《降妖伏魔小灵官》 第一章 黑猫 “猫妖出现了——” 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急如骤雨的锣鼓声在街巷各处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 跟着锣鼓声,数十名县衙里的皂衣捕快手持刀枪冲了过来,身后还有县令特意从军营中请来的十几位弓弩手。 “杀!” 最前排的捕快手持半人高的牙盾,上绘驱鬼辟邪的上古神将方弼方相的狰狞画像。这对兄弟是殷商时期有名的大将,四方征战杀人无数,故而后人画二人像用来驱邪避凶。 “杀!” 中间的捕快手持雪亮快刀,头戴红巾,脸上用朱砂混着公鸡血勾画出几道纹路,看上去说不出来的威武霸气。 “杀!” 再后排,是手攥红缨长枪的壮汉,他们个个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青筋尽数鼓起,每个人的后颈下都有一个红色的官印图案,内容是四个奇特小篆拼凑成的“青田县印”。 此地,正是青田县。 而且,这个地方闹妖精,已经闹了整整三个月。只知道是猫妖,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加上这青田县本就贫苦,上一任县令更是草草离职了,一下子就变成没人管没人问的局面。 还是这县里的百姓们凑了几次银两,请了两回和尚道士来捉妖。和尚大做一场法事,声称妖已经伏诛,便卷了银两跑路再也寻不着了。那道士倒是个有点道行的修行者,可惜两次斗法,最后惨死在了妖精手下。 百姓们也没有了办法,只能是一到晚上就紧闭门窗,家家户户是连灯都不敢点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新任县令到职,开始着手捉妖。 说来这县令倒也有几分胆魄,他竟然敢设下陷阱,安排衙门里所有的衙役都提前埋伏好,静等妖精上钩。 今天,正好妖精上钩了。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从街道的另一边奔跑过来一道黑色的影子。那道影子足足有一头水牛那么大,在几乎没有光亮的街道上快速的穿梭着。 “火。” 年纪看样子还很年轻的新任县令面对妖邪丝毫没有慌张,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祖传的宝剑,尽量瞪大了双眼,捕捉着那只猫妖的踪迹。 直到看见那只猫妖已经快到达预先设下陷阱的地方,他才高声喊道: “火!” 一声令出,街道两旁的墙头上忽然站起来了数不清的人,那都是县里面精挑细选的壮实汉子,他们手持两个巨大的特质火把,明亮灼热的火焰就在那里闪烁跳耀着。 嗨呀! 随着一声呼喝,那些壮汉纷纷用力丢出自己手里的火把,但并不是冲着猫妖的方向,而是猫妖身后的地方。 众多的火把在猫妖的身后堆积起来,化作一道冲天焰火组成的火墙。这一下可算是直接截断了猫妖的后路。 明亮起来的火光,也照亮了那只在青田县作乱三月之久的猫妖的模样。 一只真的比牛还要大,还要壮实的纯黑色猫妖,身上没有纵横的花纹,头顶上也没有“王”字,再加上那完全就是猫叫的吼声。 无一不说明了,这是一只成精了的黑猫。 “喵嗷——” 满是利齿的大口一张,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袭来。 几乎是凝结成了黑色的气旋打着转,冲击到最前排的牙盾之上。刺啦啦的声响传入耳中,那精铁铸就的牙盾边缘竟然出现了被腐蚀的痕迹。 后两排的兵卒更是被妖风吹的身形摇摆不止,有些体弱的甚至感觉到一股股腥气从自己口腔下翻涌而出。 那年轻县令也有些不适,他的身形稍微晃动了几下,很快就站定了脚步。倒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而是因为他腰间鱼袋之中所藏的一物。 那物隔着鱼袋散发出莹莹玉色,三寸毫光竟然将那黑色的妖风尽数驱散开来,三尺之内妖风不得入内。 那是青田县的县印。 是由大齐国立国之时,天师取东山白玉雕刻而成。据传说,这每一方印章之内都有大齐天师用精血刻画的符咒,单凭这方印就能使一般鬼祟不可近身。 “呔!大胆的妖邪,本官今日非除掉你不可。” 县令索性甩手丢下宝剑,从腰间鱼袋中取出那方青田县印。 县印由白玉雕刻而成,通体散发着莹莹光芒,上雕一只蹲坐着的不知名玉兽。它头顶宝玉,颈生鬃毛,闭目静坐于一方圆台之上。 县令双手捧起那方县印,猛得咬破舌尖,然后将一口舌尖血喷在了那玉兽身上。这是官员间口口相传的一个秘术,据说可以用纯阳的舌尖血就能唤起县印里面蕴含的神秘力量。 沾了血,那方县印散发的光芒反而更胜了几分。那县令双手高举过顶,他唇齿间满是鲜血: “请天师助我,诛杀此妖!” 此言一出,那方县印上的玉兽竟然缓缓张开了双眼。 猫妖见识不妙,健硕的后腿一用力,整个身躯就向前扑去。面前的好几个持盾的衙役都被直接撞翻在地,后面的人见状连忙挥舞着手里的刀枪,往猫妖的身上招呼着。 可根本没用,原本锋利无比的刀枪竟然连猫妖的皮毛都刺不穿。 “保护大人啊!” 明知道没用,明知道送死,那些衙役们还是前仆后继的冲了上去。 弓弦声响动,军中特质的破甲箭在战场上都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百步之内就能透甲而过。 而现在,弓箭手距离猫妖不过五十步左右。 破甲箭带着风撕裂的声响,径直扎进猫妖的皮毛之中。可惜不过是箭头才刚刚扎进,后面长长的箭身根本没有进去,那猫妖只是用力的甩动了几下身子,那些好不容易扎进去的箭羽也都掉落下来。 这畜牲好硬的皮毛! 一众衙役尽皆倒下,那些弓箭手见状,也纷纷放下弓箭,提起宽大的陌刀就是一个劈斩。 不要小看弓箭手,这些在军营之中能开三石大弓的弓箭手可都是臂力惊人的高头壮汉。要是在军阵之中,他们能凭借手里的陌刀将敌人的骑兵连人带马都一刀劈成两半。 嘭!宽大陌刀砸在猫妖的额头上,竟然迸溅出来了明亮的火星。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那猫妖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竟然呆呆的愣在原地。尽管它四肢的利爪尽数弹出,轻易的将地面切割开来,但不管怎么挣扎就是不能再向前一步。 玉兽睁开了双目,被县令鲜血染得赤红的眼瞳一瞬不瞬的盯着不远处的猫妖。唇齿间露出的锋利牙齿碰撞间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 县印无风自动,飘到了猫妖的正上方。 然后就在转眼一瞬,那方不过手掌大小的县印竟然变得有磨盘大小,上面蹲坐着的玉兽更是栩栩如生。 县印往下落去,无形的压力先在地面上压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印子。 “来人,随我诛妖!” 那县令抽起一旁的家传宝剑,率先两步来到了猫妖身旁,然后就是抬剑狠狠一刺。 锋利的剑刃这次居然轻易的划开了猫妖原本比铁还硬几分的皮毛。砰的一声,皮肉翻开,鲜血混着阵阵乌黑的妖气扩散开来。 一旁还勉强能起身的衙役们见状,也咬着牙强撑起身子,捡起地上的刀,踉踉跄跄的冲过来助阵。 宽大的陌刀,锋利的宝剑,雪亮的腰刀,每一次抬起再落下,就能带起一阵腥风。 四四方方的印子就组成了一座无形无质的坚硬牢房,能任凭县令衙役的刀枪出入,却不能让那只猫妖挣扎半分。 黑色的妖雾腾起,上升与那洁白的玉印相接触,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 那猫妖的嘶吼声越来越小,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竟然彻底没了声音。 县令和衙役都累的大汗淋漓,见那猫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失去了气息,便放下手里的宝剑打算休息一下。 可他们没有看到,上方飘着的那方县印的边边角角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那最上方原本怒目而视的凶猛玉兽也渐渐合上了双眸。 “大人……这,这畜生要怎么处置呢?” 三班六房的总班头走过来了,抱拳询问下一步的指示。 “等到天亮,叫百姓多多准备木柴火油,我们烧了这妖邪。” 那县令累得双手发颤,但还是头脑极其清楚的说出来下一步的计划。他干脆直接席地而坐,一旁的衙役见状也东倒西歪的坐在了地上。 抬头望了望东方,天边隐隐有一丝鱼肚白升起。 天,马上要亮了。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咔嚓咔嚓咔嚓,随着几声清脆的声音,原本磨盘大小的县印竟然布满了裂纹,顶上蹲坐的玉兽也终于是完全闭上了双眼。 “不好,等不到天亮了,快快快,去找木柴火油,马上点火烧死它。” 那县令大喝一声,身边的几个衙役也快速的往一旁百姓家里去寻找引火之物了。 可一切还是来不及了。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那方县印晃晃悠悠的变回只有巴掌大小,收敛起了所有的光芒,变得黯淡了许多,然后就径直往下坠落而去。 下方是猫妖散发出的层层黑雾。 啪噔,县印被一尾巴就抽飞到远处。 喵—— 一道黑影从黑雾中腾跃而出,正是那只黑猫。 它受伤也很重,身上遍布着数不清的伤口,但依旧后腿猛一发力,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向西边跑去。 “大人,妖邪跑了!我们……” 县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浑身上下就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竟然酸软的一点力都用不出来。他环视四周,发现所有的衙役兵卒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应该是妖气吸入过多导致的吧。 “算了,谅那妖邪也不敢再来造次了,吩咐兄弟好好休养吧。” “是,大人。” …… 西边远离县城的树林里,巨大的黑色猫妖趴伏在草丛深处,身上原本被刀剑砍伤的诸多伤口竟然在黑色妖气的作用下渐渐愈合起来。 这时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哼歌声: “我多潇洒多自在,一不参禅二不把仙拜,邀月饮几杯,抱日梦入怀……” 在那山间小道中,走来了一个奇异打扮的男子。 这男子头带一顶通天金冠,身穿黑白两色玄袍,左袖为黑,右袖为白,在腰间挂着一枚娇艳欲滴的翠玉。 右手里还提着一个赤红色的酒葫芦,打开着塞子,从里面飘出来阵阵诱人的酒香。 “世人不知我是谁,只说天仙又下凡来……” “咦,怎么这有只小黑猫?来来来,让我看看。” 那奇装异服的男子一身酒气的走了过来,他醉眼迷离的上下打量着那只身受重伤的黑猫妖。 吼! 猫妖勉强的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嘶吼声,看样子是想要吓跑面前这个奇奇怪怪的人。 “嗯,嗯嗯,我知道了。” 那男子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左手在黑猫的头顶轻轻抚了三下: “姑娘,你受苦了。” 喵呜。 黑猫竟然低下了头,嘴里面呜咽了几声,像是在委屈的哭泣,眼角竟然也落下来几滴泪水。 第二章 五色灵官 青田县这几天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虽然不是过年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呢。这一切都是因为新来的县太爷把在县里一直作乱的猫妖给打跑了,百姓终于是可以安安生生睡个好觉了,所以所有人都对新县令是感恩戴德的。 除妖这事甚至还惊动了隔壁好几个县的百姓,他们纷纷偕老带幼的跑到这个小小的青田县,非要亲眼看看那个新来的县令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人物。 这一下,原本偏远狭小的青田县竟然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人。 这人多了,自然麻烦事也就多了。 为了防止有些奸邪之徒借机偷盗财物或者行不法之事,县令把衙门里的几乎所有衙役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在青田县的各个街道上巡逻,防止意外发生。 不得不说,这个县令还真是心思缜密。虽然他的安排让手下的衙役们比平时忙碌了好几倍,但没有人埋怨不说,每个衙役脸上都是带着骄傲和欣喜。 衙门口只剩一个负责看喊冤鼓的皂衣衙役,他原本也是挺胸抬头,像只斗赢了的公鸡一样骄傲的站着。 “站住!” 衙役猛地一喝,右手已经按在了一侧的腰刀刀柄上,他见眼前来了个奇装异服的人,对方也不打招呼就打算直接往县衙里面闯,所以他也没客气的大声呵斥: “你是干什么的?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竟然敢擅闯,小心吃板子。” “怎么,这里不是青田县的衙门吗?某来错地方了不成。” 头戴金冠身穿玄袍的男子停下来脚步,他一脸笑意的反问衙役,没等对方回话他就继续说道: “去把你们县令叫出来见我。” “啊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想见我们县太爷,你也……” 这个“配”字还没有出口,那衙役就觉着眼前迎面刮来一阵腥风,定睛一看差点没有吓得尿了裤子。居然是前几日县令和衙役费了好大劲也没有抓住的那只黑色猫妖! 那黑色猫妖半趴伏在地上,爪上的利刃尽数弹出,嘴里锋利的尖牙泛着阵阵寒光。 妈的妈——我的个姥姥呀! 那衙役几乎是下意识就转身往衙门里面跑去,被门槛绊倒了都来不及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消失在男子的眼里。 异服男子轻笑一声,左手的黑袖一挥就把那只黑色猫妖的幻影给驱散了。 过了不多时,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急促脚步声,首当其冲的就是拿着祖传宝剑的新县令。 “猫妖在何处……” 县令站定脚步,仓啷一声把宝剑抽鞘而出,他目光极速的扫视四周,却发现街道两旁的百姓们神态自若一切如常,根本不像猫妖来袭的样子。 目光转来转去,最后锁定在了衙门口面前台阶下站立的一个奇装异服的男子。 “大人,就是他放出来猫妖,他他他……” 新县令一摆手制止住那个衙役继续说下去,他又凝眸上下扫视了一番,这才缓步走下台阶来,拱手一礼: “青田县县令郭自达,敢问阁下可是……五色灵官!” “正是。” 自称灵官的异服男子点点头,他摘下来腰间的红色酒葫芦,晃了晃然后对郭县令笑道: “可否跟郭县令讨一杯水酒喝喝。” “好好好,下官真是失礼了,灵官大人请。” …… 衙门后堂,二人分宾主落座。那郭县令连忙吩咐自家的老仆,把自己从京城带来的新茶煎了送上来。 “灵官大人,不知道您为何来此啊?” 郭自达是京城士族出身,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本来家里人是打算给他疏通一下,直接让他进翰林院或者就在京城附近做官的。 是他自己不愿意,非要跑的这偏远的地方来做一个小小的县令的。他祖上是武将出身,可传到他这一代,家里人不允许他练武,从小就只教他读书,希望他能做个好官。 “郭兄不必一口一个灵官大人,叫得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异服男子从怀中取出一物,伸手递到了郭自达的手里面,嘴上笑道: “我姓夏,双字知蝉,比郭兄还小一岁呢……” 递过来的东西是一个两指大小的金铸令牌,正面刻“天官赐福百无禁忌”,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夏知蝉的详细出身。 这东西是大齐皇家特质的,赐给每一代在人间行走的五色灵官。 而这五色灵官的来历,就要从大齐国建国说起来了。 三百年前,妖邪横行于尘世,鬼怪奔走于荒野。前朝大周末帝荒淫无道,宠信诡异邪术,大肆用人活祭以求长生不老之术。而大齐太祖皇帝起于微末,高举义旗讨伐无道,又得到能人相助,最后方得天下。 太祖皇帝起势时,身边有三位降妖伏魔的能人异士相助。这才能推倒腐朽的前朝王国,把在人间肆虐的妖邪都驱赶到人烟稀少处,让天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这三人分别是,佛门菩提禅师,道教无涯老祖,以及初代灵官燕赤侠。 天下平定之后,佛道二教各自兴盛。只有灵官一脉被皇家收编,成了一种特殊的官职。这是因为灵官一脉的人只学降妖伏魔的术法,却从来都不求仙拜佛,也就不用像佛道两家一样广收门徒,靠香火供奉。 “那就算愚兄托大,喊一声夏贤弟了。不知道夏贤弟来这青田县是为了什么事情,若是需要愚兄帮忙,就尽管开口。” 郭自达赶紧把手里的灵官金牌递回到夏知蝉的手里面,他心里清楚对方之所以拿出令牌来,就是为了打消他心里的疑虑,证明自己的身份。毕竟冒充灵官骗吃骗喝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事情嘛,办的也差不多了。” 夏知蝉抬起来自己左手黑色的宽大袖口,左右晃了几下,就看见一个圆鼓鼓的东西钻了出来。 那是个圆滚滚黑漆漆的小脑袋,上面顶着一对尖尖的耳朵。两只翠绿如宝石般的眼眸点缀其上,纤细可爱的胡须就挂着粉色鼻子的两旁。 “喵呜。” 小猫轻声叫着,两只带着粉色肉球的小小爪子就勾在夏知蝉的左手袖口处。 “夏贤弟竟然还有如此兴致,此猫倒是十分可爱啊。” 郭自达倒是不养猫的,但只是因为他觉着这猫儿实在金贵,要人花很多心思去仔细照顾,不然就容易养不活。 这几日因为猫妖作乱,他几乎是听见猫叫就浑身说不出来的难受,不过见到是这么可爱的小猫咪,饶是郭自达是个大男子汉,也不由得起了几分喜爱之心。 “怎么?郭兄不认得她了……” “不认得?这个莫非是……”郭自达本来还面带笑意的看着夏知蝉袖口的小黑猫,可一听此话,再加上夏知蝉的身份一联想,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面: “此物,莫非是那猫妖?” “正是。” 夏知蝉又一晃袖口,那只小猫就径直跌入到宽袖深处,再没有半点动静了。他端起茶,轻轻啜了一口。 京城人家爱喝素山云雾,此茶中的极品更是能在茶杯中腾起一团白色云雾,经久不散。不须饮,只是淡淡吞吐一口云气,便能尝到山林独特的清香。 “好茶。” 夏知蝉赞了一句,他自打离开了京城就再也没有饮过这么鲜美的茶了。 “贤弟,既然已经抓获猫妖,为何不马上诛杀此物……” 郭自达的话没说完,但他的意思就是你既然已经抓到猫妖了,干嘛不直接杀了呢?郭自达没说完是因为他毕竟只听说过五色灵官,没有真的接待过,也不清楚他们降妖除魔的方法。 有些话,糊里糊涂的说了容易得罪人的。 郭自达虽然是初入官场,但从小耳濡目染,对于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也大致了解一些。 “大人,是下官失言了。” “无妨。”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盯着右手茶杯里的一片上下浮沉的绿叶,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佛家讲因果报应,道教说天道轮回。其实普天大道皆可归一……” 嗯?郭自达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深奥的一句。他对佛道二教的宗教哲学都只有浅浅的一点了解,一下子不清楚夏知蝉说此话的意思。 “天数五十,地衍四十九,唯留一线予人争。” 夏知蝉把茶杯放回到一旁的桌子上,用右手食指在茶水上轻轻一沾,然后左手掐法诀,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嘀嗒。 这滴水从指尖飞落,穿过那重重的云雾,砸在了碧绿茶水水面上,引起阵阵涟漪。 慢慢的,雾散了。小小一盏茶杯里竟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 郭自达被这奇异的景色所吸引,也不再去想夏知蝉刚才说话的意思,目光完全被茶杯中出现的人影所吸引。 夏知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随着他一句一句的说着,茶杯里的景色竟然也在不停的变换着: “此猫妖本名刘翠翠,原本就是这青田县人氏。母亲早亡,父亲烂赌成性。在她一十二岁时竟然被父亲以偿还赌债为名卖入王家做婢女,后被主人侮辱以至于身怀有孕。可主母不容,下毒害死了她和她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 小小茶杯中,展示了刘翠翠是如何被亲生父亲卖掉,如何被人侮辱,如何被下毒害死的种种场景。 “她怨气难消,终于是在机缘巧合下成就猫妖之形。所以时隔五十年,才来寻凶报仇。” “哦,原来如此。”郭自达点点头,他一直有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自从猫妖作乱开始,县城里只有王家大院遭了殃,其他人一概没事。原来这猫妖作祟,是在给她自己报仇雪恨啊。 “那……不对呀,之前请法师降妖,不是还惨死了个道士吗?” “那道士前世就是这刘翠翠的父亲,他卖了女儿后得来的钱也都赌钱输光了,后来突然生了场大病,无人照料,最后冻饿而死。” 夏知蝉伸手遮住了茶杯,茶水上面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了刘翠翠父亲饥寒交迫死在一座破庙里面。 再抬手,茶水已经恢复了原状。 好像一切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老人们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现在看来,当真是不假呀。” 郭自达有些唏嘘,没想到一桩妖邪作祟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件牵扯到人命的故事。 “我这次来县衙,主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劳烦郭兄费心了,帮我寻找一二。” 猫妖的事情既然解决的差不多了,夏知蝉根本不用跑一趟县衙。所以他这次来其实是有其他的目的,直到现在他才打算开口。 “何物?贤弟尽管说来,愚兄定当尽力。” 郭自达一听,连忙拍着胸脯跟夏知蝉保证,他本来还信誓旦旦的说着,可一听夏知蝉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一颗……” 夏知蝉眼眸一凝,嘴里面轻轻吐出来两个字: “人头。” 第三章 金玉人头 “人头?” 郭自达一愣,他伸出右手,双指合并成剑,贴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还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不是要我的项上人头吧?” “哈哈,当然不是。” 夏知蝉摇了摇头,他轻笑几声,从自己右手白色的宽大袖袍里拿出来那个赤红色酒葫,指头轻轻一挑。 满屋尽是酒香。 “吸——好香啊,这是哪里的好酒,真真是引得人馋虫都跑出来了。” 郭自达毕竟将门出身,家风彪悍,所以自小便能饮酒,而且酷爱美酒。他还在京城时,常常出入于各家酒肆,当然是那种正经的,只喝酒的。 “哈哈哈,郭兄……”夏知蝉一翻手就把郭自达面前的茶杯已经托在了左手掌心之内,里面已经半滴茶水都没有了。他轻侧酒葫,把半透明的粘稠酒液倒出来了小半杯: “能饮一杯无?” “才一杯啊?就是十杯百杯也能饮啊,来来来。” 郭自达也不客气,他端起了半盞酒,先是嗅了嗅,脸上露出来欣喜的笑意,他抬起了一饮而尽。 啧啧啧,如此好酒当然要细品了。 “嗯?此酒如何无味……” 美酒自带香醇,而且因为酿制物的不同,各自带着各种或复杂或单纯的香味。当然还有一种酒,那就是烈酒。香气寡薄,颜色浑浊,唯独带着一股子烈性。那种驰骋天地间无视天下万物的烈性,就是天上飞得最高的苍鹰,草原上奔得最快的野马,海中自由摇曳的鲲鱼。 江湖人最为喜爱,郭自达自然也是。 奇怪,这杯酒入口,可是既无香味,也无烈性。就好像是从山间溪泉中随手捧起的一方泉水,又好像是从乌云雨天接下的一盏无根水。 “这酒……” 可下一句还没有说出来,郭自达醉倒在了桌椅之上。整个身子是七歪八斜的,嘴角都流出来哈喇子。 对面,夏知蝉只是莞尔一笑,他抬起酒葫饮了一口酒。 …… 风风风,穿林掠原如同狼啸。 寒芒凝结在荒野上,白森森冷寒寒的令人皮骨生痛。 漆黑的甲,亮银的枪。 看不清楚面容的黑甲将军端坐在战马之上,他的身后是整整十万的衔枚勇士。各个都是伏于荒草沙丘之内,幽黑的目光里只有那冷淡无情的惨白月光。 月光无情能包容万物,目光无情却是只有杀气暗伏。 远处的那座孤城,就像是干枯老树上的最后一根枝条的最后一片叶。虽然还没有落下,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终将会落下的,一定会落下的。 今夜正逢异象,在午夜子时会发生天狗吞月。那时原本满月的天空上会挂着一轮黑月,半丝月光也倾斜不下。 黑暗,是能吞噬一切。 孤城上只剩一杆大旗,上面孤零零的只写着一个残破的“关”字。 城是孤独的,城里面的人也是孤独的。 没有援兵,没有军粮,甚至没有箭矢,兵卒连过冬的棉衣都是没有的。就是这么一座孤城,整整在大齐势如破竹高歌猛进的进攻下,阻挡了一年之久。 可天下之大势,如同江河奔流而下,不可回转,不能回头。 站立在城头之上,抬眼向下望去。月色如水流淌而下,铺满了整个荒野。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荒野上的兵卒尸首,也被月光所吞噬,再也看不清楚了。 “关将军,城中的‘羊肉’也已经吃尽了,我们……” 那如同黑塔般的高大身躯纹丝未动,他抬着头,一直侧目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凌乱的胡髯随风飘荡着。 羊肉。 城中断粮许久,百姓和兵卒连蛇虫鼠蚁和土墙中的草杆都吃完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城里开始吃“羊肉”,这“羊肉”是由兵卒发给每一个人的,虽然很少也很难吃,但是总算是食物,能够让人活下去。 人,也称两脚羊。 史书有载:岁荒,百姓皆易子而食,析骸而炊。 这只不过短短几个字,却不知道是有多少百姓的冤魂,有多少饿殍的尸骨埋藏于下啊! “传令下去……” 关姓的将军终于是低下了他昂扬了一生的头颅,他微微合上丹凤眼,右手搭上一旁矗立许久的那柄龙吞大刀。 嗡。宽大的刀刃上满是久经沙场所残留下的陈旧痕迹。但在关将军的右手搭上的一个瞬间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宝刀是有灵,自然会回应他的主人。 原本已经完全黯淡下去的龙眼处却是慢慢渗出来了赤红色的血。 子时已到! “杀!” 一声呼喊,十万兵卒如同是潮水一般涌向了那座孤城,就像是急切的秋风吹打着枝头上的最后那一片枯叶。 随着呼喝声一起到来的,还有那准时的天狗吞月。 满月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纯黑色的月,像是上天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目光之中却没有悲天悯人的善良,也没有惩罚天地的愤怒。它只是注视着下面的那些渺小如同蝼蚁的人,无论是冲击孤城的兵卒,还是死守孤城的将军,都是一般无二。 黑洞洞的,像是一切的尽头。 “杀!” 黑甲将军纵马而来,他抬起手中亮银枪,大声呼喝。 无月之夜,让人只能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声,却看不见人影。再加上孤城中的粮草不济,人员死伤众多。这正是攻破这座孤城的最好时机。 “火!” “火!” “火!” 三声大喝,那座据说已经被用铁水浇灌成死门的城门居然从中间打开来。不,那并不是被打开的。 而是被劈开的。 砰! 沉重的城门倒在一旁,竟然把青石城墙都撞碎下来几块。 火起! 不是火把,不是篝火,不是灯火,不是烟火。 而是冲天大火!那一整座城的大火,好似是太阳落在了地上,原本因为黑月而被黑暗遮蔽的荒原再一次被炽热的光芒照亮,亮如白昼一般。 关将军提着手里的龙吞大刀,缓步走了出来。他背后的整座城都在燃烧,都在为他敲得胜鼓,奏凯旋曲。 看,逝者的亡魂在舞旗。生者则是身燃火焰,手持破矛短剑,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厮杀而出。 只有数千人,可这数千不是人。是恶鬼,是索命的恶鬼,是地狱跑出来的夜叉鬼差。 砰! 火光下,那龙吞大刀跟亮银枪碰撞在一起。 …… “哈欠……” 郭自达伸了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从座椅上爬起来,丝毫不在乎斯文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真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成了个死守孤城的将军,可惜最后还是落了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那人名叫关定山,与他交手对阵最后还杀了他的人叫裴炎。” 夏知蝉可没有睡着,他那并不大的酒葫里面好像是有无数的琼浆玉液。他就一口一口接一口的饮着酒,静静等着时光飞逝,日头已然落下,月牙儿悄悄升起。 “前朝大周末年的万人敌将军关定山。他三百多年前不就惨死阵前了,你莫非是要找他的头颅?” 郭自达晃了晃自己还有些发晕的头,他脑海里的思绪渐渐清晰了起来,一些史书里的记述还有些野史传闻都出现在了脑海里面: “我记得史书上的记载。关定山是力竭而死,然后被大将裴炎斩去头颅传阅三军。裴炎还亲自纵马把关定山的头颅踏成了烂泥……” 夏知蝉放下手里的酒葫,他紧接着郭自达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可那裴炎后来居然在朝堂上发起疯病,撞柱自戗而死。一时世人都传说是关将军的亡魂为恶作祟,就连高祖都是深信不疑。” “为了安抚亡魂,高祖陛下派人刻金玉为首,与关将军的尸身合葬。还是以诸侯之礼厚葬的。你说的人头,莫非指的就是那颗金玉人头?” 郭自达见夏知蝉把引到了江湖记闻野史传说之上,也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传说中的那颗金玉人头。 “一百年前,此物被人从关将军墓中偷盗而出。可这物年深日久,又受关将军的亡魂依附,已经成了一种特殊的邪物。许多妖魔都其吸引……” 夏知蝉抖手一甩,从左边黑色袖袍中滚出来一个圆鼓鼓的东西。那正是已经变成了一只乳牙未脱小猫咪的黑色猫妖,她就像是寻常的普通家里随手养着的一只小宠物一样。 “这猫妖莫非也是……” “正是。” 单凭一个柔弱女子,就算她生前怨气冲天,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五十年间就修炼成了一只如此厉害的猫妖。所以必定有奇异邪物相助,再加上天机地利相互配合,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天地间的机缘很难说,几乎是万无一失的偏偏会失败,明明九死一生的就求得了一线生机。 “我要郭兄帮我把县城里的百姓都带到东山谷中去避祸,今夜子时西坡将会有大事发生,我可不想有百姓受池鱼之灾。” “这……无故驱赶百姓,反而会引起恐慌吧。再说了这只有短短三个时辰,青田县虽小,也有百十户人家,其中还有妇孺老人,怎么也不可能在今夜子时之前全都……” 郭自达眉头紧缩,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可以解决此事的办法。就算是他越权靠着家里的关系借调来军队,一时半会儿也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这好办,你只管安排衙役们负责引路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夏知蝉双手端起来酒葫,虽然见他嘴唇轻启,却听不见任何一点声音。在郭自达诧异的眼神里,夏知蝉在最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赤红酒葫芦眨眼间就消失在手里。 “好了,加紧安排吧。” 郭自达虽然诧异万分,却还是依照夏知蝉的吩咐去安排一切。毕竟对方是能够降妖伏魔的五色灵官,不是一般凡人百姓能够想象的。 一股清香从县城正上方飘散出来,闻到的人都是脚下一停眼神一愣,然后各个神魂颠倒的往东山谷中走去。 家里有老人的,都是背起老人就走。有孩子的或抱或牵,也脚步匆匆的往东山谷赶去。 在道路的最前面,是两个举着铜锣开道的黑衣衙役。他们一边高声呼喊吸引人群,一边敲击着铜锣开道。 走在人群最后面的是年轻县令郭自达,他走在山间土路上,不时回过头看向县城的方向。 在县城的最上方,飘着那个红色的酒葫芦。 远远的看过去,就像是秋天里落下的最后一片火红枫叶。 …… 黑夜,子时,西坡乱葬岗。 喵~~~ 随着一声稚嫩的猫叫声,一只毛色黑亮的碧眼猫轻迈猫步走来,她的脖颈处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线,那细线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 在一轮残月的映照下,散发出一层妖艳的红色光晕。那红色像是美人唇边抹上的鲜艳口脂,散发着某种莫名的致命吸引力。 而正在这时,无数的坟丘土包都崩开一条裂口。一只只森白的手骨从土地下面钻了出来。 “你……来……了……” 第四章 红棺 “你……来……了……” 每一个音节不像是人嘴里发出的,倒像是某种骨头相敲击发出的。残破空洞的声音交织整个西坡乱葬岗的上空。 “喵~~~” 碧眼黑猫的后尾一甩,原本迈着猫步的四爪停了下来。她脑袋一歪,向着不远处发生异变的坟丘发出一声像是回应的猫叫声。 赤色丝线一阵的晃动。 无数的白色手骨从坟丘里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从蚂蚁窝里四散而出大大小小的蚂蚁。 半座残破墓碑,上面的字迹早就已经是磨损的看不清楚,只是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张”字。而那些数也数不清的手骨就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一样,都汇聚到了这块墓碑的前面。 慢慢的,组成一个人的轮廓。 砰!一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由指骨组成的眼眶里面燃烧而起,墨绿的颜色晕染而出,在应该是面部的地方勾勒出来了模糊的五官。 手指骨节相互敲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 “东西……交……出……来……” 喵呜—— 一声长啸,那只曾经在青田县里多次作乱的黑色猫妖再一次出现在了这个世间。 锋利的爪子弹了出来,张大的兽嘴里面每一颗利齿都泛着冰冷色的寒光。从口中呼出的黑气带着阵阵的腥臭,一旁的青草在一瞬间都枯萎了下去。 如同鞭子的尾巴用力一甩,一旁边的青石就被击打成了粉末,扬起来滚滚的烟尘。 咔咔咔,咔咔咔。 从白骨组成的双手里面生长出来了锋利如刀的尖刺。 “杀!” 骨人身体一弓,猛地向前窜动而去。如同箭矢一般,在破风声的相伴下,向着猫妖的方向扑去。 喵! 猫妖抬爪就是一拍,腾起的黑色妖气就像是最坚硬的防护,让那些看似锋利的骨刺无论如何都刺不进去。 而落下去的那一爪,把那个骨人的半边身子都拍击成了大小不规则的骨块,随风四散滚落。 喵~(就这?) 猫妖抬起右爪,伸出猩红舌头在右爪毛皮上舔了舔。 咔咔咔。四处滚落的骨块又滚了回来,在那个墓碑前面组成了一个混乱的白色骨团。扭曲变化了一阵,渐渐变成了一个四肢落地的模糊兽形。 如果不看颜色和细节,从大致的形状上来看就跟黑色猫妖是一模一样的。 喵!(赝品!) 猫妖高高跃起,两只黑色的猫爪划过两道明亮的弧度,向着那个刚刚组成形状的骨兽撕裂而去。 砰砰两声,纵横两道裂痕从白色骨兽的后背崩裂开来,它抬起头颅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条尾鞭扫中。 刚刚组成的白色骨兽再一次被打的四散开来。 猫妖轻巧的落下,她抬着骄傲的头颅,碧眼四处扫视着,那黑色的尾鞭还在地上来回的扫动着。 这一次那一堆骨头没有像之前一样再一次缓慢汇聚起来,而是慢慢的向下钻去,消失在黄泥土的掩盖下。 喵? 猫妖有些疑惑的四处转头,碧绿如同翡翠的眼眸里面充满了疑惑,距离她最近的那半座墓碑上的字慢慢渗出来鲜血。可作为一只刚刚修形的猫妖,毕竟所开启的灵智有限,她没有发现异常。 就在这时,就算猫妖变大之后还依旧挂在了她的脖颈上的红色丝线忽然一紧,然后传过来一阵巨力,竟然把那只黑色猫妖牵扯起来。 与此同时,从猫妖所在地下的黄土地下面钻出来一根手臂长短拳头大小的锋利骨刺。 这根骨刺与其他的都不相同,在上面竟然泛着墨绿近乎黑的浓重颜色。骨刺没有完全刺进猫妖的身体里面,可就只是前段的尖刺与猫妖的腹部相接处,也轻轻松松切开了那黑色弥漫的妖气,在猫妖血肉上划开来一道巨大的血口子。 要不是那根红色丝线忽然把猫妖提了起来,现在猫妖就已经是被那根特殊骨刺扎了个对穿。 “有……生……人……气……” 黑色猫妖被赤红丝线提起,一边旋转着一边变小,飞向夏知蝉的怀里面。 落回到夏知蝉的怀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只就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猫。她呜咽了几声,像是在跟夏知蝉告状或者是诉说委屈。 一翻手,把小猫咪收回到左袖口里。 “东西……交……出来……” 那个白色骨人又一次从土里面钻了出来,他墨绿色的眼眸跳跃着鬼火,身体僵硬,浑身上下的骨头还在不停的蠕动着,像是一大堆蛆堆积到了一起。 夏知蝉摇了摇头,右手轻挥间带起来一阵罡风。 砰!白骨化作满天的骨屑,只有一点点墨绿色没有消散,而是附着在最大的一块骨屑上面,又一次遁入到了地下。 “还不打算出来吗?” 夏知蝉抖了抖袖袍,刚才用罡风直接击碎骨人的动作就像是掸去了灰尘一般轻松写意。 砰砰砰。随着接连几声闷响,又是一只只白骨从地面下方爬了出来。又是跟之前一样的组装成了一个个骨人。每一个骨人的眼眸里都摇晃着碧绿色的火焰。 “交……出来……了……不死……” “你是想说交出那个东西,就能饶我不死,是吗?” 夏知蝉轻笑一声: “你在开玩笑吧……” 夜半子时,天幕上的那轮残月洒落下来银白色的光辉,那光辉像是一层薄薄的披纱,将众人的眼眸遮盖起来。 …… 东山谷内是灯火通明。 几个衙役只不过是举着照明用的火把,然后用看见鬼了一样的眼神去看向山谷中间聚集起来的青田县百姓。 那些百姓各个是笑颜如花,四处张望着黑洞洞,什么都没有的山谷悬崖,嘴里面还不停赞叹着: “唉,你看你看,有猴戏呀!” “哎呦,这还有唱大戏的呢。” “给我来一串糖葫芦……嗯,真甜啊。” “呵呵,谁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美丽啊……” 总之是胡言乱语,说什么话的都是有的。要知道,这周边别说是什么猴戏马戏的东西了,连一颗长相好看的花也是没有的。 有些衙役实在是忍不住,跑过去悄声询问青田县令郭自达,说这些老百姓是不是全都中邪了,怎么都胡言乱语说看什么大戏的? “无妨,只是中了些许无害幻术。等过了今夜再说吧……” 衙役虽然疑惑,也只能是遵命行事。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衙役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他噗通一下跪坐在了地上,声音都劈叉了: “大大大大人!不好了,县城那边好像是着了火了,小的看不清楚,就只是看见满天的红光……” “大人,我等愿意回去看看……” “不可!” 郭自达大喝一声,他先是低头踌躇了一番,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冲着刚才来报信的衙役劈手就是一掌。 咔啦一声响雷响起。 原本跪在地上的那个衙役被着一道突如其来的掌心雷劈成了一团黑色雾气。等到了黑色雾色散尽,原本是衙役跪地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具白色尸骨。 那具尸骨轰然碎裂,在郭自达没有看见的地方,骨髓处有一点点墨绿色的东西随风落入到了泥土之中消失不见。 “果然,幸亏夏灵官临去时给我留下了这道掌心雷,就是怕妖邪借机欺骗百姓。” 郭自达打开手掌心,在那里用淡金色的笔迹勾画出了一个奇异的符篆。那符篆隐隐约约中看的见几丝细小的银白色纹路交叉其间。 “夏灵官说,如果那妖物见了血光,吸食人的魂魄,那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都只能发愁挠头不知所措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夏知蝉才吩咐郭自达要在午夜子时之前,把青田县的百姓都赶出城中,到东山谷中避祸。 “所有衙役听着,但凡有人擅闯山谷或者意图离去的,都可以就地格杀!无论是谁,就算本官也不例外!” 郭自达眼神一冷,心一横,把腰间宝剑抽鞘而出,冷森森的剑身映射着冷森森的眼。他严声呵斥着众衙役,声音在整个东山谷中回荡着。 “遵命!” 那些衙役也不敢怠慢,各个抽刀出鞘,齐声回答道。 …… 风,穿过白骨构造出的躯壳发出呜呜的哭泣声。 一个又一个的骨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渐渐的聚集成了一支亡灵军队。他们举着手里白骨组成的长刀,张大了嘴巴,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 “杀!杀!杀!” 迈着整齐的步伐,就好似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前排的刀盾手正向前逼近,后排的枪兵高举长枪,最后面的弓箭手已经做出拉开弓弦的动作。 一百名白骨妖,就算是两三千名普通军队里的兵卒也是抵挡不住的。 可是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夏知蝉面不改色,他先是抖了抖左边的袖袍,里面发出来一声微弱的猫叫声。摇了摇头,又抖了抖右边的袖袍,里面毫无动静: “我忘了……” 夏知蝉扶额而笑,他发现自己的忘性有些大了。有的东西不常用,时间久了慢慢忘记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掐住中指,然后伸手在自己头顶的黄金通天冠上轻轻一弹。古人有弹冠相庆的说法,这是表示欣喜的一种动作。 嗡的一声响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环从夏知蝉的四周浮现而出。然后一边旋转着一边慢慢向四周扩散开来。 噗嗤噗嗤,那些原本看着威猛无比凶神恶煞的骨人兵卒在那道金色光环下就像是被炎日直接照射下的薄冰,几乎是一个瞬间就直接消散去了。 是直接消散,连一点点骨粉骨屑都是没有的那种。 夏知蝉摆了摆袖子,原本寂静的荒野上忽然刮起了一阵激烈的旋风。他目光不停打量着周围的那几个硕大的坟包,脚下一步一步往前面走去。 “还不打算出来吗?我这可是有好吃的……” 脚步最后落定在了刚才那半截墓碑的前面。墓碑后面的黄土包已经是快看不出来形状了,要不是有这半截墓碑戳在那里的话,任谁都发现不了这堆土包居然是一个坟墓。 “你要是还不出来,那我可要进去了,我真进去了……” 夏知蝉嘴上不停试探着,眼眸里却是没有半点松懈下来的神色,还是像翱翔在天穹上的猎鹰正在搜寻着躲在草丛密林里的狡猾猎物。 真正作乱的家伙,一直都还没有出现。 砰! 坟,炸开了! 夏知蝉双手收入袖袍,各掐道诀。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撕裂开出巨大缺口的坟丘。 顺着崩裂开来的巨大缺口,能看到一口朱红色的……棺材。 等等,棺材,朱红色? 天上没由来的飘过一朵乌漆麻黑的云朵,把那轮本就不明亮的残月遮盖了个严严实实。 “官人,奴家等你等的好苦啊……” 一道柔弱的女子声音从黑暗处传了过来。 夏知蝉转过身,看向自己原本是背后的方向。从那里隐隐约约的走过来一个人的轮廓。 不识相的云儿终于是舍得掀开一角帘幕,残月努力的散发出自己所剩不多的光辉。 此时,女子已经走到了夏知蝉面前。 女子一头青丝随意的飘散在身背后,只是偶尔有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应该是让她感到有些发痒,于是就用洁白无瑕的玉手把脖颈边的发丝抹到了耳畔的后面。 一对含春眉,一双秋波眼。虽然还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就已经对你诉说出了数也数不尽的情话。 “官人,奴家好想你啊。” 女子丹红的唇吐出一口兰花清香,她脚下一软,整个身子就撞进来夏知蝉的怀里面。 入手,说不尽的的柔软。 这女子居然只穿了一层似透非透的薄纱,然后就再无寸缕。 一时间,连月亮都有些血脉喷张,月光都明亮了不少。这让夏知蝉更能够看清怀里楚楚动人的女子的每一个细节。 “我……” 玉指抵在男子的唇上,堵住了他之后的话。 “别说话,吻我。” 夏知蝉情不自禁的低下了头。可惜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再长第三只眼睛,不让他一定能够看见,现在已经是在他的背后的那座坟莹已经是完全裂开来。 坟里的红棺已经被打开,棺材盖板斜插在一旁的黄泥土里面。 棺材,里面是空的。 第五章 酒中仙 天上月儿朦胧,怀中女子娇媚。 夏知蝉被迷了心神,他目光直愣愣的看着那红色的唇里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鼻尖满是女子身上的清香,近到满眼都是她脸上的红晕。 “官人,还请怜惜奴家……” 她说着,眼神里满是娇羞和妩媚混合而成的一汪春水,嘴角轻轻勾起一道笑的弧度。 唇若丹朱,齿似白玉。 夏知蝉低下头去,去寻她的唇。 背后,女子原本轻轻揽着夏知蝉后腰的一双玉手渐渐变了模样。原本细腻洁白的皮肤一寸寸的翻裂开,露出来修长锋利的骨爪。 在唇与唇接触的一个瞬间,那锋利的骨爪也同时从两侧刺入到了夏知蝉的身体里面。 美人很美,但美人也同样致命。 “嗯?” 入手,没有血肉被撕裂开来的触感,也没有闻见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甚至连原本依附着的触觉耶一并消失掉了。只剩下那件黑白两色的道袍被撕裂成一个个蝴蝶儿飘落下去。 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耸动着鼻尖,原本极其浓郁的生人气息竟然也在一个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这是不可能的,难不成这个家伙会土遁之术,遁地跑了? “你太心急了,还是应该说你太小瞧我了。” 乌云这才肯挪动了自己庞大的躯壳,把月牙儿妹妹的面容展露出来。他则是向着不知道那个方向,继续漂流着。 白色的月光下,男子漫步而来。 黑白两色的玄袍好像是新织就的一般,头顶上的黄金通天冠正散发着一层莹莹的光芒。男子腰间的那枚翠玉更是像活过来了一般,能从碧玉上看见层层叠叠的密林松海。 “我是应该叫你白骨尸魔,还是叫你张三娘呢?” 白骨尸魔,是女子现在的身份。 张三娘,是女子曾经的名字。 “奴家是白骨夫人,有个自小的闺名叫做三娘……官人,是认得我?” 女子双手一抹,又恢复到芊芊玉手的模样。她甚至还在指甲上涂抹上了猩红如同血的颜色,那抹猩红更加反衬出女子洁白的皮肤。 夏知蝉轻笑几声,他的目光从女子身上落回到地上那半截墓碑,仔细盯了一会儿,又一次把目光转回到女子身上。 “官人,在看什么呢?” 女子双手遮住胸口,可这举动并没有把那道引人眼球的风景遮盖半分,反而是更加大胆的扯开来几分。 “看你呗。” 夏知蝉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而是在看一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尸体: “张三娘是个可怜的人,她本是个勤勤恳恳的良家妇人,平时经常给穷人缝衣补袜来贴补家用。只可惜……” “我那丈夫风流成性,贪恋青楼花坊,就算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又都被花楼里的那只狐狸精骗去了。” 像是说起来了伤心事,白骨夫人张三娘的眼角边划下来了两道晶莹的泪水,她嘴唇颤抖着,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事我能忍,但是后来他竟然想把我卖了,换他爱的那个狐狸精回来。我就一气之下上吊死了。” 一切就好像是在昨天发生过的一样,一幕幕令人心碎的画面一幅幅丑陋不堪的嘴脸,都在眼前浮现而出。 女子哽咽几声,眼角的泪是止也止不住。她抬起白纱袖口,轻轻擦拭着脸颊。慢慢的只是隐忍的哽咽,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夏知蝉只是在不远处看着,他也低下了头,月光在他的脸上分割出明显的黑白两界。他的眉眼被黑暗所吞噬,看不到他眼神里的光。唇紧抿成一条细缝,再也看不到半点波动。 这世上,不是只有美好的事物存在。 黑暗不堪的事情就像是泥沼,一旦一脚迈进去了,那结果就是越陷越深,不能再回头了。 这些所谓的“妖”,其实都曾经是普普通通的人。因怨因恨因愤因不甘而一点灵性不灭,进而得了机缘,以妖邪之身重见于这世间。 大齐开国之后,佛、道和灵官一脉一共三位仙人联手清除掉了大齐国土之内的所有妖魔鬼怪。并且设下结界陷阱,把那些灵性十足的妖物尽数诛杀在摇篮里面。 但是,这阵法对人类无效。所以开国三百年来,在大齐国内发生过的所有妖灾魔祸,其背后最终还是因人而起的。 忽然心有所感,抬头。 满目都是獠牙利齿,女子早就没有了那副天可怜见的模样。她张大的嘴巴撕裂到了耳朵后面,满嘴都是如同小刀般锋利的獠牙,一根布满骨刺的猩红长舌。 一切只是假的,就是为了等夏知蝉分神的这一个瞬间。 一击,便可致命。 “故事编的不错……” 夏知蝉冷笑一声,他抬手一挥,并双指成剑。手中虽无剑,却有令人胆寒的冷森剑气喷薄而出: “但是啊,这是你换的第几个皮囊了?” …… 一把白纸伞,转啊转的把天上洒下来的月光全都折射而去。伞面上用妙笔丹青勾勒出一副黑白山水画,那画中的山峰有青松,溪水有游鱼,天上有飞鸟,地上有走兽。 “好一道无形剑气啊,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谁是黄雀,谁是蝉。” 山水纸伞下,那一袭青衣如松柏。 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木制伞柄,伞盖之下的那双眼眸竟然是黑洞洞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眼中无一物,所以目空一切。 青衣袖袍就随风轻轻摆动着,男子样貌倒是很年轻,就是鬓角间掺着几丝雪白的银丝,像是山间松树枝头上沾染了几片雪花。 “几年不见,小师弟的功力精进不少啊……” 男子自顾自的说着,伞面上的山水画随着他的步伐,正在不停的变化着,但是唯一不变的是山水间那碧水湖畔边的一角方亭。 亭内有人,看不清楚面目。 “自从困龙山前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小师弟了……” 困龙山,不过是大齐国都附近隐匿在群山峻岭之间的一座不起眼小山。只不过很少很少有人知道,灵官一脉就隐居在这里。男子也是困龙山出身,与夏知蝉是一师之徒。 “当年,不管是老大老二,都是只听师父话的,只有小师弟肯帮我说话。这份情谊我一直记着,婉儿,我相信你也一定记着的。” 山水画方亭内的人影晃动了几分,那模样像是在点头。画中原本晴空一片的天空,忽然间乌云密布,隐隐有下雨之势。 “莫哭,莫哭。婉儿,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只要……” 声音越飘越远,那袭青衣最终也是消散在了山水之间,就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一池清水之中,再也找不到痕迹了。 …… “这是你换的第几个皮囊了?” 夏知蝉挥袖而出,指尖剑气凝结出无形的锋刃。 噗呲,锋牙利齿竟然被这一道无形的剑气给切割开来。那条长满白色骨刺的猩红长舌直接被横斩成了两截,落到地上不停的扭动着。 那已经是完全变了模样的白骨夫人张大了嘴巴,发出几声不似人音的嘶吼声,双手的骨头膨胀起来,数道白色的骨爪从中弹出。 啪! 一条完全由人手骨组成的尾巴带着刚劲的旋风,从刁钻的角度径直击打向夏知蝉的面部。 每一截骨头与骨头相接的缝隙出,都弹出更加锋利如同獠牙的骨刺。那骨刺就在离夏知蝉不过只有短短三寸的距离。 若是旁人,只是这简单的一击就能轻松把人最坚硬的头骨击打的粉碎。 砰!那声音就好像是用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了一面铸铁的盾牌上面,发出一声不次于打雷的轰鸣声。 声波几乎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阵阵涟漪一圈圈的向四周扩散开来。 夏知蝉看着近在咫尺却再也没能前进哪怕一毫米距离的锋利骨刺。他露齿一笑,抬手又是一阵罡风。 此风从天上来,自东山吹到西海,从北洋转到南岛,经历十万八千里的路程,最终是落入他的掌中。 风起,迎面就是一剑。 那白骨妖魔双手一聚,从地面不停的钻出来各种白骨,随风汇聚到白骨妖魔的身前,化作一道坚硬的壁垒。 唰! 一剑气过,壁垒上出现了一道深三寸的巨大裂痕,但是终究是还是防御住了夏知蝉的剑气攻势。 砰砰砰!数不清楚的长短骨刺从土地下面冒了出来,甚至还有骨爪钻出,冲着夏知蝉的脚踝就抓了过去。 双脚一跺地,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腾飞而起。那些骨刺的攻击尽数落空,那些骨手抓不到夏知蝉的脚踝,虚空抓了几下,也都钻回到地下面。 夏知蝉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成剑,一剑向前刺出。 白骨夫人张三娘更是张大了嘴巴,从口中呼出来一团墨绿色的旋转罡风。那道墨绿罡风一边旋转着,一边冲着夏知蝉的方向汹涌而来。 无形剑气切入到那阵墨绿罡风之中,却也只能进三寸。 “这就是你成精作孽的根本?倒是真有点意思……” 夏知蝉看着那团明显不同寻常的墨绿色罡风,从中感觉到了跟白骨夫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妖气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气息。 这恐怕也是猫妖成精的原因。 剑气跟罡风相互摩擦间,把天上的月亮都染成了墨绿色。 “若不是被那猫儿偷了……我如何也是不可能输的。” 已经完全褪去人皮,只剩下各种白骨拼凑出来一个扭曲人形的白骨夫人她嘶吼着。幽绿色的眼眸里跳耀着的火焰更加浓郁了几分,看了她跟猫妖之间的仇怨还不小呢。 “敕!” 夏知蝉右手一旋,整个人从那团墨绿罡风上面飞越而过。那团罡风失去了方向,四处乱窜在地面上留下来一道又一道深达几丈的沟壑。最后是晃晃悠悠的撞向山崖下的一块巨大青石,轻轻松松把青石碾成了粉末,还在山崖壁上留下来一个巨大旋风的痕迹。 “暂请一杯酒,拔剑斩妖邪。” 夏知蝉一字一句,念的却不是法咒,只是一首诗。 三百年前,灵官燕赤侠曾在酒宴上喝的兴起,借杯中残酒化出三尺青锋长剑,一夜之间取回百颗妖物头。 此招,名曰“酒中仙”。 管你是人间何等妖邪物,只我是这天下独一的酒中仙人。借壶中三分的烈酒气,能增加掌中十分的剑光。 可夏知蝉的剑,不一样。 满夜的黑被一道红霞所遮盖,像是新出嫁时新娘子头顶的那方红盖头,又或者是剑客收剑回鞘时剑锋上残存的尚温敌人血。 白骨夫人瞪大了碧绿的眼眸,她头一次见到满天的红光。在那红光里,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杀意,就像是故人投来的问候目光,温润而又熟悉。 她眯起了双眼,一时间恍惚回到了她刚刚出嫁的那个时间。自己满眼就只有那抹遮盖了天与地的红色,直到丈夫揭下来那方红盖头。他掀开了那抹遮盖天地的红色,也就成为了她的天地,她的全部。 可惜,她的天丢下了她,不要她。 两道不存在的泪水从颊边划下去,她在最后闭上了双眼。最后看到的红色,就像是出嫁前母亲为自己的红盖头。 她,最后哭了。 直到灰飞烟灭。这世间死了一个白骨尸魔,也消失了一个曾经开开心心出嫁的新娘子。 夏知蝉落回到地上,他没有半点打败妖魔的喜悦感。因为他知道,这个杀人无数的妖邪,在曾经的曾经,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月光下,白骨化成了灰的地方。 有一颗碧绿色的圆珠子从灰烬和泥土里显露出身形,在惨白月光的照射下发出晶莹绿光。 夏知蝉等到所有的灰烬都随风飘散去了远方,他才一伸手把地上的那颗绿珠子摄在了手掌心里。 这不是妖魔的内丹,妖魔的内丹已经在被刚才那招剑气一起击碎了。而这样东西就是夏知蝉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左手的袖袍一阵蠕动,从袖口处钻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小猫头。 “喵~” 小猫咪张嘴欲吞下那颗绿色珠子,可夏知蝉只是右手一翻,那颗珠子就消失不见了。他右手轻轻抚摸着猫咪的头顶,嘴里面轻轻说着: “再加上这一块,我手里已经有三块碎片了……” 第六章 后会有期 破晓。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遥远的地平线,温暖且平均的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东山谷中原本兴高采烈如同中邪了的县城百姓是一个个清醒过来了。 “这是哪,我在哪?”有人茫然失措的挠头,目光不停在四周扫视。 “我刚才不是在看大戏吗……”有人努力的揉了揉眼睛,像是一场大梦才刚刚睡醒。 “嘛嘛,喔的糖咕噜不见了!”有孩童稚嫩的呼唤声。 “嗯?这里好像是东山谷呐……” 一众人中,自然也有经常往来东山谷与县城之间的猎户樵夫。他们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此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站住!都不许随便乱动,大人有令,违者杀无赦!” 周边值夜了一宿的各个衙役们见百姓群众有四散的趋势,便一边大声呵斥,一边举起来手里雪亮的腰刀。 “大人,这是为何啊?” “大人饶命。” “嘛嘛,嘛嘛……” 一时间,百姓嘈杂的声音一时间充斥在了整个东山谷里,其中还混合着个别人的求饶声和孩童稚嫩的痛哭声。 这纷杂的声音把半靠半坐在一颗巨大青石边上的年轻县令郭自达给吵醒了。他即使是睡着了,还是双手按在已经出鞘的宝剑剑柄上。 红色的血丝就像是爬满了山墙的藤蔓一样蔓延在郭自达的眼瞳里。他几乎是一夜未合眼,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撑不住了要小憩一下。 “呃……” 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干涩的喉头几乎是发不出来什么声音。郭自达勉强的吞咽了几口嘴里几乎是没有的唾沫,等到喉咙的疼痛消散了一些,才说道: “安静,安静听我一言……” 可是山谷中百姓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求饶声混合着孩童的哭泣声实在是太过嘈杂,除了郭自达身旁的几个衙役之外,几乎是没有一个百姓听得见他说的话。 砰! 一剑砍在青石上,山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混合着宝剑发出的铮铮剑鸣。 那声音就像是漆黑夜晚里唯一燃起来的熊熊火把,使的在黑暗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拼命向光亮处靠近。 “大人……” “县令大人……” “郭大人……” “众位百姓,请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郭自达借着山谷中所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举起来手里的宝剑,然后把剑插回到了腰间的鞘里。 众衙役见状,也都收回了手里的刀。 “众位,最近发生的众多怪事都是因为有妖邪作祟。昨日有灵官来到此地,为了保护百姓不受伤害,还能铲除妖邪。才施加幻术,把众位骗到了山谷之内。” 众人一片惊呼,紧接着就是交头接耳不停的言语着。 “不过众位不用慌张,如今……” 郭自达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说能够安抚住惊慌失措的百姓们,他嘴里一边说着,心里一边盘算着计策。 忽然余光扫到了在山谷口漫步而来的那个身影。 对方没说什么,只是淡然一笑,冲着郭自达点了点头。 来人正是夏知蝉。 “如今妖邪已除,百姓们不用担心了……” 郭自达的声音又大了几分,一时间盖住了所以百姓的窃窃私语,他大手一挥,命令所有的衙役: “令所有衙役,保护百姓,离开东山谷,回家去!” “是!我等遵令。”众衙役呼喝一声,虽然各个是脸上憔悴无光,但是目光却炯炯有神。 “大人英明啊……” “我等给大人磕头了。” 所有人都是千恩万谢的,甚至是屈膝下跪磕头,郭自达见状也实在是不好意思的就先加快脚步离开了。 …… 出了山口,郭自达跟夏知蝉并肩走在了山间一条无名的小道上。时节正逢夏末秋初,道路两旁树木的枝头还是翠绿一片,或深或浅的枝叶上还挂着晨间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露水。 “事情……都解决完了吗?” 郭自达率先停下来脚步,他站着的位置正在出山道路两旁山坡之上。目光越过树木枝丫的缝隙,就能看见那些成群结队携老扶幼离开东山谷的百姓的身形。 “也可以说完了,也可以说没有。” 夏知蝉难得的打了个机锋,不过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只不过不了解的人就根本听不懂了。他也没有打算继续卖关子,直接是开口解决了郭自达的疑惑: “对于你来说,已经算是完了。青田县内的妖魔已除,之后不会再有怪事发生了,郭兄安心便是。” “哦,那便好。”郭自达听见说妖邪已经除去,肚子里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是落了下来,可脑筋一转就反应过来了,于是马上反问道: “那也就是说,这件事对于你来说还没有完?” “自然。” 夏知蝉点点头,右手一翻拿出来了一颗碧绿色的珠子和一块奇形怪状的翠玉,他低下头看着手心,才继续说道: “郭兄还记得我说过,自己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吗?” “记得,是金玉人头。” 郭自达也把目光落到夏知蝉的掌心里面。那绿珠子和怪玉让他的眉头绞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能感觉的到,自己腰间鱼袋里的那枚县令印居然也隐隐发烫起来。要知道这种感觉还只有在遇见猫妖的时候,才出现过的。 绿色,是春初万物萌发时的颜色。原本也应该给人一种清新自然,舒适温和的感觉。 但这两样东西却是恰恰相反,那绿色就像是暗不见光的阴沟里滋养出的腐败污水,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无形气味。 “这个就是金玉人头的一部分。” 夏知蝉是修行之人,自然是不畏惧那两件邪物散发出来的气息,可郭自达毕竟是凡人,就算是有青田县印护身,也不宜长时间接触。 所以他只是右手一翻,那两样东西就消失在了掌心。 “这是……一部分?那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碎片了。” 东西消失,郭自达才感觉自己从刚才起就隐隐发胀的头舒缓了下来,他还是伸出来右手在自己额间轻轻揉捏着。 “据我了解,应该是有八块碎片,分别飘落各地。这些东西虽然已经破碎,可上面的邪气巨大,一旦被有灵的妖物利用,就会危害百姓。” 夏知蝉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有关于这金玉人头是如何破碎,碎片又是如何被飘落到各地的推测,他暂时压在了心头,没有说出来。 “就比如说这猫妖,她虽然是怨灵不灭,但如果没有这种至邪之物的滋养,是不可能在短短五十年就化出妖形的。” 晃了晃左袖,里面只传出来了几声微弱的猫叫声。 是的,这猫妖的肚子里也有一块邪物,也是金玉人头的一部分,而且跟白骨夫人的那个绿珠子是一对。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机缘巧合,竟然从白骨夫人手里落到了还没有化成猫妖的刘翠翠怨灵手里。 “这么说来,贤弟你还要游走四方,继续寻找金玉人头的碎片,以免这些邪物滋养妖魔,为祸百姓。” 郭自达感觉自己的不适感渐渐褪了下去,他才根据夏知蝉虽说的内容,推测着继续说了下去: “妖物出世,邪魔作祟。总感觉这背后有什么人在做推手,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郭兄神思敏捷,将来入京城为官的话,一定不是进大理寺就是进刑部。” 夏知蝉打了个哈哈,故意把话题引来也是为了不让郭自达再继续推测下去,虽然郭自达知道的事情有限,但如果他把今天的推测都写成奏折送入京城,那可能就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贤弟说笑了。” 郭自达被打断了思绪,又听见夏知蝉的夸奖之声。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可脸上的笑意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还有一事,我要请郭兄替我去办……”夏知蝉一边说着,右手从袖口里抖出来一个黄澄澄的东西,抓在掌心里。 “西坡乱葬岗的妖魔虽然除去,但是也弄的许多白骨露野,我内心实在不安。劳烦郭兄派人去收敛尸骨,重新安葬,最好再大办一场超度法会。” 说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郭自达。那黄澄澄的东西是一个体态娇小的精致金元宝。按照大齐颁布的律条,一两赤金是可以兑换出十两官银。一两官银又可以兑换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铜板。 这一个只有一两的赤金元宝,可以说是要一个普通的农民不吃不喝的一连干上四年多才能挣出来的。 “这这这……不行不行,你这不是让我收受贿赂吗,绝对不行!”郭自达一把将金元宝推回到夏知蝉的手里面,他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又不是给你的,别想多了。”夏知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又把钱递回到郭自达的手里,嘴上继续说道: “埋葬尸骨不需要钱啊?做超度法事不需要钱啊?这青田县本来就清贫,连赋税都只能勉强交上的。我求你办事,总不能还让你这县太爷把自己的俸禄也搭上吧。” “这个,那也不用这么多呀。万一被无良小人知道了,向上官参本,告我受贿。那我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啊。” 郭自达也知道夏知蝉说的有道理,但是他还是心有顾虑。 “屁话!” 夏知蝉把自己象征五色灵官的腰牌拿出来晃了晃,他拿手指指着自己,继续说道: “按制,我作为出京的五色灵官,是同正四品的官职。只有一方州府的刺史才能和我平级。你一个小县县令,七品!哪有四品上官给七品县令行贿的。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说的也是,那我……” 郭自达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拿住了那个金元宝。一般人要是拿到这么一块金元宝,那是恨不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 只有这位郭县令像是拿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块一样,左右不适。 “行了,别的话也不说了。” 夏知蝉甩了下袖袍,他拱手施礼,然后从地上捏起一撮黄土,向空中一撒。口中默念土遁术,整个人的身形就直接消失在了郭自达的面前。 只剩下他的声音还飘荡在空中: “咱们后会有期,京城再见。” …… 这一日,面前出现了一条大河拦住去路。 河岸边只停着一艘摆渡船,船上面站着一个佝偻身躯,头带斗笠的年老渔翁。 岸边还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正在跟渔翁交谈,好像是在商量摆渡过河的价钱。 “坐船一文钱,十个人才能走船。” “你这个人真是顽固,我多给你些钱不行吗?我付十个人的钱,你送我一个人过去就行。” 只见过往下划价的,头一次见到往上划价的傻小子。夏知蝉觉着有趣,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行,一人一文钱,必须十个人才能走船。不然河神爷爷会不高兴的,到时候船走到一半必定会翻……” 老渔翁也不抬头,他双手攥着一根老旧的竹篙,就呆呆站在船上,任凭想要坐船的那个傻小子磨破嘴皮,就是不为所动。 正在这时,忽然来了一群人。他们一行八九个人,大多都是做奴仆家丁打扮,只有中间簇拥的那一位,是个白面锦袍的公子哥。 他们看样子也是打算坐船过河的。 “什么?你踏马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把你这老骨头砸碎了,再丢进水里喂王八,你瞎了眼,知不知道我们公子爷是谁啊……” “十个人才能走船……”老渔翁的声音传过来。 “嘿,你真是不知死活,是吗?看我不……” 公子哥一行有八个人,但看样子他们在附近是恶名远扬啊。他们一来,除了刚才愿意多花钱的傻小子以外,其他的人都是赶紧的就跑了。本地的人都知道这个公子哥是个欺男霸女的恶人,谁也不想跟这个瘟神坐同一艘船。 “这踏马就差一个人,走不了船,真是……” 那看样子是贵公子心腹的狗腿子还在那里大骂。 夏知蝉看到现在,才不紧不慢的向摆渡船走去。 他本是不用坐船的,可这次却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因为这一船人……都要死了。 第七章 门外 困龙山山顶。 一间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弓着腰的老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了进来。从不知道的人看来,应该就是年迈的老爷爷带着自己的亲孙子回家了而已。 可抬眼望去,这苍山翠柏间只有这一座破旧不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 “师父,这里是哪呀?” 男孩还十分稚嫩的嗓音打破了这里一直以来的安静。他黑漆漆的眼球四处不停的打量着,看着破败的土墙、歪倒的篱笆和布满锈迹的农具,他差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师父的家,以后也就是你的家了。” 老人站在院中,丝毫不在意男孩眼神里的怀疑神色,他伸出因为常年耕种而布满老茧的双手,用力拍了几下: “老二老三,都出来了,见见你们的小师弟。” 听见声音,一旁的侧门打开了一条小缝,里面露出来两双黑咕隆咚的眼睛,几乎是不眨眼的看着那个男孩。 “师父,您回来了。” 随着声音,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一大捆柴火走了过来。他长得还是很眉清目秀的,就是常年的山林生活让他的皮肤有些黑。要是能白一些,肯定是个人见人爱的美男子。 “哦,老大呀……” 老人伸手拍了拍身旁小男孩的脑袋瓜,他不管男孩想要挣扎开他的手掌的动作,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说道: “这是老幺,也就是你小师弟了。” “小师弟?”少年把背后的柴火往墙角一丢,然后还把自己腰后面那把锈迹柴刀摘下来,安稳的放在一旁。这才快步走到了男孩的面前,蹲下来跟男孩的目光平视并说道: “小师弟你好呀,我是春不眠,你叫我大师兄或者老大都行。” “大师兄,你好。” “诶。”少年也是笑眯眯的答应了一声,然后冲着从刚才就开始观望的门内的两个师弟喊道: “老二老三,快来见见小师弟呀。” 少年的话居然比老者的话还管用几分。 吱呀一声门分左右,从里面跑出来两个身穿布衣的男童。前面的一个矮一些,还黑黢黢的。后面漫步跟着的倒是个白白净净的,长得还算清秀。 “见过三师兄,二师兄。” “什么!你管他叫二师兄,管我叫三师兄?你看我不把你的脑子给你打出来!我就不姓冬……” 又黑又矮的男孩一听,立刻是火冒三丈的举着拳头就冲了过来。后面的清秀男孩听见后只是一愣,然后只是一边摇头一边轻笑着。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男孩下意识的认为高一点的清秀男孩就是二师兄,矮一点的黑男孩是三师兄。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刚刚好把两个人的身份给叫反了。 “好了,好了……”大师兄还是很有大师兄的样子的,他一把拉住了冲过来的老二,任凭后者是如何挣扎他都是不松手的,嘴里面还说道: “小师弟刚刚来嘛,一时间认错了而已。好了,好了,不要动这么大的火气嘛。” “就是,谁让你长得矮呢。矮冬瓜还不让人说了呢……” 清秀男孩也走过来,他面带笑意眼神轻蔑的看了一眼被困在大师兄双手之间不能逃脱的黑男孩。他长得文雅,可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小刀子一样,还专门往人的心窝子里扎。 “啊啊啊!老三,看我不打死你!” 三师兄的眼珠子里都快要冒出火焰来了,他现在早就忘了叫错名字的男孩了,他现在是一心要在那个不知死活的老三的头顶上开个大洞,最好是能从头顶看到脚底板的那种! “你来呀,我怕你不成,来呀来呀,矮冬瓜。” 清秀男孩还故意做了个鬼脸,他毫不在意张牙舞爪的三师兄,反而冲着小师弟嘿嘿一笑: “小师弟饿了吧,等师兄我收拾了那个矮冬瓜,就给你做好吃的。” “呃……谢谢师兄。” 这个时候,三师兄终于是从大师兄的手里挣脱开来,与其说是他挣脱开来,不如说是大师兄故意放开他的。他一落地,就是以闪电般的速度直冲向老二所站里的地方。 可二师兄也不是傻子,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冲出了院子,消失在山间小道旁的树林里面。 “别跑!看我抓到你,不把你的腿打断,手打折,还要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我,我还啃你的骨头!” “哈哈哈,吃我?你可是会拉肚子的哟。” 二人追逐的身形早就看不到了,只能听见他们斗嘴的声音还不停的传过来。不过神音也是越来越远,渐渐的也听不清楚了。也不知道他们跑的多远的地方去了。 “不要理他们了。老大,你带老幺去收拾一下,给他准备张床,带他熟悉熟悉环境。” 老者看着自己那两个根本不让自己省心的笨蛋徒弟,也只能是无奈的摸了摸自己发白的胡须,随后吩咐大师兄说道: “明天卯时,带他去后院。” 大师兄一愣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低下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小师弟,过了一会儿,才压着诧异的声音问道: “师父,小师弟刚来,你就让他去后院,会不会不太好啊?” 嗯?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捻着胡须斜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徒弟。那意思似乎是在说:你难道不相信你师父我吗? “好吧,我知道了。小师弟跟我走吧。” 大师兄拉着男孩的手,令着他进到了刚才老二老三跑出来的那个房间里面。 老者则是在院内的一把竹制躺椅上躺了下来,像是卸去了自己一身的疲惫,微闭双目懒洋洋的休息着。 耳边,还能听见大师兄跟小师弟的谈话声。 “大师兄,后院有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有三千多本破书而已。” “书?” “嗯,明天你就知道了。” …… “这里是祖师从佛道两家借来的三千典籍,小师弟你的任务就是要把它们通通看完。” 大师兄笑眯眯的领着小男孩来到了农家小院的后院。后院不大,只有一座四面透风的亭子,里面七歪八斜的堆着许许多多的竹简卷籍。 “啊!三千!那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看的完呀……” 男孩一瞬间变成了苦瓜脸,他不情不愿的坐到亭子里面唯一的座位上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自己的大师兄: “师兄,如果我一不小心……” “我可告诉你呀,这些东西都是借的,要还的。你可不要动什么歪心思……”看见男孩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大师兄也只能是笑着摇了摇头,他也是从这一关走过来的,当时的心情跟现在的小师弟也差不多: “好了,好了,也不会很久的。” 就这一句话,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时间就过了整整十年之久。 十年。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看了,我不看了,谁爱看谁看去吧。” 已经长大了的夏知蝉几乎是像只蜗牛一样蜷缩在竹简堆积的“房子”里面,双手抓着头,嘴里面不停喊着。 “老幺,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十八次了……” 老者听见喊声,才慢悠悠的走到了后院,他看着在书堆里面打滚撒泼就是不再看书的夏知蝉,不由得莞尔一笑: “不看书,那你想干嘛呢?” “下山!” 夏知蝉从书堆里面钻了出来,他快步走到老者的面前,他几乎是泪眼婆娑的说道: “师父。当初你说会教我降妖伏魔的本事,我才拜你的。可你看看,我这十年什么也没干,就是一个劲的看书看书。光看书有什么用呢?” “看书学知识啊。打好了根基才能建起高楼了呀,对不对?” 老人家比起十年前几乎是没有任何改变,就是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些,胡子也从之前的花白变成了完全白色的。他佝偻着身子,一本又一本把夏知蝉丢到亭子外的书籍捡起来,放回到书桌旁边。 “我看了十年都没有看完……” 夏知蝉一时烦躁的心情也渐渐消散了下去,他也帮着自己师父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场面收拾好。他嘴里还继续不停的问自己师父说道: “师父,师兄们当年都是看了多久才看完的呢?” “这个嘛,我想想……”老者侧身坐在了一旁,他抬眼看了一下已经是完全不耐烦的夏知蝉,暗暗叹了一口气: “老大用了一年的时间。” “才一年!怪不得师兄说很快就能看完呢……” 夏知蝉的惊讶还没有来得及消散下去,就听见自己的师父又继续说道: “老二用了一个月,老三嘛……他好像就看了一天。” “一个月!一天!”夏知蝉腿脚一软,坐在了自己师父的脚步,他低着头半晌不言,最后憋了半天才继续说道: “师父,我……是不是很笨,根本没有天赋。” “哈哈,别这么着急气馁嘛。” 老者拍了拍一旁夏知蝉的肩膀,他再次回头看了看那堆书籍,然后沉吟了一下,才捻着胡子说道: “你,真的不看了?” “不看了,不看了,谁爱看谁去吧,反正我是打死不看了。”夏知蝉的头摇得都快要掉下来,看他一脸痛苦的表情,老师父也没有再逼他。 “老幺呀,你在后院看了十年的书,你有没有好奇后院的墙上为什么有一道门呢。” 老者说着,拿手一指。就在夏知蝉常年读书的亭子正对面的墙上面,有一扇黑白分明的木门。 “师父,我早就看过了。那门是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的妙笔丹青,乍一看跟真的一样,可画的就是画的,墙还是墙,根本没有门。” 夏知蝉在这个小院子里读书十年,这里别说一扇画上去的门了,就是一草一木,墙角长出来的小野花的花瓣有几朵他都是知道的。 “好,那你跟我来吧。” 老者起身,迈步走向那扇丹青作画的假门。身后夏知蝉就紧紧跟随着,虽然一脸的不解,不过还是没有发问。 明明是一扇假门,老者只是双手轻轻一推。 那门居然真的打开了,从门缝里面散发出跟天上日光截然不同的柔和白光。耳边好像还能隐隐听到什么声音,可仔细倾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哇,师父,还是你厉害。这是什么法术啊,你教教我呗。” “别说话,仔细凝神观望。” 老者的语气收起了所以的懒散,头一次语气严厉的呵斥夏知蝉。对方也是头一次见自己师父如此严肃的表情,不敢怠慢只能按照吩咐的往打开的门外看去。 “看见了什么?” “呃……师父,我看见了好多东西。可是又离得好远,看不太清楚。我想靠近一些去看看……” 夏知蝉凝神望着,门外的世界是那样无法形容的美丽。他情不自禁的抬腿迈过门槛,想向那门外的世界走去。 可身子一个前倾,就直接硬邦邦的撞上了院墙。腐朽的土墙顿时被砸出来一个不小的坑,好多黄灰色的土渣都掉了下来。 “哎呦。”夏知蝉痛呼一声,赶紧去摸自己的额头,还好没有撞出来一个大包,不然可就破相了。 “好了,我知道了。” 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法术,他背着手在院子里面走了两圈,然后看了一眼还在揉着额头的小徒弟夏知蝉,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可以下山去了。” “什么?真的吗,师父,我真的可以下山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因为你还没有入门,所以下山的话会有很大的危险。你跟我去拿几样东西,权且护身吧。” 老者起身,往自己的房间里面走去。夏知蝉一边跟着一边又忍不住顶嘴道。 “师父,我都读了十年的书了。这都还没有入门?” “我说的‘入门’不是指这个。”老者打开来自己尘封多年的箱子,从里面拿了几样东西,嘴里继续说道: “灵官一脉修行分四大境界,分别就是‘入门’,‘登堂’,‘知天’。但是我还不能传你内息修行之法,所以你就是连‘入门’都不是喽。” “师父,嘿嘿,你欺负我不识数啊。你刚才明明只说了三个境界的名字,最后那个境界你却没说哟。” “你呀,等入了门再说吧。” …… 摇摇晃晃的摆渡船上,夏知蝉是第一个醒来的人。他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珠,然后看向了四周。 大河上白雾弥漫,原本站立于船尾的老渔翁不知了去向。而坐船的人都是东倒西歪的趴在船上,各个嘴里面念叨着些听不清楚的胡话。 嗡的一声轻鸣。 紧接着从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紧紧抱住了夏知蝉的右手手臂,夏知蝉一下子居然都挣脱不开。 再定睛望去,原来是那个愿意花十个人钱过河的傻小子。那傻小子双目紧闭,模样像是中邪了的一样,他看不出来是在哭还是在笑,就只听见他一个劲的喊道: “爹!” 第八章 风雨同舟 风,从岸上吹来,把整个船都吹的东摇西晃。河水也一刻不停的拍打着木船上的木板,发出砰砰的声响。 雨,从天上落下,细如牛毛的蒙蒙雨落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河面上还能偶尔看见露出水面的鱼儿。 夏知蝉左手掐了个避水诀,口中默念几句。那些原本应该落在他身上的雨竟然像是打在了一把无形的伞上一样。 “爹,爹,不要丢下我,不要……” 那个傻小子还双手攥着夏知蝉的右臂,嘴里面胡乱的叫喊着,整个身体一直不停颤抖着,慢慢的眼角落下泪来。 “这是什么幻术……”夏知蝉想了想,用左手在自己的通天冠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淡金色的光圈几乎是一个瞬间就笼罩住了整艘船。 可是一切好像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其他的人还是没有醒,一旁的那个傻小子也一点想要松手的征兆都没有。这样的情况倒是让夏知蝉有些茫然。 “不是幻术?一般的幻术也不可能影响到我呀……” 嗡,又是一声脆鸣。 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傻小子腰间的一把细长直刀。刀鞘是黑的,刀柄也是黑的。没有任何的花纹装饰,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根烧火棍。 啪! 夏知蝉用力抽出来自己的右手,在那个傻小子又上来纠缠的时候直接一巴掌把对方撂倒。 借机,从他腰间抽出那把一直鸣叫不停的直刀。 乌云遮天,四面秋风呼啸不断。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就只能是看见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楚天和地的边界。 可这时,有光从船上绽放而出。 那是白光,冷森森的白光。就像是月夜万里无云的天空上满月洒下来的那种白色月华。 只是这道光,比月光冷。 夏知蝉只是把刀抽出来三寸,借着那反射出来的冷冽寒光,他看见了如镜的刀身流淌着如同波浪层叠的细密纹路。他的见识不多,却也知道这是刀纹。据说一个锻刀师一辈子也打造不出来几把生有刀纹的刀。 普通的刀纹不可能有这种奇异的景象,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传说一万把刀里面能出现一把天生刀纹的刀,而一万把天生刀纹的刀里面才有可能出现一把逆刀纹的刀。刀纹刀斩铁如泥,而逆纹刀却是能削刀纹刀如泥。 可以说在这之前,夏知蝉一直把这些事当做传说来听的。 今天,他见到真的了。 夏知蝉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然后就把刀收回到鞘里面,正好这个时候那个傻小子又挣扎着起身,他就顺势把刀递回到傻小子的手里面。 嗡! 刀一入手,那小子是立刻睁开了双眼。他眼角的泪被直接甩了下去,双手以一个很怪异的姿势托着那把逆纹刀。左手一顶,右手一抽,一道白光就正好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我这是在哪?” “船上喽,你忘了你坐摆渡船的事了?”夏知蝉见那傻小子也回过神来,也就放下心来,他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坐,右手伸进自己的左手袖袍里,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失望的把手指抽出来。 右手食指上布满了咬的齿痕。 “看来不是因为金玉人头……”夏知蝉能从黑猫的反应里面看出来这周围是不是有金玉人头的碎片在作祟。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夏知蝉还留着这只黑猫,没有把她肚子里的那块碎片拿出来。 “你说什么呢?” 那个傻小子见夏知蝉不理自己,也觉着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于是面有惭色的把刀压回到鞘里面。他四处打量了一番,还跑过去看了看那几个倒在船上昏迷不醒的人。 “没什么,就是觉着这件事情有些诡异,但是又具体说不出来到底哪里诡异。” 夏知蝉打了个哈欠,他抬头看了看黑黝黝的天,又侧过脸去看船下黑黝黝的河水。 “这都怪我,要是你们不跟我坐同一条船就不会遇见这种事情了……” 那带刀的小子也找了个地方一坐,把那把逆纹刀抱着自己的怀里面,他一脸后悔的说道: “我这个人天生苦命,师父说我是命里冲煞,天生就克父克母克兄弟克朋友。命种注定还有三次死劫,躲得过就能活下去,躲不过就会死,可能还会连累无辜的旁人一起死……” “呵呵……” 夏知蝉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他转过头上下打量那个抱刀的傻小子,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对方说道: “你别不信,我出生时难产,母亲舍了命才生下我,这是我命中的第一道死劫。五岁那年大旱,爹带着我逃荒,把最后的吃的留给了我,爹则饿死了,这是我命里第二道死劫……” 说到这,那小子不由得攥住了怀里的刀,低着头把脸沉在黑暗里面。噼噼啪啪的,是水珠砸在船底木板上的声音。 “我可没有说我不信,不如说恰恰相反……” 夏知蝉从右手袖袍里把赤红葫芦掏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借机把眼角快要涌出来的泪混着雨水滑落。 他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那个傻小子的面前,把红色酒葫芦递了过去,在对方有些诧异的眼神里笑道: “来一口。” “不了,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可能会害死你的。” 那小子还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自己跟夏知蝉之间的距离。可没想到肩头一沉,回头看去就看见夏知蝉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还用一只手揽着自己的肩头。 “张嘴!” 那小子就感觉自己完全不受控制了,嘴巴不由自主的就张大了,紧接着就是一口酒液被灌入到了口腔之内。 “咳咳咳……” 他没喝过酒,从小到大甚至连几顿像样的饱饭都没有吃过,更别说喝酒了。那烈性如同小刀的酒入喉后,就像是被一匹烈马携带着冲了出去。 “喝了酒,咱俩就是朋友了。” 夏知蝉拍了拍那小子的肩头,毫不讲理的说道。 “咳咳咳,咳咳咳,你,你就不怕被我克死吗?” 那小子也是头一次见像夏知蝉这样奇奇怪怪的家伙,他咳嗽了半天,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才问道。 “我呀……” 夏知蝉又喝了一口酒,他呼出一口酒气,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说道: “我师父说我是七死煞命,也是克父克母克兄弟克朋友,命里有七次死劫……那问题来了,你猜咱俩做朋友,是你先克死我,还是我先克死你呀?” “这……我不知道。” 那个傻小子挠了挠头,他实在是回答不了夏知蝉问出来的这个刁钻问题。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好像也许可能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夏知蝉,好像是第一个愿意跟自己做朋友的人。 “南二,南方的南,一二的二。” 南二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夏知蝉,只是因为他很少在别人面前介绍自己所以感觉有些不适应罢了。 “夏知蝉。蝉鸣而知夏至。” 夏知蝉又饮了一口酒,他有些许的醉了。听着耳畔河水拍打的交响乐,混合着风呼啸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和谐的自然乐章: “你这名字真怪。南二,男二。听名字像是坊间三流小说里面配角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良作者起的。” “我姓南,在家排行第二。以前也是有名字的,只是不重要了。家里人都死绝了,就连救了我命的师父也死了。我叫什么也就不重要……” 南二笑了笑,眼神里却是沉淀着说不出来的痛苦。他曾经的那个名字不止代表着他自己,更是代表着他的家族,代表着沉淀了近百年的荣誉。 可如今家人尽死,家族覆灭,那个代表着家族的名字也就随着一起埋葬进了泥土里面。 “唉,你有没有觉着不对劲?” 夏知蝉歪在一旁,他看了看那边还在地上昏睡的那些人,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你看看除了那个消失的摆渡老翁之外,哪还有什么……”南二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忽然一愣,目光再一次打量起了那些还倒在地上的人。 一,二,三……七? 加上夏知蝉跟南二也才九个人,那也就是说坐船的人少了一个? “不可能,我刚刚才数过,确实是十个人不少啊……” 南二拧紧了眉头,双手再一次攀上了怀里逆纹刀的刀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目光看向夏知蝉,那意思是在询问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夏知蝉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南二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举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然后就干脆借着酒意,假寐了起来。 见他一副懒散的模样,南二也是明白了对方是打算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让做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放松警惕,等他下一次出手的时候就能一举拿下。 “哈欠……好困啊,我先睡会儿。” 南二打了个哈欠,他蜷缩着身子歪在一旁,也学起夏知蝉装睡起来。 在二人都闭上双眼后,在他们目光所看不到的船底。 一只只干枯瘦小的黑色爪子慢慢的攀爬上来,这些黑色利爪的主人都是一个个长得像猴子的黑影,他们没有像猴子的毛发,只有河底的烂泥沾在皮肤上面。 猩红的双眼,里面流淌着的就好像是所有横死在河里的人身上流淌的血。张口大嘴巴,里面是跟皮肤完全一色的獠牙。 他们静静爬在船的两侧,随着河水跟着船身左右摇摆着。在昏暗的环境下,能够完全隐去身形。 如果不是刚才夏知蝉忽然醒过来,又拔出来那把逆纹刀。这些躲在黑暗河底的家伙早就爬上了船,把那些该死的人都丢下河去了。 轰隆一声,好像是天上在打雷,又好像是河底的一块巨石被什么东西搬动,发出一声巨响。这声巨响就像是两军阵前敲起的战鼓,那些奇形怪状的水鬼纷纷从船的两侧爬了上去。 吱呀吱呀,那些怪物锋利的爪子扎进船的木板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们好像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上船之后根本不敢去靠近夏知蝉跟南二两人,而是直接把还倒地不醒的人抓起了,拖拽着要把他们丢下河去。 此时,一道白光贯空而出。 如同猴子却更加扭曲的黑色水怪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随即被一分为二。 原本在它周边那些其他的怪物则是慌乱的四散开来,布满锋利牙齿的嘴里面叽叽咕咕的发出来听不懂的声音。 它们根本没有打算跟拿着那把逆纹刀的南二拼命,一个个如同是下饺子一样争先恐后的落入到河水里面,消失不见了。 南二左挥右砍,还是凭借自己的刀法斩杀了几只猴形的水怪。可剩下大部分都怪物都趁机逃回到了水里面,再也不敢冒头了。 那几只被斩杀的水怪慢慢化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 呼的一阵风起,那小船便开始跟着风剧烈摇晃起来。就算南二是多年练武根基十分扎实的武夫,一时间也只能抓住船帮的木板,勉强稳住身形。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阵没由来的强风总算是吹过去了。南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他定睛望去,只见船上只剩下了他跟夏知蝉两个人。 那些昏迷不醒的人都被狂风裹着卷到河里面去了。 “该死!这该死的风!” 南二怒骂一声,他气得忍不住跺了几下脚底的木板。随即紧接着就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可跟刚才不同,刚才是强风带着船摇晃。 现在,是无风而船身自动。 “这又是怎么了?” 南二只能是又一屁股坐到了船帮旁边,右手攥刀,左手抓住船帮上的木头。他现在真是难受,要知道坐船这么难受,他宁可绕五十里山路去走大桥也不坐船了。 “没事。” 刚才南二杀水怪的时候,夏知蝉没有动,他甚至是连一个法诀都懒的掐。可现在他却站了起来,任凭这艘小木船如何的晃动,他就像是一根钉子牢牢的钉在木船上面: “正主要来了。” 第九章 正主 “正主要来了。” 黑色的河水被狂风卷着冲击在那艘小木船上,那船剧烈点摇晃着,似乎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狂风混着黑雨吹过来,却在夏知蝉身前一尺时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所遮挡住。反观南二,那就是完全变成了一只落汤鸡。 吼! 像是山巅上有颗巨石滚落,一路摧枯拉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是什么野兽才能发出的吼声呢,就算是山林间最凶猛的狮虎在这种吼声面前也只能乖乖退却不敢放肆。 “什么东西来了?” 南二挣扎着几次想要起身,可他根本就稳不住身形,黑色的河水不停拍打到他的脸上身上,又汇聚成一条条水线流淌下去。他看夏知蝉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不由得的责怪自己实在没用。 “抓好了,千万别掉下去。” 夏知蝉袖袍一挥,右手并指成剑。 天空中落下来一滴雨,那滴雨在落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忽然被莫名的力量给切成了两边。 一剑,斩断雨幕。 四周传来的吼声更加剧烈,从天上落下的雨也越发急促。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雨点慢慢变大,从绿豆大小一直长到枣粒大小。 砰砰砰,砰砰砰。急促的雨幕与无形的剑气相互碰撞,发出来剧烈的声响。 夏知蝉头一次皱起来眉头,他竟然从那滂沱的大雨里面,感觉不到丝毫的邪恶之气。这个对手根本不像是他平时所遇见的那些妖魔,如果一直拼下去的话,会输的人一定会是自己。 左手掐剑诀,催动自掌心蔓延而出的无形剑气。 那被斩断了的雨幕在一个瞬间尽数消失而去,整个天空都在那个瞬间被无形的剑气清洗干净,一尘不染。 夏知蝉右脚跺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从天空上弥漫的黑色云雾之中伸出来一条布满了鳞片的巨大触手。那触手就算是尖端也跟足足有水缸大小,带着千钧之势砸向了夏知蝉的头顶。 强烈的风吹下来,把小木船连带方圆四周的河水都挤压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凹陷坑。 “跳船!” 夏知蝉的声音顺着风声,从天上传下来。 “啊!真是该死的……” 南二见状,也只能狠狠骂了几句,他直接松开了左手,手掌用力在木船的地板上狠狠一拍,拍下去的地方直接破碎凹陷下去,几道扭曲的裂纹布满了小船的木板。 他整个人借着反震的力道,像一只捕鱼的鱼鹰,几乎是就在眨眼的一个瞬间钻入到了黑色的河水里面。 嘭! 天上,夏知蝉掌中的无形剑跟那根黑色触手的尖端撞击在一起。一时间竟然还有火星不停迸溅而出,而夏知蝉原本拔升的势头也被完全压制下去。 夏知蝉咬着牙,拼命催动着自己体内所有的无形剑气,企图跟这条来历不明的触手相抗衡。 可那条黑色触手就像是一座山,任凭夏知蝉这只蝼蚁如何用力催动真气都不能撼动它分毫。 真气渐渐枯竭,冰冷的雨水打在夏知蝉的脸颊上衣袖上。那份冰冷的感觉就像是宣告失败前的最后一个征兆。那就代表着夏知蝉连分心催动避水诀的精神都没有了,全身心的思绪精神都投入到与那黑色触手的角力之中。 夏知蝉原本腾空的身形又慢慢被压了下去,最后在力竭的一个瞬间,他还是知道不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那触手上的千钧巨力。 腰间那枚翠玉荧光一闪。 嘭!那巨大的触手落下,把下方的那艘小木船砸的粉碎,将周边黑色的河水击打起来数丈高的浪花。 而夏知蝉已经不知去向。 “呸呸呸……” 从黑色河面上浮出来的是刚才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面的南二,他不停吐出嘴里面灌进去的苦涩河水,勉强在水里面稳住自己的身形之后,便连忙去寻找夏知蝉的身形。 天上,没有。 水里,也没有。 “夏知蝉!你死了没有啊……”南二叫喊着,忽然间看见远处的云雾里显露出来一条赤红小船的模糊影像。他连忙扑腾着向那艘莫名出现的红色小船。 船是夏知蝉用赤红酒葫芦变出来的。别看在南二的眼睛里面,那艘红色小船十分显眼;在妖物面前那就像一片落入水中的枯叶,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 “来,上来。” 夏知蝉伸手把南二拉了上来,眼神凝重的打量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他用翠玉逃出那触手的攻击之后,发现对方竟然没有着急追击自己,反而是连河上急促的雨幕都收敛了起来。 他抿着嘴唇,看着跟落汤鸡一样的南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南二,你待在这,这艘船会安然把你送到对岸去的。” “什么意思,你难道还要去跟那个怪物拼命吗?” 南二像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夏知蝉,他一想到那条可怕的黑色触手,就算是全力攥着刀,手也是止不住颤抖。那绝对不是人力能够相抗衡的东西: “别看玩笑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你我能够抗衡的,你去就是送死,何必呢?” “我是灵官,你知道什么是灵官吗?” 夏知蝉站在船头,望着不远处灰蒙蒙的云雾里已经恢复了宁静的河面。如果不是河面上还飘着几片之前木船的碎片,那刚刚的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那沉静的黑色河水下也不知道隐藏着多么可怕的妖邪怪物。 他眼神也有过犹豫,也想过放弃,可最后所有的犹豫迟疑都沉淀下去,只剩下眼眸中锋利如剑的决心。 他没有等南二的回答,而是一挥袖袍就飘然而出,声音却传回到南二的耳朵里面: “我灵官一脉,自祖师起,不求仙,不拜佛。” 夏知蝉落在河面上飘过来的一块残破木板上。 “一路修行,只为了……” 双手掐剑诀,那黑白玄袍在一瞬间流转起光辉,一黑一白两道光分别融入到夏知蝉双手的指剑当中。 “降妖伏魔!” 四字一出,排空的剑气跟紧着汹涌而出,一时间就连天上阴沉沉的乌云都被撕裂开几分裂口,有几缕阳光偷偷落下来,给这浑浊的世间一丝清明。 “喂!别找死啊!” 南二想要冲出去,可身体却撞上了红色小船四周无形的墙壁上面,无论他怎么去敲去撞都会被一股力量反弹回来。那道无形墙壁不能隔绝声音,却能把南二完全圈禁在这艘小船上面。 他看着夏知蝉的身形消失在了灰色迷雾的包裹之中,再也看不清楚了。 脚下的船无桨自动,慢慢向河岸飘去。 …… 夏知蝉凭借一块木板,静静飘在那黑色河水上面。天地间压抑的颜色被他用一支无色的毛笔给生生撕裂开来,天上灰蒙蒙的云雾被驱散,河中的黑水也被无形的力量所驱赶。 左手的剑气被玄袍上散发出的荧光所渲染,就像是在无色的清水里面滴下来一滴黑色的墨水,无形的剑慢慢变成了黑色的有形剑。 右手也一样,只不过是被白色所覆盖。那白色就像是碧蓝天空上偶尔飘过的一朵自由自由的云儿,有形有质却又看不清楚,虚虚幻幻又时隐时现。 一黑,一白。 截然相反,却是一般无二的锋芒毕露。 夏知蝉左手向下一划,黑色的剑气落入到黑色的河水里面。都是黑色,却是不一样的黑色。那剑气落入到河里,就像是一座小山砸了进去。无数的河水倒卷着往四周汹涌离去。 脚下,居然露出来黑色坚硬的河底。 他降落下身子,看着不远处形成水墙的数丈高波浪。他身侧十丈之内,就像是河神设下来的禁区,就连一滴水都不敢靠近。 “该出来了吧……” 夏知蝉抬头一笑,嘴角的那抹红色是如此的显眼。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连抹去嘴角鲜血的想法都懒得动。 天空云雾间,那条只一击就逼得夏知蝉不得不动用翠玉遁去的黑色巨大触手再一次出现了,它摇摆着身子,似乎对下面这个敢于跟自己搏命的小小蝼蚁感到有些诧异。 触手尖一阵摆动,把天上的云雾都搅动起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夏知蝉的角度看到了过去,天上就好像出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可惜,早知道今日能遇此等大妖,就不敢用‘酒中仙’杀死白骨尸魔……” 夏知蝉深吸一口气,他口中喃喃自语道。 酒中仙是招无可匹敌的杀招,但是夏知蝉的真气薄弱,根本办不到跟祖师燕赤侠一样可以瞬发剑招,只能是平时就在丹田里积攒剑气混合赤红酒葫芦里特殊的酒气,慢慢凝聚出酒中仙那一剑出来。 对付白骨尸魔的那一招酒中仙,就是夏知蝉凝聚了整整一年的成果。要不然就他一个半吊子的灵官修为,怎么也不可轻松击杀一只最少两三百年修为的白骨尸魔。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全都计算好了才遇到,不可能都按照你的计划和预判去进行。 世事难预料。 可老祖宗还有一句话,那就是:与天斗,其乐无穷! 夏知蝉双脚一跺坚硬的地面,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白两色的光芒直冲向天空中的那道黑洞里面。 啪!随着破风的爆音,一条索命的黑色触手就从云雾里面钻了出来,带着劲风像一座崩塌的小山一样落到夏知蝉的头顶之上。 黑白两剑交错,在天际间留下两道极细的光线。 “敕!” 黑白光芒大盛,夏知蝉大喝一声,双手中的剑气吞吐三丈长的剑芒。双掌交错间,剑就跟那下落的触手撞击在一起。 剑芒刺入触手之中,无数鳞片像雨点般落下,砸在河水里,落到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吼! 那吼声再一次出现,这一次却比之前加起来的都有大,那声音比天上打雷还要响,就算百里外居住的百姓都能听得到。 吼! 那声音几乎是化作实质的刀锋刺入到了夏知蝉的双耳之中。只见他低声痛呼,双耳中就流淌出来鲜血。 他怒目圆睁,头顶上的黄金通天冠顿时金光大作。那原本如同雷震的声音在一瞬间被不知名的力量所吞噬而去。而通天冠的不起眼边缘上出现到了几道如同蜘蛛丝般纤细的裂痕。 “咳咳咳……” 几声咳嗽,皆是有血珠洒在空中。 被砍了两条深深剑痕的触手又是用力一挥,夏知蝉勉强挣脱了束缚,借机再次催动自己腰间的翠玉。 灵光一闪。 那触手扑了个空,再次摇摆着冲向了一处云雾弥漫之地。 夏知蝉从中露出来身形,他都来不及稳住身形就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击打中了。强大的劲风把夏知蝉整个人席卷着撞向地面。 砰的一声,夏知蝉被砸到了地上。别说是个人了,就是一块精钢铁在这一下都能直接打成齑粉。 幸好夏知蝉有法宝护身,身上那件奇特的黑白玄袍是攻守兼备的,虽然刚才催动黑白剑气从法宝里面抽出了大量的仙气,但仗着这件法宝底蕴深厚,还是替夏知蝉抗住了大部分伤害。 夏知蝉他躺在地上,那只触手也没有趁机要他的性命,反而是又落回到了河水之下,消失了踪迹。 “哈哈哈咳咳……哈哈……” 夏知蝉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传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可他偏偏要笑。 不知道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 这时,天上的云雾层被某种东西驱赶开来,一片巨大的黑云显露在夏知蝉的眼前,把他面前的天尽数遮盖起来。 那天空,睁开了一双眼睛。 第十章 朝闻道 大齐国都,皇宫。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巍峨皇宫里的每一间宫殿西北角的屋檐下,都挂着一枚花纹复杂的青铜玄鸟风铃。 这些玄鸟风铃很是奇特,无论是什么样的大风都吹不动它们。当今公主在小的时候十分顽皮,曾经用石子去砸这些风铃,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这玄鸟发出哪怕轻微一声鸣叫。 传说这些青铜玄鸟风铃是由开国时道家掌教无涯老祖取首山之铜,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就而成的。 特意送给高祖皇帝用来辟邪的。据说一旦有妖邪之物靠近皇宫,这些风铃就会无风自动,顶部的玄鸟装饰会从喙中发出如同鸟儿鸣叫般声响。 而这时候,廊下站立护卫的士兵都没有发现。距离自己头顶不远处的那一枚玄鸟风铃居然轻微的颤抖起来,青铜身上刻画的阴阳花纹隐隐的散发出光芒。 趴伏在风铃顶端的玄鸟铜像也都抬起头来,把自己的双眼投向了远在千里之外发出异样的那个方向。 正是夏知蝉所在的方向。 …… 万佛山,菩提院。 这是菩提禅师晚年静修参禅和坐化的场所。 在菩提院大门前蹲着两只有足足一丈高的低眉俯首石刻狮子。他们也好像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纷纷扭动身躯活了过来。 左边的石狮子抬起头,巨大的兽爪在自己的颈肩挠了挠,随着他的动作,许多的石屑和尘土抖落下来,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有什么东西要出世了,要不咱们去看看?” 右边的石狮子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没有听见刚才的话一样,反而舒展身躯趴伏了下来,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自己的傻兄弟,才慢慢说道: “佛爷点化你我,就是让咱们守着这座菩提院。你可别没事找事,给咱们添麻烦。” “哎呀,哥。咱们都在这守了整整三百年了,也不差这一小会儿的,咱们就偷偷去看看呗,看完马上就回来。” 左边的石狮子摇晃着脑袋说道。 “哼。就怕你有命去没命回来,到时候成了一堆碎石头,我看你还能不能说没事。” “有那么严重吗?我觉得……” “闭嘴!有人来了。” 说完,两座石狮子马上恢复到了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状态,就好像刚才说话聊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随着吱呀一声,一道苍老的身形打开了菩提院的木门,他是个身穿破旧灰色僧衣的老和尚,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 每一天都是一样,坚持不懈的打扫山门。这件事从他入沙门开始,就已经做了整整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的时间。 “阿弥陀佛。” 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老和尚法号不悟,执迷不悟的不悟。 不悟禅师今年已经是七十有二的高龄,原本是不用再到山门前打扫了的,可他实在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菩提院里其他的人也劝不住,索性就随他去了。 跟往常一样,扫地。 只是跟往常不同的是,老和尚向着远方不知处低低念了一句佛号。 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来任何波动,仿佛是几十年的宁静岁月都沉淀在了他的每一处皮肤每一道皱纹里面。 他念佛号的方向也是夏知蝉所在的方向。 等老和尚打扫完自己离去之后,那两个石狮子又活了过来。 两只石狮子对视一眼。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这次是右边的那个石狮子先说的话,他叹了口气,吹出来的石屑把面前的土地都砸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不悟不悟,当真是执迷不悟啊。” …… 咚—— 咚—— 咚—— 三声悠远的钟声响起,将整座龙虎山都笼罩在其内。许多或是盘膝打坐或是掐诀舞剑的青衣道士都忍不住抬头张望,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可思议。 那座古钟,挂在百丈绝崖的一颗百年老松上。 传说这古钟是无涯老祖亲自挂上去的,是用和青铜玄鸟一样的首山铜锻造而成的。是足足四个人才能合抱住的巨大青铜钟,上面用阴阳文雕刻出整篇的太上感应决。古钟四周攀附着一条青铜龙,顶端上趴伏着的是一只青铜虎。 而在这青铜古钟下,盘膝坐着一道身穿白色道袍的纤细身影。 唰唰唰,几道身影驾着剑光,穿过云层落到这龙虎山的山顶上。每个人都恭恭敬敬的收起剑光,跪坐在那道纤细身影的后面。 跪坐的一众人里,居中的一位是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端正,目光如炬,三缕黑色长髯随风飘洒于胸前。他就是龙虎山的掌教张太玄,不客气的说就算是大齐的皇帝陛下也没有资格让他下跪的。 可现在,他居然恭恭敬敬的跪在那个身影的后面。 “师叔祖,敢问这镇妖古钟今日无故发出三声响动,是否是有什么大妖即将出世了……” 那被掌教张太玄都唤为师叔祖的身影没有说话,甚至是连动也没有动。那身影仿佛化作一座木雕石刻的雕像,根本不会言语不能动作。 “师叔祖,镇妖古钟示警,此事非同小可,敢请师叔祖明示我等……” 跪坐的人当中,一个须发皆白的红袍老者忍不住追问道。老者从年少时就是脾气暴躁之人,就算是掌教在训话,他也是敢直接打断的。 如今几乎是有近百年没有发出过声响的镇妖古钟居然再一次发出警示,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听到答案。 “无妨。” 只有两字,用传音入密的方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说道。那声音淡淡然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 众人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俯身行礼,尽数退下山巅。 …… 困龙山,农家小院。 这个院子不大,前前后后曾经有过四个孩童在这里读书修炼。而如今那些孩童们都已经是张大成人,去游历人间了。只剩下那个胡须由黑转白的老者,还端坐在院子里面。 院子正中央摆放着一方纵九横九的奇特棋盘,棋罐里的棋子有四色。 老者凝神半天,才抬手落下了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是黑色的。 “不去救你的徒弟吗?他可能渡不过这道劫难……” 对面出现了一个模样跟老人相似,却年轻许多的挺拔中年男人。男人从盒中取出一子,落了下去。 他执的是红子。 “若是连眼前这道劫难都渡不过,也就不奢望他能渡过自己命里的死劫了……” 老者又捏起一子,但还没有落下。脸上丝毫没有担心的神色,嘴里说道: “不能光靠我这个师父帮他一辈子啊。” “呵呵,真是个好师父啊。” 右手边又出现一人,是明眸皓齿一个少年郎。他的模样也跟老者和男人很是相似,只不过眼神桀骜一些,嘴里的说的话也是不太好听。 少年屈指一弹,一颗白子从棋盒里面飞跃而出,安安稳稳的落在棋盘之上。 “若是不能帮他渡过死劫,那你还不如当初就让他死在京城算了……” “唔,这话说的不对。” 左手边的椅子上出现了一个粉嘟嘟的白胖孩童,他摇了摇头上绑着红布条的小辫子,双手拿起来一颗青色棋子,他也不会下棋,只是凭着感觉向棋盘里一抛。 “师父对徒弟能有什么坏心眼,我师父对我就很好啊。” 执黑子的白发老者是这座农家小院的主人。 执红子的挺拔中年人是这座困龙山的山主。 执白子的桀骜少年郎是知天境的五色灵官。 执青子的小小孩童是天生一颗琉璃心的天才。 他们是同一个人,名叫洪煌岚。 …… 天上的那双眼,巨大如同山岳一般。 已经力竭的夏知蝉倒在地上,望着天上的异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了。 一阵巨大震动传来,身下黑色的坚硬“河底”居然传来一阵阵规律的响动声,仔细倾听来看,居然有几分像是心脏的跳动声。 原来,夏知蝉以为自己用剑气劈开河水而显露出来的黑色河底,实际上居然是这个巨大怪物的后背而已。 如同山岳般的双眼,漆黑到没有边际的后背,再加上那条巨大坚硬却十分灵活的黑色触手。 这是一只多么巨大多么可怕的怪物。 啪。那条被夏知蝉用磅礴剑气砍出两道巨大伤口的黑色触手再一次从河面下钻了出来。它摇摆着,砸在了夏知蝉咫尺距离的“土地”上面。 然后一卷,就把已经几乎无法动弹的夏知蝉卷在了触手里面。 疼痛在到达极点之后,就好像是不存在了一般。夏知蝉此时居然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虽然同样的也失去了身体上大半部分的感觉。 他只能任由那触手将自己卷到了云端之上。 在那云端之上,有一个巨大到一眼看不见边际的深邃黑洞。 夏知蝉知道,那是怪物的嘴巴。 它,要吃了他。 黑暗完全笼罩下去,夏知蝉被丢入到一个深洞里面,当他看着最后一丝光也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他心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许多面容如同镜花水月般出现,然后就很快的消散掉。 佝偻身躯的师父,笑容和煦的大师兄,永远长不大的二师兄,看似文雅实则黑心的三师兄…… 父亲,母亲…… 还有那一袭红衣…… 最后的最后,夏知蝉面前出现的是那一扇画在后墙上的木门。可惜,他马上就要死了,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没有入门的灵官。估计自打有灵官开始,至今三百多年以来,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入门就死了的灵官吧。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伸出手,明明手指已经触摸到了那扇木门上面。仿佛只要是轻轻一推,就能把那扇木门轻易的打开。可就是这轻轻的一推,夏知蝉却是好像费劲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 门,最终还是被打开来一道缝隙。 跟当年师父打开木门时是一样的,似曾相识的白色光芒从那道木门打开的缝隙里流露出来,洒在夏知蝉的身上。 那光芒比阳光还要温暖,驱散了夏知蝉浑身上下的疼痛,让人感觉到了无比的舒适。 夏知蝉眯着眼睛,他没有贪恋那光芒带来的舒适,而是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光,消失了。 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可只有夏知蝉知道,他现在已经不同了,至少他打开了门,看见了门后的一丝景色。可惜的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把那扇门彻底推开的力气了。 嘴角泛起满足的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夏知蝉最后喃喃一句,意识也彻底陷入到了黑暗当中。 第十一章 碑 白色无垠的平原上,一座黑色的方碑高高耸立着。 黑色的碑,孤独的就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无有风,无有雨。 无有晴,无有阴。 无有日月,无有星辰。 这片天地,仿佛一切虚幻所化,都是梦幻泡影堆砌而成。 “这……是哪里?” 夏知蝉张开了双眼,混乱的意识让他一时间接受不了眼前的奇特世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自己的精神稳定下来,身躯四肢的感觉也恢复过来。 但是他没有动,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天界,地府,还是传说中的幽冥道?” 夏知蝉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虽然现在还是感觉不到自己体内的半点真气,但是四肢动作还是没有问题的。 慢慢的,他坐了起来。 “就算是天界地府,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吧。也应该有些神兵神将或者判官小鬼什么的呀……” “小子,醒了就赶紧过来。”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让夏知蝉不由得来回转头打量。他看了半天,除了不远处的那座方碑之外,这里方圆连一根毛都是没有的。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这里,过来这里……快点过来!” 苍老声音又一次响起,那声音原本还想扮演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形象,可他看见夏知蝉听见自己的声音之后,居然又躺了下去,声音里难免带了几分催促: “你这小子,赶紧过来,还有一丝生机。要不然就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哈欠—— 夏知蝉把双手枕在自己脑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算听见那苍老声音说道“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之类字眼的时候,也一脸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 “你!赶快过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 夏知蝉挠了挠头。 “你已经死了,要不是我保着你的魂魄不散,你现在早就下地府去了……” “……” 夏知蝉抠了抠指甲。 “你快点过来,我的法力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 夏知蝉翻了个身。 “小祖宗,我求你了,你过来行不行啊……” 最后,那苍老声音几乎是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在哀求着夏知蝉。他不知道活了多久了,可像夏知蝉这样的人他真是头一次见到。 “好吧,我这人心软。听不了别人说这个‘求’字。” 夏知蝉翻身站了起来,漫步往那座黑色方碑走去。 声音是从这里传过来的,夏知蝉一早就知道了。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做,所以故意拖着不动。 那黑色方碑足有两丈宽十数丈高,上面布满了数也数不清的各种奇特文字。那些文字就像是活灵活现的鱼儿一样,不停的在方碑表面游动着,偶尔沉下去消失不见了。 “我来了,你在哪啊?” 夏知蝉抬头看去,目光所及处的那些文字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形状。一会儿是楷书,一会儿是小篆,再等一会儿又变成了草书…… “就在你面前就是。” 那苍老声音响起,他同样也在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子。可以说在漫长的岁月里面,像是夏知蝉这样头带金冠身穿黑白玄袍的样子,他不知道见过多少遍了。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块碑?” “可以这么说……反正你不用搞得太明白。你能到这里也算是跟我有缘分,这样吧,我出一道题目,你回答的上来我就送你一份机缘……”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夏知蝉一摇头,转身就打算离开。可笑,真当他读了十年书就把脑子读傻了。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便宜,便宜就上当! 天上不能掉馅饼,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些道理,夏知蝉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人是有劣根的,大多数人都是在明知道不可能的情况下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 “哎哎哎?你别走啊,不是,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那声音已经快被夏知蝉给逼疯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家伙。要不是现在没有手,他一定会摆个抓狂的动作出来。 “那现在我来问问你,你想要怎么样呢?” 夏知蝉站定,连头也没转,就是直接是反客为主的问道: “别拿你那些生啊死啊的瞎话糊弄我,要不然我现在就打散自己的魂魄,你呀,就继续在这待到死吧。” 说着,夏知蝉举起来自己的右手,作势就要往自己的天灵盖上击去。 “别别别!小祖宗,我真是怕了你了,要是你死了,我也要跟着一起死了呜呜呜……” 那声音真的是哭了出来,呜呜呜的哭声让夏知蝉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皱着眉头,连忙摆手说道: “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真是的,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呜呜呜,我真是恨死你们灵官了,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欠你们这么多。我真的错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待在这;如果我不待在这,我也不会遇见燕赤侠;如果我不遇见他,我可能现在就已经得道成仙了……” 好家伙,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出来了,就像是被一个怨妇附体了一样。声音那叫一个幽怨啊,让人真是听得牙都疼了。 “好了好了好了……” 夏知蝉还想要劝,但是对方却是越劝哭的越是大声,刚开始还是一边说一边哽咽,到最后干脆不说了,直接就是嚎啕痛哭。 连方碑上的碑文都变换的快了几分,就像是池塘里的鱼儿受到了惊吓,惊慌失措的四处乱窜。 “别嘴!再哭一声,我就马上打死我自己!” 夏知蝉大喊一声。 果然这样的威胁还是很有用的,对方顿时就像是变成了哑巴,原本令人发颤的哭泣声直接是戛然而止。 “……” “好了,你现在只要告诉我,我怎么能帮你就行了,再敢搁这哭丧,我马上就去死。” 夏知蝉往方碑前盘膝一坐,手肘压在自己的膝盖上面。 “好。” 那声音答应了一声,然后过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才慢慢道来: “我出生在东海,一岁那年……” 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一个时辰后 “二十二岁的时候……” “停!你也不用从小讲起呀,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夏知蝉气得拿拳头去砸方碑上的碑文,他敲击过的地方的文字都消失不见了,过来好久才又浮现出来。 “不这样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声音也很是委屈。 “那行吧,你今年贵庚啊?我还要听多久……” “我……我今年应该是一千三百岁,零头记不住了。” 一句话说出来,夏知蝉差一点就被气得背过气去了。好家伙,我听了半天才从一岁听到了二十二岁,他居然有一千三百多岁,我听到死也听不完啊。 夏知蝉没有说话,默默举起来自己的右手。 “喂喂喂,你别死啊。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讲重点!你别跟那些写小说的一样,在这里叽里咕噜的就为了水内容,凑字数……” 夏知蝉高声呵斥道。他平生最恨水内容了,不能水内容,绝对不能水内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水内容的事情绝对不做。 “好好好,我简单点说就是,这个方碑上有道谜题,你解答出谜底,我就能获救。” “完了?” 夏知蝉有些不可思议的站起来,要是这件事一句话就能说完,那他刚才莫名其妙的听了半天这个家伙的人生经历是为了什么? “完了。就这么简单,具体的细节等我出来了再跟你说……” “我踏马!” 夏知蝉连锤带踢,一阵王八拳对着方碑输出,一直到把自己打累了才停下来。说来也奇怪,这方碑看着坚硬,拳打脚踢上去,居然没有半点的疼痛。 “好了好了,我错了。主要是好多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话了,我都快要被逼疯了,所以这一说起来就有点收不住……” …… “谜题是什么?” 夏知蝉半天才平复下来自己的心绪,他再一次盘膝坐在那方碑之前,看着上面的文字或沉或浮,阴阳变化着。 “我不知道,谜题在碑上。当年燕赤侠留下来的,也只有你们灵官一脉才能解得开。” “是吗,那祖师当年为什么把你镇压在这里?” 抬起头,那些碑文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慢慢的组合成一段只有夏知蝉自己才能看见的文字。 上面的内容让夏知蝉不由得皱起来眉头,他把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着。 “因为我吃人喽。” “吃人?那祖师为什么不斩杀了你,反而把你镇压在这。” “吃人又不是什么大罪……” “嗯?” 夏知蝉眼神一瞬间变得凛冽,可能也感觉有些不对劲,那声音连忙继续说道: “我们吃人,就好似你们人吃猪牛羊一样。你吃肉的时候会在乎猪的感受吗?” 这话感觉有些道理,但仔细想想又觉着有些荒诞。 “那你的意思,我是猪喽?” “不不不,那个……即使燕赤侠把我镇压在这,也不能阻止我吃人。这三百年来,在这条大河上我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但是!但是我敢保证。” “我敢保证,我吃的人都是些恶贯满盈不忠不孝的坏人,从来不敢错杀一个好人。这也是当年燕赤侠跟我定下的规矩。” 夏知蝉想了想,忽然记起来自己在上船之后莫名其妙做的那个梦。他一直感觉那个梦境不寻常,因为一般的幻术根本影响不了有法宝护身的他: “那个梦?” “对,那个梦是我用幻术来催发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人们做梦就会梦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或是金钱,或是美女,或是权利。” “欲望人人皆有,世间之人大多都逃不过金钱美人权利的三大漩涡。但是如果深陷漩涡之中,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就肆意妄为,那就失了本心……” 夏知蝉也许是看碑文看得久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嘴里继续说道: “一旦失了本心善念,有些人做出来的事情比妖都可怕。毕竟有些妖物只会吃人,但有些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对对对,你这番话就跟当年燕赤侠说的一模一样。虽然我到现在也不能完全听得懂,但是大概意思就是说你们人有时候比我们妖还要可怕。” 一边闲聊着,夏知蝉一边解着方碑上面的谜题。原本他还是很轻松写意的,嘴里还能跟那个妖物聊着天。 可慢慢的,他的思绪有些跟不上了。于是不再言语,那个被镇压的妖也看出来夏知蝉的辛苦,也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夏知蝉额头的一滴汗慢慢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自己下衣的前摆上面。他有些吃力了,那道谜题就好像是一个盘丝洞,原本你解开了一道丝线,却又被另外两道丝线所缠住。 越是深入,被丝线缠住的地方就越多,人也就越来越吃力。就好像掉入到了蜘蛛精所布置的陷阱里一样,越是想要挣扎脱身,就会被那些蛛丝纠缠得更紧。 吸,呼。 夏知蝉吐出一口浊气,他慢慢闭上了发酸的双眼。他的心开始乱了,心乱了一切也就乱了。 过了半晌。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翻身站起来,不再去看那道方碑。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解不开啊?” 夏知蝉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因为长时间枯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他听见那只妖物的询问,不由得笑了笑,在对方再三的催促下,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碑上……根本就没有字!” 一句话说出,就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了那方碑上面。所有的碑文都受到了惊吓纷纷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方碑,和空无一物的碑面。 从最尖端处,开始慢慢向下蔓延出细密的裂纹,就像是被外力击打而破碎的镜面,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 一角朱砂黄符出现在破碎的碑体之中。 “哈哈,我终于解脱了。” 第十二章 三年之期 大河上的迷雾终于是迎来了消散的一天。 一叶扁舟横于河上。 碧水涟漪,偶尔见鱼儿冒出水面;白云连天,时而飞鸟掠于云上。 “今天真是个好天。” 夏知蝉仰卧在扁舟之上,看着天上不停变化的云团,在那蔚蓝色的画布天穹上勾画着无数形态。 “我有三百年都没有见过太阳了,身上都快要长绿苔了……” 扁舟尾端,站着一个黑衣渔翁,手里抓着一根翠绿竹篙。他有些感叹的抬头望着天上的白日: “燕赤侠曾经跟我说过,三百年后才会有人为我解开封印。我本来是不信的,这三百年来我也遇见了不少灵官,他们也都是能渡过生死关的,可就是解不开那碑文上的谜题。” 生死关,就是指夏知蝉之前面对的那只恐怖妖怪。如果能抵抗住幻术激发的欲望诱惑,还能不惧死亡对抗根本战胜不了的怪物,就有资格去解碑文。 “那怪物其实就是你的本体吧。” 夏知蝉一语道破。 “当然,不过因为元神被镇压着,什么妖法神通都施展不出来,只能凭借着身体皮糙肉厚来硬抗你们的攻击。” 那实则为大妖的渔翁叹了口气,那条在夏知蝉看来极难对付的黑色触手其实是他的尾巴。可怜他当年就被燕赤侠一剑斩去了尾巴,花了三百年才好不容易长出来新尾巴。 “你是这些年来,我所见过的灵官里修为最低的……” 夏知蝉听见了,也只能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到现在也只是个没有入门的普通人,虽然名义上是五色灵官,但没有修炼内息仙法。 “但就凭你这还不入门的实力,就能强撑着渡过生死关,还能解开碑文,这其中的机缘真是说不清楚啊。” 黑衣渔翁一摆手中的竹篙,脚下扁舟就向着大河的对岸飘去。 “机缘?我的机缘就是差点拼掉小命,然后就得到了这一张破纸。” 夏知蝉从右手袖口里面抽出来一道黄符,借着天上正盛的日头,反复打量着上面的花纹。 那黄符不过就是一张平常见到的黄纸,不管是龙虎山的正统道士还是乡间野道观里的骗子道士都是用这种黄纸。 但是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复杂花纹,正中间用苍劲有力的笔法写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这几个字上隐隐约约有银白色的纹路浮现出来,然后又消沉下去,然后再出现,再消沉下去,周而复始不停。 “破纸?这东西压了我的元神整整三百年,那可是你们老祖宗燕赤侠摄来了一条天雷,混着自己的精血写下来的。” 那渔翁看见夏知蝉拿出来那道从黑色方碑里面得到的朱砂黄符,下意识的往后面移了移身体,脸上显露出十分忌惮的神色。 “我告诉你啊,别说那些由你们人枉死后的怨恨之气所聚集成的妖邪,就算是我们这种真正意义上修炼了好多年的大妖也是怕得不行。” 之前也说过,夏知蝉遇到的九成妖邪,都是人死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不愿进入轮回,加上某些机缘巧合才修成了妖邪。 而渔翁,却是实打实从一只普通的动物开始修炼,铸内丹,化人形,再修炼神通妖术,经历千年才能成为一代大妖。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知蝉歪过头,上下打量着那个船尾站立的黑衣渔翁,就算是他偷偷开了通灵眼,都看不出来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修炼出来的。 不过从之前跟它的交谈中,能够推测出来它应该是水中的动物修炼成精的。不过具体的就猜不出来了。 “这个……” 那渔翁突然有些扭捏,他晃了晃脑袋,迟疑了半天才说道: “我是只一千三百岁修为的老黿,五百岁的时候因为偷吞龙珠,被东海龙族追杀,所以才不得不逃到这里避难。” “黿?” 夏知蝉翻身坐了起来,他又一次上下打量着那个黑衣渔翁,有些不确定的继续说道: “就是王八,乌龟之类的……” “你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渔翁想了想,自己这一族跟那些王八乌龟什么的都算是近亲,从这个角度来看夏知蝉说的也不错: “但是我们这一族身上流淌着的是上古时期赑屃殿下的血,所以也算半个龙种,要不然我也不敢偷吃龙珠啊。” 赑屃,上古时期中神龙生九子,其中之一就是赑屃。传说其可以驮负三山五岳而行,力大无穷,但性格不喜争斗。如今大多石碑石柱下所雕刻的龙头龟身形象就是赑屃。 “哦,原来如此。” 夏知蝉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朱砂黄符又收回到自己右手袖口里。他下意识想要从袖口里拿出来赤红酒葫芦喝上一口酒。但是左手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酒葫芦变成船送南二过河了。 这个时候,已经看见了河岸。黑衣渔翁于是催动脚下的一叶扁舟,靠到了河岸边。 夏知蝉跳下船,回身对那黑衣渔翁躬身施礼: “多谢。” 实则是大妖的渔翁也是回了一礼,然后就站在船尾说道: “今日解救之恩,容在下他日再报。你我就此别过,三年后自会再相见。” “三年?那你现在去哪?” 夏知蝉被这个准确的时间说的眉头一蹙,但是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这只千年大妖的去向。 “或回东海,或去南洋,反正是离开大齐疆土。” 那渔翁用自己手里的竹篙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那一叶扁舟就摇晃着向着大河的下流飘去。 “他年再会,一切保重。” 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那一叶扁舟就彻彻底底消失在了夏知蝉的眼前,不知去向。 “三年……” 夏知蝉口中默默念着,右手在袖袍之内暗掐灵纹。他想要推算看看,三年后自己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居然需要一只千年大妖相助。 过了半晌,夏知蝉停下了脚步,右手在自己的眉心狠狠揉了几下。 三年之后,正好是他命中死劫到来之时。 …… 一间路边小酒馆。 高挂的酒幌子被冷冽的秋风吹打着四处摇摆不停。 今日的秋风又冷了几分,路上赶路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心里想念着家中妻子端上的那一碗热茶。 漂泊在外不能回家的人,在走到这家小酒馆前面时,就被那飘出来的浓郁酒香所吸引,忍不住走进去买上一壶热酒。 门帘一挑,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带刀侠客。他穿一身利落劲装,双手抱着一把黑鞘长刀,腰间还挂着一个红色的酒葫芦。 “来一壶酒,切两斤酱肉。” 年轻的刀客坐下,把手里的长刀放在桌子一角。他没意识到或者是他也不在乎,在他坐下来的时候,这间小酒馆里有不少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有人盯着他手里的刀,有人却看他腰间的酒葫芦。 “来嘞,客官您的酒和肉。” 跑堂的小二端着一壶刚热的酒和一碟酱肉走了过来。一边放到刀客面前的桌子上面,一边悄悄打量着那把黑色的长刀。 刀客没有在意,他倒了一杯酒,看着冒着热气的酒液落到白瓷酒杯里面。他目光深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 他是不喝酒的,但是今天他想喝。 苦涩中夹杂着灼烧的感觉一起袭上喉头,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的窘迫模样让酒馆里原本认为他是厉害人物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小家伙,毛还没长齐就学人喝酒啊。” “快回家去吧,别在这装大人了。” 周围的嘲讽声居多,但也有人没有说话,目光直勾勾盯着桌子上的那把刀。做为一个久经风雨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江湖客,他能从年轻刀客放在桌子上的刀上感觉出不同凡响的寒意。 这种感觉很难说得清楚,但是多年风雨磨砺,他就是凭借着这种模糊的感觉才躲过许多次死局,侥幸活到了现在。 所以他没有说话,甚至是示意自己身旁的几个同伴也不要说话。 年轻的刀客也不说话,等到喉头的苦涩和灼烧感都消散下去之后,他夹起一块酱肉,放进嘴里大嚼特嚼。 这时候有个痞里痞气的人走了过来,这个人叫刘二混子,是这附近的有名的无赖流氓。他从刀客一进来就盯上了刀客腰间的那个红葫芦。做工精细,模样奇特,看样子是个值钱的稀罕物。 刘二混子一向是豪橫惯了,原本他不会轻易去招惹那些带刀的侠客。可看见刀客不会喝酒还硬喝酒的窘迫模样,他心里就觉着这是一个初出茅庐自以为了不起就闯江湖的毛头小子。 伸手就去摘那个红色酒葫芦,嘴里还说着: “哎呀,这不是我刚丢了的酒葫芦吗,怎么被你这个小子捡到了。” 张嘴就说是自己丢的,这是街头的流氓无赖讹人骗钱的常用手法。只要是你一不留神被他拿走了,那就别想轻易再拿回来。 在他的手靠近酒葫芦的时候,一个白瓷酒杯飞了过来,正好砸在刘二混子的手腕上面。别看酒杯虽小,上面带着的力道却是十分强劲。 “哎呦喂……” 刘二混子感觉自己右手的手腕子火辣辣的疼,扯开袖子一看,已经是一大片紫黑色的淤青。 “打人了,打人了。赔我汤药费,不然咱们就衙门口上见!我姐夫是三班六房总班头,上堂先打你一百板子……” 刀客根本就没有搭理那个刘二混子,他冲着远处看戏的小二一抬手,说道: “酒杯。” 小二一脸诧异,回过神来之后连忙嘴里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拿了个新的白瓷酒杯,送到了刀客的桌子上面。 “你这个王八蛋听见没有啊,劳资踏马跟你说的,你踏马听见没有!” 那个刘二混子还在那里跳脚骂街,见对方还是无动于衷,眼神一狠从自己怀里面抽出来一把小刀,大喊着朝那个刀客的后背刺去。 刀客端着酒杯的右手连动都没动,左手一提一收,把桌子上放着的黑鞘长刀抡了起来。 那刀鞘从刀客的左肩头飞掠而出,只好敲击在刘二混子的脖颈处。咔嚓一声,刘二混子的脖颈处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直接就昏倒在了地上。 “高手!” 小酒馆里有识货的江湖客,他们一打眼就知道刀客这一招对速度力道的掌控已经到达了极点。 要知道人的脖颈是很脆弱的。刀客刚才那一下能精准的把对方击倒但是不会伤及性命。 啪!刀客把手里的刀重新压回到桌子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就这一下,酒馆里有好几位怕事的人连忙起身,结了酒钱就匆匆走了。剩下了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一个个都是江湖客的打扮。 “小兄弟好俊的功夫啊。来,我敬你一杯。” 有个豪爽的江湖客忍不住起了结交之心,连忙举起酒杯对着年轻的刀客说道: “先干为敬。” 刀客却反而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声音中带着些许悲伤的说道: “我只跟朋友喝酒。” 明显被驳了面子的江湖客面色有些不悦,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小兄弟,话不能这样说。在江湖上行走,五湖四海皆是朋友……” “说的好。” “好。” 有个看样子资格很老的江湖客站起来笑着打圆场,他端着酒杯对在座所有的江湖人都行了一礼,每个人都连忙还礼。他举着酒杯,笑道: “来,让咱们共饮一杯。” 所有人应和一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唯一还坐着的刀客。 对方无动于衷。 年老江湖客也露出几分不悦,但是毕竟久经江湖,也不能就因为一件小事就喊打喊杀。他笑了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见状也都饮下了杯中的酒。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们马爷在江湖上是什么身份地位吗?江湖贺号‘飞天彪’,那是在这跺跺脚,地都要跟着颤三颤的主!” 飞天彪,马三虎。 彪是一种动物。传说三虎出一彪,也就是说如果老虎一胎生下来三只小虎,其中有一只就是彪。彪生下来就凶猛异样,它一出生就会咬死自己的两个兄弟,然后在长大后甚至还会捕食同族。生性极其残忍,一向独来独往。 你从这外号就能看的出来,这位看似和善的马爷实际上也是个不好惹的主。他自己没有再说话,但他手下好几个人都口气不善的指责着刀客。 刀客又饮了一杯,可能是已经习惯了酒带来的感觉,这次他倒是没有咳嗽,只是吐了一口白气。 “小子你好大胆!” 终于是有人忍不住拔剑而出,径直刺向端坐的刀客。 出手的是马爷手下的人,他眯着眼没有说话,没有阻止也就是默许了。久在江湖的人啊,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和善的老人呢。 砰!砰砰! 刀客把酒杯放下,一个回身就把桌子上的长刀握在了手里面。他没有抽刀,直接用刀鞘去接对方刺来的剑。 一下,打落了对方的剑。 两下,地上倒着的人就多了一个。 呀! 几声呼喝,又有好几名手持刀剑的江湖客朝着拿着没有出鞘长刀的刀客奔了过来。 刀客见状,摆了个奇特的姿势。他双手捧刀,身上的杀意就像是潮水一般蔓延而出,一个瞬间就充满了整个酒馆。 嗡。 所有的白瓷酒杯酒壶都被这股杀气震动着,发出颤抖的悲鸣声。 好强的杀气! 所有江湖客都是心里一惊,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小看了这个孤僻的年轻刀客。能够拥有如此凝炼的杀气,就绝对不可能是一般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风起,有流光一闪而过。 刀客推刀入鞘,他看着掉了一地的刀剑武器,淡淡的说道: “你们,还不配死在我的刀下。” 第十三章 狼妖 还是那个小酒馆,还是那个一个人喝酒的刀客。 其它人的兵器,只要是拔出鞘的都被折断成好几块。原本的宝刀利剑都成了一堆废铁。 好多人是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没事拔什么刀啊。连对方怎么出刀都没有看清楚,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就是兵器破碎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中,就那个外号叫飞天彪的马三马爷脸色最难看。但是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从刀客的身手上来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普通人物,自己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 马爷他一言不发,只能是铁青着脸走了出去。身后的那些江湖客也都是面面相觑,一个两个也都只能说捏着鼻子认栽了,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是灰溜溜的离开了。 就连倒在地上的那两个人,也被朋友架着离开了这间酒馆。 那个马爷走出酒馆好久之后,才冷哼了一声,一脚把旁边一块石墩踢飞出去,旋转着砸到一旁的土墙上面,砸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马爷一挥手,从旁边过来一个灰衣小厮,在小厮耳边耳语道: “去查一下那个刀客的身份,仔仔细细清清楚楚,一点都不能少……” 马爷半眯着眼睛,眼神里都是疯狂到扭曲的杀意,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面挤出来: “然后……找人杀了他和他全家!” “是。” 那灰衣小厮应该是马爷的心腹,对于马爷充满杀气的话语没有感到一丝意外,他反而是轻轻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街道人群里。 …… 夏知蝉漫步在山路上,他走着走着忽然转了个方向,没有往山下的集镇去,而是走向了山腰处的一片密林处。 正巧遇见了一个背着柴火正准备下山的中年樵夫,他看见夏知蝉走去的方向,出于好意叫住了夏知蝉,他一脸焦急的说道: “年轻人,不要再往山上走了。” “为什么呀?” 夏知蝉停下来脚步,看了看自己的方向,觉着自己应该是没有走错。 “这片林子里闹鬼,一旦到了晚上就会有鬼怪出没。你看看这日头,天就快要黑了,我劝你赶紧下山,不要再往上走了。” 樵夫用手指了指已经西斜的红日,他们这附近村里的男人,在农闲时经常上山打猎或者砍柴去卖,也能挣些辛苦钱。 但是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了,任何只要敢晚上还呆在山上的人,尤其是男人都会莫名失踪。直到过了好几天,被人发现奄奄一息的倒在山脚路边,已经是药石无医了。 “多谢大哥,不过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办,请大哥不必为我担心。” “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那打柴的樵夫摇了摇头,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别人还要送死那就没办法了。他也不再劝阻,只是摆了摆手,就背着自己刚砍的一捆柴火,顺着山间小路往山下的村落走去。 夏知蝉冲着樵夫下山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无论如何对方是出于好意才劝阻自己的。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到那片密林深处,脚步不停的往里面走去。 …… 天,黑了。 夏知蝉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看四周,自己已经是在密林深处了。周围入目都是些已经落尽枝叶只剩下干枯枝条的扭曲树木,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个个挣扎求生的濒死之人。 要是一般人早就胆寒了,幸好夏知蝉他不是一般人。 他走到一颗巨大的干枯槐树前,那槐树看样子是有几十年不止的年龄,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颗槐树中间有个树洞,正好能够遮风挡雨,看样子好像也不是天然形成的,像是某种动物可以挖掘出来的。 夏知蝉就侧身躺在了树洞里面,做出赶路旅人已经困倦不堪的模样,闭上了双眼,不一会儿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今夜的月光冷森森的,洒落在大地上,就像是为整片大地披上了一层虚幻的雪霜。 呼—— 秋风寒,穿过枯枝老树,穿过如霜月华,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如同女子哭泣般的呜咽声。 不远处的黑暗丛林里面,十几双碧绿色的眸子在月光照耀下发出贪婪嗜血的光芒。 那是狼群,而且都是凶狠到敢袭人的凶恶野狼。 布满锋利獠牙的嘴巴里,因为诱人食物而充满了腥臭的口水。几滴涎液顺着牙齿滴落下来,落到地面上。 它们在等,等一个袭击猎物的最佳时刻。 可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抹红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也向夏知蝉所在的老槐树这里靠了过来。 那红光好像是一盏灯笼,不知道一个看不清楚的人影提在手里面。 可就是那道看似无害的红光,确让原本已经等候多时准备捕食猎物的狼群发出一阵骚动。 为首的狼王长啸一声,把天上原本遮盖月牙的云朵都吓跑了。 月光洒下,照在那个人影上面。 那是个身穿淡黄衣裙的二八少女,她像是一只无意间闯入密林的可爱白兔,目光纯真里还带着几分恐惧的打量着四周。 “刚刚……刚才的声音好像是狼!” 少女瘪着嘴巴,眼角里面带着泪珠,嘴里面一边小声嘟囔着: “不怕不怕,不会有事的。” 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着,里面的那根蜡烛也或明或暗,看样子随时都有被吹灭了的可能。 狼群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退去。 少女则是提着灯笼,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她走一步,就会回头看看自己的背后。她应该是在注意狼群,听村里的猎户说:狡猾的狼会在人的背后用后肢站起身来,把前爪搭在人的肩头上,只要这个人一回头,就会被狼直接咬断脖子。 她走一步就更害怕一点,伴随着秋风穿过枯枝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低着头快走了几步,然后借着灯笼最后一点余光,少女看见了不远处老槐树上的巨大树洞。她心里想这个地方是个躲避的好地方,于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那个树洞。 正好,蜡烛最后的一点光熄灭下来。 “哎呦!” 少女跟躺在树洞里睡觉的夏知蝉撞了个满怀。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男子的怀里面,一个陌生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声就近在咫尺。 慢慢的,少女羞红了双颊。 “对不起,我我……我马上就起了……” 少女扭动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可树洞里的大小只能容下一个人,两个人就只能挤在一起了。 她挣扎了几次,用双手撑着树洞的内壁,只能勉强让自己饱满的上半身跟夏知蝉保持一点距离。 可小女孩子哪里有什么力气,双手只是支撑了一小会儿,就酸痛的不行,渐渐支撑不下去。 啪。少女最后还是力竭,趴伏在了夏知蝉的身上。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体只隔了几层衣衫的贴在一起。 少女吐气如兰,她低垂着眼眸,泫然若泣的说道: “娘亲说了,男女授受不亲。若是被人辱了清白……” 夏知蝉这才缓缓苏醒过来,他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娇躯,又听见少女的言语。他笑了笑,直接把手放在了少女的身上。 “公子不可以的,不可以……” 少女勉强想要躲闪,可树洞里的空间本来就狭小,根本就没有让她躲的地方,只能是任由这个陌生的男子侮辱自己的清白之身。心里这样想着,眼角都止不住的落下泪来。 夏知蝉一笑,双臂一用力把少女揽进了怀里,力气之大好似恨不得把少女揉碎了跟自己合而为一。他微微笑着说道: “这满天弥漫的邪气,你真当我看不见?” “……” 对方无言,连原本故作挣扎的身躯都停了下来。一个瞬间,夏知蝉感觉自己怀里的那具娇躯突然冰冷起来,好像自己现在抱着的不是个妙龄少女,而是一块河底沉石。 散发出来的寒意没有让夏知蝉有半点松手的意思,他目光中闪烁一道明亮火炬般的光芒,低头看了过去。在他眼前的少女早就变了模样,哪里还有刚刚见到时小家碧玉莹莹可爱的样子。 铁青的面容没有半点的血色,一张樱桃小口的红唇撕裂外翻,数颗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露了出来。脸颊两侧连带脖颈处都钻出来灰黑色的长毛。 再往下看,原本干净整洁的淡黄衣裙已经是破烂不堪,身后面尾巴骨的位置,还有一条长满了灰色毛刺的狼尾巴。 这是一只狼妖。 呼—— 那变了模样的少女张来布满獠牙的嘴巴,从它的喉咙深处翻涌出来一团黑红色的腥臭烟雾。 二人近在咫尺,一团黑烟眨眼间就袭击到了夏知蝉的面门上。 要是旁人,肯定是一下子就被这股黑烟迷昏了过去。幸好夏知蝉还算是有些见识的,他只是低头一看就猜到了狼妖的意图,所以也是同一时间就闭住了气。 双手袖袍一震,几道无形剑气飞射而出。 嘭!原本就已经几乎是干枯将死的老槐树发出几声颤抖,几道明显的裂纹从树洞里面蔓延出来,浓郁的妖气跟无形的剑气相碰撞,产生的震动力几乎是要将整棵老树从中间撕裂开来。 “嗷呜!” 狼妖仰头一阵呼唤,紧接着周边的黑色丛林里都发出来了回应般的狼啸声。一声声狼啸回荡在黑夜笼罩下的荒山密林。 一颗颗泛着碧绿色光芒的眼眸在黑暗中出现,就像是乱葬岗上突然出现的绿色鬼火,飘飘荡荡的闪烁不定。 几乎是在眨眼几个瞬间,野狼就布满了老槐树的四周空地。 那些被叫声呼唤来的野狼呲着獠牙,它们弓着身子,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猎物的姿态,两只有力的前爪在地上刨出来两个小坑。 咔啦一声,那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终究还是承受不住,被树洞里充斥着的两股相对力量所撕裂。木屑混着枯枝烂叶落下,几块稍大一点的木块还砸到那些野狼身上。 乌云散去,沐浴在白色月光下的那道身影就站在狼群中间。 “嗷呜嗷呜嗷呜……” 夏知蝉左手掐在狼妖的后脖颈处,任凭它如何挣扎喊叫都挣脱不开。而右手则是并指成剑,隔空挥出。 无形的剑气飞掠而出。 今夜的月光很冷,冷到让那些野狼的尸体都开始变得冰凉。 …… 清晨,村中的金鸡刚刚报晓。夏知蝉就慢悠悠的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他趁着这家的儿媳妇端着马桶去外边洗刷的时候,把手里面一只黑灰杂毛的小土狗丢进了这户人家的院子里面。 小狗汪汪汪的叫声,把家里年事已高的老妇人吸引了出来。 那老人家发尽雪白,脸上都是岁月留下的皱纹。她早年间就瞎了,许多年都不曾出门,今日听见小狗的叫声,鬼使神差的摸索着走了出来。 汪汪汪,小狗跑到老妇人的脚边,用身子摩擦着老妇人的裤腿。而老妇人则是佝偻着身子,四处摸索着,干枯如老树的手掌要去摸那只小狗。 那只小狗在老妇人的掌心轻轻舔着。 老妇人呆呆的落下泪来: “丫头啊,你终于回家了……” 第十四章 黑店 “合吾!” 合吾一声镖车走,江湖平安半年回。 随着总镖头的一声呼喝,插着红黄两色旗的镖车在周边带刀马队的拱卫下,缓慢沿着山路向前行驶着。 这是一支走镖的镖车马队,二十级个人或骑马或驾车护卫着中间的七八辆打车。 只听着仓仓仓的几声铜锣响亮。 那是此地山贼的信号,一来提醒来往的过路之人,二来显示自己的实力。因为这铜锣声音嘹亮,威慑力很大,又让对方摸不清楚自己的底细。 吁—— 镖队最前方的总镖头一勒丝缰,身后的马队也都停了下来。总镖头是个年近四十岁的挺拔汉子,他的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下颌还留着一撮黑胡,身后背着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个木头匣子。 “线上的朋友,您吃八方,兄弟我只吃一方。咱们吃一家饭,喝一家水,穿一家衣,合吾!(拦路的朋友,您财源广进,我只挣个辛苦钱。咱们是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让我们过去。)” 总镖头一横马,大声的说着绿林道上通用的春典黑话。他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看到了不远处山坡上面冒出来几个蒙面的人,对方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只是一边不停敲着锣一边喊道: “把钱都留下!我们只求财……” 一旁押镖的伙计催马来到总镖头的身侧,他压低声音对总镖头说道: “黄爷,好像是帮青皮子。(外行,愣头青的意思。)” “嗯。” 被称为黄爷的总镖头点了点头,他孤身一人纵马向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不大的小荷包,里面装得都是一些散碎银钱。他把荷包举过头顶,示意了一下那些山贼,然后挂在了道路一旁的枯树树杈上。 “朋友,权当是兄弟我请各位吃杯酒了。” “不行!他奶奶的,带着七八辆大车,就这么点小钱就把我们打发了。把所有的钱都留下,不然把你们一个个都砍杀了……” 这伙山贼是一点情面都不讲,而且也不懂江湖上的春典黑话,就是一个劲的死要钱。但是走镖的汉子可都不是吃素的,一个个都是带刀佩剑的热血汉,能被几个小毛贼吓跑了? “朋友,不吃肉非要吃骨头,崩了牙可要自己吞!” 要是真的在江湖绿林道上混的人就能听得明白,这句话一出就是要翻脸的意思了。 “少他娘的废话,快把钱都交出来,否则我们几百号兄弟一起冲下去,把你们砍成肉泥。” 这伙山贼真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这时候从后面纵马过来一道纤细的身影,来人虽然只是做普通的镖师打扮。但细看上去,却发现这个人是个女儿身。 她眉如新月,眼眸明亮如镜。 快马赶到总镖头的身边,她利索的一勒缰绳,在马儿的鸣叫声中她把那杏眼一瞪,俏手握着马鞭向前指去: “三叔,咱们难道害怕这些小毛贼不成?他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如让兄弟们给他们看看眼……” 要是一般人这么说,早就被总镖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了。但是眼前的这位刁蛮小姐,就算是总镖头也只能有些无奈和宠溺的笑了笑: “丫头呀,在江湖上最讲究的就是情义大过天,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人。要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啊,你爹爹平时都是……” “哎呀好了好了,三叔你什么时候跟我爹学的一样古板。张嘴江湖闭嘴情义,这个江湖说白了不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嘛。” 女子一看就是家里宠溺惯了,丝毫不在乎自家三叔的说教,反而是用力把手里的马鞭一扬,重重落在胯下马儿的屁股上。 啪的一声脆响。马儿吃了痛,撒开四蹄就往前冲去,伴随着少女银铃儿般的笑声,扬起了一阵尘土。 “这个小姑奶奶呀,真是让我大嫂和二嫂给宠坏了。这无法无天的脾气,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找得到婆家……” 黄总镖头也只能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举起右手向身后的马队打了几个手势,然后摘下来背后的木匣子,推开上面的匣盖: “轮子盘头,亮青子!(收拢镖车,抄家伙!)” 随着总镖头一声呼喝,几辆大车被并拢到一起形成一个大圈,所有马队和镖车上的伙计都把腰间的兵器抽了出来,刀剑映着日光,明晃晃的刺眼。 只见最中间的一辆镖车上竖起来一杆迎风飘摇的红底黄边大蠹旗,上面用烫金刺绣龙飞凤舞的写了两个大字: “龙门。” 龙门镖局,是大齐国南七北六一共十三个镖局里的第一大镖局。是由五十年前威震八方的张黑五创立,最开始只有不到十个人的小镖局,因为张五爷武功高威望也高,很快就广收门徒,把龙门镖局的招牌做到了大齐国的每一处土地上。 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山贼就被数十个手持兵刃的镖师团团围住,各个都被夺去了兵器,用麻绳像串糖葫芦一样捆在一起。 这还算是好的,有那么十几个不开眼山贼已经成了刀下的鬼了。尸首两分七歪八扭的倒在道路一旁,那殷红的血也就洇湿了一片黄土。 “好汉爷爷,我们错了,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 被人像是砍瓜切菜一般简单就收拾了的山贼们早就没了之前的气势,一个个哭爹喊娘涕泗横流的。要不是还有麻绳捆着,怕早就跪在地上磕头如同捣蒜了。 哪里还有之前叫嚷着说要把所有人剁成肉泥的嚣张气焰。 “真是好笑啊,刚才不是说你们有好几百人吗?怎么就这么几个臭鱼烂蛋,还不够兄弟们塞个牙缝呢……” 那个姑娘家端坐在马背上,她右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宝剑,左手挑了挑自己的帽沿,她有些不高兴的嘟起嘴巴: “不好玩,不好玩。” 二十多个山贼,镖队一多半的人都没出手,就只是拿着兵刃站在后面看着而已。毕竟这些镖师都是实打实的练武之人,一个人对付几个山贼还是轻轻松松的。 尤其是坐在马上的这位刁蛮姑娘。她可不是只有看上去好看而已,她手里的剑也能让你死的很好看。 “好了,把他们都放了吧……” 黄总镖头走了过来,他拿着之前挂在树枝头上的小荷包,随手往地上一丢: “拿了钱,赶紧滚蛋。” 手上暗含着内劲,向地上一丢。荷包里的散碎银两就骨碌碌的滚了出来,洒了一地。 那些刚刚被解开麻绳束缚的山贼们,有的转头就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有的还算懂事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才转身离去。 当然还有极少几个人还是见钱眼开,跑去把地上洒落的银钱扒拉到怀里,然后小跑着离开。 然后就听见咻啪一声脆响。 那几个见钱眼开的山贼就应声倒地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临死前脸上还有发了财的窃喜。 每个倒地死尸的后心处都插着一枚柳叶飞刀。 “哼哼,我龙门镖局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女子甩去宝剑上的血,然后收回到马鞍旁的剑鞘上。她笑颜如花的对一旁赶过来的黄总镖头问道: “三叔,我这九环飞刀,有您的几成火候了?” “你这丫头!” 黄总镖头把眼一瞪,他眉毛拧成了一个黑疙瘩,语气难得加重的呵斥道: “我都已经说了要放了他们,你怎么还要出手伤人!” “三叔……” 女子低垂下眉毛,瘪着小嘴低声撒娇道。 “你呀!我回去一定告诉你爹爹,让他好好处罚你……” 黄总镖头冲身后的几个镖师一挥手,那些人都是常年行走江湖,很多事情和规矩不用说就明白了。过来好几个人,把道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搬到一旁,随便挖了个坑把尸体掩埋。至少不让尸首暴露荒野,任由野狗啃食,毕竟老百姓大多数还是讲究入土为安的。 “三叔,三叔我错了嘛,千万不要告诉我爹爹,不然他绝对会把我锁在家里,再也不让我出门了。” 黄总镖头没有说话,只是黑着脸向身后打了几个手势。身后马队的人就各司其职,很快就把整条镖队的马车收拾整齐,然后在总镖头的一声呼喝中,队伍再一次踏上了路程。 …… 酒幌子在风中摇晃着,门可罗雀的客栈前,小二正没有精神的打着瞌睡。然后就听见一声呼喝,打远处尘土飞扬的来了一队押镖的人马。 小二连忙打起精神来,他冲着柜台后面算账的掌柜的招呼一声,然后就连忙低头迎了出来: “列位英雄好汉,是要打尖啊还是要住店啊,我们这有上好的客房,也有南北大菜,酒更是一绝呐……” “小二哥,这里是董家老店吗?” 一个镖师上前来询问,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回头看向黄总镖头,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招呼兄弟们把镖车推进客栈后面一个独立的大院子里面。 “掌柜的,怎么不见老董叔呢?” 还是总镖头的警惕性最高,这家董家老店他每次走镖都来,跟店主老董叔也算是很熟了,可今天一进门,看见柜台后面一个陌生的年轻掌柜,心里面感到一丝不对劲。 “客官,您说的是董大伯吧。他去年得了场大病,人没救过来。他那两儿子吃喝嫖赌,欠了好多外债,于是就把这客栈抵给了我,拿了钱去外地躲债了。” 说到这,掌柜的把手里的笔放下,他年纪不大,做一个青衣书生的打扮。看起来文邹邹的,不像是江湖道上的人。 “但是客官您放心,我们这绝对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客栈了。” “好吧,掌柜的您多费费心。我们人多,事情就多……” 黄总镖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来几张银票,也没怎么数就递给了那个书生掌柜。 “哎呀看您说的,我们开店就是做这生意的,还能怕麻烦不成?” 掌柜的接过银钱,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额,笑容顿时热情了几分,口里连忙答应着。 黄总镖头回到了客栈后面的大院子里面,他原本是想把背后的木头匣子取下来放到桌子上,可迟疑了一下又把匣子背回到背上。 他站在门口把镖队里面几个资格很老的老镖师都叫进屋子里面,压低了声音说道: “原本以为是个热窑(熟识的店铺),没想到……让兄弟们多留个心眼,前后多多留意,也要安排好晚上守夜的人。” …… 日近黄昏,一个年轻的刀客披着如火的晚霞走进了这家客栈里。 南二订了一间上房,然后跟小二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就坐在大堂中间的一张桌子上自饮自酌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红色酒葫芦忽然间颤抖了几下。刀客皱起来眉头,翻手摘下来自己腰间的酒葫芦。 然后就听见门口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跟小二哥问道: “请问,这里是黑店吗?” 第十五章 闹鬼 “请问,这里是黑店吗?” 听闻此言,原本笑嘻嘻迎客的小二顿时是面色一愣,有些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夏知蝉几眼: “客官,您说什么?” “黑店——就是那种见财起意杀人埋尸的那种店。” 夏知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都没着急进去,而是跟门口揽客的小二哥在那里打趣。 “哎呀——客官,我们这里是大大的好店,绝对不是什么黑店呀。您,您……” 几句打趣把小二哥逼得脸色通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您字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什么。 “好了,好了,我就勉为其难吧。不是黑店也能住……” 夏知蝉在小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的目光里,漫步进入到了董家老店之中。随着他的脚步,远处地平线上的那轮红日也渐渐沉了下去。 黑夜,将要来临。 “掌柜的,要一间上房……” 夏知蝉当然看见了坐在那里饮酒的南二,他直接是大模大样的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南二对面的椅子上面: “再来一壶酒,要好酒!” …… “你是人是鬼呀……” 南二把手里的红色酒葫芦递了过去,他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疑惑,而是有几分调侃的意思。 “我?是人也是鬼,是佛也是仙呐。” 夏知蝉接过酒葫芦顺手就塞进了自己右手的袍袖之中,他摇晃着手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哼,臭屁……”南二嘴上说着,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里面没有半点讽刺不屑,只有单纯的故友重逢的喜悦之情。 夏知蝉端起了酒壶,给南二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冲着傻笑的南二说道: “来,喝酒。” 南二端起来白瓷酒杯,他看着面前这个可以说相识不久却好像是多年故交的朋友,用自己手里的酒杯碰向夏知蝉端起来的酒杯。 砰,酒杯相撞发出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碰,南二认定了夏知蝉就是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朋友。他这一生可算是十分坎坷,但是一直有人对他伸出援手,以前是自己的恩师,现在的话就是夏知蝉了。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二人就是这样一杯一杯接一杯的喝了三四壶酒。一直到外面银月高挂,繁星点点,已经是深夜了。 “再喝!” 南二高声喊了一句,自己却是比酒杯更早落在了桌子上面。酒杯从手里面滑落下去,砸在桌子上面滴溜溜的转了好几个圈。 “哈哈哈,就这点酒量还敢跟我喝酒?要知道我当年可是把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师父一起都喝倒过……” 夏知蝉也是醉意朦胧,但是他还是勉强有意识的。他吩咐小二一声,让他把南二搀扶回二楼的上房里面。自己却是提着最后一壶酒,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后面的大院子里。 这大院子里面整整齐齐停着七辆大车,每一个车辕上面最少都有一个人在蹲守,大车上的旗帜在入夜的时候就被摘了下来,然后挂上了一盏镖灯。 在夏知蝉进入后院的同时,最少有三四个人的目光是瞬间投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夏知蝉的打扮虽然在他们看来是奇怪了一些,但是一看醉醺醺的模样,心里觉着应该只是喝多了的客人。 但是出于谨慎,镖局的人还是把各自的武器都拿在了手里,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夏知蝉的一举一动。 院子西南角有口青石水井,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一团冷色的光晕。 夏知蝉步履蹒跚的走到井口旁边,他顺手把酒壶放到青石井口旁,自己从一旁地上把绑着绳子的木桶拿起来,然后就把木桶丢了进去。 只听见咕咚一声。 手里的绳子渐渐沉了下去,那是地下的井水倒灌进木桶里面所导致的。夏知蝉也没有多等,直接是把木桶又提了上来,用手舀起了一点。 他正好背对镖局看镖车的众人,所以众人也就以为他是打水解渴而已,却没有人看见,他舀起了水只是闻了闻,然后就重新倒回到木桶里面。 “嗯,喝饱了……” 夏知蝉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他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就摇摇晃晃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随手拿来的那壶酒就被遗忘在了青石井口旁边。 天上的月亮很美,在繁星衬托下更显明亮。像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披着一件薄纱的璀璨外衫,端着一柄洁白的团扇,在那里偷眼窥探情郎。 而井里的月亮,却是慢慢变成了一张哭泣的人脸模样。 她蹙着峨眉,两道血泪划下。 …… “三叔……” 一声呼唤,让盘膝打坐的黄总镖头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从里屋里走出来的自家侄女,对于她几天前飞刀杀人的事情还记在心头,所以这一路上都是冷着一张脸,没有跟侄女说一句话。 “三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嘛” 女子瘪着嘴巴,杏眼里满是委屈,这几天她真的有些害怕了。往常她犯点小错误,自家老爹要打要罚的时候,都是三叔出面来求情才免过的。 往常很疼爱自己的三叔现在居然真的生起气来,让她一时间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有些委屈,害怕是因为这次走完镖回家后爹爹一定会狠狠惩罚自己,而且这次三叔不会给自己求情了;委屈的是因为她觉着自己没有做错,不过是用飞刀杀了几个见钱眼开的山野毛贼,为什么三叔发这么大的脾气。 “三叔……” 到这个时候,黄总镖头还是如同木雕石刻一样一动不动,连打量人的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三叔呜呜呜……” 女人嘛,有三招对付男人的绝招,那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大部分男人在女人眼泪面前都会心软。不管丈夫对待妻子还是父亲对待女儿,都是一样的。 小嘴一瘪,杏眼低垂,眼角就有几行泪水流了下来。 “丫头啊……” 黄总镖头总算是开了口,他就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女子藏在袖口的水袋,也没有看见她偷偷往自己眼角抹水珠。 他伸出手来,冲着自家侄女说道: “丫头,把你的九把柳叶飞刀拿出来给我。” “三叔,那可是我十二岁生辰那天你送给我的……” 女子用袖角擦去自己刚刚涂在脸上的水珠,她一听黄三叔要收回自己身上的九把飞刀,把柳眉一蹙,心里更是一万个不愿意。 黄总镖头没有再说话,但是圆睁虎目轻轻哼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那个女子浑身上下一哆嗦。她这次真的是杏眼带泪,不情不愿的从腰间把自己不离身的镖囊解了下来。 黄总镖头把镖囊接了过来,他只是用手一拿就知道镖囊里面少了一枚飞刀。毕竟女子投掷飞刀的本事就是他亲传的,他的本事更是祖传的,从小就拿着飞刀斤镖玩。这些东西有多少分量,他心里是一清二楚: “还有一枚。” 此言一出,原本就蹙眉欲泣的女子这次是真的落下泪来。她梨花带雨,一边低声抽泣着,一边从袖口里面拿出来最后一枚柳叶飞刀。 “三叔,我,我……” “去吧,休息去吧。明早一早还要继续赶路。” 说完,黄总镖头闭上了双眼重新回到盘膝打坐的姿态。 女子一步三回头,几乎是等着自家三叔开口把自己叫回去。哪怕是三叔这次狠狠骂自己一顿,也比这种完全不搭理自己要好得多。 “这个丫头呀。这要是按照我们这一门的规矩处罚,不但要把飞刀收回来,还要把你打镖的手废掉一根手指头呢……” 黄总镖头叹了口气,他一生没有婚娶,也没有什么亲传弟子,自己心里是真的把这个侄女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照顾。 可前几天的事情,也真的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个侄女太过娇惯宠爱了。回想当年自己练武的时候,自己父亲对自己是多么的严格,不单是武功修炼,更多的是教自己做人的道理,还有一些江湖上的规矩。 自己二十岁刚刚入江湖时,也是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但也正因为年少轻狂这四个字,不知道在江湖上惹出来了多少的祸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心中五味杂陈百般滋味。 心里正想着,忽然听屋顶上几片瓦发出声响。 那声响很轻,一般人也就以为是夜风吹的或者是有野猫走过而已。但是黄总镖头久经江湖,再加上他们这一门武功里有一种叫“听风接镖”的绝技,练得就是听声辩位的本事。 一般会打镖的人都会练接镖,但是大多数人也就只能从正面接镖,而且只能用双手接镖,少数人会用嘴接镖。但是黄总镖头从小练就,能在漆黑无光的屋子里面同时接住从四五个方向飞来的各种暗器。 所以他的耳力比起一般人要强太多,只是几声普通的瓦片声响,在他听来就是有人用轻功踩在屋顶上发出的声音。 黄总镖头把木头匣子背在身后,又把刚刚从小侄女那要回来的装有九把飞刀的镖囊绑在自己的腰间。 轻轻推开窗户,他就像只狸猫一样钻了出去,紧接着提一口丹田气,整个人飞身就上了房顶。 一轮明月当空,把如霜的月华洒落下来。 黄总镖头则是俯身趴在青瓦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面色凝重的看着不远处屋顶上的几个黑衣蒙面人,右手轻轻从镖囊里抽出来一把飞刀。 精铁锻造的飞刀,在明月的照耀下泛起了寒冷的白光。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不是冲自己来的,但是出于谨慎还是没有轻易离开,而是继续观察那些人的动静。 那些黑衣人放轻脚步,往前面客栈二楼的窗户靠了过去,他们中为首的一个还刻意去数了数,好像是在找固定的某一扇窗户。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飘过来一朵乌云将原本明亮可爱的月牙儿给尽数遮盖了过去。 黑漆漆的一片,此时听见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快两慢三声的梆子声响。那是巡街报点的巡夜之人,他的声音因为离得太远而听不见,但是梆子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 一快两慢,正好代表着夜半三更。 正在这时就听见大院子里面一阵骚乱,有人惊慌的脚步声,有兵器出鞘的脆响,也有人哭泣的声音。 那些原本守夜的几个镖师用惊恐万分的声音喊叫道,同时就是紧接着好几声杂乱无章的铜锣声响: “仓仓仓——” “来人啊——” “闹鬼了!!!” 第十六章 十三楼 俗话说:“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闹鬼,四更闹贼,五更鸡鸣天亮。” 夜半三更,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刻。许多修行不深的妖邪鬼怪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出来作祟。所以很多老人也常说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大院子里的七辆马车上,那几个守夜的镖师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到了这个时间正是人容易发困的时候,所以绝对不能一个人呆呆坐着,那要不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跟你说啊……” 其中一个镖师压低了嗓音,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更是低沉,混着夜间的冷风呼啸,让人浑身忍不住一颤。 “那年我走镖,没经验走错了路。结果错过了宿头,夜半三更走到了一片荒林里面……” 开头就给了一个很是恐怖的背景。 周边几个年轻的镖师都往那个讲故事的镖师方向挪动了几步,心里又是恐惧又是想听。 其中只有一个老镖师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跟讲故事的镖师很是相熟,这个故事他不止一遍听过,所以他也知道故事下面的内容,自然更知道那个镖师故意为了吓一吓新来的年轻的镖师。 “我推着镖车,好不容易穿过了那片荒树林子,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原本想着能够松口气歇一歇了,却借着月光看见不远处山坡下是一堆荒坟……” 咕咚,也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发出了一声响声。 年轻的镖师有些忍不住的攥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刀刀柄,想要借着兵器来给自己壮壮胆。 那个讲故事的镖师压着心里的笑意,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 “然后我喝了几口酒,壮着胆子推着镖车往前面走,这个时候就听见……”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轻飘飘的哭泣声充斥着整个大院子里面,那声音就像是某个女子在幽怨的哭泣着。 那些年轻镖师有的都忍不住牙齿发颤双手发抖,有的害怕的闭上了双眼,也有胆子大的瞪大了双眼,连眨眼都不眨。 “哈哈哈哈,看你们吓得一个个都跟小鸡子似的……” 讲故事的镖师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走镖之前学过口技,刚才听似女子哭泣的声音其实是他用嘴偷偷学出来的。 “哎呦,三哥,你差点吓死我们了。” “就是就是,刚才的哭声差点把我吓尿了……” “那个,我回趟屋子……” 真有人被吓尿的,一张大脸是黑里透红,低着头往屋子里面去找换洗的衣裤了。那几个原本还吓得要死的镖师顿时笑了出来,刚才原本还充满着恐惧气氛的大院子,现在是只有豪迈的笑声。 呜呜呜呜呜呜…… 又是一阵女子的哭泣之声,那些镖师哪里还会害怕,一个个嬉皮笑脸的,冲着刚才讲故事的镖师挤眉弄眼,笑道: “三哥,还来呀?这次我们可不害怕了……” “就是啊,三哥,你这声音学的还挺像……” “哎呀呀,三哥哥你好讨厌呀……” 最后还有一个镖师故意捏着嗓子,发出尖锐如同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撒娇道。 “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大笑,有几个人都忍不住用手拍打着身下的木头镖车。 可只有那个被叫做三哥的镖师变了煞白的脸色,他吞咽了几口唾沫,才缓缓说道: “这次不是我。” 他说着话,院子里面的哭泣声也没有停止,反而是更加明显,在众人耳边的唰唰唰的吹起来一阵冷风。 冷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哆哆嗦嗦的打了个寒颤。 “三哥,这可不兴开玩笑啊。” “就是啊,三哥……” 连跟名叫三哥的镖师最熟悉的老镖师都觉察出来了不对劲,他暗自把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刀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打量着院子四周。 “真的不是我……” 三哥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声音都快出了岔音,他把双手举了起来,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做任何小动作。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更大几分,夜间的风声野也更急促。 众人心头咚咚直跳,手心里就开始冒汗来。他们都是些身怀武功的镖师,但是在面对超自然的鬼怪之事的时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吱呀呀,吱呀呀。 有什么的锋利东西刮在坚硬石头上,发出来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在众人耳边回响,就像是杀人的钢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一旦打磨完毕就要杀人了。 “井口!” 老镖师目光一凝,把腰间的刀直接抽出鞘来,如镜面的刀身反射着明晃晃的寒光,他沉声大喝一句。 随着他的声音,所有的镖师都把目光投向了西南角的那口水井。 在青石井口边沿上,爬出来一只白骨森森没有一点血肉的骷髅手。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按在了井口,同样是白骨森森,没有血肉。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东西钻出水面的声音。 一颗女人头出现在井口上,她面白如纸屑,在披散的乌黑丝发下面露出来一双流着血泪的空洞双眼。 “闹鬼了!!!” 一声惨叫,紧接着铜锣声响。在院子里守夜的镖师随手边就放着一面铜锣,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是第一时间鸣锣示警,让屋里睡觉的镖师们马上转醒。 镖师们在外住宿也是有规矩的,比如说睡觉的时候不能脱衣服,兵器就放在枕边,鞋尖对外整齐摆放等等等等,都是为了出了事情后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所以在铜锣声响之后,没有多大一会儿就从屋子里面冲出来十几个镖师,一个个手持兵刃,拧眉瞪目的。 “贼人在哪?” 刚刚冲出来的十几个镖师都以为是来了劫镖的贼人,所以大声询问道。这个时候一定要声音洪亮,因为贼人胆虚,一看这么多手持兵刃的镖师,一般就直接跑路了。 院子里的那些镖师一个个抖如筛糠,都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是颤颤巍巍的拿手指头冲着西南角的井口指了一下。 那十几个原本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镖师顺着手指头的方向看去,就看见那口水井冒着阵阵冷气。 一双骷髅手扶在青石井口上,那颗女人头就在半空中轻飘飘晃荡荡的,两行血泪从她空洞双眼里流淌出来。 “……” 一时无言,那些镖师跟井口的女鬼对视着。 耳边好像连风声都消失了,就只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声。有些人开始牙齿打颤,双腿发软,就连握刀的手都开始不住的冒着冷汗。 不知道是谁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的妈呀!” “跑啊!” “鬼呀!闹鬼了!!!” 多厉害的武林高手看见这样的场景都是双腿发软的。 呼—— 井中的女鬼檀口一张,轻轻往外吐出来一团蓝色烟雾。 那团烟雾几乎是迅速的扩散开来,那些腿软的镖师只要是被那蓝色烟雾一接触到,就是两眼一黑浑身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噗通噗通噗通,地上倒了二十几个镖师。 武功再高强的人也只是普通人,一旦被妖气袭面,只要一个呼吸就会让人直接昏迷过去,就算是会闭气功的高手也受不住妖气入窍,一时三刻也是浑身无力头昏眼花。 …… 只听见院子中几声慌乱的呼喊声混着惨叫,让屋顶上趴伏着的黄总镖头心头一惊,他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团蓝色烟雾腾起,将整个院子笼罩进去,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嗯?” 黄总镖头心头一慌,饶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妖鬼之事也遇见不少,但是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奇特场景。 他一分神,脚下没有收住力道,把几块青瓦踢了下去。 啪啪啪几声响动,把不远处的那些黑衣给惊动了,一时间都把腰间的刀刃抽了出来。他们中间有个极其魁梧的壮汉,他比旁边的那些人都要壮实一圈,而且一看这个壮汉就是这群黑衣人的头领。 魁梧壮汉把刀一挥,身后好几个黑衣人心领神会的拿着刀往黄总镖头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黄总镖头一看隐藏不下去了,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他没有着急去摘自己背后的木头匣子,反而客客气气的一抱拳: “敢问阁下可是林里的英雄,在下是线上的朋友……” 行走江湖自然是见面先报名号,然后套近乎论关系,只要不是生死仇怨,就不必刀剑相向。 “十三楼办事,不想死的就赶紧给我滚!” 那魁梧大汉把背后一人高的长柄大刀攥在了手里面。 他把刀一横,沉声说道。 十三楼,是江湖上最大的一个杀手组织。他们是一群只认钱的亡命杀手,只要是价钱合适,就算是王公大臣也敢刺杀。据说就连大齐皇族都曾经出过钱让他们去刺杀叛贼反臣。 “十三楼的人……” 黄总镖头把眼眸一眯,右手就落在了腰间的镖囊上。 他年轻的时候跟十三楼的人也曾经结过仇怨,但是那个仇人已经死在了他的飞刀之下了。十三楼的规矩是如果你拿了钱杀不掉目标,或者死在目标手下,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十三楼不会为你收尸也不会给你报仇。 “不知道阁下要杀什么人?” 黄总镖头一边问道,一边悄无声息的从镖囊里面抽出来一把飞刀,就压在袖口上。 他是担心对方是冲着自家侄女来的,龙门镖局毕竟是树大招风,自己那位拜把子的兄长也有不少仇敌。也许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雇了十三楼杀手来刺杀龙门镖局大当家的独女。 “少踏马的废话,不走的话那就死在这吧!” 魁梧壮汉把大刀一挥,身旁的众多手下都像是离弦箭一样冲向了黄总镖头所在的位置。 唉。黄总镖头轻轻叹了口气,他都没有动用自己袖口的那把飞刀,而是从屋顶上拿起来一块青瓦,两个手指一掐就掰下来一块碎片。 “来呀,看镖!” 黄总镖头总归是个仁义之人,他每次要发镖打人的时候都会先出声提醒,而且一般不会用飞镖去打对方的死穴。 就听见咻啪几声破风响动。 都没有看清楚黄总镖头的动作,几块青瓦碎片就从各个方向打中那些黑衣人身上的要害之处。但是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无有仇怨,黄总镖头还是留了几分力道的。 砰砰砰,砰砰砰。 有的人还能发出几声痛呼惨叫,有的人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 那些黑衣人就像是下饺子一样从屋顶上滚了下去,没有多大一会儿,上面只剩下来魁梧壮汉和黄总镖头两个人。 “老家伙,你看刀!” 魁梧壮汉两个箭步就冲了过来,把手里的大刀高高一举。明晃晃的刀刃如同是一轮从天空上坠落而下的残月,径直往对方的头顶上落去。 大刀上还带着强劲的刀风,一时间吹得屋顶上的青瓦都跟着哗楞楞的不停响动着。 这就看出来魁梧壮汉的武功本领不一般来了。这毕竟是在屋顶上,不是站在实打实的土地上,万一双腿向下一用力把脚下的房梁给踩断了,那也就不用想着去劈别人了,自己就先来个屁股向后的平沙落雁式。 反过来看这一边,黄总镖头虽然是手无兵刃,却很是稳当的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就那么气定神闲的看着那把大刀迎面而来。 这要是真的挨这么一下,最少是从头到脚就被劈成了两半,搞不好还会被劈成好几块。 据说大齐开国的时候有一员大将,名叫李承彦,善用一把双面开刃的斩马巨剑。曾经单骑冲入敌阵之中,斩敌将一十二名而回。史书记载是“挡其刀者,人马俱碎。敌将披靡,兵卒鼠窜”。 而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急促的破风之音。 噗! 那是柳叶飞刀扎入后腰所发出来的声音。 第十七章 冷眼 “今天晚上还真热闹啊。” 夏知蝉推开自己房间里的窗户,他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的打量着不远处大院子里腾起来的阵阵蓝色烟雾,又回过头来去看了屋顶上对峙的二人。 对峙的二人并没有僵持多久,那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身体一阵摇晃,原本高高举起的大刀也没有劈下。 这个时候就听见黄总镖头用淡淡然的声音说道: “你的后腰已经中刀,再强行运用内力只会让自己的伤口扩大。” 那壮汉紧咬着牙关,他保持双手高高举刀的姿势,努力把涌上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 别看只是后腰中刀,比起心口中刀却还要更加危险。 练武之人都知道,力从地起,然后由腿至腰,再由腰至肩,由肩至双臂。所以为什么那些练武之人从小先练扎马步,就是为了把腰力锻炼好。毕竟腰部在人体的中间,可以说是起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 而这一飞刀刺入的时间也是极其恰到好处,就刚刚好是在壮汉的力道由腿至腰部,还没有传到肩头的时候。 此时飞刀刺入后腰,正好打乱了壮汉体内劲力的运输,让他体内原本凝聚成一点的力量被瞬间打散。 黄总镖头只是摇了摇头,他上前两步。一只手托住悬在半空的大刀刀柄,另一只手用柔劲将那个魁梧壮汉拍下屋顶。 “噗啊……” 魁梧大汉被拍落地面,他顿时是吐出来一大口鲜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了,原本跌落到地上的那些黑衣人连忙跑过来扶着壮汉。 “快走,点子扎手。(对方太厉害,我们不是对手。)” 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衣人消失在远处的黑夜里面,黄总镖头没有再出手,而是转过头来去看大院子中间的情况。 那团蓝色烟雾在院子中间聚而不散,根本看不清楚迷雾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喵~ 随着一声猫叫,黑猫从夏知蝉的左袖袖口里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她张着小嘴,伸出粉舌舔了舔自己右爪爪上的绒毛。 “它……是吗?” 夏知蝉像是在喃喃自语,实际上却是在问自己袖口里的猫妖。猫妖体内有一颗金玉人头的碎片,所以她会本能的去寻找相同的碎片。夏知蝉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其他散落的碎片。 喵~ 黑猫又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声,然后就钻回到了夏知蝉的左手袖袍里面。 看黑猫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夏知蝉心里估计这次发生的灵异应该跟金玉人头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做为五色灵官,怎么可能看着妖魔作祟而置之不理呢。 夏知蝉拿出来红色酒葫芦,他仰头饮了一口酒。这酒葫芦是灵官一脉祖上传下来的特殊法宝,里面能够存储的酒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酒。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体内无形真气混着仙酒的酒气,在一瞬间被夏知蝉吐了出来。 一道有形的白气旋转着砸入到那蓝色烟雾之中。 白气就像是烧红的铁棍一样,轻轻松松的就把那些蓝色烟雾驱散融化。不多时,原本笼罩整个大院子的蓝色烟雾就消散了下去,露出来倒在地上的那些镖师。 “还差的远呢。” 刚才的白气其实就是用酒中仙的催动法门运转夏知蝉体内的无形剑气。要是他已经修炼出来了真气,那刚才吐出来的白气至少应该是一把剑的形状。 无形剑气是夏知蝉从当年的三千典籍里找出来的一本偏门功法。这门功法之所以偏门,就是它根本不讲究什么修炼之法,完完全全只看天赋。 等到那蓝色烟雾尽数散去。 夏知蝉就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整个人如同一片树叶一样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让一旁还站在屋顶上的黄总镖头暗暗叫好,心里称赞这个年轻人的轻功真是好。 他哪里知道,夏知蝉用的不是轻功,而是一些微末的仙术道法。 黄总镖头见夏知蝉落到院子里面,他也只是紧了紧背后一直背着的木头匣子,然后脚尖一点地,也是如同树叶一般轻飘飘的落下。 他这可就是苦练几十年实打实的轻功了。 “阁下莫非是天师?” 黄总镖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妖魔鬼怪的事情也遇到过不少,能够这么轻松把妖邪的迷雾一口吹散的,那就只可能是龙虎山上的天师了。 “非也,只是个好管闲事的人罢了……” 夏知蝉笑了笑,他直接把目光投向了西南角的青石井口。那里早就已经是空无一物,就好像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黄总镖头见夏知蝉不肯说出来历,也没有再多加询问。他明白这些修仙求道之人大多数都是脾气古怪的,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他目光一转,也看向了那口水井,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于是转过身去一个又一个的去试探倒在地上的那些镖师的气息了。将所有人的气息都探查了一遍之后,黄总镖头才松了一口气。 一切还好。虽然气息微弱,但是所有的镖师都没有性命之忧。 “他们没事的,只是中了妖气。去让小二熬些驱邪的汤药来,给他们灌下去就没事了。” 夏知蝉走到青石井口旁边,往里面的水里打量了一番,却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也不着急,这只女鬼看来道行不深,也可能刚刚成形不久。 他端起来夜晚就放在青石井口旁的酒壶,左右晃了晃,听见里面还能听见酒液撞击壶壁的声音。 这壶酒本来是他留下来准备给那个女鬼的一招后手,但是他现在却改变了主意不打算直接消灭她。 喝了一口酒,把原本藏在酒壶里面的无形剑气尽数吸回到自己的体内。然后把那壶酒剩下了的都倒进了青石井当中。 井里水面上浮现出来了那个披发流着血泪的女人脸。她张开檀口,把夏知蝉倒进来的酒尽数吸进了口中。 一壶酒尽,夏知蝉把酒壶随手丢到一旁。 井内的女人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也许是不胜酒力,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竟然是泛起来了红晕。 她妩媚一笑,消失在了水波之间。 …… 夜尽天明,只听一声金鸡报晓。 城东一座残破古庙的掉漆山门被人推开来,门口掉落的几片枯叶被风吹动着,先于来人一步,走进了庭院之中。 负责打扫庭院的小沙弥则是一个个转过头来,看了几眼这个突然到访的客人。 夏知蝉有些奇怪的,他有些不自然的抖了抖自己左边的袖袍,然后才缓步走入了大雄宝殿之内。 “阿弥陀佛。” 只听见大殿之内有一个声音,低声宣了一声佛号。 这座古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建造的,现在已经是残破不堪,就连最该恢宏浩大的大雄宝殿都是四面透风,连头顶上应该遮风避雨的屋顶都是缺砖少瓦的。 幸好大殿里面还算是干净,真的是干净到了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步。 在大殿中央的高台前只有两个带着补丁的杂色蒲团。上面盘膝端坐着两道身影,都是一般无二的干枯清瘦。 只不过一人披袈裟,一人穿道袍。 一僧,一道。 “夏施主远道而来,恕贫僧无礼。” 那和尚连眼都没有睁开,只是双手合十面带笑意的说道。 他一旁的道士也双手合抱如太极,行了一礼。 “二位都是得道高贤,在下就开门见山了……” 夏知蝉看了看地上,连一个多余的蒲团都没有,自己是连一个能够坐下来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原本应该是青石铺就的光滑地面,现在是连一块石板都没有了,只露出来下面的黄土地。 “此处有一老店,名叫董家老店。这家店……是黑店吧?” “是黑店。” 那和尚轻轻颔首,手上原本掐着一直旋转的檀木念珠也一刻没停。 “那店后水井内的女鬼,是否是冤屈惨死的……” “是冤死。” 一旁的道士也是跟着点头。 “即是黑店,又有冤死之人。那……” 夏知蝉把袖口一翻,拿手指头指着还端坐在蒲团之上纹丝不动的二人,双眼一瞪: “敢问二位,如何端坐于此无动于衷!” 冷眼看那贼寇举刀兵,杀人性命,夺人钱财。若是一般之人只能说保全自身,那已经修为高深的这二人为何对就发生在眼前的惨境视若无睹呢? 这世道,冷眼旁观他人笑话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阿弥陀佛,世间一切皆有因果。今日万般苦果,都是昨日种下的因。” 这时初升的太阳穿过屋顶上没有瓦片的孔洞,明晃晃的阳光落了下来,落到了和尚枯坐之处。 那一圈光晕为和尚披上了一件黄金铸就的灿烂袈裟。 好似传说中的佛祖降临到了人间。 “所以,大师的意思就是不去管他?任凭杀人者逍遥,任凭冤魂枉死!” 夏知蝉逼近两步,一时间气的连自己平时都要保持的风度都不管了,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出来了。 “阿弥陀佛。” 那和尚低声念佛,不再发一言。 一旁的道士捻须不语,他背后有一把除魔卫道的三尺剑。想当年也是利剑出鞘曾经剑斩妖魔,保一方平安乐土。如今也不知道多少年再也没有出过鞘了。 可惜当年斩妖的铁剑早就锈损了,如今鞘中的是一把无锋的木剑。 铁剑锋芒,但是不长久。 木剑长久,但是无用。 “夏灵官,你如此言辞凿凿。可这天下何时能没有孤魂冤鬼,何时能没有奸邪之人呢?” 那道士第一次开口,没有替自己辩解而是去诘问夏知蝉。 “呵呵呵,呵呵呵……” 夏知蝉没有回答,反而是一阵冷笑。他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原本以为隐居在此地的两位高士应该都是些修为深邃愿意济世救人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两个胆小鬼,龟缩在一间破庙之中,冷眼旁观故作逍遥姿态。 一间破庙,两个草团,两个人枯坐在那高台之前。 一般大雄宝殿的中央高台上是一座高大的如来金身法相。而这间破庙里面,中央是一座石雕人刻。那道人形雕塑也是盘膝而坐,但是看不清楚面目,身上也没有什么装饰。 看起来就像是村里面一个寻常石匠随手雕琢出来的。粗糙顽劣,没有一丝可取之处。也不知道这座雕塑有什么好,居然让这二人在这里枯坐多年。 怒气一起,无形剑气从丹田腾起,顺着周天经脉开始流转。每流转满一个小周天,那剑气就快上三分。 三十六个周天,就是夏知蝉现在的极限。 呼—— 震袖而出,一道剑气如虹。 第十八章 等 昨天夜里,亥正三刻。 当夏知蝉还在大堂跟南二拼酒的时候。 董家老店的年轻掌柜写完了今天的账册,把手里的笔放回到笔山上面,轻轻吹干了账本的墨迹。 看着大堂中还在饮酒的二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了一下还在照顾客人的跑堂小二,然后自己提着青衣长衫的下摆,小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随意,就像是正常工作完毕下班了一样。 但是他没有看见,夏知蝉歪过头向着他远去的背影撇了一眼,那一眼颇是意味深长。 青衣长衫的年轻掌柜在黑夜下,披着白色月华向前一步一步走去。他的手里面就差一本三字经,就完全像一个刚刚从私塾里回家的教书先生。 他七拐八绕,最后走到了街边的一处小胡同里面。那个黑暗无光的胡同口有个破衣烂衫蜷缩在墙下的乞丐,脚步摆着一个破了好几个缺口的陶碗。 年轻掌柜停下来脚步,也许是看那个乞丐实在是可怜,忍不住从自己怀里面摸出来荷包,然后拿出来了好几个铜板。 当啷啷。 那是一枚铜板落在空空如也的破陶碗里面所发出来的声音。 “多谢老爷,您多福多寿,子孙绵长。” 乞丐被声音所惊醒,他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眼,就连忙双手抱拳不停的作揖,嘴里面说着好听的吉祥话。 “一枚,让你有饭吃。” 那年轻掌柜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的说道。 那乞丐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拿起来了碗里面的那枚铜板,他刚刚把铜板放进到怀里面,就听见同样一道当啷啷的声音响起。 “一枚,让你有衣穿。” 年轻掌柜把荷包放回到自己的怀里面,他看着自己对面的乞丐把刚才扔的那枚铜板也捡起来放进怀里面,才又从手掌上拿起来一枚铜板。 当啷啷,第三声响。 “一枚,让你有酒喝。” 收下这第三枚铜板,那乞丐拿起来自己一旁倒在地上的木棍拐杖,慢慢悠悠的站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是一条腿是瘸的。 乞丐一言不发,低着头钻进来一旁漆黑的小胡同里,那掌柜的也紧步跟在了后面。 同时从一旁走过来一个同样褴褛的讨饭乞丐,一屁股坐在了刚才那个乞丐一直坐着的地方。同样是蜷缩起手脚,歪在一旁就睡了过去。 但这个位置很奇怪,因为胡同很窄,几乎是任何人想要进出胡同都要打这个不起眼的乞丐面前走过去。 这是个江湖上常见的“口袋”,为了甄别是否是自己人,所以会留下固定的切口暗语,一般人根本说不上来的。 …… 钻进胡同里面,那年轻掌柜跟着乞丐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扇窄小木门前。乞丐轻轻敲了几下,里面马上就有人把门打开来,把年轻掌柜迎了进去。 那乞丐就直接在门前席地一坐,倒在墙角就睡了过去。 在说年轻的掌柜,他跟着别人从暗门下到一座地窖里面。里面只有七八个面色不善的黑衣壮汉,大多数都是站立在两旁,只有一个人是端坐在中间的桌子旁。 端坐在中间的壮汉正拿着桌子上面的酒坛,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酒,看见好像有人来了的样子,才砰的一声放下手里的碗。 地窖里面的灯光很暗,只有两三盏油灯戳在墙上的灯架上面。橘黄色的灯光在黑暗的环境里面,只能是勉强的照亮了一小部分地方。 “李狗蛋,你踏马的怎么才来呀!” 那大汉声若洪钟的呵斥道。 周边的几个壮汉更是摩拳擦掌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想这个跑堂的李狗蛋还真是找死,明知道五爷脾气不好,还敢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整整半个时辰。 等着看吧,一会儿只要是五爷一招呼,咱们哥几个就冲上去打李狗蛋一顿,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老五,你这大嗓门什么时候能改改呀……” 年轻掌柜从黑暗处走到灯光下,他取下自己发髻间的木头簪子,一点点挑动着油灯的灯芯。 屋里的光慢慢明亮起来。 那大汉一见来人是年轻掌柜,连忙站起身来,脸上有些尴尬惭愧的笑了笑,他大蒲扇一样的大手在自己脸上来回噼里啪啦的扇了好几个嘴巴: “二哥!怎么是您亲自来了。俺说错话了,给二哥赔罪。” 周边的那几个皂衣壮汉没有一个敢笑话大汉软弱的,反而都是像是小鸡子见到黄鼠狼一样往旁边躲了躲。 好像那个年轻掌柜是什么瘟神一样。 “好了……” 年轻掌柜摆了摆手,周边那些壮汉连忙像是得到了多大的恩赦一样,连忙窜出了地窖。他们宁可在外面喝风冻着,也不愿意跟这位二爷待在一个屋子里面。 “二哥,来来来,你坐。” 大汉陪着笑脸,丝毫不在意自己脸上刚刚被自己扇出来的几个大巴掌印,还殷勤的把桌椅板凳都擦了擦。 年轻掌柜坐了下来,然后点手示意大汉也坐下来。 “老五,这次的买卖不好办了。今天来投宿的那支镖队太扎手了,对方具体的底细我还没有摸清楚。但是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二哥,我是个笨人。你说的太多我听不懂……” 那大汉拿手一拍自己的脑袋瓜,他一脸傻笑的说道: “我看他们可是带足足了七辆大车,踏马的,可是一头肥到流油的黄羊,宰了就够兄弟们吃上三五个月的。” “肥是不假,但是骨头还是肉,总要咬上两口才知道。” 年轻掌柜从桌上倒扣的碗上拿起一个陶碗,放到了自己的面前。那大汉见状连忙端起酒坛,给自己的二哥倒上了满满一碗酒。 “只是有一点为难,就是我看他们的镖旗上好像是‘龙门’两个字,就怕是龙门镖局的镖队。” “龙门镖局?二哥,现在江湖上那些走镖的,十个里有八个打着龙门镖局的招牌。光咱们山上的镖旗都能给我缝一身衣服了……” 那大汉一脸不在乎的模样,他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的牛饮了一满碗。 “不,这一次很可能是真的。” 年轻掌柜刚刚说完,就见那个大汉把喝下去的酒喷出来了小半。他一连咳嗽了好几声,终于是缓上了一口气。 “真的……” 十几年前,龙门镖局的人去关外走镖。路过一个叫野狼山的地方的时候被山上的土匪给劫了,十几个镖师都死了。这件事惹怒了龙门镖局的大当家,他发下绿林帖,邀请大齐南七北六共十三个大镖局的镖师一起剿匪。一共出动了上百名武功高强的镖师,在龙门镖局大当家的带领下,把整个野狼山给踏平了,据说上千个土匪没有一个能跑掉的。 所以江湖上看到龙门镖局的镖旗,一般的土匪山贼都是不敢轻易招惹的。这也导致的了一些小门小户的小镖局都会偷偷打着龙门镖局的镖旗,这样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烦。 可这一次,是龙是虫只有动了手才能知道。 “老五,你马上回山,把我的话都转告给大当家的。你们在这留两个兄弟,听从我的号令,一旦有什么变化我会随时通知你们的。” 年轻掌柜伸出一只手,纤细白皙如同女子的手把桌角的一盏油灯遮挡住。一只看似柔弱干净的手掌也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却是附近深山里土匪山寨的二当家。 “二哥,你也知道我脑子笨,你说的那些话我根本就记不住,走不回山寨就都忘记了……” 那大汉嘿嘿的傻笑着,他明明壮硕如同水牛,但在纤细到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年轻掌柜面前,却像是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总之就是一个字——等。” “等?” “对,等。等我的消息,等待下手的时机……” 年轻掌柜面前盛满酒的陶碗慢慢端了起来,他动作很慢,碗里的酒虽然摇晃,但是终究没有洒落出来。 一碗很满的酒,想要全部喝下去,就只能是慢条斯理的一点点饮下。如果你着急跟那壮汉一样牛饮而下,倒是痛快了,但是一碗酒怕是有半碗都洒了。 “那好,二哥,我记着了。我现在马上回山上去……” 大汉点点头,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走,可就听见那个年轻掌柜继续说道: “回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啊?不是说就一个字——死等。还有别的?” 年轻掌柜从袖口里面抽出来了一个早就写好的信封,他在手里盘桓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大汉,并继续说道: “这个,要亲手交给大当家的。” “好!” 大汉把那个信封小心塞进自己怀里面,他并没有看见信封上面所写的字。就算看见了他也是不认字的。 那信封上面没有署名,而是简单写了一行话——如无我之消息,拆看。 …… 年轻掌柜从地窖里面出来,从另一条小路转出到了另一个胡同里,那个胡同口也有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 他没有看那乞丐一言,而是径直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看着天上月亮的方向,心里面盘算着现在的时间。正在这时就感觉到自己背后忽然间刮起了一阵凉风,一瞬间连寒毛都立了起来。 年轻掌柜刚停下脚步,从身旁阴影出伸出来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正正好好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面。 “别乱叫!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一旁持刀的人沉声呵斥道。他生怕面前这个人惊慌失措大呼小叫起来,一旦引来了巡夜的兵丁,事情就麻烦了。 年轻掌柜没有像他们想象的一样惊慌失措,一般人看到明晃晃的刀刃就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就算不被吓尿了,也是两腿发软惊慌失措的。 但是年轻掌柜却是面不改色,丝毫的不慌张。他甚至从自己怀里把装钱的荷包拿了出来: “朋友,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子。拿去喝酒吧。” “我们不是打劫的……” 随着一个声音,一个魁梧的黑衣壮汉拿着长柄大刀,从黑暗中显出身形来。他把手里的长柄大刀一摆,示意身旁的人拿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丹青画。 画上是一个拿着黑鞘直刀的刀客,腰间挂着一个红色的酒葫芦。模样实际上是看不太清楚的,只知道是个一二十岁的年轻人。 黑鞘长刀,红色酒葫。 就凭这两点,年轻掌柜一下子就想到了黄昏时来到自家店里面投宿的那个年轻的刀客。打扮和模样都是极其相似的,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他。 “佛前莲花开几朵,山上高楼有几重。门前小溪向何处,牧童放羊去何方。” 年轻掌柜丝毫不在意自己脖颈间的利刃,反而很从容的一抱拳,嘴里说着江湖上的切口。 这四句像是打油诗的话,是分别代表着江湖上最大的几家势力。 “原来是道上的朋友。”那个魁梧壮汉眼前一亮,把大手一挥。示意那个持刀的黑衣人退去一旁。 “山上高楼几千重,最高当属十三楼。” 意思就是我们是十三楼的杀手。 “原来是十三楼的朋友啊……” 年轻掌柜点了点头,然后眼睛一转顿时是计上心头。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找那个年轻刀客的,那不如自己稍微用点手段,让这些十三楼的高手跟龙门镖局的镖师先打上一架。 一来可以浑水摸鱼,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那些镖师的实力。 十三楼一向是拿钱办事,只杀雇主想要的人。所以一般不会随意杀旁人,但是一旦杀起人来那也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这个人我见过,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董家老店里居住。但是他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跟着一支镖队……” 年轻掌柜故意把话说的模糊一点,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实际上他连刀客具体居住在哪个房间都是知道的,但却没有说,还故意提到了在后面大院子里住着的镖队。 “什么镖队?看清楚他们的镖旗上面写了什么吗?” “呃……不是什么出名的镖局,好像叫什么隆同镖局。” 年轻掌柜眼光一凝,把嘴里龙门镖局四个字又咽回到了肚子里。把龙字取谐音说成隆字,然后门字说成同字。这样一来,龙门镖局就变成了隆同镖局。 “好,多谢。” 那魁梧壮汉一摆手,就带领着众黑衣人往董家老店去了。 那年轻掌柜则是走到附近的一个阴暗的小胡同里面,靠在墙角上静静等着。一直到耳边传来了三声梆子声响。 夜半三更了。 第十九章 杀局 轰! 震袖而出,一道剑气如虹。 直冲冲的奔向中间高台上的那尊奇怪雕像。端坐在高台前的二人都还没有做出反应,那道剑气就已经击打在了雕塑上。 咔啦,咔啦,咔啦。 从被剑气击打到的地方为中心,无数的裂纹就像是蜘蛛网一般遍布在了石刻雕塑上。 但是夏知蝉的剑气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当无形剑气都凝炼出来了有形的形状的时候,那威力可就不是简单增加几倍了。 剑气将石刻雕塑从内而外的结构尽数破坏,慢慢的从一个完整的石雕变成一堆碎裂的石块,再从石块破碎成了更加细小的石屑。 那雕塑轰然倒塌,在高台上变成了一堆石屑。 “阿弥陀佛。施主何必对一尊石像发火呢……” “哦?大师还知道这是一尊石像,我还以为这是你们佛祖的金身呢,让你这样日日夜夜守候着。” 夏知蝉的怒火丝毫未消,他一拂袖,将高台上的石屑吹落到了大雄宝殿的各个角落上: “宁可守着死物,也不愿意出手搭救活人。大师修的好禅机,好佛法啊。” “阿弥陀佛。” 那和尚双手合十,不再言语。他就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刻雕像,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 背负木剑的道长倒是好像有所触动,他虽然也是低头不语,但是心头上还是被夏知蝉的话所触动。年轻时仗剑江湖降妖伏魔的事情,一件件浮上他的心头。 为了避开因果轮回,他在这间古庙里枯坐了近十年。这十年,他以为把自己身上的因果循环都已经掩盖掉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自己太过想当然了。 就好像是史书里记载的为了偷铃铛而把自己耳朵堵起来的傻瓜。掩耳盗铃,自己听不见了就以为不存在了。 自己看不见因果了,就以为因果都不存在了。 可能,是自己错了。 这个念头一起,道长感觉到自己原本已经如同一潭死水般寂静的境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虽然石子很小,但是却砸出来一阵阵涟漪。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刹那,也行是无数年。 “原来,是我错了。” 那道士喃喃自语,他眼角落下泪来。先是转过头冲着枯坐的大和尚躬身施礼,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大雄宝殿。 夏知蝉早已经离去,他并没有发现道士的心态变化。 那道士从背后抽出来木头做成的剑,他低头抚摸着自己十年都没有出过鞘的剑。 木剑无锋,人却有锋。 用手把木剑夹在了双掌之间,他口念真诀,然后就看到璀璨的白光一闪。 嗡! 那是宝剑轻轻震动空气,发出来的清脆鸣叫。 紧接着从古庙里向天飞起了一道白色光芒,划破天上的云层,向着不知道的方向飞去。 古庙里面只剩下一位枯坐的大和尚。他一直未动,只是在道士御剑而去的时候才暗暗宣了一声佛号。 …… 董家老店。 年轻的掌柜站立在柜台后面,一边盯着账本,一边手里不停的敲打着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店里的几个小二都是手忙脚乱的,一是因为正好到了午食的时间,打尖吃饭的人不少;二是因为后院镖队的人需要熬制大量的汤药,二十人份的。 “狗蛋,过来。” 年轻掌柜把手里的账处理完之后,然后挥手把自己最亲近的人叫了过来。他一转身去了后屋里面。 “掌柜的,您有什么事?” “昨天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年轻掌柜清楚的知道,昨天夜里他引十三楼的杀手去试探那支龙门镖局的镖师们,但是他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昨天夜里好像闹贼了,小的听见了铜锣声响,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闹鬼了之类的话。” 李狗蛋是年轻掌柜的心腹,他自然是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灵之人。昨天夜里的动静他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但是却没有出来查看。 “那镖队里的人都怎么样了?” 年轻掌柜把眼睛一眯,他有些得意的觉着自己昨天的计策真是高明。 “都在屋里躺着呢,据说是中了邪,让后厨给熬了足足二十份汤药呢。” “熬汤药?难道……你马上去给我拿点他们熬药剩下了的药渣,我看看到底都是些什么药。” 小二答应一声,连忙转身去了后厨。 年轻掌柜心里面已经有了猜测。很有可能昨晚那些镖局的人跟十三楼的杀手有一场恶战,大多人都负了伤,需要汤药医治。 不一会儿,名叫李狗蛋的跑堂小二就拿了一小包药渣过来。他双手递给了年轻掌柜,然后站在了一旁。 年轻掌柜拿出几块药渣,先是嗅了嗅味道,然后还看了看形状和颜色。他虽然说不是懂医药的大夫,但是一些寻常的草药还是认识的。 “黄芪,当归……都是些补血益气的温补之物。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年轻掌柜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从嘴角露出来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让一旁站立的李狗蛋浑身一颤。他跟随自家掌柜多年,心里知道一旦掌柜的露出这样的笑容,那就是要有人要死了。 “狗蛋,等到酉时之后,你去一趟张大哥家,跟他买五十斤猪肉,要好的。” 年轻掌柜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山里土匪的大当家叫张麻子。年轻的时候家里还有些钱,请师父教了他一些拳脚功夫。后来父母去世家道中落,他自己又是吃喝嫖赌的,把家产败了个干净。再后来干脆拉拢了一匹混混流氓,上山落草为寇了。 掌柜所说的话里的意思就是去山里找张大当家的,选出五十个兄弟带回来,要山寨里的好手。 “是,小的记住了。” 李狗蛋点点头,然后就退了出去。 年轻掌柜坐在椅子上,他左手扶着额头,心里不停盘算着今天晚上应该怎么行动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 深山里有座荒庙,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而已经连院墙都残破坍塌了,中央的大雄宝殿更是连屋顶都没有。 满园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在秋风吹动下左右摇摆着。 如果说这座残破的寺院还剩下什么的话,那就只剩下后院里一座五层高的青砖佛塔。 佛塔经历了多年风吹雨打,塔身的青砖上布满了绿色的苔藓,还有好几处地方的青砖已经松动脱落。 这时候,一道极其魁梧的身形从破庙前殿走了出来,然后大踏步的往佛塔里面走去。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回响在佛塔之内。 已经腐朽的木制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之声,因为常年不打扫而积落的灰尘掉落下来。 这魁梧大汉正是昨天夜里在屋顶上被黄总镖头用飞刀伤到后腰的人。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原本被飞刀击中几乎是不能自己走路的大汉,现在居然已经是跟没事人一样了。 “下属王大眼拜见尊上,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那魁梧大汉上到最高一层后,连头都没敢抬,就直接咕咚一声跪在了楼梯口。他恭恭敬敬的沉声说道。 原本后腰中刀,就算是能救下性命,今后也很有可能瘫痪在床,一辈子需要他人照顾。 可这位十三楼的尊上只是赐下来了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丹药。大汉吃了之后居然就完全好了,身上连伤口都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 “王大眼,你可真够丢我们十三楼的脸的。十几个人居然让一个人就给打趴下了。” 女子的声音从对面遮盖着黑纱的床榻里传来。 不透光的黑纱被掀起来了一角,就看见一个美艳的女子侧卧在床榻之上。 她穿着紫色锦帛的轻薄衣裙,一双如同玉雕的洁白长腿从裙下伸了出来,交叉着搭在床榻边上。 一双玉足悬在半空中摇啊摇的,每一个指甲都用胭脂染成鲜红色。 可那魁梧大汉王大眼十分不解风情的低着头,是半点也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绝色美景。 “刺中属下的飞刀上有特殊的记号,应该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不出三日……” 王大眼也不是个傻子,能让他丝毫都察觉不到,就能用飞刀从后面击中他的后腰死穴。这种堪称是神乎其技的飞刀技艺,在江湖上能够拥有的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 “把飞刀呈上来。” “是。” 王大眼从怀里面拿出来那把柳叶飞刀,他还没有动。那把飞刀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拿了起来,晃晃悠悠的飘到了紫衣女面前。 那把柳叶飞刀的刀柄处分别在两边刻了一个月牙和一颗星星。 “是他!飞星摘月……” 女子捏着刀尖,她目光诧异的打量着刀柄处的印记。一时间,诧异、惊喜混和着怨愤都一起涌上了心头。 “哈哈哈哈哈……” 魁梧大汉王大眼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吓到了,他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可目光刚刚看见那双颤抖的精致玉足就赶紧又低下了头。 紫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但是那笑声中透露出来的不是开心,而是某种压抑许久的怒火。 “黄兴!黄兴!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替夫君报仇了……” 女子笑着,只是用手指就把那柄精钢打造的飞刀给折成两半。 “王大眼。” “属下在,请尊上吩咐。” “去把你手底下的人都召集起来,今天夜里我跟你们一起去董家老店。你们去抓那个刀客,黄兴交给我对付。” 魁梧大汉答应一声,转身就下楼去了。 紫衣女子把手里折成两半的飞刀丢到地上,手指上原本浮现出来的黑色奇特花纹也渐渐消散下去。 她止不住兴奋的颤抖着双手,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床榻另一边的黑纱掀了起来。 露出来一个赤膊上身被黑色绳索所绑缚的壮汉。他被用布团堵住嘴巴,发不出来半点声音。 紫衣女子笑着吹了一口气,原本绑缚着壮汉的黑色绳索就直接崩裂开来。 那个壮汉更是直接滚到地上,浑身颤抖着给紫衣女子不住的磕着头。他一边用力的磕头,一边嘴里面不停的求饶道: “尊上,尊上,小的知道错了。小的该死,小的色迷心窍,求尊上放过小的吧,放过小的吧……” 砰砰砰,头磕在地板上面,都已经是磕出血来了。 “哈哈哈……刚才爬上我的床,把我的衣服撕下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紫衣女子轻声笑道,她把眼眸一眯,口中吐出来一团粉色的烟雾。 那壮汉原本是一个劲的磕头求饶,但是一吸入了那团烟雾,就立刻是僵硬在了原地。 双眼开始充血,里面已经没有一丝神志,只剩下作为动物的原始冲动。 “哈哈哈哈……” 女子掩嘴娇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头冲着壮汉轻轻一勾: “来呀。” 两个字,尽显妩媚之色。 听到这两个字,那壮汉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他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音的嘶吼,像是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 …… 一个时辰之后,女子将已经咽了气的壮汉推下床去。 噗通一声,尸体就顺势滚到了床榻底下。那里还有好几具早就死去的干枯尸体,都是一模一样的赤裸着上身,面目扭曲狰狞如同鬼怪,死相可以说是极其的惨烈。 “哈哈哈哈哈……” 女子坐在尸体堆积的床榻上面,掩嘴娇笑着。 太阳渐渐西斜而下,金黄色的余晖穿过窗户上的破洞,照耀在佛塔里面。 墙壁上的影子,渐渐变化扭曲成一团看不清楚模样的怪兽。 第二十章 入夜 夏知蝉回到了董家老店。 一进到客店里面,就看见了在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用午饭的黄总镖头和一位男装打扮的女子。 黄总镖头一见到夏知蝉进来,立马是两眼一亮,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施礼。 “夏……公子。” 他刚开口,本来是打算叫夏天师的。可回想起来昨天夜里夏知蝉并没有承认自己是天师,所以冒然称呼不太好,只能生硬的转了个称呼。 一旁同桌用餐的男装女子本来是不在乎的,可一听到自己三叔十分客气的称呼,她不由得抬眼多看了夏知蝉几眼。 长得还可以,就是身上穿着实在是奇奇怪怪的。在江湖上穿着这么花哨的,一般不是采花贼就是故作神秘的江湖骗子。 切—— 女子暗自咋舌,心想自己叔叔是不是吃错药了,对这么个人居然客气施礼。 “黄总镖头……” 既然人家打招呼了,夏知蝉也不可能装作没有听见,只能走过来也客气的回了一礼。 “多谢夏公子的指点,我的那些兄弟们喝了汤药,已经好多了。看样子明天就无事了。” 黄总镖头笑眯眯的,他倒是丝毫不隐瞒的把情况都告诉了夏知蝉。当然他不是不怕夏知蝉对他们起歹心,而是他心里明白如果夏知蝉起了歹心,那他们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恐怕是等不到明天了……” 夏知蝉摇了摇头,当然他也没有故意要卖关子的意思,于是不等黄总镖头追问,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今晚恐怕会比昨天还要热闹呢。” “热闹?” 黄总镖头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已经是又闹贼又闹鬼的了。夏知蝉居然说今晚会比昨天还要热闹,那到底还要多热闹啊? 唉。只感觉自己是一阵的头疼。 “夏公子,如果今晚会有什么不测之事,希望夏公子抚照我的那些兄弟们一二……” 黄总镖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几十年以来估计没有几次会去低声下气的求别人的,更不用说是去求跟自己侄女岁数差不多的人。 但是人命关天,只要能保住自己这帮兄弟们的性命,脸面是不重要的。 毕竟丢了脸还可以捡回来,丢了命可就捡不回来了。 “三叔,你怎么能……” 那女子一听,顿时是圆睁杏眼,怒气冲冲的看着夏知蝉。 “放心吧,黄总镖头。入夜之后,麻烦吩咐你的兄弟们,无论院子里传出了什么声响都不要出去……” 夏知蝉顿了一下,他看着还气呼呼盯着自己的男装女子,有些无奈的继续说道: “等到天一亮,就赶紧离开这里赶路去吧。” “多谢。” 黄总镖头听见这句话,心里面才安心下来。纵使他江湖阅历丰富,对于鬼怪之物还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夏知蝉只是笑了笑,顺着楼梯往二楼的客房走去。就在他走上二楼,刚刚在拐口处站定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娇喝。 “看镖!” 一根筷子从楼下飞了过来,直奔夏知蝉的侧脸脸颊。 “丫头,不可!” 黄总镖头只能是出声呵斥,根本来不及阻止。 夏知蝉站在原地连动也没动,那根如同闪电般的筷子极速掠过了他的鼻尖,然后咚的一声刺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面。 他有些不自在的伸出右手轻轻搔了几下鼻尖。 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 黄昏时分,离董家老店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几个肩扛钢叉凶神恶煞的猎户走了过来,连门都没有敲,就直接推门而入。 院子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各种打扮的男子,他们听见开门声,都是立刻就抬头去看向来人。但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是像是旧相识一样的点了点头。 后来的人也只是相互点了点头,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或蹲或站。 他们都好像在等候着什么。 一直到院子里面的人已经有了三四十人之多的时候,才又从外面走进了一个客栈里跑堂小二打扮的人。 此人正是董家老店的李狗蛋。 很多人都是下意识的让开来一条道路,让在一堆凶神恶煞的汉子里显得如此弱小的李狗蛋站在了中间。 “兄弟们,传军师的话。今夜子时,咱们通过地道进入客栈后院,悄悄杀死那些镖师……” 李狗蛋一脸得意的站着笔直,他双手抱拳举天,嘴里继续说道: “然后把财宝转移走,赶在天亮前到城外土地庙跟大当家的会合。” 这些汉子都是山寨上杀人放火的土匪,以前也是流氓无赖出身,做这些杀人害命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何况这次,大当家张麻子派来的人都是山寨中的好手,不管是武艺还是作案经验方面都是一等一的。 “哈哈哈……” 众多大汉都是发出来或是轻蔑或是嘲讽的笑声。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只读了兵书的读书人去教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将军到底怎么打仗一样,就是那种让人想笑的感觉。 这些笑声让站在中间的李狗蛋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人牵着来观赏的猴子。 羞愤一起涌上心头,他慢慢涨红了脸,攥着拳头不知所措。 但正当这个时候,院门又一次被人推开。 一道清瘦的青衣书生走了进来。 他淡淡然就像是秋天里的一抹风,轻飘飘的吹了进来。但是秋风虽然看不见,却带着寒意。 院子里的笑声像是被人用刀一下子截断了。 “在笑什么?” 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山寨上的军师,几乎是在大当家一人之下而已的地位。凭借的可不止是单纯的计谋,更是有一颗狠辣无情的心。 山寨里不知道有多少兄弟都死在了军师的几句话上。 “军师。” “见过军师。” 没有人敢不尊敬面前这个文弱书生的,就算是大当家的跟军师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今夜子时动手,兄弟们按照我定下的规矩,把那些人结果了之后,通过地道把尸体和财宝都运走……” 青衣掌柜说着,明明是跟刚才李狗蛋说的话一样,但是这次却没有半个人敢发出笑声。 他定下来三条规矩,一是入店杀人时必须口咬木条;二是必须统一穿上黑色夜行衣;三是必须把所有的相关痕迹都打扫干净。 这三条都是有各自的用意的。第一条是为了防止这些土匪杀人的时候大喊大叫,或者动静太大引来官军。第二条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杀人后私藏财务。第三条就是为了长久计。 正因为这三条规矩,这间客栈在一年间做了足足八次贪财杀人的事情,也没有被县城里面的官兵发现。 每一次动手,选择的目标都是过路的行商或者押镖的镖队。这些人都是路过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人会发现这些人突然消失了。 就算被人无意间问起来,掌柜的也能推说是那些客人一早就赶路去了。毕竟都是些行商或镖队,确实都是些不会常住的人。 “狗蛋,你去准备些上品的迷药,给他们下到汤药里。等到天黑了就让兄弟们动手……” “是,掌柜的。但是……” 李狗蛋忽然想起来除了那只二十人的镖队之外,自家的二楼上房里还住着两个年轻人,万一惊动了他们该怎么办呢。于是他继续问道: “二楼的那两个客人要不要一起做掉,免得麻烦。” “不用。楼上的客人自然有人去对付的……” …… 就听见街道上传来了梆子声响,咚咚咚的几声。 声音很慢,这是一更鼓的动静。 夏知蝉推开自己的房门,转身来到了一旁的上房里面。那是南二的房间,这家伙因为宿醉已经是睡了一天一夜了。 南二合衣倒在床榻上,就算是睡着了还双手抱着自己的那把黑鞘长刀。 夏知蝉没有叫醒南二,而是来到了一旁角落里方桌前面,然后伸手去自己的头顶把金冠摘了下来。 没了束发的金冠,夏知蝉的一头黑发就散落下来,随意的披在身后。 这顶金冠也是夏知蝉离开困龙山的时候,师父给他的几件法宝之一。 “你想要干嘛?” 一回头,就看见南二瞪着大眼,一脸惊讶的看着披发的夏知蝉。 南二双手都下意识的摆出了托刀的姿势,那柄黑鞘长刀是随时准备出鞘。 “妖怪?” 大半夜的,突然有个男人跑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然后披头散发,这是打算干什么呢?十有八九都是妖怪,就算对方是自己朋友的模样,也很可能是妖怪幻化的。 “滚,你才是妖怪呢。” 夏知蝉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他用手指把散落在鬓边的几缕散发甩到了身后,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潇洒意味。 “今天有人要来取你的人头……” “啊?”南二一脸的茫然,他从床下走了下来。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当初在一个不出名的小酒馆里无意间得罪的那个马爷,居然花大价钱请十三楼的杀手来刺杀自己。 “这东西留在这,能保你的命。今晚子时,会有人来的。” 夏知蝉指了指桌子上的那顶金冠,他只说了时间,没有多说别的。今天夜里还会发生很多事情,只不过没有必要都一一说明。 “嗯?那你呢?” 南二第一时间是想到了夏知蝉的安危该怎么办,毕竟虽然他不知道这顶金冠的真正价值,但是看夏知蝉一直佩戴,应该最少是重要之物。 “不用管我了,如果一切都按我的推测进行的话,应该是用不到我出手的。” 夏知蝉有半句话没说。 有的时候,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第二十一章 南二的刀法 子夜时分,随着远处的三声梆子声响传入耳中,南二准时的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他把黑鞘长刀抱在怀里,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门口。 墙角的方桌上摆着一顶金冠,在穿过窗棂的白色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莹莹如玉的光芒。 噔噔噔,今天的客栈很是安静。南二几乎是不用去仔细辨别,就能清晰的听见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当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南二心里知道,对方已经是站在了自己的房门之外。 现在,自己跟对方就只隔着一道木门而已。 对方没有推门,南二也就没有拔刀。 呼的一阵冷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房间里面没有点灯,南二也只能勉强看见好像是一团黑色烟雾钻了进来。 这东西应该不同于江湖上一般飞贼所用的迷香。 南二本来还打算出于谨慎的拿布巾遮盖住口鼻,可却看见那些原本在地上蔓延的黑气就像是被驱赶了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前一步。 目光一转,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顶金冠。南二心里想着应该就是这东西帮自己驱赶了黑气。 “既然来了,那就请进来吧。” 南二自认为自己既不是正人君子也绝对不是奸佞小人。他大可以躲在床上装昏迷,等到对方进门来到床边之后,再突然出手,一击绝杀。 这本是最稳妥的方法,但是南二他不会去做。 所以他出言告诉对方,让对方知道用一些旁门左道是行不通的。 “呵呵,好个大胆的小子。” 嘭! 那木门从斜对角被从上而下劈砍成了满天的木屑,磅礴的刀气吹动着木屑,形成了一股龙卷风一般袭向床榻的方向。 手持长柄大刀的魁梧壮汉只是把刀一横,那雪亮的刀身在月光下腾起一团白色的雾气。 王大眼兴奋的咧嘴大笑,他感觉到自己自从吃了尊上赐下来的仙丹之后,不但是身上的伤口都痊愈了,连功力都有明显的增长。 可他的对手也不是一般的江湖过客。 一道白光乍现,比他只高不低的磅礴刀气几乎是迎面而来。 南二拔出了他的逆纹刀。 刀身冷如雪,刀光白似月。只是轻轻一横,一道白色光芒就如同一道铁打的屏障将袭来的龙卷风尽数挡下。 “为何要杀我?” “要死之人了,不必知道!” 王大眼布满肌肉的双臂青筋暴起,双手用力一摆,那大刀就带着强烈的劲风,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南二的面门。 长柄大刀势大力沉,卷起阵阵强烈的刀风。屋子里面的桌椅板凳都被席卷着吹到了墙边。 南二只是一个转身就躲过了那柄大刀的攻势,毕竟大刀虽然威力巨大,但是速度极慢,容易躲闪。 根本收不住力道的大汉只能是任由那柄大刀劈砍而下。 咔嚓一声,南二身后的床榻就应声被劈成了两半。 王大眼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他顺势单手攥着刀柄尾部,自腰胯用力将那把几十斤重的大刀像是风车一样舞动起来。 唰唰唰,刀割裂着风,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只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逼迫南二远离自己,不敢靠近。 大刀是长兵刃,俗话说是一寸长一寸强。长柄兵刃如枪戟戈都是一样,它们都需要大空间来施展威力。 呵。 半空中传来了一声轻笑。 王大眼暗叫一声不好,可这个时候抽刀退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是用力的双脚一踏地板,发出轰的一声。 此时,一道刀意如同天上残月所流淌下来的月华般倾泻而下。 美丽,但是致命。 南二知道自己跟王大眼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就算自己手里的逆纹刀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刀,也不能拿去跟大刀相拼。 所以在刚才,他提气向上一跃就抓住了屋顶上面的房梁,然后用了个倒挂金钩把自己挂在了梁上。 然后头朝下,劈出了一刀。 砰的一声,王大眼魁梧的身躯硬是矮下去了,不用低头去看,也知道他把二楼的地板硬生生踩出来了两个巨大的窟窿。 噗嗤!血光崩现。 南二的一刀因为王大眼急中生智躲闪开来,但还是在他的左肩头砍出来了一道足有尺长的伤口。 “哎呀!好个该死的臭小子……” 王大眼拖刀而退,他拿右手按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面,但是汹涌而出的鲜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逆纹刀是连切铁都跟切豆腐似的,这一刀连皮带骨都一起切开来了。最可怕的就是切开如同镜面一般光滑平整。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南二没有着急杀死王大眼,他反而只是横刀在身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杀我,是谁让你来杀我是……” 一连三个问题,王大眼就算是伤了左肩头,还是咬着牙用左手死死的攥着自己的长柄大刀。 “哈哈哈,你爷爷我是十三楼的人。要杀就杀,别踏马那么多废话。老子今天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南二收刀回鞘,他看着对面整只左手已经是鲜血淋漓的大汉,慢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 “是司马家,还是楚家?” “哈哈哈哈哈哈……” 王大眼张嘴大笑着,他把刀交到右手,完全不去管自己左肩的伤势,而是企图用一只右手把大刀舞起来。 南二站在他的对面,把手搭在刀柄上面。 “应该不是他们,如果是他们的话,不应该请十三楼的人。而是会亲自提着刀来……” 王大眼大喝一声,硬生生凭借一只手把大刀挥舞起来,把自己周边所有的家具都摧毁殆尽。 啊! 一声嘶吼,大汉满嘴鲜血。 他已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柄大刀更是颤抖着发出来铮铮如同虎啸的鸣叫声。 唉。 南二只是叹了口气,他双手托刀,摆出来了拔刀的起手式。他这一门的武功讲究干脆利落,刀法共一十三式,其中又以拔刀的第一式与收刀的最后一式的威力最大。 一个呼吸。 眼前的大汉消失了,那正夹杂着疾风袭来的大刀消失了,就连四周的黑暗都消失在了南二的视野里面。 只剩下一个点,必中的点。 师父说过了,刀法是最简单的。只需要出刀,击中,然后收刀。 往往在一个瞬间就可以分出生死。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断臂的师父袖袍随风摆动,南二分明的看见了一把刀。 刀意汹涌,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充斥在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杀! 一念杀起,则万物凋亡。 大汉都没有看清楚刀客是如何来到自己面前的,又是如何像穿花蝴蝶般把手里的利刃精准的刺入自己的心口。 凉,彻骨的冰冷。从自己的心口蔓延出来,把自己每一寸肌肤的温度都残忍的夺走。 咳咳咳。 王大眼还勉强咳出来几口紫黑色的瘀血,然后双眼失去了色彩,魁梧的身躯噗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面。 南二有些难过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十三楼的杀手为什么要来杀自己。但是既然来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嗡。 逆纹刀上花纹栩栩如生,雪白刀身上未沾染半点鲜血。 收刀入鞘,南二转过身去准备下楼。就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看见刚才明明倒了下去的那个壮汉居然摇摇晃晃的,双手扶着地板站了起来。 砰! 南二听见脑后的破风声,下意识的侧身去躲。但是那本来已经掠过他身侧的大手居然诡异的扭曲了一个角度,硬是抓住了他的肩头。 嘭! 咳!南二的整个身躯被一股巨力提起来,然后带着疾风砸向了一旁的墙壁。嘭的一声,墙面被砸出来一个巨大的洞。他的人则是已经被砸进了墙里面,只能听见一声吐血的咳声。 咳咳咳。南二还没有来得及挣扎出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一只大手抓住,然后用力提了起来。 感觉就刚才那一下,自己最少断了两根肋骨。而且刚才直接与墙面接触的左肩更是剧烈的疼痛着。 整只左手臂颤抖着,连抬起来都做不到了。 怎么回事? 南二努力的看了一眼那个把自己倒提起来的壮汉。 他从学会拔刀式到如今,还从来没有失过手。最重要的不是自己没有击中对方,而是明明清楚的感觉到对方的心脏已经被自己刺入的刀头搅碎了。 难道一个人没了心还能活? 定睛看去,南二只见到那个壮汉的左胸心口有个拳头大小的洞。那个洞里明明已经是空无一物,南二甚至能从洞里看到大汉身后的墙壁。 “啊!” 大汉大喝一声,那声音已经是完全不像人,倒是更像山林间捕食麋鹿的老虎。 往大汉的脸上看,一双虎目已经充血变成了完全的血红颜色。皮肤从一开始的略微有些发黑变成了如同黑锅底般的黑色。数颗尖锐的獠牙从嘴里暴出来,把嘴唇都撕裂成了好几块。 这哪里还是个人呐,分明就是妖怪! 南二心头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才想起来夏知蝉跟他说留下那顶金冠是为了给他保命的。 可是现在自己被人抓在手里面,根本挣脱不了。 嘭! 又是一击巨力的砸击。南二的整个身躯就像是块破抹布一样被大汉向下用力的投掷下去。 咳咳咳,连血都咳了出来。 地上所有的木板都碎裂开来,南二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不疼的。但是至少现在自己不被人抓在手里面,可以去拔刀反击了。 那大汉自打变成妖怪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动作变得缓慢了很多,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操纵着。 南二用力一拍地面,整个人就像是离线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直奔向没有被刚才打斗波及到的墙角方桌前。 方桌上摆着那顶金冠。 说来也奇怪,屋子大部分的桌椅板凳都被大汉几招大开大合的招数打了个稀巴烂。只有墙角的这个方桌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南二奔过去,一把将那顶金冠拿在了手里。 一道淡金色的光环从金冠上面蔓延出来,一点点的扩大,最终把南二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一刹那,好像连身上的疼痛都消散了几分。 南二咧嘴一笑,抽出刀来: “再来!” 第二十二章 毒十三娘 入了夜,一切都安静了。 所有在黑夜下的人都收敛起来了自己的爪牙,静静等候着。 有的在等天亮,有的在找猎物。 董家老店最高的青瓦屋顶上,侧躺着一道身影。 夏知蝉一头的青丝只用了一块布条随意的挽起来,还有好几缕发丝就散落在肩头。 秋风吹过,发丝随风摇摆着。 天上的那轮残月洒下了如霜的月华,好像是蟾宫里的仙子把自己贴身手帕丢了下来,就轻轻披在他的身上。 手边放着一坛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女儿红。 这是董家老店的老掌柜董大伯在自家小女儿满月的那天埋下的,可惜的是董家小女儿未及豆蔻而夭,这坛酒也就一直深埋地下,再也没有机会被挖出来。 酒是极好的,只可惜一个人独酌。 夏知蝉将一碗酒饮尽,他侧过头去盯着天上的群星弯月,轻轻吐出来一口带着酒意的白气。 天很高,高到不可知。 地很远,远到不可见。 人很小,小到不可再小。 所以他要去见识一下,去看看天地的巍峨浩大。 心里这样想着,夏知蝉在醉意的驱使下,恍惚间好像又来到了那扇小木门的前面。 还是好像只要伸出手掌来轻轻一推就能把它打开,就能去窥探门后的世界。 但是夏知蝉却没有伸手,反而是像驱赶蚊虫一样把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幻想驱赶消散下去。 他又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为什么不去推开那道门呢?夏知蝉自认为自己还不到时候,虽然感觉自己已经能够推门,但好像还差了一份契机。 或者说,他心底有个莫名的声音在不停说着劝阻自己的话。 夏知蝉看过诸多典籍,自然也知道灵官一脉有过不少天才年纪轻轻就迈过那道门槛,然后还在那门后的道路上走出了很远的距离。 心里正思绪万千,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夏知蝉皱起眉头,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放下来手里的酒碗: “看来今晚有的忙了。” 原本以为就是一些普通的江湖杀手和山贼土匪,没想到居然还有妖邪混杂在其中。 “感觉不对啊,这味道在感觉上不太像妖又不太像鬼……” 夏知蝉拿出来自己的红色酒葫芦,把酒坛里还剩下一半多的酒都收进了葫芦里面。 他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管是什么鬼东西,总之是来者不善的。” 呼—— 一阵秋风吹过。 屋顶的那位饮酒仙人已经是不知去向了,连天上的月牙儿都因为他的离去而收敛了光华。 …… 后院的大通铺里,炕上躺着十几个镖师,炕边还坐着好几个镖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蒙着一层阴暗的神色,都是一言不发。 原本应该不离身的兵刃被歪七扭八的堆在屋子里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好像还不如一堆柴火,根本没人去看一眼。 黄总镖头也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兄弟们心里再想些什么,一方面是被鬼怪之事刺激到了,对自己多年修炼的武功产生了怀疑。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吸入妖气,整个人都身体出于一种虚弱的状态下面,精神也是很萎靡。 “总镖头,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就不干镖师了。” 坐在炕上的一个年轻镖师用颤抖着的声音说道。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是这句话一出,至少有一半的人默默低下头来,从他们的表现来看,大多数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黄总镖头只是抚须不言,他一旁的女子却是闻言把杏眼一瞪,娇声呵斥道: “一个个的怎么都没胆了?还都是大男子汉呢,可笑。作为江湖人,行走江湖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女子说着干脆站了起来,那玉葱般手指把每一个或躺或坐在炕上的镖师都指了个遍: “连死都不怕才叫男子汉呐!” 被女子手指掠过的人都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们也不愿意被一个女子这样指责着。毕竟男子汉大丈夫,胆量不能还不如一个女子吧。 “好了,我都知道了。等过了今夜,咱们离开此地之后再说吧。” 黄总镖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抚着胡须,一心盼着今夜快点过去,只要是天一亮了就放心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听风耳忽然间听见了细微却凌乱的脚步声。听声音起伏,人数应该还很不少。 “总镖头……” 一声呼唤,把黄总镖头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站起身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上看去。 那是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镖师,他不知道为什么模样萎靡的侧躺在炕上,身上只盖了件薄衫。 老镖师嘴唇抖了抖,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了两个颤巍巍的字: “迷……药。” 这两个字把黄总镖头惊起一身的冷汗,他连忙把每个人都查看了一遍。发现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出现了吃下迷药后昏厥瘫软的症状。 中了迷药! 可是这迷药是怎么中的呢?黄总镖头是久经江湖的人,不夸张的说,只要是下了迷药的酒,他不用喝只要端起碗来就能够知道。 饭菜里面应该也没有,不然他是能够尝出来的。 “丫头,你晕不晕?” 女子瞪着黑白分明的杏眼,她把峨眉一蹙,疑惑的反问道: “晕?为什么会晕呢。” 黄总镖头在屋子里面慢慢的踱着步,他感觉到越来越不对劲。目光在屋子里面的各个角落反复打量着,最后落在了桌子边上摆着的几个药碗。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闪出。如果有人把令人酥软的迷药放到了又苦又涩的汤药里面,那就算是神仙也尝不出了。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 黄总镖头轻轻摇了摇头,他拿起来放在一旁的那个木头匣子,然后转头对女子说道: “丫头,我出去看看,你留在这照顾他们。听好了,绝对不许出门。” 语气中少有的凝重,这让原本想要闹小孩子脾气的女子顿时瘪下了嘴巴,只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好吧,三叔,我知道了,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乖丫头,你不是小孩子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镇定。” 黄总镖头少见的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女子的头顶,他把宠溺和疼爱都压在了眼底,目光柔和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三叔,要不你别出去了,我害怕……” 女子又不是傻子,她从自家三叔异常的表现就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心里面的恐慌只能是越扩越大,怎么也止不住。只能是低声哀求道。 黄总镖头只是笑了笑,他推门就走了出去,当然还不忘把门从外面关上,让屋里的女子看不见院子里。 夜色沉沉,连天上的月亮也被乌云遮去了大半。 只有几缕破碎的月光洒下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留下来几块斑驳的痕迹。 呼,秋风呼啸而过。 男子在黑夜中闭上了双眼,他把手里的木头匣子轻轻打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每一个暗格上面点了几下。 “在下龙门镖局黄兴……” 声音不大,却在秋风的呼啸声中是十分的铿锵有力。 “阁下不打算现身吗?”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娇笑就像是那刮骨钢刀所发出来的,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嗖嗖嗖,三声极速的破风声。 没有看见黄总镖头动手,可实际上他在刚才就已经用极快的手法丢出来了四枚暗器。 是的,是四枚暗器。 三枚柳叶刀,一枚透骨钉。 三枚柳叶刀厚重,丢出的时候会有破风之声。虽然威力巨大,但是也容易被有心人躲过。 而透骨钉却是极其的玲珑小巧,但一般来说只有击打到人的要害才能造成一定的伤害。 “哈哈哈,黄兴。你还是只会用些小把戏啊……” 月光下,一袭紫衣踏空而来。 紫衣女子手里夹着那枚透骨钉,她眼神玩味中带着不屑的向下看着院子里面的黄兴。 赤足踏在屋顶的青苔瓦片上,不远处还丢着三把已经被折断了的柳叶飞刀。 “阁下是什么人,是与我们龙门镖局有仇不成?” 紫衣把那枚透骨钉慢慢捏碎,她目光中的狠光就像是一潭黑水,忽然间有颗石子落下,被击打着翻涌起来。 “哼哼哼,黄兴,你还记得阴九郎吗……” 阴九郎。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击中了黄兴。 黄总镖头目光顿时凛冽,他当年杀死的十三楼的仇人就是阴九郎。心头一转,他沉声说道: “阴九郎确实是死在我手里的,阁下莫非是来寻仇的。” “不错!” 女子脚尖一点,她整个人像只鸟儿一样轻灵的落在了院子里面。 “阴九郎是我的夫君……” 说着,紫衣女子一甩袖袍,一根赤红软鞭就像是毒蛇吐信般钻了出来,直奔向黄兴的面门。 “记住了,我叫毒十三娘。” 黄总镖头还没有来得及动,手掌间的那木头匣子就被软鞭卷中,然后顺着软鞭传过来了一股巨力。 那匣子里面装着黄兴的所有暗器,自然是不能被人轻易夺走。 黄兴双掌的手指一勾,都用上了鹰爪功的手法。他紧皱着眉头,有些不可思议的抗争着那软鞭上传来的巨力。 按理来说,一般女子的力气都要比男子要小,再加上毒十三娘是用软鞭传力,而黄兴则是双手发力,应该是很容易就把木头匣子夺回来才对的。 但是这就奇怪了。 黄总镖头只能勉强不让木匣从自己的手掌间脱离,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开那根软鞭,把木匣抢回来。 “哈哈哈,这个木匣里都是你的暗器对吧?老娘现在就把它们都给毁了……” 听毒十三娘说着,黄兴忽然感觉到原本就卷着木匣的软鞭竟然进一步的缩紧,由此产生的巨大力量把木匣都扭曲到几近变形。 不能再这样争抢下去了,不然木匣很可能被二人的角力直接撕裂成碎片。 黄兴心念一动,他猛地双脚踏地摆出来一副想要跟毒十三娘拼命的架势,但是实际上却是看准时机,松开来了双手。 那木匣就被软鞭卷着抽到了半空中。 连毒十三娘都没有想到黄兴会这么轻易就把木匣松手,双手根本来不及收力。 就在这刹那一瞬间。 黄兴在自己腰间的镖囊上一抹,只听见一声极其清脆的破风声。 五把飞刀,尽皆出鞘。 唰! 因为是几乎同时飞出,那五把飞刀发出来的破风声竟然合在了一起。 砰砰砰砰砰! 当听到破风声时,想要反应就已经来不及了。那五把飞刀几乎是不分前后的刺入到了毒十三娘前胸的各个大穴。 “你……” 毒十三娘话都没有说出口,鲜血就染红了她那件紫衣。 嘭。木匣跌落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满身是血,她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是仰天大笑。 更多的“软鞭”从她染红的紫袍下面钻了出来,像毒蛇般摇晃着身躯,盘桓在女子的身边。 “杀……” 女子扭曲着身子,眼瞳中渐渐充满了野兽般嗜血的红光。 “杀……” 皮肉骨骼相互碰撞撕裂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杀……” 眼前哪里还有人的踪迹,明明是一头还披着些许人皮血肉的暗红大蜘蛛。 只有在蜘蛛背上还残存着女子的脸。 那张脸张大了嘴巴,发出嘶哑不堪的吼叫声: “杀了你!!!” 第二十三章 邪道 入夜,未到子时。 董家老店的掌柜带领着五十名山寨里的好手,顺着早就挖好的地道来带了老店楼梯下的拐角暗道口。 客店大堂里早就已经清空了,大门也早就用门板压住,桌椅板凳都被堆在了一旁角落,所以这大堂才能轻松的容纳五十个手持钢刀的匪人。 每个匪人都是身穿黑衣皂裤,手持钢刀,口中还咬着一根两指宽的木棍。木棍的两段还系有长布条,布条交叉绑在脑后,防止木棍脱落。 这是军营中流传出来的做法。 正式的称呼叫做“衔枚”。 军营之中一旦需要夜晚作战,就会安排兵卒披甲衔枚。为的就是防止夜袭作战时,无意间发出声音惊扰敌人。 “狗蛋,迷药下了吗?” 掌柜环视一周,因为殿堂之中没有点灯,所以光线是极其昏暗的。他只能勉强的看清楚屋子里人的形状。 “掌柜的,我已经下了,足量的。”因为看不清楚人,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在角落里面回答道。 “好,静等药效发作。子时之后,按计划行动。”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了几声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屋外的月光皎洁,借此能看见敲门之人映在窗扉上的壮硕影子。 咚咚咚! 拍门的声音又重了几分,但是始终没有听见来人叫门的声音。 掌柜慢慢皱起眉头,缓步走到大门前,他先是假装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用略带着困倦的语气说道: “谁啊?我们这里客满了,要住店明天再来吧。” 这是用来打发夜间投宿客人的最好理由。 咚咚咚!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但是拍门的声音更加的重了。那拍门的力气之大,竟然把门板都震的发颤。 门里的掌柜皱起来眉头,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往常的夜间投宿客人就算不容易打发,也应该是有问有答的。 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倒是第一次遇见。 “凡事反常必为妖,都多加小心。” 掌柜才刚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看见屋外的人影举起来一把刀。然后猛得一刀挥出,把大门直接劈开。 嘭! 门板直接被斜劈成了两半,被刀势裹挟着砸进大堂之中。 掌柜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好不容易躲开了那飞过来的两块门板。这一下就把他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今晚的事情,或许要难办了。 借着屋外的月光,都来不及擦掉额头上冷汗的掌柜连忙定睛看向门外。 屋外站着的那些壮汉都是面无表情,目光无神,脸上如同死人一般的没有任何血色。 而最中间站着的那个魁梧壮汉就是之前见过的十三楼杀手。 “原来是十三楼的朋友……” 掌柜一抱拳,可客套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那个魁梧壮汉直接走了进来。 壮汉王大眼根本就没有在意大堂里的五十名衔枚土匪,他自顾自的把手里的长刀往肩上一扛。 “朋友,你们要找的人就在二楼,拐角左边第一间。” 王大眼径直穿过人群,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那些土匪虽然也都是些杀人越货之辈,但是跟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杀手比起来,还是差太多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土匪一个个如同是见了老猫的耗子,不用人驱赶,就自动躲到两旁。 等到王大眼走到了二楼拐角处,他突然回过头来邪魅一笑。 屋子里面十分的昏暗,故而掌柜没有看见那个魁梧壮汉王大眼的邪笑,但他还是没有由来的忽然心头一颤。 就听见轻飘飘的一声: “都杀了。” 掌柜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 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壮汉听到命令之后,就像是被扣动了机关的傀儡。一个个举起手中钢刀,走了进来。 见到这样失控的场面,掌柜还想要出言解释几句,但是那些杀手当头就是一刀,把他吓得连退好几步。 那些口带木条的土匪见状,也只能挥刀冲了上去,跟那些动作僵硬的杀手厮杀在了一起。 砰砰砰砰,精钢打造的大刀相互碰撞,竟然崩出点点火星。 在漆黑的房间里面,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只能是一通乱杀。不时有人倒下,有人血肉横飞。 最令人胆寒的是,明明房间里面有多人相互厮杀流血,但就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耳边只能听见兵器碰撞所发出来的清脆声响和尸体倒地发出的闷响。 掌柜的跟自己最亲近的伙计李狗蛋躲在了二楼楼梯下面的角落里,那里的光线最是昏暗,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掌掌掌……柜的……” 李狗蛋惊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上下牙齿相互敲击发出颤音。 掌柜双手缩在袖袍里面,他一言不发的静静坐着,如同坐禅的老佛。 “掌柜的……” 李狗蛋发现自家掌柜没有回答,他就伸出手去扯掌柜的袖角,同时把自己的身子靠了过去。 就在这时,忽然间从楼梯的木板间插进来一把带血的钢刀。 那刀不偏不倚的刺在了李狗蛋的后肩之上,顿时就是血光崩现,伤口深到可见白骨。 “哎呦喂,我的妈呀!我我我……” 李狗蛋又是惊慌又是恐惧,他颤抖着往前一扑,正好抓住了自家掌柜的前襟,嘴里颤抖着求救着: “掌柜的,救救……救命啊!” 咔啦啦,那把刀又被人拔了出来,然后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拿刀的人正通过声音,一点点向这里靠近。 掌柜才慢慢睁开了双眼,他伸出双手把李狗蛋搀扶起了,李狗蛋涕泪横流,他还想要说些感激的话,可嘴里却没有发出来声音。 那个拿刀的人就从楼梯上转了下来,他走到李狗蛋二人藏身的角落,看也不看的就挥出一刀。 砰! 那一刀将李狗蛋拦腰劈成了两半。 那个角落里再也没有一点声音,连痛呼惨叫的声音都没有。 要知道一个人就算被拦腰斩成两半,也不会立刻死去。史书上有记载,罪人被腰斩后,还能活数个时辰,期间惨叫不止,最后会血流而亡。 但是李狗蛋却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惨叫。 发现没有了声响,拿刀的人就动作僵硬一步一顿的走开了。 过了好久,李狗蛋的尸体才从掌柜身上滑落,跌落在了地上。 掌柜反手用没染血的袖口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他的右手上攥着一把三寸长的短刃匕首。 这把匕首一直都藏在他的右手袖袍之下,在刚才李狗蛋受伤痛呼然后靠过来的时候,他扶起了李狗蛋的同时,就把匕首扎进了对方的心口。 这也是为什么李狗蛋被人用刀腰斩之后,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的原因。他在被劈成两半之前,就被掌柜的匕首给刺死了。 “如果你不说话,也许还能活着。” 掌柜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他心里清楚,屋子里面光线昏暗,就算是那些十三楼的杀手也不能看清楚所有的人。 所以这些杀手都是凭借声音来袭击猎物的。 如果刚才李狗蛋跟自己一样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也许能躲过那些杀手,最后保住一条性命。 他没敢动,而是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就在掌柜看不见的地方。 之前跟他一起来的五十个土匪都倒在了地上,那些刚才还在行凶的那些十三楼的杀手就像是一场木偶戏落幕之后的那些木偶,空洞无神的站在原地。 …… 月光落地如雪,有仙人踏着满地月华而来。 他屈指轻弹,有劲风掠空。 每一个僵硬站立的十三楼杀手都被劲风击打到额头眉心处。 那力道很轻,大概就跟天上落下来一滴雨水砸到身上的感觉差不多,但是被劲风击打之处却是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印。 红印像是一方印章,上面有清晰明暗交叉的纹路。 “都是已死之人,没有半分活气。” 夏知蝉左手掐道决,右手并指往屋外一指: “都给我出去!” 那些十三楼的杀手们居然就真的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了。 借着屋外天上的月光,看见那些浑身染血的十三楼杀手都是面目铁青没有一丝血色,眼瞳中布满了紫黑色的血管。 这些人都已经死去多时了,现在是被一股妖气控制着,这是被人用了特殊的手法祭炼,把这些杀手都变成了僵尸。 夏知蝉刚才就是用最简单的手法驱散了他们体内存留的邪气,然后用控尸的手法驱赶他们离开。 “难道对方不是一只妖,而是个修炼邪门歪道的术士?” 妖物是绝对不会把人祭炼成僵尸,然后供自己驱使的。这是只有一些略通法术的邪道之人才会使用的招数。 在传说中,虎妖吃人之后会把作恶之人的魂魄化成伥鬼,徘徊在虎妖周围,帮助虎妖蛊惑其他过路之人,让其成为虎妖的果腹之食。 有个成语叫为虎作伥,就是这么来的。 夏知蝉没有在客栈大堂多耽搁,他已经听见了从客栈二楼上房里传来的打斗之声,心里想着应该是那个魁梧壮汉跟南二交起了手。 南二那边他暂时不去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当务之急是解决后院的事。 夏知蝉明显感觉到了客栈后面的那个大院子里黑压压的腾起一大片妖云,浓郁刺激的妖气几乎是迎面而来。 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就像一只展翼的飞鸟,快速的飞掠上了客栈二楼的屋顶。 定睛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暗红蜘蛛怪盘踞在大院子里,它的背上还长着张扭曲狰狞的女人脸。 从女人脸的嘴巴处撕裂开来一道口子,鲜红的血肉外翻,从中间伸出来一条舌头。 那根舌头高举,在上面卷着一个人。 夏知蝉见状,弹指出剑。 第二十四章 染血的云 “杀了你!!!” 蜘蛛怪举起两只布满刺毛的前肢,伴随着凄厉的女子嘶号声,猛烈的向前方刺出。 黄兴大惊失色,他的镖囊里面已经是空无一物。如今手无寸铁,对面是一只巨大的妖怪,不能正面硬拼,只能躲闪。 双足一踏地,整个人极速的向后方飞掠而去。 可那一对前肢并没有冲着黄兴的方向袭来,反而是对着地上那个已经扭曲变形的木头匣子砸去。 嘭! 巨大的前肢蛛足堪比百斤铁锤,势大力沉的砸了下去,直接是在地上砸出来了一个数寸深的凹坑。 只有些许木屑被砸得四散飘落。 “嘎嘎嘎嘎嘎嘎……” 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就好像一面锈迹斑斑的破锣被用力的敲击所发出来的刺耳声响。 抬起蛛足,深坑里面却只有几块扎进泥土里的木板碎屑,没有看见半点铁器。 嗯? 黄兴所有的暗器都应该藏在这木匣之中,但是为什么打破了木匣,里面却没有看见任何的暗器。 吼—— 因为已经妖化,变成怪物模样的毒十三娘的理智也渐渐开始消散,她大张的嘴巴里面开始说不出来人话,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吼声。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降下雨来。 暗器的“雨”。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无数的四角飞镖、细针、短钉和没羽箭敲击在蜘蛛怪的身躯之上,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黄兴凭借轻功落到屋檐之上,他在刚才一刻,把浑身上下不计其数的暗器朝那怪物丢了出去。 木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他之所以常年背着那个木头匣子,就是为了让敌人第一时间对木匣出手。这样一来对方的注意力就会被木匣所分散,就更加注意不到他丢出的暗器。 “嘎嘎嘎嘎嘎嘎……” 蜘蛛怪俯下身子,它背上的那张女人脸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另一边从应该是嘴的地方撕裂开一条口子。 鲜红的血肉显露出来,模样就像是女子刚刚抹了口脂的娇艳红唇。 刚才打在它身上的诸多暗器,就好像只是真的雨点,打到身上后连皮毛都划不破,就落到了地上。 “啧,好硬的皮……” 黄兴不住咋舌,他的所有暗器无一例外的都没有给这怪物造成实际上的伤害,毕竟对方已经是非人的怪物了。 运用暗器,本来就是靠的巧劲。 暗器门派中为了增加暗器的威力,大概能分为三种方法。 一是最为简单的淬毒法,在开刃的暗器上涂抹毒药,一旦暗器划破敌人肌肤,对方就会中毒而死。 这种方法最为下作,一般的江湖侠客都是不耻为之的。只有一些不入流的贼人才会使用。 二是极为困难的打穴法,通过暗器击打穴道,这样通过封闭敌人体内的穴道经脉,让对方体内劲力紊乱,甚至只要点穴得当,可以让对方浑身麻痹,无法动弹。 这种方法极为高深,就算是自小练镖的暗器高手,也不是都能学会这种隔空打穴的方法。 三是极少存在的机扣暗器,通过机簧和齿轮构造而成,一般配有短箭飞羽,可以在近距离里爆发出不逊色于弓箭的巨大威力。 这种暗器极为少见,据说只有在大齐京城的神机营和霹雳堂存在,一般江湖人是不可能拥有的。 而黄兴一般行走江湖,用的就是打穴法,通过暗器击中对方的穴道,以来制服敌人。 可这种方法对已经不是人形的蜘蛛怪物是根本就不管用的。 黄兴念头一转,他就从自己袖口抖出了十几枚透骨钉。 那些钢钉首尾相连,迅捷如电的奔向那只怪物背后人脸的双目处。 你可以不知道人身上的其他死穴在什么地方,但一定知道眼睛是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嘭嘭嘭嘭! 那蜘蛛怪抬起两只前爪,把飞过来袭击自己背后人面的飞钉尽数挡住。 那人目是要害! 黄兴见那怪物的举动,心里断定这怪物的弱点就在背后的那张人脸。他双脚一踢脚下的青瓦,整个人借力而起。 飞钉从他双手之间不停的挥洒而下。 吼! 那蜘蛛怪大吼一声,努力摇摆着身躯去躲避那细小的飞钉。 黄兴刚露出了一丝笑意,忽然间就看见那蜘蛛怪背后人脸的鲜红嘴唇一阵蠕动着,好像在那下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心头涌上一丝不安的情绪。 他连忙提起一口气,整个人旋转着往客栈二楼的屋顶上掠去。 那张鲜红嘴唇蠕动半晌,最后是慢慢撕裂开来,紧接着一根还带着不知名粘液的“舌头”就从里面弹射出来。 就像是池塘边青蛙铺食飞虫是吐出的舌头一样。 黄兴刚落到屋檐之上,他都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到自己腰后一紧,好像是有什么又粘又滑的东西缠了上来。 糟了! 翻身挣扎,只见那鲜红的舌头上布满了白色的牙形倒齿。 腰间的衣物和腰带都被那舌头上的粘液腐蚀破损,上面锋利的倒齿更是直接穿透衣物,刺入了肌肤之下。 黄兴双手用力掐住那根舌头,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挣扎都摆脱不了那根舌头的禁锢。 “松手。” 一个声音从他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黄兴闻言,他没有一丝迟疑就松开了双手。因为他听了出来,那是夏知蝉的声音。 嗡! 秋风吹过,那根舌头从中间被斩成两半。 黄兴来不及施展轻功,只能是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形,然后就嘭的一声砸落在了地上。 吼! 那蜘蛛怪张大着布满獠牙的兽嘴,直接奔着刚刚落地还不能动弹的黄兴啃食过去。 黄兴看着能一口吞下半个自己的巨大嘴巴,顿时惊出来了一身的冷汗。 双掌拍地,本来想借力站立起来,可却发现自己双手绵软无力。 他低头看去,还有半截舌头卷在自己的腰间,而那些倒齿所刺破的小口中流出来了紫黑色的血。 有毒? 其实并不是毒素,只是浓郁的黑色妖气入体之后,比起一般的毒素还要厉害几分。 从被舌头卷住,再到舌头被斩断,也不过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可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他就已经深中妖气。 如果刚才没有夏知蝉出手相救,只需要再等几个呼吸,黄兴就会妖气攻心浑身溃烂而死。 “三叔!” 一声呼唤,原来是龙门镖局的大小姐跑了出来。 “丫头,别过来……” 黄兴见自己逃脱不掉,只能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叫道。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闻得见那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最后叹了一口气,黄兴慢慢闭上了双眼。 据说人临死的最后一刻,会回想起自己这一生之中最幸福的一刻跟最遗憾的一刻。 眼角,有滴泪水滑落。 有些事,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会后悔自己没有去做。 嘭! 一阵强风袭过,一道身影落在了蜘蛛怪与黄兴之间。 强烈的罡气组成一道无形的气墙,将那只张牙舞爪的蜘蛛怪物挡在了面前咫尺距离。 “快带他走。”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中了妖气瘫软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总镖头黄兴。而这句话是说给跑出屋来救自己叔叔的龙门镖局大小姐听的。 龙门镖局大小姐手忙脚乱的跑过来,她努力托起地上瘫软的黄兴,连头都不敢回的进到屋子里去了。 吼! 那蜘蛛怪的前爪用力敲击着面前看不见的罡气墙,每一下都能听见空气被极速压迫发出来的爆裂音。 夏知蝉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自己肩头散落的碎发,他打量着眼前的怪物,语气里带着好奇的问道: “有个问题我想要问一下……” 吼! 蜘蛛怪挥舞着巨爪,疯狂的敲打着面前阻碍着它前进的罡气墙壁。背后那张女人脸更是从眼角落下两条鲜红的血泪来,模样甚是恐怖。 黑色的妖气却不是罡气能够阻挡的,那些如同烟雾般的妖气从蜘蛛怪物的身上倾泻下来。 一点点蔓延到整个院子。 夏知蝉有些无奈的甩了下鬓边的散发,他只能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妖气蔓延到了自己的脚边。 如果金冠还在,自然能形成隔离妖气的屏障。 但是现在嘛……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啊……” 夏知蝉喃喃自语了一句,自然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回答自己。 他黑白双袖一翻,收回了组成墙壁的罡气,然后整个人像一朵不定形的云飘了起来。 吼! 没了罡气墙壁的阻碍,蜘蛛怪挥舞的八足,张牙舞爪的冲着黄兴他们一干人等所居住的房屋冲去。 毒十三娘已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唯独心中还残存着必须要杀死黄兴的顽固执念。 所以她化身的怪物根本不去主动攻击夏知蝉,而是直冲向黄兴。 土木构建的屋舍怎么可能阻挡的住这种非人怪物的攻击。 吼! 皎月明,白云落。 蜘蛛怪物高举着两只前爪,锋利如刀的黑色前爪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力落下,强烈的劲风将屋顶上的青瓦尽数吹落。 重爪之下,只有一朵白云。 砰的一声巨响。 夏知蝉双掌向天,用自己的双手去硬撼那双怪物的黑色巨爪。 轰! 以黑色巨爪跟夏知蝉相接触的地方为中心,周围的空气被两股相互角逐的力量挤压的发出爆裂的音响。 屋子里面,身体依旧瘫软不能动弹的黄兴看着屋顶上的横梁不停的颤抖着,尘土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三叔……”女子第一次遇见这种完全超脱自己想象的事情,在刚才不久她还口口声声骂那些镖师没有胆气,现在却是跟之前那些镖师没有两样。 像是受惊了的雏鸟,只有躲在老鸟的羽翼之下才能得到安稳。 “丫头……” 事到如今,就连黄兴也说不出来什么像样的安慰话语。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一干人等能不能活过今晚,就只能全靠屋外那个姓夏的公子。 嘭嘭嘭—— 几声清脆的声响,女子有些惊恐的抬起头来,屋顶承重的横梁与土墙相接的部分撕裂开来几道裂口,许多木屑混着土块都落下下来。 “丫头,你快走吧……” 黄兴偏过头去,那眼神示意了一下后窗户,那意思是在说让自家侄女从后窗户赶紧逃脱。 “三叔,我……我不能……不能丢下你们,一个人逃跑……” 毕竟是个女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梨花带雨,抽泣不止。 “快走,快走啊……咳咳……我们已经走不了了……” 黄兴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血都是紫黑色的。他气息十分微弱,只能断断续续的劝女子离开。 屋子里除了女子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不能动弹,现在屠刀悬颈,只能是能逃一个是一个了。 “三叔,我不走,我不走……” 女子拼命的摇着头,她双手紧抓着黄兴的衣袖一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咔啦一声巨响,头顶似有霹雳炸裂。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整个屋顶都掀翻起来。 女子抬起头,只看见满天斗的星辉月华。 光辉中,一朵染血的白云坠下。 第二十五章 斩妖 原本月明星稀的天空上忽然飘过来一团乌云。 那朵乌云遮盖了月华,遮盖了星辉。 唯独漏下来一道如同透明薄纱般的微弱光芒,将最后的一点光辉洒向了落入到地面上的那个人。 照在他已经分辨不出来黑白颜色的玄袍之上,照在他前襟的一片殷红之上,照在他血迹还没擦去的脸颊上。 咳! 随着一声咳嗽,几点血珠喷洒出来,在空中化成一团朦胧的红雾。 夏知蝉颤抖着睁开了双眼,他盯着天上遮盖了一切的乌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一旁的黄兴二人都觉着夏知蝉肯定是输了,而且还受了极大的损伤。 但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夏知蝉的玄袍之上好像是被人用一千个烧红了的铁熨斗烫出来了一千个黢黑的焦点一样,已经完全分不出来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头上没带金冠,而之前束着头发的那根布条早就在争斗之中崩裂开来,不知所踪了。满头的青丝就如同瀑布一般倾洒下来,鬓边有好几缕头发都奇怪的打了卷。 “差点连头发都烧没了……” 他似乎是毫不在乎现在的状况,只是用两根手指头夹着一缕头发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已。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差一点就死在了那只巨大蜘蛛怪的爪子之下,现在却只在意自己的头发。 说来也奇怪,夏知蝉从屋顶上落下来之后,屋外原本一直嘶吼的怪叫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一时间就只能听见秋风呼啸。 夜深了,月儿也不见了,只剩下了沾在衣裳上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寒意,紧紧跟着每一个无眠的人。 “你……没事吧……” 龙门镖局的那个女子有些迟疑的说了一句,虽然她心里也知道,夏知蝉现在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没事……” 夏知蝉反手想要擦去自己嘴角的那抹血,他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嘴角的血,反而还把手上弄得都是。 “用这个……” 女子见状,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方洁白的丝巾手帕,连想都没想的递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呃,多谢……” 夏知蝉接过那方手帕,洁白的丝巾上面好像还带着女子的温度和体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边的血。 擦完血后他并没有把手里的手帕还给女子,反而是左手挽起自己的青发,右手用手帕代替布条把那一头秀发重新束了起来。 只是手帕毕竟不够长,只能是束住了大半,还有一部分只能是披散在鬓边和肩头。 看上去,倒是少了几分出世仙气,多了些许江湖侠气。 “应该快醒过来了……” 夏知蝉喃喃一句,他缓步走了出去,又重新站在了院子里面。 女子顺着打开了的屋门往外望去,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丑陋怪物在地上挣扎着蠕动着躯壳。 原本最为锋利的一对前爪早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堆焦炭。剩下的几根蛛足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烧焦伤口,后背上的那张女人脸更是被烧得黢黑。 “嘎嘎嘎嘎嘎嘎……” “还能笑得出来,那就再吃我一记掌心雷。” 夏知蝉哪里会跟妖怪客气,他手掐道决,右手掌心之内有丝线般的银色闪电慢慢汇聚起来。 银光一闪,紧接着就看见夏知蝉手握奔雷而来。 吼! 那蜘蛛怪物一直表现出来萎靡不振的姿态,但是就在夏知蝉靠近的一瞬间突然昂起了身躯,两侧的那几根如同长矛般的蛛足带着劲风,刺了出去。 啪! 夏知蝉的掌心雷只轰击到了其中的一根蛛足上面,只见银色闪电炸裂开来,然后啪的一下那根足有常人大腿粗细的黑色蛛足应声而断裂开来。 但是其他呼啸而来的蛛足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劲风吹动他鬓边的几缕碎发。 身上的黑白玄袍已经是到了极限,不然怎么会连恢复干净整洁的能力都没有了。如果这几根蛛足刺过来,就凭夏知蝉的肉体凡胎,只能说像是串糖葫芦上的山楂一样被钻个对穿。 幸好夏知蝉可不止一件法宝。 腰间的翠玉光芒一闪,那光芒将夏知蝉整个包裹住,然后就如同一阵烟雾一般消散于无形。 那几根蛛足刺了个空,而被夏知蝉用掌心雷劈断的那根蛛足在空中不停的摇摆着,有些许紫黑颜色像是血一样的粘稠液体滴落下来。 嘎? 那怪物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自己身下的那个人怎么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它有些疑惑的原地打着转,因为少了一根蛛足,动作有些别扭。 “在上面!” 蜘蛛怪背上的那张已经变得黢黑的女人脸忽然把双眼瞪大,裂开的猩红嘴巴里面一阵蠕动着,尖锐刺耳的女音也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 “呵,果然会说话。” 夏知蝉借助翠玉的特殊神通,让自己直接来到了蜘蛛怪的头顶上方。而就在蜘蛛怪发愣的瞬间,他的掌心之内又是一颗闪烁着银电的光团凝聚。 他从一开始就从这个怪物身上同时感觉到一股邪恶的妖气和微弱残存的人气。 一般来说妖邪之物都是由人死之后的魂魄精华所幻化而成的。而人气是只有人活着的时候才存在的,这两种气可以说应该是截然相反的。 砰! 银色光团带着疾风坠下,眨眼间便到了蜘蛛怪的头顶上。 啪! 猩红嘴巴一阵蠕动,然后从裂开的血肉里面窜出来了一根比之前还要粗几分的布满倒刺的鲜红舌头。 那光团直接跟那根舌头相撞在一起,嘭的一下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在那道光芒之中那根布满倒刺的舌头渐渐被烧焦,成了一段黑炭。 术法之中尤其以雷霆之术最克妖邪之物。 夏知蝉还没来的及歇一口气,就看见消散下去的光芒里突然又钻出来一根崭新的鲜红舌头。 等到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腰间的翠玉每一次使用都要重新灌入真气激发阵法,但是因为夏知蝉自己还没有修炼出来真气,只能是借用酒葫芦里真气来反复滋润才能再次使用。 啪! 那布满倒刺的舌头直接缠在了他的左脚脚踝之上,紧接着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扯拽下去。 夏知蝉稳不住身形,只能勉强的从掌心凝聚出来一个不规则的闪烁光团,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这半成品的掌心雷劈出来,就从下来突然又窜出来一根舌头,将他凝聚光团的左手手腕缠住。 啪!那光团闪烁了几下,最后还是熄灭了。 然后有更多的舌头从下面那张裂开的猩红嘴巴里伸了出来,奔着夏知蝉其他的手脚缠绕而去。 “还不是时候……” 夏知蝉皱着眉头,反手掐住自己手腕处的舌头。中正浩然的罡气从掌心涌出,舌头上的倒刺被罡气尽数消磨掉。 他不是没有办法挣脱,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而已,要是提早把准备好的杀手锏用掉了,那就没有决胜的底牌了,很有可能会出现其他的意外。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从客栈二楼的一处窗户被撞碎,飞出来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砰! 那道身影重重的砸落在地上,身形扭曲成了麻花,看样子应该是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砸到了地上的人正是之前在二楼跟南二激斗的十三楼杀手王大眼。 他也是被毒十三娘用妖气变成了半人半鬼的诡异存在,要不是夏知蝉提前给南二留下来了辟邪的金冠,南二还真打不过邪化的王大眼。 “哟~看样子,你也挺狼狈呀。” 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 南二从被王大眼砸出一个大窟窿的窗户里显露出来身形,他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鼻青脸肿浑身是血不说,左肩头更是能隐隐约约看见白骨,身形摇晃看样子腿也受伤了。 “少废话,没死就过来帮忙啊!” 夏知蝉气不打一出来,他现在被提着左右脚踝,倒吊着悬在半空中,样子多多少少有些可笑。 “帮不了,动不了了……” 南二扶着破到只剩下一半的窗台,他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自己现在别说帮忙了,就是从二楼走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上下都疼的要死,肋骨最少断了三四根,左肩到整个左手臂都已经是动弹不得,只有左手手掌勉强攥着夏知蝉留下来的金冠。 屋子里更是已经满目疮痍,没有一块好地方,地板和墙壁上都被砸出来好几个大坑,有的甚至都砸穿了地板,从中能直接看见一楼了。 南二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了自己右手边。 黑鞘长刀静静插在地上木板间的缝隙之间,就好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在等待主人的召唤。 南二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搭在了长刀的刀柄之上。 他有些迟疑,但是还是把逆纹刀从鞘里面抽了出来。 光滑如镜的刀身,映着他的双眼。 “二郎,记住……从今之后这把刀就是你的命了……” 父亲临死前的嘱托犹在耳边。这么多年了,他就算是睡觉也是刀不离手,更不允许其他人去碰这把刀。 一个刀客,刀就是自己的命! 南二提了一口气,忍着身上的剧痛,勉强的把手里的刀丢了出去,同时大喝一声: “接着!” “接什么啊?” 夏知蝉带着疑问,抬头看去。 天上的乌云遮去星月,所以此时是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然后随着南二的一声大喝,从二楼破损的窗户中飞掠出来一道白色的月华。 月光冷似水,幽幽动我心。 夏知蝉挣脱开右手的禁锢,然后伸出手在那道白色的月华里一捞。 长刀横空而出。 几道白霜般的月光交叉纵横,将缠绕在夏知蝉身体周边的几根舌头尽数都绞了个粉碎。 “啧——” 南二半扶半靠在窗边,他看见那几道月光的刀痕,有些忍不住的咋舌道: “你怎么比我还会用刀……” 天上乌云盖月,黑漆漆雾沉沉的,忽然有一颗璀璨的白星自天辰上坠落下来,在天与地之间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那道白线的尽头就是蜘蛛怪物的头顶。 “庐陵白家的‘天辰落’……” 南二惊异的瞪大了双眼,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骂道: “好你个夏知蝉,居然拿我的刀施展剑术……” 那一道白线劈下,那怪物虽然是早有预感,但是因为身体不便而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偏移躲避。 咔嚓! 那逆纹刀本就是世间少有的锐利之物,加上夏知蝉浩然中正的罡气加持,就如同切豆腐一般切了下去。 那怪物勉强偏移,还是被夏知蝉用刀从根部斩去了左侧的两根蛛足。 嘭。 左侧的蛛足断裂,被切开的地方如同镜面般光滑平整。 因为左侧只剩下最后的一根蛛足,蜘蛛怪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支撑着身躯了,只能是歪着身体趴在了地上。 嘎! 怪物嘶叫几声,它后背上的女人脸一阵扭曲,斑斑血泪从眼角涌了出来,猩红嘴巴里又钻出来数根舌头。 “杀了你!” 那些舌头在空中摇摆着,都如同是丛林中寻找猎物的毒蛇一般卷曲着身躯,然后突然间扑出,露出自己的獠牙。 夏知蝉左劈右砍,斩下来数根舌头。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虽然不停抵抗着舌头的进攻,却始终没有再出杀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尖锐的笑声传来。 “现在笑是不是太早了……” 咔啦一声,天空上的乌云中突然间闪过一道银白色的亮光。 那道光亮好像是某种东西的信号,又或者说是某件事情已经完成的征兆。 夏知蝉一笑,他躲开舌头的攻击,然后飞身掠至半空,左手暗掐五雷道决,口中默念道: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十二字真言一出,天上原本浓厚的乌云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漩涡尽头,有一角朱砂黄符。 那朱砂黄符随着夏知蝉的真言念动,滴溜溜的旋转起来,银白色的丝线从黄符边角的花纹上蔓延出来,慢慢在乌云上构建出来一道阵法。 那阵法奇异,天上的月光和星辉都被吸引而来。 夏知蝉举刀向天一指。 一声霹雳炸响。 银白色的闪电就像是投巢归来的乳燕一样,从天上的乌云上坠落在了那柄逆纹刀上。 逆纹刀的刀纹被雷浆所充斥,偶尔有蓝色电弧在刀身上闪耀着。 如果之前这把刀像是一道洁白月光,那现在就好像变成了中秋夜上的一轮满月。 只不过中秋月明。 而这轮满月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不不不,快跑!快跑,你这个废物!” 女子脸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威胁,可她只是寄宿在蜘蛛怪背后,根本不能自己移动,嘴巴里只能是拼命催促着。 嘎! 蜘蛛怪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赶紧躲开的话,自己在那一刀之下就只能魂飞魄散化为焦炭了。 “哼,还想走?” 夏知蝉双手握刀,向下用力斩击而去。 三尺长的刀身上弹出来足足一丈的耀眼刀芒。 “今日我便斩了你!” 第二十六章 离开 平地一声惊雷动,疑是九龙下界来。 逆纹刀斩出的刀芒上有无数的电弧闪烁跳耀着,那刀芒更是扭曲变化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白龙。 白龙昂首,发出一声长啸。 随着长啸,天上旋转成漩涡的乌云中也开始有无数的银白色细线开始不停穿梭往来着。 细线缠绕,慢慢凝聚成一条条如蛇的明亮闪电。 嗷! 白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舒展开来,一边发出轻微的细响,一边发出如同刀剑般的锋利寒光。 磅礴的剑意从龙身上释放出来,如同生死决战到最后一刻才肯拔出鞘中宝剑的侠客。 不出剑则已,一出剑就要决胜死! 之所以借雷霆之力化出来的白龙体内能蕴含这么磅礴的剑意,就是因为夏知蝉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全身的无形剑气都灌进了那道朱砂黄符里面。 以剑气为核心,用雷霆为躯壳。 这条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白龙,从威力上来说完全可以比肩夏知蝉凝聚了一年之久的酒剑仙。 想当初,好几百年修为的白骨尸魔都被夏知蝉凝聚了一年的酒剑仙给打的魂飞魄散。 而如今,面前不过是个妖化的怪物罢了。 嗷! 白龙长啸,将那已经不能动弹的蜘蛛怪物缠绕在了身下。 随着一声长啸,天空乌云上无数盘踞着的银电小蛇都被吸引着从云层上落了下来。 无数落下的白色银线组成了一道连接天与地的桥梁。 如果是刚才夏知蝉施展的一记“天辰落”剑招能在天地间留下的光芒如同一根筷子的话,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光桥就足足有一棵百年老树那么粗。 吼! 嘎! 蜘蛛怪物最后只能勉强的嘶吼了几声,就泯灭在了被光桥笼罩的白龙的爪下。 女人脸更是发出来几句不知道是哭是笑的声响,她临消散之前还在一边大笑一边咒骂着黄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在雷霆之力的绞杀之下将那只怪物烧成一堆焦炭,然后再绞碎成一地的黑色粉末。 白龙消散而去,天上原本一直遮盖住星月的阴沉乌云也渐渐开始消散而去,一切又开始慢慢恢复了平静。 天上那轮残月终于是露出来了她娇羞的面容。 星辰闪烁,月华流淌如水。 “唉,被怨愤冲昏了头脑,以至于误入邪道,变得半人半妖……” 夏知蝉明明刚斩杀了一只妖怪,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事情完结的轻松,也没有斩妖除魔后的开心畅快。 有的,只是淡淡的忧伤。 破旧古庙里的问题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面。 有的时候,你努力去化解了困难,原本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没想到翻过了一座山,后面还是一座山,没有翻越山岳的成就感,只有站在一座崭新大山前的无力感。 夏知蝉很清楚,他现在心里面充斥着的不适感就是这种无力感。 明明自打他下山以来,降妖伏魔不计其数。可孤魂冤鬼还是到处可见,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有所减少。 “好了,事情还没完呢……” 夏知蝉拿出红色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 这酒葫芦是燕赤侠留下来的法宝,除了能装三山五海的美酒之外,还能存储着蕴含浩然真气的仙酒。 刚才跟怪物纠缠争斗,所用的罡气都是由酒葫芦里的仙酒所提供的。往常夏知蝉只需要饮一口,就足够支撑到他除去妖魔了。 仙酒入体,中正浩然的真气就灌入了他的奇经八脉之中。 夏知蝉他因为修炼无形剑气而导致周天经络是混元自通的,所以这真气能够十分顺畅的在他体内运转起来。 但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习真正的修炼之法,不懂得闭窍之术,所以那些真气会顺着他的穴窍飘散出去。 打个比方,夏知蝉现在就像是个刚刚打造好却还没有上漆的新木桶。虽然已经能够盛水了,但还是会从缝隙里面往外面渗水。 终究还是差临门一脚。 夏知蝉左手拿着酒葫芦,右边把逆纹刀往地上一插,然后右手虚握,做了个倒酒的姿势。 “你干嘛呢?要是没事了就上二楼来救我……” 南二看见自己宝贝的逆纹刀被随手丢在一旁,心里面就气不打一出来,然后又看见夏知蝉做了个倒酒的动作,更是有些恼怒: “别在那里耍宝了。” “不急。” 夏知蝉把红色酒葫芦收回到了自己右手袖口里面,然后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先饮一杯吧。” 饮?饮个几把! 南二一拍窗台,他正要张口骂人,就看见自己面前的窗台上面静静摆着一个白瓷酒杯。 他看了一眼白瓷酒杯,又看了一眼夏知蝉,闷气哼哼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气香醇,入口绵软温热。 可很快的就有一股热气自肚子扩散开了,就像是在正午时分躺在阳光底下,沐浴着那种从里到外的温暖。 浑身上下的疼痛都好像被驱散了,就连根本抬不起来的左手臂跟肿胀的小腿都变得舒服起来。 嗯? 南二心头疑惑,侧目看去,发现自己的左肩肩头上可见白骨的伤口尽数愈合,连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来。 抬起腿来,发现腿上的伤口也都消失了。 一杯酒竟然有如此效果? 南二提了一口气,直接从二楼那个破碎的窗台上飞掠下来,如同一只狸猫一样落到了地上。 “酒……还不错。”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鬓边的发丝,然后就看见夏知蝉对着自己举起了手里的逆纹刀。 “你……” 一个你字才刚刚出口,那把刀就带着风雷之音奔袭而来。 要是换作别人估计早就被吓得胆寒了,可南二却是不怒反笑,他淡然的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右手上拿着黑色刀鞘。 仓啷啷—— 长刀回鞘。 “丢得还挺准的……” 南二晃了晃自己右手的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对于夏知蝉他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信任。 信任到可以把自己绝不离身的宝刀递给他用。 信任到看见他对自己丢出长刀也不认为有恶意。 “把金冠还给我吧,顺便去收拾收拾,咱们天一亮就启程。” 夏知蝉解下了束着自己头发的那方手帕,然后冲着南二讨要自己的金冠。看见对方举起金冠作势要扔,连忙出言制止。 南二笑着把金冠递了过来,然后好奇的问了一句: “咱们要去哪?” “不知道,随缘吧。” 夏知蝉只是简单回了一句,然后把金冠戴好,走进了那间已经没有屋顶了的屋子里面。 “夏公子……” 守在黄兴身旁的女子见夏知蝉走了进来,便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 “外面是不是……” “已经没事了,多谢姑娘的手帕。”夏知蝉一边把手里的方帕递还给了女子,另一边在黄兴的胸口和腰间拍了几下。 随着他的动作,从黄兴的伤口处又流出来了许多紫黑色的血。但是一直笼罩在黄兴眉宇间的一团黑气却消散了,他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多……多谢夏公子。” 黄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瘫软感开始退散了,先是抽动了几下手指,然后是转动手掌,渐渐就能坐起来了。 他舌尖还要些发麻,说话还有点不利索,但还是很郑重的抱拳一拱手。 “三叔!” 女子见自家三叔居然坐了起来,一下子喜出望外,眼角又留下泪来。 “好了,丫头,没事了,没事了……” 黄兴可以说是去幽冥鬼界打了个来回,差一点就要到奈何桥喝汤了,就这样还是活了过来。 “黄总镖头,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叮嘱。” 夏知蝉弹了弹自己的衣袖一角,看着上面焦黑的烧灼痕迹,有些心疼也有些害怕。 这件法宝被自己弄成这样,回去要是师父看见了,自己该怎么交代呢。 “夏公子请讲。” “请你们务必在今日辰时之前离开此地,否则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夏知蝉说着,抱拳一拱手: “言尽于此,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 这是江湖上最为常见的告别语,说白了也就是客气客气,江湖上萍水相逢的人一般到分手的时候就会这么说。 “多谢夏公子援手,我龙门镖局感激不尽。今后若有驱使,我黄兴定当上刀山下火海,来报今日救命之恩。” 二人言毕,夏知蝉转身就走。 才刚刚走到院子里面,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女子的呼唤声。那龙门镖局的大小姐紧跟着他走了出来: “夏公子,小女子盛芝兰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女子恭恭敬敬的施了个万福礼,她都来不及擦去眼角的泪珠,却眉眼带笑的说道: “他日若公子来到大齐国都,请一定来我们龙门镖局,小女子请公子大醉一场……” 夏知蝉有心不答应,但是实在是盛情难却,只能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好,夏某记住了。” …… “丫头,你干什么去了?” 黄兴看着自家侄女居然一路小跑的回来了,脸上微微带笑,像是偷吃了蜜一样。 “没干什么呀。” “丫头,我得告诉你呀……” 黄兴毕竟是久经沧桑见多识广,他上下一打眼就知道自家侄女起了什么心思,于是语重心长的说道: “夏公子他与我们是不一样的,如果你心中生了爱慕之情的话,三叔劝你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三叔,你胡说什么呢。我……我没有!” 盛芝兰把杏眼一瞪,强装镇定。虽然自己心里面的小九九被自家三叔戳穿了,但是女孩子家毕竟脸皮薄,怎么肯轻易承认呢。 “唉,你呀……” 黄兴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心里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谁劝都是只能无功而返的,只寄希望于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好了,赶紧去收拾一下吧。我把大家都叫起来,咱们马上启程赶路。” 玉兔落,金乌升。 在天边才泛着鱼肚白的时候,黄兴一众镖师离开了董家老店,踏上了归家的征途。 第二十七章 谢谢 “喂,夏知蝉……干嘛这么着急走啊,我浑身上下的伤还疼呢……” 一夜未眠,又与那壮汉王大眼厮杀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就是急匆匆的赶路。 南二真的是又累又困,又饿又乏,他看着前方快步赶路的夏知蝉,苦笑的说道。 闻言,夏知蝉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说了句: “一口仙酿,就是骨头断了都能让你恢复如初……你身上哪里还有伤啊,别找借口了。” “那我累了呀,你是没跟那个家伙打一架……” 南二见路旁有块大石头,干脆是一屁股坐了上去,直接赖着不走了: “那个家伙力大无穷,又像是中了邪一样不知疼痛……” 那个家伙指的就是十三楼杀手王大眼。 他刚一停下,前面赶路的夏知蝉也心有所感的停了下来。 此时,天边才刚刚有一抹鱼肚白。 四周荒野寂静,只有秋风穿过道旁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二歪坐在大石之上,黑鞘长刀就静静放在手边,他从包裹里翻找了几下,从里面只找到了两块干硬的烧饼,勉强能够充饥: “我总感觉事情还没完,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路?” “是时候离开了,要不然……算了,那就先歇一会儿吧。” 夏知蝉走到一棵果树之下,盘膝坐了下来,然后从右手袖口里掏出来了纸笔。 “你这是要干嘛?写诗还是作画?” 南二看着夏知蝉的举动,嘴里面一边嚼着烧饼,一边好奇的问道。 “给我师父写信。这次在董家老店遇见的那个怪物实在是奇异,它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妖怪都不同……” 夏知蝉左手捏住宣纸的一角,然后轻轻一抖,那张原本软塌塌的宣纸突然就笔直的立了起来。 抬起毛笔,也不用蘸墨就直接在宣纸上写着: “尊师在上,劣徒夏知蝉百拜顿首……” 他一边写着,一边继续说道: “那个怪物是半人半妖,半魔半鬼。我怀疑是有人用邪恶之法将已经化妖的精魄又重新植入了人体……” “哦?” 南二嘴里大嚼特嚼,他常年行走江湖,妖魔鬼怪的传说倒是听过不少,降妖伏魔的道士也见过不少,但是对于妖魔鬼怪的来历都是瞎编乱造或者道听途说的。 夏知蝉则不同,他修炼的是正统的术法,对于妖魔鬼怪的来历有一套规整的分辨之法。 “这种邪恶之法,我只在典籍之中见到过,而且也只是草草几句,没有具体的术法讲解……” “呃!” 夏知蝉笔走龙蛇,不一会儿就将书信写好,他放下毛笔让宣纸上的字迹稍微晾干一下: “书籍中记载着上一次出现这种妖术的时候,应该是在百年前的五文钱邪教。据说这邪教教主就是以躯壳养鬼,把自己变得半人半鬼……” “呃!” 南二从刚才就只能发出一个声音,倒不是他对夏知蝉所说的话感到多少惊奇,而是——他噎到了。 干涩的食物堵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他也说不出来话,只能是用手握拳不停拍打着胸口。 夏知蝉右手一抖把水囊拿在手里,然后伸手一丢正好落到南二的面前。 后者连忙捡起来,摘下水囊的塞子,咕咚咕咚饮了好几大口。 “啊——差点噎死我。” 南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迹,他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 夏知蝉则是把墨迹已经干掉的信纸直接折了几下,然后直接叠成了一只纸鹤的模样。 “哟,你还有这手艺呢。” 南二看着夏知蝉手里惟妙惟肖的纸鹤,有些新奇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是吃饱了,咱们就继续赶路吧。” 夏知蝉双手捧着纸鹤,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纸鹤就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那你先告诉我,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南二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又重新把包袱背在身后,然后把长刀拿在手里面,他慢慢站起身来,嘴里询问道。 “我都说过了,随缘就行。” 夏知蝉看着那只纸鹤飞入天上云层之中,消失了踪迹。他掸了几下袖口,然后也站起来。 “那意思是不是说,其实并不着急赶路。” 南二随口一说。 “……” 夏知蝉没有回话,脚下又快了几分。 “夏知蝉,你……你别跑!” …… 董家老店,当夏知蝉和黄兴一众人都离开之后。 客栈大堂的楼梯之下,一块木板被翻开来,然后一双手伸了出来,扒在了暗道口的两侧,然后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正是董家老店的掌柜。 掌柜的一身的尘土,原本整洁的青衣更是被好几块血渍所污染,再加上沾了不少暗道里的泥土,看上去很是狼狈。 他没有着急爬上来,而是左右打量了一番。 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定了屋子里面没有什么声响,才手脚并用的从暗道里面爬了出来。 刚从楼梯后面转出来,他就差一点吓得喊出声来。 大堂满地的尸首,流淌的血将整间屋子的地面铺满,此时早已干涸,满地都是暗红色。 “不妙了,要赶快走……” 掌柜的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逃离这里,如今的局面已经是完全不能控制了,不赶紧跑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赶紧跑回到自己后院的小屋,胡乱得收拾了一些细软金银,然后打了个包袱就背在了身后。 正想出门,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的脏污血渍,又赶紧折回去换了干净衣物。 客栈大堂里满是血迹尸首,不能从大堂的正门出去,就只能绕过大堂,从之前镖师们居住的那个大院子的宽敞后门里出去。 大院子里的镖车都不见了,应该是那些镖师已经离开了。 掌柜脚下快步走着,本来想着自己赶紧趁着天还没有大亮,先跑回山寨里面再说。 心里想得挺好,但是他在地下暗道里躲了一夜,现在是又渴又饿,嗓子里一阵的难受,肚子里也空荡荡的一直咕噜。 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发愁的时候,掌柜忽然间看见了大院子西南角有口青石古井,一旁还扔着带有绳子的木桶。 先打一桶井水解解渴,顺便喝点水的话肚子里也不会一直咕噜咕噜的叫了。 心里打定主意,掌柜就来到了井边,伸手把木桶丢了下去。 只听噗通一声,然后就感觉到自己手里的绳子一沉。 双手用力往上一提,却感觉那根绳子就如同铁铸一般异常沉重,无论怎么用力也是纹丝不动。 不应该啊,往常他偶尔也会提水,一桶水的分量对他来说并不算沉啊,今日怎么这么沉重。 掌柜咬了咬牙,一脚踩在井口边沿,双手用力往上面一提。 绳子勒在双手上,勒得生疼。 可就算这样,那绳子也依旧是纹丝不动,像是绳子另一头挂着的不是木桶,而是一方铁块。 嘭! 绳子不知道从哪里断裂开来,那个掌柜顿时摔倒在了地上,刚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又脏了。 “咳咳,怎么回事……” 掌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满是疑惑的看着那口青石水井。 把身子凑了过去,双手按着井口边沿,低头往水井里面张望着。 嗯? 只见那盛水的空木桶竟然诡异的立在水面之上,就连系在木桶柄上的绳子都是直挺挺的。 掌柜一阵惊悚,他刚想离开,突然凭空伸出来一双骷髅手按在了他的肩头,让他动弹不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双肩处传来,将他冻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就直接跪在了井边。 这时井中的那个木桶才直挺挺的沉了下去,连个水泡都没有。 掌柜的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吓的。浑身抖如筛糠不说,面皮不由自主的抖动着,上下牙齿间相互打颤撞击,嘴里面舌头打结,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从水里慢慢浮出来一颗披头散发的女人头。 “救……救……救……” 掌柜想要喊一句“救命”,可舌头打结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可怖的一幕,吓的是涕泪齐流。 女人头转过来,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面渗出来了血一样红的泪水。 “还我命来。” 女子檀口一张,一股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饶……饶……饶……” 掌柜拼命的摇着头,眼泪鼻涕甩的到处都是,他抽搐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还我命来。” 女子一点点的靠近着,渐渐近在咫尺了,她的面容清晰的出现在了掌柜眼前。 “你……你……你……” 他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女鬼是谁,不知道为何脑海里的记忆突然清晰的浮现出来。 那是在一年前的一天,有个贩卖锦帛的行商带着家眷来到了这里投宿。 掌柜和手下见行商富庶,就起了杀人夺财的心。夜晚间就下了迷药,将行商一行人都迷晕后杀害了。只有一个因为不适而没有吃饭的小妾逃过了一劫,她见到杀人惨状后欲逃走报官,被人发现抓住。 掌柜见她姿色不错,起了侮辱之心,可那小妾抵死不从。掌柜怒火中烧,亲自挥刀斩下了小妾的人头。 那颗人头飞落到了这口青石水井之中,再也寻找不到了。 这口水井本就处于坤地阴位上,且水井下通阴寒水脉,再加上女子惨死后怨恨的阴魂。 三阴交一成极阴格局,才在短短一年就让这女子的冤魂化形。 可惜就算能够化形,她也是极其孱弱的,甚至都不能离开这口水井,更不用说去报仇了。 可今日,终究是机缘巧合的让她抓住了自己的仇人。 “还我命来!” 掌柜惊叫一声,双眼大瞪向上翻去,整个人口吐白沫彻底昏厥了过去。 那双原本牢牢按在掌柜肩头的骷髅手收回到了井里,女人头也流着血泪,慢慢变得透明。 最后消失不见。 …… 道路一旁,夏知蝉闭目假寐着,双手掐着雷法道决。 “搞什么呀,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南二有些郁闷的站在一旁。 呼—— 夏知蝉吐出一口白气,他伸手一招。 在董家老店后面大院子的上方云层里面,那一角朱砂黄符还在静静的悬浮着,银白色花纹时隐时现。 如果刚才那个井中女鬼有杀人的倾向的话,这道古符会马上劈下了一道雷霆,直接将女鬼击杀。 她由极阴孕育而生,如果再见了血光,那就会由鬼变煞,彻底变成失去理智的恶煞。 她会杀死每一个到井口边来的人,吞食血肉。等到她杀死一百人后,就能跳出这口水井,那时就超过一般的妖邪,能够白日作恶杀人害命。 夏知蝉先是点拨了女鬼,然后故意促成了今天的局面,让女鬼得以报仇,但是又不能让她杀人。 最后让她心中的一口怨气得以化解,才能自愿消散。 “这才算是真的结束了……” 夏知蝉把飞回手里的朱砂黄符塞进了右手袖口里,他喃喃自语一句,在南二疑惑的眼神里自嘲的摇了摇头。 他再次迈步上路,这时一阵微风迎面而来,吹得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句: “谢谢。” 第二十八章 摘果子 董家老店,已至辰时。 远处的官家大道上乌压压的来了一大群人马。 风卷尘土,人喊马嘶。 定睛看去,发现这支人马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队。一队是身穿黑衣皂服的衙门捕快,各个是腰胯横刀耀武扬威的;另一队则是更加威武,都是些披甲执戟的肃穆兵卒。 那高举的铁戟锋刃上还挂着已干的血红。 正中间有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左边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穿绿衣官袍,腰间挂着鱼袋。右边是个束发披甲外披红袍的年轻将军,马鞍两侧挂有弓箭长戟。 “李县令,前方应该就是董家老店了吧?” 年轻的将军急躁些,不停打量着天上的太阳,心里面盘算了一下当前的时辰,然后对一旁的县令询问道。 “贺统领不必心急,前方正是董家老店。那位灵官大人不是说要让我们到辰时才能来这吗……” 李县令不骄不躁,他捻着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他嘴里的那位灵官大人指的就是夏知蝉。他们这些人在昨天夜里根据夏知蝉的指示,将隐藏在深山里的那伙土匪给尽数剿灭了。 “哎呀,我不是怕一旦晚了,贼人就跑掉了嘛。” 贺统领手里紧攥着马缰绳,他左手按着腰间的宝剑。剑鞘敲击在侧裙甲之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不会的呀,老弟……” 李县令年长一些,比起贺统领这种只在军营之中的武将不同,他对于大齐朝堂上的各种事物是十分的熟悉。 当夏知蝉来到他的县廨的时候,一拿出来那方代表灵官的金印,李县令就知道对方的来历不简单。关于五色灵官,他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明白对方一定不是他们这种不能降妖伏魔的凡夫俗子。 “老弟呀,五色灵官可不只是一个官职,他们都是些能飞天遁地降妖伏魔的修仙之人,不是你我凡人能比的……” “啧——我才不信呢。我大齐的太平盛世靠的是我们这些不畏死的兵将,不知道哪里来的江湖术士,也就是会变个戏法骗骗人罢了……” 贺统领不屑的撇了撇嘴,他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妖魔鬼怪,就更不相信那些打着降妖伏魔旗帜的江湖骗子。 “哎呀,贺老弟你……你这话当着我的面说没事,可千万别当着灵官大人的面说……” 李县令把手摆得像是拨浪鼓,他苦口婆心的劝解着,但是看贺统领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也只能是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 “行了,李县令,已经到董家老店了。” 贺统领说着,催马先行一步。 前面的衙役和兵卒已经把整个董家老店围了个水泄不通。 “禀报将军,在门口发现好几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僵硬尸体……” 贺统领勒住马缰绳,他一挥马鞭往董家老店里面一指,沉声喝道: “给我进去搜,就算是一只老鼠也不能放过!” 兵卒们闻言,除了驻守在外围的兵卒不能动之外,剩下的兵卒都是手持利刃冲了进去。 没有过多少时间,就都跑了出来,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些人都开始弯腰干呕起来。只有一个还算是镇定的老兵走到贺统领马前,抱拳行礼道: “回禀将军,客栈大堂之内都是惨死的尸体,约莫估计有三四十具不止。” “哦?” 这时,李县令才珊珊来迟。他看着董家老店门口那一队七倒八歪面色惨白的兵卒,心里觉着有些好笑,但是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情况如何?” “屋外屋里都是死人,不下四十具尸体。” 此话一出,李县令就觉着自己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了下来。一般在县令所辖范围之内只要是出了杀人案,就会影响上官对自己的评价。 像是这种极其可怕的大型屠杀案,就完全足够让上官把他罢官了。 “那还有没有活人呢,客栈里面是都搜查了过吗?” 李县令稳了稳心神,他毕竟是做了多年县令,对于许多事情比起只知道统兵的将军要清楚熟悉的多。 “还没有全部搜查,客栈大堂里都是死尸,我们进不去……” 旁边的一个衙役说道。 “你们都没长着腿吗!不会从后门进去呀,再不行也能翻墙进去呀……” 那些衙役们被李县令劈头盖脸的痛骂了一顿,然后手忙脚乱的去寻找客栈的后门了。 过了不一会儿,衙役们就撞开了客栈的后门。 一行人就都冲了进去,连兵卒们也都跟了进去。 “鬼!有鬼!你们都是鬼……” 随着几声嘶喊惨叫,一个男人被两个衙役拖拽着来到了李县令和贺统领的面前。 那个男人涕泪横流,双目空洞无神。他每看到一个人,都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同时张牙舞爪的向空中胡乱抓着,裤子和衣衫下摆处渗出了一片水迹,同时伴随着一股恶臭。 “这怕不是个疯子吧?” 李县令捏着鼻子,然后冲着衙役挥了挥手。衙役们心领神会的把这个男人拖到了较远的地方。 “来人,把抓到的土匪俘虏带过来两个,让他们看一看,认不认识此人。” 随即兵卒押过来两个土匪,他们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好像疯了的男人就是他们的二当家和军师,同时也是这件董家老店的掌柜的。 “那你们看看门口的尸体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 “那屋里的尸体呢?” “他们好像是昨日被大当家的选中,下山去做‘生意’的兄弟……” 说的这里,李县令和贺统领对视了一眼。悬着的心顿时是放下了大半,因为如果屋里面死的都是土匪的话,这件事可能还是好事。 “行了,把所有尸体都带回去,安排仵作验尸……” 李县令拨转马头就准备走,一旁的贺统领却把腰间长刀一横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把尸体都带走了,那我和兄弟们不都白忙活了。” “哎呀,贺老弟你着什么急啊,尸体呢我先领回去,等查验完毕没有大碍之后。你我联名上书,就说是将土匪尽数诛灭也就行了。” 李县令笑着把面前的刀鞘推开,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跟贺统领,继续说道: “这功劳不就到了你我身上了嘛……”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是贺某鲁莽了,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 “贤弟不要客气,走,愚兄请你喝酒去。” “多谢李兄!” …… 一行赶路到了正午时分,夏知蝉二人愣是没有遇见一处镇甸,反而是越走越荒凉。 “饿了……” 南二走在后面,把刀抱在怀里,他满眼都是怨恨的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夏知蝉的背影。 “等走到镇甸了就吃饭。” 夏知蝉走着走着忽然间停了下来,他打量了四周,发现自己很可能误入到了深山之中。 “还没找到镇甸,我就先饿成人干了……” 南二也四处张望着,他恨不得一个下坡走下去,一拐弯就能看到一处镇甸,最好还有飘香的美酒跟美味的食物。 咕噜—— 心里想着,肚子里越发的饿了。 嗯? 目光忽然撇见了不远处的山坡下面栽种着一片果林,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果子就挂在枝头,随着山林间的秋风左摇右晃着。 真是诱人。 南二擦了擦口水,双脚猛得一踏地,整个人飞掠到了那片果林之中。 双手一抓果树的树干,整个人是三下两下就爬到了长满果实的枝叉间,把背后的包袱挂在头顶的一处枝叉上,然后直接把那些已经熟到发红的果子摘下来塞到包袱里面。 直到感觉包袱塞进去了不少果子,才摘下包袱重新背回到身后,先是轻轻掂了掂确定包袱里的果子不会掉出来,这才飞身落到地上。 “你干嘛去了?” 夏知蝉看着南二背着明显鼓了许多的包袱,从道路一旁的林子里钻了出来。见他一副欣喜的模样,就皱着眉头问道。 “我去摘了一些果子,权且充饥。来来来,你尝尝。” 南二从包袱里面抓出了一大把,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果子就出现在了夏知蝉的面前。 果子的外形像是苹果,但是却只有鸡蛋大小。 夏知蝉盯着南二的果子,神色一阵恍惚。他小的时候就上了困龙山,然后就在后院读书,一读就是十年。 在山里,他的大师兄春不眠经常去砍柴,回来的时候经常会给师兄弟们带一些山间生长的野果子。 有的酸甜,有的苦涩,但是每一次自己跟二师兄三师兄都是抢着吃的。 现在也有好多年没有吃到困龙山上的野果子,那山顶的农家小院里也再也没有师兄弟的身影了。 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是万分的感慨。 “喂?你吃不吃啊,发什么呆……” 南二嘴里嚼着果子,一脸疑惑的看着夏知蝉。 “没事。” 夏知蝉接过一把果子,他看也没看就丢了一个进嘴里面。 山间的野果已经是熟透了,入口绵软中带着一点酸甜,当然回口还是有一些苦涩的。 “走吧,前方不远处就有镇甸了。” “你怎么知道的?” “瞎猜的。” “夏知蝉你……” …… 三日后,夏知蝉二人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较大的镇甸。 可刚一进镇甸,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块告示牌前,正七嘴八舌的说着。 “快看快看,赵家又贴告示了。” “是啊,不知道这次给多少钱,上回都出到一万钱了……” “我的老天爷啊,一万钱,那可是咱们兄弟这一辈子都挣不到呀。” “你说错了,是就算是加上下辈子也是挣不到的。” 几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紧接着就是一个声音高升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我们赵老板这一次愿意出三万钱!只为了寻找能够降妖伏魔之士……” 闻言,南二先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知蝉。 对方理都没理他,打算直接就往镇甸里面走去。 南二目光一转,直接是挤进人群里面,然后看也不看的就把刚刚贴上去的告示揭了下来。 “唉!你这个人……” 南二已经又钻了出来,他在前面跑,刚刚贴告示的人在后面追。 “夏知蝉!” 南二大喝一声,把手里刚刚抢到的告示一把就塞进了夏知蝉的怀里。 等后者一脸疑惑的打开告示,看见告示上面写着“重金求抓妖鬼能人”的字迹之后就是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就看见后面又跑过来一堆人,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家奴小厮。 南二伸手一指: “他会抓鬼!” 夏知蝉:“……” 众仆役:“……” 第二十九章 赵家绣楼 事情是从两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开始发生的。 那时还未入秋,夏日炎炎的温度使得每个人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莫名的烦躁感。 夜晚虽然降下了遮蔽光亮的黑暗,却没有带走那份炎热。 一行好几个青衣浅裙的丫鬟,手里端着刚刚用冰冷的井水浸过的新鲜瓜果,她们脚步匆匆的往后院自家小姐居住的绣楼里走去。 吱—— 夏虫还在喋喋不休的鸣唱着,可它的歌声在旁人耳中,却只是扰人清梦的噪音罢了。 “哎呀,今天真是热死个人了啦……” 人群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圆脸丫鬟一边走着,一边在嘴里抱怨着。 “可不是嘛,我今天贴身的小衣都换了三件了,手绢更是快跟抹布一样了,都能拧出水儿来了。” 走在前面的一个高挑丫鬟手里端着盘子,回过头来跟那个圆脸丫鬟抱怨着说道。 “好了,都少抱怨几句吧。赶紧把东西送给小姐去,要是小姐心情好,早些休息了,咱们就能轻松一点。” 最前面领头的丫鬟很是稳重,看样子应该是这群丫鬟里面的主心骨。 盘子上的青瓷里放着装有井水浸泡过的鲜果,每一个都是新鲜诱人的,或红或绿,或紫或黑,在清澈的水面下构成一副五彩斑斓的画卷。 “哎呀,我现在就想用井水好好洗个澡,然后……” “哈哈,你个小浪蹄子,还想干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前几天跟少爷……” 有几个相熟的丫鬟闻言,顿时掩嘴娇笑,还开了几句玩笑。 “呸呸呸,你们……你们别胡说!再胡说我撕烂你们的嘴……” 被开玩笑的丫鬟顿时是羞红了脸,要不是手里拿着东西,一定上去捂住那几个人的嘴巴。 “急了,你着急了,那一定就是真的了,哈哈哈……” “哎呀……闭嘴,闭嘴,都闭嘴!” 说着红了脸的丫鬟刻意往前跑了好几步,拉开了与之前嬉闹的几个人的距离。 就在这时,忽然间刮起了一阵风, 天上的月光洒下来,整个庭院都被银白如霜的光华所笼罩,那些栽在庭院之中的花草树木都随风摇曳着。 “看,起风了,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是啊,真好。” 说着,所有人却都停了下来脚步。 呜—— 一阵好似呜咽哭泣的风声穿过庭院和走廊,在这一群丫鬟身边稍作停留,就继续吹向来远方。 明明是炎炎夏日,明明刚才还燥热难当。 现在忽然间是一股莫名的寒气从脚下涌了上来,让人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手里原本端着的青瓷微微颤抖着,原本清澈的水面上荡起阵阵波纹。 “小青姐……” 站在最前面的丫鬟瞪大了双眼,即是听见呼唤也没回头。 “小青姐——” 话语中已经带有了几分哭腔,好几个丫鬟连手里的盘子都拿不稳了。 就在这些丫鬟所在走廊的拐角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就静静趴伏在那里,虽然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猩红的双眼盯着走来的众人。 裂开双唇,一根根细长的獠牙钻了出来。 啪嗒。 粘稠的口涎从嘴角滴落,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响动。 一时间,原本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夏虫也突然哑了声音,像是被什么所恐吓以至于闭上了嘴巴。 风声却变得急促了,枝叉相互之间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恍惚间分辨不清,是风掠过树梢所发出来的声音,还是那个黑影的利爪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呜—— 一阵呜咽声又起,那声音就像是变成了一根根锐利钢针,从隔着衣衫刺在每一寸皮肤上。 手指不停的打着哆嗦,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所有气力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抽走了,渐渐得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额头止不住的冒着冷汗,汗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两侧,最后滴落到青瓷中的井水上。 砸出阵阵涟漪。 一如众人现在纷乱如麻的心绪。 最终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木盘瓷器先脱落下来,径直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的破裂声。 青瓷破裂成碎片四散,井水洒落了一地,那些新鲜的瓜果更是四散滚落得到处都是。 这一声脆响,像是击倒众人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拳。 “跑呀!” 众丫鬟直接是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径直转身逃跑而去。 腿脚快的已经没影了,脚步稍慢一些的也是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黑影并没有着急去追逐那些逃跑的丫鬟,而是慢慢迈着脚步往前走去。 宽大的脚掌将地上的碎瓷片踩成更小的碎屑,那些原本鲜嫩的果物更是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走了好几步,才晃悠着身子又转了回去。 黑影渐渐消失了走廊的阴影里面。 …… 踏踏踏。 一众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好多的家丁手里攥着护院的木棍,紧紧跟在自家老爷的身后。 点着蜡烛的灯笼摇晃着,里面的橘黄色灯火不停的闪烁。 “在哪?哪里有妖怪?” “就在……就在前面一拐角的地方……” 赵家老爷不过四十多岁的模样,面白长须,身上穿着锦袍。他年轻的时候因为经商而走南闯北,颇有些见识,并且也不止一次遇见过神鬼之事。 一众人来到了之前丫鬟遇见黑影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老爷,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是不是她们这些丫鬟打翻了东西,怕您责罚,这才……” 管家站在一旁,提着灯笼说道。 “是真的,老爷,是真的呀。” 那个名叫小青的丫鬟走上前来,她已经算是镇定的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水和泪珠。 其他的那些丫鬟都有吓得说不清楚话的。 “小青向来稳重,不会胡说的……” 赵老爷看着满地狼藉的破碎青瓷片和鲜果,摇了摇头否决了管家的话,然后蹲了下来。 “灯。” 管家连忙把灯笼靠了过去,橘黄色的灯火将地上照亮。 在灯光的映照下,除了那些破碎的青瓷黑和被踩烂的鲜果之外。 地上还有一道道清晰的爪印水渍。 赵老爷伸手量了量,发现这个爪印居然比自己的手掌还要大好多。他的眉头渐渐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的胡须开始微微的颤抖着。 “这么大的爪印,难不成是老虎?” 赵老爷深吸了一口气,他把灯笼往前一递,发现那道野兽的爪印在这里徘徊了一下就顺着走廊往深处走去了。 他弓着身子,一边往前走着,一边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爪印。 后面那些被叫了的护院家丁都攥紧了手里的木棍,也紧紧跟随在自家老爷的身后。 又走了几十步,地上的水渍已经完全消失了。 赵老爷一抬头,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到自家女儿绣楼所在的庭院门口处。 又看见庭院的木门被打开了。 心里咯噔一下,突然间莫名的恐慌感袭上了心头。 “快!快快……” 赵老爷提着衣衫前摆,一路小跑的冲进了自家女儿绣楼所在的庭院里面。 后面的那些家丁互相看了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里毕竟是后宅内院,又是小姐的绣楼所在,所以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允许家丁到这里来的。 …… “丫头,丫头……” 就算进来了,那些家丁也只能待在绣楼以下,只有赵老爷跟小青提着一盏灯笼走进了绣楼之中。 一般这个时候赵小姐还没有入寝呢,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绣楼里面却黑着灯,看样子赵小姐好像是已经睡着了。 “丫头,丫头呀……” 赵老爷一边走着,嘴里面一边反复呼唤着自家女儿。屋子里没有人回答,但是顺着楼梯看见二楼上是隐约有灯光闪烁的。 他便扶着楼梯走了上去,小青就在几步之遥的后面举着灯笼跟着。 “丫头呀,睡了吗?是爹爹呀,我上来了啊……” 赵老爷走到二楼楼梯口,顿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他努力咽了一口唾沫,右手颤抖的扶着楼梯的扶手。 二楼上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猛兽的,却看见更加诡异可怖的一幕。 只有一盏红烛落在梳妆台的一角,微微散发出光亮。 啪! 烛火没由来的一阵摇摆,光亮渐渐暗了下去。 一道倩影身穿白色轻纱衣,正对着一面铜镜用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自面前乌黑的头发。 “丫……头……” 赵老爷稳住了心神,他颤抖着声音喊了自家女儿一句。 那道倩影停了下来。 她面前的铜镜中影子模糊不清,看不清楚模样。 啪! 屋中无风,红烛却止不住的摇晃着火苗。 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啪的一声火苗突然是由橘黄色变成了幽兰色。 民间传说,点着的灯火一旦突然间变色,那就是附近有鬼怪邪物出现了。据说盗墓之人也会在墓室之内点一盏灯,如果灯灭或者变色,那就不能拿取墓中任何东西,原路退回并且还要把盗洞掩埋上。 现在,幽兰色的火苗就出现在了赵老爷眼前。 彻骨的寒意袭来,明明是在炎炎夏日却好像待在数九隆冬的雪天一样,手脚被冻得冰凉。 赵老爷的头脑一阵眩晕。 这个时候,那道倩影身子虽然没有动,头却诡异转了过来。 她的脸出现在了赵老爷面前。 煞白到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就像是用上好的宣纸做出的纸人一般,让人感到说不出来的别扭。 空洞到深邃的双眼中,渐渐渗出来了一道道鲜红的血泪。 她歪过头,咧嘴一笑: “嘿嘿嘿……” 第三十章 老道气死牛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赵家的家仆说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给讲述清楚。他口渴难耐,把眼前茶碗的水咕咚咚的都饮了下去。 “哦,原来是这样……” 南二点点头,他下意识的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端坐只管吃饭的夏知蝉,见对方毫无反应,只能是自己硬着头皮回答道。 夏知蝉放下筷子,他完全不搭理南二投来的求助目光,伸手跟跑堂的伙计要了一壶清茶。 呼—— 轻轻吹了吹茶碗上飘动的茶叶,看着腾起的热气白雾被吹散,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聚集起来。 微微抿了一口,清香微苦的茶水就将口腔中剩余的味道都冲散下去,等茶水咽下之后,才慢慢感到一丝回甜。 不错,这茶真的很不错。 “两位仙长,这饭也吃了,事情也说清楚了,能否……” 那家仆躬身行礼道: “能否去给我家老爷驱鬼抓妖?只要能将那妖魔去除,我家老爷愿意出三万钱来感谢二位……” “呃……” 南二有些尴尬,他目光又瞥夏知蝉好几眼,见对方还是不搭理自己,于是干脆在桌子底下伸脚踢对方坐着的凳子。 “茶还是很不错的……” 夏知蝉放下茶杯,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家仆,开口问道: “你们赵家离这里远吗,大概在什么方向?” “不远不远,就两条街的距离,出了这家店左转到十字街,然后往东走一条街的距离,看到的最大的宅子就是我们赵家了。” 家仆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伸手指了出了自家所在的位置。 “嗯,那就走吧。赏钱就不必了,出世之人用不到那么多钱。” 家仆喜出望外,他连忙掏出钱结了饭钱,然后就领着夏知蝉二人去往了赵家宅院。 ……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差点让我下不了台……” 南二冲着夏知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挠了挠头说道。 “不要再有下一次……” 夏知蝉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用下不为例的口气说了一句。 “好好好,下不为例……” 南二本来是满口答应的,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压低声音问道: “可是你平时不都是以降妖伏魔为己任的吗?这次人家都求到你面前了,你怎么反而不答应了……” 南二还记得,当时大雾迷江的时候,夏知蝉一人飘然而去,说他们这一脉不求仙不拜佛,一路修行就是为了降妖伏魔。 那个飘然消失在江雾之中的身影,他到现在还清晰的记着。 “这世上有妖鬼作恶,自然也有人假借妖鬼之名作恶……” 夏知蝉抬头看了一眼天穹,蓝天白云偶尔有几只候鸟飞过,虽然已经入秋,此时的阳光洒下来还是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 “我进镇之前看过了,此地并没有什么邪恶之气,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妖鬼之物作乱的。” “哦?那也就是说,这个地方不可能闹鬼……” 南二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夏知蝉游历的这些天,对于妖魔鬼怪的知识也增长了不少。 “应该是有人装神弄鬼。” 夏知蝉停下来脚步,面前已经到了赵家大宅的门口。 赵家是当地的首富,赵老爷又是个乐善好施的人,逢年过节或者遇上饥荒之年的时候,总会施舍一些衣服钱粮给穷人,还会大办粥棚施舍乞丐。 可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越有钱就越有钱,越没钱就越没钱。 也可能是赵家多做善事的原因,家里的生意也是一年比一年好,明明每年舍粥舍衣要花很多的银子,这钱却是怎么花也花不完。 赵老爷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家中娇妻美妾,膝下还有一儿一女,家财万贯,良田百顷,真可谓是人生赢家。 可惜因为现在家中大半的生意都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打理,导致赵公子常年在外经商,现在家中又出了妖邪之事,赵老爷病倒了。 一时间家中没了主心骨,上下都有些人心惶惶的。 “仙长,这里就是我们赵家了。” “嗯。” 夏知蝉刚点了点头,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都感觉不到一丝妖邪之气,说明这里绝对不会有妖鬼作乱的。 心中正这样想着,忽然间感觉到左边衣袖一阵的蠕动,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一团黑影落到了地上。 她抖了抖小耳朵,两爪前伸舒展身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前走了好几步。 一直到赵家大门的台阶上。 喵~ 黑猫蹲坐下来,抬起带着粉红肉球的右爪轻轻的舔着,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蜷曲摆动着。 “仙长,您这是……” 夏知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盯着黑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盯着南二看了一会儿,半天说不出来。 “看我干什么,你这猫哪里来的?” 南二一脸疑惑的看着一人一猫间的互动。 “这真是……歪打正着啊。” 夏知蝉大踏步走了过去,把黑猫抱在怀里,他轻轻抚摸着黑猫的下巴,让后者发出咕噜噜咕噜噜的声响。 “这里是有‘那个’……对吗?” “喵~” 猫儿几乎是在夏知蝉发问的同一时间就轻轻叫了一声,同时那前爪挠了几下夏知蝉的手指,看她的模样好像是在说“对的,对的”。 “我知道了……” 夏知蝉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黑猫,眼神颇为玩味的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高门大院,心里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正在这时,进去通报的家仆领着一个管家打扮的男子走了出来。 “你们谁是能降妖伏魔的人啊?” 那管家说话倒是很不客气,他站在门口台阶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打量着夏知蝉二人。 夏知蝉一皱眉毛,没有说话。 南二往前走了两步,跟夏知蝉肩并肩的站在一起,双手抱着肩膀,长刀就握在右手里。 他们二人的脾气都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 “二管家,这位仙长能够捉妖……” 家仆弯腰伸手向夏知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在管家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而且仙长说了不要赏钱,二管家,我看反正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他试试看吧。” “行吧……” 管家撇了撇嘴,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夏知蝉,怎么看面前的年轻人都不像是会降妖伏魔的术士,倒像是个跑到江湖游历的富家公子: “反正家里也不多两张嘴吃饭。” “你先安排他们去西院厢房里住下,我去禀告老夫人……”这话是说给带夏知蝉他们来到这里的家仆说的,那家仆连忙点头称是。 那管家说完,就径自回去了,连个好脸都没有给夏知蝉二人。 “啧,好大的架子……” 南二咋舌,他就是看不了有些人高高在上的模样,尤其是这种没什么本事却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人。 “都说狗眼看人低,我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他转身就想要走,心想反正夏知蝉说了这里不闹鬼,自己二人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受这份气。 刚走一步,就感觉自己后脖领子被人拎住了。 夏知蝉虽然也生气,但是看在黑猫示警,此地绝对有他要找的东西的份上,这份闲气他咬咬牙也就受了。 “回来……” “你不是说这里没有妖鬼作恶吗?那咱们还留在这受气干什么……”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回头再跟你慢慢解释。” 夏知蝉松开了手,他抱着黑猫走进了赵家大院,南二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二位仙长莫要怪罪,我们二管家这些天见了不知道多少自称能够降妖伏魔的江湖骗子,所以一看到二位,这心里边就有些不好受。” 那个家仆倒是个心有玲珑的人,他一面跟夏知蝉解释着,一面带着二人往西院厢房走去: “当然二位肯定不是那些只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了。” “赵四,那边是什么地方。” 夏知蝉其实并不在乎家仆赵四在说什么,他只注意到了怀里的黑猫一直看向同一个方向,小爪子在他的袖袍上挠了挠的。 “那边是后宅,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随意进入的。” 赵四安排了夏知蝉跟南二的房间,请二位稍作休息,自己则是走出了西院。 可就在这时,忽然间听见了赵家大门口传来一阵欣喜的叫喊声。 “大少爷回来了,是大少爷他回来了……” 赵家大门口,年轻的赵家公子从马上翻身下来,一旁有仆人连忙接过马缰绳,把马儿牵走。 赵家大公子赵斌穿着云纹白袍,整个人透着一股和善的气息。明明身为富家公子却没有半分傲气,甚是儒雅随和。 他没有着急进门,而是走到身后的一辆马车旁边,躬身施礼道: “道爷,请您下车吧。” “嗯。” 马车里只传来了一声鼻音。 然后马车前面的帘子被一只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挑开,一个身穿青色太极道袍的老道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道爷您请。” 赵家公子赵斌亲自扶着老道走下了马车,看样子对老道是颇为信奉。 老道看样子有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道冠,身穿青色绣八卦太极的道袍,足下穿水袜云鞋。手里拿着白色拂尘,身后还背着一把桃木剑。 “呀,赵公子,你们家的门庭怎么妖气冲天呢?” “唉……” 赵家公子叹了口气,他心想这件早晚也是瞒不过去的,本来想着先把这位道爷请到家中,再慢慢谈论家里闹鬼之事,没想到人家一到门口就看出来了。 “道爷我不瞒你说,我们家这些天真是妖鬼横行啊,也请了周边的禅师道士来降过妖,可都没有把妖怪降住。” “这妖确实厉害,还是白天就能有如此的妖气,一般的修行浅薄之人自然拿不下它。” 老道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他眯着眼睛不停的上下打量着。 “但是不用担心,有贫道祁泗牛在,什么妖魔鬼怪也能降伏。” “多谢道爷,您快请。” 赵家公子亲自领着老道进了门,他本来想着带着老道先到东院偏厅去喝茶,然后再请老道给自己的父亲看病,帮自己把后院的妖邪除掉。 可没想到,那老道并没有往东院走,反而是来到了西院。 “道爷您这是……” “赵公子你不必管,老道我今天就替你除去妖邪。” 说完老道把拂尘甩给一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道童,然后把背后的桃木剑摘了下来拿在手里面。 左手从怀里拿出好几道黄纸符,右手举桃木剑。 “呔!妖怪,我看你哪里跑!” 说着,便一人大踏步的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他进去的房间正是夏知蝉所居住的屋子。 紧接着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了砰砰砰几声响动,然后紧接着就是老道的惨叫声不断。 那声音真叫一个凄惨啊。 屋外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是不知所措。 而屋子里面。 南二反手把老道按在地上,他连刀都没拔就把老道给撂倒了。 当然老道刚冲进了的时候确实把二人给吓了一跳,南二出于本能的出了手,然后自然就没有收住分寸,所以…… 老道有一颗门牙……飞得比较远。 夏知蝉看是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就一脸好奇的蹲在旁边,问道: “你是谁啊,来干嘛的?” 老道哎呦了好几声,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他拿漏风的嘴巴断断续续的说道: “贫道……气……死……牛……” 第三十一章 散修 气死牛?这是什么名字? 夏知蝉跟南二对视一眼,他示意后者把老道放开。 “哎呦……” 老道感觉自己的右胳膊都快要被拧下来了,骨头就跟要裂开了一样,他嘴里疼得吸着冷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说说吧,你是来干什么的?” 夏知蝉抱着怀里的黑猫,他倒了杯茶,示意老道坐下来说话。 “哎呦喂,我这一把老骨头,差点让你们给踢散架喽……” 老道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慢吞吞的坐了下来。 他看着丢得到处都是的黄纸符,还有那把已经被摔成两半的桃木剑,满眼都是心疼。 那些黄符可都是他这几天辛辛苦苦没日没夜画出来的,那把桃木剑更是自己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贫道行走江湖多年,攒下这点家底容易吗?唉,我的九天驱魔降鬼符和祖传的太上斩妖桃木剑,都让你们这些小辈糟蹋了,你们要……” 老道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堆,其实就是打算借机讹夏知蝉二人一笔,但他说了半天,最后一个“赔”字还没有说出口,就看见了那只黑猫。 “要……妖……妖怪!” 毛色顺滑的黑猫趴伏在夏知蝉的怀里面,用衣服袖袍一角不停磨着自己的前爪指甲,尾巴更是一甩一甩的。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只可爱的黑色小猫。 而在开了阴阳眼能够辨别妖气的老道眼里,那只猫就像是一团不停散发着黑气的迷雾。 一双猩红的眼眸从黑雾中显露出来,冰冷混合着怨愤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刀剑般让人毛骨悚然。 “妖怪!” 老道噗通一声从凳子上面掉了下来,他像是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手脚并用的跑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顺势把断了半截的桃木剑攥在了手里面。 “你不要过来啊!我可是九天驱魔祖师第二十八代嫡传弟子,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打你了!” 嘴里说着,老道还摆出了一个持剑的姿势。 说实话要是桃木剑没断的话,那些姿势看起来应该还挺不错。 可现在桃木剑也断了,老道之前被南二打了一顿,浑身是土,门牙也被打掉了一颗,说话都有些漏风。 所以摆出的姿势是越看越觉着可笑。 “天灵灵,地灵灵,如来佛祖快显灵……” “等等,如来佛祖?你到底是信什么的?” 南二听着听着,忽然间从老道嘴里面听见了如来佛祖,他一声呵斥止住了老道后面的话。 “说错了,口误口误。都是因为你把贫道打得,连脑袋都糊涂了……” “这也能怪我?” 南二回头看了夏知蝉一眼,后者也只是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呔!休要饶舌……” 老道摘下了自己的道冠,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他左手掐道决,脚下踩北斗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九天驱魔祖师快快显灵……” 呔! 老道咬破左手中指,往已经断成了半截的桃木剑上一抹,然后猛地向前一刺。 红光一闪,血迹渗到桃木剑身上变成扭曲变化着的花纹。 已经断了的剑身上居然弹出来尺长的剑光。 夏知蝉有些意外的点了点头,他发现老道居然多多少少还有点道行的。凭老道的这一手,斩杀一些普通的冤魂孤鬼是没有问题的。 “斩妖除魔急急如律令!” 言出法随,那桃木剑颤抖着的飞了起来。 嗖—— 桃木剑笔直的奔夏知蝉怀里的黑猫而去。 喵~ 黑猫从夏知蝉怀里跃了出来,就落在他面前的茶桌之上。她摇晃着尾巴,伸出前爪轻轻的一拍。 啪! 那把疾驰而来的桃木剑就被黑猫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面。 那红色花纹组成的剑光还没刺进黑猫的毛皮,就被她浑身缠绕着的黑色妖气所吞噬消融。 “这……” 老道瞪大了双眼,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一幕,差点连下巴都惊了下来。 “喵~” 黑猫蹲坐下来,拿那把半截的桃木剑当成磨指甲的猫抓板,用两只前爪在剑身上挠啊挠的。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诶,老道。咱们说话要讲理啊,你莫名其妙的冲进来,又拿着桃木剑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南二觉着有些好笑,他看了看那只正玩桃木剑玩得正欢的黑猫,又看了看双手空空的老道,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最后变成我们欺人太甚了,你讲理不讲理啊?” “我……我……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被你们两个小辈欺负……” 老道气得把胡子一吹,他颤抖着拿手指指着南二: “别以为你一身仙气我就怕你……” “一身仙气?” 南二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挠了挠头,他怎么就一身仙气了?这话听着也不像骂人的话呀。 “还有你!你居然敢豢养妖邪之物,日后一定不得好死。” 这一句话说的是夏知蝉。 “喵~” 黑猫叫了一声,丢下刚刚还玩得正欢的桃木剑,迈着标准的猫步走向老道。 “唉唉唉,你别过来呀……” 老道吓得连忙往后撤了好几步,整个人都贴到墙上去了。 “回来。” 夏知蝉呼喊一声,黑猫冲着老道伸了爪子,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再胡说老娘就一掌拍死你。 然后迈着猫步回到了夏知蝉的怀里面。 “老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一只猫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南二看着老道的胆怯模样,笑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啊,就算是死,也要让贫道死个明白吧。” 老道皱着苦兮兮的一张脸说道。 “老道,江湖规矩你不懂?问别人来路之前,应该先自报家门……” 南二坐了下来,拿个茶杯放到自己面前,然后慢条斯理的倒了一杯茶。 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道: “再说了,我们几时说要你的性命了?” “不要我的命啊,那那那……” 老道伸手指了一下夏知蝉怀里的那只黑猫,生怕她看见似的又很快的缩回了手指。 夏知蝉摇头笑了笑,他左手的袖袍口一抖,那只黑猫就乖乖听话的钻回到左手袖袍里面,消失不见了。 “呼——吓死贫道了。” 老道见黑猫消失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夏知蝉在自己茶桌的对面放下了一个茶杯,然后倒了一杯茶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老道拿右边袖袍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哆哆嗦嗦的坐到了茶桌旁边。 咕咚—— 把茶水一饮而尽,老道这才定了定心神。 他捻着胡须,慢慢的说道: “山上高楼几千重,纯阳山巅鬼见愁。” 江湖春典,也就是江湖上的黑话。 “哦,纯阳山的人……” 南二点点头。 夏知蝉虽然也行走江湖好几年了,但是却不会江湖春典。只因为这春典的暗语都是师徒之间口口相传的,他从来都没学过这些。 相反的,南二就很熟悉这些江湖上的暗语。他自小学武,后来跟着师父行走江湖,所见所闻比夏知蝉可丰富多了。 他一拱手,沉声说道: “山上高楼几千重,昆仑山上四海同。” “昆仑山……散修?” 暗语中有诸多山地,但是唯独昆仑山是代表着自身没有门派传承的散修。 老道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心里嘀咕道:这两个人一个仙气四溢不是凡人,一个袖里养妖更是诡秘。 什么时候散修里能出来这么厉害的角色了? 散修就意味着没有门派没有师承,这种人一般在江湖上只能是最末等。毕竟一些高深顶尖的武功都是由各大江湖门派所把持,一般不轻易外传。 “二位,也是来赵家捉妖的?” 老道心有不甘,他实在是不舍得赵家这块肥肉,但是他心里又很清楚他是根本惹不起面前的这两位。 “是啊。” 南二点点头。 老道强装笑容,他一拱手说道: “二位既然在此,那贫道就不再献丑了,告辞。” 夏知蝉没有说话,南二也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 老道如获大赦,他连地上散乱的黄纸符和断成两截的桃木剑都没有来得及拿,就转身快步离去。 夏知蝉侧目看了南二一眼,他对刚才的春典暗语是一点都不了解,但是在老道面前不好发问。 南二看夏知蝉投过了的疑惑眼神,他略微想了一下就知道夏知蝉想要知道什么,于是不等对方发问就说道: “我刚才说的是江湖上的暗语,是江湖人见面后相互表明身份的一种方法。” 南二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四个字: “佛,山,溪,童。” “一般江湖人见面就会发问‘佛前莲花开几朵,山上高楼有几重。门前小溪向何处,牧童放羊去何方。’” “这四句话代表了江湖上最大的四种势力。分别是西北四州的铁佛寺,东南六州的群山同盟,水路上的龙门帮和关外的木王大寨。” “而其中又以群山同盟最为松散,它其实就是东南各地各山的山寨和门派联合起来组建的一个同盟而已。” “老道所说的‘纯阳山巅鬼见愁’的意思就是说他是纯阳山上的人……” 南二可能是头一次在夏知蝉面前展示自己的江湖知识,说得自己嘴皮子都有些干涩,连忙倒了杯茶,饮了一口: “诸多山脉之中,只有我所说的‘昆仑山’是不代表具体的门派和山寨的,而是单指没有门派传承的散修。” “哦。” 夏知蝉点了点头。 …… 房屋外,老道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见赵家公子和一众仆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连忙上下打量了一下。 自己现在披头散发,道袍上沾满了尘土,被南二打得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更不用提漏风的门牙了。 现在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道爷,您这是……” 赵家公子赵斌还是头一次见在自己面前一直跟个老神仙一样的老道有如此狼狈的造型,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好了。 “唉,别提了,这个……” 老道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冲进去就被人家胖揍了一顿,辛辛苦苦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桃木剑成了人家宠物的猫抓板。 只能是略微一沉吟,捻着胡须强装高深的说道: “赵公子啊,你们家这妖邪实在是太厉害了,贫道居然都一时降不住它……” 赵斌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他上去扶着老道,嘴里说道: “道爷,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钱不是问题,只要能除了家里的妖邪……” 一说到钱,老道又有些心动。但是转念一想屋子里的那两位自己实在是惹不起啊,这可怎么办呢? 心里正着急,忽然间灵光一闪。 “赵公子,你若能……的话,也许可以试一试。” 老道在赵斌耳边低语一番,后者连忙点头称是,表示没有问题,然后就带着仆人快步去准备了。 “哈哈哈……” 老道到一间闲置的屋子里,换下身上脏乱的道袍,让小道童重新梳洗了自己的发髻,戴好道冠。 手里拂尘一甩。 “今日定叫那二人死于乱刀之下。” 第三十二章 滚 “话说,那个老道为什么说我一身仙气……” 南二一脸好奇的问夏知蝉: “难不成我天生就是一副仙风道骨,是能够修道之人?” 夏知蝉笑了笑,关于南二的迷之自信他就只回了一个字: “屁!”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老道可说了不止一遍我一身仙气呢,你没听见吗?” 南二有些不服气的指着老道离开的方向,再三的强调道。 “你一身仙气,那是因为之前你喝了一口仙酿……” 夏知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换他来说教南二了。 “仙酿之中蕴含着纯正的真气,可你的身体根本吸收不了,只能从你的周天大窍慢慢泄露出去。” 所以在老道的阴阳眼中,南二的身体周边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虚幻迷雾,让南二看起来飘飘若仙。 “当然你确实有修道之资……” 夏知蝉话还没有说完,南二的双眼就亮了起来,他一脸期待的凑到夏知蝉的面前。 “可惜你已经过了弱冠之年,根骨已成,再加上元阳已泄,这辈子基本上是没什么可能修道了。” 夏知蝉一脸平淡的点评着南二的资质。 后者听闻,倒是老脸一红,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修道之人自然就看的出来。” 夏知蝉晃了晃茶壶,发现二人一边聊天一边喝茶,这一壶茶居然被二人给喝完了。 于是刚把茶壶放下,就听见南二一脸苦涩的说道: “难不成修道之人都只能当不近女色的和尚?那多没劲啊……” “呵……” 夏知蝉闻言,只是轻轻一笑。他也学着南二之前在桌子上写字的模样,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面写下来四个字: “法,侣,财,地。” “这是什么意思?” 南二看了看,四个字他倒是都认识,就是不知道夏知蝉是什么意思。 “法,就是指的修炼的功法。我现在就属于还没有修炼心法的不入门阶段。” 夏知蝉拿手抹掉了那个“法”字,然后把手指落在第二个字上,继续说道: “侣,就是指的志同道合的伴侣,我们灵官一生只能有一位道侣。佛道两家虽然讲究苦修,但也有类似欢喜宗阴阳合和门之类的分支……” 把“侣”字抹掉。 “哦——也就是你们还是可以找媳妇的,是吧?” 南二点点头,问道。 “是的,但是必须是志同道合的修道之人,绝对不能是普通人,否则……” 夏知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那悲伤并不来自于他,而是另有其人。 “那‘财’呢?就是指要有钱的意思吧……” 南二也感觉到了夏知蝉心绪的变化,连忙岔开话题,继续问下去。 “财,是指丰厚的财产,但不是黄白之物,而是能够助自己修行的东西,譬如一些天精地宝。” 夏知蝉是困龙山灵官一脉出身,别的不敢说,就这能帮助修行的天精地宝是多到数不胜数。不过他师父自然也明白拔苗助长的道理,所以只给自己的徒弟使用了一些温和滋补的药物。 “最后就是‘地’,指的是洞天福地,也就是天地灵气汇聚之地。普天之下,一共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而我们灵官一脉的困龙山,却不在这一百零八处洞天福地之中……” “这是为什么?” 夏知蝉把最后一个字也抹去了,他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师父,但是师父没有回答我,所以我也不知道……” “哦——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南二站直身子,喝茶喝得有点涨,他想要在屋子里面走动一下,活动活动。 “废话,我又不是神仙。” 夏知蝉看了看在屋子里面乱晃的南二,他突然说了一句: “别乱晃了,一会儿有你累得汗流浃背的时候。” “什么意思?” 南二停下脚步,一脸狐疑的看着在那微笑不语的夏知蝉。 …… 嘭嘭嘭,嘭嘭嘭。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队黑衣皂服的官差拿着宽大的长刀,把夏知蝉所在的西院厢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县令大人,多谢相助。” 赵家公子赵斌躬身对一旁身穿官袍的男人行礼,恳切的说道。 “哎呀,贤侄不必客气。你家的事情就是本官的事情嘛……” 那个县令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他笑眯眯的拍了拍赵斌的肩膀,嘴里说道: “你父亲与我的交情深厚,这点小事情我自然是不会推脱的。” 赵斌连忙笑着称是,当然他心里知道自家父亲跟这位县令实在是没有什么交情可言的,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赵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给这位县令塞了好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于是乎就有所谓的“交情深厚”。 “哈哈哈,这位想必就是县令大人,贫道这厢有礼了。” 收拾干净打扮梳洗之后的老道手托着白色拂尘走了过来,他笑嘻嘻的跟县令拱手施礼道。 “哟,这位道爷,赵贤侄说你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有未卜先知之术,降妖伏魔之能……那你且看看本官的官运如何呀?” 县官看着老道还算是一副仙风道骨,嘴上倒也稍微收敛了一下,他摇着脑袋问道。 “我看县令大人鸿运当头,不日就要升官发财了,只是……” 老道故意说一半留一半,这是江湖上骗人常用的把戏,为的是把你的兴趣勾起来,让你听他的。 “只是什么呀?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尽管说出来嘛。” 县令一挑眉头,他故作潇洒大方的一挥手,差点把袖口里藏着的那几张银票给抖了出去,连忙用手塞了塞。 咳咳。 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只是我看县令头上的红光中却有一道黑线,怕是有断头之灾……” “是吗?” 县令把眼一翻,表示自己是根本不信的。但他一听见老道接下来的话,就马上变了脸色。 “县令大人最近可常做噩梦,梦中有人向你索命啊?” 老道微微一笑,捻着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县令这几日确实是天天晚上做噩梦,梦里边总有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身形在跟自己索命。 噩梦搞得他这些天是天天睡不好觉,都有好几天没有进衙门理事了,衙门的案件卷宗都堆成小山了。 他今日一听老道如此说,顿时就吓出来一头的冷汗。 连忙拿袖角擦了擦汗,然后直接从袖口里面把刚刚赵家公子塞给自己的银票都拿了出来,虽然有些心疼还是都塞到了老道的手里面。 “道爷,求道爷为我解灾呀……” “无妨,等这件事情完成后,我便马上帮县令驱鬼解灾。” 老道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装出一副淡然随意的模样把银票放进自己的袖口之中。 有这几张银票,那就算自己没有白来一趟。 “好好好,拜托道爷了。” 县令大人这才恭恭敬敬的给老道施了一礼。 “嗯,那我们先把此地的妖邪除去再说吧。” 老道拂尘一甩,自己站立在了西院厢房的门前,但是他却没有打算进去,只是摆出来了一个威风的样子。 “上!” 县令拿手一指,那些身穿黑衣的衙门捕快各个是抽出腰间的大刀,一步一步的向房屋逼近。 老道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持刀衙役,心里想凭这些人还能拿不下屋子里的那两个散修。 万一,他也考虑过万一出现意外的情况。 所以他藏在宽大袖袍下左手早就掐好了道决,那不是施法的法诀,而是遁地逃跑的法诀。 一旦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发生,他就先脚底抹油溜了再说。 “上!” 最前面的两个魁梧衙役一脚踢开了房屋的大门,然后一众衙役是鱼贯而入。 紧接着就是兵器碰撞发出的声响。 “这会不会有事啊?” 赵斌毕竟是年轻,还是有一些沉不住气,故而担忧的询问旁边的端坐着品茶的县令。 “不用担心,贤侄。我的手下都是精兵强将,别说是两个江洋大盗,就算是妖魔鬼怪也能乱刀砍死,哈哈哈。” 县令摇晃着脑袋,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 他正抚掌大笑着。 忽然就听见了“嘭”的一声巨响。 众衙役之中武艺最高的班头被人一脚从屋子里面踢了出来,在地上连滚带爬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 县令眨巴了眨巴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嗖嗖嗖的又从屋子里面飞出了好几个人。 嘭!嘭!嘭! 那些衙役砸到地上,一个个脸色极其痛苦的左右打滚着。 “哎呦……” “好痛啊!” “腿腿腿……要断了。” 县令端着茶杯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来了豆大的汗珠,他明明端着茶杯却忘了喝,只能努力吞咽着口水。 “这……” 嘭!嘭!嘭! 又有好几个从里边被丢了出来,一个个也是跟之前的人一样在地上一边叫喊着疼痛,一边满地打滚。 “这这这……” 啪! 这一次,是县令手里的白瓷茶杯脱落下来砸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白瓷碎裂成了好几块,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到了自己的脚面上,却一时间没有感觉到疼痛。 “这这这……哎呦,脚疼!” 县令愣了半天,才感觉到自己脚上传来的疼痛。他右脚抖动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似的,然后手忙脚乱的把自己的官靴脱了下来。 “哎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里面有一人武功极高,只用一招就把我们打趴下了。” 衙役中最早被踢出来的班头缓得差不多了,他从地上坐起身来,勉强拱手给县令施礼道。 “可恶!如此大胆的江洋大盗,本官倒是头一次见。来人拿本官的印信,去请附近驻地的驻军将领来……”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西院厢房的大门被打开来。 一道金光从里面飞了出来,直挺挺的打到了县令的额头上面,直接砸出来了一个鸡蛋大的鼓包。 哎呦喂! 那县令伸手一摸,顿时疼得发出如同杀猪一般的惨叫。 那道金光在砸中县令的额头之没有坠地,反而就飘在了半空之中。 抬头看去,那是一枚两指大小的金印。 “是金子的……” 那县令见钱眼开的伸手要去抓那枚金印,却看见了那枚金印上面写的“天官赐福百无禁忌”的字迹。 顿时心头一惊,浑身上下如同水洗一般往外出着冷汗。 不,应该不会是…… 金印无风自动,翻了个身,露出来了背后的字迹。 当县令看见“五色灵官”那几个字之后,顿时是吓得差点翻白眼昏厥过去,他从手开始打哆嗦,一直到浑身抖如筛糠。 “大大大大大……” 就一句大人,县令是死活说不出来。好像是舌头不认识了牙齿一样,一直磕磕绊绊的,打着磕巴。 啪嗒啪嗒,汗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了一道略带怒气的声音: “滚。” 一个字,那县令就如释重负。嘴里面都说不出来完整的话了,只能是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一瘸一拐的跑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夜间 “赵公子,请进来了吧。” 赵斌心里忐忑不安,他刚才追着县令到了外面,可那县令哆哆嗦嗦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带着那些黑衣衙役走了。 而此时听见屋里呼唤的声音,他也是一阵的踌躇。一旁的老仆人一个劲的摇着头,示意自家公子千万不要进去。 “公子,屋里情况不明,您可千万不要进去呀。” 老仆人一脸的愁容,心里也暗暗的叹气,心想家里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呀。 “公子……” 这时,赵四却走了过来。 他跟自己公子说明着情况,说屋子里的那两位是自己带来的,是来降妖伏魔的仙长,而且人家言明了是不要赏金的。 “我知道了。” 赵家公子赵斌站起身来,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在老仆担忧的眼神中走进了屋子里。 “二位仙长,赵斌这厢有礼了。” 赵公子不愧是富家出身,即使心中还有些慌乱,可却没有失了礼数。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两个年纪跟自己相仿的人。 一个是怀抱长刀,身穿劲装的黑衣刀客。 一个是淡然闲坐,身穿玄袍的金冠仙人。 “请坐。” 夏知蝉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 “赵公子,大可不必如此不安。我二人来此是为了给你们家除去妖邪之物的,并没有什么不良企图。” 赵斌落了座,他当然不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真的放下戒备之心,但终究见对方是讲道理的人,不是他心中所想凶神恶煞之辈。 心里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 “多谢二位仙长,但不知道二位在哪处高山何处洞府里修行?” 赵斌说这话,还是为了探一探对方的底细。这有些名气的江湖术士都会寻找一些明山秀水之地修行,借此来提升自己高高在上的仙人形象。 夏知蝉从袖里拿出那枚金印,递给了赵家公子赵斌。 那枚金印赵斌见过,刚才就是这东西飞出来砸了县令额头一个大包,而县令看见这金印之后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吓得惊慌失措屁滚尿流的。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赵斌看了看正面的苍劲笔迹,然后翻过来看见了后面所篆刻的小字。那些字的内容表明了夏知蝉的身份。 “原来是……灵官大人,小人真是失敬失敬。” 赵斌其实还是心有疑惑,毕竟灵官一脉不像佛道两家那么出名,在江湖上也很少有他们的传说。 但是人家既然很自信的拿出来了证明身份的金印,再加上之前那个县令的惊恐表现,应该是就说明了夏知蝉身份的真实性。 赵斌连忙恭恭敬敬的把夏知蝉的金印递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来重新对着夏知蝉施了一礼: “之前不知大人的身份,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赵公子不必多礼了。” 夏知蝉其实看出来赵斌心里面对自己还是有些许不相信的,但是他也没有太在乎,而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不知道灵官大人什么时候方便为我家除妖呢?” “三日后那妖必来,到时我自会擒住他的。” 赵斌点了点头,刚张口还想要说些别的,就听见夏知蝉继续说道: “至于你的父亲,他不过是惊恐过度而已,找个郎中开几副镇定安神的汤药就行。” “呃……多谢灵官大人。” 赵斌刚才还想要问的就是自己病重的父亲,见对方不等自己发问就说了出来,心里对夏知蝉的身份又相信了几分。 …… 金乌落,玉兔升。 夜晚的黑色帷幕才刚刚拉起,此时皓月当空,群星璀璨闪耀。 如此夜景之下,却有人心怀不轨。 两根臂儿粗的红烛烛火在秋风中左右摇摆着,明暗不停变化的光将整个祭坛所笼罩。 三柱清香在老道祁泗牛手里面被烛火所点燃,一缕青烟扶摇直上。 “天灵灵,地灵灵,九天驱魔祖师快快显灵……” 口中念念有词,老道将三柱清香插于面前的香炉之中。 他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桃木剑。 脚下踏罡步斗,口中默念法咒。 啪! 桃木剑往前一伸,在祭坛上面轻轻一沾。 数不清的黄纸飞出来包裹在了桃木剑的剑身之上,然后老道把剑往烛火上面一伸,腾起的火焰让整个剑身燃烧起来。 噼里啪啦。 隐有风雷之音,在桃木剑身上响动。 说来也奇怪,明明腾起火焰却没有把桃木剑的剑身点燃,那些燃烧殆尽的黄符只在剑身上留下来扭曲缠绕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徒儿!” 老道一声呼喝。 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小道童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他们每人手里还抱着一个黝黑的陶罐。 啪!啪!啪! 那些小道童将手里的陶罐朝着老道的祭坛前面用力一丢,然后是头也不回的钻回到屋子里面。 随着陶罐破裂的声音,一团团或黑或黄的烟雾升腾起来。 “呜呜呜……”女子的哭泣声。 “哈哈哈……”男子的嬉笑声。 “嘎嘎嘎……”怪异的嘶吼声。 银白色的月华洒下来,当落到这座庭院的时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吞噬了一样消融了。 如同隆冬的初雪见到了六月的盛夏。 “呔!尔等孤魂冤鬼,见了本仙为何不跪!” 老道把双眸一瞪,左手掐决在桃木剑身上轻轻一抹。 噼里啪啦。 银白色的闪电在桃木剑的剑身上翻涌出来,电弧闪烁间在空气中发出音爆般的声响。 “哈哈哈,就凭你这个臭道士……” 一团漆黑的烟雾中浮现出来一张男子的脸,他没有眉毛没有眼睛,只有一个简单的五官轮廓。 其他的烟雾也都浮现出来各自的轮廓形状。有的是佝偻的老者,有的是无腿的女子,也有幼小的婴儿和怪异的兽形。 它们无一例外的都是仰头做吞咽状,天上洒下的月华就如同融化的雪水一般落入到了它们的口中,然后消失不见。 日光纯阳,月华纯阴。 对于这些只能在夜间行走的鬼魂来说,天上的月华是大补之物,只有常年吞食月华,日积月累才能精进自己的修为。 它们都是被封印在陶罐里面的,已经是多年没有见过月华了。 咔! 一道银光霹雳顺着剑身飞驰而出,将刚才出言笑话老道的黑雾男鬼直接劈成了一团飞灰。 啊——鬼的惨叫尤为刺耳。 老道左手抚须,右手攥着桃木剑,秋风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随风摇曳,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会认为老道是个仙风道骨的世外仙人。 噗通,噗通。 祭坛上烛火摇曳,而老道的面前则是跪倒了一大片。 “上仙饶命,我等愿听驱使。” “嗯。” 老道眯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他把桃木剑往前一指。 地上跪着的那一团团烟雾则是个个抖如筛糠,生怕刚才的那道可怕的雷霆突然劈到自己的头上。 “你们听着,今夜去赵家西院厢房,将屋中之人尽数杀死,一个不留。” 话说出口,比起初秋夜间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这件事情做完了,我会给你们自由之身……” “是,谨遵仙长指示。” 那些烟雾齐声答应,有的是腾起烟雾飞去赵家,有的则是躲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老道捏着桃木剑,发出几声冷笑。 他眼眸流转间,有一股阴暗的黑雾慢慢升腾起来,将整个眼瞳都充斥成一片黑色。 杀心,妒心,贪心。 三心即起,将他多年修炼出的中正道心尽数魔化。修行之人,最讲究的就是守住本心,不被欲念所蛊惑。 一念生,则万恶做。 老道就因为今日一念之差,已经入了魔道。他现在满心都是要杀死那两个让他出丑的人,然后杀死赵家全家,将钱财洗劫一空,最后再杀死县令,自己当县令。 一旦入了魔道,人就被自己可怕的偏执所控制,会做出来很多完全不合道理的事情。 …… 赵家大院,赵家老爷的卧房之中。 “哎呦……” 赵老爷躺在床榻之上,额头上敷着降温的毛巾,他左手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嘴里面不停的痛呼着。 吱呀一声,卧房门人被打开。 赵斌和一个端着汤药的老仆走了进来。 “爹,您好些了吗?” 赵斌亲自端过汤药,先是自己尝了尝确定汤药已经不烫了之后,才递到自己父亲的嘴边。 “斌儿啊,为父这是做了什么孽呀。你说你妹妹怎么就……” 赵老爷长嘘短叹,一脸的忧愁。 “爹,没事的。来,先把药吃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在赵斌的劝解下,赵老爷才把汤药喝了下去。 把药碗递给老仆,让他先行离开。 之后屋子里面就只剩下了父子二人,赵斌踌躇了一阵,他有些为难的样子被赵老爷看见。 “斌儿,有什么事就说嘛,父子之间有什么见外的吗?” 赵老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儿子尽管说就是了。 “父亲见过识广,那您知不知道‘五色灵官’……” 赵斌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大致是跟自己的父亲说了一遍。 实际上就还是那个问题,他对来历不明的夏知蝉有所顾虑。 “为父有一年去往咱们大齐的国都贩卖蜀锦,听京城的商人提起过。据说灵官一脉是能跟龙虎山的道门和万佛山的佛宗比肩的神秘门派……” 赵老爷不愧是走南闯北多年,见识确实广远。 “龙虎山,万佛山……那不都是传说中仙人所在的仙门吗?” 赵斌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为父记得,京城的朋友曾经提起过,灵官行走江湖好像朝堂会有一面御赐的金印……” 赵老爷可能是喝下了药,头开始不疼了,年轻时候的记忆也一点点涌了上来,越发的清晰了。 “金印!” 赵斌木讷的点了点头,那枚刻有身份的金印他见过了。 “是啊,斌儿你怎么了?” 赵斌都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来什么表情才好了,脸上一阵的僵硬: “那金印……我见过了。” …… 呼—— 秋风穿过树梢,发出如同哭咽般的声音。 而西院厢房外,一团团或黑或黄的烟雾聚集起来。 或是老者,或是美妇,或是鬼婴,或是怪兽。 秋风呜咽中,夹杂着辨别不清楚男女的声音在低声说着: “我们……一起上……所有人……杀光!” “杀……光!” 夜间的秋风吹打在门窗之上,发出如同撞门的声响。 屋内,盘膝打坐的夏知蝉蹙起了眉头。 这种感觉就像是盛夏的凉爽夜间,困意上涌眼皮下沉,正准备睡去的时候耳边忽然间传来了烦人的蚊子嗡嗡声。 伸出手指在头顶金冠上轻轻一弹。 叮—— 屋外烦人的“蚊子”就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 第三十四章 请神 黑夜之上,皓月当空。 一把白纸伞转啊转的,落到了空无一人的街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碰到小师弟了呀……” 青衣执伞,就这样漫步在漆黑无人的街道上。 他闭着眼,好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夜间的秋风最冷,吹动着纸伞上的山水画,让画中的景色不停的变幻着。 时而有倦鸟归巢,时而有孤雁南飞。 握着纸伞的手渐渐用力,他也缓缓睁开了双眸。 唰。 只是恍惚的一个瞬间,青衣已经站在了一家房屋的屋顶之上。 月华洒下,虽然青衣的两眼空空,但是却真真切切的看见了下面一院子的孤魂冤鬼和那个披发仗剑的老道。 他浅浅一笑: “道心不坚,以至于堕入魔道,呵呵呵……这好像是师父当年说我的话。” 纸伞一合,青衣便消失在了屋顶之上。 再出现已经是在百米以外的另一条街路上,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举着纸伞,天上的月光落到伞上,就像是落到了一面反光的铜镜上面,把光辉尽数折射下去。 青衣右手袖口一抖,用的是跟夏知蝉如出一辙的袖里乾坤法门,只不过夏知蝉靠的是身上的黑白玄袍,而青衣男子则是凭借自己的法术。 他从袖口里面拿出来了两块翠玉般的碎片。 浓郁的邪恶之气一瞬间就蔓延开来,这两块碎片都是夏知蝉要找的金玉人头的碎片之一。 邪恶之气虽然近乎到了可以凝结出具体形状的程度,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那张纸伞的范围。 就好像伞内和伞外,是两个世界一样。 “小师弟,也不知道你的手里有几块了?” 金玉人头的碎片一共只有八块,青衣男子的手里面居然已经有两块了。 他喃喃自语道。 手掌一翻,那两块翠玉碎片就消失不见了。 “罢了,赵家的这一块就送给小师弟你吧,我再去寻其他的……” 就在这时,只听咚咚咚—— 几声梆子的声响从街道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年老的更夫手里拿着梆子,一副困倦的模样,他一边敲打着手里的梆子,一边在嘴里面喊着: “天干物燥嘞,小心火烛——” 咚咚咚,紧接着就是几声梆子声响。 更夫毕竟是上了岁数,又加上他困倦难当,所以走路都有些歪歪扭扭的。他正敲着手里的梆子,忽然见对面好像走过来了一个拿着白伞的青衣男子。 “嗯?” 老更夫连忙揉了揉眼睛,这大半夜的都睡觉了,怎么还有人出来乱跑,而且没下雨居然还打着把伞。 不会是……鬼吧? 心里这样想着,忽然间感到一股冷风从自己的后脖颈子吹过,一下子让他浑身上下都打了个哆嗦。 “呃咳咳咳……” 老更夫连忙咳嗽几声,一来是给自己壮壮胆,发出点声响;二来万一对面过来的不是人……那至少吓一吓它。 等老更夫咳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从自己身旁走过,心里面顿时凉了半截。对面要是个人,走得再慢也该从自己身旁走过去了,可现在却一直没有看见。 也不能一直装咳嗽,只能是壮着胆子抬起头偷偷的往前面瞄了一眼。 啊! 对面空无一人。 如果刚才只是冒冷汗的话,现在就是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缝都是冒着冷气,整个人差点就瘫软在地上动也动不了了。 “闹……闹……闹鬼了……” 更夫丢下自己手里的梆子和铜锣,然后是撒腿就跑,一路狂奔回家。 …… “嗯?” 夏知蝉睁开了双眼,他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某一个方向。 他只能看到墙壁,可在墙壁之外的更遥远的某个地方,就是执伞青衣消失的地方。 “是我的错觉吗?”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熟悉到了他不应该会认错的程度。 然后就感觉到了自己左手袖口一阵的蠕动,那只黑猫钻了出来,她蹲坐在夏知蝉的大腿上面,伸出前爪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她指的方向跟夏知蝉感觉到的方向是同一个地方。 喵~ 如果刚才夏知蝉只觉得是自己的感觉错了的话,现在他可以说是百分之一百的确定那里有问题了。 站起身来,他推门而出。 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趴伏着一个个或黑或黄的烟雾团。 夏知蝉头上的通天金冠对鬼魂的威慑力比起老道手里的桃木剑可是还要厉害上许多。 那些冤魂厉鬼甚至连人的形态都保持不了,只能化成一个个最原始的雾团状趴伏在地上。 “喵~” 夏知蝉怀里的黑猫叫了一声,她冲着地上的那些团子一挥前爪,猫瞳中流露出来的都是饥饿的神色。 “喵~” 这声猫叫更加急迫了几分,她那前爪挠着夏知蝉的前襟。 “好吧……” 夏知蝉摸了摸猫头,然后伸出右手冲着地上的那些雾团隔空一抓。 唰。 那些冤魂厉鬼的雾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举了起来。 然后在空中被一点点的挤压缩小,最后就变成了只有不到橘子大小的黑色“饼干”,然后飞到夏知蝉的右手掌心。 “喵~” 猫叫声更加急迫了几分,黑猫伸着爪子一副讨要糖果的小孩子模样。 夏知蝉翻手把那些黑色饼干收到了袖子里面,只留下最后一块递给了自己怀里一直不安分的黑猫。 黑猫的两个爪子抱着那块黑色饼干,歪着嘴巴不停啃食着。 这些黑色的东西有称呼叫“鬼骨”,其实就是孤魂冤鬼通过某种方式压缩出来的东西。 对于和它们算是同一类的黑猫来说,是最为可口的食物。 夏知蝉看着怀里的猫儿吃着正欢,他只能是自己慢慢往外面走去,像赵家这种高门大户,大门口的门房处是常年有人守着的。 守门的人看见是自家请来降妖伏魔的仙长,自然是不敢怠慢,立马打开来大门让夏知蝉出去了。 清辉洒下,月色如水。 夏知蝉就漫步在街道之上,他也没有看具体的方向,就单纯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左拐右拐的走好几条街道,最后来到了青衣消失的地方。 “是这里吗?” 夏知蝉看了看,只发现了地上被丢下来的梆子和铜锣。 “喵~” 黑猫啃着那块黑色饼干,都把那饼干啃成了一条小鱼干的形状了。 话说猫儿是不是都对小鱼干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就这样她还是抽出时间来叫了一声,看她意思应该是对于夏知蝉的话表示了赞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夏知蝉仔细感觉着这里残留的真气,总觉着这种真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来。 于是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可一离开了刚才所在的街道,那股似曾相识的真气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一直走,一直走。 夏知蝉忽然间又停下来脚步,他在周围的某个地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真气的存在。 在上面? 提一口气,夏知蝉抱着黑猫三窜两蹦就飞身到了屋顶之上。 又踩着屋顶上的青瓦走了好几步,最后到了青衣曾经的落脚处。 “这里有什么吗?” 夏知蝉喃喃自语,他四周打量一番最后看到了底下庭院里面披头散发状态疯癫的那个老道。 “这是……入魔了?” “呔!是谁在屋顶上,给贫道滚下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银白色还闪着电光的剑气就飞了上来,直奔向夏知蝉的面门。 嘭! 夏知蝉挥袖去格挡,剑气穿过他的罡气砸在了右边的袖袍之上。 虽然没有刺出来一个洞,但也留下来一个巴掌大的烧焦痕迹。 “我特么……” 夏知蝉现在的心情很是郁闷,他的黑白玄袍在之前跟蜘蛛怪的搏斗中就差点变成了一堆焦炭,这还是他这些天辛辛苦没日没夜的用仙酿里的真气温养着,才让这件法宝又恢复到了整洁的模样。 整洁后的玄袍至少让夏知蝉不显得那么狼狈了。 打完蜘蛛怪后赶路的第一天,南二还笑话他说他现在的打扮去当要饭的花子都不用化妆。 现在,好不容易修复好的法宝玄袍又脏了。 “喵~” 黑猫啃完了自己手里的饼干,她仰首冲着夏知蝉叫了一声。 “吃吃吃,吃饱了就给我干活去!” 夏知蝉现在心情很不好,他随手把黑猫往下面一丢。 喵! 随着一声猫叫,一团黑影落到了地面之上。 之前在夏知蝉怀里的时候是只可爱的黑猫,可落到了地面之上就变成了一只摇头摆尾的黑毛老虎。 吼! 扑面而来的妖气将老道的头发跟胡须都吹了起来。 “呔,大胆的妖邪!你看剑!” 老道现在是邪气入心,根本不知道害怕和退缩,他红着眼睛把手里的桃木剑高高举起,猛地向下一劈。 银白色的剑光划出,将老道面前的祭坛和香炉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然后直接冲向了那只猫妖。 这个场景在其他人看来,一定是老道为了捍卫正义要诛杀妖邪。 喵嗷! 巨大如虎般的猫妖将尾巴一甩,整个身体腾跃而起,轻松的躲开了那道袭来的剑气,身形落到了庭院中间的假山上面。 嘭! 剑气冲过去,将老道对面的墙壁劈成了一块块碎砖。 “杀!杀!杀了你这猫妖!” 老道双眼通红,眼神里满是扭曲的杀意。 轰的一声,又是一道剑气斩出。 老道的剑气威力巨大,但是失去了理智的他只能胡乱挥舞着桃木剑,那飞腾而出的剑气根本碰不到灵巧的猫妖。 喵嗷! 猫妖挪腾躲闪,然后找准了机会窜到了老道的身后。 老道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就听见自己脑后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然后就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道巨力所击中,整个身体直接是腾空而起,旋转着飞了出去。 噗! 老道吐出一口鲜血,他双指并剑催动剑诀。 那把闪着银光的桃木剑就直接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之后直奔那只猫妖而去。 猫妖四肢用力,猛地向前跃去。如果飞来的剑气她就能完全躲避过去,但是这一次飞来的却是那把桃木剑。 御空飞行的木剑居然比剑气还要快几分。 最重要的是,剑气不会转弯,但是木剑可以转弯。 啪! 极速飞掠的桃木剑居然将猫妖身后的尾巴削去了一半。 喵嗷~ 猫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却反而激发出来了她身上隐藏着的野性。 四爪生风,猫妖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一般冲向了落到假山上的老道面前,然后抬起前爪猛地啪了下去。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猫妖居然被一股巨力打翻在地,然后昏厥过去慢慢变回来黑色小猫的模样。 老道则是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浑身上下的道袍已经是破烂不堪,他双手掐着法诀,脚扎马步。 左手小手指的指甲在自己眉心一划,直接划出来一道带血的红痕。 然后大喝一声: “四方神灵听我言,助我斩妖!杀!杀!杀!” 他这是要请神上身。 第三十五章 驱邪 “四方神灵听我言,助我斩妖!杀!杀!杀!” 所有流传在江湖上的道术中,就数这请神之术最为危险。 此法最早只在关外流传,只因为关外擅长驱鬼除妖的道士都供有所谓的“守护神”,一旦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可以用请神之术让“守护神”附体,强行将一些妖魔镇压。 但是俗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请神之术就算是在关外,也是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生死关头才能使用的保命之法。而且就算除妖后将自己身上的“守护神”送走,施法的道士也要大病一场,折寿数年。 而关内的道士们并没有常年供奉守护神的习惯,所以一旦他们使用了请神术,能请来的“神”就不一定是什么了,有可能是周围飘荡的厉鬼,也有可能是深山隐遁的妖魔。 厉鬼妖魔一旦附身,那整个人就不算是人了。 请神之术就是主动打开自己的头顶百会穴,让那些无形无质由精魄妖化变成的鬼怪进入到人体。 一般的鬼怪妖物都没有实体,所以他们畏惧阳光,不敢在白天出门,只能在夜间作恶。 可一旦有了人的躯壳,他们就可以不畏惧阳光,甚至许多驱鬼除妖的符咒都会对他们失去效果。 那就变得难以对付了。 夏知蝉一甩袖袍,把红色酒葫芦拿在了手中,仰头饮下一口仙酿。 璀璨白星点缀的天空上,那轮皎洁的明月渐渐黯淡下了光芒,只留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杀!” 一团看不清楚实质的黑色邪气直冲牛斗,将天上的光都驱散了。 老道身上本就破碎的道袍更是被汹涌而出的邪气绞成了满天的碎布,没了道袍遮身的老道露出来干瘦的身躯。 干瘦如柴,用来形容老道是最合适的。 可现在,老道的干瘦的皮肤下鼓起来一个个的疙瘩,就像是有什么虫子在他的皮肤之下不停蠕动游走着。 那皮肤下每蠕动一次,就鼓胀的变大了几分。 渐渐的,原本干瘦的老道居然鼓胀的变大了的好几圈,变成了足足有三四百斤的大胖子模样。 “杀!” 老道大喝一声,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豆声,然后就看他往上一伸,身体居然硬生生的拔高了三尺。 一阵清风拂面,夏知蝉的拳头就带着罡风砸了过来。 咚。 这一拳就好像砸在了厚重的铁板上一样,就单单是反震的力道都让夏知蝉的拳头发疼。 “啧——” 夏知蝉忍不住咋舌。 而老道则是把已经变成蒲扇大小的双掌往中间一合,试图直接拍断夏知蝉砸在自己胸口上的拳头。 夏知蝉抽身而退,在躲闪之间还不忘了把地上已经变回猫形的黑猫收回到自己的左手袖口里。 “杀!!!” 已经变成巨人的老道仰头大喝,他双眼的红光大放,浑身上下如同铁打铜铸的肌肉更是再一次膨胀起来。 “必须要打断他的术法,现在还不是太晚。” 夏知蝉见老道还能言语,说明现在至少还是老道的魂魄在主导身躯,等到什么时候老道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就彻底被妖物侵占了。 真气灌满丹田,右手并指成剑而出! 嗖! 一道无形的剑气直奔老道的胸口处,剑气击打在那已经如同花岗岩般的肌肉之上,竟然就连老道的皮肤都劈不开,只能留下来一道浅浅的白痕。 老道用手掌在胸口嘭嘭嘭的拍了好几下,他裂开大嘴发出刺耳难听的笑声,那意思好像是在嘲笑夏知蝉,笑话他的攻击还不如挠痒痒呢。 夏知蝉沉默不语。 他凝剑气于指,慢慢的有旋风在指尖起舞。 呼—— 一阵秋风起。 夏知蝉在原地失去了踪影,等再次出现时,已经与老道近在咫尺之间。 砰! 指尖点在老道的左肩大穴之上,指剑中蕴含的剑气如针般钻开来了老道坚硬如铁的皮肤,直接刺了进去。 “啊——杀!” 老道的左肩顿时就塌陷了下去,他现在只能是歪着肩头,不停的挥舞着两只手掌,带着强烈的劲风将地上的一切都吹了出去。 夏知蝉一击而中,就瞬间撤身而走,根本不做任何的停留。 等他的身形落到庭院一侧的屋檐上之后,才转过身来去看那个还在庭院中间张牙舞爪的老道。 见他被自己刺中的地方确实凹陷了下去。 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这至少代表他的方法确实有用,只要再用同样的方法将老道周天的九道大穴尽皆封死,就能阻止妖气再进入他的身体。 之后只要再帮他关闭百会穴,就能彻底打断老道的请神之术。 夏知蝉站在屋檐青瓦上,他再一次凝剑气于指尖。 这种方法虽然管用,但是对于夏知蝉来说还是太难以操控。当他专心凝聚剑气的时候,甚至连反应会慢上几拍。 老道嘶吼着,发出已经模糊不清的杀字。 他的右手用力捶打着自己已经凹陷下去的左肩头,只打得鲜血横流。可就算如此,左肩大穴中的剑气就像是一根坚硬无比的铁钉一般,牢牢扎在他的血肉之间。 “杀!” 老道直接用蒲扇般的右手将一旁的一块足有丈高的嶙峋怪石给举了起来,然后朝着夏知蝉的方向丢了过来。 轰的一声,巨大的山石将夏知蝉脚下的庭院墙壁砸出一个足有两丈宽的巨大缺口。 幸好在山石飞来的前一刻,夏知蝉已经闪身躲了过去。 踏踏踏,脚下快如疾风。 老道还在瞪着大眼四处寻找夏知蝉的身影,殊不知夏知蝉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面。 庞大身躯的阴影下,一只手并指成剑轻轻点在老道如同一块块钢铁拼凑而成的后脊上。 咔的发出一声巨响。 老道仰天嘶吼着,他整个身体居然往下塌陷了足足三尺。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上而下将老道硬生生拍扁了。 “啊——杀!” 老道猩红的双眼中都流淌出来两道鲜红的血泪,他摇晃着身躯,几乎要站不稳了。 夏知蝉再一次抽身而退,落到老道背面的一处庭院阴影处。 抬指,再次凝聚剑气。 咚! 老道又举起一块旁边的山石,他完全不看方向就将山石丢出,这就是单纯的释放着胸中积攒的怨愤之气。 啪! 旋转飞舞的山石将一侧两层高的阁楼砸塌下了半边。 无数的砖块木条,还有青瓦都掉落下来,整个阁楼向侧边倾斜而去,眼看就要坍塌了。 “啊,救命啊……” “师父,救命!” 阁楼一层里还躲着好几个小道童,他们一个个都瑟瑟发抖如同鸡窝中失去了母鸡庇护的小鸡仔一样。 夏知蝉抖手刺出一道剑气,这次是在老道的左腿处。 咚! 老道的左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然后就控制不住身躯,整个身子歪倒到了地上。 砸起了一阵迷眼的烟尘。 可现在夏知蝉却来不及去管倒地的老道,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二层阁楼前,那阁楼的大门已经被倒塌下来的砖瓦所掩埋。 嘭! 真气充满袖袍,一抖便是一道磅礴的罡气。 强大的罡气将阁楼侧边的一面墙直接砸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屋里的道童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赶紧出来!” 夏知蝉左手托起一道真气,将本来摇摇欲坠的阁楼一楼楼顶稳住,他冲着屋内的道童喝道。 那些道童眼见有了逃命的希望,一个个连滚打爬的钻出来夏知蝉用罡气砸出来的窟窿。 等到最后一个人都钻了出来。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夏知蝉手中的真气一松,面前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阁楼更是直接轰然倒塌。 他转身看去,只见那左肩和左腿萎缩以至于两边身躯大小完全不一致的畸形老道居然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杀……杀了你!” 老道嘶吼着,双手不停的抓着碎石向夏知蝉投掷过去。 砰砰砰。 那些飞驰过来的碎石被一道罡气墙击成了粉碎的烟尘。 等到烟尘散尽,却不见夏知蝉的身影。 指剑点在右腿大穴处。 噗通一声,老道歪歪扭扭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身形都倒了下去。 呼。 夏知蝉已经有些脱力,他的额头已经隐隐见汗。 把无形剑气凝结到只有钢钉大小,对于他的心神要求极大,再加上他要不停的躲避老道的攻击,对于身体和精神的消耗就变的更大。 并指,剑气再一次汇聚。 “杀了你,杀了你……” 老道跪在地上,用巨大的右手手掌不停的拍打着地面。 刺。 夏知蝉抖手刺入他的右肩肩头。 噗,右肩也萎缩下去,现在就只剩下老道的躯干还是巨大的。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圆润的大鸡蛋上下各插着两根干瘦的小木棍,说搞笑也不搞笑,说诡异也不诡异。 “还有四道大穴……” 夏知蝉见老道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就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掏出酒葫芦又饮了一口,磅礴的真气再一次充盈了气海。 可惜仙酿再好也只能恢复伤口,增加真气,却不能恢复人的精神。 他抖手,再次汇聚剑气。 “杀了你,杀了你……” 老道嘶吼着,干瘦如枯枝的两条胳膊在风中不停的左右摇摆。 噗!檀中大穴。 老道连嘶吼的声音都弱了几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苍老的沙哑声: “杀了你,咳咳咳……我要杀了你,咳咳咳……” 说着,老道居然还咳出来好几块鲜血。 噗!气海大穴。 檀中和气海被击中后,老道原本圆滚滚的身体也塌陷了下去,慢慢变回来了之前干瘦的模样。 老道挥舞着干瘦的双手,妄图用此来干扰夏知蝉的行动。 忽然间肩头一痛,老道原本是半跪半坐在地上的,忽然间被肩头的一阵巨力带动着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嘭! “哎呦喂,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全家,杀了你祖宗十八代!” 老道赶紧自己的后背被人用脚踩住,然后就是尾椎的大穴忽然一疼。 咔咔咔,浑身上下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肉眼可见的老道又缩回了几分。 夏知蝉额头有几滴汗珠滑下来,滚落到尘土里。 “最后一道大穴……” 最后一道大穴就是老道头顶上的百会穴,只要将他的百会穴都关闭了,就算是把他身上的各大穴道都封住了,也就将大部分邪气驱赶出去了。 抬起右手,剑气慢慢凝聚。 夏知蝉松开踩着老道后背的脚,然后用脚尖一挑,让老道重新坐了起来。 这时,老道像是已经昏死过去了。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沉寂如同老树的枯皮。 左手压住老道的肩头,右手抬起并指成剑。 指尖剑气旋转汇聚。 只要这一剑刺入老道的百会,一切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右掌落下,就当剑气即将入体的时候。 异变突生。 银白色的电光一闪,夏知蝉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力带动着飞了出去。 他颤抖着落到了地上,右手掌上插着一把…… 染血的桃木剑。 第三十六章 斩妖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狼狈滚到地上的夏知蝉,老道忽然间发出一声大笑。 他干枯如同枝条的手臂往地上一撑,然后就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迎风而立。 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随风飘荡着。 老道捏着剑诀,他沾染着血泪的脸上露出狞笑,然后右手一挥。 啪。 那道桃木剑上闪烁着银白色的电弧,将夏知蝉伤口处的血肉尽数烧焦,散发出一阵焦肉的气味。 “啊——” 夏知蝉咬着牙发出一声惨叫,他努力忍受着右手上传来的剧痛,然后蹒跚着也站起身来。 “哈哈哈,很痛吧?我还要你更加的痛,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老道大笑着,他一挥手叫来了一个小道童。 “师父……” 小道童看着自己状若疯魔的师父,有些畏惧的喊了一声。 “过来,童儿……” 老道把手按在小道童的双肩之上,他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稚嫩的小道童,把脸贴了过去。 “快跑!” 夏知蝉左手攥着刺穿右手手掌的桃木剑剑身,忍着疼痛发出一声断喝。 可惜,小道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一疼,他想要挣扎却被老道干枯的双手牢牢按住。 “师……父……” 小道童的双眸失去了神采,浑身失去了力气瘫软下去。 老道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夹着道童的双肩,他自己则是用锋利的牙齿咬开了道童的脖颈,贪婪的吮吸着年轻的血液。 噗通! 已经干瘪到不成人形的道童尸体被丢到了地上。 老道舔了舔嘴角的血,他面冲着夏知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吼叫。 他之前在额头上划出来的那道血痕慢慢的鼓了起来,然后在啪的一声后从中裂成了两半。 一颗漆黑的眼球出现在他的眉心。 “呼哈哈哈哈哈哈……” 老道四处张望乱看,然后裂着嘴唇发出几声如同山间猴类的嬉笑声。 “呼呼哈哈哈哈哈……” 老道八道被夏知蝉用剑气封住的大穴突然间爆起一团血雾,等血雾消散之后就见老道身上出现了八个巨大的血窟窿。 他明明浑身流血,却反而更加开心的嬉笑着。 然后就见老道摇摆着身体,像一只猿猴一样在地上走来走去。 皮肤下有一团黑气不停的扭曲蠕动,他又跟之前一样,慢慢鼓胀起来了身形,又变成一个高大的巨人。 身上的血窟窿也渐渐愈合起来。 “哈哈哈,就差那么一点点呀……” 那老道从嘴里居然发出来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吐字还有些不清晰。 “要是老道不刺出这一剑,他也许还能活……可现在,这具身体……” 巨人在地上蹦了几下,将地面踩出来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他那蒲扇大小的双手拍击着胸口发出咚咚声: “是我的了,是我的……” “嘻嘻嘻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不绝于耳。 夏知蝉咬着牙,攥着桃木剑的左手猛地一用力,竟然将剑硬生生的拔了出来,数滴豆大的血珠砸落到了地上。 额头上冷汗直冒。 “呵呵呵……”夏知蝉把桃木剑丢到一旁,左手按着右手上的伤口,嘴角扯动发出来几声冷笑。 “你笑什么啊,你笑什么?” 巨人大张着布满獠牙的大嘴,冲着夏知蝉发出几声咆哮: “这具身体是我的!是我的!” “呵呵呵,你这杂毛的畜生休要嚣张,既然如此……” 夏知蝉把受伤的右手缩回到袖袍里面,几滴血珠沾在了袖口,染成了一道血红。 他左手并指成剑。 一道浑然天成的黑色气息从左手的袖袍上涌了出来,缠绕在了他左手的指剑之上,剑气汹涌从指尖弹出来三尺长的黑色剑锋。 “那我今日就斩了你!” 剑锋横置于身前。 夏知蝉虽然右手受伤,浑身上下却涌现出来锐利难当的气势。 “嘻嘻嘻哈哈哈……” 巨人大笑着,他摇头晃脑的看着夏知蝉,那眼神好像是看见是什么好玩有趣的玩具。 他大踏步的冲向夏知蝉,每走一步就在地上踩出来一个深坑。 砰砰砰!砰砰砰! 不过几步,巨人就来到了夏知蝉的身前,他举起比蒲扇还要巨大的双手手掌,从两边拍去,像拍西瓜一样拍向夏知蝉的脑袋。 这要是拍中了,估计夏知蝉的脑袋会比西瓜还要容易的被拍成了碎块。 夏知蝉身形都没动,他只是抬起左手斩出两剑。 漆黑无光的剑气汹涌而出。 嘭!嘭! 两道剑气就直接斩在了巨人的两只手掌之上。 噗! 锐利的黑色剑气将巨人手掌心的皮肉切割开来,鲜血淋漓不止。 “啊!痛痛痛痛……” 巨人后撤了好几步,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皮肉外翻的手掌心,嘴里面发出来几声痛呼。 他看着夏知蝉左手的黑剑,眼神中收起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畏惧。 “呜啊啊啊啊……” 巨人攥着流着鲜血的双拳,他咚咚咚的拍打着胸口,在胸口上留下来数个血拳印。 “好痛,好痛……我,我要把你的头拧下来……” 他哀嚎几声,然后瞪着三只眼看着不远处淡定站着的夏知蝉。 “我要把你的头拧下来,拍扁!砸碎!踩烂!” 巨人暴出来两个长长的獠牙,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双手猛地砸击地面,然后四肢并用在地上快速的爬行过来。 夏知蝉猛地后撤几步,横剑再次斩出一道黑色剑气。 他刚才已经消耗了过多的心神,现在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了。但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允许他休息,只能是咬着牙努力坚持着。 右手的伤口来不及包扎,血一直流淌不止,他现在的右边的小半个袖袍都变成了一片红色。 吼! 巨人猛地向下踏地,然后居然借着反弹的力道高高跃起来数丈高,直接越过了那道袭来的黑色剑气。 他落到地面上,砸出来了一个深坑,周边的山石花草都被那巨大的力道震成了一堆碎屑。 “拍扁!砸碎!踩烂!” 巨人高吼着,冲向了夏知蝉。 后者在空中打了个旋转,然后脚尖轻轻一点身后的墙壁,整个人就如同一只飞鸟般腾飞起来。 巨人摇晃着脑袋,他努力仰起脖颈,三只眼睛同时看向天上。 他想要寻找出来夏知蝉到底去了哪? 天空上明明没有乌云却阴沉沉的,月光和星辉就像是被一层薄纱遮挡了起来,能够照耀下来的光亮是微乎其微。 忽然间,从天际上降落下来一颗黯淡无光的黑色星辰。 那星辰在天与地之间,划出来了一道黑色的笔直竖线,那黑色竖线的尽头就是巨人的脑袋。 天辰落。 夏知蝉左手的黑剑极速落下,等到那巨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根本来不及躲闪,巨人只能是抬起比成年人大腿还要粗的手臂左右交叉,格挡那道袭来的黑色剑气。 噗呲! 磅礴汹涌的剑意将巨人坚硬如铁的皮肉切割开来,撕裂开血肉直到斩到骨头上面。 呀! 夏知蝉大喝一声。 黑剑应声而下,将巨人的一只手臂斩了下来,再落下的时候,却只斩入了巨人的另一只手臂的血肉之中。 嘭! 巨人吃痛,用力挥动着手臂将夏知蝉打飞出去。 他的右手臂鲜血喷涌不止,从小臂中间直接被黑剑斩断而去,右手就掉落在脚步的泥土之中。 左手伤势虽然比不上右手,却也是裂开来一道巨大的伤口,血肉蠕动间也是鲜血淋漓。 “啊!!!!” 巨人用只剩下来的一只左手愤怒的敲打着胸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出他心中的怒火。 而夏知蝉则是被巨人打飞出去很远,直到砸在庭院边墙壁上,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还敢叫嚣吗?杂毛畜生……” 夏知蝉挣扎着从墙角站了起来,他咳出几口鲜血,然后反而笑着冲远处咆哮的巨人说道。 “啊!!!” 巨人狰狞着面容,他冲着夏知蝉发出几声兽吼,然后举起自己掉落下的右手,扔到了大张的口腔之中。 嘎吱吱,嘎吱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嚼得满嘴都是鲜血,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才冲着夏知蝉狰狞一笑。 那笑容让人忍不住浑身上下都打了个哆嗦。 “嘻哈哈哈哈……” “呵呵呵……” 一大一小两个人,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相对而笑。 当笑声消失的时候…… 两个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嘭! 巨人挥舞着左臂,斗大的拳头砸在夏知蝉如风一般袭来的黑剑之上。 夏知蝉被那股力道席卷着,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外腾飞而去,他在空中调整身形,又一连斩出十七八剑。 可剑气却只在巨人的拳头上斩出一道道极浅的血痕。 “呜哈哈哈哈哈哈……” 巨人好像根本不知道疼痛,他一拳又一拳的挥舞而出,每一次夏知蝉都只能用左手的黑剑去格挡。 渐渐的,单纯由剑气组成的黑剑之上居然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嗡! 剑身在悲鸣。 夏知蝉咬着牙,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挥舞着左手的黑剑。 巨人明明更是浑身鲜血淋漓,却好像丝毫不在乎的样子,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十分的力道。 他就像是个在踢皮球的顽皮孩子,而夏知蝉就是他的皮球。 每挥出一拳,就把夏知蝉打飞出去。 然后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就马上追了上去,又是一拳。 再打飞,再追上。 每次直接承受拳头伤害的都是夏知蝉左手的黑剑。 咔嚓—— 终于是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把黑剑到达了它的极限。 随着破碎声,黑色的剑身化作虚幻的黑雾重新回到了夏知蝉左边的衣袖上。 “呜哈哈哈哈哈……” 巨人高兴的咧嘴笑道,他看着已经倒在了地上的夏知蝉,兴奋的举起来布满血痕的左手,拍了拍胸口。 夏知蝉倒在地上,他用左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他没有表现出来哪怕只有一丝的恐惧,反而像是获得了胜利一般的笑了出来。 “你……去死吧!” “是吗?” 夏知蝉侧坐在地上,左手手肘压地,手掌托着脸颊,他看着巨人高高举起的拳头,反而只是淡然一笑: “要死也要拉上你一起呀!” 巨人不明所以,却看见夏知蝉抬起了一直隐藏在袖袍里的右手。 右手上拿着一道闪着璀璨银光的—— 朱砂黄符。 第三十七章 夜尽 轰! 方圆百里内的居民都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然后就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太阳从地上某个地方诞生出来。 那光亮将百里内的夜空都照的亮如白昼一般,天上的月牙儿一脸愁容的遮去脸颊,群星更是惊慌失措的消失了身形。 仿佛,天亮了。 咯咯咯—— 农家小院里鸡笼每天准时打鸣的公鸡疑惑的发出几声鸣叫,他歪着脑袋打量着外面突然亮起来的天空,那模样好像是在说莫非我睡过头了? 汪汪汪—— 院边守门的老狗从窝棚里面钻了出来,冲着鸡笼的鸡发出几声吼叫,那意思好像是在说,老鸡你今天怎么上班晚了,这天都大亮了…… “当家的,天亮了,快下地去吧……” 家里女人的呼喊声。 “嗯……今天怎么亮的这么快,感觉还没睡够呢。” 家里的男人嘟囔着起床,穿好衣服就从屋子一角拿起来一把锄头扛在肩头,揉着眼睛走出了家门。 可他晃晃悠悠的走了没几步,天忽然又黑了下去。 “嗯……真是见了鬼了……” …… 在银白色太阳诞生之地,无数的电弧跳耀闪烁着,将地上一切都事物都摧毁殆尽,就连黄土地都电弧击打着变成烧焦的黑色。 而位于太阳核心的人如何呢? 吼! 巨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吼叫,就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银色闪电所吞噬。 那些看似细小的电光就像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竟然将巨人坚硬如铁的皮肤一点点的割裂开来,然后瞬间烧焦成一片漆黑。 然后席卷而来的风暴将巨人身上烧焦的部分尽数刮了下来,然后还没来得及恢复的血淋淋伤口就再一次遭受到了银色闪电的切割灼烧。 周而复始,那个原本巨大的人形竟然渐渐消瘦下去。 轰然一声倒塌在尘埃之中。 抬眼看去,已经没有了之前被妖邪附身的老道,也没有了魁梧的妖邪巨人,就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焦炭。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十二字真言一出,空中一直刺眼闪耀的那个太阳顿时收缩起来,那将天地都照亮的光也渐渐减弱。 光芒渐渐收敛缩小,最后坍塌成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朱砂黄符。 那朱砂黄符摇晃着从空中落到离地上一尺的距离上,它摇晃着身姿,原本遍布黄符边缘的银白色花纹黯淡下去不少。 呼—— 一阵秋风吹过。 原本老道所在的这个大庭院居然被彻底的夷为平地。 遍地除了之前被砸出来的数个大坑之外,就是被电弧高温灼烧后的黑色焦土和焦炭。 就算是如霜的月光照耀下来,这给这片漆黑的大地带不来一丝丝光亮。 “咳咳……” 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一只手从地下钻了出来,将把漂浮在空中的朱砂黄符抓在了手掌里。 紧接着,一个人形从地下钻了出来。 正是夏知蝉。 他咳嗽几声,把那张朱砂黄符放回到了右边袖口里面。 “呼……差一点就同归于尽了。” 夏知蝉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他直接跌坐到地上,看着自己一身的狼狈,不由得苦笑几声。 幸好在朱砂黄符爆发出可怕威力的前一刻,夏知蝉运用土遁之术逃入了地下数丈深的地方,这才险而又险的躲开了银色闪电的袭扰。 这朱砂黄符不亏是灵官始祖燕赤侠用来镇压千年大妖的,一旦催动起来真可以说是威力无穷。 就是这威力巨大的黄符实在是敌我不分。 上一次诛杀蜘蛛怪的时候,夏知蝉特意借助天上的乌云构建了一道法阵,这才能顺利引导出来朱砂黄符里的部分威力。 可这次实在是没有时间了,再加上夏知蝉受了伤,今夜又恰好无云,只能放弃之前的方法。 而选择是几乎是与自杀无疑的直接灌入磅礴真气来催动朱砂黄符。 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从怀里拿出红色酒葫芦,先是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更是倒了一点在自己右手的伤口之上。 纯正的真气不停的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却抚慰不了他疲惫的精神。 “这次真是搞得好狼狈啊……” 夏知蝉倒在了地上,酣然睡去。 就当一切都应该结束的时候,地上的那些焦炭中其中最大的一堆忽然颤抖了几下,从里面钻出来了一个娇小的人形。 那人形只有一个巴掌大小,浑身黝黑看不清楚面容。 他小心的看了看不远处入睡的夏知蝉,发现对方已经彻底睡去了,才稍微放心的转身回到了那堆焦炭里面。 在那堆焦炭里面左翻右找,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是找到了足有拳头大小的一块碳块。 小人双掌往上面一贴,也没见他施展什么术法。 那颗碳块就从中间一分为二了。 从里面飞出来一颗散发着黑光圆鼓鼓的玉质球体。 如果夏知蝉还醒着,就能认出来这颗玉质球体就是之前那妖邪巨人的内丹,也就是妖邪所有的精华所在。 “嘻哈哈哈哈……” 小人忍不住发出来几声开心的笑声,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有可能把夏知蝉惊醒,就连忙伸出手把自己的嘴巴捂了起来。 他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玉球之上,然后就化成一道黑光飞去了远方。 而不远处入睡的夏知蝉却浑然不觉。 …… 一道黑光从镇甸里面飞出来,顺着呼啸的秋风落到山林之内。 小人到了无人处,这才张大嘴巴发出一阵阵刺耳尖锐的笑声。 山林间的走兽听见那笑声,就像是听见了百兽之王的咆哮,一个个慌乱的往远离那笑声的地方跑去。 栖息在枝叉上的飞鸟更是被惊吓得展翅高飞,一时间密林中竟然没有一只飞鸟敢落下枝头来。 “嘻嘻嘻哈哈哈……” 小人抖擞精神,他摇头晃脑把自己浑身上下沾染的黑炭都抖落下来,露出来下面细小的毛发。 这小人就像一只缩小了数倍,身后还没有尾巴的小猴子。 “嘻嘻嘻……” 他勉强抱着怀里的内丹,把露出两颗尖锐獠牙的嘴巴贴到上面,先是贪婪的吸了一口内丹上溢散出来的浓郁妖气,然后刚准备把内丹吞下去。 忽然山林间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小人抬起头,两颗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眸顿时放出猩红色的光芒,他呲着两颗獠牙,冲着不远处的山林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咆哮。 要是一般的山林走兽早就被吓跑了,这个时候还敢走近的,应该是被内丹吸引过来的邪恶之物。 小人在之前跟夏知蝉的对决中,肉身尽毁,妖气也被打散了大半,就剩下现在小的可怜的躯壳和一颗保存最后精华的内丹。 这就好比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明目张胆的抱着一块黄金,而周围四周都是手持利刃钢刀的土匪山贼。 草丛一阵的摇晃,小人抱着内丹跳跃到了枝叉之上,呲牙咧嘴的瞪着发出异动的草丛。 嘶—— 随着一声嘶鸣,一条五彩之色的小蛇从草丛中露出身形,仰起头颅对着树上的小人不停的吐着芯子。 “叽叽叽嘎嘎!” 小人嘶吼着,发出几声嘶吼,看样子他是在展示自己的威力,试图吓跑那条刚刚开了灵智的五彩蛇。 那条小蛇可能看出来小人是在虚张声势,它一边吐着芯子,一边慢慢靠近了小人所站立枝叉的大树。 小人见可能没有办法躲避一战了,他干脆的将手里圆鼓鼓的内丹用力的往地上一丢,那架势好像是在说我不要了,给你吧。 五彩蛇毕竟才刚刚开了灵智,它一看到那对它有致命吸引力的内丹落了下来,也就不再去关心树杈上的小人,而是摇着尾巴钻到内丹旁边。 那颗内丹散发着黑光,流淌出来的浓郁妖气对这些小妖物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五彩小蛇吐着芯子,一点点贴近那颗内丹,然后跟其他蛇类吞食猎物一样张大了嘴巴,妄图把那颗内丹直接吞下去。 咔! 那是獠牙穿过鳞片,刺进血肉里的声音。 小蛇吃痛,尾巴一甩企图把咬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小人给缠起来勒死, 蛇身蜷缩缠绕在小人的身上,后者没有松手,反而是更加用力的咬了下去,甚至一点点吮吸着从伤口出流出来的血液。 终究还是修行多年的小人更胜一筹。 那条只是有些灵性的小蛇渐渐软了下去,布满鳞片的身躯快速的干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鳞片覆盖下的枯骨。 啪! 小人丢下了干枯的蛇尸,他猩红的双眼越发的明亮了。 但就在这时却又听见了其他的动静。 还有别的邪物正在朝他的方向赶过来,虽然像小蛇这种只是初具灵性的妖物他可以对付,但一旦来了个能够施展妖术的邪物,他可就完全对付不了了。 哗啦啦。 也不知道是秋风吹动树梢的声音,还是某些东西穿过草丛的声音。 总之,危险正在一点点的逼近。 小人只能是快速的跑到内丹旁边,再一次双手抱住内丹化成一道黑光飞上了天际。 嗷呜! 小人刚刚飞起来,就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面潜伏着一只斑斓猛虎,那只老虎抬起头冲着他发出一声咆哮,紧接着一道黑光从其口中喷出,直奔向小人的方向。 小人抱着内丹,猛地在身后又腾起一团烟雾,很像是从身后放了个屁。但也就是借助这一团烟雾,小人避开了老虎吐出的黑光。 终于是掠过树梢,飞到了天上。 “嘻嘻嘻哈哈哈……” 小人正嘻嘻笑着,甚至还冲着地上被吸引过来却只能干看着自己的几只妖物做了好几个吐舌头的鬼脸。 他摇晃着身姿,正想在飞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去偷偷消化内丹的时候,却忽然感觉自己撞到了一面墙上。 嗯? 一抬头,却看见了一把旋转着把天地日月星辰都遮蔽了的白纸伞。 以及伞下的那一袭青衣。 “就是你欺负我小师弟?” 第三十八章 捉妖 青衣执伞,伞下便是另一个世界。 “就是你欺负我小师弟?” 他空无一物的双眼中是无边的黑暗。 比天上的夜幕更加的深邃幽暗,周边所有的光线一靠近就被扭曲吞噬殆尽,是比黑暗还要黑暗的尽头。 明明没有眼睛,小人却还是感觉到了一双锐利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扫过去。 叽! 浑身上下的汗毛在同一时间耸立起来,他的心里被恐惧所充斥,脑海里只剩下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明明小人自己还驾着黑光,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钉子牢牢定住了,肌肉僵硬到连一根小手指头都是动不了的。 青衣左手执伞,右手只是轻轻一抬,一团幽兰色的火焰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小人不由自主的飞到了青衣的右手之上,他豆大的眼瞳里满是惊恐的神色,确无论如何都挣扎不了。 直到落入火焰之中。 叽—— 小人刚开始还想要惨叫几声,他在青衣的掌心是又蹦又跳,拼命的想要离开那只有方寸的掌心。 可过来一会儿,小人渐渐停下了挥舞挣扎的动作。 他发现那些幽兰色的火焰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的伤害,反而竟然还有些滋补的感觉。 小人在火焰中舒服的伸展了身姿,他确定了火焰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是大张着嘴巴不停吞食着火焰,脸上还露出来了满意的神色。 “嘻嘻哈哈哈哈……” 小人大笑着,贪婪的吞咽着火焰。 纸伞之下,青衣只是轻轻勾起嘴角,露出来一抹寒冷的笑意。 “叽叽叽……” 小人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火焰争前恐后的钻进了他的嘴巴里面。 再好的东西,吃多也会坏事。 “叽叽叽……” 他勉强的发出来了几声求饶的声音,但是却无人应答。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但是要是让一个饥饿的人不停的吃,不停的吃,直到他撑着了,还要吃,吃到最后就会撑死了。 小人现在就慢慢的被撑死了。 他吸收不了的邪恶之气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着,慢慢的皮肤下的经络鼓胀了起来,像是一条条小蛇攀附缠绕在他的皮肤之下。 叽—— 小人最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就嘭的一声,化成了一团不停蠕动的碎肉。 黑气腾起,裹挟着将那一团血肉丢了下去,正好落入到了丛林中一直蹲守着的那只斑斓猛虎的口中。 咔嚓咔嚓。 老虎咀嚼着,将那团黑雾混着血肉一点不剩的咽了下去,然后四肢弯曲向着天上做了三个磕头的动作。 尾巴一摇,老虎三跳两跃的就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而青衣男子玩味的看着自己手掌心中静静躺着的那枚妖物内丹。拥有如同玉一般的质地,但是浓重的黑色妖气却让它密不透光。 青衣男子两指捏着内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就像是吃糖豆一样的把内丹丢进了自己的嘴里面。 纸伞之下,传来了嘎吱吱嘎吱吱的咀嚼声。 呼,一阵秋风吹过。 纸伞上丹青妙笔的山水画一阵的颤抖着,上面所描绘的景色却渐渐清晰。 飞鸟梳理羽翼,走兽追逐嬉戏。 湖面之上偶有鱼儿跃起,将平静的湖水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湖心亭飞檐的一角,挂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风铃,在秋风的吹过下左右摇摆着,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婉儿,你听见了吗……今日的秋风甚急呀……” 纸伞一合,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只有今夜的秋风,呼啸到远方。 …… “你一大早跑哪里去了?那个赵家公子跑过来问安,我才发现你不见了。” 南二看着端坐在茶桌旁,小口饮茶的夏知蝉,一脸疑惑的问道。 呼—— 夏知蝉轻轻吹开茶杯上飘起的白雾,然后浅浅的啜了一小口。他今天连自己最常用的黑白玄袍都没穿,只是简单的穿了件绣边白袍。 连南二这种反应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出来夏知蝉的不对劲,可不管他怎么问对方就是不回答。 “昨天晚上忽然打了一声巨雷,然后满天黑夜居然亮如白昼……是不是你搞的鬼?” 南二坐在他的对面,拿过一个茶杯放到自己的面前。 “就这么几句话,你一个早上翻来覆去的问我七八遍了。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夏知蝉拿着茶壶给南二倒了一杯茶,嘴上却抱怨了几句,然后继续说道: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知道也没什么用……” “但是我想知道啊。” 南二连茶都没喝就站了起来,然后指着外面说道: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寻不见你,那个赵公子看我的眼神……我差点连刀都拔出来了。” “你要真想知道,就自己出去看看吧。” 夏知蝉随口一说,他就是嫌烦找个由头把南二打发出去而已。 “出去,去哪啊?” 南二转身就要走,他都快到了门口才想起来问。 “哪里热闹就去哪……” 夏知蝉放下茶杯,嫌弃的挥了挥手。 “哼!” 南二持刀推门而去。 …… 三天后,入夜。 乌云飘过,遮住了半边的月亮,让皎洁的月光躲在了云层之上。 赵家小姐所在的绣楼被一片阴影所笼罩,没有一丝的光亮。 自打小姐所在的绣楼闹鬼之后,仆人丫鬟们都只敢白天进入绣楼,一到夜晚就全都躲了出去。 听说赵家小姐一到夜晚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反正一到了晚上,整个绣楼据说就只剩下了小姐一个人。 就算是偶尔从绣楼所在的庭院门前走过,也能听见阵阵模糊不清的呜咽声,让人毛骨悚然。 后院走廊的那只怪兽也偶尔会再次出现,把过路的仆人丫鬟吓晕过去,但是至今还没有闹出过人命。 “夏灵官,咱们这是……” 赵斌蹑足潜踪的跟在夏知蝉和南二的身后,他看看四周空荡荡的漆黑环境,心里忍不住的一阵阵害怕着,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声的问道: “……要干嘛?” “抓妖呀。” 夏知蝉闲庭漫步,听见后面赵斌有些害怕的声音,连头也没回的说了一句,然后就听见身后的脚步一乱。 “那……为什么不多带些人呢,我们家里少说也是有几十名看院的家丁,为什么……” 赵斌一阵的腿软,他只是个商人,也不会武功。夏知蝉为什么偏偏要他跟着去捉妖呢? “用不着,真正的妖物一般人是根本打不过的,人再多也没有用。” 南二一挑眉毛,他注意到夏知蝉在妖物一词前面用了“真正的”,再加上他们刚来的时候夏知蝉就说了此地无妖,那赵家就只可能是人在装神弄鬼。 呜…… 秋风急促的穿过走廊,发出好似呜咽的声响。 赵斌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他瞪大着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前面黑洞洞的走廊,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却总觉着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窥探着自己。 “怕什么,就是一阵风而已……” 南二看着身后抖得跟小鸡仔似的赵家公子,撇了撇嘴说道。 吼—— 一阵低沉的吼声顺着走廊传了过来,那声音像是老虎又像是狮子,不论是什么都是一个体型巨大的家伙。 “啊!” 南二手一抖,他强装镇定的凑到夏知蝉的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不是说没有妖怪吗?这是什么玩意的动静……” “没事。” 夏知蝉摆了摆手,一马当先的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南二把手落在了自己的刀柄之上,目光渐渐尖锐起来,他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一旦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先给它一刀再说。 最后的赵斌则是一连的苦涩,他不情不愿的挪动着脚步,又不敢离前面两个人太远,只能是一边不情愿一边又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吼—— 越往前走,那兽吼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 直到走到一处拐角,这是当初那些丫鬟第一次见到那只巨大黑影的地方,也是赵家发生诡异怪事的开始。 踏。 夏知蝉停下来脚步,他已经看见了不远处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那道身影。 南二和赵斌同样看见了。 猩红的双眼如同两个小灯笼,在走廊下射出两道红光。满嘴突出的獠牙,粘稠的口水从嘴角一点点的滴落,砸到青石地板上发出一道嘀嗒声。 “夏……夏……夏灵官?” 赵斌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他虽然早就从仆人的口中得知了后院走廊里怪兽的模样,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南二侧过身子,摆出了最方便出刀的姿势。 夏知蝉则是不骄不躁的盯着面前的怪兽看了看,即使对方冲着他一连咆哮了好几声,他也根本没有动摇。 “有点意思……” 他反而笑了出来,然后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一个白色的药丸递给了身后一直哆嗦的赵家公子赵斌,示意后者把药丸含在嘴里。 “嗯。” 赵斌按照夏知蝉的指示做了,那白色的药丸一入口就有一股淡淡的酒香,但是却尝不出来是什么酒。 还有就是,这白色药丸的口感有点像是——白纸做的。 “我的呢?” 南二眼睁睁的看着白色药丸进了赵斌的嘴巴,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夏知蝉,虽然他嘴上没说,但表情就是在问自己的那一份呢? “你用不着。” 夏知蝉递给赵斌的白色药丸,其实就是用滴了一滴仙酿的白纸搓成的,主要的目的就是保护赵斌不被妖气所侵害。 不是说没有妖吗,怎么又怕妖气的侵害了? 对面的这只怪兽不是妖,但是夏知蝉却有一只实打实的猫妖。 左边袖袍一抖。 一道纤细的黑影就落到了地上,她摇摆着断了一截的尾巴,用身体轻轻蹭着夏知蝉的裤腿。 “喵~” “干完活才有饭吃。” 自打夏知蝉手里有了鬼骨之后,黑猫是越发的粘着他了,在他面前撒娇卖萌,都是为了吃上那黑色小饼干。 夏知蝉自然也不跟她客气,拿手指一指对面。 黑猫舔了舔自己的小爪子,然后迈着猫步走了几步。 吼! 那怪兽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叫。 黑猫不紧不慢的舔完了自己的爪子,这才伸展了一下身躯,站直了身子。 哪里还有可爱的小猫咪啊? 那分明是只比起普通老虎还要大上一圈的黑色老虎,摇头晃脑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嗷呜! 一声咆哮,不仅是令人震耳欲聋,更是让人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恶臭。 “呕……” “呕……” 传来了两道剧烈呕吐的声音,可这两道声音却不来自夏知蝉三人,而是来自于他们的对面。 “去看看吧。” 夏知蝉冲着前面一扬下巴,南二握着刀就走了过去,赵斌也紧紧跟在其身后,越过南二的肩头张望着。 这个时候,月光也极其配合的映照下来。 只见那只怪兽落到地上,变成一张由好几块兽皮拼成的毛皮。 在那毛皮之下,蠕动着钻出来了两个不停呕吐的人影,他们面色惨白如纸,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之后,还一个劲的干呕。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赵斌一见对方是人,心里的恐惧感就消退了下去,走过去指着二人厉声问道。 “饶……呕……饶命……” “我二人……是受雇于人……才在这里扮妖怪……” “放过……我们……求求……” 南二跟赵斌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过头看向在一旁逗猫的夏知蝉。 夏知蝉抱着已经变回猫形的黑猫,他注意到二人的目光,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他们只是拿了钱在这扮妖怪而已,又没有伤人……” “是啊是啊……饶命……” 那两个人爬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磕着头,一个劲的求饶。 “送去衙门,打个十几板子,让他们长长记性,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了。” 拿了钱去扮鬼吓唬别人,让赵家的人足足两个月鸡犬不宁的,这罪过虽然不是罪大恶极,但也必须要罚。 “那我去叫人来把他们捆上,送交官府?” 赵斌看了看夏知蝉怀里的猫,没有敢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问道。这几天,他经常看见夏知蝉抱着黑猫,却从来没有想过这黑猫居然也不是凡物。 “现在不用,等咱们从绣楼回来后也来得及……” 夏知蝉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二人,继续说道: “他们一时半会起不来的。” 被猫妖的妖气在一瞬间袭入身体,他们就是平时是体壮如牛的武夫也会感到一阵的腿软,半天用不上力气。 夏知蝉没再打理地上的二人,而是带着南二和赵斌穿过走廊,来到了后院绣楼所在的庭院。 绣楼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三人走上了绣楼,就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看见了点着一根红烛,背对着三人一直梳头的白衣女子。 “呜……” 一阵刺耳的呜咽声。 正在赵斌感到头皮发麻,南二也准备好拔刀的时候,就听见夏知蝉发出一声断喝: “把你脸上的妆擦了!” 第三十九章 绣楼上的人 夏知蝉捉鬼小技巧。 如果当你孤身一人走在乌漆墨黑的僻静小巷,看见对面走过来了一个脚不沾地飘飘荡荡的披发女子,那么十有八九你就是碰到了鬼。 千万不能跑,千万不能跑,千万不能跑! 你要是转身就跑了,那阿飘一定在你背后追,追上之后嘛,你自然就没命了。 这个时候你最好的办法就是鼓足勇气奋力向前,气哼哼的冲着阿飘走去,然后大喝一声“你怎么长得这么丑!” 结果嘛……应该是会死的更惨吧。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你应该冲过去然后大喝一声“能不能嫁给我!”。事实上只会出现两种结果,答应或者不答应,而两种结果所出现的可能性就如同一个硬币的正反面。 什么?你说怎么可能娶女鬼回家,拜托你呀。 被女鬼叉或者你叉女鬼,你自己看着办吧。 咳咳咳,以上都是作者发癫的话。 …… 夏知蝉一声断喝把南二和赵斌都吓了一跳。 对面端坐的白衣女鬼更是一愣,她慢慢转过头来,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滴滴嗒嗒的红泪,红唇轻启,半截猩红的舌头耷拉了出来。 啪嗒。 那半截舌头从她的口中脱落,掉到了地板之上。 “夏……夏……夏……” 赵斌如果不是身后靠着墙,早就腿软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啪! 夏知蝉打了个响指。 屋子里面明明只有一根摇曳着烛花的红蜡烛,却忽然亮了起来,如果去不看窗外的话,会让人产生身在白天的错觉。 阴暗的环境会滋生人心中的恐惧,相反的如果是明亮的环境则是会给人舒适温暖的感觉。 “行了,别装了,床底下的那个也赶紧出来吧……” 夏知蝉拍了拍手掌,在白衣女鬼震惊的眼神中走了过来。 嘭! 秀床之下突然穿出来了一道黑影,他黑巾裹面,背后插一把单刀,看他身形应该是个男子。 他嘭的一声撞破窗户跳了出去,整个人身手矫捷快速的消失在了黑夜的遮掩之中。 “追!” 夏知蝉只是看了南二一眼,话还没说出口。 后者马上就能心领神会,他一个闪身窜出了窗户,也是很快的就向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李郎!” 白衣女鬼冲着破损的窗户呼唤一声,她看着那道身影竟然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黑夜里,心里涌上来复杂的情绪。 啪嗒啪嗒,眼泪就流了出来。 将脸上特意抹得白色粉底和红泪都冲了下来,一时间是也分不清楚从脸上滴下来的是泪还是血。 “呜呜呜……” 夏知蝉拿眼睛示意了一下赵斌,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来处理吧。然后他就转身下楼去了。 赵斌现在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屋子里面灯火通明。借着亮光他就能看见,之前掉在地上的那个所谓“舌头”不过是用两块红布做出来的假东西。 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小妹,你根本就不疯……是吗?” 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是隐隐压着怒气了。 “兄长……” 赵家小妹呜咽着,只能唤了一声。 嗡的一声,赵斌就感觉自己的血往上涌,气得自己脑瓜子嗡嗡作响,一阵阵的眩晕。 自家小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中邪发疯了,从种种迹象来看都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她在装神弄鬼! 赵斌一想到自己家这里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都是因为自家小妹在装神弄鬼,这心头就像是有座火山即将迸发。 “小妹,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 赵斌怒火中烧,他猛地一拳砸在赵家小妹面前的梳妆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把后者吓了一跳,连哭声都停了下来。 只因为赵老爷老来得女,对自己的女儿甚是宠爱,以至于把她娇惯的是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 而长兄如父,赵斌则是在赵家小妹的成长中扮演着严兄的身份,每次小妹闯出祸来,一定是他出手责罚小妹。就连小时候,小妹不爱读书,气得先生要打手板,那都是赵斌亲自来打。 所以虽然赵家小妹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见到赵斌的时候,老实得就像见了老猫的小老鼠一样。 赵斌已经许久没有冲自家小妹发过火了,毕竟这些年他常在外经商,而小妹也长得亭亭玉立不是小丫头了。 可多年积压下来的威势还是存在的。 赵家小妹已经多年不见自己兄长发火的样子了,可就是这一拳,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兄长的怒火。 她吓得连眼泪都断了,连哭都不敢了。 “就因为你!把咱爹吓得卧床足足两个月,天天喝汤药。咱娘和祖母更是日日烧香拜佛,就求菩萨保佑你能平安……” 赵斌越说越气,他紧攥着拳头,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打自己妹妹一拳。 他吼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家小妹眼泪也是流得越来越多。 “快说!不许再哭了,今天你要不把这件事情给我说清楚,我就……” 赵斌几番欲举拳,可他虽然严厉,从小到大也只是打过自家妹妹的手板,除此之外也就是罚她闭门抄书,再狠一点也就是饿她一天,别的就没做过了。 他气愤难当,却又对自己妹妹下不去手。 只能是一拳头砸在了墙上,结实的墙壁和拳头撞击间,划出几道血痕。 “我就打断你的腿,然后把你关在这个阁楼里一辈子!你再也别想出门!” “兄长,我……我说……” …… 黑夜中两道身影一逃一追。 前面奔跑的黑影不停的上窜下跳着,他试图拉开自己与身后人的距离,但是后者就像是一块牛皮糖,怎么甩也甩不掉。 嗖! 一根飞针暗器顺风而来。 南二下意识的一低身,那钢针贴着他的后背就飞了过去,然后紧接着又听见了数道破风声。 “啧啧啧,使用暗器绝非好人。阁下是飞贼还是大盗啊?” 南二从脚下屋顶上踢起来几块青瓦,那些青瓦旋转着飞向前方跟那些钢针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每块青瓦上都最少扎着两三根钢针。 黑影见状只能往前加紧的奔跑,他清晰的记着,前方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是一个很大的荒废庭院,当时候只要自己找个地方一躲,对方就找不到自己了。 可等他越过一道高墙,应该落到庭院之中的时候,却一脚踩空落到了一堆焦土之中。 嗯? 放眼望去,周边一大片的黑色焦土,满是碎石焦炭。 我记得这里应该是座无主的庭院才对呀? 怎么没了? 黑影从焦土中站起身形,他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 身后就传来了破风声。 啪! 黑影直接抽出来背后的单刀,反手一刀将飞来的暗器斩成了两半。 等到那暗器的碎片落到了地上,黑影借着天上的月光才看清楚原来是两块青瓦的碎片。 “还跑吗?” 南二站在墙头,把手里的长刀斜抱在胸口,他扫视了四周,周围一片焦土没有任何能够躲避的地方了。 “没想到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这个地方,前几天的时候南二来过,当时这里可是热闹极了,县衙的人和看戏的百姓数不胜数。 有人说是天降霹雳,也有人说是仙人渡劫。 但只有南二知道,这件事情绝对跟夏知蝉有关系。 但是他没有再问。 能将方圆直接变成一片焦土的可怕力量,这确实是他一个江湖人根本插不上手的事情。 “跑啊?怎么不跑了……” 南二收回心绪,他借着月光打量着那道黑影。 “你为什么要追我?” 那黑影横置单刀,厉声质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跑?” 南二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吓得那个黑影一连退了好几步。 嗡! 一根钢针迎面而来。 南二双手一摆,黑鞘长刀的刀柄就将袭来的钢针打飞了出去。 “你是不是就只会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啊?” 双脚一踏地,在黑影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南二已经快速的逼近了,双手托刀摆出来拔刀的姿势。 呀! 那黑影见自己逃也逃不掉了,他也就干脆不逃了,反手提刀就劈了过来。 一般的刀客都是正手握刀劈砍,但是这个家伙居然是反手握刀。 叮叮叮—— 南二连刀都没有拔出来,他只用刀鞘就跟那个黑影的刀撞在了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反手握刀导致黑影的身法和刀路截然相反,南二一时间居然只能抗衡,而且还略微处于下风。 “哈哈,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黑影大笑几声,他手上的刀法越发凌厉。 嘭! 南二闪身躲开刀锋,然后从刁钻的角度里踢出来一脚。 这一脚踢在了黑影的后腿脚腕处,对方一个吃痛,脚下的步伐凌乱起来。 “你居然耍阴招!” 黑影踉跄了好几下,他回身一刀让南二只能后退,然后嘴里面呵斥道。 “呵呵,你丢暗器飞针就可以,我踢你就是耍阴招……” 南二后撤两步躲开刀锋,他是又气又笑的说道: “你讲不讲理。” “少说废话!” 黑影猛然跃起,长刀带着千钧之势劈砍而下。 嘭! 南二双手杵地,整个人翻腾而起,使了一招倒挂金钩,脚尖精准的踢到了黑影下落的小腹处。 噗! 那黑影被这一踢直接踹飞出去,砸到地上还一连滚了好几圈。他手里的单刀更是掉落到了一旁的焦土里。 “反手刀法倒是少见,可惜你练得实在是太差了,身法更是不对,导致破绽百出……” 南二拍掉了手上沾着的焦土,他之所以不出刀跟黑影纠缠这么久,就是为了多看几眼这少见的反手刀法。 可惜对方一看就是个半吊子,翻来覆去就只有几招,越是交手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你……你……” 黑影好不容易才捂着小腹站了起来,他没去捡自己的刀,而是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南二的身前。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饶了我吧,我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那些事情来的。” 说完,他俯下身子给南二磕了一个头。 南二叹了口气,上前想要扶起他,却在刚刚走进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飞针声响。 嗖! 飞针迎面袭来,而南二却没有半点的防备,甚至都来不及躲闪就被飞针刺中了面门。 他身形一晃,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你去死吧!” 那黑影站起来,从袖口之中拔出来了一把匕首,冲着倒地的南二就冲了过来,他抬手刚要刺,就被一脚踢到了脖颈处。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踢晕过去。 南二则是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刚才的那一脚就是他踢出来的。 “哼哼,想跟小爷耍阴招,你还太嫩了……” 他咧嘴一笑。 那根钢针就被咬在两齿之间。 第四十章 萌动的心 事情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某一天的夜里,天上只有一弯如同女子峨眉的新月,月光更是朦胧如纱,星辉也跟着黯淡下来。 一道穿着夜行衣的黑色身影从赵家庭院外面的墙壁上翻了过来,他轻轻的落到了地上,然后马上蹲了下来,鬼鬼祟祟的左右探看了好几遍。 确定了庭院里面没有狗,才放心的走进了庭院内的走廊。 “到底哪才是内宅呢?” 黑衣人左右张望着,分辨哪里才是主人的房间。 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腾的一下,他借着走廊两旁的柱子几下就爬到了横梁之上,悄悄的窥探着下方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借着她们手里所提灯笼的光亮,才看清楚了是一群丫鬟说说笑笑的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不如跟着她们,应该能找到主人的房间,到时候我随手拿两件东西也就够了。” 黑衣人心里打定主意,等到那群丫鬟走远了一些,才悄悄的从横梁上下来,然后猫着腰往丫鬟们去的方向追去。 其实不难看出来,黑衣人是个很明显的生手,之前应该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的,所以才会这般的手忙脚乱。 真正的飞贼那都是经验老道的,他们站在屋顶上打眼一看,就能分辨出来哪里是前院,哪里是后院,哪里是仆人住的房间,哪里是主人的内宅。 走了不知道多久,见前面的那群丫鬟一转,进来一个小院子。 黑衣人站在庭院的门口往里面张望,只见一座精致华丽的绣楼伫立在庭院的一角。 这么华丽的地方,肯定是主人所居住的。不可能是刚才那几个丫鬟住在这么精致的地方。 他轻轻推开门,然后闪身走了进去。 但是没敢冒然上楼,毕竟看绣楼里面灯火通明的,应该有不少的人。他又不是傻子,这么多人他一旦进去了,万一被人发现然后喊叫起来,自己不就糗大了。 等啊等,也不知道过来多久。 绣楼里的灯都熄灭了,黑衣人这才悄悄的从外面先爬上了绣楼的二楼,他也不知道哪个房间里面有宝贝,只能是胡乱选了一个,撬开窗户,钻了进去。 咚! 落地的脚步重了一些,他吓得一动不动。 “谁呀?是小青吗?” 秀床上传来了女子的声音,紧接着一只秀手从床榻上的浅色幔帐下伸了出来,紧接着挑开来了一个角。 里面的女子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轻薄中衣,她简单的把头发束了起来,脸上更是没有一丝粉黛,却显得纯真可爱。 黑衣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轻轻的从背后把单刀抽了出来,万一有什么事情,先把人吓唬住,千万别让她叫喊。 “小青?” 女子一掀幔帐,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先伸了出来,摸着黑到床下去勾自己的绣鞋。 仓—— 即使再轻,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闺房里面是格外的明显。 女子停下来寻找绣鞋的动作,她灵动的眼眸左右打量,借着窗外朦胧只剩下一点点的月光,她模糊间看到了窗户下好像蹲着一个黑影。 她把身体往后挪,然后把双腿缩回到了床上,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干什么的呀?” 女子也算是胆子极大的人,一般人要是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可能出现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就算不大喊大叫也会惊慌失措的。 黑衣人的刀拔出来了一半,他也清晰的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所以只能停了下来。 然后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跟自己搭话。 自己是回答还是不回答呢? 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然后就看见了楼梯口出现了一道橘红色的灯光。 “小姐,是你喊我吗?” 披了件外衣的小青,端着一盏油灯从楼下走了上来。 黑衣人一时间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跳窗户走,又怕声音太大被别人听见。 “小青,我没事的……” 女子只能是高声应答了一句,然后伸出一只手冲着还蹲在窗户边不知所措的黑衣人摆了摆手,用力的指了指床底下。 黑衣人顿时明白过来,他唰的一下把单刀收回到鞘里面,然后身形快速的躲到了秀床之下。 橘黄色的灯火把整个绣楼照亮了,小青把油灯放在桌子一角,自己则是走到了秀床旁边。 “小姐你没事吧,我怎么听见了别的声音……” 幔帐被掀开,赵家小妹侧卧在床榻上,她拿着玉手轻轻给自己扇着风,然后说道: “没事,就是今天太热,我可能说梦话了……” 小青把幔帐挂在床榻两侧的金钩上面,她看着自家小姐眼神明亮灵动,是一点困倦的意思都没有。 “那我帮小姐把窗户打开吧……” 小青走过去打开了窗户,晚间的夜风吹了进来,多少带来了一些凉爽的感觉。 “嗯,确实舒服多了……小青你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赵家小妹她从床榻上坐起来,忽然间看见自己的床榻底下露出一角黑衣,她生怕小青发现,只能赶紧想着办法把小青支走。 “不行的,小姐。这晚间的夜风虽然凉爽,但是吹多了也容易得病的……” 小青把油灯放到了远离窗户的地方,怕万一夜风把灯火吹灭了。 她回头看着自家小姐,笑着说道: “小姐你睡吧,等你睡熟了我把窗户关了再走。” “呃……” 赵家小姐一时语塞,她坐到了床边,双脚垂了下来。 “那小青你帮我取些……取些糕点来吧,我有些饿了。” “好啊,楼下就有小姐您最爱吃的樱桃酥,我去拿。” 小青笑着答应一声,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赵家小妹连忙用玉足往床底下踢了一踢,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的衣服漏出来了!往里面躲一点……” 床下的黑衣人就看到一双晶莹的玉足就在自己咫尺的距离前面晃啊晃的,他莫名的心里涌起来了一阵冲动,咽了一口唾沫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 小青很快就回来了,她的手里面端着一盘子粉红色的糕点。 “小姐,快来吃呀。” “好啊。” 赵家小妹下了床,低头却没有看见自己的绣鞋。 回想起来很有可能是刚才黑衣人躲进床底下的时候,把自己的绣鞋也撞进床底下去了。 “我的绣鞋呢?难道刚才踢到床下去了……”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就是为了让床下的人能够听见。 “那我帮小姐拿出来了吧” 小青说着,就走了过来。 “不不不,我我我……我已经勾到了,已经找到了。” 赵家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把玉足伸到床底下不停的摇摆着。 咕咚。 黑衣人就看见脚趾蜷缩,玉足反弓着在自己眼前晃悠着。 他听见赵家小妹的声音,于是连忙四处乱摸,终于是在自己的身后摸到了一只白底缀花团的绣鞋。 他想要把绣鞋套到赵家小妹的玉足之上,却因为后者的摇摆而套不上去,心里一急只能是伸出一只手抓出了玉足,另一只手连忙把绣鞋套上去。 咿! 赵家小妹腾的一下红了脸,她发出一声尖叫,引得自家丫鬟小青的目光。她连忙笑着把一只玉足伸了出来,脚趾上勾着一只绣鞋。 “我还以为是一只老鼠,吓了我一跳呢。” “小姐,您别吓唬自己,咱们这里天天打扫,哪里可能有老鼠呢?” 小青端起来茶壶,轻轻倾斜给自家小姐倒了一杯。 “是啊,怎么可能有老鼠呢。” 赵家小妹羞红了脸,把另一只勾着绣鞋的脚也伸了出来,然后伸手给自己把绣鞋提上。 走到桌边,吃了几块糕点,喝了一杯凉茶水。 虽说是茶,其实是采百种花瓣加白糖腌制后晒干,再用热水冲泡而成,放凉之后再饮用,带有花的香味和一丝丝甜味。 “好了,我要睡了……” 赵家小姐躺回到床上,丫鬟小青把东西都收拾了,又关上了窗户,拿着油灯才走下楼去了。 她躺在床上,明明天气很热,她羞红着脸还是缩进了薄被之中,连小脸都没有露在外面。 刚才被触摸的那一下,就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被从牢笼里放了出来,然后在心口处扑通扑通的乱撞。 “你……还在吗?” 蒙着被子,发出的声音有闷闷的。 “还……在。” 黑衣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嗓子发干,脑袋里一阵的嗡嗡作响。 “你……是来干嘛的?” 女子从薄被下撑起一个小缝隙,她明亮的双眼往外打量着,声音羞涩里带着更多的好奇。 “呃……劫富济贫……” 黑衣人眨巴眨巴眼睛,他有些尴尬的说道。幸好现在他是在床底下,要不是被人看着只会更尴尬。 “哈哈哈哈哈哈……” 床上传来了银铃般笑声,女子捂着嘴巴,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我们赵家确实是富商,但从来没有做过为富不仁的事情。我爹娘都是乐善好施的人,你要是需要钱,可以大大方方来借……” 女子从被子下钻出了脑袋,她指了指自己的梳妆台,然后说道: “我那里还有些首饰,你挑几样拿走吧,回头我娘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丢哪里了……” “哦……好。” 黑夜人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他走到梳妆台正准备拿,就听见赵家小妹继续说道: “你看着拿,有几件太珍贵的别动,那些丢了我不好交代……” “哦……” 黑衣人也不懂,只能是胡乱的拿了好几个,揣在了怀里面,然后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家小妹连忙跳下秀床,光着脚跑到窗户边问道。 “李岩。” 窗外传来了回答的声音。 “李……岩。” 赵家小妹慢慢踱步到自己的床边,嘴里面念叨着自己刚刚听到的名字。 她看着床边的绣鞋,羞红着脸把绣鞋踢到了床底下,自己则是扑倒在薄被上,把脸蒙了起来。 “李……岩……” …… 绣楼屋顶,一袭黑衣的李岩躺在青瓦之上。 他从怀里掏出来自己刚刚拿到的几样东西,两根金钗,一根玉簪,还有一把雕花的桃木梳子。 梳子上面还缠着几缕女子的秀发。 他把梳子上的女子秀发摘了下来,轻轻嗅了一下。 借着天上朦胧的光晕,男子虽未饮酒却已经酔了三分。他把那一缕秀发用手绢包好,塞回到自己的怀里。 他抬头望着月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笑了起来。 月光洒下。 今夜有两个人注定无眠了。 第四十一章 云开月未明 “事情就大概是这样开始的了……” 赵家小妹坐在矮凳上,用手绢蘸着茶水把脸上的妆一点点擦掉,她越说声音越小。 最要紧的,从刚才开始自己哥哥赵斌就一言不发。 她心里一个劲的打鼓。 要知道暴风雨不可怕,而等待暴风雨来临前的那段寂静黑暗最为难熬可怕。 “兄长……” 赵斌左手扶着额头,右手在墙壁撞击上划出来的伤口还滴着血,他从刚才开始就像变成了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赵家小妹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妆,把手绢放到梳妆台上,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自家兄长。 噔噔噔,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南二拖着自己抓回来的那个黑影,他先是看到了站在绣楼门外的夏知蝉,后者指了指那个黑影,又指了指楼上。 “把他交给赵公子,剩下的事情就跟咱们没有关系了。” 夏知蝉抱着黑猫,轻轻抚摸着她的下巴。 “好。” 南二拖着黑影上楼,他把人丢到了赵斌脚边,然后也就快速的下楼去了。 “李郎,你怎么了……” 赵家小妹见自己心爱之人昏厥过去,她连忙蹲到李岩身边,用手轻轻晃着她情郎的肩头。 后者却没有任何的反应,要不是还有鼻息,恐怕就以为他死了呢。 “李郎……” 赵家小妹又落下泪来。 赵斌叹了口气,他从桌子上拿起来茶壶,因为已经入秋而早就凉透了的茶水,猛地泼在了李岩的脸上。 冰凉的茶水一激,李岩猛地惊醒过来: “我……我这是在哪?” “李郎,你没事,太好了……” 赵家小妹破涕为笑,她拿袖角擦了擦情郎脸上的茶水,后者则是一脸疑惑的打量着四周。 “你就是李岩?”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李岩心里没由来的一哆嗦,他现在还处于坐在地上的状态,微微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阴沉沉的脸。 赵斌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一定不好看,但是也实在是摆不出来好脸色,他要不是怕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男人,他早就动手了。 “是……我是李岩。” 赵家小妹则是扯了扯自己情郎的衣角,没敢发出声音,就只用口型做出来两个字: “兄长。” “呃……” 李岩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对面这个人的脸色这么难看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呃,呃,你好,我是李岩。” 赵斌面无表情的把空了的茶壶放回到桌子上面。 “兄长……” 赵家小妹郑重其事的对着赵斌跪了下去,然后双手抚地,把头低了下来: “兄长,请你成全我跟李郎吧。” “呃……” 李岩见状,他也学着赵家小妹的样子,跪在了地上。 “那好吧……” 赵斌在茶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开了口。 “兄长你答应了?多谢兄长成全。” 赵家小妹喜出望外,她还想拉着自己的情郎对赵斌再行大礼感谢的时候,就听见后者继续说道: “李岩,我跟你两个选择……” 闻言,李岩抬起头来看着赵斌。 后者伸出来一根手指头,冲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说道: “一,你带我小妹走,从今往后我赵斌就当没有这个妹妹了。之后是贫是富是生是死,都跟我赵家没有关系了。” “兄长——” 赵家小妹刚张开嘴,就看见自家兄长的威严到不可抗拒的眼神,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斌的决心,于是不再开口。 “这二……” 赵斌又伸出来一根手指头,他比划了一下,然后重新攥成拳头。 “我给你一万钱,你马上离开赵家,从今之后再也不许出现。如果让我知道你还胆敢跟我小妹藕断丝连的话……” 嘭! 他一拳砸在了茶桌上。 “我赵斌!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请尽江湖杀手取你狗命,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可真的是咬牙切齿的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屋子里面一时寂静无声。 “你们选吧。” 赵斌干脆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他右肘压着茶桌,手握拳头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李郎,我愿意陪着你苍山洱海,游历江湖,去逍遥自在……” 赵家小妹抓着李岩的袖袍,她一边擦着眼角的泪珠,一边努力在脸上露出来笑容,说道。 李没有说话,他的双手攥紧成拳,眼神不停的变幻着,到最后了也不知道他下了什么样的决心,目光才终于是坚定了下来。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选……第二个。” “李郎,你在胡说什么呀!你难道要丢下我,你忘了咱们的山盟海誓了吗?你你你……” 赵家小妹指节发白用力抓着李岩的手臂,她不敢相信的一遍遍质问着自己原来情深意浓的爱人。 李岩把自己的手臂从赵家小妹的手里面拽出来,他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然后扯着嘴角露出来一抹冷笑。 “要不是看在你家有钱,再加上你的姿色不错,我怎么可能说那些肉麻的话……” 赵斌睁开了双眼,他打量了一下面露冷笑的李岩跟瘫软在地上梨花带雨的自家小妹。 “想好了?” “想好了,那可是一万钱呀。” 李岩甩开赵家小妹想要伸过来的小手,他冲着赵斌伸出手来,那意思应该是在说赶紧把钱拿来。 “好,走吧,跟我去账房拿钱。” 赵斌走下楼梯,李岩也跟在他的身后。 “李郎,李……” 楼上的呼唤声越来越弱,哭泣声越来越急。 赵斌二人出了绣楼,南二看了一眼夏知蝉,发现后者动都没动,他也干脆找个台阶坐了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来一本老旧的刀谱。 刀谱是南二从李岩身上搜出来的,就是那所谓的“反手刀”的刀谱。 赵斌还没走到账房,就被身后的李岩叫住了。 “怎么,钱不要了?” “不用了……这些天给你们添了很多的麻烦,李某……就此告辞,今后绝对不会见她了。” 李岩抱拳拱手,深施一礼。 他心里自然是深爱着赵家小妹的,但是却绝对不能让她跟着自己漂泊江湖。所以才顺从赵斌的话选了第二个选择,甚至说那些绝情的话也是为了让赵家小妹彻底死心。 “站住!” 赵斌呵斥一声,他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然后才拍了拍赵斌的肩头: “附耳过来……” …… 绣楼里,赵家小妹哭了好久,哭的两眼通红肿胀,胸前的衣襟更是被打湿了一大片。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没有了。 她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先是从梳妆台里翻出来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那是她平时用来做女红的。 “李郎,下辈子见吧。” 把心一横,手握剪刀用力的向自己的脖子上划去。 这要是一般的情况,肯定是红光迸现鲜血四流,然后就是一条性命就如此香消玉殒了。 可锋利的剪刀碰到脖颈之后,居然像是煮熟的面条一样软了下去,在皮肤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划出来。 “嗯?” 赵家小妹疑惑的拿着剪刀看了看,她甚至不相信的用剪刀在茶桌上面用力的砸了砸。 锋利尖锐的剪刀头在茶桌上面戳出来几个细小的坑。 没有问题呀? 她又鼓足勇气,双手反握着剪刀,冲着自己的心口用力的扎了下去。 嗯? 剪刀化成了一团水从她的指间漏了下来,落到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赵家小妹走到窗户边,她依稀记得自己初见情郎的时候,他就是一身黑衣蹲在这窗户之下。 他闯进了这扇窗,也闯进了她的心里。 今天,就让她从这扇窗走出去,把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都终结了吧。 她伸出双手,用力想要推开窗户。 吱呀。 木质窗户发出一声摩擦的声音,但是却没有被打开。 赵家小妹加大了力度,让木窗户发出更大的呜咽声,但就好像有一只手在外面把窗户压住了,阻止她打开。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死都不能呢?” 赵家小妹靠在窗户上,身子一点点瘫软到了地上,她已经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世上,死亡是比生存容易百倍的事情……” 忽然有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 “但是,人一旦失去了生命,一切也就走到了终结。” “只有努力活下去,才能去改变你不认同的事实。” “疾风骤雨终有尽,守得云开见月明。” 赵家小妹坐在地上呆呆的半晌无言,她眼眸中的光芒就像是漫漫长夜中最后留下的一盏灯,灯火闪烁不定,时而有熄灭的风险。 “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喃喃着,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 “你在跟谁说话?” 南二合上刀谱,一脸疑惑的看着一边逗猫一边自说自话的夏知蝉。 “反正不是你……好了,回去睡觉吧。” 夏知蝉知道,赵家小妹不会再自寻短见了,他的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在她的心里埋下来一颗希望的种子。 “不守着了……” 南二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衣衫后摆的尘土,然后把刀谱揣回到自己的怀里面。 二人离开了赵家小姐的绣楼庭院,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路上正和赵斌派来伺候小妹的丫鬟擦肩而过,也没看见那两个被猫妖吓软了的人,应该是让赵斌派人送到衙门去了。 …… 第二天一早,赵斌又亲自过来拜见。 “夏灵官,你既然不要钱财,那我们有什么能报答你的事情吗?毕竟因为你,我们家才终于是太平下来了……” “我呢,要一块翠玉……嗯,很奇怪的玉,如果你不清楚的话不如去问问你父亲或者老夫人……” 夏知蝉在赵家这些天,除了后宅他不能随意走动之外,别的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可怀里的黑猫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不知道那块碎片到底是藏在了赵家哪里? 而且按理来说那等邪恶之物除非被人刻意封印,否则会一直散发邪恶之气损害人的身体的。 可他这么多天了,一点邪恶之气都没有感觉到。 赵斌走到了后宅,去见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把夏知蝉所说的话转述给了自己的父亲。 “玉……” 赵老爷突然变了脸色。 第四十二章 再启程 “爹,您怎么了?” 赵斌长这么大,从来没在自己父亲的脸上见到如此不安的表情。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唉,原来是为了那样东西,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赵老爷叹了口气,他被自己的儿子搀扶着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之后,看了眼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儿子,然后才说: “你跟我来吧,咱们一起去给你祖母问安去。” 赵斌的祖母,也就是赵老爷的老娘。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后堂的一处佛堂里,丫鬟禀报过后让二人先坐了下来,等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后堂念经,自打赵家小妹出事之后,老夫人在佛堂前许下愿,如果赵小妹能平平安安的渡过此劫,她愿意布衣素食念佛经一百天。 现在今天的佛经还没有念完,所以赵老爷父子二人只能是老老实实的等着。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听见了后堂传来了脚步声。 “儿啊,小妹真的没事了?” 老夫人只穿着素色的布衣僧鞋,头上的发髻上更是只用了一根朴素的木簪,她倒是慈眉善目的,手搓着念珠走了出来。 “娘。” “祖母。” 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家无常礼。斌儿啊,你妹子真的没事了?” 老夫人在正座上坐下,丫鬟连忙端来了一杯热茶。 “没事了,夏灵官已经将后院的妖邪尽数除去,但是小妹还需要休息几天,等过段时间了,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赵斌自然不敢把自己小妹干出来的那些事情说出来,他只能是告诉家里人说是夏知蝉帮他们把后院的妖鬼除掉了。 “唉,不用了,那丫头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请安就不必了。驱散邪灵,就算不折寿也要大病一场,你要给我好好看着她,别在出事了。” “是,孙儿遵命。” 老夫人倒是豁达,她摆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自己面色阴沉的儿子,有些不解的问道: “儿啊,你怎么了?丫头好了,你怎么还是不开心的样子。” “我……没事的,娘,我……” 赵老爷吞吞吐吐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祖母,其实是这样的……你看人家夏灵官帮咱们家解决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咱们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赵斌见自己父亲不好开口,就主动接过话头,从夏知蝉开始说起。 “嗯,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才继续说道: “儿啊,要不然咱们把丫头嫁给人家夏灵官怎么样?” “不行!” 喊出来的是赵斌。 “嗯?” 老夫人看着一脸激动的孙儿,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自己儿子,发现自己儿子也是一脸不解。 “呃,祖母,我的意思是……人家夏灵官是半仙,人家……腾云驾雾,骑鹤飞升什么的,哪里能看上咱们普通人家的姑娘啊?” 赵斌吓得都快要胡言乱语了,这要是老夫人乱点鸳鸯谱,那麻烦就大了。 “嗯,斌儿说的有理,人家是仙人,看不上咱们普通人家的女子……那咱们能给人家点什么呢?人家是仙人也不需要钱呀……” 老夫人倒是听劝,她想了想觉得自家孙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嗯,夏灵官倒是说了,想要一块翠玉……” 赵斌顺着话头,就把事情说了出来。 “翠玉?” 老夫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她停下了一直转动着的佛珠,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后者无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都下去吧。” 这句话是说给在周边伺候的丫鬟仆人听的,那些人闻言纷纷退出了佛堂。 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三个人。 “祖母,您这是……” 赵斌不解想要询问,却被自己的父亲打断。 “等着,我去拿。” 老夫人走去了后堂供奉的佛像面前,伸手从佛像后面的一个暗盒里拿出来了一个六寸见方的紫檀木匣。 上面有肉眼可见的灰尘,老夫人用袖角擦了擦,眼神闪出追思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着木匣走了出来。 “这个……应该就是夏灵官想要的东西。” 老夫人递给了赵斌,后者连忙伸双手接过紫檀木匣,然后上下打量一番。 “这是……” 老夫人叹了口气,坐会椅子上没有说话。 赵老爷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不解的儿子,沉吟了一下才说道: “这……应该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前,赵老爷的父亲,也就是赵老太爷,在外经商,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买回来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翠玉。他本来打算把这块翠玉打磨成几个吊坠和佛珠,可请了好多玉匠,没一个人能切开这块奇怪的翠玉。 更可怕的是,那些玉匠大多数回到家中就突然暴毙身亡了,死相凄惨。后来就连赵老太爷也病了,没有几天就突然病逝了。 打那一天开始,赵家就一直的死人,没停过。 后来还是路过了一个不知名的老道,他出手把这块奇怪的翠玉封进了紫檀木匣之中,赵家的怪事才停止了。 也因为如此,当时才刚刚十几岁的赵老爷不得不接过自家的生意,年纪轻轻就走南闯北。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 赵斌点点头,有些不安的把手里的紫檀木匣放到一旁的茶桌上面。 “既然说是翠玉,我想夏灵官指得就是这块玉吧。” 赵老爷捻着胡须说道。 “唉,要不是你爹当年买回来这块玉,导致了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你也就不用刚刚十一二岁就不得不去走南闯北的经商。”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叹了口气。 “没事的,娘。这么多年咱们不都熬过来了吗,没事的……” 赵老爷从小就外出经商,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但是在自己老娘面前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赵斌伸手摸了摸紫檀木匣上面,心里不由得感叹一声。 原来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 “夏灵官,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赵斌把紫檀木匣放到夏知蝉面前的桌子上,他拱手示意: “我爹说这里是块奇特的翠玉,我没见过,这个匣子我也打不开……” 他这话倒是大实话,在拿到木匣之后他试过,但这木匣连一个缝都没有,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打开它。 “试试看就知道了。” 夏知蝉一抖袖袍,从左边袖袍里那只黑猫就钻了出来,她先是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目光就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紫檀木匣。 喵~ 黑猫一跃就落到了木匣之上,她俯下身子用爪子和牙齿在木匣上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看来是真的了。” 夏知蝉从黑猫急不可待的模样就能看得出来,这个紫檀木匣里面藏着的东西就是自己要找的。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紫檀木匣,那木匣就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好了,这里的事情办完了,夏某也该告辞了……” “别呀,夏灵官,你怎么也应该多住些日子,让我们好好报答报答你……” 赵斌想要挽留,可看夏知蝉的态度,是根本就没有再留下来的打算,也只是说了几句客气话就作罢了。 夏知蝉跟南二用过了午饭之后,就跟赵家人告别远去了。 赵家除了待在阁楼不能出来的小妹之外,都出来相送。 赵斌跟是亲自送出了镇甸,又看着夏知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后,才打马回家。 路上他还接上了一个人,二人骑马并行。 “斌儿,把夏灵官送走了?” 赵斌和身旁的人一块翻身下马,冲着站在门口的赵老太爷拱手施礼。 “是的。” “那这位是……” 赵斌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后者更是恭恭敬敬又对赵老爷施了一礼。 “伯父好,在下……李岩。” …… 夏知蝉二人纵马在大路上奔驰,仰起一阵烟尘。 “咱们去哪啊?你再敢说随缘,我就打爆你的头。” 前方出现了一道岔路口,南二一勒丝缰,他转过头来问夏知蝉。 “呃……” 夏知蝉也停下了马,他看了看前方并无二致的两条大路,难得的挠了挠头,然后随便指了一条: “这边。” “哦,那就走另一边。” 南二都没过夏知蝉反应都时间,催马就往夏知蝉跟所指的相反的另一条路上跑去。 马蹄声阵阵,仰起一阵尘土。 “呃,不听我的,那问我干什么?” 夏知蝉想了想自己能够找到封在紫檀木匣里的碎片,全都是因为南二的乱打乱撞,也许听他的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驾! 一催坐下的马儿,向着南二跑去的地方追赶。 过了好几天,二人居然又是一直没有碰到任何的镇甸。 “吁——这是个什么地方?” 一连赶了好几天路,要不是赵斌给他们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水,怕是都要饿肚子了。 南二先勒住了马,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脚处飘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看样子恐怕会有一阵大雨。 “路是你选的,这次怨不得我了吧。” 夏知蝉也勒住马,他倒是不着急,就是好几天赶路,骑马颠得屁股疼。他干脆翻身下来,牵着马走。 南二只能是也下来牵着马走,但他嘴里继续说道: “一会儿怕是要下大雨,你我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等会儿成了落汤鸡,谁也别笑话谁!” “不怕……我会避水决,最后也就是你一个人成落汤鸡而已。” “夏知蝉你!” 后者正说着,忽然刮起来一阵大风。 呼—— 有诗曰: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风可以说就是雨的先锋官,当疾风吹起,后面紧接着的就是电闪雷鸣骤雨。 风大得逐渐让人睁不开眼睛。 “怎么回事?” 南二扯着马缰绳,他冲着不远处的夏知蝉喊道。 后者近在咫尺,却没有回他的话。 “喂!夏知蝉!你听得到不?” 南二的心头忽然涌起来一阵不安,他率先按住了自己的黑鞘长刀的刀柄,左手攥着马缰,右手随时准备拔刀。 风越刮越紧,二人都感觉自己是脚不沾地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的往前走去。 直到风尽。 二人好不容易站定了脚步,面前居然出现来一座巨大的荒废宅院。 漆黑无光的大门,破损长草的墙。 往上抬头看,门口的牌匾已经分辨不清楚字迹了,大门上兽吞的门环也早就腐朽消失了。 门上的两个兽头没了门环,就好像是大张着嘴巴,想要吞噬掉每一个来到门前的人。 咔啦! 天上一道闪电掠过,在一瞬间照亮了天空。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进去避雨,快!” 夏知蝉率先推开了大门,牵着马进去了。 南二紧紧跟在身后。 推开大堂尘封许久的木门,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大堂的正中央立着一尊丈高的巨大雕塑,那雕塑被一块鲜红如血的布给遮盖了起来,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形轮廓。 “好了,今晚就在这休息一晚吧,等到天明雨晴后再赶路。” 夏知蝉解下包袱,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他低头从包袱里面找着东西。 忽然间屋外咔的一声,闪过一道明亮的电光,将整个屋子照亮。 仓——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南二仗刀向前,借着电光遮掩挥出一刀,直劈夏知蝉的面门。 他同时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是谁!” 第四十三章 荒宅奇遇 “嘿嘿嘿……” 那把逆纹刀无坚不摧,横向劈来的时候快到连风都能切开。 南二选得的契机也是最好的,在屋外闪电亮起来的一瞬间,借着电光掩饰逆纹刀出鞘时的刀光。 等到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锐利的刀锋已经到了近前。 呲—— 就像是用裁纸的小刀切开上好的宣纸一样,将面前这个装扮成夏知蝉模样的家伙的脸切开来。 从鼻子为分界线,整张脸横向裂开来。 “嘿嘿嘿……” 切口处并无半点血迹,甚至连血肉白骨都没有见到。眼前的人就像是一副画一样,被裁开来而已。 上半张脸挤弄着眉毛,眼神都是嘲弄的神色。 下半张只剩下了嘴巴,还不停的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少废话!” 南二大喝一声,手里长刀一转,又自上而下的将那已经分成两半的脸劈成了四块。 “嘿嘿嘿……” 那个人笑着,脸上的颜色就像是被水洗了下去,渐渐的变成纸白色, 眉眼嘴巴也都变成了笔墨画成的。 眼前已经是个纸人。 “真是有趣,你一个凡人,居然能识破我的伪装……” 纸人的被劈成四瓣的脸往中间一聚,重新组成了一张新的人脸,但是眉毛眼睛都乱了方向。 一道眉毛在眼上,一道眉毛在眼下。眼睛一个长在头顶,一个长在下巴上,嘴巴更是挤开了鼻子,占据了中间位置。 “嘿嘿嘿,有趣,真是有趣。” 纸人拍着手,他左蹦右跳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嗡! 刀身微颤,发出鸣叫。 南二双手托刀,摆出来拔刀的姿势,他控制着呼吸,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开始紧绷起来。 还未出刀,先出刀意。 屋外的电闪雷鸣消失了,屋内的漆黑无光也消失了,就连那烦人的嬉笑声,扭曲的纸人脸……都消失了。 在南二的感知里,就只剩下一个点。 一个必中的点。 唰! 长刀出鞘,带起一道惊艳的月光。 那道月光晶莹可爱,在黑暗的屋子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它从南二的双手中出,直直的落到纸人的心口处。 噗! 纸人的左胸上出现了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如果他有心脏的话,刚才这一下就足够把他的心脏搅碎成一滩烂肉,当初在董家老店,南二杀那个十三楼杀手王大眼的时候,就是如此。 可惜,南二的对手并不是个人。 “哈哈哈哈,真是有趣!” 纸人从胸口的伤处开始崩解,一点点化成了纸屑飞荡在空中,但那刺耳的笑声却还飘荡着在屋子里面。 那些飘扬着的纸屑在空中扭曲变化,变成了长着尖锐鸟喙的麻雀,它们一个个扑扇着翅膀,朝南二扑了过来。 长刀翻转间,于南二的面前盛开出一朵月光组成的莲花。 那些纸雀落到莲花上,又被锋利的花瓣切割开来,再被绞成粉碎,片片的白色纸屑落下。 好像在这屋内,下了一场雪。 但终有躲过了那朵美丽而致命莲花的飞雀,它们尖锐的喙带着强劲的风声,在一瞬间划破南二的衣袖。 “诶嘿嘿……” 半空之中又传来了嬉笑声。 南二后翻闪躲,他手中的刀将那些飞来的纸雀都斩成两半。 噼里啪啦。 那些纸雀只是被轻微的斩去羽翼或者身子,就像真的鸟雀一般,晃晃悠悠的栽倒在了地上。 “哼,你也不过如此吧。” 南二刚松了一口气,他横刀于前盯着地上的那堆纸屑和纸雀碎片,嘴上也不饶人的嘲讽道。 “啊哈哈哈……” 那笑声更大了,地上的那些纸屑悉悉索索的往中间汇集而去,慢慢的从那一堆白纸中,又站起来了一个人形。 不过这个人形比起之前的那个,更是粗糙不堪,连像样的五官没有,只是大约的组成了一个差不多的轮廓。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那个人形没有着急动手,反而是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了个捧腹大笑的动作。 “虽然不能杀你,但是跟你玩玩还是可以的。” 说着,它身形一抖。 铺天盖地的小巧纸雀从它的身上钻了出来,灵动的如活着一般无二,一个个抖动尖喙抿着翅膀,白色的眼球转动,都紧紧盯着前方的南二。 南二看着眼前远超之前的纸雀数量,也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但是现在也避无可避,只能是背水一战。 “去吧。” 纸人肩膀一抖,那些灵动的纸雀一个个展开翅膀,飞腾起来把整个屋子的顶棚都遮盖住了。 叽! 纸雀发出一声鸣叫,同时抿翅向下俯冲而去。 尖锐的鸟喙划破空气,发出来刺耳的破风声。 风起! 南二把身形压低,手中的长刀转动如同天上的一轮满月,四射的月华将那些飞来的纸雀都撕成了碎片。 呲啦。 但终究那些纸雀的数量太多,南二一时不察竟然被几只纸雀钻了空子,那尖锐的喙径直刺到了他的肩头。 随着一声衣帛的撕裂声,南二的肩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渗了出来,把他背后的衣服染湿了一片。可就这还不算完,那只划过他肩头的纸雀又从地上腾飞而起,准备再次攻击。 砰! 南二可不只有手里的刀,他抬脚一踢就将那只纸雀踢落到地上,然后紧接着一脚就踩扁了。 呲啦! 可分神注意脚下,又有几只纸雀穿过了他的刀墙,然后迅速的掠过南二的身上衣衫,又带起一道道血痕。 “又有两道喽,我倒是想看看你还能撑几下……” 那纸人笑着,挥舞了一下手臂,又有数不清楚的纸雀从他身上钻了出来,加入到了攻击南二的鸟群之中。 砰!砰! 南二又把两只纸雀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他的脸上却被袭来的纸雀划出一道寸长的血痕。 “哼哼,小爷我能撑到你死为止!” 南二看着越来越多的纸雀,他咬着牙嘴上依旧是不依不饶,手上的刀却开始慢了下来。 毕竟他是人,一直大面积的挥刀实在是消耗体力,再加上那些纸雀时不时的偷袭,让他的身上遍布血痕。 剧烈的舞刀让南二即使是在这秋天的雨夜也出来一身汗,汗水滚落到那些新划的伤口上面,带来又痛又痒的感觉。 “哈哈,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吧。” 纸人拍着手掌,一边嬉笑着,一边指挥着那些纸雀加紧攻击南二。 嘭! 南二是且战且退,如今他已经从房屋内一角,退到了那座披着红布的雕塑前,他的左手边就是屋门。 他飞起一脚,把屋子的门踹开。 屋外疾风骤雨电闪雷鸣,急促的雨点斜着冲了进来,把地面打湿一片。 吹进来的夜雨寒风将那群纸雀的阵型打乱,有几只纸雀被刮进来的雨点打湿,摇摇晃晃的落到了地上。 南二见状,心想这奇怪的纸人一定是怕水的,脚下用力一踏地,整个人嗖的一下从屋门窜了出去。 啪。 踩着雨水,南二站到庭院之中。 “你耍赖!赖皮!” 纸人在屋子里面喊叫着,他的那些纸雀更是扑棱着翅膀,发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响。 “哼哼,有本事你出来呀……” 南二横刀而立,雨水打湿了他的袖袍衣衫,更是把伤口上刚刚凝聚的血冲刷下来。 他舔了舔嘴角上混着血珠的雨水,笑道。 “你进来!进来咱们继续玩……” 屋里的纸人还再叫喊着,南二却完全不理,他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诡异不能久留,转身就想要推开大门出去。 “傻子才跟你继续玩呢……” 南二回头骂了一句,然后就伸双手去推那扇黑色的大门。 嗯? 居然是纹丝不动,就像是在推一块大石头一样。南二不信邪的加大了力气,他双手顶着门,用力到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嗯?怎么打不开呢……” 正在南二纳闷的时候,屋子的那个纸人搭话了: “哈哈,还说你不是傻子。那扇大门是往里开的,你不拉门反而推门,那怎么可能推的开呢?” “嗯,对……” 南二想了想,可他发现这扇门上居然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拉门的把手,甚至是连一个凸起的木条都没有。 这怎么打开? 南二手里还攥着逆纹刀,他打算先把刀插进门缝之中,企图用刀将两扇门错开,然后再出去。 可刀还没插进去,就发现两扇黑门缝居然消失了,也就是说这两扇门在南二的眼前竟然合成了一道门。 “哼!” 自古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南二双手握刀直接是一个斜劈下去,一般情况下就算面前是一道铁门也能被一刀斩开。 嘭! 从来是锋利无比的逆纹刀头一次遇见了劲敌。 雪亮的刀锋跟黑色的沉重大门相互碰撞,零星的火花四溅,刀身已经深入大门一寸有余。 可那扇门就是没被劈开。 南二抽刀出来,可他的刀刚刚离开那扇大门,劈出来的刀痕就像是被一只蘸满墨水的毛笔抹去了一般,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 南二提刀后退,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哈哈哈,你劈不开那扇大门的。乖乖回来陪我玩吧……” 屋子的纸人继续叫喊着。 屋外的雨则是越下越大,冷风裹着寒雨,打在人的身上脸上,把温度偷走,只留下了寒冷。 南二后退几步,他自然是不可能回到那个有纸人的屋子里,可现在大门打不开也逃不出去,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 “进来呀,进来咱们继续玩嘛,快点进来……” 屋里的纸人出不去,他只能是不停的呼喊着,像是一个需要大人陪伴的小孩子一样。 南二的目光扫视四周,他的左右两边倒是还有两个月亮门,但是谁知道到了别的院子,里面还有什么奇怪诡异的事情等着他呢。 “也不知道夏知蝉去哪了?” 现在这种诡异的事情,他是解决不了的,可能解决这些事情的人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南二倒是不担心夏知蝉的安危,毕竟自己现在都还没有生命危险,他就更不可能出事了。 心里思绪万千,眼神也四处游走飘忽不定。 最后把目光聚焦在了大门两边的院墙上面,院墙虽然年深日久有些残破了,但是还挺立着。 南二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跃起抓住院墙上的一块檐口,然后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就像一只猿猴一样,翻过了那道院墙。 不走门,也可以翻墙啊。 身后那屋子里的纸人哭喊起来,他叫嚷着让南二回来,声音顺着风声传到很远的地方。 砰! 南二在空中稳住身形,双脚落地。 一抬头就看见了一道依旧静静矗立在自己面前如同高山一样难以跨越的黑色大门。 然后紧接着就听见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欢迎回来!” 第四十四章 九天真雷符 乌云罩顶,夜风甚急。 夏知蝉牢牢牵着手里的马缰绳,他几乎是睁不开眼睛,只能是被风吹着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间风停了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门庭,两旁边的墙壁上是崭新的青砖,门上的一对兽吞门环更是闪着光亮,兽形栩栩如生。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顶上的牌匾写着两个烫金的苍劲大字——敖宅。 敖?这个姓倒是极其少见的。 “咱们赶紧进去求宿一晚吧,我看这天快要下雨了。” 南二牵着马从后面赶过来,他看夏知蝉抬头望着门口的牌匾出神,不由得出言说道。 “走啊!” 南二率先一步,上前拍门。 不多时有个布衣门童揉着眼睛打开了大门,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啊?” “劳烦通报一声,过路之人请求借宿一晚。” 南二塞了几块铜板到门童的手里,后者见状才连忙进去通报。 过了没一会儿,有个管家打扮的人迎了出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长须男人,笑呵呵的看着门前的两人: “哎呀哎呀,我们这个地方偏远,一向是少有人来,没想到今天却来了两位贵客……” 说着连忙走下台阶,冲着夏知蝉二人深施了一礼,然后连忙招呼家丁仆人把二人迎进了院子。 南二走在前面,夏知蝉则是揣着手跟在后面。 “管家,多有打扰了。” “不不不,我家老爷最好客了,就算是过路之人他也是会亲自接待的。” 南二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我们就是借住一晚,怎么敢再打扰主人家呢。” “哎呀,无妨的,无妨的。” 管家说着,就把二人迎进了大堂中,命下人端上了两杯热茶,然后说先去安排一下饭菜就走了。 大堂内都是上好的桌椅板凳,中间供奉着一尊金色的盘龙雕像,每片鳞甲都泛着金灿灿的光辉,用白玉雕琢成云朵的形状,遮盖了一半的金龙身躯。 看上去真是栩栩如生,威武霸气啊。 “这金龙真是霸气……啧啧啧,唉,你说,这得值多少钱啊?” 南二端着茶杯,看着那尊金龙,由衷的发出赞叹。 “呵呵。” 夏知蝉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却没有说话,他揣在袖袍里的手更是没有伸出来。 咔嚓! 屋外一道电光闪过,紧接着就是如同战鼓的阵阵雷鸣响起。 疾风吹打着门窗,发出呼啸声。 “贵客来了,小女子却未曾远迎,真是失礼。” 随着一声娇笑,只听见一阵环佩叮当之音,然后就看见数个身穿绣花衣裙的丫鬟服侍着一位女子来到了大堂。 那女子年纪不过双十,发间戴着缀有珠花的黄金步摇,手里拿着一把上绣梅花的小巧团扇,遮了半边面容。 只露出那一双如同桃花的明亮眼眸,低眸间似有秋波流传,抬眉间仿佛春色荡漾。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她穿一件广袖衣裙,上身素白只有肩头绣了些许梅花点缀,下摆处渐渐染成粉红色,裙角还有点点雨痕。 飘飘然屈身下拜,让人觉着下一秒她就有可能直接翩翩起舞。 优雅中不失一丝俏皮,灵动中又带着些许沉稳。 “咳咳,姑娘请起,快请起。” 南二咳嗽几声,他乘机看了夏知蝉一眼,发现后者半咪着眼眸,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二位公子见谅,我父亲病重卧床不能见客,所以怠慢二位了。” 那女子始终用团扇挡着自己半边脸,她一边解释着一边向着二人走了过来,身姿摇动,自带如玉的风韵。 南二咽了口唾沫,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夏知蝉直接伸出来左手,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女子纤细的胳膊。 只是稍稍一用力,就将那女子扯进了怀里。 啪嗒。 绣梅的团扇就跌落到地上。 夏知蝉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微微一笑。 女子伸出双手扶着夏知蝉的肩头,她一双如同秋水铸就的眼眸微微下垂,纤细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 抹有红脂的唇,如同夏时熟透了的荔枝般诱人。 她轻张檀口,吐出一阵幽香: “公子……不可无礼的。” 说着,脸上飞起两道红霞。 屋里原本跟着女子一起来的那些丫鬟们不但没有上前呵斥,反而是相视一笑,各个低头不语。 “咳咳咳,注意一点……” 南二一边咳嗽着,一边拿眼神示意夏知蝉赶快放开他怀中的女子。你这是干什么?跑人家的家里来,蹭吃蹭喝还不够,还要调戏人家的闺女,你这干的可太不要脸了。 啧—— 真是让人羡慕……呃,不对,是让人觉着无耻,无耻至极! 夏知蝉还是不说话,他揽着女子柳腰的左手更加用力几分。 “哎呀……” 女子轻蹙峨眉,一双桃花眼中泛起来了点点的泪花,她咬着下唇,一脸幽怨的看着夏知蝉: “公子,你弄疼我了……” 站在屋子角落的那些丫鬟更是都羞红了脸颊,都快要把头都低进了自己的胸脯里了。 胆子大的还敢偷偷抬眼看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来不可明说的笑容,用手压着自己的唇,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坏了小姐的好事。 呼—— 屋外的风雨更急了,雨点敲打在窗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如屋中某个人的心跳声。 咔! 一道闪电劈下,明亮刺眼的光芒让众人都忍不眯起了双眼。 有些胆小的丫鬟更是伸出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以免听见后面阵阵的雷鸣声。 轰隆隆! 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天上有神佛在斗法,执掌天雷的神明一刻不停的敲打着手中的铁锤。 “你们……” 这是自打进了宅子之后,夏知蝉第一次开口说话,配合着屋外滚滚的雷鸣,仿佛此刻是天神在开口说话。 “……是当夏某的这双眼睛……” 轰隆隆! 雷声震耳,众人却又能清晰的听见夏知蝉所说的每一个字,就像是满天的雷霆都成了他的陪衬一般。 “是瞎的不成!” 一声断喝,伴随着雷鸣滚滚。 但这道雷鸣不来自于屋外,而是来自于夏知蝉的右手袖袍之内。 雷音之下,墙角原本站立着的那些丫鬟一个个瑟瑟发抖,不一会儿就腾起一团烟雾消失不见了。 一旁端坐的南二也变了脸色,他下意识的也想要抽身而退,可看见被夏知蝉抱在怀中动弹不得的女子,又只能强装镇定的坐了回去。 最害怕的就是夏知蝉怀里的女子,她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身体仿佛无骨般紧贴着夏知蝉。 而宽大的绣裙下,鼓起来了好几个大包,有一个挣扎着从裙角钻了出来。 原来是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灵官大人饶命……” 一旁的南二站起来,他一张口就已经是女子的声音。 紧接着脸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个石子砸中了一样,泛起阵阵的涟漪。然后这涟漪从脸扩散到了全身,直到最后如同一面镜子一样破碎开来。 站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白衣蓝裙的妖娆女子。 她眉眼与夏知蝉怀中的女子十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一颗泪痣,这让她多了几分孤傲清冷,少了一些活泼可爱。 “灵官大人,请放过我的妹妹吧,我们是没有恶意的……” 女子飘飘然下拜,表示自己没有丝毫恶意。 “姐姐,救我……呜呜……” 夏知蝉则伸出右手,手掌中握着那道朱砂黄符。 屋外雷霆大作,屋内也是雷声阵阵。 “你们想方设法的骗我进门,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的吧……” 眼角有泪痣的女子迟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跪在了金龙雕像面前,像是在祷告。 呼—— 明明门窗严实,屋子里面却忽然间刮起了一阵大风,那阵旋风是从地下钻出来的,然后围着夏知蝉转了好几圈。 在后者狐疑的目光中,又转到了金龙雕塑的泪痣女子面前。 唰—— 旋风把女子包裹进去,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在夏知蝉没有看到是地方,那尊金龙雕像的龙眼忽然亮了起来,射出一道细小的绿光,径直落到了女子身上。 泪痣女子站起身来,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夏知蝉却敏锐的觉察到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刚才的泪痣女子了,他只是通过术法控制了泪痣女子的身体。 “果然是灵官一脉……这九天真雷符是燕赤侠亲手所画,我还记得呢。” 女子没有转过身来,却看得见身后的事情。 她,或者说现在应该是他。 他的声音苍老中却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就像是老饕见到了绝世美食,色狼见到了绝世美女一样。 夏知蝉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到现在为止他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这枚朱砂黄符的真正名字。 这道符是三百年前燕赤侠用来镇压千年老黿的,见过这道符咒说明对方的来历一定不会比老黿差。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哈哈哈,你要是想知道我是谁,干嘛不亲自过来一趟呢,何苦为难这两个小丫头。” 那声音继续说道。 夏知蝉闻言,松开了一直揽着那女子柳腰的左手,后者却没有立马从他身上下来。 “动不了……” 女子泪眼汪汪的看着夏知蝉,她因为离夏知蝉太近,被他手里那道朱砂黄符震慑得连元神都动不了,浑身上下就像是中了麻药一般的酥软。 “好了,把那东西收起来吧。是我找你来的,有事情要说……” 夏知蝉迟疑了一下,毕竟现在这道朱砂黄符是自己保命的唯一手段,如果就这么被人忽悠两句就轻易收了起来,万一对方反悔…… 自己恐怕是哭都来不及。 “真不愧是燕赤侠的后人,这谨慎的心思跟他是一模一样。” 那声音见夏知蝉没有动作,反而是笑了笑。 呼的一声。 一阵旋风从夏知蝉的脚底下升腾了起来,把他怀里躺着的那个女子托起来,直接的飘了出去。 夏知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黄符,按理来说雷霆最为克制妖邪,在黄符的附近任何的妖术都会失灵,可对方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女子带走了。 看来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在下夏知蝉,失礼之处请前辈多多包涵。” 他翻手将黄符收到了袖中。 就在这时,忽然间一道黑光袭来,直奔向夏知蝉的面门。 啪! 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第四十五章 井 黑光之中,是一支金簪。 它裹挟着劲风袭来,在快要刺到夏知蝉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钳制。 那根金簪在夏知蝉的面前被一点点的弯曲,原本细长的簪子变成了几乎对折的形态,然后又像麻花一样被扭曲着搓来搓去。 最后变成一颗圆鼓鼓的金球。 啪嗒一声掉落到了地上,直接砸入到了地板的青砖之上,深陷其中。 发出金簪的就是之前被夏知蝉欺负的狐尾女子,她气嘟嘟的撅着嘴巴,身后的几条尾巴上下摇摆着。 “姓夏的小子,我等着你来……” 说完,一团黑气从泪痣女子身上腾起来,然后打着旋的进入到了地底下。 泪痣女子长吐出一口气,她伸出手用袖角擦了擦额间的汗珠,然后先是白了自己妹妹一眼: “小妹,下次再敢胡闹,主人可就不会轻饶了……” “哦。” 狐尾女子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她也不敢违背自己姐姐和主人的话,只能是恶狠狠的盯了夏知蝉几眼。 “灵官大人,请跟我到后院去见主人吧。” 泪痣女子不失礼数,她素手一指,示意夏知蝉跟她走。 夏知蝉微微点头,跟着走了。 狐尾女子甩了甩身后的尾巴,却没有跟上。她蹲在地上,用青葱玉指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刻出了一个小人的形状。 看样子小人应该是照着夏知蝉画的,衣着很是相像。 她看着小人嘻嘻笑了两声,然后抬起手指用力的插进小人的眼睛里,然后再插进心口,再插小肚子,再插双腿…… “叉死你!叫你欺负我!叉死你!” …… “灵官大人,我家小妹顽劣,请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泪痣女子走出房间,她右手一撑就出现了一把油纸伞,那把伞虽然不大却正好能把二人头顶上的风雨尽数遮盖。 “放心吧,夏某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夏知蝉看着倾泻而下的暴雨,听着雨水击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的啪啪声,然后再看着雨水从伞角滴落,几乎连成一条线。 “我的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换掉了的南二,不过从对方对待他的态度上来看,应该也不会难为南二的。 “请大人放心,我自然不会为难您的朋友。” 女子笑着说道。 …… 大雨瓢泼,寒风呼啸。 南二攥着手里的逆纹刀,他背靠着那面黑色的大门,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鼻涕都快要下来了。 “哎呀,你干嘛非要在外面受冻呢,进屋里来嘛……” 屋子里的纸人也不敢出门,他倒是不知道累,一刻不停的在屋子里面叫嚣着,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了。 可南二就是不为所动,他抱着刀一言不发。 现在大门出不去,屋里又有一个喋喋不休的纸人在作怪,如果不想呆在这受风吹雨打,那就只能…… 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月亮门。 两个月亮门上都挂着一把已经生锈了的铜锁。 要不要试着打开铜锁,去月亮门后面的院子看一看呢? 等着也是个死,搏一搏说不定会有生机。 南二一咬牙,他随便选了一道月亮门冲了过去,用刀直接斩断铜锁,然后推开木门,闪身进去。 “你回来,你回来陪我玩!别走!别走嘛!” 屋子里的纸人拍打着窗户,他一刻不停的喊叫着,声音是越来越急迫,到最后都有些许恐惧。 南二闪身进去,顺手把月亮门关上,把纸人的喊叫声都关在了门外面。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跟之前的院子差不多,只是左右两边是两间对称的房屋,对面又是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月亮门。 院子中间有颗已经干枯了的树,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南二顶着大雨,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跑到左手边的房屋屋檐之下。他先是谨慎的听了听屋子里面的声音,确定里面没有动静之后,才一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南二从怀里摸出来一枚火折子,拔掉塞子之后,一连吹了好几口之后,就腾起了一团火焰。 微弱的火苗将屋子照出来一片光亮。 “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南二在屋子里找了找,没有发现油灯烛台之类的东西,但是屋子有几件已经腐朽的家具。 他干脆把家具劈碎了,再从墙角拔了一些干枯了的草,当做火绒,不多时就在屋子里面点起来一个火堆。 “唉……” 南二解下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衫,看着上面好几道带着血迹的划痕破口,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找了几根木条搭了个简单的框架,然后就把衣服都搭了上去,放在火堆一旁烘烤着。 南二光着膀子只穿条亵裤,坐在火堆旁边不停扒拉着火堆里燃烧着的木头,时不时还有火星迸溅而出。 “唉,自打碰见夏知蝉,这妖魔鬼怪的事情就没有断过……” 正说着就听见咕噜一声。 不是别人,而是南二的肚子叫了起来。他这一天白天在赶路,晚上还跟纸人打架,又淋了半天的雨,现在可谓是饥肠辘辘。 “啧,行李里倒是还有干粮……” 可惜的是行李丢在了纸人那屋里,自己也不可能为了一口吃的再傻乎乎的跑回去啊。 正在这时,忽然间听见吱呀一声。 屋门被人推开了。 “谁!” 南二大喝一声,提刀站了起来。 借着火光看见推开大门的是个身穿粉裙的娇弱女子,后者更是杏眼圆睁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没等南二靠近,就听见女子发出一声娇呼: “臭流氓!快来人啊,有人耍流氓了!” “呃……”南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你不要过来呀,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人!” 女子一只手掩着面,一只手在身前胡乱的挥舞着,五指弯曲做爪状,同时口中不停的说着: “我是妖怪!很厉害很厉害的妖怪,你要敢靠近我,我就吃了你!我会吃了你哦,我真的会吃了你哦!” 南二也算见过不少妖魔鬼怪的,有异常恐怖的,有奇形怪状的,也有装神弄鬼的。 但这么可爱的妖怪,倒是头一次见。 “你怎么吃了我呀,从头开始吃,还是从脚开始呀……” 南二拿刀挽了个刀花,明亮的刀光让那女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好几步,她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 “呜~你别欺负我啊,我我我……” 女子连门都没关,直接消失了屋外的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之中。 南二好笑的把门关上,他走回到火堆旁边坐下。 “怎么感觉我更像是妖怪呢?” 火光闪动间,南二笑着摸了摸鼻子。 …… 夏知蝉跟着泪痣女子,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共持一伞一直到了最后面的一个大院子。 一般来说最后面的院子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后花园,有奇花异草和假山游廊什么的,可夏知蝉面前的大院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非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中间有一片不深的水潭,水潭中间是一口青砖古井。 “井?” 夏知蝉心中咯噔一声,在妖魔鬼怪所有的藏身之所中,井可以说是最佳的地方之一。 只因为井底可避日月三光,又连接地下暗河,阴气常年不散。 当初董家老店的那个女鬼就是因为恰巧落入到了井里面才得以怨灵不散的。 “主人在下面等着你。” 泪痣女子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冲着夏知蝉说道。 “果然……” 夏知蝉点了点头,当他看见那颗奇奇怪怪的水井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所以当泪痣女子说出来的时候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请吧。” 夏知蝉点点头,他快速的穿过雨幕,整个人一跃而起,就像是飞出的箭矢落到标靶的中心一样落入到了井中。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那道朱砂黄符拿了出来,攥在右手里。 落入到井中之后,爬满青苔的石砖井壁出现在他的眼前,然后随着身体快速的下坠,视线里的光一点点的消失。 渐渐的,他被黑暗所包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知蝉暗自掐算着时间,按照下坠的时间来计算,自己怕已经跌落了有数百丈之深。 什么井也没有这么深? 噗通,终于是落到了水里面。那水比隆冬的大雪还要冰冷,要不是夏知蝉即使掐住了避水决,怕是要被冻成冰棍的。 避水决将夏知蝉周围的空气都排挤出去,形成了一个包裹着他的巨大泡泡,在那深邃冰冷的水下漂浮着。 夏知蝉掏出来酒葫芦喝了一口,周围都是一般无二的漆黑颜色,即使抬头看也看不到自己落下来的那口井了。 “这酒葫芦我也见过,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 那道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 可这一次不是通过别人的口,也不是顺着水流传过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夏知蝉的脑海里面。 对方的层次比自己实在是高得太多,以至于可以用元神来跟自己的灵魂沟通,而自己还反抗不了。 “敢问前辈,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夏知蝉是单刀直入的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别着急小家伙,我有好久没有跟人聊过天了,多陪我老家伙说几句都不行?” 那苍老的声音发出笑声: “你一个连入门都没有的灵官,在我面前也敢这么说话,真不愧是他的后人,跟他的脾气真像……” 夏知蝉撇了撇嘴,他左手掐着避水决,右手就开始运起土遁之术。只要他现在是在地下,运用土遁之术就能让他从这里离开,刚才喝了一口仙酿,体内的真气足够支撑他离开。 “你要是不说,那我就走了。” “呃,你这小鬼真是的,连听几句老人家的唠叨都不肯吗?” 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 “况且……你现在走得了吗?” 夏知蝉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水发生了改变,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自己包裹了起来,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 “那就跟你……” 说着,右手袖袍之下闪耀出银色的电光。 “好了,你这脾气真是跟他一模一样。” 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忽然发出一声无形的鸣叫声,那声音传到夏知蝉的耳朵里面。 就像是有人拿着铁锤砸到了他头上一样。 “啊!” “夏知蝉……” 那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砸进来夏知蝉的灵魂里面,让他感到撕裂般疼痛: “你是不是……” 夏知蝉已经疼到了昏厥过去,可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在继续刺激着他的灵魂,以至于他的七窍中都有血珠洒落。 “……燕赤侠的转世。” 第四十六章 三仙战地龙 万千大山,苍松翠柏。 一只翎羽皆黑的苍鹰展翅翱翔于天际之上,白色的云层从它的身边滑过,被锋利如刀的羽翼分割开来。 在它的尾翼后面留下来两条细长的白色拖带。 啁—— 苍鹰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鸣叫声,那声音在山林不停的回荡着。 在群山中的某一处山巅之上,有一颗巨大的百年苍松,它就像是一位身材挺拔的翠衣仙人,伸出如同宽大手掌的树枝将落下的阳光遮去了大半。 那只苍鹰抿住双翅,猛地向下俯冲而去。 刺破云层。 它拍打着翅膀落到苍松的枝叉上。 在苍松遮蔽之下,有两个人端坐在一块青石上对弈。 一个是慈眉善目的大和尚。 一个是剑眉星目的小道士。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虹光,那道光就像是一把剪刀,把白云蓝天苍山翠柏的景色给从中切割开来。 “煞风景的人来喽。” 小道士挠了挠鬓边,他从棋盒之中拿起来一颗黑色棋子,在棋盘上重重落下一子。 “哈哈哈……” 对面的大和尚只是抚须笑了笑,他不紧不慢的捏起来一枚白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二人正在对弈,那道虹光已经是越来越近,一直落到了二人的旁边,化成一个人形。 “好啊,你们两个!不陪我喝酒,倒是跑到这里来下臭棋……” 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挺拔男子,他身穿布衣背负长剑,腰间还挂着个红色酒葫芦。 “你个酒鬼来这干嘛?你看看你,把这难得的意境都破坏掉了……” 小道士拿起一枚黑子,还没落下就先冲着男子翻了个白眼。 “阿弥陀佛,佛家有五戒,贫僧不可饮酒……“ 大和尚念了声佛号。 “呵呵,意境有个屁用!” 男子先是怼了小道士一句,不等后者反驳就继续说道: “还有你,老和尚。你装什么清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的破事,你当初可不止喝酒吃肉,还酒后乱……”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身后金光万道,有一尊丈高的金刚护法显露出来身形,三头六臂,威武霸气。 金刚护法三个头都是怒目圆睁,六只手上各拿着一种金光闪闪的法宝,或是宝剑或是宝杵,或是火圈或是水瓶,或是佛珠或是莲花。 “唉唉唉,玩不起了是不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男子笑着往后退了几步。 “谁让你嘴欠,就那件事情不能提,你还非要说。把禅师惹生气把你胖揍一顿就高兴了?” 小道士趁机在棋盘上多下了两颗黑子。 “好了好了,我嘴欠,我请你们喝酒赔罪行不行?” 男子晃了晃腰间的酒葫芦。 大和尚拈花一笑,身后的金刚护法随着光亮消失不见,他抚着胡须: “善。” “啧——哪里是生气,分明就是想骗我的酒喝。” 男子晃了晃酒葫芦,对弈的二人面前同时出现了一个白瓷酒杯,里面已经盛满了酒。 “哈哈,谁叫你每次喝酒都不掏钱,搞得不是我结账就是禅师结账……” 小道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和尚只是摆了摆衣袖,酒杯里的酒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还把小道士多下的两颗黑子弹回到棋盒里面。 “好了,那这回我请客,咱们喝酒去。” 男子肉痛的晃了晃自己的酒葫芦,里面已经少了足足一半。 “不行,等这盘棋下完。” 小道士咂咂嘴,把手里的酒杯放下,难得男子要请客喝酒,但他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 大和尚笑而不语。 “大雨过后,难免有蚯蚓钻出来……这你也要管?” 男子盘膝坐了下来,他指了指远处的一道蜿蜒山脉。 “蚯蚓?你我马上面临飞升大劫,若是今日不除掉它,他日成了祸患危害人族又该怎么办?” 小道士抬目远望,苍山翠柏一片大好的景色。 “哦?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出手,趁它大势未成就动手,岂不更加轻松?” 男子把背后的剑摘下来,横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禅师跟我打了个赌,要是他下赢了我,我就留它一条性命。” 对面的大和尚点头称是。 “禅师,你会下棋?” 男子挠了挠头,问道。 “贫僧不会。” 大和尚倒是不打妄语,他笑着说道。 那…… 男子抬眼看向青石上的棋盘,上面纵横交错的棋盘,大和尚白子组成的大龙已经被小道士的黑子围追堵截到无路可走,结局只剩下被一点点的蚕食掉。 “败局已定啊……” 男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日升月落,这一盘棋一下就是整整三天。 清晨的一滴露水从枝头上滑落,径直砸落到了棋盘之上,就在小道士就差最后一子就要赢了的时候。 那滴露水砸在了他要落子的位置。 “嗯?” 棋盘上,大和尚的白子大龙已经被小道士的黑子蚕食过半,只剩下最后屠龙的一子没有落下。 而如今,应该落子的地方被一滴水珠所占据。 难道是天意? 小道士捏着棋子正陷入了沉思,忽然间看见棋盘上的那滴水珠开始颤抖起来,不对,不是那滴水珠,而是整个棋盘都开始颤抖了。 不止棋盘,甚至是连脚下的这座山都开始颤抖了。 “嗯?怎么样,谁赢了……” 男子歪在一旁睡觉,他也被振动声给直接摇晃醒了,他揉着眼睛询问前面的两个人。 “阿弥陀佛。” 大和尚微微的浅笑,周边竟然有金色莲花绽放。 “禅师你赢了?不是吧,无涯子你居然连个不会下棋的人都下不过……哈哈,我以后再也不喊你臭棋篓子了,你连臭棋篓子都不如。” 男子没有看棋盘,只是见小道士一脸郁闷的表情和大和尚的微笑,就猜出来了七七八八。 “闭嘴!” 小道士站了起来,他狠狠的瞪了男子一眼,然后整个人踩着虚空就往上飞去,直到深入云端。 “啧啧啧,死要面子,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非要装成小孩子的模样,真够不要脸的……” 男子摇头笑道。 …… 飞上高空才看见是发出震动的源头是远处男子曾经指过的那道蜿蜒山脉。 现在那道山脉一道道的隆起,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那些在山上长着的青松纷纷从根部被扯倒,无数的山林间野兽奔跑而去。 飞禽也各个展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好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后面驱赶着它们一样。 一团乌云飘来,将天上的太阳遮蔽。 那黑漆漆的云雾之中,好像隐隐有电闪雷鸣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声吼叫。 那声吼叫仿佛是天上打雷一般的响彻云霄,周边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逃离的野兽山禽纷纷被震成了一团血雾。 浓重的黑色妖气从山脉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男子的眼神变得凝重,他下意识的把手搭在了剑柄之上,袖袍间也隐隐有电光闪烁。 “阿弥陀佛,燕施主不必着急。” 大和尚从盘膝坐了三天的青石上下来,冲着天上一鞠躬,然后才对一旁的男子说道。 “这玩意有这么大的威力,我还真没看出来。” 男子握着手中剑,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远处发生异变的山脉。 那道山脉隆起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在山脉上最大的四座山峰崩裂开来,巨大的山石从高处滚落,砸到地上仰起数丈高的尘土。 布满鳞片的巨大爪子从地下裂缝里伸了出来,只用一爪就剩下来的半座山峰给撕成了粉碎。 紧接着是第二只爪子,第三只爪子,第四只…… 山脉崩裂,布满鳞片的巨大身躯若隐若现。 吼! 又是一声巨吼,天上的漆黑云团也紧接着发出几声雷鸣电闪。 明明是白天,却如同黑夜降临。 那团乌云之大,竟然将方圆近千里的土地都笼罩起来,无数的野兽抬起头来,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咔! 一道足有丈宽的闪电落下,在山脉之上击打出一道深坑,周边的山林草木尽皆被灼烧殆尽。 那深坑里显出一截带有鳞片的身躯。 这闪电不像是在绞杀身居地下想要破土而出的妖物,反而是更像在帮助妖物接触掉身上的封印。 咔!咔!咔! 闪电越劈越快,山脉地下暴露出来的妖物身躯也越来越多,等到它的身躯全都显露出来之后,一根稍微细长一些的尾巴也从地下伸了出来。 山脉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山,之所以叫石头山就是因为这座山从头到脚都是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没有,就只有坚硬的石头。 随着妖物身形的慢慢显现,这座山跟着裂开了数道裂纹,有两道诡异的绿色光柱从石头山的地下射出。 将天上沉积着的乌云都搅动起来。 吼! 这声吼就已经不能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了,只能说这一声吼叫真如传说中一般通天彻地。 一声吼。 上可惊动九天仙佛,下可威慑十殿阎罗。 随着这声吼叫,那修长身躯的巨大妖物彻底腾飞起来,直接进入到了那团乌云之中,被黑云包裹起来。 那是一条龙。 男子在那只妖物腾起的短短瞬间就看清楚了它的真正面目,头角峥嵘,吞云吐雾。 “你……们……是……谁……” 如同大天雷音,每一个字都能传播到百里之外。 天上的乌云前,小道士手掐道决一副淡然的模样,他双掌一合,一把小巧的木剑出现在掌心。 唰的一道虹光,男子已经仗剑到了小道士的身旁。 紧接着一道金色莲台托着大和尚也来到了半空。 “道门……无涯子。”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菩提。” “在下……灵官燕赤侠。” 这条龙并不知道他有多幸运,躲在山脉之下修炼近千年,一朝出世就碰到了大齐国开国的三位最强者。 “人族,何故挡我修行?” 隐于乌云之间的龙完全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这几个名字在当今天下的份量。 “不因为什么,只是想要你的命……而已。” 无涯子并指成剑,那枚小巧的桃木剑如同灵蛇一般在他手指周围缠绕飞舞着,最后他凌空一指,那桃木剑破空而出。 燕赤侠摘下头上发冠,他一头黑发随风飘荡,只在下一个瞬间长发由黑转红。手中的长剑荡起层层红纹,袖中更是雷霆闪烁。 菩提低颂一声佛号,身后显现出来三尊数丈高的金身。左手边的一座是怒目金刚,右手边的一座是低眉菩萨,中间是煌煌大日真佛。 嗡! 吼! 剑出鞘,龙怒吼! 第四十七章 龙尸 轰。 巨大的龙尸从天际跌落尘埃。 一把小巧的桃木剑将千丈长的龙身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汹涌的鲜血汇聚成河流,巨大的尸骸重新化作山脉。 无涯子将飞回的桃木小剑收回到气海之中,他脚踏祥云负手而立,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阿弥陀佛……” 菩提禅师则是收起了身后的三尊金身,他坐着莲台落到了地上,双手合十开始口念往生咒,超度亡魂。 “杀都杀了,念经有什么用?” 燕赤侠将宝剑归鞘,他撇了撇嘴,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但是垂下的左手在袖袍内偷偷掐了几道法诀。 …… 深邃幽暗的水底,夏知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七窍还带着干涸的血珠。 “咳咳咳……” 咳嗽几声,嘴巴里还吐出来些许的鲜红的血沫。 “看来你不是他。” 那道苍老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 “你……你就是当初那条龙?” 夏知蝉抚胸又咳嗽了几声,他刚才从龙的视角中看到了大齐三仙的姿态,别的不说,就是他手里的那道朱砂黄符在燕赤侠手里的时候那真是天雷阵阵,使其如同天上的雷神下界。 再看自己,就像是拿着一把绝世好剑当烧火棍用的无知孩童。 “是的。” 那苍老的声音答应一声。 忽然间有一点光亮从下面深邃到不知处的地方升起,一点点的向夏知蝉所在的水泡靠近。 等光亮离得近了,才看清楚是一颗金色的水滴。 那水滴轻松的穿过了夏知蝉身边的水泡,然后飘到了他的胸口处,像是一阵春风一样无声的化入到了体内。 金色的丝线纹路从夏知蝉胸口的皮肤上显露出来,然后就像是流动的水一样向四肢蔓延开来。 不止在表面,在他的肌肤之下,血肉之间也有金线穿梭,甚至是骨头都染上了几分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改造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血肉甚至是骨骼。 “呃……” 夏知蝉浑身上下原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骨骼和肌肉之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充盈。 “哈哈,小鬼头,我可不欺负你。既然试探了你的灵魂,就补偿给你一滴精血吧。” 那苍老的声音传来。 “我当初如果不是被燕赤侠所救下的话,早就惨死在别人的剑下了……可惜他如今已经飞升仙界,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夏知蝉握紧了拳头,试图控制那股在自己体内四处蔓延的力量,可他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操控不了那股奇特的能量。 “我等了足足三百年,不想在等下去了……” 那声音也不管夏知蝉有没有听,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这三百年来,我躲在这幽暗的地底不见天日……活着,却不如死去……” 那股力量最后涌上了夏知蝉的双眼,他黑色的瞳孔边上慢慢泛起一点点金色的光晕。 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即使在这幽暗无光的环境中夏知蝉也能清晰的看见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看见了下方盘踞着的龙。 或者说……龙尸。 跟他从龙的记忆中所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巨大身形的地龙从额头被劈成了两半,而唯一不同的是…… 出现在夏知蝉面前的只有一半。 “我的身体和元神都被那个人的一剑给劈开了,内丹躲避在这半幅残躯之中,所以得以存活下来。那半幅尸骸早就化作千万大山中的一条山脉了。” 龙尸抬起头,他用剩下只有一半的脸看着上面小如米粒的夏知蝉,被斩切开的伤口处有无数的红色肉芽在蠕动着,看着瘆人至极。 夏知蝉知道,龙尸嘴里所说的那个人指得就是他记忆里那个操纵桃木剑的小道士,也就是道门的无涯老祖。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 “为了……杀死我。” 龙尸又垂下头,他低沉着声音继续说道: “当年我想活着,燕赤侠让我活了下来……” 水底下发出一阵阵的颤抖,龙尸的周围流淌出来血色的纹路,他伤口处的肉芽不停蠕动着组成了他另一半的身躯,可那一半身躯没有鳞片,蠕动的红色血肉就像是被剥了皮的河虾。 “可我就只能这样活着!我不能腾飞,不能离开这片地底,就像只泥鳅一样只能躲在这烂泥之内!” “我可是……龙!” 水波荡漾,巨大的吼叫声从下面传了上来,龙尸努力撑起身子,可另一边由肉芽组成的红色龙爪只有模样相似,却只能像个鸡爪子一样挂在躯体旁边,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现在的模样,可悲又可笑。 “那人在我身上留下的剑气,三百年了都未消散分毫,这可怕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龙尸颓然倒地,那由红色肉芽组成的另一边身躯也破裂开了,一块块血肉从他的身上剥落下来,掉入身下的泥土之中。 吼! 他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苍凉悲怆。 “如今我不想在继续这样下去,所以我找到了你,要你帮我……” “可我现在……” 夏知蝉一耸肩,以他现在的实力,怕是拿朱砂黄符在龙尸身上轰一年也未必能轰下来几块鳞片。 “当然不是现在,现在的你连个入门级别的灵官都不是,想要杀我无异于痴人说梦。” 龙尸只剩下一只的碧绿眼睛转过来盯着夏知蝉,他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神色,现在的夏知蝉在他的面前就是一只蝼蚁。 “我说的是将来,等将来有一天你走到燕赤侠当年层次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吧……” “这也许要很久,而且我不一定能到达祖师当初的层次……” 夏知蝉想了想自己命里还有两次的生死劫,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下来,现在居然要答应下来不知道多久后才能实现的事情。 “你在担心自己的死劫?” 龙尸刚才探查夏知蝉的灵魂时可不是一无所获的,他自然明白夏知蝉在顾及什么。 “不必担心,你虽然是七死煞命,但也不代表就一定渡不过死劫,我就见过一个七死煞命的人,他不但渡过了七次死劫,还飞升仙界了……” “飞升仙界?” 夏知蝉嘴里反复念了一下龙尸最后说的这四个字。 一个猜测涌上了他的心头。 “莫非……” “对,当年的燕赤侠,他也是七死煞命!” …… 南二把烤干了的衣服穿回到了身上,他紧了紧腰带,把逆纹刀拿在了手里,转头打量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 寒风混着雨点敲打在窗外,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咕噜…… 肚子还再叫。 他皱了皱眉头,饥肠辘辘的提着刀走到门口。 “哈哈哈哈……” 门外传来了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嗯? 南二一手拿着刀,另一只手轻轻把门错开一道缝隙。 屋外的光照了进来。 屋里还是黑夜,但屋外却变成了白天。 院子中央那颗原本已经干枯的老树居然抽出了新芽,纤细的嫰枝舒展开身姿,渐渐的枝头有了翠绿点缀。 那些娇小的绿色枝叶随风摇摆着,一点点一点点的张大。 一个个小巧的花苞缀在了枝头绿叶之间,不多时已经将枝叉占满了,那些花苞拥挤着压低了枝头。 三月的春风一过,那些花苞纷纷展开笑颜。 哗。 入目是一大片的粉白色花瓣,将整棵树的枝叉全都占据,在风中轻轻摇曳着身姿。 这是一颗桃树。 可惜才刚刚开花,要是已经结出果实来,自己不就可以充饥了吗? 南二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很可能只是幻觉,毕竟谁家的桃树能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从抽枝生芽到开花,这一定是妖术。 他没有动,只是继续张望着。 从月亮门出跳出来一个梳着两条羊角辫的小丫鬟,她笑嘻嘻的围着开花的桃树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冲着南二所在的屋子喊道: “小姐,小姐快出来呀,今天这桃树开花了!” 吱呀一声。 南二吓出来一身冷汗,他明明抓着门框,却清晰的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就在一个恍惚间就看见了一个头戴玉簪身穿粉裙的俏皮身影从自己眼前的台阶上蹦蹦跳跳的走了下去。 “真好,终于是开花了。” 这粉裙女子就是当初南二在屋中烤火时闯进来的那个女子。 她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桃树之下,把鼻尖贴到桃花之下轻轻嗅了几下,正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几朵桃花落下,就落在她的鬓边。 人面桃花相映红。 南二看的出神,一下子竟然忘记了自己看见的这个女子应该是个妖精。 “哇,小姐,你好像是桃花仙子下凡一样呢……” 一旁俏皮的丫鬟也学着自家小姐的模样,从枝头掐下两朵桃花戴在鬓边,可她胖嘟嘟的圆脸在桃花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圆润。 “你这丫鬟,不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小姐你就是比那画上的桃花仙子还要漂亮……” 小丫鬟掩嘴娇笑道。 “小桃!” 女子羞红了脸颊,这下真就与那树上的桃花一般无二了,白中透粉,莹莹可爱。 一主一仆正在桃花树下开着玩笑,忽然间听见了极其吵闹的声音,有人的喊叫声,惨叫声,还有金铁撞击的铿锵声。 “土匪来了!” 等听清楚那叫喊声是什么的时候,那些身材高大黒巾蒙面的持刀土匪就撞开了月亮门。 “哈哈,这里还有两个俊俏的小娘子呢……” 领头的一个大汉提着刀,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身旁的那些兄弟更是一个劲的咽着唾沫,刀都快要拿不稳了。 一主一仆往后退到了桃树之下,可她们再躲也躲不过去的,只能是惊恐的颤抖着身子。 “哈哈哈!我先尝个鲜……” 为首的土匪大汉过来就要抓小姐的胳膊,那丫鬟拼命的阻止着,却被其它的土匪拖到了另一旁。 呲啦,丫鬟的衣衫被撕开。 那声就像是小刀一样刮过了粉裙女子的皮肤,她眼睁睁看着刚刚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丫鬟发出生不如死的哀嚎。 她粉唇微颤,发抖的手从桃树上折下来一截细小尖锐的断枝,用锐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的脖颈处。 “哎呀,这小娘子还挺烈性,我就喜欢骑烈马,哈哈哈……” 女子咬着下唇,眼角垂下两道泪痕,她一咬牙,正准备用力往下刺去。 哗! 一道月光从屋中飞跃而出,在庭院中转了几个圈。 南二收刀回鞘。 咚咚咚,土匪的人头落地。 第四十八章 剑气入体 “祖师他……跟我一样……” 夏知蝉花了十年的时间去阅读灵官一脉传承下来的三千典籍,可没有任何一本书一句话说燕赤侠是七死煞命,就连祖师亲手写的笔记里都没有提到过。 “是的。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是他的转世……你们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龙尸点了点头,但是他已经出手试探过夏知蝉的灵魂,确定了后者并不是燕赤侠的转世。 如果是仙人转世,就算他外在的表现再普通,灵魂深处的印记是抹不掉的,所以只要深入灵魂就一定能发现。 但是夏知蝉的灵魂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印记或封印的痕迹。 “转世?我是祖师的转世……” 夏知蝉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从心底里他不愿意承认这种可能性,因为这代表着某一天他很有可能变成另一个人。 “并不是,你放心吧……” “呼,吓死了我……” 夏知蝉长出了一口气,他差点都怀疑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那可真就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了。 你所经历的酸甜苦辣人生百态,不过是仙人预先设计好的游戏。 那可就真的是感觉人生崩塌了。 “小鬼,这两样东西你拿着……” 龙尸张开大口,从嘴里飘起来一个灯笼大小的水泡,晃悠悠的往上飞去,直到溶入到夏知蝉所在的大水泡之中。 噗通。 那两样东西出现在了夏知蝉的眼前。 一块是个巴掌大小的暗色鳞片,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花纹。 一块是个泛着荧光的翠绿玉石,有一团邪恶之气笼罩其上。 那块鳞片夏知蝉不认识,但是后者那块玉石却让他瞳孔一缩。 “金玉人头的碎片……” 夏知蝉都不用把猫妖叫出来,他就能完全确定眼前这块散发着邪恶之气的翠绿玉石一定是金玉人头的碎片之一。 他抬手将玉石收进自己的袖袍之内,然后才把那块鳞片拿在手里: “还差三块了……” “小鬼,我要提醒你,可不止你一个人在找那东西……” “嗯?有别人在找金玉人头……” 夏知蝉皱起来眉头,他感到十分的差异,有关金玉人头的事情他虽然说给很多人听过,但是有能力寻找的必定是修道之人…… “是谁?” “我自然是不认的……不过,那家伙给我的感觉很怪,非人非鬼非妖……” 龙尸在还没有死的时候就活过了上千年,可就算是有千年的阅历,他愣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东西。 “非人非鬼非妖……” 夏知蝉头一次有了紧迫感,他原以为自己只要是凭着感觉游历江湖,把散落各地的碎片找回来就行了,没想到现在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人,也在寻找这金玉人头的碎片。 也不知道对方的手里是否已经掌握了金玉人头的碎片,如果有的话,岂不是会更加的麻烦。 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寻找金玉人头的呢? 如果跟夏知蝉一样是出于好心,不希望邪物散落民间那还好。 可如果对方是打算用这至邪之物来做一些其他事情的话,那就…… “这鳞片是我逆鳞上的一块碎片,你如果遇到实在无法处置的危难,可以捏碎鳞片,我自然会出手帮你……” 龙尸现在倒像是个给马上要出门的孩子收拾行李的大人,一句句的叮嘱着夏知蝉: “但是只能用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也许你过几月就要用到了,也许要过上几年……” “嗯?你什么意思……” 夏知蝉捏着那块鳞片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没发现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啊。 “这取决于你要不要我给你的第三样东西,如果你要的话,鳞片就暂时用不到了……” “当然要呀!为什么不要?” 夏知蝉把玩了几下,然后也把鳞片丢进了自己的袖袍之内。 “因为这样东西,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嗡! 那是剑鸣之音。 夏知蝉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个瞬间都战栗了起来,他不用去看就能感觉到一把锋利的宝剑贴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这是我花了三百年的时间,才从体内的浩瀚剑气中剥离出来的一丝剑气……你学过无形剑气,应该能把它收纳进体内吧。” 夏知蝉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扫视四周,并没有看见任何宝剑的影子,但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散。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那股剑气应该连龙尸体内剑气的万分之一都没有,但已经让他动弹不得。 如果强行收纳进体内,那就跟吞刀子没什么两样。 “要,或者不要。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龙尸闭上了眼睛,看他的样子是打算给夏知蝉一段时间考虑考虑,可他才刚把眼睛闭上,就听见: “我当然要,来吧!” “哈哈哈,真不愧是燕赤侠的后人,当年他要是没有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也不可能以一个散修的身份与佛道二家比肩了……可不要后悔哟。” 龙尸意念一动,夏知蝉就感觉那道剑气从四面八字刺了过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他的皮肤却开始渗出血珠。 夏知蝉咬定牙关,盘膝而坐。 自己体内的无形剑气涌出,跟那股剑气相互抗衡着。 在抗衡中,又相互融合着。 “当年燕赤侠教过我无形剑气的修炼法门,可我毕竟不是你们人族,体内经络走向也跟你们人族不同,所以花了三百年的时间也才炼化出来这道剑气……” 龙尸有一半的话没说,当年燕赤侠提出过一个猜想。 如果有一个跟燕赤侠修为一样并且修炼了无形剑气的人,可以花时间把龙尸体内的剑气炼化出来为己用,这样龙尸就可以重获自由之身了。 之所以燕赤侠没有亲自出手,是因为他的大限已至,面临飞升大劫,如果冒然出手吸收剑气,可能会影响到自己最后的渡劫。 当然那是因为他当年开创灵官一脉,走了不少的弯路。又因为是散修,没有门派传承和师长庇护,修行起来分外艰难。可夏知蝉不同,当初燕赤侠有的他都有,燕赤侠没有的他也有了。 只要是不出意外,夏知蝉一定会用比燕赤侠用更少的时间登上现世修炼道的巅峰,那时候离他的飞升大劫最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足够他帮龙尸炼化体内的剑气了。 到时候夏知蝉得到了浩瀚的剑气,龙尸得到了自由之身。 嘿嘿嘿,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 噼里啪啦,夏知蝉的骨头也是啪啪作响。 那道剑气虽然只有一丝,却是凝炼无比。 夏知蝉自己体内的剑气虽然在数量上很多,却远不如那道剑气凝炼。 就好像是一根细铁丝和一堆白豆腐之间的区别。 无论用多少的剑气去冲刷它,后者是纹丝不动,丝毫不被夏知蝉的剑气所影响。 “不要想着对抗它,要试着把它引导进自己的体内,再按照小周天运转。” 夏知蝉照着龙尸所说的开始尝试,他不再想着先降伏那道剑气,而是连骗带哄的把它引导进自己的体内。 “这样做就会快许多,就是……” 龙尸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夏知蝉的右手臂爆出一团血雾,紧接着就是他的惨叫声。 “就是……会疼一点。” 夏知蝉右手上像是被人用犁地的铁犁挖过一般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淋漓。 呼——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转起来剑气。 这次是左手,先是青筋暴起,然后骨肉也肿胀变形,血珠一点点的渗了出来,但最终没有发生右手的惨状。 但是当剑气运转到了肩头的时候。 嘭! 剑气透体而出,在肩头开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 这次夏知蝉却没喊痛,可能是已经有所准备。 之前那滴进入到了他体内的龙血精华再一次发挥出来作用,那些金色的丝线在夏知蝉的伤口上浮现出来,然后那些伤口就开始慢慢一点点的愈合。 等到双手上的伤口都愈合好了。 嘭! 又是一团血雾暴起,刚刚才愈合的伤口又一次的出现在夏知蝉的肩头,他理也不理的就直接用另一只手开始吸收剑气。 失败,流血,愈合,重新尝试。 渐渐的,夏知蝉对疼痛感已经感到了麻木。 但他却没有停下。 “啧啧啧,这等可怕的毅力……不出二十年,他会成为一个比燕赤侠还要可怕的存在。” 龙尸轻轻吐出一口水泡,那水泡里又是一滴金色的精血。 随着水泡,飘进夏知蝉的身体里面。 后者却全无感知,他现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控制那道剑气上面,对于外界的一切都屏蔽掉了。 …… 刀光落下,那些土匪的人头跌落到尘埃。 南二压着刀柄,他也只是一时血涌上头就冲了出来,这些土匪在一般人的眼里是十分的凶悍,可在他的眼里跟砧板上的肉也没什么区别。 那些土匪断头之后,却没有一丝鲜血喷溅而出,他们的身形就好像定格在了被挥刀斩去头颅的那一刻。 落在地上的那些头颅消失了,那些被斩去头颅的土匪也消失了。 南二望着空荡荡一如他刚来时的院子,一时间有些失神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个英雄救美的梦而已。 “谢谢你……” 身后有说话声。 他转过头去,只见那个身穿粉裙女子靠在桃树上,她的脖颈处插进了一枝桃树枝,流出的鲜血从她的肩头滑下来一道鲜红的丝带。 她眉眼带笑,对着持刀的南二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若是在当初就遇见你,我也许就不会……” 女子渐渐消失在了南二的眼前,只剩下那颗依旧繁华盛开着的桃树。 和那声若有若无的道谢。 南二望着眼前的桃树,收回了自己的长刀。 也许在很多年前,这家还没有荒败的大宅门里,确实生活着一个活泼可爱犹如桃花仙的女子。 她躲在盛开的桃花树下,轻嗅花香时心里想起的是自己那羞于出口的情郎…… 等到无可奈何之际,她陨命于这颗桃花树下。 纷纷而落的桃花,是桃树落下的泪。 也是她安眠的家。 南二一时无言,他伸出手好像是想要挽留什么,那桃树枝叉上的一朵桃花轻飘飘落下,正好落到他的掌心。 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干枯,最后又变回成了南二第一次见时的那个模样。 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梦。 南二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的那朵桃花渐渐凋零,却又结出了果实,最后等花瓣落尽。 只剩下一颗小桃子。 南二揉了揉眼角,把那枚桃子丢进来嘴巴里面。 甜—— 没有桃香,却好似女子唇上的味道。 第四十九章 江城 天空上的最后一滴雨点落下,落在荒院青瓦之上,顺势滑下长满青苔的老旧屋檐,在檐角上稍作停留,又落到了地上。 啪嗒。 像是敲下雨夜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让一切又回归了寂静。 秋天,是个万物凋敝的季节。 秋风寒,秋雨更寒。 “姐姐,小桃花她消失了……” 女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她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她是一只两百年的狐妖,从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就躲在这座荒宅里修行,这里很寂静,除了自己的姐姐,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桃花树下的女子。 那女子是死后魂灵附在了桃树之上,年深日久才有了一些奇异能力。 小桃花是狐妖给她取的名,后者虽然不喜欢却也从来都没有反驳过。 有时候惹了姐姐生气,她偷偷就跑到小桃花这里来躲着,等到自己的姐姐气消了再回去。 小桃花是她唯一的朋友呀。 “妹妹,不必伤心……” 眼角有颗泪痣的狐妖女子轻轻擦拭着自家妹妹脸上的泪水,她也是头一次在自己刁蛮任性的妹妹脸上见到如此悲伤的神情。 “她之所以怨灵不散,就是死时执念太深……即使她死了还是期盼着当时能有人来救她,所以才会有今日之事。” 泪痣女子凝着眸光,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乌云。 “如今她怨气尽散,魂灵得以进入轮回,你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高兴?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泪痣女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手抚着自家妹妹的头顶,后者把头靠在姐姐的身上。 …… 幽暗水底。 夏知蝉所在的那个水泡已经被薄薄一层血雾笼罩起来,里面只能看到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形身影。 “小鬼,你还活着吗?” 龙尸抬头,看着已经半天没有动静的水泡,有些担忧的问道。 “你要是死了,我这三百年算是白等了……燕赤侠应该不是骗我吧……” 噗! 那是水泡破裂的声音。 夏知蝉的身形被汹涌而来的寒水所包裹,却没有沾湿他的一片衣角。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他浑身上下都被无形剑气所充斥着,那些水在离他肌肤有一指的距离时就被挡住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上金色的光圈越发的明亮。 “你刚才承认了,是燕赤侠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呃……” 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龙尸有些尴尬的抖了抖自己的龙须,然后才继续说道: “我刚才说什么了?你听错了吧。” “哦?” 夏知蝉并指成剑,右手轻轻向下一挥。 无形剑气汹涌而出,将他面前的水都劈开了,那道剑气直奔向地下的龙尸。 嘭! 凝炼的剑气劈到龙尸的鳞甲之上,竟然在水底下劈出来点点火星。 “嗯?这剑气……” 这道剑气劈在龙尸身上,大概跟一个三岁的小孩子的拳头力道差不多,对于他来说跟挠痒痒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他却从这道剑气里面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小有成果。” 夏知蝉感觉着静静躺在自己气海里的那道凝炼剑气,在它的周围旋转着无数的属于夏知蝉的无形剑气。 那些剑气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旋风,而那道来自仙人的凝炼剑气就处于旋风的中心位置。 无形剑气与凝炼剑气碰撞间,会从后者上面抽出一点点的剑气,融入到夏知蝉的气海之中。这一点点的量就大概像是你从一处汪洋大海里舀起了一瓢水。 夏知蝉用最笨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打磨消化着那道凝炼剑气。 水滴石穿,终有一天他能把这道剑气彻底吸收。 “好了,事情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龙尸吐了口气出来。 一道水柱旋转着从下而上冲了出来,直接砸到夏知蝉的身上,把他像个树叶一样吹了起来。 “你!” 夏知蝉都来不及反应,他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自下而上把自己卷了起来。 在水柱中,他就像是个陀螺一样不停的旋转着。 嘭! 青砖水井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紧接着就是一道水柱喷涌而出。 啪! 半空中水柱崩裂开来,夏知蝉的身形旋转着像只被大风吹断了线的风筝,伴着破风声飞上天空。 “呕,这该死的老龙……” 夏知蝉睁开眼,看见的是乌云渐渐散去后蔚蓝如洗的天空和天边那一轮正在升起的朝阳。 他因为剧烈的旋转而产生了极大的眩晕感和呕吐感,没真的吐出来就已经算他有毅力了。 唰—— 伴着雨过之后更加寒冷的秋风,夏知蝉的身形从天上落了下来,他好不容易才站定了身姿。 “又是燕赤侠……” 夏知蝉嘟囔一句,迈步走出了后院。 …… “灵官大人。” 泪痣女子低垂峨眉躬身施礼,待在她身后的妹妹则是嘟着嘴巴给夏知蝉做了一个鬼脸。 “我要走了,我的朋友……” “他已经在门口等您了。” 泪痣女子轻轻一笑,对夏知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知蝉抖了抖袖袍,迈步走出了这座看似富丽堂皇的大宅院。 当他迈出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宅院瞬间就荒败了下来,崭新的青砖变得破损,门上的兽吞门环也一瞬间腐朽下来,朱红色的大门也变得漆黑。 “嗯……我怎么出来了?” 南二恍惚的一个瞬间,眼前的景色就发生了变化,眼前的小院枯树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道他曾经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漆黑大门。 “走吧,该赶路了。” 夏知蝉看见二人的马匹都被栓在了一旁,于是走过去解下马的缰绳,冲着还站在门口发呆的南二说道。 “呃……好吧。” 南二低下头,他的掌心里还有几片已经干枯褪色的桃花花瓣。 这说明之前的种种并不是一场梦。 他从怀里拿出来了自己贴身的荷包,小心翼翼的把那几片脆弱的桃花花瓣放了进去,再把荷包贴身放好。 那荷包里原本放着的是一缕青丝,如今又加了几片桃花。 “我们要去哪里?” 南二翻身上马,他紧了紧行李,有些魂不守舍的问道。 “呃……” 夏知蝉挠了挠鬓角,他是真的没有目的地的,只是单纯在江湖上四处寻找着那金玉人头的碎片,很多的时候都是凭感觉走。 他想了想,反问道: “你现在想去哪?” 南二可能还没有从一种莫名的伤感中脱离出来,听见夏知蝉的询问,他握着手里的长刀,下意识的说出了一个地名: “江城。” 江城,是大齐国南方最繁华的一座城市。它处于大江转弯之地,水陆交通极其发达,是连接大齐南北交通的重要中心,也是最为富庶之地。 那里……也是南二的故乡。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一个人悲伤迷茫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来的一定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家乡。 “好,那咱们就出发去江城。” 夏知蝉催动座下的马儿,南二心情复杂的骑马跟在后面。 去江城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二人现在要先寻找一个镇甸,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再安排去江城的路线。 有了目的地,二人一连又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是找到了一家镇甸,住了几天休息一下,然后打听到了去江城最好的方法就是坐船去。 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艘要去往江城的商船,然后搭了个顺风车。 …… 呼——河上的秋风吹过。 站在商船的甲板上,迎着袭来的寒风。 南二这几天越发的魂不守舍了,有时候就连夏知蝉喊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听见。 “你这几天……很不对劲。” 夏知蝉拿着红色酒葫芦,靠在船帮上一口一口的饮着酒。 “没有,就是……” 南二坐在甲板上,手在长刀的黑鞘上来回的抚摸着,听着耳边秋风吹动河水发出的声响。 “可能是近乡情怯吧,还有……” 他没有告诉夏知蝉他吃下那颗小桃子的事情,这几天感觉自己是越来越困倦,但是却没有任何劳累的感觉,反而在舞刀的时候更加精神。 他不相信那颗桃子会伤害到自己。 “还有什么……” 夏知蝉停下了饮酒的动作,他眨巴眨巴眼睛,疑惑的看着南二,后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咽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毕竟无论是谁都是有着不能说的秘密的。 “二位兄长好雅致啊……怎么不叫上小弟我一起呢。” 说着,一个穿着锦袍的白面公子摇着纸扇走了出来,他面带笑意的来到了二人的身旁。 这富家公子就是包下这艘船的富商的儿子,他锦衣富贵,长的也不错,就是脑子有点问题。 夏知蝉看着在秋风瑟瑟中冷的浑身发抖还要执着的摇着纸扇的富家公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位,在这黄昏时分独坐船头,淡然看着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 富家公子姓钱,叫钱益谦。他倒是个爱读书的人,就是不看正经的圣贤书,而是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 平生最爱附庸风雅,动不动就呼朋唤友的组建诗会,学古人吟诗作对。当然跟他一起玩的人都是些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会拍马屁的家伙。 “呃,二位贤兄去江城……是想要去看看那‘河神祭’吧,等咱们的船走到了江城,时间上是正好的。” 这个富家公子钱益谦是个自来熟,不管是什么人都能贤兄贤弟的喊着,即使对面这两个人都表现出生人勿近的气势,他还是走了过来套近乎。 “河神祭?” “对啊,咱们正好能赶上河神祭,那可是江城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我听说这河神,呃,好像……” 钱益谦正想找话头,可他一着急居然想不起了江城河神的传说,毕竟他之前也只是听别人说了两嘴而已。 “江城自古就有祭祀河神的传统,至今已经超过数百年……每年九月的十三至十五日为河神祭的时间,到时候整个江城的百姓都会参加。” 南二抚摸着久经沧桑的刀鞘,他眼神追忆的说道。 “哎呀,贤兄居然对江城之事如此熟悉,应该是之前去过江城吧……” 钱益谦摇晃着纸扇,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故意的,总之是浑身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忽然从旁边驶过一艘精致的二层花船,在没有入夜的时候就已经挂上了数个红彤彤的灯笼。 花船上的阁楼里更是传来了娇滴滴的莺声燕语,好像还要伴随着阵阵乐曲。 吱呀一声,从二楼的侧边打开了一扇小窗户。 有好几个姿色美艳的女子往这边张望过来,一个个眉梢带笑,眼含春波。她们或是用小团扇遮着半边面容,或者罩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亦或者用宽大的袖袍遮着脸。 总之是只露出了一双欲勾人魂魄的眼眸。 或是好奇,或是欣赏,亦或是有着别的什么意思的打量着对面船头上的三个年轻男子。 咳咳咳。 钱益谦连忙站直了身子,轻轻咳嗽几声,然后一边望着空荡荡的河水,一边晃着自己手里的纸扇,装出一副正在吟诗的文雅诗人模样。 他希望借此来得到一亲芳泽的机会。 而南二则是没动,只是把手放在了刀柄上面,然后目光看向了一旁旁若无人独自饮酒的夏知蝉。 夏知蝉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不过不是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花船,而惊讶南二的反应。 南二的诸多动作都说明他已经发现了这艘花船的不对劲,可往常以南二的觉察力应该是发现不了的才对呀。 夏知蝉又饮了一口酒,他在南二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后者先不要轻举妄动。 叮—— 一阵幽怨的琵琶曲从花船上的阁楼里传了出来,那富家公子钱益谦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的,就想往那花船上走去。 夏知蝉这才悄悄的示意了一下南二,用手指比划了几下,然后也装作被迷住了的样子摇摇晃晃的跟在钱益谦都身后。 南二握住了刀柄,他知道在这艘花船上…… 有鬼。 第五十章 花船魅影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琵琶曲幽怨婉转。 就好像看见了一个思念情郎却不得相见的寂寞女子,一边弹奏着怀里的琵琶,一边暗暗滴下泪来。 琵琶声声,好似还夹杂着呜咽。 钱益谦瞪大了双眼,嘴上带着如愿以偿的笑容,他很快就走到了船边,然后直接是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噗通! 人直接落入到了水中,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沉下去,反而是像踩在土地上一样踩在水面上,然后依旧是摇摇晃晃的往花船靠近。 夏知蝉也来到了船边,他眼睁睁看着钱益谦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走着,自己眼睛一转,也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 脚落到水面上,就真的像是踩在石头上一样,夏知蝉眯着眼睛,因为滋润龙血而隐隐出现了一层金色光圈的眼瞳直接看到了水面之下的景色。 有个皮肤黝黑青面獠牙的水鬼高举着双手,自己的脚就落在了他的双手之上,正是因为水下有这妖物在托着,那钱益谦才没有直接掉到水里面。 夏知蝉也有样学样,跟钱益谦一样摇摇晃晃的走向了花船。 两艘船其实离得不远,二人走了没有一柱香的功夫就走到了那花船旁边。 钱益谦脚下的水鬼一用力,就直接把他顶起来,送到了花船的船帮旁边,前者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刚才飞起来了,他直接一步迈到了花船之上。 夏知蝉也是一模一样的落到了花船之上。 吱呀一声,花船上的门被人推开。 “我的,我的,我的……” “哎呀,我先来的……” “我想要后面来的那个……” 那好几个美艳女子都迎了出来,她们一个个欢喜异常的打量着来到花船上的钱益谦和夏知蝉。 咕咚,也不知道是谁咽口水的声音。 捏着一把粉红团扇的女子率先迎了出来,她只穿着抹胸的淡绿色衣裙,外边罩了间透明的薄纱,两条如同玉雕般的胳膊就在薄纱下清晰可见。 玉指青葱,捏着团扇的指甲上还抹着艳丽的红脂。 仿佛一块上好的糕点,让人忍不住想要先咬上一口。 “郎君,怎么才来呀……” 她晃着团扇就来到了钱益谦的身前,目光先是打量了一下前面这个咧嘴大笑都快要流出口水来的富家公子,眼神透露出来几分厌烦。 这种模样的男子,她也见过的都超过成百上千人了。 倒是后面这个小哥哥……吸溜,更美味一些。 嘭! 肩头一痛,她就被人挤到了一旁。 一个披着宽大淡黄衣袍的灵动女子就站在了二人的面前。 她比之前的女子要矮上许多,却更加丰满圆润,宽大衣袍下只穿了短小的白色亵衣,一双白嫩的长腿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二位哥哥,是来找小妹我的吗?” 说着她站在原地转了个圈,宽大的衣裙飞舞起来,就好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胡说,二位公子定是来找我的……” 从花船里又出来了一位带着面纱的婀娜女子,她一身暗色劲装,腰间还挂着两把细长的宝剑,虽然不如之前二位的美艳动人,却别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她双手握住剑柄,压低身子做出即将翩翩起舞的动作,但是手中的宝剑已经出鞘数尺,寒光动人: “你们真的要跟我抢吗?” “三位姐姐别争了,传娘娘的话,后面的那位郎君她亲自侍候……” 这时候,又跑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丫鬟,她指着夏知蝉对那三位女子娇声呵斥道。 “啧——” 黑衣女侠把剑入鞘,她一脸阴沉扫兴的回到了花船之内。 “娘娘每次都是这样……就算她次次吃肉,也好歹让我们喝汤啊……” 宽袍女子摆了摆衣袖,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夏知蝉才离开了。 “郎君,咱们走吧。” 捏着团扇的女子倒是没有不高兴,她虽然也更想跟夏知蝉一起,不过退而求其次的话,眼前这个富家公子也不是不行。 她摆着柳腰,直接挽住了钱益谦的胳膊,后者的眼睛都快贴到她的胸口上了,嘴角都隐隐看见口水。 “走,咱们走……” 钱益谦骨头都要酥了,他感觉着自己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让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这位郎君,请跟我来吧。” 小丫鬟领着夏知蝉也走进了那花船之中。 房间四周都是只用半透明的山水屏风隔成一个个小房间,每个小房间里人影闪动,看样子都是一男一女在饮酒作乐。 最中间是座丈宽的高台,上面有数个手持粉色丝带的舞姬在翩翩起舞。 冰肌玉骨,柳腰峨眉。 一颦一笑,一静一动间都是有万般风情。 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高台最中间那个怀抱琵琶的素衣女子。 她不施粉黛,也不如那些女子穿的艳丽露骨。 只一身素裙,斜抱琵琶而坐。 但她在那,就让你移不开眼神。 铮—— 玉指轻弹。 琵琶曲原本幽怨,却在一声停顿后转了柔和的乐曲,然后曲调一点点的升高,变得欢快起来。 就像是独居在家幽怨的女子听见了敲门之声,开门之后看见的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情郎。 那份情绪从震惊到欢喜…… 恨不得直接跳入到了自家情郎的怀里面,耳贴耳心贴心的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苦,爱恋之情。 周围那些屏风遮挡下,发出来了欢快的笑声。 那弹着琵琶的女子将五指一拢,发出最后一个音符,一时间连屋子里面的欢声笑语都消失了。 夏知蝉一步步的走上了高台。 他环视四周,那些屏风后面的那些正缠绵恩爱的女子都抬起头来,媚眼如丝的盯着他。 咕咚,不止一个人咽下来口水。 那坐在高台中央的女子伸手一招,夏知蝉就迷迷糊糊的走到了她的身旁。 紧接着那些原本翩翩起舞的女子走到了四周,举起了手中的粉色丝带,将高台上即将要发生的风情给遮盖了起来。 “郎君……” 女子一抬眉,眸子里蕴含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见到情郎的欢喜,有多年幽怨的孤寂,有担心姿色老去的忧愁,还有一点点萌动的春意。 她轻张檀口,呼唤着身旁的人。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单纯的走到了她的身旁。 女子顺从的把头贴在了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贪婪的吸食着他身上的味道。 “郎君……” 这一声呼唤,比起刚才少了一些幽怨之色,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她玉指如葱轻轻点在男子的胸口上,一点一点的画着圆圈。 就像只小猫一样,挠在人的心头上。 “郎君……我……” 女子吐出一口兰香,她轻轻撑起身子,双手揽住男子的脖颈,然后抬起她的脸颊。 没有涂抹口脂的唇,泛着诱人犯罪的粉红色。 她的皓齿轻咬下唇,眸子里闪着某种期待,静静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子。 她看见了男子一直眯着的眼眸。 和眼底冰冷的光。 …… 捏着团扇的窈窕女子,把钱益谦领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倒是也不废话,直接把男子往床榻上一推。 “哎呦,你可弄疼我了……” 钱益谦趴在床榻上,他故作娇弱的冲着女子说道。 女子将团扇往他脸上一盖。 视线被遮盖,只有阵阵香气钻入钱益谦的鼻腔之中,他伸手握住了拿着团扇的女子的如玉手腕。 隔着团扇上半透明的轻纱,他看见女子好像是解下了她身上的那件透明薄纱,然后靠了过来。 女子轻轻舔着嘴唇,眼神里闪出绿油油的光芒,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看见了最美味的食物。 她张开檀口,嘴角往后面撕裂开来一直到了而后,嘴里面的每一块牙齿都变得修长尖锐,泛着阵阵寒光。 女子的布满獠牙的嘴巴一直张大到了足够把钱益谦的头一口咬下来为止,她凑到了团扇前面。 “美人,快来吧……” 钱益谦看不清楚,只知道女子向他凑了过来,只能嘴里面一边的呼唤着,一边用手在女子的手腕上轻轻抚摸着。 啪嗒。 那是女子的口水滴到团扇上的声音。 钱益谦看着团扇湿了一片,还把嘴巴凑过去尝了尝,有点腥腥的咸咸的,是什么呢? “美人,你可真坏,居然让我吃你的……我快忍不住了,快来!” 头一次见有人要死了还这么积极的。 已经裂开大口的女子自然不会跟他客气,直接是一个猛扑下去,试图一下子就把钱益谦的脑袋咬下来。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 整艘花船都跟着摇晃起来,许多人都是稳不住身形的趴在了地上,那些原本站在高台四周举着粉色丝带的舞姬也都纷纷掉落下去。 高台之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夏知蝉一只手掐着琵琶女子的脖子,她摇晃着身姿已经变得半人半妖,双腿化作了银色鳞片的蛇尾。 右手并指成剑。 挥舞间无数的无形剑气飞掠而出,精准的刺到了那些屏风遮挡下的妖艳女子的身上。 一时间,花船中惨叫声四起。 噗通。 夏知蝉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到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只见手里只剩下半截蠕动的蛇尾。 紧接着,他身后传来了娇笑声。 第五十一章 力战四妖 “郎君,你怎么如此不怜惜奴家呀……” 伴随着娇笑声,一双涂满鲜红颜色的长指甲扶上了夏知蝉的肩头。 女子此时已经变了模样,一双黄色的竖瞳蛇眼,脸颊两侧长出来细小的银色鳞片,一根细长分叉的舌头吐了出来。 她眨动着眼睛,纤细的舌尖在夏知蝉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嗡! 剑音大作。 夏知蝉往后转头,冲着蛇妖女子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无形的剑气细针极速的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蛇妖女子猛地弯曲了脖子,那道细小的剑气没有击中她的面门,只是从脸颊旁边划了过去。 但即使如此,剑气细针还是将她脸颊上细小的银色鳞片刮去,留下来一道细长的伤口。 血,流了下来。 女子侧着头,脸颊上的血慢慢流到她的唇上,她抿了抿嘴,嘴唇上涂上了一抹妖艳的红色: “郎君,你弄痛人家了……” 夏知蝉想要拉开自己跟蛇妖之间的距离,他没有来得及行动就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一紧。 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断掉的半截蛇尾缠到了自己的双腿之上,看来即使尾巴断掉了还是受蛇妖操控的。 “郎君,留下来陪奴家吧。” 蛇妖放在夏知蝉肩头的双掌用力下压,十根尖锐如锥的指甲扎在了他的黑白玄袍上。 呲—— 黑色的妖气不停的腐蚀着玄袍上的护体真气。 夏知蝉双手反过来压在肩头,一把抓住女子的手,磅礴的罡气汹涌而出,让对方痛呼出声。 纯正的罡气就像是一把锉刀一样,把从蛇妖女子的双手到胳膊的位置都刮了一遍。 皮肤被瞬间撕裂,血肉骨骼也发出剧烈的疼痛。 蛇妖女子真的没有想到夏知蝉会如此的棘手,她现在是想要从夏知蝉的双手上挣脱开来都是不可能的。 啪! 夏知蝉双手用力,那蛇妖女子的身形就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半圆,直接是后背着地的重重砸在地上。 剑气一划。 缠绕捆绑在他双腿上的银色蛇尾就被斩成了七八截,散落到地上不停的蠕动摇摆着。 “郎君真是厉害,奴家一个人竟然应付不来。” 蛇妖双手撑在地上,身子不动但是脖子居然转了过来,即使如此她居然还冲着夏知蝉抛了个媚眼。 咚咚咚。 好几道脚步声由远至近。 夏知蝉抬起头,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三个妖媚女子走了过来。 之前捏着团扇的女子张着比自己头还要大的血盆大口,她冲着夏知蝉诡异的笑了笑。 原本裸露在外如同雪砌玉雕的双臂开始肿胀起来,洁白的肌肤变成长满粗糙角质的墨绿色皮肤,一只小手臂比夏知蝉的大腿都要粗。 下半身依旧还是杨柳细腰,可上半身已经是变成披着暗色鳞甲,还长着一颗巨大鳄鱼头的怪物姿态。 “哈哈哈,也不知道你的肉是什么滋味的……” 之前的黄衣宽袍女子则是趴伏在了地上,原本圆润的脸颊向两边鼓起来一个巨大的气囊。 她皮肤变得暗黄中带有绿色斑点,眼睛也变成了竖瞳,然后长大嘴巴发出来一声巨大的“呱”音。 最后的是那名面带薄纱的黑衣女子,她拔出来自己腰间的两把长剑,那两把长剑竟然融化下来,跟她的双手合为一体,变成了两个巨大的黑色钳子。 咔嚓几声,她的腰间又钻出来四只布满刚毛的细长蟹足,直接戳进了地上的木板之中。 “先撕碎了他,咱们再慢慢分……” 蛇妖扭曲着身姿也站了起来,她的头转了半圈,又用正面对着夏知蝉,轻轻吐着舌头: “郎君呀,我们姐妹四人一起服侍你……可好?” 夏知蝉微微一笑,若对面不是四个奇形怪状的妖物的话,还以为他听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才笑的。 嗡! 屈指一弹,无数的剑气凌空而出。 吼! 那鳄鱼怪大吼一声,它一步一个坑的顶着剑雨冲了过来,布满粗糙甲片的身上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它就像毫无痛觉,几步就来到了夏知蝉的面前,举起自己比人脑袋还要大上好几圈的锋利爪子向他劈了过来。 唰! 利爪带着破风声袭来。 夏知蝉本来想要抽身后撤,可地上那几截原本蠕动着的蛇尾突然化成一条条细小的毒蛇朝自己扑了过来。 抬手一道磅礴剑气,直接将那些小蛇尽数碾成了肉泥。 可就这一下,他就错过了抽身而退的最好时机。 唰! 利爪已经袭来,夏知蝉只能是左手指尖化剑向上斩击而去。 嘣的一声巨响,利爪跟夏知蝉左手的剑气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的花船又是一阵的摇晃。 “你的肉一定好吃。” 那鳄鱼怪的大嘴嘴角流着绿色的粘稠口水,它绿油油的双眼中满是看见食物后恨不得一口就吞下的饥饿神色。 “可惜你吃不到!” 夏知蝉左手的剑气抵挡住鳄鱼怪的双爪,右手并指有白色的剑气缭绕于上,慢慢从指尖延伸出三尺长的雪白剑锋。 他自下而上,用力挥出右手的白剑。 那把白剑的剑锋将鳄鱼怪的腹部鳞甲整个劈砍开来,巨大的剑痕从它的左边腰间一直斜着延伸到右胸。 鲜血一下子就喷涌出来。 鳄鱼怪大叫一声,它猛地一转身用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了的粗大尾巴扫向夏知蝉。 那条粗大尾巴上长满了锋利的尖刺。 夏知蝉跃起身姿,不但躲过了鳄鱼怪的尾巴袭击,还用力的在它的背后踹了一脚。 明明比夏知蝉高大许多的鳄鱼怪愣是让这一脚踹飞了出去,直接砸出花船上的墙壁,噗通一声跌入到河中。 可还没等夏知蝉歇一口气,就看到一条红色的模糊影子冲了过来,直奔他的双腿。 啪! 等那红色的影子缠绕上自己的脚踝之后,他才看清楚那是一根长满了白色倒刺的巨大舌头。 舌头一卷,那些尖锐倒刺都扎破裤腿进入到了血肉之中。 “啧啧啧,他的血肉真是美味……” 黄衣女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黄皮青蛙,它的舌头缠在夏知蝉脚上,蛙瞳中露出欣喜的神色。 舌头用力一缩。 夏知蝉的身形在半空中被拖着划过一道抛物线,他右手的白剑往下一划,斩断了那根舌头。 可还没有落地,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只坚实甲壳的黑色蟹钳子。 嘭! 黑色钳子牢牢夹住了夏知蝉的腰部,然后那另一只钳子就直奔他的脖颈处,企图直接将其一分为二。 夏知蝉右手的白剑挥出,跟黑色钳子撞击在一起。 黑衣女子的面纱早就脱落了,它的口部都是长短不一的昆虫牙齿,不停的蠕动着,粘稠的涎水嘀嗒而下。 她低声嘶吼着: “撕碎了你!” 夏知蝉左手并指成剑,黑色的三尺剑锋弹出。 嗡! 剑锋划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腰部被钳制住,右手的白剑又跟它的另一只钳子纠缠,此时左手划过一道弧度,直劈向这怪物的脸。 啪! 剑气扫过,将这只妖物脸上凸出的所有触手口钳都削了下去,甚至是把整张脸都削平了。 啊!那怪物惨叫一声,两只巨大的钳子更是用力的夹紧,看样子是恨不得把夏知蝉拦腰砍成两半。 “哼!” 夏知蝉忍着腰部传来的剧痛,右手的白剑一转,配合黑剑一起用力,竟然直接将这只妖物的一只黑钳斩了下来。 断口处光滑如镜,然后马上就渗出来紫黑色的液体。 他翻转剑身,准备直接将那妖物的头颅斩下。 啪! 左手边又射过来一个舌头,直接缠绕在了他的左手臂上,让他高举的剑刃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右边则是那只沉寂许久的蛇妖,她摇摆着新长出来的尾巴,直接缠绕到了夏知蝉的右臂之上。 蛇妖连双手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颗美貌的女人头,下面连接着的就是修长光滑的蛇身。 她把脸贴近夏知蝉,眸子里依旧是闪着楚楚动人的泪花。 “郎君好生威猛,我们姐妹四人联手都差点抵挡不住呢……” 檀口轻吐,又是一阵好闻的香气。 那香气沁人心脾,吸入之后直到五脏六腑,然后在一刻钟之内就会把人的皮肤骨骼尽数腐蚀殆尽。 普通人,最后只能化为一滩泥水。 “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 夏知蝉也轻轻吐了一口气,无数细小如针的剑气喷涌而出。 叮叮叮叮。 蛇妖的分叉舌头一搅,那些细小的剑气都被打偏开来。 她没有着急杀死眼前这个人,反而如同调戏的用跟刀剑般舌头在夏知蝉的脸颊一侧划出来一道血痕。 “郎君的味道好香啊……奴家真舍不得把你吃下肚子去呀……” 蛇妖把舌头卷回自己嘴里,舌尖上沾染的几滴血珠让她有如同喝了美酒般的陶醉感。 脸颊上升起两团酡红。 “吃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夏知蝉现在是动弹不得,他的腰部被钳制住,双足不能沾地,左右两只手更是被分别纠缠住。 他依旧没有表现出来丝毫的慌张。 咚! 花船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撞上了船。 然后就听见了鳞片在船甲板上摩擦发出的声响,然后就是锋利的爪子刺穿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屋门口钻进来一个硕大的鳄鱼头,它大张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巨吼: “肉……好吃!” 蛇妖勾唇一笑,可就在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 异变突起。 夏知蝉左手的袖袍一阵抖动,然后紧接着从里面钻出来了一只毛色黑亮的锋利猫爪。 喵~ 五根泛着寒光的锋利猫指甲,轻轻松松的切断了夏知蝉左手上缠绕着的那根青蛙舌头。 哎呦,那黄皮青蛙痛呼一声收回了舌头,它的舌头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斩断了两次。 喵~ 随着一声猫叫,黑色毛发的猫妖从夏知蝉的袖袍里钻了出来,她摇晃着身姿,变成了如同老虎一般的大小。 嘭!锋利的爪子在地上一拍,猫妖像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飞腾着跳落到了远处的那只黄皮青蛙身上。 如此同时。 夏知蝉左手的黑剑也劈向了自己右手边的那只蛇妖,后者惊慌失措的松开蛇尾一直缠绕着的手臂,然后摇摆身姿退到了远处。 斩! 夏知蝉双剑下挥,直接将面前那只避无可避的妖物脑袋劈成了好几瓣,后者一直高举着的黑色钳子从夏知蝉的腰间松脱开来,跌到了地上。 吼! 那一只数丈长的巨大鳄鱼大吼一声,摇摆着脑袋,冲夏知蝉咬了过来。 嗖!嗖! 夏知蝉双掌一翻,黑白双剑分别斩出来一道半月牙状的剑芒,分别是一上一下冲向那只巨大鳄鱼的上下颚。 噗嗤! 那两道剑气直接是把鳄鱼满嘴的细长獠牙都齐根削断,然后还在鳄鱼的嘴角深处切出来两道指宽的血槽。 那巨大鳄鱼怪叫几声,连忙摇晃着脑袋退出了屋子,转身遁入到了河水之中。 夏知蝉转过头,去寻找那只银色蛇妖。 嘭! 一条巨大的银色蛇尾迎面袭来,带着破风之声。 夏知蝉抬手斩出两道剑芒。 那剑芒碾碎银色巨尾上的鳞片,轻松斩开皮下的血肉,紧接着把手腕粗细的骨头也斩开两半。 咚咚咚。 那几截蛇尾落到地上,又化成了无数摇尾的小蛇,冲着夏知蝉扑了过来,张开的嘴中有两颗带毒的獠牙。 出于之前的经验,夏知蝉这一次倒是早有防备,两道剑芒斩出之后,他就直接又打出一道剑气墙。 那道磅礴剑气组成的气墙,就像是农村用来处理稻谷的巨大石头碾子,将那些落到在地上的小蛇尽数碾压。 地上只剩下一堆模糊的血肉。 可等夏知蝉处理完小蛇,他发现那只蛇妖早就不知踪迹,连带屋子里面的已经不能动的黑色螃蟹和黄皮青蛙都不见了。 喵—— 黑色猫妖趴伏在地上,开心的啃食着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战利品——那是黄皮青蛙的一条后腿。 夏知蝉收起黑白双剑,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刚才在这里寻欢作乐的女子都是一些依附在蛇妖羽翼下的小妖怪,在夏知蝉刚一动手的时候就都跑掉了。 那些屏风床榻东倒西歪的,因为花船之前剧烈的摇晃而堆积到了两侧,那些之前来沉醉于美人美酒的男子们,一个个是被晃的七荤八素。 幸好的是所有人都没事,只是有些人有轻微的擦伤和磕碰伤而已。 大部分人都是处于酒醉或者昏迷的状态,刚才惊心动魄的打斗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 夏知蝉正在想怎么处理这些被妖邪吸了精气的男子,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第五十二章 进江城 夏知蝉差一点就直接一剑斩了过去, 定睛看去,原来是跟自己一块上船的那个富家公子钱益谦。 后者才刚刚上船,妖怪都没来得及吸他的精气,所以在众多男子之中他是唯一清醒的人。 “救……救命。” 钱益谦只说了一句,然后就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又没被吸精气,装什么装?” 夏知蝉没好气的轻轻踢了钱益谦两脚,觉得后者这个时候吓唬人又假装晕倒实在是不应该。 可他踢了两脚,见对方居然毫无反应,好像是真的昏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夏知蝉一回头,就明白了。 那只变得比老虎还要大的猫妖就蹲在自己身旁摇晃着尾巴,她獠牙外露的嘴巴里还叼着一根血淋淋的蛙腿骨。 一般人要是看见这场景,不吓晕了才怪呢。 …… 七天之后,这艘商船终于是来到了江城的码头。 迎着秋风,夏知蝉和南二并肩站在船头,一个人手里拿着红色酒葫芦,一个人怀里抱着黑鞘长刀。 目光穿过码头,就能看见江城的街道两侧都是张灯结彩的,喜庆的红色丝带挂在高高的屋檐下,各色剪纸贴就的灯笼更是早早就点了起来。 明明还未到黄昏,江城的街头巷尾已经是灯火闪烁。 “这里竟然如此热闹?怕是过年都没有这么大动静吧……” 夏知蝉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个个脸上都是挂着开心的笑颜,这种场景若是别人不说,他还以为是过年了呢。 “江城人向来注重河神祭,就算是过年也比不上此时热闹……” 南二抱着黑鞘长刀,他盯着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街道,一时间竟然出了神。 “感觉……就好像什么都没变一样。” “哦?” 夏知蝉看了他一眼。 “跟我记忆里的景象一般无二……” 南二等到船靠了岸,连跳板都还没搭上的时候就仗着身上的轻功,一个飞跃就落到了岸边。 夏知蝉一挥袖袍,脚尖轻轻一点船帮,也落到了南二的身侧。 他们二人的动作倒是引来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人旅客的注意。 “你看那两位,就从身法上来看应该是江湖高手……” “可不是嘛,你看人家跟飞一样的身法,这怕不是江湖上传说中的‘踏雪寻梅’……” “踏雪寻梅,那不是盗圣的绝学轻功吗……” “盗圣?他不是已经在江湖上消失近十年了吗……” 周围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就没停过。 南二抱着怀里的刀,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说了句“我回来了”,表面上倒是不露痕迹。 正在这时,从人群中走过来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络腮大汉,他背后背着一把形似门板的大刀,用黑色的布条缠了个严严实实。 那大汉上前抱拳: “在下断魂刀李二虎,敢问二位侠客,可是要到司马府去贺喜的?” 南二听见“司马府”三个字,蹙起了眉头,他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夏知蝉倒是在一旁接过话茬,表现出有些好奇的问道: “贺喜……什么喜事?” “今天是司马家大公子迎娶楚家二小姐的日子……怎么,难道二位不是来贺喜的?” 络腮大汉一下子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两位身手不凡的公子一定是收到了司马家的请柬,才赶来江城的。 “不是。” 南二生硬的回了一句,然后就连理也不理那个络腮大汉,径直分开人群走了。 “这……” 络腮大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着南二离去的背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得罪了这位年轻的刀客,让他对自己如此的不屑一顾。 夏知蝉微微一笑,也没有解释,只是冲着络腮大汉一拱手算是回礼,然后就往南二远去的背影追去。 唉! 大汉暗自叹了口气,他也是江湖人,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闯荡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头来。他看见夏知蝉这二人的身法不凡,心里想这一定是司马家请来的贵客,自己要是能先过去攀个交情,说不定能一起去司马家。 可惜,他是错打算盘,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 “先去寻一处客栈住下再说吧。” 夏知蝉追上南二,他见后者眉宇间的阴沉都快要滴出水来了,只能是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 南二没有说话。 这时候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响,紧接着是乐器齐奏的声音,听那欢快的曲调,应该是迎亲的队伍。 不多时从街头就浩浩荡荡的走过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公子骑高头大马,身穿新郎的大红喜袍,胸带大红花,腰间挂着一把青鞘长剑。 身后那些披红的家丁也是个个腰佩长刀。 一般来说迎亲的队伍是不可能带着兵器的,但是新郎的身份特殊,他的家族可是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家族,所以家族之人都以佩戴上好的刀剑为荣耀。 “这便是司马家的大公子啊,倒真是一表人才啊……” 夏知蝉听到一旁观看的百姓说道。 新郎正是司马家大公子,复姓司马,双字春雷。 司马春雷,可以说确实是在江湖上如同雷鸣般响当当的名字。 “迎娶的是楚家的二小姐,这楚家在咱们江城也算是名门望族了……” “对啊对啊,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啊……” 当然也不是都是夸赞之词,也有人暗自撇嘴,低声说道: “上一回楚家嫁女,就闹得是满城风雨,那定亲的南宫家更是全家都死光了,今天又嫁女,呵呵呵……” 但是几声冷笑很快就被大多数人的喝彩声所淹没。 夏知蝉当然听见了,他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南二,抖了抖袖袍没有说话。 南二低下头,他的双眼就像是一滩死寂许久的深邃水潭,可此时从水潭的最底下竟然开始疯狂的滋长出来了名为“复仇”的水草。 那些水草是鲜红色的,是他的每一位含恨惨死的家人的血染成的。 他低垂下眸子,努力压制着自己心头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怒火。 唰—— 一阵秋风刮过,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眯起了眼睛,他竟然在刚才突然刮起的秋风之中感到了一丝杀气。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鼓乐齐鸣,司马春雷骑着马穿过人群离去。 等到都快要离开这条街道时,他还是有些在意的回过头来,目光快速的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寻找着。 他希望能找到那个对自己有杀意的人。 可惜的是,无论他再怎么感知,刚才的那一丝杀意就好像是跟着秋风而来,也跟着秋风而去了。 司马春雷把右手搭在剑鞘上,手指轻轻的弹动着。 “公子,快些走吧,要不然会误了时辰的。” 一旁管家模样的人小声的提醒着。 “好吧,走。” 一催座下的马儿,迎亲的队伍就穿过街道,消失在了夏知蝉的视线之中。 “走吧,找个客栈休息去。” 南二拍了拍夏知蝉的肩头,他好像把之前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又恢复到夏知蝉记忆中的模样。 夏知蝉目光深邃的跟在南二的后面,他心里很清楚,南二现在表现的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但是他没问。 如果南二想说他自然会说的,如果他不想说,自己问了也是白问。 …… “抱歉啊客官,我们这里的房间早就被预订满了,都是五湖四海来咱们江城参观河神祭的,实在是没有空房间了……” 负责接待的跑堂小二一脸歉意的看着面前的两位年轻公子。 夏知蝉跟南二对视一眼,二人这已经是跑了第五家客栈了,居然还是客满的情况。 “不瞒二位公子,因为这河神祭是我们江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所以往来观看的人是异常的多呀,小店早在半个月前所有的房间就被抢订一空了……” 小二是个伶俐人,即使做不成生意也不厌其烦的陪着笑脸: “二位要不然再去别家看看……” “小二哥,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江城的驿站在哪里啊?” 夏知蝉拉住了刚想要走的南二,他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询问道。 “江城驿?就在城南十字街口往东的位置……但是公子,江城驿可是官家驿馆,一般人是不能入住的……” 小二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位公子,这二人倒像是江湖上的侠客,不像是朝中的官员。 “无妨,多谢了。” 夏知蝉给了南二一个眼神,后者只能跟着他往江城的驿站走去。 二人穿过街道,来到了江城驿的大门前。 此时夕阳西斜,黄金色的光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两道永远平行的直线。 “二位,此地为官家驿站……敢问二位可是在职官员?” 敲开大门,年轻的驿卒还是十分客气向二人行礼说道: “若是在职官员,出示告身和官凭就可入住。” 夏知蝉从袖袍里拿出来了灵官金印,但是他没有递给驿卒,只是握在手里面,然后冲着驿卒说道: “去把驿丞叫出来,他应该认得此物。” 驿卒见来人气宇不凡不敢怠慢,只能是把二人迎进了大堂,然后马上转身去找驿丞了。 不多时就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胖乎乎的驿丞几乎是手忙脚乱的跑了出来,明明是寒冷的秋天,他居然跑得是满头的大汗。 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好久,他才一擦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冲着屋子里面两位气质不凡的公子一拱手: “敢问二位……” 夏知蝉晃了晃手里的灵官金印,他本来还打算递给驿丞,让对方再辨认一番,可没想到对方只是见到了那枚金印就直接跪了下去: “下官江城驿……驿丞张月半见过灵官大人。” 他在说江城驿驿丞的时候,还打了个磕巴。 “张驿丞不必多礼,帮我二人准备两间上房吧。” “是。” 张月半站了起来,亲自领着夏知蝉二人到了驿站后面的一处别院。 “这里是竹林小院,是我江城驿最好的一处别院了……二位上官请进。” “多谢张驿丞了。” “不不不,上官能来我这小小的江城驿,是我莫大的荣幸……” 别看张月半很胖,他摇起头来倒是挺灵活的: “这江城虽然说官员往来频繁,但是少有住在我这江城驿的,今日二位上官来到,真是让此处蓬荜生辉啊。” “既然官员往来频繁,为何不住这江城驿站呢?” 夏知蝉也是没话找话,总不能是让人家张驿丞一个人不停的说吧,总还是要搭两句话的。 “唉,大多数官员来到江城之后,都会去拜会乐王爷,之后也是住在乐王爷的府上,少有来我们江城驿的。” 张月半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在这江城驿能结交到不少的达官贵人,没想到这里一年到头都是门可罗雀的。 “乐王爷……” 夏知蝉点了点头。 这江城乃至整个江州都是乐王爷的封地,乐王府就建在江城最繁华的东街上。 乐王爷是当今大齐皇帝陛下的弟弟,也是先帝的遗腹子。遗腹子的意思就是说当年先帝驾崩的时候,他还尚未出生。所以他直接躲过了皇子间的权力之争,等到当今陛下稳固住权力之后,就把他封在江州这片富庶之地。 让他当个闲散王爷。 大齐皇帝宠爱自己的这个弟弟到什么程度,不单是把最富庶的江州封给了乐王爷,还任由其节管当地的赋税,甚至还特批乐王爷可以自行组建一支三千人规模的近卫军。 要知道,身为皇帝最怕的就是藩王掌有实权,更别说掌管军队了。 由此可见当今陛下对乐王爷的宠爱。 乐王爷出生的很晚,甚至比当朝的太子还要小一岁,所以坊间都传说乐王爷其实是当今陛下与先帝后妃私通后所生的,也就是说乐王爷其实是大齐皇帝陛下的私生子。 不过这些都是民间传说,没有任何依据。 “二位上官早些休息,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张月半自然就走了。 夏知蝉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桌角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随风一阵摇摆。 啪! 一把刀鞘出其不意的出现,然后敲击在了夏知蝉的后脖颈处。 强烈的撞击感让其直接昏迷了过去。 但在他要倒地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扶住了。 刀鞘的主人,自然是南二。 他把夏知蝉拖到床榻上,让其躺好,然后关上房门走了出来。 已经入夜,如雪般的月光洒了下来。 月辉下的人眼眸通红,压抑许久的杀意此刻汹涌而出。 今夜,他提刀要杀人。 第五十三章 南宫 江城,南宫家。 “快快快,把这个挂上去……” 两个托着红丝带的家丁连忙跑过来。 “灯笼往左边挪一点,有点歪……” 踩在竹梯上家丁连忙斜着身子去挪动刚刚挂好的大红灯笼。 “把花摆放在这两侧,一定要好看一些……” 年轻的丫鬟一个个手里抱着从后宅花房里拿出来的娇艳鲜花,她们顺着声音的指挥把那些花盆摆放下去。 “嗯,还差点……把那两盆粉的拿回去吧,去我的东院把夫人养的那两盆红牡丹拿过来,放在这里……” 那些丫鬟答应一声,有些无奈又带着笑意的互相看了一眼,只能听从吩咐去做了。 “匾额上的红绸往右移一下,两边垂下来的丝带不齐……” 一个红绸挂了快一个时辰了,仆人也只能苦笑着按照吩咐重新调整了一下红绸的长短。 在吩咐众人工作的是一名长身如玉的翩翩公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云暗纹的朱红新衣,腰间佩戴着一把青鞘长剑。 他是南宫家的大公子,复姓南宫,双字第一。 南宫第一,多么霸道的名字,在江湖上有几个人敢称自己是第一。 可跟这个名字极其不相称的,南宫家的大公子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平时就算对下人也是和颜悦色的,从来没有过因为什么事情打骂下人的。 但是今天咱们这位大公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了。 “大公子……” 佝偻着背的老管家走了过来,他呼唤了一声站在庭院中指挥众人的南宫第一,后者马上转过头来。 “谦叔,一会儿等大家都收拾完了,给他们每个人发些赏钱,今天毕竟是咱们南宫家喜庆的大日子……” 南宫第一是老管家看着长起来的,心里把老管家是当长辈来尊敬的,他连忙一欠身,表示尊敬。 “哈哈,好,我记着了……” 南宫谦笑着点了点头,但是他很快就压低了声音说道: “家主让您去一趟,就在后宅的书房里。” 南宫第一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从老管家的脸色和话语中就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把庭院里的事情交给老管家接手后就一个人来到了后宅南宫家主的书房,敲门后进去看见的就是自己爹爹阴沉似水的一张脸。 完了,十成十又是二弟闯祸了。 南宫第一虽然心中这样想到,但表面上还是面带春风的笑着施礼: “爹爹,叫我来所为何事啊?” “儿啊,此次我南宫家与楚家联姻之事实在是非同小可……” 南宫家主叹了口气,在旁人眼里他一直都是冷面威严的存在,但在自己亲儿子面前,他还是要卸下伪装的: “咱们家虽然在江湖上地位不低,但是由于南宫家的祖宗怕后人深入江湖,故而留下了不许习武的铁训……” “可是身在江湖又不会武功,咱们南宫家难免被别人欺负……所以爹爹才打算跟江州最有实力的楚家联姻,是吧?” 南宫第一自然明白自己爹爹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顺着话头就把南宫家主的打算说了出来。 “是啊……唉,可惜你已经成亲了,要不然与楚家联姻的这种大事怎么能落到你二弟的身上呢,他要是有你一半的通透聪慧,爹爹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南宫家主头痛的揉着鬓角,他的两个儿子就好像是反着长的一样。 大儿子南宫第一聪慧通透,更是把南宫家几乎失传的锻造逆纹刀的技艺给重现了出来,他甚至还用锻刀之法推演出来了铸剑之法。 南宫第一他腰间佩戴的青鞘长剑名曰“青霄”,就是他自己用推演出来的铸剑法锻造出来的带有剑纹的宝剑。 至于二儿子嘛…… 那真是啥正经事都不干啊,锻刀之法也不学,读书也不爱,最擅长的就是偷跑出去玩,什么上树扒鸟窝下河去摸鱼,那真是样样精通。 南宫家主为了教育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二儿子,藤条都打断了好几根,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他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今天,可是南宫家二儿子跟楚家大小姐定亲的日子。 他那个混账的儿子居然不知道偷偷跑哪里去了,这真是让人感到头疼。 “爹,二弟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他还小?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帮着为父我处理家中的事情了,你再看看他……” 南宫家主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好笑。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还敢偷偷跑出去,我派了十几个人出去寻他也没寻到……” “好好好……” 南宫第一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己老爹把眼一瞪: “好什么好!等那小兔崽子回来,你看我不打断了他的狗腿……” 南宫第一心想这又是小兔崽子又是狗腿的,那您成什么了?但自然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是安抚着说道: “我是说……爹爹你先消消气,我马上亲自去找,今天是个喜庆的好日子,等会儿楚伯父来了,要是看见您一脸不悦,万一误会了不就更麻烦了……” “嗯,你说的也对……不生气,不生气,等把老二找回来,你先给我打他一顿板子,再关进阁楼里,饿他几天……” 南宫家主捏着额头,说道。 “爹爹,今天是个好日子,不适合打人,再说万一楚伯父要见见女婿,把老二打得屁股开花那怎么见人呢……” 南宫第一别的方面不敢称第一,但在顺毛这方面绝对是第一。 他即能让爹爹的火气消了,又不让自己弟弟的屁股开花。 “那就明天,等今天定亲宴过后,你给我狠狠的打他一顿板子……” “明天就是河神祭了,你难道要让河神他老人家看见咱们家不和睦吗,不如等过了三天的河神祭再说……” 南宫第一总能找出理由来劝服住自己的爹爹。 后者只能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那这顿板子先给他记下,等河神祭过了再打……” 记下,在南宫第一这里就算是抹了。等到南宫家主回头问起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已经打过了就行。唉,还要记得跟自己弟弟对好口供,免得说漏了。 “好好好,先记下,等事情办完了我狠狠的打他……那爹爹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去寻二弟了。” 南宫第一躬身行礼,在得到自己爹爹的同意后,退出了书房。 他根本没有出门,而是转了个弯,直接往后宅里面走去,一直走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门前。 这个地方少有人来,倒不是因为此地偏僻,而是下人们都不允许进到这座小院里面。 这里是南宫夫人的故居,也就是南宫家主的妻子,南宫第一的娘生前居住的地方。 南宫夫人在生二儿子的时候难产而死,从那之后南宫家主就把这里封了起来,不允许下人进去,只是自己有时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打扫也是南宫家主自己亲自动手的。 南宫第一推门而入,然后蹑足潜踪的来到了庭院中间的一颗大如伞盖的老石榴树下。 一抬头,就看见一双摇摇晃晃的脚。 他用剑鞘打了一下那双脚,对方马上惊吓着把脚缩回到了树枝之上,石榴树的树叶一阵的摇晃。 “二弟,你又躲在这里。” 南宫第一站在树下,小心的抚摸着石榴树的粗糙树皮,眼眸中满都是追忆的神采。 这颗石榴树是南宫夫人亲手种下的,寓意“南宫家的人可以多子多福”,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自己这个二弟,从小到大一遇见不顺心的事情就偷偷跑到这里来躲着,也许对于他来说这里是离没见过面的母亲最近的地方吧。 “吓死我了,原来是大哥啊。” 树杈上的小小少年嘟着嘴巴,摘下来一片树叶贴在自己鼻子下面。 “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在这啊。” 南宫第一叹了口气,他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怎么了,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大哥……我不想成亲……” 少年嘟着嘴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为什么呀?要知道你总是要成亲的,再说了这次只是定亲,谁让你现在就成亲了……” 南宫第一看着自己弟弟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只能耐心的说道。 “那为什么要我定亲,去娶那个什么楚家的大小姐……大哥,你帮我定亲好不好,你去娶那个楚家大小姐……” 少年从树杈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到了自己哥哥的怀里面。 “二弟已经长大了,哥哥都快抱不动你了。” 南宫第一把自己的弟弟放到地上,用手指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敲了几下,此举动让后者连忙抱住自己的头: “再说了,哥哥已经成亲了,怎么可能再去娶那个楚家大小姐呢。” “哎呀,大哥。人家书里都说了大英雄都是三妻四妾,放荡不羁的,你为什么不能再娶一个呢……” 少年抓着自己哥哥的衣角,使劲的摇晃着。 “这话说的不假……那你去跟你大嫂说吧。” 南宫第一也不反驳,笑着忽悠自己的弟弟去找自己媳妇的麻烦,这个家里除了南宫第一之外,自己弟弟就害怕南宫少夫人一个人。 主要吧,南宫家的人都不会武功,但是南宫少夫人是南宫第一在江湖上结识的侠女,别的不说,凭她的武功能单手吊打整个南宫家。 有一次南宫二公子犯了错,南宫家主和南宫第一都正好不在家,家里的事情由南宫少夫人做主。少夫人一没打他二没骂他,就用一根绳子把他吊在了南宫家最高的阁楼屋檐上。 任凭二公子连喊带叫了整整一天没人理。 自打那次之后,二公子见到自己的嫂子腿都是哆嗦的,对于自己哥哥是尊敬,对于自己嫂嫂就是从骨子里的害怕。 “呃,大嫂……大嫂是最好的,哥哥你不能有二心呀。” 少年哆嗦了一下,刚舒展的小脸又皱巴起来。 “你不是刚才还劝我再娶一个吗,我觉得的挺好的,一会儿就去跟你嫂嫂说,还要告诉她是你的主意……” “呜呜,不要啊,大哥你饶了我吧,大嫂又会把我吊起来的……” 少年脸都吓白了。 南宫第一拍了拍自己弟弟的小脑袋瓜,扯着他往院子外面走去,然后嘴里嘱咐着: “好了,乖乖听话,去换一身新衣服,等着你的岳父和媳妇上门吧……要是不听话,我就去找你嫂嫂来了。” “好吧。” 少年瘪嘴点了点头。 南宫第一揽着自己弟弟的肩头,带着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东院,然后让丫鬟赶紧把早就准备好了的衣服拿来,自己亲自给弟弟穿上。 “哟,找到了,这个小鬼头跑到哪里去了?” 一身红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簪子挽了起来。 但是她肌肤如玉,柳眉星眸间自有一股英气,若是女扮男装的话一定是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 腰间挂着一把红鞘的长刀。 刀名“红霞”,也是同样出自于南宫第一之手,是被南宫家主誉为南宫家两百年以来第二好的长刀。 最好的是南宫家祖传下来的逆纹刀。 这把红霞由南宫第一锻造而成,已经是有从刀头开始蔓延了一半的逆生刀纹,可以说是半把逆纹刀了。 女子走了过来,她掐了一下少年粉嘟嘟的脸颊,笑道: “小鬼头都要成亲了……” “呜,嫂嫂好……” 少年被捏着脸颊,露出一张快要哭出来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休息吗……” 南宫第一伸手就要搀扶自己夫人的胳膊,后者一摆手把他的手打了下去,然后挺了挺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看来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我还没到走不动道要你搀扶的地步……” “小心点嘛,万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南宫第一目光柔如水的看着自己的夫人,虽然就算她身怀有孕也能用一只手吊打自己。 “好了,咱们的小新郎该去前堂了,楚家的人都已经来了……” 南宫夫人让丫鬟领着少年去前堂,后者不情不愿的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南宫第一也只能耸耸肩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少年走到门口,忽然间转过头来说道: “嫂嫂,大哥刚才说想要再娶一个……” 说完,都不用丫鬟引路,他自己提着衣服的下摆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好呀……” 女子把手搭在刀鞘上,笑语嫣然的说道: “南!宫!第!一!!!” “玲珑,你听我跟你说啊,事情不是——啊!!!!” 第五十四章 家亡 入夜,月上中天。 雪白色的光辉洒了下来,照在庭院里的青石地板上,却反射出一阵淡淡的红色光晕。 红色,血的颜色。 不知道是谁的血将地上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深红颜色。 “救命……救命啊!” “杀人了!” “你们这些白眼狼……” 有人哭,有人喊,也有人怒吼着。 但是任何愤怒的声音都在冷酷无情的屠刀下戛然而止,瞪大的双眼只能在不甘中一点点的失去神采。 那些锋利的刀,轻松的划开南宫家每一个人的喉咙,再以防万一的斩下他们死不瞑目的头颅。 杀戮。 在月色的照耀下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纱。 楚家当代的家主楚天霸横刀而立,在他的脚边已经倒下来数具尸体,个个都是被快刀斩去了头颅。 而他的面前,是倒在血泊中的南宫家的大公子——南宫第一。 南宫第一的手臂被从肘部的斩去,他的身边同样倒着好几具尸体,不过这些人不是南宫家的人,反而是要来杀他的人。 他们都太小看南宫第一了,原以为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却没想到被后者一连杀了好几个人。 南宫第一确实不会武功,但是他因为多年锻造而练就了一双眼睛,能快速的找到铁锤应当敲击的准确位置,再加上多年打铁的强大臂力。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把青霄。 青霄宝剑,被南宫第一锻造出来后从来都没有被使用过,以至于这些杀手都根本不知道这把剑的存在。 但是这是把生有剑纹的绝世好剑。 在与杀手的第一个照面,南宫第一举剑便劈。 这种双面开刃的宝剑本就不适合劈砍,强行这么做只会加快损坏剑身而已。 所以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完全不懂武术的三岁小孩在胡乱挥舞而已,所以那个杀手便大意了。 只是抬刀一挡,想着挡住之后再反手一刀杀了南宫第一。 可没想到,南宫第一手里的是把无坚不摧的宝剑。 嗡。 一声剑鸣。 这个大意了的杀手直接被南宫公子一剑劈成了两半。 后来的那几个杀手也大都在这把宝剑上吃了大亏,被南宫第一胡乱挥舞的剑术所伤。 直到楚家的家主亲自到场。 楚天霸是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一手二十八路日月连环刀打遍天下,他根本就不跟南宫第一进行缠斗。 他迈步向前,只一个照面的缝隙就把南宫第一握剑的右手斩了下来。 南宫第一忍着剧痛跌落到了地上,断臂处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看了看落到一旁的青霄宝剑和远处的半截断手。 “呵呵,姓楚的……你可真踏马是乌龟王八蛋!怪不得有人说你当年把亲娘送到自己师父的床上……” 南宫第一流血过多,脸都变成了惨白色,他咬着牙大声骂道: “你踏马就是狗生的,要不然怎么这么贱骨头,踏马的真是属狗的,吃饱了就咬主子……” 楚天霸没有动怒,反而是嘿嘿的冷笑一声: “我会把你们南宫家所有的女人都卖到窑子里去,到时候你就知道嘴贱的下场了……” 他上前两步,把插在地上的青霄宝剑拔了出来,借着惨白的月光可以清晰的看到剑身上细小的剑纹。 南宫第一用青霄杀了好几个人,这把宝剑上愣是半点鲜血都没有。 “哈哈哈,真是好剑……” “呸!你踏马才是真的好贱……” 南宫第一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吐出来一口带有鲜血的唾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砸到了楚天霸的衣角上。 “哼!死鸭子嘴倒是挺硬。” 楚天霸走到已经失血过多昏过去的南宫第一身旁,他拿着手里吹毛立断的青霄宝剑猛地挥舞而出,将南宫第一其它的手脚也都斩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 …… 唰。 空中出现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在庭院中轻轻转了一圈。 那些身穿黑衣的杀手被那道红丝带轻轻的一碰,就马上的尸首两分,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楚家的二当家,楚天霸的亲弟弟楚天雄攥着手里的长刀沉默不语。 手里跟随他多年的兵刃此时早已经都断成了两半,如果不是刚才他躲的快,现在连项上的头颅都已经掉到了地上。 “没想到,南宫家的少夫人竟然有如此的身手。” 他干脆把手里的刀丢到了一旁。 身怀有孕行动不便的南宫少夫人握这手里的红霞长刀,她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身体也止不住的摇晃着。 身旁两侧的杀手已经堆成了两座小山,每个人都没能挡住她一刀。 南宫少夫人的武功很高,在加上手里那把被誉为南宫家两百年来第二的绝世宝刀,二者相辅相成。 杀人,只需要一刀。 任何挡在那把刀前的,无论是人还是兵器,都能像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的切割开。 但是她也不是毫发无损。 红裙的一角被鲜血所染透,那是她身上流下来的血,也是她孩子的血。 女子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非常容易一不小心就导致滑胎流产,所以必须多休息和适量的运动,不能剧烈运动,更别说舞刀杀人了。 南宫少夫人咬着银牙,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也忍着心头上的剧痛。这疼痛不止带给了她身体上的不便,更代表着她腹中生命的离去。 她才刚刚为人母,还没见过自己的孩子就面临要失去他的痛苦。 有人说,只有当孩子出生,才代表着一个男人成为了父亲。但当生命出现了律动,一个女人就已经成为了母亲。 作为母亲,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恐怕是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 “你们……真是一群白眼狼……” 南宫少夫人柱刀而立,她的星眸中射出两道充满怒火的寒光。 “看来还是少夫人温柔,到现在也只是骂了一句白眼狼……” 随着声音,楚天霸拿着青鞘长剑出现了二人的视野之中。 他的身形被黑色的阴影笼罩了大半,只露出半张挂着阴冷笑容的脸。 南宫少夫人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楚天霸的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把名叫青霄的宝剑上。 “我相公……他被你们杀了?” 她声音颤抖着,手颤抖着,连手下的刀也跟着颤抖着。 “呵呵,我怎么舍得杀死他呢……我还要他亲眼看着你被卖进窑子里去。” 楚天霸咧嘴一笑。 忽然间眼前出现一道红霞。 红霞,那是刀的名字,也是因为此刀挥舞之时会发出红色的光晕如云霞一般。 楚天霸没有后退,反手抽出手里的青霄宝剑,直接一剑斩向了那道红霞。 当—— 两件兵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楚天霸抽身而退,等他稳住身形后才发现自己手里刚才吹毛立断的宝剑上已经被斩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缺口。 “啧啧啧,不愧是在江湖上享有第一铸造家族的南宫家,锐利无当的刀剑是数不胜数啊……” 反观南宫少夫人手中的红霞长刀,就好像一条随时会随风飘散而去的红丝带,美丽且完好无缺。 “楚当家说的不对……” 又一个声音传来,手持黑色大刀的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鹰钩鼻子的大汉,他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大刀,笑着说道: “只能说是曾经第一的锻造师家族,过了今日,江湖上再也没有南宫家了……哈哈哈哈哈。” “是啊,司马兄说得对,从今之后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家族就是司马家了,有谁还记得南宫家是什么东西……” 楚天雄拍手笑道。 “司马兄,可找到了南宫家传说中的逆纹宝刀?” 楚天霸则是一脸焦急的询问道。 “没有,南宫那个老家伙骨头还挺硬,我都敲碎了他好几根肋骨了,他居然也不说……” 被楚氏兄弟成为司马兄的,正是江湖上除了南宫家之外最大的铸造师家族司马家的家主。 司马清风。 他为人一向狠辣,对于许多曾经得罪过他的人都会毫不留情的下死手,甚至是全家灭门。 但是这次对南宫家出手,不是因为私恨,而是想要得到南宫家祖传的天下第一刀和锻刀之法。 楚家兄弟也是为了得到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刀,也就是逆纹刀。 “这逆纹刀……” 司马清风还没有说完,他的目光就被南宫少夫人手里的红霞长刀所吸引,就像是色狼看见了任君采摘的美女。 “没错,没错……” “什么没错,司马兄你这是……” 司马清风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把散发着红晕的长刀,嘴里嘟囔道: “传说逆纹刀自带刀光,能在黯淡无光处放出光辉,如火焰般明亮……” “司马兄的意思是……那把刀就是传说中的逆纹刀?” 楚天霸也很快就明白了司马清风的意思,他把贪婪的目光转到那把长刀上,甚至是抑制不住的咽了口唾沫。 “姑娘,只要你把逆纹刀交出来,我就放你离去,如何?” 楚天霸先出言说道。 楚天雄也跟着点了点头。 司马清风倒是没有说话,他痴迷的盯着那把刀,甚至都没有在意身旁两人的动作。 “哈哈哈哈哈……” 南宫少夫人放声大笑,她手中的那把长刀更是旋转着带起道道红霞,月光下的女子就像是疯魔的妖怪。 楚天雄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眼前红光一闪。 楚天霸抽出青霄宝剑格挡,红霞在剑身上劈出点点火星。 司马清风转起来手里的黑刀,刀身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 楚天雄的人头落地。 楚天霸手中的宝剑被斩为两截,自己左手的手掌也被削去了半个。 司马清风手中的黑刀被砍了十几道缺口,愣是把大刀砍成了锯齿状,虎口处也震得满是鲜血。 砰。 红霞长刀落到地上。 而南宫少夫人则是已经气绝身亡。 自此南宫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死于非命,只有一个自小贪玩的少年从自己常常偷跑出去的狗洞钻了出去。 他泪流满面,步履蹒跚的跑着,手里则拖着一把比自己还要高许多的…… 黑鞘长刀。 第五十五章 泛舟湖上 今天的月光很美,一如南宫家最后的那一晚的月光。 南二提刀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甚至是要做什么。 被杀意所充盈的心中,没有半分的疯狂和扭曲,有的只是如同极北之地千年雪山上那永远融化不了的冰冷。 他在黑夜的灯光璀璨下独行,一步步走回曾经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 月光流下,如水如霜。 侧躺在屋檐青瓦上的男子,晃了晃酒葫芦的酒,他明明已经喝得醉眼迷离,却还是无法睡去。 “喝成这个样子还睡不着……我还是头一次。” 夏知蝉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白色月华将他笼罩进去,好像是天上月宫中仙子害怕秋风寒冷,特意给他披上了一件月光织就的外裳。 屋子里那个被南二打晕后扶到床上的夏知蝉一点点化成光辉消散开来,最后整个屋子里就根本没有人了。 只有桌角上的灯火还在闪烁。 夏知蝉是什么样的家伙,他要是真的只被南二的一个偷袭就给击倒了,那他也不能再游走江湖了,直接回困龙山重头学起吧。 他从一开始就呆在屋顶上面,看着南二跟在假的夏知蝉身后进了屋子,又看着前者走出屋子关了门,再也不隐瞒自己身上的杀意,直冲冲的往一个地方去了。 夏知蝉一直在饮酒,可酒喝得越多他反而是越清醒。 他干脆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也迈步往外面走去。 “灵官大人,你这是……” 还不算很晚,驿站的驿卒还在,他一见夏知蝉走出来了就马上打招呼。之前的那个驿丞张月半特意吩咐了,要像照顾亲爹一样照顾这位灵官大人。 “出去走走。” 夏知蝉随口回了一句,然后就往外面走去。 “城东可以游湖赏月,画舫歌舞数不胜数……” 驿卒连忙说道,可他没有说完夏知蝉就已经出门去了,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今天虽然不是河神祭,整个江城却已经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了。 街道之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夏知蝉顺着人潮,往跟南二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镜面湖泊,这湖是江城旁的大江的一条支流,河水穿过江城蜿蜒而过,在大湖两岸都是青楼酒肆。 此时的湖上,已经是有数艘高挂花灯的画舫花船,传来阵阵鼓乐之声,伴随着灯火闪烁,有妖娆女子翩翩起舞。 夏知蝉站在岸边,任凭秋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路边走过三五成群的夜游女子,她们都闪着明眸,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羞涩打量着岸边独立的翩翩公子。 胆子小的也只敢偷看两眼,然后就在伙伴的调笑声中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胆子大的就故意的从夏知蝉的身边走过,再“意外”的丢了些手绢什么的,希望上演戏剧话本里面才子追佳人的场景。 可惜,她们注定是要失望了。 夏知蝉都没有在意的身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如果他回一下头,就会发现自己身后的地上被丢了手绢荷包耳坠首饰,总之是女孩子家的东西是都快凑齐了。 他目光扫视河岸两侧,最后落在了一座石桥旁的老翁身上。 老翁一身破旧布衣,头发花白的撑着一艘独木小船独自伫立在秋风中。 小船船头摆着两壶酒,三碟下酒的小菜。 他本来是想趁着河神祭的热闹,拉几个客人来游湖赏灯的,到时候那些客人在船上一喝酒,再给自己几个赏钱,这个冬天不就好过了嘛。 可没想到,今夜秋风如此之寒。 那些有钱的客人自然去包画舫花船,谁能看得上他这小破船呢,可酒食都已经买了,今夜若是一个坐船的客人都没有,自己别说挣钱了,还要赔钱呐。 夏知蝉走了过去,从袖子里掏出来钱也没看多少就直接递给了那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翁。 “这些钱,租你的船够不够?” “呃,够够够……这位公子呀,坐船用不了这么多钱,您这些钱买我这艘船都绰绰有余了。” 老翁连忙解开船上的纤绳,他还没有来得及上船,身旁的夏知蝉就一个飞掠到了船头之上。 “呃,公子,我还没上船呢……” “不用了……” 夏知蝉往船上一躺,身下的那艘小船无风自动,摇摇晃晃的往河上飘去。 “这……” 老翁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使劲揉了揉眼睛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确确实实存在的钱。 秋风吹过,老翁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他心里想了想,反正这些钱都够自己再买一艘新船了,那艘旧船就当是卖给人家了呗。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怀抱着突如其来的一大笔金钱,脚步匆匆的回家去了。 …… 小船儿摇啊摇的,从河上飘过。 那些画舫花船上传来了阵阵的欢声笑语,乐师跳动的指尖,舞姬诱人的蛮腰,醇香的美酒,妖娆的歌姬。 今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夏知蝉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中间一轮圆月当空。 月光洒下来,没有一丝的温度。 “郎君,怎么今日如此忧愁呢……” 妖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女子侧坐在船边,一双玉足浸入冰冷的河水之上,她内穿银色中衣,外罩一件白色薄纱。 正是那日在花船上的蛇妖。 她扭动着无骨的蛇腰,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夏知蝉的胸口,感受着他炽热又有力的心跳声。 后者瞟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滚。” “郎君,你好无情呐,奴家是做错了什么吗……” 蛇妖垂下眼眸,眼泪婆娑的说道。 若是旁人不知道,还以为夏知蝉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呢。 “夏某今日心情不好,你要是不赶紧离开……” 夏知蝉一抖右边的袖袍,里面隐隐有雷霆之音。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蛇妖的身体一僵,她的瞳孔瞬间缩小如针,双足一摆就变成了一条银色的细长蛇尾。 “虽然你在河上吸食过往男子的精气,却从来没有杀过人……要不然夏某也不会手下留情,放你们一条生路了。” 当初夏知蝉虽然力战四妖,却没有拿出来对妖物有极大震慑力的朱砂黄符,其目的就是为了放她们一条生路。 可今天这只蛇妖居然又不知死活的自己找上门来了,再加上夏知蝉的心情极其郁闷,他下手可就不会留情了。 “郎君,真是无情呐,忘了你我恩爱缠绵……” 咔! 一声雷鸣。 好多画舫花船上的客人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天上皓月当空万里无云的景色,疑惑的挠了挠头。 “这连一片云彩都没有,怎么打雷了……” 夏知蝉从船上坐了起来,他晃了晃自己右边袖袍,然后看了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小船。 船头的一个小案桌上,摆着三碟下酒菜,旁边是两壶酒。 夏知蝉从碟子里捏起一条小鱼,丢进嘴巴里嚼了嚼。嗯,除了咸味,就是淡淡的鱼腥味,实在是不怎么好吃。 噗通。 船侧的水里冒出来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她梳理了一下自己被河水打湿的头发,又干脆把外边已经湿透了的薄纱外衣脱了下来。 “郎君还是对我有情意的,刚才只是吓唬了一下奴家……” 那声雷鸣一起,蛇妖转身就跳进来了河水之中,可她进入水中后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感到一丝的雷霆之力,才悄悄的又从水里抬起头来。 夏知蝉一时无言。 他左边的袖袍鼓动,那只摇着尾巴的黑猫钻了出来。 她轻盈的跳到案桌之上,然后低头舔食着碟子里的小鱼。果然只要是猫,不管是普通的小猫还是猫妖,都抵抗不了小鱼的诱惑。 蛇妖趴在船帮上,伸出纤细洁白的手臂拿起一旁的酒壶,给夏知蝉斟了满满一杯酒。 她趴着的姿势,正好把胸前的饱满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夏知蝉的面前,手臂舒展间还带着几分调逗的动作。 “郎君,请~” “你是真不怕死,是吧?” 夏知蝉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他明明已经是两颊升起醉酒的红晕,可偏偏就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他想要醉,最好是醉生梦死。 但是他就是醉不了。 “郎君心里有事,何不说出来呢?有些烦心事越是憋在心里,越是难受。” 蛇妖又斟了一杯酒。 月光下的她少了几分妖娆妩媚,多了一些淡雅宁静。 夏知蝉转着手里的酒杯,这酒是老翁从街边买来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得上他酒葫芦里的仙酒。 但是这酒壶中的酒,喝起来却比葫芦里的酒要舒服几分。 “今夜,我的一个朋友要去杀人,杀很多人……我知道,但是却不能阻拦。” 夏知蝉眼神寂寥的把杯中酒喝干。 他一方面纠结于那些人的生死,他有能力出手相救却要冷眼旁观,一方面是自己朋友多年隐忍的血海深仇,他又不该阻止。 “我下山的时候,师父跟我说……” 夏知蝉站了起来,他迎着河上寒冷的秋风,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长大了嘴巴: “你此次下山,只管去降妖伏魔。” 降妖伏魔,这是夏知蝉经常挂在嘴边上的四个字。师父说的话好像很容易懂,也好像很难理解。 “降妖伏魔……” 夏知蝉站在船上,轻轻的转了一个圈,衣袍飞舞间好像把整个天地都囊括在其中。 “到了现在,我才稍微明白了一点点。” “我原本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降妖伏魔,可没想到……” 夏知蝉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这居然是最简单的。” 遇见妖魔鬼怪就打,不吃人的好妖怪就教育一顿然后放掉,遇见那些吃人的坏妖怪就直接把它们打到魂飞魄散。 看,这是多简单的事。 反而是人,人比妖魔鬼怪都要可怕太多,也难对付的多。妖是杀人的,可人也是杀人的。 当初在董家老店里那些土匪和杀手,哪个手上不是血迹斑斑的,他们杀过的人比一些妖怪都还要多,董家老店里最干净的居然是后院那口水井里的女鬼,她从来没有杀过人。 再回想起当初在古庙中见到的那两个避世之人,为了不去管人间的是是非非,而选择了枯坐,冷眼看天下之事。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现在才想明白自己祖师燕赤侠为什么留下“只为降妖伏魔”的祖训了。 “人呐,比妖魔鬼怪都可怕。” 他惨淡一笑,跌落到船上,终于是困意上袭昏睡过去。 手里的酒葫芦顺风落到河中,在水上摇晃了一阵,然后竟然沉了下去。 第五十六章 月白杀人夜 都说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可今天的月亮很大很亮,却也是杀人的好时候。 秋风吹过。 穿着新郎服的司马春雷站在门口,他把手搭在自己腰间的青鞘长剑上,手指轻轻的敲击着。 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 作为新郎,他应该是非常忙碌的,要频繁的敬酒交际,应付从各地来到江城为自己贺喜的江湖人士。 但是他却找了个机会,偷偷走了出来,就站在自家的门口。 夜间的秋风更冷,但街道上往来观灯游玩的人也不少。 司马春雷是个谨慎的人,他脑海还在一直回忆着自己黄昏去迎亲时所感觉到的那股杀气。 如同一阵风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杀气。 能够拥有如此的杀气,又能收放自如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很有可能是来找司马家寻仇的。 仇人,司马家的仇人太多了,但大多数的仇人都已经成了死人,不可能再有寻仇的机会了。 “哎呀,大公子您怎么在这啊?大厅里酒宴还未散,您怎么就自己出来了。” 管家快步走了出来,他差点急出一头的汗,这酒宴好好的,忽然间这新郎怎么消失不见了。 “喝得有些醉了,出来醒醒酒。” 司马春雷走了进去,他只能往大厅的方向返回,在路上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管家,今天有些不对劲,让手下的人都多加注意,还有……” 司马春雷在管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就进了大厅。 管家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快步往后院走去,路过东院的门口,突然被一样东西绊了个跟头。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大骨头。 然后转头朝院门口的一个木头狗窝骂了好几句: “连条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把自己的骨头藏起来呢,我看你都还没有一条狗聪明……” 他一连骂了好几句,那个狗窝里只传来了两声低吠。 管家只能是暗叫倒霉,他还有要事去办,只能是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然后快步离开。 这个狗窝在司马春雷居住的东院已经存在了十几年,很多后来才进入司马府的下人仆役第一次见到这个狗窝里的东西的时候都被吓得不轻。 狗窝里没有狗,只有一个人。 一个被人斩断了手肘膝盖,四肢都只剩下一半的人;一个被拷问了一年之久到最后被下药逼疯了的人;一个被司马家当成看门狗豢养了十几年的人。 简陋的狗窝一阵的摇晃,这几块木头跟布片拼成的所谓狗窝连这夜间的秋风都抵挡不了。 一个人用只剩下一半的四肢爬了出来,他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身上更是邋里邋遢的,杂草污泥混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粪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他发疯前曾经有个名字,叫…… 南宫第一。 …… 司马家的一处清幽别院,两个丫鬟站在门口打着瞌睡。 屋子里只点着几根红色的蜡烛,火苗橘黄色的不停闪烁着,红色的蜡油渐渐融化,像是一滴红色的泪水般落下,到最后凝固在桌角。 桌子上的饭菜早就已经凉透了。 一身素衣的女子端坐在桌前,面对着一桌子的佳肴美酒,却连拿筷子的心情都没有。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她见到了自己未婚的少年郎君,然后…… 他就死了。 不但他死了,他全家都死了。 死在自己父亲的策划之中。 素衣女子的名字叫楚潇潇,是楚家家主楚天霸的大女儿。 她从小是个活泼可爱的性子,最爱穿五颜六色的各种衣裙,春天在百花丛中翩翩起舞,夏天躲在青荷粉花下避暑,秋天登高见万山暮色,冬天团雪球摘梅花。 可自打那一天之后,她就像是一副失去了颜色的画。 只剩下惨淡的白色。 从那天之后,她只穿素衣,每天也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念佛诵经,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今天,是自己妹妹大喜的日子。 她时隔十几年,再一次来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个对于她来说只能算是噩梦的地方。 唉。 楚潇潇轻轻叹了口气,她正要喊人来把自己面前冷掉的饭菜都撤走,却忽然间听见了推门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一个消瘦的男子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邪笑的走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关上,然后就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 楚潇潇虽然是一身素衣,且不施粉黛,但她天生丽质,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孤寂清雅的气质。 就好像天上的一轮峨眉月,虽然繁星点点,但你一抬头就只能看见她,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 “你是?” “嘿嘿,潇潇姑娘你好啊。在下司马夏雨……” 司马夏雨,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春雷的弟弟。此人跟司马春雷完全不同,是个十足的色鬼,平时最喜欢的就是跑到街上去强抢民女,不然就是混迹烟花柳巷,他的院中已经是妻妾成群,却还是不知足。 不过这几个月还算老实,只是因为他无意间把乐王府中的丫鬟抢了回来,强行侮辱了一番。 虽然司马家在江湖上的实力很大,一般的门派家族也都跟他们面子。 但乐王爷可不一样,人家节管江州赋税,再加上手里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三千人近卫军。 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就知道,在江州乐王爷就是绝对的土皇帝,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可这位司马夏雨却十分没有脑子的把那丫鬟放了回去,还放言她一个丫鬟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你不要忘了,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 这些手握重权的人的身边人也往往是不能招惹的。 于是乎,在王府丫鬟离开的第二天。 乐王爷的三千近卫军就进了城。 据说是那个丫鬟回去以后拼死找到乐王爷告状,然后更是当着乐王爷的面一头撞死在了堂上。 乐王爷,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坊间传闻说他还可能是皇帝的私生子。 这么重量级的人物,亲自动手是什么样的? 三千近卫军的马蹄子都还没到司马家的门口,司马清风就带领着全家的男女老少跪在门口迎接了。 废话,你的江湖势力再大,还能斗得过朝堂的军队吗? 司马清风为了表明自己毫无偏颇,亲手当着近卫军统领的面打断了自己儿子的两条腿,并且把那些所谓“蛊惑”他儿子犯下大错的家丁们一律处死。 为了一个丫鬟,能不能真的要了司马清风的儿子的命呢? 他相信乐王爷是不在乎的,不在乎一个丫鬟的性命,自然也不在乎一个江湖实力家主的儿子的命。 司马清风给近卫军统领塞了好多钱,求对方回话的时候说司马夏雨被打断双腿伤重不治,已经离死不远了。这样乐王爷那边能对付过去,等到这件事情的风头一过,等到乐王爷把这件事情淡忘了,再让自己的儿子出去。 所以司马夏雨已经在家里憋了好几个月了,腿上的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了。毕竟是亲儿子,司马清风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知道司马二公子来此,有何事?” 楚潇潇虽然很厌烦对方的眼神,但是毕竟以后就是亲戚了,只能是不舒服的蹙起了黛眉,问道。 她这一蹙眉,在司马夏雨眼里那就是莫名的挑动。 “嘿嘿嘿,特意来跟楚姑娘……亲近亲近。” 司马夏雨口水都要流出来,眼前的女子仿佛是山林溪水间高高仰起脖颈的白色天鹅,让人忍不住把她高贵洁白的羽毛都一根根的拔下来。 看看她在自己身下的时候是否还能保持这种清高。 楚潇潇虽然少与人亲近,但却不是不懂世事的天真之人。 她把柳眉一挑,娇声喝道: “你给我出去!” 她这一生气,倒像是给一副水墨丹青点缀上了几分秋色。 “嘿嘿嘿,楚姑娘,我不出去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司马夏雨邪笑着,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门外值守的丫鬟都是他的人,只要把这个小院的门关起来,就是楚潇潇喊破了喉咙都不一定有人听得见。 他急不可待的解下外衣,常年的声色犬马让他的身体十分消瘦,就像是一截干枯竹竿一样。 楚潇潇呼唤几声,见外面根本没有人应答,就知道司马夏雨进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快走几步,想要打开房门逃出去。 却被司马夏雨扯住了衣裙,在后者的几乎接近变态的笑声中,撕扯下来一大块布片。 楚潇潇掩着裙角,她蹒跚着躲开司马夏雨的搂抱,想要去拉开房门,却不慎脚下一滑跌坐了下来。 “你这么做,就不怕跟我楚家结仇吗?” 楚潇潇靠着房门,她觉着自己的脚踝一定是崴到了,传来了一阵阵剧痛。 “楚家?哈哈哈哈哈,我实话告诉你吧,过了今夜,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你们江城楚家了……” 司马夏雨自然是得到了一些消息,才会大胆到来这里做龌龊之事的。他一边解下腰带,一边冲着地上楚楚可怜的楚潇潇邪笑道: “所以现在乖乖的让我爽一下,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把你收进房里做妾,你就不用死了……” “你们司马家真是一群白眼狼!” 楚潇潇捏着撕裂的裙角,她挣扎了几下还是站不起来,脚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的眼角都有了泪花。 “哈哈哈哈,十几年前你们好像也是这样被南宫家的人骂的。” 司马夏雨大笑着,走了过来。 “南宫家……” 楚潇潇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天夜里,和自己只见过一面的明眸皓齿少年郎。 她惨淡一笑,喃喃了一句: “或许我早就该死了,在十几年前就该跟他一起死了……” “对嘛,现在先乖乖的让我爽一爽,不要临到死了还是个没有尝过男欢女爱的雏儿……” 楚潇潇猛地从头上拔下来自己的簪子,用尖锐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她看着司马夏雨厉声呵斥道: “我宁死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啪! 司马夏雨虽然是个只爱女色的废物,但他毕竟是司马家的人,身上的武功还是有,要不然这么多年沉沦女色他就算是有两个铁腰子也受不了。 他丢出一块四角飞镖,旋转着正好把楚潇潇手中的簪子打飞了出去。 断裂的簪子在她的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痕。 “哎呀呀,这么粉嫩可口的肌肤,划破了真是可惜啊……哈哈哈哈。” 司马夏雨站在楚潇潇身前,他倒是不着急把眼前的女子吃掉,这么多年他什么样的女子都见过,所以觉得什么样的女子到了床上也是一个样子的。 没什么新鲜的,但是他享受一个女子在他面前拼命反抗挣扎的样子,就像是画舫中舞姬薄纱笼罩下的娇躯,当一层层外衣被褪下,那娇嫩的躯体显露出来的过程是最为诱人的一样。 他狞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子挣扎。 然后感觉差不多可以了,就伸手去扯楚潇潇身上的素色外衣,打算进一步做一些无耻之事。 嗡! 一把长刀从门缝中伸了进来,正好扎进司马夏雨的胸口。 “这……” 他都来不及挣扎,就感觉胸中的那把刀好像有什么妖术一样把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抽走了。 司马夏雨的面容开始一点点干枯,如果之前他只是像一节竹竿的话,现在就像是一节在太阳下不知道曝晒了多久的干竹竿,已经干枯到可以轻轻一捻就碎了的程度。 他挂在那把刀上,就像一张纸一样没有分量。 楚潇潇看着眼前惊恐的一幕,她竟然被吓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嘭! 死尸倒地,房门也被那把刀轻松的切开。 楚潇潇在纷纷落下的木屑之中,看到了一个手握长刀的黑衣身影。 他低下头看她,她抬起头看他。 十年大梦一场,就好像昨日初见。 黑衣男子慢慢的变成了身穿精致喜袍一脸委屈的少年模样。 素衣女子也渐渐变成了穿着百花绣裙笑语嫣然的少女模样。 楚潇潇颤抖着身躯,她紧抿着唇,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是你吗?” 第五十七章 人面桃花 秋风很凉,南二的刀更凉。 司马家的门口站着两个怀抱利刃的年轻刀客,他们都是江湖上出名的用刀好手,一把长刀在手,杀人就如同杀鸡一般简单。 可今天,他们见到了真正的刀法。 他们看见了南二走过来。 看见了他拔刀。 然后就是见到了自己无头的尸体还站在原地。 仿佛只是一阵秋风吹过,他们二人的项上人头就自动的从脖颈上脱离下来落到了地上。 咚咚咚咚,四声。 两声是人头落地的声音,两声是他们怀中所抱着的长刀断裂的声音。 一个刀客,刀就是自己的命。 刀断了,命自然也就没了。 南二抬起头,盯着大门上高高挂起的匾额,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笔法写了两个大字:“司马”。 曾几何时,这两个字应该是“南宫”。 这里是他曾经的家,如今也是他仇人的家。 十几年前他全家被灭,如今他也要这些仇人付出一样的代价。 “杀。” 南二的声音沙哑,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迈步,进门,挥刀。 一时间,安静极了。 所有发现了南二进来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腰间的兵刃,然后在刀都还没有拔出来的时候就没了气息。 他一路走,一路上就有人倒下。 明明大厅上歌舞升平,南二却没有选择去那里,而是故意绕过大厅往后宅去了。 他今夜来是报仇的,但不是找司马清风和楚天霸报仇,而是找司马家和楚家所有的人报仇。 屋内正在敬酒的司马春雷忽然抬起头来,他往屋外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本想出去看看,却又被亲朋好友拉住。 司马春雷有些急迫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已经花白的爹爹司马清风,后者应该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对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一旁醉醺醺的楚天霸还强撑着,非要给每一个人都喝一杯,司马春雷也只能作陪。 南二脚步不停,他鬼使神差的走到了东院的门前。 自己从小就跟在哥哥身边,这东院也不知来过多少回,可如今再次来到门前,却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 是啊,连这座院子的主人都换了,院子里的陈设怎么能不变呢。 他本来没打算停留,却忽然间听到了奇怪的摩擦声,像是布片在地上用力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声音是从东院门口的那个狗窝里传出来的。 南二举起了手里的刀。 就算是司马家养的一条看门狗,他都不会让其活下去的。 今夜,注定司马家是鸡犬不留。 可随着声音,从狗窝里蹒跚着爬出来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断了手脚的人。 今夜的月亮很大,很圆,也很亮。 南二手里的刀开始哆嗦,这是他从迈进司马家大门之后第一次挥不下手里的刀。 月光是白的,刀光也是白的。 被当做看门狗一样养了十几年的人努力在地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冲着呆住的南二笑了笑。 南二的眼瞬间通红,眼角的泪混着血一起流了下来。 十几年前,每当自己贪玩晚归的时候,自己的亲哥哥南宫第一总是这样倚着东院的门框,眉眼带笑的看着他。 “二弟,又跑哪里调皮去了?” 大哥的话语犹在耳边。 十几年非人的待遇,让任何人都不能比眼前这个半人半鬼的存在和当年意气风发的南宫第一联系起来。 可南二是他的亲弟弟呀,兄弟之间血脉相连,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南二放下了手里的刀,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把眼前的人抱进了自己的坏里面。 他想要放声痛哭,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受了委屈之后找哥哥哭诉一样。 可他哭不出来。 大张着嘴巴,喉咙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混着血汹涌而下,把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的衣衫都打湿了。 南宫第一嘴角带着笑,把自己的下巴靠在弟弟的肩头上,以前的时候南二也是这样喜欢把下巴靠在自己肩上。 母亲走的早,弟弟都没有来得及见她一面。 南宫家主事物繁忙,又因为妻子之死而变得有些孤僻难以靠近。 所以南二的童年几乎就是在南宫第一的怀里度过的。 “二……弟……” 南宫第一从来就没有疯过。 他被抓住之后,司马家对他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折磨拷问,就为了从他嘴里逼问出南宫家祖传的锻造之法,可他抵死不说,司马家就一再加重了对他的折磨。 到最后他不得不装疯卖傻,像一条狗一样苟延残喘的活了十几年。 为什么? 多少次午夜梦回,南宫第一瑟缩在那漏风的狗窝里时,回想起自己遭遇到的种种,总是会忍不住的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活下去? 南宫家的人都死了,那多他一个不不多。 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南宫第一其实一直都没有答案,他每当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海中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来自己那个已经逃出生天的弟弟。 他拿着比他还要高一头的黑鞘长刀,在南宫第一的注视下从那个窄小的狗洞奋力的钻了出去。 直到今天,南宫第一才知道自己坚持了十几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今天的重逢。 当弟弟带着刀离开南宫家的时候,南宫第一就有一股预感,他一定会回来的,带着为整个南宫家复仇的怒火将这里的仇敌尽数斩杀。 “咳咳咳……” 南宫第一轻咳了几声,他在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怀里,用最平静的方式咬舌自尽了。 他闭上双眼,带笑的嘴角流下一缕鲜血。 其实啊,十几年的坚持…… 只不过是他还想要再见自己的弟弟一面而已。 南二听见了自己哥哥的咳嗽声,他抱着自己哥哥干瘦的身躯,准备查看他的情况时,却发现他已经断了气息。 因为死在自己弟弟的怀里,所以南宫第一不但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 “啊……” 南二大张着嘴巴,从喉咙里挤出来无声的喊叫。 眼角的血泪已经流干,只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轻轻的把自己的哥哥抱起来,右手拿起来放在地上的那把逆纹刀。 踏踏踏,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家丁围了过来,他们一个个目露凶光,前仆后继的冲着南二砍杀过来。 嗡! 如月的光华在空中一舞。 那十几名身怀武功的家丁就都纷纷倒地,如镜面般光滑的切口让人惊恐万分,一时间竟然连血都还没有流出来就被吓死了。 南二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涌了上来,他的脸颊之上渐渐绽放出来了一朵粉白桃花。 当初的那颗小桃子,现在才真的开始发挥作用。 黑色的妖气从他的体内各处涌了出来,旋转着缠绕到那把无坚不摧的逆纹刀上。 夏知蝉灌输了真气的逆纹刀连妖怪的躯壳都能砍开,那此时被南二灌输了妖气的逆纹刀也是一样的。 南二迈步往自己母亲的小院走去,一路上碰到的所有阻拦者都被刀气斩成了碎肉,有幸被长刀刺中的更是像被妖怪吸干了一样变成一具干尸。 他打开自己母亲的小院木门,院子里的那棵老石榴树早就因为没人打理,干枯至死了,一如南宫家的命运。 南二用手在石榴树下刨了一个坑,然后轻轻把自己哥哥的遗体放了进去,再好好掩埋起来。 …… 很多年前,兄弟之间的一次对话。 “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呢?” 幼小的少年坐在枝叉上,他的奇思妙想的小脑袋里不知道又出了什么状况,突然提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人都是会死的,谁也不例外。” 树下的南宫第一觉得好笑,自己这个才几岁大的弟弟居然开始考虑生死的问题了。 “那如果有一天哥哥你死了的话,是不是就没人来这里找我玩了……” 少年懵懂,根本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只要他自己想到了也就顺口问出来了。 “是啊,哥哥要是死了,就不能来这找你了……” 南宫第一看着这棵象征着南宫家枝繁叶茂多子多福的石榴树,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不过,要是哥哥真死了。我就让人把我埋在这里,以后只要你来这,哥哥就在。” “哦……哥哥对我真好。” 少年只是傻傻的笑了。 …… 南二已经流不出泪了,他只能是跪在石榴树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拿着刀站了起来。 今夜,该死的人还有很多。 他只能一个一个的把他们亲手都送下十八层地狱。 不知道为什么,持刀的家丁居然变少了,远处倒是听见了打斗的声音,伴随着人的呼喊声。 南二一步一个脚印,这里曾经是他的家,没有人比他熟悉这里的布局,所以他能把所有的地方都走一个遍,把能见到的所有人杀死。 脚步不停,直到他来到了这座偏僻幽静的小院。 院子里没有人,而守门的丫鬟则是看见拿刀的南二之后就被吓得惊慌失措的逃跑了。 他听见了院子里女子的呼救声。 借着屋子闪烁着的灯光,他看见了一个男子的身形朝门口扑了过来,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邪笑声。 抬刀,隔着门板就刺了进去。 然后轻轻一绞,就把屋门轻松的撕裂成了片片木屑。 他低下头,看见了她。 对视半晌无言,南二摸了摸怀里自己一直带着的荷包,那是十几年前自己只见过一面的未婚妻送给自己的。 荷包里是她的一截秀发。 女子赠发,以托终生。 第五十八章 不杀而死 “是你吗?” 楚潇潇强撑着身子,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她泪眼婆娑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和她只见过一面,那时的他还只是个青涩顽皮的少年郎。 但是她见过少年的兄长,那个长身如玉的翩翩公子,眉眼与眼前之人有八九分的相似。 但是南宫第一温文尔雅,眉眼间自带一股温平的正气。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同样的眉宇间却像是笼罩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天山玄冰。 他只是站在那,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楚潇潇就感觉到了他身上如同沸水般不停翻涌着的杀气,激烈沸腾而四溢的杀气却冰冷刺骨。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楚……潇潇……” 南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女子,他默默念着她的名字,手上的刀未曾举起,却也没有放下。 “是你,真的是你……” 楚潇潇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被念出来,心里翻涌起来极其复杂的感情,她一时间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是悔恨吗,是悲伤吗,是愧疚吗,还是解脱呢? 她后悔吗? 可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情不是由她策划,一切也不是因她而起。她在整件事情当中不过是被当做了一颗棋子,用来迷惑南宫家的棋子而已,何谈后悔。 她悲伤吗? 应该说自从那件事后她无时无刻不被悲伤所笼罩,要不然也不会性情大变到从此再也不愿出门了。她悲伤自己的命运,却也无可奈何。 她愧疚吗? 对于那些无辜惨死的南宫家人,她一直都是心怀愧疚,所以才持斋食素,求仙拜佛希望能够减轻楚家对南宫家造下的杀孽。 当今天,她那原本应该死去的未婚夫出现在了面前的时候。 她的心里,最多的就是解脱吧。 对他的种种愧疚,对他家族的种种愧疚。 今天,也许就都能迎来终结吧。 楚潇潇笑了起来,可眼角的泪珠也跟着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笑?” 南二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则是被茫然无措所占据,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之人,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已经乱掉的心。 楚潇潇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又露出了笑容,那份天真纯洁就与南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活着……真好。” 南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办法对眼前这个对自己傻傻笑着的女子举起屠刀。 “那……你又为什么哭呢?” 楚潇潇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脸上也被她用力擦眼泪的时候擦出来了好几道红痕,她听见对方的发问,只能是努力的摇了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 楚潇潇努力想要抑制住自己眼角的泪,可越是想要止住泪花,泪水就越是汹涌而下。 她在道歉,对所发生的一切道歉。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南二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强行把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目光又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随着他心态的变化。 那混合着杀意的妖气也再一次膨胀起来,雪白的刀锋上闪烁着冰冷如霜的寒光。 杀,还是不杀? 楚潇潇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秋风拂面而来,那冰冷的感觉让她的肌肤到骨骼都感到了刺痛般的寒意。 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角的泪花还挂着。 她不会武功,但是却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 她娇躯一晃,要不是双手扶着门框就要跌落到地上了。 “你……要……杀我……” 他,要杀她。 楚潇潇看到了南二双眼中冷漠的神采,一个可怕却又合理的念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手指用力抓着门框,指节已经发白。 南二握着刀,不知道还是在迟疑或者是寻找出刀的时机,反正是只散发了杀意,并没有直接动手。 “你……要杀我……” 楚潇潇又落下泪来,她颤抖着唇角,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了。 “因为……” 南二一咬牙,他猛地挥出一刀。 “你姓楚!” …… 大厅上已经的宾客醉倒了大半,连一向酒量极好的司马春雷也喝得是醉眼迷离,都快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叮叮当当。 屋外传来了兵器相击之声,司马春雷抬起头跟自己的父亲对视了一眼,后者看了看早已倒在桌子上的楚天霸。 司马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做了“动手”两个字。 他们司马家大公子迎娶楚家的二小姐,可不是为了两家联姻强强联手,只是为了如同当年灭掉南宫家一样把楚家人灭掉,然后司马家自然而然就能在江城独占鳌头了。 这个时候,暗藏在四周的司马家杀手应该已经出手绞杀楚家的人,司马清风留下的命令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他姓楚就一概杀死。 司马春雷得到了自己爹爹的指示,从腰间抽出那把曾经被斩断后司马家又费劲心思修复的青霄宝剑。 剑身明亮,只是在中间有一处明显的断痕。 他来到已经成为了自己岳父的楚天霸身边,举起了手里的长剑,正准备刺下去的时候。 忽然闻到一阵奇香。 不好! 因为过度饮酒导致脑袋有些发懵的司马春雷顿时惊醒,此时忽然闻到了这种奇怪的香味,应该是有诈! 果然香气入体之后,很快就让他浑身的经脉阻塞,四肢绵软无力,他只能是顺势坐到了地上。 “哈哈哈,司马兄,你还是太着急了……” 楚天霸笑着站了起来,他弹了弹沾满酒香的衣袖一角,然后看着倒在地上已经不能动的女婿和坐在椅子上也是一脸震惊的司马清风。 “楚天霸,你想要干什么?” 司马清风很快就辨别出这种奇香应该就是江湖上传说中的软骨香,闻后让人骨酥体软,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动弹。 他只是没有想到,楚天霸居然弄到了这种已经消失多年的奇物,还处心积虑的拿来对付自己。 “当然是跟司马兄想做的事情一样了……” 楚天霸提前在鼻子下抹了解药,所以他才能毫发无损的站在那里,一脸笑意的看着中计了的司马父子。 啪!啪!啪! 连啪了三下手掌,那些酒宴上原本已经醉倒了的楚家人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面露凶光,狞笑着看着那些已经不能动弹的司马家人。 “楚兄,你我皆是江湖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不这样,只要你放过我们父子,我愿意把司马家在江城的所有财产拱手让给楚兄。” 司马清风笑着说道,他甚至没有管其它人的死活,开口就是拿现在司马家所有的一切来换他和司马春雷活命。 “哈哈哈,司马兄,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呢,在这哄我玩?” 楚天霸从地上捡起来青霄宝剑,他把剑放在自己手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把青霄,是当年老子从南宫第一手里夺过来的,虽然后来断了,那也是老子的东西……” 唰! 楚天霸眼神阴冷的把剑搭在了地上司马春雷的脖子上面,锋利的剑刃已经把后者的皮肤划破,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白眼狼,拿了老子的剑,还抢了老子抓回来的南宫第一。” “楚兄,楚兄,当年确实是我的不对。你现在就可以把这把剑拿回去,还有那个南宫第一,你也可以带回去。” 司马清风年事已高,他的儿子里面也只有司马春雷才堪大用,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会优先的保护好儿子司马春雷的安全。 “我呸!一把断过的破剑,一个已经让你们逼疯了的废人,就想把老子给打发了……门也没有!” 楚天霸狠狠的吐了一口痰,这痰就正正好好的砸在了刚刚跟自己二女儿成亲的司马春雷脸上。 “司马清风,你也别他娘的在这给老子装糊涂,搁这给我打哈哈……说!那把逆纹刀,你藏哪了?” 司马清风脸色一变,他闭上嘴不再说话,他当年之所以跟楚天霸联手覆灭南宫家,为的就是那传说中的逆纹刀。 “岳父,那把刀根本不是真的逆纹刀……” 司马春雷忍受着粘痰从自己的脸上滑落,他才开口说道: “我跟父亲花了十年的时间研究那把刀……最后才得出来了结论,那把刀真的不是逆纹刀啊。” 我呸! 楚天霸又吐了一口上去,看着司马春雷一脸恶心的样子又大笑了几声,手里的长剑贴近几分: “当老子是傻子呢?当年你说的言之凿凿的,就是逆纹刀,宝贝的比你亲儿子都亲……现在又不认了,腆着脸说那把刀不是逆纹刀,骗谁?” “可那把刀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逆纹刀,逆纹刀应当是刀生逆纹,于无光处亮如白昼……可那把刀的逆纹只有一半而已,换句话说它是残次品。” 司马清风叹了口气,他司马家虽然也是锻造师家族,却也只是听说了逆纹刀的传说,从来没有见过真的。他们也只在祖先记下的笔记里看到过相似外貌的描述。 “残次品?那老子也要!说,那把刀到底藏在哪里了?” 楚天霸双眼一瞪,把手里的长剑举了起来,那意思就是在说,如果你现在不说实话,我就一剑斩下你儿子的头。 “楚兄,我说了……能换我父子二人一条活路吗?” 司马清风现在是真的没底了,之前安排好的杀手没有了动静,自己最器重的大儿子还在人家的剑下。他知道自己不说不行了,但是一旦说出口,自己父子就彻底没了价值。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得不低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 楚天霸大笑着把剑举得更高了,布满寒光的剑刃让人胆寒,也让司马清风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司马兄,你觉得我是言而无信的人吗?” “好……” 司马清风现在只能把所有生的希望赌在楚天霸的信用上。自己父子乃至全家人的性命现在都在楚天霸一个人的手里面。 “就在后堂,我的书房里西墙从左往右数第四块青砖下面……” “哈哈,好!” 楚天霸迈步走了出去,他临出门前冲着屋子里面待命的楚家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意思就是全都杀了。 “是!” 紧接着屠刀挥起,楚家人都没有拿兵刃,但是司马家的人都是腰间佩戴有刀剑的,所以…… 用他们腰间的剑,斩下他们的头。 “楚天霸!!!” 司马清风嘶吼着,却已经看不见楚天霸的身影了。 他看着屋子里越来越多的司马家人被斩下头颅,只能无力的在座椅上发出心痛的嘶吼声,紧接着就是对楚天霸极尽恶毒的咒骂声。 直到他看见自己儿子司马春雷的头落到了地上。 “老畜生你倒是接着喊啊,怎么哑巴了?” 楚家人狞笑着,还故意把司马春雷死不瞑目的脑袋提起来,在动弹不得的司马清风眼前晃来晃去。 “啊!!!” 司马清风大叫一声,从口中吐出来数升鲜血而死。他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恶毒的咒骂着楚天霸,到死他都认为造成如今的局面都是楚天霸的错。 可如果楚天霸没有准备今天动手,司马清风得手之后会不会把楚家一网打尽呢?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 南二一刀挥出之后,直接转身而去。 房屋之中,所有的桌椅板凳和屏风摆件都被刚才的那一刀斩成了两半。 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楚潇潇。 是的,她没死。 南二离去的背影里萧索中带着一分不忍心的悲伤,到他消失在了院门口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是的,他下不了手。 楚潇潇蹒跚着从地上又站了起来,她用一步只能往前蹭一下的缓慢速度走出了房门。 月光很凉,照在地上就像一片无形的雪。 她站在落地如霜的月华里面,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痴痴的出了神。 就好像是误入人间的月宫仙子。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在白色月辉里翩翩起舞。 只有秋风和着她的节拍,发出好似呜咽的幽怨声响。 曲尽,舞终,人亦死。 第五十九章 斩红霞 “后堂书房,西墙下从左往右数第四块青砖……” 楚天霸提着手里的青霄宝剑,在司马家大摇大摆的往后宅走去。 四周灯火通明,到处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和丝带,可就是如此喜庆热闹的环境偏偏是如同荒宅般寂静。 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也没有觥筹交错的喧闹。 甚至是连杀人的惨叫声都没有。 要是往常,以楚天霸小心谨慎的性格,他一定会先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一番,甚至是派人先去打探打探再说。 可是今天不一样,自己设计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就是为了那传说中的逆纹刀。楚天霸准备和隐忍了十几年之久,如今那件朝思暮想的宝贝就在眼前了,他怎么可能还跟往常一样精细稳重。 穿过没有人的走廊,脚步不停一直就来到了司马清风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这个地方是司马家的禁区,只有司马清风和司马春雷能够出入,其他家人绝对禁止入内,就不用说那些下人仆役了。 如果胆敢私自进入书房,下人仆役直接是乱棍打死,根本不听解释。就算是司马夏雨这堂堂的司马家二公子,也不敢私自进入书房,否则也难免要吃一顿板子。 这个地方,楚天霸自然是来过的。只不过每次都是有司马清风作陪,而且都是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说完一般就离开了,从来没有机会在这间书房里多待。 楚天霸推开房门,他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快步走到了书房一角的灯台旁边,从怀里掏出来火折子。 手指顶开塞子,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嘭! 橘黄色的火苗从那细小的竹筒里面腾起,在一瞬间照在了楚天霸的脸上,他在那刺眼的光亮下意识的眯起了双眼。 就在这时忽然间感到耳后生风。 唰! 有什么东西刺了过来,听声音已经是近在咫尺。 楚天霸心中寒意四起,他就算行走江湖多年,也少有遇见这种惊险的情景。 自己面前是书房的墙壁一角,在身背后有物来袭的时候,他根本不能通过向前移动来拉开跟身后袭击的距离。 对方所选的时间也是恰到好处,就在自己拿出火折子要点灯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注意力分散,后背又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视野中。 要是一般人,在这种情景下是必死无疑的。 既不能前扑躲开攻击,又来不及转身格挡,只能是还没有能够反击就被匕首或利刃刺进了后心。 但楚天霸毕竟是江湖上的老油条了,他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就做出来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噗通。 他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但是这一下可不是想要求饶,而是为了更好的出杀招。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上了弦的强弓一样弯曲了下去,他手里的青霄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的弧度,直接劈向了自己的身后。 啪! 那是匕首被青霄宝剑斩断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宝剑刺入人体发出的噗呲声,混合着刺客下意识的痛呼声,还有血滴下的声音。 楚天霸左手一拍地面,这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地上打了个转,然后抽出宝剑站住了脚步。 “呃……” 身穿黑衣的刺客都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可怕的剑气就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绞成了一堆碎肉,嘴角溢出了鲜血。 噗通一声,死尸倒地。 “他奶奶的,居然还安排的死士守着这个地方……” 楚天霸忍不住对着地上的刺客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他急中生智又仗着手里的宝剑锋利,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走上前去,用剑剥下死士脸上的黒巾,发现对方的脸早就被各种伤疤所布满,根本辨认不清楚身份。 那些伤疤都是老伤,是为了掩盖这些死士的身份而早就刻意做出来的。 楚天霸忍不住又刺了两剑,可地上的刺客早就断了气,已经是死到不能再死了。 “踏马的,司马清风这条老狗!” 楚天霸又骂了几句,然后转身去拿丢在地上的火折子,把屋子角上的灯台点亮。 点亮烛台的过程中,楚天霸一直是右手紧握着青霄宝剑,生怕自己点着蜡烛忽然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钻出来一个死士。 幸好,一直到书房里所有的灯台都被点亮也没有第二个死士冲出来。 “看样子那老狗只安排了一个死士……” 死士这种已经不能算是人的存在,不仅要花费大量的金钱人力,还要用养蛊般的手段让他们自相残杀。 往往一百个人,通过养蛊的方法只能得到两到三个死士。 可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士,就已经不算是人了,他们往往淡漠生命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知道遵循主人的命令行事。 楚天霸握着青霄剑,来到了书房的西墙。 “一,二,三,四……” 他低着头,数着地上的青砖,直到他走到了那块据说藏着逆纹刀的青砖前面。 那块青砖与旁边其他的也几乎是毫无两样,如果不是被人提前告知,楚天霸绝对想不到这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下就藏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楚天霸蹲下身子,用左手轻轻抠住青砖的边沿,正准备用力往外抽出的时候,忽然间心头一动。 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不得不谨慎,如果没有刚才那个刺客的舍命刺杀,他也许不会这么小心了,但通过刚才生死之间的刺杀,让他如同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心里原本极度膨胀的贪念也被压了下去。 既使有死士守护,也不能保证此地就没有别的危险了。 楚天霸松开左手,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把目光落到了不远处倒地身亡的死士身上。 他走过去,用手紧紧抓着死士的衣衫,把后者像一块盾牌一样挡在自己的身前。 啪! 青砖被抽出来的同时,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扣之音。 紧接着就是一道急促的破风声。 嗖! 楚天霸就感觉自己手上的死尸身上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已经从尸体上刺出来半截的漆黑箭头。 生铁打造的箭头上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像这种箭头肯定是被用特殊的方法淬了毒,即使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也绝对不是一般的普通毒药。 他后撤了好几步,才把自己手里的死尸丢到了一旁。 “啧啧啧,司马老狗,你也真是处心积虑呀,哈哈哈哈哈哈……” 楚天霸冷笑两声,他才又走到了已经被抽出青砖的地面旁边。 低头打量,借着屋子里面昏黄不定的灯光就能看见一个带有铁链的黑色匣子。 一手握住铁链,用力往上一抽。 那黑色的匣子就被楚天霸提在了手里面,直到现在他的右手上还紧紧握着青霄宝剑。 将司马清风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推到一旁,然后把手里的黑色匣子放到了桌子上面。 “嗯?这老东西准备的东西还挺多……” 黑色匣子的侧边挂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铁锁,看样子只能用特殊的钥匙才能够打开这把锁。 呵呵。 手中青霄宝剑一划,那铁锁就被切成了两半,掉到了地上。 楚天霸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黑色匣子,就像是极品老饕看见了几乎已经失传了的美食。 他左手轻轻推开黑匣,一道柔和的红霞从打开的缝隙当中倾泻下来,那道红光轻柔而又充满诱惑力。 咕咚。 楚天霸吞咽的声音在书房的屋子里回响。 等到黑匣被整个推开,那把朝思暮想的逆纹刀就静静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细小的花纹攀附在雪白明亮的刀身上面,淡淡的红光从那些缝隙里流淌出来,让整个屋子都添加上了几分红色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 楚天霸把青霄宝剑放到桌子上,然后右手轻轻放在了那把红霞长刀上面,慢慢的摩擦着。 嗡! 手指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他有些不解的抬起右手,这才发现刚才摩擦刀身的手指指肚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削下去了一层皮肉。 淡淡的血红渗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楚天霸看着自己指尖渗出来的鲜血,反而是更加大声的笑道。 他成功了,他终于到是拿到了传说中的逆纹刀! 从今天起,他楚天霸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江城……不,将响彻整个江湖!从今往后,他楚家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名门,而他楚天霸就是这天下第一刀客。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就像是有着异样的魔力,让楚天霸心里的贪念和欲望急速的膨胀着,一时间竟然将仅剩不多的理智尽数吞噬。 “我就是天下第一刀,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下第一刀!此刀在手,天下英雄谁是我的敌手?都只能拜倒在我的刀下,哈哈哈……” 楚天霸握住刀柄,把无鞘的红霞长刀从黑匣里拿了出来。 唰! 长刀横空而舞。 书房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应声断裂开来,木架书籍瓷器古玩,都被那锋利无比的刀刃切割开来。 噼里啪啦的,各种东西的碎屑都落到了地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伴随着楚天霸越来越嚣张的笑声。 司马清风的书房里面已经是没有一件完整的物品了。 “可惜老子的左手被斩断了,不然一手提刀一手拿剑,江湖之上还有谁是我楚天霸的对手……” 他的左手就是当初被这把红霞长刀斩去了一半,这些年虽然勤加练习,但是没有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是绝对不可能再握刀剑了。 踏踏踏。 忽然间屋顶上传来了几声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是有人在屋顶上用轻功飞掠而过。 “哈哈哈,我的宝贝刀也该喝喝血了……” 楚天霸大笑着,提着手里的红霞长刀就走了出去。 书房前的庭院,月光像白雪一样覆盖了整个地面。 一切都是白色,像是在下雪一般。 只有楚天霸傲立在庭院中间,手中泛着红光的红霞长刀将周围的月光尽数逼退,只剩下那一抹淡红色的光。 嘭! 屋顶上的男子停下脚步,他一袭黑衣,在天上的那轮明亮圆月的衬托下反而更像是一道怎么填补也填不满的黑色裂缝。 “小子!我不管你是司马家的什么人,今天只能说是你倒霉……不,是你幸运,居然能死在我天下第一刀楚天霸的手里面。” 楚天霸把手中长刀往上一指,在他的心里面已经把屋顶上这个没见过面的黑衣男子当做了已死之人。 面带挑花的男子目光追忆的看着那把散发着红光的长刀,他听见了楚天霸的叫嚣声,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小子,快快下来受死!” 楚天霸握着手里的长刀,大声呵斥道。他的轻功实在是一般,甚至都没有把握能够帅气的飞掠到屋顶上把这个小子杀死,只能先把对方骗下来。 呵。 南二反手握着自己腰间的长刀,看着庭院中如同一只疯狗般叫嚣着的楚天霸,眼神里面只有不屑和嘲讽。 “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狗杂种,老子可是楚天霸,未来会在江湖上威名远扬的天下第一刀!” 楚天霸感觉到对方轻蔑的眼神扫过,就顿时感觉到自己心头有一团无名的怒火膨胀而起,眼瞳里瞬间就爬满了血丝。 他不能忍受,绝对不能忍受对方这种如同看蝼蚁般看着自己的眼神。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可是楚天霸,江城楚家的家主,未来的天下第一刀! 手握逆纹刀,杀天下英雄如同屠狗般简单。 现在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看不起! 嘎吱吱,嘎吱吱。 牙齿摩擦间发出刺耳的声响,楚天霸的脑海里面已经被急速膨胀的杀意和扭曲的怒火所充满。 抬起刀,红色的刀光映在他的脸颊之上,一如鲜血涂面。 “老子要杀了你这个狗杂种,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楚天霸双脚踏地,猛地飞跃起来,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霞光。 “我要杀你全家!” 呵—— 南二也只是冷笑一声,整个人飞掠而下。 抽刀,出刀,收刀。 一气呵成。 当啷—— 红霞长刀从中间应声而断。 第六十章 仇终尽 当啷—— 掌中的刀,断了。 人心里面好像也有一根不存在的弦同时断掉了。 “啊!!!” 楚天霸大喝一声,眼角撕裂开来,然后流下红色的泪水。 月光洒了下来,像盐一样。 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是淡淡的站稳了脚步,手中的刀如同天上的月亮般散发着白昼的光。 那把红霞的长刀断了,半截刀身落在白色的月光包围中,上面的红霞渐渐消散了,如同一滴血散进了一池清水之中。 它的主人早就死了,如今这把刀也走到了尽头。 南二低头望着那半截刀,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把刀时,自己哥哥双手捧着刀,眼神里带着说不尽的骄傲和柔情,之后再见的时候它就已经挂一个劲装侠女的腰间。 再之后,那个侠女就成了自己最害怕的嫂子,这把红霞长刀则是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腰间。 当年那个英气十足的女子,掐着自己的脸颊嘲笑他说小小年纪居然就要定亲了。 仿佛就在昨日。 他心里想着,手里的刀却没有停下。 踏,踏,踏。 脚步轻松悠闲,却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敲击在心头上的声音。 楚天霸半跪在地上,他浑身颤抖着听见那脚步声一点点向他自己靠近,脑海里面一片空白,手里断裂来的半截刀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自己所谓的力量在这个人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饶……” 就连求饶的话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堵在喉咙里面,怎么挣扎都说不出来半个字。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 不是雪,却比隆冬飞雪还要寒冷。 嗡! 那刀划过半空,轻轻颤抖着发出一声鸣叫。 地上仿佛又生出来了一个月亮,寒冷的刀光混合搅拌着煞白的月光,将整个庭院都充满,再没有半分黑暗。 “饶了我……” 楚天霸在柔和不刺眼的白光下眯起了双眼,他努力的蠕动着喉头,却说不出来更多的话。 他的心里疯狂的挣扎着,他想要逃跑,想要站起来反击,想要哪怕说一些恳求活命的话。 可不行。 心里拼命想要挣扎,可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只剩下骨头还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 为什么,为什么? 皮肤上传来冰冷刺骨的感觉,楚天霸知道那是即将被锋利刀刃割开前的感觉,他这一生中也经历过许多次,但是没有任何一次能比这一次的感觉来的强烈。 楚天霸额头的冷汗止不住的冒了出来,然后慢悠悠的划过他的脸颊,啪嗒一声砸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其实他知道,知道自己为什么表现的如此不堪,为什么心里如何挣扎都不能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因为他害怕。 是的,浑身上下的无力感来自于他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恐惧感,虽然他不想要承认,但是意识深处出于本能的表现出来了最大的臣服。 这就如同野外山林中,捕食猎物的野兽看见了自己绝对招惹不起的山林霸主,它们就会因为恐惧和对生的渴望而表现出来最大的臣服,它们往往是匍匐在地上进来压低头颅表示臣服,或者干脆把自己最柔软的腹部露出来,向对方表示臣服。 “饶……命……” 他磕巴着,连说两个字都快要说不清楚了,上下牙齿间止不住的相互打颤着。 楚天霸想要求饶,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到任何一条求饶的话,往常用来蛊惑他人的金钱美女之类话语根本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楚天霸。” 男子的声音很熟悉,他仿佛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如月般绽放着光芒的长刀高举,将天上的群星皓月都尽数逼退。 “饶……” 楚天霸抖动喉头,拼命的想要张开嘴巴,瞪大的双眼眼角处止不住的留下混着血的泪。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饶……” 唰! 三尺月光落下,就像一条在空中飘荡着的白绫。 “呃……” 楚天霸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处皮肤一凉,然后紧接着失重一般的跌落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双腿从膝盖处整齐断裂。 不论是皮肤血肉还是骨骼,都如同光滑的镜面一样被切割开来,楚天霸甚至能清楚的看到断裂处的血肉蠕动着,都没有一滴血洒出来。 仿佛对于那双腿来说,它还在正常的工作着,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与躯干分开了。 楚天霸只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双腿一麻,即使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双腿已经离开了躯干,他都感觉不到疼痛。 啊…… 张口嘴,他竟然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任何的声音都不能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唰! 三尺月光,在空中又是一转。 啪嗒,随着有东西撞击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楚天霸感觉到双臂也离开了自己,他现在就如同当年的差一点死在自己手里的南宫第一一样,被斩去了四肢。 “啊……” 他努力了许久,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嘶吼,不知道是最后的怒骂,还是可怜的求饶。 嗡! 南宫家的刀落下,斩杀了屠灭南宫的人。 啪! 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楚天霸死不瞑目的双眼在半空中时,终于是看清了挥刀夺取他生命的男子的脸。 脸上妖异的桃花。 那眉眼,那面容,那紧抿着的唇,那如月光般的刀。 临死之前,楚天霸的脑海里面出现了一个名字,一个对于他来说十分熟悉却又已经变得陌生的名字。 南宫……第一。 那个南宫家的大公子,那个不会武功却杀了数位杀手的男人,那个被斩去了四肢历经司马家酷刑的疯子。 他回来了,他没疯,他终究是来杀我了。 月光不会变。 十数年前,它照在南宫家流淌出的血上,无论挣扎还是嘶吼,都在月光下沉寂下去。 十数年后,它洒进楚天霸滴落出的血里,即使悔恨或者恐惧,都在月光下消散下去。 月光不会变,只是照着月光的人是会变。 “哈哈哈……” 男子提着刀,在月光下傻笑。 脸颊上的粉白桃花轻轻摇动着,妖异中带着三分怜惜,随着男子的笑声而慢慢散出去黑色的妖气。 “救命……救命啊!” “杀人了!” “你们这些白眼狼……” 不知道因为为什么,耳边又回响起什么的人呼喊声,那声音中有怒骂有求饶,也有哭泣和嘶吼。 虚幻的魂灵从地下升起,他们面目狰狞眼瞳中流出来血红色的泪,有的人抱着自己被斩断的头颅,有的人拿着自己被斩开的半截身子,有的人捂着自己被切开的肚子…… 他们盯着月光下傻笑的男子。 黑色的妖气渐渐将他们包裹进去,在黑雾笼罩下一点点的消散,到最后只剩下两滴红色的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笑着,那些红色的眼泪纷纷飞落到了他的身上,将那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染上来浓厚的红色。 他抬起头,在月光照耀下的那双眼眸都是满满的血色。 嗡! 刀鸣,却也像是最后的一点挣扎。 黑色的妖气混着红色的眼泪慢慢爬上了那把无坚不摧的逆纹刀,将雪白明亮的刀身尽数遮掩。 庭院里的月光消失了,天上的月牙儿也躲进了一块刚好飘来的乌云后面,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群星黯淡下来,像是无精打采的人准备回家。 黑色的妖气如同触手一般,以男子所在的庭院为中心,向四周织出一张笼罩了整座庭院的巨大蜘蛛网。 那些还在挥舞着利刃相互残杀的司马家人和楚家杀手,被那些黑色的妖气粘住,就像是落到了蛛网上的昆虫。 越是挣扎,越是被紧紧束缚。 “啊!” “闹鬼了!” “救命!快快快,救我!” 落在蛛网上的猎物,怎么可能还会让你逃脱呢? 黑色的妖气缠绕着,将那些人都尽数吞噬进去,就像是饥不择食的怪物将所有能够捕捉到的猎物一点不剩的吞进腹中。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现在这座大宅院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没有一个活人了。 只剩下那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声还回荡在整个庭院里面。 …… 天亮了,醉酒的人也该醒了。 夏知蝉从小船上睁开双眼,看着天上高高挂起的刺眼太阳。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即使是深秋也给人一种热乎乎的感觉。让人默然升起来一股慵懒的困倦,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去。 喵~ 一声猫叫,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处挤进来一团毛茸茸暖呼呼的东西,她抬起带有肉球的爪子,拍在夏知蝉的脸颊上面。 喵~ 起床了。 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夏知蝉慵懒的睁开一只眼,看着面前跟自己近在咫尺的黑猫,后者用爪子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催促他去办。 只好坐起身来。 黑猫在夏知蝉有动作之后,便一摇尾巴身姿轻盈一跃,落到了船边的木板上,迈着标准的猫步。 “嗯,出了什么事吗?” 夏知蝉侧目,看了一眼黑猫所在的那块船帮上,只见船的木板外侧用锋利的划痕刻了一行小字。 “宝物落水于此。” 嗯?什么意思…… 夏知蝉笑了笑,他想起来了刻舟求剑的故事。故事大概讲了一个坐船过江的人,无意间把宝剑坠入到江里,然后就在宝剑落水处的船上刻了一个记号,企图船到岸边后再顺着印记打捞宝剑。 当时之人都说此人实在是迂腐可笑。 宝物?有什么宝物落到水里了吗。 夏知蝉摸了摸下巴,他推测这行字应该是那个女蛇妖所刻的。然后掏了掏自己左右的袖袍,脸上渐渐凝重起来。 袖袍里大部分东西都在,只少了一样。 酒葫芦。 当年燕赤侠炼制出来能装三山五海的酒葫芦不见了。 “不好……” 要是那东西丢了,自己回山的时候还不得被师父揍的屁股开花,那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呀。 唉,一切都有定数。 夏知蝉看了一眼蹲在船边摇晃着尾巴的黑猫,后者不解的冲他喵喵叫了几句。 “都是因为我,是我心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动摇,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夏知蝉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他伸出手在湖水上轻轻划了几下,冰冷的湖水让他清醒不少。 喵~ 黑猫摇晃着身姿,歪着脑袋好像是在询问夏知蝉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后者只是淡然笑了笑。 心念一动,借助剑气催动脚下的小船来到了岸边。 有些奇怪? 今天按理来说应该是河神祭的第一天,就算夏知蝉不熟悉当地的风俗,也觉得应该是个热闹非常的日子,但是现在却是…… 没有一个人。 夏知蝉看了看岸边,竟然连一艘昨天晚上差点挤满岸边的画舫花船都没有看见。 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摇了摇头,然后就迈步往自己暂时居住的江城驿馆走去,刚刚走进江城的主街道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还来不及撤走的红绸花灯,混着交杂的白绫丧幡。 唰—— 迎风飘了来一张白色的东西,就正好落在了夏知蝉的脚边。 他俯身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外圆内方的白色纸钱。 紧接着伴随着哀乐之声,披麻戴孝的人扶着黑漆漆的棺材出现在了夏知蝉的视野里面。 让他头皮发麻的是。 那棺材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三个,而是…… 堵满了一整条街。 第六十一章 满城素缟 随风而来,是一枚小小的纸钱。 紧接着就是让人撕裂肺腑的哀乐之声,伴随着超度亡者的佛法道经的念诵之音,交杂缠绕着充斥在整个江城里。 “尘归尘,土归土……生者在人间,亡者归地府……” 有人扶棺哀悼长者,有人涕泪痛哭幼子,有人抱着妻子的灵位,有人捧着丈夫的牌位…… 哀嚎声灌满耳朵,泪水将整个街道上的石砖都打湿了。 “发生了什么……” 夏知蝉努力的咽下一口唾沫,让它稍微润湿一下自己已经干涩的喉咙,然后快走两步赶到人群前面,随手抓住一个人的衣袖,问道。 “呜呜呜呜呜……父亲……父亲……明明大夫说没有大碍的,可这人忽然就没了……” 素衣孝服的年轻男子泪流满面,他哽咽了许久,才断断续续的说出来几句话。 他用力抽出被夏知蝉攥住的衣袖一角,扶着棺材已经是泣不成声,却还是指挥着下人继续往前走去。 夏知蝉穿过这一支送殡的队伍,紧接着他们的后面就是另一支同样白衣白服打扮的队伍。 “儿啊……我的儿啊……贼老天!你怎么不把我老头子的命收走呢……我也不想活了。” 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佝偻老者,他堆满皱纹的苍老脸颊上也都是泪水,手中拄着一把鹤头拐杖,每走一步都是颤颤巍巍的。 老者一边走,一边半哭半骂。 自己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健健康康的长到了及冠之年,正准备上京考取功名,也跟一个老友的小女儿定了亲,说好了从京城回来就成亲的。 可……可没想到这人忽然就死了。 夏知蝉没有上前,他眼睁睁看着老者走过,身后的黑漆棺材中静静躺着的白发老者的儿子。 人有三大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 幼年失去父亲,代表着一个家庭失去了支柱和依靠。中年丧妻,则代表着一个男人失去了陪伴和包容。晚年丧子,代表了一户人家失去了血脉传承和所有的希望。 唉。 遇见此事,唯有一声无奈的叹息。 白色的纸钱不停的从人的指尖飞扬出去,在半空中四散飘荡着,然后有的落到他人的肩头,然后再被风吹落;有的就直接滑落到了地上,然后被落下的泪水打湿,粘在石砖上。 一时间,云是白的,走来的人是白的…… 就连脚下的地也是白的。 一片白茫茫如同下雪的场景中,只有街头屋檐上高高挂着的红绸花灯还在随风飘摇着,哪里还有半分喜庆的意味,只剩下如血的颜色。 哦,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能在这片白纸组成的雪中显露出来身形的话,那就还有那一口口黑漆遮盖的方正棺材。 黑漆漆的,满天的白纸中倒是格外的显眼。 每一处白色纸钱填不满的黑色,都是每一个送葬之人心中所缺失掉的那块地方,不能代替的重要的人。 “呜呜呜呜呜呜……” “啊——” “我也不活了……” 死者静默不语,生者痛哭哀嚎。 夏知蝉站在街边,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过路人,在无意之间闯进到了这一片痛苦的世界当中。 “我的妻啊……” 能够办得起送葬队伍的都是有钱之人,可没钱的人也要送别亡人啊,他们请不起超度念经的僧道,也雇不起吹拉弹唱的哀悼乐师,甚至是连拉棺材的车也没有。 男人一身粗布衣服,上面还带着各种大小不一的补丁,脚下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也是裂着口子。 他是个给人拉东西卖苦力的货郎,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也只是勉强够自己跟妻子温饱的。 可今天,跟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忽然死了,他连送殡的钱都没有,只能是借钱从棺材铺买来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用自己常年拉货的板车拉着。 一根粗绳子从肩头绕到他的胸前,他双手拽着车辕,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去。 落下的脚将地上的纸钱踩进石砖的缝隙里面,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你个死鬼……怎么这么狠心的丢下我们娘俩……” 穿着破布衣的女子,怀抱着襁褓里面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在一辆驴车后面。 驴车上被一张草席卷着的男子就是她的丈夫,是一家的顶梁柱。如今却突然的离开了她,丢下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哇啊,哇啊——” 孩子大声的哭喊着,也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自己父亲的突然离世,还是单纯因为饿了好几天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夏知蝉的问题,因为没有人能听懂他的问题。 人生来有气数,命运天定却也留一线与人争。 可天命气数这种东西,一般人根本窥探不了,江湖上的那些所谓术士阴阳先生大部分都是骗人的,个别真有本事的也只是能窥探十之一二,而只有真真正正的正门修道之人,才懂得真正的望气之法。 这也是夏知蝉感到奇怪的由来。 看长辈去世的男子,他气数中却没有显示父亲去世。看白发丧子的老者,他应该是儿孙满堂的命格。看丧妻的男子,他应当与妻子白头到老才对。看亡夫的孤儿寡母,他们也应该是有平安喜乐的一生。 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呢? 夏知蝉不知道,但他的心里面隐隐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感。整个江城现在是家家送殡,户户死人,这么可怕的手笔一般的妖魔鬼怪都不可能办得到。 脚步匆匆,穿过长长的送葬队伍,他甚至看到了其他的街道上还有数不清的人扶棺而来。 夏知蝉一路走,一路看。 街道两旁都是高挂着白幡,到处都听得见痛哭哀乐之声。 一直到了江城的驿站。 “呜呜呜,这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哎呀呀真是……” 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好几个驿卒头戴白布在那里抹泪,嘴里面还说着这样那样的话。 “好了,我安排了送殡的乐师,咱们把棺材搭上,准备送驿丞最后一程吧。” 驿卒里面有个年纪最大的,也没有个正经的名字,只是在家里面行四,所以大家都叫他李老四,年轻一点的驿卒就喊个四叔四大爷什么的。 他在一众人中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你们在干什么呢?” 夏知蝉出声打断了众人的哭泣,好多人都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望了过来。 “哎呀,原来是灵官大人回来了,我等失礼了……” 这里面就有当时接待夏知蝉的驿卒,他自然是认识对方的,而且因为夏知蝉的身份特殊,驿丞严令吩咐要好好招待,这个驿卒私底下也跟其他人说起过。 “灵官大人。” 众人低头施礼。 “出了什么事,你们……” 夏知蝉往前走了两步,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了被驿卒众人遮挡住了的一口黑漆棺材。 那口棺材跟街道上正在送殡的那些黑漆棺材一般无二。 “这里面是……” 夏知蝉示意众人,那些驿卒都是低头不语,个别心软的更是滴下泪来,然后就听见李老四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 “驿丞张大人。” 张月半,江城驿站的驿丞。夏知蝉在昨天的晚上还刚刚见过的人,一个虽然有些肥胖却还可可爱爱的官员。 最重要的是,昨天见面的时候张月半的命格可没有显露出来死亡之相,绝对不会这么快就死了。 “咱们别耽误时间了,小五你留下来,驿站里面不能没有人,剩下的兄弟们咱们一起送驿丞大人最后一程……” 被李老四点名的小五就是跟夏知蝉熟识的那个驿卒,李老四故意留下他下来,说留守驿站是假,要留下照顾夏知蝉才是真的。 “不是,四叔,我……” 小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拧着眉头,一脸的纠结。 剩下的人也只是简单的收拾收拾,就准备把装有张月半的黑漆棺材给搭出去,然后就要加入的街道上送殡的队伍里面了。 “等等。” 夏知蝉挥手阻止了众驿卒,他把手拍在棺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众人都是一脸不解带着些许愤怒的看着他。 有几个急脾气的驿卒都撸起袖子,看样子都准备直接过来打夏知蝉一顿了,幸亏被李老四伸手拦了下来。 “灵官大人,您这是……” 夏知蝉抬头,目光扫视众人。 有的驿卒泪中带有不解,有的驿卒则是怒火冲冲,就连小五也是紧皱着眉眼,就差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样不符合礼数的用手拍打装有死者的棺材,这可以说是对张驿丞的大不敬。 “诸位,我想……开棺。” 夏知蝉把目光沉下去,落在黑漆漆的棺材上面,仿佛打算穿过木板直接看到已经死去的张月半。 “开棺!不行,张大人又不是被害身亡的,你难道还打算验尸不成……” “就是,张大人只不过是突然猝死而已。” “此时开棺,是对大人的不敬。” 李老四摆了摆手,众人的非议声才压了下去,他冲着夏知蝉又是一拱手,说道: “这位大人,不是我等不给大人面子,只是开棺一事实在是没有必要吧。老汉也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了,张大人的遗体我也看过,并没有什么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 夏知蝉摇了摇头,他要看的自然不是什么外伤,而是一些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的东西。 如果张大人是被妖物所害,那么他的死尸上就一定会残留下一些痕迹,比如说单薄的妖气之类的。 “我意已决,请诸位开棺。” “不行!你要是敢开张大人的棺木,我们哥几个就要你好看。” “对,敢惊扰大人最后的安眠,老子管你是什么狗屁灵官,一定打你个鼻青脸肿。” “就是,就是。” 李老四没有说话,却也没有阻止身后的众人。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驿卒握着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瞪大的眼睛紧紧盯着身形单薄的夏知蝉。 呵。 夏知蝉笑了笑,他只是淡淡的一挥袖袍。 强烈的罡风从袖口飞出,直接将站在棺材周边的所有驿卒都撞飞了出去,当然这些驿卒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他到不至于用对付妖怪的力道。 所以众人也不过是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然后整个人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有的甚至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几个跟夏知蝉示威的壮驿卒就比较惨,整个人腾飞起来不说,在地上滚了老远直到墙角才停下。 “哎呦喂……” “啊,好疼啊……” 夏知蝉也不用人帮忙,双手的剑气喷涌而出,沿着棺材的四边,将钉进去的铁钉尽数斩断,然后双掌一用力。 就听见嘭的一声,那口黑漆棺材的棺盖就飞了出去。 第六十二章 千金悬赏 “三魂七魄都不见了……”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主命格,分别代表钱命权,七魄主性格,分别是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 棺材中张月半还是夏知蝉初见时的样子,面色祥和的躺着,只是略微的脸色没了血色,有些发暗。 真气一入体,夏知蝉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人的魂魄只有在正常的寿终正寝的时候才会自动离开身体,然后去往地府轮回,除非是用了妖术邪法,才能让魂魄不正常的离开身体。 “妖物……” 夏知蝉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喝醉了,甚至是故意关闭了自己的六识,所以才没有发现妖物作祟,但是也没想到妖物会这么猖狂。 手指轻轻在张月半的鬓边掐下来一缕头发,双指一夹一团无名的火焰就冒了出来,头发被烧成飞灰。 一缕青烟从火焰上飘了出来。 夏知蝉目光紧紧盯着那缕青烟,只见它虽然纤细如同丝线般,却摇摆着穿过窗户飘到外面去了。 左手掐接引印,口中默念咒语。 那缕青烟没有顺着风的方向飘散,反而是像一条有灵性的小蛇一般,摇摆着身姿,穿过屋檐一直往上飘荡了过去,一直到站在地上已经看不见了。 不知道相隔多远,江城边上的大江上波涛翻涌,然后忽然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就从水底下冒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泡。 咕咚一声。 水泡翻上水面,直接破裂开来。 也不知道是水底下有鱼儿吐水,还是江河底下有冒气的裂缝。 于此同时,夏知蝉感觉到自己指尖火焰上的青烟一阵紧缩,打着旋的往回聚拢起来。 就像是钓鱼的线,忽然紧绷起来一样。 这就意味着,有鱼儿上钩了。 夏知蝉用的是道门之中正宗的招魂术,同过体内的真气和术法的配合,就能够将人丢失的魂魄召唤回来。 道门中人最早是用这种方法,帮被妖邪蛊惑或惊吓而丢了部分魂魄的人找回魂魄,后来发现也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来直接摄取人的魂魄,道门觉着这种方法太过危险,就把方法和咒语销毁了。 不过幸好,困龙山的农家小院里还留有一部分道门最正宗的术法和咒语,那可都是当年燕赤侠从龙虎山上抢……咳咳,借来的,三百年了还没还。 “急急如律令!” 夏知蝉低喝一声,左手和右手一拍,双掌一合的同时指尖的那团火焰也同时膨胀变大了一圈不止。 那缕青烟缩小,在火焰的中间一点点蜷缩起来,最后聚成一个圆滚滚的黑色小丸子。 摊开掌心,那颗药丸就落了下来。 火焰也同时消失不见。 “看来也不难……” 夏知蝉倒是第一次用这种招魂的术法,没想到还挺成功的,他捏着那粒小黑丸子来到张月半的棺材头处,左手打开后者的下巴。 咚。 就把那颗药丸扔了进去。 “大人,您这是……” 众驿卒大多数只是被推到了,并没有昏过去,只是见夏知蝉之后的表现太过吓人,都不敢靠近。 也就李老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他刚才眼睁睁看着夏知蝉只是挥了挥袖袍就把自己这一众人都推了出去,刚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更是像被一拳打出去的,翻滚到墙角一个劲的哎呦。 后面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一下子就把张驿丞的棺材给打开了,要知道棺材上的镇钉可都是钉了下去的,棺材盖早就牢牢钉在棺材上了,就算是天生神力,也最多是把整个棺材掀起来,不可能棺材不动,只把棺材盖打开。 紧接着就是扯头发招魂,看见夏知蝉的指尖冒火的时候,李老四的心里就断定了这位灵官大人夏知蝉绝对不是凡人。 “应该差不多了……” 夏知蝉正说着,本来在棺材里躺着的驿丞张月半忽然间直挺挺的坐起了身子,然后就听见驿站里面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救救舅舅舅舅……” 把孩子吓得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 “闹鬼了,诈尸了呀!” 有人腿脚快,撞开房门就头也不回连跑带窜的冲了出去。 “我的妈呀!张大人又活了……” 李老四都吓了一个屁股蹲儿,一时间连疼都忘了,眼神发直的看着从棺材里坐起身来的张月半。 夏知蝉一手托住张月半的后颈,另一只手一翻后者的眼皮,眼睛中已经有了灵光,但是好像还缺点什么。 “怎么只有一魂两魄回来了……” 魂魄回来了,但是没全回来了,那这可就真的有意思了。 “诶嘿嘿嘿嘿嘿……” 张月半挣脱了夏知蝉的手,也不说话,就是一个劲的咧嘴傻乐,一副痴呆的模样。 “大人,大人,张大人……” 李老四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走到了棺材旁边,然后一连喊了好几声,可见张月半一副不认人的模样,就心急的询问道: “灵官神仙,张大人这是怎么了呀?” 夏知蝉也是暗自咋舌,他跟李老四把驿丞张月半扶了出来,后者还是只会一个劲的嘿嘿傻笑,目光一会儿看看夏知蝉,一会儿又看看李老四。 “嘿嘿嘿嘿嘿……” “把他先扶下去吧,好好照顾着,人不会有事的。” 夏知蝉现在也只能这么说了。 “好好好,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李老四不住的点头,明明已经没了气息的人被夏知蝉三下两下就给救活了,这绝对不是凡人能办到的,这位灵官大人一定是神仙转世。 一旁还有好几个吓得软了脚的驿卒,李老四连忙叫他们过来帮忙,主要是张月半实在是身宽体胖,李老四身材瘦弱,一个人还真是弄不动他。 “你们几个,驿丞平时对你们多好啊,现在不知道报恩了?” 李老四骂了几句,那些驿卒也就纷纷站起身走了过来。 主要是一开始害怕,毕竟一个确定死了的人忽然坐了起来,是个人都会害怕的,现在见张月半在那里傻笑,虽然还有些害怕,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的强烈了。 几个胆子大的架着傻笑的张月半回了房间,留下老头李老四还在夏知蝉的身边伺候着。 “神仙,您……” 夏知蝉皱着眉头,他对于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事情也实在是没有找到什么头绪,只是隐隐约约感到这背后绝对有个厉害的角色操纵一切。 “好了,这事你就不要打听了……对了,我带来的那个朋友回来了吗?” “呃……小五。” 李老四根本没有见过南二,自然不知道夏知蝉问的人是谁,只能求助于见过二人的驿卒小五。 “呃,应该还没有回来,我一直都在,没见那位先生回来……” 站在屋子一角的那个驿卒小五连忙回答道,实际上他连南二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张驿丞意外死亡,他去后面的竹林小院想跟夏知蝉二人说一声,都发现不了南二已经离开了。 “哦,好,我知道了。” 夏知蝉现在也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南二做什么去了,他翻手掐算了一下后者的去向,发现自己竟然推测不出来后者的所在之地。 只知道对方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回酒葫芦。” 夏知蝉感应了一下自己体内残存不多的真气,就知道必须要马上把红色酒葫芦找回来,没有了酒葫芦的他就像是无根的浮萍。 一旦体内的真气都用尽,他就几乎跟普通的凡人没有什么的区别了,至于那无形剑气,如果没有真气的催动,也不过像一把锋利的飞刀般,对付江湖侠客也许还行,用来对付妖物可就是螳臂挡车了。 “神仙您说什么,什么酒葫芦?” 李老四不解,难不成这神仙像喝酒了? “没事。你知道乐王府在哪吗?” 夏知蝉知道,现在江城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想要控制住局面,就必须去找江城真正的掌控者。 “老汉知道,曾经有幸去乐王府上送过信。” “好,带我去。” 夏知蝉抖了抖袖袍,在李老四的带领下,二人往江城乐王府的方向走去。 …… 下午,乐王府一连发下两张告示。 第一张告示通知江城所有百姓,关于家家户户都有人死亡这件事情,背后一定是有妖邪作祟,那些所谓死去的人其实是被妖邪摄去了魂魄,希望所有家中有人去世的人都能保持冷静,不要听信他人妖言,先将死去的人的遗体留存在家中。 乐王府的告示,说句不客气的话,在江城的地界上这告示比皇帝老儿的圣旨都管用,没有一天的时间街道上哭丧的人都回家去了。 其实正常发丧也要准备好多天,不是人一死了就要马上下葬的。只是江城也有个奇怪的传统,如果是在河神祭的这几天有人没病没灾的死了,那就是被河神给带走享福去了,为了不让河神老爷久等,就必须马上给人下葬。 乐王爷的告示一出,大部分江城的子民都乖乖听话的,就算部分撒泼打滚闹事的家伙,也都被乐王爷的近卫军给劝退了。 第二张告示,则是通告天下,找寻能够降妖伏魔的能人异士来江城,只要是能够解决江城如今的危机,乐王爷愿意出千金赏赐。 这告示一出,不仅是江州轰动了,就连京城的一些人也坐不住了。 他们坐不住倒不是因为乐王爷拿出来的千两黄金,而是乐王爷的这告示分明是在借机会招贤纳士啊,这万一真有一些能人异士投效,那乐王爷的势力不就更加大了吗? 这些年,朝堂中对于乐王爷的猜忌之声是越来越多。毕竟是一个难得掌有实权又手握军队的实权藩王,对很多人来说就像是如鲠在喉啊。 “乐王爷要反……”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句话在朝堂大臣之间来回传递着,已经不知道到底是谁先说出了的。 有言官甚至是当堂直接指责乐王爷所做不符合德行,有不臣之心。 当朝皇帝陛下听了,也是轻轻笑了两声,没有说什么。 一连好几天,弹劾乐王爷失责的折子就像是雪花一样堆满了大齐皇帝的龙书案。 “天冷了,把这些都烧了取取暖。” 皇帝陛下连看一眼都懒,直接命令太监把那些奏折都丢进火盆里面,当值的太监一脸懵逼的奏折都拿了下去,真一把火就烧了。 “哈哈,这小子,只有出事的时候才知道来求我……” 皇帝陛下把乐王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合起,然后轻轻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桌案上。 “来呀,传旨。” …… 三天后,江城的城门前来了几道身影。 “阿弥陀佛。” 身披袈裟的大和尚低低的宣了一声佛号,他微微睁开的双眼中却没有任何的神色,空荡荡的。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却看得见佛,看得见佛前的众生。 “师父,咱们到江城了。” 看不见的大和尚身前,有个青涩的布衣小沙弥,他扯着大和尚的衣角,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好啊,进城吧。” 唰! 与此同时的江城上空划过一白一红两道长虹,剑气充盈的将那些积攒在江城上的乌云都尽数冲散了。 白虹落下,白光的尽头显露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姿。 宽大的白色道袍遮盖不住女子的身形,纤细却寒光流转的长剑就握在她的掌间。 峨眉如画,妙目清冷。 她就站在那里,明明是白天却好像独有一道月光照在身上,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用来形容她,最是贴合。 女子低下头,看着下山前自己的师父莫名其妙的在自己掌心轻轻写下的一个字。 她不解,问师父此字何意? 枯坐高山的师父头一次柔和了目光,用指尖在女子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说等她遇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摊开掌心,那是一个清秀的字迹。 “夏。” 第六十三章 乐王爷 月黑风高杀人夜……呃,可今天的月亮实在是挺大的,明晃晃的照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下雪了一样。 “萧少侠,咱们真的要今天闯王府杀那个狗王爷吗?” 身旁的黑衣人抬头看了看今天的月色,心里有些担忧的问道。 “嗯。狗王爷三年前杀死了我的妹妹,今天我非要报仇不可,就在我妹子忌日的今天割下狗王爷的狗头!”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蒙着面看不清楚脸,但是露出的两道剑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坚定眼神。 被称为萧少侠的男子按着自己腰间的宝剑剑柄,咬牙切齿的说着狗王爷的罪行。 一想到全家都捧在手里面当作宝贝的妹妹忽然间莫名其妙就死在了乐王府里,他就按耐不住心里的杀意和怒火。 “杀妹之仇不共戴天,当初要不是我被困断木山,后来又因为重伤在回头谷治了一年的病,我早就来了。” “这……好吧,萧少侠豪气干云,杀死那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的狗王爷自然是手到擒来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这个男子还是下意识的往身后瞟了一眼,看向隐藏在众多江湖豪杰中的一位黑袍客,后者向下轻轻点了下手,表示同意。 “众位……” 萧少侠转过身来抱拳拱手,身前的十数位江湖豪杰都同时回礼,他们大多数都受过这位萧少侠的恩惠,在加上金陵萧家的名声在外,他们都是抱着各种心思前来助阵的。 “众位都是热血肠的真汉子,为了萧某的私事,竟然愿意闯龙潭入虎穴。此等大恩,萧某先行谢过了。” 众人皆是点头称赞。 江湖人嘛,有的时候就是为了搏个名头,希望自己名声在外,能够走到哪里都被当成英雄和大侠来崇拜和追捧。 有时候为了一个“名”,很多明明素不相识的江湖人都能拔刀相向,甚至是立下生死文书,非要一人生一人死。 “萧少侠不必客气,那个狗王爷作恶多端,江城甚至整个江州的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的,心里总盼望着有人能来拯救他们……” 这个人很会说话,他巧妙的把萧少侠想要报私仇的事情变成了为江州的百姓做主,这样一来他们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变,得到的赞扬却会多很多。 这人此话一出,很多热血的江湖人就虎目圆睁,手里都把自己承受的兵刃给拔了出来,明晃晃的雪白刀刃反射着天上明晃晃的月光。 “说的好,咱们就要替江州百姓做主!” “杀狗官!杀狗王爷!咱们要劫富济贫……” “对对对,大侠客就应当如此。” 众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那说的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恨不得马上就冲进乐王府里面,把狗王爷的人头砍下来然后挂到城门上面。 到时候那江城的百姓还不对他们大加赞赏,然后咱们再弄个贺号戴花,让江湖上都是知道有我这一号人物。 “不过,刺杀亲王可是重罪,就算得手了朝堂是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一定会发下海捕文书抓捕我们,甚至是重金悬赏……” 萧少侠一盆凉水就从头浇了下来。 呃,众人一时低头无语。 呃,一旁的那个一直鼓舞众人的男子也暗自无语,他好不容易才鼓动起来众人心中的豪气,让他们有自信去闯王府。现在到好,萧少侠的一句话,就把众人心中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熊熊火焰给一下子浇灭了。 有些人对视一眼,心里面已经萌生了退意。江湖有句老话,叫光棍不斗势力,意思就是说一个人毕竟形单影孤,你双拳难敌四手,得罪了势力就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金陵萧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说起威望和实力,那绝对在江湖上是顶尖的那一部分,可是…… 真要说起势力,在大齐国都地界上难道还有比大齐朝堂更大的势力吗?而且你不是说随便杀了个人,或者说得罪了县官什么的。 乐王爷是堂堂亲王,他如果死在了自己手里。大齐朝堂震怒,直接是派出重兵围剿,别说自己这些没有势力的小杂鱼了,就算是金陵萧家或者更大势力的“佛山溪童”都只能像条哈巴狗一样乖乖跪下来等死。 废话。再厉害的江湖高手能以一挡十,能以一挡百,可朝堂轻轻松松就能调来几十万训练有素的大军,到时候管你是什么江湖高手,也只能在刀山人海之中被踩成一滩烂泥。 “嗨,咱们想多了。你说就算把那狗王爷的头割了,谁知道是咱们弟兄做的呢?就是朝堂想要查,没有证据他们怎么查,就算狗皇帝敢派遣大军围剿江湖势力,他总不能把所有势力都剿灭了吧?” 脑筋转了半天,这个人才又说出来一番安定众人的话,他看众人的脸色缓和下来,自己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可惜如果乐王爷真的出了事,大齐皇帝真的有可能马踏江湖,把那些所谓的江湖势力都踩个粉碎。 “对对对,谁知道是咱们兄弟干的呢?” “就是,皇帝老儿总不能会算卦吧,手指头一掐,然后就知道人是咱们兄弟杀的了……哎呀呀,凶手有你,有你,还有你。” 有个人说着,到后面还故意学着苍老的声音,装成一个算卦的老瞎子,那手指头颤颤巍巍的指了一圈。 “哈哈哈哈……” 一时间引得众人大笑。 萧少侠抬头望天,心里推算了一下时辰,觉着差不多到了夜半子时,于是沉声说道: “众位,时候到了。” “好!” “杀狗官!” “劫富济贫……” 说完,众人猫着腰穿过街道,来到了乐王爷王府外面的围墙下面,隐身在黑色的阴影之中。 “走!” 腾的一下,领头的萧少侠提起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就像一只灵活的狸猫一样攀爬上了围墙,轻松的翻过墙头,然后像团棉花一样没有声音的落下。 目光锐利的扫视四周,暂时没有发现有人的痕迹。 他落到的这个地方是王府的一处偏院,距离主宅正厅还有好长的距离,也因为如此,这个地方的防卫可以说是最松懈的,所以萧少侠才选了这个地方。 “啾啾啾啾啾啾……” 萧少侠双指掐住嘴唇,发出如同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叫声,这是为了告诉还在墙外面的同伴,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可以进来。 听见麻雀的叫声,萧少侠身后的围墙又腾腾腾的翻进了数个人,每个人都是暗暗攥着自己的兵刃,目光中兴奋带着些许贪婪。 “我们走,要小心不要惊动了王府的护卫……” 萧少侠带头走了出去,那些江湖侠客就像是跟屁虫一样排成一队跟在他的后面。 他没有发现,进来的人里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始终蛊惑众人的那个人,一个是始终没有说话的黑袍人。 “他们进去了,也不知道行不行,一个个倒是慷慨激昂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说了半天的人斜眼看了一下黑袍人,后者很是淡定的蹲在角落里,他的耳力很好,一直听不到萧少侠等人的脚步声,才缓缓起身。 “大人,他们能成了?” 那个人没等黑袍人说话,就继续说道: “我看八成悬,这种事情小的这些年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了,那些所谓慷慨激昂的江湖蠢货,冲进乐王府里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现在掐指算来,只是小的我送进去的江湖人都快有一千个了,也不知道乐王府都把这些死人埋哪去了?” 叨叨叨,叨叨叨。 这人倒是不嫌烦,一个劲的说个没完,估计是想要在自己的领导面前炫耀炫耀。 二人穿过黑夜的阴影,最后来到一处暗门。 进去之后,那人竟然还继续说道: “大人,你看咱们是不是给京城回个消息,这往乐王府里送江湖人的事情也干了好几年了,也没什么成效,不如就……” 嘭。 一只手从黑袍下闪电般伸了出来,直接扣在了这人的脖颈之处,然后就在后者连饶命都没有喊出来的时候,只是简单的双指一用力。 咔嚓。 喉头就被强大的指力捏成了碎块,那个人双眼顿时凸出,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死。 “你的话……太多了。” 黑袍人挥了挥手,从角落里走出来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一言不发的把已经软塌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 乐王府,夜半子时。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乐王爷和王妃都应该早就安寝了,只是今天出了点小状况,所以折腾到半夜。 不到三十岁的乐王爷,在家里只穿了件金丝滚绣飞龙的素雅袍子,头上带着顶白玉冠。腰间斜挂一把白鞘宝剑,这把宝剑还是出自于南宫家之手。 只可惜当初南宫家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乐王爷又进京面圣了,不在江城,不然绝对不允许司马家堂而皇之的鸠占鹊巢。 “好了,乖乖听话,把药喝了。” 乐王爷柔着眼眸,亲自端起来药碗还递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感觉到药温合适了,才轻声说道。 能让堂堂的王爷这么温柔说话的,满府上下就只有一个人。 乐王妃。 乐王妃出身于名门大家,可以说是从小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和柔善,只是有一个不好的毛病,那就是从小体弱。 嫁入王府的好几年,乐王妃都缠绵病榻,乐王爷把天底下的名医都请遍了耶没有人能彻底治好乐王妃的病,反正只能是不好不坏的拖着。 一直到三年前,乐王府上忽然来了个没有名姓的白胡子老者,用他的特殊药方配合药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治好了乐王妃的顽疾,乐王爷本来打算重赏老者,可没想到后者摆了摆手,然后从天而降一只老虎,老者骑虎腾空而去。 后来坊间都传说,是数百年前能降伏老虎,给当时的皇帝都治过病的药王爷显圣,才治好了乐王妃的不治之症。 乐王爷后来还特意在江城的一个风水宝地盖了一座药王庙,里面就供奉着仙风道骨的药王爷,脚边趴着一只巨大的老虎。 “不嘛……苦的。” 乐王妃越发的有小孩子的脾气,她嘟着嘴巴,就是不喝乐王爷递过来的汤药,眼神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汤是充满了厌恶的神色。 “良药苦口嘛,你看你今天折腾到现在,把我吓得不行,喝了药乖乖睡觉去啊。” 乐王爷不管在外面是如何的威武霸气,在自己媳妇面前,只能是和颜悦色轻声细语的。 “你倒责怪我的不是喽……” 乐王妃一翻白眼,然后伸出玉手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一拍,就这一下就差点把乐王爷吓得一哆嗦。 “你欺负我,我就打你儿子!” “别别别……千万别。” 二人正说着忽然间就听一阵喧闹,然后混合着叫喊声和弓弩发射的破风之声。 嘭! 一道带箭的身影撞开房门,带着满院肃杀的寒风就冲向在端坐着的乐王爷,锋利的宝剑明晃晃刺人眼球。 “狗王爷,你还我小妹的命来!” 萧少侠已经是抱着必死的信念,都不管身后的弓弩,一心就想把杀害了自己妹妹的狗王爷的脑袋斩下来。 啪! 乐王爷就感觉自己手头一空。 乐王妃已经是先行一步夺过了他手中的汤药,然后反手连碗都丢向了袭来的黑衣刺客。 汤药泼了刺客一身,那青花白瓷碗直接打到刺客的额头,将后者打了个踉跄。 别看乐王爷腰挂宝剑,其实他根本不会武功。每次出门明里有三千近卫军护送,暗地里老皇帝还给他留下了死士保护,所以他根本不用习武。 刺客被瓷碗所干扰,分神却也只有一刹那道功夫。 萧少侠现在可以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手里的宝剑是嗡嗡作响,根本不去考虑其他的招数,就是直挺挺的又向乐王爷刺了过来。 飒—— 一道剑鸣,乐王爷腰间的寒光宝剑出鞘。 只不过剑柄却握在身怀有孕的乐王妃手里,由南宫家精心锻造的宝剑,就算比不上南宫第一的青霄宝剑,却也算是难得的极品了。 寒光闪烁,只听咔嚓一声。 刺客手中的长剑被折成两段,锋利的半截剑尖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刺客的心也落到了谷底。 然后他就看见乐王妃用熟悉的招数收剑入鞘,后者一脸苦笑不得的模样,摇晃着脑袋,头上的步摇撞击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子后撤一步,弯腰施礼。 “二哥。” 第六十四章 乐王妃 “二哥。” 此话一出,作为刺客的萧少侠傻了,坐在一旁悠哉看戏的乐王爷也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厮杀声停了下来。 女子把归鞘的长剑放回到桌子上,用指尖擦去眼角的泪花,声音里情绪不知道是委屈还是见到亲人的欣喜。 萧少侠凝目看去,那个衣着华丽的尊贵王妃的脸庞,却是有几分自己小妹的模样,只不过少了几分青涩和傲慢,多了许多柔顺和处变不惊的淡然。 “你……小妹!” “二哥,是我……” 三年了,自从她进入到乐王府里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的时光。这三年以来,她被迫去学自己从小就不爱的琴棋书画,被迫去装扮成另一个人。 时光倒回到三年前,那时的萧家小妹还只是个有些愣头愣脑的傻姑娘,她被别人蛊惑,认为在江州居住的乐王爷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于是召集了一批跟自己关系不错的江湖侠客,潜入乐王府中,意图杀死乐王爷。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虽然闯进了乐王府的后宅,却恰巧闯进了生病的乐王妃的闺房之中。 白色的围幔将女子的面容遮盖,只通过影子留下了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形,她掩嘴轻咳两声: “你是做什么的呀?” 声音柔弱,透着一份说不出来的虚弱感。 但是这句话就像是一阵清风拂面,让原本攥着宝剑准备在乐王府里大开杀戒的萧家小妹愣住了。 幔帐里的女子好像没有看见她手里泛着寒光的宝剑,而是用老朋友好久不见的语气对刺客说道: “桌上有糖果,你尝尝。” “呃……” 萧家小妹狐疑的走到桌前,看着精致的雕花木盘上用五颜六色的糖果摆放成一朵朵鲜花的样子。 乍一看,就仿佛是鲜花盛放的花盘一样。 “我这几天老是喝汤药,他怕我嘴里发苦,于是准备了好多好多的甜糖果……” 女子柔弱的声音里充满了异样的甜美,当时的萧家小妹还不明白那种发自内心的甜美是来自于什么原因。 “你吃呀,那味道太甜我不喜欢,所以就一直没怎么动。” 女子虽然嘴上说着不喜欢,却怎么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容。 哦。 萧家小妹从小心翼翼的娇嫩花卉上摘下来一瓣鲜红的花瓣,薄薄的花瓣用一层晶莹的糖浆包裹着,看上去格外的可爱诱人。 咔嚓。 一入口,先是外面有些硬的糖浆外壳与牙齿碰撞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然后就瞬间化进了口腔里面,紧接着就是里面花瓣的味道。 外面的那层糖衣很甜,可里面的花瓣却反而带着一点水果的味道,有点点的酸,酸味过后就是水果的甜味,反衬下显得格外的甜。 石榴的味道。 现在正是石榴熟透的季节,可是她还是头一次这样吃的如此美味还带有石榴酸甜味的糖果。 乐王爷为了自己的王妃,特意从京城请来的一位制糖大师,祖传五代的手艺。 能够采鲜嫩的水果花瓣,先储存起来,等到水果成熟之后榨出饱满的汁水用来浸泡花瓣,等到花瓣上有了水果的味道,就要用正熬好的糖浆裹上一层外衣。这层外衣不能厚了,不然遮盖花瓣本身的颜色和味道。也不能太薄了,不然糖果达不到晶莹剔透的效果。 这就只能单纯的看功夫了。 “好吃就多吃几块,我平时也就吃一两块,这东西不能隔夜,过一个时辰就有人把东西倒掉了……” 女子努力的撑起上半身,用手撩开围幔的一角,然后看着站在桌边发呆的少女,笑道: “没人跟你抢的。” 等到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萧家小妹已经把三四块糖果花瓣塞进了嘴巴里面,每一块不同颜色的花瓣都有着不同的味道。 每吃一块,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果实从枝头直接落到了自己的嘴巴里面,然后就带着香味消失在齿舌之间。 萧家小妹从小到大最爱吃甜的,不管是各种糕点还是民间的糖人和糖葫芦,她都爱得不行。 她正吃着开心,忽然听见一声窗户被推开的声响。 “萧女侠,杀死那个狗王爷了吗?” 来人也是一个高挑女子,手里握着双剑,目光急速的在屋子里面扫视着,然后很快就发现在躺在床幔里的女子。 “我听说乐王妃卧病多年,看来就是你了。” 嗡! 双剑一震,高挑女子就直接奔着围着白色床幔的床走了过来。 女子悄悄握紧了锦被一角,她没有喊叫救命,对方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就说明这个地方附近安排的护卫都已经被解决了。 到了生死之际,乐王妃却表现的异常冷静。 她甚至扯过好几个柔软的枕头垫在身后,让自己能够保持一个半仰半坐的舒服姿势。 当! 萧家小姐下意识的挡住了高挑女子袭来的双剑,她横着长剑挡在白色床幔的前面。 “萧女侠,你这是做什么?她可是无恶不作的那个狗王爷的女子,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高挑女子摆了个双蛇出洞的姿势,她目光凌厉的盯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萧家小妹。 “不……” 萧家小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手,可能她心里觉着那个请自己吃糖果的女子绝对不会是个坏人,于是下意识的出手挡剑。 “她……是好人。” “哈哈哈,乐王府的人都是无恶不作的,哪里会有什么好人……” 高挑女子直接出招,一剑点萧家小妹的手腕,另一剑就直挺挺的逼近了躺在床榻上的乐王妃。 当! 萧家小妹毕竟是金陵萧家出身,金陵萧家是当今江湖最大的四个武传世家之一,并且是刀剑双绝,一般江湖客在她的面前耍剑那真的就是班门弄斧了。 她轻松用剑身磕开来高挑女子刺来的一剑,然后剑尖一抖就跟高挑女子的另一把剑撞在了一起。 “别杀她,她真的是好人。” “好,她是好人,她是好人……我也要她死!” 嗖! 萧家小妹暗叫不好,这是暗器的声音,她与高挑女子距离太近,又没有防备对方会出暗器来袭击,所以直接是大意了。 啪! 抹了毒的飞镖刺进了萧家小妹的肩头,顿时就感觉到了肩头一麻,而且那麻醉感顺着肩头直接向自己的手臂蔓延过去,没有一会儿右手就已经抬不起来了。 “哈哈,杀了她不就完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坏老娘的事。” 高挑女子笑着用手里的长剑将面前的白色围幔切割开来,围幔到地上,像是堆起了一层雪。 “啧啧啧,人人都说乐王妃倾国倾城,所以乐王爷才为了你不纳侧妃,甚至是在家中连舞姬都不养……” 高挑女子没有着急杀死乐王妃,而是先品头论足一番,床上半坐着的乐王妃虽然面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 但是多年的卧床,让她的肌肤有一种病态的惨白,没有半点的血色。消瘦到脸颊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两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带着深深的疲惫。 眼前这个骨立行销的女子怎么看也跟传说中美貌的王妃不沾边。 “你应该不是普通江湖客吧。” 乐王妃坐在床上,明明她低人一头却在气势上反而掌握主动,她不像是马上要被结果性命的囚徒,反而是来审问犯人的执法官。 “不愧是乐王妃,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高挑女子一脚将面前碍事的萧家小妹踢到一边,然后挑着眉毛一脸有趣的看着乐王妃。 “你是北国的蛮族,还是京城那边的人……” 大齐国虽然统一人族,但是在西北的草原和荒漠上还有一少部分人族组成了一个小国家,自称大猛国,而大齐人只管他们叫蛮族。在蛮族内部,有着极森严的阶级制度,他们所谓的贵族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而所谓的低等人只能像奴隶一样被驱使着。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族一样,头狼享有最美味的食物和所有母狼的繁衍权,其他的狼就只能被头狼驱使。 因为他们丝毫没有礼义廉耻,所以才称呼他们为蛮国。 “我是京城的人。” 高挑女子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来历,然后提起手里的宝剑往乐王妃的床榻前逼近。 “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不会有的,我的人已经把这个小院子围了起来,一旦发生危险就会示警,乐王爷的人马冲不进来我就能杀了你。” 嘭! 正说着,忽然间正屋的大门被人用力的撞开,然后随着一阵寒风吹来,紧接着就是好几声破风音。 那是弓弩的声音。 啪!有一支箭头正好扎进到高挑女子的后背,她顿时就吐出一口血了,但是却没有倒下来,反而是快速的举起了手里的宝剑猛地向床榻上扎去。 噗呲。 那是宝剑扎紧锦被的声音。 “潇潇!” 随着一道急迫的叫声,乐王爷大跨步走了进来,他都没看一眼还在地上挣扎着的那个高挑女子,直接是脚步踉跄的来到了床榻边。 “你呀,就是喜欢喊人家的闺名,还吼那么大声。” 女子浅笑着,娇嗔道。 乐王妃本名叫凌潇潇,只不过自从嫁给乐王爷之后,就很少有机会用到这个名字了。虽然他们凌家确实是名门望族,但是由于她身体弱,再加上远在江城,所以是从来没有归宁省亲过。 家里的亲戚自然也就少有往来了。 乐王爷看着插在锦被上的那把宝剑,以及慢慢从锦被破裂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鲜红颜色,他感觉到心头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铁锤砸中了一样。 “潇潇,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乐王爷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仪态来,慌乱的冲着屋子外面大喊一声: “快去找医师来!快!” “你呀,怎么这般失态,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哭鼻子……” 凌潇潇看着乐王爷的脸上止不住流下来的泪水,她就用纤细的指头轻轻擦拭着,没想到却越擦越多。 “你会没事的,你会……” 乐王爷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寸,一边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嘴巴里就重复这一句话。 凌潇潇摇了摇头,她的意识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她先是拿手指点了点一旁早就昏倒了的萧家小妹。 “她是个好人,要救她。” “好……好人……救她。” 乐王爷重复着凌潇潇的话,然后就听见后者继续指着地上失血过多已经半昏迷的刺客说道: “她其实是蛮族人,刚才我问她的时候,她在听见蛮族的时候表现出来一瞬间的厌恶……” “好,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这么多话了……” “嘻嘻,我还是头一次在你面前说这么多的话呀。我好高兴……” 凌潇潇努力挣扎着趴在了乐王爷的肩头,她一挣扎锦被下撕裂的伤口也同时传来了剧痛,不过她也只是蹙起了眉头而已。 “潇潇,你别乱动了,乖乖听话,乖乖的等医师来了就没事了……” “姜长安……” 那是乐王爷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你答应我好不好?” 凌潇潇渐渐开始眨巴眼睛,她开始被一种无力的困倦感所包围,她知道自己一旦真的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好好,只要你说的我都答应……” “嘻嘻,你答应我了就一定要……办……到……” 肩头的佳人渐渐没了气息,像是睡着了。 睡吧,她只是太累了,只有靠在心爱之人的肩头才能如此甜美的睡去,就算再也醒不过来了。 抽泣声渐渐响起,乐王爷抓着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了的锦被,努力闭着双眼,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流了出来。 “不要……丢下我呀。” …… 过了好几天,乐王府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王爷,都是凌家旁支的人,说是来探望乐王妃的病情的……” “那个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乐王爷端着青瓷茶杯,答非所问的说道。 “人已经醒了,身体上没有大碍,就是需要卧床静养几天……” “好,我知道了。” 乐王爷站了起来,白鞘长剑挂在了他的腰间。 “王爷,那门外的那些人……” “他们不是想见乐王妃吗,那就让他们见!” 第六十五章 事起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他拿我顶替了死去的乐王妃,反正那些傻子也根本没有见过乐王妃……” 在自己二哥面前,萧家小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把两根手指绞在一起: “再后来……时间长了……我跟他就……” 没说完,女子红着脸就低下了头。 萧少侠一时间是心中五味杂陈,甚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是眉毛和眼睛打架,嘴角一会儿一抽抽,五官就像是各有各的想法一样。 乐王爷从外面走了回来,他一方面是故意留给兄妹二人相见的时间,另一方面要安排外面的人。 如果是往常,那些闯进乐王府的江湖客无一例外的都会死在他府中早就埋伏好了的弓弩甲士的手里,这次看在来人跟自己好像还算有点亲戚的关系上,安排甲士先将那些人活捉。 自打三年的事情发生之后,乐王府里面的防护就一天比一天严格,说句不客气的话,只要你迈进乐王府的大门,黑暗的角落里就有数不清的箭弩对着你的要害。 至于为什么萧少侠他们能够轻易的从偏院潜进王府住宅里,这也是乐王爷故意留下来的后手,就是留下松懈的破绽,那么那些没有脑子的家伙就会争先恐后的从留好的破绽口钻进来。 要知道所谓的松懈,也许就是留给敌人的口袋。 有些人至今还不知道,傻乎乎的钻了进去,然后就等着乐王爷把磨好的大刀随时劈下来。 “外面的人死了一些,还有几个活着的。” 乐王爷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特意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现出来一副悠闲的模样,只是说话的时候翻眼皮看了站在那里的萧少侠一眼。 “……留他们一条活路……” 萧少侠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是砧板上的鱼肉了,生死就在眼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如果不是因为小妹的原因,也许自己现在都不能还活着站在这个地方。 “呃,二哥,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先住几天吧,我也好久没有回家了,你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况……” 萧家小妹看了看自己发愣的哥哥,又看看端坐在一旁无语的乐王爷,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乐王爷的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端着茶杯一副淡漠的样子,明明只是坐在面前,可你总觉着他像是站在天上俯视着你。 “家里……都挺好的。爹的头发又白了,娘这些年老是惦记你,大哥去年娶亲了,上个月才生了个胖小子……” 萧少侠就站着,脑子里想了想自家小妹不在的这三年家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他没说爹的头发为什么白了,也没说娘为什么老是念叨小妹。 家里人都认为她死了呀,甚至是连衣冠冢都给她建好了。都知道她是因为刺杀王爷才死的,可家里却没有办法给她报仇,因为这件事情,自己的爹才白了头发,自己的娘天天烧香拜佛,期盼女儿在地下能少受苦。 “真的吗?我有侄儿了,我有侄儿了,我当姑姑了……” 萧家小妹眼睛一亮,她高兴的跳起来,抓着自己二哥的衣袖来回的摇晃,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你听见了吗?我当姑姑了,我那个傻大哥终于开窍了……” 在私底下,萧家小妹从来都不称呼王爷,也不喊他的名字,就是一个劲的“你你你”的这样叫着,乐王爷倒是也习惯了。 “听见了,但是你不止是当姑姑的人,还是要当娘的人了……” 乐王爷自打萧家小妹从椅子上蹦下来,眼神就没敢离开她,看着她明明已经身怀有孕了还在那里又蹦又跳的,气得手都开始打哆嗦。 有些野蛮的一把将女子拉回来,然后摁在了椅子上面,示意她不要再乱动了。 “给我乖一点。” 乐王爷虽然板着脸,但是近在咫尺的眼神里还是流露出来柔和的神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哦。” 女子眨巴眨巴眼睛,只能是乖乖的坐在了椅子上面。 萧少侠嘴里一阵苦涩,心里面就像有一把刀来回的捅着,十七八个窟窿眼都哗哗的流血。 这还是我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妹吗? “二哥你坐下来接着说,那你为什么今天才到王府来呢?也是被别人蛊惑了,还是……” 萧少侠坐下,他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你出事的时候,我去了断木山,所以没有及时知道。” “断木山?那个地方号称天下第一险地,里面不是说机关重重,有死无生的吗,二哥你干嘛要去哪里呀?” 萧家小妹在江湖上也曾经游历了些年,对于断木山也有所耳闻,只知道那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好多厉害的江湖人都死在了那里,甚至是尸骨无存。 “为了一个朋友。” 萧少侠只是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关于断木山里的凶险也只字不提,只是继续说道: “一年多前,大哥为了救困在断木山的我,在江湖上召集了一批朋友,甚至请出了隐世已久的机关大师,才好不容易救出了已经重伤的我。” “啊?二哥你重伤了,那你……” “没事。当时确实凶险,断木山的人被我们破了机关,恼羞成怒的要将我们所有的人都杀死,要不是路过的一个侠客仗义出手,你二哥我真的就活不了了……” 萧少侠是个耿直的人,他一直对那个突然出手相救的侠客心怀感激,只是对方根本没有留下姓名,都没有给萧少侠报恩的机会。 “那位恩公是个盲人刀客,用一条黑布遮着双眼,虽然目不识物却刀法奇神,那些断木山的人没有一个是对手,最后逼着断木山的山主亲自出面,才放过了我们……” “盲人刀客……瞎子?” 萧家小妹惊呼一声,然后马上转头看向一旁的乐王爷,后者端着茶杯做喝茶之态,仿佛在说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一切都不是我做的一样。 “是不是瞎子?” 乐王爷放下茶杯,他看着女子炯炯的目光,只能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冲着门外喊了一句: “瞎子。” 吱呀一声,一个黑布遮目的刀客迈步走了进来,他的刀不在背后,也不在腰间,而是像块灵位一样被他捧在手里面。 “王爷,外面负责蛊惑他们的人也已经都解决了……” 瞎子站定身姿,说道。 他嘴中的那些人就是指的黑袍人一伙,那些家伙在江城里面兴风作浪,真当乐王爷看不见,别说乐王爷能够看得见,就连瞎子都看的一清二楚。 “恩公!真的是您。” 萧少侠没想到救了自己性命的侠客居然是乐王爷的人,他惊呼一声,马上上前行礼,毕竟是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啊。 “尾巴留了吗?” “留了。这次蛊惑江湖人来刺杀您的人应该是京城那边……” 瞎子都没有看过来行礼的萧少侠一眼,他只是回答了乐王爷的问题。在王府之中有三大高手,而他瞎子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留了尾巴就好,留了尾巴这盘棋就还有活路,那些老家伙才会继续跟我继续下棋。要是把他的棋子都吃干净了,那到时候就只能是狗急跳墙了。” 乐王爷笑了笑,想着那些远在京城的老家伙是不是还在沾沾自喜,觉着自己在江城的暗中势力没有被一网打尽。现在只是还不到算旧账的时候,等时候到了一切都会清算的。 “你下去吧。” “是。”瞎子转身就走,他始终都没有搭理萧少侠。 萧少侠虽然耿直但是又不傻子,他自然明白了当初救了自己的侠客瞎子是乐王爷派出来的,可一想到这里这心里就更加拧巴了。 “原来是你救了我二哥……” 萧家小妹在王府里面三年,自然明白瞎子的身份地位,王府的三大高手都是负责贴身保护王爷的,一般没有特殊情况是绝对不会外出的。 她开心的笑着,还伸出手去抓乐王爷的衣角,轻轻的摇晃着。 被她这小孩子般的举动给逗笑了,乐王爷也只能是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很少笑,在萧家小妹的记忆里面一直是如此,即使知道了自己身怀有孕的事情,他也不过现在一样浅浅的笑。 乐王爷很少笑,因为他是王爷。而姜长安很少笑,是因为能够逗他开心笑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 “王爷,书房……”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的声音。 乐王爷皱起来眉头,但是他还是很快的起身走了出去。书房,向来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地方,而对于一个王爷来说,书房更是藏了不知道多少秘密。 那个地方除了乐王爷之外,只有乐王妃有权力出入。但是萧家小妹对那个地方没有兴趣,一次也没有去过。 乐王爷走了,屋子里面又只剩下了兄妹二人。 “小妹……” 萧少侠犹豫了半天,才说道: “你想不想跟我回家去?” 家里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如果现在能带一个活生生的小妹回家,爹娘不知道该有多高兴,自己一向愚笨木讷的大哥也能发出好久都没有听到的傻笑了吧。 “二哥,我想呀。” 萧家小妹能不想家吗,那可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那里是她的家,她好几次做梦都想要回去的地方。 “我想回家去,去看看爹娘,看看大哥和大嫂,还有我那没见过面的小侄子……” 萧家小妹红了眼眶,她揉着眼睛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可是……可是我已经离不开他了,我不能走……” “小妹!你怎么对他这个……” 萧少侠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小妹,心里不止一次悔恨自己干嘛不干脆死在断木山算了,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偷偷跑出去想给自己的妹妹报仇,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狗王爷?我猜二哥你会这么骂他的,因为当初我也是这么骂他的。可是二哥,你真的能说出了他做过的错事吗?” “我……我……” 萧少侠一阵语塞,他是来报仇的,哪里管乐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杀了他小妹的家伙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当初我也认为他是个坏人,可这些年走过来,我见他兢兢业业的打理着整个江州,江城的百姓没有不称赞他是个好王爷的。江州也因为他的治理,即使在灾年,百姓也能有饭吃。在这里从来没有爆发过饥荒……” 萧家小妹虽然涉世不深,但是如果不是全心全意的爱上了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怎么可能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给他呢? “你呀,唉——我说不过你。” 萧少侠长叹一声。 …… 乐王爷快步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外面,还没有走进去就看见了烁烁闪耀着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灯火能有的颜色。 推门而入,他就看到了一切金光的来源就是放在自己书桌上的一方黄金铸就的小印。 那是他的王印,是皇帝陛下令龙虎山的当代天师亲自铸就的,在印的上方雕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两颗夜明珠雕成眼球。 雄狮的身下刻着整个江州的地图,取意是能够镇守江州。 金狮烁烁发光,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要出大事了……” 两年前江州遇见了百年难得的大饥荒,那时这只金狮也不过是放出来三寸左右的金光,而现在这道金光居然已经照射出了屋子。 乐王爷眉头紧锁,他拿起桌案上用来裁纸的短刀,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就流了下来。 嘀嗒。 鲜血滴落到了金狮的身上,就像是一滴水落到了海里一样,直接就消失不见了。 咔嚓! 那只金狮慢慢抬起了自己的爪子,它两颗夜明珠的眼睛忽然放出红色的光芒,然后一摇尾巴晃着身子直接从金印上蹦了下来。 吼! 一道无音的嘶吼声。 金狮穿过屋顶直接跃上了这个乐王府的上空,然后紧接着啪的一声化成了满天的金色光雾。 那金雾原本是想把整个江城笼罩进去的,却不知道受到了别的什么力量的排挤,最后原本散出去的金雾一点点缩了回来,最后形成了一个光罩将整个乐王府笼罩进去。 第二天一早,江城就发生了满城素缟的事情。 乐王爷正拧着眉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见下人来报: “王爷,门外有人自称是五色灵官的夏知蝉,求见王爷……” “哦?快请。” 第六十六章 佛宗道门 距离江州发生满城素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天。 “王爷,这些天慕名而来的江湖异士已经有不下百人了,已经安排他们的住处……” 端坐在堂上的乐王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看着茶杯里面起起伏伏的一片茶叶,半晌没有说话。 “王爷……最近江城里到处都有流言蜚语,百姓们也渐渐开始有些不满的声音,我听说有好多人都偷偷的把棺材拉出城去埋了。” “通知守城的兵马司,要是还有一口棺材出了城……” 乐王爷把茶杯放下,眼神难得的阴沉了下去: “我就把他也放进棺材里……埋了。” “是。” 管家匆匆离去,他出了门才敢擦自己额头狂冒着的冷汗,乐王爷刚才的话虽然不是针对他的,却还是吓了他一身的冷汗。 已经好久没有听见乐王爷用这种可怕的语气说话了。 管家去找负责守卫城门的兵马司,兵马司指挥使听见管家转述的话,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 乐王府前面来了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这些天因为乐王爷发出了千金的悬赏令,导致不停的有能人异士来到乐王府,不过大多数都是些江湖骗子或者会些微末术法的野狐禅。 这两个人没有人在意,只有一直呆呆靠着王府门柱晒着太阳的瞎子刀客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 “阿弥陀佛。” “师父,咱们到乐王府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布衣小沙弥,他瞪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打量着街头巷尾行走着的人,男子他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只有那些戴白穿孝的女子妇人能让他多看上两眼。 要不是因为他只是孩子,这么打量姑娘家,一定会被人骂是流氓无赖的,可就算他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和尚,这么打量人家姑娘也实在是不好。 啪! “哎呦喂,师父你干嘛打我?” 小沙弥摸着自己的头顶,刚才老和尚用手指在他的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就像是在敲木鱼一样。 “戒色,你乱看什么……” 大和尚微眯着双眼,眼睛虽然看不见东西了,他却能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在干什么,还能准确的敲到徒弟的头上。 “师父!你不能因为你看不见就让别人也不能看吧,再说了走在大街上不就让人看的吗……” 名叫戒色的小沙弥抱着脑袋,嘴上还很不服气的顶嘴道。 “还想再吃栗子?” 大和尚举起右手,粗糙的大手上长着老茧,乍一看上去,也不知道这是一只念经和尚的手,还是一个常年耕地的老农的手。 “不不不,不吃了。师父,咱们到乐王府了干嘛不进去呢?” 大和尚笑而不语。 刚才他们二人到的时候,一直待在门口的瞎子就亲自进去通报了,他虽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是他知道对方绝对是自己对付不了的角色。 瞎子眼盲,但心不瞎。 不多时正冠束带的乐王爷亲自迎了出来,他听了瞎子的描述,心里就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大师您好,敢问大师的法号?” 乐王爷笑容可掬的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不空,见过乐王爷。” 不空和尚双手合十还礼。 一旁的小沙弥见师父根本不提自己一句,于是干脆自己扯着嗓子喊到: “我叫戒色。” 乐王爷心里的猜测已经落实八九分,对方的来历他也就确定了。当今天下只有三大修仙门派,分别是龙虎山的道门,万佛山的佛宗,还有困龙山的灵官。 这位不空和尚应该就是来自万佛山。 万佛山当今的住持是百岁高龄的了尘禅师,而再往一下的一代就是“不”字辈的大和尚,然后再往下的徒孙都是“戒”字辈的了。 通过和尚说自己法号不空,在加上小沙弥说自己叫戒色。 乐王爷点点头,亲昵的拉着不空和尚的手,轻声问道: “大师来了,本王这心里就安定许多了。” “哈哈,阿弥陀佛,贫僧不过一个凡人,江城此次的劫难太过浩大,光凭贫僧一人是很难度过的。” 不空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他明明是正宗佛门出身,一定也是修为高深的大和尚,现在却自谦着说自己是普通的凡人。 “哎呀,大师你可要发发慈悲心,江城的百姓都等着救命呢……” 乐王爷最知道这些和尚的软肋在什么地方,所以不提赏金也不说自己,张嘴就拿江城百姓恳求大和尚。 “阿弥陀佛,老僧一定尽力而为,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空和尚正说着,一旁的小沙弥却瘪着嘴巴,揉了揉已经饿扁了的肚子,扯着自己师父的衣角,大声的喊道: “师父,我饿了——” “哦,是本王失礼了。大师快请入内,来人呀,快去准备素斋。” 乐王爷把两个人亲自迎了进去,那些冲着赏金来的江湖人都被安排在外面居住,只有大和尚二人被留在了王府里面居住。 …… 白衣女子看着手掌里的字迹发呆,她一直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写一个字给自己,还是一个“夏”字。 现在是中秋,不是夏天呀? 难道是跟夏有关的人?自己认识的人不多,都是山上的同门,也没有人的名字里带夏字呀…… 唰! 一道红色的长虹落下,就正好落在距离白衣女子不远的地方。 红光收缩,渐渐显露出来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白衣,胸前用精巧的绣工绘出了一枝凌寒独自开的梅花,那一身的白色仿佛就是满天的风雪,而梅花不畏严寒,傲然开放。 他眉眼清秀,倒是个俊俏公子。 手里的宝剑也用暗刻的手法雕刻出来一枝梅花,现在还不是很明显。当这把宝剑饮血的时候,敌人的血灌入到剑身上的暗槽里,那枝血梅花就会绽放。 梅花绚丽绽放,却用敌人的生命做祭品。 “还是师姐的剑法高超,就连这御剑飞行的速度都比我快上不少呢。” 男子笑着说道。 但他其实是故意落在后面的,要不然如果他全力催动剑光,不会落到女子身后的,他只是为了能够故意夸奖女子几句,才落后的。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对于男子的恭维甚至是都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开心或者谦虚的神色,就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男子反而皱起来眉头,他跟白衣女子其实不熟,毕竟龙虎山上面的弟子众多,他怎么可能都认识呢,但见到女子的第一面的时候就被她所吸引。 于是为了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想了不少的办法,但是这一路上一直用剑光赶路根本没时间实施,好不容易想了个夸奖的理由,见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 自己在山上也算是挺出名的三代弟子,说句不害臊的话,暗恋自己的师姐师妹也是有不少的,但是大多数都是些资质平庸之人,根本配不上他。 “师姐,咱们接下来去哪?” “乐王府。” 白衣女子把掌心的长剑一抖,就见那把长剑一点点的缩小,到最后变成了只有一根指头的大小。 手掌一翻,那把小剑就落入到了袖袍里面消失不见。 “好,一切都听师姐的。” 男子点点头,他把手里的梅花剑一丢,那把剑就化成了一道白色的流光,然后他轻轻张开嘴,把那团流光吞了下去。 这把剑是他的本命宝剑,能够进入到体内温养。 原本以为自己刚才吞剑的姿势还挺帅的,他甩额头的几缕碎发,想摆一个帅气点的姿势给一旁的师姐看,却发现对方早已经离开了。 “唉?师姐……” 男子把心里涌起的不甘和怨愤压了下去,他冲着师姐离去的地方伸出了手掌,然后做了个抓握的姿势,好像是打算把刚才的白衣女子牢牢的抓在掌心一样。 “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死心塌地的求我做你的道侣……” 心里这样说着,男子安定了一下心神,然后还是快步向女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乐王府门前,瞎子隔着老远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看着那个仿若仙女临凡的白衣女子一步步走到了大门前。 他头一次握刀的手开始发抖,抖了一会儿被他强行摁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是下意识的害怕,并不是因为白衣女子存有恶意,而是在巨大的对比前面,即使没有恶意也会让人感觉到恐惧。 就像凶猛的野狼在有着巨大体型差距的大象面前,即使后者没有恶意,你也会感到恐惧。 瞎子多年行走江湖,他失去了一种感觉,上天就给他其他更多的东西,就比如说神奇的第六感。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一个人的善意或者恶意,当时不空大和尚站在门前时,他就清晰的感觉到了巨大的差距。 就像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山,你只能抬头去仰望他。 但是白衣女子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相反的,她就像是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让人窥探一眼就冷汗直冒。 山不会给人带来恐惧,深渊却会让人害怕到下意识的远离它。 “劳烦通报,道门姜沁来拜。” “是。” 瞎子马上就转身而入,他是一秒都不想跟这个女子多待了。 不多时。 还在招待不空和尚的乐王爷亲自出来迎接了,他一脸惊喜的上下打量着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倒不是伪装的,而是发自内心。 “你是……姜沁?” 乐王爷看着眼前仙气飘飘的女子,看着她那让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小女姜沁,见过王叔。” 白衣女子没有按道门的规矩拱手行礼,反而是躬身施礼,行的是俗世间后辈拜见长辈的礼节。 “哎呀呀,快起来……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想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不过七八岁,现在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乐王爷都不知道该怎么高兴才好,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当今皇帝的女儿,也就是实打实的大齐公主。只不过七八岁的时候,她的母亲病逝了,她也正好被道门的一位天师看中,带上了龙虎山。 “上山学道十年,如今术法小成,正好陛下下旨令龙虎山出手拯救江城子民,小女就来了。” “好……来呀,快去把听雪阁收拾一下,安排公主住下的事宜。” 乐王爷之前给他们所安排的都是客居的厢房,毕竟就算来的是佛道两家的修炼者也不可能住在后宅内院,但是姜沁不一样,她是自己的侄女,自然不能住在客房。 “王叔,不必这般麻烦的……” “不行,这里是我家也就是你家,怎么做也不算麻烦的。” 正说着,就听见一声喊。 “师姐——等我一下。” 男子驾着遁光一溜烟的落到了乐王府的门前,他不认识乐王府的路,也不好意思跟路人打听,就只能驾着遁光在江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乐王府。 “你是?” “道门三代弟子,道号赤梅,见过乐王爷。” “哦,既然也是道门的人,请进来吧。” 呃…… 赤梅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都搬出来道门的名头了,乐王爷不说喜出望外的迎接自己,至少也应该客客气气的对待他才对,却没有想到只是一句冷淡的招待的话。 “侄女啊,你正好来了,我那王妃又正好有孕,我因为江城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你要是没事的时候就多去陪陪她吧……” 乐王爷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让姜沁待在王府里陪着王妃就好了,江城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其实不管江城后面是什么妖魔在作祟,那都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乐王爷是想要保护姜沁,她毕竟是自己的侄女,从小没了母亲,又被送进道门里修炼术法,虽然说是公主,却没怎么享受过真正作为公主的日子。 “好,应该去拜见王妃的。” 姜沁没有听出来乐王爷的话外之音,只是单纯认为是想要让自己去拜见一下王妃而已。 “乐王爷,既然我们道门已经到了,不知道佛宗那边是否来人了?” 赤梅沉声问道。他这一路上都被当成空气一样,乐王爷甚至是连多看他两眼都懒得,所以只能是故意出言询问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不空和尚笑眯眯的走了出来,身后面跟着眼珠乱转的戒色小沙弥。 “既然佛道两门都到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商量一下江城的事情啊?” 赤梅正说着,却发现周围的那些侍卫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鄙夷。 这里是乐王府,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客人而已,主人家都没有发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客人在这里发号施令。 可惜赤梅在山上待久了,只觉着是那些侍卫都是一些狗眼看人低的凡夫俗子,根本不懂他自己的身份到底有多尊贵而已。 “既然如此……瞎子,去请夏灵官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江城的事情该怎么办……” 乐王爷大度的摆了摆手说道。 瞎子转身出去,他要亲自去江城驿站找夏知蝉来。 “夏……灵官?” 姜沁听见了,感到有些差异却也有些命中注定。她左手收成一个拳头,指尖轻轻叩在掌心的那个字上面。 “夏。” 第六十七章 去相见 瞎子扑了个空,驿站的人说这几天夏灵官都是一早就出去了,有时候要到天黑了才能回来。 他只能让驿卒给夏知蝉留了话,然后就回来了。 “姓夏的灵官?就是那帮不知羞耻还敢自称和我们道门平起平坐的小偷,他们算什么东西……” 赤梅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困龙山一脉虽然不如佛道两家香火兴旺,却也是真真正正的仙家传承,没想到在对方的嘴里变成了德行不堪的小偷。 赤梅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话惹了多少人不快,他现在的心里面总是憋着一股愤懑之气,恨不得把在座的所有人都贬低的一文不值才好。 但是不空和尚的身份和资历摆在那里的,赤梅不敢轻易招惹。乐王爷和白衣女子更是不能得罪,只能是疯狂的贬低那个还没有出现的困龙山夏灵官。 你别看这个老和尚一直是笑呵呵的模样,却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不空和尚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在绿林上被人取了一个外号叫“笑面金刚”,之后因为被下山的了尘大师点化,才上到万佛山做了几十年的和尚。 笑面,是说他这个人一直都是笑呵呵的,你说什么他也不怎么会生气。金刚,则是说……佛教里面有一句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方妖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湖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行走在外有三种人是不能轻易招惹,分别是女人,老人和僧道之人。 女子妖娆,行走江湖的热血侠客大多都死在了温柔乡里面而不知道。老人则是神秘,高寿的年龄代表了他丰富的江湖阅历,你不知道他身上的功夫有多高深,也不知道人家背后的势力有多庞大,到时候也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人就没了。 至于僧道之人嘛,大多数都是些会微末术法就敢自称半仙的家伙,但是就算是那些在修炼之人看来的微末术法,也能够轻松杀死一般的江湖高手,所以江湖人一般不愿意招惹僧道之人。 “灵官?他们祖师爷燕赤侠还曾经拜在我们祖师的门下,说起来不管他是困龙山的什么灵官,见到我们道门一派也要尊称一声师叔。他们根本不配跟我们佛法两家相提并论……大师,你说是不是?”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赤梅理直气壮的在那里用一种欠揍的口气不停的说着。 有一点他是没有说错的,就是燕赤侠曾经拜在道门的一位祖师座下,执弟子礼的学了好几年的道术。 同样的,燕赤侠也去过万佛山,在山上悟了好几年的禅机,可惜到最后也没参悟出来什么。 要说这燕赤侠倒也算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修炼佛道二门不成功之后,自己游历江湖,无意间得到了一本残破的上古仙道传承,又结合了他在佛道两门多年修炼的经验和积累,最后创出了灵官一脉的修行方法。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笑而不语,他甚至合上了双眼,在原地默默念起了佛经,一旁的小沙弥也不喜欢赤梅的傲慢态度,不耐烦的用手指头堵住了自己的两个耳朵。 而乐王爷在听见瞎子没有找到夏知蝉的消息后,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拉着白衣女子姜沁离开了会客厅,去往了后宅拜见王妃。 “什么灵官?不过是得了我们佛道两门的边脚料,在加上一些狗屎运,才莫名其妙的成了今天的灵官一脉,要我说他们还不如早早的认祖归宗,重新加入我们道门,成为我道门的一个下属帮派算了。” 赤梅这话不只是代表他个人,其实道门中很多三代弟子都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是不止三代弟子,就连一些二代甚至一代弟子都有这样的想法。 灵官一脉向来深居简出,很多时候都是一脉单传,根本没有多少名声传播在外,所以在道门许多人的潜意识里都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不出名的小角色而已。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只会宣读佛号。 现在的会客厅里面也只有赤梅,不空和小沙弥三个人了,所以一时间有些尴尬。 但不管赤梅怎么说,不空禅师只是笑眯眯的不说话,被追问的急了,也不过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 …… 乐王府的后宅。 因为身怀有孕而被严令禁足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得随意外出的乐王妃萧家小妹,只能是百无聊赖的拨动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她不会下棋,萧家小妹从小对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就是七窍只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组成一个个小动物,有两个大圆耳朵的白兔子,有尾巴和腿一样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长了三条腿的老虎,也有一些奇形怪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最中间用黑白棋子摆了一个小人,手里面高高举着一把长剑。 “人在江湖飘呀,哪能不挨刀呀,一刀砍死你呀……” 啪! 那十分可怜只有三条腿的百兽之王被啪啪啪的打成了一片混乱的棋子,然后被女子随手扫出棋盘。 稀里哗啦,棋子落下棋盘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 女子根本不去管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棋子,而是嘴里面继续哼唱着: “人在江湖飘呀,哪能不挨刀呀,一刀砍死你呀,两刀砍死你呀,三刀砍死你你你呀!” 稀里哗啦! 黑白交杂的棋子都如同蹦珠一样掉了一地,然后散落的到处都是,如果现在有人进屋的话,估计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棋盘上只剩下最后的圆耳朵大白兔和依旧傲然仗剑而立保持不败战绩的小人。 “嘿嘿嘿,就剩你一个咯,可爱的小兔子,你不要跑哦,你注定是要被吃掉的哟……” 也不知乐王妃这样的胎教方法,等孩子将来生出来了后,会是怎么样调皮捣蛋的家伙。 之前屋子里面还是有人伺候的,但是有下人在场,萧家小妹就必须拿出符合乐王妃的端庄气质来,不能生气,不能大喊大叫,还不能觉着无聊。 拜托,成天对着一些什么无聊透顶的破花和山水画,人就算没病也都能憋出病来,更别说萧家小妹现在正处在怀孕期间心情异常暴躁的状态。 所以找了个由头,就把屋子里面所有的丫鬟下人都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倒是也更加自在一些。 “他怎么不知道来看看我……” 女子趴在桌子上,看着棋盘上高举长剑的傲然小人,心里没有半分高兴,反而是有一股忧愁涌上了心头。 鼻子一酸,她差点落下泪来。 “他就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总是板着一张冷脸,别人家的那些女子都是看上了他王爷的身份,才对他笑脸相迎的,要不然谁眼瞎了能看上他呀。” 这话说的,现在这个屋子里面就有一个眼瞎了心甘情愿爱上了他,还马上要给他生孩子的笨女人。 萧家小妹低声骂了半天,骂得自己眼圈发红,都快要哭出来了,眼珠已经在眼角边打转了,随时准备着一声号令就冲出去。 吱呀一声,是房屋被推开的声音。 呀! 萧小妹一时间惊慌失措,她之前已经严厉吩咐过了,没有自己的命令,就是楼上着火了也不许丫鬟们上来。 现在能不经过通报,就直接推门上楼的人。 整个乐王府只有一个人。 那个刚才被女子骂了半天的负心汉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呢……” 女子有些绝望的看了看被自己丢了一地的黑白棋子,自己一时半会儿肯定收拾不来,现在要是让乐王爷上楼看见了这一幕,那不是又要挨骂了…… “骂就骂吧,他就根本不知道心疼我,都好几天没有来看我了,八成是在外面找了个狐狸精……” 说着,女子把心一横,干脆不去理会地上的那些散落棋子,自己还故意转了个身,用后背冲着关起来的房门。 听见了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吱呀,门被推开了。 乐王妃穿着宽松的锦绣衣袍,故意侧身坐着,留给了打开门的乐王爷一个圆鼓鼓的背影。 萧家小妹本来是想要故作清高假装不知道有人来了,根本不去打理这个到了现在才知道过来看看自己身怀有孕的妻子的混蛋。 但是抵不住心里的思念,然后轻轻转过头去,努力压抑着自己欢呼雀跃的心情,脸上故作一副淡漠样子。 然后她就看见了跟往常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中略带有一些疲惫的乐王爷,后者正冲着她浅浅的笑着。 那笑容不明显,但是她知道他是在笑的。 鼻头一酸,又差一点哭了出来。 心里的委屈啊,不安啊,还有怨愤和孤独,一瞬间都涌上了心头,但是又同时消失在了他浅浅的笑里。 萧家小妹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了站在乐王爷身后几步远的那个白衣道袍的女子,惊为天人的容貌。如果说月亮上的广寒宫里真的有嫦娥仙子,那一定就是这个模样吧。 女人和女人之间,最能攀比也最怕攀比的就是美貌。 “狐狸精……” 萧家小妹没有想到,自己之前胡说八道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成真了,那个笨蛋混蛋王八蛋真的找了一个狐狸精回来! 这哪里是狐狸精呀,这是狐狸精的祖宗九尾天狐亲自下界来了吧。 “她是什么人!” 萧家小妹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身体,几乎是蹦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不小心还踩着了几颗散落在地上的棋子,差点崴了脚。 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发现自己的私人领地被其它人入侵后的暴躁母老虎,张牙舞爪的想要把来犯之敌尽数撕个粉碎。 嗷呜! 就差一声怒吼了,活脱脱的一只护食母老虎。 “侄女姜沁,见过婶婶。” “侄……女?” 乐王爷先行一步走了进去,他低头扫视了地上狼藉散落的棋子,心里面就大概知道自己这个侠女出身的王妃在屋里干什么了。 “你先乖乖给我坐下……” “哦。” 萧家小妹顿时就从一只张牙舞爪马上要吃人的母老虎变成了一只乖巧可爱畏畏缩缩的小猫咪。 她刚才差点崴到脚,只能是乖乖听话的坐回到了椅子上面。 “看来婶婶身体不适,不如多加休息,侄女改日再来请安。” 姜沁一躬身,就准备离开。 乐王爷只能起身相送,却发现自己的衣袖一角被人用力的扯住。 “你……去哪里?” 小猫咪也有黏人的时候。 “我去送一下呀,我侄女她可是堂堂公主,不能失了礼数。” “哦,快去快回。” 走到楼外面一处僻静地方的乐王爷和姜沁同时停下来脚步。 “她不是我婶婶,对吗?” 十年前,姜沁曾经见过一面还没有成为乐王妃的凌潇潇,那时候的音容笑貌还记在她的心里。 “是……事情的详情我回头再告诉你。” 乐王爷倒是没有感到多少意外的点了点头。 “我出去一下。” 姜沁摊开掌心,袖口飞出一把小巧的飞剑。 一道白虹飞掠上天。 “找一下那位……夏灵官。” 第六十八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秋风萧瑟呼啸而过。 江城的街道上来往匆匆,曾经热闹非凡的城中湖上也是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绿色的浮萍随着波浪摇摆着身姿,却也是死气沉沉的。 忽然有一艘小船划破水面的平静,慢悠悠的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穿着黑白玄袍的悠闲男子,他脚下的那艘小船没有人摇桨却自动的向前飘动着。 可惜现在的两岸上空无一人,无人能看到此情此景。 夏知蝉望着碧绿的水波纹,眼神平淡却又好像这湖面一样隐藏着说不尽的惊涛骇浪,只有当表面的平静被强行打破之后,才会见到水面下种种。 他坐船的目的就是找到丢掉的那个酒葫芦,如今江城出了数千条人命的大事,他不能没有红色酒葫芦,更不能少了酒葫芦里仙酿的支撑。 但是他不着急。 就像是单纯出来游玩散心的富家公子一样,催动脚下的小船没有目标的四处乱飘。 江城上的乌云很厚,一时半会儿也消散不了。 红色酒葫芦最早是燕赤侠的东西,后来被他炼制成了法宝,又跟随着一代又一代的灵官走到了如今,如果不是因为当时的夏知蝉对自己的所坚持的道理产生了怀疑,它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神器有灵,它自然会明白主人的心意。 现在既然它离开了,也是故意留给夏知蝉一点时间。 没有了酒葫芦里的仙酿,夏知蝉也就是个对有关妖魔鬼怪的知识比普通人多一点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既然他对自己作为灵官所坚持的大道产生了动摇,不如干脆就让他失去灵官的力量,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角度来看问题。 问题是不会变的,但是当看问题的角度变了,那问题的答案也许就会发生改变了,到时候夏知蝉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唰—— 天边划过一道白虹,夏知蝉难得的抬起头来,黑漆漆沉寂着的乌云被裁剪开来一道裂缝,原本被遮挡住的蓝色天空和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来。 阳光落到他的身上,虽然暖暖的,却还是感觉到寒冷。 不是身体上的寒冷,而是发自内心的寒冷。 妖要杀人,人也要杀人,那妖杀人的话就杀掉妖怪,人杀人的话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降妖伏魔……” 男子喃喃自语着,祖师爷当年留下来的一句话现在看来,不是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的,背后有着无数的心酸和委屈不足为外人道也。 呜—— 秋风穿过耳畔,像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呜咽之声。 夏知蝉知道,自己现在还找不回来酒葫芦,但是他还要继续找下去,有些事情只有坚持下去才最终会得到好的结果。 唰! 从天上落下来一道白虹,正好落在船尾。 夏知蝉掸了掸袖袍,看着跟自己在船上一头一尾对立而站的白衣女子,他并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恶意。 “御剑飞行……这是正统的道门遁术。” 夏知蝉修为虽然低,但是眼光却很毒辣的,毕竟困龙山农家后院的那三千典籍可不是白看的。 “道门姜沁。” 女子站在船尾,白色道袍的衣角被秋风吹动着不停的摇摆着,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 “灵官……夏知蝉。” 他头一次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打磕巴。 姜沁往前迈了一步,已经到了夏知蝉的面前,她看着眼前穿着黑白玄袍的男子,用遇见了对手的眼神仔细的上下打量着。 这个人好像连入门的修为都没有,师父为什么要刻意写个“夏”字来提醒自己,难道这个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唰! 无形的剑气一点点的涌动,船体边荡起来层层的水波纹,水下原本悠哉游曳着的鱼儿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纷纷摇晃着尾巴逃离这片水域。 “非要动手吗?” 夏知蝉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现在真的是一头雾水,搞不懂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出身道门的美貌女子,又一言不合的就要出手。 “请赐教……” 姜沁白衣凌空,袖袍里的那枚小剑嗡嗡作响,剑气灌满了她的袖袍。 “唉……”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现在真的是不想随便打架,现在的他是个只能往外漏不能往里进的筛子,体内的真气是用一点就会少一点,他实在不想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轰。 袖袍一卷,满袖的剑气汹涌而出。 夏知蝉单脚轻点船头,整个人向后飞掠而出,而脚下的小船被猛然袭来的强烈剑气摧残着吹向远方。 小船就像是孩童们经常玩耍的木陀螺一样,被狠狠的抽了一鞭子,然后就急速旋转着飘向了远方。 许多木屑被锋利的剑气刮下来,飘落到水面上,像是一艘艘只有指甲大小的船浮在水上。 “酒剑仙——” 夏知蝉当然不敢怠慢,对方别看是个娇滴滴的女子,论修为可比自己高上了不少,所以不敢大意,只能一上来就用自己最厉害的招数。 “入门……不止,可能是登堂修为!” 这是夏知蝉遇见的修为最高的对手,之前的那些妖魔鬼怪,除了被燕赤侠刻意安排下来的老黿和龙尸之外,绝对没有一个能够从修为上跟眼前的女子匹敌。 刚才人家只是挥了一挥袖袍,磅礴的剑气就把方圆的空气都尽数逼退,让人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呼—— 夏知蝉调动体内所有的真气催动着无形剑气,然后冲着女子吐出来一口白气。 那团白气是细长形的,说是剑的形状也不太像,只能说比起上一次勉强算是有进步吧。 姜沁眼眸一凝,她从袖袍里面抖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小剑,然后只是轻轻一晃,那把小剑就变成了冒着寒光的三尺长剑。 就像夏知蝉了解佛道两家一样,姜沁自然也是了解灵官一门的。 酒剑仙是灵官祖师燕赤侠的成名招数,这个招数在道门祖师无涯子亲笔写成的笔记里有所记载。 书中记载,此招一出便如同银河倒挂,白色飞瀑直下三千尺。能让日月为止变色,尽皆胆寒。 此时从夏知蝉口中吐出的酒剑仙自然比不过当年的燕赤侠,不过也不能小觑,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招数。 剑尖一抖,一道白色的匹练就横在了半空中。 那是完全由剑气凝结而成的,虽然是防御用的招数,却也能将一切攻击尽数切割开来。 剑修,讲究的就是一往直前,有死无生! 嘭。 白色气团的酒剑仙撞上了那条横在空中的白色匹练。 白色和白色相互碰撞。 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声响,更没有可怕的场景让人惊叹。 那团白气在接触到白色匹练的一个瞬间,就像是一块柔软的豆腐撞上了最为锋利,吹毛立断的宝刀刀刃。 啪嚓——其实连这样一声声响都没有发出来,那团凝结夏知蝉全部真气汇聚而成的酒剑仙就被那条白色匹练像擦掉一个污点一样给抹去了。 是的,一点不剩的抹去了。 嗯? 姜沁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想过自己会败,会败得很惨;也想过自己可能会胜,但估计也是惨胜。 没想到胜利居然是如此突然的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好像不对劲……” 等到她一抬眉的时候,跟她面对面的夏知蝉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难道是跑了?不战而逃,真不是个好人。 腰间翠玉一闪,夏知蝉已经出现在了女子的身后。 打架不是过家家,你一招我一招的来回做游戏呐?对决更是赌上两个人所有的本领和实力,进行的一场意志和技术能力的对战。 夏知蝉从刚才的一次交手中就准确的判断出来了两点:第一,这个女子的修为真的很高,而且底子扎实,还是个剑道专修。第二:对方的实战能力却很差,甚至可以说几乎就没有,如果夏知蝉跟对方互换身份,那现在姜沁早就已经倒下了。 狮子搏兔,尚施全力。 这是一个行走江湖的普通江湖客都知道的道理,对方却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傻白甜一样,根本什么都不懂。 砰! 一记强烈的肘击,将女子直接从空中打进了湖水里面。 “呃……” 夏知蝉都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顺利的打到对方,别看这记肘击这么狠辣,实际上却是虚招,是为了试探对方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毕竟只是一次交手,夏知蝉对姜沁还不够了解。 袖袍一抖,真正威力巨大的朱砂黄符已经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面,然后就看到一阵阵银色闪电掠过。 雷霆术法,一向是所有道术里面威力最大的。 “救命啊——我不会游泳!” 夏知蝉看着在水里面扑腾着的白衣姑娘,早就没有一见面时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现在倒是看的可怜巴巴的。 不会是故意装可怜骗我吧? 夏知蝉摇了摇头,他估计这个姑娘就是在深山道观里面修行时间长了,根本不懂人心险恶的道理。 唉,算了。毕竟是道门中人,又没有深仇大恨的,不必要闹成这个样子。 夏知蝉轻点水面,然后伸手把姜沁拽了起来,后者原本就白的小脸蛋更是冻得没有血色,白色道袍被打湿,直接粘在身上,显出玲珑有致的身躯。 他带着她来到了那艘小船上。 “多多……谢赐教……下回……啊嚏!” “行了……还说客气话,浑身上下就嘴最硬了吧。” 夏知蝉只好解下来自己身上的黑白玄袍,给女子披到身上。 玄袍是法宝,女子也不是普通人,磅礴的真气在体内打了两个周天,所有的寒气都被驱了出去,身上的白色道袍也干了。 夏知蝉背对她站在船尾,女子则是蹲在船中间,身上还披着那一件黑白玄袍。 一时间,二人无语。 夏知蝉望着远处的湖面,心里却在想自己把人家一个姑娘家一下打进湖里去了,这件事实在是不露脸,甚至还有点丢脸。 没人在乎姜沁的修为是不是比他高上好多,只有人会在乎他夏知蝉打了一个柔弱的女子。 唉,这叫什么事啊。 他正发愁呢,却忽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推力,他一个跟头就从船上翻了下去。 临掉进水里之前,他隐约好像看见了姜沁的坏笑。 完了。终年打雁,今天算是让雁啄了眼。 “让你欺负我!” “救命——我不会……咕噜噜……咕噜噜” 夏知蝉可比姜沁干脆多了,他掉进了连整话都没有说出来,整个人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几口水,然后就消失在了冒着水泡泡的湖面。 “夏知蝉……夏知蝉?夏知蝉,你别吓我呀,我……” 姜沁只是想要开个玩笑,她可没想过夏知蝉也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这下到好了,自己掉进水里还有夏知蝉救她,现在夏知蝉掉进了水里,自己却没能救他。 “你……你……别吓唬我,夏知蝉!你快点上来!你……” 喊了好几句,湖面上没有人影。 刚才还冒水泡的地方现在连水泡泡都不出了,湖水又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当中。 “夏知蝉——” 姜沁趴在船边,她刚喊了一句,就忽然间从船边的水底下钻出来了一个人头,紧接着就是…… 噗—— 夏知蝉喷了一口湖水,正好打在姜沁刚刚白里透红的脸蛋上面,把她狠狠的吓了一跳。 呀! “哈哈,还敢捉弄我吗?” 第六十九章 明察 “说说吧,你家老太爷是怎么出事的?” 夏知蝉这几天可不是只知道坐着船在湖水上晃荡的,他一早就跟乐王爷把江城衙门里面的衙役都要了出来,每天就跟着他去寻访所有出事的家庭。 今天来到了一户富贵人家,是当地比较有名气的许家。 许家老太爷是个知书达礼的好人,家境富裕所以常常的接济穷人,为人性格和善,年轻的时候还风流一些,喜欢举办些诗会什么的,上了年纪后就不经常出来走动了。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叫财齐人不齐,大多数都是说书的先生常挂在嘴边的套话。意思是这个人虽然很有钱却膝下没有孩子。 许家老太爷就是这样的人,中年丧妻之后,自己孤孤单单的又过了小半辈子,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劝他要不然再娶一房,可许家老太爷始终不答应,后来上了年纪也就力不从心了。 但是人最怕就是没有后代。这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尤其又是读书人,对这伦理纲常十分看中。这时候跟许老爷同宗的许家旁系就说了,我们这里有个爱读书的好孩子,要是许老爷能够看得上的话,不如就过继给他。 于是许家有了大少爷,一个跟许老爷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少爷。 “爹呀……呜呜呜呜呜呜……” 身披重孝的许家少爷跪在布满白绫白幡的大厅前,里面停放着的是一口黑漆漆的厚木棺材。 堂堂七尺男儿,却是泪如雨下,他他虽然与许家老太爷没有血缘关系,却有实打实的十数年养育之恩。 一边垂足顿胸,嚎啕痛苦着,一边往燃烧的铜盆里面扔着白纸。 夏知蝉站在大门口,没有进去,但是却往里面的棺材上多看了几眼,然后暗自咋舌。 常年办案的衙门班头自然是有眼力的,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跟着夏知蝉办这样的事情了。 张班头跟李班头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身后原本只是站场的衙役都心照不宣的把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上,只要是班头们一声令下,马上就能拔刀出鞘。 “有点意思……” 夏知蝉回头看了一眼全神戒备着的张头和李头,还有他们身后的那些黑脸衙役,只能是摆了摆手。 “许知文,你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呜呜……那天夜里还好好的,一早醒过来人就没了,也没伤也没病的,就忽然没了气息……” 许知文脸上的泪水像是水洗的一般,把手里的纸钱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更是已经湿了一大片。 夏知蝉没有说话,冲着站在院子里面的张班头和李班头打了几个手势,后者会意的点了点头。 那些凶恶的衙役散开,分别寻找许家的各个下人仆役问话。 “老爷……就是忽然没了,少爷跟管家发现的,然后就马上命令我们准备丧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早上我服侍老爷用早餐,老爷他看起来还挺好,吃了几块新蒸的糕点,还喝了一碗粥……” “少爷是个好人呀,而且对老爷可孝顺了,每次老爷喝药,他都会亲自尝过之后再给老爷……” 众衙役把所有的下人都聚在了一个院子里面,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大人,都问话完了。证词之中有相互矛盾的地方,请大人过目……” 李头捧着几分内容有些相互矛盾的供词,来到了夏知蝉的面前,后者只是轻松的打开来,然后随意的扫了几眼。 “许少爷,你说你爹是一早就没了的,可为什么有仆役说他服侍了老爷用早餐,而且当时的许老爷精神还是不错呢……” “呃,这个……” 许知文眨巴了几下双眼,表现出来一脸的茫然,他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到最后才说道: “应该是他们记错了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小生记错了时间……最近悲伤过度以至于头脑混乱,大人莫怪。” 记错了?连你爹什么时候死的你都能记错…… 有点意思。 夏知蝉冲着李头一使眼色,后者马上把那份供词放到了许知文的面前,让他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 许知文是柔弱的文人,他捧着卷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确实是小生记错了,哎呀呀,大人赎罪呀……爹呀,孩儿不孝啊……” 说着,又是哇哇的大哭。 这人不会是水做的吧?他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眼泪,连哭带嚎的好长时间了,这眼泪居然没哭干。 “许公子,我想要……开棺。” 开棺二字一出口,许知文的脸色就变了,之前虽然痛哭流涕看着好像很痛苦,脸上却还是红扑扑的,跟个没熟透的苹果一样。 但是夏知蝉此话一出,许知文的脸色就没有一点血色了,惨白惨白的,离远点看的话就是一个一身白衣还脸色惨白的可怕的鬼。 现在距离这么近,别说夏知蝉了,就是李班头和张班头都看出来了,这个许家少爷许知文的心里边…… 有鬼! “家父驾鹤西去多日,只留下一具皮囊,可老百姓传说这个死去的尸体是不能见日月三光的,见之不祥……” 许知文倒是真有学问,就连老百姓的民间传说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看样子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穷酸书生。 “见之不祥……” 夏知蝉笑了笑,别说见之不祥,就算今天死人从棺材里面蹦出来,他也有办法让死尸重新躺回去。 都不用他继续说话,有些愣的张班头就走了过来,一使眼色就跟过来了好几个衙役,纷纷抽出腰间的兵刃,要直接撬开这棺材头。 “不!不能啊!我爹可是个大大的好人呐,你们不能让我爹死了都还要受罪……” 许知文倒是脾气也上来了,他直接抱住了棺材头,然后大声的喊道: “你们要是打开我爹的棺材,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这……” 即使平时愣头愣脑的张班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你吓唬吓唬人家可以,可要是真把人杀了…… 许知文是有功名的人,他年纪轻轻的就考上了秀才,已经不是白丁了,他日参加乡试,说不定还能够中个举人当当。 大齐律规定,只要是有了功名在身的才子,就不能随意的杀死,而且只要是牵扯到这种案件,就必须一层层的向上递交,最后过刑部审批,大理寺复核刑案,这样犯了死罪的人才能被杀头。 “大人,这……” 李班头走了过来,他冲着夏知蝉比划了几下,后者也没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夏知蝉略微思索,就明白了李班头的意思。李头是想要让他找借口引开许知文,然后他们马上就带着一众衙役把棺材盖撬开。 “哪里用得了这么麻烦……” 夏知蝉悄悄做了个法。 就听见“噔——”的一声巨响,灵堂里面的众人都是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噔!噔噔!噔噔噔! 众人心里面一惊,原本刚才还趴在棺材头上的许知文一个腿软就跪到了地上,周边的那些衙役更是各自都拔出来手里面的腰刀。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噔! 最后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然后就见那块厚木棺材盖居然发出来了一道道嘎吱吱嘎吱吱的声音,让人听到就觉着毛骨悚然的。 “大大大……人?救救救……” 可怜的李班头,年纪轻轻的就突然结巴了,嘴里面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是能颤颤巍巍的手指头轻轻指了一下棺材的方向。 夏知蝉就全当是没有看见。 吱呀呀的一声,棺材盖和棺材已经被从里面推开来一道足够伸进去手掌边缘的缝隙。 “我死……的……好冤呀……” 一阵冷风刮过来,就好像是有人顺着你的后脖颈子丢下了一块刺骨的冰块,不但让屋子里面的人害怕,连屋外子的人都吓得离远了许多。 “哎呦我的老天爷,爹!您可别吓唬我呀……” 许知文都快瘫软成一堆烂泥了,他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双臂,嘴里面也不知道在叽里咕噜的喊些什么。 啪! 棺材又合了上去,众人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瘫坐在地上。 “许老爷冤沉似海,刚在就是鬼魂不死,然后显圣了……” 李班头还算是聪明伶俐,脑筋一转就意识到了很可能是夏知蝉施了什么法术,这才让那原本早已经死去多日的死尸又突然活了过来。 “就是就是,今天的棺还非开不可了!” 张班头迈步上前,周边的衙役没有敢过来帮忙的,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张班头一个呼哧呼哧的把所有的镇钉都拔了出来,然后大喝一声就凭一个人的力量把棺材盖推开了。 “大人!” 张班头现在倒是威风凛凛的,周围的那些小衙役们都看傻了,有的人暗暗给张头挑着大拇哥,有人则是好奇心重的往棺材里面张望着。 “好,张班头辛苦了……” 夏知蝉点点头,他没有看躺在棺材里面的许家老爷,而是转过头去往院子里面喊了一句: “仵作何在?” “在!” 一声答应,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他一身灰布衣服,迈着小碎步走来。 要说这验尸的手艺,男子可以是整个江城最厉害的。人家是祖传了好几辈的仵作世家出身,几乎是从小就跟死尸打交道。 仵作不害怕,几步小跑就来到了棺材旁边。 “来,众位兄弟,帮我把棺材盖彻底打开。” 仵作打眼一看,就觉察出来了不对劲的地方,刚才那个张班头只不过是推开了一点点,显露出来了许家老爷的脸而已。 他现在想全面的验尸,只能把棺材盖彻底推开。 张班头领头,过来了好几个胆子还算大的衙役,几个壮汉一起用力,不过三两下就把整个棺材盖推了下去。 “大人,许家老爷他是……” 仵作放下手里验尸的工具,转过头冲着一直站在灵堂中间的夏知蝉说道: “……被人杀死的。” 第七十章 暗访 赤梅道人气呼呼的离开了王府,他拧着眉毛,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江城的街道在河神祭的时候本来应该是最热闹的,就算过了河神祭也还能热闹一个月左右,而现在…… 空荡荡的街道上很少见得到人的身影。 四周街道上挂满了报丧的白幡,每家每户都能听见痛彻心扉的哭声,甚至是还有人都直接病倒在了灵堂里面。 “妖怪猖狂,居然敢做出如此事情来……” 赤梅作为一个道门中人,看到这样悲惨的场景还是感觉到一阵阵的愤怒,但紧接着转念一想,这也许是自己在白衣女子面前显露身手的大好机会。 要是自己能顺利的斩杀了妖孽,拯救了江城的黎民百姓,那到时不但乐王爷要毕恭毕敬的感激自己,就连白衣女子也很可能倾心于他。 “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赤梅道人不由得乐出了声音,他高兴的摇晃着脑袋,好像已经是拯救了江城的黎民百姓,还赢得了白衣女子的芳心。 赤梅这个人吧…… 有良心,但是不多。 但是整个江城都发生了如此惨剧,到底应该从哪里下手才能找到那个作恶的妖孽呢? 但凡发生,必有痕迹。 一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赤梅道人打定了主意,然后双手掐道决,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虚幻的云雾,腾飞而起。 唰! 穿过没有人的街道,偶尔落到别人的屋檐之上,再飞掠到另一个屋顶上,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只白兔子在蹦蹦跳跳着,在乌青色的屋瓦上面摆动着身姿。 “没有吗?怎么可能连妖气都没有残留呢……” 正好落到某一户人家的房顶上面,就听见下面没有传来哭泣之声,很是清冷。 云团飘落到地上,显出来赤梅道人的身形。 他走到棺材面前,黑漆漆的棺材对别人可能还有压迫感,但是对于赤梅道人这种的道门修炼者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事情。 赤梅张口一吐,一团流光落到了自己的掌心,然后等到流光一点点的缩小,然后变成了一把暗刻梅花的长剑。 他上前两步,想要打开棺材,但是转念一想,觉着自己的举动打扰死者休息,实在是有些不太好。 “唉,为了黎明苍生,只能是委屈兄台了……” 赤梅道人向棺材行了一礼。 然后举起来自己手里泛寒光的梅花宝剑,向着黑漆棺材的四边挥出来四道细微的剑气。 咔嚓,就像是快刀切豆腐一样利落。 砰! 棺材周边的板子都被剑气切断,然后在重力的作用落了下去,撞击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呃,这怎么办……” 赤梅看了看四边的棺材都被削掉了,只剩下上面的棺材盖和下面的棺材底一上一下的夹着中间的尸体。 人家屋子里面是有人在的,听见声响后就一连出来了好几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被只剩两块木板的棺材夹着的尸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哎呦喂,这个该死的老王头!他居然敢卖给咱们家劣质的棺材,真是个连死人的钱都贪的老王八蛋……” 这一家人怎么再找棺材,然后去找棺材铺的王掌柜打架,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在此不做过多的赘述。 …… “呼,要是被人知道我赤梅,堂堂道门的三代弟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那还不丢尽了脸面……” 赤梅跑得倒是挺快,他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不好,马上就驾起云雾逃了出去,那些还在院子里面骂街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藏在自己头顶的一块云朵里面。 飘了一会儿,故意远离了刚才出事的那户人家,又找到了一户十分清净的人家。 别人家因为送殡,应该是大门常打开着,迎来送往什么的也能方便一点,但是赤梅找到的这户人家很奇怪,居然是紧闭着大门的。 他又是跟之前一样,先来到了停放棺材的灵堂处,见里面没有人,于是放心大胆的走了进来。 跟之前一样的先给棺材行礼。不过这一次赤梅学聪明了,没有动用自己那把锋利异常的梅花宝剑,而是双手在棺材盖上一推。 要是别的已经钉好了的棺材,他不事先把钉子拔出来或者直接斩断的话是不可能推开棺材的。 但是也是巧了,这个棺材居然是没钉的。 赤梅轻松的就推开了棺材,看见里面躺着的一具身形消瘦,面容枯槁的男子尸体。穿着不算太贵重都寿衣,身上倒是一件陪葬的宝贝什么的都没有。 “呃,有点恶心。” 死尸本就面容枯槁憔悴,因为停灵多日,脸上也已经没有了血色,皮肤是一种灰白色的。 赤梅不想用手触碰尸体,只能是隔着尸体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又不甘心一无所获就离开。 嗯,正好灵堂的地上丢了一根哭丧棒。 赤梅倒是不忌讳的捡了起来,然后用细长的棍子戳了戳死尸的身体,甚至是挑开了他的衣服看看。 “他怎么好像是被人吸干了阳气一样,难道作乱的是个专门吸食男子精气的女妖?” 赤梅一边分析着,把手里的棍子随手丢下,然后自己迈步出了灵堂,正想找这户人家再了解一下情况,就听见一阵女子的异样娇笑。 娇笑里混着痛呼,痛呼中却还隐隐带有一点爽感。 “你个小骚货,怎么样这次可把你喂饱了吧,我可不是你那早死鬼的丈夫,身体好着呢,那个也好着呢……” 屋子里有女子的娇声和男子的笑声。 嗯?难道他们这是在…… 赤梅蹑足潜踪的走到了窗户下面,然后半蹲着听里面一男一女两个人继续说话。 “你就是人家的亲亲夫君啦,让人家差点爽上了天……来嘛,继续呀。” “还来呀……咱俩这都快有一天没下床了,你这个骚娘们难道不知道累吗?” “哼,你没听人家说嘛……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地呀……到底还来不来呀,你不会是已经不行了吧?” 男人什么都可以不行,唯独在那个方面不能说不行。 “看老子今天不耕坏了你这块肥水田……” 啪! 一声清脆的打击声,伴随着女子咯咯的笑声。 “少耍嘴,你倒是快来呀……” “来了!” 赤梅蹲在外面窗户下,听墙根听得是口干舌燥,心里其实还挺厌恶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的,明明自己是道门三代弟子,现在居然在做这种不符合礼数的事情。 可是不管心里面怎么挣扎,他的两条腿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的不能够挪动分毫,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屋子里安静下来,窗户下的赤梅才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腿都已经麻了,手也开始不停使唤了。 赤梅连道法都用不出来了,只能是打开这家人的大门,然后就像只刚刚从篱笆圈里面逃出生天的大白鹅一样落荒而逃。 咕咚。 嗓子干涩非常,好半天才从嘴巴里面分泌出来一些口水,然后勉强的咽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因为急促的奔跑还是因为之前遇见的刺激,赤梅现在真的是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整个脸就像煮熟了的大虾一样红彤彤的。 头上放个茶壶就能直接煮茶了。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人的精神错乱了,嘴里面就开始胡说八道。一个纯粹道门出身的道士都开始念阿弥陀佛了,那场面幸好没有被人看见,不然赤梅一定是羞愤而死的。 一连念了七八遍,才发现自己念的是佛经,只能是停下来,本来想念道门祖传的清心咒和冰心诀的,他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来第一句是什么。 清心咒和冰心诀是刚刚入门的小道童就要学会背的东西,能够在打坐冥想的时候提高注意力,把心里的一些杂念烦恼通通摒弃。 赤梅有好久没有用过了,久到他已经忘了清心咒该怎么背了。 呼—— 只能靠深呼吸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又缓了不知道多久,等到他从胡同的角落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天都已经黑了。 赤梅想了想,自己今天还是有所收获的,毕竟确定了杀死那些人的妖怪应该是个喜欢吸食男子精气的女妖怪。 “这事情不能告诉乐王爷,要不然不空那个和尚也就知道了,到时候捉拿妖怪,他们会跟我抢功劳的。” 打定主意,就在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赤梅的鼻子一动,他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不是单纯的妖气,还混合着其他的东西,反正都是些很恶心的味道,没有必要分辨这么清楚。 他驾起云雾,顺着奇怪味道的方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院落的上空,从别的角度都看不出来这个地方都奇怪,但是从上面却是一目了然。 江城满城风雨,家家户户都是挂白哭丧,只有他脚下的这个庭院里面还挂着结亲的红布,看样子应该是没有死人的…… 或者说人已经彻底死干净了。 赤梅的后背有点发凉,他在诺大的庭院里面居然看不见一个活人的身影,甚至是连一条狗都没有。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感觉到的那股厌恶气息就隐藏在这个庭院里面,但是他没有办法仔细分辨出来,也不敢贸然进去。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盘踞着一只这么奇怪的妖邪,只是不知道虚实,要不然也就顺手的事情就把它收拾了。” 赤梅正看着,忽然间心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 你说,如果他邀请白衣女子姜沁来这个地方除妖,然后到时候让姜沁不敌妖邪,自己再出手相救,斩杀妖邪的话。 “嘿嘿,我就不信你不会对我死心塌地……” 赤梅落下云头,正好落在这座大庭院的正门前,门口上的两个红色灯笼早就烧尽了蜡烛,黯淡无光的挂在屋檐下面,偶尔随风摇晃几下。 “大门的牌匾上是什么字呀,黑乎乎的我也看不清楚呀,不过好像是……司马家三个字吗?” 黑色的血迹慢慢渗透了整个牌匾,但是赤梅却根本没有发现。 他笑了几声,然后做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伸手指着黑漆漆的牌匾说道: “哦,原来是南宫家!” 第七十一章 捉妖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我……” 许知文看了看套在自己身上的铁链子,又看着两旁凶神恶煞的衙役,就感觉到一阵腿软,但是还在垂死挣扎着喊道: “我爹被人杀死,你们不去寻找凶手,却把我抓起来,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哼哼,许公子,你在这里大喊大叫,真是丢尽了你们读书人的脸吧,而且……” 李班头还没有说完,一旁早就有些不耐烦的张班头就走了过来,根本不给许知文留面子,直接朝他的腿窝踢了一脚。 啪! 许知文可是实打实的文人,就这一下子就直接把他踹倒下了,膝盖狠狠的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呦喂,啊——你,你们这些为非作歹的衙役,我作为有功名的秀才,就算上堂审问,县令都不能随意打骂于我,你们……” 李班头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到现在还嘴硬,叫嚣着要让他们如何如何。 张班头则是冷笑的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周边站着的衙役也是一个个黑着脸看向地上的许知文。 要知道,县官不如现管。这些负责抓人拿人的衙役,对付不肯配合抓捕的犯人,他们有的是办法。 “我们没有打你呀,是你自己脚下不稳才摔倒了而已。” 张班头咧嘴一笑,那个可怕狰狞的模样把许知文吓了一跳,后者看着周边都是凶神恶煞的衙役,只能是认命的低下了头。 那句话说的好,恶人也须恶人磨。这些衙役们有时间要对付那些地痞流氓什么的,那个时候好言相劝是不管用的,你只有噼里啪啦的揍他一顿,才能让那些无赖痞子低头。 “把那个管家也抓回去,剩下的人不许离开许家,等到县令把案件审结清楚为止。” 夏知蝉说完,衙役们压着犯人出了大门,张班头走在最前面开路,李班头则是走在最后面。 临到门口,夏知蝉又回过头来。 不远处的灵堂里已经是空荡荡的没有人了,只剩下刚刚被众人合上的黑漆棺材还留着里面。 而在门口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微弱的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没有留下来影子,身形也略微有些虚幻。 老者恭恭敬敬的给远去的夏知蝉行了一礼。 随即消失不见。 “大人?大人您在看什么……” 李班头顺着夏知蝉的眼神看过去,只能看见空荡荡的灵堂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浑身打了个冷颤。 “没什么,走吧。” 夏知蝉摆了下袖袍,他知道那是冤死的许家老爷的三魂七魄,因为才刚刚身死不久,魂魄还没有来得及散去。 江城不止万户人家,每家每户都有人去世。但很有意思的是,很多上报的人家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跟张月半一样,无伤无病的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才死的。 到今天,他已经找出了二十七户人家中去世的人是被杀死的,而且出手的大多数都是死者的亲近之人。 “大人,我和兄弟们真是服了您了,只要是打眼一看就能知道棺材里面的人是不是被人杀死的,而且还能直接抓到凶手……” 李班头比起张班头,为人要圆滑一些,所以他也是经常毫不掩饰的拍夏知蝉的马屁。 “李班头,我问你啊,你知道往常江城一年能出多少起凶杀案吗?” 夏知蝉完全无视了李班头的马屁,毕竟他们只能通过验尸来判断是不是凶杀,再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来找出凶手。 但是夏知蝉却不是这样的,他一进门就能看见被杀害的人的魂魄飘荡在棺材附近,这就算是先看见了答案再进行答题一样,完全是在作弊。 “回大人的话,小的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江城一年到头也就十几起凶杀案发生,而且除了奸情害命之外,最多的是土匪劫道杀人。” 李班头虽然圆滑,但并不是无用之人。相反的,因为他办事能力很强,所以才能成为江城县令的心腹,很多事情县令都愿意跟他商量。 “一年不过十几起,而咱们这些天查出来的就不下二十起案件了,而且还是逆人伦的大罪……” 古人很是尊重长辈,像这种杀死自己长辈的案件,都是所谓的逆人伦的大罪,不但是要斩立决的,就连出了这种事情的本地县令都要降职的。 所以这些天,江城县令的头发都快要掉光了。 夏知蝉给他送过去的二十几个案件,没有一个是好处理的,其中的任何一个案件只要是按内容如实的报上去了,县令就可能丢了官职。 “转告县令,加紧时间把所有的人都审问一遍,把案卷拿来我看……” 夏知蝉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像这种案件按理来说是很少发生的,现在的江城怎么可能同时出了二十几例,而且还都是在同一天犯下的案件。 现在花了十天排查上百户人家,居然就查出了二十多人的三魂七魄没有被收走,而是单纯的杀人案。 一件杀人案是偶然,但是同时发生了二十多件…… 这中间的看来还有很深的猫腻呀。 “今天就忙到这里吧,李班头,麻烦你转告县令,只要他能抓紧时间审问出口供,我会去乐王爷面前帮他说话,保他的官职不丢的。” 夏知蝉捏了捏眉心,这些天的所有事情都是没有头绪的,他也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和头疼。 “是,小的一定转告,小的先告退了。” 李班头听完夏知蝉的话倒是眼前一亮,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听县令说这位夏大人是乐王爷安排来的,不能怠慢。原来还以为是乐王爷的手下,可听今天说话的口气,人家分明跟乐王爷是平等的朋友。 心里面安定了好多,江城县令是个不错的人,跟李班头他们相处的也很好,这要是因为妖物作祟就丢了官,李班头都替自家大人感到不值。 …… 夏知蝉回到了驿站,他婉拒了乐王爷的邀请,还居住在江城驿站的竹林小院之中。 “嘿嘿嘿嘿嘿……” 张月半还是痴痴呆呆的模样,根本不认识任何人,只知道一个劲的傻笑,就连用饭都要人陪着,把饭塞进嘴里才知道吃。 江城驿卒们都还是不错的,轮换着伺候张月半。 “今天怎么样?” “哦,是大人回来了呀。今天张驿丞还是跟往常一样,而大人你的那位朋友还是没有回来……” 小五现在专门负责伺候夏知蝉的驿卒,他还跟其他的驿卒都描绘了一下南二的长相和打扮,就怕万一驿卒不认识发生一些冲突。 毕竟能跟着神仙般的夏灵官的人,八成也不是凡人,不能随意招惹。 “哦,我知道了。晚些时候江城衙役应该会送案卷过来,你直接帮我拿到后院去就行了。” 夏知蝉还是不知道南二的下落,对方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难找才对的,但是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怎么都推算不出来后者的下落。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起昨天送来的卷宗查看,卷宗里面记载了每个案件所有人的口供,但是他只看犯人的。 这些犯人的口供出奇的一致,当天就是一气之下杀了人。 就算你生气,也不能所有人都恰好在那一天生气吧。 “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了……” 夏知蝉放下卷轴,从手边拿过来一张被裁成四四方方的宣纸,拿起笔慢慢蘸着墨水。 宣纸上已经写了两个字,现在他沉思了好久,又添了两个字上去。 原先写的是“神秘”。 后来添上的是“蛊惑”。 对方不仅出手不留痕迹,还用特殊的方法蛊惑了一些人,让他们犯下了逆人伦的大罪。 那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的人是被直接抽走了魂魄,而有的人则是被蛊惑着杀死了自己的至亲。 对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妖邪吸收人的魂魄修行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却没有吞噬血肉,这倒是有些奇怪。对方也许不是一只修炼有成的妖怪,而是一个千年凝聚成的鬼王之类的…… 那蛊惑别人又是为了什么? 夏知蝉眉头紧皱,正陷入到沉思之中。自己现在得到的线索还是太少,体内的真气又越来越少,已经到了不能随意使用道术的地步。 嘟嘟。 有人轻叩门扉。 “进来吧……” 夏知蝉没有抬头,他还以为是小五来送今天的案卷了,于是只是随手指了一下自己旁边的一张矮桌。 “放在那边就行。” 来人脚步很轻,没有几步就走到了夏知蝉的书案前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都快要把自己埋进案卷里面的夏知蝉。 呼—— 夏知蝉没有抬头,就感觉到一阵混合着女子特有香味的气息吹到了自己的脸颊上面。 嗯? 一抬头,就看见了女子明亮如月的双眼。 她正嘟着嘴巴,朝自己吹气。 正如当初自己躲在水下,喷了她一脸的湖水一样。 她现在……是在报复吗? “今晚要出去捉妖……” 女子也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太符合礼数,只能是故作镇定的抿了抿嘴巴,指了指门外面,对着夏知蝉继续问道: “你要一起去吗?” 第七十二章 尺寸 “捉妖?” 夏知蝉这几天在江城里四处走动,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妖怪的踪迹,自打河神祭的那一天之后,他就真的没有见过任何妖怪了。 单纯以姜沁的实力来说,她要是一个人都收拾不了的妖怪,就算加上夏知蝉这一个只能算凡人的存在,也不可能降伏妖怪的。 但是吧,夏知蝉一想到眼前的女子实战经验几乎是零,空有一身高超的修为却不会施展,到时候真的打起来,万一输了……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夏知蝉放好手里的案卷,他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在自己的袖里乾坤之中。 所以只能两手空空的跟在女子的身后。 姜沁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行是知道了夏知蝉现在道法微末,还不能使用飞腾之术;或者是想要故意的拖延时间,才没有选择御剑飞行。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漫步在江城已经陷入黑夜拥抱的街道上。 女子今天没有穿初见时的那件白色道袍,而是像个普通的富贵人家女子一样,穿着江城近些年最流行的浅黄苏锦的流苏襦裙,外面还罩着件白狐领口的浅色大氅。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家的大小姐偷偷跑出来了呢。 当然,现在眼前的女子可不是富贵的大小姐出身,而是更加尊贵的当朝公主。 女子出门前,被乐王妃找了过去,非要她脱了身上那件白色的道袍,穿上了贵重的精致衣服。 她今天晚上准备要去除妖,所以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匆跑来找夏知蝉了。 今天的她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空灵,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味道。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固然美丽,却像池塘中绽放的白莲一样只能让人远远的观望,却不敢靠近。 “你最近好像挺忙的……” 秋风吹过来,带来了她的声音。 夏知蝉看着女子的背影,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也就只当是普通的朋友闲聊而已。 “找些蛛丝马迹而已。” “哦。” 女子不再说话,街道上只能听见风呼啸的声音,急促的穿掠而过,把街角店家挂着的幌子吹动得左右摇摆着。 “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夏知蝉总感觉姜沁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有什么顾忌的样子,好几次他都看到女子有想要回头的动作,但是都停了下来。 “嗯……没有。” 这话夏知蝉自然是不信的。 他快走两步,二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而行,他伸出双手,两个手的食指分别伸了出来: “咱们做个交易,你问我一个问题,就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怎么样?” 这也算是打破两个人之间尴尬气氛的一个契机。 夏知蝉也算是走过江湖,只不过因为他的视角跟普通江湖客不一样,所做的事情跟所说的话也跟江湖人不太一样。 姜沁则是从来没有出过山门,自从她上山之后被师父收为徒弟之后,就一直在进行修行,即使是龙虎山的同门之人也很少接触,所以心思有些单纯。 “好啊。” 女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她从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领口边上白色的柔软狐狸毛让她有些不适应。 “那我先问……你叫姜沁,姜姓是国姓,你莫非是皇族?” 夏知蝉这是在说废话,姜姓来自于上古部落的一支,一向人数稀少,大齐皇帝建国之后,又不允许庶民姓姜,所以姓姜的一定是皇族后裔。 “是的,我是皇族,而且是公主……” 姜沁在说自己是公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心里边突然有些不舒服,但是又不明白为什么会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这个看似尊贵的公主身份对她来说最不真实吧。 “哦……公主啊。” 夏知蝉看了看女子明显黯淡下去的眼神,知道对方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于是只能转移话题道: “好了,现在该你问我了,不过不能是什么隐私问题哦……” “什么是隐私问题?” 女子歪着头,发间插着的几件翠玉步摇摆着,偶尔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咚声。 “就比如说男人的尺寸,女人的年龄之类的。” 夏知蝉说着话的时候都有些亏心,他都感觉自己要把眼前的女子给带坏了,于是不等对方考虑的机会,胡搅蛮缠的说道: “好了,又该我提问了。” 女子一脸的茫然不解,她还在想刚才夏知蝉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被打断之后只能是微微蹙起眉头,有一种莫名的娇嗔: “我还没有问呢?” “你问了,你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是隐私问题’,不是吗?” 夏知蝉好不容易才把女子的思绪给打乱,不能让她再想起自己刚才说出的荤话,于是正准备发问: “现在我的问题是……” “是的。” 呃?什么就来了句是的,我的问题还没问出来呢。 女子弯起眼眉,笑盈盈的冲着发愣的夏知蝉说道: “是的。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该我问了……” “我什么时候……”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就意识到了女子的想法,刚才自己随口反问了一句“不是吗”,女子就把这句当成了他的问题,而她的回答是“是的”。 “哈哈……好吧,没想到我这个老猎人也有碰见狡猾狐狸的时候,你问吧。” 女子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她看着夏知蝉脸上故意装出来的挫败感,嘴角弯弯的好像月牙儿。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船上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在找什么?” “呃……一个酒葫芦而已。” 夏知蝉说的是大实话,只不过他没有说是个什么样的酒葫芦,也没说酒葫芦对他来说有什么用。 这就是他耍坏的地方,比起涉世不深的姜沁,夏知蝉可以算是狡猾的老狐狸了,他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是你听见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酒葫芦,对你很重要吗?” 姜沁好奇的问道。 “哈哈,现在是我提问的时候了。” 夏知蝉终于是抓住了主动权,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姜沁有些不服气的眼神里面转了转眼球: “你现在的修为到什么层次?” “入门巅峰,半步登堂。” 姜沁倒是实在,这要是在江湖上面碰见了坏人,恐怕是会被人卖了还要谢谢人家呢。 “哦?” 夏知蝉只用了一个语气词来表示自己的心情,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惊讶。 好奇是因为到了现在为止,他还是个没有入门的普通人,如果没有仙酿提供真气,他就连最普通的术法都施展不了。所以他对于真正入门之后的世界很向往,同样怀有一些对未知的恐惧。 惊讶是姜沁的修为之高,她看起来年纪轻轻,还有些青涩和稚嫩,没想到已经是如此修为。 反观自己…… 夏知蝉心里不是滋味,有点人比人气死人的感觉。他只能一边在心里面安慰自己,一边把头扭过去不看姜沁。 “夏知蝉,你是为什么上困龙山做了灵官的呢?” “这个呀……” 男子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上的夜幕,那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乌漆墨黑的黑色。 当初,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自己被师父带走,离开了自己的家,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自己记忆里的一切。 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和身份,有好几个疼爱自己亲如手足的师兄,还有个爱说教却有时候糊里糊涂的师父。 “为了……” 夏知蝉想过很多的答案,也许是因为师父看中了自己的天赋异禀,也许是命中注定他要成为灵官,也许因为别的什么。 但是,其实只有一个答案。 “我是为了……活命,为了能够活下去。” 他本来就是该死之人,命中的道道大劫都能致他死亡,可因为父母和亲人的爱护,师父与众师兄的保护,他才能一次次渡过劫难,走到了现在。 “呃……” 跟刚才一样,这次是姜沁触碰到了夏知蝉心中不愿说起的那个角落,她也只能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下了头。 “对不起啊……” “哈哈,我没事的。不过你的这个问题应该算是隐私问题了,我也要问你一个隐私问题……” 夏知蝉故意发出几声笑来打破一度沉重的气氛,他盯着低着头的女子,嘴角泛起一丝坏笑: “你要告诉我,你现在多大了?” “嗯……十九岁。” 姜沁是六岁的时候离开了皇宫,来到了龙虎山上,她见到了自己的师父,从此沉心修道,一转眼就是十几年的光阴。 当初坐在山巅上的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如今女子已经长到快跟自己的师父一样高了。 “哦。” 夏知蝉收起了笑容,他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自己比这个女子大上两三岁呢,居然还是个没入门的废物,人家已经是半步登堂了。 登堂,取登堂入室之意。到了这个修为的人才真正有资格在这个时代的舞台上面,留下来属于自己的痕迹。 “最后一个问题,你问了我有关女人的年龄,我也要问一个跟这个问题相当的……” 姜沁正说着,夏知蝉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他努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心里一边抗拒她问出那个问题,一边却有隐隐的期待着。 “你的尺寸……是什么?” 这等虎狼之词,配着女子一脸的天真无邪。 “咳咳咳——”夏知蝉剧烈的咳嗽了好几声,他现在的心里是百般滋味涌了上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说呀……咳嗽什么呀?” 姜沁看着难得的夏知蝉有方寸大乱的样子,不由得好奇心大起,于是继续的追问道。 “不,不是,那个……咱们能换个问题吗?我不是说了这是隐私问题,不能回答的嘛。” 夏知蝉连连摆手,甚至是扭过脸去躲开姜沁纯真到如同月光般干净的明亮目光。 “可你刚才问了我的年龄,我也回答了呀。” “刚才不是因为……反正你要换个问题,其它的什么都行。” “我不!就这个问题,你的尺寸到底是什么?男女之间的尺寸难道有什么一样吗?” 夏知蝉被追问的差点落荒而逃。 他就算是当初躲在农家小院里面看三千藏书里面的小黄书时被大师兄发现了,都没有现在尴尬。毕竟当初大师兄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露出了男孩子之间懂得都懂的眼神,甚至还指点了自己其他几本书的位置。 现在面对姜沁,他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夏知蝉,你快点说呀!你堂堂困龙山的灵官,怎么能食言而肥呢?” “我怎么知道,又没有量过……” 夏知蝉被逼问的急了,干脆双手搭上女子的肩头,脸对脸的看着她粉白如芙蓉的面颊。 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脸皮,说道: “要不你试试?” 第七十三章 大嘴巴 黑色的夜,黑夜下珊珊来迟的人。 “应该就是这里了。” 姜沁先停下来脚步,她望着眼前高挂红灯笼的宅院,渐渐蹙起来了好看的眉间。 只是站在门前,她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恶意。 那股恶意不是针对她的,而是盘踞在这个地方,就像是来到了毒蛇的老巢一样,危险的毒蛇吐着信子,躲在暗处窥探着不速之客。 “好奇怪的味道……” 夏知蝉脸色渐渐凝重下来,他可不是姜沁这种避世修道者,多年行走江湖让他几乎把书上记载着的妖魔鬼怪遇见了个遍。 所以不夸张的说,他能从气味中就分辨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些年中,他只有过一次判断不清的时候。那就是当初在董家老店,遇见了那个用自己身体养妖的十三楼杀手,她的身体上同时存在人和妖的两种味道。 现在,他遇见了第二次。 “有妖气,但是绝对不是单纯的妖物。这里还有点鬼气森森的味道,嗯,最后的味道……难道是只‘煞’?” 夏知蝉抬起头,看着只有淡淡月落上去的黑色匾额,上面的黑漆不像是刚刚涂抹上去的,却泛着异常的颜色。 那种颜色让他有种作呕的感觉。 “煞?那是什么……” 姜沁多年专修剑道,她虽然是出身正统的道门,却对妖魔鬼怪的事情是一窍不通的。 “嗯,按理来说这种地方应该不会诞生出来‘煞’的。根据书中记载,煞者,乃是由浓厚的杀气和众多的亡灵相互融合才能孕育出来的怪物,非人非妖,半鬼半魔。” 夏知蝉正说着,他眼睁睁的看到自己目光中的那块黑色匾额改变了字迹,上面的笔墨痕迹就像是一条条扭曲着身体的毒蛇,蠕动了一阵就停了下来。 “南宫家……” 明明刚才的匾额上面还不是这三个字的,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两个人的眼前,而且这三个字是由扭曲的一道道爪痕拼凑出来的,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来一抹戾气。 咕咚,夏知蝉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那三个字,脑海里面就好像发出咚的一声,想明白了什么,看来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偶尔起意,而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 “师姐,原来你已经来了呀,我……” 唰的一道红光掠过,特意打扮了一番的赤梅道人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他没有拿剑而是故作风流的拿了一边镶金边的湘妃竹扇子。 他摇晃着手里的扇子,丝毫不在乎现在已经是深秋的时节。这次约姜沁一起来这个地方捉妖,也是为了在女子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好好的表现一把。 不但要捉妖,还要顺便找机会来一场英雄救美。 赤梅想得挺好,但是他一落下遁光就看见了穿着可爱的姜沁居然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 顿时是怒上心头,但是不能在女子面前失态,只能是拿扇子指了一下夏知蝉,笑着问姜沁说道: “师姐,这个人是……” “灵官夏知蝉……你要是想知道我是谁,何不直接来问我呢?” 夏知蝉看来人居然直接无视了自己跟姜沁搭话,还故作风流的穿了件云纹白锦袍,手里晃悠着一把看起来就很贵的竹扇子。 “哦,原来你就是夏灵官啊……看起来好像是个凡人,你是什么修为?我跟师姐要入这宅院捉妖,你没事就赶紧走吧。” 赤梅上下一打量,发现这位夏灵官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堪,浑身上下只有一层单薄到快要不存在的仙气,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困龙山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不过说来也对,他们怎么能跟传承了不知道多久的正宗道门相提并论呢?说起来不过是一些野狐禅罢了。 摇晃了一下扇子,像是在轰赶苍蝇一样。 “呵——” 夏知蝉只是冷笑了一声,连搭理赤梅的心思都没有。 “可别说我没有告诉你,这个院子里面应该是有只千年的鬼王,就像你这种法力低微的人,进去了就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可别怪我救不了你。” 赤梅一边说着,拿扇子指了指紧闭的大门,他本来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碍事的夏灵官赶走,以免对方打扰到自己跟师姐。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遇见了厉害的妖怪,没有一个人来衬托自己,怎么能显现出现自己道法高深呢,于是他话语一转,明里暗里的打算激怒夏知蝉,让后者无论如何都要进去。 然后最好差点被妖怪吃掉,只能一边仓皇逃窜一边哭着喊救命,到时候自己在看心情救不救他吧。 人都还没有进去,赤梅已经在脑海里面把剧情都设计好了,内容的丰富都不亚于一部评书。 夏知蝉根本连一句话都懒得反驳。 这个赤梅应该没有姜沁那么高的修为,但是看他的样子八成也是个入门级别的高手,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了。 “师姐,这里的鬼王很是凶恶,我估计咱们两个人联手才能除掉它,所以咱们要一起进去,最好不要分开……” “赤梅,你能够确定这里面是只鬼王,而不是‘煞’……” “煞?什么是煞……师姐,你相信我,我可是常年降妖伏魔的,除掉的妖怪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赤梅很是自信的挺直身子,他胡说八道着,表现出来胸有成竹的姿态。他其实也是第一次下山,跟姜沁一样是个小白,但是他常年听师兄师姐捉妖的故事,一直觉着捉妖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夏知蝉在旁边听得难受,只能是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他发现头一次“降妖伏魔”这四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别扭。 咚咚咚,街角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夜半子时。 吱呀呀——紧闭的大门被人用力的推开来,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紧接着顺着打开的门缝吹出来一阵的阴风。 阴风除了刺骨的寒冷,还带着淡淡的腥味。 “什么味道这么恶心……” 赤梅刚一进门就皱起来眉头,他连忙拿起扇子扇了扇,想要把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吹走。 “血腥味……看来肯定是‘煞’了。这里最近肯定是死了很多人,而且都是被人杀死的。” 夏知蝉进了门,他打量着四周,黑漆漆没有一点光亮的庭院里面,看不见半点的血迹,却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姜沁走在最后面,她把自己的长剑从袖袍里面变出来,用右手紧紧的握着剑柄。 庭院里的味道让她也很不舒服,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刚刚走到庭院中间。 啪! 身后好不容易才打开来的大门却突然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关了起来,门板撞击间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呀! 巨大的声音让三人都是浑身一抖,赤梅马上转过身去,拿出自己的梅花宝剑冲着大门一连砍了十七八剑,每一道剑痕都很深,却始终没有破坏掉那扇大门。 夏知蝉倒是还算镇定,他悄悄把自己的右手缩进袖袍里面,左手则是并指成剑,一道剑气旋转着往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刺了出去。 叽! 不知道一声什么动物的尖叫,然后又很快的沉寂下去。 夏知蝉跟姜沁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走到了那个角落里面,在墙角有一团看不清楚形状的肉球,在一边蠕动着,一边往墙角的破洞里面钻去。 伸手拿出来火折子,三两下吹亮了火光。 橘黄色的火光下,二人才看清楚了那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是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是只大耗子而已。 只不过这个耗子一身茂密的灰毛,肥硕的身躯比一般的耗子大上两三倍不止,两个只有豆子大小的眼睛冒着猩红色的光芒。 它的眼神中充满了明显如人般的惶恐神色,自己的两条后腿被夏知蝉刚刚弹出去的那道剑气整齐的削了下去,断口处正流着黑色的血。 因为没了后腿,它只能通过两个短小的前肢用力的向前攀爬着,想要努力的钻进不远处的一个老鼠洞里面。 那个老鼠洞还没有它一半大,也不知道它真的爬过去了,就凭它那壮硕的身躯,到底能不能钻进去。 “师姐,别怕!我一定能……” 赤梅在大门关上去的一瞬间就慌了神,他拿自己削铁如泥的宝剑一连砍了十七八剑,大门上出现了纵横交错的剑痕,却始终没有打开。 他退后好几步,打算先安慰一下可能会惊慌失措的姜沁,却发现那两个人完全没有打理他,而是走到一个角落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你知道我们是来找什么的,告诉我就饶你一命……” 这是一只刚刚开启灵智的鼠精,估计是因为这个地方妖气浓重,对于它们这些小妖怪的修炼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才偷偷打了个洞来吸收妖气。 叽叽叽—— 灰皮老鼠叽叽喳喳的说了好几声,但是也不知道是真的知道那只特殊诞生的煞在什么地方,还是单纯因为疼的。 “呔!妖怪哪里跑……” 唰——飞剑划过一道流光,直接穿过夏知蝉与姜沁二人间的缝隙刺中了地上的那只鼠精。 老鼠都没有来得及挣扎,就直接被剑气斩成了两半。 “你!” 夏知蝉真的是生气了,没有什么事情是比拥有一个猪队友更可怕的了,他看着飞来的宝剑,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看站在庭院里面一脸得意的赤梅。 “师姐别怕,这等妖物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啪! 夏知蝉倒是也不惯着赤梅,真生气的时候他也是没有好脾气的,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赤梅面前,然后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嘴巴。 “赶紧给我滚!” 明明眼前这个人身上连仙气都没有多少,但是就在这一下忽然间露出来了极其可怕的气势。 就像是一座沉在水底下的冰山,才刚刚浮出水面,露出狰狞又巍峨的一角。 第七十四章 黑雾弥漫 “你……” 估计赤梅从小到这么大,也从来没有吃过大嘴巴。 夏知蝉这一下虽然力道不轻,却没有动用真气,只是单纯凭借自己的手劲打出去的。 他不屑别人的挑衅,但是一旦妨碍了他的正事,就算是佛道两门的正宗弟子也是照打不误。 “你敢打我!我可是堂堂道门的三代弟子,我师父是……” 啪!又是一个嘴巴。 拜托你呀,你们道门有多少弟子?从当代的掌教天师开始,往下的一代弟子,二代弟子,三代弟子,加起来这些人往少了说也有几千人不止。 我不管你是什么弟子,就算你是当代天师的儿子,把我惹火了也是照打不误。你们道门的天师不一会为了一个三代弟子出头,但是困龙山农家院里的那位老人,可是会为了自己的小徒弟,杀上龙虎山的主。 “我管你师父是谁!就算你是张太玄的私生子我也打了。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添乱。” 夏知蝉拂袖而去,刚才那个鼠精在死之前,身后的尾巴悄悄抬起来,指了一个方向。 姜沁都没有看一眼被打懵在原地的赤梅道人,她直接是跟在夏知蝉的身后一起离开了。 淡淡的月光落下来,赤梅的脸也许是被夏知蝉两下大嘴巴给打红了,也可能是因为夏知蝉的言语羞辱而羞红了。 反正跟夏知蝉的梁子是结下了。 “夏知蝉,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你死!” 自己做的都没错,对方做的就是错的,夏知蝉居然敢当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的面打自己的脸,这是多么大的耻辱,这是天大的耻辱! 自己可是堂堂道门的三代弟子…… 这人那一旦陷入到了执念,他的所有想法和行为就都产生了扭曲,就好比比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你行走的方向一旦偏移了一点,那就会开始走偏路,如果不赶紧调整过来的话,最后会走出自己原本一直坚持的大道,迈入到黑暗之中。 而赤梅现在,就已经是陷入了扭曲的执念。 他没有发现,自己多年修持的道心开始被心底里诞生出来的阴暗一点点的侵染,最后也许一颗原本清澈的道心会堕落变成一颗漆黑的魔心…… 角落里被斩成两半的鼠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完全消融下去,就连骨骼都好像融化不见了,只留下一块灰色的毛皮还留在原地。 嘎吱吱,嘎吱吱。 有什么东西,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面,刚刚啃食完了鼠精所有的血肉,又开始一点点的嚼碎它的骨头。 ……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你根本没有生气对不对……” 夏知蝉停下脚步,板着脸还是表现出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却是他的眼神里面没有半点愤怒的神色。 姜沁眨巴眨巴眼睛,也学着夏知蝉现在的模样,努力板起自己的脸,做出跟他一样的不高兴样子。 但是女子怎么做都看不出来一点点的不高兴,反而还有些可爱。 “哈哈,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装的。” 夏知蝉在姜沁的鬼脸前败下阵来,他收起了自己脸上的冷漠,又恢复成姜沁记忆里的温和模样。 他当然没有生气,最多只是觉着那个赤梅有些烦而已。但是既然对方故意出手挑衅他,他也只能借题发挥的让对方赶紧离开自己的身边,让自己的耳朵能够清净一些。 “我不告诉你……就像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尺寸一样……” 姜沁把脸转到一边,故意吊起来夏知蝉的胃口,她明明跟夏知蝉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到现在为止也不过见了两面而已,但是却像很多年的朋友。 “别在提那个词了,我现在都快听不了了……” 夏知蝉苦笑一下,自己之前怎么就嘴贱了一下,说了一个荤话呢,现在到好了,姜沁这个单纯的女子一直追着他问,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 “姜沁,我求你个事……有关“尺寸”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呀,要不然我可能会死的很惨。” 男子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的一抹,示意这件事情可能会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好吧,那咱们两个拉勾作誓。” “拉勾?” 姜沁伸出小手指,冲着夏知蝉勾了一下,示意后者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头,两个指头勾在一起。 那种感觉有些微妙,比起她当初被喷了一脸湖水的时候更加微妙。 女子摇晃了几下,连忙松开了自己的指头,然后转过身去,自己的脸颊上略微有些发烫。 “夏知蝉,你之前不是说过让我试试嘛。‘尺寸’是能试出来的吗,应该怎么试呀?” “我求你了,先把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忘掉吧。” 夏知蝉现在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门一巴掌拍碎,自己之前是不是中邪了,怎么说了那么多的混账话,现在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呀?” 女子歪着脑袋,满脸的好奇和不解。 “因为……” 夏知蝉还想要狡辩两句,但是忽然间变了脸色,他跟同样瞬间冷静下来的姜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 “有东西来了!” 唰—— 可能是风穿过屋檐的声音,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着身体的声音。 “你会驾云吗?” “会。” “驾云上去,从上面看看是什么东西过来了。” “好。” 同时进入战斗状态的两个人之间对话十分简洁,姜沁甚至都没有多加思考就腾起一朵白云,晃悠悠的到了上空。 腾云之术比不上御剑飞行快速,但是却能方便的浮在半空中。 “有黑色的雾慢慢蔓延过来了。” 姜沁站在云朵上面,手里把泛着寒光的宝剑一横,看着不远处屋顶青瓦上蠕动着的黑色烟雾。 “好,我知道了。你就待在上面吧,那只煞应该快要过来了,你要小心一点,不要被它近身了。” 夏知蝉倒是并不担心姜沁的修为实力,但是看这个姑娘的打斗经验几乎为零,如果跟之前那次一样,一旦被怪物近了身,只需要一下就可能香消玉殒。 “我知道了,你也多加小心。” 姜沁不是个傻姑娘,之前被夏知蝉一击打入水里之后,她还特意的研究过术法,怎么能防御住他那突然从身后发起的攻击。 嗡! 一声剑鸣。 女子身体周边被剑气组成了一个球形的防护,看上去特别像一个蜷缩起头尾后圆滚滚的刺猬,把尖锐的刺都暴露在了外面。 这样的话,只要是有人想要近她的身,就必须强行穿过这层带刺的剑气铠甲才能对她造成伤害。 三尺剑围,这原本是剑招中的一式,女子却把它演变了一下,变成了能够无死角防御的保护罩。 大齐皇族出身,又是龙虎山上少数专修剑道的人。虽然在各个方面她都是懵懂无知的,但唯独在剑道方面,她绝对是龙虎山弟子中第一位的。 黑雾慢慢渗了过来,在地面上大概有三寸高,黑漆漆的像是不透光的黑布一样,把下方所有的东西都遮盖起来。 天上的夜是黑的,偶尔有月光从乌云间的缝隙里偷跑出来,却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地上的雾也是黑的,把眼前能够看到的一切都掩盖了,让人一时间分辨不清楚自己现在是身处何地。 “他来了!” 唰! 浓重的黑雾涌了过来,姜沁只不过在距离夏知蝉两丈高的空中,却已经看不见下面的情景了,但是她相信夏知蝉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毕竟他还能出言提醒自己。 顺着破风声,一把黑色的刀从雾里面显露出来。 当! 姜沁吓出来一身的冷汗,这把黑色的刀居然直接轻松的切开来身前的球形剑围,半截刀身都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那把刀从头到尾被黑色的粘液包裹着,在刀柄处向下延伸出来一条黑色的长绳,消失在了黑雾的深处。 吼!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吼声,然后就看见那把刀上面伸出来许多细小的枝叉,把原本密不透风的剑围扎成了筛子,然后就看见那根绳子突然绷紧。 咔嚓! 带着一股巨力,那把黑刀被抽了过去,身前的剑围顿时碎成了一堆碎屑,姜沁也被那股巨力甩飞了出去。 …… 砰!砰!砰! 夏知蝉有些狼狈的在黑雾间穿梭着身形,他身上的黑白玄袍都被砍出来了好几道口子,要不是因为这件衣服是顶级的法宝,他早就被人做成白切鸡了。 “该死的……你给我等着,这顿打我一定会还回来的。” 也不知道兜兜转转的走了多久,直到他好不容易撞开了一扇庭院的木门,刚迈步走了进去。 唰——那些黑色的迷雾却像是碰到了什么害怕的存在,纷纷停留在了庭院的门口处,哪怕大门已经被夏知蝉撞开来,也没有黑雾敢进去一步。 “嗯?怎么不敢进来了……” 还准备继续跑的夏知蝉停下来脚步,他回过头去,看了看只敢在庭院门口徘徊的黑雾,感到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头。 “他们大概是因为怕我吧。” 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夏知蝉回头看去,同时运起体内的全部剑气,因为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个地方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别人。 “别紧张……” 庭院中间那颗干枯的石榴树下,男子坐在一个小土堆的上面,手扶着脸颊,打量突然闯进来的夏知蝉。 “你应该是二弟的朋友吧。” 第七十五章 南宫有子名第一 “你是鬼魂……吗?” 夏知蝉后退了两步,他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个鬼,当然会保持强烈的敌意,虽然自己现在好像是因为他的庇佑才没有被黑雾侵扰。 “大概是吧。” 男子晃了晃半虚幻的手臂,然后给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他对于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了解,但是有一点是能够确定的。 自己……应该是已经死掉了。 没有什么比能够死在自己亲人的怀里更加让他感到幸福的了,十多年装疯卖傻,十多年非人的生活,到最后只是为了看一眼长大的小弟。 “抱歉啊,我也是才变成这个样子不久。” 男子谦和的态度让夏知蝉有种遇见熟人的错觉,心里面的警戒就不自觉的放下来不少。 “能麻烦你把袖袍里面的东西收起来嘛,我对它……有种莫名的恐惧,那个东西应该能很轻松的消灭我。” 夏知蝉扫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袍,那张朱砂黄符已经被握在了掌心,虽然还没有催动,却已经开始散发出来雷霆的威势。 他现在也只是狐假虎威,自己体内的真气其实都不够催动朱砂黄符的,如果强行催动的话,闪烁而出的银色闪电恐怕会先把他烧成焦炭。 把朱砂黄符松开,右手从袖袍里面伸了出来。 “多谢。”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对方愿意收起能够随时威胁到自己的东西,就是在向自己示好。 “不必客气,是我神经太过紧张了。你现在并不能算是‘鬼’,只不过是死后的三魂七魄没有离去罢了。” 夏知蝉笑了笑。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在自己闯进这间小院后,对于突然出现的男子产生的种种戒备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拿着朱砂黄符的自己,在对方眼里面怕是跟一个突然闯进家门的持刀土匪没有什么两样吧。 “哦?这个我就不太懂,毕竟也是第一次当鬼。” 男子生前也是知识渊博的人,但对于鬼怪之说一向是敬而远之的,再说了那些民间传说都被人添油加醋的乱改,内容虽然恐怖却没有什么真实性。 “你到底什么人?” 夏知蝉打量着身形有些虚幻的儒雅男子,他觉着男子的样貌好像跟南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多了沉稳亲和的气质。 “我嘛……在下复姓南宫,名叫第一,是曾经南宫家的人。” 男子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头顶上垂下来的干枯枝条,但手指却直接从细长的枝叉上穿了过去。 他的眼神有些落寞,自己现在再也触摸不到母亲当年亲手栽下的这颗石榴树了。 枯败的老树,也代表了南宫家最后家破人亡的下场。 “南宫第一……南宫家。” 夏知蝉看了看眼前的亡魂,又回想起自己进门前看见大门上的匾额里写着的“南宫家”三个字。 越发感觉这个地方跟南二有关系。 南宫第一看了看院门口的那些翻涌着的黑雾,又转头看了看沉思着的夏知蝉,他站了起来。 “你应该是二弟的朋友吧……虽然我没有什么根据,但就是莫名的有这种感觉。” “二弟?你是说南二吗?” 夏知蝉反问道。 “南二……这个名字真是不好听,不过他确实是南宫家的老二,你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弟弟。” 南宫第一转身踩了踩自己刚才一直坐着的那个小土包,脚踏上去的感觉是实的,他感到有些新奇的又踢了两下。 “我这算不算是在踢自己的坟头呢?” 土堆下面埋着南宫第一的尸体。 而南宫第一的鬼魂却在坟头上面来回的蹦迪。 “南宫大哥,你能确定南二就是你的弟弟吗?他是个喜欢穿黑衣的刀客,平时冷着个脸。哦对,那把刀还是把逆纹刀。” 逆纹刀三个字一出,南宫第一几乎是眼前一亮,他倒不是惊讶逆纹刀,而是惊讶夏知蝉居然知道逆纹刀的存在。 “看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逆纹刀是我们南宫家祖传的。也是因为它,南宫家才遭遇了灭顶之灾。” 南宫第一离开不了这个小院,但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弟已经失去了心智,变成了……连那把刀也变了模样,整个宅院被那黑雾笼罩起来,就算是白天阳光也照不进来。” 南宫第一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怪物”两个字,毕竟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小弟已经变成了非人的可怕怪物。 “嗯,他现在确实很强。我跟他交过手,但根本就没有胜算。那黑雾给他提供了完美的遮蔽,那把刀又给了他绝对可怕的攻击力。” 夏知蝉看看黑白玄袍上被划出了的好几道口子,这些伤口都是被那把刀蹭了一下造成的,如果不是他躲避的速度够快,哪一个伤口都有可能变成把他分成两半的切口。 “我可以帮你,虽然不能让你直接战胜他,但至少能驱散掉那些碍眼的黑雾……” 南宫第一抬起手,淡淡的光辉从掌心一点点飘了出来,然后向上飞到了石榴树的一根枝条上面,像是一片雪花一样落进水里,瞬间就消失不见。 渐渐的,南宫第一的身形越来越淡,就像一张纸一样薄,可能一阵风吹过就消散了。 “南宫大哥……” 夏知蝉想要出言阻止,却见南宫第一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柔和里带着说不出来的坚定。 那截枝条渐渐的重获活力,原本干枯的细枝上居然长出来了一片片娇嫩的绿叶,只见绿叶舒展起身姿,随风轻轻摇摆着。 咔嚓。 从恢复活力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截枝条被无形的力量折断了,然后轻轻漂浮在南宫第一的手掌上。 被折断之后,那截枝条已经没有任何枯败的颜色,翠绿鲜嫩的样子就像从春天发芽的石榴树上刚刚采摘下来的一样。 风起。 那截枝条随风落到夏知蝉的手里面,后者连忙小心的捧住,然后看了一眼已经十分虚弱的南宫第一。 南宫第一倒是像松了口气,他又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坟头上面,看着自己都快去消散的身体,感叹道: “这比我想象的可难多了。” “南宫大哥,你要小心啊,这么透支的使用灵力,可是会……” 灵力,简单来说就是灵魂蕴含的能量,那是源于人类灵魂伸出的东西。 “没事。反正我已经死了,怎么也不可能再死一次了。” 南宫第一倒是乐观,他表示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但是夏知蝉接下来的话却把他吓了一跳。 “过度透支灵力,可是会魂飞魄散的。” “啊!这么危险……我还想休息一下后再给你弄一枝呢,看来不行了,再来我真的就要魂飞魄散了。” 南宫第一没想到自己就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给玩没了,顿时连脸都白了,不过本来他的身形就快看不清楚了,就是脸白了也不明显。 “多谢南宫大哥。” 夏知蝉抱着石榴枝,冲着坐在土包上的南宫第一躬身行礼,然后直接从大开的院门走了出去。 南宫第一看着夏知蝉消失在了视野里面,才看着重新涌过来的黑雾,口中喃喃自语道: “小弟,你应该还残留着部分的意识吧。不然为什么通过这些黑雾,把你的朋友引导到我这里来了……” 门口黑雾翻腾,却还是不敢跃雷池一步。 …… “黑色的雾……难道是妖怪要来了?” 赤梅还没走,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自己当着姜沁的面被夏知蝉扇了两个大嘴巴,这份羞辱无论如何也要还给他。 黑色的雾如同是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嗡! 梅花宝剑横在自己身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音。 “呔!大胆的妖怪,我乃是堂堂的道门三代弟子,道号赤梅是也!” 唰,横向扫出一道剑气。 白虹般的剑气就直挺挺的冲进了那团不停靠近着的黑色烟雾,但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面,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你快快出来受死!” 唰!唰! 又是两道剑气,却也是泥牛入海。 赤梅见状,左手掐道决口中念念有词,右手的宝剑渐渐放出了层层荧光,然后挥舞间有风雷之音。 “急急如律令!” 啪! 长剑向前一指,一道带有雷霆的银白剑气就快速的冲了出去,那团黑雾就像是碰见了对手,被剑气洞穿出一个深洞,但是很快就愈合起来。 “妖怪!你敢不敢出来,跟我赤梅真刀真枪的打一架,别躲在暗处当缩头乌龟……” 那原本都蔓延到脚步的黑雾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竟然往后缩了回去,但都停留在距离赤梅一丈外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嘭! 眼前的黑雾渐渐向两边退开,一个人形显露出来。 嗯……是刺鼻的妖气混着着其他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人作呕,果然这些妖魔鬼怪都是臭的不行。 黑色的人形,身上的煞气凝结成了粘稠半流动的铠甲,像是皮毛一般,却泛着金属的光泽。 吼! 猩红不似人的两个眼睛,没有瞳孔看上去就像两个鲜红色的漩涡,让人的灵魂都要陷进去了。 人形煞抬起右手,黑色的长刀横在半空中。 唰! 长刀破空而来,赤梅用尽全身的真气去阻挡,可就像一只面对奔跑而来的大象举起自己可怜手臂的小虫子。 啪! 梅花长剑被切开,浑身上下厚重的真气防御也像是豆腐做的一样被轻松的切开,最后被一刀砍在了身上。 噗嗤一声,血光崩现。 第七十六章 准备除煞 夏知蝉拿着翠绿叶的石榴枝条,他一踏出小院的门,那枝叶上就散发出来白色的光晕。 那些黑雾像是见到猫的老鼠,惊慌失措的向四周退开,但在夏知蝉方圆一丈左右的距离停下来,是不敢靠近却也不敢离去。 “还是挺管用的。” 他七拐八绕的走了好一会儿,却奇怪的发现自己没有遇见任何攻击,那个躲在黑暗中的煞始终没有出手。 “难道是因为这个……” 要是因为南宫大哥给了自己这截能够驱散黑雾的枝条,那个煞就不敢出手了,那他也许会去攻击别人。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因为黑雾的退去,庭院里面的许多场景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算整齐的摆设,还有粘在每个窗台上的已经发暗的喜字。 看来出事的时候,这里好像在办喜事。 残破的喜字,已经黯淡下去像是鲜血干涸后留下来的印记一样,本来应该是喜气洋洋的地方,却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悲伤。 忽然,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吸引了夏知蝉。看样子好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然后将铺满青瓦的屋顶砸出来一个巨大的窟窿。 不会是…… 夏知蝉心里面感到一丝不妙,连忙跑了过去,直接撞开房门,就借着怀里石榴枝的光辉看见了倒在地上大坑里的姜沁。 “喂,姜沁,姜沁!你醒醒……” 先伸手去摸脉门,感觉到女子还算强力的脉搏之后,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至少人没有大碍。 他刚把真气探入到昏迷的姜沁体内,忽然就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吸力从自己的丹田传了出来,姜沁体内的真气顿时像倒灌的河水一样进入到夏知蝉的体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知蝉气沉丹田,用意念内视自己的丹田,这才发现了那股吸力的来源是什么。 那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仙人剑气现在就如同是饿了好几天突然看见无数美味食物的老饕,拼命的把涌进来的真气吞食进去。 仙人剑气是无涯子的剑气凝结而成的,虽然龙尸花了三百年才转换成了自己的东西,后来又被夏知蝉强行吸收进了体内。 但是说到底,仙人剑气本质上还是无涯子的真气组成的,无论龙尸还是夏知蝉,都是通过无形剑气的法门,强行获得了它的使用权。 而姜沁却是无涯子的正宗传承,修炼的真气与三百年前的祖师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还是一个纯粹的剑修。 仙人剑气因为夏知蝉体内真气接近枯竭,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吸收真气了,现在好不容易感觉到磅礴的真气,又是自己最熟悉的无涯子真气,于是十分不客气的张开大嘴,狠狠的吃上一顿。 “夏知蝉……你是在采补我吗?” 姜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被抽了出去,通过二人接触的地方,往夏知蝉的体内涌去。 她其实不知道采补具体是做什么,只是偶尔听见龙虎山上的女弟子之间悄悄谈论过,好像就是把自己体内的真气灌输到对方的体内。 自己现在跟夏知蝉的状态,不就是传闻中的采补? “你醒了,咳咳咳……你别瞎说,我没有,我不是……” 夏知蝉被姜沁的问话呛得一连咳嗽了好几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两个人在做什么,但是现在却又松不开手。 一直到自己体内的那道剑气大爷吃饱喝足了,才松开了一直抓着姜沁手腕的手。 “真气……少了一半。” 姜沁把手腕缩回来,探查了一下自己的体内,发现原本充盈的丹田气海硬生生的少了一半的真气。 她抿着嘴巴,用有些幽怨的语气说道。 夏知蝉更是头皮发麻,他怎么听都感觉姜沁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他负责,但是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再说如果要负责的话…… 应该具体负什么责呢? “抱歉,是我的问题。关于这个事情我回头再跟你解释吧……你的身体怎么样?” 姜沁从地上的大坑里面站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应该是被自己砸出来的巨大窟窿,然后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布满裂纹的大坑。 自己的记忆就停留在被那把黑色的长刀甩了出去,巨大的力道竟然让她昏了过去…… 自己连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都不知道,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又发现有个家伙握着自己的手腕,贪婪的吸收着自己体内的真气。 “没事。那个煞我见过了……” 姜沁说着把自己头上精致的步摇饰品都摘了下来,有好几个都被震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她也小心翼翼的收进袖口里面。 那是乐王妃送给她的东西,不能随意弄丢了。 “它很厉害,我的剑围居然被他一刀就斩开来。” 姜沁发现自己好不容易钻研出来的招数,居然挡不住那个煞的一刀,剑气组成的剑围就像纸糊的一样。 这让她有些不开心。 “你居然挡住了他的刀,而且还没有受到伤害?” 夏知蝉注意到了姜沁眼底的沮丧,于是故作惊讶的举起双手,向女子展示自己衣服上的道道划痕,然后说道: “你很厉害了。我光是为了躲开他的刀,就已经快要累死了,你居然能正面挡住他的刀。” “嗯……” 姜沁看了看快跟花蝴蝶差不多的夏知蝉,心情才稍微有些好转,但还是感到有些无力的说道: “不行的,光凭你跟我是降伏不了那只煞的。现在该怎么办呀……” “没事,我有法宝对付他。” 夏知蝉献宝一样把怀里的石榴枝拿了出来,递到姜沁的眼前。 “这是……” 姜沁看着眼前奇异的石榴枝,虽然散发着白色的光晕,也蕴含着些许普通的灵气,就凭这个就能战胜那个煞? “你别管这是什么了,一切听我安排就好。” 夏知蝉挥了挥石榴枝,姜沁也伸手一呼唤,自己摔落之后不知道飞向何方的那把飞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好。” 姜沁知道,有关捉妖的事情自己不如夏知蝉,所以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从安排就行。 二人正准备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夏知蝉却被一道闪烁着的寒光吸引,他快步走了过去,发现那是一把插在角落里的长剑。 这间屋子好像是个书房,但是之前姜沁砸进来之后,产生巨大的震荡力,将屋子里面的东西都吹向了四面墙根的角落,这把宝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落到这里的。 嗡! 夏知蝉拔出来藏在废墟里的长剑。流光如水般的剑身,中间有一道清晰的断裂痕迹,却又被人重新锻造在一起,痕迹却没有消失。 剑无风自动,发出一声脆鸣。 “正好缺件趁手的兵器,这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 夏知蝉往常是不用兵刃的,他一般都是徒手降妖,只有特殊情况才会使用武器。 这也是灵官一脉的传统,为的是让你做事留有余地,有些妖魔鬼怪并没有害死过人,所以也不必将他们置于死地,可以留一线生机。 所以夏知蝉一直不配剑,即使他最擅长的就是剑招。其实如果他没有上到困龙学习道术的话,是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江湖上的剑客。 剑身流光,仿佛一汪清水。 夏知蝉左手拿着石榴枝,右手握着青霄宝剑,一步步走进了黑雾弥漫的庭院里面。 “好剑。” 姜沁是剑修,自然是爱剑之人。她妙目闪着光亮,打量着那把长剑,一直到看见剑身中间的那道断裂的痕迹,眼眸里忽然涌起悲伤。 “怎么了?” 夏知蝉只知道这把剑是他见过的剑中最好的,当然是除了那些已经被炼制成法宝的宝剑,单纯在江湖上见的那些长剑,他手里这把绝对能够排进前三。 如果不是有这道断痕,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把剑,它在悲鸣,跟这道断痕有关,应该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姜沁看不懂人,却能看透剑的情感。 宝剑是有灵性的。 它埋藏在废墟之中,只要它是不愿意的,即使是剑修的姜沁都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但并不是剑修的夏知蝉却被它的剑光所吸引,也许是因为夏知蝉所携带的石榴枝条上有它的主人南宫第一的味道的原因,它才显露了自己的光芒。 它是被南宫第一亲手锻造出来的,更是主人最爱的佩剑。虽然之后被主人的爱人用同一块玄铁锻造出来的长刀折断了,它还是无怨无悔的。 虽然之后司马家父子费尽心思才好不容易的修复了这把长剑,司马春雷更是把这把剑佩戴了十几年之久,可在剑的心里,它的主人只有南宫第一一个人而已。 嗡! 剑身颤抖着,发出一声脆鸣。 夏知蝉左手上的石榴枝也迎风摇摆了几下,好像是在回应剑鸣一般。 “悲伤的故事嘛……” 环顾四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曾经又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没有用。 但是在这座宅院里的一草一木都知道,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是不会忘记的。 “好了,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夏知蝉挽了个剑花,看着眼前突然翻滚起来的黑雾,笑着说道。 第七十七章 啪! 咚,咚,咚。 那是某个人的脚步声,在黑色的迷雾里面回荡着。 “来了……” 夏知蝉目光凝聚在翻滚着的黑雾上,他眼神一沉,已经清晰的感觉到了对方的来临。 嗡! 姜沁笑而不语,她伸出如嫩葱的手指,在自己常年携带的佩剑上面轻轻的弹了一下。 锋利的宝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就像是宣战的冲锋号,在响起的同时双方都展开了自己的攻击,隔着黑色的迷雾交起手来。 嘭! 破开黑雾,那把黑色的长刀再一次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锋利的刀刃,不停旋转着像马车的车轮一样,在空中形成一个半实半虚的黑色圆盘,向着夏知蝉飞了过来。 好家伙,看来你还是比较恨我的。 其实并不是因为夏知蝉跟南二的关系,才导致成煞了的后者先选择攻击夏知蝉,而是因为夏知蝉比姜沁弱,所以是能先干掉一个就先干掉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那夺命的黑色圆盘就已经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啪! 夏知蝉还是先选择躲避开那道可怕的攻击,让那把刀盘从自己的身侧飞了过去。 但就算是携带的刀气,就在夏知蝉的黑白玄袍上又划开来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 飒—— 姜沁同时出剑了,她在急促的一瞬间只是跟夏知蝉简单对了一个眼神,后者丝毫不慌张的示意她不用担心自己。 那飞舞的刀盘,她能挡下来,但是夏知蝉却还是选择自己面对,然后把出剑的机会留给了她。 佩剑迎风而动,白色的流光就像是从月宫上掉下来的半块月牙儿碎片,在黑暗的环境照出一片光亮。 她看不见敌人,但是那把刀不可能是凭空飞过来的。 白色月牙儿剑气像是一只矫健是剑鱼,在大海上奋力的游动着身姿,将黑色的波浪从中间一分为二。 当! 在剑气的尽头,那个人形煞显出来身形。 他双臂交叉,黑色煞气凝结出来的铠甲被一道剑气斩成了七七八八的不规则碎块,那些碎块落到地上又变成一滩烂泥附着到了人形煞的脚步。 白色的剑气黯淡下去,在跟黑色煞气的对决之中,终究是被一点点的磨损殆尽。 嗡! 破风声再起,却是来自两个地方。 一个是来自夏知蝉的身后,那把黑色的刀飞舞过去,最后消失的方向。 一个来自于姜沁的身前,掌中的佩剑接连挥舞,月牙儿形状的剑气组成了一头昂扬起来的巨大鲸鱼,即使在无边的黑色大海上,它也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夏知蝉腰间的翠玉光芒一闪,却又很快的黯淡下去,他的身形根本就没有动,但是身后的破风声已经很近了。 体内的真气虽然经过奇怪的“采补”行为,得到了一定的补充,但是之前翠玉在使用完了后,却没有来得及重新补充真气。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左手的袖袍一抖,一团毛色光亮的黑团冲了出来,摇晃着如同小山般的身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象征百兽之王的吼叫。 那把旋转的刀盘又飞了回来。 锋利的刀锋边缘瞬间就撞到了那个被夏知蝉当了挡箭牌的猫妖身上,然后也只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夏知蝉就躲开了致命的攻击。 嘭!刚刚才从袖袍里面出来的猫妖都没有来得及参加战斗,就被旋转的刀盘在后背上砍了一道,然后直接化成一团烟雾。 烟雾散去,地上就留下带着伤的一只小猫。 夏知蝉反手将黑猫收进袖袍里面,只能是暗暗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一挥手里的青霄宝剑。 唰—— 无形剑气飞掠而出,如果姜沁刚才连续的攻击像是一头巨大的鲸鱼,那夏知蝉的就像是一群飞鱼。 轰隆一声,人形煞被白色鲸鱼撞了一下,强大的剑气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铠甲都碾成了粉碎,隐隐都能看见里面人的模样了。 但那把黑刀旋转着,从尾巴处将那头鲸鱼切成了两半,然后落到了人形煞的手里面。 他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招数,夏知蝉的攻击就到了。 唰唰唰唰唰…… 每一只剑气飞鱼就只不过手指头大小,却都是精准的落在了人形煞的各大穴道上面。如果不是他身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黑膜保护着,这些飞鱼就能在人的身体上开出七八十个小窟窿。 吼! 人形煞应该也是吃痛,他仰首做怒吼状,然后把手里的长刀一横,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紧绷起来,然后瞬间飞跃过来。 不好! 夏知蝉很快的跟姜沁对视一眼,他们绝对不能被近身,就现在的情况,一旦被近身了就是死路一条。 “云起。” 姜沁手指一掐,往地上一指,脚下就腾起了一团白色的云朵,她正想回身去拉夏知蝉一起上来的时候,那道黑影就已经到了。 当! 夏知蝉上前一步,手里的长剑已经跟人形煞手里的黑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那把青霄宝剑再好,也不过是普通的凡铁,现在跟由逆纹刀变化出来的黑刀碰撞在一起,要不是有夏知蝉的剑气死死撑着,恐怕在相撞的一瞬间就会被轻松的切开。 “夏知蝉!” 姜沁俯下身子,一只手按在夏知蝉的肩头,另一只手已经拿着佩剑刺向了人形煞的心口。 呲啦一声,同样是火花四溅。 夏知蝉手里的青霄宝剑已经被黑刀劈开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在脆弱的支撑着。 他紧咬着牙,左手的石榴枝横向扫了过去。 那截叶子翠绿的细枝却像一条铁棍一样,砸在了人形煞的腰间,那些厚重的铠甲自动的躲避来了,让那截树枝直接抽打在人裸露的皮肤上面。 啪的一声!没有血,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那截树枝却剧烈的抖动了好几下,落下来几片叶子。 那些叶子一离开枝头,就瞬间干枯下来,都没有来得及落到地面上面,就被一阵风吹散了,变成一地的碎屑。 “啊!哥,我再也不敢了……” 人形煞嘭的一声就飞了出去,他落地之后,一边打着滚,一边用沙哑的声音惨叫道。 夏知蝉跟姜沁对视一眼。南宫第一差点花光自己灵力所孕育出来的这截树枝,看来不止能够驱迷眼的黑雾,好像还能给人形煞造成很大的伤害。 姜沁一踏脚下的白云,手中的长剑直奔地上的人形煞。 “啊!!!” 一声如同兽音的嘶吼,人形煞猛然间站了起来,他手中的黑刀泛起红色的光芒。 啪! 姜沁的佩剑就跟那把黑刀碰撞在一起,她手里的这把剑毕竟是法宝,黑刀虽然锋利无比,却一时也切不开这把宝剑。 白色的剑气和黑色的煞气,相互撞击着,形成的强大气场将周围的一切都摧毁开来。 咔嚓,脚下的地面开始下陷,周边的用来铺路的青石板都一点点爬上蜘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再碎裂成不规则的碎屑,被强风吹离这里。 夏知蝉知道,这是姜沁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二人的真气和煞气绞在一起,就像两条想要杀死对方的蛇一样,都是越缠越紧,越纠缠越是不容易分开。 直到二者其中有一方先撑不住了,败下阵来为止。 夏知蝉顶着强风,很快就来到了人形煞的后面,把左手上的石榴枝高高举起来。 别看风很大,树枝上的叶子也快速的随风摇摆着,却始终都不曾被风吹下枝头来。 吼! 也许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人形煞居然直接抽刀而退,然后直接转身向夏知蝉的方向劈出来一刀。 姜沁的攻击很猛,但是那截石榴枝对自己的伤害却是最大的,那是直接痛击灵魂的伤害。 嘭! 因为人形煞的抽身而退,姜沁的剑率先砍在了人形煞的后背上面,直接切开了那些铠甲,在他的后背上留下来一道血槽。 铠甲很快就愈合起来,但是不知道那道伤口能不能像铠甲一样轻松的愈合起来。 当! 夏知蝉看到迎面而来的黑刀,想也不想的往旁边躲闪开来,自己现在的状态如果直接挨上一刀,那就真的玩完了。 但是拼着受伤也要杀死夏知蝉的人形煞怎么可能轻易让他逃跑,手中的黑刀如影随形,非要把夏知蝉劈成两半不可。 “你大爷的,你给我等着!” 夏知蝉居然还不忘骂一句,他为了争取时间,将自己手里面的两样东西同时丢了出去,为了分散人形煞的注意力。 “姜沁!接住……” 唰,唰。 迎面飞来的是快要断开的青霄长剑和让人形煞忌惮非常的石榴枝。 先杀死夏知蝉,还是趁机先斩断那石榴枝呢。 人形煞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后者,于是把对准夏知蝉的刀锋一转,直接将飞在半空中的石榴枝一刀斩成了两半,甚至还不放心的多斩了几刀。 锋利的刀刃将那截石榴枝搅碎成了一地的铁屑。 嗯?怎么会是铁屑…… 人形煞马上要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一直没有再出手的姜沁却双手接住了那把飞过来的青霄长剑。 流光一转,她的手里哪里还是快断的青霄长剑,分明是那截让人形煞害怕的石榴枝。 啪! 重重敲在人形煞的头顶上。 第七十八章 下辈子也做夫妻 啪的一下重击。 人形煞头部的黑色盔甲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去,让那截石榴枝轻松的敲击在了露出面容的南二头上。 “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噗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身上的那些黑色铠甲也渐渐消融。 像是黑色的雪,慢慢融化了。 那截石榴枝上又晃悠悠的落下来好几片叶子,那可怜的枝头上只残留下来最后的三四片翠绿叶子。 庭院里面一直凝而不散的黑雾也一点点的退了下去,天上的乌云也很配合的移开了身子,露出后面看了半天戏的月牙儿。 白色如薄雾的月光落下来。 “他……不会是死了吧?” 夏知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长出一口气,发现倒在地上的南二一动不动,所以心头又是一紧,连忙问道。 “应该没有……” 姜沁却没有跟夏知蝉一样放松警惕,她把石榴枝交到左手,右手又重新拿起自己的佩剑,冰冷的剑锋指向地上的南二: “要杀了他吗……” “不不不……千万不要。” 夏知蝉赶紧走过来,挡在姜沁和昏迷的南二之间,他压低女子的剑锋,带着些许恳求的语气说道: “他是我朋友。” “可他已经不是人了,趁现在杀掉他,不然他还会继续作恶的。” 姜沁虽然嘴上还没有答应,但是却很给夏知蝉面子的,把手中的长剑收回到了袖袍里面。 “我有办法。” “能让他变回人?” 姜沁蹙着眉头,她虽然才修道十年而已,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道法能将已经妖魔化的人变回来。 “至少……让我试试吧。困龙山上的古籍有记载的,要是变成妖魔鬼怪的人一般是不能变回人的,但是煞不一样。” 夏知蝉晃了晃自己已经漏着洞的袖袍,自嘲的笑了笑。有关降妖伏魔的知识,困龙山是最详细的,很多东西都是佛道两门都是没有的。 呃,其实不是佛道两门没有相关的古籍。而是当年燕赤侠把所有的古籍都一股脑的抢……咳咳,借上了困龙山,打那之后就没有还过。 佛道两门还是专注修道长生的,有关降妖伏魔的术法不过是旁支,所以他们倒也是不太在乎。 “妖魔鬼怪,要么是没了魂魄被邪气入侵,要么是丢了肉体只能化兽形。只有煞其实是人被浓郁的煞气和杀气侵入到体内,然后再发生了一些其他的变化,最后才成了煞。” “一个人要有肉体和三魂七魄,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煞虽然已经算是妖魔一类,但是他的肉体和魂魄是完整的,按理来说只要想办法化去他体内的煞气,就能让他恢复成人。” 姜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石榴枝递给了夏知蝉。 后者接过来,看了看快要秃了的枝头,有些心疼的把东西收进了自己右边的袖袍里面。 “有疗伤的药吗?给我一些。” 夏知蝉倒是不客气,直接跟姜沁讨要起治伤的药,他虽然浑身上下被划了不知道多少个口子,但是仗着黑白玄袍是件顶级法宝,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伤。 但是仰面倒在地上的南二,跟他后背接触的地方已经慢慢渗出来红色的鲜血,要是不赶紧医治的话可能会流血而死的。 姜沁从袖袍摸出来一个白瓷瓶,递了过去。 夏知蝉则是没好气的把南二翻过来,就像在处理一头刚刚宰杀了的死猪一样,没有半点的耐心。 把姜沁给他的药撒在南二背后的伤口处,然后就看见伤口很快的止住了血,然后还结了褐色的血痂。看样子要不了多久,等血痂一落,伤口就算彻底愈合了。 “哎呦喂,可累死我了……” 夏知蝉给南二敷好了药,都没把人翻过来,就直接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姜沁看了看,也走过去坐在夏知蝉的旁边。 “多谢了。” “明明是我叫你来捉妖的,到最后了反倒是要你来谢我。” 姜沁微微的抿嘴一笑。 “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如果不跟你一起来捉妖,也不会正好救下我的朋友了……” 夏知蝉伸手从左边袖袍里一掏,把刚才替自己挡了一刀的黑猫托了出来,轻轻的放到地上。 喵~ 黑猫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背上清晰的刀伤,还在往外面一点点的渗着黑色的血。 “抱歉了……” 夏知蝉说着,从袖袍里把之前做好的鬼骨饼干都拿了出来,放在黑猫的面前。 喵~ (别以为用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 虽然嘴巴很硬,黑猫还是经不起美食的诱惑,用爪子上的指甲勾过来一块最大的饼干,然后就在那里歪着头啃着。 咔嗤嗤,咔嗤嗤。 一连吞了好几块小饼干,黑猫黯淡下来的毛皮才渐渐恢复了光亮,背上的伤口也渐渐结痂愈合了,小尾巴也开始晃来晃去的。 看样子她还挺开心的。 唉,吃货就是好哄,不管是天大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烤肉麻辣烫解决不了的。要是实在解决不了,那就再来一顿。 夏知蝉正在逗猫,一回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姜沁已经跟自己坐的很近了,而且是正襟危坐的样子。 他当然不会多想了,因为女子的目光从来都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过,而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吃食的黑猫。 姜沁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伸出的小手停留在半空中,一下想要伸过去,一下又忽然缩回来。 它好可爱啊,但是它是妖! 它是妖啊,但是好可爱!!! 姜沁纠结了半天,最后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一旁观察自己半天的夏知蝉,她没有说话,但是后者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黑猫恢复之后,夏知蝉就把地上剩下来的饼干都收了起来,这个举动惹恼了以为自己可以独霸所有饼干的黑猫。她正张牙舞爪的撕咬着夏知蝉已经快要支离破碎的袖袍。 于是夏知蝉手里拿了块饼干,在那里来回的逗猫。 看到姜沁的目光后,夏知蝉把手里的饼干递给了她,并且示意她去喂黑猫。 姜沁捏着饼干,把手放了下去。 黑猫则是迟疑了一下,她可是很高傲的猫妖,除了那个笨蛋主人可以投喂自己之外,别的人…… 嗷呜。 尊严有什么用,比小饼干香吗? 黑猫舔着姜沁指尖的小饼干,偶尔猫舌头还会触碰到她手指上的皮肤,让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 庭院里,那颗干枯了的石榴树下。 南宫第一还坐在自己的坟头上面,百无聊赖的打量着门口的黑雾,一直看一直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间听见了一声“啊!哥,我再也不敢了……”的惨叫。 那是二弟的声音,这声好像是当初他第一次打二弟时的惨叫。当初二弟他为了能偷跑出去玩,用蜡烛和被子做成自己正在读书的影子。后来因为蜡烛点着了被子,差点就把整个屋子都烧着了。 那是他第一次打自己的弟弟,用手掌宽的木板一下又一下的抽在二弟的屁股上面,最后把二弟的屁股打得是又红又肿,好几天连床都下不了。 “呵呵,调皮捣蛋的二弟也终于是长大了……” 正说着,门口的黑雾却一阵阵的翻腾着,在南宫第一的注视下一点点的退了出去,最后消失不见。 “看来他成功了……对了,忘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了。” 南宫第一难得也有神经大条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有些虚幻的身体,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花费大量灵力的话,他现在趁着黑雾退去但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在这个宅院里面走一走的,毕竟他现在是鬼嘛。 但是灵力消耗太过,南宫第一有预感,即使黑雾已经退去了,自己还是不能踏出这个院子一步,如果离开自己的尸体太远的话,很可能真的魂飞魄散。 “唉……” 南宫第一看着天上好不容易出现的月亮,受到月光滋润后感觉自己的身体略微凝形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虚幻了,但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唉……” 他又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坐在这里等死的,一直到天亮之后,自己可能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叹什么气呀,我认识的南宫第一可是个不会叹气的人……” 随着声音,一身红裙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口。 她狭长着眼眸,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的打量着坐在庭院土堆上面长嘘短叹的那个男人。 “玲……珑……” 红裙女子轻轻提起裙摆,然后跳过了门槛,进到了庭院里面。 南宫第一整个人愣住了。 某年某月的那一天,一个人游走江湖的南宫第一来到了一家酒铺,他正坐着喝酒,忽然间门口来了个鲜衣怒马的红衣女侠。 她佩着刀,拴好马,一头闯进了酒铺之中。 也闯进了南宫第一的心中。 从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宫第一终于是花尽了心思,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侠给骗到了手,让她做了南宫家的少夫人。 “玲珑……” 南宫第一站了起来。 是啊,他都算是死了瞑目的都变成了半鬼魂的状态,那些死不瞑目的南宫家人的冤魂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红裙女子走了过来,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伸出手刀在发愣的男人头顶上轻轻一敲。 当初用的是刀鞘,也不是轻轻一敲。 南宫第一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头顶,虽然作为鬼魂他应该是已经没了痛觉的,但还是回想起来了当初的疼痛感。 “我穆玲珑的男人,可不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家伙……” 女子虽然嘴上这样说,却先红了眼眶。如果不是因为她是魂魄没有眼泪的话,恐怕此时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了。 南宫第一没有说话,伸手去抱自己多年没有见的妻子,后者也像是飞鸟投林般钻进了他的怀里面。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你个混蛋!就这么不想见我吗!就没有梦见过我吗!” 女子大声的呵斥着,但是撒娇的意味多过指责。 “即使夜夜梦见你,却也不是真的你……” 南宫第一摇了摇头,也许是不行进行这么悲痛的话题了,他先松开了紧抱着女子的双手。 女子虽然不舍,也从男子的怀里挣脱出来。 “今夜还很长呢,咱们不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说点开心的……” 南宫第一牵着自己妻子的手,故作献宝的一指面前的土堆,笑着说道: “来,娘子请坐。”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院子,女子是知道的。她跟南宫第一成亲后来过一次,知道这颗石榴树是南宫老夫人亲手栽下的。 但是这个土堆,她没有见过。 南宫第一扶着自己娘子坐下,然后才笑嘻嘻的说道: “这是我的坟头。” “啊?” 穆玲珑看着眼前不着调的男子,忽然间有些恍惚了。当初他死皮赖脸的跟着自己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不着调的模样。 “你这个人呀……” 女子撅着嘴巴,半是埋怨半是娇嗔的用手指头戳了一下男子的额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丈夫说的是真是假。 “我这个人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 南宫第一蹲在旁边,自己的那个坟头并不大,坐一个人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坐不下了。 早知道就应该让二弟的那个朋友帮自己再往上来堆些土来,至少弄成可以两个人一起坐的嘛。 “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般的不要脸。” 女子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如果不是这么不要脸的话,又怎么能娶到娘子这样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奇女子呢……” 南宫第一干脆坐在地上,半靠在自己妻子的身边,他坏笑着继续说道: “娘子呀,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谁喜欢你啦!不要自作多情,要不是收了你的那把红霞刀,你又说那刀是给你媳妇的……我才不嫁给你呢。” 穆玲珑把眼一瞪,要是在以前的时候,她早就拿着那把红霞刀把南宫第一敲得满头都是包了。 “是嘛,我可是对娘子一见钟情的。” 南宫第一现在是彻底豁出去了,都是已经死了的人,还怕什么。 穆玲珑听了这句话,侧着脸不想让丈夫看见自己脸红的样子,努力了半天,才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 “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最早是很讨厌你这个不会武功的跟屁虫的,后来才把你当个朋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夫妻之间的夜话,总是讲也讲不完的。 一直到金鸡报晓,天下将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变成南宫第一坐在坟头上面,而穆玲珑则是侧躺在他的怀里面。 “喂,南宫第一……我们下辈子也做夫妻……好不好?” 男子笑着,低头去寻她的唇。 “好啊。” 金鸡三唱,天下大白。 干枯的石榴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第七十九章 驱除煞气 “哈欠——” 为了寻找一种极其稀有的食物,年轻的夏师父一夜都没有合眼,难掩的困倦出现在他的脸上。 迎着清晨刚起的薄雾,他带着自己昨天夜里的辛苦采摘的食物,迈着疲倦的脚步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啪! 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处理方法。 经验丰富的夏师傅直接把食材丢到了庭院中间光滑的石板上面。现在那石板还是冰冷的,但等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 夏师傅准备回屋子补上一觉,等到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食材也就到达了最合适的干湿程度。 经验告诉他,那个时候是最美味的。 …… 等到夏知蝉一觉醒过来,已经是正午时分。 他不是自己醒过来的,而是被外面一阵阵杀猪般的喊叫声给吵醒的,只能是有些烦躁的打开房门: “别喊了,跟杀猪似的……” “夏知蝉!你放开我!你干嘛把我绑起来,你快放开我!” 被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南二,侧倒在庭院中间的石板上,像是一头马上要被宰杀的猪一样喊叫着,但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你干嘛把我绑成这个样子……” 夏知蝉擦了擦打哈欠留在眼角的泪珠,好像还没完全醒过来似的,脸上明显带着疲惫的神色,但是看见不停喊叫的南二,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看了眼搭在衣架上的黑白玄袍,上面一个接一个的撕裂口子,心里面就没有好气: “你还记得自己在哪吗?” “我……” 南二刚才只顾着喊人帮自己解开绳子了,却没想过自己在什么地方。 嗯,记忆的最后是他亲手斩下来楚天霸的头颅,为南宫家所有冤死的亡灵报了仇。 之后的事情……好像…… “我怎么好像失忆了,我记得自己应该还在司马家里才对的呀,而且应该还是在河神祭前一天的晚上……” 南二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好像失忆了,不是被人偷袭,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完全失去了自己有关杀掉楚天霸之后的记忆。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又怎么会五花大绑的出现在竹林小院这里的庭院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反正现在最重要的是……” 夏知蝉没穿外衣,只穿着睡觉时的白色中衣走了出来,蹲在倒地上起不来的南二身前,笑了一下说道: “你,已经不是人了。” 嗯,别人要是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肯定是对方在开玩笑而已,要不然就是借机会骂自己。 但是以南二对夏知蝉的了解…… “我怎么不是人了,我……” 南二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夏知蝉站了起来,抬头去观察天上太阳的方向,心里面就很生气,自己倒在地上你也不扶一下,自己说话你又跑去看太阳。 还拿我当不当朋友了! “时间差不多到了,喂,你要小心一些哦。” “我小心什……” 呲啦一声,就好像一块生腌的五花肉被放在烧到合适温度的铁板上面,发出的一道声音。 不过烤肉的声音让人食指大动,但是这个声音的话…… “哎呦,我艹!这是什么……什么东西,我靠!” 南二猛然间痛呼一声,原本倒在地上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四肢不由自主的开始剧烈的挣扎,但是那麻绳是用来捆猪牛羊的,一般人还真挣脱不开。 黑色的气开始一点点从他涨红的皮肤上面渗透出来,像是烤肉烤焦了,出现了黑色的烟一样。 “啊——” 南二更加痛苦,他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虫子在自己的皮肤下面用力的蠕动着,虫子锋利的尖牙将皮肤和肌肉都轻松的撕裂开来,那股剧痛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他的四肢开始抽搐,那结结实实困在身上的麻绳却发出嘎吱吱嘎吱吱的声音,要知道这绳子就算好几百斤的牛都是能轻松困住的。 夏知蝉还吩咐驿卒他们特意多拿来了好几条,可就这个样子好像还不太行的。 “看来下次得让他们准备特制的铁链子了。” “啊——” 南二还在嘶吼着,他双瞳充血变得通红,大张的嘴巴里面冒出来浓浓的黑烟,要是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这个人马上就要烧着了呢。 夏知蝉什么法术也没有动用,现在折磨南二的是天上的太阳光。 抬头望天,日至正中。 纯阳之气无比的充盈着。 阳光落到别人身上,只会在这深秋时分感到一丝温暖,可落在浑身都是煞气的南二身上,就像是一把把割肉的刀子了。 “啊——” 南二不是不想说些别的,而是突然起来的剧痛让他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能是发出无意义的吼叫声。 夏知蝉盯着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身旁的嘶吼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转过头来: “看来时间不够……” 太阳只有达到正中间的时候,才会有纯阳之气,之后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的削弱下去。 南二现在的煞气已经开始外泄,但是阳光跟煞气抵抗了一段时间后却开始减弱,于是他开始不止被剧痛折磨那么简单了。 嗡。 夏知蝉猛回过头。 自己屋子里放着南二那把已经跟他主人一样变回原样的逆纹刀,现在那把刀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被煞气吸引着从屋子里飞了出来。 唰的一道黑光闪过。 夏知蝉眼疾手快的先一步抓住了那把黑鞘长刀,在还没有来得及出鞘的时候就把刀柄按压了回去。 他不去搭理地上发生着异常变化的南二,而是快步走回到屋子里面,抬起自己右边的袖袍,一下子就把长刀丢进了袖口里面。 隔绝了南二身上煞气对逆纹刀的召唤。 他又拿了个东西才走回来。 嘭!嘭!嘭! 南二红着双眼,身上原本牢牢捆着的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麻绳上都开始发生了断裂,看样子很快就困不住开始发狂的他了。 “杀!” 猩红着眼的南二吐出一口黑色的煞气,他用力的挣扎着,那些四溢的黑气都把麻绳腐蚀了,原本土黄色的绳子开始一点点的发黑,然后从变黑的地方崩断开来。 “杀!” 他大吼一声,身上的麻绳都同一时间的断裂开。 砰! 夏知蝉率先一步踩住了起身的南二,然后把刚才从袖袍里拿出来的东西夹在手指上,找准机会塞进来后者大张的嘴巴里面。 那是一片翠绿色的叶子。 “咳咳咳咳……” 南二一边剧烈的咳嗽着,身上的黑色烟雾也是颤抖着,一会儿消散了,一会儿又涌现出来。 直到最后,南二昏了过去,那些黑色的烟雾也渐渐消退了。 “大人,请……” 驿卒小五走进了庭院里面,然后迎面就是一股黑色的雾,他猝不及防的吸了一口,顿时觉着胸口发闷,心底里莫名涌起来一阵怒火。 啪! 夏知蝉来的也快,他马上一掌拍在小五的额头上面,纯正的真气迅速的将误入到小五体内的煞气驱除出去。 “呃,大人,我这是怎么了。” 小五只是感到莫名的怒火,然后就是一阵的头晕,等到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之前还站在庭院中间的夏知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没事。你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夏知蝉看了看自己体内少得可怜的真气,刚才为了救小五又用掉了一些,如果把他的丹田气海比作一个池塘的话,现在的就已经快要干涸见底了。 “哦对,该用午饭了。而且江城衙门的李班头又送过来一些卷宗……” “好,把饭和卷宗都拿进我房间里去吧。然后安排两个人,找条结实的铁链和一根抬东西用的棍子。” 夏知蝉转身往自己的屋子里面走去,路过再次昏倒的南二,伸手指了一下他,然后跟小五说了句: “找到铁链子后,先把他捆起来。” “呃……好的大人。” 小五看了看有些惨的南二,心里虽然不解却有不敢多问。 …… 乐王府。 一个门童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上,忽然间看见不远处穿了件素色锦衣的夏知蝉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实的驿卒,两个人肩上担着一根木棍,木棍上面好像绑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干什么来了?难不成给乐王爷送猪来了…… 农村杀猪的人才会这样抬着猪,把猪的四蹄都用麻绳捆好了,用一根穿心杠抬着。 但是这可是乐王府啊…… 幸好夏知蝉前些天偶尔也来了乐王府几趟,门童是个机灵的孩子,虽然夏知蝉换了衣着,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于是赶紧走过来问好。 “夏大人,您这是……” 门童迎上去才发现,那两个驿卒抬着东西不是一头黑猪,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 而且这个人浑身上下被铁链子紧紧捆着住。好家伙呀,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呀,能被这样的对待。 门童这么想,是因为一般只有衙门口锁犯人才会用铁链子,而且还得是穷凶极恶武功高强的罪犯,怕一不留神他就逃跑了,这才用铁链子绑住手脚的。 这位能被这么对待,八成是个名震江湖的江洋大盗。 门童胡乱猜想着。 “夏大人,今天我们乐王爷出城去了,可能要傍晚才会回来,您要是有急事的话……”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带着南二来自然不是为了找乐王爷的。 乐王爷不是发了招贤令嘛,除了佛道两门之外,还来了好多的江湖术士,都是为了那千金悬赏。于是乐王爷干脆在城外摆下了擂台,让那些术士之间相互斗法。 就是图个乐呵而已。 “我今天不找乐王爷。” 夏知蝉看了眼身后棍子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南二,才继续说道: “不空禅师在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低低的佛号从乐王府里传了出来。 “阿弥陀佛。” 紧接着,戒色小沙弥扶着看不见的不空禅师走了出来。 夏知蝉连忙见礼,他对这位不空禅师还是有所耳闻的,万佛山住持了尘大师的弟子,据传说是个“盲眼看佛,闭目见众生”的禅师。 而且不空禅师年龄也很大了,应该受到尊重。而且夏知蝉对待佛道两门的态度也不一样,这是因为佛门大多都是些慈眉善目的大和尚,而道门中人都有点舍我其谁的傲气。 “禅师,晚辈想求您驱除一个朋友身上的煞气……” “阿弥陀佛,好说,好说……” 戒色小沙弥在一旁却一翻白眼,他理直气壮的把手一伸: “给钱!” 第八十章 作善作恶 不空禅师笑而不语,既没有出言呵斥自己的徒弟,也没有拒绝夏知蝉诧异的眼神。 “看什么看,当和尚难道不用吃饭的吗?” 戒色见师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于是更加理直气壮的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伸出的手挡在了夏知蝉的面前。 那意思是在说,要是你不拿钱出来这件事就不办了。 夏知蝉看了看十分有默契的师徒二人,只能是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他伸手掏向自己的右袖口。 嗯?糟了,自己出门的时候穿的不是黑白玄袍…… 夏知蝉倒不是没有钱,毕竟降妖伏魔很多时候也能遇见那些有钱的富商,他自然不会跟不差钱的人客气,所以一些零花钱还是有的。 但是因为换了衣服,他的身上没带钱。 黑白玄袍自带的袖里乾坤很好用,于是夏知蝉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放了进去,所以身上根本就没有带装钱荷包的习惯。 “呃,禅师,我今天出门的急……”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戒色小沙弥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毫不客气的丢了个大大的白眼,撇了撇嘴巴: “啧啧啧,没钱呀!没钱就请回吧……” 这话说的,任何一个听了的人都会皱起眉头。 夏知蝉看了看笑眯眯还是不说话的不空大和尚,他现在要不是有求于人,一定给这对师徒几个大嘴巴。 南二体内的煞气不能拖延,自己又恰好真气干涸。 道门来的两个人,姜沁倒是修为够高,但是她是个单纯的剑修,体内真气太过霸道锐利。至于那个赤梅,还是直接不考虑了。 佛门这边的不空禅师修为也够高,就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要跟自己收钱。 他扯下来自己腰间的翠玉,压着心头的怒火丢给了戒色。 那可是困龙山祖传的法宝,夏知蝉不知道有多少次是靠它才死里逃生的,现在却要把它给别人。 师父知道应该会打死自己吧,但是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念了一声佛号,他双手合十。 戒色小沙弥像是收到了什么暗号一样,把那个翠玉在手里面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他倒是不懂这种玉石,也不知道这块翠玉能值多少钱。 “这玩意不就是块石头嘛,能值钱吗?” 现在别说夏知蝉了,就连身后那两个负责抬着南二的驿卒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个小沙弥是故意找茬吧,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这块玉不一般,他现在居然还一直叽歪。 “那你想要什么?” 夏知蝉现在对佛门的看法已经从云朵上面掉到了臭水沟下面,他现在倒是不怎么愤怒了,脑海里异常的冷静。 “金子!金子最值钱。” 小沙弥瞪着大眼睛想了半天,他看了好几下夏知蝉头顶上的金冠,眼神里充满了对金钱的向往。 “好……” 夏知蝉伸手去摘自己头顶上的法宝金冠,但是戒色小沙弥却连忙摆手阻止他,甚至把翠玉也还了回去。 “你那金冠,不是纯金的……” 头顶这金冠,是用一整条金矿混合着首山之铜锻造出来的,不但能够驱邪避凶,还能看破幻术密境,护佑使用者的心神。 “纯金……” 夏知蝉拧着眉毛,从怀里面摸出来了一块金印。 朝堂颁发给困龙山一脉代表身份的金印,倒是纯金打造的。别说本身很金贵了,就凭这个东西就能行走天下,而且各地各方的官员都要礼待。 “嘿嘿……这个倒是纯金的。” 戒色一把就从夏知蝉的手里面夺了过去,看着上面正反雕刻的字迹,有些不高兴,但是掂了掂金印,分量还是很压手的。 小沙弥笑嘻嘻的攥在了手里面。 “阿弥陀佛,夏灵官不要发怒。正所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 不空终于是说话了,他笑眯眯的引众人进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佛法无边,不渡无缘之人呀。” 夏知蝉还能冷笑着回了一句: “佛渡有缘人?我看是佛渡有钱人才是。” “哈哈哈,要知道空手施善,他人视之如风,过后既散。可要是徒手作恶,他人默然暗记,之后津津乐道。” “善事要是没有回报,作善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恶事要是没有惩罚,作恶的人却会越来越多。所以佛说,作善易,知善难……” 不空禅师不愧是万佛山出身,只是几句话出口,就让夏知蝉觉着是自己错了,人家要回报也是合情合理的。 “大师,还真是舌灿莲花呀。” 夏知蝉感叹一声。 驿卒将还昏迷着的南二放到蒲团上面,然后解开了他身上的铁链,在得到夏知蝉的示意后就离开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双手合十,面对面坐在南二对面的蒲团上面,口里默默颂念着高深的梵文佛经。 据说佛祖开坛讲道的时候,能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就连山林百兽都来拜服,头上更是有凤凰鸣叫。 不空禅师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每个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都是金色的,然后飘飘荡荡的在屋子里面旋转着。 “呃……” 南二好像有所感应,他身形抖动了几下,那些夏知蝉曾经见过都黑色煞气又一次从他的身上浮现出来。 噗嗤——黑气落到那些飘荡着的金色佛经,就像是薄冰撞到了烧得通红的烙铁上一样,只能发出一声响动,就被那佛经消磨了。 南二身上的黑气就像是被打开闸门的河水一样,突然翻滚汹涌起来,膨胀着的黑雾不停撞击着周围的金色佛经,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空禅师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始终是不为所动,只是口中念诵的佛经越来越快,那些金色佛经也转的越来越快。 夏知蝉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干脆远离了几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一旁不远处就是一直抱着纯金打造金印的小沙弥戒色,他从拿到那个金印之后就再也没有松过手,而且目光像防贼一样看着四周。 就连远处的走廊上路过了几个王府的下人丫鬟,他都紧张兮兮的抓住怀里的金印,生怕有人突然过来抢走他的黄金。 “像你这样,别人一看就有问题。在江湖上,有很多的飞贼小偷都喜欢偷你这样的人。” 夏知蝉也是百无聊赖,跟一旁不远的小沙弥搭个话。 “要你管,别想趁机抢走我的金子。” 戒色现在应该改名叫财迷了,死死捂着怀里,一副要钱不要命的样子。 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所以这样做的话,在夏知蝉的眼里真是傻里傻气的没有一点心机。 这也就是在乐王府里面,不会有坏人起歪心思。 要是在江湖上,像小沙弥这样做的人很快就会被人盯上,毕竟你一看就是身怀巨额财宝的暴发户,所以很有可能被人偷了或者抢了。 在江湖上行走,讲究财不外露。也就是说不要轻易的把自己的钱展示在别人的面前,尤其是一些不熟的人面前,对方很容易起歹心,最后谋财害命。 小沙弥也是第一次下山,而且又一直跟在自己师父不空禅师的身边,所以这些事情他倒是从来没有遇见过。 “好吧,好吧,要是你的金子丢了不要哭鼻子呀……” 给了就给了,夏知蝉倒是没有多少留恋。那东西虽然是朝堂颁发的,但是在他的心里面作用却不是很大,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已。 “才不会丢呢!你根本不可能偷走,其他人也别想……” “是吗?我可以趁你睡觉的时候悄悄拿走啊,到时候你睡着了自然就不知道了。” 夏知蝉只是在逗他玩而已,要拿回金印有很多方法,而且既然是自己给人家的,也算是南二的“诊金”,怎么也不可能再偷回来。 “我……我可以不睡觉!不睡觉就不会被你偷走了。” 小沙弥把自己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示意夏知蝉自己可是会清清楚楚的看见每一个人,不可能有人能在自己眼前偷走这块黄金。 “哈哈,好吧,你可盯紧了。” 夏知蝉正笑着,忽然在走廊的转角看见了一个人。 居然是赤梅。 呀,他没死。看来昨天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从布满黑色迷雾的南宫家里逃了出去。 当事情都结束后,夏知蝉和姜沁还特意在整个南宫家里找了一圈,但是却没有发现赤梅的下落,也不知他是提前遇见变煞的南二后被害了,还是因为实在害怕逃出去了。 赤梅脸色有些苍白,他正有些魂不守舍的走着,忽然间眼神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坐在台阶上的夏知蝉。 “他居然没死……” 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嘎吱吱嘎吱吱的声音。 心里隐藏着的不甘和怨愤几乎是一个瞬间就要迸发出来了,但是他还是先低下头,把仇恨的目光收了起来,然后快步离开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夏知蝉,赤梅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气。 “嘿嘿嘿嘿嘿嘿……” 他狞笑着抬起眼眉,原本应该清澈的眼瞳里被黑色的迷雾遮盖了大半,像是有最污秽的东西,在黑暗的深处一点点蠕动着丑陋的身躯。 “夏知蝉,我一定要你死!” 第八十一章 奇人异术 “哈梨卤鸭……” 江城外的大江边上,一个穿着奇怪黑色衣服的男人高举着手里两根木棍做成的法器,嘴里面念着奇怪的咒语。 再仔细一看,一般人都能吓一跳。这个正做着奇怪动作的男人是个金色头发绿眼睛的妖怪,长的不但身形高大,更是有着跟锥子一样的鼻子。 第一次见的时候,好多人都吓软了腿。 但是后来见这位仁兄倒还算文质彬彬的,虽然说话有些奇怪的口音,但勉强还是能听清楚的。 男子正站在乐王爷出资修建的临江亭上,手舞足蹈着不知道在干嘛。 “我说,那个金毛……到底行不行呀?” 乐王爷坐在另一处临时搭建出来的高台上面,皱着眉头看亭子里面发生的情景。 “王爷您放心,这个……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呀。你别看那个人长的奇奇怪怪的,人家可是漂洋过海才来的我大齐的……” 管家在一旁陪着笑脸,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是这个自称是外国之人的金毛给了他不少的好处,所以他自然也在乐王爷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外来的和尚……你之前说,这个家伙是从哪来的?” 乐王爷揉了揉额头,他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千金悬赏,真的是把江湖上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召集了过来。 这些天,什么自称得道的仙人和佛陀转世都不新鲜了。都有些人说自己其实是天外来客,从什么球星来的。还有些人更加的奇怪,一个个长得都不像是人倒像妖怪。 他其实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够真的抓住妖怪,但是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还以为他们多多少少能帮些忙呢。可没想到这群废物跟佛道二门还有夏知蝉一比,那真是骂他们废物都对不起废物这个词。 这些天在夏知蝉等人四处寻找线索的时候,这些人都是想着怎么能巴结上乐王爷这颗大树,趁机大富大贵。 乐王爷也是闲着没事,就把这些吃闲饭的人都叫了出来,就在临江亭这里展示法术,要是有本事就留下,没本事只是来骗吃骗喝的就趁早滚蛋。 “哈梨卤鸭!” 金毛的外国人又蹦又跳的,但是嘴巴里叨叨了半天也就是梨跟鸭子。他到底是个驱魔的法师,还是个卖东西的小贩啊? “这个法师,他是来自于很遥远很遥远的西边。好像是坐船出海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被大风吹到了咱们大齐的,一开始没人能听懂他说的什么,但是这一晃过了十年,总算是能说几句人话了。” 乐王爷点点头,他知道大齐的海队也飘洋过海,据他们说好多偏远的海岛和港湾上都居住着一些奇怪的人,说着跟他们完全不一样的话,生活习惯什么的也都不一样。 “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回王爷,他说他叫萝卜。全名好像叫……坑里没土的萝卜,咱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起的名字。” 管家其实也没记住金毛叫什么名字,就记着他解释自己的时候说了一大堆叽里咕噜的话,最后也就记住了一个叫萝卜的名字。 “萝卜?这是什么鬼名字,难不成他们家里还有叫白菜山药的……哈哈哈,想想就好玩。” 说话的是一直站在乐王爷身后的盲眼刀客,他被这个太奇怪的名字给逗笑了,于是接过管家的话头,笑嘻嘻着说道。 乐王爷对这个奇怪的名字也只是轻轻一笑。 过了一会儿,跳了半天舞的萝卜终于是被人轰了下去,他的造型在其他的江湖人眼里,就是实打实的妖怪。 “来,各位道兄。在下有礼了,小弟法术低微,不敢跟各位得道的大仙相提并论,现在只能说是抛砖引玉,先献丑一段。” 上来的是个精气神都不错的负剑道士,他没有半分的傲气,先是绕着临江亭客气了一圈,把亭子周边的所有江湖人都捧了几句,然后再展示自己的法术。 这样一来,受了好话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会给台上的那个人三分的面子,不会让他难堪的。 “呔!给我起!” 道士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也不知道念了多久,到最后只见他大喝一声,同时左脚用力一跺地。 嗡—— 身后的宝剑一阵阵的鸣叫着,像是一只欲展翅高飞的鸟儿,正不甘的撞击着囚禁自己的牢笼,同时发出明亮清脆的叫声。 道士又一跺脚,同时伸出右手向天一指。 身后的宝剑应声出鞘,在众人的惊呼中直接飞到了天上,然后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嗖的一下又落了下来。 叮。 剑尖直接落到了道士的指头上,却连他手指的皮肤都没有刺破,这样神奇的举动赢得了台下一片的叫好声,有不少人伸出大拇指称赞。 “回!” 指尖一挑,宝剑听话在落回到了道士身后的剑鞘里面。 “献丑了,献丑了……” 道士笑呵呵的一拱手,走下台去。 “有点意思啊……” 乐王爷端起了茶杯,却没有着急喝茶,他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一旁的管家笑着刚想说话,却被瞎子抢先一步。 瞎子抱着刀,冷笑着说道: “王爷,我要是想杀他……一刀就够了。” 道士的飞剑对于别人也许很惊艳。但是瞎子只看实战的招数,飞剑固然诡异,可道士施法的过程太耗时间,而且即使飞剑出鞘了,速度也并不快,瞎子完全能挡住。 说白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把戏而已。 乐王爷没有说话。 只见临江亭上又走来了一个布衣男人,看样子好像也是个道士,但是没有穿正经的道袍,而是用好多的布片拼成了一件衣服。 “列位,区区飞剑,不过是小菜一碟。在下今天让诸位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术法……” 来人打扮虽然褴褛,口气却不小,他一开口就把之前满堂喝彩的飞剑道士贬低的一钱不值,这举动不但让刚刚下去的道士不舒服的皱起了眉头,好多之前喝彩的人也有些不高兴。 “你行不行啊,别在这吹牛。” “就是,你穿得跟个要饭的花子似的,能有什么真本事……” “要是胆敢骗我们的话,一定要你好看!” “我倒是想看看阁下有什么真本事。” 最后这句话,就是之前表演了飞剑的道士,他也只是冷着一张脸,淡淡说道。 “好,诸位可不要被吓到了。” 布衣道士丝毫不在乎周围人或是鄙夷或是不屑的眼神,他自顾自的从身上的衣服摘下来一块布条,然后举到众人的眼前。 那块布条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又沾了好多油腻的东西,所以即使只抓住一端,那块布条也能直挺挺的立在男子的手里。 “列位,这是一把刀。” “你踏马骗谁呢,都当我们是三岁的小孩子呢……” 众人都是恼怒的指责着台上的男子,甚至有人随手抓起脚步的碎石泥土丢向了台上。 唰。也不知道是谁,从地上捡了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然后直接朝台上的人扔了过去。 这要是砸上去,肯定要长个大包。 布衣道士不紧不慢的一抖手里的邋遢布条,让那块石头正好落在布条的上面。 按理来说应该是石头把布条砸弯了才对,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 咔嚓——那块硬石头居然被一块布条给切开了,而且切开的地方光滑如镜子。 这一下,台下的众人都不说话了。 乐王爷也有些好奇的坐直了身子,他知道一般敢这么狂妄说话的,只可能是两种人,要么是有真材实料的厉害角色,要么就是纯纯脑子有大病的傻子。 “嘿嘿,列位不会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吧。” 大江上面渐渐有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然后就一点点的蔓延到了临江亭的周边。 但是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布衣道士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不正常的一幕。 “来,列位瞧好了。” 布衣道士把锋利到能切开石头的布条拿在双手里,然后对准自己的脖颈,用力的把布条割了过去。 要是布条这个时候变软了,那一切就没有神奇的了。 噗呲一声,那是刀切入到血肉里发出来的声音,虽然还没有血流出来,但是所有人都心头一惊。 连乐王爷都瞪大了眼睛。 “他……他这是把自己给杀了?” 咔嚓,好像是刀切过脊骨发出的牙酸声响。距离台子近的几个人都看见了布衣道士的白色骨头,一个个腿软的坐到了地上,还有人腹内翻涌不停的干呕着。 啪! 那把布条刀太快了,连劈开石头都是轻轻松松的,自然切开人的脖子也不是什么难处。 人的头就顺势跌落下来。 但是却没有跟众人所想的一样,直接砸落到地上,而是像有人托着一样飘在了半空中。 “哈哈哈哈哈……” 男子爽朗的笑声传来,这一下让众人更加的害怕了。没见过用布条刎颈自杀的,更没听说谁头掉了还能哈哈大笑的。 男子的头飘了起来,他笑着从台下的众人说道: “怎么样,诸位?” 台下的人都吓得说不出来话了,只能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那个飘来飘去的人头。 “哈哈哈,我还能飞的更高。” 说着,人头又升了起来,甚至都快要碰到临江亭的顶尖了。 “厉害,真厉害……”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于是马上变了之前不屑的模样,一个个都是不停的赞叹着,又是拍手鼓掌又是挑大拇指。 “哈哈哈,我还能更高……” 男子的人头大笑着飞出了临江亭,一头撞进来升起的白雾之中,在众人的眼里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啧啧啧,真是奇特。” 乐王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第一个发现江边起雾了的人,但是却没有放在心上。 “呵,断头能飞有什么了不起的,难不成他能用嘴巴把敌人咬死……我好奇他头断了还能活着,要是把他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瞎子正笑着,忽然听见江上的白雾里传来一声惨叫。 第八十二章 大鱼 房间里,不空禅师还在给南二驱除煞气。 夏知蝉在门外都等了好几个时辰,百无聊赖的打了好几个哈欠,一旁的那个财迷小沙弥更是打起瞌睡来。 “阿弥陀佛,夏灵官请进来吧。” 不空禅师坐在蒲团上面,长出了一口气,周边飘荡着的金色梵文也都顺着他张开的嘴巴钻了进去。 南二身上的煞气淡了许多,但是看样子应该没有完全的消除,他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 “大师,我朋友他没事吧?” 夏知蝉看了看明显有些疲惫的不空禅师,老和尚额头上有不少汗珠,明明是在深秋时分,都能出这么多汗,可见他施法过程的艰难。 “无妨,只是他身上煞气浓厚,老僧一天内也不能把他体内所有的煞气都清除干净。” 这倒不是因为不空禅师实力不够,只是因为驱除煞气的事情并不难,困难的是在驱除煞气的同时还要保护好南二体内的经络。 不然强行拔除掉所有的煞气,南二也就成了浑身经络尽断的废人。 想要一边保护好南二的经络,一边又要把他体内的煞气都驱除出来,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是自缚手脚去杀敌一样。 “大师辛苦了。” 夏知蝉探了一下南二的脉门,发现他没有大碍,就是单纯的睡着了而已,体内的煞气被明显的去除了不少。 “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都是老僧应该做的。” 不空禅师是绝口不提那块纯金金印的事情,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为了救人而出手的一样。 “南宫施主的身体还算不错,再过一会儿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今天只为他除去了大约不到三成的煞气……” 不空禅师看了眼还蹲在门口抱着金印不肯撒手的小沙弥,有些无奈的用自己的袖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才继续说道: “以这个进度来计算,可能需要五天时间,才能彻底治好南宫施主的身体。” “好,我知道了大师。” 夏知蝉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还有多少金元宝,之后四天的诊金自己还能不能拿得出来。 不会吧,你不会以为就给一次钱就能彻底治好吧。 “这位南宫施主,应该也是个来历不凡的人吧。也不知道他的师父是哪一位,老僧认不认的。” “嗯?大师此话何意……” 不空禅师看夏知蝉有些诧异的神色,于是指了下还倒在地上的南二,慢吞吞的说道: “南宫施主的身体明显被人用真气梳理过,把浑身所有的经络都打通了。而且从梳理身体的法门来看,应该是来自道门。” “哦?” 夏知蝉没有想到,南二居然还能跟高高在上的道门扯上关系,而且看样子好像还关系不浅。 虽然他知道南二在自己的身世上有诸多隐瞒,却没想到居然还有令他意外的事情出现。 他之前也有过用真气试探南二的身体,不过却从来没有发现南二身体的经络是被人梳理过的,只能说他从来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毕竟夏知蝉是天生经络自通的体质,所以自然就认为所有人的经络都是这样的,没有区别。 困龙山一脉也没有梳理身体的法门,毕竟灵官这一门只收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呃……这里又是哪啊?” 南二揉着额头,他感觉浑身好像舒服了一点,但是还有些浑浑噩噩的,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醒了?这是在大师的居所。” 夏知蝉向南二简单介绍了一下不空禅师,反正他估计南二也不太能理解万佛山住持的徒弟,在修道者中是什么样厉害的存在。 “哦哦,我为什么在这呢?之前不是好像还在竹林小院吗……难道是我在做梦?” 南二半梦半醒的点了点头,他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打散了然后又拼起来一样,感觉每一块都不太对劲。 揉揉手腕抖抖腿,然后伸个懒腰直直身子。 “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南二拧着脖子,表现出来甚至是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身体。他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记忆最后面的片段是什么。 “阿弥陀佛,南宫施主就先住在老僧这里吧,万一出了事情也能应付。” 不空禅师倒是考虑的周全,他要是让南二跟夏知蝉回去了,万一南二体内的煞气又暴走,单凭夏知蝉可制服不了他。 “嗯?我为什么要住在大师这里,我……” “好了,就这么定了。” 夏知蝉直接打断南二,他甚至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直接使用转移话题大法: “你失忆的这些天,江城出了大事情,总之待在这里会安全一些。” “大事?什么大事,你给我说说呗。” 南二果然被夏知蝉所说的江城大事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要干什么,只想赶紧知道江城出了什么大事情。 “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咕噜。 南二捂着肚子,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肚子的饥饿感。 “徒儿,去准备些素斋来。” 不空禅师喊了好几句,门口的小沙弥才不情愿的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粘着的灰尘,然后快步去了乐王府的厨房。 “事情要从河神祭的那一天开始说……” 等到夏知蝉说完了这些天在江城发生的事情,南二都已经吃下了足足三大碗的素面,连一旁看着的小沙弥都低低说了声饭桶。 “嗝~” 南二打了个饱嗝,再擦了擦嘴角,一边拍着满足了的肚子,一边思考着说道: “我好像有些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夏知蝉这些天发现的线索都是些蛛丝马迹,根本没有什么实质能表示对方是某种妖怪的线索。 “记不太清了,好像还是在黑色的院子里……有个人来了,他很强。我根本打不过,后来就只能躲起来。那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 南二的魂魄一直都在体内,只不过因为浓重的煞气导致他完全被愤怒和杀意所控制,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记住。 “什么样的人,你能记起多少都说出来。” 夏知蝉跟不空禅师对视一眼,感觉江城这件事情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南二的身上,如果他真的曾经碰见过在江城作恶的那个妖怪,应该能给他们提供一些重要的线索。 “呃,很强大,很厉害,根本打不过……” 南二摸着下巴,但是也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更多的细节了,他只能是反复重复着一些相近的词语。 夏知蝉的脸色渐渐凝重,他和姜沁联手也只能勉强和入煞的南二打成个平手,要不是因为南宫第一留给他的石榴枝发挥了奇效,自己跟姜沁估计根本制服不了南二。 对方居然能直接打得过入煞的南二,那实力一定是不一般,很有可能就是江城事件的黑手。 “他长成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但是好像……嗯,好像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南二皱巴着脸,努力想着: “好像是……鱼腥味。” “鱼腥味?难道是河妖,但就算是河妖也不可能没有妖气呀……” 夏知蝉也很发愁,他倒不是因为在意对方是什么妖怪,而是在整个江城做了这么多事情,对方是怎么不留下妖气的。 要知道,凡走过必有痕迹。 对方是怎么不留下妖气的,除非他其实不是妖…… 妖魔鬼怪四类之中,妖魔之类出行都带有邪气,也就是妖气。而鬼怪之类却少有妖气,但同样也很少有修为高深者。 能做下江城事件的妖怪,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如果说是鬼怪的话,应该也是活了最少五百年的鬼王。 “带有鱼腥味,莫非……是一只水鬼” “但是水鬼少有百年修为的,如果说鬼王级别的更是没有听说过。” 不空禅师在一旁说道。 水鬼不同于其他冤死的鬼,他们往往是被水淹死的,常年只能待在水底。既不能吸收月华修炼自身,又不能离开水底。 但是水鬼有别的鬼没有的本事,那就是拿替身。也就是在特殊的时间段,他们能幻化外出,然后用毒计逼别人投井跳河而死,自己就可以顶替死掉的人去轮回转世。而被拿了替身的人就只能成为新的水鬼,等待下一个倒霉蛋。 所以少有水鬼能修炼百年,而且因为水鬼只是被淹死的,所以怨气不大,很容易被人超度。 “说到水,江城内有碧湖,外有大江,到底是哪里的水鬼呢……” …… 江城外,临江亭。 自己砍下来头颅的布衣道士还在施展着他奇异的法术。 人头忽高忽低,引得众人惊呼不断。 “我还能更高!” 说着,人头飞出临江亭就闯进来江上的白色雾气之中,时隐时现着。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越飞越高,都看不见人头的面容了,只能勉强在白色迷雾里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而且越来越小。 只有道士的笑声还飘荡在这条大江上。 啊! 就听见道士的人头传来了一声惨叫,众人凝目看去,却因为白色迷雾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小。 “发生什么事啦?” 乐王爷一皱眉头,他率先感觉出来不对劲,示意一旁的管家赶紧去问问,后者都还没有走下高台,就听见众人的害怕的喊叫。 临江亭上无头的道士身体忽然软了下去,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之前人头乱飞的时候,他没了头的身体就一直挺拔的站着,有时还伸出手指示意自己头颅所在的方向。 现在却突然倒了下去,而且没了脑袋的脖子处开始往外剧烈的喷着鲜血,红色的液体很快就把整个台子的地面给染红了。 “人死了……” 众人都没来得及惊慌,就看见从白色迷雾里伸出来一个巨大的黑色鱼头,然后张开嘴巴直接一口把临江亭给吞了下去。 连带临江亭边大部分的江湖术士,都消失在了大鱼的嘴巴里面。 乐王爷感觉到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坐在距离临江亭不远的高台上,就跟巨大的黑色鱼头来了个面对面。 饶是稳如泰山的乐王爷都被吓得失了神,直到他被反应过来的瞎子直接从座位上拖了下来,然后背在背上一口气跑出去不知道多远。 直到都看不见大江了为止。 彻底力竭的瞎子才噗通一声倒在了道路旁,他背上的乐王爷也跌了下来。 “刚才……” 乐王爷直愣愣的看着大江的方向,直到现在那个鱼头的样子还深深的烙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它冲着我……在笑。” 第八十三章 金须鲶鱼 “出什么事了……” 夏知蝉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快步走出房间,就看见远处天空的边际隐隐有红光闪现。 如同鲜血般的红光。 “血光透顶,必是有很多人被杀惨死,而且尸首不全……” “阿弥陀佛,此地有老僧在,夏灵官快去吧。” 不空禅师自然也看见了,他苍老的脸颊上多了些许悲伤,但是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是不可逆转的。 “多谢大师。” 夏知蝉现在连最简单的土遁都用不了,不是因为不能施展,而是因为不敢去施展。 土遁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在地下穿梭的,这万一路途中到了什么地方,他体内的真气用尽了,那可就是直接把自己给活埋在地下。 他只能吩咐一声王府的下人,让下人赶紧去给自己牵一匹腿脚快的好马,自己要抓紧时间赶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唰—— 白虹从天而降,落到了夏知蝉的身边。 来人正是又换回一身白衣的姜沁,她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把手搭在夏知蝉的肩头,然后轻飘飘的说了句: “我带你去。” 唰——一道白虹闪过,二人就直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姜沁今天留在王府里陪伴乐王妃,没有跟随乐王爷一起出门,也没有去找夏知蝉。但是一出事情她也感觉到了,本来是找不空和尚的,却意外发现了夏知蝉的身影。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过是几个眨眼的短暂时间,就拖着白色的尾巴飞到了出大事的江岸边上。 原本用坚固青石堆砌的临江亭已经彻底消失了,岸边只留下来一个被江水蔓延了大半的深坑,两旁都是些碎石,还有就是人体的部分碎片。 “呃……” 夏知蝉这还是头一次御剑飞行,虽然说是被人直接抓着肩膀飞行,但是胃里面也是一阵的翻江倒海,也不知道这些道门中人是怎么受得了这种苦的。 啪! 二人落在地上,夏知蝉一阵的头晕目眩,都快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河的岸边还是站在河里面。 好像就是这里…… “好像……有个……大家伙……来过……” 夏知蝉肚子里翻江倒海,勉强压抑着自己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几个字几个字的从嘴里面蹦了出来。 姜沁点点头,轻轻嗅了几下,然后有些疑惑的歪着脑袋: “但是这个地方只有血腥味,却没有妖怪的妖气……” “确实。” 夏知蝉自然也发现了,按理来说要是有什么妖怪在这里作恶害死了好多人的话,这个地方不可能连一丝的妖气都没有吧。 他比姜沁的见识还是要广一些的,即使是江岸旁掉落的碎尸都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是更加有干劲。 杀害了这么多人,必定不是什么善类,不管它是妖魔鬼怪的任何一种,要马上除掉这个祸害。 “糟了,王叔!” 姜沁看见了一旁搭建的高台,才想起来自己的王叔今天好像是带着人出城去了,让那些为了千金悬赏的江湖术士都能借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 她惊呼一声,跟夏知蝉迅速对了一个眼神。 后者笑了笑,目光坚定的点点头,然后示意姜沁根据蛛丝马迹赶紧去寻找乐王爷的下落。 唰的一道白光,姜沁就消失在了夏知蝉的视野之中。 “乐王爷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夏知蝉随口说了句,他知道姜沁其实有些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待在刚刚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江边,但又很担心跟自己是血亲又对自己最好的王叔,一时间有些两难。 他为了安抚女子焦急的心情,才让她去寻找乐王爷的下落了。 江岸边被巨力摧毁出的巨大深坑的边缘处,一个土黄色的淤泥土堆忽然蠕动了起来。 粘稠的泥土遮盖了它的身形,同时也掩盖了它的脚步声。即使是一向小心谨慎的夏知蝉都因为真气的枯竭而没有感觉到它的靠近。 嗖嗖嗖——很快就爬到了夏知蝉的脚边。 “哈梨卤鸭,额滴妈妈咪呀……” 啪的一下整个身子跃起来,他想要直接去抱住夏知蝉,口中还喊着奇奇怪怪的话。 “妖怪!” 夏知蝉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飞起一脚把那个泥土覆盖的人形生物踢出去老远的距离。 直到对方落地又打了好几个滚,发出了痛呼声,夏知蝉才对方好像是一个人,一个从妖怪嘴巴里面逃生的人。 “额滴妈妈咪呀……窝可是看见活人了,刚才有个比格比格歪瑞比格的肥石……” 那个人勉强的坐直身子,他用手把自己脸上的黄泥都使劲的擦了下去,同时声泪俱下的说着叽里咕噜的话,反正夏知蝉听不懂。 “你这说的是哪里的方言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夏知蝉挠头。 “比格……比格……肥石……” 那个人本来大齐的话就学的不怎么样,现在又遭受到巨大的惊吓,所以是学的话也记不清,自己的母语也说不清了,到最后干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用手狠狠的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大江,然后双手画圆做了个巨大的形状,同时狰狞着五官张牙舞爪的咬了两口空气。 咔嚓咔嚓,牙齿碰撞的声音倒是很清脆。 “虽然我还是不懂,不过我猜你应该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大东西吧,在这条大江里边……” 夏知蝉刚说完,就看见那个人好像是听懂了他说话的意思,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了,你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吧。” 那个人呜咽几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心有余悸的往江边再看了一眼,然后又冲着夏知蝉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鸟语。 “听不懂……你赶紧走吧。” 夏知蝉离近了才发现这位死里逃生的人居然是金头发绿眼睛的怪人,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却也没多说什么。 困龙山的大师兄喜好云游天下,据说就在西边的土地上遇见过金发碧眼的奇怪人种,他们居然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吃肉都是生肉。那个时候夏知蝉还感叹说那不就是野人嘛。 现在见到活的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凶神恶煞。 那个人叽里咕噜的说着,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通过他的表情和手势来判断,应该是想夏知蝉跟他一起离开。 夏知蝉也不想解释,他只是示意对方自己离开就行。但是那个人也不知道是被吓怕了,还是出于好心,非要拉他一起离开不可。 说到最后,夏知蝉渐渐没了耐心。 “滚!” 拿手一指外面的路,那个人浑身一哆嗦,就只能低着头一个人迈上了回江城的道路。 夏知蝉赶走了烦人的家伙,就快步来到了发生怪事的江边,看了看眼前明显是被什么妖物啃食才留下的巨坑,又仔细嗅了嗅。 “确实没有妖气……” 离这么近都没有闻到妖气,夏知蝉都要打算放弃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间闻到了淡淡的妖气。 “嗯?难道对方是用了什么办法才掩盖了妖气……有点意思。” 夏知蝉顺着轻微的妖气,沿着江边一路走了下去,直到一个隐蔽的芦苇丛旁边。 妖气的味道开始变得清晰,应该就在这附近。 夏知蝉没有冒然出手,他现在的情况要是出手除妖,怕是妖怪没有除掉,他自己先被除掉了。 他决定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芦苇丛里面穿梭移动着,那些已经干枯的芦苇相互碰撞间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咕咚。 夏知蝉咽下一口唾沫,勉强稳定住心神,他左手掐了个驱魔诀,右手并指成剑。 无形剑气还是有的,但是没有真气催动的话,它就像是没了翅膀的飞鹰,根本不能从夏知蝉的指头尖飞出去。 唰。芦苇丛左右被分开,一双粉雕玉琢的女子手腕伸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张妖而不艳的如画脸庞。 女子在冰冷的江水里摇曳着身姿,她凝着水汪汪的眼瞳,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独居在家多年的怨妇眼神紧紧盯着岸边的男子。 “郎君,好没良心呐,现在才知道来找奴家。” 是当初花船上的那只媚骨蛇妖。 “怎么是你?” 夏知蝉收起了准备着的法诀,皱着眉头用有些厌恶的口气说道。 这只蛇妖虽然在花船上引诱年轻的男子,用不太雅观的行为来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但是却从来没有杀死过人,所有精力透支的人都被她放走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夏知蝉才故意三番两次的放过了她,并没有下死手。 “郎君呐,你现在好无情啊。奴家我自从跟郎君在花船上一次缠绵后,那是对郎君日思夜想,后来又特意的进入江城寻找郎君的下落……” 女子说着,轻轻抹去了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她语气幽怨的像是个被负心汉吃干抹净后就当垃圾甩掉的可怜人。 “莫非……莫非郎君有了新欢,已经忘了旧人……” 夏知蝉一脸的不耐烦,只能是跟往常一样从袖袍里把对妖大杀器——朱砂黄符拿了出来。 “我问你,这条大江里有什么厉害的妖怪吗?” “有……” 女子委屈巴巴的说道: “这条大江里最厉害的就是那头金须鲶鱼精。” 第八十四章 女人间的战争 “金须鲶鱼精?” 夏知蝉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手里的朱砂黄符收了回去,其实他也就是吓唬吓唬人家而已,自己现在可怜的真气根本连朱砂黄符都催动不了。 自己既然是在跟人家问问题,就不好还像拿着一把刀一样的威胁人家吧。 “郎君想知道它的消息……” 女子一下子收起来刚才幽怨委屈的样子,她现在倒像是个精明的商人,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数什么: “那郎君打算用什么来换呢,我的消息一向是很贵的。” “价钱你开……” 夏知蝉在这方面倒是很大度,直接是一摆手让女子任自己喜欢的开条件。反正她是妖,不可能喜欢黄金白银什么的,自己手里的所有金元宝也已经被不空禅师给预订了,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钱来了。 “我要……” 女子嘟起嘴巴,把一根玉葱般的手指头放在上面,眼神看似无辜却又带着些许诱人犯罪的魅惑。 她轻轻舔了嘴唇: “我要郎君陪我一夜,与我……缠绵……可好?” 说完,更是抛了个媚眼过去。 要是一般的男子,面对这样千娇百媚的妖娆女子,就算是知道对方真是个吸人精气的妖怪,那恐怕也是心甘情愿的死在石榴裙下。 但夏知蝉肯定不会简单的被美色所迷惑而干下傻事。 “如果你所说的缠绵,是指你我二人肉体上的接触,甚至是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的话……” 夏知蝉做了个叉手的动作,两个手掌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最后牢牢的扣在一起掰都掰不开了。 女子一脸兴奋的点点头。 虽然她不知道夏知蝉为什么故意转了好几个弯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她觉着实际的意思其实就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个。 “好吧,我答应。” “郎君真的答应了!” 女子欣喜若狂,连原本在水下的银色蛇尾都伸出了水面,开心的随着她的身姿左右摇摆着。 她迫不及待的问道: “那我们何时……” 修道之人一般都是纯阳纯阴的体质,他们的精气可比一百个普通人的精气加起来还要浓郁,对妖物修为的提升也更大。 夏知蝉不着急的松开双手,他看着媚眼如丝想要一点点靠过来就要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的蛇妖,嘴角微微一笑: “我一会儿就把你给杀了,蛇皮扒下来,蛇肉直接架火烤熟,我吃下去,那咱们是不是也算肉体接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 “啊……” 蛇妖一下子就蔫了下去,尾巴又缩回到水下。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夏知蝉刚才要用那么隐晦的言语来描述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原来还能这么说呀。 “郎君你欺负我,千万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也知道是开玩笑?” 夏知蝉冷笑一声,自己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把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纯阳身交给一个专门吸人精气的蛇妖。 “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郎君好无情啊……” 蛇妖知道自己刚才也是有些痴心妄想了,从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怎么可能有呢? 她撅着嘴巴生了一会儿闷气,见夏知蝉一副丝毫没有打算出言安慰她的冷漠模样,只能是认命的开口说道: “这条大江里有条金须鲶鱼,百年前曾经渡劫,不过失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机缘巧合的没有被天雷给劈死,之后就一直躲在大江最底下的淤泥里面恢复身体,也是近几年才开始又出来吃人的。” “渡劫?他是什么修为,妖物渡劫不是要最少要五百年吗,而且你说他渡雷劫……” 夏知蝉咽了口唾沫,要是大江里面的妖物真是个已经渡过雷劫的存在,那就应该有一千年的修为了,对比人族的话,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知天”境界。 妖物五百年渡一劫,第一次是化形劫,渡过之后就可以幻化人形了,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相当于人类的“登堂”境界。如果一千年的时候渡过雷劫,那就可以说是褪鱼成龙了,但是大多数的妖族都死在了千年的雷劫上。 这只鲶鱼精虽然没有渡过雷劫,但是却意外的保存实力活了下来,那他的修为就应该是在登堂巅峰,半步知天。 “这该怎么办……” 半步知天,这修为想要毁灭整个江城也只是在弹指一挥间而已。 想要对付这么厉害的妖物,除非去把龙虎山张天师或者万佛山住持了尘大师请来,当然自己的师父也是可以的。 “我,没有入门。姜沁,入门巅峰。不空大师是登堂境……” 开玩笑,这样的低配阵容自己真的有赢的可能性吗? 要不紧急给师父飞信传书,请他老人家想想办法……不行不行,夏知蝉你要有点出息,不能一出事就只能去找师父解决。 “可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充其量也就是三根长短不一的手指头,对方可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啊……” 夏知蝉叹了口气。 “郎君不要气馁嘛,实在不行就跟奴家一起私奔吧……” 女子正娇笑着说道,忽然听见一声剑鸣。 “妖精!” 姜沁一脸的杀气,她挥袖飞出自己常用的佩剑,然后一震剑身发出一声脆鸣。 “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女娃娃,连毛都没长齐的吧……” 蛇妖本能的往后躲去,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比起夏知蝉还要可怕和危险。 嗡! 一道剑气滑过,将岸边的芦苇丛整齐的斩断了。 蛇妖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潜入到了水里面,只在混浊的水面上留下来一圈圈的涟漪。 “姜沁你这是……” 冷着脸的白衣女子连话都没回,只是用冰冷如刀的眼神狠狠剐了夏知蝉一眼,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赶紧给我滚远一点。 夏知蝉疑惑着走开了,在距离之前位置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站住了脚步。 “咕噜噜咕噜噜,小丫头,人不大脾气倒是挺大的……” 蛇妖居然没有逃走,反而是在远一点的地方显出来自己的身姿,她现在甚至是不着片缕的,凹凸有致的身躯上只有一层银色的细小鳞片包裹,所以把女子的特点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她现在逃跑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她却不能那么做。 反常的去挑逗那个一脸杀气的白衣小姑娘: “小丫头……” “闭嘴!你一个妖精,不许一口一个小丫头叫我。” 姜沁冷哼一声,手中的剑尖一抖,几道白色的剑气就飞向了在江面上浮着的蛇妖。 嘭!嘭!嘭! 几道剑气把江水都切割开,然后炸裂开来,在蛇妖的周边炸起来数丈高的水柱。 “啧啧啧,你看看你那让人觉得可惜的身材,我估计你将来要是有孩子,那娃娃一定是会被饿死的……” 蛇妖知道自己打是打不过的,但是越是在这种的时候,作为一个骄傲的女人就越不能认输。 心里面有种莫名的执念。 她直接无视掉那几道可以把自己剁成肉块的剑气,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傲人资本抖了抖。 “你这个妖精!我今天一定要除掉你。” 姜沁眉心的寒意更浓,她甚至是连剑都不用了,直接一抖袖袍挥出一道磅礴的真气。 啪! 蛇妖面前出现一道巨大的波浪。 但她是妖物,而且是水蛇,只要往水底下一躲,上面就是波涛汹涌,下面照样是安安稳稳的。 “哈哈哈,你张口妖精闭口妖精,可是这世上的爱情是能跨过人和妖之间的界限,最后还会结出爱的果实……” 蛇妖抛了个挑衅的眼神: “至于你,恐怕永远不会懂的。” “你胡说!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是妖,妖怎么能人相恋!” 姜沁轻喝一声,手中的宝剑发出一阵阵的鸣叫。 “那可不一定……” 蛇妖娇笑一声,然后她向远离了二人的夏知蝉喊道: “郎君——你说是不是呀,你忘了你我花船初见,一夜缠绵,如今私定终身,要带我远走高飞……” 她只有第一句喊的声音让夏知蝉听见了,之后的话都是只让姜沁听见却让夏知蝉听不清楚。 “嗯?” 夏知蝉一听见了一声呼唤,然后就看见蛇妖在冲着自己挥手。是在叫自己过去吗?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打架不像打架,除妖不像除妖…… 他想走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可还没走两步。 姜沁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呵呵,小丫头,要不姐姐教你几招,保证让男人都服服帖帖的。” 蛇妖笑着说道。 可姜沁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甚至把头都转了过去,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样子。 久经红粉场的蛇妖早就是比人还精明的人精,尤其是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她是一清二楚的。 姜沁从出现后就对她带有莫名的敌意,原因她也知道。 “对付男人呐,就是要给他点甜头但是又不能让他一口吃完……” 蛇妖说了两句,姜沁虽然没说话却也没有动,但是如果她的耳朵可以伸长的话,一定是直挺挺的冲着蛇妖的方向。 “你要叽叽咕咕……再叽叽喳喳,最后嘿嘿嘿嘿……” 蛇妖说完,噗通一声遁进水里不见了。 夏知蝉走了过来,他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姜沁转过身不让夏知蝉看见,此时她已经羞红了脸。 “没……没什么……” 第八十五章 顺水推舟 “这就是我听到的一些消息。” 夏知蝉来到王府之后,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把自己听到的内容复述给众人,同时加上了自己的判断。 “阿弥陀佛。” 听完夏知蝉所说的一切,一向稳如泰山无喜无怒的不空禅师都有些不自然的抖了抖眉毛,像是为了压抑自己心里的波动而双手合十。 “渡劫失败的鲶鱼精,大约登堂巅峰,半步知天的实力……” 赤梅发出了几声嘲笑,他环顾一周,屋子里有一脸凝重的夏知蝉,一旁端坐不语的不空禅师,还有始终冷着脸谁也不搭理的白衣姜沁。 门口站着抱刀的瞎子,他是代表乐王爷来的。乐王爷受到了惊吓,心神不定,现在卧病在床。 “别在这里危言耸听了。要真的是那么厉害的妖怪,别说咱们这几个人了,就算是把我师父和我师父的师父都请来,恐怕也是打不过……” 差距太大,所以一般人的反应都是先质疑,列出一堆证据来反驳事实,而不会选择去相信事实。 赤梅现在就是这种心态。 再加上他内心深处对夏知蝉根深蒂固的厌恶,导致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质疑夏知蝉的。 “我知道事情太过骇然,你一时不愿相信,但是……” 夏知蝉其实也不喜欢赤梅,他实在是看不上赤梅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任何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人都要团结起来。 “我有话说……虽然我并不知道夏灵官所说的渡劫的鲶鱼精到底是怎么样可怕的妖怪。” 门口的瞎子突然出言说道: “江边发生意外后我带着乐王爷逃了回来,后来听王爷跟其他逃生回来的人都说过,当时把临江亭吞下去的大鱼从样子上看好像就是一只鲶鱼。” “鲶鱼……” 夏知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你的敌人已经是远超你的强大的时候,你在对方眼里恐怕就连一个碍事的石子都算不上。 就像是一只在荒原上自由奔跑的健硕大象,他不会在乎自己庞大的脚掌踩下去的地方,会不会有一窝蚂蚁。 而现在,夏知蝉他们最多算是这群蚂蚁里面比较强壮的个体而已。 “呵呵,在江边作恶的不过是个鲶鱼怪而已,而在江城里作恶的妖怪我也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赤梅有些得意。 他之前暗中探访的时候就发现,那个莫名死去的尸体其实是精力透支而死的,进而推测是个吸人精气的妖怪做下江城的所有事情。 而夏知蝉就像是个傻子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几句谣言,就在这里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详细的信息,等到我捉住了妖怪再说。” 赤梅不打算再听夏知蝉的胡说八道,他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最基本的施礼告辞都没有,就直接转身离去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叹息的摇了摇头,他跟往常一样的念着佛号,只是多看了几眼赤梅离去的方向: “赤梅道友……好像有点不对劲。” 佛心如琉璃,应当一尘不染。而越是干净的地方,就容易映射出其他肮脏的东西。 众人中不空禅师的修为最高,修行的时间也最长,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能率先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初见赤梅的时候,他就是个盛气凌人的模样,但是不至于让人觉得厌恶,可现在的赤梅却浑身透着一股不和谐的混乱感觉。 不空禅师皱着眉头,他虽然感觉出来了赤梅的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所以念了几句佛号后,就把疑问压进了心里。 “大师,您怎么了?” “阿弥陀佛,老僧只是觉得……哎呀!到了为南宫施主驱除煞气的时候,老僧先行告辞了。” 不空禅师没有回答夏知蝉的话,而是找了个借口,让一直蹲在旁边生闷气的小沙弥带着自己离开了屋子。 瞎子刚刚也被人叫走了,好像是受到惊吓的乐王爷恢复了一点精神,要找他说些事情。 屋子就剩下愁眉苦脸的夏知蝉和一直冷着脸的姜沁。 “你怎么了,从江边回来就怪怪的?” 夏知蝉本来也打算先回去休息的,但是一回头就看见了明显有些异样的姜沁,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女子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夏知蝉自己没事的,不用担心。 她低垂下目光,就差在自己脸上写上生人勿近这几个字了。 这是蛇妖教她的第一招,欲擒故纵。 “真的没事?你之前跟那只蛇妖斗法,是不是真气消耗太大了,还是身上受了伤……” 原本打算直接离开的夏知蝉停下了脚步,他很担心明显表现出来异常的姜沁。 “都没有,我很好。” 姜沁还是冷漠的样子,她甚至不看夏知蝉一眼,自顾自的站起身走出了门,往后宅自己的居所走去。 夏知蝉担心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看不见了她的身姿才忧心忡忡的收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 他并没有看见,当看见他一脸的担心后,女子眼眸深处快要压抑不住的欣喜。 她出门前,才忍不住的露出来一点点喜悦的笑意。 …… 王府的卧室。 好不容易才缓醒过来的乐王爷,还有些虚弱的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手指压在锦被上面轻轻的敲着。 “瞎子,王府最近怎么样?” 他从江边回来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但是还没回到家的时候,他就已经病倒了,直接昏迷过去。 瞎子好不容易才把他带了回来,又请医师赶紧前来医治,后者诊脉后告诉王府众人,乐王爷只是因为惊吓过度而暂时昏迷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这一休息,就是三四天的时间。 “王爷放心,府里上上下下都有人盯着呢,出不了麻烦的。” 瞎子看不见乐王爷苍白的脸,但是从虚弱发颤的声音里,也能听得出来后者身体的状况不容乐观。 “哦,对了。瘸子也回来了,他这次带回来了一封密信。” 瞎子说着就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黑色外皮的信封,恭恭敬敬递给了坐在床上的乐王爷。 乐王府里有三大高手,分别是瞎子瘸子和哑巴。 瘸子能够日行百里,他之前被乐王爷派去给远在京城的皇帝送一封加密的奏折,现在才刚刚回来。 至于哑巴……王府上下都知道有三大高手保护着乐王爷,很多时候都能见到瞎子和瘸子待在乐王爷的身边,但是唯独只有三大高手的最后一位——哑巴,几乎没有人见过他。 见过他的人,大多都死了。 乐王爷接过黑皮信封,根本没有检查就直接撕开了,然后一目十行的扫了几眼。 信,是自己远在京城的那个哥哥写的。 也就是大齐皇帝的亲笔。 当然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也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威严赫赫,至少在自己弟弟面前的时候就有些散漫了。给乐王爷的三页信纸里,居然有两页是单纯的牢骚。 只有最后一页纸,有点用。 乐王爷心急的直接去看最后一页的后半部分,终于是在自己哥哥不太能恭维的字迹里面看见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可”字。 可,可以的可。 “这字迹别人也模仿不了……” 乐王爷笑了笑,心里面有一大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也稍微有点血色了,但是正当他打算从头再看一遍这份其实没什么太大用的密信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敲击声。 瞎子走过去打开门,是端着刚刚熬好汤药的管家。 “王爷,药煎好了,先把药吃了吧。” “好,这些天要劳烦你了。” 乐王爷点点头,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是管家在处理发生的一切,包括对那些惨死的江湖术士的处理,还有很多琐碎的杂事。 “王爷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一切都是小的我应该做的。” 管家受宠若惊,他恭恭敬敬的给乐王爷施了一礼,然后不敢多做停留的离开了。 瞎子把乌黑的汤药放到王爷的手里面,管家虽然嘴上说是刚刚煎好的,实际上已经特意的放凉过了,此时的温度刚刚好。 “又是这种难喝的药……” 乐王爷端着药碗,低头看着不用喝就觉着苦的药汤,他扫了眼欲言又止的瞎子,笑着摇了摇头。 拿药碗的手往旁边一递,从床榻阴影的角落里面伸出来一双黑色的小手,直接把药碗接了过去。 咕咚咕咚,是吞咽的声音。 乐王爷拿过已经空了的药碗,随手放在一边。 “呕~”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呕吐声。 但其实并没有任何东西被吐出来,角落里的人也只是为了表示一下自己对那碗汤药的厌恶。 “哈哈,我都说了不好喝。” 乐王爷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 瞎子攥紧了手里面的刀,他自然知道角落里的那个人的身份,同样也知道那一声“呕”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单纯的汤药,即使再苦,瞎子相信对方也能不皱眉头的全都咽下去。 现在的表现只能说明,那碗汤药里是有毒的。 “无妨……” 乐王爷笑着眯起双眼,像一个狡猾的狐狸: “咱们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第八十六章 钓鱼 一叶扁舟,悄然飘荡在湖上。 “我好像有好久都没来了……” 夏知蝉站在船头,看着如同镜面般的光滑水面,看着悠悠碧水在自己面前流淌。 他有些感叹。 自从在这片湖上不小心把酒葫芦丢了之后,他花了好长的时间去寻找那件不能被代替的法宝,但是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后来因为繁重的卷宗和渐渐枯竭的真气,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没了真气,他不过是个凡人。 也难怪那个赤梅道人看不起自己,你说咱们都算是名门正派出身的修道者,但是人家一个个的都最少是入门修为的人,而自己呢…… “大海捞针呀,也不知道行不行……” 夏知蝉从小船上拿起来自己刚刚准备好的鱼竿,也没有准备鱼饵,本来就没打算来钓鱼,他今天要钓的是自己。 自己丢了的道心。 …… 困龙山上,四个人的棋局是没有尽头的。 执黑的老者,执红的男子,执白的少年,执青的孩童。 四种颜色的棋子在棋盘上不停的相互厮杀吞噬着,但是就像是几种不同颜色的水,即使多么的波澜壮阔也逃不出这方棋盘。 执黑子的老者像是睡着了,他侧着身子歪在竹椅上面,张着嘴巴打呼噜。 只有捏着棋子的右手还正常的举在一边。 另外三个人虽然表情各异,却出奇的都没有打扰老者的酣睡,棋盘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黑色的棋子没有增加,于是就被其他的三种棋子不停的吞噬着,只见棋盘上属于黑棋的地方越来越少。 但是当棋盘上的棋子少到一个特定的数量后,就像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被欺凌者退到了墙角,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但是那些施暴的三种棋子却发现,自己的对手从一团柔弱可欺的散沙变成了一块坚硬的嶙峋礁石。 无论是什么样的汹涌波浪,都不能给它造成任何的损伤。 “哈哈,好一招妙棋,不客气的说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执红棋的中年男人抚掌而笑,他手下的红子率先停下了对黑子的追杀,转而对另外两子下手。 “哼!缩头乌龟而已。” 用白子的少年还想要再争取一下,但是他所有的攻击都对那些黑子不起作用,现在又要面对红子的入侵。 “诶?为什么不行呢……” 青色的棋子下意识的往后躲,把棋盘上的厮杀留给了白棋和红棋,让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对决一场。 年幼的孩子瘪了嘴巴,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狠狠一丢,发出啪嗒的响声。 他虽然说不明白棋盘上规矩,但是却总能凭借直接落下最有利于他的位置,所以才能跟其他三家人相互抗衡。 现在面对黑棋,他却没有了办法。 只能是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他的大眼睛里面已经凝结了雾气,差一点点就要哭出来了,泪珠在眼眶里面不停的打转着。 但是正在棋盘上厮杀是男子和少年都没有注意到。 白子的攻击更加凛冽一些,所以目前是少年占上风,但是男子的红子也没有落后多少,他的棋子总是凝聚力很强,不管被少年打散多少回,都能很快的再集结起来。 “少年,不要这么心急嘛,你的棋锋芒毕露,却很容易暴露你攻击的企图,所以我才能提前准备好。” 中年男子就好像根本不在乎棋盘上的输赢,他苦口婆心的教导着少年应该怎么下棋。 “少废话,一决生死!” 少年断喝一声,他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脸刚刚舒展起来一抹笑意,然后好像已经胜券在握。 棋盘上,在中年男子唠叨的时候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少年的白子成功把红子逼入了角落,让对方再也没有逃窜的机会,只能选择跟他正面一决胜负。 白子一如既往的发起冲锋,已经退无可退的红子突然从中间分开,像是露出了锋利牙齿的血盆大口。 白色的棋子被尽数裹了进去,最后只能被一点点的消磨在红棋的围攻之中。 “你!” 少年一拍桌子,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中年男子。 看着被自己一点点诱入圈套还浑然不知,以为自己胜利在望的少年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中年男子笑而不语。 但是他的高兴也没有持续多久,就突然从他也没有发现的角落里杀进来一堆青棋,把自己红棋布好的陷阱硬是给撕开了一个口子。 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白棋成功借此机会逃了出来。 “小家伙,你居然帮他?” 孩童嘟着嘴巴,看了看同样诧异的中年男子和少年,他一脸认真的说道: “师父说了,不能见到别人受欺负了还无动于衷……” “可是你刚才已经弃子认输了。” 围棋里的规矩,当本来该你下棋的时候,把你已经拿在手里的棋子丢回到棋盒里面,这个举动就代表你认输了。 “可是……这又不是围棋。” 孩童没有说错,他们四个人下的这盘棋可以有无数的名字,但是却不是围棋。 “你……” 有的时候,只有孩童的天真是能打败中年男子缜密的算计。 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地方上栽跟头,看来现在这方棋盘上最先退出的人还不一定是谁呢。 “就算你们两个联手,棋子的总和也刚刚跟我的棋子持平而已,所以能赢的可能性很小。” 中年男子虽然没有按照计划的把白子都吃掉,但是现在棋盘上就数他剩余的棋子最多,自然赢的可能性就最大。 “哼!那可不一定……” 孩童手脚并用的爬到桌子上面,他倒不是想要去摆弄棋盘,而是把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放在嘴巴做喇叭状。 稚嫩的声音喊道: “老爷爷,老爷爷,赶紧醒一醒呀!醒来跟我们一起打坏叔叔……” “我成坏叔叔了……” 中年男子对于孩童的话也只是莞尔一笑,当成童言无忌。 打着呼噜的老者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他甚至连嘴巴边的口水都没有擦。 “老爷爷!!!” 孩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呃……” 老者像是听到了,于是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甚至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但却还是没有睁眼,咂巴了几下嘴巴,就又睡来过去。 “小四……你一定行的……师父相信你……” 老者甚至还说好几句了断断续续的梦话,他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着做梦,还是别有玄机。 …… “小四……你一定行的……师父相信你……” 正在用鱼竿钓鱼的夏知蝉好像听见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在自己的四周来回的寻找着。 刚才顺着风声,好像听见了自家师父的声音。 好久都没有回困龙山了,自己也好久没有见过师父了。自从离开了京城,年幼的夏知蝉就一直跟师父生活在困龙山上,十多年的时光,那也许是他最悠闲的岁月。 有师父教导,有师兄疼爱,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和看书。当时会觉着是极其枯燥无味的,可现在能回想起来的都是一些快乐的事情。 “我坚持了快有一个月了,用普通人的角度在努力着,除了解救南二之外,就很少使用真气了……” 水面很平静,深秋时分的寒风正轻轻吹过。 微微的寒意让夏知蝉越发感觉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他其实一直都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毕竟他以前可是降妖伏魔的灵官。 只要有酒葫芦提供真气,他就能轻松的降妖伏魔,即使碰到了很棘手的妖怪,身上的法宝也绝对能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现在回头看看,他才发现了自己之前的许多不足。 包括因为纠结人作恶和妖作恶的事情,而失去了自己一直坚持着的道心。 夏知蝉今天特意换了衣服,穿了件最普通的棉布衣裳。 损坏的黑白玄袍因为没有真气修补,所以还是破破烂烂的模样。他今天甚至是把金冠和翠玉也摘了下来,现在的打扮就跟路边走过的每一个人一模一样。 他抓着竹制的鱼竿,看着细长的鱼线随着秋风悠悠的飘荡着。 鱼竿是他自己做的,反正竹林小院里面不缺竹子。他就随手找了根差不多长度的,用柴刀砍断了,又简单修成鱼竿。 没有鱼儿咬勾,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准备引诱鱼儿咬勾的鱼饵,甚至是连鱼钩都没有。 纤细的麻丝鱼线的尽头,绑着的是块夏知蝉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形状都十分合适的石头。 对,就是石头。 听说古代有位贤者,曾经须发皆白还在水边垂钓等待明君,后来机缘巧合的辅佐两代贤主成就了一番大事业。 当然那是很久远前的故事,而夏知蝉自然也不可能成为故事里的贤者,他的鱼竿也不是为了钓王侯。 他钓的是自己的道心,他在这片湖上丢了,自然也会在这片湖里找回来的。 心里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自己手里的竹竿一沉,然后就看见那根麻丝鱼线紧绷了起来。 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夏知蝉有些不敢相信的紧握着鱼竿,他其实也不会钓鱼,只能用力的扯后拉扯着。 “有鱼上钩了?” 第八十七章 捕鱼 “你去干嘛了?” 南二看着披着夜色从外面回来的夏知蝉。 “钓鱼。” 夏知蝉放下手里用来放鱼的竹篓和那根断成两截的青竹鱼竿,他有些尴尬的眨巴眨巴眼睛。 本来都有鱼儿咬勾了,他也用力的拉起鱼竿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水里的力道很大,最后直到他把不堪重负的鱼竿掰成两半也没把鱼吊上来。 后来想一想,八成是鱼线上的小石头被卡在水底下的什么地方了,所以才拉不起来。 总不可能真有傻鱼去吃石头吧。 “鱼呢?” 南二这些天恢复的不错,被不空禅师天天用佛经灌输,都想要遁入佛门了。 他倒是不给夏知蝉留面子,把放到地上的鱼篓拿了起来,用力的晃了晃,空荡荡的竹篓里只有满满的空气。 夏知蝉都不想搭理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大仇得报,还是被煞气冲坏了脑子,他觉着现在的南二没了初见时的那种对别人的戒备和冷漠。 打个比方来说,大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从一头来自北方的孤狼变成了一只吃睡躺平的傻狗。 “没事的话,洗洗睡吧。” 夏知蝉都没等对方回话,就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诶?不是,你要是想吃鱼的话,其实……可以去买的。” 南二把竹篓丢在一边,然后又拿起地上半截的鱼竿看了几眼,从样子和形状上来推测,这个应该是夏知蝉自己做的。 而且手艺不咋地。 毕竟夏知蝉从小在山林深处的困龙山上长大的,虽然山中也有小溪河流,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捕过鱼,最多光着脚在河里摸鱼。 “啧啧啧,这也不知道是抽什么风,突然想钓鱼了……” 南二看着紧闭的房门,发出几声感叹。 他把断了的鱼竿随手丢掉,然后正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都走到自己的门口了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折了回来。 庭院四处都种植着挺拔的青竹,虽然已经深秋时节,却还依旧翠绿如初。 南二仔细的打量了半天,从一堆竹子里选中了一根比较合适的,然后用力掰断了竹子。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之前还要好很多,也不知道是因为为什么。 咔嚓,咔嚓。 “呃,我记得好像是这么做的……” 南二挠挠头,他只在小时候做过这种事情,所以一时间有些记不清楚了。 记得那时,他把自己老爹最喜欢的君子竹给砍断了,做成一根用来钓鱼的鱼竿,跑到江城的湖边跟那些渔夫一起,有模有样的学起钓鱼来。 当然之后回到家里,被大哥狠狠的打了一顿屁股…… …… 屋子里的夏知蝉没有睡,他站在衣架前面看着已经残破不堪的黑白玄袍,上面每一道撕裂开的口子,都是能致自己死亡的攻击留下的。 一旁的矮桌上,整齐的摆放着金冠和翠玉。 夏知蝉只是看了几眼,就坐到堆满案卷的桌案后面,他从一个缝隙里面抽出来一张宣纸。 盯着上面所写的字。 原本写着的“神秘”被用力的划去了,然后在后面又写了两个词: “鲶鱼”和“水鬼”。 有关鲶鱼,是来自于蛇妖的诉说和之前在临江亭发生的大鱼吞食众人的事情。 有关水鬼,是之前夏知蝉根据江城之前发生的事情和不空禅师一起推算出来的。 鲶鱼的信息多一些,但是跟现在发生的情况却不符合。 根据蛇妖所说的,如果现在作恶的鲶鱼就是百年前渡劫失败的鲶鱼精的话,那对方应该是个实力骇人的大妖,但它现在的所作所为…… 吃人倒是很符合妖怪的特性,但是却不符合它作为大妖的实力。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就好比是乐王爷一样,他的身份和实力摆在那里,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他饿了,然后跑到路边要饭去了。 这就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半步知天的大妖,它要是真的想要吃人的话,只要飞到江城的半空,然后张嘴一吸,就能把整个江城里所有的人都吃进嘴巴里面。 现在的行为就很不合理。 但是蛇妖应该不会欺骗自己,毕竟她没有理由说谎,如果她不知道或者不想让夏知蝉知道的话,只要佯装无知就好了,没有必要说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话。 那会不会是因为现在作恶的鲶鱼精不是蛇妖嘴里可怕的大妖呢? 应该不可能,妖之间也是各自有自己的领地的。就好像是在草原上,当有一群狼出现的时候,其他的狼群会刻意的躲避开前者,不会轻易的交恶。 此地有一只鲶鱼大妖,那其他的妖怪都会刻意的躲开这个地方,更不会轻易的在别人的领地上为非作歹,在别人的地盘上肆意妄为,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蛇妖本来也只是在江城附近的水域上的,只是因为夏知蝉的原因,她才悄悄跟了过来,进入江城后她就彻底藏起来自己的尾巴,即使看到几个容易被蛊惑的年轻男子,她也忍着没有出手。 “当务之急,还是先……” 夏知蝉拿起一旁的毛笔,把笔锋放在宣纸写着“鲶鱼”的地方上,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颈上的刀。 “捕鱼。” 毛笔落下来,浓郁的黑墨将写好的两个字尽数涂抹干净。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只鲶鱼已经在江城周边开始为非作歹了。 除了之前临江亭上吃了好多的江湖术士之外,这几天听说还发生了商船倾覆的事情,侥幸活下来的人都说是一个巨大的鱼头把船顶翻了。 如果坐视不管,将会有更多的人被害。 夏知蝉现在只能算是个凡人了,但也是喜欢多管闲事的凡人,也是个曾经说要降妖伏魔的凡人。 …… 第二天清晨。 今天雾气沉沉,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铺满了,已经升起的太阳只能躲在灰白色的云层上面释放着光芒。 再炽热的阳光,也黯淡下来只剩下淡淡的光辉。 夏知蝉推开房门,看着并不太好的天气,今天很可能会下雨,潮湿的雾气已经被每个人都蒙上了白纱。 “嗯?这是……” 房门边上放着昨天随手丢下的竹篓,旁边还有一根崭新的鱼竿,看样子应该也是谁做的,工艺有些粗糙,但是比起夏知蝉还是好多了。 “今天恐怕要下雨,你还要出门啊?” 夏知蝉闻言抬起头,懒散的南二打着哈欠的走了过来,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指了指前者手里的鱼竿问道: “怎么样,手艺还可以吧?” “你做的……真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夏知蝉把竹篓和鱼竿拿在手里,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金元宝,随意的丢给了还在犯迷糊的南二。 “干嘛?我手艺有这么好?” 南二被金元宝直接给砸醒了,他努力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 “屁!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钱……” “夏知蝉你踏马……” 南二虽然嘴上骂着,还是很鸡贼的把金元宝贴身放好。 “这是给不空禅师的诊金,你今天自己去找他吧。” 夏知蝉说完,很潇洒的把鱼竿往肩上一抗,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去。但是心里稍微还是有点疼的,那是自己袖袍里最后的一个金元宝了。 “嘿,要不然还是这帮秃驴挣钱狠啊,每天也就是给老子念一段叽里咕噜的佛经,居然就要这么大一块金子……” …… 天上沉积的云层越来越厚,四周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还坐在船头一心用石头钓鱼的夏知蝉却没有发现,他盯着波澜不惊的湖面,就像在看一面光滑的镜子。 嘀嗒。 从天上落下第一滴雨来。 它突然的砸落在湖面上,让本来平静如镜的湖面出现起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小小的圆圈一边向四周扩散着,一边慢慢的沉寂下去,最后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彻底消失不见。 可一切并没有结束,反过来应该说才刚刚开始。 嘀嗒——那是雨点落在肩头的声音,也是这场雨在向你做出的一个问候或者是警告。 轻声的告诉你,雨要来了。同时提醒你,如果不赶紧撑起伞或者披上蓑衣的话,就肯定会成为一只落汤鸡的。 夏知蝉没有放下手里的鱼竿,而是继续选择保持现状。 他来的时候,江城驿站的驿卒还特意给他找了一把油纸伞,现在就被他放在船上的一个角落里。 哗啦—— 既然你选择了站在雨中,就不要责怪雨点的冰冷和无情。 只有米粒大小的雨点落下来,在原本光滑的湖面上表演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盛会。 夏知蝉的衣服很快被打湿,他手里的鱼竿上也落满了雨水,细长的鱼线在秋风和落雨的双重摧残下不停的左右摇摆着。 要不是因为鱼线的最下面挂着的是颗石头,现在早就被风刮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砰! 一把油纸伞张开,轻轻的遮在夏知蝉的头顶上。 细小的雨敲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忍不住抬起头,去看那个握着油纸伞的人。 夏知蝉也不例外。 他转起头,看见了一袭白衣如初见的那个女子。 “哟,这么巧。” 第八十八章 我可以……你吗? “你在做什么?” 姜沁还是想保持着冷漠。 但是既然她都找到夏知蝉飘在湖面上的小船上了,自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冷漠。 她只能把情绪藏进眼底,就像躲在云上面的太阳,即使有光辉洒下来天空,但你始终看不见它。 “这不够明显吗……” 夏知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姜沁突然又对自己表现的冷漠起来,但是他也没放在心上。 手上用力一提,把绑着石头的鱼线拉出水面。 “我在钓鱼呀。” 天上落下的雨点更急了,即使是小石头都在愈加寒冷的秋风里摇晃着身姿。 沙沙杂乱的敲击声,一如现在女子有些慌乱的心弦。 她原本冰冷的脸渐渐消融下去,好看的眉尖往中间靠近过去,眸光里的担心也不再掩饰。 但夏知蝉是背对她坐着的,并没有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这样钓不上鱼的。” 姜沁只能实话实说,她不明白夏知蝉现在的举动是为什么,但是感觉自己跟他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让她看不清楚。 “那可不一定。不是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故事嘛。” 夏知蝉重新把石子放回到水面以下。 他嘴里的姜太公是个很厉害的传奇人物。而且还是他们灵官一脉上的某一位祖师,是个被耽误了的天才。 为什么说耽误了呢,因为他姓姜,是大齐皇族的姜。他不但是一位皇族,还是一位……皇帝。 两百年前的的大齐仁宗皇帝。 他是先帝的独子,从出生就是太子,之后更是年纪轻轻的就坐上了皇帝的位子,励精图治六十年,将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 但是他不开心,于是掌权一甲子之后主动退位,把皇位给了已经成熟掌政的太子,自己则是以七十二的高龄上了困龙山。 成为了困龙山上有史以来年龄最大的弟子,也是身份最尊贵的弟子。 一年悟道,他七十三岁入门,七十四岁登堂,七十五岁知天,之后更是据说活到了整整一百岁。 他成为知天境后游历天下,曾经在渭水边垂钓,与路过的樵夫打赌,不用鱼钩和香饵就能钓上鱼来。 最后他成功了,一时间世人为之称赞,但是他不说姓名,只是自称姜太公。 于是世人就流传了一句俗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仁宗皇帝是个奇人。我师父曾经说过,如果他没有在凡间俗世上耽误一甲子的时光,也许能成为继开国三仙之后,第四个飞升成仙的人。” 姜沁听自己的师父提到过这位先祖,对他的评价很高。 “天下只知道渭水垂钓的姜太公,却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才跟樵夫打赌的。” 夏知蝉一想起自己看过的太公手书,就觉着想笑。他没有等姜沁的回答就继续说道: “为了樵夫的……酒。” 很难相信,一个曾经贵为皇帝的知天境灵官,一个已经近乎八十岁的白发老翁,居然会为了樵夫腰间的酒而打下荒唐的赌约。 不知道当时喝到酒的姜太公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也不知道那个赌输了的樵夫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姜沁没说话,但也莞尔一笑。 天上落下来的雨点更急了,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的沙沙声更是清脆急促了几分。 秋风吹动着,整个小船在满是雾气的湖面上随意的飘荡着。 此时就好像是一副泼墨山水画,茫茫留白的宽阔湖面上,只有像一片树叶般的小船随风飘摇着。 在船头端坐着的男子手里拿着青竹鱼竿,身后的白衣女子则是撑起一把油纸伞。 那方小伞,将一湖的风雨尽数遮蔽。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道号……” 夏知蝉坐着,让女子站着。他拿着鱼竿,让女子举着油纸伞,这要是一般人肯定会觉着不好意思的,他也是脸皮厚,丝毫不在乎。 道门中人都是有道号的,就像是赤梅,他外出用的就是道号,道门中绝大部分的人相互称呼道号,即使有名字也没人用。 姜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却绝口不提自己的道号。 “道号……” 女子难得的垂下眼眸,她轻声细语的说道: “我的道号……不知。” “不知?不知道的不知……你这个道号起得有些草率。” 夏知蝉正说着,忽然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道门中的道号可不是随便就能起的,就比如赤梅,所有的三代弟子都是“赤“字辈的。就比如什么赤龙赤蛇赤马赤猴的…… “‘不’字辈……你师父的道号是什么?” 姜沁想了想,她好像只听师父提起过一次有关道号的事情,那是她刚进龙虎山的时候,掌教天师张太玄亲自带她上了最高的山巅,见到了枯坐的师父。 “师父,道号……玄妙。” 玄! 这个字可不是能随意来用的,夏知蝉记忆里“玄”字辈的都是当初无涯老祖的弟子,也就是说应该是三百年前的人。 一个人最多不过百年,有史以来最长寿的是万佛山的桃木禅师,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现在也已经圆寂。 怎么可能有人能活三百年。 …… 龙虎山上,枯坐着的女子好像有所感应。 她刚刚好像听见有谁在说自己的道号,于是转过头去看向了一个方向,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夏知蝉和姜沁的方向。 随手扯过来一片云朵,揉捏了几下就丢向了那个方向。 …… “你师父要真是‘玄’字辈的,那岂不是比张太玄还要高上不知道多少辈,被满山弟子称呼为太太太太太上师叔祖……” 夏知蝉一脸好奇的转过头去看还有些茫然的姜沁,后者表示不知的摇了摇头。 “哈哈,那要是真的,岂不是个三百多岁的老妖婆……” 还没说完,就感觉从天下落下来一滴雨水。 啪! 雨点都是从上而下,只有这一滴是斜着飞过来的,好巧不巧的直接砸在了夏知蝉的脸颊上。 啪的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嘴巴。 “嘶——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夏知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心有余悸的抬起头来,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咳咳,那个……老——不对,姜沁的师父啊,一定也是个很好看的人儿吧。” 姜沁点点头。 “一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像是仙女下凡一般……要不然怎么能培养出来姜沁这么好看的弟子呢。” 道门为了防止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规定男道士只能收男弟子,女道士只能收女徒弟,除非是确定了道侣关系的男女,否则连居住的地方和修行的道馆都是分开的。 夏知蝉其实是为了夸很可能真的活了三百年的姜沁的师父,但是也随口说了一句姜沁好看。 姜沁不知道夏知蝉的想法,以为他是在夸自己,一时间羞红了脸颊,握着油纸伞的手忍不住用力,差点把木制的伞柄捏碎。 远在千里之外的山巅上,女子好像听见了夏知蝉水平不高的恭维声,微微的露出来一抹很淡的笑容。 “应该听见了吧……” 夏知蝉看向伞外面的天空,现在没有雨点突然的砸了过来,也不知道那位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有。 三百年前无涯子的徒弟,别说夏知蝉不敢得罪,就是他的老师那位年纪轻轻就入了知天境的困龙山之主,估计也不敢轻易得罪。 “想不到,你的身份还挺特殊……那为什么张太玄让你下山来处理江城的事情?” 夏知蝉张口闭口都是直呼龙虎山掌教张天师的名讳,他从来没有觉着不妥,也是因为他曾经见过那位名满天下的张天师,也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好印象。 “是师父让我来的。” 姜沁说着,悄悄摊开自己的左手,由师父亲自写下的那个字还清晰的存在着,也不知道当初师父是出于什么想法才写下的。 这个字,到底跟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有没有关系呢? 也许师父的意思是等到夏天她才能够回山,或者是别的什么意思,总之不一定就跟夏知蝉有绝对的关系。 “你师父……” 夏知蝉心里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了,想要抓住却又没能抓住,他正皱着眉头苦想。 手里的鱼线又一次绷直了。 青竹鱼竿一点点的被压弯,鱼线落下去的地方泛起来阵阵的涟漪,虽然在被急促落下的雨点不停敲击的湖面上并不明显。 等到夏知蝉觉察出来的时候,手里的鱼竿都快要落进水里面了,他只能是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握鱼竿。 “有鱼上钩了!” 鱼线绷直,青竹鱼竿被扯着压成了几乎半圆的形状。 油纸伞本来就是一个人用的,姜沁为了把两个人都遮住,所以跟夏知蝉站得很近,在后者突然站起来的时候,她只能下意识的往后撤了一步。 没有油纸伞的遮挡,密集的雨点再一次落到夏知蝉的身上,把他单薄的棉衣尽数打湿。 “呀!” 夏知蝉用力的跟水下的力量较真着,他这一次清晰的感觉到绝对不是石子被勾在了什么地方。因为如果是被勾在了什么地方,即使你不拉,鱼线也不会往下沉。 现在不一样,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跟自己角力,通过纤细的鱼线跟自己争抢着鱼竿的主动权。 砰! 南二选的鱼竿比夏知蝉的那一根要好,所以这一次是鱼线断开了。 夏知蝉整个人失控的倒了下去,把身后的姜沁也一起砸倒了,他最后努力的转过身来,双手撑在两旁的木板上。 跟女子近在咫尺的面对面着。 雨还在落下,把姜沁的衣服也尽数打湿,两个人湿透的衣角黏塌塌的粘在了一起。 “姜沁……” 夏知蝉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盯着女子有些不知所措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 “我可以……采补你吗?” 第八十九章 一个时辰 一场雨,将两个人的心绪尽数打乱。 啪嗒。 雨水顺着脸颊落下。 夏知蝉望着近在咫尺的娇颜,有些不自然的咽了一口唾沫,想要先滋润一下自己有些干涩的喉咙。 “我……” 我说了什么……刚才说了什么,现在要说什么,之后又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姜沁瞪大了双眼,她鬓边的几缕碎发被雨水浇湿后贴在粉里透红的脸颊上。 白皙的肌肤如同雨后的云,仿佛太阳落山般被一点点的染上了红色的霞。 此时此刻,天公也作美。 淅淅沥沥的雨点停了下来,连天上慵懒的云层也识相的挪开自己臃肿的身躯,把身后的太阳让了出来。 雨过后的天空,那份蓝色是多么的让人心情愉悦。 柔和的阳光也落下来,就正好落在湖面上飘荡的小船上,落在船上几乎紧贴着的二人身上。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夏知蝉其实不是想说这句话,但是他的大脑好像被这场小雨浇湿后就有点生锈,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自动就跑了出来。 男子的目光灼灼,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几分。 女子则是躲开了对视的目光,她低垂下眼眸,纤细的睫毛在轻轻的颤抖着。 她没有说话,也算是答应了。 左手的指甲轻叩在掌心,那个师父亲笔写下的字还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不是从自己下山就注定了这一天的来临。 “我……我是……” 夏知蝉平时还是个挺能说会道的人,可现在却是拙口笨舌的,嘴里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抿了下嘴,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但是舌头跟嘴唇打了半天架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直接进行下一步…… 其实不应该这么着急的,他应该稍微放缓自己的语气,稳定住自己跟对方的情绪,然后再继续下一步。 可他的大脑宕机了,姜沁也默不作声。 一时间,这件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夏知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许又是身体比大脑还快一步吧,他直接伸出右手去抓女子的手腕。 眼前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轻轻推开被雨水浸湿的袖口,男子的手指抚上女子如玉般的肌肤。 这个举动让姜沁脸上的红霞更甚,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一下已经是呼吸可闻的男子,眼眸里的光像是被春风吹皱了的一池湖水,泛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修长的双腿交叉在一起,原本因为道袍宽大而被遮盖的诱人曲线现在被雨水尽数的展现出来。 她轻轻的咬住下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她心中升起的羞耻感,让想要马上逃跑的念头只能是一个念头而已。 “呃……” 肌肤相接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笑着上前一步,挡住了赤梅道人的路。 他先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号,然后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在等面前的人先开口。 “不空禅师,你为什么挡住我的路?” 赤梅一皱眉头,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去找姜沁的,毕竟二人同时道门的弟子,比起夏知蝉和不空来说,应该更亲近一些。 虽然姜沁并不这么想。 他感觉最近好像姜沁跟那个困龙山的夏知蝉走得有些近,虽然并没有证据。 除了当初去南宫家除妖的时候是姜沁和夏知蝉一起出现的之外,他们二人并没有在赤梅的面前表示的有过多的亲近,甚至在谈事的时候姜沁还会特意的冷漠对待夏知蝉。 明明没有证据表明二人亲近,但赤梅的心里就是隐隐有一种躁动的不安。 这点不安,在这些天里就像是一颗幼苗一样,在他的心里扎下根来,然后一点点的长大着。 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的。 “阿弥陀佛。” 随着佛号,最早发现异常的不空禅师挡在了赤梅的面前。 赤梅虽然不高兴却也忌惮对方的修为和身份,没有敢轻易的得罪。毕竟不空禅师是万佛山住持的弟子,对比龙虎山的话,就应该是天师的嫡传弟子的身份。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不空禅师眼睛瞎了,但是却心如明镜一般,他说着佛经上的道理,浑身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气质。 “呵呵,我现在没心情听你讲什么佛经。” 赤梅也只能冷笑两声,他正准备转身就走,却因为突然出现的刺眼阳光而眯起了双眼。 那刺眼的光来自于不空禅师的身后。 那是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佛法高深莫测,据说当年的菩提禅师能以一人之资修炼出来三道不同的金身法相,其中就以大日如来法身最为出名。 煌煌大日,虽然发出刺眼的光芒却不会去伤害天下万物,永远是用温暖柔和的光对待一切,不管是美的还是丑的,都被光平等的对待。 虽然传说上古时代出现过十日焚天的异象,但是时代太过久远,事情的真假已经不能分辨。 赤梅不害怕太阳,因为太阳的光是无害的。但是他还是瞬间后退了好几步,同一时间吐出了自己的本命宝剑。 梅花长剑迎风横置。 他不害怕太阳,但他害怕太阳下出现的那道法身。 足有丈高的金身浑身的肌肉虬结如龙,金刚怒目圆睁,所以使八方的妖魔伏诛。 “大师,你我都是正派出身,今日为何要与我为敌,这是何缘故?” 赤梅横剑而立,厉声质问着。 这也就因为对方是登堂境的不空禅师,他根本打不过,所以虽然十分的戒备却没有冒然出手。 要是对手换成夏知蝉,赤梅现在恐怕早就一剑砍上去了。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空禅师双手合十,他紧闭双眼又说了一句。 身后的太阳被怒目金刚双手捧着,高高举在半空,仿佛是一尊黄金铸就的雕像。 听见不空禅师的声音,赤梅莫名从心里升起来想要把手里的长剑丢下的念头。 虽然他很快就感觉到了自己异样的内心波动,然后默念道决将那道突然出现的念头驱除出去。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个瞬间,但是对决的胜负往往就在这一个瞬间。 赤梅知道,如果刚才趁着自己分神的间隙,不空禅师攻击过来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挡住的。 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被不空禅师一招拿下。 但是对方并没有这么做。 “大师,你到底想干什么?” 赤梅干脆把剑收了起来,反正自己根本打不过,对方要是想杀死自己的话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给自己留这种挣扎的机会。 “无事,老僧只是觉得赤梅道友最近愁思不定,也许是之前被煞气损耗了元神。” 不空禅师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赤梅之前因为在南宫家的遭遇,确实元神有损,但是并没有大碍。而他主要的问题其实是最近道心蒙尘,一些本来不该有的念头老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吗,让大师费心了,我最近确实感到不太舒服……” 不空禅师特意展现出来自己的法身,可不是为了吓唬赤梅,而是想借机会用佛法驱散他心里上可能笼罩着的煞气。 之前帮南二驱逐煞气,就好像是用一根细针在石板上作一副水墨画,既要精细又要毅力。 而帮赤梅,就不用那么麻烦了。不空禅师显露出法身,就像是把雕刻的工具从一根细针变成了各种刀枪剑戟,要雕琢成的东西也从水墨画变成了一块石头。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赤梅,心里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对方并没有被煞气入侵,可是总感觉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没有想到,赤梅不是被煞气入体才道心蒙尘,而是因为自己的种种执念最后扭曲了道心。 驱除煞气的方法对赤梅自然无效。 毕竟你可以把不属于他身体里的东西驱除出去,却不能把他自己发生改变的东西再重新变回来。 不空禅师挡在赤梅身前,后者也只能无奈的在金刚法身的注视下乖乖的站着。 然后就过了一个时辰。 “老秃驴!你去干嘛了?你居然收了老子的钱还敢偷懒……” 南二的咆哮声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他今天是最后一次找不空禅师驱逐煞气,一想到对方每一次给自己念那种听不懂的佛经居然要收整整一个金元宝,他的心都在滴血。 往常都很厌烦不空禅师念佛经,可今天他义正言辞的要对方念足四个时辰的佛经,而且还要把前几天的都补回来。 要不然就亏大了! 但是南二实在是不喜欢佛经,听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睡着,不空禅师是借着这个功夫从屋子里出来,拦住了赤梅的路。 可现在南二醒过来了,发现应该给自己继续念经的老和尚居然不见了,顿时就火冒三丈。 老子是花了钱的!你不能拿着老子的钱,还给老子偷懒! 连蹲在一旁的小沙弥都被南二恶狠狠的瞪了好几眼,吓得人家连忙捂着胸口的金元宝就跑掉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皱了下眉头,只能收起金刚法身,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赤梅如获大赦,一秒都不耽搁的驾起剑光就飞走了。 “一个时辰……时间应该够了。” 不空禅师如是说。 第九十章 剑鸣 “抱歉,我也是第一次……” 夏知蝉坐起身子,他收回原本握着女子玉腕的右手,低声说道。 女子低垂下眼眸,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她把刚才被夏知蝉抓着的手腕缩回到袖袍里面,然后带着复杂的神色抬眸看了一眼男子。 “真气……又少了一大半。” …… 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简单来说夏知蝉就是跟之前在南宫家的那次一样,从姜沁的体内吸收了一大部分真气。只不过那一次是特殊的意外,而这一次是他故意的。 他刚才在跟姜沁交谈的时候,隐约间抓到了一个说不太清楚的想法,于是打算试验一下。 所以跟姜沁又借了一些真气。 姜沁的真气跟他们困龙山一脉修炼的根本不一样,所以他现在只能强行吸收一部分,然后被仙人剑气给抢走一半,自己勉强留一半。 但是这些真气跟他身体的相性非常差,很快就会流失出去,就像总是会从指缝间逃离的沙子。 夏知蝉盘膝坐起来,久违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络里有真气在汹涌的奔跑着。 这些外来的真气,他需要先驯服一下才能使用。 整个事情就是这样,并没有发生那种不能描述的事情。虽然当时夏知蝉说的话会让人听了肯定误会,但是他认为在姜沁的认知中,这种借真气的行为就是在所谓的“采补”。 天上偶尔飘过一朵云,就遮在二人的头顶上。 一如女子现在不晴朗的心情。 姜沁缩起手脚,把自己变成一个白色的团团,就躲在船的一角不敢出来。 她刚才……她刚才心里想着的好像不是这样的“采补”。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这才敢悄悄的抬起头来,看一眼在船头打坐的夏知蝉。 那个笔直挺拔的身影,好像一尊无情无欲的雕塑。 女子正胡思乱想着,当她心头的羞恼渐渐退下去后,慢慢的又有一种不甘的情绪涌了上来。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感到有些不甘心。这种感觉比自己真的被夏知蝉糟蹋了还要更加让她生气和烦恼。 “夏知蝉……” 女子嘟着嘴巴,她气鼓鼓的喊了一句男子的名字。 对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好像还在专心的吸收和炼化刚刚从自己体内夺去的真气。 好想……好想把他踢下去! 姜沁盯着夏知蝉后背的目光从羞涩到幽怨,再从幽怨变成有些忿忿不平,紧接着就是被无视了的愤怒。 而端坐在背对女子的夏知蝉,则是睁开了双眼,他紧紧抿着自己的嘴巴,让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其实并没有在调理身体,甚至都没有去管那些进入到体内的真气,而是借这个机会通过打坐掩饰自己的尴尬。 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呀! 刚才跟女子近在咫尺的时候,他脑子想到的不是跟女子借真气,而是干脆借机会把假戏真做了。 呼吸可闻的距离,女子柔弱可欺的娇颜,粉色带有致命诱惑力的唇,还有那份独特的女子香味。 说实话,他刚才差点就吻下去了。 夏知蝉想想刚才的场景,都觉着自己的脸皮发烫,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估计不太好看。 努力咽几口唾沫,把自己的心神稳定下来再说。 呼—— 远在天际的一朵白云被秋风揉成了片片白絮,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的支离破碎。 自己刚才要是真的吻下去了,那她会不会拒绝的…… 唉呀呀! 不能再想了,要是再想下去就要耽误大事了! 现在要不是不能用过激的动作,夏知蝉都想先给自己来两个嘴巴,把沉迷于姜沁美色的自己先打醒了再说。 “夏知蝉……” 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幽怨和微嗔。 幸好夏知蝉的身后没有跟猫狗一样的尾巴,不然这个时候一定是会突然炸毛的立起来,然后止不住的左右摇摆着。 醒醒!醒醒!不要睡了! 他感觉身后投来了如同针刺般的目光,让浑身上下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迎面的秋风很冷,夏知蝉的脸皮很烫。 咕噜,咕噜,咕噜噜。 湖面上有个地方不停的冒着水泡,好像是有谁躲在水底下悄悄的窃笑着。 “我有个想法,但是需要先去原来临江亭的地方才行……” 夏知蝉等了好久,确定自己的心绪平复了,于是才开口说道。他没敢转头,也不知现在女子是什么样的表情。 姜沁听见他说话,本来还有些期待的抬起眼眸,可当听见夏知蝉说的单纯是正经事情后,又有些失望的垂了下去。 她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至于不开心的原因,她却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但是肯定是跟眼前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有关系! “哼……”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发了个意义不明的鼻音。 夏知蝉听见了,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再帮我一次……好吗?” 他侧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白衣女子。 姜沁想要绷着脸不答应,但是却很快就在男子柔和又带有恳求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 好像在下山前她从来都是不会叹气的,毕竟自己的师父向来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虽然在山上的清修辛苦,但是却没有遇见让她烦恼的事情。 她学会了叹气,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子。 掌心的字就好像告诫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自己命中注定逃不过也不想逃的劫难。 夏知蝉没有再说话,只是念头一动,真气就带着脚下的小船向岸边靠了过去。 之前没有真气是时候,他就只能自己划着桨把船靠回岸边。 “那我自己去……还是多谢你的帮助。” 夏知蝉刚站上岸边,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上,然后紧接着一道剑光带着自己飞了起来。 男子低着头笑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而驾着白色剑光的女子则是一脸的冷漠,只是在嘴角悄悄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 咕噜,咕噜噜。 之前冒水泡的地方,从下面伸出来一双玉手,然后紧接着是白玉雕刻般的手臂,还有飘散的乌黑丝发…… “啧啧啧,这个小丫头呀。我说的话是一句没有听进去,现在就被吃得死死的,等后面有你哭的时候。” 蛇妖在湖面上浮出上半身,她一手托着脸颊,一手把玩着两个大小不一的石头。 那是夏知蝉鱼线上的石头。 其实这一次和上一次都是蛇妖在暗中扯走了夏知蝉垂下鱼线末端的小石头,造成了真有鱼儿咬勾的假象。 毕竟应该没有鱼傻到会去吃石头。 蛇妖虽然嘴上埋怨,可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羡慕的神色,她把玩着那两颗小石头,望着夏知蝉和姜沁消失的岸边。 “要是……要是奴家不是妖,郎君会不会对我,也像那个小丫头一样呢?” 蛇妖说完,就被自己的想法惹笑了。 想法太过愚蠢,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她的作风。毕竟她的认知里一直把男人当成可以随便丢弃的食物,吃完丢掉就好了。但是对于突然闯进自己生活里的夏知蝉…… 她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的呢。 是从刚才,还是免费告诉夏知蝉有关鲶鱼精消息的时候,或是更早在夏知蝉泛舟湖上的那个夜晚…… 也许是最早的第一次初见吧。要不然她也不会不怕死的一路跟着夏知蝉来到了江城,而且一直在他的身边盘桓,就是不肯离去。 明明知道是不会有结果的,但总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 这就是很奇怪的人心吧。 蛇妖正发呆呢,忽然听见一声破风音,而且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头顶上方。 啪! 锋利的飞剑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好几缕秀发都被削断了,散落在水面上。 “什么人敢暗算老娘!” 蛇妖怒吼一声,抬头就看见了怒发冲冠的赤梅道人。 “呔!妖精你受死吧!” 赤梅脚踩白云,双手掐着复杂的道决,指挥着飞舞的宝剑。 “哎哎呀,这位客官真是好大的火气呀……” 蛇妖转怒为笑,她摇晃着身姿,把自己身上诱人的一面全部展露在赤梅道人的面前。 “让奴家为客官泄泄火……可好?” 赤梅看着比普通女子还要妖娆许多的妩媚蛇妖,顿时感觉到一股难以压抑的邪火冲上了心头。 被姜沁无视,被夏知蝉羞辱,被不空随意的阻拦,还有乐王爷对他不在意的态度…… 他可是赤梅!堂堂的道门三代弟子! 姜沁那个贱女人瞎了眼居然看不上他。而夏知蝉一个胡说八道的低贱凡人居然敢打他,还有不空那个秃驴仗着修为高深欺负他…… 种种的扭曲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让他都近乎失去了理智,伸手一招就把飞剑握在了掌心。 嗡! 一声愤怒的剑鸣。 蛇妖变了脸色,她马上就想要往水底下躲藏,可还是晚了一步。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那把剑已经到了面前。 噗! 宝剑狠狠的刺在了她的肩头。 第九十一章 起雾了 啪—— 湖面上翻起一朵血色的浪花。 蛇妖的左肩被飞来的宝剑硬生生的刺出一个窟窿,她忍着剧痛的转身遁入湖水中。 “妖怪你哪里跑!” 赤梅手指向上一指,那把本命宝剑就从水底下又飞了出来,悬停在湖面上的空中。 嘀嗒。 剑锋上残留的血慢慢滴落,最后散落进湖水之中。 “呵呵,不过是个靠幻术媚色来吸食人精气的小妖罢了,我赤梅可是堂堂的道门三代……” 人呀,最忌讳的是得意忘形。 本来都已经沉寂下去的湖水突然翻涌起来,像是放在火炉上被煮沸了的茶壶,不停的冒着白泡。 啪! 一条银色蛇尾从水下弹射出来,激荡起满天的波浪,而那条尾巴则是像跟鞭子一样向半空中的赤梅抽打过去。 呵呵,不过雕虫小技尔。 赤梅得意一笑,两个手掌一翻,悬浮在空中的梅花宝剑抖动了两下雪白的剑身,就好像捕食猎物前的热身活动。 嗡! 长剑横空,跟坚硬如铁的蛇尾撞击在一起,剑锋跟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鱼鳞碰撞间发出点点的火星。 “急急如律令!” 赤梅单指一掐,右手的拇指在食指肚上轻轻划了一道,顿时就有血渗了出来。 他弹指将一点血落到了宝剑上。 嘭——剑身遇到那滴鲜血后突然就一阵抖动,从剑尖处开始到整个剑柄都冒出了红色的火焰。 降妖术法之中,雷霆道诀是最能让妖魔鬼怪感到恐惧的,其次就是烈火道诀。 赤梅的火灵根不错,所以他的师父特意教过他控火的法门。 嘭! 也不知道是火焰融化了蛇鳞,还是单纯就能让蛇妖感到了惧怕,明明躲在水下出暗招的蛇妖居然率先脱离了跟赤梅的争斗。 “哈哈,你这妖怪怕火!” 赤梅大笑几声,他凌空一指,那把飞剑就直冲着即将要缩回到水底下的蛇尾进攻过去。 他这叫乘胜追击,当然也可以叫痛打落水狗。 冒着火的飞剑劈在蛇妖尾端纤细的部位上,很轻松的就削下来一小块妖怪的血肉。 噗通,尾巴最终还是缩回到了水下面。 但是一切都还没完。 赤梅正异常兴奋的指挥着飞剑,目光紧紧的盯着面前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点点涟漪的湖面。 看吧,捉妖就是这么的简单。 啪! 那截尾巴又从水下冲了出来,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甩向赤梅道人的方向。 呵呵。 赤梅向前一指,宝剑就横在了蛇尾和他之间,像是一个忠诚的兵卒在保护着主帅。 当! 这次剑身跟蛇尾的碰撞,发出更加沉闷的声音,紧接着在蛇尾巴上面慢慢撕裂出来一道剑痕。 坚硬程度堪比甲胄的蛇皮居然被割裂开来。 也不知道在水下的蛇妖现在是怎么想的,她大可以借着湖水继续向下隐遁,就是能逃跑,也能把二人对决的战场从水上变成水下。 也许赤梅就会心有余悸的停止追杀了。 但是她没有,反而选了跟赤梅硬碰硬的对决,明明不敌梅花宝剑的蛇尾巴已经是伤痕累累,她还是没有停手的打算。 啪! 蛇尾又一次袭来。 跟前两次一模一样的撞击在锋利的飞剑上面,然后不甘心的被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最后力竭的落下去。 赤梅笑着,他不停指挥着飞剑袭击蛇尾,把那条银色鳞片的尾巴砍成伤痕累累的模样。 他开心,他高兴,他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就该这样高高在上的,随意几下的攻击就能让妖怪狼狈不堪,锋利的飞剑能轻松切开妖怪坚硬的皮肤。 对,太对了,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 在赤梅没有看见的背后,湖面的水底下隐藏着一双黄澄澄的蛇瞳,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那个躲在白云上正大笑的身影。 就像是毒蛇隐匿着身形,正窥探着枝头上叫喳喳的小鸟。 蛇尾巴消失不见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这让原本很高兴的赤梅却有些郁闷的情绪。 他压低云头,指挥着飞剑在湖面上来回飞行。 啪! 蛇尾突然冲了出来,带着比之前所有的行动还要凌厉迅速的气势直冲向压低了云头的赤梅。 “哈哈,当我是三岁的娃娃……” 赤梅一指飞剑,火焰缠绕的剑身顿时一阵抖动,也是用很快的速度就刺向了袭来的蛇尾巴。 他笑着,注视着几乎要被飞剑刺成筛子的蛇尾巴,虽然后者还想要继续的靠近他,却被锋利的飞剑挡住道路。 赤梅开心的笑着,他正得意却突然感到了身后的寒意。 连忙转身看去。 赤梅就看见了一张带有锋利毒刺的血盆大口,直接像吞小鸟一样将白云和他都吞了下去。 想要挣扎已经来不及了。 变回原形的大蛇也根本不会再给他机会,从湖中跃起的身躯顿时就又钻回了水里面。 只留下不停翻涌的波浪,能证明大蛇刚才出现过。 咕咚咕咚咕咚。 冰冷的湖水直接灌进了赤梅的身体里,即使他挣扎着掐动避水诀,还是呛了好几口水,过半的身子还在大蛇的嘴巴里面。 蛇的某一颗獠牙从自己侧边的肋骨处刺了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毒的,但是浑身用不上力气却是真的。 浑浊的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巨大的危机感和恐惧感就冲垮了赤梅所有的心理防线,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个修道者,忘了自己曾经学过的种种法术,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痛苦的哀嚎着。 道门中人其实有个通病,也就是他们普遍专心修道,所以实战能力都不强。但是修为很高,一般的妖怪也不敢轻易招惹。 但是像这种情况或者是上次在南宫家的情况,赤梅就完全的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初在南宫家,他单独遇见了入煞的南二,然后被南二劈了一刀,其实受伤不是很重,但是为了保命他选择了装死。 于是才逃出生天,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这种情况,他就算是想要装死也不可能了,即使装死估计大蛇也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到时候直接把自己咔嚓咔嚓的嚼碎了咽下去,管你是不是装死也肯定要死透了。 正胡思乱想着,他却被抛上了河岸。 大蛇又变回成千娇百媚的蛇妖,摇晃着身姿来到被丢到河岸旁也不能动弹,只能从嘴巴里往外吐水的赤梅身边。 “哈哈哈,好狼狈呀客官。你刚才不是还跟奴家的尾巴玩得挺高兴的嘛?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蛇妖看着地上的赤梅,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嘴唇。 她可是有快一个月都没有吃过人的精气了,何况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精气纯正的修道之人。 就像是节食了一个月的人忽然眼前摆满了美味佳肴。 “咳咳咳……妖怪,我赤梅可是道门……三代弟子……” 赤梅握着侧面被大蛇獠牙洞穿的伤口,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 “你……难道敢……杀我吗……” 也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人,明明都被人家弄成了重伤,已经变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却还嘴硬的问对方敢杀自己吗。 “哈哈哈,道门弟子,奴家好怕怕啊……” 蛇妖娇笑着,还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想要安慰一下自己惴惴不安的小心脏。 “我……咳咳……放了……” 赤梅正说着,却突然感觉到面前一阵香风。 那个蛇妖正面带桃花的趴伏在他的胸口上,伸出细长的红色信子在空中轻轻的滑动着。 “你……莫要……猖狂……” “哈哈哈,客官。咱们呀,还是做点好玩的事情吧……” 说完,蛇妖呼的吐出来一口略带粉色的烟雾。 “咳咳咳咳咳……” 赤梅咳嗽几声,把那些奇特的烟雾吸进去了不少,那些东西初进鼻腔的时候,只是有股好闻的香味。 但是很快就起了变化,莫名的热血涌上了赤梅的脑子,让他的双眼顿时就充满的血色。 “呃……” 曾几何时,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都涌了上来,把赤梅的理智尽数消磨干净。 他曾经跟爱慕自己的师姐进过小树林,那一夜的风情他至今都记得,只不过那个师姐太丑,配不上自己,所以就没有再找过她。 之后也骗小师妹进过小树林,但是经验不足,又差点被师父发现,于是后来也都断了关系。 直到那一次暗中查探江城的事情,在一户死了丈夫的窗户下听见寡妇和情夫的欢好,把他多年压抑的欲望又勾了出来。 “啊——” 他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哈哈哈哈哈哈……” 蛇妖笑着,开始了精气的吸食。 …… 原来临江亭的地方。 夏知蝉蹲在河岸边的地上,勾勾画画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准备些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的工作着,偶尔抬起头看了看从自己的身边汹涌而过的大江之水。 “呼——终于搞定了,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 夏知蝉从脚边捡起来一块石头,把一张黄纸符咒压在地上画好的阵法中间,然后从怀里掏出来蘸着朱砂的红色毛笔,轻轻点上一笔。 做完这一切后,他连忙跑远了一些,找了个草丛蹲了起来。 “你这是在干嘛?” 姜沁看着丢下自己在江岸边画了半天符咒阵法的夏知蝉,有些不悦的蹙起眉尖。 “等等看吧,我也是想试试。” 夏知蝉说着,还拉住了一旁站着的姜沁的手臂,示意后者也跟他一样的蹲下来。 姜沁只能顺从的盘膝坐下,她把自己的佩剑横在双膝之上,也学着夏知蝉的模样注视着江面。 偶尔看一旁蹲着的男子一眼。 夏知蝉则是聚精会神的瞪大了眼睛,他做的这一切要是失败了,那一切也许就不是他猜想的样子。 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男子蹲的脚都快麻了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他只能也盘膝坐下来,一手托着腮继续望眼欲穿的等着。 又不知道过来多久。 “唉,难道真是我错了……” 夏知蝉正准备起身,忽然停下了动作: “江上……起雾了。” 第九十二章 它饿了 白雾漫江。 夏知蝉下意识的去自己右边的袖袍里面把朱砂黄符掏出来,可一伸手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穿黑白玄袍。 大意了,这样的话就算真的能把妖怪引出来也没办法降伏它呀。 他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盘膝端坐的姜沁,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暗自摇着头的目光移开了。 姜沁就有些不高兴,因为夏知蝉的目光莫名的让她有些恼火。只好蹙着眉尖,把手搭在膝间的佩剑上: “要我做什么?” “呃……等会儿可能会来个妖怪,麻烦你打败它。” 夏知蝉挠了挠脸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只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话。 这句话听得简单,但是分什么情况。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来说,就好比拿了块豆腐,你说把它做成菜,这也分家常的炖豆腐和极品刀工的文思豆腐。 总得来说都是豆腐,都是豆腐的菜。 但是难度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关于姜沁的实力,夏知蝉是很清楚的。要是来的是个刚刚成精或者入门实力的鱼精,她八成能够打赢。但要来的是个入门巅峰级别的,她肯定是打不赢的。 不只是姜沁,道门所有的人都是只能打顺风局,用修为来碾压对方。而一旦对手的经验丰富,实力跟自己持平的话,那就几乎是一定会输的。 毕竟人家修道是为了渡劫长生,而不是为了降妖伏魔的。 夏知蝉也只能勉强的给姜沁灌输一些经验,不过对方在短时间内应该吸收不了多少。 “哦,我知道了。” 姜沁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左掌心的字迹,然后右手轻轻敲在佩剑的剑鞘上。 雾,越来越浓了。 夏知蝉的眼神也渐渐凝重,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布下阵法的地方,如果妖怪会出现,一定是在那里。 噗通—— 那是江边的浪花敲击在河岸上发出的声音,但是一般来说声音不会这么大,也不会这么的清晰。 这只能说明,有东西借着波浪上岸来了。 “姜沁……” 夏知蝉低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同时两步就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已经弥漫到岸上的白雾里面。 女子心领神会的抬手就是一剑。 急速又强烈的剑气冲在前面,将那团看不清楚的白色雾气劈开来一条不大的缝隙,正好让夏知蝉闯了进去。 嘭! 因为姜沁的开路,夏知蝉可以在原本看不清楚方向的雾里径直奔向自己设置阵法的地方。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鱼头。 嗯,是乌黑色的鲶鱼头,它嘴巴的两侧还分别有两根黄色带着粘液的柔软触须。 金须鲶鱼……应该就是了。 但是这只金须鲶鱼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厉害,而是像个傻子一样用力啃食着夏知蝉设置阵法的地方。 吭哧,吭哧。 鲶鱼也是有牙齿,巨大的牙齿将河岸上的植被和石头都尽数碾碎,然后胡乱的吞进肚子里面。 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个跟临江亭消失后的大坑相差无几的深坑,看来在临江亭作恶的妖怪也是它。 吭哧,吭哧。 鲶鱼就好像没有感觉到夏知蝉的到来一样,继续的啃食着土地,直到它把周边所有的地方都啃了个遍之后,才准备缩回江里去。 呵呵,只恐你来得,去不得! 夏知蝉一掐法诀,顿时就从自己早就布好的阵法里伸出一道道透明的真气丝线,然后在鲶鱼精的周围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吼—— 鲶鱼精用力的蠕动了几下庞大的身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那些看不见丝线的时候,才仰着头发出一声瓮声瓮气的吼叫。 那一声吼,就让夏知蝉后退了好几步。 嘭! 原本压在石头下的那张黄纸突然燃烧起来,从最下面的边缘开始,一点点的向上面蔓延。 那代表着这个阵法已经到了极限,在黄纸烧尽后阵法自然也就瓦解了。 鲶鱼精的四根黄色触须在两边用力的挥舞着,比成人拳头还大上三分的巨形触手,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就把周边所有的石头都碾成了粉末。 这要是被打中了,估计能把人直接打成一滩烂泥。 虽然没有当初见到老黿时的那个巨大触手可怕,但是当初的夏知蝉可以说是全副武装的,而现在的他却是除了胆子大,什么都没有了。 嗡! 一阵剑鸣,姜沁轻松的穿过了白色的雾气,站在了夏知蝉的旁边。 她横剑而立,目光谨慎的盯着还在阵法里挣扎的巨大鲶鱼精。要不是担心自己的剑气会破坏掉夏知蝉辛辛苦苦设下的阵法,她早在刚才飞过来的时候就先一道剑气斩过来了。 “不太对劲……” 夏知蝉站在极其危险的地方,居然还淡定自若的分析着眼前有些奇怪的妖怪,虽然说很奇怪,但是他也一时半会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黄纸已经燃烧过半。 唰—— 有根触须扫了过来,正好落在夏知蝉的面前。 对方好像不是故意冲着他来的,就是那几根黄色触须在胡乱甩动的时候正好落在了夏知蝉面前而已。 毕竟他就站在鲶鱼精的面前,距离并不远的地方。 嗡! 剑声四起。 姜沁上前半步,手中的长剑向前顺风一斩。 半月形的白色剑气跟那根触须碰撞在一起,然后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那道剑气就被触手打成了两半。 好厉害,即使跟道门纯正的剑气相互碰撞,也没有感觉到鲶鱼精身上有涌动的妖气。可你说它要是个长得比较大的鲶鱼怪的话,那它这能够硬抗剑气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吼! 鲶鱼精又是一声大吼,它身体两侧的鱼鳍用力的在泥土上挥舞着,河岸边的土地就像是被犁了一遍又一遍。 黄纸要烧到尽头了。 那些由真气组成的丝线也渐渐出现了溃散,原本构建起来的天罗地网也渐渐开始瓦解。 也许是感觉到了束缚的减小,鲶鱼精的挣扎越发的用力了,它扁平的鱼尾还垂在江水里面,不停拍打着翻起层层浪花。 “快要撑不住了……” 夏知蝉最后又看了几眼正在挣扎中的鲶鱼精,然后拉着姜沁就离开了被白色雾气所包裹的地方。 黄纸最终还是燃尽了,同一时间那些真气丝线瞬间消散在空中。 吼! 鲶鱼精大吼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庆祝自己的重获新生,反正是一声比之前都要巨大很多的吼叫。 就像是有人举着大鼓,在你的耳边用力的敲了一下。 整个耳朵都是疼的。 夏知蝉头也不回的就拉着姜沁跑了出去,即使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吼叫也没能让他回头看一眼。 直到躲进远处的一片树林子里,才敢回头去看江岸边的情景。 白色的雾气把一切都遮盖了起来,但是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也是一个很有用的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江边的雾渐渐散了。 夏知蝉盯着岸边留下的大坑,地面凹陷的程度和种种狼藉的迹象,都跟临江亭是一模一样的。 “它不是江城的幕后黑手……” 先直接说结论,然后在姜沁有些不解的目光中一点点的解释道: “它并不弱,但是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刚刚开启了灵智一般,像个出来觅食的普通动物。” 夏知蝉指了指自己跟姜沁,继续说道: “你我二人在它面前,应该不具有什么威胁才对。可它做出的种种举动都是为了躲避和逃跑,即使已经被抓住了也没有攻击我们。” 要是有高深修为的妖怪在被抓住不能逃脱的时候,肯定会拼死一搏的,或者谈谈条件,再不济也要想办法拖延时间。 而这只鱼精的表现,就像一只被渔网抓住的普通鲶鱼,只能是拼命的挣扎着,最后把渔网弄破后逃脱。 “这是为什么呢?” 姜沁就是有关妖魔鬼怪的知识再少,也知道这些妖物的修为和灵智的一起增长的,所以修为越高深的妖怪就越聪明。 但是刚才那只鲶鱼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有智慧的样子。 “刚才我的那一剑,就算是不空禅师也不可能用肉体就能抵抗住。即使对方是妖怪,也最少是登堂以上的妖怪才能凭借强横肉身挡剑。” 姜沁刚才的一剑,对方只是用了没有灌输真气的触须就直接打断了,这就代表对方的肉体修为比姜沁高上很多。 就好比说夏知蝉当初拿着的青霄剑,如果没有灌输真气的话,应该会是被南二的刀一下子就斩断了的程度。可灌输了真气就能勉强跟南二对抗,这就是真气的作用,同理的妖气也是一样。 “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对方其实是个拥有登堂巅峰肉体的普通鲶鱼。” 夏知蝉说着可能有些绕嘴的话。他知道姜沁听不明白,于是接着解释道: “也就是说,百年前的那只鲶鱼精渡劫死了,元神被雷劫毁灭,但肉体却机缘巧合的留了下来……” “然后因为百年的时间,这具半步知天境的鲶鱼肉体里又诞生出来了一个新的灵魂,一个跟普通鲶鱼没有区别的灵魂。” 这还真不是夏知蝉信口胡说的,在困龙山上的古籍里就曾经记载过类似的事情。因为妖族的肉体强横,也出现过很多明明没有渡过雷劫却还活下来的例子。 “那它为什么要吃人呢?” 普通鲶鱼可不会吃人,可这只体型巨大的鲶鱼精已经开始想方设法的吃人了,不但是岸边聚集的行人,还有江上来往的商船。 “因为……” 夏知蝉顿了一下,看向江面: “它饿了。” 第九十三章 幻术鱼缸 “它饿了……” 夏知蝉凝目看着微微起波澜的大江江面,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刚才也看到它的体型是多么的巨大了,这也就代表着每天需要吃下去的食物也必须是大量的。” “江河里的鱼虾根本不够它塞牙缝的,于是它就把目标对准了在岸边或者江上聚集着的……人。” 姜沁皱起来眉头,她不太喜欢夏知蝉现在的说法,这样的话就好像是在说人跟河里的鱼虾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吃人是妖的本能,它通过吞噬人的血肉来进行修行,会快速的增长修为,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很多的妖都是这样堕落的,当它们发现通过吃人就能增长修为后,谁还会专心的修炼,走到路边吃几个人不就好了。 所以它们往往被正道追杀至死,或者死在渡劫的天雷之下。 “幸好这只鲶鱼精才刚刚开启灵智不久,它现在吃人只是单纯的为了填饱肚子而已,一旦它变得跟人一样聪明狡猾……” 夏知蝉挠挠头,他知道一旦他嘴里的事情发生了,那后果就不是在江城的他们这几个修道者能够承受的。 “可是阵法抓不住它。” 姜沁看见了夏知蝉之前精心布下的各种阵法,可即使是提前准备好的阵法也只能束缚住那只鲶鱼精一时,想要长远的控制住它是几乎不可能的。 就算它刚刚开启灵智,身上也还没有可以作恶的妖气,但是毕竟是有强横的登堂巅峰修为的肉体,这导致了一般的术法道诀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要想办法再次把它引诱出来,然后想办法控制并除掉它。 “除掉它……用什么方法呢?” 夏知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已经用不了的朱砂黄符,那个符咒倒真的是威力巨大,但是一旦用了那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而且以自己现在的真气状况,根本使用不了朱砂黄符。 怎么办呢? “去跟不空禅师谈谈吧,也许他会有办法。” 姜沁看着愁眉苦脸的男子,只能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至少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应该多多少少会有用。 …… “你这个秃驴!快到给老子继续念佛经,拿了钱就要办事,不然我找人拆了你们的破庙……” 南二跳着脚骂街,他越是看眼前慈眉善目笑呵呵的大和尚,这个心里就越是生气。 但是不管他怎么骂,不空禅师就是不还嘴,甚至是双手合十继续念诵起来佛经。 门口的小沙弥气呼呼的把头转到一边,就因为不想看见那个正骂自己师父的黑衣男子。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像是心有所感,他本来正念着佛经,忽然间就停了下来,也不管一旁正生气的南二,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门口。 “大师。” 夏知蝉跟姜沁一起出现,就在门口施礼。 “二位应该是从江边来吧,看来对于那残害百姓的大鱼有了些许线索。” 不空禅师示意二人坐下说话,然后还亲自伸手端起茶壶,给他们斟茶。门口的小沙弥看着直摇头,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师父给别人斟茶的。 “喂,我的茶呢?我踏马花了钱居然连杯茶都……” 南二怒气冲冲的盯着大和尚不空,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大概就是这种对不空禅师恨之入骨的心情。 “好了,快闭上嘴吧。” 夏知蝉喝止住了南二接下来的话,然后把自己手边的茶杯递了过去,堵住南二的嘴的同时说道: “大师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屁!救命恩人也还要收钱,那要是路上碰见劫道的土匪,他们收了钱就放我走。我是不是还要谢谢土匪的不杀之恩呢……” 南二说到底就是心疼钱,那可都是黄金呀!十足的纯金,一般人哪里可能有这么多的钱,南二他走南闯北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也不超过两锭银块,金子更是没有见过。 虽然这些钱是夏知蝉掏的,但南二当然是把账算在自己的头上。那可是五块金元宝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然后还给夏知蝉呢。 “我可告诉你……” 夏知蝉知道现在南二其实就是在胡搅蛮缠,他念头一转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不空禅师是我们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你不要轻易惹他。” “惹他又怎么样?” 南二一心想着怎么能从老和尚的手里面再往回抠点钱回来,所以总是故意找茬,但奈何老和尚的涵养功夫实在是太好了,任凭他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有任何的效果。 “大师在未入沙门之前,闯荡过江湖,被江湖人尊称为‘笑面金刚’,就因为他曾经一夜间铲除了一座数百人的土匪山寨。” 夏知蝉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刻意去看了眼不空禅师的表情,但是对方跟往常一模一样笑眯眯的,没有任何的异常。 “一座山寨五百土匪,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南二眨巴眨巴眼睛,他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大和尚会是个能一夜间杀死五百土匪的狠角色。 笑面金刚他在江湖上听说过,不过传说这个人早就失踪了,有人说他隐遁江湖了,也有人说他被仇家追杀至死了,可没想到他居然出家当了和尚。 “不可能吧……” “大师,我说的都是真的吧?” 夏知蝉特意去问不空禅师,后者眯着双眼,轻轻的摇了摇头。 嗯?自己是不可能会记错的。这位不空禅师出家前就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笑面金刚,曾经一夜杀死五百土匪的狠角色。 “非也……” 不空禅师笑着摇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本来面色僵硬的南二长出了一口气,后者笑着说道: “我就说不可能,笑面金刚怎么可能真出家了……” 但是不空禅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松弛下的内心又忽然的紧绷起来,这一松一紧,差点没把心里的那根弦给崩断了。 “其实是……三百个人而已。” 不空禅师说完,就像是纠正了夏知蝉嘴里的一个语法错误一样简单。 那可是三百条人命,三百个凶神恶煞的土匪呀,在不空禅师的嘴里就好像是一个不怎么需要记住的数字。 一人对万人,那就只可能出现在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当中。一人敌千人,也有在民间传说中听到过。而一人杀百人……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南二勉强的咽了口唾沫,他当初拿着逆纹刀进入司马家后,一共杀死的人也没有超过一百个,虽然大部分都是司马家豢养的杀手,而且几乎都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被南二击败的。再后来因为体内桃花留下的妖气,才能做到瞬杀数人的能力。 不空禅师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仗着什么样的武功,居然敢一个人孤身深入到数百人的土匪窝里面,还在里面大杀四方,把所有的土匪都除掉了。 “呃……” 夏知蝉拍了拍傻掉的南二的肩头,他示意后者没什么事情的话就赶紧回家去吧。 南二也只能傻乎乎的走了出去,都快在要出门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端坐着慈眉善目的大和尚不空。 “阿弥陀佛。” 大和尚哪里有传闻中半点是凶神恶煞,即使刚才南二一口一个秃驴的骂了半天,他也没有生气。 “大师,我在江边设了个简单的阵法……” 夏知蝉把之前自己所做的事情和遇见的情况都跟不空禅师详细的说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 不空禅师摇了摇头,他毕竟是修为最高阅历丰富的人,很快就打消了夏知蝉想要捕鱼的念头: “半步知天境的大妖肉体,这除非是万佛山的护山大阵,否则是根本不可能把它彻底束缚住……” “护山大阵的级别吗……” 夏知蝉自然没有那个本事,不可能布置出跟万佛山护山大阵一个级别的阵法,毕竟他也不是专修阵法的。而且其实他也不会像护山大阵这种的庞大复杂的阵法。 困龙山上也没有护山大阵呀。山上拢共就一个老头带着四个傻徒弟而已,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山大阵。 “不过夏灵官说那只鲶鱼没有什么灵智,只是靠本能吃人……那不如设个迷幻阵,把它困在里面出不去就行。” 不空禅师毕竟是登堂境的修士,很快就构思出来一个目前可行的方法。 “幻阵……” 夏知蝉想了想,忽然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我们没必要束缚住它,只要把它困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出不去就好了,至少暂时就能解决现在的麻烦。” “什么意思?你们一下子说不用束缚住它,一下子又说要困住它……” 姜沁对阵法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她根本没有听懂夏知蝉跟不空禅师讨论的内容。 “打个比方来说吧……” 之前的束缚法阵就像是一条捆绑鲶鱼的麻绳,需要特别结实的绳子才能把鲶鱼牢牢绑住,但是这种绳子夏知蝉他们没有。 于是换了一个方法,把那条蛮力巨大但是智商奇低的鲶鱼从可以自由游曳的江河中骗到一个夏知蝉精心打造的鱼缸里面。 鱼儿无论怎么游动都出不去的鱼缸。 让那条傻鲶鱼以为自己还在江河里面,只能不停游动着寻找食物,然后就在鱼缸里面打着转。 “幻术构成的‘鱼缸’……” 第九十四章 鱼来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了下来。 道路旁的枯草上还带着几滴没有消散的露珠,偶尔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点点彩色的光芒。 波涛翻滚着的江面上,已经是不见任何一艘船。 最近江城的怪事是一件又一件,先是江城里一夜间家家死人,原本应该大喜的河神祭却是满街道的送殡队伍。如今在江城外的大江上,又出现了撞船吃人的大鱼,吓得百姓不敢靠近江水,商人也不敢行船。 一时间,民间什么样的传闻都是有的。 有些小人趁机散播是因为乐王爷德不配位才导致江城怪事连连,蛊惑百姓喊冤,妄图把乐王爷从实权藩王的位置上拉下来。 也有胆小之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离江城,甚至是离开江州,远离这里是非之地,所以出现了一些往别的地方逃难的难民。 京城那边也是沸沸扬扬的,坊间是什么样的传闻都有,甚至是有些官员都在暗中教唆着下属进言弹劾乐王爷。 皇帝直接推诿说身体不适,把政事丢给了焦头烂额的太子,自己躲进后宫修养去了。 乐王爷这些天也是卧病在床,很多天都没有下床了,家里的大小事物都由管家处理。 “王爷,喝药吧。” 瞎子端着汤药碗,递到乐王爷的床边。 “嗯……” 乐王爷端过了汤药,看着乌漆墨黑的汤水,他半开玩笑的看了一眼旁边的瞎子说道: “你猜这次的汤药有没有毒?” “不可能有毒。” 瞎子听见这句话,先是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面色凝重的沉声说道: “药,是我盯着煎好的。” “哈哈……” 乐王爷笑着把手里的汤药递进了黑暗里,那一双黑色的小手又跟之前无数次一样接了过去,咕咚咕咚的把药喝了下去。 “呕~” 瞎子顿时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刀,他身上的杀气就像是沸腾的壶水一样涌了出来,一时间屋子里面都冷了几分。 一旁用来取暖火盆上的火苗都有所感应的摇晃了好几下。 他不明白,自己都已经全程盯着煎药的过程了,对方是怎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毒药放进去的。 虽然自己看不见,但是不代表自己心也是瞎的。 自己盯着煎药锅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人从自己旁边走过,更不要说想要靠近药锅了。 “嘶~” 随着一声沙哑的嘶吼,从乐王爷床榻的角落里伸出一双黑色的小手,然后紧接着有一团看不清楚形状的东西一点点靠近瞎子。 “好了,他没有恶意的。” 乐王爷看着杀气四溢的瞎子,不是很在乎的把手伸进黑暗里,好像是轻抚了几下阴影处蠕动的东西的头顶。 “王爷,我……” 瞎子听到那声让人脊骨发冷的嘶嘶声,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后撤几步,收敛了自己的杀意。 他知道,刚才要不是王爷安抚住了阴影中的杀手,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凉透了的死尸了。 那个阴影,是他绝对不想对上的存在。 “他们有很多的办法,例如事先在药锅或者汤碗上涂好毒药,亦或者之前准备好的药材里就已经被偷偷混上了毒药……” 乐王爷笑着,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甚至还有心情去给差点暴走的瞎子解释为什么没有发现汤药下了毒。 “王爷,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会更加仔细的检查,不会再让他们找到机会了……” 瞎子正说着,却见床上的乐王爷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在意。还记得我跟你之前说的,咱们要顺水推舟引蛇出洞,你查得太紧了,对方就不敢露头了。” 乐王爷的手指在药碗的边缘轻轻的摩擦着,他低低的声音说道: “差不多了……” …… 大江岸边,早晨的雾气已经尽数散去。 秋天的寒风推着江上的浪花前进,时而隐入波涛之下,时而又仰起白色的浪花。 不空禅师从自己的右手上摘下来一串佛珠,每一颗椭圆的深色佛珠上都涌金色的笔迹刻上了一个佛字。 他把佛珠向江边一丢,每一颗佛珠都自动的飞向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只剩下一条淡金色的丝线还留在不空禅师的手里面: “阿弥陀佛。” 夏知蝉则是拿了好几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以指为笔刻着复杂的阵法,同时灌输着真气。 他没有像不空禅师那样可以直接用来施展幻术的法宝,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先雕刻阵石,再构建阵法。 噗通,噗通,噗通。 把雕刻好的石头随手丢进江水里面,砸起几朵白色的浪花。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身白色道袍的女子正盘膝坐着,不停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运转炼化成她的真气。 这几天,她的真气被吸的有些多。 夏知蝉就把她当成人形的酒葫芦了,只要是没真气了,就跑过来抓着自己猛吸一顿。 就是单纯按着手腕的脉门,把她体内的好不容易炼化的真气直接抽出来灌进自己的体内。 姜沁都快郁闷了。 夏知蝉则是很开心,眼前的幻术阵法眼见就要成形了,自己体内的真气总是消失了又补回来,然后又消失了又补回来。 嗡—— 单手一掐道决,之前被丢进江水里面的那些石头纷纷散发出来幽蓝色的光辉,然后随着波浪在江水下面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圆。 “大师,我这里已经好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单手结众生印,另一只手上的金色丝线一阵阵的颤抖着,那些被丢出去的佛珠则是飘在江水上面,跟底下的那些蓝色光的石头交相辉映着。 那些蓝色的石头和金色的佛珠都不停的闪烁着,好像是在相互打招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嘣的一声。 夏知蝉和不空禅师同时撤手,原本不停闪烁着的光也尽数隐没在了江水之中。 “呼,应该是成功了。” “阿弥陀佛,是也。” 现在,鱼缸已经准备好了,就看怎么能把不听话的鱼儿引过来骗进缸里去了。 “那就先试试我之前准备的鱼饵吧。” 夏知蝉掏出来一张黄纸,又拿出蘸着朱砂的毛笔,在上面笔走龙蛇的写了些什么东西。 最后咬破自己的中指,在黄纸的最后面留下一个血印。 他走了两步,本来想把东西直接放在岸边的,又觉得不妥,万一对方不上当或者直奔岸边过来,自己和不空禅师设好的幻阵不就白费了吗。 想了想,还是觉着把这东西放进幻阵里面最好。 夏知蝉先是看了一眼不空禅师。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甚至还故意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夏知蝉和正在打坐的姜沁。 啧,也不知道您这眼力是好还是不好。 夏知蝉也只能暗自咋舌,然后走两步来到了打坐的姜沁身边,看了看女子紧闭双眸,一脸淡然的打坐吐纳。 “姜沁……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到……” 话还没说完,可见对方根本就不为所动,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夏知蝉也就止住了话头。 他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嘴唇,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远离自己二人的不空禅师,后者很识相的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二人的方向。 啧,这个老家伙真是…… “姜沁……我……我……” 夏知蝉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明跟女子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壁,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唉,在女人面前,男人只要做到三点就能成功。 一是坚持;二是不要脸。 三是——坚持不要脸! 夏知蝉把脸贴过去,两个人几乎是到了鼻子尖要碰在一起的程度,他也不说话,就是盯着女子紧闭的双眼。 闻着女子身上的味道,让他好像回到了那条雨后的小船上。 吸,呼。 呼吸可闻的距离,甚至是对方呼吸的气息都会吹到另一个人的脸上,有些痒痒的感觉。 女子修长的睫毛抖了几下,但还是没有睁开眼。 夏知蝉把双手也搭在女子的手腕上面,跟往常一样吸收真气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但是这次不一样的不是往外吸真气,而是往里灌。 大部分真气还是姜沁自己的,所以几乎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就被吸收了进去,然后还有一点点别的…… 姜沁猛得睁开眼,她盯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的眼瞳,从黑色的倒影里面只能看到自己有些惊讶的眼神。 她正想要发问,却被一根手指压住了唇。 夏知蝉笑着把眉眼都挑起来,然后冲着还有些惊讶的女子眨巴眨巴眼睛,最后才把指头收回来压在自己的唇上。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姜沁好不容易收敛了惊讶的情绪,她自己虽然极力保持平淡,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起嘴角。 现在他分享了个秘密给她。 是在所有人还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分享了的秘密。这种感觉让她有种隔离开全世界,只跟眼前的这个男子待在一起的错觉。 嗡! 随着一声剑鸣,飞剑带着黄纸落到了幻阵正中间的上空。 夏知蝉轻轻一弹指,远处飞剑黄纸上留下的那个血印开始一点点向四周渗透出来,形成一条条蛛丝般的纹路。 噗通—— 那是大鱼破开波涛的声音。 夏知蝉笑着空手做了个收竿的动作: “鱼来了!” 第九十五章 不空的往事 噗通! 本来就波涛汹涌的江面瞬间被击起几道数丈高的白浪。 黑色的大鱼从中间仰起身子,张口它的血盆大口,布满尖牙利齿的鱼嘴用力的一吸。 半空中带着黄纸的飞剑就被吞了下去。 “等的就是你……” 夏知蝉把黄纸上施展的术法撤离,同时双掌一拍。 “起阵!”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也几乎是同一时间的双手合十,冲着在江面上翻滚着身体的巨大鲶鱼说了一句: “佛说,镜花水月终是梦。” 几个金字梵文顺着大和尚的嘴中飞出,然后慢悠悠的飘到了大鲶鱼的额头上面。 巨大的鱼眼里被金色的佛光所充满,本来被饥饿感驱使着的它现在一瞬间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甚至是连游泳的本能都忘了。 鱼鳍摆动几下,乌黑的身子直接坠进江水中。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止不住的波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许多沉在江底的大石头都被水流卷着冲到了江岸边。 夏知蝉双手掐着的道决一变,之前埋下的阵石瞬间放出蓝色的光辉,在鲶鱼落下的地方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阵法。 蓝色的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切都消失于无形。 因为波涛翻涌而升腾白色的雾气,把整个江面都掩盖起来,一时间众人也看不见江水里的动静。 没有动静——嘶,不会是让它跑了吧。 夏知蝉一皱眉,他觉着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倒霉了,费了半天的功夫,消耗了不知道多少真气和精力,最后得到这么一个失败的结果。 江边的秋风很冷,吹动着众人的衣角。 姜沁想要把自己的佩剑召唤回来,她并指成剑向上一抬,却感觉自己跟佩剑之间的感应突然断了。 她也蹙起眉尖,把嘴唇抿了抿。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却是最先舒展开眉眼的,他乐呵呵的看了看江面,然后微微的点了点头,说了句: “善哉。” “大师,你是说咱们成功了?可是我怎么感觉不到……” 夏知蝉让幻阵运转着,他却没有把握是不是把那只鲶鱼精困了里面,毕竟对方虽然体型巨大,但却没有妖气,根本无从判断。 江里本来就有无数的鱼,你怎么知道困在鱼缸里面的是你想要的那一条呢? “哈哈哈,看见了就是没看见,没看见就是看见了。” 不空禅师明明看不见东西,但很多时候你跟他相处都会忘掉这一点,他看不见的双眼比别人甚至看的还清楚。 轻挥几下袖袍,把江上的白雾驱散了一些。 隔着江水都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在水下不停的游曳着,它就像是那拉磨的骡马一样,只能在一个范围里面一圈一圈的转圈,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成了!” 夏知蝉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一旁的姜沁还是皱眉不开心,她知道大鱼现在被他们设法困住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她的佩剑也跟着葬身鱼腹了。 嘎吱吱,嘎吱吱。 那只黑色的鲶鱼一边游动着,一边努力的啃着自己刚才好不容易才抢到的那把飞剑,剑身已经彻底变形,被鱼牙啃的都是一个个坑。 这把飞剑对于鲶鱼来说就像一块完全没有肉但是却有很足肉味的大骨头,它就只能使劲的啃食着。 夏知蝉看了看鱼嘴里已经变成一块废铁的宝剑,又看了看一旁蹙着眉头抿着小嘴一脸不高兴的姜沁: “呃……我回头赔你一把。” “哼!” 姜沁转身就走,一道白虹消失在天边。 “唉……又是我的错。” 夏知蝉耸了下肩膀,他现在是无话可说,毕竟确实是因为自己才让姜沁的宝剑葬身鱼腹了的。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都是等姜沁离开了之后才走过来的,他始终是笑眯眯的模样,先是念了句佛号,然后才继续说道: “夏灵官,这红尘之中,人人都逃不过恩怨情仇呀……” 夏知蝉本来挺好高兴的,可因为飞剑的事情惹了姜沁生气,现在又看见不空禅师过来说风凉话,顿时就翻了个白眼。 他反问道: “大师,你也是人,敢问你有没有被这‘恩怨情仇’所困扰过呢?” 夏知蝉的意思是你要敢说没有,我就根据你刚才说的话可知,你说人人都逃不过,你要是没有就说明你不是人。 你要是敢说有,那至少尴尬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身为四大皆空的和尚,居然也被恩怨情仇困扰过,那你怎么可能四大皆空呢? “哈哈哈,佛曰看破红尘。若是不入这红尘,又怎么能看破红尘呢。” 不空禅师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才继续说道: “老僧未入沙门前,也是个敢爱敢恨的鲁莽汉子。曾经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在开封府与展家大打出手。” “开封展家,是江湖四大名门之一。是擅长轻功和刀法的武林家族,而且其祖上更是跟官府有说不清的关系。您居然敢在开封府跟展家作对。” 夏知蝉现在也算是开眼了,想起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在年轻闯荡江湖的时候就是能一夜灭掉三百土匪的可怕角色,由此可见当时的那位笑面金刚的武功之高,胆魄之大。 “老僧记得,那一次打伤了展家的诸多高手,当时下手没有轻重,差点就打死了好多人……” 不空禅师眯着眼睛,他平淡的口气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后来呢?开封展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夏知蝉自然明白这些江湖世家在面对待伤及家族脸面事情的处理上是出奇的一致,毕竟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脸面二字,一旦丢了脸面你在江湖也就没法混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那个我以为是被展家人强行带走的姑娘,其实是展家家主偷跑出来的小女儿……” 说到这里,不空明显放缓了语气。 他的眼前就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刁蛮任性即使被牛筋绳捆住还一脸不忿的女子,她当时只是喊了句救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冲过去了呢…… “啊?那岂不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夏知蝉瞪大了眼睛,他难以相信当时是什么情景。年轻的不空禅师为了被捆绑的展家小女儿,跟展家的高手大打出手。 “后来把话说清楚了,我才知道是好心办了错事。展家虽然没有死人,却有好多人被我打到重伤吐血。展家家主亲自出面跟我谈这件事……” 不空禅师站在江边,寒风吹动着他已经花白的几缕头发。 往事总是像这江水里的鱼儿,时而沉进水底消失不见,时而突然在水面上冒出头来,却也是一闪而过。 他到了迟暮的年纪,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多少,也错过了多少。 “展家家主跟我谈了个条件,只要我去做了,不论结果如何,展家跟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是什么条件?” 夏知蝉倒是好奇,展家家主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来为难年轻的不空禅师,毕竟自己家里好多人都受了重伤,如果处理不当,别说外人就是自家人都不会答应的。 “你知道的。” 不空禅师没有直接回答夏知蝉,而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难道是…… 夏知蝉咽了口唾沫,他把自己的猜猜说了出来: “难道当初您一人上山杀尽三百土匪,就是展家跟您定下的条件?” 笑面金刚一个人就杀尽了一座山寨数百土匪,这件事可以说是震惊了整个江湖,也让他的威名远扬四海。 “是的。当时的那群土匪实在是凶恶非常。当地的县令求到开封府的官员,开封府的官员又只好找到展家,最后却莫名的落到了我头上。” 不空禅师点点头,江湖都知道一夜杀尽土匪的笑面金刚,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为什么上山,又为什么要杀掉那一山的土匪的。 “您真厉害。” 夏知蝉这是由衷的感叹道。 要知道当时的不空禅师还没有拜入佛门,也就是说他单凭自己学到的武功就能以一敌百,可见其天赋与根骨。 “哈哈哈哈,不过是些年少轻狂的傻事罢了。” “‘恩怨情仇’里面您说了有关恩怨的部分,那这个情……” 夏知蝉忍着笑看向不空禅师,他也想知道老和尚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风流韵事。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忽然是双手合十的念了句佛号。 他历经沧桑的平静面容上难得的出现了些许迟疑,花白的须发代表着时间在他身上走过的长度。 “她……” 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即使是心境如泰山历经风雨沧桑的不空禅师,都不太愿意回想起让他深刻难忘的那个她。 夏知蝉在一旁闭住了嘴巴,因为从刚才那一个字里面散发出来的情感就已经足够说很多的事情了。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不空禅师则是垂下了一直合十的双手,他黯淡无光的双眼转向了远方。 “我看见佛,看见众生……” 正说着,他的眼角忽然流下来两道血泪。 “却不敢再看她一眼。” 第九十六章 杀! “大师,您没事吧?” 夏知蝉吓了一跳,毕竟这正聊着往事怎么就突然流下泪来,还是鲜红的血泪。 “无妨,无妨的。” 不空禅师也没有伸手去擦,他就静静等着脸颊两侧的血泪自己干涸了,然后变成两道褐色的痕迹。 “佛家弟子阿难出家前,曾于路旁见过一个女子,从那之后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爱那女子……” 不空禅师说着,脸上的两道痕迹也渐渐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阿难答曰,我愿身化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女子从桥上走过……” 夏知蝉好像是若有所思,但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虚幻而不可捉摸。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以及对待姜沁的特殊感觉…… 还有就是自己本来不该想起来的一个人,一个只不过见过几面的人,他当初在进入老黿口中生死一瞬间的时候,脑海里曾经出现过的一个人。 一袭红衣雪中舞。 那年那天的第一次相见,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就连所有人的面容都模糊了,他还记得那袭红衣。 “阿弥陀佛……” 低沉的佛号声音把夏知蝉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把纷乱的思绪先放到了一边,然后抬头去看老和尚。 不空禅师明明看不见,可他就是看见了夏知蝉心里的波动,于是故意出言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夏灵官,你是否在迟疑?还是说碍于自己的命运……” “大师知道什么?” 夏知蝉没有回答,反而问不空禅师到底知道些什么。他的事情几乎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也就只有困龙山上的师兄弟和自己的师父清楚,其他的人应该不会知道的。 “七死煞命……” 不空禅师笑着说道,他指了指夏知蝉的心口,然后继续说道: “这种命格可以说是五百年难遇,要知道往往磨难越大,这个人的天赋就越高。当年灵官一脉的祖师燕赤侠不也是七死煞命嘛,可他不但抗过了道道死劫,还开宗立派,最后飞升成仙了。” “大师知道的还挺多的。” 夏知蝉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不空禅师。 有关燕赤侠命格的事情,他都是从半死不活的龙尸嘴里听到的,就连他们灵官一脉的秘籍里都没有记载,可身为万佛山的不空禅师居然知道。 “哈哈哈,若不是当年师尊迫于困龙山山主的威势,也许现在你我就应该师兄弟相称了。” 不空禅师一想到比自己还能沉得住气的师尊每次提到这件事情都气呼呼的模样,就觉着好笑。 “了尘大师想过收我为徒?” 夏知蝉更加意外,他跟佛门接触的一向很少,有关了尘大师的事情也是从师父嘴里和江湖传闻里听来的。 “哈哈,不只是师尊有这个想法。据说当年龙虎山的张天师都已经去到京城,却又被你师父亲自赶走了。” “这倒像是我师父的作风。” 夏知蝉挠了挠脸颊,自己那个师父老头没有什么大本事,就是又抠门又小气,有时候还有点泼皮无赖的气质。 “洪煌岚,灵官一脉如今的掌门,困龙山山主。” 不空禅师有些感叹的说道: “他八岁修道,十四岁就入了知天境,如今已经在知天境待了足足一个甲子的时间,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进入传说中登仙飞升的第四境。” “卧槽!我师父有踏马那么厉害?” 夏知蝉知道老头很厉害,也猜测老头已经是知天境的修为。 毕竟万佛山住持和龙虎山天师都是知天境的修为,作为跟佛道两教比肩的灵官掌门,他的修为自然也不可能低了。 但是没想到师父居然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那么高的境界了。 “不对呀,他十四岁就知天了,我踏马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入门……我去,难不成老头对我藏私了?” 夏知蝉吓得满嘴跑国粹了,他心里就是大大的不平衡。 “哈哈哈哈,夏灵官莫要着急。虽然老僧不知道那位的安排,不过以阁下的资质,将来登临知天境,应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不空禅师虽然不明白洪煌岚这么安排夏知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万佛山上也有一位至今都没有入门的师兄,就大概猜到了自己师尊在打一样的算盘。 “呵呵,大师你就别安慰我了。” 夏知蝉苦笑着摆了摆手,他哪里有不空禅师所说的超高天赋,如今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刚刚堪堪摸到入门的边缘。 进入知天境,以他现在的速度也不知道要爬到猴年马月才能成功。 “不要着急,稍安勿躁嘛。” 不空禅师笑眯眯的拍了拍夏知蝉的肩膀,然后说道: “师尊曾经为你批过八字,你命中会有两段姻缘,一段有始有终,一段不离不弃……” “两段姻缘?” 夏知蝉一阵挠头,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见不空禅师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眼前。 “唉?大师,你踏马回来!把话说清楚呀,什么叫有始有终,怎么又不离不弃了……” 那道金光消失的真快,也许是不空禅师发现自己失口了,所以连夏知蝉追问的机会都没有给,就直接跑路。 夏知蝉生气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冲着不空禅师消失的方向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脏话。 他骂了半天,最后才累的口干舌燥的停下来。 估计谁被提前剧透了人生,心情都不会很好,尤其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对方又故意说一半留一半,让你不上不下的那么难受。 这要是别人说的,夏知蝉笑一笑也就过去了,毕竟他也是修道之人,对于玄妙之术也多少知道一些。 但是不空禅师嘴里的师尊,就是万佛山的住持了尘大师,那个据说已经过百年纪的活佛呀。 他说的话难道有不准的? 夏知蝉虽然也会推演之术,但是灵官一脉有规矩,不许给自己算姻缘。因为情劫也是命中注定的一劫,不可以去随意逃避。 自己的三师兄不就是因为没有渡过情劫,结果才落到那步田地。 夏知蝉想到自己已经多年不见的三师兄,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三师兄现在过的好不好…… 他干脆就坐在江边,望着翻滚不断的白色浪花,一时出了神。 那朵朵浪花里,时而是白衣姜沁的笑颜,时而是那初见红衣的惊艳。 越想心思越乱,到最后他干脆盘膝打坐,把自己灵台上的所有思绪都尽数清扫干净,整个人陷入到空灵状态。 天地是有灵气的,但是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也吸收不了。只有用特殊功法再加上心境达到那种层次的人才能引动天地灵气。 夏知蝉现在就在入门的边缘了,身体周边的灵气不停的盘旋缠绕着,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只差最后的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木门。 虚掩着的门,好像随手一碰就能轻松的推开,然后他就能一步迈入到另一个世界。 这道木门,曾经离他很遥远,如今离他不过咫尺。 夏知蝉眯着眼,抬起一只手。 他没有着急推门,而是先敲了敲木门粗糙的表面,发出来咚咚的回响,好像是在通知门后的万物,他要进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出现了破风之声。 紧接着就是急促的剑鸣。 …… 赤梅醒过来了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自己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倒在江岸边。 一身的真气被吸走了大半,一身的精气也损失殆尽,浑身更是疼痛难忍,像是被大象硬生生踩了一脚。 “呃……” 他哆嗦着撑起自己的身子,看了看明显消瘦下去的身体,原本健康匀称的肌肉也都消失了,只剩下干枯的躯干。 自己这些天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赤梅努力的站起来,发现自己被丢在一个江岸边的草丛里面,自己之前穿着的道袍倒是整整齐齐的被放在一边。 衣服还在,就是因为晨间的湿气很重,把每一层布料都打湿了,拿在手里不仅是沉甸甸的,还散发着冰凉。 至少有衣服穿了,比自己现在要好。 赤梅胡乱的穿上衣服,然后在领口的位置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唇印,他皱着眉头擦了半天,最后也没擦干净。 他运用真气烘干了身上的衣服,至少穿起来不用那么不舒服了。 步履蹒跚的走到江水边,他先是口渴难耐的喝了好几口,要是在往常他是绝对不会喝这种混浊的江水的,现在也是渴极了顾不得那么多了。 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同时通过江水,他隐隐约约的看见了自己现在的面容,消瘦的脸颊,下垂的眼袋,充满血丝还黯淡无光的双眼。 “这……这是我吗?” 赤梅不敢相信,他用力舀起水,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不少,但是倒影里的人脸还是十分憔悴。 “不不不,这不是我!” 他一直都是个美男子,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赤梅不敢相信,他现在的真气都不够让他驾起剑光,于是只能沿着江边也不管方向的奔跑起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到最后他都眼冒金星了。 他正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一边不停的大喘气,一边催动功法努力的吸收着周围的灵气,然后炼化成自己的真气。 “嗯,有人在附近修炼……” 赤梅感觉到流淌着的天地灵气除了被自己吸收之外,一大半被引导着去往了一个方向。 他想了想,也许能找人帮忙,于是就顺着灵气波动的方向走了过去。 又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在江边盘膝打坐的夏知蝉。 后者好像是进入到了顿悟的状态,对周围的感知降到了最低,那些天地灵气围绕着他不停旋转着。 赤梅本来就布满血丝的双眼更是瞪得巨大,他深吸一口,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 流光一团,他把自己的本命剑吐了出来。 剑身梅花雕刻,剑锋如同流水。 ”哈哈哈,夏知蝉……” 赤梅笑了几声,原本就消瘦干枯的面容慢慢变得狰狞可怖,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对方的名字。 他现在连飞剑都用不出来,只能是三步并作两步的亲自拿剑刺了过去。 嗡! 剑身发出一声脆鸣。 把自己最后的真气灌了进去,原本就是法宝的梅花宝剑更是弹出来寸长的红色剑光。 “杀了你!” 第九十七章 不 赤梅起了杀心,就在看见夏知蝉的第一个瞬间。 他现在变成这般狼狈的样子,都是因为夏知蝉害的,都是夏知蝉的错!他本来应该高高在上的,被所有人尊重和膜拜。 姜沁也应该喜欢自己才对,因为自己又帅又有本事,夏知蝉算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配跟自己比! 原本就压抑在心里已经扭曲了的怨恨和执念,就在这个瞬间爆发出来,让已经行将朽木的赤梅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杀!” 不管为什么,只要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都会变好了,所有人都会回心转意的来崇拜自己,姜沁也会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自己。 不空和尚跟乐王爷跪倒在自己的脚边,卑微的恳求着自己的原谅。 “哈哈哈哈哈……” 看情况,赤梅现在是已经完全疯掉了。 他不管自己现在身体的虚弱,拼命的拿起本命宝剑,运用起气海里最后的一点点真气,向着夏知蝉用力的刺了过去。 嗡! 剑鸣之下的夏知蝉却还是毫无防备的样子,他的意识完全脱离了现实,周边发生的事情几乎都感应不到。 背后偷袭的这种龌龊事情,是被江湖人都要唾骂的。江湖儿女都是侠肝义胆的,不屑去在别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去进行偷袭。 赤梅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就是一心想要杀死夏知蝉,好像只要除掉了这个最碍眼的障碍,他就能回到自己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当中。 他狞笑着,自己手里弹出寸长剑光的梅花宝剑用力的向的男子的后心刺了进去。 嗡——剑鸣就在耳边。 啪! 纯正的罡气就从夏知蝉的身体里面涌了出来,红色的剑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发出剧烈的破风声。 可剑锋就落在他脖颈几寸远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前哪怕一点点的距离。 “啊——” 赤梅不相信,他又举起剑,用力的向夏知蝉的头顶上劈了下去。 红色的剑光在之前与罡气的对决间就已经被完全的消磨掉了,这次没了真气的宝剑都没能劈开夏知蝉身体周边涌出来的罡气。 嘭!嘭!嘭! 宝剑劈在罡气上,摩擦间闪烁出点点火花。 但是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大象的身上用力的挥舞着拳头一样,大象都未必把你当做对手,甚至都没有在意前者的所作所为。 “啊!杀!杀了你——” 比起任何的反应,夏知蝉没有反应才是对赤梅最大的刺激,无论对方是站起来破口大骂,还是冷笑的看着自己,赤梅扭曲的心里还会觉得舒服一些。 可现在,他的诸多攻击则是被夏知蝉尽数无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去死啊!去死!去死!” 赤梅大吼一声,他手里的剑更是没有了章法,就是单纯胡乱的劈看在夏知蝉身周边的罡气上。 他也不知吼了多久,直到把自己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发泄了出去,然后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浑身瘫软的坐在地上。 而盘膝端坐的夏知蝉还处于一种空灵的冥想状态,原本只是围绕着他身体打转的天地灵气现在像是找到回家的路的乳燕,纷纷顺着穴窍进入到了他的身体里面。 如果不出意外,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修道之士。 也就是入门境。 “哈哈哈哈哈哈……” 赤梅忽然大笑起来,他的面部扭曲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那个人狞笑着看向了夏知蝉的方向: “你是不是想杀了他,我可以帮忙呀。” “你……是谁?” 赤梅用力的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希望自己刚才只是出现了幻觉。 毕竟忽然自己的嘴巴开始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然后用另一个人的口气跟自己说话,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很可怕的。 “哈哈哈,我就是你,另一个你而已。” 那个人笑着,他甚至能控制赤梅的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你一定是妖怪,是……” 赤梅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嘴巴的控制,对方居然直接打断了自己想要说下去的话。 然后原本已经彻底没有力气的身体居然又突然站了起来,甚至不受赤梅操控的走了几步。 “怎么样?什么样的妖魔鬼怪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个人说道。 “难道……是真的……我的身体,居然还有另一个我……” 赤梅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他几乎是失去了身体大半的控制,也就还能通过眼睛去观察周围的情况。 “是真的呀。你不是要杀死他吗?我可以帮助着你。” 那个人笑着,他伸手握住梅花宝剑。 嗡…… 剑身颤抖着发出意义不明的鸣叫,像是兴奋又像是某种悲鸣。 “杀了他?” 那个人问道。 “杀了他!” 赤梅大喊着说道。 “杀了他——” 二人的怒号同时响起,赤梅手中的宝剑一抖,淡淡的黑气混合着真气在宝剑的剑身上绽放出来一枝黑色的梅花。 唰! 随着剑身挥舞,枝头的黑色梅花尽数落下。 在赤梅的面前所有落下枝头的梅花都汇聚起来,变成了一道锋利无比的璀璨剑芒。 带着撕裂风的速度向夏知蝉袭去。 这次的剑芒与之前的那几次相比,几乎是老虎跟小兔子的区别,拥有着猛虎下山令万兽臣服的可怕气势。 如果真的被砍上,夏知蝉身体周边的罡气是绝对抵挡不住的,下场很可能就是被直接的砍成两半。 男子本来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 虽然他很不愿意放弃这次难得的感悟机会,但是现实不得不逼着他去放弃,不然就会死…… 他本来都打算强行醒过来了,周围灌输着的天地灵气也都停滞了下来,但是很快的就以更快的速度往他的身体里涌了进去。 男子安心的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唰! 就在剑芒即将要击中夏知蝉的时候,从天上落下来一道白虹,直接将那道夺人性命的剑芒打碎。 白虹散尽,只留下一个白衣女子。 姜沁先是回头看了眼还在打坐感悟的夏知蝉,发现后者没有什么损伤,这才转过目光。 一双冰冷的眸子直接盯上赤梅。 “你是什么妖怪?敢在这里放肆!” “师……” 赤梅顿了一下,他连师姐两个字都没有喊出来,就看见了姜沁冰冷且充满敌意的双眼。 他顿时就感到一股怒气冲向大脑,尤其是回想起姜沁刚才回头去看夏知蝉时的担心眼神,和如今面对自己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她……也杀了?” 那个人低声的问道。 “杀了!” 赤梅低喝一声,他抬剑就刺。 他要夏知蝉死,也要姜沁死,要他们都不得好死! 剑光迎风而来。 黑色的剑芒就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笔在空中落下的一道涂鸦。 只不过这道涂鸦没有让人感到半分的可爱和有趣,只有一种极其不和谐的诡异。 姜沁的佩剑葬身鱼腹了,她现在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只能运起真气用力的挥出一道罡风。 轰! 剑气跟罡气撞在一起,还是更加凝炼的剑气占了上风,那道磅礴的罡气很快就被切割开来。 姜沁把眉头一挑,她可不是只有在手里有剑的时候才能被称之为一个剑修的。 并指成剑,一道白色剑气斩了出去。 只是比起用剑斩出的剑光要弱上了几分。 砰砰砰! 剑气碰撞在一起,周围的空气都发出来了爆炸的声音。 姜沁一凝眼眸,她双手同时挥出真气凝结出如同是层层波浪堆叠般的白色大江,而大江的尽头就是赤梅。 “啊——” 赤梅被那道白色大江直接砸中了,而且磅礴的真气就如同江河里翻涌而出的波浪一般,层层叠叠的一浪高过一浪。 他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那巨大的力量,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不行了,快走……” 那个人说道。 “不,不行!我要杀了她们!” 赤梅红着眼睛,他现在的样子真的是变得不像人了,原本就憔悴消瘦的脸颊更是凹陷了下去,皮肤变得黝黑粗糙。 乍一看上去,就像只从山林里跑出来的黑猴子一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个人劝了一句,也不管赤梅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就借机会操控起双腿,向远离姜沁的方向跑了出去。 黑色的雾气笼罩在身体周围,赤梅很快就消失在姜沁的视野里。 她紧抿着嘴唇,刚想要去追,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打坐的夏知蝉,只能放弃了去追赶那不知名妖怪的想法。 女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袍,然后在夏知蝉的旁边坐了下来。 她为什么去而复返呢?当然不是担心夏知蝉自己一个人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就不好了,只是回去之后觉得有些闷就出来了走走而已。 嗯,她只是随便出来走走而已。 周边盘旋的天地灵气在之前的争斗中被彻底扰乱成了一团浆糊,现在才一点点的恢复过来,又顺从的被夏知蝉吸进了体内。 一直到月上西楼。 星辉下的白衣女子多了些许朦胧的感觉,她侧过头出神的望着自己身旁的那个男子的脸。 夜间的秋风更冷,吹来的时候却让人的脸颊微微发烫。 “夏知蝉……”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喜欢喊他的名字,哪怕现在根本得不到回答,她也开心的不得了。 师父呀,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劫难吗? 女子摊开左手掌心,手心里写下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存在着。 “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 姜沁嘟囔一句,忽然感觉周围的天地灵气停止了往夏知蝉的体内灌输,这说明后者的感悟已经结束了。 呼…… 男子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夏知蝉……你已经入门了?” 听见女子的声音,刚刚醒过来的夏知蝉才转过头对上她明亮的眸子,看见她眼眸里都快盛放不下的欣喜。 他很想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让她眼里的欣喜可以放心大胆的释放出来,可是他不能骗她。 于是男子摇了摇头,用很轻松的口气说道: “不,我失败了。” 第九十八章 破阵 “不,我失败了。” 男子说的很轻松。 但是要承认自己的失败,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更难的是没有被这次失败给击倒。 夏知蝉没有表现出来一点点沮丧,他就像是单纯跟别人玩了一局游戏然后输了一样,根本没有把这次的失败放在心上。 “嗯……” 姜沁看着一如既往的男子,只是暗暗的应和了一声,但是原本充满欣喜的明亮眼眸很快的黯淡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夏知蝉的失败了让她的心里很难受,比自己修道失败了还要更加难受。 修长的黛眉又蹙起来。 夏知蝉望着滔滔不绝的大江,心里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真的没有把这次失败当一回事。 但是一回头,就看见明显情绪不高的姜沁。 女子端坐在自己旁边,天上白色的月华肆意的披散下来,给她罩上了一件半透明的薄纱。 她就好像是不小心丢了玉兔的嫦娥,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有些许幽怨的待在那里。 夏知蝉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他对女子最深的印象还是在当初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一脚把自己踹下船的模样。 那时的俏皮可爱,才是女子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 “好了,再皱着眉头就要变成老婆婆了……” 男子侧过身子,伸出手在女子的脸颊捏了一下。 “唔——” 夏知蝉看着姜沁在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惊讶和诧异,原本黯淡低垂的双眼瞬间瞪圆了。 他笑着站起身来,往回城的路走去。 “再慢可就赶不上晚饭了。” 姜沁努力的眨巴几下眼睛,确定自己刚才好像却是真的被夏知蝉捏了一下脸颊。 自己应该是被占了便宜,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开心呢。 她把手放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然后看着越走越远的男人的背影。 “哟!姜沁,快点呀。” 夏知蝉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要不然也不会丢下姜沁自己先行一步往城门走去,他的脸皮也是有点发烫的。 但是走了好几步却发现女子没有跟上了,他就只能停下脚步,然后冲着还呆呆在原地的女子喊道。 希望隔得远一些,姜沁不要看见他有些脸红。 “来了。” 姜沁被喊了一句,像是只受到惊吓的白兔子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她看着男子冲她挥手,只能急忙忙回了一句。 女子脚步匆匆追了过去,跟他并肩而行。 “夏知蝉……” “干嘛?” “没什么……” …… 大江边不远处的深山里面,一道狼狈的身形倒在了草丛里面。 “啊——我这是怎么了?” 赤梅浑身僵硬,好像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手指也向着各个不同的方向扭曲,脸上更是不停的抽搐着。 “啊——” 草丛剧烈的颤抖了几下,干枯的叶片相互碰撞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但也没过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 赤梅最后盯着干枯草丛缝隙间露出来的满天繁星。 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最后的天空。 那被繁星妆点的夜空好像从来都没有变,无论是什么时候抬起头都能看到很美的景色。 赤梅。 师父给自己取名一个“梅”字,是想让自己跟那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一般,即使多么恶劣的环境也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 可现在回头看看,自己从修道到现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有哪一点是达到了自己师父期望的样子……恐怕一件都没有。 梅花,生于凛冬,不与百花争芬芳。 自己根本就没有做到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一直睁着双眼,还是他真的后悔了,反正从眼角落下了最后一点泪。 要是让他再选一次…… 咔嚓,咔嚓,咔嚓! 身体发出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赤梅的双眼猛地瞪大,好像是想把天上最后的景色记下来。 咔,咔,咔…… 已经完全干枯下去看得见骨头的手臂抬了起来,扭曲成鸡爪子的手指头努力的颤抖了几下,然后手掌在嘴巴下用力一按。 咔嚓—— “死就死了……” 已经没了生机的身体居然又坐了起来,赤梅原本彻底黯淡无光下去的双眼里出现了异样的神色。 “哈哈哈哈哈……” 那个人笑着,用力的把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掰开又拼上,身体止不住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真是的,死到临头才知道后悔,晚了!” 死尸努力的站起,只因为浑身的骨骼僵硬,导致他现在的动作有些滑稽可笑。 “啧啧啧,这具身体真是一点都不剩了,真气精气连带血肉中的精华都彻底消耗干净了。” 刚才跟姜沁对决的时候,赤梅体内爆发出来的黑色真气说到底还是他的真气,只不过是他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再加上血肉里所有的生命精华,才让他爆发出来那样的战斗力。 蛇妖压榨了他身体里大半部分的真气和精气,但是还给他留了一条活路,只要当时他穿好衣服后找个地方好好的调理,就能把丢失的补回来。 但是现在寄宿在他体内的人或者说妖怪,却故意用邪术激发了赤梅体内剩余所有的真气,让他走到了灯枯油尽的最后。 “哎呦,还有点不适应呢。” 死尸走了两步,噗通一下又倒在了一旁的土地上。 那个人有些无奈的说道。 “算了,有个身体凑活着,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一点……” 说着,他又尝试站起来,这次虽然摇摇晃晃的却还是站住了。 夜深了,山林间的寒风更急了。 身为死尸的他当然感觉不到什么寒意,只是又在原地适应了好久,然后才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山林里面走去。 树下的草丛里一阵的摇晃着,一双猩红的眼露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道在夜幕遮盖下的身影扑了过来。 那是一只饿急了的灰狼。 在寒风瑟瑟的夜晚里,它还在努力寻找着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如果没有足够的脂肪储备,它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当见到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饿急了的灰狼不会去考虑别的,只会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猎物来对待。 嗷呜~ 一声狼嚎,紧接着本来就行走僵硬的身体被直接扑倒,然后灰狼就直奔人的喉咙咬去。 这是食肉动物的本能,一旦抓住猎物了都是先咬断喉咙,这是为了防止猎物逃跑。 咔。 可锋利的狼牙撞击在干枯僵硬的皮肤上面,硬生生的连个伤口都没有被咬开,就只有狼牙撞击后发出的声音。 “哈哈哈,有吃的了……” 那人伸手摁住趴在自己身上的灰狼,然后两条仿佛铁铸的手臂用力往里一收。 就听见咔嚓一声,那只灰狼的脊骨就被直接勒断了。 嗷呜~ 灰狼吐着血倒在了一旁,没有了气息。 那人高兴的站起起来,用锋利的指甲划开狼的肚子,然后直接把里面热乎乎的内脏掏了出来,蹲在一旁啃食着。 “嗯,居然尝不出来味道……” 吃的满嘴狼血的人把手里剩下来的东西随手丢在一旁,然后又把已经死了的狼拖到一旁,用手撕下来毛皮,然后又挖下一大块肉。 “也不知道狼肉好不好吃,可惜不能生火。” 咔嗤嗤,咔嗤嗤。 那声音把林间的飞鸟都惊动了,夜晚的山林里忽然飞起来一群群的鸟儿,他们盘旋着久久不敢落下。 …… 几天过去了。 清晨的太阳缓缓的升起来,温暖明媚的阳光平等的洒在大地上,唤醒每一个沉睡的生灵。 距离江城怪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余。最开始的时候乐王爷下令不让百姓埋葬死者,可后来一连过了十天也没有消息,乐王爷也只能撤掉告示,允许百姓送殡。 就这样,当大鱼也被夏知蝉他们设计抓捕之后,在江城发生的怪事好像有了终结。 但是导致一切的幕后黑手还是没有找到,夏知蝉等人也彻底没了线索。 乐王爷也病了好久,最近是才刚刚能够理事,不过也是常常动不动就头疼难忍,又断不了喝药。 “王爷的身体没事吧?” 夏知蝉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之前判断乐王爷就是单纯的收到了惊吓而已,只要用一些镇定安神的汤药,很快就能恢复精神的,可现在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恢复呢? “没事的,已经好了大半了。灵官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若是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达给王爷。” 管家倒是很恭敬,他这些天一直负责接待众人。自从临江亭大鱼吃人事件之后,那些原本冲着千金悬赏而来的江湖骗子都做鸟兽散了,毕竟黄金再好也没有命珍贵。 王府的客人也就只剩下不空和尚师徒二人和姜沁了,那个跟姜沁一起来的赤梅道人也很多天没有见面了,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跑路了。 “哦,我没什么事,只是问问而已。”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好像感觉到了异样的变了脸色。 一旁端坐的不空禅师更是双手合十直接化作一道金光冲出了屋子。 “怎么了?” 姜沁急忙问道。 夏知蝉先是脸色凝重,然后忽然又摇头笑了笑: “幻阵……被破了。” 第九十九章 鬼来了 “哈哈哈哈哈……” 人形的影子在山林间穿梭着,伴随着沙哑难听的笑声。 原本生活着在山地林间的动物们一听到那个笑声,就像是听见最恐怖的怪兽吼叫,纷纷往远离声音的地方逃去。 无论是林间的飞鸟,还是地上的走兽。 就算是被称之为百兽之王的老虎也都只能摇摆着尾巴,快速离开人影所在的地方。 咔嗤嗤,咔嗤嗤。 那个人影已经变成了病态的佝偻,磨损到只剩下骨头的手指上长出锋利如刀的骨刃。 不管是什么样的山林走兽,都会被那一双骨爪撕裂成碎块,然后被人影一点点的吞食下去。 现在它就一边用长短不一的腿奔跑着,一边歪着头啃食着手里一条带血的脊椎骨。 看骨头的大小应该是老虎或者狗熊的。 咔嗤嗤,咔嗤嗤。 就好像是饭后的零食一样,他锋利的黑色獠牙可以从骨头上啃食下来片片碎屑,然后用力的吞咽下去。 “差不多……该去找那头蠢鱼了。” 人形影子佝偻的脊背用力的直了起来,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那是已经彻底僵硬的骨头相互摩擦间发出的声音。 他把脊椎骨上最后的一点血肉用力的舔下来,然后把骨头丢尽草丛里面,自己则是向一个方向用力的嗅了嗅。 “不知道那条蠢鱼跑哪里去了?” 人影这些天一直都躲在山林里面,直到自己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后,才能去做其他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 …… 夏知蝉正在打坐,慢慢的吞吐着自己的气。 咚咚咚—— 他睁开了眼,但是没有看门口,而是转头看向了桌角旁的一盏油灯。 橘黄色的火焰轻轻摇摆着,油灯已经烧了大半夜,几乎是只剩下小小的一圈光亮了。 可随着敲门声响起,油灯的火苗猛的闪烁了几下,然后就突然绿了。 绿油油的火焰,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门窗紧闭导致屋子里没有风,但是那团绿色火苗就是不停的左右摇摆着,火焰也是忽明忽暗。 夏知蝉知道,灯火变色是因为附近有鬼。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脸上多多少少带一些郁闷的感觉。 “真是有鬼了……” 夏知蝉嘟囔一句。他可是专门降妖伏魔的灵官,如今居然还有鬼会找上门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咚咚咚—— 也许是门外的鬼不知道夏知蝉已经醒过来了,他又轻轻的敲了几下门,希望能唤醒屋子里的人。 “谁呀?有事就进来说吧……” 嘴上正说着,夏知蝉还是提高警惕的暗中掐动了道决,对方毕竟非人是鬼,还是要以防万一的。 吱呀一声,房屋被推开来。 唰—— 顺着打开的房门,阵阵寒风涌了进来,窗台边上都凝结了白霜。 桌角上的油灯见了寒风,不但没有被吹灭,反而更加变大了几分,绿油油的光充满了整个屋子。 夏知蝉当然不怕了,比这还要恐怖的场景他也见过,但是他不明白对方的来意,一般很少有这种鬼魂直接找上门的。 而且这只鬼不一般,没有进门光凭自己身上带着的寒风就能让周边的物体凝出白色的寒霜。 抬眼看去,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披发男子。 他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如纸,眼窝处深深凹陷下去成了两个黑色的眼袋,四肢干枯短小,那件白色的衣服就好像挂在他身上一样。 “夏……知……蝉……” 来人,不,应该说是来鬼才对。 那鬼一字一顿,用极其沙哑难听的声音念着名字。 那个曾经他记恨万分,如今却只能让他感到羞愧的名字。 被喊到名字的夏知蝉确实有些诧异,他皱了下眉头,上下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应该是枉死的鬼魂。 嗯,这件绣着梅花的白色衣服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呃,你是……赤梅道人?” 眼前的这只鬼跟之前他见过的整洁俊美的赤梅道人几乎是毫不相干,就只有穿着的这件衣服是一模一样的。 赤梅的性格夏知蝉也了解一二,他是绝对不会把衣服借给别人的,更何况是一只枉死的鬼。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眼前的鬼就是赤梅本人。 虽然夏知蝉也好几天没有见过赤梅道人了,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以鬼魂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是,我是赤梅。” 那个鬼用力的点点头,他虽然推开了夏知蝉的房门,却还是站在门外,没有打算进来。 或者说,他根本就进不来。 夏知蝉的驱魔金冠就放在书案一旁的桌子上,在普通人的眼里那就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头冠而已,而在已经变成鬼的赤梅眼里,那就是一件不停释放着耀眼光辉的致命法宝。 “你是被人害死了吗?是个很厉害的妖怪吗……” 赤梅突然的死,也许还是跟江城这里发生的种种有关,很可能是那个做下一切抽走了不知道多少江城百姓魂魄的幕后黑手干的。 夏知蝉一边嘴里问着,一边从床榻上走了下来,把自己的金冠拿起来丢进了黑白玄袍的袖里乾坤中。 知道来者是赤梅,他就根本不担心了。 说句托大的话,活着的赤梅都不一定能打得过现在的夏知蝉,更不用说是已经死了变成鬼的赤梅了。 没了金冠的威慑,赤梅才敢从门外飘了进来。 “我……不能说被人害死的,是我自己走火入魔,最后才落下如今惨淡的下场。” 赤梅道人虽然飘进来,但是屋子大部分的东西他也都触碰不了,只是站在屋子里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身影而已。 “我本来是打算进王府去找师姐或者不空禅师的……” 赤梅叹了口气,屋子的寒风都已经跟数九隆冬没有什么区别了,茶壶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为什么来找夏知蝉? 还不是因为他现在根本进不去乐王府,只能在门外徘徊。乐王府的外围被整个金色的光圈给笼罩住了,死了的赤梅完全被阻挡在外面。 所以他只能来找住在江城驿站竹林小院之中的夏知蝉。 “王府你进不去的……所以就找到我这来了?” 王府的布置别人看不出来,夏知蝉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是那层屏障只能隔绝妖魔邪祟,对普通人是无害的。 “是。” 赤梅看着眼前自己曾经咬牙切齿憎恨的人,心里可以说是百般滋味都涌了出来,但是没有之前的怨恨,反而多了些愧疚和后悔。 “那你是想让我替你报仇,还是有别的打算……” 夏知蝉头一次见这么低眉顺眼的赤梅道人,之前这个人只要见到自己,都是趾高气扬的样子,恨不得用鼻孔来看人。 “我当时鬼迷心窍,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真气和精血,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我认!” 赤梅的身形几乎透明,但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要报仇的意愿,毕竟自己现在变成这样的下场,都是自己选择的,责怪不了别人。 但是有些事情他觉得要跟夏知蝉说清楚,至少让对方有个防备。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当时还有另一个我,另一个我蛊惑我说……” 赤梅努力想要跟夏知蝉解释清楚自己当时所遭遇的一切,但实际当时的情景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 “我听懂了……” 夏知蝉点点头,打断了赤梅还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虽然后者所说的话既混乱又重复,让人听了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吗,人是不可能勒死自己的。” 呃——赤梅愣住了,他不明白夏知蝉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压榨自己的潜力和真气,终究会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不可能把自己压榨到死亡的。” 一个人,求生是本能,身体做出的选择往往是最真诚的。 “可是我……” “修行道中倒是有一种可以燃烧自己寿元和精血的邪法,但是那也只是传说,早在几百年前就失传了。” 夏知蝉用手指轻轻摩擦着下巴,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赤梅所说的事情,从中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 “你刚才说‘鬼迷心窍’……” 赤梅不明白夏知蝉什么意思,但是自己确实说了,所以只能点点头。 “呵呵,这可是太有意思了。” 夏知蝉笑了几声,伸手在自己堆积如山的案卷里翻找起来,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从里面抽出一卷。 “许知文,他杀死了自己养父的那一天,也说是鬼迷心窍了,说听见另一个自己给他说话。” 啪! 案卷被甩在地上,随着秋风展开,上面的一个个乌黑的字迹出现在赤梅的面前。 “他……和我一样?” 夏知蝉咧嘴笑道,把脚尖正好踩在卷宗里面“鬼迷心窍”四个字的“鬼”字上面。 “这回抓到你了!” …… 一天清晨。 “终于找到了,原来是被人困在了这里。” 黑色人影站在江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江水,以及在远处水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鱼形身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大笑着,一跃而下。 第一百章 金刚怒目 吼! 巨大的鲶鱼从江面跃起,布满獠牙的大嘴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叫声。 紧接着江水被巨力裹挟着涌到江岸上,不但把一些修建出来观看江景的亭子直接冲塌了,就连再远一点的树木都被大水连根拔了出来。 随着鲶鱼的身体重新落入到水里,击起数丈高的波浪,把江里发生的一切都掩盖起来。 “阿弥陀佛。” 一道金光闪过,不空禅师已经赶来了。 他站在刚刚退了江水的岸边,双手合十的念了一句佛号,紧接着身后放出来数道金光,一轮烈日冉冉升起。 轰隆一声,那数丈高的波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又有江水如同潮汐一般涌上了岸边两侧。 只是这次比起之前的那次,稍微弱了一点。 嘭! 冰冷的江水在涌到不空禅师面前的时候,就像是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墙,自动的从中间分开,然后在流过不空禅师身边后又汇合成在一起。 就只有禅师的方丈之内,没有一滴江水。 “阿弥陀佛……” 江水慢慢退去,好多江里的鱼虾都被留在了岸上的泥坑里面,蹦蹦跳跳的却也活不了多久了。 “佛说,上头有好生之德。” 金光笼罩而去,地上那些挣扎着的鱼虾都被一股无形力量托着回到了大江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传来。 在大江的中间有一个人影,他一袭黑袍,正在那里仰天大笑。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心如泰山,怎么可能因为对方的几声嘲笑就心境动摇,他跟往常一样双手合十。 唰! 原本远在江中心的那个人影已经瞬间出现在了不空禅师的面前,然后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猛得挥出一拳。 咚的一声巨响。 不空禅师都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到自己面前传来了一股可怕的巨力,然后整个人就像是一颗流星一样消失在远处。 “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大笑着拍手,他人形的身体上面顶着一个黑色鲶鱼的头,嘴边几根黄色的触须在不停的上下抖动着。 “老秃驴,飞得倒是挺远的。” 不空禅师都不知道飞了多远,直到自己咚的一声砸在了江城的城墙上面,把坚固的城墙上都砸出来一个巨大的深坑。 稀里哗啦的,破碎的石块都落了下来。 城墙上面巡逻的兵丁更是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是突然有敌人打过来,再仔细低头一看,灰尘弥漫的城墙大坑里面只走出来了一个破烂袈裟的大和尚。 “阿弥陀佛!”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 不空禅师年轻的时候能因为路见不平就敢拔刀相助的人,那怎么可能是个和善脾气呢?只不过是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很多事情就看淡了。 但是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拳,任何人的反应都应该是火冒三丈。 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可以随便走到大街上,然后找个人抽人家嘴巴看看,你看人家不狠狠给你两拳才怪呢。 咳咳,说说就行,可千万别去试。 不空禅师还是口念佛号,但是明显语气不一样了。 他双手合十,身后一轮旭日冉冉高升,紧接着就是手托烈日的丈二金身。这次可跟赤梅见到的不一样了,当时的金刚虽然威严肃穆,却没有现在的可怕威慑力。 金刚怒目,降伏万魔。 嘭! 不空禅师漂浮在半空中,他身后的法身则是用力的一跺地面,轰的一下地面硬生生的凹陷下去,留下来一个数尺深的大脚印。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光,比离弦的箭还要快的冲了出去。几乎是只能看到金光一闪,大和尚就消失在了众兵丁的眼里。 好多人都是直愣愣的看着金光消失的远方,见多识广的老兵则已经赶紧一路小跑的去报告统领了。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这具身体最好用。” 黑衣人晃了晃自己刚才打飞不空禅师的右手,有些得意的摇晃着让人看了恶心的鲶鱼脑袋。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刺眼的金光就来到了黑衣人的面前,比水缸还要大的金色拳头举了起来,然后带着破风声砸了过去。 轰! 那黑衣人虽然有防备,却还是被大和尚的这一拳给直接砸进了滚滚东流的大江里面。 “哈哈哈哈,老秃驴的拳头还挺硬嘛。” 噗通!黑夜人就从江底下又冲了出来,他比起不空禅师可要好很多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破损。 反观不空禅师,他被之前的那一拳打飞了不说,袈裟都被撕裂出来了好几个破洞,身上更是满满的灰尘,实在是狼狈的不行。 所以虽然只是互相打了一拳,但高下立判。 “阿弥陀佛,老僧今日替江城百姓除去你这个祸害!” 不空禅师直接在半空中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口念降魔的佛经。他身后的金刚法身怒目而视,从黄金铸就的瞳孔里面射出来两道金色的闪电。 咔嚓! 黑衣人猛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张大了嘴巴,那两道急促的金色闪电就被他直接吞进了喉咙里面,然后大嘴一合。 嘎吱吱嘎吱吱的嚼了几下。 “哈哈,味道还不错,也不知道你这老秃驴的法身好不好吃?” 轰! 不空禅师没空说话,他现在口念佛经,每一个梵文从他嘴里面蹦出来之后就飞进了身后的金刚法身里面。 原本只有一丈的金身再一次暴涨,现在已经有三丈多的高度,浑身上下的皮肤更是如同金铸一般,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头顶上的那轮烈日旋转着,放射出刺眼的光辉。 “阿弥陀佛!” 四字金色真言一出,直接飞到了法身的双手之中,相互扭曲融合成了一把巨大的梵文降魔杵。 “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看着比自己不知道大上多少倍的巨大法身,非但没有半分的胆怯,反而是更加兴奋的大笑着。 他举起自己的拳头,在高高落下的降魔杵面前,更像一只黑色的蚂蚁。 咚! 可就这么一只蚂蚁,一拳就挡住了急速落下的降魔杵。 巨大的轰鸣声如同雷霆霹雳,周边的所有东西都在那可怕的声波里面被震成了一堆齑粉。 “哈哈哈哈,再来!” 黑衣人一只手挡住降魔杵,另一只手举起来,用力的往金色的降魔杵上面一砸。 当—— 巨大的降魔杵居然被硬生生的打飞起来,连带握着降魔杵的金刚法身都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颤抖,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没有乘胜追击,他反而大笑着指了指盘膝而坐的大和尚不空,然后说道: “老秃驴,你也太不行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没有回话,但是他也同样没有气馁,身后的金刚法身舞动起手中巨大的降魔杵,然后带着飓风向黑衣人砸去。 咚!咚!咚!咚!咚! 仿佛是清晨,寺庙的和尚在敲打庙里巨大的山钟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声。 一连挥舞了好几下的降魔杵,把嚣张的黑衣人从半空中直接砸到了地面之下,硬生生砸出来一个丈宽的深坑。 “阿弥陀佛。” 巨大的降魔杵举了起来,这样的攻势下就算是一般登堂境的妖怪也会被砸成稀巴烂的。 但是不空禅师的对手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登堂境大妖。 嘭! 原本要升起的降魔杵下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用力的抓住了降魔杵的尖端,然后伴随着让令人讨厌的笑声,黑衣人又出现在不空禅师面前。 他擦了擦额头,沾满泥土的鲶鱼脸上露出来狰狞的笑: “老秃驴,你打得我好痛啊!” 然后一只手抓住降魔杵,另一只手握拳用力的向上面砸了过去。 嘭!嘭!嘭!嘭!嘭! 跟不空禅师刚才一样的打了五下,硬生生的把降魔杵从金刚法身手里抢了过来。 黑衣人看着那降魔杵,又用力的砸了好几拳,到最后把降魔杵居然打出几道裂纹。 “哈哈哈哈……” 看见了裂纹,黑衣人才高兴了一点。 嘭! 金刚法身一拳砸向黑衣人,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抢已经出现裂纹的降魔杵。 啪的一声,黑衣人不但抗住了法身打过来的一拳,还用在自己手里的降魔杵狠狠的在金刚上砸了一下。 “阿弥陀佛……” 这一下,把金刚法身的左肩都砸得凹陷了下去。 不空禅师紧闭双眼,口中念诵的佛经是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也是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滴下来,把他胸口的僧衣都打湿了。 “老秃驴,你的佛现在能救得了你吗?” 黑衣人又挥舞起自己手里的降魔杵,高高举起来后冲着不空禅师法身的头顶就砸了过去。 可那降魔杵在落到一半的时候就突然消散成了满天的金光。 “阿弥陀佛!” 应该是不空禅师故意的,让黑衣人在错愕的一瞬间重拳出击,他身后的法身甚至是收敛了金色的光辉,但是身体却更凝实。 唰! 急促的破风声。 紧接着金刚法身的拳头如疾风骤雨般砸了过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第一百零一章 初次交手 “我们不去帮忙吗?” 姜沁把白鞘长剑握在手里,她望着远处陷入胶着的不空禅师和黑衣人,疑惑的问道。 她现在跟夏知蝉并排坐在悬浮着的白云之上。 “不用……” 夏知蝉只是摆了摆手,他比起姜沁能看出来的东西更多,从对决的局势来看明显还是黑衣人占着上风。 不空禅师只能说是勉强的应付,却根本找不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禅师是咱们几个中修为最高的,如果连他都拿那个黑衣人没有办法,即使咱们过去了也只能添乱。” 不空禅师不但修为高深,他是江湖武林出身,比起姜沁和赤梅这种丝毫没有打斗经验的小白,可以说是绝对经验丰富的高手。 但是对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空禅师修炼的已经是颇具威力的金刚法身了,即使一般的登堂境妖怪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不一样,对手也不是个修为比自己高深太多的妖怪,但是却十分的皮糙肉厚,无论什么样的攻击打到他的身上,都像是毛毛雨一样。 即使对方的招数不高明,也没有深厚的修为,但就是凭借着强悍到极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接下了不空禅师的攻击。 “可是……” 姜沁眼神里透露出来焦急,她不愿意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躲在一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魔作祟。 她的手掌紧紧握着白鞘长剑的剑柄,雪白的皮肤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白鞘长剑就是之前乐王爷的佩剑,这是王府里面最好的一把剑,是由当初南宫家的家主亲手打造的,削铁如泥切金断玉。 姜沁丢了佩剑之后,就想先找一把剑暂时用着,毕竟作为剑修的她不能没有佩剑。 而乐王爷倒是也很大气,他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女是发自内心的疼爱,直接干脆的派人把自己的佩剑送了过来。 嗡! 随着一声龙吟,剑身出鞘三寸。 姜沁把目光沉下来,眼眸就落到出鞘的长剑上,在雪白如盐寒冷如冰的剑身上有三个方正的篆刻字迹: “云无痕。” 那就是剑的名字,传说此剑放在灯火旁却照不出来影子,在加上剑身通体雪白如云朵,故而得名“云无痕”。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女子率先站起身来,她把眉毛轻轻一挑,眼眉间凛冽的气势几乎凝结成冰。 手中的长剑同时发出一声脆鸣,好像是在赞同自己主人的主意一样。 “我先……” 姜沁的意思是自己先过去,找机会看看有没有可能帮到不空禅师的,毕竟她也是入门巅峰的修为,怎么也比夏知蝉这个还没入门的要有用一点吧。 “稍安勿躁。” 夏知蝉一把就抓住了女子手臂处的衣袖,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战场。 砰砰砰砰砰砰! 不空禅师强烈的拳风将那个黑衣人又一次打进了地底下,然后是根本不敢停下的继续挥动着拳头。 他是有很深的江湖经验,这些经验经历让他可以临危不乱,而且是见招拆招,对方的招式和意图他能瞬间就判断出来。 这样的对手,是极其可怕的。 要换做别的妖怪,应该很快就会在不空禅师的攻击下败下阵来,但是今天就出现了一个极其少见的例外。 黑衣人根本不懂什么招数,他就是像村头的小孩打架一样,你打我一拳我就打你一拳,根本不去考虑别的,更没有所谓的招数可言了。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所以在这个地方,不空禅师是吃亏的,对方比自己要皮糙肉厚太多,又根本不按章法出招。 常常是打出一拳,也要同时挨上一拳。 面对这种疯狗时的攻击,不空禅师也只能是焦头烂额的应对着,而且自己的状态明显开始下滑了。 “阿弥陀佛。” 身后的金刚法身比一开始黯淡了不少,好多地方上都残存着许多还没有来得及修复的拳印。 不空禅师浑身的僧衣更是被汗水浸透了,连眉毛的发梢上都有汗珠。 本来像这种金刚法身就是极其消耗真气的,在再加上不空禅师毕竟年龄也大了,体力有些吃不消了。 “哈哈哈哈,老秃驴,已经不行了吧。” 黑衣人大笑着,又一次跟没事人一样从地底下的深坑里面爬了出来,他令人恶心的几根鲶鱼须上下摆动着。 他眼里闪过猩红色的光,再一次抬起了自己的拳头。 “一拳解决你!” 轰的一声,明明是一个小小的拳头,在飞掠过来的时候竟然将沿途的空气都尽数挤爆,然后猛的砸在了不空禅师的身上。 即使他身后的法身已经伸出双手防御,可也有些来不及了。 三丈高的金刚法身被这声势浩大的一拳直接打飞了起来,巨大的身体直接腾空,然后向后落去。 “阿弥……陀佛……” 挡在不空禅师身前的金刚双臂,居然被这一拳打出来了道道细微的裂痕,小臂处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和凹陷。 念完最后一声佛号,不空禅师吐出来一口鲜血,眼皮颤抖了几下,最后合上了。 咚! 巨大的金刚法身砸落在地上,然后还向后滑出了好远,由此可见刚才那一拳的可怕威力。 随着不空禅师的吐血,原本金刚不坏的法身也开始一点点的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大笑着,他晃了晃自己的右拳头。 本来打算直接过去再把已经倒在地上的不空禅师捶一顿的,把老和尚捶成一堆烂肉,然后再慢慢的享用。 嗯,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吃这种有修为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肉跟普通百姓的比起来,会不会更加的美味。 正想着,黑衣人却突然停下来脚步。 他使劲摇晃着脑袋,黄色的触须打在肩头上,而双眼中的神色则是不停的变换着。 好像他的体内有什么要出来了。 “吼!” 黑衣人挣扎了几下,忽然他脖颈上的鲶鱼头变大了好多,离远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根木棍上顶着一块巨大的红薯。 巨大的鲶鱼头发出一声兽吼,他现在的两个眼睛一个闪烁着红光,另一个则是变回了普通的鱼眼。 吼! 突然发生异变的黑衣人又发出几声吼叫,然后变大了许多的鲶鱼头开始一点点的缩小了,最后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饿了……” 黑衣人用力的捶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嘴里厉声呵斥道。 他现在跟之前附身在赤梅的死尸上的状态一样,只不过这具鲶鱼精的身体现在是有灵魂的,但是个普通鲶鱼的灵魂意识,所以他才能压制住对方,掌控身体的主动权。 可是本来就因为饥饿才去袭击人的鲶鱼,又被夏知蝉和不空禅师联手设下的幻阵困了好久,现在可以说是饥肠辘辘了。 在加上黑衣人用身体战斗了许久,虽然他没有感觉,但实际上对于鲶鱼精来说消耗还是非常大的。 于是巨大的饥饿感促使鲶鱼精的灵魂开始在体内造反,想要去争抢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所以才发生了之前的那诡异的一幕。 “我知道!我知道了!” 黑衣人用力的捶着自己的额头,他正在烦恼着,忽然间听见了头顶上传来了一道的清脆剑鸣。 嗡! 剑气如虹。 姜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黑衣人的附近,她在对方分神的一个瞬间挥出手里的云无痕。 一道剑气,自上而下的斩向黑衣人。 啪! 虽然黑衣人是后知后觉,但他还是努力的抬起拳头,想用自己强横的肉体去硬接这一下攻击。 嗡! 剑鸣阵阵,白虹贯日。 数不清楚的白色剑气前仆后继的砸在黑衣人的身上,把他乌黑的鲶鱼头上砍出来道道的白痕。 即使姜沁是剑修,可入门巅峰跟登堂巅峰之间的差距可太远了,那些剑气也就只能勉强对黑衣人造成不明显的伤害。 “啊!” 黑衣人大喝一声,巨大声音的波浪从他的口中四散开来,把周边的一切都碾压成粉末。 姜沁见势不妙,直接是拿手指一点自己的腰间。 她的腰间是枚翠玉。 翠玉的光芒一闪,原本还在跟黑衣人对峙的姜沁就这么眼睁睁的消失了,等到黑衣人再发现她的时候,对方早就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姜沁用完翠玉之后,她连头都没有回,就直接驾起剑光,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了黑衣人的视野里。 “该死的!我要把你们都活生生的嚼碎吃了!” 黑衣人的身上被姜沁的剑气斩出来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白痕,他原本就丑陋的鲶鱼头上更是显得狰狞。 他心里怒火翻腾,本来是打算死追着姜沁的,可自己的肚子和体内的鲶鱼灵魂一个劲的造反,要是不赶紧找点吃的,恐怕它又要造反了。 “先把老秃驴吃了……” 黑衣人正想拿受了伤的不空禅师填一填肚子,却发现不空禅师的法身倒下的地方已经是空无一人。 “可恶!老秃驴,你们给我等着……” 他说完,身形急速的遁入到了大江之中,然后摇晃身体又变回成了巨大鲶鱼的样子。 布满锋利牙齿的大嘴一张,把江河里所有的鱼虾都吸了进去。 嘎吱吱嘎吱吱。 江水翻腾间传来了可怕的咀嚼声。 第一百零二章 入门 “阿弥陀佛……多谢二位相救。” 不空禅师颤抖着身子坐到椅子上,他向夏知蝉二人低头行礼,嘴角上沾着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师父,您没事吧……” 戒色小沙弥吓坏了,他还是头一次见一直笑眯眯的师父变成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没事……” 连回答都是有气无力的,大和尚不空的脸色惨白,身上更是早就被汗水给打透了。 “我我……我……” 小沙弥是真的手足无措,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嘛。 “好了,快去打些热水来,替你师父擦洗一下,然后再拿套干净僧衣,要从里到外的全套的。” 夏知蝉拍了拍小沙弥的肩膀说道。 “嗯嗯,我现在就去……” 戒色的脑子都乱成一锅粥了,夏知蝉的吩咐对他来说就是指明方向的路灯,人一旦手里有事情做,恐慌的情绪就会被分散一些。 小沙弥噔噔噔的跑出去了。 “阿弥陀佛,没想到此妖如此凶猛,连老僧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空禅师用僧衣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然后叹了口气的说道。 夏知蝉没说话。 姜沁一只手握着自己腰间佩剑的剑柄,另一只手放在了翠玉上面。 要不是因为这块翠玉法宝,自己刚才很有可能就被那个黑衣人强行留了下来,那后果可就糟糕了。 翠玉是夏知蝉给的,姜沁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块玉就挂在他的腰间,应该是他喜爱之物,却没想到还是一件奇特的法宝。 “以老僧看,不如二位回各自的山门再找些帮手来,目前还需要两名登堂境的修士,才能除掉那只妖怪。” 不空禅师现在恢复了一些,他的脸色还是很不好,但是说话的气息倒是已经稳定多了,不像一开始的时候忽高忽低的。 对于他的建议,姜沁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目前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们几个人能够处理的范围,现在的那只鲶鱼精的实力最少也是登堂巅峰,就凭不空禅师加上姜沁和夏知蝉,是根本打不过的。 “呵呵,那可不一定。” 夏知蝉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过头去目光炯炯的盯着看似虚弱的不空禅师,嘴角轻挑: “大师,刚才的战斗,你用了几成力?” “阿弥陀佛,夏灵官何出此言呢……” 不空禅师伸手擦擦自己脸上的汗,他刚才差点惨死在妖怪的手里面,要不是因为夏知蝉和姜沁的舍命相救,他现在都有可能已经归西了。 “夏知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姜沁对夏知蝉的了解,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种话来,一旦说了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问不空禅师用了几成力,换而言之就是说在刚才的交手中不空禅师其实并没有用尽自己全力,而是有所保留。 “阿弥陀佛……” “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的。你敢不敢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夏知蝉不关心不空禅师现在看上去有多么憔悴,他只相信自己从蛛丝马迹中得到的线索。 “……” 不空禅师犯了难,他双手合十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路已经被夏知蝉堵死了,别说自己现在要回答他的问题,就算是沉默也可以当做一种默认。 “你可能很奇怪,我是怎么发现你有所保留的。” 夏知蝉知道,不空禅师的沉默就已经证实了自己刚才的猜测,也间接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夏知蝉,大师都被打的金身溃散了,你还认为他有所保留的……” 姜沁单纯,又从小在世外仙境般的龙虎山山顶长大,根本不懂得人心险恶,也没有夏知蝉的博学见识。 她对夏知蝉的话提出怀疑,想要知道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就是你的金身告诉了我,你是有所保留的。” 夏知蝉顺着姜沁的话把法身的事情点明,同时解释着自己是如何发现破绽的,又是怎么打算的。 “登堂境的修士,修炼出来的金身应该有十丈高……而大师你,只用了三丈高的金身,而且也没有动用跟金刚法身一起出现的太阳虚影。” 不空禅师每一次召唤法身的时候,都是双手托烈日的金刚形象,没道理说金刚能抗能打,而那一轮烈日就只能起到照明作用吧? “阿弥陀佛,夏灵官好像很了解金身法门,可这是我佛门的术法……” 不空禅师压下眉毛,掩盖自己诧异的神色。金身法门的功法内容一直是佛门的不传之秘,别说是山下的外人了,就算是万佛山的同门,没有修炼过的话也不会知道这么详细的。 这个夏灵官,虽然修为不高,可这心思和博学却是远超他人呀。 “我困龙山也有金身法门……“ 夏知蝉一句话就解释了不空禅师的疑问,他继续说道: “我二师兄就是专修金身法门的,他曾经跟我详细讲解过,所以我才会知道一些。” 困龙山的二师兄,就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被夏知蝉认错了身份,还老被三师兄喊成矮冬瓜的二师兄。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真可是机缘巧合。” “大师,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夏知蝉盯着不空禅师,只见后者的脸色从如纸般的惨白一点点恢复了红润,嘴角的血迹消失了,连身上的汗没有了。 “阿弥陀佛,老僧刚才对付那只怪物只用了五成力。” 不空禅师现在自己现在已经被人揭穿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夏知蝉的问题。 “大师,您真的隐藏了实力。” 即使听见不空禅师亲口承认了,姜沁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弥陀佛,是的。” 不空禅师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姜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夏知蝉也沉默无语。 正好去端着热水的小沙弥回来了,他手里的木盆正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看见已经与往常一般无二的不空禅师后,小沙弥吓得把手里的木盆都丢在了地上。 泪眼婆娑的冲了过来,一把就抱住了不空禅师的双腿。 “师父!师父你不能死啊!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呀,我自从出生就跟着师父啊,我不能没有师父……” 戒色一边哭一边喊叫着,他反应剧烈的动作让不空禅师有些哭笑不得,后者不由得摸了摸小沙弥的头。 “徒儿,为师没事的。” “不,不不,师父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空禅师现在已经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他跟鲶鱼精交手还是有所损耗的,但是谈不上有什么重伤,最多是真气消耗过度而已。 “师父啊,你这是回光返照了,你不能丢下我啊!” 原来是小沙弥看见突然精神起来的不空禅师误会了,他还以为身受重伤的自家师父这是到弥留之际后发生回光返照了。 咚。 不空禅师无奈的笑了笑,伸出手在小沙弥的额头上轻轻一敲,然后后者抬起了头。 “没事的,为师不会死的。” “真的?太好了!” 小沙弥本来是不信的,可他回过头去看夏知蝉的时候,后者跟他轻轻点了头,肯定事情的真实性。 “徒儿,去准备斋饭吧,为师腹内饥饿。” 小沙弥答应一声,开开心心的跑出去了,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端坐在椅子上的不空禅师。 “阿弥陀佛,夏灵官在想什么?” 夏知蝉问完不空禅师,得到回答后又开始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听见不空禅师发问,才抬起头。 “大师之所以示敌以弱,一是为了探查那妖怪的虚实,二是为了借机会让我二人离开此地,对吧?” 结合不空禅师故意的想让夏知蝉二人回山去搬救兵,就大概能猜测到前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沁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不空禅师只能点了点头,然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 “对于那只妖怪,老僧自问即使施展全力也未必一定能胜,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二位虽然是正门弟子,可修行低微,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还不如让二位远行,老僧自己拼死一试。” 不空禅师不是坏人,他反而处处为了夏知蝉和姜沁着想,本来只是打算试探妖怪虚实的,后来干脆顺水推舟的让二人离开这里。 嗡! 剑鸣之音。 姜沁的手握在剑柄上,身上磅礴的真气涌出,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锐利无当的剑气。 “我辈剑修,只知道勇往直前,不知道退缩逃跑。” 她绝对不会走的。 夏知蝉则是笑了笑,缓走两步来到了屋门口,他张开双臂做了个大大的拥抱。 在不空禅师和姜沁的视角,他好像是把外面的整个天空都拥抱进了怀里,然后听见男子的声音。 没有铿锵有力,也没有豪言壮志。 他语气平淡,但好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更改的事实: “我灵官一脉,从祖师起,不求仙,不拜佛。” “一路修行,只为了……” “降妖伏魔!” 咔——并没有声音发出来。 只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夏知蝉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又一次摸到了入门的边缘,只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他根本没有陷入顿悟,而是直接一脚迈过了那道木门的门槛。 夏知蝉开心的笑了。 他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入门了。 第一百零三章 赤梅 “阿弥陀佛,夏灵官真是非凡之人也。” 不空禅师点了点头,他自然感觉到了夏知蝉发生的一些变化,但是他并没有说破,而是称赞了一句。 一旁的姜沁则是面露欣喜,她发现夏知蝉现在进入到了当初顿悟的状态,可距离他之前参悟入门的时间才过了几天而已。 天地间的灵气再一次沸腾起来,一条条灵气组成的小蛇缠绕在夏知蝉的四肢上。 呼…… 夏知蝉慢慢吐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周边的灵气都被他快速的吸收进体内,顺着经络运转一个周天,最后进入丹田气海。 秋风急,吹得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是却都像收到了感召一样,旋转着往夏知蝉的方向疯狂涌去。 天上的云朵也飘荡着,往乐王府的方向汇聚着,渐渐的在王府上面堆积成一大片厚实的乌云。 天空上的飞鸟都迷失了方向,莫名其妙的落到王府的青砖黛瓦上。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低念一声佛号。 姜沁也有些紧张的握住了剑柄。 周围凝聚的灵气越来越多,几乎是快要到达肉眼可见的状态了,可无论是怎么样凝聚的灵气,当它进入到夏知蝉的体内后就消失不见了。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只在海洋里游弋的鲸鱼,那些灵气就是一堆堆庞大的鱼群,被他一口鲸吞下去,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天上的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 夜幕落下,厚重的云层把星月的光辉都遮盖起来,一点光辉都没有。 而一直站立在门口吸收着灵气的夏知蝉却皱了一下眉头。 周围的灵气也同时停止了吸入。 嗯?不应该这么快呀,这次都不用不空禅师出口,姜沁就感觉到了有意外的发生,她当初入门的时候可是花了足足一天一夜才从顿悟的状态退出来的。 现在夏知蝉,从进入顿悟到现在也没有超过六个时辰。 哪里出问题了? 姜沁急忙看向不空禅师,可后者怎么可能知道夏知蝉的体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是表示不知的摇了摇头。 呼…… 夏知蝉吐了一口白气,睁开了双眼。 他主动切断了自己身体对灵气的吸收,然后退出了顿悟的状态,先是皱着眉头,然后又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夏知蝉,你怎么样?” 姜沁有些心急的问道。 “没事的……” 夏知蝉晃了晃因为站的时间长了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迈步走出屋门,来到了庭院里面。 因为他的原因而汇聚过来的云层也渐渐消散了,点点白色的月光洒了下来。 落在青砖黛瓦上的诸多鸟儿也像是忽然惊醒了,扭着头张望了几下,发现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于是连忙拍动翅膀飞走了。 唰——王府上腾起一片巨大的鸟群。 “夏知蝉……” 姜沁追了出来,她走到男子的身旁,脸上带着担忧的看了看站在庭院里沉默不语的男子。 “没事的,我就是……” 夏知蝉挑了挑眉毛,故作轻松的说道: “又失败了。” “但是你为什么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灵气吸纳,只要一定的灵气吸收后转化成自己的真气……” 姜沁不明白,夏知蝉这次的顿悟比之前那次从感觉上来说应该还要好,但是为什么会失败呢? “因为灵气吸纳没有意义,即使在坚持下去,也不过是最终把周边的灵气都吸收干净,然后再强行从顿悟状态退出来。” 夏知蝉笑着摇了摇头,他一抬手,手指尖就有灵气笼罩过去,盘旋着吸收自己的体内。 那一小股灵气被夏知蝉的意念带动着,进入到经络之中,流动了一个大周天之后,就变成真气进入了气海。 然后就…… 吸溜。要是夏知蝉丹田内的那道仙人剑气会发出声音的话,应该就是这种声音。 刚刚凝炼出来的真气就直接被它吞噬进去,一点都没给夏知蝉留。 跟刚才一模一样,自己吸收修炼了好几个时辰的真气都被仙人剑气给吃进去了,那真是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给他留下。 仙人剑气之前也会吸收真气,但是夏知蝉都是从酒葫芦直接喝下大量的仙酿,就算它吸收也只能一点点的吸收,至少短时间够他使用了,实在不行就再喝一口呗。 跟姜沁借真气也是一样的,不过那样的话就是仙人剑气吃掉一半,夏知蝉可勉强留下一半,暂时使用,到最后也会一点点被仙人剑气蚕食掉。 现在却变成了这样,你好不容易炼化出来一股真气,一进入到丹田就直接被仙人剑气吸收了,等于你费了半天劲一点东西都没得到。 夏知蝉在吸收了第一个时辰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他当时认为那道仙人剑气应该是有极限的,大不了自己先把它喂饱了,再积蓄真气就行了。 可一口气修炼了五六个时辰,那真气是半点都没有剩下呀,都给了仙人剑气,而且看样子它好像还根本没有要饱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姜沁哪里听得明白夏知蝉说话的意思呀,她也不知道对方的丹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试试就知道了。” 夏知蝉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妙,就像是一个底部有孔的杯子,你要是一口气加满水呀,还能存一段时间。可你要是一滴一滴的往里面加,那就是加多少漏多少了。 所以他直接抓起姜沁的手,从她体内抽出来一缕真气,模仿之前的那股灵气,运转之后进入了夏知蝉的体内。 “嗯?不见了……” 姜沁本来对于夏知蝉直接抓自己手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羞涩的,但是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真气的操纵,于是专心感觉真气的动向。 夏知蝉没有切断二人之间的联系,反而是大胆的放开了所有的防备,他能操纵姜沁体内的真气,姜沁自然也能看到他体内发生的事情。 嗡—— 姜沁的意思一进入到夏知蝉的气海之中,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剑鸣,同时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也沸腾起来。 夏知蝉这才松开了手,断开了二人间的联系。 “那是一道剑气……好像是无涯祖师的剑气。” 姜沁瞪大了眼睛,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夏知蝉,自己这个无崖子的正宗传人竟然在别人体内感觉到了比自己还纯正的无涯子剑气。 “就是因为它,我修炼的真气都被它吃掉了。” 夏知蝉没有丝毫的保留,他对于姜沁还是很信任的。 他甚至没有问姜沁是怎么知道那股剑气是无涯子的,虽然仙人剑气不同于一般剑气,但是没有见过无涯子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出来那是无涯子的剑气。 “那……该怎么办呢?” 夏知蝉摇了摇头,但是随即他一皱眉头想起来当初跟龙尸的对话,龙尸之所以给自己这样东西,就是为了让自己应对一个巨大的麻烦。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麻烦? “大师,如果你施展全力的话,能否重创那只鲶鱼精呢?” “阿弥陀佛,老僧估计就算施展全力也只能短时间内压制住他,毕竟金刚法身太过消耗真气……” 不空禅师一直就站在门口,他听见了夏知蝉二人的对话,又看见二人的动作,心里面其实就猜出来七七八八。 所以他故意跟没有过去,反而站在离二人有些距离的屋门处。 “十丈金身呢?也杀不死那只鲶鱼精吗?” “十丈金身,若是老僧全力施展,也只能维持一柱香的时间。一柱香里我可以压制住那妖怪,但是若说杀死……” 不空禅师叹了口气,他一般不会用到十丈金身,而且也没有遇见过登堂巅峰的妖怪。 “他不过是有登堂境巅峰的肉体,大师你也没有把握吗?” “夏灵官,此话何意呀?” 不空禅师发现夏知蝉对那只妖怪的了解好像还远超自己,他不由得反问道。 “他不是只登堂巅峰的妖怪,而是附身在了那只鲶鱼精的身体上。” “附身?” 不空禅师准确的抓住了夏知蝉言语里面的最重要的点。 “对,附身。据我得到的消息来判断,他其实应该是只三百年修为也就是入门巅峰修为的鬼王。” 夏知蝉抬起一只手,手背挡住了落下来的月光,另一只手则是贴在掌心,躲在了阴影之下。 “他附身在了那只鲶鱼精的身上,于是能够操纵登堂巅峰的妖身肉体跟您对打。”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不空禅师点点头,他回想起来对方在跟自己交手时都是全凭肉身的强横,而没有使用任何的妖法。 他心里安定了不少,这样一来那只妖怪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对付一点。 至少不是真的在面对一只登堂巅峰的大妖怪。 “如果真如夏灵官所言,那妖怪就要好对付的多,老僧可以凭借十丈金身制服住它,但是毕竟是登堂巅峰的妖怪肉体,一般的攻击对他不起作用。” 不空禅师看了一眼夏知蝉,倒不是他因为不信任夏知蝉,但是这件事情毕竟非同小可,对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夏灵官,老僧想问……” “大师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对吧?” 夏知蝉跟不空禅师一样,都是行走过江湖的人,所以心思缜密,很多时候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信息。 不空禅师点了点头。他没有不好意思。夏知蝉表现出来的直白和坦荡,反而让他感到高兴。 “这都是从赤梅告诉我的信息里推演出来的。” 夏知蝉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荷包,然后从荷包里面抽出来一个纸折的青蛙。 “赤梅……” 那只纸青蛙有些郁闷的开了口。 “我在。” 第一百零四章 就快了 “这是……赤梅道友?” 出现在夏知蝉掌心里的折纸青蛙居然开口说话了,而且确实是赤梅道人的声音。 “是我……不空大师,好久不见了。” 纸青蛙的嘴巴上下开合着,他的眉眼是用笔画上去的,甚至在嘴巴里面还画了一条舌头。 不空禅师感到有些新奇,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一点仔细的看看。 却看见那只纸青蛙突然冒起一阵黑烟,然后直接原地蹦了几下,紧接着就是赤梅的惨叫声: “夏知蝉,快快快……救我!” 夏知蝉把另一只手盖在青蛙的身上,然后那些黑烟就没有再冒出来,升腾起来的黑烟才一点点消散了。 “这是怎么了?” 姜沁也好奇的凑过来,她头一次看见纸青蛙还会说话的。 “大师,你身上自带的佛光差点把赤梅直接超度了。” 要不是夏知蝉手快,现在掌心里就真的是一只纸青蛙了。赤梅现在已经是鬼了,所以他也算是附身在纸青蛙上,但是不能见阳光,也不能靠近道观和佛寺。 不空禅师是得道的大禅师,身上自然带有金色的佛光,不过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一般的妖魔鬼怪就能看见,然后几乎扭头就跑,不敢靠近。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不空禅师笑着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然后就把周身的佛光收敛了起来。 “呼……大师看不出来呀,当人的时候不觉得您有多厉害,变成鬼了才发现您真的是好厉害。” 夏知蝉松开手,那只被赤梅附身的纸青蛙又跳了几下,才继续开口说道。 “我遇见过那只鬼王……” 赤梅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来比较好,要说附身就要先从自己被蛇妖吸走精华说起,那件事情多多少少有点不太好启口。 之后在真气枯竭的情况下又对顿悟的夏知蝉起了杀心,于是被那只鬼王趁虚而入,最后施展邪法压榨了自己身体剩余的所有真气精血,最后才导致了自己死亡。 这些事情真的是不好开口,就是要他当面再复述一下自己的种种罪行。 “赤梅当时是先跟一只蛇妖交战,后来因为真气消耗过度被那只鬼王趁虚而入夺舍了肉身,才变成了鬼。” 夏知蝉主动接过话头,他一句话就把赤梅会感到尴尬的地方抹去了,然后把众人的注意力放在了被鬼王附身的事情上。 他还看了一眼姜沁,发现女子没有丝毫的诧异,估计她应该当初给顿悟的自己护法的时候就没有认出来那个袭击自己的人就是赤梅。 “对……我当时确实是这样。” 青蛙有些心虚的低下来头,他之前做过种种侮辱和伤害夏知蝉的事情,现在却又靠人家的术法附身在纸青蛙上得以存活。 “我当时……” 赤梅整理了一下思绪,把自己当时的感受说了七七八八。夏知蝉也在一旁附和的把自己从卷宗里面发现的事情跟赤梅所说的相互对应。 “本来咱们就推测过,故意吸收魂魄和蛊惑人作恶,这都像是一只鬼才能做出的事情。” 夏知蝉说的咱们,指的是他跟不空禅师之前的那次推论。 不空禅师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然后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大师,您别念了行吗,我听着害怕。” 赤梅开口,无奈的说了一句。 “可是如果鬼王附身了鲶鱼精,他为什么要去袭击河岸两旁的人呢?” 姜沁听了半天,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吃人的是诞生了灵智的鲶鱼精,而江城众多人家离奇死亡然后被抽走魂魄,这才是那只鬼王干的。” 夏知蝉把纸青蛙又塞进荷包里,他继续说自己的推测: “我猜那只鬼王很可能要从入门巅峰冲击登堂境,所以才摄走了诸多的魂魄,甚至蛊惑别人作恶,来吸收邪念。” “阿弥陀佛,一切都事情都对上了。” 不空禅师照着夏知蝉所说的细节推演了全局,发现一切都是严丝合缝的,事实应该就如夏知蝉所言。 “那他有可能已经进入登堂境了,一只登堂境的鬼王再加上一具登堂巅峰的肉身,着实不好对付呀。” “不,他应该还在入门境界。” 夏知蝉指了指天上,继续说道: “作为鬼王,如果他跨过了那道境界,那一定需要渡雷劫的。可是自从我来江城到现在,却没有发现出现雷劫的迹象……” 姜沁虽然不太听得到夏知蝉二人的对话,反正就感觉很厉害的点了点头。 “一只入门巅峰的鬼王,加一具登堂巅峰的肉身。咱们加起来的话,应该还是有很大战胜他的可能性的。” 不空禅师盘算了一下,顿时是信心大涨,看来事情并没有他相信的那么糟糕。至少现在并不是一面倒的局面,勉强还能算个势均力敌。 “哈哈哈,当然了。” 夏知蝉伸手指了指不空禅师和姜沁,笑着说道: “如果没有战胜的可能性,难道了尘大师和张天师让二位来送死的不成?” 这是那天夏知蝉知道姜沁在道门的身份后,在脑海里面忽然闪过的念头。后来他又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一切。 了尘大师和张天师都是知天境的高手,不夸张的说都是半个仙人的级别。他们能掐会算的,怎么可能派两个炮灰过来。 如果那只妖怪真的很厉害,能佛道二门来的就不是不空禅师和姜沁了,最少都是登堂巅峰的厉害修士。 既然是姜沁和不空禅师被派到了这里,那至少在那两位半仙的心里认为,他们是有能力解决这件事情的。 有的时候,只有你跳出棋盘才能看清楚棋局。 明明是很简单的道理,夏知蝉却一直没有想明白,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哈哈哈……” 不空禅师都难得的笑了出来。 姜沁也是莞尔一笑。 她真是不知道夏知蝉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有些东西只有从他的嘴里被说出来,才显得那么可信。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大师您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再设局去降伏那只鬼王。”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就径直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跟戒色小沙弥擦肩而过,他顿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出了王府,披着白色的月光往竹林小院的方向走去。 从怀里一掏,摸出来一块黄金铸就的灵官金印。 这是刚才跟戒色小沙弥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样就被塞进自己怀里面的。 那个小沙弥好像不是看上那么傻白甜的。 夏知蝉没有多问,他相信不空禅师看人的眼光,既然能收戒色为徒,说明不空是放心戒色的品质和能力的。 以自己半步入门的状态,居然都没有感觉到这块金印是怎么进入到怀里的。 “还是早点睡吧……” 夏知蝉正走着,突然听见了身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黑漆漆的街道上只有白色的月光照下来,很多阴影处都是看不清楚的黑暗空洞。 要是一般人,大半夜走在这种空无一人的街道,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回头看又没有发现人影。 遇见这种情况就能吓得胆寒。 但是夏知蝉没事,就算是闹鬼,那也是鬼见了他胆寒。 除非是那只鬼王,否则一般的妖魔鬼怪他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踏踏踏…… 脚步声还在,夏知蝉也不在乎的往前走。 一直到快要到江城驿站了,他才又一次站定了脚步,然后也没有回头的说道: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到家了。” 然后就听见脚步声一点点的靠近自己。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色的影子一点点的靠近,月光的笼罩下散发出朦胧的光辉。 直到她来到了夏知蝉的身边。 “夏知蝉……” “怎么是你呀……跟我一路了,你想要干嘛?” 夏知蝉偏过头去,看着一袭白衣的姜沁。 他是有些意外的,就算后面真的飘过来一个白衣女鬼,都没有让他看见姜沁诧异。 “我……我有话说嘛。” 姜沁看见了男子眼里的诧异,有些委屈的说道。 “那也不用跟了我一路呀,你有话说可以喊住我嘛,都跟着我到这里了才出现。” “我……” 姜沁被夏知蝉问的哑口无言,她抿着嘴唇,压低了眉毛。 “好了,是我的态度不好,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夏知蝉一见女子低眉就知道自己刚才埋怨的语气重了一点,可他都做好跟鬼大战一场的准备了,却只是一个有事情说的姜沁。 “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我……我应该能帮你把体内的那道剑气想办法引导出来。” 姜沁也没有底气,她也只是感觉自己应该可以,却没有什么依据,也就没有什么信心。 “原来是这个呀……” 夏知蝉知道,姜沁能够认出来自己体内的仙人剑气是无涯子的,她体内的真气又能被自己吸收。这其实就说明了女子身上有个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应该还跟无涯子有关。 但是他没有问,甚至也不打算让她说。 “关于那道剑气,我自有打算。” 姜沁的眼眸黯淡了下去,她好不容易才想出自己能帮上的忙,却还没有说完就被夏知蝉直接拒绝了。 心情还是很沮丧的,自己好像挺没用的。 修为没有不空禅师那么高,脑子没有夏知蝉那么聪明,好像自己怎么样都帮不上忙。 师父呀,你派我下山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的? “好了,回去休息吧。” 夏知蝉看着低头沮丧的姜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乌黑柔顺的头发,还带着些许女子身上的香味。 “呃……” 姜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是腾的一下就红透了,半天不敢抬头。 夏知蝉则是扭头就跑,生怕自己慢一步就要看见女子恼羞成怒的飞剑了。 一路小跑就进到了江城驿站里,他本来以为驿站里大部分的人都休息了,可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很多人连喊带叫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啊—— 一边大喊一边手舞足蹈的冲了出来的是江城驿丞张月半,他正好面对面的撞上刚刚进门的夏知蝉。 嘭! 疯癫的张月半被按在了地上,几个驿卒连忙过来控制住乱喊乱叫的张月半。 “灵官大人,张大人是不是以后都会是这样子了。” “不。” 夏知蝉坚定的摇了摇头。 既然鬼王摄走了那么多的魂魄却没有进入登堂境,就说明他还没有把所有的魂魄都吸收掉,也就是说那些丢了魂魄的人还有复生的可能性。 他低头看了一眼半疯半傻的张月半,嘴里喃喃自语道: “就快了,一切该结束了。” 第一百零五章 回家 清晨,阳光洒落在竹林小院里。 秋末冬初的季节里,整个庭院里都是令人发抖的寒风,在万物萧索的时候只有墙角的一片竹丛依旧翠绿。 竹叶上还带着夜间的白霜,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一点点的褪去了冰冷的颜色,最后化作挂在叶片上的一滴朝露。 当光穿过水珠,隐隐留下不一样的虹色。 今天是秋风急促里的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让人忍不住找把躺椅,就抱着柔和的阳光而小憩一会儿。 吱呀一声,门分左右。 一袭黑衣的南二走了出来,他抬头眯着眼睛,享受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感觉。 “今天真是好天气……” 他就站在阳光里,适应了好久才睁开了双眼。 看见墙角的翠竹,竹叶上的点点朝露,还有青瓦屋檐上的诸多鸟儿,都抿着翅膀,好像也在晒太阳。 “难得见这么多的鸟儿,今天是集体跑出来晒太阳了?” 南二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庭院的中央,右手下意识的往自己的腰间一摸,但是却落了个空。 他有些不自在的摆了摆手。 腰间原本应该挂着那把从来都不离身的黑鞘长刀,可自从他回来后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刀了。 之前在司马家报仇,后来莫名其妙的中邪被夏知蝉带了回来,又找老和尚给自己驱了几天煞气,他一直都没有去找那把刀。 也许,是不需要了吧。 那把逆纹刀是南宫家祖传的宝贝,但是也因为它才给南宫家招来了灭顶之灾,到最后只剩下南二和那把刀。 南二从家里逃出去后,一向是刀不离身的,自己的父亲再三嘱托,那把刀就是他的命。可对于年幼时的南二来说,那把刀不过是个用来报仇的工具而已,如果能够交换,他宁可用那把刀来换回南宫家所有人的命。 现在南宫家的仇已经报了,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留恋的,那把刀丢了就丢了吧,它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南宫家没了,那代表南宫家最高锻刀技艺的逆纹刀消失了也没什么。 只是作为一个刀客,没了自己的佩刀多多少少让南二有些不适应。 实际不适应的不止是没了刀,而是他已经没了人生的目标。自己的前半生之所以刻苦的练武,拼命的挥刀,为的也只不过是报仇二字。 现在目标实现了,可他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今后的人生又该怎么活呢? 南二最近很迷茫,他没了目标,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回过头看向了就在自己屋子隔壁不远的房门,那是夏知蝉的屋子,屋门紧闭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 夏知蝉很忙,不是最近才忙的,而是自打南二恢复意识后就很少能看见他,往往是一早就出门了,很晚才回来。 江城的事情,南二知道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江湖侠客,跟人斗他不怕,但是跟妖魔鬼怪斗,他就不灵了。 所以虽然心里面乱糟糟的想找个人聊聊,他却又不想去打扰夏知蝉。 南二不是个孤僻的人,他从小到大的性格都应该是很开朗的,但是也许真的是他的命格不好,对他好的人都会倒霉。 自己的家没了,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大的师父也仙逝了,之后再行走江湖,他都会刻意跟别人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他孤僻,而是他不得不去孤僻。 再之后就遇见了夏知蝉,他头一次见这么不要脸跑过来跟自己交朋友的人,而且自己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但是很神奇的,跟夏知蝉结伴而行之后,虽然遇见了更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他却高兴了很多,也许是有朋友一起比自己一个人流浪要好太多了。 扑棱—— 屋檐上的鸟儿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齐刷刷的展翅高飞,几乎是眨眼间原本在屋顶上挤得满满的鸟儿们就都飞上了天空,并且很快的消失在视野里。 这是搞什么鬼? 吱呀,随着声音房门被推开了。 夏知蝉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就走了出来,他穿了好久没有穿的黑白玄袍,头上也重新戴上了金冠。 “哈——今天天气真好。” 他先是看到了温暖的阳光,下意识的眯起来眼睛,然后才看见站在庭院里面晒太阳的南二。 “哟,早啊。” “嗯……你难道是一夜没睡吗?” 南二看着明显还很疲惫的夏知蝉,有些诧异的问道。 夏知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南二的面前,挠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对了,我差点就把这个东西给忘了。” 他说着,伸手从自己右边的袖袍里面一掏,拿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黑鞘的长刀。 南二瞪大了眼睛,他原本以为丢了的刀居然一直都在夏知蝉的袖袍里面。 “拿着呀……” 夏知蝉看了看有些惊讶和迟疑的南二,自己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直接把到塞进了后者的手里面。 南二再一次握上了令他无比熟悉的长刀刀柄,他甚至感觉到这把刀就本来是自己的一部分,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嗡—— 刀还在鞘里,就已经发出了一声长啸。 男子怀念了摩擦了几下刀柄,就好像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然后指头轻轻一顶。 飒——刀锋出鞘三寸,白色的光照在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把刀好像比起之前用起来更加舒服了。 南二不清楚,夏知蝉清楚却没有多说。之前南二入煞的时候,是跟这把刀一起的,所以二者之间诞生出来一种说不清楚的联系,即使南二体内的煞气被除尽了,但这种联系还在。 “夏知蝉,要不……你拿着这把刀吧。” 南二把刀递到了夏知蝉的面前,他眼神里有不舍也有解脱。这把刀对他现在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是夏知蝉最近还在做一些他帮不上忙的事情,至少这把刀能帮上一点忙。 “嗯?你的宝贝刀也舍得借给我……” 夏知蝉眨巴了下眼睛,明显感觉到了南二情绪上的不对劲,他却没有多问什么,反而是一耸肩: “可惜我们这一门有规矩,不许佩戴兵器。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说就算是妖魔鬼怪也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不能赶尽杀绝。” 南二只是“哦”了一句,然后就把刀收了回来,脸上明显落寞了几分。 啪! 夏知蝉一拍他的肩膀,然后揽着他的脖子就往外面走: “走走走,难得我今天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好吧……” “可惜你这是一把刀,要是一把剑的话我可能就收下了。” “我知道,你的剑法很好。” “不是,之前因为别的事……总之是我欠了姜沁一把佩剑,还惦记着要赔给她呐。” “姜沁……女的?” 这会儿南二来了兴致,他瞪大眼睛看向夏知蝉,后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躲开了目光。 “夏知蝉,你踏马的……” “去去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知蝉松了了一直揽着南二的手,然后又被南二反手拽住,一脸好奇的贴了过来: “你跟那个女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长舌妇似的。” “嘿嘿嘿,你这么大反应,看来我猜对了,你跟她……” 南二指了指夏知蝉的鼻子,一脸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那笑容在夏知蝉的眼里怎么看怎么贱。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在这里瞎猜……走走走,我请你喝酒还不行吗?” 夏知蝉其实是故意的,把南二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是只要是普通个人,对于这种绯闻就有一种莫名的好奇心。 “喝酒不着急,要是喝你的喜酒的话……” 南二也没看前面的路,反正就是随便往前走着,还故意回头一直看着夏知蝉的脸,实在是十分难得的看见他不好意思的样子。 “滚蛋!我看你是皮痒了,找削是不是,我请你吃竹笋炒肉!” 夏知蝉确实有点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咱们夏大灵官也知道不好意思呀。看来那个女子应该不是一般人呐。” 南二是玩心大发,对方越是躲闪他就越是追问: “长的什么样啊?你的眼光可高的很,那女子不是天上的仙女,就得是月里的嫦娥了……” “那倒是差不多。” 关于姜沁的样貌,夏知蝉认为是真的无可挑剔的,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惊为天人。不过幸好他常年有降妖伏魔的经验,那些妖娆艳丽的妖怪也见过不少,对美女的抵抗力还是有的。 “哟哟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真的要是嫦娥仙女,人家能看的上你?” 南二一脸的不屑,欠揍的模样就差把拳头砸上去了。 “我踏马的……我怎么了,我就配不上仙女,咱这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 夏知蝉不要脸的自夸道。 “呸呸呸!你看看你自己,还没有猴子长得周正呢……” 南二嘲讽着说道。 “那你还没有野狗长得好看呢!” 夏知蝉是立马反击道。 南二:“呸!” 夏知蝉:“呸!” 街道上两旁的行人都脸色各异的看着路上一边走一边骂的两个公子哥,明明都是很帅气的男子。只是前面走到那个更坚毅豪气一点,后面的那个更加潇洒出尘一点。 现在两个人都用极其不符合自己形象的泼皮口气骂着对方。 数不清的污言秽语更是满天飞。 走了好久,明明说是去喝酒,可两个人骂的起了劲,根本没看自己走到哪里去了,直到南二忽然停下了脚步,夏知蝉才跟着停下来。 南二眼神复杂的抬起头,看向面前已经有些荒凉的宅院门庭。 世上最熟悉的路,就是回家的路。 第一百零六章 醉酒戏嫦娥 秋风很冷,吹得人忍不住低眉。 不管时间过去了多少年,周围的事物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归乡的游子总是能找到回家的路。 南二拧着眉毛,原本因为跟夏知蝉打打闹闹而好起来的心情忽然又一下子沉到了最底下。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到最后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是指着紧闭的大门,说了句: “这是……我家。” “嗯。” 夏知蝉也只能点点头,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南二在门口站了会儿,他想要进去,又不太想看见里面的景象。毕竟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十几年前就不是了。 “进去看看吧。” 对于夏知蝉的提议,南二有些纠结的没有说话,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这里已经不是他家了,现在只不过是个没有人住的大宅院而已。 “至少……去见见你大哥吧。” 夏知蝉还在劝他,毕竟有些东西一直梗在心里,最后就会变成解不开的心结。 南二既然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走到了这里,就说明他内心深处还是想要再来看看的。 “大哥……对,应该去看看大哥。不然他一定托梦骂我的。” 男子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僵硬,然后才上前一步推开了大门。 吱呀呀的一声,大门被推开。 秋风顺着打开的大门,吹进了已经没有人的院子里,只有几片枯树叶被吹起来,旋转着飘到一旁。 南二先一步走了进来,夏知蝉在后面跟着。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走过院子,穿过走廊,七拐八弯到最后来到了一座庭院里。 那是南宫夫人的故居,庭院里种着一棵巨大的石榴树,树下面有个不大的小土堆。 石榴树已经干枯了,树下那个土堆看起来倒像是新的。 南二直接跪了在土堆前面,他轻轻用手整理了一下土堆,紧抿着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大哥,我来看你了。” 一句话说完,眼泪就不听话的打湿了眼眶,然后打着转的马上就要落下来。 夏知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伸出食指在自己的眼皮上一抹,一道灵气从眼瞳深处闪过。 他仔细的看了看,然后失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看了看南宫第一的魂魄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也许能让他们兄弟二人再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 可惜南宫第一的魂魄已经不在了,很可能已经轮回转世去了。 哗—— 秋风吹打着石榴枝,发出不同于树叶的敲击声。 夏知蝉看着默默流泪的南二,有些忧愁的皱起来眉头,他想了想,然后从右边袖袍里面拿出来了一截石榴枝。 当初南宫第一几乎花费了自己所有灵力才凝结出来的一截石榴枝。 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夏知蝉和姜沁不会那么容易的制服住已经入煞的南二,后来也不可能压制住他体内浓郁的煞气。 现在这截石榴枝上,只剩下三片绿色的叶子了。 夏知蝉伸出手指从上面摘下来两片,然后把最后只剩下一片叶子的石榴枝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到袖袍里面。 他捏着两片叶子,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那两片叶子上就腾起来淡淡的白色雾气,不是很多,只有很单薄的一点点而已,围绕叶子旋转着。 呼…… 缓缓吹了一口气。 那两片发生奇特变化的叶子就飞了出去,逆着风的方向飞到了南二的头顶上,然后轻飘飘的落下来,正好挡住他的双眼。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南二正难过的抽泣着,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笑声,紧接着就是男子温和的声音: “二弟,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要是让你嫂子知道了,又要笑话你像个姑娘家了。” 抬起头,看见满树翠枝绿叶的石榴树下坐着那个眉眼柔和的男子。 南宫第一。 他托着腮,一脸笑意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南二。 “大哥!” 南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力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面前这个跟自己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大哥印在脑子里。 “二弟,我知道……家里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你一个人活在世上。如今大仇得报,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是吗?” 南宫第一虽然跟南二多年不见,但却是最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人,他把南二现在的困惑一点点的娓娓道来。 南二只能泪眼婆娑的点了点头。 “其实我是不同意你复仇的,爹当年要你把逆纹刀当成自己的命,我却不那么认为。不过是把刀而已,哪里有人命重要。” 南宫第一说着,用自己的袖角擦了擦南二脸上的泪痕。 “就算你不报仇,只要能好好的活着就很好了。大哥不希望你成为那种只知道报仇的疯子,一个冷血的杀手。” “你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既然人生还很长,怎么不去好好享受呢?大哥虽然不在了,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开开心心不留遗憾的过后半辈子。” 南宫第一拍了拍南二的肩膀,他笑着问道: “答应大哥,好吗?” 南二用力的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好。” 南宫第一最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然后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南二眼前的男子消失了,一切都恢复到原本的样子,破败的石榴树和一个小土堆。 南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然后郑重的在土堆前叩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走出庭院。 门口站着的夏知蝉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南宫第一确实已经不在了,魂魄很可能已经轮回转世了,即使是他也没办法。 所以才只能用了个一叶障目的术法。 借用石榴叶中南宫第一的灵力,通过术法在南二的面前构建出来一幕似真似假的幻境,让他看见幻境里的南宫第一。 幻境由南二的心起,也只有他能看见和听见。 “走吧……” 夏知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看驻足在门口的南二。 “这个院子是我母亲的。她因为生我难产死了,所以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但是每次只要心里不高兴我就会偷偷跑到这里来。” 南二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的石榴树,然后把院门关了起来。 他一边说着自己小时候的琐事,一边跟着夏知蝉走了出去。 “虽然我没见过母亲,但是我相信她是很疼爱我的。” 南二只顾说着,却没有注意到夏知蝉的脸色也变了,眼神也渐渐变得悲伤起来。 “这世上哪有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的。” 夏知蝉说了一句,眼神里也充满了追忆: “我跟你一样,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我根本不记得她的模样。但是小时候,秦姨还有宁夫人和陆夫人,她们都是对我很好,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从某种方面来说,夏知蝉的身世跟南二很像,经历也很像,所以他们才会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二人出了大门,在附近随便找了件酒铺。 切一碟熟肉,上两盘小菜。 再温一壶烈酒。 “我其实羡慕你的……” 南二放下酒杯,拧着眉毛看向喝到微醺的夏知蝉。 “夏知蝉,你踏马……” “你还有仇可报,我就连报仇都没机会……” 夏知蝉的酒量其实很好,但是架不住今天的事情也触动了他心里深埋着的伤心事,所以是一壶接一壶的灌自己。 “我踏马连报仇都不能!那些个混蛋早就死了……我很早就知道,报仇根本没踏马的用,死了的人不会回来了,就是杀再多人报仇也屁用没有!” 嘭的一拍桌子,他把酒壶放下了,自己却反而站了起来。 “师父带我上了山。我有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有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师兄弟们。可是即便如此,我踏马还是想要报仇!” “那些个王八蛋害死了我全家,以为杀了他们就一了百了?我踏马要是能的话,就把他们一个个抽出魂魄天天拿真火祭炼他们,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夏知蝉大吼一声。 酒铺里还有其他的酒客,一个两个拿异样是眼神看着撒酒疯的夏知蝉,指指点点的好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南二被夏知蝉的一声大吼也吓了一跳,不过脑筋一转想到自己去司马家报仇的时候,恐怕脑海里的念头也很是恐怖黑暗的。 他连忙把夏知蝉拉回到座位上,往后者嘴里塞了一块熟肉,堵住了夏知蝉胡说八道的嘴巴。 “我……真是不明白,这世上妖可没有人可怕。妖要杀人必须手上染血,可有些人是杀人不见血,吃人还不吐骨头的主。” 夏知蝉说完,又咕咚咕咚的灌了好几口酒。 怪不得灵官祖师燕赤侠那么喜欢喝酒了,他估计也是看透了尘世间的种种黑暗,最后不得不通过酒醉来躲避烦恼。 “嘿嘿嘿,人可怕?妖可怕?” 南二笑着回了一句: “人妖最可怕!哈哈哈哈哈……” 夏知蝉使劲摇晃了几下脑袋,他是懒得搭理南二的冷笑话,他把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就看见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形。 “嘿嘿嘿……” 他用力拍了几下趴在桌子上的南二,后者也是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夏知蝉的方向。 白茫茫……看不清楚。 夏知蝉歪歪扭扭的走了两步,然后在姜沁震惊的眼瞳里面,一把将女子揽在怀里面。 “南二……我的嫦娥仙女来了,怎么样?” 南二使劲的眯起眼睛,然后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但是意识临消退前还是勉强的抬起的右手。 用力的挑起了大拇指。 “哈哈哈哈,怂包一个……” 夏知蝉看着几乎近在咫尺的女子,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忽然想把当初没办完的事情办完了。 啵。 紧接着男子就像风车一样旋转着飞出了酒铺大门,然后就听见轰隆的一声巨响。 第一百零七章 打劫! “天上好多星星呀……” 眼冒金星原来是这种感觉,男子几乎是倒挂着砸进了不太结实的墙壁,然后顺势掉到了地上。 “呃……星星……” 夏知蝉迷离着眼睛,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歪在地上,两条腿还搭在墙上,样子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白衣女子渐渐靠近。 她冷若冰霜,紧绷着俊俏的小脸,眉头微挑略带着星星点点的怒意,粉色的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细线。 此时正好夕阳西下,红色的云霞布满了天空。 像是火燃烧了整个天空。 女子披着满天的红霞而来,一袭白衣就像是最后一块倔犟的白色云朵,不肯被沾染一点颜色。 嗡。 手里的云无痕都拔了出来,雪白的剑身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呃……星星……不见了……” 夏知蝉用力的蠕动了几下身子,喝醉了的脸上透出异样的酡红色,他嘴巴嘟囔了好几下,也只能听清几个意义不明的词而已。 啪嗒一声,原本靠在墙壁上的两条腿落了下来。 他倒是没有起身的打算,反而是蠕动了几下身子,好像就打算在地上找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了。 “夏知蝉……” 白衣女子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然后举起来自己手里冰冷的长剑,做出要准备刺入的姿势。 对方非但没有任何的回应,还像是无意的翻了个身。 女子的柳眉一挑,她把锋利的宝剑贴了过去,就停在距离男子脸颊几寸远的地方。 剑身的寒气,加上本来深秋十分的寒冷。 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已经闭上眼睛的夏知蝉像是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怕冷一样的移动几下身体。 “夏知蝉……” 女子这是第二声叫他的名字,手里的剑更是又贴近了几分。 她很生气,生气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敢轻薄自己,刚才居然还敢在小酒铺里面……那个自己,真是太可恶了! 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你是真的能打死他,还是能再也不见他,恐怕两个方法都不太可能去实现。 夏知蝉倒在地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这么可怕的生死关头,他居然就这么没心没肺的睡过去了。可能是因为酒劲上了头,他现在是怎么叫也叫不醒,连最基本的危机意识都没有了。 “夏知蝉……” 这已经是第三次叫他的名字了,姜沁心里面的火气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大了,但是也不愿意轻易的放过了犯大错误的夏知蝉。 她把云无痕收回到鞘里面,然后用力踢了地上的夏知蝉好几脚,可黑白玄袍上根本留不下什么脚印。 但就算这样还是不够解气,女子望着酣然入睡的夏知蝉,眼睛一转就计上心来。 秀手伸进袖袍里一阵翻找,然后掏出来一只毛笔。 “嘿嘿嘿,夏知蝉,这是我给你的惩罚!” 用毛笔在夏知蝉的脸上勾勾画画的好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先是在左边的脸颊上绘画,画了半截又用力的涂抹了几下,然后转战到右边的脸蛋上。 “嘿嘿嘿,画乌龟不太好,就再画只小狗给你吧。” 姜沁现在是一半的为了给自己解气,一半是有点童心大发。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喜欢经常的在纸上画画,生气的时候也偷偷在别人脸上画过。 她先是准备画一只乌龟,后来觉着一只乌龟不太好,不能体现她高超的绘画技术,于是又在右边脸颊上画了一只吐着舌头的大黑狗。 当然她确实画工不好,所以乌龟画到一半就涂成了一个黑饼,大狗倒是画的不错,隐约能看得出来是个狗的大概模样。 “嘻嘻嘻,怎么样?” 姜沁心满意足的收起了毛笔,她已经把刚才发生过的事情抛之脑后了,毕竟她也不能真的把夏知蝉怎么样。 倒在地上的男子微微打着鼾,好像浑然不知自己的脸已经成了别人的画布,被墨水在脸上乱涂乱画成了丑八怪。 “嗯……” 夏知蝉嘟囔几句,也不知道他是在回答姜沁的问题,还是单纯的梦呓。 姜沁又欣赏了一下,要不是夏知蝉的黑白玄袍不能作画,她高低也要再整一幅高山流水图出来。 把毛笔收进袖子里,她看了看倒地不醒的男子,有心把他搀扶回去,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凭啥对他这么好。 就让他待在这里吧,挺好的。 姜沁拍拍手,看着自己努力一番的伟大杰作,眼底压抑不住的开心。她最后看了几眼,然后才驾起剑光飞走了。 一个时辰,过路之人都诧异的看着地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子,还有好几个破衣烂衫的乞丐看见了,商量着要不要把这个家伙拉进丐帮。 “看来是真的了……” 云朵上,姜沁盘膝坐了一个时辰。 她根本就没有走,虽然假装离开了这里,却又马上坐着白云飘了回来,就停在夏知蝉睡觉的上空。 现在的夕阳彻底落下,光亮一点点的消失在西边的山后面,就像拉起来一张巨大的黑布,把天都笼罩起来。 只有点点的残星挂在上面,一轮弯月从东山后面冒出头来。 姜沁之所以去而复返,就是担心夏知蝉是故意的装睡欺骗自己,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就亏大了。 夏知蝉轻薄了自己,自己只不过踢了他几脚,然后在他的脸上画了两幅画而已,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所以她又回来了,还故意躲在暗处,悄悄的观察着。 可是看了一个时辰,除了夏知蝉偶尔翻身以外,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装睡的迹象。 姜沁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心里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复杂了,看来夏知蝉这次真的是喝多了,属于酒后乱性的做了冲动的事情。 她就只能自认倒霉喽。 手指轻轻擦在自己的脸颊上,抚摸着自己被轻薄了的地方,那是已经忘记了男子唇上的温度,只留下淡淡的酒香。 女子不会喝酒,却也有三分醉意。 她驾着云朵,在浅色的月光下悄悄的离去了。 唉,要不然说还是白衣女子太过天真呢。她前脚刚刚离开,原本倒在地上一醉不醒的夏知蝉却是瞬间就睁开了双眼。 “终于走了……” 他坐了起来,先拿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没把脸上的墨迹擦干净,反而是染了一手掌的黑色。 “哈哈哈,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睡,要不是可就不是被画脸了,就该是宝剑削脸了。” 夏知蝉也不在意,径直站了起来,走了两步。 发现自己虽然看似飞出去了好远,还颠倒着砸在了墙里面,但实际上受的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姜沁虽然生气,还是刻意的收了力道。 再加上黑白玄袍,导致夏知蝉虽然在别人眼里应该很可能重伤的,却只不是受了点稍微的轻伤。 赶紧差不多跟脚滑坐了个屁股蹲差一样,没啥太大的感觉。 他走回来了之前喝酒的铺子,从自己桌子上拿起半壶酒,就用烈酒洗去了自己脸上和手上的墨迹。 周围那些酒客,都是眼睁睁的看着他飞出去的,现在居然又看见他几乎是完好无损的走了回来。 一个个都是很佩服的冲他举了举酒杯。 “少侠,堂堂男子汉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要是怕老婆……” 有那种爱聊天的酒客,也不认识就随口搭腔,调侃道。 “哈哈哈,就是就是。” 一旁也有几个人帮腔道。 夏知蝉只能是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过多解释,毕竟他现在跟姜沁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 要说有关系吧。他们二人确实没有什么确定的关系,门派也不同。要不是因为这次江城的事情,估计他们都根本不认识。 可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他们从初见到现在,曾经一起并肩除妖,一起设局抓鲶鱼精,而且还能相互交换真气,夏知蝉的秘密也只告诉姜沁过。 总之现在比较微妙,说不清楚。 他从桌子下面把倒下去的南二用力的搀了起来,然后把后者丢到椅子上面,还跟店家又要了一壶烈酒,直接灌进来南二的嘴巴里面。 “咳咳咳……你踏马差点呛死我!” 南二可能刚开始的时候是醉倒的,可夏知蝉在外面装睡了一个时辰,他就在酒铺桌子底下真的睡了一个时辰。 夏知蝉把他提起来的时候,南二的嘴角还有口水呢。 “醒了,来再喝点酒醒醒酒吧。” 这踏马是人话吗?头一次听说喝酒是能够醒酒的,那这酒岂不是越喝越清醒。 “滚蛋!你别在这企图灌老子的酒。” 夏知蝉好笑的把酒壶放下,他好笑的看着半醉半醒的南二,反问道: “我灌你酒有什么好处啊?” “你……图财害命!” 南二脑子都根本不清醒,他现在是胡说八道,还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荷包,像是真的怕夏知蝉抢他的钱似的。 “我踏马图你的财……你踏马的有钱吗?” 夏知蝉大声的质问道。 南二眼神迷离的捏了捏自己的钱包,然后很是坚定的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夏知蝉的声音,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没有!!!” 没有你还吼那么大声。 屋子里哄堂大笑,夏知蝉都笑得快要直不起来要了,他头一次见到自己没钱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南二自己也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吼了那么大一声。 一直到月上西楼。 两个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的往江城驿站的方向走去。 “嗝~” 南二打了个酒嗝,说到底他的酒量比起酒蒙子的夏知蝉还是差了许多,整个人几乎都是轻飘飘的,两条腿软的跟面条似的。 夏知蝉哈哈的嘲笑着,可正笑得开心,却也突然打了个酒嗝。 现在二人都是哈哈大乐着。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站住!打劫!” 紧接着是个有点结巴的声音: “对,打打打打劫!” 夏知蝉跟南二回过头来,两人都是一脸懵逼的看着两个黑布蒙面的毛贼。 一个是术法诡谲的五色灵官。 一个是刀法如神的江湖刀客。 今天被人给打劫了? 第一百零八章 处理毛贼 “站住。打劫!” 说话的是个瘦高挑的男子。 他的声音很尖锐,穿了件普通的粗布衣服,外面罩了件掉毛的羊皮袄,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对,打打打打劫!” 随声附和的是个大胖子。 胖子一个人就顶上了瘦子三个人的宽度,极其壮硕的身体上只穿了一件带补丁的粗布棉衣,没有穿皮袄。 按理来说现在深秋时分,只穿单薄棉衣是有点冷的。 夏知蝉体内有真气,再加上身上的黑白玄袍,几乎寒暑不侵,根本都不用穿棉衣。 南二换了棉衣,但也很单薄。他从小就跟着师父练武功,本来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功,所以身体很结实,一件棉衣也够御寒了。 二人都很诧异,甚至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劫!听见没有,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要不然我就一刀结果了你们的性命。” 瘦子尖声催促道,说着他还故意把手里的小刀挥了几下。 “对,交交交交钱!” 胖子有些结巴,磕磕绊绊的附和着。他宽大的身形倒是一下子就挡住了夏知蝉二人的道路,大有不给钱不让走的架势。 “诶,几个人啊?口气这么横。” 南二已经迷离到看不清楚人了,他眼前一会儿是两人,一会儿是四个人,有时候还可能是八个人,甚至是更多的人。 他只能偏头问道。 “你不会自己数啊?这不是明摆着的有三个人吗……” 夏知蝉翻了个白眼,他都懒得搭理已经醉成烂泥的南二,看了看眼前有些搞笑的毛贼。 “你们三个要干嘛呀?” 三个……哪来的第三个人? 胖瘦二贼对视一眼,胖子别看身形魁梧,但其实胆子很小,他哆哆嗦嗦的问向一旁的瘦子: “二二二二哥,他他他们是不是疯子,还还还是说驴子……” “闭嘴!别提那个笨蛋。” 瘦子一看就是主心骨,他先是呵斥住了胖子接下来的话,然后紧了紧握刀的手: “他们那是喝多了,连几个人都看不清楚,别胡思乱想。” “哦。” 胖子用力眨巴了几下被肥肉挤成一线天的小眼睛,然后努力装出一副可怕的样子来。 “小爷我可是有刀的,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钱交出来。” “对,快快快交钱!” 瘦子见面前的两个人根本没把他们兄弟二人放在眼里,于是说了几句狠话,还故意的拿着刀摆来几个好像是某种武功的架子。 这是跟江湖上打把式卖艺的人学的,也只是学了个花架子而已,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就是一般江湖人都不会怕的。 “诶,你怎么肯定我们两个人有钱呢,你看看我们穷的连你这样的羊皮袄都没有。” 夏知蝉现在倒是不着急出手,反正不过是两个小毛贼而已,现在倒是可以当个乐趣看看。 “对对对对呀,二二二哥,他他他们连皮袄都买不起……” 胖子倒是很配合的点了点头。 “笨蛋!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你看看他们的打扮像是穷人吗?还有你没听见他们在酒铺里面说什么。” 瘦子狠狠瞪了胖子一眼,恶狠狠的说道: “他们说没钱,还那么大的声音,分明是怕别人图财害命!” “二二二哥说得对呀!” 胖子用力的点了点头,脖子上的褶子都叠出来好几次了,随着他的点头动作一起抖动着。 “别的不说,你,就是你!” 瘦子用刀狠狠指了一下夏知蝉,双眼都是血丝的瞪着: “你头上的冠是金子的吧!还敢说你们没有钱……” 夏知蝉歪了下头,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特意换回来了金冠,是准备调整自己的状态,随时准备大战一场了。 没想到因为这个东西被两个毛贼盯上了。 “这个东西其实是黄铜的,不是金子。” 夏知蝉说着,忍不住是莞尔一笑。他之前的时候还因为这顶金冠不是纯金打造的,而被戒色小沙弥而嫌弃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别人盯上了。 “笑什么笑!黄铜的也一定很值钱,赶紧给我摘下来。” 瘦子可不管什么黄金黄铜,只要是值钱的东西就行。 “哈哈哈,我不给你的话,你能怎么样?” “我踏马杀了你!” 瘦子也许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走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小刀就刺了过来。 胖子也高喊一声,也不知道是为了吓唬人还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 夏知蝉同时感觉到自己一直扶着的南二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别看后者好像醉的已经找不到北了,想打这样不会武功的毛贼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却不着急的把南二推了出去,让南二直接撞到了胖子的怀里。 紧接着瘦子已经过来了。 匕首虽然短,却也是明晃晃的开了刃的。 夏知蝉却不紧不慢的后撤了一步,然后冲着瘦子笑着说道: “你往后看。” “少踏马废话,我才不会……” 瘦子是想说自己不会上当的,你让我回头我就回头,等我一回头你就直接跑了,我才不上当呢。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自己的身体就是不由自主的转了个弯,然后就直接攥着刀面冲后方了。 他刚站定了脚步,就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小驴子……” 面前站着的是个小个子,但是浓眉大眼很精神的样子。他是瘦子的另一个兄弟,跟胖子一样都是从小就跟着瘦子的。 就在几天前,瘦子得罪了江城的一个大混混,后者就找了十几个人围殴他们兄弟三个,瘦子仗着腿脚好跑掉了,胖子被打昏了,只有个子最小的小驴子被人用刀砍死了。 瘦子后来才找到了昏迷的胖子和已经死了的驴子,胖子被他叫醒了,而小驴子则是被他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现在突然又面对面看见了已经死了的小驴子,着实把瘦子吓出来一身的冷汗,差点连刀都攥不住了。 “二哥,我好疼啊。” 还跟记忆里一样的小驴子一脸悲伤的看着瘦子,他一边嘴里喊着,一边向瘦子靠近。 “别!你别过来,我是有刀的!” 瘦子吓得连连后退,同时拼命挥舞着手里的刀。 “二哥,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咱们不是磕头的兄弟吗……” 小驴子完全无视了瘦子手里的刀,他还是一点点的逼近,那开了锋的匕首砍过来,却只能穿过他的身体,伤害不了他分毫。 “不!别过来,别过来,你的死跟我没关系,别缠着我!” 瘦子状若疯魔的挥舞着手里的刀,即使一点作用都没有也不敢停下来,他嘴里一直说着不管自己的事之类的话。 “二哥,我好痛啊——你看看我,我好痛啊!” 小驴子说着,他原本完整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好几道血痕,并且顺着血痕的位置往下面流淌着鲜血。 瘦子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连手里的刀都掉下来都没发现。 “二哥,咱们不是说同生共死的吗?你为什么丢下我跑了……” “不不不,我我我……” 瘦子瞪大了眼睛,他拼命的想要摇头,可脖子就好像整个僵硬住了,根本不能转动哪怕一点点。 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小驴子靠近自己。 “二哥!来陪我吧!” 小驴子大笑着走过来,他脸上原本就是血痕的地方更是撕裂开来,整个脑袋像是一颗西瓜一样被打的四分五裂。 啊—— 瘦子盯着眼前的饿鬼,吓得的浑身颤抖,现在是连走路都不会了,直接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我要你们都来陪我!咱们兄弟要一直在一起!” 瘦子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他盯着眼前的血腥场景,顿时是双眼一翻白眼直接昏死了过去。 他临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给胖子说的一个谎话。说小驴子已经被他找地方埋了,之后会找时间带胖子去祭奠小驴子的。 可事实是,小驴子被那些大混混找来的打手给砍成了好几块,瘦子都没敢多看一眼,只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才把胖子给拽走了。 他没敢给小驴子收尸,甚至都没敢再去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 是他对不起兄弟,惹了事情后又是第一个逃跑的,把从小跟着自己的两个兄弟都丢下来了。 胖子运气好才活了下来,而小驴子则是被他给坑了。 自己错了,要是不逃跑,要是不去惹大混混,要是自己之前就带着兄弟们去做些正经的事情…… 也许一切都不会这样了。 嘭。瘦子倒在了地上,被吓昏了过去。 “好了,你该走了。” 夏知蝉拦住了准备下手的小驴子亡魂,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后者又变回干干净净的模样,向着夏知蝉行了一礼就消散了。 咚!咚!咚!咚! 比起夏知蝉这边的复杂,南二那边就简单多了。 他虽然醉了,收拾一个毛贼还是没问题的,于是他把胖子推到墙上,然后后者又反弹回来,然后再推到墙上,周而复始。 到最后,胖子摔在地上哇哇的吐。 南二看见了也恶心的哇哇的吐。 胖子吐是因为被晃得头晕,南二则是因为一运动,体内的酒劲又返了上来。 夏知蝉捏着鼻子直摇头。 第一百零九章 鱼饵 秋风吹打着江上的波涛,白色的浪花时而升腾而起,时而落下不见。 “阿弥陀佛。夏灵官一早就把我等召集到江边来,莫非是想到了怎么处理那只妖怪的方法?” 不空禅师本来是不打算说话的,他一直是笑眯眯是跟在夏知蝉和姜沁的后面,等待夏知蝉开口解释他把所有人召集来的原因。 可今天夏知蝉和姜沁之间的情况略微有些微妙。 往常二人就算不说话,也会靠得很近,当然也就大概是朋友间并肩而行的距离,但是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不寻常来。 但是今天却不一样。 两个人间隔的很远,而且故意把不空禅师夹在中间,表明自己不想要搭理对方。 看着滔滔不绝的江水,三个人总不能一直站着吧,往常一般要不是夏知蝉主动开口解释,要不就是姜沁会直接发问。 今天的两人都像个哑巴。 夏知蝉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有心去看姜沁一眼,却发现对方把自己躲在不空禅师的对面,利用禅师宽大的袖袍遮蔽了视线。 看样子可能八成还在生气,回头找机会再想办法吧。 “大师,我想差不多也该解决那个妖物了。而且昨晚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夏知蝉娓娓道来: “昨晚我酒醉回家,半路上碰见了两个打劫的毛贼。” “哦?” 不空禅师做了一个很好的观众,他及时的表现出来自己的不解,虽然他认为以夏知蝉的能力来说就算遇见一支上百人的土匪队伍,也绝对是毫发无损的。 姜沁还是一直冷着脸,她甚至都没有把目光看向夏知蝉的方向,而是一直盯着翻涌浪花的江水。 但是夏知蝉一开始说话,她还是忍不住伸直了耳朵。 “那两个毛贼自然不必说,是两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人罢了。但是我却发现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恶鬼,一个应该是因为死相凄惨还不得全尸的人变成的恶鬼。” 夏知蝉回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当他回头看见两人一鬼的时候,心里面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 “阿弥陀佛,恶鬼……” 不空禅师皱了下眉头,他一开始也没有明白夏知蝉话里的意思,不过是只普通的恶鬼罢了,除非是只鬼王,不然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他看着夏知蝉眼光明亮的点了点头,又重复的压重了语气: “对,恶鬼。” 不空禅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他微微的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来,低低的说了句: “善哉。” 夏知蝉也只是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可把一旁的姜沁惹生气了,她紧蹙眉头,用求助的眼光先是看了笑嘻嘻的不空禅师一眼。 后者微眯着双眼,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一样。 到底是什么意思呀?这两个人在这里打哑迷呢不成,什么恶鬼,恶鬼又怎么了,还能比鬼王更难对付吗……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还是替一脸茫然的姜沁解了围,说了句: “夏灵官,详细说说吧。” “好吧……” 夏知蝉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白衣女子,对方却很快的把脸转了过去,只留给他一个俊俏白皙的侧脸。 “咱们要对付的其实还是那只鬼王,要想办法把他从鲶鱼精的肉体里面骗出来或者赶出来。” 不空禅师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昨天发现了只恶鬼,这说明那只鬼王在附身的时候就不能施展他作为鬼王时的力量。” “也就是说咱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登堂巅峰的肉身加上而是一个入门巅峰的鬼王,而是一个只有肉体力量的妖怪。” 夏知蝉简单说了两句,姜沁还是一脸的茫然,根本不知所云。 “其实简单来说吧。就是当他附身在鲶鱼精身上的时候,他就不是鬼王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接过话头,他接着夏知蝉的话继续说下去: “打个简单的比方来说,当一座山上有只老虎成精之后,其它的老虎就没有成精的可能性了,要么被虎精驱逐,要么干脆被吃掉……” “对,其它的妖魔鬼怪也是同样的道理。当这个地方诞生了一只强大的妖物之后,就不太可能会诞生出来同样种类的妖物,这是一种出于求生的本能。” 夏知蝉觉得不空禅师打的比方很符合,现在几乎是他跟不空禅师两个人在跟姜沁一个讲课。 “可是之前的赤梅……” 姜沁不是不动脑子的人,而是她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而已,所以显得她有些茫然。 不错,赤梅道人在死了之后就变成了鬼。这不就打破了夏知蝉跟不空禅师刚才说的道理了吗。 “赤梅是变成了鬼,但是他跟一般人不一样。他是修道者,本身的灵魂力量就很强大,容易变成鬼。” 夏知蝉拍了下手,从怀里荷包又把纸青蛙拿了出来: “赤梅,当时你灵魂出窍变成鬼的时候,那只鬼王在哪里?” “应该还附在我的尸体上吧……话说你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赤梅附身的纸青蛙嘴巴一张一合的,他看见三个人居然站在江边,有种不太寻常的气氛。 “这就对了,即使他附身在赤梅道人的身上,也同样失去了作为鬼王的力量。所以即使赤梅成鬼了,他也没有发觉。” 不空禅师今天本来都打算拼命了,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情况反而是越来越好。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现在就出于一点点的了解对方的时候,他们了解的越多,用来对付妖怪的办法也就越多。 “其实赤梅变成鬼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对方是只修为高深的鬼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赤梅呢,但当时我只当是他灵魂强悍才逃了出来。” 夏知蝉把有着不满情绪的赤梅又塞回到荷包里面。那个荷包的材质普通,但是上面被夏知蝉画了特殊的符咒,又加上法术。 约等于一个袖里乾坤的小世界,赤梅在里面根本感觉不到外界。 “昨天见了那只由普通人变成的恶鬼,我才知道原来是我错了。” 夏知蝉确实是观察入微,从几件看似没有关连的小事,就能把那只鬼王的身份能力还有弱点等等都推测出来。 “阿弥陀佛,看来咱们三个人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不空禅师笑着说道。 三个人,就算不加上没有入门的夏知蝉,光是登堂境的不空禅师和入门巅峰的姜沁,就足够制服住那个只有登堂巅峰肉身力量的妖怪了。 “但是我们怎么要把鬼王从鲶鱼精的体内驱逐出来呢?他可不是个傻子,一旦离开了唯一依仗的肉体,他可就完全不是我们三人的对手了。” 夏知蝉笑了笑,他从自己右手袖袍里掏出来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朱砂的黄符。 “阿弥陀佛……此物上隐隐有雷霆盘踞,绝非一般之物,不知道此符出自于谁手?” 老和尚眼光毒辣,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朱砂黄符的不同凡响,先不说上面精妙绝伦的笔画,就单从上面偶尔闪现出来的银色闪电,就知道不是凡品。 姜沁点点头,她虽然没有那么多的见识,却也能从朱砂黄符上感觉出来磅礴的力量,仿佛眼前不是一道黄符,而是一道货真价实的雷电。 “此符乃是出自于我灵官祖师之手。” 燕赤侠亲笔所画的符咒,那当然是一等一的宝贝。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心里也有些感叹,这也许就是困龙山人少的好处。他们万佛山弟子众多,法宝根本不够分的。他出门时唯一带着的法宝就是当时用来设置幻阵的佛珠,那还是个没有任何威力只能幻化的低等法宝。 谁能像夏知蝉一样,跟个小宝库似的。厉害的法宝是一件接着一件,也就只有困龙山能这么财大气粗。 没办法呀,弟子少呀,可不得使劲的宠着。 也就夏知蝉这一代的弟子有四个之多,往前查看他们的族谱,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两个弟子,有时候出现过两个师父教一个徒弟的局面。 没办法,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收弟子一向是宁缺毋滥的。 姜沁所在的道门也差不多,她本身是剑修,她师父就没给过其它的法宝。而赤梅道人,他就只有一把本命宝剑算是法宝,其它的是什么也没有。 “此符威力巨大,我也只能催动十之一二,不过用来对付一只鬼王,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夏知蝉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妖魔鬼怪之中,就数鬼最为害怕雷电,因为他是无形之物,一旦被雷电劈中就有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阿弥陀佛,那就由老僧用金身控制住那妖怪,夏灵官负责诛灭鬼王,姜道友则接应我二人。” 不空禅师分析的很清楚,他正好用金身控制住鲶鱼精强悍的肉身,再让夏知蝉引雷电劈妖怪,要么就把鬼王从肉体里逼出来,要么就让他直接魂飞魄散。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来催动这黄符?” 姜沁今天第一次抬头看夏知蝉,用很是淡漠冷酷的眼神,她盯着男子一句一字的说道: “你连入门都没有,一旦进入战场只能拖后腿吧。” 不空禅师很明白的把身子转向了没有人的一侧,他不知道姜沁为什么突然说出来了这么伤人的一句话,但他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那是夏知蝉跟姜沁之间的事情。 唉呀,男女之间的事情,他是帮不上忙喽。 男子脸上没有任何的尴尬神情,他没有感到羞愧或者生气,反而是很淡定的跟姜沁故意冰冷的眼神对视着,很坦荡的一笑。 他这一笑,把姜沁好不容易伪装起来的冷酷破坏的一摊糊涂,只能垂下目光不敢再看男子的脸。 “这可是我困龙山之物……” 夏知蝉还没说完,就被女子打断。 “你是担心我拿了你困龙山的东西不还吗?” 姜沁说了好几句冷酷的话,但实际的意思是不希望夏知蝉参与到这次跟鲶鱼精的作战之中。对方怎么说也是个大妖怪,到时候万一用了什么厉害的招式伤了夏知蝉…… “不,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是我困龙山的,也只能由我们困龙山的人才能催动。” 夏知蝉现在说的话当然是假的,你让他站在一边看着,让老和尚跟姜沁上去拼命,他作为一个堂堂男子汉,心里实在是接受不了。 “那……” 姜沁本来想说那你把催动黄符的法门告诉我不就行了,可转念一想自己跟人家又不是师出同门,凭什么学人家祖传的法门。 “好了,就这么定了。” 夏知蝉结束了话题,然后看向了不停东流的江水。 “阿弥陀佛,问题是我们怎么能把那只妖怪找出来……” “我有办法。” 夏知蝉点了点头,他又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一出现,就散发出碧绿色的光芒。 强大的邪气充满了江河两岸。 那是一块金玉人头的碎片,对于任何的妖魔鬼怪来说都是拥有极大的诱惑力的东西。 就像是钓鱼用的鱼饵。 第一百一十章 再次交手 丢下合适的鱼饵,就能钓上来想象不到的大鱼。 夏知蝉这次拿出来的东西,确实是十足十具有吸引力的鱼饵,他才肯定对方会被吸引而来。 波澜壮阔的江面上开始翻腾起不寻常的浪花,随着那块翠绿色的碎片出现越久,那种异样的波动就越大。 然后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 江水像是沸腾了一样,剧烈翻腾的白色浪花混合着数不清的水泡泡,然后就是有鱼儿露出水面。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巨大鲶鱼头,就是普普通通的江河中的鱼儿,一个个用力的摆动着身子,在水里面仰起头,张大嘴巴呼吸着江水上带有邪气味道的空气。 “阿弥陀佛,此等可怕的邪物。莫非是传说中的金玉人头?” 不空禅师心有余悸的看着夏知蝉手里的碎片,那上面寄宿着可怕到极点的邪气,即使他是登堂境的修士,也感到明显的不舒服。 “正是。” 夏知蝉倒是没有避讳,直接大方的承认了。 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沸腾的水面,这块金玉人头的碎片一出现,就连附近普通的鱼虾都知道冒头了,那个占据了鲶鱼精身体的鬼王也应该很快就能感觉到吧。 “此物不是消失很久了吗?没想到夏灵官的手里面居然会有一块。” 不空禅师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此物太过邪恶,夏灵官还是不要轻易使用。” “大师放心,我自有打算。” 夏知蝉当然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所以也只能笑着点了点头,他游走天下寻找金玉人头的碎片,也不是打算用这东西作恶的。 姜沁听见不空禅师的话,才又多看了夏知蝉手里的东西几眼,但是又很快的移开了眼神。 她不喜欢那块东西,看见了就有种发自内心的厌恶感。 噗通!噗通! 原本还是鱼儿露出水面,现在却是开始拥挤着跳出水面,摆动着尾巴向夏知蝉的方向靠近过来。 白色的浪花拍打在脚下的江岸上,偶尔有鱼儿高高跃起,然后一头砸在江岸边凸出的石头上,又噗通一声落入到水里面。 “应该快了。” 除非是那只妖怪已经连夜逃离江城了,夏知蝉手里的碎片可能吸引不到那妖怪,不然对方一定能感觉的到。 忽然原本拼命靠近江岸的鱼群却突然退开了,像是受到了某种可怕东西的恐吓。 夏知蝉跟不空禅师和姜沁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不空禅师掐指不语,身后有金光闪动。 姜沁也心领神会的把云无痕拔出鞘来,她还故意靠近了夏知蝉几步,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她方便去救他。 咚—— 夏知蝉后撤一步,顺势把手里一直捧着的东西丢回到了袖子里面,他抬头看着眼前翻涌开来的波浪。 巨大的鲶鱼头从江水里面涌了出来,他贪婪的张大了嘴巴,用力的把江水上空的空气都吸进了嘴里面。 “什么味道,竟然如此的美味?” 等他吸完了空气中残留的邪气,才看见江岸上站立着的三个人。 鲶鱼精下意识的先是躲闪,可刚进入到水里面就想起来,那个老和尚不是上回差点让他打死的那个吗?这是找了人来帮场子来了…… 但是他身边的那两个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厉害之辈呀。 嘭! 黑衣的身影从水下面冲了出来,然后稳稳的站在波浪上面,他甩了甩自己脸颊两侧的黄色触须,张开大嘴冲着江岸上的不空禅师喊道: “老秃驴!上回老子心情好才放了你一马,这次又来找死了?” “阿弥陀佛,此次特来除掉你这孽畜。” 不空禅师双手合十,身后的金刚法身又站了起来,不过这次比之前虽然高了许多,却也没有到达十丈的地步。 但是五六丈的金刚法身也比之前争斗的时候足足高了一倍呀。 “哈哈哈哈,老秃驴,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特地来找死的!” 黑衣人看见比之前高大许多的法身也没有半点害怕,但是他这次没有跟之前一样,和老和尚在岸边打架,而是就站在江水上。 至少站在江水上,万一有什么不对他可以马上就跑。 “哈哈哈哈,来呀。老子好久都没有吃人了,也不知道你这老秃驴的肉好不好吃?” 黑衣人大笑着。 不空禅师久经江湖,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黑衣妖怪的小心思,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而且主要的目的是找机会控制住对方。 战场在哪里,对他区别不大。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盘膝而坐,就漂浮在他身后金刚法身的胸口处,而巨大的金色法身头顶烈日的走到江岸边。 “佛说:不可杀生。” 不空禅师先是说了一句,然后就看见满江河的鱼虾都逆着波浪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多时就没了影子。 他这才迈步进入到江水里。 即使是在岸边附近,这里江水的深度也能达到他金刚法身的腰部,只有上半身还露在水面上。 “哈哈哈哈,老秃驴!你以为变大就了不起了?” 黑衣人嗖的一下从江面上窜了过来,举着拳头就砸向来金刚法身胸口处的不空禅师。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能够把黑衣人整个包裹起来的手掌劈了下来,正好撞在他举起的拳头上面。 黑衣人差点被砸回到江水里面,他在半空中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还没来得及再打出一拳。 不空禅师的金刚法身的两个大巴掌就拍了过来,就像是两座大山一样,想要把黑衣人直接挤在手掌里面。 砰—— 金色的手掌合上了。 “啊啊啊啊!老秃驴!” 黑衣人被拍进了手掌心里,他用力的挥舞着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不空禅师的掌心。 砰砰砰砰砰砰砰! 原本合上的双手很快就被砸住了一道裂缝,黑衣人的拳头就像是钉子一样摧残着金刚法身的手掌。 最后在嘭的一声,黑衣人成功砸开手掌飞了出来。 他发现即使是在江水上,他对上不空禅师的金刚法身也是沾不到便宜的。 “老秃驴!你的手掌皮够厚的呀,说到底还是你太老了,不如岸上的那两个人细皮嫩肉。” 黑衣人没有半点害怕,他一边嘴上说着,又再一次举来自己的拳头。他现在跟夏知蝉猜的一样,不能施展任何的术法,也不能拥有鬼王的探知能力,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具强横到变态的身体。 当! 他就像是一枚飞掠而出的暗器,用极快的速度砸向不空禅师的法身,虽然只能在金身上印下一个只有一指深的拳头坑,但是架不住他可以挥出许多拳。 当当当—— 这就好像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随着越来越快的打击声,他的拳头很快就在不空禅师的法身上砸出来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坑。 也许是因为体型过大,不空禅师的反应明显不够快,他的手掌也打中了黑衣人好几次,可对方就是不见半点的伤痕。 嗡! 姜沁一震手中的长剑,她就打算要上去帮忙。 “小心点。” 夏知蝉没有阻拦,只是低声嘱托了一句。他自己没有出手,就一直站在江岸上面观察。 姜沁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句,然后手中长剑一挥,人和剑就化作了一道白虹。 嘭! 黑衣人正在一拳砸在法身的肩头,忽然就感觉到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他都没有来得及回头,姜沁的剑气就到了。 啪! 白色如月牙儿的剑气准确的斩在黑衣人的身上,虽然对他的伤害不大,但是却成功的让他的身形一顿。 然后紧接着不空禅师的大手就到了。 砰的一下就把黑衣人又攥在了手掌心,五指一卷往掌心狠狠的用力一挤,那黑衣人就发出来一声哀嚎。 “啊!老秃驴你找死!” 黑衣人的四肢和身体都被压在了手指下面,现在已经是动弹不得了,但是他很快就张大了嘴巴,锋利的牙齿在金色的手指上狠狠的咬下去。 金属碰撞摩擦间,发出刺耳的声音。 黑衣人的头又变大了许多,两只鱼眼中充满了猩红色的光,锋利如刀的牙不停的切割着法身的手指。 咔嚓! 距离黑衣人最近的那根手指头发出来一声脆响。 姜沁脚踏虚空,她手中的云无痕更是一连斩出来十七八道剑气,可那些剑气都砸在鲶鱼头上,最多只砸出来一道白痕。 她脚尖一点,手中的剑直冲鲶鱼头的眼睛而来。 这个做法是对的,即使二者之间有足足一个境界的差距,但是毕竟眼睛是脆弱的地方,不可能完全保护到。 嗡! 一道剑鸣。 姜沁的剑都要刺进去的时候,旁边忽然甩过来好几个黄色的触须,啪的一下砸在她手中的剑上,就像是用一把大锤子砸上去的一样。 飒——但是前刺的剑尖还是在鲶鱼头的眼睛上面划上了一道痕迹,瞬间就让鲶鱼精吃痛哀嚎的同时闭上了一只眼睛。 “啊啊啊!小贱货,我等会儿一定要生吃了你!把骨头都用力嚼碎!” 黑衣人哀嚎一句,他的嘴巴却硬生生的断了金身的手指头,然后浑身用力的一挣扎,好不容易才钻了出来。 他虽然嘴上叫的凶,自己却是一头扎进了江水里面。 跑了?听他刚才的口气可不像。 唰——随着突然涌起来的高达数丈的波浪,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显露了出来,他摇晃着用力的尾巴,向不空禅师的方向冲了过来。 黑衣人又变回了巨大鲶鱼的模样,不过看样子应该还是他在操控一切,那只鲶鱼居然像是受惊了的马一样急速的接近不空禅师的法身。 嘭! 像是一座小岛一样撞了上来。 即使是不空禅师的法身也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道,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坐在江岸上。 “大师,可以了。” 夏知蝉站在江岸上,用传音入密的方法跟不空禅师说道。 为什么不空禅师不用十丈金身跟妖怪缠斗,一是怕刚开始阵势太大直接把妖怪吓跑了,二也是为了给夏知蝉争取一点时间。 操纵朱砂黄符这种顶级的符咒,夏知蝉不但要全神贯注,而且还需要很精细的操作。 他现在已经准备好了。 不空禅师听见了后,只是微微的一笑。他把自己的目光投向西方,像是在请示着什么,然后才双手合十说道: “我说:色即是空……” 远在乐王府里打扫着卫生的戒色小沙弥突然间站住了脚步,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同时双手合十说道: “……空即是色。” 金光一闪,小沙弥顿时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他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与此同时,江水上的不空禅师睁开了双眼。 眼中有一双黄金瞳孔。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空 “大师,请收我为徒吧。” 说着,壮硕身材的大汉跪倒在尘埃里,他望着眼前破旧僧衣的老和尚,眼里流着止不住的泪。 “阿弥陀佛……施主可想清楚了,要入我沙门。” 老和尚布满皱纹的脸上无喜无悲,他抬起已经雪白的眉头,一双眼睛如同宝石般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想清楚了!我……我这半生杀戮太重,一身孽债,愿从此长拜古佛,聆听师父的教诲。” 汉子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现在却如同一个没了家的孩童,哭泣的泪水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 他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老和尚的布僧鞋边上。 “只是因为杀业太重……” 老和尚低下眉眼,他的目光好像直接穿过了汉子壮硕的身体,看到了汉子半生经历的全部。 汉子不敢直起身子,他是头一次这么低姿态的去恳求一个人收留自己。 他已经没了方向,就像是失去了家园的飞鸟,再也没有落脚之处了,而老和尚的出现,可以说是他人生灰暗后的最后一盏明灯。 老和尚没有着急说话,他就静静的等待着,等待汉子堵在心里面不愿意说出来的话。 他知道,从见到汉子的第一眼就知道。 “我……我……我……” 汉子都已经快要哭干眼泪了,他蜷缩在地上,哽咽了半天都没有继续说出来后面的话。 他在江湖上行走,因为打抱不平的冲动性子,得罪了不少的人。那些不敢正面对付他的坏人趁汉子外出的时候,冲进家里杀死了汉子一岁多的孩子,还轮番侮辱了汉子的妻子。 汉子归家后只看见了妻子与孩子的尸体,他当时就发下血誓,要让那些仇人血债血偿。花了一年时间,终于是找齐了那些仇人,他愤怒一拳拳的打死了他们,也用他们对待自己妻儿的方式对待了他们的妻儿。 当最后一个哇哇待哺的婴儿死在他的手上时,他才好像突然被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了下来,望着屋子里的纵横交错的死尸,他头一次感到了害怕。 扭曲的仇恨和愤怒,让他最终也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人。 “大师,我……我……还曾经霸占了一个无辜的女子,只是因为她与我的亡妻长相相似……” 汉子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在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时候,也做下来诸多的错事,也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阿弥陀佛……那女子后来如何了?” 老和尚知道,汉子现在就好比已经走到了门口,只需要轻轻的一推,就能跨过门槛。 “我……将她杀了,只因为她不肯从我。” 汉子把自己的脸埋进地上的泥土里,他的声音沉闷的回答道。 “阿弥陀佛……那若今后你再见到与你妻子相似者,心中可会起邪念?” 老和尚念着佛号,问道。 “我……我……” 汉子不敢说,他的妻子在他的心中实在是太重了,曾经初见时的一幕一幕都好像昨天才刚刚发生一样。 我忘不了她呀,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呀。 汉子咬了咬牙,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的双眼闪现出来决绝的神色,然后紧接着双手一举。 噗呲—— 他竟然将自己的双眼生生挖出来。 “大师,我……今后不会再见她……” “阿弥陀佛。” 老和尚摇了摇头,若是心中能够坚持,何必要做出自残的举动呢,汉子心中还是舍弃不下他的亡妻。 但是已经足够,真正到达无情无欲的境界,便要成佛了。 和尚伸出手在汉子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擦几下。 汉子失去双眼的眼眶里不停的流着血泪,他自己则是紧咬着牙根,连一句疼不喊。 当他感觉到老和尚的手掌时,忍不住的问道: “大师,你答应收我了?”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 老和尚只是用手摸了几下,汉子头顶上的头发就像是被剃刀刮过一样,全都脱落下来,只剩下光滑的头皮。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老和尚问道,同时举起了自己为汉子剃度的右手。 “能持!” 汉子回答道。 与此同时,咚的一声,老和尚的右手轻轻敲到汉子的头顶。 “尽形寿,不妄语,汝今能持否?” “能持!” 咚——又是一声。 汉子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双腿跪在地上,虔诚的合上了双手,嘴里默默念着脑海里不由自主蹦出来的佛经。 “尽形寿,不邪淫,汝今能持否?” “……能持。” 咚的敲了第三声后,汉子脸上的血痕彻底消失了,他原本已经失去双眼的眼眶里面又出现了一双眼睛,只不过那双眼睛是黯淡无光的,根本看不见东西。 “阿弥陀佛。” 老和尚跟汉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贫僧法号了尘,你既拜入我的门下,我就给你起个法名……” 那个时候,汉子还不知道点化自己的这个老和尚是什么样的人物,也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会开始怎么样不寻常的人生。 “叫……不空。” “阿弥陀佛,多谢师父。” 汉子双手合十行礼,他有了新的名字。 不空和尚。 …… 睁开眼的不空禅师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他身后的金刚突然一抖身姿变成了足有十丈高的巨人。 金刚浑身披着黄金铸就的盔甲,就算是一块甲片都比人头还要大,火红色的纹路勾勒在边缘,像是火焰围绕着盔甲燃烧起来。 头上顶着的那轮烈日却没有变大多少,反而是降落下来,落到了金刚法身的脑后,与那身盔甲融为了一体。 两条亮白色的丝线从烈日中伸了出来,分别缠绕上金身的两臂,虽然看似如同流水般柔软,却带着能让周围空气扭曲的炽热温度。 不空禅师盘膝坐在莲花座上,他面目祥和的睁开了双眼,右手置于胸前做无畏印,左手放下垂于膝上做降魔印。 他金色的瞳孔里面没有任何的情感,仿佛一双真正的佛瞳一般,平淡且淡漠的注视眼前的一切。 “阿弥陀佛……” 金刚伸出了双手,几乎已经跟鲶鱼精的头一般大的拳头砸了下来。 嘭! 妖怪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所震惊到,他从来没有见过真的高大到如同一座山一般的巨大法身,在这尊法身的面前,他好像又变回了江河里一条普通的鲶鱼。 如同陨石般的拳头砸下来,他几乎是被那股巨力强行打进了江底的泥沙之中。 双臂上缠绕的白色丝带释放出来如同烈日般的温度。 那颗拳头砸下去后,周边的江水都没有来得及涌过来,就直接被那可怕的温度给蒸发掉了,这导致落拳的地方在江上硬生生砸出来了一个大窟窿。 拳头底下,那只鲶鱼精也不好受。 他原本坚硬如铁般的躯壳这一次也吃了瘪,这一拳头硬生生的把他半边的鱼脸都砸塌了下去,紧接着还有好几颗牙齿崩了出来。 嘭! 金刚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已经被打懵了的鲶鱼精,用可怕的巨力将一条如同小岛屿般的大鱼直接提了起来。 噗通,噗通。 随着大鲶鱼被提起来,他嘴里被打断的好几颗牙齿都脱落下来,噗通几声落入到江水里。 “阿弥陀佛。” 金刚法身一回身把手里的大鲶鱼丢上了江岸,咚的一声巨响后把地上砸出来了巨大的深坑。 夏知蝉已经从江岸上消失了。 “老……兔驴,有……本事……打屎我……” 妖怪都掉了好几块牙了,说话都有点漏风了,有些字连说的说不清楚了,但他还是死犟的叫喊道。 金刚法身可不惯着你,又举起巨大的拳头狠狠的向鲶鱼精的身上砸去。 嘭! 这次砸的是后半截,鲶鱼精的尾巴明显发生了扭曲,然后就看见几根白色的鱼骨从另一个方向刺了出来,同时血流如注。 嘭! 又是一拳,这次是砸在了另一边的脸上面,把鲶鱼精打得是双眼都凸出来了,他咧开的大嘴里面都开始往外面渗血了。 “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快要死到临头的妖怪,居然还能够放生大笑,他还极其嚣张的叫喊道: “你是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 他以为不空禅师等人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所以即使打死了作为肉体的鲶鱼精,他也可以悄悄的离开,之后再找一具躯壳就好了。 如果因为打死鲶鱼精,老和尚消耗过多的话,他还可以试试能不能蛊惑老和尚,让他也变成自己的傀儡。 嘭! 金刚将鲶鱼精抓在了手里面,他明明已经是半死不活了,还能一直不停的发出刺耳的笑声,让人忍不住的烦躁。 双臂上的白色丝带顺着金刚法身的手掌,也缠绕到了鲶鱼精的身上,呲啦的几声过后,鱼精的表皮都已经出现剧烈灼烧的痕迹。 “哈哈哈哈,烤鱼的味道也好香啊!哈哈哈哈哈……” 妖怪还继续叫嚣着,他甚至都闻到了表皮被烧焦的味道,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就算把鲶鱼精变成烧鱼,他也能想办法逃脱。 即使到了现在这一刻,那只鬼王还是没有把不空禅师等人放在心上,他始终都以为自己有退路,根本不会真的被消灭,所以他有恃无恐。 傲慢,是走向毁灭的开始。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雷霆万钧 “哈哈哈哈,你们杀不死我的,我是不会死的。” 即使被紧紧束缚在了金刚法身的双手之间,鲶鱼精还是张大嘴巴用力的嘶吼着。 不空禅师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了,他一直结印的双手的指尖也开始一点点的往外面渗血,点点血珠都飘洒出来,然后很快的被蒸成了空气。 他远比看上去的要辛苦多了,操纵完全形态的十丈金身,对他的精神力和真气的消耗都是极其巨大的。 从自己显露出来十丈金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虽然他现在从局势上看是全面压制变大了的鲶鱼精的,可实际上自己现在能对他造成的伤害已经是最大的了,一旦拖到时间结束,他不得不退出金身。 到时间,局面就会马上逆转的。 …… 半炷香之前,当夏知蝉给了不空禅师可以开始的信号之后,自己把姜沁叫了回来。 他让白衣女子带着自己飞上了半空中,云层的上面。 夏知蝉双手一掐,袖袍里的朱砂黄符就自动飞了出去。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朱砂黄符上的字迹开始一点点的皲裂开来,银色的闪电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涌了出来。 天上的云朵突然无缘无故的变成了黑色。 嘶—— 像是毒蛇吐着信子,那些银色闪电发出嘶嘶的声音,他们原本只是在朱砂黄符周围缠绕,后来又开始一点点的向四周膨胀起来。 夏知蝉拧着眉毛,他手中的法印一变。 那些闪电就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不停流动着,那个可以看出来隐隐约约是个法阵的模样。 法阵一直向四周扩散,但是到了快有一丈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夏知蝉的额头也微微汗了。 他遇见了难题。原本照他估计的法阵应该是能扩散到一丈的范围的,可却没有想到随着法阵变大,操控它的难度也就跟着成几倍的变难了。 而且原本阵眼的位置,那张朱砂黄符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亮银色的圆球,向四周释放着闪电。 随着法阵的扩大,那颗银色闪电球的颜色却开始一点点的黯淡下来,从原来的亮白色变成有些暗的银白色,而且还没有结束,颜色还在发生变化。 夏知蝉一咬牙,他深呼吸一口,闭上了双眼。 手上结印的法术没有停下,他却让自己进到了深度冥想的空灵状态,然后又找到了入门的感觉。 他现在是入不了门的,因为体内的那道仙人剑气还在,任何进入体内被转化成的真气都会被直接吸收掉。 但是一旦开始入门,他就打通了自己跟天地灵气间的桥梁。 就跟姜沁之前见到的那两次一模一样,周围充盈的天地灵气就争先恐后的冲进了他的身体里面。 然后运转一个周天,转化成真气后不进入丹田,而是直接提供给了术法。 夏知蝉现在变成了一个驿站,那些天地灵气只是在他的体内转了一个圈,然后就又被消耗出去了。 嗡—— 原本都有些变形的阵法又稳定了下来,杂乱无章的银色闪电们也都乖乖的按照夏知蝉的设计,开始在阵法里面疯狂的运转着。 但是这样一来,他的精神力是成双倍的消耗着,一边要稳定整个阵法的转动,一边还要自己保持在空灵状态沟通天地灵气。 这个奇特的办法也是夏知蝉这几天无意间发现的,他也是通过这种方法才用真气修补好了黑白玄袍的。 但还是不能储存真气,像是这种布置阵法的话还好,可要是跟别人对战的时候,你总不能一边沟通天地灵气一边花心思打架吧。 “差不多了……” 夏知蝉睁开了双眼,周边的灵气也停止了进入。 眼前磅礴的阵法已经扩展成了一丈的大小,每一条银色闪电都按照规划好的路线流淌着,最中间的那个银色闪电球都变成了没有光亮的暗银色。 但是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被抽空了的破败,反而是有种孕育着更加可怕物体的感觉。 夏知蝉划破中指,弹了一滴精血进入法阵,然后顺势用血在自己的眉心一抹,留下一个通红的印子。 “大师,可以了。” 收到信号的不空禅师微微点了点头,催动金刚法身把手里一直紧紧束缚着的大鲶鱼举了起来,但是双手没有松开。 夏知蝉知道,不空禅师是担心一旦松手了那只妖怪就会借机会逃跑,所以只能用金身一直束缚住他。 但是这样一来,夏知蝉召唤出来的雷电也一定会同时劈在不空禅师的法身之上,那只妖怪会受不了的,禅师也一定是不好受的。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低念佛号,没有半点的害怕退缩。 “哈哈哈哈哈,老秃驴,老秃驴,你踏马倒是打死我啊!怎么不打了?” 天上原本就厚厚堆积的云团一点点的变成了乌黑的颜色,然后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暴。 夏知蝉就站在风暴的正中间,他的袖袍被刮起的飓风吹得左右摇摆不定,身后的姜沁更是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腰带。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他沉声说道,与此同时面前的法阵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色。 这世界上有两种颜色最让人害怕,一种是无边的黑,一种是极致的白。黑与白是两个极端,可是他们不会一直单独存在,而是会相互转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就是太极的演变由来。 可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极致的白色。 那方圆一丈之内,再没有其他的颜色,只剩下那极致的白色,像是一张水墨上突兀的一块留白,让人总觉得缺了什么。 夏知蝉的瞳孔里面倒影着白色,他掐动法诀,右手并指成剑,向下方被束缚在金身手里的鲶鱼精一指。 咔嚓! 一道大如水缸的闪电就从那片白色的海洋里面涌了出来,就像是翻腾了一朵浪花一样简单。 随着刺眼的光,闪电在天地之间划开来一道白色的缝隙。 “老秃驴……老秃驴……你踏马……” 忽然鲶鱼精连辱骂的话都停下来,他被打到变形已经是一大一小的两颗眼珠猛地瞪大了。 在他巨大瞳孔的倒影中是一片漆黑如墨的天幕,然后紧接着就是白色的光落了下来。 白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砰——巨大的鱼身凹陷下去一个深坑,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居然在那白色的光下彻底被蒸发消失。 噼里啪啦。 即使大部分的威力都打在了大鲶鱼的身体上面,还是有部分闪电从鲶鱼的身上倾斜下来,极致的力量将金刚身上的铠甲都撕裂开来。 不过还好,只不过是少了一些甲片而已。 “啊啊啊!痛痛痛!痛死我了,老秃驴你居然用天雷劈我……” 鲶鱼妖怪这才知道害怕,他用力的摆动已经弯曲的尾巴,几个鱼鳍也不停的扇动着。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并不说话,他金色的瞳孔里面隐隐有红色的梵文显露出来,然后又很快的消失。 金刚法身束缚鲶鱼精的双手又用力了许多,那条白色丝线更是又勒紧了几分。 夏知蝉没有说话,他手指一晃,又从白色海洋里面引导出来一条闪电。 这条闪电不但比之前的还要巨大,而且隐隐的有龙形,张牙舞爪的看着下方的妖怪。 “去!” 唰—— 银白色的龙摆动着身姿,从天际降落下来,张开了他锋利的嘴巴对准鲶鱼精。 “不不不,老秃驴你放开我,快到放开我,不然你也会跟我一起死的。” 鲶鱼精看见比之前还要可怕的闪电,顿时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一边拼命的挣扎着,一边大喊着劝老和尚放开自己。 他最怕雷电,现在要么丢掉这具肉身逃跑,要么就要想办法挣脱老和尚控制自己的双手。 不行,绝对不能丢下这具肉体。他们既然能提前准备了天雷对付自己,说明很快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身是什么。 那样一来,自己一旦选择逃跑,无异于丢掉手里唯一的武器,那到时候自己才是会真的走投无路的。 可恶,看来只能是破釜沉舟了。 鲶鱼精的双眼充满了愤怒的血色,他努力的大吼一声。 那道银色的龙落了下来。 继续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了下来,刚开始只能感觉到寒冷,然后紧接着就是刮骨一般的疼痛。 鲶鱼精的半边身子都被那条银龙闪电撕裂了下去,乌黑的鱼皮都不见了,那些肉块混着血渗了出来,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白骨。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伤的也不轻,金刚法身上的盔甲也都被刚才的一击剥落下来,原本灿烂的金色也开始有些黯淡了。 他的脸颊上开始往外渗出血珠,那是因为金身收到的伤害也有一部分到了他的身体上。 血水混合着汗水,把僧衣打湿。 夏知蝉知道不空禅师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也觉得在下一刻就彻底解决掉那只鲶鱼精。既然那只鬼王不肯从鲶鱼精的身体里面逃脱出来,那就让他们两个一起魂飞魄散吧。 “大师,把它抛起来。” 这最后一击的威力比刚才的银龙还要大,夏知蝉不可能让不空禅师硬抗的,所以只能让禅师松手。 啪! 鲶鱼精本来还在努力的挣扎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束缚一松,没等他高兴,就紧接着一股巨力把他强行抛了起来。 “老秃驴你踏马……” 昂—— 白色海洋里传来了几声巨大的咆哮声。 夏知蝉眼里厉色一闪,他用力一锤胸口,噗的吐出一口精血来。 昂—— 随着精血进入到法阵之中,那几声咆哮更加剧烈,然后从白色的海洋里面探出来一个龙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五个! 五条栩栩如生的银龙,他们班好像真的具有情感的眼瞳低垂下去,紧紧盯着飞上来的那条鲶鱼。 夏知蝉一抹嘴上的血,拿手向下一指。 “给我杀!” 昂—— 五条龙高声咆哮,紧接着就是雷霆万钧而下。 天地间充斥了银白色的光。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出意外了 满天银花绽放。 那种光亮甚至在一时间将天上的太阳都压制了下去,就好像在距离地面较近的地方又升起了一颗银色的太阳。 那光芒就连居住在江城里的百姓都能够看见。 要不是因为一早乐王府就下达了封闭江城四门的指令,江城百姓肯定是要去一探究竟的,可现在就只能站在自家房顶上努力的向发出异象的远方眺望。 一直卧病不起的乐王爷都强撑着身体,来到了王府里面最高的观景楼,他披着雪白狐狸皮毛的大氅,手里还端着温热的茶壶。 乐王爷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但是眼中的目光还算是坚定,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 他盯着远方升腾起来的银白色太阳看了好久,直到眼睛有些发疼才收回目光,感叹了一句: “夏虫不可语冰呀,如此奇异景象竟然不过出自于两三人之手,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感叹还是该害怕了……” 即使他是位高权重的藩王,在那些修仙人的眼里面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与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王爷,这楼上风急,您还是不要多停留了,这要是受风可就不好了。” 管家站在一旁,他满脸关心的说道。 乐王爷没有说话,他还是留恋的看了几眼远方,这才转身准备下楼,身后是托着刀的瞎子,如影随形的跟在王爷身边。 “我这些天身体不适,王府里的事情都是你在打理……有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发生?” “回王爷,最近还算是太平,之前闯入王府的刺客也追查到了新的线索,别的就没什么了。” 管家跟在后面,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回答道,生怕自己出现纰漏。 “好,有劳你了。现在的情况,我也只能信任你这样的老人了,我记得你来王府五年了吧……” 乐王爷也许是因为体虚,走的很慢声音也是很轻柔的。 “是是是,多谢王爷惦记,小的来王府五年半了。” 管家连忙点点头。他这么多年能一直留着乐王爷的身边伺候,就说明他不但忠心可靠,办事能力还很强。 “有件小事要你去办,不要让别人知道。” 管家心头一惊,他连忙上前两步,把自己的身子压低,侧耳去听乐王爷的吩咐,边听还边点头: “是,王爷放心,我记下了,马上亲自去办。” “嗯。” 乐王爷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就回自己的卧房去了。 管家则是站在原地,他的眼神里不停变换着复杂的神色,心里面天人交战纠结了半天,最后才打定主意,坚定了眼神。 …… 银白色的光芒一直都没有消退,那五条龙跟鲶鱼精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球体,时不时的还有闪电涌出。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则是跌落尘埃,他身后的金刚法身也一点点的消退下去,最后变成了满天的金光。 他颤抖着闭上了双眼,眼角隐隐有血珠滴落。 之所以不明显,就是因为现在的不空禅师已经是满脸的鲜血,也看不出来他的眼角有没有流血了。 大量的真气和精神力的消耗,让他仿佛是得了一场大病,把浑身的力气和精力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病怏怏的躯壳。 不空禅师坐在地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的伸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了脸上的鲜血。 他几乎力竭,但还是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那里的银白色球体还在不停变化着,这也就说明了其中的那只妖物还没有被完全消灭,还在跟磅礴的闪电对抗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心头的不安却是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是越来越多了。 “阿弥陀佛……” 但愿只是他杞人忧天,现在的情况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他真的是有心无力的帮不上忙了。 而远在云端之上的夏知蝉,也同样注视着不停变化的闪电球体。 他嘴角上的血都没擦干净,眼前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阵法也开始一点点的变得虚幻,从边缘出开始出现破碎的痕迹。 已经到极限了,目前这道方圆一丈的阵法最高也就只能放出来那五条银龙了,就算要了夏知蝉的命,也施展不出来更可怕更大威力的攻击了。 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不可能再施展一次了,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阵法一点点的坍塌,最后把所有剩余的闪电都吸收回朱砂黄符里面。 “夏知蝉,你还好吗……” 姜沁就站在他的身后,她扯着男子的衣角,眼眸都是担心的神色,当看到他嘴角的血时,更是把眉头紧锁在一起。 她算是在这次整个局面里出力最少的人了,之前是帮着不空禅师的金刚法身牵制黑衣人,后来只能给夏知蝉充当云朵,载他飞上高空,然后就完全没有自己的事情了。 三个人里,只有她可以真的意义上上说是毫发无损,甚至是连真气都没有消耗多少。 “没事的……” 夏知蝉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什么事情。 但是在姜沁没有看到的时候,悄悄瞥了几眼脚下空中还在不停挣扎着的银色球体。 眼睛里还是有深埋着的担忧神色。 如果按照刚才的威力分析,应该是已经把那只妖怪除掉了才对,但是现在的雷电球没有消散,也就说明里面的那个妖怪很可能还活着。 五条电龙,难道也除不掉一只登堂巅峰的妖怪吗? 嘭! 银色闪电组成的不规则球体一直在不停变换着形状,而且还时不时的弹出来一条细小的电弧,在半空中直接爆炸开来。 终于在夏知蝉和不空禅师两个人的注视下,那团闪电开始抖动着身体,以微小的速度开始一点点的缩小。 呼…… 不空禅师低下了头,他双眼中的黄金瞳孔也跟着黯淡下去,最后失去了所有的光辉,从黄金般的璀璨褪成普通的灰白无光的眼瞳。 与此同时的乐王府里。 金色的光辉从地上慢慢的升起,然后渐渐的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最开始只有模糊的外表,到后来才逐渐的清晰起来。 正是戒色小沙弥。 他侧躺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看样子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外面的日头还很高,一些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却没有把他唤醒,反而像是给他披上了一条厚厚的温暖被子。 “希望一切都结束了……” 夏知蝉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一屁股坐在云头上,如果不是因为身后还站着姜沁的话,他肯定是呈一个大字的躺在云朵上。 “结束了就好……” 姜沁喃喃一句,她摊开掌心,盯着师父下山前留给自己的字迹,好像开始变淡了一点,不过依稀还是能看清楚是什么字的。 她也学着夏知蝉的样子,弯膝坐在了云团上面,好像并没有什么参与感的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没有下山前,她只知道修炼,自己的修为也是突飞猛进的。从入门到入门巅峰,她几乎是没有遇见任何的阻碍。但是师父总说她不是因为道心坚定,而是不谐世事的单纯而已。 直到这次下了山,遇见了很多人和很多事,她才发现了很多自己之前不曾有的心情。 她很小就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冰冷森严的皇宫。 然后就跟着师父在山巅修道,一转眼就是十几年的时光,她就算是身体长大了,心形还是如同孩童一般单纯稚嫩。 师父不喜欢,她其实不明白。明明龙虎山上有好多弟子也是从小就上山修道,也是心思单纯善良,为什么就修不成大道呢。 她曾经问过师父,师父给她的回答是: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人间的种种,你就连人都不算。连人都不算,又怎么能成仙呢? 这跟佛家的看破红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要你先去经历红尘,尝遍人间的酸甜苦辣,到了最后才能真正的看破红尘,成就一颗不尘不垢的琉璃心。 年幼的姜沁不明白,而现在下山了的她才刚开始明白。 “走吧,去找不空禅师。” 夏知蝉之所以还没有立刻离开,就是打算等到自己构建的法阵完全坍塌了其中的朱砂黄符显露出来后,拿走黄符再走。 他看着眼前原本极致的白色海洋变成了泡沫,然后跟周围的云朵相互交融在一起,那片原本被白色所占据的地方又开始一点点的恢复本来的颜色。 朱砂黄符从阵法的最中心显露出来,它随风摇摆着,但又好像一座山一样的不可撼动。 自从夏知蝉得到朱砂黄符开始,也不知通过它催动了多少的雷电,可对方就好像是一片无边的海洋浩瀚无比,夏知蝉所取出来的东西不过只有一瓢而已。 他伸手一招,把完成任务的朱砂黄符拿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跟自己初见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等白云落地,夏知蝉二人来到了不空禅师的面前。 “大师,您还好吧?” 不空禅师笑着点了点头,他擦去脸上的鲜血后,看着也只是虚弱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而已。 “夏灵官,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完……” 夏知蝉同样是忧愁的看了一眼天上还在不断收缩的闪电球,用安慰自己的口气说道: “应该不会出意外的。” 话音刚落,已经收缩到很小的闪电球体忽然开始剧烈的颤抖,从它不规则的表面鼓起来一个大包。 嘭! 一道低沉的炸裂声。 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从闪电球里伸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 出意外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人迎战 “夏知蝉……” 姜沁在看到那条血淋淋手臂的同时就感觉到浑身一冷。 这次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原来的那只鲶鱼精虽然肉体强横,却没有半点妖气,只能凭借强横肉体来跟众人来回过招。 可现在,她却清晰的从那条手臂上感受到了冲天的邪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产生了极大的厌恶。 到了这种时刻,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的去呼唤夏知蝉的名字,仿佛只要是他开口说话,一切就不像眼前发生的这么糟糕了。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的感知能力却是三个人中最强的,所以他比姜沁更快也更准确的感知到了一条血手上蕴含的邪恶之气。 他十分难过的低垂下眼眉,自己心中的不安最终还是成真了,而现在已经竭尽全力的三个人是根本不能战胜那只妖怪的…… 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吗? 不空禅师倒不是害怕自己死亡的到来,既然已经是看破红尘之人,自然不会把皮囊的生死放在心上,但是唯一不忍心的就是看着年轻的夏知蝉和姜沁也一起死去。 他努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不但是真气耗尽,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抗拒着自己的调动。 相比于姜沁的惊慌和不空的无奈,夏知蝉显得要冷静很多。 冷静的让他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的大脑就好像把所有有关恐惧和畏缩的情感都排出体外了,现在面对这样的情景开始疯狂的转动着。 鲶鱼精是怎么突破闪电球的,现在的那条手臂上显露出来的邪气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冷静的思考着,即使身边的姜沁喊了好几声,他也根本没有听见。 自己的推测不会出错的,那些结论都是根据现在出现的事实和前人留下的知识推演出来的,自己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不会有假,前人留下来的知识更是不知道多少代积攒下来的,更不会有假的。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自己某个地方忽略了,还是对方一直在保存实力…… 不,不可能是对方在故意保存实力。 自己在动用五龙之前试探性的丢下了两道闪电,第一道只是单纯的试探,而第二道的时候就有逼迫鬼王献身的意思了,但是对方宁死都要缩在鲶鱼精体内,不肯轻易出来。所以夏知蝉才直接动用了五龙,来了招雷霆万钧。 想把鲶鱼精和鬼王一起消灭掉。 如果对方故意保留实力的话,应该在自己第二道雷霆或者后面五龙还没有落下的时候就挣脱不空禅师的束缚才对。 可他并没有,反而是强行吃下了夏知蝉的攻击。 现在才显露未知的力量,那么就代表着这股力量是不可能轻易动用的,只有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边缘才能拼死一用的。 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燃烧血肉精华……” 夏知蝉盯着天上还在剧烈变形的闪电球,那条手臂一开始只是伸出来了小臂的部分,现在已经能够看见半个肩头了。 他目光盯着手臂上流淌着的鲜血,一字一句的说道。 鲶鱼精的体内可是有之前作为登堂境巅峰的血肉精华,只不过现在诞生出来的灵智根本操控不了,而鬼王一般情况下也不能操控。 燃烧血肉精华,就代表着自杀。 对于只有懵懂灵智的鲶鱼来说,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但是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鬼王为了能够活下去,才能控制住鲶鱼,燃烧体内残存的精华。 就像当初附身在赤梅身上一样,他只要蛊惑了身体的原主人,让他们能够暂时忘掉死亡的痛苦,就能越过原主人直接燃烧血肉精华。 当时的赤梅是被仇恨愤怒冲昏了头脑,而现在的鲶鱼则是被死亡的威胁吓的失去了理智。 如果不燃烧血肉精华,那他马上就会死;现在燃烧了血肉精华,可以让他们突破闪电球的摧残,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嘭! 闪电球上的那条手臂收了回去,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打算挣脱束缚了,反而代表着他马上就要出来了。 上面被打出来的洞收缩了几下,但是又很快被两只带着鲜血的大手硬生生的抓住,然后用力的向两边撕扯着,让那个裂缝越来越大。 夏知蝉低垂下眼眸,即使他知道了对方是怎么挣脱的,也不代表他现在还有能力把对方再封印进去。 “姜沁……” 女子的手被他紧紧握住,然后几乎没有什么损耗的真气就顺从的流淌进了男子的体内。 姜沁抬起头,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男子。 自己体内的真气如同泄洪般被抽走了,可是她却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这些真气在夏知蝉的体内比在自己的体内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夏知蝉没有完全吸走,而是故意留给了女子一成的真气,然后示意她去扶住坐在地上起不来的不空禅师。 “你现在带着不空禅师马上离开这里。” 走?现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让我跟不空禅师走…… 女子紧咬着下唇,委屈的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转,她盯着夏知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声的控诉。 “大师已经力竭了,你也帮不上忙,马上离开这里,别拖我的后腿!” 夏知蝉语气重了一些,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要让真气消耗了的不空禅师和姜沁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女子的脸。 姜沁快把嘴唇咬出血,她盯着男子的背影,牙齿和舌头打了半天的架,最后把涌上来的所有委屈都压回到心里面,只是哽咽的问了句: “你呢?” 夏知蝉知道自己要是解释不清楚,女子不会轻易离开的,所以他收拢了心情。 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但是威力太大,到时候根本照顾不了你们,所以趁现在赶紧离开。” 男子还是一样的轻松写意,好像丝毫没有把眼前发生的困难放在眼里,他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语气温和的说道。 姜沁看着夏知蝉的笑脸,心里还有什么想要说出来,可是她刚准备张口,男子就提前一步行动了。 “唔……” 跟之前一样的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她还想要说出来的话都堵了回去。 “好了,走吧。” 夏知蝉嫌一只手不够,干脆用两只手分别捏住了女子两颊,你还别说她柔软光滑的脸蛋手感还是真的好。 姜沁没了话,只能抓起坐在一旁不能动弹的不空禅师的肩膀,两个人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了夏知蝉的视野里面。 “其实第一次我就想说了……手感真踏马的好。” 夏知蝉笑着,还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味道,活脱脱就是一个老流氓的形象。 他把笑容都收敛起来,再次转身准备一个人面对一切。 天空上的那个闪电球已经明显的瘪了下去,从撕裂的缝隙里面钻出来半截血刺呼啦的身子,连面容都看不清楚了。 “吼吼吼吼……” 那道血人影好像是在笑,但是却发不出来哈哈哈的声音,只能发出类似兽吼的呼呼声。 他显得十分开心,几近癫狂的张大着嘴巴,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夏知蝉没有着急进攻,反而是沉心将自己从姜沁体内得到的所有真气都按照某种规律输入了体内的仙人剑气中。 你不是想吃吗,这次我让你直接吃到饱! 嘭!嘭! 那颗原本就缩小了很多的闪电球彻底炸裂开来,变成了满天的银色烟火,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停留在半空中的身影,他张开双臂,贪婪的享受着现在得到的不受束缚的自由。 “吼吼吼吼吼……” 从闪电球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人形妖怪已经满身是血,而且他的一条小腿没了血肉,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受伤不轻,但是妖怪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他借助自己体内疯狂燃烧着的血肉精华,把原本就是登堂巅峰的肉身力量推向了更高的一层。 等到凝重的邪气在他的身体流淌转化,那可怕到极点的气场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嗡! 大齐皇宫屋檐上挂着的青铜玄鸟颤抖着身体,把目光转向了发生事情的地方。。 吼! 万佛山菩提院门前的两头石狮子又活了过来,发出一道无声的吼叫,瞪大眼睛看向远方。 咚—— 龙虎山上的的那口古钟又一次发出了悠扬的声音,而枯坐在其下的那道身影还是依旧的纹丝不动。 噼里啪啦…… 四色棋盘上的棋子乱作一团,猛然苏醒过来的老者直接把整个棋盘都搅乱了,却又在其他三人的抱怨声中转身睡去。 他嘟囔了几句,却没人听见。 “哈哈哈哈……” 妖怪大笑不停。 他的声音不止夏知蝉能听到,姜沁和不空禅师也能听到,就连江城里面的普通百姓都能听到。 “我……入知天境了!哈哈哈哈哈!” 妖怪大声的吼叫着,他才不在乎现在自己的血肉精华消耗了多少,他只在乎现在这一刻,掌控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可怕力量,无敌于天下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是登堂巅峰了,而是明显跨过了一道门槛,进入到了那当世少有人踏足的知天境界。 他无敌了,当今世上唯一一只知天境的妖怪! 哪怕等到血肉耗尽,他还是会从现在的境界里跌下来,甚至都不会再有登堂巅峰的威力了,可至少现在这一刻他是真的知天境。 “哈哈哈哈哈哈……” 嚣张到无敌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天空。 “呵呵——” 只有一声冷笑打断了妖怪的大笑,他瞬间就找到了那个发出不屑笑声的源头,那个仿佛如同蝼蚁一般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人。 夏知蝉歪着头,很没有形象的啐了一口: “呸!” “知天境……凭你也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拖 一道白虹落在城门口。 姜沁站定了身姿,她都根本没有关心手里抓着的不空禅师,就随手一扔让后者落到地上。 嘭! 不空禅师差点没稳住身形倒下去,他勉强把手按在土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倒是没有责怪姜沁,反而还有些同情她。 夏知蝉自己一个人留下来,让他们两个人逃走,这无异于是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们两个人的性命。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也只能念几句佛号,他不敢有一丝松懈,既然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直接打坐,开始恢复自己消耗殆尽的真气。 姜沁则是站在一旁,把自己的目光眺望到远方。 夏知蝉说自己有处理妖怪的办法,但是威力太大会伤到他们,所以才让他们先离开。 这种话放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一定是撒谎,但是夏知蝉说出来的她却愿意去相信。 远处的天空没有任何的异动,只能感觉到可怕的邪气冲天而起,几乎是快要冲破天际了。 虽然不知道那只附身登堂境妖怪的鬼王到底做了什么,但是现在的事实他已经爆发出来了比起前几次交手还要可怕的力量。 即使是全盛时期的三个人都不一定能够匹敌那只妖怪现在的力量。 看来是我们小看那只妖怪了,不然怎么可能弄成这个样子,现在自己跟不空禅师都帮不上忙,只靠夏知蝉一个人的话,到底能不能抵抗住那只妖怪。 “大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姜沁握紧了手中云无痕的剑鞘,她现在还是不知所措,如果夏知蝉抵抗不住那只妖怪,或者对方根本不多做纠缠就冲向了江城里杀害百姓,到时候自己又该怎办呢? “阿弥陀佛,抓紧时间恢复真气。夏灵官既然说了他可以,应该是有什么办法吧。” 不空禅师说了等于是没说,平心而论他不认为夏知蝉还能有什么厉害的招式能够用来对付那只变得比之前还要可怕的妖怪,就算自己能够再次催动十丈金身,恐怕最多打个平手而已。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如果说了的话,姜沁恐怕就算是死也会回去跟夏知蝉一起面对的。 他只能先勉强安抚住姜沁的情绪,然后一边努力的恢复自己的身体,即使可以把真气恢复,可消耗的精神力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补回来的。 “好,恢复真气。” 姜沁也盘膝坐下来,努力稳定住心神。 周围的天地灵气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剧烈颤抖然后进入到地上打坐的两个人的体内。 可是这些灵气实在是杯水车薪,想要把自己的真气完全恢复,恐怕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轰! 二人正屏息恢复真气的时候,忽然间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就连地面都跟着震了好几下,仿佛是地震了一般。 姜沁和不空禅师先后睁开了双眼,他们看见了远处飞扬起来的尘土,天地间就好像刮起来了一阵土龙卷,黄褐色的土壤顺着风充满了整个天空。 轰! 一阵巨响还未结束,紧接着又是可怕的震动。 …… 夏知蝉很少见的表现出来极其嚣张的表情,他明明才是弱如蝼蚁的一方,却对天上的那只妖怪表现出来了强烈的不屑。 “知天境……凭你也配?” 那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利剑一样扎进了妖怪的心里面。 “哈哈哈哈哈……” 妖怪癫狂的大笑着。 他猩红色的双眼看着地上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嘴里一边发出嘶吼般的大笑,一边举起来了拳头。 跟之前不一样的,他现在的体内有了可以供自己调配的邪气,就像是修道人的体内充满了真气一般。 妖怪举起拳头,鲜血淋漓的手上都能看到裸露出来的白骨,还有或红或黑的肉块在不停的蠕动着。 “哈哈哈哈——死!” 他本来还继续笑着,忽然大吼了一声死,然后举起的拳头就被黑色的邪气所包裹。 然后用力挥出一拳。 黑色的拳影飞掠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尽数挤爆,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那个黑色拳影刚开始的跟妖怪的拳头一样大,然后在飞过来的同时慢慢的膨胀变大,到最后就像一面墙一样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压了过来。 夏知蝉看了一眼,然后好像很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嘭! 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被拳影击中,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好不容易等到尘土消散,地面已经出来了一个凹陷数丈深的巨大拳印。 夏知蝉站着的位置恰到好处,正好在巨大拳印的边缘,他只要往后退两步就能直接栽倒进那个深坑里面了。 那种威力的拳头如果落到他的身上,恐怕是连惨叫都不会发出来就被打成了粉末。 可越是这种情况,他就越是要表现的淡然,表现出来无所畏惧。 燃烧血肉精华就像是在慢性自杀,现在妖怪表现的威力很可怕,但是一旦体内的血肉精华开始枯竭,那之后不用夏知蝉出手他自己就会走向灭亡的。 所以现在只要施展拖字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夏知蝉轻轻掸掉自己衣袖上的尘土,表现的就像是刚刚看了一场猴戏的一样淡然,嘴里说了句: “就这?” “啊!” 那妖怪被气得忍不住大吼几声,他只不过是只入门巅峰修为的鬼王,从来没有掌控过这么强大的力量,所以根本控制不住。 这就好像让一个没什么驾车经验的人直接去驾驶四只马并排的马车,可以说只要是不翻车就算是最大的成功了。 他刚才明明是瞄准夏知蝉的方向轰下去的一拳,威力也是十分的巨大,可就是没打中后者。 再加上夏知蝉始终不屑的语气,让他即使是妖怪都感觉到火冒三丈。 “你找死!” 双脚一踏空,妖怪就像是俯冲下来准备擒拿猎物的老鹰一样,几乎是在眨眼间就从天上飞回到地上。 咚! 他没有控制好力道,直接是一头撞进了土地里,随着又一声巨响,地面上又被砸出来了一个比之前还要巨大的深坑。 “啧啧啧,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啊?” 夏知蝉就站在坑边上,看着都望不到底的深坑说道。 嘭! 妖怪只是一用力就钻了出来,他挥舞着拳头一下子就冲着夏知蝉所在的地方冲了过来。 然后夏知蝉就消失了。 咚——地面又被砸出来一个大坑,正逢深秋时节,原本已经干枯了的草杆枯枝都被一拳砸成了粉末。 “人呢?出来!” 妖怪发现失去了夏知蝉的踪迹,他不停的转头四处张望着,可即使是妖怪的双眼也看不见夏知蝉的去向。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除非他能够上天入地。 上天…… 妖怪抬起头,两个都扭曲变形的眼球迅速的扫视了天空,可除了几块还没有消散感觉的乌云,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是上天了,那就只能是入地了。 他猜测的确实没错,夏知蝉这次是借助了土遁的术法,进入到了地底下来躲避攻击。 毕竟他现在的首要目的不是想办法打死这只妖怪,而是拖住妖怪的脚步,让其不能去害别人。只要拖到妖怪血肉精华耗尽,他就算是胜利了一半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夏知蝉本来躲得好好的,忽然感觉都周围的土壤开始剧烈的震动着,从头顶上面传来了巨大的力量。 不好,肯定是被发现了。 他施展遁术向别的方向逃遁而去,在他离开来没有多久,原来所在的地方就轰的一声整个坍塌下去,变成了一个坑。 当妖怪猜测出夏知蝉遁入到地下之后,就从后者消失的地方开始向下寻找,凭借拔山起岳的可怕怪力,硬生生的在地上打出来来了一个方圆数丈的深井。 之所以说是井,是因为到了后面的时候已经打穿了地下的水脉,深坑的底部已经开始出现浑浊的积水了。 “喂!你怎么跑下面打井去了?” 夏知蝉知道自己土遁的秘密被猜出来后,只能大大方方的又出现在了地面上,冲着冒水的深坑喊道。 既然对方猜出来自己用的是土遁,那就不能再用了。因为妖怪的力量实在是可怕,既然他知道了夏知蝉消失的秘密,只要在后者施展土遁的同时冲着地面挥出一拳,夏知蝉一定是来不及逃跑就被打中了。 到时候可就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夏知蝉他现在就像是在悬崖上面走钢丝,一旦一步踏错就很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他又不能真的躲起来。 如果他不在这里牵制住已经半疯半癫狂的妖怪,谁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情了。 这里距离江城也不是很远,妖怪要是冲进城里大杀一通,江城里多少无辜的百姓会遭殃。那恐怕夏知蝉就算是苟且偷生的活下来了,也要带着内疚和悔恨过一辈子。 嘭! 妖怪再一次飞跃出来这次是连话都没有,用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追杀过来。 夏知蝉转身就跑,他还没入门,就连姜沁的那种剑光也是不会用的,要不是土遁,就只能靠两条腿跑路了。 嘭! 可已经来不及了,可怕的力量带着急速的拳风已经砸向了他的身后,耳边传来了空气爆炸的声音。 紧接着整个人被巨力打上了天空。 砰—— 在天空上爆出一团血雾。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布衣,青衣 “原本以为又是一块碎片现世,没想到会是小师弟……” 青衣执伞,就在远处的一片云朵上面。 他慢慢转动着手里的伞柄,纸面的水墨丹青在阳光的照射下也开始一点点的变化着。 身边偶尔有几只飞鸟略过,却都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云朵上站着的这个人一样。 青衣本来是在寻找金玉人头的碎片的,无意间路过这附近,感觉到金玉人头散发出来的邪气,才停留了下来。 虽然他没有了眼睛。 但是其实夏知蝉三人跟妖怪争斗的全过程,他都是看的一清二楚,原本知道了那块碎片是小师弟手里的之后,他就应该悄悄离去的。 可见到奇怪的鲶鱼竟让被雷霆劈成那个样子都没有死,反而燃烧了血肉精华变得更加强大。 青衣心里就猜测,小师弟大概是对付不了这只妖怪了。 “那个姑娘……小师弟对她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男子说着话,纸伞上的水墨丹青图不停变化着。 湖边的垂柳总是不停的抽出新芽,然后慢慢长大,最后再枯死,枝条脱落下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天边的几只候鸟也张开了翅膀,他们的羽毛渐渐丰满,却在飞过一半的天空后就瞬间化成了白骨。 云朵一半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一半慵懒的晒着太阳。 各种奇异诡秘的景色就在伞上显露出来,让所有看到这副画的人都会由衷的产生一种违和的撕裂感。 “婉儿,你要是跟那个女子一样,是个修道者就好了。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 青衣伸手轻轻摩擦纸伞的骨架,像是在对自己深爱的人的告白。 水墨丹青湖心亭中,隐隐约约的好像是有个人影,却时而虚幻模糊,时而凝聚显形。 屋檐角上的风铃不停的摇摆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哈哈哈哈……” 青衣笑着,他的笑声跟那风铃的响声搅在一起,有时候不知道是他在笑,还是画中的风铃在响。 “我不能过去,小师弟要是见到我的话……” 男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他歪着头想了半天,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应该不会像老大跟矮冬瓜一样想要杀死我。八成会想办法封印我的手脚,再把我拖回困龙山吧。”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本来是师出同门,本来应该情同手足的人,现在见面却要跟仇人一样了。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怪夏知蝉,要怪只能怪是造化弄人吧。 “既然来了,多多少少的帮一下小师弟吧。” 青衣把伞一撑,轻轻挥了一下。 有一片不起眼的云朵飘了向了正在发生争斗的战场。 …… 夏知蝉就感觉自己跟被大象踩了一脚一样,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要裂开了,身体背后的玄袍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自己的身形止不住的飞上了天空,穿过不知道多少云层,直到看见了最刺眼的太阳。 耳朵已经流出了鲜血,他现在倒是什么都听不见了,明明还能感觉到风急速撕扯自己的衣服,却怎么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世界安静极了。 “还不够……真气还差一点。” 夏知蝉嘴里喃喃了一句,他现在都是强撑着才没有因为身上的剧痛而昏过去。 他除了用最基本的土遁以外,把剩下了所有的真气都灌进了那道仙人剑气里面。 在那道仙人剑气几乎快到达到饱和的状态了,他体内的真气也又一次告罄了。 在之前对整件事情进行复盘后,对后来除妖的计划夏知蝉在心里曾经反复推演过,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出现意外,需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只鲶鱼精的情况,当时脑海里也确实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原本以为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他也就没有过多的考虑,毕竟虽然有应对的方法,可那个想法也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体内的仙人剑气其实跟他平时使用的无形剑气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在凝炼程度和剑意上要高出许多,几乎是不在一个层次了,但是本质是一样的。 要是有足够的真气做基础,以仙人剑气为中心按照功法催动,也许能施展出连夏知蝉他自己都想象不到威力的剑招“酒剑仙”。 但是现在不可能了,他只是被那个妖怪砸了一拳就变成现在重伤的样子,根本没有时间和能力再去施展自己的猜想了。 要是……要是酒葫芦没丢就好了。 借助酒葫芦里面仙酿的真气,也许能够催动仙人剑气。 夏知蝉知道自己现在去想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是没有用的,可强烈的剧痛和眩晕感让他根本不敢停下思维,怕自己一旦松懈下来就会直接昏过去。 在找不到解决之法的时候,大脑就只好不停去假设一些不存在的情况,借此来麻痹和搪塞自己。 “呵呵——我该不会要在这里结束了吧?” 即使到了最艰难的边缘,他也不忘去开自己的玩笑,也不知道姜沁那个傻姑娘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在自己的坟头上又哭又骂。 嗯,没想到自己这次临死前想到的人居然会是她。 之前差点葬身在老黿口中的时候,自己的脑海里面可是闪过了好多的亲朋好友,这次却一个都没有。 夏知蝉正胡乱想着,突然有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紧皱眉头勉强的又咽了回去。 满嘴铁锈的苦味。 现在就好想喝一口酒呀,最好还是酒葫芦里的仙酿。 本来夏知蝉的意识都开始慢慢消散了,他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红光。 好像是酒葫芦的颜色。 …… 青衣借用白云遮盖了天上夏知蝉的身形,让地上的那个傻妖怪只能苦恼的挠着头,干瞪着眼却找不到夏知蝉。 “小师弟呀,这次也够拼命的。要不我趁机帮他把那个妖怪杀……” 男子还没有说完,就一激灵的抖了一下。 这世上还能让他如此失态的,只要廖廖的几个人了,而现在却在这个不大的小地方,居然聚集了两个人之多。 他对面的一朵云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是个身材中等的布衣男子,眉目清秀俊朗,就是皮肤黑了一些,显得有些历经沧桑的粗糙。 布衣男子的腰间挂了个青色的酒葫芦,那鲜嫩翠绿的颜色就像是刚刚从树藤上摘下来的一样。 最奇怪的是,他的左手夹着半截燃着的细香。 “呀,真是好久不见呀……” 青衣压低了伞,遮住了自己失去双眼的脸: “大师兄。” 布衣男子正是困龙山首徒春不眠,他天生一张笑脸,眉眼边生出来两道细微的笑纹,让每个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在笑。 春不眠看着跟自己几乎近在咫尺的青衣男子,很少见的皱起来了眉头,粗糙如同老农的双手也渐渐握紧成拳。 “大师兄应该不是来抓我的吧,是来帮小师弟的?” 青衣嘴上语气轻松,但是抓着伞柄的手却用上了力道。 他知道自己在大师兄的面前几乎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虽然大师兄根本不会打架,也只精通遁术,其它的法术是一窍不通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自信。 困龙山里除了师父洪煌岚之外,就数面前这个笑呵呵人畜无害的大师兄最是深不可测。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青衣猜测现在的春不眠很有可能已经进入到了那个高不可攀的知天境。 “老三,跟我回去吧,给师父请罪。” 春不眠当然不是为了抓青衣而来,他这次是因为夏知蝉才来到江城的,但是既然让他碰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请罪?哈哈哈,到现在为止,你们还是认为我做错了……” 青衣摆了摆手,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执迷不悟,坠入魔道。难道还不是错,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春不眠很少生气,即使师兄弟们犯了错误,他也是敢站出来拦着师父的那种人。但是面对自己这个已经离经叛道的三师弟,他少见的动了怒气。 “哈哈哈,大师兄。你们就等着看吧,当初所说不可能的事情,我迟早有一天会做到的。” 青衣伸手指了指远方,原本遮盖住夏知蝉身形的那朵白云突然散开了,而且地上本来焦躁的妖怪也同时发现他的所在。 “时间来不及了……大师兄,你是要先抓我,还是去救小师弟呢?” 青衣看了眼春不眠手里的细香,笑着问了一句,然后把手中的水墨纸伞啪的一声合了起来。 整个人消失在春不眠面前。 春不眠当然可以去追,但是现在夏知蝉那边的情况更紧急一些,他不能为了一个叛徒,把自己小师弟的命也赔进去。 他从袖袍里一掏,拿出来一个红色的酒葫芦。 正是夏知蝉丢掉的那一个。 然后顺着风用力一丢,那个酒葫芦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春不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快燃尽了的细香,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整个人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云端上面。 只有燃尽的香灰落了下来,散进凛冽的秋风里面。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吸气 咕咚—— 夏知蝉都不用眼睛去看,当红光入手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手里触碰到的东西就是自己弄丢了的酒葫芦。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仰口饮了一大口酒。 浓郁的仙酿进入到身体里面,就像是一剂良药,将体内所有的疼痛和乏力都尽数驱散了。 同时精神一振。 像是一只刚刚苏醒过来的飞鸟,重新张开来他的翅膀,打算再一次展翅遨游在这片天际。 “哈哈,天不亡我……” 夏知蝉都根本来不及去思考酒葫芦是怎么突然又回到自己手里的,他只能大笑一声,然后用随着仙酿进入体内后爆发出来的真气,向下用力斩出一剑。 并指成剑,无形剑气缠绕其上。 嗡—— 虽然不过是指剑,却也出现了震耳的剑鸣之音。 巨大如月牙儿的白色剑气,直接是把周围所有的白云都尽数裹挟在其中,然后慢悠悠的落了下去。 速度并不快,反而还有些轻飘飘的。 像是一支巨大的白色羽毛。 而从地上从过来的那个妖怪,就好巧不巧的一头撞上了那片刚刚飘落下来的白色羽毛。 看起轻柔,可当你撞上去之后才发现那看似无害的白色其实都是刀剑上最锋利的刃组成的。 哗——妖怪浑身都被剑气犁了一边,数不清楚的火星炸裂出来,那个妖怪原本如同离弦箭般的势头也突然戛然而止。 “啊!该死的……” 妖怪大吼一声,把周身笼罩着的白色剑气尽数震成碎片,然后用力一挥双臂,那些碎片就四散的落了下去。 嘭嘭嘭嘭!即使是已经变成了碎片的那些剑气还是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地面上犁出来一道道深沟。 夏知蝉根本不敢缠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跟那个已经能随手开山裂石的妖怪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他身形一抖,就向着地面飞掠下去。 相比于不能控制身体的天空,他还是打算把战场安排在自己能够更多灵活运动的地面。 “啊!该死的,我要打断你全部的骨头……” 妖怪挣脱了白色剑气,于是也跟着向地上落去,但是他毕竟比起夏知蝉要厉害太多,落下去的速度也快的多。 砰! 当他双脚踩上地面后,就露出了兴奋的狞笑,然后抬手向天上打出来一个拳印。 黑色的拳印,跟夏知蝉之前见到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但是这次是自下而上的飞了起来。 嗡—— 夏知蝉一抖指尖,从袖袍里面再次召唤出来朱砂黄符。 然后就听见了咔嚓一声雷响,银白色的闪电像一条小蛇一样攀爬上了夏知蝉的手臂。 紧接着黑白玄袍光芒大作,右手的袖袍就像是水一样流动起来,然后顺着磅礴大涨的剑气在夏知蝉的指尖凝结出来三尺白色剑锋。 闪电顺着手指攀爬到了剑锋的上,让那把原本就是单纯剑气聚集起来的白色剑锋散发出来淡淡的银色。 “今天送你归西!” 夏知蝉倒是头一次用这种方法,把朱砂黄符上的雷电和自己的无形剑气结合起来。 他一抖剑尖,猛地向下一斩。 龙形的剑气带着不停跳动着的银色闪电奔涌而下,然后就一头撞上了飞上来的黑色拳印。 砰—— 终究还是充满邪气的拳印更胜一筹,那条龙形剑气很快就败下阵来,被拳头上携带着的邪气腐蚀瓦解。 但是夏知蝉能够作弊呀。 抬手又喝了一大口酒,紧接着体内就再一次被磅礴的真气所充盈,然后只在体内转一个周天就顺着右手的经络冲了出去。 一道剑气不行,那就用两道三道,甚至是十道百道。 这么做其实很疼,不但是汹涌到不好控制的真气会摧残他体内的经络,就连缠绕在手臂上的闪电都不停的灼烧着皮肤。 即使黑白玄袍是法宝,能够隔绝大部分的伤害,却不能隔绝单纯来自高温的伤害。 幸好之前在遇见龙尸的时候,对方为了让夏知蝉的身体能够接受仙人剑气,花了好几滴自己的精血来改造他的身体,不然现在他的身体早就像个爆竹一样炸开来。 嗡——剑音阵阵,数不清的银白色剑气冲了出去,就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在飞来的黑色拳印上。 终于是赶在那个拳头印打到夏知蝉的身上之前,用剑气把它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哈哈哈哈!” 但是很快,妖怪就把拳头舞动的像是耍把式的一样,无数的黑色拳印都冲了出来。 而在那一片黑色的海洋里面,夏知蝉渺小的就像是一片误入到大湖水面上的枯叶,随时都有可能被黑色的海水所淹没。 夏知蝉自己都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喝了一口仙酿,他在短短十几次眨眼的时间里几乎是花光了自己体内的所有真气。 嗡! 右手的长剑一阵,紧接着就是一道白虹。 他没有再选择落地,因为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躲避不开脚下出现的那片黑色拳印组成的海洋,所以只能向上寻求退路。 手中的剑化作一道白虹,然后自己就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的飞了出去。 这是从姜沁那里偷学来的御剑之术,其实也不算是偷学,只不过是夏知蝉见的多了,再加上自己琢磨出来的简陋版本。 毕竟只是照猫画虎,他不像是飞出去的箭羽,而像是箭末尾挂着的一片树叶,不停摇摆着。 那条白虹不可能像姜沁的那样,在天空上画出来一条漂亮的直线,先是弯弯曲曲的走了一段时间,后来干脆就开始乱飞。 就像是飞到天上然后突然断了线的风筝,只能是随着风的方向不停的摇摆翻滚着。 “不行了……” 夏知蝉停下了剑光,他的身形又开始下落。 他刚才差点把自己都摇晃到吐了,要是只能这样操纵剑光,那还不如不要再用了。 可就是凭借盗版的御剑之术,夏知蝉反而在空中多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才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些朝他冲过来的拳头。 “这样不行,要赶快想办法……” 他现在还是勉强在跟妖怪纠缠,但是明显已经落入到下风,自己连落地都办不到,跟不要想怎么拖延住对方了。 要不是刚才用死马当活马医的方法施展了半成品的御剑飞行,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被拳头打成粉末了。 “哈哈,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还叫的挺欢吗!” 妖怪看着已经是犹如风中残烛的夏知蝉,心情大好的笑道。 在他看来,对方已经成了自己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自己宰割,所以不着急一拳打死他。 一拳就打死他,那也太便宜他了。我要等他从天上落下来,然后咔巴咔巴的把他的胳膊腿都打断了,让他像条狗一样在我面前爬着。 “哈哈哈哈……” 妖怪大笑着。 夏知蝉在刺耳的笑声中稳住身形,他知道自己现在一旦落地,就算是变成了落入虎口的羔羊,到时候就真的没有一点还手之力了。 他又用蹩脚的御剑术拔高了自己的身体,躲过了几道飞过来的巨大拳印。 当身体穿过云层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又闪过来一个念头。 刚才自己被打飞上天之后,妖怪怎么就好像找不到自己了一样,虽然自己的身形被白云遮住,可在二人的眼里就最多算是一层透光的薄纱,根本遮挡不住什么。 除非刚才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幻术这个词又突然从自己的脑海里面蹦了出来。之前的幻术对付鲶鱼精很是有效,但是不知道对付现在的这个妖怪还有没有效果。 想到就去做,在这种生死搏命的关键时间,根本来不及给你时间去思考,只能是凭借自己的感觉去做。 夏知蝉单手一挥,把周围的云朵聚拢过来,遮挡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一抖自己右手上的白剑。 白剑直接飞落下去,然后在穿过云层后变成了夏知蝉的模样。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细节处变得不太像,而是幻影的面部也有些奇怪的扭曲,让人临近看还会产生一种恐怖感。 但是现在是在遥远到接近一千丈的高空上,站在地上的人抬头仰望,也最多只能看清楚是一个大概的人形而已。 唰—— 幻影先一步落了下去,因为只不过是幻术,实际上是那道剑气变化而成的,所以在下落速度上比起真正的夏知蝉要快上许多。 “哈哈哈,来吧!我会把你的骨头啃干净的。” 妖怪看见后高兴得不得了,他甚至都没有伸出拳头去攻击幻影,反而是准备大大方方的让对方降落下来。 而躲在云朵里面的夏知蝉,则是又狠狠的喝了两口仙酿,然后把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丹田里的仙人剑气。 之前不是说真气不足然后放弃使用它,可现在酒葫芦回到手里后,夏知蝉之前的想法就有可能实现。 他把仙酿里面蕴含的全部真气都灌进了仙人剑气之中,然后慢慢操控它按照自己十分熟悉的路线开始一点点的运转。 仙人剑气很可怕,它进入夏知蝉的经络的时候,那就好像是蛮牛犁地般的强行撕裂的通过,就好像有把刀子在夏知蝉的血肉里面不停的钻着。 “哈哈哈,你死定了!” 妖怪还不知道,他伸出笼罩着邪气的大手向刚好落下来的幻影用力一抓,然后夏知蝉施展的幻术就消失了。 嗡! 白剑直接在妖怪手里炸裂开来,在他比城墙都要坚硬的皮肤上划出来一道血痕。 妖怪正纳闷呢,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夏知蝉的幻术,那既然幻术落下来,那真身就一定还在天上。 他也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双腿一用力,在地面上踏出来两个巨大的深坑,紧接着人就唰的一下飞上了天空。 正好这个时候,夏知蝉睁开了双眼。 嘭——没有人打他,也不是旧伤复发,但他浑身上下就直接炸起来一团鲜红的血雾整个人都像是被血染透了。 身边的云都变成了红色。 这时妖怪抬起头,很快就把目光投了过来,然后身形一动,急速的靠近。 血雾中的夏知蝉轻轻张开口。 吸——气。 几乎是就在一个瞬间把周围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给抽干了。 飞掠而来的妖怪也突然停住了身形,即使他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出于本能的想要逃离那团红色的云。 好像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即将诞生。 第一百一十八章 惊天一剑 嗡—— 那应该是剑发出的声音。 虽然是一声普通的剑鸣,却不是响彻云霄,也不是震耳欲聋,而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 远在万佛山上枯坐的老和尚难得的睁开了双眼。 他未曾言语,却见周围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许许多多的绿色嫩芽,有规律的摆动着。 坐下的草蒲团也长出了绿色的新叶。 万佛山之所叫万佛山,就是以为山上供奉了整整一万尊金佛,每一尊金佛都有各自的宫殿来烧香供奉。 此时这一万尊金佛,也跟老和尚一起睁开了双眼。 …… 龙虎山山巅上的那道身影难得的转了头,她目光跨过千万里的阻隔,望着出剑的那个男子。 目光流转间,仿佛是此时此刻的时空和彼时彼刻的过去发生了一次重叠。 依旧是熟悉的剑招,依旧是出剑时的那般惊艳。 只不过出剑的那个人不再是他,而是他开宗立派后隔了三百年之久的一个后辈。 她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心绪飘到了多远的天空,就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去不回头。 她弯着嘴角,露出傻傻的笑。 仿佛初见时一般。 龙虎山上的风景很美,但是看了三百年也着实看的厌了。 …… 困龙山上瞌睡的老者再一次翻身坐了起来。 旁边三人还有些抱怨,他直接是一拂袖,那原本各有不同的三人竟然同时消失了,就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老者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他面前的四色棋子都慢慢褪去了本来的颜色,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大棋盘。 天下皆是棋盘,众生皆为棋子。 “唉,终究还是如此。我最后还是棋差一招……” 洪煌岚站直身子,他望着天,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自己的棋艺真的是不好,明明每一步都预见到了,却最终还是免不了走向人家准备好的结局。 “老祖宗,你到底想让小四如何呢?” 他问了,但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 听见那声剑鸣,原本气势汹汹的妖怪却是马上掉头就跑。 为什么要跑?不知道! 但是如果不跑的话,自己八成会死……不,不是八成,而是十成,几乎就是肯定会死。 被血雾笼罩的夏知蝉微微张开嘴。 他现在失去了六感,意识也接近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被丢进了漆黑不见底的海底,而且四肢无力,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连最基本的触感都消失了,要不是他现在还有一点点如同烛火般摇摆不定的意识存在,可能真的就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夏知蝉凭借最后的意识,按照功法最后的运转法门,轻轻的吐了一口白色的气。 如同是蝴蝶振翅引来了席卷天地的巨形龙卷风。 那一口白气。 在空中幻化成一把三尺长的青锋剑。 流光转动,太阳的光辉洒在剑锋上面为它镀上一层金色的外衣。但是虽然拥有了璀璨的外表,却掩盖不了它上面凝聚到实体的剑意。 天上的太阳消失了,脚下的万物也消退了。 如今天地间,仿佛只有一剑。 那妖怪惊慌失措的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才像是被老猫盯住的耗子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移动一步。 他甚至连喊叫求饶都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那是什么样的剑招,他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就好像那根本不是杀人的招数,而是好朋友伸过来邀请你的一只手。 没有任何威力,就像片羽毛般轻柔。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那把剑已经从自己的体内穿了过去,他都没有做出哪怕一点点的反抗。 那把剑穿过自己身体后继续落下,直到落入到地面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妖怪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瞬间就消失了,消失的一干二净。 不知道有多深,但是宽度足有百丈的一个裂缝,甚至连远处的奔涌的大江也一起截断了,就好像画家不满意自己的作品,直接用白色颜料把一切都覆盖掉了。 直到过了好久,被剑气斩断了的江水才知道涌下来,慢慢汇聚到出现的裂缝里面,但是就算水位下降了许多,那裂缝也没有被填满的意思。 这招数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简直就根本不是人的招数,只要传说中的神仙才能做到的法术。 开天辟地,搬山填海。 那是只存在于民间的古老传说中的才会发生的景象。 现在却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也许就这样死去,死在能够施展出如此惊人术法的人手里。 也不错…… 妖怪的意念走到了最后,他勉强的抬起头,想要再去看一眼施展出如此招数的男子,却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仰望的姿势。 红云笼罩下,那个人已经看不见面目。 妖怪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在天上的阳光照耀下来的时候,一点点的随风消逝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嘭—— 红云散去,彻底失去意识的夏知蝉开始向下坠落。 他身体上喷涌出来的鲜血,在空中留下来了一条淡红色的丝线,如果就让他以这种形势跌落下去,不管是落到土地上,还是江水里。 恐怕都会直接摔成十七八块的碎片,到时候就是想拼都拼不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边飞过来一道白虹。 姜沁驾着剑光,很快就来到了下落的夏知蝉身边,她都不敢伸手去抓他,只能在较低的地方变化出来一朵白云托住了他。 “夏知蝉,夏知蝉!” 女子轻轻的托住夏知蝉的头,声音急促的呼唤着他的名字。那些血雾还在不停的往外面飘散,很快就把姜沁白色的道袍染成了一片血红。 连那朵白云也不例外。 她紧咬着下唇,都咬出血了也感觉不到。 姜沁看着面前气息越来越弱几乎到微不可闻的地步,她不知道男子到底做了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低头看看脚下的地面。 那宽有百丈的裂缝应该就是出自于男子之手。 “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但是威力太大……” 夏知蝉之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但是当时的姜沁估计是怎么也想不到,男子嘴里的威力太大,竟然是如此的场景。 她紧紧的蹙着眉头,泪水在眼眶里面不停的打转。 怀里的男子渐渐没了呼吸。 嘭——就像是心里好像有根弦断了一样。 泪水还在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明明已经发过誓不再流泪的。姜沁记得自己在母亲去世后大哭了一场,然后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哭了。 即使当时她哭的声音再大,心里面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任何的事实。 所以当时她就决定今后再也不会哭了。 可今天,当抱着浑身是血的男子,她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的涌了出来,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到男子带血的脸上。 她第一次哭,因为她出生了。 她第二次哭,因为母亲走了。 现在她第三次哭,为了怀里的这个男子。 “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好啊!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随着刺耳的笑声,一团飘忽不定的阴影出现在了姜沁的面前。 女子用力擦去泪水,抬头怒视对方。 看样子应该就是那只鬼王,没想到对方居然在夏知蝉那么可怕的攻击下存活了下来,但是估计也是身受重伤。 她一挥手,抽出云无痕。 “哈哈哈,小姑娘,何必呢?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鬼王确实受伤不浅,但是他还是勉强保护住了自己的元神,虽然鲶鱼精强悍的体魄消失了,但是他却活了下来。 他也是一只入门巅峰的鬼王,从修为上来说跟姜沁平级,但是他因为受伤损失了七八成功力。 而姜沁则是因为之前把自己体内的真气都给了夏知蝉,现在体内只有一点点刚修炼出来的。 所以一旦二人打起来,还是鬼王赢的可能大一些。 “哈哈,小姑娘,要不然这样吧。你把这个人给我,我附身到他身上,然后跟你欢好一场,也不枉你们情深义重呀,哈哈哈哈……” 鬼王从阴影中伸出来两只干枯灰白的爪子,冲着姜沁做了讨要的动作。 姜沁攥紧了宝剑,她盯面前嚣张的鬼王,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眼前由师父亲笔所画的字迹正在一点点的消退,一笔一划的消失,到了最后只剩下白皙干净的手掌心。 女子莞尔一笑。 鬼王看见,还以为是女子答应了自己所说的事情,忍不住哈哈哈的笑了好几声。 嗡—— 又是一阵剑鸣,但是姜沁没有挥动手里的云无痕,反而是把剑放了下来,但是她的气势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是江上的浪头一样翻涌不断。 “小姑娘,你再怎么挣扎也是没有的,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入门境而已。” 鬼王还嘲笑几句,却见眼前女子的气息忽然拔高了许多。 “你……莫非……” 姜沁抬起两根纤纤玉指,并指成剑向前一划。 熟悉的剑气横空而出,一闪即逝。 那只入门巅峰修为的鬼王竟然就在那一剑之下被斩的魂飞魄散,直接在天地间消失了。 她。 一念入登堂。 第一百一十九章 阿弥陀佛 登堂境,取自为登堂入室之意。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都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舞台,而只有到达了登堂境的层次,才算是能够真正的在这方舞台上展露出属于你的精彩。 这就是登堂境…… 姜沁今日进入了登堂境,她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障碍,就简简单单的一步迈了进来。 不过是面前有个门槛,然后跨步迈过去般的容易。 很多入门巅峰的修士穷其一生都是无法迈过去的障碍,更多修士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瓶颈,就轻而易举的被姜沁打破了。 但她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师父留下来的字迹,怎么会不早不晚的就在这个时候消失了,难道一切就是这么凑巧的吗。不,对于那些高举云端的修道者来说,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巧合,只有冥冥中的天意。 也许这一切,都在师父的计算之中。 姜沁不高兴,现在对于她来说是入门还是登堂根本不重要,如果舍弃掉自己现在得到的境界就能救回怀里人的性命,她会毫不犹豫的去做的。 但是她做不到,只能像个失去一切的傻子,坐在染红的云朵暗自发呆。 “夏知蝉……” 她轻声呼唤着,却听不到回应。 女子的眼眸黯淡下来,她放空的双眼中满是回忆,回忆起自己跟这个男人的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 很难说清楚,真的很难。 江城内湖上的第一次相见,他站在船头,没有丝毫的高手风范,见到自己气势汹汹的到来,也不过是摸了下鼻子笑了笑而已。 当时的姜沁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有些不着调的男子会跟自己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后来去南宫家除妖的时候,自己也只是心血来潮的才去找了他,想看看一直以降妖伏魔自居的困龙山灵官一脉的手段如何。 再然后在泛舟湖上用石头钓鱼,真是让人看不懂他是如何想的,但是又在岸边设下术法,就能把作乱的鲶鱼给引诱过来。 当时姜沁也觉得他确实很厉害。 还有就是当初在酒铺的那次,他喝的醉醺醺的,居然还趁机吃自己的豆腐,当时自己一着急就把他直接当成风车给甩了出去。 现在想一想,真是好笑。 女子弯着眉毛,脸上露出来了略带羞涩的笑容。 她陷在回忆里不肯出来,可能这样就能不去接受眼前的事实。 男子身上的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渗出,即使姜沁试图注入真气阻止,却发现什么用也没有。 夏知蝉不只是浑身的血肉都像是被人打烂了一样,就连骨头都是脆的,用手轻轻一摸就能听见咔咔的响声。 他现在就像是装在一块纱布里的嫩豆腐,颤颤巍巍的,好像轻轻的一碰就能碎掉。 “阿弥陀佛……” 一道金光,不空禅师终于是赶了过来。 他看着云朵上冒着血光已经变成花洒的夏知蝉,都没有见过如此的场景,有些震惊的问道: “姜道友,夏灵官这是……” 不空禅师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一般的死人死尸根本吓不到他的,但是面前不停流着血的人形,还是让他心里不安。 不是因为场景过于恐怖,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夏知蝉能够伤得如此重。 姜沁听见了不空禅师的问话,但是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现在再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空禅师双手合十,满脸都是惭愧的神色。 他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年龄最大的人,可现在夏知蝉已经是重伤濒死状态,道门跟姜沁一起来的赤梅道人更是被害变成鬼。 这种种的事情都让他无地自容啊。 “阿弥陀佛,没想到最后还是夏灵官救了我们……” 不空禅师勉强支撑着身体,他叹息的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双眼,慢慢念诵着佛经。 金色的梵文从他嘴里面蹦出来,然后顺着风就飘到了满身是血的夏知蝉身上,很快就融入进了他的身体。 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不空禅师却没有放弃,金色的梵文大量的涌了出来,然后全部的进入到了夏知蝉的体内。 鲜血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没用的……” 姜沁已经是心灰意冷,她摇了摇头的说道。 “阿弥陀佛!” 不空禅师却突然拔高了自己的声音,他身上突然的又绽放出来耀眼的金色光芒。 他无喜无悲的面容上忽然露出来一抹微笑。 深秋凛冽的风中忽然传来了一股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好像这世间所有的花香都是有的,但你仔细去嗅却又什么都闻不到。 紧接着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的是地藏真经。 地上原本已经饱受摧残的土地里又钻出来嫩嫩的绿芽,他们随风摇摆着,就好像在迎接春天的到来一样。 然后就是从几片草丛里面伸出一株饱满的花苞,晃动着碧绿且修长的宽叶子,向着不空禅师方向微微点头。 不空禅师没有睁眼,他明明已经没有了真气,却在诵经的时候引来了天地间的异象。 花苞摇摆了一阵,就好像是真的在听不空禅师诵经。 姜沁看着眼前出现的一幕,心里万分的纠结,一方面她期盼着眼前能够出现奇迹,救回夏知蝉的性命;另一方面却又不希望不空禅师努力到最后却还是一场空。 她的身上和手上,都是男子渗出来的鲜血。 那浓重的血腥味一直充盈在自己的鼻腔,手上的血甚至还是温热的,她本来应该作呕的,因为她从来都不喜欢血腥的场面,闻见血腥味更是难受。 可现在她把一切都忘记了,也许可能是麻木了吧。 在乐王府里的打瞌睡的小沙弥却突然坐了起来,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又好像被人打了一顿。 浑身上下没有地方不疼的。 但是他根本没心思去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心口噗通噗通的跳着,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笼罩了他。 戒色用力的站了起来,他明明浑身都在疼,连走路的两条腿都是一瘸一瘸的,却就像是发疯一样冲出来乐王府。 “师父!师父!” 他叫喊着,一路上就是撞到了人也根本没有感觉。 有些路人看见他痴呆的模样,以为他是个傻子,于是纷纷躲开了。当然也有些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过来逗弄他,甚至是故意把他绊倒。 啪! 戒色摔倒在地上,即使这个样子他还是努力的向江城城门的方向挣扎着爬了过去。 “师父!师父不要丢下我呀……” 他叫着,喊着,一向很宠爱他的大和尚却再也没有回答。戒色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声的嘶喊着,眼泪和鼻涕更是涌了出来。 而远在江岸的不空禅师却听不见。 不空禅师念完了整部地藏真经,他微微一笑,身上散发出悲悯苍生的佛光。 身边那些摇摆着的花苞也同一时间绽放出来,都是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太阳光落下来,闪烁着灿烂如彩虹的颜色。 “阿弥陀佛……” 和尚念了自己最后的一句佛号,然后听见他说: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姜沁也只是听说过,据说佛道两家修为高深者能够在诵经时引来异象,最厉害甚至能出现麒麟献宝,凤凰盘旋。 而随着不空禅师的一句话。 本来怀里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夏知蝉却忽然又出现了心跳声,姜沁惊讶的把手掌放在他的胸口,不可思议的感受着生命的律动。 一切还没有结束,夏知蝉身上的血也开始一点点重新进入到他的身体里面,原本粘在云朵上和姜沁身上的血也都剥落下来。 甚至连之前滴到地上的血也都飞了回去。 这是什么样厉害的术法,竟然能让已死之人复生。要知道越是厉害的术法对于施法者的要求就越大,像夏知蝉作为一个凡人却施展了紧急般的术法,最后被反噬成了这个样子。 而想要救夏知蝉,已经几乎耗尽真气的不空禅师又能用什么样的办法呢? 夏知蝉渐渐恢复了姜沁记忆里的模样,他不但恢复了血肉,就连骨头也恢复了不少。 姜沁喜出望外的把身子俯下去,把脸颊贴在男子的脸上,感受着他的气息和温度。 不空禅师又会是怎么样了呢。 她抬起头,却看见坐在天花与金莲中的和尚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金色的光慢慢收敛,却没有彻底的消退,而是附着在了不空禅师的身体上面,让他变成了一尊金佛。 一尊真正的……佛。 想要救夏知蝉,在现在的情况下只能用这种方法,也就是最简单的一命抵一命,不空禅师坐化了,用他自己的生命换回来夏知蝉的性命。 金佛已经没有了生机,如果姜沁不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话,也会认为面前的金佛是泥塑的,而不是由一个活人变成的。 她落下云头,把已经恢复生机的夏知蝉轻轻放下。 然后在不空禅师坐化后的金佛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 戒色小沙弥爬着地上痛哭流涕,他知道,即使没有真的亲眼看见,可他就是知道。 疼爱自己的师父已经不在了。 眼泪混着鼻涕,把自己面前的地面都尽数打湿。 半空中有只金色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的在戒色小沙弥的头顶上摸了几下,然后敲了最后一个栗子。 咚。 戒色小沙弥才猛然间爬了起来,他好像是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很利索的站了起来。 他摸了摸头顶,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沙弥虽然青涩稚嫩,却也学着自己师父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低低的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第一百二十章 春不眠 入夜。 屋外的天空是黑色的。 今天的月亮翘班了,星星也都趁机偷懒去了。 安静睡在床榻上的夏知蝉,他完全不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后死里求生的活下来的样子,反而像是个正常到点上床睡觉的乖宝宝。 身体上已经没有任何的伤痕了,就算找来王府最好的医师,他也检查不出来夏知蝉浑身上下有一点点的伤痕。 姜沁用真气探查了夏知蝉的体内,他的经络已经是变成了一团乱麻,而且还是到处的破损和漏洞,即使她输入真气,也会很快的飘散出来。 他呀,现在的身体就好比是一个筛子,还得是那种粗筛眼的,把进入到他体内的真气全都漏了出来,是一点不留。 女子守到了半夜,就在夏知蝉床榻旁边打坐。 今天的夜晚很安静,就连平时喜欢拍打窗户的秋风都没有来,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姜沁呼吸着天地间的灵气,恢复自己失去的真气,以及巩固刚刚进入登堂境的修为。 她没有太大的感觉,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可以不再使用佩剑了。当然,并不是说云无痕不好,而是因为它只是一把凡间的兵刃,不是真正的法宝。 赤梅并不是纯粹的剑修,但是他的本命法宝却是一把剑。而姜沁作为一个纯粹的剑修,本命法宝会是什么呢? 当然还是一把剑,只不过是一把即使入门巅峰修为她也无法调动的极品法宝,只要到了登堂境,她才拥有握上那把剑的资格。 只是握上那把剑的资格,而不是真正作为主人使用它的资格。极品法宝都有着自己的脾气,只有当主人有资格的时候,它才会去认可对方。 只因为那把剑曾经有个厉害的主人叫——无涯子。 ……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清风吹了进来,没有任何的味道,也没有任何的感觉,闭着双眼的姜沁甚至都没有感觉到风的到来。 然后夏知蝉的床头就站定了一个人。 是一个身穿布衣,腰带青色酒葫芦的男子。 近在咫尺,姜沁却没有发现,也不知道她是没有感觉到,还是已经被男子施展术法给困住了,总之是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小师弟呀,你真是的……” 春不眠捏住夏知蝉手腕上的脉门,感受到了他体内几乎已经彻底紊乱了的经络,满眼都是心疼的神色。 要知道小师弟会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当初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在困龙山上,不许他踏足这人世间的纷争。 夏知蝉最严重的是元神,之所以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就是因为元神受损严重,为了保护自己的三魂七魄而陷入了沉睡。 不空禅师以命换命才让他原本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恢复了,但是却没有办法修复他已经破损的魂魄。 春不眠伸手一托,柔软如云朵的真气就把夏知蝉扶了起来。 然后摘下来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直接捏开了夏知蝉的嘴巴,然后把一口酒就灌了进去。 他腰间的酒葫芦跟夏知蝉的那个不一样,他这个是自己闲得无聊时做的,虽然也是个储物的法宝,却比不上夏知蝉手里那个红色酒葫芦的品质。 虽然酒葫芦很差,但是里面装着的东西却是很好的。 碧绿如春芽的颜色,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根本不会认为那是酒,而是某种极品的药液。 那是春不眠用极北之地山上的三寸雪霜,加上东海底下的淡水,西山谷底的龙形茶等等调和的东西,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够酿制出来的不是酒的酒。 他一口气给夏知蝉灌进去了小半瓶,然后才又扶后者躺了下来,还细心的给师弟掖好了被子。 就在这个时候,唰的一下云无痕出鞘了。 姜沁醒过来了,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站在夏知蝉床头的那个男子,她都没有看清楚面目就下意识的拔出了剑。 春不眠都没有回头,他只是简单的一摆袍袖。 嗡! 云无痕居然自动就归了鞘,而且姜沁不管再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了。她只能是如临大敌的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准备调动自己丹田里的那把宝剑。 那把剑也是极品法宝,在她入门境的时候是根本调不动的。 “哈哈,不需如此……” 春不眠笑着摆了摆袖子,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然后慢悠悠的说道: “在下,困龙山春不眠。” 春不眠?莫非是那个困龙山首徒,也就是现在躺在床上的夏知蝉的大师兄。 姜沁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却从来没有见过真人,更别说眼前这个男人也不像是困龙山的灵官,不论是从打扮还是气质上都跟夏知蝉不一样。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姜沁发现自己出不了手。先要出剑,就要先确定出剑要刺中的地方。 可是虽然男子就站在那里,姜沁却无论如何的锁定不了对方。 就像是一阵风,你无论如何也抓不到风。 “你是夏知蝉的大师兄?” 姜沁先是快速的瞟了一眼床上的夏知蝉,看到后者无恙后才收起了准备攻击的姿势,不确定的问道。 “正是。” 春不眠笑着回答道。 他上下打量着姜沁,那种眼神既不想是在打量一个美貌女子,也不像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师弟媳妇。 那眼神很复杂,有些追忆怀念,也有些无奈的感叹。 总之是很复杂的眼神。 姜沁被对方看的浑身不舒服,但是对方却没有流露出来哪怕一点点的恶意,反而是还有些许怀念和愧疚。 “你……” 姜沁本来还打算发问,却张了口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却听见春不眠幽幽的声音: “你长大了……” 什么意思? 女子微蹙眉头,她应该没有见过眼前整个人才对,但是从对方的话里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不知道那种熟悉感是怎么来的,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见过你……” 她还没有问完,就看见春不眠把眼神投向了门外。 在门口的青砖台阶上直直的插着半截细香,此时香灰一点点的随风落下,香已经快要燃尽了。 春不眠叹了口气,他该走了。 “小师弟一会儿就会醒了,但是短时间内还是下不了床,麻烦你好好照顾他吧。” 男子最后说了句: “有关我的事情,你可以去问小师弟。” 唰—— 就在细香燃尽的最后一下,在香灰还没有落到地上的时候,男子居然就在姜沁的注视下瞬间消失了,即使女子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离开的。 无声无息,就好像一阵风。 姜沁走到门口,看了看已经彻底燃尽了的香灰,脑海里面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东西,却是一闪而过。 她关上房门,又重新坐回到蒲团上面。 “我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女子嘟囔了一句。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些忘记了很久的事情还会突然间浮现出了,但是却也是昙花一现,再也找不到痕迹。 “见过谁?” “就是刚才那个……” 姜沁听见有人问,就随口回答了一句。 直到她都说了一半了,才意识到问自己问题的声音来自于哪里,于是惊喜的转过头去。 夏知蝉勉强的抬起手,托着自己的额头,他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女子,露出来了熟悉的笑容。 女子站起身,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碰夏知蝉,却又害怕这一切其实是自己的一场梦,一旦接触到对方就要醒过来了。 看了眼颤抖着伸过来的芊芊玉指。 夏知蝉直接伸出右手握住了。 男子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就到达了女子的脸颊上面,让她微微的有些脸红。 虽然脸红,却不忍松开手。 “你醒了。” 这其实就是废话,要是人没醒过来的话,难道是夏知蝉的鬼魂在这跟她打情骂俏呢? “是啊。” 夏知蝉回了一句废话。 说完,他才有机会咂摸了一下嘴里的味道。 然后就眼神一亮: “大师兄是不是来过了?我嘴里怎么会有他的‘不是酒’的滋味。” 春不眠腰间酒葫芦里装着的酒,名字就叫“不是酒”,这名字还是夏知蝉给起的,因为他曾经尝过一点,好奇大师兄是个不会饮酒的人,怎么也老带个酒葫芦。 那酒的味道奇特,仿佛让人置身于温泉之中。 “是。” 姜沁点点头。 然后就发现夏知蝉用很特别的眼神看了自己几眼,让她很是疑惑。 “大师兄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他说有关他的事情,让我问你。” 姜沁只是重复了春不眠走之前说的话。 夏知蝉瘪了下嘴巴。 “大师兄他吧……他……他……” 他字说了三遍,夏知蝉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然后直接换了个话题的反问姜沁。 “你对于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女子并不是个笨蛋,她很快的意识到了夏知蝉话里的意识,同时脑海里在疯狂的运转着,回想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一切。 自己小时候应该是跟困龙山没有来往的,即使是在皇宫里面,一般也不会见到困龙山的灵官。 “我大师兄他……原来姓姜。” 姜?跟自己同姓,应该也是皇族,加上春不眠的年纪并不大,看样子应该也只比自己大个十岁左右的样子。 忽然脑海里闪过来一个人。 怪不得自己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自己确实见过他,不过不是见过上山后的春不眠,而是上山前的他。 女子抿了下嘴唇: “他难道是我哥哥……” “大齐国早夭的太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真的 “应该就是这里附近了……” 姜沁驾着剑光,落到滔滔江水的岸边。 她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荷包,被打开的荷包里钻出来了一个折纸青蛙的头。 “对的,师姐。我能感觉得到,这里留存下来的邪气最重,很可能就是那只鬼王的老巢。” 赤梅变成了鬼,能够感觉到的东西自然就跟活人不一样了,而且他跟鬼王都是鬼,从某种层次上来说也是相近的。 他刚刚从荷包里面钻出来,就能感觉到距离不远的江面上隐隐的有邪恶之气,这邪气不是无意间残留的,而是被那只鬼王刻意布置下的。 这种行为就好像是山林里的大部分动物都会通过一些方法在自己的领地范围上留下来印记,为的是驱逐和警告那些无意间闯进来的动物。 赤梅能够感觉到,自己所能看到的邪恶之气,是个很强大的妖怪留下来的,应该就是那只鬼王。 即使鬼王已经死了,在姜沁的剑下魂飞魄散了。 但是他留下来的味道还在。 这种味道就足够让几乎所有妖魔鬼怪不敢靠近这个地方,就像是老虎的领地,一般的狼群都是不敢靠近的。 “找到就好了……” 姜沁点点头。 她之所以今天一大早就跑出来,带着赤梅沿着江城的周围不停的寻找着,就是为了找那些被摄走的魂魄。 因为还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夏知蝉说那只鬼王摄魂的原因是想要借助众人的魂魄来冲击登堂境,不过从对方还是入门巅峰的修为来看,这种邪门的做法应该是没有成功。 也就是说那些被摄走的魂魄应该没有全部被鬼王消化,很可能被他藏在了哪个地方。 姜沁的感知能力一般,所以夏知蝉让她带上了赤梅。 二人围着江城的青山绿水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才找到了这个异样的地方,也不知道结果是不是都如夏知蝉所推测的一样。 嗡! 一阵剑鸣。 吓得原本来伸着头张望的纸青蛙瞬间把头缩了回去,甚至还往荷包的底部躲了躲。 姜沁现在的修为和境界都不一样了,最重要的是出现在她手里的那把修长的剑。 三尺长的桃木剑。 就跟江湖上普通术士骗子用的桃木剑差不多,既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可怕的气势,自己随手找根桃木削把桃木剑,也估计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木剑本来无名,只因它曾经的主人道号无涯,故而也取名叫做无涯。 其意为人生有崖而知无崖。 姜沁如今才有资格从自己的丹田起来召唤出来这把剑,她拿着剑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斩。 本来汹涌的江河水竟然被一斩两半。 断裂处如同镜面一般整齐光滑,偶尔还能看见有鱼儿诧异的伸出头吐着泡泡,然后又很快的躲回到水里。 比起夏知蝉用仙人剑气斩出来的气势磅礴的一剑,姜沁的这一剑显得如此的轻盈可爱。 夏知蝉的剑气凭借都的是可怕且浑厚的真气,强行阻断了江河的流动。 而姜沁的剑,就像是斩断了在这条河上不停流动的时间,让它几乎是瞬间进入到了静止状态。 “师姐你好厉害呀!” 躲在荷包里的赤梅还不忘了夸赞一句。 姜沁没有搭理他,而是把妙目投向了分开江水的底部,那里好像隐约有个黑漆漆的洞。 她上前两步,刚想起纵身一跃就听见赤梅的喊叫声。 “师姐,师姐,把我留下来吧。我留在岸上给你把风,万一出现了什么意外好通知你。” 赤梅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其实说到底他是不愿意跟着姜沁进到那个危机重重的地洞里面,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自己很可能魂飞魄散或者在黑暗的洞里永不超生了。 姜沁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把手里的荷包放黄土地上一丢,都没看赤梅爬没爬出来,就转身跳进来江底的黑洞里。 “师姐你放心,我赤梅一定……” 好不容易才从荷包里面爬出来的折纸青蛙还在大声的说着雄心壮志,可他一回头,却没有看见姜沁的身影。 “诶,师姐我……” 纸青蛙想了想,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跑了算了,反正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人而是鬼,就算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了,他也不太可能回去龙虎山,要么直接被消灭,要么就是在夏知蝉手里做牛做马。 现在有个通往自由的机会,自己要不要把握呢? 可是…… 赤梅看了看还保持着分开状态的江河水,他做了个吞咽唾沫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根本没有唾沫。 自己要是趁机跑了,万一被他们抓回来,那下场可能会更惨。自己现在被夏知蝉施加了术法,只能附身在纸青蛙的身上,虽然能说话但是却不能动用鬼的力量了。 说白了,自己这个状态要是偷偷跑出去,天气好的话还没有问题,要是天气不好的话……下场雨,直接把自己这个纸青蛙打湿了,那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算了,还是看看情况吧。 赤梅放弃了自己不切实际的逃跑计划,继续忠心耿耿的守在江边,等待姜沁回来。 但是他也不会死等,心里面大概盘算了一下,要是等到天黑姜沁还没有出来的迹象,自己就先跑吧。 要是被抓住了,就说自己是想回来找救兵的。 嗯,这个借口好极了。 赤梅正打着小算盘呢,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声,眼前原本静止的江水又开始流动了。 紧接着一道白光从江底的黑洞里冲了出来。 姜沁站定身姿,她的右手里面托着一颗比她拳头都还要大的墨绿色珍珠,正闪耀着诡异的光泽。 咕咚—— 纸青蛙赤梅用力的咽着口水,按理来说他已经是鬼,不会再有作为人的饥饿感,因为他也没有肚子和五脏了。 可他现在……饿了。 实打实的饥饿感涌上心头,他盯着墨绿珍珠的双眼都快冒光了,要不是自己现在不能飞,早就飞起来然后冲着墨绿珍珠狠狠咬上几口。 那可是鬼王留下来的东西,对于赤梅这只鬼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师姐,我……我能看看那颗珠子吗?我就看看……” 赤梅说的话别说听到的人不行,就连说出来的他自己都是不信的,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那颗珍珠吃下去。 姜沁一翻手,就把墨绿珍珠收进了自己的袖袍里,这东西就是凝聚了江城百姓魂魄的东西。 等回去后拿给夏知蝉看看吧,他既然让自己来找这个东西,八成应该有办法处理。 她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流口水的纸青蛙赤梅。 当然赤梅没有真的流口水,纸做的青蛙也不允许他有口水呀,但是他现在的表情和动作就是流口水的样子。 “师姐我……” 赤梅还想要狡辩几句,可是看见姜沁冷淡的眼神,于是很识相的倒头钻进了地上的荷包里面。 姜沁伸手一摄,把荷包拿在了手里面。 “师姐我觉得待在这荷包里实在是太闷了,要不你把我放进你的袖里乾坤里面吧,那个地方还宽敞一点……” 赤梅还是不死心,那个东西对于鬼王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更别说对他一个小鬼的吸引力了。 姜沁没有回话,而是把荷包的口用力的封住了,让赤梅的声音再也传不出来。 她回头看了眼刚刚合上的江河水,然后才化作一道白虹离开了这里。 …… “这……是不是真的?” “不太可能吧……” “可这是乐王府的告示啊。” 江城从挂出告示的那一刻,闻讯赶来的城内百姓就差点把贴着告示的木牌给挤断了,那真是人山人海呀。 本来看守告示的兵丁见状,也只能是暗叫几声倒霉,然后躲在了一个人少的角落。 告示前的百姓脸色各异,有惊讶的,有怀疑的,也有不知所措的,有趁机偷东西的。 乐王府的告示一般来说只要是在江城里,那就是如同是皇帝老儿的圣旨一般,百姓们就没有不遵守的。 在之前江城刚出事的时候,本来按照当地习俗应该当天就要把死人下葬,也是因为乐王府的告示,才让百姓没有马上把去世的亲人下葬。 由此可见乐王爷在江城百姓心中的威望。 那么今天的告示写了什么呢?才会让一向对乐王爷信任不已的江城百姓都发出不敢相信的声音。 这个告示倒也简单,就写了几句话。 特告江城百姓,河神祭日无故身亡之人会于今日午时还阳苏醒,请各位百姓前去开棺。 最下面是乐王府的大印,那是绝对不可能造假的。 但是这告示的内容……不会是乐王爷跟咱们闹着玩吧,死去一个多月了的人还能活过来,还让咱们去开棺,那到时候要真的掘坟开棺…… 死人要是活了,那估计能把活人吓死。可要是死人没活,难不成能去乐王府前面骂乐王爷吗? 毕竟在百姓心中,人死如灯灭。 况且又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去无故掘坟开棺,那岂不是随意打扰亡者,到时候万一惹怒亡灵,那岂不是更加的麻烦。 所以百姓们一时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直到听见一声呼喝。 “王爷到——” 紧接着就看见乐王府的兵卒簇拥着一顶小轿走了过来。 兵卒分开众人,那顶小轿也落了下来。 可从轿子里面走出来的不是乐王爷,而是乐王府的管家。 “各位百姓,在下奉命传乐王爷的话。王爷这些天偶感风寒,不能亲自前来了。” 管家站在江城百姓前面,趾高气扬的说道: “王爷说了……” “告示上写的是真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苏醒 “真的要挖吗?” 拿着铁锹的布衣家丁面面相觑,他们只是下人,虽然乐王爷出了告示说要挖,但是万一有什么意外……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这要是把老家主的坟挖开,还要把棺材撬开,万一里面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老家主没有复活,自己这几个人可怎么办呀。 到时候少家主的怒火该由谁来平息,他自然不可能去找贴出告示的乐王爷的麻烦,那就只可能找这几个开棺的下人的麻烦了。 唉,自己是卖身的仆役,只能是主人吩咐什么,自己就只能招办,就算最后受苦了,也只能自己忍受。 下人们不敢动手,怕一不小心就丢掉了自己的小命。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众人簇拥着的少家主身上,等待着他的指示。 少家主还很年轻,白白净净的脸上只是稍微有几根胡须,身上穿着的倒是很富贵的样子。 他站在自己刚刚去世的父亲坟墓前,眼神深邃的看着石碑。 “哎呀,大侄子。不是我说啊,死人复活这事情实在是太玄乎了,我看太不靠谱了……” 一旁站着的是自己本家的二叔,尖嘴猴腮的,是出了名的刻薄抠门。他像是老鼠的双眼滴溜溜的乱转,看着坟墓心里止不住的盘算着。 自打老头子死了,少家主又太年少不能一个人打理家里所有的生意,二叔自然就站出来为自己的侄子分忧了,处理事物连带算账。 生意没做多好,但是有不少钱从账上被抹去了,都进了这位二叔的兜里,他这些天可是赚的盆满钵满。 今天江城里贴了告示,二叔心里面就是一咯噔,虽然是死人复活这种事情太过玄乎,应该不是真的。 但是万一老家伙真的复活了……小崽子倒是好对付,账本上的手脚少家主看不出来,但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家主不可能看不出来。 万一今天老家主真的又活了,那到时候自己不就是完蛋了…… 所以他明里暗里都是极力阻止开棺的。 “大侄子,你爸爸我大哥既然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吧。你说咱们这么冒冒失失的去开棺,万一打扰了他的安眠,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二叔会说话,毕竟不能硬拦着不让开棺,那样自己的嫌疑可就太大了,只能是用怀柔政策,先把自己的侄子劝动了再说。 只要少家主跟他都不同意开棺,就算是乐王府的人来了,也不能不经过他们的同意强行开棺。 “二叔说得有理。” 少家主点点头。 “就是说嘛,就算是乐王爷也不能逼着让咱们挖坟呀,从古至今都没有这个道理的。” 二叔连忙附和几句,然后冲着那几个拿着铁锹的下人一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那些仆役只好离开了坟墓。 可刚刚走开了没几步,就看见一个青衣书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了少家主的面前。 “哼哧哼哧哼哧……少爷……那边……死人……” 书童可能是跑的太急了,张大着嘴巴一边喘气,一边焦急的说着,同时拿手指了远处的某一个地方。 来的这个书童是少家主的伴读,从小就跟少家主一起长大的,也勉强懂些诗词,为人也很机灵,少家主把他当成一个心腹。 少家主顺着书童的方向看了过去,但是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那里是一片乱葬岗,很多穷人死了,没钱买坟地,就在这里随便挖个坑就埋了。 现在那里聚集了好多人,但是看不清出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偶尔顺风能够听见几个人高兴的声音。也听不太清楚,就大概是“又活了”之类的话。 “少爷,那边的死人活了!真的!” 书童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指着远处发生骚乱的地方,很大声的说道。他的声音很大,周围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家丁仆人都是面露惊异之色,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的看过去。 “混蛋!你在这里胡说什么,死人怎么可能活了。” 二叔心头一惊,连忙板着脸大声的呵斥道。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死人被人挖出来之后,尸体上一点烂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死人的丈夫喊了几句,那个原本死了的妻子竟然就活过来了,真的呀……” 书童叽里咕噜的说着见闻,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比划着,平常是个很斯文的人,现在癫狂的像个疯子。 “你个混蛋!” 二叔看那个书童手舞足蹈的,就一股怒气冲了上来,直接抬起手给书童一个大嘴巴。 啪—— 书童的脸印了一个鲜红的巴掌。 “哎呦,我……我……” 他还想说,却看见二叔又高高举起手来,看样子又要打自己,就只能忍着委屈不敢再说了。 “混蛋的狗东西!你居然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二叔可不会因为书童闭嘴,心里的火气就消退了下去,他借着心里的邪火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书童一点颜色看看,让书童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高高扬起的手…… 嘭!却被少家主牢牢的抓在了手里面。 “大侄子,你这是……” “二叔,别发这么大的火气。一个下人而已,何必跟他计较。况且是我让他去打探情况的。” 少家主虽然年轻,但可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也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父亲东奔西跑,也见过不少的世面,虽然不比父亲圆滑老辣,却也是看人无数,不是能随意欺骗的货色。 自家二叔在背地里做的小手段,他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能猜出来一二,但是碍于对方毕竟是自己的长辈,不好直接翻脸,所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大侄子你不会真的信这个兔崽子的话吧。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可能时隔一个多月再复活呢……” 二叔看了看自己的侄子好几眼,原来只是以为对方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可没想到刚才的那一番言语,直接是把自己的后路截断了。 先说书童不过是个下人而已,点明自己跟对方的身份差异,一个主人家因为一点小事就对下人连打带骂,让周围的仆役看了会怎么想,这毕竟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 后面还是书童是他的人。意思是说你就是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还在这里你就没资格对我的下人指手画脚。 “大侄子呀,二叔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看看这些狗奴才,不过是些下人却敢对主人家不敬……” 二叔还想狡辩几句。 少家主却不再看他,而是冲手里拿着铁锹的家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上前来。 “大侄子!你不会还想要挖坟吧?不行!坚决不行!” 二叔眼看劝不住铁了心的少家主,干脆转移目标,来个胡搅蛮缠。他一转身就站在了墓碑前面,然后就开始了声泪俱下的表演: “大哥呀!我对不起你,大侄子不听我的劝告,非要开你的坟呀,你说说从古至今哪里有儿子挖老子的坟的呀。大哥呀,是你弟弟我没用,没帮你把这个儿子教好……” 那真是嚎啕痛哭。二叔一边拿袖子挡着自己的脸,一边是用力扯着嗓子哭喊道。 你不是要开坟吗?我这么一闹你就不能开坟了,不管你是上来劝我,还是打算不管,我都能倚老卖老的在这里跟你耗着。 这位二叔真是好心肠没有,坏水有一肚子。 他也哭不出眼泪,就只能蘸着唾沫往自己的眼角上抹了几下,然后就是使劲的嚎啕痛哭着。 下人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有几个老家丁已经明白了这位二叔的坏心思,都是面带愠色,心急的都恨不得过来把这位二叔拉走。 但是作为下人没有办法,只能在原地干跺脚。 这位二叔正暗自心喜,却突然感觉身背后被猛地踢了一脚。 砰! 整个人一下子往前扑了过去,直接是一头撞在了墓碑上面,是撞的头破血流啊。 “哎呦……血!流血了!” 这一下可不轻,额头上是火辣辣的疼,然后伸手一摸就染了一片红色。 二叔又惊又吓,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自己的大侄子说道: “二叔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倒了还正好磕到墓碑上。” 少家主可不会承认是自己刚才踢出去的那一脚,周围那些家丁下人看见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但是一个个也是脸上强忍着笑容。 “你们还不赶紧把二叔扶起来,快到送去医馆,要让医师细心的包扎。” 两个壮硕的家丁过来,直接是架起地上额头还冒血的二叔,也不说话就径直往江城里面走。 “哎呦,你们这是干嘛呀,我……不是,大侄子呀,你听二叔的……” 两个家丁脚步也快,直接是拖着二叔飞一般的消失了。 好了,碍事碍眼的人消失了。 所有家丁都把目光投向了中间的少家主,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不再是看向自己的少爷,而是真正的家主。 “好了……” 少家主挠了挠眉角,他还是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可能还是习惯了待在父亲的羽翼下,自己站出来经理风雨的话还是有些稚嫩。 他挥了挥手。 “开坟吧。” 众家丁答应一声,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来,先是对着墓碑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然后挥舞铁锹把刚埋上一个月的坟又挖开了。 很快就看见了黑漆的楠木棺材。 “开棺。” 嘭嘭嘭!几个人把棺材上的钉子砸出来,然后一合力就把棺材盖推开了。 “……天怎么亮了。” 本来还挺稳重的少家主直接是连滚带爬的到了棺材旁边,他现在哪里还有刚才的威风,就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爹……” …… 与此同时,在江城驿站里原本发疯四处乱窜的张月半突然愣住了。 他茫然无措的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水,又看了看蓬松疏散的头发和身上又脏又乱的衣服: “我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啊? 江城经历了一个月的浩劫,最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家家户户撤去了白布丧仪,都又喜气洋洋的挂出了红彤彤贴着剪纸的精美灯笼,每户人家门前都为了喜庆燃烧着爆竹鞭炮。 噼里啪啦,随着鞭炮的燃烧爆炸,红色的纸屑飘洒在空中,伴随着扬起来的尘土。 孩童们咯咯的笑着,好像丝毫不害怕爆竹的响声。 大人们梳洗打扮穿着新衣,或是扶着长者,或是牵着孩童,脸上都是洋溢着喜色。 今天是个好日子,乐王府发出告示,准许百姓庆贺三天,并且这三天不设宵禁,可以任意玩耍。 所以整个江城的人都是呼朋唤友,整天都在开心的游玩着,很多戏班杂耍的手艺人也纷纷赶来凑热闹。 这三天的热闹程度,都已经超过春节和河神祭了。 不管白天黑夜,江城到处都能听见开心的笑声。 之前原本已经冷清到没有一个人的江城内湖上,又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花船歌舫,燕语莺声不断,伴随着歌舞弹唱。 这时候,在湖心有一艘小船。 船头上端坐的男子一袭白衣,仿若出世的谪仙。他有些慵懒的摆动着手里的竹制鱼竿,不时的打个哈欠。 好多画舫上的富家女子都忍不住侧目,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靠过去,就只能在船上冲着这里暗暗的投了几个秋波。 可惜都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那些富家女子也只能看着干瞪眼,她们只好吩咐身旁贴身的小丫鬟,赶紧去打听打听那位公子是哪里人氏,好之后安排人去给自己说媒。 小丫鬟们看了几眼那个男子,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心里盘算着自己能不能占点便宜,要是能把自家小姐介绍过去,自己不也能开开心心的去做个通房丫头嘛。 可是那位公子只是坐在一艘普通小船上,虽然气质出尘,身上的衣着看样子也很尊贵,但是他脚下的小船就很普通了,就是湖边随便租来的。 奇怪的是没有看见驾船的船工,不然也能从他那里打听一二。 哎呀呀,别说那些富家小姐着急,就连那些小丫鬟们也很着急。 有些胆子大的丫鬟干脆租了艘小船,让船工划船把自己送到那位公子的身边。丫鬟的手里还牢牢拿着小姐贴身手帕或者别的信物,最厉害的还有拿着粉红肚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姐刚刚脱下来的。 可是很奇怪,无论怎么用力划船,就是不能靠近那艘小船。 男子半是悠闲半是无聊的看着湖面,周围远处的花船画舫里传来隐隐的曲调,有的还是很优美高雅的,但有些就有点不太能描述了。 他有些烦恼的掏了掏耳朵,顺便甩了甩自己手里的竹竿。 “入门境……也只不过是才刚刚入了门而已。” 男子感叹一句。 入门境作为第一个境界,比他想象要弱不少,毕竟曾经作为普通人的他就借着诸多法宝跟厉害的妖魔交过手了,所以对现在的境界没感到太多的新奇。 但是就算法宝再厉害,也只能辅助自己,而境界的提升,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了。 现在就算是坐在船头,他也能听见百步之外的声音,双目在夜晚更是能够看见更多的东西。 境界上的提升,让他的魂魄变得更加强大了。 凡人和修道者,仅仅是隔了一个入门境而已,但是中间的差距仿佛天堑一般巨大,一般人几乎是不可能跨越的。 呼—— 男子吸了口气。 周围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天地灵气沸腾起来,然后就像是鲸吞一般进入到了男子的体内,但是就像是倒进洒水壶里的水一样,很快的又都漏了出来。 “唉,我现在还不如之前呢。” 他之前是因为体内仙人剑气的原因,吸进去的天地灵气在转化为真气后就会直接被仙人剑气吸收掉,所以才导致自己入不了门。 可现在更难受,自己浑身的经络就像是被扎出来了无数的小孔一样,那些天地灵气一进入到体内运转,都还没有一个周天,就又消散出去了。 到头来自己还是一点真气都凝聚不起来。 “夏知蝉……” 随着声音,船仓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子。 男子一扫之前的慵懒,甚至是绷直了自己的脊背,让身体显得挺拔一些,就连手里的鱼竿都绷紧了。 姜沁看了看他的模样,只能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她跟男子一样,没有穿自己经常穿着的白色道袍,而是选了件素色的绣花衣裙,头上也梳了江城流行的流云鬓。 像是个跟情郎偷跑出来的富家千金。 姜沁的出现,让远处原本痴痴凝望着希望发生一场邂逅的富家女子们都是心头一沉,一个个生气的抓紧了手里的方帕,有的还气不过的跺了跺脚。 那些还带着自家小姐命令的丫鬟看见了姜沁出现,也只能暗骂几句不要脸的狐媚子,然后黑着脸离开了。 但是姜沁的出现却吸引了另一批人,之前关注这艘小船都是些芳心萌动的女子们,那些一样出来游玩的公子哥都是冲着夏知蝉的方向啐了几口,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也有聪明的,想学着夏知蝉现在的状态,看看能不能一亲芳泽,但是发现独自坐在船头,姿势倒是很帅,但是也很冷啊,冻的让人打哆嗦。 夏知蝉是修道者,他即使体内没有真气,也比普通人要抗冻,一般的寒风对他根本不起作用,再不济他手头还有酒葫芦呢。 但是那些企图模仿他的公子哥们却没有这种法宝了,坐在船头又不能穿的太厚,要是穿着棉衣再披着大氅,那整个人坐在船头就变成一团了,根本不可能吸引女子们的眼球。 “今天的月色很美呀……” 夏知蝉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亮的弯月,心里面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姜沁迈步走过来,就在男子的身边坐下来,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男子说了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主要是当初春不眠给他灌下去的那口酒很有效果,在加上他自己也有包治百病的仙酿,所以身体上的伤很快就恢复了。 但是经络还是一团乱麻,那只能让夏知蝉自己一点点的调理,别人帮不上忙的。 “你……身体怎么样了?” 姜沁看着他,他却抬头看着天。 女子有意无意的把身体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但是却没有接触,保持在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还好。” 夏知蝉伸出一只手按了按胸口,他今天算是强行爬起来的,本来春不眠嘱咐说他一段时间下不了床的,他还是硬撑着起来了。 原因是今天戒色小沙弥要带着不空禅师的坐化金身回万佛山去了,夏知蝉即使身上疼痛,还是下了床出来相送。 没了师父的戒色小沙弥就好像一夜间长大了,他拒绝了乐王爷厚赐的金银财宝,只用了两根麻绳把自己师父的金佛背在了身后面。 然后双手合十跟众人告辞,一步一个脚印的向着万佛山的方向走去了。 青涩且坚毅的沙弥,背着自己始终微笑的金佛师父。 “不空禅师坐化成了金佛,我听说万佛山上可是有整整一万座金佛……” 夏知蝉可能是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对女子来说无感,于是换了个话题,随口说道。 “嗯。” 姜沁对这个话题好像也不感兴趣,她只是简单的回了一个字,把眉眼低垂下来,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呃……” 即使巧舌如簧的夏知蝉一时间也哑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女子从低沉的情绪里面走出来。 姜沁心情低落的原因他大概能够猜想一二,三个人一起去面对险恶,她曾经还说出了有进无退的话,但是到了最后却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夏知蝉几乎是舍了命才杀死了那只妖怪,不空禅师耗尽了一身的真气,最后还为了救夏知蝉坐化成佛了。 女子她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好像是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一样。 天上虽然是一轮残月,却也是明亮如新磨的镜子般。 白色月华洒落,披在二人的肩头。 唉,看来又只能耍无赖了。 这几天只要是姜沁的心情一低落,夏知蝉就用各种方法去挑动她的情绪,甚至好几回都用了不太文雅的招数,那些招式如果说出了,任何人都只能定义为耍流氓。 男子伸出一只手,他还想跟往常一样去捏女子粉嘟嘟的脸颊,通过这种刺激的方法来打破她低沉的情绪。 可是自己的手刚刚伸过去,却意外的被姜沁握住了。 女子的手指纤细,手掌也是小小的,所以只是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反过来被男子的手掌所包裹。 “夏知蝉……” 姜沁好像下定了决心,她难得的吞吞吐吐的,握着夏知蝉的手也用力了几分,好像是终于做出来了某个决定。 “你能不能……” 男子好像知道了她的意思,这次的事件中,姜沁的修为不算太低,但是她就像是个手握千军却只是读过兵书的小白,而夏知蝉则是手里只有老弱残兵但是却身经百战的将军,所以往往遇事都是要听从男子的安排。 夏知蝉看着眼前的女子渐渐红了双颊,他知道对方可能是因为不太好意思,她想要求自己教她对阵妖怪的战斗技巧,但是羞于说出口。 于是他想帮女子说完后面的话,也没想到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教你对付妖怪?” “跟我结为道侣?” 夏知蝉跟姜沁同时眨了几下眼睛,四目对视间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诧异。 “啊?“ “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啧 “你刚才说什么……” 夏知蝉不敢置信的问道,他双眼直挺挺的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女子,就好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又或者是一幅令人陶醉的画作。 他明明知道的。 看呀,他的嘴角还忍不住的在上扬呢,好像是天上弯弯的月牙儿一样,那翘起的弧度在女子的眼里就好像是点燃爆竹的火星。 一时间羞涩混着嗔怒,都涌上了心头。 怦——她霎时就红透了脸颊,活像个煮熟了的螃蟹,即使曾经张牙舞爪,现在也只能乖乖的待着。 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手。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手指像触电一般的想要缩回去,可已经落入罗网中的鸟儿,怎么可能再让她飞了呢。 男子反应更快的先一步反握住了姜沁想要躲闪的小手。 很用力,他现在也不管会不会捏疼了女子,毕竟现在松手或是不松手的后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女子挣脱不开他的手掌,只能是像是赌气或是羞涩的转过了脸颊,只在男子的视线里面留下来一个通红的耳朵。 “姜沁……” 夏知蝉去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却没有回应,想要挣脱的小手又加大了几分力道。 他有些干涩的舔了舔嘴唇,其实心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是先去呼唤她的名字。 就好像很多时候,她下意识的去喊他的名字一样。 “姜沁,你刚才说……” 女子故意眺望着远方的双眼慢慢凝出了雾气,白皙如雪的小脸紧绷着,粉色的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不太直的线。 他明明知道,他明明听得仔细。 现在却不给自己明确的回应,而是一遍遍的去询问刚才所说内容,刚才自己不过是说了一句而已,就已经鼓足了勇气,怎么可能再说一遍。 双手相握,肌肤紧紧贴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体温度好像也在相互交换着,都能从对方的手上感觉到温暖。 女子心里的嗔怒和羞涩渐渐化作了数不清的委屈,明明自己已经是鼓足勇气了,对方却好像还是当做一个玩笑来对待。 眼里的雾气更浓。 夏知蝉见她发红的脸颊和略带湿润的眼角,就好像明白了女子心中所想的事情,他没有马上说话,反而做了个让女子心冷的动作。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女子的手。 姜沁的小手从半空中滑落下来,就像是失去了巢穴的幼鸟,从枝头跌落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它之后的命运。 女子的心也好像一同坠落下来,跌进了地上的雪堆里,冬天的凛冽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露出来了威力,让无法抵抗的血液尽数流走。 她脸颊上的霞红渐渐褪下,眼神的光也黯淡下来。 其实不必要回答,有的时候默不作声比滔滔不绝更加有说服力,一种沉默就能把一切都终结掉。 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 女子的愁绪才刚刚升起,都还来得及没有涌上心头。 男子炽热且柔软的双手就伸了过来,捧住了自己的脸颊两侧,然后稍微一用力就把她的脸强行扭了过来。 让她不得不去看着他。 夏知蝉没有跟往常一样用手去捏姜沁的脸颊,反而就只是简单的捧着,用自己的掌心跟女子的脸颊直接接触着。 很烫…… 也不知道是掌心很烫,还是脸颊很烫。 他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凝着自己的眼眸给女子对视着,即使她有些不情愿,但是因为脸颊被捧着,自己根本转不了头只能作罢。 他看见了女子眼里晶莹的泪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委屈,还有一点点的嗔怒。 他看见了,都看见了。 他听见了,都听见了。 可是他不但没有告诉她,还反而用很平淡的口气说道: “我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 女子的眼眸迅速的黯淡下来,所有的情绪都像被扔进了一口大锅,伴随着燃烧越来越旺的炉火,把乱七八糟的心绪都熬成了一锅叫做“失望”的粥。 她失望了,也许本来就不该抱有希望的。 眼角的雾气凝结,她却倔犟的不让它变成泪水流下来,只能不停的眼眶里面打转。 男子把脸凑过来,贴得很近,几乎是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他压低了声音,低低的问道: “姜沁……” 女子没做反应,不管他再去做什么说什么,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自己现在就像是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接着问道: “你能不能跟我……” 这句话好熟悉,就好像自己刚才说过的一样。他明明听见了,还能一个字不差的说出来…… “跟我结为道侣?” 这话有什么意义,只是重复叙述了她刚才说过的话而已,夏知蝉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打趣笑话自己吗…… 她还没明白,就感觉捧着脸颊的双手一用力,把自己脸上的肉向中间一挤,让她的嘴巴不由自主的撅了起来。 夏知蝉都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就直接一口气吻了下去。 “唔——” 直到清晰的触觉进入到了迟钝的大脑里面,才让已经不愿意思考运转的女子又重新苏醒过来。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不论眼睛瞪的多大,也就只能看见男子贴紧过来的脸和微微眯起的双眸。 她在他眼眸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渐渐的,原本跌入失望深渊的灵魂被拯救出来,可是她却没有回归到自己的躯壳里面,而是像没有重量一样继续向上飞去。 穿过柔软的云层,直到明亮的月亮上面。 她赤着双脚,坐在弯弯的月牙儿上面,轻轻的荡着秋千,周围的那些繁星一闪一闪的,配合着她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过久,她才被轻微的窒息感拉回到了身体里面,就像是一条无意间跃上河岸的鱼,也许一开始会觉得新奇刺激,可时间长了,离水的窒息感也让她开始痛苦。 啵—— 不应该发出声音的,但是她就是听见了清晰的声音。 她微微张开嘴巴,只能是凭借下意识的去呼吸着自己失去了一段时间的空气。 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差点被窒息了。 但是……感觉不讨厌呢。 “咂巴咂巴……” 夏知蝉很没有形象的咂巴了几下嘴巴,还当着姜沁的面舔了舔嘴唇,然后用很无耻的语气说道: “你刚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刚才不说话……刚才嘴巴被人强行占住了,怎么说话呀? 姜沁甚至都不知道到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她就只能瞪着眼睛看夏知蝉在那里胡说八道。 你说生气吧……心里是不生气的。不止不生气,还隐隐有一些高兴的情绪,就像是春天里不停歌唱的鸟儿一样欢乐。 她甚至都忘了合上小嘴,眨巴着眼睛看着夏知蝉。 夏知蝉也看着她,嘴角上的笑容很是开心。 …… “啧——” 远在内湖岸边上,一身布衣的春不眠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啧声,他心情很是复杂的看着远处湖心小船上发生的一切。 心里面不知道该是开心还是难过。 作为姜沁的哥哥,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却是血脉相连的兄长,看见自家出落的亭亭玉立的白菜被猪给拱了,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开心的。 但是又谈不上多生气,因为拱白菜的猪是自家的小师弟,只作为大师兄而言,看见小师弟居然把道门的掌上明珠给拱了,心里面别提多开心了。 这要是让自己师父洪煌岚知道,他老人家更是能直接跑上龙虎山,当着龙虎山掌教张太玄的面狠狠的笑话一顿。 “唉,算了。我就不瞎操心了,还是做点要紧的事情吧。” 春不眠这次来不是为了特意找夏知蝉的,当然他也却是像看看自家师弟的恢复情况。现在看见了,不但身体恢复的挺好,看样子脑子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都还惦记着拱白菜呢。 他坐在湖边的一个石凳上,旁边就是一张圆形石桌,在桌子上面有两个精致的白瓷小碗。 往碗里面看,是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好像不是面食,也不像某种糕点。 春不眠拿起来瓷勺,在其中一个碗里面轻轻的搅拌了几下,等到把里面的东西都搅拌均匀,才轻轻的舀出来一小勺。 张口就送进嘴里。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灵丹妙药,就是他刚才从一旁的小摊上买来的,听说好像是南方的某种甜点,是用米磨成细粉然后再煮出来的,应该还加上了甘蔗。 都是提前做好的,等到彻底放凉了才拿出来卖,加上新鲜的水果,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米粉的细滑,甘蔗的甜,水果的清香都很好的混合在一起。 “嗯,好吃。” 春不眠所说的要紧事情,其实就是面前这份甜食。他走南闯北,甚至是连少有人踏足的极北极南之地都去过,平生不爱别的,只爱美食。 甚至他之所以专精遁术,就是为了能五湖四海的去吃美食。 他要抓紧时间,因为他脚边的细香快要烧尽了。 终于是在烧尽前,春不眠吃完了其中的一碗,然后把干净的碗和勺子放回到桌子上。 整个人就消失了。 桌上两个碗,一个满的,一个空了。 可就在那截香灰洒落的一个瞬间,桌上的那个满的碗突然空了,没有看见人来,甚至是没有看见那个碗动,里面的东西就直接消失了。 在春不眠的碗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钱已给,记得还碗。” 唰—— 一阵秋风过,那两个碗就回到了开小摊的人手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离开 嘟嘟嘟—— 听见了轻微的叩窗声,清晰且具有规律的敲打着。 在床榻上打坐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她没有着急去推窗,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一旁桌子上的笔墨。 姜沁没有睡觉,她自从学会打坐冥想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觉了,都是跟自己师父一样打坐修炼。 她年纪轻轻的就入门了,之后更是几乎一路没有阻碍的到达了入门境巅峰,而今更是轻松的跨过了门槛,进入到了登堂境。 要知道,就算是在龙虎山,跟姜沁年纪相仿的修士就没有进入登堂境的,那些跟赤梅道人一样的三代弟子最多也就是个入门巅峰而已,而且这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但是天赋高不代表就不需要努力,反而天赋高的人更应该努力,不然就会白白浪费掉天生超过常人的资质。 姜沁就是这样,可能也是因为她常年都待在自己师父的身边,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要不然就是对着空气练习师父传授的剑招。 她睁开眼却没有站起来,而是单手向前一伸,无形的真气就把远处的窗户给打开了。 啪! 窗户的木制边沿上清晰的留下来五个指头印。 “看来还是控制不好……” 姜沁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现在在努力的调控着体内的真气,并且一步步的提高自己的掌控能力。 这是夏知蝉教给她的笨方法,通过一遍遍的反复练习,让体内的真气最终如臂使指。 真气磅礴不难,难得是操控细微且精准的真气,这就好比挥剑刺树叶跟切豆腐穿针的差距。 要是夏知蝉的话,完全能够办到用真气打开窗户,而不在窗户边沿上留下来痕迹,就好像是被一双真手打开的一样。 女子蹙起了眉尖,她甚至一时间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打开窗户,只是一遍遍的重复着自己刚才收放真气的动作。 嘟—— 对,刚才就是听见了这样轻微的敲打声。于是女子心血来潮的想要用真气打开房门。 姜沁这才想起来抬头。 窗台上的月光流淌下来,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白色瀑布,在外面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梦幻。 在窗台上站着一只白色的鸟。 鸟儿沐浴在月光里面,就好像是从上天仙宫里派遣来的使者一样。 白色的鸟。 它却没有眼睛,也没有尖锐的喙。 白色的鸟身子上面连一根羽毛都没有,只有不知道是玉还是铁的光泽流淌在身体的周围,不过在月光的照耀下也不是很明显。 为什么没有? 因为它是一只纸做的鸟。 纸鸟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向姜沁的方向,可惜它并没有眼睛,头部也只是被人用纸折出来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个代替喙的尖端。 姜沁这才抬头,当她看到白色纸鸟的时候,眼神里先是诧异,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她连忙从床榻上下来,伸出双手做了个捧着的动作。 那只白鸟还是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走错门认错人,这才慵懒的扇动了几下翅膀。 本来就是纸,根本没有一点重量。 所以它很快就飞了起来,然后慢悠悠的在屋子里面转了个圈,才最后像是回归鸟巢一样的落进了姜沁的手里面。 纸鸟一入手,就从一个鸟的形状变回到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上面隐隐有些娟秀的字迹。 姜沁开心的像个孩子,她连忙快走两步,来到了打开的窗户旁边,借着今夜甚好的月光,一字一句的阅读起来纸上的内容。 一张纸并不大,字迹很纤细娟秀,应该是女子手写。 她看了前几行,本来还有些傻里傻气的笑了笑,活像个考试得了一百分后被表扬的小孩子。 可是看了没几行,抓着白纸的手就用力了几分。 姜沁原本高兴的神色也消散下去,脸色渐渐恢复到了平静,她捏着纸角,目光认真的在信上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姜沁认认真真的把最后一个字看完了,才慢悠悠的长出了一口气。 她心情复杂的把手里的纸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面,自己则是呆呆的陷入到了沉思。 落到桌面上的白纸一阵晃动,又变成了那只白色的奇怪鸟儿,它双脚站立在桌子上,先是歪着头看了几下姜沁,发现对方并不搭理自己后,就干脆低头去啄一旁摆放整齐的宣纸。 嘟嘟嘟…… 几下就把上好的宣纸啄下来几个窟窿,白鸟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又用力的啄了好几下。 宣纸很快就被它吃下去了一部分。 那些纸都不是白纸,而是之前姜沁用来练习写字留下来的废纸,每一张宣纸上都被奇形怪状的字迹墨痕所布满。 姜沁的字迹很难看?不,当然不是了,作为大齐皇族出身的公主,她从小就能写的一手好字,当然那也是因为每个字都是她母亲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这些奇怪的笔迹,是姜沁操控真气拿着毛笔写下来的,经常是一下子控制不好就把毛笔捏碎了,或者是笔尖在宣纸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黑点。 她一连练习了好久,毛笔捏碎了三根,宣纸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到最后她自己也烦了,所以才打坐冥想来稳定急躁的心神。 现在她的那些“作品”,都被那只白鸟啄成了窟窿,然后一点点的被吞进它的肚子里面,眼看桌子上的宣纸已经消失了大半。 那只鸟则是没有任何的变化,也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都到了哪里? “师父……现在要我回山。” 姜沁喃喃自语一句。 那只白鸟信使是师父派出来寻找自己的,信的内容上倒是没写什么奇怪的话,只是说了,让自己现在就回山去。 最重要的就是“现在”二字。 现在,也就是说当你收到这封信后就应该马上准备动身,一刻也不应该耽误的回到龙虎山去。 为什么这么着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这些信上都没说。 但是姜沁知道,既然师父都亲自给自己传信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自己也不能拖延。 可是…… 女子垂下了眉毛,她心里想起来一个人,一个还在养伤的人,一个自己现在已经放不下的男人。 自己现在就走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的去向,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消失而难过呢。 自从湖心小船上的那一次后,二人间就建立了一种莫名的联系。 这些天虽然夏知蝉还在养伤,却也会跟自己一起出去,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江城的景色再美丽,在他们这些修道者的眼里也不过尔尔。 但是他们就是喜欢出去。 或漫步山林,或泛舟湖上,或是天际云团上嬉戏,或是滔滔江水底下漫游。 他们不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姜沁也变了很多,她原本的清心寡欲被一点点的瓦解,到现在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她也不再是空守灵台的修道士,而是跟寻常普通女子一般,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开始出现各种东西。 梳妆台上各种各样的簪环首饰和胭脂水粉,衣柜里一年四季漂亮精致的衣服,桌子上还有许多小玩意,有的是个手编的福结,不过的是从路边的小摊随手买来的。 只是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才视若珍宝。 还有栩栩如生的泥娃娃,那是她的模样,不过是矮了一些,胖了一些,看的分外俏皮可爱。 那是他亲手捏的,姜沁也捏了一个泥娃娃送给他当做回礼。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现在几乎是被各种奇怪好玩的东西塞得满满的,一如她的心房。 姜沁抿了抿嘴唇。 师命不可违,她必须要离开这里了。 就在她发呆的功夫,桌上的那只吃货白鸟已经把宣纸都啄完了,现在正伸着脖子在砚台里面喝墨汁呢。 墨汁一入口,就把白鸟的脑袋染成了黑漆漆的颜色,那颜色一直延伸,直到脖子处才停下来。 好嘛,原来是在纯白色的仙鸟,现在看上去怎么看怎么像一只乌头鸡,还得是适合煲汤的老母鸡。 姜沁打定了主意,她现在就要离开。 她把那只乌头鸡赶下桌子,又拿出来了一张新的宣纸,在上面笔走龙蛇的写了一堆话。 然后仔细的叠好了,用个茶杯压着。 那是留给乐王爷的信,毕竟就算她要走,也必须要跟乐王爷说一声,人家即是长辈又是主人家,自己不能突然就无故失踪了吧。 姜沁本来就打算这么离开,可她回过头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明明并没有在这里住很久,却好像这里才是自己向往的家一样。 她咬了咬下唇,一挥袖袍。 屋子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又恢复到了她当初刚来的样子,只剩下桌子上的茶杯下压着一张白纸。 那些东西她本来不应该带走的,但就是割舍不下,即使之后再也使用不上了,也要让它们留着自己的袖里乾坤中。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姜沁没有惊扰任何人,就化作一道白虹离开了。她身后那只乌头鸡正用力挥舞着翅膀追赶着。 …… 打坐的夏知蝉忽然醒了过来,他下床走到自己的房门口。 他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桌案上摆放着的泥娃娃,眉眼还是有几分像自己的,就是笑容太坏了,一看就不像个好人。 男子推开门,漫步到庭院中。 正在这时,头顶上飞过一道白虹。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雪了 月华如雪,飘飘洒洒而落下。 男子站在庭院前,迎着夜间不停呼啸着的寒风,抬头去仰望星空,看月光皎洁,看繁星点点。 看白虹贯空…… 像是个不满意自己作品的画家,用蘸着白颜料的笔将原本细心勾勒出的星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那道白虹很是显眼,她就像一把刀将沉默的夜幕裁成了两截。 夜色下的江城很是寂静,而白虹下的男子则是无比沉默,他比这寂静的夜色还要沉默,就像个孤独的诗人。 “呵呵……” 夏知蝉张了张嘴巴,他想要笑,可自己两边的嘴角就好像被一块千斤巨石坠着,怎么都抬不起来。 努力的挤了几下喉咙,最后是勉强的发出来了几声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难听到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白虹渐渐消失在远方。 男子望着白虹离去的方向,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就呆呆的站在原地,任凭月华笼罩自己。 “走了……也不说一声吗?” 夏知蝉他拧着眉毛,嘴里面同时小声的说道。 他是如何知道今天此时此刻姜沁会离开的?答案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是的,他根本不知道今天今晚现时现在会看见女子离开江城的剑虹。 不过是因为打坐的时候心念一动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感觉,于是下意识的走出屋子来散散心,这才好巧不巧的撞上了这一幕。 进到了入门境,看来他真的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只是单纯能吸收天地灵气了而已,而是开始真的一点点接近“道”,去追寻超过这个世间的规则。 他良久没有说话。 弯如勾的月牙儿慢悠悠的摇晃着身姿,从中天的位置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最后跟东升的太阳对了个眼神,自己跑去补觉了。唉,值夜班就是难。 天微微亮了。 晨间的寒露落在男子的发梢鬓角上,渐渐变成半透明的雪花,泛着晶莹的白色。 不只是他的发间,就连肩头都有薄薄一层白霜,等到天亮了才看清楚,有点点如同飞絮的细雪落了下来。 呵,下雪了……真好。 男子就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景致一点点染上了雪的颜色,就连墙角一直挺拔的竹子叶片上也染了些许。 他伸出手掌,看着细小的雪落到掌心里,轻轻的好像根本没有重量,也没有冰冷的触感,就好像自己的掌心直接吸收了一片雪花一样。 “走了好啊……我差不多也该走的。” 夏知蝉这些天修整,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多少,但是起码骑马是已经没有问题了,自己也不能一直待在江城吧。 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了,还有三块失落的金玉人头碎片还没有找到呢,那种至邪之物一日不除,就很容易滋生妖魔鬼怪。 他好像又找到了动力,脸上的僵硬才一点点的消退下去。 “对,答应人家的事情还没办完呢……” 夏知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嘲的说道: “现在可不是沉迷女色的时候,夏知蝉你要出息一点,不要离开了女人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其实姜沁要走是必然的,他们即使定下了道侣的关系,也不过是自己两个人口头上的约定而已。世间之人结婚成亲还有一套完整的规程呢,像他们这种修道者要结为道侣,也是有一套流程要去实行的。 所以现在二人还是要暂时分开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这么突如其来,甚至是连个告别也没有。 心里面的落差一时也不能修复,就只能把它一点点深埋进心底,让它随着时间一点点愈合。 “哼!女人,下回见面的时候我要你好看!” 像是在放狠话,又好像是在跟自己打气罢了。 夏知蝉收拾了心情,正准备回房间里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句迷糊的声音: “你要谁好看?” 是南二的声音,他因为要练武,一向都是要早起的,今天一推开门却看见最近老是赖床的夏知蝉站在了庭院里面,看对方的模样好像已经站了不短时间了。 头发和身上都是雪。 夏知蝉平常还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加上一头的雪,离远了看还以为是谁在庭院里面堆了一个雪人呢。 南二跟夏知蝉正好相反,总是一身黑色的利落劲装,即使已经到了下雪的天气,也不过是找了件薄皮袄套在身上。 他是个行走江湖的刀客,黑色的衣服即使是沾上了鲜血也不明显,不穿繁重的衣服是为了保持自己的身手,毕竟你要是穿得跟个狗熊一样,也不用打架了,笑都能把对方笑死。 “你要谁好看?” 南二走过来,生怕对方没有听见,在夏知蝉的雪人旁边站定后,又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要你好看!” 夏知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然后抖了抖自己肩头上的细雪,还用手掌拍了拍。 “啧啧啧,这么大火气……你不会是让那个嫦娥给甩了吧?” 南二只是顺口一说,但是他一看见夏知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就心头一惊,暗道自己不会真的说对了吧? “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打是不是!” 夏知蝉故意举起拳头,示威一样的晃了晃,虽然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如果真的打起来一定会输,但是俗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现在气势一定要足。 “不,不打。” 南二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甚至是后撤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躲避的意思。 但是脸上缺丝毫没有惧色,反而是一脸不屑的笑: “你一个伤没好的病人,即使我打赢了也不光彩。” 南二后半句没说,要是打输了那就更丢脸了。他还是要面子的,尤其是在自己唯一一个朋友面前。 他都不给夏知蝉反驳的机会,自顾自的把手里的刀拔出鞘,借着天上飘零着的小雪,演练起自己的刀法。 一般侠客不会在别人面前练武的,因为一旦自己的招数全部暴露了,对方就很有可能偷师,然后再研究招数的破解之法。 这世上没有百战不败的招数,只有百战不败的人。 所以作为一个好侠客,不但武艺高强,更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甚至是在很多时候在特定的环境里面根据现有的招式创造出新的招数。 不过南二和夏知蝉之间,自然是不用避讳的。 刀光飞掠,片片白花如雪。 天上下着小雪,而竹林小院里面却下着大雪。 南二精湛的刀法搅动着刚刚落下的细雪,在庭院里面卷起来了一阵白色的暴风雪。 墙角的竹子被风吹动着发出砰砰的声响。 夏知蝉则是眯起了眼睛,好像是在欣赏这难得的雪中刀舞。 刀裹挟着风雪,雪里带着刀锋。 舞动间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人影了,就只能看见白色雪团在庭院里不停的快速旋转着,偶尔才能听见刀锋斩开风雪的声响。 飒—— 白天,白雪,白色的刀。 也难怪夏知蝉会眯起来眼睛,在这么急速缠绕的风雪里,以他的眼神都快分辨不清楚出那些是刀锋那些是白雪了。 普通的江湖客恐怕是连刀锋都看不见就被直接砍中了身体,再笨蛋一点的恐怕是被人把脑袋削掉了也都还不知道呢。 砰! 白色的雪团炸裂开来,里面的一袭黑衣才终于显露出来身形,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下一道白痕,然后在眨眼间就回到了刀鞘里面。 那道白痕没有滞留在半空中,而是飞掠了出去,用极快的速度撞向了远处的墙壁,然后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脆响,在墙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刀痕。 这只不过是刚才那一招的一点余威而已,如果是真的有个人被劈中了,一定会中间直接变成两段的。 但是这招太过不留情面,南二自从学会了之后还从来没有对人用过呢,毕竟将人斩做两半,还是太过残忍,还是拔刀式比较好,虽然一刀刺入心脏,至少还留了个全尸。 “怎么样,厉害吧?” 南二收刀入鞘,即使在如此寒冷的清晨,他的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层细汗,但是眼神里很是得意。 墙上的那道白痕,是他凭借刀上的雪斩出来的。 这种招数在江湖上根本就是神乎其技的,一般人能把刀剑挥舞的虎虎生风,但是很少单凭刀气就能做到这一步的。 “一般般吧。” 夏知蝉把手指头并起来,像是胡乱的挥动了几下,他是修道者而不是一般江湖客,别说是刀气带着雪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白痕,就算是把整面墙都斩塌了他也觉得只不过是稀松平常而已。 “呸!你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要不你来一个我看看,这可是我苦练十年的绝技呀。” 南二一瞪眼,你可以侮辱他的人,但是不能侮辱他的刀……呃,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应该是可以侮辱他的刀,不能侮辱他的人? 反正不能侮辱他! “那你看好了……” 夏知蝉伸出双指,在做了个跟南二一模一样的挥刀动作。 啪! 墙上多了个白点。 第一百二十七章 江城有故事 “江城……多好的地方呀。” 夏知蝉坐在马上,勒紧了手里的缰绳,座下的马儿放慢了脚步,开始在原地打转。 他望着逐渐远离的巍峨江城门,心里面难免感叹道。 这个地方可谓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从风水玄学的角度来说,此地横山绕水,形成了一个难得的聚风藏气的格局,最是容易出富贵之人。 但是俗话说过犹不及,即使再好的风水格局,也不可能永远保持后人升官发财,还是靠自己努力呀。 “这么好的地方,你舍得离开?” 夏知蝉笑了笑问道。 他身旁的马儿上就是依旧一身黑衣的南二,后者听见了问话,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 江城这个地方,即使夏知蝉在这里待了一两个月,终究是个过客罢了。但是对于在此地出生的南二来说,却是真正的故乡。 白日里,江城的官道上总是车水马龙的,即使是在出了之前可怕的事件也没有阻止商人的脚步。 伴随着秋风,马蹄声声夹杂着车轮的吱呀,看着一条条商队向着江城的方向走去。 故乡…… 在外的游子没有不思乡的,思念家乡的水,思念家乡的饭,不论走多远走多久,心里唯一装着的地方就是故乡。 南二对江城的情绪也很复杂,他从小出生在这里,几岁大的时候就敢满江城乱跑了,但是那都是些已经模糊了的记忆,记不太清楚了。 记忆最多的还是那个院子,和院子里面的亲人。 这么多年游历江湖,每当他听见别人谈起江城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面升腾起莫名的情绪,既开心又伤心。很多年了,每当他在异乡的时候,都会向往回到江城,回到那个大院子里去。 去听父亲的怒骂,去见大哥的笑颜,还有自己最害怕的大嫂……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惊醒后看着湿透的枕头,心里倔强着不肯承认自己哭了,只能失眠到天亮。 机缘巧合他又回到了这里,他又一次踏足了那个院子,没有亲人的笑脸,只有仇人的丑陋嘴脸。 这些天夏知蝉很忙,反而是南二很闲。 闲下来的时间,他追寻着早已经模糊的记忆在江城里游走着,有些熟悉的街道还在,有些则是已经不见了,曾经很费力才能爬上去的高墙,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有半人高而已。 南二感叹了一句,可以说是真的物是人非了。 “江城很好,我……曾经多少次在梦里来到这里。可是即使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还是找不到梦里面的那种感觉。” 男子想了想,用手指在自己腰间的刀鞘上敲了几下,发出嘟嘟的声音。 “我最后想明白了,我留恋的地方不是江城,而是江城里的家。” “可是现在家……没了。即使我留下来也感觉不到哪怕一点点开心,甚至还不如去别的地方。” 南二在说家没了的时候,声音很颤抖。 夏知蝉微微侧目,自从他认识这个人以来,见过南二胆小害怕的样子,也见过他遍体鳞伤却还调笑的洒脱模样,有时又有些许搞笑坏心眼。 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南二如此脆弱的一面。 此刻眼前之人不再是个拿刀就敢杀尽天下敌的冷面侠客,而是已经迷失了方向的孤儿。 唉…… 有的时候,命运真的是无法言明。 夏知蝉也是家破人亡,同样是背负着血仇少小离家,只不过他比南二幸运的是有师父和三位师兄,而且在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残害他们家人的仇敌就被正法了,他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师父在世时跟我说,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况且我答应了我大哥,要好好的活下去。” 南二眼角没有泪,但是即使秋风再急他也没有眨眼,遥望远处渐渐看不清楚的江城,算是把故乡的最后一眼记在了心里。 “那接下来,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这就要看你了……” “啊?” 夏知蝉眨巴了一下眼睛,自己还没有从悲伤情绪里面脱离出来,却看南二已经跟没事人一样了。 “你还打算跟我一起游历江湖?很危险的知不知道……你跟别人很可能是看到青山绿水,跟我一起看到的就是妖魔鬼怪了。” 南二武功是好,但是在妖怪面前武功几乎是不值一提的。 可夏知蝉他遇见的任何一只妖怪单把他们拿出来,都是南二根本对付不了的。 “妖魔鬼怪多有意思呀。我游走江湖的时间不短了,什么样的奇山怪景都见过了,就是妖魔鬼怪没怎么见过。” 南二很快就调整了心情,他似乎是咬定夏知蝉了,非要跟着对方去多多见识一些妖魔鬼怪。 “自从认识你,在大江上碰见水怪,客栈里杀死人土匪,赵家楼里捉妖怪,再到荒宅里遇见女鬼……” “唉,你什么时候见过女鬼了?” 夏知蝉注意的点很奇怪,南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他的耳朵就好像只听见了女鬼两个字。 “咳——要你管。” “不是,你遇见了女鬼,难不成还来了一场艳遇?” “咳咳咳,没……没有啊,你别瞎说!” 南二连忙咳嗽几声,他掩饰了脸上的神色,脑海里面倒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来桃花树下的女子和那颗滋味特殊的小桃子。 “不会吧。你难道还跟女鬼……嗯?” 夏知蝉看了眼南二脸上浮现出来的意义不明笑容,虽然也很快就掩饰了下去,但是他还是看见了。 手上一勒马缰绳,歪着身子一脸好奇的看着南二,眼神是不住的上下打量,那种眼神让后者的心里面一阵发毛。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啊。我踏马可没有……” 南二用力的摆了摆手,努力的否定着夏知蝉的问话。 “当然没有了,要是真跟女鬼睡一觉,你呀——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 夏知蝉当然看得出来,南二要真的跟个女鬼春风一度,那他当初就能一眼看得出来。毕竟鬼是没有实体之物,女鬼又最为阴寒,很是伤身体的,正常人只要来一次,就能骨立形销。 “就是说嘛,我怎么可能跟女鬼如何如何。” “行吧,但是我总感觉你提起那个女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对。” “根本没有,你太多心了。” 南二一催马,就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呵呵,到底有没有事,你的心里最清楚。” 夏知蝉跟在后面,就是嘴里嘟囔了一句。 二人纵马在官道上奔驰。 “诶,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学会我的绝招的,当初就那一招我学都学了三个月呢。你怎么可能看了几眼就学会。” “我用真气作弊的。” “夏知蝉,你踏马……” …… “王爷,兵卒来报。说夏灵官今早就骑着马出城了,我也派人去江城驿站打听,驿丞张月半说夏灵官确实离开江城了。” 瞎子托好了手里的刀,他看不见的双眼望向了床榻上面容憔悴的乐王爷,后者不但脸色惨白,双眼中也充满了血丝,看样子病的很重。 “好啊,他们都走了……” 乐王爷的声音很轻,他盘算了一下,佛教道门再加上灵官一脉的人都离开了。 “王爷,该喝药了。” 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熬好的汤药被瞎子接了过来,然后放到了乐王爷的手边。 “咳咳咳……管家,我之前吩咐的事情办好了吗?” 乐王爷把目光转过去,看了看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的恭敬管家,咳嗽几声有气无力的问道。 “请王爷放心,事情我都已经办好了。” 管家说着,还有些害怕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咳咳咳,多谢你了,下去休息吧。” 乐王爷难得开心的露出来了一个笑脸,管家连忙诚惶诚恐的点了点头,嘴里还说了几句恭维的好听话,然后才奉命离开了。 “王爷……” 乐王爷摆了摆手指,他端起手边的汤药碗,看了看漆黑如墨的药汤,闻着极其难闻的中药味。 他把汤药碗跟之前无数次一样,递进了床榻处的阴影里面。 “呕~” 还是一模一样的声音。 乐王爷拿回来了空碗放在一旁,自己则是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了一块白色的方帕,又拿些药水洒在上面。 用力的在脸上一擦,将伪装都尽数擦了下来,原本苍白的脸恢复了正常,就眼睛里的血丝都不见了。 乐王爷站起来,就好像跟个完全没有生病的人一样。不,不应该说好像,而是他就是一个根本没有生病的人。 虽然当初见到那只大鲶鱼的时候,他是真的收到了惊吓,但是没过几天就缓过来了了,但是同时也发现居然有人在给自己的汤药里面下毒,于是干脆顺水推舟的装病而已。 “时间差不多……” 乐王爷眯着眼睛,他这些天故意的把手里的权力都放了出去,就好像是在荷塘里面洒下来一把鱼食,只需要等着鱼儿什么时候冒头了。 “该收网了。” 一旁的瞎子听见了却没有说话,他托着手中刀转身而去,不多时就听见了几声惨叫。 乐王爷推开了窗户,看着外面柔和而温暖的阳光,感到有些舒服的闭上了双眼。 窗外楼阁的台阶上,瞎子拿着刀。 台阶下人头滚滚。 最中间死不瞑目的,就是那个刚才还诚惶诚恐的管家,他瞪大着已经失去了灵光的双眼,正好看向二楼被打开的窗户。 活人闭着眼。 死人睁着眼。 江城,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八章 薨 “二哥,你看怎么样?” 时隔三年,萧家的小妹又穿上了自己曾经的那套衣装,手拿宝剑一副豪气冲天的模样。 “好,小妹你真的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萧少侠初看见换了戎装的自家小妹时,确实是眼前一亮,眼神开心又欣慰的上下打量着,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萧小妹明显大起来的肚子上,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 嘴上虽然还说着恭维的话,可心里面就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能找机会把自家小妹带回家去,不让她再待在这王府了。 她毕竟是我金陵萧家的女儿,现在无缘无故的顶着别人的身份,成了恶名远扬乐王爷的王妃,还已经身怀有孕了。 爹娘要是知道,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啊,还是该伤心啊…… “二哥,我最近无聊死了,干脆换上这件衣服,咱们一起出去好好在江城里面游玩一番。” 萧小妹可能是终于见到了家里人,感到分外的亲切,再加上最近乐王爷一直病着,她都好几天没有见到人了。 心里面难免有些憋屈烦闷。 “好好好,什么事情都依小妹就是。” 萧少侠苦笑着摇摇头,他这个妹子从小就是个顽皮的性子,就算的爹妈的说教她也是敢不听的,两个哥哥也是从小就娇惯着她,才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哈哈,还是二哥疼我。” 萧小妹笑着就要跑出去,一点也不像一个已经身怀有孕三个多月的妇人,倒是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唉,你别这么着急嘛。小妹,你要小心一点,小心肚子!”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萧小妹从三层高的台阶上面直接蹦了下去,然后几乎是像一阵风一样的冲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说道: “二哥,咱们比比谁跑的快……” 萧少侠无奈的跟了出去,可刚刚走出去没有几步,就看见自己的小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在了院子门口。 “怎么了?怎么不跑了,还是说打算……” 萧少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通过目光越过自家小妹,看见了站在庭院门口一脸冷漠的乐王爷。 他就停下了脚步,没有过去。 “你……你的病好了?” 萧小妹有点心虚的挪开眼神,不敢去看突然生龙活虎好像什么病都没了的乐王爷。 “嗯。” 乐王爷只是简单的回了一个字。 他脸上不带着丝毫的笑,就算是眉宇间也好像笼罩着一股冰冷的煞气,让人看了不舒服。 要是让萧小妹知道,就在刚才乐王爷下令杀死了自己府里五十名仆役,很多都是工作许多年的老人,一个个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栽在了瞎子的手里。 这些人,大部分是暗谍密探,其中隐藏最深的就是服侍了乐王爷五年之久的管家,他是京城某位重臣的心腹,这些年以来一直暗中刺探乐王府中的种种事情,直到乐王爷假装病倒,把手里的权利都暂时交到了管家的身上,这才让他露了狐狸尾巴。 这人呐,逆境的时候往往还能小心谨慎拼死一搏,可一旦到了顺境,很可能没有被敌人打倒,而是被自己的骄傲自满打倒了。 不过设局的人是乐王爷,他一口气清除了家里的许多毒瘤,总算是让这始终不安分的乐王府安静了下来。 他收拾了一切,这才来找萧小妹,然后就正好在门口撞上了。 萧小妹就好像有些害怕的往后面缩了一步,嘴里面还胡乱找了个借口的说道: “我有些困倦,想去外面休息一下……”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自己这是不打自招啊!什么叫想去外面休息,去外面怎么能休息啊! 哎呀呀呀!萧灵儿你真是个笨蛋! 萧小妹暗自叫自己的名字,差点被自己刚才胡乱说出了的话语气得跺脚,她又张了几次口,但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随口的胡话。 “哦?” 乐王爷还是不说话,他只是简单的挑了挑眉毛,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两只眼睛就像假的一样,一点情感都没有。 他没有动,反而是面前的女子又往后面退了一步。 原本就站在不远处的萧少侠早就一个转身回去了,虽然自己也很想去管一管,但是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看自己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妹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萧少侠这心里还是不由得感叹一句,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自己这个妹妹是要被吃得死死的了。 “我就是想……” 萧小妹把两根手指头绞在一起,一副虽然我做错了但是会改正的乖宝宝形象。 “你跟你二哥回家去吧。” 乐王爷看着女子低头认错的模样,要是往常他早就展露出来笑脸了,但是今天是个例外。 他的声音轻轻的,就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回家?” 女子抬起头,看着自己已经面对了三年之久的熟悉面庞,她一向是直来直去的脑袋里面一时间根本没有听明白乐王爷这句话的意思。 她眼神里有不解,有疑惑,也有更多的茫然。 “对,回金陵萧家。” 乐王爷点点头,在看到女子眼睛涌出来的欣喜之情的同时继续说道: “做回你的萧家小妹。” “嗯,我去看看爹娘,看看大哥和没见过面的大嫂,再看了看我那刚刚出生的小胖侄子就回来……” 萧小妹喜极而泣,她连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的泪花。一个离家三年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思念家呢,不思念父母兄弟呢? 可乐王爷接下来的话,就让她笑容直接凝固在脸上: “你不用回来了。” 不用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可是他的王妃,跟他一起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已经记不清楚共同经历了多少风雨。 “我怎么能不回来呢,我可是你的王妃呀,而且……” 女子说着摸了摸自己已经明显显露出来的肚子,她已经是个母亲了,腹中的生命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和爱情的结晶。 “孩子会想父亲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嘟着已经红透了的脸颊,大着胆子的瞪了对面冷漠的乐王爷一眼,眼神里也不知道是责怪还是娇嗔。 “至于孩子……” 乐王爷说话的时候,刻意移开了目光,他压低了眉眼,黑漆漆的瞳孔比无星无月的夜晚还要深邃。 “打掉他吧。” “你说什么!” 萧小妹的羞涩一下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了,她就像是四季如春的花丛里面一下子被丢到了漫天飞雪的冰窟窿中。 她瞪大了眼睛,面带怒气的看着眼前自己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 “打了孩子,跟你二哥回去,做回你的萧小妹吧。” 乐王爷看着面前如同发怒狮子一般炸毛了的女子,他依旧冰冷着眼神,嘴里说出来的话比隆冬的飞雪还让人感到寒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干什么?” 女子上前一步,双手直接抓住了乐王爷的前襟,别看她现在身怀有孕,打个不会武功的乐王爷可以说是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我想让你走,离开这里。” 乐王爷丝毫没有惧色,他甚至冲着赶过来的瞎子摆了摆手,示意后者退回去不要打扰他们两个人。 “你要赶我走?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你当初可是对我说……” 女子的手很用力,指节都变得苍白。 她压着心里翻腾的怒火和眼角不争气的泪,嘴上大声的质问着乐王爷。 “对,我当初说我需要你……” 乐王爷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子,眼神淡漠的就像在看一件玩具而已,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现在,我不需要你了。” 咔嚓。 这句话就好像是晴天霹雳一般,把女子整个人劈了个外焦里嫩,整个人就好像是木头一样愣在了原地。 “行了,想明白了我说的话,就跟你哥离开吧。” 乐王爷从袖袍里面拿出来一颗红色的药粒,递到了萧小妹的面前,还怕对方看不见的特意晃了晃。 “把药吃了。” 萧小妹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了那颗不大的药丸,她呆呆的看着手里的药,嘴里问道: “这是什么药?” 乐王爷没有回话,但是萧小妹很快就明白了是什么药。 她用力的攥紧拳头,把那颗药丸捏成粉末,手都已经递到了嘴边,却又忽然用力一洒,药的粉末随风就吹散了。 “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萧小妹都止不住眼角的泪,但她依旧是保持着一副倔强的模样,把手里的药粉尽数洒掉。 然后紧接着,啪的一声。 她用力的打了面前站着男子的脸,不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巨响,还直接把乐王爷扇倒在了地上。 “姜长安,我恨你!” 女子怒气冲冲的出了门。 听见动静的萧少侠出来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小妹离去的背影,连忙是快步追了出去。 地上的乐王爷没有爬起来,反而是像松了一口气的仰面躺在了地上,他还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 “王爷……” 直到月上树梢,如流水的清辉洒下来,就照在地上的人身上,直到这时瞎子才敢小心翼翼的走过来问安。 “他们已经出城了。” 乐王爷这才爬起来,嘴角的血早就凝结成了褐色的血痂。 “好,通知下去,可以开始了。” 第二天,乐王府挂上了白灯笼。王府很多下人一早就去置办了丧事的纸钱白丧幡,然后就像下雪一样把王府里外都裹成了白色。 江城的百姓都很难过,许多人都自发的换上孝衣,家家户户把原来庆祝的东西也都全部撤下来了,城里的勾栏瓦舍没人唱了,就连路上卖东西的小商也都不吆喝。 因为……乐王妃薨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荒庙 “乐王妃薨了?” 对于刚刚离开江城不久的二人来说,这个消息很是让人震惊,震惊到不可思议。 “是啊,我也是从江城的朋友那里听说的,好像是因为旧病复发,当天夜里病情急转直下,天亮后人就没了。” 搭话的是个行商,年纪不大但是皮肤黝黑,看样子是常年在外奔波,说话颇为有水准,跟谁都能侃侃而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南二拧着眉毛问道,他对于乐王夫妇的印象还算不错,江城里面的百姓对二人的口碑一向也很好。但是出了江州后,江湖上流传的话就很难听,对于乐王夫妇的描绘大多都是比妖魔还可怕的恶人。 “大概半个月前吧。” 行商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半个月前……” 南二嘟囔一句,他下意识的去看了坐在自己对面专心吃喝的夏知蝉,后者好像全然不关心自己在说什么,一心扑在酒饭上面。 “那不就正好是我们刚离开江城的时间。” 夏知蝉没搭理他,低着头跟自己筷子上的一块酱肉做着斗争,这肉做的不大好,虽然是酱香浓郁,就是炖煮的火候不够,有些费牙口。 “哦,两位小哥打江城来?我还听说江城上个月出了一件惊奇的事情,据说是……” 那个行商眨巴了几下眼睛,好像是在反复斟酌自己的说词,同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大概心里就明白了他想要问什么。 “据说江城内的百姓一夜间死了无数,后来过来一个多月,又离奇的活了过来。这事情可是真的?” 行商此话一出,周围赶路吃饭的人几乎是都把头抬起来了,纷纷侧目,有几个好事的人更是往距离行商近的方向挪了挪凳子。 “老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跟我们说说呗……” 行商语出惊人,但是他却没有着急说下去,反而是笑着看向南二,后者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是真的。” “哦——多谢小哥了。” 行商点点头,他举起酒碗冲着南二敬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饮而尽,他擦了擦胡须上的酒珠,环顾四周那些人有些急迫和好奇的眼神,不紧不慢说道: “在下也是听朋友说起的,事情发生在将近三个月前,就是江城有名的河神祭的那一天。据说不知怎的,一夜之间江城是家家死人户户送殡呀。” 行商绘声绘色的给众人描绘着江城里发生的事情,周边那些人也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江城的白布一天就卖空了,街道上都是送棺材的队伍,白色的纸钱更是多到将街道都铺满了……” 众人都不敢眨眼睛,一个个是大气都不敢喘,就像听行商说说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靠里的一张桌子上的汉子发出了几声不屑的冷笑,他还刻意的拍了拍手边的桌子,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看是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哪里有刚死人就下葬的道理,你不会是听说书人瞎编出来的吧。” 汉子大声的嘲笑着行商,周围的那些人有的皱起眉头,有的却觉得汉子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自觉点了点头。 “这位兄弟,我怎么敢胡言乱语欺骗大家呢,咱们都是行走在外的商人,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行商倒是没有生气,他反而是好言相劝,甚至还制止了自己手边的朋友,不让他们站起来。 “这是江城的风俗,河神祭的时候要是死了人,按规矩就是被河神爷爷叫走了,为了不耽误神仙,就只能是连夜下葬……” 行商解释的清楚,周围的人大都认同的点了点头。 但是看那个汉子还是一脸的不服和不屑,他见到行商说了一大堆话反驳自己,心里就燃起了怒火。 拿手用力一拍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不但是众人吓了一跳,就是坐在后面算账的掌柜都赶紧走了出来,生怕打起来。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从古至今都没有听说过死了当天就下葬的。你这是欺负大家没有去过江城,在这里谎话连篇呢。” 掌柜是个文人,刚想走过来劝解几句,可还没有走到汉子跟前,就被对方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就不敢上前了。 “小哥,你说我的话是真是假?” 行商本不想惹事情,但是那个汉子说话实在是难听,句句都让人觉得心里发堵,于是皱起眉毛,问了一句。 南二心情也很不好,他看了一眼无理取闹的汉子,才慢悠悠的说道: “是真的。” “狗屁!你说真的就是真的呀,我看你跟这个骗子根本就是一伙的……” 汉子这句话就是真的无理取闹了,坐在这里吃饭的人都知道,行商一行人跟南二是不认识的,就是吃饭时闲聊了几句的交情。 南二没说话,但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不离身的黑鞘长刀上。 “哎呦喂?怎么着?还打算动刀子不成……” 汉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从自己的怀里面抽出来一把剔骨钢刀,冲着南二比划了几下,嘴里面大声的喊道: “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谁,今天算是你不长眼……” 掌柜连忙上来劝解,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在这里一动刀动枪,客人都吓跑了可怎么办呀,饭钱谁来付啊。 “滚蛋!爷爷今天心情不好,非要杀他一两个不可。” 汉子冲着掌柜一挥刀,把瘦小的掌柜吓得往后面躲了好几步,身形仓促间撞洒了一桌人的酒菜。 好多吃饭的人就趁机悄悄溜走了,这里马上要打架了,谁还留下来吃饭,再说了这个时候借机会跑了,不就不用付钱了吗,白嫖谁不乐意。 掌柜也没法拦着,只能一个劲的苦劝面前的汉子把刀先放下,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说。 “汉子,这本来是你和我的恩怨,有本事的不要恼怒小哥,跟我的兄弟们比划比划……” 行商很是讲义气,他没有走,不但没走还把自己一起的伙计们都叫进来了,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往身后一站就有气势。 汉子攥着刀,看了看人数众多的行商,又看了看只有两个人的南二,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对付两个人来的简单。 “放屁!是这个小子先跟老子动的刀子。” 他不理行商一众人,反而是朝着南二走了过来。 掌柜的也不敢再上前劝阻了,看了看自己刚才还坐满了的屋子现在已经是几乎空了,只剩下行商一众人还有夏知蝉和南二两个人。 心里面是欲哭无泪,先不说今天的饭钱怎么办,等一会儿要是真的动起手来,砸坏了桌椅板凳都是小事,万一要闹出来人命,那麻烦可就大了。 “小子,你爷爷我……” 南二一抬头,从双眼里射出来一道寒光。 就好像是刚打磨好可以吹毛立断的刀锋一样,又刺眼又让人觉得冰冷刺骨,就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样。 汉子猛地打了个寒颤,就意识到自己今天碰见硬茬了,对面还端坐着的黑衣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可不像一般的流氓混混能比拟的,就好像是一只吃人的猛虎一样,冲着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 行商一众人没有看见南二刚才充满杀气的眼神,却突然间发现汉子原本嚣张跋扈的神色突然僵硬在了脸上,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南二还是没说话,他的手也没离开黑鞘长刀。 反而一直低头干饭的夏知蝉忽然抬起头来,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南二,他刚才居然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煞气,不是杀气,而是之前凝聚在南二身上后来又被不空禅师用佛法消除了的煞气。 看来即使是不空禅师这样的佛法大家,也没能把南二体内的煞气全部消除,只能说是几乎消除掉了,不会对后者的身体产生什么不良影响。 这就好比一个咸菜坛子,即使你把它洗刷的再干净,也终究会残留一点点有关咸菜的气味。当然,这个比喻虽然不太好,但是应该很恰当。 要是南二知道夏知蝉在心里把他比做了用过的咸菜坛子,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屋子里没有说话,就是有隐隐的哆嗦声。 汉子刚开始还好,只不过是僵硬了身体,后来就开始哆嗦。嘴里哆嗦,上下牙一直相撞;脸也哆嗦,脸上的肉都止不住的抖动;腿也开始哆嗦,到最后就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今天之所以这么硬气的挑衅行商,并不是因为生来脾气暴躁,而是身上没钱了,吃了人家的饭没钱结账,于是打算胡闹一场,然后趁机逃跑。 原本一开始就打算对付行商的,可是人家出门在外,身边的朋友和伙计很多,于是只能调转矛头去找南二的麻烦。 “饶……命……” 汉子还能说话,就是声音发颤听得不太清楚。 南二站了起来,都还没有说话就把已经抖成一团的汉子吓得腿软,然后就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裤子就湿了。 掌柜无奈又厌恶的看了几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商身后的伙计们看见刚才还这么硬气的汉子被吓得跟小鸡子似的,都纷纷哈哈大笑。 “饶命啊,我,我上有三岁的老母,下有八十岁的孩子……” 汉子被吓得尿了裤子,嘴里面都开始胡说八道,那些话是连脑子都不过就说出来了。 “把今天的饭钱都付了,就饶你一条命。” 南二站起来是因为夏知蝉已经吃完饭,二人打算离开这里,并不是有意惊吓那个汉子的。 “没……没钱。” 汉子就是因为没有钱付账,才用了这么个又喊又闹的昏招,想要赖账。 “那就把你拖到衙门,狠狠的打一顿。” 行商闻言,示意自己的两个伙计把那个汉子拖去衙门,然后帮掌柜把所有的饭钱付了。 南二和夏知蝉也告辞离开了。 “最近一个月不要住在楼上。” 行商看了看一直在吃饭很少说话的夏知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已经看出来南二的不凡,不用动手就能吓退对方,这怎么可能是一般人。而这个跟南二一起的男子,八成也有些本事。 夏知蝉和南二打马离开,一路绝尘而去。 半个月后的一天,行商带着众伙计来到了一家客栈,本来是打算住在楼上客房的,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来了夏知蝉说的话,于是跟伙计一起住在了一楼。 半夜里楼上起火,把一个客人活生生的烧死了。而行商原本要住的那一间客房也被烧得不成模样。 这可把行商吓出来一身的冷汗。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夏知蝉而言只是小事罢了。 他们又赶了许久的路,终于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来到了一处荒庙。 第一百三十章 滚! 吁—— 夏知蝉一勒手里的缰绳,马儿放慢了自己奔跑的四蹄,打着响鼻一溜小跑的来到了一处荒庙的面前。 “今晚就在这里住宿吧。” 他说着率先从马上翻身下来,手里提着缰绳向前走去。 “不是吧,在这种地方?” 南二也下了马,但是他紧缩眉头看着面前的空无一人已经不知道荒废多少年的破庙,心里只叫苦。 “要不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再赶一段路,至少到前面找个镇甸住下。这个地方鬼气森森的,让人不舒服。” 面前的荒庙并算不小,原本巍峨耸立的山门已经很是破旧,大门上都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眼,顺着窟窿眼就能看见院子里面已经半人高的杂草。 已经完全干枯的黄色草丛,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面没镇甸了,之前跟店家老哥打听过了,咱们走的这段路要三天才能看见镇甸的。今天要不在这里休息,就只能露宿荒野了。” 夏知蝉都没有给南二拒绝的机会,他一边嘴里说着,一边把缰绳栓在了旁边足有大腿粗的枯树上面。 他摸了摸马儿身上的鬃毛,后者不满的打着响鼻,前蹄一直在地上的尘土里刨动着。 “可是这里真的有问题,我总感觉……不太舒服。” 南二久走江湖,一个人露宿荒野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有时候在山林里休息,都碰见老虎或者饿极了的狼。 按理来说他的胆子并不小,尤其是跟夏知蝉一起经历过许多妖魔鬼怪后,一般的场面更是吓唬不了他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 这座看似荒败的庙宇,总是隐隐散发出来一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厌恶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妙,他都没有办法去用言语形容。 “怎么,你害怕了?” 夏知蝉从袖袍里拿出来水囊,让跑了一路的马儿饮饮水,这才让一直有些焦躁不安的马安静下来。 这两匹马不是他们买的,而是离开江城的时候驿丞张月半偷偷送的,是江城驿站专用的军马。都是细心培养出来的混血马,耐力比一般马儿不知道高上多少。 “我怎么可能害怕……” 南二虽然嘴上说不害怕,还是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刀,面带不安的四处打量着。 “就是怕这里有鬼。” “有鬼?那你说,要是有鬼的话。是我害怕他,还是他害怕我呢?” 夏知蝉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马儿的后背。他的马安静下来之后,就低头开始啃食地上的杂草。 他是干什么的?五色灵官,那专门是降妖伏魔的。要是真的有鬼,你猜是人害怕,还是鬼害怕。 “说的也是,但是咱们就不能……” 南二倒是不担心妖魔鬼怪,自打他跟着夏知蝉以来,还没见过有后者收拾不了的妖怪。 但其实是他不够了解,当初在大江上的老黿就能要了夏知蝉的命,后来荒宅后院里的龙尸杀后者也跟杀鸡一样简单,最后还有那个在江城作恶附身鲶鱼精的鬼王。 当然,前两个的出现多多少少都跟灵官祖师燕赤侠有关,所以都没有伤害夏知蝉,反而还帮助了他。老黿让他成功摸到了入门的边缘,龙尸给了龙血和仙人剑气,这才让他后面有能力斩杀鲶鱼精。 但是这些事情,南二通通不知道。 他能见到的所有妖怪无一例外的都被夏知蝉收拾掉了。 “好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胆小鬼的?” 夏知蝉都已经率先一步走上前去,然后只是轻轻一用力,就推开了已经十分破旧的寺庙山门。 “我……可今天是大年三十啊。咱们就在这座破庙里面过年?” 南二跟夏知蝉离开了江城,又赶了一个月的路,时节上已经进入到了冬天,但是还好没有怎么下雪,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也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他们两个旅人,居然要在荒无人烟山里荒庙里面过年,这真的让人难以接受。 “对啊,大年三十怎么了?” 夏知蝉把山门推开,看了看还在慢吞吞栓马一脸不情愿的南二,他指了指外面的山林: “要不你去打几只山鸡野兔来,过年也不能太寒酸了。” “好。” 南二栓好马儿,他可跟两手空空的夏知蝉不同,从马鞍后面解下来行李的包袱,然后随手丢给夏知蝉。 他自己则是反身钻进了山林里,趁着天还没黑,打几只野味来解解馋。 “天黑前回来啊,别让熊瞎子给舔了……” 夏知蝉开玩笑的说道。 “滚蛋!要是真有熊瞎子,我就请你吃蒸熊掌。” 随着声音的远去,南二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密林里面。 以南二的身手来说,就算是碰见了狗熊也不打紧,就是不要碰见…… 夏知蝉凝着眸子,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山林。 这片林子里面,可能会有比熊瞎子还要厉害的东西。希望南二不会倒霉的碰见,不过退一步来说,就算他运气不好的碰见了,打不过总能跑的过吧。 “喵~” 黑猫从他左手边的袖袍里面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就打算往外面爬出来,却被夏知蝉按住了脑袋。 “即使你不出来,我也能感觉到。” 夏知蝉抬起头,看了看破败的山门,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景色跟南二是不一样的。 破败的庙宇上方,一道螺旋的黑气直通天际,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天河,从云层上面流淌下来。 “黑气冲天,我隔着十里就看见了。” 他刚才说了个谎话,就是如果他们现在不停下来,而是继续赶路的话,应该能在半夜赶到一处小村镇里,不需要必须在这座破庙里面住宿。 但是他还是停下来了,都不用黑猫出来示警,单凭他现在入门境的灵魂感知能力,就已经感觉到了此地的诡异。 “喵~” 黑猫还在挣扎,她叫了几声,发现夏知蝉都不打算回应,所以就有些生气了,伸出爪子挠他。 夏知蝉只好拿了块饼干,塞到黑猫的嘴边。之前的那些鬼骨饼干都被黑猫吃完了,现在的这些都是他又重新收集的。 拿了小饼干的黑猫才高兴了一点,不搭理夏知蝉的钻回袖袍里面,仿佛她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讨要饼干。 男子走了进去,脚踩在院子里的枯草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院子不小,看格局应该是中间一座大殿,两旁还有小一点的偏殿,然后后面应该还有一个院子,最后面还有一处后殿。 这种规模不是普通的寺庙,也不知道为什么修在了这山林里面,以至于断了香火,变成这个破败的样子。 夏知蝉先是穿过枯草丛,来到了正殿。 推开大门,就看到一座神像站立在高台上面,一只脚好像还踩着东西,右手高举仿佛托着什么。看样子倒是很威武,就是因为年久失修已经褪去了本来的模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躯壳,让人辨别不清楚是哪路神佛。 夏知蝉看了看,推测应该是一座天王庙,因为无论是佛道两家供奉的佛祖道祖,大都是盘膝而坐的形象,很少有这么威猛霸气的造型。 这种造型威武的形象,最早是脱胎于镇守边关颇有战功的武将元帅,因为百姓感谢他们的功业,所以建立了寺庙供奉他们的神像。 “多有打扰。” 夏知蝉冲着台子上已经完全显出泥胎的神像行了一礼,然后走上前去简单打扫了一下供奉神像的桌台,从袖袍里拿出来三柱清香点燃,恭恭敬敬的插进了面前的香炉里面。 然后退出了大殿,关上了殿门。 看得出来,这次地方虽然偏远了一些,寺庙曾经还是香火很旺盛的,即使现在破败了,大多数东西都是完好的。 夏知蝉推开左手边的偏殿,看了看里面。 比起正殿,偏殿里面就破败多了,里面原本应该也有供奉的神像,现在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半个台子,也长上了杂草。 “就在这里吧。” 夏知蝉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方,把南二托付给他的行李放下了,把脚边的杂草又清理了一下。 他找了几块枯枝木头,加上杂草随意堆了一个火堆,周边用几块石头跟土块围起来。 哈! 单手并指成剑向前一指。 原本想象中应该爆起一团火苗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夏知蝉又尝试了一下,然后苦笑着只能放弃。 他认命的从南二的行李里摸出来火石和火镰,用力打了几下,终于是用擦出来的火星引燃了枯草,紧接着火苗一点点的打了起来。 火光让整个偏殿都亮了不少,此时外面的太阳已经是西斜,即将躲进大山的怀抱。 夏知蝉折了几根枯枝,维持着火堆的燃烧。 然后就听见了哒哒哒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清脆的东西相互撞击发出来的,哒哒哒个不停,在空旷且安静的偏殿里面,声音是格外的明显。 哒哒哒,哒哒哒。 枯枝在火堆中燃烧,偶尔也会啪的一声爆裂开来,但是跟那声音比起来,显得轻微到不足为道。 夏知蝉就好像没听见一样,拿着半截枯枝挑动着火堆里的木头,不能让火焰太旺了,不然迸溅出来的火星很可能把偏殿角落里的枯草引燃。 哒哒哒的声音更加急促了,而且越来越近。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已经来到了火堆旁边,就近在咫尺了。 夏知蝉没好气的一翻白眼,把手里的半截枯枝用力的一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烦不烦,赶紧滚!” 第一百三十一章 骷髅 “烦不烦,赶紧滚!” 夏知蝉一抬头,看向了自己身边发出怪声的东西,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反而是很不客气的骂了一句。 哒哒哒,哒哒哒。 他面前出现的是一具白骨骷髅,发出哒哒怪声的正是不停闭合又打开的嘴巴,上下嘴巴都缺了好几颗牙齿。 骷髅的脑袋上不知道因为什么被砸了一个大洞,里面泥土混着杂草,从洞里面伸出来几根参差不齐的枯草叶,随着哒哒声正有节奏的摇摆着。 要是一般人看见了准是害怕,但是夏知蝉看了,只能是觉得有些搞笑,对方这个造型也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你想干什么?” 哒哒哒,哒哒哒。 骷髅举起来两只手臂很有礼貌的行了一礼,他左边的手臂没有手掌,右边的手掌也少了好几根骨头,最可怜的就是臂骨上还布满了啃食的牙痕,看样子倒不像是人的,而像是被野狗咬的。 哒哒哒,哒哒哒…… 牙齿不停敲击着,声音是越来越急迫,但是不管上下牙怎么敲击都发不出来一点声音,只有撞击的清脆声。 夏知蝉摆了摆手,也不管这具已经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骷髅能不能看见,自顾自的翻了个白眼。 “我听不懂。你有没有其它的表达方式?不要一个劲的哒哒哒……” 哒哒哒…… 骷髅还在不停的哒哒,但是他估计也是感觉出来了夏知蝉根本听不懂他现在所说的话,于是无奈的摸了摸头顶上的杂草。 哒哒哒!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伸出右手,只剩下三根半的手指头直接探进了夏知蝉面前燃烧着的火堆。 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块正烧着的木炭块,然后掐着在刚刚清理干净的地面上写了一段字: “我本无忧无虑读书郎,家住在山外十里刘家庄。那日出门遇歹人,将我杀害在殿堂,可怜尸骨无人收,凄凄惨惨又荒凉。野狗叼走我左手,又把我的右指舔……” “好了好了,再写下去地方就不够了。” 夏知蝉连忙出言阻止,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地上黑乎乎的一片文章,就知道这个骷髅生前是个读书的酸儒生,就是写东西都要合辙押韵。 “你想干嘛?让我替你报仇,还是把你超度……” 骷髅被喝止了手上还在洋洋洒洒的文章,里面的内容从哭诉已经变成了宣扬自己年轻时候多么的聪慧,三岁就识字,五岁会背诗,七岁就如何如何。 可惜地方确实不够大,不然他还能继续写下去。 听见对方发问,他愣了一下,虽然骷髅是不会有表情的,但是那愣神的动作还是被夏知蝉发觉出来了。 “你不会就为了跑出来,在这写文章给我看吧?” 夏知蝉看见骷髅的动作,就知道对方是个连当鬼都不会的笨蛋,都好不容易走过来了,却只是想写点文章告诉自己他生前可怜的遭遇。 哒哒哒…… 骷髅不会眨眼,他只能有些尴尬的把脸扭到了一旁,好像这样就能遮羞一样,头顶上原本乱糟糟的杂草也都耷拉下来。 他其实是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你说要报仇吧,自己在这座庙里都不知道待了多久,当初杀害自己的歹人很可以已经死了,怎么报仇? 可要是说超度自己吧…… 骷髅有点害怕的往后缩了一步,他不知道夏知蝉嘴里的超度自己是用什么办法,是请和尚来念经,还是说请老道来驱鬼。 哒哒哒…… 骷髅把手里半截的木炭块塞进嘴巴里面,咔嚓咔嚓的嚼了好几口,然后就看见顺着他的下巴落下来一堆黑色的碎屑。 “你被害身亡,因为心有不甘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怨气也都差不多消散了。” 夏知蝉没有在乎骷髅的行为,很认真的跟他在解释为什么他现在都已经到了被野狗啃食的地步也不能转世投胎,就是因为他现在的尸骨不全,不能瞑目。 “现在被野狗啃食,就是因为你曾经失手打死过怀孕的母狗,它们母子现在来找你报仇了……” 骷髅用力晃了晃脑袋,然后做了个拱手抱拳的动作,很是诚恳的冲着夏知蝉拜了几下,好像是在说恳求对方解救自己。 哒哒哒,哒哒哒。 “谁人一生能不做错事,只要是知错能改便还能补救。” 夏知蝉掐了下指头,然后又看了看骷髅的面相。 有人说了,骷髅都已经是白骨了,怎么能还可以看相?这当然是因为人有皮相,也有骨相,现在虽然皮肉尽消,骨头却还在。 “这样吧,我替你出个主意,听不听都在你。” 男子拿手指了指门外,示意骷髅出去,嘴里面继续说道: “今晚它们还会来找你寻仇,你干脆出去,让它们吃个痛快……”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那个骷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头上的杂草也跟着哗啦哗啦的响动着。 “怎么?不同意……那也可以呀,你就保持这份模样好了,就算你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亏欠人家的,早晚都要还。” 骷髅被夏知蝉的一句话戳中内心,他原本一直哒哒个不停的嘴巴也终于停了下来,脑袋一会儿转向夏知蝉,又一会儿转向外面。 过了好久,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最后的一点点光芒也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已经不知道做了多久骷髅的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他最后冲着端坐在火堆旁的夏知蝉恭敬的一行礼,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记住,不管它们怎么啃食,你就要忍住,要不然到最后尸骨不全恩怨未了,你就要魂飞魄散了。” 最后听见夏知蝉的一句话。 骷髅走出了破庙,他''这些年来一直躲在这里,要是那些野狗来袭,他就想办法挡住大门不让它们进来,或是躲进后殿不让它们发现。 今天,他不躲了。 天刚刚暗下来,不远处的草丛里面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紧接着好几只半大的杂色野狗钻了出来,一个个瞪着眼睛,看向坦然走出来的骷髅。 汪—— 随着其中最大的一只野狗发出一声狂吠,那些野狗同时扑了上去,有的咬胳膊,有的啃食大腿。 骷髅跌坐在地上,任凭那些野狗来啃食自己,原本就已经久经风雨的骨头更是发出来咔咔的响声,肉眼可见的白色骨屑落了下来。 那些野狗不为了填饱肚子,毕竟骷髅都是骨头,没有一点肉,虽然狗有时候也会啃食骨头,却不可能因为吃骨头就能吃饱。 咔嗤嗤,咔嗤嗤…… 黑夜中,野狗啃食着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 咔擦——随着一声响动,骷髅的左臂最先断裂开来,那些野狗咬断了他的左手还不解气,继续扑上来啃食他其它的骨头。 很快的,纤细的肋骨也开始断裂,一块块碎片落到了地面,有的是斜插在地上,有的轱辘出去好远。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不断,骷髅从原本盘膝坐在地上,变成了插在地上,因为他的两根腿骨都已经被彻底咬断了,所以盆骨直接插进了泥土里面。 现在的他四肢都被啃尽,就连肋骨和其它骨头也被那些野狗一根根的咬断了,只剩下最后的脊骨和上面顶着杂草的骷髅头。 那些野狗也停下了攻势,并没有最后扑倒骷髅,咬断了他最后剩下来的脊骨,而是后退了几步,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汪—— 最大的那只野狗又吠叫几声,剩下的那些野狗也就听话的回到了它的身边,这群来历不明的野狗正要离开,就看见不远处的草丛轻微的摇晃着。 紧接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显露出来。 那些野狗畏缩的向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就快速的转身进到山林里面,没有多久就已经看不见身形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慢悠悠的钻出来草丛,原来是个布满伤痕的独行灰狼,看样子应该是从狼群里面被排挤出来的,骨瘦如柴应该是很久没有进食了。 它轻巧的跃出草丛,三两步就跑到了被啃食的只剩下脊骨的骷髅面前,开心的打了好几个转,先是舔了舔地上的骨头碎屑,然后又把眼睛盯上了骷髅。 咧开布满獠牙的长嘴,腥臭的口涎就滴了下来。 今天总算是能够报餐一顿了。 它弓起后背,后爪用力一踢,就扑到了骷髅的面前,两只前爪已经搭上了骷髅的脊骨上,但是不知道是因为骷髅插在地上太深了,还是因为它饿的时间太久而没有力气了,总之是没有把骷髅扑倒。 夏知蝉只说了那些野狗是骷髅要偿还的恩怨,却没有说会来一只灰狼,也不知道是因为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骷髅低下头,没有眼睛的眼眶看向了跟自己近在咫尺的灰狼,他忽然觉得这只灰狼的神色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依稀却又想不起来了。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骷髅恍然大悟。 面前的这只灰狼,跟当初杀害了自己的那个歹人很像。一只狼跟一个人怎么可能相像呢,只不是他们贪婪的神色都是一般无二,即使记不住模样,可这神色却是不会变。 骷髅张开嘴巴,发出无声的大笑。 卡在喉咙里的半截木炭落了下来,原本已经彻底熄灭了,现在却突然又燃起来通红的火焰,直接落到了那只灰狼的身上。 紧接着就是熊熊大火,没有点燃任何的东西,只是把那只灰狼彻底烧成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消散了。 骷髅长大嘴巴,做大笑状跌到地上,然后就没了动静。 恩怨已了。 坐在火堆旁的夏知蝉却突然伸手一抓,像是抓住了一只飞虫一样,然后抖手丢进来袖袍里面,然后还不放心的拍了拍左手。 “乖猫猫,他可不能吃。” 他刚说完,忽然见刚才骷髅写字的地方变了模样,原本洋洋洒洒的文章不见了,只有黑色的木炭碎,七扭八扭的组成了两个大大的字: “快逃。” 第一百三十二章 狼爪 在太阳没有落山的时候。 年轻的南师傅已经早早的准备好了一切,只见他两手空空,脚步轻盈的穿梭在充满危机的山林里面。 这片林子很危险,有时还会有豺狼虎豹出没。 但是为了难得一见的美食,他只能是不辞辛劳的跟黑夜赛跑,山林里的黑夜是很危险的,他必须要在太阳的最后一点光辉消失在山后前赶回荒庙,不然就会有很大的危险。 “找到了……” 南二暗自说道,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穿过纷乱枯叶间的缝隙,看见了远处草丛中间躲藏着的野鸡。 几只大大小小毛色各异的野鸡挤在一起,周围的草丛是刻意的被弄成了一个窝,里面还有很多散落的羽毛。 为了度过寒冷难熬的冬天,野鸡都积攒了厚厚的脂肪,一个个都是圆嘟嘟胖滚滚的,正闭着眼睛蹲在杂草的窝里面一动不动。 它们只会在中午最暖和的时候出来活动,努力刨一刨地上的土,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一些能够充饥的草籽。 现在已经接近黄昏,它们不管有没有找到食物,都会准时的回到窝里面,聚集起来取暖。 “还挺肥的,正好……” 南二没有着急过去,他要是一冲出草丛,不管如何都会惊吓到那几只野鸡的,到时候它们要是噔噔噔的跑掉,南二可抓不到了。 虽然他的轻功很好,但是在杂草丛生的山林里面抓几只急速奔跑的野鸡,他还是很困难的。 悄悄的倒退几步,然后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 地上有许多枯枝碎石,他也就随手捡起来几块,挑了挑大小,找了几个重量合适的,攥在了手心里面。 然后换了个更方便的位置,他准备出手了。 左手轻轻把面前挡着自己的枯枝拨开,然后在尽量控制声音的同时把右手里面的石子用力甩出。 唰—— 即使是小巧的石子,也瞬间发出来破风声。 然后紧接着就是啪啪两声,飞出去的石子打在了那一窝野鸡的身上,有的被打中了头部,当时就死掉了;有的只是被打中了翅膀,连忙扑腾好几下,身形灵巧的钻进了草丛里面。 南二刚才扔出去一把石子,他不能保证每一颗石子都正好打中那些野鸡,毕竟他从来也没有练过暗器,不可能做到例无虚发。 他也没有再去追逃跑了的那几只野鸡,只是走到了鸡窝前面,把被刚才一把打死的两只野鸡提了起来,看了看肥瘦,还是很开心的。 “嗯,今晚有口福了。” 抖了抖手上的野鸡,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南二连忙开始顺着原路返回,沿着自己来时留下的痕迹走了好久,一直到太阳全部落了下去。 黑夜笼罩了四周。 “不对呀,应该是这条路啊……难道是我走错了?” 南二随手扯了一根树藤,把两只野鸡绑起来,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放在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上面,这是他习惯的动作,一旦遇见危险就能瞬间把刀拔出来自卫。 看了看地上留下来的脚印。 没错呀,这不就是自己在之前不就留下来的脚印吗?大小长短跟自己一模一样,但是方向是不对的。 自己现在要回去,应该是逆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走就对了,可现在出现在面前的脚印居然是跟自己朝向同一个方向。 “怎么回事……” 也许是跟夏知蝉的时间久了,他现在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会下意识的往妖魔鬼怪上想。 哼,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真的碰见鬼,我就把他劈成两半!” 说了句半真半假给自己打气的话,他倒是壮了胆气,甚至把腰间的长刀抽出来一截,借着刀身上自带的光亮打量着地上的脚印。 没错,就是自己的脚印。不论是大小长短,还是脚踩下去的力度和两脚间的距离,都跟自己是一模一样。 南二有些犯难了,他倒不是害怕,毕竟还没有看见鬼呢,怎么也不可能自己吓唬自己。 只是现在出现了一个难题,是按照地上的脚印往回走,还是顺着脚印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他仔细想了一下,从自己打着野鸡后,转身离开就没有多做停留,一开始地上的脚印还都是逆着自己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好像一个恍惚的瞬间,地上的脚印就变了。 嘀嗒,嘀嗒。 野鸡都打中后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只不过刚才赶路,脚下踩着枯枝干草会发出响亮的咔嚓声,所以才没有注意野鸡血滴下的声音。 现在停下来了脚步,又发生了脚印错乱的事情,让南二不得不陷入到沉思中之时,这个时候的滴血声尤为刺耳。 嘀嗒,嘀嗒…… 那声音很是刺耳,简直堪比你想要睡懒觉的时候一直在窗外咯咯打鸣的报晓鸡。 南二正为难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夏知蝉教过自己简单驱邪的方法,就是提一口气,然后咬一下自己的舌尖,最好能出血,紧接着闭上双眼喷出去。 舌尖血乃是纯阳之物,最是能辟邪的。 (好孩子们,可千万不要学哦。) 他一狠心,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然后闭着眼往外面喷了一口。当然毕竟是自己的舌头,一般人就算是吃饭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还要疼一会儿呢,更别说要咬破。 其实南二也不知道咬破没有咬破,就是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就顺势喷了出去,等到这一口唾沫喷完了之后。 他才敢睁眼。 地上原本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脚印消失了,只剩下原来的杂草跟枯枝,根本没有被踩踏过。 “呼……卧槽,真疼。” 南二连忙又倒回去好几步,才终于又看见了自己的脚印,确认是自己打野鸡之前留下来的,于是逆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回去。 这才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然后顺顺利利的走到了自己之前见过的那座荒庙前面,借着半打开的破洞山门,看见了左边偏殿里的火光。 他正准备进门,忽然听见了一声暴叫。 那是一旁栓在树上的马儿发出的,随着这一声暴叫,马儿开始在枯树旁挣扎起来,不停的甩动着马嘴,想要把绑在枯枝上的缰绳挣脱下来。 “干吗?吓我一跳,等我吃饱了在了喂你……” 南二还以为是马儿肚子饿了,看着自己这个薄情的主人只顾得给自己弄吃的,却不记得喂辛苦跑了一天的马儿。 “再说了,你身边不就是草丛吗?低头啃两口也不会,非要人把吃的递到嘴边才知道吃!” 他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马儿自然是听不懂的,还是在奋力的嘶鸣着,然后不停的试图挣脱缰绳的束缚,那颗本来就不粗的枯树发出嘎吱吱的声响。 关键马儿可不是一匹,那可是两匹官家驿站里面出来的军马,不论是耐力还是力气,都比一般的马要厉害许多。 三晃悠,两晃悠,那颗枯树终于还是发出了最后一声抗争,然后就应声而断,紧接着那两匹军马就好像很有默契一样,直接调转马头,狂奔了出去。 “坏了,回来!” 等南二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那两匹马儿已经狂奔了出去,而且速度和威力几乎赶上军队里冲阵的军马骑兵了。 他连忙追出去了好几步,可是连一根马尾巴都没有抓住,就吃了一嘴扬起来的烟尘。 “咳咳咳,呸呸呸!” 南二吐进了嘴里的尘土,焦急的看了看马儿消失的方向,可现在已经看不见马的踪迹了,只能隐隐看见扬起来的烟尘。 “这是怎么回事?” 他纳闷,是因为没有明白马儿反常的举动,也因为夜晚昏暗没有看见马儿眼神中的极度恐慌。 动物的本能总是比人的感知还要快的,往往在地震洪水这种天灾发生之前动物就会发出示警并且选择逃离。 南二皱起眉头,他在思考自己跟夏知蝉怎么离开这里,以自己的轻功想要离开这里不难,可问题是夏知蝉现在受伤未愈,用不了法术,只能靠两条腿慢慢走。 他正苦思着,忽然身后来了个黑影。 那黑影伸出两只手,轻轻搭在了南二的肩头上面,很轻到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是南二可是练武之人,就算是一根针的重量他也能够感觉到不对,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身后有人。 对方居然能够没有脚步声,要知道这是在山林里面,遍地都是干草枯枝,只要是轻轻踩一脚,就难免发出声音被人听见。 南二居然没有发现对方,要不是感觉到了肩头上的重量,他甚至是不知道自己背后有人。 可他刚先要挣扎,忽然就感觉到自己肩头上的双手忽然一沉,从轻飘飘如棉花一般变成了两座巍峨的大山,直接压住了自己所有的行动。 他没办法动,手搭在刀柄上面,可是因为肩膀动不了而拔不出来刀,只能是僵硬的站在原地。 对方来路不明,却又不发一言。 南二想要回头看,却突然想起来了自己跟夏知蝉在之前的镇甸里听一个老猎户说的,他说山林里面有成了精的野狼,会悄悄走在独行客的身后,然后趁机把自己的两只前爪搭在对方的肩头上,等到对方回头就突然咬断他的喉咙。 当时南二还不信,一只狼能有多大?就算是能够站立起来也不可能跟一个人一般高,更别说把它的前爪放在人的肩头上了。 但是当时老猎户还说了,这狼成了精会吃人之后,就能长的异常大,他年轻的时候见过跟小牛一般的野狼呢。 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的话。 南二现在不能动,也不敢回头去看,肩头上的力道比一般壮汉的力气都要大,自己根本不可能在一瞬间挣脱开来。 他只能瞪大了眼睛,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肩头上压着自己的手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自己的肩头哪里有什么手啊,那分明是一双毛色灰暗无光,指甲锋利如刀的…… 狼爪!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斩杀巨狼 夜色沉沉,只剩下孤星和残月。 南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尽量放缓,脑海里刚刚翻涌起来的恐惧情绪又瞬间被压了下去。 搭在刀柄上的手掌缓缓用力握紧,掌心处止不住的冒汗。 怎么办? 他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超出常人的坚毅了,要是普通人早就被吓得腿软,就算是江城上有名的侠客,看见这么一幕恐怕也是会惊慌失措。 也就是南二已经算是经历过风浪,所以还勉强稳得住。 可是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自己动不了,身后又有一个不是人的妖怪,万一对方没了耐心,直接一口咬在自己的后颈处。 到时候可就完蛋了。 呼—— 紧张到呼吸可闻,不是自己的呼吸声,而是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到后颈都能隐隐感觉到冷风,正在不自然的吹打着衣领。 有的人遇事就慌张,完全没了平时的谨慎细心。有的人则是平时马虎,遇到紧急事情反而是头脑异常清醒。 这跟江湖上的对决一样,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两个侠客谁先失去了理智,就会比对方先一步迈进了鬼门关。 当初在镇甸里,那个据说见过跟一头牛一样大小的狼的老猎户还曾经说过,成了精的野狼不但会用前爪搭人的肩膀,还会喊对方的名字,一旦对方回头就是一口,直接咬断脖子。 总得来说一句话,遇见这种事情千万不能冒然回头。 自己身后的这只狼妖应该才成精没有多久,虽然已经能搭人的肩膀,但是还不会喊名字,只能等自己回头的时候再攻击。 要想办法脱离这种情况,南二拧着眉毛,鬓角在已经很是寒冷的冬夜里不停的冒汗。 心里想不出来破局之法,就干脆把怨气转移到了跟自己只不过几步开外的寺庙偏殿里,那个让自己出去打猎他却坐享其成的家伙。 这个混蛋,现在八成就在偏殿里面看自己的笑话呢,要不然就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平时隔着老远就能发现妖魔鬼怪的踪迹,现在怎么又聋又哑了。 南二正怨愤难消,忽然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喵叫声。 喵—— 紧接着自己肩头上原本不可撼动的两只狼爪瞬间就抽了回去,一直压着南二的力道也同时消失。 南二一弓身子,就像一支离弦箭一样瞬间就冲了出去,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来腰间的长刀。 刺眼的白光绽放出来。 逆纹刀出鞘了,伴随着主人一直压抑的怒气,发出一声震动四方的咆哮。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月牙被横斩了出去,然后就听见了血肉崩裂开来的声音,伴随着呜咽和哀嚎。 今天的夜很黑,那道刀光却异样刺眼的白。 就好像掷出去的不是刀光,而是天上的那轮月亮一般,只不过月光不是散发出柔和的白色,而是淡淡的血红色。 伴随着风,四散开来的是血的味道。 南二知道,自己瞬间斩出去的那一刀成功斩中了对方,而且从声音来判断,对方的伤势应该不轻。 他这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才冲出去的同时,凭借手感和直觉才向自己的身后斩出去了一刀,也不确定能否斩中对方。 看来运气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就进山林打猎然后走回来的功夫,已经碰上了两件怪事了,之前假脚印的事情就不说了,至少没有什么危险。可这次却是实打实的遇见了肯定会吃人的狼妖,是生是死还不一定呢。 这也算某种运气吧。 他没有收刀,而是谨慎的转了个身,重新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虽然刚才的那一下斩伤了对方,可毕竟那不是人,也不知道那道伤口对它会有多大的影响。 但是借着手里长刀的光辉,隐隐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身形倒在了地上,只因为它的毛色跟现在黑沉沉的夜色几乎是融为一体了,所以才很难辨认。 看样子应该是狼,只不过却是比一般山林里的狼要大上许多,离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只小牛犊子倒在了地上。 狼妖的腹部被斩开了一道不小的伤口,崩裂的血肉不停蠕动着,腥臭的鲜血涌出来,在地上聚成一个小水洼。 它挣扎着还想起身,可腹部的伤口不浅,鲜血也根本止不住,巨大的锋利爪子在地上费力的扒拉了几下,才晃晃悠悠的站起来。 猩红色的两只眼睛,在黑夜中仿佛两盏缩小了的灯笼,红彤彤的光照射在南二的脸上。 “喝!” 南二提刀便劈,而且不是奔着巨狼的头顶,而是它左边的前爪。狼这种生物,一向有铜头铁骨豆腐腰的称呼,一般山林里的猎户打狼的时候,都是用长叉,专门攻击狼柔软的腰腹部。 咔! 逆纹刀无坚不摧,别说是铁骨,就算是真正的玄铁打造,照样是如同切菜般简单。 南二只用了一刀,就斩断了巨狼的前爪,然后在对方的身形不稳又要跌落下来的时候,一刀刺进了狼的下巴。 巨狼只能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然后就彻底跌落尘埃,断了生机。 呼—— 直到这个时候,南二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倒下的狼尸,看着它已经黯淡下来的双眼,确定对方不会再活过来了。 虽然看似凶险,可实际上胜算还是在南二这一边的,对方要不是一开始就压在了他的肩头搞偷袭,而是面对面打斗的话,应该还是南二会赢。 这只狼妖应该是刚刚开了灵智不久,虽然会骗山林中的行人来吃,却还不会施展妖术,只不过是个体型巨大的狼而已。 “呼,我就说这里不对劲嘛。” 南二确定巨狼死了之后,这才放心的把刀收回到鞘里面,然后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心里不高兴的埋怨道。 他从来到这座破庙,然后去找野味打牙祭,再回来这里,才花了多长的时间?可这怪异的事情是一件又一件,前有骗人的假脚印,现在有会搭肩膀的巨狼,谁知道后面会有什么…… 喵~ 刚刚打破局面的猫叫,就是黑猫发出来的,她只不过从偏殿了钻了出来,然后冲着那只巨狼发出一声警告或者是威胁的嘶吼,之后就看南二两三下解决了那只巨狼。 她蹲在破庙的门口,无聊的舔着自己爪子上的毛。 南二把之前自己脱离巨狼掌控同时随手丢出去的两只野鸡捡了回来,随便拍打了几下,抖掉几根羽毛和地上沾染的尘土。 他走到门口,冲着黑猫邀功一般举起了手里的野鸡: “小猫,今晚咱们有好吃的了。” 黑猫看了一眼,用很不屑的眼神看了一眼南二,然后根本没有搭理他,自己径直回到了左边的偏殿。 南二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的骂了一句: “靠!连猫都不给我面子。” 他三两步推开偏殿的门,本来就腐朽了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差点就直接在南二的手里面碎裂开来。 南二站在门口没有着急进去,甚至是略带狐疑的看了看坐在火堆旁边的夏知蝉。 “你……不会也是假的吧?” 为什么这么问,还不是因为就在短短时间里已经遇见太多的诡异事情了,再说之前也发生过有妖怪假扮夏知蝉的事情。 闻言的夏知蝉只是给了大大的白眼,然后没好气的说道: “赶紧滚进来!” “哦。” 这么恶劣的脾气,应该是本尊无疑了。 火堆里的火苗很旺,橘红色的火苗不停的在简易石堆里面摇摆着身姿,然后偶尔会蹦出几点不安分的火星。 嘀嗒…… 野鸡被火烤炙着,皮下的脂肪慢慢融化,变成明油一点点滴落下来,一旦落到火堆里面,就会引起火焰的跳耀,伴随着枝条燃烧后断裂开来的声音。 南二转了转手里插着烤鸡的树枝,然后看了一眼自己对面老神在在的夏知蝉,没话找话的问道: “咱们真的要在这里过一晚上啊?” “怎么了,现在就怕了。当初离开江城的时候不还拍着胸脯说,跟着我能够多见识一些妖魔鬼怪吗?” 夏知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几乎是把除了赶路吃饭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修复自己如同筛子一般的经络了,从离开江城开始,他总算是修复了几条主要的经络,但距离完全康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走。 “但是这里太邪性了,你不知道,我在打野鸡的时候就差点鬼打墙,后来就在门口又碰上了老猎户说过的会搭肩膀的狼,差点又丢了命……” 南二看了看夏知蝉一脸平淡的样子,有些愤愤不平,他看了看手里已经快烤好了的野鸡,直接拿到嘴边狠狠的咬了一口。 “卧槽,呼——好烫!” 刚刚烤好的鸡肉,因为被融化的肥油一直浸着的鸡皮几乎是有着油炸般的脆口感,而里面的鸡肉更是滚烫。 他这一口根本没有尝到味道,倒是把自己的舌头烫了。 “别着急,没人跟你抢的。” 夏知蝉还从包袱里面拿出来南二一直携带着的盐罐递给对方,毕竟烤鸡是没有味道的,加了盐才会好吃。 “呼——你不吃?” 南二看了看另一只还架在火堆上面的野鸡,发现夏知蝉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 他从盐罐里面捏出一撮细盐,小心的摸在了烤鸡上面,然后又咬了一口,野鸡肥嫩的肉质配合着最简单的咸味,在口腔里面迸发出来。 三两下就吃完了一只,随手把鸡骨头丢到一旁。 “我不吃,你都吃了吧。” 夏知蝉看了看狼吞虎咽的南二,主动的把自己的那只烤鸡也递给了对方,然后莫名其妙的说了句: “多吃点,晚上有你出力气的时候……” “嗯?”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半夜鸡叫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吧?” 南二擦了擦嘴角,他吃得满嘴是油,本来因为美味食物而开心起来的情绪突然就被夏知蝉的一句话重新打落到尘埃里。 每一次夏知蝉这么说的时候,南二都是要累死累活的打斗,而且大部分的情况都是跟一些非人的妖怪,只能是勉强招架,每一次都累的出一身汗。 “……” 夏知蝉没说话,但是有的时候不说话比说一万句话还要管用,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就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你……我……” 嘴边烤得焦香四溢的鸡顿时失去了味道。 南二都已经吃了一半了,又把手放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像老僧入定一样打坐的夏知蝉。 “你呀……那些妖魔鬼怪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却难对付的很。” 嘴里憋了半天,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你的朋友跟你说话的时候还能喷脏字的时候,说明他的话不是很重要,大多数不用太在乎。但是一旦不说脏话而是一板一眼的说话,那多半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我教教你……” 夏知蝉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一下明显低落下来的南二,嘴里随意的说道: “教你怎么去对付那些妖怪?” “能教?” 南二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怎么可能不想跟夏知蝉一样。只要是挥挥手就能对付妖魔鬼怪,还能被周围的人用看神仙般的眼神敬仰着。 但是顿时又泄气下去。 江湖上的独门武功都不可能轻传,毕竟武功招式不能轻易泄露的,而且也害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一般江湖门派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夏知蝉所在的修道门派了。 “我灵官一脉的招数可以教你,只不过……” 夏知蝉指了指地面,半开玩笑的说道: “跪下磕头,叫我一声师父。” “我呸!” 几乎是在他说完的同一时间,南二就一口呸了出去,甚至拿手里插着鸡肉的树枝去捅他的衣服。 “信不信我踏马抹你一身油!” “哈哈哈……” 夏知蝉笑着推开了捅过来的树枝,他之所以说了一句浑话,就是为了让南二从失落的情绪里面走出来。 “门派功法不可外传……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确实,门派的术法和心法都是严禁外传。而且我灵官一脉收徒一向是很严苛的,不是随便谁都行。” 夏知蝉折了几根树枝,丢进火堆里面。 “你踏马……” 南二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打断了。 “但是!” 也许是为了让南二注意自己现在要说出来的话,夏知蝉故意加重了声音,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现在所说的事情很重要。 “三百年前人族乱战的时候,有一部分降妖捉鬼的术法从佛道两门流传出来,散播到了江湖之中。到现在不是也常有人请那些和尚老道来捉妖嘛,其中有部分人是真有本事的。” 南二点了点头,不过看他的样子估计也是似懂非懂的。 “简单来说就是……呃,你还记得当初咱们在赵家楼遇见的老道吗?” 夏知蝉本来想打个简单的比喻,可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到合适的,于是干脆说起了一个南二见过的人。 “那个叫气死牛的?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好像会一手御剑术,能让桃木剑直接飞起来,挺厉害的。” 南二的记性还算不错,要不然谁还记得那个没什么本事还让他打掉了一颗门牙的傻老道。 “他这种御剑之术就源自道门,只不过比起真正的术法来说,大概就好像是一个娃娃跟父母之间的区别。” 夏知蝉又从地上的树枝里折了一根细枝,大概只有三寸长,放在自己的手掌心里面。 然后在南二的注视下,那截树枝居然摇摇晃晃的飘了起来,然后先是轻微颤抖,然后开始绕着夏知蝉的手掌绕圈,最后才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嘭! 他们二人坐在偏殿的一个角落,在对面的墙上发出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借着并不能照亮整个偏殿的火光,南二看见了对面墙上刺进去的树枝。 “这……也没什么厉害的呀。” 南二也学着夏知蝉的样子,折了一截树枝,然后手腕一抖,那截树枝同样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刺进对面的墙上,甚至比夏知蝉丢出去的树枝刺得还要深。 “就这?” 夏知蝉没着急反驳,而是五指冲着丢出去的树枝招了招手,然后就又听见了嘭的一声,那截树枝就几乎是瞬间回到了他的手里。 “呃——” 南二挠了挠鬓角,他看了看夏知蝉手里的树枝,然后又看了看被自己丢出去的树枝,也学着对方的模样勾了勾手指。 当然是没有任何反应的。 “好像是挺厉害的。” 夏知蝉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里,然后才继续说道: “御剑之术——江湖上流传的大多数是通过血祭的方式,让剑与人之间产生联系,然后再运用术法控制飞剑。” “而道门中的飞剑,都是前辈精心锻造的法宝。道门中人都是可以有一件本命法宝,而且大多数都是飞剑,即可以御剑飞天,又能斩妖除魔。” 南二挠了挠鬓角,眨巴了下眼睛,很明显他根本没有听明白夏知蝉的话。 “我今天教你折中的法术,比一般江湖上的更厉害一些,但还是比不上道门真正流传的御剑之术。” “哦哦哦,可是我没有飞剑……” 夏知蝉指了指南二从不离身的黑鞘长刀,在对方惊喜的眼神里肯定的点了点头: “用它就可以,先把刀给我。” “哦。” 南二把腰间的刀递了过去。 夏知蝉把长刀压在自己的双膝之上,手指在玄铁打造的刀身上面轻轻的雕刻了几下,明明每一次手指落下的时候,刀身上确实出现痕迹,却在他抬手的时候又消失不见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南二早把手里的烤鸡啃了个干净,只剩下鸡骨头随手丢在一旁。 他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忽然感到眉心一疼,伸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然后就看见对面夏知蝉的右手指尖上多了一滴血,不知道为什么,南二就认为那是自己的血。 啪! 那滴血往刀身上一弹,原本一直释放着白光的长刀忽然就收敛了全部的光芒,就好像原本应该一直明亮的太阳遇见了日食一样。 嗡—— 刀身微微颤抖,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南二忽然感觉不同了,自己好像跟面前的长刀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清楚的感觉,就好像现在那把刀不再是自己的武器兵刃,而是真的自己的手足一般。 “呼……还好成功了。” 夏知蝉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脆响后把刀递还给南二,后者连忙接过来很是宝贝的打量了几下。 他眯起眼睛,看着像是得到了一件新奇玩具的南二,心里面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把它丢出去看看。” “丢出去?” 南二手臂用力,正准备把手里刀丢出去的时候,却被夏知蝉连忙叫住,然后说道: “不要用力,让它自己飞出去。” “不用力怎么丢啊?它又不是一只小鸟,能够自己扑腾着翅膀飞走。” “你以为我刚才费了半天劲是为了什么?” 夏知蝉翻了个白眼,他花费大心思在刀身上刻下来了能够主动吸收天地灵气的蕴灵阵,配合刚才的那滴血,能让那把刀像气死牛的桃木剑一样凭空飞行。 但是那滴血不是南二的,而是夏知蝉的。 南二跟逆纹刀之间根本不用再进行血祭了,之前因为他煞气入体,这把刀跟着他一起邪化了,已经是对他产生比血祭还要亲密的关系。 夏知蝉除了绘制蕴灵阵之外,还通过自己的血压制这把刀上的煞气,南二因为不空禅师才驱逐了煞气,而这把刀上的煞气则是被夏知蝉用阵法封印了。 嗡。 随着刀身颤抖着的声音,南二惊喜的发现面前的长刀居然脱离了自己手掌的掌控,已经很神奇的飘了起来。 “哈哈哈,夏知蝉你快看!” 南二轻轻一挥,那把逆纹刀就飞了出去,但是不知道是没有控制好,还是因为离开他距离太远就不行,长刀飞出去没多远就落到了那只地上。 “这感觉就好像有根无形的线绑着这把刀一样,我只要轻轻一拉……” 嘭! 原本落到地上的逆纹刀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拔了起来,然后倒飞着快速回到了南二的手里面。 “哈哈哈,这真神奇。” 夏知蝉则是稍微有些皱起眉头,但是在南二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就赶紧掩饰下去了。 心里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自己对那把刀的压制阵法没有起作用,南二居然能这么快就找到控制长刀的诀窍。这就好像是一只在地上奔跑的老虎,忽然长出了翅膀,然后他还能跟鸟儿一样自由的运用那对翅膀自由翱翔。 “怎么样?” 南二不过是简单的操作了几下,就好像是在适应自己突然长出来的翅膀,然后就能完全运用那股力量。 “这样你就不会再有拔不出刀的时候了,要是在遇见巨狼那种妖怪……” “我踏马直接飞起一刀,就把它劈成两半!” “嗯。” 夏知蝉点了点头,然后不再搭理玩耍自己新玩具的南二,自己又进入到了打坐入定的状态。 南二一遍又一遍的把手里的刀扔出去,然后再招回来。那把刀原本只能飞出去三五步远,然后是七八步远,再后来就能飞出十步开完了。 他不知疲倦的练习着,可夏知蝉却没有告诉他这样会很耗费心神的,于是等到南二兴奋的情绪一降下来,他就直接被困倦打倒了。 嘭。随着刀落到地上的声音,南二也跌落到一旁的枯草堆里,紧接着就听见了轻微的呼噜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火堆里的树枝都快要烧完,火苗也恍恍惚惚的快要熄灭了。 咯咯咯! 忽然传来了一声野鸡打鸣的声音。 睡得正香的南二被吵醒了,他揉了揉发酸的双眼,然后擦去了嘴角的口水,还把身上沾着的枯草拨弄下来。 “怎么了,这天不还没亮呢……” 借着微弱的火光,南二看见两只鸡在屋子里面打着转,一边四处逃窜一边仰着脖子打鸣。 那声音真是让人不舒服。 “闭嘴!还没天亮呢,叫个什么劲啊!” 南二怒骂一句,然后站了起来打算把这两只闯进来的野鸡抓住,正好明天一早的饭就有了。 他抓了一把干草丢进火堆里,想借着火光看清楚野鸡的位置,但等到干草忽然燃烧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偏殿。 咯咯咯! 随着声音,南二确定了两只野鸡的位置,但是他瞪大了眼睛,没有往前走反而还后退了一步。 因为地上不停跑着的野鸡就是他之前已经吃掉的那两只,被褪去羽毛,身上的肉也被啃了个干净,只剩下骨头隐约可见。 还有骨头上清晰的牙印。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尸体如潮 咯咯咯—— 明明是半夜,明明是死了的野鸡。 却在睡眼惺忪的南二面前,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摇晃着身子,一边在偏殿里面乱跑,一边仰着脖子打鸣。 南二下意识的反应首先是害怕,毕竟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江湖客,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是无法接受的。 但是他毕竟也经历很多事情了,也不至于跟第一次见妖怪似的吓得不能动弹,或者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实际上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两只剩下骨头的野鸡,也只是能不停的打鸣,根本没有别的威胁。 “去你的吧!” 南二都没有去拿地上插着的刀,而是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然后直接一脚踢在四处乱窜的野鸡骨头上,咣的一声踹了个粉碎。 断裂开来的鸡骨头散落一地,有些还能挣扎几下,有的从中间断成两半就直接没了动静。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妖怪呢。” 只不过是乍一看害怕而已,他一脚就能对付的东西,恐怕连最基础的妖怪都算不上。 另一只野鸡也被南二如法炮制的踹碎了。 “还真有意思,夏知蝉你说……” 南二三下五除二的就收拾了诡异的野鸡尸体,本来还挺得瑟的,一边嘴里说着一边回头望去。 可话还没说完就停下来了。 原本应该是夏知蝉一直打坐的地方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个痕迹说明这里之前有人坐过而已。 “卧槽,人呢?” 南二看了看周围,自己的行李什么都还在,地上的痕迹也很新,但是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不见了。 他已经觉察出不对了,赶紧去拿自己的刀。 可手刚伸出去,就听见嗡的一声,地上斜插着的长刀就像是乳燕还巢一样飞回了他的手里面。 “我差点忘了……” 南二单手提着刀,快步走到了偏殿门口,刚准备推门出去,左手都放在门框上想要推门了,却又停了下来。 转念一想觉着不对劲。 夏知蝉不可能丢的,八成又出去降妖伏魔了,自己就算是出去找到他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说不定还拖后腿呢。 所以对方出去了也故意没喊自己。 当然这是一种假设,也有可能这个孙子不过就是出去方便一下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怕什么,他又不可能被狼吃了。” 南二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于是刚准备收回放在门上的左手,就借着屋外不清晰的月光,看见一个人影来到了门口。 嘭——这是拿手推门的动静。 “嘿嘿,我也跟你开个玩笑吧。” 说着他故意矮下了身子,把自己躲在门的下边,然后用身体当做顶门石把门挡住了,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的。 嘭嘭嘭。 推门声变成砸门声,而且那力道很是不小,木制的门每被砸一下都会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好像是不堪重负。 南二把刀放在一旁,自己则是蜷缩着身体,用力的抵着房门,不论推门的力道有多大他都能抗住。 他高兴的笑着,不论门外的人有多急迫,就是不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人一直干着急。 嘭嘭嘭嘭! 力道越来越重,即使是南二一个练武之人都有些抵抗不住了,他的身体都随着每一次推门剧烈的抖动着,好几次门都被打开一道缝隙了,又被他用力的推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 南二还笑呢,他刚感觉到身后推门的力道小了下来,觉得应该是门外的人放弃了或者是累了休息一下,所以他连忙发出嘲讽的笑声: “不行了吧,就这点力气?你怕是肾虚吧,我认识几个老中医,专治你这种病的,要不过几天带你去看看……” 他还想多嘲讽几句,可身后的门忽然间被一股巨力推开,那力道之大已经将两扇门上的木板都弄折了,咔嚓一声凹陷了下去。 紧接着推开的房门缝隙里伸过来一只脚,正好一下子就踢在了半蹲下的南二的后背上,让对方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夏知蝉,你踏马的下手怎么这么重啊!我踏马差点……卧槽!” 南二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这要是摔了个狗吃屎就真的丢大脸了,可以算作自己一辈子的黑历史。 他骂骂咧咧的站起身子,然后迅速转身直接推门而进的人,嘴里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但是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句表示惊讶的粗口。 进来的人不是夏知蝉,或者说南二都不知道应不应该把对方称之为人。 对方是个身穿破衣的骨头架子,不是瘦的跟骨头架子一样,而是它就是一副没皮没肉的白骨架子。 光秃秃的骷髅脑袋,两个眼眶里跳耀着一团绿色的鬼火,那绿油油的颜色让人看了只能感觉到无比的瘆人。 张大的嘴巴里面只剩下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就这样每颗牙齿长得也是歪七扭八。 咔哒咔哒,牙齿碰撞间发出咔咔的声响,好像是这具骷髅架子在诉说着什么东西,他同时冲着南二扑了过来。 “去你娘的!” 南二应激反应下,一拳打在骷髅的脸上,把他仅有的几颗牙齿都敲飞了出去,然后还在坚硬的头骨打出来一个拳印。 顺着拳头印的纹路,细小的裂痕在骷髅的脸上浮现出来,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爬满了他的半张脸。 眼眶里的鬼火都黯淡了几分。 南二见状也不跟这个闯进门来的骷髅客气,又抡起一拳砸在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臂上,直接把对方的左臂打断成了好几截,稀里哗啦的掉到地上。 “去死!” 说着的同时飞起一脚,直接踢在骷髅腹部的脊骨上面,随着一道极其清脆的声音,骷髅就倒飞了出去,都还没有落地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呼…… 幸亏这不是人,不然现在的样子比这具骷髅还要惨。南二一直记得师父的教诲,在江湖上与人争斗的时候往往也是只用七成力道,留下三分余地。不过现在对付这种妖怪,就不用刻意的留手了。 “搞什么啊,先是鸡,后是人的。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吗?不是七月十五啊,怎么一个个都跑出来了……” 南二还没有骂几句,就顺着推开来的偏殿门往外看去。 紧接着就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立了起来的一幕。 他刚才不过踢出去了一具骷髅,可现在放眼望去整个寺庙的院子里面都站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肯定是人,只不是已经死了的人。 有的衣衫整齐,面部栩栩如生,应该是刚刚下葬没有多久;有的就衣着褴褛,皮肉都皱缩如枯树皮,整个人也是一副皮包骨模样;还有的干脆就跟南二刚刚踢出去的骷髅一样,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白色的骨头架子。 他们唯一一样的,就是一双冒着绿色鬼火的眼睛。 南二看向门外,除了黑压压的尸群以外,就只剩下像一盏盏小灯一样照亮夜空的绿色眼珠。 他一时间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感到止不住的惊悚。 那些原本姿态各不相同的尸体在南二所在的偏殿门打开后,都停下来自己原本的动作,然后直挺挺的把目光投了过去。 最少是几十具尸体跟南二来了个无言的对视。 “夏知蝉!” 南二现在只能怒骂把自己一个人丢下了面对这样局面的好友,他现在一回想起来对方曾经说的“晚上有你出力气的时候”这句话,就气得牙根痒痒。 “我踏马……” 嘴里的脏话都还没有骂出去,就看见那些尸体排着队的朝自己涌了过来,一个个伸着手,对待南二就像是看见了美味食物一样。 距离南二近的几具尸体都已经扑过来了。 嘭! 南二挥拳打中两个,但是还有更多的尸体涌了过来,就像是翻涌起来的海浪一样势不可挡。 “我踏马……给我去死!” 他挥拳打退尸体,但是那两具尸体都没有来得及飞出去,就被身后涌过来的尸群又挤了回来。 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人多。 江湖上再厉害英雄侠客,也不敢跟朝堂对着干,毕竟大齐的边军也不是吃素的。你再厉害的侠客,能够以一敌百以一敌千都是不行的,面对上千骑兵的冲锋,就算天下第一侠客也要嗝屁。 南二都只顾对付面前的敌人了,一个没注意就被两个尸体抱住了自己的腿,幸好反应快的把他们都拧断了胳膊,然后一脚踢了出去。 这样不行,要赶紧想办法。 他面对汹涌的尸群,只能是一边挣扎一边向后退去,可是偏殿根本就没有多大,而且南二注意到,即使偏殿已经进来了不少尸体,门外还源源不断的往偏殿里涌进。 很多尸体都是被后面涌进来的新尸体给推倒了,然后被踩了个稀巴烂,就这样尸群的数量还是不见减少。 看来刚才判断失误,门口能看见的就有几十个之多,说明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应该还有更多,现在看来少说也过一百只了。 南二找准机会,从偏殿的窗户撞了出去。 他都还没有落下来,就看见了满满一院子饥渴的眼神,那如狼似虎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伸手一招,从偏殿的门后飞出来一把长刀。 南二手握长刀,他在落地的同时就像一个陀螺一样急速旋转了起来,锋利的刀光将周围的尸体都尽数撕裂绞碎。 “夏知蝉,我踏马问候你大爷!” 长刀嘶鸣,如月华一般的刀光在庭院里面流淌成河。 就这个时候,寺庙正殿的大门里忽然传来了个声音,正是这声音把南二气得七窍生烟: “我没有大爷。” “我踏马就是你大爷!”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半碗酒 嗡! 长刀横空而去,所过之处将一切阻碍切割开来,切口皆如镜面。 周围如同潮水般的尸群被逆纹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所阻挡,许多白骨碎屑混着尸体的碎块,直接是铺满了整个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难闻到令人作呕。 南二也只能强忍着腹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不停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将那些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尽数斩成碎块。 “踏马的!怎么没完没了,到底还有多少……” 他在庭院里厮杀了一阵,一边击退不停袭来的尸体,一边退到了正殿的大堂台阶上。 说来也奇怪,明明整个寺庙里都是死而复活的各种尸体,每个摇摇晃晃的向南二冲过来,但是就没有一只敢走到大殿面前,更不敢上台阶一步。 南二就之后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长刀上下翻飞,锋利到已经远超凡间刀剑的逆纹刀切割那些尸体,就好像砍豆腐一般简单。 但是时间长了终究不是办法,周围的尸潮就没有停过,不论南二怎么挥砍,放眼望去还是充满庭院的尸体潮,没有一点要减少的迹象。 这样下去,肯定是南二先累死。 还是之前的那句话,好汉架不住人多。就算是再厉害的江湖侠客,面对百倍数量于自己的敌人,也很可能死个不明不白。 “夏知蝉!你踏马开门啊!” 南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都直接撞上了大殿的门,随着木门发出吱呀呀的一声,他同时大喝道。 大殿里面没有声音,就好像刚才欠揍的声音不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一样,屋子里面也没有半点火光,要不是刚才夏知蝉自己出声,南二也不会发现对方藏在这里。 嘭! 找准机会,南二左手抬起一个手肘就砸在了大门上面,可是木门只是发出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却没有被打开,通过反震的手感来看,里面应该是把门顶住了。 “我踏马的……” 南二刀口一翻,刚把一具尸体的头颅砍飞出去,那具没了头颅的尸体居然还继续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他的右腿。 锋利的指甲直接刺破衣服,扎进了血肉里面。 也就是他久经江湖,在自己右手的刀斩出去的同时,两个膝盖相互撞击,直接把那具尸体的手臂撞断了,然后脚尖一抖就把对方踢进了尸群里面。 嗡! 长刀嘶鸣不断,就像是无畏的冲锋士兵,每前进一次,就把对方的阵型整个撕裂开来,绞得粉碎。 大年三十,隆冬寒夜。 南二的身上竟然有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他的领口衣角都被自己的汗水打湿,只有手里的刀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你踏马再不开门,就等着给老子收尸吧!” 南二虽然嘴上骂得厉害,精神上却没有一点松懈,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敌人,而是上百个不畏死的尸体,不断的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踩着遍地的碎块冲过来。 稍微松懈一点,就很可能被尸体限制住手脚,然后就只能被尸潮给彻底吞噬,到时间估计也跟那些骨头架子一样被啃个干净了。 大殿的门还是没有打开,屋子里也没有动静。 南二干脆不再言语,而是专心的阻挡着尸群的攻击。他当然不会去想是不是夏知蝉要把自己丢在门外自生自灭,只是认为对方确实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给自己打开殿门,只能让自己在门口苦苦支撑。 那屋子里的夏知蝉在干什么呢? 荒凉破败的大殿里面,只有三柱清香点燃的微微亮点。屋外是黑漆漆的,屋里也是黑漆漆的。 夏知蝉则是盘膝坐在高台神像的对面,他面前原本布满尘土的供台上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插着清香的香炉前,放着一个擦干净的陶碗,里面是满满的酒。 三柱清香一点点的燃烧下去,供台陶碗里的酒也一点点的减少了。 夏知蝉能听见屋外的动静,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也知道现在的南二陷入到了苦战。 他现在的状况不比以前,虽然是成功进入到入门境界,但是自己体内的经络全都被真气摧毁,只能是一点点的慢慢修复。 所以他现在的身体里连真气都没有多少,不是之前那种没法炼化的窘境,而是因为体内经络尽毁而无法吸收炼化天地灵气。 要不是有春不眠的仙药滋润,恐怕夏知蝉今后就只能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了,他是能记载进修道史册的,刚到入门就把自己练废了的奇葩。 他也不是不能让南二进来,一是为了自己施法的时候不被人打扰,二是为了试探南二现在的实力,尤其是当夏知蝉恢复了他跟逆纹刀之间联系后,会不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清香烧了一半,碗里的酒也少了一半。 虽然因为没有光亮,屋子里面黑沉沉的,夏知蝉抬起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威猛的神像,泥塑的神像脸上居然隐隐显出来酒醉的酡红色。 “我的酒可不是白喝的……” 他喃喃一句,然后一切又归与平静。 嘭! 南二都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被尸潮的冲击力推了回来,后背狠狠的砸在了大殿门上,在一声闷响的同时还有木门摇晃的吱呀声。 “呼,真的是差点就被打死了。奶奶的,我今天还就不信邪了!” 南二没有注意到,自己在面临几乎是绝境的时候,没有一丝的害怕,也没有对屋里冷眼旁观的夏知蝉有任何的埋怨。 只是握紧了手中刀,目光锐利如刀。 嗡! 逆纹刀横向一斩,不但将面前涌来的尸体一分为二,飞掠出去的刀气更把后面的尸体都砍翻了好几个。 被刀看成碎块的尸体已经在庭院里堆了满满一层,原本大殿门前有七层台阶,现在已经被各种碎块所埋没,居然达到了跟大殿门槛持平的高度,可见尸体数量之多。 南二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继续固守在大殿门前,而是人和刀化为一体,直接是变成一道白光冲进了尸群里面。 身托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尸群虽然数量众多,但是每一具尸体的动作都很僵硬迟缓,所以一旦南二加快的速度,对方就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庭院里乱窜。 离开了大殿的南二反而开始掌握主动权,他凭借着灵巧的身法,在庭院和四周的屋顶上不停穿梭着,手中的长刀更是像割麦子一样把那些尸体一茬又一茬的割倒。 南二自己也没有感觉,手中的长刀上开始缠绕上一丝丝的黑气,只是因为很纤细,再加上黑夜的遮蔽,他并没有发现刀上的异变。 屋子的夏知蝉却发现了,他明显感觉到长刀上原本被彻底封印了的煞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只不是偷偷释放出来的量大概只有一根头发丝的量,所以他也就没管。 这世上没有能够一直封印的阵法,所以与其把一样东西死死的封印住,不如一点点的把它分化,让它自己一点点的削弱下去。 所以面对微量煞气的释放,夏知蝉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刚想松一口气,却突然又紧绷了脸颊,眉头也皱成一个川字。 南二对自己无往不利的长刀没有感到一丝异样,反而是更加兴奋的挥舞着手中刀。 长刀与尸体碰撞间,也不停的发出嘶鸣。 就好像一个开心的孩子。 砰! 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来,所有追逐南二的尸体身形都是一顿,然后直勾勾的转过身子看向站在门口的夏知蝉。 南二见他开了门,周围的那些尸体也都施展了定身法一样的站在原地不搭理自己,索性一个飞跃,三两步就来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呼——你再不开门,我可就要死在这群王八蛋的手里了。” “嗯。” 夏知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南二,然后回了一个简单的鼻音。 南二把刀收进鞘里面,然后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看着夏知蝉有些疑惑的目光,笑着问道: “怎么了,看什么看啊。我脸上又没有花儿……” “嗯。” 夏知蝉点点头。 南二的脸上真的有一朵花,一朵悄然绽放的粉色桃花,在他的脸上若隐若现的,随着他挠脸的动作还微微颤抖。 “别开玩笑了……” 他只当是夏知蝉在开玩笑,然后松了一口气的走进了大殿里面。他没有问夏知蝉在这里干什么,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现在才给自己开门。 他什么也不问,因为觉得问了也没有必要。 夏知蝉做事自然有夏知蝉的道理,因为他看事情的方式和角度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也没必要用自己的思维来要求他。 消耗了大半体力,自己累的也是汗流浃背的,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大半,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很是不舒服。 嘴里也是口干舌燥的。 这个时候,门口站着的夏知蝉还在沉思,南二的目光已经开始在屋子里面四处寻摸了,这座大殿他没有来过,里面的摆设也就没见过。 目光扫视一番,正好看见了供台上放着的半碗酒。 “我正好口渴了……” 南二以为是夏知蝉自己躲在这里偷偷喝酒呢,也就没有多想,直接走过去端起陶碗咚咚咚一口就把酒喝干了。 “你可别乱动,尤其是桌上的酒……” 夏知蝉已经说晚了。 香炉里的三柱清香原本已经烧过了大半,现在却突然啪的一声折断。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后殿 “咋了?” 南二刚把手里的碗放下,就看见了夏知蝉一副想要骂人的表情,他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然后指了一下陶碗: “再来一碗呗。” “你呀……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夏知蝉摇了摇头,看着已经空荡荡的陶碗,然后又看了看旁边香炉里被折断熄灭的香。 “怎么了,不就是喝了你半碗酒吗?什么时候这么小气……” 说来也奇怪,这半碗酒下肚,自己就一下子舒服,就好像在炎炎夏日吃了一块冰一样。 身上的疲惫也尽数消除,自己就好像酒足饭饱了一样,现在就是让他出去再跟尸群厮杀一阵也是可以的。 “唉,酒肯定还有吧,再给我来点。” 闻言的夏知蝉只是翻了个白眼,他没好气的示意南二抬起头,看看对方还有没有心情喝酒了。 “啊?上面,上面有什么……” 南二一抬头,就看见了高台上的泥胎神像。 现在的神像可没了刚才醉醺醺的模样,而是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的好像要吃人一般。 “这是什么神像,怎么看起来怒气冲冲的?” “你喝了他的酒,还敢这么说。小心他等会儿下来打你。” 夏知蝉一边说着,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把香炉里的香拿出来,右手指尖上闪出一团火苗,想重新把香点燃。 可说来也奇怪,往常一点就着的香今天却怎么也点不着,夏知蝉指尖的火焰只能直接把香烧成黑色,然后就变成香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点燃了。 “唉……” 他只能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一旁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南二,后者好像才刚刚明白了什么。 “泥胎也会打人啊,他……” 南二又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神像的双眼就是死死的盯着他。 不是吧,喝口酒而已,用不用这么小气啊。 “他也是妖怪?” “不是。” 夏知蝉摇了摇头,他把手里的香直接碾碎成灰,然后重新放回到香炉里面,顺便回答着南二的问题: “他只是尊泥胎神像,只不过因为之前受了几十年的香火,有点灵性而已。” “哦,那你干嘛给他敬酒?” 南二觉得偷喝敬酒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湖上的人有时候借住寺庙的时候,也会偷拿贡品来吃,反正不过是些水果糕点而已,僧人们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想让他帮忙……” 夏知蝉说着,指了指屋子外面还在不断汹涌着的尸潮,虽然他们现在进不到这座大殿里面,却还是不愿意离去,只能不停围着大殿游走着。 “对付他们?” 南二看了看外面的尸潮,尤其的庭院里面那些破碎的尸体残块,都是出自于他的手。 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外面的尸体众多,但是都很弱,几乎是用一刀就能斩死好几个,自己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还支持了好久。 想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受了伤,之前有好几次那些尸体都抓住了自己的身体,又是用手抓,又是用牙啃的,自己的半截裤腿都快被撕成布条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指甲留下的伤痕。 现在低头去看,发现那些伤痕全都已经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是。对付那些行尸走肉还不需要他。” 说到这里,夏知蝉斜眼看了一下低头查看伤口的南二,嘴里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你难道对付不了?” “嘿嘿,那倒是可以对付,那些家伙没什么脑子,只知道一个劲的往前冲,想要杀死他们可太简单了,简直就是往刀口上撞。” 南二先是自信满满的说道,然后转念一想感觉到了不对劲,夏知蝉这话的意思不会是让自己还去对付门外那如潮水般的尸群吧。 “可是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就算是一刀一个,也能把我累死的。你有没有别的办法,快一点的。” “快……你想要多快?抬抬手从天上招下来几道雷电,直接把他们轰成一堆焦炭这就是快了?” 夏知蝉揣着袖子,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种快速的方法。你难道不会什么五雷正法之类的,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 南二嘴里说着,手指还冲着天晃悠几下。 “哟?你还知道五雷正法呢……哪本小人书里看到的呀。” “就是之前我在钱家店买的那本,里面讲了好多人修炼成仙的故事,很多人都能驱使雷电,腾云驾雾什么的。” 南二都说完了,看听明白夏知蝉刚才发问的话外之音,他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理直气壮的追问道: “你不是说你进了什么入门境吗?怎么还跟个普通的凡人一样,别说驱使雷电了,就连最基本的腾云驾雾都不会。” “我踏马……” 夏知蝉都差点爆粗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自己的心神,攥紧拳头恨不得给口无遮拦的南二来一下,嘴里还要解释道: “我现在是受了伤,体内没有多少真气,身体更是跟纸糊的一样。而且退一步说……”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大殿的后门,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哪有人为了这些小喽啰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的。” “哦……然后呢?” 南二才想明白,夏知蝉现在的种种举动明显是在钓鱼,哪有刚出现小鱼就着急收网起钩的道理。 “然后?你既然喝了那半碗酒,就不能在一旁干看着,也要出点力气才行。” 夏知蝉看见南二撸起袖子拿着刀就要再冲出去跟尸群搏杀的举动,连忙把他拦了下来: “外面的那些尸体是杀不完的,这里附近有乱葬岗,几十年前更是剿过匪打过仗,死尸太多了。” “那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去后殿,帮我办点事情。” 夏知蝉指了指大殿另一边的旁门,从那个小门出去,就直接来到了寺庙的后殿前,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不过大概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 “哦,你说什么事吧?” 南二走到小门旁边,轻轻的推开一道缝隙,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了几下,发现虽然现在大殿前面的庭院里挤满了尸体,可这后院却是一具尸体也没有,空荡荡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空荡荡的氛围比起前院的尸潮还让人感到心里难受,仿佛就算是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出了小门,走不了几步就是寺庙的后殿。 “你等会进后殿去,帮我找一个东西出来,大概有拳头这么大,是块翠绿色的玉石。” 夏知蝉简单比划了一下,然后乘机在南二的后背上拍几下,一道符咒的痕迹被印在了衣服上,然后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 “玉石?拳头大小……” 南二嘴里正重复着,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要是只进去后殿拿一块玉石的话,这么简单的工作何必要他去呢,夏知蝉自己进去不就完了。 事情不像对方说的这么简单,八成里面不是妖怪就是鬼,这个混蛋想让自己去触霉头。 “里面还有别的吗?” 南二说这句话的时候,同时把目光聚焦在夏知蝉的脸上,想从对方的表情上面看出一些端倪。 但是夏知蝉掩饰的很好,没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可越是这样平静,南二心里的怀疑就越重。 “有,不过不要紧的。” “真的?” “唉……反正死不了。” 夏知蝉灿笑一下,他嘴里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我可以发誓的模样。 “不去行不行?要不你去,我给你把风。” 南二有点怂了,主要是只看了一眼偏殿,他的心里面就莫名的涌上来一股厌恶感和恐惧感,就好像那座屋子里面有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一样。 “原本你是不用去的,后殿的事情都该让他去。” 夏知蝉说着,指了指高台上的神像,然后不等南二接话就继续说下去: “但是你喝了人家半碗酒,就要替他做一半的事情。要么你进后殿去,要么就……” “要么就怎样?” “等到后殿里的那个家伙出来之后,你去对付它。” 咕咚——南二咽了一口唾沫,他心里都后悔死了,你说自己没事贪那么一口酒干嘛,早知道的话宁可渴死也不会去喝的。 “那里面的家伙很难对付吗?我可以试试……” “我都要靠神像才能对付它,你说厉害不厉害?反正就两条路,要么你进去,要么妖怪出来你对付。” “那你跟我一起进去呗,咱们可是兄弟,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一起的话……” “少废话,我是病人!怎么能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可是我……” 夏知蝉都没给南二再狡辩的机会,直接是推开小门把南二赶了出去,然后反手关上小门,嘴里还说道: “记得啊,后殿里有个黑匣子,东西就在里面,拿了就赶紧跑。跑慢了就有可能被妖怪吃掉……” “你踏马的,我真是踏马的瞎了眼认识你!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不赶紧去死,还踏马的病人,我呸!” 南二看着关上的小门,差点被气死,嘴里面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朝后殿走去。 他推开门,后殿里黑沉沉的,就好像有一团黑色的雾气笼罩着,连庭院里的月光也照不进去,根本看不清楚屋子里面的情况。 南二嘴里还在骂着,迈步走进了黑漆漆的后殿,他根本没有看见夏知蝉之前所说的黑匣子,只能是摸索着往里面走去。 直到已经快走到尽头,才隐隐约约的看见了个四四方方的轮廓,但是不太像夏知蝉嘴里说的黑匣子,倒是像…… 南二头发都立起来了,他忍不住怒骂道: “夏知蝉卧槽你大爷!这踏马哪里是黑匣子,这踏马分明是一口……” “——棺材啊!” 同时身后的殿门忽然啪的一声,合上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打他! “我踏马……” 南二就愣在了原地,随着殿门的关闭,他的周围腾起黑色的迷雾,甚至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现在是向前,还是后退呢? 向前的话大概只需要几步之遥就能走到那口棺材旁边,要是后退的话应该十几步就能退回到门口。 走吗…… 虽然心里在打退堂鼓,但是自己的双脚就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他拧着眉毛一脸纠结。 毕竟已经走到这个位置,就差几步之遥,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的离开,虽然大不了回去后被夏知蝉笑话。 “怕什么呀!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 南二一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 空荡荡的后殿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咚的一声就像敲在心头上,把自己的心敲得七上八下的。 周围原本不是很冷的,可就在南二往前迈了一步之后,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冷风缠绕在自己的脚边。 低头看只能隐约看见破旧的地板。 可那股寒意就好像无形的水一样漫过了自己的脚面,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光着脚站着溪水里面。 要是在炎炎夏日有这种奇特的感觉,南二应该多半还会感觉到舒服,但是在数九隆冬又是黑森森的房间里面,却只能从内心感到诡异。 勉强咽了一口唾沫,南二又往前走了一步。 冰冷的寒意又升高一些,已经从原来的脚面位置到了双腿的膝盖上,冰冷的感觉让他小腿上的汗毛都不自觉的立了起来。 刚才好像站在小溪的浅处,而现在则是一步一步的往更深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冰冷的溪水就涌上来,从脚面的位置一点点经过小腿膝盖一直到自己的腰间。 不知道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这股寒意确实能够阻挡人的脚步,反正南二现在感觉到自己每抬起脚往前走一步,受到的阻碍力就越大。 就好像是真的逆着河水在往前走。 “应该差不多了……” 因为屋子没有什么光亮,南二已经走了好几步却还是看不见那口棺材,但是从刚才的惊鸿一瞥,就大概估计到了那口棺材的位置。 于是慢慢抬起手,向前摸索了一下。 嘭——轻微的碰撞声,南二的双手就正好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件,向四周探索了几下,发现应该就是那口棺材。 手感很奇怪,木制的棺材不应该有这么冰冷的感觉,现在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棺材而是像一大块冰。 棺材上还有水珠,就像是刚刚融化成水的冰霜。 “这里面不会放着冰块吧,怎么这么凉……” 南二提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压在棺材头上,想试试能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这口棺材打开。 咔—— 没有用多大力气,棺材的盖子就被南二轻轻的推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寒风从缝隙里面吹了出来。 “好冷啊,这里面不会是块玄冰吧。也不知道夏知蝉所说的那块翠绿的玉石在哪?” 南二被冻的双手发麻,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周围的寒冷直接把气冷凝成白色的雾气。 手上再加大力道,那口棺材的盖子就轻轻松松的推开,然后就看见诡异的绿光从打开的地方闪烁出来。 看不清楚棺材里的东西,只能隐约发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块不到拳头大小的绿色玉石,在不停闪烁着光芒。 南二把双手收回来,用力的搓了几下,周围冰冷的感觉让他的皮肤产生一种异样的刺痛感。 揉搓了好一阵,双手才终于恢复了感觉。 于是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用指头扣住那块绿色玉石,然后用力的往外扯了一下。 那块玉石就好像镶嵌进去了,居然是纹丝不动。 周围的寒气更重,镶嵌着玉石的东西好像是一块巨大的玄冰,不但十分坚硬,而且冰冷刺骨。 玄冰这种东西,南二也只在江湖传说里听说过而已,据说玄冰是在极北之地的雪山冰湖下面凝结而成的,不但坚硬如同钢铁,还自带寒气,极品的玄冰甚至能在太阳下保持形态不融化。 南二看不清楚,刚刚暖和一点的手又开始变得冰冷,手指头被冻得发僵,可无论怎么用力也拿不出来那块玉石。 “该死的,我就不信邪了!” 左手摁在玄冰上,右手死死的钳住那块玉石,然后不再单靠手上的力道,而是腰部下沉,双腿紧绷。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都汇聚起来,然后就听见南二的一声大喝,双脚一跺地面,整个人都绷直成了一把上弦的弓。 咔,咔,咔! 随着轻微的破裂声,南二明显感觉到自己右手抓着的那块玉石开始松动,先是微微颤抖,然后才是一点点的脱离了玄冰。 最后随着嘭的一声。 那块玉石整个脱离下来,被南二攥在手里面,他自己也因为突然的惯力而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脚跟。 “呼——真是不容易啊,我手都冻麻了。回头得让夏知蝉请我喝酒……” 南二把玉石放在面前,仔细的打量一下,碧绿色的光就照在他的脸颊上,那朵曾经一闪而逝的桃花又一次浮现出来,映着绿光轻轻摇摆着。 但是他没有感觉到,正打量着这块奇怪的玉石,忽然感到后背上被人拍了一巴掌,紧接着就是夏知蝉急促的声音: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跑!” 跑字一出口,南二就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头发都立起来了,瞪大的眼睛看见距离自己几步外的地方,原来棺材的位置升起来两道红光。 眼前的绿光诡异,不远处的红光却是恐怖。 南二又感到身后被拍了一巴掌,夏知蝉更加急促的声音,用几乎是要骂街的语气说道: “不想死就踏马赶紧跑!” 他真的拔腿就跑,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然后不知道是意外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作怪,脚下忽然一滑就飞了出去。 嘭! 南二都不是推开殿门,而是单纯凭身体撞开了木门,然后脚步错乱的退到了后院中间。 被撞开的后殿大门不停的发出吱呀声响。 他看见后殿里的两道红光一点点的飘了出来,那种红色比起鲜血稍微黯淡一点,但是比任何颜料调配出来的颜色都猩红。 只是看见了一道红光,就好像已经看见翻涌着的鲜血海洋,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南二连忙后退,直接是退到了正殿的那个小门旁边,然后都不用他伸手推开门,那道门就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只手把他拽进去,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把玉石给我。” 南二刚抬起手,夏知蝉就直接把那块玉石接了过去,反手丢进了自己的袖袍里面。 “我……” 夏知蝉没说话,看了眼冻的瑟瑟发抖的南二,用之前的陶碗又给他倒了一碗酒,示意后者赶紧喝下去。 他自己则是轻轻推开小门,打量了一下外面。 南二咕咚咕咚的把碗里的酒喝了下去,就好像直接喝下去一堆火焰一样,直接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寒气都驱逐出去,连头顶上都冒出来白色的雾。 呼…… “差点冻死我,后殿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块玄冰,怎么那么冷,几乎到滴水成冰的程度。” 他还抱怨几声,却发现夏知蝉根本没有打算搭理他,而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小门外面。 “喂,我跟你说话呢……” 南二活动活动手脚,然后看夏知蝉跟做贼一样把小门打开一道缝,于是他抓住门把手,直接把小门打开来。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后院里的……人? 如果那个奇怪的东西能够被称之为人的话,因为虽然从外表看更像是一只猴子,但是却跟人一样站的笔直。 三寸长的白毛在寒风下晃悠悠的摇摆着,月光照耀下来泛起一层玉色的光泽。 青色的皮肤皱如枯树,已经看不清楚面部,只有隐藏在白毛下的一双猩红眼睛和裸露的寸长獠牙。 这是个什么东西? 白毛妖怪站在庭院最中间,仰着脖子吞食着天上落下的月光,那贪婪的模样仿佛看见死尸的野狗。 夏知蝉推了下南二的手,示意他轻轻的把小门关上。 等到门彻底关上之后,南二就忍不住的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是个什么妖怪?” 夏知蝉指了指外面,同样是压低了声音,缓缓的吐出来两个字: “僵尸。” “僵尸?跟门外那些还在游走的尸体是一样的。” 南二对于僵尸的了解,大概也就是死去的尸体突然又复活了而已,但是后院的那只妖怪可跟他听说过的妖怪根本不一样。 “不是的,准确来说只有后院的那个家伙才能被称之为僵尸。前面的那些尸体不过是因为受到尸气然后暂时复活了而已。” 夏知蝉一边说着,看了眼前院那些不停游走的各种尸体。那些家伙不过是死了的尸体受到这只僵尸的邪气,才又从地下钻了出来。 “哦,也就是解决了后院的那只僵尸,前院那些尸体自然就停下来了?” 南二心有余悸的看了眼侧边小门,他正说着忽然看见对面的夏知蝉变了脸色,然后就感觉到了脑后的腥风。 嘭! 小门被一双大手直接穿破,十根如同铁针尖锐的黑色指甲出现在南二的身后,每一根指甲都有三寸长,上面还带着腥臭的气味。 夏知蝉一抖袖袍接住了那双大手,锋利的指尖距离南二的脸几乎是近在咫尺,后者在被惊吓的一瞬间脸颊上又浮现出来那朵桃花。 “走!” 南二一转身就躲出了夏知蝉的双手保护,然后就听见咔嚓一声,那道小门就彻底破裂开来,白毛僵尸闯了进来。 夏知蝉也很快就抽身而退,可就算是后退的过程中,僵尸锋利如刀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挖出来好几道血槽。 顿时鲜血就流了下来。 “卧槽泥马!” 南二是又惊又怒,要不是刚才夏知蝉帮他挡住这一击,他已经被扎了十个血窟窿了,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看见朋友替自己受伤。 嗡! 右手一抬,腰间的长刀一声呼啸就飞了出去。 白毛僵尸身上的毛发虽然看似柔弱,可当南二无坚不摧的逆纹刀砍上去的时候,却只迸溅出来些许火花。 “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 夏知蝉后撤两步,看着怒火中烧的南二,一边按住了自己手上的血槽,一边连忙说道。 “我踏马不管!” 南二手上的长刀一翻,顺着白毛僵尸的胳膊直接顺势砍到了对方的脸颊上面。 吼! 白毛僵尸嘶吼一声,带着腥臭的气味,一抬双手就磕开南二的长刀,紧接着一个飞扑就冲了过来。 “走!” 夏知蝉隔空用真气扯开了南二,看了眼后者脸上的桃花,还有长刀上不停浮现出的煞气。 “我踏马杀了他!” 南二不知道是因为怒火攻心还是煞气入体,现在的表情有些失去理智,即使是夏知蝉的话也不听。 嘭! 白毛僵尸扑了个空,直挺挺的立起来,又转向冲着夏知蝉的方向,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南二现在有些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想要拿刀冲过去,但是却被夏知蝉用手死死拽着衣服。 “你先滚一边去。” 夏知蝉知道现在有些失去理智的南二只能添乱,所以用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把他丢了出去。 南二直接飞了出去,穿过大殿的正门,直接落进了前院里面的尸群里面,都没有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被各种尸体淹没。 嗡—— 刀声迎风而来,愤怒正需要发泄的南二根本不去考虑其它,手里的长刀旋转着把周围阻挡的尸体都斩个粉碎。 吼! 现在没空搭理他,眼前最重要的是面前的白毛僵尸。 迎面一股腥风,夏知蝉惊险的躲过了僵尸的又一次飞扑,然后他身形一跃很快就跳到了大殿中间的高台上面。 “老哥,喝了我的酒,就要替我办事。” 夏知蝉跳上高台,然后拍了拍高台上神像的肩膀。 吼! 白毛僵尸飞扑过来,锋利的指甲直接对准神像旁边的夏知蝉。 嘭! 在僵尸倒飞出去,在地上砸出来一个大坑。与此同时高台上的威武神像也摇摇晃晃的走了下来,虽然行动僵硬却孔武有力的。 夏知蝉笑得很灿烂,指了指地上还在发懵的白毛僵尸,说道: “打他!”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斩 吼! 一声嘶吼,白毛僵尸红着双眼从地上飞跃起来,它抬起自己比刀还锋利的指甲,直接刺向了慢悠悠走来的神像。 神像动作迟缓,每走一步身体上都会有细微的泥土碎屑散落下来。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都还没有落下就被僵尸的指甲刺进了心口。 白毛僵尸很是用力,应该是因为被打了一拳而野性大发,刺进神像的指甲都深入身体里面。 张大凸出两颗獠牙的嘴巴,发出几声示威般的嘶吼。 要是别人被刺这么一下,估计就会立马就被僵尸的巨力撕个稀巴烂,先是扎进去十个血窟窿,然后一用力就把人撕开。 但是神像是泥胎做的,即使被刺进了也根本没有任何伤害。 僵尸还在嘶吼着示威,同时不停的摆动着胳膊,应该是试图把神像从中间撕开。 嘭! 神像高举的拳头才落下,正好直挺挺的砸在面前僵尸的脸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即使是以铜皮铁骨著称的僵尸,被这一拳打得也是面部微微凹陷出来一个印记,甚至是连嘴里的獠牙都歪了。 僵尸被这一拳打得倒退出去。 神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上面有数个深洞,个别极其深的甚至能直接从前面贯穿到背后。 哗啦——许多被僵尸打破的碎土块从神像的胸口处落下,这让他胸口的破损程度又扩大了几分。 但是不要紧,神像是泥胎做的,不知道疼痛,也不会害怕,他只是稍微诞生了些许灵性,受了夏知蝉的指示,来对付白毛僵尸的。 嘭嘭嘭! 神像大踏步的向僵尸走去,并且又一次举起来自己的拳头。 白毛僵尸这次才稍微表现出来一点惧怕的神色,他虽然也不灵活,但是却比神像的动作快很多。 脚下生风,用很快的速度躲开了神像的攻击,然后绕过大殿中间的高台,直奔后面的夏知蝉而来。 可能他知道,神像的举动都是因为夏知蝉,只要杀死了这个人那一切自然结束。 “呵呵!” 夏知蝉冷笑一声,他怎么可能傻到站在原地来被僵尸袭击,早在对方躲过神像攻击的时候,他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僵尸刚躲过神像的拳头,他的无形剑气就到了。 嗡! 凭空一阵剑鸣。 无形的剑气从夏知蝉的掌间飞掠出来,直奔僵尸的要害,比起虽然锋利却斩不下一根毛发的逆纹刀,无形剑气在这方面更厉害一些。 僵尸飞扑过来的身形在半空中明显发生了停顿,然后就偏离原来的方向,落到大殿的一处角落。 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大殿墙角,被坚硬如铁的僵尸撞出来一个窟窿,好多碎石土块落满一地,仰起的尘土让夏知蝉一下子都看不见僵尸的身形。 “看什么看,赶紧给我上!” 神像动作迟缓,在僵尸已经飞出去撞到大殿后居然还迟迟愣在原地。夏知蝉忍不住的拍了他一下,然后指了指大殿坍塌下去的一角。 神像这才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吼! 僵尸从土堆石块里站了起来,他没有着急找夏知蝉报复,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 原本三寸长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毛发居然被削了下去,只剩下黑色的干枯皮肤。 他看向夏知蝉的目光更是多了忌惮。 虽然神像的拳头很重,却不及刚才夏知蝉的一剑威力对他身体的损伤严重。 僵尸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脑子还不如一般的妖怪,但是感觉很准,完全凭借本能办事。 夏知蝉刚才的那一下,之所以能对僵尸造成如此大的损伤,并不是因为无形剑气真的威力巨大,而是他正好找准了僵尸腰间的穴位。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那道仙人剑气的原因,现在夏知蝉自己的无形剑气比一开始变得更加凝聚,剑气也更加锋利。 嘭! 神像举起拳头,一拳又砸在了僵尸的面门上面,这一次即使在十几步外的夏知蝉都听见骨头发出的碎裂声。 吼! 一次比一次重的攻击也激发起僵尸的野性,他不敢去招惹深浅难测的夏知蝉,于是把怒气全撒在面前的神像上。 锋利的指甲劈砍在神像躯壳上,就像是农田里的爬犁一样,神像的表面被挖出了一道道深沟。 泥土碎屑从他的指尖撒下。 就这样僵尸还是不解恨,他趁着神像举起拳头的间隙,直接扑到他的怀里面,张开长着锋利獠牙的大嘴,冲着神像的脖子咬了下去。 再说一遍,神像是泥做的。 发怒的白毛僵尸只是咬了一嘴泥巴,虽然神像的脖子也确实被他啃出来一个窟窿,不过这对神像的动作并没有实际的影响。 嘭! 巨大的拳头砸下来,刚才还发威的僵尸就又被砸进了土堆里面,然后神像这次居然抬起脚,又狠狠的踹了一脚。 吼! 僵尸努力挣扎着从土里钻出来,他还是顽固的冲着神像抓了过去,神像的拳头很厉害,可这次他居然硬扛住的同时还狠狠挠了两下。 神像上半身的躯壳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地方被僵尸破坏,如果还任由僵尸和神像继续相互消耗下去,那结果一定是这尊神像先坍塌成一堆黄土。 所以夏知蝉出手了。 嗡! 又是一道剑鸣。 僵尸似乎是已经记得了这个声音给他带来的疼痛,于是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同一时间他完全不管神像的攻击而选择了向后躲避。 但是他所在的位置是大殿的一个角落,面前就是那尊不可撼动的神像,身后不远就是大殿的内墙,向后退去几乎也是无路可退。 嘭! 神像的拳头僵尸没有躲过,虽然这次没有落到脸上,而是砸在胸口上面,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更大的伤害是僵尸大腿处一道足有寸长的剑痕,白色的毛发已经掉尽,黑褐色的皮肤上撕裂开一道伤口。 没错,是伤口,就是来自于夏知蝉无形剑气造成的伤口。 僵尸喜好饮血,但是他们的体内没有任何的血液,甚至连其它液体都是很少的,干枯萎缩的皮肤下是同样颜色的死肉,撕裂开的伤口没有流血,只是渗出来些许黑色的液体,在伤口附近翻涌起令人作呕的泡沫。 吼! 头一次真正意义上受伤的僵尸发出一声最大的吼叫,他不敢再向神像发起进攻,而是转身撞击起身后原本就被砸出来一个大窟窿的大殿内墙。 其实大殿的墙本来就不厚,原先被僵尸砸塌了一部分,现在又是故意的用力一撞,僵尸几乎是很轻松的就撞出来一个大洞,身形一闪钻了出去。 “不好!” 夏知蝉没想过这只僵尸居然想要逃跑,他一拍神像示意对方从大殿的正门走出去,僵尸撞出来的洞本就不大,神像居然还想傻乎乎的钻进去。 他自己则是仗着身形灵巧钻了出去。 神像露出来一个不忿的表情,但是很听话的转身摇摇晃晃的往大殿的正门走去。 自打神像被人抬进这座大殿开始,那些盖庙烧香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有一天这尊神像会自己从大殿里面走出来。 前院里原本聚集着的尸潮已经消减了过半,原因就是在庭院中间把刀舞得跟风车般的南二,他把自己的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这些没有感觉的尸体上面。 原本几乎看不见边际的尸群,居然被他在短时间里就消减了大半,主要原因就是南二现在脸上浮现的桃花,还有逆纹刀上不停涌出来的黑气。 原先一刀最多砍死两三个,现在缠绕黑气的长刀只是轻轻掠过,那些尸体就像是被风吹折的草一样倒了下去,而且是一倒一大片。 南二疯狂的舞刀,脚下堆积的尸骸残块也越来越多,渐渐的在前院堆起来一座小山。 山下是不停攀爬上来的死尸,山上是屹立不倒的刀客。 这时候的他还没有发现,院子的一角突然绕过来一道黑影,在尸群里面原本是不显眼的,只是在黑影靠过来的时候,那些无意识的行尸居然主动的让开了一条道路。 黑影正是逃窜出来的白毛僵尸。 他转身进到了前院,并且随手抓过来两具尸体,把已经有些歪的獠牙凑了过去,也不知道是咬还是啃,总之是发出来刺耳的磨牙声。 把手里的尸体啃食的差不多了,他又朝着尸群靠近,那些原本没有意识只是因为他身上尸气才复活的尸体们都对僵尸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尸群一躲开,露出了一片空地。 正厮杀着的南二就看见了那个让他生气的白毛僵尸,顿时心头又被怒火充满,他也不管夏知蝉说过自己打不过僵尸的话,提着刀就冲了过去。 “王八蛋!吃老子一刀!” 南二双脚一跺,整个人跃起到僵尸的上方,手中的长刀瞬间被煞气包裹,原本明亮的刀身也彻底变成黑色。 如同夜晚般的黑色。 嗡! 长刀掠过,僵尸还以为跟之前的那次一样,于是只是简单的抬手去阻挡,一只手挡住长刀,另一只手带着强劲的势头刺向南二。 飒—— 逆纹长刀带着主人的滔天怒火,将阻挡在面前的白毛僵尸的左臂斩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章 烧庙 长刀落下,旋即僵尸的左臂也跟着落下。 吼! 白毛僵尸向天怒吼着,他左臂从手肘处整齐断裂,黑色腥臭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断口处还不停的有粘稠气泡冒出。 那半截断臂落到地上,很快就腐烂成了一堆流动的暗紫色液体,仅剩下来的骨头也是纯黑色的,被风一吹就发出破裂声。 吼! 僵尸的嘶吼声越发难听,周围那些无意识的尸体也都表现出来单纯的恐惧感,向四周退散而去。 “叫你奶奶个腿!” 南二可不会客气,长刀顺势落下之后不过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双脚用力在地上一踏,手中的长刀就像条翻身的巨蟒一样,又仰着脖子咬向还是嘶吼的僵尸。 嘭! 纯黑的刀身,就像是太阳落下后降临的夜幕,无可避免也无法阻止。 白毛僵尸也不可能傻傻的站在原地被南二砍,他也是压低身子纵身一跃,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原本砍向僵尸脖颈的长刀只能是落在他的腿上,锋利且缠绕着煞气的刀锋从僵尸的小腿上削下来一大片烂肉,几乎是已经看见骨头。 嘭! 但终究还是被僵尸跑掉了,他跃起足足有一丈高,然后就砸进了南二之前斩杀尸体而堆积起来的小山里面,发出一声巨响。 “妈的,别想跑!” 南二提刀赶来,也直接是不管不顾的一刀劈了下去。 锐利的刀气席卷下来,就像是巨大的磨盘一样将那些尸体碎块堆成的小山用力的挤压研磨,到最后变成如沙般的细小碎屑。 可是即使南二这一刀劈开小山,却没有发现那只僵尸的身影。 轰! 还没等他纳闷,就看见白毛僵尸的身形倒飞过来,就正好砸落在自己面前的土地上,那些碎屑被扬起,在空中像下雪般纷纷落下。 然后就看见大殿正门的台阶上,一尊熟悉的神像站立在那里,举着刚刚打出去的拳头。 神像真的活了? 南二的诧异也只是存在了一个瞬间,他更加关心的是现在倒在地上的那具白毛僵尸,手中长刀一震。 嗡—— 随着破风的呼啸声,长刀在黑色夜幕的掩护下,直奔向地上挣扎的僵尸身上。 吼! 白毛僵尸被刚才神像的一拳打歪了身体,右边的肩膀竟然塌陷下去,出现了一个深有一寸的拳印,顺着拳印还能看见半截露出来的骨头。 刚才他在砸进尸体碎块的小山里面后,很快就运动到靠近大殿的一侧,然后躲过南二劈砍下来的长刀刀锋,用极快的速度冲向大殿里面。 正好跟刚刚走出来的神像撞了个满怀,可以说真的是僵尸撞到神像的拳头上面来的。 可对于这一拳,神像也很有损伤,泥土做的拳头裂开了七八道横竖交叉的纹路,看样子要是再打一两拳,很快就要彻底裂开了。 当! 南二的刀这次正好斩在僵尸的脸上,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撞间的脆响,然后紧接着就是僵尸越发难听的吼叫。 刀没有砍进去多少,但也在僵尸的脸上斜着划出来一道口子,随着嘶吼声不停往外涌黑色泡沫。 嘭! 僵尸猛地窜起来,挥舞剩下来的右手冲向了南二。 “哼哼!再吃老子一刀!” 南二现在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手中的长刀一阵嘶鸣,周围的空气都肉眼可见的跟着颤抖起来。 黑色的刀,黑色的夜。 僵尸高高举起长着五根锋利指甲的右手,迎着南二手中的长刀就劈砍了过去。 嘭! 最先跟长刀接触的僵尸指甲被刀气尽数搅碎,紧接着的刀锋直接劈开对方的手掌,卡在僵尸右手手臂的骨头上面。 僵尸应该也是有痛觉的,这次的疼痛应该比之前加起来还有剧烈,他却反常的还在努力靠近南二。 长刀撕裂开僵尸的右手,又把他的半截右臂斩下来,现在的僵尸是失去了两只手掌,左臂从肘部断裂,右臂有失去了一半。 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白毛僵尸也跟南二到达了很近的距离,而此时对方的刀还来不及收回。 失去双手的僵尸猛地张开嘴巴,在可怕獠牙装饰下的口腔居然吐出来一团黑色的烟雾。 瞬间就到达南二的面门。 几乎是来不及防备,南二就下意识的吸了一口,然后浓重的腥臭味就冲进他的鼻腔,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他几近眩晕。 眼前一阵发黑,四肢也开始发软。 不好! 僵尸狞笑着张口嘴巴,把自己撕扯猎物用的獠牙靠了过来,一副想要啃食南二血肉的恶心模样。 妈的,想过自己无数的死法,可就是没想到会是被一个丑不拉几的恶心家伙活活啃死。 嗡! “你踏马给我滚开!” 幸好,南二他不是一个人。 夏知蝉以为僵尸逃出去后会首先选择回到后殿的棺材里面,所以他钻出洞口后下意识的先往后殿走去,可没过多久就听见前院僵尸的嘶吼声。 于是他连忙快速的赶了回来,正好看见僵尸的一口黑气吐在南二脸上,后者的脸色马上变了,脚步也开始有些虚浮。 抖手就是一道剑气。 破风的声音大作,僵尸听见了那让自己吃了大苦头的声音,即使美味的血食就在眼前,也不得不放弃,然后纵身逃离。 嘭! 剑气擦着僵尸的脸颊飞过,把不远处的聚集在一起的尸体打成齑粉。 白毛僵尸想要逃跑,现在的局势对他很是不利,先不说自己已经被南二斩下来双手,就算是全盛时期,面对夏知蝉等三个人的围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抓住他!” 神像就已经奔走过来,他正好抬起手臂挡住僵尸的退路,后者愤怒的嘶吼着,并且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着神像的躯壳。 嘭! 毕竟没了双臂,僵尸的威力大大减少。 神像的拳头也损伤不小,右拳彻底破碎成了一堆土块,左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胸口上也是伤痕累累,身形摇摇欲坠,几乎是快要撑不住了。 嗡! 随着夏知蝉弹出的剑气,僵尸被逼的不得不压低自己的身子,然后朝着神像撞了过去。 神像用力的一压双手手臂,正好把发疯的白毛僵尸抱在怀里,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但是受损严重的神像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随着僵尸每一次剧烈的挣扎,他身上都会有碎土块落下,身上的那些伤口也越来越大。 夏知蝉踢了一脚身形摇晃的南二,后者勉强还有意识,但是看样子维持身形不倒下就已经是最大的毅力了。 “你先出去!” 南二就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力托着丢了出去,身形在半空中飞出破庙的大门,落在门前的土地上。 这一下把他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根本再也稳不住身形,直接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脸上的那朵桃花也止不住的摇摆着。 但是随着桃花的每一次摇摆,南二脸上盘踞着的黑气就消减了一分,几乎是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脸上的黑气就消失不见。 南二揉了揉眼睛,顺着打开的大门看见庭院里的场景。 神像还在努力的控制着怀里的白毛僵尸,但是看样子也撑不了太久,僵尸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神像破损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吼! 到了这个时候,僵尸还在不停的发出嘶吼。 “呼……是时候了。” 夏知蝉慢慢吐出来一口白气,他右手的袖袍一抖,朱砂黄符就被他夹在两指之间。 朱砂黄符出现的瞬间,那些躲避的庭院角落的尸体都忍不住瑟瑟发抖,原本没有灵智的眼神里流露出来单纯的恐惧之色。 即使被禁锢在神像怀里的白毛僵尸都停下了嘶吼声,他惊恐的看着夏知蝉指尖的那张小小黄符,在那上面他感觉到了绝对可怕的力量。 那种力量可以轻松的把他像碾死一只蚂蚁的杀死。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令法一出,朱砂黄符上开始闪现出来雷电。 原本夏知蝉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因为在这之前每一次动用朱砂黄符,上面流淌出来的雷电总是不分敌我一视同仁的攻击,好几次夏知蝉都是被朱砂黄符上的雷电弄得很是狼狈。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闪电居然柔顺的绕在他的指尖,就像是最柔软的女子手掌,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 看来进到入门境,夏知蝉对朱砂黄符的控制又提高了一层,之前他就像是拿着机关枪砸人的莽夫,现在总算是懂得扣扳机了。 不过距离真正完全掌控这道古符,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要知道朱砂黄符即使到了燕赤侠即将飞升的时候也是很大威力的法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随他一起飞升,而是留在了人间。 咔嚓! 一声雷震,那些闪电就像是汹涌的潮水般涌了出来,银白色的海洋将整座庭院掩埋。 在寺庙外的南二看见一道道巨大的雷电从天际落了下来,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劈在那具白毛僵尸的身上。 刺眼的光让南二忍不住眯起眼睛。 雷电肆虐,可怕的杀伤力将庭院里的尸体都尽数劈成焦炭,然后灼烧的温度点燃院子里面的干草,紧接着就是大火烧了起来。 不多时,等到雷电停下来,大火已经笼罩了整座寺庙。 “坏了!夏知蝉还在……” 南二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他知道雷电多半是来自夏知蝉的术法,但是这熊熊大火可不是。 他正着急,想要找办法进去,却被身后伸过来的手臂按住了肩膀,回过头就看见了安然无恙的夏知蝉。 “喊我干嘛?” 夏知蝉拍了拍南二衣衫上沾着的泥土,有些疑惑的问道。 “没事,还以为你烧死了呢。” 南二有些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正准备把刀收回到鞘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刀鞘跟行李还在偏殿里面。 “坏了,我的刀鞘跟行李……” 夏知蝉在自己的袖袍里掏了掏,把南二的刀鞘跟行李拿出来,递给对方。 “你还真周到。” 南二有些不高兴的接过来自己的行李,把刀鞘绑在腰间,然后收刀入鞘。 他发现夏知蝉望着熊熊燃烧的寺庙陷入沉思,忽然用不确定的口气望着远处说道: “嫦娥仙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新年好 夏知蝉等到寺庙里的火势开始由高转低,很多原本破旧的墙壁在大火的焚烧下坍塌下来,就连最坚固的大殿也整下几块焚成黑色的残破墙壁。 庭院里只剩下还带着火星的焦炭,一边冒着黑烟,一边不停的发出尖锐的崩裂声。 “应该没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已经被烧没了的大门口处鼓起来一个不明显的土包,因为周围都是黑色的痕迹,所以那个土包很是不明显。 但是夏知蝉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顿时心头一颤,几乎是来不及思考的下意识反应,他先是出手推开站在自己旁边背对寺庙的南二,然后一抖袖袍。 嘭!!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南二被夏知蝉强硬的推出去在前,那个不起眼土包炸裂开的声音在后。 焦黑到只能勉强辨别出人形的东西从土包下钻了出来,他的身上还不时的有火星掉落,但是这并没有成为阻止他脚步的障碍。 身形极其快速的冲向了夏知蝉,他抬起失去小臂的双手,十分用力的插了过去,同时张开嘴中的獠牙做撕咬状。 应该是那只白毛僵尸,不过现在已经是只没毛的黑猴子,浑身上下都是黢黑黢黑的,有部分地方还有不停燃烧着火焰的碳块。 他红着双眼,向一时大意的夏知蝉施展自己最后的报复。 嗡! 夏知蝉抬手就是一道剑气。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威力更大的朱砂黄符,只是因为黄符的催动时间太长,现在的情况已经到十万火急的地步,根本来不及了。 嘭! 剑气准确的刺在僵尸胸口的穴道上面,在他坚硬如铁的皮肤让留下来一个肉眼可见的深坑,可即使是如此的攻击也没有让僵尸停下脚步。 嗡! 又是一道剑鸣。 不过这次不是来自于夏知蝉,而是来自于他身后的远处,这一次也不是无形的剑气,而是一把实打实的飞剑。 木剑三尺长,无锋斩魍魉。 桃木剑飞掠而出,它以极快的速度刺到僵尸的胸口上,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这把剑刺入的位置正好是夏知蝉的剑气之前留下痕迹的位置。 噗嗤——木剑透体而过,没有一丝丝留恋。随着声音,那个僵尸都没有来得及再做反应,就直接跌倒在地上,渐渐化作了灰烬。 冬夜里的风吹过,将最后残存的黑色灰烬都尽数带走,不知道最后会去往何方,滋润哪一片土地。 桃木剑飞过去,在半空中打个弯,转了一圈后才又飞回到那人手里。 “不愧是登堂境……” 夏知蝉看了看地上黑色焦炭的痕迹,自己跟南二费了半天劲,又加上那具有灵性的神像一起,都没能彻底消灭白毛僵尸。而登堂境的一剑,就像是秋风扫落叶般简单的消灭了他。 当然,那是因为白毛僵尸在之前已经被夏知蝉三人消耗的差不多了,所以才很容易的被一剑毙命。 但这只是借口罢了。 夏知蝉心里很清楚,刚才的那一剑虽然看似普通,没有任何强大的威力,但就算那只白毛僵尸是全盛时期,也恐怕挡不住这一剑。 “哎呀卧槽,你差点没摔死我……” 南二背对着寺庙大门,根本没有看见发生的一切,就是突然的被夏知蝉一下子推了出去,身形掌控不住的摔倒在地上。 他揉了揉后腰,地上有几块小碎石头,刚才跌倒的时候就正好硌在上面,那感觉真叫一个酸痛。 “你好好休息吧。” 夏知蝉只是随口说了句,然后根本不多看地上的南二一眼,甚至都没有打算伸手去扶他,而是径直走向了远处。 远处的小路旁,一袭白衣静静伫立。 “夏知蝉你踏马的……” 南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只能愤愤不平的咽下了自己嘴里的脏话,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见色忘友的家伙。” …… 山林小路旁,白衣女子把小手背在身后,手指头轻轻缠在一起,她则是有些心虚的低着头,数着自己脚边的小石子。 夏知蝉走到她的身旁,看了看不敢说话的女子,他也不着急打招呼,就抬起头注视着远处毫无景色的风景。 冬夜的风很急,不知道无意间拨乱了谁的心弦。 女子无言,低着头不说话,背在身后的小手越发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男子则是装作不知,同样是不说话,他只是用眼角去悄悄打量女子的侧脸,嘴角的笑意也尽量压下。 轰隆——天上的战鼓敲响了,紧接着随着鼓声由远及近,周围的风也开始迅速旋转着舞动起来。 一团黑色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正好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上面,随着雷声翻滚着云团。 嘀嗒—— 一滴雨落下。 落进烧焦的寺院里面,落进跳耀的火花里,落进干枯的草叶上,落进男人和女子的发间。 夏知蝉从袖袍里抽出来一把油纸伞,随手打开让后把雨伞罩在自己跟女子的头顶上。 那是一把从路边随手买的普通油纸伞,如果是一个人持的话,正好可以阻挡所有的风雨。 如果是两人的话,要么需要挨得很近,要么需要有人牺牲的站在伞外。 姜沁听着头顶上雨点敲打油纸伞的声音,那仿佛是在催促自己的声音,让她舍弃小女儿态,大胆说出来。 她有些局促的向夏知蝉的方向挪动了脚步,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夏知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在心里计划好的言语就好像神奇的消失了,从一份长篇大论瞬间变成一张洁白到连墨点都没有的宣纸。 只能张开口,下意识的去呼唤他的名字。 “嗯。” 夏知蝉看着像只受惊兔子般的女子,即使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着急回话,只是简单的回了一个鼻音。 “我……我……” 姜沁的小手搅在一起,她嘟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不应该不告而别,没有顾及你的感受真是对不起,之前是因为师父催促的太过急迫,所以我一时着急才忘了跟你告别。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下一次,所以希望你可以…… 这是她在见夏知蝉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先是承认错误,然后把导致错误发生的原因归结到自己师父身上,先把锅甩了再说。 也不知道远在龙虎山顶上的那位仙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徒弟居然准备这么说,会不会直呼女大不中留啊。 “我……” 师父对不起了,徒儿回去再跟你道歉。 姜沁都准备说了,可她刚一抬头就看见夏知蝉冷漠的双眼,好不容易想起来的说辞瞬间又忘了个干净,只能是用委屈巴巴的语气说道: “我错了。” 夏知蝉本来还打算板着脸给姜沁一些脸色看,可刚听见女子充满愧疚和委屈的软糯声音,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看着女子泫然若泣的模样,只能是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脸上露出来柔和的笑意。 “几天不见,怎么变成小爱哭鬼了……” “我……” 姜沁见夏知蝉露出笑意,心里的委屈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她再也控制不住眼角的泪花,伸出双手抓住男子的衣襟,把脸埋在了对方的胸口。 “好了,说你是爱哭鬼,你还真的哭上了。是不是谁让你受委屈?受了委屈跟我说,我打他个满面桃花开。” 姜沁只是情绪一时难以控制,她听着耳畔男子半开玩笑的声音,原本激动不已的心情慢慢安定下来。 “我……我是想来道歉的。” 女子如实说道。 夏知蝉一只手举着油纸伞,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道歉是要用嘴的……” 他说着用手托起女子粉嫩的脸颊,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对上她茫然懵懂的眼神,手指抵在她的下巴上,让她根本不能躲闪他的眼神。 “不过不是用说的。” 姜沁涨红了脸,她当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于是双手抓着夏知蝉的肩头,用力的抬起脚尖,缩短两个人之间本来就剩不下多少的距离。 双眼紧闭,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抓着他肩头的双手更是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都隐隐有青筋浮现。 用几乎是赴死的气势靠过来,这让夏知蝉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不着急,甚至往后仰起身子,让即使踮起脚尖靠过来的姜沁也触碰不到自己。 已经尽最大努力的姜沁发现自己还没有触碰到应该触碰到的东西,于是悄悄的把眼睛睁开一道缝隙。 看见夏知蝉近在咫尺却触碰不到的脸,还有他嘴角上挂着的坏笑。 姜沁羞臊之余,心头也微微涌起来一点点嗔怒。 人家都这么努力道歉了,你就不知道配合一下?还在这里故意的刁难人家,真是个实打实的坏人! 夏知蝉一直盯着姜沁的脸,即使是再小的表情他都能捕捉到,更何况是姜沁明显的娇嗔。 于是他用极快的速度松开抓着油纸伞的手,然后顺着姜沁背部的曲线下滑,略过她纤细的小腰,托住了她浑圆的肉。 姜沁直接被他的双手托起来,脚尖彻底离地。她都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夏知蝉用最直接的方法堵住了嘴巴。 “唔……” 油纸伞凭空而立,为二人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也遮掩了伞下的旎旖景色。 雨点悉悉索索,伞下呢喃不断。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一直到雨收云散。 雨水清洗过后的夜空是如此的干净,纤细如女子峨眉般的月牙儿挂在点点繁星的幕布上,释放出柔和的光。 新的一年悄然来临,没有惊扰任何人,远处的山脚下村子里鞭炮齐鸣,那声音却传不到这山林中来。 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姜沁悬在半空的脚尖终于是落地了,她差点腿软的直接坐到地上,幸好夏知蝉还有点良心的知道扶住她。 大年初一,她跟自己心爱的人近距离贴在一起。在她之前的人生中,自从离开母亲身边,她就记不得过新年是什么感觉了。 现在,仿佛心中已经缺失的东西被彻底填补,在今后不管过去多少岁月,都永远不会褪色消失。 “姜沁……” 男子明明紧贴着她,却还是喜欢喊她的名字,在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才轻轻的在女子耳畔说了句: “新年好。” 姜沁被耳边吹来的热气弄得有些发痒,只能是把脸颊躲到一旁,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尖在他的胸口戳了几下: “新年好……” …… “多好的一对璧人,小师弟还真有好福气啊……” 不知道距离多远的山林中,执伞的青衣一边走着,一边在嘴中呢喃低语。 他走在羊肠小道上,周围都是干枯死亡的草木,即使是在大年初一的日子里面,都感觉不到一丝开心的气息。 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山林里面。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冬风,带来了男子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就快了,就快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下山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而远去的白虹也渐渐消失。 夏知蝉把油纸伞收起来,踩着略微湿润的土地,走回到了烧成残垣断壁的寺庙前面。 为了躲雨的南二则是坐在黑黢黢的寺庙山门里,侧靠着石墙,蜷缩着身体看样子应该是在打盹。 他半夜被惊醒,然后又是杀尸体又是斩僵尸的,体力消耗很大,再加上睡眠不足,所以才一直打盹。 寺庙里的火被夜晚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浇灭,但是石头堆砌的山墙没有都倒塌,还有部分依旧坚挺的站立着。 被火烤过之后,山墙还带有一定温度,虽然山风呼啸,小雨绵绵,却还是能给人带来一些温暖。 南二本来只是打算借山门来遮雨,却没想到自己差点被松弛下来后的疲惫感击倒,困倦不停冲击着他的意识。 所以他迷迷糊糊的,意识在睡与不睡之间不停的徘徊着。 夏知蝉看了看在打盹的南二,没有着急呼唤他,而是在附近找了块石头,随意的坐下来等着。 姜沁还是离开了,她本来就只是为了跟夏知蝉道别才赶来的,并不是要跟他一起旅行。 她进入登堂境后,她师父的意思是让她在山上闭关清修一段时间,彻底稳固自己的境界。但是没有跟夏知蝉好好告别的姜沁总是心神不宁,就连修炼也常常走神,根本没有办法彻底专心。实在是对自己这个动凡心的徒弟没有办法,姜沁才被特需下山,来找夏知蝉的。 其实也不是非要见面之后就马上离开,但是姜沁怕自己一旦待在夏知蝉的身边时间长了,她就不愿意回去清修。而夏知蝉也明白,现在的情况让姜沁回去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所以他也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离开。 只是这次,有好好的告别。 天渐渐的亮了,黑色的夜幕被一双手轻轻的抽走,让那个明亮的太阳在群山身后慢慢升高。 夏知蝉正低头不知道盘算着什么,他忽然耳朵一动,听见了有动物在山林中穿梭的声音,而且从发出的声响来判断,应该不是兔子狐狸之类的小动物。 他没有动,而是盯着传来声响的方向。 “哈欠——这天都亮了,夏知蝉那个家伙不会带着嫦娥仙子去钻小树林了吧。” 清晨的阳光照下来,让本来就只是浅浅睡着的南二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随口说道。 “我可没有你的那份龌龊……” 听见南二欠揍的发言,夏知蝉也知道皱了下眉头,随口说道。 “哎呦!你在这啊,那……” 南二听见对方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被听见了,只是打了个哈哈的转移话题的问道: “你的媳妇呢?” “走了,回山清修去了。” 夏知蝉看了眼南二,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山林,虽然南二听不见,他却已经发现制造声响的动物是越靠越近。 “看什么呢?” 南二顺着夏知蝉的目光看去,却只是看见一成不变的山林,他有些不解的挠挠头,走到夏知蝉面前挡住了后者的视线。 夏知蝉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看了从山林里显露出来的身形,但是南二背对着所以没有发现。 呼…… 那是呼吸发出的声音,周围的树枝被压弯,枯枝因为夜间的雨被打湿了,踩在上面几乎发不出声响。 南二感觉到了自己身后的呼吸声,那明显不是人的,于是他一边暗叫不好一边下意识的抽刀。 可能真的是因为太累了,他的感知力暂时没有回复,毕竟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一时半会儿也消失不了。 一回头,就看见一张马脸。 民间传说,牛头马面都是阴间的勾魂使者,他们负责来勾取亡者的魂魄,带往地狱接受阎罗王的审判,大善者赐福转生富贵之家,大恶者惩罚投胎六畜之列,小善小恶者继续轮回成人,受人间之苦。 呼…… 马脸的鼻孔扩大,用力的打了个响鼻,呼出的气体都打到南二的脸上。 南二一时间精神恍惚,还以为自己已经嗝屁了,地府派牛头马面来勾他的魂魄。 可很快就稳定了心神,又揉了揉发酸的双眼,让自己的视线清晰一点。这才看清楚对方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而是一匹普通的马而已。 再仔细看了几眼,发现这匹马居然就是自己从离开江城后一直骑乘着的军马,往后面看起还能看见夏知蝉一直骑着的那匹马。 好马有灵,他们虽然感应到可怕的东西而提前离开了,但当一切都结束之后,不用召唤就知道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寻找主人。 “真是好马儿,还知道回来找咱们呢。” 南二连忙走上前去拉住缰绳,一边抚着马的鬃毛,一边笑着说道。 “马儿也回来了,那咱们继续赶路吧。” 夏知蝉抖了抖袖袍,拉过自己的马儿,就准备翻身上马,可他刚坐到马鞍桥上,就听见南二埋怨的声音: “不是吧,这么一大早就要赶路啊。就算你是铁打的,不知道渴和饿。我可是肉做的,现在是又累又困,又渴又饿的。” 南二不想走,他现在就像是个给地主家打了一天工到最后不但不管饭,连说好的工钱也打算赖掉的可怜长工。 “这里周边什么都没有,你就算是再渴再饿也只能忍着。听我的话,顺着这边的山路走下去,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到达一个小村子,咱们去那里买些吃食。” 夏知蝉都不给南二反驳的机会,自己一催座下的马儿,自顾自的沿着山间小道跑了下去。 “还要一个时辰啊……” 南二不情愿的爬上马背,他有气无力的一催马儿,座下的马儿也是不情不愿的跟着夏知蝉的脚步下山去。 他坐在马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脑子里来了灵光,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不对啊,下山一个时辰就有村子,那我们昨天晚上为什么要留宿在这座破庙里面啊……” 南二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了在前方的夏知蝉,他还没有说什么,后者就好像感觉到一样,刻意的催动马儿快速的跑了起来。 “我……不是,夏知蝉你踏马给我站住!” 他不说还好,这句话刚一出口,就看见前面原本悄咪咪往前加速的夏知蝉一挥马鞭,座下马儿暴叫一声,直接是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这可谓是不打自招,夏知蝉的举动在南二的看来,就是完全心虚的表现。他也顾不得肚子的饥饿,也催动座下的马儿追赶了过去。 马儿一边跑,他一边骂道。 可前面越跑越快的夏知蝉愣是充耳不闻,任凭马儿拉开来自己跟南二之间的距离。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二人愣是催马用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村口边有家小酒铺,但是因为大年初一的原因,虽然开着门有人,却没有挂酒幌子,看样子是酒铺自家的人,这里即是酒铺也是人家自己居住的地方。 南二停住了马,他看了眼已经栓在门口的夏知蝉的坐骑,只能是不服气的往里面走去。 酒铺虽然没有营业,但是一些简单的酒食还是有的,人家后面就是自己住的地方,也有厨房灶台,见南二出手大方,也就给他准备了些酒菜。 南二正准备吃,却发现自己虽然在门口看见了夏知蝉的马,进来之后却没有看见夏知蝉本人。 他举着筷子,有些郁闷的挠挠头。 …… 叩叩叩。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打开来,粗糙的农家汉子看着站在门口衣着不凡的夏知蝉,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找谁?” “过路之人,讨杯水酒解渴。” 夏知蝉现在的位置是在村子的另一头,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道法,就连南二都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哦,过路人啊,那进来吧。” 农家汉子虽然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气质出众像是富家公子的夏知蝉,但是却没有拒绝,反而是把对方迎了进来。 小村子的庄稼汉,虽然不识一字,但是真诚待人。 “小兄弟从哪来啊?怎么到我们这个小山村来了……” 因为是大年初一,汉子正好坐在自己厅堂里面饮酒,桌子上还摆了两盘下酒的小菜。 他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拿陶碗给夏知蝉倒了满满一碗酒。 “我?我从那边的山里来,只因为走错了路,所以才来到这里。” 夏知蝉没有着急喝酒,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跟南二下山的方向,就看见农家汉子露出来惊讶的表情。 “你说啥,你是打那座吃人山里来,不是开玩笑的吧?小兄弟呀,你可不知道,那座山几十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进去就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到。” 汉子如实说道。 “哈哈哈,吃人的山,也没什么可怕的。” 夏知蝉正笑着,忽然看见里间的窗帘动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边流着鼻涕一边啃着手指头。 “小傻,出来干嘛,不是刚吃过饭吗?” 汉子也不避讳,指着自己的孩子对夏知蝉说道: “这是我的儿子,从小就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只会喊饿,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死鬼投的胎。” “刘大壮,你他娘的才是饿死鬼投胎呢!” 里屋传来了妇人泼辣的怒骂声。 “哈哈哈……” 夏知蝉看着羞红了脸的刘家汉子,一边笑着,一边招手让那个傻兮兮的孩子走过来。 说来也奇怪,平时这个孩子就连自己爹妈的话也不一定听,只有饿的时候才会跑过来,可夏知蝉一招手,他就乖乖的走过来了。 “刘大哥,你这个儿子可不是傻子,也不是饿死鬼投胎。他呀,我看是个文曲星下凡,将来能科举中榜,当个官哩。” 夏知蝉说着,往孩子的头顶上轻轻一拍,左手的袖袍一摆,好像从袖口里吹出来一阵风,正好落在孩子的面门上。 “嗨呀,小兄弟,你可真会说好听话。我们家从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怎么可能生出个文曲星的儿子呢。” 汉子只当是夏知蝉在开玩笑,摆着手说道。 夏知蝉扶着小孩子的肩膀,让他转向刘家汉子的方向,指了指还在饮酒的汉子问道: “他是谁?” “我爹爹。” 这三个字,把刘大壮吓得连手里的碗都摔在地上了,他瞪大眼睛,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 “爹爹……” “哎呀……这真是……” 汉子抱着自己会开口说话的儿子进了里屋,然后就听见孩子一声脆生生的娘,紧接着就是妇人喜极而泣的声音。 等到汉子一家高兴完了,才想起来夏知蝉。 可连忙去看,只发现对方早就没了踪影。 桌上的酒碗空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二郎 “二月二,龙抬头……” 即使是在正月里,夏知蝉二人也没有停下来自己的脚步,原本健壮的马儿都瘦了。 一直赶路到今天,二月二的日子。 南二有些无聊的坐在马背上,他嘴里叼着一截微微发青的嫩草叶,目光在四周的道路上打量着。 夏知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新买的地图,不停打量着上面粗糙的道路痕迹,还有根本不知道真假的地图镇甸标注。 他皱着眉头,手里的地图就好像是小孩涂鸦一样,有些地方的道路根本就是错的。 可是没有办法,地图一向都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也就是因为他们在大齐的腹地,才能买到这种半真半假的地图。若是在北方的战区,胆敢买卖地图就会获罪入狱。 看了半天,夏知蝉也不知道现在自己二人到达什么地方,就只能顺着眼前的小路慢慢走下去。 “之前路过庐陵城,咱们为什么不进城而选择绕道啊?” 南二看了眼前面低头赶路的挚友,属于是没话找话的随口问道。虽然夏知蝉会庐陵白家祖传的“天辰落”,但是这并不能代表对方就跟白家有什么关系。 “庐陵城我去过……” 夏知蝉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向面前的风景,根据地形判断自己所在的地方,听见南二的问话也就随口回答道。 “可是我没去过呀!庐陵白家可是江湖上出名的家族,就算不跟他们交手切磋,只是看看白家的剑招也是不枉此行啊……” 南二知道夏知蝉游走江湖不是没有目的,虽然不清楚他到底在找什么,但是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庐陵城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再说了白家的剑招也一般,你要是想看,我可以舞给你看。” 夏知蝉收起了地图,他终于是看见地图上标注的岔路口,一条路是上山的方向,另一条路则是往下走。 他调整手里的缰绳,让马儿顺从的沿着下坡路走了下去。 “白家的剑招一般?你这话要是在庐陵城里说,八成会被活活打死。” 南二翻了个白眼,他看了眼上山的路,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他跟夏知蝉二人只要是上山留宿,八九成都会碰上妖魔鬼怪,要是在山镇村庄里,几率还会小一点。 他倒不是害怕遇鬼,但是因为妖魔鬼怪都是在夜晚出行,所以往往是一夜不得安眠,精神饱受摧残。 “咱们到底还要找多久啊?” 夏知蝉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现在金玉人头的八块碎片,他已经获得六块,黑猫肚子里有一块,白骨夫人死后留下的一块,赵家时所给的一块,龙尸给的一块,白毛僵尸嘴里的一块,最后就是原本自己手里就有的一块。 只差最后的两块碎片就能够交差了。 “白毛僵尸……” 夏知蝉让马儿跑着,嘴里面却自顾自小声嘟囔着,破庙里白毛僵尸的这一块碎片太过蹊跷,换句话说得到的太过简单了。 之前遇见的妖怪,像白骨夫人或者黑猫,早就把碎片炼化进自己的体内,只有用特殊办法才能取出来。 可是之前寺庙里的白毛僵尸却不一样,他虽然口中咬着金玉人头的碎片,却并没有吸收多少碎片里的邪气,就好像刚刚得到的一样。 “感觉像是被人算计了。” 夏知蝉抖了抖自己的袖袍,里面藏着六块碎片,对于那些心术不正的家伙或者其它的妖魔鬼怪来说,都是有着极大的诱惑。 记得之前遇见龙尸的时候,对方曾经说起过,他见过其他人在寻找金玉人头的碎片,虽然不太清楚对方的来历,但是既然寻找金玉人头,那迟早会跟夏知蝉碰上的。 希望对方也是出于好心在收集金玉人头,为了不让它为祸人间。而不是为了利用充满邪气的金玉人头,去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夏知蝉,喂!你等一下。” 吁——勒住了手里的缰绳,夏知蝉回头看向呼喊自己的南二,后者催马走了两步,来到他的身边。 “你要干嘛?我可告诉你,咱们再耽误的话可能又要露宿野外了。” “我……我去方便下,憋不住了。” 南二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夏知蝉,然后是头也不回的冲进了一旁的山林里面。 夏知蝉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也翻身下马休息一下。长时间的骑马,马鞍跟大腿相互摩擦挤压,一部分的血液不通,让人感觉是又麻又痒。 …… 南二也不知道是酒水喝多了,还是单纯想要找借口下马休息一下,反正是挺着急的钻进了山林里。 他一连走了好几步,找一颗挺拔的大树,在大树的阴影下解开腰带,准备放水。 俗话说,尿尿不抬头,遍地是茅楼。 在放水的时候切忌四处张望,要是被人看见还以为你是在耍流氓,但是南二就有这个坏毛病。 也许是因为空荡的山林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所以他只能不停的扫视周围,生怕在自己最不方便的时候遇见山林的老虎野狼什么的。 “呜呜呜……” 南二一哆嗦,差点洗了手。 他不是因为完事了才哆嗦的,而是忽然间听见不应该出现在山林的呜咽声被吓到了。 “呜呜呜……” 声音很近,但是南二环顾四周就是看不见人影。他连忙解决了自己的内急,然后绑好腰带,擦了擦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不会吧,撒个尿的功夫都能碰见鬼?” 南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的方向,他可能走进山林的时候太过着急,一路小跑的进来,所以现在回过头去也看不见站在道路旁的夏知蝉。 “指望不上他了,万事还得靠自己。” 南二提了一口气,缓缓的把刀从鞘里出来。 嗡…… 刀颤抖着,发出微鸣,在周围寂静无人的山林里格外明显。这把刀跟随南二的时间太长了,经历种种之后已经产生质的变化,刀已经不是死物,而是有生命的精灵。 所以每次南二出刀的时候,都会自动发出鸣叫 “呜呜呜……” 呜咽声还在,而且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南二环顾四周,皱了下眉毛,然后脚步很轻的走着。 他的身形从做标记的大树开始,绕了个半圆,然后就看见发出呜咽声的白衣身影。 “喂,你……” 南二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对方就先一步行动了。 那个白衣人踩在几块石头上,背靠着那棵大树,在粗壮枝叉上搭了一根细长的布条,最下面绑个死结。 不用说,这一看就是准备上吊的。 那人站在石头上,双手抓着布条的死结,一边嘴里呜咽着,一边是泪如雨下。明明是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男人,却哭的像个孩子。 对方一看到南二,就大惊失色的把手上的布条往脖子上一挂,脚下一蹬就把自己吊在了树杈上。 “呜……” 现在已经不知道是呜咽声,还是因为上吊太过难受而发出的痛苦声。 总之白衣男子一边手脚胡乱的抖动着,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人死不能复生,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干嘛寻死觅活的……” 南二看着不停挣扎的男人,手中的长刀一抖。 随着一道破风的嘶鸣声,白衣男子头顶上的树杈发出一道剧烈断裂的声音,然后就看见白衣男子一个屁股蹲的就坐在了地上。 落下的树杈还正好砸在他的头上,让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屁股,嘴里面是止不住的哀嚎着。 “我真是倒了霉了,哎呦,真是疼死我了。你踏马干什么救我啊,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死就一了百了。” “你……” 南二皱着眉头,这个人怎么被救了还反过来指责自己这个救命恩人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原本还蹲在地上痛呼的白衣男子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都紧贴到树干上。 “呃,这位土匪好汉山大王,我刚才说错了话,您别介意啊,别介意。” 白衣男子的态度转变之大,让南二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怎么跟吃错了药一样,不会是个疯子吧。 南二正疑惑呢,忽然间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长刀,然后才恍然大悟,对方是把自己当成打劫的山贼土匪了,于是连忙收刀入鞘。 “这位仁兄不要误会,我不是做那种营生的。只是偶然间听见呜咽声,所以过来看看。” “哦……” 白衣男子刚才只顾得看见明晃晃的长刀了,直到南二收起刀来,才有时间去观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南二不像是山林土匪,倒像是个走江湖的侠客,心里安定不少。 “这位少侠,多谢相救。我就在桑树镇的人家,我姓白,在家行二,你就叫我白二郎吧。” 白二郎自报姓名,他先是摸了摸头顶,发现已经肿了一个大包,然后又揉了揉被勒得通红的脖颈。 “为什么要寻死啊?” “谁想要寻死了,我就是……” 白二郎看了眼南二,有点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 “你突然出现,手里还拿着刀。我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挂上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有鬼 “白二郎,你不打算寻死,那干什么要挂白绫,一副要上吊的模样。” 南二看了看还缠在枝叉上的白色布条,那条布条不像是腰带,好像是刻意买的白绫。 “我……我是活不下去了。” 白二郎说到这里,明明一个大男人却是潸然泪下,他拿袖角擦着眼泪,可越擦眼泪越是哗哗的流下。 这人啊,就怕难过的时候被被人问为什么。一个人的话,内心的苦闷只能积攒在心底,不得发泄。可如果一旦有别人询问,就好已经翻涌的洪水被打开了紧闭的闸口,一下子把心里的委屈苦闷都涌了出来。 “呜呜呜……” 他又开始哭了,拿袖子挡在嘴巴上,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把白色的袖口彻底打湿。 “哎呀,你这个人……” 南二就不喜欢看人哭,尤其还是一个男子。你说堂堂的男子汉,有什么事情不能看开一些,怎么非要跟个小女孩子一样呜呜直哭。 “有什么困难事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帮不了我的……呜呜……” 白二郎摇了摇头,他哽咽着拒绝了南二的好意。 “你踏马……你别逼我骂人啊,要不我帮你再挂上白绫,你眼睛一闭两腿一蹬。” 南二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同时猛翻白眼,做出来一副吊死之人的模样,然后才说道: “直接是一了百了!” “不不……上吊太痛苦了,绳子勒得我脖子好痛。我不想上吊,早知道上吊这么痛苦,我就选择喝毒药了。” 白二郎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眼泪跟鼻涕都甩出来,那个模样就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屁孩。 “喝毒药?呵呵,喝毒药好啊,一口毒药下肚,你就会感觉到肚子里好像有几百几千只蚂蚁在不停的咬着你的内脏,然后浑身抽搐,开始口吐白沫,最后死相凄惨。” 南二故意为了吓唬白二郎,所以才说的如此可怕残忍,果不其然的这些话让原本呜咽的白二郎都没了声音。 对方抬起头,用惊恐的红肿眼睛看着南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颤巍巍的问了一句: “很痛吗?” “废话,寻死哪里有不痛的。” 南二没好气的撇了撇嘴,觉得白二郎简直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傻孩子一样,稍微受了点委屈,就又吵又闹的,还打算用不吃饭来威胁父母。 他有些无语的拍了拍额头,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阴狠毒辣的家伙见过不少,单纯诚实的人也有,但是像白二郎这种不谙世事的傻小子,倒是他头一次见到。 “哪就没有不痛的死法?我不怕死,但是怕痛……” 白二郎红肿着眼睛,说着让人啼笑皆非的话。 “呃,不痛的死法也是有的。就是有点不太好。” 南二握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他忽然冷下了脸庞,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就像是翱翔在天际上准备捕猎的苍鹰。 “我一刀杀了你,保证不痛。” “啊?这……” 白二郎瞪大了眼睛,他跟南二不过几步之遥,之前对于这个初见的侠客还没有多大的感觉,可当南二冷下脸,摆出准备出刀的姿势时。 忽然有一股寒风从脚底涌泉穴吹了上来,就像是一下子跌倒进隆冬刚凿开的冰窟窿里,那是从脚底板一路冷到头发丝。 白二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腿都有些发软。 “你放心,死在我刀下的人还没有一个说会痛的。” 嗡—— 长刀准备出鞘。 噗通! 倒不是白二郎的人头落地,而是他因为太过害怕,双腿一软坐到了树下,要不身后有树干靠着,他恐怕就瘫在地上。 “我我我……饶命啊。” 白二郎都不是在摇头,而是整个身子都跟着一起发抖,哆哆嗦嗦的抖如筛糠。 “还打算死吗?” 南二撇了一眼,嘴里冷淡的问道。 “不不不,不死了,不死了。” 白二郎连忙回答道。 “对嘛,做人多好啊,干什么遇到点事情就寻死。俗话说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 南二收起了自己的杀气,把刀慢慢的压回到鞘里面,然后不自然的揉了揉脸颊。 说实话像这样绷着脸吓唬人,他也是头一次做。 “可是我遇见的事情,就算是宋清官复生,也审不清楚,让我得以雪冤。” 宋清官,是指几十年前大齐出现的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不但刚正不阿,还善断冤案,爱民如子。当时有一件大案涉及大齐的两方权贵,满朝无人敢审理此案,还是这位宋大人挺身而出,最后还亡者清白。当时就连大齐皇帝陛下都交口称赞,说宋大人真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白二郎是个读书的文人,只是性格上软弱一些,平素里不爱交际,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在卧房里读书。 他虽然单板一些,但还不至于像老夫子一样迂腐,只不过觉得自己现在身负冤枉,没有出路。 “你到底受了什么冤枉?” 南二倒是好奇,把白二郎这样一个单纯的家伙逼成这个委屈寻死的模样,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冤枉。 “我……我……羞于启齿。” 白二郎把脸扭到一旁,一脸委屈夹杂着纠结,他苦兮兮的一张脸,让人看了都要皱眉头。 “说!” 南二一声断喝,让本来就坐在地上的白二郎吓得一哆嗦,要不是身后是大树,已经不能再让他后退,怕是他早就吓得跑出去了。 “我……我有一天睡醒了,发现不在自己的床上,而且身边还躺着个女人。” 白二郎断断续续的说道。 “然后呢?” “我就走出去了,然后被人看见,再然后就……就跑出来上吊了。” “哦。这听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看你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是无意间跟某个丫鬟发生些事情,倒也情有可原,大不了纳个妾就是了。” 南二正说着,却看见白二郎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好像还有什么要说的,但是就是说不出来。 “哪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我的……大嫂……” 白二郎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了几个如蚊蝇振翅般声音的字。 “哦!” 南二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没有思考的脱口而出: “叔嫂私通!这可违背伦理的大罪,按大齐律法可是要斩立决的,怪不得你逃到这里。”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没有!” 白二郎用力的摇晃着脑袋,两只手也不停的挥舞着,全身心都在抗拒南二说出来的话。 “那是什么?你别跟我说,你们二人情投意合,然后情不自已才走了错路。” “不是!我没有,我根本对大嫂起过邪念,但是那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醒来就出现在大嫂的房间里。” 白二郎连忙解释道。 “我真的没有做过苟且之事,只是如今是百口莫辩,整个桑树镇的人都在说我这莫须有的丑事,真的是让我无脸苟活。” “这事吧,是挺难的。你大嫂怎么说?她要是也说你没有做过,只少还有个人给你证明。” “我大嫂……她……她……” 白二郎说到自己的嫂子,又是一阵的吞吞吐吐。 “她难道已经上吊自缢了?” 南二想到最坏的结局,就是那位白家大嫂也羞于外面的丑事,忍受不了流言蜚语,于是上吊自缢。 要知道,人言可畏啊。 “不是的,我大嫂虽然也说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但是……但是……” 白二郎拧巴了半天,才说道: “但是她被医师诊断出来,身怀有孕了。” “你的?还是你大哥的?” 南二敲了敲刀鞘,追问道。 “我大哥……已经去世五年了。” 白二郎把头低下了,都不敢再看南二一眼。 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发现自己跟孀居的嫂子同屋就寝,然后现在嫂子还被查出来身怀有孕,自己真的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哦……那孩子就一定是你的了。” “没有!我没有!真的不是我的。” 白二郎都快把自己的脑袋摇下来了,脸上的泪水都洒的到处都是,让南二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大嫂跟别人私通,然后为了家产才故意陷害于你。” 南二终究比白二郎要见多识广,他很快就在脑子里构思出来一个假设,既能解释现在的情况,又符合白二郎冤屈的真相。 “应该不会吧,我大嫂一向是贤良淑德的人家,这种事情……应该做不出来吧。” 白二郎虽然嘴上说着不可能,但是目光却坚定了下来,好像已经认同了南二所说的话。 “你听我的,咱们一起去桑树镇,我会帮你查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你一个清白的。” 南二拍了拍胸脯,江湖人讲究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这位白二郎有难,自己能帮自然要帮。 要是换作以没有报仇的南二,也许还不会这么做,但是自从他大仇得报,性格上也渐渐开朗起来。 二人一起穿过树林,来到了站在马旁等候的夏知蝉身边。 南二还没有来得及介绍白二郎,就看见夏知蝉指着对方,说了句: “你身上有鬼。” 第一百四十五章 除鬼 “啊?” 白二郎一愣,然后就看见自己旁边的南二一下子把刀拔出来了。 啪! 夏知蝉都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一甩袖袍就一掌拍在白二郎的额头顶上。 后者被直接打翻在地。 “张嘴!” 左手一掐白二郎的下巴,后者被动的张开嘴巴,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右手双指一探,瞬间就夹住了一样东西。 “呜呜呜……” 白二郎双眼充满了惊恐,他的双手用力摆动着,身体也在不停的挣扎,双脚在地上扑腾着扬起尘土。 南二抽刀出鞘,他非但没有帮助白二郎,反而是换了一个方便出刀的角度,从他现在的方向可以用最短的距离斩下对方的头颅。 “呜呜呜……” 白二郎后悔死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倒霉,原本还以为遇见了肯帮助自己的侠义之士,可没想到还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这个南二一定是故意诓骗自己,让他进入到对方同伴的圈套,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控制住自己。 他们想要干嘛?不止要图财害命,还强硬的掰开嘴巴,莫非是想要给自己灌毒药。毒药的话……白二郎回想起南二之前所说的有关喝毒药后的惨状,就拼命的想要挣扎。 可不知道夏知蝉用了什么术法,左手掐着白二郎的下巴,就像是掐住他的命门,任由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呜呜呜……” 白二郎的眼角流下来悔恨的眼泪,自己怎么会听信南二的谎话,就这么傻不拉几的羊入虎口。 呕—— 突然有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白二郎的肚子突然鼓了起来,然后就感觉有某种东西在肠胃里面翻江倒海,幸亏白二郎有一段时间没吃饭,不然一定吐自己一身。 “出来!” 夏知蝉双指从白二郎的口中伸出,他的双指尖上夹着一条黑色纤细的尾巴,上面还带着粘稠的口水,散发出阵阵恶臭。 嘭! 明明都把那东西扯出来一截,可突然间那条黑色的尾巴从中间断裂开来,剩下的半截嘭的一声又缩进了白二郎的肚子。 “呵呵,居然断尾保命。” 啪嗒——断下来的半截尾巴在夏知蝉的手指上瞬间干枯,从滑腻腻的状态一下子干瘪下来,像是一根干枯凋零的树枝。 “呕——” 白二郎发出干呕的声音,同时眼睛忍不住流下来眼泪,这是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过于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心里的,而是身体上的。 刚才的感觉,就好像有个东西从自己的肚子里爬了出来,就堵在喉头的位置,让人呼吸困难,还止不住的干呕。 “抓不出来吗?” 南二倒是不担心夏知蝉的本事,只是担心那只鬼死皮赖脸的躲在白二郎的肚子里面不出来,那就算你有本事也无从施展。 “白公子是吧,对不起了。” 夏知蝉没有回答南二的问题,他的左手从白二郎的下巴处转移到肩头,这样让后者可以活动脖子,不像之前一样被禁锢着。 “饶……饶……命。” 白二郎感觉压在自己肩头的手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他被这么一折腾也没了力气,不能反抗的呆坐在地上,努力压抑着肚子的呕吐感。 “一。” 夏知蝉攥紧拳头,猛地一下打在白二郎的肚子上,后者一翻白眼的就晕了过去,嘴角都出现白沫。 “你小心的,别把他打死了。” 南二摇了摇头,即使看着面前的情况,他都替白二郎感到难受,但是既然夏知蝉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放心,我手上有准。” 夏知蝉要是不在乎白二郎的死活,大可以使用威力更大的招数,把对方肚子里的鬼一口气除掉,之所以这么折磨白二郎,就是为了在保住他性命的同时除掉那只鬼。 “二!” 嘭! 他又挥出一拳,本来白二郎都已经昏了过去,可又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醒过来,眼角的泪水跟嘴角的白沫止也止不住。 “呕——” 白二郎没吃饭,他的肚子里只有酸水,混着白沫吐到了自己的前襟上,距离他最近的夏知蝉就闻到浓浓的酸臭味。 一旁的南二也皱起眉头。 “看来还得下重手,可能会有点疼。” 夏知蝉说的话白二郎估计也根本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他已经宕机的大脑也处理不了。 右手指尖转动,掐了个莲花状的道决。 “三!” 嘭! 白二郎的双眼明显凸出来,紧接着他的喉头一动,嘴巴瞬间就鼓了起来,然后随着他剧烈的呕吐声,一团黑色的东西飞了出来。 “杀!” 南二的刀可不是摆设,他在那个东西飞出来的同时,手中的长刀一闪,几乎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劈砍到那团东西上。 长刀落下,迅疾的刀气在土地上斩出来一道细长的痕迹,那团黑色的东西从中间被劈砍成两段。 直到这个时候,南二才有机会看清楚那团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乎乎的肉球,有着不明显的畸形的四肢,身后还有一条断了半截的细长尾巴,看样子倒像是个蛤蟆。 “呕——” 白二郎还没完,他弯着身子,从嘴巴里面吐出了许多恶臭的黑水,在他面前的地面都汇聚出一个水坑。 “没事了,一只吊死鬼而已。” 夏知蝉拍了拍白二郎的后背,然后示意南二去拿马背上的水囊,给白二郎喝两口水恢复一下。 南二拿了水囊,走到白二郎身边,把开口的水囊递到他的嘴巴,后者连忙喝了好几口,然后又止不住的吐了出来。 嘴巴里面的还是黑水。 “多喝两口水就没事了。” 夏知蝉走到被南二斩成两段的吊死鬼身边,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收缩起来,变成了一只被晒干了的丑蛤蟆。 他伸出左手,抖了抖袖袍。 左边袖袍中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黑色猫猫头,但是她并没有钻出身子,只是看了一眼地上恶心的蛤蟆尸体,发出一声厌恶的猫叫: “喵~” “你呀,嘴巴越来越叼了。” 换作以前,黑猫对这些鬼怪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是因为被夏知蝉投喂的鬼骨饼干过多,导致一般的鬼怪对她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黑猫晃了晃小脑袋,钻回了袖袍里面。 “呕——” 白二郎又吐了好几口,但是后面吐出来的都是清水,他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不少。 “那个……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从自己的嘴巴里面钻了出来,虽然被南二斩杀,但还是很怪异,跟他见过的所有动物都不一样。 “一只吊死鬼而已。” 夏知蝉又掐了个道决,往白二郎的眉心上轻轻一点,指尖上残存的真气瞬间进入到后者的体内,用很快的速度扩散到他的全身。 “呃,鬼……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呢?” 白二郎忽然感觉舒服不少,就像是喝下来一副良药,原本瘫软的四肢也恢复了力气。 他呼吸了几下,感觉原本郁结的心胸也舒展不少,就好像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 白二郎读的书多,也听说过有妖精变化美貌女子,勾引读书秀才的故事。但是也就是当个故事听听罢了,他并不认为这世界上有鬼怪。 “行了,刚刚好一点就开始掉书袋。” 南二把坐在地上的白二郎扯起来,让他站直身子。 “总之,多谢二位相救。” 白二郎对着夏知蝉二人一拱手。 “那咱们准备进城吧,你也收拾一下。” 夏知蝉看了眼白二郎,人虽然恢复了精神,但是身上的污渍和胸口吐出来的酸水,让他的样子实在是狼狈。 “这……这可如何是好?” 白二郎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他现在的样子比个要饭的叫花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现在身处山里荒野,也没有准备换洗的衣服。 “那换一件我的旧衣服吧。” 南二看了眼夏知蝉,后者几乎是事不关己的走到马儿身边,抚着马儿身上的鬃毛。 他心里盘算一下,夏知蝉估计也没有几件换洗衣服,经常见他穿着那件黑白相间的奇怪玄袍,无论冬夏都不换衣服。 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件衣服,递给了白二郎,南二的衣服大多数都是束袖紧身的,为了方便自己可以大幅度的动作。 白二郎解下来自己已经彻底脏掉的外衣,把南二的黑色衣服穿上,然后把原来的外衣卷好,拿在手里面。 “好,走吧。” “诶——等等。二位都是身骑大马,我只有两条腿,怕是追不到二位的。” 白二郎连忙摆手,他看了看夏知蝉身边的那两只健壮马儿,估计自己的小细腿怕是跑断了也追不上的。 “那你跟我同骑一匹吧?” 南二还是看了一眼跟马儿玩耍的夏知蝉,对方好像根本不在乎白二郎所说的话,他只能无奈的说道。 “不可,不可,你我二人同骑一匹,成何体统啊……” 主要是马鞍是单人乘骑的,两个人坐的话,势必要挤在一起。那场面要是一男一女的话还好看一点,两个男人就没什么意思了,还会被别人说闲话。 “骑我的马吧,咱们前面桑树镇见。” 夏知蝉把自己的马缰绳递过去,白二郎还想要推迟一下,可眼前这个会奇怪术法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在跟他商量,强硬的把缰绳塞到白二郎手里。 “这位仁兄,我……” 白二郎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夏知蝉从地上捏起一撮土,然后一抖手,整个人就不见了。 “少侠,他他他……” 他被眼前的情况吓得结巴。 南二则是见怪不怪的微微一笑,拿马鞭指了指远处,说道: “他现在估计已经到桑树镇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桑树镇 “客官,您的酒来喽。” 一壶老酒,二斤酱肉,再加上一碟水煮花生。 夏知蝉坐在小酒馆中间的桌子边,他拿着酒杯自饮自酌,偶尔夹起一块酱肉吃下。 此地的酒味道一般,但是酱肉的味道一绝,不但咸味正好合适,酱香也浓郁,却没有掩盖掉肉本身的味道。 “老兄,你听说了……咱们桑树镇这个小地方,居然出了件大事。”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在对饮,其中的一个人神神秘秘的对另一个人说道。 等到那个人一脸好奇的把耳朵凑过去,说话的人才悄声的说道: “本地白家的二公子呀,跟他那个寡居的俏嫂子……” 听见内容的男人却一脸不屑的摇了摇头,拿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大哥呀,这破事你还至于神神秘秘的说。你出门随便去听听,街头巷尾都是在议论这件事情。可以说已经烂大街了,根本不新鲜。” “那你说白家二公子是个读书人,怎么会跟自己的大嫂做出这等龌龊之事,我听过白嫂子现在都已经身怀有孕了。” “呵呵,读书人?你没听说过,有句话叫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那个白公子自己倒是跑了,现在白嫂子一个人受罪。” 男人喝了口酒,他的同伴也是愤愤不平的端起酒杯。 “不是啊,我有个朋友,他有个亲戚是白家后宅的下人。听他亲戚说白嫂子哭诉自己是被逼迫的,啧啧啧……以叔污嫂,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对面醉醺醺的男人听闻后就瞪大了眼睛,他手里的筷子哆哆嗦嗦的,把原本夹起来的菜又抖了下去,只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真的?” “是啊,你说说白大公子才死了几年啊,他的弟弟居然就干出来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对于这种涉及高门大院的阴暗丑闻,别说女人间会嚼舌头,就连男人之间也会相互传闲话,毕竟这种事情向来都是最好的谈资。 “诶,兄台。你说——白大公子会不会不是病死的。” 男人喝得满脸通红,他晕乎乎的脑袋里面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于是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说道。 “你的意思是……白大郎的死也是出于他弟弟之手,不会吧?” 那人虽然嘴上说不会,但是却一脸恍然,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于是跟自己对面的男子心照不宣的对着点了点头。 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两个醉鬼的胡话,但是也有旁边喝酒的人听了去,于是也悄声的跟自己的同伴说道: “你听说了吗,白家大郎是死在自己弟弟手里的。王八蛋,这白二郎可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先杀死自己的兄长,后逼污嫂子使其怀孕……啧啧啧,真是个王八蛋!” 一旁的同伴也用力的点了点头,暗暗的骂了好几句有关白二郎的脏话,有脾气暴躁的还忍不住拍桌子。 一家酒馆,连上带下一共十几张桌子,大半的人都是在说有关白家的丑闻,而他们有的人是在胡乱猜测,有的更是胡说八道,甚至有些家伙已经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说白二郎是如何杀死兄长的场景。 俗话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人言可畏,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原本清清白白的人被这种流言蜚语打击得失去了对人生的希望,最后寻短见自尽。 要是白二郎没有被南二救下的话,恐怕也是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真是三人成虎啊……” 夏知蝉耳听六路,他可以听见酒馆里每一个人的话,一些胡言乱语被他忽略,大部分有关白家的事情他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二楼有个新来的商人,跟自己本地的朋友在吃饭。他的那个朋友正津津有味的给商人讲着有关白家的事情,其中包括了白家的来历和现在的家族关系。 这桑树镇的白家,跟庐陵白家原是一家。只不过庐陵白家是主家,而这桑树镇白家是旁支,从血脉上来说是一家人。 桑树镇白家是靠丝绸发家的,当初来到此地的白老太爷是孑然一身两手空空,花了十年时间打下来如今的基业,现在桑树镇白家的丝绸在整个州县里都是一绝,甚至远销到京城。 因为桑树镇白家发迹,庐陵白家还特意派人来,把这一支白家重现加入到庐陵白家的族谱里面,所以偶尔庐陵跟桑树镇的白家还会有些来往。 桑树镇的白老太爷去世后,有两个儿子,长子继承家业,甚至把白家丝绸都销售到京城的显贵士族手里,可以说凭借自己父亲的根基,建起来一座高楼。 而次子……桑树镇的白家好有个奇怪现象,就是大儿子聪明能干,二儿子多是混蛋。这个次子也是混蛋,小时候据说出去闯荡江湖,一眨眼就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直到白老太爷咽了气,他也没有回来。到现在,提起这个不知生死的白家二爷,很多人都能说起许多真真假假的故事。 白家大爷也生了两个儿子——白大郎和白二郎。 白大郎跟他父亲一样聪慧,年纪轻轻的就能替自己的父亲打理家务,让一切都井井有条。可惜白大郎就是身体不好,娶亲后没过几天就突发疾病死了。白大爷也积劳成疾,现在缠绵病榻,都不能理事了。 白二郎在爆出这等丑闻之前,也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他虽然没有自己大哥处理生意的本事,却颇有文采,桑树镇教书的老夫子每次提起都交口称赞。都说这位白二郎未来能够蟾宫折桂,成为桑树镇三十年来的第一个举人。 可惜现在,白大郎死了,白二郎又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桑树镇的百姓都眼睁睁的等着看白家接下来的事情,心里还隐隐有所期盼。 “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夏知蝉放下酒杯,一壶老酒他喝了大半,但是这酒的味道实在不好,他后面几乎是一边吃着酱肉,一边竖起耳朵听二楼的客人口若悬河的说着白家的事情。 他夹起最后一块酱肉,放进嘴巴里嚼着: “小二,结账。” “客官,您吃好了?我们这的酒可是当地一绝……” 夏知蝉都没好意思说自己连一壶酒都没有喝完,他从袖袍里拿出钱递给一旁点头哈腰的跑腿小二: “再给我拿两斤酱肉,包好了我要拿走。” “好嘞,您稍等。” 小二看了眼手里的银钱,他心里估计一下,这钱除掉夏知蝉的酒钱之外,还能剩下一些,就都是自己的小费。一想到小费心里很是开心,脚步都变得轻快。 拿着被油纸包好的酱肉,夏知蝉不紧不慢的朝着桑树镇的镇口走去,他刚刚走了没有多少步,就看见远处的山路上扬起来烟尘。 紧接着两匹骏马奔驰而来。 吁—— 南二一勒马缰绳,他甚至还有空闲去拦自己一旁的另一匹马,马上坐着的白二郎被颠得前仰后合,脸色又变白几分,看样子又像是快吐了。 “你倒是悠闲……” 白二郎虽然会骑马,但是骑术一般,而且也很久不练有些生疏了,也要不是因为他拖后腿,南二也不会到了黄昏时刻才赶到桑树镇。 南二翻身下马,他都不用栓马,马儿就自动立在原地,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马。 他不难烦的晃了晃手里的马鞭,指了下还趴在马背上的白二郎。 “怎么,这就烦了?麻烦是你找来的,自然由你收拾呗。” 夏知蝉耸了下肩头,他有有些幸灾乐祸的对南二说道,但是看后者做了个生气的表情,又连忙把手里的酱肉递过去。 “我真后悔,早知道憋死也不去山林里方便了……嗯!这酱肉真好吃,你从哪里买的?” 南二从油纸里扯出一块酱肉,直接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大嚼特嚼,他原本还在抱怨白二郎,可后来的注意力已经被酱肉吸引。 噗通。 白二郎在马背上晃悠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翻身下马,可到最后自己的一只脚没有从马蹬里抽出来,另一只脚又一滑,他直接倒栽葱的砸在了地上。 “哎呦,痛死我了。” 白二郎一边说着,一边晃几下脚尖,才从马蹬里挣脱出来。 他正坐在地上,忽然听见了远处的一个人高声喊道: “那不是白二郎吗!” 他连忙缩起手脚,躲在马儿的一侧,生怕自己被人认出来,然后直接绑缚成麻花,送进官府。 “哎呀——不是,认错了。” 那人定睛看了几眼,他错把跟南二站在一起的夏知蝉认成了白二郎,主要是因为白家公子长年在家读书,一般人根本没见过他的模样。这人也是道听途说,所以故意大声喊道,想看看夏知蝉的反应。 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于是连忙辩解的说自己认错了。 周围的百姓投来鄙夷的目光,那人于是低着头连忙一路小跑的离开了这里。 “看来你在这里已经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了。” 南二一边吃着,一边看向躲在马肚子下的白二郎。 “这……这都是因为我被人诬陷。” 白二郎还想要狡辩,但是他现在到了桑树镇门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进去,怕自己一进城镇,就被人抓起来送向白家以家法处理,或者送往官府直接砍头。 “要是不想些办法,恐怕都来不及替他申冤,就被不明所以的百姓给处以私刑了。” 南二嚼着酱肉,向城镇里指了指。 “没关系,我早就想好了……” 夏知蝉露出来熟悉的笑容,甚至还拍了拍南二的肩膀。这让南二直接愣住,差点被自己嘴巴里的酱肉噎到。 “就靠你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白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二努力咽下自己嘴巴里的酱肉,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接过夏知蝉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现在让白二郎回到白家,就要想办法解决白家的族人和县官的差役。县官我来对付,至于白家就要靠你来对付了。” 夏知蝉把自己腰间的翠玉摘下来,然后就在南二的眼前晃了几下,原本碧绿的玉石腾起一团白雾,那块翠玉变成了巴掌大小的白色玉牌。 玉牌的正面镂金刻出来一个“白”字。 “这是……” 南二接过玉牌,翻过来后看向玉牌的背面,其上有一行暗刻的小字,他快速的扫视了一下: “庐陵白家第二十三代子——白素。” “白家的身份玉牌,我只是在庐陵城的时候见过一次。这个白素是庐陵白家当代的剑修,少年有为,据说是内定的下一代白家家主。” 夏知蝉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南二。他的意思就是在让后者来假扮这个叫白素的白家子弟,桑树镇的白家多少会给下一代本家家主白素一些面子的。 “你的意思就是让我来假冒白素,替白二郎撑腰,这样白家的人多多少少会忌惮一些,不会抓到白二郎之后就直接家法处理。” 南二看了眼还躲在马儿身边不敢露头的白二郎,有些无奈的说道。 但是夏知蝉还没有说话,一旁躲着的白二郎却开口说道,他很小声的碎碎念: “不行的,我们家的人虽然都没有习武,但还是认得白家的祖传剑招的,这招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爹。” 他也不抬头,就是一直小声的碎碎念道: “白家之前也出现过冒充的事情,所以就算有本家身份牌,也要过三关才能确认身份。” “过三关是什么意思?” 南二把手里的酱肉递过去,白二郎连忙抓了一大半,直接塞进嘴巴里面大嚼特嚼,吃得是满嘴流油。 “就是啊唔唔唔……” 白二郎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刚才南二在吃东西的时候,他的肚子就好像是在打雷一样咕噜噜叫,现在一闻到酱肉的香味,就直接狼吞虎咽。 嘴巴里塞满了酱肉,他支支吾吾的都说不清楚话。 “慢点吃,小心噎死。又没人跟你抢。” 南二把手里的水囊也递了过去,白二郎被自己嘴里的一大块酱肉堵在喉咙里,被噎德都流出眼泪来,他用力的锤着自己的胸口。 接过水囊,咕咚的喝了一大口。 “噎死我了……所谓过三关,就是指考验庐陵白家剑招里的三式,分别是北斗南指,七星耀,天辰落。” 白二郎陷入回忆,他只在小时候的见到过一次,作为单纯的读书人,那堪称惊艳的剑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即使是现在,他偶尔还会幻想自己不是个书生,而是一个仗剑四方的白衣侠客。可惜的是,他的身体虽然比自己大哥要强,但也不是个能吃苦耐劳的性格。 练武讲究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以白二郎的性格和毅力,他根本坚持不下来,所以从小就打消了练剑当侠客的念头,只是偶尔还看一些侠客才女的话本聊以消遣。 “二位少侠,冒充的招数是行不通的。先不说白家的剑招是祖传下来从不轻易示人的,就说这三招,都是剑招里最难练的招数,没有十年苦功根本练不出来。” 白二郎的话让南二陷入沉思,他挠了挠头,思前想后觉得夏知蝉这次的计划实在是欠缺考虑,没想到桑树镇白家对这种招数早有防备。 “怎么办,现学也来不及了?” 南二一摊手,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不用学,白二郎有一句话说的对,那些招式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速成,更何况你是个刀客,就算勉强学会了招数,也不可能完全施展出来。” 刀剑虽然一直并称,但是很多招数是根本不互通的,因为持刀剑之人的运气法门和身法是完全不同的。 “没关系,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稍微调换一下就可以了。” 夏知蝉接过南二手里的白色玉牌,把玉牌重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南二。 “这是……灵官金印!” …… 白家大门前,下人们几乎是慌乱的跑进去通报。 因为白家事情而赶来的县令跟白家主事的大掌柜正在大堂上面喝茶聊天,忽然青衣小帽的下人冲了进来。 “董二爷,二……二公子回来了!” 姓董的大掌柜是白家大爷是生死之交,更是结拜兄弟。在白家爆出丑事之后,几乎就是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稳定着整个白家的生意。 “什么!” 董掌柜是个火爆脾气,平时就是吼声如雷,气势如山。白家如今出来这么大的丑事,也就是他才能一手压住。 砰! 大手一拍桌子,连茶杯和果盘点心都跟着颤了几下。 “去!找人把他给我绑了!丢进后院祠堂,等大哥身体好一些了……” 董掌柜的声音,几乎是在大堂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把大手一挥,就命令下人出去。 “董掌柜,别着急呀……” 一旁默不作声的县令突然开了口,他慢条斯理的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然后站起身来,抖了抖自己的衣袍: “就是抓人,也应该是本县去抓人。那白李氏的娘家把白二郎告上了公堂,说他以叔污嫂……” 董掌柜的脸色一僵,他虽然不是白家的人,却很明白自己白大哥的心意,要是真打算打死白二郎,也就不用让他逃出去了。 毕竟白大哥就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病死,现在要是再打死二儿子,恐怕他的这条老命也要跟着一命呜呼了。 而且……别看董掌柜表面是个粗人,可做生意的时候哪里有真的粗糙汉子,那都是能够精打心算的主。他从心底里一直认为白二郎没有做过那些事情,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 毕竟白二郎这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平时也是个不爱交际的安静性子,只是喜欢读读书写写字,怎么可能干出那等禽兽之事。 若说这个县令是来替白嫂子鸣冤的,不如说是借机会来白家捞油水的,毕竟白嫂子的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更是远在其它村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状子告到县衙去了。 “王县令,您……” 董掌柜权衡了一下,他刚才故意先声夺人的让下人把白二郎绑起来,就是为了避开这个县令,不然等人落到他的手里,不知道会狮子大张口的跟白家要多少钱。 “走吧,随本官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做出如此丑事。” 王县令都没有给董掌柜再说话的机会,他提着自己的官袍下摆,先行一步的走了出去。 必须先把白二郎控制在手里,到时候白家有多少金银,也得全部落在他的手里面,要知道这个白家可是出了名的富户,吃他这一顿,比换个刺史还要高兴。 县令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一出门,原先跟随着他的县衙官差都呼啦啦的走了出来,一个个是目露凶光。这个白家可是一块大大的肥肉,县令吃肉兄弟们自然能跟着喝汤。 董掌柜没有办法,也只能找十几个壮实的家丁,着急忙慌的追了出来,生怕慢一步,人就被贪得无厌的县令给抓走了。 官差和家丁都挤在白家大门的门口,一时间是堵得水泄不通,但是双方都不肯想让,一个个都是连喊带骂的。董掌柜选得家丁都是跟白家签了死契还练过武的,就算面对带刀的官差也不相让。 还是县令一声断喝,让众人分开。 董掌柜紧跟在王县令身后,二个人是一起走过人群,来到了白二郎的面前。 白二郎此时躲在两个人的身后,他还是稍微有些胆怯的不敢露头,尤其是在看到从白家大门里面出来了一群官兵和壮家丁,心里更是害怕。 进县衙大牢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皮肉苦,要是进白家宗祠,八成也会让家法给活生生打死。 “你就是白二郎啊,有人把你告下了,跟本官走一趟吧。” 王县令都没有一句客气话,他只是说了一句,然后冲自己身后跟着的县衙班头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就抖着铁链子过来想要捆白二郎。 “我……我……” 董掌柜看的着急,也是跟自己手下的家丁一使眼色,心里想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就就抢也要把白二郎抢回来,这王八蛋的县令可是个吸血虫,要是被他咬上白家,那可就真的甩不开了。 “你是此地的县令?” 南二站在白二郎面前,看着气势汹汹的众多衙役,没有着急,反而是很淡定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摆。 “等等!” 王县令眼睛都伸直了,先是看见黄金,后来才看清楚是一枚金印,本来开心的情绪一下子从天上跌进了十八层地狱。 他腰间的鱼袋里面,一方小巧的官印正放着微弱的莹光。 “下官……见过……五……五……” 他额头的汗冒出来了,即使现在不过是二月时分,天气还不是很暖和,况且此时又正值黄昏,微风阵阵。 南二也不跟这个王县令废话,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帖子,啪的一下把他打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噗通跪了下来。 “滚!” 王县令像是从刀口下捡回来一条命,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就飞奔了出去,身后那些不明所以的衙役们也只能一脸纳闷的跟在他后面。 “二郎,这二位是……” 董掌柜走过来,问道。 夏知蝉下意识的想要甩一下袖袍,可是奈何他现在穿着的是件白色的束袖劲袍,根本甩不起来。 “在下庐陵……白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北斗南指 “白……素?” 董掌柜愣了一下,他的脑海里对这个名字可以说很熟悉,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真人,所以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董叔叔,我……我是冤枉的。” 白二郎吞吞吐吐了半天,他除了自己父亲以外,最尊重的人就是眼前这位董叔叔,毕竟自己的父亲有时会疏忽自己,而董叔叔却很关心他。 “呃……” 董掌柜看了眼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心里面也很是复杂,从内心深处而言他并不愿意相信白二郎会真的做出那些事情,但是如今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 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心肠示意自己身旁的下人,几个壮硕的家丁走过去,直接拿麻绳把白二郎捆了起来。 “董叔叔,我……” “闭嘴!你的事情我不想听。” 董掌柜断喝一声制止了白二郎的话,他向夏知蝉拱手施礼,然后侧身把门让开: “白素公子,您请。” 夏知蝉面带微笑的点点头,他被众人迎进了大堂,南二也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白二郎见原本说要帮助自己的两个人完全不搭理自己就走了,顿时就有点心灰意冷,然后被家丁扯进家里。 “咱们不用帮他吗?” 南二压低了声音,即使是就在他身旁站着的家丁都没有听清楚,但是他相信自己刚才的话夏知蝉是一定能听见的。 “不用的……” 夏知蝉坐下之后,随意的说道: “这里是他家,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呢?别看刚才那个董掌柜气势汹汹的样子,其实不过是为了能找借口把白二郎保护起来。” “哦——” 南二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只能是有点自嘲的笑笑,他坐在夏知蝉的身旁,有些无聊的挑着盘子里的点心。 董掌柜对南二不了解,但是从对方刚才对王县令的强硬态度来判断,这个刀客一定不是一般人物,可能是白素结交的非富即贵之辈。 “咳咳咳……” 随着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有两个小厮搀扶着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来人的面目跟白二郎有几分相像,只是皮肤黝黑,皱纹堆垒,目光中也是有几分昏暗。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夏知蝉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这位中年人应该就是白家大爷,也就是白二郎的父亲,现在桑树镇白家的家主。 传闻他自从长子去世后就心力衰竭,经常得病,然后在白二郎被爆出如此丑闻之后,更是一病不起,甚至不能处理事物。 “咳咳咳……” 白家主走进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句,就一连咳嗽了好几声,看样子要不是两旁的小厮搀扶,他很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白素……咳咳,白素公子。我是白……咳咳咳……” 夏知蝉先行一步站了起来,虽然从他现在假扮的身份来说,他是庐陵白家本家的公子,下一任家主,比起这个桑树镇白家主的身份要高上不少,但是从辈分上来说,他是白家主的晚辈。 “族叔,快快坐下。” 他亲自搀扶白家主坐下,即使对方趁机在夏知蝉的脸上打量一番,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白家主的举动也不算唐突,至少对于他来说,虽然来者自称是庐陵白素,但是作为家主他还是确认一番。 “白素公子倒是丰神俊朗,记得几年前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庐陵城的擂台上……” 白家主打量了夏知蝉一番,发现这位白素公子跟自己记忆里不太一样。他自然是去过庐陵城,也见过这位白素,只不过是在十几年前,所以不能确定。 “哈哈,您说的是三年前断剑山的首徒张一剑来我白家拜山的事情吧。小侄我当时也不过是略胜一筹而已。” 夏知蝉在对方一开口,就知道是故意在试探自己,不过幸好他当时就真的在庐陵城,只是在擂台下观看张一剑跟白素对决,然后顺便学会了白家剑法。 “断剑山上都是一群剑痴,他们痴迷于练剑比武,跟白家之间的恩怨一句话两句话还真说不清楚。” 白家主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发现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一些,身体的虚脱感也消退下去,他慢慢也不再咳嗽。 “那个张一剑可是号称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断剑山上的弟子甚至都挡不住他一剑,故而才有了张一剑的美名。” 别的事情也许南二不清楚,可江湖上的这些事情他最清楚,所以才出言打断了白家主的话。 白家主略微看了南二一眼,在进门之前也听董掌柜说起过此人身份不一般,没想到对江湖之事也如此了解,不会是大齐的某位皇亲国戚跑出来在江湖游历吧?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哈哈,可惜他出山后第一个拜山的地方就是庐陵白家,白素公子当时不过用十几剑就撂倒了那个张一剑……” 夏知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白家主的这句话是为了赞美自己,还是为了试探,于是只能实话实说道: “怎么可能是十几剑,张一剑的本事可不是吹出来的。小侄当时用尽了白家剑招,连压箱底的天辰落都施展出来,才险胜张一剑。” “哈哈哈,险胜也是胜啊。张一剑拜山失败,只能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白家主正说着,心情开心不少。 其实是刚才夏知蝉扶他的时候,用极其轻微的真气疏通白家主多日没有舒展的经络,所以对方才会感觉到精神恢复。 几句交谈,白家主没有发现夏知蝉露出破绽,他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虽然他是桑树镇白家的家主,但其实很少去到庐陵城,大多时候都是各地做丝绸生意,所以对白素此人的了解也是来自于道听途说。 他沉吟了一下,盘算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正在这个时候,董掌柜却大踏步的走进来,他直接是一抱拳,沉声说道: “大哥,一切都准备好了。” “呃……” 白家主看了眼夏知蝉,尽量保持微笑的说道: “白素公子,你应该也知道。江湖上经常有人冒充咱们白家子弟,于是主家家主跟我们旁支都定下来规矩,凡是主家子弟来到旁支家族,必须要‘过三关’才行。” 董掌柜在进入后宅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白家主之后,就去安排过三关需要的东西,所以现在才来回话。 “当然,并非是我怀疑贤侄的身份。只是这是主家定下的规矩……” 白家主看了眼夏知蝉腰间的白玉牌,虽然他心里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是假冒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试试。 “无妨。” 夏知蝉大大方方的样子,让白家主更加坚信对方的身份。 “既然是定好的规矩,自然应该遵守。” 他率先走出门去,南二跟白家主也都走了出来。生病的白家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而南二则是依靠在庭院前的柱子上,抱着刀看向院子里。 周围有十几个家丁,手里面都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因为现在的太阳早已经落下,夜幕悄然降临。 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斜月挂空。 “这第一关,是在剑客的背后抛出几枚铜钱,要在不转身的情况下用剑尖刺中一枚铜钱。” 天气微凉,白家主的腿上盖了条白狐皮毛毯子,他手里端着热茶,细心的给夏知蝉解说。 “北斗南指?” 夏知蝉说了一句,这是白家剑招中的一式,类似于回马枪一般的招数,能够用剑刺中身后来袭的敌人。 “正是。” 白家主点了点头。 “白素公子实在抱歉,现在天黑了让您过三关,可能会影响剑招。” 董掌柜手里捏着几枚铜钱,他看了下昏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不明显的铜钱。这恐怕面对面的扔出铜钱,剑客都不一定能够成功刺中。 “无妨。北斗南指考验的是耳力,别说天黑了,就算是蒙上眼睛,也能成功刺中的。” 夏知蝉摆了摆手。 这时白家主跟董掌柜才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作为世代剑修的庐陵白家,这个白素居然没有佩剑,而是两手空空。 “白素公子,你的剑呢?” 白家主不便发问,而董掌柜就可以不忌讳的发问道。 “不用剑。” 夏知蝉没有佩剑的习惯,他即使假扮白素,也来不及找一把符合自己身份的剑,所以干脆没有佩剑。 他随手从庭院里栽种的一棵梧桐树上折下来一截树枝,将上面的细小分叉都摘了下去。 “就用这个就行。” 大概跟三尺剑的长度相仿,但是毕竟是树枝,不可能是直挺挺的,不但弯曲还摇摇晃晃的。 “这……” 要是用这种随手折的树枝都能施展出北斗南指,说明这个人的剑道修为着实不一般,应该是难得的天纵奇才。 “来吧。” 夏知蝉背对董掌柜站好,他笑着甩了几下手里的树枝,笑着说道。 白家主捻须不语,冲着看过来的董掌柜微微点了下头,他已经不再怀疑对方的身份,一般的白家子弟都不可能有这般底气,也只有被内定为下一代家主的白素才能做到。 嘭! 董掌柜扬手一丢,那几枚小巧的铜钱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从夏知蝉的背后落下。 唰! 白家主眯起了眼睛,而站在夏知蝉背后的董掌柜却是瞪大的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从夏知蝉的肋下伸出来一截刚刚折下来的树枝,还摇摇晃晃的,好像没有从刚才挥动的力道中恢复。 但是摇晃的树枝枝头上…… 挂着铜钱。 三枚。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辰落 啪啪啪…… 白家主率先鼓掌,他很是赞赏的点点头,用开心中略带着遗憾的表情笑道: “真是精彩,堪称是神乎其技。白素贤侄不亏被誉为咱们白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 他很开心,因为未来的家主有如此天纵资质,这说明庐陵白家会越来越强盛,顺带桑树镇这些旁支分家也会更加兴盛。 而心中略带的遗憾,就是他同样是一个父亲和长辈,面对如此优秀的年轻后辈,比较自己不成器的那个孩子,真是感到遗憾。 想到白二郎,白家主就感觉到心头一痛,有些不舒服的揉了几下胸口,然后把手里的茶杯换成带有烧炭的手炉。 “北斗南指,有点意思。” 南二抖了下肩膀,他可以说是在整个院子里面唯一看清楚夏知蝉出剑轨迹的人,但是平心而论,如果是他站在夏知蝉的背后,很可能挡不住这一剑。 北斗南指,名字起得很好听,但实际上是个必死的杀招。就是跟两军对阵时的回马枪一样,能在对方失神的瞬间夺走他的性命。 跟回马枪一样,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敌人,如果这式杀招没有成功,那就算是倒持太阿,所以可以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搏命招数。 “第二关,用剑是在寸厚的木板上刺入,需要在瞬间刺出最少七剑,并且每一剑刺穿木板。” 白家主见夏知蝉随手摘下树枝叉上的铜钱,然后给一旁站立的董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准备下一步。 同时他继续解释第二关的内容。 “七星耀。” 夏知蝉一转身,他一甩手中的树枝,看着董掌柜命令两个家丁拿过来一块寸厚的硬木板,随口说道: “这一招是白家剑招里少有的破甲式,速度力道准确缺一不可。” “是啊,这招并非是白家老祖所创,而是五十年前的白家一位从军的剑道子弟在沙场上创造出来的,讲究能够从对方的盔甲缝隙里刺入,瞬间杀死对方。” 白家主根本没有把一旁的南二当做外人,他甚至故意解释,特意说给南二听的。 实际上,这招的来历夏知蝉也不清楚,但是从招数上来看,能确定这招数专门为了破甲。 大齐并不禁止刀剑武器,就算是小村子的铁匠铺也能打造刀剑,但是除了朝廷规定的营造房之外,不许其他地方打造盔甲。 按照大齐律,私藏盔甲者斩。 所以在江湖上侠客们很少会专门研究破甲的招数,毕竟用不上,比如说刚才的北斗南指,如果中剑者身披重铠,那就只能是挠痒痒而已。 嗡! 左右端着厚木板的家丁只感觉到一阵疾风拂面,他们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然后就感觉手上的木板微微颤抖。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夏知蝉手上的树枝短了一截,而他对面的木板整齐的被刺上一根根小木棍,每一根木棍的长短和刺入木板的深度都是一样的。 “这……”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一旁举着火把的家丁甚至是董掌柜都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即使是白家主也是打量了许久,才难掩震惊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好快的剑……” 南二反而是笑了,他敢说一般的人根本都看不清楚夏知蝉的出剑招式,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再贵重的盔甲也是有缝隙的,相较于重劈砍的刀,细长灵巧的剑更容易找到对方的破绽。 刚才就算对面是个穿着铠甲的士兵,也会被夏知蝉灵巧的剑刺入盔甲的缝隙。 “把木板拿走吧。” 董掌柜一挥手,那两个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家丁连忙一用力,想要合力把木板抬走。 “小心一点……”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清脆的咔嚓声,那块被刺了好几剑的木板断裂开来,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摔落到地上。 要知道一寸厚的木板,就算是拿大刀往上剁都不一定能够剁开,现在居然被夏知蝉的剑刺成了好几块。 “快,收拾一下。” 董掌柜还特意走进看了几眼,地上的厚木板可没有被做任何手段,从断裂处来看,也是刚刚被劈开的。 要知道,江湖上经常有打把式卖艺的骗子,也经常表演一些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所谓武功,其实都是提前把石头砸碎后再粘起来,或者干脆用假的石膏板。 但是这块木板不可能作假,这是自己安排亲信刚才村镇的木匠家里找来的,绝对不可能提前被人作假。 这位白素公子,好厉害的剑术啊。 周围那些看到如此场景的家丁更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挤出来。 因为主家在,他们不能随意的交头接耳,但是一个个都是用很是震惊的眼神互相对视了几眼,有的人还用力点点头,满脸都是敬佩。 “第三关,就是最简单的劈木桩,但是最少要能劈开三根。” 白家主没有多说,他看着那些家丁把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立在庭院的中间,下边被麻绳紧紧捆住。 夏知蝉知道,这并不是像表面上看到那么简单,这看似最简单的第三关,实际上是考验白家剑术最后的一招,也就是他最常用的一招——天辰落。 这一招不止是剑的招数,更需要配合特定的身法和技巧,才能把这一招的威力最大化。 白家的剑谱里,只有这一招是单独写在另一本书上的,庐陵白家也只有最核心的子弟才能学习到。 夏知蝉自然是没有看过,但是他亲眼见过白素施展剑招天辰落,虽然只有一次,但是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和对剑道的理解,他花费了一些时间,最终推演出来此招。 “公子,可要换剑?” 董掌柜拿来一把普通的铁剑,他看了一眼夏知蝉手里变短的树枝,贴心的问道。 “可以。” 夏知蝉接过了那把铁剑,还顺手把自己手里的树枝递过去,董掌柜也不好意思直接丢掉,只是转手递给一旁的小厮,那个下人恭恭敬敬的捧着树枝,就像是在捧着一把真正的宝剑一样。 嗡! 铁剑划空,带来一道破风声。 夏知蝉没有着急出手,他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只为适应一下这把剑,铁剑的手艺一看就是普通铁匠铺打造的,很是粗糙一般。 “你们躲远一些,小心别被伤到了。” 夏知蝉还贴心的让董掌柜和下人们远离一些,生怕之后被劈砍开来的木桩碎屑会伤到人。 董掌柜和那些家丁们都听话的后退了几步,有些人不得不后退,但是又不想错过夏知蝉之后的剑招,于是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活像一只只弯颈的大鹅。 唰! 夏知蝉手中的长剑迎风而动,就看见他轻描淡写的用锋利的铁剑在木桩上一划,紧接着就听见木桩断裂开来的声音。 嘭嘭嘭! 三根木桩率先短成两截,从光滑的断开处来看,就知道夏知蝉此剑的力道和速度到达了一定境界。 但是还没有完,因为从正面劈开木桩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招数。这一关实际考验的是天辰落,是需要从上而下的把木桩斩成两半。 踏! 夏知蝉一脚踩在被劈开的半截木桩上,然后身形一闪就飞掠上了高空,周围的那些人都忍不住抬头去看。 黑色的夜幕下只有点点繁星,一轮残月斜挂,却没有看见那个手持铁剑的白衣身影。 “呃,这……” 董掌柜仰着脖子,他使劲的瞪大眼睛,甚至是连眼都不敢眨,可不论他在夜空中如何搜寻,就是看不见夏知蝉。 周围的那些家丁也瞪着眼睛,有的人被手里火把迸溅出来的火星打到了脸颊,也没有任何感觉。 这次,连原本只能坐在太师椅上的白家主都要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他眯着眼睛看向空中,很想知道夏知蝉所在何地。 “天辰落,取自于天上星辰陨落之意。据说是白家老祖有幸观看星辰陨落后感悟出来的招数,难道今日我能够看到……” 一旁的南二却没有言语,白家主也只当对方根本没有听说过天辰落而已,可实际上南二已经见夏知蝉施展过不止一次,所以并没有多少惊奇的感觉。 他也眯着眼睛,努力在半空中辨别着夏知蝉的身形。 嗡! 一声剑鸣,紧接着在众人的眼睛注视下,从遥远的天际落下来一道裹挟着月光的丝绸,轻飘飘的落到那堆木桩上面。 咔嚓——那堆木桩在发出刺耳声音的同时,在众人的眼前一寸寸的断裂开来,那些足有人高的木桩都坍塌成一堆木屑。 一把铁剑点在木桩之上,把周围的木头都削成散碎的小块,然后才落了下来。 啪嗒。 夏知蝉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重新落回到地上,他把手里的铁剑轻轻一震,沾在剑身上的细小木屑都被震了下去。 “这便是……天辰落。” 白家主摇摇晃晃的坐回到椅子上面,几乎是已经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疾病,就连腿上的白狐毛毯掉落,也没有去捡。 …… 被单独锁在小黑屋里的白二郎无力的呜咽几声。现在四周黑暗无光,他又被反绑住双手,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吱呀一声。 原本挂着铜锁的房门被人推开来,借着屋门外朦胧如纱的月光,白二郎看见一道婀娜的身影走了进来。 “呜呜呜呜……” 第一百五十章 白衣郎 “呜呜呜呜呜……” 白二郎用力的扭动身体,他的嘴巴被黑布堵着,所以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但是即使听不清楚他所说的话,也能从中听见恐惧的情感。 被打开的房门,月光微微洒进来。 一道婀娜的女子身影披着朦胧的月光就站在门口,因为周围的黑暗无光,使人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只能看见饱满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而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白二郎则是害怕的往后面缩了几下,他其实看不清楚来者是谁,但是觉得无论是谁都很可怕。 “呜呜呜呜……” 他还在呜咽着,不知道在求饶,还是害怕的哭泣。 怎么还是落到如此的下场,自己明明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要被人这么对待,还很可能被官差抓走,说不定被关进大牢,然后就是秋后问斩。 南二少侠,还有那位假白素公子,他们不是要帮我吗?怎么眼睁睁看自己被家丁抓走也不管?还是说这两个人是被自己父亲雇来的,就是为了能把自己抓回来。 “呜呜呜呜呜……” 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才缓动莲步走进来,她左臂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竹篮子,上面蒙着块方巾。 她走进一步,白二郎就努力往后面退一步。 但是这间小黑屋的地方本来就不大,白二郎很快就退到屋子的墙角,后背都撞到墙壁上。 “呜呜呜呜呜……”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要来表示自己是清白的。 女子走进,身后略微明亮的月光渐渐退散,白二郎眼神中的希望也随着光亮一点点的消失。 她伸出一只手落在白二郎的脸上。 在白二郎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忽然一轻松,原来是堵着嘴巴的那块黑布抽了出去。 “我……我是冤枉的!” 白二郎几乎是能够说话的第一瞬间就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他甚至到现在的情况下还没有看清楚面前女人的模样。 “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我……我没做过那些事情。” 他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越到这个时候,他就越显得笨嘴拙舌,甚至连说话都打磕巴。 “我知道。” 女子点点头,她就根本没有表现出来哪怕一点点惊讶或者怀疑,就是平平淡淡的回了一句。 “我知道的,白小二。” “我……我冤……我……” 白二郎还想要辩解,但是他忽然被这一句白小二击中了内心,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就让他哑口无言。 “嫂……嫂子?” 白小二是白二郎的乳名,这个乳名很少有人知道,所以眼前女子的身份也不难猜测。 但是当他说出口后,换作女子一愣。 虽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但是还是发现对方做了无奈的摇头动作,然后就把一只手放在了白二郎的脸上。 两根手指头用力一掐白二郎的脸蛋。 “哎呦,疼疼疼……” “白小二,我再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我是谁?” 女子的语气无奈中带着严厉,她有些恼怒的用力掐一下,这让白二郎痛呼不止。 “萱姐,我错了,萱姐!” 白二郎的脑子电光火石的一闪,几乎是来自于肌肉记忆的喊了一句,他长大嘴巴还想要喊,就感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了进来。 “呜呜呜呜呜……” 董萱是董掌柜的女儿,从小也是跟白家大郎二郎一起长大的,但是十几岁后就远嫁他乡,白二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但是从小董萱就是个强势性格,别说白二郎这个读书的安静脾气,就是白大郎精明能干的性格也对付不了她。 “你呀,几年不见倒是在桑树镇出了名。” 董萱从竹篮子里面拿出来一块点心,看了眼还傻傻含着糕点的白二郎,有些生气的捅了一下。 “怎么,连吃东西都不会了?” “唔唔……萱姐,你怎么回来了?” 白二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嘴巴里面的东西是一块糕点,他这才用力嚼了几下,把新作的点心咽下去。 “你就别管我了,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董萱见白二郎吃下一块点心,就又拿了一块,放到他的嘴边,但是后者没有马上吃下去,而是哽咽了一下说道。 “萱姐,我……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知道。” 董萱从小就认识白二郎,后者是木讷迟钝的家伙,根本不可能做出来那种十恶不赦的逆事,说句不客气的话,白二郎长这么大,估计还没碰过任何女子。 他书房里面连个红袖添香的丫鬟都没有,只有两个听话老实的书童,所以白家主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这个二儿子有短袖之癖,可后来发现他也没有,只是单纯的木讷而已。 “但是我知道有什么用?我不信你会那么做,我爹也不信。但是现在外面流言四起,你只喊冤枉,却拿不出来证据。” 董萱很冷静,她知道现在的局势对白二郎实在是不利,想要结束外面的流言蜚语,还要处理清楚这件丑事,就需要强而有力的实在证据。 “我……可是我……” 白二郎又被塞了一块点心,他一边咀嚼着,一边沮丧的说道: “我没有证据。” “我替你想过了,如果白李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那就是说她一定有奸夫,可是我跟我爹这几天暗地里查了许久,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董萱知道,一切事情的起因就是来自于白嫂子的怀孕,虽然有人说看见白二郎从他嫂子的屋子里走出来,而白嫂子又没有否认。 白嫂子不否认,就是侧面承认了白二郎的所作所为,这样外面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他逼死。这样白家诺大的财产就都会落到白嫂子的手里,这可能就是她诬陷白二郎的原因。 现在线索的唯一突破口,就是白嫂子。 她这些天就是一点有关奸夫的线索都没有,甚至为了防止出现书中所写的男扮女装混在白嫂子的身边,她都找机会把后宅所有的丫鬟验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奸夫。 “奸夫……会是谁呢?” 白二郎这些天一直被委屈充斥,他的脑子乱得跟一团浆糊,根本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先放心,白家伯伯不会舍得杀死你的,自从你大哥死后,你就是他的心头肉了。” 董萱知道白二郎一向胆子就小,所以她先是安定了他的心情,怕他万一想不开做出一些傻事,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 “我爹一向不疼我的……他最多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好几次都想跟我定亲事,不就是想着我赶紧给他生个孩子嘛。” 白二郎很不高兴,他不相信自己的那个爹真的会疼自己,毕竟白家主一向对待白大郎比对待白二郎要好得多,所以他一直心里就不舒服。 “别抱怨了,你先委屈几天。哦,还有……那个白素是你找来的?我看他跟那个黑衣刀客很不客气的把王县令打跑了。” 董萱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听前院的家丁说起过。那个王县令素来都有王八蛋的外号,由此可见对方的品格有多差,很多时候判案都是靠谁给的钱多,每次都是吃完原告吃被告。 但是毕竟对方是官府的县令,不是能够随便轻易招惹的。但是既然那两个人能够赶走王县令,说明对方来历不凡,至少县令都不敢招惹。 “他们……他们两个是我半路上碰见的。” 白二郎实话实说。 “他们是来帮你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董萱继续追问道。 “应该是会帮我的吧,但是他们又把我一个人丢下,任凭董叔叔把我绑起来,还被丢在这个小黑屋里。” 白二郎还是感觉很委屈,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样被骗来骗去,他正抱怨着却看见眼前的女子站起来。 “萱姐?” “我要走了,你安安心心的待在这里。” 董萱拿起竹篮子,她不去管白二郎的呼喊声,自顾自的走出房门,还把铜锁重新挂上锁好。 “白小二……” 她的声音穿过房门,进到白二郎的耳朵里面,他还想让董萱把自己放出去,至少要帮他把绳子解开吧。 “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董萱检查了锁芯,确定房门锁好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走了回去,一边走还一边注意周围有没有人。 白二郎现在关着的小黑屋是个偏僻的房间,地方只有董掌柜和两个心腹知道,董萱专门会负责给他送食物。 “白小二,你怎么长不大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面走去,却忽然停下来自己的脚步,她甚至还尽量的压低了呼吸声。 隐约就听见踏踏的脚步声,不是来自于周围的走道,而是从走廊的屋顶上传来的。 她蹑足潜踪的又走了好几步,直到一个拐角处,顺着角落往自己来时的走廊顶上看去,就看到一个白衣身影。 “难道……” 白衣身影漫步在走廊屋顶上,月光下朦胧虚幻,就好像是不真实的人形。 董萱掩嘴,把刚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奸夫?” 第一百五十一章 纸人作祟 “贤侄,天色已晚,快去歇息吧。” 白家主故作病态的咳嗽几声,暗地里给董掌柜使了个隐晦的眼神,既然这个白素过完三关,那么他们作为旁支分家就要以礼相待,而且白素的身份又不同于白家其他人,要更加尊贵一些。 “族叔保重身体,小侄告退。” 夏知蝉也不着急表态,他跟南二被白家下人领到了一处别致的小院住下,南二几次都好像有话要说,但是碍于一旁伺候的下人在场,不能明说。 一直到用过夜宵,洗漱完毕。 “我说……咱们就这么住下了?” 南二都没敲门,就径直推开夏知蝉的房门,见到后者悠闲的躺在床榻上一点也不着急,有些不解的问道。 “不然呢,你还想干嘛?” 夏知蝉借着桌角的一盏油灯,正在刻苦的挑灯夜读,他听见南二询问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随口回答道。 “咱们不是要帮白二郎洗清冤枉吗……” “所以呢?” “所以……咱们应该告诉白家主,白二郎是冤枉的,要不然他对白二郎处以私刑,以正家法,一切不就完了。” 南二坐到一边,他借着昏暗不定的灯光,盯着夏知蝉手里的书看,仔细辨认一下,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灯草……和尚?” 啪! 夏知蝉把手里的书甩了出去,正好砸在侧目偷看的南二头顶上,同时没好气的说道: “什么和尚?我说你平时能不能看些正经的书啊!” “你要是没看过,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正经的书……” 南二把头顶上的线装书拿下来,然后仔细辨认了一下封面上的字,发现应该是“灯下草团和尚传”。 他无聊的翻了几下,里面的内容是一个老和尚的自述,从他少年求学开始,经历多次坎坷,曾经误陷红粉窟,迷失自我,到后来身无分文,流落乞讨之中,最后大彻大悟遁入空门。 “这有什么意思?里面都是一些无聊的佛法。难不成你不打算继续修道,转而准备出家了?” 南二把手里的书放回到桌子上,他有些不解的问道。 “虽然这本书里的佛法一般,但是自称草团和尚的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文采很好,不论是考学时写的诗词,还是入沙门后的禅机,都是挺有意思的。” 夏知蝉把书拿起来,他没有回答南二的问话,而是故作神秘的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写书的人不是草团和尚,而是草团和尚的儿子。这本书大概写自于二十年前,写书的人姓杨。” “然后呢?” 南二不知道夏知蝉什么意思,于是干脆追问道。 “二十年前,草团和尚五十四岁圆寂。他的小儿子如今已经是咱们大齐权倾朝野的重量人物了,你能不能猜出来他到底是谁?” 夏知蝉只是简单提供了几个信息,故意出题考南二,想看看对方能不能推测出来这本书里草团和尚的身份。 “二十年前圆寂,姓杨,小儿子位高权重,难道是……” 南二挠挠头,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个传闻,于是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难道是杨黎?那个被誉为大齐百年难得一遇的诗词天才。现在大齐京城里的宰相也姓杨,听说他就是杨黎的儿子。” “对。” 夏知蝉很高兴的点点头,他接下夸奖南二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忽然听见什么似的愣住了。 “呵呵,你可不要小看我哦。” 南二猜对后也很得意,但是当他看见夏知蝉不对劲的脸色,忽然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话都没有说完,就看见夏知蝉推开窗户,先是小心的打量四周,然后利落的翻身出去。 关上窗户前,他给南二做了个向上的动作。 嘭。 窗户关上的同时,夏知蝉身形一闪就飞上了屋顶。 “要是做贼,你一定是贼祖宗了。” 南二知道刚才夏知蝉手势的意思是说他要上去看看,于是随口抱怨一句,然后又重新拿过桌子上的书,借着灯光阅读起来。 …… 董萱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发出声响以至于打草惊蛇,于是她伸出一只手捂着嘴巴。 她瞪大妙目,一瞬不瞬的盯着走廊屋顶上的那个白衣人。 那个白衣人看不清楚面目,但是身形挺拔,就是肢体有些不协调,在屋顶上一扭一扭的走着。 “原来那个奸夫是个武功高手,怪不得我跟爹把白家里里外外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他。” 董萱只是认为能够这样轻松走在屋顶上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应该是江湖上那些高来高去身负轻功的侠客,说不定还是江湖有名的采花贼。 那个白衣人一扭一扭,好像是两条腿不太协调,走起路来总是扭来扭去,身形摇晃不定。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董萱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是真的惊扰到对方,很有可能被对方杀人灭口。 于是她僵硬的站在原地,目光直挺挺的望着对面走廊屋顶上的白衣人。 白衣人站定身体,他背对着董萱,所以女子看不见他的面容,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转了下头。 不是像一般人转头那样,而是直接把脑袋转了半个圈,让他的脸扭到了背后,只要是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后背。 董萱忽然感觉到很冷,明明距离太远她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是却就是能够感觉到对方在笑。 把脑袋扭到背后,还冲着远处的女子嘿嘿的笑。 踏…… 董萱自己头顶上的屋檐也发出一声轻响,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会看见令人恐惧的一幕。 可是她稍微转移了一下目光,等到把自己的眼神转回到原来的地方之后,却忽然发现对面走廊屋顶上的那个白衣人消失不见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梦,或者是她的幻觉而已。 “呼……要是闹鬼,那就更可怕了。” 董萱长出一口气,她这才感觉到令自己胆颤的寒气消失了,于是腿软的伸出双手扶着走廊边的柱子,等到恢复一段时间后,才疑心重重的走了。 嘭! 夏知蝉一拳砸了过去。 那个白衣人身体被正中的砸了一拳,他的脸还朝向后面,所以根本没有看见夏知蝉出拳的动作。 直到被一拳砸中,白衣人被力道打飞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攻击,于是在半空中伸出双手,按住脑袋两边。 咔嚓嚓—— 发出明显的刺耳声音,白衣人用力的把自己的脑袋扭了回来,然后还左右摇晃了几下。 白衣人的脸很熟悉,很像白二郎。 “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嘴巴里的舌头没有回到合适的位置,还是本就声音难听,总之他发出的声音刺耳难听。 “你是什么东西?” 夏知蝉皱了下眉头,上下打量一下有些诡异的白衣人,这个家伙身上只有淡淡的邪气,但是即不像鬼怪,也不像妖魔。 倒像是个被操纵的傀儡。 “呵,呵,呵。” 每发出一个笑声都会僵硬的停顿一下,神似白二郎的脸上一脸淡漠,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白衣人抬起双手,猛地冲刺过来,想要掐死夏知蝉。 嘭! 夏知蝉一脚踹了过去,把从下面冲刺过来的白衣人又一脚踢下去,然后还身形一闪又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 白衣人砸落到地上,然后的脸颊上就被打出一个拳印,他的脸颊都扭曲变形,一只眼睛变大,一只眼睛变小,嘴巴也歪了。 “唔,唔,汪……” 他被砸中一拳,都说不清楚话了,但还是张大嘴巴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嘭! 白衣人窜了起来,大小眼里闪出来红光,然后就看到他身形快速移动,就只能看见一道白光。 他的双手刺过来,马上就要掐住夏知蝉脖子的时候被对方挡住了,然后白衣人并没有着急挣脱,反而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气。 呼——夏知蝉吐出一口剑气,正好迎面刺中白衣人的脸颊,就看见白衣人的脸上被锐利剑气犁出来一道裂口。 白色的纸屑飘散下来。 裂开的面皮下居然是中空的,只能看到白色的一片,这个白衣人的里面是纸做的。 “纸人……” 夏知蝉低声一句,然后双手猛得往两边一丢,白衣人的双手就直接弯曲到背后。 嘭! 无形剑气萦绕在夏知蝉的手掌上,他左手做刀右手抱拳,同时落到了白衣人的身上。 嘭——左手刀将白衣人的半边脸削了下来,右拳又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啊……” 白衣人开始嚎叫,没了半边脸的他惊恐的颤抖身体,然后就不管不顾的转身就跑。 白色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夏知蝉没有着急去追,他把地上的半张纸人脸拿在手里面,都没有时间仔细打量就听见家丁急促的脚步声。 他也身形一闪,回到自己房间里。 而远在白家东院的一栋小楼里,忽然一阵急速的风推开门,然后把屋子里挂着的一副画吹得哗啦啦作响。 床榻上本来沉睡的女子睁开眼睛,她伸出脚轻轻挑来床幔的一角,用慵懒的声音说道: “来嘛~” 屋子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山水水墨画,在青山翠柳下的有个白衣公子,原本是低头作画,现在却侧过半张脸,抬头默默无语看着远处的青山。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怀鬼胎 “白素公子,您请。” 董掌柜示意夏知蝉坐下,他等到对当坐下之后自己才坐,然后发现对方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空着的主座,于是开口解释道: “白家主这几天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是汤药不断,昨天也是强撑身子的。所以请白素公子多多包涵。” “不必客气,请转告族叔多多保重身体。” 夏知蝉说了句客气话,然后就沉默不语,他淡然自若的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几下腾起的白雾。 “多谢白素公子关心,呃……” 董掌柜一时语塞,对方的身份远高于他,所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说接下来的事情。 “呃,不知道白素公子……跟二郎是如何认识的?” “白二郎啊,我在桑树镇的路边发现他上吊,于是救下他。之后询问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我就决定帮他雪冤。” 夏知蝉知道对方想要问什么,于是干脆直接的都说了出来,然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他正色的看向董掌柜,继续说道: “我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董掌柜在听到白二郎企图上吊的时候就已经变了脸色,但是又听到夏知蝉用很郑重的语气说要帮助白二郎,他的内心又安定下来。 “二郎他平时还要喊我一声叔叔,白家主是我结拜大哥。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二郎长大的,这孩子迂腐木讷了一些,但是绝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情。” 夏知蝉点点头,其实董掌柜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要告诉自己,他跟自己是有着同样想法的,都是想要帮助白二郎雪冤的。 “可是当初有下人看到二郎从他嫂子的房间里走出来,现在他嫂子又身怀有孕……” 董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的抖动着自己的手指头,做出敲打算盘的模样。 “我想会不会是她有奸夫,所以才借机诬陷二郎。但是我这些天里里外外的把家里所有人都了一遍筛子,没有找到奸夫。” “除非奸夫不是人,哈哈哈……” 夏知蝉随口说道,说完他就自嘲式的笑了笑。 “白素公子,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董掌柜说完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是什么招数都用尽,可就是找不到有关这件事情的线索。 “有倒是有,但是……” 夏知蝉看着茶杯里的一根茶梗上下沉浮,他语气轻松的说道: “需要董掌柜把白二郎放出来。” “二郎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要不是因为白家主身患重病,按照家规早就把他打死了。再说现在外面都是流言蜚语,我怕二郎听见了会想不开。” 董掌柜低下眼眸,他嘴上说着因为白家主生病,所以才没有及时处理白二郎。可实际上正是因为白二郎的这件事情,才让白家主急火攻心,卧病不起。 “现在这件事情没有线索,时间拖的越久,外面的流言就会越多,到时候就不是白二郎一个人的声誉,而是桑树镇白家的声誉要扫地了。” 夏知蝉喝了口茶,他故意把声音提高一些说道: “现在只有抓紧时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这样才能还白二郎一个清白,把整个事情平息下去。” “呃……说的也对,那我去跟白家主说一下,不过他未必会答应。” 董掌柜沉吟了一下,说道。 “好吧,如果白家主答应了,那就让白二郎跟我住在一起。至少这样我可以保护他。” 夏知蝉说完,把茶杯的盖子放上去,示意董掌柜这件事情已经交谈结束了。 二人又随便交谈几句闲话,然后夏知蝉就找个借口离开。 董掌柜半晌无言,直到夏知蝉走开有一段时间后,他才把掌心里已经凉下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大哥,你怎么看?” 白家主这才从后堂暗室里走出来,他坐到一直空着的主座上面,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一旁的桌子: “白素贤侄说的有道理,现在时间拖的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那大哥的意思是……答应他?” 董掌柜不太确定的又问了一句。 “嗯。” 白家主跟随自己父亲打拼出来现在桑树镇白家的生意地位,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确实不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但是也不认为那些事情是白二郎做的。 “答应他吧。” 他说完,董掌柜就起身告辞,去准备跟白二郎有关的事情。现在的大堂里面只剩下白家主一个人。 “这位白素公子,虽然外貌年少,但即使上处事老辣,看来我白家还能再兴盛百年。” …… “夏知……呃,白素你回来了。” 南二下意识的叫夏知蝉的真名,都脱口而出后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所以立马改口道。 他把手里一直摆弄的纸片放下。 “这两天你恐怕又要劳累一些了……” 夏知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南二不高兴的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他满脸写满抗拒。 “白二郎一会儿应该就会被送来,你负责他的安危。人毕竟是你救的,麻烦自然也是由你来处理。” “哦,这事啊,没问题。” 也不怪南二抗拒,他每一次被夏知蝉这么说,八成都要累个半死,每一次都没有轻轻松松就把事情解决的。 但是只保护白二郎一个文弱书生,应该不是什么麻烦。 夏知蝉看了眼桌子上的纸片,他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展开后就出现了小半张人脸,只不过是画出来的。 而且不知道是画师的技艺不强,还是别的原因,这半张脸显得格外模糊,就是只能勉强分辨出来眉眼,细节都看不清楚。 “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南二好奇的问道。 昨天夜里夏知蝉回来之后手里就拿着这块纸片,虽然后者根本没当回事的随手丢在桌子就不管了。 “从纸人的脸上撕下来的。” 夏知蝉看了看被撕下来后就失去了灵性的白色纸片,即使是他也看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奇特之处。 “纸人……烧给死人的那种吗?” “不是。我也说不清楚,它确实是个纸人,但是并不是你嘴里所说的棺材铺里的那种纸人。” 夏知蝉正说着,忽然听见了叩叩的敲门声。 他顺手把纸片塞进自己的袖袍里面,其实从外人看来他穿得还是窄袖白袍,可实际上一直都是黑白玄袍,只不过施加了幻术而已。 “请进。” 推开门,是不知道怎么度过了一晚的白二郎,他虽然被换了干净衣服,但是头发上还沾有草屑,脸上也是万分憔悴,活像是个丢了魂的将死之人。 “南二少侠,白素公子,在下有礼了。” 白二郎恭敬的行礼,他身形摇晃着差点就让自己从拱手变成磕头,幸好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形。 “一天没见,你怎么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 南二示意白二郎先坐下,后者也很是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然后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昨夜受尽了苦头,被人五花大绑的丢在满是柴火杂草的小黑屋里,刚开始还被堵着嘴巴,后来萱姐她给我吃糕点,那糕点太甜了,我之后一直口渴……” 白二郎端起一旁的茶壶,直接是嘴对嘴的牛饮几口,也顾不得壶里的茶水是凉是烫。 喝了几口茶之后,他继续滔滔不绝的说道: “半夜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有小虫子在我身上爬,还不止一种,有的痒痒的,有的还会咬我……我是一夜没睡,差点就想死了。” 南二跟夏知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只能无奈的耸耸肩,然后前者把白二郎从床榻上扶起来。 “我害怕虫子,我怕黑,我真的是个没有用的家伙,人家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白二郎嘟嘟囔囔个不停,可等到南二被他拉起来的时候,才惊奇的发现对方居然已经睡着了,但即使睡着了嘴里还能叨叨叨个不停。 南二把白二郎扯回自己的屋子里面,随意的把他丢在床上,然后把被子一蒙就不去管了。 夏知蝉则是单独一个人走出去,他绕了几下,最后走到白家的后花园,然后正一个人闲逛的时候,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长廊下面。 对面假山旁走过几个花花绿绿的小丫鬟,中间簇拥着的是个珠圆玉润的美貌妇人,她没有带什么钗环首饰,但是就是透露出一股媚感。 妇人的眉宇灰暗,好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周围的那些丫鬟也不敢多说话,一个个都把自己当做闭嘴的哑巴。 这个女子应该就是除了白二郎以外,整个事情的另一位主人公,也就是那位白家大嫂,传闻被白二郎侮辱的白李氏。 夏知蝉眯起眼睛,注视着白嫂子的肚子,据说这位白嫂子已经身怀有孕,只是不足月余,所以并不明显。 美妇人没有注意到他,那些丫鬟倒是有几个眼尖的看见廊下的男子,但是也不敢作声,只能努力眨了几下眼睛。 直到这群人从夏知蝉的视野里消失,他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对方。 许久才勾起嘴角,冷冷的笑道: “心怀鬼胎……”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笨蛋 “哈欠——我说今天是不打算睡了吗?” 南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揉了揉带着泪水的眼角,满脸都是难掩的困倦神色。 一旁的白二郎也是打着瞌睡,他手里捏着一枚黑色棋子,眼皮不停的在上下打架。 棋盘对面的是夏知蝉,他捏着一枚白色棋子,仔细的观察着自己面前的棋盘局势。 他的棋艺一般,甚至比不上白二郎。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夏知蝉却突然要求白二郎过来陪他下棋,南二也只好在一旁坐着,无聊的打着哈欠。 夜已经深,屋子桌角上的油灯不停闪烁着。 “别着急,应该就快了。” 夏知蝉凝神看了半天,才慎之又慎的落下一子,但是说实话这一步完全走错,在白二郎的眼里就是自掘坟墓的昏招。 啪! 白二郎的棋子还没有落下,忽然眼前一花,棋盘里好像突然少了一颗黑棋子,原本被自己逼入死路的棋子居然又有了一条生路。 “嗯?难道我眼花……” 他困倦到不行,于是用力的揉了几下眼睛,仔细辨认后发现自己明明记得的地方确实是少了一颗棋子。 “白素公子,这个地方原来是不是有一颗黑棋子?” 白二郎因为太过困倦,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所以只能老实的向夏知蝉询问道。 嗯?但是等到他一抬头,却发现原本应该坐在自己对面的夏知蝉突然不见了,再侧过头去看房门,也没有发现门被打开过。 “怎么回事?南二少侠……” 南二歪着脑袋,侧躺在椅子上面已经睡着了,那把不离身的黑鞘长刀就被他抱在自己怀里面。 白二郎呼唤两声,发现南二没有回答,只有轻微的呼噜声。于是他也打了几个哈欠,转身躺在一旁的床榻上,不多时也沉沉睡去。 …… “居然还敢找上门来,你的胆子不小。” 夏知蝉一弹手指头,一枚黑色棋子唰的一下飞了出去。 啪! 曾经见过一次的白衣人裂开嘴巴,好像打算笑,但是突然被那颗黑棋子打中了眼睛。 之前被夏知蝉用手刀削下来半边脸皮,现在的白衣人就只剩下半张脸,另一半则是皱巴萎缩到一起,就像是被火烧过的伤口。 “杀,你。” 纸人一字一顿,眼睛被黑棋子打中,但是他并没有任何事,反而是那颗棋子被无形的力量震碎了。 他原本模糊的面容渐渐狰狞,仅剩下的眼睛深处闪烁出隐约的红色光芒,原本僵硬无光的眼神变得凶狠。 “杀……” 白衣人重复自己嘴里的话,然后就打算飞扑过来。 嘭! 夏知蝉则是抢先一步,一拳砸了过去。 被打中的白衣人后退了好几步,但是又很快的蹦回来,双手猛得向前一挥,细长的白色纸条从指尖飞掠出来,径直冲向对方。 呼—— 提一口无形剑气,夏知蝉轻轻一吹就把飞过来的纸条吹成漫天碎屑。 “杀,你。” 纸人还是不停复述着之前的话,双手上的白色纸条重新缩回去,他一弓身子就弹了出去。 嘭! 夏知蝉一脚踹飞纸人,他紧接着就是抬手一剑,无形的剑气把周围的空气挤压到发出嘶鸣。 锋利的剑气在白衣人的身上又削出来一道开口,但是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的是白衣人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 而在破裂开的伤口下,隐隐闪现出来绿色的光芒。 “不会吧……” 夏知蝉喃喃一句,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白衣人的身上,然后运起自己体内的真气,再次挥剑而出。 嗡! 破风声起。 白衣人这次没有闪避,反而是迎着夏知蝉的剑气冲了过来,然后在马上就要接触到的时候突然嘭的一声变成漫天白色纸碎屑。 不是从身上部分落下白色纸屑,而是整个人在夏知蝉的面前都变成细小的破碎纸屑。 呼——忽然夜间有风起,那些白色纸屑打着转形成巨大的白色旋风,然后就向着夏知蝉冲了过来。 “好像变得聪明了……” 夏知蝉先是后退几步,看着白色旋风一点点的靠近,他先是抬手挥出去一道剑气试探。 剑气穿过纸旋风,砸到对面的墙壁上。 “啧——” 夏知蝉现在是在白家的一处小院里面,所以有些威力太大或者影响太大的招数都不能用。 幸好这个纸人不太厉害,只用一些小道术就能解决。 他脚下一用力,整个人就飞掠上屋顶,低头看了眼还在院子里面不停打转的白色旋风。 “杀,你。” 白色旋风里还是那个僵硬的声音,然后就看见它摇摇晃晃的飞起来落到屋顶上,把屋檐上的瓦片都卷进旋风里面。 轰隆隆。屋顶的瓦片被风掀起来不少,当然还有一些被风直接吹落下去,砸在四周的庭院里面。 噼里啪啦的声音惊动了白家护院的家丁,一个个手里拿着木棍,急匆匆的向发出异常响动的地方赶来。 白色旋风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于是不再去追逐夏知蝉,而是换个方向准备逃窜。 旋风吹落,慢慢又凝聚出来人形。 白衣人用怨恨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如闪电般的速度消失在走廊的一端。 夏知蝉哪里肯放过白衣人,他身形一跃,落到庭院里面,然后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逐而去。 白家的家丁手持火把木棍,咋咋呼呼的向这边赶过来。可到达之后,望着满院子都是破碎的瓦片,所有人也只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好像刮大风了,把屋顶上的瓦吹下来一样。 但是哪里有这么大的风,而且也不可能专门就把这间屋子顶上的瓦片吹落啊。 家丁们不知所措,后来也只能报告给管事的董掌柜,掌柜亲自来看过后也没有发现异常,于是只安排人把院子打扫一下也就过去了。 屋子里的南二和白二郎睡得很死,即使外面都噼里啪啦的落下瓦片雨,那刺耳的声音也没有把这两个人吵醒。 在院子里打扫的家丁只能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无奈的打扫干净地上的碎瓦片。 院子里大概有三四个人,都是一样青衣小帽的打扮,正低头打扫。 忽然其中有个人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瞪大的眼睛里失去神采,在他后脖颈处不明显的地方上贴着一片巴掌大小的白色纸片,随着家丁的心跳在不停抖动着。 家丁站直身体,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看向夏知蝉的房门,屋子里面还有两个沉沉睡去的家伙。 然后忽然又有一个家丁变得僵硬,同样站直了身体,把目光望向跟之前那个人同样的方向。 又过一会儿,站直了第三个和第四个人。 四个人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屋子门口,然后异口同声的说道: “杀,你。” …… 嘭! 就在夏知蝉快要追上白衣人时,他居然在下一个转角突然一头撞向一旁的墙壁,整个人就在夏知蝉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钻进墙里。 “嗯?穿墙术……” 夏知蝉赶到墙边,伸手摸索了一下墙壁,上面并没有任何孔洞,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他皱了下眉头,然后左手掐着道决,身形用力的往墙上一撞,就跟刚才的那个白衣人一样的钻了进去。 等到穿过墙壁,夏知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离开白家的宅院,现在身处的地方应该是白家大院附近的一条胡同里面。 “鬼啊!” 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听见胡同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喊叫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拿着打狗棍落荒而逃。 “有鬼,在哪?” 夏知蝉连忙左右侧目,却在这个窄胡同里没有发现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如果这个地方有鬼的话,他早就感觉到了。 然后稍微一思考就明白,应该是乞丐把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当成了鬼,所以才惊吓的逃窜出去。 “纸人呢?他不可能不被乞丐发现的。难道他没有从这里离开,但是我应该跟他差不了几步才对……” 夏知蝉扫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又从自己来的地方钻了回去。 过了很久,才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刮起来一阵邪风,然后就紧接着踏踏踏的脚步声,刚才那个高声呼喊的乞丐慢慢走了回来。 他看着没有异样的胡同,慢慢的走回到自己刚才一直躺着的地方,但是没有着急躺下,而是在自己身上摸了摸。 呲啦一声,原本就是布满破洞的脏旧衣服被强行撕扯开来,那跛脚的乞丐的身体瘦骨嶙峋,裸露的皮肤粗糙并布满污泥。 但是现在他的身体却贴满了白色的纸屑。 “嘿嘿嘿嘿……” 乞丐邪笑一声,他身上的那些白纸屑慢慢飘散下来,在空荡的小巷里面重组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形。 “笨,蛋。” 白衣人他看着夏知蝉消失的地方,嘴巴僵硬的说道。 噗通一声,断绝生机的乞丐跌落到地上,他在失去那些纸屑的同时也失去了仅剩的生命。 “你说……” 踏——夏知蝉飘飘落下来,他看着白衣人,不紧不慢的说道: “谁是笨蛋?”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死 白二郎正睡得香,忽然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下暴雨,又像是谁家在摔盆砸碗。 但是他太困了,于是没在意的翻个身继续睡。 吱呀—— 房门被推开,四个眼神发愣的家丁先后走了进来,他们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南二,又看了看背对他们的白二郎。 最前面的一个家丁伸出手,他甚至不能单独伸直手指头,只能把右手摊开,五根手指都指向床榻上的白二郎。 “杀,你。” 他身后的那些家丁也抬起手,同样的指向床榻上的人,重复着僵硬的两个字: “杀,你。” 他们一步步的逼近,直到走到床榻旁边,沉睡的白二郎也没有什么感觉,唯一有些不舒服的就是因为打开了门,夜间的寒风吹进来让人感觉有点冷。 白二郎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身上的薄被子压进,同时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怎么突然起风了……” 他但凡睁开眼睛看一下,就会发现在自己的身边站着四个脸色僵硬目光呆滞的家丁,一般人要是突然看到这样的场景估计是会被吓一跳。 最前面的家丁伸出手,僵硬到不能弯曲的手掌放在白二郎的脖子上面,然后用力一合。 ”嗯?什么东西这么凉啊……” 突如其来的冰冷感觉唤醒了白二郎沉睡的意识,他伸手想去把自己脖子上冰冷的东西拿来,却发现那东西就好像铁一样坚硬。 “呜——” 白二郎睁开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第二个家丁就伸出大手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原本的一声惨叫变成了呜咽。 第三个家丁伸出手,跟第一个家丁一起合力,用力挤压着白二郎的脖颈,但是由于他们并不能弯曲手掌,所以无论怎么挤压,都会给白二郎留下来呼吸的缝隙。 “呜呜呜……” 白二郎发出呜咽,他努力挣扎着,摇晃着脑袋,从家丁们之间的缝隙中看见了不远处坐着的南二。 想要发出声音把睡着的南二唤醒,但是压在他嘴巴上的大手就像是一块铁板一样,这让他甚至连张开嘴巴都做不到。 “呜呜呜……” 最后还剩下一个家丁,可现在白二郎身边已经被三个家丁围满了,他根本无法靠近,最多就是去按住白二郎不停扑腾的双腿。 他转动目光,看向一旁坐着沉睡的南二。 杀了这个人,好像也差不多。 于是最后一个家丁伸出手,跟之前的那几个人一样,试图去掐住南二的脖子。 南二是睡着了,但是他可不是白二郎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江湖上行走的时间很长,什么事情也经历过。 于是在家丁靠近的时候,南二就忽然睁开了双眼,眼神射出凶狠的神色,同时手中的长刀一阵轰鸣。 嗡! 手中的长刀没有出鞘,就一刀劈在家丁的身上,这一刀的力道把对方直接打飞出去,砸在屋门外的庭院上。 “怎么回事?” 南二甚至在挥出一刀之后,才看清楚刚才袭击过来的是什么人,他马上转身去看白二郎,同时断喝一声。 发现白二郎居然被三个大汉团团围住,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不停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他。 嗡! 长刀出鞘,白二郎周围的那三个家丁却是充耳不闻,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已经醒过来的南二,只是一心想要杀死白二郎。 嘭! 南二长刀横空,直接把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家丁斩成两半。 感到很奇怪的发现那个被自己斩成两半的家丁身上居然没有露出来一点血,断裂开来的横截面上都是干枯畏缩的灰色肌肉,好像是被吸干了血液的样子。 乍一看还以为是早就死去的干尸,幸好南二之前在破庙里斩杀了不知道多少尸体,现在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有感到一丝恶心,而是很冷静的去分析对方。 嘭!嘭! 又是两刀,南二一个跨步,手中的长刀只是轻松的挥了两下,剩下来的那两个家丁也被他砍下头颅。 掐着白二郎脖子的那两个家丁被斩下头颅后,却没有动手,反而是还在用力的想要掐死他。 捂着嘴巴的家丁死掉后,白二郎倒是能够说话了。 “南二……少侠,救命!救……” 南二知道现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家丁都已经不是人了,所以也不用跟他们客气,手里的长刀再次发力。 咔嚓,咔嚓。 那是人的脊柱被斩断所发出来的声音,两个家丁也都轰然从中间折断,直接跌落到地上,终于是彻底不动了。 “南二……少侠……” 白二郎几乎是一个翻身就从床榻上站了起来,他连滚带爬的躲到南二的身后,甚至是闭紧双眼,不敢多看一眼。 南二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发现他们都是早就没了血肉的干尸,不知道是被谁驱使来这里袭击白二郎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原来是刚才被他随手打飞出去的那一个家丁,现在又目露凶光的朝自己冲了过来。 嗡! 长刀破风而出,直接是刺中家丁的胸口,巨大的力道让才刚刚进门的他又被打得倒飞出去,落在庭院一侧的墙壁上。 长刀把家丁钉入墙壁,任凭他如何挣扎挥舞四肢,都只能像一幅画一样被乖乖挂在墙上。 “南二少侠……他们都死了吗?”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白二郎才敢睁开眼睛,但是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被吓得感赶紧把眼睛闭上。 嘴巴哆嗦了半天才问了一句。 “应该都死了吧,除了那一个。” 南二走出房门,白二郎不敢低头也不敢离开他的身边,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听见他说还有一个活着的,白二郎就大着胆子偷偷看了一眼,原本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但是看见那个被长刀刺中还依旧张牙舞爪的家丁,白二郎差点被吓得昏过去。 “他他他他……” 一个“他“字着嘴巴里面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可就是没有下文。白二郎的脸色都吓白了,他浑身打哆嗦,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怎么了?” 南二伸手一招,原本插在墙壁上的长刀就倒飞回来,稳稳落到他的手掌里面。 那个家丁也就噗通一声跌下来,他摇晃了几下脑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于是又站直身体,摇摇晃晃的冲着南二扑杀过来。 “他怎么没死啊!” 白二郎把脸都皱成一笼包子,好半天才问出来自己想问的话,他虽然只看了一眼,却也知道那个家丁被刀钉在墙上,一般人被这样对待早就死翘翘了。 “不知道,等夏知蝉回来,让他跟你解释吧。” 南二淡然的看着向自己冲来的家丁被,一直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还有心情跟白二郎聊天。 直到对方已经近在咫尺,他才又丢出了手中的长刀。 嘭! 这次换了一个地方,但是同样把家丁打飞出去,又一次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但是这次是心脏的位置。 “夏……知蝉。” 直到现在,白二郎才第一次直到那个假冒白素的公子真实的姓名是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在心里默默记下。 “哈欠——不早了,回去睡吧。” 南二没有再去搭理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家伙,而是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白二郎还在他身后跟着。 “南二少侠,你虽然是为了救我,但是你杀了人,所以……” 进屋子之后,周围没有那些让人一看就觉得胆颤恐怖的东西后,白二郎才渐渐恢复了精神,大着胆子说道: “按照大齐律法……” “我踏马!”南二作势就要抽刀,然后才想起来自己的刀还在外面的墙壁上钉着,于是干脆拿起刀鞘对着白二郎。 “怎么着?你还打算把我送到官府去治罪,我可是就在刚才救了你性命的人。”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毕竟杀人是重罪,不如你赶紧离开这里吧,我去找董叔叔为你准备一些盘缠。” 白二郎还不算是个傻子,但是他跟南二不一样,他所听所看到的都是书本里条条框框的东西,再加上平时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有时候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情绪。 “我还以为……你不用去了,我敢保证的是,今天我离开这里,明天你就会死在这个院子里。” 南二躺在自己的榻上面,把被子盖好,然后倒头就准备睡觉,嘴里面还应付几句: “行了,你安心睡觉就行,其他的事情不用去管。” “哦。” 白二郎坐在床上,还心有余悸的望了一下门口的方向,然后才躺下去,把被子蒙在身上。 这间卧室本来是南二一个人住的,白二郎来了之后,为保护他的安全,这才让他住在这间卧室里,南二则是睡在平时休息的榻上面。 就在这时,忽然又听见了拍门声。 白二郎在床上缩成一团,他甚至不敢把头伸出来看一眼。而南二则是有点烦躁的翻身起来,他平时合衣而睡,所以穿上鞋就走了过去。 打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夏知蝉。 “你干嘛去了?” “你们倒是睡的香,弄得我屋子里一地尸体,你让我回来怎么睡觉啊。” 夏知蝉没有回答,反而是抱怨道。 “呵呵……” 南二耸了下肩头,把夏知蝉让进屋子里面,二人坐在茶桌旁边,听见他们交谈的白二郎也走了过来。 “算是有点收获吧” 夏知蝉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纸团,随手丢在桌子上,他示意南二可以打开来看看。 把那个纸团展开之后,南二发现那是一个剪出来的纸人,大概只有巴掌大小,左脸还有残缺,身上有许许多多针扎的小洞。 “这是?” “之前说过的那个纸人,但是在白家作恶的应该不止它一个。我猜它也不过是个被驱使的小鬼罢了,在它之后应该还有幕后黑手。” 夏知蝉抖了抖指尖,他指了下外面。 “那咱们该怎么做,之前你不是说只要他们出手就有办法吗?” “他们是来杀死白二郎的。” 南二点点头,白二郎也跟着点了点头。 夏知蝉抬头看了一眼白二郎,南二看见他的眼神,下意识的感觉到白二郎可能要倒霉了。 “不如我们就遂了他们的愿,让白二郎……” 南二有些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白二郎,后者变了脸色,被吓得惨白惨白。 夏知蝉不紧不慢的吐出最后一个字,就是这个字让白二郎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死。” 第一百五十五章 白家丧事 “诶,兄弟,你听说了吗?” 小酒铺里,一个打扮普通的商人晃悠着酒杯,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给自己的同伴说道: “白家的事情……” “现在整个桑树镇,谁不知道白家的事情啊?可以说已经烂大街,但是我听说那个白二郎逃走了……” 他的同伴满不在乎的说道,一个已经烂大街的丑闻就已经不是丑闻了,只不过是一些流言蜚语,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下文。 刚开始散播流言时的那些人们渐渐消散了热气,因为拿来反复说的其实也就是那一些事情,而且大多都是下人们传出来,真真假假什么消息都有。 “之前是听说他逃走,连那个王八蛋县令来到白家,也只扑了个空。你说会不会是白家故意的……” 商人只能从一些流言蜚语里面猜测出所谓的真相,他其实不在乎真相,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 如果白家的人站出来辟谣,整个桑树镇的人都不会相信的,他们更愿意去相信那些看似污秽的谣言,因为这样的流言能满足一些人的内心需求。 “白家当然是故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八蛋是个什么货色。啧啧啧,即使是白家这种大家族,落进王八蛋的手里面,不死也要掉层皮。” 同伴不是太在乎白家人的丑闻,反而是对尸位素餐的王县令深恶痛绝,他说起“王八蛋”三个字的时候是咬牙切齿的。 “当然了,王八蛋不愧是王八蛋,那真是千年王八下的蛋。” 商人也暗骂一句,跟自己的同伴同时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心照不宣的仰头喝下。 “但是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在白家门口看见白二郎。听说是两个人把他带回来的,而且其中一个还打跑了王八蛋。” “不会吧,在这个地方有人敢得罪王八蛋?不会是京城来的上官,或者是皇亲国戚之类的……” 同伴反问了一句,那个王八蛋县令之所以在这里作威作福,就是因为他的亲姐姐在州刺史的家里当小妾,吹了枕边风才把王八蛋送到这里的。这里很多的冤假错案,即使当事人告到州衙里面,刺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附近几个村镇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遇见麻烦宁可自行解决也不会去告状的。 “具体的不知道,但是据说有人看见,那个人当场打王八蛋一个嘴巴,王八蛋还吓得跟孙子一样逃走了。” “不会吧,八成有人看错了。” 同伴自然不相信,他刚摇了摇头,就听见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喝酒的粗鲁壮汉,他听见了商人和同伴的对话,于是提着酒壶走过来。 “两位,我自己亲眼看到的。就是有人打了那个王八蛋,是个年轻的黑衣刀客,好像还拿个什么东西给王八蛋看了一眼就把他吓得快尿了。” 壮汉啪的一下把酒壶砸在商人的酒桌上面,他拍着胸脯掷地有声的跟这两个有些吓到的人说道。 “原来是这样……” 商人一开始被吓了一跳,他看着醉醺醺的壮汉,还以为对方是借着酒意来耍无赖的,可听完对方所说的话,才知道对方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人。 “小二,给这位兄弟拿一壶酒,算在我的账上。” 壮汉咧嘴一笑,哈哈的的道了声多谢,简单一抱拳头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小二已经眼疾手快的拿了壶新酒送过来。 “黑衣刀客,这听起来不像是个达官显贵,倒像是个江湖侠客……” 商人琢磨着壮汉的话,他跟自己的同伴对视一眼,后者倒是脑子转的更快一些,于是用不确定的口气说道: “会不会是庐陵白家那边的人过来给白二郎撑腰了,说起江湖侠客,庐陵白家在江湖上可是比较有威望的武林世家。” “庐陵白家……可是白家人都是用剑的。黑衣的刀客,可能是某位高官的手下也说不定。” 商人说道,他分析的也有道理。 “也对……” 同伴晃几下酒杯,冲一旁的四处游走的小二喊了一句: “小二,再来一壶酒。”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酒铺的门口走进来一个脚步匆匆的汉子,他扫视了几下,坐到自己同伴的身边。 “怎么才来呀,先罚你三杯。” 同伴把倒满酒的杯子推了过去,示意迟到的汉子先喝酒,后者倒是爽快的连喝三杯,然后才把就把往桌子上一砸发出咚的一声。 “我刚才路过白家,看见他们挂出来白绫丧幡。” “白绫丧幡?难道是白家的家主驾鹤西归了。唉,也真是作孽。他一辈子就生下两个儿子,老大前些年病死了,老二现在下落不明,估计是被自己的儿子活活气死的。” “说得是啊,人生有三大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白家主碰上了丧妻丧子的事情,不被气死也会被气疯的。” “唉,要不然有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你说白家家大业大,白家主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可就是财齐人不齐,一把年纪了又碰上这种事情。” “所以说呀,有钱也没用……” “有钱没用?那你把兜里的钱都拿出来,兄弟们勉为其难的帮你分了。” “哈哈哈,对呀对呀。” “滚蛋吧!”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周围有听见的人也只能感叹一句,跟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 白家主是很有钱的,但是没有为富不仁,他们白家每年都会在年尾时舍粥舍衣,所以至少在桑树镇里还算是有口皆碑的。 周围那些一早就来喝酒的人,自然不会是穷苦人家,但是即使是他们对白家也是大多称赞的。 有些人已经在感叹好人不长命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又从门外走来一个男人,他一看打扮就不是什么好人,身上穿的邋里邋遢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长满疙瘩,离远了看还以为是只癞蛤蟆。 他是当地有名的地痞无赖,每次来酒铺都不掏钱,因为他也从来不点菜,都是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厚着脸皮过去蹭吃蹭喝。 屋里有认识他的人,都厌恶的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酒壶往手边放近一点,害怕到时候这个无赖直接过来抢酒喝。 无赖环顾四周,那些熟识他的人都一脸的不屑和厌恶,他自然不会去自讨没趣,于是干脆找不认识的生面孔,反正找好欺负的。 他看了半天,终于把目的锁定在之前说话的商人和其同伴上,周围的人大多他都认识,或者就是人数众多,他根本不敢过去。 只有商人这两个人,不但面生而且看样子都是身材瘦弱的普通人,应该是好欺负的。 这个无赖打定主意走了过来,就站在商人的酒桌面前,也不搭话就直接伸手抓对方桌子上的酒食。 “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商人还算客气,看着无赖直接伸手抓起酱肉就往自己嘴巴里塞,也只能面带不悦的问道。 “乞丐?小二,赶紧赶他走。” 一旁的同伴上下一打量对方,皱起眉头直接喊小二过来,想要把这个无赖赶走。 “我说你们这两个白眼狼,偷了我的钱在这里大吃大喝,让老子落到这个局面,我踏马还跟你们没完!” 无赖自然有办法,他都不等小二走过来,把手往怀里一抽,拿出来一把窄刃小刀,直接咚的一声茶在桌子上。 酒铺的小二自然认得这个无赖,于是走到商人旁边,压低声音说道: “客官,这是个无赖,我看你们给他些钱,打发他走算了。” “凭什么?” 商人把眼一瞪,没听说过有个不三不四的人走过来,嘴里说些胡话,然后还拿把刀子在这里示威,自己就要给他钱。 自己是个走南闯北的经商之人,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挣钱的方式。这跟土匪劫道抢钱有什么区别呢? “你要是胡说八道,咱们衙门见!” “我怕什么?我姐夫就在衙门口当差,你要是进衙门,我就让姐夫安排人把你打个皮开肉绽……” 其实无赖的姐夫不过是在衙门里当差的普通衙役,连个班头都不算,但是就这样也可以拿来吓唬人。 “客官,您要是去了衙门,那个王八蛋可就不是拿些小钱就能摆平的了。您还是破小财免灾吧。” 小二在旁边还是小声的劝着。 “小钱?你们踏马的偷了我一万贯钱!要是不吐出来,我一定把你们都关进大牢里去。” 无赖这是狮子大开口,一万贯铜钱别说人拿,就算是用马拉都要十几辆马车。 嘭! 原先喝了商人一壶酒的壮汉站了起来,他大踏步的走过来,站着无赖面前,比他正正高一头。 壮汉一拳抡在无赖脸上,啪的一下把没有反应过来的家伙打得倒退了好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踏马是什么世道!好人就应该被人拿刀逼着?” “你……” “还踏马不走?老子非把你的牙打下来不可!” 壮汉又是一挥拳头,那个无赖一看自己要吃亏,连忙捂着嘴巴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多谢壮士。” 商人举起酒杯,敬了给自己解围的壮汉一杯酒,后者只是哈哈大笑,大大方方的喝了一杯。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有个人走进酒铺,他一进来就大声的喊叫道,把屋子里所以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听说了吗?白家的白二郎死了,今天白家给他办丧事呢!” 呼啦——周围的人都是面面相觑,先是突然的安静,然后就像是爆炸一样出现各种纷杂不止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窃窃私语,只有酒馆一角的一张桌子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剑客放下酒杯,结账之后静静离开。 他没有离开桑树镇,而是来到了正在办丧事的白家大门前,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头戴白条的下人奴仆。 正好一脸悲伤的董掌柜走了出来,迎面碰上那个年轻的白衣剑客,后者简单一拱手,说道: “在下,庐陵……白素。” 第一百五十六章 谈完再打 “啊?” 董掌柜本来就一脸悲伤,忽然听见门口的那个白衣剑客这么说道,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白素?” “正是。” 白衣剑客点了点头,他解下腰间的白色玉牌,递给还在发愣的董掌柜,后者下意识的接在手里。 董掌柜低头打量一番,自己手里的这块玉牌跟之前在夏知蝉那见过的那一块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连上面的字迹都是完全一样的。 “这……” 他眨了几下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果说他是真的,那之前已经过三关的人难道是冒牌货? 可眼前这个人也是气质不发,眉宇间自带一股锐利的豪气,腰间挂着一把品质不凡的三尺宝剑。 “这该怎么办啊……” 董掌柜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年轻剑客站在门口。 “那白公子,您先请进吧。我去跟白家主通报一声。” 至少先把这位白公子迎进后堂再说,大堂已经挂满白绫,里面停着一口黑漆棺材,还有和尚在念诵经文。 白素只是往里面瞟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他其实只不是路过桑树镇,本来都没有打算来这里的,只是今天在酒铺里听见了许多有关白家的流言蜚语,所以才决定来这里一探究竟。 “请问,家里是谁过世了?” 白素问道,他之前在酒铺里听说是那个惹出丑闻的白二郎死了,但是也有人说是白家家主病故,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是我们白家主的二公子,他昨天夜里忽然暴毙身亡,家里匆匆忙忙的在准备后事,所以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董掌柜在前面引路,随口回答道。 “二公子,就是那位白二郎?” 白素继续追问道,但是他发现董掌柜好像不太愿意跟自己交谈,问话也是问一句答一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是的。” 董掌柜点点头,却没有再多少什么。他绕过前堂,带着白素穿过走廊,径直去往白家主所在的后院。 “我在外面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说那位白二郎……” 白素还想要问一些事情,但是他都还没有说完,就被董掌柜强硬的打断了问话,然后随口的敷衍了一句: “谣言罢了。” “呃……” 白素知道自己现在问不出来多少详情,于是干脆也不再追问,皱起眉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吱呀——董掌柜推开房门,看见坐在棋盘旁边自己跟自己下棋的白家主,他悠闲的端着热茶,看着棋局变化。 “大哥,白素公子……呃,来了。” 董掌柜磕巴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白家主明白现在的情况,只能先打断下棋的白家主的思路。 “哦……” 白家主笑着转过头,看向董掌柜的身侧,但是他并没有看见自己熟悉的那张脸,而是一个年轻的白衣剑客。 “呃,请进来吧。” “族叔,小侄有礼了。” 白素按照家族规矩跟白家主行礼,他率先把自己的玉牌解下来,递到白家主的面前。 “嗯,贤侄不必多礼,请坐。” 白家主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初,他笑眯眯的示意白素公子坐下,都没有多看几眼就把玉牌递还回去。 “大哥,他……” 董掌柜一脸疑惑的问向自己的大哥,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眼神里的疑问几乎是直接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你不必疑惑。” 白家主摆摆手,示意董掌柜放心,他沉吟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 “贤侄,其实是因为在几天前,有个人也自称是白素,来到这里。” “嗯?” 白素一下子明白了董掌柜听见自己自报门户后的诧异和不解,还有一路上的冷漠。 “冒牌货罢了,族叔难道分辨不出来吗?我记得主家跟分家定下规矩,需要过三关来证明自己的白家子弟身份。” 白素是下一任的庐陵白家家主,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一般人要多很多,他没有着急而是仔细的询问细节道: “他难道过三关了?” “是的。” 白家主点点头,他冲着董掌柜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退下,后者迟疑了几下,在看到白家主坚定的目光后才不甘心的退了出去。 “既然能够过三关,应该是我白家子弟。很可能是我的那些堂兄弟冒充我的身份吧,族叔不如叫他过来,我看看是哪个兄弟在跟我开玩笑……” 白素单纯的认为既然对方能够过三关,就一定是熟练掌握白家剑术的子弟,不可能是无关江湖客来冒充的。 “呃,我姑且问一句。白素贤侄你要是过三关的话,能做到什么程度?” 白家主忽然开始询问这方面的事情,而白素则是误会了白家主的意思,还以为对方不相信自己的身份。 “族叔,是不是想要我也过三关?” 白素笑着问道。 “不,不是。我能确定你的身份,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是却见过你的父亲……” 白家主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去,放进棋盒里面,他继续说道: “你的样貌跟你的父亲很相像的,所以我几乎是一下子就确定了你的身份,但是……” “我是想问,比如说第一关北斗南指的时候,贤侄你能用剑刺中几枚铜钱呢?” 白家主还记得当初见到夏知蝉几乎是堪称神迹般的招数,他现在不怀疑白素的身份,而是想要猜测出夏知蝉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刺中几枚铜钱?族叔不要开玩笑了,北斗南指是极其难练的招数,小侄到如今也不过才能刺中一枚而已。” 白素很疑惑为什么白家主会这么问,但是他还是实话实说,毕竟这是事实。北斗南指练到高超之时,能直接从对方的侧腹刺进心脏。 “那如果是令尊,能否刺中多枚铜钱?” “这个……我虽然没有见过,不过听父亲说过,当年创造此招的祖师也好像只能一口气刺中两枚铜钱。不过这也是传说罢了……” 白素看着白家主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有些不解的问道: “族叔,您怎么了?” “呃,贤侄,你说要是有人能够刺中三枚铜钱,那……” 白家主慢慢把眉头挤成一个疙瘩,他沉吟了半晌,还是有些不死心的继续追问道。 “绝无可能,想要在背身的情况下单凭耳力听出三枚铜钱的位置,还要用剑快速的刺中,这种剑术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白素笑着摇了摇头: “除非是传说中的剑仙。” “剑仙?” 白家主也觉得不可能,他把手里的棋子尽数丢进棋盒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的心弦也跟着乱了。 他只跟白素说了一剑刺中三枚铜钱的事情,却还没有说那个冒牌货不是用剑,而是用的是一截随手折下来的树枝。 “族叔,您会这么问,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白素只是稍微一思索,就感觉到白家主问的这几句话不太对劲,为什么突然问自己有关北斗南指能不能刺中多枚铜钱呢? 难道那位冒充自己的家伙能做到北斗南指刺中多枚铜钱……如果是这样的话,白素更想要见见这个假冒自己的家伙。如果有可能的话,甚至还想要跟他交交手。 “呃,这个嘛……” 白家主有心实话实说,但就怕对方不相信自己所看所说的,所以一时间有些语塞。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白家主答应一声后,看着门分左右被打开,夏知蝉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走进屋内,就看见了主座上面色有异的白家主,紧接着就是端坐在一旁的熟悉身影。 白素不认识夏知蝉,夏知蝉却认得白素。 当年在庐陵城内,夏知蝉就是目睹了这位白素公子跟断剑山的张一剑之间的惊险对决,这才偷学会了白家剑招。 夏知蝉露出来了有些无奈的表情,先是冲着座上的白家主躬身施礼,然后才冲着白素公子一拱手: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族叔,这位是?” 白素不认得夏知蝉,只是见对方冲着自己很客气的拱手施礼,连忙站起来回礼。白家主是长辈,自然不用起身,而白素跟夏知蝉年龄相仿,不能坐着受礼。 “这位就是冒充贤侄的人,也就是过三关的时候用北斗南指刺中三枚铜钱的人。” 白家主指了一下夏知蝉,后者只是很淡定的笑笑。 “就是你嘛……” 白素下意识的握住自己腰间宝剑的剑柄,他目露精光,身上的气势突然变得凛冽,就好像忽然刮起来一阵寒风。 “你是谁?” 这也是白家主想要问的问题,他看着依旧面不改色的夏知蝉,越发觉得对方不是寻常人物,心里面也有些忐忑不安。 “哈哈,不要着急嘛。我只是为了方便才冒充了白素公子的身份而已,你就不要这么气势汹汹的冲着我了……” 夏知蝉耸耸肩,对于白素刻意表现出来的杀气没有一点反应,他甚至有心情坐下来,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我白家子弟!” 嗡! 白素企图拔剑出鞘,却忽然感到手中的长剑不停的颤抖,原本心意相通的剑却开始退缩不前。 “别着急,咱们慢慢谈。实在不行的话……” 夏知蝉一弹指尖,原本幻化成白色劲装的袖袍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然后轻轻甩了一下袖袍: “咱们谈完再打。”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请指教 “出什么事情了,前院这么热闹。” 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听见前院里传出来的喧嚣,纷纷好奇的问道,但是她们都待在内院的,不能随意出去,自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听说昨夜里白二公子突然暴毙,难不成今天有人来咱们白家捣乱,想要闹灵堂?” 其中有个姿色一般但是身材丰满的丫鬟,她轻轻梳理着自己鬓边的碎发,然后压低声音,悄悄的说道: “说实话,白二公子死的蹊跷。” “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一旁有不懂事的小丫鬟歪着头,一脸好奇的眨巴几下眼睛,然后撒娇般的挽着丰满女子的胳膊,左摇右晃的乞求着说道: “跟我们说说呗。” “你们啊……我先警告你们,有些事情少打听,你只是个卖身的下人,要是知道太多主家的隐晦事情,很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丰满女子先是吓唬了周围的几个人一句,那些新来没多久的小丫鬟一个个都嘟着嘴巴,把眉毛压低,一脸的委屈和胆怯。 她满意的扫视周围,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至于二公子……我说句实话,他是个有些呆板的书呆子,虽然有人看见他从自己嫂子屋子里走出来,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是那种侮辱嫂子的下流胚。” “不是啊,我真的亲眼看见二公子从少夫人屋子里走出来的,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虽然是二公子,但是给我的感觉却不像二公子……” 有个在白嫂子的院子里侍奉的丫鬟插嘴道,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时看见白二公子后的感觉。 “不像二公子,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假扮二公子呢?” 丰满女子一抱胸,她原本就饱满的位置更是挤了出来,显得越发诱人,幸好周围的都是女孩子,也没人在意。 “但明明就是白二公子的脸呀,我没有看错的,难道……” 丫鬟挠挠脸颊,她不认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就是没办法解释之前看到的事情。 “我听说江湖上有种人皮面具,可以让人伪装成另一个人。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假装成白二公子?” “没错,没错,我觉得有可能。” 周围的丫鬟点点头,但是她们对于所谓江湖的认知都是来自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口中和民间传说。 就在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胡乱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个拿东西的小厮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他本来是没有注意那群丫鬟的,只是低头走路。 但是那个丰满女子却看见低头快走的小厮,于是蛮横的把路一拦,挡在青涩少年的面前。 “站住!” “啊——” 小厮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正埋头快步走着,他本来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丰满女子,于是在忽然听见命令自己站住的声音后,一时间脚步一慌乱。 一头撞进丰满女子的怀里。 迎面满是女子的脂粉香,紧接着是异常柔软的触感,就这简单的两点让小厮少年的脸变得通红。 “这位姐姐,我,我……” “哎呦喂,好疼啊……小弟弟,你是想把姐姐的胸脯撞个洞出来吗?怎么这么用力呀。” 丰满女子更像是个不怀好意的坏人,她一边轻轻揉着心口,一边出言调戏少年。 “姐姐,我错了,我……” 小厮低着头,都不敢去看女子,只能盯着鞋尖,耳边扑通扑通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你干嘛走得这么着急呀?” 女子玩味的看着小厮,周围那些看戏的丫鬟们也都聚集过来,直接是把那个小厮团团围住。 “我,我,我去送东西,老爷吩咐的,就在前院……” 小厮只能是实话实说,他僵硬的站在原地,是连动也不敢动。 “哦——前院出什么事情啊?居然连还在生病的老爷都过去了……” 女子好奇的问道。 “是,就是,是白素公子……两个白素公子,在前院打起来了。” 小厮攥紧手里的东西,嘴里打着磕巴断断续续的说道。 “白素公子?两个?前院出了这么热闹的事情啊,真想去看看,可惜咱们姐妹不能随便到前院去。” 周围的那些丫鬟也是无奈的叹息附和着。 “好了,好了,小弟弟你走吧……” 丰满女子率先让开道路,周围那些丫鬟也跟着四散开来,那个小厮如释重负,只能低头道声谢,就头也不敢抬的往外面走去。 “唉,等等……” 在小厮路过丰满女子的旁边时,忽然被女子伸手扯住衣袖,然后在小厮惊慌如小兔般的眼神里,女子从怀里抽出来一方手帕,娇笑着塞进小厮手里。 “去吧,这是姐姐赏你的。” “哎呀,姐姐你这是要开荤啊,啧啧啧啧,我看那个家伙八成还是白嫩的童子鸡呢……” “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丫鬟也是弯着眉眼痒嘴娇笑道。 丰满女子也羞红了脸颊,但是蛮横的一抬下巴,大大方方的说道: “怎么不行吗?有的吃,总比有些人干看吃不到要强。” …… 小厮手忙脚乱的来到前院门口,他把手里的女子帕小心翼翼的叠好,看着四周无人的时候,像做贼一样藏进怀里面。 然后才端起手里的东西,小碎步的走进前院里面。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截细长的树枝,就是当初夏知蝉过三关的时候所用的那截树枝,之后就一直被放在后院的阁楼里面。 “你就用这个?” 白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平生遇见的最强对手居然要用一截树枝跟自己对打。 “这个就好,我们这一门有规矩的。一般情况下不会拿真的刀剑,为了以防万一伤到别人。” 夏知蝉接过来树枝,随手甩了几下,然后一边跟白素解释着原因,一边后退几步站定。 现在他跟白素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步。 唰! 树枝甩动,摇摆的枝头在空中挽出来一朵剑花。 周围的人不多,在屋檐下端坐的是白家主,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眉目中略微带有好奇的神色。 一旁站定的是董掌柜,他拧着眉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自己的结拜大哥居然有些好奇和兴奋,所以他也没有多问。 在他身后的柱子边是一身素衣的董萱,她低垂着眉眼,没有去关心院子里即将发生的对决,而是把幽怨的目光投向灵堂里面。 屋子里的黑漆棺材,在周围煞白的环境里面,显得格外显眼,明明是最深邃的黑色,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口棺材里是自己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就在前几天才刚刚久别重逢,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傻傻的模样,还是哭鼻子的白小二。 看着那口棺材,心里总是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让人不舒服。 白大郎死了,那个时候她不在家,远嫁他乡,听到消息的时候也不过是感到些许悲伤和难受。可现在是眼睁睁的看见白二郎的灵堂,心里的悲伤像是忽然被放大了。 她不止一次在屋子里偷偷落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泣什么,是在哭白二郎的英年早逝,还是哭自己的命运多舛。 现在心里这样想着,就像是大海突然发生了潮汐,海浪不停的翻涌着拍打着海岸,几滴咸咸的海水滴落到沙滩上面。 想着想着,忽然她红了眼眶,只能背对着众人,暗暗咬紧嘴唇,努力把自己汹涌的情绪稳定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瞥见灵堂的一角有个贼头贼脑的奇怪小厮,虽然穿着普通杂役的衣服,脸上也被抹了些尘土。 但是从眉眼上看,却很像白二郎。 董萱拧着黛眉,她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她以外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院子里面的两个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奇怪的小厮。 她把嘴唇抿成一道细线,在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朝那个小厮的方向走了两步,后者好像有所发现,悄悄的后退几步。 她看着小厮离开灵堂,于是快步追了出去。 董掌柜发现自己女儿的离去,但是他也只回头看了几眼而已,并没有多问,女儿这几天的情绪不太好,他也没有多问。 “你确定?我可不会用树枝跟你对打的。” 白素握紧腰间的长剑,他最后向自己对面的夏知蝉询问道,但是看到对方自信的点点头,也只能缓缓吐了口浊气。 嗡! 腰间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庐陵白素,请指教!” 白素脚下一踏,整个人飞掠出去,同时手中的长剑一转,直奔向夏知蝉的面部。 一般人面对直冲向面部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选择躲避,尤其刺过来的是锋利的长剑,这会让人心中的恐惧感突然爆发出来。 啪! 夏知蝉甩手里的树枝,他侧过脸颊躲过白素随着剑锋袭来的劲风,然后同时啪的一声打中对方握剑的手。 身形没有后撤,反而是压低双腿,双腿的肌肉用力绷紧,一个侧身俯冲就用肩膀撞向白素的胸口。 “来的好!” 白素的右手被树枝打中,瞬间的剧痛让他下意识的握紧剑柄,同时看到夏知蝉撞过来的身形,只能抬起自己的左手,用手肘砸向对方的后背。 嘭! 二人一触即分。 白素被惯力带飞出去,直到好几步外才落下来,嘭的一声双脚落地之后,几乎是三两步就稳住自己的身形。 夏知蝉的左掌猛地一拍地面,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打了个转,然后双腿用力挺直脊背。 他站定身形的同时,对面的白素也刚刚落地。 双脚一踏地面,夏知蝉像是绷紧的弓弦一样瞬间释放,身形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到了白素的面前。 手中的树枝一刺,直奔向白素的手腕。 从始至终夏知蝉的目的都不是为了伤害白素,所以他一直都是想要打落白素的长剑,以此来制服他。 嗡! 白素把手中长剑一转,横在自己的面前,把剑身正好对在夏知蝉刺过来的树枝上面。 同时脚下用力一踏,他借助反震的力道,在用剑抵挡住对方攻击的同时把自己身体的力量集中在剑刃上。 夏知蝉手里的只是树枝,要是跟白素手里的宝剑硬碰硬的话,下场一定是树枝被长剑所折断。 当! 白素很意外的感到手上传来的巨力,长剑的剑身微微颤抖,连带他的手掌虎口都有些发麻。 对方用树枝就能发出如此的巨力,那如果他手里的是剑的话,白素怕是在这一招就会败下阵来。 呼——白素猛得一吸气,他把身体后撤,同时把手里的长剑收回到自己的胸前。 “你好像有所保留,不打算跟我过招了?” 夏知蝉没有着急进攻,毕竟两个人只是在切磋武功,不是真的生死斗,所以在见到对方调整呼吸的时候他甚至后撤两步,拉开距离。 “刚才只不过是试探而已,现在才刚刚开始。” 白素缓缓吐气,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锋,身上的气势也渐渐凝聚起来,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海岸。 凝聚的乌云,微风中带来海的咸味。 夏知蝉笑着眯起眼睛,他就像是海岸边上凸出的一块黑色礁石,无论海浪如何拍打冲洗,他就是巍然不动。 “请赐教!” 白素猛得一睁眼,他手中的长剑如同闪电一般飞掠而出,就这一下仿佛是拉开来暴风雨的前奏,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嗡—— 剑鸣阵阵,忽然刮起劲风,周围那些人都只能不适应的眯起眼睛,就连白家主也没办法的闭上眼睛,只能用耳朵去听。 嘭!白素的身形一闪,在原来的地板上只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脚印,劲风一吹把地上的碎屑尘土扬起。 白素眨眼间滑到夏知蝉的面前,等到周围人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手里寒光四射的冰冷剑锋已经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啪! 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打击声,就看到锋利的剑尖在距离夏知蝉几寸远的地方停下来。 白素脸上露出难掩的疼痛感,他握着剑柄的右手被树枝打中,手背上出现明显的紫色血迹。 他脸上除了疼痛感之外,很多的是难掩的惊讶之色,刚才的那一剑一般江湖客都不能用肉眼看清楚,即使看清楚了也只能勉强挡开或者躲开。 而夏知蝉没有挡开长剑,也没有选择躲开,而是用树枝精准的打中了白素握剑的手掌手背。 比起长剑,在白素急速奔来的身形中手掌是很难被打中的,这就好比用箭射靶和用箭射中树叶之间的区别。 “你怎么不用白家剑术?” 夏知蝉把手里的树枝一甩,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既然能够用北斗南指刺中三枚铜钱,那说明你对白家剑术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我,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白素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对剑术掌控力最高的就是白家剑术,但是面对夏知蝉这种人,他也不得不选择其他的剑术。 “是吗?” 夏知蝉抬起手里的树枝,做出来跟白素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在对方有些惊讶的眼神里面,猛得发力。 嘭! 白素仓皇的挥剑阻挡。 同样的剑招,只不是现在出剑的人变了,现在的白素却不能跟夏知蝉一样做出同样的应对方法。他承认自己看不清楚对方的出剑速度,即使是用长剑去斩树枝,也可能落空的。 咔嚓! 夏知蝉手中的树枝被斩断,可是前半截树枝没有马上落下,而是因为惯力擦着白素的耳畔飞出去。 “你……” 白素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自己刚才所用的招式居然在夏知蝉的手里面重现出来,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知道刚才的那一招,可不是他从别的门派学来的,而是他游走江湖,在汹涌的海岸边上感悟出来的,从来没有示人的一剑。 “你是人,还是鬼啊……” 白素难得感觉到自己心里萌动的退意,自己自从出世以来,虽然遇见过不能战胜的对手,却从来没有在心里产生出如此不可战胜的退意。 一个剑客,当他不相信自己手里的剑之后,那就代表着他必败无疑,而且从此之后这会变成他的心病,每次出剑前都会成为他的阻碍。 对面的这个神秘男子,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让人只能站在山脚抬头仰望,却生不出战胜对方的心。 “我……” 白素不想承认,但是他手中的长剑却微微颤抖,不是剑在颤抖,而是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手在颤抖,而是他的心在颤抖。 他败了,害怕了,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战胜面前这个人,于是手中的剑也没有意义。 “我……” 嘭! 夏知蝉看见白素脸上的怯意和迟疑,也没有多说话,而是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树枝向前用力一刺,直接撞在对方的胸口上。 呃—— 白素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力的打中一拳,身形摇摆不定,噔噔噔的向后面推了好几步。 “我……” 白素抬头,看见夏知蝉眼神里的轻蔑和嘴角的嘲笑,他用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剧痛感让他心里翻涌的退意被稍微驱赶了一些。 “大哥,出了什么事吗?” 董掌柜看着院子里对峙的两人,即使是他一个不懂武功的门外汉也感觉出来不对劲的氛围,于是压低声音在白家主的耳边问道。 “多可怕的剑道天赋啊……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最可怕的就是天才对上天才,剑道第一的位置只有一个,胜者也只能有一人。人们都称赞剑道第一,却没有看到第一天才脚下死去的诸多天才们。” 白家主没有回答董掌柜的问题,他反而是有感而发的,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大堆话,但是没人能够听明白。 “什么意思?” 董掌柜有些挠头。 嘭! 夏知蝉又刺出一剑,白素勉强的闪身躲过,但是他手中的树枝一甩,直接改刺为斩,一下子就劈在白素的腰间。 白素一个趔趄,差点就没有站稳身体。 “我赢不了你……” 他站稳身形,用空闲的左手擦了擦脸颊上的冷汗,咬牙切齿的说道。 啪! 夏知蝉没有回答,他手中的不过是半截树枝,却把没有战意的白素打得伤痕累累,后者左右闪躲,但好像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我……” 白素抬起头,他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愿意承认失败了,为什么已经取胜的夏知蝉却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当他对上夏知蝉的双眼,他没有看见不屑和嘲讽,也没有看见冰冷的杀意,他只看到了伤痕累累的自己。 最后当自己也消失,只剩下夏知蝉的目光,没有任何针对自己的情绪,如果说还有什么跟自己有关的情绪,那就是所剩不多的可怜。 对,是夏知蝉对现在自己处境表示出的可怜情绪。 他可以忍受对方侮辱自己,甚至摧残自己,但是却不能忍受对方对自己表示出来的怜悯。 那已经不是对手或者曾经作为对手的人对自己表达的情绪,也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故作怜悯,而是冷眼看到无关紧要的可怜人的怜悯。 不!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对待,现在的夏知蝉已经不把他当做对手,而是一个路过的可怜人,仿佛怜悯一个乞丐。 白素颤抖着身体,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紧紧的咬着牙,甚至把嘴唇都咬出血来,腥锈的味道充满口腔。 他的手在颤抖,腿在颤抖,身体都在颤抖。 不行啊!我要动起来!动啊,我的手,我的腿,我的全部!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不能因为畏惧山高而驻足停留在山脚。 即使知道他不可能登顶,即使他可能死在半山腰。 哪怕如此,也要拼上全部尽力一博,哪怕只能走到半山腰,他也至少能看到半山腰的风景。 “呵呵……” 白素忽然发出几声笑,他的样子很奇怪,明明满脸的冷汗混着眼泪,随着笑声眼泪也跟着一起落下来。 “笑什么?” 夏知蝉暗自点头,他故意发问道。 “笑我自己,刚才的我真的很可笑的。嘲笑弱小的我,懦弱的我,不敢出剑的我……” 白素抬起头,明明他现在满脸都是眼泪,可眼神却像是刚刚经过磨砺后的明亮剑锋,再也没有一点彷徨无措,只剩下登山者的坚毅。 嗡! 手中的长剑一震,还是刚才那招剑术。 之前就像是暴风雨的前奏,给人的感觉虽然压抑,但是威力并不大,也就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力量。 而现在,却像是晴空万里突然波涛汹涌,紧接着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涌起来巨大的海啸! 在摧枯拉朽拔山起岳的巨大威力面前,普通人就像是一颗沙砾一样渺小,只能任由天灾将自己吞没。 男子眼角还有泪,他震动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嘶鸣: “庐陵白素……” 一道白芒闪过。 “请指教!” 第一百五十八章 闹贼了 “站住!” 身后一声娇喝,白二郎非但没有停下来,还加快了脚步,他快速的穿过走廊,还熟练的翻过栏杆,跳到花圃里面。 “白……你站住!” 董萱不过是慢了一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形消失在花圃里面。 她蹙着黛眉,站在走廊的栏杆旁边,生气的跺跺脚,然后就看见旁边不远的几个丫鬟脸色各异的看过来,于是她干脆恶狠狠的扫视过去。 那些丫鬟被吓得连忙低下头,脚步匆匆的走开。 她们走远之后才低声的暗骂了几句,什么“悍妇,妒妇”之类的词,有些胆子大的丫鬟在看不见董萱之后才嚣张的骂道: “呸!被人休了的破烂货,这家的主子是姓白的,又不是她姓董的,在这里瞪什么眼,耍什么威风啊……” “就是啊,嫁过去三年连个蛋都没下,怪不得被人休了。” “就是养条狗,三年也能下崽了,哈哈哈哈……” 几个丫鬟正边说边笑,肆意的说着董家姑娘的丑事,她们别看只是伺候的下人,对很多事情都很了解。 正低声说着,忽然看见董萱一路小跑的穿过走廊,正好从那群丫鬟的身边走过。 她紧绷着脸一言不发,那些丫鬟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刚才说的最起劲的那个丫鬟则是害怕的把头低下,甚至把身子往后面退了几步。 董萱都没有看她们一眼,穿过走廊径直往后花园里面走去。 她自然听见刚才那些丫鬟的话,那些肆意侮辱摸黑自己的言语,就像是一根根钢针一样扎进心口,随着每一次心跳都隐隐作痛。 但是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办法去生气。 脚步走到后花园门口,她先是左右打量一番,然后才转身走到假山的旁边,隐隐听见急促的喘息声。 董萱展开眉眼,她正微微露出一抹笑意,却听见那发出喘息声音的居然是一个女子。 她放缓脚步,又靠近假山一些。 侧耳倾听略微知道假山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隐隐的女子喘息声,偶尔还有男子的声音。 董萱是已经人事的人,她只是略微听见几声低低的喘息和调笑,就瞬间明白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压低眉毛,挽起袖口露出洁白的手腕,用手指在地上捡起来几块石头,然后悄悄的后撤几步,转身躲在一颗树的后面。 手里捏着的石子朝假山的另一边用力一抖。 啪! “哎呦……” 女子的痛呼声,然后两个人惊慌失措的声音,伴随着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还有女子的怒骂声,男子的哀求声。 不多时,从假山后面钻出来一对男女,他们心有余悸的左右望了几下,并没有发现躲在树后的董萱。 “真是的,我都说是你多心了。” 男子是个青衣小厮,他看了看左右没人,干脆拦腰抱住身前的那个女子,半埋怨半是哀求的说道: “好姐姐,咱们回去吧。” “不行!” 女子是个粉裙丫鬟,她用力掰开自己腰间作怪的男子的手,脸上的潮红未褪,但是眉目已经变得明亮。 “刚才绝对不是意外,那颗石子八成是别人故意投过来的,要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道。” 她说着,按了下隐隐作痛的胸口,刚才飞过来的那颗石子就正好打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好姐姐,我给你揉揉……” 男子几近占便宜之能,但是他的咸猪手的没有落下来,就被女子狠狠的掐了几下,手背上出现几个红印。 “你要死啊!色心上头不要命了是吧?” 女子谨慎的多,她三番两次的打落男子作怪的手,还用力挣脱了他的掌控,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我之事要是被人发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怕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哎呦,好姐姐……” 男子还想要伸手,女子则是怒气的瞪了对方一眼,然后简单整理几下自己的衣裙首饰,往自己做事的院子走去。 “哎……”男子一脸憋的难受的模样,他看着头也不回的女子,有些生气的往旁边啐了一口,然后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 “呸!这家里难道就你一个娘们?你不给我,大不了老子找别人去,还真把自己当成贞洁烈女了……” 男子用力提了提裤子,又勒紧腰带,这才愤愤不满的也离开后花园。 “呼……终于走了。” 董萱长出一口气,她没有想到白家居然还会有这等污秽事情,还真好让自己撞见。 她知道这也不能怪白家主,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嘛。白夫人已经去世了,现在白家后院管理这些下人的人是白嫂子,她平时也很少约束管理下人,以至于白家的下人都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 她把手里剩下的石子随手丢掉,然后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往之前男女离开的地方走去。 穿过这处假山,另一边就是通往花圃尽头的小门,她之所以要来到后花园的假山,就是为了能通过尽头的小门进入到花圃里面。 “真是的……希望还能赶得上。” 董萱走过假山下面,在隐蔽的地方闻到一股不好的味道,她看了几眼假山石头上带着水汽的模糊手掌印,还有地上不明显的水渍。 她也难得的羞红了脸,低头快步走过去。 一直走到尽头,墙壁上有个木制的小门,门上没有挂锁,只是简单的插着木头门闩。 董萱抽开门闩,她侧着推开小门,然后就一眼看到躲在花圃里面的那个青衣小厮。 她没有着急走过去,而是凝着眼眸仔细打量,那个小厮瘫坐在地上,他拿袖角擦着脸颊上的汗。 原本被刻意涂黑的脸因为汗水的流淌,黑色的汗水洒落,擦汗的袖袍一角也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 “吓死我了……” 白二郎还心有余悸的往自己逃窜过来的方向看了几眼,他刚才几乎是把吃奶的劲头都用出来了,生怕腿慢一步就被董萱抓住。 他诈死是夏知蝉刻意设计的,整个白家只有白家主和董掌柜知道,再加上夏知蝉和南二,也不过四个人。 不告诉别人,是为了封锁消息,也是为了能够最大程度的麻痹敌人。夏知蝉甚至还特意用了些白二郎的血,涂在南二活捉的家丁身上,放走对方故意让其通知幕后黑手。 “萱姐,你可别责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大不了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再跟你道歉……” 白二郎又擦了擦脸,现在他的脸上是黑一块白一块,样子也是要多搞笑有多搞笑。 他好不容易才从虚脱的气力中恢复过来,没有着急马上站起来,反而是盘膝坐在地上。 “这个傻子……” 董萱看清楚了小厮的脸颊,确定对方就是她原以为已经死了的白二郎,心里面又怨又气,但是等看到对方花猫一样的脸颊后,又有些想笑。 她紧紧抿着嘴唇,一时间心里面真是打翻了调料瓶,酸甜苦辣都涌上心头,眼角隐隐出现泪珠。 “白小二!” 一声娇喝。 白二郎像只兔子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董萱的身影,但是出于谨慎还是连忙往小门的方向跑去。 嘭! 他之所以停下来,就是因为那扇小门应该被从里面闩住,他试过却发现根本推不开这扇小门,可现在已经顾不了多少。 白二郎借着奔跑的冲劲,直接用力的撞在小门上。 原本他打算试试能不能用力撞开小门,可因为小门的门闩被董萱已经打开,所以这一下他直接一头撞进去。 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然后就直接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白二郎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好痛,好多星星……” 他挣扎着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就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径直拧住了他的耳朵。 “哎呦呦——奇怪,怎么耳朵疼?” 白二郎忍不住痛呼出声,他歪着脑袋,因为疼得眼角都出现泪花了,连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白小二。” 董萱掐着白二郎的耳朵,原本只是打算小小的惩罚一下对方,可心里面怨愤难消,于是越来越用力。 “哎哟哟,疼!好疼!萱姐,饶命啊,耳朵要掉了……” 白二郎伸手一摸,就知道耳朵的剧痛感是因为有人掐自己,他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么对待了。 然后听见那句白小二,他瞬间就知道是谁现在掐着自己的耳朵,于是一边痛呼不断,一边胡乱的求饶道。 “你不是死了吗?死人还知道疼啊!“ 董萱气呼呼的骂道,她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白二郎,心里面积压的情绪像是火山一样迸发出来,紧接着眼睛也闪出泪花。 “我错了,萱姐饶命啊,饶命,耳朵真的要掉了……” 白二郎用力抓着董萱掐着自己耳朵的手,但是他怎么也挣脱不了对方的手,只能不停的在嘴里求饶道。 “哼!” 董萱松开手,看着白二郎可怜求饶的脸,只能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然后抬起脚用力踩他一脚。 “啊——呜呜呜,萱姐饶命!” 白二郎捂着已经被掐的发紫的耳朵,痛感还没有来得及消退,他的脚趾就又受到了重击。 他痛的泪水都流下来,嘴里面呜咽几句。 “白小二,你……你……” 董萱咬了几下嘴唇,她面对死而复生的白二郎,心里面复杂的情感让一向坚强的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眼角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但是她紧紧咬着嘴唇,把自己的脸绷紧,努力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萱姐,你下手还是这么重,你……” 白二郎脚趾痛的只能用脚跟落地,把发痛的脚尖抬起来,他还用手捂着自己一侧的耳朵。 手掌心隐隐有血迹。 他正嘴里埋怨着,抬起头却看着满脸是泪的董萱,虽然对方很快就把脸扭过去,但是白二郎还是看到了董萱表现出来的脆弱。 “萱姐,你……你怎么了?” 白二郎还是头一次见到董萱的这副柔弱的模样,他一时间把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皱巴着脸颊问道: “是遇见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是沙子,沙子进到眼睛里了。” 这算是女子最后的倔强,她侧着脸颊,虽然还是止不住落下泪水,嘴里也哽咽着,声音沙哑说不清楚。 “我……” 白二郎脚步不便,他一瘸一拐的走到董萱身前,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几眼女子脸颊侧面的泪痕,然后无奈的挠了挠头。 “我……萱姐,到底出什么事了?要是你有困难,我可以……我可以去求我爹帮你。” 白二郎一开始打算是说“我可以帮你”,但是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还不如董萱,于是改口说道。 “没事的,我就是……沙子……进眼里而已。” 董萱抽泣了几声,她拿手背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泪,努力的想要挤出来一个笑容,可那副模样可以说比哭还难看。 “萱姐……” 白二郎低头想了想,他用双手把自己的脸颊拉长,同时用手指把鼻子顶起来,然后故意的发出几声哼哼: “哼哼,萱姐,哼哼,看我……我是一头猪,哼哼。” 董萱侧目看了一眼,她幽怨悲伤的目光对上白二郎傻乎乎的表情,她柔和了目光。 嘴角微微上挑,但她还是紧绷着脸颊。 “哼哼哼,萱姐……” 白二郎很少做这个鬼脸的,他只有在小时候被董萱逼着做过两三次,但是每一次都能把女子逗的大笑不止。 噗—— 女子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轻轻擦去自己眼角残留的泪花,然后才心情复杂的说道: “白小二,你不是最讨厌做这个鬼脸的吗?” “萱姐开心就好。” 白二郎松开手掌,让自己变形的脸颊和鼻子回到原来的样子,然后不舒服的揉了揉,小声的回答道。 “你呀……” 董萱的目光里好像多了些什么,又好像少了些什么,她静静的注视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高的男子。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屁孩,她也不是当初仗着身高欺负他的小女孩了。 “耳朵,还疼吗?” 白二郎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马上用力的摇了摇头,故作坚强的说道: “不疼,一点都不疼!” “瞎说,让我看看……” 董萱走过来,看着白二郎的耳朵上已经发紫的指甲印,还隐约渗出来些许血。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在埋怨自己下手太重,只能扯着白二郎的袖子就往外面走: “走,去我屋子里。” ……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黑衣的男子顺着细小的缝隙悄悄往里面打量。 “应该就是这里吧?” 他左右张望一番,然后轻轻推开房门,然后快速的闪身进去,反手瞬间就把门关上。 来人正是南二。 他从自己怀里拿出来一团黄纸,慢慢把纸张展开,发现那东西竟然是一张小巧不过巴掌大小的纸人。 这是夏知蝉昨晚给他的,是用抓回来的那张白色纸人撕碎后,混着墨水在黄纸上重新画出符文,重新制作出来一张纸人。 “东西到底会在哪里?” 南二把纸人丢到地上,然后聚精会神的望着地面。 纸人飘飘落地,在接触到地板之后轻轻的抖动几下,然后就像一个真的小人一样,明明从地上站起身来。 摇晃几下脑袋,好像是他在左右张望着什么,墨水勾勒出的眉眼居然惟妙惟肖的。 “快点,去找找那样东西在哪?” 南二催促几声,可地上的纸人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的在地板上打转,就像个没头苍蝇。 “夏知蝉给的这东西不会坏了吧,怎么老是绕圈呢?还是说那样东西在地板底下?” 南二把刀抱在怀里,他只能无奈的看着地上的纸人,对方就是不做回答,像个刚刚学会跑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做着无聊的动作。 呼——想要找到那样东西,就必须依靠这张纸人。夏知蝉昨夜嘱咐过,那样东西应该是被封印起来,或者被用特殊方法藏起来。 因为即使是夏知蝉,他也感应不到那样东西的存在,但是在跟纸人交手过程中却是感觉到了那样东西的气息。 跟之前在破庙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夏知蝉几乎是在踏进庙门就感觉到那样东西所在的位置,可现在他却感觉不到。 要么是被妖魔吞进腹内,但是此处同样没有妖气,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里?这种情况就很像当初夏知蝉在赵家楼的时候遇见的情况,既没有妖气也没有邪气。 因为这件事情,夏知蝉也特意跟白家主询问过,但是后者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所以想要找到那样东西,就只能靠这张纸人了。 嘭! 南二看着地上打转的纸人,心里面烦躁,于是生气的踹了它一脚,把它直接从自己面前踢到对面的墙角下。 纸人砸到墙角,好像这样意外的攻击让它也有些发愣,于是呆呆的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终于站起来。 这次他没有打转,而是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任务。 纸人四处查看,然后转头一路小跑冲向了屋子尽头的床榻上,用力抓住床榻上的雕花木刻,攀爬到床上。 “嗯?难道在床上……” 南二拿着刀,快步走过来。 他就看着纸人在床上跑来跑去,然后一头钻进一旁的锦被里面,但是纸人没有多少力气,于是只把头扎进去,身子堵在外面。 “这……难道在里面?” 南二一脸疑惑的用刀鞘把锦被慢慢挑起来,顺着缝隙纸人奋力钻了进去,只剩下两只脚在外面。 “咳咳咳……找到了没有?” 挑开锦被,南二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他有些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子,有些着急的催促道。 自己也算是个堂堂的男子汉,现在却像是浪荡的采花贼一样偷入到女子的闺房里面,还不要脸的翻看人家的被子。 南二自己都觉得羞愧,这要是无意间被人撞见,他都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没脸见人了。 “还没好?” 纸人没了动静,南二顺着挑开的缝隙往里面看去,发现纸人居然悠闲的躺平在锦被里面,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南二就很生气,直接抽走刀鞘,让锦被落下来把纸人压在里面,后者连忙摇晃着双脚求饶。 “赶紧找东西,小心我撕碎了你。” 我撕碎了你,这句话在别人那里就是一句威胁恐吓的话而已,但是在纸人身上,就是可能会实打实出现的事情。 纸人被南二抽出来,重新甩到地上。 它用力把自己身上压出来的褶皱抚平,但是两条腿弯曲不同的角度,所以它只能不太协调的摇晃着走路。 南二盯着它,它摇摇晃晃的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朝着一面墙走去,到墙角下后,努力伸直自己的双手。 “难道……就是这个?” 南二顺着纸人的手势,顺着墙面往上面看去,然后就看见了一副水墨山水画,青山翠柏,飞禽走兽,白石崖上横着一架古琴。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对,台上有古琴,周边有铜炉焚香,一副山间抚琴的画面,但就是没有人。 山崖下的小路上,采药的童子都在侧耳倾听琴声,山林间的走兽都停下脚步,好像也迷恋乐曲。 只是台上抚琴的人不见了,那片空白是如此的突兀刺眼,以至于像南二这种根本不懂画的人都感觉出不对劲来。 古琴的琴头上镶嵌着一块绿色的珠子,莹莹放着光芒。 那光芒让南二有些恍惚,他略加思索就回想起来,那光芒跟他当初在破庙后殿里见到的那块玉石一模一样,一样的让人发自内心的厌恶。 “应该就是它了。” 南二解下水墨画,小心的卷起来,顺手把地上的纸人也拿起来,后者都不用他吩咐,就径直钻进那幅画里面。 如果现在南二再打开这副画,就能看见纸人正好落在画中古琴的后面,还低身做抚琴的姿态。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现在白家最热闹的事情,就是前院夏知蝉和白素之间的比武,许多下人都趁机去一饱眼福。 就连他现在所在屋子的主人也去了,顺带一提,这间屋子就是白大嫂所居住的地方,也是夏知蝉指点南二来的。 南二听见脚步声临近,他只能快速的打量一番,然后纵身一跃抓住屋顶的房梁,翻身爬在上面。 一个人很少会注意到头顶上面,所以很多小偷都喜欢爬在房梁上,这也导致有个称呼贼的文言词,叫梁上君子。 南二今天就只能当一回梁上君子。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然后就看见一个身穿青衣小厮的身形走了进来,对方虽然穿着下人服饰,衣服大小明显不合适,八成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南二咋舌。 他这是碰见贼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画 嗡! 长剑嘶鸣,白素的身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逼近,而夏知蝉也被气势压倒,一步步后退。 抵挡长剑攻势的树枝节节断裂,到最后只剩下手握的部分,留在夏知蝉的手里。 白素猛得压住自己的步伐,然后把手里的长剑向下一划,剩余的剑气将地上的青石板劈成两半。 噗通——即使白素马上收招,可来不及收敛的剑势把夏知蝉的身形打飞出去,他被迫腾空而起,砸到身后的台阶上面。 噗! 夏知蝉咳出一口血,他的衣襟被瞬间染红,这场景让周围的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有几个胆小的人把眼遮起来。 端坐的白家主露出惊慌的神色,他把眉毛一拧,用手在椅子扶手上使劲的拍了几下,然后说道: “快!去找医师。” 董掌柜也最先反应过来,他往下走了两步,手指向周围的下人一指,大声的呵斥道: “耳朵聋了!赶紧去找医师。还有你们几个,把他扶到房间里,剩下的人,没事就散了!”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下人连忙散了,被点名的几个人有的转身往外面去请医师,有的赶紧走过来,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把倒在地上的夏知蝉扶起来。 受到重伤的夏知蝉已经昏迷过去,他嘴角还挂着还在流淌的血,周围的那几个下人闻到血腥的味道,都面露害怕的神色。 白素刚才可怕的一剑,都没有击中夏知蝉,就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要是被剑刺中,估计是早就归西,凉透了。 把人扶回到房间里面,下人们就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白家主和白素两个人,董掌柜亲自去请镇上最出门的医师了。 “医师……还没到吗?” 白素一脸的自责,他刚才挥出的那一剑已经超过他现在剑道的巅峰,进入到更高的层次。 “没想到弄假成真。” “什么弄假成真了?” 夏知蝉原本还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躺着,忽然坐起身来,他擦了擦嘴角的红色血迹,好奇的问道。 “啊!” “啊?” 白素瞪大眼睛,白家主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两个人都是一副见到鬼的模样。 夏知蝉拍了拍胸口,衣服上的血迹就直接消失,他的脸色也瞬间恢复如常,就好像刚才差点断气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怎么这样看我?这不是之前咱们说好了的吗?” 之前跟白素和白家主定好的计划,就是要最后的时候,让白素把夏知蝉打伤,最好看起来很严重,虽然白素二人不明白,但还是准备按照他说的做。 但是在交手的时候,白素一直被夏知蝉压制着,可怕的压力导致他已经忘掉之前的约定,把自己所有的剑术尽数用了出来。 在战胜自己内心的懦弱后,白素挥出的那一剑,就是他所有精气神和剑道修炼的汇聚。 虽然在半途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这一剑威力的可怕,所以连忙改动剑气的方向。 “你……真的没事?” 白素不敢相信,即使他最后的那一剑半途偏转了方向,但也不可能不造成任何伤害的。 “没事的。” 夏知蝉站定身子,他很认真的对有些发呆的白素说道: “你那一剑挺不错的,以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经验,你现在的剑道修为足够排进江湖前五的位置。” “呃……谢谢。” 白素对于来自夏知蝉的夸奖,心里没有半分欣喜,只能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说道: “可是你……” “我?我真的没事。刚才吐血的样子是幻术,为了能够骗过那些下人,也为了瞒过那个家伙。” 夏知蝉整理几下衣领,他看了看屋子里面,这才发现本来跟自己兵分两路的南二居然没有回来。 “那家伙居然还没回来?” 嘭! 白素下意识的抽出宝剑,他瞬间就意识到屋子后面的窗户发出声响,然后就看到一道黑影窜了进来。 “什么人?” “你是谁?” 南二同时按住自己腰间的刀,要不是现在屋子里还有白家主和夏知蝉,他就已经拔刀出鞘了。 “咳咳……这位是白素公子。” 夏知蝉连忙挡在二人中间,然后有些尴尬的冲着南二介绍道。 “白素?就是你之前假扮的庐陵白家少家主……呃,是正主啊。” 南二上下打量一番,自己对面的白衣剑客确实不一般,气势凝炼,目光坚定,握剑的手掌上有明显的老茧。 他率先收敛杀气,冲着对方拱手。 白素带着奇怪目光的审视了自己面前的黑衣刀客,在刚才的一瞬间感觉到对方的身上迸发出来可怕的杀气。 他也礼貌的回礼。 “东西呢?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夏知蝉见南二另一只手上竟然拿着画卷,直接伸手拿过来,一边慢慢把画展开,一边好奇的问道。 “半路碰见一个小毛贼,我顺手给收拾了。” 南二拿起一旁已经凉透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这是什么?” 白素看了看夏知蝉手里的那幅山水画,一脸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 夏知蝉左手提着画卷,右手指尖在那张古琴上点了点,他瞪着眼睛左瞧右看,还不时用手戳几下。 …… “哈欠——你好了没有啊,一幅画看了快有一个时辰,画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南二歪在一旁的床榻上,他都已经小憩了一会儿,发现夏知蝉还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直盯着他拿回来的那幅画。 “夏公子这是在干什么啊?” 白素把自己的剑横在面前,他花了一个时辰,不停回忆着之前那一剑时的感觉,反复回忆来加深印象。 “不知道,不用管他的。” 南二揉了揉咕噜噜直叫的肚子,他现在是又困又饿,对于白素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转话题问道: “你饿不饿?咱们让后厨准备饭菜吧,他还不知道要这样多久呢。” “也好。” 白素跟夏知蝉酣战一场,现在也有些饿了。 …… 吱呀。 房门被推开,美妇人走了进来,她先打发走自己身旁的丫鬟下人,然后自己坐到梳妆台前。 “白二郎死了。” 女子嘴里说着,她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淡粉色的嘴唇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眉眼弯弯的。 “哈哈哈哈哈哈……” 屋子里只有女子压抑的笑声,她眼神里露出既疯狂又贪婪的神色,一只手轻轻抚摸在自己的肚子上。 “白家的一切都是咱们的了。” 铜镜中的女子忽然双眼流下来红色的泪水,她长大嘴巴,布满肮脏獠牙的口腔里发出几声挤压出来的声音: “画,丢,了……” 女子忽然变了脸色,她焦急的起身快走两步来到床榻旁边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水墨画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了那颗不太明显的钉子。 “画不见了,怎么可能?” 她正惊慌着,却发现自己床榻的围幔落下来,然后还隐隐能听见里面的呼吸声。 里面有人? 女子用力挑开床幔,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五花大绑的青衣小厮,他嘴巴里被塞着破布,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乞求。 “你是什么人?” 她把小厮嘴里的破布拿走,然后厉声追问道。 “饶命啊,我只是想偷点东西。” 小厮脸上有明显的拳印,他一开口就痛哭着求饶道。作为一个小毛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进屋,就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黑衣刀客,三两下就把自己撂倒,还顺手捆住。 “墙上的画呢?” 女子可不想听小贼的求饶声,干脆甩了个大嘴巴子,啪的一声直接把小贼打懵了,她立马追问道。 “被一个黑衣人拿走了,也是他把我绑住的。” 小贼脸上本来就被打了好几个紫中带红的拳印,被女子力道并不大的打一下,就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什么样的黑衣人?” “我……” 啪!又是一个大嘴巴,这次把小贼的嘴角都打出来血,后者疼得眼泪和鼻涕都流下来了。 “是个拿刀的年轻人,长什么样子我没看清楚,你放了我吧,实在不行把我送进衙门也行,不要再打我了。” 小贼满嘴的血腥苦涩,他欲哭无泪的求饶道,自己今后就算是当要饭的也再不做贼了。 “哦……应该是那个跟白素一起来的家伙,据说就是他打了王八蛋县令的嘴巴,估计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女子沉吟一下,然后从自己梳妆台上拿出来做女红的小剪刀,把小贼身上的绳子剪断。 “你走吧。” “多谢姑娘,多谢……” 小贼感激涕零,他连忙把身上的绳子摘下来,连滚带爬的从床榻上下来,他快走两步,都已经到房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呃……” 他转过身来,看着斜坐在梳妆台前的柔弱女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邪念,并且不断的生长膨胀。 “你还想干什么?” 女子看了看目光不善的小贼,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大概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她从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拿出来一支精美的银簪,随手丢到那个小贼的脚边,然后说道: “算是赏你的。” 那个贼没有去拿,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地上的银簪上,而是直挺挺的看着美貌的女子。 眼睛中的神色已经被欲望和邪念所占据。 “哈哈哈,好个贪心的家伙。” 女子不怒反笑,她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床榻边走去,然后还刻意挑逗的把外衣解下来,丢到一旁的木衣架上。 她坐到床榻上,把自己的一双绣鞋踢掉,然后冲着还直挺挺的站在门口的小贼轻轻一勾手指头: “还愣着干嘛?来呀……” “咕咚——” 那个贼感到心火翻涌,他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就喘着粗气冲了过去,还心急的把腰带扯开。 “哈哈哈哈哈……” 女子娇笑着,眼神里开始被黑色的雾气跟红色的血丝所充满,紧闭的小嘴里也伸出来细小的獠牙。 那个被鬼迷心窍的小贼根本没有发现女子表现出来的异样,他心急的冲到床榻上,就像是一只迫不及待落入虎口的羔羊。 咔嚓—— 女子把贼人压倒在床榻上,准确且迅速的咬住对方的喉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小贼原本还布满欲望邪念的双眼瞬间黯淡下来,脸上的血色也在眨眼间消失,双颊微微凹陷,皮肤也变得没有光泽。 不多时,他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机。 “画,要,找,回,来。” 女子张大布满獠牙的嘴巴,从充满血腥气的喉咙伸出发出来沙哑的声音,那根本不像是个女子的声音,倒像是个男子。 噗通——干枯的死尸被推倒到床底下,女子舔了几下还沾着血迹的嘴角,目光深邃如同看不见底的污水潭。 ……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 夏知蝉磕破手指头,用鲜血在画卷中间画出来一个复杂的法阵,然后单手结印往法阵上一按。 他默念几句咒语,然后就看见那幅画不用人拿的飘浮在半空中,画卷上勾勒的法阵却慢慢渗透进纸张里面,最后消失不见。 “南少侠,这是……” 白素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虽然他行走江湖也听说过不少神鬼妖狐的故事,也见过不少自称仙人的江湖骗子,但那些都不过是骗术谎言,都不是真的。 “小场面而已,看他的样子八成是有进展了。” 南二只是扫视了一眼就注意力转回到他手里拿着的鸡腿上,一边继续啃着一边回答道。 夏知蝉神神叨叨的样子他见得太多,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既然不明白对方在做什么,索性就不放在心上了,要是夏知蝉需要帮忙,自然会喊他的。 “哦……” 白素端着酒杯,目不转睛的看着夏知蝉在那里施展道术,虽然他也根本看不懂。 “行了。” 夏知蝉拍了拍手,最后看一眼那幅画,然后走到南二和白素身旁,一屁股坐下来就吃。 “你们今晚要小心啊……” “嗯?” 白素眨眨眼,完全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二则是见怪不怪的把手里的鸡腿啃干净,然后又把盘子里的另一只鸡腿夹起来,他该没有夹到自己碗里,就被夏知蝉伸手抢走。 他叹了口气,又从盘子里夹起一块鸡翅,先递给还在懵逼的白素,用临终关怀的口气说道: “多吃点吧,说不定过了今晚就没得吃了。” “啊?南二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素看着自己碗里的鸡翅,一脸迷惑的问道。 “别问了,我现在也不知道,等到今晚就知道了。” 南二摆摆手,继续低头干饭。 “呃……好吧。” 白素也不再追问。 屋外的太阳很快就落下去,黑色的夜幕慢慢笼罩了这片土地,白家大院里面的人都陷入沉睡。 “时间差不多了,那外面就交给你们。” 夏知蝉拍了拍手,看着棋盘上自己被杀的血流成河,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说道。 白素捏起棋子,不解的眨了几下眼睛。 南二则是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这几天的夜里都没能好好休息,所以有些疲倦。 夏知蝉只是简单嘱咐了几句,然后就到那幅画卷前面,之前消失的那个法阵又重新出现。 他伸出手去触碰法阵,然后手掌就直接穿过法阵,进入到画卷里面。 “这!” 白素瞠目结舌,连一旁见多识广的南二都惊讶的瞪大眼睛,即使他跟着夏知蝉这么久,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夏知蝉最后看了眼对面傻眼的两个人,整个人身形一闪就钻进到了那幅画卷里面。 “夏公子……他……” 白素指着那幅画,嘴里面一个“他”字说了半天,但是不知道是舌头打结还是脑子打结,就是半天说不出来下文。 “我也是头一次见。” 南二大跨步的走到画卷前面,他聚精会神的打量起画上的风景,然后就发现在原来应该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位身穿黑白玄袍的年轻背影。 “果然进到画里去了。” 白素也走过来,看着画里新出现的景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在惊讶,却发现一旁的南二身上忽然腾起凝炼的杀气。 “南二少侠……” 他还没有问完,就直接被南二打断。 后者压低声音,目光锐利的盯着门口的方向,同时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有东西来了。” “嗯?” 白素也握住剑柄,他也跟南二一样紧紧盯着门口,借着屋外明亮的月光,他看见几个动作僵硬的人影走到门口。 啪啪啪……来人用力的拍打着房门。 “小心的,他们应该不是人。” 南二往前走了两步,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跟白素当做不一样的人,虽然他不如夏知蝉有那么多对付妖魔鬼怪的术法,但也比白素有经验的多。 “不是人……” 白素把剑抽出来,皱着眉头还在思索南二说的这句话。 嘭! 房门被巨力撞开,然后就看到几个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的诡异下人冲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呆滞,皮肤干枯呈现一种灰色。 “你们想干什么!” 白素横剑于胸,厉声质问道。 “画。” 那些下人冲过来,同时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来模糊的声音,而且反反复复的就只有一个字。 “都说了,他们不是人。” 南二一眼就认出来,这些家伙很像当初他遇见的那几个奇怪家丁,都不像是人,倒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他大踏步的冲过去,手中的长刀都还没有出鞘,就先凭借瞬间爆发出来的冲击力把对面的那个下人撞飞出去。 嘭! 那个下人飞出去,刚飞出房门就砸在院子里的那些干尸下人身上,把刚刚准备涌进来的人都挡住。 南二只是大概扫视几眼,发现屋里屋外的人加起来居然有超过十几个,但是比这还要大的场面他也见过,所以没有感到任何胆怯。 嗡! 白素一震手里长剑,把冲着自己扑过来下人的手臂斩下来,他本来打算借此来震慑那些冲进来的家伙,但是却惊奇的发现对方断臂的地方没有任何鲜血流下来。 “都说了他们不是人,不用留手!” 南二又踢飞一个,然后把自己腰间的长刀一横,紧接着就是刺眼的白光闪现。 轰! 长刀盘旋,一道白色的月华飞跃而出。 南二把手里的长刀直接丢出去,飞旋如轮盘的长刀直接变成白色的银盘,飞掠着冲进那些干尸人群中。 嘭嘭嘭嘭! 随着断裂的声音,白素就看到院子里面干枯的手臂和大腿漫天飞舞,最少七八个干尸瞬间就被斩成好几块。 他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位南二少侠的武功非比寻常,但是没有想到如此的神乎其技。 那把闪耀着白光的长刀就像是在切豆腐一样,把那些没有知觉的干尸瞬间切割开来,最重要的是飞掠出去的长刀居然还能飞回到南二手里。 嘭! 他一时分神,一旁断臂的干尸就冲过来,张大嘴巴咬在白素的胳膊上面,锋利的牙齿直接刺穿衣服,然后咬出来一个清晰的血印。 白素挥掌,把咬着自己胳膊的干尸打飞出去,然后看了眼血淋淋的牙印,即使是涵养很好的他也忍不住骂句脏话。 “卧槽!” 嗡! 白素手中长剑一挥,就把那个咬了自己一口的干尸的脑袋削下来,然后借着心头的怒气,把之后涌进来的干尸也接连刺翻在地。 十几具干尸,在南二和白素联手的攻势下几乎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被彻底击溃,被斩成块的尸体散落一地。 呼——忽然刮起来一阵邪风。 南二跟白素同时抬起头来,在他们对面的屋顶上面,隐隐约约的爬伏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们只能看到一双充满血丝的双眼。 “这个家伙……不容易对付。” 呲啦啦…… 锋利的指甲划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来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南二猛地呼出一口气,把手中明亮的长刀以闪电般的速度甩出。 银白色的月光落到屋顶上,几乎是瞬间就把屋顶从中间一分为二。那个红眼的身影为了躲避攻击跳起来,然后就像片乌云一样压了下来。 “画,交,出,来!” 第一百六十章 画中界 “画中世界……” 夏知蝉从半空中落到地上,他刚刚站稳身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竟然是白色的。 周围有花草顽石,确也只不过用黑色的墨水勾勒,虽然形状相似,姿态似真,却还是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远处有座青山高耸入云,深浅不一的墨色将山峦的棱角显露出来,忽而见到一棵顽固且孤独的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松,枝叶苍翠,生机勃勃。 “用得是芥子纳须弥的手法,但是此处看似生机盎然,实则充满死气,不像是佛家之人所创的。” 夏知蝉走了两步,从地上随手捡起来一块石头,只是稍稍一用力就能掰成两半,断裂开的缺口处是一片空白。 芥子纳须弥,须弥藏芥子。 这是高深的佛法,能够在小小的一幅画上创建出一个新的世界,虽然只是有四五分形似,没有半分意似,却也是堪称惊世骇俗的法术了。 天上时而飞鸟掠过,却听不见嘶嘶鸟鸣。 地上偶遇走兽追逐,却没入山林再也不见。 夏知蝉的身形是出现在山脚,而他的目的地却在半山腰凸出的山崖上,在他面前只有一条弯曲的碎石小路,供他攀登上山。 他知道,这是施法者故意为之,对方既然能够把那块玉石藏在画卷之中,自然是不愿意它被人轻易得到,所以即使有后来者进入画中,也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的上山去。 碎石小路蜿蜒着进入到山林深处,两旁边虽然有奇花异草,姿态妖娆却又虚幻,似真似假,非真非假。 ”看来想要拿走东西,得经过前辈的考验啊。” 夏知蝉甩了下袖袍,脚步轻松的踏上碎石小路,他目光坚定的向前走去,脚下之路虽然看似曲折,却给人如履平地的感觉。 他径直的向前走去,那些原本弯折到别处的小路自然而然的就会出现下他的脚下。 这是创此结界者的第一重考验,如果来人顺着碎石小路的方向前进,就算是走上一百年,从少年走到耄耋之年,也永远走不到尽头。 可一旦你随意踏出碎石小路,周围那些美丽的花卉就会瞬间变成刺穿敌人的利刃,将无礼之徒绞杀在画中。 只有即走在碎石小路上,又不按照小路铺好的方向去走,才能到达真正的目的地。 夏知蝉穿过盛开的花圃,穿过茂密的山林,甚至穿过涓涓流淌的小溪,他发现越靠近,周围的景色就越发真实。 刚开始的花卉也不过只有四五分形似而已,而且没有丝毫生机,就像是假的一样。 穿过山林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枝稍间的树叶轻轻摇晃,虽然听不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却也给人几分真实的感觉。 直到走过小溪,双脚踏入清凉的溪水时,即使是夏知蝉也都恍惚了一下,差点就认为自己真的走进小溪中了。 男子难得的驻足不前,他低着头看向脚边,在清澈的水中有几尾颜色各异的小鱼,正摇曳尾巴绕着自己的裤脚转圈。 “这也是假的……” 夏知蝉发现出不对劲的地方了,这画中世界不像自己刚进来的时候所看到的那般呆滞,许多事物都活灵活现起来,看似好像真正的世界一般。 他回头望过去,发现自己的来路已经消失不见,不论是茂密的山林还是奇艺的花卉,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弯折的碎石小路也消失不见,他身后的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就像是墨水褪色的白纸,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刚刚来时的地方在哪里。 如果夏知蝉现在能够离开画卷的话,他就会发现,不只是他身后世界消失不见了,就连画卷上真正描绘的水墨也开始消失,从画卷的底部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 “看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夏知蝉知道,这是创造画中世界的人刻意设下的手段,为的就是把进到画中的后来者彻底困死在画中。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急躁,而是举起右手在自己头顶金冠上轻轻一弹。 当—— 一道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这幅山水画卷之中,溪水消失不见,脚下又恢复成碎石小路,周围的景色也全然不见,只剩下空荡的白色。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 “抱歉,我没有心思在这里一点点的破解迷局,所以只能用一些作弊的小手段了。” 夏知蝉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反而他冲着变得空白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 他面前是碎石小路变得笔直无比,而在道路的尽头就是那架被放置在高台上的古琴。 看似遥远在天边,实则也不过是几步之遥,夏知蝉甚至都能直接看到古琴上放出绿光的玉石。 于是他脚步轻快的走到高台上面,已经到伸手就能触摸到古琴的距离,那块玉石也是清晰可见, 可他刚刚伸出手,就看见一双纤细的白皙小手落在了古琴的七弦之上,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那条小路也彻底消失。 夏知蝉被彻底困在不过方圆一丈的高台上面,他后退一步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抚琴之人。 女子一袭素雅白裙,乌黑如墨水的发丝就散落在她的肩上,也有几缕落在高耸的胸前。 十指纤纤,白若山巅之雪。 面颊粉红,艳如盛开牡丹。 她弯着眉眼,冲自己唯一的听众莞尔一笑,双手轻轻勾动琴弦,让掌下的古琴发出第一个音节。 咚——一时间整片山林里都回荡着这一声淡淡的琴音,飞鸟收拢翅膀,走兽停下脚步,连山林枝头上的树叶也停止摆动。 天地间仿佛就剩下那一张古琴。 夏知蝉又后退一步,他的身形已经来到高台的边缘,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低头看去,发现高台之下已经是万丈悬崖。 他干脆也盘膝坐下,双手抱在胸前,跟那弹琴的女子面对面,对方丝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开心。 手指拨动间,悠扬的古琴音飘荡在耳边。 然后夏知蝉闭上了双眼,耳边的琴音变化着,竟然不再是单一的曲调。 他听见了树叶因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鸟儿扇动翅膀的风声,走兽漫步在山林间的细微脚步声,还有小溪涓涓流淌的声音,鱼儿跳出水面的声响。 就好像真的置身在山林之间,听着万物生灵发出的自然之音,让人忍不住陶醉在其中,不愿醒来。 女子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舞,她望着陶醉在琴声里的男子,轻启朱唇用婉转动听的歌喉唱出一曲轻快的山歌小曲。 那歌声没有打破琴音的悠扬,反倒是很神奇的融合在一起,仿佛是宁静祥和的山林深处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俏皮的采药姑娘。 她手拿镰刀,身背竹篓,脚步轻快的走在山林之间,应和着山间的自然之音,唱着欢快的曲子。 看到山路旁有颗刚刚冒尖的山竹,女子马上就开心的一路小跑,她虽然上山是为了采药,但是如果能采一些山珍下来,也能美美的饱餐一顿。 她用背篓里的小铲子把山竹两边的土轻轻挖开,努力分辨山竹的根部,然后双手拿起柴刀高高举起。 嘿呀! 女子手中的柴刀猛然落下。 叮! 夏知蝉伸出手掌,两根手指把落下的柴刀正好夹住。 “差一点,你的招数太老套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貌女子,嘴里说着的同时轻轻摇摇头,看着对面停下抚琴的女子,后者也是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唰——面前挥下柴刀的采药女子瞬间消失,就像是一个吹起来的泡沫一样迸裂开来,在夏知蝉的眼前化为虚无。 幻术! 夏知蝉难得发愣,他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手指头,努力的眨巴几下眼睛,确定自己刚才确实中了幻术。 怎么可能呢,自己头上的金冠几乎是能够破解所有的虚幻之术,怎么可能有幻术在自己面前发生,金冠却没有自动驱散对方。 抚琴的女子抬起一只手,用素白色的袖袍这挡住半张脸,微微侧目,好像是在笑。 她正在笑话把幻术当成真的夏知蝉,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从弯起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双肩,就能看出她在笑。 “呃,这次是我打眼了。” 夏知蝉还算脸皮厚,他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的失误,同时用手指轻轻搔了几下脸颊。 女子把遮挡面容的展露出来,她的嘴角多了一道玩味的笑意,像是在挑逗处于下风的对方。 叮咚—— 手指轻轻一挑,悦耳的琴声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全部的山林自然之音,而是小溪的缓缓流淌的细声。 清澈的水缓缓向东边流去,溪水中自由的鱼儿顺着水流向下流游去,偶尔有叮咚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点点细雨落下来,砸在溪水上面,砸出来阵阵涟漪,鱼儿也时而探出水面,张口呼吸着。 水向东流,细小的溪水穿过光滑的石堆,最后汇聚成一条宽阔的大河,然后从断崖的缺口处流淌而下。 银白色的瀑布挂下来,急促的河水砸落下来,撞击进水潭之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高山流水,是古曲名,夏知蝉却从女子的琴音里面听到高耸山崖上轰然落下的瀑布,眼前仿佛出现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白色银河。 啪嗒。 随着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夏知蝉甚至能感觉到轻轻落下来的水雾,打湿他的发梢和衣角。 他眨了下眼睛,慢慢抬起头,正好有滴雨水从天上落下,砸在他的脸颊上面,然后顺势滑下去。 “这也是幻术?” 夏知蝉摊开手掌,眼睁睁的看着落下的雨水在自己的掌心汇聚成一个小水坑。 冰冷湿润的触感,微微反射着光辉的水滴。 这些难道都是虚假的幻术? 他攥紧手掌成拳,雨水被从指尖的缝隙里面挤出去,滴滴答答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面,跟之前落下的雨水汇聚在一起。 夏知蝉伸出还带着水滴的右手,在自己头顶金冠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发出脆响,肉眼可见的金色光圈从他的头顶上扩散开来。 那些雨水遇见金色光圈,就凭空消失开来,就连夏知蝉原本被打湿的发梢和衣袖也恢复如初。 他搓了搓手指,好像刚才那种雨水的触感还残留在手掌表面,刚才所发生的就像一场梦。 “如果只有幻术的话,你的戏就唱到头了。” 夏知蝉站起身来,那金色的光圈还笼罩在他身体周围,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一切幻术都会不攻自破。 轰隆的水落声,瀑布般的琴音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瀑布上流的河水里突然漂过来一颗刚刚断裂开来的大树,树叶依旧翠绿,断裂口参差不齐。 树木在河水里左冲右撞,最后顺着瀑布滚落下来,而它落下的尽头就是站立着的夏知蝉。 百尺高的瀑布,落木瞬间就掉落下来。 嘭! 夏知蝉在落木即将坠落到他的头顶上时,瞬间向左边跨出一步,让那块木头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咚的一声巨响砸在地板上面。 嗡! 他并指成剑,磅礴的剑气瞬间喷薄而出。 那块比夏知蝉还高的树木被应声斩成两半,断裂开来的缺口处是跟他之前见过的一样,都是纸一般的空白。 然后被斩断成两半的树木突然融化下来,在夏知蝉的注视之下变成一团不规则的白色泥球,然后渗入到地下消失不见。 “这就是你幻术的真相?” 夏知蝉抬头看向对面,抚琴的女子歪着脑袋,脸上微微泛起红霞,她勾起嘴角开心的笑着,眼神中满是开心和迷恋,像是一个痴心苦等情郎的傻丫头。 再厉害的幻术终究是虚假的,但是在借助幻术的同时施展一些其它的术法,让进入幻境的人感受到身临其境的奇妙感觉。 “嗯……” 女子轻轻点头,她咬紧自己的下嘴唇,双颊上的红晕更甚,眉目中荡漾的媚色凝聚如海一般。 “啧啧啧,别再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我了。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子,更不用说你其实都不是人。” 夏知蝉的指尖朝地面一挥,锐利的剑气把地板瞬间斩出来一道半寸宽的裂缝,虽然缝隙里马上涌出来白色的液体把造成的损伤修复如初。 女子抬起双手,用宽大的袖袍把自己的脸全部遮挡起来,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她就变了一副模样。 那是姜沁的脸。 嗡! 夏知蝉猛得向前踏出一步,双指成剑劈砍过去,如风般涌出的剑气飞跃而出,直冲向端坐的女子。 嘣——女子面前的古琴被斩断了一根琴弦。 而挥剑的男子却突然被迫后撤了好几步,他原本距离古琴女子不过几步,现在却已经到了十步开外。 原本应该把古琴和女子都劈砍开来的剑气最终只是斩断了古琴上的一根琴弦,女子也是伸手一抹,断弦重现接上。 “不许用她的脸……” 夏知蝉在被迫后撤几步之后,他难得生气的向前大踏步奔跑而去,同时甩出双手手指。 十数道剑气破风而出。 女子脸上的红霞微褪,她原本痴迷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怨,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起的脸颊,都表示了她的不开心。 她轻轻在琴弦上一抚,曲调变得幽怨,就像是在悬崖峭壁上独自绽放出来一朵洁白的小花,任凭风吹雨打,却依旧顽强生存。 无人欣赏,那就孤芳自赏。 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数道剑气打到山崖上面,个别的剑气也刺中那朵小花,可花朵只是轻轻一摇摆,剑气就消散开来。 “她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夏知蝉一震袖袍,白色的光芒攀爬上他的手掌,然后从他并指成剑的指尖上弹出来三尺剑锋。 啪! 三尺白剑,直接刺在山崖的小花之上,直接将花朵斩碎,顺带将山崖劈碎成片片白色纸屑。 “而且她的胸也没有这么大!” (此时姜沁打了个奇怪的喷嚏。) 嗡! 女子用力抱紧胸口,她用幽怨又带着点可怜的眼神注视着双手持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夏知蝉右手的白剑刺向女子毫无防备的胸口,左手的黑剑同时斩下,想要把那架古琴劈成两半。 噗呲——白色的长剑刺入女子的胸口,她非但没有阻挡,反而张开双手迎接男子的长剑。 剑身顺利的刺入女子身体,她最后看了近在咫尺的男子一眼,然后就褪去所有的颜色,先变成白色泥塑,后来又彻底融入地下。 嘭! 左手的长剑把古琴一分为二,他反手就把带有玉石的一半收进到自己的袖袍里面。 “这就结束了?” 夏知蝉在高台上站定,现在周围除了他之外已经是空无一物,于是他有点好奇的问道。 脚下的高台突然开始蠕动,就好像从死物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动物,它抖动着周身的肌肉皮肤,最后在夏知蝉的面前耸起一座高大的石碑。 石碑上只有四个笔力苍劲的字迹——有缘者得。 在字迹的下面是一个夏知蝉很熟悉的阵法,那是跟他当时准备进来的催动的法阵很相似,但是这个法阵应该是用来离开这个画世界的。 “幻术如此高超,这位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夏知蝉伸手触碰了一下法阵,在看到法阵发出光芒的时候,他才有些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 笔墨青山,画鸟绘兽,山林花圃,小溪游鱼…… 光芒一闪,等到他站定身形之后发现已经离开了画中世界,来到自己的屋子里面。 夏知蝉刚站定身体,他就马上看到倒在画前的受伤身影,后者原本已经气若游丝,但感觉到周围有人走进时,还是强行睁开眼睛,同时握住手中的剑。 “夏……公子……” 倒在血泊里的是白素,他胸口是流血不止的巨大伤口,三道平行的抓痕撕裂他的皮肉,有的地方都能看见断裂的白色骨头和内脏。 “你没死也真是幸运了。” 夏知蝉掏出自己的酒葫芦,倒了一些仙酿在白素胸口的伤势上,那原本翻开血肉,断裂骨头的可怕伤势居然瞬间愈合起来,新生的皮肤除了更加白皙一些之外,没有其它的区别。 白素也许是因为看见夏知蝉之后心里有了安全感,也许是因为伤势恢复后的巨大疲惫,他直接沉沉睡去。 嘭! 明亮的白色银盘极速旋转过来,夏知蝉马上闪身躲过,然后他就听见啪嗒一声,一只断手落在他的面前。 断手上是锋利如刀的修长指甲,上面还带着鲜血和皮肉的碎屑。 咚! 断臂的红眼怪物冲进屋子里面,身上缠绕着煞气的南二就紧紧跟在它后面几步远的位置。 “来!” 南二伸手一声呼唤,那原本已经飞舞出去的长刀就瞬间转了个方向,迅速的落回到他的手里面。 长刀横空,一声嘶鸣。 银白色的月牙刀芒飞掠而出,直挺挺的冲向那只红眼怪物,在后者急促的躲过之后,可怕的刀芒把周围的桌椅板凳和地板都尽数绞碎成粉末。 嘭! 夏知蝉看着有些发狂的南二,他一抖袖袍就用罡气把妖怪打飞出去,然后转身就一脚把南二踹倒。 右手一掐道决,猛地在南二的头顶上用力一拍。 随着他手掌的落下,把南二身上翻涌起来的煞气尽数压抑下去,后者的眼神从疯狂凶恶变得迷茫疑惑,然后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踢了对方一脚。 “呜呜,画。” 断臂的红眼妖怪又努力的冲回来,它没有去攻击倒在地上的白素和南二,而是急促的跑到那幅画面前,然后焦急的看了几眼,嘴里发出几声嘶吼。 那幅画落到地上,妖怪看着失去了玉石的画卷,愤怒的用仅剩的一只爪子用力劈在画卷上,把那幅变得普通的画卷彻底撕得粉碎。 画卷幻境的能量来源就是那块玉石,夏知蝉取出那块玉石之后,那似真似幻的画中世界就彻底消散了。 “不,见,了!” 妖怪仰头嘶吼道,它猩红着双眼,无尽的愤怒混合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失去玉石后的它就想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尽数毁灭。 它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到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爪子在地上用力划出裂痕,发出刺耳的声音。 夏知蝉则挡在昏迷的二人面前,他看着癫狂的红眼妖怪,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掌心中雷电汇集: “咱们也打一架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诛杀鬼胎 轰! 天际间坠落下来一道银色的闪电。 它穿破屋顶,径直劈到发癫的红眼妖怪身上,刺眼的光芒瞬间将其包裹,无数细小的电弧闪耀而出。 地上被劈砍成碎片的家具木屑被迸溅的火星点燃,点点火光相互蔓延,最后化做一团明亮的火焰,腾起阵阵黑烟。 吼—— 怪物响彻云霄的嘶吼声,不只是白家大院,就连半个桑树镇的人都听见了,本来已经是夜半三更,众人安睡的时候,一个个爬起身子走出房屋,就看白家方向冲天的火光。 “不好了!白家走水了!” 白家的下人们被惊醒,纷纷拿着锅碗瓢盆去打水,就连因为病痛早早睡下的白家主都挣扎着爬起来,焦急的询问是哪里走水了。 只穿了件单薄内衣的董掌柜正指挥着下人救火,幸好出现火灾的地方不是在后院,而且今夜无风,火势蔓延的并不厉害。 咔嚓! 又是一道刺眼的闪电。 原本临近救火的下人们都惊呆了,眼睁睁的看着银白如龙形的闪电坠落下来,然后在跟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救火的人耳膜一阵剧痛,即使雷电已经落下,他们的耳朵里面还是嗡嗡嗡的轰鸣不止。 雷电轰鸣中还隐约有奇怪的嘶吼声,不过众人一时分不清楚那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真是存在的声音。 “快!把墙头的火扑灭,你们几个去那边,必须把火势控制住!镇里的潜火队来了没有?” 董掌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这座院子里住着的什么人,想来这把大火估计也跟他们有关。 “潜火队来了!” “快!把火势压住,别让它蔓延开来!” …… “这样都没死?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鬼怪。” 夏知蝉看了看已经被雷电彻底击穿的屋顶,然后又把目光落回到面前的一具焦炭死尸上。 他后退一步,伸手把地上昏迷的南二和白素拉起来,然后双手用力一甩,真气就把他们二人托着飞出院墙。 对面地上的那具焦尸忽然抖动了几下,它肚子的地方突然胀大,随着烧焦的血肉剥落,一个粉红的婴儿显露出来。 它猛得睁开眼睛,紫色的瞳仁里满是怨毒的恨意,两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手用力扯断自己肚子上的脐带,还伸不直的双腿用力一蹬,就从死尸肚子上的缺口钻了出来。 “你很强……” 它虽然是未长开的婴儿模样,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极其沙哑难听,就像是布满锈迹的破锣。 “啧啧啧,没想到你已经能到达这个地步,现在不过才一个月而已。要是让你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恐怕就得去请我师父来收拾你了。” 夏知蝉啧啧称奇,眼前这个妖怪不是单纯的妖魔鬼怪,它得先是鬼王,然后借妇人之身孕育,最后才诞生出来的鬼胎。 “何须十月,只需三月,我便可出世。可惜遇见了你……” 鬼婴还只能在地上爬行,它几次努力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发育不全的后腿支撑力不足而摔倒。 它回过头,用还未出生便已经长出的锋利牙齿啃食着身后焦尸的大腿,那里还残存着些许血肉。 “你就这么对待她。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妻子和母亲啊,受到闪电轰击时你居然能立马舍弃她,选择保护自己。” 夏知蝉看了看那具焦尸,虽然已经看不清楚面目,甚至连男女也分辨不清,但他知道那具尸体是白家嫂子。 传闻中被白二郎强迫侮辱后身怀有孕的可怜人。 “哈哈哈,她只不过是个不守妇道还贪财的低贱女人罢了。心中邪念不止,却又不愿意改嫁,失去白家的富贵和自己的贞洁名声。我不过是趁虚而入,暗中蛊惑了几句而已。” 鬼婴大口啃食,到后面甚至把大腿腿骨都用力砸开,面带愉悦的吮吸着骨髓。 它把焦尸敲骨吸髓后,才又看了一眼淡然的夏知蝉,有些好奇的举起手里的半截腿骨问道: “你不打算阻止我吗?” “你是该死的,但她也该受此劫。若是守得住本心,或者甘愿改嫁去过清贫生活,自然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夏知蝉看了眼外面的火势,伸手向天上一指。 噼里啪啦,点点春雨落下正好将屋外的火势全部遮挡下来,明亮的火苗在雨水的冲刷下彻底熄灭,只剩下焦黑的墙头在诉说着刚才的火势凶险。 “你吃饱了吧?那我也准备送你上路了。” 夏知蝉一弹响指,头顶上滴落雨点的乌云聚拢过来,只停留在他和鬼婴的头顶上。 早就蛰伏在乌云里的朱砂黄符在此刻显露身姿。 轰隆! 鬼婴丢下手中啃了半截的腿骨,它瞪大眼睛,紫色的瞳孔里面射出两道黑光,直奔向施法的夏知蝉。 同时爬伏在地上的四肢用力摆动,跟刚才的蹒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它几乎是在眨眼间就遁入黑暗消失不见。 “想跑?门都没有!” 夏知蝉指法一变,紧接着天空上跟他遥相呼应的黄符抖动几下,一道闪电旋即坠落下来,把因为火焰熄灭而黯淡下来的四周瞬间点亮。 院墙那些刚才还在救火的白家下人都没有离去,他们眼见面前又有一道闪电落下,于是赶忙落荒而逃。 雷击屋顶引燃大火的事情虽然少,却也有所发生,这并不让他们奇怪,但是眼睁睁看着闪电一道接一道落在同一个院子里面,这让他们难免想到什么神鬼之说。 民间经常有这样的传说,什么丢弃爹娘的不孝子,毒害婆母的恶媳妇,为祸一方的地痞恶霸,都会突然被雷电劈中而死。老百姓都说这是做了亏心事,老天爷看不下去,所以出手惩罚他们。 “董掌柜,那边有两个人昏迷不醒。看模样好像是住在院子的那两位客人……” 有眼尖的下人连忙来通报,董掌柜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乌云盖顶的院子,然后连忙吩咐人去把昏迷的二人抬走,换个院子照顾。 在银色闪电落下,把眼前的黑暗全部驱散之后,夏知蝉却没有发现屋子里有鬼婴的踪迹。 咔嗤嗤,咔嗤嗤…… 什么声音?他用力一挥袖袍,强大的罡风将周围那些家具残骸的尽数吹起,翻滚着砸到墙角。 然后才看到蹲在角落里的鬼婴,它低着头努力用牙齿啃食着半截黑色的手臂。 那是之前被南二斩下来的手臂。 鬼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用锋利的牙齿把断臂上的血肉快速啃食下去,它的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涎水和血肉的细小碎屑。 “真是美味,要是我能正常出世,就能把她啃个干净,饱餐一顿。” 鬼婴吞下半截断臂的血肉后,伸出小手擦了擦嘴角,他一脸陶醉回味着血肉中的味道,然后用略带可惜的语气说道。 它要是能正常出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把作为母体的女子吃掉,彻底啃食干净,连骨髓都不放过。借此巩固它体内的邪恶之气,然后不说天下无敌,也算是少有敌手。 轰! 夏知蝉一记掌心雷劈过去,那只鬼婴却灵活的躲过,它啃食完半截断臂之后,速度和力量又有所提高。 它像只狡猾的兔子,在向前蹿出几步远,猛得双手一撑地面,原本发育不全的后肢膨胀起来。 用力的向下一踏,它自己则是咚的一声飞跃起来,正好躲过夏知蝉劈过来的掌心雷。 嗡! 雷电有形,剑气无形。 夏知蝉在掌心雷奔腾而出之后,马上手指一抖,在其后紧跟着发出一道无形的剑气。 嘭——半空中的鬼婴身上炸裂开一道剑痕,它原本皱巴的脸颊突然变得凶狠,张开布满尖牙的嘴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无形的尖锐声波像钢针一样刺入到夏知蝉的双耳,他耳朵里突然听见一声爆音,然后就是急促刺耳的蜂鸣声。 “啊!!!!” 鬼婴噗通一声砸落在地上,它还是张大嘴巴继续不间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已经变得强壮的后肢直接扎进地板里,两只小手用力摁住胸口上崩裂开来的细长伤口。 它看着自己褶皱皮肤上出现的可怕伤口,小如弹珠的双眼闪出猩红色的光芒。 “吵死了!你个小屁孩!” 夏知蝉捂着耳朵,发现自己耳边的蜂鸣声消退下去后,居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他知道自己暂时失聪了。 他现在只能看见鬼婴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于是用左手轻轻拍了几下耳朵。 手指一抖,一道无形的剑气冲刺而出。 鬼婴腾的一下跳起来,它刚刚凭借感觉躲过无形剑气,然后就看见一个拳头在自己的瞳孔里放大。 咚! 夏知蝉甩了甩隐隐发疼的拳头,那只鬼婴看似娇小,无形剑气对它也能造成不小的伤害,但是对方始终不是能单凭肉体来对付的存在。 鬼婴倒飞出去,直接砸在墙壁上。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夏知蝉单手向天一指,天空上的朱砂黄符瞬间明亮起来,紧接着乌云中有银色的细线相互穿梭交织,在天空上构出一道巨大的圆形法阵。 距离白家较远地方的人早就被之前的动静惊醒,现在有看到银色如同眼睛般存在的东西出现在天空上。 仿佛是天睁开了眼。 胆子小的都被吓得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面还不停说着悔过求饶的话。 胆子大的还忍不住的向天眼所在的方向靠近几步,这才发现天眼所注视的地方就是白家大院。 “你以为我是因为傻才眼睁睁看着你把焦尸和断臂都啃食了?” 站在银色巨眼之下,夏知蝉的发梢也隐隐有雷电闪烁,他凝着眼眸,淡淡注视着鬼婴在墙壁上砸出来的窟窿。 嘭——鬼婴用力的让自己从墙壁上钻出来,它刚一抬头就看见天空上的巨大法阵,原本就小的瞳孔更是瞬间收缩起来。 “你……是什么人?” 咚咚咚咚咚咚! 夏知蝉瞬间挥出十几道剑气,同时将鬼婴周围所有的退路都尽数封锁,让它只能在原地等死。 “啊!!!” 鬼婴长大嘴巴,它从七窍上同时喷出黑色的烟雾,周围掠过的剑气就被那烟雾所腐蚀。 也不是夏知蝉不像回答它的问题,只是因为他现在还听不清楚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鬼婴的嘴巴一张一合。 鬼婴奋力跃起,它冒着黑烟拼命的向夏知蝉靠近,两只小手伸出,细长尖锐的黑色指甲弹出来。 它要拼死一搏,在天上可怕的雷电降落下来之前,先把施展法术的夏知蝉杀死,虽然机会渺茫。 嗡! 夏知蝉抬手在自己面前组建起一道罡气墙,把飞跃过来的鬼婴挡住,任凭对方怎么挣扎挥舞爪牙都打破不了那道无形墙壁。 咔! 天空上的银色圆盘收缩起来,中心孕育出一条白色鳞甲的龙,它扬起脖子,白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下方不远处的尖叫鬼婴。 夏知蝉把双掌一合。 天亮银盘中的那条白龙就抖动自己的身子,摇头摆尾,张开锋利的爪子和獠牙。 猛得俯身冲刺。 天上飞下来一条白龙,几乎是瞬间就落到残破的屋子里面,周围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屋子结构被瞬间摧毁,不论是青石砖瓦还是木雕梁柱都尽数化成飞灰。 夏知蝉看着那只鬼婴被白龙咬在嘴巴里面,后者盘旋着把身体缠绕在自己周围,嘴巴中的妖怪被白色电弧一点点吞没,到最后消失不见。 也许它最后还发出几声惨叫,可惜夏知蝉现在听不见。 白龙低下头颅,本来就没有情感的透明瞳孔对视上夏知蝉的眼神,然后整条龙就轰然坍塌变成一堆闪烁着刺眼光芒的白色电弧。 夏知蝉低头,看着如流水般冲刷了袭击身体的白色闪电,有些好奇的摊开手掌,掌心里停留了一部分白色闪电。 原本因为威力巨大能够将巨石粉碎的可怕闪电,在他的手里时却如同无害的雨水般柔软,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这也是因为夏知蝉入门了,朱砂黄符对他才刚刚开始产生臣服的意念,也许是因为在夏知蝉的身上感觉到跟自己原来主人燕赤侠相似的气息。 “这可是有点糟糕,不过……算了。” 夏知蝉看了看直接被夷为平地的小院,他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用威力可怕的术法。 …… 刚刚入夜的时候。 白二郎有些坐立不安,他歪着脑袋,任凭一双素手在自己的耳朵上轻轻擦拭着。 “白小二,你别乱动啊。” 董萱用手指沾了些许药油,在白二郎的耳朵伤口上轻轻擦拭着,对方每被擦一下身体就不由自主的抖几下。 她拍了下他的肩头,微嗔的说道。 “萱姐……你靠的太近了,这个,那个,圣人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跟何况你已经嫁人了,如果夫家知道的话会责罚你的。” 白二郎嘴里正说着,忽然感到给自己涂抹药油的手指忽然一停,女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该不该说,于是她凝着眼眸,半晌无言。 “萱姐,你怎么了?” 董萱把手里的药油放下,她退开几步,示意白二郎自己擦拭药油,她则是从怀里取出方巾手帕,把自己指尖残留的药油擦拭干净。 “我……” 她莫名的心颤,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颤抖。她在害怕,害怕说出事情后的结果,她怕白二郎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出言指责她,或者变得厌恶她。 别人的流言蜚语她不在乎,即使是指指点点的行为她也漠视,因为他们都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不必要在乎他们的所说所做。 但是白二郎不一样,他是自己从小就认识的玩伴,如果他也对自己表达出哪怕一丝丝厌恶,那对她的伤害也不亚于利剑穿过胸口。 这世界上能伤害你最深的人,往往就是你最亲近的人。 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白二郎是个有些木讷的书呆子,书上的那些礼义廉耻在他的眼里,比性命都要重要,所以只是流言蜚语就能杀死他。 “萱姐?” 即使木讷如白二郎这般,也已经感觉出来不对劲了。毕竟他记忆里的董萱永远都是雷厉风行的样子,虽然是女子却不亚于男儿,很像她的父亲,豪放的外表下有细腻的内心。 他没有在说话,望着女子落寞且微微颤抖的背影,也许一个答案已经悄然浮上心头。 白二郎把手里的药油放下,他难得的把脸冷下来,用让董萱颤抖恐惧的声音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什么事情呀?我不知道白小二你在说什么……” 董萱虽然在犟嘴,但是越说自己的声音越小,也越来越没有底气。她把手中的绣帕用力攥紧,指节紧绷到失去血色。 “我是说,萱姐你是什么时候和夫家和离的?” 白二郎刚说完,却看见背对自己的女子难得的把头低下来,她还是一句话不说。 “难道不是和离,是……休妻?” 董萱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身后男子的质问,她不想去看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从他少见的严肃口气就能让她心里止不住的害怕。 她的眼角都隐隐有泪花出现。 “他们就是一群白眼狼!踏马的,当初要不是董叔叔帮他们,哪有他们今日的平安生意。” 白二郎满脸怒气,他咬牙切齿的骂道: “当初厚着脸皮来求亲,现在却翻脸不认人!真是白眼狼,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豺狼之辈,猪犬之流……” 说实话白二郎不会骂人,他翻来覆去也就是书上形容坏人的词语,心里面的怒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是越烧越旺。 咚!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反震的剧痛让他差点痛呼出声,但是最终还是咬着牙忍住。 董萱被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响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原本以为会发生的可怕事情却根本没有发生,白二郎字字句句都是替她抱不平,而且难得听见他愤怒的骂人。 现在的眼泪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感动。 白二郎是个读书人,他率先想到的是去告状,但是又想到现在这片地方的县太爷是那个王八蛋,于是又打消念头。 “我去找爹,让他想办法。那帮白眼狼们的饭碗是我爹和董叔叔给的,他们一定有办法收回来。” 他往门口大踏步的走起,这时他忘了自己脚上的疼痛,也忘记自己正在诈死的事情,现在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收拾那些欺负了董萱的白眼狼们。 还在女子扯住了他的衣袖,让他停下来脚步。 “白小二……” 董萱把脸埋进白二郎的胸口衣襟里,她紧紧咬着嘴唇,甚至咬出血来也没有感觉。 白二郎手足无措,他只能抬起双手,任凭女子在自己身上宣泄着情绪,虽然她没出声,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胸口衣襟被打湿了。 那是她的泪。 …… “哈欠——我怎么又突然睡着了?” 南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感觉到自己浑身僵硬,每一块肌肉和骨头都好像移位了一样,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 他起身走出去,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练剑的白素,后者见到南二出现,收起手中的剑,然后笑道: “南二少侠,你睡了足足三天,总算是清醒了。要不是夏公子再三说你身体没事,我都要找医师来了。” “哦,没事的。” 南二晃了晃手臂,他开始活动自己周身的每一块肌肉,加速身上僵硬阻塞感的消退。 “那种妖怪……居然可怕如此。” 白素把手里的剑横在身前,他对视着剑身映照出来的自己的双眼,他从自己眼里看到胆怯和恐惧。 “南二少侠,你跟夏公子是一起行走江湖,对付那些妖魔鬼怪的吗?” “算是吧,主要是他在降妖伏魔。我不过是……呃,凑个热闹而已。” 南二耸耸肩,有些自嘲的说道。 此时正好看见夏知蝉大踏步走进来,他带着玩味的笑意,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南二和白素,同时嘴里说道: “哈哈哈,白二郎要成亲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白家喜事 “听说了吗?白家今天有大喜事……” 还是那个小酒铺,还是那群说着闲言碎语的酒鬼们。 “白家有大喜?这次不会是白老爷也死了吧,最近白家的事情是真的热闹,先是那等丑事,后来又是死人又是劈天雷的……” 酒铺里面大多都是熟人,所以听到别人开头说了一句白家的闲话,周围那些人也就三言两语的跟着附和。 “就是啊,那天晚上我正睡着,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我还以为是我媳妇打呼噜呢,后来发现是老天爷在发怒……” 一个皮肤黝黑的粗犷汉子,他端着大酒碗,一边绘声绘色的说着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一边趁机占便宜的吃各个桌子上的酒食。 “先是乌云盖顶,黑压压的跟黑锅底一样。然后忽然看见白家的院子上老天爷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就看到一条神龙从眼睛里面飞出来,落到白家院子里面。” 不止是他一个人在说,周围也有其他人在低声交谈。 “我听说天雷把白家的一个院子引燃,但是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那火焰看似猛烈,却无论如何也不离开那个院子。” “是啊,是啊,我听说旁白挨着的院子一点事情都没有,甚至连院子外边的树都没有烧着,你说神奇不神奇?” “白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咱们也都算是老街坊。这么多年,白家的人也还可以啊,年尾的时候舍粥舍衣,平时也愿意出钱修庙搭桥。按理来说,好人应该长寿才对啊。” “哎呀,你看到的都是假的。白家那么多钱都是怎么来的?八成都是赚的黑心钱,所以才活该受罪。” 有人惋惜感叹,也有人幸灾乐祸。 “不是啊,我听说被雷劈死的是那个人是白家大嫂子,就是之前传闻中被白二郎逼污有孕的人。” “是吗?是她被天雷劈死了,难道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是白二郎,而是她。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才亲自出手惩罚他。” “嗯嗯,我也听说了。雷劈死的就是那个女子……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外传。那个女子不是干净的货色,被奸夫搞大了肚子,为了得到白家的财产,才设计陷害白二郎的。” “真的啊,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唉,要不然怎么说,最毒妇人心呢。这些女子看似柔弱,实际上这心里比毒药还厉害。” “就是说嘛,现在好了,据说白二郎也是被那个女人毒死的,然后在白家的丧礼那天,她居然还偷偷跑出来私会奸夫,结果……啧啧啧,报应!” “哦——那也就是说她跟奸夫都被雷劈死了?要不然说书的先生老是说什么善恶终有报呢。做恶事啊,人看不见,天看得见!” “没错,没错……” 但凡有人说他有个秘密告诉你,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啊。这句话基本上就代表着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了。 所以另一股流言开始在酒馆里传播开来,那些说闲话的人从辱骂白二郎变成辱骂白嫂子,一个个面露愤懑,就好像几天前可怜白嫂子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哎哎哎——大消息,白家今天是白家二郎娶亲!” 有个人刚走进酒铺,环视四周发现连一张空座位都没有,他于是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坐着的人都把目光投过来。 有一张只坐了三个人的桌子,他们连忙冲高喊出声的人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这里来。 桌子上已经是有酒有肉。 那人倒是大大咧咧的坐下来,没有着急把自己的话说完,而是很悠闲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捏起一块酱肉塞进嘴巴里面嚼着。 “吸溜——这酒不行啊,兑水了吧,味道这么淡。” “小二,快快快,换壶好酒来。” 桌子一旁的人连忙呼唤一声,伸长脖子也等着下文的跑堂小二,连忙手忙脚乱的拿了一坛酒,跑到那张桌子边。 “这酒还不错……” 那人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慢慢喝完之后,摇头晃脑的说道。 “二赖子,你踏马的赶紧说啊。再踏马在这里摆谱,老子非把你的门牙打下来不可!” 有性子急的人根本等不下去,看那个人悠闲的喝酒,就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于是猛得一拍桌子,嘴里怒骂道。 “各位兄弟别着急,我这里有货,绝对让在座的都听得明白。” 被叫做二赖子的人把酒杯放下,冲着酒铺里的所有人用力拍了几下自己的胸脯,然后干脆站起来,一只脚踩着凳子。 “列位兄弟,细听我言。在白家发生的诸多事情,小弟我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今日一定给各位说道说道。”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下一掌拍在桌子上。 “一切的起因都是来自于那个白家的嫂子李氏。她不守妇道,暗中有了相好的,啧啧啧,列位你们知道这个奸夫是什么人吗?” 二赖子环顾四周,那些人都是摇摇头,他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其实是个被白家买回来的小厮,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敢跟主家的少夫人私通,后来还把肚子搞大了。后来他们二人……” “快点说白二郎的事,别说其他的废话。你之前不是说白二郎娶亲吗?难道是白老爷给他娶冥婚妻子……” 周围那些人现在不想知道李氏跟奸夫的事情,而是想知道白二郎现在的婚事是怎么回事?白二郎已经死了,白家前几天才刚刚办过丧礼,现在突然有要给他办喜事,难道是打算配冥婚…… “非也非也。” 二赖子把手指头一摇,他一脸神秘的说道: “确实是喜事,但不是冥婚。白二郎前几天确实死了,但是现在确实又活了。” 他此话一出,酒馆里就满是惊呼之声。 “白二郎……活了?” “什么叫死了又活了,难不成是没死,不对啊,他不是中毒死的吗?” “列位!” 二赖子扯着嗓子高喊一句,他的声音把酒馆里面的嘈杂声都全部压过,然后等到周围的人安静下来,这才继续说道: “白家二郎现在确实是活生生的活人。事情也是发生在前几天雷劈妖妇的那个夜晚,先是雷声轰隆隆,后来又烧起大火,白家上下所有人都是手忙脚乱的,直到天亮了才发现,原本躺在棺材里没了气息的白二郎突然醒了过来。” “哦——原来如此。老天爷会惩罚恶人,自然也会去救好人。我都说了好人才能平安长寿嘛……” “好!真踏马的是件好事。” 有几个爽快性格的汉子是拍手叫好,他们高高举起酒杯,冲着周围的人说道: “来!咱们喝一杯。” “好啊,干!” 酒馆所有人都把酒杯举起来,高兴的一饮而尽。 不论在什么时候,不论在什么地方。朴实的百姓们永远愿意去相信好人得到好报,恶人得到严惩。 …… 白家现在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门户上贴着喜庆的红纸,进进出出的下人们都一身新衣,腰束红带,脸上都满是喜气洋的神色。 大堂上一对新人缓缓拜下。 白家主端坐在主座上,他笑容和煦的捻着胡子,看着恭恭敬敬对自己行礼的二儿子,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感叹。 他是个商人,对自己这个只读圣贤书的二儿子实在是谈不上有多喜欢,也许正因为这种忽视,当他在一次正视自己的儿子时,发现白二郎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只爱哭鼻子的小孩子了,而已经是眉目清秀的文弱书生。 记忆里一直唯唯诺诺,可以说害怕自己的儿子,居然也有一天会强硬的跪在自己面前,语气强硬的要去娶一个被休之妇。 他虽然跪着,却目光坚定,脊背更是挺直如笔。 白家主曾经去过京城,那里的巨商富贾更是多如牛毛,但是再有钱的商人在官员面前,也只能卑微的弯着腰,像个乞讨的叫花子。而他曾经有幸见过身穿布衣的清贫文人,面对高官而面不改色的行礼,他们的脊背是挺直的。 那种风采,白家主曾经向往过,但是很可惜他不能拥有。 现在他居然在自己忽视的二儿子身上看到了那种风采,于是他没有多说,甚至没有去问白二郎这么做的原因,就直接答应下来。 不过只是过了几天,白家就从办丧事变成办喜事。 有趣的事,办丧事和喜事的人都是白二郎,一个人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接连把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两件事情一起办,估计也是没有遗憾了。 “礼成!” 白二郎站起来,他微微往旁边侧目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新妇目光有些发呆,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胭脂,还是难言的羞涩。 自然有人过来扶着新妇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董萱还有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突然就又嫁人了,一切就好像还在做梦,让她分辨不清。 她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一侧。 站在一侧的董掌柜正低头揉着眼角,好像是感觉到了自己女儿的目光,于是抬起头,脸上挤出来笑容。 …… “爹呀,咱们为什么要来桑树镇啊?” “废踏马的话!谁让你把董家的闺女休了,白家把跟咱们家所有的生意都停了。这才一个月,咱们家里就已经揭不开锅了……” 老汉骑着毛驴,伸手在自己儿子的头顶上用力一拍,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你踏马的找死是不是?白家是咱们的摇钱树。有了钱,娶踏马的十七八个小妾都行,还怕生不下儿子?” “爹呀,我就是……” “狗屁!你就是让花粉楼里的狐狸精把魂勾走了,连休妻这种事情都干的出来!” “快点走,去给董掌柜赔个不是,然后把你那个不下蛋的媳妇接回来,咱们家才能有钱挣。” “知道了,爹。”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题 “来,喝酒!” 南二把酒壶举起来,直接酒嘴塞进白二郎的嘴巴里面,用力的给他灌酒。 “咳咳咳,我……我不会饮酒。” 白二郎是一口也没喝,都随着咳嗽把所有的酒都吐出来,即使这样他也是脸色通红。 “哈哈哈,今天是你的大喜,不喝酒怎么能呢?” 南二多少带点私人情绪,他端着酒坛子,围着落座的所以人一个接一个的敬酒,把自己喝得脸色通红,身形也摇摇晃晃的。 “恭喜你。愿你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白素一饮而尽,他看着被南二拖着一脸无奈的白二郎,忍俊不禁的笑着摇了摇头。 “夏公子……我真的不会喝酒。” 夏知蝉也端起酒杯,他伸手在白二郎的酒杯里面轻轻一指,对方原本空着的杯子里就出现满满的酒。 “这杯酒,你一定要喝。” 白二郎被逼无奈的举起酒杯,凑近嘴边后猛地一扬手,用几乎吞剑自杀的气势把酒喝下去。然后他才发现那杯酒没有一点酒的味道,入口就好像直接融化开来,都不用吞咽就消失不见。 “这……” 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半醉的南二扯着脚步踉跄的离开,白二郎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来得及开口。 “夏公子,我想问个问题。” 白素亲自给夏知蝉斟酒,他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你为什么让白二郎马上就成亲,没有采纳问吉,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选个良辰吉日,就这么着急让他成亲了?” “哈哈,因为要是再推迟一天。今日之新妇就会变成井中的冤魂,可怜又可悲哟。” 夏知蝉随口说了一句,他也不管白素听明白没有,只是回答完对方的问题,然后就转身离开。 白素追着他走到门口,可夏知蝉一出门就直接消失不见了,就算是站在门口的下人都没有看见他的去向。 …… “这里就是白家……爹呀,咱们这是赶上了。你看白家他们居然张灯结彩的迎接咱们父子,门口还安排了不少的家丁呢。” “混蛋东西瞎说什么!这分明是白家在办喜事,我记得白家的二公子年龄也到了,估计是给他娶的媳妇吧。” 老者终究是见识丰富一些,他扯了下手里的缰绳,让毛驴停下脚步,一旁步行的儿子也疑惑的停下来。 “爹呀,咱们怎么不走了?正好赶到白家去吃喜宴呀,我都好久没有吃肉了……” “混蛋!你空着手去贺喜啊?咱们要准备点贺礼……” 老者翻身下驴,他拧着眉毛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现在来白家贺喜的人大多都是白家主的故交,最少也都是附近有头有脸的角色,每个人都是前呼后拥的。 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穿着朴素,没有下人前呼后拥,只有一匹毛驴,还是从农家里雇来的。 “贺礼?爹呀,你还有钱拿贺礼,他们白家把咱们家的生意一断,现在家里的下人跑了,我妈他们只能喝西北风,哪里有钱送贺礼啊。” “闭嘴!” 老者手里还拿着鞭子,他直接用力一甩一下子就抽在自己儿子的后背上,任凭后者叽哇乱叫,然后怒骂道: “都踏马是因为你这个不争气的混蛋!在花粉楼里大把的花钱,都有胆子偷家里布庄的丝绸去典当银子,害的老子一下子赔了几万贯钱!” 他们家本来也是做丝绸布匹生意的,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被董掌柜出手搭救,后来因为搭上白家,生意越做越红火。 现在也因为白家断绝生意,丝绸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这样导致花销的增加,再加上对方丝绸的价格比白家丝绸的价格更高,这样导致必须涨价才能保证利润,可因为涨价和丝绸质量的原因导致销量迅速下降。 他们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没半个月就赔得血本无归。再加上家里这个只会败家的混蛋儿子,在生意赔本的情况下还去偷拿家里的东西典当换钱,导致原本就不好的生意更是雪上加霜。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嗯……正好借着贺喜的机会,我们直接求到白老爷的面前,让他替咱们做主。董掌柜不好惹,但是他最听白老爷的话。” 老者眯着眼睛,眼神里闪出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咱们可以放出消息,就说董萱那丫头其实是因为背地里偷汉子,才被你休掉的。要是董掌柜犯犟,咱们就逼死他的女儿,大不了一拍两散,彻底撕破脸呗。” “爹呀,这招真好!” 一旁的儿子高兴的拍手,老者也是得意的摇晃几下脑袋,好像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准备施舍白家的人。 而就在他们十几步外的一个馄饨铺子,夏知蝉淡定的把手里的汤匙放下,碗里面只剩下少许清汤,上面飘着点点葱花。 “这真是东坡先生救了白眼狼啊……” 他左手轻轻一弹,一道细如针丝的剑气飞出,同时举起右手示意灶台边的店家: “再来一碗。” 店家答应一声,抓起一把刚刚包好的馄饨,丢进滚开的汤水里面,然后正准备伸手去拿笊篱。 啊——呃—— 本来就瘦的毛驴忽然惊叫一声,直接甩开老者手里的缰绳,撒开四蹄向远处狂奔而去。 老者被惊动的驴拱翻在地,他摔得灰头土脸,额头还被撞出来一个大包,一旁的儿子看见后居然是哈哈大笑。 “混蛋!赶紧踏马的来扶老子啊。” 老者狠狠骂了一句,看着满脸嬉笑的儿子,心里就怒火中烧,嘴里面更是各种脏话骂了出来。 他儿子把老者扶起来,然后就被啪的一下被鞭子抽在身后,原本嬉笑的脸顿时变得苦哈哈的,背后已经出现了两道鞭痕。 “赶紧去把驴追回来!那踏马可是压了二十个大子的,找不回来老子就打死你!” 老者又是连打带骂的,抬手往毛驴狂奔的地方用力一指,叫自己不成器的傻儿子赶紧去追。 后者也没有办法,只能低着头奔跑出去。 “哎呦,这个该死的驴。可把老子摔惨了,踏马的,迟早把你炖了吃肉!” 老者扶着腰,他看见不远处有个馄饨铺,就像走过来歇歇脚,可没走两步就被人撞了一下,他又是站在原地骂了半天,被撞的人只是低头迅速离开。 他骂了半天,才又坐到馄饨铺的座位上,刚想喊店家来上一碗,一摸自己的怀里,这才发现钱包不见了,于是跳脚的向之前那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夏知蝉又吃完一碗,把钱放下之后才起身离开。 今天只要闹不起来,之后他们也就没有办法再来闹了,所以他才会亲自守在门口,把这些讨厌的苍蝇赶走。 等到天黑,追驴的儿子两手空空的回来了,然后这才发现自己的爹不知道去哪里了,又连忙寻找。等到他找到老者的时候,就又过了三天。老者追上那个小偷,但是却被人家毒打一顿,绑在偏远的树林里面,差点没饿死。 …… 夜幕降临。 酒席上的人也醉了个七七八八。大病初愈的白家主都难得的喝醉了,被董掌柜亲自扶着回后院去休息。 南二早就喝得倒在桌子底下,打着呼噜睡着了,还是被两个下人架着拖回了房间。 白素揉着发胀的额头,也是脚步摇晃的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回去之后也是倒头就睡。 庭院里的人散了七七八八,大红脸的白二郎也一步三回头的往自己的新房走去。 他站在门口,像是做贼一样左右打量一番,这才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闪身走了进来。 桌台上一对红烛闪亮,周围的家具上都贴着喜庆的红字,桌子上摆着各种瓜果点心。 端坐在床榻边上的女子拿团扇挡着自己的脸颊,站在门口只能看见锦绣的喜服和女子头顶上的精致首饰。 听见推门声,女子连忙绷直后背,拿着团扇的手微微颤抖。 “呃……” 白二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明在外面喝了很多酒,现在却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不出来。 女子也没有说话,宽大衣裙下的脚尖轻轻碰撞,心里面也指不定多慌张了。对于其它入新房的新郎新娘来说,见到的很可能是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紧张在所难免。 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太熟悉了。虽然中间也有几年没过见面,但是从小就认识的二人,终究是很了解对方的。 此时,熟悉无比的二人都难以开口。 他们不再是原来的身份,不再是萱姐和白小二的关系,不再只是从小就认识的伙伴,而是关系跟进一步的变成最亲近的人。 白二郎用手挑开女子的团扇,扇面后面是女子含羞的面容,他盯着她的脸颊,一时间不知道是被美貌所迷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女子竟然成为自己的妻子。 “萱姐……”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先是叫了他已经叫了十几年的称呼。 女子本来还有些难言的羞涩,可听见男子对自己的称呼,下意识感觉到不舒服的皱起眉头。 “萱姐,我错了!我……” 白二郎在女子皱眉的同时,嘴巴不经过大脑的就开始求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在说话。 董萱气得把手里的团扇打在白二郎的脸上,恨不得直接把他的嘴堵住,让他不要再说一个字。 “闭嘴……” 可这句话,没有了往常的威势,倒是多了几分求饶的意味。女子的原本应该拔高的声调也意外的降下来,眼眸低垂下来。 白二郎紧咬着牙,用舍命上法场的气势扑了过去,把还在幽怨的女子推倒在床上。 “哎呦……咯死我了。” 董萱笑着把脸转到一边,从自己身下的被褥里摸出一颗大红枣,故作生气的把它丢下去。 一年后,董萱为白二郎生下一子。再后来又生下一子一女,白二郎更是在三十岁的时候考中进士,开始了仕途,虽然一辈子没有做什么大官,却平平安安的致仕,最后安享晚年无疾而终。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地仙转世 “我说……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南二坐在马背上,有些无聊是的甩了下手里的马鞭,飞舞的鞭子将道路旁边新发的嫩芽新枝折断。 “你还想怎么样?事情解决了自然要离开,你要是想在白家住一辈子,我也没意见啊。” 夏知蝉知道南二想要问的不是这些事情,但是对方没有说破,他也就装个糊涂。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拒绝白素一路同行的请求?你又不是没看见,人家被拒后满脸的失望。” 南二往自己二人的来路方向回头看一眼,在他们赶路之前,白素曾经询问夏知蝉二人,能不能跟他们一路同行。可是被夏知蝉断然拒绝,而南二心里其实挺想答应的。 “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之前在白家的时候,要不是我正好从画中界出来救了他一命,他早就死了。” 夏知蝉不可能让白素跟着自己一起旅行,他们遇见的事情根本不是一般江湖客能够解决的,即使白素武功高强,也根本处理不了。 “怎么可能啊?他的剑术高强,跟我比也差不了多少。之前我面对妖魔鬼怪的时候,只要你少加帮助,就可以应对了。” 南二在心里面还是把自己的武功跟白素的剑术放在差不多相平的地方,于是觉得即使带上白素,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确定?你之前的时候根本没有面对过真正的妖怪,而现在……你要是跟白素交手,我估计不出十招就能分出胜负。” 夏知蝉看了眼对自己认知不足的南二,有些无奈的说道。 “是吗?我有这么强……” 南二挠了挠鬓角,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和故作压抑的开心,他没想到自己现在有这么厉害。 “是啊……准确来说,你已经不算是江湖客了。” 夏知蝉没有说完,他知道南二现在已经能够适应那把逆纹刀里封印着的些许煞气,虽然每次煞气入体,都会让他理智消退,过后身体会因为过度损耗而疲劳。 “那我是什……” 吁—— 南二都还没有来得及把话问出来,就看见前面的夏知蝉一勒马缰绳,他也好奇的让马儿驻足。 “怎么了?” “你有什么事?” 夏知蝉虽然勒住马儿,却没有打算下马,他直接低头问道。 南二侧目,却发现夏知蝉的马儿面前根本什么都没有,于是用脚轻轻一磕马腹,让自己座下的马儿往前面走了几步。 然后才发现夏知蝉问话的人在哪里,他好奇的眨了几下眼睛,确定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错。 “咳咳咳……灵官大人,小老儿有礼了。” 地上是个只有一尺高的小人,身穿华服,须发皆白,手里还拿着一根比自己还高一头的桃木拐杖。 他努力的仰起头,看着距离自己很近吐着粗气的马儿,有些不自然的往后面退了几步,向马上的夏知蝉行礼说道。 “夏知蝉,这是什么?也是妖怪吗?” 南二还特意下马,走到旁边看着小巧的白头老人,同时他嘴里好奇问道。 “不是妖怪,硬要说的话算是对人无害的精灵,有时候也会被人供奉,成为一方的土地山神。” 夏知蝉道破白须小人的身份,他揉了揉额头,心里面忽然有股感觉不好的念头。 “灵官大人,请您改道。从此处往西去一百里,有座翠峰山,那座山里发生了异象,小老儿无能为力,只能求您出手相救。” “知道了。” 夏知蝉只能是无奈的点点头,他示意南二上马,二人准备改道往白须小人嘴里说的翠峰山而去。 那个白须小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原地就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现在只有到达翠峰山,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 夏知蝉一催马儿,在道路上扬起尘土。 …… 哒哒哒,哒哒哒。 一百里的距离,即使夏知蝉所骑的马儿是驿站饲养的军马,也需要大约三个时辰的时间,他们赶到翠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吁——前面应该就是翠峰山。咱们先休息一下吧,马儿也基本到极限了。” 夏知蝉翻身下马,马儿跑的满身是汗,扩大鼻孔不停的喘着粗气,几乎是在他松开缰绳的时候,马儿就想直接卧下来休息。 “这一路可真平安,我怎么感觉路有些奇怪……地上连尘土都没有,就好像提前有人给咱们打扫过。” 南二也停下脚步,他学着夏知蝉的样子牵着马缰绳,往前走着,不能让马儿直接停下来,这就跟极速奔跑的人突然停下来休息会损伤双腿肌肉的原因一样。 “就在这休息一下吧。” 夏知蝉走到路旁,那里有几块大石头,他都没有拴马就随手把缰绳一丢,自己则是往石头上一坐。 “那我去找点吃的……” 他们本来打算去的地方不过几十里就有镇甸,所以南二根本没有准备多少干粮,现在他们可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林里面。 “不用,这不是有新鲜的水果吗?吃这些就行,马儿也不用管,地上的青草随它们吃就行。” 夏知蝉指了指出现在面前石头上的水果,示意南二也坐下来休息。别看他们只是坐在马儿背上,其实也很消耗体力的。 “这水果哪来的?咔嚓——嗯,还挺清甜的,好像是刚摘的。” 南二坐下来,他伸手从石头上拿下来一个苹果,直接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问道。 石头上的水果不但是新摘的,还被人仔细清洗过,用几片宽大的翠绿树叶包着。 “应该是土地送的。” 夏知蝉拿起水果,看着上面还带着的水珠,大概能够猜出来是谁送过来。 而且他还回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在路旁休息的马儿正低头吃草,周围其实只有稀疏的青草,只要马儿嘴边的一片土地是郁郁葱葱的嫩草,而且等到它啃完一茬青草后,很快就又长出来一茬。 “前面就是翠峰山……”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的巍峨高山,在群山之中的一座普通山峰,既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大的,可以说很是不起眼。 即使夏知蝉现在已经是入门修为,居然也看不出来这座山到底有什么奇艺的地方,但既然土地来求救,就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看出什么了吗?” 南二嚼着甘甜水嫩的苹果,看了几眼没什么奇特的山峰,有些疑惑的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夏知蝉正疑惑的思考着,忽然皱起眉头,把嘴巴抿成一条细线,他的样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异象?” 南二不停的转着头,可在他眼里的翠峰山还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没有看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有点不对劲……” 夏知蝉把手里的水果放下,他一掐道决,然后猛地一抹双眼,他的眼瞳里闪过一道白光,然后迅速收敛起来。 “果然如此,那座山上八成有隔绝外界的法阵。我没有发现异象,但是却发现整座山上没有一点生机。” 南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明白。 “意思就是说,那座山上没有任何活物。你觉得可能吗?” 夏知蝉解释了一句。 一座再小的山峰,里面也是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可以说是包罗万象,暗藏生机的。如果一座山上看不到任何的生机,那就说明要么山里没有动物,要么就是动物都死绝了。 “没有活物?” 南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峰,莫名的感到一股寒意,他好像又想起当初在破庙的时候,见到铺天盖地的尸体,那种场景让他头皮发麻。 “怎么?不敢去了,那要不你就留着这里等我。” 夏知蝉看了看疲累的马儿,打算不骑马,而选择自己走到翠微山上去,看着南二有些发愣的神色,调侃的问道。 “别小看老子,我踏马怎么可能不去。” 南二用袖角擦了擦嘴巴,然后就握着刀柄往翠峰山上走去。 夏知蝉也只能笑着摇摇头,跟着他身后。 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忽然走着走着停下来脚步,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但是南二却因为突然出现的刺眼光亮而被逼眯起双眼。 “这是什么啊!” 眼前出现的地方跟在远处看到的翠峰山根本不一样。 山峰上有五彩云朵围绕,即使太阳已经即将落下,它们散发出来的彩色光亮就把整个山峰照亮。 彩云间有只青色的鸾鸟,她张开翅膀穿梭在云朵之间,时而发出鸣叫,叫声响彻云霄。 山崖边出现一只蹦跳的白色小鹿,它低头啃了几口地上新出的嫩草,然后忽然惊吓的抬起头,身形迅速的跃入山林里面。 现在出现的一切已经超出南二的认知,他只能瞪大眼睛,惊奇的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神奇景色。 而一旁的夏知蝉则是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感到有些头疼的拿手指头敲了敲太阳穴,嘴巴里感到些许苦涩。 他从牙缝里挤了半天,才挤出四个字: “地仙转世!” 第一百六十五章 斩虎 “地仙转世?” 南二重复了刚才听到的话,他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夏知蝉变了脸色,扯着自己的胳膊就往回走。 “怎么了?不是要上山……” “上个屁!跟地仙有关的事情,是踏马你我这种人能够牵扯进去的吗?到时候怕是对方吹口气,咱们就尸骨无存了!” 夏知蝉难得的爆粗口,他拧着眉毛往回走,可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道无形墙壁阻挡脚步。 “靠!” 一道剑气斩出去,透明墙壁上爆出来无数的火花。 “出不去了?” 南二可不傻,夏知蝉的无形剑气堪比自己手里的逆纹刀,既然他的剑气斩在上面都只能留下些许火花,那自己就根本不可能打破这道墙壁。 “出不去了……可恶,没想到居然被算计了!” 夏知蝉有些生气,他深呼吸一口,把自己烦躁的心情安定下来,大脑迅速旋转,思考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怎么办?” 南二伸手摸了摸,面前无形的墙壁非但不是很坚硬,反而有些柔软,可是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发现墙壁变得坚硬如铁。 “没办法,等死吧。” 夏知蝉现在说的话大多有赌气的成分,他盘算了几下,其实已经开始推测分析事情的发展和结果。 “地仙很厉害吗?转世又是怎么回事?” 南二忍不住打断夏知蝉的思路,询问他的疑惑。 “地仙……修道者最后面临飞升,飞升入仙界即为天仙。但是渡过雷劫并不容易,有许多修道者都死在雷劫之下。” 夏知蝉揉着额头,他嘴里随口的解释道。 “于是有些修道者面临飞升时,会主动散去一些修为,避过雷劫,但是这样也就失去了唯一飞升的机会,这样的人被称为地仙。” “地仙也是人,逃不过寿终正寝。但是他们毕竟是站在修道的巅峰,可以选择尸解转世,虽然失去修为,却能留存住自己的魂灵。” “但是由于地仙的灵魂过于强大,他们不能跟一般灵魂一样投肉胎转世,只能借助别的事物来转世。” 夏知蝉一边说着,无意间往山上走了两步: “现在还在世的地仙只有两位,佛寺一位,道门一位。现在既然出现地仙转世的奇景,那么就是这两位中的其中一位尸解转世了。” “你们灵官就没有地仙吗?” 南二挠挠头,问道。 “没有,我们的历代祖师宁可死在雷劫之下,也不愿意尸解转世苟延残喘。因为一旦选择转世,即使从头再修炼,到最后也不能再飞升,然后就是彻底的神魂俱灭。” “所以从大齐开国至今只有五个人成功飞升仙界。除了当初的三仙之外,只有我灵官一脉有两位祖师成功飞升。” 夏知蝉说完,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好几十步。 远眺山崖,发现在山崖绝壁上攀附着五色的藤蔓,枝叶伸展把整个山崖都遮盖住。 而在山崖中间,挂着一颗巨大的青皮葫芦。 虽然只是远远望着,但那个葫芦就是巨大无比,目测几下觉得应该有足足一人高,一个人环抱不住。 “不会就是那个葫芦吧……” 南二看着巨大的青色葫芦,不太确定的问道。 “地仙在葫芦里面?” “可能吧。” 夏知蝉刚点点头,忽然感到一阵山风吹过,然后就听见什么东西踏在地上发出的剧烈脚步声。 “有东西过来了!” 南二瞬间握住了腰间的长刀。 迎面刮过来一阵疾风,然后就是一股难掩味道的奇怪香味,一个巨大身形的动物从山林钻出来。 那是一只斑斓猛虎,却比南二平时见到的老虎要大上三四倍,四肢站立起来比人还要高,巨大的虎爪踏在地上,留下足有脸盆大小的深坑。 嗷呜! 巨虎一声咆哮,它瞪着闪烁着寒冷光芒的双眼,虎爪上弹出来锋利的指甲,把地上的碎石碾成粉末。 黄黑相间的斑纹,身后还有一条比人大腿还粗的长尾巴,只是轻轻的一挥动,就把山林里的大树拦腰劈断。 “怎么办?” 南二虽然在问,可实际上已经做好随时出刀的准备,他只不过不确定眼前的这只巨虎是什么来路,自己的逆纹刀对它能造成多大损伤。 “要么你砍了它,要么……” 夏知蝉一抖袖袍,身形往旁边闪去。 “它吃了你。” 巨虎一阵咆哮,它压低身子猛地奔跑起来,然后瞬间飞跃而起,像一团乌云盖顶般压过来。 嗡! 南二下意识的抽刀,他同样是身形一闪,躲过巨虎的飞扑,手中的长刀应声出鞘。 一道白芒闪过。 嘭——巨虎左边的皮毛被削下来一撮,长刀在它的身上只留下来一道纤细的血色痕迹。 嗷呜! 也许是左臂上的剧痛,让巨虎更加狂暴,它还没有来得及转身,身后的尾巴就向南二的方向扫去。 南二感到迎面而来的劲风,他咬紧牙关,把手里的长刀一横,打算硬碰硬的跟那条尾巴撞在一起。 嘭! 长刀跟虎尾撞击在一起,巨大的威力直接把南二抽飞起来,他在半空中吐出一道带有血腥味的浊气,勉强稳住身形。 然后根本来不及休息,老虎的两只巨大前爪就扑了过来,比南二脑袋还要大的爪子砸在地上,出现一个深坑。 南二翻滚着躲开老虎的前爪攻击,他慢慢的凝聚心声,手中原本明亮如月光的长刀瞬间收敛起光芒,丝丝黑气缠绕。 “杀!” 他转身一挥,手中的长刀急速飞舞而出。 半空中划过一道银盘,直接冲向巨虎的后背,那些黄黑夹杂的皮毛被风扬起来,紧接着原本让南二根本没有办法的坚硬虎皮上裂开一道道血痕。 嗷呜! 巨虎嘶吼一声,它身后甩动的尾巴把飞舞过去的长刀打飞,虽然刀身还在在尾巴上斩出一道血痕。 “来!” 南二赤手空拳的冲过去,他只是伸手一召,那把原本已经飞远的长刀瞬间盘旋着飞回到他的手里面。 嗡! 长刀嘶鸣,在巨虎的额头上留下一道斜线。 噗——老虎猛得比起一只受伤的眼睛,细长的刀痕开始止不住的渗出鲜红的血液。 它长大嘴巴,锋利的尖牙里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声。 南二被巨大的噪声震的双耳发痛,他用力的摇晃几下脑袋,想要把眩晕感和耳朵里的轰鸣声都甩走。 巨虎睁着仅剩下一只的眼睛,冲着风声的南二厮杀过来,后者一抬手里的长刀,锋利的刀刃直接斩断老虎爪子上的指甲,划开坚硬的皮肤,直接斩入到血肉当中。 巨虎可怕的力道推着南二向后退去,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双脚的鞋都被彻底磨破,双脚被土地里的石头划出道道血痕。 “我踏马的!” 长刀滑落,虎掌断口出的血涌出来,让南二浑身上下都染成一片血红。 虎血入口就是说不出的苦涩和血腥气,南二只能是勉强支撑住身形,他用力举起发麻的双臂,再向巨虎挥出一刀。 嗷呜! 老虎一声咆哮,它可能明白过来南二手里的长刀很厉害,于是干脆后撤一步躲开南二手中的刀。 举起虎掌带着巨大的劲风,向南二的侧面拍击过去,后者连忙提刀格挡,却还是被一巴掌扇飞。 咚的一声,等到南二砸落到天上无形的墙壁上面,巨虎已经奔跑到下面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南二落下来送入虎口。 南二确实落下来,但是他已经从剧痛中清醒过来,手中的长刀一翻,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弓箭,直接冲到巨虎面前。 嗡! 手中的长刀黑气突然膨胀着涌出来,南二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翻涌的煞气,眼瞳中的理智渐渐消退。 黑色的气将巨虎口中的尖锐獠牙尽数斩断,然后南二就看到老虎嘴里有一条长满倒刺的舌头伸出来。 嘭!他手中的刀旋转着落下,锋利的刀气把老虎的舌头搅碎,变成一堆模糊不清的血肉。 南二明明知道自己会落入虎口,却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是还在巨虎的嘴巴里面大杀四方。 巨虎发出一声呜咽,它低头吐出一堆血红的肉块,最中间是拿着长刀的南二,他用力甩开脸上沾着的血块,重新站定身形。 手中的长刀轻轻一甩,红色的虎血溅了一地。 “杀!” 南二黑着双眼,浑身的红血,脸颊上一朵隐约不可见的桃花,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长刀彻底被黑色所包裹,虎血被尽数吸收进刀身里面,黑色的刀刃上泛着淡红色的光芒。 巨虎又呕出来几口鲜血,它看着地上近在咫尺的持刀男子,巨大的瞳孔里闪烁出来恐惧和退缩的神色。 它想要逃,于是压下后腿,摇晃着身体想向后方逃窜出去,但是它没有跑出去几步,地上也是一个深坑一个血印。 嗡! 黑色的圆盘飞掠而出,将那只逃窜进山林的巨虎斩断尾巴,然后原本旋转着飞出去,又在南二的操纵下盘旋回来。 一刀斩进巨虎的头骨。 咔—— 巨虎瞳孔里褪去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第一百六十六章 藤蔓 “我踏马的……” 南二脱力的跌坐到地上,他用力擦去自己脸颊上沾着的虎血,还一连咳了好几声,吐出来的血在他面前积成一个水坑。 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老虎的血。 远处的巨虎轰然倒下,把好几颗大树都被直接撞断,山林里的鸟儿被发出的巨响惊扰得飞起来,可是因为无形墙壁的存在,它们只能不停的在半空中盘旋着。 而就在南二跟巨虎厮杀的时候,夏知蝉独自一人来到了山崖之下。 他抬起头,看向山崖边翠绿藤蔓上的巨大葫芦,心里面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处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地仙出世,其实根本不用他出手干涉,对方自然会重新出世,就算转世成婴儿,也拥有极其强大的魂灵,一般的妖魔邪祟根本不敢靠近的。 可既然土地现身求救,就说明这位转世的地仙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才需要他人的帮助。 而正巧夏知蝉在这附近,所以土地才会跑到他面前求救。 “看不出来有什么麻烦……” 夏知蝉眯着眼睛,在他眼里天地灵气不停的从四周汇聚过来,就像是山川河流汇入大海一样进入到葫芦内部。 大葫芦里面的情况他窥探不了,只能感知到其中有个拥有蓬勃生机的生灵正在孕育。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巨虎搏杀的南二,此时对方已经浑身缠绕黑色煞气,几乎是进入到煞体的状态。 轰! 飞出的黑色长刀劈中巨虎的额头,刀刃瞬间劈开坚硬的皮毛,然后把下面比钢铁还坚硬的骨头砸出一个深坑,刀刃直插入虎脑。 巨虎挣扎着哀嚎几声,最终爬伏到地上失去了生机。 夏知蝉后撤一步,身形摇晃一下突然消失在原地,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南二身旁。 “怎么样?” 坐在地上的南二抬起头,白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夏知蝉,嘴巴蠕动几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呼——夏知蝉吹了口气,把沾在南二周身的虎血尽数吹落,然后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明白为什么我不让白素跟我们同行了吧?要是他跟着咱们,怕是很快就会横尸街头,死无全尸……” 南二点点头,他看了看有些过于干净的衣服,然后又看几眼自己破损的鞋子和脚面上的道道血痕。 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但是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不知道,但是问题应该不只是那头老虎,其它的我暂时也看不出来。” 夏知蝉摇摇头,他对于地仙转世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书本,像这种亲身经历还是头一次,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咱们现在干嘛?” 南二伸手一召,远处插在虎头上的长刀就盘旋着飞掠回来,准确的落入到手掌之中。 他把刀收回鞘里面,然后皱着眉头按住自己突然咕噜噜叫的肚子,莫名的饥饿感涌上来。 “暂时先等等吧。” 夏知蝉对着面露异色的南二说道,后者勉强点点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有点……饿了。” “应该的,你的身体在逐步适应煞气,从一开始的昏迷到现在只会感觉到饥饿,这说明你适应力的明显增加。” 夏知蝉点点头,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囤积食物的习惯,于是指着南二刚刚斩杀的巨虎说道: “有什么吃什么了,希望你不挑食。” “有的吃就行。” 南二用舌头舔了几下嘴唇,忍着肚子里的饥饿感,向巨虎的方向走了好几步。 他拿手里的刀正准备把巨虎的皮割下来,但是当手中的长刀落下之后,明显感觉到不同之前的手感。 “夏知蝉,你最好过来看一下。” 南二用刀把虎皮挑开,往伤口里面看了几眼,拧着眉毛无奈的说道。 “嗯?” 夏知蝉几步就走到南二身边,他顺着虎皮上的缺口往里面看去,皮毛之下没有正常的血肉,甚至连内脏都没有。 他右手一挥,罡风顺着虎皮的缺口冲进去,然后在巨虎肚子里面左摇右撞,最后把整张虎皮撕裂开来,啪嗒啪嗒散落到地上。 没了虎皮的遮盖,原本巨虎所在的位置只剩下森白的虎骨,骨骼上没有啃食的痕迹,但是有某种东西摩擦后落下的划痕。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刚才的时候还是有血有肉的。” 南二还记得自己被巨虎身上缺口喷出的鲜血溅了一身,还有老虎嘴巴里被自己斩碎成一块块的舌头。 “有点意思……能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种小动作的,应该不是一般的小妖怪。” 夏知蝉摸着下巴,他环顾四周都没有发现异常,但是出于谨慎的还是扯着南二往后推了几步。 天上因为放光的彩云,即使现在已经太阳落下,周围还是很明亮,没有一点黯淡的迹象。 “很难对付啊,会是什么……呃,好饿啊。” 南二捂着肚子,腹中的饥饿感翻涌不停,他也不是没有挨过饿,但是现在腹中的饥饿感是一种没有办法压抑的感觉。 “呃,你忍忍吧。” 夏知蝉抖了几下袖子,从袖袍里面拿出来红色的酒葫芦,他打开塞子直接递给南二,示意他喝一口。 “咕咚——你这个酒怎么还能饱肚子啊。” 南二喝了一口酒,肚子里的饥饿感消退下去,他擦了擦嘴角,恋恋不舍的把酒葫芦还给夏知蝉。 “你不是真的饿了,只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大,身体急需能量,所以才会出现饥饿感。” 夏知蝉把酒葫芦塞回袖袍里面,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看山崖下挂着的巨大青色葫芦。 正在这时,他感到袖袍里的某处忽然一热,紧接着就看见彩云遮盖的天空上降下来一道刺眼的闪电。 咔嚓! 一道落雷炸响,整座山峰周围的天地灵气都被点燃,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入滚油之中,瞬间爆发出异样的威势。 “出什么事了?” 即使看不到天地灵气沸腾异象的南二也感觉到不对劲,他因为喝了一口仙酿,腹中的饥饿感暂时消退,瞬间握住腰间的刀柄。 “地仙的转世正式开始,等到大葫芦把周围的灵气全部吸收殆尽,地仙的灵魂也就孕育出来了。” 夏知蝉眯起眼睛,他一边说着,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空气中的天地灵气都明显浓郁起来,就连呼吸都感到顺畅。 “那咱们……” “不对,灵气的流向有问题!” 夏知蝉瞪大眼睛,他猛地一跺地面,身形几乎消失,然后就在眨眼间出现在山崖前面。 嗡! 并指成剑,体内的无形剑气奔涌而出。 夏知蝉全力施展的剑气能直接将丈宽的大石头从中间斩开,轻松的让其一分为二。 可是这等威力的剑气斩在山崖攀附着的绿色藤蔓上,居然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没有造成任何的损伤 嘭! 夏知蝉马上后撤一步,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之前站立的地方从土里面钻出来一根长满倒刺的藤蔓根茎,要是他的反应慢上一步,应该就会被藤蔓彻底缠住。 “山崖的藤蔓成精了!注意脚下!” 南二感到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于是也学着夏知蝉的样子,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手中的长刀直接斩入土地里。 长刀的劲风在地上钻出来一个深坑,然后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住,竟然让南二拔不出来刀。 “我靠!” 双脚用力一踏地面,南二咬着牙把身形往后一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双手死死抓着刀柄。 咔—— 刀身被抽出来一点点,南二已经看到了细小的藤蔓紧紧缠绕在刀身上,一圈又一圈的缠在一起。 轰!夏知蝉抬手就是一道掌心雷,威力巨大的闪电在土地上犁出来一条足有一尺深的裂缝。 他顺着裂缝向下看去,发现在他们脚下几寸深的土壤里面都是盘根错节的细长根茎,看来不止山崖表面上攀附的藤蔓,这座山的底下都是藤蔓的根茎。 孕育出大葫芦的藤蔓成精了,不知道它原本就是有灵性的妖物,还是在地仙转世时吸入到过多的灵气而成精了。 “原来这才是真的麻烦。” 夏知蝉看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根茎,这才明白土地求救的真正原因,他从袖袍里掏出来朱砂黄符,用力向天上一丢。 手掐道决,口中默念法咒。 “呀——” 南二身上又腾起黑色的煞气,脸颊上的桃花重新浮现,明亮的逆纹刀身再次变得黯淡下来,黑色笼罩了一切。 那些原本坚韧的细长藤蔓就一根根断裂开来,黑色的长刀又落入到南二的手里面。 嗡! 长刀落下,可怕的劲风将地面上的土壤尽数吹飞,那些隐藏在其下的细小根茎也被锋利的刀刃撕碎。 可就在这个时候,南二身后的土地里又迅速的钻出来两根藤蔓,径直冲向他的脚踝,想要把南二控制住。 咔嚓——天空上风起云涌,伴随着银白色的雷电交叉穿梭。 夏知蝉抬手一指。 刺眼的银龙闪电摇晃着身姿,从云端落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葫芦 天上乌云堆积,银色的闪电交织成巨龙的姿态,它仰着脖子发出一声雷鸣的吼声,然后压低头颅俯冲下来。 夏知蝉疾速的飞掠下来,他抬手用掌心雷打断地上的钻出来的藤蔓,另一只手抓住南二的肩头,直接把他拉着飞起来。 “卧槽!我踏马会飞了!” 南二大喊一声,然后就感觉到自己忽然被一股巨力丢了出去,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然后就看到翠绿的藤蔓在眼中放大。 嘭! 他被夏知蝉直接丢到山崖的藤蔓上面,为了稳住身形而伸手用力抓住藤蔓的细枝条,上面的细小尖刺扎入他的手掌里面,有点点鲜血渗出来。 “夏知蝉,你踏马的什么意思?” 轰! 眼睁睁看着银龙坠落到地上,把周围那些泥土尽数掀翻,飞舞起来的尘土里面还夹杂着碎裂的藤蔓根茎。 “上去,把葫芦摘下来!” 夏知蝉双手一拍地面,银色的闪电瞬间布满了眼前的土壤,空气中弥漫起来枯枝烧焦的味道。 “你踏马的。” 南二怒骂一句,他把手里的长刀直接咬在嘴巴里面,双手用力攥紧藤蔓,两只脚在山崖上凹凸不平的石头上用力寻找平衡。 他没有问为什么夏知蝉要让他去摘大葫芦,虽然嘴上很不客气的怒骂道,可还是会按照夏知蝉的吩咐去做。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夏知蝉看着因为他的举动,越来越多从地上钻出来的细小藤蔓,那些藤蔓还能相互缠绕起来,变成大腿粗细的巨大藤蔓。 尖锐的倒刺上还泛着奇特的光彩,看样子应该是含有剧毒的。 嘭! 巨大的藤蔓用力一甩,带着巨大的劲风向夏知蝉挥舞过来。后者刚想要躲避,他脚下的土地附近就有细小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缠绕上夏知蝉的脚踝。 “破!” 天上垂下来银色如瀑布般闪电,坠落到夏知蝉的身体上面,那些藤蔓瞬间被闪电的高温烤干,然后就一寸寸断裂开来。 砸过来的巨大藤蔓撞到夏知蝉抬起防御的左手手臂,银色的闪电闪耀出来数不清的电弧,将藤蔓跟夏知蝉手臂接触的地方烧成焦黑色。 嗡! 夏知蝉双手一挥,黑白双剑从他的指尖弹出来,而且还有银色的闪电缠绕在其上。 长剑一挥就把那根巨大藤蔓斩断开来,原本缠绕在一起的细小枝条散落一地,有些还能蠕动,有些直接变成黑色的焦炭。 正在夏知蝉跟不断从地下钻出的藤蔓缠斗的时候,南二也正在用力向上攀爬着。 那些长满倒刺的细小藤蔓把他的手掌划出来一道道血痕,脚下的石头也是凹凸不平,他很多时候只能靠双手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量。 抓住那些藤蔓就很疼,越是用力就越疼。 南二紧咬着牙,他双手上也开始渐渐有黑色煞气汇聚,那些刺入血肉的倒刺被强行碾碎,原本坚硬似铁的藤蔓都发出撕裂声。 嘭——南二感到身形一阵失去平衡,他的身体直接从山崖上滑落下来,要不是双手胡乱间勾住几根藤蔓,他早就一头栽到山崖底下了。 “我踏马的……” 他因为嘴里咬着长刀,所以说话也有点模糊不清。 南二虽然嘴里很生气,但他还是用力扯住藤蔓,先是控制住自己的身形,然后顺着自己刚才攀爬上去的道路,一步一个脚印的向上走去。 山崖下的巨大青葫芦因为藤蔓的振动而左摇右晃。 南二咬紧牙关,手上的黑气稍微收敛起来,但是残留的黑色煞气在他的手掌上面形成一层保护,这让藤蔓上的倒刺无法伤害到他。 双手用力,他一点点到靠近到巨大青葫芦附近,然后就眼睁睁的看到葫芦几乎已经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时,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阵劲风。 南二连忙松开双手,身形向下滑动,正好躲开他的背后突然袭来的巨大藤蔓,但是这个举动让他又远离了大葫芦。 咔嚓——一道闪电劈过来,把刚刚砸在山崖上的巨大藤蔓拦腰劈断,瞬间的高温将其烧成黑炭。 “夏知蝉,你踏马的差点劈死我!” 南二回头怒骂道,却看见十几条跟刚才的巨大藤蔓一样的东西正围着夏知蝉的身体周边,像是章鱼不停挥舞的触手。 轰!随着闪电的一道道劈下,那些藤蔓居然能用更快的速度从地下钻出来,总是能出其不意的从夏知蝉的死角冲杀过来。 他也是被逼得焦头烂额,但是在看到南二遇见危险的时候,还是选择第一时间出手解救,但劈出闪电解救南二的代价就是——他被巨大藤蔓用力的抽飞起来。 夏知蝉在半空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冲着地面的那些藤蔓吹去。 嗡! 白色真气在他吐出的同时,慢慢凝结出三尺长剑的形状,周围的天地灵气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的钻进三尺长剑的内部。 周围的天地灵气竟然被洗劫一空。 飞剑径直落地,地上的那些藤蔓被锋利如刀刃的劲风彻底撕碎,然后那些土壤被巨大的爆炸气浪掀飞起来。 等到烟尘落尽,地面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深坑,那些埋藏于地下的藤蔓被尽数绞碎成粉末。 “卧槽……” 南二瞪大了眼睛,原本是因为震耳的巨响让他不得不停留下脚步,可一回头就看到令他大吃一惊的场景。 他可不敢想象,这种堪称恐怖级别的可怕威力,如果是运用在人口密集的城镇里面,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幸好夏知蝉不是一般人,也不可能丧心病狂的用这种招数对付普通人。 但是这招对夏知蝉的负荷不像表面上的那么轻松,他明显精神萎靡下来,脸色也变差了。 “这才像样子,有点酒剑仙的气势了。” 夏知蝉擦了擦嘴角,他喃喃自语对自己刚才的招数评价道。 南二看了看稍微平静下来的地面,重新把目光转移到山崖上面,他用力攥紧手里的藤蔓,脚下一蹬凸出来的石头,整个身体向上一窜。 幸好他从小习武,虽然没有攀爬山崖的经验,但是对身体超常的掌控力让他慢慢开始适应。 这可能比爬树还要难一些,不过也不是绝对学不会的。 终于在南二越来越娴熟的攀爬技巧下,他又一次来到巨大的青葫芦下面,出于好奇的伸手敲了一下。 咚——声音的清脆回响给人一种金属的感觉,不像是葫芦,而像是有某种金属打造出来的。 南二又向上爬了几步,从嘴巴里面把自己的逆纹刀拿下来,看了看跟青葫芦连接的藤蔓,用力挥出一刀。 咔。锋利的刀身居然只是在藤蔓上砍开一道裂缝,然后反震的力道就差点让他把手里的长刀直接丢出去。 “踏马的好硬!” 他左手攥紧藤蔓,双脚找了新的支撑点,右手的长刀高高举起,然后又迅速的落下。 咔。跟之前一样的砍在藤蔓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那藤蔓难道是铜打铁铸的不成,居然坚硬如此。 南二因为站在山崖上,根本不可能向站在平地上一样挥舞长刀,身上的力道施展不开,每次砍击藤蔓都只能靠他右手手臂的力量。 “我还就不信了,再来!” 他还真有点恼火,手里的长刀又用力的劈砍在藤蔓上,这次砍在原来留下痕迹的地方,所以藤蔓上的裂纹又加深几分。 又经历几番劈砍,那条藤蔓终于是被南二劈砍了大半,然后在他手中长刀再一次的劈砍下,藤蔓的裂口处断裂开来。 那个巨大的青葫芦从藤蔓上脱落下来,顺着山崖往下坠落,偶尔因为撞击到山崖上凸出来的尖锐石头,被弹飞到远处。 嘭——青色大葫芦即将落下的地方突然又钻出来几根藤蔓,就像是张大的血盆大口一样,想要把大葫芦吞进去。 夏知蝉本来还在追踪地下潜伏着的藤蔓根茎,在那青葫芦落下的同时,他也连忙催动遁光,也向葫芦落下的地方飞来。 银色的闪电劈在土地上,把那些钻出来的藤蔓尽数烧成焦炭,但是即使如此,还不停有藤蔓争先恐后的从地下钻出来,向青葫芦落下的方向涌去。 咚! 青葫芦太大,夏知蝉根本不可能用自己施法的双手抱住,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去操控雷电和施展道术了。 他只能单腿一踢,把那个青葫芦像球一样踢飞出去,葫芦翻滚着居然又朝山崖上南二的方向飞过去。 “你踏马的不能让我歇会儿!” 南二嘭的一下抓住那个青葫芦,他一只手也不能彻底抓住,所以只能顺势用刀背青葫芦勾住,固定在山崖绝壁之上。 夏知蝉又是一道雷电劈下,把地上冒出来的藤蔓尽数诛灭,但是眼看失去葫芦的藤蔓开始变得疯狂,攻击也越来越急促。 他只能勉强抵抗住,之前的酒剑仙对他消耗太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施展第二次。 “南二,把葫芦劈开!” 夏知蝉一咬牙,说了个破罐子破摔的方法。 “好。” 南二用力把葫芦丢向半空中,他自己则是双脚一踩山崖墙壁,整个人飞跃起来,手中的长刀瞬间被黑气包裹,紧接着流光一闪。 咔—— 大葫芦从中间一分为二。 第一百六十八章 九然子 嘭—— 忽有大风起,天上原本闪耀着光芒的五色彩云被莫名的力量牵动,旋转盘绕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地面开始发生震动,每一粒尘土,每一块石头都止不住的颤抖着,到最后居然慢慢漂浮起来,在夏知蝉的注视下飞到半空中。 这片天地之间的灵气就像是忽然有了智慧,被人指挥着在空中不停的游弋着,把一些细小的物体裹挟着飞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南二忽然感到脚下一空,他下意识的用力抓紧手里的藤蔓,右手更是瞬间反应过来,把细长的刀刃插入山崖峭壁之中。 预料中的下坠感没有传来,反而从地上刮起无名的风,将他的身形轻轻托起来。 夏知蝉轻轻一跳,他就像一片被疾风吹起来的树叶般,旋转着冲向半空中。 南二松开手,并且把长刀也从山崖上拔出来,他被无形的天地灵气托着,也往半空中的高处飘去。 等到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漂浮起来之后,原本平整的土壤突然龟裂出好几道裂纹,横七竖八的裂痕将地面分割开来,好像出现出现一副棋盘。 嘭嘭嘭嘭,随着一道道断裂的声音响起,那些被分割开来的土壤也突然凸出,从裂缝中间能够看到其下盘根错节的细密根茎。 那些根茎在暴露到地面上的一瞬间就干枯萎缩起来,然后因为飞起的土块微微发出颤抖,那些根茎就碎成一片片掉落下去。 整座翠峰山的土壤都分裂着漂浮起来,离远看就好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方块在半空中上下浮动着。 地下裸露出来的根茎都尽数断裂开来,但是随着光芒落下来,那些有些细小的根茎悄悄的重新钻入地下。 半空中被南二一刀劈开的青色葫芦里面有个皮肤粉嫩的幼小婴儿,他蜷缩着身体,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 可他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让地下成精的藤蔓不停四处躲避着,但那无形的阵法不但阻挡了夏知蝉等人的离开,同样防止藤蔓精的逃窜。 “这就是……地仙。” 南二有些不适应的想要在半空中稳定住自己的身形,可他越是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身体就越是摇晃。 尤其是看到脚下空荡荡的,出于一个一直在地上行走的普通人来说,心里莫名的就有种不安全的恐惧感。 他只能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看向面前被劈开的青色葫芦和葫芦里的那个娃娃。 “应该是吧……我也第一次见。” 夏知蝉倒是很自在,他习惯了站在半空中的感觉,所以比起止不住恐惧的南二,他倒是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他怎么不睁眼?” “刚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马上睁眼,况且他不是自然诞生的,而是由于外力提前诞生的。” 夏知蝉从袖袍里拿出酒葫芦,从里面轻微倒了一些仙酿,那些白色的酒液瞬间化成白色的雾,慢慢的包裹住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他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早产儿一样,我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只能先给他补充一些灵气试试。” 地上的龟裂还在继续,周围的天地灵气就好像是顽皮的孩子一样,用手里的小铲子一点点把地上的泥土挖起来,不停的向下挖掘着。 不停的有藤蔓被挖出来,那只成精的藤蔓只能不停的向下逃窜着,企图躲避灵气的追踪。 包裹婴儿的白色雾气被一点点的吸收,他还是没有睁眼,但是两只小手下意识的摆动,好像是在渴求周围的灵气。 夏知蝉就又从酒葫芦里倒出来一些仙酿,化雾后飘向婴儿,后者加快了吸收的速度,接连再三后,那个孩子才缓缓睁开双眼。 黑色的眼睛里倒影出天空的颜色,然后瞳孔里从混沌迷茫的神色转变成清亮睿智,时而又褪去一切神色,变得单纯如白纸。 “贫道……张小九。” 婴儿还不会说话,但是半空中传来另一个声音,是个很沧桑的老者声音,在夏知蝉二人的耳边回响。 “龙虎山的太上祖师,道号九然子的那位地仙。按辈分的话,当代龙虎山掌教张太玄都要叫一声太师伯。没想到真的是您转生了……” 夏知蝉在对方一开口,就马上推测出来转世地仙的身份,他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哈哈哈,是灵官的后人啊……没想到贫道居然被你搭救。” 婴儿脚下慢慢凝聚出来一朵白色的莲花,花分九瓣将他包裹在其中,周围有云朵漂浮。 “您客气了,我不过是碰巧而已。” 夏知蝉难得谦虚,对方的身份背景还是其次。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当年洪煌岚初次学道的时候,受到过九然子的点拨,所以即使现在的洪煌岚已经是困龙山山主,灵官一脉的掌教,在面对九然子的时候,也只能恭恭敬敬的执弟子礼。 作为洪煌岚的弟子的夏知蝉,自然也对九然子保持如同师尊般的恭敬礼数。 “非也,一切皆有定数。贫道今日之劫难也是注定的……” 婴儿伸出一只手,向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地面轻轻一抓,一根血红色的妖异藤蔓就从地表百尺之下破土而出,被天地灵气包裹着飞向半空。 “啊——” 即使藤蔓没有嘴巴,在半空中的时候不停的扭曲着身体,还同时发出来刺耳的尖叫声,伴随着声音有道道黑烟从藤蔓上涌出来。 可是无论它如何挣扎,终究避免不了变回到一根藤蔓的结果。 那条藤蔓收缩起来,变成只有巴掌大小,原本暗红的颜色也褪色成一般藤蔓的暗绿色。 最后变成一根手链一样的东西。 “送你了,小灵官。” 婴儿慢慢闭上双眼,周围的祥云莲花都慢慢消退,他蜷缩着身体,好像已经睡着了。 夏知蝉接过半空中的藤蔓手链,他没有多加打量就把手链套在自己的手腕上面。 然后就感觉到原本束缚着整座山峰的法阵突然瓦解,周围原本温顺听话的天地灵气忽然像挣脱牢笼的动物,开心的飘散开来。 “卧——槽!” 南二突然感到脚下一空,他整个人不但瞬间失去平衡,还极速的向下着落下去,他被吓得手忙脚乱,可无论怎么挣扎也阻止不了下落的趋势。 夏知蝉也像是一脚踩空的样子,突然向下坠落了一段时间,但是他很快就用自己的真气稳住了身形,然后就感到手腕一痛。 刚刚戴上去的藤蔓手链伸出来一根尖锐的刺,扎破他的手腕,流出来几滴鲜血。他的血落入的藤蔓手链上面,然后瞬间被吸收。 这东西居然还是件法宝,没想到九然子一出手,就送给夏知蝉一件可以认主的法宝。 手链上的刺收缩,最后消失不见。 “救——” 南二只来得及喊出第一个字,他的身形在极速下落,周围都是呼啸的风声,他扯着嗓子叫喊道。 夏知蝉压低身子,他像是一根离弦的箭一样飞出来,他几乎是眨眼间就落到了地面上,嘭的一声踩出一双深脚印。 他伸出右手,想要用真气把下落的南二托着,但是才刚伸手,就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那条手链上伸出来一根纤细的藤蔓,径直冲向下坠的南二,轻松的绑住后者,然后才慢慢的落下。 “有点意思。这件手链居然可以不使用真气,而单纯靠我的念头来控制。” 藤蔓被南二放到地上后,没有着急缩回到夏知蝉的手链里面,而是在后者的操控下,在空中不停的摆动着。 “呕……” 南二摁住自己的嘴巴,因为高空着落而产生极大的呕吐感,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不适。 夏知蝉把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链,然后看向半空中,分开两半的青色葫芦飘落下来,柔软的内芯处是那个陷入沉睡的婴儿。 “我说……他为什么只送给你一人。” 南二擦了擦嘴角,他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看着把玩新法宝的夏知蝉,心里有些不平衡的说道。 “谁知道呢,可惜这东西已经认主了,要不然送给你也行,正好是没有真气的人也能用。” 夏知蝉笑着摇摇头,他走到青葫芦旁,看几眼还在沉睡的婴儿,心里面盘算了几下,才继续说道: “咱们要赶远路了……” “嗯,去哪?“ 南二也走过来,他好奇的问道。 夏知蝉从远处摄过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柔软虎皮,把婴儿包裹着抱起来,他手法生疏的拍了几下,才继续说道: “龙虎山。” “你要送他回家?他不是地仙吗,怎么不自己飞回去……” “他早产出世,地仙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跟身躯契合,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婴儿而已。” 南二点点头,他把目光落到地上的巨大青葫芦,还有些好奇的伸手敲了几下,发出几声沉闷的咚咚音。 但是就这一阵声音,把夏知蝉怀抱里面的婴儿惊醒回来,这次他睁开的双眼里面只有单纯的天真和懵懂,就像一个普通的婴儿。 “哇——哇——哇——” 婴儿嘛,刚刚出生的时候总会大哭一场的。 夏知蝉手足无措,无论他怎么摇晃安抚,那个婴儿就是扯着嗓子用力的啼哭着,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南二凑过来说了句: “他不会是饿了吧?” 呃——夏知蝉眨巴几下眼睛,有些无奈的看向一边同样尴尬的南二,他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喂奶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坐船总能碰上事 “先去找个镇甸吧……” 夏知蝉把在虎皮包裹里的哇哇大哭的婴儿塞进南二怀里,后者也只能皱着眉头勉强抱住。 他则是把地上被劈开的青色葫芦拿起来,双手的真气催动,把破损的葫芦变得只有普通大小,原本分开的两半也合成一个。 “给你做个酒葫芦,怎么样?” 南二难得的双眼一亮,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拿人的手短,你就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吧。” 夏知蝉笑道,他不知道是在说南二还是在说自己,总之是说了一句,但是他没有着急把手里的葫芦递给南二,而是塞进自己袖袍里面。 他不可能把青色酒葫芦做得跟自己的法宝一样,但是做个普通的酒葫芦还是可以的。 “哇——哇——哇——” “好了,小祖宗你别再哭了,咱们赶紧走吧。” …… “咱们去哪能找镇甸啊?你来过这里吗……” 南二骑着马,他勉强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拉着缰绳。他因为带着孩子,只能让马儿慢悠悠的跑。 “我没来过这里,不过可以找个人来问问。” 夏知蝉二人才离开翠峰山不远,因为不能催马快跑,于是过了好久也没有走出多远。 “谁啊?这个地方也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咱们不会像之前那样,在山林里转了好久才找到出去的路吧。” “问问土地就好了……” 夏知蝉一勒马缰绳,他右手掐道决,然后一道剑气刺入面前的地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灵官大人饶命,小老儿……咳咳咳,小老儿来了。” 跟之前那个白须白发的缩小老人长的样子差不多,但是衣服不太一样,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土,有些脏兮兮的。 “这附近哪里有镇甸?” 夏知蝉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去麻烦土地的,因为他要找的东西根本是土地察觉不到的,所以他也懒得打扰对方。不过这次不一样,可以说正因为这些土地的求救,他才闯入到地仙转世的事情里面。 “咳咳,此去五十里就有一个小村落……” 土地拿手里的拐杖指了一个方向,他咳嗽几声,然后才继续说道: “可是那里并没有正在哺乳的妇人,大人即使去了也没用。” “废话,我要问的自然是有能够哺乳妇人的镇甸,孩子可不能饿着。” 夏知蝉翻了个白眼,他抬起手掌在掌心里聚出来一团雷电,闪烁的电弧让地上的那个土地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后退几步。 “大人手下留情。距离这里最近能够满足要求的镇甸在八十里之外,以您现在的赶路速度,估计就算走到明天也不一定能走到。” 土地老人双手抱着拐杖,嘴里连忙继续说道: “所以为了满足大人的要求,小老儿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看大人您的意思了。” “说,赶紧说。” 夏知蝉看了眼哇哇大哭的婴儿,被刺耳的哭声吵得有些头疼,于是不耐烦的说道。 土地晃了晃手里的拐杖,然后就看见远处的草丛里一阵抖动,紧接着随着喘息声,一只动物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斑斓猛虎。 “哺乳的老虎……能行吗?” 夏知蝉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一只实打实的母老虎,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一旁的南二,嘴里问道。 “不知道。老虎奶……人能吃吗?” 南二拍了拍怀着里婴儿,那个孩子哇哇的哭个不停,小脸红扑扑的,小鼻子里跑出来些许鼻涕。 “应该可以的。” 前面的土地点点头,他冲着被召唤过来的母老虎招招手,那只猛虎便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然后侧躺下来,很温顺的样子。 “试试吧。” 夏知蝉翻身下马,一旁的南二先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前者,然后自己才翻身下马。 两个大男人凑到母老虎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把孩子递过去,也不知道这样到底行不行。 母老虎轻轻晃动尾巴,虎目里面倒影着面前的两个男人,锋利的前爪拍打着一旁刚刚长出来的嫩草。 “行了,好像可以,他好像在吃了。” 南二扶着婴儿,夏知蝉也只能点点头。 等到勉强喂饱孩子之后,南二抱着孩子拍了几下,夏知蝉则是看着那只母老虎站起来,摇晃着尾巴钻进山林里面。 “土地,这附近有没有码头?” 夏知蝉对一旁还没有离开的土地问道。 “码头……你要坐船?” 南二好奇的问道,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如果骑马的话,大概走个五六百里就能到达龙虎山,可如果要坐船的话,要绕一圈,花费更多的时间。 “坐船安稳一点,要是只有咱们两个,几百里路快马加鞭就能赶到,可带着孩子走不快,坐船比骑马要快。” 夏知蝉解释了一句,而一旁的土地则是四处张望了几下,这才不确定的指向一个方向说道: “大人,如果要坐船的话可以去那里,大概也许要六十里的路程,到时候就可以坐船了。”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土地如获大赦的连忙作揖,然后往地上一跺,就化作一股青烟消失了。 “咱们走吧,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赶到龙虎山。” 夏知蝉骑上马儿,只能放慢速度,慢悠悠的往码头赶去,而南二看了几眼吃饱后又呼呼睡去的婴儿,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 “哇——哇——哇——” “哎哟,小祖宗你别哭了行不行,我都快烦死了。” 南二这些天被折磨的心力交瘁,他无奈的拍了几下襁褓里的婴儿,而一旁端着小米粥的夏知蝉也只能叹了口气。 船在江河上摇晃着,河水不停拍打着船边的木板,应和着婴儿的哭声,发出哗哗的声响。 “二位,这个孩子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有个背负长刀的虬髯汉子走过,他黑漆漆的脸庞,两条粗眉毛像被墨水染黑了的蚕虫,咧开大嘴,声如洪钟。 主要是因为夏知蝉和南二都是男子,而且太过年轻。两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可能会被人误会是拐卖孩子的人贩子。 虬髯汉子走过来的时候,也是面色不善,一双大眼紧紧盯着抱着孩子的南二。 南二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只能看了眼旁边的夏知蝉,然后换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方便他可以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把刀抽出来。 “这位大哥,我们兄弟是在江湖上四处游历的人。而这个孩子……” 夏知蝉走过来,挡在虬髯大汉面前,他回头给了南二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才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这个孩子跟我们没有关系。” 大汉把卧蚕眉皱起来,就像是两只蚕虫弓起身子。 “我们兄弟碰见有土匪劫杀过路人,只是因为来的晚,这孩子的父母都被杀了,但是孩子母亲临死前告诉我们,他们是江西某地人,求我们把孩子送回到他们亲戚家里。” 夏知蝉自然是随口编了个谎话,他看着大汉跟锅底一样漆黑的脸庞,知道他不会轻易的相信的。 “是吗?” 大汉非但不信,还把手伸到背后,握住大刀的刀柄。 “我说的都是……”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大刀出鞘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迎面而来的巨大疾风,眼睁睁看锋利雪白的大刀刀刃出现在面前。 他面不改色,任由刀刃落到自己面前咫尺的地方。 身后的南二则是已经把手握在刀柄上面,他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尖锐,但是因为夏知蝉挡住了他大部分的出刀路线,所以他只能按兵不动。 夏知蝉躲不开这把大刀吗?恐怕对方的速度就是再快十倍,他也能轻松躲开的。可他不离开的原因,一是因为他知道大汉不会真的把刀落下来;二是因为他一旦闪身,身后的南二就一定会出刀抵抗。 “哈哈哈——好厉害的定力。”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他看着在自己刀下还能面不改色的夏知蝉,对方给他的气势就像是深邃茂密的山林,根本看不到身深浅。 而他身后抱着孩子的黑衣刀客,就像是在山林称霸的猛虎,压低身子垂下尾巴,四肢弯曲牢牢抓地,随时都会扑过来啃食自己的对手。 两个人,都不是简单的货色。 虬髯大汉把手里的大刀收回到背后,然后豪迈的一抱拳,笑着说道: “在下李大江,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哪里哪里,李大哥是豪迈之人,率真汉子,真是让人觉得可敬啊。” 夏知蝉恭维一句,毕竟对方是出于好心,而且虽然气势凌人并没有咄咄逼人,还知道见好就收,不是个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粗糙的鲁莽汉子。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也不是凡人呐。能在我老李这把刀下还面不改色的人,整个江湖不超过一手之数。” 两个人互相吹捧一番,然后李长江大手一挥,就要请夏知蝉二人喝酒,就在这个时候从船舱后面走过来两个女子。 年长一些的女子穿着杏黄色缀花衣裙,一头乌黑秀发被黄金簪子束住,身材丰满圆润,看样子已经有好几个月的身孕。 年轻一些的女子俏皮一些,穿着粉色襦裙,外面披了一件荷叶绿的外裳,脚下穿着一对莲花鞋。 “哈哈哈,这是我的两位夫人。” 虬髯大汉大踏步走过去,很是显摆的站在两个女子中间。怎么说呢,如果用鲜花来形容女子,恐怕是不够的。如果用牛粪来形容男子,恐怕也是不够的。 夏知蝉一挑眉毛。 对面一大一小两个美妇人却是同时煞白了脸庞。 第一百七十章 龙虎山前 入夜,今晚的月色很美。 晚风吹打着窗户,耳边能够听见波浪拍打在木板上的声音,轻轻的叩击声,像是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南二喝多了酒,衣服没脱就一头倒在床板上呼呼大睡。 一旁襁褓里的孩子也已经睡熟。 只有夏知蝉一个人坐在木桌前,他打磨着那个青葫芦,之前既然答应南二要把这个葫芦做成装酒的葫芦,就要做到。 而且今夜还有事情要做,八成是睡不着了。 磅礴的真气灌入青葫芦里面,就算是现在夏知蝉手里的是天降玄铁打造的器物,也只能被这股真气挤压得轰然破碎。 但是青葫芦却没有任何异象。 虽然被缩小了,但之前被南二斩开时留下的痕迹还在,夏知蝉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断裂开来的地方重新锻造在一起。 一个时辰,那个青葫芦终于是在他的手里慢慢被塑形,虽然从形状上来看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但那道伤痕却不见了。 桌前的油灯黯淡下来,夏知蝉只好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用手指隔空轻轻一挑,油灯的灯芯就被挑高一点,周围也明显亮起来。 “快到龙虎山了……” 他呢喃一句,心神一动就想起某个许久不见的女子。眼前的灯火一阵左右摇曳,就像他现在不宁静的心弦。 修道者的一生之中,财侣法地缺一不可。而作为道侣的地位排在第二,这不仅因为情劫难过,还是因为在修道的漫长道路上,必须有个人陪在你的身边。 就好像漫漫黑夜中,一人提灯独行走在道路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甚至看不清终点,也不愿回头去原点。 压垮一个人的不是外来的风霜雪雨刀光剑影,而是心里无声蔓延的荒芜,让人发疯的孤独。 所以这个时候,有个人能陪在你的身边,两个人相互提携,相互扶持,也许这条路不一定能走到最高处,却一定处处有值得回忆的地方。 灵官一脉从来都不避讳人的七情六欲,但是终究有些事情不能去做,那些看似不合理的规矩下都是每一代修道者犯过的错。 远得不说,现在的灵官一脉就有一位叛道者。 夏知蝉默然叹了口气,他把手里几乎是已经打磨完全的青色酒葫芦放下,关于那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 三师兄……他从小就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天赋也好,悟性也高,即使最为晦涩的法术他也能很快参悟。相较于专精一物的大师兄二师兄,他可以说涉猎极广,而且在各个领域都有所建树。 夏知蝉甚至在一段时间认为,师父洪煌岚一定会把困龙山山主的位置传给三师兄的。 可惜只能说造化弄人,三师兄爱上了个不该爱上的人,一个体弱多病但琴画双绝的才女。 灵官最难的就是情劫,三师兄为了她用尽法术,甚至上困龙山偷取灵官祖传的灵丹为她续命。即使这种行为惹恼了洪煌岚和两位师兄,也犯了灵官一脉的大忌。 但是作为旁观者的夏知蝉却不认为三师兄做错了,一个你爱到深处的人要在你的面前香消玉殒,任何男人都不可能不去做为。 修道者不同于普通人,他们顺天修道,逆天改命,所以在很多时候能做一些打破轮回规则的事情,而三师兄就做了。 但是即使三师兄用尽了手段,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还因为盗取灵丹,被师父洪煌岚一气之下逐出师门。一转眼就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夏知蝉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三师兄。 咔嚓—— 天上忽然响起雷鸣,不知道是乌云飘了过来,还是行船闯进雨里,反正是雨点落下敲到甲板上。 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是烦人,夏知蝉放下手里的葫芦,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南二和婴儿,他自己则是推门出去。 反手把房门关上,把带着潮湿感的夜间风挡在外面。 他漫步到甲板上,周围那些急促落下的雨点刚刚接触到衣袍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没有一滴雨水打湿衣衫,也没有一滴雨水落在发间。 因为大雨,头顶上的乌云把所有的星辉月光都遮盖起来,周围是混沌的一片黑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河。 夏知蝉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他望着远处的黑暗,目光里凝结着说不清楚的神色。 …… 呼——呼—— 李大江因为跟南二拼酒,也喝得酩酊大醉,他的虬髯上还沾着酒珠,张着嘴巴打呼噜。 而在他身旁躺着的两个女子却忽然同时睁开眼睛,她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轻轻的像蛇一样钻出锦被,站到床榻前面。 年长的女子一伸手,原本搭在衣架上的外衣就主动飞过来,轻柔的披在她的身上。 俏皮的女子却没有着急穿衣,她爬在床榻上,撅着嘴巴目光出神的注视着还在打呼噜的李大江,她泪眼婆娑,满眼的不舍。 “妹妹,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该离开……” 年长女子理了几下云鬓,她虽然表面上很冷静,可低垂的双眸下也是有莹莹泪珠闪烁,虽然知道终究有一天要离开,却没想到如此突如其来。 “姐姐,咱们真的要走吗?那个看似和善无害的家伙会对真的咱们不利……” 女子微微咬住下唇,她伸出手指头把李大江胡子上的酒珠尽数擦去,看着那张黑锅底一样的脸庞,心里不舍的问道。 “妹妹,你的道行太浅所以才看不清楚。那个人……绝对不是一般咱们见过会些微末道术的道士,他很厉害,我能感觉到。” 年长女子摇了摇头,她看着还趴在床边的妹妹,有些心急的扯住后者的手腕,几乎是强硬的拉扯着她往屋外走去。 “姐姐……” “走啊!你也不想让他知道咱们的真实身份吧,走吧!” 年长女子难道是铁石心肠,难道她就不知道感情是何物吗?她为了能够存活下去,为了保住自己跟妹妹的性命,必须选择离开。 她们拉拉扯扯的走到船头的甲板上,然后就看到那个站在雨里的身影。 年长女子僵硬了身体,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 而身后的女子却瞬间红了双眼,她把心中的不舍愤怒都尽数爆发出来,倾斜到船头甲板的男子身上。 她张大嘴巴,锋利的细长獠牙凸出嘴唇,两颊瞬间生出黄白交杂的茂密毛发,还夹杂着几根白色的胡须。 双手前探,原本修长纤细的手掌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尖锐的指甲从爪子上伸出来。 “妹妹,不要!” 年长女子还没有来得及阻止,那个妖化的俏皮女子已经把身形一弓,四肢伏地同时用力,像箭羽一样飞掠出去。 夏知蝉转过身,伸出手指在落下的雨滴中轻轻一弹。 一滴雨水飞溅而出。 啪! 妖化的女子身体一震,她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打飞出去,头顶上的鬃毛被那一滴雨水击中,几根毛发被雨水冲刷着落下来。 “妹妹——” 年长女子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对方弹指一下就击飞出去,连忙快步跑过来,伸出双手挡在妹妹身前。 “仙长,求您饶过我们姐妹吧。” 她看着身上衣衫落尽,彻底变成一只巨大妖狐的妹妹,后者额头中间的毛发尽数脱落,如果刚才夏知蝉的力道再加大一点,就能刺破她的皮毛。 头顶上落下的雨更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敲打在甲板的木头上,发出来急促且杂乱的声音。 夏知蝉伸出双指,指向天空。 咔嚓—— 天空中一道银色电龙闪烁。 瞬间击打下来一道电光,原本黑漆漆的环境被瞬间点亮,那光芒照到甲板上的女子脸上,她瞪大眼睛只留下震惊和呆滞,身后嘭的一下钻出来一根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夏知蝉摊开手掌,掌心里有道雷电盘踞。 应当摧枯拉朽拥有极致破坏力的雷霆闪电,在他的掌心里面就像一只温顺无害的羔羊,轻轻的摩擦着指尖。 “上仙……” 女子噗通一声跪下来,她在那道雷电下感觉到可以彻底摧毁她的可怕威力,就像是看到这世间最高的山峰,仰头却看不到尽头,只能产生无力感。 “您可以拿走我的内丹,也可以拿走我的一切……只是,请您放过我的妹妹,她修行不够,没有用处的。” 女子拜服下来,她身后的妖狐挣扎着站起来,她原本充满怨恨和愤怒的兽瞳里面只剩下恐惧,细长的嘴巴一张一合,呜咽半天: “姐姐……” “我不想杀你们。” 夏知蝉把手掌凑到嘴边,轻轻一吹那道雷电就化成数不清的闪烁电弧,就像是绽放的昙花一样,消失在他的手里面。 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是咬出血来。身上的衣裙被急促的雨水落下打湿,显露出玲珑有致的身体。 她误会了夏知蝉话里的意思,以为对方觊觎她们姐妹的美色,想要把她们养成禁脔来肆意把玩蹂躏。虽然屈辱却也能留一条活命。 “我们姐妹愿意侍奉仙长……” “呃,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夏知蝉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笑着摇摇头,解释道: “你们走吧。” 女子原本都做好忍受屈辱的打算,可听到夏知蝉想要放她们走的话之后,一时间还有点不相信的反应不过来。 “唉……终究是人妖殊途,你们留在他身边只会害了他。就算你们不去刻意吸取他的精气神,长年跟他待在一起也会损伤他的寿数。” 夏知蝉知道她们之所以留着李大江的身边是为了报恩,但是有的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妖物身上自带邪气,长时间跟人接触,会损伤其的寿数,导致人提早去世。 “报恩有很多方法,选择跟人结合只会害人害己。” “可是仙长……我们姐妹已经无路可去了。当初在修炼的山上,被一只久修得道的虎妖欺负……” …… 孤身一人的李大江走山林里面,他因为迷失方向才走到群山中间,因为没有干粮而好几天没有吃饭,只能忍饥挨饿的盲目走着。 他背着自己的大刀,在山间的小路里走着。 呼——忽然刮起来一阵山风,刮起来的尘土迷了他的双眼,让原本就疲累交加的李大江更加寸步难行。 山林里的草丛一阵摇晃,紧接着就看到一只橘黄色毛皮黑色尾尖,四肢雪白的狐狸钻了出来。 她的一条后腿受伤,只能一瘸一拐的向前奔跑,还不时的回头张望,好像她身后有可怕的猛兽追杀一样。 然后就听到一声响彻山林的咆哮。 嗷呜! 一团黑影从草丛中飞掠出来,径直砸在一个大树上,把树叶震得乱颤,它则是顺着树干滑落下来,等到落到地面上,才发现是一只黄毛狐狸。 她嘴角带血,身形蜷缩着躺在地上,身体各处都隐隐有鲜血渗出来,毛茸茸的尾巴垂在一旁。 听见虎啸声的虬髯大汉李大江顺势从身背后把大刀抽出来,他用左手袖袍把脸一擦,虎目中射出两道精光。 几步远的山林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慢慢走了过来。 李大江攥紧手里的大刀,他非但没有逃走,反而是一脸冷峻的盯着草丛的动向。 嗷呜—— 从草丛里跃出来一只巨大的斑斓猛虎,它比起一般的老虎要大上不少,巨大的獠牙闪烁着森白色的光,张大的虎口中喷出难闻的腥气。 一般人见到如此巨大的猛虎,早就吓得腿软。这片地方因为这只异常的猛虎,才逼得附近的村民迁移,一些商人也被迫选择绕道而行。 李大江脸庞上的肌肉瞬间紧绷,他大喝一声,震耳的声音堪比刚才那声虎啸,紧接着手中的大刀飞跃起来,带着开山之势劈向那只猛虎。 嘭! 刚跃出草丛的猛虎突然看到出现在面前的雪亮大刀,它的虎瞳瞬间收缩,猛然仰起身子,宽大的爪子抬起,正好击打在落下的大刀上。 当——锋利的大刀劈在虎爪上,就像是劈在一块铁砣子一样,居然能瞬间迸溅出来点点火星。 李大江感到可怕的反震力从刀身上传来,他被大刀反震的双手发麻,但是这非但没有让他心生怯意,反而激发起几分血性。 “哈哈哈哈,好啊!爷爷我正饿肚子呢,你就送上门来了。” 他大笑几声,浑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原本就只有单薄衣服的后背肌肉一块块隆起,单手举起大刀。 呼——刮起一阵剧烈的风,在风中极速旋转的大刀,就像一块天山上来的白雪块,冰冷且坚硬。 嗷呜! 猛虎爪子受伤,他嘶吼着冲李大江扑了过来,双爪上的锋利指甲弹出来,径直向猎物的喉咙撕咬过去。 嘭! 李大江手中大刀舞动,劈在扑过来的猛虎身上,他因为剧烈运动而流出来的汗把衣服打湿,然后周围又腾起白色的雾气。 呀! 那把大刀下劈开猛虎的毛皮,然后扑过来的巨大虎爪正好撞在李大江的胸口处,锋利的指甲将他胸口的衣衫尽数撕碎。 胸膛上也是黝黑的皮肤,还有如石头般坚硬的肌肉。锋利的虎爪划过,却只在李大江的胸口皮肤上留下来几道白色的划痕。 “哈哈哈哈……再来!” 李大江这功夫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需要练武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打熬身体,不但要保持童子之身,还要经受刀剑加身之苦。 想要刀枪不入,最少需要二十年的功夫。 所以能把别人开膛破肚的虎爪劈在李大江身上,就只能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他手中的大刀劈在老虎身上,却在它的后背上劈开一道伤口,虽然伤口不大,也并不深,只有少许虎血涌出来,把伤口附近的虎毛染红。 嗷呜! 受伤的猛虎猛地摇晃身体,身后的尾巴像鞭子一样甩起来,啪的一下抽在李大江的身上。 它自己则是转身钻进山林里面,随着草丛悉悉索索的声音,巨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李大江的视野里面。 “踏马的,居然让他跑了。唉,真是没口福,还是只能饿肚子。” 李大江上半身的衣服已经在短暂的搏斗当中变成一条条碎布条,他左右看了看,干脆把残破的衣服都扯下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把大刀扛在肩头,看了眼不远处地上的两只狐狸,有些可惜的说了一句: “可惜是狐狸,这玩意的肉太骚,不能吃。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打些山鸡野兔来填肚子。” 他干脆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往山林里面走去。 之前伤了一只腿的狐狸望着李大江离去的背影,如人一般的眼瞳里流露出憧憬和依恋的神色。 她一瘸一拐的爬到之前被丢到大树底下的那只狐狸身上,低下头用长嘴巴轻轻拱着那只狐狸,然后用压低的声音问道: “姐姐,你没事吧……” “妹妹,你没事就好。” …… “我们姐妹二人选择伴随在夫君的身边,为了报恩,也为了能够躲开那只老虎。” 女子将她们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一对夏知蝉诉说清楚,身后已经显现出妖狐本相的妹妹也呜咽几声,眼角落下泪来。 “嗯……” 夏知蝉抬头看天,雨点渐渐停止落下,乌云也慢慢被风吹开,偶尔有点点星光洒落下来。 这世道莫说是人,就连妖也是不得自由的。 “这样吧,我给你们找个去处,那里应该适合你们修炼。” 夏知蝉想起来当初在龙尸的荒宅里面见到的姐妹,那也是一对狐狸,而且修为比眼前的这对姐妹是只高不低。 他想了想,从袖袍里面拿出来一张白纸,原本是打算写信的,后来觉得也不用去说那些客套话,于是干脆一个字没写。 只是划破指尖,在白纸上印下一个血指印。 他的血里有龙尸的龙血精华,虽然只有一滴,他相信对方还是能很轻松的判断出来真伪的。 夏知蝉把纸叠好,递给女子的同时把大概的地址告诉了她们,那个地方附近应该也有结界,就算是妖物也不可能随意靠近。 “多谢仙长。” 女子收好白纸,她低头行礼。身后的妖狐也重新变成人形,她也学着自己姐姐的模样,恭敬的给夏知蝉施礼,嘴巴里同时说道: “之前对不起,谢谢你……” 二人虽然还有些不舍,但还是从船上一跃而下,两个人踩着河水向远处的河岸跑去,最后渐行渐远,变成两个遥远的黑点。 “雨要停了,今晚的月色真好。” 夏知蝉看着头顶的乌云散尽,黑色的夜幕上点缀着繁星,还有一轮斜月高挂。 柔和的白色月光洒下来,照在船头的甲板上,就像是突然结成一层白色的霜。 往向不远处的河水,见到其上波光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阵阵的涟漪。 夏知蝉在船头站了一夜,不知道为什么,他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就好像看见了一袭白衣的女子在迎接他。 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复杂的情绪,有点紧张,现在的心情大概像是女婿第一次登岳父的门一样。 虽然龙虎山掌教张太玄他见过,但当时是在困龙山,而且是因为道门理亏,洪煌岚亲自坐镇,所以当时的张太玄才显得温和儒雅。 “哈——哎呦喂,这宿醉是真的头疼,要是这天永远不亮,是不是就不会头痛了。” 李大江用手托着额头,脚步虚浮的走了出来,他嘴里面埋怨着,不是在埋怨喝酒不好,而是埋怨喝完酒第二天一定会头疼。 “夏兄弟,你一早就站在甲板上,难道也是因为头疼吗?” 李大江看见站在船头的夏知蝉,就走过来打招呼,他看着神采奕奕的后者,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是,我向来不会头疼的。” “夏兄弟的酒量真好,我头一次遇见你这么能喝的,咱们几个把船家藏的酒都喝了个干净,哈哈哈……” 李大江憨憨的笑道。 夏知蝉手指一翻,拿出来一角提前写好的黄符,顺着虬髯汉子张大的嘴巴丢进去。 紧接着他一拍对方的肩头,一缕真气入体,将黄符的作用运转起来。 “哈哈哈哈——嗯?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李大江挠了挠头顶,有两个窈窕女子的身影从他的脑海里面渐渐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靠岸了——” 船家丢出纤绳,让船可以稳固的停留在码头上面。船员们然后拿出来一块块跳板,沿着船边搭向码头。 夏知蝉望着远处的山峰。 他知道下了码头,在骑马走几十里山路…… 就到龙虎山了。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贫道张太玄 “这里就是龙虎山?” 南二拿着刀,左手牵着一匹瘦弱的老马,他仰起头去看山顶,却发现白色的云朵在半山腰就将一切遮盖起来,让人根本看不见山顶。 “应该是吧,我也是第一次来。” 夏知蝉拍了拍襁褓里面还在沉睡的婴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乡情怯,九然子这些天一直在休眠,身体一刻不停的吸收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他们顺着山路,来到山脚下的镇甸。 因为已经是道门脚下,就是在镇甸里面都能随处看到穿着各色道袍的束发道士,算卦看相批八字的卜卦馆可以说到处都是。 但是在这里的道士也几乎是一真九假,大部分都是刻意装扮的江湖骗子,或者是其他地方所来的道士。 他们有的是为了在这里骗人,有的是为了找到上山的门路。 龙虎山上有迷魂阵,一般人就算是想要上山,最后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走回到原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所以江湖传说,这是龙虎山的考验。只有能顺利上山的人才会得到龙虎山仙人的青睐,有可能得到修仙之法,脱离凡人肉胎。 当然,这不过是莫须有的传说而已。 夏知蝉跟南二在镇甸里的一处客栈住下,简单休息了一晚,在第二天一早就踏上龙虎山的山路。 “跟紧我,这里的迷阵很厉害,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走出去,要是你走错了路,很可能迷失方向。” 夏知蝉抱着襁褓,他在前面走着,南二则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没关系的,之前听客栈掌柜说,即使是在山路迷失方向,最后也会走回到镇甸里面,很少有人一去不回的。” 南二看了看周围的景色,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幻阵之中,但是他没有多担心,随口回应道: “要是我迷失方向,就会客栈等你呗。龙虎山上都是一些道士,也没什么意思……” “嗯……嗯?” 夏知蝉脚步一停,他连忙回头看去。 刚才还在自己身后说话的南二居然消失不见了,周围原本是绿草鲜花的景色也消失,完全被白色的雾气笼罩。 “这座幻阵会将所有凡人隔绝,他已经进入到迷阵之中了,不过不会有大碍的……” 声音是从夏知蝉怀里的襁褓中传出来的,不是之前的苍老声音,而是婴儿稚嫩的童声,吐字也不是很清晰。 “前辈您醒了?” 夏知蝉低下头,他看到原本一直沉睡的婴儿睁开双眼,眼瞳里是深邃如星海的智慧和理智。 他知道,这是九然子的灵魂苏醒过来的征兆。 “嗯……快走吧,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夏知蝉只能点点头,他加快脚步快速穿过周围的云海,白色的雾气不但把周围的景色遮盖,连身后的道路也已经看不清楚。 等到面前的云海散尽,就看到一片俨然整齐的青瓦屋舍,有青松翠竹种于街道两侧,偶尔见几只白鹤从天上落下来,脚步悠闲的漫步在田野里面。 唳—— 随着一声嘹亮的鹤鸣,一只巨大的白色仙鹤拍打着翅膀缓缓降落,它头顶一片丹红,白色的翎羽下是一双纤细修长的黑爪。 它摇晃着脖颈,明亮的鸟眸打量着夏知蝉这个来客。 唰唰唰唰……随着急促破风的御剑之声,各种颜色的剑光从山峰各处飞掠过来,就落在仙鹤前面。 最前面的一个人是个身穿黄色道袍的老者,他头发花白,却一丝不苟的整齐梳理,头顶上只插了一根木簪。 他的袖袍宽大,上绣阴阳八卦。 “贫道张太虚……恭迎老祖回山!” 他的身后是超过上百名服色各异的道士,有年轻人,也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都弯腰躬身行礼,齐声说道: “恭迎老祖回山!” “小子,把祖师放到我背上来。” 那只仙鹤居然会说话,他扭过来看向夏知蝉,很是不客气的说道,同时鼓动几下翅膀,好像是在催促对方。 夏知蝉把襁褓放到仙鹤后背,那只鹤把头一扭,展开双翅用力拍打,白色的身影瞬间飞上高空,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尔等退下吧。” “是。” 数百名道士全数再次躬身施礼,然后化作一道道剑光飞掠而去,不多时只剩下之前的老者张太虚和夏知蝉。 “夏灵官难得来我道门,让贫道略尽地主之谊吧……” 张太虚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说道。既然他也是“太”字辈的道士,那就是说他是道门掌教张太玄的师兄弟,在龙虎山上应该也是数一数二的地位。 “太玄掌教不在吗?九然老祖可是道门如今唯一的地仙,他作为掌教,居然不亲自迎接。” 夏知蝉漫步在山路上,嘴里随意问道。 “哈哈哈,掌教师弟下山去了,如今不在山中。” 张太虚忍着笑意的回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夏知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随口询问张太玄的人,要知道在龙虎山上的弟子们,对待掌教是无比的尊重,甚连都有些异常的畏惧。 而作为外来客人的夏知蝉,居然能随意的说道张太玄,他的口气就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丝毫没有在意张太玄的掌教身份。 “出了什么大事吗?堂堂的龙虎山掌教,如今道门第一人,居然下山去了……” 夏知蝉有些惊讶的询问道。 “没事。只不过……我们大齐皇帝陛下的飞花公主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她请求掌教师弟为她选一门好姻缘。师弟为了躲清净,所以才下山去了,哈哈哈哈哈……” 张太虚突然说起大齐皇族的事情,他说到掌教躲清净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咧开嘴角,说到最后已经是哈哈大笑。 “公主的婚事,怎么会让太玄掌教来定呢?这种事情一般不是皇帝陛下指派就行了吗?” 夏知蝉倒是很好奇,有关皇族婚事的事情怎么会跟道门掌教扯上关系的。 “那位飞花公主从小就刁蛮任性,虽然生得样貌不凡,可脾气暴躁。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被英国公家的长子求亲。她居然让人家堂堂国公府的长子给她驾辕,光着膀子拉着马车,绕京城跑了一整圈。” 张太虚别看样子已经是花白的佝偻老汉,嘴里说起京城的趣闻那是头头是道的,活像是个喜欢说嘴的长舌妇。 “后来英国公长子大病一场,早早就娶了崔家的女儿。不止是他,还有定国公和镇国公家的公子……总之是京城皇亲国戚家的公子都挨过打。” “当真是……奇女子呀。” 夏知蝉感叹一句,虽然贵为公主,居然能做出如此的事情,由此可见她的脾性如何。 “一年前,本来都由皇帝陛下指婚。把她嫁给陆老太师的独子,可没想到那陆公子接到旨意后,当天就上了吊……” “不会吧,宁可上吊自杀也不娶公主?” 夏知蝉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他的心上人姜沁虽然从身份上来说也是公主,但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龙虎山,根本没有作为公主该有的姿态。 “幸好发现的及时,人算是救下来了,没死。后来陆老太师在朝堂上都给陛下跪下来了,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求陛下收回旨意。” 张太虚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他继续说道: “后来这位飞花公主干脆也不要求门当户对皇亲国戚了,只要求对方是能匹配上自己的好男人就行。可这也不是好找的,公主干脆逼着掌教师弟去给她找……” “所以太玄掌教才下山了?” “不是,掌教师弟说姻缘天定,他也无力更改。但是飞花公主可不管那些,她为了逼迫掌教师弟,直接是带人住到龙虎山上来了。” “她现在……在这里?” 夏知蝉有些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地,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作为一个女子居然敢这么大胆的住到这里来。 “是啊,所以掌教师弟才下山躲清净去了。” 张太虚说着忽然斜眼看了一下自己身边风神俊雅的适龄男子,嘴里调侃的说道: “正好夏灵官来了,不如……” “您老人家可别乱点鸳鸯谱啊,再说我跟姜沁的事情,您不可能不知道的。” 夏知蝉看了一眼为老不尊的张太虚,也不知道对方是故意调侃,还是真的不知道。 “哈哈哈,我是自然知道。我是想说夏灵官毕竟见多识广,有没有合适的男子推荐一下啊。” “那飞花公主为何如此彪悍,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啊?” 夏知蝉行走江湖,各色人物也见过不少,但是性情如此彪悍的女子,倒是头一次听说的。 “人虽有男女之分,体内却都有阴阳二气。只不过男子阳气多,女子阴气多,故而阴阳相合方能生衍。而飞花公主却是世间少见的九阳一阴命格,除非是九阴一阳的男子或者纯阳体质的男子,其他男子根本降伏不住她的。” 张太虚解释道。 “九阳一阴,这若是男儿身,不是镇守一方的藩王,就是入主东宫的太子,可惜她是女人。” 夏知蝉摇摇头,他用手指轻轻摩擦着下巴: “至于纯阳体质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刚才张太虚说了两种体质,而夏知蝉却只复述了其中一种,这也就是说他八成知道有关纯阳体质的男子。 “怎么?夏灵官认识有关纯阳体质的男子,不妨说出来。贫道自然有办法处置。” 张太虚眯着双眼,心里觉得能把飞花公主赶紧送走,绝对是件大好事。 “不行不行,修道之人不能与凡人成亲的,就算她是公主也不行。而且他……” 夏知蝉皱着眉毛,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他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就是没有说出了那个人到底是谁。 “难道他是个和尚?” 张太虚知道纯阳体质的人是修道的天才,所以对方不可能是普通江湖客,既然夏知蝉也说了是修道之人。那对方就一定是佛道或者灵官一脉的人。 “不是。但是……” 夏知蝉下意识的摇摇头,然后就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告诉张太虚,自己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不是和尚,也不是我道门中人。那自然是灵官一脉的修道者,贫道听说洪煌岚座下有三位弟子,除了你夏灵官之外,还有春灵官和冬灵官。” 张太虚慢条斯理的分析道: “春灵官春不眠是皇族中人,自然不是他。那纯阳体质的人就只可能是那位冬灵官了。” 冬灵官,夏知蝉的二师兄。 “确实,我二师兄是纯阳体质。” 夏知蝉到了现在也就只能点点头,大方的承认张太虚的推测,他想了想自己那个性如烈火一点就着的暴躁二哥,对方也不像是个懂男女感情的家伙。 “请问冬灵官何在?” 张太虚迫不及待的问道,他甚至焦急的搓搓手,恨不得马上把飞花公主这个大麻烦赶紧丢走。 “我不知道,二师兄被师父派出去磨练意志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夏知蝉一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二师兄的所在之地。 “我说,您不会真的打算撮合我二师兄跟飞花公主吧。修道之人不能与凡人成亲的,小心我师父上山来打你。” “哈哈哈,这有何难。让贫道的师妹收飞花公主为徒也就是了,传她修道之法,她自然也就不是凡人了。九阳一阴的命格,修道之人中也是少见的。” 张太虚大笑一声,笑得是前仰后合的,甚至眼角都笑出眼泪。他只能一边擦着眼睛,一边感叹的说道: “这也真是缘分。想当年我师妹张太灵在飞花公主七岁大的时候,就有意收她为徒。结果被飞花公主用果盘在头上砸出个大包,把我师妹气得差点拔剑。” “缘分啊,真是妙不可言。” 夏知蝉也只能笑着说道。 …… “小二,上酒。” 南二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里面。 他原本跟在夏知蝉的身后,不过只有几步之遥,但是就在说话的瞬间,忽然感到眼前腾起一团白雾,他迷失了方向。 走了一个时辰,等到周围的迷雾消散后,他又出现在镇甸的入口处。 “客官您别不高兴,在我们这里呀,一年到头都有人想要上山,可惜几乎是所有人都铩羽而归,根本没人上的去。” 小二端着酒壶过来,他看着有些不高兴的南二,连忙陪着笑脸说道,还顺手放下几碟下酒的小菜。 “对了客官,跟您一起的那位客官呢?” “他?应该已经上山了吧。” 南二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说的是事实,但是跑腿的小二只是笑笑不说话,看表情应该是根本不相信南二的话。 他正自饮自酌,忽然对面坐了一个人影。 “不介意吧?” 来人穿着一身布衣道袍,虽然没有补丁,却也不太干净,袖口处有明显的油渍痕迹。 他笑眯眯的看着独自喝酒的南二,很不客气的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你谁啊……别的地方没有位子吗?还是没钱喝酒,跑来蹭我的酒。” 南二盯着眼前身穿道袍的男子,他有些好奇的问道。 “哈哈哈,相逢就是有缘嘛,贫道确实没钱喝酒。” 这个道士倒是坦诚,他很不客气的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眯眯的看着南二说道。 “哈哈哈哈……你这个道士有点意思。小二,再来两壶酒,加一碟熟牛肉,一只烧鸡。” “好嘞!”小二答应一声,连忙拿了两壶酒过来,然后又快步去后边厨房里催肉食。 “喝!” 南二觉得面前的道士有意思,所以他干脆大手一挥,给了对方一满壶酒,跟对方推杯换盏起来。 “哈哈哈哈……” 道士大笑着跟南二一碰杯,也是一饮而尽。 “南二啊南二,你这是在借酒浇愁,还是故作狂态?” 道士居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而且还言有深意的问道,同时眯起双眼,眼眸里闪着高深莫测的神采。 “你什么意思?” 南二端起酒杯,听见道士奇怪的话语,于是又把杯子放下,拧着眉毛看向一脸笑意的道士。 “没什么意思啊……本来你跟他就不是同路人,你现在已经大仇得报,原本想要跟着朋友游历江湖,可是他不是一般江湖侠客,你们遇见的事情你大多时间都无能为力。” 道士看着端过来的酱肉和烧鸡,眼睛都发直了。连忙拿起筷子,先用力夹起来一块酱牛肉,放进嘴巴里面大嚼特嚼。 “唔唔唔唔唔唔!” “你在说什么啊?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南二夹起一块酱肉,放进嘴巴里咀嚼,只是尝了一块就停筷了,因为这里的酱肉味道远不如在桑树镇时吃的,所以他也就没有兴致再吃。 “我是说,你差不多也该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拖后腿的累赘了吧。” 道士倒是不嫌弃,把酱肉咽下去后又连忙从盘子里抓起来一根鸡腿,把烟熏出来的枣红色鸡皮咬下来,用力咀嚼。 “你……” 南二想还嘴,但是他只说了一个字,就生气的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于是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 啪——酒杯被砸落到桌子上面,在木制桌面上砸出来一个凹陷的印子。 “我跟你有缘,所以才会说这些事情给你听,虽然你觉得我的话不好听,但是忠言逆耳嘛。” 道士三两下就把一个鸡腿啃干净,他好像被鸡肉刺进牙齿缝隙里面,于是不停的撅着嘴巴,发出啧啧声。 “你老说有缘有缘的,我什么时候跟你有缘了?” 南二拧着眉毛,看着越发吃相难看的道士,心里就越发生气,明明是他花钱请道士吃饭,现在居然还要被这个道士教育。 “缺德道人……” 道士可能是用舌头舔不出来牙缝里的鸡肉,于是干脆张大嘴巴,用沾满油脂的手指去抠牙缝。 一说这四个字,南二就瞬间变了脸色。 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间炸毛,同时把手按在自己腰间的长刀刀柄上,随时准备出刀。 “你……认识我师父?” “哈哈哈,这酱肉味道太淡,鸡肉味道太咸,也就只能凑活着吃吧。” 道士就好像没有听见南二的发问,他依旧是一口酒一口肉的吃喝,虽然因为牙口不好,吃鸡肉总是塞牙,他还是把整只鸡都吃了个干净。 嗡! 南二瞬间站起来,掌中刀眨眼间落到道士的肩头,把他鬓边的一缕细发斩断成两截。 “你吃饱了,那我就送你上路吧。” “客官……” 跑腿的小二和柜台后算账的掌柜都变了脸色,虽然想要过来劝阻南二,却被后者的一个充满杀气的眼神吓退。 “哈哈哈,别这么大火气。缺德道人要是还活着的话,我也要叫他一声师叔的,所以咱们算是同门。” 道士拿袖子擦了擦满是油的嘴角,他都没看落在自己肩头的雪亮长刀,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南二,嘴里继续说道: “你本来应该在十岁的时候就遇上命里的第三次死劫的,还是因为缺德师叔替你抵挡,所以你虽然倒霉,却还是活到了现在。” 南二深吸一口气,把架在道士肩头的长刀放下来,顺势收回到刀鞘里面,他重新坐下来。 “你还知道什么?” “缺德师叔本来就寿数将近,替你挡了死劫之后,又用真气替你梳理周身的经络,但是并没有传给你修炼之法。” 道士晃了晃自己已经空掉的酒壶,很不客气的把南二面前的那一壶酒拿过来,接着自饮自酌。 “师叔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一旦成为修道者,就不能随意杀人,否则沾染杀劫,最后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的。” 南二释放着自己的杀气,即使在十几步外的店小二都被寒冷的气息吓得尿了裤子,而坐在他对面的道士却是纹丝不动。 “你现在大仇已报,可以修道了。但是……” 道士看着目光尖锐如刀的南二,嘴里继续说道: “一旦开始修炼,师叔替你遮挡的死劫就会重新出现在你的身上。” 南二有些动容,他收敛起自己的杀气,锐利的目光也渐渐缓和,他看着面前高深莫测的道士。 对方张嘴死劫闭嘴死劫,不像是个普通的道士,这种神神叨叨的感觉很像是一个人,很像夏知蝉。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情……” “哈哈哈。” 道士抚须而笑,他语气轻柔且坚定的说道: “贫道……张太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如此道士 “张太玄……是谁?” 道士脸色一僵,他兀自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南二,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 在龙虎山的地界上,恐怕是三岁的娃娃也听过张太玄的名字,更是能声音洪亮的说出他的身份,什么道门掌教,大齐国师等等…… “你居然不认识我?” 南二很肯定的摇了摇头,他还有些好奇的反问回去: “你很出名吗?” “哈哈哈哈哈哈……不出名,不出名,不过是个老道士而已哈哈哈哈。” 道士不怒反笑,他难得真的开心,哈哈大笑的声音就连客栈门口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南二挑了下眉毛,把目光移到远处瘫在地上不能动弹是小二,嘴里好奇的问道: “张太玄到底是谁呀?” “张张张张……道门掌教,大齐国师,龙虎山如今的主人,活神仙,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小二哆哆嗦嗦的说着,他被刚才南二的杀气吓到,一直到现在自己的双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而且还感到热乎乎湿乎乎的。 “你是道门掌教张太玄……不太像啊?” 南二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道士哪里有道门掌教的威严,吃完肉的嘴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门牙上还沾着菜叶。 脏兮兮的样子,别说他是道门的掌教,就说一般道馆里的道士,估计别人都是不信的。 “咳咳,贫道张太玄。” 道士咳嗽几声,脸颊绷紧变得异常严肃,他的后背挺直如剑,双手落下扶在桌案上面,微微张口说道。 咚——咚—— 南二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对方的声音就好像是一口黄铜大钟撞击后发出来的,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耳畔。 “行行行,我信了……” 道士微微一笑,虽然还是这个人,还是这副脏兮兮的模样,可就好像是在这幅皮囊下塞进去了另一个灵魂一样,对方的气场如山岳般压迫而来。 南二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脸,想要从现在张太玄的脸上找到刚才那个不着调道士的影子。 “你——” 又是一阵黄钟大吕,南二又瞬间捂住耳朵。 “咳咳咳,不好意思。你现在相信了吧?我真的是张太玄……” 张太玄咳嗽一声,原本回荡在南二耳朵里面的轰鸣声瞬间消失,他面带歉意的说道。 “呃,我信了。” 南二摇晃几下脑袋,虽然耳朵里的轰鸣声消失了,可突如其来的安静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 就在这个时候,客栈门口走过去一男一女。 “这位夫人,你要相信我,贫道张太玄,乃是这龙虎山之主,怎么可能欺骗于你……” 男人是个道士,打扮倒也干净整洁,就是满脸长满黑色的麻子,让人看了膈应的吃不下饭。 他觍着脸伸手拉前方走着的妇人,二人就在客栈门口拉扯起来。那个妇人年纪不大,长得也算是肤白貌美,此时正羞红了脸颊,焦急的想要离开。 “不行,你说的方法……与苟合无异,我决计不从!” 妇人用力把自己的衣袖一角从对方手里抽出来,然后就想要赶紧离开。 “这不是苟合,夫人你命中无子,想要能够生儿子,就只能跟神仙借种,你我不是苟合,不过是神仙借我的身体来送给你儿子罢了……” 麻子道士压低声音言语急促的解释道。但是看他的样子,再听几句他所说的话,就知道他其实是想要接机对这个妇人耍流氓,占便宜。 南二是练武之人,自然是耳力过人,他很清楚的听见了麻子道士的话,于是目光略带调侃的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张太玄。 张太玄原本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当他听见麻子道士也自称张太玄之后,脸皮就微微一抖。 紧接着听见麻子道士把苟且之事说的道貌岸然,脸上就显露出些许怒气,再加上南二调侃的目光,让他更是皱起眉头。 啪! 张太玄把手掌往桌子上一拍。 门口拉拉扯扯的两个人就瞬间松开,麻子道士感到自己扯着妇人衣角的手掌忽然一滑,那妇人就趁机快步走开了。 他还想要追过去,却突然感到脚下也一滑,身形站立不住,直接平地摔了下去。 啪!他满是麻子的脸正好摔在地上,正好地上有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正好石头就撞在他的门牙上面。 “啊——” 随着一声惨叫,麻子连忙从地上蹿起来,他捂着血淋淋的嘴巴,嘴里呜咽着发出几声惨叫,然后另一只手指着地上脱落下来的两颗带血门牙,又哭又恼的拿脚咚咚咚跺着地面。 可刚跺了没几下,就忽然感到脚下又是一滑,嘭的一屁股蹲坐了下来。 “哎呦我的妈呀!” 麻子发出一声惨叫,他一只手捂着嘴巴,一只手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屁滚尿流的蹿了出去。 从此以后在龙虎山附近就没有见过这个骗人的麻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二捧腹大笑,对面原本想要绷着脸保持严肃的道士张太玄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小二,再来两壶……不,直接拿一大坛酒来!” 坐在地上的小二挣扎着站起来,但是看了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堂躲去。 掌柜也快步走到后堂,不多时亲自搬了一坛好酒过来,但是他是个文人,一大坛酒搬得还是很吃力的。 张太玄隔空伸手一抓,那一大坛子酒就凭空飞了过来,咚的一声落在二人面前的桌子上面。 “喝酒……你就别绷着个脸了。” 南二伸手打掉坛子口的泥封,然后打开塞子,往小二拿过来的粗陶大碗里倒酒。 “唉——我也不想老绷着脸,还不是因为当这个掌教的原因。” 张太玄伸鼻子一嗅,这次掌柜拿出来的可是珍藏十几年的好酒,只是一开坛,那股酒香就充满整个大堂。 “当初以为大师兄是深明大义,才退位让贤的把道门掌教的位置让给了我。现在想起来,真是气得想要骂人。什么狗屁大义,不就是觉得掌教的事情太过繁琐,所以干脆把麻烦推给我。” 一大碗酒,南二刚端起来,就看见张太玄一边端着酒碗,一边嘴里骂道。 …… “阿嚏!” 张太虚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他脸色异样的揉几下自己的鼻子,然后小声的说道: “不会是有谁在骂我吧。” “太虚道长,您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咱们两个已经绕着龙虎山的山路走了一个时辰了,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想说?” 夏知蝉有点无奈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头张太虚,就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他对他的印象,已经从一个高深莫测的得道修士,变成了一个街头巷尾串闲话的长舌妇。 一个时辰,张太虚拉着他说个不停。先是京城的花边新闻,后来又说到他们师兄弟小时候的丑闻,甚至是他们几个小道士偷跑到女澡堂偷看的事情都说了。 现在在夏知蝉的印象里面,张太虚就是个碎嘴子,而二弟张太玄则从小就是个老实蛋,很多时候都是背锅的那个。还有老三张太空,是个调皮捣蛋无所不做的野猴子。 也就四妹张太灵,是个文静淡雅的性子,从小就受到师父的偏爱,但是近些年越发深居简出,很多时候都在自己的洞府里清修,不问世事。 “啊?一个时辰……哈哈哈,聊的太开心了,贫道都不感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张太虚笑着摇摇头,他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处大院子,门口左右两边各有两个手持利刃的披甲兵卒,面色冷峻的在站岗。 “那里便是飞花公主所住之地。” 虽然在龙虎山这个地方,飞花公主不可能有任何危险,但是作为兵卒还是要恪尽职守。 “怎么?您还打算让我见见这位飞花公主……我可没有兴趣,就算她貌美如天仙,也打动不了我的。” 夏知蝉可不想见识这位性格彪悍泼辣的飞花公主,万一倒是她发起脾气,扯着自己要给她找个如意郎君,难不成他真的把二师兄推出。 可以想到自己二哥那性如烈火的暴脾气,如果把他跟这个彪悍的飞花公主放在一起,那可真就是往火药堆里丢进一把大火。 到时候崩天裂地,场面真的不敢想象。 “非也非也。这飞花公主是皇族血脉……” 张太虚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费话,他把眼睛一斜,忍着笑意继续说道: “我龙虎山上下几乎没有人敢跟她交谈,只有一个人能够略微跟她交谈几句,只是因为这个人跟她算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姜沁!” 夏知蝉在对方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已经猜测到老道士嘴里所说的人到底是谁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向飞花公主的别院走去,老道士张太虚还一脸笑意的扯着夏知蝉的衣袖,嘴里调侃的说道: “哎呀,夏灵官不是说不想见飞花公主吗,咱们就不要去了,唉唉唉,你别扯着我啊……” 夏知蝉看着拽住自己衣袖的老道士,对方脸上嘲讽般的笑意,让他心里真是窝火。 “你松开我——我又不是去见飞花公主,我要去见姜沁!” 老道士的一双手就好像是铜打铁铸的一般,牢牢的掐住夏知蝉的手臂,对方无论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 “太虚道长,你赶紧松开我!你这是为老不尊,在耍赖皮啊!” “哈哈哈哈哈哈……” 张太虚大笑着松开双手,然后就看到收不住力道的夏知蝉直接身形一闪,咚的一下撞到路旁的大树上面。 树叶被撞得摇晃,夏知蝉揉着发晕的额头,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心花怒放的笑脸,笑得连脸上的皱纹都绽放了。 “太虚道长,你真是个老顽童呀。” “看到你们这些人,让贫道觉得自己都变年轻了……” 张太虚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白发,有些感叹的说道,他如今已经是年近花甲,头发半白,一辈子的时间都花费在龙虎山上。 “您还不老嘛,依我看还能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夕阳红恋情。” 夏知蝉笑着调侃道。 张太虚老脸一红,他只好故作咳嗽的把手挡在自己脸前。夏知蝉之所以敢这么调侃,就是看出来张太虚如今还是童子之身……老童子也是童子嘛。 “咳咳咳,快些走吧。” 现在换夏知蝉在笑,张太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年轻的时候当然真心喜欢过一个女子。奈何那个姑娘实在是性子冷淡,而他虽然看似幽默风趣,但在这种事情上就好像个没胆子的泥人一样,最后蹉跎了岁月,浪费了时光。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好久不见 “嗝——好酒。” 南二打了个饱嗝,他醉眼迷离地看着面前的盘子,手里的筷子想要去夹盘子里的盐煮花生米,可一连好几次不是没夹中就是刚夹起来就掉了。 面前坛子里过半的酒都进了道士张太玄的肚子里面,但是他只不过是脸颊微微发红,手中的筷子依旧能准确地夹中盘子里的花生米。 “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可别不乐意。看在咱们也算是半个同门的份上,我说的话不会害你的。” 张太玄嚼着花生米,看着桌子对面已经大醉的南二,嘴里悠闲地说道: “你现在去游历江湖吧,无论去哪里都好。只有一点需要记住,千万不要再见夏知蝉了,你还继续跟着他的话,只会害死你的。” 南二一挑眉毛,他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张太玄的话,只是搬过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去喝,就被张太玄夺过酒碗。他把满酒的碗往桌子上一摔,然后伸手甩给南二一个大嘴巴。 “你踏马的打我干什么?”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命里的三次死劫都已经躲过去了,本来你应该能好好的活过这一生的。但是夏知蝉不一样,他两年后就要面对又一次死劫……” 张太玄说的是唾沫星子乱飞,他也不管现在的南二能不能明白他说的话的意思,总之是焦急的说道: “夏知蝉两年之后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两年后的那一天,你也在他身边的话,你就一定会死!” “哈哈哈,你在狗叫什么呀……” 南二全然不在乎,他哈哈大笑,还拿手里的酒碗泼了张太玄一脸,对方无奈的擦了几下脸颊。 “你不明白的。天道是个很奇怪的所在,祂会先折磨你,然后给你一点希望,让你拼命去抓住。” “夏知蝉的死劫降临时,如果你也出现在天道的注视之下,那就会遭受池鱼之灾,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叽里咕噜的说些奇怪话。” 南二大笑几声,然后因为酒劲上头直接趴在了桌子上面,顿时就咧着嘴巴发出呼噜声。 “天道……天道真是个折磨人的存在。” 张太玄晃悠悠的站起来,他也有几分醉意。所谓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他越是喝酒,心中的那团无名火焰不停地燃烧着,灼烧他的灵魂。 “我辈修道者,都是顺天而生,逆天而求生。天道祂真的奇怪,你逆天求道无妨,你想要平淡生活却不行。” 张太玄把碗里的酒喝干,他干脆把桌子上的酒坛拿在手里面,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我修道至今四十年,一直不明白天道是什么,只到有一天,我走在乡间小路上,看见道旁有个三岁小孩在拿着木棍戳地上的蚂蚁。” “那些蚂蚁辛辛苦苦地搬运事物,却被突如其来的木棍碾死。它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一根木棍,轻易夺走它的生命。” “小孩一开始还有兴致地逗弄地上的蚂蚁,看着它们在木棍的驱赶下落荒而逃。后来小孩觉得无聊,干脆就撒一泡尿,把那些蚂蚁都淹死了,连蚂蚁窝都捣毁了。” 啪——酒坛里的最后一滴酒都进了张太玄的肚子,然后就脱手摔落到地上。他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我们就是那些蚂蚁……” 张太玄疯癫了半天,他忽然回归到平静,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江河突然凝固下来,让人感觉到绝望的平静。 他从袖袍里面悉悉索索地掏了许久,最后拿出来一本黑色卷轴,眼睛瞟了一下上面暗金色的字迹——九幽斩魄诀,然后轻轻放到桌子上。 “我知道劝不住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夏知蝉他出身灵官一脉,即使你不帮他,他也应该能渡过劫难的。” 张太玄叹了口气,他最后说了一句: “江湖上有句不好听但是实在的话——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凭空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死道友不死贫道……” 原本刚才还在打鼾的南二忽然坐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嘴里重复了一遍张太玄刚才的话,然后把目光落到放在桌子上的黑色卷轴。 “这不是我的道义。如果只有冷眼旁观看兄弟有难才能苟活,我宁可跟他一起奋战而死。” 南二拿起桌上的卷轴,他装睡张太玄不可能看不出来的,所以对方留下的这样东西一定对他有所帮助。 “我现在大仇得报,余生无憾。如果因为怕死,就是丢弃兄弟和道义,那虽然活着不如死去。如果因为坚持道义而死,那虽死却也轰轰烈烈。” 随手翻开卷轴,上面的第一行字写的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刚说完一番慷慨激昂言语的南二顿时嘴角一抽,他叹了口气把卷轴合上: “夏知蝉,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了” 刚合上卷轴,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南二因为刺眼的强光而被迫闭上双眼,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就感到脚下一软,陷入到沙子之中。 等到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眼看到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色沙漠,干燥的粗糙沙粒吹在脸上,让人感到有些发痛。 “这踏马是哪里啊?” …… 飞花别院里面。 “沁妹妹,我跟你说,我当年七岁的时候,就有一个老道姑跑过来说要收我为徒,带我上山清修……” 说话的是个身穿苏绣百花裙的雍容女子。她生得奇特,一双狭长的凤眸,配上如长刀般的细眉,即使不说话也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感。 寻常人只要对上这对眼眸,就会不自觉的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她正说着,直接从身旁的红木桌案上抽出盛放果子的黄金盘,那些果子在桌子上来回滚动。 而她则是作势举起手里的黄金盘,做了个丢出的动作,然后最后把盘子丢回到桌子上: “我当时就这样砸了那个老妖婆一下,在她头顶上砸出来一个大包,你当时没有看见,那个家伙气得脸都发紫了,哈哈哈哈。” 雍容女子她大笑几声,然后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本来就对咱们姑娘家不公,凭什么他们男子可以苦读科举,出将入相。咱们女子就只能守在闺房之中,一辈子的盼头就是踏马的嫁个如意郎君……” 坐在一旁的白衣女子也只能微微点头,她看着虽然衣着华丽却没有一丝尊贵气质的泼辣女子,虽然听见对方嘴里在不干净的骂脏话,但是却越发觉得对方爽朗直接。 “我就是想找个踏马的如意郎君,可没想到天下的男子都是这般不堪,我看见那些所谓皇亲国戚家的公子,一个个油头粉面,比娘们还像娘们!” 她站在厅堂上出口成脏,各种骂人的话是层出不穷,周围那些负责侍奉的宫女下人也就只能无奈地低着头,装作什么也听不见。 “涵姐,天下男子也不都是你所说的那样的。” 白衣女子是个安静性子,往常对于雍容女子的话,她也大多都表示赞同,即使个别内容让她觉得不对劲,也都没有说出来。 可是这一次,她却当面反驳了女子的话。 “嗯?沁妹妹,你怎么替那些臭男人说话,你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雍容女子一挑眉头,她虽然外表泼辣彪悍,可却不是个粗心的人。所以从刚才的一句话里,就瞬间推测出对方说出如此言语的原因。 白衣女子嚅嗫不语,甚至在雍容女子的灼灼目光下有些羞涩地低下来头。 虽然她没有说话,可这种表现无异于默认了。 “我的天呀,沁妹妹你可不能被那些臭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所蛊惑啊,他们说的话都是骗人的话,你要清醒一点……” 雍容女子走上前来,握住白衣女子的双手,语气真切的劝解道。 “禀报公主,太虚道长带着一位夏灵官前来求见。” 飞花公主把眼一瞪,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却看见自己身边的白衣女子却一脸惊喜的站了起来,然后就往门外跑去。 “沁妹妹——” 她伸手一提自己的衣裙,然后快步追在白衣女子的身后。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难得笑眯眯的太虚道长,这个老家伙最近都是故意躲着飞花公主走,因为每次见到飞花公主,都会被对方逼问道门掌教张太玄的下落,搞得张太虚每次都焦头烂额的样子。 今天却少见的很开心,一副欠揍的笑眯眯模样。 另一个是没见过面的年轻人,衣着装扮也跟龙虎山上的道士不同,他应该就是下人禀报时所说的那个夏灵官。 怎么?难道这个年轻的家伙就是龙虎山上的这群老道士给自己找的所谓如意郎君,虽然样貌看上去还凑合,但是不是飞花公主心里所想的那种类型。 夏知蝉看着急忙奔出来的白衣女子,笑眯眯的弯起眉眼,他语气柔和就像是一阵春风: “哟,好久不见呀……” 姜沁刚刚奔出门口,就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她站在飞花别院的门前台阶上,一时呆住了。 直到听见男子的声音,她才柔和了目光,像是一潭池水被忽然搅乱,泛起来阵阵涟漪。 她下意识的想要向前走一步,去靠近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忘了自己脚下是台阶,于是一脚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咚—— 她就刚好脚步不稳的滑下去,男子也刚好上前一步,二个人的身形就刚刚好的重叠在一起。 姜沁听着耳边的心跳,抬起头正好对上夏知蝉几乎是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的眼里是他,他的眼里是她。 “嗯,好久不见。” 第一百七十四章 胜却人间无数 “咳咳咳——” 几声刻意的咳嗽,让原本无意间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惊吓般的分开。 姜沁低着头,俏脸已经染成一块大红布,她羞涩的不敢抬头,只能把双手的手指搅在一起。 而夏知蝉还算是脸皮厚,只是略有尴尬的揉揉鼻子,然后用充满怒气的眼神瞪了一下旁边发出咳嗽声的张太虚。 明明已经年逾花甲的老道士,居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冲着夏知蝉点了点头,一副欠揍的模样。 “沁妹妹……” 飞花公主只是比姜沁慢几步走出来,她只是看到姜沁像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一样从夏知蝉的怀里窜出去,然后又看到一旁笑着看戏的张太虚。 她还以为是姜沁被夏知蝉占了便宜,于是把如刀般锋利眉毛一挑,凤眸中射出灼热的怒火。 欺负别人可以,欺负她飞花公主的妹妹就不行! 飞花公主一侧目,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两侧护卫的兵卒,大踏步的走过去,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劈手夺过兵卒腰间的长刀。 仓—— 长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刃如同隆冬降下的大雪般冰冷。 飞花公主从小就是文武双全,弓刀石马步箭是样样精通,她师承大齐第一刀客,曾经匹马单刀去追杀土匪,连斩四人首级而还。 所以她可不是一般娇滴滴的女子,面对危难甚至敢拔刀搏命,就是一般男子都没有她这般气魄。 手中的长刀顺风而起,女子就像一只矫健的猎豹般跃起,冲着地面上的猎物张开獠牙。 在一瞬间,张太虚眯起眼睛,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抬起,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之所以他没有出手,是因为在他抬手的同一瞬间,看到夏知蝉的右手已经挡在了长刀落下的地方。 当——只有两根手指,却如同铜打铁铸的一般,牢牢地把锋利的刀刃夹在指尖。 飞花公主面露惊讶,可是她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向后用力抽刀,想要挣脱夏知蝉的控制。 长刀划过指尖,竟然迸溅出来点点火星。 夏知蝉一挑眉头,他已经看出对方的意图是打算抽刀再次攻击自己,于是干脆稍稍用力,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夹着刀刃,然后向左侧一拧。 咔。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把由百炼精铁锻造出来的长刀居然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光滑如镜。 飞花公主瞪大了眼睛,她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断刀,然后又看向夏知蝉毫发无损的手指。 “你莫非不是人?”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指尖一松把半截刀头就落到他的脚边,锋利的刀刃径直插入土地里。 “涵姐,他……他是……” 姜沁背对着众人,她虽然没有看见飞花公主出刀,却清晰的听见了长刀舞空的破风声,还有就是长刀断裂后的声音。 她连忙转过身来,脸颊上的红霞也才稍稍减退,连忙看向拿着半截断刀的飞花公主,嘴里嚅嗫的说道: “他是我……我的……” 虽然嘴上羞于出口,但是姜沁还是先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夏知蝉身前,目光闪烁得看向飞花公主。 飞花公主眨巴几下眼睛,看着面带焦急神色的姜沁,几乎是瞬间就猜测到了她身后男子的身份,于是把眉头一皱。 “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该躲在女人的身后……” 姜沁还想要辩解,但是就感到腰间被揽上一条手臂,紧接着就是熟悉的男子气息和炽热的心跳声。 “飞花公主的性情豪爽如男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夏知蝉先是夸了飞花公主一句,然后揽着姜沁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让两个人紧密的贴在一起。 姜沁象征性的挣扎几下,然后就只能白了近在咫尺的男子一眼,默认对方的行为。 “我是姜沁的道侣,困龙山灵官一脉,五色灵官夏知蝉。” “困龙山……” 飞花公主看着柔顺待在男子怀里的自家妹妹,她又目光锐利的上下打量一番对方,最后才不得不承认两个人还是有那么一点般配的。 啪——手中的长刀向地上一丢,也正好插在土里面。 “我不管你是什么灵官,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是敢辜负我妹妹,我就能让你跟这把刀一样一刀两断!” 飞花公主把凤眼圆睁,她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夏知蝉的脸上,只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胆怯或者迟疑,她就敢棒打鸳鸯。 但是对方始终目光柔和且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对夏知蝉的表现还是暗自肯定的。 因为从她长这大以来,能够有胆子和气魄直视自己质问的男人,不超过一手之数。这其中还包括了自己的父皇和两位皇兄,自己的这两位皇兄,一位是曾经的太子,一位是现在的太子。 飞花公主一侧目,就看到了一直在一旁乐呵呵看戏的张太虚,顿时又语气严厉的质问道: “太虚道长!” 张太虚原本看到甜甜蜜蜜待在一起的一对璧人,忽然听见飞花公主的呵斥声,顿时脸色一僵。 “张太玄那个王八蛋怎么还不回来,他下山干怎么去了?难不成跑到那个窑子里面逍遥去了……” 这种话,整个龙虎山都没有人有胆子说出来,但是就偏偏飞花公主敢理直气壮的问道。 主要是自从她一上山,张太玄就借机下山躲清净去了,这让她感到分外怒火中烧,最开始还尊称太玄掌教,到后来直呼其名,到现在一开口就已经是各种脏字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张太虚只能掩面假装咳嗽,他看了眼正粘糊在一起的男女,根本没有心情搭理自己。 “放开我……” 姜沁侧过头,把脸藏在夏知蝉的胸口处,然后用比蚊子振翅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 夏知蝉故作听不见,他甚至还故意加大了力道,让姜沁在他的怀里连挣扎都做不到。 “放开我……别人还看着呢。” 姜沁压低声音,语气分不清楚是不知道是娇嗔还是埋怨,让人听了反而升起捉弄的心绪。 “不——放。” 夏知蝉非但没有松手,还故意作弄的低下头,他的呼吸气息甚至能落到女子的脸颊上面,让对方感到有些发痒。 对于女子来说,最安全舒适的地方就是自己心爱之人的臂弯。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姜沁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很静,及时偶尔回想起他们相识相遇的事情,大多时候也都只是会心一笑而已。 可在听见下人禀报的话语中提及“夏灵官”三个字的时候,就好像有一只手把她的心弦拨动,让平静的心湖瞬间掀起波浪。 把她伪装起来薄如蝉翼的外壳彻底一击而碎。 “唔……” 夏知蝉听见怀中的少女好像发出一些声音,但是即使他超人的耳力也没有听清楚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不想松手,甚至恨不得把女子直接揉进自己的心里。 在遇见她之前,夏知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一向认为即使自己爱上一个人,也会保持一定的理智。 可惜,那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爱情是这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东西,它会突然出现在你的心里,然后蛮横的把理智尽数挤压殆尽。 吸——呼—— 夏知蝉把头低下了,让自己的嘴贴近女子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吐出的热气把她的耳朵直接灼烧成红色: “我好想你呀……” 姜沁只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甚至羞涩地把双眼紧闭,修长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嘴角却是压抑不住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羞涩难为情和开心甜蜜的情绪复杂的交织在一起,让她又想笑,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再偷偷笑。 夏知蝉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女子发间的香味,他贪恋这种感觉,甚至觉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但是怀里的姜沁却忽然抬起头,她惊恐的瞪大眼睛,就像是偷偷谈恋爱被父母发现的小女生,整个人直接僵硬了。 “怎么了?” 夏知蝉也感觉到姜沁的异样,他忽然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杀气,那种杀气就好像是已经把锋利的刀剑架到他的脖子上一样的感觉。 他身体应激的松开姜沁,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一松开手,那股异样的杀气就直接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夏知蝉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刚才感觉他要是慢上一步,脖子就会被割开,然后血溅五步。 姜沁则是露出了有点害怕的表情,她用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说道: “我师父要见你……” 对于姜沁来说,师父在她心里的地位甚至高于她那个皇帝父亲。 “玄妙……道长,要见我?” 夏知蝉一下子就明白刚才突如其来的杀气是谁发出来的了,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鬓角,嘴里说道: “不用这么着急吧,她老人家难道想现在就把咱们两个人的事情定下来吗……” 他说着,向姜沁走了两步。 然后夏知蝉就又感到那股熟悉的杀气,让他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虽然四周没有任何危险,但是那股杀气给他的感觉就是能瞬间取走他的性命。 于是被迫的又后退一步。 夏知蝉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他仰望龙虎山的山巅尽头,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咳咳咳——飞花公主啊,贫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有关你如意郎君的事情,这位夏灵官知道详情……” 张太虚试图祸水东引,但是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原本站在一旁腻乎的两个人瞬间化作两道剑光,直奔龙虎山的山巅。 “我……” 飞花公主只是瞥了一眼越来越高的两道剑光,然后把凶狠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张太虚的身上。 “咳咳咳咳咳咳!” 张太虚只能故作咳嗽,他拿袖袍挡住自己的脸颊,然后一边故意大声的咳嗽,一边慢慢后退。 “贫道身染风寒,就先行告辞了。” “站住!” 飞花公主嘴里的“站”字才刚刚出口,就看到张太虚往回退了一步,虽然看似只有一步,但他的身形就已经出现在百尺之外。 缩地成寸的大术法,整个道门会用这种招数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但是估计自从这个术法被创造出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被用来逃跑。 等到“住”字出口的时候,张太虚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飞花公主的视野里面。 …… 龙虎山巅。 入眼就只有一棵苍劲的古松树,虽然身形佝偻弯曲,却依旧坚韧不倒,上面还挂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 青铜钟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长龙,它低下头目光锐利的俯瞰龙虎山上的众生。而在铜钟顶部,是一直卧着的巨大老虎,它闭着双眼,面目柔和的把下巴抵在钟顶上。 在青铜钟下,有一袭白衣身影。 姜沁和夏知蝉落下剑光,二人一起落到山巅上面,然后迎面刮起一道急促的风。 女子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回头。 姜沁直接跪拜下来,她挺直后背,双手置于胸前,语气认真的说道: “弟子姜沁,拜见师父。” 夏知蝉很少跪拜别人,但是他看了眼一旁恭敬的姜沁,于是也跪在女子的身边,拱手拜道: “五色灵官夏知蝉,拜见玄妙道长。” 他跪下来才发现,整个龙虎山的山巅上连一粒尘土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石子和碎块,地面很是平整光滑,就像是被人用剑削过一样。 女子还是没有回头,她坐在古青铜钟下,遥望着万仞绝壁对面的飘渺云海,那里好像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夏知蝉瞄了一眼旁边刚恭恭敬敬的姜沁,然后又把目光落回到那一袭白衣身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道瘦弱的白衣身影,几乎是跟远处的白色云海融为一体。 “原来姜沁喜欢穿白衣,是跟她这个师父学的。” “要是她真的是‘玄’字辈的人,难道真的是无涯老祖的弟子,真的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婆……” 夏知蝉正在心里胡思乱想,忽然绷直了后背。 “称呼前辈为‘老妖婆’,实在是失礼。燕赤侠的后人都是这般无礼之徒吗?” 没有发出声音,可是突然有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面回响起来。 传音入密……不,不对。这不是一般术法的传音入密,而是更高层次的灵魂对话。这种术法夏知蝉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刚在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居然被对方直接探查到。这就说明对方的精神层次远超自己,她看夏知蝉就像是在看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孩子。 这种感觉就只有他在面对那个龙尸的时候,才有相似的压迫感。 “是我失礼了。” 夏知蝉倒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失礼的地方,甚至态度诚恳的拜服下来,对着那袭白衣行礼。 嗡—— 眼前没有刀剑,周围也没有剑气涌动,但是在夏知蝉的脑海里面却突然响起剑鸣,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无形剑气一阵异样的波动,就像是沸腾起来的大海。 “你曾经吸收无涯道祖的仙人剑气进入自己的体内,但是你们灵官一脉的运功法门跟我道门始终不同,所以你虽然能够运用那道剑气,却始终吸收不了它。” 夏知蝉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修补成功的周天经络又开始有崩裂的趋势,他只能是皱起眉头,努力压抑体内的异变。 “现在剑气虽然消失,但是它对你身体的损伤却还一直都在。你还记得那具不死不活的龙尸吗……” 女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面娓娓道来。 夏知蝉就回想起见到那只渴求死去的龙尸,对方被无涯子留在体内的仙人剑气所折磨,即不能死去,也不能修复伤痕,只能在无边的折磨下消磨了所有的精神。 他现在发现自己身体的经络居然也跟那具龙尸一样,虽然看似修复了伤痕,可实际上那道剑气对他造成的损伤却是比看上去还要巨大。 “你现在才刚刚入门,这些伤痕还隐匿在你的经络里面并不明显。等到你登堂境界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甚至影响你一辈子。” 夏知蝉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冷汗把衣衫打透,但是他没有动摇,甚至脸上连一个惊恐的表情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不害怕吗?” “路是我自己选的,苦也是我的,甜也是我的。万般皆由己,半点不怨人,但是……” 夏知蝉紧绷的脸颊松弛下来,他甚至还能露出一个笑容: “还是谢谢前辈,告诉我这些事情。” 青铜钟下的白衣女子身形忽然变得虚幻,但是只不过眨眼一瞬间,即使是夏知蝉的眼力,也根本没有看见。 她好像动了,却又好像没动。 一旁安静跪坐的姜沁悄悄的偷瞧了夏知蝉一眼,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是却还是从言语中感到他的洒脱。 “就这一点,挺像他的。” 夏知蝉没问女子所说的像他到底是像谁,但是不用猜也能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自己这点像燕赤侠。 “让沁儿带你去道本峰的元一阁,那里也许有能帮到你的东西。” 女子这次的话同时出现在姜沁和夏知蝉的脑海里面,于是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对那道枯坐的身影行礼,然后悄然退去。 “万般皆由己,半点不怨人……” 她没开口,也没说话,但是只有她一人的龙虎山巅上却出现了一道声音,虽然转瞬即逝。 …… “师父都跟你说了什么?” 姜沁走出去好远,才敢低声的问了一句,她还故意的目光投向远处,手指在袖袍下轻轻搅动。 “你师父她说……” 夏知蝉顿了一下,他不打算把自己的现状说出来,毕竟有关自己身体经络的事情姜沁也帮不上忙,告诉她的话也只能让她平添烦恼。 于是脑中灵光一闪,他嘴角带着笑的说道: “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了,让我好好的照顾你,不能辜负你,不然她老人家就亲自提着剑来杀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但是前方不过几步之遥的女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原本有些害羞的目光却冷静下来,藏在袖袍里的手也伸出来。 姜沁回过身,伸出纤细的手指。 并指成剑。 然后在夏知蝉有些诧异的目光之中,轻轻的戳在他的胸口上面,虽然没有什么感觉,却也不明白姜沁这样举动的原因。 “你干什么呀?” 姜沁的目光落在夏知蝉脸上,单纯且清澈,如同夜间最明亮的月色。 “这是你第一次骗我,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呃……” 夏知蝉眨巴几下眼睛,他不明白一向单纯不谙世事的姜沁是怎么看出来他在说谎的。 “我师父不用说话,就能听见人心中所想。我虽然不如她,却也能隐约感觉到人所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姜沁收回指剑,然后才把如月光的眼眸柔和起来,她娇嗔的向着夏知蝉的胸口砸了一拳。 “我入了登堂境,可不是只有真气增长了。” “那以后要骗你岂不是很难?” 夏知蝉摸着胸口,姜沁那一拳砸上去,根本没有任何威力,反而让他的心口有些痒痒的。 “你还想以后骗我?” 姜沁白了男子一眼,但是撅着嘴的模样,倒是分外可爱。 “不敢,不敢。以后我在你身边就只说实话,一句谎话都不会有的。” 夏知蝉揽着女子的肩头,在对方撒娇般的挣扎下,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先是吐了口热气。 姜沁把脸扭到一边,故意不搭理他。 男子伸手摸上女子的脸颊,把她气鼓鼓的脸颊强硬的扭到自己的面前,然后目光灼灼如火的慢慢把嘴唇凑过去。 女子先是紧紧抿着嘴角,把目光躲闪到一旁,不敢对上他的双眼。 虽然男子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是女子却已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还是会感到万分紧张。 “姜沁……我喜欢你呀。” 啵—— 这句话甚至比一个吻的威力都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元一阁 “这里就是道本峰元一阁,道门诸多典籍都存放在这里。师父既然让你来这里,应该是想让你借鉴一些道门的运功法门来化解你体内的伤势。” 姜沁带着夏知蝉来到龙虎山上的道本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座普通三层高的吊脚木楼,上面连一点雕花装饰都没有。 黑黢黢的屋顶瓦块,发黄的木制栏杆,偶尔还能看见屋檐下没有打扫干净的蜘蛛网。 哪里像是道门典藏的藏书阁。 幸好夏知蝉是在困龙山上长大的,即使是灵官一脉相传的三千典籍,也是像破烂货一样堆在后院里面,根本没有人在乎。 木楼的门口有一张竹质躺椅,上面躺着一个红色道袍的老者,他随手拿了一本线装书,盖在自己的脸上。 “呼——噜——呼——噜——” 老者打着呼噜,甚至还伴随着磨牙的声音。 顺着吊脚木楼的大门看进去,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别说书籍典藏了,就连一张供人使用的桌椅板凳都是没有的。 但是忽然看见木楼的屋门一动,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他是个国字脸的威猛大汉,即使穿着的是宽大的道袍,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 他大踏步走出屋子,但是在走过打着呼噜的红袍老者身边时,却刻意地放慢了脚步,甚至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 等到他走出十几步后,又开始大踏步地走起来,两个像铃铛一样的大眼睛只是扫了一眼,就把目光落到姜沁身后的夏知蝉身上。 “你!是不是困龙山的夏知蝉?” 大汉瓮声瓮气的声音,他平时发出声音就像是别人大声吼叫一样,就好像是要打架的口气。但是如果熟识他的人就会知道,大汉说话一直都是这种语气。 “是。” 夏知蝉看着极其雄壮的大汉,对方穿着宽大的道袍都能撑出来如大理石般棱角分明的肌肉,说他能一拳打死一头牛都有人信。 “我叫赤龙,是赤梅的师兄!” 大汉一边说着,把他跟蒲扇一样的大手举起来,然后猛地冲着夏知蝉拍打过去。 啪——夏知蝉的肩头一抖,他虽然看似身形没动,但是实际上他的双脚已经向下凹陷,如果他现在抬起脚,就能发现地上出了两个清晰的深脚印。 “多谢你帮了我的师弟,可惜他已经失去肉身,被送回龙虎山后,已经被师父亲自超度入轮回了。” 大汉脸上没有半分怒气,而是怀着感激之情,如果不听他所说的话,只是从刚才的动作来看,还以为他是在挑衅想打架。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夏知蝉原本以为对方是来打架的,但是看到他脸上真诚到没有一丝装饰的情感,就知道对方其实没有恶意。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的恩情我赤龙记下了,如果有能够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话。” 大汉咧着嘴,露出真诚的笑容,然后很是爽朗地又一连拍了好几下夏知蝉的肩头,然后朗声说道: “贫道还有晚课,就先告辞了。” 咚咚咚咚,他说完便大踏步地快速离去,只给二人留下来一个雄壮威武是背影。 “他这是天生的龙筋虎骨,若是在江湖上,就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夏知蝉感叹一句,还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肩头,他被赤龙道人拍了几下,拍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吱呀乱响。 姜沁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带笑。 二人对视而笑,然后才继续向吊脚木楼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路过呼呼大睡的红袍老者时,也学着之前赤龙道人的模样,刻意放缓了脚步。 “你是谁?” 夏知蝉刚踏上木楼的台阶,忽然感到眼前红光一闪,原本还在他身后十步外睡觉的红袍老者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下五色灵官夏知蝉。” “嗯?灵官……困龙山的人。你怎么跑到我道门的元一阁来了,你知不知道当初你们祖师燕赤侠从这里借走了多少本典籍,至今没还!” 老者一听到对方是灵官一脉的人,顿时就吹胡子瞪眼,目光不善的盯着一脸无辜的夏知蝉。 他甚至把手向前用力一指,逼着夏知蝉往后退一步。 “你不许进元一阁!” “这位道长,我是奉命……” “闭嘴!老子不管你是奉谁的命,不管是太虚师兄,还是掌教师兄,他们说的话都是放屁!” 老者把大手一挥,颇有气势的怒骂道: “老子才是这元一阁的老大,只要是老子说不许,你就是把洪煌岚都叫来,老子还是这句话!有本事你就让你师父来,把老子一掌拍死……” 从老者的话语中推测,这位道长的身份应该就是张太虚道长嘴里的三师弟,张太空。 夏知蝉一摊手,他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太空道长,我真的是有原因才会来元一阁的。虽然我灵官一脉却是有些典籍是从道门借得,但那是我们祖师打了欠条的,时间到了肯定会换。” “狗屁!当年你们祖师打了五百年的欠条,当初借走的那些书籍现在不知道还有多少留存于世,估计要是再过个一二百年,就剩不下几本了。” 夏知蝉有点挠头,他真的不想在这里跟张太空在这里纠缠,但既然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进去,干脆就离开算了。 他刚萌生退意,就被一旁的姜沁拉住衣袖。 “太空道长,是我师父让他来这里查看典籍的。” 姜沁看了一眼不愿意纠缠的夏知蝉,知道他心里已经生出厌恶的感觉,不愿意在跟张太空继续废话。 但是元一阁里的典籍是关系到夏知蝉现在身体里的伤势修复的,这关系到他未来能否破镜到登堂,又能否继续修炼下去。 “你这个小丫头,你师父算……” 张太空下意识的骂过去,他不同于自己的两位师兄,很多时候都不问世事,我行我素。所以在龙虎山的诸多弟子的印象里面,他一直形象都不好。 但当他转过头去准备教训姜沁的时候,这才看见她身上的一袭白色道袍,于是嘴巴里说了一半的话立即哑火。 整座龙虎山上有关道袍颜色是没有分级的,可以说只要是一件道袍,什么颜色的都无所谓,只要你不担心师父骂你,穿一身黑色的道袍也无所谓。 但是唯独纯白的道袍,龙虎山上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是所有长辈都心照不宣的勒令弟子不许穿着。 所以整座山上只有姜沁和她的师父能穿一身白色道袍,那是身份的象征, “你……你师父……” 张太空就是当着张太虚或者张太玄的面,也敢言语不敬的骂出口,他还没有怕过谁。但是唯独对山巅上的那道身形,心里是又尊敬又害怕。从他还小的时候,偷上山巅就见过那道身影,一直到现在他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那道身影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枯坐着。 他结巴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对了,太空道长,我记得之前太虚道长说他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好像挺着急的。” 夏知蝉只能开口给老者解围,后者虽然还是满脸怒气的瞪了他一眼,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柔和。 “既然大师兄有急事找我,那我就不得不去一趟……但是你还是不许进元一阁……” 张太空化作一道剑光,瞬间消失在二人面前。 夏知蝉松了口气,然后跟一旁的姜沁对视一眼,后者一挑眉毛,拿手指一戳他的胸口。 “你又说谎话……” 他一愣,旋即笑出了声。还伸出手把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握在掌心里面,让女子有些不高兴的把手指抽走。 “我只是为了替太空道长解围而已,你也不想给一个老人家难堪吧?” 姜沁没接话,她转身先行一步迈进吊脚木楼里面。就像是落入到湖面上的一滴雨水,虽然带起阵阵波纹,最终是消失不见。 夏知蝉则是看着女子消失的地方,目光只能看到屋子里面,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积满灰尘的地板,偶尔见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 他伸出一只手,在穿过屋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波动,这种感觉就很像是当初进入画中界的波动。 看来这道门后面,也是一个小世界。 夏知蝉还想多感受几下,借机来推测出这方小世界的构成。 当初的那个画中世界给他的感觉就很神奇,但是当玉石离开画中界后,整个运转画中界的法阵也就彻底停止。所以他当初没有时间来感受小世界的构成原理。 现在再一次有机会感受,所以他打算好好感受一番。 但是忽然感觉到自己伸进去的手腕上被一只小手握住,然后轻轻的用力把他往里面拉扯到。 那只小手,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曾经偷偷牵过,亲过,也抚摸过。 夏知蝉微微一笑,整个人一步迈进木楼的屋门,然后就在一阵波动下消失不见。 他只感觉到眼前刺眼的光芒一闪,周围就好像瞬间被水包裹,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 还没有等到他适应那种感觉,就忽然又破水而出,周围的那种异样阻力瞬间消失。 抬眼望去,面前是一排排足有人高的木制书架。 书架上都是一本本线装书,纸张上都用特殊的法阵保护着,就是用水浸火烧刀砍斧剁也不能损坏分毫。所以即使这些典籍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却还如新书一般。 “这里是一楼,存放的都是道门一些浅显的典籍术法,提供给没有入门的普通修士查看。” 姜沁指了一下,夏知蝉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过去,看到有许多身穿道袍的修士手捧典籍,或是打坐冥想,或是站立默读。 她来过这里,但是却没有在一楼待过。 “二楼就是入门后的修炼法门,我曾经在那里待了七天……” 姜沁说着,带着夏知蝉往里面走去,周围的道士们有的视若无睹,有的却用愤愤的眼神盯着夏知蝉这个外来人。 有几个人打听到他是灵官之后,都露出十分厌恶的神色,还刻意的摆动手掌扇风,好像是因为夏知蝉的到来,让木楼里面的空气都变浊了。 当初刚下山的赤梅就对灵官一脉嗤之以鼻,而在龙虎山里,带有这种思想的人还不在少数,好像觉得自己是道门正统,而灵官一脉就是一些不成体统的野路子。 姜沁没有注意到别人的表情,她一向是如此,从来都不注意别人的目光。而夏知蝉虽然注意到了别人异样的目光,却也当是那些道士看见自己跟姜沁亲密后产生的嫉妒心而已。 二人穿过层层书架,来到书屋的尽头。 那是另一道门,被柔和的光芒所包裹,让人窥探不了门后的景色。 “这是第二层的大门,只有入门修为的人才能穿过这道屏障,里面就没有第一层的那么多典籍,但都是有关入门的修炼法门和特殊术法……” 姜沁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却发现原本待在她身后的夏知蝉居然停下来脚步,她不解的回头看过去: “怎么了?” “难得来一趟,我想全部都看看。” 夏知蝉走到一排书架前面,随手拿起来一本讲解天地本源的书籍,从第一页翻阅起来。 他不像是在看书,因为他翻书的速度太过快速。哗啦啦的翻书声音,在安静的书屋里面略显刺耳,周围有些道士走过,也是面露不悦,还指指点点的。 姜沁倒是有些好奇,她根本没有看过第一层里的典籍,因为里面的书籍内容虽然庞大,有实际用途的却没有多少。 她于是跟在夏知蝉的旁边,眼睁睁的看着他拿起一本书,用极快的速度翻过,然后又放回到木制书架上面,紧接着拿起另一本书,重复之前的操作。 一排书架上的书籍有接近一百本,夏知蝉居然只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阅读完毕。 他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才看到一旁瞪着眼睛注视了自己足足一个时辰的女子,有些诧异的问道: “怎么了,难道我脸上有花吗?” “你在干什么?” 姜沁不明白夏知蝉现在的举动是为了什么,她可不认为有人可以在这种速度下读书,迅速的翻书速度,别说看书了,恐怕连书页上的字迹都看不清楚。 “看书呀……” 夏知蝉走到新的一排书架前,刚准备拿起来一本书,但是他稍微一侧目,就看到姜沁疑惑的目光,然后就明白对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于是他微微一笑,拿手一指旁边他刚刚看过的那一排书架,示意姜沁随意的从上面拿起来一本书。 “道乃天地本源……” 姜沁刚念出第一句话,就听见夏知蝉连眼睛都没眨的接过她口中的话头,继续说道: “自混沌初分,清气上升以为天,浊气下降以为地,中则为灵气。灵气孕育万物而生。灵者,游动之物也……” 姜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面前的书本里的内容居然一字不差的从夏知蝉的嘴巴里面蹦出来。 “你看一遍就能完全记住?” “差不多吧,想当初我被师父关在后院里面,天天面对已经看腻了的三千典籍……差点被逼疯。” 夏知蝉以前的记忆力就很好,入门之后不但灵魂修为增加,他的四肢和感官都有所增加,记忆力也相对的提高。 他拿起一本书,本来打算翻开,却忽然又停下来,对着一旁无所事事的姜沁说道: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你也看到了,第一层里面的典籍过万,就算是我用这种阅读速度,估计也要看上十天半个月的。” 姜沁用小手托着下巴,轻轻的摇了摇头。 “好吧……” 夏知蝉也没有坚持,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书本上面,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翻阅起来。 他看完一排书架,就走到新的书架前面,姜沁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旁。 他看书,她看他。 当然周围还有一大群看戏的,都是龙虎山上的三代弟子,有些刚刚入门,有些还没有摸到入门的边界。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夏知蝉以非人的速度翻着书,一开始还都是面露不屑,认为对方就是故意作怪来博人眼球。 很多人都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有些人还说着一些难听的话,如果不是姜沁一直跟在他的身边,那些心里不爽的三代弟子早就上来找茬了。 于是一天过去了…… 原本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少了大半,就算是有人路过,看向夏知蝉的眼神里面也少了些不屑,多了些敬重。 夏知蝉和姜沁,一个入门境界,一个登堂修为。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其实吃饭也不一定是必须的,体内的真气循环可以代替食物摄入的,所以只要他的精神能撑得住,就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坚持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 围观的人原本已经减少许多,但是又突然聚集过来许多人,都是听说有个困龙山来的灵官,在元一阁的第一层里不眠不休的阅读书籍。 要知道元一阁只是第一层的典籍就超过一万本,即使是龙虎山上的一代弟子都没有人能够把所有的典籍看完过。 “臭小子……” 期间张太空来过一次,他看着极速翻书的夏知蝉,虽然是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但是却也只是简单的骂了一句就离开了。 “大师兄,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居然妄想能够看完元一阁的典籍。” 有个瘦小如竹竿的道士问道。 而站在他身边的就像比一头熊还要壮硕的赤龙道人,他原本紧绷着脸颊看向夏知蝉,在听到自己师弟的询问后,才一挑粗眉,沉声说道: “元一阁一楼的典籍一共一万八千五百四十二本,咱们整个龙虎山上几乎没有人把所有的典籍看完过。” “就是说嘛,能看完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干瘦的道士正笑着说道,忽然看见赤龙道人蒲扇般的大手就扇了过来,他吓得想要后撤,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就被一耳光掴倒在地上。 “大师兄……你打我干嘛?” “我刚才说几乎没有,不是真的没有人做到。远的不说,现在的龙虎山上就有一个人做到了。” 赤龙道人已经收手了,要不然自己的师弟就不是被掴倒,而是被掴飞出去了。以干瘦道士的身体来说,要是飞出去的话八成会散架的。 “谁呀?” 赤龙道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他生来声如洪钟,周围的那些人还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他说龙虎山上有人做到过之后,周围有许多三代弟子都侧目过来,一脸好奇的眨巴眼睛。 赤龙道人把目光一扫,然后伸手把倒在地上的干瘦师弟拽起来,直接大踏步的往外面走去。 “大师兄,你还没说咱们龙虎山上是谁做到了?” 一个壮汉提着一个瘦猴子,那样的造型让人看了真的有种莫名的喜感, 等到赤龙道人提着自家师弟走下道本峰,他才把自己的师弟丢下来,后者直接屁股落地,哀嚎了几声。 “谁?他如今已经是龙虎山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也就是咱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门掌教!” 赤龙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可他是三代弟子里“赤”字辈的大师兄,可不是因为入门早,而是他的资质和聪慧。 所以很多事情,三代弟子里的道士都不知道,可他还是知道的。 地上坐着的那个瘦猴道士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大得好像能够塞进一个鸭蛋。 …… “阿嚏!是谁在背后说我呢……” 张太玄拿袖口擦了擦鼻子,非但没有擦干净,反而把袖口上的油渍抹到脸上来了。 他正坐在一处路边小摊,左手拿起新鲜出炉的芝麻烧饼,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也不用筷子,也不用勺子。 就直接用嘴顺着碗边吸溜,还不时的咬上一口芝麻烧饼,周围的那些食客里面,就数他吃的最香。 可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张太玄的脸色一变,把手里的胡辣汤和芝麻烧饼放下,然后急急忙忙的从袖口里掏钱结账。 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从街口走过来一个布衣打扮的道姑。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题 街口走来的妇人已经不再年轻,但是岁月好像根本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眼睛淡淡的皱纹,让她少了几分妩媚,多了些许端庄稳重。 坐在小摊边上吃东西的所有男人都抬起头,眼神就像是被磁铁吸引过去一样落到妇人的身上根本移不开。 所有被妇人所吸引的男人之中,只有张太玄不是一脸痴迷的猪头样,而是难得的露出惊吓的表情。 他把吃了一半的芝麻烧饼和胡辣汤丢下,正准备从袖袍里往外掏钱结账,就看到刚刚出现街口的妇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张太玄!”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就像是山林间自由飞舞的黄莺鸟一样。犹记得他和她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是因为她清脆优美的歌声吸引了他,所以才费劲心思把这个山间歌唱的姑娘变成了自己的妻子。 张太玄一阵神情恍惚,他好像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面,直到左边的耳朵一痛,才让他回过神来。 “唉唉唉——疼。” 妇人冷着脸,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袖脏乱的张太玄,双眸中仿佛有一座千年冰山,散发着寒气。 “哈哈哈,老张,这是谁啊?” 周围有几个常来的老食客,他们虽然不认识道门掌教,但是却认识这位潇洒邋遢的老道士张太玄。 虽然只要不傻,就能猜出来妇人的身份。但是看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张太玄居然难得被人揪着耳朵,所以都是开玩笑的故意发问道。 “哎呦,疼疼疼——这是我娘……” 张太玄好不容易才从妇人的手里面把自己的耳朵保全下来,于是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嘴里回答道。 妇人一挑柳眉。 周围的那些食客则是哈哈大笑,有的甚至不住地拍打桌案: “哈哈哈,令堂还真是年轻了。” 妇人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双眸中闪烁的寒光让周围那些人都如同一桶冰水浇头,有些胆子小的更是直接低下头。 “这是我娘子……” 张太玄露出几近谄媚的笑容,他用自己的袖角擦了擦一旁的凳子,然后很是殷勤地伸手说道: “娘子你请坐啊。” “你几天没有换衣服……” 妇人看了眼被擦拭后反而更加油腻的凳子面,眉宇间满满的都是厌恶之情,她甚至后退一步,躲开了张太玄伸过来的手。 “几天没有洗澡,几天没有洗头了!” “也没几天……” 张太玄看了看油的发亮的袖口,然后还下意识地抹几下自己的头发,发间甚至还有些许杂草枯枝和树叶碎屑,不知道是在哪里弄上去的。 “跟我回家去!” 妇人又是一下掐住张太玄的耳朵,然后也不管他怎么哀嚎,就径直往通向龙虎山上的山路走去。 “疼疼疼……娘子你轻点,我耳朵要掉下来了。” 张太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婆娘瞪眼睛。他也不敢反抗,虽然单从修为上来说,十个张夫人也打不过半个张太玄的。 “你干脆把自己变成一头猪算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门前的一条狗都比你要干净!” 妇人脚下生风,她几乎是眨眼间就穿过半山腰上的白色迷雾,扯着自己的丈夫来到龙虎山上的一处洞府里面。 “也不知道洗澡,也不知道洗头,你干脆脏死算了,还什么道门掌教,什么大齐国师,活脱脱就是个乞丐!” “我都已经是‘知天’修为,身体早就无尘无垢了,怎么可能还有脏东西……” 张太玄怎么说也是道门掌教,可不是只有身份尊贵的,他还是同一代师兄弟里最早突破到知天境的修士。 “你不脏?好啊,我现在就拉着你去你的弟子们面前,让他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妇人把杏眼一瞪,她就是不明白张太玄为什么这么不知脏净,以他身上衣服的污渍痕迹来看,最少一个月没有清洗。 “别别别,娘子我错了,至少在弟子面前给我留些脸面吧。” 张太玄连忙道歉,他一扯腰带,转身就把最外层的布衣道袍脱了下来,上面不但有各种油腻污渍,甚至还有饭菜的馊味。 说句实话,这种衣服拿出去说是乞丐服,怕是也有人相信的。 他解下外衣后,把手里已经脏到一定境界的衣服一丢,让那件衣服直接凭空消失。 “赶紧换件干净衣服,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师兄都忙得焦头烂额,九然老祖又刚刚转世,还有那个飞花公主,天天哭着喊着让你给她找丈夫……” 妇人叹了口气,她正准备往洞府外面走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腰间被一双手臂揽住,紧接着就是张太玄火热的鼻息。 “娘子,脱了衣服就要做脱衣服的事情。” 张太玄还故意朝着妇人的颈间吹出一口热气,让后者下意识地缩了脖子,然后还挣扎几下准备逃离他的怀抱。 “滚!” 她虽然嘴上骂道,却挥手打开了洞府的法阵。 这种举动就好比是把房门关上。 …… 半个月的时间,夏知蝉就待在元一阁里面,把所有的典籍都看了一遍,直到最后一本书被放回到书架上。 “呼——好像有点饿了。” 他站直身子,还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 当然不是真的饿了,只是他一时间吸收的知识量有些太过庞大,虽然靠着超强的记忆力把它们印在脑子里面,但是要消化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为了不让脑子一直都处于消化知识的阶段,只能故意打个岔,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哈欠——而且好困,好想睡个觉。” 他又打了个哈欠,就好像这半个月积攒下来的困倦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他的眼皮止不住打架。 “那咱们先是去吃饭,还是先去睡觉?” 一旁的姜沁把手里的书放下,她可没有夏知蝉那种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半个月的时间,她也只不过看了十几本书而已。 “先……睡觉吧。” 姜沁拉着夏知蝉,二人走出元一阁。门口一直呼呼大睡的红袍老者居然忽然转醒过来,他拿手掀开脸上的书本一角,悄咪咪地瞄了出来的二人一眼。 二人化作一道剑光,飞进一处洞府里面。 龙虎山上开辟出的洞府只有一百零八座,只有道门的长老和一部分一代弟子能够入住,作为特殊身份的姜沁,自然也是有一处洞府。只是她很少居住,就算是待在洞府里面,也只是打坐冥想而已。 原本的洞府里是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打坐用的宽大床榻之外,只有几个蒲团。但是自从姜沁下山再回来之后,洞府里面就多了许多东西。 大多都是一些小玩意,各种的胭脂水粉,首饰玩偶。最重要的是一个胖乎乎的泥娃娃,有几分她的眉眼模样,只是可爱多了。 二人进入洞府之后,夏知蝉是倒头就睡,姜沁也被他倒下的身体拖倒在床榻上。她跟不眠不休的夏知蝉不一样,这半个月的时光里,她时而看书,时而打坐,所以精神要好很多。 呼—— 夏知蝉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没有丝毫防备,在姜沁记忆里露出过坚毅和微笑等各种神情的脸颊,现在却显露出来几分可爱。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男子的脸颊。 可惜夏知蝉睡得太熟,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这反而让姜沁的玩心大发,她先是左右开弓,用手指连环戳着夏知蝉的脸颊。 然后从袖袍里面拿出来一根毛笔,跑到一旁的书桌上面,重新磨墨,把毛笔沾满黑色的墨水,等到笔尖没有墨汁滴下,她才一脸坏笑的走过来。 “先画一朵小花奖励你……” 姜沁的丹青很好,所以画出的那朵花也是惟妙惟肖的。她越来越开心,于是又在夏知蝉的脸颊两侧画出好几只小蜜蜂。 有一朵小花,自然要有采花的小蜜蜂。 “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出声音,随手把毛笔塞回到袖袍里面,看着自己在心爱之人脸上的画作,真是忍不住弯起眉眼。 过了不久,姜沁也感到一阵困意。于是她就趴在夏知蝉的身侧,也进入到了梦乡。 …… “嗯?” 夏知蝉坐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却睡得很是香甜,偶尔梦见好几只小蜜蜂围绕着一朵小花上下飞舞。 他时而是花,时而是小蜜蜂。 “真是个奇怪的梦,我一向很少做梦的……” 他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处洞府里面,然后就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白衣女子。 他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榻,然后就快步走到了那个泥娃娃的桌案面前。 夏知蝉面带微笑,从袖袍里面拿出来另一个泥娃娃,是个笑容坏坏是男娃娃,正好跟桌子上的女娃娃是一对。 他刚把娃娃摆好,就看见砚台里面的墨汁,于是眨巴几下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床榻上睡觉的姜沁,脸上露出来了跟泥娃娃一样的坏笑。 从袖袍里拿出来一根毛笔,在砚台里面蘸了几下。 “嗯?你笑什么……” 姜沁睡醒后,看向忍着笑意的夏知蝉。她的脸上被画出来巨大的黑眼圈,鼻子下还有两道弯弯的胡子。 “没事,哈哈哈哈哈哈……” 夏知蝉大笑,脸上的小蜜蜂一阵上下飞舞。 “噗——哈哈哈哈哈哈……” 姜沁嘴角一翘,画上去的小胡子也是跟着一抖一抖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道祖笔记 “今天可以上二楼了……” 饱饱睡上一觉后,夏知蝉一走进元一阁,周围就有好几道目光投过来,有赞叹敬佩的,也有厌恶仇恨的,还有怀疑不屑的。 但是他并不在乎,反而是大大方方的往通向第二层的楼梯口走去,一袭白色道袍的姜沁则是紧紧跟在他后面。 “嗯……不对呀。” 夏知蝉忽然脚下一顿,他把目光投向一排书架上,准确来说是书架上的一本线装书。 他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 姜沁好奇地看了一眼,线装书上写着《天地本源录》,这本书她也看过,都是道门前辈们总结出来的一些浅显易懂的天地至理,为的是让后辈们能快速了解入门。 “这本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夏知蝉翻开书籍,里面的内容确实是他曾经看过的,一字不差。但是这并没有让他解除疑惑,反而是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这本书我也看过,都是一些简单的天地规则而已。” 姜沁没有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 夏知蝉转身走去了另一个书架,两个书架间隔很远,需要走上二十几步才能到达。 他从那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天地本源录”。 “咦?两本一模一样的书。” 姜沁这才发现问题,元一阁里的典籍都是孤本,所以这里只允许抄阅,但是不允许把典籍带出元一阁。 “我没有记错,这本书就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夏知蝉可不仅仅是记住了书籍里的内容,就连每一本书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才会意识到突然出现的另一本“天地本源录”是有问题的。 “也就是说,这两本书里有一本是假的?” 姜沁接过其中一本,她的记忆力虽然不如夏知蝉那般逆天,但是一般阅读过的书籍内容还是可以能记住的。她随意地翻阅几下,发现内容跟自己记忆的并无区别。 “没有问题啊,内容和我记得的一模一样。” “是这本书有问题,你看看,能发现吗?” 夏知蝉把自己手里的那本书递过去,姜沁接过来,把之前的书放回到书架上面,然后才把手里的书翻开。 认真仔细地翻阅了一下,但是也没有发现异常。 “这本……也没有问题呀。” 姜沁粗略地看了几下,发现手里的这本书从内容上来说,跟之前那本没有任何区别。 “我指给你看。” 夏知蝉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指着内容上的一个“道”字,问向不明所以的姜沁: “这个字,你仔细看看。” “这个‘道’字……中间少了一笔。” 姜沁瞪大眼睛,这种如同一根头发丝般的细小区别,即使她看过书,如果不是盯着那个字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还有呢,不止这一个字。” 夏知蝉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祖”字,让姜沁仔细分辨。后者连忙点点头,这个字跟之前那个字也是一样的少了一笔。 然后还有第三个“笔”字,第四个“记”字。 “道祖笔记……什么意思?” 姜沁刚把四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忽然就感到眼前金光一闪,夏知蝉手里拿着的那本《天地本源录》却忽然放出光芒。 然后等到光芒散尽,出现在他手里的已经变成了一卷竹简,竹简封面上写着《道祖笔记》四个字。 “这是……” 这里发出的异象把周围的那些道士吸引过来,他们诧异地盯着出现在夏知蝉手里面的竹简。 看见上面的字,有的人露出羡慕的神色,有的人则是露出嫉妒的神采,甚至有个别道士已经开始想办法接近夏知蝉。 “这是无涯老祖留下来的修炼笔记……没想到是隔三百年,居然被一位灵官发现。” 听见红袍老者的声音,众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夏知蝉的对面,但是却退后一步,站在一个男子的身后。 那个男子长有三绺长髯,身穿黄色道袍,虽然面露沧桑,却鬓发乌黑,让人分辨不清楚年龄。 “参见掌教!” 直到看见黄袍男子,那些道士才一个个回过神来,纷纷躬身低头行礼,十分恭敬。 “太玄掌教回山来了。” 夏知蝉只是简单一拱手,他嘴里随口说道。 “嗯……多谢夏灵官护送九然老祖回山。” 张太玄一改山下邋遢豪放的模样,他身体笔直如剑,伸出一只手微微抚着胡须。一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模样,这要是让山下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吃饭喝酒的人看见,恐怕都不敢相信。 “太玄掌教客气了,这本书您看过吗?” 夏知蝉倒是不废话,他直接把手里的书递到张太玄面前,然后向对方询问有关这本书的事情。 “贫道没有看过,但是我知道此物的存在,当初无涯老祖留下此物,就是为道门后人留下一份传承,只有足够机缘和毅力的人才能发现它。” 张太玄自然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但是他非但没有顺势把书接过来,反而把书又推回到夏知蝉面前: “既然夏灵官发现了此书,那这本书就归你了……” “二哥……不对,掌教!这本书是有关无涯老祖的珍贵典籍,即使是被这家伙发现的,可怎么能任由他去阅读。” 身后的红袍老者一阵心急,他虽然从样貌上来说比较衰老,可实际上他比张太玄要小足足两岁,只不过他至今都是登堂巅峰,始终没有进入知天境。 “这是老祖留下来的机缘,自然是给能够发现机缘的人。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我道门中人,并不重要。” 张太玄倒是大度,他一挥手就把东西给了夏知蝉。 “可是……” 红袍老者张太空一阵心急,他几番想要找理由把东西从夏知蝉手里面要回来,但是看到张太玄坚定到不容置疑的目光,于是也只是捏着鼻子认了。 “多谢太玄掌教。” 夏知蝉拿着竹简拱手行礼,他倒是不觉得这本竹简有多重要,但是既然是涉及无涯老祖的事情,毕竟是有关道门的秘辛。 他虽然也是修炼者,因为姜沁的原因跟道门的关系也很好,但是他毕竟始终不是道门的人。 “哈哈哈……无妨。” 张太玄笑着摇摇头,他眯着眼睛扫视一圈,周围的那些道士有的面露憎恨,有的目藏凶狠。 于是在心里暗暗叹气,也许是因为道门中的弟子大多都是心性单纯,但是也同样容易滋生出不好的情绪,尤其是跟夏知蝉这种经久历练心智坚定的人一比较,那真是让人心里产生极大的落差。 张太玄的身形直接消失在众人面前。 红袍老者张太空也只能用便秘的眼神看了一下夏知蝉手里的竹简,但是想到掌教张太玄已经当面把东西交给人家了,自己再出口讨要实在是师出无名。 于是也化作一道红光,冲出元一阁。 夏知蝉看了看周围如狼似虎的凶恶眼神,虽然他是无所谓,但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还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他拉着一旁的姜沁,两个人也径直出了元一阁。 有些人看见他们离开,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感叹自己命运和机缘的不公。有些人则是不死心的追了出去,目光闪烁间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夏知蝉二人则是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处,在一块凸出的光秃秃石头上只有几根小草随风摇摆着。 “你想看吗?” 他直接随手把让别人垂涎的竹简递给姜沁,后者虽然一脸的开心,但是却没有接过来。 她不是对于竹简的内容感到开心,而是觉得夏知蝉愿意把这东西给她,那份温暖且贴心的感觉,让她很是开心。 “我不要,这份机缘是你的。” 姜沁摇了摇头,然后后退几步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她的意思就是为夏知蝉护法,让他可以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去阅读那卷竹简。 “好吧……希望不是记载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夏知蝉也盘膝坐下,他把竹简放在腿上,看着上面“笔记”两个字,心里面吐槽着说道。 竹简摊开,上面的第一句话就是: “某年某月某日,燕赤侠请我喝酒,踏马的!结果还是我付钱。” 他嘴角一抽,有心不再看下去而是直接把这卷竹简顺着山崖丢下去,省得让他心里无涯老祖的形象直接坍塌。 “某年某月某日,踏马的!燕赤侠居然要我请客喝酒!” “某年某月某日,燕赤侠装醉,吐了老子一身。踏马的!不但付了酒钱,还踏马赔了一身衣服。” “某年某月某日,终于坑了燕赤侠一杯仙酿喝。妈的!真好喝。” 夏知蝉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他只知道祖师燕赤侠喜欢喝酒,却不知道对方居然敢赖酒钱,而且还让无涯老祖给他付钱。 完蛋了,不但无涯老祖的形象崩塌了,连祖师燕赤侠的光辉形象也跟着崩塌了。 “唉……” 他刚叹了口气,就看见竹简的下一行写到: “燕赤侠拢共欠老子十一顿酒钱,共计二十一贯零五十七个铜板,至今未还!” “记住了吗?夏小子……” 第一百七十八章 弃竹简,食朱果 “记住了吗?夏小子……” 夏知蝉的目光落到这一行的时候,就忽然感到毛骨悚然,饶是他多年降妖伏魔道心坚定,也被吓得不轻。 要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可是三百年前道门的无涯老祖所留下的笔记,原本以为都是些吐槽的牢骚话,可没想到突然出现这么一句。 就好像他不是在看笔记,而是跟一位三百年得道飞升的仙人面对面说话,侧耳听他满腹牢骚,听他埋怨吐槽自己的损友。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有点不敢去看竹简上的内容。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一本书吓到,这位无涯老祖倒是高深莫测……”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把目光远眺,只能看到悬崖外的淡淡云雾,偶尔见到太阳的光辉穿过层层云海,折射出彩色的丝带。 他心绪很快平复下来,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在竹简上,然后轻轻翻动,把之后的内容显露出来。 “哈哈哈,别害怕。我不过是通过大推演术,占卜出来这本笔记会在三百年后出现在你的手里而已。” 夏知蝉一挑眉毛,他发现对方不但能预测出他的出现,还能猜测出他现在的心里想法。 “无涯老祖您还真是厉害。” “多谢夸奖啊,你可比燕赤侠要诚实多了,那个家伙死也不愿意承认我比他厉害。” “好了,废话少说。我的大推演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所以只能跟你长话短说。我发现出一些异常,具体的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 夏知蝉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用力,他隐约感到异样的情绪,就好像心头被压上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来气。 “不要相信燕赤侠!” “不论他跟你说了什么,不论他为你准备了多少后手,不要把他当做可以信任的人!他之所以让你活着,只是因为你还不到应该死的时候……” “我飞升在即,已经来不及为你准备什么。只能告诉你,如果你按照灵官一脉的修炼法则,即使最后可以飞升成仙,也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这本竹简的后半册是我道门祖传的心法,你要是愿意相信我,就舍弃灵官一脉的修为,入我道门从头修炼,至少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言尽于此,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也绝对不要相信他!” “他”字的最后一笔本来应该勾起,却不知道为什么拖下去,在细长的竹简上留下一道歪七扭八的笔迹。 夏知蝉掩卷沉思,他自然知道无涯老祖笔记里写到的那个“他”指的是谁?但是对方即不是不相干的路人,也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而是他的祖师。 夏知蝉刚进困龙山的时候,就听说了有关祖师的故事,后来也一直把祖训里的“降妖伏魔”四字为自己的准则。 现在突然有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的笔记,笔记的主人是个祖师同时代成名的道门圣人,对方居然为了自己留下义正言辞的警告。 提醒他要提防燕赤侠。 他闭上双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纷乱的思绪被瞬间镇压下来,只剩下干净空明的灵台。 长江遇见老黿,荒宅遇见龙尸。燕赤侠好像早在三百年前就知道自己的后辈传人里面会出现夏知蝉这个弟子,所以才一步步为他铺下道路。 难道燕赤侠祖师真的别有居心…… 夏知蝉伸出双手,振奋精神般的双手轻轻拍了几下脸颊,然后再次低头看过去。 忽然发现竹简上的字迹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出现过,他刚才看见的东西就好像一场梦。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百年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而且既然是关系到当代的几位最强者的事情,自然不可能被人随意记录下来,所以他也不知道该去相信谁,怀疑谁。 夏知蝉旋即想到有个人可以解答他的疑惑,虽然她的话也不一定客观,但是至少可以知道一些未知的秘辛。 他打定主意,等阅读完手里的竹简就去找那个人,看看自己心里的疑惑到底能不能被解开。 再次翻动手里的竹简,看向后面出现的内容。 是道门的一种修炼法则,走的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路子。夏知蝉自己修炼的是灵官一脉的功法,如果要转修道门法门,就只能先把自己的内息废掉,从头再修炼。 “虽然不能从头修炼,但是至少可以借鉴一下。” 夏知蝉闭上双眼,盘膝打坐。 体内的真气慢慢涌动,按照另一种法门开始运转。出于小心谨慎,他只是操纵很少的一缕真气,在运转九个大周天之后,他发现变化的真气没有办法下沉,那缕真气一进去丹田,就会被夏知蝉体内的原本真气直接消磨掉。 二者根本不能共存,就像是一山不容二虎。 真气没有公母之分,只要是不相同的真气,就只能相互摧残,直到有一方彻底消失。 夏知蝉一皱眉头,他再一次操纵起一股真气,还是按照道门的法门开始运转,又在九个周天之后,得到一股不同于自己体内真气的另一种真气。 他之前因为姜沁师父的指点,把他体内的隐藏伤势显露出来,于是干脆用这股不一样的真气去修复经络的损伤。 “嗯……效果不错。” 那些道门的真气能够把经络的损伤修复,但是如果想要完全修复的话,就需要用大量的真气去滋润经络,需要长时间才能彻底修补损伤。 夏知蝉把修补好的经络用来运转自己体内的真气,却忽然感到一股撕裂的疼痛感,原本被修补的经络居然又一次撕裂开来,而是伤势更重。 “不行的,除非真的像无涯老祖说的一样,从头修炼用道门真气来修补损伤。” 他坚持修炼一个时辰,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两股真气相互纠缠的问题。 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夏知蝉摩擦着手里的竹简,心里是万分复杂。他难道要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改换门庭吗,这是令人不耻的事情,就算可以修补经络的损伤,也会失去自己的道心。 修道之人道心坚定,如果失去了道心,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像当初的赤梅道人一样,被妖怪趁虚而入,最后还是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 “算了……” 他把整个竹简摊开,用强大的记忆力把竹简后半部分的内容都尽数记在脑海里面,然后一点点把竹简卷起来。 夏知蝉望着山崖外不停变幻着的云海,心里面打定主意,这慢慢的才站起身来,左右活动了几下胳膊。 滚蛋吧! 他右手一用力,把那卷竹简丢进飘渺的云海里面。 霎时在云雾中划过一道细长的痕迹,然后就看到那卷竹简一点点的从空中坠落下去,直到消失在山崖底下。 “你为什么把东西丢下去了?” 姜沁缓步走过来,她看了眼两手空空的夏知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丢下山崖。 “没什么……“ 夏知蝉一耸肩,正准备拉着姜沁离开这个地方,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异香,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上伸出来一对嫩芽。 然后在眨眼间,它们随风摇摆着枝叶,一点点拔高了自己的身姿,从只有寸许的嫩芽,长大成足有一尺高的翠绿植物。 两棵植物相互交缠在一起,无论是蔓延出来的枝条,还是细长的藤蔓,都是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出你我。 在最顶端的两片宽大如手掌的叶子上,同时钻出来一朵鸽子蛋大小的花苞,低低的垂下去。 “这又是怎么回事?” 夏知蝉不是没有防备,要是在其他地方他遇见这种奇特的事情,一定是选择先后退观察一番,看看到底是妖魔鬼怪的妖术,还是其他的幻术。 但是这里可是在龙虎山,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是一千年的大妖怪,来到这里也只能装孙子,不然就会被正反扇十七八个嘴巴。 低垂的花苞渐渐抬起来,然后在夏知蝉和姜沁的注视下,一点点绽放出来,变成一黑一白两朵小花。 两朵模样相似,但是颜色不同的小花紧紧靠在一起,夏知蝉闻到的异香就是从花苞里面散发出来的。 他跟姜沁对视一眼,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异象发生是出于什么原因。 最后眼睁睁看着两色的小花化作一颗果实,虽然花瓣颜色各异,但是它们街出来的果子却是丹红色的。 结出果子的翠绿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伸展出来的枝条也卷曲着干枯起来,最后茎杆支撑不住那一对朱果,直接被压弯下来。 夏知蝉眼疾手快,把两颗果子摘下来。朱果不过只有鸽子蛋大小,圆滚滚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的果子。 他皱了下眉头,恍然大悟的看向山崖下面,难道自己丢下竹简的事情也在无涯老祖的算计之中,这一对朱果又是什么意思? 咔—— 他把其中一颗果子丢进嘴巴里面,牙齿和朱果知道碰撞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就融化成一股香气直冲进肚子里面。 呼吸之间,夏知蝉惊喜的发现自己体内经络的伤势居然被修复了大半,看来这颗果子应该就是无涯老祖刻意留下来的,为了能够解决他现在难题的宝物。 只要再吃下另一颗果子,他就能彻底修复所有的伤势。 “挺甜的,姜沁你也吃一颗吧。” 夏知蝉却没有自私的把另一颗果子吃下去,而是故作轻松的递给一旁的姜沁手里,示意对方吃下去尝尝。 “这颗朱果不是凡品,还是你吃下去吧。” 姜沁看了眼手里的果子,却没有着急吃下去,反而还是担心夏知蝉体内的伤势,这颗果子即使是仙品,对她的增益也不如夏知蝉。 “没事的,我刚才吃下的那颗朱果已经把体内的伤势修复好了。” 夏知蝉笑着拍了拍胸口,他看着自己对面的女子忽然露出来一副认真的表情,然后把那颗朱果放进嘴里。 他微微一笑,却忽然看到女子的脸贴近过来,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紧接着就是一股熟悉的香味涌进来。 “唔!” 他眨巴几下眼睛,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于是想要伸手揽住自己面前的女子,却发现对方如蛇般灵巧的躲开。 啪! 姜沁躲开夏知蝉的手臂,然后抬起手掌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掴在后者的脸颊上面。 “你又说谎骗我……” 夏知蝉只是稍微一运转体内真气,就感觉到身体里面所有的经络伤痕都被彻底修复,再也看不出半点伤痕。 他看向面带怒气的女子,伸手抓住刚刚拍打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刚才的掌掴与其说是在打人,不如说只是挠痒痒而已。 但是他清楚感觉到了女子的愤怒。 姜沁生平头一次这么生气,也是第一次出手打人。 她明亮的眼眸满是严肃的神色,嘴巴紧紧抿起,让原本红润的唇色变得有些发白。 “我……我错了。” 夏知蝉张了下口,他的心头转过一万个理由。但是到最后,对视着女子怒气冲冲的双眸,却忘记了自己刚刚编好的理由,只能低头认错。 “我很生气。” 姜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现在心里的愤怒,她也只能实话实说,并且试图把自己的手掌从夏知蝉的手里面抽出来。 但是她刚一抽手,夏知蝉就反而用力抓紧,让她挣脱不得。 “我生气,不想理你,松手。” 姜沁把好看的眉毛蹙紧,她微微咬住下唇,眼眸里有着强烈的情绪,但是就好像翻涌的山洪,被一道大坝挡在瞳孔里面。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 夏知蝉知道自己刚才自以为对姜沁好,但是完全没有考虑对方心里的感受,所以才会惹她生气。 他仗着手上的力气,非但没有松开姜沁的手,还故意上前一步,把女子纤细的蛮腰揽进自己的怀里面。 “我错了,给你赔礼道歉。” 他双手按在女子的后背,任凭后者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他的控制,然后就只能看着男子充满歉意的脸颊靠过来。 “唔……” 姜沁本来是只能被动的接受,但是一想到眼前的这个男子欺骗自己,现在还假借道歉之名轻薄自己,真真是无耻之尤! 她心里怒火翻腾,银齿稍稍用力一合。 “哎呦——你咬我?” 夏知蝉看着一向是被自己肆意欺负的女子居然大胆的咬了自己的下嘴唇一口,而且这次可不是跟之前软绵绵无力的巴掌一样,是很用力的。 他嘴唇边带着血,目光更是充满诧异。 原本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女子就好像找到了宣泄口,就好像原本关闭的大坝打开了泄洪的闸门,让原本就汹涌澎湃的怒火洪水冲了出来。 姜沁又上前一步,扯过夏知蝉的左手手腕,用银牙又在上面狠狠的印下来一排带血的齿痕。 “疼疼疼,你是属狗的啊,怎么学会咬人了……” 夏知蝉吃痛的抽回自己的左手,看见上面清晰没可见的牙印,真是哭笑不得的说道。 “这是对你骗我的惩罚!” 姜沁转身就走,留给夏知蝉的一道白色的倩影。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也不用咬我吧……” 夏知蝉跟在姜沁几步之外,女子气呼呼的脚步急促,但是幸好没有用真气,所以他还能跟得上。 二人好像达成了一种默认的共识,就是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不去使用真气。要不然以姜沁登堂境修为的实力,夏知蝉怎么可能强抱住她。 走过一道羊肠小路,姜沁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冷淡的问了一句:“疼吗?” “不疼。” 不疼才怪嘞,但是夏知蝉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虽然女子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 “不疼……” 姜沁顿了一下,瞬间转过身来。虽然这一次夏知蝉有所准备,但是他毕竟只是入门境界,比起姜沁还是要差上一些。 她又抓起夏知蝉的右手,跟左手一模一样的印了个牙印上去,同样是咬出血来。 “你又骗我……疼吗?” “疼疼疼,你也不用每次都咬我一口吧。要是我的两只手都被你咬完了,你还打算咬哪里啊?” 夏知蝉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要是你两只手都被咬完还不知悔改,我……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姜沁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 她目光坚定难得的让夏知蝉都产生退缩的念头,于是后者柔软下来目光,把语气放缓说道: “我错了,再也不骗你了。” “手还疼吗?” 姜沁偷偷瞥了他一眼,这才悄声问道。 “疼……” “疼就好,我要你记住,不许再骗我。我知道刚才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要是再敢这样,我……我还要咬你!” 姜沁看着男子露出来的歉意和一点点害怕,好不容易才硬起来的内心就好像被一把大锤击碎,又变得柔软。 她撅着嘴巴,说了句搪塞的话。 “好,我要是再敢骗你,就让我被你咬上一万口……” 夏知蝉见她眉宇见怒气消退,于是半开玩笑的说道。 “咬上一万口,那就是说你还打算骗我一万次!” 姜沁把纤手往男子脸前一指,她还想努力维持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是她本来就不会生气,刚才的所作所为也都是怒火上头才做出来的。 现在怒气消了,即使她还想要装出来,眉宇之间也柔软下来,不再是刚才紧绷绷的样子。 “不敢了,一次也不敢了。” 夏知蝉看着眼前的白皙小手,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柔荑,还故意的把自己的嘴巴也凑过去: “你咬了我两口,让我也还一你口吧。” “好吧,轻一点……” 姜沁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实在是太过疯狂,现在怒气消退后回想起来,还真的有点难言的羞涩。 自己的手被夏知蝉抓住,然后又听见他说要咬自己一口,只能颤抖的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手腕陷入狼口。 可惜夏知蝉不是一般的色狼,所以他趁虚而入,直接把自己嘴巴的目标从女子的柔荑上移开,然后径直落到她的粉颈上面。 “唔……不要,那里不可以的。” 姜沁想要反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想要挣扎几下,却被夏知蝉牢牢的控制在怀里面,动弹不得。 …… “你咬了我两口,我只是还了你一口,说到底还是你赚了,怎么不高兴?” 夏知蝉揉了揉自己的左右手腕,上面的伤口已经结痂,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来说,可以只需要三两天,就能褪去伤疤,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但是……但是你怎么能咬我那里呢,你现在让我怎么见人啊!” 姜沁用一只左手压在自己的脖颈上面,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眉宇间不知道是娇嗔还是幽怨。 “哈哈哈哈……” 夏知蝉只是大笑,他眼看面前的女子涨红了脸颊,不知道是羞还是恼,总之是气呼呼的。 姜沁一跺脚,直接化作一道剑光离开,看她飞掠的方向,应该是回洞府去了。 夏知蝉则是没有去追,女子现在怕是羞涩多于恼怒,但是俗话说恼羞成怒,他要是追的太紧,可能又会惹姜沁不高兴。 于是他一个人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想等到洞府里姜沁的心绪平复一点后,自己再准备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比狗熊还魁梧的壮汉奔跑过来。 那是赤龙道人。 他本来在山路上极速奔驰,在看见夏知蝉的时候是又惊又喜,连忙一转方向冲了过来,身后扬起数丈高的尘土。 “夏灵官,你是失心疯了不成?” 赤龙做贼一样看了看左右无人,连忙把夏知蝉扯到隐蔽点的地方,他虽然压低声音,却也是震耳欲聋: “掌教今天宣布,说夏灵官你要一人单挑我道门一二三代弟子,还说我们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啊?” 夏知蝉傻眼了,他根本不知道张太玄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他们二人头顶上的天空中划过十几道长短不一的各色剑光,同时伴随着好几道夹杂着怒火的吼声: “夏知蝉,滚出来受死!” 第一百七十九章 高台比武 龙虎山,东皇峰。 这里有一个足够容纳千人的青石广场,是道门中人平时在旭日东升的时候来吸纳日初紫气的地方,所以一般只有早晨的时候有人。 而现在已经临近正午,日头高升把脚下的青石地砖晒得火烫,但是那些道士却没有一个人离去,反而眼神更加火热地盯着广场中间刚刚搭建起来的高台。 那是一座比武的高台。 而对决的双方,一边是道门中一二三代弟子的所有人,另一边则是一个来自困龙山的无名灵官。 本来对于这种事情,大多道士都是嗤之以鼻的,他们觉着自己是道门正统,以飞升成仙为志向,跟只会斩妖除魔满脑子只有打架的野蛮灵官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灵官竟然放出豪言,说龙虎山上的弟子都是一些酒囊饭袋的废物,还说自己可以打一百个人。 这种大放厥词的行为,惹恼了一向看不起困龙山灵官的道门道士们,所以一个个摩拳擦掌,要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灵官一点颜色看看。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还天真地以为自己都是天下第一呢,到时候八成都要被夏知蝉打哭鼻子的……” 张太虚坐在半空的云彩上面,他低头就能看见青石广场上的所有弟子,但是那些异常兴奋的道门弟子却看不见他。 “哭鼻子也好过被妖怪吃掉,他们都是被娇养出来的花朵,一点风吹雨打也经受不了。” 道门掌教张太玄就坐在另一朵云彩上面。他抚着胡须,虽然现在出现的状况都是因为他暗中的煽风点火,但是也是为了找机会锻炼道门弟子。 他忽然皱起眉头,脸上有些复杂神情的问道: “师兄,你说我把夏知蝉推到风口浪尖上,到时候他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我翻脸,我该怎么办?” 这件事情,张太玄因为担心夏知蝉不答应,所以干脆来了个先斩后奏,把事情都已经宣传出去后,才让赤龙去通知夏知蝉。 这样一来,可以说是赶鸭子上架。 只是不知道这只被逼上梁山的鸭子,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杀一通,到时候局面无法收拾,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哈哈,以他的脾气来说。我估计要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你,早就一巴掌呼你脸上了。” 笑眯眯的张太虚可不管自己的掌教师弟有多烦恼,他只管语气调侃地取笑道: “师弟你自求多福吧。” “大师兄你就不能帮帮我?再说这件事情你也是点了头的,怎么现在让我一个人受罪……” 张太玄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个道门掌教的身份,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尊贵万分,但是对于他的大师兄张太虚来说,只是一个充满麻烦的职位罢了。 “哈哈哈,谁叫你是咱们道门掌教呢?” 张太虚突然极目远眺,从远处飞来两道剑光,径直掠过青石广场上的众多弟子,最后落在广场中间的高台上面。 “他来了……” 剑光消退,露出来两个人的身形。 说实话夏知蝉已经算是身材削瘦挺拔的男子了,但是站在雄壮如狗熊的赤龙道人身边二人一对比,他就像个发育不全的瘟鸡一样。 “就是他?” “呸!不过是下等货色罢了,居然还敢大发厥词……” “我一只手就能撂倒他!” “我放个屁都能崩倒他,哈哈哈……” 高台下的那些道门弟子上下打量一番来人,都是面露不屑嘲笑,然后故意大声的交谈着,试图激怒夏知蝉。 但也不都是侮辱之词,也有一些人是抱有赞叹的目光的。 “啧啧啧,还是一个颇为俊俏的人儿啊。” “嗯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道侣?” “不知道他打不打得过我,但是我怕他冲我一笑,我就先醉倒了。” “师姐……把口水擦一下!” 道门中不只有男道士的,还有一些女子修士。她们平时都是居住在其他的地方,也跟那些男道士接触得很少,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路遇美女的话,正常的男人都会多看两眼。反之亦然,遇见样貌俊俏的男子,女人也会愿意多看几眼。 夏知蝉的样貌虽然俊俏,但也不是那种所谓潘安般的绝世美男子,一出门就掷果盈车。 但是他因为久经江湖,身上自带一股挺拔坚毅的特殊气质,站在众多故作潇洒的男道士中间,能让人眼前一亮。 “人比我想象的多……难道要我一个人打他们一群?” 夏知蝉站在高台上面,放眼望去整个广场上挤满了衣着各色的道士,但是由于男女礼教的问题,在男道士和女道士之间,还是刻意留下一些距离。 “不可能的,这里最少要有三五百人,他们别说一拥而上了,就算是车轮战也能耗死你。” 赤龙道人只当夏知蝉是在开玩笑,别说入门境界的修士了,就算是再高一层的登堂修士,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单挑几百修士。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 夏知蝉虽然脸上在笑,但是目光很是坚定,根本不像是在说玩笑话,他伸出手指,轻轻掸了几下自己的袖袍。 让个举动却让一旁的赤龙道人心里一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心头莫名涌起的寒意。他先是环顾了四周,大多数修士他都认得,要是这些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夏知蝉一个人的话,这可是真的让人道心崩塌。 “希望你是在开玩笑,还有……记得手下留情。” 赤龙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他转身跳下高台,咚的一声把地面上的两块青石砖块踩的粉碎。 他的离去也代表着这次比武的正式开始。 “只有道门弟子在吗?张太玄搞出这么大动静,难道他会不来看看。还是说他已经来了,只是躲在某个地方不肯露面……” 夏知蝉抬起头,充满怀疑的注视着他头顶高空上的白色云朵。 嘭。 一道剑光从高台下飞跃上来,然后就看到一个握剑的身影落到高台地板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在下道门三代弟子……” 啪——夏知蝉一挥袖袍,一股罡风奔涌而出,把刚刚落地还没有站稳脚跟的男子直接轰飞出去。 但是他故意留手了,所以对方虽然还没站稳脚跟就又倒栽葱的砸落到青石砖块上,但实际上伤势并不重,只是让人有些眼冒金星而已。 “卑鄙!居然出手偷袭……” “真是个无耻之徒,只会使用卑劣手段来暗箭伤人!” “呸!” 高台下骂声不断,但就是没有人敢上来跟夏知蝉较量一番。 刚才上去的那个弟子既然有胆子第一个冲上去较量,自然是对自己的修为武功有自信的。但是他连一招都没有挡住,就被人家打飞出去,那些不如他的人自然只敢在底下叫嚣用言语侮辱,却不敢上高台去自取其辱。 “闭嘴!” 夏知蝉用了狮吼功的法门,一句话吼出就如同一道炸雷一般落在众人的耳边,让那些正说着污言秽语的弟子吓得捂住耳朵。 整个青石广场,顿时鸦雀无声。 “夏某是入门境的修为,所以那些还没有入门的家伙就不要上来丢人现眼了……” “呵呵,三代弟子里入门的人不过只有四个,而赤梅师弟已经转世,赤云师弟又不在山中。现在三代弟子里入门修士,只有我跟赤藤师妹了。” 赤龙虽然站在台子下面,但是他一向声音洪亮,再加上夏知蝉耳力极好,所以是听了个清楚明白。 虽然张太玄说夏知蝉是要挑战一二三代所有的弟子,但是一代弟子人数很少,只有各大核心长老的亲传弟子才能成为一代弟子,他们一般都躲在洞府里清修,几乎不露面。 而二代弟子不是闭关准备冲击登堂境,就是下山历练去了,所以也少有出来露面的。 现在青石广场上的多数弟子,都是三代弟子。虽然人数众多,但是良莠不齐,很多人连入门修为都没有。 刚才飞上来的那个人,就是个还没有入门的修士。他刚才虽然是一道剑光飞上来的,但实际上是借助自己的脚力从地上跳上来的。 所以夏知蝉都没有让对方报出名号,就把他打飞出去。 “他不是在胡说八道吧,我看他年纪也不大啊,居然已经是入门境了?” 有人表示怀疑。 “狗屁,他八成是在吓唬我们,反正要是败在赤龙师兄手里的话,也不算丢脸……” 有人恶意猜测。 “师姐,我看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如此修为,跟你也算是良配,不如你上去跟他较量一番,也趁机嘿嘿嘿……” 赤龙见到无人上前,本来准备自己亲自上阵的,但是刚刚迈出去一步,却有脸色怪异的把脚收回去。 唰—— 一道红光,从角落里面飞上高台。 等到红色的剑光慢慢消退,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女子身形饱满,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得体道袍,原本应该宽松的胸口居然高高耸起。 她把一头乌黑秀发束在脑后,只用一根桃红丝带系住,光滑洁白如鸭蛋的圆润脸颊微微发红,一双如同秋水的眼眸,左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美人如画,长剑如虹。 “道门三代弟子赤藤,见过夏灵官。” 她怀抱着一把连鞘长剑,微微向夏知蝉的方向低头行礼,后者连忙微笑着还礼。 周围那些弟子一见到女子出现,几乎同时露出兴奋迷恋之色,还有人止不住的高喊道: “赤藤师姐!好好教训一顿那个卑鄙小人。” “师姐你是我们三代弟子第一人!” “能一睹赤藤师姐的芳容,我死而无憾!” “师姐。展现你最好的一面,迷死那个家伙!” 最后喊出来的人就是撺掇赤藤上台挑战的女子,她一脸兴奋的看着站在高台上的一男一女,就好做办成了天大的事情一样。 赤藤听见自家师妹的高喊,有点难为情的抿了下嘴角。她稳定住心镜,把纤手落在剑柄上面。 “请赐教。” 夏知蝉笑着点点头,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嗡—— 长剑出鞘,如一道天边出现的彩虹。 台下的弟子们不是惊叹出声,就是没有形象的哇哇大叫,就像一群没有进化完全的猴子。 女子目光坚定,手中的长剑划过一道优美弧度,直奔向对面站立的男子。她第一招只是为了试探对方的深浅,所以并没有使用多少真气。 就算如此,剑身上蕴含的真气带起一道疾风。 迎面吹来的风很是凛冽。 夏知蝉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伸出右手屈指一弹,压缩的真气如同一颗石子般飞射而出。 当—— 赤藤手中的剑还没有刺过来,就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巨力从侧面砸过来,差点让她撒手把长剑丢出去。 她双眸中闪过诧异的神色,于是只能勉强把已经发生偏移的长剑控制住,然后站定脚步。 在台下众人的眼中,就是她刺出一剑之后,又忽然偏移了方向,所以只能强行停下脚步。 “师姐这是……” “应该是怕此剑招的威力太大,万一伤到那个小子就不好了,所以才不得不中途停手吧。” “就是就是,怕一不小心打死他!” “唉,赤藤师姐真是温柔。要是我的话,早就把那个混蛋砍成十七八块了……” 台下之人所说的话都是偏向赤藤,污蔑夏知蝉的。但是只有台子上的两个人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我小看你了,对不起。” 赤藤看着面对种种污蔑依旧笑而不语的男子,忽然语气很认真的说道: “我不会再留手了,请小心。” 嗡—— 长剑鸣空,伴随着刺眼的光芒。女子只是向前踏出去一步,身形就带出一道道残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冲到夏知蝉面前。 夏知蝉还是跟之前一样,把右手放在身前。 等到那团刺眼光芒即将落到他面前的一个瞬间,白色锐利的剑尖就在他眼前显露出来。 屈指一弹。 他的指尖就正好落在刺过来的剑尖之上,磅礴的真气汹涌而出,两股真气相互纠缠摩擦,竟然在空中迸溅出来点点火星。 “太慢了……” 夏知蝉说了一句,他的指尖竟然把刺过来的长剑弹飞出去,周围那些锐利的剑气也被磅礴的真气全部抵消。 当—— 那是长剑飞出高台,斜着插入地面青石砖块上发出来的声音。 周围的那些弟子都是露出震惊的神色,目光呆滞发愣的看着地上不停颤抖着的长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不用去看台上,毕竟只有赤藤是用剑的。 女子脚步一顿,她目光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已经空无一物的手掌,即使现在她也不敢相信,自己认真的刺出一剑,居然被对方一个手指就打飞出去。 她紧抿着嘴唇,把目光落到只有几步之外的男子身上,语气幽怨的问道: “你不是入门境,对不对?” 夏知蝉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鬓角,他实在不想打击这个美貌女子,但是又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说谎。 他只能放缓语气说道: “我真的只是入门境。” “那我为什么……为什么跟你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赤藤刚开始想说“那我为什么打不过你”,但是话到嘴边才觉得这句话歧义太大,难道这世上就不许有比自己还厉害的人吗?于是只能说到一半才换了问题。 “嗯,你的剑术是自己看着剑谱学的吧,虽然看似招式凌厉,但实际上运功的法门和步法根本不搭配。所以剑招只是空有其形,没有威力。” 道门根本不以武力见长,他们大多斗专修长生之道,就算是偶尔学几招剑术,也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根本没有对敌的经验。 夏知蝉居然还有心情指点赤藤的剑术,他们只是寻常说话,高台下的人除了赤龙之外,根本没有人听得清楚。 听清楚他们二人对话的赤龙更是不知道该露出来什么表情,他一方面觉得掌教安排夏知蝉来挑战道门弟子,是为了借机锻炼他们;另一方面又感叹夏知蝉的心胸,对方很快就理解了掌教的意思,所以可以说是悉心教导。 “可是我学得跟剑谱上的招数是一样的呀?” 赤藤皱着眉头,她本来就是个美貌胚子,所以只是露出忧愁的表情,就如同西子捧心般让人移不开目光。 夏知蝉伸手一抖,腕间九然老祖送的藤蔓手镯就飞掠出来一条细长的藤蔓,在高台下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缠绕上落地的长虹宝剑。 嘭——手腕一用力,那把宝剑就被他从地上抽出来,然后随着藤蔓的收缩落入到他的手掌里面。 赤藤看着自己的宝剑被握在对面的男子手里,眼神疑惑不解中伴随着些许羞涩。 嗡! 同一把长剑,在夏知蝉手中时就好像变了模样。他摆出跟刚才赤藤一样的出剑姿势,这让女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看好了,我只施展一遍。” 长剑腾空,就好像一道五彩斑斓的匹练飞掠而出。夏知蝉只是向前踏了一步,手中长剑的剑气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彩虹,彩虹的另一端落到天边的云海之中。 “我靠!什么东西好刺眼啊!” “好像是赤藤师姐的长虹剑,难道是师姐压箱底的剑招……” “好厉害啊!不愧是赤藤师姐!” 光芒收敛,夏知蝉把手中的宝剑递还给一旁有些呆滞的女子,后者直到握住剑柄,也不敢相信刚才威力可怕的剑招是从这把剑上发出来的。 远处的白色云海被洞穿出巨大的孔洞。 这一击要是落在女子的身上,就算她不像是那团云海一样被洞穿,八成也会落得个重伤的下场。 “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剑谱是前人留下来的,即使招数适合他,也不一定适合你。” 夏知蝉笑着说道。他倒不是有什么歪心思,只不过既然要替张太玄教育这些道门弟子,自然要解释清楚。 “多谢指教。” 赤藤把剑回鞘,她直到现在还把大部分的精力留到夏知蝉刚才的那一剑上,于是只微微躬身施礼,然后就往高台下走去。 直到她缓步走到高台边缘,才突然站定脚步,用略微颤抖的声音悄声问道: “夏公子,你……可有心仪之人?” 她的声音很低,所以即使是台下的赤龙也没有听到,只有她身后的夏知蝉听清楚了。 “夏某已有道侣。” 夏知蝉又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女子的弦外之音是什么,所以干脆直接把话说明白,为了不造成某些误会和麻烦。 “嗯……恭喜。” 女子的表情他看不见,但是只从充满伤感的语气中就能听出来她此时的心情。 唰的化作一道红光,赤藤并没有落到高台下面,而是直接飞向山峰之下的一处庭院,那是她的居处。 “唉,这真是……” 赤龙道人可不是因为年龄大才当上大师兄的,他虽然不知道台上的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他能看见站在高台边上的赤藤师妹的表情。 他懂的,想当年也经历过。 看了看当赤藤师妹也逃离之后,高台下的那些弟子里一个辱骂的人都没有了,一时间都是相对无言,脸上更是表情各异。 差不多也该我上场了,虽然我也不一定能打的过他,但是至少应该能过上两招。 赤龙道人又踏出一脚,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力,就忽然听见人群后面发出来的骚动,紧接着一个人分开众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色古怪的侧目看去。 一旁站定的男子是个身材削瘦的年轻道士。他身穿破烂的补丁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竹制斗笠,背后挂着一把无鞘的铁剑,脚下穿着草鞋。 像是一个苦修士,跟龙虎山上所有人的打扮都格格不入。 “你是……” “大师兄,一年不见而已,怎么已经不认得我了。” 男子伸手摘下斗笠,露出来清秀的脸庞,双眸明亮如星,脸上棱角分明,本来应该是个极好看的美男子。可一道扭曲如蜈蚣的丑陋伤疤,把他的面容破坏殆尽。 “赤云师弟,真的是你!” “哈哈哈……大师兄,是我。” 男子大笑着回应。 赤龙则是把眉毛拧成疙瘩,他目光直愣愣的盯着自家师弟脸上丑陋的伤疤,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赤云师弟一向是很好看的,他跟赤梅曾经被誉为三代弟子里的可以并列第一的美男子,可现在…… “我的事情回头在跟师兄细说,现在先解决掉这个来咱们山门挑衅的家伙。” 赤云看着赤龙师兄有些心疼的询问眼神,反而是满不在乎的露出爽朗的笑容。 他只是身形一闪,中周边众人的惊呼声中整个人一跃到高台之上,嘭的一声双脚稳稳落地。 “听说你笑话我们道门弟子都是酒囊饭袋……” 夏知蝉只是耸了耸肩头,他没有辩解的原因是因为就算他现在辩解,估计面前的男子也不会相信。 “你说的没错!” 他有些诧异的看向脸上带有伤疤的男子,对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后者先是点头肯定了道门弟子都是酒囊饭袋这句话,然后才把背后的铁剑摘下来。 剑一入手,赤云的气质就彻底变了,就像是一只从荒原上奔走来的孤狼,虽然遍布伤痕,却也狠戾无比。 他咧嘴一笑,却像是露出獠牙: “那是他们,不是我!” 第一百八十章 战登堂 嗡! 赤云手中铁剑猛然刺出,就像是一道闪电,凝练的真气在剑身上旋转缠绕成锐利的罡风剑气。 就像是迎面刮起来一阵台风。 夏知蝉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不停摇晃,他则是收敛笑容,自从站到高台上还是头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这个名叫赤云的男子是与其他的道门弟子是完全不同,手中的剑不但笔直极速,还充满杀机。 之前的道门弟子在夏知蝉的眼里,只能算是柔顺无害的绵羊,而这个突然回山的赤云道人,则是像一只带着北风从荒原上归来的孤狼。 羊只能吃草,而狼是吃肉的。 如果现在跟赤云对阵的人不是夏知蝉,而是像赤藤赤龙之类的道门弟子的话,只是这一剑就能分出胜负。 但是幸好,如果赤云是孤狼的话,那夏知蝉就是一只身经百战的狼王。 嘭—— 袖袍一抖,瞬间就被强大的真气所灌满。然后只是简单的一挥手,袖袍就直接砸在了赤云刺来的铁剑上。 轰的一声震耳巨响,两相对立的罡风真气相互挤压,高台周围的空气都发出爆炸的声音。 台下的众多弟子都被巨响摧残,只能一边倒退,一边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有几个功力浅薄的人都已经被震晕过去。 高台周围的人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几个如同不畏惊涛骇浪的黑色“礁石”的人影。 其中之一是赤龙道人,他虽然是大惊失色,不知道自己的师弟只是下山了短短一年时间,怎么就能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另外还有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人是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高台上对决的二人,右边的手掌缩在袖袍里面。 剩下来的一男一女应该是一对道侣,他们不避讳外人地站在一起,女子还挽着男子的手臂,二人侧着头低声交谈,时不时还望向高台上面。 刚才因为周围人数众多,赤龙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现在众人退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发现了这些人,于是连忙拱手施礼。 青衣男子没有回应,他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赤龙,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到高台上。 而那一对道侣则是很有礼貌的笑着颔首回应。 嘭—— 最终是铁剑上的气势稍弱,赤云的眼瞳里射出两道精光,他大喝一声,双脚一跺地面,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看似选择撤退,拿剑的右手却还护在身前,但是空着的左手只是轻轻一抖,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黄符出现在他的指尖。 “火!” 真气灌入黄符,那张符咒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火球。 赤云和夏知蝉贴得很近,在他抽身而退的时候,一般人的反应都是乘胜追击,所以会向前移动。如果真的如此做的话,就会正好一头撞上赤云抖手丢出来的火球,最少也要烧个皮开肉绽。 夏知蝉则是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真正经历过生死厮杀的人,才不会在乎什么招式卑鄙,只是一心用最快的速度制服住对方。 他确实会追击,但是却不像一般人一样向前移动,而是身形向后一倒,左脚就从下面踢了过来。 赤云是假装撤退,他的目的是等到对方中了火球之后,立刻欺身上前手中铁剑就能取其性命。 所以他并没退后多远,而且在火球奔出的同时再次抖剑冲了过来,即使对方勉强躲过火球,也不可能躲过火球后的铁剑。 但是他遇见的是夏知蝉。 嘭! 火球挡住了赤云的视线,他没有看清楚夏知蝉的动作,于是在上前两步之后就正好被夏知蝉的左脚踢中小腹。 虽然身上有护体罡气,但还是被夏知蝉这一脚踢得整个人腾空起来,身形摇晃地向后面飞去。 飞出去好几丈的距离后,赤云才稳住身形,双脚向下一坠,整个人嘭的一声重新落到地上,地面上被踩出来两个清晰的脚印。 “呼……” 赤云落地之后,先是吐出一口浊气,瞬间调理好自己体内运转的真气,然后才一横手中的铁剑。 他本来都做好应对夏知蝉接下来攻击的准备,但是浑身肌肉紧绷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上前。 夏知蝉甚至都没有离开原地,在躲过飞来的火球,然后又踢了赤云一脚之后,才重新站直身体。 “你很厉害……” 赤云见到对方居然都没有离开自己所站的地方,只能是垂下眉毛,目光中锐利的杀气稍加收敛: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你也很不错,至少比道门里的大部分弟子都要厉害。虽然你现在还只是入门境,但是将来一定能迈入登堂。” 夏知蝉倒是不吝啬赞美之词,主要是他在赤云的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在道门以修炼长生为主的环境中,赤云就像是个异类。 “红尘磨砺,方能道心坚定。他们不过是一些躲在土洞里的兔子,怎么可能跟猎食的狼相比……” 赤云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下只剩有赤龙和其他的三个人,剩下的道门弟子们都躲出来老远,一个个像受惊的鹌鹑一样。 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神情。在山下经历过生生死死之后,再见到这些没有见过风霜雪雨的稚嫩之人,只觉得他们都是一些井底之蛙罢了。 “说得好。” 夏知蝉还有心情拍拍手,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于是很是悠闲的对赤云说道: “回头找个时间,我请你喝酒。” “好。” 赤云把眉头一挑,他压低身子重新摆出出剑的姿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要是我赢了,我请你喝酒!” 嗡—— 铁剑嘶鸣,紧接着在空中左右闪动不止,纯白如雪的剑气汹涌而出,就像是一场突然落下的大雪,将夏知蝉覆盖住。 迎面就是锐利如刀的风雪,这让夏知蝉眯起双眼,他知道在这些雪白的剑气之后,那道仗剑而来的男子一定会出现。 左右手的袖袍交替挥动,厚重的罡气在夏知蝉面前三尺外组成一面无形的城墙,那些落下的剑气“雪”都堆积到在墙壁上,然后只能消融不见。 “差不多了……” 夏知蝉刚喃喃一句。 就看到满天锐利的“大雪”之中,突然多了一把明亮的铁剑,没人看到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剑尖正好落在无形的罡气墙上。 咔嚓——就像是一颗铁钉一样,铁剑就硬生生地刺破罡气墙,剑锋直逼向其后站立的夏知蝉。 赤云紧咬着牙,他身体的肌肉尽数紧绷,体内的真气更是全部运转起来,承载真气的经络都紧紧发痛。 手中的铁剑一点点推进,眼看距离夏知蝉越来越近。 二人都是入门境,单从真气数量上来说应该是不相上下的,所以赤云用尽全力的攻击,夏知蝉也只有运用所有的真气才能防御住。 他们之间就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现在双方都到了即将力竭的时刻,所以都是完全凭借毅力在支撑,就看谁先撑不住倒下了。 “他们再继续下去……可能会两败俱伤的。” 即使是赤龙都能看出此刻二人之间的凶险,但是他也不过是入门巅峰修为而已,就算有心介入战斗,却也是有心无力啊。 于是只能焦急地把目光看向远处的那几个人,他知道那几个人是有能力介入战斗的。 “如果只有这点本事,倒叫我失望了。” 青衣男子只是面露失望的摇了摇头,他没有打算出手,反而是兴趣缺缺地后退几步,好像是要离开此处。 而那一对道侣则是有些郁闷的对视一眼,男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如果他们两败俱伤,咱们的赌约算是谁赢了?” 女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高兴的说道:“当然算我赢,我赌的是那个叫赤云不会赢,两败俱伤了他也是没赢……” “是是是,都依你。” 男子只能宠溺地回了一句,他哪里管谁赢谁输,只管自己的道侣开心就好。 就在台下的众人神色各异的时候,云朵上的两个人也是伸长脖子的向下张望,想要知道到底是谁输谁赢。 “这个叫赤云的小家伙心性不错,看他的样子在山下历练的时候八成吃了不少苦头,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坚定的道心。” 张太虚也不由得赞叹道。修道之人虽然资质是第一位的,但是如果没有坚定不移的道心,也不可能走到最后,很可能半途而废。 “大师兄是起了收徒之心?” 张太玄斜眼看了自己师兄一眼,半开玩笑地问道。 道门中的三代弟子没有固定的老师,他们大都是一起上课一起修炼,直到突破到入门境界,才能真正拜师。当然也不是强迫的,毕竟师父选择弟子,弟子也会选择师父。 “哈哈哈,算了吧,年纪大了没有多少精力去教徒弟。” 张太虚笑着拒绝了。他虽然贵为张太玄的师兄,也被道门弟子称呼为师伯、师伯祖、太师伯祖,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收过徒弟,也没有道侣,到现在为止还是孤身一人。 “师兄你……” 张太玄说了一半,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稍微停顿一下,然后才换了话题继续说话: “下面的人应该分出胜负了。” 嘭—— 赤云吐出一口鲜血,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铁剑直接脱落下去,落到高台上的青石砖块上发出当啷的声音。 他则是摔在高台边缘,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师弟!” 赤龙瞪大眼睛,他用力的双脚一跺地面,把脚边的附近七八块青砖都踩得粉碎,整个人则是眨眼的就飞到高台上面。 他蹲在倒地的赤云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脸色惨白已经昏厥过去的师弟,后者的胸口出居然被洞穿出来一个棋子大小的贯穿伤口,鲜红的血涌出来打湿了赤云前襟和他身下的地面。 “师弟!” “抱歉,是我一时没有收住手。” 夏知蝉只是咳嗽几声,他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异常,衣袖完整无缺,这倒是让高台下的人面露惊讶。 他快步走到赤云身边,然后从袖袍里把红色酒葫芦掏了出来,直接打开酒塞,把仙酿倒在赤云的胸口处。 仙酿落入伤口处,瞬间就把赤云缺失的血肉修补起来,就在夏知蝉等人的注视下,让伤口彻底消失不见。 虽然流失的鲜血不能立刻补充,不过也已经把赤云的伤势降到最低。 “嗯……疼死我了。” 赤云睁开眼睛,他下意识的揉了揉胸口,虽然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但是胸口被洞穿的疼痛却一时半会儿消失不了。 “师弟,你吓死我了……” 赤龙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都急得差点流泪,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师弟浑身是血而无能为力,真是心如刀绞。 “没事的,赤龙师兄你哭了?” 赤云斜眼看过去,嘴上调笑着。如果不是他脸上还有那道丑陋伤疤,就几乎跟赤龙记忆里那个爱说爱笑的师弟一模一样。 “谁哭了?就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赤龙拿自己的大手揉了揉发红的双眼,嘴上还死不承认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 赤云在地上挣扎几下,就被夏知蝉扶了起来。他站定身体后,还稍微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真气,发现胸口不但是伤势彻底恢复,就连经络都被修复。 “你能告诉我,你刚才是用了什么招式吗?我想要输个明白。”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右手并指成剑向地面一指,指尖上旋转的无形剑气飞掠而出。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这是‘无形剑气’,是我灵官一脉的秘术之一,它不同于体内的真气,你没有察觉也很正常。” 夏知蝉还没有入门的时候,就已经修炼了无形剑气,所以对于剑气的运用甚至超过体内的真气。 “受教了。” 赤云诚恳的点点头,他很高兴对方没有丝毫隐瞒的告诉自己事实,同时也明白自己跟对方之间的差距。 他直接跳下高台,去捡自己之前掉落下来的铁剑,重新把剑挂在自己的背后,然后冲着高台喊了一句: “我等着你请我喝酒!” 紧接着身形化作一道剑光就离开了青石广场。 赤龙担心自己师弟的伤势,于是向夏知蝉告辞,然后快步追了过去。 现在高台上只剩下一人。 而台下还有三人。 那对道侣中的女子看到是夏知蝉胜利了,于是笑容灿烂的摇晃几下自己道侣的胳膊。男子因为她开心所以自己也开心,他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为了哄自己道侣开心而已。 他们二人根本没有打算上台,于是径直化作一道剑光离开。 而那个青衣男子,则是一脸饶有趣味的上下打量一番夏知蝉,他就像被风刮起来一片树叶,晃悠悠的落到高台上。 “阁下不是入门境的修士吧。” 夏知蝉苦笑一声,就凭刚才仿佛如同御风般的术法,就不是一般入门修士能够做到的。 “在下道门二代弟子通明。” 青衣男子眉角一挑,目光深邃且直接的落到对方的脸上,就像是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在注视自己的猎物。 “现在是登堂境修为。” “所以阁下是想……” 夏知蝉抬头望天,确切来说是在看天上的云彩,眼瞳里满是愤愤不满的神情。 “既然你在这里摆擂台,既然我已经上台来了……自然是想要跟你对决一番。” 名叫通明的青衣男子笑着说道,但是他的眼神很冷,没有半分笑意: “但是你刚跟那个叫赤云的小子对决完,就算体内还有真气,估计也剩不下一两成了。这样吧……” 他抬起左手伸出三根手指,还没有开口,就又变成五根手指: “或三日,或五日,等你休养完毕。你我再在这里对决一番,如何?” “阁下是觉得,让我休息三五日,就能打的过一名登堂境修士了?” 夏知蝉把目光从天上的云层落回到青衣男子的脸上,他嘴角也带着笑意,只是隐隐带有不爽的情绪。 对方的目光很冷,而他的目光明亮且坚定。 “当然打不过了……” 青衣男子轻轻的说出事实,他抬起右手,手掌中间是一把只有三寸上的纸制飞剑。虽然只是纸剑,边缘也锋利异常。 “但是你打了我道门的脸,自然也要让我来打你的脸。毕竟这里是龙虎山,不是困龙山!” 纸剑漂浮起来,只是轻轻一摆动就划出一道刺眼的剑气,瞬间就把他们二人脚下的高台斜着劈开。 轰隆隆的坍塌声响,夏知蝉脚下的地面也在不停颤抖,高台因为被剑气切开,上半截部分顺着剑气切开的裂痕向下滑落,直到坍塌成一堆石块,卷起阵阵烟尘。 通明踩在虚空上,脚下的高台轰然崩塌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夏知蝉则是后退一大步,直接落到青石广场的石砖上面,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看到面前一道青影一闪。 通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右手上的纸剑还在上下飞舞,就好像刚才可怕的剑气不是从它单薄的身体里面发出来。 他没有说话,目光阴冷如毒箭的盯着夏知蝉。他在等,等夏知蝉的回答,看看对方是现在就低头认输,还是等到几天后被自己打的落花流水才肯认输。 “看来阁下是决意要打了?”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有些无奈的最后问了一句。 “当然。” 通明点点头,他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白色云朵,但是那两朵云彩依旧悠闲的飘着。 “师弟,咱们是不是该露面了?下面也就只剩下夏灵官和通明师侄……” 张太虚自然能够感觉到夏知蝉和通明的目光,于是他向坐在一旁的道门掌教张太玄询问道。 毕竟通明是登堂境修为,而夏知蝉才刚刚入门不过几个月,二人之间的差距,明眼人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下去之后呢?是阻止他们,还是让他们继续对决……” 张太玄一揣手,他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有现身的打算,虽然当初散出谣言的时候,说的是道门一二三代弟子,但是实际上就是为了敲打一下三代弟子而已。 聪明的一代和二代弟子都是心照不宣的不出现,但是也有个别脾气不好的家伙会跑出来搅局,就比如现在以大欺小的通明道人。 “以夏灵官的脾气,他宁可被打得浑身是血,也不会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低头认输的。毕竟他是洪煌岚的徒弟……” 张太虚随口说道。但是实际上他说这番话就是为了提醒自己的师弟,相比于人数众多规矩森严的道门,灵官一脉可谓是护短至极。 你现在可以找个登堂境修士来以大欺小,明天得到消息的洪煌岚就可能会直接杀上龙虎山,来个超级加倍。 到时候看张太玄准备怎么收场。 “说的也是,洪煌岚可是个不讲理的人。今天你欺负他徒弟,明天他就敢直接来欺负你……唉,那实在不行的话,就让他们先随便交手几下,等到夏知蝉快要不行的时候,咱们再出手喝止吧。” 张太玄说了一个和稀泥的办法,这样一来,即能保全了夏知蝉的脸面,也不至于闹得太僵,后面再惹出大麻烦来。 “师弟……让你当这个掌教果然是对的。” 张太虚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还给自己机智的师弟挑了个大拇哥,他们打定主意,准备等会再现身。 咕咚—— 夏知蝉仰头吞下一大口仙酿,他手里抓着红色酒葫芦,目光带笑的看向对面倨傲的青衣男子: “看来是打算等会再露脸,想着即教训了夏某,又保全了脸面,不想惹麻烦。” “掌教思虑万全,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通明抬起右手,那把纸剑贴着他的指尖,伸的笔直: “咱们速战速决。” “好啊,一招分出胜负。” 夏知蝉微笑着,从袖袍里拿出来了朱砂黄符。 嗡—— 一道剑光如大江东去。 轰—— 一道雷霆如银河倒挂。 第一百八十一章 藏剑峰 龙虎山的东皇峰上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能容纳千人的青石广场彻底消失了,地上的每一块青石砖块都被锐利的剑气撕得粉碎,变成弥漫在天空的灰色烟尘。 一道道极速的雷电落下,在被剑气削平的地面上炸出来一个个深达数尺的焦黑大坑,伴随着烧焦的味道和炽热的高温。 那一天,龙虎山东皇峰的青石广场消失了。 那一天,所有的道门弟子都只能抬头仰望天威降临。 那一天,有个登堂境的修士被入门境的修士痛打了一顿。 …… “这么说,是你打赢了?” 姜沁没好气地白了坐在榻上的男子一眼,她从一个瓷瓶中倒出来些许青色的膏状物,抹在指尖上。 “当然了,你可没看见那个叫通明的下场……哎呦,你轻点呗。” 夏知蝉本来还想在姜沁吹嘘一番,可惜他现在的样子过于惨烈,浑身上下包着白色纱布,活像一个木乃伊。 姜沁嘟着嘴巴,轻轻吹了几下。然后才一点点把沾着血的纱布撕开,把指尖的药物抹在他的伤口上面,然后再换上新的纱布。 “你呀,只会说嘴……” 女子满眼都是埋怨,她只是搞不懂夏知蝉为什么跟那个叫通明的道人拼命,对方虽然也很狼狈,但是毕竟是登堂境高手,休养三五个月也就没事了。 谁像夏知蝉一样,他刚被送回到姜沁的洞府里时,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样子,好像就差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女子看到之后又惊又怕,差点就要掉眼泪了,要不是张太玄亲自来留下治病的药物,还拍胸脯地保证夏知蝉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才让姜沁的情绪稍微安定一些。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通明仗着是登堂境欺负你,那你大可以等到自己也是登堂境之后,再去找他报仇嘛。” 姜沁给他抹完前胸的伤口,又转到后背,手指蘸着清凉的药膏,一点点地抹在刚刚愈合的伤口上面。 她还不放心地继续碎碎念道: “人家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怎么不能忍一时风平浪静呢,最后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哈哈哈,我就是不忍。他越是想要打我的脸,我就越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夏知蝉因为姑娘柔软的指尖在自己后背微微摩擦,让他感到有些痒,于是忍不住地抖了几下,嘴里还依旧倔强地说道: “我就算是颗石头,他想要把我一脚踢开,也要做好硌脚的准备。” “你就嘴硬吧。” 女子把纱布重新缠上,她因为必须把纱布从夏知蝉的前胸绕到后背上,一圈一圈地把伤口遮盖住。 在做这个举动的过程中,二人的身体难免有些异常的接触。 女子只能加快的手中的速度,最后胡乱地把纱布缠好,然后按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往后面退了一步。 她眼眸流转异样的神采,脸上还带着些许羞涩的神色。 夏知蝉虽然没办法回头,但是也能大概猜到现在不言语的女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我可不止嘴硬……” 男子嘴角的坏笑扩散开来,他压低声音的调笑道: “我别的地方也可以硬。” 最近这几天,因为夏知蝉的伤势,身体还不能灵活动作,所以姜沁都是跟他一起同吃同住同寝,期间难免也见到过几次尴尬的场景。 姜沁腾的一下脸颊变得通红,她紧抿着嘴唇,手掌在自己的袖袍里面一抽,就拿出来一把锋利的长剑。 她连羞带怒地把剑架在夏知蝉的脖子上面。 “唉唉唉……说归说,闹归闹,别真的动刀动剑呀,我错了还不行嘛?” 夏知蝉只感到自己的脖子边上冒出一阵阵冷森森的寒气,让他身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于是连忙张嘴求饶。 “你错哪里了?”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冰冷的剑身上,让锋利无比吹毛立断的宝剑微微颤抖。 “我我我……我不硬,呃,我是说我的嘴巴不硬,我的嘴巴很软的。” 夏知蝉一阵胡说八道: “不信的话,你亲我一下就知道了。” “呸——谁会亲你呀。” 姜沁轻轻啐了一口,把手中的长剑收回到袖袍里面,她还是为了表达不满地敲打一下夏知蝉的肩头。 “哈哈哈,是啊,也不知道谁跟我亲过嘴……她八成知道我的嘴巴是不是软的。” 夏知蝉忍着笑意说道。 姜沁只能娇嗔地哼了一声,撅着嘴巴把脸扭过去,故意不再看他。 二人这么打打闹闹的又过了好几天,一直到夏知蝉身上的伤势开始好转,他已经可以一个人慢慢动作,为了躲开他有时的毛手毛脚,姜沁干脆跑到山巅上在自己师父身边打坐。 没有姜沁的陪伴,夏知蝉的伤反而好得更快,他又过三四天后,身体上就已经没有大碍了。 “你身上的伤已经没事了?” 张太玄把双手背在身后,他站直身子远眺被摧残到不成样子的东皇峰,嘴里随口问道。 “没事的,皮肉之伤而已。” 夏知蝉装了好几天病人,都没有时间走出洞府,今天突然走出来,看见明媚的阳光后,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他手里可是有红色酒葫芦所盛放的取之不尽的仙酿,无论是多严重的外伤,只要喝上一口,就能让伤势恢复如初。 而他之所以没有用仙酿治伤,不过是为了享受几天美人在旁细心照料的舒服日子。 “通明他怎么样?我可是没有留手的,他被雷霆最少劈中了七八次,后来我看他连头发都被劈成鸡窝,才稍微收手。” 夏知蝉回想起当时被自己炸得无比狼狈的通明道人,还是感觉心里有些莫名的欣喜。对方的剑气还是很厉害的,只不过厉害的原因不是对方娴熟的剑术,而是那把造型奇特的纸剑。 那把纸剑也是道门无涯老祖的遗物,只不过是游戏之作,所以飞升之前留给了道门弟子,现在也被当成一件威力巨大的法宝来使用。 通明道人确实有自傲的资本,他年纪并不大就进入到登堂境,又成功让那把纸剑认主,成为他的一件最厉害的法宝。 但是他没有想到,夏知蝉手里居然拥有远超那把纸剑的可怕法宝,那张初见并不出奇的黄纸符,却带有极其可怕的威力。 那把纸剑是无涯老祖的游戏之作。 朱砂黄符则是灵官祖师燕赤侠的得意之作。 二者高下立判。 “他还好……反正死不了,经历这一次打击之后,希望他可以收敛心性吧,不然这辈子也就止步登堂境了。” 张太玄偷偷瞄了夏知蝉的袖袍一眼,稍微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道: “那张黄符莫非是传说中由灵官祖师燕赤侠亲自祭炼出来的‘九天真雷符’,那种如同天雷降世的可怕威力,跟书中所记载的一模一样。” “正是。” 夏知蝉倒是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因为他知道之前在东皇峰的所作所为是根本瞒不过张太玄的眼睛的。 “没想到你师父居然把它也给了你,只要有这道灵符在手,普天之下还没有几个妖邪能伤害到你。” 张太玄感叹一声,他稍微有些挠头。他本来是打算在东皇峰对决之后,送给夏知蝉一些攻击用的灵符来作为补偿,毕竟灵官一脉并不擅长画符,他们对灵符的使用也有限。 但是没想到夏知蝉居然把传说中的灵符都拿了出来,这一下打乱了张太玄的计划。 “不,这件东西并不是师父所赠,而是我机缘巧合得来的。” 夏知蝉没有多说有关朱砂黄符的事情,毕竟其中还涉及一只千年老黿和他命中的下一次死劫,所以不能多言。 “哦?” 张太玄倒是有些好奇,作为燕赤侠得意的一件极品法宝,居然没有携带飞升,也没有留着困龙山上,而是流落在人间,被夏知蝉机缘巧合的得到。 但是看夏知蝉没有打算详细解释,他也就知趣的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本来是打算把道门珍藏的捉妖灵符送一些给你,毕竟那些东西与其留着我道门宝库里吃灰,还不如让你用在有用之处。” “可是现在看见那道雷符,我就知道这些灵符对于你来说就作用不大了。” 张太玄把之前准备好的几道灵符掏出来,他的这些灵符虽然不如朱砂黄符的威力巨大,但是各有各的作用,有除妖的、驱邪的、镇煞的等等等等。 “不嫌弃,不嫌弃的……” 夏知蝉很是不客气的伸手一抓,把张太玄手里的那一堆灵符都塞进自己的袖袍里面,然后还才继续说道: “你要是觉得这些补偿不够,不如带我去个地方,那里还有一些对我有益的东西。” “什么地方?” 张太玄倒是有些好奇,道门里还有什么地方会对夏知蝉有益处,要知道他们龙虎山上都是一些增益修炼的灵境,对于追求斩妖除魔的灵官来说,并没有太大益处。 夏知蝉笑眯眯的伸手一指: “藏剑峰!” 第一百八十二章 藏剑峰上 龙虎山,藏剑峰。 这处灵境不同于其他的地方,像东皇峰就是自由进出的,无论是几代弟子都可以在那个地方打坐修炼。 而藏剑峰就是正好相反,不让道门弟子随意进出的地方,山峰周边都被设下结界,一般的登堂境修士都不可能硬闯进去。 藏剑峰,顾名思义这里是藏剑之地。 古道门早已没落,到后来大齐开国,无涯老祖在龙虎山上重建道门,也学着古籍中记载的古道门,设立出几大山峰,其中就有藏剑千柄的藏剑峰。 这座山峰上的剑都是法宝,一部分是当初无涯老祖从天下各地收集来的法宝名剑,一部分是道门后来或是飞升或是转世的道门老祖留下来是佩剑。 后来如果有资质不错的道门弟子,就会被特许来到藏剑峰上,选择一把合适的法宝飞剑。 极品的法宝飞剑,自然是拥有不低的灵性。人会选择飞剑,飞剑自然也会选择主人,所以也有过道门弟子在藏剑峰上空手而回的事情发生。 “你要上山取剑?” 张太玄打开了藏剑峰下的结界,他有些诧异的看向夏知蝉,他自然知道灵官一脉是很少佩剑的,他们大多都是法宝护身,以来斩妖除魔。 “不,我并不打算取剑,只不过借藏剑峰上的飞剑锐气,打磨我自己的无形剑气而已。” 夏知蝉穿过结界,大踏步的沿着山路向山上走去。 张太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羡慕又遗憾的感叹道: “多好的资质,多坚定的道心啊。可惜当初没有抢先一步把他收为弟子,让洪煌岚占了个大便宜。” 他当初也想过去收夏知蝉为徒,不但他想过,连万佛山的那位活佛也有过同样的心思,可惜都没有争过洪煌岚。谁叫人家是当世第一的修士呢。 ”不过如果当初他成为我的弟子,我能否把他教导的比现在还要出色呢?怕是做不到吧。” 张太玄回头望了一眼,他只用一眼就能看到整座龙虎山,看到那些在山上修炼的道门弟子们,他们各个只是一心求长寿长生,实在是蹉跎岁月,浪费时光。 “唉……” 一声长叹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 …… 夏知蝉不过走了十几步,回头已经看不到站在结界口的张太玄,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森森剑气和道道剑冢,反而是鸟语花香,四季如春的美景。 这里不像是藏剑之地,而像是个世外桃源。 吱——吱—— 耳边传来了蝉鸣之声,要知道现在不过是初春时节,龙虎山上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梅花在绽放,无论如何也不到夏天蝉鸣的时节。 夏知蝉停下来脚步,他略带好奇的侧耳倾听。 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蝉字,他对于蝉鸣这种声音非但不讨厌,反而还有些喜欢。 吱——吱—— 以他超人的耳力和眼神,很快就发现是道路旁的一棵两个人环抱不住的大树树干上,有只跟树皮颜色接近的深色蝉虫。 走进两步,夏知蝉本来还只是出于喜爱的心情,但是他刚刚走进那只深色蝉虫,就忽然感到耳边的蝉鸣一阵急促。 吱—— 他眉头一皱,居然从蝉鸣中感到阵阵刺骨的杀意,就好像那声音不是蝉虫在鸣叫,而是一把长剑在嘶鸣。 伸手向着蝉虫所在的方向一抓,把它摄进手掌之中。 嗡。 如果不是夏知蝉刻意的低头看去,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掌中握住了一把细长的短剑。 短剑不过一尺长,剑身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打造而成,居然真的如同蝉虫的翅膀一样呈现半透明的颜色,只能看到细微的金色经络。 明明短剑在手,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重量,就像是一片羽毛一样轻盈。 夏知蝉再一抬头,就看到原本蝉虫依附的大树直接消失,在他面前则是出现了一座足有人高的石头墓碑。 碑上写着: “蝉鸣短剑,其主曾以此物杀尽武林豪杰,只因杀戮过重,戾气太盛,最终反噬其主。不祥之物,非大毅力之人不可轻易取用,慎之,慎之。” 所写之人没有留名,但是夏知蝉认得墓碑上的笔迹,正好就在不就他才刚刚见过这个人的笔记。 那是无涯老祖的笔迹。 体内的无形剑气只是稍微分出一缕,一进入到那柄蝉鸣短剑之中就使得那把短剑颤抖着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那声音让人心烦意乱,甚至不能集中精神。 夏知蝉拿着短剑,只是感受了十几个呼吸,就将那把蝉鸣短剑重新放回到墓碑上面。 眼前又出现幻想,还是那棵粗壮的大树,还是那只鸣叫不止的蝉。 男子又侧耳听了一会儿蝉鸣,才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继续向山上走去,只留下那棵大树上四季鸣叫不止的蝉。 又走了十几步。 周围的景色一变,符合夏知蝉想象之中的剑冢才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把把或是寒光四射,或是光芒内敛的宝剑,就坚定笔直的插在道路两旁。 跟之前的带有墓碑的蝉鸣短剑不同,这些宝剑就像是被人遗弃了一样,随手丢在道路边,虽然锋芒依旧,却带着一股难言的悲凉。 那些笔直的宝剑,就像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灵牌,在他们的主人死后还无声的诉说不为人知的故事。 夏知蝉放缓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依附到宝剑上的灵魂,他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就像是个虚心求教的学子,在诸多老师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去。 嗡—— 左手边是把带锈的铁剑,上面斑斑点点的暗红锈迹,像是未擦干的敌人血,又像是铁剑流出的泪。 它在夏知蝉靠近之后,自动发出一声悲鸣,颤抖的剑身上散发出来的剑气没有一丝杀气,只有淡淡的凉意。 就像是夜半三更推开窗,看见白色的月光堆积在庭院中间,如同一潭积水般清冷。 随着它的一声鸣叫,周围的那些宝剑也跟着颤抖起来,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锐利,各种剑气都充斥在夏知蝉的身体周围。 一把剑所孕育出来的剑气,往往代表着其主人的性格。 如果剑客豪爽潇洒,剑气就如同飞流瀑布一般;如果剑客沉稳厚重,剑气就如海岸礁石一般。 就好像之前那把蝉鸣短剑,其主杀人无数,剑气就是充满了无尽的杀意和戾气。 “多谢诸位……” 夏知蝉先是躬身行礼,然后他张开嘴巴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那些交杂的剑气就涌进他的体内,跟体内的无形剑气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条条流淌的江河溪水,最后都是东入大海,融为一体。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等到夏知蝉消化完进入体内的所有剑气之后,他耳边的剑鸣之声也停了,道路两旁的宝剑也停止颤抖。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向周围的那些宝剑躬身施礼,然后才脚步轻柔的走过这片剑冢。 沿着小路向前继续走去,夏知蝉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所以只能放缓心态,一边打磨自己体内的真气,一边向前走去。 他又走了一个时辰,期间也零零星星的看到一些宝剑,但是有的虽然剑气锐利,却失去灵性;有的灵性十足,却不含一丝锐气。 最奇特的是一把小巧的木剑,比起短剑略长一些,比起长剑略短一些,比起细剑宽一些,比起宽剑细一些。 上面没有半分杀气,就好像是寻常人家做给自己孩子玩闹的小玩具一样,但是偏偏这种不起眼的木剑,却充满了难言的灵性。 夏知蝉看着斜插在草地上,还被一朵牵牛花的藤蔓缠绕周身的木剑,参悟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把剑的主人是如何孕育出来这种灵性的。 他最后放弃了那把木剑,继续向前走去。 眼前出现一颗巨大如亭台的山石,周围的视野也一变,夏知蝉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登顶了。 他面色古怪的打量了一下那颗特别巨大的山石,准确来说是端坐在石头上的那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灰色的布衣道袍,盘膝端坐在山石上面,膝盖上还放着一把连鞘长剑。 他可能在这里坐了一年,也可能是坐了十年。 山石上长有青苔和野草,还有部分叫不出名字来的野花开放。那些花草就贴在男子的身体周围,还有部分藤蔓缠在他的四肢上,就连头顶上都有爬上几朵小花。 离得远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这颗山石上面还坐着一个人。 夏知蝉挠了挠鬓角,他回头望了一眼山脚,心想张太玄绝对是知道的,但他就故意没有告诉夏知蝉。 “唉,这也算是冤家路窄吗?”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山石上男子的面容,确认自己并没有认错人,这才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 “张自横?” 当初有个好酒的道门弟子,来到困龙山讨要仙酿,还想要把装仙酿的酒葫芦抢走。结果自然是被洪煌岚好一顿教训,后来还是张太玄亲自上门提人的。而当初那个被一顿暴揍的倒霉蛋就是现在夏知蝉眼前的这个家伙。 对方纹丝不动,看他的样子可能已经打坐了许久。 夏知蝉自讨没趣的笑了笑,他目光一转,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把红色酒葫芦拿来出来,然后轻轻拧开塞子。 嘭—— 枯坐十年的男子从山石上一头栽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张自横 唰—— 头上还顶着小花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顺手把自己鬓角上攀爬的小花藤蔓摘下来。 “是我的幻觉吗?” 他喃喃自语一句,很没有形象地低下头,用力的吸着鼻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夏知蝉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于是连忙把塞子拧回去,然后把酒葫芦直接丢进袖袍里面。 他刚做完这个举动,就感觉眼前一花。 那个奇怪的男子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夏知蝉甚至能看清楚对方脸上沾着的草叶和碎花瓣。 啪——男子的双手压在夏知蝉的肩头上面,然后像一条捕食猎物的鬣狗一样,一边嗅着气味,一边把身子贴近。 “酒呢?明明酒的香味还在,怎么就是找不到酒壶……” 夏知蝉实在忍受不了一个脏兮兮的男子对自己上下其手,于是体内的真气涌动,他的肩头一抖,整个人就从对方的手里挣脱出来。 “咦?” 男子发出一声疑惑,他有些诧异的看到居然脱离自己双手掌握的夏知蝉,看似只是轻轻一抖手腕,他的身体居然瞬间移动了一段距离,手掌又将落在夏知蝉的肩头上。 “滚!” 可恶!要是对方是个女子,夏知蝉就忍了。可现在却是一个又脏又乱的男人,他自然不会愿意被对方抓在手里,于是肩头再次一抖。 肩头上的穴位处涌出一道螺旋如针的剑气。 嘭的一声,男子的手掌就正好砸在那道剑气上面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紧接着竟然还有火星崩落。 “你不错,你很不错……不过是入门修为,就能把真气修炼到如此地步,要知道我可是登堂境巅峰,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都差点吃亏。” 男子把那道剑气握在手掌心里,任凭锐利的剑气肆虐,可他的手就好像是用传说中的天外玄铁打造的,任凭如何锋利的刀剑都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呸!” 夏知蝉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然后把沾在自己衣袍上的草籽藤蔓拍打下去,然后没好气的说道: “废话,你当你是谁啊?登堂境有什么了不起,前两天我刚打趴下一个叫通明的登堂境……” “哦?你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是几代弟子?你师父是谁呀这么没有教养……” 男子拍了拍手掌,那道本来可以摧碑裂石的剑气就直接在他的双掌中间消磨干净。 他虽然因为多年枯坐,导致现在的样子比起叫花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站直身子后自带一股挺拔如松的气质。 “我师父是谁?” 夏知蝉看了眼面前故作高深的男子,觉得有些好笑地说道: “十年前的那一顿打,你是白挨了?” “十年前……” 男子本来还打算充当长辈教训对方一二,可一听到夏知蝉所说的话之后,忽然变了脸色,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知蝉笑而不语。 有关他当年的事情,整座龙虎山上只有张太玄等几个人知道,别说其他弟子了,就算是一些长老都不知道。 男子枯坐十年,很久没跟别人交谈过了,所以说出来的话稍微有些弱智。但是他毕竟修为高深,而且也是聪慧之人,只是稍加思索就明白了大半。 他的目光变得清澈且理智,只是再稍微上下一打量夏知蝉的衣服穿着,就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你不是道门弟子,你是谁?” “在下困龙山夏知蝉。” 夏知蝉摆了摆手,冲着男子行了个平辈之间的礼数,后者也很有礼貌地回礼。 “原来你是困龙山的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男子点点头,他有些落寞地后退几步,把自己的身子靠在山石上,还故意抬起头去注视天上的几片云朵。 “我不是来找你的,别自作多情。” 夏知蝉看了看周围,之前在男子膝盖上放置的连鞘长剑已经跌落在地上,于是他顺手捡起来,打量了一下。 连鞘长剑上布满风吹雨打的痕迹,外表不但锈迹斑斑,还粘着不少尘土,甚至还有些许草籽。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的话,还会以为这是一把烧火棍呢。 “这把剑已经不能用了,你如果想要的话就尽管拿去吧,然后就不要再来烦我了。” 男子翻身重新盘膝坐到山石之上,他只是最后留恋地看了眼那把陪伴多年的长剑,然后就化作了一座木雕一动不动。 仓—— 夏知蝉用力握紧剑柄,把尘封十年的长剑一点点拔了出来,看着依旧雪白如新的剑身,还能感觉到如同冰山般散发出来的寒气。 但是这把剑死了。 虽然锋芒毕露,寒光四射,却感觉不到一丝灵性,就跟寻常村落里的铁匠花费半个月时间打造出来的粗铁剑没有任何的区别。 等到夏知蝉把三尺剑尽数拔出来之后,就看到长剑的剑尖处被捏出来五个指头的痕迹,甚至连指纹都清晰可见。 “哈哈哈哈哈哈……” 夏知蝉看着剑上的指纹印记,忍不住发出大笑,那是他师父的手笔,当初张自横的飞剑被洪煌岚徒手握住,甚至稍稍一用力就在剑上留下痕迹。 笑声回荡在山峰上,可山石上的男子却是纹丝不动,对夏知蝉的嘲笑也是充耳不闻。 嗡! 手中的长剑一挥,径直刺进夏知蝉面前的山石里面。虽然宝剑已废,但毕竟不是凡间之物,面对坚硬的山石还能如切豆腐一般刺进去。 夏知蝉抬起左手,一击掌心雷劈在裸露的半截剑身上面,伴随着刺眼的电光闪烁,只听到一道清脆的断裂声。 那把本来已经死去的剑从掌心雷落下的地方出现裂纹,随着断裂声一点点扩散开来,等到裂纹布满剑身之后,才发出一声悲鸣,断成两半。 “哈哈哈,一把破剑而已,谁稀罕啊?” 夏知蝉大笑着下山去了,他没有施展道法,而是一步步沿着自己上山来的道路走下去。 临到快看不见山石的时候,他才放缓了脚步,虽然不能回头看去,但是夏知蝉还是知道对方依旧一动不动。 啧—— 心里面暗中咋舌。 也许是因为夏知蝉有管闲事的心思,也许是机缘巧合解铃还须系铃人。总之导致张自横枯坐十年的原因是困龙山的灵官,想要解开他的心结也只能由他们灵官来。 “张自横啊张自横,你就躲在这个地方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吧。只要躲在这里,你就听不见别人的嘲笑,看不见那些道门弟子脸上的屈辱。” “等到你死了以后,还会被永永远远地钉在耻辱柱上,被道门的弟子辱骂,被外面的人当成笑话。” “张自横你可不止丢了自己的脸,还把道门的脸丢了个干净,今后提起道门,所有人都会说是‘那个缩头乌龟张自横所在的门派’……” 夏知蝉一连骂了好几句,骂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只能勉强咽几下唾沫,然后歪着头思索,想想还有没有更加难听的话。 呼——眼前刮过一道疾风。 远在百步外山石上的人影消失了,紧接着夏知蝉浑身的寒毛立起,他瞪大眼睛,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但是多年行走江湖,与妖魔厮杀积攒下来的肌肉记忆还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双腿用力跺地,夏知蝉自己则是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飞出来一丈远。 但是即使如此,那股笼罩在身体周围的劲风还是没有半点消退,刺骨的杀意如同附骨之蛆般甩不掉。 嘭! 最终夏知蝉还是双脚落地,站直身子。 迎面而来的疾风甚至让他睁不开眼睛,在对方磅礴汹涌的真气和杀机下,她就好像变成了一只蝼蚁,生死已经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你就只敢以强欺弱吗?” 夏知蝉甚至都看不见对方的身形,但还是开口说道,他知道对方肯定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生死之间,可不能凭借口舌之利……” 张自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夏知蝉对面,他抬起一只手,之前能徒手握住无形剑气的手掌带着如同大海海浪般汹涌的真气,猛地劈向夏知蝉的天灵盖。 “哈哈哈哈哈哈……” 夏知蝉捧腹大笑,他面对必死的局面却丝毫不慌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击举动。 因为张自横跟他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就算夏知蝉有时间拿出朱砂黄符,尽全力催动也不一定能撼动张自横。 “你到底笑什么?” 张自横很不明白,一个人都要到了临死的时刻,为什么还能面无惧色,为什么还能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当然是笑你。我不过入门境,打不过你是事实。可是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谁知道我十年之后打不打得过你呢?” “好!我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我看看你能不能到登堂境。” 张自横把手掌上的真气一收,他正准备走,却看见夏知蝉摆了摆手掌,然后听见对方继续说道: “不用十年,我师父给了你十年的时间,你却原地踏步。我十年前不过是一个孩童,如今已经入门修为。十年后的我若不死,一定跻身知天境……” 夏知蝉笑着指了张自横一下: “可是你,到时候估计还是一个区区登堂境,还等个屁!” “我……” 张自横想要反驳,可是他却是在登堂境停留了十年。这也不算是什么新奇的事情,道门里面有很多人都是一辈子卡在一个境界,至死都无法突破。 “十年前我师父跟我说,你是个难得的剑道奇才,可惜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虽然锋芒毕露,却戾气太盛。” 张自横年轻的时候如果不是自负至极,也不会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去闯困龙山的山门。 “所以我师父他老人家才出手敲打你,就像是雕琢璞玉。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的废物,真就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唉,是我师父看走眼了。” 夏知蝉一摆袖子,径直下山去了。 “我……难道我错了?” 张自横呆若木鸡地站着,原本摸不到边际的境界瓶颈,却突然有了松动的感觉。 他低着头,摊开双手仔细打量。 因为十年的枯坐,他手掌上因为练剑而磨出来的老茧都消失了,一双手变得熟悉却又陌生。 他还记得,自己从小就苦练剑术,无论寒暑都会挥剑一千次,那时候的他心思最单纯,意志也最坚定。 “唉……我还可以吗?” 张自横发出第二问,他问的是自己的内心,问的是当初手里握着的剑。 嗡—— 一道剑鸣,被打断之后跌落在泥土里的半截剑发出一声嘶鸣,然后居然慢悠悠地飞,径直奔向张自横。 原本这把剑死了,但是现在就像是枯木逢春,原本死寂沉沉的剑身上再一次迸发出刺眼的灵性。 张自横握住了半截剑,他低头看向佩剑。通过明亮如镜的剑身,他看到自己充满迷茫的双眼。 呼—— 一口浊气吐出,张自横的眼神一点点蜕变。 …… “就你一个人?” 张太玄不知道在藏剑峰的门口站了多久,直到他看见夏知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面,然后又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却没有发现自己心里希望看到的那道身影。 “不然呢?” 夏知蝉揣着手瞄了张太玄一眼,嘴里明知故问。 “没事……” 张太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本来不打算让夏知蝉去见张自横的,可夏知蝉又主动要去藏剑峰,张太玄也就只能顺水推舟。 “我该说都说了,张自横要是听不进去,那我也没有办法。” 夏知蝉一摊手,他从张太玄的脸上明显的看到了落寞和失望,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于是接着说道: “他是你徒弟?” “不是……” 张太玄叹了口气,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继续说道: “他是我儿子。” “嗯?” 这倒是夏知蝉感到有些诧异,虽然他们都是姓张,但是在龙虎山上张是大姓,而且有很多天资不错的孤儿被带上山后,也会姓张。所以他没有想过张太玄跟张自横居然是父子关系,而且也没听别人说起过。 “早知道刚才骂的时候就该跟狠一点……” 他嘟囔一句,本来就不是为了说出口而含含糊糊的,所以即使张太玄也没有听清楚,后者因为忧心自己儿子的事情,也没把夏知蝉的话放在心上。 二人走下藏剑峰,却不知道现在的山峰上正发生着异动。 …… “也就是说你在藏剑峰上遇见‘醉剑仙’了?” 赤云道人瞪大眼睛,手里拿着的酒壶把酒杯都倒满了也不知道,溢出来的酒液的打湿了他的袖袍。 “是啊,不过看他的样子可能已经颓废了……真是可惜。” 夏知蝉直接劈手夺过赤云道人手里的酒壶,先是给自己把酒杯倒满了,把酒壶放下之后又摇了摇头。 “醉剑仙,当初在整个道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据说他第一次上藏剑峰的时候,就得到了无涯老祖佩剑的认可……” 赤云道人嚼着嘴里的花生米。他只是一个三代弟子,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入门境的修士,但在道门也只能算是一个小人物,很多事情都是只能道听途说。 “是嘛?八成是胡说八道的,我看到他的时候,张自横跟个野人一样,身上都长出来草了,无涯老祖的佩剑不可能看上他的。” 夏知蝉有另一个理由没说,那就是无涯老祖的佩剑他在藏剑峰上没有看见,而他反而在姜沁的身上感受到过那似曾相识的仙人剑气。虽然他没有问过,不过八成无涯老祖的佩剑在姜沁的身上。 “唉,谁能想到呢?我之前没有下山的时候,还以为是百姓过得都是四海升平处处安乐的日子,可是下山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赤云道人揉了揉眼睛,他拿起筷子指了指面前盘子里的几根青菜。因为他们现在还在龙虎山上,这个地方找不到什么下酒的号菜,只能盐煮花生米,再炒个青菜权且应付。 他顿了一下,夏知蝉还以为他是有什么心事,可没想到赤云道人脸色凝重的憋了半天,之后只是打了个酒嗝: “嗝——我去过北边的边城,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能从地里挖些野菜度日都已经不错了。有的人甚至卖儿卖女,就为了一口吃的……” “北方边城与匈奴接壤,时时会被骚扰,一个不慎还可能会破城,到时候就不是饿肚子的事情了,妻离子散,人头落地都是有可能的。” 夏知蝉也去过北方边城,他的见识自然不比赤云少。 但是作为修道之人,不能随意去干涉一些事情,因为他们将就的是超脱轮回飞升,可你介入红尘越深,身上纠缠的因果也就越多,最后想超脱轮回也就越难。 “从北边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想,修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长生,脱离这世间之苦?还是为了跳脱红尘,不受轮回之难……” 赤云道人拿沾着酒液的手指擦了擦脸颊,他脸上的那道丑陋伤疤很是刺眼,但是就因为伤痕过于惨烈,导致根本没人敢问伤疤的来源。 “我从北方归来的时候,看到有土匪虐杀一村居民,那些人的怨灵不散,血肉白骨汇聚后变成一个怪物。” 夏知蝉斜着看了赤云道人一眼,把嘴里嚼了半天的花生米咽下,但是没有说话而是自顾自的又倒上一杯。 “我本来应该立刻除掉那只妖怪的,可我有了私心,故意引那妖怪去了土匪营地,将一众匪徒尽数杀死。” 赤云道人眯着双眼,他把酒杯端起来,却看着不停颤抖的杯中酒,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后来那只妖怪因为杀死上百土匪,身上的杀气凝聚变化,竟然达到了几乎可怕的程度。我最后虽然拼死除掉了它,可……” 夏知蝉挠了挠鬓角,他看着赤云脸上的迟疑神色,主动接过了话题: “你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 “是的,妖邪本来就是应该立刻除掉的东西,我因为私心才让它进一步强大。如果当时我也死在它的手下,今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它毒手……” 赤云道人遇见的这些问题跟别人说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跟同样有着丰富除妖经验的夏知蝉说,才能真正的达到共鸣。 “为害的妖邪一定要杀,不然只会遗祸人间。” 夏知蝉把酒杯放下,他拒绝了赤云道人添酒的动作,而是语气坚定的说道: “但是妖会做坏事,人也会做坏事。所以妖要除,人也要收拾。” “可是我辈修道之人,不能随意杀生,更别说杀人了。” 赤云道人摇摇头,他虽然认同夏知蝉的话,却实在是出于无奈。作为修道者,杀戒不能轻易开的。 “谁说要杀人了?我们灵官一脉有一样东西,你们道门弟子都没有的。这样东西就足够你收拾那些坏蛋了。” 夏知蝉往自己怀里一摸,把灵官金印掏了出来,砸在桌子上面,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玩意……” “有了此物,大齐国内的县令都能调遣。遇见坏人,直接把他送进大牢里去就行了,有命案的就等着杀头,没命案的也关进去教育一顿……” “哈哈哈,这是个绝好的办法。” 赤云道人拍案叫绝,他原本以为对付坏人就只能采用极端的方法,可没想到还有如此简单的手段。 “我们灵官一脉降妖伏魔三百年,那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那般简单……” 夏知蝉多少有些醉了,他一向是很少喝醉的,不过不知道是今天的酒好,还是已经很久没醉过了,总之他今天有些醉了。 ”好,灵官一脉名不虚传!” 赤云道人一拍桌子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他其实也差不多醉了,只是强撑着还没倒下去而已。 “来,干一杯!” 夏知蝉大笑着倒满酒杯,然后晃晃悠悠的举起来跟赤云道人手里的酒杯相碰。 当—— 三个酒杯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嗯?” “张自横?” 第一百八十四章 落仙镇 “落仙镇?” 夏知蝉把酒杯放下,他有点诧异地反问了一句,好像是不太愿意相信这个地方的真实性。 “是啊,我在那个地方见过你想找的金玉人头碎片,只不过那件邪物已经被人封印了,所以我也就没有插手。” 张自横晃了晃酒壶,他虽然自号“醉剑仙”,但是十年枯坐别说喝酒了,就连一粒米都没有吃过。 也就亏他是登堂境的高手,一般入门境的修士都早就饿死了。 “落仙镇啊……” 夏知蝉喃喃一句,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得到最后一块碎片的消息,但是这个消息既然是从张自横的嘴里说出来的,可信度还是能够保障的。 “那个地方我也听说过……” 赤云道人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毕竟当初他刚刚进入道门的时候,张自横就已经是名震整个门派的天才剑修,二人之间的差距可见一斑。 如今却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不过幸好张自横也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几杯酒下肚之后就稀里呼噜的乱说一顿,这让赤云也安心不少。 “落仙镇,取名为谪仙陨落之地。传说是在一千年前,曾经有一位仙人从仙界坠落下来。那个地方的灵气千年不散,是难得一见的宝地……” “是啊,我曾经去过。那个地方对于普通人来说,可是难得一见的宝地,当地的人少灾少病,大多数人都能安安稳稳地活过百岁,而且都是无疾而终的。” 张自横跟夏知蝉在抢盘子里最后的一粒花生米,两个人的筷子相互撞击,在盘子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赤云道人看着盘子里乱窜的花生米,无奈地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但是那个地方对于我们修道者来说,就是一个难言的凶地。我只在落仙镇里住了三天,就被逼得逃了出去。而且修为越高,越不敢进去……” 终究是张自横的功力深厚,把那颗花生米抢到自己手中,高兴的一下子就丢进嘴巴里面。 “哦,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夏知蝉知道自己一定要去,所以干脆在这个时候多打听一些有用的情报,只是可以做些准备。 “你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死不了人,最多迷失在落仙镇里,一辈子都不愿意离开。” 张自横把酒喝完,他拍了拍夏知蝉的肩头,自顾自地笑着说道: “我给了你十年时间,你可别让我失望。” “滚蛋!” 夏知蝉一翻白眼,骂了一句。 赤云连忙站起来想送一送,可是他都没有来得及拱手,在他面前的张自横就像是鬼魂一样直接消失。 “落仙镇……有点意思。” 夏知蝉笑了笑,但是目光却深邃且冷静,就像是等待猎物入网的老猎人。 …… “那位客官十几天前就离开了。” 店家小二赔笑着说道。 “是吗……他居然一人走了。” 夏知蝉一皱眉头,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南二的脾气和性格他很了解,这种突然不告而别的事情,南二没有理由的话是绝对不会做的。 袖袍下的手指一掐,暗中推演灵纹。 “嗯?” 以夏知蝉的功力,居然推算不出来南二现在的居处,对方的命数好像被人刻意隐藏起来了,就好像有一层看不清楚的迷雾。 他只知道南二现在性命无恙。 看来这件事情的背后应该有高人推手,因为遮盖一个人命数,这不是一般修士能够做到的。 “最少是知天境的修士,才能干涉别人的命数变化……应该不会是我师父,他老人家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夏知蝉只是稍加思索,就大概猜到这件事情的背后推手是谁。但是他虽然能大概猜测到,但是却找不到理由。 南二有什么特殊的吗?居然会让他们出手。 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只能是眼神古怪地往龙虎山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能暂时把心头的疑问压下。 “客官,客官……您要是认识那位客官的话,能不能把他的酒钱结了,他走得匆忙连钱都没给。” 跑堂的小二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夏知蝉惹怒。 “哦,好的。” 夏知蝉随手掏出一把银钱,直接递给小二,后者连忙接到手里面,只是略微一打量,就笑得合不拢嘴: “客官,您给得太多了,不用这么些钱。” 其实有关南二的酒钱,跑堂的小二已经故意多说了一些,为的是可以借机给自己留下一些小费。可没想到夏知蝉一出手就给了一大把钱,看着明晃晃的银钱,让他几乎是双眼冒光。 “剩下的钱,你给我准备一些干粮和熟食,再帮我把后院的马好好喂一下。” “好嘞!” 小二自然开心,那些钱就是扣去南二的酒钱和夏知蝉的花费,还能剩下一笔很可观的钱,那就是自己的小费了。 屋外的天空上飘过一朵乌云,虽然还没下雨,但是空气中已经有些许潮湿的感觉,好像雨点随时会落下来。 街道旁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些着急出门的人只能夹着油纸伞,或者干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出门。 夏知蝉接过小二准备好的干粮,然后牵着马儿的缰绳走出客栈,在潮湿的雾气中离开了龙虎山。 他翻身上马,只是轻轻吆喝一声。胯下的马儿就发出一声嘶鸣,在宽敞的官道上奔跑起来。 马蹄踏在土地上,本来应该扬起尘土,现在却因为沉下来的雾气,只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啪嗒。 不多时,点点雨水坠落下来。 夏知蝉一人一马的影子,在雨雾中渐渐消失。 …… “救命啊!救命……” 山林里传来了女子心撕裂肺的惨叫声,伴随着好几个土匪的淫笑声,还有好几个人求饶的声音。 此时的山路旁停着几辆马车,但是拉着的马儿不是被砍死,就是被解套放走。马车上除了几具刚被杀害的男性尸体,就是一箱箱整齐的布匹。 看样子应该是路过此地的商人被土匪拦路抢劫,而且男人都被杀死,所带的女眷被土匪拉进树林里面侮辱行乐。 正好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山路上跑来了一人一马。 马是一匹干瘦的老马,可能是因为年龄太大了,跑起来并不算快,而且还一颠一颠的,让马背上的主人止不住的摇晃身体。 骑马的是个布衣少年郎,看年纪不过只有十八九岁,生的模样俊俏,剑眉星目。只是现在脸色惨白,好像命悬一线的样子。 他身上穿了件看不出颜色的布衣,看不出颜色是因为那件粗布外衣已经被少年吐出来的鲜血浸成了殷红色。 “咳咳咳……” 少年又咳了好几口,他吐出的血都染在老马的脖子上面,滴滴答答的滑落到地上,留下一个个血坑。 他目光呆滞,偶尔惊慌的回头看去。 在他来的山路上是空无一人的。 但是即使看不见追兵,那个少年也不敢停下来休息,甚至座下的马儿稍微减慢脚步,他都会咬着牙用鞭子抽打老马,催促它快跑。 当他路过这支遇袭的商队时,看见倒下的马匹和惨死的尸体,也拧起眉毛加紧催促马儿。 可又听见树林中传来的女子惨叫声,他有些纠结的又回头张望几下,再确定没人追上来之后,才勒住了老马。 少年从马背上跳下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把老马的缰绳随手绑在一个刚刚发出绿芽是小树上面。 然后他放缓脚步,向发出惨叫的树林走去。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他们只是遵从自己丑陋的内心欲望,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身上肆意妄为。 女子的呜咽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痛呼,还有些许压抑的哭泣声,在土匪的大笑声中隐约可见。 少年扫视四周,发现最少有十几个土匪,不过幸好他们都是没有防备的状态,甚至有几个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在那里做着难言的动作。 他现在身受重伤,根本不可能同时跟十几个土匪搏斗,只能想办法速战速决。 于是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大小不一的石子,然后再一次确定了每一个土匪的位置之后,才猛地双腿一蹬把身子窜了出去。 同时把他手里的石子丢出去。 那些带着强劲力道的石子发出破风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落到了那些土匪身上,有的被打中眼睛,有的被打中喉咙,有的则只是被打中手臂或者后背。 “哎呦!” 一连十几声痛呼,那些被打中喉咙的土匪只来得及吐出一声呜咽,紧接着嘴角就有鲜血溢出。 那些被打中眼睛的土匪也是捂着流血的一只眼睛,嘴里面惨叫不断。 那些土匪虽然被击中不少,但是致命的却没有几个,剩下的除了眼睛受伤的人,其他的人都着急忙慌的去拿自己丢在一旁的兵器。 距离少年很近的土匪甚至来不及去拿兵刃,只能抽起裤子就举着拳头冲了过来。 在这些面容凶恶人高马大的土匪面前,身材瘦小又面无血色的少年就像是只可怜的小白兔。 但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少年,却只用了一拳就把比他高两个头的壮实土匪打飞出去,后者咚的一声砸在大树上面,把树枝撞击得哗啦啦响。 “杀!” 一旁举着大刀的土匪已经冲了过来,他直接是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就要把少年砍成两半。 少年猛地抬头,他的双瞳中射出如同野兽般的寒光,然后只是身形一晃,径直撞进大刀土匪的怀里。 把后者也撞得倒飞出去,径直把一颗小树撞断,断裂的半截树杈从土匪的身上刺进去,鲜红的血就流淌下来。 少年从地上捡起刚才土匪掉落的大刀,径直朝那些土匪冲了过去,他就像是一只冲进羊群的猛虎,只是简单的左劈右砍,就直接撂倒两个土匪。 “点子扎手!” 土匪里面也有头领,他一看过半弟兄都已经或死或伤,而那个明明浑身是血的少年却依旧如野兽一般迅速矫健。 他只能握紧自己手里的长柄大刀,低声呼喝了一句: “撤!” 土匪头领率先一步转身钻进了山林茂密之处,那些还能活动的土匪也连忙脚步急促的跑开,跑不快的家伙都被少年砍翻在刀下。 等到土匪全部逃窜,树林的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 少年把大刀丢下,然后快步走到那些遭受到侮辱导致衣衫不整的女子身边。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有四个女子,看样貌其中有一个是年纪略大的中间妇人,她虽然眼角已经有皱纹,却还算得上是风韵犹存。 有两个是脸庞青涩稚嫩的丫鬟,不知道是身体没有长开,还是因为营养不良,总之是身材又瘦又小。 最后一个是面容姣好的柔弱女子,身上残留的衣服碎片也是最为华丽的苏锦,可能是商人的女儿或者小妾。 那两个丫鬟早就被吓破了胆,只知道扯着嗓子不停哭泣,而那名中年妇人则是脸色惨白的把地上的碎衣服盖在自己不满伤痕的身上。 只有那个美貌女子还有心情跟少年说话,她的脸上明明还有一个明显的大巴掌印,却还能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不客气。” 少年丝毫没有避讳的打算,即使那些女子衣衫不整。他反而目光充满笑意的注视着美貌女子,后者好像也心有所感的羞红了面容。 女子轻咬下唇,脸上露出娇羞的神色,她在少年仿佛要把她吞下的眼神里微微颤抖身体,然后双手把刚刚盖上的衣服又重新掀开。 “请公子怜惜奴家……” 她本来就是青楼女子,被商人赎身后做了小妾。在被那些土匪拖进树林里后,也拼命反抗过。倒不是为了坚守贞洁,只不过那些土匪样貌太丑,她嫌他们太过恶心又不懂风情,所以心里才不愿意。 如果是眼前这样俊朗的明眸少年郎的话,她倒是不介意。 “呸!你个不要脸的贱妇!” 中年妇人怒骂一句,她要不是因为自己衣衫不整,早就跑过去把不要脸的美貌女子打十几个嘴巴了。 “哈哈哈,你刚才不是叫的声音也很大嘛。那个老东西早就不行了,你心里肯定也是愿意的吧?” 美貌女子丝毫不在意,她反而还掩着嘴笑话对方。 “呸!” 中年妇人也只能啐了一口,可她出身于书香门第,嘴里实在是骂不出来更难听的话。 “来呀,公子……” 美貌女子甚至还有心思跟少年抛一个媚眼,她冲着对方勾了勾手指头,还拿脚蹭蹭少年的鞋。 少年脸上带着异样微笑的靠了过去,他刚把身子低下去,美貌女子就迫不及待的把两条白嫩如水葱的手臂缠到他的脖子上。 “狗男女!” 中年妇人都不像再看眼前即将在眼前发生的一幕,于是只能暗骂一句,然后连忙把双眼紧闭。 “嘿嘿嘿……” 少年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声,他猛地张大嘴巴,扩展的口腔甚至比他的脑袋还要大,里面还布满了锋利的獠牙。 吭哧一口,就把美貌女子的半个脑袋啃了下来,然后嘴巴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少年目露凶光,把美貌女子的剩下来的半个脑袋也一口咬下来,断裂开的脖颈中喷出数尺高的血泉。 他只是简单啃食几下,就把嘴巴里的东西用力咽下去。 但是只吃掉一个女子,根本满足不了少年现在的胃口,就是把这里的四个女子都啃食干净,他也只能稍微恢复一点元气。 “啊——” 原本就已经吓傻了的两个丫鬟更是被面前出现的惊人一幕吓得直接双眼一翻,身子直挺挺的倒下,两个人都昏倒了。 那个中年妇人听见丫鬟的惨叫才睁开眼睛,她率先看到的是已经没有脑袋的美貌女子。虽然面前的场景极其血腥恐怖,她还是发出一声解恨的大笑声,然后才昏倒在地上。 少年舔了舔嘴角,他把嘴角收拢起来,那些锋利如刀的牙齿都消失在恢复成普通样子的嘴巴里。 “真是美味……” 他笑着说道,脚步轻松走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可刚走出去没有两步,就忽然听见一声虎啸,紧接着看到一个巨大黑影从山林里冲了出来。 少年吓得变了脸色,他甚至是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条如同钢鞭般的虎尾扫了过来。 啪—— 他瘦小的身形被虎尾直接抽飞出,砸断了两棵大树才停下来。 黑色的老虎落到地上,冲着少年落下的地方又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虎爪在地上刨下来一个深坑,它的身形则是一跃而起,俯冲过去。 好几颗大树被黑虎直接撞断,但是它却没有发现那个吃人的少年,只在树下发现一个利爪挖出的深坑。 它轻轻嗅了几下,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快速追去。 山林里的那个少年原本还用两条腿奔跑,到后来直接趴下来,两个手掌则变化成长着粗毛和利爪的兽掌。 他的脸也突变成野兽,长满鬃毛的样子不太像细嘴的野狼,也不像长着獠牙的野猪,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动物。 后背高高隆起,一些尖锐的硬毛直接把沾满血的布衣撕碎,那些毛发是深棕色的,还泛着如同金属的光泽。 嘭! 黑虎一跃而出,它很快就追上了那只极速逃窜的小妖怪。然后抬起右掌,直接把那只妖怪拍飞出去。 “妈的,你跟老子有仇吗?偏偏在这个时候……” 那只妖怪忍不住怒骂出声,他在半空中蜷缩起身体,后背的那些硬毛耸立起来,然后直接把山林里的大树撞断了好几棵。 他才刚刚落地,那只黑虎就又窜过来一掌拍过去,把妖怪再一次拍飞到远处。 黑虎就像是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根本不知疲倦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那只妖怪拍飞出去,等到对方落下之后马上冲过去。 “你……你踏马的不知道累吗?” 那只妖怪被打飞出去撞到一处山崖上,背后的硬毛直接扎进坚硬的石头里面,让妖怪可以挂在山壁上。 他已经是气若游丝,只能勉强的追问道。 就在这时,从山林的另一侧走过来一个身穿黑白玄服的男子。那只妖怪看到男子走出来,只能从滴血的嘴巴里面发出几声干笑: “真踏马的是冤家路窄……喂,老虎,这个男人可不好对付。你要么赶紧跑,要么放过我,咱俩一起对付他。” 嗷呜—— 黑虎发出一声咆哮,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选择跟妖怪合作,而是直接大踏步的冲向了出现的那个男子。 “你踏马的真是不知死活……唉,真是倒霉啊。” 那妖怪叹息一声,然后就看到了让他三观碎裂的一幕。 那只巨大的黑虎居然轻轻一跃,跳进了男子的怀里,从一只体型巨大的老虎变成一头毛色柔顺的黑猫。 “这……” “你不是倒霉,是该死。” 夏知蝉发现自己有了撸猫的喜欢,最近越来越喜欢抱着黑猫到处走,遇见妖怪之后也是自己先出手,把对方打个半死之后再让黑猫玩一会儿,最后再除掉对方。 他一只手抱着黑猫,另一只手屈指一弹。 脱胎换骨的无形剑气飞掠而出,迅速且精准的刺入妖怪的体内,把对方辛苦孕育出来的内丹直接击碎。 “你杀了多少人,几十?几百?恐怕都不止吧……” 妖怪的尸体从山崖上坠落下来,因为他身后的山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足有一丈左右的凹陷。 无形剑气在击碎他的内丹之后,刺破他的后背撞击到坚硬的山崖上面,就像是用快刀切豆腐一样,把石壁直接挖出来一个大坑。 碎如粉末的石屑从山崖上飘落下来。 夏知蝉看着已经失去生机,妖气也渐渐消退的妖怪尸体,又是轻轻一拂袖袍,把本来就布满裂纹的山崖直接轰塌下来,把妖怪的死尸掩埋。 他则是抱着黑猫,慢慢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远处是一座不算高的小山。 山后面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镇。 名叫……落仙镇。 第一百八十五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落仙镇,儒孟客栈。 “客官您里边请——” 门口迎客的小二很是热情,他一看到牵着马走进城镇的年轻男子,就连忙走上前去攀谈。 “小二哥,要一间上房。” 夏知蝉把手里的马缰绳递过去,他把目光远眺,看向落仙镇街道两旁的店铺,看到有许多的人来来往往,店铺里的客人都是络绎不绝。 “好嘞,客官你打算住多久?” 小二把马儿先拴在客店门口的木桩上面,然后将夏知蝉迎进客栈里面,二人走到柜台旁边,他笑着问了一句。 “先住半个月吧,可能还要更久一些,到时候看情况。” 夏知蝉本来都打算付钱了,却看到小二跟柜台后面的掌柜同时露出很是奇怪的笑容,然后异口同声的说道: “欢迎你来到落仙镇。” “哦……” 他们二人脸上的奇怪笑容让夏知蝉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只是一皱眉头,却没有打算追问下去。 “客官,您住七天的话,如果加上三餐酒食和养马的饲料一共是七百八十六文钱,我给您打个折扣,一共是七百五十文……” 掌柜嘴里一边说着,他的手指一边在桌子算盘上不停地敲打,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等等——我刚才说的是半个月,也就是十五天,而且还可能会延迟时间的。” 夏知蝉不知道掌柜为什么会按七天算住宿费,只是当对方是听错了,所以出言打断。 “哈哈哈,客官。您肯定是第一次来我们这个地方,所以不清楚我们这里的情况。” 掌柜微微一笑,他把手里记账的毛笔放下,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低沉语气说道: “但凡来到我们落仙镇的人,如果居住超过七天的话,就永远也不想走了,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有点意思。” 夏知蝉点点头,他不知道对方是故作姿态吓唬他,还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所以只能半信半疑地先应承下来。 他付了七天的钱,被小二带着走到客栈二楼的一间上房里面住下。 客栈房间里摆设很简单,只不过有一张方桌,几个矮凳,里面靠墙的地方有张常见的普通床榻。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笔迹和墨痕应该也不是大家之作,可能就是从书铺里面随手买来的。 “客官您先休息一下吧,申时三刻的时候我会把晚餐送上来,您要是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的东西,可以提前跟我说。” 小二满脸带笑的说道。 “没有什么忌口,哦对……带一壶好酒就行。” 夏知蝉自然不是随口说的,他把之前掌柜折扣下来的铜钱都给了店小二,让后者拿去当做酒钱。 “好嘞,您先休息。” 小二很是开心的离开,他现在脸上的笑容才多了几分真诚,毕竟像这种酒钱,他们都是能从中挣到小费的。 吱呀一声,房门被关上。 “这里并没什么异常……张自横所说的异常到底是什么呢?在这里居住超过七天的人就会一辈子待在落仙镇里,这难道是真的?” 夏知蝉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异常的浓郁,这个地方的灵气浓郁程度甚至能够比肩龙虎山的一些洞府。 他知道在这里修炼一天的话,能比得上一般地方三五天的真气,反正现在也没有事情可做,于是盘膝坐到床榻上打坐。 喵—— 黑猫从夏知蝉的袖袍里面钻出来,身躯轻盈地落到地上。她瞪着明亮的猫瞳,先是左右打量一番,然后又在地上绕了几个圈。 她有些疑惑地用爪子挠了挠地板,发出吱吱的划动声。 “喵~” 她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然后直接蜷缩成一团安静的睡去,乍一看的话还以为地上放着的是一块黑炭。 夏知蝉本来也在冥想打坐,却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困意,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身体一歪倒在床榻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已经沉沉睡去。 申时三刻,敲门后进来的小二看见和衣睡在床榻上的夏知蝉,脸上露出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奇怪笑容,然后把手上托盘里的酒壶放下,饭菜则是直接被拿走了。 “客官,祝您做个好梦啊。” …… “这里是……” 夏知蝉看向出现在眼前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环境,他只能下意识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撩开床上的挂帘看向外面。 很是熟悉的地方,不论是墙上跟狗爬一样的字迹,还是书架上摆着的木刀木剑,墙角还放着一匹木雕的小马驹。 夏知蝉嘴上带着笑,他柔和了眼眸,眼神里出现追忆的神色: “我最喜欢那匹小马,总是爱骑着小马在院子里乱跑,有时手里还会拿着木刀,嘴里大喊着乱七八糟的话。” “那时候,母亲总是喜欢站在廊下,脸上总是带着笑,可眼神中的复杂情感我却不明白。后来直到读了书,教我读书的陆老先生说,母亲看到玩耍的孩子,总是开心的。她担心父亲,也担心孩子长大后如他父亲一般……” 夏知蝉走到书架前面,把一根只有两尺长的红缨木枪拿在手里面,木杆因为反复打磨而光滑无比,为的是不让木刺扎伤小孩子。 他单手握住枪柄,只是简单地挽了个不太标准的枪花。 “父亲……父亲在我的记忆里是个长相可怕的男子,他每年都会在春节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上还带着狰狞的刀疤,即使是笑容都让我觉得害怕。” “可每当过年的时候,母亲总是最开心的。也许对于她来说,能够见到父亲,就是这个世上最开心的事情。她在春节里露出的笑容比其他十一个月加起来都要多。” “当时我并不明白……春节结束后,父亲就要离开家,去北方一个很遥远很危险的地方。我很是开心,母亲很是伤心。” 夏知蝉看着书架上的各种木雕武器,那些都是他可怕的父亲亲手雕刻出来送给他的,他很害怕自己父亲,但是却很喜欢这些武器。 他把架子上的每一件木头武器都拿下来,在手里把玩一番,然后才小心地放回去。 “为什么……” “小石头——” 夏知蝉就如同受到一道晴天霹雳,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四肢僵硬到动弹不得。 直到窗外的女子呼唤了第二声。 他才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把门用力地拉开。 门外的光照进来,夏知蝉忍不住眯起双眼,他凭着感觉跨过门槛,往前走了好几步。 庭院里站着一个身材圆润的鹅蛋脸妇人,她不施粉黛,头上也只是简单地戴了一根翠玉簪,乌黑的发梳理得很是柔顺。 身上穿着件彩花飞蝶的夹袄,淡黄色的长裙,缀珠花的绣鞋。 她的样貌普通,但是却有种如水般的温柔。 她看到从门中走出来的男子,眼神严厉地扫了一眼,嘴巴一抿本来是打算说些教训的话。 “母……亲?” 夏知蝉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他一个趔趄摔了下去,双手一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小石头,你又乱跑了……” 女子走过来,看着孩童身上一块灰一块土的样子,嘴里一边埋怨着,一边从怀里摸出白手绢,给他擦去弄脸颊沾着的泥土。 夏知蝉有些茫然的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穿着虎头鞋的双脚,看到身上不知道被什么弄脏的厚棉衣,还看到自己布满泥土的娇小手掌。 “我……” 他迟疑一顿,忽然感到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噼里啪啦地打湿自己的衣服和脚边的地面。 他哭了。 “怎么了?是磕到哪里了吗?疼吗?” 女子看着孩子脸上的泪水,有些焦急地问道。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和担心,上下打量着孩童的身体。 “母亲。” 孩童哭泣着,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女子轻轻把自己的孩子抱进怀里,她语气轻柔地安抚着,还用温暖的手掌抚摸孩子的头顶。 这世界上能够毫无顾忌接受你全部委屈和痛苦的地方,就只有母亲的怀抱。 在客栈里沉沉睡去的夏知蝉眼角突然流下两行热泪,他不停地重复呢喃着一句,看口型应该是“母亲”两个字。 “瞄~” 地上同样沉睡的黑猫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但是她并没有一直陷入到梦乡,很快就摇动尾巴,把尖尖的耳朵立起来,抬起小脑袋四处张望一番。 她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摇晃着尾巴在屋子里面转圈,时不时用尖锐的爪子在地板上抓出来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她不敢再入睡,只能在屋子里面左窜右跳地消磨时间,直到听见了窗外的第一声鸡鸣。 雄鸡一唱天下白。 顺着窗户上的缝隙,一缕缕白色的光挤进来,把黯淡下来的屋子一点点照亮,直到有光落到夏知蝉的脸颊上。 “是梦吗?” 他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已经干掉的泪痕,然后把目光落到被褥上面,那上面已经被泪水打湿一片。 “是梦。” 夏知蝉重复了一句,他之前是在询问,而现在却是肯定的回答。看来这真实却又虚幻的梦境就是张自横所说的异象了。 “既虚假又真实的梦境,怪不得有些人会愿意留着这里,一辈子不再离开。” 他皱了下眉头,却想不到什么解决的好办法。那种似真似幻的梦境不但让人迷恋,还无法主动抵抗。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入门境的修士,精神和灵魂不是一般的强大,居然也会毫无征兆地被强行进入梦境。 还是说这里对凡人无效,反而是越厉害的修士越容易进入到梦境呢? 可惜这里只有夏知蝉一个人,根本没有可以参考的对象,他也只能暂时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准备先去落仙镇里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被封印的金玉人头碎片。 咚咚咚—— 有人轻叩门扉,紧接着是昨天那个店小二的声音: “客官,您起来了吗?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屋子里用,还是在大堂上用呢?” “嗯,去大堂吧。” 夏知蝉略微沉吟了一下,就回答道。 客栈大堂上有各种人在吃饭交谈,很可能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对夏知蝉有所启发,至少也能收集一些线索。 他只听到门外的小二答应一声,然后就是转身下楼的声音。 “瞄~” 他刚一下地,那只黑猫就窜了过来,一反常态地蹭着夏知蝉的裤腿,好像是在撒娇一样。 夏知蝉感到诧异地把黑猫抱起来,看着她充满疲惫的双眼,就大概猜测出她其实是一夜没睡,于是直接把她塞进袖袍里面。 他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壶酒,于是也顺手拎下楼去。 大堂靠左的一张方桌,桌面是已经被清理过的,不能说一尘不染,也勉强算得上干净了。 小二还是殷勤地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再请夏知蝉坐下,自己则是转身进到后厨去拿早餐。 夏知蝉晃了晃酒壶,他没有拿酒杯,于是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稍微咂摸一下滋味,觉得酒香浓郁,味道香醇。 这里毕竟灵气四溢,就连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和山泉水都与其他地方不同,自带一股特殊的味道。 小二端来一个木托盘,放下一盘包子,两碟小菜,还有一碗面汤。 一盘包子有四个,每个都大概有拳头大小,夏知蝉咬开一个,发现里面只是有零星的肉末,基本上就算是素包子,不过味道还不错。 小菜就是店铺自己腌制的,被切成细丝,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蔬菜,只是简单用醋和香油拌过,倒还算爽口。 面汤就是最简单的清汤面,褐色的酱汤里面只有白色的面条,还有少量点缀的葱花。 幸好夏知蝉不挑食,他吃得也很开心。主要是此地酿成的酒好,他喝完一壶后又要了一壶。 一旁无所事事的小二看着门口,因为此时是早晨,而一般住宿的客人都是下午才会来,就是吃饭的客人也很少来客栈的,所以大堂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看着夏知蝉吃得差不多了,只是在那里自饮自酌,于是走过来笑着说道: “客官,您昨天晚上做梦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夏知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有些奇怪的反问道。面前的店小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根本不像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怎么会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 “这有什么稀奇的,在我们落仙镇里,每个人每一天都会做梦。而且都是很美好很幸福的好梦……” 店小二笑着说道: “无论是当皇上,娶娘娘,还是吃山珍海味,鲍鱼燕窝,只要你晚上睡着了,就都能梦到,而且还跟真的一样。” “可是做梦……毕竟都是假的。” 夏知蝉放下酒壶,他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嗐——瞧您说的,假的又如何?这世上的人难道能不做梦,做美梦总好过做噩梦吧。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当上皇帝也不一定有梦里开心……” 店小二笑着摇头,他嘴里说的话虽然浅显,却好像隐约有大道理,周围那些吃饭的食客也暗暗点头,有的甚至还伸出大拇指来赞扬他。 “真的当上皇帝也不一定有梦里开心……” 夏知蝉喃喃一句,他把酒壶里最后的一滴酒都喝进肚子里,然后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呆呆的坐在床榻上面。 他忘了今天打算出去寻找金玉人头线索的事情,只是坐在床榻上,不是在冥想打坐,而是在发呆罢了。 时不时看向窗外,心里盼望着天上的太阳早些落下,让黑夜降临,让自己再一次进入到梦境里面。 期间小二来过两趟,好像是询问有关午饭和晚饭的事情,夏知蝉都以不饿为由打发了对方。 直到窗外日薄西山,温柔的阳光一点点撤离这座群山里的小镇,让黑暗将一切都笼罩。 小镇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笑容,早早的就躺到自己的床榻上,期待梦境的降临。 就连饿着肚子的乞丐都早早回到居住的破庙,让自己躺进干草堆里面,枕着一块石头准备入睡。 夏知蝉也躺在床上,他目光盯着床榻上面的帷帐,目光里满是矛盾和挣扎的神色。一方面他十分想要进入梦乡,想要再见自己已经永远见不到的人;一方面又准确的明白沉溺于梦境是不对的,他不但是在消磨时光,还是把自己陷入到泥沼之中。 “明明知道是错的,可我还是想要再见他们,哪怕只有一面……” 他感到了困意,就像是受到牵引的潮水,一点点涌上海岸,将黑色的礁石全部淹没,直到你只能看见蔚蓝的大海。 再一次陷入沉睡。 …… 十分熟悉的洞府。 在梳妆台上的那一对泥娃娃还是原来的模样。 夏知蝉盯着泥娃娃看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或者是在梦里的什么地方。 “这次又是什么呢?” 他正陷入沉思中,忽然感到身边有另一道呼吸声。那道呼吸声出现的很是突兀奇怪,以他的感知力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那道呼吸声很熟悉。 “夏知蝉……” 声音更是熟悉。 男子不用回头,就知道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是谁,他一时间皱起眉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夏知蝉……” 女子吐出如兰芷的气息,她又一次呼唤男子的名字,发现他呆愣愣的坐在床边,于是伸出洁白的玉臂,纤细的手指扯住男子的衣衫一角。 夏知蝉视若无睹,他努力的稳住自己的灵台,然后目光扫视洞府周围,想要找到这处梦境的破绽。 梦就是梦,不可能跟真的一模一样。 女子见男子如木头一般不解风情,只能是撅着嘴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略带一些幽怨和布满的说道: “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讲的那个‘禽兽不如’的故事吗?” 有一天,赶路的书生路遇瓢泼大雨,只能躲到一间破庙里避雨,却遇见了一个美貌的女子同样在避雨,二人无奈的要在寺庙里度过一夜。女子在二人睡觉的地方中间写了一张字条,上写“越此界者,禽兽也”。 那书生果然是个正人君子,忍耐一夜未曾越界。可第二日一早,那女子就扇了书生一个嘴巴,然后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 “汝连禽兽都不如!” 这个故事,夏知蝉还真的跟姜沁讲过,不过当时的女子也只是故作生气的打了他一拳而已。 夏知蝉充耳不闻,他知道自己现在所看所听的一切都不过是梦境里的幻觉而已。 女子低声喃喃一句: “汝连禽兽都不如……” 她的声音低沉,语气中没有半分愤怒,只有说不尽的委屈和伤心,就像是个被负心人抛弃的怨妇。 夏知蝉发现自己原本稳固的灵台居然开始发生动摇,原本沉静如水的心境居然变得躁动,一些不该出现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面。 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那是早就被压抑的律动,那是来自于人的本能。 女子柔软炽热的身体贴过来,她竟然是身无寸缕,砰砰的心跳声能直接传达到夏知蝉的耳畔,灼热的体温带着女子的体香。 “嗯……” 她拿脸颊轻轻蹭着夏知蝉的脖颈,吐出的气息让他感到痒痒的,一双纤细的小手在他的胸前轻轻的抓着,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咪。 夏知蝉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女子身上的味道。让他心里翻腾的欲望就汹涌的海浪一般,将理智堆砌的高楼一点点摧毁殆尽。 “要……忍不……住了……” 他都快把牙咬碎了,但是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多少英雄好汉都躲不过女人的媚眼柔躯,最后葬身在红粉骷髅之下。 啪—— 忽然感到脸上一痛,夏知蝉猛地惊醒过来,他腾的一下坐起身体,就看到黑猫从自己的胸口处一跃而下,轻盈的落到地板上面。 他摸了摸脸颊,脸上是黑猫刚刚留下的爪印。 “瞄~”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怨你,还是应该感谢你……” 黑猫回过头,有些疑惑的歪了下脑袋。 “瞄?”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何家 落仙镇,何家。 落仙镇这个地方并不算大,如果说穷人和乞丐有多少,怕是数也数不过来的;但要是说有钱人的话,掰掰手指头数一数,这何家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何家大院门口前,有两座比人还高的巨大石雕狮子,张牙舞爪地威慑着众人,让所有过路的人都能感觉到何家的威严和阔气。 一般人不愿意从何府门前路过,就算是有钱人都会绕过这里,只是因为跟何家的人比起来,有钱人都不算有钱了。 但是有一种人很喜欢从何府门前走过,而且每天能走上十七八次,乐此不疲的,就盼着能正好碰见何府里的人,别说是老爷公子,就算是个下人都行。 是什么人呢? 是破衣烂衫的乞丐,是浑身污泥的叫花子。 为什么呢?只因为何府上下有规矩,必须要施舍穷人,尤其是要饭的叫花子,不但要管他一顿饱饭,还要施舍一些银钱。 据说这是因为何老爷祖上是个修道有为的居士,虽然住在落仙镇中,却依旧不改兼济苍生的心。 所以何府才有这个略显奇怪的规矩。 也正因为这个规格,落仙镇里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乞丐都喜欢跑到何府门前求施舍,这一下子就有好几百号人。何老爷就算是再有钱,也不是傻子,凭空多几百张口吃饭,就算是家里再有钱也扛不住的。 后来就定下几条规矩,为了不违背祖宗的规矩,又不至于被那些不要脸的乞丐赖上。 一,不许停留在何府门口。倒不是何老爷霸道,只是因为那些乞丐为了在何府蹭吃蹭喝,每天就坐在何府的门口根本就不走。时间长了,不但门口味道难闻,连何家的人都不能出门了。所以无奈地定下这条规矩。 二,何府在十字路口设粥棚,但是每天施舍一百碗粥,从清晨开始,直到中午为止。因为很多乞丐之所以要饭为生,就是不愿意早起,又不愿意出力干活。早上舍粥,这样就又少了一大批乞丐。 三,何府在每个月的月初会施舍钱财。不过都是塞在大馒头里面,有的塞一个铜板,有的塞上两三个,会借机都分给乞丐们,即使他们抢馒头,也不知道哪个钱多,哪个钱少。 这些看似荒诞又奇怪的规矩,都已经在何府实行了几十年了。 现在正是初晨,东方的第一缕阳光渐渐照耀在地上,那些饥肠辘辘的破衣乞丐们纷纷端着自己的讨饭碗,来到十字路口准备接何府施舍的白粥。 “嘿嘿,还真是热乎……呼噜呼噜呼噜……” 乞丐端着盛有白粥的破碗,一瘸一拐地走到街角的陋巷里,顺势靠在向阳的土墙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着自己的饭。 即使白粥再稠,也并不抗饿。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有的吃总比饿肚子要强吧。 这个乞丐正吃着,忽然听见一旁有人在说话。 “唉,我说你们知道吗?何家为啥这么有钱,都知道咱们落仙镇只进不出,他们何家的钱是咋来的?” 说话的是个矮子,身上的乞丐服也都是破洞,露出的皮肤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他端着半碗剩粥,老鼠般的小眼睛在周围的人脸上扫过,瞬间就能知道周围哪些是熟脸,哪些是生脸。 有些知道他要耍嘴的乞丐,不愿意拆穿他,于是端着自己的讨饭碗去了别处。有的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的人,反而是一脸好奇的看了过来。 “何家在咱们落仙镇没有百年,也估摸着有七八十年了,他们也不做什么生意,怎么就能有花不完的银子呢?” “谁说他们不做生意,城东头的大酒楼和金银铺子,不都是他们何家的吗?” 一旁有乞丐顶嘴的说道,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八成就是从城东赶过来要饭的,周围也有几个小伙伴跟着点头。 “这位兄弟说的不假,城东头的大买卖是何家的。可是……咱就说王家吧,王大财主家,他们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你见他们天天舍粥年年舍钱了吗?” 矮子一摆手,他顺势接过话头,化解了别人的质问,甚至还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些给对方。 得到好处的对方自然不再追问。 “说的是啊,那个王大户别说舍粥舍钱了,就连剩饭剩菜都不许丢。据说昨天吃剩的鸡骨头,他都要再啃一遍才能喂狗……” “就是啊,那个王大户真踏马的不是东西,到他门前去讨饭,别说米粒了,就是一口白水都没有,还要用大笤帚把你打出去。” 乞丐堆里自然就有人搭腔,有的说话难听的还故意取笑着说道: “活该他王绝户没有儿子,一件好事都不做,还踏马想传宗接代生儿子,我呸呸呸!” “哈哈哈,他王绝户今年不是娶了第十七房小妾嘛,我看他就是再娶十七房,也生不了儿子……” “自己的种子不好,别怪人家地里长不出粮食……” “哈哈哈,就他那个德行,就是长出来粮食,就怕不是他的,还指不定是家里哪个长工花匠的呢……” “咳咳咳,好人自然多福多寿,你就拿何家来说吧,何老爷家里连妻带妾一共八个老婆。八个老婆连男带女的给他生了十五个孩子,大儿子前年成亲,大儿媳妇去年就生了个胖孙子……你说说人家,人家这才叫儿孙满堂呐。” 矮子连忙把话说回到何家身上,他可不是只为了在这里说闲话聊天的。 “何家在落仙镇的生意甚至比不上王家,但是人家就是有钱。你们想不想知道这钱是咋来的……” “咋来的?” 自然有乞丐起了兴致,连忙追问道。 一旁也有好几个把眼睛转过来,竖起耳朵想要听矮子接下来的话。 但是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矮子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他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 “这何家祖上可不是凡人,据说是能够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半仙,算准咱们落仙镇是个福地,于是跑到这里安家落户了。” “你别说废话啊,到底何家的钱是咋来的?你快快说说呀!” “别着急呀兄弟,这事情还是要从何半仙的身上说起……” 话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刚刚搬到落仙镇居住的何半仙在自己的丹房里面修炼打坐,却发愁家里吃穿用度的钱该从什么地方来。 他虽然是个半仙,但毕竟是法力不够,也没有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本领。所以踌躇了半晌,准备到后院找自己的妻子商量一番。他毕竟是半仙,脚步轻盈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来到后院,然后就听见屋子里面发出男女调笑的声音。 何半仙使了个天眼,透过窗户看到床榻上赤条条地躺着一男一女,顿时就感到心头一颤,脑门一热…… 矮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样了呀,你倒是继续说啊,何半仙的老婆偷男人被发现了,然后呢?” “就是啊,何半仙怎么处置那对狗男女了?” “这个嘛……” 矮子吊足周围人的胃口,他自然是不打算白说的,于是晃了晃自己已经空荡荡的粥碗说道: “列位兄弟,咱们有一说一啊。那书馆里的先生有白说不给钱的吗?” “嘿嘿嘿,怎么着?你还打算跟我们要钱啊,你以为你是谁呀!” “您别急眼啊,咱们都是要饭的,谁的兜都是干净的,我哪能要钱啊……只不是兄弟我刚才没有吃饱,这饿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我就是想继续说下去,肚子也不答应啊。” “嗐——我当什么事情,给!我这半碗粥给你了。” 有性子急的直接把自己手里的粥倒到矮子碗里。 矮子看着半碗白粥,笑眯眯的老鼠眼看向周围的人: “这位兄弟豪爽,可是说书哪有说给一个人听的呢。周围的兄弟,你们无多有少也应该给点吧。” “我这儿也不多……算了,昨天还半个馊馒头,给你吧。” 一个乞丐从怀里掏出半个黑色的脏馒头,馒头上面还长着些许白毛,让人看了就觉得恶心。 但是乞丐一向是吃剩饭剩菜,像这种馊了臭了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是难以下咽,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稀松平常。 “谢谢,谢谢。” 矮子自然是不嫌弃,他接过半拉臭馒头,直接捏碎后丢到已经凉透的半碗白粥里面。 有第一个给的,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这有几粒干枣。” “我就几片烂菜叶……” “这是昨晚我吃剩下的半个苹果。” “一直没舍得扔的鸡骨头……” 不多时,矮子手里的碗已经满了。他笑嘻嘻地把鸡骨头塞进嘴巴里面,上面已经一丝肉都没有了,只能用力嗦了两下,还些许有些肉味。 咔嚓咔嚓——说是半个苹果,实际上也就是只剩个苹果核了,矮子也在嘴巴里面大嚼特嚼,吃得十分香甜。 “你别光吃啊,继续说,快点……” 自然有人着急地催促,尤其是周围都是饿着肚子饥肠辘辘的乞丐,看着那个小矮子吭哧吭哧地吃着东西,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直叫。 “好,我继续说。” 那何半仙发现自己老婆的奸情,顿时是火冒三丈,他可不是凡人,于是只是随手一指,就从手指头尖上喷出来几道火光,瞬间就把屋子里的奸夫淫妇烧成了炭。 可这一把大火也烧没了何半仙的家,他一时间甚至流落街头,跟咱们兄弟一样,做了要饭的叫花子。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有脑袋灵光的人,就忍不住找矮子嘴巴里的错处,他直接出言打断,让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的他的身上。 “你之前还说何半仙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呢,他这么厉害,怎么算不到自己的老婆偷汉子。你这分明是在胡说八道!把我刚才给的东西还回来……” 那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抢矮子手里满满当当的碗。 他虽然嘴上说把自己给的东西还回来,可实际上他并没有给过矮子东西,现在借机发难,也不过是想把对方手里的吃食占为己有。 “唉唉唉,你先别着急动手。哪个东西是你的,怎么能上来就抢,咱们虽然都是要饭的花子,但是有江湖义气的,这里的东西都是周围各位大哥赏给我的,你说清楚哪个是你的?” 矮子身材虽小,心思却很活络。对方刚刚出言发难,他就已经猜到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于是赶忙先双手一圈护住自己的碗。 还顺势往后一站,同时用言语让周围的人保护自己。 那人见自己的招数不成,周围的人又都是一脸怒色,于是生了胆怯之心,不由得后退到人群之中。 “当然刚才那位大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何半仙毕竟是半个神仙,怎么可能没有算到自己的妻子不守妇道呢?” 矮子继续讲解道。 “这地上的人分男女,天上的仙也分男女。男仙是一边,女仙是一边,两者几乎是不能随意往来的,咱们寻常人家不订亲的话,男女也不能随意在一起的,是不是啊?” “何半仙毕竟只是半个神仙呀,他修炼得不到家,于是对于前后一千年里男人的事情都是知道的,对于女人的事情嘛……就不知道了。” 哦——众人都是齐声点头,脸上都露出肯定的表情。 矮子则是继续讲述何半仙的故事。 何半仙流落乞讨之中,他知道自己命里有三年的背运,于是只能是忍饥挨饿,勉强度日,直到有一天倒在一处山坡之下,又冻又饿,身上来生出病来,又是烧得像火炭,又是冻得像冰块。人是昏过去,醒过来,再昏过去,再醒过来,反复折腾了三天。 他几乎是命悬一线,差一点就到西天见如来佛祖了。可说巧不巧的,天上又下起雨来,他渴了三日,一滴水没有喝过,于是连忙张大嘴巴喝雨水。说来也真是奇怪,这雨水非但没有要了他的命,反而还治好他的病。 何半仙病好之后掐指一算,发现自己三年的劫难已过,之后都是大富大贵的命相,而且发迹的根源就在脚下。他于是在自己躺了三天的地方直接向下挖去,没有一天时间,就挖出来一个小匣子。 “你们猜,小匣子里面是金是银?” 矮子又卖了个关子,他故意问道,还顺便从碗里挖出一团已经粘稠的粥放进嘴巴里面。 那已经不能叫做白粥了,里面是红的绿的黑的白的什么都有,离远了看还挺好看的。 “银子!” “不,肯定是金子!” “一个小匣子能装多少金银,我猜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就是那种传说中的什么夜明珠吧。” 乞丐们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矮子碗里的东西也吃下去一半,他笑眯眯地看着那些人,等到众人谁都说服不了谁的事情,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那个小匣子里面,不是金子不是银子,也不是所谓的珠宝,而是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 “破书?一本书有什么用……” “非也非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乞丐中还有一个落拓的酸书生,他扯着嗓子摇头晃脑地说道。 众人没有理会自顾自说话是酸书生,而是又被目光聚集到矮子的身上,此时矮子碗里的饭已经吃下去大半。 他这才笑着说道: “这本书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黄金屋和颜如玉,只是这本书的名字叫‘点石成金术’……” “传说中神仙才会的点石成金,何半仙居然遇到了这本书?” 矮子笑着点点头,他把吃干净的碗放进怀里面,故意提高声调说道: “何半仙不愧是半仙,他学了七八天就已经能完全掌握这种仙术,地上随便捡一块石头,啪的手指头一点,就成金子了……” “后来等到何半仙融会贯通之后,那是想要银子就变银子,想要金子就变金子,先要珠宝就变珠宝。家里自然是金山银山用不完啊……” 矮子说完,他趁着众人还在遐想的时候,早就钻出陋巷,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面。 他不过是借机骗些吃的,等到那些傻子发现过来就晚了,所以才要赶紧溜。 至于那些所谓何家的秘密,不过是他随口编出来的人,毕竟他到落仙镇也不过才十几年,怎么可能知道何家接近百年前的事情呢。 何府外面一向是吵吵嚷嚷的,而深宅大院里面,则是比较安静的。 “老爷,这是三个月酒楼跟珠宝铺子的收支情况,咱们最近有些入不敷出,您看咱们是不是想想办法……” 管家手里拿着账本,弯着腰十分恭敬的对一旁的何老爷说道。 何老爷平生只有两大爱好。 一个是女人,家里娶了七房小妾,再加上他的原配夫人,一共是八个女人,最小的小妾甚至都没有他女儿的年龄大。但是这些女子娶回家来可不是只为好看,每个女人都给何老爷生过孩子了,现在最小的小妾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 另一个爱好就是石雕,他平时除了在后院里快活之外,就是在自己的仓库里面雕刻石头。小到花鸟鱼虫,大到飞禽走兽,是样样精通。 何老爷听见自己的生意亏本,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里的锤子和凿子更是稳稳的落在石头上。 “你先下去吧,我自有办法。” 闻言的管家也只好告退,他也不愿意惹何老爷不开心,但是生意是天大的事情,没了钱一切就都完了。 何老爷又叮叮当当的凿了半晌,从大石头上崩下来许多大小不一的碎块,就落在脚边。 他顺手捡起一个,然后从自己腰间把笔袋解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匣子。 他素来是不喜欢写字的,但是却一直带着这个笔袋,就连洗澡和睡觉也不曾离开片刻。 不论是家里的下人,还是后院的妻妾都知道何老爷的这个奇怪癖好,但是毕竟他身份尊贵,也就没人敢问。 他从怀里抽出手绢,把被石屑粉末沾染的双手擦干净,然后才轻轻的推开木匣的盖子。 木匣里放着红色的绸子,绸子里裹着的是一截晶莹如玉的…… 指骨。 何老爷小心翼翼的环视四周,这里是他常年雕刻石头的地方,一般是不许人来的,就是他的那些妻妾也很少来此地。 他确认周围无人后,才把那半截指骨拿出来,在仓库黯淡的环境下能用肉眼看到指骨上散发出来的白色光晕,四周的灯火都失色了。 叮—— 指骨点在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上面,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然后就看到何老爷手里的那块石头瞬间变了颜色,黄灿灿的好像金子一样。 什么好像,那就是一块金子! 点石成金,原来并不是传说,而是真的呀。就在何老爷的眼前发生,真真切切是,即使他已经见过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是由衷的感到神奇。 咯噔……好像是谁不小心一脚踩空发出的声音。 “是谁在外面!” 何老爷一挑眉毛,高声呵斥道。 之前的那个管家面带惭色的走了进来,他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躲在门外观察,没想到看见如今神奇惊讶的一幕,准备离开的时候脚下一空,发出了声音。 “老爷,我错了……” 管家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于是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何老爷的腿边,他把头直接磕到地面的石砖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他虽然说在何府的地位不低,家里的大管家,有多少事情都要经过他点头才可以。但是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 “何四,你也跟我十年了吧……” “是,老爷。” 管家根本不敢抬头,他知道今天见到的事情就足够能要了自己的小命,也就是何老爷脾气和善,换做他人恐怕早就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死了。 “我看你算是忠心……罢了,拿了这块金子你就走吧,落仙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有关何府的字儿……” 何老爷把自己手里那块比一个拳头还大的金块递了过去,跪在地上的管家连忙磕头谢恩,然后抬手去拿。 他刚接过金块,就看到何老爷何老爷手里拿着的半截玉骨指头,后者顺势拿指骨在他的头顶上轻轻一点。 点石成金,顽石都能变成金子,更何况人呢? “老……” 那是他人生到走到尽头时说出的最后一个字。 何老爷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跪地金人,他面无表情的又被手里的指骨点了过去,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金人变成石头人。 把指骨放回匣子,匣子装进笔袋里,笔袋重新挂在腰上。 他举起手里的锤子和凿子,一点点把眼前的石头人砸成碎块,撞击发出的当当声,回荡在整个仓库里面。 遍地都是石屑,不知道哪一块是刚才的管家。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往事如烟 下雪了。 雪并不大,细碎如绒花一般,轻飘飘地落下来,即使落到脸颊上,也会瞬间消融开来,只留下一个冰冰凉的痕迹。 这场雪下了三四天了,虽然雪势并不算大,但是也在庭院里面堆起来一层厚厚的雪,让人一脚踩进去,就看不见自己的鞋子了。 “这又是一场梦吗?”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积雪庭院里,站着一个穿得圆敦敦的男孩儿,他不过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倒是个眉清目秀的模样,不过现在却是眉头紧锁,一脸的忧愁。 他看了看自己又变成孩童的手掌,自己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木头雕刻的短剑。 这件木剑他见过,就在曾经的一个梦里面。 “这里又是哪里?” 远处的走廊尽头守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仆人,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衣,因为眉目他记不清楚了,所以看上去有些模糊。 这个小男孩儿,自然是夏知蝉。 只不过他现在又是在梦境之中,又是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又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夏知蝉攥着手里的木剑,虽然他现在不过是个小孩子的外表,却还是有模有样地摆出来拿剑的姿势。 他没有目标,所以干脆把剑锋对准地上的白雪。 嗡—— 虽然身体变小了,但是对剑术的把控却没有减少半分,所以即使不过三尺孩童,不过是把没有开锋的木剑…… 却依旧在白雪上斩出来一道清晰笔直的剑痕。 “下雪天,我一个人在庭院里练剑。莫非是那一天……” 夏知蝉下意识地晃了晃自己的袖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是因为他现在身上穿着的是窄袖的皮袄,所以这个动作略显多余。 他正陷入沉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伴随着欢快的脚步,还有就是老婆婆低声的劝阻,说的大概都是外面天气太冷不要外出,免得受了风寒之类的话语,夏知蝉记不清楚了。 “哇——这里有好多的雪呀。” 女孩子如百灵鸟般的笑声出现在他的耳畔,随着几声清脆的银铃响动,还伴随着靴子踩在厚厚积雪上发出的声音。 夏知蝉停顿了一下,还是打算回头看过去。 入眼,不出意外的是个被一袭如火般的红色披风包裹成团的女孩子。她瞪着一双灵动的眼睛,颇为好奇地打量着站在自己对面的男孩子。 “你也是来玩雪的吗?” 女孩子像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她披风领口上缀着的是雪兔的绒毛,白色的绒毛反衬出她的肌肤是白里透红,显得像个苹果般可爱。 头上梳着双丫髻,在两侧的发髻上还分别挂了两个小巧银铃,都不用女孩刻意晃动,它们就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点不怕生,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像个主人家一样跟别人打招呼。 男孩儿看着她,却是沉默不语。 “喂,我跟你说话呢。难不成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吗?” 女孩子伸出纤细的小手,从地上捧起一团如絮的雪,忍着冰冷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用力压成一个小团。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男孩,有着恼怒地把手里的雪球丢了出去,直挺挺地冲着男孩儿的脸飞去。 “小姐不可呀,这位是将军府里的小公子啊……” 门廊下站着的老婆婆发出一声惊呼,她连忙想要劝阻小女孩的行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女孩子的手很小,她捏出来的雪球更是小,只有寻常路边见到的小石子一般的大小。 啪。 夏知蝉下意识的抬剑格挡,没有锋的木剑把那个小小的雪球正好一分为二,斩成了两半。 “哎呀,好玩好玩!” 女孩见他把自己丢出的雪球斩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开心地拍了几下手掌。 她把眉眼弯成月牙儿的形状,伴随着笑声,连忙又从地上抓起来一把白雪,胡乱地挤了两下,就又冲着男孩儿丢了出去。 嘭。 还是一般的下场,夏知蝉同样是抬剑格挡,但是或许女孩是故意的,或许只是因为匆忙雪球压得并不实。 当雪球跟木剑撞击到的一个瞬间,崩裂开来,散落的白色雪花是全都落到了男孩儿的身上。 “哈哈哈,这回还能打不中你?” 夏知蝉抖了抖身子,把衣服上沾着的白色雪花全都抖落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剑。 “这里不是我真实的记忆,只不过是梦境罢了……”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可是被女孩子实实在在地用雪球砸中了两下,一下砸在脸上,一下砸在身上。 “喂,原来你会说话呀……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听到他喃喃自语,抱着自己刚刚攥好的雪球,在庭院的雪堆里面轻盈地跳了几下,伴随着叮铃铃的声响直接来到男孩儿的身边。 夏知蝉没有回答。 他环顾四周,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现在要是离开这个地方会怎么样。那些远处的下人他看不清楚面目,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根本就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院子外面的景色他也记不清楚了,要是走出去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呢?还是说他根本就走不出这个地方,这场梦境。 他没有说话的样子惹恼了女孩子,她撅着嘴巴,不高兴地用眼睛瞪着近在咫尺的男孩儿,对方却好像彻底无视了她。 她正好手里还攥着雪球,于是直接目光一转,盯上了男孩皮袄领口处露出来的脖子。 女孩儿又贴近一下,她眼疾手快地把雪球丢进男孩的脖子处,虽然因为身上的衣服紧实,雪球没有落进去,但是接触到皮肤时的冰冷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夏知蝉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蹲下来,把木剑丢到一旁,然后用双手把自己脖子上已经开始融化的雪球弄下来。 他刚蹲下来,就想起来自己当年确实也如同现在一般,同样是低头下来弄掉自己脖颈间的雪球。 梦境与记忆有所不同,却又极其相似。 “喂……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嘛,我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女孩儿还不算刁蛮任性,她只是见男孩多次不搭理自己,所以才想作弄一下对方,但是看到男孩微微皱眉,还以为他是生气了,所以连忙出口道歉。 夏知蝉本来就不是因为她的举动才皱眉的,于是站起身子,只是脸色淡然地说了句: “我没事。” “不,你刚才一定是生气了,不然不会皱眉的。” 女孩儿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也许她是在为自己刚才的冒失举动感到后悔,也许担心自己等会儿把自己的娘亲骂。 “这样吧……我给你跳支舞,我娘亲最喜欢看我跳舞了,每次她不论有多大的伤心事,只要看见我跳舞,就总会露出笑脸的。” 夏知蝉想要张口拒绝,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过去。他本来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波动起来,于是他没有选择拒绝,只能是自欺欺人的说不过是看看而已。 女孩儿本来就穿得跟个红色的团子一样,根本表现不出来舞蹈的美感,她只是单纯地左右摆动手臂,然后用埋在雪里的靴子踢了几下。 紧接着她忽然旋转起来。 原本贴在她身上的红色披风被旋转带动着扬起来,伴随着轻快脚步踢起来的白色雪花,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夏知蝉沉默了。 眼前女孩儿的舞姿只能用幼稚和简单来形容,几乎是没有丝毫的让人感到惊艳的动作。 只是在雪白的世界里,看到那袭红衣翩翩起舞。 对当时尚且年幼的夏知蝉来说,却是无论如何的也不能忘记的一个深刻记忆,直到多年之后还是念念不忘。 “采薇。” 随着一声呼唤,从走廊边来了两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一个是夏知蝉的母亲,一个是眉眼带有英气的红衣女子,她就像是女孩长大了的样子,少了几分可爱,多了些英姿飒爽。 “娘——” 小女孩听到呼唤,于是赶忙跑着冲向自己母亲的怀抱,她灵动的眼珠只是轻轻一转,就伸手一指庭院里的男孩,用脆生生的声音说道: “娘,他欺负我……” 这可谓是恶女先告状了,但是夏知蝉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落到自己的母亲身上,倒不是他为了向母亲求救,只是想趁机多看看她而已。 但是母亲却误会了孩子的意思,以为夏知蝉是真的做了错事,才向自己投来了目光,于是刚想张口说话: “秦姐姐……” “哈哈哈,傻丫头呀,他要是现在就敢欺负你,那以后还不是要欺负你一辈子呀……” 红衣女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发出爽朗的笑声,她甚至带着笑的捏了捏自己女儿粉嘟嘟的脸颊,嘴里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 “妹妹,你要是同意我刚才说的话,咱们俩就把这件事情定下了,怎么样?你也知道我是江湖人,就喜欢直来直去的。” 夏知蝉的母亲略微迟疑,她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秦姐姐,妹妹我自然是愿意的……” “那就好办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两个孩子还太小。再说了这儿女婚姻之事,总要让家里男人们来谈吧,咱们妇道人家做不得主的。” “什么做不得主,你也知道我们家一向是我说了算的……至于你家将军嘛,我估计他也不会反对的,大不了到时候我让孩子他爹亲自来谈,我看你家将军敢不同意……” “是是是,妹妹都听秦姐姐的。” 母亲很是开心,她脸上的笑容让当时还小的夏知蝉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的。 “妹妹呀,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儿子。” 红衣女子抱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却止不住的打量着还站在庭院里面的男孩子,她也很是开心的说道: “你这儿子是难得的练武奇才,将来定能成为一代武林宗师。再加上这个小子长相又随妹妹你。这才几岁大呀就长得如此好看,将来长大了还指不定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呢。” “我们家采薇占便宜喽,小小年纪就能遇见这么好的人儿,之后别管多少人眼红都没用!” 怀里的红衣女孩转过头,跟庭院雪世界里的男孩对视一眼,当时她小小的脑袋瓜,不会知道自己跟这个男孩会有一段怎样的恩怨情仇。 “瞧姐姐您说的,我们家小石头八成又是个跟将军一样的傻脾气,将来哪会有人看上他呢。” “哈哈哈,幸好只是跟将军脾气一样,要是长得跟你家黑将军一样的话,我就是死也不愿意让采薇嫁给你家儿子。” 红衣女子说话一向是爽利,即使她的话不太好听,她也总是照说不误。 “妹妹呀,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你家将军……” “我家将军是黑了些,丑了些,脾气也不太好,只有一点能抵得过这世上的许多男儿……” 母亲笑着,脸上却满是骄傲的神情: “他待我一片真诚,从不说谎话。” “是啊……这世上男人对女人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谎话。肯说真话、敢说真话的男人可以说是九牛一毛了。” …… 夏知蝉睁开眼睛,而此时窗外才刚微微有点亮光。 “今天做了个很久之前的梦,似真似幻的倒是让我有些分辨不清楚了。”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说出来的话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不会有人回应他的。 喵~ 哦,对了,屋子里还有一只黑猫呢。 黑猫今天却是蹲在方桌的桌面上,偶尔伸头去茶杯里面舔几下水喝,不过大多时候都或坐或趴的待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猫瞳一瞬不瞬的盯着床上的夏知蝉。 “你今天怎么没有叫醒我呢?” 夏知蝉坐起来,他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双眼,嘴里好奇的询问道,虽然他知道那只黑猫虽然具有灵性,却不能开口说话。 “喵~” 一声猫叫,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黑猫轻盈的从桌面上跃下来,她落到地面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摇晃着尾巴卖着猫步走来。 她走到夏知蝉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四天了,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夏知蝉很清楚,自己再这么消磨下去,迟早沉沦在虚幻的梦境之中,再也清醒不了,也再也别想离开落仙镇了。 他伸手把地上盘桓的黑猫抱起来,用一只胳膊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后背柔顺的毛发。 “不行,再这么下去,我别说找到最后一块碎片了,就连自己都要陷在这里。” 夏知蝉在这三天里也不是没有经行过尝试,可能每到入夜的时候,他都会不可抗拒的睡去,而且不到天亮是绝对不会醒的。 他这几天也跟店小二略微打听了一下,发现并不是他一个人如此,而是这落仙镇里的每一户每一人都是如此。 如果要是找不到破解之法,他就必须在第六天的白天离开落仙镇,否则一旦做了第七个梦,也行他就真的不能离开了。 之前虽然有一次黑猫机缘巧合的唤醒了自己,但是他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理,而且之后他再也没有遇见同样的情况发生,所以也暂时没有头绪。 “我还是出门走走吧,也许能碰到什么事情触发我的灵感也说不定,老是待着屋子里面也怪难受的。” 夏知蝉打定主意,他就直接抱着黑猫走了出去。 “哟,客官,您是打哪儿弄来了一只黑猫啊?老百姓都说黑猫不祥,您怎么还……” 店小二一如既往的上来打招呼,他忽然看到夏知蝉怀里抱着的黑猫,有些诧异的问道。 “随手捡来的,不妨事。” 夏知蝉只是应付一句,就准备直接出门去。 也就是因为慢了一步,听见小二哥跟别的人在聊天的话: “客官您知道吗?在咱们落仙镇里,其实不止人会做梦,就连动物也会做梦的……“ 夏知蝉刚跨过门槛,又把脚收了回来,他跟掌柜要了一壶好酒,就做到店小二说话旁边的桌子上,自饮自酌的同时听他们的对话。 那个客人笑着反问道: “是不是真的呀,咱们爷们能做美梦,难不成家禽野畜也会做美梦,它们的梦里是什么样的,是有吃不完的虫子,还是有数不清的母鸡母鸭呀?” “唉,这位客官您就是有所不知。咱们落仙镇里的人虽然是常做美梦,但是这牲畜却不尽然,有的会做噩梦,有的还会梦游呢……” 店小二也不恼怒,他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道: “城北有户农家,家里养着的鸡鸭每天都会关好笼子门的,可是有时候就会发现鸡和鸭子跑出去了……” “这有什么的,兴许是他们一时忘了关门,或者没把门关严实,让那些鸡鸭跑了呗。” 客人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跑出去是有可能的,但是一旦跑出去了……就没有一个活着的,那些鸡鸭都会在第二天被发现丢在路边,脖子都被拧断了,血也被喝干了。” 店小二故意压低声音说的,但是夏知蝉还是听了个清楚。 他不动声色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空的酒杯被怀里的黑猫用爪子扒拉了好几下,但是她闻到酒味后就一脸厌恶的转过头去。 “这个有点意思啊,入夜后所有人都睡觉入梦了,那些鸡鸭是怎么死的呢?难道咱们落仙镇里进来狼了,或者是别的东西……” 客人把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可店小二也只能是面带惭色的摇了摇,说了句: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夏知蝉喝完了酒,过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心里面一边思索着有关牲畜的事情,一边带着黑猫到处乱晃。 为的就是通过黑猫,来找到那最后一块碎片。金玉人头的碎片之间会相互吸引,所以黑猫往往能超过夏知蝉而第一时间感到异常。 落仙镇虽说是个镇子,可实际上并不小,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街道上都是各种宅院酒楼生意铺子鳞次栉比,夏知蝉花一天时间也走不完其中一个地方。 今天选的是城南,他抱着猫儿走了足足一天,等到日薄西山了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别说金玉人头的碎片,就连冤魂厉鬼都没有碰到一只。 夏知蝉只能是无功而返,他趁着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的时候回到了客栈里面,坐回到自己房间的床榻之上,静静等待着困意来袭。 日落之后,黑夜降临。 没有人见过落仙镇的夜晚,其实如果有人能够在此时抬起头来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天空上的群星意外闪亮,就连那轮残月都带着白色的光芒。 不是柔和的白光,不是清冷的白光,而是冷森森的白光。 就好像天上挂着的不是一轮弯月,而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砍头刀,让人每一次抬起头仰望的时候,只能感到无比的胆寒。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走来了一道削瘦的身影。他头顶放出寒光的冷月亮,脚下离地还足有一尺,根本不是走来的,而是飘来的。 关在笼子里的鸡鸭开始突然变得异常烦躁,它们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的降临,于是一个个用力摇晃着翅膀,把竹子编成的笼子撞得是左摇右晃的。 笼子门不过被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别住了,平时鸡鸭的动作是打不开笼子门的,只不过今日的鸡鸭们不但举动异常,连力气也异常巨大。 把那根树枝硬生生的撞折了,然后再连拱带撞的就把身子从笼子里面钻了出来,然后先是跳到院子里面,打了几个转之后,就扑棱着翅膀跃上农家的墙头,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逃出牢笼的鸡鸭本能的朝危险所来的反方向极速的逃窜,都是在街道上一边用力奔跑,一边还拍打着自己的翅膀。 真是应了那句话: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呀。 可是它们毕竟只是牲畜,跑得再快也不过是人家嘴巴边上的一块肥肉,人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道削瘦的人影突然凭空移出去数丈远,只能看到几个简单的身影,他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等到他再出现的时候,手里面已经分别抓住了一只鸡和一只鸭子,只是双手简单一用力,直接将这两只鸡鸭的脖子拧断。 然后把嘴巴凑过去,贪婪的吮吸着涌出来的鲜血。 …… 本来已经睡着的黑猫忽然炸毛的惊醒过来,她不但后背的毛全部耸立,连尾巴都立了起来。 于是她连忙跳上夏知蝉的床,企图用自己锋利的爪子拍醒对方。 第一百八十八章 邪道傀儡 “……” 一记猫猫拳,就把沉睡中的夏知蝉打醒。 他摸了摸脸颊上被猫爪挠出来的伤痕,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胸口不停摆着尾巴的黑猫。 夏知蝉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然后才无奈的说道: “是不是只有我梦见姜沁的时候,你才会把我唤醒啊……” 是的,他又一次梦见了一袭白衣的姜沁,而且又是一个难以言明的美妙梦境。 黑猫可没心情听他在这里发牢骚,她从夏知蝉的胸口处轻轻跃下,在落到地面上之后,锐利目光直挺挺的盯着一个方向。 夏知蝉本来只当是黑猫的顽皮心态,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黑猫有这样如临大敌般的举动。 他一挑眉头,从床榻上下来。 黑猫正对着的地方是房间的后窗户,打开这扇窗户一低头就能看到客栈的后院,如果放眼远眺的话,还能看到鳞次栉比的房屋。 夏知蝉推开窗户,他在这里待了四五天了,还是头一次看到落仙镇的夜空是什么样子的。 点点繁星,一钩斜月。 远处房屋的屋顶上都是一层层的青瓦,现在被月光照耀下来,却铺上了一次白色的外衣,就像是刚刚落下一场小雪。 “这里的夜晚真是安静啊,大概是所有人都已经入睡了吧,就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夏知蝉还有心情感叹一句,忽然感到后背的衣衫一紧,原本蹲在地上的那只黑猫居然灵活的爬上了他的肩头。 她的目光还是直挺挺的看着一个方向。 “好吧,难道今夜的月色如此之美,我就趁机逛一逛这黑夜下的落仙镇。” 夏知蝉看到黑猫接连的异常动作,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连他都感觉不到的事情,而且很可能跟自己要找的金玉人头碎片有关。 他双手抓住窗户两侧,脚下只是稍稍一用力,整个人就从窗户里面翻了出去,脚尖只是轻轻一点,人就已经站在客栈的后院之中。 黑猫可能也明白夏知蝉的心意,于是朝一个方向轻轻摆了下爪子,那意思仿佛是在说,让夏知蝉朝那个方向走。 夏知蝉现在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困意。虽然四周无人,他还是出于谨慎的左右张望一番,然后这才又脚下一跺,整个人飞到屋顶上面。 踩着层层青瓦,他就像是一只猫一样在屋顶上无声的穿梭着,白色的月光同样照在他的身上,把他身后的影子变得很长,也很深邃。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他凭借超人的速度已经来到了落仙镇的城东,这里都是一些酒楼当铺金银首饰铺子之类的店铺。说白了,这里都是有钱人才能来的地方。 “瞄~” 黑猫低声叫了一句,夏知蝉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目光扫视一番,周围的店铺都是黑漆漆的没点灯,只有白森森的月光照下来,让夏知蝉能够看清楚,别说一个人影了,就连个狗影都是没有的。 远处倒是还有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三层的高楼,宽敞的大院,每个屋檐下都挂着一盏五彩的灯笼。 这种地方,夏知蝉不用靠近也知道是什么所在。 青楼呗。但是跟一般的青楼不同,因为此时已经接近子时,青楼里外虽然灯火通明,却没有听见一丝演奏乐曲的声音,也没有听见男男女女饮酒交谈的声音。 青楼都是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音。 落仙镇的诡异梦境,让在镇子里的所有人都陷入甜蜜的梦里,即使是来青楼风流快活的有钱人,在黑夜降临时也只能乖乖入梦去。 夏知蝉看了看四周,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索性在青瓦上坐了下来,肩头的黑猫也跳下来,蹲在房顶的屋檐上。 他虽然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就被黑猫叫醒,此时却没有半分的困意,毕竟他不是普通人,经常为了降妖伏魔而彻夜不眠。 月光很亮,照在人的脸上却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也许是月光太刺眼,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是让夏知蝉这个落仙镇里唯一醒着的人,感到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不舒服。 啪——黑猫的尾巴甩在夏知蝉的脸上,然后还弯曲了几下,好像是在给夏知蝉挠痒痒一样。 他觉得不对劲,于是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才看到从远处一点点靠近的人影。 夏知蝉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极好,再加上今夜的月色也是极好,所以即使对方还在百步之外,他还是看清楚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黑猫,黑猫同样是抬头看了一眼他。 一人一猫在对视的间隙,那道人影已经渐渐走来。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裸露的皮肤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灰色。削瘦到看得见身上骨头的程度,仿佛在他的皮肤之下根本没有任何的血肉,有的只是森森白骨。 他不是走来的,而是飘来的。 脚尖离地一尺有余,整个人就直挺挺的飘在半空中,然后一点点的向夏知蝉所在的方向靠近。 夏知蝉不害怕,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他都见过,比这还要可怕和恐怖的场景,他也见识过。 关键是以他现在的阅历,居然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怪物。 肯定不是人,但是也不像鬼,也不像僵尸。如果说是什么妖怪变得,他又感觉不到任何的妖气。 别说妖气,就连一丝的邪恶之气都感觉不到,如果不是夏知蝉现在亲眼所见,他就根本感觉不到远处有个人飘过来。 喵—— 一旁的黑猫却突然一声尖叫,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当她落到地上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一只黑色老虎的模样。 钢鞭般的尾巴甩在身后,锋利的虎爪则是把地面挖出来一道道深沟,充满野性的虎眸死死盯着来人。 夏知蝉没有出声,他甚至没有出面。 他想让黑猫跟那个来历不明的妖怪斗一斗,想看看对方的本领如何,也想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黑猫如此的激动。 那个怪人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不远处的黑色老虎,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他的身形也没有一丝停顿,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眼前的威胁一样。 变身的黑猫发出一声咆哮,它的四爪用力一拍地面,巨大的身躯直接扑向了那个灰色怪人,锋利如刀的指甲弹出来,带着疾风落到那人头顶上。 嘭! 灰色怪人只是简单的抬手臂格挡,能够轻松把钢铁撕裂开的虎爪就拍在那根比烧火的木头也粗不了多少的手臂上面,没有想象中的巨响,也没有火星四溅,有的只是停下的虎爪。 就像是撞到泰山上一样,黑虎可以撕裂狮虎的力气在对方看来,可能也不过是一记普普通通的猫猫拳而已。 黑虎也有些惊讶,但是它眼瞳里更多的是愤怒,在拍下的虎爪受阻之后,它干脆张开巨大的嘴巴,把闪着寒光的獠牙裸露出来,径直向灰色怪人的头顶上咬去。 咔嘣——就像是咬石头上的声音。 嘭! 紧接着就是黑虎被打飞出去的场景,它巨大的身躯径直飞向一座店铺,然后是把店铺的墙壁砸塌了,还把院子里放着一盘石磨撞得四分五裂。 “汪汪汪……” 原本睡得正香的狗被巨大的声响惊动,它睁开双眼,朝着发出异响的地方发出几声咆哮,那意思好像是在骂那个混蛋打搅老子的好梦。 但是当它看见冲进来的身影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老虎之后,连忙吓得钻回自己的狗窝,然后是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再发出来了。 黑虎挣扎着从砖头瓦块里面站起身来,它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身形弯曲用力一跃,就从院子里重新回到街道上面。 灰色怪人头一次停了下来,他虽然长着眼睛,却死气沉沉的,而且眼睛既不转动,也不眨眼,灰色的瞳孔里面没有半点神色。 但是他看着黑虎,或者准确来说是用那一对死气沉沉的眼睛转向黑虎的地方。 吼! 黑虎发出一声咆哮,它再一次冲上了上去,还是跟之前那次一样的抬起自己的爪子拍了过去。 灰色怪人还是跟之前一样的抬手臂格挡。 但是这次黑虎学机灵了,它的爪子并没有直接落到灰色怪人的身上,反而是落在了距离他几步远的地面上。 咚的一声,地面瞬间被着一下砸出来一个巨大的深坑。 紧接着黑虎把身形一晃,如小山的庞大身体横过来,就像是一座山一样朝着对方压了过去。 那个灰色怪人反应迟钝,根本来不及做出对应的动作,就直接被黑虎压得倒在地上,两只手都被压在老虎的身体底下,几乎是动弹不得。 吼! 黑虎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然后它把头低下,试图去撕咬被自己控制在地面上的灰色怪人。 嘭!灰色怪人明明没有动,但是突如其来是巨大力道还是把黑虎直接顶起来,一人一虎居然离地数尺之高。 这样一来,灰色怪人的手就有了活动的空间,他只是简单的把手臂后移,做了个摆动的动作,手掌直接一下子就砸到黑虎身上。 黑虎发出一声哀嚎,它就像是个孩子一样被人肆意的欺负。只是短短两次交手来看,它就跟这只怪人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对方的力量超过它太多,所以现在的形式就很像一个小孩子在跟成年人打架。 几乎是一面倒的形式,黑虎被再一次打飞出去。 灰色怪人因为被黑虎压倒,所以整个人是横躺在半空中的,现在晃悠悠的一点点直立起来身体,脚尖依旧是离地一尺。 再次落地的黑虎又在地上砸出来一个大坑,它发出两声不知道是呜咽还是辱骂的低声吼叫,然后再一次努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灰色怪人飘过来,他站在倒地的黑虎面前,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的五指并拢,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阵阵寒意。 黑虎看着高举的手掌,只能从嘴巴里发出低声的咆哮,它的一对虎瞳里只有愤怒和不甘心,却没有丝毫求饶的神色。 灰色怪人面无表情的把手掌挥下,明明那只是皮肤干皱的手掌而已,在落下来的时候居然有破风之声,仿佛落下来的是一把真正的快刀。 当—— 一道身影挡在灰色怪人和黑虎之间。 他抬起袖袍,灌满真气的袖子跟落下来的手掌撞击在一起,周围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发出爆裂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点点火星崩落。 “抱歉,它是我的宠物,不能让你杀死。” 夏知蝉笑着说道,只不是脸上带着的是冷笑,目光落到灰色怪人面无表情的脸上,语气寒冷的问道: “你只敢躲在暗处操纵傀儡,却不敢亲自现身吗?” 灰色怪人的眼球一动,瞳孔僵硬的移动着,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自己对面的夏知蝉身上。 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开始绷紧,嘴巴微微张口,好像是打算说些什么,但是打开的口腔里没有蹦出来一个字,倒是飘出来了一股难闻的恶臭。 夏知蝉早就防备,他在屏住呼吸的同时抬起一脚,如同奔雷一般踢到灰色怪人的腹部,直接将其一脚踹了出去。 身后的黑虎身躯慢慢回缩,重新变成黑猫的样子,她歪着头冲着夏知蝉发出几声呜咽,看样子好像是在诉说委屈。 夏知蝉一抖袖袍,准备把黑猫收回到袖子里面,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身,那个飞出去的灰色怪人突然就冲了过来。 嗡—— 并指成剑,抬手就是一道无形剑气。 灰色怪人飞扑过来,那道剑气就正好穿胸而出,在他皱巴巴的灰色皮肤上留下来一个棋子大小的窟窿。 但是即使这样的伤势都没有阻止他的行动,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每一根指头都如锥子一般锋利尖锐。 夏知蝉只是送出双掌,磅礴如海浪的真气从体内咆哮而出,正好对上灰色怪人的两只手掌。 就像是被人用小刀划过一样,灰色怪人的皮肤上面出现了一个个细小的裂痕,两只手臂不多时就布满了这种痕迹,他的指尖更是被真气摧残的直接短下去一截。 但是夏知蝉的情况也不太好,他只能感到自己的双掌掌心一阵剧痛,对方的手掌虽然没有落下来,却已经给自己造成了损伤。 嘭! 终究是那个灰色怪人被磅礴的真气漩涡顶翻出去,他在半空中转了几个跟头,才好不容易停下自己的身形。 夏知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掌,发现掌心里居然各有五个红色的血点,而且是剧痛无比。 他甩了甩又痛又麻的手掌,目光锐利的落到灰色怪人身上。 后者立在半空中,却也面无表情的看向这里,但是夏知蝉觉得对方的眼睛很是奇怪,好像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像在看自己的身后。 那只黑猫。 夏知蝉只是稍加思索,就知道对方感兴趣的并不是黑猫,准确来说是黑猫肚子的碎片——金玉人头的碎片。 他缓缓吐气,手中的疼痛感也稍加减弱。 灰色怪人抬起每个手指都短了一截的手掌,破烂不堪的皮肤断裂处露出的是如同黑炭般的骨头。 他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 他只是个被人操纵的傀儡,是个提线木偶罢了。 灰色怪人再一次从半空中俯冲下来,还是抬起手掌,还是用手指对准地上的夏知蝉。 明晃晃的月光下,那道灰色的身影倒是一只飞鸟一样。 只不过可惜,这只不畏死的飞鸟撞上的却是如同城墙一般坚硬的铁板,不但不能撼动对方,最后还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夏知蝉双掌一拍,体内的无形剑气就旋转着飞掠出去,他现在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十根手指头同时射出剑气,而且每道都如同刚才那道剑气一般,给灰色怪人造成不可修补的伤害。 砰砰砰,虽然灰色怪人选择尽力躲避,却还是免不了被其中好几道剑气刺中身体,有的刺在肩头,只留下一个看见骨头的大窟窿;有的则是刚好划过后背,就像是农家耕地的爬犁一样,直接挖出来一道深沟;有的穿过他的眼睛,直接射爆了他的眼球。 即使身体变得破破烂烂,灰色怪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他仿佛是抱着跟夏知蝉一起死的心态冲过来的。 夏知蝉一抖袖袍,就像是海面上忽然扬起一道巨大的海浪一样,凝炼的真气抽到过去,把飞来的灰色怪人掀翻。 同时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往外一吐。 唰—— 白色的雾气在他的口中凝炼成三尺长剑,然后直接飞掠出去,直奔向被真气抽飞的灰色怪人。 三尺长剑刺入怪人体内,然后就听见一声刺耳的爆裂声。怪人被剑气席卷着,直接从身体中间断成了两半。 即使到这种情况下,夏知蝉还是没有听到对方发出哪怕一声哀嚎,只听见咚咚的两声沉闷落地声。 那是怪人的残躯落到地上的声音。 夏知蝉吐了一口浊气,别看他好像轻轻松松的赢了对决,可实际上他真气的消耗极大,刚才的酒剑仙用完之后,他体内真气所剩不到一成了。 虽然有酒葫芦可以弥补真气的损失,但是却弥补不了消耗的精气神,所以他还是会累的。 别看那怪人断成两截,身体居然还能蠕动,就好像是下雨天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蚯蚓一样,即使斩断了身体,还能继续活动。 夏知蝉知道,面前的这个灰色怪人不过是一具傀儡,是被人精心制作出来的傀儡,而且这种傀儡还不同于一般的僵尸,他们身上什么气味也没有,如果不是用眼睛看,根本就感觉不到他们。 他抬起手掌,腕上的手链就伸出一根藤蔓,直接捆在了灰色怪人断开的半具残体上,然后用力一扯就把它扯到自己面前。 离得近了,才能从它裸露出来的骨头上面看出端倪,原本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骨头,在距离近了的时候才能看到雕刻在其上的细小纹路。 精细的法阵,配合着特殊的纹路。 夏知蝉只是在古籍上偶尔见过一眼,因为这种傀儡的制作方法早就失传百年了,他看到那本书上也只是提到了傀儡制作完毕后的样子,然后大概讲解一下整个傀儡的祭炼方法。 大概是先找个合适的人,把他杀死之后,要把每一根骨头都抽出来,用特殊的法器在骨头上雕刻法阵,再把所有雕刻好法阵的骨头用某种东西浸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可以把每一块骨头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再用这个死人血亲的血肉给他重组躯壳,最后成为受人趋势的傀儡。 这种傀儡祭炼出来之后,大概如同普通僵尸的水平。但是跟僵尸一样,可以通过吸食人或牲畜的血肉来使自己变得强大。 最重要的是,这种傀儡不能被修道者感知到,即使是面对面,如果不睁开眼睛,根本发现不了面前有一具傀儡。 能够用这种方法制作出傀儡的,肯定是邪道之人。那些家伙才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只要能够达到他们的目的,就是死上成百上千人,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难道这落仙镇里有邪道余孽?” 邪道,大抵是一些心术不正的修道者。他们自古就有,在三百多年前也曾经明目张胆的开宗立派,后来因为改朝换代,邪道内部发生分裂,变成了十几个小宗门,之后被一一消灭干净。 从大齐建国,佛教道门和灵官一脉都出手消灭过死灰复燃的邪道,如今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听说过跟邪道有关的事情了。 落仙镇少有人来,说不定会有邪道之人为了避祸而躲在这里,所以明明已经消失的傀儡术,居然又出现在夏知蝉面前。 夏知蝉一挥袖袍,把傀儡收起来。然后把另一块傀儡残躯也扯过来,装进自己的袖袍里面。 他想要借机研究一下,找找这傀儡有没有缺点或者薄弱之处,不能每一次都像这一次一样,让他全凭自己的真气来消耗对方吧。 如果是专精傀儡的邪道修士,那么他的手里面就绝对不止一具傀儡,而且很可能要比夏知蝉现在对付的这一具傀儡还要强。 夏知蝉看了看地面上,傀儡还有部分散落的碎片,大都是被他的剑气或削或斩下来的,有的有拳头大小,有的则是只是一些碎屑了。 他一个个的检查,把稍微还带着一些纹路的骨头都准备拿回去,等到他收拾完整个战场后,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原本躺在身后大坑里的黑猫不见了,她绝对不是自己离开的,而是被人偷偷带走了。 夏知蝉脸色复杂的在大坑面前蹲下来。 巨大的凹陷坑里面,居然有一个不过两个拳头那么大的洞,看样子很可能是被什么动物挖出来。 “呵呵呵,你给我等着……” 夏知蝉不怒反笑,他望着那个黑漆漆的窟窿,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一个不带任何笑意的笑容。 第一百八十九章 麻衣神相 “小二,上酒。” 夏知蝉一大清早就要喝酒,他刚坐下来了就连忙招呼跑堂的小二去给他拿酒,而且是最好的酒。 这间儒孟客栈不说是百年老店,也开了几十年,却是常年备着好酒,而且是自家酿制的,祖传的手艺。 但是好酒价贵,常常是一年到头都卖不出去几坛子。可自从夏知蝉来了之后,他们家的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下去,就夏知蝉这几天喝的酒,都赶上他们十年的量了。 掌柜的非但不心疼,还高兴的不行,往常都是绷着个脸,见了谁都是很客气地一点头。唯独看见夏知蝉的时候,总是满面春风的,乐得像是要咬人一样。 毕竟酒再好,也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好。 夏知蝉倒是不在乎,他这个五色灵官是有朝廷编制的,除了从官职上等同于三品之外,每年的俸禄也是跟三品一样的。 只不过他想要领俸禄太难了一些,毕竟常年游走各地,几乎是居无定所,这俸禄又只能经过京城那边审批之后,一站一站的送到他手里。 往年他都是不在乎这点钱的,可是自从上次被小和尚戒色因为诊费为难自己之后,他才意识到钱的重要。 正好当时很长时间都一直待在江城,于是他让江城驿丞给他办了领俸禄的手续,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这钱才送到。 不过京城的官员还真是财大气粗,他们直接大笔一挥,把夏知蝉这几年一直都没领的俸禄全都送来了,真是好大一笔金银。 所以他现在也算是财大气粗。 “客官,您的酒来喽——咦,今天怎么没见您的那只黑猫啊?” 小二跟他也很熟了,再加上跑堂的人本来就话多,所以总是说说笑笑,嘴里面是五花八门的故事,什么都有。 “哦……丢了。” 夏知蝉脸上倒是没有半分伤心,他神态自若地夹起盘子里的一粒花生米,丢进嘴巴里咀嚼。 “丢了……客官,您也别在乎。猫这玩意不是狗,它们都是喂不熟的。” 店小二自然是个机灵人,见到夏知蝉对黑猫的事情好像不感兴趣,于是眼珠一转,连忙换了话题: “客官,我给您说个有趣儿的事。” 夏知蝉放下酒杯,微微一笑。他这些天从店小二的嘴巴里面听到了不少故事,从神鬼妖狐到奸情人命,是无所不有啊。 “咱们落仙镇的城东闹了虎灾,不过没听说出人命,只是把李老四家的院墙撞塌了,院子中间四五个人都抬不动的石磨也被砸碎了。” “虎灾……” 夏知蝉只是简单重复了这两个字,表示自己有兴趣听下去,但实际上昨天发生的诸多事情,他都在现场,没有谁比他更有话语权了。 “是啊,虽然说咱们落仙镇偶尔也会有迷路的老虎闯进了,甚至几十年前最凶的一次,还死了十几个人呢。但是这次的虎灾很奇怪,没人看见老虎……” 店小二正说着,他倒不是一直站在夏知蝉身边,偶尔也许要走动,照顾每一个顾客,所以他说话。声音也被其他人听到。 于是就有人好奇地打断他,问道: “小二哥,既然没人看到老虎,怎么能肯定是虎灾呢。那万一是从山林里面闯来的一只野猪,把人家的墙撞塌了呢。” “哎呀,要只是一头野猪就好了。虽然说没有看见老虎,可是在李家院子里和街道上都看到了老虎的爪印……” 店小二刚续了一壶热茶,端到一位客官面前,嘴里还继续说道: “而且我跟你们说,这只老虎可不是一般的老虎。你们知道吗,地上的爪印比脸盆都大,一般的老虎那里有那么大的爪子……” 他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比划着。 周围的那些顾客只是笑着摇头,看表情应该是全然不信的,就连知道内情的夏知蝉也故意笑而不语。 “诸位,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只老虎八成是成了精的老虎妖怪,虽然现在还没有伤人,之后说不定就要吃人了……” “哈哈哈……” “他吃人打算怎么吃啊,是从头吃,还是从脚吃……” “李兄你头大,八成要让人家从脚吃才行。要不然万一咬下去,头太大卡了脖子,一个妖怪要是被噎死了,也是天大的笑谈,哈哈哈……” “是是是,赵兄你嘛,一定是被人家从头吃的。倒不是因为你的头小,只是因为你的脚太臭,怕是能把妖怪熏死。” 几个熟人在相互打趣,全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店小二也只是笑着摇摇头,他当然也不在乎自己所说的话,毕竟从常理来讲,爪子比脸盆都大的老虎,八成是要跟小山一样,那种体型根本在落仙镇里藏不住的,肯定一早就被发现了。 夏知蝉则是结了酒钱,径自出门去了。 他倒是有办法找到那只黑猫。 …… “来——瞧一瞧啊,看一看啊。这可上好的虎骨膏,甭管你是刀砍着,斧剁着,把俺们这个膏药往身上一贴,准好!” 街口有打把式带卖膏药的,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舞着刀枪剑戟,明晃晃的刀刃就往自己身上划。 “冰糖葫芦嘞……” 有抱着插满鲜红冰糖葫芦的草靶子,沿街叫卖的布衣小贩。 “刚出锅的芝麻烧饼啊,又香又酥的大烧饼……” 也有站在店门口,守着热腾腾火炉的烧饼师傅,一边捏着烧饼,一边嘴里叫喊着。 “本人张半仙。前知两百年后知两百年,能够断人生死,会降妖伏魔。看风水、算八字、牵姻缘、看相摸骨是样样精通啊!” 一个坐在破木桌子后面的沧桑老汉,他扯着嗓子喊道。可惜在这人生鼎沸的闹市里,他的声音也真是没有几个人能够听得见。 最重要的是,他不像是个算命先生。 人家算命的或是看风水的先生,不说是悠闲的坐在算卦馆里面,也是气定神闲的。没有谁像这一位一样,像是买菜的货夫般扯着嗓子叫喊。 周围的那些人路过这里,是连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老汉皮肤黝黑,脸上都是皱纹,留着几缕略细的山羊胡子,身上的衣服虽然还算干净,也是一个补丁连着另一个补丁,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了。 身前的破木桌子也是布满黑色的油腻,像是那个饭店铺子不要之后丢出来的,上面还带着一股馊味。 老汉喊了半天,见没有人搭理自己,于是也有些无奈的捂着肚子。他昨天就已经没有吃饭了,现在的肚子是咕噜噜的一个劲直叫。 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跑出来冒充算命先生的。其实也不算冒充,他爹真的是算命先生,只不过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临死前嘱咐自己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工作,不要听信小人之言,还说自己有破财之相,手里留不住钱。 他当然是不信的。父亲死后,家里只剩下老母跟他,还有一笔不小的遗产。他识字,只是不爱读书,后来就到别的店铺给人家当个记事的账房,每月的钱也勉强够花。父亲的遗产一直被老母亲把持,所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母亲也因病去世,他拿到了那笔钱,于是开始花天酒地,眠花宿柳。 不过一个月,身上就一穷二白了。他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到货站给人家当长工,卖苦力。挣得钱勉强够花,一辈子也没有娶妻,无儿无女。 一直到现在年纪大了,货站也不要这么大年纪的长工,于是他又没了工作,饿着肚子饥肠辘辘的出来找工作。 因为他父亲是算命先生,所以他从小是懂得一些阴阳周易之类的东西,只不过父亲没有给他讲过,他也就只是一知半解。 肚子一个劲的叫,他只能勉强勒紧腰带,然后用力的叫喊着,希望有个人能走到面前,无论说些什么,总之是弄些钱来,能够吃饭。 “你这人啊,就是笨蛋。你看看人家算命先生都是怎么做的,一个个都是仙风道骨,让人看了就能相信。老张你呀,就根本不行。” 不远处是家酒楼,门口的伙计也是闲的没事,坐在门口台阶上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张老汉。 “那你说我该咋办?” 老汉倒是实在,直接反问道。 “我跟你说啊,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扯住一个人,嘴里面七七八八的先吓唬住他,说他要死了,要倒霉了,反正就是花钱,就能帮你摆平。这样才能弄到钱……” 小伙计别看年纪不大,倒是有点见识。他说的这种方法也是江湖上最常见的骗钱方法,总是先吓唬住你,然后想方设法的让你破财免灾,最后骗到钱就赶紧脚底抹油。 “那不是骗人嘛……” 老汉把头一摇,很是不情愿的样子。 “算卦本来就是骗人的嘛。你这个人呀,活该饿死算了。” 小伙计笑骂一句,起身回到酒楼里面。 “我这可不是骗人……” 老汉嘟囔一句,他本来还是不愿意的,但是架不住自己的肚子实在是饥饿难耐,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按小伙计说的做。 “这位小兄弟……” 说实话,一般的人都不可能上当。倒不是以为这个局有多大的破绽,只是因为一老一少二人刚才是隔着老远,互相喊话,从这路过的人都听见了,谁还会上当呢。 于是老汉刚伸出去手,还没有沾到衣角,人家就连忙快走两步闪躲开来,一连抓了两个人都没有成功。 这让老汉也有些沮丧,他咬咬牙,打算最后搏一搏。 “这位公子请留步。” 老汉一着急把自己身前的桌子顶翻在地,他伸出手用力的扯着一个人的胳膊,幸好多年的苦力劳作,让他还是有些力气的。 “我看你乌云照顶,脖生横纹,八成是要倒大霉了,而且还会有血光之灾,不出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你就要大难临头了。” 他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说的嘴角都是唾沫。 “你是说……我吗?” 夏知蝉脸色古怪的看着老汉,他虽然才刚刚走到这里,没有听见之前老人跟小伙计之间的对话,但是还不是相信这些江湖骗子的话。 “是的是的,这位公子……你,你,你……” 老汉连忙点头,他盯着夏知蝉的脸看了半天,嘴里面连说了三个“你”字,可就是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他心情过于激动,再加上一天食水未进。于是眼前一阵眩晕,脚下一软直接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原本抓着夏知蝉的手也松开来。 “不可能的,我一定是饿的眼花了……” 等到老汉再抬头看去时,发现夏知蝉已经离去。 他无暇顾及翻倒的桌子,目光有些呆滞的盯着地面,手掌压在自己的膝盖上面,嘴里面一直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忽然闻到一股刚出炉芝麻烧饼的味道,他本来就饥肠辘辘,闻到香味之后更是饿得发昏。 一个热腾腾的烧饼递到眼前。 “给,赶紧吃吧。” 老汉都没有看见递饼的人是谁,只看见那张香气四溢的芝麻烧饼了,于是连忙拿到手里面,也顾不得烫的,就直接往嘴巴里塞,大概嚼了两下,就又马上咽下去。 幸好老汉一辈子吃苦受累,什么难以下咽的都吃过,嗓子眼儿粗,没怎么被噎到就把烧饼咽了下去。这要是换个嗓子眼细的,八成要噎死。 夏知蝉把地上的桌子扶起来,还顺手放下了一碗面汤,大陶碗里面是雪白的面片,配着酱色的汤水,上头还撒了一些小绿葱末。 “我终于又见到吃得了……” 老汉是一边吃,一边是热泪盈眶的。 他几乎都没怎么嚼,就把一个芝麻烧饼给吞了下去。直到烧饼进入肚子,他饥肠辘辘的感觉才稍加减退,端起面前的面汤,不顾烫的喝了一大口。 “哈——就是现在让老汉死了也值了,总算是死前没做个饿死鬼。” 老汉擦了擦嘴角,这才有功夫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 “公子……不,神仙,您一定是神仙吧。” “老伯,你为什么说我是神仙呢?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个烧饼,一碗面汤而已。” 夏知蝉之所以只买了一个烧饼,就是怕老汉一口气吃得太多很可能撑死。别以为这是在开玩笑,饿了很长时间的人一旦没有节制的吃动,很容易吃涨吃撑,还真的有撑死的。 “不不不,老汉虽然不懂风水算卦,但确实会看相,不过只会一点点,都是从书里学的。” 老汉搅动着面汤碗里的汤匙,让白色的雾气腾起,好让这碗汤能稍微凉一些。 他目光紧紧盯着夏知蝉的脸,很是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家有本祖传的相书,上面记载了人有十种面相,分别对应十品。一品神像仙人相,二品龙虎帝王相,三品位极人臣相……” “而您就是书里所记载的一品相,老汉看过相书的画像,跟您很是相似。” “哈哈哈,那难道神仙佛祖都要长成我的这副模样?” 夏知蝉笑着说道,他只当是老汉吃了自己的东西,所以才故意奉承自己几句而已。 “不是不是,人和人虽然长得不一样,可是细微处的面相却容易相同,这是相术上说的,可不是老汉我胡说的。” “老伯,您学的是什么相术啊,听起来还真的有几分道理。” 夏知蝉心思一动,然后有些好奇的问道。 “就是这本书……” 老汉倒也是实在,他伸手从怀里一掏,就拿出来了一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很是大方的递给夏知蝉。 “您就这么简单的让我看了,这种东西不是不能随意示人的吗?” 夏知蝉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接过来那本书,书上甚至还有股子酸臭的汗味,他倒是也不嫌弃的拿在手里面。 “旁人是不能看的,祖宗有规矩。但是您是神仙,不是一般人,给您看看无妨的。” 老汉咧着嘴一乐,门牙上还沾着面汤的葱花呢。 夏知蝉本来没当一回事,只是低头随意扫了一眼。可就是扫这一眼,却有些坐不住了,小心翼翼的把相书封皮上的脏污汗渍擦去,然后轻声念了出来: “麻衣神相。”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相信的捏起一角书页,上面的字迹大都是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有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则是有后人的批注。 麻衣神相,是一门很古老的看相秘术,大概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当年鼎盛的麻衣教,可以说是不次于现在的佛道二门,他们的相术被誉为相术之首,甚至连皇帝都曾经亲自登门求教,并封麻衣门掌教为国师。 不同于张太玄那个挂名国师,麻衣教当年在朝堂里面是真的掌握的生杀大权,只要说这个人的面相奸诈,皇帝就能直接将人推出去杀了。 也许是因为麻衣教的所作所为太过逆天,这个鼎盛一时的门派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就瞬间衰落,甚至好多门人弟子都直接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知蝉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街边闲逛的时候,随手接过一本古籍,就能看到失传五百年的麻衣神相。 他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但是有关麻衣门的兴衰都是在前朝的事情,自从大齐开国以来,很少有人提到麻衣门,就连他们这种正统修仙门派都没有多少相关的典籍内容记载。 但是等到他看到一半之后,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睛把手里的古籍合上。 在这座落仙镇里面,他看到了三百年前才有记载的邪道傀儡,如今手里面又拿了一本五百年前的麻衣神相,现在的心里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这是真的……” 夏知蝉沉声说道,但是他不知道是说给老汉听得,还是说给自己听得,总之是说了一句。 “神仙,这肯定是真的。至少是从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我们家祖宗好几代都当过算命先生,只不过有些人早死,有些人一生孤苦,后来就没什么人愿意干了,但是这书确实流传下来。” 老汉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汤,他咕咚咕咚的就把一碗面片连汤带水都吃进肚子里面,嘴里还打了个嗝。 夏知蝉又一次打开古籍,很是仔细的把后半部分看完,然后这才发现这本古籍只有一半,后半部分被人刻意的撕去了。 “老伯,这书只有半本吗?” “是啊,据说当年是有一整本的。但是祖宗说这后半本书容易招灾惹祸,所以撕掉烧了,只留下前半本。” 老汉点点头。 “对,这前半本讲的是如何看相,借面相推断人的吉凶祸福。按照常理来推测,后半本讲得应该就是如何改相,让人趋吉避凶的,但是有关人之命运涉及到天机,擅自更改是很容易找来天怒的。” 夏知蝉点点头,把手里的古籍递还回去。 老汉接过来之后,又重新放回到自己的衣服里面,他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道: “您不亏是神仙,知道的就是多。” “行了,老伯,我不是什么神仙。不过我也会看相……” 夏知蝉笑着伸出手指,冲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我看你的面相利于北方,你从这里往北走,过两条大街之后,会碰见一个脚步匆匆的人。他是大宅门里的管家,想找一个守夜的。我看您正合适,虽然不说富贵,倒是也衣食无忧。” “哎呀,多谢神仙。” 老汉站起来想要施礼,夏知蝉早就笑着离开,虽然看似闲庭信步,却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您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 夏知蝉走过喧哗的闹事,他把之前店家盛面汤的陶碗还了回去,然后刚准备离开。 就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街道发生骚乱,有人高声喊着什么,还有一些乞丐脚步急促的朝这边赶了过来。 夏知蝉走上前两步,听一旁的路人议论纷纷,才知道这是落仙镇里的首富何家大老爷出来了。 要是有穷人或者乞丐吃不上饭的,何老爷管饭吃;穿不上衣的,何老爷送衣穿;甚至只是手头拮据的,何老爷也爽快的送钱。 “有点意思……” 他喃喃一句,又走进几步。乐善好施的有钱人他也见过不少,但是像这样大把撒钱的傻子,倒是头一次见到。 也许是事出凑巧,也许是阴差阳错。 总之是在夏知蝉刚好走上前去的时候,忽然刮起来一阵大风,人群中间是何老爷的轿子,这一阵风把轿帘吹了起来。 夏知蝉把眼睛一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笑容。 轿子里的何老爷很是精神,即使被许多人拦住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他面带微笑的坐着,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一只似曾相识的黑猫。 “哼哼,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一百九十章 三不算 “你听说了没有……” 走在路上迎面相逢的两个故友,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挤眉弄眼的说道。 后者则是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又听说什么了?不是我嫌烦,咱们落仙镇最近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又是城东出了大老虎,又是何家丢了大管家,要不然就是谁家的鸡呀鸭呀的又被吃了……” 他的言语之中抱怨不断,看来最近落仙镇里真真假假的谣言把一些人整得是焦头烂额的。 有的人因为害怕妖怪而不敢出门;有的人则是借流言散播而行邪恶之事;还有的人则是整日求仙拜佛地寻求庇佑,以至于落仙镇里什么真人活佛多了十几倍,个个都说得到过仙人的真传。 “不是不是,这次是在城南出了一位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那位友人都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自己的朋友一脸不屑地笑着摇头,然后更是听见对方用嘲笑的语气说道: “李兄啊,你虽然不是满腹经纶,却也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怎么会去相信这等江湖骗子的鬼话。” “不是的,贤弟你听我说……” 那人脾气还算和善,即使听见对方很不客气的话语,也只是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嘴里还想要辩解几句。 但是却又一次被自己的朋友打断。 “行了,你一个字都别说了。我都知道,李兄啊,我其实也会能掐会算……” “哦?” 那人露出惊讶的神色,看他的样子八成居然是相信了,也不知道是心思单纯,还是一时间没有听出来朋友话语里的讥讽之意。 朋友翻着眼皮,手指头胡乱的掐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大眼睛,目光紧紧盯在他的脸上,语气沉重的说道: “李兄啊,我看你八成快死了……” “呸呸呸!我说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话。” 此言一出,即使这位“李兄”再过迟钝,也明白这不过是朋友在跟自己开玩笑而已,但是他脾气一向很好,于是也只是呸了几声,没有说什么重话。 “哈哈哈,李兄啊,我看那些江湖骗子都是这般。先找个死期将至或者大难临头的帽子,等到把你吓唬住了,在说自己有如何如何高的本领,能够你替化灾解难,只是需要银两等等……” 朋友自然也不是故意说难听的话激怒对方的,只不过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上当受骗,可以说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不对不对,你说的全部不对!” 李兄连忙摆手,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贤弟虽然言语直率,却是个真诚的好人,所以没有恼怒对方刚才的讥讽言语,反而苦口婆心的劝解道: “贤弟呀,你听我慢慢道来……” “好吧。” 对方见李兄态度诚恳且坚定,也只能再次无奈的点点头,示意对方把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不过心里面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是不会相信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要去南市的济世医馆给我家娘子请大夫的。她最近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身子不舒服,总之是食欲减退,对我也是爱答不理的。” 李兄揉了揉鬓角,拉着自己的朋友来到一处茶棚里,随便找了个桌子,要了一壶茶润润喉咙,才继续说道: “我到了济世医馆,可薛大夫出门未归,我就打算在南市里转一转,等一等薛大夫。” “你也知道,我家娘子最相信薛大夫了。” “嗯,薛大夫是咱们落仙镇里少有的妇科圣手,几乎是家家户户的妇人生了病,都是先找她的。” 朋友点点头,他自然也听说过有关南市济世医馆里薛大夫有关的故事,当然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是别人杜撰的。 但是这位薛大夫的医术却是实打实的,而且她是个女子,所以面对妇科的时候能够更加方便,也能听到许多妇人的难以启齿的隐晦之言。 “我在南市闲逛的时候,遇见了那位夏神仙。他是个样貌年轻的男人,但是却仙气飘飘,目光中含有日月神色,不是咱们这种凡夫俗子啊。” 李兄说到“夏神仙”的时候,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尊敬和佩服,他好像只是见到对方一面,就是莫大的福气。 “李兄,别说这些没用的话。那个‘夏神仙’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又收了你多少银两……” 朋友拍了拍桌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贤弟,不可以对神仙如此无礼的。而且……” 李兄故作高深的喝了一口茶,路边摊的茶水很差,但是他还是在嘴里转悠了好久才咽下去: “人家神仙一分钱都没要。” “呵呵,我知道,就是先不跟你要钱,等到后面吓唬住你之后,让你自己掏钱呗。” “非也非也,贤弟你见过这么大的金元宝吗?” 李兄摇了摇头,他伸出双手在自己的面前比划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然后才脸上带笑的问道。 “没有,要是真的有李兄你说的这么大的金元宝,八成应该是五十两的,那可就是五百两纹银……就算是把小弟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带房产地业都卖了,恐怕也不够一半的。” 朋友很是实在的摇摇头,他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家出身,只是懂些诗画,所以自己开了个书画铺子,挣不了大钱却也温饱无碍。 “我就见过,就是在人家神仙的手里面。而且人家说了,他看相算卦从不要钱,而且但凡有一样算不准的,这一锭金元宝就归算卦之人了。” 李兄刚说完,就看到自己对面朋友的脸拧巴成一堆包子褶,看来心里有些纠结,于是他继续说道: “我本来是从人家卦桌前路过,旁边有人非要拽着我算卦,我一听不要钱,算不准还给钱。想着薛大夫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回不来,于是就请神仙给我测了个字。” “什么字?” 朋友随口问道。 李兄则是洋洋得意的用手指蘸着碗里的茶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的写下来一个字,是他自己的姓氏——李。 “是‘李’字,然后呢,那人是如何解的?” 朋友看了看桌上的字,虽然从他的方向看过去,整个字是倒过来的,但是他还不至于连一个李字都认不得。 “哈哈哈,神仙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我,说这是好运。说这个‘李’字拆开了就是‘木’和‘子’。现在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树木长出新芽,这是复兴繁衍之相。再加上底下这个‘子’,说是我家夫人身怀有孕了……” 李兄说到这里,脸上是止不住的神采飞扬,眉毛飞舞得似是要把自己的帽子挑下去了。 “真的假的?” 朋友放下茶杯,他也瞅了瞅李兄的面相,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直接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后来请薛大夫去看病。人家拿手一摸脉象,就笑着跟我说是喜脉。你不知道,当时我差点窜到房顶上,不只是因为我娘子有喜了,还因为人家神仙算的太准了……” 李兄是喜上眉梢, 对面的朋友脸上的表情一阵纠结,然后突然抓住了李兄的双手,目光直愣愣的看过来: “李兄,快带我去见那位神仙!” “贤弟,你这是?” “快快快,算是小弟我求你了,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要去询问,性命攸关啊!” 李兄虽然略做迟疑,但是他看到自己朋友的急切神色,然后觉得去找那位神仙也不算什么大事,所以起身就准备带自己的朋友前去。 “站住!” 身后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呼喝,二人回头看去,却见他们二人之前喝茶的铺子里间坐着十几个身材魁梧的青衣家奴,主座上坐着的却是一个干瘦的长脸男子。 二人心中暗叫不好,怎么没有看见这个家伙在这里,要是早就知道这个狗娘养的家伙待在这里,他们早就选择绕另一条街了。 “呵呵,原来是何家二管家何五爷呀。不知道您喝止我们兄弟二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中间那个长脸的男子叫做何五,是何家的二管家,同时也是何四的同胞弟弟。别看他是下人,但经常在落仙镇里仗势欺人,身边又收拢了一批地痞流氓来充当打手,遇见对他不敬的人,就暗中叫人下手收拾。 可以说他算是落仙镇一等一的恶人,而且还是大恶人。虽然有人在何老爷面前告状,但是因为他舍得花钱,也有不少人说他的好话,所以何老爷一直都没有处理他。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神仙,他到底灵不灵啊?” 何五的声音很是难听,就像是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鸭子所发出来的喊叫声,不但刺耳还十分难听。 “十分的灵验。” 李兄见对方没有难为自己的打算,于是实话实话的回答道。 “嘿嘿嘿,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货色,是真的神仙下凡,还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江湖骗子。” 何五咧嘴一笑,他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就像是深山老林的乌鸦所发出来的嚎叫一样。 “兄弟们……” 呼啦一声,周围的那几个彪形大汉瞬间就都站了起来,一个个都像狗熊一样。茶棚的店家早就吓得躲到一旁,别说茶水钱了,只要这几位爷不在这里闹事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走,跟爷去瞅瞅。” …… “你记住,之后不可以再做这样的恶事。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做的事情,人不知道天知道。所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噗通一声,原本站着面前一脸桀骜的刀疤脸男子突然就跪了下来,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脸上的神情从不屑到震惊,到最后变成痛苦和乞求。 他砰砰砰的在地上一直磕头,把额头都磕出血来,声音沙哑着叫喊道: “多谢神仙点拨,多谢……” 直到周围的朋友邻居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他嘴里还一直叫喊不停,几乎是已经状若疯魔,被人强行拉回家中。 若是往常见到如此场景,周围看戏的老百姓都会止不住的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些好事之人会趁机散播流言,为了能够博人眼球,勒索钱财。 但是唯独今天,周围的人却是一脸冷静麻木,就好像看见了一件已经司空见惯的普通事情,就跟每天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一样普通寻常。 “这是今天的第十八个人了吧?” “是啊,我现在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唉,这圣贤书上说的不错。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啊。” “兄台说的是啊。” 周围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因为南市出了个神仙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现在这周围可以说围得是水泄不通,人和人之间是摩肩擦踵的,很多人都是拼命的想往里面瞧一眼,瞧一眼神仙到底是什么样的。可在人挨人的情况下,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脑勺。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去去去!” “赶紧滚蛋,小心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还踏马看什么看,都踏马瞎呀,赶紧踏马的滚开!” 街口的人群是发出一阵骚动,有的人脚步匆匆的往外走,也有人拼命的往里面挤,还有人躲闪不及,被别人打得发出几声惨叫。 听见惨叫的所有人都连忙回头去张望,不知道街道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五爷驾到!” 如同狮吼一般的震耳声音,然后就看见街道口两边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落去,只留下十几个目露凶光的精壮青衣汉子,最中间的人抬着一方小轿。 前面高喊的人是个光着膀子的虬髯大汉,他晒得黝黑的后背上还纹着一只仰首怒吼的雄狮,鲜红的鬃毛在迎风飘扬,巨大的兽嘴里面每一颗牙齿都泛着冷森森的光亮。 “想活命的就赶紧给我滚开!” 狮子纹身的大汉扯着嗓子怒吼一声,周围的人那些人就好像被他如同雷震的吼声所震慑住,纷纷向四周散去,径直让出一条小道。 “妈的,怎么是何五这个狗娘养的……” “今天就连五虎帮的二帮主‘吞天狮子’史镇象都亲自来开路了,我想这个何五一定是来闹事,而且八成要出人命。” “快走快走,不想死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不然倒是杀红了眼,谁管你是谁啊。” “怕什么,今天有神仙在这里。他何五就是再霸道,他敢欺负咱们老百姓,他敢欺负神仙吗?” “嘘——噤声,小心引火上身。” “我踏马才不怕呢,反正是烂命一条,大不了跟他拼了!” 说这话的人很是不屑的把自己的下巴一挑,但是他还没有开始吹牛,那个背纹狮子的史镇象就把眼神扫了过来。 就像是草原上捕猎动物的饥饿野兽,任何看到那双眼睛的人都是感到无名的胆寒,只能是下意识的躲避。 就连刚才还说出豪言壮志的人就像是灰溜溜的老鼠一样弯腰钻进人群里面,没过多久就已经看不见身形,八成已经跑了。 等到人群散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人也如同鹌鹑一般躲在道路两边,根本不敢靠近过来,那些青衣汉子把那顶小轿小心翼翼的放下。 人群中有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他即使站直自己的身子也比周围的人低上一个头。而且他身上穿着异常宽大的衣袍,下垂的右手中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少年把眼睛死死落在小轿上,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愤怒和仇恨,就像是不停翻腾着的大海,情绪的海浪不停的拍打着名为理智的海岸,将其一点点的摧毁。 他悄悄的向前挤了几下,同时用力低下头,不让周围人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和眼底的情绪,以免误事。 周围的那些人恨不得马上远离那些穷凶极恶的青衣汉子,所以一个个都是拼命的向后闪躲,所以那个少年只能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挤到人群前面去。 最终在他的努力下,终于是挤出人群,而且根本收不住力道的直接摔倒在地上,周围虽然有人侧目过来,但是看到不过是个瘦小的孩子,也就没太在乎他。 少年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才摇晃着身体努力站起来,他虽然始终低着头,却也一直用余光死死盯着青衣汉子中间的小轿。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宽大袖袍里的右手缓缓用力攥紧。 小轿上的轿帘被轻轻掀开,与此同时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就像是一只老鹰的鹰爪一样。 紧接着一道干瘦的身影从轿子里面走了出来,自然不出意外的是那个长脸的男子,名字叫何五。 他现在甩了甩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好像是故意为了展示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黑色的外衣上用金线绣出五只老虎,或腾或跃,或伏或蹲,居中一只仰天长啸,做震慑百兽之态。 他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何家的二管家,而是五虎帮的帮主。 “见过五爷!” 周围那些青衣汉子齐声喊道,同时面冲对着何五的位置抱拳弯腰施礼。 “哈哈哈……” 何五开心的大笑道。他在何家不过是个下人,但是在自己一手组建的五虎帮里,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皇帝。 他可不是白白在何府做下人,组建五虎帮的资金,都是他从账本上贪出来的,反正何老爷一般也不查账,而大管家何四是自己的亲哥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五虎帮壮大到如今,他手下还笼络了许多地痞流氓,还有一些武功高深的江湖人。 “哈哈哈……” 何五笑眯眯的扫视四周,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发话,那些弯腰施礼的汉子就会一直保持现在的姿势。他管理帮派可不是只靠钱,还有各种奇怪的帮规,其中就包括不敬帮主,犯错的人会被史镇象亲手打死,还把尸体挂出来示众三天,用来震慑本帮弟子。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原本就举动异常的少年抓准时机,像一只跃出草丛的豹子,极速的冲向何五。 同时抬起右手,手上握着被反复打磨锋利的菜刀,明晃晃的刀刃上的每一道磨痕,都是少年心中深深的仇恨。 那些躬身施礼的青衣汉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少年则是很快就冲到小轿旁边,举起手里的菜刀: “王八蛋,还我姐姐的命来!” 少年的仇恨和愤怒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瞪大双眼,眼球上爬满了鲜红的血丝,黑色的瞳孔里面射出的目光如同利剑。 他不想眨眼,想要亲眼的看着那个侮辱他姐姐的王八蛋被自己亲手砍死,要确定对方一定是死了,不然他就是做鬼都不会甘心的。 菜刀迎面而来,何五只来得及后撤半步,他刚刚走出小轿,身体两侧就是小轿细长的轿杆,所以往后一躲就直接撞到轿子上面。 啪! 就在这时飞过来一颗石子,好巧不巧的打中了少年手中的菜刀,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可怕的力道让刀锋改变了方向,最终劈砍到小轿上面。 嘭——整把菜刀几乎是尽数没进小轿的木头上。 可见如果这刀砍在何五身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少年松开被震得发麻的手掌,面如死灰的跌坐到地上,他把嘴唇咬出血,目光如同饿狼一般盯着逃窜到青衣汉子包围中的何五。 他本来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就算杀死何五,周围的那些青衣汉子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下场肯定是个死。只不过自己到死都没能给姐姐报仇,实在是死都不甘心啊! “狗杂种,看老子不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吞天狮子史镇象大踏步的走过来,刚才飞出的石子就是他情急之下丢出来的,为了保全何五的性命。毕竟何五是他的财神爷,要是何五死了,他可就没钱花了。 史镇象走过来一提少年的衣领,试图把他直接一把提起来,可就这么用力一抓,把少年的宽大外衣整个扯下来。 等到把手里的衣服丢开,地上呆坐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踏马的,难道是见鬼了?刚才那个狗杂种跑到哪里去了?” 他大声咆哮着,可周围的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就连那些青衣汉子都没有发现少年是如何消失的。 “给老子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一部分青衣汉子奉命四散开来,目光锐利的打量着人群,企图发现那个噶刚才刺杀的少年。 坐在卦摊之后夏知蝉注视了这一切的发生,他知道就算那些青衣汉子掘地三尺也是找不到人的,因为他刚才施法已经把人送到城北了。 他站起身来刚准备走。 “慢着慢着,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神仙?” 何五笑眯眯的走过,他身后的那些青衣汉子也把夏知蝉的路堵得死死的,目光凶狠的看过来,大有一言不合就敢打死你的意味。 “给我算一卦吧,要是能灵验,不管是金山还是银山,五爷我都能给你。” 夏知蝉只是瞥了他一言,然后伸出来三根手指头。 “好,来人,给他拿三十两金子来!” 何五以为对方是要钱,于是很是大方的大手一挥,命令手下人去取钱,然后把目光落回到夏知蝉身上。 正好听见他淡然的声音: “夏某有三不算。一,年过六十或不及三岁者不算。” “二,今日撞红的妇人不算。” “三……” 夏知蝉微微一笑,手指冲着对面的何五一点: “将死之人不算!” 第一百九十一章 金猫 “你说什么?” 何五先是诧异,然后就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把自己那张跟驴一样的长脸一横,咧开嘴巴露出黄色的大门牙: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那些青衣汉子也是附和着发出大笑,好几个人都笑得嘴歪眼斜的,有几个甚至还在地上打滚儿。 比鸭子叫还难听的笑声刚刚回荡在这片街道上,周围那些离得较远的人根本都没有听见刚才夏知蝉的发言,所以有些不解和害怕地后退几步。 “你踏马的……是在跟老子开玩笑吗!” 何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瞬间紧绷起来,两只眼睛里射出来狠毒如蛇般的目光径直落到夏知蝉的脸上。 与此同时,有吞天狮子外号的史镇象把目光一凝,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但是他并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何五身后的几步之外。 他就像是一只最忠诚的猎犬,只等自己的主人发出捕猎的命令,就瞬间扑向猎物,将对方撕成粉碎。 “夏某……从不戏言。” 夏知蝉是根本不怕,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落在对面二人的眼中,就好像又是一次极尽侮辱的挑衅。 何五眯起眼睛,嘴角上勾露出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学着刚才夏知蝉的动作,同样是伸手虚空一点。 “好好好……我让你变成将死之人!”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手指用力一摆,就像是某种进攻的号令,周围的那些青衣汉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地聚集过来。 史镇象在何五话音刚落的时候就一个大踏步,双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跺,不但发出一声巨响,还留下了一对清晰的脚印。 “别一下子打死他,给我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打断!” 何五像是毒蛇吐信一般,一边带着怨毒的眼神看向夏知蝉,一边嘴里还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他是什么人?五虎帮的帮主,任何敢对他不敬的人都难逃一死的结局,任何胆敢挑衅他的人,他更是会让对方生不如死。 记得有一次,有个穷酸书生当街辱骂何五是什么狗仗人屎。他知道之后,带了几十个兄弟到书生家里面。先打死对方的老娘,然后再抓住书生的孩子,活生生地把不满一岁的娃娃丢进水缸里淹死。之后更是当着书生的面,把他的媳妇强行侮辱,还让自己跟着的几十兄弟挨个上。最后那妇人咬舌死了,书生也被呛死在粪坑里面。 这只是他人生中所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比这个还要可怕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啊。 落仙镇里的许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有些人昨天刚到何家去告状,第二天就死在自己的家里面,而且每一个都是死相凄惨无比,好多人就连收尸都不敢,只能任由尸体腐烂生蛆,最后化作一具白骨。 “呔——” 史镇象距离最近武功最高,他自然是头一个冲过来的,他平常惯用的兵器是一把长柄大刀,只因为过于沉重携带不便,所以只能赤手空拳地打过来。 但是可千万别小看了他的拳头。 寻常人要是被他打上一拳,就是不死也最起码要断上好几根肋骨。之前他刚刚来到落仙镇的时候,就是因为一拳把城东农家耕地的牛打死了,才被何五收拢到五虎帮里面的。 沙包般大的拳头,几乎是瞬间就落到了人的头顶上。 只听见嘭的一声。 人的头骨是最坚硬的,但是在史镇象的拳头下面,还是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瓜一样,直接爆裂开来。 红颜色的和白颜色的,混合着喷了一地。 “好!” “史爷威武!” “那个浑蛋小子一下都没挨住,哈哈哈,就死了……” 那些青衣汉子们自然是拍手叫好,他们一个劲地对着史镇象拍马屁,嘴里是什么好听就说什么。估计这个时候史镇象要是放个屁,也有不要脸的小子跑过来闻,还得说是香的。 远处的人群则是发出几声惊呼,紧接着就有人被吓得尿了裤子,还有些人直接腿软的坐在地上,有些人想要逃跑,可是双腿就是不听话地打着哆嗦。 “我的妈呀,当街杀人了!” “唉,真是一群造孽的……” “神仙就这么死了?不会吧,哎呀!老天爷你怎么就不能开开眼呢,降道雷把这些家伙给劈死……” 那些人窃窃私语,但是都不敢高声,生怕一不小心被青衣汉子们听见了然后报告何五,那自己估计都活不到明天。 而刚刚挥拳杀人的史镇象则是呆愣愣的站在一旁,他的脚边就是那具被打爆了头颅的尸体,脖颈处还止不住的往外面喷着血。 “我都说了……将死之人。” 夏知蝉往后退了一步,他倒不是害怕,只是担心喷出来的血溅到自己的衣袖上,虽然这件黑白玄袍是极品法宝,自然不会被血迹污染,但多少也会让人感到有些恶心。 “你做了什么!” 史镇象睚眦欲裂,他不敢相信的看向地上的尸体,虽然脑袋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是身子还能依稀分辨,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不会有错,绣着五只老虎的服饰。 何五死了,就死在史镇象的手里面。 但是即使是作为杀人凶手的史镇象,他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刚才他出手了不假,但是打出去的拳头明明是奔着夏知蝉去的,为什么最终落到了何五的头顶上。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喝彩的青衣汉子连忙靠拢过来,然后这才发现刚刚被史镇象毙于拳下的人,居然是何五。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瞬间僵硬了,一个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事实。 “五爷!” “五爷死了!” 有的人还知道假哭几声,来表达自己的忠心;有的人则是已经感觉出不对劲了,连忙后退的准备离开这里;有的人则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刚才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何五死了的消息就如同一道炸雷一样落到周边众人的耳朵里面。 周围本来就因为死人而被吓到的人们更是一脸疑惑的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突然何五就死了呢?难不成刚才倒地的人就是何五,那史镇象又为什么要杀何五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从脑海里蹦出来,让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史镇象向前两步,伸出如同蒲扇般的大手,径直去抓夏知蝉的前襟,同时嘴里大声的呵斥道。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屈指一弹。 那只伸过来的大手就像是被刀剑砍中了一般,手腕处瞬间出现一道血线,紧接着就是止不住的鲜血。 啊! 史镇象惨叫一声,他连忙收回右手,同时用左手死死压住手腕上的伤口,可就是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血已经染红了袖口。 周围有一些青衣汉子原本是准备上来帮忙的,但是看到平时在帮派中如同天神一般无人可敌的史爷居然都没有碰到对方就吃了亏,于是连忙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准备逃走。 “都站住。” 夏知蝉自然不会让这些狗腿子轻易逃走,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 那些四散开来作鸟兽散的青衣汉子却都很是听话的同时站住了脚步。 “嗯?我怎么动不了了……” “我的腿不能动了!” “走啊,该死的到底赶紧走啊!” 那些青衣汉子并非是听话之人,但是他们在听到夏知蝉所说话语的同时,自己从腰以下就都失去了知觉,无论怎么挣扎,两条腿就像是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有些人着急,干脆用拳头去捶打自己的双腿。砰砰砰的砸了好几下,可就连应该有的痛觉也消失了,每一拳砸上去,就好像砸到别的地方一样。 “动了,我的腿动了!” 其中有个人原本也是站立不动,然后忽然身形一歪倒在了地上。他却状若疯魔的大笑着,等到众人的目光都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动得那条腿弯折出了奇怪的角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打折了。 这个人为了能够逃跑,居然把自己的腿都打折了。 “这也是你施的妖术,你不是人,是——妖怪!” 史镇象看到周围发生的诡异景象,他身体直接僵硬在了原地,脸皮抖了半晌,才好不容易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他明明武功高强,明明是一人之下的副帮主,明明杀人如麻的强盗。可到了现在,他站在夏知蝉面前,却如同一只可以被随时碾死的蚂蚁。 周围发生的一切,早就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快剑客,也见过冲阵无双杀人如麻的将军,更参拜过江湖第一刀客,可就算把他生平见过的所有可怕之人都加起来,也不及眼前的这个男子可怕。 史镇象的手指在哆嗦。 他的手在哆嗦,脚也在哆嗦;脸皮在哆嗦,脖子也在哆嗦;胳膊在哆嗦,腿也在哆嗦。 总之,他在哆嗦。 史镇象年轻的时候就无恶不作,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都是家常便饭,所在这才在江湖上闯出来了“吞天狮子”这个霸气的外号。只因为作恶多端,尤其是做了好几件震惊朝野的大案,他被发下海捕文书,天下所有地方都捉拿他。 他虽然不怕那些公衙捕快,但是架不住对方为了捉拿他,把周围屯田的兵卒都调过来,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披甲精兵,他也只能焦头烂额的四处逃窜。 最后终于是机缘巧遇的逃进了落仙镇里面,这座古镇没有衙门,朝廷的海捕文书也传不到这里。于是史镇象稍加思索,就决定干脆留下来,又正好碰见为帮派召集打手的何五,二人可以说是一丘之貉,一拍即合。 史镇象一辈子也面临过许多事生死考验,有一次甚至砍自己脑袋的大刀都要落到脖子上了,却又阴差阳错的没有死掉。 他既然敢做出许多恶事,自然是个不怕死的人,所以即使白天杀人,他晚上也能毫不在意的做个美梦。 一个不怕死的人,难道还会害怕活人吗? 但是他现在怕了…… 史镇象用力咬住牙齿,只有这样让他脸部的肌肉紧绷起来,才能抑制住脸上的抖动,他才能不显得那么狼狈。 “放我一条活路,我家有黄金万两,都给你!” 他咬着牙,努力从自己的嘴巴里面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夏知蝉笑而不语。 史镇象知道,既然对方不是一般人,想要弄到金钱就更是简单不过了,不说别的,就是说人家能把周围那些青衣汉子都定在原地。 要是会了这招定身法,那不是想拿什么拿什么,想拿多少拿多少吗? 可是他除了钱以外,也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手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面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也许是有的,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拥有呢? 夏知蝉什么都没说,什么也都没做。 史镇象哆嗦着弯下了腰,他僵硬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把自己的一条腿后撤,让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凹陷的深坑。 他双膝跪地,整个人直接匍匐到地上,其实地上还有何五刚刚喷出来没干的血,但是现在为了能够活下去,也就顾不上了。 “求求你,放过我……” 这句话,估计在史镇象一辈子作恶的人生之中听到过有无数次,有数也数不过的人跪下来向他求饶。只不过在今天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句话会从他自己的嘴巴里面说出来。 “史爷……” 周围那些青衣汉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一向是顶天立地的史镇象居然都给夏知蝉跪下来了,心里大概也能猜到这一切异常事件的源头就是夏知蝉。 有些人也想学着现在史镇象的样子跪下来,可因为自己现在的腿根本不听话,就算是努力的弯腰,双腿也是伸得笔直。 “饶命啊……” “放过我们吧……” 之前还凶神恶煞的青衣汉子,一个个比戏台上的戏子还会演戏,都是声泪俱下的求饶着,有的人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夏知蝉还是不着急说话,他也没去看一旁跪着的史镇象,也没看那些哀嚎的青衣汉子。 他把目光落到更远处的人群中,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像是在询问什么。 相隔比较远,按理来说那些人根本看不到夏知蝉的目光,最多知道他是面冲着这个方向的,仅此而已。 可当夏知蝉把目光投过来的时候。 一个声音就出现在了那些饱受摧残之人的心里。 “他该怎么处理?” 那些人看了看周围不停哀嚎的青衣汉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匍匐求饶的史镇象,心里面阻挡情绪的闸门忽然被打开了。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口的,声音很低也很颤抖。 人们中有几个人着魔般的抬起头,用跟之前那个刺杀少年一般的仇恨眼神怒视那些青衣汉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都是熊熊火焰。 人群中间有个中年男子,他原本一直是低头不语的,但当看到何五身死,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青衣汉子都像被抓进笼子的鸡崽一样惨叫,心里面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喷涌出来。 在周围人还只敢低语的时候,他率先站了出来。 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就冲着夏知蝉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中年男子把自己的嘴角咬出血来,用力的在地上叩头: “求神仙诛杀恶人,为我的两个女儿报仇!”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身负血仇却只能苟且偷生的人纷纷站了出来。 噗通噗通噗通…… 不多时,人群已经是跪倒一片。 很多人在痛哭,更多人是一边痛哭一边诉说着五虎帮的罪状,想到自己已经惨死的亲人,更是肝肠寸断。 “求神仙给我们做主……” 夏知蝉没有回应众人,也没有再搭理地上跪着的史镇象,他只是稍微瞥了一眼那些还是不能动的青衣汉子。 嘴唇轻启,好像说了什么。 然后他的身形就直接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就像是天上的一片云朵,突然就消散于无形了。 “神仙!”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有些失望的看向夏知蝉消失的地方,他们不明白自己都这么卑微的恳求了,为什么对方不愿意出手杀死史镇象。 有的人干脆直接破口大骂,嘴里如同粪坑一样什么污言秽语都喷了出来。 有的人则是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这里。 那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青衣汉子脸上并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纠结和挣扎。 之前因为打断自己腿而倒下的那个人则是咬了咬牙,伸出拳头用力砸在自己另一条没折的腿上,直到把自己的另一条腿也打折了。 “哎呦呦……可疼死我了。” 腿被打折了,反而就能动了。把自己双腿折的人顿时感到如同钻心般的疼痛,于是他坐在地上痛呼不止。 那些原本还纠结迟疑的青衣汉子见到打断自己的腿后就能活动了,于是也只能纷纷咬着牙,冲自己的腿挥着拳头。 场面十分的诡异。 只见那些人纷纷打断自己的腿,然后啪的一下跌坐在地上,纷纷痛呼出声惨叫不止。 他们打断了自己的腿,那一辈子就别想再站起来。 至于地上跪着的史镇象…… 他早就死了,即使临死之前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四肢匍匐在地上,背后的那只雄狮却也不再是威风凛凛,而是早就变成一具枯瘦的尸体。 史镇象死了的消息,还是在第二天一早,才被早就回到家中的人得知。只是因为过了一天,跪在地上的史镇象也没有动,于是有人大着胆子过去查看,这才发现人早就死去多时了。 至于他的死因嘛……有人说是神仙杀死的,有人说是咬舌自杀的,还有不要脸的站出来,说是自己杀的。 那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你去问夏知蝉,他的回答一定是——被吓死的。 是的,史镇象是被活活吓死的。至于这其中夏知蝉有没有做手脚,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修道者不能杀人。 但是他一没有动用真气,二没有拳脚相加。 怎么能说是他杀死的呢? …… 何府大门前,一顶小轿晃晃悠悠的停了下来。 身穿管家衣服的何五从轿子里面走了出来,他随手给了轿夫一些钱,然后就连忙摆手打发他们离开。 他自己则是甩了甩袖子,走到何府的侧门,很是不客气的拍了好几下。 “哟!是二管家回来了……” 门房连忙是笑脸相迎,脸上的肉都挤成一朵花,他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连忙把门口站着的何五迎了进去。 “踏马的,怎么这么久啊,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让踏马的老子在外边等这么久……” 何五一脸的不耐烦,他大踏步走进来之后,看到身后还在关门的门房,直接是一脚踹了过去。 鞋底上沾着泥,直接是在门房的外衣上印出来一个清晰的鞋印。 “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滚蛋!” “是是是,是小的耳背。没听清楚是二管家您叫门的声音,小的该死。下回我直接把铺盖搬到门口,您来了敲一下门我就开门……” 门房挨了一脚,脸上也不敢有丝毫怒气,反而是更加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他连外衣上的鞋印都不敢擦去,生怕再因为这个惹怒何五。 “少踏马的废话……” 何五正准备往里面走,却被那个门房扯住衣角,然后听见他说道: “二管家,老爷吩咐过了。您要是回来的话,就去后院仓库找他吧,他有要紧事吩咐。” “知道了……” 何五刚答应一声,旋即一个大嘴巴抽在门房的脸上。 啪的一声,门房都是肉的脸上出现一个十分清晰的红巴掌印,他则是被这一巴掌打懵逼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又在什么时候又得罪这位二管家了。 “踏马的,老子的衣服也是你能摸的。” 何五扯过自己的衣角,根本看也不看脸上青红不定的门房,自顾自大摇大摆的往后院里面走。 他是二管家,在何府下人里的身份仅次于大管家何四,所以这个后院他也是常来的,没过多久就走到了何老爷雕石头的仓库里面。 “老爷。” 手里拿着尖头锤子的何老爷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他一边在石头上敲打,一边头也不回的对刚刚进来的何五吩咐道: “何五啊,你今天忙什么去了?” “回老爷,我去看了看南市的铺子。” “哦,没什么事吧?” 何老爷也许是累了,他停下手头的工作,从怀里抽出一方丝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嘴里继续问道。 “没事儿。” “那就好……你吩咐你的那些手下,最近去处理一下城东那边的事情,让多嘴多舌的家伙安静一些。” 原来何五组建五虎帮,何老爷一直都是知道的,他不但知道,还在暗中大力支持。 “是。” “把这个东西拿去换了钱,分给你的兄弟们,不能让人家白白出力呀。” 何老爷转过身来,把一直放在腿上的一个檀木盒子递了过去,何五连忙接到手里面。 入手的份量还很沉,何五有些不解的推开盒盖,然后就看见一只用红绸子裹着栩栩如生的金猫雕像。 何五脸色一僵,这只猫他见过,只不过在之前不久的时候,它还不是现在的金色,而是…… 黑色。 第一百九十二章 糟了 “怎么了?” 何老爷又拿起手里的尖头锤子,在面前的石头雕刻上叮叮当当地乱砸了一通。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的何五呆立不动,于是开口说道: “你不就是来找它的吗?” 言语中不乏调侃之意。 呼—— 身后的男子伸出手指头弹了几下衣衫,就好像是弹走一些灰尘一样。可等那层灰尘消失,站在原地可就不是何府的二管家何五了。 “你知道我要来?” 夏知蝉拿着手里的紫檀木盒,另一只手在金色的猫雕像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凭借他现在的感知能力,居然在金猫雕像上感觉不到半点生机。 仿佛那就是一座黄金雕像而已。 “自然是知道,而且我不但知道你今天要来。我还知道今天是你到达落仙镇的第六天,你已经做了六场梦了。” 何老爷手里的锤子高高举起,尖锐的部分对准面前的石头,他没有着急砸下来,而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你不赶在太阳落山前离开落仙镇的话,那你这一辈子也就别想离开了。” “你知道的还挺多。” 夏知蝉一挑眉毛,他确实有些惊讶。不但是惊讶对方能够猜测出自己伪装入府,更是惊讶他居然能够知道自己详细的入镇时间。 “唉,祖辈在这里待了几十年,多少还是能听到一些消息。” 何老爷叹了口气,他手里的锤子还是依旧没有砸下来,而是就那么悬在半空上,也不知道他举着锤子的手累不累。 他好像在等什么……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知蝉倒是也直接,他连一个弯儿都没转,就干脆利落地问道。 “哈哈哈……过了今夜咱们有的是时间去聊天,不要着急嘛。” 何老爷哈哈大笑,他把锤子用力地敲下去,在面前的石块上发出咚的一声回响,然后在夏知蝉诧异的目光下又接连砸了七八下。 咚——每一声回响,就突然有一个人形身影从仓库的阴暗处走了出来,就在二人十步之外,不再靠近一步。 夏知蝉凝起眼眸,他盯着走出来的人影,然后反手把紫檀木盒收进自己的袖袍里面。 现在出现的那道人影跟他之前见过的一般无二,同样是灰如老鼠的干枯皮肤,双脚离地一尺。 这又是一具傀儡。 紧接着随着何老爷的锤声,有第二个第三个走了出来,跟之前的那具傀儡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没有多长时间,夏知蝉的面前就站了一排傀儡。 足足八个傀儡,每一个都是拥有同样的皮肤,只是体型上来稍有不同,而且看上去却是男女老少各种都有。 夏知蝉只是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如果是两三具傀儡的话,他尝试搏一搏也许还能打得过。但是现在却是足足八具,而且这八具傀儡之间还有一种美妙的联系。 只是他暂时还看不太清楚。 “阁下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乖乖地留下来,要么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把阁下留下来……” 何老爷把手里的锤子放下来,他依旧是语气平淡,就好像是跟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亲切交谈一样,根本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你留得住我吗?” 夏知蝉嘴角微微勾起,他现在虽然不太可能以一人之力匹敌那八具傀儡,但是却有个招数可以用。毕竟那些傀儡距离他十步之遥,而他距离何老爷不过一步之遥。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自然不用别人去教。 不管傀儡有多坚硬,何老爷不过是肉体凡胎,恐怕抵挡不住夏知蝉的无形剑气。 咔! 什么声音?夏知蝉忽然感到心中陡然升起的不适,然后紧接着他就看到眼前的何老爷身体没动,脑袋直接转了半个圈。 咔咔…… 那是何老爷脖颈处骨头发出的挤压声,他居然直接把自己的脸转过来,对着震惊的夏知蝉露出微笑。 “你……” 夏知蝉真的很惊讶,他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见过,别说可以拧脑袋的厉鬼,就算是把自己肚子刨开,把内脏丢一地的家伙也见过不少。 但是他目前遇到的所有妖怪都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能够比眼前这一幕更能给他惊讶的。 遇见妖魔鬼怪,无论是什么夏知蝉都是有准备的,即使对方的样子再恐怖狰狞,他也可以不当回事。 但是眼前的何老爷不是妖怪,他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就是跟夏知蝉在落仙镇里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才对。 但是眼前这个人就是做出来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嘎嘎嘎,哥下现在还油自信吗?” 转过头的何老爷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被捏住喉咙的鸡鸭叫声一般,不但难听还模糊不清。 “你也是……傀儡。但是你身上可是有人的生机的,怎么可能是没有血肉的傀儡?” 如果说刚才夏知蝉面对八具傀儡,心里面还有一战的打算的话,现在就已经是彻底没了自信。对方这个傀儡师,居然能把傀儡死尸做得跟活人一般无二。 从夏知蝉伪装的何五走进来,二人几番交谈,甚至到何老爷把傀儡召唤出来,夏知蝉都没有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哪怕一点点邪气。 直到对方主动暴露。 “哈哈哈,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何老爷伸出双手,把自己的脸重新转回到前面,他甚至还拍了拍自己撕裂开来的颈间皮肤,那些皮肤就很是听话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的声音也恢复正常。 “有点意思……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邪道修士。” 夏知蝉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可他的手早就缩回到袖袍里面,对方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完全没有出手的打算。 “什么邪道正道,不过是那些家伙强加给我们的名号罢了。作为修士,本来就是逆天行事,只有那些惺惺作态自诩正义的家伙,才会用正邪来区分我们。” 何老爷说着,他站起身来,没有走向夏知蝉,反而走到那些灰皮傀儡的身边。 “怎么样,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夏知蝉揣着手,笑眯眯地反问道。 “留下来,加入我们……” 何老爷笑着,他先是指了指那些傀儡,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语气轻柔的说道: “咱们可以一起长生。” “长生?” 夏知蝉还是依旧用反问来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偶尔抬起头,顺着门口向外面张望一眼,看看外面的天色如何借此来判断什么时候太阳落山。 “是的,咱们修道一生,不就是为了长生不老吗?我现在给阁下这个机会,留在我的身边,咱们一起长生。” 何老爷双眼里带着兴奋的光,当他说到“长生不老”四个字的时候,甚至声音都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夏知蝉闻之大笑,他虽然在笑,但是明亮的双眼里面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就像是在看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阁下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何老爷难得皱起眉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傀儡,可惜那些如同木头一般的傀儡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长生……是变得像他们那种提线木偶般的不死傀儡,还是变成你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 夏知蝉笑着说道,同时后撤两步,来到了仓库的门口。他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自己能够从哪个方向最快速度地离开,最好能直接一口气离开落仙镇。 “阁下可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老爷加重了语气,他身侧的那八具傀儡也整齐地往前迈了一步,冰冷且灰暗的眼瞳同时转动,对准了站在门口的夏知蝉。 “哼哼,夏某喜欢吃酒。但是你这种家伙的敬酒和罚酒,我都是不愿意吃的。” 夏知蝉再次退后两步,他已经站到外面的庭院里面,但是却没有着急离开,也没敢把手从袖袍里拿出来。 “看来我需要给阁下一点颜色看看了。” 何老爷话音刚落,那八具傀儡就瞬间从仓库里飘了出来,每一个都伸直双手,把锐利如刀的指甲对准院子里的夏知蝉。 “哈欠——你最好快一点,夏某今天有点赶时间。” 夏知蝉很是悠闲的打了个哈欠,他虽然看似没有防备,却在那些傀儡发起攻击的瞬间,双腿用力一挑,让自己跃上高空。 嘭嘭,两只傀儡的攻击落空。但就是如此,他们极速落下的身形还是把夏知蝉刚刚站立的地方砸出来一个巨大的坑。 更多的傀儡则是掠上半空,紧紧地追在夏知蝉的身后。 “别挣扎了,你不过入门境的一个小小修士,怎么能够跟我的八大傀儡相比。虽然之前让你侥幸破坏了一具,可那一具不过是刚刚做好的次品罢了。” 何老爷也走出来,他就站在仓库的门口,先是看了看院子中间被砸出来的大坑,然后又抬头看向半空。 几具干瘦的灰色傀儡在黯淡的天幕下,就像几个小苍蝇一样不起眼,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更是像一块肥肉一样,任由他们宰割。 “哈哈哈,给了你机会你不好好把握,那就不要怪我把你也做成傀儡了。唉,这些年只能抓些江湖人士来炼制傀儡,都快忘了修士傀儡该怎么做了……” 何老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知道傀儡是很不容易祭炼的,但是一般江湖人士就能祭炼出来匹敌入门修士的傀儡,那入门修士就能更进一步,做出匹敌登堂修为的高级傀儡。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心地摇头晃脑。 然后过了没有多久,就听听见天上响起来一道炸雷。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正好砸在庭院里的大坑之中。 “万一把他打坏了,不就祭炼不了好傀儡了吗?” 何老爷喃喃一句,可当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倒在大坑中的人影居然是自己操纵下的一具傀儡。 那具傀儡已经被烧焦了皮肤,那些黑色的骨头裸露出来,表面就像是用刀刮过一般,那些原本雕刻完整的法阵咒语居然被尽数磨灭。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有能力以一敌八吗?” 嘭! 如果一具傀儡只是意外的话,那掉下来的第二具傀儡,就是明明白白打向何老爷的一记耳光了。 “这不可能的!” 他虽然没有被真的打脸,却也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感。地上的两具焦黑傀儡都说明了,他对夏知蝉看走了眼,对方的实力绝对不止入门境这么简单。 咔——天上又是一道炸雷。 紧接着天上就像下饺子一样又落下来好几具傀儡尸体,每一个都是被劈成了黑色的焦炭。 “该死的,让他跑了!” 何老爷双脚一踏地面,他的身形也猛然拔高,当他掠上半空的时候,却没有发现夏知蝉的身形,于是只能暗骂了一句。 “你在找我吗?” 夏知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当何老爷低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寻找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庭院里面。 轰隆。 何老爷的身形猛然下坠,但是他忽然就听到耳边的一声雷霆咆哮,紧接着就看到刺眼的银色闪电从底下飞了上来。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就被闪电的可怕摧毁力把自己的双腿尽数吞没,不但皮肤血肉都被尽数烧焦,就连他的骨头也被烧裂。 夏知蝉刚才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具焦尸,藏在那些焦尸傀儡里面一起落下,那个何老爷果然如他所料的没有起疑心,反而飞上半空去找自己的下落。 当何老爷飞上高空后,夏知蝉就变了回来,同时右手夹住那张早就拿出来的朱砂黄符,让银色的闪电在指尖汇聚。 何老爷可没有见过这种攻击方式,所以就上当了。 或者说他在落仙镇里躲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跟真正修士交手的经验,而且他的对手还是以擅长战斗著称的灵官一脉。 嘭。等到何老爷砸落到地面上,他的两条腿早就摔断成了七八块,大小不一地散落院子各处。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就看到夏知蝉的身形,以及对方手掌里面不停闪烁着的雷电光球。 趁你病要你命,夏知蝉在对付这些妖魔鬼怪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留手的。不过第一次与傀儡交手的时候,他倒是刻意留手了,倒不是因为傀儡容易对付,而是因为不能提前暴露自己的底牌。 杀死一只傀儡,却不能杀死傀儡背后的操纵者。 所以他没有把朱砂黄符暴露出来,甚至还故意让对方把黑猫偷走了,之后再借机会去找到对方的老巢。 夏知蝉当时回收了一具傀儡的残躯,他在之后找了个时间来研究其中的奥秘,虽然上面的诸多法阵咒语并不详细,但也能让他借鉴一二。 最后经过短暂的尝试,他发现还是只有雷霆对这具堪比钢铁的傀儡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 只能说当初燕赤侠特意炼制这道朱砂黄符,就是因为在所有的道术之中,雷霆道术是威力最强劲的,也是最实用的。 啪! 何老爷的焦尸倒地。 夏知蝉立马抽身而退,他跃上屋顶,然后直接化作一道剑光直奔向西方。 “我大意了,没想到这个家伙的手里面居然有威力巨大的雷符。” 何老爷的焦尸又突然坐了起来,他明明被烧得只剩下黑色的骨架,所有的衣服血肉都变成了一块块焦炭,就连嘴巴里的舌头都不见了。 但他还是能发出声音,而且还很清晰。 周围没有回应,地上躺着的那几具焦尸傀儡也是一动不动的。但是过了没有多久,从后院的走廊里面走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他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长得还算面容方正,目光炯炯有神。 他直接来到仓库前面的空地。明明遍地都是焦尸,他却好像丝毫没有看见一样,径直踩着那些焦尸走过,但是那些焦尸在被他踩了一脚之后,就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消失在地上的大坑之中。 而何老爷的焦尸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跟在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后,一同回到了仓库里面。 “他不是一般的修士……” 男子擦了擦石雕上的灰尘,从地上把尖头锤子拿起来,然后用力的敲在一座石雕上面,瞬间砸出来一道裂纹。 “是我大意了,这个家伙不像我们之前见到的家伙,他就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旦出手就置人于死地。” 何老爷双腿都被打断了,他只能坐在地上,用双手在地上撑着走路。即使他这么辛苦,那个年轻男子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反而自顾自的破坏着那些石雕。 “他叫夏知蝉,是灵官一脉的人。跟咱们之前见到的那些野狐禅根本就不一样。” 年轻男子一连敲裂了四五个石雕,他才稍稍放缓了自己的速度,一边举起手里的锤子,一边说道。 “灵官……莫非是洪煌岚的徒弟?” 何老爷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石头,径直把石块插在自己断裂的腿骨上面,然后就看到石头跟腿骨合为一体。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重新做了一双腿。 “正是。” 年轻男子点点头,他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就像是黑夜一样深邃,根本看不清楚任何的东西,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好像是一具人形雕像。 “真的冤家路窄,咱们当初就是为了躲开洪煌岚,才悄悄藏在这座落仙镇里面,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居然碰见了他的徒弟。” 何老爷接好自己的双腿,他努力挣扎着站起来,但是可能因为手法不对,他接驳的双腿也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所以别说走路了,就是站着也站不直。 “这不是正好吗?咱们需要一具完美的肉身,还有什么肉身比洪煌岚的这个徒弟更加合适了?” 年轻男子在阴暗处站了半晌,他回过头去看何老爷,嘴角的笑意很明显。 “我就是怕……” 何老爷的嘴磕巴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即使他没有说下去,年轻男子也应该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是担心洪煌岚吧,过了这么多年,他难道能为了一个徒弟杀进落仙镇里面?” 年轻男子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这座落仙镇很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前人故意留下的迷阵。越是修为高深的家伙,进入到这里后遇见的梦境就越是真实,越容易让人迷恋。” “也就是说……” 何老爷发黑的牙齿相互碰撞一番,他虽然明白年轻男子的意思,但还是有所顾虑。毕竟那个可怕的洪煌岚,留给他的阴影是一辈子也祛除不了的。 “当年洪煌岚就已经是知天境的修为,一转眼过了这么多年,他恐怕都已经进入到可以飞升的第四境了。如果他真的敢进入到落仙镇里面,恐怕就是立刻陷入梦魇之中……” 年轻男子盘算的很好,他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不敢来的。” “嗯,你说的对。可是那个小子已经逃出去了,万一他要是再不回来,我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何老爷从地上捡起来一个凿子,他把自己的一条腿放到石雕上面,然后手中的凿子一点点雕琢在腿骨上。 “不会的,他是为了那块金玉人头碎片而来的。所以即使这座落仙镇里危险重重,他还是会回来的……” 年轻男子伸手摸了一下黑暗里的人形雕像,他语气轻柔的说道: “准备好陷阱,备好诱饵,咱们就等着他再一次自投罗网吧。” “好!” 何老爷露出不明显的笑容。 …… 夏知蝉化作一道剑光,极速的奔驰而去。 他甚至都没有多做停留,就已经来到了落仙镇的入口处。落仙镇虽然不小,但是能够进出的地方只有这里,而且很不起眼。 如果不是一个木牌上写着落仙镇,恐怕别人误入此地都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 夏知蝉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红色的余晖,马上就将全部躲到山后,把世界拱手让给黑夜。 他总算是赶上了,然后连忙走出去。 “已经离开落仙镇了。” 夏知蝉长出一口气,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多看一眼,就忽然感觉到了熟悉的困倦感袭上心头。 “糟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无心子 夏知蝉瞬间就睁开双眼。 “这里是梦境。” 他的头脑现在无比的清醒,也许是在面临那不可抵抗的困意时,心中爆发出来的激烈反抗情绪,让他仿佛置身于冰山火海之间。 这次的梦,却跟前六次所做完全不同。 嗅——虽然是梦境,但是人的六感却是正常无比,周围的空气中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焦苦味道。 夏知蝉扫视四周,仿佛修罗炼狱般的景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面,远处还燃烧着好几堆黑色的小山丘,而脚下的土地也是被烈火燃烧过的焦黑颜色。 大地是黑的,天空是红的。 黑色是燃烧殆尽后的颜色,而红色则是脖颈处喷涌出的颜色。 红艳艳的天没有一朵云,只有让人不舒服的颜色,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天上的颜色也不像日落西山的那种余晖的红色,而是像被人用鲜血涂满了天空的画布。 抬头仰望,这种诡异的梦境给了夏知蝉一种错觉,仿佛他现在身处于传说中的地狱,马上就要有小鬼儿跑出来抓他受刑。 可能是火烧,可能是油炸,也可能上刀山,也可能滚钉板…… “店小二曾经说过,在落仙镇待七天之后就永远不愿意离开了。我就猜测也许第七次的梦境跟之前六次的梦境不一样……” 夏知蝉站在不似人间的土地上面,他居然没有着急想办法离开,而是用指头挠了挠鬓角,梳理着脑海里的消息。 “之前的六次梦境确实让人流连忘返,几乎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但是我辈修道之人,也不是好吃懒做的草包,绝对不会为了留恋梦境就不愿意离开的。” “如果那些人在第七次梦境之后就再也不愿意离开了,那一切的玄机就在这第七场梦境里面吧。” “那到底会有什么呢?” 夏知蝉正说着,忽然听见远处轰隆隆的声音,不像是打雷而像是某种动物群体集体奔跑发出来的,脚下的地面也微微颤抖。 咴咴—— 远处传来了马儿的嘶鸣声。 然后在夏知蝉的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黑点,他的目力极好,所以才能看到,那并不是一群奔跑的野马,而是一支整齐的骑兵军阵。 每一匹战马上都是一个身披黑甲的兵卒,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却能看到他们手中绷紧的弓弦,和闪着寒光的精铁箭头。 耳边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这也代表着他们距离夏知蝉也就越来越近。 直到大约五百步之外,那些骑兵同时松开了自己手中的弓弦,清脆的弓弦破风声汇合成一道雷霆般的巨响。 紧接着就是极速飞来遮蔽天空的密集箭雨。 就像一块不大的黑色幕布,将站在原地的男子笼罩过去。 夏知蝉现在头顶是黑色箭雨,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在一个恍惚的瞬间,好像他被吞进了一张漆黑且不见底的大嘴里面。 嘭嘭嘭嘭嘭! 那是箭雨落下,锐利带有蛮横力道的黑箭撞击到地面上,直接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看到两尺半的飞箭没进土中足足一半,有此可见威力。 要知道这并不是站着射箭的力道,而是有着骑兵战马的加持,飞出的箭雨能将披甲的兵卒直接洞穿,有的甚至可以把人牢牢钉在城墙上,变成一滩分辨不清楚的烂肉。 射出箭雨的骑兵并没有停下脚步,几百步的距离对于他们胯下的战马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距离而已。 仓啷——那是骑兵把马鞍边挂着的长柄砍刀举到空中出来的声音。明晃晃的雪白刀刃,成了一片红天黑地之间的唯一风景,没有半分美感,只有冰冷的死亡气息。 夏知蝉还站在原地,他身周三尺的距离不见任何箭雨,仿佛那些弓箭都长有眼睛,故意躲开了他所在的位置。 可实际上他用真气在自己的周围瞬间组成圆形如鸡蛋般的保护壳,让那些势大力沉的铁箭不得不停下脚步,不甘心地落到远处。 现在他没心情去管箭雨的问题,因为那些手持利刃的骑兵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明晃晃刺眼的长刀早就已经高高抬起,现在用力地落下来。 江湖上能够以一敌十的豪侠客不在少数,但是即使是武林第一的高手,在面对大规模的骑兵集团冲锋时,也只能灰头土脸地逃跑。 但是夏知蝉不会走,他甚至都不打算后退哪怕一步。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那是长刀跟手掌相互撞击发出来的,冰冷的雪白刀刃与男子纤细洁白的手掌,一个是铁打的,一个是肉做的,二者之间的结局好像根本不用考虑。 坐在飞奔战马上的骑兵,他们手中挥出的长刀可不是只有简单的臂力而已,还有马儿奔跑的巨大冲击力,配合锋利的长刀。 可怕的巨大威力能将敌人直接劈成两半。 可是就是一只手,一只看似普通的男子的手,就挡在了那可以摧枯拉朽的长刀面前,像是一只试图撼树的蚍蜉。 可偏偏是这只看似柔弱的手掌,却如同泰山般不可撼动,就算是能将活人劈成两半的长刀,落在那只手上时,却也像一朵棉花般轻柔。 领头的骑兵戴着面甲,所以看不清楚面目,不过估计他应该会很震惊,但是也许时间上已经给不了他感到震惊的机会了。 前奔的马儿就像撞到城墙上一样,直接是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整个马头就瞬间爆炸开来,却很奇怪没有半点血色,只有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马背上的骑兵刚刚滚落下来,他都还没有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来,就被身后的骑兵直接连人带马踩了过去,把那个骑兵踩成一堆碎片。 第二个骑兵冲到夏知蝉的面前,还是枯燥地重复了之前的举动,手中一样的长刀斩落,同样被夏知蝉的手掌挡住,然后因为撞到他的真气墙上而粉身碎骨。 紧接着就是第三个…… 说实话,要是这种漫无边际的人海战术,就算是大罗金仙都能被活活耗死。不过幸好夏知蝉不是,对面的骑兵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不知道是第几匹马倒在夏知蝉的面前了,总之是当骑兵同样滚落下来之后,他的身后再也没有冲锋而来的骑兵将他直接踏死。 从上方向下看,这支整齐且装备精良的骑兵方阵就像是一块黑布,迎头撞上了一把锋利的刀,非但没有伤害到对方,还被对方轻松地切成两半。 从夏知蝉身侧奔走的骑兵没有回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总之就好像为了从夏知蝉所在的地方穿过而已,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夏知蝉拍了拍手,不知道被多少把刀刃劈砍过的手掌上居然连一个刀留下的痕迹都没有,仿佛不过是吹过一阵微风而已。 眼前倒下的骑兵和战马残骸,都变成黑色的烟雾,一点点地升腾起来,就像凭空升起一朵乌云,但是还没等夏知蝉好好打量一番,那团乌云就消散开来,彻底无影无踪。 “这些骑兵并不是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夏知蝉还伸手抓了一下,可是那团黑雾就好像有意识一样,直接躲开了他的手掌。 轰隆隆—— 如果刚才那支骑兵发出的马蹄像是一只鼓的话,现在周围的声音就好像有一千只鼓在同时敲响。先前不过是地面微颤,现在却是能够用肉眼看到地面上的尘土颤抖着飞腾起来。 远处的地平线好像忽然拔高了一些,饶是夏知蝉这么好的眼力,都看不清楚远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耳边的鼓声急促如雷,远处天际线上的黑色小点极速地朝他的方向靠近过来。 夏知蝉回过头,发现他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向远方,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场景,那些不停靠近的小点在黑色的大地上并不明显。 他现在就像是一块蜜糖,周围那些蜂拥而至的都是蚁巢里黑色的蚂蚁,疯狂涌过来,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瓜分夏知蝉这块甜掉牙的蜜糖。 直到他们继续靠近,夏知蝉这才看清楚,那些黑色的小点也是一个个装备精良的威武骑兵,他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个地方涌了过来,如潮水一般势不可当。 夏知蝉抖了抖袖袍,然后有些诧异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袍深处,有些不确定的自言自语道: “这里只是我的梦境,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拿不出来的……” 不论是红色酒葫芦,还是威力巨大的朱砂黄符,亦或者是其他的法宝符咒,他都是没有办法带到梦境中的。 夏知蝉还有些不死心,他意念一动去催动自己腰间的翠玉,想要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却发现真气灌入玉石后并没有激活任何法阵。他梦境中的翠玉,不过是徒有其形罢了。 他不由得又有一些疑惑,如果这是他的梦境,一切都是来自于幻觉,那按理来说他现在体内的真气也应该是假的才对,怎么会能够如臂使指呢。 “有点意思,这次的梦境果然和之前的不一样。” 他正低头自语,那些极速奔跑而来的骑兵就已经涌了过来,像是冲破闸口的洪水,带着奔腾之势向夏知蝉所在的最低处涌去。 吁—— 最前面的骑兵高喝一声,同时双手一勒缰绳,座下的马儿发出嘶鸣声,不情愿地放缓自己的脚步,最后在距离夏知蝉一步外的地方停下来。 身后那些骑兵也都停下来,一个个整齐得如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一样,座下的战马更是连一声响鼻都不敢打,只能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夏知蝉还站在原地,这次是想退都退不了了,他现在四面八方都是这些手持砍刀的骑兵,想要躲开他们的话,那就只能上天了。 他没有着急发问,那些兵卒也都没有出言。 天地间一时好像安静下来。 吼! 一声奇怪的吼叫,紧接着看到远处极速飞掠过来的火红身影。那仿佛火焰随风摇摆的毛发,还有尖锐的朝天头角,带有锋利爪牙的厚重兽掌,一条反而长满细小鳞片的尾巴甩在身后。 夏知蝉眯起眼睛,他打量着远处飞奔而来的怪兽,以及安稳端坐在怪兽背上的披甲将军。 高大魁梧的身材,烁烁发光的鳞甲,鲜红如敌人血染成的披风,还有就是那把提在手中的龙头长柄刀。 猩红的龙眼处流淌着鲜血,它好像是在哭泣,但是却感觉不大一丝的悲伤,反而只有混和着血泪的灼灼怒火。 最重要的是怪兽背上的提刀将军,他居然没有头颅。 夏知蝉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的脸色有些古怪,就像是多年欠债逃窜在外,然后忽然有一天发现债主找上门来了。 心情顿时很复杂。 来将不是别人,正是三百年前力竭战死的前朝将军——关定山。 也就是金玉人头的主人,或者说金玉人头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他生前战功赫赫杀人无数,又因为国破家亡力竭战死,心中怨愤难消,才变成了极其可怕的无头厉鬼。 金玉人头之所以有如此大的邪气,也是拜他所赐。 吼! 再听到一声震耳兽吼,那些披甲的骑兵兵卒就像是听到了命令一般,整齐划一的向两边靠拢,给奔跑中的怪兽留下来一条笔直的通道。 所以眨眼间它就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这只怪兽的身材也十分巨大,旁边健硕的军马跟它一比,简直就像是还没有发育的小鸡仔,根本没有可比性。 它长得像老虎,却有着跟狮子一般的茂密鬃毛,两颗凸出的獠牙也顶翻嘴唇裸露在外面,巨大的鼻孔里不停的喷出热气。 “还吾头来!” 无头将军的第一句话,就是向夏知蝉讨要丢失近百年的金玉人头。别看他脖颈处空空如也,但是声音却不沉闷,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夏知蝉微微一笑,很不客气的一摊手: “我这些年为了你的人头,走遍了大齐的大江南北。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七块碎片,现在眼前的第八块碎片也有了眉目,你就不能再等等……” 吼! 迎面就是怪兽的怒吼,从它口腔中喷出来的不是热气,而是实打实的灼热火焰,也就是夏知蝉能够凭借真气阻挡,换作一般人早就烧成焦炭了。 背上的无头将军将手中的长柄龙刀一转,双手同时抓住,锋利的龙刀刀刃就直冲着地上站着的夏知蝉劈去。 泣血的龙刃,在即将落到他头顶上时悄然停下,夏知蝉抬起头就正好跟龙眼对视,他只能从血泪流淌的龙刀中看到尸山血海,血流漂橹。 “你总要讲讲道理吧,我辛辛苦苦这好几年,你别说报酬了,就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是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 夏知蝉还想要废话几句,毕竟对方是关定山,他还需要靠夏知蝉来找齐金玉人头,然后再给他送回坟墓里去的。 嗡—— 长刀嘶鸣,无头将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赶快去寻。” “我……” 夏知蝉一句话没有说完,就看到原本就停在头顶的龙吞大刀瞬间就劈砍下来,径直将他斩成了两半。 …… 落仙镇,何府后宅。 已经恢复大半的何老爷坐在镜子前面,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仔细的雕刻着自己的鼻子,脸上左右都是一道一道的划痕。 面前的矮桌上则是落满了细碎的石屑。 “那道雷符可真是厉害,他只用了一击,若不是他着急离开,我一定是被劈成焦炭了。” 何老爷一边对自己“化妆”,一边随口的说道。 而年轻男子则是百无聊赖的坐在书桌后面,用手指夹着一根毛笔,并没有蘸墨汁,而是直接在宣纸上勾勒。 自然是没有痕迹的,所有的规划都只在他自己的脑海里面,每一笔画下的轨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要想个办法,先把他手里的雷符骗出来或者让他用不出来,不然到时候他拿着雷符大杀四方。别说我了,恐怕你也是挡不住的。” 何老爷正说着,也许是因为言辞激动,手上的力道没有控制好,本来自己的鼻子已经雕刻的很好了,却突然把鼻子尖砸下来一块。 现在镜子里的他鼻子只有半边,样子不知道该说可笑,还是说可怕。 “唉,又雕坏了。” 何老爷从面前矮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锉刀直接贴在脸上,用力的把自己的鼻子打磨下去,细碎如粉的石屑就这么飘洒在空中。 “我说你到是说话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想要对付那个小子可是不容易的,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书桌后的年轻男子还是沉默不语,他依旧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就像是小孩子在涂鸦一般。 “光凭咱们两个人不行,现在有两个办法。要么把‘他’也唤醒,要么就请外援。” 别看男子年轻,他说话却比岁至中年的何老爷还要沉稳一些,语气里也是不骄不躁的,好像把握大局一样。 “他多年闭关咱们不好打扰,而且以他的脾气,如果真的出关,杀死那个小子是肯定的,就怕到时候把咱们也顺手解决了……” 何老爷嘟囔一句,也不知道他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只是听言语间对那个人好像有些惧怕。 “那就请外援,我正好知道一个能够帮得上忙的人,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时间再来一趟落仙镇。” 年轻男子把毛笔摁在砚台上,任凭笔尖吸满了墨汁,他却没有着急抬手,而且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来找过咱们的那个家伙吗?我觉得他应该能够帮得上咱们,虽然这落仙镇咱们出不去了,但是可以让傀儡出去给他送信……” “你说的是无心子吧,那个家伙师承百鬼郎君,也算跟咱们是半个同门。让他来帮助咱们自然很好,可是他向来行踪飘忽不定,咱们去哪找啊?” 何老爷从一个小抽屉里面拿出来一个大小合适的石头,又一次贴在自己的笔尖上面,三敲两敲就把石头镶嵌上去,然后又拿着小刀慢慢雕刻。 “试试看吧……” 年轻男子提起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用力一甩。啪的一下,黑色的墨汁就四溅而下,在纸上勾勒出来一副奇形怪状的地图或者也是人体的经络结构。 嘟嘟嘟。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家仆的声音。 “回禀老爷,之前来过咱家做客的无心子道长今天又来拜访了,您是见还是不见?” 何老爷跟年轻男子对视一眼,二人皆是面露喜色,但只是心照不宣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去把他请过来吧。” 这个家明面上终究还是何老爷当家做主,所以他发号施令的最合适,别人也不会起什么疑心。 而门外的家仆只是答应一声,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不多时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一个人推门而入,笑容和煦的看向屋子里的二人。 “哈哈哈,道长,我刚才还在念叨你呢,没想到你就来了。” 何老爷连忙上前迎接,然后示意家仆退下不要随意打扰。而一直坐在书案后面的年轻男子也站起来,他不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而是故意表现的有些拘谨和委屈。 “哈哈哈,这才是机缘到了。贫道无心子见过何老爷,见过何公子。” 来人是个身穿青衣的清瘦男子,他有两处最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 一个是他的双眼,空洞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准确的“看”到屋子的所有人。 二是一把纸伞,就算平时不下雨的时候他也会随身带着,有时拿在手里面,有时倒夹在腋下。 “云儿啊,你也下去吧,我跟无心子道长说些话。” “是。” 年轻男子的身份居然是何老爷的大儿子,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也却是像个在父亲面前有些拘束的儿子,恭恭敬敬对二人行礼后,缓步退出书房。 “道兄啊,我真好有件事情要求你帮忙……落仙镇最近来了个灵官,八成是洪煌岚的徒弟。他老是找我的麻烦,这臭小子又有些本事,我一个人降伏不住他,所以想请道兄帮忙。” 何老爷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脸色郑重的说道。 “事成之后,那小子身上的所有法宝都归道兄,我只要留下他的肉身制作傀儡就行……” “好。我与灵官也是有血仇的,这件事情自然不会推辞。” 无心子点点头,他把手放到纸伞的伞柄处,心里想着的却是: “小师弟终于来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黑衣剑客 北方刮来一阵急促的风。 坐在儒孟客栈门口的店小二被风沙吹进眼睛里面,让他不得不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揉着眼睛。 哒哒哒—— 是马蹄的声音,而且并不是急促的敲击声,而是十分缓慢的脚步声,好像是一匹慢悠悠散步的马儿。 店小二努力睁开眼睛,他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因为过度揉搓而显得有些发红。但是他却还是瞪大了双眼,脸上也重新挂上热情的微笑。 从落仙镇的镇口走来了一匹干瘦的老马,棕黄色的鬃毛迎风摆动,褐色的皮肤上沾满了刚刚干涸的鲜血,一时间让人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马原本的毛色,还是血浸后的颜色。 老马很疲惫,它的脚步很缓慢,每一次马蹄落地都能发出清晰的哒哒声。扩张的鼻孔则是不停地吐着热气,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的嘴唇有些干裂,浑沌的双眼也没有任何光泽。 这是一匹穷途末路的马,它仿佛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终于在结束战争之后回到自己的故乡,带着如同日薄西山的暮气。 店小二眯起双眼,他拿袖口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泪痕,借机会去打量老马旁边走着的那个身影。 是的,老马身边还走着一道人影。 他手里没有牵缰绳,也没有选择坐在马背上,而就是一步一步地跟在马儿的身边。不知道是因为他,老马才走得那么慢;还是因为老马走得慢,他才选择下来步行。 一人一马,顺着萧瑟的北风一步一步地走进落仙镇里。 店小二倒是不算惊讶,因为落仙镇这个地方就连朝廷都节管不了,所以就有很多的江湖客会跑到这里来隐居,也有很多江湖大盗为了逃避追捕而躲在这里。 所以像这种风尘仆仆的江湖客,他见得太多了。 可这个江湖客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不像是心灰意冷来隐居的,也不像是躲避追杀逃来的。 黑色的衣角上有血,刚刚干透的血。 原本应该是崭新的斗笠上有一道清晰可见的剑痕,若是人带着斗笠,那劈在斗笠上的这一剑就应该能斩下人的头颅。 可他还活着,而且生龙活虎地活着。 虽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很是扎实,根本不像是重伤之人,也不像惊慌之辈。 他甚至连头都不回,根本不关心身后还是否有敌人追杀过来,腰间挂着的那把连鞘剑,还轻轻地随风晃动着。 “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啊?” 店小二很是热情的走上前去攀谈,他们家的客栈正好开在落仙镇入门的地方,所以很多来落仙镇的人都会住到他们家的客栈里去。 “住店吧。” 黑衣剑客的声音不算沙哑,但是却也没什么感情,他整个人就像腰间的那把剑一样冰冷且无情。 “好嘞,您……” 店小二刚刚走进一步,他示意黑衣剑客进店,自己则是准备伸手去抓老马的缰绳,但忽然就感到刺骨的寒气迎面而来。 他的手就停顿在半空中,他的人也僵硬在原地。 “别动它。” 黑衣剑客明显压低了语气,他在店小二根本看不见的情况下把腰间的长剑摘了下来,手已经落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您……您……” 店小二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些哆嗦,他的上下嘴唇就好像分家了一样,嘴里的舌头跑路了,牙齿也相互敲不停的打架。 嘴里面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黑衣剑客没有动,距离他不过三步的店小二就更不敢动了,只有那匹悠闲的老马没有停下来,继续缓慢且坚定的迈着自己的脚步。 北方呼啸,在耳边留下转瞬即逝的咆哮。 黑衣剑客率先收了手,倒不是以为他收了杀气,只是在他们对峙的情况下,那匹老马已经跟二人拉开来一段距离。 他之好放下握着剑柄的手,快步追上那匹老马。 “我滴妈呀……” 店小二感到一股暖流,他整个身子止不住的打了个哆嗦,本来想要转身追上去的,却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他擦了擦脸上冒出来的冷汗,感觉刚才自己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个来回了。 “这是个什么人啊……他的马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碰也碰不得。” 店小二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只能是坐在地上叹气,嘴里面埋怨的说道。 “你这个人在干嘛?这里是吃饭的地方,怎么能把马牵进来了……” 他刚想歇一会儿,就听见客栈大堂里面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还有人拍着桌子大骂,然后就听见掌柜苦恼的劝解声音。 坏了,刚才那个瞪眼就杀人的杀胚居然进去了,而且还是带着马一起进去的。一想到自己刚才不过是打算牵马就被差点杀了,要是屋子里有人不知死活的挑衅,那客栈今天还不血流成河啊! 店小二一想到这里,连忙是一个轱辘就站了起来,虽然现在双腿还是有些发软,裤裆也是潮乎乎的很难受,但是性命攸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连窜带蹦的回到客栈门口,然后就看到骇人的一幕。 落仙镇里没有衙门,很多时候遇见纷争,就是凭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所以很多人要么有靠山要么有本事,不然在这里就只有被欺负的份。 客栈里面住的大多也都是江湖客,不说每个人都带着兵器,也都是会些功夫的,一般流氓地痞都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刚才说话的是个面容凶恶的糙脸汉子,他手里倒是没有兵器,但是凭借比普通人要高上一头的身材,再加上如熊一般肌肉块头,一般人是真的不敢招惹的。 他正在吃饭,忽然就看到一匹老马从客栈门口走了进来,然后是径直挤到最中间的桌子上,低头啃着盘子里的蔬菜。 “这踏马是谁的马呀,怎么都进屋子里来了……” 老马一侧身子,把头拱进另一桌客人的酒菜里面,伸出舌头把盘子里的菜都卷进嘴巴里面,咔嚓咔嚓的嚼着。 它换了个方向之后,马屁股就正好冲着糙脸汉子,人家本来正吃着酱肉呢,忽然就闻到一股马屎的味道,然后就看到老马的后部排出一些物体,就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汉子顿时就是勃然大怒,他的手掌用力一拍桌子发出啪的巨响,紧接着整个人就站了起来。他手掌下的桌子已经是碎裂成了七八块木头,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 这让原本低头算账的掌柜可着急了,店里的桌椅板凳可都是钱买的,到时候要是对方一生气噼里啪啦的把东西都砸了,自己可就欲哭无泪了。 于是他走上前来准备劝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糙脸汉子大踏步走到老马旁边,直接抬起拳头朝着马儿的脸上就打了过去,以他刚才展现的实力,不把老马打倒在地,也最少能打落几颗牙齿下来。 嗡—— 耳边听见一声剑鸣,汉子脸色大变,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拳头传来了一阵剧痛,紧接着就看到红色的鲜血从手背上喷了出来。 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连忙噔噔噔后退几步,从腰间扯下腰带,用力的缠在右手手掌上。 直到包扎好伤口,糙脸汉子都没有看到出剑的人,更没有看到伤到自己的剑。 他因为剧痛而额头冒汗,脸色却是刚刚变白了一些又突然涨的通红,长大嘴巴发出愤怒的咆哮: “你踏马的暗箭伤人算什么东西!” “有本事就出来跟爷爷我单挑!” “没种的东西,我呸!不知道是躲在那条臭水沟里王八蛋,老子今天就踏马权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他骂了半晌,却看到周围那些客人脸色奇怪的看向他,或者说应该是看向他的身后。 糙脸汉子转过头去,就看到一袭黑衣头戴斗笠的剑客。他就站在那里,可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站到那里的,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 “就是你这个王八……” 汉子张嘴就骂,他现在是怒火中烧,根本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反正是先让嘴痛快痛快。 但是就这么面对面,二人之间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汉子突然感觉到面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嘴巴发出咯噔一声,紧接着就是满嘴的血腥气味。 他忍不住吐了一口,却见到自己的两颗带血的门牙落到了地上,门牙上还各有一道清晰的剑刺痕迹。 顿时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就好做置身于冰窖之中,可怕的寒气将身体所有的温度抽去,连骨头斗冻僵了。 刚才的这一剑,即使他面对面都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如果刚才刺出的剑再向前进一寸,就能刺中他的口腔,直接夺走他的性命。 这是人能刺出的剑吗? 肉眼根本看不清楚的速度,加上令人感到恐怖的精准力度。 “你……” 糙脸汉子张大嘴巴,嘴里甚至还在流血,但是他却顾不了那么多,脑海里是一片空白,连半个字都没有。向他求饶吗?还是奋力反击呢? 他就僵硬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做。 黑衣剑客却也没有再出手,他先是拍了拍四处寻食的老马,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金元宝,隔空丢到掌柜面前。 一人一马就坐在大堂中间的桌子边,人坐在凳子上,而老马则是卧在一旁。 店小二也趁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径直来到柜台旁边,低声跟掌柜交谈几句,然后又去后面换了衣服才出来。 黑衣剑客没有要饭菜,但是小二还是给他上了几盘酒菜,就摆在桌子上面。因为都是一些酱肉烧鸡之类的肉菜,一旁的老马则是嗤之以鼻,直到看见小二又端来一个大盆,盆里放着的是草料。 一人一马同桌吃饭,场面是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但是鉴于刚才那个找事的糙脸汉子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周围那些客人也只能埋头吃饭,权当自己看不见。 店小二则是很殷勤的照顾着,还从后厨拿了一些新鲜的蔬菜,放进老马的木盆里面,供它食用。 “准备一间上房。” 黑衣剑客放下筷子,他吃得并不多,桌上的菜吃了连一半都没有,一壶酒也没有喝完。 他看了看一旁吃东西的老马,然后对站立的店小二说道。 “好嘞,客官。” 店小二只能先答应一句,但是他又马上露出来迟疑的神色,看向黑衣剑客吞吞吐吐的说道: “但是……客官啊,小店的上房都在二楼,您的马可能上不去……” 他刚说完就害怕的先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的话惹恼了这位奇怪的剑客,倒是也跟那个汉子一样,被刺下来两颗门牙,到时候说话漏风怕是连跑堂的也干不了了。 “后院。” 黑衣剑客从桌子上拿起来一根筷子,他只用两根手指夹住,然后轻轻的晃了一下。 店小二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生怕黑衣剑客手里的筷子在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自己的喉咙上,让他直接魂归九天。 “是是是,后院倒是有闲房,只不过那不是拿来给客人们住的,所以长时间没有打扫了,您再稍等一下,我马上去收拾。” 店小二就像是被狼追赶着的兔子一样,生怕自己走慢一步那根筷子就落到他身上了。 周围那些吃饭的客人也都陆陆续续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恐怕只有离开了黑衣剑客所在的大堂,他们才能稍稍松一口气吧。 这些人背地里如何议论权且不提。 不多时,客栈大堂已经只剩下一人一马,还有就是低头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掌柜。 此时门口又来了一人。 “这是……” 夏知蝉迈步走了进来,他当然是一眼就看到了大堂里面奇怪的一人一马,而且环顾四周,原本应该觥筹交错的酒桌上都是空无一人。 他于是径直往柜台走去,站在掌柜身前。 “掌柜的,今天是怎么了,客栈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掌柜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夏知蝉后先是露出欣喜的笑容,然后却不敢言语,用目光示意的看向大堂中间的一人一马。 “哦……我的上房还在吧,再给你三天的房费,我还要住上一段时间。” 夏知蝉随手又给了些钱。 掌柜连忙笑眯眯的收好,然后才压低声音问道: “客官难道还打算离开?我们落仙镇多好啊……” “不,不走了。我这些天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找到之后就打算在咱们这里安家落户了,外面有什么好的。” “哈哈哈,客官说对了,这普天之下没有比我们落仙镇更好的地方了,我也有些朋友,回头问问他们有没有合适的……” 掌柜很是开心,他一边点头一边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壶好酒,直接大方的递给夏知蝉。 后者也是面带春风的收下,直接拿着酒壶就准备上楼,他走过大堂中间桌子的时候,用奇怪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黑衣剑客。 对方还在摆弄着手指上的筷子,并没有在意夏知蝉,一旁的老马则是抬起头来,冲着他很不客气的打了个响鼻。 夏知蝉提酒上楼,在走上二楼之后没有着急回房间,而是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楼下大堂上的黑衣剑客,稍微一挑眉毛。 嘴里好像说了什么,却没人听见。 啪! 一根筷子从楼下飞了上来,径直剁到夏知蝉身侧的柱子上面,那根细长的筷子竟然直挺挺的扎了进去。 夏知蝉笑而不语,提着酒壶进了屋子。 丢出筷子的黑衣剑客则是头一次诧异的抬起头,他不可能失手的,刚才的那根筷子是只冲着夏知蝉的额头打去,虽然刻意减了力道打不死人,却也能打人一个趔趄。 但是夏知蝉没动,那根筷子居然偏了。 他抬起头,深邃的黑色眼眸紧紧盯着二楼柱子上的筷子,手掌则是把桌子上仅剩的另一根筷子拿起来。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力道和角度。 嗖—— 这根筷子却没有落在与那根筷子一样的位置,而是按照黑衣剑客预判的方向,打中了原本夏知蝉所站的位置。 这非但没有让黑衣剑客感到高兴,反而是疑惑的蹙起眉毛,目光紧紧盯着夏知蝉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的目光很是复杂,有些奇怪的敌意,又有些难言的欣喜。 手指轻轻落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这次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握住,而是像弹奏古琴一样轻轻的拨弄了几下。 一旁的老马总算是吃饱了,它浑沌的眼睛看向举止奇怪的黑衣剑客,把他桌子上没有喝完的酒壶顶翻,让酒洒了一桌子。 它则是低头舔着酒壶里流出来的酒。 直到店小二再次跑来,说后院的房间已经打扫干净,黑衣剑客带着老马走向后院,临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 入夜,又会是一个甜美的梦吗? 夏知蝉也再次因为困倦而闭上了眼睛,他其实是有些疑惑的,虽然说来到落仙镇七天之后就不愿意离开,但不离开的原因却没人说的清楚。 而像他这种,几乎是找漏洞一般在第六天选择离开,然后又在翌日回来的家伙,到底要重新从第一天开始算,还是跟之前的一起算呢。 做梦吧,梦会告诉你一切。 夏知蝉于是垂下眼皮,他任由困倦将自己一点点的吞没。 嗡! 迎面就是一口熟悉的龙头大刀,向着他的头顶上劈来,带着如同泰山崩塌般的气势,将刚刚入梦的夏知蝉一刀劈死。 “呃——” 夏知蝉睁开眼睛,困倦早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有些无奈和尴尬的挠挠自己的鬓角,看着外面刚刚暗下来的天色,嘴里嘟囔一句: “也不用非要砍我一刀吧。” 刚才入梦之后,他看到的居然还是之前在落仙镇之外梦见的画面,还是无头将军关定山的大刀,直接将自己从梦境里劈了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虽然在梦境中没有痛觉,但是被一把大刀从头劈成两半的感觉还是让他是在有些不舒服。 夏知蝉坐到方桌边,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拿出来一个紫檀木盒,然后轻轻推开盒盖,看到里面一比一的金色雕像。 他把金猫捧在手里面,左右把玩了一番,却始终没有从里面感觉到一丝生机。这到底是什么法术,这只金猫应该就是夏知蝉之前收服的黑猫,其肚子里面应该还有一块金玉人头的碎片,不知道有没有被何老爷那些邪道取走。 “最后一块碎片是不是在何老爷的手里面呢,既然今天晚上做不了梦,不如我去夜探何府看看情况。” 夏知蝉低语一声,他打定主意,把紫檀木盒的盖子重新盖好,然后把盒子收进袖袍里面。 他翻身从窗户飞掠出去,然后径直往何府的方向走去。 在他刚刚离开的时候,客栈后院的一件小屋却突然被打开,之前见过的那个黑衣剑客漫步走了出来。 他看向夏知蝉离去的方向,一直冰冷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来一抹微笑。 ……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没有回头也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但是他既没有停下脚步又没有回头张望,就好像根本不知道一样。 那个黑衣剑客不对劲,别人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杀气,但是夏知蝉却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一丝邪气。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剑光,几乎是没有用多大功夫,就径直来到了何府的后院里面。 因为天已经黑了,所有人都已经睡去,自然何府就没有人守夜,也没有人巡逻,诺大的院子都是静悄悄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夏知蝉落到之前自己来过的后院仓库前,不过才过了区区一日,不但他们打斗的痕迹消失了,就连地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大坑也被填上了,如果不是地面的石砖还略有破损,就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了。 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哈哈哈,阁下去而复返,难道是想通了不成?” 随着熟悉的笑声,之前被他用掌心雷劈成焦尸的何老爷居然完好无损的走了出来,他就站在仓库门口,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想通了……” 夏知蝉点点头,旋即露出微笑: “想要杀死你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呵呵 “阁下还真是处变不惊……” 何老爷面带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鼻子雕刻得有些奇怪,他现在看上去没有半分往常的慈祥和蔼,只有一份说不尽的阴戾。 他看着果然落入罗网中的夏知蝉,悠闲地拍了拍手掌: “或者是——死要面子啊。” “哈哈哈,到底是死要面子还是处变不惊,那就看是你笑到最后,还是我笑到最后了。” 夏知蝉从袖袍里拿出来朱砂黄符,没有着急施展术法,只是简单的夹在自己的指尖上,还挑衅地冲对方晃了晃。 “阁下的雷符确实厉害。普通的傀儡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也差点就惨死在你的手里,但是今天……” 何老爷一挥手,身后仓库的大门应声打开,一道道壮硕的身影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那些应该也是傀儡,只不过与之前见过的灰色傀儡完全不同,他们个个身披金甲,就连脸上都罩上了狰狞的鬼神面具。 只能从两个圆形的眼洞里面看到猩红且没有感情的冷漠眼瞳。 四只金甲傀儡一字排开,他们原本应该是手掌的地方却长着三尺长的刀剑,锐利的刀刃闪着刺眼亮光。 “他们可不会被你的雷符伤害。” 何老爷嘿嘿一笑,眼神中满是冷酷的神色,他大手一挥,身侧那些金甲傀儡就如同出笼的猛虎一般,张开獠牙向夏知蝉扑去。 “金甲……夏某倒是听说过南疆有一种特殊的炼尸之法……能够制作比寻常僵尸更加坚硬的金甲僵尸,不知道跟这些东西……一样还是不一样?” 夏知蝉说话之所以断断续续的,就是因为他要一边应对四只金甲傀儡的连环攻击,一边嘴里还继续说道。 他猛地挥动左边的袖袍,磅礴的真气将柔软的衣袖变得比纯铁铸就的大锤还要坚硬,只一下就砸飞了扑过来的一只金甲傀儡。 接下来右手并指成剑,无形剑气透体而出,几乎是在眨眼间就落到了一只金甲傀儡的胸口,顿时炸出来一堆火星。 可胸口上的剑痕只让那具傀儡身形稍作停留,就继续带着疾风扑了过来,抬起双手的刀剑,对准夏知蝉的要害劈砍过来。 夏知蝉缩地成寸的躲开一只傀儡的飞扑,却正好撞上金甲傀儡的刀剑,他腰间的翠玉光芒一闪,让他瞬间移动到金甲傀儡的身后,躲开了刚才的攻击。 回首就是一记剑鸣。 嗡! 右手一抖,从指尖上弹出来三尺白色剑锋,就像是天边的一朵白云,轻飘飘的落到金甲傀儡的背后。 呲——剑尖径直刺入,传来的却不是金属相撞之声,而是某种液体喷出的奇怪声音。 夏知蝉根本来不及仔细查看,他的左手一抖,另一把黑色的长剑也旋即出鞘,瞬间格挡在一只金甲傀儡前面。 黑剑被金甲傀儡手中的刀剑劈中,虽然没有缺痕,却也被对方可怕的力道压制的不停颤抖。 他身后传来一阵劲风,不用回头看去也知道是其他的金甲傀儡冲了过来,正好袭击他没有防备的后背。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呢,更何况夏知蝉现在是以一敌四,对方跟之前那些灰色傀儡又根本不一样,力大无穷不说,身上的金甲更是坚硬,虽然被夏知蝉几番劈砍弄得火花四溅,可也不过是留下几道白色的剑痕罢了。 “阁下好像快撑不住了,我精心准备的四具傀儡如何啊?” 何老爷站在远处看夏知蝉的打斗,对方几乎是刚刚摆脱一只傀儡,就马上又有两只傀儡纠缠上来,让他几乎是连个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不怎么样!” 夏知蝉正好飞身踢中一具傀儡,他接着反震的力道瞬间闪到另一具傀儡面前,手中的双剑交叉刺出,庐陵白家的剑招七星耀两只手同时用出。 那具傀儡胸前的盔甲几乎是瞬间就被刺出了十四个洞,虽然每一个洞不过只是深一寸,却也是实打实的伤痕。 十四个洞,让那只傀儡被可怕的力道推动,身形摇晃的向后面退了几步。但是紧接着他就发出无形的怒吼,又一次冲了过来。 夏知蝉双手的三尺剑同时消去,他双掌一合,紧接着就听到无云的晴朗夜空下响起一道炸雷。 那道朱砂黄符已经隐隐有雷电涌出。 咔! 一道细小的银龙从夏知蝉的双掌之间飞奔而出,张牙舞爪的径直奔向对面扑过来的金甲傀儡。 他额头已经见汗,于此同时身侧又有其他的三只金甲傀儡前仆后继的冲了过来,一个个举着刀剑,一副要把夏知蝉大卸八块的样子。 嘭——之前是那条银龙直接落在金甲傀儡的身上,瞬间爆炸出来带有灼热高温的刺眼电弧,但是那套金甲好像可以防护雷电,任凭电弧如何缠绕,那只僵尸都不像受伤的样子。 夏知蝉目光一凝,对方既然如此有信心的让四具金甲傀儡来对抗自己,这就说明了这些傀儡的特殊性,以及对雷电的抵抗能力。 “哈哈哈,这是我祖上制作出来可以对抗天雷的渡劫之物。这四具傀儡的年龄加起来,怕是快有两千年了……” 何老爷见到雷电几乎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泯灭到金甲傀儡的身上,顿时是开怀大笑,还十分贴心的跟夏知蝉解释金甲傀儡的由来,看来是想要让他死个明白。 “对抗天雷……” 夏知蝉脚下用力一跺,整个人如同离弦箭一般飞腾起来,正好穿过那四名傀儡手上的刀剑,惊险的飞到半空中。 他目光闪烁几下,一只手用力抓住朱砂黄符,然后就像是开闸泄洪一般把自己体内的真气尽数灌输到里面。 朱砂黄符上的纹路也是亮如旭日一般,刺眼的光芒将周围笼罩着的黑暗尽数驱散,原本挂在天上的月亮也黯然失色。 “这……” 何老爷突然变了脸色,他从天空上刺眼的光芒中敏锐的嗅到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脸上也露出慌乱的神情。 那些金甲傀儡从地上腾空而起,直奔站在半空中的夏知蝉。他们却没有情感根本不知道畏惧,既然主人指定了猎物,那么在他们彻底停下来之前,就会不停的攻击下去。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夏知蝉的声音混在滚滚雷霆声中,就依旧是清晰,每当他说出一个字,天边就会炸起一道响雷,手中的朱砂黄符更是闪烁不定。 “对抗天雷是吧,我倒要看看这些王八够不够硬!” 嘴里说着,他抬起握着朱砂黄符的右手,用力的朝飞跃而来的那些金甲傀儡打出一拳。 嘭——堪称洪流一般的雷电从他的拳头上倾斜而下,径直奔向四具傀儡中的其中一具,庞大的雷电直接将其吞没。 如果把夏知蝉刚才发出来的银龙比做一条小河的话,那现在闪现出来的雷电洪流就像是长江黄河一般,不但气势磅礴还带着极致的速度。 夏知蝉不过是挥了一拳,那道雷电就将金甲傀儡轰击到地上,巨大的威力把刚刚修补好的地面石砖尽数摧毁,伴随着烧焦的味道,在地上留下来一个漆黑的大坑。 而那具金甲傀儡就毫发无损的站在大坑中间。 “哈哈哈,都说了这些傀儡是可以抵抗天雷的,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还是说阁下已经黔驴技穷,破罐子破摔了……” 何老爷见到完好无损的金甲傀儡,不由得摇头晃脑言语不屑的说道,可他的得意笑容还没有露出来多久,就突然僵硬在脸上。 因为那道金甲傀儡的身上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而且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在一点点的爬满傀儡的全身。 咔——那是一道清脆的断裂声,也是大厦将倾前的最后一次绝唱。 “这不可能……” 何老爷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眼睁睁的看到傀儡出现裂纹,又亲耳听到断裂声,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马上即将发生的事情。 啪嗒…… 有第一块碎片落下,就会紧接着有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原本站立的傀儡轰然变成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片,正好把地上的大坑填平。 “这不可能的!” 即使事实发生了,何老爷还是不敢相信,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查看,紧接着就从天上又落下来一道雷霆,又把一具傀儡轰下来。 夏知蝉几乎力竭,他现在是不同于当初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催动朱砂黄符会很轻松,反而是更加困难。 要知道这道古符可是在燕赤侠即将飞升时还常伴其左右,可见其的威力和作用。而夏知蝉现在不过是个入门境的修士,对于古符的催动恐怕只有一成左右。 接连把三只金甲傀儡轰击下去之后,他已经没有真气和力气去对付最后的一只傀儡了,所以只能凭借剑光遁术跟它稍作周旋。 “你不愧是洪煌岚的徒弟,这等手段真是跟你师父如出一辙。想当年他年纪轻轻就凭借一己之力,力压佛道两门,更是把我们这些家伙追杀的无处藏身……” 何老爷双眼中射出了狠辣的神色,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也不管远在半空上的夏知蝉到底有没有听见。 他转身回了仓库深处,拿起丢在一旁的尖头锤子,朝最深的一个雕像用力敲打过去。 咚——好像唤醒了什么东西。 …… “无心子道长,后院仓库好像出了问题,您赶紧去帮忙吧。我父亲好像遇到麻烦了……” 急促的敲门声,把本来就无眠的无心子吵醒,他都不用去开门,就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何老爷的大儿子何云,也只是之前见过的年轻男子。 “哈哈哈,是那个名叫夏知蝉的灵官来了吗?竖子大胆,竟然真的敢只身犯陷。待我前去,帮助何道友一起捉弄他……” 无心子真的在笑,只不过他笑容的意思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的那把纸伞根本不离手,另一只手只是简单一挥就把屋门打开,让门外焦急的何云进来。 “无心子道长,您……” 何云踉跄着走进来,他有些狼狈的稳住身形,然后连忙对着无心子拱手说道,但是他的言语却还没有说出口。 嘭——无心子手中的纸伞展开,就像是一片乌云一样将他的身形直接笼罩过去。 “我其实一直想说,你们父子身上的味道真是臭。” 无心子笑着说道,他空洞洞的双眼却看向对面的何云,对方先是表现出来诧异,紧接着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你做了什么?” 何云想要后退,可是无论他如何后退,自己的双脚却始终离开不了那张纸伞的影子,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飞鸟,再想张开翅膀也飞不出去。 “没做什么,我就是打算问你一些事情。” 无心子在笑,但是何云却从对方的脸上感觉不到一丝的笑意,反而只能感觉到无尽的寒意,就好像一只看见猎物的饥饿野兽,冲自己吐着猩红的舌头。 “你打算黑吃黑?我们可都是同道中人,而且我父亲说了,那个灵官身上所有的法宝都给你,难道这还不够吗……” 何云几番挣扎之后,就知道自己根本挣脱不了对方的术法,所以只能用言语去打动对方。 “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你把自己的儿子叫做‘父亲’,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无心子轻轻转动手中的伞柄,纸伞下的黑色阴影就伸出来一只只利爪,慢悠悠的把何云的下半身撕裂。 利爪划过去,何云的双腿上就留下来一道道深邃的沟壑,然后紧接着就是有灰白色的石屑飘散下来,落到黑色的地板上后就被尽数吞噬。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云头一次失态,他目光紧紧的盯着对面不过咫尺之遥的男子,双手用力握紧,心头瞬间涌起杀意。 他是何云,或者说他现在的样貌是何云的样貌。而躲在这具年轻样貌背后的灵魂,却是一个百岁以上的老东西,现在何老爷的父亲。 “我是百鬼郎君的传人,我们这一脉对灵魂的感知和了解远超其他人,所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无心子再一次转动伞柄,脚下的黑色阴影也随即不停的蠕动,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躁动,随时都有可能钻出来。 “我知道了,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何家来的。” 何云叹了口气,他站直身子,语气很是强硬的说道: “你说吧,到底想要什么?我们何家祖传的就是傀儡,可那东西上有血契,只能由我们何家人操纵。” “我不想要傀儡,我想要的是……” 无心子停下手中旋转的伞柄,地上的阴影也停止蠕动,他语气很轻轻柔就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你们何家制作傀儡的秘术。” “哈哈哈,我们何家的傀儡秘术早就失传了大半,就算还能制作傀儡,也不过就是最低级的灰色傀儡,根本没有太大作用。” 何云先是哈哈大笑,然后细心的跟对方解释道,同时还从自己的胸口里面掏出来一个尘封的卷轴,很是大方的丢给无心子。 “阁下如若是不相信,可以自己打开来看看。” 无心子根本就没有低头去看落到脚边的卷轴,他自顾自的笑了笑,然后直接迈步走了过来,冲着何云笑道: “我确实不相信,但既然你让我自己看,我就不客气了。” “阁下……” 何云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无心子的手落到自己的头顶上面。他们二人的身高相仿,对方也没有刻意抬手,现在却能把手放到自己的头上。 他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于是连忙低头看去。 地上的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獠牙,把他的腿已经啃食下去半截,可笑他居然毫无感觉。 无心子拍了几下对方的脑袋,何云跟何老爷是一样的,他们的周身都是由石头打造而成,所以敲上去的声音跟敲到石头上一样。 “你就算把我剁碎了也没用的,这具身体是石头做的,根本没有痛感。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了也甭想问出来一个字。” 何云原本还在笑,他不是没有遇见过黑吃黑的事情,但是傀儡师的好处就在于他即使肉体损毁,灵魂也可以重新附着到其他傀儡上面,几乎是等同于不死不灭。 “是吗……你听过搜魂大法吗?” 无心子掌心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根本没有眼球的双眼落下来,盯着已经半截入土的何云。 “你说的是可以直接窥探他人灵魂和记忆的邪法,受刑者不但过程痛苦,到最后还会魂飞魄散而亡……” 何云这才感觉到可怕,虽然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种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术法对方根本不可能学会的。 “那是千年前的古术,所有跟它有关的典籍都遭到焚毁,就连许多知道详情的前辈也都是缄口不言。” 何云眼睁睁的看着无心子手中的那团黑色阴影落到自己的头顶,紧接着就感觉到如同岩浆般的炽热温度,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来自于自己的灵魂。 啊—— 何云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他根本忍受不了那来自于灵魂的痛楚,但是阴影的利爪将他死死抓住,让他动弹不得。 “放过我,我把自己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全部都告诉你!” 无心子不言,他手中的阴影从何云的五官中渗透进去,伴随着对方灵魂的一点点腐蚀,无数的记忆碎片都涌进他的脑海里面。 那是一个百岁老人的所有记忆,无数黑暗的场景,也有幼儿呀呀学语时的美好,也有洞房花烛时的甜蜜,也有初为人父的激动……可到最后,只剩下为了能够活下去的执念。 把刚刚长大的孙子骗进地下暗房,将其亲手杀害之后,又用最残酷的方法祭炼傀儡,再把自己变成孙子的样貌,还有第一次进入孙媳妇闺房时的激动和膨胀欲望…… 无心子无喜无悲,他在窥探被人的一生,但是却从来不被其中的场景所感动,也不被其中的黑暗情绪扭曲内心。 他是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前进。 “饶命啊,饶命……放过我,放过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什么都可以给你……我可以签血契,成为不能背叛你奴隶……放过我,放过我吧……” 何云虽然还在挣扎,却也已经是有气无力,他的灵魂被逐渐腐蚀撕裂,甚至一些记忆都开始混乱不堪,嘴里说的话也开始模糊不清。 “爹……救命,救命……儿子,来叫父亲……我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有什么错!” 无心子收回手掌,本来就只剩下半截的何云更是轰然倒塌,变成一堆泛白的石头碎块。 因为失去了控制的灵魂,石头的身躯也就像是没有支撑一眼,变得跟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嗯——居然还有更老的家伙躲在地下。” 无心子转了一下伞柄,紧接着就是用力把伞一合。 他的身形就直接消失在屋子里面,只剩下一堆不太起眼的石头碎片,随着夜间微微刮起的冷风,一点点的被吹散。 …… 轰! 夏知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最后一只金甲傀儡也劈落到地面上,然后他因为真气耗尽也跟着落下去。 嘭的一声,他只能是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然后看了看四周都是布满裂纹的金甲碎块,还有就是彻底变得焦黑的地面。 周围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阁下真是身手不凡,所用的雷符也不是一般的凡品。可惜的是你对付四个金甲傀儡已经耗尽了气力,但是我们傀儡师最擅长的就是车轮战。” 何老爷的声音从仓库里面传出来,紧接着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好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到仓库的大门直接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撞开,顺着打开的大门向里面张望,却只能看到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块。 咔—— 一双石头组成的大手从门里面伸出来,紧接着分左右抬起门框,然后用力的向上一举。 只听见咔嚓几声,仓库上方结实的房梁就被直接弯曲成两半,要不是因为其他的地方还算坚固,仓库很可能之内塌下来。 足足跟房屋一样高的石头巨人从仓库的门里面挤了出来。它的样貌很是粗糙,身体上面也是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组成,而在庞大身躯上,却不是一个巨大的脑袋。 而是何老爷的半截身子,他从腰部以下已经跟那个巨大的石头巨人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面容狰狞的一笑,举起硕大的拳头做了个下砸的动作,然后笑嘻嘻的说道: “我会把你砸扁成烂泥的。” “呵呵,是吗?” 夏知蝉从袖袍里面把酒葫芦拿出来,直接是嘴对嘴的豪饮了一口,让自己原本已经空荡荡的丹田瞬间充盈。 “可别让我把你砸扁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终于凑齐了 “哈哈哈哈哈……” 何老爷捧腹大笑,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有勇气说出刚才那番话的,八成是穷途末路得了失心疯,满嘴的胡言乱语。 可是他还没有得意多久,就忽然感到一股心悸的波动,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雷霆光柱迎面而来,把何老爷的半张石头脸打碎成粉末。 啊!!! 何老爷只剩下半张脸,张大的嘴巴里发出剧痛的嘶吼声,随着他身躯的抖动,不停有石屑飘落下来。 他可以只管吼叫,但是夏知蝉却不会甘心停手。 轰隆隆——顿时天雷大作,伴随着一道强过一道的炸裂声响,刺眼的电光几乎是充满了整个院子。从远处瞭望过去,何府的地面上就还好像升起了一轮银色的太阳。 夏知蝉一个闪身就来到何老爷身前,紧接着就是把电弧闪烁的拳头重重砸在对方仅剩下一半的脸上。 啪! 何老爷的上半身整个炸裂开来,崩碎成满天的石屑。这次好了,干脆连痛苦的怒吼都发不出来了。 但是夏知蝉知道,对方绝对不会如此简单的就被他消灭掉,之前不是把他打成焦尸也没有杀掉他吗?这次也绝对不会如此容易的。 没了何老爷的上半身,那巨大的石头巨人却没有因此倒掉,反而猛地抬起双手,就像是拍苍蝇一样朝半空中的拍打而去。 嘭!巨大的石头双手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就是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而去,将周围漂浮的石头碎屑尽数吹散。 夏知蝉倒是抽身躲开,即使那汹涌的气浪将他吹飞出去,却也根本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上的伤害。 地上的那些石屑沿着地面慢慢蠕动着,先是从一粒粒尘土聚集成一颗颗石子,再汇聚成一条条石头的小蛇,最后攀附在石头巨人的双腿之上。 这让它的原本就比大树还有粗的双腿更加是变得巨大,原本魁梧雄壮的石头巨人看上去却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土包。 原本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石头巨人脖颈上又慢慢堆积出来一个不规则的丑陋石头脑袋。 都是用各种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积而成,就连深邃的眼眶里面都是一对石头做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情感。 但是高耸石头鼻子下却咧开一张巨大的嘴巴,露出甚是讽刺的笑容。 “嘎嘎嘎嘎嘎嘎……” 已经不是人能发出来的笑声,而是几块石头相互撞击的嘎吱声,更加的刺耳难听。 “你笑得太难听了。” 夏知蝉猛地在地面上一踏,本来就饱受摧残的地面瞬间被踩出来一个深坑,借用反震的力道他就像是离弦箭一样飞奔而去。 手中的朱砂黄符更是白光大作,有无数的银色小龙从他的掌心里面探出脑袋,张牙舞爪的去撕咬石头人的身躯。 他则是踏前一步,迎面而来的就是石头巨人砸下来的巨大拳头,那拳头的大小甚至超过他的半个身子,如果被砸中的话,不死也要吐好几口血吧。 “呀!” 夏知蝉却像是准备搏命一般,根本不打算后退,他大喝一声从左手指尖舍出去无数的剑气,将对方的拳风减弱。然后右手则是把朱砂黄符向前一抛,无数汹涌的雷电蜂拥而出。 紧接着就是如虹剑气。 嘭嘭嘭嘭!石头人先是被可怕的雷电鞭挞得在身上出现几十道裂纹,旋即被夏知蝉的剑气斩下它的右臂。 如同山石一般的手臂砸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像是被风霜腐蚀殆尽的岩石,随着一阵疾风化作遍地的碎屑。 夏知蝉不敢稍作松懈,他几乎是眨眼间就又挥出一剑,不亚于刚才威力的剑气将石头人拦腰斩断。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让他解恨,又飞起一脚将石头人的下半身踢个粉碎,那些如沙的碎屑顺着他的双腿滑过,堆积在地上成一个土包。 呼—— 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嘴中吐出来一道三尺剑气,将刚刚飞出去没多远的石头人上半身也尽数搅碎成细屑。 现在低头看去,整个院子里面遍地都是细小的碎屑,但是随着夜间的风一阵阵吹动,地上的那些土包一个个又开始慢慢蠕动,想向中间汇聚,再次凝聚成一个人形。 夏知蝉鬓边的汗水如雨一般落下,他体内的真气也在短短的几次交手之间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因为过度的消耗真气让他感到有些头晕,太阳穴就好像被扎进去两根钢针。 虽然红色酒葫芦可以弥补他真气的消耗,却不能减轻他精神上的疲惫,灵魂力量的透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恢复的。 可地上还在蠕动的土包就说明刚才的攻击虽然凛冽,却没有对对方造成什么实际的危害,石头人很可能随时凝聚成形。 但是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不可解的法术,夏知蝉也不相信真的有可以免疫所有伤害的傀儡存在,所以对方一定是有破绽的,只是他还暂时没有找到而已。 夏知蝉咬了咬牙,他再一次从袖袍里面拿出来红色酒葫芦,仰头猛灌了自己一口,虽然因为真气入体而让他暂时缓解了现在的苦楚,却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地上的所有沙砾石块都汇聚到一处,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形成人形,就再一次被夏知蝉用灌满真气的袖袍打散,再次撒得满院都是。 “我就不信你毫无破绽!” 夏知蝉紧咬着牙关,他现在不但精神透支,还是强弩之末,面对松散的土包石堆,他甚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用袖袍将对方打散,不使其聚集。 “嘎嘎嘎嘎嘎嘎……”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居然还能听到何老爷奇怪的笑声,比起山林间的乌鸦都难听十分,让人忍不住心中烦躁。 夏知蝉又挣扎了许久,却像是落入罗网中的猎物,虽然能够用力挣扎,却始终逃脱不了织网者的束缚。 他体内的真气已经又一次消耗殆尽,可地上的那些沙土却始终不见减少,反而是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的向中间聚集。 呼——一口气松下来。 就像是猎物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虽然还能活着,却也再也不能挣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织网者走过来露出獠牙,将筋疲力尽的猎物一口口吃掉。 夏知蝉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就跌坐在地上,他手里攥着酒葫芦,却再也不能也不敢喝酒了。 “嘎嘎嘎嘎嘎嘎……” 耳边的笑声甚是刺耳,真是把对方的嘴巴直接打歪,然后再从地上挖一块泥巴把嘴堵上。 那些沙石再次汇聚,又慢悠悠的变成样貌丑陋的巨大石头人,他看向夏知蝉跌坐的方向,张大嘴巴从喉咙里发出嘎嘎怪笑。 他没有着急捏死地上已经没有力气还手的夏知蝉,反而是洋洋得意的站在原地,欣赏着被自己折磨的猎物。 这种傀儡之法虽然厉害,却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一旦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就再也变不回去了,一辈子都只能是现在这个丑陋而怪异的样子。 但是在变成丑八怪和变成死人之间抉择,还是前者更好一些,毕竟人都是想要求生的,几乎不可能心甘情愿的选择死亡,尤其是像何老爷这种看似和善实际奸诈的小人,他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叫夏知蝉的家伙实在是不一般,对方不但凭借可怕的雷符和奇怪的酒葫芦,硬生生的杀死了四具金甲傀儡,还把变成石头人的自己打散了不止两三次。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方向是无心子休息的客房所在,从他发出示警的信息之后,何云应该已经去唤醒无心子了,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对方前来帮助,八成不是跑路就是跟打算黑吃黑了。 何云的真实身份只有他跟地下暗室里的另一个人知道,以前者的本领能力来说,对付无心子这个道士应该还不算太难,现在估计已经拿下或者杀死对方了。 “嘎嘎嘎嘎嘎嘎……” 他应该是打算说些什么,可惜现在的嘴巴里面除了嘎嘎嘎的怪声之外,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的。 然后石头人举起拳头,准备把地上的夏知蝉砸扁。当然不会一下子就把对方砸死,毕竟他把自己害成了如此模样,一定要好好折磨一番才行。 巨大的拳头是直奔夏知蝉的双腿而去,打算先将对方的腿骨砸断,然后听一段时间的惨叫。然后再砸断对方的手,一点点用拳头把他的内脏掏出来,这样才能解他心头的恨意。 咚! 巨大的拳头落下,却没有砸中夏知蝉。 地上早已经是空无一人,石头人的拳头只是把地面砸出来一个大坑而已,其他的连跟毛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忽然传来了男子调侃的声音: “你变成了石头人,就连脑袋都是石头做的了,怪不得傻乎乎的,这么好骗……” 夏知蝉站在三步开外,气定神闲的样子那里还有半点的狼狈,他好像才能那只游戏老鼠的猫一样,看着猎物在自己的手上东奔西跑。 他抬起一只手,向天打了响指。 石头人猛然才发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东西,除了第一次打碎石头人时夏知蝉用过雷符,在之后的几次交手中却再也没有使用雷符。 那么……威力巨大的雷符去哪了? 答案在天上,就在夏知蝉头上百丈的高空之上。 一轮银色的满月与天边的一轮残月相互映衬,就好像天上同时有两个月亮一样。 而在那轮“满月”的最中间,有一张大放光芒的朱砂黄符,而且在璀璨的银色雷电海洋之中,却有一丝漆黑的纹路悄然裂开。 从地面向上仰望,就好像天空睁开了一只眼睛。 漆黑到如同天穹裂缝一般的瞳孔,静静注视着地面渺小如同蝼蚁的石头巨人,在那抹黑色之下,一切生灵万物都渺小且平等,一样的只能等到审判的降临。 “嘎……” 石头人本来应该反抗的,却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就好像等死的标靶。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抬手一指。 没有声音,没有光柱,也没有爆炸波动。 什么都没有出现,什么都好像没有发生,就连一阵清风都没有吹过,一声鸟鸣也没有听见。 天上的“眼睛”眨了一下,黑色的细小瞳孔瞬间消失,然后银白色的圆盘也渐渐消失,只剩下一副孤零零的朱砂黄符随风飘动。 夏知蝉伸手接过落下的朱砂黄符,看到上面的纹路一点点黯淡下去,不是透支的黯淡,而是隐匿的黯淡。这古符不愧是燕赤侠心爱之物,每一次夏知蝉催动都能从里面得到更加可怕的雷霆。 他感叹了一会儿,这才抬头看去。 原本石头人站立的地方早就消失,不但是石头人自己,就连整个院子的地面都彻底消失,周边的院墙也跟着消失。 以夏知蝉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都彻底消失,低头看下去却看不到边际,也不知道这些土地都是如何消失的。 “这威力也太大了……” 夏知蝉心里知道,即使这样朱砂黄符的威力也没有全部施展出来,恐怕只有他到达知天境后,才能彻底将其施展出威力。 他正低头看着,却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咦?” …… 何府地下暗室。 无心子轻轻推开尘封许久的大门,他手里拿着山水画的纸伞,脚步轻盈的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光亮,此地又在最阴暗的地底,如果不是周围墙壁上嵌入了几颗夜明珠,怕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亮,无心子看到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里面是不停翻腾着的红色血液,时而翻滚出血泡,时而冒出缕缕黑烟。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动手里的伞柄。 咕咚咕咚咕咚…… 青铜鼎内的血汤突然开始剧烈的沸腾,紧接着有一缕熟悉的绿光从血色里面绽放出来,诡异且充满邪气的玉石碎片就出现在无心子面前。 金玉人头的最后一块碎片。 但是无心子却不是为了它而来的,他没有着急说话,而是用空洞洞的双眼注视了玉石碎片一会儿,脸上露出潮红般的兴奋。 握着伞柄的手掌也微微颤抖。 “阁下如果是想要的话,那就请便吧,老朽绝对不会出手阻拦。” 在青铜鼎之后不过三步远的地方,盘膝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翁,原本就宽大的衣袖像是被一根竹竿挑着,几乎是只能看到衣袍,看不到说话的老翁。 “你倒是大方,比起不成器的儿子孙子要好一些……” 无心子笑着回答道,但是他不但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只有讥讽之意。 “阁下见过他们……他们也许有不对的地方,请阁下见谅。老朽不问世事已经百年,对于外面的是是非非已经不感兴趣。” 老翁的声音却不算沙哑,即使他从身份来说是何老爷的爷爷,就是如今何府的第一代主人,也就是民间传说中可以点石成金的“何半仙”。 “哈哈哈……既然你如此大方,那我要借的东西你一定会给的,对吧?” 无心子转动伞柄,他这次的笑容才些许有些笑意,只不过却也是让人胆寒的笑容。 “当然,休说一个‘借’字。只要是阁下想要的东西,就尽管拿去吧,不论是那块邪玉,还是这洞府里的法宝……老朽都可以相赠。” 老翁很是客气,甚至他客气的都有些不正常了,若是一般人都有可能起疑心,更何况是无心子这种心思深沉之辈。 “你倒是大方。” 无心子说着向前走了一步,看他的动作好像是打算伸手去拿青铜鼎里的翠绿玉石。 嘿! 原本还枯坐的雕塑的老翁突然灵活的站了起来,他手上一抖就亮出来一把如毒蛇牙齿的匕首,径直往无心子的胸口刺去。 潜藏在丛林里的捕猎者,在跃出来的同时就会亮出自己的獠牙,将毫不知情的猎物置于死地。 但是他的对手是诡秘的无心子。 手中只是轻轻转动伞柄,地上早就潜伏下来的阴影利爪就径直冲了出来,把老翁的双足缠住。 那他的匕首只距离无心子不过几寸而已,却再也别想刺进去分毫,只能是徒劳无功的挂在半空中。 “阁下饶命!只要饶了老朽的姓名,我愿意将所有的一切拱手奉上,而且与您定下血契,永不背叛!” 同样的话,好像别人也才刚刚说过。 言犹在耳,倒是让人不由得感慨万千啊。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何家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模样,都跟眼前这个老翁脱离不了关系。 无心子笑而不语,他抬起手掌,掌心一团黑色的阴影。 “搜魂大法!你到底是何人,百鬼郎君又是你什么人!” 老翁的眼界毕竟超过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和孙子,他不但一眼就认出来无心子所施展的法术是搜魂大法,还能马上联想到跟百年前的一个邪道有关系。 “他……” 无心子原本空洞洞的双眼中忽然有黑色的阴影凝聚,变成两颗纯黑的眼球,竖直的白色瞳孔正对着老翁。 “哎呀呀,没想到时隔百年又碰到老朋友啊,嘿嘿嘿嘿嘿嘿……” 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无心子的嘴巴里面说出来,这熟悉的声音让原本动弹不得的老翁更是拼命挣扎,他此刻脸上的惊慌却是没有丝毫的伪装。 “你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老翁挣扎着想要逃离,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地上阴影的束缚,嘴巴里几乎是用尖叫的语气喊道。 “嘿嘿嘿嘿嘿嘿……” 无心子本来正露出得意的笑容,却忽然像是被定住一样,笑容直接僵硬在脸上,眼眶中的黑色眼球也直接消失不见。 “你再敢随意出来,我就把你也用搜魂大法炼了。” 无心子绷着不高兴的脸,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嘴唇轻启低声的呢喃道。 “你居然敢驱使他,你知不知道他可是个疯子,当初为了研究人的灵魂有何不同,居然杀了足足一城人来祭炼,导致数十名鬼王接连诞生……” 老翁还在叫嚷,但是无心子可没有心情去听有关那个人的事情,他只关心对方能否帮助自己完成念念不忘的心愿。 他把带着阴影的手掌放到老翁头顶,瞬间的剧痛让后者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躯也只是略微颤抖,然后就僵硬在原地。 到最后老翁只是大喊一声: “你最后必死于他手!” 然后就直接是气绝身亡,不多时老翁所有的灵魂都被无心子吸收干净,本来就如同枯枝的身躯更是直接化作一堆白骨。 “快了,一切就快了……” 无心子喃喃一声,他伸手拍了几下一旁的青铜鼎,却没有选择拿走里面的邪玉碎片。 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了一片令人胆寒的悸动。 饶是无心子一向是淡泊平静,此刻都有些失态,他只来得及将伞举过头顶,然后用力一合。 整个人就直接消失不见。 而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可以拔山起岳的可怕威力就传导下来,直接将这座地下暗房摧毁,就算是顶级法宝的青铜鼎也瞬间裂开七八道深深的裂纹。 这是夏知蝉斩杀何老爷所用的招数。 正巧地下暗室的位置就在他脚下近百尺的地方,所以即使他都没有感觉到地下发生的事情。直到天雷降临,把方圆土地尽数轰飞,地下暗室才出现在夏知蝉面前。 “这个感觉是……” 夏知蝉从深坑里面落下来,他看着周围消失的泥土,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树根,这说明了之前那一击威力的可怕,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看见了半个破碎的青铜鼎。 喵~ 黑猫居然从袖袍里面钻了出来,她摇晃着恢复到柔软毛皮的身体,身体迅速且轻盈的向青铜鼎奔跑而去。 可夏知蝉更快一步,他一手抓住黑猫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则是翻开了半个破碎的青铜鼎。 然后就看到充满邪气的绿光。 喵——黑猫催促一声。 夏知蝉则是心情复杂的拿起来最后一块金玉人头的碎片。 “终于凑起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傻子 “是时候离开落仙镇了……” 夏知蝉离开何府,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虽然是披星戴月的样子,却也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他抱着怀里撒娇的黑色猫儿,手掌轻轻拂过柔软的皮毛,让黑猫发出轻微呼噜噜的声音,她身后的尾巴则是一直摇晃不定。 走的方向是落仙镇的入口,所以夏知蝉必须会经过儒孟客栈的门前,虽然他并没有打算进去,毕竟自己居住的客房里面是干净无比的,也没有留下什么必须要拿走的东西。 但是他还是驻足了。 并不是因为留恋此地,也不是打算再住一宿,只是因为眼前突然来了个拦路的不速之客。 黑色的利落劲装,衣角的血倒是早已经干透,只是隐隐透着一种不明显的红色。而腰间挂着的连鞘剑却十分笔直,剑柄就稳稳落在他的手里面。 来人还是白日里的模样,头上顶着带有剑痕的斗笠。 “你挡住了我的路……” 黑衣剑客的语气很是冰冷,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语调也很奇怪,就好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样。 他没有动,手牢牢地抓着剑柄。 肃杀的气息几乎迎面而来,本来没有风的夜晚突然刮起来一阵无名的冷风,吹得人寒毛耸立,遍体生寒。 夏知蝉只是向左右稍微转了转头,脚下的街道是落仙镇入口的第一条街道,虽然并不算大,但也不是两个人对面就走不了的窄小胡同。 对方故意等在这里,是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或者说即使不回来,也一定会从这里走过,然后离开落仙镇。 “明明是你挡了我的路。” 夏知蝉嘴上很硬气。但是以他现在的情况来说,不到万不得已的话,他也不愿意再跟别人动手了。毕竟已经先后跟四具金甲傀儡和石头人交手,体内真气消耗还在其次,只是精神略微有些疲累。 “路只有一条,自然只能有一个人走。” 黑衣剑客不知道是民间的侠客演义听多了,还是小说话本看对了,说话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哦?” 夏知蝉一挑眉毛,他撸猫的手停了下来,怀里的黑猫则是目光不善地看向对面不过几步远的黑衣剑客。 “你打算……如何?” “江湖上侠客相遇,高手过招自然是既分高下也见生死。” 黑衣剑客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则是抬高摘下来头顶上的斗笠,将其反转过来,目光直接落到那道剑痕上面。 “既然遇见了,也不用那么多废话。无非就是生和死的问题,无非就是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倒下而已……” “我平生只想杀人……或者被比我武功高强的人杀死。” 夏知蝉听得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他没心情听别人在这里一字一句地念话本,也不想知道对方还有多少的口水话准备说: “哈——你说完了没有,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儿一样。” 飒—— 回应夏知蝉的是黑衣剑客手中的三尺长剑,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剑鸣,紧接着一道亮光迎面而来。 剑身三尺,承载的是比月光还要清冷的雪光,就好像从万丈冰山的最底下挖出来的一样。 如今已经是快要入暑的时节,夜间的风虽然还是有几分凉意,却也不至于让人如同是置身冰窖之中一般。 当! 夏知蝉不过是屈指轻弹,指尖就将带着寒芒的剑尖打偏到一旁,后者的剑虽然发生了偏移,却势头不减。 黑衣剑客近身上前一步,他把横过来的剑锋冲着对面的男子就斜劈而下,虽然三尺剑重刺不重劈砍,但是锐利的剑锋还是能够轻易切开人的肌肤血肉的。 他入江湖这么多年,几乎是从没有过败绩,甚至有好多江湖上成名依旧的凶残之人都惨死在他的剑下,化作一缕不甘的亡魂消散。 叮——夏知蝉只是手指轻点,却正好落在三尺剑的剑锋之上,削铁如泥的剑锋此刻却像是没开刃一样,无论如何的斩不到那根手指。 喵~ 怀中的黑猫不高兴地低吼一声,紧接着她伸出一只爪子,本来打算直接拍在已经近在咫尺的黑衣剑客身上。 夏知蝉却突然抽身而退,让黑猫伸出去的爪子落了空,紧接着直接把闹情绪的黑猫直接装回到袖子里面。 他看上去气定神闲,可却绝对没有如此轻松,毕竟前后经历两场恶战,后来更是不计后果地催动朱砂黄符,几乎是可以说筋疲力尽了。 但是大风大浪的闯过,要是因为一个无名剑客就在阴沟里翻船,怕是要沦为师兄们和师父的笑柄了。 “为什么还不出剑!” 黑衣剑客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两次试探夏知蝉都只是防守,根本不愿意跟他交手对决。 他冷哼一声,似乎是对夏知蝉任打不还手的样子有些恼怒。 左手上本来还一直拿着斗笠,此时因为心中的不满和怒火,将其当做暗器丢出,直奔向夏知蝉的面部。 紧接着一抖剑尖,趁着夏知蝉的视线被飞过来的斗笠遮盖的时候,瞬间将自己手中的剑刺出去。 这样一来即使对方可以出手打飞斗笠,也来不及应对之后出现的三尺长剑了,一旦稍有不慎就很可能命丧当场。 夏知蝉没有打飞斗笠,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身体微微后倾,然后整个身体就向后飘动而去。 旋转的斗笠依旧挡在面前,他只是稍微地一踏地面,紧接着飞起一脚正好踢在黑衣剑客握剑的手上,后者只能感到一阵剧痛,却还是咬着牙没有松手。 若是一般人,被夏知蝉用如此刁钻的角度踢中手腕,即使不立刻撒手,也会感到剧痛难忍的。 但是黑衣剑客却是个另类,他虽然一时吃痛,却还是忍受住了攻击,非但如此还用力地向下挥剑,把原本刺向夏知蝉面门的长剑斩向了对方的腿上。 但因为手腕的疼痛感还没有消除,下落的剑锋也不够迅速,所以只能是落了个空,锐利的剑尖只在地上划开一道痕迹。 夏知蝉则是完好无损地抽身而退,他飘飘然落下来,然后屈指再弹,一道剑气飞掠而出,径直落在黑衣剑客的手腕之上。 嘭——剑气划过,将黑衣剑客手腕上的衣袖尽数撕碎,还在白皙胜雪的皮肤上留下来道道血痕,就好像带上了一个红玉手镯。 “你不是人,对吧?” 夏知蝉看着对方如同女子一般的白皙皓腕,虽然上面血痕密布,却也不过是一些皮外的小伤而已。 要知道现在夏知蝉的剑气,堪比军营中百步穿杨的重弩,莫说是人的手腕,就算是铁甲也能轻易洞穿的。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居然只是被划破的皮肤流了一点血而已。 “是啊……” 黑衣剑客手中的剑也不是凡品,不但就单单夏知蝉刚才一点一弹,就算是精铁打造的也该弯了折了,不可能还完好无损的。 他没有避讳地点点头,手腕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有些伤痕甚至连血都还没有滴下来,就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是妖。” “妖?” 夏知蝉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有些恍然大悟。他毕竟是正统的灵官一脉出身,对于很多秘辛都是了解的。 如今所说的“妖”,大都是由人死之后的精魄所化,所以他们都是没有形体实物的,就好像比夏知蝉之前怀里抱着的黑猫一样,她可以变成一只黑猫,自然也能变成巨大的黑老虎,并没有确定的形体。 而曾经定义上的“妖”,则是指山精野怪经过长时间的修炼,吸收天地精华之后变化出来的。他们大都可以变化成人形,但是却有真的血肉实体。 如果真要举例子的话,当初夏知蝉遇见的老黿变化的渔翁,可以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妖”。 “你们应该离开了我国疆土……当年大齐三仙联手将整个国境内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清除干净,但还是有些余孽逃到了关外苟延残喘。” 夏知蝉只是简单在复述书籍记录上的内容,但是当他说道“余孽”这两个字的时候,对面的黑衣剑客瞬间就斩出一剑。 嘭! 不过是袖袍一挥,磅礴的真气将刺过来的长剑挡在半空中,任凭对方如何用力,那把三尺剑就是再也刺不进去分毫。 “你们应该知道的,既然逃了出去,就不要再打算回来了。” 夏知蝉双掌一拍,两道凝练的旋转剑气将那把长剑的两侧剑锋尽数消磨下去,然后剑身也发出嘎吱吱的声音,黑衣剑客的虎口崩裂出来道道血痕。 “不然就不是再逃出去那么简单了。” 黑衣剑客干脆把手中的长剑一丢,明显已经发生弯折的剑身落到一旁的地面上,直接半截扎进土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虎口,刚才的那道剑气可不是之前的普通剑气,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从一根木刺变成了一根钢针。 “夏某是灵官一脉出身……不知道你们这些妖魔余孽明白‘灵官’二字是由何人所定的吗?” 夏知蝉淡淡的声音,他此刻很累,不是指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接连不断的战斗让他确实身心疲惫,所以只能是速战速决。 “我知道,是……燕赤侠,当年一剑斩九妖,把我们超过一半的兄弟姐妹都杀了个干净的存在。” 黑衣剑客他把手掌放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虎口上的血。不知道为何,明明他是个男子,明明他现在表情冰冷,却还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媚感。 “夏某从入灵官一脉开始,就只学会了一句话,那就是……” “降妖伏魔!” 夏知蝉虽然疲惫,但是面对一只货真价实的妖怪,却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倒不是因为他自信,只是大齐国境之内是不允许他们随意行走的,如果来的是只厉害的妖怪,它都不可能为非作歹就被佛道两教的斩杀了。 既然这只妖怪能够跑到夏知蝉面前来,这就说明了他恰恰是个修为微末的三流妖怪,就好像是漏过渔网的一只小鱼而已。 他铿锵有力的说出这四个字之后,紧接着就是用力一挥手,双手同时并指成剑,指尖更是弹出来三尺剑光。 黑衣剑客顿时脸色大变,他也伸出双手想要强行去阻挡夏知蝉的剑气,但是这一次他明显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噗——两道剑气几乎是眨眼间就洞穿黑衣剑客的双手,就连手掌骨头都消失了,只留下两个血淋淋的洞。 “啊——” 这一声尖叫不似之前的冰冷,反而有些娇弱可爱。同时这一声惨叫也不是男子的声音,而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声调。 黑衣剑客知道自己这次碰见了钉子,他不但是面露惊恐,还瞬间向后猛跃出一步,将他跟夏知蝉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 “想跑?” 夏知蝉猛然向前冲去,紧接着更加可怕的真气悸动就从他的双手之上传来,伴随着周围空气的爆裂声音,悍然轰向刚刚落地的黑衣剑客。 呀! 对方只来得及惨叫一声,然后就往地上一滚,不但腾起一团迷眼的黑雾,还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尾巴,让本来就已经精神疲惫的夏知蝉感到头昏眼花。 他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就只看到从黑雾里面窜出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有着尖尖的耳朵和长长的尾巴,好像是暗红色的毛发。 “咳咳……这是什么味道……” 夏知蝉咳嗽两声,当他终于是驱散了周围的黑雾和怪味,却也失去了那只妖怪的逃窜方向。 只能是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笑着说道: “不是说什么‘既分高下也见生死’的豪言壮志吗,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居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他也就没有着急追赶,反而是慢悠悠的向着落仙镇的入门走去。 …… 他脚步不慢,却在即将离开落仙镇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脚步,然后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几步之外站着的就是之前刚刚在自己面前逃窜的黑衣剑客,他……不,现在应该说是她了。 她弯着两道好看的细眉,明亮如月牙儿的眼眸里满是灵动和狡黠;淡淡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粉红色,让人看了忍不住犯罪。 原本利落削瘦的身材也变得凹凸有致,黑色紧身的劲装更显得她丰腴可爱,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媚感。 “哼哼,要不是马爷爷告诫我,我差点就被你骗了!” 女子嘟着嘴巴,把两道细长的眉子搅在一起,目光之中不知道是责怪多一些,还是娇嗔更多一些。 “马爷爷……” 夏知蝉复述一遍,他刚在口中默念了这三个字,然后就听见咚咚咚的敲击声,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衰老佝偻的老者,他的手里面拿着造型狰狞的铁铸拐杖。 “呵呵呵,小丫头自然还是年轻一些。老头子已经是行将朽木,半截入土的人了,自然见识多些。” 走过来的是个灰色布衣的马脸老汉,他长着花白的胡子,两条眉毛就好像是白色的蚕虫一般。 他一边缓步走来,一边低声笑着说道: “如果他真的要杀你,自然不会刻意放你逃走了。这位灵官之前动用了天雷之威,现在恐怕是外强中干,根本没有和我们一战之力了……” “你倒是真会装,我只注意到了奇怪的黑衣剑客,却反而没有留意她身边的那匹老马……” 夏知蝉弹了弹袖口,他承认自己确实看走了眼,如果不是对方自己跳出来的话,他是一定不会想到的,果然有个词叫“老奸巨猾”,说的是一点没错。 “哈哈哈,这招数不知道骗过了多少人的法眼。老朽虽然武力不高,这点小把戏却还算是得心应手。” 马脸老汉笑着说道,他只是看似弱不禁风而已。但是别的不说,就算是他手中的那根铁拐杖,怕是一般大力士都举不起来。 “确实高明。” 夏知蝉点点头,他从袖袍里面把红色的酒葫芦拿出来,很是悠闲的喝了一口,然后才继续问道: “二位如此费劲心思,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就算要杀夏某,也不要让我做一个糊涂的死鬼吧……” “这莫非是燕赤侠的酒葫芦?” 马脸老汉没有回答夏知蝉的问题,但是当他看到那个造型熟悉的红色酒葫芦时,却表现出来又震惊又开心的样子。 夏知蝉有些摸不到头脑,对方的那种开心并不是看到宝物后想要据为己有的贪婪,反而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但是既然对方不着急动手,他也就只好顺势点头答应道: “正是。” “那您就应该是如今灵官一脉的掌门了?” 马脸老汉非但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怨恨和不满,反而表现出来异常的谦卑和恭顺,甚至还有些献媚。 “不是,当代灵官掌门是我师父。” 夏知蝉摇了摇头,他把目光从马脸老汉脸上转移到一旁的黑衣女子身上,然后又有些不解的转移回来。这二人有些奇怪,话语中居然对灵官死敌表现出来了异常的客气和恭敬,就好像是要有求于人一样。 “哈哈哈,都是一样的。这酒葫芦是燕赤侠的贴身之物,据说他是须臾不曾离身的,只是后来飞升之后才传给了灵官一脉的后人。谁手持此物,不是灵官一脉的掌门,就是下一任掌门。” 马脸老汉很是开心,他的一张长脸上连皱纹都笑开了花,让人感觉不到亲切,反而还有一丝恶心。 “你有话就直说,别再一直笑。” 夏知蝉靠着仙酿入体,勉强支撑着自己的精神,虽然他现在也在盘算着退路,不过至少要知道这两只妖怪的来历和目的。 那个黑衣女子不足为虑,一看就是才刚刚成形的妖精,虽然之前剑法凛冽,可实际上她凭借的是远超普通人极限的速度和力量。因为她是妖,精神体魄自然是远超常人的,对方的全力一击在她面前,也就不过是小孩子划拳罢了。 但是面前这个一直笑的马脸老汉,却实在是感觉不到深浅,夏知蝉精神不济自然也没有心思和洞察力来观察对方,只能是暂时虚与委蛇。 “呃——是这样的,这位灵官大人。我们这些妖怪当初被三仙赶到关外,到了黄沙荒漠的苦寒之地定居。如今已经是三百多年了……” 马脸老汉沉吟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 “如今许多前辈修为不进反退,勉强支撑三百年,大多都已经坐化离去。而像她们这种年龄尚小的后辈,又因为生存太过艰难而无法修炼。” 说到这里,他难掩脸上的悲伤,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逃离大齐国土的族人没有十万,也大概七八万不止。可是如今却是什么光景,经过三百年的发展,残存下来的族人是越来越少,现在不过只有一万人左右……” 听到这里,一旁本来生闷气的黑衣女子也红了眼眶,明亮的眼眸里面渐渐有泪珠凝聚。 “所以这次冒险入关,就是为了跟三仙后人求一个恩典。让我们的族人能够重新回到大齐国土之上,哪怕是荒山野岭,哪怕是阵法圈禁,也比全都死在关外要强。” 马脸老汉说的是情真意切,他言语说到激动的地方时,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历经沧桑的双眼中也是浓郁的悲伤神色。 “所以……” 夏知蝉其实在对方刚说出来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所以即使马脸老汉说的再怎么声情并茂,他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请灵官大人恩准我们妖族回归大齐!” 马脸老汉语气坚定的说道,同时他竟然将手中的铁拐一扔,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看样子是十分的诚恳。 一旁的黑衣女子也跟着跪倒,脸上早已经是泪如雨下,她也语气娇弱的低声恳求道: “求求你了,帮帮我们吧……” 夏知蝉把酒葫芦放回到袖袍里面,他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好吧……” 呼—— 三尺剑光从他的口中吐出,径直将对面跪倒的两个人斩去头颅,跪在地上的身躯脖颈处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喷出鲜血。 两颗头颅却是一老一少,一男一女。 “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该醒了 夏知蝉斩去两妖头颅之后,冷眼看着地上原本跪着的两具无头身躯,一点点直接变成断头的动物尸体。 一只狐狸,一匹老马。 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倒在地上,从他们断裂的脖颈处流出带着腥味的鲜血,在落到地面泥土上时居然腾起来阵阵黑色的烟雾。 远处翻滚的两颗头颅也变成对应的动物模样,同样是黯淡无光的双眼死死瞪大,天上的一轮残月就倒映在瞳孔中。 恐怕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露了破绽,本来以为这个已经到穷途末路的灵官一定会同意的,可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拼死一战之力,出其不意地将妖怪二人杀死。 “呵呵……当年妖族百万之众,横行于天下各地。人族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肉食和玩物罢了,被大齐三仙联手打败之后,逃窜到绝境之中生存。” 夏知蝉擦了擦嘴角,他刚才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吐出了一口凝练真气的“酒剑仙”,如果这一击不能同时杀死妖怪二人的话,自己就一定是必死无疑。 不过万幸的是,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运气的。 这两个笨蛋妖怪居然真的以为自己会答应他们的要求,竟然放松了警惕,被这一击偷袭得手。 “历经三百年,他们居然没有死绝,如今又想着重新回到大齐国境之内,还说什么宁可囚禁……我呸!” 他只能是怒骂一句,然后就一刻也不愿意再停留的转身向着落仙镇的外面走去。 之前店小二所说的,在落仙镇里住足七天的人就不会再离开了,但是为什么不能离开的原因却说不清楚。所有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可以说是五花八门,而且各有各的道理,让人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但是好像这个奇怪的定理没有出现在夏知蝉的身上,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就走出小镇,再向前走就是荒无人烟的树林了。 呼—— 他这才敢长出一口气,随便找了个背风的大树坐下。行走江湖之人,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将就,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餐露宿,所以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 靠着宽大的树干,精神上的疲惫再一次袭来,让夏知蝉整个人都感觉到昏昏欲睡,就好像自己现在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 仅剩的最后理智把袖袍一抖。 喵~ 随着一声疑惑的猫叫声,黑猫摇晃着尾巴钻了出来。她现在抬头打量了一下已经垂下眼皮的夏知蝉,有些不开心的用爪子踩几下,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蜷缩身体卧了下来。 别看她好似睡着了,可实际上周围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黑猫的尖尖耳朵就会瞬间立起来。如果有可能造成威胁的动物靠近,就会立马被黑猫吓走。 一昼夜过去了。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牙儿更加细小,几乎快要变成一根弯曲的银针了,散发着仅剩不多的月华。 黑猫原本也在打盹,可当太阳高高升起来后,也就恢复了精神。她先是绕着还在沉睡的夏知蝉转了几圈,晃着尾巴看向他。 但是一天过去了,沉睡的人还没有醒来。 黑猫有些焦急,她先是发出几声不安的鸣叫,然后直接跳进夏知蝉的怀里面,用爪子踩着他的胸口。 树林里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很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在嫩绿色的草片遮盖下,是一匹灰色的野狼。 狼是群居动物,除非是离群的孤狼,否则当你看到一只狼时,就说明周围最少还有好几只隐藏的野狼。 原本可怜兮兮的黑猫瞬间扭过头来,张开嘴巴从小巧的喉咙里发出一道无声的咆哮。 哗——树林里突然腾起一群群鸟儿,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离开;而山林也不停地有被恐吓的野兽奔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黑猫的一声吼,将周围的飞鸟野兽都尽数吓退。 …… 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夏知蝉头上有几片落叶被他抖落,然后深吸一口气,让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自己稍微振奋了一下精神。 他好久都没有睡觉了,更久没有做过梦了。只不过今天这次做的梦很是虚幻,他醒过来之后几乎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喵~ 黑猫低声叫了一句,她从夏知蝉的怀里面跳出来,在柔软的地面上走了几步标准的猫步。 夏知蝉微微一笑,从袖袍里拿出来鬼骨,那对于黑猫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所以此时她虽然没有回头,身后的尾巴却开心地左右摇晃。 他把鬼骨饼干递过去,黑猫本来还故作傲娇地把头侧向一边,但是很快就忍受不了地把嘴巴伸过去咬住鬼骨。 “馋嘴的小猫……” 夏知蝉笑骂一句,他伸手直接把黑猫抱进怀里面,任凭她抱着鬼骨小心翼翼地啃食,自己则是找准了一个方向,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原地。 他现在的法术能力,可以通过遁术日行八百里。所以虽然他距离关定山的坟墓还有很远,却也不过花费了短短四天的时间,就赶到了无头将军关定山的埋葬地。 山上就是将军的坟茔,虽然经历三百年的风吹雨打却还是巍然不动,而且无论是石碑还是铺地的石砖都是完好无损的。 只不过是年深日久,缝隙中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但是这些密密麻麻的青苔却没有给将军墓带来一丝荒凉之气,反而显得此地有勃勃生机。 稍远一些的石头堆上还长着粉红色的无名小花,正随着轻轻的微风在左右摇摆着,让人看上去觉得是分外的可爱。 而山脚下有一片不大的村庄,他们现在已经跟普通的大齐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在三百年前,他们的祖先都是誓死追随关将军的兵卒。在关定山被埋葬在此处之后,都是自发地前来此处守灵,并且世代相传,久而久之在山脚形成一片村庄。 夏知蝉风尘仆仆地赶来,他刚刚站到村子口,就感到有好几道不善的目光向自己投了过来。 咯咯咯—— 鸡圈里的公鸡止不住的打鸣,在窄小的空间里不停地拍打着翅膀,甚至还把地上盛水的小碗踢倒了。 汪汪汪! 村口一户农家的门口趴着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黄狗,此时也如临大敌一般站立起来,呲牙咧嘴地冲着夏知蝉发出几声低沉的咆哮。 在村子口还种着一棵巨大的桑树,那是此地的祖先随手种下的,即希望此树可以为后人遮风挡雨,也为了追念故乡家人。 此时的阴凉下有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在低头抓着小虫子,此时也都瞪着大眼睛看向夏知蝉这个来路不明的不速之客。 “去去去……狗蛋,二牛,大头,你们都赶紧回家去。” 有个恰巧回来的种田汉子,他在还没有入夏的时节已经光着膀子,露出健壮的黝黑皮肤,并且在肩头扛着一根折断的锄头。 他斜眼看了一眼,把浓厚的眉毛一皱,嘴里面连忙呼喊几句,让树荫下的几个娃娃赶紧回家。 然后他则是奔着站在村口的夏知蝉走来。 “你踏马的是干什么的?” 夏知蝉摸了摸黑猫柔顺的后背,他脸上带笑,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出言不逊而有所恼怒,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过路之人,想要上山拜祭关将军。” “哦?” 农家汉子把眉头一挑,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但是对方纹丝不动,根本不像是个坏人,至少不是个胆小之人。 虽然这个村子的人都已经是平头百姓,当初的兵器盔甲也都上缴国家,但是有关军阵搏杀的技术却流传下来,这村子无论是谁家的汉子都能耍两招,收拾几个小毛贼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不年不节的,你孤身一人又不拿着贡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过路的人。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来我们村子是为了什么!” 农家汉子正好肩上扛着半截锄头,铁的部分扎在地里了,相连的木头处直接断裂开来,所以他现在手里只剩下一个木棍。 不过也正好,干脆就双手持棍,把其中一头对准还站在原地的夏知蝉,嘴里面厉声质问道。 “夏某真的是来祭奠关将军的。” 夏知蝉知道跟这些粗鲁的农家汉子是讲不清楚道理的,于是只简单一挥袖袍,用柔力把对方推到一边。 自己则是身形一闪,径直往山顶上奔去,速度之快让农家汉子眼花缭乱,几乎是揉了揉眼睛的功夫,对方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闹鬼了?” 农家汉子揉了揉眼睛,他把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先是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又有些疑神疑鬼地说道: “不对,一定要出事了!” 他大踏步地走回自己的家中,先把手里的木头棍子丢下,然后从房门后面摘下来一面小巧的铜锣,用力地敲打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那是村子报警的铜锣声,一旦铜锣敲响,村子里不管是田间地头,还是媳妇炕头的汉子都要赶紧回到村头桑树下集合,八成有大事发生。 上回敲响铜锣是在二十年前,村子遭了土匪洗劫,汉子们手里连铁的兵器都没有,只靠木棍扁担打跑了土匪。 …… 夏知蝉不知道山下发生的事情,他倒也不关心,他刚才跟农家汉子说的话都是真的。 就算对方不相信也不要紧的,他大不了把金玉人头放回关将军墓之后就马上离开,不去招惹那些平民也就没事了。 在往前再走了几步,已经看到有青石砖块砌就的关将军坟茔,甚至能看到立在最前面的巨大石碑文字。 原本应该上书的内容是“大周威武侯左将军关定山之墓”几个大字。可当初刻碑的时候,据说是发生了怪事,石匠无论如何也不能刻下一个字,把铁凿都砸坏了好几把,愣是连一颗石头子都没磕下来。 最后只能用朱砂红笔直接在石碑上书写,但是写来写去,到最后只有“大周关定山”这五个字留了下来,而且任由风吹雨打也不变色。 世人都认为是关将军显灵,才会有如此奇景。 夏知蝉走上前来,先把自己怀里面的黑猫塞进袖袍里,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石碑再三拱手。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给除了爹娘之外的人下跪过,就算是见到大齐皇帝陛下,也就是拱手了事。 对面石碑上是五个血红的大字,但是在夏知蝉参拜之后,就像是被石头砸起波动的水面,一点点的泛起涟漪,一圈圈的波荡开。 “大周关定山”转眼就变成了“你终于来了”五个字。 夏知蝉长叹一口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总之是低声说道: “是啊,幸不辱命。” 红字又是一阵抖动,这次那些红色的痕迹不停地打转,就好像根本不会停下来一样。但是它肯定会停下来的,而且还会显露出来其它的字。 “多谢”——这两个字比之前五个字都大,几乎是占满了整个石碑的表面,红艳艳的颜色就像是农家汉子羞红了的脸。 “不客气,夏某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记忆里的关定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宁死不屈的断头将军,想让他低头道谢,恐怕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他没有等对方催促,就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把闪着绿光的玉石碎片一块块拿了出去,就随手摆在石碑前面。 有之前得到的,也有后来在白骨夫人身上得到的,赵家里得到的,龙尸给的,白毛僵尸的,白家古画里的,最后一块就是从落仙镇里得到的。 地上一共摆了七块大小不一的玉石。 夏知蝉看了看,伸手从袖袍里面把黑猫掏了出来,后者一见到地上的七块玉石,就目露兴奋之色,努力挣扎着想要脱离夏知蝉的掌控。 他左手捏住黑猫的后脖颈,后者虽然还想要挣扎,却好像根本用不上力气一样,只能呆呆的被提在半空中,目光还直直盯着地上的玉石。 “还有些不舍……” 夏知蝉虽然嘴上不忍,但是他还是手握真气用力刨开黑猫的肚子,从她的体内拿出来一块小巧的金玉人头玉石碎片。 喵! 黑猫嘶叫一声,几乎是瞬间没了生机。 夏知蝉一抖袖袍就把红色酒葫芦拿了出来,打开塞子之后,将生死人肉白骨的仙酿倒在黑猫的腹部,被他刨开的腹部伤口瞬间就愈合。 自打燕赤侠祭炼出来酒葫芦仙酿之后,这东西还是第一次用在一只动物的身上的,夏知蝉这也算是开了先河。 喵~ 黑猫就像是被摘走了心肝,她瘫软在地上,几乎是一动不动,直到过了半晌,才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喊叫。 夏知蝉把手上还沾着血的玉石碎片耶放到地上,直到现在金玉人头的八块碎片才真正意义上的集齐了。 都跟本不用他去施展法术,那些玉石就自动的发出耀眼光芒,然后一个个漂浮起来,在空中稍微一旋转,就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男子威武的头部。 原本只能看到翠绿的玉石,可当金玉人头真正出现在夏知蝉面前之后,在眼耳口鼻这五窍的地方居然泛出黄金的颜色。 黄金铸就的眼皮和瞳孔,还有长髯胡须。如果不考虑颜色的话,眼前的这颗人头可以说是十分的逼真,几乎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夏知蝉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关定山的样貌,跟传说中的样子是差不多的。或者是这个样貌也不一定是关定山真正的样子,而是后来的雕刻匠们根据他人的描述雕刻出来的。 轰隆隆,不是打雷的声音,倒像是地震。随着剧烈的轰鸣声,夏知蝉感到脚下的土地居然开始发生颤抖,然后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青苔石砖都被一股巨力推动,向两边移动。 咔! 紧接着是爆炸的声音,夏知蝉看到自己面前的坟莹居然直接炸裂开来,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想要吞噬天地。 他微微一皱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却又说不出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只能是暗中积聚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说句实话,如果关定山得到了金玉人头还不肯罢休的话。夏知蝉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跟对方拼一拼,看看倒是是鹿死谁手。 坟莹炸裂开来,从里面走出来的却不是夏知蝉记忆里的无头威武将军,而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青衣男子。 纸伞上的水墨画不停变化,但是始终还是那个地方,只不是一个画面里有四季更迭,还有白骨累累和尸骨成山。 伞下的那袭青衣好像一尘不染,又好像是淤泥里长出来的荷叶,虽然看上去干净,却也遮挡了下面的脏污。 “三师兄……” “小师弟,好久不见呀。” 青衣男子两眼空空,但他还是努力露出一抹微笑,把伞沿微微下压,不让夏知蝉看到自己失去眼球的双眼。 “好久不见……不对,三师兄为什么会在关将军的坟莹里面。而且三师兄你……你有些不对劲。” 夏知蝉说话已经算是委婉了,毕竟眼前这个男子是他叫了许久三师兄的人,如果换作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别说询问,就直接动手了。 青衣男子身上满是邪恶之气,他就只是简简单单的站着,就让夏知蝉感到明显的不舒服。眼前这个男子给他的感觉就好是污秽的集合体,就算外表再光鲜亮丽,也掩盖不住其下的恶臭。 “我不对劲……小师弟是想说,我身上的味道不舒服吧。哈哈哈,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灵官三弟子秋不得,拥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小师弟不适应也很正常。” 青衣知道自己根本隐瞒不了,刚才的躲避也不过是下意识的行为而已。所以此刻他能够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我现在化名无心子,如你所见的是一名……邪道。” 夏知蝉脸色一僵硬,他之前刚刚在落仙镇里亲手除掉了一个邪道,没想到自己的师兄也已经成为邪道一员。 要是让他知道,无心子也在当初的落仙镇里,还杀了何老爷的爹和爷爷,抢了何家祖传的傀儡操纵术,恐怕会更加惊讶。 “三师兄……你何苦要做到今天这一步呢。” 夏知蝉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使他的心里再难受,即使他受的伤再重,他也会笑哈哈的面对。 可是现在,面对一个已经物是人非的三师兄,他的心里就好像有一把钢刀在搅,每一下都痛的滴血。 “小师弟,我被师父逐出了师门,老大和老二不向着我,只有你肯帮我说话。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着,一辈子也忘不了。” 无心子知道自己伤了夏知蝉的心,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与亲生兄弟又有什么区别呢?夏知蝉从内心里敬重自己的兄长,无心子自然也想要关照自己的师弟。 但是现在有个选择在他面前。 如果为了达到他最终的目的就一定要做,但是这也一定会让小师兄伤心。 “你跟我回去,回家跟师父认错。” 夏知蝉红了眼眶,他从来都不曾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几乎是在恳求一般。 “我没错!我没做错为什么要认错!” 无心子却怒吼一句,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任何事情,为了她,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算是把这天下闹得个天翻地覆又如何…… “当初你救陆姑娘,哪怕偷盗祖师的灵丹,我都不认为你做错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乃是大丈夫所为。” 夏知蝉眼角的泪几乎是要涌出来了,他忍住心头的酸楚,用带着哭腔的语气说道: “可是斯人已逝,你为什么还要执着。甚至不惜涉猎禁忌之法,如今还堕入邪道……三师兄,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心子仰天长笑,也许是夏知蝉所说的话语刺激到了他,让他现在可以暂时压下心头的兄弟情义。 伸手一揽,直接将那颗完整的金玉人头收入囊中。 “三师兄,你干什么!” 夏知蝉这才意识到,自己师兄的突然出现不是为了跟他叙旧的,就是为了这颗完整的金玉人头来的。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听见无心子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说道: “时候到了,小师弟你呀……” “该醒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大梦一场 “该醒了……” 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大锤一样重重敲在夏知蝉的心头上,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瞬间产生振动,就像被敲动的大钟身体。 嗡—— 忽然感到眼前一阵头晕目眩,夏知蝉就好像被一股巨力抛上了高山,在没有空气的情况下几近窒息,然后在下意识地反抗挣扎后又瞬间跌进万丈的海洋底下。 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他的鼻孔和口腔,让原本就已经快要窒息的他瞬间产生剧烈的呕吐感觉,并且伴随着四肢力气的丧失。 扑通一声。夏知蝉身体失去力气地瘫软在地上,他的意识因为遭受到剧烈的摧残而暂时陷入自我保护,关闭了六识的感知。 “小师弟,希望你不要怨恨于我……” 无心子把金玉人头收进自己的袖袍之内,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夏知蝉,脸上显露出来一些落寞,也许是因为必须要对自己唯一的师弟出手。 他刚刚说了一句,忽然感到有些剧痛地捂住了双眼。伴随着嘶嘶低鸣,有阵阵黑烟从他的手指缝隙里涌了出来。 原本空洞的双眼中居然再一次凝聚出来纯黑色的眼球,竖直如针的白色瞳孔里满是疯癫狂热的神色。 “哈哈哈,终于得到金玉人头了。这样一来,就可以用这等邪物炼制天下第一的聚魂令……”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无心子的口中发出,他丝毫不加掩饰脸上表现出来的兴奋之情,甚至还从袖袍里拿出金玉人头,十分迷恋地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那样子活像是一个见了绝世美女的顶级色狼,恨不得立马就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咔——虽然男子松开手,那柄纸伞的伞柄突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纹路,伞面上的山水画也突然风云突变,不但是雷电交加,还隐隐有呜咽之声。 行为怪诞的“无心子”正开心地抚摸着金玉人头,却突然身形一僵,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伴随着牙齿相互敲击发出咔咔声。 “也不要……反抗……这么……激烈吧……” 他只来得及说最后一句,眼眶中的黑色眼球就瞬间化作一团烟雾,然后旋转着一点点消融到血肉里面,最后只剩下空洞洞的眼眶。 “百鬼郎君,我再一次警告你。” 无心子伸出手掌,掌心有一团阴暗的黑色物体,不停地变幻着形状,时而有各种人脸浮现,却又立马消散。 男子看着掌心的阴影,然后毅然决然地将手掌放到自己的头顶上面,黑色的阴影从他的五窍中钻进去。 搜魂大法。通过最阴损的招数,将对方的灵魂强行打破,把有关记忆的部分都尽数吸收进自己的体内,不但能够得到对方的记忆,还能壮大自己的灵魂。 只不过通过这种邪法来进行修炼,不但违背天道,还容易迷失自我,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搜魂大法可以对别人用,自然也能对自己使用。就好像是一把尖刀,你可以选择杀人,也可以选择自戕。 只不过两种的危害都是很大的。 阴影入五窍,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赤身站在雪地之中,还不停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来,把本就冻僵的皮肤一刀刀撕裂下来。 这世上最可怕的刑罚就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那个疼痛的感觉大概就跟现在是一样。 无心子紧咬着牙关,用自残的行为在折磨自己,同时也在折磨自己身上的另一个人。 “啊——饶命,饶命啊!” 身上传来了另一个人惨叫,虽然他的声音只有无心子自己听得见。百鬼郎君哀嚎着请求无心子的宽恕,他当年就是以疯狂出名的,可没想到这个无心子是个比自己还要疯狂一百倍的疯子,居然用这种自杀的方式警告自己。 无心子颤抖着把手掌放下,他在这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竟然让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所有的衣衫都被汗水打透。 “不要再有下一次……你要是分不清楚主次尊卑,我宁可跟你玉石俱焚。” 他声音沙哑低沉,却也透着一股疯狂的味道。 能够不择手段地进入邪道,还能把疯狂的百鬼郎君收入麾下,可见无心子现在扭曲的心境和癫狂的意志。 …… “呃……头好痛……该死的……” 夏知蝉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他双手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两个太阳穴就像是有两面催战的大鼓在不停敲动,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只能用大拇指死死抵住太阳穴,然后不停地揉搓,试图把不适感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 过了半晌夏知蝉才算是终于恢复了一些,他这才有功夫去打量四周的景色,然后有些愕然的说道: “落仙镇?” 周围的建筑景色居然还是落仙镇的街道,天上还是一轮弯弯的残月,清亮的月华洒在地上,就像一层白色的霜。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只能摇晃着站起身子,先是看了看面前熟悉的街道,然后回头走了几步,就看到儒孟客栈的招牌高高挂起。 “真的是落仙镇。我是被师兄丢回落仙镇了,还是……” 夏知蝉沉吟了一下,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如果三师兄的目的是金玉人头的话,他大可以拿了就走,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的把夏知蝉丢回到落仙镇里。 再加上之前的那句“该醒了”,夏知蝉就能大胆猜测到刚才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准确来说是从落仙镇之后的记忆开始,就都是设计好的幻境。 ”三师兄一向喜欢偏门道术,尤其是幻术,可以说集合三家所长,几乎是让人分不清楚真假。” 夏知蝉自嘲的笑了笑,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师兄算计,虽然三师兄已经被逐出师门,但在他心中却依旧对三师兄十分敬重。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中招……” 他回头走了两步,却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自从得到第一块金玉人头碎片开始,夏知蝉就游走四方,花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精力,费劲周折才凑起所有的碎片。 如今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想办法追回金玉人头……三师兄行踪诡秘,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夏知蝉低声喃喃几句,但是他现在心乱如麻,脑海里是什么主意都没有。 他转身就坐在儒孟客栈的台阶前面,从沉沉夜色一直坐到天边微微散发光亮。 他就好像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 吱呀——身后客栈的门被人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人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 “哎呦我去,谁大清早坐到这儿来了……” 店小二都还没有睁开眼睛,他本来是打算把手里的脏水泼出去,可刚走出门框就恰巧看到了背对自己的夏知蝉。 幸亏他看见了,不然一个不留神的就会把水泼夏知蝉一身,虽然脚下一个趔趄,把水直接泼到一旁。 只是有些许水珠洒落到夏知蝉的身上,但是他身上的黑白玄袍是拥有避尘避水的能力,所以那些脏水也是直接顺势流了下来,没有一滴沾在衣衫上。 “客官您这么坐在这儿啊,差点被我泼了一身水……您没事吧?” 店小二手一抖,盆里没有泼干净的水都倒到自己脚面上了,把布鞋彻底打湿。 他根本没有关系自己的鞋,而是连忙跑到端坐不懂的夏知蝉身边,一边面露愧色的道歉,一边在原地手足无措。 “没事。” 夏知蝉抖了几下袖袍,他坐了一夜还是没有丝毫的头绪。 对于刚才店小二无意的泼水行为,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沉思一夜也无结果,脸上却是有些不高兴。 “小二哥,有酒吗?” “有……有有有!” 店小二连忙点头,他看到夏知蝉脸色的不悦神色,以为自己是刚才的行为惹恼了对方,于是一边赔着不是,一边连忙从客栈柜台后面拿过来一壶好酒。 那壶酒是客店里最好的酒,从价格上来说抵得上店小二两个月的月钱。 虽然他此刻有些肉疼,但是比起因为得罪客户丢了工作还是要强。 “多谢……” 夏知蝉从袖袍里随手拿了一些银钱,接过酒壶之后,随意的丢给店小二。 咕咚——他先是灌了自己一大口,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去问在客栈大堂里擦桌子的店小二: “小二哥,昨天来的那个黑衣剑客还在吗?” “黑衣剑客?哪里有什么黑衣剑客,昨天没有客人入住呀。” 店小二擦着桌子,嘴里随口回答道。 “是吗……原来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是幻境了?” 夏知蝉点点头,自顾自说着话。他的声音不大,店小二虽然听到了一些,却也没有听清楚内容。 “不对呀,昨天遇见黑衣剑客,然后我夜入何府……” 咚咚咚——随着几声开道的铜锣,听到有人发出几声哀嚎,还伴随着痛苦的哭泣声。 “何老爷暴病而亡了。呜呜呜,真是上天无眼,不庇护好人呀!” “老天爷,你是不是瞎了!怎么能让何老爷这么好的人早死呢,可怜何家大少爷也跟着一起去了,呜呜呜……” 不是送殡的队伍,而是一些可怜的乞丐在街道上一边行乞,一边泪流满面的哀嚎着。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有的人真心流泪,有的人则是假意哭泣,甚是还有一些人脸上虽然痛苦,内心却是幸灾乐祸。 “何老爷还是死了,那昨天的记忆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夏知蝉已经喝了半壶酒,他耳力极好自然听见了刚才的叫嚷,自然知道那个被誉为大好人的何老爷确实死了。 “算了,先离开这里吧。” 他站起身来,拿着没喝完的酒壶就朝落仙镇的入口走去。 第二百章 无头将军 夏知蝉走出落仙镇,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袖袍,却再也听不见那一声猫叫。 心里面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落寞。 他埋头走了两三里路,直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落仙镇之后,才蓦然回头,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 “三师兄呀……” 夏知蝉没有施展遁术,也没想起来找匹代步的坐骑,就凭借自己的一双腿茫然地走着。 他甚至没有去看方向,也没有目的地。 心里面多半还是有所怨恨的,也有更多的委屈。说句实在话,如果三师兄不设幻境,单纯现身跟他讨要金玉人头,他虽然不舍,却还是愿意给的。 可是现在三师兄却故意设法抢走金玉人头,让他多年的努力白费不说,还无法跟无头将军关定山的冤魂解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来,南来北往的客人们。自家酿的米酒啊。香甜可口,香甜可口……” 忽然路边的小贩的叫卖拦住了夏知蝉的脚步,以他现在的修为来说,就算是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事的。但是他还是停了下来,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这位客官您来一碗?” 夏知蝉心事在怀,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模样,不过还是勉强的点了点头,然后就看到一个瓷碗放在自己面前。 “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米酒,没有其他酒的烈性,不过却反而甘甜可口,另有一番滋味。客官您快尝尝……” 眼前的瓷碗里面,是半浑浊的乳白色米酒。低头轻轻嗅了一下,确实能味道甜甜的米香,酒的味道却很淡。 夏知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虽然说人在心头有事时,吃什么东西都味同嚼蜡。可是好吃的东西也会反而给人带来满足感和愉悦感,能够驱散心头的阴霾。 “好味道……虽然不似一般烈酒醇香,却有一丝米粒甜味,酒的味道更显清甜爽口。” 夏知蝉毕竟是好酒之人,他一边点头一边赞叹道,一边听见的酒家则是乐呵呵地又连忙给他添了一碗。 “是啊,好味道。” 忽然走过来一个人,他自顾自接过夏知蝉的话茬,闻着诱人的香味,忍不住也找店家要了两碗。 来人是个身穿布衣的汉子,皮肤粗糙发黑,左手的两指之间还夹着半截燃烧的清香。 “大师兄!” 夏知蝉连忙站起身来施礼。 “哈哈哈,小师弟好久不见啊。” 春不眠笑着点了点他,他跟店家要了两碗米酒,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则是随意地摆在一边。 “大师兄怎么会突然出现……” 夏知蝉知道自己的这位大师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对方手上夹着的清香可不是摆设,那是他用来计时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要计时,如果香燃尽了又会怎么样呢? 他没有问过,因为估计他问了春不眠也只会笑而不语的。大师兄表面上是个和善的人,可实际上也固执万分,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小师弟,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春不眠没有着急回答夏知蝉的问题,只是端起酒碗浅尝了一口,然后才语气低沉地反问道。 “呃,我……我没有。” 夏知蝉几次想要张嘴,把自己遇见三师兄的事情和盘托出,但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权衡再三,知道相对于自己,春不眠对三师兄的意见可能更大,虽然自打三师兄被逐出师门之后,就没人愿意再提起这个人。 “哈哈,小师弟呀,说谎可不是你的风格。你一向都是个诚实的人,不会骗人,更不会骗我的。” 春不眠看着夏知蝉从小长大,与他也是多年相处,所以说是十分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 自然当夏知蝉张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对方要准备说谎了,所以他并没有介怀。 “我……大师兄,我遇见了三师兄,他还拿走了金玉人头……” 夏知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瓷碗,声音很是消沉的说道。他知道自己提起这个人,就会惹大师兄不高兴,再加上自己犯的错误,恐怕又会给春不眠造成更多的麻烦。 “嗯,我知道了。” 春不眠的反应却很是平淡,他就好像把一切都预料到了,所以对于夏知蝉说出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大师兄……你都知道?” 夏知蝉看着自己师兄的平和模样,就有些不解地问道。 “自然知道,我遇见‘他’的时间还在你之前。” 春不眠虽然顽固,却对自己的师弟们是真的好。曾经不止一次保护自己的师弟而跟师父顶嘴。 他眼睁睁看着老三变成现在的这般模样,作为大师兄,心里面怎么可能不难受呢,不心疼呢? 但是即使再难受、再心疼,他也不能表露出来,不然也只会惹得师父师弟们伤心难过。 “大师兄既然知道了,那我现在到底该如何做呢。想要把金玉人头找回来,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现在心乱如麻自然没了主意,于是只能询问。 “你不要考虑金玉人头的事情,‘他’既然花费如此心血将金玉人头骗走,你一时半会儿就不可能找回来。” 春不眠摇摇头,帮助夏知蝉整理思绪,然后先把一些暂时无法处理的事情搁置,把夏知蝉暂时忽略的事情提出来,让他思考。 “现在的关键是——关定山。他怨气难消,如今弄丢了金玉人头,他很可能狂性大发,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情来。” “大师兄说的是,他怕是会暴跳如雷,还有可能一怒之下从幽冥鬼界冲出来,到时候就是一只超过鬼王的存在。” 夏知蝉被春不眠一语点醒,顿时就心头腾腾直跳,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对。” 春不眠点点头,他瞥了一眼手中即将烧尽的半截香,自顾自地站起来,结了酒钱就闪身离去。 夏知蝉也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自己当务之急不是找回金玉人头,而是想办法安抚关定山的鬼魂,要不然就又有麻烦了。 他直接施展遁术,身形化作一道剑光直冲天际。 卖酒的店家都看傻了眼,刚才坐在一起喝酒的两个人,一个凭空消失,另一个则是飞到天上去了。 他感到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天上的剑光转身即逝,而桌上放着的三个瓷碗,却实打实的说明了店家刚才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我的妈呀,闹神仙了。神仙下界来我这里喝酒了!” 他怪叫一声,不知道是过于高兴还是不可思议,总只是手舞足蹈,样子有些疯狂。 就在店家咋咋呼呼乱喊乱叫的时候。 在桌子上的三个瓷碗,原本是两个空的,一个满的。现在就是眨眼一瞬间的事情,最后一个瓷碗也空了。 …… 夏知蝉驱使剑光,几乎是近乎疯狂地压榨着自己的真气,以此来保证剑气的速度。 天边划过一颗白色的流星,这等奇异的景象让地上耕种的农民都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观看。 一些迷信的商人更是可笑的,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参拜。嘴里面还默念着什么“流星娘娘神保佑”之类的可笑话语。 有些人则是能够感觉到那股剑气里蕴含急迫,就好像看见一个着急赶路的人在奋力的催促着拉车的马。 原本需要四天的路程,夏知蝉硬生生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和能够随时补偿真气缺失的酒葫芦,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赶到了埋葬关定山的山顶上。 他刚刚稳定身形落下来,就看到脚下每一块青苔石砖都散发着诡异的光,就好像地下有一个大火球,正在释放这刺眼的光芒。 但是那些光芒不但没有给人温暖的感觉,反而还让人感到冷气森森,就像置身在冰天雪地里面。 夏知蝉扫视周围,发现远处的花草树木都渐渐有凋零之态。要知道现在可是春天,应当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周围的景色非但没有生机勃勃,反而还死气沉沉的。 轰隆隆的振动声,地面都跟着颤抖,脚下的每一块石砖都发生了错位,有些则是干脆挤在一起,变成一个小石堆。 “何故失信!” 从面前坟茔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每一个字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敲着战鼓,让你的头嗡嗡直响。 “关将军,此事确实是我的错。请你再宁待一时,我保证在一年之内找回金玉人头……” 夏知蝉只能是勉励安抚,但是对方却好像丝毫不给他面子,脚下轰隆隆的镇定还在继续。 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即将破笼而出。 “无信之人!” 眼前由青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坟茔居然微微发出颤抖,紧接着有几块破损的石砖从上面掉落。 咔—— 一道炸雷从天上劈了下来,雷霆所携带的刚正力量非但没有驱散邪恶之气,反而像是落进火药堆里的一颗火星。 轰的一声,就是冲天大火。 坟茔剧烈抖动,被雷电劈中之后更是在顶部出现了一个缺口。紧接着就像一只张开的深渊巨口一样,一点点的扩大,一点点的想要吞噬一切。 吼—— 一声怪兽的吼叫声,然后就看到之前在梦里见过的那只火红怪兽摇头晃脑的从坟茔裂开的大洞里面钻了出来。 而逃出来的可不止它一只怪兽。 还有安稳坐在怪兽背上,手提龙头大刀的…… 无头将军! 第二百零一章 冬天 原本是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一朵阴暗的云彩,就像一只大手一样将天上的光亮尽数遮盖。 咔—— 伴随着一道雷鸣,山顶上忽然刮起来极速的风,耳边尽是唰唰的声音,就连远处的花草树木也跟着不断摇晃。 从坟茔中跃出的无头将军抬起自己手中的龙头大刀。 座下的怪兽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与此同时夏知蝉还看到那柄大刀的龙眼处闪烁出猩红色的光亮。 “杀杀杀!” 无头将军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刀带着开山之势落下。 大刀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只在一个呼吸的瞬间就落下来,从明亮的刀刃上直接刮起一阵飓风。 坟茔周围地面上的青铜石砖瞬间被一击而碎,全部都变成了混着灰色和绿色的粉末,然后被飓风卷到空中。 灰尘扬起数丈,而夏知蝉原本站立的地方却反而下沉数尺,低头看去只能看到新鲜泥土的颜色。 刚才这一击所产生的飓风,就好似十几把铁锹同时挖掘土地才能产生的效果。 哗啦啦……那是之前被劲风扬起的尘土纷纷落下的声音,它们已经变成最细小的粉尘,就像是天上落下一片颜色不对的“雪”。 “关将军……” 夏知蝉抽身而退,他虽然躲过了无头将军的一击,却没有着急还手,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反而是出言劝阻对方道: “你如果现在肯回到幽冥鬼界,我还是愿意替你去寻找金玉人头。但是如果你不肯回去,想要执意留着人间的话……” “你奈我何?”无头将军再次举起大刀。 夏知蝉双目变得锐利,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修为是绝对打不过无头将军的,对方的实力早就超脱登堂境了,达到随意穿梭人鬼两界的地步。 即使不要命地催动朱砂黄符,最后的结果也很可能是他身死,而关定山重伤而已。 对方的实力最少也是半步知天境。在夏知蝉所遇到的所有妖怪之中,可能只低于老黿和龙尸,稳稳排在第三的位置,就算是当初江城的那只鱼怪也能力压一头。 可是前两者虽然是妖怪,却不会伤害夏知蝉。 而鱼怪虽然也是半步知天,却也只有肉体强横,没有磅礴的妖气辅助,其中操纵它的人又不过是个鬼王而已。 而现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无头将军可不会关心夏知蝉的生死,他只会用最可怕的力量将敢于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人和物体都尽数碾碎。 但是这世上就是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也有宁可牺牲也要完成的事。 “夏某不才。” 夏知蝉的衣袖被山顶的风吹得不停颤抖,可偏偏他却如同一座山一般坚毅且不可撼动。 他语气既坚定又平淡: “必将遵循祖师遗命——降妖伏魔!” “哈哈哈哈,汝不过一个竖子耳,不知天高地厚!” 无头将军发出大笑,他看待夏知蝉的态度就像是在看待一只被缚四肢的待宰羔羊。 无论他怎么挣扎喊叫,都逃不过被宰割的一刀,之后怎样反抗,都只会变成别人餐桌上的一道美食罢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蚍蜉撼树、螳臂挡车虽然可笑,但是总有人做过,也总有人愿意去做。” 夏知蝉伸出修长的双指,指尖夹着看似普普通通的朱砂黄符。 随着他真气的一点点灌入,那原本与寻常黄符没有太大区别的朱砂黄符却慢慢变亮,上面的每一道笔画都像是被银色的光所充满。 一道道细小的纹路也开始闪烁,偶尔见到极其纤细的电弧迸溅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怕死的小鬼倒也算有骨气。” 无头将军生前征战沙场,无数次面临生死绝境,所以他早就不把生命当成一回事,并且再也不畏惧死亡。对于同样是不畏死的人心中总是会有一份发自内心的尊重。 他手中大刀一斩,在阴沉沉的乌云下闪出一道明亮的月牙刀光,直挺挺地冲向远处的夏知蝉。 刀光所过之处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铁犁划过,把原本就被摧残过一次的地面有硬生生地犁出一道深沟。 夏知蝉脚尖一点,身形刚刚躲闪过刀光就又看到一把带着疾风的大刀从头顶上方落下。 无头将军可不是没有作战经验的傻子,既然打算杀死夏知蝉,他自然就不会留手,而是选择全力以赴地追杀对方。 直到把对方斩成两半为止。 嘭! 夏知蝉拍出一掌,汹涌而出的真气却根本阻挡不了下落的大刀,只能勉强地让其下落的趋势稍微减弱。 他一咬牙,把右手的雷符朝上一抛,带着奔雷之势的电光直奔向无头将军的胸口。 手掌则是拍出一道如同海浪的真气,双手合力阻挡大刀的落下。 呲—— 夏知蝉肩头上的布料居然发出一声撕扯声,然后紧接着在他的肩头上出现一道清晰的刀痕。 不但将黑白玄袍斩开,就连衣衫下的皮肤血肉也崩裂开来,伴随着鲜血涌出,将夏知蝉半边的身子染红。 “啊——真疼!” 夏知蝉的双手虽然阻挡住了大刀落下,可自己的肩头还是被落下的急促劲风所伤,不用侧头去看也知道这次的伤口深可见骨。 右边脸颊上甚至有一种温热的潮湿感觉。 他知道,那是自己肩头迸溅出来的血雾,不但飘散在空气之中,甚至还沾在自己的脸上。 一招。 这一招才算是二人的第一次交手,而正面交手的结果不用说也能轻松分辨出来。 夏知蝉之前抛出来的雷符在无头将军的胸口炸裂开来,无数的火花和电弧瞬间膨胀起来,把无头将军的上半身尽数吞没。 他身上所穿的盔甲带有极其复杂的花纹,但当雷电的威力摧残而过后,原本精致华丽的盔甲瞬间就变得破破烂烂。 但是也仅限于破破烂烂。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书生和一个武夫打架,书生最多能够丢一团泥巴恶心一下对方,可武夫只需要一拳就能打死书生。 夏知蝉现在的行为就像一个书生,即使用最强攻击的雷符来对付无头将军,也就像是挠痒痒一样,根本不能对它造成实质的伤害。 吼! 无头将军可不止他一个人,座下的怪兽距离夏知蝉很近。 它只是张大嘴巴从喉咙里发出震耳的怒吼,面前的空气居然以肉眼可动的速度产生波动。 振动的空气向四周扩散,很快就落到还在跟大刀对抗的夏知蝉面前,空气产生的威力让前者两耳几乎是瞬间就涌出鲜血。 夏知蝉最终不敌无头将军和红毛怪兽的联合攻击,只能是身形摇晃勉强的后退了几步。 他侧头喷出一口血雾,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骨骼都发出咔咔的声响,胸口更像是被一把大锤用力砸中,就连呼吸都有些阻塞。 “咳咳咳……” 夏知蝉只能勉强擦了擦嘴角,虽然不知道面前的无头将军的什么表情,不过他猜八成会是戏谑的神色。 对方并不着急杀死自己,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自己最后的挣扎,直到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对于此,他只能是苦笑。 无头将军座下的红毛怪兽都最少是个登堂境修为,别说关定山动手,就算是这只怪兽,夏知蝉都不一定有十足能把握对付。 但是他不能后退,也没有办法后退。 灵官一脉向来是不畏惧死亡的,所以历代祖师都敢于面对天劫,即使身死道消,也不愿意苟安于世。 所以他们修炼的道心坚固,比起其它两门更是堪称顽固分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就是宁死不悔。 夏知蝉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是一样的脾气。 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现在满嘴都是的铁锈腥味,就连呼吸都是刺鼻的腥味。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咔! 一道天雷落下,直接落到无头将军的身上。 吼!座下的怪兽发出痛苦的嘶吼,无头将军则是左手用力一拍坐骑,让其猛然跃起,径直冲向夏知蝉。 天雷不过只烧焦了他的盔甲,却也没有对他造成多大伤害。 关定山他生前威名赫赫,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曾经有过冲阵斩将的神勇举动,凭一己之力震慑十万人马。 所以当他骑上坐骑手提大刀的时候,普天之下几乎没有敌手。 而现在,曾经天下无敌的大刀落到了夏知蝉的头顶上。 …… 极北之地。 天下皆知极北的地方叫昆仑山,那里不但山高万仞,还常年积雪少有人烟,就连动物都看不到几只。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如果翻过昆仑山脉之后会还有雪地千里,完全由坚冰组成的高山耸立,偶尔能见到看不清楚面目的动物穿梭。 昆仑山脉就像是一道屏障,将人族世界与极北之地隔绝开来。 极北之地有妖兽,它们不同于大齐这种四季分明灵气充沛的地方孕育出来的妖兽,每一只妖兽都拥有可怕到极点的肉体,再小巧的动物都拥有锋利的獠牙和爪子。 它们没有智慧,不懂得吸收天地精华修炼。可能是因为在极北之地这种残酷环境下生存,导致它们不但攻击欲望强盛,还极其残忍。 生物有繁衍的本能,可一旦面对不可阻挡的袭击,刚刚孕育出生命的母体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后代吞食下去,补偿自己虚弱的身体。 冰川峡谷之中,有一只雪狐刚刚诞下后代。 她一边低头舔舐着幼儿身上的胎衣,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洞口外面的动静。 一旦有任何的异动,她就能做出最快的反应。 怀中有三只刚刚出生的幼崽,它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肉色的皮肤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这柔弱的毛皮根本不能阻挡寒意的入侵,所以它们只能用力挤进母亲的怀抱,贪婪的掠夺母亲的体温。 雪狐一般是成对出现的,尤其是在母狐生产的时候,公狐必须负责外出寻找食物,给母子提供营养。 咚咚咚——洞外传来脚步声,从剧烈的振动频率来分辨,绝对不是外出捕猎的公狐,反而很可能是捕食小型动物的雪地熊。 庞大的体型让他必须要摄入更多的能量,也就是必须要吃下去更多的食物。雪地熊甚至能在冰层薄弱的地方挖洞,然后趁机捕食上来换气的鱼。 他们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够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找到有关雪狐的踪迹,然后再顺着气味找到洞穴,把雪狐一家全都吃掉。 哼哧—— 雪地熊已经发现了洞口,但是窄小的隧道最多让他伸进来一只手,于是母狐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巨大熊爪就伸了进来。 她只能努力挣扎几下身体,向洞穴最深的地方移动。 但是这些洞穴都是天然形成的,有些地方深邃,有些地方自然浅一些,而雪地熊因为需要伸出手臂去掏洞,他们的双臂进化的比一般熊类要长。 啪——锋利的熊爪没有抓住雪狐,但是却误打误撞的插进一只刚出生幼崽的身上,后者自然是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就被雪地熊掏了出去。 咔嗤嗤咔嗤嗤,洞口处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得到甜头的雪地熊不愿意离开,只能是一遍遍的把爪子再次伸进洞中,坚固如铁的黑色爪子不停的挠着洞穴四壁,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但是它不甘心,毕竟终于是找到了一处洞穴,虽然吃掉一只雪狐也只能让他饱餐一顿而已,但总比饿肚子要强吧。 它没有离去,而是用坚硬的爪子不停的将洞口扩大,在雪狐爪下坚硬的冰层,却能比它一下又一下的挖动。 眼看洞口一点点变大,雪地熊伸进来的爪子也能够伸到更深的地方。 雪狐则是几乎避无可避,她只能等待死亡的悄然降临。 雪地熊在整个极北之地几乎是王者一般的存在,它们不但是这里体型最大的,也是攻击力最强的物种。 雪兔雪狐雪狼,甚至他们自己都在他们的餐桌之上。 嘭! 吼! 伴随着雪地熊奇怪的嘶吼,旋即传来了它极速远离的脚步声,从它的吼叫声中不难听出痛苦和恐惧的情感。 是什么能够让它这种雪地霸主如此恐惧? 答案就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有一只身材矮小如同幼崽的“雪地熊”,他站在刚才那只雪地熊的面前,甚是都还没有后者一半高。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家伙,只用了一拳就将雪地熊打倒在地。 后者可不是被打昏过去,而是直接被打死在原地。布满獠牙的熊嘴发生诡异的断裂,森白的骨头并不显眼,但是鲜艳的血却在天地皆白的这里分外显眼。 小家伙低头说了几句,但是天地间不停飘散的白色雪花和疾速呼啸的风声却把一切都遮盖。 他伸手抓住雪地熊的双掌,将其背在自己的身后,然后在厚厚的雪层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着。 远处有几只雪狼闻着血腥味找了过来,但是也许因为出于本能,也许是他们知道小家伙的厉害,居然能够忍着饥饿不敢靠近。 但是又不愿意轻易离去,于是只能远远的跟在后面,看看能不能寻找到一些对方残留下来的边角料。 小家伙把雪地熊搬回自己的洞穴,他从洞穴里面拿出来一把用冰打造成的尖刀,熟练的将雪地熊肢解,把柔软的毛皮留下来,可以食用的肉切割下来,放进地坑里面藏好。 至于不需要的内脏和带血的骨头,他就直接丢出去,那些早就饥肠辘辘的雪狼们顿时一拥而上,埋头啃食着突如其来的食物。 “哒嘶熊嗦锅,勾嘶啷熏连粗来的。” 他低头说了一句,但是不知道是以为口音,还是长时间没有言语的原因,导致他根本说不清楚话语。 丢出的内脏很快被雪狼分食干净,但是他们并不满足于这点食物的摄取,于是纷纷把凶狠的目光落到刚刚给予他们食物的小家伙身上。 对于群狼凶狠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攥成一个不规则的雪球。 嘿! 他只是用力一丢,手中的雪球就瞬间消失,等到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洞穿了狼群里领头狼的脑袋。红色的血溅在雪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群狼失去了指挥,只能悻悻然退去,不过他们临走前还是先把头狼的血肉内脏分食了,把骨头都啃干净才走的。 “百咽啷……” 他又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出来一块熊肉,将其用一根铁棍穿过,放在一个石头堆成的架子上面。 然后把一只手放在肉块下面。 就看到他的掌心瞬间腾起一团火焰,那些火焰把肉块包裹,恰到好处的温度让肉不会烤焦,但又会最大程度的融化脂肪,让烤肉变得好吃。 肉块的边缘开始变得焦化,烤肉的香味也飘散出来。 “好香呀……” 随着一声赞叹,布衣男子已经站在了洞外,因为洞口并不高,他只能蹲下身子才能走进来。 “哒嘶熊!” 身材矮小的人连忙惊呼一句,他一时间控制不住手中的火焰,因为心情激动而突然腾起的火焰让烤肉瞬间焦化。 “火小一点,差点糊了……” 布衣男子正是春不眠,他直接伸出手把烤得通红的铁棍拿在手里面,闻了闻上面烤肉的香味,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哒嘶熊……” 身材矮小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很高兴的跑过来,就跟春不眠挤在一起。 “老二,几年没见,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春不眠屈指一弹,矮小男子的嘴唇一阵抖动,直到最后才停了下来,张了张嘴巴才说道: “大师兄,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是不是师父让你带我回山啊,我是不是不用在这个地方受苦了,我早就受够了……” “停停停,能好好说话了也别一口气说这么多呀。” 春不眠从冒着热气的肉块上撕下来一条,直接放进嘴巴里面咀嚼,虽然嚼了两口脸色就变了,但还是忍着咽了下去。 不能浪费粮食。 这块肉事先没有经过任何的处理,烧烤过程中也没有添加任何调理,只是做了简单的放血处理。 所以即使烤得焦香四溢,它的味道还是很不好,不但有极其严重的腥味,还没有一丝盐味,让人真的难以下咽。 “我找你自然是有事的。虽然师父原本是打算让你在极北之地待十年的,好好磨砺磨砺你的性子……” 此话一出,身材矮小的人顿时是变成了苦瓜脸,他难得的低声哀求道: “大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也不用这么狠吧,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难道还要再待上五年?” 身材矮小的人名叫冬天,他是春不眠的二师弟,从小就以脾气火爆著称,没少因为这个原因惹是生非,最后把洪煌岚逼急了,干脆把他丢到这荒无人烟的极北之地来,让他收敛性子。 “好了,一向宁折不弯的老二居然也会求人了。看来五年的时间没有白费……” 春不眠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上夹着的香,继续说道: “现在要你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去镇压一个妖魔,至于镇压完了之后回不回到这里……那就看师父的意思了。” “不行!” 冬天把双手一摆,压着怒气的说道: “你们不能把我当成工具,用的时候找回来,不用了就一脚把我踢回这里。” “要是不让我回困龙山,我宁可不跟你回去了!” “哈哈哈哈哈……” 一向脾气火爆直来直去的二师弟居然也会跟人谈条件了,要是换作五年前的他,八成早就跳起打人了。 春不眠把笑容一收,他眯起眼睛语气沉重的说道: “你要是不去,小师弟八成会死。” “你说什么!” 冬天身材矮小,倒不是因为他的年龄很小,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长个了,就算四个人里年龄最小的夏知蝉,现在都比他高两个头不止。 他站直了也像个没成年的孩子。 但是此时此刻,在他真正着急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的一抬头,身体周围就散发出刺眼的金光,紧接着脚下的冰川就开始颤抖,头顶的洞穴则是直接被撑破。 “别这么激动,我还以为你改脾气了呢……” 春不眠则是感觉到胸前的衣襟一紧。 冬天明明比他要低,此时却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目光不善的看着他。 “赶紧带我去!” “好!” 春不眠大笑着点头,他只是一拍冬天的肩膀。 二人就像是被从白色画布上抹去了一般,直接消失在原地。 第二百零二章 风水轮流转 嘭! 一道人影被打飞出去。 夏知蝉还没有落地就先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疾风吹落到地面上。 砰——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身下的土地被瞬间传导出来的巨力强行撞出来一个大坑。 四周的泥土被撞击所产生的巨大冲击打到天上,扬起阵阵风沙。这让人看不清楚坑中男子的身影,更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算是个可敬之人。” 无头将军没有着急下死手,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也很狼狈,浑身上下的盔甲都被雷电劈黑不说,就连座下怪兽的毛发也都烧焦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身上依旧盘踞着沉重的邪恶之气,无时无刻地向四周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势。 山顶周围的花草树木都尽数枯死,就好像此刻到了万物凋零的秋日,一切生机都被尽数掩藏。 可惜这不是掩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被毁灭。 秋日的景色不论多么凋零,所以人都知道,一旦经过一个冬天的雪藏,在春回大地的时候,这片土地就会再次迸发出强劲的生命力。 而现在不同,如果将地面的浮土挖开,你会发现即使在数尺之下的土壤也是全然没有生命力的,死寂沉沉就好像传说中的地狱鬼界一样。 万物不生,一切皆死。 而无头将军所站立的地方,就是这片死域的中心,随着他出现在人间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片死域扩张的土地也就越来越多。 他抬起手里的龙头大刀,不用任何示意,座下的红毛怪兽自然心意相通地发出一声吼叫,同时四爪用力在地上一拍。 迎风而起,只能看到一团红光一闪而过。 而撞出大坑的夏知蝉现在已经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很少这样狼狈,但是每一次这样都是因为已经快要穷途末路了。 他的师承很厉害,洪煌岚的威名即使过了几十年也让人忌惮。但是这并不能让夏知蝉不畏惧死亡,也不能保证他就会一辈子平安。 他曾经问过自己的师父,洪煌岚当时说:你若留着困龙山上,我可以保你一辈子平安;你若想要下山,那就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死了也不要后悔。 灵官一脉就是这样,他们极其护短。如果是佛道两门想要欺负夏知蝉,那洪煌岚就敢直接杀上门前。 但是如果夏知蝉是跟妖怪拼杀而死,洪煌岚却只会袖手旁观,不会轻易出手救他的。毕竟祖师的遗命是让灵官一脉降妖伏魔,既然如此死在妖魔之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当初面对江河上的老黿,夏知蝉就表现出来自己悍然不畏死的精神。但是此次却又跟之前不一样,毕竟老黿被困在江河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虽然能够杀人,却因为跟燕赤侠的约定而只能杀害坏人。 这也是当初坐在船上,为什么一船人都会做梦的原因。心地善良的人自然会脱离梦境,而心地不纯者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现在夏知蝉面对的,是一个毫无顾虑可以大开杀戒的无头将军。 如果不阻止他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咳……” 夏知蝉咳出的血早就把衣衫染红,他知道自己就算已经是入门境修士,就算身上有攻防一体的黑白玄袍和续命救急的仙酿,却也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就算是呼吸都会疼痛难忍,自己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双臂也发麻的失去了感觉,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撕裂,止不住的颤抖。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灵官一脉向来擅长战斗,他当初在龙虎山凭借朱砂黄符的威力都可以越级挑战登堂境的通明道人。 但是这也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面对半步知天境的无头将军,他的一切法术都好像变成了笑话,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不能撼动对方分毫。 虽然现在无头将军看上去狼狈,却只是伤及到了表皮,而没有损害到内部,所以他还能继续作战,并且战力不减。 而反观夏知蝉,他现在还能站起来就已经是全凭自己的意念在支持,周身上下里外都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如果不是仰仗身上的诸多法宝,他早就变成无头将军刀下的亡魂了。 他为什么要坚持,为什么还在支撑。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会来……不,是一定会来的援军。 这次之所以能及时赶来此处,全都是因为受了大师兄春不眠的点拨。对方既然知道夏知蝉现在的处境,自然也会替他准备好后手。 毕竟兄弟情深,他不可能傻啦吧唧的让自己只有入门境的小师弟独自去对付一个根本赢不了的无头将军。 洪煌岚的这些徒弟里面,大师兄专攻遁术,他可以朝游苍山暮北海,天底下就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而二师兄专攻法身,也就是跟不空禅师的金刚怒目一样。佛道两门都有法身,只不过修炼之人并不多,但是一旦练成就是攻防一体的大杀器。 三师兄专精左道旁门,擅长阵法幻术,有时候你虽然看见了他,却不一定是真正的他,而是一个分身幻影而已。 而夏知蝉走的是最奇怪的一条路。他并没有什么擅长的法术,修炼速度也不快,悟性也不高,但是却能够学会燕赤侠流传下来的酒剑仙和无形剑气。 洪煌岚当世天才,他所收的徒弟们自然一个个都是天赋异禀。 …… 面对迎面而来的红光,还有那把可以开山的大刀。 夏知蝉只能紧咬牙关,将体内的真气尽数灌进腰间的翠玉里面,然后催动里面的法阵,让自己可以躲过无头将军的这次攻击。 唰——他身形一闪就到了那团红光的后面。 而原本应该劈在他头顶上的大刀也只能落空,但是刀身上携带的劲风还是将原本就凹陷下去的大坑进一步扩大,数不清的泥土石块都被吹起,然后有极速落下。 地面上又出现一道数丈宽的沟壑。 吼! 无头将军左手一拍兽头,座下的怪兽只是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然后摇晃着庞大的身体准备掉头。 “垂死挣扎,有何意义?” 夏知蝉咧嘴一笑,虽然他也想要发出几声嘲讽的笑声,但是他现在的状况别说笑出声了,就是咧一咧嘴角,换来的也是钻心的剧痛。 可越到这个时候,他越是清醒和冷静。 也行是因为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生死挣扎,他早就将这一切看淡了,就像洪煌岚曾经教导过他的一样。既然选了降妖伏魔的这条路,那就是死了也不要后悔。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自然也就是后悔无用。 “咳咳咳……” 夏知蝉手掌压在胸口,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吐着血,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他是将死之人不假,只不过不是因为病入膏肓,而是快要被人打死了。 看着眼前吐出来的鲜红血滩,他脑海里能够想到的居然是: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呵呵,如此乐观的心态怕也是世间少有。 嗡! 熟悉的大刀又一次出现。 而这一次,夏知蝉已经没有力气去躲了,他体内真气消耗不算,腰间的翠玉阵法每一次催动都需要隔上一段时间才能继续使用,所以这次没有办法再用同样的方法躲避。 他好像只能等死了。 抬起头,那把大刀就已经快要落下来。 可就是这一刻,周围的时间就像是陷入了凝滞,夏知蝉就好像回到了当初被老黿吞进嘴里前一刻的状态,当初也是如此这般。 与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觉。 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人的意识思维就会被加快,他会看到走马灯,看到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记忆,所以记忆里重要的人和事,所有的开心与酸楚,所有的满足和后悔,所有的一切。 所以的记忆瞬间涌现,却有瞬间破碎。 夏知蝉慢慢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头好像被打开了一把锁,有什么东西原本被迷雾笼罩,此刻却渐渐清晰起来。 人生总是有遗憾的,所以人总是会后悔的。 有时候他也会偷偷做些白日梦,梦想着自己的命运没有如此多舛,自己也不是什么困龙山的灵官。他就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可以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长大。 之后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看着自己和妻子一点点老去。 直到孩子也有了孩子,自己也已经满头白发,也许某个坐在廊下乘凉的日子,他就会躺在竹椅上一睡不起。 那样平淡且美好的日子,总是令人心生向往,总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又让人忍不住去遐想。 夏知蝉心里想着。 若是下辈子能够让他去选,他一定会选择出生在一个温馨平安的家庭里,也许日子很艰辛,也许会食不果腹。但是父母健在,兄弟和谐,那也是极好的事情。 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温暖的真气从那只手上传了过来,带着兄弟的问候和生的希望。即使他没有睁开眼,即使他没有回头看去。 他也知道,那是大师兄春不眠的手。 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 耳边好像有风声,但是忽然很近又忽然很远,仔细去听好像还能听见谁人在低声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楚内容,却让人感到舒适和一丝丝困倦。 “小师弟呀,好好休息吧。” 春不眠虽然只是扶着夏知蝉,但他们二人早就不在山顶上,而是来到了半山腰修建的一座亭子里。 把沉睡过去的小师弟放倒,让后者可以舒适的平躺在地面上,当然为了防止夏知蝉会找凉,地上还铺了一张柔软的雪地熊毛皮。 他从腰间摘下青皮酒葫芦,从里面倒出来自己所有的“酒”,让那些滋补效果极好的东西可以将夏知蝉周身上下所有的伤痕都尽数修复。 就算是断了的肋骨,也能修复如初。 春不眠知道夏知蝉带着红色酒葫芦,他也知道那件酒葫芦里的仙酿更是罕见的灵药,可即使再厉害的灵药,也比不过他手里的“酒”。 毕竟他手里的东西是特意为了夏知蝉准备的,再滋补的昂贵药材,也不如一记价格便宜的良药。 春不眠手里的东西,就是专门为了能够帮助夏知蝉恢复身体所配置的,不论是内服还是外敷,效果都是拔群的。 他倒不是为了这一天刻意准备的,毕竟之前的江城,他也用这东西救过夏知蝉的命。 这种“酒”的配方是洪煌岚准备的,普天之下也只有春不眠这个四海八荒任傲游的人才能找齐所有的药材,制作出独一无二的修复良药,专供夏知蝉使用。 “小师弟呀,何苦如此拼命。你只需要牵制住关定山也就是了,何必亲自上去拼命呢……” 春不眠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小师弟。他在来之前想过夏知蝉会受伤,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者会伤的如此严重,几乎是晚来一步就要身死的地步。 但是他知道,这里八成是夏知蝉故意的。 “咳咳,大师兄……” 良药自然管用,夏知蝉很快就睁开双眼,虽然他现在浑身都疼,却丝毫不妨碍他的精神: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既然错出在我身上,自然由我来承担后果。” “你呀……” 春不眠想要责怪两句,可是话都到嘴边了却又不忍说出口。他心里其实一清二楚,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老三,夏知蝉是上当受骗的那个人。 但是他还是把错误揽到自己头上,没有埋怨无情无义的某个人一句话。 “对了,关……关定山……” 夏知蝉想要知道无头将军的现状,但是他现在六识闭塞,两个耳朵也是嗡嗡不断,就连春不眠说的话听得也模糊。 “你不要管,先养好身体再说。” 春不眠少有这么强硬的口气,他一向是个和善的脾气,但是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要是触动到底线,自然也会发火的。 “好……” 夏知蝉眨巴几下眼睛,他心里觉得现在要是敢多说一个不字,春不眠就敢把自己直接丢在这里。 春不眠看着自家师弟闭上眼睛,借用外来的药力调理自己体内的真气和错位的经络。 他也就不再说话,漫步走到亭外,抬头看向山顶。 只见山顶扬起数丈高的烟尘,并且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声响,就连地面都跟着不停颤抖,远在山脚下的人诧异的抬起头,不解的看向山顶,半天才呢喃一句:“这山也不是火山啊,怎么搞得跟要火山喷发了一样。” 山上到底是什么景色呢? …… 就在刚刚,春不眠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从无头将军的大刀之下将夏知蝉救出来,然后一刻不敢耽搁的远离这里。 他到不是担心无头将军,只是担心会……殃及池鱼。 “我踏马的x你妈!” 随着一声暴喝,从天上的乌云里面坠下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如果不听声音只看身形的话,还以为是谁家没长大的几岁孩子。 但是他的声音比天雷都响,随着一声暴喝所产生的气浪竟然将山顶的大树都尽数吹断,地上所有的尘土和石块也都被风刮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无头将军不能抬头查看,但他还是率先举起手里的龙头大刀,刀头上的龙双眼闪烁红光。 座下的怪兽却被暴喝声震慑,它虽然下意识的想要躲避,但是架不住背上的主人催促,只能四爪用力一拍地面,整个身子腾空而起。 直冲向天上落下的少年。 “我踏马的……” 冬天是被春不眠故意丢到天上去的,就是为了在他被怒火冲昏头脑之前,能够先把小师弟夏知蝉接走。 不然等到他动起手来,可就什么都不顾了。 嘭! 半空中突然金光闪烁,如果夏知蝉现在还在的话,就能认出来这种光亮跟当初不空禅师身上散发的光芒很相似。 冬天右手握拳,猛然向下方砸去。 尽管他现在距离无头将军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却不妨碍他现在就可以出手。 金光从冬天的身上延伸出来,就像是一座凭空出现的闪烁宝塔,纤细的塔尖是少年的拳头,而金光汇聚出来的巨大拳头则是塔底。 那拳头怕是数丈宽,就像是一座山峰一样直接从天上掉落下来。 而原本壮硕的无头将军,在那巨大的拳头面前,就衬托得像是一只草地上的昆虫一样。 刚才他所说夏知蝉的“蚍蜉撼树,螳臂挡车”的话,现在好像都应验到了自己的身上。 轰—— 龙头大刀砍在金色拳头上面,却连一道缝都没有砍出来,紧接着无头将军连带自己座下的怪兽,就被拳头上携带的巨力直接打落到地上。 就像一只苍蝇一样被拍下来。 “呜——”怪兽呜咽几声,它的四只爪子都深陷在泥土里面,嘴角也吐出来一些金红色的血液,把面前的土地灼烧成黑漆漆的焦土。 本就饱受摧残的土地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拳印。 “佛家金身,莫非是佛门高僧?” 无头将军挣扎着站起来,他看着地上呜咽着起不来的怪兽,只能是很干脆的把手中的大刀一横。 嘭——冬天落下来身形,他瞪大的双眼中只有如同沧海波涛一般的怒火,两道眉毛向上一挑,紧接着从口中喊出带着气浪的声音: “你踏马的敢我的小师弟,我踏马的拆了你!!!” 无头将军有些疑惑,你说对方是灵官吧,但是使用的却是实打实佛门的金身。可你说他是得道的高僧吧,谁家高僧打架的时候一句一个“踏马的”。 不应该口念佛号,盘膝静坐吗? 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谁,路子这么野? 冬天可不跟对方废话,他双掌向前一拍,随着金风扬起的数丈高的灰尘。 无头将军的两侧出现一双巨大的手掌,就像两座城墙一样向中间合并而去,想要把他拍死在手掌中间。 呀! 无头将军关定山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见自己的坐骑不过只是挨了一拳就倒地不起,也就不再奢望其能助他逃出困境。 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大喝一声,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上,发出交替的咚咚声,身形也随即如同受惊的野牛一般向前奔去。 企图在双掌合起来之前,先一步逃出去。 咚咚咚,轰隆隆。 震耳的声音就好像要把天捅漏了一样,山顶方圆所有的东西都被巨响产生的振动碾成粉碎,在随着手掌挥动所产生的飓风被尽数刮飞。 嘭—— 终究是慢了一步,两只如同黄金铸就的大手将无头将军拍在掌心里面,后者的大刀虽然锋利,却无论如何的砍不开手掌。 只能将大刀一横,勉强抵住左右靠近的手掌,然后自己则是抬起双臂,像蛮牛一样砸到手掌上。 一拳砸下去没有效果,那就两拳三拳…… 那柄龙头大刀已经被双掌向内的力道压弯了,原本挺直的刀柄一点点发生弯曲,同时伴随着嘎吱吱嘎吱吱的声响。 龙眼处的红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咔嚓……那是刀柄断裂的声音,旋即龙眼处的红光也彻底消散。周围的手掌墙壁没了最后的阻碍,顿时合在一起。 无头将军浑身上下所有的盔甲都被尽数挤压变形,如果从侧面看过去,无头将军都要变成一块铁板了。 但是没过多久,那原本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的双手囚禁居然自动消散,无头将军也能借此喘一口气。 “一下就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原来并不是囚禁自动散去,而是冬天故意的撤去了真气,但是他可不会手软,放出无头将军的原因是为了更好的打死他。 “让你打我小师弟!让你打我小师弟!让你……” 冬天每吼出一声,就会马上挥出一拳。 可怜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无头将军,现在变成人家掌上的玩物,被冬天随意的揉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他不像反抗,而是差距太大不能反抗。 刚才他打得夏知蝉有多狼狈,现在被冬天打得就有多狼狈。 风水轮流转呀。 第二百零三章 天魔 总之来说一句话,那就是——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无头将军关定山能够打的夏知蝉没有还手之力,是因为二人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了,一个入门境,一个是半步知天。 但是现在面对跟自己同样是半步知天修为的冬天,他居然也感受到巨大到不可弥补的差距,好像自己现在的半步知天的修为是假的一样。 反观冬天,他不但每挥出一拳都伴随着巨大的金色拳头,而且好像根本不知道疲累一样,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 要知道当初不空禅师也不敢一直支撑着使用金身,因为虽然佛门金身可以说是攻防一体没有破绽的,但有一个不算缺点的致命缺点。 那就是极其消耗真气,所以当初不空禅师在面对鲶鱼怪的时候,虽然也想要多支撑一段时间,可最后还是真气耗尽不得不解除金身。 冬天同样用的是佛门金身,但是他并没有向不空禅师一样把整个金身都具象出来,只是幻化出两个比人还巨大的拳头,对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关定山左右开弓。 嘭! 无头将军被一记升龙拳打向高空,他周身上下的盔甲都布满了如同蜘蛛网一般的纹路,个别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破碎的情况。 他现在是有苦说不出,虽然几次都想要反抗,但是面对远超自己的蛮力碾压,他就像是飓风吹到天上的一颗石头,生死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冬天打完一拳,他仰起头去看无头将军即将落下的地方,准备再补几拳。他可是在荒无人烟的极北之地待了足足五年,本来心性被打磨得差不多了,可心里总还是像憋住一股火一样,无处发泄。 现在当他可以合情合理地发泄怒火的时候,五年来积攒在心头的所有不愉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就像是决堤的洪水。 嘭! “叫你欺负我小师弟!” 嘭! “叫你让我饿肚子!” 嘭! “叫你偷我藏的肉!” 嘭! “叫你……” 每喊出一句,冬天就紧跟着挥出一拳,把刚刚落下来的无头将军再一次打飞到天上。离远了看,还以为是农村路边捡石子玩的小屁孩呢,把手里的石子一次次抛起来,然后接住再抛起来。 可惜冬天虽然身材矮小,却不是什么小屁孩;无头将军虽然被打得上下翻飞,却也不是什么石头子。 “我何时偷过你的肉……” 无头将军都没有这么狼狈过,要知道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呀,你一拳打死我都行,但这样百般羞辱我可不行。尤其是还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到关定山的身上。 他虽然无力反抗,嘴上却还是不服气地反问道。 嘭! “还踏马的敢顶嘴!就是你偷的,你偷的,你偷的!” 冬天大骂出口,他双腿的肌肉瞬间紧绷,都没有看清楚动作,就听到一道刺耳的破风声,紧接着就是地面瞬间凹陷下去,周围方圆数丈之内都是弯弯曲曲的裂纹。 他自己则是已经跃上半空,然后伸出双手向前一抓。 金色的手掌也在空中凝聚,然后不偏不倚地握中落下来的无头将军。 只听到嘎吱吱的声音。 冬天不会飞,他连最简单的遁术都不会,所以每次移动都只能靠自己强悍的肉体。 吼!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冬天把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倾泄到无头将军的身上,反而没有在意地上一只爬伏着的红毛怪兽。 但就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候,怪兽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它猛然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四只带着锋利指甲的爪子向下一拍,就像一团火球一样腾空而起。 直奔向半空中正在落下的冬天。 也许从之前它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冬天不会遁术,当他跃上半空之后只能顺势坠落下来,连落地的位置都不能选择。 所以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冬天为数不多的破绽。 怪兽也许是早就跟无头将军约定好了,所以才会故意装出胆怯的样子,借此来让愤怒的冬天忽略到自己的存在。 吼! 怪兽张开血盆大口,从锋利的獠牙缝隙里喷出来赤红色的高温火焰,双爪也高高抬起,准备撕裂对方的身体。 冬天是着急赶来的,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从雪地熊身上扒下来的毛皮,双脚上也是用毛皮做的靴子。 怪兽向上跃起,而他是向下落下的。 所以一人一兽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近,后者喷出来的高温火焰产生阵阵灼烧气浪。 所以虽然还没有接触,冬天双脚靴子上的毛皮就已经发生卷曲,原本洁白如雪的外表也渐渐产生一层黄黑色的焦边。 吼! 怪兽可能是发现冬天的弱点,于是随着一声大吼,口中喷出来的火焰更是猛烈,冬天的双脚已经被赤红色火焰包裹。 然后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你踏马的狗叫什么!” 冬天真的没把这只怪兽放在心里面,他直到靴子被烧焦也才注意到,于是一边怒骂一句,一边曲腿向下一踹。 有金色的手,自然有金色的脚。 啪! 巨大的金色脚掌,直接将喷火的怪兽踩了下去。 那些赤红的火焰直接熄灭,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如同山岳一般的脚掌踏在地面上,直接踩出来一个深陷数尺的脚掌印。 在脚掌底下发出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踏马的,果然是有傻叉的主人就有踏马的傻叉狗!” 冬天脚掌落地,金色的脚掌消失之后,只看到深陷的大坑里面一滩暗红色的印记,怪兽的毛发都被削碎成粉末,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他刚刚站稳脚跟,两只金色的大手就用力向下一摔。啪的一下,无头将军就像一个摔炮一样,落到地上之后发出一声脆响。 “杀了我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刻意为之,他虽然怒火滔天的挥出去了多少拳,但无头将军就是没有消散的迹象,虽然很是狼狈,却还能勉强保持形体。 “杀了你?太踏马便宜你了!” 冬天说着,又是举起拳头像是一座巨大山峰一样轰然落下,又在地面上砸出来一个深陷的大坑。 现在放眼望去,整个山头就好像诡异地变矮了一些,到处都是凹陷的深坑和脚印。 …… “老二有点上头了,希望他不要把关定山直接打死……” 春不眠望着山顶不断传来的巨响和扬起的烟尘,只能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夏知蝉,不用搭脉也知道后者在小心谨慎地修复着自己体内的损伤。 左手传来灼烧感。 春不眠这时才想起来低头看去,自己左手指尖一直夹着的半截清香,现在就快要烧到尽头了。 每一次他出现,手里必定拿着半截香。 而每一次半截香烧尽,他就必定要离开所在地。 他这是在做什么? 记得曾经夏知蝉问过他,因为在小师弟的眼里,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大师兄虽然是个喜欢自由的人,可也没必要给自己定下不许在原地待超过半柱香的规矩吧。 而春不眠却只是笑眯眯地回应说:自己这不过是在做游戏罢了。 一场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只是即使是夏知蝉也不知道,在这场游戏里面到底谁是老鼠,谁是猫…… 春不眠慢慢松开手指,最后一点香灰从他的指尖洒落下来,还没有来得及落到地面上,就被山间急促的风吹散,再也找不到痕迹。 这一次香烧尽了,但是他并不打算离开。 因为小师兄还重伤在身,他的身边必须要有人守候,虽然战力最强的老二就不过在几里之外,却不一定能够照顾好夏知蝉。 所以他不能走。 但是如果他不离开,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恐怕就算是战力最强的老二也应付不过来。甚至就算是把远在困龙山的师父洪煌岚都请来,也不一定解决得了。 春不眠站在山腰亭的台阶上,他不得不承认,修建这座亭子的人品味还是很不错的。在这里不但能够休憩,还能一览山下的风景。 倒是一个观景的好去处。 “嘿嘿嘿嘿嘿嘿……”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它就好像是从地底下蹦出来的一样,凭空出现在春不眠的面前。 伴随着分不清楚男女的刺耳笑声,明明是站在阳光下,四周的光照到它的身上,就好像被吞噬了一样,根本反射不出任何光亮。 蠕动的黑影像斗篷一样把它尽数包裹,就像是面前的空间突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一样。 在它停下脚步的同时。 远在困龙山上的洪煌岚忽然从小憩中苏醒过来,他先是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双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嘴巴里只是呢喃一句: “还不是时候……” 在他的身边,中年人、少年、还有那个孩童都面带异色地看过来,虽然他们没有说话,但是目光中还是带有不少的紧张和疑惑。 而老者洪煌岚却反而是很淡定的摆了摆手,他闭起一只眼睛,然后用另一只眼睛向某个方向瞄了一眼。 他看过去的方向正是夏知蝉和春不眠所在的方向。 但是他没有动,也没有搭理周围的人,而是随意地翻了个身,继续在躺椅上面假寐。 周围的人等不到他发话,也就只能无奈地对视几眼。 …… “抓到你了……” 这话像是从一个正在玩抓鬼游戏的人嘴中说出来的,但是却没有半分开心的意味,倒是有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寒气。 黑衣人就站在十步之外,而春不眠就站在亭子的台阶上面。 二人对视,虽然看不到黑衣人的表情,不过二人现在应该都是在笑,只不过笑容的味道不一样。 黑衣人的笑除了得逞就是讽刺。 而春不眠却是有些释怀,又有些说不清楚的亲切。 “抓到你了……” 它又重复了一遍,好像是怕春不眠赖账一样,但是后者就是微笑不语,让它有些不高兴。 “你在笑什么!” 黑衣人从阴影里面伸出来一只手,它冲着春不眠的方向做了个抓握的动作,从它的方向看过去,这个动作就好像已经把对方掌控在手掌心里一样。 “我在笑你。”春不眠伸出双手,他向左右展开手臂,然后用温和的语气慢慢说道: “咱们打的赌是你要抓到我,可是你现在抓住我了吗?” 春不眠说完,居然直接在原地消失。 “站住!” 黑衣人大喝一声,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追赶,就看到春不眠又出现在原来站立的地方。 它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要是想走就随时可以走,你根本抓不住我的……” 春不眠笑着说道,他刚才不知道去了哪里,居然折了一只桃花枝回来,粉白的花朵上还带着没有来得及消散的露珠。 “那可不一定!” 黑衣人冷冷一笑,紧接着春不眠脚边的阴影就一阵蠕动,从黑影里面居然钻出来许多带着弯钩指甲的手掌,径直朝对方抓去。 那些手掌刚刚落到春不眠的身上,然后就像是落进水面里一样,周围的空气发生一阵波动,然后手掌就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穿了过去。 什么东西也没有碰到。 明明春不眠就站在眼前,可就是抓不到他。 这就跟当初姜沁第一次见春不眠的时候一样,明明对方就站在你的对面,明明他毫无防备,可你就是锁定不了对方的身形。 好像无论如何刺出一剑,都会肯定落空一样。 “你这……是什么妖术!” 黑衣人都有些无语,它还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一边气急败坏的说道,一边把阴影里的手掌收回来。 “哈哈哈……” 春不眠反而是弯起眉眼,发出开心的笑声,就像是一个小聪明得逞了的孩子,拿着自己得到的棒棒糖向小伙伴显摆。 “除非你已经进入到‘知天境’,而且还掌握了……” 黑衣人说了一半,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把嘴闭了起来,它的语气有些不高兴,甚是把头低下来。 “侥幸而已。” 春不眠很诚恳的点头说道。 知天境,一个感觉很近却又好像难如登天的境界修为。 比如洪煌岚,他十四岁进入知天境,恐怕这境界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喝了一杯水一样简单,根本不具有任何挑战。 再比如道门许多所谓天才,一辈子的时光都蹉跎在登堂境巅峰,无论花费了多少的心血也没有摸到知天境的门槛。 而春不眠,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多岁。要知道道门里面许多人,三十多岁了还不过是个入门境的修士而已,只有少部分的人是登堂境,只有一两个人摸到了知天境的门槛,现在还卡在半步知天呢。 洪煌岚挑选弟子的眼光确实毒辣,他虽然只有四名弟子,每一名都是天赋异禀。 “那也就是说,我一辈子也抓不到你了……” 黑衣人有些丧气,它低垂着头,语气里也充满了遗憾,就好像失去了一个最好的玩伴一样。 “是的。” 春不眠先是点头,然后很奇怪的前走了一步。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阴影之中居然刺出来一根尖锐的长矛,差之毫厘的划过后背衣衫。 如果刚才他慢一步,就会被直接刺个洞穿。 “嘿嘿嘿,你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赌约上只说要抓到你,可没说要如何抓到你。” 黑衣人刚才的委屈丧气,甚至是可怜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它见春不眠没有上当,也只能有些愤愤不平的咋舌道。 言语中的意思就是说,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杀死你也可以,只要你被他抓住,这个赌约就算他赢了。 “这种方法也可以……只是我不喜欢。” 春不眠点点头,他还是用很温柔的语气说话,就好像刚才想要杀死他的人跟眼前的黑衣人不是一个人一样。 “嘿嘿嘿……” 亭子里的阴影再一次蠕动,但是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已经走下台阶的春不眠,而是还躺在亭子里面的夏知蝉。 唰——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 春不眠就已经来到黑衣人的面前,他头一次收起来柔和的笑容,一直温和充满包容的双眼中射出凛冽的目光。 “你要是敢伤害小师弟一根毫毛,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人本来是不屑的,它知道春不眠只擅长遁术,不擅长打斗,所以这种威胁的话语听起来根本没有一丝威慑力。 但是当它的目光对上春不眠的双眼时。 却没有理由的就相信了对方的话,下意识的撤回了准备攻击夏知蝉的阴影,然后又有些不情愿的冷哼一声。 仿佛是在对春不眠的威胁表示不满。 春不眠也不再说话。 一时间,二人的耳边只有山风呼啸。 “不如我们换个赌约吧。” 最终还是春不眠先开口说话,他看着不远处的夏知蝉,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你追了我七年,始终抓不到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衣人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它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春不眠的遁术确实厉害,普天之下还真没有人可以比肩,就算是教出春不眠的师父洪煌岚也不行。 “不如咱们换换,你逃我来追。如果我追到就算我赢,追不到就算你赢……” “我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你的遁光却是比我快,我追不到你,你想要追我却很容易。” 黑衣人不是傻子,反之它很聪明,但是架不住对方实在是个妖孽,自己的招数全然无用。 “一个月,我让你先跑一个月。然后我再去抓你,如何?” 春不眠接着说道: “而且咱们可以定个期限,就……两年为约。如果时间到了,我没有找到你,就算我输。” “可以……” 黑衣人眼前一亮,它想要抓住春不眠固然不容易,可要是躲开春不眠的追查还是有把握的。但是它旋即想起一个事情,又有些迟疑: “你现在已经入知天境,就算我赢了也你兑现不了承诺了,不如就让你的小师弟代替……” “我言出必行。” 春不眠知道黑衣人想要什么,他伸出三个手指,指天为势说道: “如果我输了,到时候哪怕自毁元神,也将这具身躯给你。如违此誓,天地共诛之!” 二人打赌的东西,居然是春不眠的身躯。而且要自毁元神,这句话说出来虽然看似轻描淡写的,却比起自杀还要可怕。 毕竟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就算是身死,灵魂照样可以转世重修。但是如果自毁元神,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毁灭,永远消失。 “好,一言为定。” 黑衣人伸出手掌,跟春不眠击掌为誓。 它旋即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阵开心的嘿嘿笑声。 春不眠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整了整衣袖,然后谨慎的把自己身上的几片碎布拿下来,放进袖袍里面。 其实刚才躲开阴影利爪的术法只能用一次,而且能够持续的时间极短,所以虽然看似那些利爪并没有伤害到春不眠,却也将他腿部的衣衫撕烂。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春不眠要故意走出亭子来躲避阴影中的刺矛,而不是依旧施展法术,让刺矛穿过身体。 刚才更改的赌约虽然极为不利,可实际上对方如果细想就会发现,刚才的春不眠完全是靠言语唬住了对方,不如一旦抓住了他,一切也就随即结束。 而现在,春不眠却又把时间延长了两年。这个时间很是微妙,为什么不是一年,不是十年,而是两年呢? “大师兄……” 夏知蝉微弱的声音。 春不眠露出微笑,快步走回亭子里面,然后蹲下来检查夏知蝉的身体。 果然,在夏知蝉精修的这段时间里,就很是熟练的把自己周身所有的经络都梳理一边,所有受伤的肌肉也都修复。 “刚才……” 春不眠一愣,夏知蝉只是说了两个字,就说明他不是现在才醒过来的,而是在这之前就已经苏醒。他很可能听到了刚才春不眠和黑衣人的对话。 “小师弟……醒了多久了?” 问这句话,是想要知道自己的小师弟到底听见了多少。 “呃……” 夏知蝉沉默不语,他其实不是主动苏醒过来的,而是以为刚才黑衣人对他产生的杀意,他的感知力受到巨大威胁,于是被迫苏醒。 “大师兄,刚才的那个家伙到底是……” 春不眠微微一笑,很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一个天魔而已。” 天魔。 自上界坠落之魔,谓之天魔。 第二百零四章 困龙山 “天魔……” 夏知蝉喃喃一句,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在听见这个词的同时就瞬间回忆起了所有跟天魔有关的记载和传说。 困龙山上有三千典籍,道门元一阁更是有典籍无数……在这么多的书籍记载之中,有关天魔的信息只有三条。 一,古时有仙人坐于山巅。天裂,坠一人,名曰天魔。与仙人斗法百日,终被杀后消散,但仙人百日后亦疯癫而死。 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久远到甚至不如民间传说可信,但是就这么简短的内容居然会出现在困龙山的典籍里面,当时夏知蝉阅读到此处时就很不解。典籍中很少不表明时间,毕竟就算一千年前的事情,也是会明确记载的。 唯独有关天魔的这一则故事。像是被人随便编纂出来的,写在书籍里面滥竽充数。 二,五百年前,邪道盛行,人间大乱,有天魔出世。 这是在道门元一阁中一本野史闲谈里看到的,这本书里所记载的内容大多都是一些真假难辨的趣闻奇事,很多都是想这种即没头也没尾的故事。 五百年前的前朝,确实是纷乱不断的时期。那些将人命视如草芥的邪道修士,几乎是明目张胆的用可怕手段了残害人民,不断地炼制血丹,或者将人作鼎炉采补……总之是各种闻之骇然的事情。 仿佛天魔出世就是因为这些邪道的所作所为,或者说正是因为这些邪道开始蠢蠢欲动,才会伴随天魔出世。 夏知蝉的思绪又回到当初曾经路过的某个客栈,遇见了一个能够变成妖怪的女杀手,她好像是十三楼的人,叫什么名字倒是忘了。 当时她所用的就是将妖怪养在体内的邪道手段。现在回想起来,当今天下那些已经销声匿迹已久的邪道之人又开始暗中行动了。 如今又有一个活生生的天魔出现在他的面前。 历史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好是一个圈,你以为自己正顺着历史的车轮在向前走,直到某些事情再一次发生。你才能发现历史根本就是一个走不出去的怪圈,可怕的事情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的上演。 有个人曾经说过,人类从历史中学会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会任何教训。 现在想想,好像有些细思极恐。 夏知蝉曲起手指,轻轻地用指尖敲击着身下的雪地熊毛皮,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这一举动能够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最后一则跟天魔有关的事情,是写在燕赤侠的随笔之中的: 八月秋,剑斩天魔,痛饮一醉,快哉! 祖师燕赤侠并没有解释天魔出现的原因,也没有记载跟天魔有关的其他信息,只是简单地用“剑斩天魔”四个字一笔带过,显得是如此潇洒。 “大师兄……”夏知蝉沉吟半晌,最后还是选择开口问道:“你是怎么会跟那个天魔认识的?” “大概七年前,它从天而降……正好被我撞见。” 春不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中间奇怪的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 “天魔降世,倒不是为了作乱人间。它准确来说,是被从仙界贬黜到人间来的,跟那些谪仙没什么区别。” “啊?” 这倒是让夏知蝉感到惊讶,他没有想到天魔的来历竟然是如此简单。 “仙界……也不是传说中那么美好的。” 春不眠此话所说的好像似有所指,但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转而还是解释他跟这只天魔的关系: “它降世之后,已经是身受重伤。但是为了重返仙界,它需要从头修炼,更需要跟现在完全不同的身份。” “所以它就看上了师兄我的躯壳,但是虽然一旦夺舍就要从头再来,而且也可能渡不过天劫。” 春不眠在自己衣衫破损的地方拍了几下,那些已经破洞的衣服居然瞬间就被修复,看不出来一点破绽。 “我跟它打了个赌,要是它抓到我,我就把肉身让给它。但是在赌约期间,它不能伤害任何人。” 说到这里,春不眠却一反常态的面露骄傲神色,他抬头看着天却没有把天放在眼里面: “它追了七年都没有追上我。你大师兄我别的本事没有,要是只说遁术的话,可就真的是无敌的。” “大师兄确实厉害……” 夏知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所以只能勉强点头说道。 春不眠笑而不语,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师弟,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发现破绽,所以暗暗松了一口气。 七年前他已经开始修炼了,而天魔必须找一个天赋异禀却还没有开始修炼的人夺舍。所以当初天魔盯上的目标根本不是春不眠,而是夏知蝉。 作为大师兄,春不眠自然站出来跟天魔谈判。 人一旦开始修炼,体内诞生的真气就会被刻下灵魂的烙印,进而肉体也会被强化。修炼的时间越长,被人夺舍的可能性就越低。 打个不恰当的比分来说,就是一匹被人驯服的马儿,忽然换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主人,异样的陌生感会让它本能地反抗。 而不同的灵魂,则会产生更加巨大的排斥反应,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再产生真气,变成一个废人。 但是春不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他可以选择自我毁灭,将肉体里跟自己精神有关的烙印尽数清除。这种做法就好像是把自己的家打扫干净之后,拱手让给了敌人。 天魔动心了,毕竟夺舍任何一个人都会产生剧烈反抗,虽然对方是个普通人,也可能对自己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而春不眠的这种做法,就给了它最大的便利。 所以天魔答应了。 但是它小看了春不眠,七年前的春不眠不过是一个刚刚进入登堂境的修士而已,他的遁术能够有多快呢?但是它很快就被打脸,春不眠专精遁术,即使对方是从仙界坠落下来的天魔也根本追不上。 这一场追逐游戏持续了七年,春不眠从一开始只能勉强不被天魔追上,到后来的完全可以超过对方半柱香的时间。 所以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停留半柱香的时间,而那只天魔却追不上来。 如果今天不是因为春不眠必须守在重伤的夏知蝉身边,这场猫鼠游戏也许还会继续进行下去,直到二人之中有一人死去。 “大师兄为什么要跟它约定两年之期呢?” 夏知蝉自然听到了二人重新打的赌,所以他有些好奇,为什么是两年时间。难道短短两年时间,大师兄春不眠就有办法来对付那只天魔了? “两年时间足够了……怎么,信不过大师兄吗?” 春不眠笑着说道,他笃定的样子好像是胜券在握。 但是这里他耍了个花招,并没有正面回答夏知蝉提出的问题,反而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然后立马反问夏知蝉,打断对方的思路。 “大师兄说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 夏知蝉想要皱眉头,却又把心头刚刚升起的疑惑硬生生地压下去,他知道自己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好好休息吧。” 春不眠说着抬起头,看向已经不发出震动的山顶,心里暗道老二不会是把关定山打死了吧,怎么没动静了? 呼—— 从山顶上刮下来一阵剧烈的风。 将地面所有的尘土和石子都尽数吹起来,然后就听到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从不停翻滚的烟尘里面,显露出来一个人形。 一个巨大的无头身形就倒在地面的大坑里面,而在他的后背上还有一只已经十分萎靡的红毛怪兽。 在怪兽的后背上,坐着二师兄冬天。 嘭! 他看不都看地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一人一兽,反而是直接从兽背上跳下来,又在地上砸出来一个大坑。 冬天双脚上的兽皮靴子已经被之前怪兽吐出的火焰烧坏了,再经过几次折腾,早就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现在是光着双脚的。 直接在土地上踩出来两个深陷的脚印,泥土都已经埋到膝盖上去。 冬天只好用力地把自己的两条腿抽出来,然后看了眼还站在亭子边的春不眠,目光又落到对方的指尖上。 那里没有夹着香。 二人很快对了一个眼神,春不眠笑着冲冬天眨了眨眼睛。 冬天自然也知道有关天魔的事情,于是他也知道用力点点头,然后随手指了指身后倒地的一人一兽,示意春不眠去处理他们。 他自己则是一路小跑,来到夏知蝉的身边。 “小师弟,我准备的雪地熊毛毯还舒服吧?” 冬天蹲在地上,他本来就身材矮小,蹲在地上就跟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笑眯眯地看向夏知蝉问道。 “还挺舒服的,谢谢二师兄。” 夏知蝉看着数年没见却依旧没长高的二师兄,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微微点头回答道。 “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二哥就好。” 冬天也是笑眯眯的。他是孤儿,被洪煌岚捡回山上之后就真的把师父还有师兄弟当做自己的亲人。 “多谢二哥。” 夏知蝉自然顺从的说道,但是他很快就进入自己在困龙山上时的状态。要知道,一般一个家庭里面,所有的孩子里最小的孩子最受宠爱,他不但能接受到父母的爱,还有来自哥哥姐姐的爱。 这也就养成他有些无法无天的性子: “二哥,你怎么还是没长高呀。” “我踏马!” 冬天脱口而出,然后下意识地抬手就要打。 但是看在夏知蝉身受重伤的样子,只能是气鼓鼓的收回手掌,然后有些赌气地把身子一转,用屁股对着夏知蝉。 “要不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高低要胖揍你一顿。” “哈哈哈哈哈哈……” 夏知蝉就喜欢看冬天一副我看你不爽又干不掉你的憋屈模样,所以他是哈哈大笑,但是笑的动作太大,又扯到了刚刚愈合的伤口,让他一阵呲牙咧嘴。 冬天最讨厌别人拿他的身高开玩笑,当初他刚刚下山,就被那些不明事理的江湖人叫做矮子,于是他一气之下打折了好多人的腿。 也是这个原因,洪煌岚才把冬天丢到荒无人迹的极北之地,借此来磨砺他的性格。 不过夏知蝉毕竟跟他一起长大,所以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冬天倒是也不放在心上。 毕竟夏知蝉只会说二哥你怎么还不长高。而当初的困龙山里,可是有个讨人厌的家伙天天喊他矮冬瓜。 不过现在那个家伙已经是见不到了。 …… 春不眠在冬天跟夏知蝉相互开玩笑的时候,已经漫步走到了倒地的一人一兽面前。 红毛怪兽身上有清晰的脚印和拳印,原本用力的四肢居然像软面条一样挂在身体上。 而底下的无头将军更是狼狈,周身的铠甲被尽数打碎不说,有些裸露出来的地方都已经开始变得虚幻,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 春不眠摇了摇头,他从袖袍里面掏出来一个玉瓶。 那瓶子也不是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非金非玉,周身被一层淡蓝色的光辉所包裹。偶尔能够看到璀璨的白色星点闪烁而出,然后又立马泯灭。 春不眠把玉瓶托在手掌上,然后把瓶口对准没有反抗能力的无头将军。 “收。” 从细小的瓶口里莫名出现一股吸力,然后刮起一阵无名的风。把红毛怪兽率先吸起来,明明瓶子小巧得连怪兽的一只爪子都装不下,可强大的吸力还是把怪兽收进瓶子里面。 就好像窄小的瓶口连接中另一个空间。 地上的无头将军也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站立起来,他幸好没有头,不然不知道现在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早知道还不如继续留着幽冥鬼界算了。 咕咚——如同小山一般的无头将军也被小瓶子吞了下去。一人一兽哪个都比春不眠身后的亭子还要高大,可偏偏被一个不到手掌大小的瓶子装了进去。 春不眠用手指在瓶口轻轻抹了一下,一层淡淡的彩虹光膜就把瓶口彻底封住。 他顺手把瓶子塞回袖袍里面。 “大师兄,事情都解决了吗?” 冬天还在生闷气,他看到春不眠走回来,于是随口问道。 “是啊,总算解决了。” 不知道春不眠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他好像说的不止是这一件事情。 “回家吧。” 冬天闻言,有些复杂地露出一抹笑容,用力的点点头: “嗯,回家。” 他们只有一个家,那就是困龙山上的那个农家小院。 “回家喽……” 夏知蝉同样也是露出笑容。 …… 困龙山,农家小院。 已经假寐许久的洪煌岚却突然醒过来,他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有些着急地去打开小院的大门。 但是刚走了几步就看到身后跟着的那三个人。 中年男子,少年,孩童。 三个人都是面露笑意,但是又不敢笑出来,只能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嘴角。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洪煌岚一翻白眼,饶是他的老脸都有些发红,只能故作深沉地咳嗽几声来遮掩,然后恼羞成怒的说道。 “呵呵……” “嘻嘻……” “哈哈……” “我特么!”洪煌岚马上就破口大骂道,然后紧接着把大手一挥,就像是扇出去一阵风: “老子居然会被你们嘲笑!” 一阵风吹过,那面带笑意的三个人就彻底消失。 这里是困龙山,山上的小院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洪煌岚。 洪煌岚伸手拍了拍自己布满皱纹的脸颊,然后自言自语的说道: “你争点气,不就是几个不常回家的小崽子们要回来了吗?干嘛高兴得跟孙子似的……” 头一次见有人骂自己是孙子。 他看了看农家小院,下意识的一挥手,把地上的尘土尽数吹走。只不过是黄土的地面居然显得一尘不染,着实有些怪异。 洪煌岚看着地面,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这么做实在是有些太过刻意了,显得自己好像挺高兴那些兔崽子们回来一样。 于是他又一挥手,地面上又重新布满了灰尘。 “这样就挺好……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师父几年不见变邋遢了。” 洪煌岚现在的心情极其复杂,他一辈子没有娶妻,无儿无女。自然把自己这几个孩子都当做亲生孩子来对待,现在在外的游子突然返乡,让他这个老父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毕竟修为高深已经到不可言说的地步,所以能完全不顾及吃喝拉撒的一直待在院子里面跟自己下棋。 小院是有厨房的,只是炉灶已经多年没有点过火了,就连屋檐下的那些柴火还是当初春不眠在山上的时候捡回来的。 “咳咳咳……” 洪煌岚自然不可能咳嗽,但是他现在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要不然也要说点什么才好,要不然就总感觉自己是坐立不安。 要知道他可是名震天下的一代灵官,佛道两门起提他来,总是用崇拜和敬畏的语气,估计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个当世无敌的老者,居然也会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 哒哒哒…… 是脚步声,应该是春不眠和冬天的脚步声。 以春不眠的遁术,他们大可以直接飞到困龙山上来,但是这样做会很不尊重自己的师父。所以他们只是来到山脚,然后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只有夏知蝉因为身上有伤,被春不眠用一朵云彩托着,跟在上山的二人身后。 “呃……咳!” 洪煌岚想了想,自己还是躺回到竹椅上面,先要装作假寐,但是却止不住的想要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有些紧张的翻了个身,背对门口。 吱呀——小院的木门根本就没有锁,所以春不眠只是简单伸手一推,就直接把门推开。 躺在竹椅上的洪煌岚下意识的抖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努力装作假寐的模样。 “师父。” 春不眠率先跪下来,他拱手对躺在椅子上的洪煌岚参拜大礼。 “师父。” 冬天在之后也跟着跪下来。 “师父。” 夏知蝉虽然不能参拜,但是他还是努力在转身拱手对着自己师父。 师父,一个师字,一个父字。 即是师,也是父。 “嗯……是你们回来呀。” 洪煌岚假装自己是刚刚醒过来的,他打了个哈欠,然后从椅子上坐起来,看向门口的三个徒弟。 “起来吧,咱们师徒没有那种繁琐的规矩。” 洪煌岚努力板着脸,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伸手示意门口的徒弟们都起来。 然后一个闪身走到夏知蝉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夏知蝉的胸口,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集市上准备买猪肉的人在挑猪的。 “行了,起来吧。” 夏知蝉眼睁睁看着师父在自己胸口上拍了几下,但是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重量,就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一样。 但是从洪煌岚手掌接触的地方传过来一股温柔的真气洪流,把夏知蝉周身上下所有的伤痕都尽数磨平,就好像那些伤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夏知蝉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然后一个翻身就从云彩下来,然后先是跪在洪煌岚脚边,拱手说道: “多谢师父。” “行了,跪跪跪……难道我教出来的徒弟都是磕头虫吗?” 洪煌岚没好气的踹了夏知蝉一脚,然后一摆袖袍就往屋子里面走去。 “师父这是嘴硬啊……” 夏知蝉站起身来,看向同样笑而不语的两位师兄,丝毫不在乎自己师父感受的继续说道: “现在八成在屋子里又蹦又跳呢。” “不是八成,应该是十成。” 冬天看了眼关着的屋门,顺着夏知蝉的话继续说道。 “哈哈哈,好了,我去准备做饭,咱们好久没有在家里吃过饭了。” 春不眠在的时候,小院里的饭菜一直都由他来做的,甚至到烧火的柴火都是由他去捡的。 那时候,小师弟一心在后院观看三千典籍。 老二和老三时不时的会去捣乱,那是多么开心且无忧的一段时光啊。 现在一家人几乎都在这里了,除了一个叛逆的老三…… 春不眠一抬头,正好对上夏知蝉的有些黯淡的眼神。 他知道这个小师弟跟自己一样,心心念念的就是一家人团圆。 但是啊…… 一切并不是都能称心如意的。 第二百零五章 饭间闲谈 “吃饭了……” 春不眠把最后一道菜从锅里盛出来。然后先是低头把灶眼里的柴火拨弄几下,把锅刷洗干净后,又加进去清水让炭火慢慢加热。 他解下身前的围裙,然后端着两盘菜走了出去。 院子里面有一张桌子。 冬天跟夏知蝉坐在两边,伸手摆动着桌子棋盘上的棋子,四色棋子歪歪扭扭地放着。 他们根本不会下棋,更不用说是洪煌岚独创的四色棋子,它们的推演方式和落子位置比起一般黑白围棋更加复杂晦涩。 他们只是在玩游戏罢了。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也不明白自己师父在做什么,于是只能照着他的样子在那里照猫画虎。 “吃饭了……” 冬天跟夏知蝉连忙把棋盘上的棋子胡乱抓起来,也不分颜色地一股脑丢进棋盒里面,然后一个人拿棋盒,一个人搬棋盘,把方桌的桌面清空。 “你们小心点,我的那副棋子很贵的。” 洪煌岚自然也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看到自己已经长大的徒弟们,心里面也是感慨万千。 但是看到夏知蝉跟冬天很随便的就把棋盘往旁边一丢,各色棋子也乱七八糟地塞进棋盒里面。 他顿时就很不高兴的一拧眉头,出声呵斥道。 一声呵斥出口,恍若让人穿越了时空,眼前也一阵模糊,仿佛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那群没有长大的孩子们。 唉,也许是因为老了,这心里居然是越来越念旧了。 洪煌岚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但还是努力绷着脸颊,装出一副很是严厉的模样。 “知道了,师父。” 冬天没心没肺地回答一句,他其实偷偷试过。那张奇特的棋盘是坚如磐石的,就算冬天的拳头都砸不出来一个坑,更别说能够弄坏了。 夏知蝉也是笑着点头。 “好了,先吃饭。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一回家就霍霍师父的东西,就这么几件拿得出的东西了,你们可别再弄坏了……” 洪煌岚坐下来,他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徒弟,尤其是夏知蝉。 为什么呢?灵官一脉其实不太会炼制法宝,一般的东西都是能用就行,反正法宝大都是辅助性,想要降妖伏魔还是需要自身实力过硬。 而夏知蝉,身上穿着黑白玄袍,头上带着驱邪金冠,腰间挂着保命的翠玉,手里还有传自祖师的酒葫芦。 可以说灵官一脉的法宝,已经有超过一半都在夏知蝉的身上了。 当初是因为夏知蝉下山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修士,洪煌岚担心他可能会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妖怪,所以把这些法宝一股脑都给了他,为的是给他保命。 现在倒是好了,夏知蝉作死的程度一次超过一次。 之前的江上对付老黿,洪煌岚没有出手是因为他知道那是祖师留下来的考验,历来有许多灵官经历过,不过真的通过考验的却没有。 之后在荒庙龙尸,后者对夏知蝉也没有丝毫杀心,反而用自己的龙血给他固本培元,增强体力。还给他一块用来保命的鳞片。 也许是因为这两次的遭遇,让夏知蝉一些放松警惕,然后就在江城的时候,敢以刚刚入门的修为跟一只半步知天的妖怪硬碰硬单挑,后来差点就没命了。 这些事情,洪煌岚都看在眼里面。 他是师父,怎么可能不关心自己徒弟呢? 而且相较于春不眠和冬天,夏知蝉更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操心,前者打不过的话至少能跑,后者……后者现在还没有打不过的妖怪。 只有夏知蝉,修为不高还总是越级战斗。 春不眠性格自由,不喜欢自己被拘束,再加上一只甩不掉的天魔,让他根本不可能接手洪煌岚的位置。 冬天……那个浑蛋要是接手灵官掌教的位置,怕是今天继位,明天就敢因为一点儿小事情跟佛门或道门开战。他就是那个炮仗脾气,根本不计后果。 至于老三……算了,不提他。 目前能够接过灵官掌教位置的人只有夏知蝉一个,所以洪煌岚是十分宝贝自己这个小徒弟的,奈何这个小子也不是个能够闲得住的人,这几年也是上蹿下跳的,让洪煌岚看得直头疼。 “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 夏知蝉被洪煌岚盯着的目光,看得心里面发毛,于是只能放下筷子,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 “你已经登堂了,对吧?” 洪煌岚是什么修为,他在夏知蝉入门的时候就一眼看出来了,后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入门境修士,虽然身受重伤却还能看到一点点不同的灵魂波动。 “是的。” 夏知蝉点点头,跟自己师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是在被无头将军关定山快要杀死的那一个瞬间时突破的,然后就被春不眠救走了。 “小师弟真的天赋异禀,你入门好像还没有一年吧,现在又一步迈进登堂境……看来,快了……” 春不眠比自己修炼到知天境还要高兴,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冬天对视一眼。 “要不然当初师父为什么亲自去京城抢人,还差点就被张太玄截胡了。” 冬天大口大口地吃着蔬菜,他在极北之地待了五年,那是连一片菜叶都没有见过。以前他最爱吃肉,不管是鸡鸭鱼鹅,还是别的什么肉,他都爱吃。 现在不行了,没滋没味地吃了五年肉,现在再美味的肉食都让他提不起来一丝胃口,只有吃蔬菜才能感到开心。 “小师弟最难的点在入门,就像是要推开一扇封闭的门。只要这扇门打开了,之后的路程都是一路顺风的。” 春不眠看着只顾吃菜的二师弟,心里面一半是不忍,一半是好笑。以老二以前的脾气,看到一桌子的素菜,怕是早就掀桌子了。 “你们先别着急夸他,省得让他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洪煌岚扫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夏知蝉,故意出言敲打几下。 他也知道夏知蝉的天赋高,不然当初他为什么都有些不要脸的把已经到京城的张太玄强行轰了出去,就为了把这个好苗子收到灵官麾下。 “你刚刚破境,虽然身上的伤好了,但是毕竟根基不稳……这样吧,从明天开始,给我回到后院看书去。” “啊?师父,那些典籍我都看了多少遍了,每一本书的每一句话我都能背出来,为什么还要看书啊……” 夏知蝉顿时就变成一张苦瓜脸,他可没想到当初自己为了不看书才求着洪煌岚放自己下山,可没想到一回山之后面对的还是那些书。 怎么着?他是要跟三千典籍死磕到底了…… “看书是为了让你静心!” 洪煌岚用拿筷子的手在夏知蝉的头顶敲了一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你看看你下山之后都干了什么事?还有心情谈情说爱……你的眼光还真是高啊,把道门的那个小祖宗都骗到手里了。” “我……” 夏知蝉一副有苦说不出来的样子,他拿目光示意春不眠,想让一向仗义执言的大师兄提自己说两句好话。 “呵呵。”春不眠发出两声干笑,不打算说话。 “师父呀,我可是什么都没干呐,你不能乱说。而且我跟姜沁……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啊……” 夏知蝉觉得自己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莽撞,毕竟相较于只要情投意合就可以结为道侣的道门,灵官一脉对于这件事情还是很严苛的。 “你还想干什么呀!” 洪煌岚虽然嘴上在骂夏知蝉,可嘴角也是有一抹压抑的笑意,要是说老幺跟老三一样,不顾规矩的跟一个普通女子相爱,他也行会真的生气。 但是姜沁……大齐的公主,道门那位的徒弟,论身份就算是张太玄也不能比拟。 只不过她跟她的师父一向很低调,道门里除了一些高层长老之外,根本不知道姜沁的师承,也很少有人知道一直坐在山巅的那位。 “既然我跟她不可能……那我徒弟跟她徒弟,倒也是个不错的姻缘。” 洪煌岚低声说了一句,他要是不想徒弟们知道,就算在他们耳边大声吼叫他们也是听不见的。 所以虽然他说了,但是除了他之外没人听见。 眼神里略微有些追忆,想当初他在龙虎山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可谓是惊为天人,一见就为之倾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是当时的惊艳天才也是入不了她眼的。 “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夏知蝉狐疑的看了师父一眼,老者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神情,所以他很容易就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没什么。我告诉你啊,你跟姜沁姑娘的道侣之事回头再议,就算你二人能够结为道侣,你在知天境前也不能……有无礼之事。” 洪煌岚说着,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向夏知蝉。 “明白了吗?” 后者知道自己师父一旦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就说明这件有多么重要,于是只能很肯定的连忙点头。 “哈哈哈,小师弟可太惨了……” 冬天开怀大笑,他嘴角甚至还沾着几片绿菜叶。 春不眠也低头暗笑。 “笑什么笑,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都很没人要一样。” 洪煌岚刚骂完夏知蝉谈情说爱,就马上转过头来批评自己另外的两个徒弟。春不眠就不说了,虽然样貌还算可以,只是因为风吹日晒看到有些沧桑罢了。 冬天五官精致,就是个子太小,让别人总以为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师父你知道的。” 春不眠沉吟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夏知蝉眨巴几下眼睛,他带着八卦的心情看向自己的大师兄。莫非自己的大师兄也迎来春天了,那个幸运的女子到底会是谁呢? “女人?女人只会影响我出拳的速度。” 冬天把头一摇,根本不在乎。 夏知蝉反而想起来自己当初在龙虎山上的时候,张太虚曾经跟自己提到过的那个飞花公主,也是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子,不知道三师兄能不能跟她看对眼。 他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第二百零六章 南二历险记(一) 黄沙,满眼都是黄沙。 头顶上的炎炎烈日,那灼热的温度就好像把你架在火上烧烤一样,把你烤得外焦里嫩,甚至都有些发糊了。 脚下是走一步陷一步的黄沙,那些沙子也是滚烫的,脚掌只是踩在上面,就有一种踩在烧红铁板上的感觉。 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南二紧闭着已经干裂的嘴唇,他甚至连下意识咽唾沫的动作都没有,不是他不想咽口水,实际上是他的口腔里面已经没有口水可咽了。 只要一张开嘴,随着风一起进来的就是粗糙的沙粒,它们占据了你的口腔,让你满嘴苦涩却说不出来。 可身体上的煎熬还是其次的,最大煎熬来自精神上。 南二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畏生死意志坚定的人,可当他来到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漠,站在黄沙呼啸的风中,他发现自己居然如同稚子一般可笑。 摧残你的不是黄沙,而是寂寞。 打倒你的不是沙漠,而是孤独。 他已经来到这片沙漠超过三天了,之所以说超过三天,是因为漫长的一人独行让他对时间已经渐渐模糊,记不清楚了。 他不是没有忍受过孤独,在还没有遇见夏知蝉的时候,他也是如同现在一般一个人独行,不跟任何人交谈,不跟任何人交朋友。 那时的他身负血仇,只想知道自己如何才能报仇,如何才能让死去的亲人瞑目。 他虽然孤独,却是有目标的。 可自从大仇得报,他再次跟着夏知蝉踏上旅途之后,心境就改变了很多,开始愿意跟别人交流,愿意打开自己的内心。 也许在这个时候,孤独已经悄然远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压抑自己,所以也不愿意再经受孤独,所以当周围环境将他重新挤压回原来情况的时候,他有些忍受不了了。 而且这片沙漠好像没有尽头,他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了好几天,没有看到任何人,或者动物和植物。 周围的景色好像一成不变。 这是最容易让人崩溃的,也是最能直击人内心深处的。 一般人要是在沙漠里迷路了,估计很快就会因为缺水或者迷失方向而开始发疯,最后不是渴死在沙漠里面,就是忍受不了孤独而自杀。 幸好南二还算意志坚定,虽然他这几天的心情也很不好,很多时候极其容易暴怒。 但终究还算稳得住。 第一天的时候,他几乎是一边骂着张太玄,一边寻找着出路。 第二天因为口渴,他开始闭上嘴只在心里辱骂张太玄,接着寻找出路。 第三天,他已经忘了去骂张太玄,一心寻找离开沙漠的办法。 可惜没有成功。 他就像是进入到了一片迷阵,无论朝那个方向去走,都只能看到一般颜色的黄沙,那些混着沙粒的风就打在脸上。 生疼生疼的。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孤独压垮,也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去,于是还是埋头再寻找出路。 因为长时间的缺水,南二的双眼已经发黄,并且布满血丝。眼神已经黯淡下去,就好像一片深邃的海洋,只有一点点如同灯塔般的亮光还闪烁着。 他不能死,要是这样死了恐怕都没脸去见他大哥。 呼—— 沙漠的风就像是磨刀石,把南二这把本来就锋利的长刀再一次精心打磨,用生和死给他淬火,让他重生。 眼前好像出现一片绿洲。 在满是黄沙的景色中,那一抹绿色就像是上天赐下的恩惠一样,即使南二现在精神恍惚,却还是看到了小小绿洲中的一点点的小巧水潭。 “水……” 南二沙哑的喉咙里面勉强挤出来一个字,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走到那片绿洲里面。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看似很近的距离可能需要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才能走到,甚至还可能用更长的时间。 南二攥紧了手里的长刀,他身上什么行李都没有,除了一册卷轴,就是这把他常年不离身的黑鞘长刀了。 好像只要长刀在手,他就能勇往直前。 他不敢停下来,即使现在自己已经是疲惫万分,周身上下就像是失去润滑油的机器零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吱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所以就更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脚步,他心中的意念就可能被疲惫和极度的渴感所打败,到时候就是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呼——呼—— 即使沙漠间急促的风,也是男子倔强的呼吸声。 他脚步蹒跚,每一步都好像是最后一步,每一步踩到黄沙上面,就有可能再也拔不出来。 但是他没有停下,还在向前。 啪——脚下的黄沙一下子变得松软,他因为失去平衡而瞬间摔了下去,然后顺着沙丘的斜坡滚落下去。 “咳咳咳……” 每咳嗽一声,就有一些黄色的沙粒从南二的嘴巴里面喷出来,但是同样的也有一部分沙粒顺着口腔进入到肚子里面。 他擦了擦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擦不干净脸上的黄沙。 仿佛自己是用这沙漠中的黄沙做成的一样。 “还差一点点了……” 南二对自己说道,虽然他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像是一记强心针一样,让原本脱力坐到地上的他再次站了起来。 面前的沙丘,只要翻过它之后再走不远就是绿洲。 人在有希望的时候,会爆发出来比寻常强大十倍的力量,那是求生的力量,能让他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情。 南二双手插进沙土里面,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面攀爬而去。沙子很烫手,自己现在就好像是把手伸进油锅里面一样,十根手指头都发出剧痛。 但是他却面无表情,也许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手脚并用,他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一样,在黄色的沙丘上面努力地攀爬着,即使他每爬上去一次,周边的黄沙就向下坠落一些。 汗水已经没有了,他根本不敢出汗。 只有无力感开始从自己的身体各处开始蔓延,就好像有人精细地把他身上的每一块骨骼和每一块肌肉都分离开来。 裸露的皮肤都红得发紫,还有各种死皮裂纹。 现在这双手,别说是个二十岁的侠客的手,就算说是七老八十的庄稼汉的手,恐怕也有人相信。 啊—— 南二最后挣扎着爬上沙丘,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绿洲,仿佛已经听见了水潭里面清水流动的声音,因为闻到绿色植被上的清香。 但是他现在没有力气了。 趴在地上,天上太阳的灼烧和地上沙丘的炙烤,让他几乎被烘烤成人干,身体先是失去知觉一样,动也不动。 这样不行,至少要想办法下去。 只要下去到绿洲里面,一切就结束了,自己能够进行淡水的补充,也能借机恢复体力,再想办法寻找出路。 南二紧咬着牙,他目露凶狠之色。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从沙丘顶上滚了下去。 骨碌碌——沙丘上的黑色人影划过一道不规则的路线,最终还是落到沙丘底下。 “到了。” 南二摇摇晃晃地走到绿洲前,伸手抓了一把绿色植被,也不管植被上都是倒刺,直接往自己嘴巴里面塞。 咔……塞进一嘴黄沙。 南二连吐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他固执的双眼盯着眼前的绿洲,炽热的高温让周围的景色都发生扭曲。 沙漠中有一种奇景,叫做……海市蜃楼。 …… 铃铃铃,驼铃的声音。 沙漠之中不能骑马,再好的马儿也经受不住沙漠长时间的折磨。然而大自然都是相生相克的,有一种奇特的动物可以不畏沙漠的炎热,在沙丘上缓步移动。 那是一支长长的驼队,前面的骆驼上都坐着好几个身披薄纱头戴斗笠的人,而后面的骆驼背上放着的都是一个个巨大的包袱。 这里是大齐国境之外的沙漠,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不同于中原人的奇特人种,他们的土地生产黄金和香料,所以经常有大齐商人不远千里穿过死亡沙漠去买卖东西。 他们带去的是丝绸和瓷器,换回来的是黄金和香料。 路程虽然危险,这却是一本万利的声音。一件普通的瓷器在外域就能卖出超过官窑的昂贵价格,而且对方用黄金结账,不用担心造假。 一趟生意就可以让商人得到十几万两的收入,而成本也行连一万两都不到。 “大家再快些,咱们赶到前面的大沙丘下再休息。” 说话的是最前面是一个披头纱的女子,虽然看不清楚她的样貌,不过身材可以说十分傲人。 她应该是这支商队的领队,周围那些人听见她发言,都是十分顺从点点头,然后催动座下的骆驼。 一支商队,最少也是有十几只骆驼。 前后都必须要有专业的人看护,确保不出现意外,也不让骆驼掉队。要知道这些骆驼身上背着的除了黄金之外,就是商队所有的食物和水。 黄金丢了大不了再赚,食物和水要是丢了,那是把性命也跟着一起丢了。 骆驼们也很疲惫了,在得到命令后都听话的一个个坐下。 那些人也都下来稍微活动一下,毕竟长时间坐着也让人感到不舒服。他们一个个都腰佩长刀,看来不是一般的商队成员。 毕竟这片沙漠能够致人死亡的可不止黄沙烈日,还有马匪…… “芸姐,我去方便一下。” 领队女子身侧还有个娇小一些的女子,她低头跟领队说了一句,然后就有些心虚的绕到骆驼后面。 “呀!” 那是女孩子的尖叫声: “这里有个死人!” 第二百零七章 南二历险记(二) “这里有个死人!” 女子惊慌失措的声音,把周围原本休息的人都吸引过来,其中为首的就是那个被称之为“芸姐”的领队女子。 “胡伯,劳烦您去看看……小丫头还不回来。” 芸姐没有走进,说实话这个地方叫死亡沙漠,名字可不是随便叫的。不知道有多少商队的人都稀里糊涂的死了这里,有时候黄沙吹过,还能看到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所以在这里碰见死人并不可怕。 “哦。” 原本想要去方便的女子只能是一路小跑从骆驼后面出来,然后涨红着脸躲到芸姐身后。 而被称为胡伯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沧桑汉子,他黝黑的面颊上布满皱纹,脸上还有擦不干净的黄沙。双手粗糙且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重体力劳作的人。 他先是答应一声,然后才走到骆驼背面的黄沙边。 地上的黄沙里有一小片被水打湿的痕迹,而就在这潭水迹不远的地方,黄沙下露出一只手。 唉……沙漠的风是永远不会停的,人一旦倒下来,不出多久就会被黄沙掩埋,等等发现的时候八成都没了呼吸。 胡伯还是伸手把周围的黄沙刨了几下,然后就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的上半身裸露出来。 黄沙埋得不深,应该是刚刚死掉不久的。 黑衣男子的打扮很奇怪,进沙漠的人一般不会是这种穿着,除非对方是个不知死活的外行。他的姿势是趴在地上的,右手压在胸前,好像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胡伯蹲下身子,这才隐约看到黑衣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长刀。 长刀……莫非是个马匪?但是此地是在死亡沙漠的腹地,就算是马匪也不会轻易进来的。 那些马匪只有聚集在沙漠的边缘,刻意打劫经过沙漠的商队,就连大齐守卫边境的边军都拿他们没有办法。这些马匪一旦发现事情不妙,就会立马躲进沙漠里的老巢,边军也不敢随意进沙漠搜捕。 故而马匪是屡禁不止。 胡伯左右看了看,发现黑衣人身上别说值钱的金银器物了,就连应该带的干粮水囊都没有。 难道是马匪狗咬狗…… 在沙漠深处遇见这么一个打扮奇怪的死尸,真的是让人感到有些耐人寻味呀。 他们走的路都是老路,路上的马匪也都是打点过的,应该不会有人刻意设埋伏给他们。 那有此看来,这具死尸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意外罢了。 胡伯追随家主走南闯北十几年,这条沙漠商路也走了有四五年了,倒是没有遇见过什么危险。 他于是伸手呼噜了几下黄沙,本来打算把死尸重新掩埋的,但看到尸体居然死死握着那把长刀,觉得可能会是个宝贝,于是伸手去拿那柄长刀。 当胡伯的手落到长刀刀柄上时。 原本已经失去气息多时的“死尸”却突然动了起来,他猛然从黄沙里面抬起头,右手下意识的准备抽刀出鞘。 但是长时间的脱水让他根本没有力气抽刀。 但是浑浊且布满血丝的双眼且像是射出去的利箭一眼,落到近在咫尺的胡伯脸上。 “啊!” 胡伯下意识的惊叫出声,同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好巧不巧的坐到那一滩水迹上面。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眼神。 沙漠上杀人如麻的马匪的眼神都没有那么凶狠,就算是草原上敢于跟狼群搏斗的猛虎不可能如此凶猛。 他只是被对方看了一眼,就好像如坠冰窖,明明是在骄阳似火的沙漠里面,却感到彻骨的冰冷。 他甚至在呼吸的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脖颈上的皮肤撕裂开来,紧接着就是鲜血喷涌而出,在最后降临的才是黑夜笼罩下的死亡。 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就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 胡伯伸手摸了摸沾着黄沙粒的脖子,这才确定刚才脑海里死亡的感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听说过挥剑杀人的,飞花杀人的,还头一次见用眼神就可以杀死人的。 露出凶狠眼神的黑衣人却身体一软,噗通一声重新一头扎进黄沙里面,再也没有动静了。 这时胡伯才敢松一口气。 “胡伯,发生什么事了?您没事吧……” 听见小丫头的尖叫,众人也许还不会当一回事,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半大孩子,一惊一乍的属于正常。 但是当听到胡伯的惊呼时,所有人突然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发生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 芸姐嘴上呼唤几声,同时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剑上面。 她的这个动作就是无声的命令。 既然是商队,自然也有负责护卫的人,他们也都一个个长刀出鞘,面容严肃的瞪着发出异样的骆驼后面。 “没事,没事……” 胡伯看到黑衣人再次倒下,这才刚挣扎着起身,因为被水打湿而沾了他一屁股的黄沙,稍微拍打几下,也没有拍打干净。 他一边回话,一边从骆驼后面走了出来。 “大小姐,是一个黑衣刀客……他还没死,刚才突然动了一下,把老奴我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人还有救吗?” 芸姐虽然带着遮面的斗笠,但从她的语气之中就能听到怀疑。毕竟这是死亡沙漠,遇见死人的几率可能真的比活人要大。 突然出现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她会怀疑也是正常的。 “应该还有救,我看他就是缺水脱力了而已,要不是咱们恰好经过这里的话。一旦天黑下来,这沙漠就能要了他的命。” 胡伯走到芸姐身边,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戒备的护卫们不必紧张,然后才接着说道: “老奴我查看过来,他应该不是马匪……” “不是马匪……” 芸姐沉吟一下,她倒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但是她现在是这支商队的领队,所做出的决定也很可能影响到整个商队,所以不得不谨慎。 “芸姐,咱们就救救他吧,好不好?胡叔叔不是老说,行走江湖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嘛,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 刚才被吓到的女子走到芸姐身边,抱着对方的一只胳膊,左右摇晃着撒娇哀求道。 她嘴里的胡叔叔可不是芸姐的父亲,而不过是一个十字大街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你呀……” 芸姐语气中充满宠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自己这个小妹从来没有走过江湖,对于江湖的是是非非都是从街头巷尾的闲谈和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的。 她只当江湖里都是豪杰大侠,都是劫富济贫的侠客,都是路见不平的英雄。可惜她哪里知道,这个江湖可不止有美好的一面,同样有丑陋黑暗的一面。 “胡伯,劳烦您照顾一下那个黑衣刀客。” 芸姐如此吩咐,胡伯也之好点头答应,但是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把被黑衣男子的眼神吓到这件事情说出口。 但是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黑衣男子绝非普通人,现在伸手相救,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相逢就是有缘,咱们就该仗义出手救人性命……” 一边的女子弯着眉眼,想学江湖人一样豪气干云的样子,可惜再豪爽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显得有些可爱。 …… 等到南二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沙漠的星空很是璀璨,每一颗星星都闪烁着明亮的光,天空上的那一轮明月很是如同一钵清水一样。 雪白的月光照下来,把那些沙丘都覆盖上一层白霜。 他先是下意识的抿了抿嘴角,发现自己原本早就干涸的口腔里居然能够挤出来一点口水了,虽然不多。 应该是有人给他喂过水。 而且他身上还盖着一层毛茸茸的毯子,让陷入沉睡他不至于流失体温,身下也是铺着一层毛毯。 沙漠的白天很热,几乎是让人发狂的热。 而沙漠的夜又很冷,像是进入到冬天一般。 在之前的几天里,南二为了能够抵抗寒冷,只能盘溪坐在沙漠里,不敢停歇的打坐,借此勉强抵抗寒冷。 那时候的他多想有一张软乎乎的毛毯,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睡上一觉。 目光扫视四周,发现这是一支十几个人不止的商队,那些有经验的人都睡在背风的地方,身旁还有骆驼为他们挡住风沙。 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团橙红色的篝火。 一个抱着长刀的身影就背对着南二坐在火边,对方时不时的拨弄几下篝火,然后再从一旁拿些枯枝折断,丢进火焰里面。 南二没有贸然站起来,他先是从毛毯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慢慢的摊开,然后再一点点攥紧。 伸出另一只手,重复这个操作。 他这是为了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这支救了自己的商队应该不会害自己,但是出于谨慎的态度,还是先恢复身体最要紧。 虽然还有脱力感,不过已经减少很多。 应该是这支商队里面的人给自己灌了什么药物,否则身体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 南二抬头看了看月色,他并不确定自己从失去意识到被对方救起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问。 他翻身站了起来,把毛毯放好,怀里一直从未离身的长刀也重新挂到腰间。 然后一步步向坐在篝火旁的人走去。 “什么人!” 篝火旁的人突然回头,于此同时他反手就抽出怀里的长刀,刀锋一转就对准的靠近的南二。 拿刀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因为饱经沧桑,皮肤粗糙黝黑,看上去不是很年轻。 而斜跨眉头跟嘴角的巨大刀疤,让他看上更是凶神恶煞,就连一向喜爱交友的小丫头都不太敢靠近他,其他人也都是敬而远之。 但是他是这支商队护卫的一把手,虽然他不懂经商,却武功高强,这次是胡老爷特意找来为了保护自己宝贝女儿的高手。 “止步!” 刀疤男子厉声呵斥道。 南二停下脚步,他先是摊开双手远离刀柄,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然后才微笑着开口说道: “写……” 声音极其沙哑,他开口的时候甚至都不相信这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原来是你……” 刀疤男子看着停下来的南二,先是松了一口气,看到对方人畜无害的样子,于是也把刀收了回去。 “你总算是醒了,不然我还以为小姐捡回来一具尸体呢。” 他虽然嘴上说话难听,却从自己身边摸出来一个水袋,直接丢给几步外的南二。 后者连忙接着,然后拧开塞子,灌了自己一口。 “咳!” 谁知道这水袋里不是水,而是烈酒。 南二猝不及防的呛了一口,他顿时就涨红了脸,猛然咳嗽几声,大半酒水都咳了出去。 “哈哈哈……这东西不能多喝,否则是会要命的。” 刀疤男子见到南二咳嗽,反而大笑着说道。 “多谢。” 南二走到篝火旁,把酒袋递给对方,他发现这酒虽然苦涩,却能够很快滋润喉咙。原本还说话不清的他,现在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阁下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一个人昏倒在沙漠里面?” 刀疤男子接过酒袋,他的目光先是落到南二腰间的长刀上面,然后又很快扫了一眼身后,最后落到南二还有些憔悴的脸上。 他之所以开门见山的问道,是因为对方给他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个普通人。 回头看南二走来的路,柔软的沙漠上只能留下一层浅浅的脚印。而且后者是走到接近自己五步之外时,才被他感觉到的,这说明对方轻功了得。 而且刚才低头看对方,不止是要看对方腰间的刀,更是借机去看对方的手。 那是一双长着老茧的手,肯定是常年握刀导致的。 对方是个身手不凡的刀客。 “在下南二,一个江湖上飘零的普通人罢了。” 南二坐在篝火旁,他揉了揉有些干涩的双眼,从怀里掏出来一册卷轴,看也不看的随手丢进火堆里面。 那册卷轴没有经过阵法保护,一接触到火焰就开始卷曲燃烧,不多时就变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南二还特意拿木根把灰烬戳碎,让火焰能把卷轴所有的部分都燃烧殆尽,不留下一丝痕迹。 “阁下既然不想多说,在下就不追问了。” 刀疤男子自然不相信南二所说的话,但是行走江湖难免都有不能说的秘密,既然对方不能言明,他就不好追问。 “哦,对了……在下林四空,是庐陵人氏,师承剑岳禅师。” 林四空自报家门,他既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就要把自己的来历说清楚。如果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可以先做个警示。 “原来是武林四大禅师之一,剑岳禅师的高徒,失敬失敬。” 南二知道,对方之所以这么着急把自己的师父搬出来,就是为了告诫自己,对方可是有后台靠山的,不要随意招惹。 “不敢不敢,我实在愚笨,行走江湖多年也没有闯出来个名堂,真是给恩师丢脸。” 林四空拱手笑道,自己有个武林闻名的师父,行走江湖自然会方便不少,很多人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也不会刻意为难他。 二人又攀谈几句,林四空还从包袱里面拿了一些干粮,让饥肠辘辘的南二可以勉强充饥。 …… 第二天一早。 “呀!你醒了……” 看到南二醒过来之后,那个发现他的女子连忙跑了过来,脸上是纯真的开心神色,眼神里还有些骄傲自豪。 “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听到姑娘两个字,眼眸还是略微有些黯淡,她其实更喜欢别人叫她女侠。但是她很快就重新挂上笑颜,并且故作豪爽的拍着胸脯说道: “都是江湖儿女,不必客气!” 甚至还故意粗着嗓子笑了几声。 南二有些莞尔,他看着面前活泼可爱的女子,觉得就像是在这片沙漠里面突然开出来一朵鲜艳美丽的小花。 “你笑什么!” 女子本来是故作豪爽的大笑,但是刻意加粗的笑声由她可爱的脸发出来,让人忍不住发笑。 当她看到南二的莞尔一笑后,又有些恼羞成怒的娇嗔道。 “没有没有,女侠如此仗义,南二真的是感激涕零。” 南二只能握拳,用虎口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让自己现在的笑容不要太明显,然后才沉声说道。 听到“女侠”二字,女子的双眸忽然明亮起来,她忍不住的翘起嘴角,但是可能觉得嘻嘻大笑不符合女侠的气质,于是勉强压抑住。 她伸手拍了拍南二的胳膊,露出洁白牙齿的说道: “不用客气,我胡女侠向来都是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你今后要是遇见什么危险,找人给我送个消息,不管千山万水,我都会出手搭救的。” 女子说的其实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词,什么义薄云天呀,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呀,还有为红颜冲冠一怒呀…… “多谢多谢。” 南二笑着拱手道谢。 女子勉强压抑自己的嘴角,小脸绷得像个红苹果,煞是可爱。在她看到芸姐之后,连忙一蹦一跳的离开,找自己的姐姐显摆去了。 南二则是看到商队的人开始把一些东西装到骆驼后背上,他不好意思一路吃白饭,于是也走过去帮忙。 那些看似贵重的木箱子他不靠近,只帮忙去抬那些粗布口袋装着的重物,里面应该是骆驼吃的豆饼和盐巴,所以死沉死沉的。 一个半满的布袋都需要两个汉子一起抬,不然都放不到骆驼背后的架子上面。 而南二一个人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布袋,在周围的人震惊的目光中,把东西安然放到木架上面。 “林少侠,那个人的来历可问清楚了?” 芸姐站在远处,当她看到南二的举动时,即使隔着一层薄纱,也能感觉到她此时的惊讶。 “没有,我问过了,但是人家不肯说,八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林四空是高价聘请的护卫,自然不用去干搬搬扛扛的工作,他现在就站在云姐身边,看向南二的方向低声说道: “但是他绝对不一般,至少……武功绝对不在我之下。” 芸姐转过头看了林四空一眼,她可是知道这位的身手和来历,既然连林四空都如此说了,看来对方确实不简单。 身后听见二人对话的胡伯也暗自点头,虽然他没有见过林四空出手的样子,但是却还记得南二瞬间露出的凶狠眼神。 那眼神绝对不是一般江湖客可以拥有的。 “希望是福不是祸吧。” 芸姐暗中叹了口气,她低声喃喃一句,然后先是对着林四空说道: “麻烦林少侠多多留心了,咱们好不容易回家了,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林四空也只好点点头,他也不希望这趟路程到了最后再发生一些不可靠的变数,到时候没挣到钱还平白落个骂名。 那可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胡伯,吩咐咱们的人,不要对那位少侠无礼,然后把我的干粮分给对方一些。” 芸姐丝毫没提救命之恩的事情,她反而用很尊敬的态度对待南二。毕竟有些恩情,你若不提,它就一直会在。你若提及,那就烟消云散了。 要是她现在说“我们对你有救命之恩,所以你要老实一点”,这种话就会把原本不是敌人的人也变成敌人。 商人是最懂得人情世故的,有的时候宁可赔本也要留住人情,这是她父亲用了半辈子才积累出来的经验,一字一句的教导给她。 身后的胡伯答应一声,他心里倒是有些激动。大小姐把老爷的本事学会了不少,本来他就打算分一些自己的干粮给南二,并且谎称是大小姐的心意,这样对方自然会感恩戴德的。 没想到大小姐已经想到了。 他在心里感慨几句,然后连忙去做。 “芸姐,嘻嘻嘻……” 女子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笑嘻嘻的看着芸姐。 “我也是江湖一代侠客了!” “你呀!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纯真性子……” 芸姐无奈的叹息一声,这个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一念之差救回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现在还在这里做着江湖女侠的梦。 “行侠仗义,怎么就变成是没心没肺了?芸姐,咱们以后要在江湖上行走的,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她嘴里说的大道理也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万一我救了这个人,之后他可能会救了咱们的性命呢?” 她没有想到万一的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 第二百零八章 南二历险记(三) “终于是快要走出沙漠了……” 林四空骑在骆驼上面,他左手一直握着刀柄,另一只手则是指了指远处的倒下的胡杨。 “胡杨树素来就有‘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美名,可以说是沙漠戈壁里唯一的风景。” 他素日里是没有这么多话,其他的那些护卫都只需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就好了,根本没有人值得他如此攀谈。 而这支商队的领队又是一个女子,林四空自然也不好意思死皮赖脸地待在女子身边,显得他没有风度。 现在这支商队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居然要林四空亲自接待的人。 这个人就是南二。 南二此时也骑在另一匹骆驼上面,他换了身打扮,看起来跟商队里其他的护卫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那把与众不同的黑色长刀,还依旧挂在腰间。 他听着林四空的话,颇为感叹的点了点头,放眼看向四周,终于是在这一望无垠的黄色沙漠里看到些许风景。 远处一个背风的地方,能够看到完全是一个圆球的枯黄草丛。这东西看似枯败,都是被沙漠上的风吹着走的。但是听林四空介绍说,此物虽然看似已经枯死,可一旦落到湿润的土壤上,就会立马生根成长。 着实是个神奇的东西,林四空说沙漠行走的人都叫此物为风滚草。 还有就是那些白色树干的胡杨,有的还直挺挺地立在沙漠里面,有的则是已经倒下,离远了看还以为是一块块白色的巨大骨头。 这种叫做胡杨的树,是极其倔强的,就像先前林四空所说的一样,此树立一千年,死一千年,死后倒下还需一千年。 这是多硬的风骨啊。 大抵只有死亡沙漠这种残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如此倔强的树木。 “咱们也走了有四日吧?” 南二算着日子,他倒不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去办,而是想借此推断出自己一开始出现在沙漠中的什么位置。 这决定了他下一次见到张太玄的时候,是拔光他的胡子呢,还是打他一顿再拔光他的胡子…… 开玩笑,差点把老子的命交代到这里,只是打他一顿再拔些胡子而已,已经算是惩罚得轻了。 可是他却没有考虑过,作为一个普通人,是怎么可能打得过堂堂的道门掌教的,对方就算只用一根手指头,怕也比南二厉害一百倍。 “是啊,想要穿过沙漠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大概是在沙漠最中间的地方遇见南兄的,现在再走十天左右,才能看到大齐的城关。” 林四空故作无事的扫了南二一眼,他这些天跟南二是同吃同睡,其实除了没有挑明之外,已经跟监视无异了。 但是南二所表现出来的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有透露自己的来历,也没有任何一句怨言。 只是某一次夜里,他偶尔听见南二说梦话,具体的内容听不清楚了,只是隐约听见了一个人名——张太玄。 林四空在江湖上游走也有些年了,对于这个名字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是分外陌生。 张太玄,道门掌教,大齐国师。现在各个城镇的茶馆酒肆里面,还有不少说书先生说着什么“张天师抓鬼”,“张天师斩妖”,“张天师戏嫦娥”,“张天师风月往事”等等之类的故事。 当然你从名字里面就能分辨出来,前两个还算正经,后面两个多多少少就有些难以启齿,八成是勾栏瓦舍里面那些人听的。 就这么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居然从南二的嘴里面说出来,而且……跟张太玄一起出现的话,大都是些骂人的话。 林四空倒是也见到过,江湖上有些骗子,为了夸大自己,刻意会用“张天师亲传”,“天师祖传”,“张半仙”之类的字眼来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但凡这样言语的家伙,一百个人里倒有九十九个是骗子。 但是这个名叫南二的少侠不一般,不只是他奇绝的武功,还有出现在沙漠深处的位置。 他们发现南二的地方是沙漠的腹地,那里就算是商队,没有经验的人也是不会轻易路过的。一般人就算有向导指引,就不会去那里找死的。 他们遇见南二的时候,对方除了握着长刀,身上居然再无一物,就连最简单的行李包袱都没有。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以至于这几天林四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 “还要十天啊,这沙漠可是真够大的……诶,林兄,你说一个人要是没有粮食和水,能在沙漠里活几天?” 南二的问题有些奇怪,一般人都是准备充分才敢进沙漠的,哪里会有人什么都不带,全凭头铁就进沙漠的,那不就是找死吗? 但是林四空结合遇见南二时的事情,心里面猜测这个问题应该跟对方有着直接的关系。 “南兄,不瞒你说。这片沙漠之所以叫做‘死亡沙漠’,就是因为每年都有商队的人死在这里。那些人都是全副武装,粮食和水都准备充足。” 林四空一路上走来,倒是很少见到尸骨,这片沙漠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嘴,把所有在沙漠里面迷失方向的人都尽数吞没,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他斟酌着词语,继续说道: “但是总会发生意外,有的人迷失方向,有的人丢失水囊,有的人则是遇见沙尘暴,直接被埋进沙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南二的问题,但是已经给出了答案。 “哦……也就是说,即使准备充分也可能葬身沙海。要是一点准备都没有,那恐怕还不如直接自杀抹脖子来得痛快。” 南二攥紧手里的缰绳,他把眉毛压下来,两个阴沉的眸子里面不知道闪烁着什么样的光芒。 “干特么的张太玄,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他低声说了一句。 “阿嚏!”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南兄说什么?” 林四空迟疑了一下,实际上就以二人之间相隔不远的距离来说,他不可能听不见南二所说的话。 但正是因为听清楚了南二所说的话,所以才感到更加的不可思议。 那可是大齐国师、道门掌教,可以说是当时的仙人,无论是什么人提起来都只有仰慕和恭敬之色。就算是皇族子弟,也不敢在人家的面前少有放肆。 可自己身边这个从沙漠深处救出来的年轻刀客,居然敢满嘴脏字地辱骂天师,也不知道是得了失心疯,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没事,我踏马得被一个王八蛋陷害,才差点死在这片沙漠里面。等我回到大齐,一定杀上龙虎山!” 南二说着,伸出手指敲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刀鞘。 忽然有阵莫名的风刮过来,他座下的骆驼发出一声带有惊慌的嘶鸣,甚是还一度驻足不前,在原地踌躇了几下才跟上队伍。 刚才的风不是从沙漠上吹来的,而是从南二的指尖吹来的。 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其他的人都没当一回事,以为就是普通沙漠里刮起的风,看到南二掉队,也就只是催促几声而已。 可林四空却傻了。 他的骆驼就跟南二的骆驼并肩而行,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刚才那阵风的来历。 微风拂面,没有沙漠里特有的灼热感,而是有些冰冰凉的感觉,让人感到一些凉爽和舒适。 可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却瞬间惊出一身的冷汗。 刚才如果拂面而来的不是微风,而是长刀携带的劲风,他有把握能够应对吗?别说全身而退了,能够挡住对方一个回合的攻击吗? 林四空就像堕进深渊里面,四周只有黑黢黢的景色,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林大锅,你莫事吧?” 有个护卫看到林四空的异样,有些关心地过来问了一下,后者只能面带僵硬笑容的点头回应。 “看来还是有些不太熟练……” 南二控制好骆驼,他一边低声说了一句,一边赶回到林四空的身边。 刚才神乎其技的动作,其实不过是南二用体内的真气催动腰间长刀所产生的无形气浪。 是的,真气,跟所有修道者一样的真气。 九幽斩魄诀,他在醒过来的第一天就烧了,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打算学习这东西了,反之是已经将其烂熟于心,所以才将卷轴烧毁。 南二独自一人在沙漠里行走的时候,因为实在是闲来无事,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观看九幽斩魄诀的卷轴,来勉强分散注意力。 不过短短两天,他就将卷轴上记载的所有东西都尽数背熟,别说内容一字不差,就连上面所绘真气运转的经络图都记得一清二楚。 得救之后,他也暗中找时间打坐调息过。于是就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卷轴上记载的需要引天地灵气入体,他只是略微一动念头就办到了。 而且经络图上所记载的,要练此诀需要打通周身一百零八处穴道,南二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体内的经络居然天生就是通的,根本不要再苦心冲击穴道。 所以第一天夜里,他就成功吸纳天地灵气入体,磕磕绊绊地在自己的体内进行了第一次的大周天运转。 然后把瘦弱到比一根头发还细的真气小心翼翼地存进自己的丹田里面。 之后的每一天夜里,他都会找机会打坐一个时辰,即使被林四空发现了,也用在调息内力打发过去,后者倒是也没有生疑。 经过四天的努力,他终于是积攒出来比小手指头大不了多少的第一股真气。 即使如此,南二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我真踏马的是个天才。 刚才因为心念一动,用真气顺着手指进入到自己腰间的长刀上面,即使刀在鞘中依旧发出一阵颤抖,带起一阵寒风。 但南二很快就把真气抽回,四天的努力可不能因为一时激动就随意挥霍掉了。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手指的真气离开刀柄的时候,有另一股黑色的东西顺着他手指上的经络进入到丹田里面,然后跟无形的真气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你我。 那是逆纹刀里封印的煞气,如今也随着南二开始修炼,刀上的封印渐渐松动,那些原本就诞生自他体内的煞气居然跟真气混合在一起,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南……兄……” 林四空张大嘴巴,只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两个字,就仿佛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虽然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之差,不会是因为这几日休息不好吧?” 南二以为自己刚才的动作没有被人发现,所以自然也不知道林四空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单纯出于关心地说道: “要不这样吧,这几日守夜的工作就交给我,你注意休息,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好,多谢南兄。” 林四空勉强一笑,他心头思绪不断。 他以为刚才南二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情都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向他这个商队里的最强者展露肌肉,暗示自己要注意分寸。 再加上南二开口讨要守夜的权力,刚刚吃了一个下马威的林四空也不敢不给,于是只能嘴里苦涩地点头答应。 林四空这几日白天要负责护卫警戒,晚上还需要跟别人轮换守夜,精神确实消耗过度,再加上需要暗中盯着南二,更是身心疲惫。 确实有些精神不济,不过还不至于精神萎靡到如此地步。 这完全是让南二给吓的。 对方还没有出手,自己居然就先丧了斗志,要是动起手来,怕是只需要一个回合,就把自己斩于马下了。 “毕竟我也不能白吃你们的饭,多多少少干些活嘛,不然我也会不安心的。” 南二身上有钱,虽然不多。可是这些散碎的银钱铜板,在外出经商用黄金相互交易的商人眼里,怕是跟乞丐也差不多。 他不能用钱来报答对方,就只好看看自己能不能出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南兄……不必客气的。” 林四空现在思绪很乱,南二感恩的话在他听来,已经是变了一种意思。 毕竟我也不能白吃你们的饭——我多少会承你们的恩情的。 多多少少干些活嘛,不然我也会不安心的——你们不用担心,不用做些暗地里的小手段。 当然南二确实没有这个意思,这些属于林四空的过度解读,也可以说他把南二跟传说中的张天师扯上关系之后,从心里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含有深意。 甚至先是回想起来,对方迷失在沙漠之中,也很可能是对这支商队所有人的一次考验,考验人的真心。 林四空越想越乱,心砰砰直跳,额头上的汗也是止也止不住。 南二则是丝毫没有感觉,他毕竟是没有恶意的,单纯是出于好心才这样做的。 …… 呼—— 沙漠上刮起了一阵风,跟往日那些风不同的是,这阵风呼啸着越来越急,地上的沙粒也被尽数卷起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不好,今年的风季提前了。” 领头的芸姐看到突如其来的疾风,她暗叫一声不好,心里面顿时就升起一阵焦急。 现在商队已经快要走出沙漠了,要是在这个时候碰上沙尘暴,那可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大小姐,老奴记得那个方向再走几里有一片废墟,咱们可以先去避一避风头,等沙暴过去再说。” 胡伯就在不远的地方,但是他只能扯着嗓子用力喊,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声音被急促呼啸的风声压过。 “好!立刻通知下去。” 芸姐朝后方做了几个动作,她用来遮面的白纱被风吹起来,茫茫黄沙包围下,精致美丽的脸庞显露出来。 可惜周围的风沙太大,无人有眼福一窥美人容颜。 “走!” 胡伯一边高声叫喊着,一边催动骆驼向后方走去,他的声音苍老浑厚,却也传不出去多远,就会被风声泯灭掉。 “走!” “走!” “走!” 渐渐的,已经看不到老人的背影,也听不清楚老人的喊声,只能看到商队的骆驼们勉强维持着队形,顺着最前方的指引,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不过几里的地方,曾经是一片繁忙的沙城,除了高大的城墙之外,还有就是各种用土坯木块堆起来的房屋。 可惜早在几十年前,肆虐的沙暴将这座沙城尽数掩埋,里面一城的人都被尽数埋在了黄沙之下。 芸姐找座高大的破损城墙,让身后的骆驼们都挨个坐下来,然后命令商队里的人把东西都卸下来,迅速搬到周围的房屋里面。 那些房屋都只剩下一半不到,不是因为破损严重,而是剩下的一大半都埋在黄沙里面,人站在房屋前面只能看到一个屋顶而已。 “把粮食和水先搬进去,商品先就地放下,不去管它。” 别看这位芸姐年纪不大,当机立断却很干脆,命令下人们把最重要的东西先保护起来。这片死亡沙漠,一旦没了粮食和水,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意外。 那些锁着的大木箱子里面,放着的不是黄澄澄的黄金,就是价格堪比黄金的珍贵香料。 但是生死面前,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找了一间大屋子,上面有个破开的大洞。弯腰钻进去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还算宽敞,就是人都只能弯着腰走路,一抬头就能直接撞到房顶上去。 芸姐站在门口,先是数了数不远处城墙下蹲着的骆驼,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商队的骆驼数量,经过简单清点,就发现少了三只骆驼。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要是背商品的骆驼走丢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是被粮食或者人骑的骆驼走丢了。 现在眼看沙暴将起,人和骆驼迷失在沙漠里面,那就是十死无生! 芸姐望了望她们来时的方向,可那里除了满天风沙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又站了一会儿,无奈的钻进屋子里面了。 “大小姐……” “查查看,咱们的人和粮食水袋有没有少……” 芸姐吩咐一声,她的目光隔着薄薄一层白纱,快速的扫过众人,商队里的这些人虽然面带恐惧和疲惫,终究还没有到惊慌的程度。 但是随着目光扫过众人,她却发现明显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自从她父亲行商时就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胡伯,另一个则是来历成谜身手不凡的黑衣刀客南二。 “大小姐,咱们的粮食和水少了一部分,应该是有一只负责驮物的骆驼走丢了,还有就是胡伯也不见了。” “呜——芸姐,胡伯做什么去了?他会不会是走丢了呀,咱们得去找他呀……” 小丫头伤心的瘪起嘴巴,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腾起雾色,素日里除了芸姐,就是像长辈一样的胡伯对她最好。 芸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下,刚才说话的是这支商队里的二把手,他也是自己父亲的左膀右臂。 “大小姐,咱们现在不能出去呀!外面沙暴已起,要是现在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二把手沉声说道,他知道芸姐心里面在纠结。胡伯对她来说也是如同长辈一般,而且如果人走丢了就根本不去寻找,那这支队伍的人心就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所以芸姐不能说不去找,但是又必须不能去找,现在就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扮坏人,把厉害关系言明,等于是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将来有人怪罪,也能把错误推到他头上去,不会有人责怪芸姐所作所为不对的。 二把手也是跟了胡老爷多年,自然心细如发,当看到芸姐投过来的眼神之后,就立马知道自己需要说些什么来稳住人心。 “可是胡伯……” “大小姐!若是胡伯迷失在沙漠里面,那也是他的命数。外面沙暴漫天,咱们就算出去也只是多几个送死的而已,您听我一句劝,不要想着出去找人了。” 二把手先是说的其实是周围那些人的心里话,但是他们不能说,现在听到二把手的话也是暗中点头。 “就算要找,至少也要等沙暴过去之后!” “……好吧。” 芸姐点头答应。 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经过二把手的一番巧妙引导,胡伯的死就从芸姐不去救他变成他自己命数不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迎着风沙从屋子外面又钻进来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 “大小姐……” 胡伯沙哑的开口说道。 众人一阵惊奇,外面的风声吹得屋顶咔咔直响,比起打雷也不差什么,风沙更是大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种时候,居然有人能够死里逃生。 真可谓是奇迹。 “胡伯,您没事吧……” 芸姐也是喜出望外的走上前去,亲自扶着胡伯的胳膊,细心的询问道。 “没事,一只骆驼掉队了,我去追,结果差点迷失方向,还从骆驼上摔了下来……多亏南少侠救了我的命。” 胡伯咳嗽几声,他并没有太大损伤,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被风沙吹倒到地上,摔伤了腰而已。 众人惊讶的目光齐聚到一身黄沙的南二身上,他虽然看似狼狈,却没有丝毫损伤。 南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抖了抖身上的黄沙,笑道: “举手之劳而已……” 第二百零九章 南二历险记(四) 呼——呼—— 屋外的沙暴肆虐,急促且刺耳的呼啸声,像是谁人发出来的哀嚎。头顶上的屋顶不停地颤抖着,尘土黄沙从缝隙里倾斜下来。 众人一时无语,虽然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但是他们一时间还是不能相信居然有人能在这种沙暴天气里逃生。 站在角落里的林四空则是露出跟众人不一样的神色,他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暗暗点头,但是又想到南二之前的叮嘱,言语间不想暴露自己,所以他也就连忙掩饰了脸色。 “咳咳……” 只有摔伤了腰又一路上灌了满嘴黄沙的胡伯忍不住低声咳嗽着。 他用手擦了擦脸上沾着的黄沙粒,然后看到一直站在身旁的芸姐,于是连忙挤出笑容说道: “无事无事,只是年岁终究大了,一把老骨头不经折腾了……” “胡伯,那您多休息。” 芸姐虽然隔着面纱,但脸上担心的神色却是真的。她不去救迷失在沙暴里的胡伯,是为了对剩下的所有人负责;但是发现自己长大的胡伯没有回来,心里面怎么可能不悲伤呢。 “咳咳,好……好……” 胡伯被人扶着坐下,其他人也就随即松了一口气,随意的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他们不安的心情刚刚平复,可心头的疑惑就旋即冒了出来。眼见为实,他们倒是也不敢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于是对被救的南二充满了好奇。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够在十死无生的沙暴中把人救回来。 “给你!” 小丫头则是从自己贴身的小包袱里面掏了掏,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一蹦一跳的走到南二面前,把苹果递到他的面前。 圆嘟嘟的小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你救了胡伯。” 南二没有接过来,他稍微一看那个苹果,就知道是女子偷偷藏了许久的,红苹果的外皮稍稍有些脱水了,红的颜色也有些发暗。 不知道女子珍藏了多久不舍得吃掉,现在却为了感激南二,把心爱之物拿出来赠予。 “不必客气……” 南二摇了摇头,他身上的黄沙其实没有抖落干净,所以只是一个摇头的动作,头顶上的黄沙就稀里哗啦地落了下来。 他这个动作先是把小丫头逗笑,但是后者旋即就黯淡了目光,粉色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你别看这苹果卖相不好,其实可甜了。在西域不比咱们大齐,几个苹果都能卖出天价,我只敢买了三个,吃了两个,这是最后一个……” 她的语气有些落寞,看来是因为南二看不上这个苹果,小姑娘的心里面多少有些难受,话语中也带着一股委屈的语气。 “不是的……” 南二知道小丫头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连忙开口解释道: “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你们又救过我的命。俗话说滴水之人涌泉相报嘛,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嗯,咱们都是江湖儿女!” 小丫头确实喜欢江湖,只是言语中带有江湖儿女这种侠义之词,就让她顿时眼眸一亮,一扫脸上的阴霾。 一边开心地点头,一边还是把苹果塞进南二手里。 “既然如此,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一个苹果而已,我胡女侠就是这么舍己为人,舍生忘死,舍不得也要舍得……” 小丫头哪里会说些豪言壮语,所说的都是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所以说得着急了,就竹筒倒豆子的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听到她有些胡言乱语的话,即使一向冷漠的林四空都忍俊不禁,周围的人也是笑出了声。 他们虽然有主仆之分,但是小丫头一向是天真无邪的,只要你跟她玩,不论什么身份都是可以的,所以跟商队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 “好吧。” 南二把苹果拿在手里,他的手指稍微摩擦了一下苹果略微有些发皱的外皮,上面还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小丫头一定是很珍惜此物,所以才忍了好久都没有吃掉。 他看了看盯着苹果的女子,没有一丝掩饰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舍,她应该是很喜欢吃苹果的,但是怕吃不到所以一直藏着这一个。 南二双手握住苹果,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那颗红苹果居然从中间一分为二,能够清晰看到白色的果肉,还有几粒不明显的黑色苹果籽。 “分你一半。” 南二笑着说道。同时一只手把半个苹果放进嘴里,另一只手则把另一半苹果重新递回给小丫头。 “这个……是给你吃的……我吃过了,吃了两个呢。” 小丫头虽然嘴上拒绝,但是在看到递过来的苹果时,小眼睛瞪得滴溜圆,嘴角甚至隐隐有晶莹的口水。 “半个苹果而已,不要婆婆妈妈的。” 这是刚才小丫头说南二的话,现在被他几乎是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这让小丫头着实无法拒绝,只能伸手把苹果拿回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嗯——甜的。” 女子身材娇小,此时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半个苹果啃食,更像是一只可爱的小仓鼠,努力的用牙齿嚼着苹果。 南二只用了三两下就把半个苹果吃下去,他行走江湖一直都是单打独斗,很少跟人交流,也许是因为血海深仇的原因吧。 可自从遇见了夏知蝉,他的人生就开始发生转变了。他的第一个朋友,将他带出了灰暗的人生,于是在他大仇得报之后,南二开始变得开朗乐观,又变成记忆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跳墙顽童。 这人生就是一条路,有时上坡,有时下坡。 南二大抵是把自己半生的下坡路走完了吧,所以今后的人生都是上坡路,都是开心的日子。 也不知道夏知蝉现在如何了,那个家伙不会还在龙虎山上跟他的那个嫦娥仙子腻乎着吧——啧,真是让人羡慕。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感到一道审查的目光看了过来。 自从修炼九幽斩魄诀,他的六识感应也开始发生变化,一些感知力变得敏锐,甚是能听到细微的声音,感受到别人的目光。 于是他抬起头,正好跟林四空的目光撞在一起。 后者先是诧异,然后露出不好意思的惭愧笑容,故作镇定的点点头后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南二只当林四空是对自己还抱有戒备,故而有此审查的目光,所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可实际上林四空并不是担心南二或者是怀疑南二,反而是心里一边不停的大鼓,一边胡乱猜测着南二的来历。 刚才分苹果的举动,所有人都没有觉得不妥,只当是南二不愿意占小丫头的便宜,故而跟她分食苹果。 但是林四空却从中看出来一些不寻常。 首先徒手掰苹果这事,不用说一个练武之人了,就算找个没有练过武功的普通汉子,八成也是能够做到的。 但是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苹果必须是新鲜的脆苹果,因为只有脆苹果才能顺着纹理被掰成差不多的两半。 如果是颗熟透了的面苹果,那苹果要么根本掰不开,要么就因为过大的力道而四分五裂,根本不可能正正好好分成两半。 小丫头拿出来的苹果应该是脆苹果,但是并不是新鲜的。苹果表皮发皱,应该已经存放了较长时间,这种略微脱水的苹果表皮应该是软的。 这种苹果比起面苹果更加不容易掰开,就算脱水不严重,用力掰开的苹果表面一定会留下指印,这是正常发力导致的。 而刚才南二把苹果递过去的时候,林四空特意的扫了一眼,却愕然发现那半个苹果上没有任何指印,而且裂开的地方也是如同刀切一般整齐。 他的心里不由得感叹,看向南二的目光也是越发复杂,虽然没有敌意,却也过多的注视对方了。 所以这才会让南二感知到。 南二并不在乎,林四空也只能是装聋作哑的假装不知道。 但是这种感觉实在是有些难受,就好比你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可就是不能宣之于口,心里是一阵纠结,几乎要把自己憋死了。 这导致林四空最近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幸好平时他就是个很严肃正经的性子,周围那些护卫也不敢随意过来触他的霉头。 “好了,大家肯定都累坏了。去把粮食和水分一分,咱们吃了后就随意的休息,这沙暴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下来。” 芸姐吩咐道,自然有人把干粮和水拿出来,平均的分给每一个人,然后再拿过了毛毯,每个人身下铺了一条。 先吃饱肚子,人的恐慌情绪就会降下来许多。 “芸姐,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呀。” 小丫头吃完半个苹果,可能是觉得自己坐在一个男子身边有些不妥,于是连忙起身,又蹦蹦跳跳的坐回到芸姐身边。 她看着外面不断呼啸的风沙,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事的,虽然因为风季提前,沙暴突然出现打乱了咱们的计划。但是现在毕竟刚刚才起风,等这场沙暴过去之后应该会有一段平静期,咱们趁那个时间离开沙漠,时间是足够的。” 芸姐知道小丫头心里不安定,后者素来爱玩,所以这次才死乞白赖的求着她要一起穿过沙漠去往西域。 本来她是不答应,但是由于这条路家里人已经走了数年,没有遇见任何的风浪,再加上敌不过小丫头的软磨硬泡,只能是无奈的答应。 此话一出,原本在进食的众人也是暗自点头,脸上的表情舒缓不少,心里面的不安也打消一些。 领队既然心中已有谋算,他们这些下面做事的人心里面也能安定一些,不然领队开始不止所措,下面的人也就开始人心惶惶,这样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 躺在毛毯上揉着后腰的胡伯则是满眼欣喜和骄傲的看了自家大小姐一眼,别看芸姐是女子,这为人处世和心机聪慧都是跟胡老爷如出一辙。 哈哈哈,胡家后继有人喽。 先是高兴,也许是因为动作过大牵扯了后背的伤,让他感到一阵难忍的疼痛,于是又面露些许伤感,嘴里面感叹着说自己已经老了…… “好无聊呀,咱们来讲故事吧。” 小丫头吃完东西,她坐在毛毯上有些无聊,看了看周围也除了受伤的胡伯在躺着之外,根本没有一个人睡去,于是小声的说道。 “好呀,不知道表小姐喜欢听什么故事?” 胡伯虽然躺下,但是也没有睡着,他一听到小丫头说话,连忙笑着说道: “我们可没有说书先生的本领,能够把一些故事说得绘声绘色。” 小丫头是芸姐姑姑的女儿,二人自然是姑表亲戚,但她并不是经商之家出来的,所以性子古灵精怪一些,不如芸姐稳重大方。 可其实二人年岁相差不大。 “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哪里有真的故事好听呀……” 小丫头的嘴巴还很刁,她目光扫视了一下,很快就锁定到林四空和南二的身上。 其他人有商队的仆役,也有护卫,他们就算说些故事,大多都是道听途说,有好些故事小丫头都听过类似的,所以并不感兴趣。 只有林四空和南二身上有真的江湖气,他们二人一定经历过许多有趣的故事。 但是林四空太凶,小丫头不太敢亲近他,所以稍加排除,就把目光直挺挺的落到南二的身上。 “南少侠,你在江湖上有没有遇见有趣儿的事情呀?说来给我们听听嘛……” 小丫头向来童言无忌。 她此话一出,芸姐的目光下意识看了过来,林四空也是眼前一亮,但是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掩饰住双眼中的惊喜神色。 他们二人此刻心中的想法相同,就是接着南二讲故事的时候,旁敲侧击的推测一下对方具体的身份。 芸姐出于谨慎多一些,毕竟队伍里始终有个看不清楚身份的人,这让她多少有些焦虑。但是看在对方还算懂事,又出手救了胡伯的份上,只要对她和商队没有威胁,南二就算是江洋大盗也没有关系。 而林四空则是好奇更多一些,他是队伍里面对南二了解最多的人,有很多别人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都是亲眼所见。 有关南二异常和疑似跟张太玄有关的事情,林四空没有告诉芸姐,他觉得自己就算如实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会信,就算信了也是莫可奈何。 既然多说无益,不如闭口不言。 现在的状况就好比是一个鱼缸里面,忽然进来了一条陌生的鱼。所有鱼都想要弄清这条鱼的身份,而作为这群鱼中武力最高的林四空,则是偶尔见过南二展露出来的獠牙。 他们再厉害也就是草鱼鲤鱼,对方可最少是一只吃肉的鲨鱼,现在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突然露出獠牙了。 林四空即担心,又有些隐约的兴奋。 他只能勉强压抑着兴奋神情,故作淡定的坐下,但是却竖起耳朵,生怕自己少听了一个字。 周围的人有的也表现出来好奇,有的则是兴趣缺缺的歪在一旁。 “呃……” 南二则是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鬓角。他的故事?他有什么故事能拿出来说的,有关自己家的血海深仇……还是算了,这件事情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夏知蝉也没说过。 不过他隐约觉得,夏知蝉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二人从未对此事有关交谈,可以说是心照不宣吧。 除了血海深仇,那就是跟随夏知蝉这些时间所遇见的各种妖魔鬼怪,每一件妖鬼之事背后,往往都是罪恶的人心在作祟。 那些故事适合小姑娘听吗? 南二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定,他迟疑的样子被芸姐和林四空看在眼里,但是二人不约而同的没有出言为其解围,然而选择了沉默不语。 “怎么了?难道你一点儿故事都没有,胡叔叔说了,每一个江湖大侠的故事都比一本书还要厚……” 小丫头有些撅嘴,她只当是南二不愿意分享故事,是个吝啬的小气鬼,亏她刚才还给了对方一个苹果。 小孩子嘛,终究心性跳脱一些,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也没有那么的想法,脑海里想到什么就觉得是什么。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满嘴胡言,少听那些说书先生的假话……” 到这个时候,芸姐就不能坐视不管了,毕竟她虽然想要试探南二,却不想因此就得罪对方,让对方感到厌恶。 所以及时出言解围,教训小丫头几句,也让南二不至于心头不快。 “哼!” 小丫头被说了一句,有些不高兴的哼了一下,她嘟着嘴巴把目光投向别处,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知道是在生芸姐的气,还是在生南二的气。 “南少侠……” 芸姐还想说两句打个圆场,没想到被南二打断了发言。 “无妨的,我的故事不是不能说,只是……” 南二故意拖长音,原本还气呼呼的小丫头顿时就把脸转了过来,兴奋的盯着他,两个眸子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小丫头,你可别被吓到了……” 芸姐面纱遮挡下的姣好面庞露出失望的神色,她认为对方是打算说一些可怕的鬼故事来吓唬小丫头。这样一来,即满足了小丫头听故事的心思,又不不至于暴露自己。 林四空的心里面则是有别的想法,他认为南二既然跟天师张太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八成所说降妖捉怪的事情就是货真价实的。 “你放马过来吧,我要是皱个眉头,就不叫胡女侠!” 小丫头把胸脯一挺,一副老娘天下第一的气势。可是她身材娇小,声音也是软糯糯的,让人看了只觉得俏皮可爱。 “好吧……大概三四个月以前,我跟一个朋友行走在荒山里面,因为走迷了路,只好在一处破旧的寺庙里面栖身。” “那天夜里……” 说的是当初在古庙里半夜鸡叫,遇见尸潮,然后又见白毛僵尸的事情。 南二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的,有时候说的话也有些词不达意,于是只能重新解释。 一开始小丫头嘻嘻哈哈的没有当一回事儿,可渐渐的越听越入迷,圆嘟嘟的小脸紧绷着,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个不停。 周围那些人一开始也不太在乎,以为南二就是随口编了一个故事来哄小姑娘玩的,但是越听越觉得真实,越听越入迷。 渐渐的屋子里面已经没人说话。 只有南二不算低沉的声音,偶尔有篝火里木柴崩裂的声音。 剩下的,就只有屋外呼呼不停的风声。 …… “那只白毛僵尸着实厉害,身如钢铁,刀砍不断,剑刺不穿。我和朋友苦战一夜也没有办法,此时正好天公作美,降下一道雷霆劈死了僵尸,顺便火起也烧了整座古庙。” 南二终究是做了一些改编的,他不像过多的袒露跟夏知蝉有关的信息。而且要是跟这帮人说,自己有个可以呼风唤雨徒手召雷的朋友,怕是会被他们直接当做疯子。 真实的故事就是拥有无比的冲击力,即使南二已经讲完了,屋子里的众人也是久久不语。 南二倒是有些口干舌燥,毕竟别人只需要坐下来听,而他则是叭叭的说了许久,费了不少口水 他还没起身,一旁就递过了一只水袋。 他顺手接过来,然后才看到递睡袋给自己的人是林四空,后者刚开始坐的很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南二讲述的过程中,却刻意的一点点靠近,最后坐到南二的旁边。 南二不疑有他,先是拔开塞子,闻了闻水袋里的东西,确定是水,而不是之前喝了直咳嗽的怪酒。 于是他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大口,把赛子塞紧后递还给林四空。 “南少侠,你这个故事……是假的吧?” 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她亮着眼眸,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答案,有些小骄傲的抬起下巴,笑着看向南二。 南二笑而不语。 林四空把水袋收好之后,则是若有所思的跟坐在对面的芸姐对视一眼,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但是他相信对方一定能看懂自己脸上的神情。 跟张太玄有关,能通过手指振动刀柄产生刀气,曾经跟传说中的白毛僵尸战斗过…… 这几样东西好像看似没有关系,却又悄然被串联起来。 这位南二,八成是来自龙虎山的修道之人!而且身份不低,至少是能跟张太玄交谈的关系,这说明二人身份相差不大,或者关系过于亲近。 林四空就感觉自己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好像把一切黑暗的地方都照亮了,所有的迷茫疑惑都被驱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砰砰直跳的心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即使是在风沙呼啸的时刻,也分外清晰。 好像是远处的几件房屋…… 塌了。 第二百一十章 南二历险记(五) 发出的巨响惊动了屋子里的众人,这些人本来还沉溺于南二所讲述的故事之中,突如其来的响声倒是让他们吓了一跳。 “应该是外面的房屋被风沙吹塌了……” 被惊醒的胡伯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相似的巨响传来,于是才松了一口气说道。 “那咱们的这间屋子……” 小丫头把眉毛挤在一起,她担忧地抬起头,看向还因为风沙微微颤抖的房梁,生怕这间屋子也会一不小心的崩塌下来。 “表小姐不用担心,这间屋子我特意看过了。虽然外表残破,但是内在的骨架还算结实,房梁也没有太大的破损痕迹,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是商队二把手,他跟胡伯都是胡老爷的左膀右臂,那阅历和经验自然非一般人可比的,走进这间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结构是否结实。这可关系到屋子的所有人的性命,要是房屋不结实,外面沙暴很可能把屋子吹塌,把人活埋在里面。 由此可以看出,行走在外经验是很重要的。 “哦,那就好。” 小丫头瞪着大眼,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房梁好久,直到有沙子恰巧落进眼睛里面,她才委屈巴巴地低着头,不舒服地一直眨眼。 于是一旁的芸姐赶忙给她吹了几下。 小丫头的双眼红红的,就像是一只兔子一样。 异响过后,本来众人还是有些惊慌的,但是听到二把手的解释,心里面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虽然走一趟沙漠挣的钱,就够舒舒服服花上好几年的,但是这毕竟很危险,一不留神就可能把命交代到这里。 钱固然好,但要是有命挣没命花,怕也是个悲哀。 虽然说要是人死在沙漠,胡家一定会拿一大笔钱给孤儿寡母,那些钱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上二十年的平淡日子。 呼——呼—— 屋外的风声甚急,头顶上也时不时有细沙落下。 南二讲完故事,他忽然做了个有些奇怪的小动作,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只有林四空发现了。 他将腰间的长刀解下来,然后横着放在自己的两膝之上。 这个举动,更方便南二不用坐起来就能够把长刀拔出鞘。 林四空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跟着南二做同样的动作,把本来挂在身后的刀摘下来,就放在手边可以随时拿到的地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 但是心头总是感觉被一股乌云所笼罩,挥不去的阴霾让林四空感到有些不适,带有刀疤的面庞也越发黑得像锅底一般。 幸好他平时就喜欢冷着脸,周围的人都没有感到什么异常。 南二转动目光,看向不停有沙子涌进来的屋顶破洞处,顺着洞口的月光,甚至还能看到空中飘散着如同烟雾一般的沙粒。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刀柄。 这次倒是没有什么劲风出现,而是他身旁的林四空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不自觉的就把手握到刀柄上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有些安全感。 林四空行走江湖多年,倒也算见过一些风浪的,只是他还不过是个普通的江湖武夫,如果只是打打杀杀,他其实并不害怕。 就怕出现南二嘴里所说的僵尸,刀砍不断,剑刺不穿,身体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那别说他林四空,就是把他师父剑岳禅师请来,怕是也没有办法的。 南二略微沉吟了一下,把目光从洞口处收回来,然后一转头正好看到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林四空,后者表情肃穆,眼神中略带闪烁不定的忧虑。 “有人过来了……” 南二的声音很轻,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林四空能够听见。 刀疤男子的目光中不安的情绪沉淀下去,只留下冷静且坚定的神色,握着刀柄的手用力握紧,随时准备出刀。 林四空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微微泛起惭愧的神色。心里暗骂道,林四空呀林四空,你好歹还是个刀头舔血的江湖游侠呢,怎么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胆怯了,真是让人感到羞耻。 其实不能怪他心生胆怯,主要是刚才南二的故事触动了他,导致他心里一直在盘算,如果是自己在古庙里遇见了白毛僵尸,应该如何应对呢,是能够脱身,还是会被僵尸撕成碎片。 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南二暗中表现出来备战的动作,这让林四空误以为接下来出现的对手会是跟白毛僵尸一样几乎不可匹敌的存在。 所以他未战先怯。 可是一听到南二说是有人来了,心里的不安顿时消去大半,妖怪他对付不了,人还能对付不了吗? 林四空沉下心里,两道目光紧紧盯着屋顶的洞口。 外面风声很急,伴随着如同怪兽一般的呼啸,让人根本听不到外面其它的动静。 可是他们听不到,不代表南二听不到。 即使外面沙暴弥漫,即使外面风声咆哮,他还是听到了脚步声,而且是很奇怪的脚步声。 “这里有火光……” 风声中,人的声音很微小。 但是随着外面的风沙呼啸,从屋顶的洞口处又钻进来一个人影,他浑身被黄沙包裹,就连脸上也粘的都是。 “抱歉抱歉,打扰你们了……” 来人一进来,用力抹了抹自己脸上和身上的黄沙,然后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声: “在下躲避风沙的房屋居然塌了,为了不被黄沙埋掉,只能硬着头皮跑了出去,看到此地有亮光就冒昧闯进来。” 众人这才知道,刚才发出巨响坍塌的房屋就是这位在里面居住,还倒霉催的被大风沙吹塌了屋子,差点死在沙暴天气里面。 所有人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在这沙漠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只有南二跟林四空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 年纪不算太大,身高也一般,很削瘦,看样子不像是个习武之人,说话也很客气,应该是个懂礼貌的客商。 那人对着众人拱手施礼,却站在洞口没有往里进。 他可能是在等主人发话,虽然这个地方不归南二他们所有,但毕竟是人家先来的,你不管不问的就挤进来,多少有些不礼貌。 有人就说了,满天黄沙,连人命都可能保不住,居然还要在意礼貌不礼貌吗? 虽然说性命相关,但是终究要知礼,敢穿过死亡沙漠经商的人,都不是一般贪财之人。他们有胆识穿越沙漠,有心机去调度手下人,所以即使面对生死关头,也能保持一些风度。 “都是行路之人,此地又不是我们一家的,阁下想要躲避黄沙,请便就是了。” 终究要芸姐开口,她是这支商队的领队,自然所有的决定都必须由她说出口,这样才能让手下所有人信服,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多谢……” 那人还是没有着急进来,反而是半个身子钻出洞口,好像做了什么动作,随即呼喊几声,但是外面风声太大,没有人听清楚。 很快,又有好几个人接二连三的从洞口钻了进来,他们都是一样的浑身黄沙,一个个就像是刚才沙土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原来是胡妹妹的队伍,真是好巧啊。” 最后面钻进来的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他刚刚一进屋子,就看到了头戴面纱斗笠的芸姐,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拱手笑道。 “纪公子。” 芸姐坐在地上只是微微颔首,听她的口气虽然认识此人,却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好像还隐约透着一些不耐烦。 此人姓纪,名叫纪伯端。他父亲也是一位经商多年的老江湖,跟胡老爷也做过生意,二人算是朋友。 纪老爷这些年因为年纪渐渐大了,就把手上的生意都交给儿子打理。这位纪老爷别的本事没有,生孩子倒是一把好手,他总共有四个儿子,除了老四还小之外,剩下的三个儿子都已经能帮着父亲打理生意了。 四个公子,按伯仲叔季排名。 这位纪伯端就是老大,他虽然是商人之子,却自命风流,除了打理生意之外,最喜欢留恋秦楼楚馆,为此不惜花费大量金银。 纪公子去年跟着父亲到胡家拜寿的时候,无意间见到了这位胡家大小姐的容貌,从此这心里面就像是有只猫儿在挠一样,总是痒痒的。 纪老爷也有心撮合,奈何胡家老爷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还太过年幼,家里的事情都是交给长女芸姐来打理,即使让女儿娶亲,也是找个上门女婿,不可能把女儿外嫁的。 婚约之事没有谈成,可这纪公子总是有意无意的跑到芸姐面前献殷勤,还说些什么成亲了就是一家人,生意自然一同打理,两家合成一家,岂不美哉。 芸姐心里厌恶,但是因为胡家还有一些生意是跟纪家做的,她也不好明面上跟纪公子撕破脸,每次见面只能是不冷不热的敷衍几句。 “哎呀真是幸运,我还以为要葬身在这沙漠之中了,不成想居然被胡妹妹所救,愚兄这厢有礼了。” 纪伯端说着又是深施一礼,他抖了抖身上的黄沙,就丝毫不见外的准备往芸姐所坐的地方走去。 看样子打算趁机凑过去,能不能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周围的众人虽然也面露不悦,却因为身份原因不好说些什么,就连躺在地上的胡伯都几番想要开口,可最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好闭嘴。 纪家的生意比胡家的还要大,这位纪公子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当初有个布商跟他抢一个店铺,他虽然表面退让,可转头那个布商就被人打断了双腿。虽然没有证据,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纪伯端安排人做的。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胡家是不会选择得罪纪家的,尤其是这个纪伯端。 纪伯端没擦干净的脸上还带着沙粒,可就这样他还是依旧笑如春风,就是那张笑脸怎么看都觉得假。 尤其是那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就好像要把芸姐整个生吞下去一样。 “胡妹妹……”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窜了过来。 林四空身手矫健,他所坐的地方正好又对着芸姐所在的地方,于是双腿一用力,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黑影闪过。 他就已经挡在芸姐身前。 仓——腰间的长刀出鞘,明晃晃的刀折射的光正好落在纪伯端皮笑肉不笑的脸上。 “退后。” 林四空面沉似水,他脸上的巨大刀疤好像是无声的诉说着什么,双眸平静且锐利,仿佛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待切的猪肉一样。 “你踏马的……” 纪伯端把眉毛一挑,他对芸姐客气亲近,可不代表他是个好脾气,能够因为争夺店铺就找人打断对方双腿的人,心底当是多么冷酷黑暗。 “好一条呲牙的狗。” 跟着纪伯端一起进来的那些人主动走到他身后,一个个目光冷酷的盯着抽出佩刀的林四空。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是却丝毫不畏惧拿刀的男子,反而目光中还有些不屑和嘲讽。 仿佛林四空手里拿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根烧火棍。 “林少侠……” 芸姐暗暗叹息一声,她不能跟纪家交恶,虽然纪伯端不是好人,但毕竟现在是大庭广众,想来他也不敢做些太过分的事情。 于是她开口,希望林四空把刀收回去。 她既然开口,就表示已经服软了。 周围胡家的人都是面带不悦,但是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有些生气的把目光移开,不去看仗势欺人的纪伯端一行人。 林四空没有动。 他不是自愿过来的,毕竟就算纪伯端走到芸姐身边,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他不必把刀拔出来警示对方。 可就在刚才,南二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他一样,然后用目光示意他过去。 既然南二发话了,林四空也不敢不从命,他现在对于南二的信服程度甚至超过芸姐,所以在得到对方指示后,马上开始行动。 林四空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自己原来坐的位置,其实是想要借此机会看看南二在做些什么。 对方如此警惕纪伯端一行人,应该不会处出于开玩笑的心态吧。 目光扫过才发现,南二已经不知去向。 嘭! 一声炸裂传来,林四空愕然看到纪伯端身后的其中一个人,人头居然突然从脖子上飞了下来,刚才那道炸裂声居然是被人拍断脖颈发出的。 人头在地上骨碌碌的转了个圈,血都还没有流出来,就直接被黄沙包裹,变成一个大沙球。 啊!!! 屋子里众人的惊呼刚起,就听见接二连三的嘭嘭声。 顿时地上就多了好几个圆滚滚的大沙球,而直到除了纪伯端之外所以人的头都被拍下来之后,那些没了人头的身子还站在原地。 奇怪的是脖颈处没有喷出血来。 嘭嘭嘭嘭! 纪伯端又惊又恐的回头看去,正好一个不小心的把身后的一个无头人撞到,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所有无头人都倒下了。 “杀人了!” 众人尖叫道。 就连一向镇定的芸姐都忍不住往后蹭了几下,小丫头更是因为惊吓躲进芸姐的怀里面,根本不敢抬头。 而做出这一切的元凶就是站在屋顶洞口的南二。 他微弓着身子,手里握着没有出鞘的长刀,刚才之所以那么迅速的将那些人的头颅拍下,就单纯凭借长刀刀鞘的威力。 “你……” 纪伯端一时语塞,他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本来带着笑脸的脸瞬间僵硬,还变得惨白,嘴唇哆嗦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林四空也是有些被吓到,他想过南二会出手,但是没有想到对方下手居然如此残暴,直接是问也不问的就把人头拍下来。 地上骨碌了几颗人头,林四空的心就砰砰砰的跳快了几步。 “你是个什么东西?” 南二眯着眼睛,他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握着刀鞘,语气中带着毫不加掩饰的杀意。 也是因为已经半夜,也是因为他身上的杀气。 屋子里本就低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众人都感到一阵瑟瑟发抖,就像是有一把冰冷且锋利的小刀从皮肤上轻轻刮过。 让人瞬间寒毛耸立。 “我……” 纪伯端颤抖着身躯,他目光左右摇摆,好像是在寻找其它的逃生路线,可是除非直接撞破屋顶,否则根本不可能从别的地方逃脱。 唯一的出路,在南二的身后。 哗……那是沙子流动的声音,在沙漠中这种声音本来是很常见的,但是声音即清晰,又距离很近。 就在南二和纪伯端之间的沙地上。 那里躺着的是被南二用巨力拍去头颅的无头尸体,他们身上的黄沙居然开始纷纷掉落,然后紧接着衣服也开始变成黄沙落下。 最后居然连身体都不能维持,彻底变成一堆黄沙。 就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无头尸体尽数吞进沙土之中。 纪伯端面如死灰,他看着面前毫不相让的南二,又看了看自己身后持刀的林四空。 自己好像已经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只能是任人宰割。 等到黄沙散尽,从人形的躯壳里面居然显露出了一具动物的尸体,没有头颅不说,身体蜷缩扁平,体表的毛都是短小的黄色,四肢长着锋利的爪子,身后还有一条短尾巴。 “沙狼!像是一只沙狼……” 二把手他在沙漠行走多年,所以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地上的动物尸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上所有无头人的躯体都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只只没有头颅的沙狼尸体。 南二有些玩味的看了“纪伯端”一眼,嘴角微微一笑: “原来是只狼妖……” “狼妖……”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并且把目光都转移到被南二和林四空包围的纪伯端身上,不停的上下打量却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嗷呜!” 到了这个时候,狼妖自然是不打算装了,他一抖手就从手掌上弹出来十根锋利的黑色长指甲,口中也长出獠牙,然后作势要扑。 但是并没有真的扑到南二面前,反而是脚下一转,直接奔向身后的林四空和没有防备的芸姐众人。 南二八成是打不过的,但是对付一些普通人还是轻轻松松,就算不能逃出去,也至少咬死一两个。 其实狼妖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南二分心,只要对方一分神,自己就能找机会从破洞里钻出去,或者直接撞破屋顶跳出去。 但是他料错了一点,那就是南二的刀。 噗—— 长刀从身后直接刺了过来,在南二身体所有真气的包裹下,就像是切豆腐一样穿过狼妖的后背,从他的胸口出露出来。 “咯……” 狼妖低头看去,发现那并不是明亮的刀头,而是黑色的刀鞘,对方居然不拔刀用刀鞘就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好不甘心,明明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他却没有办法再享用了。 “嗷呜——” 临到最后,狼妖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震得屋顶房梁不停颤抖,细小的沙尘哗啦啦的落下。 嘭。 他终究是跟自己那些同伴一样的下场。 林四空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长着獠牙和利爪的人倒下,跟之前那些家伙一样身体化作沙粒,最后等到沙子尽数落下,才看到里面的沙狼尸体。 这只假装“纪伯端”的沙狼,比起其他的几只要大上一些,身体更加强壮,獠牙利齿也更加明显。 “妖怪啊!” “我的妈呀——”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 南二出刀的速度太快了,直到狼妖都已经死了,那些受到惊吓的众人们才刚刚惨叫出口,一个个哭爹喊娘,哀嚎不止。 林四空倒是有些好奇,他走上前来,踢了地上的沙狼几脚,后者已经死透了,自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就是妖怪?” 这跟他想象之中凶神恶心的妖怪根本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南二动手的速度太快,他甚至在心里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想法。 “算是吧……” 南二想了想,有些为难的说道。 他和夏知蝉一起游历的时间里,倒是也遇到过不少妖怪,但是因为在大齐国境之内,大多数妖怪都是由人的精魄所化。 而这沙漠里的狼妖,却是实打实的沙狼修炼而成的,不过也谈不上有多高修为,比起南二之前见识过的妖怪实在是差的太远。 “南兄你可太……” 林四空夸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到南二忽然脸色变得严肃,先是低声说了一句: “待在这里。” 然后立马就转身钻出屋子。 屋子外面还是不停肆虐着的沙暴,原本沙漠的夜晚可以看到皓月当空,可现在只能看到昏沉沉一片黑暗。 而在黑暗中,有一只只闪烁红光的眼睛蛰伏。 猩红的光芒里面,除了血腥的暴力之外,就是残忍的饥饿欲望。 那是一只只沙狼的眼睛,是听到狼妖呼唤而来的复仇者。 在这群狼其中不乏有跟“纪伯端”狼妖一样大小的沙狼,甚是最中间有只跟小牛一般大的怪狼。 林四空只是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就马上变了脸色,躲回到屋子里面。 乖乖,一只狼妖够害怕了,外来来了足足一大群,这些人怕是都不够它们一狼一口的。 南二则是站在屋子前面,把手里的黑鞘长刀横在自己身前。 “嗷呜——” “嗷呜!” “嗷呜!” 随着怪狼的一声长啸,周围那些群狼纷纷发出咆哮,一个个压低身子,做出准备扑食的动作。 南二刚才一直没有出刀,即使对付变化了的狼妖,他也是用刀鞘应付,没有轻易拔刀。 现在,他的出刀了。 手掌轻抽刀柄,另一只手褪去刀鞘。 嗡—— 原本昏沉的四周突然亮了起来,就好像一轮皓月重新出现,将黑暗尽数驱逐,把一切罪恶消弭。 南二横刀在手,深吸一口气,感受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涌动,紧接着刀身上还有道道黑气涌现。 挥刀! 飕—— 长刀划过,斩出一弯月华。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南二历险记(六) 屋外忽然亮了,白色的光从破损的洞口里面照射进来,让在屋内的众人感到一阵迷惑,甚是认为是外面的沙暴停了。 白光旋即消失,洞口又变得黑洞洞的。 风沙没有停,耳边还依旧能听到风的呼啸声,沙落在屋顶上的敲击声,偶尔还能听到模糊不清的哀嚎和呜咽。 屋外面,沙暴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把充满怀疑和惊慌的目光落到距离洞口最近的林四空身上,好像想从他的身上得到某种答案。 砰——篝火中的木柴被高温烤得裂开,发出清脆的声音,火焰也随之不停摆动,橘红色的光时明时暗。 林四空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可是他只能勉强压低嘴角,暗中微微咽下一口唾沫,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洞口的黑暗处。 仿佛在那里潜伏着什么怪物。 他刚才趁机探出去半个身子,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瞳,都闪烁着几欲噬人的凶光。 让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头皮发麻。 少说也有接近一百只狼,而且其中还不乏跟之前狼妖一般的大型沙狼,甚至好像还看到一只体型更加庞大的怪狼,看它的模样八成就是狼王。 说实话,林四空觉得就光是对付这么庞大的狼群,他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更别说其中还有会法术的妖怪。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几番都想要出去助阵。 可双脚纹丝不动,就好像此时从腰部以下,他都失去了知觉,就只能呆傻地待在原地不能动弹。 林四空想要出去,但是他不敢。 是的,他不敢。也许是出于内心的恐惧,对死亡的畏惧,也可能是来自本能的退却——总之,他不敢出去。 屋外的风沙很急,偶尔有风穿过洞口,裹挟着些许沙粒,拍打到林四空的脸上和身上。 风的力道很轻,沙粒也是触碰即止,窸窸窣窣地从脸颊上和衣服上滚落下去,最后落到脚步的黄沙之中消失不见。 林四空眼睛望着黑暗,鼻子从屋外吹来的风沙中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却如隔天堑。 林四空就站立着。 站在屋子篝火照耀出的光的边缘,目光注视着黑暗。 “外边……有上百只狼妖……” 他的声音有多苦涩,众人的脸颊就有多苍白,这话就好像是宣布死刑的判决书,让人无法接受。 呼——呼—— 屋外的风沙好像更急了,头顶上的屋顶发出轻微颤抖,伴随着如同雨点一般落下的沙粒敲击声,好像每一滴雨都落在众人的心上。 “芸姐……我们会没事吗?” 小丫头从芸姐怀里抬起头,她瞪着还带有雾气的双眼,小声的询问道,语气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俏皮,只剩下颤抖的恐惧。 面纱遮挡下的芸姐紧抿着嘴唇,她头一次这般无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丫头的问题。现在发生的一切早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后会出现什么事情谁也预测不到。 也许,只能听天由命吧。 屋子安静得可怕,众人似乎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紧绷的,压抑和胆怯,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地上的几具沙狼尸体还在,好像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众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虚幻的。 沙狼,妖怪……刚才还当做故事来听的事情却突然就发生在眼前,让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还没娶媳妇呢……”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娃娃还小,他娘八成要改嫁的,我娘就没人管了……” “唉,儿不孝啊。” 当有一个人哭着说话时,崩溃的情绪就像是打开闸门的洪水,几乎是瞬间就把众人都淹没,一时间悲伤的情绪充满心头。 小丫头瘪着嘴巴,小脸变得煞白,豆大的泪珠不断地从眼角落下,把自己的衣服前襟打湿。 芸姐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面纱后的双眼也有些泛红。她倒不是担心自己的生死,毕竟既然出来走沙漠,怎么可能不遇见意外呢。 但是爹爹年纪大了,小弟一心读书,不爱经商。家里的生意重担几乎都压在她一个女子的身上。本来女子经商就饱受非议,她为了胡家只能咬牙支撑。 现在面对死亡威胁,她心里面也是五味陈杂,一时间想要落泪,却又不敢落泪,听见耳畔众人低声的言语和抽泣声,可以说此时心痛如刀绞。 沙——沙—— 有一道黑影从屋顶洞口处钻了进来。 “呀!” 林四空下意识地挥刀而出,向那道黑影劈砍过去。 他不知道进来的黑影是南二,还是伪装人形的狼妖,所以他只能出刀,先一步占领主动权。 长刀横行劈去,直奔黑影的面门。 屋子里面高度有限,人甚至做不到抬手劈刀的动作,所以林四空只能压低身子,让手中的刀横劈或者斜劈出去,这样的威力会减小,但也算是权宜之计。 来人是南二,他倒是真的没有想到林四空突如其来的这一刀,于是只能勉强后撤一步,同时抬起左手中的刀鞘格挡。 呲啦—— 林四空的刀头划过南二衣衫前襟,将胸口的布料直接横向割开一道口子,然后才被南二手中的刀鞘格挡住。 “呀——” 林四空横劈不中,于是直接双腿用力,向前冲锋而去,试图借用自己身体前冲的力道将手中的刀刺进南二的胸膛里面。 “我特么!” 南二刚刚进来,身后是屋顶的破洞,洞口是堆积成斜坡的黄沙。他进来的时候容易,可想要后退就难了。 这黄沙本就松软,他倒退着向后,很容易保持不住身形一屁股坐到沙堆上面,然后再被林四空刺个对穿。 他不能后退,只能是左手刀鞘用力一砸刺来的刀头,右手瞬间探出如鹰爪一般,五指就正好捏在林四空的长刀刀背上。 右手一用力,生生钳制住了长刀刺入的势头。 南二趁机向前近身,同时抬起右脚踢到林四空的小腹处,后者面部扭曲,因为吃痛不得不松开右手的刀,身形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四空后退途中,还因为没有注意被地上的沙狼尸体绊倒,直接一屁股坐到沙地上面。 “你踏马的,差点劈了我!” 南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胸口,幸好刚才刀刃只是划开了外衣,连里面的衣服都没有尽数划破,更不要说伤害到身体了。 把右手的长刀丢到林四空脚边,南二有些生气地坐回到自己之前在的位置上去。 周围那些人惊慌的后退,就像是受到惊吓的鹌鹑。 南二只是扫了一眼,看到众人眼中的惊慌和恐惧,就知道他们是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毕竟就在刚刚不久,他们才见过一个毫无破绽的“纪伯端”。 “放心吧,要我是狼妖假扮的,你们现在已经死了……” 南二拍了拍衣袖上的沙粒,还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鬓角,把沾在头发上的沙粒也尽数抖落。 林四空这时才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他一边捂着小腹,一边把地上的长刀捡起来,重新压回鞘里。 “多谢南少侠救命之恩。” 终究是芸姐先开口的,她一开始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进来的南二,但是对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们这群人中唯一识破并斩杀的狼妖的就是南二,如果连他都被狼妖杀死并变化,剩下的这些人就真的跟待宰羔羊一样任人分食。 “多谢南少侠救命之恩呐……” “多谢南少侠……” 众人也随即附和着拱手说道,他们脸上的恐惧之色才稍稍褪去,不过目光还是不停闪烁,一会儿看看地上的沙狼,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洞口,有时还会偷偷打量南二。 林四空揉着小肚子,脸上带着惭愧和尴尬的笑,走到南二的身边坐下,然后拱手说道: “得罪南兄,四空在此赔礼了。” 他知道南二其实已经留手了,要不然刚才的那一脚就不该踢到他的小腹处,而是再向下一点,直接断子绝孙。 撩阴脚,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却是最实用的。武林中除了极少数练过特殊法门的家伙可以躲过之外,大部分人只要是被踢中了,那就倒在地上起不来。 轻者痛呼不止,重者倒地昏迷。 “你差点砍掉我的头,踢你一脚就当是扯平了。” 南二看着林四空捂着小肚子的挣扎模样,心里有些想笑,但是又不能真的笑出来,只能是暂压笑意说道。 “是是是……等入关时候,我再找地方请南兄喝酒,全当是赔罪。” 林四空连忙点头,他盘膝坐下把刀放在一边,扯过毛毯盖在身上,然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南二。 对方除了衣服胸口处有一道破损的口子之外,身上居然没有半点伤痕,只是衣角处略微沾着些暗红色的血。 看南二波澜不惊的样子,应该都是沙狼的血。 “南兄呐,外边……” 林四空顺着洞口往外面看了看,可是除了黑沉沉的夜色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想到外面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珠,他就感觉到不由自主的害怕,甚至已经连握刀的勇气都没有。 南二坐下来后,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身旁林四空的问话后,才慢慢睁开双眼。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都解决了。” 他的话就好像有某种未知的魔力一样,众人的表情一下子安定下来,就连一直红着双眼的小丫头也揉了揉眼角,重新露出笑颜。 林四空只感觉到自己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周围的众人都差不多,原本紧绷的脸上同时露出深深的疲惫神色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就好像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有些人的神经松弛下来,直接身形一歪,靠着墙壁就睡着了。 林四空也感觉眼皮发沉,但是他咬着牙强打精神,虽然南二说外面的事情都解决了,但是难免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的。 虽然南二看上去丝毫没有伤痕,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至少对付那么多的沙狼,消耗了不少精神。 南二现在不避他人的打坐休息,也是某种疲惫的表现。 林四空咬了咬牙,他想要坚持守夜,但耳边已经传来了他人的呼噜声,伴随着头顶的风沙吹打声也渐渐减小,变成如同细雨的沙沙声。 就像一首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他最终没有抵抗住袭来的困意,也垂下眼皮进入了梦乡。 …… 咔嗤嗤,咔嗤嗤—— 什么声音?好像是狗在啃骨头时发出的动静,锋利的牙齿跟坚硬的骨头相互摩擦撞击,随着碎肉和白色的骨屑落下,那块骨头越来越小。 林四空睁开眼睛。 屋子里一片黑暗,众人都睡去后木柴燃烧殆尽,篝火自动熄灭了,好像连微弱火星都没有留下。 “我还以为能够坚持到天亮。” 林四空揉了揉眼睛,他还不太适应黑漆漆的环境,所以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耳边急促的风声,还有奇特的啃骨头声。 咔嗤嗤,咔嗤嗤。 他渐渐能够分辨一些东西,虽然看不清楚,却大概知道一个轮廓,在加上记忆里众人安睡的位置,就能推测出声音从哪里发出的。 距离他最近的,就是南二打坐的地方。 那里的毛毯鼓起一个大包,有东西在下面不停的蠕动着,但肯定不是个人,毛毯虽然不小,也不可能把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林四空感觉到异样,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的刀,往常就算是睡觉,他也会拿着刀的,只是昨天实在是太累了,才顺手把刀放在一边。 在记忆里的地方摸索一阵,却惊奇的发现没有自己长刀的踪迹。 只抓到一手沙粒。 林四空紧闭双唇,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感到寒毛耸立,几乎是坐立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住南二的毛毯一角,右手攥拳高悬,准备随时落下。 用力一扯,就把毛毯拽到一旁。 地上根本不是南二,而是一只毛茸茸的沙狼! 毛毯掀起的动作惊扰到了沙狼,它抬起细长的嘴巴,把獠牙利齿之间还在啃食的一根骨头吐出来,然后呲着牙看向一旁的林四空。 冒着红光的双眼对上刀疤男子。 林四空的拳头就傻傻的举着,他目光直愣愣的看着呲牙的沙狼,对方的体型本来跟普通沙狼无异,现在却突然身形一抖,变大了许多。 外翻的黑唇,细长带血的獠牙。 它瞪着红色的眼睛,长嘴里吐出腥臭难闻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四空感刀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转身干呕几声。 就在这时,沙狼把利爪放到他的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锋利的指甲划开自己衣服的声音,然后紧接着是后背的刺痛感,皮肤和血肉被撕裂开,顺着崩裂的口子,鲜血把身下的黄沙全部打湿…… 啊! 林四空猛然睁开双眼,他几乎是吓出来一身的冷汗,瞪大的眼睛看着上方的屋顶房梁,看到细小的沙粒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脸上。 “外面的风沙有减小的迹象,咱们大家收拾一下,等到风沙一停就马上出发,赶在两次沙暴之间的空档期走出沙漠。” 芸姐的声音,她看着外面明显降下来的风速,又看了看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冲着屋子里的众人说道。 “是,大小姐。” 众人低头称是,一个个手脚麻利的收拾起来,他们脸上洋溢的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一次挣到多少钱不好说,但最起码留住了性命。 往后死也不来沙漠了。 林四空爬起来,他擦了擦脸上被汗水打湿的沙粒,然后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向自己的身旁。 直到看见南二熟悉的身影,心里面才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外面有好多沙狼的死尸……” 出去喂骆驼和检查货物的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外面喊道。他们刚刚走出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林四空听闻之后,拿起自己身侧的长刀也走了出去。 屋子外,黄沙呼啸下居然躺着大大小小几十具沙狼尸体。因为不停刮过的风沙,很多尸体都被沙子淹没大半,只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形。 那些人穿过在沙狼尸体旁边,走到远处的一座破旧城墙下,商队所以的骆驼都蹲在这里,一个个瑟瑟发抖,但是看样子没有什么大碍。 “真是奇怪了,这么多的沙狼,居然没有一只骆驼被袭击。” 骆驼比马还要高大,一般的沙狼当然是打不过的,但是狼都是群居生物,一般十几狼就能轻松杀死一只骆驼,毕竟骆驼的没有什么攻击力,比起牙尖爪利的沙狼,还是差许多的。 屋子外面这么多的沙狼,而不过几十步远的骆驼居然没有遭受到袭击,这也算是奇事。 商队的两人啧啧称奇,从沙土里面把装有豆饼和盐巴的布袋挖出来,从里面拿出食物挨个喂食骆驼。 现在虽然风沙减小了,裹着沙粒的风吹到脸上,还是像挨了一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 林四空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确实有几只体型较大的沙狼,这些八成跟屋子里伪装成“纪伯端”的沙狼是一样的,是南二所说的狼妖。 但是却没有昨天晚上见到的那只体似小牛的怪狼,它作为这群狼的狼王,八成没有死,而是逃掉了。 一想到自己今后在沙漠还有可能遇见那种怪狼,林四空的心里面就一个劲的打退堂鼓,盘算着自己走完这趟生意,干脆跟胡老爷辞了差事,再去寻找别的营生吧。 只要不再遇见妖怪就行。 “你说这些沙狼扔在这里,怪可惜的。” 干活的两个下人,一边喂着骆驼,一边随口闲聊道。 “怎能着?你还想把这些畜生都带回去,这玩意的毛皮不值钱,肉又酸又臭,更是没人愿意吃。你把它们带回去有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嘛,虽然皮毛跟肉不值钱,可是沙狼的骨头能够入药,而且它的‘那玩意’可是大补,据说就是七十岁的老家伙也能一柱擎天,嘿嘿嘿……” “是吗?我去割几个下来。” “怎么着,兄弟你居然需要吃这东西,难不成弟妹太厉害,你已经不行了?” “你踏马给我滚犊子!你踏马才不行了呢!” 二人虽然嘴上打闹,可都存了要带一些“宝贝”回去的心思,毕竟这种东西谁也不会嫌多的,自己也能在媳妇面前好好展露一番雄威。 他们喂完骆驼,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刻意找了几个体型较大的沙狼过去,准备割些东西下来。 林四空站在屋顶洞口外面,他虽然看见了那两个下人在一边调笑一边干活,也没有具体听清楚他们二人的对话,看到他们抽出匕首,也认为他们就是打算砍狼尸几刀解解恨而已。 于是就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站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到屋子里去躲避风沙,商队无论如何也要等到风沙停了才能继续前进,现在唯一能做到就是等待。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南二从屋子里面出来。 “南兄您醒了……” 不知不觉,林四空对南二的称呼已经到了“您”的层次,恐怕就是胡老爷都不能让他这么尊重。 “嗯。” 南二随遇点点头,他走出来之后,对着远处蹲在地上的仆役二人说道: “这些沙狼都是吃过人肉,成了精的。它们的血肉里都有毒,不要随意去触碰,等会风沙再小一些,就把所有尸体拖到一个地方,加上柴火烧掉。” “是。”远处的仆役二人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低头回答道。 “南兄放心,一会儿我亲自去办。” 林四空一开始很诧异,南二在屋子里面是怎么知道这两个仆役在翻动沙狼的尸体,但是转念一想对方不是一般江湖客,而是龙虎山上来的修道人。 龙虎山,那是出神仙的地方。南二少侠既然从那里来,最少也是一个半仙,一定是能掐会算料事如神。 人家一定是刻意等在沙漠里面,为的是考验我们众人,看看需不需要帮助我们度过此次劫难。这次要是没有南二少侠,他们估计早就变成沙狼嘴里叼着的骨头了。 耳边的风声渐渐小了。 南二看着渐渐落下来的黄沙,天上只有一轮烈日高高挂起,他拿着长刀看向远方: “风沙……停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南二历险记(七) “快点走,后边的千万别掉队!” 听到二把手顺风传来的大声呼喝,商队的骆驼们顶着烈日炎炎在沙漠中前行。 众人都只能忍受着太阳无情的炙烤,一遍又一遍地抿着干裂的嘴唇,手边就有水袋,但是谁都不敢多喝水。 水袋里的水是保命的,他们这支商队必须赶在下一次沙暴出现之前逃出沙漠,不然就只有被沙子活埋这一种下场。 “再快点,别踏马掉队!” 二把手嘴唇上都是灰白色的死皮,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呼喊,早就让他口干舌燥。他甚是都不敢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因为这样非但不能减少口渴的干净,还会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感。 而胡伯的伤还没有好,坐在骆驼上也只能勉强地趴着,随着骆驼的每一次抖动,他就感觉自己身上伤又疼了一下。 但是现在情况紧急,身上的伤再痛也比丢了性命要强。 “嗷呜!” 远处的沙丘上钻出来一个个狼头,它们压低身子,暗黄色且沾满黄沙的毛皮暴露在阳光下,短小的尾巴垂在身后。 沙狼一般只会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出现,他们身上的皮毛可以保温,但是在中午日头最高的时候,温暖的毛皮就能要了它们的命。 但是今天,它们一反常态的出现。 “沙狼来了!” 前面领队的人高声喊道,于此同时他想要伸手拉扯缰绳,让自己座下的骆驼停下来。 众人是真的不能听到“沙狼”两个字,在离开沙城的破屋后,已经走了整整四天的时间。 而在这四天里,无论什么时间都会突然跑了几只沙狼骚扰他们,那些狼也不上前,就在远处瞪着兽瞳窥探他们。 “别停!继续走。” 二把手大声喊道。 “驾!” 商队中有个人一马当先的冲了出来,他一边催促着自己座下的骆驼,一边从腰间把刀拔出来。 男子松开手中的缰绳,两只脚挣脱马镫,右手从腰间把刀抽出来,明晃晃的刀刃反射着太阳刺眼的光。 呀—— 他低吼一声,身形直接从骆驼上一跃而出,直接飞跃到远处沙狼趴着的沙丘上面,手中的长刀猛然挥下。 长刀锋利,直接将一只来不及闪躲的沙狼劈成两半,破碎的皮毛混着红色的碎肉,还有些许白色的骨头碎片。 周围的那些沙狼也惊慌失措的四散而逃,在沙漠上留下一行行脚印。 “我的刀呀……” 林四空把刀从已经死透了的沙狼头骨里面拔出来,看着长刀上清晰的痕迹,刀刃上有几个明显的凹陷,还有不少划痕。 他有些心疼的从腰间抽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把刀上的血迹和碎肉仔细的擦掉,然后才把长刀收回到鞘里。 狼这种动物向来都有“铜头铁骨”的称呼,而沙漠中的沙狼更是骨头坚硬,即使林四空手中的长刀也经受不住反复撞击,跟随他多年的刀上已经出现了许多磨痕。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林四空低头看一眼狼的尸体,他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远处无限蔓延的沙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持续多久。 他眺望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沙丘,重新坐回到站在原地的骆驼背上,看了眼还在继续前进的商队,连忙催动骆驼追了上去。 在商队出发的第一天,所有人看到沙狼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闪躲,即使那些沙狼不过是沙漠中最常见的样子,也让人感到莫名的害怕。 就连林四空这样的武林高手,都有些疑神疑鬼的看着沙狼们,生怕这些看似普通的沙狼里面突然蹦出来一只狼妖。 但在出手斩杀几只沙狼之后,林四空才感到一丝安定感,这些天他白天护卫商队赶路,晚上总是一宿又一宿的做着噩梦。 梦里他总是被沙狼扑倒,然后撕开胸膛,被沙狼把内脏吃了个干净。 林四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在晚上偷偷找过南二,希望南二能够给他一些建议,或者能够提供帮助。 而南二给了他一个解决办法。 那就是——练! 每天晚上商队停下来,他就跟南二对打,二人从一开始的徒手短打,到后来兵器相接。 每一次都是林四空被揍得晕头转向,南二则是丝毫没有伤痕。每一次林四空都累得要死,浑身上下像是被大象踩了一样剧痛。 但是这样做,他反而不做噩梦了。 林四空后来寻问过南二,这是什么原因? 南二则是笑着回答林四空说,当初他第一次杀人时候,虽然杀的是个恶人,还是一连好几天都做噩梦,后来南二师父说他还能做梦,说明每天锻炼的不够累……于是就把锻炼加重,让南二每天都累的跟狗一样,倒在床上就能呼呼大睡。 “再有最多两天,咱们就能看到边境的城镇。再走两天穿过虎踞关,咱们就回到大齐了。” 说话的人是芸姐,她骑着骆驼走在商队的前面,沙漠中微微刮起的风让她脸上的面纱时而飞起时而落下,面纱后的美貌容颜也是时隐时现。 她指了指只有黄沙的远处,难得柔声的说道。 在商队里她一直都是领队和主人的身份,所以每次说话都是雷厉风行,语气都是坚定且严肃,没有半点女子的柔和语气。 可现在她好像恢复了作为一个女孩子的样子和语气,时而还会低声笑几句,在沙漠呼啸的风声中,银铃般的笑声很是动人。 “……嗯。” 南二则是有些尴尬,他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他在商队里面,一直都是林四空陪在身边,虽然没有明说,其实就是监视。 而现在……他旁边的人变成了芸姐。 女子很自然的骑着骆驼,就在他的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让商队里的其他人看到都会暗笑,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甚是连一向吵闹的小丫头都被二把手用别的借口拉走了。 商队最前面只有芸姐和南二的骆驼并排走着,二人的影子被太阳拉长,在较远的地方交叉在一起。 小丫头看着前方的二人,有些不高兴的撅着嘴巴,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戳着面前骆驼的驼峰,嘴里面嘟嘟囔囔的说道: “明明是我先的……芸姐真讨厌!” “表小姐别生气了,你还小呢。” 胡伯看到小丫头皱巴巴的小脸,他只能露出笑容劝解道,他只当小丫头是因为芸姐跑去跟别人说话而不搭理她,所以才有些生气。 “我不小了……不小!” 小丫头像是一个包子一样,满脸都是委屈的神色,撅着的小嘴都可以挂酒瓶子了。她听到胡伯的话之后,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更加生气的说道。 “哈哈哈,好呀,表小姐也是一个大人了。那就不要这么小气嘛,大小姐只不过跟别人说会儿话而已。” 胡伯伸出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揉了几下,然后握拳又轻轻敲了几下,这样能够稍微缓解一下后背的疼痛感。 “我不是……哎呀,胡伯你不懂!” 小丫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有说有笑的两人,眼眸里的神色极其复杂,听到胡伯的话之后,更是难过的说道。 “大小姐的年纪不小了,换在别的人家,莫说嫁人,怕是连孩子都生下了。” 胡伯叹了口气,他也看向前方气氛暧昧的二人,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偏偏说话的内容都让小丫头听了个一清二楚: “老爷这两年身体不好,小少爷又不爱经商,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压在大小姐的肩上,老奴都好久没有见到过她笑了。” 小丫头是芸姐的姑姑所生。芸姐的姑姑也就是胡老爷的姐姐,她嫁给了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后来这位学子考中举人,到了外地做官。 因为地域偏远,他们就把孩子寄养在胡老爷家,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小丫头自小就聪明伶俐,小脑袋瓜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最喜欢跑到十字街头看耍把式卖艺的和跑到茶馆听说书的,什么才子佳人神鬼妖狐的,她都不喜欢,只喜欢听江湖侠义的。 她因为被所有人都宠着,自然是一点委屈都没有受过,一点苦也没有吃过。 怎么可能明白芸姐作为一个女子支撑起家庭的痛苦和煎熬。 “唉……要是大小姐能有个好的归宿,老奴是死也瞑目了。” 胡伯从小跟着胡老爷走南闯北,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风光过,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但是因为一次意外,妻子都死于山崩。从那以后,他就好像断了念想,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直到芸姐出生,他才好像又活了过来。 虽然二人是主仆,但是芸姐是将胡伯当做长辈来尊敬的,胡伯也是把芸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 “唔……好吧。” 小丫头拧巴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她还是有些不死心的看了远处的二人一眼,嘴里嘟囔几句,最后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样把头垂下来。 胡伯在一旁眯着眼睛笑而不语,刚才所说的话都是为了给小丫头听得。为的就是不让她去捣乱,也顺便压一下她心里的小九九。 走南闯北多年的人,那都是一等一的人精。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小丫头的心思呢?只不过相较于小丫头,他还是私心的认为芸姐跟南二更加合适。 ……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南二被女子刻意的纠缠了好几天,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的低声说道。 “嗯?南公子此话何意……” 芸姐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指整理了一下自己鬓边的碎发,面前的白纱被风吹起,露出女子明亮如宝石的双眸。 她有着一双弯弯的柳叶黛眉,带有女子特有的柔和,但是眉下的一双眼眸却是明亮,目光中透着坚毅和些许倔强。 薄薄的唇,也许是因为缺水而显得并不是很红润,反而有些苍白。 女子的皮肤白皙,尤其是在这烈日炎炎满天黄沙的地方,更像是一朵绽放的白色莲花,绽放着令人夺目的美丽。 她跟小丫头的眉眼有几分相像,只是比起像一朵没没有张开花的小丫头,她则是像完全盛放的娇艳花朵。 南二也忍不住侧目的多看两眼,但是他多年行走江湖,倒是还不知被区区美色所迷惑。 “你刻意亲近我……或者说讨好,刻意讨好我,是担心我如果遇见更大的麻烦会弃你们而去……” 男子的声音随着风沙传来,就像是一把利箭一样刺中女子的心。 芸姐垂下眼眸,她轻轻咬着下唇,本来就白皙的脸颊又变得苍白了几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伸手把面纱重新整理好,然后催动骆驼拉开来二人之间的距离。 南二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看着女子疏远的背影,有些不自信的低声说道: “难道我说错话了?” 他在沙城破屋中展现了远超芸姐认知的实力,但也因为如此,招惹到了沙狼们的追赶。 这些天出现在商队左右的沙狼们,应该都是受到那只怪狼的指派,来试探商队虚实的。 南二之前跟它打过一架,准确来说只打过一招,那只怪狼比狐狸都要狡猾,见到南二实力不凡,立刻命令那些沙狼死战,自己则是躲进风沙里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南二杀死了过多的沙狼,怪狼不愿意轻易放过他们这支商队,但是又忌惮南二的实力,不敢轻易靠前,只好不停的派出小股的沙狼进行监视和骚扰。 自从出了沙城,芸姐就跟南二保持着过于亲近的距离,这让后者感到有些不自在。 倒不是南二有什么问题,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身侧老是跟着一个女子,听着她的柔声细语,还有偶尔飘过来的女子香味,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猿意马。 昨天晚上还少见的做了回春梦。 导致这一整天,南二都不太敢直视女子的脸,因为这张脸昨天就出现在他的梦里面…… 芸姐之所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她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其实一开始接近南二的目的确实是如他所说的这般,但是时间久了……难免生出别的心思。 女子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她伸出手穿过遮挡的白纱,摸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上。 胡芸呀胡芸,你可是一个女子,怎么能如此不要脸呢!你以为你长的有多好看?别的男人看你一眼就恨不得贴上来吗…… 也许见过许多阿谀奉承的男子,也见过故作风流自觉倜傥的男子,当见到南二的时候,她总觉得这个男子充满了神秘。 好奇,这是她对他的第一想法。 也许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异样情绪,大多都是从好奇开始的,就像走到一片从没有来过的水泽,你想要探知里面的内容,却一步又一步的深陷泥沼,最后不能自拔。 胡芸的年纪不小了,她的母亲走的早,从小她就开始帮着父亲打理家里的事物,后来再长大一些,开始接收外面的生意。 小弟不喜欢经商,他喜欢念书。父亲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待在家里读书,争取能够考个好功名,也算是光耀门楣。 她有经商的天赋,家里家外的事情都打理的很好。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如果她是一个男子,就能毫不犹豫的把家里的生意全部交给她。 但很可惜,她不是。 年纪大了,总要找个男人托付终身。她不可能外嫁,只能招个上门的赘婿。父亲也给她找了好几家,但是她都是不中意的。 一拖再拖,就到了现在。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南二有感觉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男子,习惯了用各种算计的目光去窥探别人,听见别人的话,也总是分析其中有没有陷阱,没有别的意思。 她已经不像个女子了。 直到在沙城的那天夜晚,她做了个梦,奇怪的梦。 梦里有呲牙咧嘴的怪物,也像纪伯端那样面目狰狞的坏人,但是在所有丑陋怪异和不堪入目的东西扑过来之前,有一道不算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们。 梦境中,女子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 但是莫须有的,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南二,虽然只有一个背影,虽然看不清楚面目,她觉得就是他。这种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一场梦醒,芸姐紧紧抱着自己身前的毛毯,柔弱的触感让她感到不多的舒适,耳边有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很清晰也很急促。 那是她自己的。 悄悄抬眼望去,她对面就是盘膝打坐的南二,之前他们虽然见过,却从未有时间仔细打量。 南二的五官端正,也许是因为风沙吹的,皮肤显得有些脏脏的。他盘膝打坐,眼眉紧闭,倒是没了当初杀狼妖时的凛冽狠辣,多了一些柔和。 这张脸不是很帅,胡芸却盯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 直到南二醒来,或许是因为女子长时间的注视,让他睁开眼的瞬间就把目光落到了芸姐的身上。 幸好隔着一层面纱,不然女子现在惊慌的眼眸和羞红的脸颊就被他看到了。 胡芸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任由骆驼向前走去。 “敢问前面可是胡妹妹……” 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芸姐连忙把自己的思绪从记忆和沉思里拔出来,她抬眼望去,看到远处一张充满伪善笑容的脸——纪伯端的脸。 她一拉骆驼的缰绳,直接转身向后面奔去。 胡家的商队在回程的路上,而纪家的商队则是在进沙漠的路上。 两只队伍是迎面相逢的。 纪伯端坐在骆驼上,看到远处走来的商队,尤其是当他看到走在商队前面有些失神的女子,通过曼妙的身姿和熟悉的遮面白纱,他立马就认出来对方。 可让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胡家商队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的时候,都露出了奇怪的戒备神色,有几个性急的护卫甚是把刀都拔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跟胡家是合作关系,又不是敌对的,他也不止一次见过这些商队的人,这些护卫不可能把他错认成马匪的。 “大哥,这胡家的人有些古怪呀。他们为什么如此防备我们……” 一旁催动骆驼过来的是他的二弟纪仲景,年纪只是比他小一岁,皮肤比他黑得多,而且稍微胖一些,离远了看像个黑煤球一样。 “呃……也许是咱们带的家伙太多,吓到他们了吧。” 纪伯端回过头,他们这支商队也大概十几只骆驼,几十个人的样子。除了骆驼之外,居然还有马车,车上拉着的东西被一块黑布遮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纪家商队的所有人都佩着长刀,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长柄叉子,看上去不像是经商的,倒像是打猎的。 “你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注意一下,不要吓到他们……” 纪伯端吩咐一声,一旁的二弟纪仲景嘿嘿一笑,黑脸蛋子上的肉一阵抖动,他低声笑道: “放心吧大哥,我不会让人得罪嫂子的。” 纪伯端带笑的瞥了自己弟弟一眼,后者连忙向后跑去,生怕自己慢一步就被大哥打成猪头。 “胡妹妹……”纪伯端一边喊着,一边催动坐骑到了胡家商队里面,就正好停在芸姐身边。 胡芸则是看也不看的一催骆驼,绕到南二的身后,不但是始终一言不发,还像是有些害怕的扯了一下南二的衣角。 “胡妹妹……我是纪伯端呀,咱们可不是外人,你为何装作不认识我?” 纪伯端皱着眉头,往常胡芸见到他,虽然眼神里略有厌恶,也不会想今天这样丝毫不理睬自己。 他抬眼看去,只能看到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挡在胡芸面前,那人年纪看着不大,也不像是常年走沙漠的人。 “放心吧,他不是……” 南二回过头,跟身侧的芸姐说了一句。前半句纪伯端听见了,后边的就模糊不清,他倒是也没有在意。 但是这个小子跟胡芸之间超过一般人的亲密关系,让纪伯端心里就像是突然烧起来一把大火,而且那团火焰越烧越旺。 胡芸是他的女人,虽然现在不是,但早晚会是。 他的女子怎么跟别的男人有所瓜葛呢? 纪伯端眯着眼睛把嘴唇紧抿,他尽量的把自己眼底里的恶毒和凶厉全都隐藏好。 既然这样…… 打断他两条腿,然后丢进沙漠里喂狼好了。 纪伯端仿佛已经看到了南二断裂的双腿,然后倒在沙漠里被群狼啃食的样子,这让他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我多仁慈,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南二像是有所感应的抬起头,淡定平和的目光落到纪伯端脸上,然后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把目光移开。 胡芸则是在面纱下轻轻咬了下嘴唇,她刚才躲到南二身边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但是这个动作,很可能惹恼纪伯端,进而给南二带来麻烦。 沙漠中,好像又要起风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南二历险记(八) 入夜。 月色流淌下来,在沙丘上凝结出来一层白色的霜。 赶了一天路的骆驼们早就蹲在背风处睡着了,而颠簸一路的人们也都三三两两地进入梦乡,耳边偶尔能够听到别人的呼噜声。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裹着毛毯坐在篝火旁的身影,却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显出于格格不入的孤独。 燃烧着的木柴时不时会发出一声低沉的爆裂声,那是因为木头被火烤炙的时间太长,内部的空气膨胀导致的。 这响音,好像是沙漠中唯一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天的风暴肆虐得太狠,老天爷这几天刮风的力道很轻,有时也像现在一样,夜间很少有风起。 虽然无风,却依旧很冷。 南二从旁边捡起两截枯枝,随手折断后丢进篝火里面,让火焰可以保持在某种亮度。 橘红色的火焰能够把地上的沙粒都染上别的颜色,在白天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黄沙。而到了夜晚,你能够看到火焰映照下红色的沙,月光笼罩下白色的沙,还有极远处光亮看不到的地方,有黑色的沙。 夜晚,才会出现沙漠里独有的景色。 “睡不着吗?” 女子走过来,她坐到一旁石头上面,伸出白皙的双手,用篝火的温度驱散自己身上的寒意。 她盯着红色的火焰在翩翩起舞,不去看男子的脸,口中看似随意地问道。 “需要守夜,那些沙狼不会放过咱们的。” 南二先是正经的回答了一下问题,他这些天一直接替林四空的职责,负责给商队众人守夜。 做了修道者,他才知道夏知蝉为何能整夜不睡觉。他们盘膝打坐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消解困意,一整天都神采奕奕,就跟那些睡了三四个时辰的人一样。 他看着女子不停揉搓的双手,下意识地把自己身前的毛毯拿起来,随手放到女子的双腿之上。 “你呢,怎么还不睡?” “谢谢……” 胡芸把毛毯向上提了一下,让带着男子体温的毛毯可以裹住自己的大半身体。 她面纱遮挡下的脸颊微微泛红,抓着毛毯边角的手也紧张地攥紧,这恐怕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男子如此近的气味和温度,这让她的心砰砰直跳。 “我有些睡不着,这次走沙漠虽然成功交易,也没有什么人员损伤。可是估计回家之后,他们再也不愿意到沙漠来了。” 女子的声音很轻,说的话也都是跟商队有关的。 但是这些话都是她心底的疑虑和不安,莫说南二一个外人,就是像胡伯一样的亲近人也是不能随便说的。 可是她今天却说了,因为她除了这个话题之外,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多年的经商,让她已经忘了该如何用一个女子的心态和口气跟别人交流。 只能是直接的把心里话说出来。 “经过此次凶险,莫说他们,就连我都会害怕沙漠的。” 胡芸缩了下肩膀,此时的她根本没有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坚毅倔强好像都一下子从她的身上消失,让人侧目时只能够看到一介弱女子。 她本来就该是一介女子,却因为种种原因让人刻意忽略了。 “沙漠凶险,虽然说富贵险中求,可也不必每次都如此。商人逐利,我本没有什么好说的。” 南二不由得也放缓了语气,他好像有所触动,捡起一根木棍拨弄着篝火,嘴里继续说道: “但是这世上的钱是挣不完的,既然知道凶险,不如激流勇退,保全自己。” “不行的……” 女子摇了摇头,她自然是有难言之隐的,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以一介女子之身涉足沙漠凶险之地,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纪家如今做大,开始明里暗里打压我们这些人,试图将我们全部吞并。父亲自然不愿意,可是家里的生意如果不跟纪家继续做,恐怕连下个月的工钱都拿不出来。” “他们联合别人,通过压货的形式囤积商品,几乎逼得我们无路可走,只能从他们那里高价买入,但是又不敢随意抬价,最后导致利润减少,生意几乎做不下去了……” 经商的事情南二不懂,他却能从女子的话语中听到深深的无奈,但是有心无力,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不过沙漠此行获利颇丰,父亲也有所打算。大不了我们胡家把生意都搬到别的地方去做,躲开纪家就是了。” “嗯。” 南二点点头,他侧目看了一眼女子。 此时天公作美,正好吹起来一阵风,将女子脸上的白色面纱轻轻吹起,让南二正好可以看见她的侧脸。 女子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双妙眸有些微微有些发红。 是那么柔弱,就像是一捧清澈干净的湖水一样,让人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一下,看着指尖轻点下,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南二忍不住地抬起手,但是手指伸到半空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能这么做,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没有任何过深的交情,他这时的举动实是有些轻薄的意味。 女子看着南二脸上的一点悲伤,还是突然停在半空的手指,她的心里莫名涌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好像面前是一根求生的稻草,她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略带颤抖地抓住南二的手。 在肌肤触碰到一起时,二人都下意识的有些哆嗦,南二想要把手掌抽回来,可是女子此时的力气奇大,他甚是能够看到她发白的指节和手背上浮现的青色血管。 南二想要挣脱的话,怎么可能挣脱不开呢?他可是练武之人呀,而对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 “求求你,别松手好吗?” 女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语气从来没有这么颤抖过,就像是初冬时节在窗户上结出来一层冰花,只要稍微一用力,她就可能融化了,破损了,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南二盯着她,实在是不忍心在此时做出伤害她的举动,于是他默许了女子的动作,却又不敢看她,只能低声嗯了一下。 沙漠的夜很寂静,篝火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 不知为何,过了许久二人谁也没有说话,牵着的手也没有分开,好像如果明天的太阳不升起,他们可以一直保持这个动作。 “芸姐……” 可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把女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又瞬间击起千层高浪。 胡芸像是做贼被发现了一样,瞬间把自己的手指抽回,然后根本不敢去看南二此时有些带笑的脸,连忙转身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逃去。 女子奔走在沙漠上的背影,狼狈的那么可爱。 “芸姐,你做什么去了?” 小丫头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她一直都是跟胡芸睡在一起的,今天醒来后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芸姐不见了,于是大声呼唤道。 “我……我去方便了一下。” 胡芸的心砰砰直跳,她生怕小丫头看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一边嘴里随口敷衍道,一边钻进毛毯里面。 她的面纱都因为局促的动作而有些歪了,露出压抑不住惊慌的眸子和微红发烫的脸颊。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不是……” 小丫头也许是刚刚睡醒的原因,她并没有发现胡芸此时的异样,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捂着自己的小肚子,嘟着嘴巴小声说道: “芸姐,我也想方便一下,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呀。” “好啊。” 胡芸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她刚刚钻进毛毯又重新钻出来,先是把自己脸上的面纱整理了一下,然后才牵着手跟小丫头绕到沙丘后面去了。 “芸姐,你长得好看为什么要一直带着面纱呢?” “爹爹说了,女孩子外出多有不便,又怕招惹上一些流氓土匪的觊觎,所以才用面纱遮面,这样可以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用不用找个面纱戴呀,万一有人‘鲫鱼’我就不好了……” 小丫头歪着脑袋,天真的问道。 “好呀,咱们小丫头长得这么漂亮,别说是‘鲫鱼’,就连‘鲤鱼’‘鲶鱼’都会一股脑跑出来的。” 胡芸笑着调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心里压抑着的话都跟南二说了,此时的她居然有心情开玩笑。 “芸姐你笑话我!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美貌就好了……” 小丫头其实也算是五官精致,只不过沙漠里面生活艰难,她的皮肤也有些发暗,而且眉眼中还带着如同孩童的天真。 “你呀,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芸姐笑着拍了拍小丫头的小脑袋瓜,看着她皂白分明的眼睛,笑眯眯的说道。 “怎么连你也说我小,胡伯说我小,你也说我小,到底我哪里小?不过比芸姐你小两岁而已呀,又不是小很多……” “你呀……” 芸姐微微笑道,她帮小丫头整理好衣服,二人正准备从沙丘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沙狼的,而是人的。 她猛然回头,看到几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向自己走来,顿时感到心头一惊,随即扯着小丫头用尽全身力气的向商队方向奔逃而去。 “芸姐,发生什么……哎呦!” 小丫头根本跟不上胡芸的脚步,她很快就因为一个踉跄摔到在沙地上面,摔得身上脸上都是沙子。 胡芸感到自己原本抓着小丫头的手掌一松,心里暗叫不好,想要回身去拉倒在地上的小丫头,同时高声呼喊惊醒众人。 但她刚刚张开口,一只大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用力的捂在她的嘴巴上面,让她连一点呜咽声也发不出来。 “吸——啊!好香的味道呀,胡妹妹的身子竟然是这般好闻,真是让人忍不住流口水呀。” 身后的声音很熟悉,几乎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胡芸就知道自己身后的话是谁——纪伯端。 她脸上的面纱在挣扎时被扯掉了,瞪大的双眼正好可以看见沙丘边缘的微弱火光,她甚至能够在脑海里幻想处此时坐在篝火旁的男子背影。 “本来只是打算找那个小白脸的,居然凑巧的碰见了胡妹妹。这也许就是天意吧,咱们俩多有缘分呐,注定是要做夫妻的。” 纪伯端带了五个人,本来是打算趁着夜色,把白天见到的那个跟胡芸关系密切的男子抓回来,先打断他的狗腿,再慢慢折磨一番,最后把他丢在沙漠里等死。 可没想到自己一行人刚刚走到胡家营地附近,居然正好看到胡芸和小丫头两个人在沙丘后面,二人身边也没有护卫。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命令其中三个人绕过沙丘,先去观察一下胡家营地里守夜的人是谁,然后再去找小白脸的下落。 他们刻意装扮过,一个个蒙面带刀,如果发生意外也可以咬死说自己是马匪,不会牵连到纪家的。毕竟承认是马匪他们会死,如果承认是纪家下人,那连家人都会跟着遭遇。 当初曾经就有一个家伙,外出替纪伯端办事被抓,后来承认自己是纪家家奴,县令非但没有治纪家的罪,那个仆役当天就离奇死在牢里,他的妻子还被纪伯端抓回家里,自己带头和手下的下人连番将其侮辱,最后再卖入青楼。 从此之后,那些下人就知道自己就算死也不能攀咬纪家,不然不止自己,就连妻儿老小也会遭殃。 “大少爷……” 另有一个黑衣人,早就把地上的小丫头控制住,大手用力的捂住小丫头的嘴巴,然后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把小丫头捆住。 “唉唉唉,可别伤了她,这个小丫头虽然不如她姐姐这般美丽,却也是可口的货色,到时间老子我要姐妹通吃……” 黑衣人连忙点头赔笑,他从腰间扯出一块黑布,看也不看的塞进小丫头的嘴巴里面,使其不能发声。 小丫头呜咽几声,奈何嘴里的黑布塞得结实,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两只大眼睛瞬间就腾起白雾,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落下。 黑衣人把小丫头捆好之后,又拿着绳子来捆纪伯端手中的胡芸,后者也想要挣扎,奈何她的力气实在是不大,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束缚。 “大少爷,小六子他们没回来,但是也没有听见动静,不像是被发现了,您看咱们……” 一旁的黑衣人问道。 ”不管了,踏马的有了肥羊,谁还在乎一条狗的死活,老子心情好就饶他一条狗命。” 纪伯端哪里还有心情关系南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地上一大一小的两个美人儿所吸引,瞪大的双眼里满是红色的血色。 他连呼吸都急促几分,恨不得立刻就提枪上马大战三百回合。 一旁的黑衣人陪着笑,悄悄的往地上瞄了一眼,当看到胡芸的姣好面容时,他也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心想大少爷吃肉,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一口汤。应该是可以的,之前那些被大少爷玩腻了的女子,不都赏给咱们兄弟了吗。 “叫小六子他们回来,咱们绑了肥羊就赶紧走。” “好嘞。” 黑衣人答应一声,连忙绕过沙丘向胡家的营地缓步走起,同时目光紧紧盯着篝火明亮的地方,一般守夜的人都会坐在篝火旁边。 但是他都被已经完全走出沙丘,都没有看到篝火处有人。 真是奇怪了?难不成这胡家的人居然会如此大意,竟然连守夜的护卫都没有安排吗?那可就真是太傻了,简直是把自己的性命当做玩笑。 黑衣人正想着,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整个失去平衡的摔倒在地上,甚至还无意间吃了几口沙子。 “呸呸呸,这踏马的……” 他刚想要骂几句,忽然发现绊倒自己的居然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小六子。 因为地上的人,没有脑袋。 断裂的脖颈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肉和白色的骨头,涌出来的鲜血早就把地上的沙子打湿了。 眼前可怕的一幕把他吓得毛骨悚然,刚想要出言提醒沙丘后面的大少爷纪伯端,却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吧声。 然后就感觉腾云驾雾一般,自己居然摇摇晃晃的飘了起来。 莫非这是仙术? 他目光下移,就看到疑似小六子的无头尸体旁边,多了一具坐着的尸体,一样的穿着,一样的没有脑袋。 那具尸体,好像就是他自己…… 这是意识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即就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所包围。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可以说他就算死了之后也是一个糊涂的鬼。 “嗯?” 纪伯端已经感觉出不对劲了,因为已经走过去四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也该有人回来了,再不济就算四个人都被干掉了,也会发出声音来的。 除非对面有个异常的高手,能够在让四个人都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把他们全部杀死。 不好——纪伯端作恶多年还能够逍遥法外,靠的除了家族的金钱之外,就是绝对的小心谨慎,绝对不会冒险。 他连忙给最后一个黑衣人使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旋即把地上的两个人都抓起来,胡芸被扛在肩头,小丫头被抓在肋下。 纪伯端一马当先,往自己营地的所在方向逃窜而去。 身后的黑衣人别看还有两个人的负重,却依旧是身轻如燕,脚步速度丝毫不在纪伯端之下。 嘭! 忽然有个圆咕隆咚的东西飞了过来,就直挺挺的砸在二人前行道路的沙地上。 骨碌碌的滚了好几圈,就正好落在纪伯端的脚边。 他低头一看,借着头顶上煞白的月光,发现地上的那团黑影,居然是一个人的脑袋,而且就是他最亲信的小六子的脑袋。 地上的人头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不说,两只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就直挺挺的看着纪伯端。 纪伯端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他浑身哆嗦几下,然后一咬牙把自己脚边的人头嘭的一下踢了出去。 小六子的人头滚出去好远,直到一点点被黄沙淹没。 “走……快走!”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脚步也开始变得凌乱,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奔跑着,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他一样。 嘭嘭嘭嘭! 纪伯端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顿时就腿软的坐到了地上,同时看到自己身旁居然有好几个圆滚滚的人头。 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都用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他。 其中甚至包括一直跟在他身后,负责抓着胡芸姐妹的那个黑衣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难道对方不是人,是鬼? 纪伯端惊吓的连踢带踹,把身体周边的所有人头都尽数弄走,自己则是挣扎着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刚刚站起身体,都还没有走出一步,就感觉好像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双腿,让他根本迈不出去一步。 “救命……救命呀!” 他一边呼喊着,一边用力向前扑去,身形直接从沙丘上滚落下去,导致浑身上下都是沙子,就连嘴巴里面都是沙子。 纪伯端跑不动,只能双手用力在地上抓着,像一只虫子一样在地上挣扎蠕动着。 …… 南二只是同两根手指头一拧,就把胡芸二人身上捆缚的绳索扯断,然后一边把绳子抽走,一边随口问道: “要不要杀了他?” 纪伯端是跑了,但如果南二要追,还是能够轻松追上的,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只能把胡芸和小丫头二人丢下不管。所以他没有选择斩草除根,而是先来解救胡芸二人。 女子紧绷着脸,颤抖着用手把自己嘴里的黑布扯出去,然后使劲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沙子。 她很倔强,本来都打算一旦有机会,为了不受辱就只好咬舌自尽的,就是很可怜小丫头不知道该怎么做,小丫头年纪还小,要是受了贼人侮辱…… 本来都已经心存死志,却没有想到居然被南二毫发无损的救下来了。 “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南二解下二人的绳索,看着有些发呆的胡芸,关心的问道。 小丫头早就哭成了一个泪人,脸上还粘着被泪水打湿的沙子,活像一尊胖嘟嘟的小泥人。 胡芸颤抖着身形,把自己的脸埋进南二的衣服前襟里,颤抖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直到此时,南二才听见女子压抑许久的哭泣声。她对于受辱的恐惧,对于自己姐妹二人的担忧,对于死的畏惧,所有的情绪混合成如同决堤洪水般的眼泪。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刺眼,南二却不敢低头。 第二百一十四章 南二历险记(九) “救命啊,救命……” 有气无力的呼救声传来,随即看到一道在沙漠上翻滚攀爬的身影。 “二少爷,好像是大少爷……” 坐在篝火旁还没有入睡的纪仲景听到之后,有些诧异地回头望去,看着不远处极其狼狈的声音,不相信地说道: “大哥不是去找小白脸算账了吗?怎么可能一个人回来,难不成碰上扎手的硬茬子了?” ”不知道,不过听声音确实是大少爷。” 一旁站着的是个皮肤粗糙的中年男人,他就像是田间地头常年耕种的农夫一般,黝黑的手背指骨处长着明显的老茧。 他只是扫了一眼,就从远处的模糊身影上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虽然沙漠之中视野有限,可这并不能妨碍他如鹰一般的锐利眼瞳。 “有点意思……” 纪仲景的黑脸被篝火晒得有点发红,他把满是肉的脸颊向上一挤,露出明显的白色牙齿: “走,咱们去看看。” “是。” 中年男人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向另外一处那些还在呼呼大睡的纪家人扫了一眼,看看除了他们之外有没有人发现那道身影。 幸好除了他们之外的人都睡得像死猪一般,根本没有人醒来,更不用说有人发现纪伯端回来了。 “是大哥吗?” 纪仲景圆滚滚的身形快速地跑到远处的身影面前,他蹲下身子把那个人的上半身扶起来,还贴心的把对方脸上的沙子擦去。 “二弟,救命……” 纪伯端可算是看到亲人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粘着沙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差点就直接哭出来了。 “没事了,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六子他们呢?” 纪仲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大哥,对方就像是死里逃生一般,但是他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却发现纪伯端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死了,都死了……” 纪伯端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瘫坐在地上,半个身子靠在自己二弟的肉肚子上,嘴里苦涩的说道。 “死了……” 纪仲景跟自己身侧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后退几步,然后转过身背对这兄弟二人。 “大哥,是胡家有什么厉害的高手吗?” “不……不知道,根本没有看见,人……人头就滚了一地……” 纪伯端一路爬回来,嘴里面不知道吃了多少沙子,现在连喉咙都是干涩异常,说话的声音沙哑难听。 “快,快去把队里的医生喊来。” 纪仲景给自己的大哥拍了拍胸口,好像是替他顺气,然后回头对着一旁的中年男人呵斥道。 男子连忙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向商队里冲去。 “二弟,水……水……” 纪伯端咳嗽几声,他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喉咙里面都是沙粒,就连咽一下唾沫都办不到。 ”好,我这有水。” 纪仲景点点头,他伸手往自己的腰间摸去,但是却不是去拿水囊,而是从靴子里面抽出了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 就像是毒蛇露出来自己的獠牙。 “二弟,我……呃!” 纪伯端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跟自己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黑黢黢的胖脸上带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意。 “大哥,你是不是想不明白,那就到了地下慢慢想吧……” 纪仲景一咬牙,手中的匕首又用力向下扎了几下,对方胸口上的伤口撕裂开来,殷红色的血涌出来,把衣襟尽数染红。 “呃……混蛋!” 纪伯端反手抓住自己二弟肩头的衣服,十指死死扣紧对方的衣服,用力到指节发白,双手的青筋尽数暴起。 他瞪大眼睛,眼瞳里瞬间被血丝充盈。 黑色的瞳孔里面出来剧痛的挣扎之外,就是死也不敢相信的震惊,自己最亲近的二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暴起杀人,夺走自己的性命。 难道是因为自己曾经强暴了他的侍妾,或者是跟他亲妈私通,或者是打死他书童……这些不过是小事而已,何必要杀人呢。 纪伯端行事恶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所做的事情在旁人看来不说是十恶不赦,也是罪大恶极,而这些事情在他自己心里,不过都是一些小事而已。 纪伯端最离谱的一次,就是把自己亲爹的一个小妾拉进屋子里面侮辱。这件事情太过离谱,但是鉴于这是自己最有能力的儿子,纪老爷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纪家四兄弟都不是一个娘生的,纪老爷的大夫人死的早,剩下的女人都是小妾,没有扶正。所以四兄弟都是庶出,也谈不上谁比谁尊贵。 ”快来人呐,大少爷出事了!” 中年男人到这个时候才出声呼喊道,把纪家睡着的所有人都惊醒,有些耳朵沉的还没有听清楚,有耳朵灵的已经一个骨碌站了起来。 纪仲景松开手,看着自己怀里已经断了气的大哥,先是放心的露出一抹笑意,然后马上的哆嗦几下脸颊,露出悲伤的表情: “大哥呀,大哥你醒醒呀,你再坚持一下……” “大少爷出事了!” “大夫,大夫呢,快点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大哥呀,你怎么能就这么咽气了呢……” 纪仲景哇哇大哭,他抱着自己哥哥的尸体,一边用力的摇晃着,一边把匕首轻轻拔出来,悄悄塞回靴子里面。 “大哥!” 老三纪叔通本来还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自己大哥出事了,紧接着就是二哥哭泣的声音,他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 可惜他来晚了,地上的纪伯端早就失去了气息,两只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好像蕴含着无边的怒气。 “大哥!” 纪叔通猛然跪倒在地,伸出手去摸大哥的脉搏,已经是一点波动都没有了。因为沙漠中的低温,尸体甚至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他颤抖着身子,然后突然涨红了脸颊,身子一歪倒在沙漠上面,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声,仿佛打算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一般。 “三少爷,您没事吧……” 中年男人扯着大夫赶到的时候,一切早已经尘埃落定,他们这些下人就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低声抽泣了。 老三纪叔通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甚至他嘴边已经开始涌出来白沫,整个人失去意识般瘫软下去。 “快!先救老三!大夫!” 纪仲景反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他看到一旁倒地的三弟,于是连忙出口喊道,周围那些下人才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慌乱的忙了起来。 一旁有个人则是低头不语,他是大少爷纪伯端的铁杆心腹,看到自己主子死后,除了悲伤之外更多的是怀疑。他知道纪伯端今晚去干什么了,但是为什么就他一个人回来了,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沙漠。 纪伯端的伤在胸口,如果他一路奔跑回来的话,在沙漠上必然会留下血迹,虽然很微小,但也应该像一条短短续续的线一样。 可是现在的周围,却没有看到应该出现的血迹。 仿佛大少爷是在回到营地之后才受的伤,所以地上虽然有一大滩血迹,却没有挣扎着跑回来的血迹。 这样一切才能说的通。 他转过头,悄悄的打量一眼一直抱着尸体不肯撒手的二少爷纪仲景,心里面突然升起来一个有些荒诞却又是唯一符合现状的答案。 大少爷是被……二少爷杀的。 他连忙低下头,把自己心头浮现的答应尽数驱散,然后向后退了两步,心里盘算自己之后应该怎么办。 但是他刚刚后退,就撞到中年男人身上。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对方的肩头上拍了几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模糊的话。 那人哆嗦着身形一软,脸色苍白的一屁股坐到沙堆上,把头垂下再也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呜呜呜,大哥,我一定给你报仇,我一定给你报仇……” 纪仲景一边哭泣着,一边把自己大哥的尸体放好,现在的他身上都是粘稠的血,双手直接被染红,就连黑黢黢的脸上也是泪水流过刚刚干涸的血迹。 ”二少爷,您节哀。” “咱们一定要给大少爷报仇。” “对,报仇!踏马的,要是知道哪个狗娘养的,我们一定把他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纪仲景抽泣几下,从下人手里接过来干净的手巾,用力的在自己脸上擦了几下。那些下人慷慨激昂的辱骂之语,他就当没有听见。 “二少爷,您知不知道凶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咱们可不能咽下这口气!” “就是,到底是踏马的谁干的!” 纪仲景知道要是不打断他们,这些没有文化的粗鄙汉子能够骂出来更加难听的话,于是他连忙咳嗽一声。 周围那些咒骂的声音才戛然而止,那些人都瞪着压抑愤怒的眼光,看向一脸沉重的二少爷纪仲景。 “大哥临死前说了,是胡家……” “胡家!就是之前遇见的那个小婊子!踏马的,她个千人骑的破烂货色,居然敢杀大少爷……” ”走,找胡家贱货算账去,老子非把她捅烂了不可!” “就是,非把她干死,然后再剁成碎肉喂狗!” “走,抄家伙!” 那些护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都恨不能马上就冲到对方的营地里面,把看到的所有人都嘁哩喀喳的剁掉。 中年男人看向自己的主子,二少爷纪仲景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都站住!!!” 所有人被吓得一愣,然后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向现在商队里面的主心骨,他们脸上愤怒混合着诧异,震惊中带着不解。 “你们冷静一些,大哥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这说明对方的实力不凡,咱们不能一根筋的冲过去找死。” 纪仲景站直身子,沙漠的白色月光下面,黑黢黢的脸颊上是说不出来的严肃: “咱们这次的生意不做了,马上派人去找高手来。既然要报仇,咱们自然是要万无一失的……” “是!” 众人齐声回答道。 …… 翌日清晨。 半夜因为意外而没有睡好的小丫头还蜷缩在胡芸的怀里面补觉,而商队里的人则是看着就在二人身边并肩而行的南二。 今天两匹骆驼之间的距离更加的靠近,南二和胡芸甚是只需要稍微一伸手就能直接触碰到对方。 ”南兄……” 林四空本来也不好意思过来打破这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但是他看到远处伏着的几只沙狼,尤其是其中有一只体型明显大一圈的沙狼。 所以只好跑过来询问南二的意见。 “嗯……” 南二伸手从自己腰间摸出来一块扁平的石头。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那群沙狼,然后从丹田涌出一缕真气,直接包裹住手里的石头。 啪—— 远处沙丘上大型沙狼旁边的一只沙狼突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坚硬的脑壳上炸出一团血雾,那只沙狼嗷呜一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林四空一挑大拇指,刚准备夸赞几句却看到对方脸上的尴尬。 南二挠了挠鬓角说道: “啧——打偏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南二历险记(十) “生意砸了,您的钱我们挣不了了。这是定金,您收好。” 沙漠边缘的一座客栈里面,纪仲景说着,从怀里面摸出来一个黑色的包裹,放到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后才一点点的展开。 黑色的包裹里面是三根黄灿灿的金条。 他侧过头,顺着客栈二楼的窗户看过去,正好看到自己纪家商队的伙计们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看样子是用来装什么体型巨大的凶狠动物的。 而一直是他心腹的中年男人则是站在不远处,明面上是看着伙计们卸货,实际上用眼睛的余光一直注视着二楼,一旦二少爷有什么意外,他会随时冲上去救人。 “嘎嘎嘎……你们纪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对方是个被黑色斗篷笼罩的人,看不清楚面目,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但是他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就像是一只报丧的乌鸦一样难听。 “出了意外……现在又赶上风季,再进沙漠就是找死了。” 纪仲景看着伙计们把东西卸下来,然后又把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放上马车,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固定好。这附近找不到什么好的寿材,就这副棺材还是二少爷从客栈老板手里高价买来的。 棺材里面躺着的是他的大哥——纪伯端。 “那种巨型的沙狼确实狡猾,你们死了人也没有抓到……” 黑斗篷没有任何侧目的动作,但是他还是知道纪家商队里面死了人,而且不止一个。回程的队伍比出发的队伍少了许多人。 他低声笑着,笑声极其刺耳。 “不是,我大哥是被人害死的,跟抓捕沙狼没有关系……” 纪仲景摇摇头,他已经把定金全部拿出来了,但是对方好像没有拿走的意思,反而嘲讽的调笑。这让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被人害死……被你害死的吧。” 黑斗篷语出惊人,他的目光隔着黑色的纱幕像利箭一般落到纪仲景的脸上,后者瞬间感到一阵寒意,然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就好像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对方的面前一样,没有丝毫的秘密可言。 “阁下……莫要玩笑,我兄长是被胡家的人杀死的,他拼死跑回营地,被我发现,他……” 纪仲景额头已经见汗,他没想过这个秘密会被人这么快发现,要知道知道这件事情始末的人就只有自己跟中年男人二人而已。而中年男人跟自己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 而商队里发现细微端倪的人都被他在回程的途中找机会一一除掉了,不可能有人泄露出去的。 “嘎嘎嘎,他就是被你杀死的。” 黑斗篷突然抖了一下,他向前探出身子,把自己的头靠到纪仲景的脸前,然后发出刺耳笑声地说道: “是他亲自告诉我的。” “这个玩笑真是不好笑。” 纪仲景僵硬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露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低声干笑道。 “嘎嘎嘎……” 黑斗篷笑着把头缩回去,他斗篷下面伸出来一只干枯的手,手臂上的皮肤比枯树还要褶皱,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人的手。 他把那包金条抓到手里,然后一点点把手缩回到斗篷里面。 “阁下不是一般人,能否告诉我,这附近有什么武林高手吗?我要为兄长报仇,需要可靠的武力。” 纪仲景知道,自己商队里的这些人只不过人多而已,他打听到胡家商队里居然请了剑岳禅师的弟子林四空来担任护卫,怪不得自己大哥带了四五个人都没有掏到便宜。 对方武功不凡,就算是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于是干脆借机多找一些武林高手,到时候就算林四空死了,也能把责任推到对方的身上。 “这附近的武林高手呀,嘎嘎嘎……前几天的倒是有一伙马匪,为首的是个在大齐作恶多年的江洋大盗,人称‘刀下夺魂’的王大刀。不过……” 黑斗篷刻意顿了一下,然后斗篷下传来他舔舌头的声音,呲溜呲溜的声音让人感到从心底发出来的恶心: “嘎嘎嘎……他刚刚死了,就死在我的手里。” ”那……阁下的武功应该很高了。不知道请阁下出手,需要什么价钱?” 纪仲景本来听到“王大刀”的名字时就眼前一亮,他心里盘算着王大刀可是成名多年的土匪,在大齐杀人如麻,江湖上也是恶名远扬,到最后大齐出动军队围剿,他才逃出大齐不知去向,没想到就在这附近做马匪。 在听到王大刀被眼前黑斗篷杀死之后,先是心头一惊,如果对方是个远超王大刀的武林高手,那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想要杀死自己几乎是易如反掌。 可是转念一想,对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自己大可以花重金请对方出手,把胡家商队的人和林四空都杀死,自己回家之后就能接替纪伯端的位置,顺便吞掉已经无力回天的胡家。 再把林四空的死推到黑斗篷的身上,让剑岳禅师来寻仇也不能找到自己的身上。 可谓是一举多得。 “嘎嘎嘎,我杀人需要一根金条,而且必须是武林高手,一般的杂鱼杀了也没意思……” 黑斗篷说杀人就好像喝水一样简单,而且还有要求,一般的井水他都不喝,必须要山间清澈的山泉水。 “我要找胡家报仇,他们商队里面有个高手叫林四空,是剑岳禅师的高徒……” 纪仲景小声说着,因为这种事情瞒不住对方,如果对方一听剑岳的名号就生了怯懦之心,那也就不用继续说了。必须现在反悔总比到时候临阵反悔要好吧。 “嘎嘎嘎,莫说剑岳的高徒,就是那个老秃驴亲自来,我也敢杀了他!” 黑斗篷的口气很高,好像丝毫不把名震江湖的剑岳禅师放在心上,他伸出干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指尖落下,桌子上就出现一个清晰的指印。 “前辈豪气干云,在下佩服。” 纪仲景大喜过望,没想到这次跟他们做生意的人还是个武林高手,这可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连忙从怀里面摸出来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那珠子呈现灰白色,上面倒是没有任何纹路裂痕,上下四周都极其圆润。 ”这是一颗夜明珠,价钱比一根金条只高不低,请前辈……笑纳。” 其实他有过迟疑,毕竟万一对方拿了自己的东西而不履行的承诺,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所以这个时候只能鼓起勇气赌一赌。 “嘎嘎嘎,你用不着担心。” 黑斗篷伸出干枯手直接把夜明珠捏在手里面,然后另一只手把自己脸上遮挡的黑色斗篷放下来,露出一张同样干枯如树皮的脸。 他长得很像沙漠中被太阳晒死风干的干尸,脸上为数不多的皮肤和肌肉都紧紧贴在骨头上,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让人看到就觉得不舒服。 “老子是十三楼的枭九,既然拿了你的钱,自然会把事情办好。” 枭九样貌奇特,声音也是难听至极。 但是他说出“十三楼”的名号之后,纪仲景确实松了一口气,毕竟十三楼虽然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可一向只认钱不认人,只要钱到位,就算王公大臣也照样杀给你看。 “原来是十三楼的杀手前辈,真是失敬失敬。” 纪仲景一抱拳,学着江湖上侠客见面的样子说道。 但是枭九却没有看他一眼,反而把目光投向窗外,丑陋的面容上露出更加丑陋的笑容。 纪仲景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顺着对方的视野看过去,这一看差点让他惊喜的从凳子上面蹦下来。 从客栈外面走来了一支商队,正是胡家的商队。 为首的蒙面女子就是胡芸,她身旁跟着一个黑衣刀客,可能是护卫,而在他们之后跟着的一个刀疤男子,就是他们刚才谈论的剑岳禅师高徒——林四空。 ”前辈,就是他!” 纪仲景伸手一指远处的刀疤男子,目光兴奋的说道。这真可谓是冤家路窄,自己才刚刚找到对付他们的人,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凑巧的送上门来了。 “嘎嘎嘎,有点意思。” 枭九没有把目光看向林四空,反而是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个黑衣刀客,他甚是还有些恶心的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一个遇见美食的老饕。 …… “各位客官,小店今日客满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给各位了,要不您再多走一段路,前面不远就有大客栈。” 客栈的老板迎了出来,也是个饱受风沙摧残的汉子,他不敢得罪胡家商队的人,只能一边陪着笑脸,一边不好意思的说道。 “店家,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要赶我们走,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我们又不少给你钱,至少你这里有墙可以挡风,有灶可以做饭,不比露宿野外要强?” 二把手说着,从怀里面掏出来银钱,直接豪气的往店家的手里一丢。他其实也知道,遇见这种情况,一般要么是真的没有客房了,要么就是店家想要多要些钱刻意为难。 总之是只要花钱就能打发。 “哎呦,客官您说的是,那小的去看看,能不能给您匀两间房出来……” 一般说这种话,就是肯定能够匀两间房出来。两间房就足够了,只有胡芸和小丫头需要房间,最多再加上林四空和南二,剩下的人就算住在客栈,也必须跟货物睡在一起,这也是为了保护货物不丢失。 “大家把骆驼跟货物带到后院去吧,都小心一些……” 二把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从客栈的后门里冲出来七八个拿着长刀的布衣小厮,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纪家商队的人。 “胡家的婊子!还我们大少爷的命来!” 那些听说遇见了胡家商队的纪家下人们一个个红着双眼拿着刀从院子里面冲了出来。 其中有个人甚至直接把手里的刀用力的向胡芸的方向投掷而来,明晃晃的刀身一闪而过。 “小心!” 林四空反手把自己的长刀抽出鞘来,然后直接把刀鞘当做暗器顺势丢了出去,正好跟飞过来的长刀砸在一起,发出当啷一声。 “兄弟们,抄家伙!” 胡家商队的人也不是好惹的,看到有人袭击自己的主家,一个个抽出兵器,然后快步向纪家的人冲过去。 “嘎嘎嘎……有点意思。” 随着一声怪笑,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客栈的二楼一跃而下,先是落到林四空的骆驼面前。 枭九伸出干枯的手掌,只用了一下就把骆驼的脑袋整个拍碎,让坐在骆驼后背上的林四空惊吓着跳一下。 噗通——人落地,骆驼也同时倒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南二历险记(十一) “嘎嘎嘎,剑岳秃驴的徒弟,怎么不是一个小秃驴呢?” 枭九的手掌上还粘着骆驼的毛皮和部分碎肉,他一边狞笑着,一边把带血的骆驼肉放进嘴巴里面,用力地咀嚼着。 “放肆!” 林四空虽然没有在江湖上闯出多少名堂,但是也因为师父的威名而备受别人尊敬,所以对于他来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出言侮辱他的恩师。 他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刀一转,直接用了一招力劈华山,朝着干瘦的枭九头顶上砍去。 “嘎嘎嘎,小秃驴……” 枭九大笑着伸出一只手,看似干枯如同树枝的手掌却准确且迅速地捏住了林四空下劈的长刀刀刃。 这一招空手接白刃,让林四空大吃一惊。 如果说刚才一掌劈死骆驼靠的是蛮力的话,这种胆敢用手掌去抓刀刃的行为,则必须要精准的眼力和速度,还有超人的胆魄。 空手接白刃,要是接对方一拳,接不住拳大不了挨一下,最多落个血肉模糊而已。但是如果白刃要是接不住,那可就最少要掉半个手掌的。 “嘿嘿,小秃驴,你就这点本事?” 枭九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他一边说着,一边让握着刀刃的手指微微用力。 人的手指跟精钢打造的长刀相互挤压,发出嘎吱吱的声音。 林四空居然感到从刀头传来了一股巨力,对方想要跟自己抢夺长刀,他怎么可能让对方如意呢。于是微微屈膝,气沉丹田,握刀的手腕猛然一翻。 如果对方不松手的话,刀刃就能将他的手指头切下来。 枭九只是嘿嘿一笑,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林四空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敢不松手,难道他不怕自己的手指头被砍断吗?他很快就会得到答案,手中的长刀随着手腕的动作发生了弯曲。 但是长刀刀头居然还是稳稳地握在枭九手里。 那把长刀居然……弯曲了。 林四空不敢相信,对方单凭手指能够拥有多大的力气,竟然能够跟腰马合一的自己角逐力量,甚是还能够压自己一头。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而且枭九根本不像是会拥有如此怪力的人,毕竟他太过削瘦,虽然黑斗篷遮住了身形,但光凭干枯的手臂和削瘦如干尸的脸庞上看,对方都不像是一个手有千钧力道的武夫。 “不可能!” 林四空脚步向后一沉,想要把刀从对方的手指之间抽出来,这次更是用上了全身的力道。 可没想到对方似乎是看出自己的意图,不但没有继续角力,反而故意松开了手指,让一时不防的林四空脱力地向后倒去。 “嘎嘎嘎,小秃驴真是个笨秃驴啊。” 枭九大笑道,他就像是一只戏弄已经在掌握中老鼠的猫,看着猎物费尽心思都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林四空因为脱力,噔噔噔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多年练功的底子,早就在地上摔了一个大马趴了。 这时一道身影落在他的面前。 南二握着手里的长刀刀柄,回头看向有些狼狈的林四空,没有丝毫隐瞒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是他的对手,让我来。” 林四空紧咬着牙,他头一次觉得受到如此侮辱还不能报仇,作为一个拿刀的男子汉,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枭九一眼,拿着已经弯曲变形的长刀退到一边去了,既然南二对敌,他就转身去保护胡芸和小丫头。 “嘎嘎嘎,小秃驴没意思,你这个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枭九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南二,双眼中爬满了红色的血丝,看得分外瘆人,就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 南二皱着眉毛,他不可能因为对方可怕的面容而感到不适,毕竟比对方还要狰狞可怕的样子他也见过。 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扇了扇: “你怎么这么臭啊……” 枭九嘿嘿怪笑的面容突然僵硬,他看到南二云淡风轻甚至有些不屑的表情,顿时感到心头无名火起。 “你这个小子真是不怕死……等会我会把你绑在柱子上,用刀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下酒!” 南二始终右手握刀,他左手揉了揉鼻子,好像是真的被对方身上的恶臭熏到了一样,不适地连连摆手。 其实他并不是闻到了恶臭,而是一股比恶臭更加难闻的味道。夏知蝉不在这里,不然他一定会给南二解释到,这其实就是邪恶之气的臭味。 枭九身上有浓郁的邪恶之气,这是在旁人眼里看不到的,而在南二的眼里,对方可不止身披黑色斗篷,还从浑身上下冒着黑气。 “小心!” 随着林四空的一声惊呼。 枭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就瞬间来到南二的面前,他伸出刚才折弯林四空长刀的手,直奔南二的胸口而去。 他的目光下滑,一瞬不瞬地盯着南二握刀的右手,在他的视野之中,南二的动作就像是被放缓了十倍一样。 南二的右手压在刀柄上,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也开始变白。 他要出刀了…… 枭九心里暗笑,他们二人现在不过咫尺,南二抽刀后再劈砍的动作肯定没有他手臂的动作快,等到对方把刀拔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用手劈开他的胸口了。 嘭! 南二抽刀的右手还压在刀柄上,他的左手则是像闪电一样挥出,径直一拳下落砸在枭九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枭九的手臂关节向下弯折出来一个诡异的角度,肌肉撕裂开的地方甚至能够看到白色的骨头。 “啊!” 二人一触即分,枭九因为剧痛而大叫出口,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弃刀不用,用不是惯用手的左手握拳攻击自己。 而且刚才南二下落的那一拳,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轻飘飘的,要知道枭九的身体素质只是看似形如枯槁,实际上身体筋骨坚硬,要不然他也不会有胆子去空手接白刃。 “啊——是我大意了。” 枭九后退好几步,他看着自己已经折断的肘关节,额头上因为剧痛而冒汗不止。 就像刚才林四空因为大意而被拧坏长刀一样,枭九也因为大意而被南二一记精准的重拳砸弯手肘。 “好!” 林四空则是在一旁高兴的叫好,他很是解气的跺跺脚,纪家有几个不开眼的下人冲过来,结果都被他拿着手里变形的大刀片子抽翻在地上。 “嘎嘎嘎,你真有趣,嘎嘎嘎……” 已经被南二废掉一只胳膊的枭九脸上没有丝毫怒色,他反而发出怪异的大笑,让人听了忍不住皱眉。 他把弯折的手臂缩进黑斗篷里面,然后很快就从斗篷里面伸出来一只毫发无损的手臂,还故意示威一样的冲着南二摆摆手。 南二微微一笑,也学着刚才枭九的样子,一个冲刺来到对方的面前,还是没有出刀,而是一拳砸了过去。 嘭! “嘎嘎嘎,你为什么不出刀呢?” 枭九抬手接住南二的拳头,二人的拳头都是瞬间挥起再瞬间落下,速度之快甚是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道道快到极致的残影。 二人的拳头在空中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 南二没有回答,他抬起一脚,正好跟枭九踢过来的一脚撞在一起,二人拳砸中拳,脚踢中脚,谁也不打算后退,谁也不打算停下。 林四空瞪大眼睛,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即使跟他对打,南二都是刻意留手了的,不然自己早就被撂倒了。 嘭! 最终确实南二被打飞出去,而枭九也被一拳砸在脸上,直接变成了一大一小的乌青眼。 “南兄!” 林四空吓了一跳,他觉得要是南二都打不过枭九的话,他们这一行人可能都要悬了,差点在沙漠里丢掉性命,现在好不容易快入关了,又碰上一个棘手的家伙。 南二落下身子,他脸上没有一丝沮丧,反而还略带一抹嘲讽的笑意。他站定身子,举了举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 那是半截枯枝般的手臂,从断裂的手肘处伤痕来看,就是刚才南二打折枭九的那条手臂。 “这就是你的秘密?” 南二笑了笑,有些厌恶地把手里的半截手臂往地上一丢。 林四空大为吃惊,他连忙转头去看枭九,对方的黑色斗篷下居然还是伸出来两条完整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一个人可以有三条手臂不成? “嘎嘎嘎,你比王大刀可是厉害多了,他到死都没有明白自己到底中了多少拳……其实吧,我就打了他三百多拳。” 枭九抖了抖身上的黑色斗篷,然后又从斗篷下面钻出来的两个拳头。在林四空震惊的双眼之中,他双脚一踏,像利箭一样冲向南二。 南二看着对面冲过来的四手怪人,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重新微微弓腰,把右手压在腰间的刀柄上面。 嗡! 刀鸣响起,周围的人忽然感到冷风拂面。 枭九感到心头一阵颤抖,他下意识的双脚用力一踏地面,身形猛然一跃,加速朝着南二扑来。 四个拳头一同举起,带着刺耳的劲风如山岳般落下。 仓——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沙漠的气候一向古怪,四周荒野早就是灰蒙蒙的,黑暗迈着缓慢的步伐一点点靠近。 而就在此时,天地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南二出刀了。 随着刀身出鞘,白色的光将周围的一切都尽数包裹,就像是突然从南二的身边升起来一轮明亮的皓月。 月华凝炼如霜,横空而去带起阵阵刺骨的寒风。 刀光一闪。 众人甚至都被刺眼的白光弄的不得不眯起眼睛,所以短暂发生的一切他们根本都没有看到,甚至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一切就已经结束。 南二收刀入鞘,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噗通噗通——原本还威风凛凛的枭九居然被一刀斩成好几个碎块,噼里啪啦的落到地上,原本罩在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则是碎得七零八落。 “嘎嘎嘎,有趣……”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南二历险记(十二) “嘎嘎嘎……有趣!” 被斩成碎块居然还能够发出奸笑,对方就肯定不是人,不知道到底是妖魔鬼怪的哪一种。 林四空本来还沉溺在南二挥出的那一刀,虽然即使他武功高强,也无法在刺眼的白光中看到南二的挥刀轨迹。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刚才那刀的可怕威力。 在听到枭九难听的笑声后,他马上意识到对方非人,于是快速把目光投向远处收刀而立的南二。 身后的胡芸紧紧抱住颤抖的小丫头,她不停安抚地拍着后者的后背,同时低声在耳边说着什么。 小丫头虽然害怕,却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被吓得嚎啕痛哭,只是把脸埋进胡芸的胸口,不敢去看发生的一切。 “走,有多远走多远……” 南二看着地上蠕动的碎肉,他沉声说道,目光瞬间扫过客栈门前的所有人,冰冷的杀气逼迫着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挥舞的兵刃。 “快走!” 林四空直接扯过一旁还没有牵走的骆驼,示意身后的胡芸二人先坐上去,然后用力一拍骆驼,逼着骆驼不得不向远处奔去。 “走!”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南二的决定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是毫不犹豫地先把胡芸二人送走,然后再扯过几只骆驼,翻身坐上去后去追赶先行的胡芸二人。 胡家商队的人听到林四空的声音,然后又看到一马当先离开的胡芸二人,于是纷纷脱离战斗,随着林四空一起离开。 有几个纪家商队的人还不依不饶地追在后面,嘴里用各种难听的话语不断地辱骂。 “呵呵,我当是什么厉害的货色,被人一刀就解决了。” 客栈二楼窗边的纪仲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看到原本威风凛凛的枭九居然已经变成了一滩碎肉,然后看到胡家的人接二连三地逃离,又发出一句嘲弄。 “嘎嘎嘎……” 难听的笑声就在耳边,纪仲景感到浑身一冷,连忙回过头去一看,然后就被吓得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不能动弹。 一身黑色斗篷的枭九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他干枯丑陋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就像是冲着猎物张大嘴巴的野兽。 “前辈,我……” 纪仲景双腿发软,他向后靠在窗户的边沿,双手扶着窗户,黑黢黢脸上的肥肉一阵颤抖。 他想要辩解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枭九一边嘎嘎怪笑,一边从斗篷下面伸出来一只手,就直接一巴掌拍在纪仲景的头顶上面。 “前辈,饶命唉,我还小不懂事,我愿意花重金赔罪。前辈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纪仲景涕泗横流,他比马上被杀的猪喊叫的还要悲惨,嘴里痛哭着,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枭九脚边。 “前辈,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向下磕头。但是在他把头低下来的时候,左手从怀里摸出来一边黑漆漆抹了剧毒的匕首,然后直接向枭九的腿刺去。 这种毒药见血封喉,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武林高手,中毒之后都活不过三个呼吸,最后的下场就是浑身抽搐,七窍流血而亡。 纪仲景的双眸中射出怨毒的神色,他嘴里一边发出求饶的呜咽,一边像毒蛇一样吐出獠牙。 眼睁睁地看着匕首刺进枭九的腿里,然后就听见咔哒一声。 他手中花费重金打造出来的淬毒匕首居然就像是撞到钢铁铸成的方块上一样,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直接折成两半。 “嘎嘎嘎,有趣。” 枭九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纪仲景的小九九呢,他只不过就像想看看对方失望透顶的表情,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来的绝望神色。 纪仲景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已经断掉的匕首,他张了张嘴巴,本来想要求饶的,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身形一晃,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般,双眼之中已经彻底没有了生的希望。 “嘎嘎嘎,我收了你的钱,肯定会杀死林四空的。但是我也收了别人的钱,要杀死你。” 枭九说完,就抬起手掌准备直接把纪仲景的脑袋拍成两半。 “谁!是谁?你杀我可以,让我死个明白!” 纪仲景这时才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而要杀死自己的,他挣扎着从地上想要爬起来,满是肥肉的脸上都是扭曲的愤怒和癫狂。 他可以死,但是要死得明白。 “嘎嘎嘎……” 枭九看着地上不停挣扎的纪仲景,两只如鹰一般的眼眸轻轻一转,然后低下身子,在对方的耳边轻轻耳语一番: “纪……叔通!” 三弟纪叔通,那个常年有病的肺痨鬼? 纪仲景一脸呆滞地愣住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居然是平时最不起眼的老三,常年咳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老三,是他想要自己的命! 可是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 纪仲景没有想到,他此时的心情跟当初被亲弟弟杀死的纪伯端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 一样的不敢相信,一样的疑惑不解。 “老三,我x你妈……” 他最后怒骂一句,然后就听到嘭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被红色所掩盖。 枭九看着被自己当做西瓜一掌拍开的纪仲景,诡异地捏起一块碎肉,放进嘴巴里面大嚼特嚼,脸上居然还露出陶醉的神情。 “你的灵魂可比你哥的好吃多了……” …… 随着胡家商队众人都离开,纪家那些手持长刀的下人就冲了过来,把孤身一人的南二团团围住。 “杀了他!” “杀了他!” 虽然嘴上喊得很凶,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靠上前来,他们又不是瞎子,刚才能够一掌拍死骆驼的狠人枭九都被南二一刀杀了,他们这些无名小卒怎么敢上去找死呢。 南二握着刀,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地上已经变成一滩碎肉的枭九,虽然对方被砍成了碎块,但是笼罩在他身上的黑色邪气却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的浓郁。 从尸体碎块的每一处切口上,都涌出来阵阵黑气。 只不过这些黑气旁人根本看不到,只能南二能够看得清楚。 噗—— 纪家的一个下人忽然身形一颤,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然后就看到半截干枯的手从自己的胸口处钻了出来,如鸡爪的手掌中还握着一颗砰砰跳动的红色心脏。 他张了张嘴巴,可从喉咙中涌出来的血让他发不出来一句话,只能任由鲜血从嘴角涌出。 “小心!” 南二自然发现了出事的下人,他发出一声警告,但是那些纪家的下人根本不听,以为他不过是故意吓唬,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后趁机逃跑。 噗—— 又有一名下人被枭九尸体的碎块偷袭成功,然后胸口处也被钻了个大洞,他也是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死掉了。 噗噗噗噗! 等到那些纪家的人发现的时候,地上的那些碎块早就已经大开杀戒,那些下人就像是被割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胸口处的心脏都被人掏走了。 南二一个转身,突然飞起一脚将一个纪家下人踢飞出去,同时手中的黑色刀鞘带着劲风,正好砸中枭九的其中一块碎片。 嘭! 仆人落地,那块尸体碎片也被南二用刀鞘砸在地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十几名下人的尸体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除了被南二一脚踢走的那个人幸免于难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死了。 “快逃!” 南二瞪了一眼瘫软在墙下不敢动弹的下人,后者对于他的警告是充耳不闻,目光呆滞地看向地上的尸体,身下同时流出一滩液体和一股恶臭。 “嘎嘎嘎,你真有意思。” 地上的那些被人血染红的尸体都自顾自地飘起来,然后在南二对面的地方重新组合,慢慢拼凑出一个扭曲的人形。 “嘎嘎……” 南二一个大踏步,脚尖一勾地上的一具尸体,借着劲力直接将其踹到扭曲人形的身上,同时加紧脚步,手中长刀应声出鞘。 嘭!先是尸体砸在扭曲的人血身上,巨大的力道居然没有让对方后退一步,身上的碎片虽然歪七扭八的,却也没有因为这股巨力被打飞出去。 嗡! 白色的刀刃划破长空,像是从极北之地的昆仑山顶上吹来一阵寒风,那风能把阻挡在其前面的一切事物都尽数摧毁,连碎片都不剩。 南二长刀落下,横空的刀气将那具尸体绞成一堆混合着破布和白骨的碎肉,四散着落到扭曲人形的身后。 但是他手中的长刀斩在对方的身上,却只是迸溅出来点点火星,居然连一寸都没有砍进去。 “你别白费力气了……” 人形扭曲一阵,居然在胸口处浮现出来一张只有白骨组成的骷髅头,他的上下颌一张一闭,牙齿碰撞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这具身体是不能被摧毁的。你就是能把我剁成肉臊子,我也照样能够恢复。” 南二缓缓吸气,催动体内只有如拇指大小的真气,将其尽数灌进手中的长刀之中。 说来也奇怪,他之前的修炼都是顺风顺水的,但是真气凝结到有拇指大小时候,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不能继续凝结真气了。 这件事情他无人可以诉说,记载九幽斩魄诀的卷轴上面也没有任何相关描述。 嗡! 随着真气灌入,南二手中本就散发着白光的逆纹刀更是光芒大放,明明已经进入黑夜,客栈的门前却还是像白天一样明亮。 咔嚓……长刀终于是撕裂对方的身体,在枭九不断的怪笑声中,将他刚刚组建好的扭曲身形连带胸口处的骷髅怪脸都斜着一劈为二。 “嘎嘎嘎,没用的。” 南二抽刀而立,他看着被自己劈开还能怪笑的枭九,心里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于是生气的又劈成一刀。 就像是农家劈柴的少年,因为生气而用力的劈开面前的木柴,一下两下,不解恨的一直劈下去。 枭九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他左手托着没有五官的头,右手扶着断了一半的腹部,随着骨头摩擦发出来的咔嚓声,一点点把自己身子对接好。 南二拧着眉毛,他所学的所有招式都可以以杀死对方的狠招,但是奈何对方是个劈不死打不烂的怪物。 九幽斩魄诀里记载了三招刀法,但是每一招都需要海量的真气做填充,要不然就是只有架子没有力气,变成了花拳绣腿的假功夫。 嘭——从客栈二楼居然又跳下来一个黑色斗篷,对方不但造型跟之前的枭九一样,就连长得都跟枭九一模一样。 “少说废话,赶紧杀了他。” 黑斗篷说道。 “知道了……” 被越切越碎的枭九狰狞一笑,浑身上下所有的刀痕都瞬间愈合,脸上的五官也重新长了出来。 现在站在南二面前的两个人,除了一个人身穿斗篷,一个人没有披斗篷之外,没有任何的区别。长相身材,就连说话的语气和动作都一样。 枭九抬起重新变成两个的拳头,脚掌只是轻轻一用力,整个人瞬间就掀起一阵飓风,朝南二冲杀而去。 南二感到迎面一阵腥风,他只来得及把手中的长刀打横,借此来抵挡枭九的拳头。 嘭! 南二被打得节节倒退,握刀的虎口出都崩裂出伤口,红色的鲜血随着他的倒退一点点洒在地上。 枭九每一拳都直接砸在南二手中的刀刃上面,可是他的拳头却没有丝毫的裂口,甚至连一个白色的印子都没有。 他眼神狠辣,突然拳风一转,一记上勾拳将南二手中的长刀打飞出去,然后紧接着一拳砸在对方的胸口上面。 嗡——长刀在空中旋转,发出低沉的悲鸣。 南二则是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径直砸进远处的沙丘里面,粗糙的黄沙将他的半截身子掩埋。 “嘎嘎嘎……” 枭九站在原地大笑,他一伸手将唯一活着的那个纪家下人摄到手中,然后用力撕开对方的胸口,把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挖出来,开心的塞进嘴巴里面。 而另一个黑斗篷枭九则是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纪家下人尸体,张开嘴巴轻轻一吸,一道道虚幻的灵魂从尸体上飞出来,落进他的口中。 “大哥,都说了人心好吃……” “二弟,人的灵魂才美味……” 二人低声交谈着,仿佛是在谈论猪身上到底哪块肉最好吃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南二从沙丘里面爬出来,他狼狈的脸上沾满带血的沙粒,目光却坚定且锐利的盯着枭九二人。 他侧过头,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打湿沙子,留下来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第二百一十八章 南二历险记(完) “他居然没死?嘎嘎嘎,有趣,真是有趣!” 枭九狞笑着看向远处倔强起身的南二,他刚才的那一拳别说寻常人,就是一头牛都能直接打死,而且还是骨头折断血肉横飞的那种。 南二居然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的灵魂……很美味。” 黑斗篷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南二,他用同样沙哑的声音说道,他从不看人的样貌,只注重人的灵魂。而对于他来说,越是经历痛苦挣扎的灵魂,就像是久藏的老酒一样越是美味。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身形一闪就冲向刚刚站起来的南二。 …… “我去你玛德!” 南二反手擦掉自己脸上跟血混合在一起的沙子,脸颊上道道血痕都是因为砸进沙丘时,巨大的力道跟沙子相互摩擦导致的。 他浑身上下就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般,每一根骨头都发出颤抖的剧痛,每一块肌肉都控制不住的抖动,就好像它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识,准备离开南二。 但是浑身的剧痛非但没有击溃南二的意识,反而像是浇进火焰里的一桶油,让本来就熊熊燃烧的心火瞬间炸裂爆发出滔天的火焰。 南二从小为了复仇吃尽苦头,所以他虽然年轻,就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可怕武功。他师父缺德道人教他武功用的可不是嘴,而是生死磨砺。南二从能拿起逆纹刀开始,他师父就刻意为他寻找对手,从山林中饥饿的野狼到山寨里杀人无数的土匪,他的刀法不是单纯苦练出来的,而是无数次生死拼杀中留在记忆里的。 可自从跟夏知蝉认识,他所遇见的种种事情,已经不是单纯靠凡人的武力可以解决的,所以有时候他虽然拼死,却依旧无能为力。 但是每一次都有夏知蝉兜底,无论南二伤得再重,对方也有办法帮他恢复身体,超过他能力不能对付的妖邪,夏知蝉也会提前让南二撤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如此的生死绝境之中了。 久违的生死历练,让他已经隐藏起来的偏执内心再一次浮现出来,他此时的头脑很冷静,没有一丝的杂念。 胸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流动的速度,感受到身体里每一个地方的挣扎反抗。 人的潜力,只有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才有可能爆发出来。 南二深吸一口气,他耳边的心跳消失了,身上各处的剧痛感也消失了,甚至他都感觉不到自己。 就像是灵魂超脱了肉体,脱去所有的桎梏。 “刀。” 抬起手,原本已经被巨力打飞到远处的逆纹长刀同时发出一声鸣叫,它就好像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变化,也兴奋地颤抖着身躯。 飒——长刀从远处破风而来,正好落进南二的手掌里面。 “嘎嘎嘎,小子真有趣!” “嘎嘎嘎,有点意思!”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枭九同时发出一声狞笑,身形交叉变幻着,在地上撕裂出无数道的残影。 南二睁开双眼,满是血的脸颊上浮现出来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手中明亮如月华的长刀上腾起来阵阵黑色的煞气,把原本明亮的地方一点点笼罩,长刀的刀身也开始被黑夜所吞噬。 天地间暗了下来。 头顶上是层层不透光的乌云,脚下的如黑色海洋的沙漠,就好像目光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都被墨汁染色,让人分不清天和地的距离。 “嘎嘎嘎……” “嘎嘎嘎……” 就连枭九的怪笑声都被黑色的夜淹没,二人本来还在向前奔跑,但是目标已经失去踪迹,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嗡—— 南二横刀而立。 黑色的煞气不停地从刀身上涌出来,然后就像是飞燕归巢一样顺着手臂的经络钻进去,顺从地进入到丹田里面。 原本空荡荡的丹田瞬间被黑色的煞气所充满。 九幽斩魄诀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转起来,那些破坏力超强的煞气则是像温顺的小猫一样,顺着南二体内的经络开始运转,然后一遍遍加快。 南二的心头升起一点明悟。 原来……这才是九幽斩魄诀的真正用法。 张太玄身为道门掌教,他能够找到的修炼法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单单选择九幽斩魄诀给南二。就是因为只用这道功法可以炼化煞气,帮助南二最快速度地把煞气化为己用。 而且这些煞气并非是南二从别的地方吸收的,是当初在江城南宫家的时候,从南二自己的体内诞生出来的。所以省略了繁琐炼化的一步,可以直接吸收为己用。 黑色的气在丹田里汇聚成雾气的海洋,然后随着一点点的炼化,黑色的水滴凝结,然后滴落下去,从一滩水坑一点点扩大成河流。 黑色的河水静静流淌,每一点翻涌的浪花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力和安静宁和的气势,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丹田里面。 就像南二现在的状况一样,胸口烈火燃烧,混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愤怒。而他的头脑则是如同北极冰山般冷静,就像是超脱肉体,只剩下绝对理智的灵魂。 愤怒的火,理智的冰。 二者混合在南二的身上,他知道二者虽然对立,却像是鸟儿张开的翅膀一样,必须要相辅相成才能在天空上翱翔。 南二抬起手中的刀。 黑夜中虽然枭九二人看不到他,他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二人。 挥刀! 黑色的长刀上有黑色的火焰,那是煞气凝结出来的怒火,能够将一切事物都焚毁殆尽。 嗡! “大哥,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凝重的煞气?” 枭九踩在柔软的沙子上面,他忽然感到心头一阵悸动,就好像是躲在丛林里时突然被一只凶狠的野兽盯上。 他很久没有感到害怕的感觉了,自从进了十三楼,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可怕杀手,他就已经忘记了害怕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连刀剑都砍不死他,就算肌肉撕裂,骨头折断都不能让他死亡。所以就连对待疼痛都已经让他麻木,根本不记得上一次情感波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弟,小心……” 不远处传来了黑斗篷的声音,枭九却没有感到任何安心的情绪,不安恐惧一点点在心里面发酵。 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洞,侧耳倾听就能听见洞底滴滴答答的水声,紧接着就是什么物体摩擦墙壁发出的微妙声音。 名为恐惧的怪物,从深渊的底下一点点爬了上来。 噗—— 枭九忽然身形一阵颤抖,他突然低下头,看到从自己胸口上撕裂开的清晰刀痕,他甚至能够顺着伤口看到自己的黯淡的血肉和早就停止律动的内脏。 “嘎嘎嘎,都说了多少次,我是不会死的……” 他感受着传来剧痛的伤口,并没有后退逃跑,反而张大嘴巴发出依旧的刺耳笑声。 疼痛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害怕,反而在心里产生不过如此的安心感觉。 可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肆意绽放,就突然僵硬地凝固下来。 火。 黑色的火焰从伤口出腾起,以他的血肉为燃料,一点点地将其焚烧,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枭九伸出双手,用力的将自己胸口上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皮肉挖下来,然后着急地丢到地上。 火焰将他的血肉尽数燃烧,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就好像那块血肉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还不能松口气,因为刚才挖去胸口血肉的双手居然也燃烧起黑色的火焰,一点点将他的手臂蚕食。 “啊!” 枭九面露凶狠神色,他从肋下又变化出来两条手臂,本来打算把自己燃烧的双手折断,可刚抬起头,新长出来的手臂就断了。 断裂处光滑如镜面,然后出现一团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大哥,救我!”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虽然火焰燃烧而产生的剧痛还不足以击倒他,但是死亡的恐惧却顺着黑色的火焰钻进他的心里,将他的理智尽数摧毁。 不,他不能死,他还不想死…… 枭九拼命地向自己大哥所在的位置跑去,黑色的夜里他看不清楚东西,但是刚才大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发出声音,二人相距并不是很远。 “大哥,大哥……” 枭九跑到半路,却突然失去了对自己双腿的掌控,身形直接跌落到沙地上面。 他连忙低头看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从腰部以下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身后不远处传出来一声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应该就是自己被斩断的那半截身子。 不,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会被人如此轻易的斩断身躯,他甚是感应不到对方出刀的力度,等到伤口在身上崩裂开来,他才能意识到自己被斩中了。 不,不……不!这都不是真的,这肯定是对方的幻术,为了欺骗自己,为了迷惑自己,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枭九陷入癫狂,他一边挣扎着向前爬行,一边口中不停地反复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好像是在自我安慰。 可笑。曾经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如今却也在死亡面前恐慌异常,也许此时他才能够明白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吧。 他挣扎着向前,爬了不过几步,额头就撞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坚硬中还带着诡异的冰凉感觉,就像是撞到一面钢铁的城墙。 可这里是沙漠的边缘,附近除了一座小客栈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更不用说巨大的石头了。 面前的东西是什么? 枭九努力仰起自己的上半截身子,黑色的火焰已经烧掉了他半截脊骨,肚子上的血肉也尽数化成灰,内脏也被焚烧殆尽。 用颤抖的手勉强摸索一番,发现面前并不是一面墙壁,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石柱,或者说应该是铁柱,寒冷的感觉堪比摸到冰块上一样。 咔—— 面前的柱子从中间断裂开来,随着清脆的声响,上半截柱子从顺着光滑如镜的断裂面,被重力牵引着向下滑去,最后跌落到地上。 枭九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伸手擦了擦脸上被喷溅到的冰冷水渍,那水的感觉就好像是冬天敲开冰河,把手伸进冰水里面。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水在自己的脸上还在结冰,发出轻微的咔嗤嗤声响。 直到脸上的水全部结成冰,冰冷的感觉让他恢复了些许的理智,但是却抽走了他全部的力量。 枭九跌坐在沙土上,他因为冰冷而有些发紫的嘴唇颤抖着,半晌也没有说话。 直到黑色的火焰烧到了他胸口的位置,他才翻了个身,让自己可以仰面躺在沙地上,瞪着已经失去神采的双眼。 嘴巴张开好几次,最后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杀了他,对吧。” 黑色的夜幕下,人的眼睛像是彻底失去了作用,感知周围除了通过双手的摸索之外,就只能通过耳朵去听。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南二提着刀,从一片黑暗处走向另一片黑暗处。 他侧目看向被自己劈成半截的柱子,那不是石柱,也不是铁柱,而是一根纯黑的冰柱。 在冰柱的中央,已经被彻底冻僵的人就是枭九称之为大哥的另一个“枭九”。 他被南二拦腰斩断,体内被冰冻的血喷溅出来,正好落在他脚边的枭九脸上,黑色的冰碴像是给他带上了沉默的面具。 枭九感受了刺骨的寒意,也嗅到了满面熟悉的血腥味,他之所以沉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罢了,不愿意相信一直陪在身边的大哥已经死了,而且就死在自己面前。 南二就站在不远处,他注视着一死一生的两兄弟,眼瞳中如冰山一般不带任何情感,就像宣判死亡的阎罗王,只是静静等着时机的来临。 枭九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他的手臂被烧没了,胸口因为之前被撕扯下去一大块肉,也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还有在骨头包围下律动的心脏。 “为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难听,而且说起话来更加缓慢,吐一个字都要休息一段时间,还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不杀了我……” 枭九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是为什么对方出手斩杀了自己的大哥,却不愿意给他一个痛快呢?火焰还在燃烧,随着灼烧感和剧痛,它已经开始靠近枭九的心脏,最多再有半柱香的时间。 可是为什么要等这半柱香,为什么不让他痛快的死去,为什么?他认为这是侮辱,对方一定是露出嘲弄的笑容看着自己如蛆虫一般在地上蠕动挣扎,嘲笑自己现在可怜的样子。 “我……我弟弟会为我们……报仇的……报仇的……” 枭九在地上喘息着,原来他除了一个大哥之外,还有一个弟弟,就是不知道他弟弟是不是也如他这般丑陋的模样,而且还非人非鬼。 “我们……” 他挣扎着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完,火焰还没有燃烧上来,他白骨包围下的心跳就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南二再次挥刀,一团黑色的火焰落到断裂两半的冰柱上面,那些黑色的冰被黑色的火所燃烧,连带冰柱里面早就没了气息的半个人。 火焰燃烧,无光的夜色却褪去。 天空上明亮如水的月亮照耀下来,照在两团黑色火焰包裹的尸体上,照在南二手中腾起黑焰的长刀上,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颊上。 还有那朵轻轻摇晃着的桃花。 南二已经没了力气,他只是单凭意识站在原地,任凭白色柔和的月光将他包裹,沙漠夜间寒冷的风呼啸着吹过。 一切都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原本已经死去心脏停止跳动的枭九忽然睁开眼睛,他大喝一声,从口中把鲜红的舌头喷射出去,像一把红色匕首一样直奔向力竭的南二。 他胸口的心脏先是超过平时频率的剧烈跳动,许多血滴直接从心脏上流淌出来,接二连三的落进下面的火焰之中。 “去死吧!” 枭九断了舌头,他满嘴是血的大笑道,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要在临死前给予南二致命的一击。 这种如同黑夜笼罩般的力量,黑色不断燃烧的火焰,觉得不是南二一开始就拥有的力量,而是他压榨自己潜力所爆发出来的。 那么此时他也一定是强弩之末。 枭九用了特殊的法门,瞬间将自己血肉和灵魂的力量全部集中到舌尖上,只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爆发。 他其实也是在赌,如果南二没有撤去遮盖他们视线的黑夜,他就能忍受火焰将他一点点吞噬,最后含恨而死。 幸好,他赌中了。 南二再也支撑不了黑夜降临的真气消耗,他本身的精神也到了勉强支撑的地步,他也是在等,等对方比自己先支撑不住。 就好像躲在黑夜里两只筋疲力尽的野兽,都忍受着身上的剧痛,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对方比自己先一步抵抗不住。 南二看着迎面而来的红色匕首,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嘲弄的笑意,原本已经灯枯油尽的身体突然又翻涌起强大的真气。 手中的长刀一翻,直接将飞来的半截舌头劈碎。 枭九“咯”了一声,他瞪大双眼,眼瞳中彻底失去光辉,滴血的心脏也发出嘭的一声,直接爆炸成一堆碎肉,然后被燃烧过来的火焰尽数吞噬。 南二身上爆发出来的气势一闪而过,他这次甚至身形摇晃了几下,直接一屁股坐到沙堆上面,手中长刀的黑焰也一点点收拢回南二的体内。 他这次才是真的力竭。 小的时候,师父把他丢进深山老林里面,他饿了三天好不容易才用陷阱抓住一只落单的灰狼,那只狼掉进陷坑里面,被里面竖起来的尖锐木刺扎死。南二兴高采烈的去抓狼,却没有想到灰狼没死,反而被一口咬在手上,差点就咬掉一块肉。 从那之后南二就知道,绝对不要相信对手表现出来的柔弱,那很可能就是欺骗你的假象。 他其实还可以坚持,黑幕也不会这么早的撤去,但是他就是想要示敌以弱,看看对方临死有没有反扑的手段。 果不其然,他成功骗枭九出手,让其自断生机。 南二即使坐在地上也不敢合眼,他只能不停盯着不远处的两团还在燃烧的黑焰,直到那两具尸体都被烧得连一点灰都不剩,彻底消失不见。 黑色火焰在月华之下,一点点的消失。 直到这个时候,南二才敢合上眼睛,倒在沙漠里面沉沉睡去。 沙漠的风不断,沙粒一点点将他掩埋。 …… “大小姐,已经三天了,咱们还要等吗?” 虎踞关前,一道戴着面纱的倩影呆呆的站着。 不停的有过关的商队人马从她身边走过,有几个行为放荡的人还想回去调戏一番,但是看到女子身后一言不发站立着的刀疤男子,都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收关的兵丁也有些奇怪,这个女子每天一早就等在这里,直到天黑关城门的时候才离开,不知道在苦苦的等着什么。 胡家商队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损失,毕竟他们当时才刚刚走到客栈前,很多物品和货品都还没有来得及卸下,在听到林四空催促离开的命令之后,他们只需要驱赶骆驼,就能马上离开。 纪家的人损失比较严重,除了三少爷纪叔通和几个下人之外,其他的人是一个都没有回来,就连盛殓纪伯端尸体的棺材都没有拿回来,一行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看到胡家的人,也都是装作看不见一样,低头灰溜溜的过关而去。 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的胡伯站在一旁,望着只有黄沙滚滚的方向,心里面是一阵焦急,但是他又不忍心说出那句话。 胡芸也不回应,她知道胡伯是为了自己好。 但她一直在妥协,因为父亲年迈,她就必须扛起家里的生意;因为小弟不爱经商,她就必须选择招赘,不能外嫁;因为家里的生意需要纪家,即使她心里再厌恶纪伯端,也必须对他笑脸相迎。 她一直都在妥协,为了别人一步步的后退,就最后只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到最后痛苦的还是自己。 如今,她想要任性一回。 胡伯想说却没有说的话,无非是南二很可能死在沙漠里了,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大小姐你也不必为一个死人在这里苦苦等候了。 这些话,胡伯没有说,但是胡芸心里都能够想得到。 他是真心为了自己好。 但是人活一世,总有一次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事情去努力奋斗或者咬牙坚持的。 “驾!” 远处的道路上扬起风沙,一匹削瘦的马儿快速的奔跑着,棕色的身躯上还粘着片片未干的血迹。 马背上的男子倒是有些沮丧,他连连的打着哈欠,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甚至就连颠簸的马背,都能让他打个盹儿。 “南兄!” 林四空惊喜出声,那匹马他不认识,但是马背上的男子却是十分熟悉。 女子早就提着裙角,快速奔跑出去,直扑向骑马奔来的男子。 胡伯在一旁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低声说了一句老天保佑。 “吁——” 南二单手一勒马缰绳,然后直接翻身下面,跟奔来的女子撞了个满怀,他有些尴尬的抬起手。 “抱歉,我只是睡了一觉……睡得时间有点长……” 第二百一十九章 茶铺里吃面的怪人 “镇妖塔……大师兄,这座镇妖塔我倒是听说过,是当初大齐的三位仙人联手修建的,里面封印的都是一些极其厉害的妖魔鬼怪。” 夏知蝉百无聊赖地躺在白云上,云朵的最前面则是坐着一身布衣的春不眠。 “小师弟呀,我本不想这么早就带你去的。虽然你身上的伤好了,但毕竟刚刚进阶登堂,还是抓紧时间稳固根基才好。” 春不眠催动身下的白云,二人慢悠悠地向着一个方向进发。 “不行,我受不了天天在后院看那些翻烂了的古籍……” 夏知蝉很慵懒地翻了个身,在自己大师兄面前,他就像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低声嘟囔一句: “而且我有十几章没有出场了,再不出现这本书的名字都该改了……” “小师弟说什么?” 春不眠有些诧异的回头,二人距离如此之近,以他如此深厚的修为居然没有听清楚夏知蝉刚才说了一句什么话。 “没什么……” 夏知蝉望着如宝石一般晶莹美丽的天空,嘴里面随口回应到。他刚才说了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大师兄,咱们为什么要去镇妖塔呀?” “不知道为什么去,你还这么着急离开?” 春不眠看着懒成一团的自己师弟,露出笑容反问,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师弟为什么着急离开困龙山,所以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 “师父给的阴魂玉瓶里封印了无头将军关定山,咱们总是要把他处理掉的。他虽然差点杀死你,却没有伤害其他生灵,咱们不能随意消灭他。” 夏知蝉撇撇嘴,他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但是祖师爷说了,咱们的职责是降妖伏魔。” “呵呵,降妖伏魔……” 春不眠低声笑道,他丝毫不在意自己师弟拿祖师爷的话来压自己的行为,反而口气轻松地说道: “又不是斩妖除魔。” 两句话很接近,但是意思却根本不一样。 相较于不留情面的“斩妖除魔”,祖师遗训里面所说的“降妖伏魔”四字真的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大师兄的意思是,对付妖魔咱们要留一线,不能赶尽杀绝……” “你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你把所有遇见的妖魔鬼怪都杀了?” 春不眠看到还在狡辩的夏知蝉,没好气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对方的身上拍了两下: “人家不就是差点杀死你吗?用得着这么记仇吗……” “大师兄呀,你说的是人话吗,难不成他差点杀死我,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不成?” 夏知蝉现在纯属就是没话找话,他知道关定山虽然是个顶级厉鬼,但是死后并没有害过人,所以即使他差点死在对方手里,也不能借机报复。 “你莫在这里胡说。” 春不眠加速催动座下的白云,二人的身形划过天际,耳边都是天上吹过的风。 夏知蝉无奈地把头埋进柔软的白云里面,做一只听不见看不见的鸵鸟。 他是修道者,自然明白修道者的规矩。 现在之所以跟大师兄春不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而已,不是真的想借机做什么。 “大师兄呀……” “你别说了,不就是心里不高兴吗,等你到了知天境之后,再来镇妖塔里把关定山揍一顿不就行了?” 春不眠还不了解自家小师弟的脾气,于是说了一句有些不符合他身份的话。 “真的?” 夏知蝉双眼都亮了,他一骨碌就从白云上坐了起来,一脸的兴奋神色,活像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孩子: “真的可以?” “你这个家伙呀,我该说你什么好……” 春不眠看着自己小师弟一脸兴奋的样子,就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几次抬手想要打他,可是想了想又只好放下。 “嘿嘿嘿,谢谢师兄指点。” 夏知蝉大笑着,站在白云上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 …… “这里就是镇妖塔所在的地方,一会儿我陪你上山去。” 二人按落云头。 春不眠看着山脚空无一人的茶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夏知蝉先上山去等自己。 “没事吧,大师兄……” 夏知蝉没着急走,先是偷偷瞄了一眼背对二人在锅里煮东西的店小二,然后有些不放心地看向自己的大师兄。 ”没事的,我一会儿就上来。” 春不眠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坐到茶铺里面去了。 而夏知蝉低头仔细想了想,觉着以自己现在的修为,想要帮助已经是知天境的春不眠,八成是根本帮不上忙,待在这里只会添乱。 于是一声不吭地闷头向山上走去。 而春不眠则是有些尴尬地敲了敲桌面。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 店小二提着一个过于大的铜质水壶,开心地走到旁边,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碗,一边把热水倒进去。 “你……你这里有什么呀?” 春不眠看着铜壶里倒出来的绿油油的茶水,别说喝茶了,就连茶杯都没敢碰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挂着写着巨大“茶”字的幌子在风中摇摆不定。 既然对方不打算挑明身份,他倒是也乐得装傻,就好像真的是从路边随意路过而口渴的人,坐在茶铺里面讨口水喝。 “呃,你等等……我去看看。” 店小二本来都做好所有的准备,不论是逃还是站,可就是没想到春不眠居然借坡下驴说了这么一句让他有些尴尬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回到灶台里面,灶眼上的铁锅里还冒着热气,铁锅中是滚开的水,里面好像还煮着什么东西。 “有点面条……” 店小二转头找了找,没有发现捞面的笊篱,于是只能随手拿了个干净的碗,然后伸出一只手往锅里面一抓,瞬间就把锅里所有的面条都抓起来,还冒着白色的雾气。 他把面条丢进碗里面,却没有着急回头。 心里暗想,我都已经露了这么一手了,你不可能发现不了我是谁吧?你不管是叫破我的身份,还是直接出手抓我,咱们之间的游戏就开始了。 但是春不眠还是一直装聋作傻,他虽然没有回头,却把店小二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只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店小二见春不眠丝毫没有动作,有些恼怒地转身走来,把手里盛满面条的碗往他面前一摔。 啪! 说实话,要是那家店铺的店家这么对待客人,恐怕早就是无人光顾,被逼得关门歇业了。 “这……” 春不眠有些无奈地看了看面前碗里的面条,他又转头看向一旁冷着脸的店小二,只能叹了一口: “你总要给我一双筷子吧,不能让我徒手吃面啊。” “你!” 店小二把眼一瞪,直接徒手往木头的桌面上用力一拍,随着咔嚓的一声脆响,居然从木头桌面上“长”出来一双细长的筷子。 春不眠笑着把筷子折断,放在手里相互摩擦了一下。别看这双筷子是从木头桌面上长出来的,表面还算光滑,就算断裂的地方也是平整光滑。 “吸溜——” 吃面嘛,必定是要吸溜的。也许是煮的时间过长,面条已经过于软烂,都不需要用力咀嚼,只要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 面条没有任何盐味,也没有任何卤子和配料,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白水煮面条,而且煮的时间太长,面条已经没有任何口感。 即使如此,春不眠吃得依旧是很香。 吸溜吸溜地吃了半天,他甚是连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最后还有些不文雅的吧唧吧唧嘴。 “你真的是个怪人,一碗没盐的素面也能吃得这么香。” 店小二佩服混合着诧异地点点头,他看着空无一物的碗,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到底几天没吃饭,怎么吃得如此干净?” “并非是我饥饿……” 春不眠擦了擦嘴角,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眼神里有些无力又有些忧伤: “你知道吗,当年天下大荒的时候,莫说这一碗面条,就连果腹的树皮草根都没有……大齐百姓被逼得易子而食,当时我去了西北,那里真的是饿殍千里……” 店小二撇了撇嘴,他扯下自己周身的衣服,连带自己脸上的伪装撕下,都像撕下一张纸一样。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是一袭黑衣。 是那个追了春不眠七年的天魔,他已经是像一团黑雾一样看不清楚身形和面目,离远了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他人生死,与我无关。” “你可以,因为你是天魔嘛。我不行,我不过是这个人间之中的一个普通人。” 春不眠说得很是洒脱,他从怀里面摸出几枚铜钱,就随手放在桌子上面,然后站起身走出茶铺。 “借来的东西都还给人家,不要弄坏了。” “春不眠你是不是瞎了!” 天魔很是生气,他伪装成在茶铺里的店小二,是为了引诱春不眠出手抓自己,这样一来二人就会开始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对自己视而不见,甚至几次故意出手显露身份,春不眠也装聋作哑,这让他大为恼火,甚是想要出手修理对方一番。 “唉,咱们俩的赌约是我抓住你,可是如果我不抓你呢,大不了两年之后把肉身给你就是了……” 春不眠倒是随和,把自己的性命和肉体都说的风轻云淡。 “你真是个怪人……” 天魔都被磨的没有脾气了,他摇了摇头径直刮起一阵黑色的旋风,把整个茶铺都包裹在其内,然后瞬间消失。 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春不眠歪着头想了半晌,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怪了,目光落在着因为茶铺消失而出现的空地。 空地上被压弯了的小草又摇摆着身姿站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章 镇妖塔 无名的荒山小路上,夏知蝉埋着头只管往前走,虽然不敢回头去看,却竖起耳朵专心地在听。 他在听山下的动静。 大师兄春不眠已经是知天境的高深修士,那只天魔更是来历成谜、身手不凡,二人之间的争斗肯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所以怀着满满好奇心的夏知蝉是不愿意错过的。 但是既然大师兄开口了,他又不好意思赖在那里观看,只能不情不愿地往山顶上走去,在一路上尽量放缓脚步,生怕错过身后发生的动静。 可惜夏知蝉怀着好奇的心用龟爬的速度走了好久,还是没有听到山下发生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眨巴几下眼睛,只好悄咪咪地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就看到自家大师兄跟一个普通旅客一样坐在茶铺里,正低头吃着什么东西。 夏知蝉的眼力再好,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看到春不眠手托着的碗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看大师兄的样子,八成是一种好吃的。 “这是什么情况?” 别说追了春不眠七年的天魔了,就连夏知蝉这个从小跟自己师兄一起长大的人都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师兄这是什么招数?麻痹对手?迷惑对手?可这行为也太迷惑了吧! 夏知蝉摇摇头,他感觉山下应该打不起来了,反正不管天魔有多厉害,大师兄打不过还是能跑得过的,这倒是不用担心。 他打定主意,于是加快了脚步。 山腰往上的树木枝叶还没有尽数展开,青青的小草也不过刚刚长满山坡,偶尔能够见到几朵早开的小花,随着风左右摇晃着身姿。 山上的风有些冷,但是夏知蝉早已经寒暑不侵了,所有也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快步穿行在小道上。 路旁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没有等他驻足查看,就看到一只红眼的白毛兔子窜了出来,几乎是眨眼间就飞奔到另一处草丛,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它自然不是为了躲避夏知蝉。 窜出兔子的草丛不一会儿又发出声响,一个长着尖嘴的毛茸茸脑袋钻了出来,碧绿色的眼眸就正好落在夏知蝉的身上。 那是一只灰狼,锐利的兽瞳四处打量,却没有发现兔子的踪迹,又再次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夏知蝉,拱起鼻子露出白色的獠牙。 它发出低吼,但是没有靠前,反而是一点点钻回到草丛里面,随着草叶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它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有这么可怕吗?” 夏知蝉知道刚才灰狼的低吼并不是想要攻击的意思,它反而是想向夏知蝉发出威胁的口号,大概的意思就是:你不要过来哦,我是很凶的!会咬你的! 之所以灰狼这么害怕,就是因为夏知蝉的身上的气势。这种对于天地灵气的感知直觉,动物往往比人要灵敏得多。 灰狼是在瞬间就感觉到夏知蝉身上的气,并不是可怕的气势,而是几乎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气,就好像面前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树一根草一样。 所以它选择马上展露实力,向对方发出警告,同时四爪用力,身形摇摆随时准备后撤。 登堂境,取之登堂入室之意。 也就是只有到达了这层境界的人,才算得上登上了这座时代的舞台,才有资格做出一些被历史铭记的事情,才拥有话语权。 不过在洪煌岚的嘴里,所谓登堂境,不过是你从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炮灰棋子,变成了一个重要时刻才会抛弃的棋子而已,就算到了知天境,也不过变成最重要时刻才能抛弃的棋子。 说到底,你还是一个棋子。 当时夏知蝉就好奇地反问道,要到什么境界才能不算是一颗棋子呢,莫非要超过知天境,到底洪煌岚还不肯告诉夏知蝉的第四境吗? 当时他的师父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却伸手指了指天空。 天上,仙界……也就是说人间的众生在仙人眼里,不过都是一些棋子罢了,任凭你如何修炼,只有飞升仙界,才有资格跳出棋盘不做棋子。 “飞升……那是很遥远的事情,还是先想想怎么把金玉人头找回来了吧。” 夏知蝉没有说完,他的下一次死劫还有不到两年就要来临了,就算他如今已经是登堂境,也不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死劫这个玩意吧,大概就是老天给你开的一个玩笑,只不过这个玩笑在它眼里不过好玩,在你身上可就是真的九死一生了。 如果他是个凡人,此次死劫是九死一生;现在他是登堂境的修道者,面对死劫还是九死一生。死劫的可怕就在于,在它降临之前,你根本不会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好比跳远,面前是万丈悬崖。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平时能够跳五步远,那死劫的距离就是六步,必须超过才能活。 而夏知蝉现在是修道者,如果他能跳五百步,死劫就是六百步的位置,这中间可就不是一步的差距,而是一百步的差距了。 所以他之前,师父一直都不愿意让夏知蝉修炼,这样他所需要经历的死劫就很轻,至少在师父师兄的眼里很轻,就容易渡过去。 但是一切都有定数,洪煌岚可以保护夏知蝉十年,却不能再保护他下一个十年,也不能帮他把所有的死劫都扛住。 雏鹰终究要离开巢穴的,总是要靠自己的翅膀去翱翔天空,去看苍山洱海,去见花鸟四季,去经历风霜雪雨,酸甜苦辣。 这样才能真正蜕变成长为一只雄鹰。 “山顶的风景会更好吗?” 夏知蝉站定脚跟,他抬起头却只看到有些空荡的山顶,没有看到想象中巍峨的高塔,没有巨大锁链囚禁的妖怪,没有威严的守门神将。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山顶。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山顶的风更冷了,许多树枝都还没有抽出来新芽,也没有赏心悦目的颜色。 光秃秃的,灰蒙蒙的,没有什么生机可言。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不远处的一块黑色山石上雕刻这一尊神像,只是因为年深日久,神像的衣服外貌都风雨尽数磨损腐蚀了,只能模糊地看到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 夏知蝉走过去。 黑色的山石并不高,大概只到夏知蝉的腰部,上面雕刻的神像看样子也跟山石不是一体的,好像是在山石顶部挖了个洞,然后把神像塞了进去。 凹陷的山石坑里积存了些混浊的水,把神像的脚部淹没,水里还不乏一些枯枝和烂叶,可能是被风刮过来的。 夏知蝉左右打量,也没有发现这座神像到底有什么神奇的,以他现在的感知能力,只要周围有阵法运转,他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所以……要么是大师兄带自己来错了地方,要么此地就是有什么不通过法阵运转的机关暗室。 镇妖塔,它肯定是一座不小的塔,但是此地方圆是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什么比树高的建筑,更不用说是巨大的宝塔了。 夏知蝉有些不解地又四处转了转,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他又把目光投向山脚,到现在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难道大师兄跟那只天魔真的在喝茶不成? 他打了个无聊的哈欠。 正在这时,天上忽然飘过来一朵乌云,黑压压的正好盖在他的头顶上面,山顶上的风忽然停了,紧接着就是一点清脆的啪嗒声。 雨点从天上落下。 夏知蝉随手掐了个避水诀,那些雨水落到他周身一寸的时候,就像突然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只能无奈的滑落下去。 噼里啪啦—— 雨越下越密,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的毛毛细雨很快就转变成豆大的雨珠,把原本光秃秃露出黄土的山顶土地打湿,空气中都是雾气的味道。 这场雨来的奇怪,夏知蝉伸出一只手,让雨滴落进自己的手掌里面,看着透明的雨水在掌心里一点点汇聚。 忽然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松开手掌,那些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雨水瞬间就四散开来,顺着他手掌的边缘滑落,径直落到地面上,滋润了早就干燥的土壤。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嘛,正值这个时节,没有什么一场春雨更能滋润深埋在土壤之下的生命,让它们重新焕发昂扬的生机。 夏知蝉伸出手,把山石凹坑里面的枯枝和烂叶都尽数捡出来,随手丢到一旁的泥土里面,这些已经死去的枝叶会变成其他树木花草的养分。 神像在雨水的冲刷下,反而更加显露出来样貌,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补齐了它身上的凹陷破损,还是之前的人就算如此设计的。 顺着雨水的添笔,神像显露出来的却是一个书生的模样,他身穿带有破布补丁的衣服,因为连买书的钱都没有所以只能空着双手。有些无奈的微微抬起头,雨水的顺着脸颊落下。 夏知蝉心念一动,他低头看向书生脚边储存的水,山石是黑色,水的颜色也是黑色的,雨水落下敲起阵阵的涟漪。 在波澜涟漪之间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座巍峨高大的青石山塔。 “镇妖塔……” 第二百二十一章 白蛇青橙 “镜花水月……好高深的术法,这应该是道门的手笔吧。谁能想到一座巨大的镇妖塔居然藏在一方水池里。” 夏知蝉没有着急进去,他摩擦着下巴,这次出现在面前的镜花水月跟之前在白家那幅古画上所用的芥子纳须弥的方法是异曲同工的。 看似镇妖塔在水中,可实际上穿过水面,之后就是另一个世界,应该是仙人们通过超强的伟力开辟出来的一方小世界。 怪不得发现不了,这种手法太过高深,在没有下雨的时候夏知蝉伸出还伸手去触碰过池水,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感知到相关的术法和异样之处。 现在盯着面前的池水,雨水还在不停地落下,水面也是时不时被砸起来阵阵涟漪,细小的波纹翻涌间,水面倒映的镇妖塔也是时隐时现。 这场雨来得好巧…… 夏知蝉伸手落在池水的水面上,把倒映出来的镇妖塔影像遮盖住,任由雨水和池水拍打在自己的手掌上面。 他在找,找水面上两个世界连接的瞬间。 那个时刻就是进入小世界的时机,不然就算把坑中的水填满了,也根本不可能进入到其中的。 “一,二,三……十七。” 十七个呼吸,同样的波动出现在夏知蝉的感知里面,但是他尝试过了,只能最多把一只手伸进去,然后那个时机就会过去,只有一息的时间,他根本不可能让身体全都钻进去。 “这应该就是第二道考验吧,发现镇妖塔是第一道考验,想办法进入到镇妖塔里是第二道考验……之后会不会有第三道第四道呢?” 夏知蝉把手掌收回来,他看着水面上的镇妖塔影子,一时间有些苦恼,自己怎么可能在一息的瞬间穿过打开的通道,让自己可以穿越到对面的小世界里呢? 啪嗒啪嗒……雨水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下越急,水滴落到黑色的池水上,砸起来的波动越来越大,水面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 “雨水……” 夏知蝉喃喃自语,他抬起头看天,那些雨水从云朵上面疾速落下,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到池水上面。 要是自己能够像雨水一样,在通道打开的瞬间落到池水上面,这样就可以正好的进入到小世界里面。 这也算是一个方法。 “第十七个呼吸就会第二次出现通道,也就是我要在十六个呼吸的时候,准确落在池水上面……” 夏知蝉收拢精神,把脑海里面杂乱的思想通通摒弃出去,只剩下干净的灵台和绝对理智的精神。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时间,过了十六个呼吸后瞬间把手放进水池里面,这次只是相隔一个呼吸就感觉到了异常波动的出现。 “不紧张不紧张,我叫不紧张。” 夏知蝉调整心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内心的默念上面,然后重新调整了跟池水中时间的差距。 他尝试再三,最后才确定自己现在的默念间隔跟池水中特殊波动出现的间隔是一样的。 “呼——希望一次就成功。” 夏知蝉调整呼吸,他低低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双脚用力一跺,整个人像是离弦箭一样拔地而起,迅速地冲向半空中。 “一,二,三……八!” 在第八个呼吸的时候,他的身形爬升到最高,然后开始迅速下落,同时心中的默念还在继续。 “九,十,十一……十六!” 夏知蝉在落下的一瞬间,整个人的身形瞬间收缩,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滴雨水一样,轻盈而迅速地落进黑色的池水里面。 扑通—— 随着池水上泛起来的涟漪,夏知蝉所化的雨滴消失不见。 “小师弟真不愧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当初我来这个地方的时候,苦思冥想了三天,才想出这个办法,还前前后后地尝试了十几次,才凑巧地闯进小世界里面……” 春不眠其实早就来了,头顶上的雨也是他刻意为之的。 但是他没有着急现身,而是打算借机看看自家小师弟能不能发现镇妖塔的所在,又能不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到小世界里面。 没想到夏知蝉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小师弟不但找到了镇妖塔的所在,还马上就想到了进入小世界的方式,真的是不得不感叹呀。 …… 噗—— 夏知蝉从水面下浮上来,他为了防止池水排斥自己,连最简单的避水诀都没有用,现在浑身上下都被水打湿了,连眉梢眼角都是水珠。 “呸呸呸……前辈们也真是的,干嘛非要用这种方式,每一次搞得都跟落汤鸡一样。” 他挣扎向前游去,很快就爬上岸。 面前是个黑色岩石堆积出来的小岛,四周只有淡蓝色的水,从刚才夏知蝉无意间喝的几口水来看,此地的水是淡水,并不是海水。 这里是一方小世界,除了巍峨高大的九层青石塔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镇妖塔的每一层的四角边沿上都铸造出一只狰狞的青铜兽头,布满獠牙的口子紧紧咬着一条暗铜色的铁链,链子的尽头深入水中,不知道是绑着什么东西。 九层妖塔,四角兽头,一共三十六条坚固的锁链,从塔身的四周延伸出去。 这三十六暗铜锁链没有朝同一个方向的,每条锁链之间并不交叉,高低错落间让人仿佛看到了一张能够阻拦天空的大网。 如果夏知蝉能够飞到镇妖塔的正上空,他低头就会发现,那些锁链虽然沉入水底,却是按照天上星辰的位置排列的。 夏知蝉走上岸,他抖了抖周身上下的水,然后催动真气将自己的衣服烘干,头顶上冒出阵阵白色的烟雾。 “你是要熟了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夏知蝉蓦然回头,却发现说话的并不是人,而是一条巨大的白色巨蟒,她瞪着鲜红的眼瞳,周身的鳞片都如白雪一般干净,像玉石一样晶莹。 “你是……蛇妖?” “嗯嗯,用你们的叫法是没错的。” 白蛇点点头,她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涩少女,如果她能化成人形的话,八成也是一个身穿白裙的灵动丫头。 “什么叫用我们的叫法……你叫什么名字?” 夏知蝉抹干净了身上的水珠,看着稚嫩天真如孩童的白色,心里面莫名就有一种亲切喜欢的情绪,于是随口问道。 “青橙,我叫青橙,青是青色的青,橙是橙子的橙。” 白蛇摇晃着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自己的名字,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孩子,用颇为骄傲的语气说道。 “青橙……可你是一条白蛇呀,为什么起名叫青橙呢?” 夏知蝉被女孩子的语气逗乐了,他笑着反问道。 “青橙本来是一条小青蛇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自己修炼成了白色的,真是烦恼……要不我改名叫白橙?” 白蛇语气低沉,她委屈地把嘴巴一撅,如果她现在是女孩的样子,那一定是分外可爱。 “哈哈哈,别改名了,青橙这名字挺好的。青橙的谐音就是倾城,北方有佳人,倾国又倾城嘛……” 夏知蝉笑着回答道,他虽然表情十分开心,心里面却暗中想到,困龙山后院的三千典籍有过记载“青蛇,五百年可蜕皮成白蛇”,也就是说面前的蛇妖已经有五百年不止的修为。 “当初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应该是很好的意思。” 白蛇青橙点点头,她忽然凑过来,瞪大如红宝石一般的蛇瞳,从瞳孔的倒影里能够清晰地看到夏知蝉的脸庞。 “你是灵官一脉的后人吗?” “是。” 夏知蝉挑了下眉毛,虽然他从心里认为白蛇不会伤害他,但是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蛇头靠近过来,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不过幸好他意志坚定,压抑住了自己心头的不适感,脸上也没有表露出来任何异样的表情。 “那你就要叫我一声……嗯,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爷爷的妈妈叫太奶奶……你应该叫我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祖奶奶!” 白蛇晃着脑袋,嘴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要是换作别人说出来,夏知蝉早就打他一个满面桃花开了,但是面前这个修炼了几百年的蛇妖,还真比自己能够知道的祖宗还要大上许多岁。 夏知蝉倒是不恼怒,他随意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头顶上方的白蛇继续问道: “你这个见面占便宜的毛病,是谁教的?” “什么占便宜,我可是燕赤侠的关门弟子,论起年龄和辈分,难道不够做你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祖奶奶吗?” 白蛇话说到半截,就跟结巴了一样重复着一个字,“太”了半天,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几个太字。 “我们灵官一脉祖训是降妖伏魔,你就是蛇妖,祖师怎么可能收你为徒呢,我看八成你就是祖师养在这里的一只宠物……” 夏知蝉说着,从自己袖袍里面一掏,把一直睡懒觉的黑猫抱了出来,放在手臂上轻轻地抚摸着。黑猫自从被取出金玉人头碎片之后,不但气势大减,就连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经常躲在夏知蝉的袖子里沉睡。 他知道,如今这只黑猫对他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现在还藏在袖袍里面,不过是徒作留念罢了。 “你!” 白蛇张嘴想要反驳,但是看到温顺待在夏知蝉怀里的黑猫,不由得想起自己追随燕赤侠的日子。他们当时的相处方式跟现在夏知蝉和黑猫的相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她就是宠物而已。 青橙垂下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委屈,看向带着笑意的夏知蝉,几次都想要开口,却都是欲言又止。 “好了,不逗你玩了。” 夏知蝉松开黑猫,后者本来没什么精神,但是忽然抬起头嗅了几下,就像是闻到了小鱼干的香味,连忙一跃而出落到地上。 此地是镇妖塔所在的小世界,虽然可怕的妖物都被尽数封印在塔内,但是还会有零星的妖气飘散而出,现在的整个小世界里妖气四溢。 这也是夏知蝉没有发现青橙存在的原因。 杂乱的妖气把青橙身上的妖气遮盖住了,所以即使敏锐如夏知蝉,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幸好青橙没有恶意,不然出手偷袭夏知蝉的话,对方真的会吃个大亏的。 “这里妖气肆虐,小心别让她吸得太多,不然很容易失控的。” 青橙看到黑猫摇着尾巴四处闲逛,还是出于好心的提醒道,毕竟对方不是她这种从小就长在镇妖塔的妖怪,吸收太多妖气就很可能走火入魔的。 “知道了……” 夏知蝉看着恢复活力的黑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你可别不当回事,这镇妖塔里可是有很厉害的妖怪的,真的很厉害很厉害的……” 青橙把脑袋凑过来,小声点说道。 “有多厉害?难道还能比祖师燕赤侠还厉害……” 夏知蝉看着造型古朴的镇妖塔,这座塔有九层,但是上面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镇妖塔是大齐三仙联手建立的,里面即使封印着棘手的妖怪,也不可能是天下无敌。毕竟你要是真的天下无敌,就不可能被封印在这镇妖塔里面了。 “当然。” 青橙的回答倒是让夏知蝉感到诧异,这座镇妖塔里居然有比祖师还厉害的妖怪,那它当初又是如何被封印进镇妖塔里的呢? “镇妖塔自古就有,在上古时代不知道封印了多少妖圣天魔,可惜随着岁月的流逝,修道门派以及人族的兴衰,还有天地灵气的流失,镇妖塔早就名存实亡了。” “但是在大齐立国之后,三仙找到了只剩下废墟的镇妖塔,并且联手修复改造了镇妖塔,所以镇妖塔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据说在九层之下的塔底,封印着一只存活至今已经两千岁的大妖,他被一把镇妖剑刺穿心脏而镇压,但是却并没有死。有朝一日,镇妖塔倒,他还会重新出世的。” 青橙换了语气,认真严肃的样子让人不知道她是在说故事,还是真的确有其事。 “原来是这样……这段故事你背了多久?” 夏知蝉摆摆手,把跑远的黑猫重新召唤回来,从袖袍里拿出一块鬼骨,放在地上任由黑猫啃食。 “背了好久呀!燕赤侠逼着我必须给所有来到镇妖塔的人说这个故事,真是无聊死了……” 青橙低声埋怨着,她才不愿意去背那又长又没有意义的故事,奈何这是燕赤侠的吩咐,她又不敢违抗。 “好了,故事我也听了……” 夏知蝉把吃完鬼骨的黑猫重新抱起来,在其后背柔顺的绒毛上又来回抚摸几下,然后才把黑猫重新收回到袖袍里面,对着白蛇青橙说道: “我现在想进镇妖塔,怎么做?” “嗯。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是……” 青橙有些无奈的把头垂到地上,她吹出来的鼻息直接落到夏知蝉的脸上,让后者感到脸颊有些发痒。 “但是什么?” 夏知蝉只好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他从白蛇的鼻息里面没有闻到任何腥臭的味道,反而透着一股如花的香气。 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白蛇的幻术,怎么可能对她升不起一丝戒备的心情,反而还有想要亲近的感觉。 “但是我不想带你进去。” 白蛇看了夏知蝉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 “为什么?” 夏知蝉看了看不远处巍峨的高塔,又回过头把目光落到有些无奈情绪的白蛇身上。 “你太弱了……进入镇妖塔必须知天境以上,不然很可能会妖气腐蚀,你就直接变成半人半妖了……” 青橙说着,无奈的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夏知蝉,后者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大师兄……” 此时,夏知蝉才知道春不眠陪着自己一起来的原因。毕竟如果全程都不需要春不眠的话,他只需要知道地址就可以了,何必要大师兄亲自带他一起来呢。 “你送我出去,我去找大师兄来,他是知天境,可以进镇妖塔……” “我送你出去……” 青橙鼓起腮帮子,朝着夏知蝉的方向用力吹出一口气,把对方鬓边的碎发吹得左右摇晃。 “我要是能出去,还会一直待在这里?” “原来你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我原以为你是祖师留下来看守镇妖塔的呢。” 夏知蝉摸了摸自己鬓边被吹乱的碎发,他倒是感觉有些好笑,漫步走到黑色礁石的边缘,把目光投向看不清楚的水底。 他是从水底浮上来的,那回去的通道自然也在这片浊水的下面。 “水下有通道,但是我进不去……” 青橙摇晃了几下脑袋,然后随着扑通一声,水面被分开,一条细长的尾巴从水下伸了出来,在远处摇摆着。 从夏知蝉的估计来看,白蛇的体型确实很大。动物之中尤其是蛇,因为没有四肢,完全凭借柔软细长的身躯,所以一旦修炼有成,自然身形巨大,远看如山岭一般。 万物之中,飞禽以凤凰为首,走兽以麒麟为尊。只有龙族,可上九天驱雷御电,可下四海翻江倒海,升则为天地灵物,隐可化山川脉络。 而自古龙蛇同源,蛇之一类都妖物想要修炼,就比其他的动物多一条途径,不是修仙,而是化龙。 根据夏知蝉观察,白蛇的修炼法门应该就是朝着化龙的方向。但是这条路不好走,如今天下已经不如千年之前,灵气充沛之时,想要化龙实在是难遇登天。 不过这镇妖塔乃是一座小世界,其中包含的所有灵气和妖气,全部都提供给白蛇一人,这样一来她如果潜心修炼,花费千年的岁月,是有可能的……只是有可能而已。 “你不会化形吗,变化成人形不就行了?” 夏知蝉半开玩笑的说道。 “对呀!” 青橙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简单的方法。 其实主要原因是因为三百年来很少有人来镇妖塔,即使来了镇妖塔,也是办完事情就离开,几乎没有人跟夏知蝉一样愿意花时间跟一只蛇妖聊天。 “你等着,我变给你看看……燕赤侠教过我变化之术,但是当时的我还不能熟练运用,后来都忘了自己还会变化之术了。” “我变变变!” 白蛇口中念到,然后突然周身腾起一团遮眼的迷雾,把她硕大的身形尽数包裹。 白雾一点点缩小,直到在夏知蝉的面前慢慢凝聚出来一道高挑的人形。 “怎么样怎么样,我变化的还可以吧?” 青橙稚嫩天真的语气,跟她变化出来丰腴饱满的身形完全不符,但是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反而在原地一蹦一跳的问道。 “我……” 夏知蝉本来没有在意,可等到白雾散尽后,当他看到青橙的人形,顿时瞪大眼睛,大脑只是反应了一个呼吸,就瞬间把头转到一边。 右手有些用力的嘭一下拍在脸上,也不知道是想要捂鼻子,还是想要捂眼睛。 “你怎么了,干嘛不看我呢?” “你先把衣服穿上!!!” 夏知蝉发誓,他这半辈子见过的所有勾人魂魄的女妖精都算上,要说起样貌来,恐怕少有能够跟面前的白蛇比肩的。 最重要她可以修炼密法不同的原因,身上没有丝毫的邪恶之气,不像那些妖怪,外表再美丽,身上都是散发着如同恶臭的邪恶气息。 “你们人类真是麻烦,我刚才一直都没有穿衣服,你不也看了半天吗?现在又让我穿上衣服……” 青橙自己低头看了看,嗯……看不见脚尖。然后单手轻轻一挥,身上就穿上白衣青裙,若非脚不沾地,就与寻常女子没有两样。 “废话,你刚才是蛇。你见过谁家的蛇穿衣服的……但是变成人了,就要按照人的规矩来,不然……不然也太……太刺激了。” 夏知蝉到现在都不敢睁眼,他很少感到如此气血翻涌的感觉了,没想到一只蛇妖变化出的人形,能给他如此大的刺激。 “好了,我穿好衣服了,你看看现在行不行?” 青橙已经距离夏知蝉不远了,她只需要快走两步,就能直接撞进对方的怀里,她少与人交流,所以性格上天真烂漫,也没有礼义廉耻的顾及,更是显得灵动活泼。 “我看看……” 夏知蝉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面前几乎近在咫尺的红瞳女子。 青橙虽然变化成人,但是她的变化之术还不熟练,两只眼睛还是蛇瞳的样子,看上去倒是分外妖艳,摄人魂魄。 样子倒是极其面貌,夸赞其为天仙一点都不过分。 这种让人惊叹的美貌,夏知蝉上一次见还是遇见姜沁的时候,二人虽然样貌有所不同,却都拥有着的难以形容的美。 不过比起姜沁,眼前的白蛇青橙倒是更胜一筹,并非是在脸上拥有超过姜沁的美貌,而是胜在身材……姜沁身材匀称精致标准,而白蛇青橙就突出一个妩媚妖娆,最重要的一点,她比姜沁大…… 夏知蝉揉了揉鼻尖,惊艳的看了青橙半天,最后无话可说的逼出来一句: “是谁教你如此变化的?” 变化之术也是需要别人教然后再自己领悟的,最重要的是,它需要参照物。比如说你变成美女,那你就必须见过美女,不然怎么可能变化的成功呢? 白蛇青橙一直被困在镇妖塔的小世界里面,她从来没有出去过,自然也就不可能见过美女,怎么变化出来会如此美貌的女子呢…… “是……燕赤侠教的,他说你们人类中的男性都喜欢这个样子的……” 祖师爷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崩塌了一块。 夏知蝉无语至极,这件事的冲击力甚是超过当初看见道祖手札里面记载祖师骗酒的事情,让他心中祖师本就不太高大的身影又一次崩塌。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二 雨停了。 春不眠看着山顶被雨水浸润的土地,看着远处刚刚顶破泥土长出来的绿色嫩芽,心里面莫名感叹生命的伟大。 头顶上的乌云渐渐散去,明亮的阳光落下来,平等且温柔地落在每一个人每一片土地上面。 周围的空气中都是雨后独有的清新味道,让人闻之只觉心旷神怡。 眼前的神像下,小小一方池水里面早就被雨水积满,因为雨停而渐渐平稳下来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座时隐时现的巨塔。 它藏身在神像的影子之下,让人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注意不到。 春不眠没有着急进入小世界,他随手抖了抖袖袍。 夏知蝉也喜欢做这个动作,实际上他是从自己大师兄身上学来的,但是相较与夏知蝉的洒脱,春不眠身上自带一种如岳临渊的气势。 “你怎么又回来了?” 远处的一截枯树下,阳光照耀而留下的影子很深邃,让人看一眼就感觉自己好像要从万丈高楼坠下。 随着春不眠的质问声,那道黑影一阵蠕动,紧接着天魔从阴影里面一跃而出,身形就落在枯树旁边。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你我既然定下生死赌约,你却又根本不着急追赶于我……再加上你进入到了知天境。” 天魔的声音沉稳,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你是不是活不过两年了?” 春不眠看着去而复返的天魔,对方思考了半天居然只得出如此匪夷所思的答案,他只好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还能活很久……不打算飞升的话。” “那就是你会在两年之内,飞升仙界,到时候咱们的赌约自然就作废了,我又不可能追到仙界去杀你……” 天魔手指在一旁的枯树上轻轻戳着,每戳一次,干枯失去生机的树干上就会立马出现一个没有指纹的指印,树皮也并非消失,而是自动凹陷下去,就好像这棵树原本就长成这个样子。 “不,你还是没有猜对,我……我是不打算飞升的。” 春不眠略作迟疑,但还是说出来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这话让所有修道者都能气歪了鼻子,他们这些人都是争先恐后地去争夺飞升的一线机会,而春不眠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打算飞升。 “为什么?” 天魔很是诧异,虽然他知道春不眠是个怪人,但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拥有如此奇怪想法的人,他现在是根本猜不透对方心里面的想法。 “仙界……呵呵,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春不眠难得露出来这么冷的笑容,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魔,就好像是能穿透对方身上的重重迷雾,直击到对方的灵魂。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魔现在都不是诧异,而是感到害怕了。他是从天界坠落下来的,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天上的情况,但是那些事情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是真的天雷轰顶魂飞魄散。 “知天境,知天境,之所以取名‘知天’。那是因为人修炼到这个境界之后,才会第一次真正地接触到天道,才能借助天道窥探一丝天机。” 春不眠收敛了表情,脸上难得的是肃穆冷峻,他一步又一步的走过去,反观远处的天魔,却因为他身上的气势和所说的话感到由衷的害怕,身形颤抖着后退。 “你……你窥探了谁的天机?是你自己的,还是你师弟的,又或者是别人的……” 天魔后退,他身后所触碰到的一切都被尽数摧毁,脚下的阴影也开始不规则地蠕动挣扎着,借此反映着他内心翻涌的巨浪。 知天境能够窥探天机,但是并不是能够无所不知,一般来说只能窥探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的天机,而绝大多数人选择的都是窥探自己的天机,借此来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飞升仙界。 也有个别人选择窥探别人的天机,或者选择一件事情借天道推演,来窥探成百上千年之后的结果。 就比如说,道门掌教张太玄在进入知天境时,选择的就是窥探道门的兴衰。虽然阴晴圆缺也是天道,道门也自然会有鼎盛和衰败的一天,但张太玄窥探天机之后,这些年来道门确实越发隆盛,天赋异禀的弟子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 “你猜猜看,我窥探了谁的天机。” 春不眠此时更像一个魔头,他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在天魔的眼里,却像是怪兽张大的血盆大口一样。 “你……窥探了谁……” 天魔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心里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这个答案荒诞中又好像无比的合理。 “我窥探了你……” 春不眠站定,他不能再向前了,因为天魔的身后已经是避无可避,再后退一步就会落入悬崖,虽然即使如此对方也肯定不会死,但是这次的对话就会提前结束。 天魔如中一道晴天霹雳,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该如何言语,隔着重重迷雾的双眼死死盯着对面露出浅浅笑的春不眠。 “你说谎!我怎么可能被天道窥探,我可不是你们这些还不能飞升的凡夫俗子,我可是……” 他还没有说完,忽然感到头顶乌云汇聚,紧接着就听见阵阵的雷鸣,就像是上天在准备打仗,所以敲响了战鼓。 “你再多说一个字,马上就会天雷加身。” 春不眠沉声呵斥道,他居然出言强行打断了对方的思绪和言语,不让天魔再继续说下去。 可实际上,如果天魔被诛杀,他自然也会不用再履行那本来就不公平的生死赌约,可是他并没有趁人之危。 “我……我……我……” 天魔呆呆地发愣了半晌,然后突然抬起头,冲着天上不停翻滚的黑色乌云高声呵斥道: “滚!!!” 他的声音甚是超过天雷,将头顶方圆千里的所有云朵都尽数驱散,只有那朵黑色的云始终停留在他的头顶上面巍然不动。 春不眠漫步走过来,天魔还死死盯着天空上的乌云,他甚是没有注意到春不眠的到来,直到对方的手掌已经拍在自己的肩头。 “我抓到你了。” 他言语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意味,反倒是有些怜悯的情绪。 “你……你言语挑逗,让我心绪大乱,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天魔叹了口气,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上来春不眠的当,二人不过刚刚定下几个月的赌约,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结束了。 “是,也不是。如果不是你今天要刨根问底的话,我也许会等上两年再说,不会这么着急吐露内容的。” 春不眠松开手掌,他也抬头望天,天上的那团乌云汇聚是因为天魔刚才准备说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旦他继续说下去,天雷也会随之落下。 “哈哈哈……我们打赌,赌的是命,你输了,自杀赔给我肉身。我输了,我也没什么可以输给你的,大不了也自杀,血仇我报不了了……” 天魔哈哈大笑,他口中念念有词,根本不看身侧的春不眠一眼,反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有黑色的阴雷汇聚。 他抬手就准备劈在自己的头顶上。 “喂,你等等……” 春不眠出言阻止,没想到对方居然听话地把手停下来,掌心翻滚的黑色雷霆却没有消散,反而越发的剧烈颤抖。 “我确实还不能死,我还……还有一个心愿……” 天魔举着一只手,手里是可以劈死自己的雷电。他此时的言语中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是有些可怜,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若是真的窥探了我的天机,可知道我今日会死?” “我不知道,你确实并非凡人,天道都不能轻易窥探你的未来,我只好看了你的过去,你在人世间时的所有过往。” 春不眠有些着急,但是他根本不会打架,现在是上去阻止对方的本事都没有,如果那道掌心雷劈到他身上,他十成十也会灰飞烟灭的。 “那个,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能不能先别寻死……我还有事情要问,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可惜春不眠的话,天魔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此时不知道是心如死灰,还是哀莫大于心死,反正是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我……我求你一件事情。” 天魔忽然深吸一口气,他语气前所未有的软弱,就像是路边即将饿死乞求施舍点可怜人: “求你告诉我,我……我叫什么名字?” 轰! 随着他一语道破,天上的乌云瞬间旋转起来,就像是受到了神明的召唤,明亮的闪电在云层上时而浮现,时而沉寂。 本来亮白色的雷霆居然一点点的开始转变颜色,就像从天边注入一道彩虹,色彩居然也开始被一点点,由白变红,由红变黄……直到最后,变成深邃如同宝石一般的晶莹紫色。 颜色虽然瑰丽,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可怕威力。 那一道闪电凝聚的地方,四周都只剩下漆黑一片,不是乌云的颜色,也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那一片空间被扭曲之后,什么颜色都没有,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衬托着那道紫色雷霆,犹如天外降临的神罚。 “我叫什么名字!!!” 随着天魔的一声高喝,那道雷电也应约而至。 春不眠大惊失色,他可不想让天魔就此陨落。说句实话,也许他对付天魔没有办法,但是他的师父洪煌岚对付天魔,总还是有办法的。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选择用极端的方式处理天魔,就是怀有其他目的,想要在天魔身上得到别的东西。 “糟糕!” 春不眠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他单手抓住天魔的肩头,二人丢下身形几乎就在眨眼一个瞬间消失,再次出现已经是在百里之外。 咔—— 即使春不眠的遁术天下第一,即使他可以单凭速度超过非人的天魔,但他始终还是一个人,速度再快也超不过来自天道的审判。 他快,雷电更快。 刚才还在千里之外的紫色闪电,此时已经近在咫尺。 “告诉我,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到底叫什么名字……” 天魔现在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反手死命地抓着春不眠的前襟,几乎是把他本来就不结实的布衣扯开来一个大口子。 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的就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名字是什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呢,失忆了,还是别的原因。 人出生在这世上,就会有一个名字。乳名,农村会起一个不太雅观的小名,为的就是用来称呼这个人,等到后来也许会请教书先生认真地起个文雅响亮的名字,那也是用来被人称呼的。 人一生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来自你的心脏停止跳动,没有气息,一切生机都离开肉身,灵魂脱离躯壳,进入轮回。 第二次,则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从此无人知道你的姓名,无人知道你的过往,你才真正意义上的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所以忘记名字,是件可怕而又悲伤的事情。 “活下去,你才有机会知道一切!” 望着疾速劈来的紫色雷电,春不眠鼓动自己体内全部的真气,像是一片原本平静的大海,突然因为莫名的原因,掀起十几丈高的巨浪,好似是要把世间的一切尽数淹没。 那些汹涌出去的真气却丝毫阻挡不了天雷的降临,甚是连稍稍拖延一下雷霆的速度都做不到。那些强悍的知天境真气,在刚刚接触到天雷的时候,就像是被吞噬掉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恶!” 春不眠还在逃,因为他要是不逃,天雷早就落到二人头上了。 天上划过一道黑影,紧接着有划过一道紫色的影子,都是把晴空万里的蓝色天穹分为两半,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影子。 天出异象,有的人浑然不觉,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跟我没关系;有的人则是纳头便拜,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开始忏悔,也不知道一辈子做了多少坏事;也有一少部分人,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是春不眠的遁术吧。此子……” 张太玄本来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原本看到春不眠的遁光,想要随口夸赞几句,却忽然看到其后紧紧追随的紫色雷电。 他瞬间像是被捏了脖子一样发不出来话,卡了半天一着急把自己下颌上的胡子揪下来几根,疼得他直跺脚。 一旁的张太虚则是笑而不语。 …… “那是大师兄……他干嘛着急的像是被狼咬了屁股一样?” 冬天坐在地上,他本来无聊的看着天空,忽然远处天机的异象被他发现,然后经过仔细辨认,才发现熟悉的身影。 一旁的师父洪煌岚本来也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忽然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竹椅上窜了起来,一边哆哆嗦嗦的把自己最心爱的棋盘收好,一边大骂春不眠是个不孝的混蛋: “他踏马的怎么引了一道天雷过来!” 冬天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黑影一点点靠近。 “赶紧滚,把后院的书看好了,少一页我今天就炖了你!” 洪煌岚飞起一脚把自己不成器的二徒弟踹翻在地上,本来还想要借机多补两脚,可惜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他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茫然不知所措的冬天,然后身形像一阵风一样刮向天空。 “兔崽子!给我记着刚才的话!” “兔崽子”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洪煌岚好像还在身前不远处,但是后面发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越来越远的,到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 冬天摸了摸有些疼的屁股,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身来。说来也奇怪,自己现在的身体谦虚点说那是犹如铜头铁臂,不夸张的说是坚如山岳,被自己看似垂垂老矣的师父踢了一脚,却感到跟小时候一般无二的痛。 他暗自撇嘴,但是这次却没有反驳,甚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冬天只是看似野蛮,他心中也不是没有智慧的,对于师父洪煌岚这种极其特殊的行为表现,其更是说明了这次事件的严重性。 冬天转身就往后院走去,那里是夏知蝉已经看到厌烦的三千典籍,是灵官一脉自从创建之初,就已经存在的东西,而且是祖师明令必须一代代传下去的。 要是少了或者丢了,你让洪煌岚死后怎么跟祖师交代?哦,对了,燕赤侠是飞升了并没有死,如果洪煌岚死了是见不到祖师爷的。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轰! 春不眠闪身躲过,然后把直面紫色雷霆的机会留给了自己敬爱的师父洪煌岚,这可是真是个大孝子的行为,让人看了不禁落泪。 “兔崽子你给老子等着!” 洪煌岚被气的脏话都飙出来了,可见他此时的内心波动有多大。他同时拍出双掌,远超春不眠的真气在自己面前组成一道堪比城墙厚度的黑色护盾。 咔——这是紫色雷霆自从诞生以来,遇见的第一道阻碍。 洪煌岚双掌一抖,面前的黑色护盾居然开始龟裂,那些裂纹从护盾的最中间开始,一点点的向四周扩散,而且裂口越来越大。 喝! 在黑色护盾的两侧,真气居然再次凝结成了一对巨大如同山岳的手掌,跟手掌相比,黑色护盾就好像只有指甲盖大小,而那道闪电更是不值一提,还没有牙签大呢。 “合!” 洪煌岚没有结印,也没有口念法诀。到了他这个层次,什么法印口诀的都可以省了,可以说只需要意念一动,自然就会产生搬山填海的力量。 巨大的双掌合在一起,十根手指头紧紧交叉,然后更是相互融合再也不分彼此。直到看见两只手合在一起,隔了数个呼吸,才听到远处传来的巨响,轰隆隆的声音甚至超过了打雷。 紧接着就是因为山岳手掌挥动间产生的气浪一路席卷而来,将四周所有的树木都拦腰吹断,就连比人还高的巨石都被吹着滚出去好远。 幸好困龙山方圆没有什么人家,不然别说是村落,就算是坚如磐石的铁城怕是也能把城墙吹塌掉。 “老大你这个王八蛋,你真是小的麻烦一点不惹,非要去惹这些连师父都差点把老命搭进去的大麻烦!” 洪煌岚一转过身,别看他跟春不眠之间相距很远,可就像是真的在身边一样,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怒骂道。 他可是一点都没有话语里要丢了老命的表现,反而大有越骂越健康的意思,一边唾沫横飞的骂着自己惹了麻烦的大徒弟,一边还能远隔千里的抽春不眠几个嘴巴。 “我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收你们这几个徒弟,没有一个踏马的让我省心。你说说,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的将你们喂养大的,你们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体谅我这个老头子呢……” 这话越说越不对劲,但是春不眠又不敢反驳,自己这次确实是惹了大麻烦,实在是处理不了了,才没办法硬着头皮回来找自己师父救命的。 现在老人家是说什么,他都只能点头称是。 洪煌岚正教育自己的徒弟,忽然有所感应的回头一看,自己远处幻化出来的两只山岳拒巨手居然已经变形了,手背出“长”出来一个大包,而且这个大包还在一点点的扩大。 不好,要坏! 咔嚓——远处的真气爆炸开来,巨型如同山峰一般的手掌直接丛中间被炸出来一个巨大的窟窿,原本凝炼如实质的真气居然直接变得扭曲,然后开始慢慢的消散。 洪煌岚一挑眉毛,他伸出一只手,猛然向虚空中一抓。 缩小到不足原来一半的紫色雷电扭曲着身形,出现在他的手掌之间,伴随着无数的电弧和炽热远超太阳的温度。 饶是洪煌岚当今天下第二的修为,手掌边缘处也开始变得焦黑,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松手的话,手掌上的伤势还会进一步扩大。 “天道之威,茫茫无边呀……” 洪煌岚感叹一句,然后伸手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先是看了两眼后就一巴掌拍在手掌上的紫色雷霆中。 与那样东西一接触,原本可怕且极具攻击力的紫色雷霆居然开始变得温顺,甚至主动收敛了自己四射的能量,让洪煌岚手掌上的伤势终于停止扩大。 “这玩意不愧是祖师的,真踏马的好用!” 被紫色雷电盘绕包裹不分彼此的,不过是一张并不怎么起眼的…… 朱砂黄符。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雷引发的骚动 “大师兄怎么还不来?他不会又被那只天魔缠上了吧……” 这次夏知蝉还真猜对了,他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微微侧目,看着站在自己身侧已经化成人形是白蛇青橙。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白蛇青橙毫不避讳的盯着夏知蝉,红色如宝石一般的眼眸里流淌着异样的光芒,似是春日里平静的池水,偶尔泛起涟漪。 “你好看……” 夏知蝉用手指挠了挠鬓角,他发现自己不太适应跟变成女子的白蛇说话,对方的目光率直的让他感到些许尴尬和不适。 其实青橙化人之前,也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夏知蝉的,只是那时他并没有感觉出不对劲,最多认为青橙是出于好奇才不停打量他的。 可是现在二人都已经聊了很久,故事说的都差不多了,女子没有必要还一直紧紧的盯着自己吧? 夏知蝉的尴尬被白蛇看在眼里,但是作为动物出身又少与人接触的她,心思太过单纯,所以面对夏知蝉的问题,她只能说出自己心里想到的答案。 “其实……不只是因为你好看,而是你总是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咱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 青橙屈膝坐在一旁,她好看的两条黛眉微微皱起,在她漫长的生命之中,有些记忆总会不由自主的被遗忘和消失,有的甚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让人想要回忆,却又无从忆起。 “熟悉?不是第一次见面……莫非你把我当成祖师燕赤侠了?曾经也有个家伙,说我跟祖师很像,他甚至以为我是祖师的转世……” 夏知蝉嘴里所说的“家伙”其实就是当初在荒宅古井下见到的只剩下一半的龙尸,对方当时就差点把自己错认成了燕赤侠的转世,还用特殊的方式试探过自己。 说实话,夏知蝉其实是最不愿意相信自己是燕赤侠的转世,毕竟这样一来,他很可能会被摸去记忆或者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人的名字,就像是标签一样。当他更换了名字之后,就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决裂一样,一切重新开始。 夏知蝉也是一样的,他在成为洪煌岚的弟子之前,在没有来到困龙山之前,他曾经也有一个其他的名字,那是代表着他的过去,曾经所有的美好和痛苦。 “不是,你确实跟燕赤侠很像,但是你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他飞升仙界了,不可能放弃一切轮回转世的。” 白蛇青橙抬起一只脚,她虽然变化出来人形,但是很不习惯走路,毕竟对于一条蛇来说,把尾巴变化成两条腿,总会感到不适应的。 白如羊脂的肌肤,微微弓起的玉足,指尖上染红的指甲,就像是一朵诱人犯罪的玫瑰。 “你们人类真奇怪,为什么要用两条腿走路呢,真是麻烦……” 青橙细长的腿能违背关节的方向,弯折到自己的面前,然后用手指一点点的把脚趾抹成红色。 “谁教你抹红指甲的?” 夏知蝉看着女子用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姿势,因为长腿弯折抬起,青色如荷叶的裙摆向下滑落,露出女子如白莲藕一眼的小腿。 那抹白色,让人心头砰砰直跳。 “难道又是祖师爷?” 如果说祖师燕赤侠教蛇妖变化成如此美貌的女子,夏知蝉心里还能接受的话。可要是祖师还教会蛇妖抹红指甲,那就真的不可理喻了。 “不是……我记得很久之前,有一次燕赤侠带了一个女子进镇妖塔,她就是赤着足,脚趾上还抹着红指甲。” 青橙把一只脚的指甲抹好之后,就随手把另一只脚也扯到面前,快速的在指甲上轻点,把全部的指甲都染红。 那红颜色并不是很鲜艳,夏知蝉也见过有些凶残的妖物,喜欢吃人之后用人血染红指甲,但是那种颜色猩红中透着妖邪。 而青橙染出来的红指甲,就像是寻常女子一样。 晶莹可爱,红而不艳。 “一个女子……” 夏知蝉歪着头想了想,他作为困龙山灵官一脉的后人,都不知道自己祖师爷是否有红颜知己,就连后院三千典籍里祖师的手札中也没写到相关的内容。 以如今燕赤侠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很难说那名女子跟祖师爷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典籍里面没有记载燕赤侠的伴侣和后代,但是灵官一脉有个不同于其他门派的奇怪规矩。 不能卜算自己的情劫。 三派之中只有灵官一脉是最为注意情劫的,佛门一般不会有道侣,道门的道侣只需要志同道合就行,而灵官一脉…… 夏知蝉只知道自己的师父没有道侣,而三师兄就是因为没有渡过情劫,执念入骨,才把自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算是幸运的,遇见姜沁后,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没有遇见任何阻碍,道门众人也没有刻意阻止他。 但是……当初在江城的时候,不空禅师说漏了嘴,说了尘活佛为自己推算过姻缘,夏知蝉的命中会有两段姻缘,一段有始有终,一段不离不弃。 可惜不空大师为了救他,舍身坐化成佛。如果还想要知道详情的话,就只能亲自上山去见活佛了,也不知道活佛是见还是不见他呢? “对呀,那个女子……燕赤侠当时看她的眼神,就很像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但是又好像不太一样,总觉得多了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青橙抹好指甲,她把蛮腰一扭,就把两条细长的白腿落到夏知蝉的面前,十根脚趾微微张开: “怎么样,好看吗?” 夏知蝉其实还在胡思乱想,他都没有注意到白蛇的话,但是忽然感到双膝一沉,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就落到自己身上。 “你……” 他猛然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 “你干嘛把腿放到我身上?” “你不是想看嘛,仔细看看吧,真的好看吗?” 青橙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任何不妥,她反而还刻意把脚抬起来,像献宝一样放在夏知蝉的面前。 “谁想看了!” 夏知蝉心口不一的说道,然后伸手把面前的玉腿推出去,他的手掌就抓着青橙的脚踝。 “你的手……好烫。” 青橙忽然感到有些脸红,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诞生出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反正是有些酸酸的,还有些甜甜的,总之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刚才你不是一直偷偷在看吗,现在让你看,你又不想看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把腿缩回来,双手抱着膝盖,让自己蜷缩成一团,青色的衣裙像是一片绿叶一样将她衬托起来。 “你们人类真是又奇怪又复杂。” “呃……” 夏知蝉下意识的搓几下手指,他刚才触碰到青橙的脚踝,只是为了把女子的脚推开,但是等到做了这个动作才意识到有些不合适。 俗话说男不可摸头,女不可摸脚。那些偷偷去摸姑娘脚踝的男人都是臭流氓,所以夏知蝉才意识到自己举动的不妥。 虽然青橙是蛇妖,她未必懂人的礼仪。 “咳咳……你说的对。” 他故意咳嗽几声,借此来掩饰自己脸上的羞赧神情。然后沉吟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接过对方的话头,点头说道。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夏知蝉正准备说些什么,借此来打破这个有些尴尬的氛围,但是他刚刚开口,忽然听到一阵颤抖的嘶鸣声。 紧接着原本低头不语的白蛇青橙猛然抬起头,她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就像是看到了可怕的景色,让她浑身开始颤抖,裙下的双腿重新变回尾巴。 “呀——” “出什么事……”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青橙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面。他可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温玉在怀的感觉,就忽然感到袖口一紧。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截晶莹的白色蛇尾,然后用极快的速度缩回到袖袍里面。 ”青橙,你这是做什么?” 他因为白蛇的异动而突然站起身来,本来想要抖几下袖袍,把钻进去的白蛇甩出来。 可是白蛇却死死缠在他的手臂上面,冰冷且滑溜溜的感觉让夏知蝉感到异样 “天……天雷!” 哗啦啦,哗啦啦…… 夏知蝉蓦然回头,身后高大的镇妖塔居然微微颤抖,其上的三十六条暗铜锁链同时开始摇晃,摩擦碰撞之间发出低沉的响声。 “天雷……” 哗啦啦,哗啦啦…… 那些锁链的摇晃幅度越来越大,夏知蝉感到自己手臂上缠绕着的白蛇更加用力,细小的白色鳞片刮蹭在皮肤上,微微有些痛感。 九层镇妖塔的四角上,狰狞的青铜兽头双眼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从布满锋利牙齿的口子一点点蔓延出各种颜色的妖气。 不多时就在塔顶上的天空就堆积起一团五颜六色的妖气云,随着不停变幻的颜色,最终化为百兽的模样,一个个仰头嘶吼着。 夏知蝉把脸颊绷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发生的各种异样都在不停的刺激着他本来就不安的神经。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忽然烟消云散,天上的那团妖云也瞬间炸裂开来,浓郁的妖气在这方小世界里不停的穿梭着,有些还能保持妖兽的形态,有些则是完全化作一团不成型的烟雾。 嘭! 忽然有一团妖气朝着夏知蝉的身侧疾速奔来,然后就直接一头撞在他的手臂上面,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夏知蝉抖擞精神,瞬间拍出一掌,用汹涌的真气将妖气尽数驱散,然后反手从袖袍里面掏出来酒葫芦,抬手向天空掷去。 “收妖!” 酒葫芦摇摇晃晃的落在镇妖塔的塔尖上面,瓶口的塞子早就打开来,但是这次非但没有从中流出来一滴仙酿,还反而产生了一股吸力。 那些盘旋奔走的妖气被吸力牵引着,尽数被收入到酒葫芦里面,天上弥漫的烟雾消失,这方小世界里又重新恢复宁静。 酒葫芦是可以吸收妖气的,只不过一旦吸收妖气,短时间内就不能再饮用仙酿,必须等到酒葫芦自动把妖气消化吸收了才可以。 以前夏知蝉要靠仙酿提供真气,后来酒葫芦也是个能够瞬间恢复真气的法宝,他几乎很少用它来吸收真气。 夏知蝉刚刚拿到飞回来的酒葫芦,忽然感到袖口一动,白蛇的小脑袋瓜钻了出来,她瞪着通红的双眼,小声的说道: “天雷……不见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去死! “天雷……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到?” 夏知蝉抬头看了看,却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身后镇妖塔上的暗铜锁链也不再发出颤抖,四角塔檐上的铜兽目光也黯淡下去。 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不会错的,燕赤侠曾经用天雷做过一道雷符,那种可怕到令人胆寒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白蛇慢悠悠的从夏知蝉的袖口钻出来,她仰起身子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不停的朝天上打量。 可惜这是一方小世界,天空虽然也是蓝色的,却不是无限大,也没有云朵和太阳,穹顶只是微微发着白光,把这里的一切照亮。 等到她确认天雷确实离开后,才从夏知蝉的袖口里面彻底钻出来,白色细长的身子直接落到地上,然后晃悠了几下。 原地腾起一团白雾,紧接着地上的白蛇消失,美颜动人的女子青橙再一次出现在夏知蝉的面前。 “雷符……你说的雷符,不会是这么大的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勾画符咒的吧?” 夏知蝉伸手比划了一下,然后看向还有些后怕的白蛇青橙。 对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很是肯定的点点头,好奇的眼眸直接落到男子的脸上: “对对对,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呃……那道黄符,之前就在我手上。” 夏知蝉一摊手,忽然有些遗憾的说道: “可惜出门走的急,我把东西留给师父研究了,忘记在出门的时候讨要回来,不然就能让你看看了。” “那道雷符可不简单呢,当初燕赤侠为了制作天下最强的雷符,可是拼命般的从天上硬生生的抢下来一道天雷,最后祭炼成了一张雷符。” 青橙本来可以不用化成人形的,毕竟相较于不习惯的四肢和衣服,她更喜欢自己原来的样子,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 但是出于某种不能明说的心态,她还是觉得自己变化成人形,才能更好的跟夏知蝉说话聊天,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也更加的有意思。 她抱着这样的小心思,才会把自己再一次变化成人形。 两只纤细修长的小手背在身后,手指头轻轻绞在一起,指尖一下又一下的敲击。 “这个我倒是听人说过……” 夏知蝉回想起来当初听老黿说起过,进而想起当年定下来的三年之约,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两年之后,死劫将至。 他到时候又会经历怎么样的事情,又会有如何的下场呢? 死劫,就像是如鲠在喉的一根刺,让夏知蝉每一次想起来,都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 从他长这么大,每一次死劫都由别人去替他承受。因为他,父母死了;因为他,师兄弟们遭受磨难;因为他,师父也曾经折寿十年为他抵抗天劫…… 这些事情,他几乎没有跟人说起过。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往心里去,反而是都堆积在心头,无法吐露。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那是因为重大的恩情是不能单纯用感谢的言语来搪塞的,既然恩情重大,就必须大礼报道。 江湖上有很多人,很可能为了一粥一饭的恩情,把自己的性命都舍出去,只为了报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不是一句拿来充数的假话。 夏知蝉一路走来,受了许多人的恩惠,他一直都悄悄记在心里,这些恩情不是用多少钱就能偿还的,但是要时刻记得,一旦有机会就会还的。 “他人投桑榆,我当馈桃李……” “喂!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干嘛那么小声……” 白蛇忽然感到夏知蝉脸上的神色再三变化,他的情绪也是时高时低,她有些不高兴的皱起眉头,把嘴巴一撅娇声说道。 “我……没事,没事的。青橙,这里空荡荡的,你一个人待了三百年,居然不会觉得无聊吗?” 夏知蝉摇摇头,他看着明显把“我不高兴”四个字写在脸上的美貌女子,忽然有些好奇的问道。 “无聊……每天都是吸收妖气,然后修炼,我从有意识开始,每天做得都是这样的事情,倒是不会感觉无聊的。” 青橙看到夏知蝉主动跟她说话,马上就把刚才的不开心忘得一干二净,脸上重新展露出笑颜。 明亮的眼眸一转,有些迟疑的继续说道: “当初燕赤侠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如果我想要成功化龙的话,还是专心留在这里,不要随意出去。” 她转了下身子,青色的裙角微微荡起,露出如皓月白玉般的赤足,轻轻踩在黑色的礁石上。 “我也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尝试了好几次都出不去,这里的能够穿过的结界通道只有一个人的大小……我越修炼躯壳越大,根本钻不出去。” “是吗?可是你不止能化人,刚才不是还变成了一条小蛇吗?既然能够变成如此小的形态,怎么可能钻不过结界……” 夏知蝉摇了摇头,如果青橙一直保持原来那么巨大的身形,他自然相信女子所说的话。但是就在刚才,对方居然能变成跟普通小蛇一样的大小 这么娇小的体型怎么可能钻不出结界呢? “呃,我也试过,但就是不行……那道结界很奇怪。” 青橙干脆在一块凸出的礁石上坐下来,脚下就是平静的水面,她双腿一并重新化作一条尾巴,用尾尖拍打着水面上惊起的浪花。 “是吗……” 夏知蝉也走到礁石旁,他望着泛起浪花的水面,心里忽然升起来一个想法,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唉,如果我能出去的话。可不可以跟着你呀,你是燕赤侠的后人,肯定不会骗我的。” 青橙转过身子,正好伸手抓住夏知蝉的衣角,她用两根手指头轻轻捏住,然后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子,左右摇晃着手指。 红彤彤的眼眸里是楚楚可怜的神色。 “呃……不行。” 夏知蝉自己能不能活过两年都不一定呢,而且他做的是降妖伏魔的事情,老是带着一只妖精,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黑猫:喵? 好吧,其实如果白蛇跟黑猫一样,是个不会化形的妖物。他也不是不能带上她,但是她能够化形,而且化出来的人形居然还如此漂亮……说句实话,他是怕自己把持不住。 “求求你嘛,我就出去玩……一百年就好。” 青橙抿着嘴唇,眼眸中居然腾起白色的雾气,就好像面前之人敢说半个不字,她就能直接哭出来。 “一百年……你知不知人一生最多不过百年,你是想等到我死了再回这里吗?” 夏知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他看到女子楚楚可怜又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刚开始一阵不忍,然后忽然恍然大悟。 对方可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而是一个女妖精。 女妖精,勾引魅惑男子的本事好像不用教,她们自然就会,而且仗着美貌就能把男人耍的团团转。 夏知蝉顿时一扫灵台,他收拢精神,把自己浮躁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才目光清澈明亮的看向女子: “你别在这里蛊惑我,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你欺负我……” 青橙把眼眸垂下来,她低声抽泣两句,活像是个被人吃干抹净后抛弃的柔弱女子,只能一边忍受心里悲痛的说着,一边将捏着男子衣角的手指加大力度。 夏知蝉抽身想要远离青橙,但是后者的手指很是用力,他居然夺不回来自己的衣角,只能任凭对方拿捏着。 幸好身上穿着的是黑白玄袍,要是一般的衣物,恐怕早就被二人之间角逐的巨力撕扯开来,搞得夏知蝉衣不蔽体了。 “你松手啊……” “你先答应我,答应带着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百年不行,那就五十年,时间可以商量嘛。” 女子虽然表面上委屈的样子,说的话却是强硬的,看来男子今天要是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很可能就跟对方一直耗下去。 “一年都不行,快点松手……祖师爷说得对,这里很安全,你想要成功化龙的话,就必须留在这里。” 夏知蝉一边摇头说着,一边还在用力扯着自己的袖子,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白蛇青橙可以在这里再带上五百年或者一千年,她很可能就会化龙成功的。 只不过这个时间太长,而且太过枯燥。 妖精拥有远超人的寿命,但同样他们的修炼难度也远超人类,人族资质一般的人几十年就能登堂,而妖族就要花费好几百年……这是不能更改的差距。 除非……三千年前有个奇人,他本来是妖物,却在化形之后,用特殊方法脱去妖骨,将自己变成了人,然后又凭借可怕的天赋和毅力,短短二十年就飞升成仙。 只可惜这位奇人没有后嗣,他也没有把自己的修炼法门流传下来,所以即使隔了这么久,都还能在古籍中看到他的传说,却根本找不到有关的修炼法门。 “你就从了我吧!” 青橙一用力,半个身子直接扑到夏知蝉的怀里,双手无骨一般缠绕上他的手臂,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不行……” 夏知蝉刚把话说出口,然后就忽然看到远处的水面一阵波动,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水下一跃而出,就落在镇妖塔前面。 一身布衣的风霜男子——春不眠。 “大师兄!” ”小师弟你……你……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春不眠看着拉拉扯扯的二人,脸上露出”自家猪终于知道拱白菜了”的微笑,他甚至故意又退远了几步,怕夏知蝉怀里的女子尴尬。 “不是这样的,大师兄你来的正好。” 在春不眠出现的同一刻,白蛇青橙就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法一样,忽然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原本死死抓住夏知蝉的手臂也瞬间松开。 夏知蝉借机后退一步,一边拉开他与女子之间的距离,一边随口发问道: “大师兄呀,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刚才好像有天雷什么的,镇妖塔也是异象连连……” “哦……没什么大事。” 春不眠笑着回答道。 一旁呆若木鸡的白蛇青橙忽然扭头看了一眼突然闯入的春不眠,然后转身一下子扑进水里面,身形消失在波涛之中。 她居然直接逃走了。 夏知蝉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他内心对于春不眠的尊敬之情不亚于对于师父洪煌岚,所以在大师兄面前他虽然懒散却不敢放肆。 毕竟他懒散,春不眠不会说什么;可要是他调戏女妖精,大师兄八成不会饶了他的。 “大师兄呀,这座镇妖塔……” 夏知蝉站到自己师兄身边,他一脸好奇的看向面前巨大的九层镇妖塔,应该是想看春不眠如何进去。 “嗯,这座塔的时代久远,想当年古道门鼎盛之时,由当初……” 春不眠直接开口讲述镇妖塔的历史,他所知道的甚至超过在此地居住了三百年的白蛇青橙。 正当春不眠诉说往事的时候,忽然感到后脑生风。 夏知蝉一抖袖袍,三尺白色长剑横空而出,然后他几乎是瞬间就一剑斩向自己大师兄的头颅。 同时面目狰狞凶厉的喊道: “给我去死!” 第二百二十五章 桃花债 长剑横空,划过一道白痕。 夏知蝉可不是只有面部狰狞而已,在短短一瞬间,体内原本安稳的无形剑气瞬间运转,用闪电般速度转过一个大周天。 紧接着滂沱的剑气如同冲毁河堤的汹涌洪水,只是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将毫无防备的春不眠淹没。 嘭! 白色凝练的长剑劈在春不眠身上,几乎是像穿过一层无形的水一样,剑锋将他的头部从脖颈上劈下来,然后顺势斩到地上的黑色礁石。 砰——随着剑气落下,无数的火花从地面炸裂出来,像是从黑色礁石向上飞出的亮色雨点。 火花跃起不过数尺,旋即在空中泯灭消失。 夏知蝉身形不由自主的摇晃几下,刚才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已经是他的极限,而是因为剑气剧烈汹涌,手臂处的经络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依旧摆出如临大敌的姿势,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着。 对面被砍掉脑袋的“春不眠”却还稳稳地站着,他一伸手就把掉到地上的头颅召唤回来,双手对准脖颈的缺口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头颅归位。 “你是怎么……咳咳,你是怎么发现的?” 假春不眠拧了拧脖子,发出几声骨头摩擦的低沉声响,然后把脸转到夏知蝉的方向,一脸好奇地问道: “我是哪里露了破绽?” “没有破绽……对于其他人来看,你模仿的大师兄简直就是真假难辨,无论是走路姿势还是说话语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夏知蝉一边说着,一边把白剑横在胸前,目光锐利且坚定地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但是我就是感觉到不对劲……如果你说原因的话,大概是直觉吧。” “直觉?为了你模糊不定的直觉,就敢直接拔剑砍自己的师兄……你们灵官一脉都是这样的怪人吗?” 假春不眠有些无语,他自认伪装之术天衣无缝,却没有想到在一个刚刚登堂的小家伙面前翻了船。 “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一道爽朗的笑声,从远处的水下又一跃而起飞出来一道人影,他稳稳地落到夏知蝉的身边,顺手掸了下自己袖角的水珠。 春不眠笑语盈盈地说道: “我赢了。” 假春不眠无奈地摇摇头,他反手把自己身上的伪装尽数撕下来,然后就看到黑色的影子显露出来。 正是对于春不眠来说如影随形的天魔。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怪人。现在看来,你们灵官一脉都是怪人……愿赌服输。” 天魔一直觉得自己就算不是天下无敌,也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佛道两门虽然有顶级高手,但也少有能跟他周旋的人。 而灵官一脉不同,除了进入知天境的春不眠之外,还有眼前这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入登堂的夏知蝉。再回想起徒手制服紫色雷霆的洪煌岚……这些人凑在一起,只能让人感到不真实的梦幻。 天魔叹了口气,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依旧戒备的夏知蝉一眼。 他转身走到春不眠身边,然后向后者身后的影子中用力一跃,整个黑影就瞬间融入到春不眠的影子之中,再也不分彼此。 “大师兄,你这是……” 夏知蝉被刚才天魔看向自己的一眼惹得心里毛毛的,他有些不舒服地抖了抖手指,三尺白色长剑重新消融,回到黑白玄袍上。 他可知道这只天魔跟自己大师兄纠缠许久,二人之间可以说是生死仇敌,现在却像是朋友一样聊天说话,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看着自家小师弟狐疑的眼神,春不眠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就把目光看向镇妖塔,嘴里慢悠悠地说道: “一切都有定数的……你不明白只是因为时机未到而已。” “呃……” 夏知蝉撇了撇嘴,心想你不愿意告诉就说不愿意,非要扯什么定数不定数的,显得自己好像很愚蠢一样。 咕咚——黑色礁石旁传来一声水浪翻涌的身影,巨大的白色蛇头从水下钻了出来,红色的眼睛向他们二人这个方向打量过来。 “刚才那个……走了?” 青橙之所以躲进水里面,就是因为天魔身上隐晦的气息,她作为一只妖精,其实说不太清楚对方身上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由衷感到恐惧。 她只是依从本能地躲进水里面,借此来保护自己而已。 “没事了,我记得你是青橙姑娘,对吧?” 春不眠摆了摆手,然后把手指指向镇妖塔,嘴里随口说道: “我跟小师弟想要进塔,劳烦青橙姑娘开个门。我二人去第三层就可以了,不需要太高的层数。” “哦……” 虽然感觉上没有了威胁,白蛇青橙还是把身子缩在水下,只是伸出来一条细长的尾巴,隔空向九层镇妖塔上的第三层轻轻一点。 夏知蝉眯起眼睛,他观察到从白蛇的尾尖上瞬间飞出一个只有指甲大小的白色鳞片,贴在镇妖塔的青石上面。 原本平整光滑的青石斜面忽然嘭的一声,从中间分开,出现了一道只有一尺见方的小门。 春不眠自然是先行一步,夏知蝉紧跟其后,二人都是修道之人,直接化作两道流光冲进塔内。 …… 灰色的雾气腾起来,那些烟雾看似没有实质,却能够将人的目光轻易阻挡,使人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幸好,灰雾只弥漫到二人的腰间就停止了,不然这一路可就只能摸索着前进,而且还容易找不到回头路。 四周甚至看不见墙壁,只是偶尔能够看到一盏悬浮在半空中提供微弱光亮的长明灯。 “大师兄,这里就是镇妖塔的内部……怎么如此奇特,感觉好像无限大一样,感知不到边界。” 夏知蝉很是惊奇,这种奇怪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但是看到灰雾的第一时间,他就想起当初刚上龙虎山时,山腰上弥漫的白雾。 二者很是相似,但是比起只会让人迷路的白雾,眼前的灰雾总是透着一股难言的感觉,让人心里不适。 “小师弟,不要在这里感知环境了。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感觉不到此地的边界,这里的阵法是三仙联手设下的,甚是还有一部分是上古残留的。” 春不眠好像知道方向,虽然四周都是完全一个模样,除了偶尔出现的照明灯之外,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但是他依旧能够找准方向,而且能在准确的地方转弯,然后走向另一个方向。 夏知蝉一开始也在强行记忆,因为此地没有任何可用的参照物,长明灯的出现又没有规律可循,他就只能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走了多少步。 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这里之大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之前在外面,虽然不能进入镇妖塔,夏知蝉还是对其内的布局进行了一定的分析,可等到真的进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分析全都没有。 这里……又是一方小世界。 夏知蝉的心里有些无力吐槽,感情这都成了套娃了,一层又一层的。你别告诉我每一层都是一个不同的小世界,那样的话,这座镇妖塔的份量可真是绝无仅有的。 开辟小世界,几乎就是神仙般的手段了。要是你能把九个小世界堆叠在一起,这恐怕就是天仙都是做不到的,也不知道当年的大齐三仙是如何做出如此惊人的建筑的。 “镇妖塔里每一层的景色都是不一样的……这是第三层,我叫它灰色迷宫,这里几乎无限大,让人一不小心的就会迷失方向。” 春不眠忽然站定脚步,他向着自己的小师弟解说道,后者连忙点点头。 要知道二人可都是能够日行千里的修道士,现在居然在这座灰色迷宫里面走了半晌也没有走到尽头,可见此地的诡异难测。 “九层镇妖塔,每上一层,这小世界里就更加凶险一分,五层之上就算是我也不敢轻易进去……据说师父去过第七层。” 春不眠带着夏知蝉,二人七拐八拐的走了半天,忽然眼前的灰雾向上延伸,变成一面望不到顶的高墙,就这么突兀的挡在二人面前。 “大师兄,前面没路了……” 夏知蝉一皱眉头,他感觉出灰色高墙的不对劲了,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就连他的精神意志都被灰色高墙阻碍,探查不到其后到底是什么。 “呼……没路了最好。” 春不眠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灰色高墙上用力一拍,嘭的一声沉闷回响。 夏知蝉一挑眉毛,但是没有说话。 而自己的大师兄则是像个疯子一样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墙壁,一开始夏知蝉还以为大师兄是在听墙壁的回音,借此判断其后是否有空间。 后来才发现,春不眠根本就不是为了听回音,他就是单纯的用手去拍那堵灰色高墙,但凡是触手可及的地方,都被他用手掌用力拍过。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大师兄有着绝对信心,夏知蝉肯定会以为自己师兄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奇怪的举动来。 嘭——一声不同的闷响传来。 夏知蝉的记性好,发现发出闷响的地方居然是春不眠第一次出手拍打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的灰色墙壁居然明显的凹陷下去。 凡事开头难,有第一块就有第二块,接二连三之下,那面灰色的高墙居然向后退了一尺。 春不眠这才住手,站在原地不动。 咔啦啦啦,随着沉闷的声响传来,灰色高墙居然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道可以供二人并肩行走的小道。 这是什么原理和机关? 春不眠回头,伸出一根手指压在自己的嘴边,示意夏知蝉不要出声,然后自己先行一步走上小道。 夏知蝉一脸古怪的跟在后面。 二人沿着小道前行,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咔嗤嗤的合门声,回头一看就知道是灰色高墙又合在了一起,丝毫看不到刚才二人进来的裂开的缝隙。 春不眠没有说话,再三示意夏知蝉不要出声,后者见到一向温和的大师兄少有如此严肃的表情,于是心里提高警惕,把嘴唇闭紧。 二人走在被灰色墙壁包裹的小道之中,上下左右都是灰墙,根本没有什么光亮,但是却又不是漆黑一片,夏知蝉和春不眠能够看到对方。 小道的地面也是灰色的,脚踏在上面居然没有任何的脚步声,二人一直在走,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原地踏步一样。 直到走出通道的尽头,二人来到一间宫殿之中。 四周灯火璀璨,明亮的光把整间屋子都尽数照亮,但是这光却是只留在这间屋子里面,就算是只有一步之遥的小道出口处,也是半点灯光都没有的。 宫殿很是高大,四周还是灰色的墙壁,但是每间隔一丈左右,墙壁上面就会有一个凹陷的方洞,很是规整。 方洞里面坐着一尊黄金铸就的低眉菩萨像。 她盘膝端坐在莲花法座上,左手平伸好像托着什么的样子,但是掌心是空的。右手则是掐着入定的法诀,夏知蝉对佛门的了解一般,也知道这是讲法印。 侧目看去,宫殿四周的墙壁上居然都是一个个方洞,洞里面是一尊尊模样相同的菩萨。 夏知蝉粗略数来,居然有一百零八座之多,四面的墙壁上分别各有二十七尊,分九层排列,每一层有三位菩萨。 最重要的,有些菩萨的掌心里面托着或金或玉的瓶子,有的则是什么都没有。 夏知蝉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他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大师兄春不眠,然后又用眼神示意的看了一下低眉菩萨手中的瓶子。 春不眠点点头,他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拿出来当初封印无头将军关定山的阴魂玉瓶,转手递给自己的小师弟,示意他放到菩萨手里去。 夏知蝉接过玉瓶,他先是看了看,选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菩萨,然后快步走上前去。 但是站在菩萨面前,他却有些犯难的挠挠头,菩萨金身高大,身下还有莲花法台,他该怎么把玉瓶放上去呢。 当然可以直接爬上去,或者飞身上去,只是…… 夏知蝉想了想,恭恭敬敬的冲着低眉菩萨弯腰一行礼,然后他还没有准备做什么的时候,就看到面前的金身菩萨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平举在胸前的手掌向下一伸,直接伸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后者领会,连忙把玉瓶放了上去。 菩萨塑像收回手掌,不知道是不是夏知蝉的错觉,对方祥和的面容上好像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不眠赞许的点点头,他走过去拍了拍自家小师弟的肩膀,然后反手指了指他们二人进来的入口处。 那是好像是在说,他们还需要从那里回去。 夏知蝉只得点点头,跟着自己师兄走了出去,二人前脚刚刚离开,那些金身菩萨纷纷被灰色墙壁包裹,直接消失不见。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夏知蝉原本以为还是需要打开墙壁之后再绕一大圈才能找到出去的路,可没有想到灰色墙壁打开之后,直接就是离开镇妖塔的出口。 春不眠和夏知蝉一跃而出。 嘭。二人前脚刚刚落地,身后镇妖塔上的小门就直接合上了,青色石板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变化一样,找不到丝毫打开过的痕迹。 “这九层镇妖塔就是这般,其中有着诸多禁忌和规则,等回头你知天境后可以独自前来了,我再一一告诉你。” 春不眠开口说道,同时搓了搓手掌,刚才拍打灰色高墙时他没有借助任何的真气辅佐,而是真的只靠自己本身的力气。虽然他已经是世间少有的知天境,但身体素质也强悍不到哪里去。 这就是天数注定,各有阴晴圆缺。 人族天赋高修炼快,但是终究改不了身体孱弱;而妖族虽然愚笨,修炼时间长,但是身体健硕。 “好吧——大师兄呀,那个灰色的迷雾世界应该不是三仙开辟的吧,更像是原先就有的……” 夏知蝉走出来之后,心情才少有放松。然后根据自己所看和经历的一切,他慢慢的在心里面有了一个构想。 三仙就算是真的力比天仙,也不可能一口气开辟十个小世界呀,要是真的有人敢这么做的话,八成会直接遭受天雷轰顶的。 “小师弟你呀……真的思维敏捷。” 春不眠看到自家小师弟如此聪慧,脸上也是挂着高兴的笑容,他看向镇妖塔继续说道: “这镇妖塔里的小世界,除了最下面的一层是原先就有的之外,剩下的都是三仙们当年从各大遗迹里面搜寻出来的,最后东拼西凑成了眼前的镇妖塔。” “这就说的通了,别的不说。这第三层的灰色迷宫,如果是三仙开辟的,根本:不需要设计的如此繁琐和神秘,毕竟镇妖塔,是用来封印妖物的地方,又不是解密的。” 夏知蝉有些好奇的看向最顶处,不知道这第九层的镇妖塔,又是个怎么样的小世界呢。 “三仙只能将得到的小世界稍加改造,所以其中有很多古怪的规矩都留了下来。” 春不眠细心的解说道: “就比如这灰色迷宫,最早好像是上古一个专修幻术的门派留下来的,这里面的规则大都是跟迷幻有关的。在灰色迷雾里,找不到东西就会一直迷失,找到墙壁才能是出路……这种规则如果是不清楚的人进去,恐怕会一辈子都困在里面。” “原来如此……” 夏知蝉点点头。 “好了,这件总算是办完了,咱们回山去吧。” 春不眠摆摆手,他走到黑色礁石边,刚想纵身跳进水里,忽然看见眼前扬起波浪,白蛇从水下探出脑袋。 青橙不敢去招惹春不眠,她只能瞪大眼眸看向夏知蝉,嘴里娇声说道: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出去玩的!” 春不眠向自家小师弟投来异样的目光,对方只能回了一个无奈苦笑的表情,然后还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青橙姑娘,这水底的结界只有人能穿过去,妖物是过不去的……换句话说,你离开不了这里。” 春不眠开口替自己师弟解围,他说的也都是实情,青橙之所以这么多年都离开不了这里,不是因为心思单纯,也不是因为不通变化之术,只是因为这结界就不允许她通过——准确来说是不允许任何妖物通过。 这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有些狡猾的妖物从镇妖塔中脱离出来,即使他们能够逃出镇妖塔,也离开不了这方小世界。 但是事无绝对,如果妖物的力量之大,可以直接击碎小世界的话,那自然这层结界拦不住它。 “啊!” 白蛇委屈巴巴的看向夏知蝉,可是后者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冲着白蛇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春不眠略做沉吟,然后他继续说道: “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小师弟入了知天境的话应该就可以了。” “嗯?” 夏知蝉充满疑惑的看了自己师兄一眼,就算他到了知天境,也不可能把结界打破的,再说了就算可以打破结界,万一因为出现什么异常,他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春不眠不紧不慢的冲着师弟继续说道: “袖里乾坤……你现在的袖子里不就藏着一只黑猫吗?可惜你现在修为还是不够,青橙姑娘就算自愿也进不去你的袖里乾坤。” “哦,原来还可以这样。” 夏知蝉点点头。其实袖里乾坤也算小世界的一种,但是这种术法只能开辟出提供存放物品的地方,最多能够困住妖物,还得是实力修为比夏知蝉低的妖物才行。 青橙几百年来只知道修炼,她的修为已经接近半步知天了,境界要比夏知蝉高的多,所以夏知蝉的袖里乾坤装不下她。 “那……怎么办啊?” 青橙把脸凑到夏知蝉面前,大有如果他说不出解决办法的话,就一口吞了他的意思。 “这样吧,青橙姑娘再忍耐一时。小师弟的修行速度超人,进入知天境估计也就是几年的事情……到时候再让他带你出去。” 春不眠笑着说了一个办法。 “对对对,你就再忍耐一段时间。” 夏知蝉伸手在白蛇的脸颊边安抚着拍了几下,顺着自己师兄的话继续说道。 “那……你可不许骗我……” “好,不骗你。” 白蛇一甩尾巴,把尾巴的尖端落到夏知蝉的面前,二人……呃,一人一蛇就用这种方式击掌为誓。 夏知蝉跟春不眠相接跳入水中,顺着水底下的结界离开这方小世界。 而跟男子定下约定的白蛇青橙则是慢悠悠的爬上岸,她又重新变回女子的模样,然后坐在九层青石镇妖塔的前面,手托香腮在发呆。 以前她的生活千篇一律,自然也不会觉得枯燥。 而现在,当跟一个人定下约定之后,青橙的内心发生了转变,她开始期盼,期盼那个叫夏知蝉的男子马上回来,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里。 小世界中没有日月时间,女子坐在那里,仿佛化作了一尊美丽的雕像。 …… 师兄弟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知蝉直到看不见那座藏着镇妖塔的无名荒山,才舍得把自己的目光移回来,然后还是坐在白云上发愣。 “小师弟……你可是有道侣的人呀,可不要被女妖精迷昏了头脑。” 春不眠看着少见发呆的师弟,突然语重心长的说道。 他可不想看到自家最有出息的小师弟忽然走了老三的歪路,那他这个大师兄当的可就太不称职了。 “大师兄瞎说什么呢,我还不至于如此迷恋女色……我只是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可是又想不起来了。” 夏知蝉翻了个白眼,他可是一身正气目不斜视的君子,怎么怎么可能沉迷于女色。呵呵,笑话…… 当然如果现在姜沁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肯定就是另一副嘴脸了。男人嘛,俗话说君子好色,取之有道。这也不是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家伙说的。 “哈哈哈,我还不了解你……那个青橙姑娘我见过多次,就是不知道她变成人形到底好看不好看了,师弟你见过吗?” 春不眠看着自家小师弟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长到好看极了……你们这些人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流氓呢,张嘴闭嘴都是女人如何如何。” 夏知蝉没有说话,春不眠也没有说话。 是躲在黑暗阴影里的天魔说了话,他半是恼怒半是羞愤的说道: “女子自然爱美,可你们也不能将女子视为物品,随意的评头论足。” 天魔言语间对青橙多有回护,他假扮春不眠的时候见过女子人形时的样貌,确实生的美丽。可是他非但不感觉高兴,反而有些生气: “就比如说当初戏诸侯的幽王,他是个无道的昏君,却把亡国的过错归结到一个美貌女子的身上。” 春不眠笑而不语,他明白天魔的意思,可是如今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穷人卖儿卖女才能活命,富人三妻四妾还不知足。 “天魔兄如此仗义执言,莫非在天上的时候也有过红颜知己……” 夏知蝉倒是莞尔一笑,他并非不赞同天魔所说,而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凭一时口舌之利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他随口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红颜知己……”天魔只是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就陷入长久的沉默。 春不眠挑了一下眉头,他却没有说话,反而是故意把目光投向了远方飘动的白云,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 夏知蝉则是揉了揉鼻尖,忽然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大师兄!” “怎么了?”春不眠侧目。 “我的袖里乾坤装不进青橙,但是你的袖里乾坤可以呀……” 夏知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春不眠用言语绕了进去,所以才一直都没有发现,眼前之人乃是知天境修为,可以把青橙带出去。 “大师兄你一定是故意的!” 夏知蝉可不相信春不眠也没有发觉这一点,不如说对方刻意回避了这一点,让青橙和他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大师兄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不眠只顾大笑,看着自家小师弟恼怒混合着被欺骗的样子,只能一边止住笑声,一边伸手拍了拍夏知蝉的肩膀。 然后忍着笑意故作严肃的说道: “小师弟呀,你惹的桃花债,自然要你自己去还呀!”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三个地方,三件事 “回来了……” 洪煌岚躺在竹椅上,老神在在地问了一句,他甚是都没有睁开双眼,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是。” 夏知蝉板着脸,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不开心的表情。 这几天他是想尽了办法拖着春不眠,就是不想回到这座困龙山。当然并非是他讨厌这个地方,只是讨厌一回山就要去后院看书这件事。 他真是不明白了。 有关后院的书,师兄们只是看一遍就不用看了,而他却被师父逼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看到三千典籍,他心里就厌烦得不行,简直快吐了。 春不眠更是一脸惭愧地站在原地。也许是因为今日阳光强烈,他脚下的影子也越发深邃,更是无风自动不停变幻着形状。 “老幺……看书去。” 洪煌岚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夏知蝉打发走了。 后者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师命难违,只好硬着头皮往后院走去。 “老大呀……” “我在,师父。” 春不眠连忙回答一句,他看到洪煌岚有起身的动作,于是上前搀扶。可其实他师父是个当今天下第二的角色,根本不是看上这么弱不禁风的。 洪煌岚也很喜欢徒弟伺候自己的感觉,也许这是师徒之间表示亲近的一种行为,让他也乐得享受。 “我有三件事情需要人去办,你帮我参详参详。你们兄弟三人,谁适合做什么……” 老者一挥手,凭空浮现出一个青瓷团龙的茶碗,里面是不凉不热刚刚好的茶水,还冒着白色的雾气。 他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继续说道: “三个地方,三件事。” 春不眠皱了下眉毛,倒不是他担心办不成事,而是很奇怪今天师父为什么突然安排下来三件事,而且说明是三个地方,现在家中正好他们师兄弟三人都在。 “南海,万佛山……京城。” 春不眠本来还没什么,忽然听到“京城”二字后瞬间收缩了一下瞳孔,但是他很快就掩饰了自己脸上的异样,重新把表情恢复到波澜不惊。 “南海,帮我去找一个人。” “万佛山,替我去问一个人。” “京城,替我去抓一个人。” 洪煌岚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水。到了他现在的境界修为,吸风饮露就足够了,根本不知道饥渴为何物。 但是他还是习惯喝茶,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借助喝茶的动作,给予春不眠考虑的时间。 他不着急,毕竟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才行。 “我去南海,小师弟去万佛山,让老二去京城。” 春不眠沉吟半晌,终于是下定决心,然后语气坚定地把自己的答案说了出来。 “嗯……说说你的想法。” 洪煌岚放下茶杯,抬头看了自己的大徒弟一眼,春不眠可以说没有任何的毛病,除了不喜欢打架之外。 后者有一颗仁爱之心,能够怜悯众生,这份心思放在文人家里,那就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大诗人;放在武将家中,大不了被人说一句柔弱而已;可惜春不眠既不生在文人家,也不生在武将家,他生在帝王家…… 所以春不眠才到了困龙山,才成了他的大徒弟。 “师父,我是这么想的。” 春不眠不知道自己师父想起来过往,只是简单梳理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的思路,然后才开口说道: “南海多惊涛怪浪,常有水中怪兽,那是个凶险之地,自然我做大师兄得去。” 洪煌岚用眼角瞥了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心里暗道自己这么好的一个大徒弟,也开始学坏了。张嘴闭嘴都开始说什么仁义道德,生怕别人非议他的不是。 “万佛山不过是拜访,小师弟比老二合适。毕竟老二脾气火爆,又跟万佛山之间渊源过深,他不适合的。” 春不眠不知道师父洪煌岚正在心里非议自己的不是呢,他只是一板一眼的认真分析道: “既然万佛山让小师弟去,最后的京城只能让老二去了,希望他不要惹什么乱子吧。” “嗯,分析得还算有理吧。” 洪煌岚点点头,老者望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弟子,忽然叹了口气,还没有说话,就看到春不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快点起来!” 春不眠知道自己的选择其实不是最好的,但他还是抱有私心地这样说了。其实话说出口,心里面就觉得很对不起师父。 师父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做,自己居然还在这里挑肥拣瘦,推三阻四的,实在是不应该。 “师父,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先起来说话……” 洪煌岚手指一弹地面,原本跪在地上的春不眠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将自己从地面顶了起来,让他不得不站直身子。 “你和老幺都是京城人,你们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伤心的,所以京城的事只能让老二去办。” “而南海凶险,万佛山安稳。所以你让老幺去万佛山,你冒险去南海……唉,孩子呀,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洪煌岚知道,京城对于春不眠和夏知蝉来说,都是承载着一段不美好的记忆,他们二人一旦去京城,难免触景生情。 对于一般人来说,触景生情大不了哭一场。 而对于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来说,触景生情很可能导致道心不稳,甚至是影响到之后的修行。 “行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其实洪煌岚有另外的打算,但是另外的打算总会伤害到一个人,作为三个人的师父,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也不忍心伤害。 “我觉得不妥!” 夏知蝉的声音却突然传来,他站在后院的门口,把眉毛绞在一起,脸上带着不高兴的愠色。 他其实一开始就在了,在进入到后院之后,又想着找别的事情拖延一二,于是转身想要去前院,准备从厨房里面拿点茶水出来。 其实吧,他很久不喝茶了。自从有了取之不尽的酒葫芦,他甚至连水都不喝了,现在不是因为之前封印妖气,酒葫芦暂时不能用了嘛,他口渴就只能想办法找水喝。 所以就好巧不巧地听到二人的对话。 洪煌岚和春不眠都没有发现,或者说他们虽然感知到了自己小师弟在后院不远的地方,却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干嘛。 于是出现了疏忽。 “大师兄,你不愿意回京城,那是因为那个地方还有你不愿意见的人。” 夏知蝉很少用这种口气跟自己的师兄说话,毕竟长兄如父,春不眠对待他一向也是极好的。 但是他不是个孩子了,每走一步都需要师父和师兄的细心呵护,生怕自己磕了碰了的。既然他如今也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修道者了,自然该去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此时夏知蝉的目光坚定,这让春不眠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不一样,京城是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但是我不愿意见的人都死了,我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夏知蝉走进,他继续说道: “我去京城,让二哥去南海。那个地方遍地怪兽,正好适合他,大师兄虽然遁术无双,也不该冒险涉足那里。” “对,小师弟说得对。”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冬天也钻了出来,他虽然个子小,但可不是一个能够被小瞧的人,一边说着,一边为了保证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正好手痒呢,跑去跟那些水怪打架,想想都觉得兴奋!” 春不眠压低眉毛,看向自己莽撞的二师弟冬天,对方也立马明白了师兄的意思,于是用手拍了拍脑门,做了个可笑的鬼脸 洪煌岚笑眯眯地看着徒弟们争吵,捏着胡子不说话。 别看徒弟们之间相互吵闹玩笑,可关系和感情比亲生的兄弟还要好,处处都是为师兄弟们着想。 将来如果有一天,他撒手不管灵官一脉的事情了,这几个兄弟也会互相帮助地继续走下去,只可惜老三不在……希望他不要一错再错吧。 洪煌岚只能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再说了,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大齐的国都,里面的人是三教九流什么都要,更是鱼龙混杂,不知道深浅。” 夏知蝉开始洗脑模式,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情的关键不是在于说服师父,而是要说服这个有时比师父还执拗的大师兄。 洪煌岚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夏知蝉在偷听,只是他作为师父不好直接把话说出来,去京城的这件事只能让夏知蝉自己说出来,然后再说服春不眠同意。 “二哥这莽夫脾气,到了京城万一大开杀戒,到时候整个国都血流成河,那可就是人间惨剧了。” “对对对……嗯?小师弟,你是这么看我的?” 冬天本来还在一旁搭腔,但是一听夏知蝉把自己说成了杀人魔头,顿时不高兴地举起拳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小师弟一眼。 夏知蝉则是连忙抱头鼠窜,故作惊吓的样子。 春不眠本来还想要板着脸教训自己小师弟两句,但是看到打闹的师弟二人,只能笑着摇摇头。 “唉,少年打闹的时光……总是最美好的。” 洪煌岚歪头看着吵吵闹闹的众弟子,随口感叹一句。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万佛山 万佛山。 一座巍峨且布满佛寺的高山,上面庙宇横列,遍地佛龛,到处都是来上香祷告的善男信女。 此地与道门龙虎山、灵官困龙山并称为三大仙地,但是不同于凡人不可入内的龙虎山,根本寻不到踪迹的困龙山,这座万佛山却是堂而皇之地建立在洛州最显眼的地方。 而且他们并不阻止凡人前来参拜供奉,所以此地一年四季无论风雨都是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甚至是乞丐盗贼,都是可以来到此地。任凭你进门烧香拜佛,有钱的随缘施舍,无钱的也可以在此地赶斋。 所以说此地是鱼龙混杂,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按理来说,越是复杂的人员流动,此地就越容易发生违法乱纪的事情。上到打架杀人,下到拐卖偷盗,可以说比比皆是。 就连京城里繁华的东市都避免不了此等事情的发生。 可是在这万佛寺,就真的不可能发生这些事情。即使是大奸大恶之人,一旦走上万佛山的山路,心里面就会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心,脑海中所有的贪嗔痴念头都会被无形的力量压下。 在万佛山脚下就是一片集镇,里面的买卖人都曾经是犯过错误之人,有的作奸犯科,有的买卖人口,有的则是偷盗,这些人来到万佛山之后,被佛法感化,自愿留在此地赎罪。 所以山脚下慢慢有了城镇,镇里的所有人都信奉佛法,每个人的生活都如同苦行僧一般艰难,但是他们没有任何抱怨的情绪,反而还认为这是他应该承受的罪孽。 善哉善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此地就是万佛山……” 春不眠落下身形,直接来到高山蜿蜒曲折的山道之前。 灰褐色的山石台阶上长有暗绿色的青苔,裸露的地方还布满了风吹雨打的痕迹,有些台阶的边角被磨损了,但是还算完整。 面前的山道宽两丈有余,由一块又一块大小整齐的岩石拼接而成。 据传说此地山道上的岩石台阶都是当年大齐三仙之一,万佛山的开创者菩提禅师亲自从万里之外的群山之中运来的,他只是大手一挥,山道台阶就建成,而且屹立至今三百年。 “佛祖保佑,保佑我儿高中进士……” “求佛祖赎罪!” “请佛祖让我发财……” 山道上不止他一个人,陆陆续续地有人上去,自然有人往下走。此地山势连绵,这山道就算一个成年男子也需要花费两个时辰左右,而且会十分劳累。 可是总有人能够忍受痛苦,以大毅力登顶的。 在春不眠的面前,就有好几个人正准备上山,只见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个台阶地向上走去。 “听说你要是意志坚定走上山顶,佛祖就会实现你许下的愿望。” 不等春不眠疑惑,一旁聊天的人就已经把那些人的奇怪举动解释给他听了,看那些人的目光神色,恐怕是对这种事情深信不疑的。 “哎呀——这座万佛山如此高,山道如此的漫长。你别看上山的人众多,真正能够走到山顶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大多数人走到半道就坚持不住了,只好下山来。” “那……就不能找人把自己抬上去吗?找几个力气大的壮小伙子,直接把人抬上去不就好了……” “嘿嘿,你小子别想着取巧。这万佛山可是有真的佛爷,此地的山道更是有神通,抬人的轿子一上山,轿杆马上就折断……你当佛爷的眼睛是瞎的,这种小聪明就不要卖弄了。” “你居然敢说佛爷的眼睛是瞎的……小心佛爷让你倒霉三年!” “呸呸呸,佛爷勿怪,我刚才是为了教训你这个小子才这样说的,不是有心侮辱佛爷,佛爷不会怪罪的。” 几个年轻人在山道前吵闹拌嘴,他们说的话倒是都进来春不眠的耳朵里面。 可作为困龙山大弟子的春不眠只是莞尔一笑,同时抬腿迈步走上了岩石台阶,顺着蜿蜒山道向上走去。 他没有施展道术,也没有运用遁术飞行之法,而是真的跟普通人一样一步又一步的走着。 一开始身旁的人还很多,有上山参拜的,自然也有下山休息的,来来往往七嘴八舌的交流。 春不眠走了一个时辰,约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看到各种高低大小不一的佛寺,此时已经有人选择离开山道,前往佛寺里面烧香拜佛,也有人愿意继续前进,想到山顶上去看看。 他驻足停留了一会儿,在别人的眼里大概是认为春不眠是爬山爬累了,所以才原地休息的吧。 走过春不眠身旁的有不少人,有些人会在他的身边微微驻足,对他说几句激励的话,然后又继续爬山而上。 这让春不眠感到心里暖暖的,又对万佛山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他脚下的黑色影子一阵抖动,耳边传来了天魔一声很轻的哼音。 春不眠擦了擦并没有汗的额头,笑着继续向山顶走去。 可是越向山顶走,前面的人就越少,很多人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愿意继续前进了,很多人就找到距离自己最近都寺庙,进去烧香拜佛。 寺庙里还提供休憩之地和免费餐食。 又过了一个时辰,春不眠面前只剩下一个人,一道削瘦且摇摇晃晃的倔强背影。他步履蹒跚,甚是有好几次因为不小心而被台阶绊倒,直接摔倒趴在岩石台阶上。 额头被岩石台阶磕破,一道鲜红的血流了下来,双手也满是暗红的血印,指甲里满是泥土和青苔。 每当春不眠以为对方倒下后就不会在起来的时候,对方总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灰褐色的岩石台阶上,留下来一个又一个血红的手印。 春不眠站在那个人的身后,从对方第一次摔倒的时候,他就能超过对方,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看着对方爬起来,继续前进。 背影虽然狼狈却又透着如同山岳一般的坚毅,春不眠看不到对方的目光,但是他知道,对方肯定是个意志坚定如铁的人,拥有不可动摇的目光。 最后不过一柱香的距离,那个人居然爬了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春不眠就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注视着那道人影爬上最后一层台阶之后,他才继续走了上去。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从庙宇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大和尚,他径直来到倒地的那个身影面前,从袖袍里面拿出来一碗茶水。 顺着那人干裂的嘴唇倒了进去,让对方把茶水全都喝下去,然后就见到金光一闪,那个人慢慢睁大眼睛,毫发无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哈哈哈,施主心智坚毅……不知道所求为何?” 胖大和尚笑着问道,他把空荡荡的茶杯放回到袖袍里面,然后双手合十,低声问道。 “我……我求赎罪,请大师收我为徒……” 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倒大和尚脚边,诚信恳求道。 正好这句话被走上来的春不眠听到,他感到诧异的一挑眉毛,目光疑惑的落到那道人影身上。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此人上山路上意志坚定,口中默念的都是希望佛祖施展慈悲,救救他重病无治的娘子。 现在怎么忽然变成拜师了? 春不眠慢慢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甚至还能听到影子里天魔不加掩饰的嘲笑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是个可塑之才,既然愿意悔过,贫僧自当给你机会……起来吧,我收下你就是了。” 大和尚伸手轻轻抚摸那人的头顶,然后叹息的说道。 随后从庙宇里面走出来两个青衣的小沙弥,将那人搀扶进去。而大和尚则是把目光转向春不眠,同样双手合十的问道: “施主,所求为何?” 春不眠把心头的疑惑压下去,双手抱拳向前行礼,口中沉声说道: “困龙山春不眠,奉师命求见了尘住持。” “哦,原来是春灵官。” 大和尚笑眯眯的回礼,他的目光从春不眠的身上扫过,在对方脚下的阴影处略做停留,然后才把目光移开。 他笑容可掬的点点头,躬身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然后转身带着春不眠进了寺庙之内。 入眼就是高大辉煌的大雄宝殿,大和尚带着春不眠则是直接绕过正殿,往后面走去。 此时有些手拿木棍的壮年僧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些人目不斜视,有些人则是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春不眠。 只可惜春不眠不如夏知蝉,他身着一件随处可见的布衣,长得也粗糙一些,很是不起眼。 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居然要大和尚亲自接待。 “贫僧不怒,乃是这万佛山万佛寺的监寺。” 大和尚依旧笑嘻嘻的,他随口说道。 监寺,可以说是在寺庙里除了住持之外职位最高的,而且一般来说住持的衣钵继承者才会是监寺,这个位置大概如同凡间皇帝的太子吧…… “原来是不怒禅师,失敬失敬。” 春不眠觉得不对劲,但是他倒是不担心对方敢把自己怎么样,普天之下他打架不行,但是遁术无双,打不过大可以走,万佛山上估计还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 “阁下前来拜访师尊,我本来应该直接带你去菩提院的,但是……既然阁下携带邪魔前来,我也只好冒犯了。” 不怒禅师突然回过头,他猛然一掌拍了过来,金光刺眼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掌。 春不眠抽身而退,那个手掌印只得落空,飞出去很远之后突然炸裂成满天的金色光芒。 “众弟子——金刚伏魔大阵!” 那些之前从春不眠身侧走过的壮年僧人一个个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此地正好是几大殿宇之间的一块空地,能够用来施展阵法。 喝! 众人一声大喝,手中拿着棍棒将春不眠团团围住,然后一边口念佛经,一边舞动手里的木棍,金色的佛门真气从他们的体内延伸出来,把他们连带手中的木棍都变得金光灿灿。 春不眠因为强烈的金光而眯起眼睛,他转头看了看,发现周围应该是有七十二个变成金身的僧人,手中的金色木棍堪比钢铁。 只是听说过万佛山的寺庙中有金刚伏魔大阵,这还是春不眠第一次真的见到。 据传说,几百年前的古佛门,就曾经有这么一套阵法,几十个人合力可以轻松降伏远高于他们修为的妖魔鬼怪。后来本已经失传,菩提禅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半本残破的阵法,经过几番推演尝试,才最终完成了如今的金刚伏魔大阵。 “不怒禅师不要误会,我身上确实寄宿着一只天魔,但是……他是没有恶意的,请您网开一面听我慢慢解释。” 春不眠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影子里躲着的天魔让监寺不怒禅师起了疑心,于是才设计将自己圈禁,他连忙开口解释道。 “不必说了,你一定是被天魔蛊惑,才会替他说话……我们今日一定除去妖魔,解救于你。” 不怒禅师沉声呵斥道,他大手一挥周围那些僧人就举起手中的木棍。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个不会打架的春不眠对阵七十二位金身僧人。 “哼哼,我就说这些秃驴不怀好心吧,跟他们解释个屁,先砍几个人再说……省得他们叽叽歪歪。” 脚下的黑影一阵变幻,从阴影中伸出来好几只锋利的爪子,伴随着天魔阵阵的冷笑。 “你给我住嘴!” 春不眠呵斥一句,然后脚掌踏了一下地面,这个动作不能对天魔造成任何伤害,只是警告他不要乱来。 “啧——春不眠你可不要后悔。” 天魔暗骂了一句,然后就缩回到阴影里面,周围那是驱魔的金光确实也让他不太舒服,既然春不眠阻拦自己,他倒是也乐得作壁上观。 春不眠一摆手,还想要辩解几句。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此次来万佛山居然会因为天魔的事情遭到如此对待。心里没有准备,但是又不愿意跟万佛山的人交恶。 “阿弥陀佛,得罪了。” 不怒禅师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而是瞪大眼睛怒目而视,就像是一尊活着的嗔怒金刚,双手一合身后闪现出万道金光。 喝! 七十二僧众齐声喝到,然后他们同时抬起手中的棍棒,就像是一片没有枝叶的森林一样,朝着春不眠的头顶上落去。 唉……这件事都能办砸掉,自己真的愧对师父师弟的嘱托,白白做这个困龙山顶大弟子。 春不眠倒是不害怕,只是感叹自己有点倒霉…… “阿弥陀佛——住手!” 言出法随,随着一道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一道金光飞掠而来,同时只见半空中忽然浮现了七十二只金色的手掌,将高高举起的木棍死死攥在手中。 来人是个小沙弥,他双手合十呵斥住了众僧人的行动,然后转身朝着不怒禅师行礼: “监寺师叔,师祖召你前去回话。” “戒色师侄,等我降伏天魔,自然回去找师尊回话……” 不怒见到来人是自己师兄不空禅师的弟子戒色,脸上的怒气稍微消散了一些,然后沉声说道。 自从江城事发,不空禅师带着自己的小徒弟下山;本来以为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可没想到江城凶险,不空禅师直接坐化,只有戒色背着自己师父的金身回到了万佛山。 小沙弥比起江城的时候长大了一些,脸上的青涩也褪去几分,目光变得柔和且深邃,不像是一个小沙弥,而像是得道多年的老和尚。 他看了一眼还站在阵中没有防备的春不眠,先是充满歉意的冲着对方低头施礼,然后才继续说道: “这天魔降世七年,敢问师叔可知道她伤了几人吗?” “不知!” 不怒禅师不想跟戒色在这里费口舌,但是对方虽然身份比自己低,却是唯一一个“戒”字辈僧人可以进入菩提院,到了尘活佛座下听经的人。 有人说这是因为不空禅师坐化,所以了尘活佛才对戒色多加关爱;但是不怒禅师却知道,这是因为所有弟子里面戒色的资质最好、悟性最高,才会被了尘活佛多加拂照的。 “此天魔降世以来,从未杀死过一人。她如今跟随在春灵官身边,自然也不会为非作歹的。” 戒色抬起双眼,曾经这双眼眸之中有过贪婪和色欲,但是如今就只有明亮干净如镜面的睿智。 “监寺师叔,师祖在等你去回话……” 不怒拧着眉毛,虽然他很不高兴,但是任凭他愤怒的目光落在戒色沙弥的脸上,对方却依旧波澜不惊,毫不退缩。 ”好!我去……但是我回来之前,金刚伏魔大阵不能撤走,万一天魔逃窜伤人,就会铸成大错。” 不怒禅师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阵中心的春不眠,然后立马拂袖而去。 那些金身僧人面面相觑,只好收回手中高举的棍子,像是木桩一样一排又一排的把春不眠团团围住。 “多有得罪,抱歉。” 戒色冲着春不眠歉意一笑,他自己则是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向后殿。 “有点饿了……” 春不眠耸了耸肩,他直接盘膝坐了下来,有些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佛手酥 “有点饿了……” 春不眠打了个哈欠,他从山脚下走到山顶上来,花费了两个多时辰,从一开始的清晨,到现在日近正午。 头上的烈日照耀下来,晒得人浑身热乎乎的,像是塞进蒸笼里的包子。 周围那些僧人一个个不敢放松警惕,都是向插在麦田里的稻草人一样,盯着春不眠这唯一一只乌鸦。 “师兄呀,你来这里多久了……” 远处传来了两个小沙弥随口聊天的声音,听声音一个年长一些,一个稚嫩一些。 “唉,三年了。” 年长的沙弥感叹一句,他看着笑嘻嘻的师弟,尤其无奈地拍了拍对方青如瓜皮的小脑袋,嘴里说道。 “那……师兄你是不是很想家呀,我刚来一年就想家想得不行。昨夜里做梦,梦见回家吃我娘包的饺子呢。” 稚嫩的沙弥把手里打扫用的大扫帚攥紧,有些流口水的擦了擦嘴角,感叹着说道: “我娘包的饺子可香了,每年只有大年三十才能吃上一回……吃一口就能想一年。” “你呀……咱们现在是佛门弟子,吃的饺子也只能是豆腐白菜馅的。” 师兄看了看日头,盘算着时间。出家之人一直都有过午不食的习俗,可是他们不过是沙弥,而且都是正在长身体的时间,怎么可能不会饿呢。 这人啊,就是这样。饱的时候见珍馐美味也没有感觉,饿的时候见剩饭野菜也甘之如饴。 此时临近正午,佛寺已经不再提供斋饭。 “你哪里是想家呀,我看八成是饿了……这样吧,等把工作做完。师兄我带着你下山去吃咱们这里的名小吃——佛手酥。” “佛手酥!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去,要不现在就去吧……” 听见“佛手酥”三个字,原本就腹中饥饿的沙弥师弟顿时是眼前一亮,他差点就把手中的大扫帚丢到地上。 看见面带微笑的师兄,连忙凑过去询问道: “师兄师兄,咱们……” “先把地扫完,咱们就去。” “好好好,我扫地,扫地!” 唰唰唰唰的扫地声响起,然后渐渐地远去,应该是师兄弟二人走到别的地方去打扫了。 那些跟木头人一样的金身僧众不语,但是本来就饿肚子的春不眠有些受不了了,当他听到“名小吃佛手酥”几个字之后,就差点把耳朵都竖起来了。 其实只要入门境,就可以减少饮食了。登堂境就可以不吃任何东西,知天境以上就是真的餐风饮露,不需要任何食物。当然提升真气的仙丹除外,只可惜如今灵气稀薄,诞生出来的天地灵物也少了许多,能够搭配起来炼丹的就更少了。 春不眠仗着自己遁术无双,常年走南闯北的去吃美食,他倒不是因为肚子饿,只是单纯地想要享受美食罢了。 听说美味的食物,也可以给人带来愉悦的感觉。 “佛手酥……听起来是个挺好吃的东西。” 春不眠低语一声。 与此同时他身下的阴影里传来了天魔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声: “你是猪呀,就知道吃吃吃!” “不能吃美食……怕是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遗憾了。” 春不眠回了一句,他抬手看了看四周身形僵硬的金身僧人,冲他们露出一个略带抱歉的表情,然后说道: “那个……我去吃口东西,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眼前之人竟然凭空消失,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让人感到瞠目结舌。 “人呢?” “没了!” “赶快去找啊!” …… “来,客官,这是您的两份佛手酥。” 店家把一个盘子端过来,上面摆放着的是两个金灿灿的面团,用巧手捏成佛手的样子,再经过高油温狠狠一炸,表面就露出如黄金一般灿烂的颜色。 “多谢……” 春不眠点点头,他几乎是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从万佛山的山顶寺庙里面跑到山脚下一间专卖佛手酥的小店之中。 现在山顶上的那些僧人们估计还在团团转的找他呢,谁也想不到他居然已经跑到山脚吃东西去了。 他伸手去拿佛手酥,却差点被烫到,那甜食的表面因为高温油炸,带着常人根本拿不起来的温度。 “呼呼……真是好烫。” 春不眠倒还不至于真的被烫到,他稍微把佛手酥吹凉一下,然后伸手拿了起来。 这点心做的小巧可爱,让人居然还有些不忍下嘴。 咔嚓—— 表皮甚是酥脆,里面是软绵绵的内在,面食里没有加内馅,但是却能够尝到一股不同于蔗糖的甘甜,而且还有一股果香味。 春不眠算是吃过见过的人,但饶是像他这种五湖四海任遨游,吃遍大江南北的家伙,居然尝不出来那股奇特的果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的又拿起来一个,三两下的塞进嘴巴里面,咔嗤嗤咔嗤嗤地咀嚼着。 此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带着怒气的冷哼。 声音来自于脚下的阴影。 是天魔。 春不眠恍然大悟,自己只顾着吃喝,把他给忘记了。于是连忙叫店家再多炸几个,顺便要了两碗素豆腐汤。 在万佛山脚下,这里所有的食物都是素斋。别说没有肉食,就连一般佛门忌讳的葱姜蒜也是没有的。 “客官,您慢用,小心烫。” 店家端来了素豆腐汤,然后又转身去拿盛有佛手酥的盘子。 春不眠转动着调羹,看着碗里清清白白的豆腐,还有深色的紫菜和青绿的海带……这些东西沿海地区的人才会食用,在平原地区到时少见。 洛州虽然繁华,而且经济交通发达,常常有南来北往的人做生意,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都能见到,但是在群山脚下看到海带,倒是让春不眠有些惊喜。 他现在仿佛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记得自己来万佛山是为了什么,只一心一意的去品尝手里的这碗素豆腐汤。 脚下的阴影延伸,黑影从下面爬了上面,然后化作人形端坐在春不眠桌子对面的凳子上。 天魔在外不能是黑漆漆的样子。于是他干脆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了春不眠小师弟夏知蝉的样子,坐在对面拿起一个佛手酥就开始咔嗤咔嗤的嚼着。 “你为什么变成我小师弟的样子?” 春不眠刚舀起一勺汤,还没喝进嘴里,就看到对面的天魔用夏知蝉的脸在那里怒气冲冲的吃着佛手酥。 “我乐意!“ 天魔三两下把佛手酥吃完,然后又拿起一个,就像是牛嚼牡丹一样,嘁哩喀喳的吃下去。 反正他是没有实体的,根本也不担心会被烫到。 他一边吃着,一边拿目光狠狠盯着春不眠。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怨恨什么,在追逐春不眠的七年时间里,对面的这个人每到一个地方,买吃的时候总是会买两份,其中有一份是给自己的。 但是今天,春不眠因为那股奇特的香味而下意识的把另一块佛手酥也吃完了,这才引得天魔大为恼火,甚至是报复一般的啃食着佛手酥。 “你呀……真是个孩子脾气。” 春不眠宠溺的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魔此时是夏知蝉的外貌,他才对天魔和颜悦色,甚是觉得对方像是在耍小脾气。 当然真正的夏知蝉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他虽然敢在师兄面前耍无赖,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 天魔冷哼一声,他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吃人家的嘴短,明明吃着春不眠买来的佛手酥,却还敢不给面前之人留任何的好脸色。 仿佛他吃春不眠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 春不眠不在意的摇摇头。 天魔的态度恶劣,有小时候的老三冬天招人烦吗?老三小时候可是调皮捣蛋的祖宗,把困龙山上下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情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每一次都是做大师兄的春不眠去给自己师弟擦屁股,甚至还要在师父面前替师弟开脱,不至于让师父重罚老三。 他低头把调羹里早就凉了的汤水喝下去。 素豆腐汤,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寡淡,毕竟其中加了提高风味的紫菜和海带,让汤里带着一点点鲜味。 佛手酥吃多了肯定会腻,毕竟是油炸食品嘛。 配上一碗清淡的豆腐汤,倒是能够做到相辅相成的味道,让人感到舒适,可以说真不愧是名小吃。 春不眠看了眼还在对着佛手酥发泄怒火的天魔,有些无奈的又叫了几个,然后在老板送过来的时候随口问道: “店家,这佛手酥中特殊的香味是什么?” 其实询问人家店里的独家秘方是大忌,毕竟这是店家开店的关键,怎么可能轻易泄露给客人呢。 但是听到春不眠问题的店家没有生气,反而是笑呵呵的说道: “客官是第一次来我们万佛山吧。我们山上长有一种特殊的果子,只有此地才有。” “此果名叫佛香果,将它榨汁后与水一同揉面,面团就自带一股特殊的香气,而且还有不同于蔗糖的甘甜。” “原来如此……店家,我不会说出去的。” 春不眠点点头,一家店的独门秘方最重要,一旦这东西被人知道,人家就会轻易学会,很可能就把你竞争下去。 “哈哈哈,客官不必担心。佛香果并不是秘密,山脚下到店铺里有超过一半的人是拿它做饭的。” 店家倒是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他开店靠的是手艺和人心,即使被人知道秘方,可是已经没有人有他如此的手艺,也没有人的价格能够比他的还低,所以没有竞争压力。 “这倒是让我有点惊讶……” 春不眠等到天魔把所有东西吃完,然后才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天魔转身重新遁入到他的阴影之中。 不远处的店门口,戒色沙弥一脸微笑的看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菩提院 万佛寺,菩提院。 春不眠跟着戒色小沙弥来到门前,那是很普通的一道木门,但是两旁居然各有一尊足有丈高的石狮子,都是低眉打盹的懒散样子。 “石狮子有问题……” 天魔低声说了一句,他明明躲在阴影里面,却依旧感到石狮子好像看了自己一眼的目光,那种感觉让他真是浑身不舒服。 春不眠则是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里是万佛山的菩提院,当年三仙之一的菩提禅师就是在这里度过晚年,最后飞升成仙的。 在这里看到任何惊讶的事情都不值得惊讶。 戒色轻轻推开木门,然后请春不眠进来,他自己则是小心地反手把门关上,甚至是把门后的木栓插好。 虽然这么一根小木栓根本挡不住任何人,可是当戒色把木栓插好之后,春不眠忽然感觉周围的气发生了变化。 一道莫名的结界将整个菩提院包裹起来,任何人的灵识都不可能探查到这里,反之就连春不眠的灵识也探查不到外面。 一根木栓,一道木门。 好像将这个小院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任凭外面风吹雨打,小院之内依旧是春风和煦…… “请吧,师祖在里面等你。” 戒色向前两步,在屋门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把屋门推开,示意春不眠进去,自己则是站在门口,不打算进去。 春不眠迈步进入房屋之中。 那是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屋,就像是寻常人家一样,一张方桌,一张竹制床榻,还有就是带着补丁的破布蒲团。 一个须发洁白的老者端坐在蒲团上面,他脸上都是堆积的皱纹,两道细长的白眉从眉角能够垂到脸颊上,雪白的胡子更是散满胸前。 他没有穿袈裟,就连身上的僧衣也是最常见的布衣,上面还有反复浆洗都洗不干净的脏点,手肘的位置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你来了……坐吧。” 如果不是春不眠亲自从万佛山后面的菩提院里走进来,他根本不会相信面前的老者就是传说中的活佛了尘。 春不眠躬身施礼,然后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面坐了下来。 就在他对面的墙壁上面,明确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好像是谁的影子,像一团烟雾一样漆黑。 但是很奇怪,在那道“影子”的两侧,摆着一对明亮的油灯。灯火在灯盏里面闪耀,在明黄色的灯光照耀下,那道影子却越发深邃黑暗,仿佛是一张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春不眠望着墙上的黑影出神,他身下的影子却发生扭曲,一道细小的触手顺着阴暗的角落,向对面墙壁上的黑影攀爬而去。 “那是菩提祖师飞升后留下来的影子……” 了尘禅师看到天魔的小动作,没有阻止只是出口提醒道,他好像丝毫不在意对方天魔的身份,只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话。 春不眠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在自己的影子上敲了几下,提醒天魔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三百年前菩提禅师留下影子自然有深意,万一不小心触碰了什么禁忌,就算是天魔也可能魂飞魄散。 天魔听到是菩提禅师留下的影子,于是只能不高兴地把自己伸出去的触手又缩了回去,他虽然敢在活佛了尘眼前做些小动作,却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蠢货。 “了尘大师,我替师父来的,向您转达一句我师父的话。” 春不眠可以顿了一下,确保对面的活佛能够听得清楚他所说的话,他眼眸一阵闪烁,语气压低的说道: “师父问:佛门这次是打算袖手旁观吗?” 这句话的意思,春不眠明白也不明白。字面意思很容易懂,但是话中所指的“这次”到底是指什么,即使春不眠如今已经是知天境修为,不太能够知道清楚。 “哈哈哈……” 了尘虽然年迈,却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的笑声依旧浑厚苍劲,声音也很有力气: “当然不会!这次的事情必须要三教一起出手才行,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是如今……” 他沉吟了一下,春不眠只能乖乖地等着。 “我还需要等,等一个人。他是我们佛门的希望,将来也只有他可以传承我佛的衣钵。” 了尘嘴里所说的人,春不眠不知道是谁,但是从言语来判断,这个人是很重要的,甚至有关佛门的兴衰。 春不眠点点头,他只不过是个传话的信使而已,既然已经得到了尘大师的回复,他现在就可以告辞离开万佛山了,至于之后的事情,自然由师父洪煌岚来判断抉择。 “我记下了,既然活佛想要在等下去,我马上回去回复师父。”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洪煌岚自从成名之后,就几乎不怎么离开困龙山了,除了寻找几名弟子的时候之外,他就一直待在农家小院里面。 了尘活佛是因为年纪太大了,所以才不愿意走动;而相较于他们二人,道门的掌教张太玄就比较活泼,偶尔喜欢跑出去。 春不眠刚准备起身,就听到了尘的笑声。 后者伸手在竹床榻上敲了两下,门口的戒色小沙弥就推开屋门,但是他没有进来,只是把头探出来。 “戒色,给春灵官上茶。” “是。” 小沙弥点头称是,然后他把门关上,转身去了后院。相较于了尘活佛打坐休息的前院,这里的后院就是几间矮房,除了提供居住之外,就是一间小厨房。 一道垂垂老矣的身影正在灶火旁忙活。 “不悟师伯,祖师要给困龙山来的灵官上茶。” 戒色恭恭敬敬行礼,面前这个没有丝毫真气的垂暮老人也是了尘大师的弟子,而且比自己的师父不空禅师年纪还要大。 几乎一辈子都待在菩提院里侍奉了尘大师。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修炼不出来真气,佛门里所有的功法都尝试过,但确实都没有用,背后有人议论说了尘大师看走了眼,这个不悟和尚根本不是修佛的材料。 戒色小沙弥却被自己的师父不空禅师警告过,不论他人怎么说怎么做,他不能对师伯有任何无礼之处。 “咳咳……啊?你说什么?” 不悟正在灶台上生火,不知道是烟火浓密没有注意到戒色,还是自己年纪太大所以耳背,居然没有听清楚小沙弥的话。 “师祖要上茶,给灵官上茶……” 戒色只能刻意地加重了声音,并且在”茶”字上再次加重,希望不悟师伯能够听清楚自己的话。 “哦,茶呀……你那么大声干嘛,我又不聋。” 不悟和尚确实年纪太大了,犹记得自己刚刚上山的时候不过还是一个小男孩,如今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就连手脚都不利索喽。 灶台里的火总是刚刚烧着,然后过不了多久就熄灭。他只能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火石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看着火星迸溅出去。 戒色小沙弥有些着急,但是他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师伯,所以只能蹲在一旁干着急。 …… “阿弥陀佛……春灵官是从山脚卖佛手酥的小店而来?” 了尘大师让戒色去上茶后,跟春不眠随口攀谈起来,后者虽然诧异,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点头回答道: “正是。” “哈哈哈,这佛手酥可是用山上特产的佛香果做的,不但香酥甘甜,还带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了尘大师居然开始谈论起山下的吃食,随和的样子就像是胡同口随便遇见的遛弯老大爷。 春不眠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了尘大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莫非有什么他不懂的深意,佛门总喜欢弄禅机,莫非这也是禅机? 他不得要领,只能含糊答应。 了尘大师看着春不眠还是有些局促的样子,只能笑呵呵地继续说道: “你不必想得太多,贫僧就是坐到太久,想要找个人聊聊天而已。” “是……是晚辈想多了。” 春不眠点点头,他想既然了尘大师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必要如此局促,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他又没什么可怕的。 心思一转变,他脸上的表情果然放松许多。 了尘大师把这一切也都看在眼里,他笑着捻须不语,等着春不眠能够再放松一些,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那万佛山下的佛手酥,确实让我眼前一亮,春不眠虽然不才,也曾经走南闯北,吃过不少新奇的美食。” 春不眠调整了心态,既然对方说佛手酥的事情,他就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反正说起吃来,他有的是话题。 “但是我敢断言,目前我所见到的所有点心小吃里。这个佛手酥可以算得上第二好吃的……” 了尘大师一抖眉毛,他还没有发问,躲在阴影里的天魔就抢先一步好奇的发问道: “第二……难道还有什么比佛手酥还要好吃?” “这只是我的私心……母亲在我小时候做过绿豆糕,虽然时间太久远,我都记不得味道了。心里却还是认为那是最好吃的。” 春不眠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但当他回忆过去的时候,就连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的天魔都沉默了。 一旁的了尘大师沉吟了半晌,在听到戒色的脚步声靠近后,才忍不住发问道: “冬天……还好吧?” “呃……” 此话一出,春不眠马上就知道了尘大师真正的意图。什么留他说话,什么谈论小吃,都不过是缓和气氛的障眼法罢了。 他从开始到目的就是冬天——春不眠的二师弟。 “他……还好。” 春不眠有些失态的挠了挠鬓角,但是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什么好的形容词,只能是顺口回答道。 “嗯。” 了尘大师点点头,不在说话。 第二百三十章 龙王爷的传说 二人之间的对话结束之突兀,就连一直待在旁边的天魔都是感到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还是不要发问得好。 吱呀——戒色端着冒热气的茶壶进来,将上好的茶杯摆放到春不眠面前,然后先给客人倒了一杯。 清澈的茶水与普通的山泉水没有两样,但是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让春不眠很新奇地多看了几眼。 戒色想要给师祖了尘大师也倒一杯,可是后者笑着摆摆手,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这茶是万佛山后院种的,喝完之后可以使人清心明目……我是用不上了,你们年轻人多喝几杯吧。” 他说完就直接闭目养神,就像入定了一般。 春不眠笑着将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水穿过喉咙,然后瞬间散进自己的四肢百骸,让人感到由内而外的清爽舒适。 戒色看到对方脸上露出舒畅的表情,于是脸颊微微带笑地又倒了一杯,可是这一杯茶水却没有轮到春不眠喝。 天魔从阴影里伸出来一只手,直接连茶杯都一口气吃了下去。 戒色吓了一跳,他可不明白为什么影子里面会伸出来一只手,差点因为惊吓把手里的茶杯丢出去。 春不眠充满歉意的笑了笑,然后直接站起身来,冲着闭目不言的了尘大师躬身施礼,然后退出了屋子。 戒色把茶壶放在方桌上面,也跟着退了出去。 他把春不眠送出菩提院,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对方脚下的阴影,好像那里随时会伸出来一只手。 可惜直到他看着春不眠离开不见,再也没有发现把她吓了一跳的那只黑色的手。 戒色嘟囔几句,就回到了菩提院里去侍奉了尘大师。 从春不眠离开的这一天开始,戒色搬进了菩提院,而侍奉了尘大师一生的弟子不悟和尚悄然搬离这个院子。 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那位活佛……了尘是不是跟你的二师弟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直到离开万佛山,春不眠脚下的天魔才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而前者在听到之后却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就好像是无声的默认…… 春不眠踩着白云,身形在广阔的蓝天和柔软的云团衬托下,显得有些落寞和孤寂。 能进困龙山的人,都是天赋不凡之辈。 而且每个人进入到困龙山之后,都会由师父洪煌岚亲自取一个名字,舍弃旧名字,就好像舍弃过去的一切。 “你怎么不说话?” 天魔明显感觉到了春不眠不对劲的神态,他从阴影里面钻出来,然后坐在白云上盯着对方的侧脸。 春不眠望着白云发呆,天魔看着春不眠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魔忽然发现他们二人前进的方向并不是回困龙山,而是去往反方向,顿时感到不解。 春不眠收拢了精神,他把脸上的异样神情沉淀下去,目光看向一旁黑漆漆的天魔问道: “你能不能不去报仇?” 天魔虽然看不清楚脸,但还是神情慌张地后退了一步,看向春不眠的眼神里除了惊讶就是愤怒,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能够有一天可以报仇……不然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春不眠沉默不语,他转过头,伸手抓过一旁飘过的白云,放在掌心里面任意揉搓。 语气柔和且缥缈地说道: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一个大户人家,家主很是富有,家里的生意做得也很大,家中上上下下的仆役工人也很多。家主有个儿子,但是他儿子不愿意经商,家主的兄弟们都表面劝阻,心里高兴。认为如果家主儿子不接手生意,自然就要让他们来接手。 一旦贪念起,即使是血浓于水的亲戚也会使用一些根本见不得人的阴招。他们在茶水里面下毒,却不打算毒死家主儿子,心想只要逼疯他就可以。 可是阴差阳错,家主儿子喜欢的一个丫鬟喝了茶水,最后疯疯癫癫地自杀而死,她惨死的样子正好让年幼的家主儿子看到,也差点精神崩溃。 家主为了报复,也安排人给自己的兄弟们下毒,最后毒死了两个,逼疯了一个,还有一个留给自己儿子,想让他亲手杀死凶手。 最后家主儿子照做了,之后却整夜整夜做噩梦,根本无法再次入睡,后来家主的夫人去世,儿子接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最后出家了。 春不眠的故事编得没头没尾,甚至还不如街边上随手买来的三流话本,但是他描绘都感情很真实,就像亲身经历一样。 他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再开口。 “这个故事编得真烂……不会是你的亲身经历吧?” 天魔觉得不对劲,他随口说了一句,但是发现春不眠没有回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 “你……” 春不眠缓缓吐了一口气,他看向天魔,嘴里一字一句的说道: “故事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 “呃……我就说你这个故事太假了。” 天魔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春不眠为什么说了这么奇怪的一个故事出来,也不明白对方说这个故事的原因是什么。 “对,故事是假的……” 春不眠忽然把目光投过来,让天魔忽然心头一惊: “现在……我想想听一下你的假故事……” 天魔不能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说出来,这是由于诅咒之类的东西在作怪,他一旦开口就会被天雷锁定,不死不休的那种。 上回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叫什么名字”就引得天雷降世,要不是有洪煌岚出手,再加上祖师留给夏知蝉的朱砂黄符,根本抵抗不了那道紫色雷霆。 但是他可以编一个假的故事……但是故事里的情感可以是真的。 天魔一阵恍然,他甚至分不清楚到底自己是魔,还是眼前这个找到天道漏洞的人才是真的魔。 “好吧,我的故事是……” …… 南海之滨,波涛翻涌。 青绿色的海水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面,能够看到一些细小的白色贝壳在海水的冲刷下泛着各种颜色的光亮。 近处的海水是浅色的,而远处的海水却是蔚蓝色的,再远一些就只能看到深色的海,一望无际的海。 南海之地,确实归大齐所有,但是除了少部分的地方可以出海捕鱼之外,更多的地方却是无人涉足。 虽然在当地有海外仙山的传说,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 据说在千年之前,当时的皇帝派遣了载有三百人的大船,出海寻找居住着神人的仙山,可惜那些人一去不返。 后来有出海的渔民被大风吹到一座孤岛上,在那里见到了数百年前出海的那些人,他们各个不用餐食却长生不老。 跟那些不死人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此地真的发现了不死仙丹,使人吃了之后可能长生,但是仙丹只有九十九粒,那些奉命出海的人里有人起了异心,想要独吞仙丹。最后这些人之间大打出手,最后活下来的人吃了仙丹,并且在此地永远的生活下去。 渔夫必须要有吃东西,于是冒险出海,又阴差阳错的被大风吹回到自己家乡的海湾,虽然他的话众人都不相信,却还是当做传说流传下来。 噗通—— 极远处的海洋上忽然翻起一阵巨大的波浪,在普通人的眼里就是随风刮起的海浪而已,而在修道者的眼里,却是能够看到冲天的妖气。 南海之中有水怪,它们也是当年被赶出大齐土地内的妖族,但是因为灵气缺失而不得不退化,变成水中体型巨大的怪物。 它们缺少灵智,只能凭借本能捕食猎物,偶尔也有因为吞噬海中翻船人类的尸体而进化的妖物,大多数都是体型巨大且变得贪婪。对于它们来说,一旦品尝到人的滋味,海中就再也没有食物能够满足它们。 轰——随着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响。 一个比战船还要巨大的尾鳍分开海水,在阳光下暴露出自己的冰山一角。单单一条尾巴就如此巨大,不知道身形到底有多大。 那条尾鳍粗糙的表皮上面,不是鳞片,而是一块块大小不一定鱼骨,就像是战利品一样挂在其身后,为了向其他的妖物展示自己的实力。 “好大的鱼呀,这要是抓回去……恐怕能够吃上一年半载呢。” 冬天站在海岸边,他瞬间就观察到冲天的妖气,然后目光直接透过海水,看到水下隐藏的巨大妖物。 他非但没有任何害怕,反而有些兴奋的握了握拳头。 “娃娃,你咋一个人待在这里呢?你家大人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冬天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渔翁,手里拿着鱼竿,腰间挂着竹篓。 渔翁连忙冲着冬天招手,也许是因为对方身材矮小,他把对方当成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生怕这娃娃一个人在海边,一不留神掉进海里面去了。 “老丈,我不是娃娃……” 冬天有些无语,他虽然脾气火爆,倒是还不至于对一个老人家出手,再说对方也是好意,他当然听得出来。 “你这个娃娃咋这么犟呢,快点回家去吧,最近几个月海神爷爷脾气不好,海边老是这么大的风浪。” 渔翁叹了口气,望着远去翻滚的白色浪花,一脸无奈的继续说道: “村里的壮小伙子们都好几个月不敢出海了,上个月赵老大不听劝,带着一船十几个水性好的人出海,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唉,真的造孽呀。” 冬天听说闹出了人命,于是目光很是不善的转向海边,看着远处那只还在海底搅弄风浪的大怪物。 既然杀了人,那就不能留它活命了。 “老丈,你赶紧回家去吧,此地马上就要有大事情发生了。” 冬天说了一句,转身跃入海水之中。 “哎呀呀,你这个娃娃,我让你赶紧回家,你怎么反倒是劝我离开呢,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往海里扎……” 渔翁是又急又气,一边骂着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事,一边赶紧趴在岸边的礁石上面,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孩子捞上来。 可是冬天入水之后,虽然砸出一阵白色浪花,但是很快就沉寂下去。渔翁焦急的寻找了半晌,可就是没有发现冬天的踪迹。 别说活人了,就是连死尸都没有。 渔翁感觉到不对劲,心里面七上八下的打鼓,正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远处的海面剧烈翻涌,跟水烧开了一样,不停的有白雾腾起。 “我的娘嘞,刚才莫不是神仙?我说谁家的娃娃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跑到这海边来……” 渔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远处的海洋忽然隆起一块水面,就像是从水底下浮起来一座“岛”。 紧接着随着海水落下,渔翁才看到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色怪鱼,除了长有利爪的鳍之外,满嘴都是利齿,头顶上还有一个凸起的角。 我滴个亲娘嘞,这是个啥怪物呀? 然后就看到飞出水面的怪鱼像是被人用力抛出来一样,划过一道抛物线,直接朝渔翁所在的海岸飞来。 这把老渔翁吓了个半死,有心逃跑却是双腿发软,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就看到跟山一样的大鱼从天而落,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把地上的岩石都尽数砸得粉碎,地面直接凹陷下去成一个大坑。 渔翁哆哆嗦嗦了好半晌,才好不容易从海岸边的礁石跑过来,他努力稳定住心神,然后就看到那只巨大怪鱼的嘴巴还一张一合的样子,好像还没死。 但是它砸出来的大坑里面已经开始出现浑浊的水……不,那不是水,而是怪鱼的血。伴随着剧烈且刺鼻的冲天恶臭,渔翁差点就直接吐了出来。 不只是单纯的腥臭味,还伴随着腐烂的酸臭……总之是他活了一辈子闻到的最臭的臭味。 他连忙一边堵住嘴巴,一边朝自己所居住的村子快速跑去。 直到连滚带爬的进了村子,他才敢松开自己手,张大嘴巴吐了好几口酸水,然后才歇斯底里的喊道: “龙王爷显灵了,妖怪被杀死了……” “龙王爷显灵了!” “妖怪……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错了 “孩子,你愿意跟我走吗?” 穿着破旧僧衣的老和尚,手中拿着一根路边随意捡来的木棍,借此来充当拐杖,他身形瘦弱到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一边挤出满是皱纹的笑容,一边把干枯的手掌伸过去。 而在老和尚面前的,是个只有八九岁的乞丐孩子,他身上穿着不知道是谁家丢掉不要的破衣服,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晰更换,整件衣服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下黑黢黢脏兮兮。 孩子目光直视面容慈祥的老和尚,身体反而后退了几步,可惜他身后不远就是墙壁,他一后退就把后背直接撞到墙壁上。 他的双手死命地抱着胸前松垮的衣襟,里面好像藏着什么宝贝一样。 沾满污垢的小脸上满是戒备,瘦弱的脸颊说明他多日都没有进食,带着杂草的头发直接披散下来,挡住了孩子的半张脸。 他不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老和尚。 老和尚也不说话,目光柔和都看着他。 一老一小,就在街道的角落里相互对视。 “包子,新鲜的大肉包子!来来来,快来吃呀,可好吃了,刚出炉的新鲜大肉包子!” 不远处是一家包子铺,随着灶台下的火焰升腾,顺着竹制笼屉的缝隙,不停有白色的雾气涌出,伴随着白面的香味。 店铺虽小,五脏俱全。 店老板就站在门口的灶台旁边,冲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众人呼喊道,有些过路之人闻到肉包香味,于是就驻足停留买一些。 不多时,三四笼包子就卖得差不多了。因为距离灶台太近,店老板忙得是满头大汗,就这样他还是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意,不停地从笼屉里拿出包子用油纸裹好,然后再马不停蹄地收钱。 可以说忙得不亦乐乎。 可一旦着急忙慌的,难免会出现纰漏。就在店老板忙着收钱的时候,有两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悄悄走了过去。 他们本就身材矮小,此时又刻意弓着身子,站在灶台里面的店老板自然没有发觉。于是他们就悄悄蹲到笼屉旁边,趁店老板不注意,掀开笼屉伸手就拿,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拿了就跑。 刚刚蒸好的热包子可是真烫手,就算店老板也必须用竹制的夹子,这才不会被烫伤手。 而那些小乞丐则是不知疼痛地硬抢几个包子,转身狼奔豕突地朝小巷子里冲去。 店老板也只能高声骂了几句,没有办法追赶。店铺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去抓小偷,那此地就无人看管了。再说那些偷包子的都是吃不饱饭的叫花子,你就算抓住他们也要不到钱。 于是最多只能怒骂几句,然后继续低头做生意。 咕噜噜—— 美味的肉包子引得孩子肚子中的馋虫一阵蠕动鸣叫,他嘴角甚至流出口水,但是双手还是不敢松开前襟,生怕自己的宝贝被人抢走。 老和尚看着满脸戒备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笼屉里的热包子,在听到孩子腹中的咕噜声后,更是微笑着说道: “你待在这里不要走,我给你去买几个肉包子可好?” 孩子听到肉包子时忽然眼前一亮,但是旋即又觉得根本不可能,面前的老者虽然不像是乞丐,也绝非是有钱之人。 最重要的是二人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肯定别有所图。 他在老和尚目光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老和尚答应一声,他转身朝包子铺走去。 可他没有发现,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那个孩子根本丝毫没有留恋地朝着街道旁的小巷子里钻去。 “店家,给贫僧拿三个包子。” 店老板忽然看到一个僧衣破旧的老和尚走到面前,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包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禅师,我这里可都是肉包子……您不能吃的。” 出家人只吃素斋,怎么可以吃着肉馅的包子呢? “无妨,我是买给那个孩子吃的……咦?那孩子呢?” 老和尚笑着把钱递过去,然后回头一指,却突然发现原本躲在那里的乞丐小孩不见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呃……禅师,这包子您还要吗?” 店老板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角落,手中拿着的钱还没有放进口袋,于是干脆询问道。 老和尚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甘心地向远处的巷子看了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 “要。” 然后在接过包子之后,老和尚就朝着小巷子走去,他还低声喃喃道:“莫非机缘不到,我与他没有师徒缘分……” 与此同时的小巷子里面。 逃跑过来的孩子一进巷子口,就迎面撞到一个高个的身上,然后被对方用力一推,直接是身形不稳地倒在一边。 “踏马的,你敢撞老子!” 高个也是一个乞丐,但是长得壮实,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一个头,平时说话又蛮横,所以这附近的乞丐都怕他,这反而是他更加蛮横,俨然就是此地的小霸王。 “大哥,这是刚才那两个小子偷的肉包子。” 有个瘦子从一旁钻了过来,他献宝一样地把刚刚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肉包子递到高个子的面前。 “嗯,我就说那两个小子不老实……踏马的偷了包子想独吞,要是没有老子罩着他们,他们早就饿死了!” 高个攥着肉包子,原本白皙的表皮上粘着好几个黢黑的手指头印,让人看了缺乏食欲。 他只好掰开包子,把里面的肉馅吃干净,然后把包子的皮丢回给瘦子手里,还故作大气地说道: “赏给你了。” “嘿嘿嘿,谢大哥的赏赐。” 瘦子看到被啃得只剩面皮的包子,非但没有露出一丝厌恶之情,反而一脸喜色地放进嘴巴里大嚼特嚼,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情。 “这小子干嘛一直捂着衣服……去搜搜看,是不是也藏着肉包子。” 高个可可不止身材高大,他的饭量也极其大,别说两个肉包子,就是再来二十个,他也吃得下。 看到被推倒的孩子一直蹲坐在原地,双手还是死死抱着衣服的前襟,就怀疑他是不是跟刚才那两个小子一样,也是偷了肉包子的。 “好嘞!” 瘦子咽下嘴里的肉包子皮,连忙大步走到孩子面前,伸手就要扯他的衣服,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不行,这是我的……我的!” “拿来吧你……” 瘦子争抢了几次,可没想到孩子看似瘦小,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无论瘦子如何去掰他的手掌,就是掰不开。 “踏马的……别踏马给脸不要脸!” 瘦子心中火起,干脆不再争抢,反而是抡圆了给孩子一个大嘴巴子,啪的一声脆响,就把对方的眼泪打了出来。 “给我!” 孩子只是低头哭泣,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他原本紧紧抓住衣服的手也渐渐松开,任凭瘦子把藏着的东西抢走了。 “踏马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不就是一块长了毛的馊馒头吗,这踏马有什么可藏!” 瘦子把东西抢到手,本来还是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可当他看到手中还没有手掌大的一小块长毛馒头之后,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你踏马得把块馒头渣都当成宝贝!” 手掌又抡起来,啪啪啪地在小孩子的脸上抽打着,直到打得他自己都感觉到疼了,才舍得停手。 孩子被打得脸都浮肿起来,他的眼泪就没有断过,把脸上的脏泥都冲下来一些。 他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受欺负;为什么因为被别人抢东西吃还要挨打;为什么别人有父母兄弟,自己却是孤身一人; 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老和尚终于是找了过来,他的手里还拿着刚刚买好的肉包子,看到两个人在欺负一个孩子,心里是五味杂陈。 “赶紧滚蛋啊老头,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高个见老和尚没有离开的打算,于是出言呵斥道,同时举起自己的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来人。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和尚没有丝毫的在意,他甚至不愿意多看施暴的二人一眼,反而是快步走到孩子面前,替他擦了擦眼泪,并且把肉包子递过去。 “给你买的肉包子,趁热吃吧。” 孩子本来在低声抽泣,听到老和尚熟悉的声音,才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还流着泪水的双眼看向老和尚。 他呆呆地接过装有肉包子的纸包,看了看里面还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心头好像忽然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原本停下的眼泪又噼里啪啦地落下。 老和尚摸了摸对方跟鸡窝一样的头,目光就像是初春的阳光一样柔和且带有包容力。 而刚才还在施暴的二人却忽然消失不见,距离此地很远的一处破落小院里面,一只垂暮的老狗努力诞下一窝小狗,其中就有两只,一黑一白,一胖一瘦。 “吃完了包子……愿不愿意跟我走呀?” 老和尚始终没有逼迫他,一直使用商量的口气问道,他知道孩子受了太多痛苦,轻易不愿意相信他人。 “愿意……我们去哪里?” 孩子流着泪,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哽咽着问道。 老和尚笑着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指了一个方向给他看,虽然他根本连城都没有出过。 “万佛山。” …… 七十多岁的不悟禅师从梦中醒来,他用粗糙的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却忽然做了一个往日的梦。 他上山这么多年,好像还是头一次做这种梦。 外面的天还是昏沉沉的,上了年纪的人没有多少困意,往往是睡两三个时辰就醒了。 要是换在平时,他已经起身准备劈柴烧火,给师父了尘大师准备净面的热水和早餐的稀粥。但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已经不需要他去做了,有个叫戒色的师侄,是不空师弟的徒弟,已经接替了自己的位置。 不悟禅师已经搬出了菩提院,由佛寺重新给他分配了一间单独的禅房,由于他年事过高,又不会修炼,所以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麻烦他,寺庙里的诸多事情都不会通知他。 他无事可做了…… 今天一早睁开眼睛,他甚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身,就算起身之后又要做些什么呢? 菩提院他已经进不去了,他可是在那里生活了六十年的时间,每天的所作所为都是固定的,可如今他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悟禅师还是起身穿好僧衣,他年迈之后,除了看不清楚东西之外,就是腿脚也不利索,有时候走着走着腿就发麻。 他走出禅房,从屋后拿了一把扫帚,就下意识的往菩提院的方向走去,因为天还没有完全亮,很少有人起来。 快到菩提院的门前时,不悟禅师站住了脚。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正手拿扫帚弯腰扫着菩提院台阶前的山道,他的手法不是很娴熟,但是动作很认真。 那是戒色沙弥,既然他替不悟禅师侍奉了尘大师,自然不悟禅师之前的所有工作,现在都由他来接替,其中自然也就包括清扫山道。 不悟禅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很佝偻,走路的速度也很慢,但是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路上遇见年轻的后辈僧人,他们都十分客气的跟不悟禅师打招呼,毕竟从辈分来说,不悟还是了尘大师的弟子,跟不怒监寺他们是一样身份的。 “切——不就是一个糟老头子嘛,听说他修炼了一辈子,就连入门都没有做到,也就是辈分比咱们大而已。” 当然也有一些弟子,对不悟禅师的身份表示不屑。他们万佛山的佛寺可是三大修仙之地之一,不悟禅师又是师承了尘活佛,这样的出身却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难免被人看轻。 不悟禅师虽然耳朵背,还是听见了。但是他没有说话,因为对方所说的事实,他确实没有修炼的资质。 这一天无事,他随手打开一本佛经翻看。 菩提院里有很多经书,万佛山里更是藏书超过十万,每天都有人研读借阅,佛门还有早课,需要一边背诵佛经,一边敲击木鱼。 不悟禅师看了看佛经,里面有一句话他不太明白,换作以前他会直接去问师父,但是如何他已经进不了菩提院了,于是拿着佛经颤颤巍巍的往正殿去找人询问。 不怒师兄不在,其他的师弟们也都不在。 他走过正殿角落的时候,突然驻足看向台上端坐的金身佛像,那是他的师弟不空,如今已经坐化成佛。 正好有个师侄从身旁走过,不悟禅师于是拉住他,倒是也不在乎自己的辈分高,很虚心的向对方请教佛经中的意思。 “这句话……师伯你看了也没有,你又不能修炼……” 那个师侄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还嘀咕了一句,然后不给对方再次询问的机会就连忙逃走。 实际上他心里嘀咕的是: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呀。 不悟禅师皱了下眉头,但是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去找其他人解释佛经里的意思。 有的弟子很诚实,直言自己不知道;有的弟子则是胡乱解释一通,根本狗屁不通;有的弟子则是顾左右而言他,躲躲闪闪的样子。 不悟禅师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拿着佛经的手开始哆嗦。 “你们……有多久没有看过佛经了?” “呃……师伯啊,这个……要是不到修炼瓶颈的话,是不用看佛经的。” 有个还算诚实的弟子,不敢看不悟禅师此时脸上的神情,只能低着头小声说道。 不悟禅师呆呆的站在原地发愣,那些被询问道弟子只好一个个躲开,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大殿里面。 身后的高台上就是高大的金身佛祖。 “错了……” 不悟禅师低声说道: “错了,他们错了……” 身后的佛祖不语,大殿里的长明佛灯却是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下山 和尚不念经了。 这好像是一句玩笑话,但可怕的不是这句玩笑话,而是玩笑话变成现实出现在你面前。 不悟禅师呆呆地站了许久,一直到外面日头西斜,好多弟子进正殿的时候都会用异样的眼光去打量他,但是不敢说什么就只好悄悄离开。 直到有人把查看弟子修炼进度的不怒禅师找来,后者也感到很是奇怪,他对自己这位须发皆白的师弟并不了解,但是既然那些弟子都感觉出来异样,他只能赶来处理。 “不悟师弟,你在此地做什么?” 不怒禅师本来想伸出手拍一拍对方,可是看到师弟衰老孱弱的身体,只好悻然把手收回去,然后出声呼唤对方。 “呃……是不怒师兄呀,我刚才询问诸多弟子,发现他们居然对佛经不甚了解,这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不悟禅师这才从自我思考里惊醒过来,他连忙扯住自己师兄的袖角,语气万分焦急的说道: “这样一来,他们就修炼错了!” “师弟!” 不怒监寺一皱眉毛,他加重了语气地说道: “修炼之事我自有主张,你不用在这里指手画脚……再说了你并没有修炼,怎么知道他们修炼错了呢?” “我……” 不悟顿了一下,他本来就因为身体衰弱而发灰的面庞更加苍白几分,身体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感。 “师兄,我们读佛颂经,可不是为了修炼呀!山下那些普通寺庙里的僧人们,他们不能修炼,难道就不看佛经了吗?” 他的声音急促且颤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可是看到对面师兄无动于衷的表情和远处指指点点看疯子一般的弟子们。 不悟禅师忽然感到如坠冰窖,他摇晃了几下,勉强伸出扶着一旁的佛台,才没有直接倒下去。 身后的长明灯无风却闪烁,原本因为日头西斜而暗下来的大殿里面更是忽明忽暗,灯火的光时而落在佛祖雕塑脸上,时而又躲到别处,只留下一片黑暗的阴影。 “师兄……” “师弟你精神不济,我看是太劳累了。” 不怒禅师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然后看到自己师弟摇摇晃晃的样子,只能勉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 “来呀,扶你们师叔回房休息。” 走过来两个青衣小僧,直接搀扶着半昏迷的不悟禅师回房间去了,中间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怒禅师紧皱眉头,他先是扫了一眼那些不通佛经的弟子,然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们把佛经抄十遍,然后好好修炼,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是” 众弟子连忙回答道。 而这个时候,不悟禅师已经被两名弟子扶回了房间,其中一个想要直接撒手不管,另一个则是把不悟搀扶到床上躺下,才走出房门。 “师兄快点吧,要不是今天的修炼进度就要比别人慢了……” “师弟……” 年长一些的僧人已经感觉出不对劲了,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但是在马上要抓住的时候瞬间溜走。 他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上次认真看佛经是在什么时候?” “那谁知道,也许上个月,也许是上上个月……只要能够修炼,看那些没用的佛经干嘛?快点走吧,不然真的赶不上了……” 他师弟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师兄则是沉吟了一会儿,打定主意今晚回去之后找时间要好好看佛经,把一些已经忘记的东西都重新记忆起来。 …… 天是昏沉的,人也是昏昏沉沉的。 不悟禅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气,好像还是一个没有多少亮光的清晨。 他是被腹中的饥饿感唤醒的,昨天……如果自己只是睡了一天的话,就应该是昨天,他是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还在大雄宝殿里站了半天。 后来应该是因为心情激动,在加上没吃东西,一时间头晕目眩地站立不住,好像后来就被人送回到这里了。 “好饿……” 不悟禅师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他好不容易坐起身子,然后一边喘匀自己的气息,一边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不怒师兄根本不听自己所说的话,可是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如果不赶紧纠正错误的话,他很难想象都出今后的万佛山会变成什么样子。 读佛经,是为了懂得里面佛陀流传下来的道理,学会如何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看待众生。如果万佛山的弟子都变成一心修炼的人,万一心念有异导致自己走火入魔,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一念恶起,便坠地狱。 不行,他必须要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既然跟不怒师兄讲道理讲不通,他就干脆去菩提院找师父,这件事情必须要让师父知道,也只有师父才能拨乱反正。 心里打定主意,不悟禅师穿好僧衣,整理好自己的仪表,然后从床头抓起来一本佛经夹在腋下,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跟他打招呼,但是不悟禅师早就没了往日一一回应的心思,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面的菩提院走去。 那些看到他异样的弟子们有的皱眉不悟,有的则是暗骂两句,有的更是嘲讽的嘿嘿之笑,说反正那个老家伙也活不了几年了,就让他张狂一时吧。 对于这些声音,不悟禅师倒是充耳不闻,倒不是他心胸宽广能够忍耐,实在是因为耳背听不见。 他脚步匆匆,不多时就赶到菩提院前。 毕竟年纪太大了,不悟禅师一路小跑过来几乎靠的都是心念,现在看到自家师父的院门,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感。 他身形一阵摇晃,直接伸手扶住了一旁高大威武的石狮子,粗糙的手掌按在坚硬的石头上面,感受到了一股清凉的气息。 这股气息在他的体内一转,让原本快要支撑不住的不悟和尚又恢复了一些精神,不至于马上昏厥过去。 右边的石狮子眼球一动,狠狠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那眼神好像是在埋怨他,为什么要出手帮助不悟禅师。 左边的石狮子眨巴几下眼球,好像是在向自己的哥哥示好,以此来求得哥哥原谅。 但在不悟禅师抬起头的时候,两座石狮子重新化作雕像一动不动,即使在此地生活了六十年的不悟禅师都没有发现破绽。 年过七十的不悟禅师站在菩提院门前,伸手敲了敲关闭的木门。 他触碰这道门不知道多少次,但是敲门好像还是头一次,以前他都是在里面负责给别人开门的人,现在变成了外面敲门的人。 笃笃笃。 轻叩门扉,虽然木门回响的声音很沉闷,但是不悟觉得应该是有人能够听得到的。 不多时门被打开,不出意外的是接替了不悟的戒色沙弥出现在他面前,脸上有些意外却又好像恍然大悟。 “不悟师伯,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情要见师父……“ 不悟禅师抬腿就想要往里面走,可忽然感觉到一股柔和的气将自己往外面推,他抬起的脚无论如何也进不到门里去。 几番尝试之后,他才不甘心地放弃。 “师伯,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代为转达,您大可不必硬闯这座菩提院。” 戒色看到自己师伯的举动,他稍微一皱眉头,虽然觉得说这种话不应该,但还是说了出口。 不悟禅师愣在原地。 什么时候他都不能进菩提院了,这可是他生活了六十年的地方,现在居然连进都进不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巨大的心里落差让他感到十分的不平衡,但是不悟禅师心里也清楚,这就是菩提院的规矩。自己曾经也不知道多少次把想要拜见师父的师兄弟们拒之门外,用的同样是这个道理。 风水轮流转呀……没想到也轮到自己吃闭门羹了。 “那你去告诉师父,我发现佛寺内的弟子们都已经不研读佛经,一心只顾修炼了,这会是个非常不好的开端,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不悟禅师觉得自己进不去了,所以就把心头的想法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也不管戒色沙弥听懂没有听懂。 他说了半天,对面的戒色和尚却是纹丝不动。 直到不悟说的口干舌燥,说到已经说无可说,只好停下来,勉强咽了口唾沫,滋润一下自己干燥的喉咙。 “呃,师伯的意思就是……他们做错了。” 戒色沙弥点点头,但是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悲,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着急关门,也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师伯: “你都没有尝试过,怎知是他们错了?” “师侄!这种做法就是本末倒置,最后是绝对修不成佛的。” 不悟禅师叹息着说道。 “他们修不成佛……” 戒色双手扶着门框,把木门微微&起来,中间只留下一条缝隙,从缝隙中看向自己的师伯不悟禅师: “难道你能修成佛?” “我……” 不悟禅师被戒色问的哑口无言,他磕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对面的戒色沙弥则是面色无异的把木门关上。 “我……难道是我错了……” 老人家的年纪过大,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但声音在发颤,就连身体都在跟着发颤。 “我……错了……” 咔嚓——一道晴空霹雳落下。 不悟禅师一下子瘫坐到地上,他面如死灰的看着脚下的土地,嘴里一句又一句的重复着“我错了”三个字。 两旁的石狮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 不悟癫狂的挥舞着自己的手,好像想在空气中抓到什么,但是徒劳无功的挥舞了半天,最后却是失去力气的垂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仅仅隔着一道木门,却像是两个天地。 门内的戒色没有离开,他把门关了起来,自然也就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有些固执的站在原地。 不悟疯癫的笑声传不进来,戒色的目光也窥探不出去。 时光,也许走过,也许停留。 好像只是一刹那,不悟禅师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指向远处,嘴里继续说道: “他们错了!” 然后紧接着把手指一转,指尖对准自己: “我也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错了……我也错了……” 不悟禅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伸手扶着一旁的石狮子,嘴巴张大最大,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笑。 两只石狮子又对视一眼,心里冒出来同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一生蹉跎,误入歧途……我真是对得起师父起得法号。” “不悟不悟,执迷不悟!” “既然执迷不悟,不然来世再悟!” 老者双手扶着石狮子,用尽自己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力的朝面前的石头上撞击而去,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马上就是血流如注,头破血流的他跌坐到地上,不多时就没了气息。 “哥,他死了!” 左边的石狮子惊讶的说道,而右边的石狮子则是瞪了对方一眼,看着不悟的死尸,若有所悟的没有说话。 戒色打开木门,看到门前倒地的死尸,脸上依旧是无喜无悲的表情,只是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 同样的一声佛号从屋子里面传来,当木门打开的瞬间,屋内之人就已经看到了门外的惨状。 随着佛号,金色的光芒像是一轮烈日一样从不悟的身体上升起,那光芒柔和且不刺眼,比月光明亮,比日光柔和。 戒色沐浴在金光下,只顾低头颂念佛经。 等到烈日重新落下,原本应该是不悟尸体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就连石狮子上的血迹都彻底消失。 金光尽数收敛,最后只留下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与戒色差不多大,面容还算清秀,两道目光如像是宝石一般璀璨闪耀,眉心有一颗红痣般的印子。 “阿弥陀佛……” 少年笑着合十行礼,他起身后拍了拍一旁的石狮子,然后笑着说道: “既然要再悟,自然不能在这山上……万佛山上没有佛。” 他笑着看向戒色: “佛……在人间。” 戒色浑身一颤,双眼瞬间爆出金光,然后又以很快的速度收敛,但是他原本黑色的双眼变得灿烂,如同黄金铸就一般。 “石狮,愿意与我去人间走一遭吗?” 少年拍了拍一旁的石狮子,对方惊喜的瞪大眼睛,忍不住动了起来,身后石头的尾巴也开始摇晃: “愿意愿意,我早就在这里待烦了……” 少年笑着翻身上了石狮子,然后就看到石狮子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四爪在地上用力一踏,身形像利箭一样飞出。 “呀呼——哥,我先走了!” 戒色望着少年骑着石狮子的背影一点点远去,金色的瞳孔里面好像没有丝毫的感情。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居然破天荒的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变成金色瞳孔的戒色沙弥,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问道: “你现在是戒色……还是不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戒色微微一笑,他身后须臾间好像有一尊金身罗汉一闪而过,而那尊金身罗汉的面容,却是不空禅师。 “好吧……你也走吧,走吧。” 了尘大师摆了摆手,戒色躬身行礼,也走出来菩提院。 “石狮兄,可愿意跟我走一遭?” 剩下的这一只石狮子是哥哥,他拧着眉毛看向戒色,然后又看了眼笑眯眯的了尘大师,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呀,真是让我看不透……上来吧,我也想去人间走一遭了。” 戒色翻身坐上石狮子,他也跟远去的少年一样,向着山下广阔的人间冲去。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望着自己的两个弟子都消失在山路上,他叹了口气,脸上却反而是满满的笑容。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自己亲自把菩提院的木门关上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困龙传道(上)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去京城呀?” 夏知蝉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他像是小孩儿耍无赖一样,把语气拉长恳求道: “两位师兄都离开半个多月了,我为什么还要留在山里呢?” 一旁端坐的师父洪煌岚却是老神在在的从棋盒里捏成一枚棋子,端详了半天才慎之又慎地落下一子。 黑白不过寥寥数子的棋盘,还什么明显的趋势都看不出来,黑白两子都没有成大势,反正躲在角落里面争抢一块地方的输赢。 “你怎么跟猴崽子一样,就不能安静一会儿?” 啪——落下一子。 洪煌岚看了一眼百无聊赖的夏知蝉,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边自顾自的落子,一边随口问道。 “老幺呀,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下山之前,我说过什么呀……” 夏知蝉忽然抬起头,看了眼无故说起这个话题的自己师父,饶有兴致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记得,你当初说修为有四层境界,但是只说了‘入门’,‘登堂’,‘知天’三个境界,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第四个境界是什么。” 洪煌岚捻着胡须,微微笑了两声: “第四层境界……等时候到了,我不说你也会知道的。” “师父呀,你是不是就喜欢猜灯谜呀,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让人左猜右猜都想不明白。” 夏知蝉大为吐槽,自己这个师父就像是街边说书的先生一样,总是不把话一次说完,非要留给钩子勾着你。 “我是说,当初提到过的‘内息运行之法’,这是祖师爷独创,然后经过历代掌门修改完善的功法。” 洪煌岚慢悠悠的说着,可是他说了还没有一半,一旁的夏知蝉差点连脸都开始放光,几乎是一个瞬间就跑到自己师父面前。 十分殷勤地给师父捏着肩膀。 “师父呀,咱们灵官一门的内息运行之法是什么呀,我可是您最疼爱的小徒弟,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行了,你这副嘴脸让人看了真是讨厌……我既然提到了,自然是准备把这功法传给你,只是……” 洪煌岚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忧虑的说道: ”这功法本来应该是入门的时候就开始修炼的,可是你已经登堂了。” 夏知蝉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有想到自己修炼速度过快,瓶颈突破过快反而成了坏的影响。 这真是祸福相依,月满则亏呀。 “师父,这该怎么办呐?” “简单……我一掌废掉你的修为和气海,你从头再来就行了……” 从头再来……这可不是买西瓜,买错了大不了换一个,废掉武功重新再来,不亚于把一个轻功极好的人打断双腿再重新接上。这样一来,对方就是天赋再高也会留下隐疾,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原来的境界修为。 “师父您可别开玩笑……呵呵呵,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夏知蝉干笑几声,当他看到师父洪煌岚脸上略带嘲讽的微笑时,马上明白这其实是师父故意出言吓唬自己,旋即想到没理由低阶可以修炼的功法,高阶就不能修炼了。 “这套功法叫“后天灵脉术”,除了你学过的最基础吞吐法之外,这就是咱们灵官唯一的内息法门。” 洪煌岚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然后继续说道: “你别看这功法的名字不咋的,它一旦运转起来呀……” 夏知蝉马上接了一句:“毁天灭地?” 洪煌岚则是翻了个白眼:“也不咋的!” “那我还学它干什么,还不如找一些高深的功法来修炼。”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自己师父的手指头就敲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敲在自己笨蛋徒弟的脑瓜中间。 “这套功法的下限很低,只要入门之后的人都可以修炼……但是同样的,它的上限很高。” “这套功法唯一的好处就是包容百法,可塑性强。我只需要传给你最基础的第一层,之后的路会怎么走下去,那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 夏知蝉只好点点头。 洪煌岚本来悠闲地在竹椅上坐着,忽然站了起来,四周的所有碍事的东西都瞬间消失。 “盘膝坐下。”夏知蝉自然很听话地摆好动作。 他师父则是瞬间用真气灌入到他的体内,幸好夏知蝉的经络经过几番破坏和修补,现在已经变得坚韧非常。 他盘膝打坐,内视自己。 发现师父浑厚锐利的真气没有在体内运转,只是堆积在自己的两处穴道,在积攒到一定能量之后,突然瞬间爆发。 “啊!” 洪煌岚的真气居然不按照经络的走向,而是硬生生地在两处穴道之间打通一条新的经络。 夏知蝉也算是身经百战,不论是曾经吸纳仙人剑气而遍体鳞伤,还是强行催动真气施展超过自己承受范围的酒剑仙,每一次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所以他对剧痛是有耐性的,但是这道痛楚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 就好像自己体内忽然多了一把尖锐的小刀,这把刀在身体里按照特定的路线穿过,把沿途遇见的所有血肉内脏都尽数刺破。 “行了,别跟挨了一刀一样,杀猪的都没有你叫得难听。” 洪煌岚收回真气,他看着自己抖如筛糠满头是汗的小徒弟,觉得对方有些可怜的摇摇头。 这可不是他刻意折磨自己的徒弟,而是灵官一脉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夏知蝉现在的修为有点高,所以他就是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这就好比劈砍,劈开木板和铁板的力道怎么可能一样。至于因为加大力道而导致的剧痛,他又不是铁板他怕什么…… 夏知蝉差点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努力地稳定住心神,把剧痛的感觉从自己的脑海里面排除出去。 “师父……你不是故意整我吧?” “傻孩子,怎么可能呢。” 洪煌岚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后者一阵摇晃,差点直接一头栽倒到地上,幸亏凭借大毅力坚持住了。 “师父,这种疯子式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他也不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 夏知蝉说的话开始变多,他是试图通过话语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借此让脑海中的剧痛感觉不是那么刺激。 “祖师爷想出来的……这套功法是从一本叫《先天灵脉》的书里推演出来的。” 洪煌岚自然知道自己徒弟的意图,于是干脆把这套功法的来龙去脉尽数讲了出来。 “人的身体里除了正常的周天经络之外,还有可能诞生出来‘先天灵脉’,拥有这种灵脉的人不但修炼一日千里,还能轻松掌握灵脉对应的特殊能力。” “只可惜天生灵脉者万里无一,而且想要修炼灵脉,还必须找到跟灵脉对应的先天功法……” “自从上古时期诸仙乱战之后,天下不但是灵气日渐凋零,就连许多深奥的功法都已经失传。咱们现在所学的功法在上古时期,那都是烂大街的存在,除非是散修,否则是不会修炼的。” 夏知蝉听到之后苦笑一下,合着自己这些被称为当时天才的家伙要是放在上古时代,那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入眼的渣渣。 “祖师因为一次巧合,在秘境之中发现了这本《先天灵脉》,其内容对于修炼灵脉的人来说,大抵像是最基础的练气诀吧。” 洪煌岚说到这里,表现的也有些无奈。 自己祖师爷费尽心思找到的功法,在上古时代居然是别人看不上眼的低等存在,这种事情换作是谁都会气得吐血。 “祖师身上没有灵脉,但是他通过先天灵脉的运转法门,自行推演出来了后天灵脉,也就这种不怕死的方法——自行开辟灵脉。” 夏知蝉脸上的痛苦渐渐退去,他此时能够想到,当年的祖师爷有多么的不容易。二人同样拥有七死煞命,但是夏知蝉有师父师兄帮助,身后有灵官一脉撑腰;而当时作为散修的燕赤侠,是如何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三仙之一,如何达到开宗立派的水平。 其中的细节不为人知,即使是灵官一脉祖传的祖师手札中都没有记载,可能对于祖师来说,那一段回忆也是让人感觉痛苦的吧。 “开辟后天灵脉,这可以说是不要命才能做到的举动。也许当年祖师遇见了九死一生的局面,逼迫他不得不这么做。” “过程咱们不得而知,但是从结果上来看,祖师必定是成功了,而且是一跃成为了当世最强之一。” 夏知蝉点点头,他心中原本已经碎了一地的祖师爷形象如今好像又挽回来一点,但是只有一点点…… “你身上不疼了吧?” 洪煌岚看着恢复正常的徒弟,压抑住嘴角的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 “嗯。” “那太好了,咱们继续吧。” “啊?别……” 夏知蝉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自己师父蛮横的真气就冲了进来,然后又重新找到另外两处穴道,用力催动真气,在徒弟体内重新开辟经络。 这次有了准备,夏知蝉倒还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跟马上被杀的猪一样惨叫,不过也是紧咬牙关,脸上的汗水跟雨水一样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浑身上下的青筋都瞬间暴起,就像一条条小蛇一样。 “坚持住啊……除去这两条灵脉,你还有七条需要开辟呢……” 洪煌岚笑着拍了拍自己徒弟的肩膀,后者听到之后干脆把白眼一翻,径直倒在了地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 困龙传道(下) 一个月后。 “啊!” 夏知蝉突然大喝一声,他周身居然散发出来有一寸大小的白色荧光,将四周全部照亮。 “人的身体有属性相合,自然开辟出来的灵脉也是会有的,只不过不如先天灵脉那般强悍。” 洪煌岚还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解说着,可是浑身上下剧痛无比的夏知蝉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血气上涌把脸憋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螃蟹。 呼—— 随着他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吹出,周身上下的白色荧光也瞬间消失,身上的内衣早就被汗水泡透了,甚至一些穴道的位置还被血染红。 “终于……结束了。” 夏知蝉直接呈“大”字形状倒在地上,感受着体内有些奇怪的感觉,一方面因为灵脉的开辟而剧痛难忍,另一方面因为真气的运转加速而变得舒畅。 “结束?老幺你想得太简单了。我都说了,这不过是运行法门的第一步,之后还有……” 洪煌岚看着几乎已经废了的徒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踢了两脚,然后马上说道: “九道灵脉不是极限,反而说不过是开始而已。” “啊?” 夏知蝉面如死灰,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得往地上一骨碌,嘴里面叫喊着: “我受不了了,再开辟下去……我就直接咽气了。” “你也别撒泼,我又不是要你现在继续开辟……说实话你已经超出我的预计了,本来以为需要花费两三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情,现在一个月就完成了。” 洪煌岚躺回到自己的竹椅上面,随手变出来一杯茶叶,慢慢地饮着。 “灵脉必须要继续开辟下去,但是开辟多少就随你了。” “那我不开辟行不行啊?” “可以啊,只不过你要是打算这么一直摆烂,到最后很可能就在天雷或者死劫下死翘翘了,到时候别怪师父我不心疼你。” “好吧。” 夏知蝉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幸好身上的黑白玄袍是一件法宝,不但可以避水避火,还能不染尘土永远干净。 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面,然后忽然面前多了一杯茶水,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师父的手笔,于是直接仰头喝下去。 “这等好茶,居然让你像牛嚼牡丹一样喝下去,可真是暴餮天物!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万佛山偷……咳咳咳,从万佛山了尘大师那里拿来的。” 洪煌岚看着自己徒弟丝毫没有品茶的意思,于是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骂道: “这茶可以清心明目,是难得的极品,不要这般不知道好懒,平白浪费好东西。” “师父呀,那你说我今后还需要开辟多少条灵脉才可以?” 夏知蝉不想被师父骂,于是连忙换了话题,把茶水的事情搪塞过去。 “不知道,人身体内能够开辟出来的灵脉数量各有不同。据传说祖师飞升的时候,身体里有一百零八道后天灵脉。” 洪煌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徒弟把眼睛瞪大,就连嘴也长得大大的。 “一百零八……不是开玩笑吧,那早就把自己扎成筛子了,一喝水就不成了花洒?” 夏知蝉脑洞清奇地想到。 “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兔崽子……后天灵脉的开辟能够容纳更多灵气,让你的真气运转速度变快,还能开发你身体里的潜能。” 洪煌岚瞪了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为师我如今已经开辟出来九九八十一条灵脉,不然你以为老子天下第二的名号是怎么喊出来的。” “是是是,那师兄他们呢,也都开辟出来几十条了?” 夏知蝉连忙又是点头,又是伸大拇指,别的他都可以怀疑,但唯独对自己师父的武力天下第二的名号,是深信不疑。 “你大师兄两条,你二师兄则是四十九条……” “大师兄才两条?师父你是不是藏私了,怎么……” 夏知蝉还没有说完,就忽然感到迎面一个板栗,正好砸在自己的额头上面,那力道也是拿捏得正好,既让自己感觉到痛楚,又不留下痕迹。 “你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跟你师父我说话呢?” 洪煌岚先是隔空打了自己徒弟一下,然后才一脸古怪的说道: “你大师兄跟咱们不一样,咱们都是开辟出来的后天灵脉,你大师兄他……是先天灵脉。” “呃……” 夏知蝉眨巴几下眼睛,跟自己师父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半天,才感到嘴巴有些苦涩,只能勉强点点头: “好吧。” …… “既然你已经学会了开辟灵脉,我再问你一件事情……” 洪煌岚看向自己的徒弟,难得语重心长的说道: “进入登堂境之后,你就可以选择一件法宝做你的本命法宝了,将其温养在丹田里面,不但能够提示你的实力,还可以多一招保命的手段。” “哦……那咱们灵官一脉还有什么极品的法宝?师父你拿出来让我看看呗……” 夏知蝉一脸好奇的问道。 而洪煌岚则是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他压住自己心头的怒火,反手又给了自己徒弟一个板栗。 “极品法宝?咱们灵官一脉过半的家底都在你身上穿着了,你还想要什么呀!” “哈哈哈,法宝嘛,自然是再多也不嫌多了。” 夏知蝉低头看了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自己身上的法宝也不多,除了祖师燕赤侠的酒葫芦,就是身上这件攻防一体的黑白玄袍,然后是腰间保命的翠玉,头顶上专门用来破幻驱邪的金冠…… 这不过也就四件嘛,不多不多…… 哦,对了。当初救道门九然老祖的时候,对方还送了一条藤蔓所做的手链,不过除了坚不可摧之外作用不大,夏知蝉也不常用。 “你好好想想,想将哪一件法宝收入体内,将其孕育成你生死相关的本命法宝。” 洪煌岚看了一眼浑身上下跟暴发户一样的徒弟,心里真是又气又恨,这也就是如今天下太平,佛道还有灵官一脉都互不侵犯,算是友好。 这要是换作上古时代群仙争霸的时候,夏知蝉只要一出门就会被抢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下山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呃……” 夏知蝉沉吟了半晌,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眯着眼睛冲自己师父说道: “本命法宝,可以不可以选……朱砂黄符。” 朱砂黄符,本名应该叫做“九天真雷符”,是祖师爷燕赤侠留下来的威力巨大的雷符,可以说自从夏知蝉得到此物之后,遇见的多半妖物都死在雷符的雷霆之下。 那黄符的威力确实巨大,简直是当时少有的。 要是能够发挥出雷符全部的实力,那夏知蝉是真的可以在整个天下横着走,出手就是天雷降世,任凭谁都不敢正面抗衡。 “可以倒是可以……如果你选了雷符,别说当世无敌,就算之后飞升仙界,恐怕连天雷都劈不死你。” 洪煌岚从自己袖袍里拿出来那张朱砂黄符,之前因为收服紫色雷霆而用过一次。而那道可以让天魔灰飞烟灭的紫色雷霆,居然被眼前的黄符直接一点点的蚕食殆尽,最后彻底被吸收。 如果夏知蝉用这道极品的雷符做本命法宝的话,恐怕是能够完全超过姜沁体内的无涯子佩剑,到时间就算飞升的雷劫都奈何不了他。 “那就选它了……” 夏知蝉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忽然看到自己师父脸上的神情有异,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先是一愣,然后马上明白过来: “自然这种东西,师父比我更加需要,还是师父先留着吧,我选其他的法宝。” 夏知蝉以为是师父想要用这道雷符来作为自己度过雷劫的法宝,所以才不愿意把朱砂黄符给他。 虽然这样东西是他从老黿那里得来的,但是师父需要的话,他自然也愿意拱手相让,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师父。 师父师父,即是师,也是父。 “混蛋小子!我还不至于贪图自己徒弟的法宝。只是……” 洪煌岚先是笑骂了一句,但是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而是先停顿了一下,然后对自己的徒弟说道: “原因暂时不能说,但是为师我希望你不要选这件雷符做本命法宝,你可以把它留在身边,权且做个血契法宝就好。” 说完,他把雷符送到夏知蝉的面前。 后者没有丝毫犹豫的把东西往自己袖袍里面一塞,然后直接笑着向师父说道: “师父,那我选酒葫芦吧。” 夏知蝉觉得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害他,但是他的师父师兄们是绝对不可能会害他的。 所以面对师父给出不清楚的建议,他还是选择无理由地相信。 “呃……也好。” 洪煌岚这次只能点点头,他先是画了一个小巧的图案在掌心,然后使其瞬间飞到夏知蝉的面前。 “这是血契的阵法,你用自己的精血构建,然后刻在法宝上面就可以了。” 夏知蝉照做,然后看到丹红如火的酒葫芦忽然飘了起来,直接顺着他手掌的经络直接钻进去。 静心内视的时候,发现酒葫芦已经在气海里面。 “好好温养,还有……” 洪煌岚隔空拍出去一掌,直接把夏知蝉拍飞起来。 后者挣扎着勉强落地,忽然不受控制的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周天经络居然都被师父洪煌岚的真气封死。 只剩下开辟出来的九道灵脉可用。 “师父……” “唉,这是为了你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夏至 五月初四,夏至。 咔嚓—— 随着断裂的声响,饱经沧桑的马车木轮马上崩裂开来,紧接着整辆马车开始摇晃,进而倾斜倒在路边。 拉车的马发出几声急躁的嘶鸣,赶车的小厮更是焦急地从车上跳下来,去查看车轮的损坏程度。 马车前面挂着青蓝色的门帘,可能是长时间赶路的原因,那颜色有些发暗,个别地方甚至还有黑色的污点。 随着车轮断裂后马车倾斜着倒下,一只手将门帘掀开,紧接着就看到一个身着素色布衣的青年男子走了下来。 “大人……马车的车轮断了,咱们一时半会儿可能走不了了。” 小厮看着完全裂开的车轮,无奈地冲自己身边的青年男子说道。 “哦……能修好吗?” 被称呼为“大人”的男子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要是换作其他喜欢耍威风的官老爷,就会先劈头盖脸把办事不利的小厮骂一顿。 “恐怕不太可能。车轮完全裂开,已经不能再用了,咱们想要走,就必须更换车轮,可是……” 小厮转头看了看,他们停下来的这个地方是个偏僻的小路,而并非是官道,很可能找不到人帮忙。 他们又是人生地不熟的第一次来京城,根本不知道方向。还是在之前的村子里面跟村民打听到,这里有条小路能够快一天赶到京城,没想到遇见这种的事情。 “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要更换车轮恐怕是不太容易。 青年男子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这真的福祸相依。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还有机会进京城,甚至是要去吏部述职……这有可能飞黄腾达的。 只因去年他所在的地方发生遭受了蝗灾,家家户户几乎是颗粒无收。老百姓都要饿死了,可是朝廷发下来赈灾的银子却是迟迟不到,他没有了办法,无意间查找古籍的时候发现,在数百年前的前朝,当时发生蝗灾之后,有官员带领百姓抓蝗虫吃,进而保住性命。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他也带头领着百姓抓蝗虫吃,蝗虫吃粮食,他们就吃蝗虫。这样下来,整个受灾的州府,只有他们县没有人饿死。这件事情后来被上报到朝廷,皇帝不但交口称赞,还特命他进京述职…… 可惜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因为马车损坏而停留在京城郊区的山路上。 这可如何是好? “小五,从这里赶回咱们来时的村子,大概需要多久?” 青年男子想了想,为今之计就只好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村子求援了,毕竟他们不熟悉地形,除了之前居住过的村子之外,不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更近的村子。 “嗯……马车走了两三个时辰了,要是人走的话恐怕一天之内都到不了。” 小厮想了想,他们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已过中午,以马车的行进速度来说,这段距离人要是靠双腿走,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样吧,我等在这里。小五你拿上些钱,回村子找帮手来,最好带回来新的车轮。” 男子拍了拍破旧的马车说道。 此地只有他们主仆二人,而他又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像这种工作只能拜托自己的小厮去做。小五还算学过两年拳脚,至少筋骨比自己健硕。 “啊?大人,这……这个时候要是回去,恐怕要赶夜路的。” 小厮缩了缩脖子,脸上都是害怕的神情。 “好你个小五,你平时总是吹嘘自己多么多么厉害吗,还曾经上山打过老虎……怎么着,现在连走个夜路都不敢?” 二人虽然说是主仆,但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青年男子看着小五有些不情愿的表情,于是笑骂道。 “不是,主要是我现在走,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大人,您一个人大晚上待在这荒山野岭里,万一遇见了豺狼虎豹什么的。” 小五鸡贼的目光扫了扫附近,这里是山路,不远处就有茂密的山林草木,谁知道里面会不会钻出来吃人的野兽。 “你这个小厮,真是胡说八道。” 男子虽然不高兴的骂道,但是看了看四周的山林,却是有潜藏野兽的可能性,他顿时感到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 “那你说该如何处理?” “我……嘿嘿,我也不知道。” 小五把脚尖的一颗小石子踢飞,然后看着他们来时的道路说道: “就期盼着能够遇到过路的人,正好搭救咱们吧。”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男子皱着眉头,这条小路寻常人家都不会走,只有本地的村民经常路过,即使他们碰见村民,也不可能修好马车的。 马车的车轮是彻底损坏了,最少要到村子里找匠人重新做一个,不然马车说什么也是走不了的。 “这样吧大人,咱们在这里等一夜,要是到明天清晨都没有碰见人,我就回村子去找救兵。” 这小厮别看不读书,还真有股子机灵劲: ”我一早走,快的话能够赶在天黑前回村子,到时候找些人,骑着马也好驴也好,赶来再接您。” 这样一来,男子就不用在山路上独自渡过一夜,也就不太可能发生什么意外。这个主意还真是挺不错的。 就连男子也忍不住点头称赞: “看不出来呀,小五,你还是个有章法的人。” “嗐——我算个屁呀,大人您带头吃蝗虫,把咱们一县老小的命都保了下来,您才是了不起的人呐。” 小五听到称赞后乐呵呵的笑道。 “我……” 男子一想到蝗虫的样子,就感觉自己嘴里黏黏糊糊,就连口水也咽不下去。其实吧,蝗虫拧掉头之后,用火烤得酥脆,味道还是不错的。 但当时为了给害怕的百姓做个表率,男子可是当众生吃蝗虫,虽然表面上无事,可实际上他回到县衙之后吐了一整天。 到现在一听到”蝗虫”二字,嘴巴里就怪怪的。 “大人呀……” 小五看到自己大人变了脸色,就是知道对方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八成跟自己刚才随口说到的蝗虫有关,于是立马换了话题。 他本来想说“大人这次进京城一定会受到大大的封赏,甚是是连升三级……”,他是想要用升官的话题转移男子的注意力,让其不要一直想着蝗虫。 可是话刚出口,就看到远处的山路扬起一阵尘土。 有马车来了! 小五高兴的蹦起来,朝着远处的方向指着,同时大声说道: “大人,有车来了!” 男子被小厮大声音的一喊,确实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勉强从蝗虫的恐惧之中挣扎出来。 他目光眺望远方,看见的是一辆光板的驴车。 一头不算健硕的黑毛驴,拉着满满一车的稻草杆,在车辕上面坐了个皮肤黝黑的农村老汉,头上顶着草帽,手中拿着赶驴的鞭子。 他催促着毛驴向前走,然后就看到停在路旁的马车和站在车旁一脸惊喜看着自己的主仆二人。 “老头,你有没有带着备用的车轮?” 小五连忙冲上去,挡在驴车面前。他们主仆二人好不容易遇见别人,怎么可能不赶紧阻拦住对方,寻求帮助呢。 只是小五说的话不是很好听。 “吁——你们干啥?” 老汉连忙让驴车停下,然后甩了甩手里的小鞭子,浑浊的老眼带着戒备的看向拦车的二人。 “老头我们……” 小五刚张嘴就被一旁的男子呵斥住 “小五住嘴,不可以对老人家无礼。” 然后男子对着坐在驴车上的老汉拱手施礼,然后放缓语气说道: “老人家,我们主仆二人是要去京城的。行之半途,马车的车轮损坏,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路可走无枝可依,所以恳请老人家可以出手相助呀。” “呱呱呱的说了一大堆,我是嘛也没听懂。” 男子还想要解释几句,就看到对面的老汉摆了摆手: “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呐,就是词儿多,听到老汉我脑瓜子疼,这样吧,我来了说,你听听对不对?” “你们是……去京城?” 老汉顿了一下,看向对面的男子。 后者连忙点头说道:“是,我是……” “好嘞好嘞,我再问,你们的马车坏了,打算怎么办呢?我老汉又不会修车……” 老汉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心里盘算着这个家伙也不是个什么大户人家,只有主仆两个,坐着的马车看样子也很旧了。 “这样吧,你们不是去京城吗?你们上我的车,前面再走个四五里地就到京城的城门了,你们到城里去找帮手吧。” “好好好,多谢老人家。” 男子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摆手招呼身上黑着脸不高兴的小五,让他把东西收拾一下,要紧的都搬到驴车上去。 “唉,等等等等……你们人可以做,但是车上的东西就不要搬嘞。我这个车上也是满满的,东西放不下。” 老汉见他们准备搬东西,连忙摆手呵斥道。 他身后的车上堆起高高的稻草垛,却是没有地方再放别的东西,其实就单纯坐两个人都有些挤。 “那……小五你留下来看着马车和行李,我坐老人家的车去京城,四五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之后我马上找人来接你。” 男子盘算了一下,他向自己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后者虽然不情愿,也只能勉强的点点头,说道: “好吧,我听大人的,您早去早回。” 小厮扶着男子踩上驴车后面的稻草,这时他才发现这稻草垛上居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用一顶斗笠遮面,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身上穿着的衣服有些奇怪,像是道袍的制式,却又是黑白两色的。 “坐稳了,驾!” 老汉一甩手中的小鞭子,毛驴应声向前走去,能够看得出来驴车很重,毛驴走到非常吃力。 这并不是男子上来之后才重的,而是之前就这么重。 小五目送自己的主人离开,转身去收拾因为马车倾侧而弄乱的东西,顺便检查一下马匹,看看马儿受伤的程度。 …… “诶,那个读书人……老汉听刚才那个小子喊你叫大人,你莫不是个当官嘞?” 老汉驱赶着驴车,也算是没话找话的问道。 “是的,我是在云州做官,现在去京城里述职。” 男子勉强坐稳了身形,他双手扶着稻草,听到老汉的询问,于是自谦的笑道。 “哦……这京城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官儿,俗话说宰相的门房七品官儿……诶,你是个几品呀?” 老汉回过头来看了男子一眼,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不是一个大官儿。那些当大官儿的,都是前呼后拥,身边乌泱乌泱的人。哪像面前这位,一点当官的气势都没有。 “我……” 男子被老汉无意的一句话噎得说不出来话,他脸色古怪的停顿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家刚刚说过宰相门房七品官,自己现在就说自己是七品县令,跟门房一个水平,这多丢人呐。 “咋着?你难不成是个大官?” 老汉笑着说道。 “不是,我是云州两河县的县令。” 男子摇摇头,他没说自己是几品,只说了自己的官职。 “县令……那就是县太爷了,在外边县太爷就不错了,可惜在京城这个地方,别说县太爷,就是什么皇亲国戚都是一抓一大把呀。” 老汉晃了晃手里的鞭子,可以是因为此地毕竟是山路,并不是官方修建的官道,所以难免道路崎岖,驴车行驶在布满碎石的道路上,也是左摇右晃的。 男子身形摇摆,一不小心扎进了稻草垛里面,挣扎的双手忽然摸到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好像是陶罐。 他扒开稻草一开,发现里面都是一坛子一坛子的酒,顿时心头一惊,愣在了当场。 今年因为蝗灾,朝廷四处筹集粮食,为了能够收集到更多的粮食,皇帝陛下颁布了禁酒令,不允许民间私自酿酒,就算买卖也必须从官方的酒铺。 禁酒令一出,非但没有征集到更多粮食,反而使得一些人开始伺机贩卖私酒,因为官方酒的价格高,而私酒便宜,所以是屡禁不止。 这一车的稻草里面要都是酒的话,那按照大齐律法,私自酿制贩卖酒者一律杖五十,囚三年,家产充公。 男子既然是一县的县令,自然熟读大齐律法,他有些纠结的坐在稻草垛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于公,他应该向城门口的兵丁举报此事。 于私,老汉对他也算是有救助之恩,他不能恩将仇报呀。 过了也许不到一个时辰,眼前已经出现了京城巍峨高大的城门,青石砖在太阳的余晖之中变成黑色。 从远处看,京城就像是一只爬伏着的黑色怪兽,大开的城门就是它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 男子一阵纠结,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恩情在私,却不能为了私情违反国家的法律,这是不应该的。 “哈——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一直睡觉就连剧烈颠簸都没有醒来的男子忽然坐了起来,他拿下挡在面前的斗笠,随口说了一句。 那是个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仙气的男子,他身上穿着的像是道袍,却是黑白两色的,不知道是哪个道观的道士。 “站住!下车检查。” 城门的兵丁拦下了他们。 男子刚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哑巴了,努力蠕动舌头却发不出来一个字的声音。 夏知蝉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驾! 远处传来一声娇喝,紧接着一匹高头大马驮着一袭红衣的女子从远处赶来,她在城门口勒住马儿。 腰间长刀的刀鞘上面还粘着没干透的血,马儿屁股上挂着两个黑色的布包裹,现在还从包裹的缝隙处不停的往外滴着鲜血。 “秦捕头,这是又抓贼回来了?” 门口的兵丁自然认识女子,他们小心翼翼的去打量女子的脸,却又不敢多看,旋即把头低下来。 女子生的确实美貌,两道细长的眉子就像刀一样,让她原本就白皙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英雄豪气。 她没有回答,反而是将目光投向驴车。 驴车上刚刚下来的夏知蝉站住了脚步,他先是露出一丝苦笑,然后才敢把目光投向女子。 他没有想到,自己回京城的第一天就遇见了她。 忽然一阵风刮起。 夏知蝉的目光没有移动,他看着长大的红衣女子,忽然又想起来当年初见时二人的模样。 这一年,蝉鸣而知夏至。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袭红衣秦采薇 “站住!” 红衣女子把自己的手放在刀柄上,然后快步走到驴车旁边,如秋水一般的眼眸只是略微扫视几眼: “你们是做什么的?”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偷偷欣赏女子美貌的兵丁们瞬间觉察出来不对劲,于是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剑,慢慢把驴车围了起来。 “哎呀,各位长官,小老儿是给城东的刘家店送稻草的,他们几天前在我这里买的,让我今天送过来。” 老汉被吓得不轻,幸好他还不至于语无伦次,一边努力解释着,一边从身上摸出来一些散碎银子,赔笑地递给周围的那些兵。 可是却没有人敢接,负责这座城门的统领不在,面前最大的官就是一个十夫长。 老汉既然敢做这种掉头的事情,自然是有自己的关系网,从这座城门过,也是因为看门的统领拿了好处,手下的十夫长也都拿过老汉的银子。 可是今天,十夫长一脸严肃地躲在兵丁后面,丝毫没有替老汉出头的打算,但是看到对方投过来求救的眼神,他也只能微微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如果换作往常,甚至只要是被别人撞见了此事,他也可以搬出来守城统领再塞些钱,这件事情也就算大事化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面前的这个红衣女子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自己现在要是上去打哈哈,没准她敢连自己一起都抓走了。 红衣女子名叫秦采薇,是京城县衙门里的一名捕快。 按理来说这个身份是比芝麻绿豆大不了多少的,应该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可是她不一样。 她上任的第一天,有个一品大员的花花公子见她生得美丽,起了轻薄之心,带着手下十几个人意图不轨。 没想到这女子武功高强,竟然将一众家丁都尽数打倒,然后甚至直接把那个花花公子抓进监狱里面,任凭谁求情都不放。 后来甚至那位大员都亲自求到京城的县令面前,可最终还是无动于衷。 这件事情还没有完,京城中又有好几位犯事的富家公子和皇亲国戚被女子抓进监狱,这件事情甚是都闹到了金銮殿上。 女子抓人根据的是大齐律法,所以那些家长也没有办法,有的给京城县令施压,有的则是跑到御前求恩赦,有的则是想尽办法要处理这红衣女子。 可事情发酵了半个月,最后的结果是那些人还关在大牢里,那些原本一个个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朝廷官员,也都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坊间开始流传一个似真似假的流言,说这位来历不明的红衣女子,其实是皇帝必须某位私生的公主。 这件事情根本无从查证,但是众臣还是从皇帝陛下视而不见的默认中嗅到一丝不以言表的味道。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京城里流传这么一句话——宁可得罪一品大员,也不要招惹红衣捕快。 眼前这个女子,凭借自己一手之力,把整个京城的肃清了一遍,原本那些嚣张跋扈的公子哥们,出门的时候都要夹着尾巴做人,看到女子的时候都像哈巴狗一样乖巧。 “你这车里藏着……酒?” 红衣女子把细眉一挑,她虽然刚刚走到驴车旁边,就凭借超人的嗅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虽然稻草堆积,大量的干草气味把酒香掩盖得很好,一般人很可能根本闻不到。 “不不不,可不敢藏酒……老汉我不会喝酒,不会喝酒……” 老汉额头上开始冒汗,他不知道为什么,被女子凌冽如刀的目光扫了一下就觉得心思大乱,甚至开始胡说八道。 红衣女子秦采薇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 她用刀鞘分开表面的稻草,在几个稻草垛上都捅了几下,最后把杂乱的稻草堆分开,左手从里面一掏。 单手提出来一小坛子酒。 “这这这……我我……” 老汉一下子吓得腿都软了,他不知道自己走这条路线偷偷运酒已经这么久了,怎么突然就遇到麻烦。 而且面前这个姑娘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往常就是遇见别人撞破,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把酒坛子拿出来,因为一旦把东西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件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十夫长看到之后,也是着急的有些跺脚,但是他旋即就悄悄把刀抽了出来,然后向老汉坐着的地方靠近。 既然事情瞒不住了,就必须在闹大之前把这个知道内情的老汉除掉,不然到时别说自己,就连统领都要跟着倒霉。 所有因为这件事情拿过好处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等会给老汉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逃跑,然后只要自己出手杀掉他,就能把一切事情都掐断,任凭秦捕头如何去查都是查不到自己身上来的。 对,就只能这样做。 十夫长想着,眼神里的杀气已经掩盖不住。 就在不远处被吓得瘫软在地上的老汉却是浑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却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的刀下。 可就在这个时候,十夫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对面从驴车上下来的黑白衣袍的男子忽然把目光投了过来,明明对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杀气,十夫长还是感觉自己浑身一麻,根本动弹不得。 “这坛酒是我的。” 夏知蝉走出来,他拍了拍腿软站不起来的老汉,然后绕到红衣女子的面前,指着对方手里的酒说道。 “我买来的。” “你买来的……” 秦采薇看着眼前的男子,恍惚间好像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心头一闪而过,但是当她想要抓住的时候,却已经消失不见。 她抿了嘴唇,用手中的长刀把其他的稻草垛也都一一打开,发现里面居然是空无一物。 难道所有的酒香都只来自于自己手中这一坛酒? “这车上只有这一坛酒……” 老汉听到之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车上的好酒都是他亲自装上去的,也是他亲自做的伪装,现在怎么可能只剩下一坛呢。 一旁坐顺风车的男子也很是诧异,他甚至不敢相信的走过去,亲自翻开了自己之前见到酒坛的稻草垛,不出意外的里面也都是稻草而已。 根本没有酒…… 秦采薇蹙着黛眉,明亮的凤眸从夏知蝉的身上转到驴车的稻草垛里面,然后又充满狐疑地转回到男子身上。 既然没有其他的证据,她就不能说这些人私自藏酒。毕竟只找到了一坛酒而已,根本不能以此为据抓捕这些人。 “看来是我错了……” 秦采薇本来想把自己手里的酒坛放下,却忽然心头一动,迈步走到夏知蝉的面前,亲自把酒坛递给了他。 “谢谢。” 夏知蝉接过酒坛,他望着已经容貌大变的女子,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怀念和追思。 而他的这种目光,在别人的眼中就是深情脉脉的注视。 像这种来自男子的迷恋注视,秦采薇每一天都不知道要见多少,她从一开始的烦恼到现在会直接的无视掉。 但是今天不同,面前男子的目光跟之前她见过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样,没有占用,没有欲望。 有的只是怀念的追忆和一抹淡淡的忧伤。 秦采薇握着刀柄的手渐渐用力攥紧,她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认识眼前的男子,是否在曾经见过他。 但是寻遍记忆,她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众人都很诧异,他们都见识过女子质问别人的样子,也见过她态度强硬的询问别人的名字,可是今天好像有所不同…… 她的口气格外的柔和。 “夏知蝉,蝉鸣而知夏至。”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收敛了自己此时的心情。他们二人确实小时候相识,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今二人的身份都有所改变,今后也许再无交集。 他也不必要再过多感慨,过去的故事虽然尘封在记忆里,但这并不代表着消失,而是另一种铭记。 人都是向前走到,即使回头看,也不过是为了追忆过去,然而如果就从此停留不前的话,就对不起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和事。 “夏知蝉……” 女子重复了一遍,她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男子,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于是只好当做刚才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再继续追问。 “放了他们吧,是我判断错了。” 秦采薇说完,直接转身回到自己的马匹旁边。 “走走走,赶紧走!” 兵丁们四散开来,十夫长心里松了一口气,于是连忙催促着老汉离开。 老汉躲躲闪闪的坐上驴车,然后拿鞭子用力一抽驴屁股,那头毛驴嘶叫一声,奋力向前奔去。 而夏知蝉也满怀感慨的进了京城,这是他从七岁离开此地之后。 第一次回来。 …… 秦采薇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心里总觉得还是有个解不开的疙瘩,但是苦思无果,只能催马进城。 她走在街道上,那些地痞流氓看到她回来之后,隔着老远就赶紧躲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这位姑奶奶给抓了进去。 就连那些官居极品的朝廷大员都拿她没有办法,自己这些小鱼小虾就不要去找死了。 秦采薇一路上心神不宁,她时不时的回头看,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些什么。 “秦捕头,你好呀。” 路旁两侧的小商小贩们有的就跟女子打招呼,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婆子甚是一路小跑的跟着马儿。 她笑得很是灿烂,比迎风开放的花朵都要灿烂。 “胖婶,您又有什么事儿啊?“ 秦采薇有些无奈,面对那些作奸犯科的恶人,她自然是横眉立目。但是面对这些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她是一点架子都不敢摆。 她直接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前进。 “哎呀,秦捕头呀,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呀,我请你到家里坐坐……” 胖婶是个寡妇,年轻的时候丈夫就因为意外死了,她自己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儿子拉扯大。她儿子还算争气,在点心铺里做伙计,如今已经做到了账房掌柜。 前些年,胖婶给自己儿子娶了一房妻子,女子算是个贤惠之人,样貌一般却身材极好,是个能够生儿子的样子。 但是突发意外,有一次这位胖家儿媳妇被京中的恶少强行脱进马车中侮辱,幸好那时秦捕头路过,才出手救了胖家儿媳妇,那个恶少因为侮辱妇女未遂,被杖一百,发配五百里充军。 从那之后,胖婶见了秦采薇是比亲生女儿还要亲,经常拉着对方到家里吃饭,还时不时的要给她做几件贴身的衣服。 长者赐不可辞,秦采薇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于是只能收下,之后再买些价值相当的礼品送过去。 “吃饭是可以的……” 秦采薇却顿了一下,眨巴几下眼睛看向一旁跟一面墙一样壮硕的胖婶说道: “可是我绝对不相亲!” 胖婶是个裁缝,在这附近十街九巷的就是她的手艺最巧,再加上她是女子,经常做一些女人家贴身的衣服,所以周围谁家有漂亮姑娘,她都是一清二楚的。 于是有时候也做媒婆的生意,经常为人家牵线搭桥,促成姻缘。 秦采薇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岁,在周边的人看来已经是个没出门的老姑娘了,不过她容貌非凡,倒是不缺提亲之人。 只可惜没人知道她家在哪,不然早就把门框踏破了。 那些有心一亲芳泽的男子们打听到胖婶跟秦采薇的关系好,于是纷纷到胖家求着胖婶给他们说媒。 “哎呀,你看看你,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这个年纪也该找个男人托付终身了……” 二十岁,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确实算得上老姑娘。女子一般十六岁及笄后就可以成亲了,如果成亲再早一些,二十岁的时候都可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您怎么不看看您找到都是些什么人,之前是刘家当铺的儿子,再之前是陈家酒楼的少东家,还有那回不认识字还硬说自己是赶考的秀才的……” 秦采薇叹了口气,真的不是她眼界高,实在是胖婶介绍过来的这些男子没有一个中用的,都是一些绣花枕头。 “这次不一样了……” 胖婶圆滚滚的脸上肥肉乱颤,她开心的拉着秦采薇的手,一脸骄傲的说道: “这次是礼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儿子,人家可是品行端正,喜好诗词的,如今已经是秀才,明年说不定就高中举人了……” “李侍郎家的儿子,大儿子还是二儿子呀?” 秦采薇随口问道。 她这一松口,就表示有希望。胖婶喜出望外的连忙说道: “是二儿子,大儿子去年成亲了,听说娶得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子,性情温顺,容易相处。” “二儿子……呵呵,他呀。” 秦采薇发出几声轻笑,可看她的样子并不开心,反而一脸的不屑: “我昨天刚把他关进牢里。”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街道没变,但是两边的铺子变了……” 夏知蝉进城之后,就像是一道孤魂野鬼一样,凭着记忆里的本能往城西走去。 穿过好几条街道,曾经熟悉的店铺已经看不到几家了。 直到看见街拐角的一家点心铺。 曾经落灰的记忆又浮现出来,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店铺里走去,看着造型熟悉却崭新的盒子,里面的糕点花花绿绿的,各种颜色都有。 “客官,您要点什么?” 夏知蝉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到迎出来的店家身上,曾经那个弓着背笑眯眯的中年汉子,跟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重叠在一起。 二人的年纪不同,但是眉眼相似。 “店家,有荷花饼吗?” 听到“荷花饼”三个字之后,年轻的店主人明显一愣,然后连忙赔笑地说道: “这位客官呀,现在还不到荷花开放的日子,所以没有荷花饼,您要不换点别的?” “没有?” 夏知蝉更是诧异,他怎么记得,小时候只要是母亲派人来买,一年四季什么时候都是有的。 “是啊,这荷花六月才开花,一般来说七月的荷花做糕点最好。您要是真的想要,那就只好等两个月了……” 店家娓娓道来,他们家祖传做糕点的,这间店铺从他爷爷当年开始一直传到他的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人了。 “我怎么……怎么听说以前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荷花饼的。” 夏知蝉记得很清楚,母亲最爱这一家的荷花饼,所以每一个月都要买一些,那种味道他记得很清楚。 “以前……“ 店家被夏知蝉的问话搞得也有一些疑惑,他努力回忆,突然童年记忆的一段模糊过往闯入他的脑海里面。 “我记得父亲说过,当初有那么几年,我家是可以一年四季做荷花饼的。那是因为在这条街的后面,有个大宅院是吴府。” “那个吴府是吴将军的府邸,他的夫人是江南人,最喜欢带有江南味道的荷花饼。吴将军就特意花了钱,让我们一年四季做荷花饼。” “取七月的荷花,将其晒干后藏在地窖里面,这样要用的时候只需要泡水即可,味道会比新鲜做的差一些,不过这样就能一年四季做出荷花饼了。” 夏知蝉站在原地,他听见店家所说之后,就那么呆呆地一直站着。原来直到现在,他也不了解那个男人,那个他应该叫做父亲的男人…… “客官,您……” 店家觉得很奇怪,这件事情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当时应该还很小,对此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现在却能把一点一滴的事情都尽数回想起来。 “没事,听一个朋友提起过,觉得有些好奇,所以过来问问而已。” 夏知蝉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店家眼中。 …… 吴府。 面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大门,门前原本有两座比人还高的石狮子,如今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剩下重新粉刷过的墙面和换新的大门。 上面的匾额还是吴府两个字,是不过曾经那副是先帝御笔亲书的,现在这幅却是别人的手笔。 也许是缘分,这座宅邸的新主人居然还是姓吴,只不过他不是什么面相凶狠的将军,而是士族出身的吏部侍郎。 “小姐,不可以的!” “放开我,你要造反呀,一个丫鬟也敢拦着我!” 也许是夏知蝉现在耳力极好的原因,他还只是站在门外,就能够听到门里面的动静,除了女子的交谈声外就是拉拉扯扯的脚步声。 不多时,大门一旁的侧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衣下人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瞪着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眸,原本白皙的小脸上居然还特意地抹了一些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样子。 女子虽然做男子打扮,奈何身材太好,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把她当做一个男子来看待的。 很快从侧门里又挤出来一个身材消瘦的丫鬟,她看到女子还没走,连忙上去用力扯住对方的胳膊。 “小姐,你不能私自出去,要是让老爷知道了,一准打断你的腿。” “放开我,翠花!” 女子用力扯着自己的胳膊,二人就在侧门前开始了新一轮的拉扯,她一边拽自己的胳膊,一边推搡丫鬟: “我又不是去私会野男人,他是我定了亲的男人,我为什么不能去见他……” “小姐呀,您可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千金小姐呀!你怎么可以干出私会男子的苟且之事呢,你这让老爷的脸往哪里搁呀……” 丫鬟身材瘦小,只能用双手死命抱着自家小姐的一条胳膊,就是不允许对方偷偷离开。 “你这个死丫头,管闲事都管到我头上来了……我爹他干嘛打死我,这件婚事还是他做主定下来的呢。” 女子挣脱不开丫鬟的束缚,干脆仗着自己的力气,强行拖着她往前走去,而二人前行不远就是站立不语的夏知蝉。 “喂,你是干嘛的?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不走……” 女子是个泼辣的性格,她看到孤身一人的夏知蝉,非但没有刻意躲避,反而大大咧咧地冲了过来,娇声质问道。 “我……我……” 夏知蝉沉吟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问道: “我想要去京城里的官方驿站,可是却走错了路……” “官方驿站……你是个当官的?看着不像呀,倒像是个坑蒙拐骗的道士。” 女子把白眼一翻,朝着东边的方向指了指: “你走错了,官方驿站在城东,这里是城西。” “哦……多谢。” 夏知蝉道了声谢,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家,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既然如此也就不要执着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也许是十几年来重新踏上故土,夏知蝉今天的心绪波动比任何一天都要猛烈。他的理智就像是独自飘荡在波涛汹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只能任由情感的巨浪把自己吹走。 “是个不认路的怪人……” 女子嘟囔一句,她趁着丫鬟翠花的不注意,瞬间抽出自己的手臂,然后是头也不回地朝远处奔去。 “小姐……” 丫鬟的叫喊声中都出现了颤音,她看着自家小姐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能咬着牙努力追了过去。 主仆二人就这么一追一逃,跑了不知道几条街,幸好女子的速度不快,丫鬟也就没有跟丢。 二人转过一个巷口。 女子忽然停了下来,那丫鬟才气喘呼呼地跑到她的旁边,后者想要张嘴,但还没有说就女子把嘴巴堵上。 “嘘——你看那边。” …… 京城县衙门前。 “哎呀,这次多谢郭兄出手相助,真是多谢了多谢了。” 之前跟夏知蝉同坐一辆驴车的男子是连忙的拱手称谢。 “不必不必,梁贤弟,你我是同科的进士,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 亲自把男子送出来的人居然是身穿官服的郭自达(忘了郭自达是谁的,去看看最开始的那几章)。 “郭兄呀,虽然说你我是同科的进士。可小弟我如今还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而兄台却不一样了,虽说还是县令,却是天下第一县——京县县令。” 被叫做梁贤弟的男子本名叫做梁先行。他跟郭自达是同一年考试,同一年中举,同一年赴任县令。如今一个已经位居五品,京县县令;一个却还是不过七品的两河县县令。 可以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呀。 “贤弟这是挖苦我呢。” 郭自达掸了掸身上的官袍,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个京县县令太难做了,在这座四九城里,五品也算官?到处都是皇亲国戚,高官子弟,我是投鼠忌器,无可奈何呀。” “再说了,贤弟的所作所为我也有所耳闻。别的不多说,就单拿蝗虫一件事情来说,你就是一等一的人物……” 郭自达拍了拍梁先行的肩膀,后者在听到“蝗虫”二字之后忽然脸色一变,不过他很快压下心里的不适感。 “郭兄,我先告辞了,如果有事……请来官方驿站寻我吧。” 梁先行拱手就想要走,但是郭自达却突然喊住了对方,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然后才说道: “梁贤弟,不如住到我家去吧。” “不必不必,太过打扰……” 正在梁先行推辞的时候,一袭红衣的秦采薇牵着马匹走了过来。 “郭大人,之前逃窜的两名盗匪已经被我正法,现将首级带回。” 秦采薇是衙门里的一名捕快,从上下级的关系来说,她是归郭自达手下的班头管理的。但是这个姑娘来历不明,手段狠辣。别说班头,就连郭自达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好,你辛苦了,把首级交给张班头就休息去吧。” 郭自达点点头,不管对方的来历如何,至少并不是傲慢之人,对于他这么名义上的上官还算尊重,所以他也就不去管她。 秦采薇拱手行礼,然后牵着马匹往衙门的后堂走去。 郭自达望着她英姿飒爽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无奈。 “郭兄!” 回过头,却发现梁先行并没有选择离开,反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红衣女子离去的方向: “我有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请郭兄成全!” 郭自达心有所感,暗自叹息,但是他又不能直接驳对方的面子,所以只能顺着对方的话题问道: “不知道是何事?” “这……小弟……小弟至今孤身一人,刚才见那位姑娘……” 梁先行期期艾艾地说道。 其实他还没有开口,郭自达心里就猜出来七七八八,等到对方一开口,他心里就已经是十分的确定。 唉,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子。 郭自达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贤弟,你刚来京城所以不知道。在这座城里面有一句脍炙人口的童谣,叫‘宁惹一品郎,不惹红衣娘’。” 他说着,反手指向女子消失的方向: “她就是童谣里的红衣娘。” “此童谣乃是何意?” 梁先行心头怦怦直跳,他之前在城门时见到过秦采薇一面,当时就被女子的美貌所折服。然后又过了短短半个时辰,居然再次见到对方。 他心里自以为这就是缘分,甚是都开始盘算自己什么时候上门提亲比较好了。 她不过一个捕快,连官都不算,最多是个小吏。 而他则不同,他梁先行怎么说也是一个堂堂的七品县令,而且这次进京说不定还会往上升官呢。 一个县令配一个捕快……绰绰有余了。 “就是说去招惹一品的官员,也不要去惹这个红衣女子!” 郭自达看到梁先行脸上已经出现得意的神色,他心里是叹息不断,但是又不能直接说你别妄想了,所以在不停地措辞。 “贤弟呀。就在一个月前,宁国公的小儿子在京城纵马行凶,撞伤了十几名路人,其中还有一名孕妇,胎儿因为流产而死。” 郭自达忽然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也不去看梁先行的脸色,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当时就是秦捕头处理的这个案件,因为有多人见证,事实清楚。她当天就去了宁国公的府上,把小公爷抓了回来。” 伸手指了一下县衙,他其实想指的是县衙后面的牢房: “到现在还关在牢里,这个案件正在审理,按律可能要杖一百,刺配三千里。” 郭自达说完才看到震惊的梁先行,他目光直直地盯在对方脸上,一字一句就像是一把大锤一样敲击在对方心头上: “你觉得胆敢得罪国公还可以全身而退的人,会是什么来历?” 梁先行的脸瞬间白如宣纸,他嘴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抿着嘴唇。 他现在的脑海被突如其来的故事冲击,原本的欣喜、自鸣得意、对于美色的贪恋,都瞬间被一击而碎,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贤弟呀,我说句交浅言深的话……” 郭自达再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人可以有梦想,但是不要妄想。” 人可以有梦想,但是不要妄想。这句话很有意思,以至于梁先行都忘记自己是如何跟郭自达告辞的,如何一步一步离开的。 郭自达望着梁先行僵硬且木讷的背影,又是无奈地叹息了一下,这件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如此打击一个人的积极性,让他都有点被吓呆了。 “郭自达!” 还没等他可以松一口气,就听到一声充满怒气的娇喝。 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穿着下人服饰的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巷子里面窜了出去,她冲着正准备回县衙去的男子喊道。 “小姐!” 丫鬟叫了一声,也跟着从巷子里跑了出去。 郭自达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面,他回过头去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站在台阶下面叉着腰像只好斗母鸡的女子。 “你……” 说实话他没认出来这位吴家小姐,二人虽然已经定亲,但是也只是见过一面,而且他回京才不过短短两个月,每天被各种事情忙的焦头烂额的,根本没时间去吴家上拜访。 “小姐……” 丫鬟跑过来,一把拉着自己家小姐,先要把对方扯走,可是却因为力气不够而做不到。 “你是吴家的丫鬟……翠花,是吧?” 郭自达是先认出来这个丫鬟的身份,才借此推测出面前黑衣女子到底是谁的。他顿时瞪大眼睛,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语气中难免带着责怪和质问的说道: “吴淑婉……你怎么这样打扮的跑出来了。” 淑婉,多好听的名字呀。应在女子的身上,是希望她可以贤淑温婉,将来在家里相夫教子,做个幸福的女子。 可惜……这位姑娘姓吴。 既然“无”淑婉,自然是彪悍泼辣,如此直爽的性子了。 从侧方面来说,这个名字取得倒也贴切。 “我怎么了,我穿成这个样子我乐意,你是谁呀?凭什么管我!” 吴家小姐充满委屈的怒骂几句之后转身就想要走,她之前所想要跟郭自达所说的话早就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胸口不停有情绪在翻腾,让她的眼睛居然微微湿润,心里面更像是打翻了调理瓶一样五味杂陈。 “站住!” 郭自达从台阶上直接跳下来,他追到要走的女子身旁,用手扯住了对方的衣袖: “你这是做什么呀……” 一旁的丫鬟连忙替自己小姐把心里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郭大人,你在京城两个月了,都没有去吴家府上拜会。小姐知道你忙,才刻意乔装来见你……你倒好,一上来就说小姐的不是。” “哼!” 随着丫鬟说完,吴淑婉冷冷的哼了一声,然后用力的想要抢过被攥在郭自达手里的衣袖一角。 “可是我在回京的时候,去府上拜会过吴大人了……” 郭自达虽然是将门出身,却极其懂礼貌,既然他与吴淑婉定了亲,吴大人自然就是他未来的岳父,所以肯定会上门去拜访的。 丫鬟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句话,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背对着二人的自家小姐。 “你拜会了吴大人……可没有拜会吴小姐……” 吴淑婉见到他死抓着自己的衣袖不放,莫名心里的怒火就少了几分,听到他给自己辩解,于是撅着嘴巴回答道。 这话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女子话里话外的都是嫌弃自己没去找她,所以才特意乔装改扮前来见面,甚至是大发脾气。 这点倒是……有点可爱。 郭自达忍不住莞尔一笑,幸好现在女子是背对着他,不然看到他脸上的笑意故意又会大发雷霆。 “好吧,是我错了,是我疏忽了。” 男人嘛,在女人生气的时候首先认错是可以的。郭自达也不是小肚鸡肠爱算计的人,他很大方的承认自己的错误,让女子心头的火气又消了几分。 吴淑婉反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这一下顺便把脸上刻意涂抹的尘土也一起擦去,就像是蒙尘的宝珠忽然又焕发出来光辉。 “你知错了?” 她抿着嘴角,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 “知错知错,我不但错,而且是大错特错……但是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做错了,总要给个机会改正吧。” 郭自达看着就连挣扎几下的动作都不做了的女子,心里知道对方大概是气消了,在听到对方的发问之后,连忙回答道。 “好吧,你打算怎么改?” 女子反问道。 “呃,五日之后我休沐,到时候一定登门去拜访吴小姐……” 郭自达挠了挠脸颊,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哼……” 这一声哼不像之前那几次充满了委屈和怒气,柔柔软软的好像在撒娇一样。 “我家小姐最喜欢巧手坊的核桃酥!” 一旁的小丫鬟看着气氛缓和的二人,连忙笑着说道。 不等吴淑婉反驳,就听见郭自达豪气干云的说道: “好,到时候我一定拿着两大盒核桃酥,亲自上门去给吴小姐赔罪……只是希望到时候吴小姐不要让我吃闭门羹。” 他说完想要看了看女子的反应,奈何吴淑婉一直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于是他捏着女子衣角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哄孩子一样的问道: “好不好呀?” “哼……” 女子努力克制自己嘴角的笑意,把自己的衣角从对方的手里面抽回来,然后还是淡淡的一个鼻音。 这次郭自达听了出来,这分明就是同意的回答。 就在这时,对面的女子忽然转过身来,两道灵动的眸子落到郭自达微笑的脸色。 “这次看你态度诚恳,就放你一马……要是胆敢还有下次,我就打断你的腿!” 郭自达有些呆住了,他见过女子一面,当时距离太远,二人也只是匆匆叫交谈几句就分开了,以至于他并没有太注意女子的样貌。 刚才在台阶上,他看到的是刻意自污过的吴淑婉,所以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可是这突然的一回眸。 就像是原本灰色的四季有了颜色,静止的水开始奔腾,万物在这一刻于男子的面前苏醒。 他被她的美迷住了。 男子听到她说的话,也只是下意识磕磕绊绊的说道: “好,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嘻嘻,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 女子弯着如月亮的眉,她的眼眸就还好像是月华汇聚后凝结出来的一汪池水,有着波光粼粼的律动。 “你的眼圈黑黑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跟吴恒毅那个王八蛋从青楼里回来时的样子一样。” “咳咳咳,小姐你在胡说什么呀!” 这话说的,一旁的丫鬟都听不下来,她连忙咳嗽打断自家小姐的话。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乱说。 吴恒毅,是吴淑婉的弟弟,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小儿子。 “你要注意休息……” 郭自达听了心里暖暖的,父亲去世的早,他很早就当家主事,很多时候劳累就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如今见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如此关心自己,总觉得从心底里又涌出来一股力量,注入到他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让他重新恢复精神。 “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郭自达抬头看了看天色,马上天就要黑了,这也意味着马上就要宵禁了,必须赶在宵禁之前让吴淑婉她们回家去。 “好了,快要宵禁了,你们抓紧时间回家去吧。” 吴淑婉一皱眉头,她才刚刚跟心上人说了几句话,对方居然又要赶她走,就这么嫌弃她吗? “宵禁了就不好回家了,到时候吴大人会生气,吴夫人也会着急的……” 郭自达看着不舍的女子,依旧是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 “我既然答应了去拜会吴小姐,不会食言的……五天后见。” “嗯。” 吴淑婉虽然不舍,但是知道自己未婚夫说的是对的,要是自己宵禁了还不回家,到时候爹娘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一旁的丫鬟翠花看着自家小姐难舍情郎的样子,忍不住掩嘴偷笑。 “翠花,赶紧带你家小姐回去。” 郭自达看着女子不远离去的样子,只能命令丫鬟把她拖回去。 “知道了,姑爷!” 这一声“姑爷”叫的真是脆生生的,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吴淑婉都有些脸红,忍不住伸手拍了小丫鬟一下。 二人嬉笑打闹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虽然不算是一步三回头,也是十几步就回一次头。 郭自达一直站在京城衙门前,目送着这一对主仆远去,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背影为止。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的说道: “能娶到如此一位娘子,携手共度余生,这是郭某三生有幸呀。”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人心隔肚皮 黑色的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而街道两侧的店铺则是早早地就挂上了照明用的灯笼。 大齐的首都京城,自然是极其富贵繁华之所。 就与京城驿站只有几步之遥的春风楼里更是燕语莺声不断,伴随着丝竹的演乐之音,充满了奢靡之气。 此地多是一些达官显贵的子弟回来,而且是很可能三五天都待在这销金窟里面,直到钱包空了身子也空了,才舍得离开。 京城里分二十四坊,其中就数这座龙门坊最为热闹,那些青楼楚馆是一间挨着一间,其中的美女从江南的小家碧玉到西北的飒爽女子都是有的,甚是其中的两家店里的姑娘是西域贩卖过来的异人,都是金发碧眼的妖精模样。 这里是纸醉金迷的地方,而之所以被称之为龙门坊,是因为此地经常出现状元之才。 并不是说状元出生在这里,而是大齐每三年才能选出来的头名状元,到时候需要有官员亲自前来传达旨意,然后再带头给状元郎贺喜。 而十个状元郎里,有九个都是在这龙门坊的青楼里接受的旨意。 龙门坊旁边就是藏才坊,这里一般是外来入京的举子们带着的地方。但是这些举子来时大多因为需要长时间居住而携带巨款,一下子来到繁华奢靡的京城,他们很快就沉迷于温柔乡里。 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既然连古代的先贤圣人都躲不过,那气血正盛的少年举子们,自然也都躲不过这一劫了。 不过大齐的律令规定,在职官员不得狎妓。 那些举子也就只能趁着自己还没有官职的时候好好放肆一把,全身心地投入到温柔乡中。 虽然做官之后不能出入青楼,但是大齐却不禁止在家中蓄养歌姬和舞姬,甚至是有好多自视风流的朝廷官员,会在私底下互送歌姬以示友好。 虽说只是歌姬和舞姬,可都是卖身入府的,所以其实身份还不如小妾,最多算是可以随时发泄欲望的奴婢。 这座京城的驿站既然设在这么一个地方,倒是真的有些觉得耐人寻味了。 “你好,给我开一个房间……” 能够居住在驿站里面的,都必须是朝廷在职的官员,而且还需要持有官凭路引。因为你既然来住驿站,就说明不是本地的官,需要有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才行。 本来坐在驿站大堂里打瞌睡的驿卒听到声音才忽然惊醒地抬起头,他揉了揉眼睛,都没有看清来人就连忙说道: “请大人出示官凭……” 梁先行把自己贴身携带的官凭拿了出去,放在驿卒面前的桌子上面。 他迎着夜风走了半个时辰,心里面的落差也被慢慢填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内心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唉……也许确实是被对方的美色所迷惑了吧。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一旦你控制不住,这把刀就会落下来狠狠给自己一刀。 这样想来,他还是感谢郭自达的。对方虽然用言语打击了自己,却也避免了自己掉进美色的陷阱里面,最后导致作茧自缚。 其实这也不能怪梁先行好色,他本身出身寒门,家教很严,从小到大根本没有出入过青楼楚馆,更是没有心仪的女子…… 问题是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在遇见一个美貌女子时怎么可能不往那方面想呢。 唉…… “云州两河县县令……七品?” 驿卒暗自撇了撇嘴,在这里天子脚下繁华帝都,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还不如大官人家里的一条狗有身份呢。 别看他只不过是个服侍别人的小吏,可依旧是长着一双谄上辱下的狗眼,对于梁先行这种低阶官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位大人……您需要的房间我们这里没有了,您看您要不委屈一下,先屈尊住在客栈里?” 偌大一个驿站,怎么可能连一间让梁先行居住的房间都没有,驿卒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单纯地想要把他赶走而已。 “这……难道连一间房都没有了?” 梁先行自然是不信的,他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对于驿站没有空余房间表示诧异。 “这个……您不知道,最近几个月,皇帝陛下好像招了不少人进京,这客房确实住满了。” 驿卒看着梁先行迟疑的样子,就知道对方不肯轻易离开,于是眼珠一转就是计上心来。 他皱着眉头,用很迟疑的表情说道: “其实驿站后面有几个独立的庭院,那都是给外地三品的大员们准备的,按理来说您没有资格入住。” 梁先行点点头,他虽然是官,却是七品县令,单独的庭院他确实没有资格入住。 “那四个院子里如今有两个院子住了人,我去帮您问一问,看看那两位大人能不能让一间客房出来给您。” 三品的官员,进京自然不可能跟梁先行一样只有主仆二人,他可能带着家眷仆人,所以独立小院中的房间还不算少。 “如此便多谢了。” 梁先行冲着驿卒满怀感激地拱手说道。 “大人不必客气,请在此地稍后片刻……” 驿卒拿着梁先行的官凭,转身往后面走去,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去独立的小院,甚是都没有往哪个方向走。 开玩笑,他一个没品的驿卒,敢跑到三品大员面前去讨要客房,他是活腻了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呀…… 他直接回到自己的小屋,看到桌上还有中午剩下的半壶酒,就张嘴给自己灌了几口。 把梁先行的官凭随手丢在桌子上。 中午他买了一只烧鸡,虽然肉已经啃了干净,但是骨头却还堆在桌子上面没有收拾,桌面上也有一层层厚厚的油泥。 梁先行的官凭就沾上了些许油渍。 “踏马的,你踏马的一个七品小官干什么跑到京城里来,还踏马的非要住驿站……真是驴不知脸长!” 驿卒暗骂几声,他甚是还转头啐了一口。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求老子办事连点好处都不给,怎么着?老子是你亲爹呀,踏马得替你鞍前马后……” 呸! 一口唾沫飞出,正好落在官凭上面。 …… 就在梁先行等待的时候,驿站的大门被人推开,然后他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跟他一起搭乘驴车的奇服男子,他当时在城门口跟红衣女子对峙,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叫……夏知蝉。 他感到意外地挑了下眉毛,然后冲着刚刚进来的夏知蝉说道: “阁下没有走错地方吧,此地是官方驿站,只接待朝廷的官员。” 梁先行这话没有毛病,但是人家一进门就说这种话,就充满了排挤和轻视的意味。 当然他的本心并非如此,而是先要提醒对方一下而已。 “我知道。” 夏知蝉点点头,他饶有兴致的看了梁先行几眼,后者被他注视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头不再看他。 “驿卒何在?” 大堂之后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却没有驿卒出来招待二人。其实是因为此时已经入夜,这种时候一般就不会有进驿站投宿的人了,毕竟京城的城门天不黑就会关闭。 “驿卒……到后面去了。” 梁先行看着询问驿卒下落的夏知蝉,忽然觉得对方既然如此气定神闲,应该不是孟浪之人。 可此地确实只有官员可以居住…… “咳……敢问阁下,莫非是我大齐在职的官员?” 梁先行咳嗽一声,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神情,对方如果真的是官员的话,八成官职比自己高,所以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多少有些失礼,于是想要攀谈几句缓解气氛。 “算是吧。” 夏知蝉笑着回答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 梁先行皱着眉头,对方模棱两可的回答真的让他摸不到头脑,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沉吟了半晌,才一拱手对夏知蝉施礼道: “在下是云州两河县县令梁先行,是奉旨入京述职的。” 他想得很简单,既然我大大方方地报了名号,对方自然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只要对方说了官职,他就能推测对方的身份。 可惜梁先行的这点小九九,根本不能瞒过夏知蝉的眼睛。 “哦……” 他只是说了一个哦字,梁先行悄悄伸长耳朵,打算听清楚夏知蝉之后报出来的官职是什么,可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报官职。 “云州两河县县令……你的官凭何在?” 夏知蝉这招叫反客为主,直接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根本不给对方试探的机会。 “呃,官凭……官凭被驿卒拿去了。” 梁先行是真的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反问自己,而且口气十分强硬,言语间好像有质问和责怪的意思。 “可惜呀,好好一张官凭……现在又是唾沫又是油渍。” 夏知蝉莫名其妙的感叹一句,他也不再看梁先行,反而是伸手在柜台的桌子上面开始敲击。 咚咚咚…… 声音好像不是很大,却能穿过后院进到房间的驿卒耳朵里面。 “是谁在敲门?” 驿卒本来还打算多耗费一些时间,然后再去跟梁先行说,后院居住的大人没有客房提供,只能让梁先行自己去想办法。 现在忽然听到敲击的声音,他于是推开门走了出来。 来到大堂,看到除了梁先行之外,居然又多了一个人,但是这个人的打扮非常奇怪,身上的衣服怎么是黑白两色的。 “你又是干什么的,干嘛敲桌子?” 驿卒有些不耐烦了。玛德,要不是今天这两个家伙在这里捣乱,他早就关了大门睡觉去了,现在怎么可能还在这里跟他们扯皮。 “驿卒,怎么样?可否让出一间客房给我……” 梁先行则是有些焦急的问道。 驿卒忍住先要翻白眼的心情,把沾满油渍和唾沫的官凭拿了出来,恭恭敬敬的放回到桌子上面。 然后就开始了他不亚于舞台戏子的表演,脸上露出委屈又难过的表情,两只眼睛用力往外挤着眼泪。 “我去找那些大人说,可是他们却哈哈大笑,说什么‘七品算个狗屁的官’,‘他不如老子的下人身份高’等等如此这类侮辱的话语。” 梁先行先是愤怒,然后又想到自己位卑言轻,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却是跟一只蝼蚁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能压制住心头的悲愤,把官凭拿在手中,把上面的污渍勉强擦去。唾沫还好说,可是油渍就没有那么容易去除了。 “等将来……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把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官通通扳倒!” 驿卒也是悲愤交加的点点头,可是他此时心里早就乐开来花,听到梁先行的豪言壮志,也是暗自嘲笑对方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凭他一个七品县令,想要能够扳倒三品的大员,做白日梦去吧,下辈子都不可能! 夏知蝉则是笑而不语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梁先行感叹一阵后,把自己已经弄脏的官凭收回,然后一边叹息着一边朝大门口走去。 “且慢。” 夏知蝉则是制止住了梁先行,对方虽然是个有些迂腐的书呆子,但是却算得上一个好官,他自然打算帮帮对方。 “驿卒,去把你们驿丞叫来。” “你算个什么……” 驿卒差点就破口大骂,但是当他看到夏知蝉从怀里掏出来的灵官金印后就像是见到鬼一样被吓呆在原地。 “快去。” 夏知蝉重复了一遍,因为梁先行现在已经退到门口处,他只能看到夏知蝉的背影和对方掏东西的动作,却没办法看到灵官金印。 “是!大人!” 驿卒几乎是喊叫着回应道。 可他没有去驿卒平时居住的后院,而是出门往春风楼的方向跑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秦家夜话(上) “大人,卑职是……卑职是驿丞。” 面前这个衣衫不整的卑微男子,脸上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脂粉印,背后的腰带上也挂着一条花花绿绿的丝巾。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躬身行礼。 夏知蝉还没有说话,只见对方在低腰的时候,居然从袖口里面掉出来一方手帕,上面还绣着抱在一起的赤裸小人…… 这……夏知蝉是真的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的不堪,看驿卒出去的方向和这位驿丞的种种表现里来看,对方居然在青楼里面眠花宿柳。 驿丞,按制来说好像是八品的小官。 既然有官职,那他去狎妓可就违反了大齐的律法,估计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被人抓包,而是对方还是个他根本惹不起的人。 驿丞看到地上掉出来的方帕,原本就被吓白的脸上更是变得如死灰一般,行礼行到一半就僵在原地。 “驿丞好雅致呀……呵呵。” 以夏知蝉的眼神和记忆速度,在那张方帕没有落下来之前,他就已经看清楚了上面描绘的不堪入目的画面。 好像还不止两个人……这个驿丞玩得还挺花。 听见夏知蝉的冷笑,原本就哆嗦的驿丞干脆腿脚一软跌坐到地上,他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因为被春风楼的女子弄得腿软了,也许二者兼有。 “大人,请听我解释……我……” 他倒是想要狡辩,但是磕磕巴巴地说了好几句,还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按照大齐律法,官员狎妓者杖八十……明天去京城衙门里领罚。” 夏知蝉忽然笑了,但是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笑意,他眯起目光落到对方的头顶上面: “要是敢少了一棍,我保证你会更难受。” “是,多谢大人饶命。” 驿丞一想到自己要是受满八十下棍杖之后,就觉得至少三个月自己是下不了床了,不是在春风楼下不了床,而是疼得下不了床。 其实这种杖罚是能够有办法偷奸耍滑的,比如说买通衙役,在实施刑罚的时候可以留手,虽然也是八十下,打得皮开肉绽,但很快就会愈合的。 要是换作他人,驿丞是敢偷奸耍滑的。但是面前这个大人是灵官呀,是传说中跟佛道齐名的修仙门派,人家是真正的修仙之人。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那就是真正的神仙。 “行了,给我收拾出一个院子来,我可能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 听到这句话,驿丞是又惊又喜。自己平时服侍那些三品大员,人家随手给的好处都能让他乐上好几个月;而面前的人可是神仙,人家随手给的东西会是什么…… 灵官呀,那可是大齐官方认定的神仙。 可是如今自己一出场,就给了灵官大人一个不好的印象,对方万一记在心里,自己恐怕连死都不成。 “驿站后面有梅兰竹菊四个小院,如今正好梅院是空的,请大人移步。” 夏知蝉点点头,然后看向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梁先行,笑着说道: “梁兄,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的隔壁吧。” “呃……好。” 梁先行木讷地点点头。 …… “吁——” 秦采薇跳下马鞍,她脚步轻盈得像是一只狸猫,走在京城郊外的崎岖山路上。随着夕阳西斜,火红的晚霞和女子的红衣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幅碧血丹心的画卷。 她走了大概几里山路,然后转过一个不大的土坡就看到了一座完全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房子,屋顶上面盖着的是茅草,而且周围用长短不一的树枝围了一圈篱笆。 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但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地方,京城中被她得罪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却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也查不到。 郊外的山林,僻静的小屋。 不只是一次有人派遣高手追踪秦采薇,要知道那些达官显贵的门下总是有替他做污秽之事的人,那些为了钱和势,甘愿委身做奴。 可是那些企图跟踪她的武林高手,却都是一去不复返,任何追踪的人最后都会失去下落,不知生死。就好像是这片山林存在着什么穷凶极恶的山林野兽一样,把那些武功高强之辈都一口一个地啃食了,连一片尸骨残骸都没有留下。 当然秦采薇是最清楚的,这里方圆根本没有任何野兽。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长着尖牙利爪的动物,倒是也有一只…… “汪!” 农家小院的木门前,土黄色的小狗看到女子走过来的身影,高兴的从地上蹦起来,不停地摇晃着尾巴,像是在欢迎女孩回家。 “小黄,过来。” 小狗汪汪两声,它吐着舌头,脚步轻快的奔跑到女子的脚边,然后不停地绕着她打转。 “乖乖乖——” 女子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来如此温柔的表情,她蹲下身子,用手掌不停地抚摸着黄色土狗的小脑袋。 一旁的马儿呼地打了个响鼻,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气把地上的黄土吹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看到自己的主人跟其他动物玩耍,所以心里有些生气才这么做的。 吱呀—— 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然后有一个荆钗布裙打扮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跟小狗嬉戏的女儿。 她的面容跟秦采薇很相像,只是岁月稍微在这张脸上留下来几道浅浅的皱纹。比起英姿飒爽的女儿,她眉眼中没有了锐利的英气,多了些许柴米油盐堆积出来的平淡柔和。 “娘。” 秦采薇连忙站起来,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别看她在外面威风堂堂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可是在自家老娘的面前,就表现得像是见到猫的老鼠一样。 她的武功很高……都是她娘教的。 有关于她娘的过去,还有为什么身负这么厉害的武功却要隐居在这里等等之类的这些问题,秦采薇都曾经旁敲侧击的发问过,但是她娘没有给出回答。 在模糊的记忆里,她很小的时候是在京城里面居住的,而是住的地方还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她当时调皮地乱跑,可就是跑不出去。可是跟这些有关的记忆由于时间实在是太久远,她记得不大清楚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秦母目光一扫,即使现在已经临近黄昏,周围的光线很昏暗,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女儿刀鞘上的血,通过曾经多年杀人的经验,她可以毫不费力的判断出,那是人血干涸后的痕迹。 一模一样的凤眸落到秦采薇脸上,上下打量一番,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无事之后,眼底的担心才悄悄散去: “你杀人了?” “嗯。” 秦采薇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是瞒不住自己亲娘双眼的,她只好很是乖巧地点点头,先承认然后才开口解释道: “是两个逃窜的江洋大盗。” “嗯……” 秦母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女儿杀人,想当年她行走江湖的时候,手上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但是她自认为自己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既然女儿杀的是江洋大盗,既然就没有问题,何况她现在是官府的捕快,抓贼拿赃也是常理的事情。 “行了,去洗洗手吧,我给你做饭去。” 秦母转身进去,同时随口说道。 “呃……娘,其实我不太饿的。” 秦采薇忽然脸色一变,她连忙拒绝了自己亲娘的好意。她倒还没有吃过饭,但是鉴于自己亲娘的手艺实在是一言难尽,她是宁可饿肚子也不愿意吃的。 “我爹呢,他不在吗?” 秦父就是在这里耕种的农夫,一般来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从田地里回来了,而且家里负责做饭的人也是秦父。 虽然味道一般,但至少比秦母做得好吃。 “他应该快回来了……” 秦母看了眼自己女儿脸上的小表情,也没有坚持自己必须要给对方下厨做饭,而是继续往屋里走去。 秦采薇就乖巧的跟在后面。 家里的小院边有个简易搭建的马棚,简单到就是用几根立木和稻草组成的。这个简易马棚就是为了秦采薇偶尔回来的时候可以把马匹栓在里面。 木屋的里面只是点了两盏油灯,橘黄色的光充满整个屋子。 屋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寻常农家的墙壁上自然也不可能挂着文雅的字画,除了一件下雨时的蓑衣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了。 简朴,简陋。 秦采薇并不明白父母住在这里的原因。曾经在她刚刚做捕快,领到薪水之后,就在京城里租了一间不大的小屋,可她的父母就是不肯搬到城里去住,她也没有办法。 秦采薇才刚刚洗过手,她后悔自己没从城里出来之买一些填肚子的熟食,现在跟她娘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着。 过了不多时,外面又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男子浑厚的声音: “丫头……是丫头回来了呀。” 走进院子里来的是个普通的农家汉子,他肩头上还扛着一把粗糙的锄头,而身上的外衣被汗水打湿,一些地方还粘着泥土。 他把锄头随手放到墙角,然后从厨房的水缸里面舀了一瓢凉水,把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简单清洗了一下。 “丫头……吃了没有呀?” 秦父就是很普通的农家汉子,脸上和身上的皮肤因为长时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而变得粗糙黝黑,但是五官眉眼还算端正。 他的笑容憨憨的,一边大踏步的走进屋里,一边笑着问道。 “没有……娘你饿吗?” 秦采薇摇了摇头,她才刚刚说自己不饿,于是只能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自己的亲娘。 “有点,做饭吧。” 秦母自然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只是点点头,然后冲着自己辛劳了一天刚刚回家的丈夫说道。 “好啊,难得丫头回来了,我今天好好展示一番厨艺……” 秦父笑着走去了厨房。 厨房灶台上堆着蔬菜,房梁上还挂着几条风干的腊肉。要是在过年的时候,这件小小厨房的房梁上会挂满了腊肉香肠,还有风干的整鱼。 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乱响,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来饭菜的香味。 “来,丫头,多吃点肉。” 秦父夹了块腊肉,宠溺的递给自己的宝贝女儿。 ”谢谢爹……” 在家里,秦采薇又重新变回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她大口的吃着饭,咀嚼着带有腊味的肉块。 “今天不是你应该休息的日子,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秦母扮演的是严母的形象,因为秦父太过宠溺秦采薇,她就必须时刻敲打对方,这样才能保证孩子茁壮的成长。 “没事……我不是处决了两个江洋大盗吗,郭大人特地给我放了好几天的假,所以我就回来了。” 秦采薇刚准备挑食的只夹盘子里的肉吃,然后被自己母亲的目光扫了一眼,就只好欣欣然夹了一口菜。 “这个郭大人郭自达,我听说还算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所以他被调到京城来,做了京城县令。” 几个人饭间的话题,也跟寻常百姓没有什么两样,不肯能讨论国家大事,只是说些普通的见闻。 “是的,郭大人确实是个好官。他到任两个月,把之前那个笨蛋留下来一年的案件都处理了,真的是兢兢业业的好官。” “丫头呀,你是不是对郭自达……” “爹,您怎么现在跟胖婶一样,老是喜欢乱点鸳鸯谱,我夸奖别人一句,你就恨不得立马把我嫁过去。” 秦采薇平时可不敢跟自己的爹娘顶嘴,毕竟自己娘可是把她从小打到大的,武力上压制的死死的。 虽然她有好几年没有跟母亲交过手了,但也许是出自武者的直觉,也许是血脉上的压制,或者是因为童年被多次胖揍的阴影,反正她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娘亲的。 可是唯独在婚姻这件事情上,她是绝对不松口的,她爹娘也是没有办法。 “你年纪不小了,应该成个家了。我跟你娘还想趁着自己身体可以,给你带几年孩子呢。” 秦父感慨的说道,虽然做为一个父亲,他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嫁到别人家受苦的,但是俗话说女大不中留。 她总是要嫁人的,当爹的也阻止不了。 “喜欢孩子……你自己生呀,干嘛非要逼我呢……” 秦采薇很小声的嘟囔一句,她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一痛,嘴里发出一声哎呦。 “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孩子……” 秦父看着蛮不讲理的女儿,有点哭笑不得的说道。 而秦母则是淡然的收回手指,饶是秦采薇如今的功夫,她娘想要打她还是手到擒来的。 有的时候秦采薇忍不住去想,自己的娘这么武功高强,是为什么看上爹这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呢? 反过来想,娘是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到现在做饭还是一塌糊涂,缝衣服的手艺甚至不如秦爹,爹爹又是为什么看上这么一个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的笨婆姨呢? 看来父母之间曾经发生过很有意思的事情,只可惜他们对此都是避而不谈,秦采薇就根本无从得知。 “你这个孩子……要是遇见了合适的,可不能轻易放过知不知道?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你难道想让爹娘养你一辈子。” 秦父低声说着。 秦母在一旁也是跟着点点头。也许是年纪大了,再加上多年的平淡生活消耗打磨,她已经没有了当年搅动江湖的豪气,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平平安安的。 “知道了,知道了……” 秦采薇敷衍的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头忽然浮现出只见过一面的那个奇服男子,他的眉目很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 夏知蝉。 第二百四十章 秦家夜话(下) “丫头,你发什么呆呢?” 吃完饭后,秦父负责收拾剩下来碗筷。而秦母则是拉着秦采薇躲进内间,仔细地检查自己女儿的身体,一方面检查武功修为,一方面也是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势。 当母亲的虽然严厉,却真的关心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当年在秦采薇还小的时候,她就逼着女儿苦练武功,最开始的时候就直接把一双吹弹可破的小嫩手硬生生练成了铁砂掌。 当时女儿痛哭,丈夫也不忍心地多次阻拦,但都拗不过她顽固执着的性子。 因为秦母知道,自己的武功再高也保护不了女儿一辈子,想要女儿不受欺负,就必须让她先拥有欺负别人的实力。 把孩子浑身上下检查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痕,秦母才算是完全放下心来,然后就看到自己女儿坐在床上发呆的表情。 实话实话,秦母自从生下秦采薇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疑惑惆怅的表情出现在自己傻女儿脸上。 “呃……没什么事。” 秦采薇想了想然后连忙摇头,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有些莫名其妙。难道真的是年纪到了一定时候,心里面开始想男人了? “说实话。” 秦母把眼一瞪,她敏锐地觉察到女儿发呆背后的原因很可能跟男人有关系,毕竟她当初也是从这个懵懂无知阶段过来的,作为过来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表情代表的意义呢。 “哎呀,真的没什么啦。就是今天进城门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怪怪的人……” 秦采薇把自己当时在城门口所遇见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尤其是她很确定驴车上藏匿着私酿酒,可最后什么证据也没有搜查到。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就是那个叫夏知蝉的奇服男子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秦采薇心里觉得二人并非第一次见面,所以在回到县衙之后,把近十年来所有被通缉的人犯画像都找了出来,却没有发现夏知蝉。 回来路上还在心里嘀咕,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对方根本不是出名的江洋大盗…… “那个人很奇怪,我记得他叫……夏知蝉。” 秦采薇最后说道。 而秦母只是点点头,她暗自把这名字记在心里。打算找时间偷偷去京城里面打听打听这个人,看看他的身世是否清白,跟自己女儿合不合适。 她作为一个严厉的母亲,把对女儿的关爱都藏在了暗处,有事情她会偷偷去做,但是不会告诉女儿的。 咔嚓—— 外屋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瓷碗落地被摔碎的声音。秦母难得地一皱眉头,她提高自己的声音向外屋担心地发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刚才手滑了一下,不小心把碗掉到地上了。” 秦父发出几声憨憨的笑声回应道。他先是把剩下的碗筷都拿到厨房,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木盆里面,加上水把碗筷泡起来。 他则是转身去拿了簸箕,把地上散落的瓷碗碎片都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防止残存的碎瓷片伤人。 而秦母压制住了自己眼底浮起的疑问,原本皱起的眉头也勉强舒展开来。又跟自己女儿交谈几句有关武学方面的事情,之后就打发她去旁边的小屋里休息。 夫妻收拾完屋子,然后烧水洗脚,最后上床睡觉。 屋子里的油灯被吹灭了,黑夜将整个小院都尽数包裹笼罩,京城郊外的夜是十分寂静的,京城里的喧嚣热闹根本传递不到这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了月上中天,四野寂静的时刻。 秦母忽然睁开眼睛,她先是侧耳倾听了隔壁小屋的动静,确认自己的女儿已经睡熟之后,才伸手轻轻地把自己丈夫晃醒。 “你干嘛呀,女儿今天在家呢……” 秦父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他连连摆手,还以为是自己妻子打算跟自己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连忙出口拒绝。 唉,人到中年不得已…… “少废话,跟我出去。” 饶是老夫老妻这么多年,秦母也有些红脸,她反手在男子腰间的软肉上狠狠一掐,让马上就要入睡的男子瞬间呲牙咧嘴地瞪大了眼睛。 “你轻点呀,你练过武,我可没有!” 秦父揉了揉腰间的软肉,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榻上下来,穿好鞋子,披上外衣就往外面走去。 秦母跟在后面。 二人脚步轻盈地穿过外屋,然后轻轻推开小院的木门,直接往外面的荒野走去。 卧在门口的小黄狗抬起头,发现是自家主人,于是轻轻呜咽几声,然后重新趴下来。 秦父和秦母披着雪白色的月华,一直走到远处的土坡才停下来脚步,从这个距离上,就没有人可能能够在不被秦母发现的前提下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真是的,这大半夜……” 秦父还想要抱怨两句,借此来打乱话题。 “少废话!” 秦母把眉毛一挑,直接打断自己丈夫的废话,她的凤眸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明亮,依稀能够窥探她年轻时候的一丝风采: “你从来都不会失态的,今天却在听到‘夏知蝉’这个名字的时候却少见地失态了,到底是为什么?” “唉……你能不能不问这件事。” 秦父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他不去看自己的妻子,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神秘的森林。 他其实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既然妻子大晚上的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二人又刻意躲开熟睡的女儿跑到荒野里的土坡上。 所以这件事情今天恐怕是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楚了,即使秦父再不愿意,他也知道自己能够骗过所有人,却欺骗不了自己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妻子。 “怎么着?我不能知道,你居然还有事情瞒着我!” 秦母凤眸含怒,她伸手就打算去掐丈夫的耳朵。 后者见状之后连忙躲闪着求饶,看着自己妻子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还不确定,也许是同名同姓而已。” 秦母伸过来的手掌,这只手曾经布满鲜血,虎口的位置长着因为练刀而磨出来的老茧。 现在这只手已经不如初见时的白皙细嫩,但却陪着他走了二十几个岁月时光。 “同名同姓……也就是说你认识一个叫夏知蝉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秦母继续追问道。 秦父叹了口气,他有些答非所问地继续说道: “其实吧……灵官一脉掌门的洪煌岚座下有四位弟子,分别以春夏秋冬为姓。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个夏知蝉,那就应该是洪煌岚最小的弟子。” 这些有关修道的事情,居然会从一个老农民的嘴里说出来,而作为他妻子的女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神色。 她曾经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女侠,不知道多少江湖大侠和富家公子愿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既然她选择了面前的男子厮守终生,自然是因为他是最出色,最吸引她的那个人。 当初的男子,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既然能吸引折服她这种女侠,自然也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 只不过出于种种原因,二人选择隐居在京城的郊外农家里,过着简单幸福的小日子。 前半生打打杀杀,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最渴望的就是这种可以平淡的日子。 “洪煌岚……夏知蝉,然后呢?就因为他是一个五色灵官,这不至于让你惊讶吧,要是洪煌岚亲自来还差不多。” 女子从一旁的矮草丛摘下来几枚草叶,双指微微用力,只见那柔软的草片瞬间紧绷,然后随着破风声飞出。 五十步外的一颗石头忽然炸开,那片柔软的草叶落到石头的碎片之上。 如此惊为天人的手段,必须要绵长的内息和浑厚的内力,由此可以窥探女子实力的冰山一角。 “我不是惊讶他现在的身份,而是感叹他过去的身份。” 秦父的声音慢慢被四周的荒野所吞噬,正好此时飘过来一朵乌云,把天上月亮的光辉遮盖住。 此时,他就正好坐在乌云笼罩的黑暗里。 “他是京城人,十几年前被洪煌岚带走,从此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可是无论如何,过去属于他的烙印还留在他心里。” 秦母不知道自己丈夫在说什么,但是多年的相濡以沫,让二人甚至不用言语沟通就能心意相通,她能明确地从丈夫的话感到悲伤的情绪。 “他原本应该是姓吴……” 秦父感叹着说道,他声音悠远。 这话中的内容却像是一把利箭一样刺入到秦母的心里,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至今不知生死的人,他也是姓吴的…… 秦母的手有些哆嗦,她拿刀杀人的时候都不会哆嗦,可现在却止不住的颤抖着,直到自己丈夫把手伸过来,二人的手掌相握,才止住了颤抖。 “你是说,这个叫夏知蝉的人,其实是当年吴家的……小石头!” 秦父看着一向骄傲冷静的妻子神色大变,不由得有些心疼,轻轻叹息地抚着妻子的后背。 吴家当年的事情,是横在他们心中掩盖不住的永远伤痕,每一次回想起来,伤口都会隐隐作痛。 秦母性情坚毅刚烈,可是唯独提到吴家的时候,心里面永远是隐隐发痛。吴家夫人对她有过救命之恩,虽然这件事情他们未必当做一回事,可她是江湖人,江湖上向来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 可是她还没有报恩,吴家就死的没人了。 “好了好了……我就是怕你这个样子,所以才不敢对你说的。” 秦父把低头落泪的妻子揽进怀里面,他动作轻柔的拍打着对方的后背,然后低声安慰几句。 “你一直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却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又能怎样?” 秦父知道妻子不过是把心里翻涌起来的怨恨发泄到自己身上而已,所以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是有些无奈的说道: “虽然他还活着,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你我记忆里的小石头了,他现在是夏知蝉,是灵官洪煌岚的得意弟子,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灵官掌门。” “不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是咱们认识的吴家小石头了。” 秦母抬起头,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花,她听到自己的丈夫此时的话,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我突然听到这个名字真的是吓了一跳……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回到京城了,可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秦母长出一口气,她难得开心的说道: “他回来了,采薇那个丫头也有依托了,他们二人当初可是定下过婚约的……” “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话呢……” 秦父难得用这么重的语气跟自己妻子说话,他脸上纠结中带着有些愤怒,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现在是夏知蝉,也就是再也不是咱们记忆里的那个小石头了。” “既然他突然进京来,必定是京城里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你明天去跟女儿说,让她找个理由告假,暂时不要回京城去了。” “好吧……” 家里的事情,大小分开。小事都听秦母的,大事都听秦父的。至于则么区分大小事,只要是秦父不主动开口决定的事情,都算是小事。 秦父摇摇头,他沉吟了半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低声说道: “京城……恐怕要出事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京城诡事 京城新来的县令很头疼,因为最近在城里发生了好多起年轻女子无故失踪的案件,但是衙门查了半个多月,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京城之中人口稠密,说实话这些失踪之事也常有发生。但是就在三年之前,跑出宫去看花灯的小公主却被人贩子拐走,后来是出动了禁军才找到的。 可这件事情却没有立马解释,皇帝盛怒之下,将大齐京城内跟人口买卖有关的家伙全部抓了起来,菜市口的人头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坊间传闻说小公主在被拐走的几天里遭受到了人贩子的侮辱,更有甚者是说小公主现在已经身怀有孕,描绘得绘声绘色的。 然后……被杀的人又多了一批,一批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家伙,也都稀里糊涂地被人抓进监牢,送到刑场上砍头。 这件事情把京城折腾得是满城风雨,再也没有一个人贩子胆敢往进京城走一步,否则就算挣再多的钱,也是有命挣没命花的。 皇帝几近残酷铁血的手腕,通过滚滚落地的人头,把整个京城里的所有人都震慑一边,让那些鬼祟的宵小都感到胆寒。 一时间,京城的治安居然变得出奇的好。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菜市口地上的鲜血凝干,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蝇虫们都纷纷钻了出来,一边发出嗡嗡的振翅声响,一边甘之如饴地落进粪堆污盆里。 京城里面又开始出现各种案件,但就像是夏天里的蚊子一样,他们不会突然出现,而是一点一点的增加,等你意识到时,它们早已经成群结队。 人口失踪,最重要的是失踪的都是二八妙龄的少女,她们有的是出门买东西,有的则是去串亲戚,有的甚至是在结婚的路上……总之就是忽然失踪,再无踪迹。 曾经有人目睹,看到女子独自一人走进某个巷子,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可是那个巷子是个死胡同,根本没有出路。 所以一时间,百姓暗地里说其实是妖怪在吃人。 可实际上大齐京城这个地方,任何的妖魔鬼怪都不可能存活,覆盖整个京城的阵法是前朝就留下的法阵,确保没有妖邪能够进入城中,更不可能在城里的街头巷尾吃人了。 因为没有办法防止,现在家家户户年龄合适的少女只好整日躲在屋子里,没有事情根本不敢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有家人陪着。 尤其是黄昏时分,虽然京城有宵禁,一旦到了时间就要求每个坊之间把门关起来,可以供人穿梭的大街上会有披甲的兵卒巡逻。 虽然大街宵禁,但是每个坊内部却并不宵禁,坊内的店铺可以营业,也允许行人走动,甚至是有一些酒铺是整夜都营业的,有些喜欢夜间会友的人会在这里三五成群地饮着酒。 虽然坊内并不宵禁,但是由于这些天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而官府忙得焦头烂额却也查不出踪迹,许多人到了晚上还是不敢出门的。 但是……总有一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奔波的人。 酒馆里走来走去不停照顾客人的一个瘦小店小二,他长得皮肤稍黑,身材倒是臃肿,肥嘟嘟的样子惹人喜爱。 他总是笨拙地穿梭在桌椅之间,把自己手里拿着的酒菜放到客人的桌子上,然后再离开。 有几个醉乎乎的男子看到他走过,恶搞式在他的大屁股上用力一拍,然后大笑着说,对方要是个婆娘的话,一定是个好生养的种,不然白白浪费这么大的屁股。 店小二也不敢得罪客人,只能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坐在柜台后面掌柜本来正低头算账,他听到那些醉汉说着一些难以入耳的荤话,于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手足无措的胖子店小二。 “二林,你过来。” 被唤做二林的店小二难为情地走过来。他刚刚走到柜台前面,就看到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一小串铜钱,直接递给了自己。 “林掌柜,您这是……要赶我走?” 二林知道今天可不是发工钱的日子,他忽然拿到这么大的一笔钱,根本是不知所措,两只眼睛瞬间就充满了泪水,差点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不是的,二林呐。你今天先回家去吧,最近京城里边不太平,早点回家去,你娘也能放心。” 掌柜叹了口气,是他介绍二林来这里工作的,所以他是最清楚对方的底细,知道对方年纪轻轻有多不容易。 “可是我的工作还没做完……” “没事,你看还有别人在呢,今天天都黑了,你就快些回家,这把钱算是我提前给你的工资。你娘不是病了吗,去给她抓些药吧。” 掌柜摆了摆手,他知道对方有多不容易。十几岁的年纪,摊上一个好赌如命把家产都输光了的爹,娘俩只能是洗洗补补地凑活过日子,可是现在当娘的又病倒了…… 十几岁的孩子他能干什么呀,只能到酒馆里面给人端茶送水的,挣一些辛苦钱。 “把钱收好了,可别让你爹摸了去。” 掌柜低声说着,劝解呆在原地不肯走的二林赶紧离开。 “嗯……谢谢林伯伯。” 二林感动到甚至落泪,他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时脸上被刻意涂黑的皮肤也被擦干净了一块,露出白皙的脸蛋。 她压低声音,心里万分感激地说道。 掌柜笑着挥挥手,示意她先离开。 化名二林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拿到的钱揣好,然后转身走出酒馆,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唉……可怜的孩子。这人呐,都想生在富贵人家,不想生在贫困人家。可是这世上终究是富人少,穷人多。” 掌柜能够拿笔算账,自然也是认识字读些书的斯文人,他望着二林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是万分的感慨: “再过个两年吧,跟她嫂子商量一下,赶紧把姑娘找个好人家嫁了,最好嫁得远远的,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 二林怀揣重金,本来想直接去药铺给自己娘亲抓药的,但是上次请的大夫,开出来的药吃了小半个月也不见好,她打算这次先去请一个手艺好一些的大夫,再去抓药。 她有些不自在地抖了抖身子,然后摸了摸自己之前在酒馆时被醉汉拍过的屁股,脸上有些羞怯的红色。 厚厚的衣服下面还特意用碎布团包着,这样才能掩饰住她女子的身材,让人只能看到一个胖嘟嘟的身子。 可是胸跟肚子可以包起来,但是屁股却伪装不了,也是最容易被人占便宜的。 这种在酒馆里的充当跑堂的生意自然是做不久的,可是家里都快要无米下锅了,娘的病也是久拖不见好,家里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而自己的爹……算了,不去想他,现在八成还在哪个赌场里面耍钱呢,林伯伯说得对,这钱可要藏好了,不能被爹发现,不然一准拿走去还赌债了。 她走在大街上,已经入夏的天气,到了夜晚也实在是不凉快,路人偶尔有些行人,穿的也都是轻薄的衣服,没有人跟她一样,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额头微微开始冒汗,她擦了几下就把脸上刻意涂抹的锅底灰都尽数擦去了,露出白皙粉红的脸颊。 寻常人家的姑娘,没有什么惊人的美貌,只是在擦干净脸颊后,白白胖胖的样子,也算得上好看吧。 她不敢多做停留,脚步轻快地穿过街道间曲折的小巷,朝着自己的家快步走去。 入夜后巷子确实是黑漆漆,今晚的月亮也不是很亮。 姑娘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去,幸好她熟门熟路,还不知道找不到家的方向。 因为黑暗,无名的恐惧从她的心底涌上来,然后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她只能再次加快脚步,从走直接变成了跑,身形摇晃着在小巷中奔跑,然后在一个转弯的地方嘭的一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哎呦……” 男子根本没有防备,被女子直接撞翻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女子只来得及连声道歉,然后扶起男子后替他拍打去身上的泥土,紧接着再三道歉才离开。 她一时慌张,忘记了伪装自己的声音,平时她在酒馆的时候总是会压低嗓音,让自己的声音更像一个男孩子。 可是现在事出紧急,她一时间紧张着急,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那人可能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随口责备了几句,但是听到女子清脆的声音之后,忽然心头一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嘿嘿嘿……” 可是此时女子已经离开,男人摩擦着只有几根稀疏胡子的下巴,嘴里发出几声贱笑,然后朝着她离开的地方追去。 他是个无处定居的地痞流氓,平时就以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骗的手段来挣些钱,今天听到女子的声音,心里某种欲望开始翻腾。 以他无赖的性格,被撞了之后非要讹对方一顿,可女子跑得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追上去,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玛德,到了嘴边的肥肉又飞了!” 他暗骂一句,满脸不高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胖女子动作奇怪的走进了一处死胡同里面。 于是心头还在翻涌的欲望进一步膨胀。 那里是个死胡同,自己现在进去正好可以把对方堵在胡同里面。 一个弱女子,还不是任由自己揉搓欺负。 “嘿嘿嘿……” 男子低声贱笑地朝胡同里走去,他甚是还左右张望了一番,心里盘算着要是女子高声呼救的话,周围会不会有人发现。 他从自己袖口里面抖出一把小匕首,心里想她要是叫喊的话,自己就拿刀吓唬她,实在不行还可以在她脸上划几刀。 一念生,则万恶做。 男子不会想到,自己今天的脑海里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冲动,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所以宁可冒险也要去做。 “玛德,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反正老子踏马的是烂命一条,有什么可怕的!” 他走到巷子口,心里还是升起一丝迟疑,但是旋即被脑海里的欲望所吞噬,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 男子壮了壮胆子,然后握着小匕首往里面走去,一路上是蹑手蹑脚的,生怕自己还没有得手就被女子吓到,到时候要是人家大喊大叫,自己就只能得不偿失。 然后经过一个拐角,看到自己之前见到的弱女子。 因为周围实在是太暗,他看不太清楚对方在做什么,但是好像背对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 “玛德,原来是个私会情郎的贱货!” 男子先是暗骂一句,旋即又想开来: “嘿嘿,不知道他们介不介意加我一个,咱们大家一起快活。” 他心头一转,忽然觉得一个勾搭情郎的浪荡女子总比宁死不从的贞洁烈女要好,自己也更容易得手,毕竟自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想着能够春风一度。 “迷路……无知……羔羊啊,展示……向我……来吧。” 远处与女子私会的情郎低声说着什么,但是躲在巷角的男子却听不说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几个词语,那声音也是奇奇怪怪的。 说话的情郎披着黑色的斗篷,他伸手抚摸女子的双肩,好像是在查找着什么,旋即口中念念有词。 原本应该赶着回家的女子却如同中邪一般站在原地,任凭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对自己上下其手。 “可以的,是个完整的。” 斗篷下的人笑着说道,他旋即拍了拍手。 对面的女子就像是听从了什么召唤一样,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东西衣物都尽数脱下,随手丢在一边。 啪—— 一串铜钱也从最贴身的亵衣里掉出来,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哇——玩得这么花呀,可惜看不到正面,要是她能转过来就好。” 男子蹲在角落里,看着远处的春色,原本就激动非常的心脏更是像快要飞出来一样,他口干舌燥地咽着唾沫,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错过了某个细节。 可是激动的他并没有发现,一只白色的骷髅手就从身后轻轻的搭了上来,轻盈得像一根羽毛一样,而他此时的注意力全都被远处的美景吸引,所以是根本没有发觉。 “羔羊……回家吧。” 斗篷人把双手张开,面前的女子就目光呆滞地落进他的怀里,紧接着斗篷将二人直接包裹起来。 只见那条黑色斗篷下是一阵蠕动,偶尔能够见到人脸贴着斗篷地面涌出来,然后马上就又缩了回去。 “淦,这踏马的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男子暗骂一声,咬了咬牙,准备此时拿着刀冲过去,看看这对奸夫淫妇肯不肯给自己分一杯羹吃。 他直到起身冲过去,都没有发觉自己肩头的那只骷髅手,那只手倒是也听话,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不说,还贴心地往后挪了一下,免得到时候妨碍到男子举刀。 “呔!你们这对狗男女,居然在光天化日下做出这等事情!” 别看男子心里想的也是极其龌龊之事,他嘴上说的可是道貌岸然,一上来就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抨击二人。 到时候不管二人是惊慌失措也罢,屈膝求饶也好,都是自己占据主动权,倒是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可是他这句话说出口,斗篷下的人却是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斗篷下还在不停地蠕动,时而有女人的手脚浮现,旋即又很快落下。 “玛德,还是一对死命鸳鸯!” 男子看着不停翻滚的斗篷,心里面是又渴望又生气,他手里攥紧匕首,几次都想举起来,但是又不想杀人。 他目光一扫,在女子的众多衣物之中,看到了那串掉在地上的铜钱,心里盘算着就算不能春风一度,至少可以让自己占个便宜挣些钱吧。 于是男子一弯腰就从地上把钱捡起来,顺势揣进自己的怀里面,除了那串铜钱之外,还有一条带有女子汗味和温度的肚兜。 玛德,吃不到羊肉,总要让小爷我闻闻羊骚味吧。 他看着不搭理自己的二人,心里也只能暗骂几句,就准备直接离开。拿了钱,大不了去街头找李家的寡妇去,给她十个铜板就踏马得能睡一夜。 虽然是李寡妇的年纪太大,但好赖也是块羊肉,能踏马地解馋就行,管踏马的这块羊肉是嫩是老呢。 男子抽了抽裤子,刚准备走就看到斗篷停止了抖动。 这才多久就不行了?哎呀,姑娘你可找错人了,你说说你要是找我该多好,小爷让你快活一整夜。哪会像你这个不中用的情郎一样,这踏马的才几下就不行了。 他心思一转又不想走了,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继续春风一度,吃上又鲜又嫩的好羊肉。 说实话,换作另一个但凡还有些理智的人,就能看出来这里的诡异之处,都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赶紧离开。 只有他这样色迷心窍的家伙,才会不知死活的继续待在这里。 斗篷立起来,恢复成一个人形的模样。 嗯?女人呢? 斗篷从地上升起来,可是露出来的地面上却没有女人的踪迹,难不倒他把人给生吞活吃了? 男子浑身一颤,这才感觉到不对劲。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斗篷下伸出来一张脸,那张脸上戴着一个造型奇怪、布满各种纹路的黄金面具,巨大的方形鼻子,张大的嘴巴里面全都是各种颜色的尖锐牙齿。 圆形窟窿的后面露出来一双绿色的眼睛。 人的眼睛怎么可能是绿色的?除非是妖怪……不,他就是妖怪! 男子浑身颤抖,一方面想要抬起匕首刺向妖怪,一方面往后逃窜离开。 但是这两件事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明明是他的身体不假,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他只能是呆呆的站着,跟面前的诡异面具对视。 “让我救赎你吧。” 面具下的人笑着说道,他的声音很奇怪,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好像跟正常人不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当然,快被吓尿的男子已经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了,他苦着一张脸,本来想要向对方开口求饶,可是却发现自己居然连说话的都做不到了。 只能通过痛苦的双眸流露出乞求的神色。 在听到面具人如此说之后,男子虽然双眸依旧挣扎求饶,但是身子却有些僵硬的扭动起来。 原本拿着匕首的右手抬起来,手腕一转把刀口对准自己的胸口,然后就是用力的刺了进去。 男子的双眼瞪大,因为剧痛而导致双眼在一瞬间充满血丝,几乎变成红色。 可能是一只手的力气不够,也可能是因为匕首太短,这一刺虽然刺中了胸口,但是却没有让他马上死去。 于是他又抬起左手,在自己右手的刀柄上用力一砸,随着咚一声闷响,就连半截刀柄都刺了进去。 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瞬间把他衣服的前襟打湿,然后啪嗒啪嗒的落到地上,不多时就堆积成一滩。 男子痛苦到想要挣扎,但是真的除了眼球之外,他就连一根手指头都控制不了,双眼的血管爆炸,瞪大的眼角开始往外涌出鲜血。 他僵硬的身体还在继续动作,两只手把匕首用力向下推去,然后在更加用力的拔出来,随着匕首的脱出,他胸口的伤口进一步撕裂开来。 如果他现在可以低头的话,甚是能够看到自己还在跳动的内脏,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落下,把脚下的地面尽数染红。 就这样还没完…… 男子僵硬的手顺着自己的胸口伸进去,再次强行的把伤口撕裂开,然后用力握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咔—— 原本如木桩一般的男子忽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同时他带着血泪的头低下来撞击到地面上,只有一只手高高举起,托着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等画面……难言的诡异。 面具人慢慢点头,像是在称赞对方的行为。 噗通——也许得到了对方的肯定,受尽折磨的男子终于是断绝了生机可即使如此,他高举的手依旧没有落下。 面具人伸出一只手,一直爬伏在男子身后的骷髅手就就像一只灵活的蜘蛛一样,顺着男子的死尸,攀爬到他高举的手掌上。 骷髅手的五根指骨都是尖锐如刺,能够丝毫不费力气的刺进心脏里面,然后把心脏中的血尽数吸干,然后才心满意足的跳到面具人的手中。 黑色的斗篷化作跟夜一样的颜色。 面具人消失不见。 …… 翌日,死状恐怖的尸体被人发现,衙门里只能连忙派了衙役和仵作来,一方面保护现场,一方面验看尸体。 “我的妈呀……” 饶是张班头当差这么多年,还没有见到过如此的场景,他刚走进巷子的时候被刺鼻的血腥味弄的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就吐了出来。 他已经算是好的,旁边墙角就有两个吐得不成人样的衙役,然后只能面色惨白的被人拉了出去。 “周爷,您没事吧?” 被称作周爷的中年男子,是这一队人里唯一的仵作,他倒是还算是镇定,刺鼻的血腥味对其的影响好像没有多大。 他现在已经穿戴完毕,踩着地上干涸的血迹走到尸体旁边,然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尸体的姿势和伤势。 “唔——”一旁负责记录的衙役脸色苍白,忍不住发出呕声。他勉强的把自己嘴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行了,你先出去吧。” 周爷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让对方离开此地。 “谢谢周爷。”衙役连忙道谢,然后捂着鼻子冲了出去。 按规矩仵作验尸的时候一旁总会有个衙役在旁,负责记录尸体信息,把第一手的尸格填好。 周爷低头看了看尸体胸口的巨大伤口,然后就小心翼翼的用带手套的手在尸体上轻轻摸索了几下。 他看了看对方手掌中间明显萎缩的黑色肉块,一时间没有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又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地方找到了许多件被血迹沾染的衣物和碎布,暂时看不出来跟尸体有没有关系。 今天的日头很毒,阳光照在这个小巷子里,热气翻涌之间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花了半个时辰验尸的周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现在额头上都是汗,但是又不能擦,只能勉强忍着。 他走到巷口,对着那些衙役说道: “行了,找两个人把尸体带回去,我还要再次进行验尸,注意尽量不要破坏四周的东西。” 两个早就用布条堵住鼻子的衙役答应一声,壮着胆子往巷子里面走去。 “周爷……怎么样?” 张班头看着冷静的仵作周爷,心里面是真的佩服人家,真不愧是三代仵作家族出身的人,人家的镇定和意志远超他们这些衙役。 “不好说……” 难得见多识广的周爷也能说出来这等含糊的话,他解下身上验尸的外衣,从一旁拿过竹筒中的茶水,一连喝了好几口。 ”不像是他杀,从伤口的角度跟凶器的大小分析,应该就是他左手拿着的匕首……” “不是他人,难道是自杀……” 张班头根本不敢相信,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自杀,那抹脖子就好了,何必给自己来一个大开膛,让血流了一地。 “也不像自杀,如果想死的话,胸口上的伤口足矣致命,但是他为什么没有挣扎的痕迹呢?” 周爷做了仵作半辈子,他的父亲和爷爷也都是仵作,家里面三代仵作,可以说验尸就跟喝水一样轻松,但饶是他这种见过诸多尸体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死相如此凄惨的人。 “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那是什么?” 张班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就听到周爷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句话让他突然遍体生寒。 “除非是中邪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事态发酵 “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张班头干笑几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面挤出来,发出不像是“哈哈哈”倒像是“嘎嘎嘎”的笑声。 “希望是个笑话吧。” 周爷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 不多时,看到两个面色惨白的衙役抬着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面放着的就是那具造型奇怪的死尸。 即使两个衙役用尽了办法,也不能使那具跪地的尸体身躯弯动,所以即使放在担架上面,他还是保持着那种奇怪的姿势。 “周爷,兄弟们想尽了办法也不能让尸体弯动,只能是保持这种姿势。您看这该怎么办……” 其实按理来说,仵作的身份跟衙役没有区别,平时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不用出现。但是由于周爷人家在京城衙门里做了三代仵作,为人也很不错,见识也广,所以上到县令下到衙役,都对他挺佩服的。 所以言语之间很是尊敬。 “没事的,这叫做尸僵,一般是尸体死后几个时辰内会出现的,这是正常的现象。” 果然周爷一句话,那些看到尸体死都不肯打弯而感到害怕的衙役都放轻松不少,既然周爷说是正常现象,那就不用太害怕。他们还以为是尸体死不瞑目,所以才不肯打弯的。 “你们用车把尸体拉回县衙吧,记得找块布把尸体盖住,别让老百姓看见,我怕吓到他们。” 周爷不愧是三代仵作,办事细致周到,他先是吩咐了两个衙役把尸体运回县衙,虽然之前的忙前忙后查了半个时辰,却也只是粗略验尸,之后回到县衙还需要二次验尸。 然后他把目光落到一旁脸色有异的张班头脸上,后者的脸色不佳,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吓得。 “周爷,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您就甭跟我老张客气。咱们老规矩,你吩咐,我办事!” 张班头是个豪爽的人,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 “行,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倒是也不用见外。” 周爷还是沉吟了一下,他仔细回忆了尸体上所有能用的细节,在脑海里整理完毕之后才继续说道: “男性,三十岁上下,左手小拇指有缺陷,根据观察应该是陈年的刀伤,死亡时间在昨夜宵禁之后。” “左手小拇指被刀伤……那此人有可能是个小偷,一般在赌场妓院里面抓到偷东西的贼,就会用刀斩去一截左手小拇指,如果第二次被抓就直接剁手。” 张班头毕竟也是衙门的班头,验尸自然不如周爷,但是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笨蛋,他作为县衙里的三位班头之一,自然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什么事情也能知道一点。 “找人这方面,张头你才是行家。” 周爷不忘捧自己老搭档一句,自己是有本事,但是也不能轻视别人,反而要更加注重自己对待别人的态度,不让他人感到不舒服。 这也是周爷能够在衙门里有如此地位的关键。 “那行……但是周爷,也许是我多心啊。” 张班头被捧了一句,自然是喜笑颜开,他本来应该召集衙役们挨家挨户地询问死者,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信息,可是他还是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最近这一个月有些不太平呀,先是有女孩失踪,现在又有离奇死尸,兄弟我这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呀。周爷你说呢?” 这句话正说到周爷的心坎里面,其实有关尸体他还有更多的疑问,尤其是刚才提到的尸僵,他对衙役的话说的真话,却不是全部的真话。 那具尸体出现尸僵不假,但是即使尸僵也不能让尸体出现如此的僵硬,所以他才会半开玩笑的说是中邪了。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尤其是不能现在说。 兄弟们都因为尸体的奇怪姿势而感到害怕,如果此时他还说出更加不合理的事情,只会加剧他们的恐惧,到时候案件还没有查清楚,他们就先自乱阵脚了。 所以即使心里有所疑问,现在也只能把问题都压下来。 衙役们都只是害怕,而多年办差的张班头是真的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 “张头,你这是怕了?” 周爷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先抛出一个反问。 “什么话!我张大胆可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以前挨刀子都不知道疼,怎么可能害怕……” 面对周爷的问话,张班头果然不出所料的把眼睛一瞪,摆出来气势汹汹的样子说道。 “这不就行了……我看你呀,就是这几年的太平日子过惯了,想当年在京城,哪一年不出几起凶案,咱们兄弟破得还少吗?” 周爷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转移张班头的想法,把对方心里的勇气调动起来,其实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张班头提出来的问题。 这不是说谎,只是答非所问而已。 “还是你说话让老张我觉得踏实,行了,就踏马的是我多心了……” “走,兄弟们,办差去。” 听完周爷的几句话,张班头心里确实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尤其是周爷最后一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遇见多少离奇的凶杀案,不都破了嘛,有什么可担心的。 重拾信心的张班头呼喝一声,带着衙役们街头巷尾去寻找证人或者死者的家属。 这种办法即费时间又笨拙,但是在没有头绪的时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幸好周爷还是提供了一些线索,知道对方大概的年纪和疑似小偷的身份。 这些线索至少让他有迹可循…… 周爷作为仵作,自然不需要参加巡查人物信息的工作,而是跟守在现场的衙役们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现场。 …… “咳咳……” 县衙门口有个身影正在踌躇,他都在门口绕圈了半个时辰,就是不愿意进去,可是又想了想还是准备进去。 屁股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种选择他其实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介于命令者特殊的身份和地位,他又不敢作假。 心里想干脆自己就忍一下算了,可是……八十杖,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您是……驿丞大人?” 周爷有些惊讶,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在衙门外面徘徊就是不打算进去,看对方纠结的表情,可能是来求人多……那自然是来求县令大人的,就不知道对方所求为何了。 咱们这位郭大人别看年轻,做事兢兢业业,对差兵衙役们也都很好,最关键的是人家出身名门,郭家在京城的势力可不小,听说定亲选了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女儿。 啧啧啧,吏部侍郎,那将来就是吏部尚书。吏部专管大齐所有官员的奖罚升降,有这么一位岳父老泰山坐镇,郭大人自然会是平步青云的。 所以如果说有人求郭大人或者来巴结郭大人,周爷认为都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谁都愿意自己的背后有靠山。 “你是?” 说实话,京城衙门这个地方驿丞还真是不常来,所以他很多人都不认识,有的见过面也很快就忘了。 “小的姓周,是衙门里的仵作。我是在好几年前去驿站里查一起妓女杀人案时见过大人的。” “哦……” 驿丞点点头,好几年前的杀人案他倒是还记得,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这个官就要当到头了,不过这个案件及时侦破,他也就逃过一劫。 可是时间太久了,他根本不记得周爷这个人,只能是佯装镇定的点点头,然后略做沉吟的说道: “小周……你们林县令在不在啊?” “呃,大人也许不知道。两个月前我们林县令就被调走了,如今新来的县令姓郭。” 周爷低头回答道,他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驿丞居然不是来巴结郭大人,他甚是都不知道郭大人调来的事情。 那他找县令有什么事呢?难道驿站里面又出命案了,但是也不用他这个驿丞亲自来报案吧? “调走了?那好吧,带我去见你们郭县令,我……有点事情要他帮忙。” 驿丞叹了口气,其实衙门里到底是谁在当县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要挨八十杖,而且还得是心甘情愿的,一杖也不能少。 “是,您请吧。” 周爷一头雾水,他属实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明明不知道换了县令,却又要来找县令帮忙,又会是什么忙呢?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进衙门,因为此时并不升堂理事,郭自达都是在后面的书房里面处理案卷,前任县令当的甩手掌柜倒是真的轻松,留下来一堆糊里糊涂的东西给他处理。 周爷为驿丞通报之后,就引荐二人见面,然后只听见他们客套了几句,他自己则是借机告退,走出了后院书房。 他刚刚往外面走去,就碰见了一袭红衣的秦采薇走进来,她倒是像是活动的美人画卷,饶是周爷这种冷静的性子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的家中有娇妻幼子,到不至于起别的什么心思。 “周爷,郭大人在吗?” 秦采薇今天来是来请假的,她自然要听从母亲的话,虽然这个要求有些不合理,但是母亲的态度坚决,她又不敢反驳。 “大人在书房,但是此时正在会客,秦捕头不着急的话不妨等一等。” 周爷说话自然客气,他知道别说在这个衙门里面,就是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没有谁有胆子招惹面前的女子。 就连皇亲国戚都不行,有此可见对方背后的靠山之硬,坊间流传她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女,周爷觉得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对方背景一定厉害。 其实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何必再探究对方身后到底是什么人呢? 周爷四十岁了,子曰四十不惑,对于很多事情他都有自己的见解,知道有些事情可以问,有些事情不能深究,有些事情则是知道当做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皇帝陛下如今对待红衣女捕秦采薇的态度,自然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满朝文武大臣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忍啦。 “好吧,那我先等等……” 别看秦采薇做事雷厉风行,但是她并没有什么架子,跟周围的关系也都还可以,就是那些衙役有些怕她。 那是因为她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出言调戏她,认为抓贼拿人这种工作本来就应该让他们男人来干,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然后这个弱女子就用刀鞘把十几个衙役都打翻在地,没有一个人敢再多说半个字的牢骚。 “周爷最近挺忙的?” 二人也算是共事了好几年,所以也能寒暄几句。 “是啊,昨天有你送来的两颗人头,今天城南又突然出了一起奇怪的凶杀案……哦对了,那两个江洋大盗都是有赏金在身的,我已经核对过他们的身份,过些日子等赏金到了,你记得去领。” 秦采薇平时挺严肃的,但是唯独听见钱的时候会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谢谢周爷。” 女子爱财,可能是因为成长在郊外,她还是挺喜欢京城里面繁华的,甚是已经花租下来一个小院,父母不肯搬过来,她就只好自己一个人住。 毕竟有时候办案要到很晚,夜间宵禁之后她也出不来城,只好在城里的客栈居住,进而发展成租个小院,忙的话就住在自己的小院,有时间就回郊外的家里去看看爹娘。 “唉……最近的事情有些多,李班头外出公干没有回来,刘班头年纪大了,张班头正在城南查案子,最近的人手是真的不够用了……” 相较于开心兴奋的小姑娘,周爷的发言就沉闷多了。 当然他也只是发发牢骚,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而原本打算请假的秦采薇在听到他的这句话后,若有所思的把头低下来,眸光里是一阵挣扎的神情。 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她却选择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请长假,借此来独善其身。 心里经过几番挣扎之后,她选择留在这里,毕竟当初之所以选择成为一名捕快,她就是想替那些受苦的百姓出头,也许在这个时代下到这种梦想太过可笑,但她就是想坚持下去。 毕竟她不再是时刻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了,怎么可能在一有危险出现的时候就选择躲回到母亲身边呢。 “好了,今天还有的忙呢,我先走了。” 周爷见女子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他就知道对方遇见了什么需要抉择的事情,但是对方没说,他也就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毕竟如果人家想要跟你分享,那不用你追问她也会说的;反之,人家要是不愿意跟你分享,你就是再三追问也只能惹得人家不悦。 周爷告辞,去冰室里面处理那个刚刚运回来的尸体,经过二次验尸,并且清洗死者脸上的血迹,他应该能够得到更多的线索。 而秦采薇也准备离开,少女接连失踪的案子查了许久,确实没有什么具体的线索,她也很是头疼。 正在要迈步离开的时候,不远处的书房门却被人打开了。 “来人……” 郭自达呼唤一声,他的本意并不是驱使秦采薇,而是想找个能够传话的人就行。 但是秦采薇距离最近,自然就走了过来。 “你……去请刘班头过来,让他带两名负责行刑的差役。” 看到是秦采薇,郭自达还是下意识的顿了一下,但是既然对方已经走过来了,他又不好视之不见,只能是硬着头皮吩咐道。 “是。”秦采薇遵照吩咐离去。 “驿丞,真的要打八十杖?” 郭自达虽然已经再三从对方口中得到了确定的答案,但还是觉得这件事情非常的诡异。大齐律法是规定官员狎妓杖八十,但是对于这种事情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今天这个驿丞却突然找上门来,要求郭县令以自己身为官员狎妓为由,按照大齐律法打自己八十杖。 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有见过。 而说完这一切等着被施刑的驿丞则是面如死灰,就好像已经被五花大绑被捆在台子上准备宰杀的猪,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用最后的力气,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打!八十杖,一下也不许少……” 第二百四十三章 狗官夏知蝉 啪—— 随着水火无情棍的落下,脱得只剩下内衣的驿丞随即发出一声惨叫,比村头杀猪的声音还要难听十倍。 “大人……这才第一下,还继续吗?” 下手的差役都有些犯难了,往常打犯人他们自然下得去手,但是莫名其妙地打一个官员,这就有点含糊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驿丞再小也是官啊。 没有理由无故杖打朝廷官员,这罪名也是可大可小。 郭自达沉吟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就听见爬在条凳上受刑的驿丞率先喊了出来,后背只这一下就见了血,不过他倒是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此时的脸也因为剧痛涨成了猪肝色。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咬着牙喊道: “打,一杖也不能少!” 差役们一脸奇怪,当了半辈子差还是头一次这么求着受刑的人,这位驿丞莫非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他们拿捏不定,只能把目光投向站着不远处的县令郭自达,只见后者也有些无奈地点点头,示意衙役们继续。 那些差役也只好一咬牙,心想反正是你求着我们打的,落个什么样的下场可就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同时举起手里的刑棍,啪的一下猛地落下,又让驿丞的后背崩裂出一道血痕。 又是刺耳的杀猪喊叫。 “数着点……哎呦,一下都……都不能少……” 驿丞刚开始还不停地颤抖哆嗦,慢慢的连哆嗦都停止,原本涨红的脸又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差役们都是常年办差,说打八十自然就能打八十,他们手下都有数。但是也说句实在话,虽然大齐律上写了杖八十,但其实很少有人能够受够这八十杖。 一方面是经常有人上下打点,所以往往八十杖只会打头十杖,这样一来你后背开花、鲜血淋漓就好跟大人交代,别人看起来也知道你受了酷刑。 可实际上,只不过是表皮上的一层皮肉受损而已,回去之后只要抹上好药,休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另一方面是杖刑太过残忍,太祖皇帝建国之后就很喜欢杖罚官员,有好多人都是死在杖刑之下。因为杖刑这种惩罚可大可小,如果每一棍差役都用尽全身力气的话,莫说八十杖,有四十杖就把人拍成饺子馅了。 后来太宗皇帝继位,觉得杖罚行刑太过,所以下了一道明令,杖罚少于六十者,若杖罚致死,则实刑官员和差役同罪。这样一来,杖刑的力度就小了多了。 啪啪啪啪啪啪。 棍杖上下翻飞,驿丞已经是昏死过去,后背的内衣也被落下的棍子打成了碎片,殷红的鲜血流淌下来,把他身下的条凳都染红了。 “大人,老头子在衙门里当差一辈子了,也从来没有见过有官员主动上门找打的呀……” 郭自达一旁站着的就是刘班头,如今已经是皓髯白首,他望着被打的驿丞,一脸不解的捏着胡须低声说道。 三班衙役之中,皂班是刘班头负责,也就是专门负责押解犯人和审问施刑的衙役。所以这种杖刑他不知道见过多少,那些受刑的犯人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哇哇求饶,有的则是直接吓昏过去,但是唯独没有见过今天这种。 “唉,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他言语中的意思,应该是得罪了招惹不起的大人物,才被逼来此受罚的吧。” 郭自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些天忙得够焦头烂额了,最近少女失踪事情查不出来线索,城南又出了一起凶杀案,他只感觉自己是一个头两个大。 早知道在京城当官这么累,自己还不如卧在外面的小县城里面呢,每天至少不用这么劳累。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红衣女子秦采薇却皱着眉头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地说道: “哼——仗势欺人的家伙罢了。” 女子注意到的地方却跟别人不同,她向来为弱者仗义执言,看到驿丞冒死都要前来受刑,脑海里已经自己想象出来对方是如何的仗着自己的官威欺负一个卑微的驿丞。 她一向是最讨厌那些人的嘴脸,老百姓勤勤恳恳地有什么错,偏偏这些做官的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可以随意地欺压良民。 这种行为,她绝对不能容忍。 “呃……” 郭自达跟刘班头对视了一眼,前者无奈地摇头,后者则是笑眯眯地捻着胡须。 这位秦捕头的身份太过特殊,反正他们是招惹不起的,只是被她盯上的人八成也没有好结果。姑娘行事可谓真正的铁面无私,只要你触犯了律法,就算是皇亲国戚她也是照抓不误。 “回大人,八十杖已经行刑完毕,请大人验刑。” 差役们终于是把八十杖打完了,他们收棍立定,对着郭自达沉声回答道。 “好……去取熏香来,然后赶紧再去找个大夫。” 郭自达点点头,本来也不是他非要打人的,是驿丞自己跑过来要受刑的,所以无论打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有异议的。 一般犯人受刑之后,大人是必须要验刑的,一是为了不让差役们偷奸耍滑欺瞒自己,二是对于犯人的受刑程度来判断是接着审问,还是暂且收监。 当然今天就不用这么麻烦了,郭自达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差役去拿了县衙常备的熏香,这种东西点燃之后的烟十分刺鼻,能把昏迷过去的人立刻刺激得清醒过来。 有时也是为了不让一些犯人通过装昏来躲避刑法。 点燃黑色的熏香之后,一缕青色的烟雾从昏迷过去的驿丞鼻子里面钻了进去。京城里准备的熏香自然是极好的,对方很快就缓醒过来。 “哎呦……我……我还活着吗?” 驿丞怎么感觉自己在某一个时刻灵魂出窍了,就像是一朵云一样飘在房梁附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差役一棍又一棍地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直到八十杖打完,他“眼睁睁”地看着差役点燃熏香,然后把青烟从自己的鼻孔吹了进去。 顿时他就感到一阵沉重的眩晕,然后就好像有点无数之手从下面拖拽着自己一样,如同深陷泥沼一般不能自拔,只能任由那种力量将自己拖拽下去。 然后就好像置身在冰山火海之间一样,一方面因为背后的伤害而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感,可是稍微有一阵风吹过,他就又感觉彻骨的寒冷。 完了,这八十杖没有打死自己,八成也要变成个永远瘫在床上的废人了。唉,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别人狎妓就开开心心的,自己就一头撞到了马蜂窝。 “驿丞,你还好吧?” 郭自达其实也有点担心,他是生怕对方被打死在这里,虽然按照大齐律法,杖八十是可以死人的,但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诉讼关系。 之后要是上面派人来调查,郭自达总不能说是驿丞坚持要打,所以才被打死了的。这种话即使是事实,也绝对不会有人信的。 “还好……八十杖,没少吧?” 郭自达真的好奇对方为何如此执着这八十杖,这种实打实的杖刑,别说少一杖,就是少十杖,别人也是看不出来的。 但是既然对方如此执着,郭自达自然也不好让衙役们少打一些,所以那八十杖是结结实实的打在对方的后背上面,幸好驿丞还算皮糙肉厚,换一个瘦子的话,早就被打折了。 “放心吧,一杖也没少。” “多谢……” 驿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要是少受了一下,那其他的七十九下也就算白挨了,到时候不知道那位灵官大人又会如何的整治他,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八十杖这么简单了。 “驿丞,我想要知道到底是谁要打你八十杖的。” 秦采薇看着受完刑后反而一脸解脱神色的驿丞,她不高兴地蹙着眉,低声问道。 听到这句话,郭自达心里面咯噔一下,心想要坏事了!最近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今天听秦捕头的口气,好像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刘班头看到自己大人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连忙是向前一步,笑呵呵的开始搅局: “驿丞大人想必需要大夫诊治,我家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劳烦驿丞忍耐一二。” 他说出这句话,一半是为了把刚才秦采薇的话遮掩过去,希望对方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另一半是借机告诉驿丞,我家大人不想听你接下来说的话。 被这么一打断,原本驿丞想要说的话自然也就重新落回到肚子里面,他叹了口气,挣扎着想要拱手道谢: “多谢郭县令了……” “驿丞,你身上的伤恐怕没有三五个月是休养不好的,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不便,尽管来找我,我能够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帮忙的。” 郭自达跟刘班头这么一打配合,自然而然就把话题引开了,只是心里期盼着秦捕头不要再追问了。 三个人算是心照不宣,而一旁的红衣女子却是不高兴的把凤眼眯起来,手掌直接落到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驿丞,我刚才问是谁责罚的你,你还没有回答呢……” 女子眸子冰冷的扫过,饶是作为县令的郭自达都感到背后一冷,他苦笑着摇头,想当初宁国公的儿子犯案时无人敢拘捕,红衣女子一个人去时也是这种冰冷的眸子,让人看了害怕。 “这……这……” 驿丞身在京城,自然耳闻过眼前红衣女子的身份和壮举,那“宁惹一品郎,不惹红衣娘”的童谣他也听过不少次。 但是……一个疑似皇家公主,一个五色灵官。 这就像是两座巨大的山岳一样,把驿丞这只小蚂蚁挤在中间,他是真的左右为难,不敢说也不敢不说。 “秦捕头,你就不要问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驿丞说得也是实话,毕竟夏知蝉不是无辜惩罚他的,而是因为他身为官员却去狎妓,触犯了大齐律法,所以才要受这八十杖的。 “不行!” 秦采薇真生气的时候,别说这些县令驿丞了,就算是一品国公的面子她都可以不给。 “快点说!” 看看这等小官都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明明自己都挨了八十杖打毒打,却还要维护那个仗势欺人的家伙,真是被人欺负惯了,根本不敢反抗。 “他……我……他……” 郭自达在旁边一个劲的摇头,拿目光示意驿丞不要再惹麻烦了,但是被秦采薇扫了一眼后,也是能无奈的叹口气不再说话。 秦采薇又问了一遍,她恨不得马上知道那个如此作恶的狗官到底是谁。 “他叫……夏知蝉……” 第二百四十四章 他不在 “夏知蝉……” 听到这个名字,秦采薇感到十分的诧异,一旁的县令郭自达更是诧异。 二人都是情不自禁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很是意外的对视了一眼,各自心里的都是翻江倒海。 秦采薇是没有想到,自己昨天刚刚见过的那个奇怪男子居然如此的仗势欺人,真是白白长了一张好脸,又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她把眉毛一挑,就想要追问男子的下落。 而作为县令的郭自达,则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和意外,但是他旋即就回想起来自己当初跟对方分别之后,对方最后说了一句“京城再见”,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对方是真的深不可测呀。 “没想到夏灵官也来京城了,我得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 郭自达随口说了一句,这是他的真实想法,毕竟当初虽然是他用尽办法才赶跑了猫妖,可却是夏知蝉降伏了猫妖,并且帮他除去了当地的一只妖怪。 他之所以升迁这么快,除了在当地兢兢业业的工作之外,就是有着“除去妖邪”的功绩,所以朝廷才特令将他调来京城做官。 现在回想过来,其实自己不过是占了人家的便宜而已,虽然他在上表的奏折里面写到了夏知蝉,但是好像朝廷还是把功劳算在了他的头上,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想着就要想办法回报一下夏灵官,没想到不过进京两个月,二人居然又要在此地重逢了。 想到这里,郭自达是喜上眉梢。 可是他这些合理的表现在秦采薇的眼里就变成了巴结和讨好,心里原本就不高兴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原本以为郭自达会是一个好官,现在看来对方也是一个心里满是巴结讨好的脏官。 女子把柳眉倒竖,十分不满地哼了一下。 然后就根本不搭理一脸茫然的郭自达等人,自顾自地朝衙门外面走去。 这些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她就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直接先去把那个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狗官抓回来再说。 “秦捕头……” 郭自达看着女子充满怒气的背影,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跟夏知蝉有过接触,二人曾经不止一次交谈过,所以他肯定是相信对方的人品和判断的。 既然夏知蝉让驿丞来衙门里领罚,自然是有着他的用意,只是这件事情在秦捕头的眼里,可能就是夏知蝉以大欺小,刻意为难驿丞了。 “大人呐,我看秦捕头现在的架势,那位叫夏知蝉的大人,八成是要倒霉喽。” 刘班头笑眯眯的说道,他知道现在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情,所以也只能把事情说出来,同时告诉郭自达不必担心,这是秦捕头的所作所为,跟你无关的。 他这是在给郭自达考虑,以为自家大人是担心秦采薇惹出什么乱子来,可是就连一品国公都拿她没有办法,那个夏知蝉又能怎样呢? “你呀,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郭自达倒是也不算太生气,只是觉得可能又要有麻烦的事情发生了,毕竟当初遇见夏知蝉的时候,他的县城里面在闹猫妖,如今到了京城,莫非这城里也闹妖怪? “驿丞,你所说的夏知蝉,是不是一位五色灵官呀?” 是有可能同名同姓的,但是身份是绝对不会错的,所以郭自达才有此一问,虽然他心里觉得十有八九就是他想到的那个人。 “正是……” 驿丞现在连动一下都不能,他看着红衣女子气冲冲的出去,心里盘算着对方应该是去找夏知蝉的麻烦了。那你猜这位红衣女子跟五色灵官比起来,到底谁会更厉害一些…… 他看向县令郭自达,发现对方却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反而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再加上对方只听说名字就只能五色灵官的身份,那这位郭大人八成认识夏知蝉。 “郭大人,你莫非认识那位夏灵官?” 郭自达不做隐瞒地点点头。 “灵官……就是那个跟佛道两家齐名的修道门派,他们怎么会在京城呢?大人您还认识这些修道的神仙?” 刘班头瞪大眼睛,雪白的眉毛一抖一抖的,样子有些搞笑。他只知道咱们这位郭大人政绩斐然,再加上家族不凡而已,没想到对方居然跟神仙一般的修道者还认识。 “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郭自达最后看了一眼门口,女子的背影早就消失,他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用力的揉几下鬓角: “希望不是我猜想的那样……” …… “驾!” 秦采薇催马直奔官方驿站,对方既然能够责罚驿丞,那就说明他一定去过驿站,之前在城门看到对方,知道他昨天才刚刚进城。 进城之后就去了官方驿站,那说明他并不是城内的官员,而是一个外来的官员。 她可不管你的出身,莫说是外来的官员,就算是外来的王爷,她也敢收拾。 小的时候学武很辛苦,她就问母亲,为什么要让她学武功。母亲说担心她受到欺负,这个世界是强者欺负弱者,贵族欺负老百姓,如果你想要抵挡这些欺负,就必须有跟那些恶人竞争的实力和意志。 后来长大了,她觉得自己既然有这份力量可以去保护弱者,那就要去做自己能够去做的事情,不容忍任何人凌驾在法律之上为非作歹。 之所以选择成为捕快,是她认为这样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替更多的人伸冤昭雪。 “驾——” 马儿快速的奔跑在街道上,其实按照朝廷的规矩,无故不得在街道上纵马奔驰,如果还伤到人的话,那就要另外加罪。 但是京城百姓看到是红衣女子纵马而去,所有人非但没有怨言,反而还很开心的让开道路,让女子先行。 然后看着秦采薇远去的背影,感叹着说,肯定又是哪个大官家的孩子犯了法,秦捕头这肯定是着急去捉拿他。 城东的官家驿站,秦采薇来过一次,所以依稀记得路,她准确的在门口下马,把缰绳套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秦捕头,您这是……有事?” 说实话,在京城你可以不认识京城县令,不认识一品二品的大官,可你就不能不认识面前这一袭红衣的女子。 “夏知蝉在哪?” 秦采薇倒是也不废话,直接询问道。 “呃……” 驿卒见她来势汹汹,有心不说吧又怕得罪面前这位京城第一号姑奶奶,可是如果说吧……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也听说了,驿丞大人见到那位夏大人当场就吓跪了,这种人他怎么可能惹得起。 “说!” 女子一声断喝。 “夏……夏大人在后面第一间的梅园里面!” 驿卒差点被吓哭,倒不是面前的女子有多凶恶,而是此时秦采薇身上的怒气混合着杀气一同涌了出来,一般人还真的受不了。 “带我去。” 女子先是把后腰的铁链摘下来,这是他们捕快用来抓捕犯人的时候所用的刑具,铁链只要锁上,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的。 她毕竟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不然一开始就该直接拿刀,而不是准备掏锁链了。 “这边走……” 驿卒带她走了进去。 而与此同时的梅园里面,夏知蝉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子里面的几棵枯树,心里面微微有些郁闷。 此地名叫梅园,自然是在墙角种了好几口梅树,但是此时正值夏天,所有的梅树自然都是枯萎的样子,显得院子里面有点萧索寂寥。 夏知蝉坐在庭院中间的石凳上,心里面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梁兄呀,你怎么老是在看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准备进京赶考的呢。” 他闲来无事,随口跟一旁拿着一册古籍的梁先行交谈道。 后者听见他说话,连忙把手里的书放下,然后想要站起来回话,但是看到对方一副懒散的模样,就知道他根本不喜欢这样,于是坐直了身子: “夏大人,我不是进京赶考,而是进京述职……若是赶考,我还不用这般紧张,但是进宫述职,说不定还要拜见皇帝陛下,这么能让我不紧张呢。” 这时小五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过来,放在二人之间的石桌上面,新鲜的水果,而且用地窖里藏着的冰块镇过的,吃起来清甜解暑。 “进宫面圣……咔嚓——这苹果挺甜的。” 夏知蝉拿了冰镇发凉的苹果,丝毫没有形象的啃着。 相处不过一天,梁先行已经对这位传说中的五色灵官有了自己的评价,虽然不如外界传说的那般神秘莫测,却也算随和洒脱。 这样的相处倒是让梁先行更加舒服一些,要不然就太别扭了,你想想你自己跟一个高官住在一起,早晚见面的时候必须要守礼,就跟和亲爹住在一起一样,早晚需要请安问好,那多累呀。 “大人……见过皇帝陛下吗?” 梁先行有些好奇的问道,他从果盘里也拿了个水果,但还是比较注重斯文的,把手里的古籍放到一边,才小口小口啃着水果。 他现在因为马上要进京面圣,所以想要知道所有跟皇帝陛下见面时的礼节,虽然之后礼部还会教他,但必须要全都记住才行。 ”没有。” 夏知蝉摇摇头,他虽然是朝廷册封的五色灵官,但却没有进宫见过皇帝,他也没有什么心情去见皇帝,不过……说起来姜沁是大齐的公主,皇帝陛下从世俗角度上来说,那就是他的岳父老泰山。 啧啧啧,这么一想,二人之间恐怕是迟早要见的,就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场面了。 “梁兄啊……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夏知蝉把啃完的苹果丢出去,然后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直接转身消失不见。 梁先行瞪大了眼睛,刚才还在跟自己有说有笑的一个大活人,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怎么能让他不感到瞠目结舌。 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梅园的门口,那一袭红衣格外耀眼。 “夏知蝉在呢?” 秦采薇看到梁先行却没有多少惊讶,当初进城的时候他们就在同一辆驴车上,应该是认识的。 “他……” 梁先行没想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见到这个让他心动的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他不在。” 第二百四十五章 翻窗户 “他说他不在……” 这句话可真有意思,秦采薇瞬间就把好看的凤眸眯起来了,对方居然提前知道自己要来,还故意躲了起来。 “人呢?” 秦采薇立马反问道,同时目光瞬间扫过他们身后的房屋。她可是捕快,缉拿犯人最是在行,那些罪犯少有能从她手里逃脱的。 梁先行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夏知蝉消失的地方,然后苦着一张脸说道: “在下不知道。” “包庇罪犯可是违法的行为,最高可以同罪连坐……你确定要包庇他吗?” 秦采薇别看只是一介女子,她在外办公时的气势可是极其强盛的,就算是一般男子都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我……” 梁先行都快变成苦瓜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当初一见倾心的女子如今也能这么可怕,脑海里面甚至在后悔当初自己动过心。 他也想要知道夏知蝉去哪了,可是对方不是离开,而是凭空消失了才对,这让他去哪里寻找呀。 “你这个婆娘是谁呀,怎么敢跟我们梁大人如此说话,我们大人可是堂堂的七品县令,朝廷命官。” 小五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是今天一早才被人接回城的,然后直接就被送到了官家驿站见他的主子,所以有关秦采薇的传说,他还没有过耳闻。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子泼辣,居然敢冲进来然后直接言语威胁,好像根本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呵呵,又是个官,怪不得你们这些人官官相护呢。” 对此,秦采薇也只是冷笑几声而已,她现在是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些做官的,都是一些尸位素餐的家伙罢了。 “你莫非是个疯子,自此胡说八……” 小五看到对方的一脸不屑,心头就是有火,自己的主子梁先行可是个好官,保护了一方黎民百姓的性命,要不然皇帝陛下也不会特旨召他进京了。 这么一位好人、好官,居然在对方的嘴里变成了那些官官相护的小人,他心里怎么能够容忍。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采薇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像是一把刀一样刮过脸颊,让人居然不由自主的就想要后退。 “你不肯说?” 女子在夏知蝉的位置坐下来,随手也从果盘里面拿起来一颗果子,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着。 但是那声音在梁先行的耳朵听来,就像是临刑前磨刀的声音。 但是他是真的欲哭无泪,只能是实话实说的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那我就只好把你先抓回去,再想办法去找他……” 秦采薇抖了抖锁链,然后心有所感一般忽然回过头,就看见在梅园的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自己准备抓捕的夏知蝉。 “呦,这不是秦捕头吗?怎么了,梁兄犯了什么罪,要让你亲自来抓他。” 夏知蝉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他不可能想自己师兄春不眠一样一阵风般无声的消失,所以刚才不过是用了一个障眼法,让对方看不见自己而已。 他看着秦采薇一步步的逼迫着梁先行,心里真的觉得又气又笑,他其实不太明白女子为什么气冲冲的来找他,但是下意识的想法让他躲起来,所以他照做了而已。 但是看到对方不依不饶的样子,夏知蝉就知道今天的事情不可能随便结束,只得自己现身给梁先行解围。 “你!” 秦采薇其实有过猜测对方已经逃离,所以她才想要把梁先行抓回去,借此查询对方的下落,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堂而皇之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顿时一抖锁链,不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咔嚓——这是夏知蝉一辈子第一次带手镯,还是纯铁打造的,就是样式不太好看,而且沉了一些。 “跟我回衙门……” “等等,抓我可以,但是你总要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做错了什么?” 夏知蝉倒是不太在乎手上的锁链,他只是即喜欢又有些害怕这种跟女子相处的关系。 理智不停的告诉他,不要再试图跟对方接触了,他们之间已经是如隔天堑,最好就是当做陌生人一般,不要再有任何的纠缠。 但是人不是只有理性的,他的情绪在看到女子的时候就回被调动,跟她哪怕只是对话,却又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夏知蝉知道,之所以秦采薇会吸引他,就是她身上的那种熟悉气息。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曾经的他了,如今应该做的不是留恋,而是保持理智,完成师父交代给他的任务。 “你无故责罚驿站驿丞,仗势欺人,而且还官官相护,让县令郭大人给你打掩护,就如此欺凌一个弱者!” 女子掏上锁链之后,正准备扯着对方就往外面走,可是双手才一用力,手中坚硬的铁锁居然变得如同煮熟的面条一样柔软。 夏知蝉没有动,之间他们二人之间的锁链却被女子的力道拉到变形,那场面让看到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责罚他不假,但却是有原因的……” 女子扯了几下,那铁链居然还能继续拉长,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事情,顿时把目光落到对面微笑的男子身上。 “什么原因?” “这个嘛……按照大齐律法,官员狎妓者杖八十,我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位驿丞正好就在驿站……旁边的春风楼里春风一度呢。” 夏知蝉还故意转了个弯,他伸手又从果盘里面拿了个水果,不着急的啃着,同时看向女子: “我是朝廷册封的五色灵官,按照制度在京城内是正三品,难道不能责罚他吗?” “你……” 秦采薇一皱眉毛,但是她旋即立刻察觉到夏知蝉话语中的一个漏洞,然后马上像是抓住小尾巴一样笑着说道: “你刚才说驿丞狎妓,有谁能够证明?” “我能证明。” 梁先行适时的说了一句,他明白夏知蝉之所以再出现就是为了给他解围,既然如此他怎么敢不投桃报李呢。 “你不行,你是犯人的朋友,证词没有可信性。” 秦采薇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直接反驳道。 “我……那驿卒也可以证明。” 梁先行一脸的无语,他差点被秦采薇的一句话噎的说不出来话,几番挣扎后才想到驿卒也可以作证。 “不行,他们摄于你们的威势,不会说真话的。” 秦采薇再次反驳,让梁先行彻底无语,对方就好像是准备好了要把犯罪的帽子叩下来,就算你拿出一万种理由,她也能反驳到一万零一种。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知蝉笑着回答,他现在的感觉跟陪着女孩玩过家家的心情大概差不多,看着有理有据反驳他人的女子,他只是觉得好笑。 “先把你抓会衙门,跟驿丞直接来一个当堂对质,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秦采薇的办法也还行,只是这里面也有一个漏洞。 “那如果驿丞和郭自达都摄于我的威势,他们串通之后咬定我所说的答案,你又该怎么办?” 夏知蝉非但没有打算给自己开脱,还反其道而行之的帮助秦采薇思考问题,希望对方意识到自己的方法中的漏洞。 “嗯……我……” 秦采薇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她又不愿意承认对方的问题说得很对,心里是一阵的纠结,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不行……你是犯人,你说的话都是为了给自己开脱的。” 秦采薇一摇头,但她确实又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只能是有些赌气的鼓起腮帮子。 这是她平时生闷气时才会做的小动作,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展示的。 “你先听我的办法行不行,之后再决定做或者不做。” 夏知蝉完全变成了狗头军师,一方面给女子出谋划策,一方面又作为犯人必须极力自证清白。 “那你说吧……” 秦采薇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不对劲,准确来说她是在见到夏知蝉之后就有些不对劲,当初在城门初次见面时那种陌生的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这要是换作她往日的风格,早就把犯罪者拷上锁链,然后不听一句解释将其直接抓到县衙衙门之中,先关进衙门里面,之后再找人审问。 现在她不但听了夏知蝉的话,二人好像还有来有回的开始交谈起来。 “有一个人能够证明驿丞昨天有没有去狎妓,但是这个人跟我没有关系,不可能袒护我……怎么样,这样可以自证清白了吧?” 夏知蝉娓娓道来,他正说着,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脸上露出来有些无奈的表情。 “是谁?” 其实他已经说的很明显了,但是女子的思想好像被禁锢住了一样,根本考虑不到。 “那自然就是昨天晚上跟驿丞在一起的人——春风楼里的那个女子喽。” 要是驿丞昨晚一个人,没有去狎妓,自然春风楼里查不到跟他有关的线索,可是如果他真的去了,那就能找到铁证如山的人证。 秦采薇思前想后,觉得这个方法基本上还算靠谱,但就是有一个问题。她是女子,虽然是个捕快,却毕竟是个女子,进入春风楼那种青楼楚馆……实在是好说不好听呀。 “走吧,咱们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夏知蝉催促女子离开,并且反过来拉扯着铁链,带着女子不是往门的方向逃窜,而是反之朝屋子里面走去。 “你干嘛,门在哪边!” 秦采薇瞪大眼睛,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有男子胆敢拉着她往屋子里面走的,难道对方真的不怕自己一刀切了他吗? “门已经走不了了,咱们翻窗户!” 夏知蝉还用翻窗户,他怕是跺一跺脚就能直接飞出去,但是秦采薇是个肉体凡胎,想要让她一起出去,有时候就只能用些笨办法。 “为什么要翻窗户……” 女子虽然不乐意,但还是听从的从窗户里面翻了出去。 而夏知蝉在临离开之前又吩咐了梁先行一句:“梁兄,还是一样,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梁先行苦笑一声,居然还有人来找他。 然后话音刚落,就听见梅园门口的脚步声,听声音来的人好像还不少,紧接着有个尖锐的公鸭嗓问道: “就是这里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进宫面圣 “就是这里吗?” “是是是,公公您请。” 回应的声音听起来应该也是驿站里的驿卒,按理来说应该是驿丞亲自接待的,但是如今驿丞不在,也只好硬着头皮选了个资格老的驿卒出来接待。 然后就看到梅园的大门被强硬地推开,只看到奴颜屈膝的驿卒身后,跟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宫廷太监。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尖脸儿,他眯着本来就像是老鼠一样的狡猾眼珠,向破旧的梅园里面张望一番,先是低头说了一句: “怎么住在这么一个破地方……” “公公这已经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院子了,只可惜不是时候,不然等到冬天的时候,满园梅花开放,也是极好看的。” 一旁的驿卒年纪也不小了,胡子花白,脸上也是长满皱纹,但是他却笑得像花一样,从表情到姿态上没有一丝的不满。 像地上的一只蝼蚁,卑微到无地适从。 “少废话……赶紧叫他出来接旨。” 尖脸公公见这处院落又狭小又破败,心里面是大大的不愿意,原本以为是个好差事,传旨的太监哪个不能得百八十两银子的好处。 可从这里看来,那个家伙别说百八十两,恐怕几十两喝茶的银子都是拿不出来的。 白跑一趟,什么油水也捞不着。 “真是晦气……” 驿卒像哈巴狗一样点头,然后才快步跨进院子里面,他都还没有注意到坐在庭院一角的梁先行,就先张大嘴巴高声喊道: “大人们啊,宫里的公公前来传旨,快出来接旨呀!” 梁先行原本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夏知蝉临走前交代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八成跟这些家伙有关。 他连忙起身相迎。 “云州两河县县令梁先行在此,拜见公公。” 虽然嘴上说得拜见,实际上也不过是一拱手而已,梁先行也许是个眼界狭隘的读书人,但也不至于对宫中的这些阉党俯首帖耳。 他能做官靠的是自己的十年苦读,能够被召入京城靠的也是对百姓的爱护,无论如何都不是趋炎附势。 文人是有风骨的。 没有骨头的家伙,即使再有才华和文笔,也不过是在地上蠕动的蛆虫,不过是只能向他人献媚的可怜虫罢了。 “云州……什么玩意?” 尖脸公公看到面前的男子见到自己居然不跪,心里面就是大大的不悦,可是他没有想到,往常见到的那些下跪官员,跪的人也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皇帝。 狐假虎威,最可怕的就是狐狸把自己当做了老虎,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老虎吃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下是云州两河县的县令,梁先行。” 梁先行只的是重复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已经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视对方,表现的还算是不卑不亢。 “哦,梁县令……咱家不找你。” 尖脸公公看着对方的眼神和表情,非常不屑地摇了摇头,一个偏远地区的七品县令,往常的时候就连见自己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居然还能跟自己说上话,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但是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县令是皇帝特令召进京城的,而且很快也要进京面圣了。 “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个叫夏知蝉的呀,你去把他叫出来,陛下有旨意,要召见他。” 尖锐的公鸭嗓,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很难听,再加上对方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厌恶。 “回公公,夏大人出去了,他不在。” 梁先行这才算知道夏知蝉为什么刻意避开这些人,实在是这些人太过讨厌,说的话加上一举一动,都是让人感到难受。 “嘿,这个王八蛋,皇帝陛下召见他,他居然胆敢不在……” 尖脸公公摇晃着脑袋怒骂一句,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些随从,除了几个小太监之外,也有负责护卫的禁军卫士们。 ”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赶紧去跟我找,找不回来的话,小心你们的脑袋瓜!” 那些卫士们不敢得罪这些皇帝身边的阉党,只能低声答应一声,留下两个护卫,剩下的人以驿站为中心四散开来寻找。 但是他们又没有见过夏知蝉,根本不知道对方长得是何等样貌,也不知道对方现在身在何处,于是只能一边走着,一边呼唤。 “你,还有你……都给我也去找,要是在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人,就等着被砍头吧。” 尖脸公公看到院子里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的老驿卒和梁先行也都站着,于是一翻白眼,像是轰赶苍蝇一样的摆了摆手然后命令着说道。 “是是是……” 驿卒怎么可能敢得罪这些人,于是低头哈腰地点着头,然后侧身绕过这群人,从门口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可是梁先行没有动,他听到这句话之后也只是挑了一下眉头,心里涌起来一团火气,但是却没有着急说话。 他可是不是那些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厮,作为大齐堂堂正七品的县令,这个官职虽小,也是朝廷命官。现在居然被一个太监在这里当成下人一样驱使着,这让他心里怎么能不生气呢。 一旁从小就跟随主人的小五自然看出来了,他看了一下那些盛气凌人的太监们,又看了一眼梁先行脸上的神情,心里就暗叫不好。 这些太监虽然盛气凌人,但毕竟是皇帝身边之人,你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万一哪一天他们在皇帝面前说你一嘴坏话,到时候你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些阴狠毒辣的太监,就是一群最没有底线的小人,他们要是记恨你,就能够记恨你一辈子,直到你死了为止。 现在的情况,必须想办法让梁先行跟这些人分开,不要再进一步的激化矛盾,不然到时候真的撕破脸,那一切就都晚了。 小五把目光落到桌子上的果盘,里面原本除了水果之外,还盛放了一些碎冰块,是用来保持水果冰冷的口感的,现在因为气温的原因,已经有些融化了。 “这该死的天气……唉?那个什么县令,你怎么不动啊,咱家让你们都赶紧去找夏知蝉回来……” 梁先行本来就是压抑着的怒火就差点爆发,他刚想要说点什么。 小五已经端着果盘走了过来,一脸笑意的说道: “各位大人啊,这天气炎热,请吃些冰镇的瓜果来消暑吧。”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好心地给那些太监吃的,只是为了打断二人之间的话,所以在走到梁先行身边的时候,故意的脚下一滑,把果盘里的水果和融化的冰水都泼了自家主人一声。 啪——被冷水这么一激,梁先行心头的火气就没有那么厉害了,但是他依旧很不高兴,只能是皱着眉头擦了擦衣袖。 “哎呀,是我不小心了,大人快去换换衣服吧。” 夏天,梁先行只在外面穿了件轻薄的衣衫,所以这一小盆凉水是直接打湿他的衣服,连里面的内衣都被水全部浸湿了。 小五手忙脚乱地替梁先行擦去身上的水渍,然后说出来自己最重要的目的,其实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梁先行跟这群太监分开,借机躲到屋子里去,眼不见为净嘛。 梁先行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进屋去更换衣服。 “哈哈,他倒是像个落汤鸡一样凉快了……” 尖脸公公看到衣衫湿了一片有些狼狈的梁先行,也是嘲笑的说道,他身后的那些小太监们自然也在里面迎合的笑着。 尖锐刺耳的笑声,让梁先行原本被凉水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起来,他一甩袖子,发出非常重的一声冷哼。 大步流星地朝屋子里面走去。 一声冷哼,那些太监们自然能够听到,小太监们笑眯眯地说着:这个家伙虽然官职小,但是脾气还挺大…… 为首的尖脸公公最没有面子,他原本像纸一样惨白的脸也是一阵青一阵红,小老鼠般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关闭的屋门,眼神里满是恶毒和怨恨。 在他心里,觉得这些官员就应该对自己奴颜屈膝,就像自己在皇宫里对皇上贵人们的样子一样。 可是现在居然有人不给自己面子,还敢当众给自己脸色看,这真的反了天了。 此时小五已经跟着梁先行一起进屋去了,现在的庭院里面只有尖脸公公和几个小太监,之后就是站在门口没进去的两个卫士。 “嘿——姓梁的,你跟我滚出来,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居然还敢给咱家脸色看,你数数你有几个脑袋!” 尖脸公公终究是挂不住脸面,他这还是头一次在出宫之后有人胆敢给自己脸色看的,顿时心头就是无名火起,直接是冲着关闭的屋子怒骂出声。 “咱家是来替皇上传旨的,你敢给咱家脸色,那就是给皇上脸色看,你这等不忠不孝的家伙是打算造反呀!” 屋子里很寂静,连一句还嘴的声音都没有。 这反而助长了尖脸公公的嚣张气焰,他心里认为对方这就是惧怕自己的行为,于是接着用更加狠毒的话语咒骂着。 “像你这样的狗东西,就该被拉到菜市口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吱呀—— 开门声打断了尖脸公公接下来的话,而整冠束带后一身官服的梁先行冷着脸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拿出了在公堂上审问犯人的口气: “你给我住嘴!” “你……” 一声断喝,把尖脸公公吓了一跳,他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底气跟自己叫板,手指哆嗦的指向对方。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肢体不全的腌臜货,居然在这里巧言令色大言炎炎,还说什么给你脸色看就是给皇上脸色看……” “呵呵,莫非你一个小小的阉党太监,就能够代表皇帝陛下!” “我……”尖脸公公哑口无言。 “你好大的威风啊,张嘴闭嘴就要杀了我,我梁先行虽是七品,却也是朝廷任命的大齐正官!你有什么资格杀我,你又有什么本事杀我!” 梁先行大踏步的走下来,他是个认准了事情就会去做的人,即使当初生吃蝗虫对他来说也很恶心,但是为了能让更多百姓活下去,他就能不皱眉头的吃下去。 即使后来回家之后吐了多次,但他也没有在人前展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反而还细心的安慰百姓,说这蝗虫还算是美味。 对于没有粮食的饥民来说,能吃的东西都是美味的,他们自然不会怀疑梁先行的话,于是只有他治下到两河县活下来的人最多。 “你……你……来人!给我杀了他!!!” 尖脸公公根本说不过对方,只能是咬牙切齿的尖叫到,命令身边的人去堵住对方的嘴。 一旁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他们伺候人还可以。可要是说杀人,他们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而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士也是对视一眼。 一个刚想往梅园里面走,另一个就连忙按住对方,然后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杀害朝廷命官是造反的大罪,是要连诛九族的,你踏马的不要命了!” 后者马上惊醒,连忙冲着提醒自己的人露出感激的神色,自己刚才一时没有想这么多,还是想着听从太监的命令行事,毕竟这些人来的时候都收到了尖脸公公的好处。 给了好处,自然就会听话,但是这听话也是分事情的,指使他们外出搜人这种事能听,但是杀人的事就要斟酌,杀朝廷命官……呵呵,什么钱也不能买你全家九族的命。 两个卫士只能是装聋作哑的站在门口,像是两个木桩子一样。 “你们的耳朵都聋了!赶紧把这个王八蛋给我杀了!” 尖脸公公喊叫着,可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敢动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身官服的梁先行走到自己面前。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凭什么拿下我这颗七品县令的人头。” 梁先行倒是硬气,他今天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就是头铁,准备跟尖脸公公来个鱼死网破,所以才把官服穿在身上。 虽然此地不是他的治所,但他还是在职官员,就算是禁军卫士没有特殊的旨令,也不能抓捕伤害他。 “哎呦喂,我说今天的日头怎么这么毒,原来此地是火冒三丈呀,把太阳的火气都压下去了。” 随着声音,一个白发的苍老太监笑眯眯的走了进来,他虽然垂老,目光中却还带着睿智的神色。 他一走来,那些卫士下意识的低头,跟随在尖脸公公身边的小太监们也都四散着躲开,只敢躲在角落行礼。 尖脸公公像是变脸一样,脸先是变得煞白,然后几番抖动扭曲之后才挤出来一抹僵硬的笑脸。 但是还没等他说话,老太监就直接略过他,走到了怒气未消的梁先行面前: “梁大人是吧?传陛下口谕,召您进宫面圣。” 第二百四十七章 高山行宫 “进宫面圣……” 梁先行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火,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冷水给浇了个透心凉,身体瞬间僵硬一时间根本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是的……” 传话的老太监点点头,他看向有些呆滞的梁先行,眼神中并没有任何责怪的神情,反而还有些许赞赏。 他虽然才刚刚进门,但是刚才在门外的时候,有关梁先行的言语他可是都听到了,一句也不少。 而有关尖脸公公的声音,他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是刚才他其实是有机会进来打断二人对话的,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还刻意减慢了脚步。 对一个人的评价,不只是要看他人的评价,更要看对方在面对事情时的种种表现,尤其是在这种容易情绪失控的时刻,他所说出来的话往往更能表现出一个人内心的想法。 幸好,梁先行的表现让他很满意,所以对方即使有些无礼的失神了,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而是很耐心的等在一边。 “高公公,您怎么……” 尖脸公公凑过来,先是很恭敬地对着老太监行礼,他之前尖酸刻薄的脸颊上此时满都是讨好之色。 宫中的太监也分品阶,但是面前这个老太监已经不能用品阶来形容了,所有宫内的太监全都加起来,也不如眼前的人尊贵。 他们这些太监出宫办事,那些官员都是因为他们背后的皇帝陛下才恭敬有加的,但是眼前这个人……一般的官员都是见不到的。 他是皇帝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换句话说,在三宫六院的皇城里面,没有哪个太监的身份能够跟面前这个太监相媲美了。 人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陛下的身边人。 往常的情况下,高公公都是跟陛下须臾不离的,像这种传旨的事情根本就不用他老人家去做,除非是像册封亲王太子这种最尊贵的圣旨,才会让高公公亲自前来宣旨的。 尖脸公公吓得脸都白到不能再白了,自己刚才口口声声要弄死的小官,居然是高公公亲自来传旨、陛下等着要见到的人物。 自己这次算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面,少说也要把一条腿踢折了,要是罪过大的话,恐怕连小命都难保。 一想到这里,尖脸公公是双腿一软就跪在了老太监的脚边,他先是抡圆了给自己抽两个嘴巴,然后才抱着对方的腿说道: “高公公,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也是奉旨办差,这个姓梁的不知死活,居然抗旨,还出言不逊辱骂小人,这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一旁的梁先行已经回过神来,但是面对尖脸公公的指控,他并没有着急出口反抗,反而是缄口不言。 这种行为让高公公的心里又添几分好感,面对莫须有的栽赃,很少有人能够忍得住不开口,虽然此时即使着急反驳也作用不大,但是人少有能够控制住自己的。 “高公公,他……” 老太监慢慢挽起袖口,伸出来干枯的手掌,然后朝着尖脸公公的脸上用力扇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方不明所以,他则是看了眼门口自己带来的卫士们沉声说道: “把他给我拖出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了。” “高公公,你不能这样,我也是……” 那些卫士根本不跟你客气,两个人上来,先是反手塞了一块布条在尖脸公公的嘴巴里面,让其不能叫喊,然后才用力一架对方的隔壁,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的就把他拖了出去。 那些原本跟着尖脸公公一起来的小太监们则是一个个抖如筛糠,看到高公公神秘莫测的眼神扫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高公公心里暗想:这个家伙真是不知死活,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皇帝陛下派我亲自来接梁大人入宫的,你在求饶的时候居然还敢攀咬他,这就是自己往火坑里面跳,真是不知死活。 其实此时,唯一能够替尖脸公公求情的人,就是梁先行,其他的人都是没有资格的,更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位高权重的高公公。 可惜梁先行是不可能替对方求饶的。 对方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小人罢了,根本没有资格让梁先行替他求饶。 “梁大人……” “哦……抱歉,那咱们走吧。” 梁先行被老太监的再次呼唤惊醒,他十分抱歉地笑了笑,虽然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是从老太监的穿着以及之前那个尖脸公公对他的态度来判断,这个老太监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梁大人将官服都穿好了,自然省去许多的时间,那咱们就走吧。” 高公公看了看穿着整齐的梁先行,笑着说道,其实他大概能够猜到对方是为什么要穿官服的,由此看来对方不只是有一腔热血,还算是有勇有谋的,难怪陛下大加赞赏。 “这位……公公,咱们不是要去宫里吗?” 梁先行坐上轿子,发现他们一行人居然是往城外走的,不由得有些好奇的问道。 “最近入暑,天气炎热,陛下今日去到城外的高山行宫散心去了……咱们现在就是去那里。” 高公公笑着回应道。 “那……” 梁先行好像意识到什么,既然皇帝不在宫中,刚才那个尖脸公公为什么要传旨召夏知蝉进宫呢,而且他们两批人前脚刚来后脚就到了,这样太凑巧了。 可是一旁的高公公笑而不语,梁先行思考再三,还是没有决定问出来。夏知蝉是五色灵官,从身份地位上来讲,比自己这个两河县县令高太多,但是却只用一个普通的传旨太监召唤。 这件事情透着古怪,他不敢多问。 “梁大人之前责骂何公公的话,咱家也听到了……” 何公公,应该就是指的那个尖脸公公吧,二人虽然起了争执,但是梁先行却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呃……刚才情绪激动……” 梁先行有些尴尬,因为他刚才骂何公公的话中也包括了攻击对方是个肢体不全的废人,这些话同样可以落在眼前的这位高公公身上。 “哈哈,咱家七岁就进了宫,倒是不太在意别人说什么。” 高公公倒是豁达,他先是轻笑化解二人之间的尴尬,然后才继续说道: “当初遇上灾年,爹娘只能把我卖掉,才能换回一些散碎米粮填肚子。咱家是挨过饿的人,知道挨饿的滋味不好受。” “梁大人,你在两河县的所作所为,陛下都是知道的,但是受灾的可不止两河县……” 他这句话好像没有什么关联,但是却对梁先行很有启发,皇帝陛下见自己当然不是为了表彰,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表彰,那只需要颁布一些奖赏就可以,没必要亲自见面。 “受灾的不止两河县……” 是啊,整个云州都灾情严重,而且云州本就偏远,粮食产量也不丰富,受到蝗灾之后,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民不聊生。 皇帝陛下见自己,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办法处理其他地方的灾情。 高公公这句话,已经暗示了自己之后要面对的问题,让梁先行可以提前做准备,不至于到时候见了皇帝只剩下紧张和惶恐,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了。 梁先行陷入沉思,甚至闭上双眼,在摇晃的轿子里面开始小憩,这举动说明他已经明白高公公此话的意思,并且开始尽力思考对策。 高公公很欣慰地笑了笑,然后还特意吩咐那些卫士,走慢一些,把轿子抬得稳当一些。 …… 京城外,高山行宫。 古时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话,此地的行宫正好修建在高山之侧,流水之旁,甚至刻意修建了引水渠,让清澈的河流水能够顺势流进行宫之内。 河水沿着屋顶边沿的水道而行,同时水道上有刻意雕琢的小孔,所以时不时还有细小的水滴落下,让人站在屋里,仿佛看到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门口都是披甲的精锐兵卒,他们在如此炎热似火的天气里面居然还能够身披重铠,而且就连面部都带着狰狞的鬼神面具,只能从眼部的缝隙里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瞳。 护送梁先行一道的护卫太监根本不许入内,只有垂老的高公公带着梁先行二人跨过门槛,走进行宫里面。 迎面居然是一阵凉爽的风,还带着丝丝水汽,让在这个炎热夏天里的人感到一点难得的舒爽。 二人走过数道门,又经过一个细长的木制走廊,最后走到一个看似普通的房间门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刚才穿过走廊的时候,明明四周没有人,梁先行还是感觉到一道道不善的目光从自己的身上扫过。 咚咚—— “陛下,两河县县令梁先行来了。” “嗯,让他进来吧。” 苍老却底气十足的声音说了一句,紧接着木门被人推开,老太监示意梁先行进去。 “臣云州两河县县令,梁先行拜见陛下。” 梁先行走进去不过两步,他甚是都没有看见皇帝陛下到底在哪里,就直接噗通一声跪倒,直接冲着正堂上的高桌山呼万岁,然后就迫不及待的三拜九叩。 等到他把所有礼节都做完了,却不见堂上人的回应。 “噗——” 堂上之人轻笑,听声音应该不过十几岁而已。 梁先行这才敢悄悄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一个穿着素袍的十几岁少年端坐在高桌之上,手里还捏着一只沾满朱砂的毛笔。 “呃……” 梁先行才知道自己应该是拜错了,对面这个年轻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大齐的皇帝陛下的。 少年看着对方诧异的目光,只好微笑着用笔尖轻轻朝一侧点去。 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梁先行这才看到坐在一侧龙椅上年过半百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他正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水果,歪着头目光深邃的盯着他,这让梁先行瞬间惊出一身的冷汗。 “陛下……” “你也没有跪错,如今的太子,自然是未来的大齐新君。” 少年放下手中的毛笔,亲自走过来把自己姿势不雅的父亲扶起来,让其坐好,然后更是接过对方手里的水果,放到一边。 “别拿走啊,朕一会儿还要接着吃呢。” 皇帝只穿了一件绣着金丝飞龙的素白衣袍,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看着地上依旧跪着的梁先行说道: “行了,起来吧。这里不是皇宫,不需要这么大的规矩。” “是,多谢陛下。” 少年看了眼二人,然后自顾自的坐回到高桌后面,又开始低头翻阅奏章。 “梁先行,朕想要问问你,云州哪个地方的灾情最严重呢?” 果然是之前高公公暗示过的内容,皇帝张嘴自然不会只问两河县的情况,所以要梁先行思考清楚。 “回禀陛下,云州一共六个县,其中应该是岩东县的灾情最为严重。此地本来就偏旱,这次又遭遇蝗灾,百姓无所可食……臣听说,他们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梁先行一路斟酌,但是云州下辖六个县,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两河县的县令而已,其他地方的情况也知道略有耳闻,不敢说有多么清楚。 “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处理此次的灾情吗?” 皇帝端坐,看着不卑不亢回答问题的梁先行,目光中却没有流露出欣赏的神色,或者说他根本什么神情都没有,看待对方的眼神跟看一块木头没有什么区别。 “此事……按照往年赈灾的流程,就是等到粮食到后分发下去,先安抚百姓,收拢流民。” “朕是问你的想法。” 梁先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这间屋子里很是凉爽,他还是止不住的出汗,同时绞尽脑汁的想着: “如果……允许岩东县的百姓迁移,让其去往云州其他地方……” “你是让朕放弃岩东整个县?” 皇帝陛下自然是不怒自威的,他这句话的语气不过是加重了一点点,对于梁先行来说就好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把他直接砸进土地里。 噗通一声,他直接跪倒在地,但是并没有哭泣求饶,而是继续说道: “今年赈灾的粮食已经到了云州,可是有些地方的灾民领不到粮食就开始四散逃离,有些则是领到粮食后只供吃喝。” “今天栽种的时机已过,难道朝廷要给云州供一年的粮食……不如此时以粮食为酬劳,引动灾民去开河渠。” “开河渠……你这是打算以工代赈?” “是,河渠一开,岩东县甚至周边两县的收成都能好上不少。因为岩东县没有多少水源,往年就是在丰年,地上也产不出多少粮食,百姓更是贫苦。开河渠的工程浩大,如果朝廷要做,不知道要投入多少金银。” 梁先行吸了口气,也许是说的太快,他有些口干舌燥: “此时以工代赈,才是最好的办法,即解决了灾民的粮食问题,又为之后的土地增加肥力,让来年可以好好耕种。” “开河渠……你觉得需要多久时间?” “臣……不知道。” 梁先行说的是大实话,他是做县令的,一个地方有多少人,有多少地,地里能够产多少粮食。这些事情他都能知道,但是开河渠这种工程浩大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过经手,所以自然不清楚。 “你倒是实在……出去吧。” “是,臣告退。” 梁先行再次行礼,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璋儿,你觉得如何?” 皇帝从果盘里拿起来自己啃了一半的水果,一边嚼着,一边询问还在批阅奏章的太子。 “梁先行此人不错,心里面总是装着百姓的。而且有风骨,我听说他跟何公公起了冲突,把对方骂得是哑口无言。” 不过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梁先行估计根本也想不到,这位看似年轻的太子殿下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得到了他全部的信息,包括跟何公公发生口角的始末原由。 “哈哈,文人有风骨自然是好的。这骨头是人最重要的东西,没了骨头,人就变成一滩烂泥了。” 皇帝嚼着水果,拿袖口擦了擦嘴角说道: “那你看以工代赈这件事情……朝廷里能通过吗?” “嗯……杨相许久不上朝,听说杨府正在准备后事,现在杨党的官员们都在纷纷挑选新的主子,此时推行以工代赈,应该不会有多少人反对。” 太子把手里的毛笔放下,将桌面的奏折拿起来,他起身走到自己的父皇面前。 “以工代赈是个好法子,灾民们即得到了粮食又能够有事情可做,自然不会发生暴乱和流窜……可是璋儿,你说为什么那些官员不同意呢?” 皇帝的年纪大了,很多时候的事情都是直接由太子处理,但是如今太子不过十几岁,朝廷中是因为皇帝还在,一些官员不敢放肆。 一旦老皇帝殡天,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就敢联合起来,把尚且年幼的新皇蒙蔽在其中,到时候朝堂大事就不由皇帝做主了。 “往年赈灾,官员们大都能从中捞取不少的好处,就算因为粮食不济,灾民暴乱,他们也可以找别的借口镇压下去。” 太子是皇帝亲手调教的,虽然年纪尚幼,却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他随口说道: “一旦以工代赈,他们能够从中捞取的好处就变少了,那些官员自然是百般阻挠。” “对,那些蛀虫们只关心自己的荷包,才不会关心百姓。这就是他们的劣处,也就是该清洗他们的时候了。” 皇帝把手里的果核丢下来。 一颗果子就只有这样的下场,被人把甜美的果肉吃干净,然后把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手丢下。 要知道果核里面是种子,是一颗果子存在的意义。 “对了,夏知蝉……他现在去哪里了?” “这个……儿臣不知道。儿臣只知道,在何公公进梅园的时候,他应该就在里面。” 太子沉吟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的说道。 别看他年轻,为了能够快速的历练他,老皇帝把自己手里最重要的暗线情报网交给了他,很多事情都会顺着暗线传到他们的耳中。 “而且秦姐姐……应该也在梅园。” “秦采薇!那个丫头是怎么跑到梅园去的?她现在在哪?” 这恐怕是为数不多能够让皇帝陛下感到惊讶的事情了,他差点从龙椅上蹦起来,手中刚刚拿起的水果又摔到果盘里面。 “不知道……” 年轻的太子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脸色古怪的说了一句: “八成跟夏知蝉在一起。” “踏马的!” 老皇帝这次是真的从龙椅上蹦了下来,他一脚踹翻了自己面前的矮桌,然后看着那些水果在地面乱滚: “他想要干嘛?得了老子的一个女儿还不够,还想……” 太子倒是乐呵呵的看着自己贵为一国之君的皇帝老爹在原地发疯。想当初飞花公主从道门传信回来,知道了夏知蝉跟姜沁定为道侣之后,老人家气得一天没吃饭。 倒不是夏知蝉有多差,但是一想到自家的白菜要被猪拱了,任何一个父亲的心里都会不好受的。 “不行,得赶紧想办法让他们两个不要再见面了,否则惹出来的麻烦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个好办,让京城县令郭自达给秦姐姐一个外出抓贼的工作,把她调出京城,自然二人就见不到了。” 太子真不愧是太子,这主意是转头就来,而是合情合理。 “好,赶紧去办……” “你们滚开!我看你们谁敢拦着我——” 听声音,应该是刚刚从道门归来的飞花公主来了。 太子跟皇帝大眼瞪小眼,同时露出无奈的神情。 第二百四十八章 锁 “你干嘛?” 秦采薇满是戒备地看着夏知蝉,对方则是有些无奈的转身指了一下不远处灯红酒绿的春风楼。 “你不是想要查明真相嘛,那当然是去青楼找那个女子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夏知蝉一摊手,实际上他是为了躲开前来传旨的何公公而已,不知道是不是老皇帝故意整治自己,居然派了那么一个愚蠢至极的家伙过来。 估计此时,梅园里面梁先行正在受苦呢,不过以对方的脾气来判断,未必能够一直忍耐下去,其实此时如果折返回梅园的话,应该能够看一出好戏。 “春风楼……那是个青楼,我回头找别人去询问,你先跟我回衙门去。” 虽然性格上强势,但不代表秦采薇没有女子的羞耻之心,她什么事情都敢做,但是逛青楼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羞耻。 虽然她曾经也因为抓捕不法之徒进入过青楼楚馆,但是当时是情况特殊,那个浑蛋罪大恶极,她才冲冠一怒地冲了进去。 现在想起来心里多少还是能够感到一丝羞耻的。 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并不想在男子的面前出丑,甚至有种莫名的胜负欲,一旦听从对方的安排就好像是认输了一样。 “不用那么麻烦……” 夏知蝉反手一扯锁链,就要朝着春风楼里走,秦采薇大惊失色,她想要扯住锁链,但是却没有成功。 “你……你不能这样……” 这句话可不像是捕快跟盗匪说的话。 女子把嘴唇轻咬,就想要直接松开手中的锁链,但是那条锁链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曲着居然把她的手腕也捆住了。 现在两个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知道跑不了。 夏知蝉当然不是故意让女子觉得羞耻,他主要是闲得没事做,师父派他来京城是为了抓一个人回去,但是他现在却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当然也不能着急,毕竟他才来京城一天。 “你你……” 秦采薇真不明白对方哪里来的如此大的力气,她是个从小就练武的人,居然也不能与其角力,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嘘——” 夏知蝉抖手掐了一个法诀,然后眨眼之间弹出一道劲风,那道劲风正好落在女子的眉心,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真的一阵风吹过。 “你这是干什么?” 秦采薇看着对方奇怪的动作,不解的问道。 “你只要不说话,他们就看不见你了。” 夏知蝉笑着回应。 此时二人已经快要走到春风楼前面,有些负责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女子看到夏知蝉走来纷纷是眼前一亮。 男子喜欢美女,反之女子自然也喜欢美男。 虽然夏知蝉样貌清秀俊朗,但其实还达不到极品美男的地步,只是他气质特殊,那种飘然出尘的气质让人一旦见到就会目不转睛。 好几个女子都暗中咽着口水,她们目露可惜的神情,这位公子虽然衣着古怪却气质不凡,而一般在青楼门口招揽客人的女子,大多不是年纪偏大就是容貌不佳,否则也不用出来寻客。 那些年轻漂亮又多才多艺的女子,都是有着自己的入幕之宾,而且不止一位,那是为此争风吃醋,好不热闹。 “哎呦——这位公子,您赏脸来我们春风楼啊,是来寻朋友的,还是相中了我们哪位姑娘……” 一见夏知蝉的样貌和穿着,春风楼的老鸨杨妈妈就亲自迎了出来,她虽然年近四十,不过还算得上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手中的团扇轻摇,笑语盈盈地看着对方。 夏知蝉笑着回应,先是从袖袍里拿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对方,同时躲过对方趁机过来揩油的手。 在这青楼里面,还真是指不定谁吃谁的豆腐呢。 “我是隔壁驿站驿丞的朋友,他今天来不了了,托我给昨天那位姑娘带个话。” “驿丞……他也配有您这么好的朋友?” 杨妈妈摇着扇子上下打量对方,觉得那位驿丞怎么看都不像是认识这种朋友的人,而且自己从未听说过,再加上夏知蝉的口音并不是京城当地人。 “我只负责传话,请行个方便吧。当然不敢让姑娘们白白走一趟,如今天气炎热,这就算是请她们吃茶吧。” 夏知蝉又从袖袍里面掏出来一块更大的银子,是看也不看的就递给了对面还在迟疑的杨妈妈。 “哎呦,您看您说的……得嘞,您楼上雅间请,我去跟您叫姑娘去。” 杨妈妈看到那块银子的时候才是真的眼前一亮,心想我管他是不是驿丞的朋友呢,只要肯花钱,就是再找几个姑娘也不是不行。 她连忙收了银子,并且指引夏知蝉往二楼的雅间里面走去。 在夏知蝉身后站着的就是秦采薇,女子一开始还刻意躲藏,但当她被拉进青楼之后,才发现那些正沉迷在享乐里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甚至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也根本不看她一眼。 莫非这些人真的看不见我? 秦采薇看到一个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青楼女子搂搂抱抱,手掌还非常猥琐地贴在对方的屁股上揉搓。 她干脆解下腰间的长刀,用刀鞘向对方的手掌狠狠拍去。 “哎呦——什么东西打我手上了……” 那个男子只感觉到手掌一阵剧痛,马上抬起手来查看,却发现手背处已经是红肿一片。 可是回头看去,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是怎么弄的? 秦采薇其实就在不远的地方窃喜,可是对方根本看不到她,手中的长刀重新挂回到腰间,她把目光落回到跟杨妈妈交谈的夏知蝉身上。 对方居然……这般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青楼的! 女子居然不好奇夏知蝉施展的幻术,而是对于他熟练的攀谈技巧而感到生气。 这倒不算是贬低夏知蝉,因为对方却是曾经多次出入青楼,当然那是为了捉妖,他怎么也不可能是那种放荡之人。 青楼污秽之地容易诞生恶魂,又或者是一些妖邪变化出来,混迹在青楼里面借机吸取男子的精气,又或者其实整个青楼都是那些妖怪变化出来的,就比如当初遇见蛇妖的花船,那里面也是众多妖精汇聚。 夏知蝉交谈完毕,他回头看了一眼暗自低头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的秦采薇,无奈地扯了一下手里的锁链。 当然这条捆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锁链也是被他施了法术的,旁人根本看不见。 因为锁链扯动才抬头的女子,她只是看了一眼夏知蝉,眼神中满是对其的不屑和厌恶。 这让夏知蝉摸不着头脑,只能示意她跟着自己上楼。 二人走到位于二楼的雅间,屋子的摆设倒也简单,中间有张圆桌,几个圆凳。对面是张半透明的丝纱屏风,上面绣着的也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越过屏风,后面就是一张大床,躺三五个人不成问题。 “你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 现在只有他们二人,秦采薇自然是毫无顾忌地问道,如果有旁人在场,就会发现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传来了声响,八成会被吓个半死。 “我……没有!” 夏知蝉刚刚坐下,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他只能是没好气的说道。 “别狡辩了,你看看你刚才熟练的掏钱动作,还有那些女子直勾勾看你的眼神,你一定是经常来这个地方。” 秦采薇言之凿凿的说道,她一脸嫌弃的看着对方,那种眼神好像是在看污桶里面蠕动的一条蛆。 “你……你要现在能被别人看见,那些男人也会直勾勾地看着你的。” 夏知蝉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在对方面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就这么难,先是惩罚驿丞,说自己以大欺小;现在来春风楼里查线索,她居然又说自己是个毫无底线的嫖客…… 这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别在这里狡辩了……” 女子依旧是不依不饶,她现在已经在反驳夏知蝉中找到了一丝莫名的快乐,只要看到对方吃瘪的样子,她就感到开心。 “我……别说话了,有人来了。” 夏知蝉的话音刚落,就看到房门被人推开,然后之前见过的杨妈妈领着三个姑娘进来了。 好家伙,看不出来呀,那个年纪不小的驿丞居然玩得这么花,一口气找三位姑娘,他也不怕自己直接挂在床上。 “公子,这三位就是驿丞的常客,您有什么话就跟她们聊吧。” 杨妈妈笑着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只要拿到钱,她才不管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呢,只要弄不死人就行。 “见过公子……” 那三位姑娘本来还都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心想驿丞的朋友八成也是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丑货,自己安慰自己的想着,就当是被鬼压床了,眼一闭就过去了。 可当看到面前端坐的公子之后,那顿时就像是水仙开了花一样,一个个眨巴着眼睛,生怕这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其中有一个甚至还低头在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但是发现自己浑然不疼,就嘟囔着说道: “坏了,这就是在做梦……” “做个屁的梦,你刚才掐的我!” 一旁痛到呲牙咧嘴的姑娘忍不住出手在还犯迷糊的对方胸前狠狠一拍,差点把对方的衣服前襟扯下来。 “公子……你找我们三姐妹来,要说什么事啊?” 其中有个反应快的,立马坐到夏知蝉的对面,但是她也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像没有骨头的一样趴在桌面上,一边挤压着自己的丰满,一边冲着夏知蝉伸出白如青葱的手指。 还挑逗似的勾了勾指尖…… 夏知蝉刻意往后挪了下身子,移开目光不去看女子,然后才说道: “驿丞昨天是不是在这里?” “他呀……他一般晚上来,你看着我呀,怎么?难道是害羞了……” 女子探出身子,手指像是在桌子上起舞一般一点点靠近夏知蝉,毕竟桌子的宽度有限,就算男子向后仰身,也躲不开对方的手指。 原本还在争吵的两个女子见状,纷纷暗叫不好,今天要是让她一个人吃了独食,自己也就不用混了,之后肯定是被嘲笑一辈子的。 于是也连忙凑过来。 秦采薇看着对面的妖艳贱货,心头就是无名火起,她反手用刀鞘敲到对方的手指头上,然后再把两个准备过来的女子也都打了回去。 “哎呦……” 女子们揉搓着自己被刀鞘打中的地方,不可思议地看向前方,对面只有夏知蝉一个人,但是他明明根本就没有动,怎么可能打到她们呢。 “驿丞每天都来?” “是啊,他每天都来……公子,你老是提他干什么,咱们不然趁着时间还早……嗯?” 说着,她给夏知蝉抛了个眉眼,同时用手指轻轻把自己的领口勾开,露出白花花的锁骨。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情,咱们到床上去谈……” 一旁的另一个女子也是随声附和道,她不如刚才那个女子丰满圆润,但是面容姣好,四肢修长。 “找什么急呀,我先来的……” 最开始跟夏知蝉搭话的女子扫了自己平时称作好姐妹的二人,自己则是伸开双臂,把她们二人挡在身后。 大有舍生取义的样子,就是其目的太过可笑…… 夏知蝉根本不搭理她们三人,而是把目光转向一旁羞愤交加的秦采薇脸上,她一人的美貌就可以力压对面这三个女子。 他是在询问对方,这些人所说的话能不呢作为他自证清白的证词,能否证明驿丞昨晚真的狎妓,夏知蝉的惩罚是应该的。 秦采薇则是被对面三个女子所说的露骨话语所激怒,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但此时她就是很生气。 当她看到夏知蝉投了询问的目光之后,只能是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很是生气的把脸扭到一旁。 “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夏知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手,示意面前姿色不同的三个女子可以离开了。 “啊……公子,你莫非看不上我们姐妹三人吗?” 女子们都是瞪大了眼睛,面露失望的神色,都是咬着嘴唇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瞬间就会哭出来一样。 “……告辞。” 夏知蝉则是转身就准备走,但是屋门在女子三人的身后,他想要出去就必须从她们三人面前经过。 ”公子,莫要丢下奴家呀……” 女子一个飞扑,幸好被夏知蝉闪身躲过,她是直挺挺的砸到圆桌上面,本来还想着挣扎起身,却被秦采薇在后腰处轻轻一点,整个人就酥麻的倒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另外两个女子则是同样冲过来,对着夏知蝉就要进行搂抱,但也是被一一躲过,之后更是没有还手之力的被秦采薇打翻在地。 秦采薇虽然生气,但是她的手头还是有分寸的,只通过打击穴道让那些女子的身体暂时瘫软,不能动弹,却没有伤及性命。 “公子,你别走呀……实在不行,我们姐妹倒贴钱也是可以的呀……” 青楼楚馆里不是没有出现过倒贴钱的事情,曾经有过出名的文人墨客在青楼里面留宿,这些人一向是不用花钱的,不但有花魁作陪,甚至还有女子愿意倒贴钱。 有的是因为这些文人容貌俊美,那些女子觉得能够春风一度也就值了;有的则是靠这些文人墨客出名,这些人但凡留下墨宝,那花魁的身价就能成十倍的往上翻,甚至出现千金难求的局面。 这也算是某种营销手段吧。 夏知蝉绕过三人,推开屋门扬长而去。 只留下屋子里,面带幽怨的三个女子无声的叹息。 …… “不知羞耻的……” 秦采薇在出了春风楼之后,才忍不住说道,但是出于教养,她还是没能说出最后“贱货”那两个字。 夏知蝉则是挥手解除了障眼法,他看着咬牙切齿的女子,说了句明知道会惹对方生气但还是一定要说的话: “秦姑娘,你不该骂她们的!” “什么!你居然提她们说话……呵呵,我看你们真是郎情妾意呀!” 秦采薇果然不出男子所料的生气,她恶狠狠的看了对方一眼,冷笑着转身就大步流星的走去。 这天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只喜欢女子对他们摇尾乞怜,像宠物一样的把玩,玩腻了就一脚踢开。 幸好锁链还没有解开,她走出去没有多远就被锁链扯住,不能再离去。 “把锁链打开!” “铁链是你的,钥匙在你那,我怎么打开……” 夏知蝉看着怒气冲冲的女子,无奈的说道,他其实知道这么说会惹怒对方,但是有些话必须要说: “那些女子……若是你在街道上遇见这种女子,你大可以辱骂她们,甚至说一些更难听的话都可以。” “但是在这里不行,这里是青楼,就是女子卖笑之地。她们也许是从小被卖到这里的,如果不如此,不去取悦男人,她们甚至吃不上饭,还要被老鸨毒打……” “所以她们必须学会勾引男人,哪怕心里再不愿意……她们必须如此,这是她们的生存之道!” 秦采薇知道也许是自己错了,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里面还是异常难受,眼角甚至有泪花翻涌。 她吸了下鼻子,把眼底的泪水憋回去,然后倔强的从腰间摘下钥匙,本来是打算自己打开的,但也许是心情激动,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插入钥匙孔中。 还是夏知蝉把钥匙接过来,啪嗒一声,把铁链的锁打开。 二人之间的锁,就此断开 第二百四十九章 祭扫 梅园荒芜,是因为时机不对。 但是等到夜幕降临,原本炎热的空气逐渐凉爽下来,此时抬头仰望星空,看到繁星点点,也是一种难言的美。 此时梅园中,夏知蝉仰面躺在竹椅上,他目光呆呆地望着璀璨瑰丽的夜幕星空,心里面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些惆怅和迟疑。 一旁坐在石凳上的梁先行则是穿了纱衣,还把自己的两个袖子挽起来,手里拿着蒲扇不停地扇着。 夏日的夜晚虽然不如白天酷热,但是也让人浑身出汗,就好像委身在炉火正旺的蒸笼里面。 “夏大人,为何自从昨日回来之后神色就是如此,是不是有什么烦难之事……” 几天相处下来,梁先行在夏知蝉的面前越发放得开了,不表现得那么拘谨,偶尔也能挑起话头聊上几句。 “我看梁兄你倒是春风得意。” 夏知蝉侧过头,看了一眼热得只冒汗的梁先行,对方都快变成蒸熟了的螃蟹,即使在夜晚也是热得脸庞发红。 “陛下召见你了?许了你什么官职呀?” “呃……只是召见谈话而已,没有许诺官职……” 梁先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脸,他确实在进入高山行宫之前有过皇帝陛下会对自己加官进爵的美好梦想,但是到最后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听见皇帝陛下封赏,所以其实心里是有些小失望的。 但是转头想了想,自己不过是只是救助了一县的灾民而已,而是这是作为当地父母官的应尽职责,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功绩,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太大的封赏。 他其实也只能这样一边宽慰自己,一边等待着皇宫的消息。 因为他是特旨进京的,在没有得到陛下首肯,是不能私自离开京城的,所以也就只能这样白白等着。幸好两河县的灾民已经安置妥当,即使他回不去,县丞跟县尉应该也能处理大部分事物。 “没有许诺官职……那就好。” 夏知蝉嘟囔一句。 这话倒是让梁先行有些哭笑不得,他也不明白对方此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幸灾乐祸,是不是也太直接了。 可如果不是,这句话又该怎么解释呢? “皇帝老儿要是许你做长史,你一辈子也就是个长史;他要是许你做刺史,你一辈子也就是个刺史;他要是什么都不许……” 夏知蝉没说完,就停顿下来。 ”哎呀,大人呀,您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不许的话怎样?” 话说到一半,恐怕比上厕所上到一半还要令人痛苦,梁先行听不到下文,耳朵都要飞出去了,看着老神在在的夏知蝉,于是十分焦急的问道。 “你们文官最大能做什么官?” 夏知蝉没有回答,反问梁先行一个好像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那自然是一品的宰相……” 梁先行回答了问题之后,才忽然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手里原本不停摇晃的蒲扇也啪嗒一下落到了地上。 他拿手指冲着自己的鼻子: “我……宰相?” “哈哈,你不必这么激动。现在的你就是做白日梦也当不上宰相的。” 夏知蝉现在笑着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然后看着梁先行明显萎靡下来的表情才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二十年后还能坚持本心的话,我敢断言,大齐的宰相名册上必定有你的名字。” “真的?” 梁先行忽然又振作起来,他哆嗦着把手指头放下,虽然每个文人都有一个做宰相的梦想,就像是每个将军都渴望自己可以封狼居胥一样。 但是纵观古今,能够达到此等成就的将军少之又少。而做宰相的文人虽然不少,但是一辈子没有劣迹能够功成身退的宰相,却也没有几个。 “只是要记住我的话,守住本心,不要做第二个杨黎和左不开……” 夏知蝉随口说了两个人的名字,这二人都是大齐朝廷上的宰相,只不是都是反面教材。 “杨黎弄权,如今朝堂上有一半官员都是他‘杨党’的成员,只是听说他病重,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梁先行点点头,他很清楚这些做了大齐宰相的家伙曾经做过什么,那些朝廷发下去赈灾的金钱和粮食有大半都进到杨党的口袋里面。 “而左不开……要我说当年把他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就凭陷害忠良这一条罪,他就该被诛九族。” 左不开也是大齐宰相,只不过那是曾经的事情。好几年前,他就被人查出数条大罪,原本风光无限的左相府一夜之间被查封,左家所有涉案的子弟都被尽数抓捕下狱。 百官们居然查出来十一条大罪,最后给左不开定了千刀万剐凌迟之刑,左家弟子被抓捕和流放了大半,女眷全部没入教坊司为奴,终生不得释放。 谁也不会想到,作为文人心中榜样的宰相左不开居然会在短短的时间里面沦落至此,明明已经位极人臣,明明已经富甲一方,可是他还是不知足,最终把一家老小全部葬送。 而杨黎,原本是跟左不开齐名的宰相,在左相倒台之后,他更是一家独大,收拢了许多左相的门生,俨然成为了如今朝堂上的第一党派。 坊间传闻,说左相的倒台,其背后最大的推手就是杨黎。 可惜的是,杨黎没有风光几年,就因为大病不得不在家休养,朝堂上的事情他已经是有心无力。而皇帝陛下的屠刀早就已经准备完毕,就等杨黎一死,马上开始收拾杨党的成员。 君臣做到这个地步,也可谓是奇闻。 “我绝对不会做第二个杨黎和左不开的。” 梁先行目光坚定的说道。 杨左二人看似风光一时,可实际上都给子孙们留下无数罪孽,更是在史书上留下来千古骂名,让后人提起时都会忍不住唾骂。 “希望吧……” 夏知蝉看了梁先行一眼,然后才突然转了话题地问道: “梁兄,你是京城人氏吗?” “呃……不是,我是山东人,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梁先行一时间接受不了对方跳跃的神经,愣是反应了半天才回答道。 “山东……圣人故乡、礼仪之地,你们那里……” 夏知蝉迟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们那里要是逢先人忌日,上坟祭扫,一般都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啊?” 梁先行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忽然问起这个,但是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个应该是跟夏知蝉有关的。 但是涉及到个人的私事,他不便探究深问。 于是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一般来说……就是准备一些纸钱香烛,然后再准备一些先人生前爱吃的点心瓜果什么的就行。” 夏知蝉低眉不语,却把梁先行说的话全都记在心间。 “祭扫只是心意,俗话说事死如事生,只要在特定的日子去拜祭先人,我相信他们泉下有知,应该就会很开心了。” 事死如事生,意思就是对待死去的人要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尊敬。 “嗯……” 夏知蝉点点头。 梁先行则是借机偷偷瞄了对方一眼,此时他看到的表情却极其复杂,甚至难以形容。 …… “客官,您又来了?” 卖点心的店家正在收拾东西,忽然看到之前见过一次的奇服男子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无奈地笑了笑: “小店新做了两种点心,您要不要尝尝?” “店家,如果我能给你提供荷花,你能不能做出来荷花饼?” 夏知蝉抖了抖袖子,他很认真地看向店家,对方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客官,这荷花饼最难得的就是应季盛开的荷花,您要是有办法弄来荷花,小店自然就能做出来荷花饼。” 可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店家没等夏知蝉回应,就赶忙找补了一句: “但是必须是七月盛开的荷花,不然做出来的荷花饼味道不对。” 他是怕对方真的从别的地方找来了荷花,此时才刚刚端午,确实有些地方是有早开的荷花的,但是那些荷花大都体型又小,香味又淡,即使拿了做荷花饼,味道怕也是不好的。 “没问题,你需要多久能做出来?” 夏知蝉点点头,他要不是怕吓到对方,就直接把袖袍里面藏着的荷花拿出来了。此时确实未到荷花盛开的季节,但是他又不是普通人,别说催发荷花,就是在此时变出一树梅花了也是可以的。 “看您需要多少了?如果量不大的话,今日开始动手做,最快明日就能做完。” 店家笑着回应道,他虽然年轻,但是手艺却是祖传的,他敢打包票说味道不会差,实在不行就把已经年老不做的老爷子拉回来帮忙。 “好,我要两盒,你需要多少荷花?” 夏知蝉点点头。 “两盒……大概十朵左右。” 店家其实说多了,做两盒只需要七八朵就足够了,但是为了避免对方拿过来的荷花良莠不齐,他还是多要一些,从中选取好的使用。 “可以,你等一下。” 夏知蝉转身出去,不多时就提了一大篮子新鲜的荷花进来,每一朵都是粉白交织,花瓣尖上还挂着露珠。 “够吗?” “呃……够够够够,这些足够了。” 店家差点把眼珠子蹦出去,他甚至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来确认这不是在做梦,那一朵朵新鲜娇艳的荷花,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个季节能找到的东西。 他连忙答应,伸出双手把夏知蝉递过来的篮子接住。看着上面的露珠,闻着荷花的清香,他半天缓不过神来。 夏知蝉则是留下定金,和一句“我明日来取”的话,就自顾自的离去。 等到店家反应过来,冲出门口去寻那个人时,早就看不到他的身影。 “关门,今天不做生意了。” …… 翌日。 夏知蝉早早地准备好一切,他拿上从店家刚刚做好的荷花饼和一坛好酒,带着一些纸钱和香烛,独自一个人离开京城往小孤山走去。 孤山不孤,身侧还有一座更大的山岳陪伴。 从遥远的地方向此地眺望,只能看到一大一小两座山峰,像是并肩的兄弟,亦或者携手的夫妻,在风雨沧桑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为什么这里叫做孤山,甚至就连山脚下世居在此的百姓们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因为原本就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所以就叫孤山,后来是从天而降另一座山,正好落在孤山旁边。 也有人说是曾经有一对夫妻被恶人葬在两山之顶,希望他们永远不要相见,可没想到两座山居然越来越近,最后靠在一起,山间有奇鸟,叫声类似“不孤”,故而取名不孤山,后来的人叫得多了,就变成了孤山。 这些故事,大都只能逗得顽童一笑,却没有任何实际可考证的地方。 不过也许是因为此地的神奇故事,有许多人死后就把坟茔埋在此处,只是一般人只能埋在山脚,富贵人家埋在山腰……至于山顶,那里不可以葬人。 山脚下有座不大的茶铺,一般是为过路的行人提供茶饮,有时也卖一些简单的吃食,看铺子的是一对夫妻,年纪三十多岁,都是面相和善之人。 夏知蝉沿着孤山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山路两旁有茂密的树木,偶尔能够听见阵阵蝉鸣,此时才刚刚入夏,蝉虫没有全部从土壤里面钻出来,只有几个愿意早起的,趴在树干上吱吱不断。 时不时地有鸟儿拍打着翅膀离去,但是在头上烈日的炙烤下,很快就承受不住,重新一头扎进密林里面。 夏知蝉有些迟疑,但是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很快远处的一座高大坟茔映入眼帘,它被一片绿茵树木所包围,但是又能清晰看到白色的石砖,有些坚毅的青草从石砖缝隙间钻出来,因为被阳光曝晒而蔫蔫地倒下来。 在坟茔前面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有皇帝陛下的御笔亲书,用丹红色的朱砂写着“忠毅勇武”四个字,然后其下是坟茔主人的生平简介,是一代大才子苏温的手笔。 夏知蝉连看一眼石碑的心情都没有,他径直绕过石碑,走到高大坟茔的墓碑前面。 望着经历十几年风雨的墓碑,他目光直愣愣的落在那对名字上面,久久不曾移开。 这是一对夫妻的合葬墓。 今天的太阳很毒,阳光把石砖烧得滚烫。 呼—— 忽然刮起一阵风,像是来自已故亲人的问候。那阵风轻轻的扶过夏知蝉的脸上,把他眼角上的泪珠吹落。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林间的风吹得更急了,像是他人开心的回应,耳边除了低声蝉鸣,就是树叶随风发出的沙沙声。 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如今已经是登堂境的修道者,而且还是灵官一脉洪煌岚的得意弟子,大师兄闲云野鹤,二师兄脾气火爆,将来困龙山山主的位置,八成还是要落到夏知蝉的身上。 夏知蝉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件又一件的摆出来,点燃蜡烛和三柱清香,把纸钱放在一堆,用烛火点燃。 反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双手掐动法诀,正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夏知蝉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是普通人,作为境界不低的修道者,他甚是可以把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父母魂魄召唤出来,但是他迟疑了。 这就是修道者和普通人的区别,有些事情当你有能力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去做,甚至去违反那些规定。 自己的三师兄就是如此,明明心爱之人的寿数已尽,他却还是要想方设法的去为她续命,甚至不惜偷盗灵官一脉祖传的灵丹……最终被逐出师门。 夏知蝉不认为此时的三师兄做错了,他已经穷尽自己所有的手段去试图拯救自己的爱人,可是当一切无果的时候,就应该承认结局。 如果三师兄真的能够承认的话,他也就不会堕入魔道,变成如今夏知蝉见到的那副模样了。 最终夏知蝉改变了法诀,没有选择召唤父母的魂魄,反而是运用术法将他们二人超度。 这也算是某种尽孝了吧。 他盘膝坐在墓碑前的石砖上,把买来的酒打开,把装有荷花饼的盒子也打开,然后就跟那些普通人一样,开始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父母不知道的经历。 那些故事随着风,飘散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 “你就不能快点吗?不就是爬个山吗,看你大喘气的样子。” 秦母挎着篮子,回头埋怨走了没有多少山路就开始喘的秦父。 秦父黝黑的面庞被晒得发红,他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脚步健硕的妻子,喘了几口粗气才说道: “我又不像你会武功……你的脚步这么快,我能跟的上就不错了……” “你真是没用,就算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吧。每次都是我还没什么感觉,你就已经结束了……” 秦母靠在一棵树下,目光揶揄的看向自己丈夫。 “你这个人……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说话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秦父叹了口气,他摇着头继续往山上走去,同时看向山腰处,其实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此行能不能遇见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们想见又不太敢见的人。 “走吧。” 秦父母二人走到半山腰,他们看到了那块石碑。石碑上写着的各种功绩,不但辞藻华丽,情真意切,还有皇帝陛下亲赐的墨宝。 可是见到此物,秦母只是很不高兴的撇了撇嘴。 这个地方她是年年来,但是这块石碑上的内容却没有一次看完过,倒不是因为上面写的虚假,而是她认为人已经死了,即使你再歌功颂德,也无济于事。 “有人来过了……” 秦父站定脚步,看着墓碑前燃尽的纸钱灰烬,他四周看了看,却没有发现那个想见的人,于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人呢?走了……这个小石头,他就不能多等我们一会儿,还想跟他见一面然后说说话呢。” 秦母不高兴的撇嘴,她看到墓前盒子里放着的荷花饼,惊喜的走过去,低身捏起来一块: “荷花饼……时节不对,这种东西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他现在是修道者,想要变出来荷花什么的,那不是轻而易举……” 秦父点燃了香,放在自己面前的香炉里。 他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甚至看了看香炉两旁的蜡烛燃烧程度,心里大概就能判断出对方在这里待了多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算了……如果他想要见咱们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咱们的。既然他刻意避开,那应该还是不想见咱们吧。” 秦父说着,看到秦母的目光确实黯淡下来,也无法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无奈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二人在山腰盘桓,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肯离去。离开的时候,一向倔强的秦母红着眼睛,而秦父也是只能沉默不语。 走下山脚,看到不远处的茶铺。 秦父低声说道: “咱们去喝杯茶,歇歇脚吧……” 第二百五十章 我不是 茶铺里面的人很少,除了两个农民打扮的糙汉之外,只有一个身穿黑白两色奇特服饰的人背对他们坐着。 “二位客官,您想要点什么?” 开店的是一对夫妻,一般都是丈夫负责招呼客人,妻子就守在灶台旁边,时而点火烧水,时而做些简单的吃食。 “拿两杯凉茶,我们夫妻就是喝口水,歇歇脚。” 秦父随口说道,他虽然在跟店家说话,但是目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奇怪的男子背影。 “好嘞,您请坐,茶水马上就到。” 茶铺中有热水沏的茶,也有大火煮开后自然放凉的茶,这就是看客人的喜好了。有的人越是在炎热的时候越喜欢喝热茶,有的人则是喜欢喝凉茶,只是个人的口味喜好不同而已。 秦父和秦母坐下,后者应该还没有脱离悲伤的情绪,所以并没有发现自己丈夫的异样举动。 店家很快就端来了两杯凉茶,放在桌上。 秦母没心情喝茶,她也只当是自己丈夫走得累了,所以才在这里休息,目光根本没有往周围看。 秦父则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虽然说是凉茶,其实温度也是常温的,毕竟现在的天气如此炎热,寻常小铺子又不可能像京城里的大茶馆一样备着冰块。 所以凉茶也就是煮开之后放凉而已,现在的太阳这么毒,就算是放凉也是温的。 而且小铺子里的茶水,味道也很是一般。 当然他并不在意,茶水再难喝也没有自家妻子煮的汤难喝。 “黑白玄袍……” 秦父低声嘟囔一句,他其实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黑白玄袍,只是曾经听某个人说起过而已,但是因为玄袍的样式特殊,又是灵官一脉祖传的法宝,外界很少有人知道,更不用说模仿了。 说实话,黑白两色的衣服在普通人的审美之中最多算是奇装异服,真的谈不上好看,也不知道这玩意是当初哪位灵官前辈制作出来的。 秦父还没有动作,夏知蝉却是已经站了起来。 他等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见他们二人,其实他也有过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他们挑明身份,但是看到他们在十几年父母的忌日当天还知道前来祭拜,这份恩情是做不了假的。 所以明明在山上已经躲开他们了,却没有选择立马离开,而是留在山脚的茶铺里面,等着他们下山。 他起身走到喝茶的秦父秦母身边,躬身行礼。 其实在他转身走过来的时候,秦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所以稍微碰了碰自己妻子的手掌,示意她不要失态。 “夏知蝉见过二位……” 其实他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二人,他们是秦采薇的父母,还是自己父母的好朋友,说起来两家的关系是很近的。 “夏知蝉……小石头!” 秦母其实一开始还不明白自己丈夫是什么意思,她听到面前的奇服男子自报家门之后,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你冷静一点……” 秦父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掌,然后笑容和煦地说道: “好孩子,先坐下吧,咱们有话慢慢说。” 夏知蝉就在他们二人面前的凳子坐下,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尴尬地抖了抖袖袍。 “哈——这个臭小子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样,长得比他老爹好看多了。” 秦母揉了揉眼角,破涕为笑到说道。 “那你错了……” 秦父眼里浮现出追忆的神色,他记忆中那个少年将军的身影与面前这个男子的面容重合在一起,眉梢眼角是十分的相似。 ”他跟我记忆的那个家伙长得不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十分的相像。只是因为你没见他爹少年时的模样,所以才说会不像……” “是吗……” 秦母伸出来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掐了下夏知蝉的脸颊,后者也不敢反抗,只能是忍着痛说道: “秦姨,我不是三岁的娃娃了。” “你确实不是三岁,现在应该是二十三岁了。也行,年纪刚好可以……” 秦母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父一声咳嗽打断,然后后者马上转移话题的问道: “知蝉,你见过你父母了?” 夏知蝉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立马摇了摇头的说道: “没有,我超度他们入轮回了。” 他先点头,是因为自己却是去山上拜祭过父母了,但是刚刚点完头,下意识到秦父所说的见过了还有另一层意思,于是连忙否认。 “超度……也好。” 秦父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感到自己的手掌一痛,自己的妻子目光不善地看过来,眼神充满了责备。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作为练武之人的秦母,根本听不懂夏知蝉跟自己丈夫之间交谈的内容,他们说什么见过没见过的,又有什么超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蝉把他父母超度入轮回了……人死后魂魄不会立马离去,而在人间停留得越久,越容易变成妖邪,所以超度是好事。” “原来是这样……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秦母先是一知半解地点点头,但是她旋即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顿时目光不善地扫过来。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当初要不是因为我父……” 秦父说了一半突然打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出手指了一下夏知蝉,没好气地说道: “他就应该叫我一声师叔了!” 夏知蝉则是笑而不语,这种事情他作为后辈是真的不知道,关于秦采薇的父亲,他也只是猜测身份,毕竟二人见面的次数很少。 “你这次回京,不是没有理由的吧?” 秦父更加关心的是夏知蝉回京的目的,毕竟当年洪煌岚进京的时候,就差点闹了个天翻地覆。而且现在秦采薇不愿意告假躲开风波,所以京城里的事情发展容易波及到她。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得不询问清楚,一旦有什么不可控的威胁,自然要想尽办法保护住女儿。 “是,我进京是为了抓一个人。” 夏知蝉倒是不打算隐瞒,他把目光看向远处的京城,嘴里继续说道: “但是我刚刚进京城不过几天,却发现好像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邪气在城内盘踞,暂时还找不到头绪。” “我听采薇说,京城最近频发少女失踪,前两天又出了一起诡异的杀人案。现在的京城,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秦父点点头,他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沉吟了半晌问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夏知蝉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是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心底认为对方是无所不能的。他现在就算是张口要皇宫里挂着的青铜玄鸟,恐怕男子也有办法拿出来。 “不,暂时不用……我才刚来,有些情况只能暗中查访。当然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开口的。” “好吧。” 秦父点点头,在他们说这种正经事的时候,秦母就自动闭口不言,根本不去打扰他们。 还是一样的,大事一向由秦父说了算。 “行了,正经事说完了。小石头,改天你到家里来,我亲自……我让采薇下厨给你做些好吃的。” 秦母本来是打算说“我亲自下厨的”,但是话说到一半就顿了一下,心想自己做的那些东西,用来摧残自己丈夫还可以,让小石头吃不太好,于是立马改口说道。 秦父在一旁自顾自的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非议几句,但是不敢说出来。 …… “驾!” 秦采薇一马当先,那袭红衣在灼热日光下就像是真正的一团火焰般在剧烈燃烧。 她手掌一翻,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 而在她马头不远的地方,有一道黑色的矮小身影在疾速奔跑,别看他身材短小却奔跑极快,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老鼠一样。 “哎呦喂,真是倒了霉了,怎么遇上这么一个疯婆娘。” 黑老鼠一边拼命奔跑着,一边回头张望,当他看到手持长刀的红衣女子时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明明躲藏得极好,那些跟傻子一样的官兵也根本没有找到自己,本来以为再等两日官兵就会撤走,没想法遇见一个这么厉害的货色。 骑马只能在山路上跑,只要自己坚持一下,等会儿一旦下了山坡钻进山林里面,他就是如鱼入海,对方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找不到自己。 秦采薇也是头一次见在脚力上能够跟马比拼的人,对方的速度之快,根本不像是普通人,但是跑步姿势又像是老鼠一样。 此人名曰偷天鼠,这是江湖上有名的盗贼,因为身形像老鼠一样上窜下跳,所以那些小偷小摸的贼人就给他取了这个外号。 他的本名连他自己都早就忘记,更不用说那些跟他一起偷盗的人了。此人虽然身材有缺陷,再加上相貌丑陋,但是这等轻功确却是世间少有,凭借此等轻功,他偷盗无数,更是犯下无数淫戒,那些无辜的女子都被侮辱后杀害,仅仅这一年就有三十二条人命。 当得到线索,说偷天鼠来到了京城附近后,这周边八个县的所有衙役都集结起来,准备把这个为非作歹的淫贼抓住,之后明正典刑。 但是说来也奇怪,明明衙役们已经将此人所在的村庄团团围住,却还是让他跑了,这些人又在山林里寻找了七八天,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秦采薇的到来。 她是被郭自达派到这里来到,原本抓捕偷天鼠的行动,京城衙门是不用参加的,但是郭自达得到了上级的命令,只好把秦采薇派遣出去。 “站住!“ 这样是抓不住对方的,秦采薇单手按在马鞍上,右手握紧长刀,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只捕食猎物的老鹰一样飞了过来。 原本快要到山林前的偷天鼠正在暗自窃喜,忽然看到自己脚下的阴影忽然变大了,然后就听到自己头顶上呼呼的风声,心里暗叫不好,马上就地一滚。 啪—— 秦采薇手中的长刀没有正好劈中对方的后背,而是在其腿上留下来两道鲜血如注的裂痕。 “哎呦我的妈呀!” 偷天鼠感到两只小腿一阵剧痛,然后只能咬着牙继续向前翻滚,在地上留下来两道弯曲丑陋的血痕。 他已经中刀的双腿要是换作旁人就肯定不能用力,但是他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贼,硬是凭借可怕的毅力让自己双腿的肌肉紧绷。 黑色的身形瞬间窜了出去。 其实他有着如此可怕的力量,是因为年轻时的一次奇怪遭遇。 有一次他因为偷盗必须躲在一处寺院里面藏身,后来因为被人发现,将他堵在屋里,点燃火焰要烧死他。可是没想到他命大没死,只是被落下的房梁砸断了双腿。 本来以为他会饿死或者疼死,可是却又机缘巧合地在倒塌的佛像下面发现了一只死老鼠,那只老鼠居然比一只小狗还大。他当时不能动弹又饥饿难忍,于是用刀割了老鼠肉吃。说来也奇怪,把老鼠的肉吃完之后,他不但神清气爽,就连断掉的双腿都恢复了,后来更是无师自通地练会了老鼠般的轻功。 偷天鼠一直认为自己是被老鼠救活的,所以舍弃本名而用了化名,对外也自称老鼠精。 秦采薇已经落地,连马都追不上对方,她单凭双脚自然也是追不上的,于是用脚尖狠狠一踢地面的石子。 飕——小巧的石子落在对方后背上,瞬间炸出来一朵血花。 偷天鼠怪叫连连,他越是受伤越是激发他心中求生的欲望,于是三步并做两步的准备窜进山林里面。 秦采薇则是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遁入山林,但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面带冷笑的说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 “哈哈哈,疯婆娘,今晚晚上记得洗干净,你鼠爷爷我一定好好享用……” 偷天鼠落进山林里,心里面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还不忘回头向着女子追来的地方发出嘲讽,小眼睛射出两道怨恨愤怒的神色。 他看着放弃追赶的秦采薇,甚至还故意扭了扭屁股,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笑嘻嘻地说道: “来呀,来打我呀,我……” 话音未落,偷天鼠忽然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地栽了下去,原本布满泥土和落叶的地面忽然凹陷下去。 不好,这是陷阱! 他伸出两只手拼命挣扎,但是手可以抓到的地方都是陷阱,就连四周的坑壁上都是刻意抹上了油,防止他可以借力逃出去。 空有绝世轻功的偷天鼠就这么落入到坑中,幸好坑底没有竖起来的尖刺,不然他就被扎成十七八个窟窿眼的人头筛子了。 这些抓捕之人是想要抓活的,所以即使对方逃跑功夫一流,他们也没有下死手抓捕。 偷天鼠刚刚翻身站起来,从头顶的洞口里面就伸出来七八根猎户用的钢叉,每一个尖锐的叉子头都泛着骇人的光芒。 “老老实实投降吧,不然我们就先把你的手脚筋挑断,让你变成只能在地上爬的老鼠!” 领头的班头沉声呵斥道。 “拿十道铁链锁上他,要是让他跑了,看守之人领四十杖!” “是!”周边那些手持钢叉长刀的衙役们高声回应道。 开玩笑,坑里的是盗贼吗?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因为偷天鼠作恶多端,朝廷悬赏万两白银捉拿他,这可是一笔天文巨款。就算在场的所有衙役平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至少对于衙役而言还是挺可观的。 “多谢秦捕头相助。” 班头对着刚刚赶来的红衣女子说道,他本来只是听说过这个女子的传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对方居然能够准确的判断出盗贼并没有逃出深山,而是在突出重围之后虚晃一枪,又躲进到村庄里面,所有众人才遍寻不得。 “不必客气的……” 秦采薇点点头,她把手中的长刀收回到鞘里面,然后又看了眼坑底的偷天鼠,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一切又好像过于简单了。虽然对于郭自达把自己派遣出去参加一件根本不需要京城衙役参加的事件而感到有些疑惑,但是她还是秉承自己一贯的意志,将贼人抓捕归案。 “既然此间的贼人抓到了,我就先行告辞,去向郭大人复命了。” 秦采薇从不拖沓,她只是简单的一拱手,对着几个一起办差的班头说了一句,然后转身骑上自己的马扬长而去。 ”班头,这小娘们……” 有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凑过来,在班头耳边低语两句,然后又发出来嘿嘿的贱笑,像这种类似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做过。 但是这次班头确实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默认,而是用自己手里的长刀刀柄狠狠的砸在对方的脑瓜上,顿时就把他打得血流如注: “你踏马的把招子放亮一些,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你要是分不清楚,到时候死的都不只是你一家!” …… 秦采薇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她纵马往京城的方向奔去,心里面想着的却是别的事情。 她没有注意方向,任凭自己座下的马儿自由奔跑,也许是天气太过炎热的原因,马儿的速度也不快,而是还故意往树荫的地方走。 “夏知蝉……”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想起这个人,自己在春风楼被对方教育一顿后特意回到县衙里,抓住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驿丞,仔细的询问了一遍,对方所说的事情却是跟夏知蝉所说的一样。 看来是自己错怪他了,但是对方居然替那些青楼女子开脱,这让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说生气不是生气,说厌恶不是厌恶。 总之是不舒服。 她很少这样的,往常就算是错了,认错就好。她秦采薇敢作敢当,即使做错了也敢承认,但是面对夏知蝉,她就是不愿意低头,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好像一旦承认了,自己就必须在对方面前低上一头一样。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目光投向前方。 然后才惊讶的发现马儿走错了路,她居然兜兜转转的绕到京城外的小孤山上来了,山脚下就有一座茶铺,看样子没有什么人。 正好此时她也是口干舌燥,准备催马下去吃两杯茶。 可马儿才刚刚靠近茶铺不远处时,她就看到了茶铺里面熟悉的三道身影,其中两个是自己的爹娘,而第三道身影却是……夏知蝉! “他怎么会跟我爹妈在一起?” 秦采薇此时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走上去打招呼,然后就可以顺势询问自己爹娘跟夏知蝉之间的关系。 但是她没有,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很可能是爹娘不愿意让她知道的,所以即使她问了也问不出来什么。 女子翻身下马,把马儿拴在一个阴凉的树下,她自己则是像做贼一样悄悄靠近茶铺,因为知道自己娘亲的本领,她并没有选择靠的太近。 所以只能看到三个人坐在那里说话,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交谈什么。但是秦采薇活了二十年,还从来没有在自己娘亲的脸上见到那么温柔开心的表情,对方的眼角甚至有泪花。 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采薇不敢说话,但是她心里面忽然冒出来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虽然看似荒诞,但实际上好像还算合理。 她把目光从自己娘脸上转移到爹的脸上,看到一些淡定温和的父亲居然表现的也有些激动,她顿时坚定了自己心里面的想法。 然后才有些不情愿的把目光落到夏知蝉的脸上,心里暗自想着,怪不得自己对他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夏知蝉好像有所感觉,他有些诧异的转头看过来,幸好秦采薇提前让自己趴在了草丛里面,任凭对方视力如何好也不可能发现自己的。 出于谨慎,秦采薇在草丛里趴了一柱香才敢抬头,等到她再次把目光投向茶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爹娘和夏知蝉都消失不见了。 她诧异的跳出草丛,把自己身上粘着的草叶拍打掉,然后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于是秦采薇才走回到自己栓马的地方,牵着马缰绳往茶铺走去。 她在茶铺待了一会儿,除了喝茶之外就是打听自己爹娘的事情,原本店家是不愿意说的,但是当秦采薇亮出自己京城衙门捕快的身份之后,也只好乖乖配合。 但实际上他也没有听清楚多少,只是把自己偶尔听见的几个词说给秦采薇听,例如“爹娘”,“长得像不像”之类的话题。 红衣女子呆呆的站了半晌,最终心里是万分不情愿的承认自己的猜想,然后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心里估算此时父母应该已经回家。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催马去找夏知蝉。 关于自己心里的猜想,除了爹娘之外只有夏知蝉能够给自己明确的答案,让自己知道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女子心乱如麻。 她翻身上马,朝着京城奔去。 …… “哈?” 夏知蝉被对方的猜想吓到了,他无奈的看着言之凿凿的女子,只能是双手一摊,苦笑着说道: “我不是!” “你就是!” 女子抓着他的胳膊,目光紧紧的盯着对方,这种如火光一般让人感到灼烧的眼神,让夏知蝉不得不把脸移开,可是他的这种行为在女子看来,就是心绪的表现。 “你就是……”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第二百五十一章 西瓜之约 夏知蝉看着把自己堵在驿站门口的红衣女子,满脸都是无奈的神情。 “我真的不是,我不是!” “你就是!” 秦采薇扯着男子的胳膊,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激动神情吓到了对方,于是连忙深呼吸几口,然后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说道: “没关系的,既然我知道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弟弟。” 弟弟? 夏知蝉都快要无语死了,他甚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今天心情挺好的,去祭扫了爹娘,又拜见了秦采薇的父母。 可是为什么他刚刚回到驿站,就上演了一出莫名其妙的认亲大戏。 “你……我可是比你年纪大,我怎么可能是你弟弟!” 女子瞪大眼睛,她居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原本紧紧抓着对方的手慢慢松开,然后看着对方无语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说道: “莫非……你是我哥?” “不是!” 夏知蝉都快要被对方跳跃的思维给气死了,他看着一脸惊讶的女子,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只能用手指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你今天是没吃药还是吃错了药,跑来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呀!” “我!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同时还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指头戳着对方的额头。 “不可能!” 女子反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指,然后目光坚定的对着男子说道: “你一定是怨恨爹娘抛弃你这么多年,所以才不肯相认的。” “我特么……” 夏知蝉气得连脏话都飙出来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替自己连内心的想法都编好了,那可真是不愧是做捕快的,思维就是快呀。 他差点被女子突如其来的组合拳打懵,努力稳定心神之后,把二人自从分开到现在,他所经历的事情全都梳理了一遍,甚至去寻找细枝末节的线索,想要分析出来对方是如何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答案的。 “你相信我,今天跟我回家去,我一定保证让爹娘把缺失的爱都给你补回来。” 秦采薇因为一路考虑,她把自己见到的所有事件全部拼凑起来,才得出来这么一个看似荒诞实则符合道理的答案。 夏知蝉,跟她应该是亲生兄妹。 这样就能解释自己的爹娘为何对他如此的亲近,也能说明为什么自己见到他之后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对待他的态度也跟别人完全不同。 也许当年出现了意外,夏知蝉跟自己爹娘走失了,他这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最后好不容易才找到爹娘的。 可能是担心自己无法接受,爹娘没有向自己说明跟夏知蝉有关的事情,甚至连自己曾经有个哥哥都没有说过,他们一定是当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说实话,如果不知道事实的话,秦采薇编纂的故事还是有那么一点合情合理的,而且至少她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你给我闭嘴!” 夏知蝉直接伸手堵住了对方不停劝阻自己的嘴巴,然后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直接压在对方的穴道上面,让她动弹不得。 他一直在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导致现在这种情况的发生。因为女子在耳边的叽喳,他甚至都不能很好地集中精神,虽然干脆出手制止住了对方。 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他也开始梳理这一切。 既然秦采薇笃定他跟其父母有关,那就说明她很可能见到了他们三个人在小孤山脚下茶铺里交谈的场景,但是没有敢靠近,不然自己一定会发现的。 她也许是见秦父秦母对他举止亲昵,所有才产生了误会,认为自己是她的亲生哥哥……唉,你有这个脑子,干嘛当捕快呀,直接去写话本小说岂不是更好? “你听着……” 秦采薇惊讶于对方居然能够很轻松地制止住自己的手脚,她几番想要挣扎,可是从被对方控制住的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酥麻感,紧接着周身的力气就好像被抽走了一般。 二人贴得很近,甚是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她被男子捂着嘴巴,每次呼出来的气都是直接打到对方的手背上面。 “我说最后一遍,咱们两个人不是兄妹,你爹娘跟我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夏知蝉认为至少先把这一层的误会解释开,不然到时候这件事情闹到秦父秦母那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但是他知道只有这些是不足以打消女子心中的疑虑的,他必须能够解释清楚当时为什么他们三个人会在一起,会很熟悉地交谈,甚至是有亲昵的举动。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他选择要说实话,在细致的谎话也会出现难以修补的漏洞,这世上唯一不怕被执意的就是真话。 但是不是全部的真话。 “我小的时候住在京城,见过你爹娘,我爹娘跟他们也是朋友。今天真的是碰巧遇见,因为算是旧相识所以交谈了几句,你的爹娘是我的长辈,所以才会有那种举动。” 这是实话,但是夏知蝉没说清楚具体的渊源,也没有提任何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更没有说过他们见过面,还曾经订过婚约。 该让她知道的自然让她知道,不该让她知道的自然缄口不言。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 夏知蝉说完一大堆,差点把自己憋死。他目光落在女子有些发红的脸颊上,不知道对方是感到羞耻呢,还是单纯因为今天的天气太热。 “呜呜呜……” 秦采薇被捂着嘴巴不能说话,她只能是呜咽几声,看着男子近在咫尺的脸庞,心猿意马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知蝉只得松开对方,他抽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看着红衣女子,等待对方的回答。 “也就是说,我刚才……” 秦采薇此时的脸一定是像火烧云一样,她嘴唇轻启,有些羞耻地用手指挠了挠滚烫的脸颊说道: “我刚才猜的一切都是错的。” “嗯,大错特错。” 夏知蝉点点头,他看着女子无地自容的羞耻模样,心里反而是开心不少,刚才的郁闷和无奈一扫而空。 女子蹙起眉头,她“嘤”的一声把脸扭到别的地方,根本不敢再去看男子此时调侃的目光,用双手拍打着脸颊试图散热。 “那……那对不起……” 她小声的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太阳的光芒落在二人身上,把黑色的影子持续拉长,一直到交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夏知蝉只得笑一笑,他回手朝着驿站里面一抓,好像拿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随手一拽。 手里就多了两块被切好的冰镇西瓜,他挑了个小一点的,把大的递给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女子。 “吃瓜吗?” “嗯……” 秦采薇其实都是下意识地接过来水果,冰冷的西瓜汁落到她的手指上,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凉意,让她原本陷入一团浆糊的脑子暂时清醒过来。 她咬了一口,随着冰凉感一起进入口腔的是西瓜的香甜,还有丰盈的汁水,滋润她口干舌燥的嘴唇。 “你小时候住在京城,咱们的爹娘又是朋友……那我们见过面吗?” 女子一边啃着瓜,一边小声地问道。 夏知蝉拿瓜的手差点一抖,他随口吐出几颗黑色的西瓜子,然后还是用顾左右而言他的方法来搪塞对方: “我很小就离开京城了,当时才大概七八岁大……” “那咱们应该没有见过……” 这个答案可不是夏知蝉说的,而是秦采薇通过对方提供的线索自己推导出来的,所以她是最相信的。 女子怅然若失地点点头,她把自己手里的瓜啃了个干净,然后从怀中抽出来一条白丝巾,擦了擦嘴角。 “你今天为什么去小孤山?” 她还真是十万个为什么,也许还是想借此来推敲夏知蝉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如果是假话,那么编的谎话越多,所露出来的漏洞越大。 “我爹娘埋在小孤山,我很多年没有回京了,这次回来了自然要求祭拜他们,这好遇上同样前来祭拜的你父母。” 夏知蝉舔了舔嘴唇,这个时节的西瓜不是太甜,但是还算是清心爽口。 “抱歉……” 女子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她垂下脑袋道了一声歉意,是因为自己言语的追问让对方想起不好的回忆,也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冒失举动。 “……还吃吗?” 夏知蝉又拿了两块,今天驿站厨房负责切水果的厨师一定很纳闷,怎么刚切好的瓜,一会儿就少两块? “不了……” 秦采薇起身就想要离开,但是她走出去好几步才有又折返回来,她看着还站在驿站门前吃瓜的男子,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夏知蝉笑着把西瓜递过去,他笑眯眯的看着难得露出如此柔和神态的女子,只能是点头说道: “好。” 他抬起手,女子笑着也抬起手。 两个人手中两块各自被啃了一口的西瓜碰在一起。 第二百五十二章 快要死了 又是一个炎热的天气。 梁先行坐在院子的阴凉处发呆,他来京城也好几天了,虽然说皇宫没有进过,但是陛下却是见过的。 但是朝堂上一点旨意都没有,好像吏部的官员已经把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忘了个一干二净。 因为没有旨意,他无法离开京城,可是又没有任何跟他有关的命令,他每天就是梅园里等,等着有一天忽然从天而降一道圣旨。 不论是召他进宫也罢,赶他回两河县也好。 都比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要强得多。 至少回两河县,他还可以为受灾的饥民们多做一些事情。梁先行寒门出生,他小的时候也曾经忍饥挨饿,只不过到了那些灾民易子而食的地步。 曾经读书,看到饿殍千里的字眼,他以为自己能够想象当时的可怕惨状,可真当灾荒出现在他面前时,看到那些骨瘦嶙峋的饥民,路旁倒地的死尸,放眼望去的荒野…… 那一幕幕的画面,就像是一根根利箭一样刺进他的脑海,甚至是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他天天晚上做梦都是这样的场景。 可是现在进了京,在高山行宫与皇帝陛下进行完那短暂的对话之后,他好像是块被吃完后随意丢弃的瓜皮,再也无人问津。 夏日炎炎,可梁先行着急的心情却更是如火烧一般。 古人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天梁先行种种焦虑的行为,都被夏知蝉看在眼里,但是他一言不发,任凭对方着急上火。 他心里清楚,因为时机还没有到,时机到了,梁先行自然能够鱼跃龙门,到时候摇身一变,可就不是现在的七品县令了。 一动不如一静,可是想让人的身体停下来容易,想让人的心也安静下来,却不是一件易事。 夏知蝉最近一直在屋中打坐修炼,他临出门前,师父洪煌岚用磅礴的真气封印住了自己的周天经络,只留下开辟出来的九条后天灵脉。 也多亏师父这种堪称虐待的招数,让夏知蝉对九条灵脉的掌控是越来越熟练,从困龙山赶往京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已经把体内淤塞的经络疏通了三分之一。 洪煌岚留下来的时候跟夏知蝉同根同源的灵官真气,就像是一座冰块堆积的高山,夏知蝉每融化一点,那些真气就会进入他的体内一点。 这可比吸收天地灵气来修炼可强得多,毕竟当今世界灵气凋零,不复上古时代的充沛景象,所以那些想要快速修炼的人都必须让自己躲在洞天福地里面,那些是灵气汇聚之地。 就比如说龙虎山,他们的护山大阵除了能够隔绝凡人误入之外,还能够将山里的灵气汇聚起来,借此给弟子们加速修炼。 万佛山虽然夏知蝉没有去过,但是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只有他们困龙山……狗屁的什么护山大阵、聚灵阵法,那都是一概没有!他都好奇自己师父是怎么修炼到现在的境界的。 后天灵脉的开辟,让他好像摸索到了一些边缘。 开辟灵脉之后,人的修炼进程不但快了,就连吸收真气和恢复真气的速度都变快了。 打个不恰当例子,就是别人有一张嘴,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而你是长着十八张嘴,可以同时用十八张嘴吃饭,对方虽然吃的是细粮,消化的速度快,但是你也可以同时用十八个胃消化,就算吃粗粮也容易消化。 这种方法太变态了,难怪祖师燕赤侠从一个散修硬生生的可以拼搏出一片天地,跟当时佛道两教的掌门比肩。 但是同样的也太疼了……在自己原本的经络运行之外,重新开辟新的经络,就算有上古遗书《先天灵脉》做指引,这也几乎是九死一生的办法。 夏知蝉开辟灵脉很轻松,是因为他身边有远超他修为境界的师父保驾护航,所以很难的路也走得顺风顺水。 可是当年祖师燕赤侠身边可没有师父,他自己一个人却也是硬生生的走完了这条路,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让人不由得敬佩。 呼地吐出一口白气,打坐的夏知蝉苏醒过来。 他知道想要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堵塞经络全部打通,这是一个水滴石穿的细功夫,着急不来的。 师父派他到京城抓人,可是如果他连自己的身体修为都不能百分百地把控,又有什么本事去抓捕对方呢。 所以进京之后,夏知蝉并没有着急四处寻找,没有准备就开始大张旗鼓,最后只会打草惊蛇,白白让对方逃走。 他现在需要加快速度,把自己体内的真气全部掌握。 师父洪煌岚计算的时间不会错,如果夏知蝉一来京城就会让对方逃走的话,他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的封印自己徒弟的经络,这是为了让其更好修炼,可不是为了拖后腿的。 今天之所以停止打坐,是因为有人上门拜访了。 “梁贤弟……” 梅园的门口,一身便服的郭自达钻出脑袋,他看着躲在阴凉下发呆的梁先行,笑着喊道。 “郭兄!” 梁先行本来在发呆,即使是阴凉的地方也不能让他感到一丝舒适。在听到郭自达的声音时,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还是目光落到门口时,才惊讶着说道。 一时间惊喜惊讶,混合着长时间的迷茫跟无助,这些复杂交织的情感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梁先行甚至把自己感动得快哭了,他连忙做了揉眼睛的动作,借机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花。 然后才激动地站起来迎接对方。 在几乎没有朋友,没有根基的京城里面,突然有个交情并不是多么深厚的朋友前来看你,哪怕他只是提了一壶酒,带来几句问候。 也让你在这炎炎夏日感到一份由内而外的舒爽。 “郭兄快请进,你怎么来了?” “呃……我来看看你,在京城待着还习惯吗?” 郭自达看到对方过于激动的表情,知道他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但是又转念想到对方有些脆弱的文人性子,于是并没有说破自己的来历。 他其实是来拜访夏知蝉的,自从在驿丞嘴里得知夏知蝉来到京城之后,他心里一直盘算着什么时候见对方一面,毕竟二人曾经也算有过交情,而且他是有事情相求的。 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诡异,少女失踪的事情还是隔三岔五的出现,之前在城南出现的凶杀案也是没有任何的头绪,三代家传的仵作周爷居然在验尸之后告病,已经卧床好几天了,听说是水米不进。 也许是事态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刑部的官员都来找他,暗中嘱咐他尽快破案,甚至可以伪造凶手尽快结案,把事情平息下来再说。 但是郭自达不愿意,他认为平白诬陷好人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再说了,凶手没有被捕,他如果再接着犯案,难道你还能接二连三地去拿无辜人充当凶手吗? 这不就成了凶手的帮凶了吗? 郭自达是将门出身,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选择做了文官,但是骨子里宁折不弯的武将脾气却是从来没有改变的。 当初他到外地任职,被分到一个偏远小县任职,他大可以找家里人去运作,换个地方当官。但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认认真真地上任了。 之后在县城里遇见猫妖作祟,他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带着衙役跟通过人脉借来的兵卒,设下陷阱抓捕猫妖。 他不是一个一根筋的笨蛋,但是确实有着在那些浑浑噩噩之人眼中可笑的底线和坚持。 “郭兄,坐。” 郭自达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除了一坛酒之外,就是一个不大的食盒,里面分两层,下层存放冰块,上层放的就是一些水果。 “没想到你公务繁忙,还有时间来见小弟我……” 梁先行则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心情激动,甚至连说些什么话都不知道了,郭自达的突如其来,就像是打开禁锢牢笼的钥匙,让他重见光明。 “最近确实忙……贤弟可曾进宫?是否见过陛下……” 郭自达看着对方郁郁不得志的表情,以为是皇帝陛下把他召进京城之后无暇召见,对方等得心急了才会有如此焦虑的神情。 “虽然已经召见,也向我询问了治理云州灾荒之策……但是如今杳无音讯,我只能日日夜夜地等在这里。” 梁先行现在就缺一个听他倒苦水的人,郭自达的问话可算是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从自己怒骂何公公开始,一直把自己在城外高山行宫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以工代赈……这是多好的法子,可是陛下如今尚无旨意,恐怕是不愿意吧……” 他苦恼地说道,明明是一件最符合当前灾情的事情,但皇帝陛下就是不去做,甚至连提都不提。 “先行,你糊涂呀!” 郭自达听了一半,心里面就已经有所猜测,等到全部听完之后,方才肯定了心中的想法,然后拍了拍梁先行的肩膀,喊着对方的名字说道。 这是郭自达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也是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私密和多重要。 “啊?” 梁先行则是不解的抬起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糊涂了,明明每一个计策和想法都是为了云州的灾民百姓考虑的。 “你呀,就是能够看到清楚云州的灾情,但是看不清楚现在京城的局势。” 郭自达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绝对不能让他人听见,像这种盘点朝局分析圣上的言论,随时会有心之人利用,当做扳倒郭家的把柄。 “以工代赈这件事是皇帝陛下不愿意吗?是你梁先行不愿意吗?还是远在云州受苦的百姓不愿意呢?” 面对郭自达的发问,梁先行只能摇晃着脑袋表示不知道,就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对谁都有好处,所以才对皇帝默而不语的行为感到不解。 “我告诉你,是朝堂上的诸公不愿意!” 郭自达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看着好像有一丝明悟的梁先行,继续沉声说道: “这个法子在前朝就有人实行,可是没过多久就被人废弃,是因为那些办差的官员发现,一旦以工代赈,他们能够从中捞取的好处就变少了,所以他们不愿意!” “原来如此……” 梁先行半梦半醒地点点头,他这才知道为什么皇帝陛下把这件事情按下不表,是因为即使现在说了也没用。 “要是换作往年,陛下根本不会考虑以工代赈,但是今年的情况不同了……” 郭自达目光紧紧盯着对方,问道: “你认为陛下为什么召你进京?” “为了……推行以工代赈。” 梁先行也不是愚笨之人,他只不过是因为不清楚京城中的局势,心里面看到的听到的就只有那一块小小的云州。 他只看到了无为的皇帝,却没有看到垂老皇帝身后那些一边吸血一边掣肘的蚊虫们。 “对,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陛下虽然召见你,却不是在皇宫,而是在城外的行宫……因为还不是时候,他要先确定你的想法,然后再开始着手准备对付朝堂上的蛀虫。” 郭自达也许是因为出生在京城,见过的风云变化太多了,所以比起闭塞消息的梁先行,他看到的更多也更透彻。 “可是……云州的百姓等不了了,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这个时候先不要着急……如果对付不了蛀虫们,那些赈灾的粮食即便运过去,也不过是进到他人的口袋,根本落不到灾民手中。” 郭自达劝解道,他知道梁先行肯定是心里着急,但是此时必须静下来,跟那些蛀虫比拼定力。 “你只需要等,静静等着一件事情发生就好了。” “什么事情?” 梁先行可不行如此漫无目的的等待下去。 “杨相病重……我猜他一旦病逝,杨党就会马上土崩瓦解,那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郭自达笑着推开食盒的盖子,里面用来降温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在如今这个炎热的天气里面,冰变成水是不可逆的事情。 只等时间走过,一切皆有结果。 “多谢自达兄长教导,这一番话让我真的是如同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梁先行一扫脸上的阴霾,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食盒中精致诱人的水果,总算来了食欲。 要知道这些天他可是茶饭不思,就算冰镇的西瓜也吃不上几块,人心头有郁结的时候,那真是如鲠在喉,让人食欲大减。 今天经过郭自达话语的一番开解,总算是把心头的乌云驱散,所以这肚子也随之开始咕噜噜的叫着。 “哈哈,不瞒兄长,我好几天没有正常饮食了。如今心中疑惑已解,这肚子就开始造反了……” 梁先行随口喊了小五,给了他一些银钱,让其去街道上买些熟食酱肉,权且充充肚子。 “哈哈哈,人的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能吃能喝才是最好的。” 郭自达反手把酒坛的泥封敲开,直接把桌上喝茶的杯子拿过来当酒杯用,倒满了两杯。 梁先行其实不太能喝酒,但是如今心情正好,自然也不会拒绝。 “这是京城杨柳坊十字街的陈年美酒,我软磨硬泡才从店家手里买来的。” 郭自达是好酒之人,小的时候就把京城所有的酒铺跑了一个遍,谁家的酒香,谁家的酒烈,谁家的酒兑了水,他用舌头尖一尝就知道。 吱呀—— 可是没等二人对饮,正屋的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闻着酒香的夏知蝉自然是大摇大摆的走过来。 “夏大人,这位是京城县令郭自达,我二人是同窗好友……” 梁先行不知道二人是认识的,所以连忙给夏知蝉介绍道。 “夏灵官,好久不见了!” 郭自达其实今天来就是为了拜访夏知蝉,只不过被梁先行打了岔,他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来,只能表现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这表情能够瞒得过梁先行,却骗不了夏知蝉。 “是啊,郭兄。时隔一载有余,你我二人居然在京城重逢,可算的上是机缘巧合啊。” 夏知蝉没有戳穿对方,反而是顺口说道。 “原来兄长跟夏大人认识……这可真是凑巧了。” 梁先行反而更加高兴,这样三个人相处也就不会尴尬,他没有发现郭自达的小心思,也没有看到夏知蝉关爱傻子的眼神。 三人落座,郭自达则是亲自又给夏知蝉斟满一杯酒,笑着把酒坛子放下,看了眼酒杯说道: “夏灵官,能饮一杯无?” 这好像是当初夏知蝉给他一杯仙酒时所说的话,如今他可是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了对方。 二人相视一笑。 夏知蝉虽然端起酒杯,却没有着急一饮而尽,他脸上露出烦恼的神色,然后有些迟疑的说道: “你这杯酒……我要是喝了,就有件事情不得不说。如果我不说,我心里耐受。如果我说了,我怕你心里难受……” “夏灵官但说无妨,请!” 三人共饮,郭自达和夏知蝉一饮而尽,梁先行的酒量差一些,只能勉强喝下半杯,而且还涨得满脸通红。 “那我可说了……” 夏知蝉放下茶杯,吐出一口酒气: “你快要死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死同椁 夏知蝉说完,不管发呆的郭自达,自顾自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眯起一只眼睛看着对方。 “哈哈哈,兄长,灵官大人跟你开玩笑呢,看你都被吓得呆住了。” 梁先行低声咳嗽了几句,他连忙从食盒里拿出一块切好的水果塞进嘴巴里面,通过冰冷甘甜的感觉来驱散自己嘴里的苦涩味道。 “夏某偶尔会开玩笑,但是绝对不会拿人命开玩笑。” 夏知蝉又饮了一杯,郭自达也是爱酒之人,他千挑万选拿来送给夏知蝉的酒自然是最好的。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一见到郭自达,对方眉头堆积的黑气几乎是把整个印堂染黑。相术有云:乌云盖顶,大灾临门,一般只有快死的人才出现这种面相。 “这……” 梁先行首先愣住了,他拿捏不准夏知蝉的意思,于是把目光投向还在发呆的郭自达,后者坐着一言不发。 “不出一个月,准确来说应该是这个月底之前,你将有大灾临头,八成是活不了了。” 夏知蝉没有吃水果,这些天驿站每天都给他送水果,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几样,所以他从食盒底下捏起一块冰,放进嘴巴里面咔嚓咔嚓地嚼着。 “不是吧,夏大人,我兄长可是在下个月的月初就要成亲了,你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他都活不到成亲那一天?” 梁先行是真的着急,郭自达才刚刚解开他心头的疑惑,还没等自己想办法报答对方,没想到就听闻如此噩耗。 “成亲,怪不得你红鸾星动呢。” 夏知蝉叹了口气,拍了拍郭自达的肩膀: “行了,你现在好好抓紧时间享受,反正也没有多长时间了,赶紧给你们郭家留个后……” 他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郭自达脸上的震惊渐渐消散后,是紧锁眉头的不解和压抑着的求生欲望。 郭自达从小学的就是舍生取义的精神,他倒不太害怕死亡,可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死亡确实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最近在查少女失踪和城南凶杀两件案子,难道这两件案子会牵扯出什么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最终被人杀人灭口吗? 他们郭家世代功勋,就是他犯了滔天的大罪,只要不是犯上作乱的谋反大逆,皇帝陛下就不能杀死自己,最多贬为庶民。 但是朝堂中的那些大臣,有些人的手段阴暗,万一自己之后做的某件事情触碰到对方的禁忌,很难说自己会不会死于意外。 比如说突然有一天死在县衙里面,就算验尸也只能查出自己是病死的,没有一丝杀害的痕迹。这样一来,即使郭家的功勋再大,也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很难得,也许是郭自达从小受到的坚毅教育的原因,在这种明知道自己很可能会死亡的时候,他没有想一般人一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喊大叫。 反而是很冷静的,抽丝剥茧地去分析自己目前所遭遇到的一切,试图从这些纷乱的碎片中找寻自己即将面临的对手和死亡。 “呼……” 郭自达吐了一口气,他马上的没有说话,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望着酒液把茶杯灌满,从波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兄长,你……” 梁先行想要说几句,奈何他是个嘴笨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劝解郭自达。 “无妨……人终有一死的。” 郭自达摇了摇头,他没有开口去求夏知蝉,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开口去求夏知蝉。 也许自己真的会死,可手里的工作总还是要做下去的,有些人到了生死边缘的关键时刻,总是希望祈求神佛的庇佑。 但是终究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或者说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上是不行的。 郭自达相信天上有神佛,可如果他们真的能够随意干涉人间的事情,随意去掌管生死,那人间哪里还有饥荒,哪里还会有战争。 所以由此看来,那些飞升成仙者也不过走到另一个地方的人罢了。 高官显贵觉得神仙无所不能,可是他们不知道,在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苦百姓眼里,他们就是过的是神仙日子。 “郭兄好毅力……” 夏知蝉点点头,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郭自达有如此的毅力和镇定,既没有认为自己在开玩笑,也没有轻易地开口求饶。 “夏大人您也没有办法吗?兄长可是个难得的好官……” 郭自达不会开口求夏知蝉的,如果是捉妖驱邪的事情,他还是可以厚着脸皮来求对方,毕竟在他眼中难办的事情,在对方眼中可能是小事一桩。 但是有关生死的都是大事,不能随意干涉。 “行了先行,这生死之事各有天命,夏灵官虽然是修道者,却也不能逆天而行……” 郭自达却反过来安慰梁先行,他虽然不曾修道,却也是略有耳闻,修道者在外人眼中风光,可也不是真的风光无限。 “也不是不行……可以试试,不过机会只有——三成。” 夏知蝉抖了抖手指,对面两个人都没了心思喝酒,他自己一个人把半坛子酒都干掉了,心情大好的说道。 “三成就三成,请大人施以援手!” 梁先行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夏知蝉弯腰行礼。 郭自达想要拒绝,但是又觉得对方为了自己如此,自己要是还坚持拒绝,就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请大人……量力而行。” 有关自己性命的事情,他居然都说出来了量力而行的话,可见郭自达此时的内心纠结程度。 “好吧。” 夏知蝉之所以说破对方死期将至的事情,自然不是为了吓唬对方,他即为了让郭自达能够躲避劫难,也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样吧,你今天回去,把想见的人见一见,想说的话说一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找我,我告诉你怎么逃过死劫的计划……” “好,多谢夏灵官。” 郭自达勉强挤出笑容,这一堆话在听到听来跟交代临终遗言没有什么区别,由此看来对方的把握也不大,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连拿来的东西都忘了收拾,有些失魂落魄地往驿站外面走去,门口等着两个小厮,是他身边经常伺候的家丁。 “大人,您……” 常年跟随主人郭自达身边的小厮,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自家少爷丛驿站出来之后就表现得不太对劲,但是他们身为下人不能多说什么。 “回家吧。” 郭自达想了想,自己还是去跟母亲道个别吧,至于之后的事情如何发生,那就是自己掌控不了的。 百姓都以为皇帝是天下最高的,可是你看看大齐建国至今才三百年,那些门阀士族有的都是五百年的名门望族,在太祖皇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祖先就已经在前朝为官了。 这等势力,哪里是皇帝可以相抗衡的。 只不过本朝实行科举制度,所以往门阀众多关系错综复杂的朝堂中挤进去了一些寒门出生的文人,这样一来就把士族独掌的权力分化出去。 皇帝陛下这些年也在不停的打压士族,有的时候甚至只能通过最残酷的杀戮,把一些门阀复杂的官员连根拔起,把他们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如今在这座京城里面,除了杨相的杨党之外,自然还有其他的党派和小群体,甚至连武将都有各自的圈子,相互打压制衡掣肘,可以说丑态百出。 若是以前陛下健硕之时,他们倒是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可是近些年皇帝的身体衰弱,虽然早早立了太子,可是太子毕竟年纪还小,倒是继位能不能压制住群臣还不好说。 现在朝堂上倒是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自抬头,因为远在江城还有一位与皇帝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乐王爷。他们觉得小太子不靠谱,想要扶持年轻力壮的乐王爷上位登基。 如今这座四九城,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和平安静。 “唉——” 郭自达叹了口气就准备回家,可实际上此时刚刚过中午,他是因为今日休沐才特意来找夏知蝉的。 “少爷……您今天答应了要去见吴家小姐的……” 一般的下人即使知道,也不敢在主人面色不悦的时候说别的事情,但是说这句话的人是郭自达自小的书童,二人关系最好。 “哦,我差点忘了。走,咱们去吴府……不!先去把巧手坊……” 郭自达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他在书童的再次提醒下才想起来他答应了某个人要拿两大盒核桃酥去上门赔罪的。 “是。” 车夫一甩马鞭,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 “少爷,我问过了。门房说吴大人今日进宫还没有回来,吴夫人又出城烧香去了……咱们还进去吗?” 书童也有些烦难,如果吴大人在家,他们可以用拜访吴大人的名义进去,之后只要找个借口再去见吴小姐就是了,毕竟二人已经定亲,见面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但是如今府中大人不在,他们要是贸然登门去见吴小姐,这件事情传到别人的耳朵里面就会变成趁父母不在家而行苟之事,到时候你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既然如此,不便登门……你去把核桃酥送进去,咱们……就不进去了。” 把东西送进去,是告诉那个性子直爽的吴淑婉,自己是来过的。但是因为现在的特殊情况,为了避免流言蜚语而不便登门。 “好嘞。” 书童知道自己少爷是个守礼的人,自然不会做些无礼之举,平白玷污了人家女子的清白。 郭自达坐在马车里面,用手掀开竹帘,望着近在咫尺的吴家门楣,心想自己如果今日不见她一面的话,也许往后也就见不到了。 但即使如此,也绝对不能留下一个擅闯府邸的事情,万一自己月底的时候真的死了,有这么一件绯闻在身,吴淑婉怕是连改嫁都不可能。 又想想女子直爽泼辣的性子,万一让她听到什么不好的流言,怕是会一气之下了断自己以证清白。 这样想来,岂不让人心疼。 郭自达叹了口气,他不能为了此时自己心中的一点冲动导致女子承受如此可怕的结果。 “少爷,东西送进去了。” “好,咱们走吧……” 郭自达最后看了一眼吴府,他也想是想要隔着层层阻拦,在最后看一眼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竹帘放下,车夫刚刚举起手里的马鞭。 “等一下——” 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伴随着的是登登登登的脚步声,郭家的家丁和书童都很诧异,眼睁睁看着从远处奔来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少年。 他直接是不顾周围郭家家丁的阻拦,用力的把马夫推下车辕,然后更是直接趴在车辕上,呼哧呼哧的大喘气。 脸上的汗水像是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下。 “你是何人,胆敢冲撞京城县令郭大人的车马……” 一旁的小厮自然上前呵斥,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靠近自家大人,万一出现意外,他们这些下人都要跟着陪葬。 “你是……” 郭自达听见动静之后,主动撩开了自己面前的竹帘,然后就看到侧躺在车辕上大喘气的少年,对方可能是因为剧烈跑步的原因,小脸涨得通红,同时张着大嘴喘气。 对方的面目有些眼熟,他只是稍加思索就想起来对方的身份。 “吴恒毅。” 吴大人的儿子,吴淑婉的弟弟,那个京城有名的浪荡子——吴恒毅。 “嘿嘿,姐夫,是我。” 少年缓过来了少许,他用力点点头表示郭自达没有认错他的身份,然后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笑着说道: “姐夫,都到了家门口了,怎么连茶都不喝一口就要走……” “不了,令尊令堂都不在家,我改日再来拜会。” 郭自达摇了摇头,可是还没等自己说完拒绝的话,眼前的少年吴恒毅就直接伸手连拉带拽地把他从马车上拖了下来。 “客气什么呀,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我爹娘不在家,我在家呀!哎呀,你担心什么……” 周围的家丁见状不敢阻拦,而吴府的门房下人见到自家少爷回来,自然也不敢怠慢的打开大门。 “不是,这……” “什么这个那个的,进去吧你!” 吴恒毅别看年纪小,力气可不小。拖着郭自达也照样走得很快,三两下就把自己姐夫推搡进门了。 只听说过推搡着不让进门的,还是头一次见被推搡着进门的。 “来人,关门!” 少年嗓门还挺大,他吼了一嗓子,让吴府刚刚打开的大门再一次关上,门口郭家的家丁和车夫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句话后面要是再跟上“放狗”两个字,那就是要打架的意思了。 直到进了门,吴恒毅才舍得松开手,他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嘴唇都变得干裂了。 郭自达的手臂居然被硬生生的握出来一个深颜色的手印,由此可见对方的力气之大。 “我姐在后宅呢,翠花,你领我姐夫去……咳咳,谁踏马地给我端杯茶过来,老子快渴死了!” 吴恒毅摆了摆手,刚刚拿到两大盒核桃酥的丫鬟翠花站出来,她朝着郭自达施礼,然后想要带着对方往后宅走。 “这……”郭自达还是有些迟疑,进人家的后宅可不是开玩笑的。 “哎呀,姐夫你怎么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反正你已经进来了,别人噎看到了,是我请你进来的,你还担心什么……” 一旁的下人端来一杯茶水,吴恒毅连忙灌下来半盏,他一边往外吐着茶叶一边说道。 “好吧……” 郭自达心想已经如此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矫情下去,朝吴恒毅拱了拱手就跟着丫鬟离开。 吴恒毅喝完一杯茶,正拿手指头剔着自己牙齿缝隙里粘着的茶叶碎屑,他直到郭自达的身影离开视野,才低声说道: “我说干嘛老姐这么着急忙慌的把我叫回来,感情是姐夫堵在门口进不来了……唉,一路跑回来差点累死我。” “少爷……” 府里的管家走过来,他把手里新沏的茶水递过去。 “嗯……” 吴恒毅吹了吹茶水上的云雾,他脸上带笑的低声说道: “今天的事情让所有人保密,要是有哪个下人说漏了嘴,我拔了他的舌头喂狗!” “是。” 管家好像是一点都不意外,这个在外人眼里浪荡不羁的少爷,可不像别人想象中好欺骗的憨傻货色。 …… “咳——那个……我来拜见吴小姐。” 郭自达坐在厅堂上,他有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对面的屏风,白纱透风的屏风上面印着一个女子的影子。 “嗯,看在你还算守信的份上,之前的事情就算了吧。” 吴淑婉就坐在屏风后面,她其实很高兴,从她扬起的嘴角就能够看的出来,但是为了让自己显得端庄大方一点,只好努力绷着。 隔着一层白纱,郭自达还真的看不清楚她的小动作。 “多谢吴小姐……” 郭自达笑着回应,他几次都把目光落到对面的屏风影子上,但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又把目光缩回去。 “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吴淑婉也看到不到此时的郭自达,她其实也很不高兴,但是规矩就是如此,二人已然订婚,按照规矩在成亲之前不能见面的。 之前自己冒冒失失的找他,已经算是坏了规矩,不过幸好这件事情就只有自己跟心腹翠花知道,所以暂且没事。 可这是在自己家里,她要是胆敢撤了白纱,面对面跟自己未婚的夫婿说话。怕是别人还没有来得及说闲话,自己那个迂腐古板的爹爹就要先打死自己。 “还好……京城最近几日的事情太多,是有些忙,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郭自达只能是一板一眼的回答道。 他心里想着,如果夏知蝉所说的话会应验的话,他这一次见女子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二人之后就会天人永隔。 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最是无畏,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他无所畏惧。 一旦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他做事的时候就会迟疑,就会退缩,因为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人盼望着他回去,所以才会畏缩不前。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 郭自达沉吟了一下,他每天脑子里面都是工作,但是那些事情根本不适合拿来跟女子分享。不是少女无故失踪,就是有人被离奇杀死……那些内容太过少儿不宜,还是不说的好。 “今天有个朋友,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你知道自己这个月底必死的话,你在剩余的时间会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吴淑婉把黛眉一皱,她怎么觉得这个话题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奇怪的意味,但是她又说不出来。 “我好好想了一下,可能我还是会回到县衙,把没做完的工作继续做完……” 人都要死了,居然还想着工作。郭自达的这份心思怕也是世间少有,让人听来啧啧称奇。 “你也不怕累死!还有呢?难道只有工作……” 女子撅着嘴骂了一下,满眼都是不高兴的神色。 “自然不能只有工作,我还会花一些时间在母亲身上,好好陪伴她。希望她能够从失去儿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这句话一出,别说吴淑婉了,就连一旁的丫鬟翠花也觉察出来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头戳着面前盘子里的核桃酥。 “那……我呢,你会在这里最后的一个月里怎么对我?” 吴淑婉紧皱着眉头,但是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好像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交代后事一样,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自然还有你……” 郭自达抬头看了一眼,屏风上的影子正在一点点缩小,可能是女子为了能够听清楚一些而靠近了过来。 他搓了几下手指,稳定自己的内心情绪才继续说道: “如果我这个月底就死,咱们之间的婚事自然也就作罢。想来既然知道自己要死,我会找吴大人,请求解除婚约。这样不会耽误你……” “你!” 女子满心欢喜的想要听见对方甜蜜的告白,却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如此的晴天霹雳,对方居然想要退婚! “郭公子,你这话也太伤我们家小姐的心了……” 原本主人说话,是没有丫鬟插嘴的份,可是侍奉吴淑婉多年的翠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郭自达跑了说这些话,其实里里外外的意思就是他想要反悔了,不想娶吴淑婉了。 “郭自达,你说你这个月底就会死,你只说了自己会怎么做,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吴淑婉气得从座椅上站起来,她带着泪花的目光越过屏风的遮挡,死死的盯在男子的身形上。 “我……不知道。” 郭自达自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结果,不然对方还未成亲就成了望门寡,这才会成为京城的笑柄,会让女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我告诉你!” 女子转身往后面走去,伴随着丫鬟惊慌的叫喊声,还有簪环首饰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郭自达抬头看过去,但是屏风上早就没有了女子的影子。 “小姐不要呀!” 随着丫鬟翠花的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好像是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什么东西。 郭自达听到声音也连忙站了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其他的动作,就看到面前的屏风上忽然出现一道影子。 然后随着咚的一声,那道屏风居然直接被女子一脚踢翻,原本不能见面的二人如今之间已经再无阻碍。 吴淑婉披散着头发,她眼眶还是红的,但是此时却努力瞪大了凤眸,眼神里的光让作为男子的郭自达都自感惭愧。 她朝着对方用力丢出手中的东西。 那样东西直接砸在郭自达的胸口,然后顺势直接落下,正好落到对方无意间抬起来的手掌之中。 那是一截断发。 “我告诉你郭自达,你要是死了,我吴淑婉跟你一起进棺材!” 女子忍着泪说完这一切,她紧咬着下唇,看着发呆的男子,终于是忍不住的转身扑到休息的床榻上,小声的开始抽泣。 女子赠发,表示一生一世的追随。这种行为一般只有在夫妻二人结婚的那一夜才会进行,二人将自己的断发绑在一起,表示永远不再分离。 丫鬟翠花只能是一边安慰着自家小姐,一边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还站在原地不动的郭自达。 “我……” 郭自达抬起手掌,他手中的断发上还携带着女子特有的香气。 他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终究还是被死亡的恐惧所压垮了,否则不应该在女子面前说出那番话。 把断发收好,放进自己的怀里。 郭自达缓步走了过来,他望着女子哭泣的背影,心里面又是难过又是自责。 用目光示意丫鬟离开,翠花虽然心里万分生气,可是也知道此时此刻能够劝服住吴淑婉的人,就只有郭自达了。 她不但自己离去,还把屋子里所有的丫鬟全都带走,只留下闹别扭的两个人。 郭自达把自己脸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收拢起来,然后慢慢露出笑容,同时抬起一只手掌,放到女子弓起的后背上。 手掌落下时,女子的身体还是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至少这是她二十年的人生中,除了父亲之外第一次有男子触碰到她的身体。 之前在县衙前的那次,郭自达虽然激动也不过是扯着她的袖子,根本不敢做任何逾矩的动作。 “我错了……刚才就是想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会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呀……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还能怎么办呀,自己惹得麻烦自然只能由自己去哄。 郭自达只能语气轻柔的道着歉,手掌慢慢在女子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好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哼!” 面对郭自达的话语,女子只有一个冷冷的鼻音。 “谁想到你居然吼那么大声,差点吓到我……” 你单纯用甜言蜜语去哄是不够的,此时就需要用言语调动对方的情绪,就像是一步一步诱导猎物进入陷阱。 “你……” 吴淑婉是真的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敢指责自己的不是,她猛然抬起头怒视对方。 而郭自达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瞬间探出自己的手掌,把女子的脸颊托在手心,让对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目光。 他把脸凑过去,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哼!” 女子不能转动脸庞,只能把目光移到别处不去看对方,同时嘴里还是发出一声完全不原谅的冷哼。 郭自达则是把目光落在对方撅起粉色的唇上,然后一点点的脸庞凑过去,对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挣扎着脱离男子的手,可是怎么可能让她如意呢? 直到两唇接触,像是划过一道闪电一般。 郭自达用他的额头抵着女子的额头,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而他低声在心里说道: “为了你,我都会想尽办法活下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 杨相 京城,杨相国府邸。 在四九城里面姓杨的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讨论身份尊贵的话,谁也不如杨宰相的身份高贵,也不如对方位高权重。 可是此时的杨府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高大的府门紧闭着,屋檐下挂着照明的灯笼,不知道是风吹过,还是蜡烛的原因,其中有一盏灯笼是不亮的。 门口摆放着两只巨大石狮子,此时也因为多日不曾打扫,被街道上刮起的风沙沾染,变得破旧垂暮,好像距离损坏只剩最下一步。 这条街是空无一人的,自从杨相卧病在家之后,过路之人甚至把自己的脚步都刻意放轻,不愿意打扰到重重院门深处的沉睡的老人。 后来,干脆没有人敢从杨府门前走过。 曾经那些前仆后继说前来问候老师的高官学生们,如今也是不再登门,他们好像已经默认了一个事实,而是在暗中准备着后路,只等那一天的来临。 在深邃的杨府后院有一处木制的小阁楼,据说那是当年杨相年轻的时候所建的,为了能够看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后来年纪大了,杨相反而更加喜欢居住在这里,只是再也没有登到过阁楼的楼顶,去看自己曾经最喜欢看的风景。 如今他已经睡了好几天,具体的时间不记得了,屋内担心老人炎热,特意在较远的地方摆放了降温用的冰鉴,又怕老人受湿气,给他盖了一条蚕丝锦被。 屋子的角落都立着烛台,所有的地方都被橘黄色的光亮所充斥,在这里从老人的视角看过去,没有一丝黑暗的地方。 他年轻被人刺杀过,当时刺客就躲在书房黑暗的角落里面,自那之后即使他睡着了,屋子里面的烛火也不许熄灭,进而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的屋子里总是有人守着,也是担心烛火意外引燃,造成火灾。 刚开始卧病的时候,杨府上下的人都没有太当一回事,虽然杨相已经年近七十,但是老人家还算健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 可是等到老人足足七天没有下过床之后,一股莫名的恐惧开始在下人之中开始蔓延,不知道是谁开始传说的,但是已经有人开始说了: “老人……快要不行了……” 因为流言蜚语造成的恐慌,杨府的大老爷也就是杨相的大儿子,已经用近乎残酷的手腕打死了五名下人,从此那些人缄口不言。 但是一个共识在他们的心中达成,甚至那些杨家偏房的子弟也开始相信。 “老爷子……真的不行了……” 面对这种有可能出现的事实,杨家众人的做法各不相同,大老爷一贯沉稳,开始把一些不听话敢嚼舌头的下人惩戒,甚至是一些不听话的子侄,也开始依照家法处罚。 二老爷跟杨相决裂多年,他现在在外地做官,一家老小也都搬到外面居住,所以他并不在场,老爷子重病的消息要最快半个月,才能送到他的手里。不过以他的脾气,八成也是不愿意见自己父亲最后一面的。 三老爷是个精细人,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分财产,自己虽然是弟弟但也是家中男子,正绞尽脑汁地给自己划分最好的商铺地产。 最后是四老爷,一个古怪的人。杨家四个儿子里面只有他没有做官,也不喜欢功名,一心求仙问道,年轻的时候曾经上过龙虎山,只可惜没有找到仙人,平时最爱搜集炼丹古籍和拜访能人异士,在家中有他自己独立的小院子,是不允许下人进入的。 一开始老爷子的病重,众人虽然悲伤,却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所以暗中都已经筹备了丧仪棺木,只等老爷子咽气。 可是随着那些原本依附于老爷子的官员离开,杨家原本顺风顺水的生意开始遭遇阻力。 明面上各种状况齐出,有的掌柜偷钱,有的写假账,有的更是卷钱跑了。 暗地里也有想要扳倒杨相的势力在试探,他们趁着杨相无暇顾及的时候,大肆攻击那些杨党的顽固分子,甚至把一些人陷害入狱。 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皇帝陛下安插进去的,那就不得而知。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杨府竟然陷入到如此的危机当中,只不过因为老人家毕竟还没有走,那些作恶的人也是敢暗中举起屠刀,却没有胆子去砍杨家这棵主树干。 今天,杨相再一次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头发尽数变得雪白,脸上的眉毛和胡须也都变成白色,皮肤则布满皱纹且黯淡无光,额头和鬓角的地方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年斑。 只不过做了一个转头动作,他就已经很吃力,浑浊的目光扫过屋子,原本就狭小的书房里面挤满了人,那些都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爷爷醒了!” 有个眼尖的娃娃看到老人转头动作动作,于是连忙惊喜的叫喊道。 那些或站或坐的身影同时站了起来,几乎是一拥而上的靠近老人的床边,同时开始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屋子里面一时嘈杂至极。 “都住嘴!” 最后还是除了老太爷之外身份最大的大老爷高喝一声,把众人的声音全部压倒,他发话之后无人敢不听,于是原本乱如鸡窝的屋子瞬间又安静下来。 但是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三老爷撇了撇嘴,四老爷倒是木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大老爷分开众人走到床边,然后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之后的那些人也就是瞬间跪倒一片。 老人颤颤巍巍的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三老爷眼前一亮想要去接,可是却被大老爷抢先一步,紧紧握在手里。 “爹,孩子们都在这呢,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大老爷目中含泪,沉声说道。 “就是就是……” 三老爷随声附和,他发现自己根本挤不到床前,于是把手伸向一旁的小儿子,在对方胖嘟嘟的腿上用力一拧。 小孩子还太小,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众多哥哥都跪下来,他也就跟着一起跪下,实际上跟趴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因为腿上的剧痛,他是直接张开嘴巴嚎啕痛哭起来。 三老爷也顺势挤下几滴眼泪,反手把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来了一招父子情深。 老人虽然眼花,但是心如明镜。也许是被三老爷的叫喊声弄的有些烦了,他做了个闭眼睛的动作。 大老爷则是心头一惊,他转身呵斥自己的三弟: “老三,管好你的儿子!” “他还太小,什么事情也不懂,你就是再想管教也没有……” 三老爷则是一摊手,耍起来了无赖,看似在说自己的儿子,实际上说的是他自己。别看他是老三,但因为跟大老爷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算很好。 大老爷眉头一皱,他转头把目光落在自己的长子身上,沉声说道: “必成,带着你的弟弟们全都出去等着……” 杨必成,杨家的长房长孙,他是在杨家一年一度的晚宴上唯一有资格跟老太爷和自己的爹跟叔叔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由此可见其在同辈人中的身份。 他还是唯一被老太爷夸奖说他跟自己年轻时很像的人,要知道这个评价就连老人家的几个儿子都是没有获得过的。 “是。” 杨必成点头称是。 其实他爹的这句话有两种解释,因为他身后有自己嫡亲的弟弟们,也就是大老爷的其他儿子。但是这句话也可以解释成把孙辈的所有人都没有带出去,毕竟他是长房长孙,所有同辈的人见到他,都要叫一声大哥的。 最终杨必成把屋子里面除了三位老爷之外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虽然三老爷也想过拒绝,但是想到苦肉计行不通所以也就放弃了。 三老爷怀里的娃娃也被杨必成亲自抱了出去。 杨必成走出门后,把孩子交给了三老爷最大的儿子照看,而他自己则是把门关好之后转身做起了守门的门神,就站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大……” 直到此时,老人才又睁开眼睛,他用呼吸不均的语气喘息着说道: “按照我一月前交给你的名单,现在不要动用他们,等你……等你做了宰相,他们才会有奇效……” 大老爷用力点点头,旋即感到自己握着的手又想要挣脱的意图,于是连忙松开了手。 三老爷在一旁瞅准机会冲了过来,看见老人空悬的手掌,比见到了骨头的狗都要亲。 他其实心里不服气,因为老大嘴里的名单他丝毫不知道,而且听老头话里的意思,那个名单应该是有关杨党的,而是能够帮助老大坐稳宰相的位置。 老三伸出的手却是扑了个空,老人家轻轻一摆手,把自己三儿子的手避开,而是微微抬起到空中,手指还勾了几下。 “老二,老二,老二……” 他那个叛逆离开家多年的二儿子,此时老人家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这惹得本来就不开心的三老爷更加皱紧眉头。 “爹,老二那个没良心的畜生不会来的……” 三老爷没有说完就被大老爷严厉的眼神制止。 前者只能悻悻然的闭嘴。 后者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父亲的打算。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不然一旦出现意外那就是鸡飞蛋打。 有关二弟和父亲之间的恩怨,做大哥是最清楚不过,即使到现在他都怀疑自己父亲有没有真的跟老二决裂,还是说这是为了欺瞒众人的苦肉计呢? 这件事情的真相,恐怕只有老爷子跟远在异地的老二知道了。 “老三,家中的铺子都交给你照看……” 三老爷听到这句就已经是喜笑颜开,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兄弟们看到,于是只能赶紧把头低下来。 “老四……注意身体吧……” 四老爷最是一事无成,却也是最孝顺的,老爷子每次的汤药都是他亲自尝过之后才送进去的。 他现在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说道: “爹,您没事的,孩儿给您点了长命灯,您能活到一百岁呢……” 四老爷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焦急的塞进自己爹的手掌里面。 “呵呵……” 老人几乎没有力气,但还是把自己儿子准备的香囊收回到被子里面,他有气无力的笑着,目光则是直勾勾的看向屋顶: “皇帝是准备卸磨杀驴了……” 此话一出,屋子已经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三个儿子面露悲伤,却都不敢言语。 “你们出去吧,我也累了……” 三个人依次在床头叩头,然后离去。 屋子里面烛火飘摇,时明时暗。 没有人知道,屋子里的老人还能不能扛过今天的夜晚,他是否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第二百五十五章 第二天 第二天。 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只是昨天的重复,明天的模板,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 但是对于刚刚思考了一夜生死的终极问题后的京城县令郭自达来说,就像是漫长的一年,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黑夜退去。 他一夜未眠,早上简单洗漱之后,跑去跟自己的母亲说了很久的话,久到一向内敛不善言辞的母亲,都目露担心之色,询问他是否有什么烦心之事。只能推说没有,搪塞几句后就跑回县衙里面,可是却无心工作。 案桌上的事情堆积,他很难得地在上班时间发呆,有时就连书童从身边走过,给他更换茶水,他也没有感觉到。 一直到日进正午,快要到他再次去驿站的时间了。 “大人……” 张班头走进来,他看到坐在书案后面发呆的郭自达,心里面又是疑惑不解又是觉得古怪。虽然与这位新来的县令相处不过两个月,对方的办事能力和处事态度还是颇受大家赞赏的,从来没有出现这个双眼无神好像丢了魂一样的状态。 于是他走上前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张班头,案件有什么进展吗?” 郭自达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于是抬起一只手,手肘搁在桌案上,拇指抵在太阳穴轻轻揉搓着。 也许是一夜无眠的原因,也许是多日劳累的疲倦,总之此时他的额头隐隐发痛,现在是只能强打精神。 “回禀大人,案件暂时没有什么头绪,城南的死者身份我们已经查问清楚,此人就是一个地痞无赖,家中父母双亡,也没有妻儿子女。” 张班头看见对方揉额头的动作,认为是长时间没有破案才导致郭自达如此苦恼,不由得放慢了语气: “他的画像是被邻居认出来的,跟此人有关的几个地痞,我也都亲自查问过了,不像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那……验尸的情况呢?尸体死于何等利器,是否有过争斗,殴打,或是明显的新旧伤痕……” 郭自达毕竟也不是初出茅庐的人,他在偏远地区做县令,处理的案件之多往往是京城的十倍,只因为蛮荒偏远之地民风彪悍,遇事很容易从口角变成斗殴,失手打死人或者蓄意报复者也在所难免。 “这个……” 张班头一阵迟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县令,心想对方应该不是苛责之人,于是实话实说道: “自打那天验完尸,周爷就病了,到现在也没好。早上我还特意去看过,周嫂子说吃下药了,但是还是不见好,换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只是邪气入体,好好静养就行……” 其实张班头之所以说这么详细,是担心县令认为周爷是刻意摆谱才迟迟卧床不起的。 他虽然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粗人,但也知道谁对自己好。 “那让他先好好休息吧……” 郭自达叹了口气,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尤其仵作周爷干的活还是跟尸体打交道,这种工作最不容易。 “虽然周爷的验尸技术最好,可此事迫在眉睫等不得,不如去找其他的仵作,至少看看能不能从尸体上得到更多的线索……” 只听到县令的第一句话,张班头心里就松了一口,对方不是那种你一旦忤逆他的意思,他就要你好看如何如何的官员,这点倒是让人值得称赞。 然后听到对方之后的话,他的脸上是一半的赞赏,一半的无奈。 赞赏是因为他去见周爷之后,人家也是给他提出的这个办法,仵作又不止他们一家,即使身体有恙事情有紧急,干脆去找别的仵作。 无奈的是他已经找过了那些京城中不如周爷的仵作,可是没有一个人敢来的。城南有关那具尸体的传说是越来越邪乎,说什么都有。 “大人,我已经找过其他仵作……可是他们一听说是城南的那件案子,就是倒贴钱也不愿意来呀。” “这……” 郭自达也没了办法,他紧皱着眉头,本来就疼的太阳穴此时更疼了,让他几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大人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张班头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县令与往日不同,对方不但神色萎靡,还一直在揉搓额头,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昨夜无眠,今日有些头疼而已,无妨的。” 郭自达也只能强打精神,他想了想既然城南案件没有进展,于是转头问起来有关少女失踪的事情: “李班头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大概这几天就会回来吧。” 县衙一般分为快壮皂三班衙役,也就分别有三个班头。刘班头执掌皂班,一般负责跟随的县令左右,看管以及审问犯人;张班头掌管壮班,一般是镇压械斗,围捕犯人;而李班头则是掌管快班,一般负责传讯证人,追查犯人。 民间常说的捕快,其实指的就是快班的衙役,只不过镇压械斗并不常有,而追查线索和犯人却是经常的事情,所有壮班和快班的工作并不确定,主要看县令的吩咐做事。 自从出了少女失踪案件之后,敏锐的郭自达认为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他就派遣快班的李班头带着一些人手,带着公文去往京城周边的县城,询问是否有类似失踪的事情发生。 算算日子,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大人……” 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随着焦急的脚步声,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捕快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大约三十多岁,长着胡须,身形瘦高不如张班头壮实。 “李班头,你可算回来了,大人跟我刚才还在说你呢……” 张班头倒是喜出望外,他开心地过去迎接,当然后者却是直接躲过他的迎接,直接来到郭自达的桌案前面。 “李班头回来了……” “大人,果然跟您猜测的一样,京城周边四个县都有少女失踪的事情……” 李班头在外面奔波许久,今天才好不容易地赶回京城,脸没来得及清洗的尘土,还有因为口渴干裂的嘴唇。 “四个县都有!” 张班头看到老伙计刻意避开自己,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摸了摸鼻子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在县令面前,要是私底下见面,早就骂出口了。 但是当他听到对方所说的话之后,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打闹了,有关京城的事情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要是让老百姓知道周边各地也都有了,那岂不是会造成人心惶惶。 “四个县……大概有多少人?” 郭自达是差点就撑不住了,但是他还是掐着自己的手指头,借此来保持自己的精神镇定。 “大概……四五十人……” 李班头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出来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的人数。要知道京城虽然也会发生失踪案,但是一年到头也到不了一百起,如今短短月余,周边各地的失踪人口跟京城的加在一起,就已经七八十人不止了。 郭自达掩面无语。 张班头在一旁急得原地跺脚,但是他也说不出来一个所以然,只能独自抡拳生气。 “有些是被盗贼掳走的,但是绝大部分都是跟京城的事件一样无故失踪。家人连她们的踪迹都找不到,有的只找到衣服……” 李班头也很无奈,他也算是当差半辈子了,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离奇的事情,别说大人头疼,他也是很头疼。 “失踪时间都是临近黄昏或者晚上,几乎没有目击者,但是……” 他说着从怀里面掏出来几张纸,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到郭自达的桌头,然后沉声说道: “有两个五岁的顽童曾经目睹形迹可疑者,这是他们的供词。” “五岁的孩子……李头你是在开玩笑吗?娃娃说的话也能当真?” 张班头瓮声瓮气地反驳道,他知道办案讲究证人和证词证据,但是两个心智不全的五岁孩童,万一他们说的话是胡编乱造的呢? “这两个娃娃,所在的县城村落都不同,二者之间相隔百里,两个孩子根本不可能认识。但是他们的口供却出奇地相似,尤其是对犯人的描述……” 一个孩子可能会说谎,但是两个不认识的孩子都说谎,谎言还极其相似的可能性却很低,所以多年办案经验的李班头才会认为他们的话可信。 “嗯,李班头说得有理。” 郭自达翻来口供,仔细扫了几眼,也许是无心地问了一句: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和相关事情……” “呃……暂时没有了。” 李班头其实感觉也有些惭愧,自己走访各地询问事情始末,可是除了这份真假难辨的口供和失踪人数之外,就没有查到任何的线索。 “好吧……” 郭自达把口供放下,那两份口供是来自五岁的孩子,他们对犯人的描述也不过是“很高”、“黑色的斗篷”、“看不清楚……很可怕”等等,也不能说没用,但是也几乎提供不了什么实质的线索。 “二位班头,一般来说少女失踪的原因是什么?” 找不到线索,就从源头上彻查,郭自达这也算是大浪淘沙的无奈招数,京城里面鱼龙混杂,自己一只手捞下去,还真的说不定能够捞上面什么大鱼。 “一般是被人贩子拐卖,贩卖到偏远地方的青楼妓院里面。” 李班头率先说道。 “也有可能是盗贼劫持,抓到山上淫乐……” 张班头紧跟着说道。 “但是这里是京城,自从三年前皇帝陛下亲自整肃京城之后,这些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 郭自达用事实反驳了两位班头说的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是接二连三的发生。 “对方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京城里面为非作歹,但是咱们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人……” 两位班头都是面露愧色,但是还没等他们说什么,郭自达就自嘲地摆了摆手,并没有打算责怪他们。 “好了,李头刚刚回来,张头最近也辛苦了,你们都先休息去吧。” 郭自达开口赶二人离开,二人倒是也不能不走,所以只能磨磨蹭蹭的走出屋子。 “少爷,时间差不多了。” 书童等到班头们都走了,才从敢走进来,一边把茶水放下,一边小声的提醒自家少爷。 “嗯,准备车马……咱们去驿站。” …… “哈欠——夏大人,您想好怎么救我兄长的性命了吗?” 梁先行也是一夜辗转反侧,在天明时分才沉沉睡去,这一觉直接让他睡过了正午,硬生生是被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给叫醒的。 夏知蝉则是老神在在的坐在院子里面,他任由天上灼热的太阳光把自己包裹,要是不是因为身上的黑白玄袍寒暑不侵,他早就被晒成干尸了。 “你怎么这么关心他,还一口一个兄长的叫着……” “这……” 梁先行稍有扭捏,他不太好意思的搓了搓脸颊,把目光看向昨天喝完的酒坛子说道: “兄长他指点迷津,让我算是从泥沼里面跳脱出来,在我心中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兄长,却也与亲生兄长无异。” “哦……” 夏知蝉没心没肺的回应了一句,其实昨天郭自达说的一切,他自然也是能够看的明白的,但是郭自达只看到了朝堂上的事情,而他则是看到更加深远的。 皇帝陛下之所以这么早的时间就召梁先行进京,除了探究对方的想法之外,还有就是考验对方的意思。 所以那些天,不论梁先行多么的焦躁不安,夏知蝉都当做没有看见,因为他知道这是来自于皇帝的考验。 人最难得的,就是耐得住寂寞。 但是也许梁先行还太年轻,他此时的心境还是不够沉稳,意志也不够坚定,如果不是郭自达说破这一切的话,他很可能被自己击垮。 夏知蝉甚至知道,这驿站里面有皇帝陛下的探子,他们会把梁先行的一言一行全部记录下来,一字不差的回报给陛下。 如果梁先行的内心先垮掉了,皇帝陛下还是会用他,但是不会重用,根据夏知蝉判断,如果真的如此的话,对方一辈子的顶点也就是三品或者四品的一州刺史,不可能入阁拜相的。 皇帝,可不是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他们既然掌握天下最高的权利,也就必须拥有天下顶级的智慧,不然就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就会被那些有心之人把权力架空。 可是人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想要做一个好木匠都要一点一点的从头学起,更不用说去做天下第一的皇帝…… 如今太子年幼,老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剪除士族的羽翼,就是为了不出现弱主强臣的局面,古今多少篡位的皇帝,都是从得力的强臣做起,直到最后把皇帝架空甚至推倒,自己大摇大摆的坐上皇位。 历史的前车之鉴犹在,皇帝陛下不得不为了太子的将来考虑。像梁先行这种基层的官员,都是反复考验品格之后才选出来的,为的是给未来的新君做纯臣。 这些事情,身在其中的人很难能够看得清楚,但是夏知蝉这个世外之人却能够看的明白,但是既然不是你的棋局,你就要学会闭嘴。 俗话说,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 梁先行虽然急躁,却心系百姓,是个清官。 郭自达守礼顽固,却洞察时局,是个能臣。 夏知蝉相信皇帝陛下从各地寻访出来的能臣贤良应该还不止这些人,还有更多的人隐藏的暗处,只有等到新皇登基,他们才会显露出实力。 能力很重要,但比能力更加重要的是人的品行。一个人品性善良,即使他碌碌无为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如果像杨相那种,内心不善还有手腕心机的人,就是最不好对付的。 但是人的品性不是一成不变的,想当初老皇帝年轻的时候,他身边的杨黎和左不开也都是得力的贤臣,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面对金钱的诱惑,香车美人的享受,难免有人会变了心智,失了德行。 所以夏知蝉才嘱咐梁先行,要他二十年恪守本心,只有如此皇帝才会一步步的重用他,他也算才有机会成为宰相。 “唉……” 夏知蝉叹了口气。 “夏大人为何无故叹气呢?” 梁先行自然不解,但是他旋即想到夏知蝉的这一声叹息是不是跟郭自达有关,心里顿时焦急起来。 “大人,是不是跟我兄长有关?难道他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了吗……” “不是。” 夏知蝉从竹椅上站起来,他身上没有一滴汗,竹椅却是被太阳光灼烧着有些发烫变形,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是感叹我自己,休息的时光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面恐怕是有的忙了……” 梁先行当然是听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只能是一边摇晃着手里的蒲扇,一边眨巴几下眼睛。 而驿站门口,一身便服的郭自达刚刚站定身姿。 “你们在此等候,我一个人进去……” 第二百五十六章 以假替真 郭自达下了马车,他甚是花了一些时间去端详驿站门上的匾额,与其说他是真的喜欢,不如说是因为心思不定而找些东西分散注意力罢了。 “少爷……” 跟随他多年的书童,即使郭自达不说话,只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书童心里也能猜出来七七八八。可是今天他却看不明白,不明白自家少爷种种的怪异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们在此等候,我一个人进去……” 郭自达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心情去跟书童解释,他只是淡淡地丢下来这句话,然后就一个人走了进去。 留下门外的众人,踏进屋门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一座与世隔绝的桃源仙境,让人忽然发现腾起一团迷雾将自己包裹,使那些试图眺望窥探的人只能看见迷茫。 “兄长来了……” 见到郭自达,梁先行自然是开心的。 而夏知蝉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看向对方的目光里面有几分审视,却也带着几分欣赏。 “夏灵官,先行……” 郭自达即使到了此刻也不忘行礼,他甚至没有冲进来就去询问夏知蝉有关自己生死的事情,就好像那是别人的事情。 昨天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地考虑到天明,但是无论做多少思考,想象多少种计划,在他心里对于死亡的淡漠感已经消退,只留下生的萌芽种子。 他出生将门,却因为父辈都葬送在北境前线,他作为一根独苗必须要保护住家族血脉,所以在母亲的期盼目光中,他选择了做文官,选择了一条绝对安稳的仕途。 不是因为他喜欢,而只是因为母亲喜欢…… 从小到大,他都努力扮演着母亲所希望的角色,做一个好孩子,做一个好官。但是心中的热心不会轻易地凉下去,越是隐藏的久,越是爆发的激烈。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敢亲自带人去围捕猫妖的原因,他不怕死亡,在骨子里流淌着的热心总是促使他为了百姓甘愿牺牲,只是一看到母亲,他就像是从火山掉进冰洞,不敢有半点逾矩。 心里想着总要让母亲开心,总要让母亲满意……久而久之,他好像完全封闭了自己,只是照着别人的模板活着。 “看来郭兄昨夜睡得不好。” 郭自达顶着两个黑色的眼袋,还有布满血丝的眼瞳,任凭谁看见了也知道对方的睡眠不足。 夏知蝉叹了口气,转身指了指自己一直习惯躺着的竹椅,对着疲惫的郭自达说道: “我将这张椅子借给郭兄,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多谢……” 郭自达刚刚坐到椅子上,夏知蝉就笑眯眯的走了过来,然后是一句话也不说,举起手掌就抽了对方一个嘴巴。 啪—— “夏大人你这是……” 梁先行是瞪大了眼睛,他根本不明白夏知蝉此举的意义,明明是让郭自达休息,可是这一巴掌抽下去,本来昏昏欲睡的人也该清醒了。 但是郭自达没有,他明明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拍在自己的脸颊上,但就是没有感觉到疼痛,非但不疼,原本压抑的困倦此时也是一拥而上。 他身形向后倒去,径直躺在竹椅上面沉沉睡去。 等到梁先行冲过来查看的时候,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噜声,但是定睛往竹椅上看去,躺在那里的根本不是郭自达,而是“夏知蝉”。 准确点说,是穿着郭自达衣服的“夏知蝉”。 “这是怎么回事?” 梁先行不敢相信,明明他看到坐在竹椅上的人是郭自达,为什么在倒下之后就忽然变成夏知蝉了? “就是这么回事……变化得还可以,大概能够鱼目混珠了。” 夏知蝉拍拍手,看着竹椅上自己的杰作,开心地笑起来。 “夏大人,您是打算……” 梁先行看了看竹椅上沉睡的“夏知蝉”,又看了看一旁笑着的夏知蝉,顿时心里面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你看看我……” 夏知蝉反手一指自己,忽然他也变了模样,整个人的脸变化成“郭自达”的模样,就算是近在咫尺的梁先行看了也挑不出毛病。 这等变化之法,最适合在此时搅弄风云了。 京城的案件要查,但是之后的事情恐怕又是郭自达承受不住的,所以夏知蝉干脆来了一招以假乱真,自己顶替郭自达去做一些事情。 京城中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对他这位突如其来的五色灵官甚是警惕,那些家伙是绝对不敢在自己面前露出马脚的。 但是郭自达不一样,他是个出身清白的好官,在那些大人的眼里不过是个小人物,不值一提。 这样一来,谁也想象不到。 夏知蝉顶着“郭自达”的面目,就可以做很多现在他不方便做的事情,也可以借此躲开某个人目光,毕竟他进京的目的就是来抓对方的。 虽然现在过了好几天,夏知蝉没有任何的线索,对方也没有露出任何的踪迹,但是既然师父说他在京城,那对方就一定还在京城。 “我的天爷呀,这真是奇异的术法……” 梁先行看了看竹椅上的“夏知蝉”,又惊奇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郭自达”,不由地摇头感叹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真的想象不到这个世上还有如此法术。毕竟虽然对三仙有所耳闻,对于佛道两家也多有畏惧,但是神仙之事对他还是太过遥远,所以显得虚无缥缈。 今日一见,才知道神仙妙术,即使是最简单的变化之术,在他的眼里也是不可思议的神奇。 “怎么样,一点破绽都没有吧?” 夏知蝉甩了甩袖袍,他倒是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貌,但是从梁先行的表现中来看,自己变化的应该不差。 外貌变化之术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他要收敛自己身上的气息,甚至是主动切断跟天地灵气之间的沟通,不然虽然普通人看不出来,修道者还是能够一眼辨认出来的。 幸好体内有师父洪煌岚的磅礴真气,夏知蝉即使不去吸收外界的真气也足够他修炼消化一段时间了。 此时才觉得,自己的师父可能是把一切都想好了的,只是不跟他说,要他自己一件一件的去做,才会发现师父已经替他暗中铺好了道路。 “夏大人,虽然你变化得很像,但是这衣服……” 躺在竹椅上的郭自达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夏知蝉身上依旧是标志性的黑白玄袍,但是既然样貌都可以变,身上的衣服如何不能变。 郭自达的衣服不用变,只要他不离开这座驿站就可以。而夏知蝉……他身上的衣服是法宝,想要变化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夏知蝉抖了抖衣袖,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化成了郭自达进门时穿着的衣服样式,甚至是连花纹和磨损程度都一样。 他又咳嗽几声,模仿郭自达说话的声音语调: “怎么样?先行,我装得像不像?” 说实话,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就算是打死梁先行,对方也不会相信眼前的郭自达是变化出来的。 对方从样貌穿着到声音吐字,跟他记忆里的人是一模一样不差半分的,甚至在对方开口说话的时候,即使知道真相的梁先行还是恍惚了一下,认为是躺在竹椅上的郭自达在说话。 “像……这都不该说是像,而是完全一样,任凭谁也不可能识破的。” 梁先行想不出来谁还能识破如此神奇的伪装。 可是既然这是用术法变化出来的,自然也只有术法之人才能看得出来,普通人绝对是无法察觉到。 “你留在这里照看他,别的不用管,只要记住我不回来,郭自达不能出门就行了,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也不过到这个月底,等事情过去了就好。” 夏知蝉嘱咐两句,虽然他的变化高明别人看不出来破绽,但是郭自达可不是,对方只不过顶了一张“夏知蝉”的脸,一旦开口说话就会被人识破的。 所以他才特意叮嘱梁先行,让其看护好郭自达,也正好借机让这个拼命工作不知道休息的京城县令好好休息一下。 “放心吧,大人。” 梁先行看了眼竹椅上安睡的“夏知蝉”,心里感激对方的鼎力相助,于是连忙弯腰躬身行礼道。 夏知蝉回礼点头,然后转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 “少爷……” 书童自然站在门口迎接,但是他忽然眉头一皱,心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古怪的想法。 眼前的这个少爷跟之前的少爷感觉上好像不太一样了,可是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就是单纯心底的感觉。 “嗯,回县衙去吧。” 夏知蝉坐上郭自达来时的马车,他把遮挡的竹帘放下来的时候,才忍不住地流露出一抹微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京城这一片复杂且荆棘遍布的茂密丛林里面,到底谁是被捕食的猎物,谁又是捕食猎物的猎人呢…… 一切才刚刚开始。 “秦捕头……她做什么去了?” 夏知蝉本来不该问的,但是自从驿站之前闹了一出笑话之后,他也是有几天没有见到一袭红衣了,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那并不是说他对女子动了凡心,而是觉得京城之中事事纷杂,而是莫名有种预感,对方好像一定会搅进这潭浑水里面,即使她爹娘不凡,也不可能一直护着她。 “呃……秦捕头今天告假,说是身体不适……” 一旁的小厮倒是有些诧异,明明昨日秦捕头是跟县令郭大人告了假的,为什么今日就不记得了?当然也许是大人事情太多忘记了,可是往常也没有见大人打听秦捕头的事情呀…… “身体不适……” 夏知蝉想了想,还是不要问得好。毕竟秦采薇是女孩子嘛,作为女孩子总是有那么几天是不舒服的,反正只要确定对方没事就好。 他替郭自达盘算着京城事情的来龙去脉,少女失踪案频发,如今却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这背后到底是人在作怪,还是妖在作祟。 马车在青石街道上行驶,最炎热的时辰,路上几乎是空无一人,只是偶尔见到几个光着脚的顽童嬉戏,也都是在树荫下。 夏日炎炎,好像准备把人给烤熟了一般。 木制的车轮发出轻微的声响,随着马车并不剧烈地摇晃,让人仿佛听见了一场摇篮曲,就连一旁跟着的小厮也是睡眼朦胧的。 “少爷,到县衙了……” 虽然距离不短,但是因为街道上人烟稀少,这一路走过来却是十分的顺畅。 夏知蝉走下马车,反倒是熟门熟路地直接往衙门后面的书房走去,书童也是紧紧跟随着。 桌案上的文书不少,有的是前任县令积攒下来的旧案,有的是如今查询无果的新案。 他倒是不厌其烦地一一拿来查看,但是却没有着急表态。 书童时不时地给自家公子换茶水,但是他发现今天郭自达一扫早晨的颓势,虽然面容还是憔悴,可是目光却是炯炯有神的。 对方居然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一口茶水也不喝,书童觉着奇怪,但是心里面不知道该怎么问。 夏知蝉最后拿起早上李班头留下来的口供,那两个顽童所说的话也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完之后,用手指掐了几下眉尖。 “张李二位班头现在在县衙吗?” “呃……应该在的,少爷要见他们吗?” 书童就是一愣,因为今天早上他们几个人才刚刚见过面,除非是有什么特大的发现,不然此时应该不会再去找他们了。 “去把他们叫来吧,我有些事情要说。” 书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去了外面,不多时把在职的张李班头都喊了过来。 “大人……” 二人站定,虽然进门前一直嘀咕,不知道县令大人忽然又传唤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情,但是又不敢不来。 “二位班头,把在外面查找少女失踪的人手都叫回来,这件案子……咱们暂时不查了。” 夏知蝉语出惊人,他上来就要停了郭自达坚持半个月的事情,这让二人是万分不解,可是作为下属又不敢直接反驳。 “是,大人。我们这件真的案子不查了?” 张班头毕竟是个直爽的人,他几番纠结之后还是忍不住出言说道。心里面是老大的不愿意,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难道就轻易的放弃了? 李班头虽然沉稳些没有说话,但是也紧皱着眉头,他几番思索都不明白,最后叹了口气,认为自家大人是觉得事情查不清楚了,所以不愿意再浪费时间。 夏知蝉笑而不语。 张班头只能是着急,但是他作为下属已经不能再说些什么了,所以只能是黑着脸低头不语。 李班头却忽然舒展了眉头,他用询问的目光投向自家大人,看见对方笑眯眯的表情,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妙呀!” 他忍不住说道。 “喵什么喵……老李你这是干啥?” 张班头本来就心情不好,但是看到李班头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后顿时就感到心头不爽,大人他不敢反驳,但是对于李班头他却反驳。 “大人莫非是要……” 本来就是李班头的猜测,所有他只能把目光投向夏知蝉,看到对方微微点头,心里才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夏知蝉慢悠悠的吐出八个字,他跟明白自己心意的李班头对视一眼,后者甚至佩服的挑起大拇指。 “不是……老李,大人,你这是啥意思?什么栈道,什么陈仓,你们在这里打什么哑迷呢?” 张班头挠了挠头,他是完全都不明白。 “这件事情查了半个月了,既然查不到线索,不如就停下来……毕竟他们在暗,咱们在明,想要对付他们,实在是不容易的。” 夏知蝉端起茶杯,其实他并不咳,但是看到茶杯放在桌子上半天没动,这可不像是作为普通人县令的行为,所以他接着机会抿了一口。 如今天气太过炎热,茶水即使放了半天,也不算凉。 “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啊?” 张班头一头雾水,他挠了挠鬓角,看着低头喝茶的大人不说话,于是只能把目光投向李班头。 “就是……还是要查,但是不能在明面上查,要暗地里查,悄悄的查。” 李班头只好解释了一句,这才让张班头似是而非点点头,他只听明白了大人还是要查的,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查。 “那大人不如这样……让咱们的兄弟都把官服脱了,换作常服来打探,这样就可以鱼目混珠……” 既然知道对方的心意,李班头就能顺势提出合适的解决办法来,让手下化妆成老百姓,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自然就能查询到线索。 “不……” 但是夏知蝉却摇了摇头,他觉得对方既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露出马脚,这就说明对方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欺骗。 “咱们的人终究还是衙门的人,别人或许不认得,但是百姓们不可能不认得,况且这件事情查了这么久,就算换上便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班头拱手问道。 “李班头你不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吗,咱们就说在外面的县城发现了线索,把衙门里的兄弟都派出去。” 夏知蝉一步一步施展自己的计划。 “把兄弟们派出去,让对方放松警惕……好主意。” 其实夏知蝉一开口,多年办差的李班头就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但是他毕竟是下属,不能抢了领导的风头,于是只能用解释的口吻把夏知蝉说的话再翻译一遍,最重要是给一旁的张班头听。 “可是把人都派出去了,咱们还怎么查案?” 张班头心实,不明白要是把人都派出去了,哪安排谁来办案呢,总不能就他们三个班头亲自去查找凶手吧,京城这么大,他们就是跑断腿也问不过来的。 “借人……从周边各县抽调精明强干的衙役,让他们化妆成百姓入城,暗地里跟你们接头就可以。” 夏知蝉接着说道,把人送出去,自然要想着办法再把人找回来。 “好——周边各县的衙役,京城里的百姓不认识,他们倒是可以暗中查访,只需要咱们暗地里跟他们接头就可以……” 李班头又捧了一句,他原以为这次来的县令有些迂腐顽固,虽然兢兢业业,但是有些死脑筋。 可是今日看来,种种计策好似是妙笔生花,看来对方胸中自有丘壑,就好像独坐帅帐就能调动百万雄兵一样。 郭家向来出将才,看来这位郭自达公子也是一位调兵遣将的能人。 “这样一来,咱们也在暗处,形势上就算是打个平手吧……” 夏知蝉从桌子上拿起来一份公文,这是他在等待两位班头到来时写好的,里面是借调衙役的公文,因为需要从周边四个县调人,他就写了四份,都是盖上县令印记的。 “就看对方什么时候露出来狐狸尾巴了……” “大人高明。” 李班头接过文书,跟还傻呆呆站在原地的张班头施了个眼神,二人施礼后一起退出了书房。 “我还是不明白……” 张班头嘟囔一句,然后就看到李班头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笑着摇摇头: “走吧,今晚记得来我家喝酒……” 第二百五十七章 瞎子算命 “放假……有案子不查,偏偏让我们放假……” 一袭红衣的秦采薇走在街道上,她不满意地嘟囔道。 本来好不容易等着身体舒服了,想要赶紧赶回县衙里面当差,没想到那个郭自达居然给所有衙役放假,让那些原本在京城各处奔走的衙役们都休假了,就连刚刚休完假的秦采薇也不例外。 “秦捕头……” “秦捕头好。” ”秦姐姐好……” 街道两旁到时不停地有人跟她打着招呼,那些人大多都是曾经受到过贵族子弟欺压的,如果不是因为秦采薇的仗义执言,他们很可能连喊冤都不敢。 虽然女子总是说这是她应该做的,但这也阻挡不了众人的拳拳热情,有些人甚至会送一些便宜但是充满心意的礼物,让秦采薇不好意思不收下。 秦采薇虽然有心事,却还是一一点头回应。 她今天不用当差,原本是可以回家的,但是突然通知不查少女失踪的案子了,她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那些可都是没有嫁人的二八妙龄少女,一个个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她们家里的爹娘不知道要有多着急,可是都快把整个京城翻遍了,也没有找到线索。 可就算是没有线索也要继续查下去呀,多少可怜的父母等着自己的孩子回家呢。 虽然少女失踪频繁,但秦采薇倒是不怎么害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根据所有的案卷来看,所有失踪的少女都是在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如花儿一般。 目前没有发现超过这个年纪范围的女子失踪,就算有个别失踪的案件,之后查实跟这些少女失踪也没有关系。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下手的范围遍布整个京城几乎所有地坊,所以对方下手应该并不考虑尊贵与否,只看年纪合不合适。 “秦捕头……” 随着一声欣喜的叫喊,就看到远处有一堵墙飞奔过来,秦采薇是下意识地回身想要跑,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秦捕头,你来得正好!” “哎呀胖婶,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就是不相亲的……你就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 来“墙”正是跟秦采薇熟识的妇人胖婶,夏日炎炎的时节,胖婶脸上的汗水就跟在下雨一样,她又是看到秦采薇之后一路飞奔过来的,更是惹得满头大汗。 “不是,这次不是相亲。” 胖婶拉着秦采薇的手,二人是直接进了一处甜水铺子,在夏天的时候,这些铺子里总会卖一些冰冰凉的甜水,妇人小孩最喜欢喝了。 店家也是一对夫妻,因为甜水这东西一般只有妇人小孩才喝,所以都是家中妻子迎客,而丈夫则是负责在铺子后面打理。 店家见秦采薇进来,根本是问也没问地就转头呈了两碗甜水,还吩咐丈夫多往里面放些冰块。 他们这种小店也是有冰块的,只是平常不拿出来,屋子下来有个不算太大的地窖,里面存放着的都是冬天时取来的冰,只是不多,比不上那些富贵人家有几乎无限供应的冰。 “来……” 秦采薇有些奇怪,她们二人还没有点甜水呢,胖婶好像打算说什么,但是看见店家过来,于是连忙闭了嘴。 “秦捕头,您多喝一些。” 店家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皮肤粗糙,眼角带褶,看起来也不像是熟人。但是她放下甜水后没有离去,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多谢秦捕头当年救我夫妇二人的性命。” 秦采薇凝眸看去,才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妇人,但是具体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时间大概过去好几年了,她记不太清楚。 对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搭救,也许只是一个举手之劳。但是对于被救的夫妇而言,却就是救命之恩,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 “秦捕头,我刚才说的事情……” 胖婶欣慰的点点头,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个貌美的女子,在短短几年时间里直接或者间接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也因为她,京城那些富家子弟皇亲国戚一个个都被惩戒,再也没有人胆敢在京城里面欺压良善。 虽然对于秦采薇来说,她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于京城基层的百姓而言,这位姑娘可是堪比活菩萨的地位。 有许多受到过她恩惠的家庭,都开始偷偷为她立雕塑祭拜,只因为坊间传说活人不能受香火,他们就暗自把泥菩萨换了一个造型,照着女子的模样重新做雕塑,放在家里祭拜。 他们之间达成的称呼,称女子为“红衣菩萨”,那供奉在家的雕塑也不是手拿羊脂玉瓶,而是腰佩长刀,一袭红衣英姿飒爽,眉眼也有几分像秦采薇。 “哎呀胖婶,你就不要听那些胡说八道的家伙了……什么专门算姻缘前世,那都是骗人的。” 秦采薇烦得不行,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如果遇不到称心如意的郎君,她宁可自己一辈子不嫁,绝对不可能凑凑合合的过一辈子。 “不是骗人的,街头的李寡妇,听他不过是说了一次,就感叹自己命运多舛,转头去了城外尼姑庵出家。” 胖婶说得有鼻有眼的,她甚至一边说着,一边手里比划,生怕面前的女子不相信: “那个仙长说了,李寡妇必须去做十年的姑子,如果能够做完十年,她还能得到一个好的晚年。原先我也是不相信的,但是仙长甚至能够说出来李寡妇有过几个男人……” “李寡妇能有几个男人?充其量不过一两个而已……” 秦采薇是真的不信,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神仙,但是不会相信神仙就这么轻易的落到自己面前。 那些顶着神仙名号的家伙不过都是一些招摇撞骗的江湖人罢了,张口给你胡诌一顿,就是为了把你口袋里的钱骗到他的口袋里面。 “你错了,那个李寡妇……是我们那个坊间最有名的……她的男人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 胖婶说到一半还是顿了一下,因为毕竟面前的女子还是一个没有嫁人的黄花闺女,有些太过粘牙的词语是不能说的。 “哦?这么说她是个倚门卖笑的……” 倚门卖笑,这就已经是对一些女子不好生意的文雅称呼了。有些女子家中死了丈夫,自己没有钱生活,娘家也没有家人,所以就干一些跟青楼女子一样的工作,只不过她们不算是贱籍而已。 “是呀,李寡妇不过跟仙长谈了一柱香,就自愿出家为尼,花费十年时间偿还罪孽。” 胖婶叹了口气,她其实也知道,没有那个女子是愿意自甘堕落的,但是为了能够挣钱活下去,她们也就只能去做那些令人不齿的事情。 “听说仙长告诉她,她要是能够守住内心十年,她年轻时走丢了的孩子就会回来找她,她就还能享受几年清福。” “十年……谁知道十年之后,那个所谓仙长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万一明天就卷钱跑路了,那你怎么办?” 秦采薇能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吗?江湖骗子都是这样的,先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你信服,然后骗你拿钱,最后画张大饼给你,让你人财两空。 “不是的,仙长说了,他是分文不取,莫说是钱,就是一口饭一碗水也是不要的……” 胖婶摇摇头,她说的口干舌燥,干脆把自己面前的甜水端起来,咕咚咕咚的喝了底朝天。 “那也许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秦采薇还是不相信,她依旧觉得在此时此刻突然冒出来一个所谓“仙长”,十成都是骗人的。 “我们那个地方不是最穷,也是差不多穷的,你说仙长要是想骗大钱,去那些富贵人家那里摆摊不就好了,何必在我们那里呢?” 胖婶只管一句一句反驳对方,她是真的觉得对方神奇,于是苦口婆心的劝秦采薇跟自己一起去,反正又不花钱,试一试无妨嘛。 “那万一……” 秦采薇还是想要反驳,她其实也不知道敢说些什么,但是出于一个捕快的谨慎,她就是不愿意相信胖婶的话。 “哎呀,管他什么万一不万一的,秦捕头你跟我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秦采薇把碗端起来,慢吞吞的把甜水喝下去,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子上,对方虽然没有跟她要钱,但是她不能不给。 “那就……”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胖婶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于是连拉带拽的把秦采薇拖了出去,不由分说的带着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店老板过来收拾的时候才发现碗旁边的铜钱,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把钱收了起来。 …… “你半生无缘,虽然会遇见众多男子,但是没有一个人是适合你的,你会孤独终老,无伴一生。” 身穿破旧点瞎子仙长坐在一张空桌子后面,他皮肤黝黑但是年纪不算太大,嘴巴边只有一圈参差不齐的小胡子而已。 他更奇怪的是不用手摸,不用眼看,只要男男女女往自己面前一坐,他就能说出对方身世和遭遇,然后为其指点迷津。 “啊?仙长你可要救一救我呀,我怎么可能没有丈夫呢,我可是这里十街九坊最漂亮的姑娘了……” 对面的女子却是还算漂亮,她本来是出于玩闹的心态前来嚷瞎子算卦的,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说自己会孤独终老。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知道,如今正有两个年轻的男子争抢着追求她,她正烦恼不知道要嫁给谁才好,如今这个瞎子却她独孤终老,怎么能行让她不生气。 “呵呵,你的命格不好,最容易招蜂引蝶……如果你能守住本心,也许还能找到个好夫家,可是你……” 瞎子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才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到一样小声说道: “你没有三媒六聘就破了身子,这命格就只会越来越低贱,到最后你就会变成连乞丐都看不上的破烂货……” “你……好你个该死的瞎子!” 女子顿时把眼睛一瞪,她用手掌一拍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发怒的狮子一样盯着对方,奈何对面是个瞎子,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目光。 别看她表面愤怒,可实际上瞎子确实说对了,所以她现在是又羞又怒,但是对方永远是老神在在,丝毫不受影响。 “瞎子你……” “慢走不送!” 瞎子反而一拍桌子,根本不给对方再说话的机会,他即使算命不要钱,自然也不怕得罪这些人。 “你……哼!” 女子虽然心里面不高兴,却也只能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心里想着自己回去之后马上找个人嫁了,看看瞎子说的到底准不准。 她离开的时候正好跟过来的秦采薇和胖婶擦肩而过,饶是她自诩附近最美的女子,但在看到秦采薇的时候也是不敢抬头,只能有些灰溜溜的离开。 “来来来,仙长,给我家姑娘看一看……” 胖婶把秦采薇按到椅子上,她抖索着脸上的肥肉,笑眯眯的说道。 “哈哈,她要是你姑娘,我就是你的孙子……” 瞎子轻笑两声,别看他看不见,但就是眼瞎心不瞎,他歪着头,没有眼球黑洞洞的眼眶盯着秦采薇,把女子看的浑身不舒服。 “瞧您说的仙长……” “哈哈哈,我瞎子眼瞎心不瞎,她绝对不可能是你的女儿……你没有那个命格。” 瞎子嘟囔一句,他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一般江湖这种瞎子算命都会说自己擅长摸骨,是为了可以趁机占女子的便宜。 但是他不同,别说摸骨了,就算是手指头也不会触碰一下。 “这位姑娘……你姓什么?” 秦采薇看着对面就像是路边随便遇见的人,根本不像是传说中的仙人,就算仙人也应该是长得像夏知蝉那样的。 她抿了下嘴唇: “我姓秦。” “哦,秦……半部春秋,有点意思。” 瞎子笑着说道,他嘴里所说的“半部春秋”其实是个灯谜,“春”字上半部分加上“秋”的左半部分,就正好组成一个“秦”字。 “姑娘你问什么?” 秦采薇迟疑了一下,她本来是来揭破对方的虚伪面目的,不是真心算命,所以也根本没有什么想法。 “问姻缘!” 一旁的胖婶倒是直接替她回答道。 “姻缘……姑娘你的姻缘……” 瞎子歪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他是脖子有问题,还是就喜欢保持这个姿势,总之是歪着脑袋: “你不用问姻缘才对呀,你不是有定亲的夫婿吗?” “啊?” 胖婶惊讶,秦采薇也是惊讶。 “仙长,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们姑娘可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看错的。” 瞎子连连摆手,他笑着回答说: “我看了半辈子命了,绝对没有看错过。姑娘你肯定是定了亲的,应该是你父母替你定下的,所以你才不知道,回去问问你母亲吧。” 秦采薇心头一动,她没有着急相信对方的话,却也没有着急反驳,而是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道: “既然您说我有夫家,敢问我未婚夫他姓什么?” 瞎子挠着脸上不多的胡须,他忽然低声笑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说道: “二人说话……” 这其实还是一个灯谜。 秦采薇凝着眸光,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二人为天,说话为口……” “他姓吴。”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休沐 “就这样办吧……” 夏知蝉坐在桌案前面,把自己手头最后一件要紧的公文批下去,交给衙役送去刑部。 他自己则是等到衙役关门出去了,才敢稍微伸一下懒腰,左摇右晃地活动着身子。 其实也不怪郭自达近些天一直拼命工作,实在是前任县令留下来堆积的公文如山一般,他又是一个负责认真的人,所以把自己累得都脱了相。 饶是夏知蝉这种才思敏捷异于常人的家伙,这几天处理公文处理都快要吐了,他前半辈子都没有这几天写的东西多。 “啊——又是一天过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屋外的太阳余晖渐渐西沉,橘黄色的光充斥了整个院子。 县衙后院,书房旁边也不知道种的是棵什么树,在炎炎夏日的此时倒是枝繁叶茂的生长着。 碧绿深色的叶子,与从缝隙中流淌下来的固体般的黄光搅和在一起,仿佛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一般,在他面前绘画出如此一幅景色 “少爷,想来是累了……” 书童端着茶杯进来,他看着难得露出疲态的自家少爷,眼里的疑惑不解更多了,但他还是没有问。 只是一边像寻常一样笑着,一边把茶水放下。 “嗯,公文堆积如此,难不成之前那个县令都在昏睡,丝毫不理政务?有些事情居然上半年前就放在桌案上的,到了今日才刚刚解决……” 夏知蝉虽然抱怨几句,可是他心里明白,这作为天下第一县的县令,不是别人眼看的那么风光的。 一县的县令,之所以被称之为父母官,就是对于当地的百姓而言,县令就是他们最大的官,最大的依靠。 可是在这京城,莫说你一个五品的官,就是二品三品,也都是不稀罕的,有的是皇亲国戚比你大,家里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你是谁也得罪不起。 所以前任县令直接来了一个两眼一抹黑,把所有权贵相关的事情都往后拖,尤其是被秦采薇抓回来的那些贵族子弟,他不敢放也不敢审,只能是一直任由他们待在牢里。 如今的县衙牢房里面是人满为患,那些什么二三品的高官子侄,侯爵伯爵府的公子,那是连一个单独的牢房都没有,只能是逼仄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窝待宰的小鸡崽。 县衙里的牢饭那并不好吃,不过那些公子哥被关得久了,就算是吃糠咽菜也都能够认识,从一开始的叫嚣,到如今的逆来顺受。 因为他们发现,莫说自家的权利多大,就算是如宁国公这般皇帝陛下器重的老臣,其子犯错一样被抓进来,一点情面都不讲。 有的人害怕了,有的人却依旧坚持着,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想,都是没有看到家中的人来救自己,那些能够从这里离开的人,也不是开开心心的回家去了,而是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 据说,日子过得好像还不如在这座监牢里面呢。 夏知蝉接手之后,直接是大刀阔斧的开始收拾这帮家伙,那些只要是查问留有实证的,一概都按律打发了。 现在他倒是不头疼了,轮到刑部的官员头疼喽。 “少爷先去用饭吧。” 夏知蝉起身往偏屋走去,那里准备了正好的饭菜,因为夏日炎热,除了爽口的凉菜之外,就是开胃酸甜的食品。 他其实是无所谓的,但是既然要假装自己是郭自达,自然要装得像一些,不要被人随意地看出破绽。 饭总要一口口地吃,事情总要是一步步地做。 李班头这几日已经又带着人出城去了,对外散播的谣言就说是在别的地方发现了线索,县衙里面一半的衙役都跟随着离开了,剩下的一半则是由夏知蝉做主,放了他们的假。 事情在按照他的设计发展,张班头这几日也看似清闲,只跟一些朋友喝酒叙旧,实际上的那些人,都是从各地来的衙役,化妆成百姓混迹在京城。 既然捕猎的网已经张开,此时与猎物较量的就是耐性,看看到底是谁率先露出马脚。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卧床的仵作周爷的病还是没有好,但是也没有恶化,就是下不了床,只能每天喝些汤水米粥。 “少爷,明日休沐,您有什么打算吗?如果有,小的先去准备……” 夏知蝉一边嚼着嘴里的肉,一边用筷子在凉菜里戳了一下,但是没有夹起来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休沐……可能是要去驿站一趟,然后再去周家一趟……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 书童先点头,但是他迟疑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少爷您不回家见主母,也不去吴家拜访吗?” “呃……” 夏知蝉就是在这个地方迟疑,但是他毕竟不是真的郭自达,无论回家见郭母,还是去吴府拜见未婚妻,都是不合适的。 “先去驿站……之后再看情况。” 实在不行,就把郭自达换回来,让他出门一天,毕竟驿站里面狭小,他们要是一直待在里面,八成也是会被憋疯的。 “是……” 书童虽然低头,但是满眼都是怀疑的神色,他低下头,接着阴影把自己的脸色遮盖起来。 自己记忆里的少爷不是这样的人,只要是有时间,他是一定会回家参拜母亲的孝顺人,但是今天夏知蝉的回答,让书童心里疑心大起。 但是他没有说什么,纵使这几天来夏知蝉林林总总的各种表现,让他心头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夜晚,耳边有蝉虫喳喳不止。 夏知蝉宽下外衣,洗过了脚,盘腿坐在床榻上面,他把床头的书拿起来,可是看了没有两页又放下。 郭自达的床头,即使是夜间读物,也都是有关审案或者处理民耕的书,夏知蝉只是翻了两页就大倒胃口。 没有谁是生来就会的,郭自达的那些审案本领治民手段,也都是从书本里面一点一滴的学来的。 “少爷早些休息吧。” 书童进来吹了灯,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轻轻的关上门走了。 夏知蝉躺下就睡。 时间慢慢的流逝,屋外的月色渐渐移动,虽然落下到光如白色的雪,但还是热气腾腾的,即使奴仆在阶下洒了水,都已经很快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忽然又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蒙面的身影从外面钻了进去,他小心点关上门,伸手从怀里摸出来一把切水果的短刀。 他没有左右张望,径直朝着夏知蝉沉睡的地方走来,脚步很轻也很迟疑,甚至他都走到了床边,都没有着急动手。 蒙面人攥紧了手里的刀,他的眼神几番挣扎,最后才坚定了目光,努力压抑住心头的情绪。 明亮的短刀微微颤抖,屋外的月色从窗户落进来,又反射到刀刃上,明晃晃的闪着光。 他把刀搭在夏知蝉的脖子上,然后又不太敢用力,只能把刀刃贴着对方的脖子。 “醒醒……醒醒!” 蒙面人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在对方身上拍了几下,试图把夏知蝉叫醒 “醒醒!少……呃,不对,赶紧给我醒醒!” 夏知蝉无奈的睁开一只眼,他颇为无奈的看了对方一眼,都没有打算睁开第二只眼睛,只能是没好气的说道: “你干嘛!” “呃,我……” 蒙面人被对方一句话的质问,顿时懵在原地,他差点没抓住自己手里的短刀,但是终究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于是连忙稳住心神: “少废话,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夏知蝉很是玩味的打量着对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是好笑的说道: “就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前,你才刚刚给我端过洗脚水,你问我是谁?” 来人能是谁呢?自然是唯一疑心他身份的郭家书童,对方虽然蒙了面,但是身上的衣服未换,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没有特意改变。 别说夏知蝉了,就是换另一个人,也是能够认出来的。 “你……” 书童一阵迟疑,他没有把刀拿开,但是作为奴仆倒是也没有胆魄真的伤害对方,他几番迟疑最后吞吞吐吐的问道: “你不是我家少爷,你到底是谁?” “唉——我就知道你约莫猜了出来,毕竟你是常年伺候郭自达的人,怎么可能发出不了我违和的习惯细节。”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兔子拿着利爪按在猛虎的面前,认为这种行为在对方眼里算是威胁,在他眼里只能算是可笑。 毕竟兔子就是兔子,老虎就是老虎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脖子上的刀子,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把伪装成郭自达的面容暂时变回到自己的脸颊。 “你认得我吗?” 之前郭自达进驿站,书童没有跟着,他跟下人在门外守候,所以根本没有见到夏知蝉。 但是在更早之前,在郭自达在外地做县令的时候,他倒是见过夏知蝉一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你……你是……你是神仙?” 书童不比郭自达有见识,他对当时可以收服猫妖的奇服男子夏知蝉的印象,就是跟龙虎山万佛山上一样的神仙真人。 他几番眨眼,但是屋子里面光亮不明显,书童也不能确定,所有他既没有把刀挪开,也没有再问一句。 夏知蝉则是伸手去摘自己脖子上的刀刃,他的这个举动吓到了书童,后者连忙抽刀后退。 但是明亮的刀刃还是被对方捏在手里面。 明明是精铁打造,细心打磨的短刀刀刃,在对方的手里却如豆腐一般,直接捏出来几个指头印来,甚至可以看的清楚指纹。 “你家少爷最近要倒大霉了,所以我来顶替他受罪。你不用担心,他现在在驿站过得好好的……” 夏知蝉之所以触碰刀刃,就是为了让书童后退,他这样就能顺势坐起来,毕竟不能一直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呃……” 书童借着窗边的月光,看清晰的看到自己手中短刀上的印记,他像是一个皮球一样泄了气,颤抖的手把短刀松开,刀刃落下的时候还差点扎到脚面。 “正好你明日跟我一同进驿站,见见你家少爷就知道了。” “好吧……” 如今的形势,书童也没有拒绝的念头,他只能点点头,无奈的一拱手,从地上捡起来短刀,转身退了出去。 夏知蝉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倒头继续睡了下去。 直到第二天清晨。 书童端着洗漱的脸盆进来时,还是忍不住打量躺在床上犯迷糊的自家少爷,他感觉自己做了梦,如果不是短刀上的印记还在,他甚至不知道昨夜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少爷……” 夏知蝉接过打湿的毛巾,把自己的脸稍微擦拭了几下,虽然夏天的夜晚还是热的,他身上却没什么汗珠。 “你感觉很奇怪?” 书童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的目光止不住的在夏知蝉的身上打量,虽然他找不到任何破绽,但就是忍不住。 “嗯。” 面对顶着郭自达面容的夏知蝉的问话,他只能是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夏知蝉也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简单梳洗之后,按照郭自达休沐的习惯,换了一身便服,准备带着书童去驿站。 可是他的马车才刚刚出门,就被一个黑衣人拦下。 夏知蝉撩开竹帘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女扮男装出现的吴淑婉。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吴家姐弟 “站住……” 黑衣男子打扮的吴淑婉今日又偷偷溜了出来,她是算准了日子,知道今天是自己的未婚夫郭自达休沐的日子。 自从上次……之后,她好几天都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就会梦见自己的意中人,甚至第二天醒来还需要换床单。 就因为心里的情绪翻腾,她今日又是冒着天下大不韪的危险,想要偷偷地跑出来见他,这次她甚至把傻丫头翠花甩了,就自己一个人来。 她今日高兴,脸上也没有刻意化妆,就是干干净净的模样,虽然也没有刻意梳妆,却也是清纯美丽。 一袭平常的黑衣,却在她的容貌衬托下显得端庄大方,不像是寻常粗俗的人家。 “我有冤案要告!” 套车的下人自然不敢说话,就连跟随在车驾边的书童都一头雾水,他只能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竹帘下的自家少爷。 “什么冤案。” 夏知蝉把竹帘放下,他手指在车窗边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不能不过问地说道。 “状告我那狠心的负情郎……” 吴淑婉其实只是在开玩笑,她怎么知道车里面坐着的人不是她的丈夫,所以嘴里的玩笑也是随口就说。 她翘着嘴角,甚至能够想象出此时坐在车里的郭自达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宠爱的表情。 当然对于夏知蝉来说,无奈是真的。 他有点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面前的女子,作为郭自达,对方不可能不亲近眼前马上过门的妻子。可是他只是假装的,自然心里有分寸。 “你……你上车来吧。” 在旁人的眼里看到的是,郭自达从车上下来,把马车让给了女主乘坐,他自己则是命令小厮去牵马。 “少爷……” 书童走过来,用目光看向假装少爷的夏知蝉,对方也只能流露出来无奈的神色。 “哼……” 吴淑婉倒是也不客气,她起身登上马车,看向郭自达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只不是这声音没有半分埋怨,倒是有些撒娇的意味。 在她看来,郭自达之所以避嫌似的要下车,不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还是为了所谓的名声脸面吗?自己虽说是他定亲的妻子,到底没有过门,未婚男女同坐一辆马车,倒是少不了闲言碎语。 但是她不在乎,自从在屋子里面剪发表明真情之后,吴淑婉越来越不顾及其他,什么闲言碎语,什么自家脸面,她都通通丢到一旁。 心里想着算着,恨不得郭家迎亲的花轿明日就上门,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开开心心跟自己心上的人家在一起了。 说起来她到底是如何喜欢上郭自达的,好像她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家中摆酒宴,很多才子文人争相在自己爹爹面前表现自己,活脱脱像是一只只红眼的斗鸡。 吴淑婉心里知道,他们是不在乎自己的,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爹爹,准确的说是自己爹爹的职位。 也就是说自己长得美与丑,都无所谓。 为了能够巴结吏部侍郎,就算自己长得如同一只母猪,他们也会开开心心地把自己迎进门去的。 这些人虽然在笑,而是看躲在屏风后的吴淑婉看来,却是如同猪狗一般的丑陋。 然后就注意到角落里面的他,安静到吃着东西,即使别人跟他交谈,他也只是随声附和,却不多说。 郭自达身上有一股气质,好像就是自家爹爹常说的文人风骨,并非是自恃清高,而是有自我的底线和高尚的品德。 可笑的是,那些文人骚客丝毫没有文人风骨,将门出身的郭自达身上却自有风骨。 也许,那是她动心的第一时刻。 之后教唆小弟去结识他,然后再用家里的丫鬟试探他,几番考验之后,她才最终决定下来。 吴大人虽然严肃,但是心里还是宠念自家女儿的,所以亲自跑到郭家去说。 吴大人现在位居吏部侍郎,将来会是吏部尚书。如果他还能有所作为的话,将来会是做宰相的。 未来宰相的女婿……这等身份是郭家的人想都不敢想到,就真的好像一块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了。 吴大人也留了余地,并没有把话说死,只是为了再想办法考验考验这个郭家将门出身的儿子。 文人嘛,难免对刀头舔血才挣来功绩的将帅之家有偏见。 但是事实上,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郭自达的人物品格,在吴大人看来真的是一等一的,心里面还曾经感叹,觉着自己真是老了,眼光甚至不如女儿。 可是他挑的是品性俱佳的女婿,而吴淑婉挑的可是要一辈子长相厮守的夫君。 按理来说,即使下了聘书定了亲,也没有那么快成亲的,后来郭自达被外放到了偏远地区做县令,这婚事也就一拖再拖。 还是吴夫人忍不住了,在自己老头子耳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吴大人又查了郭自达一年之内的功绩,最后才用了点小手段地把他调回到京城来。 这里是有私心的,但是如果只有私心,吴大人就不可能做到如今的官职,他手握六部之首的吏部,自然心里通透,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 有关这些,郭自达可能猜到一些,但是看到熟悉的京城,衰老的慈母,他有些心软了,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人都是有私心的,但是要能够把持住自己的私心。 例如杨相,原先的他确实是护国的柱石,但是因为种种私心,最后把自己跟一整个家族都砸进了坑里,到如今屠刀悬颈。 “走吧……” 夏知蝉翻身坐上牵来的马匹,他看了眼马车里的人,只能按照原定的计划朝着驿站走去。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的声响,随着马儿踏在青石上的哒哒声,耳边还能听到止不住的蝉鸣。 道路两旁的树叶茂盛,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顽童嬉戏。 “大人,我的冤情你是理还是不理呀?” 见到郭自达(夏知蝉)跟躲瘟疫一样躲着自己,吴淑婉有些不高兴地卷起帘子,幽怨的目光盯着骑马的人。 “等到了地方再说……” 夏知蝉只能是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一旁的书童倒是觉察出来不对劲,他有些好笑地看向假扮自己少爷的仙人,对方此时心里的尴尬恐怕只有他知道了。 吴淑婉有些生闷气,她环顾四周,发现这辆马车里面倒是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就连一本打发时间的书都没有。 主要是这并不是外出做工,而是打算休沐,马车只是赶路的工具,只要是在京城里面兜兜转转,在不堵车的情况下,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终于在进入到官家驿站的龙门坊时,无聊的吴淑婉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个姿态放荡的背影,好像就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吴恒毅。 本来是心里生气的,但是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对方突然一个回身,他们二人虽然隔着很远,虽然一个换了装束,一个醉眼朦胧,却毕竟是亲姐弟,几乎是瞬间认出对方。 “呃……” 吴恒毅先是吓了一身冷汗,原本已经醉了的身体瞬间清醒了一半,差点把怀里的女子都直接丢出去。 家里吴大人虽然严肃,却骨子里宠爱孩子,吴恒毅又算是老来得子,就连吴夫人也都是宠爱的。 在家里面,吴恒毅看似害怕自己父亲,实际上有母亲护佑,吴大人也未必能够把他如何,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儿子。 所以全家上下唯一可以整治吴恒毅的人,就是他直率泼辣的姐姐。 想当初他对一个青楼女子动情,甚至把自己亲爹珍藏的书画偷出来给她,其实对方只是想要钱罢了,所以转手就把书画卖了。 后来吴大人知道,被直接气得病了,吴夫人被吓得以泪洗面,吴家上下全都是一团糟,吴恒毅则是躲进青楼不敢出来。 还是吴淑婉亲自带人把他抓了回来,然后当众让下人打断了两根棍子,差点直接废了吴恒毅的双腿,在家里足足养了一年的伤。 当然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吴家唯一的儿子,吴淑婉也不敢真的打死对方,莫说打死,就是打瘸了腿怕是日后做不了官也是麻烦。 所以请的都是手上有准头的老家丁,打得又血腥又恨,既能让人感到钻心之痛,却又不至于真的打坏了身子。 自从那次之后,吴恒毅的脾气收敛多了,最重要的是他变了脾气,在京城子弟没有见到他的这一年里,他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之后还是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但是有时做事却有了分寸,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憨憨傻傻的笨货。 当然他最害怕的还是那一顿板子,从那之后只要是见到姐姐,他便是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而在看到自己不争气的弟弟之后,吴淑婉也是有些尴尬,往常她可以大骂吴恒毅贪恋美色,但是今天她是偷跑出来私会情郎的…… 两件事情比较起来,好像她的更加严重一些。 于是她把面前的竹帘子放下,就当作没有看见对方一样,她的这个动作就是一个特殊的信号。 吴恒毅被自己姐姐调教过,自己是最明白她心意的,又看到一旁骑马的是自己未来姐夫,于是也故意转过身去,不让郭自达发现自己。 但是嘴角却是忍不住的笑,他心里暗自说道,自己这个泼辣狠厉的姐姐也终于是有人可以制止了,自己也终于是熬出头了,以后犯了错,大不了找姐夫求饶。 怀中的女主不解询问,但是吴恒毅自然不肯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只是一边贱笑着把玩着女子丰满,一边把话题转移。 “吁……” 夏知蝉勒住马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书童,后者把马牵到拴马桩上绑好。 书童过来的时候,还打趣的看了对方一眼,夏知蝉也只能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京城驿站?” 吴淑婉看见马车停下,她倒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隔壁的春风楼当初抓自己混蛋弟弟的时候倒是硬着头皮冲进去过,而距离不远的京城驿站,她却从来没有来过。 “嗯。” 夏知蝉看了眼书童,书童还是照例吩咐那些下人不许进去,只是把马车赶到一边,不阻碍街道的车马往来。 他则是直接带着书童进去,没有让吴淑婉进去,却也没有说她不能进去。以女子泼辣直率的性子,八成还是要进去的。 “喂!郭自达,你倒是等等我呀!” 吴淑婉确实不理解,明明二人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了,但是为什么此刻表现的如此生疏,甚至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在她刚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庭院角落里下棋打发时间的两个人,然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一声“定”。她竟然瞬间僵在原地,连意识都陷入迟钝。 “兄长……呃,不对,夏大人回来了。” 梁先行面对进来的众人,于是率先反应过来,但是他没有站起来,或者说没能站起来,只能是有气无力的说道。 而顶着夏知蝉面容的郭自达这才连忙起身,他这些天确实休息的不错,脸上的黑眼圈渐渐消退,眼中的血丝也少了许多。 “呃……夏灵官……” 郭自达有些难以启口,只是因为面前之人是自己的容貌,对着自己作揖行礼,感觉就好像是在照一面等身的镜子,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夏知蝉搓了搓脸颊,把自己变回来。 这时就轮到梁先行和书童一连古怪,因为此时院子里就是有两个“夏知蝉”。 郭自达也学着对方的动作搓了搓脸颊,可是他脸上的不是伪装,而是变化之术,他又不懂破解之法,怎么可能变回来。 还是在夏知蝉法术的帮助下,才终于变回自己的模样。 “夏灵官,外面的事……” 郭自达在驿站里面待了好几天,他对外面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更不知道夏知蝉替他将堆积的公文都处理干净了。 “外边的事你先别管,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了吧……” 夏知蝉一闪身,郭自达这才看见被定身在原地的吴淑婉。 “你怎么来了?” 第二百六十章 撞邪 “你怎么来了?” 郭自达惊讶的说道,他连忙走到女子面前,可是发现对方居然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哦,我差点忘了……” 夏知蝉打了个响指,对方才瞬间开始活动,她不解地抬起手掌,攥紧然后又瞬间松开。 刚才他们的对话,吴淑婉竟然一句也没有听见,好似刚才的一个瞬间真的变成了木头一样。 “郭自达!” 女子娇声呵斥道。 郭自达则是又尴尬又想笑,他舔了舔嘴唇,然后连忙冲着对方摆手,示意她不要向自己发火。 夏知蝉则是坐到梁先行的对面,二人都是看着对面大眼瞪小眼的男女,都是低声窃喜,发出笑声。 这笑声让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二人忽然同时羞臊红了脸,吴淑婉跺脚想要出去,可是临近门口的时候又放缓了脚步停下来。 郭自达是下意识地想要去追,但是又觉得不妥,本来都已经抬脚,却又硬生生地驻足。 “郭兄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夏知蝉还不忘打趣一句,心里想着把自己经历的尴尬情绪都发泄在捅破窗户纸的二人身上。 听见这句,饶是吴淑婉一向脸皮厚都有些忍不住,她不能朝夏知蝉发火,只能是狠狠地白了郭自达一眼,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郭自达掩饰尴尬地笑了两声,终究是不愿意看到女子的背影,于是忍着心中的无礼谴责,追了过去。 “唉……真是羡煞旁人呀,不知道我的良配又在何方?” 梁先行感叹一句,但是他刚刚说完,就看到对面的夏知蝉翻了个白眼,他虽然没有说话,只是捏起一枚棋子,落到棋盘上面。 “好棋,看来夏大人的棋力不低。” 梁先行只能是笑了两声,然后马上转了话题,也许是他不像郭自达那样有京城的出身,如今官卑职小也没有官员愿意下嫁女儿,甚至是连一个庶女都没有。 虽然不必要攀附权贵,但是京城之中形势复杂,想要能够在此地当官还是需要靠山和背景的。 当然他也不求对方出身多么尊贵,只要是个知书达理的贤良之人就好。 “你?” 夏知蝉看着棋盘,棋盘上面黑白两子纠缠,但是局势看似不明朗,只是因为二人和气,没有动手起杀机。 他开始落子,局势瞬间就变了。 “你不需要良配,我看你正是春风得意呢……” 当初见郭自达的时候,对方面容憔悴,眼瞳布满血丝,如果再过几日,看他已经恢复许多;而这就像是一个某种诅咒,眼前的梁先行变成了疲惫憔悴的模样,不但眼中血丝无数,更是眉压黑气。 “大人说笑了……” 梁先行笑着,他伸手从棋盒里捏起棋子,随和地看了个的方便落下,这一子非但没有让他的棋势振奋,反而有些自掘坟墓的意味。 “啧啧啧……色是刮骨刀。” 夏知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随手地落了两子,便不再看棋盘,上面的胜负已分。 “多谢大人指点。” 梁先行看了看棋面,只能弃子认输,笑着拱了拱手。 “你好自为之吧……” 其实夏知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是他不能点破,因为有些事情必须一个人独自去经历,经历了才有成长,才会精进。 …… “兄长,你是如何得到嫂嫂这般直爽的良配?” 入夜,本来应该睡了。 只是因为今夜太热,即使到了夜晚,让人都如同坠入火炉之中,周围的空气都是灼烧的。 梁先行脱了外衣,只穿着件无袖的白色薄纱,手里摇晃着蒲扇,而双脚插在木盆里,里面是凉水。 他因为睡不着,所以才跟一旁的郭自达攀谈道。 郭自达今日白天的时候见了心尖上的人儿,现在正是掩盖不住自己嘴角笑容的时候,但是听到此话还是连连摆手。 “先行,你……你要注意身体呀。” 他踌躇了一阵,最后看到这个几日梁先行明显憔悴下去的面容,本来有些事情他不该说的,但是又不吐不快。 “兄长,你不必担心的。” 梁先行把变热的洗脚水端起来,随手泼在墙角,然后趁着身上凉快,进屋睡觉去了。 郭自达则是又望着对方的背影叹气。 刚开始他还没有感觉,但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梁先行这几日的过度劳累,就连作为下人的小五都偷偷跑来问,而且看郭自达的眼神很怪。 郭自达毕竟是经常出身,虽然他持身中正,但是对于京城富贵公子里面的污糟事也曾经听过一耳朵,那些家伙除了喜欢在自己屋子里面养歌舞姬之外,还会养年轻的男子…… 那些事情莫说要做,就是听一听也是污耳朵的,但是这几天梁先行莫名的透支身体,甚至连走路都不如平时矫健。 这明显是被女子掏空了身体。 郭自达就开始暗中留意,毕竟这座京城驿站的旁边就是春风楼,如果说梁先行偷偷跑出去狎妓了,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表现出来如此的不堪。 但是……驿丞就是因为这个挨了板子,大齐的律法规定官员不得狎妓,违者杖八十。郭自达前不久才眼睁睁地看着驿丞被打得皮开肉绽,他可不想梁先行落得如此下场。 明里暗里也劝过几次,而是郭自达也旁敲侧击地去问梁先行是不是去狎妓了,因为这里面是有可以操纵的空间的。 京城青楼的所有人都是登记造册的,她们每个人都是在册的官妓,只要是官员去了,这就构成狎妓罪名。 但是如果不是在册的人,比如那些官员家中养着的歌舞姬,其实她们是跟青楼楚馆中的女子一样的,只不是虽然是奴籍,却不是最低贱的妓籍。 官员的这种行为也不算狎妓,这就是大齐律法有意思的地方……很多时候有关律法如何解释和定义,那都是士族和皇族说了算的。 梁先行不是一个风流的人,而且从郭自达旁敲侧击出来的消息中分辨,那个女子应该也不是妓籍,有可能是附近距离的小门小户女子或者是寡妇。 因为梁先行至今没有娶妻,他在没有正妻的情况下就不可能纳妾,毕竟这个长幼尊卑有序。 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 郭自达胡乱的想了一阵,今天他跟吴淑婉有些见面之后,二人倒是少了几分客气和生分,多了些不能言明的默契。 他是开心的,当初女子剪下的头发被他小心收在香囊里面,须臾不敢离身。 下个月,心里也是早早盼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躲过月底的灾难,能够顺顺利利等到下个月迎娶吴淑婉过门。 郭自达思索一阵,他也有些乏了,于是起身回屋睡去,他居住的地方跟梁先行住的地方相隔不远,但是他平时睡得熟,又不太好意思过问人家的事情。 虽然梁先行叫自己一声兄长,但是二人并无血亲,也没有长时间的深厚交情,这又是关系到对方极其隐秘的私事,他不太好插手多嘴。 反正他也说过了,白天夏知蝉来的时候也提点过来,梁先行要还是一意孤行,那任谁也没有办法。 郭自达躺在床上,前些天太忙,脑子里就好像是一团乱麻一样,如今歇下来,一点点之前没有梳理清楚的东西又在此出现,就像是复杂的绳结,好像解得开,又越是用力越解不开。 眼皮渐渐沉了,索性就随着困意进入到梦乡里面。 吱呀—— 直至月到中天,梁先行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然后就看到对方鬼鬼祟祟的从推开的门缝里面钻了出来。 他小心的合上房门,然后又跟做贼一样左张右望的,直到确定了郭自达跟小五都已经睡下,他才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可是他没有看见,在偏屋的窗户缝隙后面,有一只瞪大了的眼睛在注注视着梁先行的一举一动。 直到看见他出了梅园,偏房的门才被人推开,然后就看到小五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盯着自家主人离开的地方。 一开始是他误会了,以为是梁先行和郭自达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如此憔悴。 但是几日相处下来,郭自达处事方正,言语随和,就算是面对下人也不会无故苛责,不像是能够干出污糟事的样子。 小五心里面就一直怀疑着,直到昨天无意间醒过来起夜,才发现自家主人偷偷溜出去。 他是下人,不好多说什么。 但是见到梁先行神色疲惫,只不过是短短几日就如同朽木一般,这样作为小厮的他都是忧心忡忡。 可是见梁先行尊敬的郭自达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作为一个下人,就更不可能劝谏自家主人了。 虽然不能劝谏,但是可以搞清楚自己主人每天晚上到底是出去跟谁私会,至少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底细。 而且小五心里面总是有个惴惴不安的念头,梁先行会不会是遇见鬼缠身了…… 这并非是他胡乱猜测,而是最近几天干活的空档,他跟那些驿站的驿卒闲聊起来,听说驿站几年前曾经闹过鬼,后来没有请法师就自动平息了。 但是这几年内,总是有官员或者小厮在院子里面暴毙,后来经过仵作验尸,发现他们几乎都精尽而亡的,但是却查询不出来凶手。 甚至之前的混蛋县令还派人去查找过隔壁不远的春风楼,但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就只能草草结案了事。 但是驿站里都传说闹鬼,而且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甚是还有人说见过那个女鬼,披散着黑色长发,一身红白相间的袍子。 据说她是某个官员的小妾,住在驿站的时候心思不纯,想要勾引小厮,后来被官员发现,好像就活生生的打死,尸体就埋在驿站里面。 但是这个传说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实在是真假难辨。 而且即使这种鬼怪传说,还是解释不了为何会精尽人亡,那些死的都是外来的人,京城驿站里面驿卒无数,却没有一个中招死亡的。 后来也有怀疑是驿站的驿卒做了手脚,把那些官员谋财害命,之后再把事情推到鬼神身上了事。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查问过好几次,所有出事的人并非都是官员,而且即使富足的官员,家中财物也并没有丢失。 小五听到这些传闻之后,心情是比这当今的天气还要火烧,差点急得直接跑回去找自己主人,虽然勉强稳定住心神,但还是感动不安。 他知道自家主人梁先行看似随和,但是有的时候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那是谁劝也没有用的。 他知道劝说没有用,只能今天悄悄跟过去,看看自家主人到底去做什么,到底是被鬼迷惑了。 若是一般女子也就算了,要是真的是鬼…… 第二百六十一章 兰园 小五壮了壮胆子,推开梅园的门出去了。 驿站后面有四个院子,分别排列着梅兰竹菊,但是好像除了他们居住的梅园之外,竹园跟菊园也是有人住的,听说也是外来进京的官员,不过听说是三四品,七品的县令梁先行估摸自己应该入不了对方的眼,于是也就没有拜访。 他不担心梁先行去了竹园菊园,那里既然居住官员,自然也可能有女眷,只是希望自己的主人不要惹出来大麻烦才好。 还有最后一条——千万不要去兰园。 兰园,就是传说中闹鬼的地方,那里就算是平时打扫,驿卒们也只敢在正午阳气最热烈的时候进来,根本不敢进屋子,只是打扫打扫院子就离去。 此地名叫兰园,就是因为庭院里面最鼎盛的时候摆满了各种品质的兰花,人一旦进入院子,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 可惜此地自从出了杀人案,院子就直接荒废了,虽然凶杀案定下了,但是那个小妾的尸体没有找到,当时的衙役把三尺土地都挖了个遍,就是没有找到尸体。 虽然有多人可以证明,那个官员也愿意伏法,但是尸体没有找到,整个案件没有办法定性。 那个官员杀的人,却说不清楚尸体去哪了?据说是打发一个小厮去收拾的尸体,但是那个小厮直接失踪,再也找不到了。 也有人说,其实小妾没有死,跟那个小厮私奔了。 但是屋子里面却有一地的血,红艳艳地把所有的地板都染了颜色,据说当时衙役尝试清洗,可是无论洗多少次,地板的颜色却变不回来了。 仵作虽然没有办法验尸,但是说如此一个人流出如此大量的血液,她是决计没有办法存活的。 所以跟小厮私奔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 小五蹑手蹑脚的走出来,他顺着道路一直走下去,但是却没有发现梁先行的身影,他还特意地轻轻推了几下其他园子的门,如果有人跟梁先行私通,那必定是留门的。 但是他尝试过了,所有的门都是死死从里面插住的,也就是梁先行进入到这两个院子的可能性很低。 那剩下的就只有…… 细长石砖堆砌的走廊,如果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的话,道路的尽头就是传说闹鬼的兰园。 小五其实走过竹园之后,心里面就有些发怵,但是他想了想自己现在不知道下落的主人,只能是心头一横,咬着牙往前走去。 他虽然不姓梁,却是从小被卖入梁家的,吃梁家的饭,穿梁家的衣,如果眼睁睁地看着梁家未来的顶梁柱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保佑……” 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他不害怕,嘴里面一边念叨着自己发明的组合词语,一边一步步地往里面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走廊就是这么设计的,明明前三个院子的门前都是被月光照耀的,即使在黑夜也显得亮堂堂的。 可是刚准备往最后一套院落里面走去的时候,好像忽然腾起来一团青色的烟雾,直接把地上雪白的月光尽数吞下。 因为今夜月色好,小五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准备蜡烛灯笼什么的,可谁曾想一脚踏上走上兰园的路后,那些烟雾竟然连光都吞噬了。 黑暗,是人心中最难以抑制的恐惧。 当小五回过头也看不到月光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何方,也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后退。 只能是侧身贴在滚烫的石砖上,此时此刻好像只有夏日的炎热没有离开他了。 啪嗒……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面石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小五不敢大声喘息,他在走廊上只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时都感觉像是什么怪兽在低语,他甚至必须屏住呼吸才能让心暂时安定下来。 “我是在往前……还是在后退……” 小五忽然低声喃喃一句,他看了看前面的青色雾气,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青色雾气,一时间居然分不清楚前后。 最可怕的就是抬起头,他都已经看不见月亮,天上就是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好像置身在一个没有头的布袋里面,任凭他怎么开始转圈,都转不出去。 然后就好像感到窒息一样,小王必须时刻摸着自己的脖子,只有这样才能提醒他,他是可以呼吸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五一边念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前方用力奔跑过去。 砰砰砰,砰砰砰。 整个走廊上只有小五快速的奔跑声音,砰砰砰的声音回响着,就好像每一下都敲击在他的心头上面,每敲一下他的心就跳快三分。 “呼……” 小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是他就要跑,现在可能奔跑起来就能压抑他心头的恐惧和激动。 走廊中除了奔跑的声音,就是小五的喘息声。 他是个普通人,甚至不如梁先行有见识,不如郭自达有胆魄,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 面对未知的黑暗,他还是会恐惧,面对死亡的威胁,他还是想要逃跑的。 这是人的本能。 这条路的走廊并不算太长,四个院子虽然名字不同,但是大小是差不多的,所以每一个院子院门之间的间隔距离也是差不多的。 但是就根据他此时奔跑的速度来说,他应该已经过了兰园的院门,可是听那些驿卒们说,兰园的院门开在走廊的尽头,等你走到尽头就知道回头了。 小五一路跑,这一跑竟然跑了半个时辰。要只是他虽然笨拙,也是练过几年拳脚功夫的,要是拼劲全力去跑,半个时辰莫说走廊了,就是龙门坊也该跑出去了。 “怎么到不了尽头……怎么……” 他一直在跑,好像身后的阴影里面隐藏着可怕的怪物一样,可是他跑了许久都不见尽头。 就好像走廊变成了一个圈,任凭他如何奋力奔跑,都离开不了这个怪圈,直到自己筋疲力尽,直到他无力挣扎。 落网的猎物总是喜欢垂死挣扎,而沉稳的猎手则是不会轻易现身,他们会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面静静地注视着猎物,直到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 也许看着对方挣扎,对于那些拥有变态猎杀欲望的家伙来说,也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 小五跑了许久,他额头的汗就跟雨水一样落下,嘴唇发白干涩,甚至是开始出现死皮。 他快要没有力气了,但是身后的刺激还在,好像只要他一停下,对方就会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把他的血肉好好享用。 “救……救命……” 原本的念诵真人菩萨,到了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刻,他唯一能够下意识的喊出来的就是“救命”二字。 一直奔跑着对方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地面还算光滑,没有磕磕绊绊,不然他很可能摔一个跟头,就直接起不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直到时间这个概念被从小五的脑海里面消去,直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自己是谁的时候。 咚—— 有人说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是因为你撞了南墙才知道疼,才可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才会思考退路。 小五就撞墙了,不是话语里的撞南墙,而是真正意义上面撞墙。 鼻子直接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瞬间就从鼻孔之中流出来鲜血,正在顺着他大张的嘴巴进入口腔。 也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血腥味道,小五暂时回过神来,他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顿时心头一松瘫坐在地上。 “踏马的……好疼啊……” 此时鼻子撞出血的痛感才涌上来,小五一边用手捂着,一边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幸好,身后的黑夜里面没有想他想象的那样跳出来一只吃人心肝的怪兽,只有那团遮人眼的青色雾气。 他跑到头了。 可是根据那些驿卒所说,到头的地方就是兰园的院门所在。 小五挣扎着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撞墙的力道太大,他即使用手捂着:鼻子,血却还是止不住地从手指缝隙里渗出来。 他一手扶着墙壁,只是稍微一个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身边小巧的院门,它的造型样式跟其他三处院落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门口上面挂着的匾额却是看不清楚了,许久没有打理而布满蜘蛛网。 此地不像是处院子,倒像是话本戏剧里面妖怪的洞府。 小五走上前去,本来是想要推门的,但是因为兰园诡异,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链,连锁眼都锈死了。 他尝试了几下,大门是可以被推开一道缝隙的,但是以他的身体都不可能钻挤进去,除非是孩童一般的人,否则钻不进去的。 顺着门口的缝隙,他看向里面。 里面好像还是青色的烟雾,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但是从大概的布局上面猜测,应该也是跟梅园一样的。 驿站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那些来京的官员不会居住太长时间,所以此地就是如此简陋。 小五打量了一番,但是也没有发现梁先行的身影,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对方不在这处鬼院子的话,那就还好。 “姑娘……娘子……我一定……我……” 小五刚刚松了一口气,就顺着门缝听见里面若有若无的声音,他原本刚刚放回到肚子里面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小跟随梁先行,对方的声音他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但是他又看了面前最多只能伸过去一只手臂宽度的门缝,他的身躯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钻进去的。 梁先行虽然不比他胖,但是也应该不可能钻进去的,但是里面有好像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哈哈哈……娘子……” 那笑声真的听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小五又捂着鼻子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是梁先行的声音。 心里面莫名涌出来一股勇气,他放下手掌,看着掌心深色的血迹,自己已经不再出血,应该是已经止住了。 小五还是尝试推门,毕竟他要是想要进去,就只能想办法打开自己面前的这道门,不然他就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手上粘着血,一碰到生锈的铁锁,原本坚硬到常人根本不可能凭借蛮力弄坏的锁链,居然像是被卤水点过的豆腐一样,瞬间被小五捏碎。 “呃……这?” 小五下意识的搓了搓手掌,粘着血的铁锁是柔软的,没有血的部分却还是坚硬,这又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 屋子里的笑声渐渐癫狂,而且越来越有气无力,这样听见声音的小五就是心头一惊。 他连忙把所有的血都抹在铁链上面,然后用力向两边一扯。 铁锁居然真的被扯断了。 小五顾不得自己现在的状况,他抽出锁链,然后悄悄推开院门,只打开一道自己能够钻过去的缝隙,然后就连忙挤了进去。 他蹑足潜踪的走到屋子窗户下,上面的窗户纸都已经早就破损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景色。 小五顺着破洞往里面观瞧,差点把自己弟弟舌头咬下来。 屋子里摆放着陈旧的家具,而最中间的位置却是放着一口昂贵的棺材,那棺材居然还冒着瘆人的绿光。 而梁先行就趴着棺材上,嘴里还不停的哈哈笑着。 第二百六十二章 驱邪 “哈哈哈哈哈……” 门外传来刺耳的笑声,那声音说不出来的刺耳,好像悲凉又撕心裂肺,就像是一把尖刀从脊骨上一路刮过。 郭自达从床上惊醒,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不知道是天气太过炎热,还是昨夜噩梦连连,他额头的汗水竟然将枕头都尽数打湿。 “哈哈哈哈哈……” 门外的笑声还在,并不是他做噩梦的幻觉。 郭自达连忙穿好鞋子出门去看。 走出院子,这才发现笑声居然是从梅园的门外传来,他左右张望一番,却也没有发现什么。 今天的日头依旧狠毒,灼烧如火一般,地上的青石砖板都滚烫到可以煮饭,屋子里面落了好几片枯叶,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郭自达快步走下台阶,他走到大门前,用力地把门拉开,今日的大门很是沉重,发出咔啦啦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 他看向门口,梁先行的小厮仆人小五就躺在门前的台阶上,满手满脸都是干涸了的血迹,看起来分外狰狞可怕。 小五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他不去看来人,也不多说什么,两只手向前好像空抓着什么,一直咧着嘴巴发出笑声。 “小五,你这是怎么了?” 郭自达走出来,他甚至没有走近对方,就看到小五忽然向后一缩,直接从台阶上滚落,缩在墙根底下。 “哈哈哈哈哈……” 他还是只顾大笑,两只沾满血的手不停在空中挥舞,好像是在捕捉什么,又好像是在抗拒什么。 “小五……来人!” 驿站里自然也有负责侍奉的驿卒,他们听见笑声时也过来查看过,但是见对方疯魔,他们被吓得不敢靠近,所以只能远远躲着。 但是听到有人呼唤,即使心里面万分的不情愿,但还是磨蹭着走了过来,也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远处回话: “夏大人……” 郭自达如今还是“夏知蝉”的样貌,所以那些驿卒还是称呼其为“夏大人”。 “赶快去找个大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郭自达拧着眉毛,他看向已经疯狂的小五,心里面顿时涌起来一股不甘和焦躁,他总觉得这背后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 “大人……他这不是病了,而是中邪,大夫也是没有办法的。” 驿卒虽然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们都是在京城驿站做了十几年的驿卒,当初发生血案的时候他们就在,所以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见过。 “中邪……” 郭自达沉吟一声。 他把目光从驿卒身上重新落回到小五身上,心里略微思考着。 而驿卒站在远处,他只敢悄悄看了夏知蝉(郭自达)一眼,听说这位夏灵官是神仙出身,旁人对中邪没有办法,但是也许面前的大人有办法。 “你多找几个人,把他上衣脱了,然后捆住他,看好了不要让他咬舌自残,我有办法给他驱邪……” “是!” 驿卒心头一惊,感觉这话说得虽然意外,却是在情理之中。对方跟那些当官的不一样,即使一品大员,都没有眼前之人的本事。 ”对了,再准备一些朱砂和公鸡血……最好是白羽鸡的。” 郭自达当年在县城里面除妖,自然也学会一些驱邪手段,但是他心里面也没有多少把握,所以只能试试。 “是!” 驿卒连忙答应转身离去,直到他走出去老远,才敢跟那些兄弟们低声说着,很快夏大人驱邪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好几个人拿来三四只白羽鸡,还有拿着朱砂的人,最后还有看热闹的人,驿站一半的人都跑了过来,就连躺在床上的驿丞都派人来了打听消息。 “不用这么多人,有两个人摁住他就好。” 郭自达看了看那些提着鸡的驿卒,心里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只能是连连摆手,把那些看热闹的人赶出去。 “取一只鸡的冠头血……用血把朱砂调开。” 郭自达从腰间把鱼袋取下来,里面装着的是他作为京城县令的玉印,拿出来之后,手指摩擦着玉印上的怪兽。 众衙役弄好朱砂,放在郭自达的面前。 郭自达拿玉印沾满朱砂,示意两个驿卒抓住小五的胳膊,他自己则是双手拿着玉印,用力按在其的后背上。 “哈哈哈哈哈……啊!” 朱砂印落到小五后背的时候,瞬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是烧红了的铁板落下来一样。 原本被驿卒摁着的小五发出一声惨叫,同时用力地挣扎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驿卒都控制不住,还是又跑过来两个汉子,四个人才把小五抓住。 “啊——” 郭自达捧着玉印,玉印上面的怪兽双眼闪着光,似乎是因为邪气的刺激,玉印上隐藏的力量被激发出来。 小五就像是在受刑一样,四个人把握控制下,他不但是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发生颤抖,豆大的汗水从皮肤上渗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 “大人,这……不会有事吧?” “不会。” 郭自达静静看着,小五最终脱了力,就像是煮过头的面条一样,被四个人抓着,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他背后的印记是用朱砂印的,原本一直是血红色的,现在却突然黯淡下来,变成黑色的印子,就像是结痂的伤疤一样。 “把他捆起来,用凉水泼醒。” “是。” 这不知道是在驱邪,还是在审问犯人,众驿卒虽然不解,但是依照大人的吩咐办事。 啪——一盆凉水从头泼了上前。 “啊……你们……你们干什么……” 小五突然打了个激灵,他挣扎几下才发现自己被指头粗的麻绳捆个结实,他一边用力挣脱,一边不解地看向众人。 “大人,他醒了!” 众驿卒感到一阵惊喜,他们都是目睹了疯魔的小五,他们之前也见过像他这样中邪癫狂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活过几天的,最后都是不明不白的死了。 虽然对于灵官的传说,他们都是多多少少听过的,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过,所以对于那些神仙的所作所为没有感觉。 但是今天一见,心里面都是万分的感叹,看来夏灵官确实是有本事和手段的人。 “你们……” 郭自达走过来,他并没有着急让人松绑,而是目光径直看着对方,面容严肃地问道: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大人,我……我是小五啊,梁大人的随从小五……” 小五脸上的血迹被凉水冲刷下去了一些,但是大部分还粘在他的脸上,所以看起来依旧是有些难言的丑陋。 郭自达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玉印,怪兽双眼的眸光慢慢黯淡下去,这也就代表着周围的邪气渐渐散了。 “行了,松开他吧。” 直到他发话,驿卒才敢上前了把打成死扣的绳子直接割断,然后把小五从地上扶起来。 郭自达把玉印下的朱砂轻轻擦去,然后才仔细地放进腰间的鱼袋里面。他看了眼还在围观的众多驿卒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轻轻咳嗽一声。 驿卒们自然有心明眼亮的,于是打了几个哈哈,就带头走了出去。这一旦开始有人往外面走去,那些驿卒也就只能接二连三的出去,毕竟这里是大人的院子,他们待在这里看热闹不合适。 等到所有的驿卒都离开之后,郭自达才示意小五进到自己屋子里面来。 “坐吧……” 小五疯魔了半宿,之后又因为驱邪流了大量的汗水,所以他现在可以说是口渴难耐,当他进屋之后,看到桌子上的茶水。 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直接把茶壶拿起来,掀开壶盖直接吨吨吨地喝了下去,有些茶水从壶口漏出来,洒到桌子上。 “呃……抱歉,大人。” 郭自达进来,看到对方的姿态,倒是没有感到生气,他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你要休息好了,就跟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 小五都没有敢坐下,他把手里的茶壶放回到桌子上,他现在光着上半身,就只能搓了搓嘴角。 手掌上的血迹也都被他的动作搓下来不少。 “昨天……” 脑海里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有些事情记不住了,模模糊糊的。但是他记得那个院子,叫兰园的闹鬼的院子。 “我……我昨天……发现我家大人晚上偷偷出去……” 小五慢吞吞的说道,他其实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到自己的主人,尤其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但是一想到昨天看到的情景,他的心里就砰砰直跳。 如果只是自家主人的风流韵事,他一句话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提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经过昨天看到的那一切。 那个破败荒芜的院子,被生锈铁链锁住的大门,自己夜晚听到的笑声,还有他进到院子里之后,通过窗户上的破洞,看到的自家主人怪异的动作。 那诡异且惊悚的画面依旧深深映照在他的脑海里面,挥之不去如梦魇一般。每当他想起,都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 不行,他必须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告诉夏大人,因为目前只有他能救自己的主人。 “大人,我家主人最近面容憔悴,我相信您也有所察觉。昨天夜里我见他出去,便悄悄跟在后面。” 小五还是不打算直接说出来,他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先给面前的夏知蝉讲起了故事的起因。 “我从驿站的驿卒那里打听到,说是咱们这里有四个院子,其中的兰园闹鬼。” 郭自达点点头,他毕竟是曾经除妖的人,所以如果有旁人对他说起神鬼妖狐的事情,他不会立马的嗤之以鼻,至少他会选择相信。 梁先行这几日的种种异常举动,他也都看在眼里。对于对方的异常行为,他确实没有往神鬼妖狐的那方面去想,但是如果的是遇见寻常家的女子,对方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变得如此憔悴。 今天又见到中邪的小五,他的心里其实已经猜出七七八八了。 “我昨天晚上出门去了兰园,本来门上是有锁的,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把它弄开了。” 小五即使喝了一壶的茶水,嘴里还是十分的干涩且充满了血腥味,能勉强的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我走进里面,顺着窗户看见……”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想到了昨天看到的那个诡异场景,让他浑身的汗毛耸立。 “看见了一口发光的棺材,我家主人他就趴在棺材上,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发笑……”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五瑟缩着身体不停颤抖,好像是落入狼口的兔子一样,随时有被吃掉的风险。 “大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家大人吧!” 郭自达听完之后没有言语,坐在一旁沉思,刚才在思考什么,总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小五一眼。 说完一切的小五却着急了,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人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梁先行是个很用功的读书人,他对老百姓也很好,他不应该稀里糊涂的死在这。 他见郭自达没有回应,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对方用力的磕头,脑袋撞击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行了,你不必如此……你是个中仆,不然不会为了他,差点连自己的性命都丢掉了。” 郭自达示意他先起来,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情,就不能坐视不管。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在上一次见到夏知蝉的时候,对方已经有所暗示。 但是梁先行色迷心窍,不是听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是这个道理。 “唉……你家主人现在在哪里啊?” “我……我不知道。” 小五不肯起身,他跪伏在地上,的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现在也是疲惫不堪,昨晚里被鬼怪折磨,中邪之后又疯癫了半夜,然后被驱邪的时候又几番挣扎。 他其实早就没了力气,那有点瘫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行了,你先休息吧。即使给你驱了邪气,身体也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郭自达暗自叹息,然后劝解对方说道。他也算处理过中邪的人,所以对此有过经验,虽然驱除对人体的伤害,却也不是一星半点,有些人甚至要卧床好几个月才能彻底恢复。 小五应该就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邪气侵扰,不然他不是发狂,而是应该立刻就死了。 “多谢大人,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小五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站起来,他恭恭敬敬的对着郭子达作揖行礼,嘴里最后一次恳求道。 对方肯定的点头回复,他才肯离去,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就那么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郭自达则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又是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起身,往梁先行的屋子走去,想要知道自己这位贤弟的下落,看看那个妖怪把他如何了。如果只是吸取精气,那对方应该还有救;如果连人的魂魄都吸收了,恐怕就只能真的去请夏知蝉出手了。 有一个地方,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虽然前几天夏知蝉来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异样,他为什么不干脆出手相助,是在言语上点拨了梁先行。 郭自达觉得对方应该有自己的考量,既然自己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要去做自己能做的那一部分。 砰砰砰的拍门声。 “先行,你睡醒了吗?” 郭自达拍打着门,不敢贸然闯进去,只能先呼喊几声,确认梁先行是否在屋里。 屋子里没有回应,这使得他的心里咯登一声,隐隐约约感到了不妙。 “先行,你要是在屋里就回我一声……” 屋子里面还是没有回应,郭自达不打算再等了,他伸出双手摇晃着木门。木门虽然被木栓插着,但并不牢固,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郭自达虽然没有练过武功,也还算是一个壮硕的青年人,所以只是经过几番摇晃,就硬生生把木门推开。 插门的木栓断成两半落到地上。 “先行……” 屋子里的床榻上,梁先行正仰卧着睡觉,不知道是刚才郭自达的声音太小,还是他睡得太沉,根本没有听见,所以也就没有回应。 但是等到郭自达走近,梁先行的脸上笼罩着一团黑气,在几天之前还见到他生龙活虎,任何人看到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将死之人。 “先行,你没事吧?” 郭自达走到床边,轻轻摇晃几下对方。 “啊……” 随着摇晃,梁先行才睁开了眼睛,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 “你怎么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给我说实话,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郭自达因为行事方正,出身将门却是一个文人,两边不讨好的身份导致了尴尬的境地。将门的统领不喜欢跟他玩耍,文人又嫌他出身粗鲁,也不愿意与他过多交谈。 虽然他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少,但是能够深交的朋友却没有几位。梁先行在这几日的相处之中,二人之间的友谊增进,对方也真心把自己当做兄长来侍奉和尊敬。 郭自达心里是很感动的。 “我……我没事儿……” 梁先行开口说道,但是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就像是一面生锈的破锣。明明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现在却搞得像是七八十岁马上要迈入坟墓的老人。 “你莫要死撑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夏灵官劝诫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郭子达是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他明白此时的苛责没有意义,重点是阻拦梁先行,不让他再与那妖怪有所往来。看对方如今的气色,如果再坚持个一两天,恐怕就真的要死了。 “我……” 梁先行挣扎着想要变白几句,可他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几次张嘴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我警告你,你今天晚上哪儿也不要再去了。” 郭子达没好气的拍了对方两下,就这两下拍的梁先行直翻白眼。 “小五……算了,回头我让驿卒来给你送些好消化的汤粥。你要记住我的话,晚上莫要再出门了。” 他本来想说小五的,但是转念一想,小五刚刚中邪,估计现在也正睡得跟死猪一样,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照顾梁先行了,只能转口说让驿卒来。 “好……让兄长费心了。” 梁先行挣扎着点了点头,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对,但是男女之情这种东西真的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你呀……好好休息吧。” 郭自达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对方现在气若游丝,其他管教的话等对方身体好了再说吧。 “多谢兄长……” 饶是在炎炎夏日,梁先行的四肢都是冰凉僵硬的,这些天其实已经觉察出不对了,但是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甚至私心想着就算去被吸一些精气也没事,坊间流传的言情话本里不总是有书生与狐狸相会的故事,起来也是很美好的。 可是他没有想过,你待她如美人,她待你食粮。人怎么会对被带宰的鸡羊动心,只不过是一点点把你蚕食,最后敲骨吸髓,将人活生生变成一具干尸。 …… “大人,呼唤我等有何事?” 郭自达在早上刚刚驱邪成功,现在的驿卒眼里,他就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对于他的种种要求没有不应允的。 ”你们挑上八个好手,晚上跟我去兰园……” 郭子达沉吟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抓鬼!” 一众驿卒有的面露惊讶,有的心情激动,自然也有胆小退缩的,可谓是人生百态比比皆是。 “哦,对了,跟我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梁大人身体不适,你们派个细心的人去照看他,再给他准备一些好消化的米粥。” 郭思达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他继续吩咐道: “重要的是派人给我看住他,今天晚上不允许他出房门一步。” “是!” 众人只能点头称是,将门出身的人身上自带一股雷厉风行的气质,是在处理一些事情,需要调派人员的时候,从来是说一不二,令行禁止。 郭自达没有当上武将,但是却遗传了将门的气质。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鱼袋,对抗妖物的唯一底气就是此物,当初他凭一枚七品县令的县印就可以对抗猫妖,如今仗着这五品的京城县令县印,那就赶跟任何妖邪斗一斗。 其实之所以夏知蝉敢放纵郭自达去做这件事,因为京城内布满了驱邪的大阵,情况下诞生不出妖邪,即使在机缘巧合情况下诞生出了极其少的妖邪,也大多数没有威胁。 偶尔客居在驿站里的官员会死,可是常年呆在驿站里边的驿卒却不会死呢,这只妖邪也不是什么人都会杀,什么人都会死的。 俗话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其实一个人也是这样,若心中没有邪念,无论如何也是邪魔不侵的。 同样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郭自达和梁先行,前者丝毫没有受到勾引和蛊惑,者居然被折磨的憔悴至此,甚至快要丢掉性命。 这大概跟人是有关系的,而且是有很大关系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郭大人除妖记 入夜。 今晚的月依旧很亮,很明,也很圆。 雪白色的月光落下来,就好像在地上结了一层霜,纵使它再像是霜,也不是霜,也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丝凉意。 夏日炎炎,夜晚的夏日依旧炎炎。 夜间不是没有风,可是大多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人的脸上也感觉不到凉意,反而让人觉得烦躁不安。 偶尔能看到别家的院子里飘来的树叶,有的是苍翠的,有的却是枯萎的,随着风在天空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到地上。 “时间差不多了……” 郭自达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用手掌托着鱼袋,鱼袋里放着的是他的县印。 嘟囔着说了一句。然后把目光投向梁先行的门口,在那里站着两个最健壮的驿卒,都是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而且他们不但健硕,还都是练武的行家。 “你们二人守在此处,绝对不许梁大人出来。” “请大人放心!” 两个壮实汉子,都是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郭自达在天刚刚黑的时候又去看了一回梁先行,后者还是面容憔悴一脸黑气的样子,只是因为喝了些米粥,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也能多说些话了。 他不放心的嘱托了几句,千叮嘱万嘱咐地告诉梁先行,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去,不要离开这个屋子。 当然他也跟门外的那两个驿卒说了,如果梁先行有任何异动,可以用绳子把他直接捆起来。 郭自达办事一向是周全的,不会出纰漏。 把屋子里的事情都吩咐好之后,他甚至还去抽了点时间去看看小五,后者还在床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没有什么不适的表现,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呼—— 夜晚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声音,郭自达鬓边的碎发也随风不停地摇摆着。 他紧了紧腰带,最后推开梅园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八个精壮的驿卒,都是光着上身,手持一根齐眉铁棍。他们都是郭自达精心挑选过,每个人的胸前和后背上都被用混着鸡血的朱砂印了县印。 “大人!” 他们齐声说道,就像是准备上战场的兵卒。 郭自达点点头,却没有着急去往走廊尽头的兰园,而是站在台阶上面,冷静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白日时我把话同你们说清楚了,我还想再啰嗦几句。既然你们自告奋勇地站出来了,一定是胆子大,不怕死的好汉。” 他一边说着,从台阶上走下来,就在众人的前面,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们,像刀子一般。 他不希望有人怯懦,更不希望有人在面对妖物的时候才怯懦,要提前把他们心里的胆气全部激发出来,能出现的怯懦全部驱除掉。 当初他带着衙役除妖的时候,应该也是如今这般景色,当初那只猫妖凶狠一连伤许多人的性命,他调动了所有的衙役,甚至通过郭家的人脉从军队调来了弓弩手,最后虽然让妖怪重伤却还是让它跑了。 郭自达深谙兵法,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向所有驿站里的人打听了有关这只妖邪的所有消息。 虽然有人死亡,却也是精尽人亡,没有被刻意杀死,也没有残害别人的事情发生。 在郭自达的内心判断中,这只妖邪甚至不如他当初遇见的那只猫妖。 如果对方真的可以随意残害人类,怎么用勾引男子的这种方式,吸取人的精气,最后达到残害人的地步。 “这妖邪虽然说着可怕,如果他真的可怕,早将这一院的人都吃了干净。想来还不如一只老虎,可能长得丑些,能够吓唬人罢了。” 郭自达的明确告诉他们,在他们的心里竖起一个妖邪不可怕的念头,不然到时候等进了兰园,没被妖邪吓到,而是被自己的恐惧压倒了。 “哈哈哈哈……” 驿卒们咧开嘴巴,发出轻蔑的笑声。 “所以呀,咱们没有必要害怕,就当是在街上遇见了个丑妇,她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你……这么想想好像也挺可怕的。” 郭自达甚至有心情说笑,他把吸人精魄的妖邪比作了丑妇,给驿卒们构建出了一个轻松甚至有些搞笑的画面。 是在让他们放松,也是从侧方面地告诉他们不必要害怕。 一行八九个男子互相打气,自然恐惧感就降低了许多,那妖邪若是真的有什么杀人的手段,也不会这么多年了还盘踞在兰园。 “大人说的是,那个妖怪老是勾引男子吸其精魄,八成长得就像是没有人要的丑妇,跟街头的张二丫一样……” 八个人里自然有领头的,他顺着郭自达的话继续说下去,甚至还提起了一个附近皆知的丑妇,来加深众人对妖邪的印象。 “哈哈哈哈哈……” 众人轰然笑作一团,但是光光靠这种严肃轻松的氛围是不够的,郭自达又需要及时的打压住他们,让他们可以听话。 他又说了两句,加重了奖励以及惩罚,治军者最要紧的就是赏罚分明,然后是身先士卒,这样才会让手下的兵丁们为主帅效死力。 “走,除妖!” 郭自达自然是一马当先,带头朝着走廊的深处走去,后面的八个驿卒攥紧了手里的铁棍,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不知道是因为人多势众,还是郭自达腰间县印辟邪的能力,他们并没有遇见昨天夜晚小五看到的那些青色的烟雾。 走廊并不是很长,一行人走了不大一会儿,就走到了兰园的门口。 要知道昨天这段路,小五跑了半个时辰都差点没有跑到尽头。 “大人,门上的铁锁居然被人打开了……” 兰园门前的铁锁,许久没有人打开过,所以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铁锁的锁眼也早就被锈迹堵住,就算有钥匙怕也是打不开了。 然而此时的铁链居然被人打开,而且不是通过钥匙,是硬生生地被扯断的,断口处能发现铁链被扭曲扯开的痕迹,上面甚至还有手印。 记得小五曾经说过,门锁好像是被他打开的,但是他也记不清自己是用了什么办法,现在看来难道是被他亲手扯开的。 “这里的铁链是我们精心挑选过的,莫说是人就算是两头牛,都不可能把铁链扯断的。” 一旁的老驿卒说道,他的目光惊恐之中带着些许不安,打量着兰园的门。这里地方其实他来过不止一次,也确实进去过。 “嗯……” 郭自达只能点点头,他把门上的锁摘下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断口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把铁索扔在一边。 他用力推开大门。 吱呀——尘封许久的大门发出吱吱呀呀的难听刺耳声音,不知道是门轴许久没用而锈掉了,还是别的原因。 众人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虽然之前经过郭自达再三的打气,但是这毕竟是妖邪之事,他们内心之中的恐惧不可能完全的消除。 “呵呵……” 郭自达反而是冷笑一声,大踏步的走进院子里,他腰间的鱼袋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兰园的院子里很是荒凉,许久没有人打扫了,墙角杂乱的花盆堆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颗颗死人头。 夜晚的风发出呼啸,像是来自远地的狼嚎。 众驿卒跟着郭自达的脚步也都走进院子里,他们左右张望着,却也没发现什么可怕的地方,这里不过就是一个荒败的院子而已。 如果是一个人走夜路,那恐怕是没有鬼都会见到鬼,七八个壮汉一起,那么内心的恐惧感就能被冲淡,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害怕。 “嘻嘻嘻……” 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窃笑,那声音就好像是有钢针扎进你的耳朵里一样,那些原本壮硕如牛的汉子们此时却瞬间两腿发抖,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钢棍。 嘭! 随着一声巨响,众人身后的大门忽然关闭。 “啊!门关上了……” “开门啊!” “我滴妈呀——” 突然关闭的大门,使得众人突然进入到一个封闭的环境。在此时此刻,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会被无限地放大。 “嘻嘻嘻……” 随着笑声,从屋子的窗户上飘出来一颗人头,只能看到蓬松杂乱的头发,还有头发缝隙里还能看到女子泛着绿光的眼眸和猩红的嘴唇。 “我滴妈呀!妖怪来了——” 恐慌感会相互传染,一个人害怕,所有人就会跟着害怕,尤其是这种神鬼怪力常人无法触及的事情。 那些手持钢棍的壮汉连连后退,几乎都挤到门口,拼命地用手和钢棍去敲打着大门,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怕什么!” 郭子达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他不能把众人心中立刻出现的恐惧感马上打压下去的话,这行人就再也不会听他的话了,对于未知的恐惧,能让他们失去一切理性的判断。 他只能当机立断,夺过其中一个驿卒的铁棍,然后径直冲向了那颗飞来的人头,就像一枚悍然过河无法后退的卒子。 郭自达不会武功,但幸好他年轻力壮,还是有把子力气的。 所以他抬起手中的钢棍,用力的朝着飞来的人头挥打过去,然后只听到砰的一声响动,手中的钢棍一阵颤抖。 那颗人头炸裂开来,碎屑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 没有了直接的恐惧来源,众驿卒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一些,用惊慌未消且佩服无比的眼光看向郭自达,就像是看见了一位下凡的天神。 “你们仔细看看,地上是什么!” 说实话,郭自达其实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镇定的,此时,他表现得越是硬气,越是有底气,那么众驿卒心里的恐惧消散也就越快。 众驿卒好不容易缓过了神,连忙定睛向地上看去,哪里有什么人头的碎片,落在地上的东西不过是个被敲碎了的花盆。 “是个花盆……” “原来是个花盆……” “吓踏马的我一跳。” 众人都是交头接耳,但是明显看得出来恐惧感已退。最恐惧的时候就是你面对死亡或者神秘的未知,现在未知感被打破之后,恐惧感也就随之消退。 郭自达把手中的钢棍往地上狠狠一戳,发出声响让众人们注意。但是他没有着急说话,如刀一样的目光在所有人的面前扫过。 众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于他们的恐惧,惊慌和失措,郭自达则是表现出来异样的镇定冷静以及狠辣手腕。 “一个破花盆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郭自达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踏马的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被教训到不敢反驳,又羞臊于自己刚才的举动,于是纷纷把头低下来,但是却攥紧了拳头,心里面暗暗生出来一团怒火。 这团怒火不是冲着骂人的郭自达,而是没什么可怕却还故意吓人的妖怪。 “就是,踏马的有啥好怕!” “就是!” 众人一阵跺脚,伴随着心头羞臊不安的薪柴,一点火星的坠落,顿时燃烧起名为愤怒的熊熊烈火。 当他们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坚定且充满怒火。 郭自达微微一笑,他自己手里的铁棍递回去。他知道,此时此刻的众人已经是无所畏惧,在短暂的怒火释放之前,他们不会再被恐惧困扰。 他转过身,朝着屋门一指。 “把门砸开……” 人的情绪是瞬息万变的,即使现在他们被挑起怒火而忘记了恐惧,但是当怒火消散之后,他们还是会重新陷入恐惧。 “上!” “干踏马的!” “杀了妖怪!” 众人此时当然愤怒,所以面对郭自达的命令,就直接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手中的钢棍带着劲风朝屋门敲打上前。 砰砰砰砰…… 铁棍砸在木头的门上,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发生如此沉闷的声响,这就是即使驿卒们再努力,那道屋门也没有被敲开,甚至是连一点明显的痕迹都没有。 “大人……” 郭自达分开众人,从鱼袋里面拿出来县印,上面蹲伏着的玉雕怪兽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双眸射出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径直落到门扉上。 就像是滚烫的钢刀切进豆腐里面,伴随着呲呲啦啦的声响,屋门就一道白光撕裂开来,然后更是开始一点点的破碎,就像是一张被剪碎的画卷。 “再砸!” 郭自达捧着县印,大声喊道。 “是!” 众人齐声说道,他们再次举起铁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下去,因为他们赤裸的上身,让人可以看到他们鼓起的肌肉和青筋。 啪—— 这一次,那道木门应声而碎。 屋外的月光穿过破碎的门,落进屋子里,也落到屋子中间的棺材上面。 绿色的光一闪而过,在众人的眼前,那口棺材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就像真的一口平平无奇的普通棺材。但是说实话,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光芒收敛,谁都不会相信面前的棺材是没有问题的。 “大人……” 驿卒出声的原因,就是想要问问郭自达,他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是烧掉棺材,还是做别的事情。 “妖邪你听好了,我……我等前来是因为你吸人精魄,残害官员。如果不早早……” 郭自达其实一开始是准备报号的,但是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郭自达的模样,要是顺口说出“京城县令”,那一旁的驿卒们肯定会疑惑的。 “要么乖乖伏法转世,要么我就烧死你!” “咯咯咯……” 女子的轻笑从棺材里面传来,她好像对郭自达所说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甚至感到好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把棺材给我拖到院子里面,直接放把火烧了!” 郭自达其实也知道跟这些妖怪谈判,那就是鸡同鸭讲,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的,但是要讲究先礼后兵。 “是!” 众驿卒看到自己大人听见妖怪的笑声还面不改色,于是也一个个鼓起勇气冲到棺材前面。 这口棺材虽然不小,但是八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地就将其举了起来,可是还没等众人出门,就忽然感到棺材突然就变重了。 就像是灌水一般,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撑不住了!” 直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然后松开了手,脱开众人手的棺材直直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这口棺材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沉重无比……我们实在是抬不动了。” 驿卒叫苦地说道,饶是他们这种经常干粗活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扛住棺材的重量。 “不要紧……” 郭自达直接走过来,把手中的县印往棺材上面一压,玉印上蹲着的那只怪兽顿时目放精光,恍惚间好像看到他摇头摆尾的样子。 “再抬。” “是!” 驿卒只得答应一声,可是之前的棺材是放在条凳上面的,他们也方便借力搬动。可此时棺材落到了地上,也就不容易搬起来了。 棺材板上没有钉子的痕迹,但是众人不管是抬也好,推也好,那棺材的盖子就是牢牢地粘在棺材上面,纹丝不动。 但是压了县印,那口棺材又开始变轻了。 也不是轻得像棉花一样,而是变回了普通棺材的重量,而是好像里面根本就没有东西一样。 虽然说棺材落到地上不好挪动,但是凭借着众人的蛮力,还是把棺材连拖带抬的弄出了屋子,顺着屋前的台阶滚下去。 “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能拆的都拆了,堆在院子里面,然后一把火全都烧了。” 郭自达看着黑漆漆的棺材,他就知道光凭他们手里的火折子是烧不着棺材的,兰园虽然荒废多年,但是屋子里的家具还是有的,甚至连墙上的书画都还在,只是布满了灰尘。 不得不说他的脑子就是快。 “大人,那您的印怎么办?” 这些驿卒只能认得出郭自达手里拿着的是印,但是却不知道是什么印,不过看郭自达事事都不离此物,心里暗自认为应该就是话本里神仙的法宝。 “不怕,此物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郭自达则是摇了摇头,他们手里的县印都是当年开国就铸造出来的,传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损坏,绝对不会因为火烧而坏掉的。 就在众人如火如荼的按照郭自达的命令工作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模糊到咚咚声,好像是谁在敲门。 不是屋门,而是院门。 随着众人的目光,那道原本被关闭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院门居然发出颤抖,然后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推开一道缝隙。 郭自达目光一扫,顿时脸色大变,他身边正好有驿卒们随手放下的铁滚,于是他直接抄起一根棍子冲了过去。 在院门被打开之前,接住奔跑的惯性直接一口气撞到门上,随着一声关门的声响,紧接着好像是谁倒地的声音。 嘭——铁棍直接把门顶死,这样门外之人除非可以拧断铁棍,否则绝对推不开大门。 “马上点火!” …… 夜半,梅园。 站在梁先行门前的两个壮汉打着瞌睡,他们手里拿着一根齐眉的铁棍,而就在脚边丢着一捆绳子,那是郭自达走之前吩咐过的,如果有疑问就把梁大人直接绑起来。 “唉唉唉……别睡了,万一出了……哈欠——意外,咱们谁也吃罪不起。” 驿卒是强打精神,毕竟到了夜半子时,他们怎么可能不困,只能是互相聊天了保证自己不睡觉,但是此时可是哈欠连连。 “哈欠——没睡,我就是闭会儿眼睛,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驿卒连忙呼噜几下脸颊,他微微站直身子,抬头望向门口的位置,嘴里没话找话的问道。 “那谁知道……跟着去了八个兄弟,都是咱们驿站里面本领最好的,再加上大人会驱邪除妖……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人回应道,他侧头听了听屋子里面的动静,梁先行吃完米粥之后,又让大夫开了一些镇神安眠的药剂,灌下之后昏睡到现在,根本没有动静。 “嗨,真想跟过去看看,也不知道大人是如何除妖的?” “今天早上你没看见,那个叫小五的,本来中邪后是不可能活的,可是大人三下五除二,人立马就好了。” 那人说着,手里还不停比划,像是在模仿白天见到的时,郭自达的一举一动。 “话说回来,当时没有看见大人念咒……” 一旁的人打了个岔,他稀罕的摇了摇头,在江湖见到的那些所谓半仙,一个比一个会念咒,甚至还说自己会请神请鬼……可惜这种货色,十成都是江湖骗子。 “咱们大人是真神仙,怎么可能需要念咒……那些半仙念咒是请神,咱们大人就是神仙,不用念咒,懂吗?” 那人自然是故作聪明的说道,他说的话很让对方信服,对方是不住的点头,他自己也是洋洋得意的样子。 “说得也是,你说……” 这人话没有说完,忽然感到身体刮起来一阵微弱的风。他身后是梁先行的房门,除非是有人把门打开,否则不可能有风的。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一脸乌黑的梁大人站在门口,目光呆滞且空洞的看着门口的二人。 “梁大人,您醒……” 二人毕竟是驿站的驿卒,说起来只算说小吏,比不得梁先行这种朝廷官员,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私底下看不起这个人。 所有很多人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是他们连最基础的问候都没有说完,就看到对面的梁先行忽然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就像是十颗钉子一样落到二人身上。 “不好……” 虽然二人习武,但是一来没有想到梁先行会偷袭,二来他们认为一个文官即使偷袭他们也就造成不了损伤。 可是没有想到,手指落在背后,就如同铁铸的一般,饶是他们皮糙肉厚也被一人留下五个流血的手指印。 二人借势翻了出去,拉开与梁先行之间的距离,然后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走出门的梁先行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身上没有丝毫活气,走路也是极其僵硬,像是被人驱使着一样。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驿卒对视一眼,都是钦佩与郭自达的神机妙算,其实后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不是真的觉得梁先行会跑出来。 “捆住他!” 郭自达之前留下话来,只要是出现意外,不论三七二十一的先把对方捆绑起来,只要不伤及性命就行。 驿卒异口同声的说道,他们一个人奔向梁先行,另一个人翻身去拿地上放着的绳子。 梁先行没有说话,他也根本没有打理对方二人,而是脚步僵硬的朝着院门口走去。 “梁大人得罪了!” 驿卒冲上来,又不敢使狠招,只能把身子一低,双手往前一揽,准备把梁先行拦腰抱住。 入手却是冰冷如铁,好像面前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铁坨子。 一个练武的壮汉居然拦不住对方一个柔弱的文人,他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蛮牛。 “快点,我一个人拦不住他!” 他低声吼道。 “来了!” 另一个驿卒拿起绳子,大踏步的冲过来,直接用往梁先行胸前一掏,然后反手用力一扯。 前边一个人阻拦,后面一个人用绳子拉着。 “可恶,他怎么比牛都倔……” 两个壮汉都拦不住一个人,他们可都是练武的,就是门口的一座石狮子,他们二人都能推得动。 梁先行纵使是在两个人的阻拦下,他都能一步步的往院门走去,身上的绳子绷紧,甚至发出咔吱吱的声响。 嘭—— 那手指粗的绳子绷紧了半天,最后承受不住拉力,居然崩断开来,后面的人直接脱力的栽了跟头。 “糟了……” 驿卒暗叫一声,前面只剩下一个人,所以根本拦不住梁先行,被对方顶一个跟头,直接滚翻到地下。 梁先行看也不看对方,直接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滚到地上的两个驿卒连忙起身,但是当他们冲出院子的时候,却已经不见对方的背影。 往走廊里面的道路上突然腾起一团青色的烟雾。 “怎么办?” 二人对视一眼,另一个人一咬牙,从地上把绳子捡起来,然后考虑了几下又丢下。 “走,拿上铁链子,咱们追!” 驿卒转身回院子里去找铁链,然后又拿了地上的两根铁棍,气冲冲的出了院子,一头扎进青色烟雾里面。 可是一旦进去,就被迷了方向,跟本找不到出路。 而梁先行此时却已经来到了兰园的门前,大门虽然没有上锁,却也是紧紧关着,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他直愣愣的抬起手臂,然后向着大门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被打开少许,紧接着又是用力一撞。 然后只听见到院子里面一声怒吼。 “马上点火!“ 第二百六十四章 婚帖 “你怎么还留着这东西……赶快丢了或者烧了。” 秦采薇本来都已经走到自家门前了,十分罕见的发现自己父母居然在吵架,这让本来就心思不定的她顿时感觉此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 于是她放慢了脚步,悄悄的走到门口,甚至屏住呼吸,不敢让自己的娘亲发现。 秦母的武功极高,一般不怀好意的人只要走进院子,她就会发现。但是也许今天难得被丈夫责骂,心里乱了神,所以才没有注意到秦采薇的脚步声。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我不过就是想留个念想嘛。” 秦母在家一向是强势的,在秦采薇的记忆里面,自己父亲几乎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跟自己母亲说过重话,可以说是千依百顺。 秦父大多时候显得木讷,但是他有时候跟秦采薇所说的话却让人感到恍然大悟,有种大智若愚的意味。 “我……我知道你念着吴家的好,但是他们去世这么多年了,这种东西已经根本没用了,万一让丫头看见,该怎么跟她解释?” 秦父看着自己妻子执拗中带着委屈的表情,他只好放缓了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门外的秦采薇却瞪大了眼睛,就在昨天她才刚刚被胖婶拉去见所谓的瞎子神仙,对方说过自己定了亲,而且夫家姓吴。 只是隔了不到一天,她居然就在父母的嘴里听到了吴家。这个吴家,会不会就是自己曾经定亲的吴家。 她今年二十岁了,却从来没有在自己父母嘴里听说过“吴家”,难道是故意瞒着自己。 “怕什么……大不了把来龙去脉全都告诉她,就让她当个故事来听呗。” 秦母叹了口气,她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反正是多年前的旧事,就算是秦采薇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反正这件亲事已经不可能了,虽然小石头回来了,但是他不再是小石头,也不是他们记忆里的人了。 “然后呢?” 秦父看了眼自己妻子手里的东西,他翻了白眼问道: “丫头要是问你为什么要跟吴家定亲,你该怎么说呢?” “吴家妹妹对我有恩呀,当初我身受重伤,要不是正好躲进她的车驾里面避祸,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跟你成亲,还生下一个宝贝女儿……” 秦母说的是实话,想当初她被人追杀,正好碰见外出散心的吴家夫人。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躲进对方的马车里面。没想到对方发现自己之后,非但没有让人把自己抓起来,还亲自给自己包扎伤口。 “你说的实话,但是这样说不行。” 秦父摇摇头,他根据妻子所说的内容向后推演,发现了不能掩盖的漏洞: “吴将军是三品武将,咱们跟他结亲,这件事情说不通……” “为什么?” “他位高权重,你我不过是寻常百姓,你有什么资格把女儿嫁到吴家,而且是做正妻。” 京城高官人家,结亲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即使夫妻两家的身份有高低之分,也不可能到将军跟普通百姓的地步。三品掌有兵权的武将独子,下可娶四五品文官家中嫡女,上可以迎娶一二品官员家中庶女。 总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一个村妇之女为妻的。 一旦这么做,先不说吴将军夫妻怎么考虑,京城的官员贵族就能够笑掉大牙,农妇之女就连做妾也是不够资格的,居然有人娶为正妻,恐怕能够以此为谈资,说笑许久。 而且做官员后宅的正妻,不但需要把持内务,还需要打理账务,调教奴仆,甚至是一些有关迎来送往的宴饮。这些事情,农妇之女怎么可能处理的了,最后还是只能让人看笑话。 如果说是秦父母对吴家有恩,那吴家愿意以此来报,那也许还有人传为美谈,毕竟这也算是知恩图报。 可是现在是吴家对秦父母有恩,如果他们还把女子嫁过去,那就可以说是恩将仇报了。 吴家也觉得不会认可的。 “如果你告诉丫头这件婚事,势必要泄露咱们当初的身份,不然怎么可能跟吴家结亲……” 秦父分析的很对,这就好比是一头大象对一只蚂蚁有恩,蚂蚁做什么也是报答不了的。除非这只蚂蚁曾经是比大象还要厉害的存在,所以把女儿嫁过去才算是报恩的行为。 “那该如何?” 秦母摆弄着手里面的东西,她低着头一脸不舍,这样东西算是她唯一的追念,要不然也不会多少年都保存着。 “还是按照我说的,不然丢了,不然就烧了……” 秦父还在坚持己见,但是看到自己妻子不舍的表情,也实在是狠不下心肠,只能最后说了一句软话: “那你就藏好了,千万别让丫头看见。” “你放心吧,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发现。” 秦母终于是展开眉眼,她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到怀里面,虽然知道之间亲事不可能了,但是必要每次看到这样东西,都能想到过去的景色。 “你呀……” 秦父无奈的摇摇头,他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有些宠溺,也有些对于过去的追忆。 曾经的峥嵘岁月已经过去,如今最是可贵的就是眼前的平淡,十几年平淡时光,是他前半生没有机会享受的。 二人一时间对视无语,好像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回到刚刚结识的那一天,一个是面白如玉的谦谦公子,一个是泼辣直率的红衣女侠……那是很美好也很残酷的一段岁月。 门外的秦采薇听着自己父母争吵的话头渐渐落下,她不敢再继续偷听,于是连忙小心的倒退几步,然后加重脚步声走进来。 “爹娘,我回来了……”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 秦采薇只能看到欣喜的父亲和刻意板着脸的母亲,就给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好像十几年来从没有变过。 “丫头回来了,快点进屋……” 秦父甚是迎了出来,他向来是宠溺自己女儿的,往年是个纵横谋划的高明之士,可惜是个女儿奴。 其实秦母并不想老是在女儿面前板着脸,但是教育孩子必须是严父慈母,既然父不能严,母亲必须要严,家里教育孩子就是这样。要是都严格,孩子就废了。要是都慈爱,孩子就娇惯的不像样子了。 “今日如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母亲一向冷着脸,她也就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郭大人给我们都放了假,说是少女失踪的案子不查了……” 秦采薇蹦蹦跳跳的进来,她就假装自己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而是随口回答自己母亲的问话。 “不查了……” 秦父倒是挑了眉毛,但是他也没有多问一句,而是刻意的转了话题: “后院井里镇着瓜,我去给你拿出来尝尝。” 寻常人家,夏日里想要吃些冰冷的瓜果,就只能用木桶吊着,把东西都沉进深井里面,借着井下的寒气让瓜变得凉爽。 秦父说完,径直绕过屋子往后院走去。 “谢谢爹。” 秦采薇走进来,她看到自己父亲出去,心里知道机会来了,如果他们夫妻二人都在,她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现在正好趁着父亲出去,母亲虽然严肃,却是个不能说谎的直性子。 “母亲呀,我前几天在京城里遇见一个家伙,他说跟咱们家是旧相识,但是我却不认识……” 她自然是直接开口说道。 “哦?他叫什么,我跟你爹爹当年在京城里面,还是认得一些人的。” “呃,他姓夏,叫夏知蝉。” 秦采薇瞧瞧打量自己母亲的表情,她确实在对方脸上抓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是做捕快的,自然比起母亲会察言观色。 “哦,是他呀……” 秦母一时犯了难,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才能不让自己的女儿起疑心,毕竟刚才夫妻二人才刚刚商量过此事。 “确实算是……他爹娘……嗯,跟我们算是旧相识。” 她吞吞吐吐的说了几句,但还是不敢多说几句,因为她拿不准夏知蝉跟对方说了什么,万一多说几句说漏了,那可就不妙了。 “是什么旧相识?为何从来没有听爹娘说起过,他跟我说时,我还差点不敢相信呢。” “呃……嗯,其实也不算太熟,就是一般的交情,一般的交情。” 秦母反复几句,她却不敢多说,但是也觉得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不足以搪塞女儿,于是反问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呀?” “就是一些过去的旧事,说什么他们家也算是世居京城,父母是故交。” 秦采薇知道自己问不出来多少,自己爹快回来了,到时候估计自己就真的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女子就是觉得新奇而已。” “嗯。” 秦母自然不再多说什么。 “娘,我昨日被胖婶拉着去算姻缘,那个算卦的瞎子居然说我已经定了亲不必再算……我气得差点掀了他的桌子。” 秦采薇自然旁敲侧击的去问自己关心的另一件事情,其实这件事情她才更加的关心,尤其是这跟之前自己偷听的内容符合。 “江湖算卦者,大都是些胡说八道的骗子……不必当真。” 秦母整了几下领口,其实上她是想要去摸怀里的东西,但是幸好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举动,所以连忙忍住了。 “瞎子还说,我的夫家姓吴……吴不就是无,既然没有,还敢胡说八道。” 秦采薇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借着低头喝水的时机,偷偷用余光打量自己母亲,然后是果不其然到看到女子脸上惊讶的表情,虽然很快收敛。 “来,刚刚好凉爽的瓜……” 秦父端着盘子,里面摆放着切好的西瓜,他直接把盘子放到自己的宝贝女儿面前: “丫头,吃瓜。” “好……” 秦采薇拿起一块瓜,没有再继续自己之前的话题,而是认认真真的低头吃瓜。 “怎么了?吃瓜呀。” 看到秦母发愣,秦父觉得有些异样,但是他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发问,于是只能装傻的憨笑一声。 …… “刘班头。” 三位班头里面刘班头年龄和资历最老,有很多陈年旧案,县衙里面没有典籍,这位老人就能凭借记忆说出一二。 “秦捕头,你是有什么事吗?” 对方虽然只是一个捕头,而且算是快班李班头的下属,但是他却不敢怠慢,幸好秦采薇是个尊老爱幼的人,在县衙里面也没有仗势欺人过。 “嗯,有点陈年的旧事,跟您打听打听……” “好啊,咱们去街角的茶铺喝一口茶水吧。” 刘班头点点头,走出县衙,往对面街角的一个小茶铺走去。 “秦采薇想要问些什么事?刘老头我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年纪大,见过的事情多些,这京城里的往事我还算知道一些。” “嗯……有关一个姓吴的将军,好像是三品,您有没有什么印象?” “这个……城西东林街有家吴将军府,不过他是四品,并非三品,叫做吴定金的,是问他吗?” 刘班头自然是把京城内有名有姓的大人都记了个七七八八,所以秦采薇刚刚一发问,对方连茶都没有喝两口就说了出来。 “应该就是三品……您先说说这个叫吴定金的吧。” 秦采薇倒是一皱眉,她不觉得自己父母会说错,但是既然刘班头第一时间说了这个人,也说不定就是他。 三品四品的,万一是做了错事被降职呢。 “吴定金,吴将军可算是靠着刀头舔血拼出来的军功,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只不过前年在北境对抗蛮族,被射吓一只眼,所以现在才在京城休养。” “哦……瞎了一只眼,沙场宿将。应该也算是个刚毅果敢的人……” 秦采薇评价一句,然后低头在心里补了一句:“应该不会太难相处……” “他……他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儿子……吴将军没有儿子,他目下只有一个女儿,年芳十一。” 刘班头觉得有些奇怪,吴将军军旅出身最是严于律己,根本不可能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他因为依靠军功出身,所以身边也没有子侄,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妻一妾。 “那就不是他……” 秦采薇摇摇头,她父母定下的婚事,自然是在十几年之前,对方当时就是三品武将了。 “有没有……十五年前就是三品武将的,姓吴的将军。” “呃……” 刘班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他端起手里的茶碗,但是没有着急喝,看着茶叶在水里旋转,最后沉到碗底。 “倒是有……你问他干嘛,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他自然是想起来了,但是却拿不准对方忽然问那件旧事干嘛,所以他没有立马说出来,反而是问了一句。 “我……碰到一个人有冤案,说是跟十几年前的吴将军有关。” 秦采薇不好明说自己是在查自己父母当年给自己定亲的事情,所以只能胡乱编了个故事。 她有些迟疑的样子被对方看在眼里。 刘班头人老成精,但是他明白女孩子家的事情不好多问,所以也就当做没有看见,心里叹了一口气。 “十五年前确实有个吴将军,马踏蛮族,以几千残兵击退蛮族十万余众,可以说是一战成名。” “这么厉害……那如今呢?” 秦采薇晃了晃茶碗,她眼前一亮,焦急的问道。 “十余年前,吴将军一家被奸相所害,污蔑造反,结果吴将军被斩首于东市,吴夫人当日自缢于府内,吴家……死光了。” 刘班头嘴唇干裂,但是他望着眼前的茶水就是喝不下去,十几年前的时候,他已经在县衙当差,所以当时的情景记得清楚。 “啊?如此忠良……死了?全家都死了?” “是啊……难得忠良,竟然如此下场。” 刘班头苍老的脸上显出悲伤的神色,他眼角也有几滴泪珠: “吴将军夫妇伉俪情深,家中莫说小妾,就连通房丫鬟也没有,他们成亲多年,只有一个儿子。” 秦采薇浑身一颤,她努力稳定住心神,才悄声问道: “那……吴将军的儿子,也死了?” “应该是死了。” 刘班头叹了口气,用手指头把眼角的泪撇干净。 “什么叫应该?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这难得还有说不准的?” 秦采薇继续追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一些,但是心头总是有个冲动,让她必须弄清楚这一些。 “吴家出事当天,吴公子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被神秘人救走了,也有人说他被奸相秘密害死了。” “唉,时间过去太久,到底是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刘班头摇了摇头,当年传出这些消息的是吴家的下人,但也是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不知道到底结果如何。 “奸相……那个奸相是谁?” 秦采薇握紧了手里的刀,当差这些年,她抓过不少坏蛋,就算是当朝宰相,也敢硬拼一场。 “就是前些年被诛九族的左相左不开……他以前也是陛下的得力大臣,可惜一步步堕落到如今,最后连累一家百余口全都被杀,女眷充入教坊司,不许解除贱籍。” 刘班头说到这里的时候,既咬牙切齿又感觉解气,他终于是把手里的茶水喝干净,只剩下几片茶叶粘在碗底。 “活该!” 秦采薇把双眉一挑,开心的说道。 “好了,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你就不要多想了。” 刘班头只能安慰一句,他不知道小丫头为什么问这件事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虽然这件事左不开才是罪魁祸首,但他毕竟只是蒙蔽皇帝陛下,而处死吴将军一家的诏书,是当今的皇帝陛下亲自下的。 这件事情牵扯到皇家的丑闻,所以近些年来,京城里里外外都对这件事情闭口不言,就算是连坊间说书的先生也不敢多提一句。 毕竟这也算是皇帝陛下的一件丑事,将来若是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说他冤杀忠良,恐怕后世也不会有好的评价。 “秦捕头你若是有心,就去一趟小孤山吧。” 刘班头忽然说道。 “小孤山,跟小孤山有何关系?” 秦采薇忽然又听到一个让她熟悉的地方,她生怕是自己耳朵听错了,于是连忙追问道。 “吴家的冤案洗雪之后,皇帝陛下特地将吴将军夫妇的陵墓迁到了小孤山,在那里还立了一座碑,彰显他们夫妇的功德。” 刘班头颇为唏嘘,其实人死如灯灭,就算立再多的歌功颂德碑,把坟墓修的再好,人也终究是死了,只不过是让活着的人心里稍稍有些慰藉罢了。 “小孤山……好,我今日就去。” 秦采薇觉着自己可能在小孤山上还能发现一些线索,于是她付了茶钱,起身告辞。 出城之后快马加鞭,没有多少时间就赶到了小孤山的山脚下。那里有座茶铺,想当初无意发现自己父母与夏知蝉相见,就是在此处。 “店家,你可知道吴将军的坟在小孤山的哪里吗?” 秦采薇没有着急上山,而是向山脚下茶铺里的店家询问道。 “呃……吴将军,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见到一座大坟,前面立着一座功德碑,还有皇帝陛下的御笔,那就是了。” 卖茶的店家上下打量了一下秦采薇,对方风尘仆仆,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来扫墓拜祭的。 “客官是来祭扫的吗?前些日子是吴将军夫妇的忌日,所以来祭扫的人多些,近来倒是没有什么人了……” 其实店家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但是这句话听在秦采薇的心里,却能联想到其他的东西。 怪不得前几天发现父母来小孤山,他们也许就是来祭拜吴将军夫妇的。 可是又为什么会正好跟夏知蝉遇到一起呢? 难道夏之婵也是来拜祭吴将军的?这他是来拜祭自己父母的,正好遇见了秦采薇的父母。 秦采薇把马拴在了茶铺,留给店家照管,自己则是一个人走上了小孤山。虽然没有带香烛纸钱,但是来祭拜亡人,终究骑马上山是不太好的。 她是练武之人,脚步轻快,很快就走到了半山腰,看到了那座立着功德碑的大坟,碑上有皇帝陛下的亲笔,也有大才子的文章。 但是她只是随便扫了两眼就直接走到坟前,那是一座夫妻合葬坟,碑上的字好像在不久之前,刚刚被人重新填过颜色。 作为姓氏的吴字是红的,而名字是黑色的。 这是因为死者虽然去世了,但是一个家族的姓氏却会流传下去,所以名字用黑色的墨,而姓一般用红色的朱砂。 为亡者的墓碑重新添加颜色,这必须得是亡者的后辈才能做的事,寻常之人只能拜祭,不能做这种逾矩之事。 就是说在不久之前,刚刚有吴家的后人来拜祭过。 也许那位吴公子……并没有死。 秦采薇什么都没有带,却也是跪在墓前恭恭敬敬的行礼,他们是自己父母的朋友,若是家中没有遭逢巨变,他们会是自己的公公婆婆,想来也是极其亲近的人。 她沉思了半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忽然刮起一阵风,像是带来了地下亡者的问候。 她鬓边的发被吹起,随风摆动。 “吴叔叔,吴婶婶,也许我们见过面……母亲既然给我定亲,我想我们应该是见过的,只可惜我太过年幼不记得了。” 秦采薇慢悠悠的声音说着,林间的风也不曾停下,好像是在回应。 “也不知道您二位的儿子是什么模样?我可曾见过他……既然是母亲挑上的人,我想应该是不差的,毕竟母亲的眼光很高。” 女子坐了半晌,最终还是下山去了。 走到茶铺,本来想解开马的僵绳就直接离去,回家去问母亲也好,还是把这件事情直接烂在肚子里也好。 也许是忽然脑中的一个念头,她向店家询问道: “店家,这座小孤山上可有姓夏的坟茔?” 秦采薇想要搞清楚夏知蝉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孤山,是在吴家夫妻的忌日那一天,正好与自己的父母在小孤山下遇见。 “姓夏?没什么印象。小孤山上埋着的都是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夏这个姓很少见,没怎么听说过……” 卖茶的店家摇摇头,因为经常有上山拜祭后的人坐在他们家的茶铺里吃茶聊天,所以有些事情他也都是一知半解,听过一些,只是不明白而已。 “好,多谢店家了。” 秦采薇知道,此时能够解开他疑惑的人,也许只有母亲。 她盘算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回家去,也许这只是一段事情对于父母而言只是比较沉重的过往,但她还是想要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毕竟她牵涉其中。 马儿在道路上奔跑着,女子的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比头顶的烈日还要炙热。 这让她躁动着,让她情绪开始不安,她想要得知真相,却又害怕得知真相。 记得曾经在屋外偷听时,父母亲曾经说过,一旦这件事情被她知道,也许有关父母的过往也会一一展现在她面前。 在秦采薇二十年的人生中,其实对自己父母的身份有过不止一次的猜测和揣摩。但是既然自己的父母亲现在是这个样子,想必是他们想要成为这个样子,而不愿意去成为其他的身份。 三品的武将……能与三品武将结亲的家庭,又该是如何的富贵呢? 她当时年纪太小,幼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得的太多。只是偶尔做梦时,能梦见自己小时候。曾经居住的院子非常非常的大,大到任由她去跑也跑不出去。 终究马儿回到了家,她也走到了门前。 推开这道门后面,面对她的应该是什么呢?是再一次欺瞒,还是确实的真相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要去面对了。 “娘,我有话要……” 秦采薇推开门,却发现家里居然没有人。父亲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屋檐下只有热到不停吐着舌头的小黄在看着她。 “他们去哪儿了呢?” 小黄狗汪汪两声,可惜它的回答,秦采薇听不懂。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进屋子,尤其是走进了她父母的卧房。 记得母亲曾经藏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跟吴家有关。会是什么呢?会藏在哪儿呢? 既然正好父母亲不在,她想去找找看。 这其实也不用找。她母亲藏东西的地方,她一向是知道的,只是她不说,所以母亲也就认为她不知道。 毕竟那个地方藏着的,除了银两就是女儿家的首饰,秦采薇也不好去打探自己母亲的隐私。 从梳妆台后面的一个隔断里,她翻出来了一个小盒子。推开盒子盖,里面放着几件精美到京城都看不见的首饰和一些散碎的银两,还有小巧的金元宝。 她们家不是没有钱,只是清贫惯了,父母也不爱买什么东西,更不用说奴婢下人了。 秦采薇从盒子最底下翻出来了一件红色已经渐渐褪去,有些破旧的婚帖。 即使上面喜庆的颜色已经褪去,她也知道这个东西只有在定亲的时候或者成亲的时候才会出现,上面应该写着夫妻二人的姓名。 女子轻轻打开,因为婚帖太过陈旧,一不小心就可能弄破弄坏,这样一来母亲就会发现了。 上面的墨迹还算没有褪色,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妻:秦采薇。”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迫不及待的把目光一移: “夫:吴畏。” 第二百六十五章 驿站除妖 驿站里一场大火冲天而起,随着潜火队的急促锣声,不知道搅闹了龙门坊里多少人的好梦。 炎热的夏日夜里,赤红的火焰令人更是难以靠近。 众多驿卒都退到门口,望着院子中间燃起来的火堆,刺眼明亮的火焰之中,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格外明显。 ”大人,我们……” 兰园的门早就被郭自达用铁棍顶住了,这样外面的人进不来,但是院子里的人也就出不去了,驿卒看着翻滚的火焰,甚至能够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热浪。 他们自然是想要离去的,但是又不敢私自打开院门,只能聚集在郭自达身边,小声的请示道。 “不必着急,等到那棺材火化了,咱们再出去……” 郭自达知道他们的担心,但是此时他必须要眼睁睁看着那口棺材被火烧没了才能放心。而且最重要的是,门外的敲门声还是继续不断。 敲门声不断,也就是说梁先行还在门外。 刚才在门被打开的一个瞬间,顺着门缝,郭子达看到了对方乌青似铁一般的脸,还有空洞呆滞没有神色的双目,俨然一副被人操控的模样。 此时他知道,如果放对方进来,很有可能梁先行会跳进火焰中去救棺材中的那只妖邪,所以此时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他挡在门外,直到棺材烧尽为止。 看着面前的火焰升腾,温度越来越高,即使站在篝火十几步开外,也能感到灼烧的炙热,这让人浑身上下汗流不止,甚至因为缺水有人已经出现轻微头晕的感觉。 眼看着那些桌椅板凳的残骸都焚烧成灰烬,可那口棺材居然一点被烧焦的痕迹都没有。 “大人您快看!那棺材居然没被烧着……” 随着驿卒们的喊叫,郭自达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棺材上面,他看着几乎燃尽的木柴,却不见那口棺材被烧焦半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是奇怪,像是男子的嗓音却故意模仿女子的笑声,而且声音不是从火堆中的棺材里面发出的,而是从他们身后的大门外边。 “大人……” 什么叫为将帅风度,那就是临危不惧,即使心里再没有底,也绝不在脸上表露出半分。 郭自达也是如此,其实他的内心里也没了主意,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一旦表现出来,众人就会立马惊慌失措,作鸟兽散。 “外面的潜火队来了,不知道驿丞能抵挡几时……” 之所以顾左右而言他,一是为了岔开话题,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二也是给自己留有时间盘算,想别的办法。 郭自达对付妖邪的方式就是用火烧。 但是他知道这里是京城,而不是他自己辖管的县城。一旦烧起火来,京城内各坊的潜火队都会闻讯赶来,到时候如果在火灭之前不能想办法处理掉妖孽,那这个事情只会越闹越大,最后无法收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外的笑声依旧,而且那声音越发的瘆人恐怖,伴随着哐哐哐的急促拍门声,让人感到危险正在一步步的迫近。 仔细侧耳倾听,也能发现潜火队的锣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样吧……等会儿打开门,你们全都出去,把门外的人给我死死按住,然后再把门给我关起来。” 郭自达几番思量,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棺材上放的那枚县印,看来一切还是要靠它。 他沉声说着,并且示意众人准备。 “那大人您……” “你们听着,如果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不许开门。潜火队来了,也得把他们给我挡在门外头。” 郭自达咬了咬牙,既然要冒险,自然他必须首当其冲。那些拿下人的命去往前填的都只是些畜牲。为将帅者若不能身先士卒,又怎么能换来手下兵卒效死力呢? “可是大人您……” 有人挣扎,不想丢下大人独自逃走,也有人已经萌生退意,朝着门口挪动几步。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郭自达摇摇头,依旧是一脸淡定,亲自挪开了顶着大门的铁棍,然后并且用目光示意众人。 “出门之后记得把门外之人死死按住……” 他也不是全部都放心,所以又低声地叮嘱了一遍,见到那些驿卒连连点头他才放心。 “走!” 一声呼喝,大门顿时打开,一众驿卒全都冲了出去,正好把门口的梁先行撞了出去,直接被好几个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压住他!” 郭自达只是顺着门缝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怪异的梁先行,然后就反手把门又关住,甚至用铁棍死死顶住。 “呼……” 他深呼吸几口稳定了自己的心神,然后才大踏步迎着热浪,朝火星还未熄灭的棺材走去。 “请天师助我!” 伸手直接去拿县印,同时郭自达暗自一咬舌尖。 那方怪兽蹲伏的玉印经过了烈火的焚烧,居然连灼烫感都没有,甚至入手还有些凉意。 噗—— 一口舌尖血直接喷到玉印上面,那只怪兽得到了郭自达纯阳的舌尖血滋润,瞬间亮红了双眼。 咔咔咔,咔咔咔…… 玉印大放荧光,柔和的白光不似日光温暖,却也不像月光清冷,只是单纯的光亮把整个院子充满。 怪兽转动眼珠,把闪着红色眼睛的双眸直直落下,就盯着那口黑漆棺材,锋利的獠牙相互摩擦,发出咔擦擦的声响。 郭自达松开双手,眼睁睁的看着那枚玉印在半空中旋转,其上的那只怪兽一点点的活了过来。 “嘻嘻嘻嘻嘻嘻……” 棺材里面传出来了女子的嬉笑声,她看似好像根本不怕,但是那口棺材却开始散发出绿色的光芒,跟玉印释放的白光相互抗衡。 吼! 怪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从玉印上面弓起身子,四只利爪用力一拍,别看印上的怪兽体型娇小,但是却像一把利剑一样。 那黑漆的棺材,被怪兽的利爪撕裂开来,木屑四散瞬间燃烧起火焰,同时伴随着一阵极其难闻令人作呕的味道。 郭自达捂着口鼻后退了几步,他刚刚叫破舌尖,现在满嘴都是苦涩血腥的味道。 看着意气风发的怪兽,把那口棺材像是劈柴一样砍了个七零八落,纷飞的木屑都瞬间燃烧,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五品京城县令的县印,比起当初他的那枚七品县印可是要好用的多,就是每次都需要咬破舌尖血,实在是太疼了点。 吼! 怪兽嘶吼着把那口黑漆棺材撕成了碎片,果然不出他们的猜测,那口棺材里面居然什么都没有,放出光芒的就是棺材本身。 并非是棺材内有妖物,而是这口棺材成了精。 “啊——” 耳边传来女子阵阵的惨叫,然后就看到从棺材破碎的缝隙里面,冒出来一道道黑气,在白光挣扎下最后湮灭。 “被他人所害故而成妖……按理来说,你也应该是可怜之人,可如今残害他人致人死亡,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郭子达望着那口棺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依附在棺材上的邪物是能够听见还是不能够听见。 他人所害,固然可怜,可进而成鬼,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不是自己作下的孽,怪不得别人。 随着棺材一点点的被怪兽撕碎,被火焰烧毁,那黑气也是越来越少,渐渐的聚成了小到只有巴掌的一个人影。 那人影还没跳出火焰的包围,就被怪兽扑了上去,直直的咬在头顶上。女子的惨叫更加的凄厉,怪兽却丝毫不留情面。 咔嗤嗤,咔嗤嗤…… 传来刺耳的咀嚼声,在那只白玉怪兽的锋利牙齿的啃食下,黑色的人影很快就破裂消散,最后化作一缕烟尘。 同时那只怪兽也重新跳跃回到放光的玉印上面,蹲伏下身子,变回到跟之前一模一样。 那缕烟尘最后飘向屋子的方向,郭自达心头一动,连忙快步追了过去,直接走进屋门。 借着院子的光亮,他最后看到那缕青烟缠绕着落到房梁之上,最后几番盘旋才消失不见。 郭自达没有说话,他沉吟了半晌,最后退出屋门,看着院子里燃尽的火炭,最后叹了口气才把院门打开。 “大人……” 一众驿卒族看到郭自达终于是打开门走出来,心里顿时像是石头落了地,他们控制在身下的梁先行也突然一扭头,哇哇的吐出两口黑血,那血竟是腥臭的味道。 然后他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没事了,妖邪除掉了……你们把梁大人扶回去安置,然后再去京城衙门里叫些人来吧。” 郭自达把手里的玉印重新放回到腰间的鱼袋里面,他看了眼梁先行有些无奈的说道。 “是,大人。” 一众衙役只得遵命,有两个人拖着梁先行离开,剩下的人有的去了京城衙门,连夜报信,有的则是进了院子去打扫火炭灰烬,不让火星飘落再引燃别的东西。 郭自达没有离开,独自一人坐在门前,不知道思考着什么。这只妖邪远不如当初那只猫妖来的厉害。而且她也是个可怜之人,被人所害,怨愤至此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回想当初那只猫妖好像也是这般,被人所害怨愤难当,最后才变成妖物,杀人害命。 一切好像有所不同,但又好像完全一样。 直到有县衙的人到来,郭自达指点他们去往屋子里面,从屋顶的房梁上面取下了一具已经多年腐化,只剩下白骨的女子尸体。 “唉……有谁生下来就是恶人,有谁死后就会变成恶鬼……” 第二百六十六章 暗波涌起 “时候差不多了……” 随着东方的日头渐渐升起,一点点光亮充满了黑暗的大地。随着黑夜褪去的还有浮躁的人心,还有许多人的性命。 杨府今天不一样了,早早的杨府门前的灯笼被下人摘了下来,换上了两个白色的灯笼。 白色灯笼,说明家中有人亡故。 这件事情的发生好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有人期盼着早些,有人期盼着晚些,还有的人明明知道却不愿意它发生。 “听说了吗?杨相没了……” “不会吧,我还以为能撑过这个夏天呢……” “不会错的,杨府今天都挂了白。” “我的天爷,这京城怕是要有惊天变化了。” 今天一清早,城里的官员在上朝的时候就吩咐小厮走慢一些,被誉为杨党那些官员更是像死了亲爹一样,个面如死灰,连早饭都没有用。 当然也有几个,杨家的铁杆弟子赶 在一清早没有上朝,就先去了杨府祭拜,回来的时候直接就告了假,可能是经受不住打击。 杨黎,当年与左不开一起被誉为大齐二相,前些年左相倒台,就变成了他一家独大,可惜也没有风光,几年就缠绵病榻,很多时候只能在家休养朝中,除非有大事,否则他不会过问。 可实际上很多官员都知道,只要是这位老人家还在,杨党就在。杨相的权力依旧是最大的,朝廷中过半的官员都与他有关系。 皇帝陛下也不年轻了,想要整顿吏治,可是奈何杨党的势力太大,实在是下不了手。所以他一直拖着等着,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那些杨党的官员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流放,被抄家,被砍头的情景,即使心里再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去上朝。 但是跟杨家的惨状相对的,对外称病的皇帝陛下今日却突然临朝了,最近一年一直都是由太子殿下协助百官处理朝政,很多事情除非特别要紧,不然不会亲自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太子虽然年幼,但在朝廷重臣的帮助下,处理起朝政来也算是井井有条。 所以百官们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垂暮皇帝,心里边好像有了某种猜想,但是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偷偷把头低下给自己亲近的几个同僚使着眼色。 杨相一死,皇帝陛下马上临朝,莫非又要掀起一场吏治改革……知道所谓的改革,就要去动摇一部分高官贵族的利益。那么必然掀起明争暗斗,甚至腥风血雨,到时候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又要人头落地被株连九族。 “众位爱卿,去年边陲的云州受了灾,到了如今也没有整治好,朕想问问诸位有谁愿意毛遂自荐或者举荐他人来担任云州的刺史?” 温州出事之后,云州刺史就被责罚直接免官,现在云州的刺史之位是空着的,只有长史和司马勉强可以处理州中的事务,但是面对于赈灾的事宜,他们也拿不出太好的章程。 “这……” 其实百官心里清楚陛下想要的不是云州的刺史人选,而是这个刺史去往云州之后的赈灾事宜。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以工代赈是目前朝廷最好的解决办法,既能够减少银钱的使用,又能大大地提高灾情过后土地的恢复程度。 是许多人都不愿意去以工代赈。只是因为这样一来,从中捞取的好处就少了,他们伸一伸手,拿个几百或者几千两银子原先都是不成问题的。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钱会让云州的百姓少死多少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世上不是没有体恤百姓的官,但是往往这样的官很难做到高位。坊间说书先生老是喜欢说一句话,叫富贵无三辈,清官不到头。 此话之意是说的一家富户很难富三代,因为老爷子艰苦创业,儿子若是孝顺且有本事,还能继承家业,孙子就很可能败家。 而作为一个清官,往往需要得罪那些身有劣迹或者品行不端的坏官,于是往往受人排挤不受重用,最后还可能被奸人所害,不得善终。 因为杨相的死,杨党的许多官员大多数都闭了嘴巴,在没有找到下一任主子之前,他们作为无根的漂萍,只能是随风摇摆。 皇帝陛下想要的,这个时机是最好的时候。 一旦让杨党的其他官员找到了新的靠山,他们又会重新抱团,积攒起力量以来对抗皇帝,王朝也许只有两三百年,而一个氏族大家却能传承数百年而不间断不衰败。 “父皇,儿臣听闻云州两河县的县令颇有资质,此次云州遭遇几十年罕见的蝗灾,只有他下辖的县城百姓死伤最少……” “哦……此人现在何处?” 其实文武百官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皇帝陛下与太子在演一出双簧罢了。是目前百官群龙无首,虽然也有心阻止,可是各个小团体党派之间相互掣肘,谁也不愿意让对方占了便宜,于是干脆一起闭口不言。 梁先行是被皇帝的圣旨特招进京,当然,这件事如果硬解释的话,也可以说是太子殿下做的。总之人家父子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彼此心照不宣,也让人是无从知晓。 “回禀父皇,此人被孩儿特旨宣召进京,此时应该在京城驿站……可是孩儿听说他病了,短时间内不能上朝参拜。” 太子殿下其实也没想到梁先行就这么突兀的病了他安排在京城驿站里的眼线告诉他,梁先行最近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面容憔悴,而且一天不如一天了。 但是时间不等,既然等到了杨相去世,自然是可以多等几天,只是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可惜了……此人政绩一般,但是爱护百姓,算是个好官。” 帝陛下感叹一句,虽然垂老却没有一丝浑浊色彩的眼眸扫向百官,那些人纷纷低头,就像是木雕泥塑一般。 “虽然此人暂时不能上朝见君,但是却依旧忧心国事,为陛下写上了一篇奏折……” 殿下自然有应对之法,反正梁先行私底下已经与皇帝陛下交谈过了,这件事情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把以工代赈的事情敲定下来就可以。 “嗯,呈上来。” 老皇帝翻开奏折。说句实话,他就算是老花眼了,也能认得出来奏折上的字迹,就是太子殿下自己写的。这个所谓梁先行的奏折,其实就是太子自己准备的,连模仿笔记都懒得。 他无奈的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自己还年幼的小儿子,太子此时也笑眯眯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像是一个得了荣誉就来找爹娘要糖吃的孩子。 “嗯,梁爱卿所言甚是……他在奏折里面说目前处理云州灾情的最好办法就是以工代赈……” 老皇帝把奏折放下,他轻咳了一声,然后才缓声说道: “众位爱卿觉得,谁可以适合担任这个重任?” 没有问以工代赈合适或者不合适,也没有问众位爱卿对这奏折里内容有什么意见,而是直接肯定了内容,然后进入下一步寻找以工代赈的合适人选。 这算是个人尽皆知的把戏,但是百官无人敢拆穿此事,每个人都面带和善的点头称是,肯定皇帝陛下的所作所为。 “陛下,既然这位梁县令提出如此办法,不如就让他暂代云州的刺史一职,来推行以工代赈的政策。” 百官之中,有人结党抱团,有人以权谋私,自然也有那些自诩清流的人,不屑与他人结党。 他们往往是有高尚节操和远大抱负,但是未必有明谋远虑的心胸和眼光,也没有施展抱负的手腕和心机,但至少不会刻意去残害百姓。 “李大人所言甚是……” “臣附议……” “老臣附议……” 有人带头说话,自然就有人跟风附和,更多的人还是低头不语,他们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也好像是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也许是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所以干脆就只能闭口不言。 而在京城驿站病榻上的梁先行,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直接一口气蹦到了云州的四品刺史,虽然只是暂代……但是如果他真的能完成陛下交给他以工代赈的任务,那么这个暂代也许就会被去掉了。 “除了云州之外,江城乐王叔传来消息,他请旨进京,如今车驾已经离开京城,大约需要半月就到京城了。” 以快刀斩乱麻的速度解决完以工代赈的事情之后,太子马上抛出去另一个话题来吸引百官的注意力,毕竟现在朝堂上有不少人认为太子年幼,想要把远在江城的乐王爷请回来辅政。 “他为何进京?” 老皇帝一皱眉头,他知道有些官员的小心思,但是如果他真的龙御归天,现在的太子能否可以抗衡乐王爷呢? 尤其是现在百官的态度又会如何呢,那些群龙无首的杨党成员很可能会去攀附乐王爷,当然他们也可能去追随太子。 这些杨党成员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使想要去追随太子,对方也不一定会接纳自己,毕竟这些人曾经做过的事情如果都翻到明面上来,那把他们砍十回脑袋,应该也够了。 太子殿下是老皇帝一手调教出来的,虽然年轻却也算得上正直清明,绝对不会容许他们这些有污迹的贪官留在身边。 如果投靠乐王爷,甚至帮助乐王爷上位,有了从龙之功的他们,自然会加官进爵,今后的生活会比现在还要好。 “王叔在奏折里写到,说是想念父皇……去年王叔的王妃病逝,他怕是不想呆在江城那个伤心之地了,所以才找了个理由来京城散心的。” 太子殿下几番惆怅,还是给了进京的乐王爷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陛下,乐王爷在江城多年颇有政绩,此时朝堂中的事情渐多,杨府又出了噩耗,现在急需要一个人来接过宰相之权,协调百官……” 有一名老臣走了出来,他声情并茂的说着,甚至刚刚走出人群,就直接噗通一下跪倒在众官之前。 “老臣请求陛下以朝堂大局为重,准许乐王爷进京,替代杨相协理百官,辅佐太子殿下。” “臣附议……” 走出来提出这个政策的是个老臣,自然出声附和他的人就更多,甚至有一些人跑了出来就跪在他的身后,一起请求请求皇帝陛下。 “他死了王妃心里难受,去哪儿散心不可以啊?偏偏要跑到京城来……” 老皇帝面带不悦,目光冷冷的扫向众人,尤其是落在领头的那个老臣身上,对方就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个目光似的,依旧紧咬着牙,反复解释着乐王爷进京的各种好处。 “朕疲累了,退朝吧……” 这一场闹剧,最后以老皇帝的拂袖而去结束。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少女的用处 “大人。” 夏知蝉坐在县衙侧边的一间偏僻小屋里,他望着进门的张班头和李班头,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二位班头坐吧,周爷身体怎么样了?” 他没有着急一开始就询问要紧的事情,一来是缓和众人之间的气氛,二来也是为了循序渐进,否则对方一个激动很可能说错或者说漏什么东西。 “周爷身体已经无妨,自从大人您亲自拿着药去探望之后,他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好,近来都可以下床了。” 张班头是个直爽脾气,一见自家大人发问,于是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稀里哗啦的都是洒了一地。 一旁的李班头也随声附和几句,他也明白自家大人的心思,自从暗地里开始调查之后,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见过的蛛丝马迹。 这些天零零总总汇集到一起,大约也能看出一些眉目,但还是并不那么清晰,只是比之前一无所获的情况要强。 “对了,大人……这是周爷病好之后连夜写的尸单,本来说是打算亲自交给您的。” 张班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抽出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这是他今天去看望周爷的时候,对方几番叮嘱才肯交给他的,还说了不许自己偷看上面的内容。 “嗯……我看看……” 夏知蝉接过尸单,这是仵作验尸之后给出的详细报告,包括尸体的外貌身形,死因推断,有无伤痕和明显特征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内容。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死尸,男性,三十岁左右,左手小拇指有残缺,身上有零星伤痕,为陈年旧伤……死因是被利器隔开胸腹,然后被活生生挖出心脏而死,而且根据死者掌心肉块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死者自己把心脏挖出来了。 怪不得周爷会生病,他做仵作半辈子了,恐怕都没有遇见这么恐怖诡异的尸体,自杀的他也见过,但是这种折磨死法的事情他倒是闻所未闻。 “他自己把心挖出来的……” 夏知蝉看着尸单上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哆嗦的感觉,有此可以看到写此内容时周爷的内心波动。 “看起来真的很诡异。” “说起来,我在京城外面的各县走访时,倒是也听说过有个别的地方发生离奇死法……只可惜死状太惨,当地发现的村民立马就一把火烧了。” 李班头随口说了一句,他游走各个县城的时候,确实也见到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好像也是就跟少女失踪的事情差不多时间发生。 “自杀……也就是说不是被别人害死的,可是为什么呀?要死拿刀抹脖子不好吗,何必这么折磨自己,这样死怕是不知道要多痛苦。” 张班头一阵挠头,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但是既然周爷的尸单写了自杀,那就一定是自杀的。 可是这在道理上说不清楚的。 “这件事情才是真的先搁置一下吧,我觉得这件事情里面很可能有妖邪作祟……我会请专人去查的。” 夏知蝉把尸单放到一边,这件事情衙役们是真的查不出来的,他虽然嘴上说请专人查,实际上就是准备自己亲自查。 这件事情的背后好像隐藏着什么隐情,那具尸体既然死状蹊跷,他们这些寻常衙役是查不到线索的。 “是,大人。” 二人抱拳称是,虽然不知道自家大人会如何查这件案子,但是既然大人这么说了,他们遵命就行。 “现在……你们说说最近查到的事情吧。” 夏知蝉示意二人坐下,毕竟这里只是个小屋子,也只有他们三个人,大可不必这么客套。 “是……那我先说。” 二位班头对视一眼,一贯是脾气直爽的张班头先开口说道,他从怀里也摸出一张字,但是他一向是不识几个大字,所以上面勾勾画画的什么都有。 “从最近那些借来的衙役口中得知,那是丢了女儿的家中,或父或母或长辈,都曾经与人交谈,透露过卖女之意,还有个别几人,在女儿失踪后确实得到一笔钱财。” 张班头抖了抖手里的纸,上面连写带画的一段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他亲笔写下的,所以也只有他能看懂。如果是别人得到了,肯定以为这是三岁小孩的涂鸦,或者奇怪的天书。 “钱财来路不正?” 夏知蝉沉吟了一下,如果那些所谓失踪的女子是被卖了,那对方买卖这么多女子的目的是什么,要知道自从三年前出了那件事情,皇帝清剿京城内不良人贩子,从那之后京城里这种人就差不多绝迹了。 “不然……这些钱来路很奇怪,但都是有迹可循。有的是从赌坊赢来的,有的是卖东西挣来的,最离谱的是遇见以前的人,人家报恩留下来的。” 张班头自己都觉得古怪,这件事情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 “这些事情,都是暗地里衙役从街头巷尾或者当事人嘴里听来的。这笔钱的数量不大,跟寻常买个奴婢的价钱差不多……” “这些钱之前的来路呢?就查不到了?” 夏知蝉知道好不容易发现了线索,手下那些衙役怎么肯轻易的放手,所以必定是查过的。 “查过了……确实再也查不清楚了。赌坊里面鱼龙混杂,有些赌坊背后甚至有官员撑腰,我们没有办法询问清楚。” 张班头叹了口气,京城里的赌坊可真的是比青楼楚馆还厉害的销金窟,毕竟青楼楚馆大不了花光银子再透支身子,但是赌坊可就真的能够做到敲骨吸髓。 不论你腰缠万贯,进去之后总都是输多赢少,最后花光了钱不算,还有可能欠上高利贷,最后利滚利的还不上,被人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而胆敢在京城经营赌坊的那些大老板们,背后往往都有高官撑腰。毕竟经常有那些富家子弟输光了钱以后来赌场惹是生非的,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后台靠山能够震慑住对方。 这也导致了赌坊是个鱼龙混杂,京城治安管理不到的地方,很多人甚至是江洋大盗,犯案的凶手都会躲藏在赌坊里面,甚至跟老板勾结,花一笔钱来求其庇护。 同样的赌坊里也是销赃的最好去处,无论是什么买卖店铺田契那些有实名实证的东西,只要一旦过了赌坊的手,都能给你化成没名目的银子。 所以想在赌坊里面查银子的来源和去向,实在是太难了。这也不能怪张班头他们办事不力,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是查不出来的。 “那……别的呢?不是说还有别的金钱来源吗?” 夏知蝉敲了敲桌角,他也知道想查赌坊的金钱流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别的……比如说送钱的,就连被送钱的本人都记不住的恩情,对方却能记得住,而且还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张班头说了一堆,嘴巴有些干,但是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门口是书童守着,任凭谁都不许进来。所以一直都没有人上茶,他就算口干舌燥也只能忍着。 “他们说的事情往往在十几年前,尤其是还可能不在京城,实在是难以查遍,不知真假。” “至于那些买卖的,多数都是看上了穷人家的古董或者家传宝之类的,所以才肯花一笔银子买卖。因为东西已经买走,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看似找到了线索,但是好像每一条线索后边都是死路,都被人堵的死死的。 “好手段……是一点多余的线索都不给啊。” 夏知蝉说着摇了摇头,他也真是感到对方的厉害,现在之所以线索不足,实际上还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一旦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有些事情就能立刻推算出来。 “还有吗?” “我这里……暂时没有了。” 张班头咽了口唾沫,他心里还是有些生气,这就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眼前有根绳子可以抓住,可当你用力抓紧之后,却发现绳子断了。 夏知蝉点点头,对于张班头的努力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冷静的把目光投向了端坐的李班头。 “我这里的情况跟张头差不多……其中倒是有个奇特的,有个人想要卖自己的女儿,本来都说好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做成。” 李班头聪明,把简单的事情让给张班头说完之后,他就自然说一些对方说不出来的事情。 “那个人也说不清楚,跟他谈买卖的人样貌也没记住……据说都定好了,但是对方既没有付钱也没有领人……” “我觉得事情不对,特意去找了那个姑娘,再三的追问下才知道,在其父谈定买卖之后的几日里,她便跟邻家一个男子有私,然后破了身子……” “对方不但寻找年轻貌美的,还必须要纯洁的少女……” 夏知蝉一挑眉头,脑海里面忽然闪过什么信息,但是他没有抓住,于是有些烦恼流露在脸上。 “还有吗?” “嗯,咱们出城的衙役们倒是已经到了有过少女失踪的村落,他们也在佯装查问着事情。” 李班头不但负责京城内一部分的搜查,还负责跟出门迷惑众人的衙役联络。 “让他们查一查,当地有没有既出现少女失踪又出现奇特凶杀案的……” 夏知蝉摩擦着下巴,他忽然心头一动的说道。 “大人是怀疑这两件事情有关系……我明白了,马上吩咐下去。” 李班头也算是一点就透,他连忙点头,然后表示自己立刻就准备着手。当下的两件头疼的案子如果背后的主使是一人或者一个组织的话,也许能从二者之间查到更多线索。 “好。” 夏知蝉从袖袍里摸出来两块不小的银元宝,直接递到二人的面前。 “夏日炎热,这算是我请兄弟们喝一碗茶水……” “呃,多谢大人赏赐。” 二人先是谢恩,然后才把银子接到手里面,再次拱手施礼后退出了屋子。 “嘿,李头,大人好大手笔呀……这么大一块银子,分到兄弟们头上也够每人半个月的工钱了……” 张班头掂掂手里的银子,感叹着说道。 “你个笨蛋,就知道看见钱高兴。” 李班头笑骂一句,他同样是搓了手里的银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门,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郭大人的出身高贵,又跟吏部侍郎结亲,这等出身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而坐在屋子里的夏知蝉还是听见了,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始终拿手指头敲着桌角。 “纯洁的少女……“ “纯洁的少女……” “少女……” 刚才脑海里灵光一闪,但是他记得的事情太多,所以有时候并不能马上回想起来具体的事情。 沉思了半晌,忽然想了起来: “数百年前,邪教围四城,尽取城中少女,炼制飞升仙丹……后被正道诛灭。” 第二百六十八章 挑明过往 “吴畏……名字还算好听。” 秦采薇用手指在已经稍稍有些褪色的职位上摩擦几下。 那个名字娟丽秀气,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男子写的,很可能是当年吴夫人代笔所写。 她注视了半晌,实际上婚帖里除了幸福美好的祝词之外,就是夫妻二人的生辰八字,算起来对方的年龄比自己还大几岁。 恍惚间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景色。 雪。 小男孩。 哭鼻子…… 那是埋藏在她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并非是她刻意忘记,而是因为随着时间的增长,童年的记忆终将会变得模糊不清。 有多少人能记得自己五岁时的情景呢?怕是没有几个地。 秦采薇就像是忽然做了一场梦,梦里的她变回了娇小的模样,身上披着火红温暖的披风,头顶的发髻上还挂着铃铛。 记忆里是漫天的雪,庭院里除了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张干净到刚刚出炉的白宣纸,还未曾有人往上着墨。 她记得当时在雪里边有个穿着皮袄,拿着木头短剑的傻男孩,他呆呆的也不搭理自己,就自顾自地在雪地里舞着自己无师自通的王八剑法。 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弄哭了他。唉,明明是个男子……至少是个男孩,居然会哭鼻子,真是想想都觉得羞得慌。 对了,自己拿雪球砸他来着,因为她不搭理自己,喊了好几声也没有反应,于是干脆拿雪球丢他。 可是后来……好像在跟母亲说话,自己好像还来过这里好几次,但是都没有这一次的印象深刻。 “那个小男孩……就是吴畏?” 秦采薇捏着手里的婚帖,正审视着自己脑海里的突然出现的童年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不清,虽然已经过去许久……但是终究还是有些印象的。 她正在感慨,忽然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从声音来听,应该是自己母亲的脚步声。 “坏了!” 秦采薇一时间手忙脚乱,她把小盒子拿在手里面,刚刚推开盖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把婚帖放进去。 盒子里面还放着一些首饰,随着女子摇晃盒子,相互碰撞之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虽然声音不大,却被耳力极好的秦母察觉到。 “谁!” 秦采薇手脚瞬间冰冷,她居然隔着一道门,就感觉到了刺骨的杀气,就像是开闸后汹涌奔来的洪水,能够直接把人淹没。 秦母虽然平时严厉,教育女儿时也从不留手,但是那毕竟是她的女儿,虽然手上不留手,但是却没有从气势上施压。 但当年她可是在江湖上也掀起过一阵血雨腥风的,手里沾过的人血无数,一旦动了杀念,就算是用刀鞘都能劈死人。 秦采薇跟着自己母亲练武,招数学了九成,但是终究不是从生死边缘几番挣扎过的人,身上少了一份凝练的杀气。 这就是她们母女之间的分别。 即使秦采薇已经刻意去学,甚至在查案问话的时候也会去模仿自己母亲教训自己时的样子,但是终究少了点什么。 秦母平时不会展露出来的,也就是这份最为缺少的东西——瞬间爆发的杀气。 若是在当年,她甚至可能凭借气势镇压群雄,靠的除了自己过硬的本领,就是超人的杀气。 她就像是一只母狮子,虽然平时凶狠,却像是关在笼子里面,让人看了会心生畏惧,但是不至于到达胆寒的地步。 但是在发现陌生人进屋的一瞬间,秦母就像是被打开牢笼的狮子,瞬间露出的獠牙和利齿,就能将一切敌人撕碎。 “娘,是我!” 秦采薇差点吓得腿软,她直接是出于本能的喊了一声,也就是这一声呼喊,才算是让门外的人收敛了杀气。 “丫头?” 秦母用左手推开门,她目光瞬间扫过自己的卧房,确定只有自家女儿一个人之后,迈步走进来。 她右手上握着一把细长的刀,那把刀的鞘上居然有如同火焰一般的花纹,甚至还能看到不停闪烁的红光。 那把刀的样式奇特。 秦采薇是练武之人,也是用刀的刀客,几乎是在目光落上去的第一眼就拔不出来了,虽然没有见到长刀出鞘,却也是直觉的认为是把极品的宝刀。 跟这把刀一比,自己花银子从京城铁匠手里打出来的佩刀简直粗俗得像烧火棍一样。 “你怎么在我屋里?今天不用当差吗……” 秦母叱咤江湖,自然是也有宝刀护身,这样东西一直都藏在家里屋顶的房梁上面,她在刚才意识到有人进屋之后,一个飞身就取了下来。 往常她是不会出门的,今日是因为情况特殊,她跟随秦父出门去见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所以才不在家中,正好让秦采薇钻了空子。 “我……” 秦采薇还没开口,就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小盒子,连忙往自己身后藏去,可是秦母是何等人,她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了自己珍藏宝贝的盒子。 “你是怎么翻出来的?快点把盒子给我,里面是娘的一些首饰。” 秦母一瞪眼,被从小耳提面命教育出来的秦采薇倒是不敢不从,于是只能低着头乖乖地把盒子递了过去。 “你这个孩子……” 老母亲接过盒子,她还是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己二十岁还不让人省心的丫头,然后把目光落到盒子上。 手指一顶,推开盒子盖。 入目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张婚帖,秦母顿时眉头一皱,扫向女儿的目光更是凌冽。 “你翻我的东西了?” 秦采薇虽然低着头,还是被自己母亲的目光吓得倒退好几步,她心虚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 秦母的声调提高,瞬间就把女儿吓了一个哆嗦。 “我……我……” 秦采薇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自己的亲娘瞪眼,她吞吞吐吐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自己偷听了父母的对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父姗姗来迟,他一进门就刚好听见自己妻子语气严厉地断喝,语气之严厉是他近些年少见的。 于是他也是心里暗叫不妙,连忙走了进来。 看到的是气势汹汹的拿着宝刀是妻子,还有瑟缩着往后退去的宝贝女儿。 完了,不用猜也知道是宝贝女儿又惹了祸,这才又是因为什么呢? 秦父连忙先走过去拦住自己妻子: “你干什么呀!孩子就是犯了错,你打也可以,骂也可以,不必要动刀吧……” “你知道个屁!” 秦母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宝刀,于是连忙把刀往身后一藏,说实话母女二人藏东西的姿势倒是一模一样。 “她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她把手里拿着的盒子往秦父的方向一推,后者不明所以地接到手里,然后就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因为秦采薇是着急忙慌把婚帖塞进去的,所以自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了。 饶是一贯装傻充愣的秦父也有些犯难,他没有多看一眼,而是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然后随手放在一边。 “你……你是如何知道此物的?” “我就是……就是随便乱翻的时候找到的。” 秦采薇看到自己父亲回来,心里面多少安定一些,因为至少当着爹的面,母亲下手不会太重,要是太重的话父亲自然会阻拦的。 “随便乱翻,你随便来爹娘的屋里乱翻什么?” 秦母把眼一瞪。这个嘴硬的死丫头,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敢不说实话?她真是想过去抽女儿一顿。 “我……我就是……” 秦采薇一时语塞,她是真的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来搪塞父母,所以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别这么凶,孩子她也老大不小了,是个懂事理的聪明丫头。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你这么凶干什么?” 秦父先过来安抚自己的妻子,然后示意她出去把自己手里的刀先放好了再回来。其实是借机先把妻子打发出去,让女儿的心情能够平复一些。 “孩子这么无法无天,都是你惯的。你!” 秦母生气的时候,那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就算是自己的丈夫,她也敢瞪眼怒骂,要不是当着女儿的面,更难听的话她都说得出来。 “行行行,好好好,先去把你的刀放起来,别吓着孩子……” 面对自己那如母狮子一般的妻子,秦父只能是陪着笑脸,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的表情,嘴里半哄半骗地把秦母推出了屋子。 “好了,丫头。你跟爹爹总要说实话吧……” 没了秦母在侧威胁,秦采薇的心里确实安定了不少,毕竟父亲一向是疼爱自己的,就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在他面前也没有过责罚的。 “我之前遇见一个瞎子算卦跟我说我有过姻缘,爹娘给我定过亲,那门亲事的夫家姓吴……” 秦采薇想了想,自己还是从这里开始说比较好。 “嗯,这件事儿我听你母亲说过了……” 夫妻之间哪里有什么秘密。秦采薇跟秦母说的几乎每一句话,秦父应该都是知道的。甚至有的时候,秦母告诉秦采薇的一些话,都是秦父教她说的。 “昨天我回家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爹娘说话,提起了吴家,虽然没有听真切,但是……” 秦父是个何等聪明的人,自己的宝贝女儿只说了两句话,他已经大概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猜了出来。 “吴家……所以你起了疑心去追查吴家的事情?并且到你爹娘的房里找当年定亲时留下的婚帖?” “是……我只听到‘吴家’,‘三品武将’几个模糊不清的词,所以去了县衙找资历最老的刘班头,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了吴家的过往。” 秦采薇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老父亲苍老黝黑且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变化。以前的她只觉得是因为父亲憨傻,直接现在才看出来这叫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既然你知道了,自然也就不瞒你。” 秦父回头看了一眼屋外,大概是自己妻子知道了自己的意思,所以秦母根本就没有再进屋来,而是等在客厅里面。 “吴将军跟我确实是至交,我们可以算是在沙场上互相救过对方性命的生死弟兄……吴夫人又救过你母亲的命,想当年在京城,咱们两家人的关系是相当好的。” 秦父说的是实话,但还是一样的,不是全部的实话,始终有所保留,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宝贝女儿。 毕竟自己的过去牵扯了很多的往事,那是他不愿意去回想,也不愿意去再提的事情。 “你们的婚事是你娘做主,跟吴夫人定下的。我没有反对,吴将军也没有反对,所以这件事儿就这么成了。” 说到这里,秦父走过来重新把桌上的盒子打开,把那张婚帖拿了出来,原本应该是火红喜庆的颜色,现在稍稍有些褪色了。 就像是每个人的过去,终究会消退的。 “你既然调查过吴家,应该也知道吴家的下场……” “嗯,吴将军被污后斩首,吴夫人上吊自尽,他们的孩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秦采薇点点头,她发现自己在说话这件事情的时候,才能从一向淡定憨傻的父亲脸上捕捉到一抹悲伤的神色。 看到自己的挚友一家落得如此下场,曾经的父亲又该是何等的悲伤呢?秦采薇想着,恐怕过了这么多年,这份悲伤也丝毫没有减退。 “唉……” 秦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爹,那……” 秦采薇看着悲伤的父亲,犹豫再三还是悄声的问道: “吴家的那个孩子真的已经死了吗?” “那个叫吴畏的小男孩……” 秦父没有直接说,而是轻轻摇了摇头。他在这里耍了个把戏,因为他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他既没有说吴畏死了,也没有说吴畏没死。 总之答案还是由秦采薇自己得出来的。 “爹,您当年……”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实际上,最了解孩子的往往就是父母,他们会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的东西,爱玩的玩具,甚至是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哭鼻子…… 所以秦采薇只是一开口,秦父就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女儿借着这件事,是想要问问自己爹的过去,问秦父到底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会娶了自己的母亲?心甘情愿的居住在这京城外的荒野上。 “你猜的没错,你父亲我当年的位置与吴将军比起来只高不低。” “但是三品武将的府邸竟然在一夜之间就被人封禁。堂堂的镇边将军居然被斩首在东市,妻子在府中自尽,儿子不知下落……” 秦父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让他回想起了过往见到的种种。面对吴将军的惨状,他作为好友只能有心而无力的看着,只能选择冷眼旁观,为了不牵扯到——自身。 “你爹我真的怕了,怕有一天你母亲和你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咬了咬牙,辞官归隐,再也不去管京城的事了。至少我可以守着你们母子,陪着你母亲变老,看着你一点点长大,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爹……” 秦采薇被自己父亲所说的话而感动,她一点点红了眼眶,咬着下唇低低的喊了一声,声音里有些呜咽。 “好孩子……不会有事的,都过去了。” 秦父捏着自己手里的婚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就像是刮起了一阵微风在人的脸上拂过,轻柔到什么都没有带走。 “所以还留着这件东西,是为了让你母亲留个念想而已……你也不用想太多,这件事情就当是一个故事,听听也就罢了。” 秦采薇只能望着婚帖点了点头,但是她心里还是一点点疑惑,可是她也说不清楚到底疑惑什么,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话感动到她心绪不宁,所以也就没有多加考虑。 “好了,出去吧,让你娘打你一顿,让她出出气……这件事就过去了。” 秦采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女儿出去。 “啊?” 女子则是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平淡而且残酷……虽然被自己的娘教训一顿,也最多就是受受皮肉之苦,但是自己娘下手可真的不会刻意留手的。 想当初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武艺有成的时候去挑战母亲,结果就被打得满头是包。 虽然不情愿,她还是出去了,然后被秦母拎着耳朵走出院子,偶尔还能听到母亲低声教育她的严厉声音。 “这件事就此……打住吧。” 秦父打开盒子,但是他没有着急把婚帖放进去,而是把目光落进了盒子里边。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还能看见此物。 那是一枚黄金打造的九珠凤钗。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再现邪道 酷夏,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听耳边阵阵的蝉鸣,忍受着被火灼烧一般的痛苦,鬓边的汗水像是河流一样唰唰流下,打湿了衣衫前襟,可不多时又被太阳蒸干。 站在屋檐下看守的衙役只能是暗自叫苦,但是谁叫老天不保佑,在他们当差的今天偏偏是个毒太阳的晴天,虽然不是他们当值的每一天也几乎是晴天。 他们只能是斜靠在墙上,把自己的外衣领口解开,不停地用扇子往里面扇风,裸露的皮肤都被晒得通红。 “这踏马的贼老天,干嘛这么热,是打算烧死咱们兄弟吗?” 衙役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扇子,但即使如此也是无济于事,他们两个人都是热的脸色紫红,一副都快要被烤熟了的样子。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衙役拿起脚边的大陶茶壶,直接是张大嘴巴,往口里咕咚咕咚地灌着水。 里面甚至都不是茶水,而是刚刚从井下取出来的井水…… 他喝了一半,把剩下来的水都一口气顺着脑袋浇了下去,直接把自己连人带衣服都打了。 这样才能让他感到一点点凉快的感觉,身上的水汽甚至腾起白色的雾,由此可见周身温度之高。 “唉,你给我留一点啊……” 衙役直接劈手把对方手里的茶壶夺过来,左右摇晃了几下,发现里面没剩下多少井水,只能抱怨地说了一句。 然后先是喝了两口,把最后仅剩的一些水珠倒在掌心里面,然后抹在自己的脸颊和脖子上,借此来降低温度。 “行了。没有了就再去取一些呗,反正县衙后面的老井距离咱们这里也不远……” 那人正说着,忽然眼球一转,指着身后紧闭的屋门说道: “不然……你就进去待一会儿,里面可凉快了。” “去去去,我踏马的宁可热死也不愿意进到这种晦气的地方……里面都踏马的是死人,我可不想也变成死人。” 听到对方调侃的衙役连连摆手,他用很畏惧的眼神看了一下身后的屋子,然后把头摆得跟拨浪鼓一样。 “瞧你那个怂样儿,这停尸房里虽然都是尸体,那里边也是真的凉快。再说了,周爷天天进天天出,你什么时候见他变成尸体了?” 对方自然是不屑地瞟了一眼同伴,他其实也就是嘴上占占便宜,要是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他也根本不敢。 “说到周爷,周爷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听说他病得不轻啊……好像还跟最里边那具尸体有关。” 衙役一想到自己也是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仵作周爷了,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的鬼祟样子好像是生怕被人听见一样。 “你放屁!别听踏马的外边那些人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周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具尸体怎么可能把他吓病了。” 那人直接大声反驳说道,同时他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就继续用强硬的口气说道: “七年前,有个娼妇被自己的丈夫活生生剁碎了,那尸体的惨状……啧啧啧,我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就吐了一地。” “周爷则是稳如泰山,人家还能气定神闲的过去验尸……就这份心态和胆魄,咱们怎么可能比得了?” “这么厉害……我是前年刚来的,你可不要骗我啊。” 年轻的衙役自然不愿意相信,他可没有见过谁在惨烈尸体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的,对方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和害怕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可以去找那些来这里当差超过七八年的衙役,实在不行,你可以去问刘头,他们都知道。” 一看对方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刘班头都搬了出来,衙役从心里认为这件事情应该确实是真的。 “行行行,我相信。” 衙役连忙点头,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看到远处廊下走来一人,于是连忙轻咳一声,站直了腰背。 “咳嗽什么……大人!” 一旁的人正擦着脸上的汗,他没有注意来人的身影,只是听到了同伴的咳嗽,嘴里抱怨着说道。 但是他刚刚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家的县令大人。 “嗯……” 夏知蝉点点头,他看了眼很是狼狈的二人,心里知道两个普通衙役怎么也不可能规规矩矩地站在屋檐下忍受着日光。 所以偷懒耍滑是一定的,他倒是并不在意: “我要进去。” “呃……好,我马上开门。” 衙役其实是有些诧异的,虽然县令参与验尸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他需要综合所有线索,有时候连仵作都不一定能发现的东西他们却能发现,这是因为二人之间的眼界不同。 但是今天县令居然一个人过来,身边既没有仵作跟随,也没有帮手辅助,难不成他打算自己亲自验尸? “你们每天需要在门前要站多久?” “一般是四个时辰换一次岗……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衙役有些诧异,一个低头用钥匙开门,一个则是不知所措地看向县令。 “去跟刘班头说一下,把换岗的时间改一下,白天的时候不要站这么长时间……” 夏知蝉看他们二人被晒得通红,也不过是随口说道,虽然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件小事,但是对于衙役却很重要。 “谢谢大人……” 两位衙役连忙感恩戴德的说道,毕竟现在天气炎热,一直是这么站着,很容易中暑昏过去的。 县衙的停尸房,说不重要也很重要,毕竟有时会有凶手为了掩盖证据而冲进尸房里破坏尸体,之前还发生过有人买通衙役,从尸体上割下部分内脏和器官来当作秘密中药倒卖。 为了防止这些事情的发生,县衙安排了衙役,必须守在停尸房门前,除非有大人的亲笔,否则不许打开大门。 夏知蝉推门进去。 随着木门关闭发出的咔嗒声,两个衙役才敢对视一眼,瞬间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自己被抓到偷懒,要被大人责罚了呢,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县令居然如此体恤下属。 “唉,我说……咱们这位大人可真不错,说话也和气,不像之前那个王八蛋,吆五喝六地指挥咱们……” “可不是嘛,听说咱们这位大人还是高门出身的……将来一定能做宰相。” …… 进入停尸房,迎面就是一股阴冷到寒气。 跟屋外的艳阳高照相比,这间屋子仿佛是置身于秋冬季节一样,让人感到丝丝凉意。 而凉意的来源,就是摆放在屋子各个角落的大木桶,里面竟然是一块块释放着寒气的白色冰块。 为了能够保存尸体不朽,县衙里也是经常备有冰块,甚至还有冰窖,但是这些冰都是为了提供给验尸房的,一般人没有资格挪为他用的。 屋子都是一张张矮桌,上面用白布蒙着的就是尸体。一般来说,只要是案件结成,尸体就可以交由家人领回埋葬,毕竟人死如灯灭,需要入土为安的。 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很少的东西,通过白布上的形状判断,应该是一具死了许久白骨尸体,那 是今天一早,从京城驿站里面取回来的。 就是兰园里闹鬼的真凶,此时她差不多被郭自达的玉印去除邪气,只留下一缕微弱到如同萤火的灵魂波动。 夏知蝉走上前去,双手结印为其超度,直到将那一缕冤魂送入轮回,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具尸体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需要仵作验尸确定之后,才能分析出对方的来历和死因,然后再通过案卷,查询是否与多年前的凶杀案相符。 他此行的目的自然不在此,只是顺手而为罢了。 迈步往屋里的深处走去,穿过一张张或盖有白布或空荡荡的桌子,夏知蝉走到了屋子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那里用好几张白布挡着一具尸体。 之所以需要比寻常时更多的白布,就是因为这具尸体的死状造型太过奇特,而且按理来说,尸体虽然会发生尸僵,但是也会在三五天之内肉体回软,然后开始一点点腐烂。 而这具尸体,在县衙里面安放多日,却始终是保持僵硬姿态,任凭仵作想尽了办法,都不能弯曲他的身体。 也不知道仵作周爷用了什么办法,愣是验尸完毕,得了一场大病之后,还能有精力写下尸单。 寻常躺在桌子上的尸体只需要一块白布就能盖住,但是因为这具尸体只能保持跪的姿势,所以无奈之下,用好几块白布把他围了起来。 周爷这么做,也是为了尽量不吓到别人。 夏知蝉在最后一张桌子前站定,他还是没有伸手去触碰白布,就闻到了阵阵的腥臭味道。 要只是尸体之上虽然有血,但是为了验尸方便,仵作一般都会亲自将血迹清洗,这样一来减少了血腥气,也能更好地观察尸体上的伤痕。 这股腥臭味不但刺鼻,隐隐地还透着一点邪气。 “看来这件事情背后……有点意思。” 夏知蝉伸手撩开白布,然后就看到了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左手掐诀,瞬间用指尖凌空一划。 看到一道薄薄的青色魂魄从尸体上面挣扎着起身,他只有上半身还算凝练,下半身就完全变成烟雾。 “我……” “你已经死了。” 夏知蝉直接用招魂术把对方的灵魂从躯壳里面召唤出来,这点一点奇怪,对方既然用邪法杀死此人,却没有消灭这个人的灵魂。 “我死了?不可能,不可能!” 男子的灵魂一阵挣扎,他挥舞着双手想要离开,但是下半身的青烟是从尸体上涌出来的,所以无论怎么挣扎都离开不了。 夏知蝉知道,如果人死了之后又突然苏醒过来,大概就是如此慌张的模样,所以他很冷静地看着对方挣扎。 “不不不,我……我……” 男子还想要挣扎,但是他看着自己虚幻的双手,还有消失的下半身,那些翻滚青烟都在提醒着他,他已经真的死了。 “冷静!” 夏知蝉指尖一弹,对方就像是坠入冰窖一般浑身打颤,然后下意识想要缩回到躯壳里面。 男子在一瞬间,从面前之人的身上展露出来的气势,让他感到由衷的畏惧。按理来说他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但是直觉告诉他,眼前人能将他再杀死一遍,而且像捏死一只虫子。 “饶命……” “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超度你进入轮回,不用再受痛苦。” 夏知蝉弹了弹手指,他不看对方求饶的模样,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您请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男子瑟缩在桌子上面,他连忙低声说道,同时拿眼睛瞧瞧地打量对方。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话。” 夏知蝉知道,对方虽然是已经死去的冤魂,但是有可能在死时遭遇巨大的恐慌或者迫害,导致他的记忆破碎不全。 “我记……我记得……那天夜里,我走在巷子里面忽然被人撞了,好像是个姑娘……后来看见她跟着别人进了巷子……” 男子哆哆嗦嗦地说着: “那个人是她的奸夫,女子脱了衣衫,然后进到男人的怀抱……他用黑色斗篷遮住了自己二人……” 夏知蝉一挑眉毛,但是并没有说话,随着对方的话语,他的脑海里面开始构思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我……我想要跑,被那人抓住了,不知为何就跪了下来……还用刀子割开了胸口……疼疼疼疼死了!真的是疼死了!” 男子忽然蜷缩起来,他两只手胡乱地挥舞着,脸上都是剧痛所引发的狰狞神色,其实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只是因为回忆产生的痛感,让他就能变得如此癫狂。 “冷静!” 夏知蝉伸手一点,就像是一记良药,把对方挣扎剧烈的痛苦瞬间淹没下去,男子扭曲的脸颊顿时变得淡漠。 就像是心里翻滚的怒火,突然被浇灭了下去,一时间产生的落差,让人变得异常淡漠,脸上的表情都是呆滞木讷的。 “你好好想想,对方长得什么样貌,有多高,是男是女,有什么明显特征没有?” 夏知蝉关心的自然是凶手,他稳定住了对方的心神,免得男子一个激动而成鬼化煞,或者直接魂飞魄散。 “长得什么样子……面具……金色的面具!绿色的眼眸……妖怪!妖怪!” 男子又是一阵挣扎,他本就虚幻的躯壳甚至有开始消散的趋势,如果不是夏知蝉再次出手稳住了对方,恐怕他真的要烟消云散了。 “你要不就直接杀了我吧……不要再问了……” 他挣扎着摇了摇头,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就像是被人用手抓着,突然提到高空,然后又瞬间丢下悬崖。 那种感觉,还不如死了呢…… “你……你先安静一下,让我仔细想想。” 夏知蝉安抚对方一下,他知道自己太急迫了,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坚定意志,很容易被折磨到发狂。 他心里暗自思量,从对方所说的内容来看,那个所谓面具妖怪的目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那个女子……女子,失踪的少女……看来一切跟他猜想的一样。 对方不过是无意间闯入到那些人掳走少女的地方,为了避免消息外泄,只能用这种杀人灭口的方式。 而且从手段而言……应该是个邪道。 上古时,邪道确实有利用少男少女或者刚刚出生的胎儿来炼制特殊法器或者丹药的记载。这些法器一经炼成,往往威力巨大,而且邪异无比。 但是京城里面有驱邪大阵,有些气候的妖邪怪物都是不能入内的。 由此看来,应该就是邪道人士。 “会不会是三师兄呢?” 夏知蝉沉吟了一句,他拧着眉毛思虑了半晌。 这次之所以奉师父的命令来到京城,就是为了把他这个偷了金玉人头的三师兄抓回去。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师傅在这个时候让他把三师兄抓回去,难道只是因为他偷盗了金玉人头? 三师兄一向是一个很有城府,又有些执着的人。他既然想去做某件事情,那想来是不会回头的。当然夏知蝉这次来也不是没有准备,所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但是如今京城里发生的种种又好像并不是三师兄的所为,难道又有其他的邪道? 记忆里突然翻涌起一个片段,遥记得去年在某个客栈里,那个自称是十三楼杀手的女子就是一个能变成妖怪的人。那是上古时代邪道的一种偏门方法,用人的身体来饲养妖怪,但是应该已经失传许久了,夏知蝉只在古籍里见过。 之后曾经给师父写过信,但直到他回了困龙山问起这件事,他的师父洪煌岚也没有给一个准确的答案。 然后又想起自己在落仙镇里遇见的何家,将人炼成傀儡到邪术,他们也都是邪道的一种。 如此看来,当今这片天下还暗藏着不少邪道势力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自己那个入了邪道的三师兄,应该也跟他们有所勾连。 “这位……神仙,您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的样貌吗?或者说在面具人要杀你的时候,那个女子在哪?” 夏知蝉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既然对方的目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为了掳走女子的话,那么女子的下落就非常的重要。 “那个女子……我不知道,她……她……” 男子努力回想,但是他发现自己居然丝毫不记得女子的下落。如果再仔细想,他就会立马想起面具人的脸,然后心里又顿时涌起一股异样的恐惧感。 “好吧……” 夏知蝉手上指印一变,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多谢神仙。” 男人被一口白气直接吹散,但是没有感到半分剧痛,反而像是一滴水回到了大海,让人莫名的感到心安。 他被夏知蝉直接将魂魄送入轮回转世去了,但是他前生造孽太多,也转生不到平安富贵人家,八成下辈子还是要吃苦的。 …… 京城驿站,梅园。 “夏知蝉,你给我站住!” 郭自达浑身一颤,额头止不住的冒着汗,他拿袖角擦了擦脸颊,然后心里敲鼓的后退几步,脸上露出苦笑: “秦捕头,你怎么来了?” 第二百七十章 吃瓜 “夏知蝉!” 秦采薇刚刚走进梅园的门口,就看见原本坐在院子里的夏知蝉,忽然变了脸色连连后退。 她一挑黛眉,娇喝了一句。 顶着夏知蝉面容的郭自达真是心里叫苦,他拿不准夏灵官到底跟秦捕头之间是什么关系,又不敢随意说话漏了身份。 所以下意识的后退,甚至想往屋子里边躲藏,但是他的这种躲避动作在女子秦采薇的眼里反而有另一种意思。 “你躲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郭自达身体一僵,他怎么从女子的说话语气中听到了些许娇嗔的意味,心里面暗暗猜想,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拿不准,只好就坐在庭院的台阶上面,苦笑着看向女子: “秦捕头,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也是住在京城的。那……你认不认识吴家的人啊?” 秦采薇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疑惑了,毕竟自己的父亲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差不多说给她听了。她之所以今天跑来问夏知蝉,是她脑海里有一个猜想。 一个大胆到不合理,却又有些合理的猜想。 “吴家?” 郭自达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自己就是京城人氏。要是问别的事情,也许他不知道。但要是问这个,他多多少少还是能答上来一些的。 但是自己心里嘀咕着,原来夏知蝉也是京城人,他怎么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对方说起过。 “呃……那就看秦捕头你说的是哪个吴家了?” 郭子达沉吟了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不确定夏知蝉知道多少,但他只能尽量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秦采薇想要问吴家,但是在京城做官的吴大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位? “就是……” 秦采薇顿了一下,她怕自己直接询问,对方不肯吐露实情,所以才绕着弯地先去问吴家。 她想了想,最后说了个地址。 “城西的吴家,官至三品。” “哦……” 城西姓吴的大人也不少,但是官居三品的只有一位,就是郭自达的岳父家,吏部侍郎吴大人。 郭自达暗自点头。问别人家的事情,也许他不清楚。但是问这一家的事情,他心里最清楚了。 “那个吴家……我认识,秦捕头想要问些什么?” “你……认不认识吴家的那个儿子?” 秦采薇心里其实是想要问别的意思,但是当她把目光落到对方脸上,见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尤其是明亮直视的目光,她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认识啊。” 郭自达点头。吴家的儿子,就不是吴大人的独子,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吴淑婉的弟弟——吴恒毅。 “秦捕头,他……呃,他是犯了什么错吗?” 见女子不说话,只看着自己。 郭自达的心里也是一阵的敲锣打鼓,他不明白对方来询问这件事的原因。但是对于吴恒毅,他毕竟还算是有所了解的。 吴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吴恒毅虽然姿态放荡一些,但毕竟因为年轻气盛,留恋在青楼楚馆也是情有可原的。 “没有……” 秦采薇叹了口气,对于自己奇怪的想法感到有些可笑,只能是轻轻摇头。 但她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二人说的好像不是一个吴家,也不是一个人。她想要问的自然是吴家的吴畏,但是如果吴家的小公子已经死去多年,夏知蝉为什么会问出“他犯了什么错”这句话呢? “夏知蝉,你说的是哪个吴家?” “秦捕头想要问的是哪个吴家?” 二人一番对视,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是驴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于是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是想问十几年前的吴将军家。” “十几年前,吴将军……” 郭自达低声喃喃,他不过比夏知蝉大上一两岁而已,所以十几年前的他也只有不到十岁。 但是吴家当年的事情震惊朝野,所以在郭自达还是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记,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相当的记忆深刻。 “我想起来了,十几年前,确实有一位吴将军,可是他们家被人诬陷已经……” 郭自达没有说完便停下来,他不确定地看向女子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打听这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情虽然是有奸相作孽,但毕竟是皇帝陛下亲下的圣旨,所以也算是有关皇家的丑闻。这些年来京城里里外外很少有人提到这件事情,都怕触及到皇家最看重的脸面。 “就是他们家,你知道吴家的儿子吗?” 秦采薇重新打起精神,她目光直愣愣地落到对方脸上,想要从男子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的破绽。 “他们家的儿子……我好像见过。” 郭自达说的是实话,他虽然没有从军,但是他的父亲是武将出身,跟同为武将出身的吴家自然是相交甚密,所以他在幼时曾经见过吴家这位公子,时间太过久远,二人认识时间又短,所以没有太多的印象。 “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无所畏惧,对,他叫吴畏!” 秦采薇凤眸里光芒一闪,她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破绽,也没有一丝异样,于是就把心头的疑惑打消了。 “只是我与他认识的时间不长……时间又太久了,我记不太清楚了。” “哦……” 秦采薇只是随意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她甚至都没有继续坐下去的打算,在得到自己心里的答案之后,直接起身告辞。 “秦捕头,你这是?” 郭思达一脸的茫然,他到现在也不明白。秦采薇折腾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问起十几年前的事情,然后他刚刚说了两句又突然要走。 “我还有事,先走了……” …… “看来我真的是胡思乱想……唉,算了。” 秦采薇直到走出官家驿站,在街道上走着,然后突然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是在笑话自己之前脑海里冒出的堪称无稽之谈的想法。 “确实像爹说的,这不过是一件往事,过去了就算了……” 她正一边走着,一边心里安慰着自己,然后正准备把这件事情彻底抛之脑后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秦姑娘,请留步。” 声音望去发现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居然是秦采薇之前见过的那个算卦的瞎子。 他明明是看不见,却还是知道秦采薇此时从这里路过,或者说他等在这里很有可能就是在等女子路过。 “怎么是姑娘好像面带不悦呀,是有什么心事吗?” 瞎子虽然衣衫褴褛,而且不修边幅,可此时他面带微笑着看着女子,却让秦采薇心里居然生不出一丝讨厌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对方之前说准了自己的婚事,也让自己在这一番探查之后得到了很多跟过去有关的秘辛。她从内心深处愿意相信瞎子所说的话是真的。 “无事,之前您帮我算卦,说我有过婚事,您说中了。” 秦采薇摇了摇头,他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取出来一些散碎银子,轻轻放在瞎子面前的桌子上,心里暗自想道这就算是补偿上一次的卦金吧。 “姑娘不必如此,老瞎子虽然算了一辈子的卦,从来不贪图别人这点银子。” 奇怪,明明他是看不见的,他依旧能够明白秦采薇的一举一动,那轻轻摇着头,然后继续说道: “但有这么一门好的婚事,姑娘为何不高兴呢?莫非是看不上吴家那位公子?” “您说笑了,吴家那位公子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秦采薇认为,对方只能算出自己的姻缘却不了解吴家发生的事情,所以脸上有些落寞的说道。 “不不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位吴家的公子一定还活着,他不但活着,他还就在京城。哈哈哈,就在这里……” 瞎子连忙摇头,然后轻笑着对秦采薇说道,甚至还用手指头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您是在说笑话吗?我查问过了,都不知道他的下落,都说他已经死了。” 秦采薇直接否定对方的话,但是她的心里又隐隐的有一丝期待和不安。 “若非都知道他死了,派人追杀他的左相又怎么肯罢休呢……” 既然能算准姻缘,那瞎子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只是单纯的姻缘,他也知道过去曾经发生的一切,发生在吴家身上的一切。 “那您说他在哪里?” “姑娘不妨在这里等上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马上就来……” 瞎子高深莫测的笑道。 “好吧。” 秦采薇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就站在瞎子旁边,手里拿着刀,望着没有什么行人来往的街道。 此时虽然过了正午时分,可天气也算不得凉爽,女子的鬓角很快渗出几滴汗珠,她向来为了抓贼方便都是穿着紧身窄袖的衣物,所以不好散热。 “秦姑娘,你往那儿看,那马车里面坐着的……就是你要找的人。 瞎子忽然开口说道,并且伸手往左手边的方向一指。 那边的街口果然驶来了一辆马车,前前后后簇拥着七八个下人,秦采薇看着眼熟,好像是衙门里的马车。 “秦捕头,您这是……” 秦采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走过去拦住马车,然后不等一旁的小厮阻拦,直接掀开马车上的竹帘钻了进去。 然后就看到一脸尴尬的“郭自达”坐在里面。 夏知蝉挠了挠脸颊,他今天查完了城南凶杀的案子,本来想借机去看一眼郭子达的。马车都走到官家驿站的门口了,突然半路杀出来一个红衣女子。 “秦捕头,你这是要做什么?” “郭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采薇很是诧异。她没想到马车里坐着的人居然是京城县令郭自达,这个人算是她上司的上司。 “这是我的马车,我为什么不该在这里?倒是秦捕头你突然拦住我的马车进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吗……” 夏知蝉有些哭笑不得,这就好像有一个人冲进了你家,然后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样,让人觉得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 “我……” 秦采薇倒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刚才的举动,要是说她只是听从一个会算卦的瞎子所言,那郭自达会不会气地把她直接打出去。 “大人……您没事吧?” 书童站在马车一侧,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有些担心,但也只能贴着窗边悄悄地问道。 “呃……没事。” 夏知蝉回了一句安抚书童,然后他才把目光重新移回到赖在马车里面既不肯离开又不肯走的女子身上。 “你若无事,那便下去吧……毕竟你是女子,孤男寡女共坐一车,说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听。” 见对方不肯吐露实情,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离去,夏知蝉只好开口给了对方一个台阶,让女子可以离开马车。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赶人的意味,但实际上可以让对方有理由离开。 “呃……好吧。” 秦采薇最后还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对方,虽然嘟囔几下好像还准备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身下车去了。 夏知蝉等到女子离开,他也掀开竹帘,然后看着外面一脸疑惑的众人朗声说道: “刚才秦捕头是有要事回禀,所以才急匆匆的闯进来,现在无事了,走吧。” 他亲自露脸的原因,一是为了打消众人的疑虑,表示自己确实无事;二来是为秦采薇刚才冒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是。” 车夫重新催动马儿,马车又向京城驿站的方向走去。 而站在原地看着众人远去的秦采薇,虽然她的脸上表情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可在她心里却是疑惑重重,如遮天蔽日的乌云一样堆积起来。 直到看着马车走远,她才忽然想起来的急忙回过头去看,可是那个角落里本来端坐算卦的瞎子,连带桌椅板凳居然全部都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大白天撞鬼了……” 秦采薇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她几番思考之后,还是朝着马车的方向追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想再去查个究竟。 瞎子之前说她有定亲的夫家,夫家姓吴,是说对了的;那这次瞎子说她要找的人就在马车上面,会不会又是对的呢? 有关郭自达的来历,她也听闻了一部分。郭家在京城也算是大户,他是名门之后,身份来历都是清清楚楚。这跟她要找的那个人完全是搭配不上的。 这是为什么? 既然心中疑惑不解,她就偏要去查个一清二楚,否则恐怕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好了。 把车停在了驿站门前,还是跟上次一样的,让所有的下人们在门外等着,只有夏知蝉带着书童进去。 秦采薇走到门口,看着这种古怪的行为,心里面也是感到有些不对劲,看到一堆人都没有进去,她也不好直接闯进去。 刚才已经冒失过一次了,这次万万不能再冒失了。 幸好之前有一回夏知蝉带着她从院子后边翻了出去。所以她知道如何才能从外边翻进去,于是转了个弯,走到了那些下人们看不到的一个地方,直接翻墙进了梅园。 秦采薇落下的地方是梅园的后园,而一般情况下,夏知蝉和梁先行他们喜欢在前院呆着,后园里都是栽种着一排排的梅花树,可这个时节梅花根本不开放,所以显得有些枯败荒凉。 “夏灵官来了……” “嗯,最近案子有些眉目了,八成背后有邪道之人作祟,我现在说给你听,你马上写张奏折……” 隔着屋子,秦采薇零零星星的听到一些话语,但是有的能够听清楚,有的模糊不清……这对话让她觉得奇怪,明明进门的应该是郭自达,但是为什么开头听见的第一句话是“夏灵官来了”,其中好像有什么猫腻。 …… “大人您怎么了?” 郭自达从屋子里面拿出来笔墨纸砚,他正挽起袖子,低头仔细的用茶水磨墨,却忽然发现夏知蝉表情一愣。 “没事。” 夏知蝉脸色古怪的看了一眼屋子,准确来说是看了一眼屋子后边的后院,秦采薇的到来,也许旁人感觉不到,但是他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我先说给你听一遍,你在斟酌着写……” 他从少女失踪跟邪教有关的典籍开始说,其中特意提到了少男少女以及胎儿对邪道中人的特殊用法,可以用来祭炼丹药和法器。 最后就是通过审问城南那具死尸魂魄得到的线索。 “大人,恕我多句嘴。城南那起离奇的凶杀案,我让手下人查了许久,都查不到线索……您到底是怎么得到的线索?” 郭思达自然不会是怀疑夏知蝉,他只不过是想多积累一些破案的经验。 如果下次再遇到这些案子,他至少知道一个大致探查的方向,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努力了许久也没有成效。 夏知蝉看了一眼虚心求教的郭自达,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说道: “我用招魂术将尸体的魂魄聚集,然后直接询问的死者。” “这……” 郭自达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脸色僵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对方所用的这种方法,他却是永远也无法使用的。 这要是以后遇见了杀人案,直接把死者的魂魄招上来,询问死者到底是被谁杀死的。 那天底下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了…… “大人确定要我这么写?这种离奇的内容恐怕都递不到刑部,就会被直接当成引火的废纸烧掉的……” 郭自达一脸苦涩,他也想照着夏知蝉的原话去写,可是这样离奇的内容实在是让他无法下笔。 这世道是有妖魔鬼怪横行的。 可是正因为如此,有好多不负责任的官员,借用妖魔作祟的由头危害百姓,甚至把一些复杂的命案直接推给妖怪作祟就草草了事。 所以刑部以及大理寺面对这些提及到妖邪作祟的案件,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进行审查。如果发现有错误或者遗漏,那么当职官员立刻降职一等。 “你不用担心。等内容写完以后,在你的县令印章之后,再加盖我的灵官金印。之后再递上刑部,只要见了灵官金印的,他们就一定会放行的。” 夏知蝉笑着说道。 灵官金印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是真的好用,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了灵官一脉降妖伏魔的宗旨,太祖皇帝才特许制造了这种只供他们使用的特殊印章。 “唉……好吧,就照大人说的做。” 郭自达无奈的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然后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的写了起来。 不多时,一篇辞藻华丽情真意切的奏折就写好了。 “请大人斧正。” 郭自达把奏折上的笔墨吹干,然后小心的递给了夏知蝉,其实他对自己的文采还是颇有自信的。 是因为与京城的那些文人混不到一起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将门出身的郭思达文采斐然。 这也是他的岳父吴大人能够看重他的地方之一。 “你的文章……” 夏知蝉扫了两眼,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如果说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就是辞藻太过优美华丽了,显得有些华而不实。 他所认为的奏折,只要条理清楚明白即可,不必要去追求什么四六句,否则只会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重新写一篇吧,你这个文章看的我头疼……” “啊?” 郭自达虽然嘴上说斧正,实际上心里边还是有些小得意的,可这些得意都还没有流露出来,就被夏知蝉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华而不实。所谓奏折,尤其是这种叙事的奏折,只要求条理清楚明白,能让上官在最短的时间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即可……你写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我……大人教训的是。” 郭自达本来想开口反驳,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说的确实是实话,于是只能有些委屈的应承下来。 “重新写吧。” 夏知蝉正在跟郭自达说话,突然看见一侧的房门打开,一脸憔悴的梁先行走了出来。 “见过夏灵官……” 自从驿站除妖之后,梁先行的气色有所好转,也能够下床走动了,只是他还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的样子。 “大人们,吃口西瓜解解暑吧。” 小五亲自去了驿站厨房端来了一盘冰镇过的西瓜,他自然是知道这几个人中谁的身份最高,于是直接把盘子送到了夏知蝉的面前。 “吃瓜吧……” 郭自达在忙着写奏折就没吃,梁先行食欲不振也不想吃。小五是个下人,不好伸手去拿。所以说到最后,也只有夏知蝉一个人在吃。 “唉——吃瓜吗?” 夏知蝉叹了口气,然后随口说道。 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秦采薇从后院绕了过来,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拿起一块西瓜。 “瓜可以吃……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女子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盯着对面的男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知蝉把手里的西瓜啃干净,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吃瓜吧。” 第二百七十一章 死而复活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沉睡的大地一点点唤醒。 “时辰已到,请诸位大人进宫……” 随着太监的一声呼喝,宫门被人推开,发出咔咔咔的响动。 然后就看到朱紫官服的百官鱼贯而入,径直往正殿走去,文武百官排列整齐,然后冲着高台上老皇帝山呼万岁。 “陛下,乐王爷……” 今天为了不出现上回一提到此事皇帝就直接拂袖而去的场面,这位年迈的老臣是都没有等陛下开口就直接就跪了出来,痛哭流涕的说着。 皇帝闭着眼睛不去看他,文武百官纷纷低头,就当自己是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头人。 诺大的朝堂上,只有老臣一个人的声音。 这样的闹剧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老臣是把自己昨天晚上能想到的话都说了出来,并且当着文武百官皇帝太监,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花白的胡须上都沾着的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的东西。 是任凭他怎么说怎么闹,朝堂上依旧是鸦雀无声,无人回应。就连之前曾经站出来支持他奏对的其他臣子,如今也没了声音,只站在百官人群之中,冷眼地看着他。 看他们投鼠忌器的模样,八成是私底下被某人严重地警告过,于是才不敢开口了。 眼前的这位老臣不同,他不结党不营私。家中老妻已经过世,儿子也夭折,并没有其他的子嗣,所以他再没有什么牵挂的。 “陛下……陛下今日若是不同意,老臣就撞死在阶下。” 话音刚落,年迈的老臣就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朝着皇帝座椅下的台阶冲去,大有一头撞死之势。 幸好老人家年迈没跑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直接从冲锋变成了翻滚,然后就被手忙脚乱的太监扶住。 “陛下……” 老人家的声音发颤,还在有气无力地喊着。可高台龙椅上的皇帝始终闭着眼睛,连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老人家年纪大了,头脑昏溃……来人把他请下去找御医查看,短时间内恐怕不能上朝了。” 老皇帝不回应文武百官装聋作哑,那就只好年幼的太子出口说话,他示意太监将倒地的老臣扶出去,并且一句话就让他几日之内不能上朝。 “陛下……太子殿下,老臣没病!老臣没病呀!” 老臣毕竟年迈,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直接连拖带架地弄出了皇宫正殿。恐怕他在短时间内离开不了皇宫,也回不了家了,能被软禁在某处偏殿,直到这件事过去为止。 “好了……还是说说云州的事情吧?” 直到老臣被拖出宫殿,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的时候,皇帝陛下才缓慢地睁开双眼,朝着不说话的百官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户部尚书……” “是,回禀陛下。赈济云州灾情的第二批钱粮,臣已经想办法筹集,如今与预期相差大约还有一半……” 户部尚书出班跪倒,他低垂着头,满脸的愧疚神色,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实际上之所以户部不筹备不到钱粮。其中就有百官的暗自掣肘,那些人不敢明面上反对皇帝陛下以工代赈的政策,于是只能暗地里使绊子,让这件事情不能顺利进行。 老皇帝心如明镜,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百官。但是却在其中个别的几个人身上稍加停留,那几个人突然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把头低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虽然老了,可还没有到老糊涂的地步。某些官员在昨日夜里商量了什么,他不说是一清二楚,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小九九。只是这件事情于他而言,于皇帝而言,是利,是弊,是无害的,还是必须要铲除的,需要进行多方面的评估和考量。 他们的心里在打算盘,皇帝陛下的心里也在打算盘。 杨党的势力太大。即使皇帝陛下有心剪除,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除去。 否则的话,半个朝堂的官员都会被涉及。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朝廷的运转机构就会直接垮掉,皇帝陛下的这种行为就无异于自掘坟墓。 甚至到时候,大齐的朝廷垮了,南北方就会有百姓揭竿而起组成义军,远在关外的蛮族也可能破关而入,到时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一切罪过就必须得由他这个皇帝来背负。 仿佛背负重物而如履薄冰,你的一点点小错误都可能导致自身万劫不复。皇帝作为天下之主。他的一个错误决定甚至能导致上万甚至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被丢弃,所以不得不谨慎呐。 “原定在这个月前将钱粮全部筹集完毕,如今次月已经过去一半,若是在月底还筹不齐钱粮……户部尚书的位置就换人坐吧。” “陛下,臣有罪!” 户部尚书被吓得在地上连连叩头。 可实际上,这件事情的错误并不在于他。可是皇帝陛下依旧要做足自己的姿态,告诉那些在背地里打小算盘的官员们,这件事情没有考虑和商量的余地。 用极其强硬的态度来向他们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向。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事件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 不然一旦出现麻烦,皇帝就选择后退。对方只会一步一步的逼近,最后逼迫皇帝不得不收回以工代赈的政策,然后按他们想要的政策实行。 既然准备做这件事情,那就没有办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皇帝已经老迈了,但是他心里始终盘算着,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前,要帮太子打理好朝堂。要为他留一批能够使用的新人和纯臣,既不让大齐的朝廷走下坡路,又要把那些害群之马一个一个剪除。 这件事情很难做,即使是在当今陛下年轻力壮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够完全实行。可如今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他就必须拖着衰老病重的身体,硬着头皮去做一做。 皇帝天下共主,世人只看到了作为皇帝陛下的尊荣权柄以及无限富贵,却没有人知道他到了这个年纪,每天也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一年到头也休息不了几天。 每日总是批着各种奏折,还要防着文武百官欺瞒他,防着那些士族借着为皇帝分忧的理由去党同伐异。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来说,他就像是一个马夫,驾着一匹由十六匹马拉着的大车,而且每匹马的脾气性格都不相同。他只能努力的保持让他们在一个大致的方向上,这样才能让这辆大车不会落到倾覆的结局。 可惜有些士族心怀鬼胎,毕竟皇帝可以轮流做,但是一个数百年的士族却不会轻易凋零。说句不好听的,即使关外的满族打进来了,想要统领朝堂,想要治理百姓,还需要依靠他们这些士族的力量。 这就是士族的底气,甚至远远要超过皇帝。 “启奏陛下,近日刑部递上来一个案卷,是京城县令郭自达的奏折……此人在奏折中说,京城最近发生的少女失踪事件与城南一起凶杀事件的幕后主使都是邪道之人。” 刑部侍郎走出来,他是个硬脾气的人,所以向来是公事公办。若不是看在奏折上有灵官金印,他都不可能将此事上报。 “荒唐!我堂堂大齐,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居然有人妄议邪道,此人该死!” 顿时就有言官站出来反驳,毕竟,作为纠察补错的言官,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侍郎大人遇见此等荒谬言论,居然不立刻呵斥下属,反而还拿到朝堂上来议论,恐怕也有失职之罪……” 言官向来是个得罪人的活,既然得罪你,也不怕给你扣帽子,那是什么难听的话都可以说的。 “回禀陛下……” 掌管刑部的侍郎,那向来眼里只有大齐律法。按照规章制度,既然奏折上加盖了灵官的金印,这件事情就必须要上奏给皇帝。莫说是他,就是刑部尚书都没有资格把这个奏折按下去。 “此奏折上有五色灵官夏知蝉的金印……所以依照律法,必须将奏折直达天听,由皇帝陛下亲自决断……臣并没有任何失职逾矩之行为。” 话语可看得出来,这位侍郎大人的脾气确实硬。胆敢当庭跟言官对骂的没有几个人,因为一般寻常的官员还真说不过这些靠嘴皮子吃饭的言官。 “将奏折呈上来……” 老皇帝翻开奏折,他没有着急去看里面的内容,而是直接翻到最后去查看金印的真伪。 灵官金印是造不了假的,否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且据他所知,夏知蝉如今就在京城之中,所以这枚金印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看到金印之后,心里才安定下来,然后才有心情去查看奏折里面的内容。 郭自达的笔迹不错,文字清雅自有风骨,而且奏折的内容条理清晰,只是寻常看来有些匪夷所思。 毕竟其中又是牵扯到邪道,又是牵扯到招魂……若是让那些迂腐的酸儒们看见,一定又要破口大骂,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等等等等。 “原来如此……看来他只不是在京城里闲逛……” 老皇帝低语了一声,只有旁边跟随了他一辈子的老太监听见了,哆嗦了几下眉毛。 “此事……容后再议。” 这时突然听见了殿外的喧哗,还有就是太监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宫殿的侧门被人推开,一道垂老的佝偻身影柱着拐杖,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陛下……老臣有要事启奏。” 百官一阵哗然,就连端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也震惊的站了起来。而在台阶一侧笔直站立的太子殿下更是目瞪口呆。 原本应该死去的杨相,居然又活了过来。 “这……” “杨相……” 百官之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面露诧异,有极个别的人微微露出笑意,低头不语。而且这些人都是当初去往杨相府上祭拜,然后就称病不上朝的人。 而在今天,他们上朝了,因为他们知道有人要回归朝堂了。 杨相死而复生。 第二百七十二章 曾经是 如火一般的夏日,果盘里的冰块尽数融化成水,而被冰镇过的西瓜,则是被面对的二人瓜分殆尽。 夏知蝉把最后啃干净的一块瓜皮丢回果盘里面,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而在他对面的红衣女子则是像个男子汉一样用袖角擦了擦自己的嘴巴,当她看到男子拿出手帕擦嘴的时候还翻了个白眼: “一个大男人,居然用手帕擦嘴……” 夏知蝉瞥了她一眼,但是并没有说什么。他不拿手帕擦嘴,难道非要跟秦采薇一样用袖子擦嘴? 坐在院子石桌上的郭自达则是已经把奏折写好,他低头盯着宣纸,可实际上不停的余光去观察相对啃瓜的男女。 直觉告诉他,夏知蝉跟秦采薇之间有些不寻常的关系,虽然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暧昧模糊…… 梁先行则是坐在一旁,他其实是想要吃瓜的,但是那两个人直接不客气地把果盘霸占,看他们之间的奇怪气氛,让他根本不敢过去拿瓜吃。 小五则是更是无奈地站在远处,头顶的炎热太阳让他头皮发痒,但是只能无奈地低头不语。自从被郭自达驱邪之后,他确实病了一场,不过还算身体结实,现在已经没事了。 “瓜吃完了,你要是没事就回家去吧。” 夏知蝉看了眼果盘,他把目光投向院子里面的几棵梅树,刻意不去看女子此时的表情。 是听到男子催促离开的话语,女子把眉毛一挑,她刚想要生气,但是又把自己心里的不快都压了下去,然后娇声说道: “我说过了,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你……你能不问吗?” 男子被挤兑到没有办法,居然说出来这么一句话。好像是已经在变相地承认,只是希望女子跟他心照不宣,不要把事情真的说出口来。 “不行,我就是想知道……” 其实这句话之后,秦采薇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想。除去之前被假冒夏知蝉的郭自达骗了之外,她的这个猜想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悄悄出现。 就像是一棵落地生根的种子,终于在时间和水的浇灌下,一点点地茁壮成长,最后当然会变成一棵参天大树。 从第一次见男子时内心的异样感觉,到无意间窥探父母与他在小孤山下的闲谈,之后得知二人的父辈是故交,再然后得知自己有过婚约,又从父母那里知道了婚约对象的来历…… 就像是一块块拼图一样,后在秦采薇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和真相。 她是做捕快的,作为捕快就需要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很多时候只能通过林林总总的线索来推测故事的起源以及凶手的身份目的。 也正因为是这种本领的锻炼,让秦采薇才一点又一点地找到了真相。 其实现在男女二人之间只差着一层窗户纸没有被点破而已。可是点破与不点破好像真的就是两回事了…… “好吧。” 夏知蝉叹了口气,知道以女子的直爽脾气,想要这么朦胧暧昧地模糊过去是不行的,只能实打实地把事情说出来,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她的心里才会安稳。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看向女子: “一次机会,你只有一次机会向我发问,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而且绝对是实话。但是问完之后也无论结果是什么……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最后这句话有些决绝的意味,这反而让原本内心坚定的秦采薇有了一丝丝的迟疑和动摇。 她也有些担心,如果问出的问题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她又该如何呢? 可是诸多的疑惑也好,暧昧也好,林林总总的东西都全部挤压在她的心里,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思虑再三,她想着就算让这座火山去爆发,也能图一时痛快。 她从不隐忍,一向如此。 “好,问完之后……事情到此为止。” 女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狭长的凤毛落到男子的脸上,她抬起下巴,好让自己的整张脸都对着他,用一种不知道是高傲还是娇嗔的语气问道: “你……是不是吴畏?” 其实没有任何的证据,十几年前的旧事,如今到了现在,所有的痕迹好像都已经被磨灭。 可往往没有证据,她作为一个女子的直觉却更让她去接近真相,或者说,冥冥之中她必须要去知道真相。 此话一出,最先傻眼的并不是夏知蝉,反而是坐在一旁写完奏折在发呆的郭自达,差点把手里的毛笔直接扔了出去。 因为就在刚刚不久的时候,他才因为秦采薇的原因提起了这个人。他说过他曾经见过对方,二人也算是幼时的玩伴。虽然因为时间太久,他也记不清楚了。 “兄长,为何如此惊讶?” 一旁的梁先行疑惑不解,他看着郭自达震惊的样子,又看了看不远处对峙的二人,感觉上好像就只有他是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呃……没事。” 郭自达连忙把手里的毛笔放下,看着宣纸上滴落的点点墨迹,把刚刚写好的奏折又弄污了,只好连忙换了张纸开始重新腾写。 虽然提起笔却无从下笔,并非是别的原因。只是此刻他也因为女子的这一番话,搞得心思有些不宁。 如果说跟夏知蝉的交情,在三人之中,他应该算是认识夏之婵最早,关系也最好的人了。 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夏知蝉身上好像还有诸多的秘密,是他并不知晓的。夏之蝉就是吴畏……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男子和自己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男孩放在一起比较,时间太久了人总会发生改变的。 夏知蝉没有着急回答,他目光径直看着女子,女子不甘示弱地看着他,两个人就像是斗鸡一样,互相盯着对方不说话。 到最后是男子在女子如星河般明亮的眼眸中败下阵来,他垂下眼不再去看她,仿佛是心虚一般。 这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但是女子还是不肯罢休。 她要等,她要等那个答案,亲自从男子的嘴里说出来,那样她才会安心,才会真正的把这件事情在自己的心里做个了结。 忽然刮起一阵风,稍稍地带来些许凉意,把人心头的燥热吹散。 夏知蝉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几乎无法做出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扪心自问,就发现自己给不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几番思量最后才开口,用很轻柔像是认错的口气说道: “……曾经是。” 曾经是,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现在心境,也最能以自己现在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在被师父带上困龙山之前,是吴畏。可是当他上山之后,有了师父师兄,有了新的身份,那他就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了。 “曾经……是?”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像是有块石头突然落了地。但是又突然变得空落落的,没有开心,没有窃喜,明明是肯定的答案,她却感觉到了否定的情绪。 短短三个字,她却感受到了男子心里的悲伤。他并不是想否定自己的过去,而是对已经逝去无法更改的过去,感到悲伤罢了。 夏知蝉把脸转到一边,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说些什么。去辩解也好,去承认也罢。什么都好像并不重要,过去的事情,他本来以为已经都过去了。 可过去的他也是他,即使换了身份和姓名,曾经经受过的一切,承载在记忆里的东西却永远都不会消散。 “好了,你该回家去了……” 秦采薇默然的点了点头,知道既然得到了答案,其实再去追问其他的事情已经不重要。 她独自走到门口,在离开庭院之前回首望了一眼,看到的却是夏知蝉的背影,二人好像注定只能背道而驰。 其实不过是牵扯到一件旧事,是一段不能算数的婚约,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和交情。 她想要查明这一切,不过是好奇,不过是对自己的过往和父母过往的一种探索和追寻。 但是这些是实话吗? 也许是,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 “夏大人您……” 知道女子离开,夏知蝉站在院子里一直都没有动。看到他如此模样的郭自达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不确定,他真的无法确定。若是真的如此,那他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时间要再提前十几年…… “嗯……奏折写好了吗?” 夏知蝉转过头,看了眼手里拿着奏折的郭自达,没有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句都没有。 其实在当初第一次见到郭自达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曾经见过他,自己曾经认识他,有时候有些缘分真的很微妙,妙不可言。 “呃……您看看。” 被夏知蝉的反问打断了思绪,郭自达只好将手里的奏折递了过去。这次他按照对方的要求,没有用华丽的词藻,没有刻意追求四六句的美观,只是想把事情清楚直接的叙述清楚。 “嗯,就这样吧。” 夏知蝉从怀里把灵官金印拿出来,然后在奏章的末尾印上了一道方正的印记。 是这件事情远远没有到查清楚的地步,可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的写一篇奏折呢? 就像是本来就混乱的池塘里被丢下一颗石头,砸起阵阵波澜的同时,把水底的鱼虾也惊动,由此他想要看看哪些人会为此冒头。 “那……由我递上去?” 郭自达把奏折拿回来,他重新研磨了朱砂,从鱼袋里把县印拿出来,然后郑重的盖上了印章。 “可以,今天就送了上去……你可以出门去了。” 夏知蝉点点头,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在自己两边的袖子里掏了掏,最后拿出来一张符咒叠成纸鹤的样子,放到郭自达面前。 “这是何意?” “今天晚上我要去做些别的事情,所以你得回县衙去了……这张黄纸鹤应该能让你保身,遇到危险只管把它点燃……” 夏知蝉知道布了这么多天的网,找到了这么多线索。今天晚上他要去做一些别的事情了,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偷偷拐走少女的面具人抓到。 “好,多谢大人。” 夏知蝉又交代了几句,大概说了说这十几天他帮郭自达处理的政务以及安排两位班头所做的事情,一旦有人问起,也不至于说错话漏了破绽。 郭自达这才拿着黄纸鹤和奏折出门去了。 “梁兄,你过来。” 梁先行才缓步蹭到夏之婵身边,他的脸上还能看出憔悴萎靡的神色。不过这几日调养的不错,所以也不算精神太差。 “如果你能早早听进去我的话,不至于变得这般狼狈。” “是是是……” 被人这么教育,尤其是被一个比自己年龄要小的人教育,梁先行的脸上也多少有些尴尬,但是千错万错都是他的过错,也只好低头认错。 “你再走进些……我有件要紧事说。” 夏知蝉勉强露出一抹笑容,他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再靠近一些。梁先行虽然不解,却还是走近几步。 然后就看到一张瞬间放大的手掌。 啪—— 梁先行被打翻在地,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就好像被人用锤子敲打过一遍一样,胸口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翻滚,然后突然涌上喉咙。 他歪头喷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血。 第二百七十三章 黑夜 “大人!” 小五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自己服侍的梁先行突然倒地,并且口吐黑血,他连忙赶过去把对方扶起来。 “我……我……没事的。” 梁先行又吐了一口,唾沫混着黑色的血,把他面前的石砖染黑,并且伴随着太阳灼热的温度,涌起腥臭难闻的味道。 他挣扎着起身,原本绵软无力的身体居然像是从泥沼里面挣脱出来一样,居然变得轻松无比。 “一口黑血吐出,他的身体就会更快地好起来。” 夏知蝉抽对方一个嘴巴,可不只是为了教训他,更是为了替梁先行把体内的妖邪之气除去。 京城里的朝堂动荡,现在有不少人盼着他赶紧进入朝局,这也算是夏知蝉在帮他。不然真等他养好病,又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太子与老皇帝想要的以工代赈的政策就推行不下去了。 “你最近抓紧时间养病吧,等到你身体恢复了就再也没有时间休息了……” 夏知蝉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走出了梅园,但是他没有着急离开京城驿站。 “你……过来一下。” 他看了看随手,从驿站里叫过来一个小卒。 那是个不起眼的男子,年龄大概跟他相仿,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平时在驿站里都是唯唯诺诺很少说话的。 “夏大人有何吩咐?” 驿卒很诧异地走过来行礼。 “麻烦你个事……去给太子殿下带个话,让他安排人到县衙去,今天晚上务必保证郭自达的安全。” 夏知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压低声音,只有对方能够听到声音说道。 驿卒浑身僵硬,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在那里无论什么时候都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匕首,既可以杀敌也可以自尽。 他从十几岁进到驿站,到现在过去十年了。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暗地里皇帝陛下的探子,负责查看和记录那些来京官员的表现,以及他们的一言一行。 “大人您……” 驿卒身体僵硬,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被惊吓到的应激反应。可后来才反应到是因为夏知蝉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才让他浑身不能动弹。 听说江湖上有一门独传的点穴功夫,能让人在被点中之后几个时辰之内不能动弹,但也只是江湖传闻,从来没有人见到过。 “行了,只有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夏知蝉松开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毕竟如果墙外有人偷听,郭自达和梁先行可能发现不了,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是……” 那个驿卒发现自己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然后暗暗点头,转身就朝别的地方走去。 京城驿站人多口杂,怎么也不可能只有他一个暗探,而且他还是身份最低微的,一旦被别人发现暴露的话,不是灭口就是自杀,几乎没有第三路可选。 是夏知蝉不同,在对方刚刚进入驿站之后。暗探他们就得到了上级的通知,不允许随意接触对方,但是也千万不要得罪对方,不要想试图去探知对方所做的一切,否则都可能被视为挑衅。 …… 夜晚准备降临,地平线的光开始消退。 “刘哥……走啊,今天晚上咱们去喝点儿。” 说话的人是个干瘦的男子,他尖嘴猴腮的样子不像是个好人,嘴巴上的胡子也是参差不齐的老鼠须。 “行啊……你请客?” 被叫做刘哥的是个壮实的男子,他身材不高却很健壮,手边的袖子被挽起,所以能够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肌肉和手背上的一道刀疤。 他先是答应,然后斜眼扫了对方一眼。 “刘哥您说笑了……我兜里的几文钱怕是连一壶酒都买不起。” 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打算跟着刘哥蹭吃蹭喝的。干瘦男子发出几声掩饰尴尬的笑声,他还特意当着对方的面甩了甩袖子。 看着对方袖口上粘着的污渍,就知道这件衣服都是好几天没有更换了,再看看对方的狼狈样子,恐怕也都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耗子,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脏啦吧唧的比一个乞丐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哥拍了拍手,他年轻的学过一段时间的拳脚,所以打三五个人不成问题。因为没有什么文化,就是去给别人搬搬扛扛做些苦力。 京城里面也是有帮派的,你扛麻袋都需要加入麻帮,不然他人就会排挤你,你连苦力都做不了。 而且经常有几个货站为了争抢主顾,会刻意安排手下的苦力打架,谁赢了就能得到对方的客户。 众人都说京城的花团锦簇,却很少有人看到在城市底层下有多少人的鲜血和尸骸。 刘哥仗着自己会武,很快就加入西市的最大一家货栈之中,而且因为走南闯北见识广远,没有一个月就做到了一个小领班的位置。 而跟他亲近外号叫“耗子”的干瘦男子,算是他的同乡,是当初在老家犯了一些错误,得罪了当地有名的恶霸,所以才不得不跑到京城里面躲藏安身。 他虽然瘦弱,但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京城混迹多年,虽然不曾攒什么钱财,但是也没有饿死。 在遇见刘哥之后,耗子马上选择去抱这个人的大腿,毕竟对方有本事又能大,货栈的那些苦力也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对于刚来的新人都会给一个下马威。 但是刘哥仗着自己的武功,硬生生用拳头打趴下四个人,货栈里面就是老资格的领班也不敢小瞧他。 “刘哥,你就帮帮兄弟呗……我家那个婆娘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我踏马的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了……” 耗子走过来,他赔笑着说道。 “你这个家伙呀……不是我说,你那个婆娘真不错,身条也好,洗衣做饭也不错……” 刘哥摆了摆手,他是真的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相较于还孤身一人的他,耗子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家中有妻子和一双儿女,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却也温馨。 “谁踏马地叫她老是教训我,我是她男人,天天被一个婆娘管教,脸上多没有面子呀……” 耗子提起自己那个婆娘就生气,谁家的媳妇像他媳妇一样?成天的挑你的眼,这也不是,那也不对。除了惹自己生气什么都不会做。 “你媳妇为什么挑你的眼?还不就是你戒不了烂赌鬼的毛病吗……说说看,是不是又把这个月的月钱赌光了,不然怎么可能把你媳妇气得回了娘家……” 哥哥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同乡有什么烂毛病,这普天之下对一个男人伤害最大的就是色和赌。 色能伤身,赌能伤志。 被美色掏空了身体,那最后只会早早地死在温柔乡里。被赌消磨了意志,成天沉迷于赌馆,根本不想着踏实工作,而想着一夜暴富,最后可能落得一分钱都没,冻饿而死的下场。 “刘哥,你说……” 耗子还想要狡辩几句,但是无论他说什么,估计都打动不了面前这个意志坚定的男人。 “行了行了……走,街角铺随便对付一顿去。” 住的街角铺子就是街角开的一家店铺,也不算是正经的店面。 只是一户老夫妻住在这里,偶尔也卖些酒水和吃食。太复杂的酒菜做不了,但是一些简单能填饱肚子的饭食还是可以做的。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做过酒坊的掌柜,知道一些酿酒的技术,但是由于官家禁酒,他只能做一些类似于酒的饮物,是用买来的烈酒跟其他的香料混合后做出来的,还是比较受大众欢迎的。 是由于买来的烈酒粗劣,那味道也只能说得上不算太难喝,价钱也并不便宜。很多人都是来这里吃饭,偶尔喝上一些酒水。 “谢谢刘哥!” 耗子可不管什么的地方,只要是能够填饱肚子就行,他大喜过望的叫喊道。 “话说你女儿多大了?” 刘哥进入店铺坐下之后,他随便要了两碗面,又点了一些馒头和小菜,然后才对迫不及待的耗子问道。 “十一吧,还小呢……刘哥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有个年龄相仿的儿子,打算跟我结亲?” 耗子搓了搓手指,他打量着对方,有些惊讶和好奇地问道。 “狗屁,我媳妇肚子不争气,只给我生了两个闺女,如今大丫头嫁人了,二丫头嘛……我实在是管不了她,索性也就随她去吧。” 刘哥又要了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摇着头说道: “最近我听货站的兄弟们说咱们京城老是丢些十几岁的闺女,据说人就直接没了,根本找不到下路。报到县衙里,县太爷也查不出来……” 耗子连忙端起酒壶给对方续满一杯,然后才敢给自己倒一杯,他贪婪的闻了闻酒香,然后才笑着说道: “刘哥,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老弟,我倒是打探出来一些消息。那些嘴上说丢了闺女的,人家十有八九都是把孩子悄悄卖了……” 耗子在这京城里边混靠的就是一双顺风耳和一张八面玲珑的巧嘴,九街八坊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少女失踪这事儿在咱们京城闹了也有个把月了,县太爷确实查不出来……我道上的一些朋友跟我说,其实是有人把那些闺女都拐卖走了。你也知道咱们京城自从三年前出了那场事以后,不允许买卖女子,所以那些卖孩子的父母就谎称孩子丢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不是怕孩子出什么事儿嘛。” 刘哥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他跟耗子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打听这件事情。 “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你嫂子带着孩子就要来京城。我在这站住脚了,自然得把她们娘俩接过来,不然这夫妻两地分居总是不好的……” “是是是。刘哥考虑的对,咱们这穷人家的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想告状去县衙门都不能……” 耗子连忙又给对方把酒倒上,今天既然打算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自然就不能摆谱装大爷,必须把刘哥伺候好了。 “人们不都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上个县太爷就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狗屁货色,也不知道新来的这个怎么样?” “那踏马的谁知道,当官的……八成一个模样。” 刘哥摇摇头,这时他们要的饭菜都送了上来,两个人开始埋头吃饭。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小店里边也没有几个人。 这些人聊来聊去,其实无非也就是京城里最近正发生的这几件热闹事。有人在说女子失踪,有人在说城南凶杀,也有几个胆大的在说如今杨相死了,朝堂如何如何的话。 反正是个偏远僻静的小店,骂的人也大多数是些没有见识的粗人,都是为了聊天图一乐呵,谁也不把谁的话放在心上。 刘哥和耗子二人推杯换盏,终于是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桌子上的盘子里莫说是剩菜,那是连菜汤都没有了。 到最后耗子甚至又要了一个热馒头,把盘子擦了个干净,让屋子里一众食客看的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忽然店铺的门帘被人掀起,一个大脑袋探了进来,四处着急的张望着。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找人的。 “耗子!” 他四处张望,最后看见了埋头拿馒头擦着盘子的耗子,于是惊喜带着焦急的喊了一句,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耗子……” 来人刚喊了两句,而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的耗子这才抬起头,嘴里边还塞得鼓鼓囊囊,在使劲的咀嚼着。 “九歌(舅哥)……” 看着对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来人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沉声骂道: “别踏马的吃了……你家丫头丢了!” “啊——” 耗子一张嘴,嘴里面有半个没有嚼完的馒头屑就顺着张开的大嘴掉了出来,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又重新塞进嘴里。 然后也没管嚼完没嚼完,用力的往下咽去,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喉咙里面堵的难受,于是抄起桌上的酒壶,把剩下来的半壶酒都灌进了嗓子里,咕咚咕咚的样子像是喝水的老牛。 耗子终于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是他在一边用袖子擦着嘴巴,一边问着来人: “舅哥,你说什么呢?我家丫头跟着婆娘回家了呀……” “我知道。今天早上人回来的,这不是天黑了没多久吗?这丫头就不见了……说是出门打酱油,可就再也找不着了。” 来人是耗子的大舅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里面断断续续的说着。 “这是咋回事嘛,找了没啊?十几岁的丫头能跑哪儿去啊……” 耗子自然是真着急了。做父母的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道理,虽然他确实好吃懒做,又嗜赌成性,没有怎么管过孩子,可那毕竟也是他的亲骨肉啊! “街头巷尾找遍了,都没有人见过这孩子去哪儿了……我去你家又找不着你,找了好几家铺子可算看见你了。” 孩子丢了,孩子舅舅自然第一时间来这找他这个当父亲的。只是去家里没有找到他,想着他平时一个人也不会做饭,估计是在这附近的小店铺里吃晚饭,所以就找了过来。 “走走走……我亲自去找……” 耗子拉着自己舅哥的手,出门前还回头歉意的看了一眼刘哥,后者自然是大方的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找孩子。 刘哥自己结了饭钱,他走出门没有着急往自己的住处去,而是往耗子家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没有走到门口,只是走到临近的巷子拐角处时,就听见了耗子媳妇哭泣的声音,还有老人家长吁短叹的声音,应该是耗子的岳父岳母也跟来了。 刘哥站着听了一会儿,扳着指头数了数,没由头的低声说了一句: “五天”。 他现在确实是在京城货站里给人家卖苦力的。可实际上他却是奉了京城县令的命令,从其他地方的县城调过来的一名衙役,而且是快班的班头。 前几天在跟耗子无意的交谈中,他提到过自己曾经跟别人交谈,有意把自己的女儿卖出去做童养媳。因为这件事情很可能牵扯到少女失踪的案件,所以他便暗地里偷偷记了下来。 至于他刚才所说的时间,那是从耗子第一次跟别人谈起想要卖女这个念头,到真正女儿失踪之间的时间间隔。 如果与县令大人所料不差的话,再过不到几天,耗子就会得到一笔大约等同于卖女儿的钱,这笔钱可能是他赌赢挣来的,也可能是别人送来的。 刘哥盘算了一下,决定连夜去找张班头汇报情况。 “我的女儿啊——” 在他马上要离开的时候,只听见巷子拐角处耗子的媳妇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旋即没了声响。 第二百七十四章 红色丹药 黑色的夜。 一个迷了路的少女,在街巷里兜兜转转。 她忽闪着惊慌失措的大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街道,这里是母亲的娘家,她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也是三番五次常来,不应该认不清路的。 可是现在周围的街道,却没有一条是她认识的。黑色的夜幕笼罩下,细长的巷子就像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无底洞,让人无论是向前还是往后,都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娘……” 幼儿在遇到极恐怖的事情时,第一个念头去呼唤的人,大多数就是自己的母亲。这并非是因为母亲在他们的心中高于父亲。 只是对于幼小的儿童而言,母亲更慈爱些,父亲更严厉些,所以从内心深处,他们是更偏向于母亲的。 遇见危难的时候,会出于本能地去呼唤母亲。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即使生在穷人家,未必有多坚硬的心肠,于是忽然置身在黑暗包裹的街道里面。 人对黑暗的恐惧好像也是来自本能。跟艺人至于没有光亮的陌生街道那种恐惧感,就像一座山一样能将成年人压倒,何况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娘……我害怕……” 不论少女如何地呼唤娘亲,心心念念的母亲不会忽然出现在街头巷角,把她拥进温暖的怀抱,带着驱散黑暗的明亮灯笼,将她带回家中。 远处深邃到看不见尽头的巷子,忽然刮起来一阵风。明明是在炎炎夏日,那阵风却异常的冰凉,不像是从人间刮来,倒像是来自地府的阴风。 少女忽然抱紧了双臂,她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粗布衣服,此时被这阵风吹得却瑟瑟发抖。 她忽然看了一眼巷口,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怖的怪物一样。 本来她的身形靠着墙已经瑟缩到不能动弹了,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生来的力气,猛地撒丫子朝反方向跑去。 少女急促的脚步声,空荡细长的巷子里面回响着。 像是戏台上大事件发生之前,急促且紧凑的小锣声,让看台下的众人心情也跟着焦躁起来。 远处黑色的雾,一点点侵袭过来。 “啊——” 少女在奔跑途中,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不稳,直接横摔在地上,两只白嫩的手掌擦出了些许带血的红痕。 “呜……娘……娘亲……” 她哽咽着,豆大的眼珠顺着眼角滑落,噼里啪啦地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这一摔不仅是手上火辣辣的疼,左脚好像也扭到了,带着异样的抽搐和别扭的感觉。 少女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左脚的鞋子飞了出去,她挣扎着起身,忽然看见了身后不远处涌来的黑雾。 黑雾不停变换着形状,像是一只看不清楚面目的狰狞怪兽,正摇动尾巴,迈着锋利的利爪朝她一点点地靠近。 她甚至能听到黑雾中带血的獠牙磨动的刺耳声音。 面对极大的恐惧,人往往会做出两种选择,被恐惧直接击倒变成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或者突然迸发了无边的愤怒,身上仿佛是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少女挣扎着起身,忍着手掌上的疼痛和左腿的不适,她甚至连丢掉的鞋子都没有捡,紧咬着牙,朝着面前看不见尽头的巷子用力奔跑。 因为摔了跤,身上磕磕碰碰的有些伤痕,她奔跑的速度大不如前。又因为剧烈的运动,身上出了汗,掌心的汗水浸在伤口上又痒又痛,让她十分难忍。 “娘亲……救命……” 少女一边奔跑一边哭泣,嘴里还不停呼唤着母亲。 呼—— 夜间的风越来越急促,少女奔跑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她不过只有十几岁而已,也就是在家里搬搬弄弄,没有什么长久的气力和耐力,于是跑了不大一会儿,就是浑身出汗,四肢酸软。 然后黑雾却越来越近。 “哎呦……” 脚下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再一次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次莫说双手,就连侧边的脸颊都被蹭出了一点点红痕。 少女抽泣着,眼泪如白珍珠帘一般挂在脸上,领口前襟都被泪水打湿了大半。 因为恐惧,她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显得苍白。 更让她觉得恐惧的是,此时跌倒的地方好像就是之前她跌倒的地方。 地上因为她摔倒而留下的划痕和手印还在,转头望去,那被甩在墙角的鞋子也还在。 “娘……” 少女抽泣着,喊出了最后一个字,就被黑雾所吞噬。 刚刚被那团浑浊的烟雾包裹时,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一样,脚下的地面也消失了,四周的空气也消失了。 她像是漂浮在水里,无处使力,只能是随风逐流。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 “你又干什么去了!家里的钱呢?你这个死鬼又去赌了对不对!” 是娘亲泼辣的吼叫声。 自从爹爹染上毒瘾,家里的钱好像没有一天是能留存下来的,连母亲的一些首饰镯子也都通通被父亲典当了拿去赌钱。 爹爹游手好闲,只爱赌钱。家里每日的生活只能靠舅舅接济他们母子,并非舅舅刻薄,不愿意多留些钱,可但凡留下超过一日的钱,被爹爹搜刮去了,定要拿去赌,最后赔一个血本无归。 娘亲三番五次的劝说,舅舅也来劝解,可是爹爹死不回头,每当赢了七八十文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七八十文钱,也许需要他输掉一贯才能赢回来了的。 赌到最后,必定是倾家荡产。 “都怎么了……别踏马的废话,老子饿了,赶紧弄饭去!你这婆娘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哪里有那么多废话!” 那是自己爹爹的声音,不用去看,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一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形象。 其实背地里,舅舅也劝过别的,让娘亲改嫁之类的话。虽然刻意避讳着她,但是小丫头还是听见了。 舅舅说:此时无论和离也好,休妻也罢,你再选个人家能够好好地过日子。难道真的要等到有一天他丧心病狂地把你卖了,抵给别人做妾,做奴隶,你才知道后悔吗? 每次娘亲都是不说话,咬着牙忍着泪。实在是被舅舅逼问得着急了,也最多说一句:那我的丫头怎么办? 带着孩子改嫁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想让她那个没心肝的丈夫不会那么乐意的,到时候又免不了狮子大张口的跟她娘家要钱要物。 舅舅一家也并非什么富户,家里的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每天挤出些钱银来接济她们母女就已经是极限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少女蜷缩起身子,眼角的泪止也止不住的。 这忽然内心中生了厌世的想法,如果没有她,没有她这个作为拖油瓶的女儿。 娘亲应该能开始另一番更美好的生活,至少不至于每天白日里被爹爹数落,晚上还要躲起来偷偷地哭。 “要是自己死去……一切就好了。” …… 黑雾散尽,一袭黑色斗篷的面具人站在了倒地的少女面前。 通过狰狞奇怪的黄金面具,两道如同翠绿猫眼宝石的眼珠看向地面上的少女。 带有各种颜色的獠牙尖齿,相互碰撞摩擦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山林里的野兽在咆哮。 “美丽的,完整的,深陷迷途的羔羊……” 他的声音很奇怪,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好像被刻意更改过,说出来的话像是某地的方言,虽然能大概明白一两个字,却也不知他到底说的什么。 面具人从黑色斗笠下伸出一只手,在他的手掌上趴伏着一只白色的骷髅手掌。 仿佛是受到了他的召唤,那只骷髅手爪也站立起来,两根细白的手指骨,左右摇晃着好像是在打量周围的景色到底是什么情况。 骷髅手掌从面具人的手中蹦跳下来,直接落到土地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只有面具人知道,其实骷髅手是去周围寻找猎物,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在这个时候闯进来?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好像在几天前不久,他刚刚因为这样的原因处决了一个男子。 可惜是成年男子,浊气太重,污糟味道太盛。那是连让他下嘴的心情都没有,那只骷髅手也只是吃了他一颗心脏的血,其余部分连动都没动。 而面前地上躺着昏睡的少女则是不同。她像是新鲜出炉的一盘糕点,肆意释放着美味的气味,让他只是站在身边就忍不住的去流口水。 面具人拍了几下手掌,好像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随着他面具下发出来的低声呜咽,组成了一种特殊的曲调。 原本倒地昏睡的少女忽然睁开了双眼,但是原本灵动的大眼睛却变得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瞳。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 经过两次摔跤,女子原本白皙的两只手掌变得又红又肿,还有布满了细长的血痕。左腿的膝盖处也隐隐作痛,如果此时能够解开她的衣裤,就能看到红肿发紫的膝盖和左腿脚踝。 “不怕……不怕……” 面具人虽然伸出手,却没有直接去抓少女的身体,而是隔空抚摸了几下,像是在安抚什么或者召唤什么。 少女木讷的抬起双手,掌心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就连流血的地方也都全部愈合。 这双手甚至比她没有受伤的时候,还要更加的白皙和娇嫩。 就像是七月盛开的白莲花一样。 “走吧,走吧……” 面具人低声说着,他同时抬起双手,把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撑开,像一只凶猛的巨兽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大嘴。 中了邪的少女呆滞着没有回应,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蛊惑,或是听到了什么命令,居然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了下来。 最后展露出如幼嫩羊羔一般的身体。 面具人贪婪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走进他斗篷的怀抱之中。 “这个……好……留下……” 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言语,面具人重新收拢斗篷,本应该躲在他斗篷下的少女却直接消失不见,若非地上还丢着她的衣服,恐怕根本没人知道一个活人就这样消失了。 黄金面具下传来了他舔弄舌头发出的啧啧声。 今天的黑夜才刚刚降临,一切也不过刚刚开始。 不多时,没有抓到猎物的白色骷髅手又从墙角钻了出来,顺着面具人的斗篷重新爬到他的肩头上。 “你饿了……我也饿了……” 黑夜下,恶魔在悄然行动。 …… 某处无名的黑暗街巷里,一袭黑色斗篷的面具人站定了脚步,而在他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另一个黑色的斗篷,另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 二人一样的造型,一样的面具,一样的绿色眼珠,甚至好像连身高都是完全一样。 “几个……” 对面的人这样问道,他的声音也是同样变调沙哑且刺耳难听的,是又好像跟这个面具人的声音不太一样。 看来除非摘下面具,否则他们只能用声音来辨别对方是谁。 “一个……” 面具人说道,与此同时他舔了舔嘴唇,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一样。 “抓了……几咯……” 对面的人再次开口问道他绿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同伴,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像是在审视什么。 “四个……” 面具人再次回答道。对方的问题好像一样,但是答案却不一样,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好……进去……” 对面的人好像点了点头,然后他向左挪动了身子。身背后原本是青色石砖堆砌成的墙壁,此时却忽然闪了一下彩色的光亮,出现了一道纯黑色只能供一人行走的小门。 而为面具人打开小门的同伴,此时却已不知所踪。 面具人走上前去只轻轻一推,那扇门便自动打开,仿佛没有一丝光亮,即使站在门前也看不清楚其中到底是什么。 他只稍微矮了一下身子,钻进门里,反手将小门死死关住。 门撞击在墙壁上,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然后就看到如流水一般的波动显现。黑色的门渐渐被青色的石砖所掩盖,直到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就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道门。 而钻进门里的面具人,沿着黑暗的甬道,小步的向前走去。 四周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光亮,可他绿色的眼睛仿佛是能够在黑暗中看清楚物体的样子,居然没有受到丝毫的障碍。其中甚至包括了两次转向和分岔路,他都没有选错方向,十分确定自己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走到了其中一条甬道的尽头,左右手各是一道钢铁铸就足有一寸厚的闸门,门上只留下巴掌大小的通气口。 让外边的人可以窥探里面,可里边的人却无论如何都逃出不来。 面具人顺着通气口向左边的门里看去,里面没有一丝的光亮,可是他还是看到了一个个如同待宰羔羊般鲜嫩可口的美丽少女。 她们就像是躲在鸡窝里的小鸡仔一样惶恐不安,只能聚集在一起,相互提供温暖的活下去。 而在靠近铁门门口的地方,放有好几个大桶,有的是空的,有的却盛满了东西。 空桶是用来给她们盛放食物的,每天只有一次提供食物的机会,而且大多数都是一些剩饭剩菜。 其他的木桶却是用来盛放她们的排泄物的,刚刚来到铁牢里的少女们可能不知道,可是在经历过几次教训或者被他人教育过之后就明白。 “绝对不要弄脏自己……” 她们口口相传的法则,他们见过有些女孩进来之后,因为太过惊慌失措,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结果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 然后她们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面具人进来,把那个已经被吓昏过去,身上沾着污秽的女子直接丢进水桶里,清洗干净之后,然后当着她们的面…… 把她吃了。 不是一语双关,不是其他歧义。 是真正意义上的吃掉了。这些人到现在还记得那些黄金面具之下发出来的咀嚼声,还记得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骨骼被扭曲的声音,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甚至好几个少女被直接吓昏吓尿过去,然后又被那些面具人如获至宝的捡起来,放进水桶里洗干净,就像是在清洗入口之前的水果一样。 脏了,洗干净,被吃掉。 所以哪怕身无寸缕,哪怕里面再过难受……她们也会非常秩序井然的去到木桶旁边解决自己的个人卫生。 那是极大的恐怖与死亡压抑下形成的诡异秩序。 少女依旧美丽,像一块块被精心雕琢的白玉,可是眼眸中都失去了光亮,这还不如那些被圈禁起来的牲畜。 也许她们现在就是牲畜……在那些人的眼里。 面具男拧开铁门,然后一抖自己身上的斗篷,之前消失在他斗篷下的少女突然又再次出现。 对方只是稍稍一用力,那娇弱的少女就被直接推进黑色监牢里面,紧接着就传来了铁门关闭的声音。 困在铁门之后的那些女子知道,虽然在黑暗中她们看不太清楚,但是每当铁门打开或者关闭的时候,都代表着有人进来了。 如果是送饭,或者清洗便桶,她们在开门之后应该能听到那些面具人的声音,提醒她们去做什么。 如果什么都没有,然后又听见了大门迅速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音,那一定是有人被丢进来了。 进来了新人,所有人的神经都为之紧绷。每个人都在心里祈祷着对方千万不要做出任何惹恼那些面具人的行为,否则她们又可能会见到生吃活人的场景。 那可怕的片段在他们的脑海里,早已经挥之不去。 刚进来的少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本能的瑟缩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壁,里面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先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少女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另一只手就准确的摁到了他的嘴巴上,把她还没有喊出口的声音堵了回去。 “你别怕,我们同你一样,都是些苦命的人而已。” 声音清冷中带着一股坚毅,从手掌的触摸上来判断,对方应该也是一个女子。 凑过来的时候,少女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那并非是来自于什么香水香囊,而是女子身上天生就有的。 “你不要害怕,也莫要惊叫出声,否则不只会害了你,也会害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 捂住她嘴巴的女子接着说道: “我现在说的都是要紧的话,你要听清楚了记住了。第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弄脏了自己,想要方便,墙角有便桶……” “第二,绝对不要伤害自己,怕是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皮肤都不行。” “第三,不要大喊大叫,但是他们点名问话的时候一定要说话。” “第四,去记住,我现在说过的每一句话,否则你的性命会不保。其他人的性命也可能会因为你而断送……” 使在目不识物的黑暗里,女子的声音中也没有一丝的恐惧和颤抖,她把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而且生怕少女听不明白,又在对方的耳畔低低的重复了三四遍。 因为身体挨得很近,这让少女知道原来对方的身上也是没有衣物的。铁牢之中不算寒冷却也不算炎热,所以有些人被关了好几天,除了饮食上不习惯之外,却也没有生病。 “听明白了?” 少女知道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掌还没有撤走,她不能说话只能轻轻的点点头,随着他的动作对方也就感觉到了。 “好……我松手了,你记住我的话。” 清冷语调的女子松开了手,但是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转身靠着墙壁坐在了少女的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这样多多少少也会给少女一些安心的感觉,至少可以告诉她,在这样的黑暗里你并不是一个人。 …… “怎么样?今日这个丹炉可比昨日好些……” 一个足有丈高的巨大青铜葫芦状丹炉,粗如象腿的三足稳稳的立在地上。丹炉下方的灶眼中不停的火焰翻滚,而且那火焰并不是呈现一般的橘红色,却是微微发出蓝光。 有四个带着黄金面具的人分别站在青铜丹炉的四个方向,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个圆咚咚的东西,面具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此时有一个带着青铜面具,面具上的眉毛是雕刻成仙鹤羽毛形状的人走了进来,先是看了看后焰翻腾的丹炉,我后低声向一旁的面具人问道。 面具人呜咽了几声,却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那就好……差不多了,准备开炉!” 羽眉的面具人一看就是他们这一行人中的头领,他把手一摆,直接吩咐下去。 那四个面具人同时转动了手里捧着的东西,然后就听见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众人面前的巨大青铜丹炉居然渐渐裂开。 红色瑰丽的烟雾升腾起来。 而在那赤色烟雾之下,丹炉之中有七具已经彻底化作白骨的少女尸体。 羽眉人从斗篷下拿出来一根通体由白银打造而成的细长短棍,他用这根短棍将那些少女的尸骸全部推到一侧,终于在一块头盖骨之下发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是一颗通体赤红如血,大小却只有成人拇指左右的…… 红色的丹药。 第二百七十五章 刺杀 同一天的夜晚。 郭自达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县衙,他先是坐在书房查看了些许案卷,有很多是之前积压的,也有是最近刚刚送上来的。 夏知蝉很有调理地把一切都摆放整齐,根据时间的先后,内容的分别,把案卷堆放在书案一侧,甚至连边角都是对齐的。 之所以要翻看已经批示过的案卷文书,是因为郭自达担心夏知蝉处理不当,毕竟对方虽然从官职上来说比自己要高不少,可毕竟不是真正做过官的人,万一把一些事情糊里糊涂的处理掉最后还是他要是收拾烂摊子。 可实际上是,当他刚刚看过两份案卷之后,就被简要且明确的内容所吸引,后来更是一边在看,一边心里感叹。 人只有走到高山前面,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知。 案卷上的批示内容不但条理清楚,而且往往能够一击即中,把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甚至能够知道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以及如何解决。 郭自达很快就从一个考察案卷内容的纠错者变成了参详名师佳作的学徒,他甚至有时候捏着一册案卷,半晌都不舍得翻页。 就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也曾看到诗词集里面那些大文豪留下来的佳作,由衷感叹对方的才思敏捷。而现在自己手中的东西,不是只能令人咋舌的惊世文章,而是仔细谨慎的治民之策。 好文章可是传世千年,而治民策却是保一方乃至一国百姓衣食无忧,国泰民安。 “少爷,夜深了……您还不休息吗?” 书童走进了,自家少爷从驿站里面回来之后,就一头扎进了书房的案卷之中,虽然他明白郭自达的刻苦用心,可也没有必要这般点灯熬油吧。 “嗯……是有些困倦了。” 郭自达这才舍得放下手里的案卷,他用手指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闭上眼皮,养神片刻之后才睁开。 此时把目光投向窗外,此时才发现外面早已经是黑沉沉的一片,就连一点月光都没有。 顺着打开的窗户,偶尔倒是也刮进来一缕清风,只是却不让人感到多少凉爽,便匆匆散去。 他起身走向书房里侧的隔间,其实在县衙里面他也是有件正经的卧室的,只是有时因为处理案卷,他往往在书房忙到半夜,后来干脆在书房里侧弄了张小床,能够困倦的时候直接休息。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在县衙里面三分之二的夜晚都是在这张小床上度过的。 幸好他并不是出身于高门大院,郭家一门都是军营风气,除了女子的绣楼闺房还能有些装饰之外,其他地方一概朴素,没有一丝奢靡之物。 可郭家并非穷困,他们家发迹至今不到百年,家中长辈都是靠着沙场上一刀一枪拼命才得来的如今地位,而且因为他们是武将,从来不涉足党政。 郭老爷子在世时,就是一心做孤臣,郭家最鼎盛的时期,先帝爷将大齐过半的兵权都交到了郭老爷子手里。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当时郭老爷子有二心的话,他大可以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直接来个黄袍加身。 可是他没有,直到他寿终正寝之后,先帝爷罢朝三日,甚至派了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亲自来给郭家老太爷扶灵。 太子扶灵——这才换来郭家数代人死心塌地,郭家的儿郎不知道有多少战死北境,马革裹尸;郭家不知道有多少含泪的孀妇幼子。可即使如此郭家人也没有任何怨言,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虽然不是清雅文人,却有着比文人更硬的风骨。 若非到了郭自达这一代人才凋零,郭母梗着脖子不许自己儿子练武,甚至连家里珍藏的兵书战策都一股脑烧了,还花大价钱请当时名儒给郭自达开蒙。 二十岁,对于京城里面的男子来说,二十及冠,是自己人生刚刚开始的一步。可他们不知道,郭家有多少男丁都没有走到这一步,就早早地埋骨黄沙。 郭老爷子有遗训,郭家后人从军入伍可以,但是不许仰仗郭家的势力,必须隐姓埋名地从小卒做起。那些身先士卒的郭家孩儿们,往往都有着不怕死的狠劲,所以许多人年纪轻轻都战死沙场。 郭家的孩子里,目前也只有郭自达最有出息,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虽然名次靠后,也算是郭家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了。 想当初郭母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郭家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笑话她,甚至有些老资格的奴仆敢当着她的面非议,就连婆母也就是郭自达的祖母也是表示不理解,三番五次地劝解儿媳。 当初有多少人的白眼,如今就有多少人掩盖羡慕的酸言酸语。 郭自达考中进士,后来被选中做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女婿,眼睁睁地看着仕途之路一片顺遂。那些当初嘲笑郭母愚笨的人才发觉最后痴傻的人是自己。 最开始时连祖母都佯装生气地疏远了婆媳二人之间的关系,如今见到孙儿政绩斐然,仕途顺遂,老人家开心得整日合不拢嘴,人逢喜事精神爽,身体反而比往年更健壮了。 郭家战死的人太多了,在照这种趋势走下去,那就是有胆子都血染沙场,没胆子地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最后碌碌无为,一个大家族就此没落,还可能沦为他人的笑柄。 “锅贴儿,还有多久……就到下个月了。” 郭自达望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其实本名叫“郭铁”的书童只能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挂着调侃的笑容,他知道自家少年想问的不是下个月,而是下个月的婚事。 他不敢笑出声,只能勉强压抑了自己勾起的嘴角: “还有十天……少爷,您下个月初二就要成亲了,心里边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郭自达回头瞥了一眼低头窃笑的书童,只能是佯装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借此来掩盖自己被对方说中了心事后的羞耻。 “你这个小厮,胆大包天到打趣主人了?” 虽然是质问言语,但是并无半点怒气。 书童从小与郭自达一起长大,二人是真的交情深厚。将来若是郭自达成亲后要自己打理家中事物,那后院之事交给夫人,前院之事就交给书童,到时候他可就摇身一变成了大管家。 “少爷,不是我编排主母的不是……可她老人家也太拘束着您了,您说说您长这么大,一次秦楼楚馆都没有去过,主母连通房丫头都不许你有……也就是您意志坚定,换作京城里的那些浪荡子,怕是早就疯了。” 郭自达没有说话,他的母亲是个极其意志坚定的人,所以可以说是一旦打定了主意,那就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你是真胆子大……打趣我就算了,还敢编排母亲的不是,你是想吃板子了!” “我错了……” 书童连忙把头低下去,他是真的替郭自达鸣不平。说句笑话,他这么一个下人,手里有了钱也能去快活快活,至今虽然没有成亲,可是一些莺莺燕燕还是尝过的。 可怜自家少爷,跟个苦行僧一样,到现在了还被逼保持着纯洁之身,到时候万一要是进了洞房,该怎么办事都不会,那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行了,快去打些水来净面,我准备睡了……” “好嘞。” 书童本来还一直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他其实心里面也有打鼓,郭自达后面的那句打板子的话可是带着几分怒气的,再加上这些年做官积攒的威势,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小厮心头发颤。 但是当他又听到郭自达缓和下来的语气之下,心里面才咚的一下像是一块大石落地,于是连忙喜笑颜开的说道。 郭自达揉了揉脸颊,可能是因为夜间还是闷热,他脸上有一层略微发粘的汗水,之前因为专心观看案卷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此时却才发觉自己周身的不爽感。 今日夜深就算了,明天好好洗漱一番吧。 官员每隔五日一次休沐,说是放假,但是休沐二字就可以单纯解释为休息和沐浴,也就是其中包括洗澡。尤其是在炎炎夏日,有时一天身上的汗水要把内衣打湿好几遍呢。 “少爷……水来了。” 书童端着铜盆手巾进来,他把东西端到郭自达面前后,脸上沉吟了一下,好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郭自达洗了洗手,又用手巾打湿,把自己脸颊连带脖子上擦了一边,然后重新把手巾丢回铜盆里面。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书童好像是有话要说,但是对方嘴唇动了好几次,明显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爷,县衙的张班头来了,他还带来一个人,说是您吩咐的事情有结果了,所以特来汇报。” 书童把铜盆放到一边,捞起水里的手巾搓洗了几下,然后微微拧干,再次递给郭自达。 “小的觉得夜深了,就说您已经睡下,但是张班头不肯走,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郭自达拿着干湿正好的毛巾,解开内衣擦了擦胸口,这样能够更加凉快一些,也更容易睡着。 他沉吟了一下,把手巾递回去。 “张班头是个急脾气,他肯定是遇见了要紧的事……行了,叫他们进来吧。” “是。” 书童答应一声,端着铜盆快步走了出去。 郭自达则是揉了揉脸颊,本来擦洗过后顺着窗户的清风一吹,此时正是觉得舒爽的时候,困意也跟着一起涌了上来。 但是不能在下属面前表现出来,于是他掐了几下自己的大腿,借助疼痛感来振奋精神。 然后只穿着贴身的白色衣裤,从里侧走到书房中间,重新坐到桌案后面。 吱呀—— 张班头领着一个人进来,他们二人看到桌案后只穿着睡衣的县令大人,顿时心生惭愧,纷纷抱拳说道: “我等深夜叨扰,请大人赎罪。” “不妨事……坐下说话吧。” 郭自达摆了摆手,然后只是瞟了一眼自己的书童,后者自然是心领神会地主动走出门去,还反手把门关上。 “大人,这位兄弟是宁河县快班班头……” 张班头闪身一侧,然后对着郭自达介绍道。 “小的是宁河县快班班头刘二,见过县令大人。” 刘二,就是之前跟耗子一起吃酒的刘哥,他在知道耗子家出事之后,察觉此事应该跟他们追踪的少女失踪案件有关,于是火急火燎地赶来,幸亏是赶在宵禁之前到了县衙。 “嗯,坐下说话吧。既然是外县班头,想必你是被叫到京城,查询少女失踪案件有关线索的……是有什么发现吗?” 郭自达倒是随和,没有在这些外来衙役的面前摆架子,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但是也不喜欢客套,于是单刀直入的问道。 “正是,小的入京半月有余,结识了一个同乡,外号叫耗子,他嗜赌成性,曾经跟小的透露过有人意图买他的女儿,如今才隔了五日,那个孩子就失踪了。” “哦……继续说下去。” “我听得清楚,说是孩子被派去买酱油,结果就不见了,孩子的父母舅舅把附近街道找遍了也没发现。” “嗯,跟咱们追查的这件案子很像……有关那个买者,耗子有没有提到更多的线索,比如样貌身高,穿着打扮等等……” 郭自达点点头,他知道夏知蝉缩布下的网已经有了成效,如今既然发现了线索,自然是不可能放过的。 “他是在酒醉时说出口的,只是模糊说了,那人小厮打扮,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却姿态倨傲。是本地口音,可能是某家高官显贵的下人……” 刘二其实也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但是毕竟他在查的案子与这些事情有关,他也曾经细细追问过,但耗子醉得太厉害,说话吞吐不清。 “这话说了跟没有一样……京城遍地勋贵,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下人,这该如何查起?” 张班头首先开始抱怨,别看刘二私底下跟他关系不错,不然他也不会为了对方,深夜来叨扰郭自达。 但是一码归一码,私交好也不能袒护对方,尤其是在领导面前,不然对方会认为你在故意包庇,欺瞒县令。这也是周爷教过多少遍的,所以虽然张班头和李班头私交很好,但是在谈论事情的时候往往要反驳对方。 “这……小的回去在细细追问,只是怕漏了破绽,所以才不敢显得太过急迫。” 刘二自然连忙辩解,他可不想自己十好几天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表明耗子的这件事情与少女失踪有直接关系,但是总算还是有些线索的。 “刘班头不必着急,如果耗子这件事也是少女失踪案,那他在最近几天就可能获得一笔意外之财,你要盯好他。然后趁机打探更多的消息,实在不行……就找个理由把他关押进牢再审。” 郭自达自然不是个只会听下属禀报的傻瓜,他有着自己的筹谋运输,并且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办法。 如今这件事情已经上达天听,他自然也要用些激进的手段去破案。那个叫耗子的父亲,烂赌成性,居然丧心病狂的卖女儿的地步。 正经人家,就算是穷苦之家,每天只能是吃糠咽菜的过活,丈夫一天劳累,妻子替人缝补浆洗。可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卖儿卖女的事情的。 可是这些少女失踪案件的父母长辈,大都是有这吃喝嫖赌种种恶性的不良之辈,所以才会在孩子跟银子之间选择后者 “是,请大人放心。” 二人见事情说完,郭自达的脸上露出困倦之色,于是不敢久留,直接起身告辞出去。 郭自达揉了揉额头,他吹了一口气,把桌子上的油灯吹灭,然后起身走向内侧隔间,走了一半才忽然折了回来。 他从桌案上把之前夏知蝉给的黄纸鹤拿起来,原先他进来的时候把这个东西顺手放在桌案上,第一次准备睡觉的时候他根本忘了拿,还是在他吹灯的时候看见的。 本来也没打算拿着,可是走到半路时忽然想起来夏知蝉所说的,从对方的言语推测,今天晚上也许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一切,所以为了保险还是放在床边吧。 “少爷……您休息吧” 书童见书房里的灯熄灭了一些,这才走进来,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郭自达,于是顺手把周围的蜡烛接二连三的吹灭。 “嗯……” 郭自达打了个哈欠,往常要是睡在卧房,自然有小隔间是给书童准备的,这样方便主人家晚上如果渴了饿了,呼唤一声就有人伺候。 但是他睡的地方本就是书房的一个隔间,自然不可能有地方留给书童居住,但是这样一来,晚间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 书童退出书房,随着房门关闭发出的一声咔哒,耳边就只剩下窗外的阵阵蝉鸣,像是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而在县衙之外,忽然墙角下的阴影一阵蠕动。 十数个黑衣身影出现,他们抛出飞虎爪,勾住县衙的墙壁之后,身形矫健如猿猴一般翻过高墙,落到县衙里面。 他们是来刺杀郭自达的。 第二百七十六章 隐身符 像是一团乌云,将整座县衙笼罩。 那些黑衣人翻过院墙,落地之后从腰间一抽,一把细长的软剑就被抽了出来,随着他们的动作瞬间绷紧,像是毒蛇的獠牙。 那些人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高矮胖瘦没有区别,脸上被黑布蒙面,只露出带着凶狠神色的双眼。 他们是极其专业的杀手,相互之间甚至不需要用言语交谈,只是互相打了几个手势便全都明了。 十几个黑衣人,好像并不是第一次来县衙一样,他们十分熟悉地朝着县衙后院的卧房走去。 一路上甚至沿着墙壁,只躲在阴影中走路。 县衙里面并没有多少衙役,毕竟这里是京城,哪里会想到贼人有胆子进入到县衙里面去刺杀县令,这就是谋反逆天的大罪。 当然既然他们是专业的,那县令郭自达的死因不会是被杀,很可能是突发恶疾或者上吊自缢,反正明面上把一切事情都撇清。 “喵——” 除了阵阵蝉鸣之外,忽然有只猫儿从屋檐上走过来,她摇摆着尾巴,发出一声细长的嘶叫。 那些黑衣杀手很快就走到后院,他们很清楚郭自达的卧房在什么方位,于是他们四散开来,把整间屋子全部围住。 然后同时有四个人从打开的窗户翻了进去,两个人朝着郭自达的主卧走去,另外两个人朝着偏房睡觉的方向走去。 他们要保证杀死郭自达的时候,不会惊动任何人,所以就需要先把距离郭自达最近的书童控制住,不论用什么样的办法,至少不能让其发出声响,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走到郭自达主卧的两个人却扑了空,他们惊讶地发现床榻上并没有人,有些愕然的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很快偏房那里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只有很轻的几下碰撞,甚至如果是不会武功的人,根本听不见那些碰撞的声音。 原本要来刺杀郭自达的这二人也走向偏房,看见另外两个杀手死死地把书童控制住。 后者才刚刚入睡没多久,就忽然感觉到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紧接着当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两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他们都是目露凶光,来者不善。 书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要伤害自己的少爷。 “说……郭……自达……在哪?” 其中应该是为首的一个人沙哑着嗓音说道。他的声音很奇怪,那种沙哑更像是被某种外物破坏嗓子之后留下的。 有些私人驯养的杀手,为了不让他们留下任何的痕迹。就会将他们毁容,并且用开水烫坏喉咙使其变音,将身上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明显特征覆盖或者切除,借此让即使捕抓到杀手的人也无从查起。 这是极其狠辣恶毒的招数,大多数杀手都是年幼时就被人买来刻意驯养,在黑暗的牢笼里面厮杀生存,像斗兽养蛊一样。最后得到的都是冷血无情,只知道听从命令的怪物。 书童虽然面露恐惧,但还算能够稳住心神。他想要尝试着挣扎,可是压在自己身上的两只手就像铁钳子一样,将自己牢牢控制住,根本挣脱不开。 他们是来杀害少爷的,我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少爷现在在什么地方。哪怕是死也得想办法保住少爷的性命…… 为首的黑衣人从袖口拿出来了足有一寸长的黑色钢针,他在书童的胸口摸索了一阵,然后突然一记刺了下去。 书童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根钢针好像并没有完全扎入身体,可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到了如同剜心一般的疼痛,身体开始止不住的抽搐,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哆嗦起来。 瞪大的眼球上,开始一点点被血丝爬满。 他眼眸中原本坚定的神色就像是被暴风吹袭的蜡烛一样,开始左右摇摆,恍惚不定。 一个人说大话总是容易些的,但是要真正做到不畏惧死亡,恐怕并没有字面上那么简单。毕竟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脆弱。 但是书童还是咬紧牙关,他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满嘴都是血腥的味道。双手原本抓着床榻上的床单,此时因为剧痛而产生的挣扎力道,直接将床单撕裂开来,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扎入手掌之中。 “说……郭……自达……在哪?” 黑衣人伸出一根手指,把那根黑色钢针向下一点点的捅进去,与此同时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每当钢针落下一点,书童的抽搐和挣扎就会加剧几分,而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的疼痛感又会加上好几倍。 书童几乎是睚眦欲裂。他的眼球甚至有微微朝外凸起,眼球里的细微血管爆裂开,顺着他的眼角开始向外流下红色的“泪”。 “咯……” 即使一直被人捂着嘴巴,他还是发出了几声不清楚的呜咽,但是不清楚那是下意识疼痛的喊叫,还是为了存活下去的求饶。 在为首黑衣人的示意下,一直捂着他嘴巴的那只大手终于撤开,书童此时才能张大嘴巴呼吸,但是因为剧痛,甚至连舌头都在口腔中直接绷直。 “说……郭……自达……在哪?” 黑衣人问了三遍,三遍无论是说话的语调语速,声音的大小都是完全一样,但是书童知道事不过三,所以这一次就是最后通牒。 “卧……” 书童是因为超过常人的剧痛,所以才不能正常的说话,他张大嘴巴喘息着,舌头在口腔中抖动了半天,才说了一个字。 黑衣人甚至还贴心地把他胸口的钢针向外抽出来一点,这样多多少少能够让他减轻一点点痛苦。 “草……” 一旁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却不明白对方所说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一处地名或者是一个屋子的名字? 他们之所以敢来今天来刺杀郭自达,自然不是贸然行事,而是准备周全的。有线人回报,郭自达今天确实在县衙中居住并没有回家。所以他们敢断定郭自达至少还在这座县衙里边。 书童挣扎着想要抬起手,但是黑衣人很快就将他的手臂按下,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而黑衣人看待他的目光,就像看待一只已经被紧紧捆绑,随时准备屠杀的肉猪,只是等待时机而已。 “咯咯咯咯咯……” 明明躺在床上都没有办法挣扎的书童,却弯起嘴角露出来有些可怕的笑容,他发不出笑声,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的声音。 黑衣人不紧不慢地又把那根钢针向下插去,对方怪异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被扼住喉咙的水禽。 黑衣人冷血无情,目光打量了一下因为剧痛还在不停抽搐的对方,顶着那根钢针的手指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地向下用力。那根钢针一点一点地刺入对方的身体,为书童带来难以言说的剧痛。 知道那根钢针全部进入书童的胸口。他原本颤抖抽搐的身体忽然停了下来,肢体瞬间僵硬,绷紧得像一块石头一样坚硬,脸颊从苍白转成赤红,在最后涨成紫红色。 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的原因,书童此时却挣扎着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了最后两个字: “泥马……” 单听这两个字会觉得很奇怪,如果把书童从受到逼迫开始的每一个字全部连起来的话,应该就是他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句遗言。 僵硬的尸体慢慢软了下去,从他的五官中一点点地有血珠渗透出来,把他头下的枕头打湿,身下的被褥打湿。 黑衣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感情波动,仿佛死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木头。 他临走前甚至不忘从书童的胸口把那根钢针重新拔出来,放回到袖子里边。 “搜……查……” 出门后,他用僵硬且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因为他知道郭自达就藏身在这座县衙里,他跑不掉,躲不开。为了完成任务,哪怕把县衙里的每一个人都杀光,也是可以的。 虽然如果真的出现一座县衙里面的人都离奇死亡的话,这就事情就变得无法收场,可这并不是作为杀人的刀——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人……杀……了……” 那十几道黑影瞬间四散开来,就像是准备围捕猎物的狼群,他们会不紧不慢地先把猎物们包围起来,把落单的吃掉,把衰老的吃掉,最后把所有的都吃掉。 …… 郭自达睡到半夜,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可是那拍打的力道却越来越强。 “什么事啊……” 他刚刚睡下不久,此时正是困意最浓的时刻,所以只能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现在屋子里面没有点灯,他床前站着人,却实在是看不清楚面目。 “少……爷……” 那是他书童的声音,对方说话的语速很慢,如果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声音,绝对不会认为是书童。 “又出什么事儿了?如果又有人来见我,告诉他们明天再说吧……” 郭自达把仅剩的一只眼睛也闭了起来。 他还以为又是像张班头他们一样,又是某个人深夜来求见他,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真的是困得不行,所以也懒得去见,嘴里随便应付着说道。 “少……爷……快……” “好你个锅贴儿……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还来这里烦我。” 郭自达这次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他摆了摆手,把书童不停推搡着他肩膀的手臂打到一边。可就是短短的这么接触的一个瞬间,他却感觉到书童的手臂冰凉如铁没有一丝温度。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拥有的手臂。 “少……爷……快……跑……” 书童磕磕绊绊地说了三遍,郭自达才真正的听见了他要说什么。 少爷快跑…… 这四个字像一道利剑一样劈开了他的脑子,把脑海里困倦和迷糊瞬间清扫干净,就好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泼到了脚。 再加上刚才接触时感觉到的异样冰冷的气息。 莫非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这个念头一出,郭自达饶是在这炎炎夏日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颤抖着眼皮,缓缓睁开一只眼睛,书房屋子里面确实很暗,他看不清楚自己站在床前的人长什么模样,但是书童的声音他绝对不会认错…… “少……爷……快……跑……” 书童又重复了一遍,他动作僵硬地把自己的手臂重新放回到郭自达的肩膀上轻轻地推搡着。 这个动作他在每天清晨叫自家少爷起床的时候,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郭自达一咬牙,直接从床上坐起身来,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了,就像一阵烟雾一样在自己面前散开,然后消失不见。 “锅贴儿,锅贴儿?” 他喊了几声,可是空荡荡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根本没有人回应。于是郭自达自己下了床,穿好鞋子走到烛台边,从桌上拿起火折子,把蜡烛点亮。 屋子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境一样。 可若说是做梦,为什么如此这般真实……如果不是做梦,自己刚才看到的莫非是鬼? 郭自达已经感觉出不对劲了,他率先拿起放在床头的黄纸鹤。心里几番踌躇,要不要现在就把它点燃。 夏灵官之前说了,如果遇到危难就点燃黄纸鹤,这样东西就能保护自己的平安。 虽然不知道点燃黄纸鹤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对于夏知蝉所说的话,郭自达选择去相信。 郭自达捏着黄纸鹤的一角放在蜡烛上,眼睁睁看着蜡烛的火焰把黄纸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将那纸鹤一点点的吞噬。 而就在此时,他打开的窗户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本来已经略过此处,但是看到这间屋子里点有烛光之后,又迅速折返回来,手中如蛇一般的软剑轻轻抖动着,随风发出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 而背对窗户,眼睁睁看着黄纸鹤燃烧的郭自达却没有发现身后的异样。 就在此时,一阵疾风从窗外刮进那道黑影也同时落了进来,他的脚步竟然比狸猫还要轻灵,落在地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中的软剑绷紧——杀一个文人,只需要一剑就够了。 而且他们可以做到,只在郭自达的喉咙处留下伤痕,这样可以把杀人的凶手栽赃给江湖上有名的快剑高手梅花。 这位梅花剑客,出道不过五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样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道他出道时,凭一柄快剑杀死了黄河两岸四名高手,最可怕的是那些人死的时候浑身没有伤痕,只有喉咙处有一道剑痕。 那些可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手,不说武功第一第二,也是在武林上里排得上号的,居然能被这位梅花剑客只用一剑便封喉而死。 可五年以来,死在这位梅花剑客手下的人,有正有邪,有忠有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故而江湖传说这位剑客全凭内心喜恶杀人,从不看对方到底是何货色。 江湖上的说书先生把它描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一个喜欢抛人心肝下酒的魔头。 可实际上江湖中没有见过他的活人。换而言之,见过他和他手里那柄剑的人都已经死了。 郭自达正望着黄纸鹤燃烧,忽然感到脑后生风,他出于本能的向前闪躲,那把软剑没有刺中他的后脑,而是因为他下铺的动作,在他的后背上划开了足有一尺的细长剑痕。 他只感觉到后背突然一凉,然后就是隐隐的刺痛感。实际上因为那道剑痕太细太窄,鲜血也只能像水珠一样一点一点的从缝隙里挤出来,把后背的衣衫侵染成红色。 郭自达只穿了透风散热的薄纱白色内衣,此时鲜血涌出来,就像一朵在漫天大雪里绽放的梅花,血的梅花。 “啊——” 他虽然出于本能的前扑救了自己的性命,可是因为身形不稳直接摔落在地上,把自己已经受伤了的后背和四肢全部暴露给对方。 可惜郭自达不是练武之人,否则但凡是有一个武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对于他身背后拿剑的人来说,对方可以直接选择刺进他的后心,也可以选择先斩断他的手足防止他逃跑,无论如何主动权在人家手里。 而郭自达已经趴在地上,他想要再逃再躲已经没有空间了。即使能够双手用力向前攀爬,他的速度也绝对赶不上背后之人出剑的速度。 人在生死之间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 郭自达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四肢用力去攀爬地板,身形则是像一条壁虎一样向前冲去,可能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才能活下去。 溺水的人,哪怕是看见一根稻草,都会伸手去抓住,因为那是生的希望。 最终他攀爬着向前行进几步,然后终于是双手一撑,腰部一用力,就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后背一开始是冰冰凉的感觉,而现在已经开始火辣辣的疼,因为他剧烈的动作那道原本细长的伤口裂开来,鲜血用更快的速度向外涌出。 奇怪的是,冲进来杀他的刺客却没了动静。 郭自达甚至连回头去看一眼敌人的时间和心情都没有。他慌慌张张的朝门口跑去,连推门的动作都懒得做,直接肩膀一低把木门咔嚓一声撞开,身形径自跌了出去。 而他没有发现的是,在他中剑的时候,从他手里跌落的那枚纸鹤已经完全烧尽,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而那名刺客为什么不趁机杀死郭子达呢?他为什么不趁机刺下去呢…… 因为他看不见。 并不是说这名刺客其实是瞎子。古往今来江湖上多少的瞎子刺客是更加可怕的存在。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有一双听声辨位的耳朵,比起寻常人更加狠辣无比。 而这个黑衣刺客之所以看不见的原因,是因为郭自达在他面前消失了。 是的,直接消失了。 在黄纸鹤燃尽的同时,刺客失去了郭自达的踪迹,他眼睁睁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人径直消失,像是一个泡沫炸裂开来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它从来就不存在。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刺客练就了坚硬如铁的意志。无论是金钱美女,高官厚禄,什么都打动不了他,什么都不能阻止他手里这把剑去杀人。 可如今到嘴的猎物居然失踪了。这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即使亲眼所见,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其实并非是郭自达真的消失,只是作为刺客的他看不见对方而已。 至于夏知蝉留给郭自达的那张黄纸鹤,其实不过就是当初道门掌教张太玄送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灵符。 一张隐身符而已。 第二百七十七章 怪物 郭自达撞破书房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他的身体虽然不如练武之人身体健硕,但也至少算得上是根骨壮实。 可直到他冲出门去,站在书房内发呆的黑衣杀手才反应过来。因为房屋的门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己打开,而且根据痕迹来看,那明显不是打开,而是被撞开的。 也就是说,自己要杀的那个人已经冲出了这个屋子。 黑衣人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身形像一道利箭一样,从书房之内冲了出来。他手中的软剑闪烁着光芒,就像是野狼嘴中的獠牙锋利无比。 书房狭窄他尚且发现不了郭自达,如今出了书房之后,空荡的庭院里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猎物的踪迹。 可实际上他不知道,郭自达就在距离他根本不到三五步的地方。对方冲出了之后从书房门口的台阶上一路滚落下去,直接斜着摔倒在地上。 虽然杀手看不见他的踪迹,却从台阶上发现了一道滴血的痕迹,看来是他要追杀的猎物在慌忙逃窜时所遗留下来的。 黑衣人把两根手指伸进嘴巴里,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用力一吹,从口腔中发出了类似鸟鸣的尖锐声音。 吱—— 那是召集同伴的信号,那些原本在县衙里四处游走寻找猎物的黑衣人们全部聚集过来。 而他则是沿着台阶上的血痕,一步一步地向郭自达的方向靠近,虽然他还是看不见对方,却大致能够猜到对方现在的方位。 从刚才发生的种种推测,对方应该是使用了某种障眼法,让自己看不见对方。这种事情虽然说出来匪夷所思,可仔细思量好像也并无道理。 郭自达发现对方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好像看不见自己一样,他连忙挣扎着,又向后退了几步。 黑衣人一抖手中的软剑,啪的一下一剑刺中了带血的青石地板。 可幸亏郭自达已经退后了几步,所以这把剑并没有刺中他的身体,只是将地上新铺的整齐石砖直接刺出一个深洞。 那把如毒蛇一般的剑看似柔软,可落在坚硬的青石上就像削豆腐一般,甚至看不到石屑飞舞。 郭自达暗暗咽了口唾沫,他抬起头却在黑衣人的双眸中看到了疑惑的神色,对方似乎是真的看不到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但是现在眼前黑衣人的一举一动,好像都佐证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难道……对了,是那个黄纸鹤。 郭自达突然惊醒,夏知蝉留给他的那样东西绝对不会是没有用的。他已经将其点燃,这也许就是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原因。 他又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了一下,背上的伤还是很痛,但是他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再痛的伤也比丢了小命要强。 随着黑衣人的召唤,一个接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黑衣人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慢慢聚集过来,就站在书房的附近。 这样一来郭自达就有些尴尬,因为他周边站满了黑衣人,他没有把握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偷偷溜出去。 “人……呢?” “隐……身……消……失……” 其实也不能责怪这个黑衣人,这种事情就算是个口齿流利的,都不一定能够解释清楚。何况是他们这种说话都得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的人呢。 “他……还……在……这……” “看……不……见……” 书房门口是片开阔的地方,都由青色石砖铺平,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有花圃或者小竹林的装饰。毕竟这里是县衙,是县令老爷平时办公的地方,所以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和奢靡的器物。 这里莫说十个人八个人,就是一个人也藏不下。众多黑衣人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却除了地上遗留下来的血迹,什么都发现不了。 “查!”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凛冽,他先是几步迈进书房。迅速地打量了屋里的一切摆设物件,甚至不需要发现郭自达的黑衣人进来解释,凭他多年老道的经验,就已经通过屋子里的痕迹判断出来了当时发生的情况。 黑衣人是从窗户翻墙而入,用软剑伤到了郭自达,然后后者直接撞破房门逃了出来,到现在不知所踪。 黑衣首领缓慢在屋子里踱步,他看见了还点燃着的蜡烛,从蜡烛的燃烧情况来分析,确实是被刚刚点燃不久的。 对方应该是睡在这里,他们一行人向来小心谨慎,不会被人发现的。由此看来,想必是对方是起夜或者口渴起身的时候,无意间点燃蜡烛,被他们正在衙门里搜寻的黑衣人发现了。 他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甚至去分析对方中剑的位置,以及郭自达逃窜的方向。从地上留下来的手印以及摩擦痕迹来看,对方并非是一个隐藏的武林高手,甚至没有武功底子,这跟他们得到的消息是相符合的。 黑衣首领走到门口,目光再次扫向众人,黑色布条蒙面下的嘴唇一阵蠕动,最后用极其沙哑如夜枭一般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杀……” 只有一个字,众黑衣人是不解的。 但是他们看到黑衣首领率先抖动着软剑,动作有些奇怪地在空中挥舞着,好像是在驱赶或者寻找什么。 他们也只能有样学样的,在自己的周身挥舞着武器,企图寻找到隐身起来的猎物。 既然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也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郭自达倒很是害怕,因为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就在他的头顶不足几寸的位置挥舞着软剑,甚至能听见软剑在空中抖动发出的阵阵刺耳鸣叫。 他不害怕死,但是他害怕这种死亡前的折磨。郭家在沙场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二郎,但是无论是中箭也好,还是刀枪伤也好,大抵也受不了到折磨。 这就好比明明你已经是个死刑犯,可就是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在你旁边不停地磨刀,然后拿刀在你的脖颈上比划着,可他就是不杀你。 虽然没有真正的疼痛感,却能够感到异样的折磨,甚至比真正挨上一刀还要痛苦。 郭自达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动着,他甚至不敢站起来,只能在地上趴伏着向后一点点退去,祈望能够躲开这些人的追杀。 这些黑衣人声音奇怪目光锐利,样貌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顶级杀手。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想要杀自己。 虽然少女失踪案确实查出来了一些眉目。可只不过是一个不知道姓名来历的小厮。在遍地贵人的京城里边,根本查询不到任何详细线索的。 除非之前刘班头提到过的那个耗子能够说出对方更加详细的样貌或者衣着。 这样也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可这也不过只是郭自达的一厢情愿罢了,事实上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使知道对方小厮的姓名,恐怕在人员庞杂的京城里面也是不好寻找的。 而且这些高门大院的小厮长随的卖身契往往都握在主人家的手里,一旦他们的主人发现他们已经暴露,很有可能直接杀人灭口。 只要手里握着卖身契,即使打死了奴仆也并不违反大齐的律法,所以就算京城县衙想要追查也无从查起。 但是郭自达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刚刚看到冰山一角而已,那个幕后主使就能急吼吼地派专业杀手前来刺杀,甚至不顾他这个京城县令突然在县衙中暴毙后的京城舆论,也不畏惧他身后郭家的势力。 对方下手既快又狠,如果是京城中的高门大户,那想来也得是数一数二的角色,不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机和手腕,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财力培养这些死士杀手。 噗—— 郭思达已经万分小心了,但是软剑相较于普通的长剑变化多端角度刁钻,所以他一个不慎被旁边挥舞的剑尖突然划伤了肩膀,虽然只留下了一寸左右的细长伤口。 这些人都是久经杀人的死士,别看那柄短剑看似轻盈,上面就是落了一片树叶,落了一只苍蝇,他们都能感觉得到,更不用说实打实的划过了一个人的肩膀。 “这——” 站在国资委旁边的黑衣人忽然高声喊道,与此同时手中的软剑一抖,朝自己刚才有所发现的地方直直刺去。 当然郭自达发现了不妙,连忙一手捂住刚刚受伤的肩头,咬着牙用力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朝人少的地方滚去。 也幸亏他的机智才顺利的躲开了那个黑衣人的刺剑,但是随着同伴的高呼,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将附近团团围住,并且将剑尖下摆,没有空隙地围成了一个圆圈,而且还一步又一步地缩小着包围。 郭自达左右张望了几下,知道如果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发现,并且戳成血筛子的。 男子汉大丈夫何惧一死! 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内心中往往会诞生出本能的恐惧,一部分人会被恐惧打到瘫软在地;而另一部分人会将恐惧化作愤怒,进而变成求生的力量。 将门出身从小就听遍了父辈和兄长们以身殉国的故事,郭自达骨子里有种敢于牺牲的拼搏精神。他甚至想到,与其被这些人发现之后折磨至死,不如自己现在冲过去跟他们拼了。 至少——死个痛快! 心里想到此处,顿时感觉胸膛中好像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热血上涌让他甚至攥紧了拳头。 后背的伤在痛,肩头的伤也在痛,可这痛感不停的刺激着他,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发了他的血性。 郭自达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衣人手持软剑向自己走来,心里稍微有些悔恨,恨自己没有偷偷背着母亲学两套拳脚功夫,至少能拉一个垫背的也行。 实际上看到那些手段狠辣目光如锥的专业杀手,即使是一般练过三五年武术的武林汉子,也不一定能抵挡住他们的杀人招数。 呼…… 他本来都做好要拼命的打算了,可是忽然心头一软,眼前恍惚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眼眸明亮的美貌女子,她嗔、她怒、她笑、她骂、她的每一次抬眉、每一声低语,就像是一幅幅美丽的画卷烙印在男子的脑海之中。 罢了,罢了……也许是今生注定没有缘分,注定我要负她。人世间若真有轮回转生,恩怨相报,那她的这份情,我来世当牛做马的再还与她。 “喵——” 有些熟悉的猫叫声传来,可是郭自达知道县衙里边是不养猫的。一来是因为县衙里面都是当差的粗犷汉子,根本没有时间去喂养它们。二来是民间有传说,猫见尸体必起尸,县衙后面有专门的停尸房,为此也不允许养猫。 甚至遇见野猫流窜,也会着急的将它们赶出去,不允许猫儿在县衙里面逗留。 可是这一声猫叫却很清晰的传来。 今晚的月色不好,头顶上笼罩了一片乌云,所以没什么光亮。即使听见了猫叫声,也没有发现猫儿到底在哪里。 当然,郭自达此时已经有些自身难保,也没有什么心情去管猫儿在哪里了。而那些一心杀死猎物的黑衣人则是根本不会在乎一只猫的存在。 可是那声猫叫很熟悉,唤醒了他曾经的记忆。 喵—— 这一声猫叫,不像刚才那般轻盈软糯,有些刺耳就像是突然有冰凉的钢针轻轻扎过皮肤一样。 郭自达浑身颤抖,他忽然想了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曾经听过这种异样的猫叫声。 他抬起头看向书房铺满瓦片的屋顶上,因为没有什么光亮,所以只能看到一双明亮如宝石的竖瞳眼眸。 像是两个小灯笼,高高的悬在半空。 曾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眸的时候,即使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也吓得也有些腿软。但是为了给县衙里的衙役和那些兵丁做表率,他硬咬着牙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一丝慌张的神情。 如今事隔多年,再次看到这双熟悉的兽瞳,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心里面生出来了安定的情绪。 郭自达笑着长出了一口气,自己八成是死不掉了。 “喵!” 第三声猫叫,那已经不是猫叫,而是吼叫,是来自体型庞大的怪物的咆哮吼叫。 紧接着黑影从屋顶之上一跃而下,一个庞然大物径直落到黑衣人包围圈之中,那些黑衣人都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被钢鞭一样的尾巴抽飞了出去。 噗—— 首先被打中的那两个黑衣人都还没有落地,就在半空之中吐出一口鲜血,他们的胸膛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像是被一柄大锤重重砸过一样。 “杀!” 即使是黑衣首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人已经遭受到了袭击,于是不由分说的喊出一个字,向自己所有的同伴发出了剿杀令。 所有人在听到命令的同一时刻都绷紧了手中的软剑,朝着落下来的那团巨大物体用力的刺去。 管他是人是鬼,一切胆敢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人都直接绞杀了再说。他们从小受到畸形的教育和训练,甚至面对生死危险,都会选择先杀死主人指责的猎物。 虽然被打飞出去三四个同伴,但剩下的十柄削铁如泥的软剑几乎瞬间落在了那团物体上面。 砰——软剑断裂的声音,而且并非是一柄软剑,是那十柄软剑同时断裂开来,从剑尖处三寸的位置齐齐被截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样。 吼! 距离的近了,那咆哮声也越发震耳欲聋,甚至能感觉到阵阵劲风从自己的耳边吹过。好像是老虎的咆哮,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怕气势。 饶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死士们,都瞬间感觉到了异样的情绪,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这种特殊且异样情绪,应当被称之为——恐惧。 随着吼叫声,又有两个黑衣人被瞬间击飞出去。他们身上的衣衫破裂,胸口撕裂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飞舞的鲜血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娇艳的梅花,然后转瞬即逝。 那两个人落地之后直接没了气息,甚至比起之前被击飞出去的人,死状更加惨烈。 短剑被折断,已经有五个兄弟被一击而杀。 种种迹象都说明他们面前的这只怪物来者不善,而且远超他们的应对范围。就像是七八个五岁大的娃娃,在面对一个三十岁的精壮武夫局面,几乎没有任何的悬念。 头顶上那片笼罩了许久的乌云,终于散开了。 一缕缕皎洁如雪的月光挥洒下来,将众人眼前混沌的黑暗稍稍驱散,地面上出现了如霜一般的痕迹。 借着月光,黑衣首领还第一次看清楚袭击到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只比正常老虎还要巨大的黑色老虎……只对上他凶厉冰冷的兽瞳,就仿佛,整个人坠入到冰窖之中,一般饶是在这炎炎夏日都浑身止不住的打哆嗦。 这是什么怪物…… 第二百七十八章 怎么是你 “出事了!”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黑衣人惊动不了县衙里面值夜的衙役,可随着猫妖的一声巨大吼叫,莫说是县衙里面,即使是县衙旁边的地方,都有人被直接从睡梦中吵醒。 值夜的衙役又不是傻子,从那一声不寻常的吼叫之中,他们就能立刻判断一定是县衙后院出了事情。而且从声音分析,那绝对不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阿猫阿狗,最少也是像虎豹一样的巨型动物。 众衙役们全都惊醒,胡乱地披上衣服,拿起平时大人上堂时充作仪仗的水火棍,成群结队地朝县衙后院走去。 饶是他们心里害怕却也不敢不去,只能互相用目光示意,有几个胆小的故意走在最后边不肯上前。几个胆大的也使劲攥紧了手里的铁棍,心里盘算着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先吃老子一棒子再说。 县衙并不大,而发出声音的地方在书房,也算是后院建筑之中比较靠前的地方。这个地方,郭自达平时就在这里处理案卷和事物,如果遇见一些朋友也会在此地接待交谈,所以距离县衙审案的正堂并不算远。 当他们刚刚穿过细长的走廊,赶到书房所在的地方时,就听见了两声不寻常的惨叫。 “啊——” 紧接着看见有两个从头到脚全都被黑色包裹的人飞了出去,撞击在一旁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七窍之中流出阵阵鲜血,直接脑袋向下一歪便没了气息。 “死人了!” 饶是这些衙役经常见到老爷升堂问案,打伤个把人也是有的,但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就这么活生生地死在他们的面前,而且死状凄惨。 瞬间这十几个衙役就在心里产生了恐惧,有了想要退缩的念头。毕竟这个差事再好,挣的钱再多,也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金贵。 事到临头,当然是保命最重要。 队伍最后面的两个人,只是踮起脚尖模模糊糊地看到黑衣人的死状,便吓得快尿了裤子,把手中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扔,直接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惊慌失措地喊着。 这叫喊的声音,让原本就恐惧的人群更是瑟缩着聚成一团,不但无人上前查看黑衣人,纷纷倒退着想要逃出这个院子。 “喊什么!都是当差的爷们,头上有星君保护,此地又是皇城,天子脚下哪个贼人胆敢生事!” 事到临头,果然还是只有年纪最大,办案经验最为老道的刘班头,高喝一声才震慑住众人。 他因为年纪大了,其实根本不用在县衙里边当差值夜的。只是因为老人家尽忠职守,觉得自己虽然贵为班头,但是当一天差便做一天工作,不应该去占谁的便宜或者偷奸耍滑的。 只是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也许再过个一两年就不做这差事,然后从他所领的皂班之中把他的干儿子提上来做班头或者代理班头。 这当官的虽然是朝廷任命,可是手下的这些皂吏们往往都是父死子继或者师徒关系。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直接与老百姓接触的人,而且往往都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即使县太爷也不一定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也幸亏今天刘班头正好值夜,只是毕竟岁月不饶人,他动作慢了些,所以赶在了一众人的后面。那两个惊恐喊叫着想要逃离的人正好跟他擦肩而过。 “你们怕什么?咱们这十好几个人,十好几根铁棍,莫说是盗贼,就算真来了一只老虎也能一人一棍把他打死!” 十几个壮实的小伙子,手里拿着的又是实铁的棍子,旁人实打实地挨上两下都有可能筋断骨折,饶它是一只独霸山林的老虎,怕也不敢轻易招惹。 刘班头的话确实给了众人底气,要不然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只是因为众人一时间听到兽吼,确实有些恐惧。进门之后又先看到了一个不知名的人惨死,心头的恐惧就更加剧烈。这才有人逃跑,导致人心涣散,所有衙役都退缩不前。 “我说诸位爷们,别怪我老头子啰嗦。咱们在衙门里当差都是有花名册的,那上面有名有姓有籍贯,你们今天跑得了……明天也能跑得了?” 刘班头佝偻着身子,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水火棍杵在手里权当是拐杖,他斜着眼睛看着众人,眼神睥睨地说道: “有没有爷们儿能告诉我,军队里是怎么处置逃兵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出了事你可以跑,可县衙花名册上的内容改不了。到时候顺着你的名姓籍贯找到你家,那可就不是打两棍子能解决的事情了。 刘班头的后一句话就是在点醒他们,虽然在县衙里面当差,不是去军队里当大头兵。但是你今天要是逃跑了,估计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县衙里的这些衙役的来源大多有这么几种。 第一种是军队中退伍下来的老兵,经历过战争或有伤残,或者没有建树才退了下来到县衙里面当差。 第二种是当地的壮实小伙子,愿意当差吃公粮的,这些人往往要么身怀武功,要么就是这些县衙里面皂吏的关系户。 第三就是县太爷带来的人,这些人往往一来县衙就会被任命为班头,通常不一定有多大本事,但对县令是绝对的忠诚。 不过郭自达是个持身中立的人,所以县衙里面的人大多数都是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倒是没有人跟他有关系。少部分也是因为有些人愿意跟随上任县令离开,所以从本地征召和别的地方调派过来一些人来补充人数。 这些人毕竟是衙门里当差,都是记录在案,有花名册的。甚至祖籍哪里,家中的父母兄弟关系都一一记录清楚。 军队若是在战时,畏缩不前逃离军队者杀。虽然这些衙役逃跑之后,不一定会落得个掉脑袋的处理,但是到时候被人抓回来,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就看县太爷的想法了。 县太爷大可以说打几十板子算了,可这板子打多少,打得重与不重,就很耐人寻味了。 三班之中皂班负责处刑犯人,所以他们更清楚这打板子的手艺,有些人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有些人表面无事,几天之后就有可能呜呼哀哉。 一想到自己的小命儿很可能攥在县太爷的手里。纵使他们害怕,此时也不敢做逃兵,只能把恳求的目光投向刘班头,期待对方能做出下一步的指示。 “怕个球!一个个都是七尺高的汉子。怎么着,还能被人吃了?” 刘班头都分开众人,率先往里边走去,有了他起到积极的带头作用。那些身材魁梧的衙役们也不觉得太过害怕,纷纷攥紧了手中的铁棍,跟在刘班头的身后。 可当他们真的走出书房前面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幕直接吓呆了。 十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书房门前。有些胸口被砸了大坑,有些被劈成了两段,还有几个脑袋直接不在脖子上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是一只比老虎还要体型巨大的黑色怪物,他的獠牙和利爪上还沾着温热的人血,身后的尾巴像钢鞭一样挥舞着。 “我滴妈呀——” 饶是见多识广的刘班头都差点被吓得腿软着,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身后那些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壮汉们更是被吓得像是没了母鸡的小鸡崽儿,瑟缩着想要后退。却因为双腿一阵发软,连往后走的力气都没有。 摇摆着尾巴的黑色老虎,只是看了过来的衙役一眼,竟然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呼啦一声倒下了一片。 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都被吓尿了。 可是黑色老虎却没有丝毫想要对付他们的意思,甩了几下尾巴,把自己獠牙和利爪上的人血都甩干净。 也许是夏知蝉调教成功的原因,如今的黑猫已经连一点吃人的心思都没有了。就算张嘴咬人,也是把人咬死之后吐出去,甚至连嘴里的人血都要吐干净,一副老娘爱干净的模样。 十几个精心调教的顶级杀手,在完全体的黑猫面前,根本就像小孩子一样。它看似柔顺的毛皮,刀剑劈上去却连一根毛发都斩不下来,而它的利爪更是能轻松地把寸厚的钢板切开。 虽然没了金玉人头碎片的加持,黑猫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抗揍,修炼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幸亏有夏知蝉一路上的保护教育,她现在虽然说实力大减,可也已经远超当初郭自达见到时的样子,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对付的。 黑猫没有搭理赶来的众人,她自顾自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打开的书房大门前,蜷缩着趴了下去。 虽然体型像老虎一般,但是趴下来睡觉的姿势却还是一只猫的姿势,只不过这只猫委实太大了些,直接把书房的门堵住了。 郭自达直到眼睁睁看着黑猫把那些黑衣人砍瓜切菜一般的收拾掉之后,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把自己张大的嘴巴合拢起来。 看来夏知蝉确实想得周到,他不但留下了能够及时保命的隐身符,还把这只一般人根本解决不了的猫妖派来给自己保驾护航。 这样一来,莫说是十几个顶级的黑衣杀手,就是来他三百甲胄齐全的御林军,恐怕这只黑猫都有一战之力。 郭自达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自己刚刚从生死的边缘游走了一圈,浑身上下的衣物早就被汗水打透。直到此时才能感觉到肩膀和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幸好只是伤在皮肉,抹些药就好了。 看着瑟缩着不知该怎么办的衙役们。郭自达本来打算走过去打个招呼把他们劝走,可是刚刚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对方可能还看不见自己。 他一阵挠头,甚至试探的喊了两嗓子,发现那些人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真的听不见。 于是他只能走过去,拍了拍已经吓呆的刘班头的肩膀。老人家惊吓过度,差点被这一下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还是因为郭自达眼疾手快,把刘班头扶住了,没让老人家出丑。 “大人?” 也许是触碰到别人的原因,总之郭自达身上的隐身咒忽然消失。他在众人面前突然出现,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书房门口的黑猫所吸引,也没有人注意到郭自达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们……” 郭自达沉吟了一下,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能解释现在的场景。 素来空旷的后院书房门前躺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一只比牛犊还大的黑色老虎盘踞,但凡是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有可能直接被吓破胆。 “大人……” 那些衙役们也逐渐回过神来,把目光落到郭自达身上,好像是希望郭县令能够给他们一个符合现在情景的解释。 “……天气怪热的,回去睡觉吧。” 郭自达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无奈的冲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睡觉。 “是。” 衙役们虽然答应一声,可目光却还是惊恐未定,有的人甚至在地上都还爬不起来,双腿哆嗦的像筛糠一样,只能被同伴强拖着离开院子。 刘班头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现在被郭自达扶着,本来也想哆哆嗦嗦的离开。可郭自达扶着他的手却微微用力,拽了他一下,示意他留下来。 “大人……” 刘班头本来想侧过头去再看一眼书房前的景象,可实在饶是他多年办案也没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心里面着实有些害怕。 “刘头,今天晚上的事儿吩咐兄弟们不要议论,不要外传。若是实在搪塞不过去,就说……眼花了,看错了。” 郭自达看着老人家的脸都被吓白了几分,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轻轻拍打着老人家的后背帮他顺气,然后低声说着。 刘班头毕竟人老成精,他瞬间就明白郭自达是打算把这件事情死死堵住,毕竟情况太过骇人,也容易传起流言蜚语。 “大人……不如暗自命令兄弟们传些假话,真真假假的说一些神鬼妖狐的故事,借此来鱼目混珠。” 刘班头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更好的答案,毕竟堵不如疏,即使是你有再严格的命令也堵不住衙役们的嘴巴。所以干脆把谣言放大,加一些真真假假夸大的故事,这样京城的百姓反而不会相信。 毕竟如果你说县衙后院出现一只黑老虎咔嚓咔嚓杀了十几个人,也许会有人信。 可是如果你夸张的说来了一只什么黑色飞天老虎,一口吞了上百人,一脚踩碎了县衙…… 门口三岁的娃娃都不一定会信。 堵不如疏——有时候最浅显的道理反而是千锤百炼的大道理,最有效果。 “妙计……就按刘头您说的做,今夜辛苦了,明日叫账房给兄弟们发点儿压惊的酒水钱。” 郭自达知道差使人办事是需要花钱的,尤其是像这种事情,不花钱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小气的人,自从他登科发迹以后,郭家倒也送来不少的钱财。只是一贯郭自达清贫,也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很多时候只是身上留了些能够傍身的银子。 但是这里毕竟在京城,再加上最近安排衙役们的事情繁琐,他倒也是从家里拿了些银子放在账房之上,方便有时候打赏手下。 要是让夏知蝉知道,他当初就不会刻意给两位班头一些银钱,让他们去账房上拿就行了。 “大人您……保重,呃,好好休息。” 刘班头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认识了两个月的县令,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嘴里磕巴了一下,先是说了一个比较严肃的“保重”,后来又觉得意思不太对劲,连忙补了一句“好好休息”。 然后就低着头哆哆嗦嗦的快步走出院子。 “唉——惊恐未定啊,书房是回不去了,回卧房睡觉吧。” 郭自达擦了擦脸颊上的汗,虽然后背上的伤口他看不见,但是肩头上的伤口并不是很深,软剑只是划开了皮肤,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而已。 他知道书童睡在卧房的偏屋里面,等会儿回到卧房,让他帮自己包扎了伤口再睡吧。今天晚上也算得上是生死一线,在鬼门关上走了个来回。 可是还没等郭自达离开,就忽然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像飞鹰一般从县衙的屋顶上面飞掠下来。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还有其他杀手? 对方落地之后,郭自达借着惨白的月光看到来人并未蒙面,而是个身材修长,一袭黑衣手握长刀的年轻刀客。 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是把锐利目光投向了书房前的黑色老虎,手掌握在刀柄之上。 但是黑色老虎突然抬起脑袋,充满嗜血神采的目光投了过来,可只是单单的扫了一眼来者,便收敛了凶气,又把脑袋垂下作困倦状。 而黑衣刀客则是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鬓角,他笑着说道: “怎么是你呀?” 第二百七十九章 事变 出事了,出大事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的时候,那些还因为没有了领头羊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官们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的朝堂会发生如此巨变。 当看到杨相颤颤巍巍走上金銮殿的时候,恐怕就是平常极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齐皇帝陛下,都惊讶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杨府门前的白灯笼还在随风飘摇着,府中下人也都是头戴白巾,腰束白色布带。 后来有人三番打听,才知道杨府的丧事不是为杨相所做的,而是杨府长房的三儿子。 这孩子从小缠绵病榻,可以说就是喝汤药长大的。后来请过许多郎中,就连皇宫里的御医也请过,但是都无可奈何。说是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受了刺激,身上的病是天生的,能活一天便是多一天。 之所以未出生就有伤病,是因为三儿是庶出,他母亲怀他只是在后花园青莲池旁散步,无意间跌入冰冷的池水里面,导致孩子不足月便出生,母亲更是生下孩子后没有几日就去世了。 虽然对外说是意外,但是听说这件事情过后,杨府大老爷亲自打死了好几个丫鬟婆子,剩下负责伺候三儿母亲的那些丫鬟也在一年之内全部发卖。 所以坊间一直都有传闻,说长房三少爷的母亲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被有心人陷害,强行推入池中的。 但是这毕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又涉及堂堂杨相的子孙,所以虽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也就渐渐销声匿迹,无人再提起。 长房三少爷虽然打小身体不好,缠绵病榻,几乎是日日不离汤药,不过也许是上天保佑,这孩子还是顺顺利利的活到现在。 平时因为他根本不出门,莫说外人,就算是二房三房的那些子侄也都很少见过此人,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原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应该是能平平安安的度过后半生,可是不知道怎的,忽然一夜间突发急症,就连找大夫的机会都没有,人就去世了。 因为此时杨相也缠绵病榻,所以在杨府挂白准备办丧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是杨相去世了,竟然没有几个人去打听打听。 就连一贯谨慎的皇帝陛下都疏忽大意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去杨相府邸吊唁的几名大臣,都是杨党的铁杆拥护者,但是他们立马就上奏请病假,可能是当时就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才配合杨相演戏。 杨黎的再次出现,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一样落在激荡的朝堂之中,把那些原本随风摇摆的百官全部震慑住,就连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倒向杨相。 而那些原本就是杨党却生了二心的人,现在更是怀着恐惧内心更加殷勤地朝杨相卖好。 所以今日的朝堂,从老皇帝把持朝局,瞬间变了风向,一边倒地朝杨相倒去。 然后很快的,以工代赈的政策被驳回,杨相拿之前数次实行以工代赈的失败例子,逼着皇帝不得不点头退让。然后还有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允许乐王爷进京。 老皇帝当庭就昏了过去,被太医抬走,而没了皇帝钳制,杨相不紧不慢地开始着手准备迎接乐王爷的事宜。 太子殿下毕竟年幼,他虽然也想据理力争,可实在是架不住满朝官员的声浪,他虽然没有被气病,却也是脸色极其难看地回宫去了。 完全取得胜利的杨相没有自鸣得意,他甚至还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在太监散朝的声音中,慢悠悠的朝殿外走去。 他磕头了,他参拜了……只是高阶上的龙椅却是空的。 直到杨相走出皇宫大门,他身后的那些百官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跟随着,纵使杨黎走路再慢,也没有一个人敢超过他,也没有一个人胆敢有怨言。 “咳咳……” 老人家毕竟是年纪大了,他抓紧手中的拐杖,低声咳嗽了几句,然后才好像故意地回头瞧了一眼身后跟随着的百官。 那目光甚是调侃,而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之下,百官纷纷恭敬地弯腰,无有一人敢抬头。 杨黎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但是落在某些人的耳边,却像是一道炸雷一样轰鸣,甚至有几个人身形摇晃,差点跪到地上。 现在那些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心里面不住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在杨相面前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鬓边的汗水像是淅沥沥的小雨一样落下,不多时整件官袍都被打湿。 杨相只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然后他慢悠悠地走到马车旁边,先是把头上的官帽摘下,一旁的小厮连忙接过捧在手里。另外的小厮趴在地上充作马凳,让老人家踩着自己坐进马车里面。 马夫坐上车辕,手中马鞭一扬,然后就是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嘎吱吱嘎吱吱的声响。 直到那辆马车走远了,宫殿门口的百官才敢直起腰背,有些人互相对视一眼,但是却不敢说话,用目光示意同伴,大抵意思都是今晚老地方一叙。 因为杨相的“死”而复生,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官员心里不安,不知道有多少人也彻夜不能眠了…… 原本挂白之后门可罗雀的杨相府邸,就在一个下午被挤的人仰马翻,那些来吊丧的人一个比一个哭得痛心,不知道的还以为灵堂棺材里的死人是他们亲爹娘呢。 也算是活久见,死人的灵堂能够这么热闹的真是不多见。 “都是一群看见骨头就扑过来的狗货色。” 杨黎非但不像他们想象的枯槁模样,反而变得精神矍铄,他端坐在书桌后面,居然还有心情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眯起眼睛仔细阅读着。 吱呀—— 杨必成推门而入,他两只手里拿着厚厚一箩筐的拜帖,苦笑着看向自己悠然自得的祖父,只能是无奈的说道: “祖父,今日登门想要拜见的人快要把咱家的门槛都踩破了……” 杨黎没有说话,他看了自己孙儿手中的拜帖,根本没有兴趣再多看一眼,于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古籍上。 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都给到厨房生火吧。” “呃……” 杨必成有些傻眼,他没有想到这么多的拜帖,自己的祖父居然一本也不想看。其实这已经是他精挑细选过的了,门房处所留存的拜帖都快要把桌子占满了。 “祖父,要不您还是看一看吧?其中有两份是吏户两位尚书大人儿子的拜帖。” 如果只是一些来趋炎附势的小官,那莫说杨黎,这些拜帖甚至都递不到杨必成的手里。可是毕竟是尚书大人的儿子,从某种方面说,他们就代表了自己尚书父亲的意思。 若是将他们也拒之门外,岂不是打尚书大人的脸? 祖父虽然在有些事上态度强硬,可是在私下为人处事方面还是比较圆滑,不应该会做这种明显得罪人的事情才对。 杨必成说完话,就一直偷偷的拿目光打量自己的祖父。眼前这个老人家跟自己前几天在对方卧床时见到的那个垂暮老人好像完全不一样。 虽然也是须发皆白,可眉眼之中的精气神却很足,根本不像得病之人,更不像是快要入土之人。 难道前几天的种种都是装出来的? 杨必成不敢擅自揣度自己祖父的意思,他只好将自己手中厚厚的拜帖拿出去交给小厮,命令他们拿火烧掉。 有些拜帖上甚至有金丝装饰,将纸张烧掉之后,那笔黄金也是不小的财富。小厮看见的时候简直是双眼冒光,听见杨必成少爷的吩咐,差点直接跪下来叩谢天恩。 “祖父,您在朝堂上一连两次驳了皇帝陛下的面子,可以说简直已经跟皇帝撕破了脸……难道这次咱们杨家要把所有宝都压在乐王爷身上吗?” 杨必成毕竟是孙儿辈中最有出息的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进出老爷子书房的人,他时常遇到一些不解的事情,与其在心里自己嘀咕琢磨,不如直接去问祖父杨黎。 若是往常祖父总是会笑着由浅入深的跟他讲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有的时候要从天下时局分析到个人的喜好,从皇帝的心思分析到大臣的心思,可以说一个问题,也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解答清楚。 可是每每都会对杨碧城有较大的启发意义。 但是今天不同,虽然杨黎的精神变好了,却变得少言寡语。即使是自己最喜欢的孙儿问了好几遍问题,他好像也懒得回答,只是淡淡的用目光扫了对方一眼。 “必成……” “孙儿在。” 杨必成躬身行礼,但是他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又说不出来。面前这个老人一向是很和蔼的形象,但是今天却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压在了自己的肩头,逼迫着自己不得不低着头弯着腰,不敢去直视面前的老人。 “出去吧,以后不要来书房伺候了……” 杨黎没有解答自己孙儿的问题,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烦恼怒气,他甚至都没有把手里的古籍放下,只是用一向淡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而作为孙儿的杨必成则是浑身一颤。在书房伺候,看似是件既麻烦又痛苦的差事。可杨家上下的人都羡慕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就代表着某一种重要性。 将来杨家一定是要分家的。 分家之后,只有大老爷这只会继续走仕途。而老爷子的明确态度,说明将来等大老爷为后辈们铺仕途之路的时候,也会把主要的资源倾向于自己的这个长子杨必成。 这是杨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却没有人会把它说出口。三老爷也曾经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去书房侍候,可是没过两天就被老爷子赶了出去,并且严令不许他们再进书房。 只有杨必成,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老人家对这个长孙的心血和栽培。 可是今天却突然将他逐出了书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杨必成不解,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微微躬身施礼之后就快步走出书房,还贴心的把书房的大门关上。 杨黎此时才把手中的古籍放下,他在自己的袖口里面摸索了一阵,最后拿出来了一个香囊。 用手指微微挑开香囊的口袋,然后从里面夹出来一颗红色的药丸。 已经年近七十的老人迫不及待的将那颗药丸放进嘴中吞咽下去。 杨黎的脸上腾起一道红光,俄而红气消散,精神越发的好了,甚至连鬓边几根白色的头发都有微微变黑的倾向。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此时的他才低声的笑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呵呵,没有那么容易。” 第二百八十章 一口正气 “敢问兄台你是?” 郭自达眼睁睁看着黑衣刀客的出现,并且见到其与黑色猫妖对峙。 他本来还感到挺担心的,可听到对方的言语好像是与猫妖熟识的意思,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又见到黑猫一开始警惕,但见到黑衣刀客的正脸之后,就很快的放松下来,丝毫不担心对方会伤害自己。由此看来,这一人一猫应该是认识的。 猫妖又是被夏知蝉收服的,变成了他像是宠物或者打手一般的存在。那么由此推断,这个黑衣刀客很有可能也是夏知蝉安排来的? 光凭一只黑猫,寻常人都不可能伤害到自己,若再加上眼前这个气势不凡的黑衣刀客。 郭自达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怕就是自己想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在下是个江湖人,南二。” 这个黑衣刀客自然是与夏知蝉阔别许久的南二。他自从在关外黄沙之中遇见胡家商队,经历种种磨难,跟随着商队的众人来到了大齐的京城。 胡家商队这次从西域返回来的,除了黄金器皿之外,就是一些珍贵奇特的香料,而这些东西往往在京城能卖出比黄金更贵的价钱。 再加上他们也不能带着这么多黄金来来往往。来到京城可以借用大的钱庄商铺,将黄金换作方便携带的银票。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因为太过招摇,而在路上遭遇劫匪。 而南二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县衙里面,自然不是因为夏知蝉的委派。 或者说自从他开始迈入修仙一途之后,即使是夏知蝉也推算不出来他的去向,更不可能知道他此时在京城。 因为他修炼的功法特殊,可以说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这一路上除了盗贼以外,也遇见了好几起妖邪作祟,几乎都轻轻松松地被他斩于刀下。 南二是昨日才到的京城。而今天晚上突然感觉到了京城县衙方向有冲天的妖邪之气。本着被夏之禅所教育的要降妖伏魔的理念,他选择一个人从居住的客栈偷偷离开,赶往县衙除妖。 幸好他轻功了得,即使在街道上遇见了宵禁巡防的官兵,也没有人发现他轻轻松松地穿过街道来到了县衙所在地。 当他翻上屋顶,从上面借助不清晰的月光向下打量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巨型怪物以及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类尸体。 他还以为是县衙里出了妖物,所以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准备救人。 可是没想到落地之后才发现,眼前这只猫妖的姿态十分熟悉,就是夏知蝉经常抱出来把玩逗弄的那一只,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没有什么戒备。 南二脑海里瞬间的一个念头是夏知蝉也在这附近,毕竟这只黑猫也算是他的宝贝。 他目光疾速地扫了一圈,却也没有发现自己记忆里熟悉的那个身影。而且如果自己已经现身了,对方发现自己应该也会出来相认的,看来八成夏知蝉不在这里。 “南二少侠……在下是京城县令郭自达。” 郭自达上来拱手施礼,并且表明自己的身份。对方毕竟是个人,自己当然要礼数周全,不能轻易得罪对方。 “郭县令,是在下冒犯了。我看到此处妖气冲天,还以为有妖邪作祟,所以才特地赶了过来,没想到……” 南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搭理自己的黑猫,这算不算是大水冲龙王庙? “呃……就是说少侠是看到了妖气才赶来的,不是被夏大人委派过来的?” 倒是让郭自达有些意外,对方是因为被黑猫妖气所引动才赶来要准备除妖的。 不过想想也是,单凭一只黑猫就将十几名高级杀手尽杀弄死,而且是完全是一方面压倒性的优势,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必要再派其他人过来。 “夏大人……你嘴里所说的夏大人,莫非是指夏知蝉?” 南二听见熟悉的称呼,于是一挑眉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从周围的景象来看,倒地的那些尸体全都是黑衣打扮并且黑布蒙面,手持软剑,由此看来,他们应该都是一些来刺杀的杀手,那么他们刺杀对象很有可能就是自己面前这个京城县令。 那黑猫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为了保护面前这个人。 “正是,少侠认识夏大人?” 郭自达本来以为对方也是个跟夏之蝉一样会降妖除魔的仙人。嘴里之所以提及夏大人,就是想要看看对方到底与夏知蝉是否认识。 “认识……话说回来,自从龙虎山上一别,到现在小半年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 南二笑着说道。沙漠一行也算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一回,之后与那可怕而诡异的杀手对阵,让他强行突破极限成为了入门的修士。 最幸运的是,还收获了可贵的爱情…… 从沙漠入关之后到京城的这一路上,他与那位胡芸姑娘直接从生疏到亲近,从不好意思一直进展到耳鬓厮磨,也就差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他经历过伤痛,因为遇见夏知蝉才收获了难能可贵的友情。而因为遇见这个美貌女子,他才收获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爱情。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曾经的那个影子才淡淡消去——儿时定亲,他对楚潇潇的情感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肯定不是爱情。 那名女子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小时候的她活泼可爱,长大以后见到她美貌端庄。南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楚潇潇作为一个女子,她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唯一是因为运气不好,生在了楚家,成为了楚天霸的女儿。 成为了杀害自己全家的杀人凶手的女儿,这也导致了二人之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很多次南二午夜梦回,记起自己在偏僻院子里所见到的那名女子,他一遍遍扪心自问,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错呢? 他没有杀死楚潇潇,但是楚潇潇因他而死。 既然今生这段孽缘没有办法处理,希望她来世能投胎到一户好人家,衣食无忧幸福快乐。 “夏大人……他今日不知道做什么事去了,但是他住在京城驿站的梅园里,少侠若想要见他,可以去那里寻他。” 郭自达心里有些苦笑,他是真不知道夏知蝉去做什么了。毕竟对方去做什么事情,也不会完全告诉自己。但是他能很肯定对方绝对是为了能够查清少女失踪案件在暗暗的努力。 “京城驿站梅园……好,我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南二第一次心动恋爱的原因。最近总是想着想着就会把注意力转移胡芸身上,甚至有几天晚上做梦还梦见了她…… 他听见郭自达的回答,才连忙收拢了心神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到地面的尸体上。 “这些杀手都是来追杀郭县令的?” “正是……若非夏大人留下来,保命的灵符,再加上猫妖的相助,郭某今日早就命丧黄泉了。” 郭自达用力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查到了一些微末细节,怎么就会惹得对方如此大张旗鼓的追杀。但是反过来说,对方的动作越大,说明这件事情的背后的隐情也就越大。 “但凡敢使用软剑的都是厉害货色……” 南二仔细打量了几番,他甚至走过去,扯开两个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布,看了看他们被刻意毁坏的容貌。 在江湖上软剑一般不拿来当做正常武器使用,此物虽然小巧方便,可是需要配合特定的手法和招数,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而且若是碰上一力降十会的武林高手,软剑就彻底没了用处。所以此物江湖人即使有所佩戴,也只是拿来防身使用,或者像他们这些刻意训练的杀手用来杀人越货。 “一等一的顶级杀手——不但面容被毁,也哑了嗓子,估计身上连一点能够追查的痕迹都不会有的。” 南二感叹一声,他只在江湖上听说过有一些大的家族会刻意蓄养死士杀手,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的。 跟这些人比,当初见到过的十三楼杀手也不过只是武功高强而已。毕竟这些死事不但能够铲除目标,即使反过来被人抓住,也绝不会留下任何的把柄。 这些人从小经受特殊的训练,意志坚定,再加上有些人会刻意的不向他们透露过多的信息,所以你即使想要拷问他们,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毕竟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猎物是谁,需要杀谁。却不知道自己效忠的人是谁,需要为谁服务。 这就是可怕的死士。 郭自达自然也见识到了他们的厉害。今日若没有黑猫的相助,自己怕是连一个黑衣人都对付不了。这十几个黑衣人把他剁成饺子馅儿,也是绰绰有余了。 “唉,今日当真凶险……” “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郭大人又是堂堂的京城县令,朝廷命官。居然有人丧心病狂,派遣死士到县衙之中进行刺杀……” 南二自然明白幕后之人派遣死士的原因。这件事情一旦被抓住任何的把柄,那就是谋害朝廷命官如同造反的大罪过。到时候抄家灭门被诛九族,一家上下不知多少人会受到其牵连。 “少侠说的对,这件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今日是十几名刺客上门刺杀,明日又不知是什么光景。” 他咬了咬牙,他看着遍地的尸首,我但没有感觉到恐惧,心里犹然而生,一股怒气。 对方居然如此的丧心病狂,将那几十名无辜少女掳走不说,还有胆子刺杀朝廷命官。那说明其人的势力之大,心胸之险恶,都是世间少有的。 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退缩,为了百姓也好,为了胸中这一口正气也好。只要他还没有死,这件案子他就要查下去,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清清白白! 这件事情如果换成其他县令的话,也许早就胆怯退缩了。毕竟这里是京城,那些高官贵族相互勾连,其根基之深,势力之大,就算是皇上都不一定拿他们有什么办法,何况郭自达一个小小的五品县令。 可既然见到了不法之事,见到了蒙冤之人,若是你视而不见,便与帮凶无异。 “但是只要郭某还有一口气在,这件事情就还没完!” 第二百八十一章 演戏 京城郊外,高山行宫。 “父皇您消消气,先把这碗汤药喝了……” 太子只穿了件素白中衣,跪在床榻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中药汤。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用调羹轻轻拨弄汤药来降低温度。 对面的床榻上,老皇帝一下子就像是衰老了许多,他歪着身子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望着床顶的精美装饰。 对于太子的恳求,直接是充耳不闻。 “父皇……” 太子叹了口气,他把汤药递还给身旁站立的太监,然后冲他们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都下去,就把屋子里所有的太监全都赶了出去。 “那个老不死的杨老儿居然给朕来了这么一手……呵呵,釜底抽薪。是觉着自己比朕能活的时间更长些!” 老皇帝用干枯的手掌死死攥着锦被的一角,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杨相居然敢用诈死来欺骗自己。 实际上这也不算诈死。毕竟杨府里面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人,只是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是年近七旬卧病的杨相,几乎没有人想到杨府里边还有一个久不露面的药罐子。 皇帝盼这一天盼了太久,以至于被高兴冲昏了头脑,没想到白白被人家这般打脸,恐怕现在满朝文武心里都在暗自笑话他这个皇帝。 呵呵……什么狗屁的皇帝,还不如田间种地的农夫!作为一家之主的农夫,还能说一不二呢?当了天下之主的皇帝,却处处被人针对,处处被人掣肘,要做什么只能仰仗那些士族大家的鼻息。 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 “咳咳咳……踏马的,他是觉得朕不能直接降诏毒死他。太子,吩咐你留在杨府里的暗线,马上给我下毒!” 老皇帝此时确实有些怒气攻心,说的话也不经过思考,有些糊里糊涂的。他也知道下毒绝对是下策,而且能做到当朝宰相的杨黎,怎么可能不防备自己的政敌有这一手。 据说专供给杨相做饭的厨师就有四个,分别由四个小厨房去做。但是每天杨相到底吃哪个小厨房的饭,根本没有人知道。 甚至杨府之中有专门的奴才,在杨相用饭之前去试毒。 这种方式都已经赶上皇宫里皇帝用餐的方法了,由此可见已经年老的杨相有多么的惜命。 “杨相真的好手段……孩儿安插在杨府里的暗探一起都断了消息。就连十几年前父皇暗中派去的人,今日也没有消息了……” 太子叹了口气,既然注定今天杨相要与皇帝陛下撕破脸,对方就做得不留一点余地。 可是你偏偏又抓不到对方什么错处。杨相势大,你即使想要处置他,满朝的那些官员怕也是有一半不同意的。 可他想不通,莫非杨府这么多天的沉寂,杨相这么多日的卧床,都是装出来的。可是不但有杨府里大夫的脉案,皇宫里也派了太医去诊治,确定杨相时日无多了。 太医难道也胆敢说谎? 这件事情实在是蹊跷,可是如今那些能私底下传递消息的暗探也断了来往,他是真的查不出这中间的隐秘。 “他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杨黎与左不开不同,他是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想要抓住他的破绽,实在是太难了。” 老皇帝叹息着说道,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杨相,毕竟那是他任用了几十年的老臣。 如今曾经得力的能臣已经变成了祸害朝堂的毒瘤,他不得不快刀斩乱麻,不能把这件事情留给还年幼的孩子去做。 杨黎也自然看得出来。既然皇帝要快刀斩乱麻,他甚至都等不到自己平安致仕,然后再一点一点把杨党的势力削弱。皇帝只会找出错处,大刀阔斧咔嚓嚓砍下几颗人头来,用铁血手腕清洗朝堂,给后继之君留下可以操作的余地。 即使是如今的老皇帝行事都如此掣肘为难。将来新皇登基,怕是要被这些士族党羽们活生生地瓜分了。到时候小皇帝也可以坐在龙椅之上,可惜他就变成了个任人摆布只能点头的傀儡。 真到了那时,大齐也许就要亡国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王朝的颠覆对于这些士族来说并不在意,那祖先在前朝就围观,在今朝也围观,将来就是出现了新的王朝,也照样可以接着做官。 这就是士族的可怕,虽然大齐国颁布了科举制度允许一些寒门学子甚至,出身卑微之人进行考试委任官职,但终究是九牛一毛。大齐天下的官员们有六七成以上都还是士族出身。 “父皇还是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了,我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太子顿了一下,他拿起袖中的纯白丝巾,给自己已经衰老却还在苦苦支撑着父皇擦了擦鬓边的汗水: “实在不行,等王叔来了,咱们也来一招釜底抽薪。” 老皇帝歪着身子,侧过脑袋,看样子是有些困倦了,他闭着眼睛随口说道: “说说看……” “那些官员们之所以想请王叔进京……其实不就是担心若父皇有个万一,好让我们叔侄二人打擂台,相互内耗,他们就可以渔翁得利。” 别看太子殿下年幼,分析起朝局和人心来,那也是条条清晰。他很清楚乐王爷进京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到时候一定有一部分官员会投靠到王叔的麾下,甚至有些人会提议太子年幼,请王叔摄政监国…… 到时候太子殿下就没有心情去整顿士族,能费尽心机的在跟乐王爷的斗争之中保存实力,打压对方。 这是那些士族乐得看到的。对于这些行为会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最多不过就是亡国,他们所在的家族又亡不了。 十几年前左不开险害忠良,导致如今的皇帝陛下失去了武将对其的绝对忠心,仅剩不多的心腹必须留在北境去镇守北方的蛮族。 若非如此,老皇帝咬咬牙直接自己来个兵变,真正意义上的清君侧。让禁军进城,把那些为非作歹百官的脑袋直接砍下来。 只是如今,这些武将与皇帝也不是一条心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今大齐的这条长堤上已经并非是如同蚁穴的小洞,而是早就破损不堪。 又比如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想要用药物到达骨骼之内去除病灶,不用猛药则去不干净,若用猛药恐怕力度过高,伤及根本。 如今的大齐皇帝陛下就面临这样困难的抉择,而且鉴于太子年幼,他又必须拖着衰老病重的身体,在自己合上眼睛之前把这些最难办的事情都办了。 “父皇,等到王叔来了,若……若您真有个万一。我就直接退位,把皇位让给王叔,他们不是想争斗吗?让王叔跟士族们斗去吧!” 太子殿下一咬牙,居然说出来了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方法。朝堂上的那些士族们想看他们叔侄相争,他就干脆往后退一步,逼着乐王爷去跟百官争斗。 毕竟不论是谁坐稳了朝局,终将是要清剿士族的,只是看时间的早与晚,看对方的手段高明与否。 可能在士族心里觉得被老皇帝全心全意培养出来的太子不好控制,而远在江城逍遥自在一心享乐的乐王爷更加好摆布一些。 “哈哈哈,好主意。” 随着爽朗的笑声,从外面推门而进一个人。那人的打扮极其朴素,身上没有一丝贵重之物,头上也只是简单的用布条束紧了发髻。 可偏偏气宇轩昂,眉宇间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 来人倒是不认生的,往床榻旁边一坐,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 “大侄子,你准备什么时候退位给我呀?” 太子殿下一开始是惊讶,这里是高山行宫,外面有重重禁军把守,根本不可能有人偷偷闯进来。别说是人,就是房顶上落下一只鸟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了面前这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到底是谁,只能苦笑着把目光转向自己床榻上的老父亲,却见到对方呼吸均匀,好似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懒得看见这个人。 “呃……父皇……” 年轻的太子一时间是真的不知道该去说些什么,见到自己的父皇装睡,也只能低声呼喊几声,希望对方能够出口替自己解围。 “行了,叫皇兄接着装睡吧,咱们叔侄找个地方聊聊天去。” 乐王爷倒是开心的揽过自己侄子的肩膀,然后半拖半拽的把他推出了屋子,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老皇帝睁开眼睛,怒气冲冲的瞪着他,可他也完全不往心里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就把卧房的门关上了。 老皇帝虽然表面上很生气,可当看到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来到此地时,他的心里就像有块石头突然落地了一样。 心里想,着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呃……王叔……” 太子殿下稍微有些拘谨,因为在面对这个样貌与父亲有些相像的男人时,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主要是因为他长这么大,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乐王爷,是从自己父皇和百官的口中得知过其相关的信息。 “行了,我又不会吃了你……京城的事情我已经得到了消息,所以快马加鞭的赶过来了。” 乐王爷自顾自的倒了杯茶,看着还有些呆滞的太子,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表面上我的车驾还有半个月才能到京城。” 这是告诉对方,自己进京甚至来见陛下的消息,没有人知道。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太子殿下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纨绔,也根本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呆傻。 “王叔……你进京的目的……” 太子还没有问完,突然恍然大悟似的顿了一下,然后先是瞪大了眼睛看向乐王爷,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父皇睡觉的卧房方向。 他到现在才意识到,所谓的乐王爷请旨进京,百官争吵,其实都是父皇跟眼前这位王叔联手演的一场戏。 “大侄子,你还是太嫩了……你的父皇可不像表面看上去的这般简单,毕竟当初皇兄非嫡非长,能够坐稳皇位,你以为他靠的是什么?” 乐王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问你啊,坐上如今的皇位和去当一个逍遥王爷……你选择哪个?” 皇帝和王爷这好像是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那些不知道详情的人,恐怕都会选择成为皇帝,那可是天下共主,受到万人景仰的存在。 可是只有身在中枢的人才知道皇帝有多么的不易。 太子殿下抖了抖嘴唇,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王爷……” 第二百八十二章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黑暗中传来低语,就像是计时沙漏中最后的一粒沙子落下一样,代表某样事件的结束和另一件事情的开始。 …… “差不多了……” 巨大的青铜葫芦丹炉,下面的灶火翻滚,一根根木柴交叠释放出淡蓝色的火焰,就像是一块流动的冰。 宁静和炽热,两者在丹炉中交织。 羽眉的面具人望着丹炉中的火焰翻滚,他先是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将手边的一个小巧沙漏重新翻转,看着细细的沙粒一点点落下。 丹炉周边的四个黄金面具人手里拿着圆滚滚的东西,他们明明在炽热的火焰照耀下,却没有流出一点汗水,身形也没有任何动摇,就像是一座座雕塑。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丹炉中隐隐腾起一团红色的光雾,然后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律动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最后都顺着丹炉顶端的缝隙中钻进去。 “准备开炉!” 羽眉人眼睁睁地看着沙漏中的沙粒流尽,然后马上沉声说道。 那四名面具人同时转动了手里的东西,随着他们的动作,青铜丹炉就开始抖动,上面的一整块青铜顶就好像活过来了一般,先是龟裂成了数不尽的细小碎片,就像是鱼鳞抖动。 鳞片向四周收缩,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红色烟雾弥漫起来,然后就看到七具动作扭曲的森森白骨。她们应该是经受了巨大痛苦折磨后才死去的,白骨之上没有一丝血肉,比被狗啃食过还要干净。 羽眉人走过来,从自己斗篷下面抽出来一根白银打造的短棍。他动作熟练的将那几具白骨骷髅的头盖骨敲开,仔细地查找着。 啪—— 终于是在敲开所有的头骨之后,顺着圆滑的丹炉底部滚出来四颗赤红如血的小巧丹丸。 只是其中只有两颗丹药是圆润成团颜色鲜艳,剩下的两颗一个颜色黯淡,隐隐散发出现黑气,还有一颗干脆根本不成型,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这次有四颗……虽然成色不好,终究比起之前的有所进步。看来不只是时间和炉火,跟‘材料’的品质也有关系。” 他嘴里所说的“材料”,就是指的丹炉里面死状凄惨的七具白骨尸体,当然在他的心里面,这些人的死活根本无所谓。 想当初,在刚刚开始准备炼丹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根本不能成丹,后来虽然能够成丹,却也是一炉只能出一颗,而且成色不好。 成功,都是从错误之中一点点尝试出来的。只是他的这些错误都是建立在一件件尸骨之上,建立在他人惨死的基础之上。 羽眉人反手转动了一下自己手中白银短棍的末端,然后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扣声,就看到短棍的顶端微微裂开,就像是一只手掌张开。 他轻轻一翻手腕,把丹炉里面的四颗丹药都挖了出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倒退几步。 一旁的桌案上放有一个只有婴儿巴掌大小的银盘,还有研钵、银钳和各种瓶瓶罐罐的。 有些东西只有专门炼丹的方士才会准备,而且所有的金属器皿都是用金银打造的,最是价值不菲。 羽眉人把手中的丹药放进托盘里面,让重新扭动的白银短棍,把顶端合拢,然后才收回到斗篷下面。 他伸出两只手,用银钳把成色好的两颗丹药夹起来,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香囊里面。剩下成色不好的丹药,被他随意丢进研钵里面碾碎,仔细研磨之后,那些大小不一的丹药就被研磨成了红色的细小粉末。 把那些红色粉末倒进一个白银打造的小盒子里,盒子里面本来就已经有小半盒粉末,都是之前的边角料被细细研磨过的。 这些东西不像是丹药那般稳定,虽然效果差不多,但是也有些许不同,不但药效不稳定,也很容易毒发身亡。 羽眉人把盒子盖好,也同着那个香囊一起塞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站在丹炉四周的面具人,嘴里低声说了些叽里咕噜的话语,那些人很是恭敬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从暗门走了出去。 …… 杨府,书房。 “四叔……” 一向很少在杨必成面前出现的杨四老爷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正好撞见自己面色有异的侄子。 “必成,去通报一下,说是我有事情求见父亲。” 杨四老爷一向只爱求仙问道,平时很少在小辈面前出现,就算偶尔见面也是说不了几句,平时为人还算谦和,也没有什么架子,就是不爱说话。 据说早些年的杨四老爷不是这样的人,他年轻时也是爱耍爱闹的脾气,后来娶回来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才稍稍收敛了性子。 杨必成有些记不清了,但是他始终记得一颗酸梅。那是当初还小的他骑在四叔的脖子上,从后院梅树上摘下来的。 父亲严肃沉稳,二叔桀骜不驯,三叔精打细算,只有四叔……他是个肯陪着自己玩耍的人。 只是后来四婶病死了,四叔一夜之间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从爱说爱笑的那个明媚样子,忽然一下子变成了被人抽干灵魂的行尸走肉模样。 往后再见面,四叔很多时候都是一言不发的模样,即使是在大年三十阖家欢乐的年宴上面,他也是半点笑容都没有的。 “四叔……” 杨必成嘴唇嗫嚅,他不知道怎么样跟四叔解释,他就在今天刚刚被祖父从书房里面赶了出来,而且不允许自己再去伺候。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是自己的爷爷是在朝堂上纵横了一辈子的人,他做出的决定自然有他的深意。 今日的朝会,祖父算是彻底跟老皇帝的撕破脸了,所以的时局非常微妙。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祖父如何从病入膏肓突然到现在的精神焕发,但是现在仔细想来,估计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是自己祖父装病,要么……就跟眼前的四叔有关。 毕竟对方一年到头,除了祖父生辰和过年之外,都很少从他自己的那个小院子走出来的。 “今日多位大人上门拜会祖父,但是祖父却都是避而不见,想必是身体还没有大好……” 杨必成不好意思在四叔面前说自己的窘境,所以只好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当然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对方,是想说出来事实之后让四叔自己知难而退。 四老爷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也没有任何愧疚神色。如果是换作往常,他听见自己父亲病重,肯定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打扰对方的,他虽然少言寡语,却是个孝顺的儿子。 但是今天,他必须要见自己的父亲。 “我有事,去通报吧。” 他把眉头挤在一起,脸上像是忽然变了天一样堆积起来一团乌云,让平时就不苟言笑的这张脸上更是添加几分阴鸷。 杨必成心头猛然一跳,他忽然感觉到面前之人很陌生。既不是记忆里那个肯让自己骑大马的亲近四叔,也不是遭逢丧妻之痛后不苟言笑的四老爷,更像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人。 在对方的冷漠目光下,他甚至生不出来一丝抗拒的念头,即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没有这么威严的目光。 “是……” 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书房门口,要是往常他是可以直接推门而入的,但是才刚刚被祖父驱逐,自然就不敢冒犯。 咚咚咚。 “何事?” 祖父的声音也越发浑厚了,哪里还有当初再床前时的虚弱不堪,甚至最近几年他都没有听见过如此声音。 “祖父,四叔有事求见。” 既然杨相没有开口让他进来,那杨必成就只能站在门口回话,他无奈的冲着门缝说道。 “知道了……让他进来。” 杨必成心里面几番盘算,他越发觉得突然容光焕发的祖父和表现异常的四叔之间有什么隐匿的事情。 但是他不好随意猜测长辈们之间的事情,所以也就只好赶紧打消了自己心里的怀疑心情,生怕自己猜出一些不好的内容。 “四叔,祖父请你进去。” 四老爷点点头,他快走几步准备进入书房,但是在路过自己侄子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身子。 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侄子,记忆里那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如今也已经长成如今的年纪,说起来都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必成……最近几天恐怕事情繁琐杂多,你索性装病躲些日子吧。” 四老爷的年纪也不小了,可惜他妻子死后一直都没有续弦,所以至今都是没有一儿半女。而在杨家孙子辈的孩子里面,他最熟悉也最疼爱的就是面前这个大侄子。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既然家中的事情繁多,那作为长房长孙的杨必成才更要帮忙才对,四叔却反而让他找个理由去躲清闲。 “呃……多谢四叔。” 杨必成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但是他知道眼前自家四叔怎么也不可能陷害自己,所以他只能低着头答谢一句。 四老爷拍了拍自己侄子的肩膀,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随后传来房门关上时的一道声响。 少年看着关闭的书房大门,目光直愣愣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脸颊。 他不再看书房一眼,把心里的疑惑和忧愁也全都放下,脚步轻快的朝自己的屋子。 然后当天下午就传出来了杨家大少爷忽得疾病的消息,所以这座府邸里面又闹出来不大不小的风波。 第二百八十三章 白日 郭自达今日脸色很差,他坐在卧房的台阶前面,一直到天亮都没有说话。 本来就有事禀报的刘班头先是去了趟书房,可是远远看到那些尸体,还有书房门前的黑色老虎,只能是缩了缩脖子。 于是只能县衙里面绕了一圈,最后才好不容易在卧房前发现呆坐着的县令郭自达。 “大人……” “……死了。” “大人!” “……死了。” “郭大人!” 刘班头从来没见过眼前的男人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一连喊了三遍,却见到郭自达只是低头喃喃,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好走上前去,把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面,稍微用力地摇晃着: “郭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死了,他死了。” 郭自达面如死灰,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灰暗的情绪,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变成了一具软绵绵的布偶。 直到刘班头再三晃动他的身体,他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无神地看向对方,那双眼眸的瞳孔里只有深邃的黑色。 书童郭铁死了,这是在他回到卧房以后才发现的残忍事实。偏房卧榻上的尸体早就已经变得冰凉,死者面目狰狞双眼突出,五官流出鲜血。 昨天夜里郭自达进到卧房,先是呼唤了几声书童,对方没有回应。他以为书童只是睡得太死了而已,于是走到偏房去寻找对方。 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床榻旁去摇晃着床上“沉睡”的人,直到摸到了粘稠且温热的东西——那是血,书童的血。 郭自达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偏房里走出来的,直到他一屁股坐在卧房门前的台阶上。 他与书童二人虽然是主仆关系,可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郭自达从来没有想过对方居然会这么离奇地死。 又回想到昨天夜里,他半梦半醒时听见书童在呼唤自己的声音。现在想来也许是对方死后的魂魄不散,特意跑来提醒自己。 他好恨呐!恨那些派遣杀手前来的幕后凶手,恨他们草菅人命,恨他们为非作歹,恨他们明明已经位高权重却还要残害普通百姓…… “郭铁,我会给你报仇的。” 郭自达很少去痛恨一个人,即使曾经在京城中受到过他人的非议和白眼,他也没有达到痛恨的地步。因为他觉得那些嘲讽有的也不过只是风言风语而已,对他并没有伤害。 可是都为了自己的目的,就去伤害别人,甚至残害他人的性命,这是作为一个正直的人绝对不会容忍的事情。 “大人,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刘班头不知道眼前的人受到了什么刺激,昨天即使面对十几具尸体和一只巨大的黑色老虎,他都没见到郭自达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郭自达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伸手指了指卧房的偏房。 他甚至说不出来……他不忍心说出这个事实。从七八岁时就跟在自己身边服侍的书童,二人之间十几年的情谊,没想到就突然这么结束了。 坊间有句很粗俗的话,叫刀子不挨到身上不知道疼……大概意的意思就是这件事情莫听见别人如何形容,只有真正落到你的身上,你才能感觉到切身的痛苦。 郭自达现在回想起那些丢失了儿女的父母,此时此刻才能想明白他们有多么的心痛。 刘班头见县令并不说话,就只好自己一人先走进卧房,直到看见偏房床榻上的尸体,才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天已经渐渐亮起,借着窗外的亮光,床榻上尸体死亡时的残忍模样,就像是一把利剑一样直插进刘班头的脑海。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拥有多年办差经验的他当然见过不少死尸。只是面前这具尸体在昨日之时还是个活蹦乱跳的活人,可只是短短一夜的时间就惨死如此。 现在又回想起书房前面那十几具身穿黑衣的尸体……之前也许他还只是奇怪,不过没有猜测到那些人的来历。可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这才发出他们很像是前来刺杀的杀手。 书童死亡的模样很是惨烈,一看就是经历过严刑拷打的。那些人潜入卧房的目标肯定不只是书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现在坐在门外的京城县令郭自达。 堂堂京城,天子脚下。有十几名杀手趁着黑夜潜入县衙想要刺杀县令。这件事情怕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除非想要造反,否则他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班头知道自家县令郭大人的来历,郭家在京城虽然不算什么特别大的家族,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 对方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刺杀,那么他们所以隐瞒的事情就不是一般的大。就像是没有一丝波涛的海面,没有人知道海里潜藏着多么可怕的暗涌。 郭家在京城向来不结党营私,只一心忠君。那么这件事情跟郭家有关的可能性并不大,很可能就是冲着郭自达来的。如今郭自达近来有什么要紧事牵扯到京城里面的达官显贵吗? 郭自达安排张李二位班头暗地里在京城寻访的事情,刘班头并不知情。所以即使他再三思考,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 “唉……真是凶险啊。” 虽然刘班头推测不出来原因,但是根据现在的种种线索,他大概能猜测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些杀手暗自潜入县衙之后,应该是先到卧房杀害了书童,只因为郭自达睡在了书房,所以才逃过一劫。 但是那些人在杀害书童之后,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不甘心地在县衙里进行寻找,最后在书房发现了郭自达的踪迹。 如此看来那只黑色老虎并不是来杀自家县令的,反而像是来保护他的。书房门前的十几具惨死的黑衣人尸体,应该就是黑老虎所为。 也许是老天保佑吧…… “大人,您清醒一下,下属有事情汇报。” 其实刘班头也有些心绪不宁,他跟那个书童认识也不过才短短两个月,见到对方惨死已经心有不忍,何况是从小跟书童一起长大的郭自达。 “……何事?” 也许是经过了一夜的反复思考,再加上刘班头几次呼唤,一夜未睡尽显疲态的郭自达终于是稍微定了定心神,他身形摇晃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大人您小心……” 刘班头其实也很无奈,自己的年纪比对方大得多,可是看到郭自达如今的不堪表现,他的心里也只有难过和心疼。 但是事到临头这件事,他又不能擅自做主,只能来请示身为县令的郭自达。 “其实是这样的……今日一早有刑部的官吏前来县衙,他们说少女失踪案件影响深远牵扯重大。要求我们将所有案卷线索封存上缴,由刑部派专人继续追查。” 其实刘班头也知道这件事情是不妥的。一般来说不涉及重大案件,刑部是不会直接插手的。但是来人确实是刑部的官吏,又持有上峰的文书,他不敢怠慢,只能亲自过来禀报郭自达。 “按理来说,即使是发生杀人刑案,也是由当地的县衙处理,之后上报州府转呈刑部,最后才能由大理寺复审定案。” 郭自达虽然受了重大刺激,但是他还是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非涉及皇亲国戚高阶官员,是不会直接上交刑部的……” “大人,您看咱们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刘班头也知道基本上没有这样的先例。就算出现县衙不能审理的案件,也是由县衙上报给州府或者刑部,哪里有刑部直接插手向下属的府衙讨要案件的先例。 这件事情也是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交吧……毕竟刑部里来人,咱们要是不交,好像就是不给上官面子。” 郭自达叹了口气。虽然目前少女失踪的案件也才刚刚查到一点眉目,但是既然刑部已经来人讨要,他不得不把信息线索上缴。 “可是……” 刘班头有些无奈的看了县令一眼,他脸上的眉毛和胡子都在哆嗦,这件事情虽然看似简单,但是有一个完全绕不开的前提。 “所有的线索和案卷都在书房里。” 现在书房门口趴着一只巨大的黑色老虎。莫说是县衙衙役,就是来一队官兵都不一定能冲得进书房里面。 那些线索和案卷怎么可能拿的出来。 刘班头也有些欲哭无泪,心里盘算着自己要不早些退休算了,最近这几个月遇见的怪事比他的前半辈子遇见的都多。 “哦……那就请刑部官员亲自去拿吧。” 郭自达颤抖着身体,他只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就直接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其实他就是因为巨大的伤痛打击,加上一夜没睡的疲惫,还有身上的伤势,种种东西累积到一起,终于是击垮了他最后的神经。 “大人!” 刘班头倒是吓了一跳,他连忙伸手去扶,先是确定了自家大人还有脉搏和心跳,看了看可能只是昏了过去。 对方身上的伤势不是很严重,郭自达虽然没有包扎,但是经过一夜却已经结痂不再流血。 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什么刑部官员。 刘班头先是咬着牙把郭自达拖进了卧房的床榻上面,然后大踏步的冲出去,高喊着让衙役去找大夫去了。 刑部来的官吏还酸不溜丢的说了两句阴阳话,暗地里讽刺郭自达是刻意怠慢上官,结果被一众彪悍衙役狠狠扫了两眼。 刘班头倒是很和气的说,东西都在书房里面,若上官着急要取就自己去拿吧。 刑部官吏本来还不屑一顾,可当他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蹲伏在书房门口慵懒睡觉的黑色老虎,直接吓得屁尿横流哭爹喊娘,最后还是被衙役们强行拖出了院子。 然后他就绝口不再提要拿案卷的事情,直接是连头都不回的仓皇逃了出去,生怕自己稍微慢一步就被老虎给啃吃了。 直到天渐渐黑下来,郭自达才悠悠转醒。 大夫已经来看过,并且留下了药方。在睡梦之中时,郭自达就被灌下去了一大碗苦涩的汤药,幸好他沉睡着并没有什么感觉,否则早就吐出来了。 当他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子面庞。 即使满嘴都是苦涩,他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你怎么来了呀……” 坐在他床头打着瞌睡的女子,正是与他定了亲的吴淑婉。对方坐在床榻边的杌凳上,手托香腮妙目微闭,远处桌角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第二百八十四章 黑夜 自从在京城驿站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之后,秦采薇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见夏知蝉了。 她龟缩在自己在京城租住的小院里边,每天无所事事,有时候单凭发呆就度过了一天。 “唉……” 在女子前二十年的人生当中,她也许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忧愁和烦恼到底为何物。可如今她却也开始长吁短叹……其实她到底在忧愁着什么呢?恐怕就连她自己都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在最终听到夏知蝉的答案之后,他以为自己会惊喜,自己会高兴,甚至会得意。可这一切情绪都没有出现,她有的只是空荡荡的失落感。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之后,之后无论再发生什么,都跟自己再也没有关系了。 其实到现在她才发现对方身份的是与不是都没有什么意义。 自己一心想要追寻,从一开始是想要探知过去,到后来是想给自己内心异样的波动一个合理的解释罢了。 如今答案有了,可她还是没有找到能够让自己信服的解释。或者说,其实她内心一直都有,只是她现在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夏知蝉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可这件事情真的能到此为止吗?如果她还能像对方一样如此干脆利落的话,也不至于这几日来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女子心里有答案,只是她不想说出口,或者说不敢说出口。 远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离开了这片大地,黑夜渐渐笼罩,月亮从东方升起,洒下淡白色的光辉。 咕噜噜…… 什么声音?哦……原来是自己饿了。也难怪她坐在庭院的椅子上,当然,为了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居然烦恼到了现在,连晚饭都没有吃。 今天家里又正好没有菜了。毕竟这座小院它只是暂住,如果长时间放假的话,她还是会选择回自己在郊外的父母家里,所以这里并没有准备多少的柴米油盐。 前两日发呆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般,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天黑,又因为饥肠辘辘,只好随便去厨房里做了一些饭菜对付,能够填饱肚子就行。 秦采薇的厨艺一般。呃……至少比自己母亲做的饭菜要好吃(谁跟她比做的都好吃),比起自己父亲做的要差一些。 她虽然个性要强直爽,但是小时候女子应该学会的女红刺绣她也是学过的。只是不爱平时一直抱着一块绣片在那里缝缝补补,她觉得没有意思。 “算了,出去吃吧。” 一袭红衣的女子起身,她将自己的佩刀挂在腰上。看了看又回想起当初在自己家里,见到自己母亲的那把佩刀。那才真的是惊鸿一现,让她魂牵梦绕。 她走出自己的小院,反手把门锁上,沿着街道向外走去。他记得就在街角拐角处有一家小的酒铺,那里的饭食还算不错。有时候晚上回来懒得自己做饭,她也去那里吃。 可是还没走到酒铺,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身穿斗篷的黑衣人。也许是多年办差养成的神经敏感,秦采薇下意识地觉得那个人不像是个好人。 她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换了个方向,朝着斗篷人离去的地方追去。 因为担心打草惊蛇,她的脚步很轻,也不敢太过靠近对方,生怕被对方发现。 直到在一个深巷之中,秦采薇看见斗篷人走到一名女子的面前。不知道他是说了些什么,还是做了些什么,对方居然言听计从地跟在他的身后。 今天晚上月光还算不错,秦采薇用自己超强的目力发现。跟随在斗篷人身后的女子目光有些呆滞,动作也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操控了一样。 她的心里就经过再三的盘算,想起来最近在查的少女失踪案件。莫非今天晚上让她碰见了拐卖少女的凶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条线索就绝对不能断。 要知道这个线索自打从郭自达到任开始,到现在已经查了足足两个多月,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 现在京城里面流言四起,老百姓们惊慌失措。有些人甚至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成天锁在家里,连屋门都不允许她们走出,生怕她们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拐走。 虽然秦采薇腹中饥饿,但并不是不能忍耐。毕竟一顿饭不吃,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如果是有关少女失踪案件的线索不追查下去的话,那么下次想要再能找到类似的线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她咬了咬牙,紧紧跟在斗篷人跟少女的身后。 眼睁睁地看到二人拐进了一处死胡同里面,秦采薇在胡同门口徘徊了一下,也蹑手蹑脚的跟了进去。 此时的秦采薇还没有发现。当她走进巷子的时候,一只白色的骷髅手就从墙壁上浮现出来,然后轻轻落到了她的肩上,没有任何重量,比一根羽毛还要轻盈。 她躲在胡同的拐角处,只是悄悄地探出脑袋,往里面的深邃黑暗处打量着,然后看看那个斗篷人会对有些呆滞的少女做些什么事情。 然后她就看到斗篷人伸出双手,张开斗篷,就像一只展翼的黑色蝙蝠。 而那名目光有些呆滞的少女则在斗篷人的面前一件又一件地将自己的衣服尽数脱下,然后如飞燕投林一般落入到斗篷人的怀抱之中。 秦采薇一开始只感觉到有些目瞪口呆,可是转念一想,就越发觉得这件事情诡异,于是她悄悄地把手握在刀柄上面。 如果那名少女有任何不测,她会马上冲过去制服那个斗篷人。 对方有可能就是拐卖少女的人。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斗篷人与少女认识,他们二人只是单纯的奸夫淫妇罢了。 但是从二人怪异的动作和行为上来看,秦采薇更倾向于前者。也就是对方用某种特殊的药物迷幻了少女,使其对他言听计从。 黑色斗篷将二人包裹,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茧,然后就看到那个茧在不停地蠕动颤抖着,有时还能浮现出不知道是谁的手掌。 躲在角落里的秦采薇有些脸红,她可能是想象到了一些不太好描述的画面。可即使是如此,她还是强压着心头的羞耻,没有选择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到那个黑色的斗篷停止了颤抖。然后斗篷人站立起来,最重要的是那个少女消失不见了。 此时她才看到了对方脸上狰狞诡异的黄金面具,忽然感到心头一颤,觉得这件事情也许自己没有办法处理。 如果说对方是人,就算她抓不住对方也至少能够交手打一架,她母亲教她武功这么多年,至今为止秦采薇还没遇见棘手到自己对付不了的人。 是如果对方不是人呢……神鬼妖狐的事情,她也多多少少听过了一些,虽然在京城里很少遇见,但肯定是有的。 尤其是当初跟夏知蝉一起去春风楼里查案,对方都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式,就能让自己彻底隐身无法被人探查。 可当她萌生退意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是动弹不得,浑身上下的肌肉不听话地变得僵硬。作为一名刀客的她竟然连刀都抽不出来。 然后眼睁睁看着戴着黄金面具的斗篷人一步步地走过来。 “美丽……完整……羔羊。” 秦采薇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是随着距离的靠近,她看见了对方黄金面具下碧绿色的眼眸透着诡异的光芒,虽然对方在打量自己,却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 在听到“羔羊”二字的时候,对方目光里流露出来贪婪且狰狞的神色。虽然那种神色一闪即逝,但还是被秦采薇捕捉到了。 “美味……” 随着这两个字的说出,黄金面具下甚至出现了舔拭嘴唇而发出的啧啧声。不能动弹的秦采薇感到一阵恶寒,她努力的想要挣脱,可是周身上下却没有一丝的力气。 笃笃笃—— 巷子口突然传来了节奏不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某种东西敲击在地面上而发出来的声音。 而随着敲击声,秦采薇却忽然感觉到自己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她在意识到身体恢复的瞬间,握着刀柄的突然爆发用力,腰间的长刀“仓”的一声出鞘。 已经走到几步之内的黄金面具人,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等他反应过来时,看到的就已经是披着月光朝自己斩来的锋利刀刃。 啪——那是长刀劈砍在黄金面具上所发出的声音。 秦采薇的腰刀不过是京城铁匠铺里花费精铁打造出来的,并不算是上乘货色,只能评价为一般。毕竟越是好的神兵武器,就需要越好的锻造材料,也需要更加高超的锻造技术。 据说江湖上南宫家锻造出来的刀都能轻易的卖上百两银子,如果是传说中有刀纹的刀更是千两不止。秦采薇只是京城县衙里的一个小小捕头,一百两的银子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所以她才会心心念念着自己母亲的那把宝刀。只不过那既然是自己母亲真爱的佩刀,想来也一定是很珍贵的。即使作为女儿她也不能张口讨要,所以喜欢归喜欢,她却从来没有张口问过母亲那把刀的来历。 精铁打造的长刀劈砍在黄金面具上,迸溅出数不清的火星,一时间甚至将这黑漆漆的夜晚都照亮了。 可等到秦采薇抽刀而退,却发现面具人的脸上连一道刀痕都没。 黄金虽然珍贵,却是金属之中柔软之物,根本不能与钢铁相比。若真的只是一句普通的黄金面具,在秦采薇刚才那一刀下,就应该被直接劈成两半。 可是对方非但没有如此,居然好像还没有受到任何伤痕。 既然打不过,那就逃跑。毕竟性命只有一条,她不可能去攻击一个战胜不了的敌人。对方应该不是普通人,自己逃跑之后最好去找夏知蝉。 虽然她也并不确定夏之婵能够战胜对方,但是此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念头就是如此。好像只有她去往男子的身边,心里才能安定下来。 在秦采薇转身的瞬间,那名面具人虽然面露诧异,但还是极其不甘心的追了过来。难得遇见如此美味的猎物,它怎么能让其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呢。 那只白色的骷髅手不知去向,若是它在的话,面前的女子是不可能逃窜出去的。 可等到面具人追到胡同口,他却并没有发现女子的身影,反而是一个身形邋遢,手拿木棍的瞎子站在那里。 原来刚才发出的笃笃声,就是他手中木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迷途的羔羊……” 面具人低声说着什么。但是他惊讶的发现,面前的瞎子居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所说的咒语。 “哈哈哈……” 瞎子咧嘴一笑,在他的牙齿之间还有半截没有啃完的白骨手掌。 第二百八十五章 图将穷 夏日下午,浓烈的太阳仿佛是想要把大地都尽数烤裂了。 青色砖石的缝隙间都是被烧得冒出阵阵浓烟,衙役只好提了一木桶的井水,不停地泼在台阶上面。 郭自达是上午的时候昏倒的,沉睡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才缓醒过来。嘴巴里面甚是苦涩,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人强行灌下去了镇神的汤药。 他身上的伤口也被人包扎,甚至连脸上的汗渍和手上的血痕都已经被人细心清洗干净,连指甲缝的泥垢都没有了。 我这里是在哪里——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郭自达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他渐渐回过神,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毕竟年轻身体健壮。本来他也不是得病,只是惊吓过度再加上遭受打击,所以才一下子支撑不住的。 经过一场沉睡,好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边还有个很熟悉的人在跟自己说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郭自达转移目光,看到坐在床榻边的女子,她修长的睫毛眼角上好像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这是短短几天之内,他第二次见到她哭了,而且还是因为他。 “你怎么来了呀?”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极其沙哑难听。 “你醒了……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吴淑婉听到呼唤,才颤抖几下睫毛,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睛。她的妙目连眨眼都不敢地盯着对方,生怕自己眨一下眼睛对方就消失了。 女子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要知道今天她本来是开开心心的偷跑出来的,其实要不了多久就是下个月了,她应该不必如此焦急的。 即使理由有万万千,她也抵挡不住自己作为少女的内心萌动。其实也并非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只是见他一面自己心里就高兴。 可是今天却差点把她吓死…… 本来很是开心的跑到县衙里面,可是看到男子却不是自己记忆的模样,对方脸上的疲惫憔悴,身上的伤痕,手中已经凝固的鲜血。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轰然落下的一块巨石一样,直直砸中了女子的大脑,她甚至是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虽然之前表明心意,如果男子死去她愿意追随黄泉,但是真的看到昏迷不醒的男子时,她好像除了害怕什么都忘记了。 她害怕对方睁不开眼睛,害怕对方就这么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悄然离去…… 为此,女子抓着看诊的大夫连问了三遍,就差逼着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跪地起誓了。 对方言语恳切地保证郭自达只是心力交瘁、急火攻心才昏迷的,只要是能安安稳稳地喝药,休养三五天就不会有事了。 可就算如此,女子还是让人把大夫“请”到偏房去喝茶,非要等到郭自达醒了才能放对方离去。 “我没事……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 郭自达从床榻上坐起身来,他揉了揉眼角,看着还是一脸担心的少女,于是露出来温和的笑容: “我真的没事……昨天发生了大事,我一夜没睡,所以才昏过去的。” “嗯……你没事就好,你要有个万一,我绝不独活。” 女子破涕为笑,她一边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低声说道。 “别说胡话……还有几天就要成亲了,别老是说一些生生死死的事情。” 郭自达抬起一只手,他隔空敲了一下女子的额头,好像是在责怪对方的孩子气的话语。 吴淑婉则是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一副”老娘就是如此”的傲娇表情,她甚至胆大的伸出手,把男子还悬在半空的手指抓住。 二人虽然已经定亲,但是却没有任何逾矩行为,毕竟郭自达骨子里是个很守礼的人,除了当初在吴府情不自禁的那次接吻之外…… 郭自达倒是有些诧异,在这个男女礼教大防的时代,除非是勾栏瓦舍中的浪荡女子,否则一般未婚女子就连见男子一面都要隔着屏风,更不可能做出牵手的动作。 他虽然守礼,但不算太过迂腐。尤其面前的面貌女子还是自己心爱的姑娘,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对方举止放荡不雅,反而心里开心得不行。 心里开心,脸上自然也就笑得更开心。 郭自达看着女子明明脸上飞了两团红云,却还是轻咬着下唇,忍着羞耻目光径直看向自己。 他笑着反手把女子的手握在手掌里面,指尖在吴淑婉肤如凝脂的皓腕上轻轻摩擦着。 男子的笑容更盛,目光也越发温柔动情。 女子颊上酡红也更盛,就像吃醉了酒一般。 正在二人默默无语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对方的脚步虚浮,八成是个被美色掏空了身体的人。 嘭—— 卧房的大门直接被人撞开,然后就看到满头大汗的吴恒毅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杌凳上面,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喝。 郭自达有些疑惑的跟吴淑婉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吴恒毅会突然出现,看对方焦急的样子,八成是有什么要紧事。 虽然有外人在场,但是男女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里蜜里调油呢,我……我真的服了。” 吴恒毅被茶水呛了几口,他看着含情脉脉的二人,心里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能是把茶壶咚的一声放下。 他无奈的叹息着说道: “姐呀,赶紧回家去,咱爹发大脾气了……说是找到你,要打断你一条腿!我跟娘都劝了也劝不住。” “哼——让他来呀,我看他敢不敢打瘸我的腿。” 吴淑婉眉头一皱,她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任凭自己老爹发多大的脾气她都不怕,反正现在是马上要嫁出的姑娘了,他能把自己怎么样? 真的把自己腿打折了,吴家不说什么,难道让堂堂的将门郭家娶一个瘸子当媳妇?怕到时候亲没结成,先把仇结下了。 别人家的媳妇都是仗着娘家的威势在夫家里面作威作福,吴淑婉她一个还没有过门的妻子却是仗着夫家的势力在自己家里作威作福。 也许是因为吴淑婉是吴大人第一个女儿,后来生下来的孩子一连两个都没有立住,所以吴大人夫妇对这个女儿宠爱过甚,才把她养成了这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姐呀,爹不敢打死你,他敢打死我呀——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弟弟我吗?爹说我要是找不到你,就把我捆了丢进护城河里。” 吴淑婉瞥了一眼痛哭流涕的自家弟弟,她却没有一丝心疼的感觉,甚至还有些厌烦。只是因为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所以根本不放在心上。 本来掩面哀嚎的吴恒毅撕心裂肺的哭嚎着,那声音怕是山林的野狼听了都要感到自惭形秽,实在是太难听了。 可是奈何自家姐姐心如铁石,自己这条小命就算被打个半死,吴淑婉都未必会心疼,反而在一旁拍手叫好。 他悄悄通过缝隙去打量自家姐姐,却发现对方脸上连一丝动容都没有,心里面只能是叫苦不迭。 但是旋即把目光落到床榻的郭自达身上,心头一动觉得自己应该要从这个男子的身上打开了突破口。 “姐夫——姐夫,你救救我吧。你劝劝我姐吧……” 郭自达倒是没有想到对方会求到自己头上,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回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流露出恍然神色。 “你不用搭理他……他打小就这会胡说八道。我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打死了他,谁来跟我们吴家传宗接代呀……” 吴淑婉看到郭自达脸上的神情,以为对方却是想要替自己弟弟求情,连忙说出事实来揭破对方的内心盘算。 “姐夫……” 郭自达才忽然重新回想起来什么一样,他先是沉思了一会儿,握着女子的手下意识的用力。 “怎么了?” 吴淑婉发觉出对方的不对劲,她先是狠狠的瞥一眼自家胞弟,因为被姐姐多次教育的而留下阴影,所以吴恒毅立马闭住嘴,缩了缩脖子。 “恒毅,你先回去。跟岳父大人说,让他直接上报皇帝,请旨调动巡防营和禁军在京城里面搜查你姐姐的下落。” 郭自达把自己脑海里面内容梳理清楚之后,他便收拢了神色,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对自己小舅子说道。 “记住。一,上奏内容不要提及我的事情。二,让岳父要表现的像真的一般,三……有什么疑问过了今晚再说。” “呃……姐夫你这是啥意思?陛下怎么可能为了我姐姐调动禁军搜查呢……若说是郡主公主还差不多。” 吴恒毅眨巴几下眼睛,他完全不明白郭自达说这些话的原因,看对方的神色,莫非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快去!” 郭自达没有解释,反而加重了语气,他目光很是严肃的看向吴恒毅,后者虽然顽劣,却还知道轻重缓急。 “哎呀,你姐夫让你干嘛就干嘛……赶紧去!” 吴淑婉甚至还有些恼怒的踹了自家弟弟一脚,只是因为她端坐着,所以这一脚也不过是踢到吴恒毅的小腿上。 “……好。” 吴恒毅咬了咬牙,他转身向一阵风一样的冲了出去。他可不像表面上那么放荡糊涂,很多事情他总是能洞察到事件背后的阴谋诡计。 今天面对郭自达的奇怪吩咐,他下意识的觉得对方的种种表现是有深意的,再加上如今动荡不安的朝局。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想,但是不敢宣之于口。 只能是冲出县衙之后,夺过小厮手里的马缰绳,翻身上马,用力抽到马鞭,往自己家赶去。 …… “你不想问问我,刚才所说的事情是什么原因吗?” 郭自达勾了勾手指头,指尖在女人柔软如鲜嫩豆腐的掌心挠了一下,引得后者飞了个娇羞的白眼。 “你若是想说便说,不想说我当然不问。母亲再三教导过我,作为一家主母,打理好后宅之事便可,绝对不可插手丈夫的事情。” 女子虽然泼辣直爽,但是自己母亲与父亲恩爱多年。即使吴大人膝下儿女稀少,他也不肯纳妾来破坏夫妻情分,由此可见吴夫人的手段和聪慧心思。 吴淑婉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把脸扭到一边,但是脸上如同火烧云般的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视若无睹的。 “你真好……” 郭自达弯下眉眼,眼眸中像是如同星河流淌般的情丝,那目光让女子娇躯一颤,本就炎热的天气是更是感觉到如同火焰一般的炽热心绪。 女子偏过头,她轻轻哼了一声,但是满脸都是开心和骄傲的神情。 “若是……真的,那应该还有一个人会来才对。” 男子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对方即使走到打开的卧房门前,也没有冒然走进来,而是很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进来吧。” 郭自达说话的同时,把一直抓着女子的手收了回来。虽然当着对方弟弟的面此举有些不妥,但终究是一家人,不过是笑话两句而已。 可现在进来的八成是个外人,要是让对方看见两个未婚男女拉拉扯扯,终究是对女子的影响不好。 吴淑婉虽然心里有些不开心,不过转念一想就知道对方其实是为了自己着想,于是心里还是甜甜的。 “大人……” 进来的人是刘班头,他就像是没有看见坐在床榻边的女子一样,只是沉声对着床榻上的郭自达行礼,并且说道: “门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巡防营副统领刘正,想来求见您。” “果然来了……” 郭自达点点头,他看着站在门口不远就不进来的刘班头,知道对方是顾忌自己和女子的面子,所以才没有靠近。 他笑了笑,朗声说道: “就不废话了,快请刘正大人进来。” 刘班头答应一声就转身离去。 而郭自达则是拍了拍吴淑婉的手背,然后示意她躲到屏风后面去。 毕竟刘正统领从位阶上来说还要高于自己,自己因病卧床不能穿官服相见就已经是失礼,如果还带有女眷,就是对人家大大的不尊敬。 吴淑婉虽然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还是很听话拿起杌凳,躲到屏风后面去坐着。 不多时就听到很是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峻的汉子走了进来。对方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布衣。如果不是有人事前通报,任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郭县令……” “刘正大人,快请坐吧。” 郭自达勉强坐直身体,他幸好没有太多皮外伤,经过一段时间的补觉,精神也好了许多。 “郭县令,我是个粗人,就不说弯弯绕的东西了……” 刘正不愧是武将出身,他大马金刀的坐下,也不寒暄也不客套,直接是单刀直入的说明来意: “在下奉太子诏令和密旨,接管巡防营所有兵卒,听从郭大人的号令。请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可真够直接的——郭自达却也只是笑了笑,他知道军队之中一向都是令行禁止的,所以很少废话。 “你接管巡防营,也许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有一道明旨。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千金走失了,你们巡防营需要在全京城搜查寻找。” 说这句话的时候,郭自达还特意看了眼屏风。幸好屏风后面的吴淑婉虽然面露惊讶,但还是安安稳稳的坐在杌凳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是。” 刘正抱拳回答道。 虽然他心里很奇怪,即使皇帝有明旨宣调巡防营,何必要事先只会于他,而且还是让京城县令来说。尤其是他身为副统领,即使有诏命,也应该是正统领去接旨才对。 这件事情,很是古怪。 “你心里一定是很奇怪……” 郭自达自然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毕竟他这话里里外外都不对劲,换作另一个人都会心里面嘀咕半天。 “一个时辰后,一旦接到圣上的明旨,你就要马上做两件事情。一,把巡防营正统领薛安国抓捕控制,不允许他跟外界任何人接触,防止传递消息。” 刘正猛然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床榻上的京城县令郭自达。 对方让自己把自己的顶头上司抓捕,这件事情可不是小事。可是转念一想,又想起太子和皇帝密诏,他心里就猜出来一些事情。 “第二件事嘛……借搜寻吴家千金的机会,将宰相杨黎的府邸团团包围,一只麻雀也不能飞出去。” “……是!” 此话一出,刘正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非同小可。今日早上的朝会,杨相死而复生与皇帝陛下几乎是撕破脸的对决,没想到这么快,老皇帝的报复手段就来了。 巡防营满编有三千人,虽然没有重武器,可也是装备精良的。这三千人去杨相府邸,不会是去拜寿喝喜酒的吧? 到时候还不知道,杨府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但这都不是作为军人该考虑的问题,他既然奉了军令,那就只要做到令行禁止就好。 第二百八十六章 匕将见 在早些的时候。 高山行宫里面的一座偏殿,太子跟乐王爷端坐在一起饮茶叙旧,二人虽然是叔侄关系,可实际上也知道第一次见面。 “要我说,干脆带一支兵卒,直接冲进杨相的家中,把那个老杂毛嘁哩喀喳地剁了……一切就轻松了。” 乐王爷很没形象地躺在湘妃榻上,他往常穿的都是夏日里最轻薄的汗衫,可是这座高山行宫因为用了山间流水环绕而过,坐在里面居然还能感到些许凉爽。 “王叔莫说玩笑话……若是真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杀了杨相,那百官肯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满天下的风言风语,说不定还会闹起一些匪乱。” 太子殿下端着茶杯,他心里面也是哭笑不得。自己这个王叔可没有想象中那么沉稳老练,有时候说话就像是不顾一切的小孩子。 如果真的是杀掉一个杨相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老皇帝早就动手了。就像当初对付左不开一样,老皇帝搜寻了他十几年的罪证,才在最后敢动手清剿左不开的“左党”。 可相比于恃宠而骄的左不开,杨林为人处事更加低调谨慎,这么多年来很少能抓到跟他有关的把柄。 有些事情明明大家心知肚明,可你就是查不到跟他有关的线索,知道他在背后推手,可就是没有办法指证他。 这就是杨黎的本事,他也就是靠着这种本事才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并且将杨党的势力发展得越来越大。 “那难道就忍了这口气?我看皇兄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乐王爷说的这是实话,他抽时间去查看了一下老皇帝的脉案,虽然它并不是精通医学,但是从脉案的情形和太医的分析来看,老皇帝不一定能撑得过这个夏天。 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越快解决越好。 “就按我说的那个法子……到时候如果实在不行,小侄就把王位禅让给王叔,就看王叔的手段了。” 太子殿下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他甚至能够想象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满朝百官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你可别想把烂摊子丢给我就跑。要我说与其把位置禅让给我,到时候你干脆眼一瞪心一横,把那个位子禅让给杨林老头算了。” 九五至尊的皇位,在他人看来那是尊贵无极的位置,是所有人都想坐上的位置。可偏偏当朝太子跟皇帝唯一的同胞王爷在互相推诿,就像在推脱一块烫手的山芋。 “哈哈哈……我想到时候杨老儿的脸色也一定好看。” 杨黎敢弄权结党,甚至在朝堂之上顶撞皇帝,把持朝局。 这些都没有问题,可是他不敢接受禅让,因为从古至今能够将皇位禅让给臣子的事情,无论你如何解释都逃不脱篡位二字。 那他杨黎想要维持一辈子的好名声就彻底毁于一旦,还会被记于史书之上,千古之后都会留有骂名。 “到时候怕是他宁可死都不会接受皇位的,做一个被天下指摘的皇帝,不如做把持傀儡皇帝身后的真正黑手。” 太子虽然年幼,但是见识不凡。他的话语引得乐王爷频频点头,笑着称赞自己大侄子颇有乃父之风。 二人说说笑笑,可就隔着一道木门,老皇帝趴在门上偷听着叔侄二人的对话。他听见自己弟弟说些不着调的话时也笑着摇头,听见自己儿子的见底时也肯定地点头。 “对了……还没有恭喜王叔,喜得一个大胖小子呢。” 太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笑着朝乐王爷拱了拱手,既然掌管了老皇帝手里负责探查情报的暗探机构,有很多不为外人道也的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 比如说早就过世的乐王妃,比如说假扮王妃的那个萧家女子。 “别提这件事了。先帮你们父子把朝局稳定再说,至于她的事情……如果我还能囫囵个地从京城离开,我就去一趟金陵。” 乐王爷掐算着日子,当初萧小妹离开江城的时候,肚子里面的孩子已经好几个月了,如今自然已经生产。他派去金陵探查的人,时时都会把女子和孩子的消息传回来。 只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所以至今都没有去金陵,毕竟京城的事情要做,乐王妃的仇也要报。 蛮族……攘外必先安内,皇帝陛下如果连京城里面这些掣肘的百官都收拾不了,又怎么可能腾出手脚来收拾北地的蛮族。 “王叔……” 太子端起茶壶,他本来打算跟乐王爷再打听一件事情,可是忽然间手一哆嗦,把壶里的茶水倒了一桌面。 那些茶水瞬间把方正的桌面铺满,但是却没有一滴流淌出去,反而整齐的铺满,形成了一面水做的镜子。 “这……” 太子警惕的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乐王爷与此同时也发现了异样,他警惕的盯着桌面上静止下来的茶水。 那面水做的镜子原本平静,忽然像是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一样,显露出一团黑色的迷雾。紧接着从那迷雾中间浮现出一张男子的脸。 “咳咳咳……听得见我说话吗?” 水中的男子如是说道。 太子很是戒备,他甚至从自己的领口里面,顺着红线绳抽出来一个三角的黄符。那是在他年幼的时候,道门掌教张太玄留给他用来驱邪增福的灵咒。 乐王爷倒是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于是他凑近了水面,看见了水中的男子。 “乐王爷……” “夏灵官?” 是的,出现在水中的男子是夏知蝉,他用了特殊的法门才能在水中显身。为的是能够跟远在高山行宫里的太子和皇帝取得联系。 “这位是……灵官?” 太子殿下在乐王爷的称呼中马上意识到水中之人的身份。既然驱邪灵符没有反应,那说明对方并不是妖邪,那很有可能是修道之人。 “太子,乐王爷都在。正好我有件要紧事说,你们听清楚了,也顺便记得转告给皇帝老儿。” 夏知蝉咳嗽几声,他在水组成的镜子之中沉声说道: “我现在查到了杨相的把柄以及他明明应该死去却还没有死的原因。所以需要你们在天黑之后调动军队把杨府全部围起来,务必人赃并获。” “真的?” 太子殿下倒是感到格外的惊喜,毕竟这无异于天上掉下来一个馅儿饼,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个把柄并不能直接置杨相于死地的话,那么派兵包围杨府就很可能导致很坏的影响。 再说了,即使有证据可以派兵围剿杨府,恐怕军队还没有进城,杨相那边就已经通过细作得到了消息。 能在朝堂之中屹立这么多年不倒,杨黎一定有自己的情报网,这些人可能隐蔽到就连太子的暗探机构也不能全部查出来。 “巡防营……禁军之中恐怕有杨黎的眼线,不如把巡防营调过去。” 乐王爷到底是比起太子更年长一些,脑子转的也快。他很快就想到不能直接调军队入城,但是可以运用本来就在京城里负责抓捕盗贼,维持治安的巡防营。 “可是巡防营的统领薛安国虽然表面上是忠良,可实际上他背地里与杨相多有往来,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太子毕竟掌管了暗探机构,有关于京城内外的人事调动与来往关系他都清清楚楚。什么人是杨党的人,什么人是杨黎的左右手,什么人与杨黎有仇,他都一清二楚。 “刘正……” 顺着门缝轻飘飘的传来两个字,岳王爷和太子都侧目过去,就发现那道门并没有打开,可是通过声音他们就知道门后就是老皇帝。 “巡防营副统领刘正是通过北地的军功积累做到现在的统领位置的。几年前调任巡防营副统领,他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是……” 太子点了点头,他终究不如自己的父亲更加老道,对于人员的把控也没有那么精细。所以即使乐王爷提到了巡防营,他也没有想到巡防营副统领刘正。 “可是什么?” “我们该如何去通知他呢?就算下密旨也难保不被人发现,一旦这件事情泄露,不知道杨党会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来对抗我们。” 太子其实也有些发愁,这件事情太过严重,他们甚至不敢相信传旨的太监是否会被杨相收买。这件事情一旦泄露,那么不知道权倾朝野的杨相会做出什么样反击的动作。 “这样吧,你们传一道密旨,只通知刘正去京城县衙,听从县令郭自达的委派即可。” 夏知蝉倒是给他们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主意。生怕太子殿下和岳王爷听不懂,于是他不等二人发问就直接解释着说道: “我可以托梦给郭子达,他现在正在睡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由他去指挥刘正……这样一来可以避开杨相的耳目。” “那为什么不直接托梦给刘正呢?” 太子殿下有些挠头不解,何必要多此一举,直接告诉刘正不就完了,这样一来也能减少所知道事件的人员,避免不必要的泄露。 “可我不认识刘正啊……” 夏知蝉有些无奈的苦笑道。他倒是也想直接给刘正托梦,可问题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位巡防营副统领刘正。对于他身在何方,模样如何,什么出身,都是一概不知的。 “这……好吧。” 太子殿下发现此人也并不是万能的,虽然神通了得,但也不是那种能够知晓天下所有事的神仙。 “郭自达……正好吴家千金也在,回头让吴家的吴大人上书,就说自己女儿丢了,请求巡防营在京城内寻找。” 夏知蝉摩擦着下巴,他所能看到和能知道的事情远比这些人要多的多,所以处理起事情来自然有更多办法。 即使调动京城内的巡防营,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才不会被人怀疑。不然就这三千人马一动,恐怕也会风声鹤唳,惊动那些胆小慎微的人。 杨相是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难保他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有可能销毁证据,也有可能鱼死网破。 “吴大人……吏部侍郎吴大人,是有他的上书请求,那一切就会显得合理,不会让别人发现端倪。” 乐王爷和太子殿下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先让巡防营把杨府围住,然后再动手的时候再立马调禁军入城……这样任凭对方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波浪来。” 太子殿下知道只靠三千人的巡防营也许会出现其他的意外。可一旦动手把城外驻扎的禁军同时调入,那么任凭杨相想要兴风作浪,在成千上万的兵卒面前也只好低头。 “好主意。” 乐王爷点点头。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在某个时空,有某一位伟人曾经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策。任凭那些文人如何兴风作浪,只要握住了兵权,那么你就有掀桌子的权利。 什么宁死不屈,什么文人风骨。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再看看他们有几分风骨…… 就像世上有好人和坏人之分一样,那些所谓的文人也有真正具有文人风骨和妄有虚名两种。到底本质如何,只有面临真正的劫难的时候才知道。看看对方是真的宁死不屈,还是徒叹水太凉。 “今天晚上发生事情的同时,不但要安排禁军控制住杨府,还要同时将百官全都控制起来,以防出现任何意外。” 这就是出于太子的谨慎,因为他不确定即使兵围了杨府,那些与杨相亲近的官员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这么做,不怕有人说你堂堂太子殿下拥兵自重,擅杀官员,逼皇帝退位……后人难免诟病。” 现在的所作所为,若是放在前朝或者史书里的任何一个朝代,那都是要逼宫造反的节奏。 即使调兵的是太子,也不是没有出现过逼迫皇帝退位,而太子直接登基称帝的事情。 万一留下来不好的流言蜚语,将来难免成为糊涂账。到时候真的新皇登基那些有心之人会打着皇帝得位不正的旗帜来造反或者蛊惑人心。 做皇帝呀,哪有表面上那么风光…… “那王叔有何高见?” “派一小队禁军入城即可,只需要将杨府围住。千万不可以去挟持百官,否则这件事情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乐王爷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好奇的伸出手去戳了戳桌子上面凝而不散的水面: “之前杨黎假死的时候,百官群龙无首,一片臣服。这次他们一旦看到皇帝与太子雷厉风行的拿下杨府,虽然会心生胆怯,但也不会走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到时候只需命令进军严守四门,不允许随意出入即可。” 那些官员再过慌张,到底都是文官,他们能做出些什么事呢。只要禁军把握住了京城四门,那么那些文官无论是想逃窜也好,还是想要去做别的事情也好,都是无力为之。 禁军只要还牢牢掌握在太子与皇帝的手中。那么这把杀人刀是真的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还是挂在他们门口,并没有什么区别。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等把密旨下达之后,你们就等着吴大人上奏的奏折吧。” 夏知蝉的面容因为水面的波动而显得有些扭曲,他只好白了乐王爷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 其实表面上看,他是用水隔着遥远的距离来向二人传递消息。实际上他是通过灵魂出窍的方式将元神移动到了这里,不过是借水显形而已。 之后去给郭自达托梦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这也是他进入到登堂境之后,元神进一步得到强化,才能做出的事情。 可是时间有限,如果元神迟迟不回到躯壳之中,那么他就有可能魂飞魄散。 “至于剩下需要嘱咐的事情,我都会一一转告给郭自达,由他告诉给刘正。” 杨府的水很深,并没有他们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夏知蝉通过特殊的手段探查到了他想知道的内容,所以一刻也不能等的想要把这件事情处理干净。 毕竟迟则生变,这件事情还是越快解决的越好。 夏知蝉说完之后都没有给太子殿下和乐王爷反映的时间,桌上面的茶水就突然散开,茶水淅沥沥的顺着桌角流淌而下。 “我来京城本来是想帮忙的,可没想到好像只赶上了看戏……” 乐王爷看着流淌到地下的茶水,有些可恼,也有些无奈的笑着说道。 他本来与皇帝设计的情节是由他进城拉拢百官,就像是捕兽夹里的诱饵一样。看看哪些官员会为了攀附他而冒头,这些人都是将来要被一一剪除的存在。 可是夏知蝉一出手,看样子就可能直接把杨相搞倒台。那么与他有关的那些杨党成员也大部分要受到清洗,这样一来,乐王爷的所作所为反而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希望这件事情能平平安安的结束吧……” 太子自然希望事情朝他所想象的样子发展,但是又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老皇帝推开门,出现在二人面前。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敲门 漆黑夜幕,璀璨星河。 随着肃清街道表示宵禁的锣声,巡防营的兵卒早就披好了甲胄,扎紧腰间挂着长刀的皮带,身背后的箭袋中也装满了箭羽。 沉重的脚步落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咔咔咔的清脆响声。 在惨白月光的照耀下,那些兵卒的脸上被蒙上一道黑色的阴影,只留下坚定如铁的目光,仿佛是能够破开黑暗迷雾的一把利剑。 他们并不知道今日与往常有什么区别,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巡防宵禁。看着白日里喧闹热闹的街道,在夜幕下有着极致的宁静。 此时,就连身体上的闷热感好像也消散了许多。 刘正的从黑色的阴影中显露出来,他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兵卒们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回荡在街道上,渐渐飘散,最后只剩下死寂。 他身后的三千兵卒,像是潜伏在草丛等待猎物进入包围的狼群,只等着头狼的一声呼唤,他们便可以将所有猎物都尽数撕碎。 如果此时有心人仔细观看,就会发现这只队伍里面少了一些人,从正统领薛安国,到最低的七八名伍长。他们没有一丝征兆地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刘正出手向来干脆利落,既然要收拾薛安国,自然是连对方的心腹手足都连根拔起,一点隐患都不会留下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千整装戴甲的兵卒上面。 薛安国有心腹,他自然也有。 只不过不同那些能够被金钱收买的无趣小人,刘正的手足兄弟都是一起从北境战场上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真正的生死弟兄。 所以他们在听到刘正要处理薛安国的命令之后,没有一丝犹疑地去做了,而且做得干脆利落。 当刘正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那些曾经经历过北境厮杀的汉子们手开始颤抖,他们的呼吸也不自觉地开始加重。 他们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巡防营负责在京城里面镇压械斗维护治安,每天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真正的大事他们又不敢出手。比如之前宁国公之子纵马行凶,他们根本不敢捉拿,只能是装聋作哑。 这种无聊且平淡的日子,就如同水滴石穿一般地将男儿心中的热血尽数消磨干净,剩下的只有枯燥和冷漠。他们有时会怀念北境沙场,虽然尸山血海,虽然生死相搏,可他们活得自在。 如今的日子却像是活死人一般,在京城这个遍地高官显贵的地方,他们的存在好像根本不重要。 可当刘正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们忽然感到了迎面而来的一阵风,不是夏日里夜间的凉风,而是北境上带着血腥味的劲风。 他们刚开始有些诧异,旋即在感到心中好像有什么正在苏醒,耳边好像又听见了战鼓声,听见了血衣同袍的呐喊,听见了北地蛮族的嘶吼。 胸膛中好像有团火焰在烧,把原本早就冰冷迟钝的血液再次激发,随着心脏一阵快过一阵的跳动,把那份熟悉的感觉带到四肢百骸当中。 如果说之前的巡防营三千官兵是睡着了的话。 那么此刻,他们“醒”来了。 刘正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也相信自己根本无需多言,沙场之上也许只一个眼神就能心意相通,一个动作就明白一切。 他就像是一点火星,把沉睡在这支队伍心中的热血再一次点燃。 那些老兵抬起头,用眼中的灼热目光回应刘正的召唤。他们沉睡多时,此刻苏醒就像是再次回到了北境的战场上一样。 往常巡防营就算是巡防宵禁,也是分为一支支小队,在各个坊间穿梭,防止有贼人宵小趁夜偷窃。 可是今天,这三千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分散开来,而是像一条钢铁洪流一般,朝某个方向涌去。 期间也有年轻的兵卒发现不对劲,可是还不等他们交头接耳,就感到伍长用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只能是连忙闭嘴。 今夜,有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衔枚。” 这是刘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而且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他从自己腰间的皮带扣上取下来一物,那是个只有一根小拇指长短的扁平木棍,并没有任何稀奇之处。 将此物放进口中,用两齿咬紧,正好能够抵住舌头,让人不能发出声音。这是军队在夜晚进军或者夜袭才会用到的东西,为了防止兵卒发出声响。 老练的兵卒在听到声音之后,就已经熟练的从腰间拿出短木棍塞进嘴巴里面。青涩一些的小兵也看到周围人的动作之后,也有样学样的把东西取下来。 坊间的街道很寂静,偶尔也只能听见盔甲摩擦发出的细微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肃杀之气的原因,就连今夜夏虫也不敢放声,只得静默以待。 刘正朝身后的几名心腹打了几个手势,那些多年跟随的兄弟自然是心领神会,分别带着一队兵卒朝其他的方向分散开来。 并不是真的分开,只是为了能够从各个方向把一座府邸包围起来。 三千人很多,但是想要把这座巨大的府邸全都包围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 四名心腹分别带了五百名兵卒,将杨相府邸的四面包围,将一些容易逃窜的大门侧门都尽数把守,有些心细的老兵甚至顺着墙壁,把几个隐蔽的狗洞都找了出来,专门派兵把守。 只有刘正一个人独领一千人,守在杨相府邸的大门口。 他没有着急带兵冲进去,此时才刚刚宵禁,对于大院府邸的人来说,肯定还没有歇息,所以此时如果冲进去,恐怕会造成恶劣的影响。 虽然杨相是文官,且没有爵位,自然家中也只有一些小厮长工,最多也就是一些看家护院会些简单拳脚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是武器精良的巡防营兵卒的对手。 可是在离开京城县衙之前,郭自达曾经带他去见过书房门前的那些杀手,虽然那只黑色老虎对他的冲击力更大些,但是那些黑衣的刺客杀手,也不是可以小觑的。 等到夜半子时,那时候杨府里面的人应该都已经入睡了。一般来说两军劫营的时间也是这个时候,那时的人正处于梦乡,也就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一千披甲兵卒,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站在杨府的门前,那些还没有睡的行人早就被巡防营其他的兵卒以寻找吴家千金捕捉盗贼的名义驱散了,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这支人马。 远处的街道传来脚步声。 刘正转过头去,在看清楚来人之后马上做了个压刀的动作,示意那些兵卒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不等他阻止,来人走到百步之内就要面对巡防营的弓箭。 来人是京城县令郭自达,他穿着一身官袍,身后只跟着张李二位班头,也是脸色紧张,手握腰刀。 他之所以穿官袍前来,就是为了发生意外,能够以办差官员的身份搪塞过去。毕竟巡防营的三千兵卒尽数都来到了这间府邸附近,如果被有心人发现,不知道又会留下什么隐患。 郭自达走到巡防营副统领刘正面前,他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毕竟从位阶上来说,对方是高于自己的,如果不是有特旨,自己见到对方就是要行礼的。 刘正抱拳还礼,他口中还咬着木棍,所以没有说话。郭自达也没有出声,二人就是默然对视,然后相互点了点头。 张李二位班头今天本来就感到有些不对劲,本来跟着自家大人出门的时候心里面就七上八下的。当他们看到杨府门前的一队人马之后,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张班头下意识的张口询问,幸好李班头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对方的嘴巴,然后用眼神再三示意张班头不要说话。 李班头在看到一千位披甲兵卒时先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如此闷热的夜间他都能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这件事情已经远超他们能够掌控的范围,可以说就连再多看一眼都是不行的,如果不是郭自达带着他们来到此处,他们无论如何都是看不到此种场面的。 可既然郭自达带着他们来了,他们就必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站在郭自达身后充当门神,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字也听不到才好。 要不然这件事情成功与否,他们这些小人物很有可能为了被掩盖真相而直接灭口,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郭自达抬头看了看月色,人人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日的月色明亮,群星闪烁,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待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直到月上中天,清冷如雪的光芒落下来,就像是一片白霜。 刘正跟郭自达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前者缓缓抽出腰刀,明亮的军刀反射着月光,把男子本来陷入黑暗的面庞照亮,眉眼中仿佛有一团正在酝酿的暴风雨。 后者左手撩起官袍下摆,抬腿走到大门旁边的侧门,然后右手握拳用力砸了几下。 咚咚咚…… 死神在敲门。 第二百八十八章 抄家 咚咚咚…… 但凡高官府邸的大门两侧,都是有小小的侧门,一般除了府邸中的几位老爷夫人少爷之外,都是走侧门的,府邸的大门不能轻易打开。 如果有人想要拜访,也是先来侧门,敲门后把自己的拜帖递给门房,由门房的下人将拜帖转呈给自家老爷,然后再决定见与不见,如何见。 毕竟接见也是有规矩的,由客人的身份而定。是大开中门亲自迎接,还是让下人们将其请进来就行,这是不同的礼数。 这也是郭自达穿官袍的原因之一,他不是单纯来这里看好戏的,毕竟刀剑无眼,到时候真的动起手来,谁也顾不上谁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帮刘正一个忙,替他们把杨府的门打开。虽然刘正也是高阶官员,但是对方是武将,又穿着盔甲拿着腰刀,要是让门房看见了只会起疑心的。 不如郭自达方便,他又是文官又是京城县令,无论用什么理由求见杨相都是合理的,门房应该不会起疑心,这也是为了不出现打草惊蛇的情况。 咚咚咚…… 随着郭自达的敲门声,先是听见了门里面小厮的一声回答,然后就是踏踏的脚步声。 刘正拿着腰刀躲在一旁,他刻意用身子贴着门板,这样如果那个门房打开门之后不出来的话,对方是察觉不到自己的。 郭自达则是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慌,他先是回头给自己带来到张李二位班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不要惊慌。 他自己则是伸手整了整衣冠,甚至还用手打去了自己官袍衣摆下方的尘土,让自己显得并不狼狈。 不多时就看到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看门的小厮揉着眼睛,一脸的困倦神色。虽然他们这些做门房的随时要准备给客人开门,并且包括收下拜帖,但是也不用一直不睡,毕竟大半夜来拜访的人少之又少。 “谁呀……” 小厮甚至都没看来人,因为他知道如果来的是跟杨相有关的亲近人,那么别说他一早就会得到消息,杨府里面的管家都会一早前来等候的。 既然今天没有消息,就说明来人并不是提前约定好的,也许就是有要紧事连夜来拜访的吧。 他揉搓几下眼睛,然后才借着月光看到身穿官袍的郭自达和身后站着的两个脸色阴沉肃穆的班头。 “呃……大人,您是?” 五品官袍门房小厮自然认识,但是对方的来历他却不清楚,毕竟自家相爷位高权重,前来巴结的人如同是过江之鲫,莫说四五品,就是三品二品也都是数不胜数。 但是作为门房他还是不会轻易得罪对方的,总是要先问清楚对方来历,心里面再盘算盘算能不能压榨出点油水来。 “劳烦通报,在下是京城县令郭自达,有要事冒昧求见杨相大人。” 郭自达倒是笑了笑,他先是报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表明来意。实际上说这些内容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分散门房的注意力罢了,他并不是真的来求见杨相的。 “京城县令……” 门房小厮嘟囔一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毕竟京城县令实在是太小的官职,虽然说是五品,可实际上就是跟那些七品县令没有什么区别,根本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小官。 他撇了撇嘴巴,心里暗叹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官,一个月的月钱怕是还没有自己做门房的要高,那可是真的什么油水都榨不出来的。 “我家相爷已经休息了,你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话音刚落,门房小厮就准备关门回去接着睡觉,可是他刚想关门,一只手就已经按在了门上。 抬头看,发现郭自达赔着笑脸地从自己袖袍里面摸出来一块分量不小的银子,冲着小厮晃了晃: “不敢随意劳烦阁下,这点小钱请阁下收下,权当是我请你喝些解渴的酒水。” 俗话说的好: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看见了明晃晃的银子,门房小厮连忙收起来自己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十分开心地笑道: “大人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我家相爷真的已经睡下来……” “唉,那郭某改日再来拜访。” 郭自达一脸“遗憾”地后退一步,手里的银子也准备收回去。 但是到嘴边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了呢,门房小厮连忙把半个身子挤出门外,嘴里面同时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我家相爷一向听闻县令的贤明,曾经吩咐过无论什么时候来拜见都是可以的。你能在这里稍稍等候,我马上去通报……” 他嘴里一边说着,已经把手伸到了郭自达的手里面,然后把那块银子用手指一勾牢牢握在手掌心里面。 本来小厮的心里面还很得意。没想到天降横财,这块银子可真不小。看来京城里面的官员都是肥的流油啊。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没想到也如此富有,看来自己发财指日可待。 可是没等他高兴多久,自己的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握住,然后紧接着传来了一股巨力,让身形瘦小的门房直接被拽出门外。 出手的人自然是巡防营副统领刘正。他在郭自达拿出银子的时候,就明白对方心里是什么打算。尤其是对方还特意看了自己一眼,久经沙场的刘正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一只手像是拎小鸡子一样把门房拽了出来,然后另一只拿刀的手则是直接在对方的喉咙间轻轻一抹。 可怜这个还做着发财美梦的小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刘正动作熟练地抹了脖子,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在路边。 刘正杀人的本领都是从沙场上锻炼出来的,他之所以敢这么轻易地就把对方丢到路边,那是因为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长刀划过喉咙,看似简单轻松,可是多一分就容易划破血管导致大出血,少一分则不能致人死地。 那小厮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挣扎好几下,可是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没有用,最后只能是没了呼吸。 他的喉咙被刀击碎,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一点声音,破碎的肉块还会堵住他的气管,所以他最后算是被憋死的。 郭自达擦了擦脸上的汗,虽然嘴上说说很轻松,但是真的看到一个活人就这么简单的死掉了,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他看着刘正冲自己点点头,然后一个闪身就走进了打开着的侧门。张李二位班头本来也想要跟着进去,但是看到郭自达没有动,他们也只好停下脚步。 这扇侧门并不大,要让一千巡防营兵卒都冲进去,那就是小锅煮饺子——下不了几个地。到时候一半的人还没有冲进去,就被人家发现了。 刘正之所以进去,也不是为了探路,而是能够通过侧门去到正门,只有把正门打开,才能让这一千兵卒悄无声息地冲进去。 果然如郭自达所想,不多时杨府的正门就被人用力拉开,刘正向站在门外的兵卒招手,他手上的长刀还滴着血,想必是进门之后也有短暂的搏杀。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千人马冲了进去,不多时就听见杨相府邸里面传来他人的惨叫和痛呼,伴随着刘正如同咆哮般的震耳声音: “奉旨抄家,反抗者就地处死!” 郭自达揉了揉脸颊,刚才那个小厮死的时候,对方好像有几滴鲜血落到自己的脸上,不过此时再去擦拭,又没有什么感觉了。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看了看突然亮起来的杨府,偶尔能够听到里面报警的急促锣声,应该是杨府里面负责看家护院的那些人吧。 不过任凭你是什么武林高手,面对披甲兵卒的弓弩就只有束手就擒还是被射成筛子,这极其简单的两种选择。 “大人,我们是离开,还是……” 李班头心里面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离开,眼前的这趟浑水哪里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够参与的,怕是对方掀起的一个波浪,就能把他们直接杀死于无形。 “等等吧,之后说不定还有咱们要忙的……” 郭自达如此说道。 他记得在梦境里面,夏知蝉跟自己提到过,杨府跟少女失踪的案件有关,而且这也是唯一用来扳倒杨相的罪证。否则他们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师出无名了,到时候那些百官还不知道会如何参奏,坊间又不知道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 “四叔……” 杨必成听了自己四叔的话,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就开始装病,可是没想到这才消停了几个时辰,忽然听说有兵卒冲进了杨府,嘴里面叫嚷着要抄家。 四老爷神出鬼没的出现,他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很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个香囊,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一块金子,一些散碎银子,然后还准备了一套新的路引。 路引是附近一个县的,上面的内容也是一个叫杨必成的人,年纪大小都跟自己侄儿一样,那是他提前准备好让自己侄儿逃命的东西。 不然到时候全城搜捕,你在本地没有朋友作保,又没有路引,那是一定会被官兵抓走的。 “必成,来不及解释了。你拿上这些东西,换一件普通老百姓的布衣,马上从左边花园假山后面的狗洞钻出去……” “四叔……到底发生什么原因了?皇上是打算置我们全家于死地吗……” 杨必成自然不傻,这些官兵如果不是受了皇帝的旨意,怎么可能有胆子在夜晚冲击一品大员的府邸,嘴里面还叫嚷这抄家之类的话语。 “别问了,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再想办法跟我们报仇。” 四老爷把手里的香囊直接塞到自己侄子的手里,然后连忙催促对方去换衣服。 他自己则是直接走出门前,从宽大的袖袍下面拿出来一副羽眉面具。 把那副造型奇特的面具扣在脸上面具下原本黝黑的眼瞳突然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像是有鲜血在飘荡。 黑色的斗篷也是凭空出现,把他的身形笼罩。 化作羽眉人的四老爷拍了拍手掌,从阴暗的角落里面就走出来两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他嘴里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些听不懂的话语,然后指了指杨必成的屋子。 他说的话虽然听不清楚,但是那两个面具人还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他们被四老爷派遣,去保护杨必成的安危。既然面临抄家之祸,杨家的子孙就逃不出劫难,只是要保住杨家最后的火种。 “把那些人……都杀了……” 羽眉人低声说着,他转身走向黑暗的阴影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 杨必成换了件粗布衣服,他身上的衣服还不是新的,应该是被人穿过的,手肘处还有一块不起眼的补丁。 他还往脸上抹了些灰尘,把原本白皙清秀的脸颊弄的有些脏兮兮的,生怕被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然后顺着四叔指点的地方,他绕弯去了后花园,然后还真的在假山后面发现了一个被野草盖住的狗洞。 虽然说是狗洞,但是好像刻意被人修整过,原本的大小肯定是不可能嚷杨必成钻出去的,可现在的大小却是正好。 看来这是四叔早就为他准备好的。 少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然后弯下身子用力钻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地牢 “是时候了……” 漆黑无光的地牢里面,躲在墙角的少女忽然低声说道。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身边的女子,却一不小心摸到了一处极其柔软的地方,于是连忙触电似的收回手掌。 幸好地牢里面漆黑,没人看得见她脸上的羞红。 “怎么了?” 被触碰到身体敏感的女子没有一丝恼怒,她原以为少女只是感到了害怕,反而还有些大方地伸出手臂将对方揽在怀里。 “你先放开我……” 少女挣扎着从对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然后伸出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把嘴巴凑到对方的耳边轻轻说道: “等一下也许会有些骚动,你要尽力安抚住她们,不会有事的……京城衙门的人就在外面,他们来救你们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听到对方所说的话语后表现得有些迟疑,她并非是不愿意相信,而是不确定对方是如何得知这样的消息。 “放心。” 少女松开手,最后用低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可就这两个字却让女子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过了不多时,忽然听见了地牢铁门打开的吱吱声,然后就看到两个面带黄金面具的斗篷人出现在门外。 “可惜……上好的羔羊……” ”与其……杀死……不如……吃掉……” “吃掉……太多……” “好吃的……吃掉……” 他们二人就在那里低声私语着,可那声音在被关在这里许久的少女听来就像是一声声恶魔的低语,仿佛地狱里的恶鬼在嘶吼咆哮。 有些人掩面哭泣,却还用手死死地捂着嘴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生怕遭到厌弃,而被他们这些残忍的恶魔活生生吃掉。 “吃……” “吃掉……” 黄金面具下传来了舌头舔拭,嘴唇发出的啧啧声,那声音比钢刀刮在骨头上发出的声音还要刺耳数倍,让人如坠冰窖。 碧绿色如宝石一般闪烁着的眼瞳紧紧盯着黑暗中那些颤抖着的羔羊。在他们眼里,那不是生命,只是美味的食物而已。 “美味的……” 地牢的铁门很窄,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当第一个人刚刚往门内迈进一步的时候,就看到无形的黑暗处突然伸出来一个拳头,一拳正好砸在他的黄金面具。 嘭—— 一声闷响传来,门口站立的面具人被突如其来的拳头打得向后倒退,直接将身后那人也一起撞倒。二人的身形直接在幽暗隧道的墙壁上砸出来一个大洞。 紧接着从黑色的地牢门口处走出来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他穿着黑白两色的道袍,揉了揉刚才打中黄金面具人的拳头。 那面具被他用力的砸中一拳,居然既不凹陷也不扭曲,就好像是钢铁铸造的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可实际上若真的是钢铁所致,这一拳下去也能连他的脑袋一起打碎成西瓜。 夏知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凹洞里面挣扎着起身的两个面具人,他们绿色的眼眸里先是流露出诧异的神色,紧接着就转变成毫无人性的残忍凶光。 “迷途的羔羊……” “迷途的羔羊……” 从两个人的嘴巴里所说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甚至他们站在夏之婵的面前,身高样貌连面具上的造型也都是一模一样的,若非是同时看到两个人,会让人认为他们实际上是一个人。 面对那古怪的低语,夏知蝉则是有些无聊地挠了挠耳朵。若是那奇怪的言语真的对他有效的话,那么他也不可能会假扮成别人偷偷潜入这里。 “别鬼叫了……” 夏之蝉很淡定地从袖袍里夹出一张红色的灵符,那是当初在道门龙虎山时张太玄送给他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他只指尖一抖,体内的真气瞬间灌入灵符,然后将那张被真气灌满的灵符用力扔出。 红色的光布满灵符,紧接着突然间腾起一团火焰,变成一个圆滚如人头般大小的火球直冲向眼露惊讶神色的面具人。 甬道狭窄,而且那两个面具人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段。所以他们只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可不多时就被火球追上直接打中在头部。 火焰瞬间布满了二人全身,伴随着烧焦的气味,传来了二人叽里咕噜的惨叫声。从声音听来他们好像是在呼唤着什么,又好像是在求饶。 可惜夏知蝉根本听不清楚,他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袖袍挥舞间带起一阵清风将燃烧着的气味吹向远方。 不多时两个面具人的惨叫声停止,他们已经被那赤红色的火焰活生生燃烧成两具焦炭,然后被劲风一吹,轰然变成一地的灰烬。 可即使能将人活生生烧成焦炭的火焰,居然也没有办法能够破坏那两个黄金色的狰狞面具。 夏知蝉感到有些好奇,于是伸手轻轻一握,将落地的那两个黄金面具吸到掌间。 那面具果然诡异,一入手夏之蝉没由来的在心里诞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渴望,他渴望戴上这股面具。 可幸好他并非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很快就摒弃了自己意识里的杂念,然后十分厌恶地看了一眼充满邪气的两个黄金面具,将他们丢进袖袍之中藏好。 此物也许是上古时期某些邪道流传下来控制人的诡异法宝,至于确凿的来历,需要他回到困龙山之后去请教师父。 虽然他熟读困龙山后院的三千典籍,也曾经阅读过道门的诸多典籍。可是事实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被记载或者说不方便被记载下来的,只能由修道界口口相传,是极其隐晦的事情。 就比如说如今的邪道,在许多典籍中对他们的描述都是邪恶可怖,但是往往很少有对他们具体的描写和传承的记载。 这并非是这些东西已经失传,而是不允许被记载和流传,很多时候都是只有老一辈的修道者们口口相传。 夏知蝉忽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于是转过身用力的跺了一下地面,伴随着他的真气进入地面,忽然感觉到地板下面有两处异样的蠕动。 磅礴的真气如同刀剑一般将地板削开,然后就看到两个白色的骷髅手掌潜藏在土壤里面,就像是活物一般,企图逃窜出夏知蝉的视野。 夏知蝉只是屈指一弹,两道如同飞剑般锐利的真气急速掠出,直接将地下蠕动的白色手掌瞬间击成齑粉。 两股黑色的浓烟腾起,然后瞬间被驱散。 那好像也是少见的邪物,只是在点击中从未听说过记载,只是应该是类似于洛仙镇里何家的傀儡操纵术。将白色的骷髅手掌祭炼成了拥有智慧如同活物一般的存在。 “你们不必担心……京城县衙和巡防营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已经安全了。” 夏知蝉站在地牢的门口,没有试图去看地牢里面的情景。刻意的把头转到一边,然后尽量放缓语气,声音轻柔的说道。 一开始地牢里面并没有动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始有女子抽泣的声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哭泣的人也越来越多。 她们虽然都只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可却也是心地善良,没有作恶的纯洁少女。虽然生活艰苦,却还是努力的生活着。 可忽然有一天,莫名其妙的被人抓到这个地牢里面,在漆黑见不到光的环境中度过着非人的生活。 甚至有好多人可以带离这个地牢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还有一些人在反抗中被那些戴着面具的怪物活生生的吃掉了。 恐惧不安早就已经击碎了他们的心灵,可是无边的黑暗和死亡就像是将他们和这个世界隔绝的一道壁垒。任凭他们如何的悲伤绝望,却连真正的哭泣一场都不敢。 夏知蝉内心也非常的感慨,他不过是在这个地牢里短短的度过了一天的时间,就已经能够感觉到极其的压抑。 对于那些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的少女而言,简直如同地狱一般的难熬。 他在发现这里的秘密之后,既不敢离开生怕那些面具人伤害这些少女,却又想着立马去通知太子跟郭自达,让他们马上安排人手把这些人救出去。 要不然他也不会用出灵魂出窍,这种极端的手段去通知他们。 虽然地牢隐秘,甬道也完全建于地下。可他还是听到了地上兵卒的斥责声,还有男男女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这个地方应该是位于杨府后院四姥爷的独立小院,他在灵魂出窍的时候,特意查看了一番地理位置。 至于那些带有黄金面具的怪人,据他这些天的查看应该是有四个。从刚才交手的程度来看,对方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可能只是些操纵邪物的普通人。 只有当初偷偷发现的那个羽眉面具人,应该是个很奇怪的角色,很可能不好对付。他从对方身上甚至连一丝邪气也感觉不到。可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操控的了那些带有黄金面具的怪人呢? 夏之蝉伸出手掌,向着斜前方的甬道轻轻拍出去一掌。 磅礴的真气组成了一个无形的墙壁,直接撞击到有青色砖石堆成的甬道上面。将坚硬的石砖直接拍成粉末,然后用力的砸出一个巨大凹陷。 一切还没有结束,他接连又拍出一掌。让原本就凹陷的深坑继续向上方拓展,终于在第三掌的时候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看到了外面的月光。 很快就有巡防营的兵卒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坑,有几个胆大的正准备下来一探究竟。 然后就听见夏知蝉淡淡的说道: “去把你们刘政统领跟县令郭大人叫来……” 第二百九十章 迎客 惨白的月光,惨白的人脸。 “奉旨抄家!” 刘正大踏步的冲进来,他看到那些惊慌失措的杨府家丁,那些人是真的意义上的抱头鼠窜,甚至有些手拿棍棒的护院开始反抗。 他把冰冷的眼眸一凝,手中的长刀一转,径直插进了一个叫嚷最凶的家丁肚子里,后者长大嘴巴哇哇地吐了几口鲜血。 长刀一抽,那人就抽搐着摔倒在地上。 只是挣扎了几下,便真的没了呼吸,彻底倒在地上变成一具死尸。突如其来的死亡,像是一张无形的大手,把所有人的嘴巴用力捂住。 一时间除了丫鬟婆子低声的抽泣,那些杨府的下人们就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发出,生怕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卒一刀砍死。 刘正只用了一招杀鸡儆猴,就凭借血腥手段把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全部震慑住。然后命令兵卒找一间大屋子,把所有下人一股脑的都赶进去,门口上锁还有兵卒把守。 他自己则是甩了下手中沾血的钢刀,跟身后一些兵卒使了个眼色,然后快速地穿过前厅,朝着杨府一干人等居住的后院赶去。 前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是那位杨相居然不露面也不表态,莫非是打算逃跑。可惜这座府邸已经让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麻雀也不能飞出去。 “传令下去,不许轻易杀人,不许劫掠财物,不许奸污妇女。违令者杀无赦!” 刘正知道这个时候最需要安定,即使他手下的巡防营官兵有过半都是老兵,应该不至于违反军法。可还有一半是没有经历过沙场烽火的新兵,面对这种抄家的事宜,难免做出出格的事情。 他现在必须保证把杨府的这件事情的影响程度降到最低,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也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口实。 “宁无咎,领五十人组成督察队,发现违反军纪者立杀!” 单纯靠军令是约束不住兵卒的,毕竟没人知道杨府到底有多少钱财,那些兵卒要是拿些金银首饰塞到衣服里面,恐怕也是很难查出来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就需要一支专门用来严查军纪的队伍,为了防止那些兵卒们见财起意,见色起意。 “是!” 回应刘正的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脸上居然有三道刀疤,纵横交错把他的眉眼全部破坏掉。让人看到他的第一面,除了可怕的三道刀疤之外,就只能记住对方比刀还恨的目光。 之所以选择宁无咎,不只是因为他是刘正的心腹亲信,还因为此人铁面无私。在北地军营的时候,因为亲弟弟违反军法奸污妇女,他亲自执行的军法将其杀死。 这类人冷血的像是猎犬,只要主人的一声呼唤,他们就会冲锋出去,将作为目标的猎物死死咬住。 随着宁无咎的离开,刘正带着手下人也终于冲杀到后院,那些手持棍棒护院的家丁根本不是巡防营兵卒的对手。 但是……也有例外。 嘭——一个巡防营兵卒就被人打飞出去,然后在落地之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直接将自己胸前的护心镜染红。 而在护心镜上有一个清晰的拳印。 “列阵!” 那些兵卒抬起手臂上的盾牌,相互靠近,通过身体和盾牌组成一面钢铁的城墙,他们手中的长刀通过缝隙伸出,像是刺猬背后的棘刺。 对面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黑塔一般的高大身影。刚才就是他只用了一拳将兵卒打飞出去,硬生生在铁打的护心镜上砸出一个拳印。 “老子是江湖有名的断魂刀……” 刘正翻手从背后箭袋里面捏出来两根箭羽,然后挽弓搭箭,将那张军营中最常见的长弓瞬间拉如满月。 嗖——破风声。 黑塔男子都还没有报出名号,就眼看一根箭羽朝自己飞来,但是他临危不惧,面带着冷冷笑意的伸出手掌来凌空一抓。 像是一把铁钳子一样,正好将飞来的箭羽抓在手中, “哼哼……” 刚想要开口讥讽两句,什么巡防营的兵卒,也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心头刚刚升起来得意的情绪,就忽然感到一阵迎面的疾风,心里面顿时是警钟大作,身形摇晃间向后退去。 可是来不及了,刘正射出的第二支箭已经逼近面门。 “啊!” 黑塔汉子大喝一声,直接来了一招铁板桥,身形径直朝后面倒去,让那只袭面的箭羽几乎是擦着头皮飞了过去。 只在左边额头上留下来一道血槽。 由此能够看得出来,对方的武功确实不低,而且功夫过硬。像铁板桥这种完全凭借腰背发力的本事,不愿意吃苦的人还真的练不出来。 可刘正并不是一个人,他可是带着手下几十号兵卒一起冲进来的,除了面前组成盾牌墙的兵卒之外,身边还有许多人。 黑塔男子险而又险地躲过刘正的两根箭羽,他翻手一拳砸在地面上,借着反震的力道,配合腰背用力,瞬间就把倒下的身子直了起来。 可是还没等他反击,就看到对面拿着弓箭的刘正微微一笑,勾起的嘴角都是森然杀气。 “射!” 十几名兵卒同时弯弓,冰冷的箭羽直冲向男子的方向。 嗖嗖嗖…… 大汉手上没有拿兵刃,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八成也是睡得太熟了,忽然被惊吓后冲了出来,脚上甚至没穿鞋。 往常要是在江湖上,大汉是绝对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江湖上刀光剑影,更有阴暗手段,甚至不客气地说,你睡着了都要睁一只眼,生怕自己被迫一睡不醒。 可惜在京城杨府家中居住,安稳日子过得太久,让他有些懈怠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等纰漏。 面对飞来的十几支箭羽,他也只能向后跳跃来躲避。 但是其中还有刘正这个军中高手在,他总是故意慢半步射箭,导致那个汉子刚刚落地,就被迫再次面对箭羽的袭击。 而且刘正只冲着汉子的面门射箭,逼迫对方连反击的时机都没有。 不多时,那个汉子就像是刺猬一样被射中了好几支箭羽,纵使他武功再高,也只不过是血肉之躯。 江湖上不乏武林高手,可是任凭你能以一敌百,面对军阵俨然训练有素的兵卒,他们也只有束手就擒的结果。 嘭——终究力竭的汉子倒在地上,他到死都没有报出来自己的名号,但是从对方宁死不逃的行为上来看,八成不是单纯为了钱财的。 刘正留下两个人收拾残局,带着剩下的人冲进了杨府的后宅。 走了没有几步,就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一个沉稳男子。 那是杨相的大儿子,杨府的大老爷。 “刘正,我杨家犯了什么罪?你居然擅闯宰相府邸,还杀害下人护院……你莫非是要造反吗!” “呵呵……” 刘正咧嘴大笑,但是他的目光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只有比钢刀还要冰冷的杀意。 “杨大人,你是杨相的儿子。这些年你替他做了多少黑心的事,难道你不知道?还需要我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杨大老爷拧着眉毛,他想过今日朝堂上顶撞老皇帝之后,对方是肯定会有所动作来报复杨家的。 可是没有想到对方的手段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极其狠辣的死手,根本不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 “刘正……” 嗖——一支箭羽擦耳而过。 杨大老爷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刚才那一箭要是偏一些,就能射中他的眼睛,要了他的命。 “杨大人有话说,刑部天牢里面有的是时间,就不要在这里跟我废话了。” 刘正放下手中的弓,然后示意兵卒冲过去,直接把还在发呆的杨大老爷捆了个结实,甚至找了块破布把对方的嘴巴都堵起来,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咬舌自尽。 “走!把杨府所有男丁,只要是会说话的就全都抓起来。女眷全部集中关押在屋子里面,不许随便接近。” “统领……我们在东跨院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个地上的大洞,里面有人吩咐我们,说是要找您和郭大人去……” 有个兵卒过来禀报。 刘正迟疑了一下,毕竟他现在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没有抓到,此时如果离开很可能会徒增变数。 “你去门外把郭大人请来,由他去处理这件事情,如果他无法应付,再回来禀报给我。” 他打发走兵卒,攥紧手里的钢刀,必须抓紧时间找到杨相,那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如果一旦让他逃窜,又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 “走,加快速度!” …… “爹,您……如今该怎么办呢?” 杨府后院的书房暗室,杨相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手边放着一个青瓷团龙茶杯,里面还冒着热气。 他老神在在,可是杨三老爷却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后者在逼仄的屋子里面不停的来回转圈,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可是见其巍然不动的样子。心里面焦急的火焰非但没有半点减弱,反而越烧越旺。 “莫急,莫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爹呀,咱们这个地方就这么大,就算是暗室不被发现,可是咱们的吃喝可怎么办?” 三老爷紧了紧腰带,他怀里还揣着好几块沉甸甸的金块,之前听前院的人说要抄家的时候,他着急忙慌的装起来的。 本来还想着逃出去再想办法,可是没想到四周莫说隐蔽的小门,就是狗洞都有人看守,根本出不去。 最后跑到书房来见父亲,正好跟他一起躲进暗室里面。 可是这个地方也绝非久留之地。 “爹呀……咱们……” 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忽然一阵蠕动,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黑暗处走了出来。 “什么人?” 戴着羽眉面具的杨四老爷走了出来,他看都没看自己的三哥,而是直接走到闭目打坐的杨相身边。 “人呢?” “……送走了。” 杨相此时才睁开眼睛,他摸了摸自己身侧放着的茶水。嗯,此时的温度正合适。于是他低头呷了一口,细细品尝着茶水中的苦涩滋味。 “那走吧,咱们也出去见见客人……” 第二百九十一章 杨相死了 随着机叩的转动,书房暗室的门已经悄悄打开。 杨相被四老爷扶着,慢慢悠悠的走出暗室,他坐到早就准备好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还温热的茶水。 三老爷一脸狐疑的跟在后面,他不住的打量着面具人,对方居然能从没有死角的暗室里面突然出现,想必不是凡人。 自家爹爹如此镇定,想来应该是准备有后手。他一向是在家中负责钱粮账目的,自然知道家中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银子是不知去向的。 他也曾经怀着疑惑询问过,但是自家爹爹却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没有警告自己不许追查。但是这件事情他终究没有再问,只当是父亲用了拉拢人心,收买眼线了。 可是如今看到羽眉人的出现,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至今为止也不知道对方盘算。 可能自己只适合算账买卖,根本不适合其他的筹谋吧。 “老三,把门打开……” 三老爷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把门推开,自己父亲端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所以打开门之后就能看见门外的景色。 他推开门,看到了一片“黑色”。 “黑色”的不是阴影,而是一个个黑衣蒙面的冷面杀手。他们就像是一根根木桩子一样,站在书房门前一言不发。 明明是夏日,却迎面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气。 三老爷扶着门的手在哆嗦,他活到现在都看不透自己的父亲,直到现在看见门前的杀手众,他心里才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咳咳咳……去吧,‘迎客’。” 杨相忽然咳嗽几声,他拿袖口挡在自己嘴前,等到咳嗽有所好转之后,才笑眯眯地冲着门外等候的杀手说道。 那些黑衣人没有回应,只是径直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面。 “老四……拿上这些东西,去找那些被你控制的人。既然老皇帝要跟咱们杨家鱼死网破,那咱们就跟他们拼一拼。” 杨相从自己的袖袍里面拿出来一个香囊。 那正是装有能让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丹药。自从研制出这样东西以来,朝廷中很多官员都受到了这种弹药的恩惠。那些人为了丹药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的。 “老四……” 听见自家父亲的称呼,杨三老爷这才把诧异的目光落到羽眉人的脸上。这个人是自己平时不爱言语、深居简出的四弟。 四老爷接过香囊,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他都知道自己一旦离开,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可是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进黑暗处消失不见。 “唉……爹,您给了老四什么东西。他去干嘛了?他要是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逃跑了……” 三老爷一口气把自己里面所有的疑问都抛了出来,可是任凭他如何追问,自己的父亲就是稳稳端坐,再也不发一言。 “爹呀!你倒是说话呀,难道让咱们在这里等死不成?杨家上下这么多口人,难道您都不管了?” 老人闭目养神,不发一言。 焦急万分的三老爷站在原地一阵挤眉弄眼,最后长叹一口气,咬着牙往外面走去。他不能在这里等死,人生天地间,只要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刚刚转到一处走廊口,就看到了三五个手持钢刀的兵卒朝自己走来。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自己怀里往外掏金锭: “钱都给你们,绕我一条命……” 可是兵卒们并不说话,他们从身后拿出来绳索,直接冲着杨三老爷冲了过来,对方根本没有来得及挣扎,就被对方死死捆住。 “救命唉,各位英雄好汉,这么多金子难道还不能买我一条命吗……这些钱够你们一辈子吃喝,何必再做苦差呢。” “少踏马废话,老子抓了你……” 兵卒刚把绳子打了个死结,他嘴里面一边骂道,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忽然止了声音。 张大的嘴巴里面忽然涌出来红色的鲜血,直接喷了对面求饶的杨三老爷一脸。 在走廊的柱子后面,刚刚杀了人的黑衣杀手将软剑抽回,然后就像是毒蛇一般游走到另一个人的身后,手中软剑轻松绕过盔甲的缝隙,将人的喉咙抹断。 一口气连杀三人之后,早就被吓呆的杨三老爷还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可是那个杀手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而是转身朝他处奔去。 那些杀手好像只是为了搏杀巡防营的兵卒,不会伤害其他人,更不会伤害杨府的人。 杨三老爷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一阵发软,身上的绳索死死勒进肉里,让他痛苦不堪。而且现在是一脸的鲜血,恐怕他此时倒下装个死人,都没有会发现的。 装死人……这是个顶好的主意。他想着自己反正也是逃不出去的,不如干脆装死,这样还能蒙混过关,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想到就去做,他看了看倒地的那些死尸兵卒,干脆找了个墙角,直接身形往下一倒,想要装作被袭击的样子。 可能是腿软的原因,他身形一摇晃,后脑直接撞在墙角上,然后就是一阵眼冒金星。刚才嘴里也被喷进来些许鲜血,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又因为满嘴的血腥气和苦涩感。 种种不适感交替在一起,最终让他两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 “统领,西院的兵卒遭受袭击……全都是一击毙命,顶级的杀手。 “马上收拢人手,让兵卒务必警惕各处。对方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存在,在所有兄弟小心。” 刘正迅速做出判断,那些杀手擅长偷袭,如果说正面对阵,他们不一定会输,但是如果是四散开来,任由那些杀手偷袭,莫说一百人,就算三五百人也不一定够用。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拢人手,那些杀手敢袭击落单的兵卒,却不敢轻易招惹成群结队的兵丁,毕竟就算他们的身手再快,可抵不过十几支箭羽齐射。 他有些焦急地看了看四周,后宅的院子已经搜寻得差不多了,杨家的人也抓了七七八八。目前除了杨家三老爷四老爷,还有长房长孙杨必成没有找到之外。 就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还没有抓到——杨相。 他必须被抓捕归案,而且必须活着接受审判,这样才能让杨党的剩下来的官员臣服。不然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你们家相爷在哪里?” 刘正开始没了耐心,晚一分钟找到杨相,就晚一分钟出现变数,很有可能出现他把控不了的局面。 他直接伸手拽过来一个在后宅办事的小厮,然后将还沾着血的长刀直接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厉声质问道。 “饶命……相爷,相爷若不是在卧房,就有可能在书房。” 小斯感觉到自己脖子上冷飕飕的,冰凉感顿时吓尿了裤子,也顾不得什么主仆情谊。只能是一个劲的求饶,嘴里面胡乱说道。 “带我们去……所有人保持警戒!” 刘正就半拖半拽着小厮,顺着对方的指引,绕过两个走廊,终于是看到了杨相平时处理事件的书房。 书房的门大开着,门里的太师椅上坐着垂暮的老人。 “杨相,束手就擒吧!” 但是任凭刘正如何呼唤,他发现老人只是安稳地端坐,并没有任何回应动作,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时,他的心里已经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丢下手上的小厮,他大踏步地冲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杨相嘴角的一抹嫣红,对方到死手里还捧着茶杯,看来很有可能是服毒自尽。 刘正恼怒地跺了一下脚,如今的局面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但是既然对方是服毒自杀的,至少他可以脱一半的干系。上面怪罪下来,他也有话可说。 在此时书房门口的阴暗处突然冲出来一道人影,那刺客杀手一抖手中的软剑,直奔向刘正的脖颈处。 刘正此时分神,心里面正在恼怒,如今的局面也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所以对外边的环境有所疏忽,这才让杀手有机可乘。 可他毕竟有着多少年刀山火海闯出来的本领。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开始做出反应。 面对迎面而来的刺剑,他向后退去,同时抬起手中的雪亮钢刀,直接斩向对方的手腕。 软剑固然能刺中他的身体,可是同样的,对方也必须付出一只手的代价。而且因为软剑的特殊性,想要挥剑杀人,完全靠的是手腕与身体的协调力量。如果被人斩断手腕,几乎整个人也就废了。 这是刘正在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最迅速最合理的反应。 可是他小觑了那些杀手,那些人自小被特殊培养,在他们的脑海中根本就没有对待生死的危机意识,只有杀死他们的猎物。 于是软剑刺向了刘正的脖颈,钢刀也同时砍中了对方的手腕。 刘正勉强收缩脖子,用自己的下巴骨去撞击软剑,这样至少可以保护自己的喉咙,不会被对方一剑封喉。 软剑的剑尖直接划开了下巴上的皮肉,顿时迸开血光,让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与此同时钢刀切断了杀手的手腕,让软剑前进的势头停止,所以软剑也只是划开了刘正下巴上的皮肉,并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嗖嗖嗖…… 刘正身后的兵卒们纷纷弯弓射箭,将那个手腕被斩断的杀手瞬间射成了刺猬。然后马上有举着盾牌的兵卒冲过来,将受伤的统领保护起来。 “统领,您没事吧?” 下巴上的伤口崩裂出来,甚至割裂了下嘴唇,刘正此时的样貌分外的狰狞可怖。他用力的将伤口捂住,张开布满鲜血的嘴巴喊道: “别他妈管我,把剩下的所有人全都抓起来。重点搜寻还没有找到的杨家三儿子,四儿子,还有杨必成……” 第二百九十二章 准备交手 “这里就拜托给你了。地洞下面的地牢里就是那些失踪的女孩,等回头这里的事情全都平定了,你安排人再把她们接出来。” 夏知蝉走出地洞,看见站在一旁面露忧愁的郭自达,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使其安心,然后指着地洞说道。 “她们……你最好先找一些妇人,然后再准备一些少女的衣服,不要随意让那些兵丁过来。” 虽然对方所说的话语比较隐晦,可郭自达还是听明白了夏知蝉话语中的意思,他连忙点点头让对方放心。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夏知蝉转身向外面走去,没有三两步就身形一闪直接消失。 他还要去抓那个羽眉人,而且戴着黄金面具的面具人他只杀死了两个,应该还有两个不知去向,他们也必须要被处理掉。 空无一人的街道,杨必成低着头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前跑去。 他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去哪里,该去什么地方才能安全。但是离开自己家越远,应该就会越安全。至少等着事态平息之前,他不会再回来了。 本来他钻出狗洞的时候,遇见两个把守的兵卒。可是还没等得他求饶或者想办法逃跑,那两个人就突然怪叫一声,直接倒地抽搐口吐血沫。他也来不及多想到底是什么原因,只当是老天爷眷顾他,让那两个人发了怪病。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正好是看守这个狗洞的两个兵卒发生了怪病,而且正好是在他钻出狗洞之后。 这世上是不会有巧合的,任何看似凑巧不能解释的事情,往往背后却有着最为合理的原因。 杨必成来不及多想,只能是埋头向前跑去。可此时夜间正在宵禁,他即使能够逃窜出去,也不能离开这间坊,更别说逃离京城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找一个能够安居的地方躲藏起来,最好还能躲得过官兵的搜查。四叔留给自己的香囊里面,有一份路引地,那上面是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只要能找到地方躲藏,等风波度过之后,他大可以拿着这份路引大摇大摆地离开京城。 可是要去哪里躲藏呢?而且即使拥有路引,那些官兵如果从杨府下人的口中得到了自己的样貌,难道不会画成图形来捉拿自己吗。 他一时间内心也是焦急万分。杨府所在这间坊一般都只有贵人居住,所以整一条街道上,不过居住着三五个高官。其他的一些零星地方就是一些小的店铺或者买卖。 杨家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些所谓跟杨相交好的高官未必会帮助他,甚至如果他去求救,很可能被对方抓捕以后拿去邀功请赏。 他再三思考,想着还是躲避到不显眼的地方去。至少等到今夜先过去,再观察情况是否要逃离,要如何逃离。 杨必成心里打定主意又连忙加快了脚步,可是在下一个拐角处,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街角巷口站着一个身穿黑白两色道袍的奇怪男人。 今天夜里他从杨府逃窜到现在,街道上除了偶尔可见的兵丁之外,他没有见到任何行人。而如此突兀的出现了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在他的面前,这让杨必成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恐惧和难以言明的怒气。 “你是什么人?为何挡住我的去路!” 不等对方开口,杨必成就先声夺人地质问道。 他其实没有时间跟对方纠缠,可是直觉又不停地在刺激着他。眼前这个人好像是一个对他拥有极大威胁的存在,他必须去面对。 否则当下的最优解应该是看到对方之后就马上转身离去,向其他方向逃窜。 他要做的是逃命,不是搏命。 可是杨碧城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他不但停了下来,还厉声质问着对方,语气之中夹杂着恐惧和怒气,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胆怯。 “我说呢……原来剩下两个在这里。” 夏知蝉答非所问的说道,他向杨必成的方向只迈出了一步,然后身形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可是与刚才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分别抓着两个带有黄金面具的怪人。 那两个怪人无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夏知蝉双手的控制。他们低声嘶吼着,面具下的嘴里面不停说出奇怪的刺耳言语,可那些声音根本对夏知蝉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反而是远处的杨必成隐隐约约听见几句,就突然产生一种极其反胃的感觉。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蹂躏着他的胃袋,一种难言的呕吐感涌上喉咙。 “火……” 夏知蝉将那两个怪人丢到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巨大的力道将平整的地面瞬间砸出一个凹陷的坑洞,然后不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他双手一夹就从袖袍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灵符,充满真气之后就将其瞬间丢出。 原本寂静黑暗的夜晚,突然腾起团橘红色的明亮火焰,将那倒地的两个怪人瞬间包裹。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扑灭不了身上的火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的烧成焦炭。 临死前怪人的嘶吼声传入杨必成的耳朵里面。让其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变白了几分,如同上好的宣纸一般,透着一股无力与病态的痛苦。 等到火焰熄灭,除了变成灰烬的焦炭之外,还剩下那两个狰狞的黄金面具。 夏之蝉一样地将那两个面具收到袖袍里面。此时他才有时间走到杨必成面前,看着被吓呆了的对方,有些使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肩膀上的力道很轻,可给杨必成的感觉就好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一样。 他瞬间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直接身形一软跌坐在地上,目光还直愣愣地看着刚刚熄灭火焰的灰烬。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让他难以接受,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此时除了呼吸好像什么都已经不会了。 夏知蝉却没有时间等对方缓过神来,于是他又伸出手掌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头。向其体内输送了一丝微弱的真气,借此来驱散杨必成体内因为邪气入侵而产生的恐惧和颤抖。 他的真气很快起了作用,杨必成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流在自己的体内打了一个旋转,把体内所有的寒气全部驱散。此时的他就像是站在太阳底下沐浴阳光一般的温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必成这个时候才有力气询问对方。他打量着服饰古怪、身手不凡的男子,绞尽脑汁也实在猜测不出来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 “五色灵官夏知蝉……话说回来,你知道刚才那两个面具人是什么身份吗?” 夏知蝉虽然自报了名号,但是他不认为对方能对自己有什么了解,所以他直接开口询问那两个面具人的来历。 “我不认识他们……” 杨必成说的是实话。自己四叔与祖父在暗中筹谋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的,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面具人的来历,甚至如果不是夏知蝉出手抓捕,他都不知道身边跟随着两个面具人。 “可他们是来保护你的。” 夏知蝉只是随口一问,也确实不对杨必成抱有太大的希望。虽然他是杨家的天之骄子,可毕竟年幼,很多事情还没到他应该知道的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们是我祖父或者叔叔请来保护我的高手。” 杨必成摇了摇头,他明白那两个神秘的面具人尚且在夏志婵手中走不过一个回合。像自己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就不要想着逃窜了,所以他非常配合的说道。 “他们……呵呵。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所不知道的你们杨家的另一面。” 夏知蝉之所以赶来截住杨必成,并不只是为了解决那护送对方的两个黄金面具人,更是为了点拨这个少年。 杨必成虽然是杨府出身却真的有才华,而且还算持心中正,如果能够受到好的教育和环境,将来是有望成长成一名能臣的。 “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杨必成张开嘴好像还准备说些什么,可是突然感觉嘴巴里被塞进去了一张纸。都没有等他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张纸就忽然化开进入自己的喉咙之中。 他只能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将那团融化的纸咽进肚子里面。 “这是我特制的毒符,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敢擅自逃跑,这毒就会在你体内发作,最后五脏六腑俱烂而死。” 夏知蝉风轻云淡地说道。 因为之前见识了对方徒手变出火球将人活生生烧死的可怕场景。杨必成也不敢不相信对方所说的话语,于是只能连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逃跑。 可那张符咒入口之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实际上那是一张驱邪的符咒,是为了在之后在带着杨必成的情况下使其不被邪气所侵扰。 夏知蝉哪里会有什么毒符,只不过是为了出言吓唬吓唬他罢了。 见到对方点头的动作,夏知蝉伸出一只手抓住杨必成的肩膀。随着真气催动,二人的身形急速的在街道上开始穿梭。 他不是要去寻找或者说追查。其实只要杨必成在手里,他相信对方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呜……” 忽然听到一声奇怪的低沉呜咽,那声音好像很远,远到在天尽头;但是又好像很近,近到能听见有人在你耳边用舌头碰撞牙齿的声音。 夏知蝉低头看了一眼杨必成。对方虽然表现的有些害怕身形颤抖,不过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这说明刚才逼迫对方吃下去的那枚驱邪的灵符开始起到作用。 “放下他,饶你一个全尸……” 果然不多时,那个戴着羽眉面具的怪人就出现在二人面前。 “好大的口气。” 夏知蝉拍了拍手掌,示意杨必成躲到一边去。后者只能乖乖听话的找了个角落躲藏起来,然后目光不停的在夏知蝉跟与羽眉怪人之间来回打量。 “敬酒不吃吃罚酒。迷途的……” 羽眉怪人看到油盐不进的对方,也只是发出几森然的冷笑,然后低声的开始吟唱。 可是都没等他再说两句,就看到了一个在瞳孔中被放大的巴掌迎面而来。 啪—— 只一个巴掌就将怪人打翻在地。 夏知蝉揉了揉额头,这羽眉怪人确实不同于之前的黄金面具人对方只是开口说了几个字,他的灵魂就感到一阵的异样颤抖。如果等对方吟诵完毕,估计饶是他如今登堂境的修为,也会陷入眩晕昏迷之中。 “我真不明白,你们上来就开始咿咿呀呀个没完,谁会给你们时间把那咒语说完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污秽邪术 杨四老爷很郁闷,他现在被人一巴掌抽飞到地上,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威风凛凛,倒是有些可笑。 他不明白,往常遇见别人,只要他一开始念咒,对方就如坠深渊根本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可是今日这个男子却能不受影响,行动自如。 夏知蝉有些郁闷地拍了拍手掌,对方的面具看起来比起黄金面具更加坚硬,应该也更加高级。 要是换作旁人,这一巴掌都能把对方的脑袋拍碎了。 “迷途的……羔羊……” 羽眉人挣扎着起身,他用力地把自己歪掉的脑袋拧正,伴随着颈骨发出的咔嚓声,他面具下的双眼用怨毒如蛇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夏知蝉一皱眉头,对方的咒语确实奇特,只要对方一开始吟唱,他就像感觉好像有细针从自己两端的太阳穴慢慢刺入,感到隐隐的刺痛。 他并指成剑,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一道如同柳叶的细小剑气飞掠而出,将周围的空气瞬间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嘭—— 刚刚站起来的羽眉人就被一道剑气击中,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原本坚硬远超钢铁的面具居然都微微开始颤抖,从眉心处出现一个豆大的红点。 他低声嘶吼着,因为身体腾空而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脚,身上的黑色斗篷一阵剧烈蠕动,好像底下藏着一万条蛆虫一样。 “咔咔波切夜,啊嘟嘟……” 羽眉人甚至开始低声念诵着根本听不清楚的话语,但是伴随着他诡异的声音,原本剧烈颤抖的黑色斗篷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身形也悬在半空,黑色的斗篷像是被打翻的墨水一样开始向下蔓延,流淌的粘稠物体落到地面,慢慢汇聚成一个黑色的深潭。 夏知蝉感到一阵邪气迎面而来,于此同时已经被他收进袖袍里面的四张黄金面具也在此时发出颤抖。每一个面具的眉心都裂开一道缝隙,像是长出来第三只眼睛一样。 “伟大的……无上的……虚空……黑暗……” 羽眉人的身形被黑色斗篷放大,就像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尖塔,又或者着是某位信标,从遥远迷失之地吸引来未知的存在。 他念诵着,每多说一个字,那迎面而来的邪气就加重几分,头顶上甚至有乌云凝聚,将原本就朦胧的月牙尽数吞噬。 夏知蝉越发感觉情况不妙,他只来得及回头跟躲在墙角的杨必成说了一句话:“不想死就赶紧跑!” 后者惊慌失措,此时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远超他的想象,即使有夏知蝉之前强迫他吃下的驱邪灵符在保护着他的灵魂,此时面对黑暗的来袭,还是让他两股颤颤,没由来的升起反胃呕吐的情绪。 听到让自己逃跑的话语之后,杨必成都顾不上身体此时的不适感,他只能紧紧咬着牙,迈开双腿朝一个方向用力奔去。 “降临吧……降临吧……” 羽眉人高声喊叫着,他周身的黑色斗篷开始再次颤抖,可是此时却不是正常的蠕动,而是有某些东西伸了出来。 众所周知,人是只有两只手的。 可从羽眉人的斗篷下面却已经伸出来了六只黑色的细长手臂,那些手臂都纤细到只剩下骨头外面包裹着的一层紫黑色的丑陋皮肤,每个手掌上却诡异的只有三根长短一样的手指。 夏知蝉抬起手指,催动体内真气,直接斩出一道明亮的月牙剑气,直奔向还在低声念诵不止的羽眉人。 对方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邪气四溢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感觉上已经是非人非鬼非妖非魔,说不出来的奇怪。 剑气纵横,可是在落到羽眉人身前一丈的时候,就像是突然陷入到了泥沼之中,原本奔腾快如离弦箭的剑气却突然停顿下来,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悬在半空。 不对,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道剑气并非停止,而是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羽眉人靠近。看这样的速度,恐怕一个时辰也未必能落到对方的身上。 夏知蝉一拧眉毛,他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但是作为直觉的第六感告诉他,必须要想尽办法去阻止对方,不然很可能会引出更大的麻烦。 对方在进行的好像是某种特殊的仪式,大概跟之前见过的“请神”很类似。只是请神是借机召唤附近的妖魔鬼怪附身,可对方好像是有意在呼唤着什么。 无论是什么,都不是他现在袖手旁观的理由。 啪——之前斩出的月白剑气被羽眉人周身的浓郁邪气所腐蚀,终于是支撑不住爆裂开来,碎成点点星光,最后与邪气相互抵消殆尽。 夏知蝉一抖袖袍,指尖一翻就夹出两张灵符,然后就将体内的真气疾速灌入。 他如今体内的经络已经疏通大半,倒是不影响运功施法,只是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还是愿意先做些尝试。 反正灵符是张太玄送的,不用白不用。 两道火球腾空而起,直接冲向高空的羽眉人。之前对付那些带着黄金面具的家伙,也发现单纯的真气和武力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极低,但是好像火焰之类的术法却造成极高影响。 嘭——火焰在落到羽眉人周身一丈的时候也同时炸裂开来,直接变成了满天的火星,伴随着滋滋的声音,最后消弭于无形。 夏知蝉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进行一次次的试探,他伸手从袖袍里面抓出来一大把各色灵符,既然不知道对方的弱点所在,他此时要做的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股脑砸过去。 因为打通了灵脉,他体内的真气储存不算是浩瀚,也是可以说有一条大河那么多。尤其是将赤红酒葫芦收入丹田,炼化为本命法宝之后,他的真气储存更是暴涨。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暴发户一样,真气就像是不要钱似的消耗出去,手中的数十道灵符都被灌入真气,然后是看也不看的朝着对方丢出。 灵符分五行属性,又包含了各种作用。有的是用来攻击,有的是驱邪,有的是保护……反正是一股脑全砸了进去。 红色的火,青色的风,白色的金,黑色的水,黄色的土……五行各种东西都交织在一起,将原本阴暗的高空顿时渲染得五颜六色。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谁家在放烟花呢。 可是无论“烟花”多么好看,终究都有湮灭的一刻,但等到烟火散尽,只看到那个羽眉人毫发无损地飘在半空。 啪嗒……原本从黑色斗篷上滴下来污秽黑水已经凝聚成了一方水潭,此时随着一样东西的坠入,彻底将水面的平静打破。 夏知蝉的目力极好,他看到落下的东西只有,也只能是皱紧了眉头,他不再从袖袍里面拿出灵符,而是一抖指尖。 右手的白色袖袍一阵变幻,白色的光亮顺着他的指尖开始延伸,最后在指尖凝聚成了一把无柄的三尺月白剑锋。 像是把天上的一缕月光剪下,细细打磨出来的。 随着夏知蝉修为的提高,他身上的那些极品法宝才开始一点点展露出真正的力量。毕竟只有好的骑手,才能发挥出千里马的真正本领。 啪嗒……第二道落水声响起,从物体的形状来说跟刚才落下的东西很像。夏知蝉缓缓吐了一口浊气,他没有说话。 刚才落下的是一个人的左腿,而这次……是右腿。 黑色的斗篷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他虽然在古籍里听说过,有些邪道在祭炼法宝时会献上自己的精血,却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献祭上自己的双腿的。 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邪法? 但是夏知蝉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稳定了心神,然后双脚用力一点地面,身形如飞鹰一般直奔向半空的羽眉人。 手中白色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微微的鸣叫。 就像是老鹰最坚硬的喙。 砰! 磅礴汹涌的真气顺着剑尖将羽眉人周身一丈邪气尽数撕裂搅碎,巨大的气势甚至将周围的空气都排挤出去。 但是给夏知蝉的感受像是一拳打在湿透了的棉花团上,让人觉得无处着力,可又不愿意就此罢手,只能是有些左右为难。 “卡赞……” 羽眉人最后吐出来两个字,他周身的气势一变,那些翻滚如同沸水一般的邪气汹涌着朝他的体内钻去。 同时原本干枯如树枝的六条手臂居然同时充盈起来,肉眼可见棱角分明的肌肉,还是如根系一般鼓起的黑色经络。 夏知蝉身形一转,直接将自己和手中的白色三尺剑变成一个巨大的陀螺,带着疾速的劲风,将周围弥漫的邪气尽数破开,锐利的剑尖直奔向对方。 羽眉人伸出六只手,每只手的三根手指上都长出来足有一尺的细长白骨指甲,隐约间还闪着猩红的光芒。 十八根指甲同时落到白色剑尖上面。 随着剧烈的摩擦,发出极度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就如同细小的钢针一下下地扎进人的耳朵里面,让人在剧痛中陷入疯狂。 而在二人角力的时刻,地面上的黑色污秽水潭一阵剧烈颤抖,水面渐渐鼓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企图挣脱封印,从阴暗的水面之下显露出身形。 黑水翻腾,终于在原本就鼓起来的水面上又出现了一个细小的水泡,随着时间一点点鼓起。借着微弱不明亮的灯光,看到水泡之中好像有着细长的东西在盘旋转动着。 啪——水泡鼓大,终究有破裂的时候,随着一声很小的响动,水泡消散于无形,而一直隐匿于水泡之中的东西却在此时展露出来身形。 那是一条蛇……或者说长得像是蛇的生物。 细长且布满粘液的身躯上都是鳞片,上面隐约好像还有复杂的花纹,但是并不明显,看不清楚。 身躯的顶端不是常见的蛇头,而是一个黑色布满疙瘩的肉瘤,虽然身躯细长只有拇指粗细,可是那个肉瘤却足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并没有前后左右之分,只是随着身躯的摇摆而一点点有规则地律动着。 所有的新生儿,对面前的陌生世界都会有一种本能的好奇,它摇摆的身姿,向四周探查着。 丑陋且布满疙瘩的肉瘤上突然钻出来两根细长的触须,像是动物的爪子一般落到地面上,随着身躯扭动而向前挥舞着。 嘭! 夏知蝉抽身而退,他张口吐出一道凝炼成三尺剑形状的无形剑气,直奔向羽眉人的面门。 他身形落到地面上,于此同时羽眉人的面具与锐利难当的剑气撞击在一起,迸溅出点点火星,也在原本坚不可摧的面具上留下一道破损的痕迹。 面具后的人脸上流出鲜血,就顺着缝隙涌了出去,却还没等鲜血滴下,就被面具直接吸收,甚至还能隐约听见贪婪的吮吸声音。 那声音不是面具后面的人发出来的,而是由面具本身发出的。 夏知蝉目光下扫,却看见了地上蠕动的奇怪生物。那种生物好像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它在地上爬行的姿势诡异,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厌恶的感觉。 他左手一抖袖袍,同时并指成剑。 黑色如墨般的袖袍也是一阵流光转动,沉稳如岳的黑色顺着指尖蔓延,化作了一把无柄的三尺墨黑剑锋。 指尖一转,剑气如潮水般涌出。 地上蠕动的那只生物并没有眼睛嘴巴等器官,好像也只能通过触须来触碰周围景色物体。 随着夏知蝉的一道剑气斩出,那只生物被瞬间撕裂成两半,崩裂开的肉瘤喷出来的都是紫黑色的腥臭汁水,即使被斩断成两半也还在不停抖动。 “啊——” 羽眉人抬起头,嘴里发出无形的声音,好像是发动战争前的号角,地面上的黑色水潭一阵剧烈翻滚,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水泡浮现出来。 夏知蝉挥剑斩出,准备在那些怪物出现之前,直接将其全部斩杀。但是剑锋刚刚举起,他就忽然感到背后的一股杀气涌来。 于是他只能连忙一个转身,手中的黑白两把长剑刺向那股杀气的源头。 而那股杀气的源头正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羽眉人,对方举起六只手臂,锋利的指甲对准了夏知蝉身上的各处要害。 两柄长剑顺势一搅,分别斩断了好几根白色指甲。 对方的六只手联合起来很厉害,但是如果分散开来,就不可能敌得过夏知蝉手中由阴阳二气凝结成的长剑。 羽眉人嘶吼着后退,他的嘴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伴随着尖锐刺耳根本不是人能够发出的声响,让人感到一阵眩晕。 他被削掉的几根手指一阵抽搐,很快就长出来了白色的指甲。 夏知蝉双剑交叉,瞬间斩出一道十字剑气,然后他脚尖一点地面,身形瞬间奔掠而出。 眼睁睁的看着剑气被羽眉人用六只手愤然撕裂,对方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点,每一只手掌的掌心处都布满了细小的裂痕。 他探出双剑直直奔向羽眉人的两边肩头处,逼迫着对方去抵挡自己的长剑,将对方拖进自己的节奏之中。 江湖上练武之人都知道,如何预判对手的下一步招数,如何将对方引诱进自己的圈套里面,如何一招制敌。 羽眉人果不其然的分别抬起手来应对,面对携带着磅礴真气的长剑,他只能选择用指甲相抗衡。 这就是夏知蝉想要的局面,对方单纯靠一只手是不可能抵挡长剑刺入的,所以两边分别把三只手都抬了起来,这才能勉强抵挡住夏知蝉的双剑。 可是夏知蝉不止两把剑。 他张口一吐,无形剑气再次奔涌而出,就如同一条奔涌而出不能回头的大江大河一般。 锐利剑气直击对方的面门。 其实刚才羽眉人已经在这上面吃过一次亏了,如果换作战斗经验丰富的人是绝对不会上第二次当的。可惜面具之下的杨四老爷是个只会求仙炼丹的货色,若是说起打斗经验,他怕是还不如京城街头的地痞无赖。 这也是夏知蝉在几番交手过程中所发现的地方。 对方虽然充满邪气,而且皮糙肉厚不容易杀死,可却也并没有什么杀人经验,根本不知道如何攻击和偷袭。 就能刚才他在夏知蝉背后偷袭的事情来说吧,原本既然做到了无声无息的靠近,他又偏偏涌起杀气,让夏知蝉察觉到。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掩耳盗铃,可笑至极。 剑气迎面,迸溅起无数火花不说。更是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硬生生的在对方的面具上切割出来一道裂口,而且伴随着真气的涌动,裂口也越来越大。 嘭—— 羽眉人尖叫几声,硬拼着折断手臂的风险松开双手,任凭夏知蝉的剑锋将他的其他手臂折断搅碎。 挣脱的手掌直接带着翻滚的黑色邪气,将脸上的无形剑气用力拍击过去,用损失所有手臂的代价保住了自己脸上破损的青铜面具。 他发出呜咽,好像是在哭泣。 夏知蝉抽剑而退,没有等他缓一口气,就再一次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杀气和阵阵寒风。 可是羽眉人就在他眼前哭泣哀嚎,并没有打算离开或者消失踪迹。 难道此地除了他们…… 还有第三个人? 第二百九十四章 黑色的刀 脑后生风,夏知蝉来不及多想,不管是不是隐藏了第三个人他没有发现,此时最重要的躲开这次偷袭。 对面原本还在哀嚎的羽眉人可能是发现夏知蝉此时的窘境,他没有了手臂只能用力向前一冲,稍微破碎的青铜面具上暴长出四颗锋利的獠牙。 他虽然不懂打架,但是却也知道趁他病要他命的最基础道理,此时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就是为了能够置对方于死地。 可是他们太小看夏知蝉了。 灵官一脉从被创建起就是为了降妖伏魔的,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那是从祖师燕赤侠开始,多少代先辈们前仆后继留下来的经验。 所以说论起修道经验,灵官不如佛道两门;可若是论起打架……咳咳,降妖伏魔的本事,灵官一脉足可以傲视天下。 所以相较于其他两门杂而不精的各种法宝,灵官一脉的法宝可以说是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驱邪镇神的金冠,攻防一体的玄袍,保命且能提供真气补充的酒葫芦,以及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逃一命的翠玉。 夏知蝉腰间翠玉一闪,他就直接凭空消失。 羽眉人此时却已经刹不住车,他就只好跟另一个袭来的人面对面的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动。 “那是个……人?” 夏知蝉掠上高空,他低头看向地面,看着撞击在一起的二人,任凭他见多识广,也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是面戴羽眉青铜面具的黑色斗篷人。 而另一个……也许算是人吧。 扭曲的躯壳勉强可以看出来人形,驼起的后背高耸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肉瘤,上面还有大大小小的疙瘩在不停地律动着。 两条手臂一长一短,长得纤细一些就像是一根竹竿,上面一节节的地方都有凸起的巨大骨凸;短得粗壮一些就像是一只猪蹄子,而且还是十几年的老母猪的猪蹄子,异常的臃肿肥胖。 夏知蝉甚至怀疑,对方之所以斜着身子站立,就是因为那只手实在是太重了。 两只粗细倒是一致的腿稳稳落在地上,只是不同于人的关节,对方的膝关节居然是向前弯曲,倒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后腿。 在身后还有一根与腿一般粗细的尾巴,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不一的鳞片,就像是从其他鱼类和蛇类身上东拼西凑出来的。 如果这些还勉强算得上“人”的特征的话,那对方胸膛之上的那个巨大“脑袋”就真的一点跟人没有关系了,看上去更像是鱼或者蜥蜴。 扁平的尖脑袋前伸,在应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堆没有规则排列的肉疙瘩,倒是随着它的动作在不停地蠕动着。 说实话,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人反胃不止。 饶是夏知蝉这种心智坚毅的人物,都差点吐出来,对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违和感,甚至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怪异气息。 原本就空荡死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是老鼠在墙壁里面攀爬挖掘的声音,让人听到之后毛骨悚然。 夏知蝉刚刚稳定住心神,忽然又从心里诞生出一股怒气,那股怒气不来于他的内心,而是来自于周边的环境,准确来说是周边的一切。 那只怪物站立到地方,竟然连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都向四周退避,表现出异样排斥的感觉。 那是一致对外的排斥感。 他知道不是自己生气,而是见到这只怪物之后,这片天地都在生气,都在想方设法的要杀死对方,并且抹除对方在此的所有痕迹。 “啊——” 跟怪物撞击到一起之后,羽眉人被反震的力道顶出去好远,他的面具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粘液,那些粘液都来自那只奇异的怪物。 粘液顺着他面具上面的缝隙,直接钻进杨四老爷的血肉里面,就像是一条条毒蛇一样,用力吞咽着他的血肉,啃食着他的肌理。 所以他颤抖着发出惨叫,但是不多时就停了下来,然后就看到黑色的浮空斗篷下面又钻出来两根手臂。这两根手臂不同于之前那怪异的六只手,这两只手臂却是异常的干净白皙,就像普通人的手,而且还是常年不经历劳作,也不用风吹日晒的手。 就连皮肤都是白皙的,隐隐透着点红色的娇嫩。这手臂莫说是男子的,就说是大家闺秀二八佳人的纤纤玉臂,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可在此等时刻,越是正常的情景就越不正常。 这不得不让夏知蝉提高警惕,他伸手进自己的袖袍里面,捏住了自己威力最巨大的灵符——朱砂黄符。 之所以一开始不使用朱砂黄符除妖,一方面是自己师父洪煌岚再三叮嘱,说是自己对朱砂黄符的依赖过重,倘若有一日此物被人偷走,那他是不是就没有别的手段了。 另一方面,夏知蝉也想要知道如今进入登堂境之后的自己,到底相较于之前增进了多少。而考验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战斗,之后通过复盘战斗的过程,夏知蝉就能知道自己的长进和如今的不足。 孟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大概就是这种办法,无论是做什么事情,只要你想做好,而且想要越来越好。就必须一边努力学习,一边不断反省。努力再加上精益求精,最后才能达到成功。 聪明的办法是适用于个人,而笨办法则是适用于大多数人。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羽眉人大笑着,他喜不自胜地打量自己新长出来的手臂。白皙如女子,娇嫩似婴儿的肌肤,让他几乎是爱不释手。 而且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年轻,听起来好像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咕——” 怪物被羽眉人撞了个满怀,但是他却像是一座铁塔一般不能动摇,自己身上的紫黑色肌肤不停往外渗透着黑色粘液。 他摆动了几下作为“脑袋”的地方,可是并无五官,自然也就没有喉咙声带,也不知道他低声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身后不远处就是之前那个深邃的污秽黑水潭,看水潭周围的黑色粘液痕迹。这只怪物就是挣脱束缚,从连通黑色水潭的其他地方而来的东西。跟之前见到的那只肉瘤小蛇,应该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羽眉人很是高兴,他状若癫狂的晃动几下手臂。虽然黑色斗篷下面是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他的双腿,却丝毫不能阻挡他此时的兴奋情绪。 “哈哈哈哈哈……” 他正高兴,忽然见怪物顺着声音的方向朝这边缓步走来,脑袋也摇摆几下,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 于是羽眉人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因为双腿,他直接压低了身子,让自己表现出跪服的样子,同时通过面具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 怪物在跪下的羽眉人面前站定,它缓缓弯下本就驼背的身子,把只是一个大肉瘤的脑袋凑到对方面前。 只见羽眉人十分开心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低下头颅,做出十分恭敬的样子。 那只怪物好像很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见到细长头部的顶端忽然分开一道裂口,然后几乎是在夏知蝉跟羽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陡然分裂开来,变成四瓣的血肉花朵。 而且每一瓣花瓣上面都是细长如针的白色尖牙,同时有黑色的粘液开始流淌,像是某种分泌物,又像是……口水。 咔—— 夏知蝉抬手斩出一道剑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羽眉人的脑袋咬了下来,然后就从“花朵”中心伸出来无数细小的蛇尾,将羽眉人的人头直接像是一颗西瓜挤爆。 就连硬接夏知蝉两道凝炼的无形剑气都没有立刻损坏的青铜面具,此时也被那只怪物直接咀嚼咬碎,发出咔嗤嗤的声响。 月白剑气只慢了一步,然后就斩在了怪物裂开的花瓣大嘴上面,瞬间斩碎无数的细小牙齿,就连几根没有来得及马上缩回去的蛇尾也被斩断。 可是终究晚了一步,羽眉人已经被怪物咬死。 夏知蝉其实不明白,这只怪物应该算是被羽眉人召唤出来的。可是为什么对方要去杀死自己的主人,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吗?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面前这只怪物从能够挑起他心中的怒火和厌恶,变成了无论如何都要立刻除掉。 没了头颅的羽眉人躯壳连摇晃都没有,直接落到地上。随着青铜面具的离开,那件始终不损坏的黑色斗篷也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下半具尸体。 是的,半具尸体。无头尸体也只有上半部分,从小腹一下就是两个巨大的裂口,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之前见到被丢进黑水潭里的两条腿,果然是羽眉人自己的。 而上半身的躯壳也是干枯瘦小,皮肤倒是不算黝黑,只不过也是黯淡无光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些红疹和奇怪的伤疤。 只有刚刚长出来的两只手上白嫩的,可惜此时也像是枯死的树枝一样没有了生机。然后白皙的肌肤很快黯淡,慢慢变成黑色,一点点开始腐烂,最后只剩下有些畸形的骨头。 从死者散开的衣袖里面,掉落出来一个暗色的香囊,里面装着的就是仅剩的几颗红色丹药,还有一小盒红丹边角料磨成的粉末。 夏知蝉现在没心情去关心死者,因为面前的那只怪物开始发生二次变化。 也许是吞噬了羽眉人头颅的原因,对方的身体居然再次开始蠕动,骨骼开始变形,皮肤上的鳞片和裸露的光滑皮肤也更加规整。 原本驼着的后背渐渐停止,甚至能够听到对方每动一下,脊骨相互撞击摩擦发出来的刺耳声音。 它好像在向更加强大的姿态转变。 夏知蝉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他此刻也没了心思去思考自己的手段,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绞杀对方。 双指一夹,朱砂黄符再次出现。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十二字真言,字字都如同雷霆一般劈砍而下。原本被乌云遮盖的天空此时就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忽然月牙大放光彩,白色的月华甚至刺破云层,落到街道上面。 此时天有皓月,如同白昼。 夏知蝉鼓起自己体内的真气,几乎是一丝一毫也不敢停留的灌输进去,只见上面的朱砂笔迹开始浮现银白色的闪电光弧。 诸天大道之中,唯有雷霆正道最为霸道。 他左手掐灵符,右手微微抬起向前一指,银白色的电光充满了夏知蝉的周身,此刻的他在银白雷霆的衬托之下宛若天神下凡。 随着他的指尖,一道闪电如离弦箭一般直奔向那只还在变化的怪物。 咔! 银白的电光落到怪物的肩头上,不但瞬间炸出来一道血坑,将对方黑色的血肉尽数烧焦焚毁。剩余的电光还瞬间布满了怪物的身体,将它表皮的粘液破坏殆尽。 “啊——” 此时的这只怪物仰头嘶吼,它原本只有疙瘩的脑袋上面,经过一系列的变化已经出现了人类五官的雏形,只不过也只是徒有其形,而且都是由紫黑色的肉疙瘩组成的。 它裂开的脑袋还是分四瓣,只是其中的一个花瓣的背面浮现了人类五官的形状,其他三个花瓣依旧是光秃秃的。但是此时能够明显发现有人面的花瓣开始一点点变大,而其他的花瓣却开始萎缩。 雷霆确实有用,夏知蝉干脆双手一合,直接从光芒大放的朱砂黄符上招唤出来一条足有丈长的银白色巨龙,须角狰狞,鳞甲列张。 “杀!” 随着夏知蝉的命令发出。 银龙仰头发出一声吼叫,然后摇晃着细长的身躯,径直凌空而去,直奔向还在嘶吼的怪物。 可是既然尝到了雷霆的厉害,怪物自然也不可能呆在原地坐以待毙,他此时的双腿却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身后的尾巴变得更加细长。 脚上的利爪用力拍击地面,它则是嘶吼着朝远离银龙的地方奔跑而去。也许是因为身躯的笨重,它脚掌的每一次落下都会伴随着巨大的振动声,甚至能够看到地面上的沙粒和小石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怪物朝另一条街道奔去。 夏知蝉指挥着银龙追赶,他本来也想跟着过去,可是转念一想却又立马停下了来。因为在他不远的地方,那个黑色的污秽水潭还在不停翻滚着,似乎还会有其他的怪物随时会从里面钻出来。 所以他不能离开,一只怪物就已如此污秽,如果在他不备的时候又逃窜出来几只,哪怕又逃窜出来一只,这很可能就是整座京城里百姓的灾难。 嘭! 街道的尽头炸裂出来一道刺眼的光辉,伴随着怪物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吵醒,甚至再也睡不着了。 夏知蝉必须尽快把它抓回来,可是此时分身乏术,他不可能即守候在这里,又变出一个分身去追杀逃跑的怪物。 虽然法术之中确实有分身术,可是分出来的也只是幻影分身,不可能拥有本体的战斗力。 所以用来迷惑敌人也就罢了,可是如果说认为学了分身术,就能由一变成二,战力直接翻倍,那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吼!” 那只怪物居然还没有死,并且听脚步声居然再朝自己的这个方向奔来。怎么着?难道它傻了,居然笨到选择自投罗网…… 这是不可能的。怪物在吃掉羽眉人头颅之后,明显从身体形态和动作上变得聪明了不少,看来对方很可能可以通过吞噬人类来进行进化,这等怪物必须马上铲除。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既然你选择了自投罗网,夏知蝉自然也不会跟你客气,他再次催动手中的朱砂黄符。 比之前那只银龙体型要小却更加凝炼的白色飞龙钻了出来,在夏知蝉的周身盘旋着。而且不是一只,两只,三只……直到第五只钻了出来。 此时夏知蝉掌控的力量已经远超当年,如果当初在江城遇见的鱼怪是碰上今天的这五条白龙,那一定是被雷电轰击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嘭!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怪物再次出现在夏知蝉的面前。 此时的它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巨人,身体上的鳞片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如果岩石一般的肌肉线条。 背后应该还有一根细长的尾巴,只是此时却只剩下一半,而且还再不停的缩小变化,看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 巨大脑袋上的五官也是栩栩如生,只是依旧还是假的,既没有人类的须发,也没有真正的眼睛嘴巴,只是用那些变化的肉疙瘩蹩脚的模仿着而已。 夏知蝉高喝一声,身体周边的五条白龙瞬时而出,张牙舞爪的直奔向傻乎乎跑来的怪物巨人。 紧接着刺眼白色光亮闪烁,白龙甚至直接将那只怪物尽数包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光茧,只是不同的是伴随着光茧的缩小,怪物的惨叫也越来越凄厉。 就在此时忽然从光芒中飞出来一物,直奔向站立的夏知蝉。 后者眯起眼睛才分辨清楚,那是一把通体缠绕着奇特火焰的…… 黑色的刀。 第二百九十五章 重逢 迎风而来,是冰冷的刀锋。 夏知蝉居然在那把黑色的长刀上面感觉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就像是看到燃烧的火与冻结的冰共存在一起。 如火般的愤怒,如冰般的理智。两种背道而驰的情绪纠结扭曲在一起,强大的撕裂仿佛将你丢进了另一个世界,让你分不清楚天地的存在。 银白色的闪电起舞,将夏知蝉的周身包裹,那并非是他主动为之,而是来自于朱砂黄符的自动护主。随着与夏知蝉真气的不断交流,这道雷符也开始一点点认可自己这位新主人。 飒—— 长刀从他的脸侧滑过,差之毫厘的只是用劲风吹起他鬓边的几缕散发,然后跟那些闪电打了个招呼似的穿了过去。 而在夏知蝉身后不远处的黑色水潭中,正有一只丑陋且布满污秽的怪物攀爬而出。 它伸出布满圆形吸盘像是章鱼触手的节肢,居然能够不发出一点声响的用力附着到地面上。 随着布满肉瘤的臃肿身躯蠕动,它的上半身已经钻出黑色水潭,巨大的黑色头颅上面都是一个个深陷凹洞,仔细观察还能发现细小如蛆虫一般的生物在里面不停攀爬扭动着。 两只巨大的手臂向前探出,相较于之前那只怪物的发育不良,这只体型更大的怪物显然是经过初步进化的。 宽大扁平的手臂上面布满了长短不一的手指头,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就是每一根手指头都在不规则地律动着,就像是千足虫的爪子一样。 嘭! 黑色长刀径直插入怪物的头颅,那让夏知蝉都感觉到奇异火焰瞬间蔓延开来,但是那只怪物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反而好像是有些享受的抬起脑壳。 随着白龙组成的光茧消失,那只渐渐转变成人形的怪物也随之消散,只是它的躯壳灰烬之中,已经变成一颗不规则球体的青铜面具却掉了出来。 在可怕的天雷威势之下,居然都没有办法彻底摧毁那件来历不明的奇怪面具。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摧毁不了不如找机会拿回去让师父研究一番,看看此物到底是什么来历。 “你好像挺狼狈的……” 南二从远处的墙壁之上一跃而下,他径直穿过那堆怪物的残躯,目光稍微打量了几下,就很快落回到许久不见的夏知蝉身上。 当然,对方跟自己记忆里的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如同光环一般缠绕在身体周围的银白色闪电。 “你是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夏知蝉看了看自己阔别已久的朋友,对方可不像他一样毫发无损,衣衫的胸口处明显有个拳印,而且周围的布料像是被灼烧腐化了一般,直接露出南二精壮的胸膛。 他有些调侃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目光尤其是在南二脸颊上栩栩如生的桃花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呵呵……只是刚才不防备地被那个家伙打中了一拳,也不是什么大事。” 南二看了眼已经变成焦炭的残躯,显然那只怪物之所以跑回来就是他在身后驱赶的原因。 毕竟京城里面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自然也感觉到异样的邪气冲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既然夏知蝉在京城,发生的大事八成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赶到这里附近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从银龙爆炸下生还的怪物。只是见面到第一眼,他心里面就涌起异样反胃呕吐的感觉,嘴里比吃了一只死苍蝇还让人感到恶心。 于是当机立断地持刀开始攻击怪物,强行逼着对方不得不朝逃窜来的方向折返回去。 于是正好撞上了夏知蝉凝聚出来的白龙。 “话说回来……那是个什么怪物,怎么比污渠里的腐烂蛆虫还让人感觉到恶心?” 南二伸手一招,插在水潭怪物头顶上的长刀就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然后迅速倒飞回来落到他的手中。 “不知道……” 这个问题夏知蝉回答不了,纵使他看遍了古籍,估计也是没有这等怪物的相关记载,对方就好似根本不是这片天地能够孕育出来的生物一样。 “那……怎么办?” “打死它喽,这么恶心的东西留着干嘛?难道过年当贺礼?” 夏知蝉耸了耸肩,他们二人的对话根本不像是在跟怪物搏斗的时候说的,语气轻松到好像是在商量晚上去哪喝酒聚餐。 “有理。” 南二向前踏出一步,手掌中的长刀迎风而动。 在极其明亮的月华照耀下,他和他的刀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将周围的月光尽数吞噬,只留下一片阴影。 嗡—— 长刀斩空,一道黑色的月牙刀气疾速飞出,直奔向还在努力向外攀爬的可怖怪物身上。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双手催动雷符。银白色的光芒再次闪烁,此时就好像天上和地上同时出现了两颗月亮,交相辉映着,此时的京城天空就如同白昼一般。 嘭的一声闷响,月牙刀气斩在怪物的手臂上面,一口气削下来无数的手指头,那些手指落到地面上之后居然还是抽搐不断,就像是一条条蛆虫。 手臂上类似肌肉的肉块被一刀斩开,但是没等南二感到欣喜,就看到那块受伤的肌肉又主动挤压愈合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刚才被斩开的伤口。 咔! 夏知蝉的指尖一动,一道比水缸还粗的闪电就瞬间落下,直接将那只怪物的半边头颅轰碎。 随着破裂的声音,就看到一条条细小扭动的恶心蠕虫顺着头颅的破裂处开始向外涌出,不多时地面上就行铺满了一层。 随着黑色的粘液在不停翻滚蠕动,让人只是多看几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甚至再看下去就会产生眩晕的感觉。 “我都快要吐了……” 南二脸色苍白,他攥紧手中的长刀,看着眼前发生的诡异一切都在不停的冲击着他的大脑。 “抓紧时间收拾掉它,不然只会越来越麻烦!” 夏知蝉心里长叹一声,如果解决到这只怪物之后,黑色的水潭还不消失,还会继续向外攀爬怪物,到时候的麻烦就真的不是他和南二可以解决的了。 羽眉人在死之前,只向水潭里面丢进去了两条大腿。如果说眼前这只怪物和之前那只怪物都是被人的血肉召唤出来的,那等他们将其解决之后,黑色污秽的水潭自然会结束。 可如果不是呢,如果人的血肉只是类似鱼饵的东西……连接未知空间的黑色水潭,其中又会隐藏着多少奇异的怪物。 就好比是在空荡的大海上面丢下几具带血的死鱼尸体,被血腥味道吸引过来的鲨鱼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把所有的鲨鱼都一口气杀死,才有时间去计算到底有多少只。 “好,算你欠我一顿酒。” 南二咧嘴一笑,他双手握刀,黑色长刀上的火焰一阵翻腾,就像是被点燃的怒火一般,越来越剧烈。 他弓下身子,双腿的肌肉瞬间紧绷,就像是准备捕猎的野狼一般。脚掌重重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回响,而南二则是借助反震的力道像离弦箭一样冲刺出去。 夏知蝉只能是摇摇头,他没想到自己跟南二才不过半年没见,对方居然都能说出这种话来。自己记忆里曾经一起坐船有些固执可笑的傻傻少年,如今也开始一点点变化,越来越像是一名合格的江湖人。 其实南二的变化在离开江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也许是二人朝夕相处,夏知蝉并没有感觉到对方细微的变化,直到分开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对方真的改变了。 不只是性格,还是实力。 他能够清晰的从南二的身体上感到真气的波动。对方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面,居然能够修炼出来真气,而且从真气的波动和威力上来看,南二如今已经是入门境的修士。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对方在龙虎山上有什么奇遇,或者是跳崖之后遇见了百年隐居的白发老爷爷……夏知蝉修炼速度快,那是因为他是灵官一脉的弟子。 灵官一脉人员稀少,所以他的身份只是小师弟,对别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但是如果把他的身份放到道门,那就是道门掌教的嫡传弟子,这等身份再道门几乎是可以横着走的。 所以他修炼速度快是因为天赋高资源好,再加上自己师父的点拨和他多年江湖游历的磨砺,最后一朝入门,才修行速度一日千里。 可是南二只是个江湖人,虽然依稀记得当初在江城不空大师围南二驱除煞气的时候说过,对方体内的经络被人刻意打通,而且从手法上来看很可能是道门之人所为。 难道南二跟道门确实有关系?但是当初没有从张太玄嘴里听到一丝一毫的内容,南二也没能随着自己一起上山去,他又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夏知蝉心里有种种疑惑,但是此时并非是发问的时机,当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把眼前那个该死的怪物直接杀死或者赶回黑色水潭下的另一个世界。 他一边努力催动雷符,一边将无形剑气在体内运转,磅礴的真气一点点凝聚,在看似削瘦的身躯之下隐藏,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南二已经到了怪物面前,手中的长刀夹带着翻滚的真气破浪,如同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尽数撞击到怪物只剩下半边的头颅上面。 轰然一声巨响,长刀劈砍之下将那个巨大的黑色肉瘤尽数切开,里面那些蠕虫也大都被强烈的劲风搅碎成一些大小不一的肉粒。 南二目露厉色,他根本没有停下手中长刀的意思,随着体内真气的继续翻涌,黑色刀身上的火焰也越发剧烈。 后撤,抽刀,举刀。 斩! 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用力敲击在一颗西瓜上面。伴随着可怕力道扩散,那颗巨大的西瓜表面布满了裂痕,紧接着伴随浓郁的黑色汁水喷溅而出,还有数不清的各种碎块从缝隙之中滑落出来。 “吼!” 裂开的缝隙里面居然发出了低声的吼叫,那声音不同于南二听见过的所有动物的声音,而是更加低沉,却又夹杂着难言的刺耳。 饶是他心智坚定,此时却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就站立不住要一头栽倒在地。 忽然感觉到自己腰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上去,南二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拉扯着向后飞去。 将他拉走的是一根藤蔓,而藤蔓的另一头就落在夏知蝉的手里面。那是当初解救九然老祖的时候,对方将成精的藤蔓妖精炼化成的藤蔓手链。 虽然没有什么太大作用,可在关键时候还是有些作用的。 南二差点回头直接一刀斩断藤蔓,看到是夏知蝉伸手将自己扯走之后,才没有继续挥下手中的长刀,而是任凭对方将自己拉扯过去。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夏知蝉本来认为由南二去牵扯着那只怪物,他可以专心专意的从雷符之中召唤出来更加强大的雷霆,可没想到南二冲回去之后,只劈砍了两刀,然后就跟中邪了一眼站立不动。 他自然是立马就感觉出了一样,于是一抖手腕,那根藤蔓手链顺着他自然心意直接飞掠而出,将南二拉了回来。 这个藤蔓手链虽然平时起不到大作用,但是一来可以随心所欲,只要夏知蝉意念一动就可以立刻出动。二来是催动这藤蔓手链根本不需要真气,也就是说如果夏知蝉没有了真气,照样可以驱动藤蔓手链。 南二站定身子,然后才有时间去打量被自己砍了两刀的怪物,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本被自己用长刀劈砍开的地方居然整齐的裂开,左右分开的两个肉瓣上布满了粘着粘液的白色獠牙。 而且从对方前探的身形来看,如果刚才夏知蝉不把自己拉走的话,那现在自己很可能就已经被妖怪嘎嘣一口咬掉了脑袋。 刚才头脑的一阵恍惚,看了也是这只妖怪的奇异能力之一。不然以南二的反应能力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怪兽的异动。 “刚才……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这只怪物确实厉害,要小心谨慎。” 南二吞吐几口浊气,他不再选择贴身肉搏,虽然多年行走的江湖,让他在搏杀这方面有着十足的经验。但是这是对于人类而言的,对于这些非人的怪物而言,他的那些本领还真的不一定管用。 “单纯凭借真气消耗它太不现实了,对方身上的邪气应该是连通了水潭之下的另一个世界,所以才是无穷无尽的。” 夏知蝉看的出来,之所以之前斩出去的刀气剑气虽然能够造成损伤,可对方很快就会恢复。这是因为它还有一半身躯在另一个世界,也许那个世界拥有如同天地灵气一般浓郁的邪气,源源不断的为它提供能量。 “我们如果杀不死它,至少也应该想办法将其逼回去,不然这般消耗下去,一定是你我先撑不住的。” 南二点点头,在这种事情上的决断,他完全相信夏知蝉的判断。毕竟相较于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夏知蝉才是实打实的老秃驴了。 这话心里想想就好,千万别说出来。 “好,听你的。” 南二点点头,不能再准备近身搏斗,但是他还可以选择除了刀气之外的攻击方式。 体内的真气尽数灌入长刀之中,那那把刀越发变得深邃,就像是浓重的黑色夜幕,将众人平时看到的天空都尽数遮盖。 可是等到真气灌入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忽然从漆黑的刀身上面浮现出来点点的白色光亮。就像是点缀在夜空上面的璀璨星河,静静流淌着,散发着无言的美丽。 南二低吼一声,将手中的长刀奋力丢出。黑色的长刀在半空中旋转成一个巨大且闪耀着璀璨光亮的圆盘,朝着那只怪物呼啸而去。 也许是之前的攻击奏效了,那只怪物顶着破碎的头颅,从不知道哪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然后挣扎着挥舞双手,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上挖出一道道深沟。 布满粘液的章鱼触手也抖动着,但是任凭它如何挣扎,也许是受伤太重,也许身躯太过臃肿,无论它如何的挣扎蠕动,就是没有办法从那个窄小的黑色水潭里面钻出来。 甚至夏知蝉观察到,那个黑色水潭开始有缩小坍塌的迹象。也就代表着对方不可能一直存在于此处,它想趁着洞口还没有关闭的时候,一鼓作气从里面挤出来。 面对这等污秽邪物,莫说夏知蝉不能容它,就是这片天地恐怕都不能容它。 嘭! 长刀盘旋组成的黑色圆盘将怪物的七八根触手斩断,最后还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刀刃死死卡在怪物的一条手臂骨头上。 逆纹刀本来就是世间少有的宝刀,经过煞气的洗礼和南二真气的温养,早就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件伪法宝。之所以叫它伪法宝,只是因为南二还没有真正将其祭炼过,所以虽然无限接近于法宝,却还不是真的法宝。 南二伸手一招,长刀发出颤抖,终于是在几番振动之后再次脱离了怪物的骨头,任凭对方的触须如何缠绕纠缠,都是没能控制住长刀落回到南二手中。 吐气,吸气,挥刀。 黑色轮盘再次飞掠而出,就像是地府鬼差勾魂的锁链,像应当死去的生命收割。 那只怪物也知道了南二长刀的厉害,可是它现在被卡在黑色水潭中间,就像是一个活靶子,躲又躲不开,挡又挡不住。 咔—— 南二确实手上有准头,所以他丢出的方向跟刚才的一样的,甚至在斩断几根触须之后,又正好落在怪物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刀锋撞击上骨头,再次发出一声脆响。 也许是伤势过重,也可能跟怪物剧烈的舞动有关,它那条被南二再次重创的手臂居然在几声脆响之后就断裂开来,直直的砸落到地上。 再次伸手,将长刀召回。 在南二几番搏杀之时,夏知蝉确实巍然不动,他周身的闪电总是忽然密布,又忽然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渐渐缩小凝炼。 周而复始,直到现在。 夏知蝉睁开双眼,他瞳孔深处的银色闪电瞬息变化,此时在他眼中的就好像是一片倒映的夜幕,有无数璀璨耀眼的星辰在闪烁着。 “换我了……” 南二闻言马上收刀而立,他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从心底信任夏知蝉就像是信任自己一般。 他微微侧过头,却看到夏知蝉周身的闪电尽数内敛,不再释放一丝光辉。可往往越是平静的海面之下,就会暗藏着越是剧烈的惊涛骇浪。 那张朱砂黄符飘飘然飞上天空,顿时飘过来一朵乌云,将天上的皓月遮盖住,连带群星的光芒都尽数掩盖。 此时的天地,黑暗一片。 突然有光,自苍穹之上而来,降于人间。 后来的长安居民只知道那天夜里,轰隆不断的雷鸣声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夜晚阴沉的就好像是天公发怒了一般。 第二百九十六章 混沌 雷霆,将击碎黑暗。 望着贯穿天地的闪电光柱,周围的灵气也跟着翻滚沸腾,原本就闷热的夏日夜晚里面,更是凭空添了几分异样的灼热感觉。 闪电上伴随着电弧的释放,就像是大树的枝叉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半空上。随着一道道雷霆落下,就像是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巨人,重新拿起了巨斧,誓要把这片大地再次雕琢。 脚下的地面在颤抖,仿佛是在那种密集的雷电攻势之下,就连一贯无言的大地都忍不住开始抗议,诛妖就诛妖,干嘛连大地跟着一起摧残。 有些尘土被扬起,然后伴随着劲风吹到远方。 那只怪物在这等威力可怕的闪电攻击下,被像是切豆腐一样搅成了诸多碎块,然后伴随着灼热高温的炙烤,将那些细碎的肉块全部烧成了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烧焦的味道,并非是动物血肉毛皮烧焦的气味,而像是腐烂尸体被焚烧的气味,伴随着阵阵黑烟还有恶臭。 电光之中,那只怪物的轮廓倒是还算看得清楚。只因为灼烤和闪电劈砍,它的体型也越来越小,从周身剥落的血肉也越来越多。 直到它如今消瘦的体型能够重新钻回黑水潭之中,伴随着愈演愈烈的雷电攻势,逼迫着那只怪物不得不重新返回自己的世界。 直到离开的前一刻,它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看一眼这个世界。 随着它的退去,黑色的污秽水潭也开始重新翻涌,在雷霆正道的驱邪作用之下,痕迹开始一点点的消退。那个水潭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地面因为闪电的轰炸,硬生生地往下凹陷进去数尺的大坑。 “呼……终于完事了。” 夏知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比这个怪物还难对付的他自然也见过,但是这种森然诡异的感觉,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之前那些妖魔鬼怪就算气势滔天,夏知蝉也不曾畏惧,即使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也不曾后悔过。 但是面对今日的这些怪物,他却从心底里感到厌恶,那种恶心厌恶并不是来自于他个人,而是当对方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抗拒,抗拒它们的降临。 它们是远远异于这个世界的存在,那些诡异的仪式,可怕的献祭方式,还有几近疯癫的举动。每一种都透露着这件事情的不寻常,也同时表露出那些怪物的诡异来历。 “完事了?” 南二压着刀柄,他是眼睁睁地看着怪物离去的,可是心头的悸动却是一时半会儿都消散不了的,甚至他多看那处大坑一眼,都会不适的皱起眉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过……好像不是从咱们这方天地里诞生出来的。” 夏知蝉摇了摇头,此时的他心中纵使有诸多猜测。可那也只是猜测罢了,既然没有实在的证据,他就不要着急说出来危言耸听了。 “不是从咱们这方天地诞生的……莫非是天外来客,天魔谪仙一类的存在?” 南二对于这方面是真的两眼一抹黑,他对妖魔鬼怪的知识了解还都是从夏知蝉的嘴巴里面听来的,除此之外就是江湖上那些算命骗子和说书先生的鬼话。 “不是,天魔谪仙……也不是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夏知蝉虽然去过落仙镇,却没有见过传说中的谪仙。但是他曾经有幸见过天魔,对方虽然也是神秘莫测,也是充满诡秘,但绝对不是这种让人看一眼就反胃作呕的存在。 “那到底是……” “不知道,我回头写信去问问师父……只怕师父也不一定知道清楚。” 夏知蝉伸出手,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朱砂黄符,被他正好接在手里,然后顺势揣进袖袍里面。 他扫了扫地面,之前羽眉人的半截尸体也被高温炙烤成了灰烬,连带之前掉出来的香囊也一起烧成了炭。 算了……虽然那种红丹是罪证,终究是用女子性命炼制出来的邪物,销毁了就算了。 回头看了几眼,发现虽然之前的那只怪物被雷电诛杀,但是青铜面具变成的小球却保留了下来。这东西跟夏知蝉收在袖袍里面的四副黄金面具应该是一类的东西,都是被特殊祭炼的邪物。 虽然被怪物吞噬之后彻底损坏了形状,但也许还能从上面探究出来一些未知的线索,还是拿回去给师父看看吧。 心里想着,夏知蝉就快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青铜小球捡了起来。因为之前在第一次拿到黄金面具的时候,他心里莫名的产生了一种戴面具的冲动,所以他对这些东西很是忌讳。 但也许是这件青铜面具的不同,也许是已经被怪物摧毁形状后就失去了能力,总之在拿到这件东西的时候,夏知蝉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旋转了一下小球,因为虽说是球状体,但是它并不是一个规则的形状,所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到的内容也不尽相同。 “诶,我还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你要好好听,可不能打趣我。” 南二挠了挠鬓角,他脸上带着些许羞臊的走过了,虽然嘴上说很重要,但是看到夏知蝉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他也没有生气。 “有什么好说的?你走桃花运了?” 夏知蝉只是半开玩笑的说道,可是他没有想到事实真的被自己一语成谶。虽然他通过相术看出南二有走桃花运的趋势,但是这涉及到他人的隐私,他就没有细细推算。 “你怎么知道的?” 南二本来还在抓耳挠腮,但是听到夏知蝉调侃的话语,顿时就瞪大了眼睛,他像是开小差被抓的小学生,脸上有掩盖不住的羞耻。 他跟胡芸的事情吧……其实就差一层窗户纸了。二人从关外一路走到京城,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偷偷花前月下了多少回,但是南二骨子里不是放荡之人,胡芸也不是情迷意乱的小女子,二人总是恪守着最后一道底线。 其实也守不了多久,南二其实偷偷打定主意,随着女子回家之后,就正式向胡老爷提出求亲的事宜。只是他漂泊半生,父母兄长都已经去世,就连师父也已经坐化。他除了夏知蝉一个朋友之外,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 虽然提亲自己可以去,但是要是打算成亲的话,至少要请些朋友来吧。 “我……我在关外遇见……” 南二磕磕绊绊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情感经历,其实也没有多复杂。当初夏知蝉跟姜沁之间,其实也是先互有好感,在经历几番磨难之后,最终修成正果。 他其实也差不多…… 夏知蝉手里攥着小球,他忍着笑意看向南二。对方也终于是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心爱的人,之后也会有个家,有个和和美美的后半生。 其实说起来南二比夏知蝉要惨,夏知蝉虽然没了家,但是他遇见了师父和师兄们,这些人在夏知蝉的童年里起到了巨大的作用,给了他一个家的温暖。 可是南二不同,他身负血海深仇,为了能够报仇而苦练武功。虽然遇见了教导自己的师父,却也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就坐化了,让南二再次尝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从那之后,他是个没有家的浪子,只能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 如今他可以有个家,夏知蝉自然替他感到高兴。 可是…… 他还没有来得及张嘴,忽然感到自己的脚踝一紧,紧接着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道将自己拽翻在地。都没有给他们二人反应的时间,夏知蝉就被一路拖拽进了黑色水潭里面。 南二大惊失色,他只看到了抓在夏知蝉脚踝上的那两根细长且布满吸盘的触手,顺着源头就能看见,是从那已经消散大半的黑色污秽水潭之中伸出来的。 该死!没想到居然会被那只怪物在这个时候反击一次。 他只用了几个箭步就赶到黑水潭边,但是在那之前夏知蝉就被瞬间拖拽了进去,对方的修为本领都比自己高许多,纵使如此也都没有防备地被偷袭成功,由此可见怪物的可怕之处。 “喂!夏知蝉,夏……” 南二焦急地喊了两句,也许是被拖进黑潭的夏知蝉还有意识,也许是机缘巧合,居然瞬间从水潭里面探出来一根细长的藤蔓,就直冲南二的面门而来。 他是多快的反应速度,几乎是瞬间就探出双手,将那根藤蔓抓在手中,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后用力拖拽。 可那根藤蔓的下面好像坠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千斤巨石。南二如今也是修行者了,鼓动周身的真气,就算真的是块千斤巨石,他也是能够强行提起来的。 但是如今任凭他如何用力,那根坚韧的藤蔓甚至勒紧手掌之中,几乎是摩擦出血。他紧咬着牙,沉下身子绷紧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脚掌都直接陷进了地面的土壤之中。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将那藤蔓拉出来分毫,而且眼睁睁地看着黑色水潭的周边越来越小,不知道如果消失了,那根藤蔓会不会直接断掉。 而在藤蔓的另一头。 夏知蝉现在是被吊在半空中,准确来说是被吊在一片混沌之中。 他甚至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上下左右,要不是凭借本能伸出去一根藤蔓,恐怕此时的他就已经彻底被混沌吞噬了。 这里就是那些怪物居住的世界,没有光与暗,也没有黑与白。 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甚至都与自己的世界不同,在这里他感觉不到一丝天地灵气,有的只是邪恶充盈的诡异气息。 从这个世界诞生的家伙自然都是那等古怪且恶心的存在。 夏知蝉眯起眼睛,他甚至偶尔能从周身翻滚的混沌之中见识到跟之前造型相似的怪物。有的体型极其娇小,甚至还能不足他的一个巴掌;有的则是大如山岳,他只能勉强窥探到对方的一根手指头。 但是它们无一例外都没有规则的体型,也没有用来进食的口腔,用来观察世界感知周围的五官。甚至没有具体的四肢躯体,有的只是一堆不规则的肉瘤,在朝着任何方向蠕动着。 夏知蝉在被迫落进这里的时候,他原本抓在手里的那颗青铜小球也因为失手的跌落下去。 落进混沌之中,再也没有踪迹。 在青铜小球遗失的同时,原本紧紧附着上自己脚腕上的那两根触手也悄然退去。夏知蝉此时心里升起一点明悟,对方并不是为了对付自己,而是想方设法的将那颗青铜小球带回来。 那不知道现在在自己袖袍里面的那四副黄金面具是不是也会被对方吸收走,它们这些怪物用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夏知蝉现在是满腹疑问,但是此刻逃出去才是正理。他悬挂着无处借力,先要催动真气,却发现体内的真气一旦离开身体,就会立刻被周围笼罩的邪气所吞噬,一点不留。 他暂时没有了办法,只是笨拙的摇晃着身子,企图用另一只手抓住藤蔓,然后再两只手交替拉着藤蔓爬出去。 也不知道藤蔓的另一头绑着什么东西,希望不要在他还在挣扎的时候就突然断开,或者直接将捆绑物也一起拖进这个世界。 到时候他就真的是没有希望了。 几次尝试后,夏知蝉终于是抓到了藤蔓,并且通过双臂用力,一点点向上面攀爬过去。 期间他还需要小心谨慎的躲开那些突然出现的怪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们并没有五官感知,夏知蝉从它们的身边路过,那些家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浑浑噩噩的蠕动着。 咔—— 忽然传来一声清响,夏知蝉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头顶上用来驱邪镇神的金冠开始裂开,同时无尽的负面情绪开始涌入他的脑海。 原本清晰干净的灵台就像是突然被倒进去了一桶污水,直接全部都被染上了肮脏的颜色。无法描绘的各种负面情绪涌上脑海,就像是脑海里面忽然被塞进去另一个脑子,那种异样的感觉甚至让夏知蝉开始头晕反胃。 但是他知道,一旦自己抵抗不住,就很可能永远沉沦在这个世界里面。也就是说自己再也回去不了,失去一起且永远跟怪物为伍,直到死亡为止。 夏知蝉紧咬着牙,一边努力挣扎向上攀爬,一边尽力保持自己理智的情绪,并且抵抗脑海里翻涌的负面情绪。 “……” 隐隐的耳边开始出现低语,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声音。一开始好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后来又是父亲严厉的呵斥,紧接着是儿时伙伴的嬉戏声,师父和蔼的声音,大师兄敦厚的声音,二师兄的怒骂,三师兄的调侃…… 最后化作女子轻声细语的挽留,像是姜沁,又好像是……秦采薇。 夏知蝉几乎是快要沉沦,但是他不能被蛊惑,不然就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他想尽办法能够控制自己的理智,甚至不惜开始运转体内的真气。 尖锐的真气撕裂血肉和经络,通过剧痛让他此刻暂时恢复了理智。那是师父洪煌岚传授下来用来开辟后天灵脉的办法,虽然方式奇特且剧痛无比,却也不失是一种好办法。 夏知蝉此刻觉得,也许祖师当年也是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遇下,才不得不用几乎搏命的方法,才争出一线生机。 当他好不容易快要爬到尽头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在用目光打量自己。 可是那些怪物都没有眼睛,是谁在打量自己呢? 他低下头,此时通过混沌的朦胧遮眼。 远到尽头的混沌之中,睁开了一千双眼睛,都带着好奇且残忍的目光死死盯着一个像蝼蚁一般的人。 那是夏知蝉最后一点记忆,之后就是抵挡不住的眩晕感。他甚至再也没有力气去抓紧藤蔓,只能松开手,任凭自己滑落。 此时的上空,黑暗水面里忽然伸出来一条手臂,好巧不巧的抓住了刚刚失去意识的夏知蝉。 第二百九十七章 休息一下 夜晚的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即使太阳已经悄然升起,第一缕清晨的阳光也重新照耀在街道上,人们的心中就好像还是乌云盖顶一般。 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对于杨家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他们前一刻还在享受荣华富贵,下一刻就沦为被人看管的阶下囚。 对于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挽回自己在杨相中的地位,有几个心急已经开始采买各种珍奇古董,由此来求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心中还在想尽办法来巴结讨好的杨相,都没有看到今日初升的太阳,到了现在恐怕是连尸体都凉了。 虽然已经天亮,但是街上行人寥寥。要是换作往常时候,这个时间的早点铺早就已经开门了,而且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陆陆续续上朝的官员车驾。 可是今天不用上朝,百官们心里清楚,那是因为老皇帝病了。而老皇帝是为什么病的呢?恐怕就跟昨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当时百官可是见证人,虽然即使下朝之后也没有人敢明面上提起此事,可心底里其实都是一清二楚的。 乐王爷的车驾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进京,到时候这座京城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最后高高在上的那把椅子,坐上去的人到底是谁…… 而在一处狼藉不堪的街道,有两个人头对头倒在地面上。 二人具是狼狈,一个人是摔倒在地上,衣袖上沾满了泥土灰尘,还被汗水打湿,此时倒是有些干了。 另一个……八成是刚刚从墨水缸里爬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粘液,还散发着阵阵奇怪的恶臭,说句恶心的话,怕是粪坑里面的蛆都比他干净一些。 南二是先醒的,他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脑袋,一时间有些不记得自己昨天干了什么,脑袋为何如此之疼。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视周围的景色之后,隐约间记起来昨天发生的种种。 自己感觉到了奇异的邪气,于是跑出来除妖,正好遇上夏知蝉,二人没有时间寒暄,就跟一只极其恶心的怪物厮杀在一起,后来还是夏知蝉用雷电将其逼退的。 再后来……夏知蝉好像掉进去了。他掉到哪里去了?他却想不起来,就只记得自己手里攥着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对方拉出来。 最后,好像是自己把对方拉了出来。但是他也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摔倒在地上,直接昏了过去。 只是摔了一个跟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昏迷过去。现在仔细想来,八成还是跟那只妖怪的邪气有关,自己只是靠近对方就一阵头脑眩晕,应该是中毒了。 “知蝉,夏知蝉……” 南二挣扎着站起来,他昨晚没有感觉,此时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尤其的胸口,之前被那只巨大的怪物打了一拳,前襟的衣衫都被打碎了。 此时低头看去,自己的胸口上肿起好大一块紫黑色的血块,看起来是分外狰狞可怕。 而对面像是从污泥沟里挖出来的家伙,应该是自己的好朋友夏知蝉,只是不知道对方的死活。南二认识夏知蝉到现在,见过对方重伤垂死的样子,但是如此狼狈的样子却没有见过。 他摇晃着身子走过去,先是晃了晃地上躺着的人,见到对方没有反应之后,又是一边叫喊一边推搡着。 最后干脆蹲下来,左右开弓抽了对方几个嘴巴子。事前说好,他可没有公报私仇的意思,只是为了唤醒对方。 啪啪啪……几个大嘴巴子下去,真的把昏睡不醒的人叫醒过来。这堪称是祖传秘方了,也不知道要是拿出去卖的话,有没有傻子上当。 “嗯?” 夏知蝉此时睁开眼睛都费劲,要不是脸颊上的剧痛,他是绝对不会醒过来的。 虽然此时他不愿醒来,却也不愿睡去,此时的大脑昏昏沉沉,偶尔能够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记忆和梦境中摇摆穿梭着。 好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噩梦。 但是如果让他去描述梦境中的一切,他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股从脊骨一路凉到后脑的异样寒意。 他甚至说不清楚寒意的来源。 “醒醒醒醒……你没事吧?” 南二的声音很近,但是忽然又变得很远,就好像有一千只蜜蜂和苍蝇在自己耳边嗡嗡,让他根本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呃……” 夏知蝉双目无光,他几番张嘴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现在的大脑脑海就好像是混沌一片。就像是早晨新鲜出炉的豆腐脑,用调羹奋力地在碗里搅和着,到最后已经什么都分辨不清楚了。 南二看着对方虽然睁开双眼,却一副呆滞的模样,活像是被人勾走了三魂六魄,只剩下一具血肉皮囊。 他紧皱着眉头,只好摇了摇牙,忍着酸痛的四肢肌肉,用力地举起手掌,然后就是…… 啪—— 你知道一个大比兜的疗效吗?不说是包治百病,也可以说是药到病除,一记见效。 夏知蝉稍稍恢复了一下精神,但还是没有说话,他嘴唇几番蠕动,可就是没有从喉咙里面发出半个字。 南二摇了摇头。完了,像是这种病入膏肓的家伙,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就是加大疗效,一记耳光不行,那就再加上两记。 于是他再次扬起手,准备加大药效。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一巴掌拍下来,夏知蝉就先行一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先是摇了摇头,然后面露痛苦之色。 “你没……” 南二一句话没有问完,就看到夏知蝉一偏头,猛然吐出一大口黑水。那些黑色的东西翻涌着腐烂酸臭的味道,恐怕就是许久没有刷洗的泔水桶都没有这等味道。 “呕……” 夏知蝉承认今天是他二十多年人生当中最难受的一天。自从上了困龙山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过病生过灾,最多是喝醉了找不到东南西北而已。 今天算是让他记起了呕吐是什么感觉。 也许是那股钻鼻臭味的影响,南二的脸又难看几分,虽然他行走江湖,就算是腐烂的尸体也是见过的,却也从来没有闻到这等难闻的气味。 夏知蝉则是接二连三的吐了好几口,到最后才吐干净胃里面的最后一点东西,此时恐怕是连唾沫都吐不出来了。 他难受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反手一震自己的袖袍,真气瞬间灌入身上作为法宝的黑白玄袍上面,将沾染在表面的黑色粘液尽数震下。 “难受死了……比踏马的宿醉三天还难受。” 夏知蝉苦笑着说道。 “你这是掉进粪坑了,怎么……算了,你没事了吧?” 南二本来还想调侃一句,可是见到夏知蝉异常苍白的脸色,他自然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也就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死不了的……”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查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体表面上没有什么伤势,体内也还算稳定,而且该因祸得福的开辟出来三条灵脉,加上原先开辟的九条,如今他的体内已经有足足十二条后天灵脉。 可是距离祖师那让人望尘莫及的一百零八……还差得远呢。 “走吧,找个地方休息……” 南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现在就想找个地方大睡一场,先把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修养好了再说。 “去什么地方?你现在住在哪?” “我住在李家老店,比起京城驿站距离这里应该更近些……” 夏知蝉倒是有些诧异,他斜着眼看向走路姿势奇怪的南二,对方这句话倒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于是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京城驿站里?” “那个县令郭大人说的,昨天……呃,应该说是前天。我感觉到了京城县衙里面的妖气,本想去除妖的,没想到遇见了你的黑猫,才知道你也在京城。” 南二是很实在的回答道。他在得知夏知蝉的去处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官家驿站,可惜那里只有一个叫梁先行的人,说夏知蝉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 “原来是这样……” 夏知蝉默然点点头,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刚刚站定没有多久,就感觉到一阵的头晕目眩,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天地。 “是啊,我还去驿站……” 南二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站在他对面的夏知蝉忽然身形一软倒了下去。他连忙上去查看脉搏,发现对方还有呼吸和心跳,于是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已经成了修道之人,可惜从头到尾都没有师父传授经验,全靠张太玄留给他的那卷九幽斩魄诀,那里只有运功法门。可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用真气探查对方的内里,不过如果不是亲近之人,肆意探知对方的经络也是不礼貌的行为。 “唉……” 南二只得叹了口气,他周身损伤不小,但是大都是一些皮外伤。所以精神上并没有太大影响,但是夏知蝉不同,对方看似无伤,可是却疲惫不堪精神萎靡。 他无奈地把地上的人扶起来,将对方的一条手臂扛在肩上,然后半拖半扶着带着夏知蝉朝他居住的李家老店走去。 …… “南兄,你这是……” 林四空自然是一大早就醒了,虽然居住在客栈比起在关外要舒服不少,但是他们携带巨款,很容易出现危险,所以此时也马虎不得。 他每天早晚都会亲自检查一遍客栈后面的货品,生怕出现什么意外。自己这一行人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在沙漠里几次都是死里求生,他可不想临到最后阴沟里翻了船。 今日也是像往常一般,可是刚刚检查完后院的货品,就看到南二拖着一个人从李家老店的正门走进来。对方不是凡人,如果说昨天晚上对方悄悄离开,他也确实发现不了。 “林兄,帮个忙,将他带到我的房间去休息。” 南二也算是筋疲力尽,他正好撞见林四空,自然也就不客气地请求对方帮忙。 林四空肯定不会推辞,这些天他跟南二在一起交流切磋,发现自己的武艺也有所精进,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连忙走过来,将昏迷的夏知蝉扶起,然后朝后面南二的房间走去。本来他还是打算问些什么的,可是看到南二胸口狰狞可怖的伤势之后,他下意识的闭了嘴。 心里一阵忐忑,恐怕这件事情他还是不过问得好。 南二少了夏知蝉的拖累,自己也就可以轻松不少。可既然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夏知蝉去休息,他就在大堂角度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下,看着自己肿起的胸口,脸上除了疲惫就是苦笑。 “南兄,你……需要金疮药吗?” 林四空安顿好夏知蝉,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可是让南二受如此伤势救回来的,八成也不是一个简单货色。 他走回大堂,看见独自坐在一边苦笑的南二,尤其是看到对方胸口上的伤势之后,有些心惊肉跳的问道。 虽然这等伤害恐怕金疮药是治疗不了的,但是他行走江湖多年,身上带着最多的就是金疮药。因为其他的药物你可以从当地的药品去买,可是专门治疗刀剑伤势的金疮药却不是那么好买的。 “不用,金疮药怕是不行的。” 南二勉强运转着真气,可是每当真气从自己胸口处经过的时候,就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感。他不敢再继续催动真气,怕自己一不小心扩大伤势,于是只能暂时停下来。 “那……我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恐怕……也不用了。” 他知道林四空是好心,但是这等伤势不是一般的跌打损伤。你就是能去到皇宫大内,把御医请来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被那只怪物当胸打了一拳,谁知道会不会沾染上邪气。 “那……你的伤势怎么办?” 林四空紧皱着眉头,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可怕的伤势。说句不太贴切的话,他为什么盯着南二的胸口伤势看的久了,总觉得下面好像隐隐有东西在蠕动一般。 “先这样吧……林兄,借你的房间休息一下。” 林四空只好带着南二去了自己的房间,帮着对方把身上沾满尘土和汗渍的破碎衣衫脱下,然后只见南二是倒在床上也开始呼呼大睡。 这一睡就是三四个时辰。 从外面清晨的第一缕朝晖升起,到最后一抹夕阳落下。 南二才从睡梦之中苏醒过来,他光着上半身,显示看了看自己胸口丝毫没有消肿的紫色血块,只能是无奈的坐起身来。 经过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才怪呢!浑身上下还是酸痛不止,他因为胸口的伤势又不敢轻易催动真气,只能忍受着骨头和肌肉发出来的疼痛感。 他从床头茶几上拿起茶壶,为了解渴直接嘴对嘴的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本来床头放着的茶壶就是为了夜间解渴时用的,所以也没有多大,在南二牛饮的情况下,几乎是眨眼就喝干了。 吱呀——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屋子里面的响动,还是偶尔碰上,林四空正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看到南二已经坐起来喝茶,心里面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见到对方的伤势没有消退半分,刚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南兄,你……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他不是听见屋子里面的响动才进来的,却也不算是凑巧为之。虽然南二还在睡觉,可是胡家商队的一行人却都醒了过来。 尤其是心心念念情郎的胡芸大小姐,她自然是第一个发现南二没有出现的人。要是换作往常,南二不是坐在大堂喝茶,就是在后院跟林四空切磋武功,从来没有过赖床的经历。 所以她每天一早就能看见那道矫健挺拔的身影,就好像心里面被什么填满了一般,就觉得十分开心。 可是今天一早,等到都开始吃早饭了还没有看见南二,胡芸自然就感觉出来了不对劲。 林四空只好一五一十的说了,毕竟南二并没有吩咐自己要隐瞒,而且从对方的伤势来说,也应该是隐瞒不了的。 胡芸还算是有定力的,要是换作一般的小女子,听说情郎生病了,恨不得马上冲到床前来查看(吴淑婉:你说的是谁?)。 她反而是很镇定的,先是详细询问了林四空有关南二的伤势。听到对方再三拒绝了请医生的要求,她就觉得南二应该是个心里有分寸的人。 “不用,大夫来了也治不好的。夏知蝉……呃,也就是我带回来的朋友,他怎么样了?” “你的那位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他应该还在你屋子床榻上打坐呢,不过看气色应该没事。” “那就是没事了。” 既然夏知蝉能够打坐调养,他应该恢复起来比自己快的多。 南二揉了揉胸口四周的皮肤,酸胀疼痛的感觉可没有一刻消退的,但是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是干等着。 要是夏知蝉休息好了,他也许有办法吧。 第二百九十八章 治伤 好一场大梦。 夏知蝉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的意识就像是变成了波涛汹涌大海上的一条小船,只能随着风浪起起伏伏,起起伏伏,勉强支撑着不被淹没进大海之中。 最终经过一番挣扎,他将灵台内的污秽尽数扫除。随着意识恢复清明,它就可以通过体内的真气与外界的天地灵气相沟通。 一遍一遍地用真气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和经络,将那些隐藏极深的邪气一点点捕捉出来并且消磨掉。 这是个很慢很精细的工作,他只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是白天。可等到勉强把自己的体内清洗几遍之后,此时已经看到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幕。 黑夜,再次降临。 夏知蝉勉强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将将一个月的功夫没有白费。他找到了少女失踪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也解救了那些受苦的女子们,同时也算是消除掉一个邪道。 虽然直觉告诉他,那个青铜面具,还有他现在袖袍里所携带的黄金面具,还有自己曾经陷入混沌时窥探到的一眼记忆。其中都好像还拥有更多晦涩的隐秘,不曾被人探知。 只不过这些事情就不要让他来发愁了,回头一股脑的全部丢给师父。省的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困龙山上闲的发慌,天天自己跟自己下棋。 “呼……” 夏知蝉呼出一口浊气,感知自己精神上的疲惫稍稍减轻,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休息下去。 今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跟那些来历不明的怪物缠斗许久,甚至差点堕入混沌再也回不来了。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的布局看起来应该是客栈,东西都摆放很简单,并没有多少私人物品。 估计是南二带他来的,对方居住的李家老店。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没有走出多远,一下楼梯就正好看见了在大堂之中用餐的胡家商队一干人等。 “你醒了……饿不饿?正好一起用饭吧。” 林四空看到衣着奇怪的男子漫步走下来,连忙站起来招呼道。 “多谢……” 夏知蝉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单独在带着白色斗笠面纱的胡芸脸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这个女子大概就是跟南二有桃花交集的人。 “南二呢?他的伤势如何了?” “南兄在我的房间里稍事休息,刚才我已经去见过。他醒过来了但是伤势却没有好转,也不允许我去给他请大夫。” 林四空停顿了一下,他觉得面前的男子虽然算不上貌比潘安,却带着一股飘然出尘的气质。再加上对方服饰的奇怪造型,让他更笃定了这位仁兄恐怕来历不凡。 所以面对夏知蝉的问话,他只能一五一十地全部回答。 “那……麻烦阁下带我去见他。” “好的。” 林四空带着夏知蝉去往了他自己的房间。南二虽然已经醒过来,也让厨房往房间里送了一些餐食。不过他却没有离开房间,面对自己胸口的伤势也暂时没有办法。 “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啊!” 南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着在那里发出嘻嘻笑声的夏知蝉,心里莫名有股怒火。于是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你这是打算奶孩子吗?” 夏知蝉看到对方高高耸起的胸膛,莫名其妙就想笑,而且是止也止不住。于是只能扶着一旁林四空的肩膀,笑弯了腰。 林四空则是有些尴尬,他虽然跟男二的相处时间也并不短了,二人之间相互交流切磋,也算得上交情不浅。 可是从他心里而言,对于南二更加敬畏尊重一些,绝对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 “你踏马得闭嘴!我要不是为了帮你对付那个怪物,我踏马的怎么会中这一拳。你还有时间笑话我!” 南二气得几乎想把手里的茶杯丢过去,狠狠的砸夏知蝉一下。 “好了好了……你也是头铁,手里拿着刀,居然还能硬生生被那怪物打中一拳。” 夏知蝉虽然嘴上调侃,但是他之所以过来,就是为了帮助男南二疗身上的伤势。那伤口上蕴含着怪物携带的邪气和毒气,正常的医疗方式是绝对无法治疗的。 “我踏马的不是……算了,只是一时失手而已。明明都一刀砍在他的头上了,他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给我一拳,也是真的让我没有想到。” 可那只怪物头部并不是致命的伤,所以南二犯了习惯性的错误,认为一刀砍中对方的头颅,即使对方不立刻死去,也没有还手之力。 可没想到,正因为这个习惯性的意识错误,让他硬生生地中了怪物的一记重拳。 幸好他皮糙肉厚,再加上体内有真气护体,才没被一拳直接打死。 “好了……让我看看伤口。” 夏知蝉走过来,离近了打量着南二胸口的巨大拳印。也许是因为那怪物所携带邪气的原因,那个巨大的拳印不仅臃肿起来,还充血变成了紫黑色,像一块巨大的肿瘤一样。 南二有一点判断是对的,这种伤势你就是把京城所有的名医都请来,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喂,你别偷笑啊……能治不能治?” 看到男子努力压抑勾起的嘴角,南二心里的火气一阵高过一阵,要不是看在对方在帮自己治病的份上,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看来自己之前的那几个巴掌抽得还不够狠,还不够解气! “能能能,小事一桩。不过……” 夏知蝉看了看,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南二的肩膀,借机会输送了一缕真气进去查看对方的体内伤势。 跟他判断的差不多,对方的胸口有一团邪气盘踞,所以这才是这个伤势没有办法消退的原因。 “不过什么?” “需要把伤口切开,把瘀血放出来,把邪气驱散,要不然这伤永远也好不了。” 夏知蝉撇了撇嘴: “可能——有点疼。” 他在最后一个字上故意加重了音节,借此来告诉南二真的会很疼。毕竟从他的描述来看,需要用刀切开皮肉放出瘀血,这也就是他敢说。换成另一个人在南二面前说这种话,早被对方打得满头是包了。 恐怕就是江湖上再庸的庸医都不敢说出这种话。 “那就切呗……你小看我啊。区区流点血的事情,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难道还怕不成?” 南二把胸膛一挺,本来就因为伤势高肿的胸膛更是挺拔。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你到时候不大喊大叫我就算你厉害。” 夏知蝉抖了抖袖袍,伸手从袖袍里面拿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灵符,然后仔细翻找了一下,最后拿出来一张白色的灵符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这是干什么的?” 南二看了看,可惜在他眼里这些东西跟那些江湖骗子们所画的能够包治百病,镇妖驱邪的灵符没有什么两样,上面都是乱七八糟的奇特花纹。 只不过他毕竟已经是修道之人,仔细凝神看去,就能够发现那道灵符上的花纹隐隐有流动的感觉。像是一条被冰封起来的小河水面,只是冰层很薄,偶尔还能观察到冰下流动的河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把上衣脱了。” 夏知蝉拍了拍手,南二此时并没有穿着中衣,只是在外面披了件暗色的外裳。 “林兄,麻烦你摁住他,等会儿别让他乱跑。” 林四空连忙答应一声,然后转身走到南二的背后。南二此时坐在一个没有靠背的杌凳上面,所以林四空可以很方便地站在他身后,用双手摁住他的肩膀。 “不用这么麻烦吧,你小瞧我,一点儿血而已。” “呵呵……” 不知道南二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咬牙死撑。反正面对对方的豪言壮语,夏知蝉的回答一律都只有不咸不淡地冷笑两声。 “把刀给我。” 林四空下意识的去拿自己腰间挂着的长刀,可是他却看到南二面不改色地把自己从不离身的黑鞘长刀递给了夏知蝉。 他心思一动,不由得猜测夏知蝉跟南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那把黑鞘长刀是南二从来不离身的宝贝,他曾经也有幸见过那把刀出鞘,对于他而言当时的场面只可以说简直超脱想象。 他曾经询问过是否可以瞻仰一下那把长刀,得到的却是南二面容严肃义正言辞的拒绝。作为一个江湖上的刀客,他也明白,刀就是刀客的命。 可是此刻看到南二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如同性命一般的长刀交给了对面这个人。 林四空眼皮微微一跳,却没有多说什么。 嗡—— 夏知蝉抽出长刀,原本因为夜幕降临而昏暗下来的房间忽然变得明亮,就像突然点起了数支蜡烛。 修长的逆纹刀上面自带光芒,让人看了都感到莫名的心头一凉。那光芒如月光一般,却又好像自带着一股寒气,让人不由得产生畏惧的情绪。 “准备好了啊,你可千万别乱动。” 看着夏知蝉把逆纹刀的刀头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饶是意志坚定的南二也有点儿变了脸色,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你可别跟我开玩笑,搞不好你就给我开膛了!” 逆纹刀何其之快,只是在皮肤上轻轻一划就能瞬间撕裂血肉。南二手里的这把逆纹刀更是南宫家祖传的宝物,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宝刀,普天之下的长刀无出其右。 “所以叫你不要乱动,只需要轻轻划开肿起的血肉就好。” 夏知蝉把逆纹刀轻轻放在南二的胸膛伤口上,然后屈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让刀身微微颤抖。 长刀嗡的一声,发出一声脆鸣。 南二感到自己的胸口忽然一凉,伤口处被撕裂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细长口子,那紫黑色的瘀血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不过同时眼见高肿的伤口消退了下去。 夏知蝉收刀入鞘,然后将长刀放在一边。他顺手夹起桌上之前放置好的灵符,等到南二胸口的瘀血流尽之后,瞬间将灵符贴了上去。 那并不是用来治伤的灵符,而是用来驱除邪气的。 随着瘀血的释放和灵符的加持,男二胸口的那团邪气终于被驱散殆尽。此时南二才感觉自己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体内真气流动到胸口时再也不会感觉到刺痛感。 “呼……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夏知蝉翻了个白眼后又撇了撇嘴,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灵符在南二的胸口变成黑色,然后瞬间破碎消失。他就知道已经驱除邪气成功,南二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你……算了,回头再说吧。你要是没事儿了就再休息两天养养伤,等京城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我再来找你。” 夏知蝉本来开口是有事情要说的,但是一来看到南二伤势并未痊愈,二来还有林四空在场,所以他没有说出口,只嘱咐对方好好休息。 “你还有事儿,麻烦吗?我的伤势不要紧的……” 其实南二的意思是如果要紧的话,他可以跟着夏知蝉一起去。 毕竟昨天晚上遭遇的事情太过凶险,如果没有他的话,夏知蝉真的有可能直接死在怪物的夹击之下,或者被吞进混沌之中。 “行了,就是一些收尾的细碎工作,找一些人说说话聊聊天,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夏知蝉知道既然昨天晚上他设计了巡防营攻进杨府的事情。那么今天老皇帝就不会再拖病不出,既然已经彻底翻脸,对方很有可能趁着自己的意识清醒身体还能支撑的情况下,直接大刀阔斧的进行洗牌。 即使这么做会让他的晚年背上骂名,估计明里暗里的那些文人士族都会对他进行冷嘲热讽或者抨击,甚至千百年后的人们也会唾弃他是一个杀戮过重,不分忠良的昏君。 但是背负骂名能够换来一个清明坦荡的朝局,能为未来的新君铺一条宽阔大道,好像个人的荣辱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还是那句话,既然已经撕破脸,老皇帝也就不在乎了。左右都是要背上骂名的,多一些少一些也就无所谓了。 据夏知蝉的判断,如果老皇帝真的要这么做的话,在自己昏昏沉睡的这个白天里,原本一直驻扎在京城之外的禁军很有可能已经进入到了京城之内,接管巡防营的防备。 老皇帝久经风雨,若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脸面。他早就动用更加极端的方式处理那些把持朝政不听话党派和士族。 毕竟俗话说,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既然不打算留脸面了,自然就可以忍受着骂名,将那些左右朝局自私自利的家伙一个接一个的砍掉。 “京城最近有巨变,你们一时半会走不了的。” 南二也睡了一天,所以不知道外面发生的情况,他听到夏知蝉这么说,也只是一愣。 而听到外面风言风语的林四空则是暗暗点头,看到面露不解的南二,他才悄声的说了一句: “听说昨天晚上巡防营查抄了杨相的府邸。今天一早,城外的禁军就已经进城来了,虽然用的是抓捕盗贼的名号。” 可是谁都知道,抓捕盗贼难道三千人的巡防营都抓捕不到盗贼,需要城外数万禁军的支持? 那些已经感觉出风向不对的官员们纷纷关闭了大门,只能瑟缩躲在自家书房的暗室里面,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只有少数在京城之中既不结党营私也不贪恋钱财的正直官员心中暗自叫好。虽然他们不明白老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雷厉风行的行事,但是行事的结果终究是对他们有利的,对整个朝堂是有利的。 “这事儿跟你有关?” 南二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是一个江湖人,根本看不懂京城如今的朝局,也不明白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什么难处。 但是他清楚的知道夏知蝉是什么样的人,京城之中发生出如此的大事,八成就跟对方有关系。 听到南二如此的问话,林四空则是把好奇又有些惊讶的目光也投向了夏知蝉。虽然对方没有回答,但是既然南二敢如此发问,恐怕跟对方多多少少都会有关系的。 “差不多吧,行了我走了,有事儿回头再聊……”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推开房门,直接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夜幕之下。 …… “杨相死了,杨必成逃了……其他人呢?” 太子殿下面沉似水的端坐在正座上面,虽然他年纪尚幼,脸上的青涩稚嫩未退,可此时已经能显出莫名的威严肃穆。 “杨府的长子和三子均已被我们抓获,四子下落不明。孙子辈中,除了杨必成以外全部都被抓获,现在都关押在京城县衙的牢房之中。” 刘正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己说好听些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说难听些就是直接搞砸了。毕竟巡防营晋阳府抓捕的关键,除了找到一些证明杨相罪责的铁证之外,还需要抓捕杨相本人。 可是没想到对方先自己一步服毒自杀。但是他与郭自达确实是在杨府偏院的地洞下面发现了地牢,而那地牢之中关押着的就是近些日子以来,京城以及周边失踪的部分少女。 还有一部分……他们在地牢的甬道尽头发现了一间巨大的暗室,暗室里面有高大的青铜葫芦状丹炉,以及在一处暗坑之中发现的几十具森森白骨。 剩下那些少女恐怕已经惨遭毒手。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刘正心头一动,说句实话太子殿下既不奖赏也不惩罚的态度,让他琢磨不透,心里面七上八下一阵打鼓。 “是。” 太子殿下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翻看了一下杨府中那些人的口供,但是并没有人能够说出暗室和少女的用处。 但是通过下人的证词,那个地方应该是隶属于杨府四老爷的……也就是说,只有抓到杨四老爷才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叹了口气,把案卷整理清楚,然后起身往内殿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自己怒气冲冲,吹胡子瞪眼的老父皇。 还有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吃着水果,丝毫不在意皇帝目光的夏知蝉。 第二百九十九章 好好待她 “来了……坐吧。” 夏知蝉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青瓜放下,他看了眼进来之后就一脸茫然的太子殿下,很是不见外的说道。 对方虽然眉眼青涩,目光中却蕴含着阴沉的智慧。噬人的野狼不可怕,披着羊皮假装柔善的狼才可怕。虽然在见到夏知蝉的第一时间他展露出来了瞬间的戒备,甚至能够观察到对方瞬间缩紧的左手袖口。 根据夏知蝉的判断,隐藏在太子殿下锦绣衣袍之中的应该是一把吹毛立断的短小匕首,而且很大几率是淬过毒的。 这是什么世道?堂堂的太子殿下,大齐王朝未来的新君,居然时刻准备着护身的匕首,无论是他要杀人还是要自杀,都让人觉得既可悲又可叹。 虽然太子殿下把眼底的戒备隐藏得很好,他只是没有想到最私密的内殿中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所以瞬间激起了他内心所有的戒备。 可是只要稍加观察和思考,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在昨天那个用神奇手段跟自己联系的人。之前听乐王爷说起过对方是困龙山灵官一脉的传人,想必应该是忠诚正直之人。 而且乐王爷说起夏知蝉的时候,总是目光有些闪烁,言辞之中也好像有所隐瞒。但是他调侃的目光一直看向太子殿下,让殿下感到一头雾水。 “别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夏知蝉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殿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但是他并不是很在乎地摆了摆手,然后示意对方在自己旁边坐下。 他突如其来的出现,确实会对太子造成一定的刺激,所以对方表现出来的戒备也属于正常状况。 太子殿下脸色古怪,面对对方所说的这句话,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什么叫当这里是自己的家?这里本来就是自己的家呀!怎么话里话外的感觉上他成了外来的人。 他没有贸然走进对方,即使这个人为他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抓住了杨相的错处,让他们可以一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杨相扳倒,甚至也可以借机去处理那些杨党的官员。 他一番踌躇,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脸色阴沉的父皇。因为心里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求老皇帝的判断,虽然这种情况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已经越来越少发生。 而看到自己儿子询问的目光,老皇帝黑着一张脸,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打算拿眼睛去看一眼旁若无人坐在一边吃瓜的夏知蝉。 但他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让自己的儿子进来坐下。 太子殿下虽然满腹狐疑,但是他相信自己父亲的判断。于是走了进来,却没有选择坐到夏知蝉旁边,而是在他对面的坐椅上坐下。 老皇帝黑着一张脸不说话,太子一脸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而夏知蝉他则是快把那一盘果子吃了个干净。 有一说一,真不愧是皇宫大内特供的果子,真的是清脆甘甜,汁水饱满,十分的可口。 夏知蝉本来只是因为之前连番呕吐,后来打坐休息后又没有来得及补充水分。所以他一进到皇宫的内殿就有些口渴,见到桌子上的果子也就很不客气地拿起来食用。 反正老皇帝看了也顶多是黑着脸,又翻了几个白眼,最终并没有说些什么。他甚至还安排贴身的内监,将内殿周围所有当值的太监全都赶了出去。就算是门外值守保护的兵卒,也都站在十步以外。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原本就安静的皇宫内殿此时显得更加寂静。只有房间角落不起眼处放着几个冰鉴,此时升腾起几缕淡薄微凉的水汽。 “这果子挺不赖的……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天天有这么好吃的果子供奉。” 夏知蝉完全不搭理黑脸的老皇帝和无奈的太子,他自顾自地把一盘子的水果全部都消灭殆尽,然后擦了擦嘴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听见他所说的话语,太子微微皱起眉头却不好发作什么,只能隐隐将眼光沉下,清冷深邃的眼眸底部已经有些许的不耐烦。 而听到此等话语的老皇帝,原本就阴沉的脸更是黑如锅底,他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满不在乎的男子,咬了咬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是冷冷的发出了一个鼻音。 哼…… 其实他的心里设想过许多种跟这个男子见面的场景。 夏知蝉,他现在的身份是困龙山灵官一脉掌教洪煌岚的四弟子,也是自己那个已经加入道门的女儿姜沁的道侣,从世俗的眼光来说,自己算是他的岳父老泰山。 可是他曾经的身份是吴家的独子吴畏。而当初下令斩杀吴将军的圣旨也是出自于老皇帝之手。虽然之后左相下马,这件事情被定义为了左不开诬陷忠良,可终究最后下令的人是皇帝自己。 因为此举他寒了北境将士的心,以至于这些年来,武将集团中忠君者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宁可明哲保身以求富贵清闲。 从内心上而言,老皇帝觉得自己是愧对眼前这个吴家男子的。曾经因为自己被蒙蔽而发下的一纸诏书,吴家被逼得家破人亡,他的父亲被斩首,母亲自缢于厅……这无异于是血海深仇。 所以虽然老皇帝的脸色难看,可实际上几番没有开口,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二人既是有亲,也算有仇。 夏知蝉把嘴巴抹干净,看了看不发一言的老皇帝,又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的太子殿下,他其实心里也稍微有些纠结。 可终究他也算是一个明事理的人。虽然没有了一个家,但是师父师兄给了他第二个家。没有让他的内心走向黑暗,没有让那些扭曲的负面情绪充斥他的内心。 也许正因为如此,在见到南二的时候,拥有相似遭遇的两个人才会有莫名的共鸣。夏知蝉才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对方从只知道复仇的阴暗心理中解救出来。 左不开已经死了,左家上下也都没有好报……也许这就是结束,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报仇的时候,仇恨就随着凶手的死亡而结束了。 所以面对老皇帝,他的内心确实没有什么仇恨的态度,只是碍于姜沁的原因,他又不太想给皇帝什么好脸色看。 虽然对方已经算是自己未来的岳父。 “太子殿下,杨府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既然没人开口,也就只好由夏知蝉这个喧宾夺主的人来打破这有些尴尬的寂静。 “呃……” 太子殿下还是习惯性地斜目去看自己的父皇,见到老人家轻微地点了点头,这才敢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但他也不是没有条理之人,所以将所得到的所有线索在脑海里粗略地梳略了一遍,以后就当是在给自己的父皇做报告,一五一十地朗声说道: “杨家男丁大半被抓,杨相服毒自尽,杨家四子下落不明,杨必成则是很可能已经逃窜……” “如今随着禁军入城,百官虽然已经觉察出不对却也是无可奈何,所以现在倒像是躲在笼里的鸡仔一样乖乖听话。” “定城县令郭自达负责审理少女失踪事件,已经在杨府一座偏院的地洞下面发现了甬道,其中有囚禁几十名少女的监牢和用来炼制丹药的鼎炉,还发现了不下几十具白骨尸体。” 太子殿下没有亲自去查看,可饶是如此当他听到刘正跟他汇报当时的情况时。硬生生的愣了好久,他是再三反复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又足足愣了好久,还是不敢相信。 可案卷上有刘正和京城县令郭自达两个人的亲笔签名,联名做保案卷上面所记载的一切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谎言。 “而且还在杨四子的偏院之中,抓到了几名奇形怪状的家伙。据他们自己介绍,好像是来自西域的术士……可以通过美貌纯洁的少女来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子殿下忍不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坐在台上的父皇。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逃脱不了长生不老的诱惑,前朝不知有多少位明君,每年花费巨大的金钱和人力,就为了寻找所谓能够长生不老的办法。可最终都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徒劳无功。 老皇帝听到此时微微动了动身子,可他只是稍微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发出几声轻笑,说道: “即使是佛道两门的修仙人士都没有把握说自己可以长生不老,这世上难道仅凭所谓的丹药就能让人长生?” 他活到此时,阅读过历史书上的那些明君到了晚年有多么的昏聩荒诞。无论是能够平蛮破虏的武帝,天下安稳的仁君,到了晚年都因为痴迷于长生之术,最后留下一世的骂名。 那些真正躲在深山之中修炼飞升的人都不敢说自己能够长生不老,他们这些世俗中的凡人又怎么可能避免得了?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越是留恋于皇权高位,越是舍不得撒手,也就越固执,越容易疯狂。 老皇帝现如今的身体不说是风烛残年,也是掰着指头过日子,多活一天是一天。若是他看不开这有关生死的话,也就不会为了自己年幼的儿子这般费心筹谋计划。 夏知蝉揭露杨相的丑陋罪行,只是加快了他的计划而已。原本的计划中是让岳王爷进京之后,由他出面拉拢一些意志不坚的百官,然后再以谋反罪名将那些居心叵测之辈拿下。 只不过在原来的计划中,在史书里可能会留下骂名的人是乐王爷。因为拉拢百官意图谋反,即使他没有成功,即使后来史书对他也没有过多恶劣的描写。 可只要老皇帝不把他们二人串通的事实写进史书之中,后世的文人们终会猜测乐王爷有谋反之心,给他留下不好的名声。 只不过这种事情对于只求现世的乐王爷而言,他并不在乎。所以暗中跟老皇帝进行过几番书信往来之后,兄弟二人便敲定了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计划,就像是合力编织出一张细密有致的蜘蛛网,只等着猎物自己傻乎乎的一头撞进来。 只可惜夏知蝉的所作所为打乱了这个计划,逼着老皇帝不得不提前动手镇压百官。不过既然到了此时,能够早一步解决隐患对他来说就是好的,对未来登基的太子殿下也是好的。 如果说有唯一的坏处的话,那就是他要在史书里留下一句话轻不重的骂名和隐晦的描写。也许将来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会在做更加恶毒的解说云云。 只不过在后世骂名与国家昌盛之间,老皇帝毅然选择了后者。 “杨家四子……已经死了,如今连尸体怕也找不到了。至于杨必成,杨府的事情他应当是没有参与的,可是终究要把他抓回来。” 夏知蝉甩了甩手指,从果盘已经微微融化的冰水中沾湿了指尖,在自己的桌面上轻轻的画了一张草图。 他当时只让杨必成逃走,却没有太在意对方离开的方向。不过他终究不是普通人,想要在这京城之中找一个人有许许多多特殊的方法。 “还有就是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奇事,天降雷霆……” 太子殿下斟酌着要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虽然同样感觉匪夷所思,可是目睹的群众以及回报的口供出奇一致,三五个人可能会说谎,难道成百上千的人也会一起说谎? “那件事是我干的,你就不用再管了。” 夏之蝉则是直接截断了太子殿下的话,他摆了摆手,指尖又重新沾了点冰水,将自己画的粗略草图添加些许细节。 “这里……杨必成应该躲在这里。” 他在自己面前的矮桌上画出了一方方武的俯视图有街道大小的房屋和院落,虽然看似粗糙,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精巧。 指尖在其中一间房屋上点了一下,留下来一颗水滴,在光滑的桌面上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 “这里是……龙门坊?” 太子殿下站起身来,探出前半身打量着夏知蝉桌面上绘画的草图。他终究是太子,若是连京城的布局都不清楚,还当什么太子。 所以只是粗略打量,根据坊间街道的布局,就大致猜测出了此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龙门坊有较多的青楼楚馆,那里鱼龙混杂,即使官兵都不好搜查,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杨必成终究是聪明的,他在黑夜时无处躲藏是因为坊门没有打开,无法逃离。所以才惊慌失措,可是随着坊门打开之后,他便逃往了最容易躲藏的龙门坊,那里的青楼楚馆关系复杂交织。莫说是京城县令,就算是巡防营和禁军的人,都不一定能把那里彻查干净。 “我马上派人去抓他……”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藏身之处,那么只要派禁军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能把人找出来的。 太子殿下记性极好,他只扫了两眼便确定了杨必成的位置,然后先是低声说了一句。看着夏知蝉收回手指没有回应,而老皇帝则是把目光移向一边,不表明态度。 他只好起身行礼告退,马上去安排人通知禁军行动。虽然杨碧城可能连个从犯都算不上,可他毕竟是杨家子嗣,如果让他逃窜,将来不知道会流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等到太子殿下起身离开,还刻意的反手把门关好。他先是佯装的发出几声远离的脚步,然后悄悄的蹲回到门口,把耳朵贴到门缝上,想要听听里面二人有什么交谈。 “赶紧滚!” 老皇帝虽然年纪大了,可对于自己这个幼子的脾性甚是了解。看到对方刻意关门的动作,心里就猜出了他的鬼点子,是没好气的冲着门口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幸好周围没有人发现,不然他这个时候真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他这次只好真的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虽然也是一步三回头。 …… 而老皇帝虽然骂走了自己的儿子,却脸色并没有好转。他先是用冷冷如刀的目光狠狠挖了一眼夏知蝉,看到后者无所谓的笑容时心里更是无名火起。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 “嗯……” 夏知蝉像是开了震动一样,“嗯”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 “没有。” “那还不赶紧给我滚,少在这里碍眼!” 老皇帝心里本来还酝酿了几分情绪,当初那件事终究自己也是有错的,反正此刻也没有外人,自己也到了风烛残年的日子,说两句软话也不丢人。 可看到对方无所谓的模样,那真是一点儿心里话都不想说,就恨不得赶紧把对方赶出门去。 “行嘞,回头见。” 夏知蝉拍了拍手,直接起身朝外走去,可心里盘算着老皇帝会在自己走出几步的时候喊住自己。 一,二,三。 “你要好好待她……” 忽然刮起一阵风,将屋子里照明的蜡烛吹灭了两根。黑色的阴影笼罩在皇帝脸上,此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复杂且沉闷的语气。 第三百章 男人 “让开!无关人等不许随意走动。” 随着一支披甲持刀的禁军,冲入到龙门坊的青楼楚馆里面。那些寻欢作乐的男子和卖笑的女人们都被吓白了脸庞,其中有几个自觉身世过硬的公子哥敢过来吆喝几声,顿时被打落几颗牙齿,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京城的禁军无事是绝对不会踏入城中一步的,城里的治安完全靠巡防营来节管。可惜巡防营的统领位卑职小,根本不能很好地节管京城中发生的诸多事情。很多高官的子弟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甚至随意地侮辱打骂。 可惜他们作威作福惯了,连巡防营的兵卒和真正的禁军都分不清楚。那些粗鲁的兵汉走进来,下意识觉得自己随便吆喝一声,他们要么就得摇尾乞怜,要么也只能铁青着脸离开。 可惜,如今京城的风向变了。 那些聪慧的官员们早早关闭了府门,把家中子侄收拢起来,不让他们随意出去惹祸。但也有一些愚蠢至极的官员,根本管不好自家的孩子,即使隐隐发生了些还不能明说的危险,还依旧纵容子侄去花天酒地。 禁军大统领是正二品的武将官职,可以说,除非朝廷发生大战需要临时启用正一品的兵马大元帅官职之外,正二品的武将就已经是顶峰,尤其是还是掌管皇帝心腹的禁军大统领。 虽然来到龙门坊青楼里的只是禁军的一支小部队,可他们也是层层奉了命令,最高到太子诏令。 面对那些胆敢阻止或者企图阻止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手软。 可怜那些只知道花天酒地被美色掏空了身体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是这些兵卒们的对手。 对方只是抽出刀鞘,连拔刀都懒得。一击打在公子哥脸上就敲下来好几颗牙齿,原本刻意涂粉的白皙面庞瞬间肿起高高一块,就像新蒸好的枣红色发糕。 那公子哥还不服气地叫嚷着说说自己父亲是朝中的高官某某,可惜禁军的小统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中的刀鞘再次落下,又敲下来五六七八颗牙齿。 伴随着声声如同杀猪的惨叫,那些后知后觉的公子哥们才终于是明白好像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一个个瑟缩在美姬的怀里,不敢再多言语一声。 进军统领安排了一小队人将青楼包围,其他的人把每一个房间仔仔细细地进行搜查。桌子下面、床下面、衣柜里面,但凡任何能够隐藏人的地方,全都被翻了一个遍。 甚至他还不放心地安排人把青楼里面所有的小厮男子全都检查了一遍,想要看看有没有符合杨必成年龄身高的男子。 可惜最后他还是徒劳无功。 虽然这道命令很奇怪,让他们包围青楼去搜查一个男子的下落。可作为军人,只知道执行命令,所以他们自然没有二话的,就把整个青楼翻了个底朝天。 可就是没有找到上官想要通缉的男子,要么是对方会土遁飞天之术在进军包围小楼的时候就逃窜出去了,要么就是情报有误,对方根本就不在这座青楼里面。 禁军小统领一时间拿捏不定,只能让人牢牢看守住青楼,他自己则是带了两个兵卒亲自去向上峰汇报情况。 而得到的回复是:既然没有查到,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原则,让禁军将所有的男丁全部押回去,然后再安排掌府中的下人家丁进行辨认。 于是就看到一堆衣衫不整或者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和青楼里面的小厮都面容羞耻被禁军驱赶着走向京城衙门的大牢。 夏知蝉在离开皇宫返回京城驿站的途中,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却没有着急离去,而是目送着那些可怜的公子哥渐渐远去。 然后朝刚刚被包围的青楼走去,他没有直接从正门走入,而是顺着窄小的胡同绕到了青楼的后门。 他望着天上阴沉的夜幕,扳着手指稍微盘算了一段时间。 然后才压抑着脸上的笑意,低声说了句: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青楼的后院小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个环佩叮当的美艳女子从门缝中向外张望。 可惜即使夏知蝉就站在她几步之外的地方,她也完全没有看见。但不是因为她的眼睛有什么问题,而是夏知蝉施展了隐身的术法。 女子只是薄施粉黛,在夜幕昏暗的星光照耀下反而显得有些哀伤。平时应该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却是暗淡的,就好像一滩已经沉寂了的湖水。 她轻轻推开门,然后脚步轻快的从门内走出。再次四处张望,确认了周围的空无一人的景色之后,才朝门里又小心翼翼的招了招手,好像是在呼唤着谁走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材略微比她高大的“女子”走了出来。对方束了个最为简单的妇人发,发间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身上也是只穿了件素色的湖蓝外衣,下穿百褶裙。 只是那件衣服也许过于小巧,套在他的身上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合适。但是如今情况紧急,倒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女子”脸上刻意抹了厚厚一层粉黛,甚至像一个雪白面团一样,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说实话在半夜的陋巷里,如果真的看见这么一张脸,十有八九会被吓个半死。 先前出来的女子跟这个“女子”拉着手低声说了两句,她强忍着眼角的泪花,勉强挤出一个无妨的笑容,先是替对方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又低声嘱托了两句。 大抵都是一些温柔如水的语句,像女子在为即将出远门情郎的叮嘱。 二人依依惜别,临到最后的时候,那个女子从鬓边抽下一枚镶有翠珠的发簪,一边止不住眼角的泪水,一边将发簪郑重的塞进对方的怀中。 她也许是担心对方离开京城之后没有亲眷照顾,也没有钱财来源,很可能会落得个穷困潦倒的地步。于是才忍痛将自己珍贵的发饰送给对方,聊作盘缠路费。 对方几番推辞,最后眼角也闪烁出泪花,只能勉强的将发簪放入怀中,拉着女子的手,指着天又说了几句慷慨激昂的誓言。 倒是让站在一旁的夏知蝉看了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世上有多少痴男怨女,又有多少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啊。 “女子”摆了摆手,然后用袖袍挡着自己半边面颊朝胡同外面走去。 送她离开的女子则是呆呆的站在后门的门口,一直望着那道背影出了胡同再也看不见了。她咬着粉唇,眼角的泪花翻滚,一颗颗坠下来连成珠帘。 这一别,也许再也不见。 夏知蝉则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连忙朝之前那个“女子”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说实话对方虽然抹了脂粉,换了女装,可终究他不像是真正的女子。无论是走路姿态还是行为动作,都显得十分怪异扭捏。 “杨必成……” 前方掩面疾走的女子忽然身躯一颤,下意识的停了下来,然后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此时行为的不对劲,于是转身朝一旁的胡同躲了进去。 夏知蝉喊了一声,就看到对方如此惊慌失措的行为。他却也只能哑然失笑,然后不紧不慢的朝那个胡同里走去。 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他心里知道那个胡同是……死胡同。 “女子”迈开双腿,动作极其豪迈的奔跑到胡同的尽头。直到他眼睁睁看见了那堵青色砖墙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死地,有些绝望的在墙前站定。 杨必成有些不甘心的伸出拳头,用力砸向青石墙面。他没有想到自己甘愿忍受如此奇耻大辱,才躲避了进军的追查,可终究还是被人发现,算是棋差一步。 往年在杨府里,他贵为少爷,根本没有经受过锻炼也不曾习武。 所以在因为心中愤怒而一拳砸向墙壁之后,没有经历过磨砺的细嫩皮肤瞬间被青石墙面上的凹凸砖块划伤,伴随着刺痛,红色的鲜血一道道的流了下来。 杨必成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指,心中的苦涩与剧痛更远超此时的疼痛十数倍。 他其实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在一夜之间,他杨家就落得如此的结局。就算他祖父权倾朝野,可终究只能遭人猜忌,老皇帝拼着丢掉所有脸面的代价,将他们杨府抄家。 于皇帝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他终究是个聪慧敏锐的人,隐隐察觉到杨府背后应当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可是既然他并不知情,那恐怕此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身后的胡同里已经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对方就像捕捉老鼠的猫一样,并不着急直接抓捕住猎物,而是像一场游戏一样戏弄着自己。 这种屈辱感让他不能接受。即使杨必成从自己的怀中摸出来了一把短小的匕首。右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力的攥紧匕首,想要与敌人来个鱼死网破。 是杨家的儿郎,就算死也要有杨家的风骨! “呀!” 杨必成转身同时大喝一声,高举起手中的匕首朝来人猛冲了过去。他连打架的经验都没有,更不要说出手杀人了。此时全凭心中的一股愤怒与血勇,所以嘴中的高喊既是为了吓唬对方,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你在狗叫什么?” 夏之蝉站定了脚步,双手抱胸,一脸调侃的看向男扮女装的杨必成。对方的模样着实好笑,可能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刚才的剧烈跑动,此时杨必成的额头已经见汗,汗水将脸上的白粉妆底弄花,看起来分外的可怖。 若是换做其他普通人,在黑暗的小巷中遇到这么一个面目可怕的人,恐怕真的会被吓得尿了裤子。 “你……怎么是你?” 在刚看到夏知蝉的那一刻,杨必成心中为数不多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他就好像是被抽干了周身的力气一样,直接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也从掌中滑落摔在一旁,差点划伤大腿。 如果对方是个普通人,自己也许有一拼之力;如果对方是个禁军兵卒,那么至少自己可以死的体面;那如果对方是夏知蝉……自己恐怕是想死都难。 “怎么不能是我?你忘了还吃了我的毒符……还记不记得我说的,你会五脏六腑俱烂而死!” 杨必成脸上因为抹了太厚的粉底,以至于此时虽然他脸色苍白,从外面也观察不出来。只能通过惊慌失措的眼眸而窥探一二,他此时惊涛骇浪的内心。 “我……可是是你让我跑的呀……” 他这话也是实话。当时夏知蝉在面对羽眉人的怪异举动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保住杨必成的性命,自然让这个神仙打架容易受伤的凡人躲到一边去。 “呃……这话说的有点道理。那你现在还跑吗?” 夏知蝉被对方的反问噎了一下。他也不太好找出什么理由,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必成只能算是被杨府株连的人,他自然也不好去惩罚对方什么。 “我不跑……你会杀我吗?” 杨必成摇了摇头,他现在吓得腿软,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想要逃跑那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他终究要搞清楚面前这个男子到底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对方是要杀自己,还是要救自己,又或者是要利用自己,他终究想要搞个清楚明白。 祖父曾经说过,被人利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那到时候只能成为一颗不轻不重的弃子。 “我不杀你,虽然你们杨家罪孽深重,但是……与你关系不大。走吧,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带你去县衙。” 夏知蝉摇了摇头,也许老皇帝会笑话他是一个心地太过柔软的人。可说实话,杨家杨相犯的错误,他四叔犯的错误,不应该归咎到杨必成的身上。 那些女子的死跟杨必成绝对没有关系,如果只是因为株连就杀了他这一条大好的性命,夏知蝉确实有些不忍。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悲天悯人,毫无底线只知道一味释放善意的傻子。之所以解救杨必成,是因为对方身上确实有值得赞许的品性以及一个可以美好的未来。 “去县衙,你要把我送官?” 既然说到去县衙,那杨必成能够想到的事情,就是对方会把自己扭送去官府里。既然杨家已经被抄了家,他现在也肯定是个逃犯的身份,被抓回牢里不知道又会经历什么样的酷刑。 “我是要带你去看看你们杨家所做的事情,让你见识见识,你所不知道的你杨家的阴暗一面。” 夏知蝉这句话在之前见到杨必成的时候曾经说过一次,此时再说一遍,是让对方能够记住自己的话语,加重对方脑海中的印象。 “阴暗一面……” 虽然杨必成是杨家人,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读书识字,听先生讲经说法,再加上父辈们的耳濡目染,他是个极其聪慧且有主见的人。 既然杨府遭逢大难,老皇帝直接向杨府上扣屎盆子的可能性并不大,他一定是抓住了杨家什么把柄才敢如此行事。 必定是一件大事,而且是杨府牵涉到大齐律法的事情,这样一来皇帝才能名正言顺的进行抄家,甚至治罪。 之前夏知蝉所说的事情,他其实就已经暗暗记在了心间。可终究他只是晚辈,涉及到杨府的诸多事情,他也并不清楚,或者说父辈们根本不允许他知道。 “走吧。” 因为他们二人所在的地方就是龙门坊,这个地方走不了几步路就能直接走到官方驿站里去,所以夏知蝉自然选择带着杨必成去那里休息。 他倒是也不担心杨必成会逃跑,虽然那道驱邪的灵符已经被消耗了七七八八,可终究还是残留了一点点印记。只要凭着这一点点印记,就算杨必成逃出京城,夏知蝉都有办法把他抓回来。 也许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杨必成一路之上倒是没有动任何歪心思,只管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夏知蝉的身后。 但是当二人进入到官方驿站的时候,那些驿卒们都向夏知蝉投来了既暧昧又调侃的目光,可又怕惹恼这位大人,很快就把自己的目光转移,只低着头在那里偷笑。 原以为这位夏大人与其他那些官员都不同呢。说到底还是个寻花问柳的角色,这都把姑娘带到驿站里边来了。看对方的穿着和打扮,就是附近某个青楼里边的女子,但是身材比一般女子要高大些,并不显得那么苗条婀娜。 原来大人喜欢这种口味…… 夏知蝉扫了两眼,就知道那些人想歪了心思,可是他又懒得去解释,果然直接带着杨必成回到了梅园。 一进门就看到摇着蒲扇的梁先行坐在躺椅上面。 “兄长——哦不,应该是夏灵官。您回来了,昨天白日里来了一个黑衣刀客找您,说是您的朋友……” 因为郭自达顶着夏知蝉的脸跟梁先行交流了很长一段时间,导致看见夏知蝉进来,梁先行一时分不清楚对方到底是真的夏灵官还是郭自达假扮的。 “我知道,麻烦小五给他收拾个房间出来吧。” 夏知蝉指了指自己身后跟着的杨必成。 梁先行则是目光奇怪的打量了一下那个“女子”。因为夜晚灯光昏暗加之他又站在院子里,今天的月亮并不怎么明亮,他实在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只能从衣着判断是个女子。 “她是……”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询问对方的来历。毕竟在这个礼教大防的时代,孤男寡女住在一间院子里就足够毁那女子一生清白了。 “他是个男人!” 夏知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直接回自己的屋子里打坐休息去了。 “男人!” 梁先行忽然感觉到后背一凉。 第三百零一章 县衙 今天一大早,夏知蝉就带着重新换回男装的杨必成去到了京城县衙。 巡防营攻进杨府之后,杨府上下所有的男丁全被关押进了县衙里面的牢房。由郭自达安排专人每天轮班看守和送食,不允许随便有人接近,更严禁有人传递消息。 杨相死了,杨家倒了,可杨家的势力还在京城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官员酷吏都是他们的亲信朋友。如今外面有禁军和巡防营的兵丁,一时间他们也不敢有所动作。可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万一杨相知道自己生还无望,就留下后手准备跟老皇帝来个鱼死网破,那就是大大的不妙。 郭自达不过是过了一天,整个人足足瘦了三圈。本来白皙端正的脸庞上显出淡淡的一抹苍白,眼睛下方有微微的黑色阴影,一看就是长时间失眠的症状。 其实县衙内外都有人劝诫他,毕竟前两日他才刚刚从病床上下来。经历了被人刺杀、贴身的书童惨死等等重大刺激,郭自达的精神一直不好,睡眠总是断断续续。 最后大夫也没了办法,只能开了些药效较强的安神汤,每天夜里让郭自达灌下一碗,然后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可有时会因为噩梦从半夜中惊醒,他这些天只能睡一到两个时辰。 为什么会做噩梦呢?大抵是看到的情景太过让人震惊,郭自达永远记得自己在杨府中见到的那些蒙面黑衣人。那些人跟来刺杀自己的杀手简直一模一样,他们身形矫健,动作灵巧,将那些披甲的巡防营官兵都能轻易杀死。 但是好汉架不住人多巡防营以及后来的进军,不停的有兵卒冲上去,最后将那群黑衣人尽数绞杀,可军队也付出了近乎十倍的代价。 郭自达在地洞的甬道里发现了关押少女们的地牢,还有炼丹的青铜丹炉,女子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尸首。 那天晚上他站在阴暗的甬道里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总感觉胸口好像有一股莫名的热气翻涌到了喉咙,此时他的嘴巴里才微微尝到些铁锈的味道。 那是一口血,幸亏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硬顶着苍白的面颊,把满嘴的血腥血重新咽了回去。 他是没有想到那些失踪的女子过半惨死在了这里。而那些被圈养在地牢里如同牲畜的女子,在获救之后个个面容麻木,宛若待宰的羔羊。 有好些人直到搀扶着走出洞穴,看到了久违的刺眼太阳之后,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那个黑暗且充满折磨的地牢。 许多人都是掩面而泣,可她们总是习惯的把手摁在嘴巴上,连哭都不敢发出一丝的声音。 无声的哭泣,那是带给郭自达的第二阵刺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幸存者,看着她们极尽苍白病态的面颊,惊慌失措的眼眸,还有瑟缩着聚在一起才有些许安全感的动作。 郭自达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无形的攥住,并且伴随着力道的加强,一阵又一阵的蹂躏着。 若是在见到此等场景之前,他也许会愤怒、会讶异、会不敢相信,而此刻大脑仿佛被清空,任何的情绪都没有办法左右自己。 就像置身于万仞雪山之上,抬头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脚下是白色的地,吹来的是刺骨的冷风。 烈烈炎夏,郭自达一边颤抖着身躯,鬓边不住地冒出细汗,一边却如坠冰窖一般,冻得牙齿发颤。 当天安顿完所有的犯人和少女之后,他再一次的病倒了。这次远超过上次的心力交瘁,原先只是请了大夫,后来甚至惊动了郭夫人和郭太夫人。 郭夫人差点吓丢了魂魄,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的儿子,眼看他婚期将至,马上要迈入和和美美的后半生,却突然得了重病。 京城好几家著名医馆的门都是连夜被人砸开的,那些在睡梦中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的大夫,就被几个强壮的家丁连扛带背的拖到了京城县衙里面。 郭自达在床榻上甚至都无法张开嘴巴,还是请了几名老医师用针灸短暂放血并且镇神,然后撬开牙齿,一遍一遍的往里灌着汤药。 折腾了足足一日,他的情况才稍微有些好转,不过直到此刻也一直是卧床不起。 衙役们带着夏知蝉二人进来的时候,看到床榻上病怏怏的郭自达,还着实让人吓了一大跳。 看到夏知蝉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进来,郭自达只能勉强的从苍白脸颊上挤出笑容。可这两日天天喝苦涩的汤药,还被迫呆在床上,就算想要方便,都要两个家丁服侍活生生,让他像一个行将就木快要入土之人。 “夏灵官……” “你呀……” 夏知蝉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对方病怏怏的样子,他其实心里很清楚,郭自达并不是单纯的心力交瘁,或者受到重大打击才病的。 是因为他身先士卒,进入甬道去探查了地牢跟青铜丹炉,吸收了部分在丹炉没有散尽的邪气,所以才会一口气病倒。 “大夫说我没有什么大碍的,只是那日在杨府见到那地狱般的惨状,委实将我吓得……魂不守舍呀。” 郭自达笑着解释道。只是他此时的样貌,加上这等勉强笑容,还有有气无力的声音,实在是没有半点说服力。 而听见对方如此说道后,夏知蝉还未表态,一直站在其身后不发一言的杨必成则是有些不高兴的抬起头,拿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郭自达。 他虽然并不认识郭自达,但是此地是京城县衙,夏知蝉进来时也跟衙役所说要找的是县令,那么想必现在躺在床榻上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京城县令。 对方不论是何等官职,这上来就说他们杨府如何如何。这让作为杨府嫡孙的杨必成心里很是不高兴,就算他们杨家被抓到了把柄。无论是贪赃枉法也好,殉职舞弊也罢,都跟所谓的“地狱”二字扯不上关系吧。 “少爷……您该喝药了。” 突然有一个端着药碗的小厮走进来,他将药碗搁到郭自达床榻边的小桌上,然后低着头说道。 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让人看了一眼就难以下咽,更不要说将其全部喝下去了。 郭自达这两日也是饱经其的折磨。也许是这场病来的奇怪,前两次喝药时郭母都亲自站在一旁盯着他,导致他连碗底都不敢剩,每次只能咬着牙像喝刀子一样硬生生的灌下去。 好不容易今日有所好转了,郭府内又完全靠郭母一人打理,再三向大夫确认郭自达无恙之后,郭母才回去处理事务了。 “夫人说了,您要是敢剩下……下回就要喝两碗。再剩,就喝三碗!” 往常小厮根本没有这个胆子训诫自家的少爷。可是郭母临走之前三令五申的向他们下达了死命令,必须每次盯着郭子达把药喝完。 “知道了……” 郭自达端起汤药,看着里边乌漆麻黑的汤水,闻着那浓浓的中药味道,他只能捏着鼻子把嘴凑到碗边,像是上刑场一样咕咚咕咚的喝下去。 兵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所以他也只能咬着牙一口气的将所有汤药尽数咽进肚子里,然后接过小厮递过来的方巾擦了擦嘴角,又迫不及待的从床头小桌上的小巧方盒里捏起一粒糖果塞进嘴巴里面。 小厮认认真真的把目光盯着药碗确认,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残留了才松了一口气,行礼告辞后慢慢退出房间。 “这病来的奇怪,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汤药苦的厉害……” 郭自达嘴里含着糖果,要是换做往常,他也绝不会如此。犹记得小的时候喝汤药,母亲都是用的强硬手段,说他是郭家的儿郎,上战场杀敌死命都不怕,还怕喝两碗小小的汤药。 但是这一次,郭思达真的突然病倒,并且面容苍白可怕的时候。郭母却难得的心软了,她虽然站在床头督促郭自达喝药,却再也不敢说一句重话,甚至安排小厮准备了压制苦涩的糖果。 从郭家将门出身,世代行伍,郭母居然敢一意孤行让郭自达从文,并且咬着牙顶着众族人的白眼,为他请名师教导。由此可见,郭母是个性子坚毅且有主张的人。 可终究她是个母亲,小时对孩子的严厉教导,是为了能让他上进学好。郭自达自从考中进士,被外放到边陲做官。郭母虽然嘴上未曾说过几句奖励的话,可她心里终究是对自己的儿子是十分满意的。 女子性弱,为母则刚。 “郭兄,这位就是杨府的长房长孙杨必成……我想让你带着他去看看杨府里的所作所为。他虽然连从犯都不算,却也免不了株连之罪,我想让他知道杨家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希望他不要在心里留下怨怼。” 夏知蝉指了指面色不悦的杨必成,他这一行自然是有目的的。杨家毕竟是书香门第,杨必成也算是家学渊源,若是将来他能够入仕,也一定会做一名好官能臣。 可是若不早早的消除他心中的怨恨及不满,将来这颗阴暗的种子只会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到最后当事情的真相远去消散,他不知道会做出何等举动来。 “杨必成……” 郭自达看了一眼对方,却也没有给对方任何好的脸色,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懒得。 从杨府出来以后,他对杨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没有了好感。看到杨府里面精致昂贵的装饰,看到那些人穿的锦衣华服绫罗绸缎,心里面只有一阵超过一阵的冷笑。 这些风度翩翩,锦衣玉食的人都是躺在普通老百姓的尸首上吃肉喝血,简直比山林里的恶狼还要恐怖,还要令人感到作呕! 夏知蝉看到像斗鸡一样互相不对付的二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顺手从一旁的桌底上拿起一个茶杯,然后从袖袍里捏出一张灵符。 杨必成此时倒是动了眼光,因为对方手里夹着的那张灵符跟自己当时吃下去的却是一模一样的,虽然当时只是惊鸿一瞥,可他却还隐约记着。 灵符在茶杯中无火自燃,瞬间便成了灰烬,然后夏知蝉刻意的倒进去一些茶水,那些灰烬就完全消融在深色的茶水之中,再也看不出来了。 “喝了,你的病就没事儿了。” 郭自达自然是不疑有他,他连忙接过茶杯,在杨必成有些讶异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虽然灵符烧成了灰烬,却没有丝毫的影响,这杯茶水还是郭自达记忆里的寻常味道,甚至他仔细咂么了两下,连灰烬的粉末都没尝出来。 喝这一杯茶水饮下,他突然感觉像是有一股热流注入到了自己不停颤抖寒冷的身体之中。就像是冰块开始融化四季的轮盘走到了春天的节奏,万物开始复苏,生机开始在从土壤钻出的绿草上呈现。 他甚至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转过头顺着床榻看到不远处的桌面上的铜镜,镜子中的自己原本苍白的面庞上开始一点点的增加红润,原本憔悴疲惫的模样也开始渐渐消退。 “这……” 反而是杨必成更加感到惊讶,他眼睛看着郭自达的气色越来越好,简直与刚才判若两人,跟自己刚进门时看到那个人完全不同。 此时他才知道当初夏知蝉给他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毒符,甚至还有治病的作用。 于是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知蝉,夏知蝉只回应了给他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是对方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中计了吧?哈哈! 杨必成此时对夏知蝉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此人虽然看似行事乖张,不合常理,却并不是一个手段狠辣心思歹毒之人,反而处处行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再加上对方总是摆弄一些神鬼之术,看来应该不是一般的寻常人,也不是江湖上那些坑蒙拐骗的术士。 所以他对对方所说的话语也就更加相信了一份。可终究杨府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在没有看到确凿的证据之时,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和祖父能做出何等罪大恶极的事情来。 “舒服多了……夏灵官,你为何不刚才拿出来,害的我又白白的多喝了一碗苦的要死的汤药。” 郭自达跟夏知蝉相处的久了,尤其是在得知到了对方的身份,二人小时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也算得上是童年玩伴。 所以说话聊天越发的更趋向于普通的朋友,有时也是开开玩笑说些胡话。 “多喝两回药让你记住,下次不要什么事情都往上乱凑。” 夏知蝉反手从果盘里夹起一枚糖果,丢进嘴巴里含着,同时模糊不清的说道: “那青铜丹炉不知道炼化了多少人的性命,邪气浓厚。你竟然还傻乎乎的往上凑,得亏只吸了一口邪气,不然你此时就已经躺在棺材里边了。” “这么严重……这不有你嘛,我应当死不了的。” 郭自达贱兮兮的笑道,此时他感觉身体大好,甚至连前两日的憔悴感也一并消除,活脱脱像是吃了几个月补药一样。 他只穿着素白色的中衣翻身,从床榻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这要是让刚才那个小厮看见,都要直惊呼是神仙显灵了。 郭家人向来有求神拜佛的习惯。 也许是因为家里男人经常在刀山火海里搏命,很多人都是今朝一别,明日不知见与不见。 导致郭家几乎家家户户都供有神佛,无论是三清祖师,还是如来佛祖,亦或者别的什么,总之都是香火不断。盼着自家男人能够平平安安,不缺胳膊少腿儿的回来。 “没事儿,不要紧……你死了大不了我把魂儿招上来,不会影响工作的。” 夏知蝉也是笑着回击道。 这种话语在其他肆意压榨下,人与下属的官员听来都只能是拍手叫好,直呼好家伙。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只敢在活着的时候压榨自己的下属与员工,谁想到夏知蝉可以压榨死了的人。 “认识你真惨……死了还要接着干活。” 郭自达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他稍微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正色的沉声说道: “这件事也算是让我头疼了几个月总算是有个结果了。但是相对的,朝堂局面应该也会剧烈的动荡,不知道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置……” “你先操心杨家的事情,把这件事情办好再说吧。杨府的甬道先封起来,不要擅自允许他人进入,那里之后交给我来处理。” “杨家的人既然关在了这里,自然由你仔细去照顾。至于外边的事情,暂时就不用你管了。如果上面有需要的话,自然会派人来找你的……” 夏知蝉拍了拍手,直接把杨必成丢在了县衙里面,他自己则是缓步直接离开。 而正如他所说的,没有两个时辰巡防营的统领刘正就找上门来,对方为郭自达带来了太子的诏令。 除了那些赞美之言和片儿汤话之外,只透露出来了一个意思。就是让郭自达看守好杨府上下所有的人,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审问和接触。 第三百零二章 丢了 第二天。 刑部侍郎亲自来到县衙,要求提审杨府众人。理由是郭自达手中没有任何诏令,他又位卑职小,根本没有能力关押和权力杨家的人。 郭自达只是拖病不出,连见都不见。 那位年老的侍郎大人气得跳脚,脸色铁青地在县衙门前骂了半晌,可却也没有人理会,只能欣欣然败兴而归。 白日里,百官早就将这件事情已经私底下传来。 也多亏郭家武将出身,除了郭自达之外只有一些偏门旁族的子弟在朝中任职,也都是一些冷门的官职,根本不在京城,那些文官们拿郭家也没有办法。 但是参奏郭自达的奏折,就像雪片一样落到了老皇帝的案头上。 然后当天夜里禁军就将这位侍郎大人的府邸直接抄家,没有理由,没有诏书,没有解释。 白天的那些官员得到消息时,侍郎的府邸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些女眷被关在后院里单独看押,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许多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是掩面长叹,不知所措。 其实侍郎大人去县衙要人的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次试探,是百官对皇帝态度的试探,看对方是打算如何处置杨家,处置杨相以及处置杨相的那些门生弟子。 他们没想到老皇帝的行为反常的极端,几乎是不留任何情面的就将找事的官员抓捕下狱,还将全家都进行看押。 一些胆小的官员纷纷闭了嘴巴,他们或者是小派党羽,或者根本就是墙头草,根本没有主见。虽然跟杨党暧昧,却也谈不上什么忠实弟子。 只是如雪山崩塌一般的奏折,朝着皇宫涌去,有询问侍郎罪责的,有趁机落井下石参奏这位刑部侍郎的,还有参奏郭自达的,还有少量上书请罪的。 这些雪花一般的奏折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了音信。那皇宫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你用力地丢进去一块石头,却连一声回响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就这样过了三天,皇帝三天没有上朝。三天时间百官都活在惊慌失措的生活中。 生怕夜幕降临,那些披坚执锐的禁军就会直接冲进自己的府邸,将自己五花大绑,拖入大牢之后就是数不尽白天与黑夜的严刑拷打。 这件事情一直拖到第四天,老皇帝终于上朝了。 百官们就像是溺水前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它。今日上朝时,有许多官员虽然穿着光鲜亮丽的官袍却都纷纷在皇宫外跪下,几乎是一路爬行进了皇城。 他们想用这种近乎乞求的姿态,想在皇帝面前换回活命的机会,都不奢求能够保住自己的官职爵位,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向上人头和一家老小的性命,就足以口念阿弥陀佛,真人显灵了。 但是俗话说得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 这些官员们平时仗着老皇帝衰老,太子年幼,总是外面说一套,里面做一套,中饱私囊克扣粮饷甚至以权谋私,相互勾结。 种种举动,真可以说得上是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于是乎老皇帝上朝了,百官跪倒一片,痛哭一片,自请革去官职上交家产者也有一片……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的朝会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皇帝说了什么,这件事情就算是后来的史书上也没有记载。总之是百官认错态度很好,老皇帝的态度更加和蔼,只是劝退了一批人,罢黜了一批人,最后保留了一批人。 从今以后百官无不顺服。 而那些贪官污吏纷纷被抄家。杀头者不多,大部分都是流放,再有一些罪责不大,却曾有功劳者纷纷被赶回老家养老。 总之是老皇帝稳定了朝局,只是因为手段的狠辣,无人敢再提起杨家的事。被抓的那些杨府男丁们被关在京城县衙之中,每天呆在昏暗的牢房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传来诏纸,将他们流放或者杀头。 郭自达很忙,虽然明面上没有人再处理杨家的事情,可他这些天暗地里一直都在审问杨家的人。 杨家大儿子也就是大老爷,口风很硬,一口咬死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如今杨相服毒自尽,虽然在杨府中查到了许多尸海,可那是杨四老爷的偏院,而如今杨四老爷尸骨无存,不知生死,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证明杨家其他人与这件事情有所关联。 杨大老爷也纵横官场不短时间,他自然清楚自己以及杨家上下很可能都没有好下场。可如今也只能咬牙不认,毕竟他们确实没有真的证据来指证自己,最多将自己罢黜,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可惜杨三老爷不是个什么硬骨头。几乎郭自达都没有用刑,他就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内容。可惜他只是个会精打细算的商人,朝堂上的事情也好,杨府中的许多事情也好,他并不知情,只是有许多贪污受贿的事情是由他过手的。 拿到了贪污的罪证,老皇帝又借机贬处了一部分官员,但是终究行贿在大齐律法中并不是什么重大罪责。而且这也算是官员的一种灰色收入,你若说是罪也是罪,若不提也就不提了。 毕竟所谓送礼有很多的理由。姻亲之间可以赠礼,师徒之间可以赠礼,就算是同窗同年之间也可以相互赠礼。只是这份礼物贵重与否就无法衡量,更没有办法借此来判断是否是贪污行贿的证据。 不过幸好杨三老爷是个软骨头,他将杨府多年来的许多灰色收入全都抖了出来,甚至包括一些外地官员每年孝敬的银两。 甚至还有前些年因为赈灾而贪污的赈济灾民的银两。 有了杨三老爷这个污点人证,再加上从杨府抄出来的账本,案卷也勉强可以给杨家的杨相和杨大老爷定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可这个罪名不到砍头的地步,杨相又已经服毒自尽,只用这点理由是不能服众的。 郭自达又拖了几天,眼瞅着到了月底。 期间倒是又出了件怪事儿,就是有个别官员突然在家中暴毙死相奇特。而且出奇的是,那些官员都是年龄较大或者体弱有病之人,有的是杨党的铁杆,也有的是杨相的死对头。 这件事情实在奇怪,郭自达只好亲自带人去查询事件的来龙去脉,老皇帝也特批派了人手帮他。 如今他这个五品的京城县令在这京城之中,当真是横着走了。那些二三品的大员看到他,也只有点头哈腰,摇尾乞怜的份儿。 周爷自打病好了之后,也再次投入到了繁忙的验尸工作当中。经过他的不懈努力验证,那些突然暴毙的官员,大多数都是身中离奇剧毒而死。 但是他又无法查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剧毒才能将人折磨成如此的地步。后来他们无意间在其中一名暴毙官员的书房暗格中查到了一个隐蔽的银盒,盒子中放着只剩下薄薄一层的红色粉末。 那些红色粉末其实就是来自于杨家,是由杨四老爷炼制的红色丹丸的边角料所制作而成,也拥有部分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能力,只是有的药效不稳,有的副作用极大。 京城之中倒是也出了两起官员暴毙的案子,只是因为他们年龄过大,虽然有的死相凄惨,也只当成了突发疾病,并没有多少人在乎。 郭自达也有些头疼,既然太子和皇帝陛下如此信任他,让他来审理杨家的事情,那他定然是要鞠躬尽瘁的。可如今努力了数天,仍然不见结果。 于是稍微有些心灰意冷了,直到他忽然看见了这几天一直跟随在自己左右观察自己办案的杨必成。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碧城也是杨家的犯人之一,可是他是夏知蝉送来的人,皇帝和太子也对其并没有任何的处置。郭自达也就没有把他关进牢房之中。而是这几天让他一直跟在自己的左右,让他看着自己去查案,去问案,去到杨府检查痕迹。 “你也跟了我好几日了,有何话可说吗?” 郭自达坐在书桌后面,拿起一壶新沏的茶水倒进茶杯之中,看着茶叶在白瓷的茶碗之中旋转。 他先把茶水递到对方面前,然后再给自己倒了一碗,同时随口问道。 杨必成这几日就像是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他看,他听,可他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从郭自达明里暗里查出来的种种罪证而言,他不得不承认杨家确实有罪。不说那些与外地官员的往来和供奉的银两,只说跟京城之中许多人的交易和内幕,贪赃枉法四个字那真是言之凿凿地刻在了他们杨家人的脸上。 他身为杨家的一员,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家庭有如此黑暗和污秽的一面。 尤其是由郭自达带着他去到杨府发现的地牢,那个地方是他四叔的一处院子。他很少去,根本也不知道在那片看似偏僻的院落之下,居然还隐藏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地牢跟暗室。 虽然地牢之中没有了少女关押,他也只是通过甬道的门口远远看见了那座巨大的青铜炼丹炉以及被仵作小心收拾出来的几十具森森白骨。 郭自达等到那些存活下来的女子精神安定下来之后,才找了个不妨碍的时间,一一向她们询问细节和身世来历。 听着她们曾经讲述的发生的事情。郭自达漠然,杨必成则是呆在一旁,他根本不敢相信他们嘴中的血腥事实就发生在自己所生活的那片院落的下面。 但是女子们所说的事实出奇一致,加上阴森恐怖的甬道,地牢地板上凝结着黑色的血迹,森森白骨犹如被可怕的怪物啃实过一般。 当听到他们的所见所闻,眼睁睁看到杨府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杨必成也病倒了,郭自达微微一笑,直接把当时那些自己没有喝完的汤药,一股脑的留给了对方。 灌了两天苦涩至极的汤药,他的身体才微微有些好转,只是此时脸颊也带着异样的红晕,就像是被抹上了两片不合时宜的胭脂。 “我杨家确实有罪……” 他手指颤抖的端起那杯茶水,可是并没有喝,只是眼睛盯着那波澜不止的水面。 嘴唇蠕动了半天,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像是认命一般,将那杯茶水一口饮下,仿佛喝下的是一瓶毒药,想要将自己的性命直截了断。 他从小学的是仁义礼智,老师教授的是圣人之道,如何的忠君,如何的爱国,如何的体恤百姓。 可是如今,他的信仰却从基层崩塌了。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们都到底在做些什么?他们居然能够冷血到将那些如同花一般的女子的性命当成草芥,任意的牺牲他人,残害生命,害得那些贫苦之家妻离子散。 杨必成其实没有病,或者说他也跟郭子达一样,大部分的病不过是心病。无论喝多少药都是没有用的,只不过能通过药物激发身体,不至于让他现在就马上垮掉而已。 “这样吧……带我去牢房,我亲自与父亲说。” 郭自达把茶杯放下,他看着面前虽然脸色苍白却目露坚毅神色的男子。七里面八成猜到了对方要做的事情,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敬佩的点了点头。 郭自达带着杨必成去了县衙的牢房,见到了被几番审问的杨家大爷。 郭自达为官还算仁厚,却也免不了动过几次刑罚,可杨大老爷咬紧牙关,将一切罪责全部推在自己已经死去的父亲身上。 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咬紧牙关不认,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杨碧城站在牢房之外,看着牢房里把目光转向一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父亲,还有那些叫嚷着向请求自己帮助的弟弟们。 只是目光如炬,咬牙切齿,一字一字的说着。 那是小时候父亲最爱教给他的一句诗。据说是许多许多年以前在前朝的前朝有一位伟大诗人留下来。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只是呀呀学语,父亲耐心的一遍又一遍的教给自己这句诗词该如何去念。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其中的意思,当时尚且年幼的杨碧城并不明白,可他记着父亲是这样跟他说的。只要是造福国家与人民的事情,我辈应当付出生命来完成它,难道因为担心自己的福祸就去躲避吗? 那是他从小学会的文人风骨,可如今,教授他应当坚持所做所为的父亲与祖父却俨然变成了那些戏文画本之中贪污腐败,草菅人命的奸臣。 任何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人是坏人,更何况是从小教导自己应当向善的长辈。 当杨必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不到自己父亲羞愧的面庞,只记得一向伟岸高大面容和煦的那道身影此刻却坍塌崩陷,像一颗干枯到随时可能死亡的树苗。 杨必成在牢门外站了一夜,杨父在牢门之中呆坐了一夜。 然后过了一天,杨大老爷就几乎把什么事情都招了。结党营私也好,徇私舞弊也罢,一桩桩,一件件,甚至拉拢官员暗中联络藩王种种事件,他都一字一句的说给了自己的儿子听。 这份由杨必成亲自写成的口供,直接供到了御前。太子与老皇帝看完之后也是掩面长思不语,最终还是年老的皇帝起了一丝的善心,并没有将杨家上下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只将所有的男丁发配三千里,女眷全部送到城外尼姑庵看管。 “这个叫杨必成的倒是个好根苗。不知道他的内心之中是否还有仇恨和怨怼……” 跟随口供一起呈上来的自然也有郭自达的奏折,老皇帝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唏嘘不已。 俗话说歹竹出好笋,杨家虽然有罪恶丑陋的地方,可也确实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所以教导出来的孩子也确实可圈可点,若非杨必成也算是戴罪之身,老皇帝和太子殿下都想找个理由重用他了。 “把他放在边陲考验数年吧,将来若是有所表现,倒是也可以对杨家宽宥一二……” 老皇帝自然不是为了自己打算,他可能根本撑不到杨必成成才的那一年,可是太子殿下终究还是需要更多的人才辅佐的。 太子也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在没有结果之前也只能算得上是棋盘上的一记闲子。将来若是杨必成真的才华出众又善良可靠,他也愿意重用罪臣之子。到时候就算杨家的骂名不能改变,至少将来后人提起杨家之时也并非尽数辱骂,总会有人记得杨家出了一个好的官员。 …… “您二老怎么突然登门了?” 夏知蝉感到有些诧异,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会在官方驿站门前遇见这两个人。 那就是秦采薇的父母。 从上次小孤山一别之后他们倒是很少再有往来,夏知蝉跟秦采薇摊牌的事情,他们估计也并不知情。 秦母黑着一张脸,她手里拿着一根被灰色布条包裹的东西。夏知蝉只是打眼一看,就知道那布条包裹之下的是一把冒着森森寒光的宝刀。 而秦父则是有些无奈的,一边安抚着暴躁的妻子,一边看向不解的夏知蝉,叹了口气说道: “知蝉,我家丫头——丢了!” 第三百零三章 瞎子 秦采薇……失踪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连一向镇定的夏知蝉都微微一愣。 他确实有好几天没有见过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了,可是真没想到她会无故失踪。 在勉强安抚完秦父母之后,他把手指缩进袖袍里,暗暗推算秦采薇的下落。却发现对方竟然像当初的南二一样,无法通过命数推算出现在的位置,应该是有特殊的高手将其命格掩盖。 “这事情有点意思……” 必须得是通晓天机的高手才能将一个人的命格掩盖。在这方面,夏知蝉的修行一般。即使在落仙镇之后得到了半本麻衣相书,他观人命格的本领大大提升。 推演天机是一门学问,而反过来遮掩天机更是一门更大的学问。 施法者必须精通幻术和阵,才能在普通人的身上做到遮掩天机的行为。而夏知蝉的幻术与阵法都是平平,要说灵官一脉之中谁最精通幻术与阵法——他的三师兄。 而他来京城的目的就是奉师父之命,将躲在京城之中行鬼祟之事的三师兄抓捕回困龙山。 自己在京城之中折腾了将近一个月,虽然破解了少女失踪的案件,抓获了幕后黑手,还顺道铲除了一个邪道。 但是有关三师兄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的头绪,如果不是师父言之凿凿地确认他就躲在京城之中,夏知蝉可能怀疑对方早就已经逃离京城。 三师兄是个博古通今的人物,他的幻术和阵法都是值得令人称赞的,甚至一些冷门生僻的术法也相当精通。如果他并没有为情所困,到最后犯下大错背叛出师门的话,将来困龙山灵官一脉的掌教之位,也很有可能传给他的。 之前在落仙镇里曾经有过交手,三师兄居然能在夏知蝉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令他中了幻术。然后自己就傻傻地亲手交出了所有的金玉人头碎片,白白被三师兄将完整的金玉人头骗走。 金玉人头的碎片都是世间少有的邪物,如果让它凑成一个整体,那件邪物的威力就是非比寻常的巨大。不知道三师兄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一颗金玉人头,他想用其来做什么呢? 虽然直到现在,夏知蝉也猜不测不出对方的想法。可他知道,如今已经堕入邪道的三师兄,行事肯定相较于以前更加的乖张孤僻,甚至可能做出一些残忍可怕的事情。 放下金玉人头的事情不说,如果真的是三师兄将秦采薇掳走,那他掳走秦采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对方不过是一介普通女子,对于三师兄而言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夏知蝉现在可以说是满头的问号,可任凭他心中的疑惑再多,脸上也要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并且微微笑着。 将一脸焦急的秦父与秦母劝解回家,并且保证在两三天之内就会找到秦采薇的下落。 秦母没有说话,她双手死死攥着手里的长布条,即使隔着布条,即使刀没出鞘,夏知蝉也能感到一股隐隐的寒意。 那种凝练成海,扑面而来如潮水一般的杀气。 夏知蝉好像只在南二身上看到过。而且相较于年轻的南二,秦母身上的杀气更加的凝练,更加的深邃,就好像是一片刚成型的湖泊和无边的汪洋大海之间的差距。 秦父倒还算冷静,他虽然焦急,虽然眉头紧锁。原本就黝黑的脸庞更是黑得像乌云盖顶一般,连往常的三分笑意都彻底消失,就好像是一座沉寂下来的火山。 可夏知蝉也知道,在那份过于冷静的沉寂之下,蕴含着何等可怕的熔岩怒火。 他无法想象一旦秦采薇真的有个万一,眼前这个农夫打扮的男人会在京城掀起多大的波浪。 此时也只能无奈地感叹一句,如今真的是多事之秋。刚刚因为杨相的事情,京城闹的是满城风雨,上上下下的人心都惶恐不安,文武百官瑟缩在自己的府邸里,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 如果再因为秦采薇的事情,恐怕这座京城真的要刮起腥风血雨,甚至连带整个大齐的天下都会跟着飘摇。 秦父一向是冷静的,他知道此时焦急无益,他就算安排京城之中的巡防营与禁军去查找自己女儿的下落,都未必有眼前这一个人能够更快更迅速地找到自家女儿。 所以它只是言简意赅地叙述完了事实,然后交代了两句秦采薇可能失踪的时间。从他所说的时间来推测,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当时京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杨府的杨相身上,根本没有人发现往常最为显眼的那一袭红衣已经消失多日。 夏知蝉再三保证。 说句泄气的话,如果真的秦采薇有个万一,秦父能拿整个京城的人给自己的女儿陪葬,却也不一定能把自己的三师兄如何。 毕竟三师兄如今是邪道,而且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存在。就连夏之婵他们这种师出同门的人都不一定能找到对方的踪迹。 任凭秦父就是把天下所有的兵卒都集中到京城来挖地三尺,把每一块砖、每颗石头都敲开,都不一定能找得着对方。 夏知蝉知道,所以他并没有提及有关三师兄的半个字,只是再三保证之后就劝二人暂时离去,回家等待消息。 秦母僵硬着转身在秦父的搀扶下离去,而秦父也只是冲着夏知蝉微微点了点头,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他也知道无需再多说。 夏知蝉则是望着那两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驿站之中走去。 “京城如此之大,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是三师兄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 三师兄最擅长的就是幻术,他甚至能够做到,就在夏知蝉的附近找个地方居住下来,夏知蝉都不一定能够发现和找到对方。 之前的洛仙镇上一见,就知道三师兄的幻术已至化境,简直就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虽然此时的夏知蝉相较于当初在落仙镇已经变得更加强大,可谁能保证自己的三师兄会一直原地踏步呢。对方得到金玉人头之后,如果是借用其的邪气来进行修炼,那是否如今已经达到更高的地步了呢? 夏知蝉心里没有底,此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一个人正以奇怪的姿势朝自己靠近,于是他连忙收拢了心神,却没有着急表露态度。 “咳……夏大人。可是有什么烦难之事,小人可以为您分忧。” 走过来的是个样貌普通的老驿卒,对方面容黝黑,被风霜沧桑了脸颊,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都好像隐藏着故事。 可唯独他的那一双眼睛,却并非是普通老者浑浊呆滞的目光,隐隐的却透着一股精明的意味。 “你是何人?” “小人是驿站老驿卒,同时也是驿站暗探的新任统领。” 老驿卒很是恭敬他,本来身材就不高大,可跟夏知蝉说话的时候还始终弓着腰,每说一句话脸上都陪着十分的笑意。 “新任……” 但是那对方说的自我介绍里只捕捉到了两个字“新任”。那既然是新任,自然就有旧任或辞或退,才会有新任替补。 “是的,上一任统领因为没有及时传达您的消息,玩忽职守,中饱私囊。已经被我们秘密处决,小人是刚刚顶替上来的。” “我的消息……” 夏知蝉这才想起来,当初郭自达夜晚遭袭击之前,他寻找到了驿站里面的暗探,请他们安排人手去保护郭自达。只不过后来好像对方并没有派遣人手,他只好把自己贴身的黑猫派了出去,解救郭自达的性命。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也就尘埃落定,他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多想。 毕竟京城里的暗探都是刺探情报的机构,他们并不是专门负责保护人的。而且即使他们去了,估计也很少有暗探拥有能够抵挡那些黑衣杀手的能力。 再说了如今暗探机构的权力完全掌握在太子殿下手上,夏知蝉只是提供了一个建议。就算对方不遵守,任凭郭自达被刺杀成功,他也无法说什么。 他可没想到如今的结果会是这样。那位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驿站暗探统领就这么消失了,也很难说清此时心中的感受。 真要按军中所言的话,此人确实算得上玩忽职守。既然是情报机构,那么面临情报传递的时候,只管将消息传递就是了,自作判断,玩乎懈怠,这都可以说是大忌。 可能是因为京城驿站这个地方,即使每年上报情报,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要不然就是一些官员的行为举止,这里算得上是根本立不了大功的冷门地方。 也难怪在此地待的时间长了,暗探统领会玩忽懈怠。 “他……” 夏知蝉本来想要开口询问之前那位暗探统领的下落。不过想到既然是隐秘战线的所作所为,一旦出现意外,就算不被直接灭口,八成也会是落个永不见天日的结果。 “你帮我传递个消息给太子殿下,就说‘秦采薇失踪了’。让他安排一些人手在京城中搜查……” 其实这也只是无用功罢了,不过夏知蝉想借此向三师兄传递一个消息,也就是他所抓的这个女子并不是普通之人,虽然他不知道三师兄抓秦采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采薇的出身特殊,可这对于身为邪道的三师兄而言,并没有任何的用处。在他们这些修道者的眼里,凡世间的富贵权柄,都如小孩游戏一般,毫无吸引力。 除非…… 夏知蝉的心头忽然一跳,他勉强压下了眉毛,把眼底刚刚显露出来的惊讶重新掩盖。 他只是瞥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老驿卒。 对方连忙一边笑着点头哈腰,一边倒退三两下,走到一处拐角处。然后才转身消失,向上面传递消息去了。 他刚刚猜到一个可能性,一个看似不合理,又好像极其合理的猜测。 三师兄之所以抓走秦采薇,是为了……对付自己。 夏知蝉揉了揉鬓角,他没想到自己在京城之中待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查询到三师兄的线索,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把柄,想要以秦采薇作为要挟。 “三师兄,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根据师父提供的信息,三师兄如今的修为应该是与夏知蝉一样的登堂境。但是对方擅长幻术与阵法,如果正面对决,也许夏知蝉不会输,可若是想要将他抓捕,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夏知蝉很是无奈,但是他知道,既然三师兄出手有所动作,那么这就并不是事情的结束,而只是开端。 毕竟对方大可以做一名缩头乌龟,永远藏在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面,那么夏知蝉就是在京城再住上一年,两年恐怕都不一定能查到对方的踪迹。 可既然三师兄将秦采薇掳走,那对方一定是想要做些什么,很有可能就是冲着夏知蝉来的。 这一晚夏知蝉辗转反侧,就连打坐都无法安定心神,就好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剑,不知道何时会突然落下。 …… “神仙,难道我的姻缘真的没救了吗?” 一名年纪尚幼,脸上还长着三两颗红痘的少年忧心忡忡的坐在桌案对面。他正在烦恼自己在出身贫寒的小家碧玉表妹和出身名门的富家小姐之间选择一名合适的伴侣进行定亲。 他家出身普通,不过是因为父亲得力有些钱财而已。如今,他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虽然不必要马上成婚,但是也该定下合适的人选。 尤其是那位富家小姐的年龄比自己要大,自己可以再等两年议亲,可对方已经等不得了。这门亲事还是父亲想尽办法求来的,对方官宦出身的庶女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人。 只是不知道样貌如何。而且像这种大家族出身,万一她的脾气不好,人家出身高贵,自己又得罪不得。娶回来一个母老虎,那后半生岂不是很遭殃? 而相较于不知根底的富家小姐,自己那位表妹可算得上是温婉贤淑,小家碧玉,容貌可人,让他一见就怦然心动。虽然出身贫寒,女工刺绣倒还也可,只是唯一的缺点是不识字,更不用说算账理财了。 他们家商贾出身,若是娶了个不会理财不能管账的妻子,恐怕将来后院的打理就要出现更大的麻烦。 所以此时,少年正在纠结。 还是朋友听说此间出了个晓奇门知遁甲善算姻缘的半仙,才将少年推荐过来。 可是那位双目不能视的瞎眼半仙既没问八字也没有算卦,只是自己往对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那瞎子,便开口说道自己今生没有姻缘,就不必强求了。 让少年很是诧异,一开始只是认为对方危言耸听,想要多骗几个钱财罢了。可是等到瞎子准确的说出了他的顾忌,以及他家庭的情况,那两位女子的情况之后,他就已经彻底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平衡。明明眼看两件各有利弊的婚姻就摆在眼前,供他挑选。可这瞎子神仙却偏偏说自己这辈子没有姻缘,这让少年的心里如何能够服气? “呃……你的命格不好,前半生大富大贵,后半生就会穷困潦倒。就算娶亲妻子,绝对会在成婚之前发生意外或与人偷情而私奔,或因发怪病而暴毙。” 瞎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他却能想象到此时少年脸上的急迫神情。可无论对方如何的焦急,他始终保持着似笑非笑的面容: “若是你真的肯听我言,二十岁之后上山剃发出家,还能保得衣食无忧。否则可能会沦落到乞丐之流,风餐露宿,最后不得善终。” “神仙,您是真仙,就不能想办法救救我吗?多少钱我都肯花!” 少年焦急的说道。他是如今家里的独苗,父亲虽然春秋鼎盛,将来也许还会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可是终究这家里的大梁要由他来挑。 如果真如瞎子神仙所说,自己后半生会穷困潦倒,那说明父亲留下来的家财让自己已经败尽。 “办法我已经说了……至于听或者不听,全都在你。” 瞎子说完就摆了摆手,那几乎就是赶客的意思。毕竟他在路边看相算卦,从来没要过这些人一分钱,所以话说完了,任凭对方如何哀求,他也不会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少年还想再说两句,可周围常年在此的街坊已经开始出言替瞎子赶人。少年毕竟还太年轻脸皮太薄,被街坊不轻不重的说了两句阴阳话,他就涨红了脸,只能扭头而去。 而在此时,远处的街道上走来了一人。 瞎子好像心有所感,他伸手摸了摸放在自己身侧用来探路的木棍,没有着急离开,反而气定神闲的伸手拍了拍桌子,向一旁听见响动的街坊样要了两碗解渴的茶水。 来人正是夏知蝉,他无视那些排队找瞎子算姻缘命运的人,直接有些不礼貌的插队,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 此时正好有两碗茶水放在桌面上。 瞎子但是不紧不慢的端起一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笑道: “小师弟。” 第三百零四章 切磋切磋 “小师弟……” 曾经喊出这个称呼的是个样貌俊美,头发舒适整齐的优雅少年。每天在困龙山上不是陪着夏知蝉一起在三千典籍里遨游,就是跟着二师兄打打闹闹。 而如今坐在夏知蝉对面的是个面容黝黑、衣着邋遢、双眼空洞无神的瞎子。 同样的称呼,不同的声音,夏知蝉恍惚间一阵心酸。此刻他将当初被欺骗的怨恨,对方故意捉弄的怀疑等种种情绪都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莫名的酸楚。 三师兄向来是个爱干净有主意的优雅人士。即使在困龙山里跟二师兄打打闹闹,很多时候也是他三两句话就把身材矮小的二师兄惹得怒发冲冠,然后追着他满院子满山地乱跑,只能听见二师兄的吼声,却从来没有见到对方有过一次真的追上他。 过去童年时的时光总是最美好的,而如今却好像恍然如梦,自己与对方就好像是在上辈子才认识,如今再次重逢一般。 “三师兄。” 夏知蝉拿过一旁的茶杯,他并非有心喝茶,只是将目光低下来,去数茶杯中漂浮着的茶叶。这样好不去看对面之人的面容,让三师兄在他的心里永远保持原来的样貌。 犹记得当初在关定山坟前见得了三师兄,也是飘飘若仙,手执纸伞,若非身上洋溢着的邪恶之气,都会让人误以为他是谁家出来闲游踏青的贵公子。 当然那是夏之蝉的梦境,他并不能确定梦中所见到的三师兄,到底是他真正的样貌,还是对方在幻境之中虚构出来的样貌。 “诸位抱歉了,我们师兄弟之间有话要谈,若是还想要求姻缘问吉凶,请明日再来吧。” 瞎子看向一旁站着的人,只能是向着向他们解释着夏知蝉的来历。 那些原本因为夏知蝉插队而心生不满的百姓,顿时面露惊讶神色,他们没想到能够料事如神的盲半仙居然也有师兄弟。而且这位公子明显衣着华丽,姿态俊美,好像真的是话本中所描绘的神仙哥儿。 那些人纷纷恭维的憨笑,甚至连连冲着他们二人作揖,然后又交头接耳一番,才堪堪地退到一侧,却又没有离开,只是站在远处观望着说话的二人。 “小师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来找我做什么?” 瞎子吹了吹茶杯上面的浮沫,然后轻轻饮了一口。只是周边街坊送来的茶水算不上太好,但是在这炎炎夏日里是能够勉强解渴的。 “三师兄,我想问问……秦采薇……” 夏知蝉顿了一下,他没有办法直接开口说秦采薇是不是被自己三师兄掳走或者骗走了。所以他只说了名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三师兄如此聪慧,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那个姑娘现在在我手里……小师弟,没想到你未过门的妻子如此的美貌,真是好福气呀。” 瞎子笑着,他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当初在那名面具人的手下救下秦采薇之后,他打退对方却刻意没有杀死对方。 是杨相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他也查到了一二,只不过与他无关,所以便没有插手去管。 之所以掳走秦采薇,也是为了今天这个局面。夏知蝉进京来的目的,他大概能猜出七七八八。自己躲在京城是为了假借京城特有的驱邪大阵来炼制一样特殊的法宝,而夏知蝉的到来,八成是奉了老家伙之命来抓自己回去的。 “三师兄莫要胡说,我二人虽有婚约,但那也只是曾经之事。如今我已经是修道之人,她只是个凡夫俗子,我二人之间没有任何的瓜葛。” 夏知蝉正色说道。他已经隐约感觉出不对劲来,尤其是在三师兄说出“好福气”的时候。他心头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三师兄抓秦采薇是用来对付自己,而对付自己的方法就是…… “小师弟说得好……那我回去便将她杀了,反正也是无用之人。” 瞎子拍手叫好,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夏知蝉明明在炎炎夏日却冷到了骨髓。一个“杀”字就好像有一座万仞冰山从天而降,直接将夏知蝉死死砸在山底。 “三师兄,虽然我与她已经再无瓜葛,但也不能看着你去残害生灵。若是今天你不放了她,那也休怪师弟我冒犯了……” “小师弟莫生气嘛,为兄不过是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既然你这么想去见她,不如就跟我走一趟吧。” 瞎子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用来探路的木棍,他推开面前的茶杯站了起来,看着有些诧异的小师弟,笑着指了指一个方向,然后就突然凭空消失。 周边的众百姓都是发出一声惊呼,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在他们眼前突然消失,这让他们怎么能够不感到惊讶。纷纷交头接耳,低声私语说的都是些“不愧是神仙”,“果然法力高强”等等马屁的话语。 嘭。 是夏知蝉手中茶杯落到桌面上发出的声音。 他也早就不在原地。 只有两阵一前一后的风,穿过重重人群和街头巷尾,最后离开城门,来到京城的一处荒郊野外。 “小师弟的身法有进步啊。” 等到瞎子再站定的时候,什么邋里邋遢的污糟形象都已经彻底消失。他的声音也从一开始的沙哑变成了温和的男子音。 带有水墨画的纸伞轻轻摇摆着,将头顶上那轮释放着炽热温度的阳光,尽数遮盖。 纸伞之下,一袭青衣如同从天界降世的谪仙。 只是他双眼空空,不曾将这片天地中的一切放入眼中。曾经在他的眼眸中只有一人,而如今伊人已逝,他便再没有心情去看这片天与地。 他脚步轻松,就像是在郊游一般。漫步在京郊荒野外由青石铺就的鹅卵小道上,偶尔能看到长满野草的荒坡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坟茔,只有一块半朽的木牌斜斜插在土壤之中,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可分辨。 过了十个弹指的时间,夏知蝉才姗姗赶到。 灵官掌教洪煌岚的四位弟子各有优缺。 大徒弟春不眠擅长遁术,能一天之内遨游天下各地,却不善战斗,连最基础的攻击术法也不曾学过。 二徒弟冬天擅长金刚身法,攻防一体,战力无双。普天之下的妖魔邪祟没有他镇压不了的。只可惜他脾气火爆,而且横冲直撞,不能看破幻术,容易被人迷惑。 三徒弟秋不得聪明灵巧,擅长各种稀奇古怪的术法、幻术、阵法。曾经在师父遇见夏知蝉之前,一度认为自己的三弟子最有资质继承困龙山。其实在夏知蝉上山之后很长时间,师父的这个念头也一直没有改变。 直到秋不得为爱痴狂,叛出山门。 而夏知蝉虽然是目前唯一一个精通祖师流传下来的无形剑气,被洪煌岚认为是最接近开山祖师燕赤侠的人。可他除了攻杀之术之外,其术法一概不精。很多东西都是浅尝辄止,却没有深入研究。 所以即使如今他与三师兄的境界相同,可论起遁术来,他终究还是不如对方。 若不是三师兄刻意停留等待,恐怕夏知蝉还真不一定能够追上对方。 “三师兄,你何故引我来此?” 夏知蝉在落地之后目光迅速扫向四野。此地是一处荒郊野外,只有不太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的草地,偶尔能见到在草中穿梭的小动物。 “小师弟,你我多年未见,上次一别也只是匆匆相见。今日不如让三师兄来好好考验你一番,看你如今的修为本领如何?” 一袭青衣的秋不得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纸伞伞柄,不急不慢的说道,同时将伞沿下,压挡住自己空荡荡的双眼。 “三师兄的意思是……要与我切磋一番?” 夏知蝉倒是有些诧异,他在得到师傅的命令之后,想过自己来到京城很可能跟三师兄交手,可没想到交手的开端居然是由对方提出来的。 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思路,实在想不明白,三师兄到底为何要与自己交手切磋,莫非是为了试探自己如今的底细? 可是这一切还是说不通,若是对方不想被自己抓走,大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躲避起来。为何要做出一系列让人看不懂的事情,是抓走了秦采薇,现在又要与夏知蝉比试。 “让为兄看看你进益如何?” 三师兄虽然嘴上说着要交手,可他始终并没有出手。他最擅长的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术法之外,就是幻术与阵法。如果是跟夏知蝉正面切磋的话,他并没有任何优势。甚至可以说与身经百战的夏知蝉相比,他处于劣势。 这奇怪的表现让夏知蝉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对方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三师兄,若是我输了,应当如何?” “那自然是那位姓秦的姑娘……没命喽。” 夏知蝉心头一怔,他将手缩进袖袍之中,目光开始变得锐利。如果想要跟三师兄交手,那首先第一点就要舍弃自己心里的师兄弟情谊,把对方完完全全当成一个对手来看待。 三师兄拐走秦采薇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挟自己,让自己跟他交手。可这件事情根本说不通,若是三师兄设置了迷魂阵让自己闯,反而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是此地夏知蝉在刚开始时就已经观察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阵法的痕迹,他小心翼翼的用灵力感知了附近的一草一木,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之前因为在落仙镇的时候吃了苦头,夏知蝉在困龙山时确实花费了很长一段功夫来研究如何破解阵法和幻术。自己头顶上驱邪镇神的金冠可以破除大部分幻术,但是面对于三师兄的幻术却无能为力。 而且当初陷入混沌之后,若不是这金冠护佑着他的灵魂,恐怕他早就已经陷入癫狂之中了。也正因为如此,金冠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此时上面还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这让夏知蝉每次看到都心疼不已。 “若是我赢了,三师兄便要放了秦采薇。” “怎么可能这般简单?” 三师兄笑着拒绝了夏知蝉的提议,他转动着手中的伞柄,让伞面上的妙笔水墨画一点点的抖动着,里面的景色也在不停的变换,四季轮换,生死交替。 “小师弟,如果真的是你赢了,我便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什么?” “不要着急,等你真的能赢了我再说不迟。” 一袭青衣的三师兄微微笑了笑,突然间他身形一抖,那柄油纸伞轻轻合了起来,而一直被纸伞遮盖下的他却消失了踪迹。 “三……” 夏知蝉刚吐出第一个字,就猛然回身并抬起双臂,体内原本静谧流淌的真气瞬间咆哮如江河一般涌出,在自己的面前组成了一道罡气壁垒。 只差一个呼吸。 嘭—— 几乎是在壁垒刚刚完成的同时,三师兄的一记鞭腿就重重的砸了过来,仿佛山峰崩石一般的力道将夏知蝉用力的向后推去。 “小师弟果然身经百战,在这个时候居然有如此机警灵敏的反应能力。” 三师兄一记鞭腿不成,却没有着急接着进攻,反而一手拿着纸伞,然后重新站定身姿,笑眯眯的看着飞出去两三丈远的小师弟。 夏知蝉没有防备,虽然在仓促之间组成了抵挡攻击的罡气壁垒,可是脚下并没有站稳,被那可怕的力道强行推出去好远,不过并没有什么大碍。 “呵呵,师兄过奖。” 三师兄刚想说什么,忽然向左迈出一步。而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突然炸出一个大坑,汹涌的剑气直接旋转上升,将周围的空气都尽数挤压,发出刺耳尖锐的爆炸声响。 “呼……好危险,好危险。小师弟的无形剑气居然已经练到如此地步,为兄都险些着了你的暗算。” 整座困龙山上就算加上师父,五个人中练过无形剑气的只有一个半。其中的一个自然就是当之无愧的夏之蝉,而剩下半个就是如今与他对峙的三师兄秋不得。 无形剑气的修炼,不看努力只看天赋,这你就算是不会修炼,没有真气的人也能运用自如。 夏知蝉自然是无师自通,一学就会。而三师兄曾经领悟了一半,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长时间让无形剑气在体内保存,最后也就只能选择放弃。 “三师兄,虽然说好了是切磋,可别怪师弟我下手太重。” 夏知蝉瞬间散开自己面前的罡气壁垒,然后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双手并指成剑,用力向前刺去。 锐利的剑气汹涌而出,即使还在几丈之外,就已经如飓风过境一般将地面上的沙石尘土尽数吹起,向四周扩散而去。 那些郁郁葱葱的青草不住的左右摇摆,有好些被疾风吹折了腰,只能无奈的趴伏在地面上。远处的树林树叶相互摩擦,拍打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是在庆贺,又好像是在悲鸣。 “来的好!” 三师兄不怒反喜,他大笑一声挥起袖袍用力拍去。 经过精致修剪的白皙掌心,陡然拍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旋风,紧接着黑色的阴影即使是在这白天也将地面尽数笼罩。 锐利的剑气与黑色的旋风相互撞击在一起,伴随着不住的音爆声响,还有真气相互抵消摩擦时在空中爆起的火星。 最终夏知蝉大喝一声,将那道如墨的黑色旋风用力切割开来。可即使是旋风的剩余威力也将地面摧残出来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夏知蝉在被飓风遮挡的时候,已经抖动袖袍,展露出来了黑白两色的三尺长剑。黑白玄上的阴阳二气凝聚在指尖之上,锋利无当的无柄宝剑堪比天下一等一的法宝。 嗡—— 听一声剑鸣,夏知蝉已经落到自家三师兄的面前,手中双剑同时斩去。 而一袭青衣淡定从容的三师兄,只是微微一笑,向夏知蝉的方向压低了纸伞的伞面,任凭那两柄锋利的宝剑劈砍在柔软的纸伞上面。 连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都没有发出,那纸伞的表面三寸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墙壁。那墙壁并非坚硬如铁,反而是柔软如同棉花一般,就将两柄宝剑包裹进去,却又像泥沼一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夏知蝉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势落到伞面上,却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出,就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表演一般。 “小师弟,你莫非是担心我,所以故意不肯施展全力?” 三师兄自然了解自家小师弟的实力。尤其是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的不知道观察了多少次,对于夏知蝉的能力,心里早就有所判断。 可是如今夏知蝉展示出来的实力,就像是冰山一角。无形剑气虽然可怕,却没有见对方施展最可怕的“酒剑仙”。而除了夏知蝉身上的这些法宝之外,三师兄也知道对方手中还有一道威力空前巨大的雷霆符咒。 现在却也不见他施展,想来是故意藏起来作为底牌使用的。 如今的情势是敌暗我明,夏知蝉如今的诸多信息都被三师兄掌握在手中,而他却对自己师兄的认知还停留在当初困龙山的时候。 “你那道雷符呢?用出来让师兄看看……” 夏知蝉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三师兄对自己的了解竟然如此透彻。就连朱砂黄符的事情对方也知道,那对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了解到朱砂黄符的威力。 是在他在京城用雷伏诛杀污秽要挟的时候,还是在更早的时间。 “三师兄,那我可得罪了。” 指尖一翻,那道朱砂黄符便已出现。 顿时,京城郊外又是雷声阵阵。 第三百零五章 抉择 “投降!” 随着一道雷霆劈下,地面上的沙石瞬间被击成粉末,原本郁郁葱葱的草地也被超高的温度灼烧殆尽,只留下一片黑色的痕迹。 原本就因为在炎炎夏日而炙热的空气,此刻就好像缠绕着无形的火焰一般,只是落在脸上就让人感到无比的灼烧,就像有一块火红的烙铁落在了脸上。 被强大的气浪吹着倒退,三师兄压低了手中的纸伞,让那灼热的气浪从自己的身体两侧分开。他就好像是波涛汹涌大海上突出的一块礁石,任凭海浪的吹打依旧巍然不动。 此刻他却笑着大喊道。 夏知蝉停下了催动手中的雷符,他目光不解的看向站在远处的大笑不止的三师兄。 自己不过是刚刚掏出雷符,劈出两道闪电而已。虽然三师兄都凭借着灵敏的身法躲过,可是雷霆轰击在地面上产生的强大气浪和灼热温度却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可是威力巨大的弓箭打不中猎物终究是无用功。同样夏知蝉的雷霆再威力巨大,始终劈不中身形灵活敏捷的三师兄,那照样是无用。 最后的下场终究是他先消耗尽了真气,然后三师兄只要借机反击即可。 “三师兄,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投降投降,我认输还不行吗?” 三师兄转动手中的纸伞,他脚下黑色的阴影不停旋转着,就像是一条船上不停摆动的木桨,将周围炽热的温度尽数驱离。 他现在可看不出来半分狼狈的样子,声音也是调侃居多,所以所发出的求饶声音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 夏知蝉念在手足情深的份上,并没有选择痛打落水狗。但是他也没有傻到真的相信对方的话语,朱砂黄符还紧紧的夹在指尖,体内的真气也随时翻涌,像是准备作战的兵卒。 “三师兄,既然你认输,那就把秦采薇放了吧。” “先别急……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如果你赢了的话,我给你一个选择。现在开动你聪明的头脑,好好听清楚了我的话。” 三师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摆动着,好像是在示意什么,却让夏知蝉看不明白。 但是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三师兄每次跟二师兄打赌开玩笑时,永远会做这个动作,而且每次做出这个动作以后,赢的人是三师兄,输的人永远是二师兄。 只不过虽然三师兄喜欢跟二师兄打闹,却对他这名小师弟非常友好。从小到大,并没有像对付二师兄一样借机对付夏知蝉。 “那你说吧,是什么样的选择?” 夏知蝉目光紧紧盯着那袭青衣和那不停变换着的纸伞。理智告诉他,不该相信面前这个人一字一句,可如今秦采薇还在对方的手上,他可以说是投鼠忌器。 “一,你还想要金玉人头吗?如果你想要,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从我的手里把它拿走。” 三师兄笑着抬起左手,只见他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雾,那团雾就像是水泡一样,虽然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透明。 夏知蝉通过那层薄薄的雾,能够清楚地看到被包裹在水泡之内的就是那颗关定山用来代替头颅,由上好玉石雕琢而成的翠玉人头。 “只不过如果你想要,我不会直接给你。你需要跟我至少再缠斗上几个时辰,到最后把我打倒在地,那么我就把它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师兄是觉得我连几个时辰的功夫都没有。我来京城不但是为了金玉人头,更是为了师兄你人头我要带走。师兄你也要跟我回困龙山去。” 夏知蝉眉头一皱,觉得对方话语中好像有别的意思,可此时他并不明白从小心机深沉主意众多的三师兄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莫说几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够了……” 三师兄没有正面回答夏知蝉的话,他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也并不是说给夏知蝉听的,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小师弟你先别着急,听听我第二个选择。” 三师兄不紧不慢地抬起第二根手指头,他像是挑衅一般地冲着夏知蝉晃了晃,任凭对方面露不悦。 “二……就在龙门坊春风楼二楼左拐第二间房里面,秦姑娘现在正躺在那里,而这个时辰应该有一名身材臃肿、面容猥琐的商人正在跟楼里的老鸨谈着价钱。” 夏知蝉眉头更紧,隆起的眉头在眉心中间深深印出一个川字。他完全不明白三师兄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三师兄是想让自己在金玉人头和秦采薇之间二选其一。 “小师弟,你莫说晚去半个时辰,恐怕就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那位可怜的秦姑娘可就……” 三师兄没有说完,可他话里的意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他在逼迫夏知蝉在金玉人头的所有权,跟秦采薇的贞操之间选择一样。 至于那位猪头商人,如果做下这等事情之后,会被秦父如何大卸八块,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好像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师兄你……” “话说完了,开始吧。” 但是三师兄微微一笑,他再次转动手中的纸伞,然后连人带伞身形化作一道疾速的青光,朝着远离京城的方向奔去。 是去追赶离开的师兄,还是回过头返回京城去救秦采薇? 这就是留给夏知蝉的选择,而且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或者说虽然他在武力上能够战胜三师兄,但是二人谈判之间的主动权始终都掌握在三师兄的手中。 夏知蝉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青色光芒。他咬了咬牙,没有做过多的思考,便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朝京城内奔去。 他在自己心里自我安慰的说道这是为了保护秦采薇的同时安稳住秦父。因为如果这件事情给秦采薇留下了终身难忘的阴影,他并不知道暴怒之下的秦父会做出如何的举动。 是为了保护住更多人的性命。 只是这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是用来搪塞别人,还是用来安慰自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像是在北境跟蛮族签订的和平文书一样,甚至不如一张厕纸来得舒服。 …… 龙门坊,春风楼。 “这个价钱都不行?你们的姑娘是金镶玉做的难不成……老子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女人,这妞就算长得水灵,这价钱也够买她十个八个了。” 身材臃肿的商人身上穿着的都是上好的苏绣,上面是用金丝线配着高超的技术绣出来的蝙蝠蝴蝶,还有各种栩栩如生的花卉。 只是这么精巧的一件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却像一堵移动的墙一般。让人看不出丝毫的美感,一个个蝙蝠都好像是脑满肠肥,丝毫没有富贵之气。 此人是从南边所来的布商,只因为运气好,他手下所养的蚕丝所织就的丝绸极好,加上绣娘的极品绣工,让他的布匹甚至每年需要给皇宫进贡。 原本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布户,可这些年的生意却越做越大,家产几乎是成十几倍的速度向上增长。原本也只有一个妻子,自从发家之后更是接二连三地娶了七八个小妾,家中还专门养了模样俊美的丫鬟供他把玩。 可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再加上他向来走南闯北,经常不在家中。身边虽然也带着两三个常常服侍的小妾,可因为时间过长,难免心中就感到腻歪,想要寻求新鲜和刺激。 再加上他如今家财万贯,有的是金银,所以经常留恋于烟花柳巷,青楼楚馆。北地的胭脂,扬州的瘦马,他可算得上是尝了个遍。 可也许是实在吃过见过,往往那些青楼之中姿态艳丽,技术丰富的女子,他实在觉得无趣。而偏偏喜欢那些模样清秀,姿态青涩的女子,若是容貌上品却还懵懂无知,更是让他大为称快。 所以往往每到一处地方的青楼,他总要向当地的老鸨讨要这样的女子。青楼之中也经常买来一些年幼的女子教她们礼仪与技法,将她们培养一段时间之后才出来接客。 但是这种刚刚被买来或者用其他手段弄来的女子往往服侍不好客人,一般是不会直接让她们出来面对客人的。但是架不住有些客人确实喜爱这种口味,但他们要出的价钱往往就要比正常的价钱贵上两三倍。 正因为懵懂无知更能刺激这些客人们某一方面的欲望。所以经常出现那些青涩女子直接被客人玩弄致死的情况。所以那高出两到三倍的价钱可以说不是嫖资,而单纯是买那女子的一条命。 “哎呦,这位大爷您别着急呀。这实在是这姑娘脾气不好,性子太烈,到时候您倒是开心了,这姑娘一转头寻死了,我这别说赚钱了,都要赔钱,还得搭上一条人命。” 脸上抹着厚厚一层脂粉才能遮盖住皱纹和衰老面庞的老鸨,晃动着手中就有不好描述图案的手绢。 其实春风楼之中的老鸨并不止她一位,但是外面单纯安排姑娘接客的老鸨都应付不了这种精打细算的商人。只有把她这种久经磨砺,脸皮比城墙都厚,嘴皮子比算盘都快的老人拉出来才能对付这些又想吃好喝好又不愿意大花钱的抠门商人。 其实胖商人给出的价钱已经不低,但是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姑娘的烈性。总想再从肥胖商人身上多榨出一些油水,这样就算今天到这件事情过去,姑娘转头寻死了,她也能大大地赚上一笔,再买几个漂亮的回来。 “别他妈的废话,要不是看在那小妞儿长得还不错的份儿上,老子哪儿跟你废这么多话?这价钱都不行,你还想要什么?一车银子还是一车金子啊?” 胖商人穷人乍富,虽然手中有钱却也抠门得紧,他的左右手上分别带着好几个金戒指都镶嵌着红绿玛瑙和珍珠。 可能正因为如此阔绰的样子,才让那名年老的老鸨死死咬着他不肯轻易松口,放过他这块肥肉。 ”真把老子惹急了,回头直接从人牙子那儿买她十个八个的,那还不是任凭老子玩儿。一条人命,老子给你的钱难道买不了她一条命?” 胖商人激动地说着。此时天气炎热,他又身材臃肿,额头鬓角止不住地流出汗水,他只好拿着方巾一边擦着脸颊上的汗水,一边唾口大骂。 站在他对面陪笑的老鸨也只能心里暗骂对方抠门,然后一边笑着一边向后退了两步,防止对方喷溅出来的唾沫落到自己的身上。 “大爷您别生气呀。主要这姑娘也是刚刚才到我们这儿的,我真怕说您上去了,刚把这绳子解开她转头就撞死了。回头您没尝着鲜儿,还得来这儿跟我们再往回要钱。” 老鸨见那商人不依不饶的样子,心里也知道不能再榨油水了,但是又不好让对方真的生气搅黄了这笔买卖,于是连忙陪着笑意说着。 “你踏马地糊弄我呢?当老子是没玩过的雏儿是不是!你们这种地方连让人没力气的软香和……嘿嘿的药都没有?” 胖商人少说在这五六年的时间里,也是留恋烟花之地,对其中的门道再清楚。那些被强买强卖进来的姑娘有几个是真的愿意做这份工作的?大都是靠着一些特殊的药物,再加上老鸨软硬兼施的话语,最后真正刚烈地寻死一小部分。但大部分为了能活下去的女子,也就只能低头认了。 “哎呦,大爷。那些下作的东西在我们这儿真没有,你也不看看我们龙门坊这春风楼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出了名的,莫说是一些王公子弟,就算是登科的状元郎都出了好几个。” 老鸨心里清楚,哪个青楼没有那些东西?只是此时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她只能借机转换话题来平息商人心中的怒火。 “但是……有清心明目的安神香和滋阴壮阳的大补茶。行了,看在客官您这么真诚的份儿上。您稍等,我马上安排人去准备。” 胖商人见到对方服软,也不好一直咄咄逼人,便收拢了脸上的怒气,其实他也并非真的生气。商人行走在外讲究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然嬉笑怒骂也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好,快快去准备。” “您稍等,翠香,先给大爷上壶好茶。你们几个是瞎子呀!过来给大爷揉揉肩,捶捶腿。” 老鸨晃了晃手中的帕子,还朝着一边呆呆站立的几名女子喊道。在这青楼里面有负责专门跟客人进行“工作”的女子,自然也有低一等,样貌平平只能用来服侍打杂的丫鬟。 她则是上楼去安排跟商人所说的那些东西。这些玩意儿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那些贵族子弟还有登科进士来了,都是用不到的。毕竟像这些人家不说容貌俊美,也大多样貌端正。 跟楼下那个像猪一般的商人比起来,恐怕是好的太多了。她倒不担心那名女子寻死,她更担心那名女子还没有寻死,就被这个商人直接压死。 过了没有多久,安排好一切的老鸨重新回来,她看着即使是被丫鬟服侍也毛手毛脚的猪头商人,心里面是一阵冷笑,可脸上却表露出如沐春风的笑意: “大爷,您要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二楼左拐第二间房,祝您玩得开心。” 要是换作贵族公子,老鸨还会多说几句什么“龙凤呈祥”,“琴瑟和鸣”等等的吉祥话。可面对这位肥头大耳的客爷,她真是连多说一个字都懒得。 “好啊,哈哈哈哈……” 胖商人连忙把自己怀里勉强还算有三分姿色,名叫翠香的那个大丫鬟直接一把推出去,任凭娇弱的女子摔倒在地上,脸颊磕在一旁的花架上,红肿起好大一片。 女子刚才还跟这个商人蜜里调油,没想到突然就被人当成块破抹布一样,丢在地上心中的委屈夹杂着脸颊上的疼痛,顿时两个眼角如同断线的珠帘一般流下泪水。 周围那些本来在捏肩捶腿的丫鬟们见到之后也纷纷面露惧色,向身后退了几步。 胖商人则是完全不在乎地上的女子,他大踏步的朝楼上走去。沉重的身躯踩在楼梯的木板上面,发出嘎吱吱的声响。 老鸨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暗暗的啐了一口,但是看到地上抽泣的女子,也只是冷笑两声,丝毫没有同情心。 她自顾自地将怀里的银票揣好,然后直接离开。至于破了相的翠香应当如何?楼上的那名女子又当如何?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心肠恐怕真的变得比铁石还要冰冷坚硬。 …… “哈哈哈哈,小美人儿。你不要害怕,我是来疼爱你的,我会好好的仔细的把你有里到外狠狠的疼爱个遍!” 也许是之前所点安神香的作用,床榻上的女子虽然睁着眼睛却面露疲惫,神色也有些恍惚。 而胖商人一边解着自己的腰带,一边看向床榻边放着的一个锦盒。那里面堆放的是些五颜六色,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药丸。 他久经此道,即使不去问,大概能猜出那些药丸是何作用。 于是随手从里面捏了一颗丢进嘴里,伴随着那颗药物下肚,他感受着一丝丝异样的热气在心口翻滚。 “呜呜呜……” 女子瞪大惊慌失措的凤眸,她想要挣扎,可身上却被麻绳捆紧,嘴中也塞进了一块白色的方帕,使其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别急……我来了!” 胖商人刚刚解开自己的外衣,便着急忙慌的向床榻上爬去。也许是因为他自身体重的原因,老鸨刻意给他选了张够大也够结实的床榻。否则恐怕只要他一坐上去,整张床就会直接塌陷下来。 “呜呜呜……” “嘿嘿嘿……” 女子的呜咽声伴随着商人的贱笑,即将在这间房间里上演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可就在此时,忽然刮起了一阵风。 第三百零六章 真话 伴随着疾风而来的,还有一个人。 胖商人刚刚爬到床榻之上,他赤裸着上半身,下身只穿了条白色的亵裤。此时只能看到他上半身的层层叠叠的肥肉,恐怕就是农村过年杀一头三五百斤的肥猪,都不一定有他此时身上的肉多。 他的手指刚刚碰到床榻上女子身上的绳索,就忽然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巨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四肢。 紧接着伴随一阵剧烈的摇晃和眩晕的感觉,他直接被那股巨力从床榻上掀飞了出去,臃肿肥胖的身躯在半空中居然还打了个转。然后直直地落到屋子中间的一张方桌上面。 咔嚓——那张可怜的四角方桌如何能承受得了胖商人突如其来的重量。所以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发出一声巨响就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 甚至有好几块木屑直接斜斜插入胖商人后背的肉中,伴随着阵阵的剧痛,撕裂的伤口往外流淌出鲜血。 “哎呦,我的妈呀!是他妈哪个没爹没娘的孙子把老子摔倒在这里,他妈的,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胖商人又不是什么贵族出生的文雅之士。他从市井中来,又因为陡然乍富根本没有什么文化可言。所以在摔倒之后,因为头晕目眩和背后的剧痛,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破口大骂。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自己从被碾成碎块的桌子残骸上站起来。所以只能望着屋顶的天花板,嘴中各种污言秽语频出,直接将把自己丢出来的那个人上祖宗十八代到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应。 但是忽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像是有人用锋利的钢刀顺着自己后脖颈的那块肉,贴着皮肤一点点地向下刮去。 那种感觉让自己周身所有的汗毛瞬间倒立,额头和鬓边的汗水,甚至如同下雨一般淅淅沥沥个不停。他原本怒骂不停的嘴巴,就像突然被人施了法术一样哑口无言,舌头和牙齿在嘴巴里乱成一团相互打闹,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在警告着他自己,但凡再敢多说出哪怕只有一个字,可能死亡就会直接降临到自己身上。 胖商人身体止不住地哆嗦,可是随着哆嗦,他背后破开的伤口鲜血不止,那份剧痛又让他的面目狰狞扭曲,嘴角和眼角都止不住地抽搐。 也许是因为汗水流到了眼里,也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反正此时他的眼角开始流下泪水,混合着鬓边的汗水,通通流到地板之上。 “老……” 其实他并不是想说“老”,而是想说“饶”,饶命的饶。 只可惜此时他的嘴巴、舌头、喉咙没有一样是听从他的指挥,即使勉强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个声音也是沙哑难听,就好像是一面生锈了的破锣。 而且站在他的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楚来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只能看到屋顶的天花板,耳边还是只有女子模糊不清的呜咽声,他甚至听不到来人的脚步声。 两只肥胖的手想要用力撑在地面上,让自己能够起身或者翻身。可也许是因为恐惧或者是长时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他根本连自己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尝试几次之后只能绝望地停下了动作。 好汉,你饶命吧。我有家财万贯,只要你饶了我命,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的老婆、陪伴带我的那些小妾、丫鬟、美女什么都可以。让你饶了我一条命…… 这些话在他的心里不知道过了多少遍,可终究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越发焦急就越发的牙齿相互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有两次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又是传来一股剧痛。 而来人正是夏知蝉,他在用真气先飞胖商人之后,就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懒得,直接把目光落到床榻上被捆绑的女子身上。 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躺在床榻上的女子……不是秦采薇! 虽然那也是个妙龄女子,容貌美丽,风姿绰约,虽然此时还略显青涩懵懂,可只要再过几年之后一定会成长为一个美人。 对方原本看到的是一张肥头大耳面露猥琐笑容的面庞,所以不免心生恐惧,一边发出求饶的呜咽,一边想要挣扎。可因为吸入了安神香的原因,他根本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向自己靠近。 可不知为何对方从自己的面前突然消失,耳边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就是胖商人的痛呼。 然后再看到的就是一张面露惊讶神色的清秀面庞。女子仿佛是看到了拯救自己的光芒,眼角流下来激动的泪水,可她却又不敢眨眼,生怕面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出的梦。 “呜呜呜……” 口中塞着方帕,导致她只能发出勉强的呜咽声音,可是女子相信自己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求救目光,对方不可能发现不了。 然而面容清秀的男子并没有着急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反而是很惊讶地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然后面露沉思之状。 她的种种表现就好像虽然是打算来英雄救美,可却像是救错了人? 管你想要救谁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救了再说呀! 听到女子接二连三发出的呜咽声,夏知蝉才意识到对方求救的目光,于是他只抬起手,根本没有接触到对方,只是轻轻地弹了一下指尖。 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女子忽然感到周身一松,那些比自己手指头还要粗的麻绳居然突然断裂开来,一节一节落到自己的身侧。 她虽然感到周身无力,可是没了绳索的束缚,此时也就能够挣扎起身。先是抬手把口中的方帕抽了出来,也许是那方帕中还抹了其他的东西,也许是对方在塞的时候太过靠近喉咙,总之当方帕抽出的时候,她莫名地产生了一股呕吐的感觉。 “多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女子将自己眼角两侧的泪花擦去,她怀着万分感激的目光看向拯救了自己的男子。他原以为自己要遭贼人侮辱,今后也一定不能再有脸面活于世间,没想到居然天降神兵将自己拯救而出。 她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女子?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家里距离京城也不远。女子本来只是出门串亲戚,可在半道上遇见了黑心的人牙子,将她迷晕之后贩卖给了别人,机缘巧合地来到了京城里面。 看着夏知蝉清秀的面庞和飘然的气质,女子没由来的忽然脸红,她在床榻上坐起来之后,收拢起双腿缩在一角,却拿明亮的眸光一直打量着男子。 也许是因为救命之恩的加持,再加上男子的面容,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这之前被老鸨强行灌下去的药物起了作用。 总之此时她的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本就在炎炎夏日之中却感到了如同炉火一般的燥热,在她的血液之中一点点的律动,好像在促使着她必须去做些什么。 在夏知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女子偷偷地咽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巴,她不是口渴,但是好像这个动作能勉强压抑她心中的火焰。 “这是怎么回事?” 夏知蝉没有想到,他匆匆赶来,在春风楼二楼房间,床榻上的女子居然不是秦采薇。难道这一切只是他三师兄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可到底是为什么要开这个玩笑呢? 他再三思索,好像抓住了什么,于是目光与脸色涨红的女子对视,后者咛嘤一声下意识地侧开了脸颊,却又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秦……” 女子下意识地低头,脸颊上的燥红,让她此时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他把双手抱在胸前,手指不安地抓着自己领口的衣服。 “秦彩儿。” “果然是这样。” 夏知蝉恍然大悟,回想起在刚刚的时候,三师兄给自己耍了一个语言上的小把戏,对方只是说了”秦姑娘”,却没有指名道姓说这位秦姑娘就是秦采薇! 自己这也算是关心则乱,中了三师兄的陷阱。二人之前谈论的话语中只提到了秦采薇,所以在三师兄说到秦姑娘的时候,任凭谁都会认为这位秦姑娘就是秦采薇。 可即使夏知蝉赶到这里,发现了这个女子并不是秦采薇,她却也没有办法去说些什么,因为自己师兄并没有欺骗自己。而是利用了自己的心理,逼迫他做出了选择。 此时他的内心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三师兄已经逃离了京城,并且携带着金玉人头下落不明,自己再想把他抓住,那就难如登天,只能是如同大海捞针徒劳无功。 更生气的是,如今秦采薇依旧是下落不明。 夏知蝉这盘棋可以说得上是满盘皆输,被自己的三师兄牵着鼻子走,溜得团团转,就像是那戏台上专供人取乐的丑角一样。 “公子……” 也许是在药物的催动作用下,原本羞涩畏惧的女子,居然大着胆子挪到床边,伸出一只手去扯动夏知蝉的袖角。 她脸色涨红,媚眼如丝,张着小嘴吐出如兰的气息,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就连原本白皙如青葱的手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并没有什么力气,只能把指尖搭在对方的袖口处轻轻的摇晃着。 双眸之中仿佛有一潭被带起波澜的春水,泛动着阵阵无名的涟漪。 她并拢纤细的双腿,不自觉的相互摩擦着,股间感到一片湿意。 可是面对春心萌动的女子,夏知蝉心中却只有无比挫败的感觉。他抬起手掌,将自己的袖角从对方的指尖中抽离。 他看了看对方无奈叹了口气,然后轻轻伸手一挥。一阵微风拂过女子滚烫的面颊,却让她有些舒适的抬起下巴,眯起眼睛,做出享受的模样。 等到那阵风掠过,她却发现自己好像至身在云端之中上下飘摇,紧接着她云端坠落,直接摔倒在地上。 传来的剧痛让她稍微清醒了意识,此时瞪大眼睛发现如今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外。 等到女子体内的药效过去,离开这片荒野之后,就会发现她已经回到了距离自己家不远附近的山林之中。 而与此同时,还站在房间里呆立着的夏知蝉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是继续待在京城寻找秦采薇的下落,还是回困龙山向师父汇报自己失败的结果。 “哈哈哈,真不知道该说小师弟,你是怜香惜玉呢,还是不解风情呢?将如此美貌的女子,居然径直丢到了荒郊野外。” 忽然夏知蝉身后一直躺着的那个胖商人却站了起来,他扭动着身躯,原本臃肿不堪的身体居然萎缩变小,最终在夏知蝉面前展露出来的是一袭青衣的三师兄。 但是周围微微有些如水面般波动的空气告诉夏知蝉,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幻术。真正的三师兄现在早就不知身在何方,对方即使已经逃离了京城,居然还想尽办法回来嘲讽自己一番倒真的是他的作风。 “三师兄,你既然骗了我,却还要过来嘲笑我一番。” 夏知蝉拧着眉毛,他难得的生了重气。从自己袖袍里重新拿出朱砂黄符,紧接着伴随无数的银白色闪电跃出,周围的那些木质家具上都瞬间留下了烧焦的痕迹。 “别别别,虽然跟你说话的人是我,可这具身体却还是这个胖家伙的,你难道真舍得杀一个普通人?小师弟,你们这些正派的修道人士是绝对不会滥杀无辜的。” 三师兄看到冒着银色闪电的雷符,他却不慌不忙的摇了摇头。毕竟此时出现在夏知蝉面前的也不过是一道幻术,夏知蝉如果真的一道雷电轰击过来,能打破幻术也同时会要了胖商人的性命。 “哼!” 面对贴脸嘲讽又不能出手的状况,夏知蝉只能冷哼一声,准备不搭理自己的三师兄,直接推门出去。 “别着急走啊,难道你不想要秦采薇姑娘的性命了?” 那这句话原本正准备出门的夏知蝉又把脚步收了回来。他把如刀剑般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三师兄的幻术上,虽然没有说话,却比说了什么都要郑重。 “金玉人头我不能给你了,这是师弟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如果你还想要秦姑娘的性命的话,我咱们之间还能好好谈谈。” 三师兄不说这个还好,说了这个反而让夏知蝉更加气愤。对方用了一个骗局,让自己失去了得到金玉人头的机会,可是转念一想,只要自己能想办法抓住三师兄,那么就还能把金玉人头再重新要回来,毕竟对方不可能把那样重要的东西藏起来。 “三师兄,想说什么……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秦采薇?” 夏知蝉不准备纠缠,他直接单刀直入的问道。这次他明确的说出秦采薇的名字,想要看看自己师兄如何回答。 “就看师弟到底能为这位秦采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过……咱们毕竟师兄弟一场,为兄我又不能太难为你。” 三师兄摆了摆手,好像是很大度的说道。可是他现在算是在夏知蝉的头顶上跳舞,一举一动都让对方气愤万分。 到了现在,夏知蝉才理解为什么自己二师兄天天都能被三师兄气的暴跳如雷。原先还以为是三师兄的脾气不好,可现在自己这个脾气好的人都被折磨的快要骂人了。 “师兄,你有话尽管直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你何必用她来要挟我。” “那小师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选择了来这里救秦姑娘,却放弃了抓我并且拿回进狱人头的大好机会呢?” 三师兄不紧不慢的抛出自己的问题,他此时转动着手中的纸伞,纸面上的水墨画不停变换着,伴随着他似像非笑的面容,更显得一份莫名的悲伤和调侃。 “金玉人头这次我拿不到,下次也还有机会……可是一名女子的贞洁若是被侮辱了,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毕竟金玉人头只要没有被彻底消灭摧毁,夏知蝉终有一天能够把它找到并且还给关定山。 “啧啧啧,这是实话吗?” 三师兄笑着摇了摇头,想要听的自然不是这些内容,他要听的是夏知蝉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小师弟,你若不说实话,就再也不要想见到秦采薇了。你说一个女子的贞洁重要……哈哈哈,我大可以把她卖到穷乡僻壤最低贱的窑子里面,让她受尽侮辱而死。” 对方的笑声,却让夏知蝉不寒而栗。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你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的敬亲近的三师兄,而是一个精神癫狂,毫无底线的邪道。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听小师弟心里的真话,但是现在你肯定不愿意说。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想好了再回答我。” 三师兄把手中的纸伞一合,那幻术直接解除。 原本迷迷糊糊站起来的胖商人,突然颤抖着发出哀嚎,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却只摸到了从五官流淌出来的鲜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发出刺耳的哀嚎。 最后又昏厥过去,倒地不醒。 夏知蝉看了对方一眼,知道那只不过是幻术施展以后的后遗症罢了,对方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要花些补品慢慢滋补就不会有问题。 “真话……他到底想听什么真话。” 第三百零七章 三个选择 翌日。 又是炎热似火烧的一天。夏日里好像每个人都无时无刻盼望着这种日子早些过去,希望夏虫不再鸣叫,希望日头早些落下,希望天气可以变得凉爽。 “呦,稀客呀。你的事情忙完了?京城最近可是乱得够呛,到处都可以看到兵丁,据说好几个大官的府邸都被抄了。” 南二经过这几天的休整,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胸口上之前排除邪气之后,竟然连一道伤疤都没有留下。 他知道夏知蝉有事情要忙,所以这些天对方一直都没来李家老店,他也乐得等待。如今京城出了这样的事情,城门戒严,无论进出都很严格,他们一时半会儿也离开不了这里。 但是今天对方没有征兆的忽然出现,而且……应该怎么说呢,出于自己对他的了解,夏知蝉现在的心情八成不太好。 “差不多了,之后的事情就跟我没有关系了,他们尽管可以去抓人。” 夏知蝉摆了摆手,他现在忧心忡忡的事情是昨天三师兄留给自己的问题,对方想要听自己心里的真话。 可他静静思考了一夜,也不太明白对方想要的答案。他自认为自己在上一回的回答之中所说的就是确凿无疑的实话,可这也许并不是三师兄想要听到的实话。 “那你今天来……有事?” “没有,找你聊聊天而已,咱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夏知蝉知道自己心里的疑惑,南二其实帮不上忙,所以他也就没有说,只是自顾自的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 而后者则是微微一笑,直接去搬来两坛好酒,顺道跟跑堂要了些下酒菜。 因为颁布禁酒令的原因,即使是客店之中也并没有多少好酒,除了往年备下来的之外,就是现在市面上贩卖的。 但是南二了解夏知蝉的脾气,对方可算是个酒虫,最喜爱的就是美酒。他怎么敢拿市面上贩卖的烈酒来敷衍对方,于是花大价钱跟酒店老板要了两坛陈年的好酒。 “是啊,自困龙山上一别有将近半年时间不见了……” 南二打开酒坛上的泥封,顿时飘出一股清新甘烈的酒香,他并不是个深谙酒道之人,却能感受到这坛老酒的珍贵和美味。 更不用提夏知蝉这种嗜酒如命的人。 他耸了耸鼻尖,纵使现在心中有万般忧愁,在闻到这一缕酒香的时候,也驱散了三分,脸上微微挂出一抹笑容。 “当初在龙虎山,我遇见了张太玄……” 夏知蝉刚把盛满的酒碗端过来,听到南二如此说,他把凑到嘴边的酒碗又放了下去,然后有些诧异地看向对方: “你见过道门掌教张太玄……他跟你说什么了?” “先是提了一件往事,他说我那已经去世的师父是他的师叔,反正我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也不知道我师父是修道之人。” “你师父……是道门中人,还是如今道门长叫张太玄的师叔。” 这倒是触及到夏知蝉的盲区。他与南二相识至今,二人都非常有默契的。从来没有向对方打听过身世,虽然偶尔会谈起,但大多数就是“你说我就听,你不说我绝对不问”的态度。 “是啊,我当初还以为他那个老家伙胡说八道呢。他还跟我说了……” 南二刚刚张开口,他想说的是当初张太玄跟他提起过在夏知蝉下一次死劫来临的时候,如果自己一起出现在他的死劫当中就一定会面临死亡。 但是话到嘴边,一股无形的力量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任凭他脑中思绪翻滚,喉头蠕动,可就是不能发出一个字。 他几番尝试后,终于选择了放弃。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许是当初张太玄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封印之类的东西,不允许他向夏知蝉吐露他们二人当初对话的内容。 “张太玄的师叔,道门中人……莫非是道门传说中那位已经失踪几十年,不知生死的缺德道人?” 夏知蝉没有注意到南二脸色的变化。他此时顺着对方所说的思路想到了一个人,但是由于这种模棱两可的传说太过众多,在没有确凿佐证的情况下,根本不能用来当作线索。 “正是家师……怎么你也知道?” 南二反而面露忧愁,他没有想到跟自己生活了好多年的师父,如今都已经死去多年,自己对他的了解却还不如其他人。 “他老人家可是个妙人,想当初上一任道门掌教的道侣去世之后,想要娶一位年轻貌美却刚刚入门的女弟子为妻。鉴于他的身份,道门上下无人敢置喙半句。只有缺德道人破口大骂,还亲自打上门去……” 夏知蝉也是脸色古怪,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直接笑的表情。他知道这些有关道门的秘辛,也是归功于自己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师父,这些历代掌教的丑闻在自己师父嘴里大概就跟笑话一样,经常说出来逗他们开心。 “据说那位掌教被饱以老拳,打落了一颗门牙。缺德道人也由此反出了道门,从此再无下落……虽然他离开了道门,但是在张太玄任掌教的时候,把他的名字重新添回了道门的历代世谱之中。所以从名义上来说,他还算是道门中人。” “不会吧……” 南二则是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在他记忆里一直病歪歪的干瘦老头居然有如此的胆魄。 他一时间很难将夏知蝉嘴中所说之人,跟自己那个师父联系在一起。 “如果缺德道人真是你师父的话,从辈分上来说你跟张太玄平辈……那如果你要能进到道门之中,立马收获一群师侄师孙,说不定还有师重孙。” 夏知蝉更是惊讶,如果南二有这重身份的话,那为什么当初跟着他一起上龙虎山的时候,自己进到龙虎山中,而对方则是没有穿过护山大阵呢? “那就算了吧……张太玄也没跟我说过这种事。而且既然我师父到他去世的时候都没有跟我谈起过这件事情,我想他八成是不愿意我进入到道门之中的。” 作为师父,他既然到临去世前都没有提过这件事情,想来是真的不想让南二知道,也许认为自己徒弟做一个江湖上的逍遥客就够了。 “可是你如今已经入门了……你修炼的内功功法是谁给的?” “就是张太玄给的,叫九幽斩魄诀。只可惜他给我的那份卷轴让我烧了,不然拿出来应该让你看看。” “不用不用,内功功法,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师徒相传,很少能像外人透露的。” 夏知蝉则是连忙摆手,虽然他曾经窥探过道门祖师留下来的日记,但是里面所记载的内功之法他现在已经忘记,也许这就是丢掉那册竹简的代价。 “其实我也搞不太懂,那卷轴之上除了呼吸运功之法,就只有短短几招刀法,剩下的一概都没有。” 南二拿起筷子,在菜碟子里夹起一粒花生,有些无聊地丢进嘴里嚼着。它现在像是一只散养的羊,跟夏知蝉这种被专业教育出来的完全不同。 虽然也算得上是修道之人,可说出去也只是一个散修,无门无派不说,除了一卷可怜的内功功法之外,剩下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即使降妖伏魔,他所能做的也是拿着刀向江湖人一样上去拼杀,一旦遇到一些本领奇异的妖怪,他就没有了办法。 这还是因为跟随夏知蝉游历江湖这段时间,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跟妖魔鬼怪有关的知识,否则他就真的是两眼一摸黑。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必要修炼,单凭你如今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若是走上修道这条路,作为散修可是无比痛苦的。” 夏知蝉知道如今大齐的天下,几乎就没有散修的存在。就算有零星的散修,也大多数都是邪道传承的散修。正道的散修功法很难传承下来,无门无派没有根基,没有资源,想要修炼,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这个嘛……” 南二笑了笑,就在他刚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客栈二楼的楼梯。 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从上缓步走下来,虽然隔着面纱,但是对方此刻的目光确实落在南二的身上。 二人深情对视一番,南二发出两声傻笑,然后伸手挠了挠鬓边的头发,才把目光落回到夏知蝉身上。 看到的是夏知蝉放大的白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我我……难道不能走个桃花运了?” “唉——” 夏知蝉看了一眼那个女子,虽然隔着面纱,他还是观察到了胡芸的姣好面庞。说起来对方无论是从面相,性格上分析都与南二十分的般配。 “说起这个,我有件要紧的事要跟你说。” “怎么着,羡慕嫉妒恨了,你也有嫦娥仙子啊?我家这位不说跟你家那位嫦娥仙子平起平坐,那至少也是个‘玉兔’级别的。” 南二傻兮兮的笑道。 “她长成什么样子我并不关心,重要的是她是一个普通女子。你师父没有跟你说过这些,所以我要告诉你。修道之人不能与凡间女子相爱,这是一条绝对的禁忌。” 夏知蝉有些无奈地抬起手指,重重的敲了几下桌面,酒碗里的酒水一阵摇晃,从边沿洒出来几滴。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这规矩并不是随便定下来约束修道之人的,而是在无数的岁月之中,被人一点点总结下来的。”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此时想到了因爱痴狂最后堕入邪道的三师兄,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面前。 之所以不允许修道之人与凡人相恋,是因为修道之人大多数就已经能趋吉避凶,益寿延年,而凡人总躲不开生老病死,五谷之灾。若你只是个普通人,那么生病了只能请医生,如果妻子病死了,那也只能为她处理后事。 可如果你是修道之人呢……三师兄癫狂至今,不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心爱之人已经死去,还在想尽办法想要将她复活。 就像当初夏知蝉在自己父母碑前,也是差一点儿就将自己父母的魂魄召唤出来。作为一个修道之人,有很多你能去做的事情就会忍不住的去做,可这样往往会违背天道,造成更加恶劣的后果。 “我三师兄他当年下山就是爱上了一个凡间的女子。对方虽然温顺贤良诗画双绝,可唯独身体病弱,与我师兄相爱,没有多久便病死了。” “可我三师兄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回到门派之中,盗走了我们灵官一脉祖传的林丹,想要借此为他的妻子延年益寿,最后却也只是徒劳。” “因为这件事情,师父将他逐出了师门……如今他已经痴情成魔,堕入邪道。” “邪道?” 南二蓦然抬起头,他并不太能够理解邪道二字的意思。但这也并不能怪他,毕竟他的师父都从来没有跟他讲述过这些相关的知识,即使夏知蝉曾经提到过一些,也并不是十分详细。 “人有好人坏人,自然修道之人也有好坏之分。正常,的修道之人是有底线,我们不插手朝堂更迭,普通人的生老病死,也绝不随意的去危害普通人的性命。这是我们的底线,你今后也要记住。” 夏知蝉很认真的说道。但是他并不清楚自己所说的东西,对方到底能够听进去多少,但他有义务跟对方说清楚。 南二只能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从夏知蝉的话语中所了解到的意思就是你成为修道之人了,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就不能像江湖人一样随便的凭义气去惩奸除恶。 “而邪道就是完全不遵守这些规则的存在,他们肆意的残害普通人的性命,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甚至进行一些邪恶的祭祀。” 夏知蝉还生怕南二理解不了,于是非常详细的向对方讲述了他在杨府地下甬道看到的种种不堪情境。 “就比如说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少女失踪的案件就是背后有人将那些女子掳走,用丹炉活生生的练成了血丹,供给一些朝堂中的高官们,让他们可以延年益寿。” “几十条如花一般珍贵的性命就这么变成别人口中的丹药……这就是邪道,他们毫无人性,毫无底线。” “这么可怕……那若是在之后,我们遇见这种人,是不是可以杀掉他们?” 南二在江湖上游历,见过杀人放火,他也曾经深入土匪山寨,见过那些被土匪从周边掳来肆意玩弄的农村妇女。 可是他无法想象将人的性命当成药材,或者说农圈里面待宰的牛羊一样,被人活生生的残害。 “确实,自古正邪不两立,遇见这种邪道中人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只是自从大齐建国对邪道的打压异常严重,如今在江湖上很少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夏知蝉其实没有说完,他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已经见到过好几次邪道的身影,可是他终究没有对南二全部说出。 其中的邪道除了落仙镇里的何家,就是如今跟他在玩猫鼠游戏的三师兄。前者既已消灭,自然不用再提。至于后者……夏知蝉私心认为,还是自己独自去解决比较好。 “好,我知道了。” 南二看着胡芸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有些怅然若失的点了点头。 “你也不要这么着急灰心,虽然规则是死的,但是人是活的,这也不是没有盘桓的余地。” 夏知蝉笑着开解道。从古至今经历了这么长时间,修道之中的人不停的在犯错误,自然也有人在想尽办法的弥补错误。 就像之前他在龙虎山上与张太虚的对话一样。虽然说修道之人与普通人不能相恋,但是你可以把普通人变成修道之人。毕竟所有的修道之人在最开始都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第一个选择,把你心爱的那位姑娘带上龙虎山,找张太玄将她也收入道门,这样她也就是修道之人,能与你结为道侣。从规则上而言,你就不算是修道之人与凡人相恋了。” “你有办法不早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害的我白白着急半天。” 南二还以为自己的姻缘就此悄悄飞走,却没想到夏知蝉一翻口就说出了解决的办法,让她心里颇为有些生气。 “你先别着急瞪眼,听我说完。你因为出身的原因所以不了解,修道之人也就算上是世外之人,你必须与世间上的人隔离开关系。也就是说你心爱的那位姑娘,她必须离开自己的父母兄弟,不能再以凡间的身份生活。” 夏知蝉知道这世上的选择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有的只是权衡利弊,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将女子带上龙虎山,让她也成为修道者,自然男女二人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结为道侣在一起。可南二虽然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可女子却有自己的父母兄弟,要让她全部都舍弃掉。 “第二个选择……放弃她,去找一个修道的女子结为道侣。” 夏知蝉这话刚说出口,就看到南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世间之人虽多,遇上一个能够真心相爱的恋人,哪里有那么容易? “不行不行,第三个选择呢?” 南二既不愿意放弃胡芸,却也认为胡芸不愿意为了他去放弃自己的父母兄弟。 “你怎么知道有第三个选择?” 夏知蝉笑着反问道。还是那句话,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有利有弊。只不过有些选择利益远远大于弊,则可以忽略它的弊端。反之亦然,可这种选择在你的人生之中少之又少。 “我还不了解你,一定有第三种选择,快说!” 南二还算了解夏知蝉,既然对方说了第一第二,那就很可能有第三第四。如果只有两种选择,他可能会说要么如此,或者如此。 “第三种选择嘛……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这么做,但实际上它也是存在的。” 夏知蝉把酒碗端起来,把碗中之酒一滴不剩的全部饮下,然后才目光直直盯着南二说道: “我帮你废掉修为,除去真气,让你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跟她在一起。” 作为一个修道之人,舍弃自己一生的修为重新变成普通人。这恐怕就好比把一个练武多年的武者打成废人一样。那种折磨无异于自断手脚,一般人是绝对不会这样选择的。 “这……” 南二一时语塞,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废掉自己现在的修为,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就能跟胡芸白首偕老。可是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了修炼呢…… “我建议你选择第三条路,相较于那些有师门传承的人,他们不愿意轻易舍掉修为,可是你不同,你只是机缘巧合才走上这条路的。” 夏知蝉知道自己三师兄之所以没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对方不愿意舍弃如今的修为和地位。因为有很多事情,一旦你知道了,你曾经掌握了,你就不愿意再去松手了。 而且就算三师兄肯废掉修为,他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师父会答应自己如此做。 但是南二不同,他既没有师承,也没有门派。从如今的形势来判断,他不去修炼反而更好。 “夏知蝉,我问你个事儿……” 南二没有正面做出自己的回答,他反而跟夏之婵说了一个故事: “苍鹰只有被父母丢下悬崖才能展翅高飞,翱翔于天地之间。可他一旦见到了天空的颜色,哪怕只有一次,如果你问他愿不愿意折下翅膀重新变成一只走地鸡,你猜他的回答会是什么?” 夏知蝉微微一笑,反正他已经把目前能够做出的选择全部告诉了南二,至于对方到底如何选择,那就是南二的自由,他不能过多干预。 “无论你做出何等选择,作为你的朋友,我都尊重。” 他搬过酒坛,亲自把南二和自己的酒碗倒满,然后抬起酒碗看向对方。 “哈哈哈,我偏要证明给你看,修道之人就是可以与凡人相恋!” 南二笑着端起酒碗,与夏知蝉的酒碗撞击在一起。 第三百零八章 写婚帖 离开李家老店。 此时太阳已经微微西斜,金黄色的余晖落到街道上,将夏知蝉眼前的景色染成绚烂的一幅画卷。 他微微有些醉意,在之前与男二的交谈之中,他好像领悟到了某样东西。可那种感觉在他的心头只是一闪而过,如同白驹过隙一般,让他无从琢磨。 修道之人与凡人相恋,从古至今,有多少人是不相信这条禁忌的,他们努力做出了尝试。可最后的结果,有几个人得到了善终呢? 至少夏知蝉知道自大齐开国至今三百年,没有一个人成功。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想要挑战禁忌的人无一例外地拜倒在了生死之前。还是那句话,当你有能力去做出改变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的去尝试。 历史上有许多位原本是正道天才的存在,就因为渡不过情劫,最后不是疯癫致死就是癫狂入了邪道。如今,三师兄就在自己的眼前,对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夏知蝉没有办法去阻止南二,他即使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黑暗,他也没有办法去阻拦对方。该说的话他都说了,他甚至向南二举例说明了自己师兄的事情,可对方仍然坚持自己的选择,他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毕竟人生一世,道路上的每一条岔口做出的每一道选择,都是来源于自己的,哪怕前面是坑,哪怕前面会摔倒,有人发声阻拦。可终究不摔倒就不知道疼,不知道疼就不会停下来。 就好比我们小时候,父母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教导着你,他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可是往往有好多事情,即使父母再三叮咛在你的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可终究当你遇见事情的时候,还是需要你做出选择。摔了跤,知道痛才知道反省才能明白有些道理。 “三师兄,我知道你想听的真话是什么了。” 也许是因为南二这件事给了夏知蝉启发,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三师兄为什么逼迫自己说出所谓的真话。 …… “你前半生孤苦,后半生富贵,可惜一生都是劳碌命。” 坐在瞎子对面的是个姿色一般的女子,她皮肤呈小麦色,脸上稍微有些因为风雨磨砺的沧桑感。可其实她的年龄并不大,至今也没有许亲,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四处奔走讨生活,所以显得有些衰老。 其实如果能够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女子的眉眼还算精致,五官端正,眼眸之中自有一股坚毅不拔的气质。而且她的面庞上没有涂抹过任何的胭脂水粉,自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美感。 “神仙,俺们家穷,吃苦受累劳碌俺认了。可是为啥俺后半生富贵了还要劳碌?到时候俺请十个大丫鬟,连路都不走,天天让人扛着,俺在家里面打转,哪里还能劳累?” 女子却不是个憨傻的存在,因为久经风雨,她也练就了泼辣的性格,虽然还未成亲,却也不曾被人占过便宜。 她虽然还没有富贵,却见过人家那些富贵人家是怎么生活的。那些如天仙一般的小姐太太身边都有三五个甚至七八个丫鬟服侍,就连走路都需要有人搀扶,她们又没有断腿,难道连路都走不了? “哈哈哈,这想法虽是好的,可你却做不到。前半生劳苦是为了吃饭,后半生劳碌是为了子孙。好好过下去吧,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瞎子倒也随和,他没有着急反驳对方,反而是哈哈大笑,然后冲对方摆了摆手。 女子虽然一脸不解,可看在对方又不要钱的份儿上便抬屁股走了。 再过了两年之后,她在河上打鱼织网,嫁给了一个会些拳脚功夫的糙汉。可没想到那汉子还有些本领,后来从军还挣了份不小的军功,当了统领。汉子与她生了六个孩子,女子后半生就因为这六个孩子天天忙得焦头烂额,等到了晚年子孙满堂才回想起今日瞎子所说的。 这只是后话,暂且不表。 “神仙神仙,那你说我有没有富贵命啊?” 旁有个身穿布衣带着补丁的男子挤了过来,完全不顾身后那些被插队的人的白眼。他焦急地扶着桌子,把脸凑到瞎子面前问道。 “没有,你这辈子走到头都挣不了钱。手里的银子超过一贯就留不住,家里边没有隔夜的粮食,夏天没有冬天的衣服,冬天没有夏天的衣服……就算死了坟头也没人烧纸,做鬼都是穷命。” “你踏马的……” 男子扶着桌子的手刚想要发作,他忽然感到双手就像是被死死钉在了桌子上一样,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挪动不了。 可他心中的怒火被瞎子的几番话语挑动起来,此时根本不肯罢休,于是张开嘴巴用力地朝瞎子吐了一口痰。 可那口痰才刚刚飞出嘴巴,就啪的一声落到他自己的脸上。 然后紧接着就像是有人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一样,他竟然连说话都做不到了。原本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就像是兜头浇下一盆凉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完全不能招惹的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 男子呜咽几声,朝着瞎子投过去求饶的目光。 可惜瞎子看不见。 “你在这里抖什么抖,没听见神仙说吗?赶紧走!” 身后有个身材不算高大的男子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就看到刚才还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男子忽然倒地抽搐,然后挣扎半天才清醒过来。 他刚才在地上的样子,活像一只撒欢的狗,于是惹得周围的人都是忍不住发笑。他此时心里一半是懊恼,一半是羞耻,只能勉强用袖袍挡着自己的脸,低头逃离此地。 这个男子在后来染上了赌瘾,把原本就不富庶的家当卖典一空。因为耍钱不归,家中连多余的一分钱都没有,男子两岁大的儿子夭折,妻子也因此与他和离回了娘家。他到后来穷困潦倒,落入乞丐之流,最后在一个冬天冻死在路边。还是遇见了好心人,才将他的尸骸掩埋。 夏知蝉其实已经走到这里,只是他站在远处并没有着急过来。而是望着变化成邋遢瞎子的三师兄跟那些京城里的普通百姓交谈着。 算卦看相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尤其是推算这些普通之人的命数。更不用说他在得到了洛仙镇里半本麻衣相书之后推理命格的本领更上一层楼。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三师兄为何如此,对方的行事越来越乖张邪异,让即使曾经了解他的夏知蝉,如今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然佛道两门之中都有下山点化凡人积累功德的修炼方式,可这种方式只能说耗费的时间长,而且回报慢。对于如今心态扭曲癫狂的三师兄来说,根本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神仙师弟不是也在吗,您也给我们看看……” 夏知蝉的穿着出众,他又没有刻意隐藏自己。那些焦急排队等待瞎子看相的人,有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存在,纷纷跑到他的面前。 “我的本领一般,比不上我师兄的。” “哎呀,神仙,您就不要推辞了。您就给我们都看看,我们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一生平安就行……” 人生在世,富可敌国者有几人,权倾朝野者有几人。大齐天下的子民何止千万,这千万人中又有多少人为官为将?万里挑一不是夸张的说法,从某种方面来说,反而是很符合现实的。 大部分的百姓都是普通人家靠种地为生的,也就勉强温饱,一年之中除去最忙碌的春秋二季,其他时间也会做些小生意或者卖苦力来贴补家用。 都不说想着大富大贵,只盼着家中亲人平安,孩子能健健康康地长大,老人能平平安安的去世,便已经是最大的福报了。 “你们既然如此说,那……在下就献丑了。” 夏知蝉得了半部麻衣相书,论起看相算命之术,他甚至超过自己的三师兄,可越是如此,他所说的话却反而越来越少。 “你不可再饮酒……” “你莫要再红杏出墙。” “你不要让妻子单独一人去寺庙上香。” 夏知蝉指点每个人,却只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至于对方到底能不能听进去,能听进去多少,又能记住多长时间,那就只能看对方自己了。 修道之人也不可以过多地干涉凡人的命运走向,就好像佛家点化世人也需要机缘,就是时机和缘分都要恰到好处,不然即使你说了是人也不能顿悟,更不会真的听进去。 也许是看到夏知蝉有些胡闹的架势,找他来看相算卦的人也就越来越少,更多的人宁可去到瞎子面前排队,也不愿意搭理这个样貌俊美却举止癫狂的男子。 渐渐地,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 瞎子通常在这个时候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摆了摆手,示意那些还在等待的人已经可以离去了。 反正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只有一张桌子两个凳子,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放,有时偶尔有一碗茶水,也是隔壁邻居送来的。 所以也谈不上需要收拾什么,这桌子椅子也都是旁边店铺的,他走之后对方自然会把这些东西拿走,等到第二天他来再把东西都搬出来。 “小师弟,想好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瞎子张开嘴,却已经是三师兄的语气,他调侃着问道。因为他知道,无论对方是否能说出自己心中想听到的答案,夏知蝉都会在这个时候再来找他。 “三师兄,我……” 夏知蝉迟疑了一下,刚准备开口,却被瞎子白手打断了他的话语,然后看见对方压抑着脸上的笑意,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小师弟不要着急,我带你去见秦采薇,你当着我和她的面,把你心里真正要说的实话说出来。” 瞎子说完这句话,他只是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就化作了一阵风,朝一个方向吹去。 夏知蝉不敢停顿,他身形一闪,朝自己三师兄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是通过对方所说的话语,以及必须要求当着秦采薇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心中其实已经猜测出来师兄到底想要听自己说什么。 …… 两阵急促的风,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夏知蝉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个地方是曾经自己的家。吴府的所在地,虽然此地还是五府,却已经不再是他的家,而是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府邸。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后院的一处偏僻院落。 瞎子在一阵风落地之后,又变成了夏知蝉记忆中那一袭青衣,手拿纸伞的三师兄模样。 回头看了一眼只比自己慢了半步的小师弟,他的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推开了屋门。 可以看得出来这间屋子十分的偏僻,屋中的家具摆设虽然还算考究,可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经过打扫收拾。 而在屋子的正堂中间,却摆着一幅奇特的水墨画。 一袭青衣的三师兄直接一步跳入画中,而紧随其后的夏知蝉虽然迟疑了一下,看着挂在明堂之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山水画,他心中好像升起一丝明悟。 当初在白家的那幅山水画,莫非也是出自于三师兄之手? 此时才想通却已经是来不及了,他顾不上那么许多,纵身也跳入画中。 随着周围画面如水波纹一般的颤抖,他来到了一处极致雪白的世界当中。 就在不远处的一方凉亭之中,那一袭红衣的女子却呆呆地站立着,就好像是一座木雕泥塑一般。 三师兄打了个响指,女子才想突然注入了生命力活了过来,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海中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天夜晚遇见面具人的时候。 周围的景色这是一副异样的雪白,不是下雪的那种反倒像是白色的宣纸一般,有着一股诡异的脆弱和虚幻感觉。 “这里是……” 然后秦采薇就看到了一袭青衣手拿纸伞朝自己走来的人,对方她是不认识的,可紧跟在对方身后的男子她却相当熟悉。 “夏知蝉。” 她刚叫出对方的名字,就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脚腕同时一紧。低头一看,居然是从凉亭的四周伸出来四条如影子般的黑色爪子,将她的四肢牢牢抓住,使得女子根本挣脱不开。 “小师弟,你可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说错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她杀了!” 秦采薇心头一紧,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想开口质问的时候。忽然感觉阴影笼罩在了她的嘴巴之上,她居然连发声都做不到了。 “三师兄,你就没有想过我会直接把你拿下吗?” 夏知蝉完全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单凭武力控制住自己的三师兄,这样一来就可以解救秦采薇了。 可惜这不过只是能够想想而已的事情。 “这里是在我的幻境之中,只要你敢动手,我立刻就可以把你跟她都困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毕竟单凭武力,也许我不如你,但是论起幻术,小师弟你可是真的不行。” 三师兄既然敢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夏知蝉带到秦采薇面前,自然就不害怕对方直接凭借武力解决事情。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夏知蝉把手指伸进袖袍里,已经夹住了那张朱砂黄符。 “小师弟,我劝你不要做这种尝试。也许你能武力控制住我,可是……” 原本就笼罩在秦采薇嘴边的黑色阴影陡然收缩,把女子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憋得涨红如血。 看来只要三师兄,跟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立马勒死秦采薇。 “好吧……” 夏知蝉把手指从袖袍里拿出来,同时原本死死勒着秦采薇的阴影也稍稍放松了。 “咳咳……” 女子因为突然被扼喉而产生的窒息感,此刻在阴影松开之后,她止不住的发出咳嗽的声音。 “来吧,小师弟,让我听听你的真话。” 三师兄闲庭漫步的走到一块石头上,很淡然的坐下来,慵懒的把纸伞靠在自己的肩头,顺着伞沿的边缘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夏知蝉。 “你为什么选择了去救秦采薇?” 听到自己的名字,女子才稍稍止住了咳嗽,她看了一眼来历不明的青衣男子和站在原地面露难色的夏知蝉。 “我……” 夏知蝉看了一眼笑而不语的三师兄,又把目光落回到被紧紧捆绑,一脸茫然的秦采薇身上。 他知道三师兄想要听什么,对方想要的答案很简单。 “我喜欢她……” 三师兄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原本束缚着秦采薇的黑色阴影,尽数缩回到凉亭之中,而女子则是因为身形不稳,跌坐在地上。 秦采薇顿时瞪大了眼睛,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此刻心中好像已经掀起万丈波澜,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哈哈,我真该祝福小师弟你跟秦姑娘百年好合呀。” 可三师兄想做的不止于此,他从自己的袖袍里拿出了一张大红色的婚帖,轻翻开之后,在婚帖的最后落款处,女方的名字上已经写上了秦采薇的名字。 他开心的把这张婚帖丢到夏知蝉面前,这张婚帖可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简单,女方的姓名是他用秦采薇的血混着墨水写下来的。 此刻,他要夏知蝉也写上名字。 “原来三师兄你是想要这么做……” 夏知蝉一眼就看出来了,婚帖上所携带的各种阵法以及混合鲜血写下的名字。这代表着一旦双方写下名字,这张婚帖会在天道的见证下成为事实。 他跟姜沁真正结为道侣之后,由道门和困龙山两方会出一张类似婚帖的存在,也是跟这种形式一样,需要签下双方的名字才能做数。 名字一旦写下,天道之下不可违背。 “呼——” 夏知蝉知道自己此刻没有其他选择,直接划破自己的指尖,用血在婚帖上写下了名字。 第三百零九章 吴畏 红光一闪,代表自落下名字的那刻开始,这张婚帖上的男女已经在天道的注视下纠缠在一起。 夏知蝉轻轻一抹,指尖上的伤口便随即愈合。他望着婚帖上刚刚干涸的血色笔迹,一时间目光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把我也拖进这道禁忌之中?” “没错,我想看看被师父宠爱的小师弟你会做出如何的选择?最后落得如何的下场?” 三师兄开心地拍手,他之所以如此做的目的,就是想逼迫夏知蝉也如他一般。修道之人不能与凡人相恋,否则终究会落得个痛苦的结局。 就像如今的他一样,已经不能回头。 他想要知道夏知蝉今后的选择。其实他也知道夏知蝉已经与道门的一位女子相互倾慕。如今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方面是因为嫉妒。 是的,单纯的嫉妒。 也许是多年对自己目标追寻的无果,反观之自己的小师弟却顺风顺水,甚至在道门找到了心仪之人,马上要结为道侣。 他本不该这么想的,他也是曾经出自真心将夏知蝉当作自己亲生的弟弟来疼爱的人。可是如今也许是因为常年行走在黑暗之中,阴暗的情绪腐蚀了他的内心,让他莫名地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出于这本不该存在的情绪,逼迫着他必须去做出一些事情,打破夏知蝉如今的美好局面。于是他发现了秦采薇,利用夏知蝉跟秦采薇之间曾经的过去,不停地暗中使力将女子推到对方的身边。 可以说,从秦采薇遇见夏知蝉之后,她所做出事情的种种背后都有三师兄的推手。 眼看着女子一点点的动情,夏知蝉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动摇。既然产生了动摇,那就不是铁板一块,那么对于三师兄而言就是有机可乘的。 所以他虽然在面具人袭击秦采薇的时候出手救了对方,却没有将其放走,而是借机将女子掳走并且囚禁起来。 然后就是向夏知蝉提出了两个选择,是追上自己抢回金玉人头,还是回到京城春风楼里去救秦姑娘。 其实三师兄心里很清楚,这样的选择出现在夏知蝉的面前,那么对方极大几率都会选择后者。 他了解自己的小师弟,对方心里的盘算一定是金玉人头下回可以拿回来,可是女子的贞洁一旦失去就永远不会回来。 他既然知道夏知蝉的选择,那么逼迫他做出如此选择的目的,就是加深夏知蝉心中的动摇,将那一点不确定和模糊的感觉将其定义为爱情。 然后今天将他带到这个幻境里来,必须当着自己与秦采薇的面说出那句表达爱意的话语。 其实三师兄心里清楚这句话未必是真的,但是是自己想要听到的,所以夏知蝉会顺从自己的意思说出来。那么之后要做的事情就是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具有见证能力的婚帖,这一件不确定的事情彻底敲定下来。 从今之后,夏知蝉与秦采薇之间的联系就再也不能随意被斩断,二人永远会纠缠不清。 他想要看看被一个凡间女子纠缠的小师弟会不会做出跟自己同样的选择,会不会为了她想尽办法?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把她带上道门,然后安排她成为一名修道之人,这样我就不算触碰禁忌了。” 就在今天,夏知蝉刚刚跟南二谈过这件事情,想要规避禁忌是有办法的。 而如今因为这张婚帖的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能被轻易斩断。夏知蝉又不可能为了秦采薇废掉一身的修为,那么唯一的最优解就是将女子变成一位修道之人,这样二人结为道侣就顺理成章。 虽然这么做,夏知蝉心里会很不舒服,他也很对不起那个叫姜沁的姑娘,甚至因此会得罪道门中最神秘的存在。可是如此一来,就可以轻松的规避掉禁忌,不至于让夏知蝉和秦采薇走到悲剧的末路。 “小师弟,别的不说,你若是敢这么做,怕是会直接被道门的人轰下山来吧。你想结为道侣的那个姑娘,她在道门的身份可是不一般……” “那我也可以求师父收她为徒,或者干脆把她送到万佛山去,毕竟也有带发修行的尼姑,可以结为道侣。” 万佛山上也并不是全都是那些严守戒律,清心寡欲的和尚尼姑,其中有一只很偏门的修行道路,据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欢喜宗。那一门的和尚和尼姑允许与他人结为道侣。 “可成为修道之人的代价,就是让她必须得舍弃凡俗的身份……当初我与婉儿也曾说过,如果她肯答应我,我也不会走到如今的结果。” 三师兄,知道这世上成为修道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必须得有万里挑一的资质与天赋,即使像道门那种人数众多的子弟,每个人虽然在山中并不起眼,可将他们放到俗世之中,也都是文能登科,武能斩阵的存在。 无论是当初他所喜爱的女子,还是如今跟夏知蝉纠结在一起的秦采薇,总之来说,她们并没有修道的天赋,即使强行让她们成为修道者,也不过只是挂了个名字,她们也许一辈子连入门都达不到。 道侣,简单来说就是志同道合,可以在这条修行之路上一起结伴而行的人。如果你的修行一日千里,而对方却只能无奈地原地踏步,那么所谓结成了道侣,对于你们二人而言终究是如同掩耳盗铃的行为。 “小师弟,今天过后,也许你会恨我,会怨我,但是无论你恨我多少,怨我多少,但是那都不要紧……” 三师兄转动着手中纸伞的伞柄,伞面上那幅水墨画不停交织着生死,变幻着景色,一如他现在复杂的心情。 在完成心中因为嫉妒的报复行动之后,他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开心和快乐,反而此时心中有的只有愧疚。 之前种种推着他完成此事的邪念,在达到满足之后就消退了,反而看见如今,因为这件事情而进退维谷的小师弟,他的心中又充满了愧疚神色。 可实际上此时的三师兄,他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多年行走黑暗导致他的精神极其不稳定,甚至是不是有些疯狂举动。 “若是将来死在你的手里,对我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解脱。” 低声说着可不等夏知蝉做出反应,忽然又猛然抬起头,黑色阴影在他原本空荡荡的眼眶之中打转,最后凝结出两颗漆黑的眼球。 如针一般竖直的雪白瞳孔,此时死死地盯着夏知蝉的方向,流露出来的神色不是癫狂就是杀意。 “呵呵呵,把他练成傀儡多好啊!” 夏知蝉则是像受到惊吓的猫一般,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突然耸立起来。在对方如此可怕的眼神注视下,他体内的真气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做着抵抗的准备。 那根本不是一双人能拥有的眼睛,甚至连他这么多年见过的所有妖魔鬼怪都加起来,其中的癫狂以及杀意也是他见过最浓厚,最可怕的。 除了……他忽然眼前出现了另一道景色,可是没等他看清楚就又消失,那是被他强行封印在记忆角落里的景色,那是他如今无法去触碰和回忆的可怕景象。 “你是谁!” 对方虽然还是自己的三师兄,可此时此刻,他的面容神态以及说话的语气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时间,夏知蝉还以为自己的三师兄被邪魔入体或者被人操控了。 “呵呵呵……我……” “三师兄”微微一笑,他刚想要自报家门,就忽然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面容开始扭曲,四肢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而他手中那柄纸伞却自始而终微微旋转着,纸面上的水墨画一再变化,隐隐有风雷交加的动静。 “可恶……差一点,就差一点……” 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断断续续的话,然后就看到三师兄眼眶之中那两颗奇怪的眼球突然炸裂开来,重新变成一团黑雾,顺着眼眶周边的血肉一点点消融进去。 重新掌握了身体主动权的三师兄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只是打了个响指,整个人就如同一滴墨滴进水中一样,原先还有固定的形体,然后瞬间消散开来,彻底化为了无形的虚影。 最后在夏知蝉的眼前消失。 随着三师兄的离去,这片须弥的幻境也开始出现坍塌的趋势。远处白色的景致开始一点点变得灰暗,旋即碎裂成诸多碎片,一点点地消退。 “跟我走……” 夏知蝉伸出手来,示意秦采薇跟他一起离去。 女子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如今出现这样的情景,应该跟她有很大的关系。 望着男子伸过来的手掌,她略作迟疑,便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也许是因为那张婚帖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在二人手掌肌肤接触的那一刹那,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将他们串联在一起。 秦采薇从没有这种感觉,她耳边仿佛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此刻即使不照镜子,她也能猜到自己一定是粉面微红,眉宇间有难得的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夏知蝉什么都没有说,他压抑住自己心中本不该出现的律动,牵着秦采薇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去。 此地是由三师兄术法构建出来的须弥幻境。如果因为一个不小心,即使他能逃脱幻境,秦采薇可能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他必须要抓着对方的手,由此来确保秦采薇始终都在自己的身边。 至于这是真实必要的行为,还只是夏知蝉的推脱之语……谁知道呢。 “那个……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要是换作往常,女子肯定不会用这种柔软温和,甚至略带歉意的语气发问。根据她所看到的一切,始终只知道那名青衣男子对夏知蝉的种种逼迫,而且以自己为要挟。 “没有……” 夏知蝉抓着秦采薇的手并没有松开,他自顾自的走着,任凭周围的景色如何变换,他的脚步从未停止。 听到身后女子柔弱中略带歉意的语气,他的心中也是百味杂陈。可是他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不能埋怨到秦采薇的头上。 女子才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受害者。 正因为她与夏知蝉曾经有过婚约,才会被三师兄反过来利用,让其接近夏知蝉一步步的增进感情,到最后如今拿她来作为要挟。 可终究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夏知蝉,如果他与秦采薇并没有曾经那段关系,如果他没有来到京城,那么这一切终究都不会发生。 秦采薇看着虽然牵着自己的手却始终没有回头的男子,心里面难得的感到一丝酸楚,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心里委屈,还是替男子感到委屈。 曾经的她始终都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爽直性子,可好像自从遇见了夏知蝉,一切都改变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女子心灵的异常波动,夏知蝉虽然迟疑,却还是忍不住出声说道: “你不用感到自责,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我才会将你牵连进来。如果说真的要感到抱歉的话,应该也是我对不起你。” 而面对夏知蝉的解释,秦采薇也只能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 二人随着身形变换,最终从一个破裂的地方钻了出去,眼前的景色忽然一变,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那间偏僻的小屋子里。 而身后原本挂在正堂上的水墨画突然寸寸破裂,变成一堆纸屑落在地上。 夏知蝉松开了手,而秦采薇前伸的手却悬在了半空中,一时间并没有收回,仿佛是想要再抓住些什么。 “好了,你失踪了好几天了,你的父母都很担心你,回家去跟他们报个平安吧。” 秦采薇虽然心中有万分不舍,但是她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夏知蝉的异样情绪,于是只好点了点头,径直离开屋子。 而呆呆站在原地的夏知蝉却拿起了手中不曾放下的婚帖,他轻轻翻开那大红的封面,把目光落到血迹刚干的名字上面: “吴畏。” 第三百一十章 雨至 京城外,高山行宫。 今日天空上的云层积得很厚,但是空气异常的闷热,抬起头能看见灰白交织的云朵,隐隐的像是把天遮上了一层厚厚的面纱。 要下雨了,夏日里但凡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代表着要下雨了。随着不知道从旷野何地吹来的一阵风,天空上的云层聚拢起来,隐隐地把灼热的阳光都遮挡在外面。 风吹在行宫别院的树梢上,只见那些细长的树枝弯曲了身姿,树叶在摇摆之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甚至听不见往常鸣叫的夏蝉。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以风向来都是雨的先行官,当急速的风充满了整个行宫,这也就代表着雨的脚步即将到来。 行宫之内早早有宫人将高山行宫所连接的流水渠阻断,否则一旦下雨,整座高山行宫很有可能被雨水所淹没浸泡,那么这间宫殿短时间内就无法在此居住。 也许是最近烦心事太重,也许是天气太过炎热,除了前几天上朝的时候老皇帝出过面以外,这些天来他一直都窝在高山行宫里,真是连宫殿的门都不随便出去。 最近几天处理朝政的事情,要么是把奏折送来这里,要么是由太子殿下带着百官处理,官员们都很少能见到老皇帝的身影。于是免不了开始有流言蜚语横行,甚至有些人在暗地里已经偷偷地在谈论老皇帝的死期不远了。 将杨相的府邸抄家之后,从里面查出了一部分贪污受贿的账簿,于是也因此抓捕了一大批的官员。除了个别行为极其恶劣,又查出其他有关人命的案件后处决的之外,大部分的官员要么被罢职免官,要么就被流放。 虽然如今禁军还驻守在京城之内,巡防营也每天日夜不断地在坊间巡逻,但是老皇帝的手段并没有想象上的那么剧烈。比起跟百官想象中人头落地的场景来看,如今的局面已经说得上是相当的温和了。 最近接到奏折除了举报揭发的就是自行请罪的,明明乐王爷的车驾还在路途之上,可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情。杨相倒了,老皇帝稳住了朝局,太子登基已成事实。如今谁心中若还有异议,那就与谋反无异了。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心心念念能够作为傀儡操控的乐王爷,如今早就在这京城之中,他每日呆在高山行宫之中也很少出门。行宫之中的护卫以及宫人都是绝对忠诚于老皇帝的奴仆,绝对不会有人将他的行踪泄露出去。 他之所以比车驾早半个月赶到京城,一方面是为了帮助皇帝稳定朝局,另一方面他是担心老皇帝的身体可能支撑不到他到来的那一天。 太子今天一早就处理完了,诸多奏折那些相互揭发的,他也许还翻来看看,至于那些上书请罪的,他是看都不看的就让宫人们拿走丢掉。 当初犯下错误时不知悔改。如今事到临头屠刀悬颈了,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求饶。那些被贪污的赃款,那些被陷害的百姓,谁来给他们公道? 只不过如今老皇帝的身体确实不好,所以他也不愿意把整个京城变得腥风血雨。毕竟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他明天一早就驾崩,面对如今的局面,太子即使有乐王爷暗中辅佐,都不一定能够稳得住那些心怀叵测的士族们,一定会借着皇帝驾崩而继续弄权。 所以在整治掉一批人以后,必须要安稳住大部分人,这也就是老皇帝如今手段温和的原因。他必须能够把这个国家平稳安定地交到自己小儿子的手里,至于那些该死该杀的贪官,大可以等太子殿下掌握实权之后,一点一点将它们剪除。 如今可以把这朝堂比作成一块被藤蔓缠绕腐朽了的石碑。而那些吸血的蛀虫贪官就是那些该被剪除的藤蔓,只是如今若不剪除,石碑总有一天会被藤蔓彻底腐朽崩塌。可若是着急解除,就可能因为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石碑也跟着一起击碎。 所以在去掉一部分最有威胁的官员之后,如今的局面必须用温和的手段,先让他们放松警惕,把一些可以拉拢和使用的臣子都收拢到太子手中,然后再做减除官员的准备。 老皇帝担心自己支撑不了多久,虽然表面上他的身体没有异样,可实际上已如风中残烛,朽中之木,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如果真的有一天倒下,那就是彻底倒下了。 他身上并没有太多的疾病,只是因为常年的疲惫劳作,心力衰竭,加上如今年纪大了,因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错事而感到后悔,如今也有时会噩梦连连。 乐王爷现在天天待在高山行宫之中,其实也是想陪着自己这位年老的哥哥走完最后一程。他虽然与皇帝兄弟相称,可当初的夺嫡也好,党争也好,他都根本因为年龄太小没有经历,所以才幸运地活到了现在。 遥记得自己曾经还有诸位王兄,可如今活着的……也算活着吧,毕竟先帝爷去世之前曾经留下过铁令,不允许皇子之间手足相残。所以老皇帝登基之后,只是将那些企图杀害自己的兄弟手足尽数关进了禁院之中,至死都不允许他们再迈出院门一步。 如今听说那座深邃冷僻的禁院之中好像还有人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咳咳咳……” 老皇帝本来陷入沉睡,却忽然咳嗽了几声。他偏过头,从嘴角吐出几口带着暗红色血液的浓痰。没等他说话,从旁边就递过来一杯温热合适的茶水,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让他慢慢饮下。 勉强咽下茶水,才能将嘴里翻涌出来的血腥味道压下去。但是紧接着刚刚下肚的茶水就被一股剧烈翻涌的呕吐感重新顶上喉咙。 “呕……” 幸好床榻边一直放着一个精致的木桶,用来承接老皇帝呕吐出来的秽物,此时木桶底部已经有一层暗红色混合的粘稠物体。 乐王爷又重新倒了一杯茶水,他伸出左手轻轻拍抚着老皇帝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是把茶水递到对方的嘴边。这次并不是让对方饮用,而是让他用茶水漱口,将嘴里的血腥味去除掉。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真的不传林太医来看看吗?” 乐王爷看着老皇帝有气无力的呷了一口茶水,然后旋即将口中带着血沫的茶水吐进木桶之中。 他紧锁着眉头,黑色阴影在他的额头中间聚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原本一向充满精神明亮的双眸,此刻却流淌着悲伤与黯淡的神情。 虽然面前躺在床榻上的这个老人是自己的皇兄,是如今大齐天下的皇帝。可是对于乐王爷而言,对方始终是自己记忆里那位年长的兄长,那位肯包容自己和教育自己的长辈。 乐王爷是遗腹子,所以他对先帝并没有什么印象,在他心中面前这位皇兄就是如父亲一般的存在。 “不……不必了……没用的。” 老皇帝心里很清楚,也许是因为杨相倒台的原因,自己心中的一块郁结忽然被解开,这也导致他的精气神一下子垮了下来,身体紧跟着就马上要不行了。 本来杨相就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总是担心自己在没有处理好朝堂的时候,就忽然有一天撒手离开人世,将如今朝堂上的烂摊子直接丢给了自己还年幼的小儿子。虽然自从立对方为太子之后,他自己一直将这位小太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可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你可以教导孩子做人的道理,处事的知识,可终究那些只有通过历练才能得来的经验,只有靠他自己去尝试才行。 “前些日子明明还好啊,怎么这两天就天天的呕血呢……” 乐王爷脸上阴沉的快要挤出水来,上一次叫太医来检查老皇帝身体,太医院中年龄最老,资格最高,经验最丰富的林太医来了都没有多说什么。 “大约是时候到了……哈哈,人嘛——难免有生老病死的那一天。等到我死了之后,只能劳烦你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帮帮你那不成器的侄子。” “皇兄,人还没死呢!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的那个大侄子真的算是聪明伶俐。他虽然年幼,可是谁都是从年幼的时候过来,都是从没有经验变到有经验的。” 乐王爷拍打着老皇帝的后背,帮其顺气,让对方能感到舒服一些: “只要帮他把基础打正打好,将来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风雨,他这棵树会越长越高,最后变成一棵参天的凌云木。”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等京城的事了之后,赶紧去一趟金陵吧。” 老黄的自然知道乐王爷发生的一切,包括当初那个顶替乐王妃而最后与乐王爷相爱并且怀孕的萧家女子。 自从江城之中传出乐王妃的死讯已经过了半年有余,而当初身怀有孕还负气回家的女子,如今早就已经产下了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乐王爷早早就在金陵肖家安排了密探,几乎天天有人将母子的信息传到他的手中。当初逼着女子离开,为的也是做一个了断。 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可以无牵无挂的来到京城替老皇帝谋事,另一方面,他打算在之后的朝堂纷争之中揽过兵权,甚至只亲自带兵去攻打蛮族,这是为了报复当年乐王妃被杀的仇。 至于还有非常小的那一方面就是……出自于乐王爷的私心,他想要给萧小妹一个真正的名分。对方顶替了自己妻子乐王妃的身份,可是终究是以假乱真,对方无法与自己的亲人朋友相会,也无法做出一些自己真正发自内心的举动。只能每天装着贤良温顺,把自己伪装成已经去世的乐王妃的模样。 虽然萧小妹嘴上从来没有抱怨过,可作为她枕边人的乐王爷心里非常清楚,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她的内心只会更加的压抑。 所以除了萧小妹怀孕这件事以外,剩下的事情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将对方赶回金陵萧家,然后他就可以无牵无挂的来到京城谋事。等京城的事情完结之后,他再大张旗鼓的去到金陵,名正言顺的将女子重新求娶回来,成为自己真正的王妃。 “皇兄就不必担心我的事情了,金陵那边实时有消息传来,我心里还是放心的。” 乐王爷摩擦着老皇帝的后背,感觉对方的呼吸放缓了之后,才扶着他慢慢从床榻上坐起来,将两个柔软的枕头塞到他的腰后。 “我知道你想与蛮族开战,可今实在不是时候。等我死后,璋儿稳定朝局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你呀——先回金陵娶把老婆孩子安顿好再说,开战的事情不能着急。” 老皇帝一死,朝局定然动荡,即使太子登基之后,以制三年之内不能随意更改国策,也不宜发动大规模战争。那么乐王爷想要复仇的计划,就只能暂时性搁浅。 “皇兄放心,我心里清楚。可蛮族始终是心头大患,这些年来关外北境时常有烽火狼烟,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发动,可是历年来侵扰不断,边疆各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乐王爷本来还想要据理力争,可看到老皇帝疲惫且浑浊的双眸,顿时把嘴中想好的理由尽数咽了回去。 他沉吟了半晌,最后低低的说了一句: “皇兄放心,我会等到大侄子把朝堂稳定了再去报仇的。” 之前那些话说的冠冕堂皇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没有人能够说的清楚,就连乐王爷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却一定是真的,是发自于内心最真实的话语。 “好……我就放心了。” 老皇帝听到乐王爷如此说,他才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苍老且疲惫的面颊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想要坐直自己的身子,可常年缠绵病榻的身体现在是绵软无力,只能沉沉的靠在软垫上面。 这时太子推门而入,他原本的愁云紧锁,但是在走进来之后,为了不让自己父皇担心,于是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那些家伙就连一点新的花样也没有,现在每天不是告发别人就是自行请罪,来来回回总是那么些话,说来说去也不嫌烦。” 他把手里的几分奏章随意的扔在案头,看着在床榻上坐起身子的父皇和坐在一旁矮凳上的乐王爷。 目光从自己父亲苍白的面颊移动到床榻边还沾着些许暗黑血迹的木桶。看到那一抹并不刺眼的红色,却让年轻的太子心中仿佛被刺进了一把利剑,每次随着心脏的跳动都隐隐传来一阵剧痛。 “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老皇帝借过乐王爷递过来的手帕,在自己的嘴角上擦了擦,然后直接将手帕丢进木桶之中。 他这些天几乎连床都不怎么下,外面的事情更是一概不知。可能是因为病体加重的原因,有些事情太子也不愿意跟他分享,只是劝解他要好好养病。 他也明白自己儿子的孝心,可也许就是操劳的命吧,即使坐在床榻之上,身体可以停下,可心里的思绪却是一刻也不能停下,这也许就是太医所说的忧思成疾,心神损耗吧。 “朝堂上没什么大事儿,既然定下梁先行去处理云州赈灾的事情,儿臣已经让吏部发下调令,由他暂代云州刺史。让其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往云州赴任,暗地里我安排了十五名暗探好手保护他的安全。” 虽然如今朝堂局势渐渐安稳,那些即使有过小心思的百官,也因为群龙无首,而只能躲在自己家中瑟瑟发抖,应该没有谁在此时此刻有心思去处理云周的事情。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太子殿下还是安排了暗地里的人去保护梁贤行的安全,毕竟总不能出现新上任的云州刺史,刚到任上就突然暴毙的事情。 老皇帝点了点头,表示很赞许太子的手段。这件事情既然敲定了,表面上要雷厉风行的去做,暗地里也要谨防那些人的阴损毒招。 “还有件事情,驿站那边传来消息。夏知蝉说秦姐姐失踪了……” “你说什么!” 皇帝激动的胡子乱颤,他差点直接从床榻上蹦下来,还是一旁的乐王爷见势不对连忙摁住了他。 乐王爷此时也是一脸的狐疑,他并不知道太子嘴中的秦姐姐到底是何人,为什么能让一向镇定的老皇帝变得如此失态。 “您别着急……据说人已经找到了。” “小兔崽子,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说话说一半,你是想吓死你老子我!” 老皇帝只能翻了个白眼,怒骂两声。 乐王爷抽了抽嘴角,却没有说什么。你骂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小兔崽子,那你莫非就是老兔子? 咔——随着远处的一声雷鸣凝聚在京城上空的云团终于是落下了第一滴雨。 雨水敲打在高山行宫的边角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下雨了……雨过之后,也许就是个好天了。” 一袭布衣的春不眠,走到了高山行宫的门前。 第三百一十一章 送别 京城外,十里长亭。 原先还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落下,可随着耳边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大,那浓密的雨滴就像是从天空上泼洒下来的豆子一般,争先恐后地敲击在长亭的屋顶之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风声、雨声、雷声。 在此刻亭中众人的耳边交织出一首美妙却蕴含悲伤的曲调,偶尔有夹杂着零星水汽的风吹进亭内,落在众人的衣角之上。 “好大的风啊……莫非是天公知道我今日出行,刻意作此风雨,劝我驻足?” 梁先行摆了摆衣角。因为天气骤变,小厮只来得及给他找了件淡灰色的外裳披在身上,此时宽大的衣角正随着穿过亭中的冷风不停摇摆着。 “哈哈哈,今日与君别,长风送万里……先行,这可是难得的好兆头啊。” 郭自达望着忽然刮起的风雨,虽然眼底还暂时有些忧虑,但是此刻也只能强作欢笑的说道。 他知道云州这件事情并不那么好处理。梁先行是在为皇帝和太子办事,可同样也会得罪朝中的一部分官员,不知道那些没有下限的贪官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梁先行。 “风雨将起,这也是你要面对的事情。迎着风雨走去,最后才能看到雨过天晴的日子。若是畏惧雨点,只敢瑟缩在这亭子之内,那么永远也看不到美好的风景。” 夏知蝉看着因为急雨落下,将长亭边道路旁长着的翠绿野草尽皆打湿,折弯了腰,一时间有些感慨地说道。 他似是在说如今的形势,又好像是在隐喻梁先行之后会遇到的种种事情。毕竟到了他如今的修为和境界,能够清晰地看到梁先行之后会遇到的种种困难,可是他却不能说出来。 一把好的刀剑是经过千锤百炼,加上数次磨砺而成的。如果你畏惧捶打,畏惧磨砺,那么终究你是一块废铁,成不了有用的刀剑。 所以有时人生道路之中所遇到的风雨,反而是你迈向成功道路的垫脚石,它让你变得更加坚毅,更加成熟。 “多谢兄长,多谢夏灵官。只可惜调令来得太过,突然赶不上兄长的这顿喜酒了。” 郭自达的婚事定在下个月初二,如今已是月底三十,眼看再过两天就要到了婚期。可没想到最终是梁先行的调令率先落下来,而且勒令他必须马上离京火速赶往云州处理事情,所以这顿喜酒是吃不上了。 “这有何难……来!我等共饮一杯,就算是提前喝郭某的喜酒了。” 长亭内的石桌旁只是简单地摆了几碟酒菜,郭自达亲自为梁先行与夏知蝉斟酒。 三人举杯共饮。 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大,眼看长亭外亭的马车在雨中被冲刷着,只见一直追随着梁先行的小五只能身披蓑衣,不停地安抚着雨中的马儿。 他知道自家大人的脾气,梁先行虽然迂腐好色一些,可他确实是一个愿意为民请命的好官,也并不苛待下人,做起事来也相当拼命。 由于性子执拗并不圆滑,再加上寒门出身没有人脉,所以经常不受上官的赏识,要不然也不会到了如今也没有谈定婚事。毕竟那些贵族出身或者士族,大家的女儿都看不上他们这些没有出身的人。 “兄长如今算得上是春风得意,又马上要迎娶娇妻……唉,可叹愚弟我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郭自达联合巡防营破了少女失踪的大案,根据诸多口供及证据,将所有案件全部呈报上去之后。深受皇帝和太子的赏识,虽然并未将其升官却大大赞赏一番,还赏赐了诸多珍品。甚至得知对方成亲在即,陛下还亲赐一幅墨宝。 毕竟跟梁先行比起来,郭自达算是名门出身,郭家虽说是武将,在京城之中也有人脉,而且名誉极佳。再加上郭自达行事圆滑,对于局势的把控也有独到的见解。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即将接任吏部尚书的岳父,这等背景在京城之中自然是顺风顺水。甚至有不少高官子弟都刻意来结识他,有的还想要将家中的庶女赠送给郭自达为妾,想要借此来攀附对方。 幸好郭自达出身将门行事风格一向严肃,雷厉风行地让跑来巴结的高官子弟通通都吃了闭门羹,在郭自达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后这些人又不死心地跑到郭府,去跟郭家的女眷攀亲戚。 幸好郭母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莫说郭家还没有与吴家真正结亲,毕竟婚事还没有正式举办,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变数。在这个时候,无论是与那些品貌不端的人结交,或是替自己的儿子接收妾室,那都是会变成得罪吴家的事情。 所以那些想要投机倒把占便宜的人就又吃了一次闭门羹。 还有一些仗着曾经跟郭家交往甚密的武将世家跑来郭府,也是明里暗里的想将自己的庶女或者远房侄女送给郭自达做妾室,借此来表示拉拢和交好。 可郭府上下的家丁也都是军旅出身,形势严谨,雷厉风行。只需要郭母一声令下,就将那些在郭家落难之时像躲瘟神一样躲开的老家伙通通丢出门外。 京城之中有不少文人得知此事,还在街头巷尾纷纷谈论,而且大多数都是偏向郭家,嘲笑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涌上来的占便宜之辈。 “先行,你莫要着急。如果你能将云州这件事情处理得当,那么将来由兄长我在京城给你做一个媒人。只是你也知道这京城的女眷可能脾气性格都不是那么好相处的……” 郭自达虽然是京城人士,但他并不了解京城之中的种种事情,更不了解京城女眷。但是他这些天从自己母亲口中得知了一二,毕竟京城之中贵族林立,门阀复杂,常常有闺帷之中闹出人命的事情。 梁先行相较于郭自达更容易在女色上沉沦,万一将来娶了一名贵妻之后,又想纳两三个小妾,最后闹得家宅不宁,就是一件让人头疼的大事。 郭家一来是因为家风严谨,二来吴家那位吴大小姐也是脾气火爆之辈,所以将来郭自达纳妾的可能性并不大,最多有一两个通房丫头而已。 这样家宅自然安宁,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肮脏的事情。 “依我看,这个家宅安宁最是重要。梁兄要么收敛性子,要么就干脆不要娶士族大家的女儿,最好找一个书香门第清流人家的女子做妻。” 夏知蝉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劝谏的话梁先行能听进去多少。对方与郭自达一样,有宰相之才,只是如果在此时不能磨砺性子,将来到晚年之时,很可能因为女子闹得家宅不宁,最后甚至还要落得个清誉不保的下场。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直说,毕竟作为修道之人,他不能过多的干涉普通人的选择,否则也会有相应的代价落在他的身上。 “如此说来就多谢兄长,也多谢夏大人……” 梁先行在此刻尚能把持内心,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不应当做些什么。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是人到晚年,往往思绪就不如年轻时般敏捷严谨,更容易出现问题。 他们三人又各自饮了几杯,然后依依惜别。 看着梁先行顶着大雨钻进马车,身穿蓑衣的小五扬起手中的马鞭。在雨水中早就等待的不耐烦的马儿扬开四蹄,在泥泞的道路上踩出一个个深陷的马蹄印,朝着远处奔去。 “一路平安……” 郭自达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背影,心中也是莫名的忧愁。 …… 啪! 上好的官窑青花瓷就从女子的手中飞出,然后径直落到地上。被力道摔得四分五裂,变成满地青白交织的碎片。 飞花公主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她鬓边的那只金色垂珠步摇,随着颤抖的娇躯不停的摇摆,一如外面的狂风骤雨。 “殿下。陛下去了高山行宫,太子殿下也随行在旁。您这几日就安心待在宫中休养……” “闭嘴!” 一旁的小宫女瑟瑟发抖,他向来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不好,莫说是他们这些宫女下人,就算是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未必敢触这位公主殿下的霉头。 可是如今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都外出去了,高山行宫最近京城之中风云变幻,他们在离开之前勒令公主不允许踏出府邸一步,否则就将公主府邸上下的所有人尽数杀死。 飞花公主虽然生性刁蛮,但她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就算体罚宫女,也很少会要她们的性命。所以太子的这道命令可以说是彻底将她禁足在了府邸之中,这让她如何能够不生气? 更可气的是那个牛鼻子老道张太玄,自己本来就打算在龙虎山上跟他死磕到底。可没想到他居然说时机已到己只有在这个时候返回京城才能遇见自己的如意郎君。 没想到飞花公主兴致勃勃的赶回京城之后,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今好不容易京城之中发生了巨变,她又被勒令禁足在府邸之内,不允许踏出大门一步。 虽然如今朝堂之中的局势渐渐安稳,可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有怎么样的暗涌。皇帝与太子禁足飞花公主,也是为了能够保护她的安全。如今是多事之时,不能让她再出现任何意外。 “你们……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周围服侍的那些宫女如获大赦,她们纷纷低头行礼,以后转身如风一般的逃出了屋子。 虽然从服侍公主到现在并没有见过这位公主真的因为发脾气打杀下人,可终究难免会出现意外。 今天外面风雨交加,雨点敲击在屋檐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让人的心中就莫名烦躁。即使是伴随着雨点吹进来凉爽的风,也不能让心中的焦急感减少半分。 飞花公主等到所有的宫女都退出房门之后,才生气的又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官窑花瓶,朝着本来就狼藉的地面用力砸去。 她甚至从一旁的墙壁上摘下来一柄吹毛断发的宝剑,直接在屋子里面舞起长剑。 幸好她虽然发脾气,但并不是傻子。脚步刻意躲开那些布满破碎瓷片的地方,锋利的宝剑将红木家具和八仙屏风尽数砍了个稀碎。 作为脾气暴躁的人,经常因为种种事情跟自己的父皇还有幼弟发生口角,但是他又不能去,真的出手殴打他们,所以往往只能把脾气发泄在周围的物件上。 幸好这些红木家具官窑瓷器虽然在一般家庭中来说视若珍宝,可是对于皇族出身的飞花公主而言,那就跟普通的碟碗没有什么区别。她府邸的仓库之中,不知道还存放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也许是知道了公主喜欢摔东西的这个坏习惯,皇帝和太子送她东西时,也经常是些家具瓷器或者宝剑之类的东西。 “凭什么让我待在这里!牛鼻子老道张太玄说了,我这次回京能遇见自己的如意郎君。可如今连门都不让我出,我去哪儿找如意郎君?” “京城之中是有事情发生,可如今事情不是已经平定了吗?少女失踪的案件也已经审结了啊,那个该死的杨老头也被抓了……” 女子把自己头顶上的发钗摘下来,用力的丢出去,只听见咚的一声,细长的发簪,直直的插在了远处的墙壁上面。 一头乌黑的秀发就披散下来。 披肩长发,手提宝剑。女子现在的样子颇有些降妖伏鬼的姿态,像是那些图画之中的威严神像。 “不让我出门,难不成如意郎君能从天上掉下来!” 飞花公主正在自己的屋子里跳脚怒骂,因为周边服侍都是一些常年的宫女,很清楚自家公主的脾气,此时早早就躲了出去,等到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回来。 此时整个院落之中只有她一人,且伴随着外面越来越重的雷鸣之声,即使她在屋中怒骂自己的父皇与弟弟,那些躲在外面的宫女也是一个字都听不见的。 后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飞花公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屋顶突然被一个黑影砸出来了大洞,然后无数的雨点带着疾风就冲进了屋子之中。 女子肩头散落的乌发被风雨吹起,星星点点的细雨落在她的脸颊之上。 此时随着屋顶的瓦片和破损的木条四散开来。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黑影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然后有些无语的抬头看了看雨水,不停的天空以及屋顶上那个格外显眼的大洞。 “我……”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少年,那五官倒还算清秀,只是眉宇间就像凝结着一团暴风雨一般,锐利的双眸从屋顶落到四周,他只是轻轻扫过女子的面颊,并没有任何过多的惊讶神色。 “我踏马的,大师兄这是把我丢到哪里来了?” “你是什么人,私闯我的府邸!” 看到如此场景飞花公主却也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她怕什么?手中还有削铁如泥的宝剑,于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锐利的长剑搭在少年的肩头。 “别拿着东西对着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只是撇了一眼锐利的宝剑,他看向女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拿着烧火棍的猴子,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飞花公主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于是女子一咬银牙,微微举起手中的宝剑,她并不打算真的要了这个人的性命,但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少年只是伸出了两根指头,轻轻一夹,那根削铁如泥的锐利宝剑,就像是面条一样,被他的两根指头夹断成了好几截。 “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地方?” 飞花公主看到手中断成几截的宝剑,她心头的怒火更盛。这可是自己的父皇在自己及笄的时候送来的的宝剑,据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铸剑家族,南宫家族的珍贵藏品。 “你……你居然弄坏了我的宝剑!” 女子一扬手,直接把剩下的半截宝剑用力的丢在男子的脸上。可惜那原本削铁如玉的宝剑,就像是被人施了法术一样,即使直直的劈砍在少年的脸上,却连对方的皮肤都没有划开。 “你这个婆娘有病是不是,我问你话呢!” 少年看着面前的半截宝剑滑落到地上,他只是眼神轻蔑的抬起脚,用力的踩了一下,那把剑就直接被他踩成了烂泥。 “我跟你拼了!” 飞花公主此时不知道是真的怒火攻心,还是别的原因。见到如此场景,她非但没有害怕,还张牙舞爪的冲过去,要跟少年拼命。 而少年则是很轻松的一抬手,就抓住了女子的手腕,然后轻轻一用力就令女子痛呼不止。 ”疯婆子……” 少年一皱眉头,他把张牙舞爪的飞花公主按倒在地,然后扬起手掌冲着女子圆润的臀部用力拍下去。 啪——一声脆响过后,屋子之中陷入了莫名的死寂。 飞花公主原本面朝下,正挣扎着,想要从少年的手中逃脱。随着对方如此轻薄的举动之后,她反而是瞬间僵硬了身体。 少年一时也觉得有些不妥,便只好有些尴尬的抬起手掌摸了摸鼻尖。 却忘了这只手是刚刚打过女子的,随着他自己的动作,指尖上所携带的一缕女子幽香,突如其来的钻入鼻腔。 第三百一十二章 京城大雨 好大一场雨。 也许是因为积攒了足足一个月的炽热,今天的这场雨仿佛想把高温的京城从里到外清洗一遍。 雨水拍打下来,敲击在屋顶之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就仿佛是天空之上有乐师在演奏曲目一样。 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眼前这番场景,只是不知道君子何来,能让那独坐高楼的忧愁女子稍微感到一丝丝愉悦。 这场雨好像洗去了京城笼罩数日的阴霾,让原本压抑在那些官员心头的积怨被渐渐驱散。随着梁先行的离京和杨相的倒台,如今的京城之中至少表面上的风波已平。 至于背地里的暗涌……呵呵,这座京城中的暗涌从来就没有停过。 “两天之后就是我的婚宴,不知道夏灵官肯不肯赏脸前来?” 像这种大婚的喜帖一般提前半个月就已经发往各种亲朋好友的手中,若是在京城之中便要早早准备厚礼。若是在京城之外甚至还要匆匆赶来,以免误了时间。 最近这些天已经有无数的人往郭家和吴家登门送礼,有一部分是与郭吴二家交好的友人,当然也有更大一部分是借机想要攀附拉拢郭吴二家的小人。 自从京城之中杨府的事情发生之后,郭自达这个五品京城县令就算是彻底出现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毕竟想让杨相倒台,那么就需要实凿的证据,可杨黎此人做事一向谨慎,再加上一般贪污受贿的证据根本扳不倒他。 可以说杨家能顺利的倒台,就是因为郭自达所经手的少女失踪案件,因为从杨府的地下挖到了几十具尸体,以及那些被抓的女子,这些可以说铁证如山。草菅几十条人命,莫说他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宰相,就算是当朝皇子,怕要落了个杀头流放的结局。 而在这件事情之中,起到了最大作用,拥有最大功劳的郭自达,自然成为了如今圣上与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来巴结讨好,只可惜郭家并非小门小户,武将世家门风严谨也不爱结交权贵,才能勉强地把那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蚊虫挡在门外。 所以那些得到了郭家婚帖的人,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条平步青云的大道,不说刻意巴结,只需要像往日一样与郭家交好便好。 此时京城之中有些一品的国公大员都亲自来到郭家。虽然名义上说只是来走动走动,可实际上话里话外是想要讨一张郭家的婚帖,好前来拜贺。 毕竟那些一品国公的身份太过高贵,他们来到郭家闲聊两句,提起郭自达的婚事,只要微微表露出一些想要来参加的意思,郭家就不得不送上婚帖。 毕竟郭自达如今就算是当红新贵,也不可能有胆子得罪这些朝廷中的极品大员,但是有如此资格倚老卖老的在京城之中也不超过一巴掌之数。 “郭兄想请夏某去婚宴……” 夏知蝉倒是稍微蹙了一下眉头,他恐怕真的不一定有时间。虽然京城之中的事情已经处理了大半,可是他来京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三师兄抓回去。 是如今被自己的三师兄硬生生的摆了一道,签下了不能悔改的婚帖,自己还失去了对方的下落。把这件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回到困龙山之后八成又要挨师父的骂了。 但是今天有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郭兄,不是我刻意推辞,其实今天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直接离开京城,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夏知蝉面露无奈,他亲自斟满了酒杯,然后继续说道: “郭兄的喜酒我是赶不上喝了,但是……说不定能赶上郭兄家的满月酒。” 郭自达如今还没有成亲,即使成亲之后,等到那位吴家姑娘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再把月子做完,也就是足足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唉……夏灵官自然比我还要忙碌,可既然你说了要喝满月酒,那可真的一定要来。” 郭自达爽朗的笑道抬起酒杯,二人举杯相碰,然后都是一饮而尽。可惜现在的郭自达根本不会想到,真的等到自己第一个孩子出生办满月酒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再见到的夏知蝉与面前这个人就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一定,一定。” 夏知蝉转头看了一眼长亭之外,外面风雨交加,呼啸不止。可是他知道这风雨下得越是紧急,那么就越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暴风雨越是猛烈,就说明它越快要结束了。 …… 高山行宫。 春不眠站在卧房外的门口,窗边的雨声急促地敲打着,一如他现在波澜不平的内心。 脚下的黑色阴影一阵蠕动,偶尔能够听到天魔不屑的耻笑声。他并不明白眼前这个一向进退有度、处变不惊的男子,为何在此时此刻有如此激动的内心。 吱呀—— 太子殿下推门而出,正好看到了一直在门外静静站着的布衣男子,他先是心头一惊。此地虽然比不上皇宫大内,却也是皇帝最常待的是地方,可以说内外严密防护,就算是有一支千人军队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 可眼前这个男子的出现却让他大吃一惊,上一次如此震惊的时候还是在看见夏知蝉的时候。 “你是什么人?” 太子先是戒备后退了一步,同时目光瞬间扫向两侧。他发现,原本一直在房门十步外警戒的侍卫和侍候的太监居然全部消失,不知所踪。 对方如果能够单枪匹马地闯入行宫之中,想必也绝对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是像夏知蝉一样的修道之人。 春不眠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忧伤的目光落到如今年幼的太子脸上,看他脸上虽然已显出坚毅和锐利的神色,却还是稚气未脱,就像是一颗还没有彻底成熟的果实。 “出什么事了……” 往常乐王爷是绝对不会轻易露面的,可是他居然看到自己一向沉稳镇定根本没有少年应有气质的大侄子突然惊慌失措的样子,这让他也感到万分的疑惑和好奇,于是快步走了出来。 太子是不认识春不眠的,毕竟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孩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得面前之人与自己有何关系。 他虽然满脸戒备,目光直直地盯着春不眠,却在对方略带忧伤的淡然目光中一点点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虽然面色沧桑,可是眉宇间的样貌和神情却跟他的父皇非常相似。太子曾经有幸见过父皇年轻时的画像,若是皮肤再黑一些,粗糙一些,便于眼前这个人是一模一样。 “王叔,他……” 太子殿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只能后退半步,然后把不知所措的目光投向走过来的乐王爷。 乐王爷将目光投至门外时,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先是疑惑,然后又是震惊,最后甚至用力地眨巴几下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春不眠看到乐王爷的出现,他只是勾起嘴角露出来了一抹笑容。就是那一抹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容,穿越过时间像一把利剑一样刺进了乐王爷的记忆当中。 “是……你吗?” 乐王爷当然不敢相信,说起来,他的年纪并不算大,而自己成为皇兄的老皇帝比自己的年纪却大上许多,他当初出生的时候跟老皇帝的嫡长子年纪相仿。 二人也是从小一起读书习字,一起长大,可以说虽然名为叔侄,实则亲如兄弟。 这世上除了老皇帝之外,恐怕就属乐王爷最能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虽然当初他早早地离开了京城,只是听到消息说太子夭折,甚至连对方的尸骨都没有见过,所以从心里带有一分疑惑。 这么多年以来,虽然老皇帝从未谈起过自己嫡长子的下落,但是皇宫之中一直有神秘的传闻说,当年嫡长子并未夭折,而是被人带走了。 直到如今,乐王爷真正见到了春不眠,他隐约猜到了当年的京城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太子会夭折?为什么后宫的两名贵妃先后暴死? “好久不见了。” 春不眠没有回答乐王爷的问题,他只是有些怀念地笑了笑。 他没有想到当初跟自己一起穿着开裆裤一起玩泥巴,上树掏鸟蛋,下水逮金鱼的鼻涕男孩如今也是镇一方藩镇镇手握实权的王爷了。 “你……你来京城,是为了见他的吗?” 乐王爷没有说清楚,但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面的床榻。太子殿下瞬间明白面前这个布衣男子是来见自己父皇的,联想到对方酷似自己父皇的面容,他心头一动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为了反正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又偷偷地用余光去打量面前的男子。对方眉梢眼角的模样越看越跟自己的父皇相似,他心中难免震动,为了掩饰自己惊讶的神情,他只好默默地把头低下来。 “一件事情有始就有终……我算是了结这最后一段缘分,也算是去除我心中的一块阴影。” 春不眠依旧是顾左右而言他,但是他好像已经说出来了自己的目的。 他的弦外之意乐王爷自然也能明白,于是有些憨傻地露出笑容,连忙点了点头。 乐王爷先是看了一眼好像怀疑到什么却又不敢说话的太子,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对方推出门外。自己也是走出门外,然后眼睁睁看着春不眠走进屋内,他再亲自把门关上。 “王叔,他是不是……” 太子殿下自然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寻求答案,可是他看了一眼乐王爷的严肃表情,又只好把自己心头翻滚起来的疑问又压了回去。 “大侄子啊,前尘往事不宜追之过深。只要记住如今你才是大齐的太子,也即将是未来的新君……与过去发生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既然与你无关,就不要过多追寻。” 乐王爷揽着自家侄子的肩头,二人走出卧房十几步外才看到那些被打晕的侍卫和太监,只虽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但是看样子应该没有大碍。 毕竟春不眠是来了却过去的,却不是真的来杀人的,自然不可能把那些无辜人的性命取走。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虽然满心好奇的太子伸长了耳朵,想要去听卧房里面的动静,但是里面却出奇的安静。站在十步之外的他们只能听到窗外雨点不停敲击在屋檐上发出的声响。 直到春不眠再次打开房门,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原本笑容和煦的脸上却充满了悲伤,一向锐利且沉稳的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红,显然是曾经落泪。 而看到他出来,原本待在十几步外有些无聊的二人忽然挺直了身子。麦子是用充满好奇和不安的眼神打量着走出门外的布衣男子,而乐王爷则是一半欣慰一半苦涩地笑着。 “你打算在京城待多久?是打算……” 乐王爷不知道春不眠为什么出现在京城。可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都从未有过踪迹。却偏偏在今天这个时候出现,也许就代表着某种事情即将发生。 老皇帝的身体真的要不行了,也许熬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会驾鹤西去。这可能就是春不眠前来解决往事的原因,毕竟如果有些事情在这个时候不说清楚的话,将来等到天人永隔,就真的只能成为心中的遗憾了。 乐王爷之所以这么问,是想看看对方打算在京城留多久,是不是打算陪着老皇帝走完人生之中的最后一程。 毕竟是父子一场,终究要在最后一刻尽完作为儿子的义务。 可是春不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难掩的诧异: “前尘已了,不便再提。咱们……有缘再会吧。” 布衣男子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的消散。他真的就像是窗外的一阵风,忽然吹了进来,只是在屋中稍作停留,便又从窗外吹了出去。 此刻窗外的风雨不止,冷风呼啸。 “王叔,他走了。” “唉……走了,便走了吧。反正如今他也不是我记得那个人了,只是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好好的活着,终究还是让人觉得开心的。” 乐王爷不胜感叹,他把手伸出窗户之外。外面的风雨很大,雨点瞬间就敲打在他的手掌之上,在掌心处凝聚出一弯小小的水池。 那池水非常清澈,甚至带着丝丝冰冷的感觉,从掌心传入他的脑海。可他知道,如果自己稍稍用力就会把那一池水从自己的掌中挤出,根本不能挽留。 有些事情就像这天上落下的雨,不会回头。即使你勉强挽留,却也知道他不可能在你的掌心停留一辈子,或者会顺着指尖溜走,或者会被太阳晒干,不能永远的保持你想要的状态。 而离开高山行宫的春不眠走了没有两步,就突然站定了脚步。他没有施展碧水诀,急促的雨滴打湿了他身上的布衣,顺着他的发尖和鬓角,留下将他的面庞也尽数沾湿。 “你应该恨他的……” 天魔在屋子里听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恍然想起了当初春不明,跟自己提到的那个假的故事。所以在屋子里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即使春不眠已经走出了高山行宫,他也始终不语。 直到对方站在这暴雨之中,任凭雨水冲刷自己。 他此时此刻才忍不住的说了一句,虽然这句话不知道应该是指责,还是对于春不眠的安慰。 “我曾经恨他,可如今……” “如今如何?如今难道就不该恨他?莫说他是皇帝,他作为一个父亲如此折磨自己的儿子,难道他配做一个父亲吗?” 天魔是站在春不眠的角度替他打抱不平,想不明白曾经作为大齐的太子,可以真的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荣权柄,富贵无极的存在。为什么把自己折磨成如今的样子,像是自我放逐一般。 “是啊,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却是一个好皇帝。” 春不眠任由雨水冲打自己,他只是伸手再三的将自己脸上的雨水抹去,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抹去的雨水之中,混合了多少泪水。 “呵呵,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自己的后宫都管理不好,连自己的儿子都教育不好,难道还指望他能为天下黎民百姓谋一个太平盛世?” 天魔却是嗤之以鼻,他始终相信由小见大。如果对方连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那么怎么敢将大事托付于对方? “往事如烟,便让它随风消散吧。” 春不眠睁开眼睛,此时的他已经将自己过去所积攒的种种情绪尽数发泄出来。如今的他是困龙山的大弟子,是诸位师弟们的榜样,这就是他现在仅存的身份。既然已经完成心愿,自然与曾经的过去彻底割舍开来,一丝不留。 “谢谢你了……等京城的事情完了之后,我带你去找一具合适的躯壳。” “你别开玩笑了,难道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去夺舍别人?” 天魔如今已经彻底绝了夺舍的念头,他当初想要夺舍夏知蝉或春不眠,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良好的修炼基础,以便自己能更快的恢复实力。 是如今他选中的两具躯壳如今都已经修炼有成,春不眠自然不必多说。夏知蝉如今也已经是登堂修为,他想要再夺舍对方几乎是难如登天。 “如果说像我们师兄弟这般资质好的肯定是不行,但是我能让你找到合适的普通人。对方是因为被妖邪重创而失去了大部分魂魄,变成了如今活死人的状态。” “一个普通人……我夺舍他有何用处?” “可你曾经也就只是个普通人。当然是因为当年那个时代灵气充沛,即使是普通人,只要修炼得法,肯吃苦耐劳,也是可以修炼有成的。只是如今却不大可能了……但是至少比你现在这般模样要好得多。” “切——我如今这般模样不死不灭……” 天魔还想反驳几句,可是春不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不淡定了。 “即使让你能够知道自己曾经叫什么名字也不行?” 春不眠掐了一下避水诀,此时他已经彻底从内心的悲伤情绪之中走脱出来,所以只是简单的挥了挥袖跑,就把周身上沾染的雨水尽数烘干。 “怎么可能?我……那可是要受到天罚的。” 那么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向春不眠询问自己的姓名时所召唤来的天罚雷霆,若是当时没有师父洪煌岚出手,恐怕他跟春不眠早就死在了雷霆之下。 “如果说你夺舍的那个人正好名字跟你是一样的呢?” “这怎么可能……” 天魔刚想反驳,才瞬间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子曾经借用天道窥探了自己的过去,说句有些奇怪的话,他甚至比自己都要了解自己的过去。 “真的可以吗?” 此时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其实内心中已经相信了七八分,只是还想要得到春不眠的肯定。 “试试看就知道了……” 春不眠看着远处突然冲破雨幕飞过来一道流光。看到有些刺眼的光芒,直接落到他的面前,等到光芒散尽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小师弟夏知蝉。 “大师兄,怎么只有你一人?” 夏知蝉倒是有些奇怪,他还以为春不眠会带着自己二师兄冬天一起来的,却没想到只见到对方一人站在雨下。 “他呀……” 春不眠没有说下去,反而流露出来了意味深长,有些调侃的笑意。 …… 名叫冬天的少年,他在闻到自己指尖的那一缕幽香后身体瞬间僵硬,大脑宕机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举动。 连忙松开了紧抓着飞花公主胳膊的手掌,但是女子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躲开,反而有些奇怪的趴伏着。 即使此时此刻,屋子中的灯光昏暗,外面风雨交加,他还是能够清晰的看到女子涨红如霞的面颊。 他对自己刚才有些冒失的行为感到后悔,可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不去搭理女子,转身推开房门往外面走去。 少年推开屋门大踏步离去。 此时飞花公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受到了何等的侮辱。可是面对对方如此轻薄的举动,她的心中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股异样的律动。 她抬起头马上看向门外,只能看到少年远去的背影。 “喂!站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才不让对方离开,是恼怒吗?是生气吗?还是那一丝莫名的心动…… 此时窗外正好打过一道刺眼的闪电,银白色的光亮穿过屋顶上面的大洞,瞬间照亮了飞花公主眼前的景色,还有那少年的面庞。 冬天只是无奈地皱着眉头,看向满面怒气的女子,只能是有些无奈的抬手示意: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此话说完,他自然不再做任何停留,直接驾起遁光消失在公主府邸之内。 “谁要听你道歉啊?这世上要是道歉有用,哪里还有那么多被砍头的杀人犯!你踏马的有本事别跑,胆小鬼,没种的家伙……” 飞花公主则是猛然间冲到门口,冲着已经空无一物的院子破口大骂。 可是在急促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音交织下,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声若蚊蝇的说道: “有本事把名字留下来呀……” 第三百一十三章 青叶遮天 京城外的一处荒郊。 一袭青衣,手拿纸伞的无心子正在山间小路上漫步。 他看着树梢上的绿叶被雨水打湿,看着地面上的青草都尽数弯折了腰,看着原本娇嫩鲜艳的花朵,此时已经在风雨的摧残下落进泥土之中。 这世上大凡是鲜艳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娇嫩柔弱。就像自己记忆里的她一样,宛如一株娇嫩的水仙花一般绽放着,她美丽却不孤傲,她文雅却不迂腐。 记得她尤善书画,从古至今都有美人红袖添香的文雅故事。是到了他们二人这里,却是女子挽袖作画,他则是乐呵呵地呆在一旁为她磨墨。 她所画的山水画极好,并非是景色栩栩如生,也并非是意境清雅高超。只是因为自从二人相遇之后,女子的每一幅山水画之中,总有他们二人的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无论风吹雨打,无论高山湖泊。 像诗句中所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是何等的坚决而又美丽的情感,也是支撑着他这么多年在黑暗之中踽踽独行的唯一一道光亮。 只要能让她复活,只要能让自己再见她一眼,那么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所承受的痛苦就都是值得的。 “婉儿,我好想你呀……” 一袭青衣的无心子本来听着雨水敲打纸伞的声音,突然一声长叹,低语了一句。 没等他从悲伤的情绪之中恢复过来,就忽然停下了脚步。虽然此时他只是登堂境的修为,可对于威胁的感知力却远超一般修士。 将手中的纸伞微微抬起,隔着层层的雨幕,他看到了远处站立着的三道身影。 耳边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天上依旧是雷鸣电闪。 这场大雨终究有终止的那一刻。 好像自从他被逐出困龙山之后,虽然曾经与春不眠和夏知蝉都有过几次零星的见面。可是像如今这般,师兄弟四人时隔多年重新聚首,好像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不远处的那三人不是来找自己饮酒叙旧的,小师弟一向心肠好,八成还是想抓自己回去,若是老大和老二……他们十成会直接杀了自己。 只不过如今的这个局面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夏知蝉到了京城,他就知道对方一定是来寻找自己踪迹的。可没想到远在困龙山上的那个老家伙居然把自己的三个徒弟都派来了,只为了抓自己这么一个叛徒回去。 “真是……少见呐。” 无心子轻轻转动手中的纸伞,天空上急速落下的雨点好像瞬间暂停,那些细小圆润的雨滴就漂浮在空中。 然后紧接着随着纸伞表面水墨画的转动,那些雨点居然诡异地向上漂浮,与重新落下来的雨滴撞击在一起,发出阵阵剧烈的声响。 就好像是在四人的头顶之上表演了一出由雨水组成的烟花。 “老三,跟我们回去吧。” 所有人之中春不眠作为大师兄,自然是他第一个开口说话。是他知道对方已经做了诸多错事,甚至手上还不知道沾上了多少无辜人的生命。可是作为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回头。 “别跟他废话,先打断他的手脚再说。” 冬天则是面露不悦,他咬着牙说道。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所包裹,那些落下的雨滴早在数尺之外,就像有意识一般躲开了他的身躯。 他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当初在知道老三为情所困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替对方说情。可是老三之后的种种表现都让他感到了对方内心的疯狂和执念,这是使用邪法为自己心爱之人续命也好,还是来到困龙山盗取灵丹也好。 那都根本不应该是作为一个修道人士应该做出的事情。对于困龙山的灵官而言,情劫也许是自己一生之中面临的最大劫难,可是那么多的前辈都扛了过来,也都面临了生死诀别。没有一个人像老三这样执迷不悟,甚至将自己坠入邪道,来追求那不可能的死而复生。 从小到大,比起花言巧语来他真的不如老三,可是他也知道对方再聪明伶俐,也抵不过自己的一双拳头。对方的幻术诡异,与其让老三找到机会逃跑,不如先下手为强,控制住对方再说。 夏知蝉却沉默不语,他也是在今天才刚刚知道两位师兄来到京城的消息。由此他推断出,应该是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一个人对付三师兄,从最开始就准备让大师兄和二师兄作为后援来支援自己。 之前因为秦采薇的事情,他对自己这位已经陷入癫狂的三师兄已经心生芥蒂。他知道对方已经彻底的变成了另一个人,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同。可以说如今的无心子就不过是披着一张他熟悉的面皮,而内在已经完全不同。 “哈哈哈,还是老样子。老大,你一张嘴就是仁义道德,总是觉得我还是你记忆里那个乖巧听话的老三。” 无心子却发出两声极具嘲讽的笑声,但是至于他是真的嘲笑自己的大师兄的举动,还是借笑声来掩盖自己心中的波动,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你……你个矮冬瓜,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没有长高?唉,真是可怜呀。” 所有师兄弟里从小跟无心子一起打闹长大的恐怕就是二师兄冬天了。记得小的时候无心子一直嘲笑对方个子矮,每次都能惹得冬天火冒三丈,非要追着老三在整座困龙山跑上三五圈才可能消气。 “你踏马的,找死!” 冬天把眉毛往上一挑,他周身的金光向内覆盖,同时身后慢慢浮现出来了半尊巨大的怒目金身,远远的看去就像是突然出现了一座金山一般。 “唉……若是真的动手,可就没有兄弟情义了。” 春不眠不会打架,但是他遁术无双,只要有他在,无心子想要逃跑的难度就会变得无限大。尤其是在跟天魔达成协议之后,失去了半柱香的限制,此刻作为四兄弟之中修为最高的人,他可以说是对于无心子有着最大的威胁。 而如果真的动手无心子就连夏知蝉都不可能打得过,更不要提半步知天境,可以说知天境以下无敌的冬天。对方恐怕只用一只手就能降服住自己。 “哈哈哈,兄弟情义……咱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兄弟情义?从当初你们冷眼看着我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天,咱们之间就没有情义可讲了。” 无心子掩面大笑,他的笑声甚至将周围的雨点都尽数震开。可是那刺耳且尖锐的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尽的悲伤与苍凉,还有一份压抑许久的仇恨与怒火。 从他被逐出师门时老大老二没有为他说情开始,他就已经记恨上了对方二人。至于唯一替他自己说情辩解的小师弟,如今因为金玉人头和秦采薇的事情,他也得罪了对方,二人之间的情谊也算是断了。 他可以说已经与面前这些人恩断义,绝如今便已经不是手足兄弟,而是生死仇敌。 “既然如此……” 春不眠摆了一下袖袍,他脸上还是有几分悲伤,毕竟曾经作为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要刀剑相向,作为四人之中的兄长,他的心里怎么能不悲伤呢? 但是师父给他的命令是将对方活着抓回去,那么他绝对不可能因为心中所念及的旧情而放对方一马。 于是他闭上眼睛,微微点了下头。 那是向冬天示意的一个信号,也是允许对方出手的行为。 夏知蝉看到了,他虽然没有说话,却将手掌伸进了自己的袖袍之中,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却没有展示出来。 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冬天则是大吼一声,半空之中的虚幻金身的双手瞬间凝练出来,然后带着山崩海裂的力道朝无心子的方向拍打过去。 “呵呵,只知道用蛮力的矮冬瓜。” 无心子好像没动,他手中的纸伞只是微微一转。然后就看到两侧的巨大金色手掌像两堵城墙一般,将他包裹在其中,瞬间组成了一座坚不可破的囚牢。 可是没等冬天说话,就看到相互抓握在一起的两只巨大金色手掌的上面,却来说是右手手掌的拇指指节上面。 一袭青衣的无心子轻轻站立着。 因为双手相合产生的巨大气浪,将周围附近落下的雨滴尽数吹去,此时此刻方圆数丈的环境之中,居然连一滴雨水都不曾落下。 站在空荡清澈环境之中,那如黄金铸就的手掌之上,无心子的那一袭青衣就像是树梢上的绿叶,任凭风吹雨打都不能撼动分毫。 “矮冬瓜,你还是就这么点本事。” “少啰嗦,看我拍死你!” 冬天被挑起的怒火就像是迸发的火山一般,那赤红的岩浆不停地喷涌而出,将他的理智尽数吞噬消磨。只剩下炽热滚烫的血液在胸腔之中流淌,源源不断的真气顺着他的周天,注入到身后的金身之中。 慢慢的,金身的上半身躯壳已经全部凝练而出。 其实之所以没有像当初对付关定山一样,一上来就将全部的金身尽数凝结而出,一方面是因为担心真气的消耗过度,而另一方面是冬天确实不肯下死手。 当然,这是因为师父的再三吩咐,并不是因为他心中还存有一点点兄弟情义。 金身黄金一般的瞳孔之中射出两道炽热堪比阳光的光芒,两道光芒径直落到无心子的身上。可只见对方根本不闪不避,反而是一脸轻松的举起手中的纸伞。 那两道金光穿过纸伞,穿过他握着纸伞的手臂,甚至洞穿了他的胸腔,最后透体而出,只在无心子身上留下几个不断扩张的大洞。 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被灼热温度强行炙烤成碳的血肉,甚至就连坚硬的骨骼都被尽数消磨。 如此惊悚且可怕的场景,无心子非但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惧色,他反而张大嘴巴发出止也止不住的刺耳笑声。 “还是与往常一般的……笨蛋!” 唰的一声,原本被金光洞穿的无心子则是像一张破损的纸画一般,化成片片破碎纸屑,然后随风落到地上。 众人都知道,这就是无心子最擅长的幻术。 对方登堂镜的幻术甚至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即使是在高于自己修为的春不眠面前,也是完全能够以假乱真的。 “哈哈哈哈……” 随着刺耳的笑声,冬天等人抬起头看见踩在虚空之上的无心子。对方依旧是一袭青衣,像是一棵树上的树叶一般,是此时此刻他们抬起头看见的却不只是一片树叶,而是整片森林。 片片青叶,足以遮天。 无心子的青衣身影布满了整个天空,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他高高站在天空之上,俯视着地上的三人,嘴中还止不住的发出笑声。 就是他登峰造极的幻术,纵使冬天再有实力,也不可能在一千幻术分身之中分辨出他的真身。 第三百一十四章 皓天镜 “好厉害的幻术……” 春不眠很是淡然的抬起头,望着那将整个天空都遮蔽的青衣,原本急促的雨滴都因为青衣手中的纸伞而被尽数遮挡。 就是他现在是知天境的修为,可仍然看不破无心子的幻术,对方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真假合一的地步。 可是既然师父洪煌岚安排了他们三人在此时此刻聚集在京城,既然是为了抓捕逃窜的无心子,又怎么可能让对方逃跑。 可他们三人之中都没有擅长幻术的,他与老二冬天对此是一窍不通,夏知蝉虽然略有涉猎,却完全比不过在此道浸淫数年之久的老三 “可恶!” 一向是暴脾气的冬天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双脚用力踏向地面,随着可怕的力道从他的脚掌向大地四周蔓延,巨大的裂纹就像是怪兽张开了嘴巴。 刺眼的金光再次闪过,他就像是离弦的弓箭一样,带着急促的声音向上飞掠而去。 身后本来已经显现出半尊庄严肃穆、高大如山脉的金身此刻也随着冬天的动作一起向上飞腾。 法身宛若黄金的双手高高抬起,只是随着可怕力道的摆动,四周的空气就被他尽数挤压而出,产生强烈的飓风。 若是天上的那群青衣就是遮天蔽日的绿叶,那么他就是剪断所有绿叶的一把黄金斧头。 随着法身巨大手掌向天空砸去,那些原本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青衣就像是被狠狠丢进一颗巨大石头的水面,顿时炸起阵阵波澜,扬起道道水花。 只是一个瞬间,冬天就用他的拳头将几十名青衣尽数砸成粉碎。 自然能被他如此轻松解决的,肯定就是幻术模拟出来的幻影,而作为真身的无心子,自然躲在这不到一千人的身影之中。 “哈哈哈哈,矮冬瓜,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无心子都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嘲笑冬天此时的鲁莽举动,好像面对对方可怕的法身没有表露出哪怕一丝畏惧的神情。 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屑和挑衅,从小到大,但凡他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跟冬天说话,那么后者一定会被他招惹到大怒,甚至大打出手。 “呀!” 随着冬天的一声低吼,身后的金色法身也张大了嘴巴,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纹从他的口中一圈一圈荡漾而出,紧接着是压倒雷鸣的狮子吼叫。 吼! 就像是有人站在你的耳边同时敲响了一千座青铜大钟,那剧烈响动所产生的音波,甚至激荡了周围的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气浪。 莫说是寻常人,就是个入门级的妖怪,面对如此可怕的震慑吼叫,恐怕也可能会被震得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可面对如此可怕音波攻势的无心子,却像完全没有听到声响一般,可他只是看不见东西,又不是听不见了,只到那声如雷般的咆哮四散开来。 离他们较远有一片森林,那些树木最细的也是一个成年人环抱不住的程度。随着那声狮子吼的音波扩散过来,原本挺拔的树木居然产生了微微的颤抖,无数的树叶从树梢之上被声波硬生生的震动下来。 紧接着就看到粗壮的树木主干居然在那声波的侵蚀之下,一点点地发生了倾斜,在直面声波袭来的那一面的树皮被尽数震碎,就像是上好的木匠,用刨刀反复打磨过一般。 “几年不见,个子没长……嗓门倒是变大了。” 无心子伸出左手,摸了摸耳垂边有些滚烫的液体,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此时自己跟老三的距离尚远,若是被他贴脸吼叫,恐怕自己的头颅就会像是熟透了的西瓜一般直接炸裂开来,鲜红的果汁会喷溅得到处都是。 这是佛门术法中的狮吼诀。虽然冬天名义上跟他们是师兄弟,可是在四人之中,唯独只有他所修炼的术法完全来自于佛教经典。甚至包括这背后凝结出来的金身,走的也是佛家金刚降魔的路数。 这种术法莫说是作为师兄弟的春不眠和夏之蝉都不会,就是作为师父的洪煌岚,怕也不是很精通。 若非是老三跟万佛山的那位有关系,怎么可能修炼如此纯正的佛门功法。 嘭! 冬天脚下腾起一团金色的祥云,让他可以站立在半空之中。虽然身材娇小,此时却像一座泰山一般让人感到压抑。 身后的怒目金身就像是拍苍蝇一般,将那些漂浮在天空之上的青衣个个拍碎。 转眼之间原本一千人的青衣幻象,如今却已只剩下一半,而且还在以一个非常快的速度减少着。 “哈哈哈哈哈……” 可是此时无心子不怒反笑,他只是微微转动了手中的纸伞,在纸伞笼罩之下,却是一片茫然的漆黑阴影。 旋即刚刚被冬天所消灭的那些青衣幻象,此时此刻却再次出现在天空之上。他们带着同样的表情和动作,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脚踏祥云的冬天。 那份不屑和漫不经心,让冬天心中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更像是被丢进了炸药包一般剧烈地翻腾着。 他不相信对方的幻术能够毫无破绽,虽然此刻因为驱动金身它的真气急速消耗。可是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无心子的身上,对方要同时维持一千个幻影分身,这种术法的真气消耗也是巨大的。 现在二人所比拼的只是真气的含有量,但是无心子只有一人,而春不眠和夏知蝉尚未出手。所以即使最后被提前消耗进蒸汽的人,是冬天也不代表他们就会输,反观被消耗过的无心子就不一定再有能力与春不眠和夏知蝉作战。 所以相较于鲁莽作战的冬天,夏知蝉和春不眠在不停地观察着局面,无心子分出一千个分身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与冬天进行没有意义的消耗。 对方的真实目的很有可能是浑水摸鱼,借用诸多分身扰乱众人的视线,而本体则可以借机逃窜离开。 但是有境界远高于自己而遁术无双的春不眠,在无心子想要逃窜也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此时还在与冬天周旋,为的也是能够寻找时机,看看是否能够发现破绽。 就在天上发生酣畅淋漓大战的时候,站在地上仰望天穹的夏知蝉和春不眠却悄悄对视一眼,二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是春不眠悄悄踏出一步,他的身形在瞬间虚幻,又在下一秒重新凝实。 “哈哈哈……矮冬瓜,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果然这么多年你的个子没长,脑子也没长……” 即使在此时此刻,无心子都还有时间和精力出言讽刺,不停地挑动着冬天的怒火。也许他是在制造某个时机,为的是能够找到瞬间逃脱的机会。 “我踏马的……今天不把你的脑子打出来,我就不姓冬!” 原本只有半座的金刚法身再次有光芒凝练,肃穆异常的面容上更是添了几分白色的光辉。就像是戏台上的脸谱一般,为神像勾勒出几分超然的凛冽和莫名的怒气。 在如同山脉一般的金身肩头上,金光凝聚再次伸出了两条巨大的臂膀。如山石般的拳头砸向天空的幻影,直接将那些刚刚凝聚出来没有多久的幻象再次击破。 那尊金身居然凝聚出来了四条手臂,这倒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在佛家传说当中,有些佛祖的金身完全可以是三头六臂,甚至千手千眼。 只是金身法象向来是与使用者本人进行连接的,也就是说想让金身长出两条手臂,首先你得想象并且能够适应自己长出两条手臂,同理千手千眼也是一样的。 可这说得好像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却非常艰难,毕竟人生下来就只有两条手臂,想要让自己变成千手千眼,那不就与怪物无异了吗? 所以即使是佛门中人,也大多只能修炼出正常的金身,进而叠加外物来增强威力,很少将金身演化来寻求力量。 比如说当初不空禅师的烈日,他的那尊金身法像就是手托烈日,借烈日的光辉来增强自身的威力。 可是这些对于冬天而言却全都是没有用的东西,所谓的什么烈日也好,武器也罢,都不过是金身能量的再一次演化,可将它们分离出身体,变成物品的那一刻起,它们的威力就已经开始减少。 嘭嘭嘭嘭! 四颗巨大的拳头在天空上挥舞,站在地上的二人只能看到如同金色飘带一般的残影在空中划过,紧接着那原本蔓延整个天空的青色衣衫就一点点的被消灭殆尽。 伴随着可怕的拳风,原本蔓延在众人上空不停滴落雨水的乌云都被迫散开,在周围全都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只有几人的头顶上是一片清朗的蓝天。还有淡淡的阳光从天上的“缺口”处照耀下来。 天上原本的上千幻影,如今却只剩下零零散散散的几十个。 砰! 终于在那猛烈的拳头砸中其中一个幻影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像之前一样,只见那道青衣身影被可怕的力道震飞出去,就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 “这是真身!” 能挨他一拳而不立刻消散的自然不可能是幻象,而是真正的本体。无心子也有心闪躲,可惜他如今的实力在正面应对夏知蝉都不太可能取胜,更不要说修为实力远高于自己,号称知天境之下无敌的冬天了。 虽然想要借着冬天击打过来的力道逃遁,可是那威力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一座山峰一般,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来气。 无心子甚至感到了一股血气涌到喉咙上,不过他毕竟如今已经不同往常,先是强行压下胸中的血气,然后口中默念了几句。 纸伞之下笼罩的那团阴影突然膨胀起来,就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一般将他遮盖。 可是没等他用这种方法逃遁,春不眠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到达了他的身旁。 “呵呵,也就只有老大你能追上我,可惜你不会打架,根本抓不住我!” 无心子虽然猖狂地笑着,可他还是对春不眠充满了忌惮。对方是实打实的知天境,虽然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春不眠为任何事情出手争执,对方也根本没有学过任何攻击性的术法,可他就是对这个人不放心。 也许是因为对方始终保持着淡定的气息,就像是闲庭漫步一般,从来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惊慌失措或者讶异神情。 就是那份超乎寻常的淡定,让无心子内心之中充满了扭曲的恐惧和嫉妒。所以此刻他伸出一只手,黑色阴影从他的手掌上蔓延出去,直奔向近在咫尺的春不眠。 对方虽然遁术无双,可是不会攻击术法,他只需要用这等手段将他控制住,那么就能逼迫冬天和夏知蝉放自己离去。 无心子确实了解春不眠,他从未学过任何攻击术法,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所以即使面对境界低于自己的攻击,他都未必能够做到有效防御并且反击,如此他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利用遁术躲避。 只要逼迫春不眠离开,那么无心子就会赢得更多的逃窜时间。这样一来就减少了冬天和春不眠追上自己的可能性,只要让自己逃遁离开此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人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身影。 可惜他并不知道,如今的春不眠已经与往日不同了,他确实不懂任何战斗术法和技巧,可是他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同样是黑色的阴影,从春不眠的影子中探出一只利爪正好与无心子的手掌撞击在一起。 倒是让无心子感到分外的诧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向文质彬彬的大师兄居然还会懂得如此的术法,尤其是这种攻击的手段,居然与自己极其相似。 “你……” 春不眠冷着一张脸,他没有说话,望着如今模样大变甚至失去双眸的三师弟,其实内心的纠结与痛楚是不能言表的。可他知道如今的二人已经不是曾经的兄弟关系,他要将对方当做一个为害百姓的邪道进行抓捕。 那黑色的阴影利爪在撞击到无心子的手掌之后却并没有立刻收缩,反而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上了对方的手臂。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锁链,将无心子牢牢的锁在春不眠的身侧。 “跟我们回去吧。” 春不眠说完之后,根本不想再多看对方一眼,而是伸手接过黑色的锁链,扯着对方落到地上。 冬天也收缩金身,从天空之中落下。 就在此时,夏知蝉观察到那满天的幻影却没有全部消失,反而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半空之中。他忽然感到心头一颤,猜测到了一个有些惊人的可能性。 三兄弟之中,只有他曾经有跟无心子交手的经验。 想当初在落仙镇,他就是中了对方似真似假的幻术,到后来杀妖族也好,赶到关定山的坟前献上金玉人头也好,全都是假的。可对于他而言,即使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都感感觉无比的真实,没有发现哪怕一丝丝破绽。 介于曾经严肃的教训,即使此刻春不眠已经明确将无心子抓捕回来,他也没有放松任何警惕,身在袖袍里的手掌也一刻不敢松开。 “哈哈哈哈,太蠢了,你们都太蠢了!” 即使被锁链捆绑住一条手臂,无心子却还有心情抓着手中的纸伞,一边发出刺耳锐利的奸笑,一边剧烈的摇晃着身体,就像是个发癫的疯子一般。 “诸位,你们……该醒了!” 夏知蝉心中警钟大鸣,想当初他就是听见了无心子的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于幻术之中。如今,对方居然能在如此的劣势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意味着他们如今还身处在对方的幻术之中? “小心!” 来得及出声提醒了一句,就见到被春不眠手中黑色锁链紧紧捆绑着的无心子却突然在众人的眼前消失。与此同时,天空上的那些如飘散树叶般的青衣幻象也紧跟着一同消失。 一时间,整个荒野只剩下他们师兄弟三人。 “咦?” 发出声音的却不是这三人,而是隐藏在春不眠黑色影子之下的天魔。纵使他是从天上被贬落人间的天魔,纵使他不知活了多少岁月,拥有多么广远的见地,此时此刻却也感觉到了初乎意外的惊讶。 “小师弟……” “不对,他还在这里!” 但说完这一句,他终于将一直身在袖袍之中的手掌拿了出来,而就在他的掌心有一面小巧玲珑的八卦青铜镜。 夏知蝉左手掐决,右手将那青铜宝镜用力向上抛出,随着真气的催动和咒语的念诵。那原本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宝镜居然瞬间扩展开来,变得如一面八角的圆月。 天空上的乌云还在笼罩着,而之前被冬天打出来的空洞,此时也已经被云团填补。 可那面变化巨大的青铜镜在此刻却绽放出了柔和如月光的光辉,将整片荒野尽数笼罩。 随着光辉的照耀,原本消失了的青衣居然就出现在不远处的天空之上。 “怪不得……老家伙居然让你们把道门的至宝‘皓天镜’都带了来。” 道门至宝皓天镜,此物之下破一切虚妄幻术。莫说是如今还在登堂境的无心子,就算是他真正到了知天境的修为,在这等神器的照耀之下,也只能乖乖显露出身形。 第三百一十五章 逃了 皓天镜一出,无心子知道自己再无逃跑的可能性。 此物是道门特殊的神器,据说是当初道门的始祖无涯子从一处上古废墟之中得来的,虽然是残器,可经过之后修补却也是难得的神物。 这东西没有任何的攻击力,却能够破解天下所有幻术,连带妖魔邪祟的迷人之法,变化之术都能窥探得一清二楚。 据说这是藏在那座道门废墟的正殿大堂之上,是为了避免有邪祟宵小入侵其中。可惜随着时代的没落,许多的道门的遗迹和传承都渐渐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使得后人只能勉强从书籍记载之中窥探一二。 “老家伙为了抓我回去,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这件至宝可是道门的命根子,他是如何逼迫张太玄敢把此物借出来的?” 其实也并非是张太玄小气,只是因为灵官一脉的传统向来是有借无还的。想当初他们祖师燕赤侠从佛道二门借出来的诸多典籍,至今都未曾归还。但是那些典籍大多数记载的是一些妖魔鬼怪或者特殊的除妖术法,所以虽然佛道二门心中不快,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与其留着这些东西在阁楼里面吃灰,不如把它交给能够更好发挥其作用的人。 但是这类至宝可不同于那些可有可无的典籍。此物就算在道门之中,平时也是放置在藏宝阁之内,由太上长老暗中看管。就算是道门掌教,无缘由也不可以轻易将其取出。更不用说将其借出或者待其离开龙虎山,也不知道困龙山上的那位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逼得张太玄肯割肉。 此时此刻,与其在心中非议老家伙的不是不如还是赶紧想想自己应当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上静静挂着的那轮青铜圆月,在那柔和无害的光辉之下,自己是无处遁形的。 “看我的!” 既然发现了无心子的踪迹,自然是冬天一马当先出手。他此时来不及凝结金身,只是伸手向前抓去,浓郁的金光从他的皮肤毛孔之中喷射而出,在他的身前数丈处凝结出来巨大的手掌。 就像一座黄金铸就的囚牢,将还来不及反应的无心子直接一把抓住。 可是没等他用力合紧手掌,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异样。虽然手掌之中传来的感觉告诉他,确实他抓住了对方。 可是就在自己眼前不远的地方,居然又出现了第二个“无心子”。对方轻轻转动着纸伞,他并没有选择立刻逃离,反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还站在地面的夏知蝉二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真的幻术吗?” 无心子笑着说道,随着天空上的那轮明镜反射,周围的光辉,他的身体周边居然腾起了淡淡的黑雾,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雾下变化着。 紧接着站在黑雾之中的无心子并没有动,可是从他的身后走出来了,跟他一模一样的第三个人。 现在冬天的金身手掌之中抓着一人。 浓郁翻滚的黑雾之中站立着一人。 而这新诞生出来的第三人却是一句话不说,径直朝正西方向奔去。 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超夏知蝉的想象,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皓天镜,确认并没有出现任何错误。自己的术法施加也没有出现任何的遗漏,可为什么无心子还能在自己的面前施展幻术? 除非这真的不是幻术…… “我去追。” 春不眠只来的说一句,然后他的身形就化作一阵风,径直朝正西方向奔去。毕竟在师兄弟当中,只有他有能力将对方直接抓捕回来,却还能尽量不伤害到对方。 可是春不眠刚刚离去,那团黑雾紧接着翻滚,同时又出现了两个无心子的身影。 “呀!” 早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搞昏了头脑的冬天顿时大吼一声,他伸出另一只手,半空之中再一次凝结出来了如同黄金铸就的巨大手掌。 那新诞生出来的两名无心子动作有些僵硬,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正好被冬天一把抓住。 而此时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无心子,已经有五人之多。 夏知蝉目光微凝,始终注视着那团翻滚的黑雾,他想要探知一下其中到底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 可是当感知的灵魂念力刚刚接触到黑雾之时,随着念力传达回来的就是几近癫狂与扭曲的执念。他就好像看到了成百上千的人跪在自己身侧,一边撕挠着自己的皮肤,一边发出刺耳的吼叫。 夏知蝉感到一阵头晕,但是幸好他还是勉强稳住了自己的心神。这种类似的场景他在不久之前好像才刚刚遇到。此时回想起来,莫非在杨府之中炼制赤丹的那些邪道也与无心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来不及多想,手掌一翻作为自己最强杀器的朱砂黄符就出现在了指尖。 紧接着,庞大的真气就向其灌输而去,朱砂黄符上的字迹也渐渐明亮,银色的电弧开始闪烁,伴随着周围空气的音爆声。 其实皓天镜的真气消耗巨大,而朱砂黄符更是需要海量的真气作为基础。这两样东西的消耗加在一起,莫说是如今登堂境修为的夏知蝉,就算是知天境的春不眠,恐怕也支撑不住一时半刻。 不过幸好夏知蝉除了开辟出灵脉,消化完了师父洪煌岚在自己经脉内留下来的真气之外,还已经将曾经作为自己真气来源的赤红酒葫芦炼化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 现在在他的丹田之中海量的真气顺着经脉流出,而被炼化吸收变小的酒葫芦却不停旋转着,从葫芦口处喷出浓郁的真气为夏知蝉提供着体内的消耗。 虽然能从赤红酒葫芦之中抽取真气,可实际上也是有限的。并非是葫芦之中的真气有限,而是夏知蝉如今能够抽取出来的能量有限。 赤红酒葫芦是当年燕赤侠亲手打造出来的法宝,自然是一等的极品神物。可是就像是同样作为其贴身法宝的朱砂黄符一样,现在修为不够的夏知蝉并不能完全发挥其作用。 换句话说,他还不能完全得到法宝的认可,将其发挥出百分之百的作用。 夏知蝉曾经做过尝试,虽然没有彻底实验出酒葫芦的极限,不过当自己第五次从葫芦之中抽取可以灌满自己周身的真气时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阻塞。也就是说往后只可能会越来越艰难,甚至再也抽不出真气来。 所以他猜测,酒葫芦的极限大概在六到七次,不到万不得已,他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加上夏知蝉自己本身的真气储存,也就代表着他有远超登堂境八倍真气的储存量,这也是为什么由他来驱动昊天镜,而不是让他们三人之中修为最高的大师兄春不眠来驱使。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此时正是风雨交加的时刻,随着夏知蝉的十二字真言念动,天空上乌云汇聚盘旋,漆黑浓重的云团就像是一盘被打翻的墨汁。 然后随着雷符之上银白色电弧闪烁,天空上乌云之中也渐渐有雷霆翻滚,伴随着道道刺眼的光亮和阵阵震耳欲聋的声音。 恐怕见到如今场景的京城百姓,一方面会无奈的耸耸肩头,一方面会见怪不怪的,继续做手中的工作。这几天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老天爷天天打雷,有的时候是白天,有的时候是夜晚,总会听到连绵不断如同战鼓一般的雷鸣。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甚至能看到无数的银白色光柱自天而降,劈在长安城内的某个地方。就像是有雷神下凡一般,将妖魔鬼怪尽数驱除。 夏知蝉之所以胆敢动用如此威力巨大的雷符,他就是断定眼前这些无心子的分身必定是有真有假。既然凭借道门的至宝都一时分辨不清,那么就只能让他亲自来试一试。 其实就像之前冬天用金身拳头去试探幻影分身的道理一样,如果雷霆劈下分身并没有被击碎,就说明是真身。反之,如果幻影一击而碎,那自然就是幻术。 毕竟幻术做的再能以假乱真,可他终究还是幻术,不可能做到与本体毫无差别。 咔—— 随着一道雷霆急速轰下,原本不停翻滚变化的黑雾也被驱散了大半,然后显露出其中无心子的身形。 此时的他居然变化了,模样不再是夏知蝉记忆之中清秀文雅的样子,不但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在脸颊两侧还隐隐有肉色的触须蠕动,让人看了极度反胃。 嘭嘭嘭! 冬天则是用力攥紧双手,将自己掌心之中囚禁着的三个无心子分身尽数碾碎。可是不同于之前那些幻影一碰即碎的结果,此时此刻的那些分身居然随着金身的挤压发出骨骼折断的声响。 直到冬天松开手掌,完全变成两摊蠕动烂泥的血块掉落到地上。可即使到了如今这般场景,那些物体也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反而从血块身上伸出一条条丝状的触手。 “这踏马的到底是什么!” 眼前如此恶心的场景,自然是触动到了冬天的神经,他从没有想象能看到如此刺激的物体简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挑战着他的大脑。 “果然是这样……杨府那些邪道跟你也有关系,对吧?” 其实现在发问完全没有意义,可是夏知蝉还是想说出来,好像说出这句话,他心中凝聚的沉闷情绪能稍稍得到一些发泄。 现在回想起来,杨府之下那些森森白苦和那些可怜至极被囚禁着的少女。这件可怕事情的背后,居然有自己三师兄的推手。 这让夏知蝉的内心极度的失望,他虽然已经再三告诫自己,三师兄如今已经是堕入邪道的恶人。可他的内心始终保有一丝幻想,希望对方哪怕还残留着一丝丝的善念,还知道回头是岸。 可惜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对方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击溃了自己内心的念头,一遍一遍的把残忍的真相暴露在自己面前。 “哈哈哈哈……他们要寻求长生,殊不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长生!” 已经变了模样的无心子放声大笑,可是不等他在说些什么,眼前已经被刺眼的银色闪电所充斥。 随着炽热灼烧的温度和可怕撕裂的力道,将他从原本站立着的虚空,直接用力的劈到地面之上。将四周原本因为雨水,还保持着湿润的土地尽数蒸干,甚至部分青草已经出现了碳化的痕迹。 “哈哈哈哈哈……” 随着一道雷霆闪电的劈下,半边身子已经被灼热的高温炙烤至碳化。可即使如此,无心子也没有表露出半分恐惧的神色,他甚至努力的挣扎起身,想要在自己临死之前还保留最后一分优雅。 夏知蝉指尖轻点,随着他的动作,天上的雷霆再次劈下。只不过这一次的目的不再是癫狂大笑的无心子,而是地上那两团还在蠕动的可怖肉块。 在强大的雷霆攻势之下,那两块明明已经变成如同烂泥一般的血肉,瞬间被炙烤成焦炭,然后随着雷霆的肆虐,一点点破碎,只留下黑色的残片。 “小师弟,这踏马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恶心!” 冬天十分厌恶的后退了两步,他看相还在癫狂大笑的无心子眼神之中除了震惊之外,就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但是他见到夏知蝉却很从容不迫的对抗着那些奇怪的物体,总算是让心中不安定的情绪稍稍收敛。 “我也不太清楚,恐怕就算师父也不一定能讲的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 夏知蝉把那些剩余的肉块全部消灭,此时春不眠将原本逃窜的那个分身已经抓捕回来,他拽着手中黑色锁链用力的将那道分身丢到地上。 而此时此刻,原本逃窜之时还保留人形的分身,在此时也开始变得面目狰狞可怖。 春不眠虽然没有像冬天一样大骂出口,可此时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眉宇间那股厌恶的神情是十分明显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抓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异样的厌恶,就好像对方是他见过这世上最污秽,最难以描述的存在。 夏知蝉也没有多说,他只是指尖一转,就从天上接着降下一道雷霆。将那具分身瞬间劈得哇哇怪叫,不多时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焦炭。 “他……应该就是真身了吧?” 如今的荒野之中,除了兄弟三人之外,只剩下最后一个是夏知蝉用雷霆驱散黑雾之后将其劈砍下来的身影。此时被闪电烤焦了半边身躯,他却还不管不顾的大笑着。 对方胡言乱语的神情和癫狂的动作,春不眠除了感到心疼之外,还感到了一丝丝莫名的恐惧。他知道即使是在如今和平安宁的修道世界之下,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的邪道,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些邪道有如此异样的行为。 “应该是吧……” 夏知蝉揉了揉额头,虽然此时此刻自己体内的真气还算充沛,但是同时,操纵皓天镜跟朱砂黄符,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再加上那些污秽之物对他们的影响始终都在,所以此时能感到太阳穴隐隐发痛。 “哈哈哈哈哈……你们以为抓到我了?可笑,太可笑了——你们就是一帮子蠢货,蠢货!” 身体一半被烤焦,即使是剩下来的面容也被灼热的温度熏黑的无心子却还有心情大吼大叫,冲着三人怒骂道。 可是任凭他如何出言侮辱那三人,始终用有些畏惧和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说实话,那种目光比起不屑和愤怒的目光,更让他感到内心一阵剧痛。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好了!” 无心子大笑着从自己的嘴巴之中呕出数升黑色腥臭的液体,紧接着他的身躯居然慢慢膨胀起来,我好像是在他布满焦炭的表皮之下,有什么怪物正在蠕动着。 “小心。” 其实不用夏知蝉出口提醒,冬天和春不眠早就后退了十几步,他们忍受着内心翻滚的作呕欲望,甚至只有不去看无心子此时的身形,才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 可能是因为夏知蝉在之前已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此时此刻他的精神还算顽强,抵抗力也更强一些。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无心子,身躯鼓胀起来,然后不知道是从身躯哪个部分最先发出了骨骼被拧碎的声音,紧接着血肉被撕裂,表皮开始肿胀。 原本挺拔削瘦的男子,此时却肿胀的像一个五百斤斤的大胖子。 “嘎嘎嘎嘎嘎嘎……” 此时他发出的声音都不能被称之为笑声,只是类似怪物的低吼,伴随着无数黑色的唾沫从嘴角处翻涌而出。 夏知蝉不忍心的皱了下眉头。 同时他对面几十步之外肿胀着的无心子最后露出来了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然后紧接着就瞬间炸裂开来。 伴随着阵阵恶臭,还有沉闷的声响。 夏知蝉居然看到有三道青色的身影从炸裂开的躯壳之中一闪而出,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奔去。 “不好,他逃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去镇妖塔 “分头追!” 虽然不知道无心子是用了什么样的术法,可他在真正意义上的从三人的眼皮子底下逃窜。 之前的歇斯底里,癫狂言语好像都不过是为了此时此刻所遮掩的障眼法。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窜,所以三兄弟立马分头追去。 三人之中春不眠遁术第一,其次是夏知蝉,最次就是冬天。因为对于二师兄冬天而言,他只擅长金身术法,即使是可以托载他飞行的祥云,速度也非常一般,约等于跑马。 而刚才只像是掠过了一阵风,那三道看似一模一样的青衣身影却一闪而过,急速地向不同的方向奔掠而去。就像被疾风裹挟的一片树叶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快要失去踪迹。 此时根本来不及多加考虑,春不眠只能快速地扫过三个方向,然后选中其中的一个方向,施展遁术而去。 他是三人之中遁术最快的,几乎是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原地消失。夏之蝉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也左手掐定道诀,整个人像一道流光一般冲出。 “呀!该死的!” 三人之中最不擅长遁术的就是冬天,他只能烦恼地低吼了一声,然后朝最后一个方向撒丫子奔跑而去。 虽然他不擅长遁术,却可以凭借金身加持的可怕肉体,产生远超人类能够达到的速度。 那淡金色的光芒将他的四周包裹,甚至是此时,他的皮肤都像是镀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边一般闪烁着光芒。 此时天空上那阵久违的雨依旧在下,而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一道金色的身影却是奋力的奔跑着。 他的脚掌每一次落到地面之上,都会因为可怕力道向四周传输而产生巨大的闷响。紧接着地面上会出现一个清晰的脚印,同时方圆一丈之内的土地都会尽数凹陷。 今日的雨声甚急,雷声滚滚。伴随着冬天急速的奔跑连这片原本沉静的大地都发出了微微颤抖。远处那些不知情的人纷纷无奈地抬起头,他们甚至分不清楚到底是打雷的声响,还是地震的声响。 直到冬天急速的脚步向他们靠近,原本被雨水打湿而变得泥泞的雾面也发出微微颤抖,那一个个小水洼都产生层层的波纹。 此时的冬天就像一只横冲直撞的蛮牛,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袭青衣的方向追赶。只可惜对方依旧如同水中的飘萍,任凭他如何努力奔跑,都只能看到那道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恶!” 可他此时心中的怒火却不停地翻腾着,每一次脚掌落到地面都会产生巨大的裂纹,伴随着如雷鸣般的沉闷响声。他的身体则是急速地撞破雨幕,甚至将周围的空气都尽数挤压而出,发出刺耳的爆炸声响。 …… 夏知蝉随着道术的运转,他化作了雨幕之中的一阵风,能够轻盈到穿过所有降落的雨滴,而径直的朝自己的目标追踪而去。 可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他内心的疑惑也没有半分的疏解。或者说到了现在,他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前的种种表现都可以认为是对方为了迷惑他们三人所施展的障眼法,可是目的到底是什么? 即使是他可以一分为三,让三兄弟分开追捕。那最终的结果还是会被一一抓回来,其实这件事情的最终解决方法落在师兄春不眠的身上。 若是在之前没有交手的时候,无心子可以安排两个高明的分身来迷惑他们,自己则是趁乱逃窜。因为只要将他们分开,不会动武的春不眠,即使能追上自己,也没有办法打得过自己。 可是在刚才跟春不眠的短暂交手之中,无心子子应该知道,即使他把三兄弟都分开,也不可能从春不眠的手中逃脱。对方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术法却能将自己牢牢困住。 那么只剩下一个解决方式,就是通过两个高明的分身来迷惑春不眠,根夏知蝉真身则是从冬天追捕的那个方向逃窜。因为在三人之中只有冬天的遁术最差,他也是唯一一个可能跟丢的人。 可是变数同样出现在春不眠身上,既然对方有抓捕自己的实力和办法,那么最先追上自己分身的人也必定是春不眠,只要他解决完了自己的那一道分身,反过头来去帮冬天,那么自己还是难逃被抓的命运。 所以想来想去,这件事情最优解好像是就落在被夏知蝉所追踪的这道身影上面。因为如果春不眠发现自己所追踪的是分身幻影,在剩下的两个师弟之中,他一定会优先选择去帮助遁术不佳的冬天。 如果自己的真身是在夏知蝉追踪的这个方向,那么就可以借此拖延更多的时间。 虽然夏知蝉的武力也是极高的,但是鉴于对方之前中过自己的幻术。在施展所有方法进行比拼之中,无心子还是有把握跟夏知蝉周旋,在春不眠帮助完冬天再次赶来之前的间隙找机会逃跑。 二人一追一逃,不知道奔出了多远的距离。只知道此时京城周围是在下雨,可是随着他们急速地奔跑,早已经远离了那片下雨的乌云,翻过了山脉,看见了河流,直到看见日头西斜。 虽然夏知蝉的遁术比不上自己朝游苍山暮北海的大师兄,但是此时剧烈变幻的周围环境和日头都告诉他,自己已经追踪了不短的距离。 夏知蝉此时心中的疑惑减少了一些,他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刻意减缓了速度。按理来说,如果它减缓速度的话,前方一直逃窜的身影应该在此刻急速离开才对,可是出乎意料的那袭青衣居然刻意停了下来,甚至转身朝他的方向奔来。 “小师弟,为何不追了?” 一袭青衣风度翩翩,好像刚才的癫狂和惊悚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样。无论多少个人分辨,都不可能将眼前这个人与刚才面目狰狞,动作疯癫的人想象在一起。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看到你没有逃离,反而胆敢走到我的面前,就确定了我心中所猜想的事情。” 夏知蝉不紧不慢地说道。 “刚才的那三道青衣身影,虽然看似只是为了迷惑和分离我们,才朝三个方向逃窜。可此时回想起来,那三人奔跑的速度并不完全相同。”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分裂出来的三道身影并不是完全相同的速度逃窜。 “可为什么不是以同样的速度进行逃窜呢?” 一袭青衣的三师兄此时却还有心思在这里跟自己的小师弟相互问答,他悠闲地把纸伞靠在肩上,此时的模样活像是出来郊游踏青的。 “自然是为了区分我们三人。根据遁术进行区分,逃窜速度最快的自然由大师兄去追踪,其次的由我来追踪。最慢的自然有二师兄去追踪。” 夏知蝉此时看着眼前没有丝毫慌张的男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对方之前的种种表现并不完全是真的。可能之所以周旋,一方面是为了探知自己这一行人的底细,另一方面就是借机将他们三人分开,可以逐个击破。 “那是为什么呢?” 无心子此时越发欣赏自己的小师弟了,毕竟相较于深不可测的大师兄和完全笨蛋的老二,小师弟与自己一样是个聪明且博学的人。 也许当初陷害其与秦采薇之间的关系,也是出于内心的一点不平衡和嫉妒。虽然他在当时实行那个事情的时候是出于内心的负面情绪,可此时回想起来却也没有多少的愧疚和不安。 “自然是用来分化我们兄弟,其次……应该是为了逐个击破吧。” 夏知蝉此刻才真的想明白,尤其是他追着无心子的身影已经跑出去许久,可此刻仍见不到大师兄追来的身影。自己大师兄的遁术,夏知蝉心里是清楚的,即使远隔千里也用不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赶到。 此时此刻还没有出现的原因,就只能是因为对方此时被某件事情或者说被某个人阻挡了脚步,不能前来。 为了抓捕无心子,他们可以三人对战一人。那反过来想,无心子难道就不能在邪道中寻求帮助,安排了其他埋伏在角落里的人对付他们。 此时此刻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没有出现,这恰恰说明了对方的计策已然奏效。大师兄虽然有天魔护身,可难免遇见棘手的人。二师兄虽然攻杀无双,可同样地更容易陷入幻术之中。 啪啪啪…… 无心子此时此刻根本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欣赏与欣慰,他甚至有心情伸出双手为自己小师弟的精彩推理而鼓掌。 “老大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可是你们可以围攻我,我自然也可以安排人去围攻他。不说能够彻底杀死他,也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抽身,无暇顾及你。” “至于老二嘛……我只要安排个人跟他一直跑下去就行了,他是个一根筋的傻子,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局。” “所以……你现在要对付我?” 夏知蝉伸出左右手,他左手抓着皓天镜,右手捏着朱砂黄符。 如果无心子想要在此时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话,他有把握给对方致命一击。至少皓天镜在手,能破除对方的诸多幻术;朱砂黄符在手,能够让自己始终保持着强大的战斗能力。 “哈哈哈……其实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无心子看着充满了戒备的小师弟,他反而还有时间和心情说笑。可以说句夸张的话,即使事情走到了此刻,一切也都还在他的算计之中,所以任凭夏之蟾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他的计谋。 ”何解?” 夏知蝉听到对方与自己周旋许久,其实还是有条件的,但是他要想试探出对方的条件到底为何却是太难了自己。三师兄向来诡绝狡诈,如今堕入邪道之后更是心思难测,让他琢磨不透。 “小师弟,你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自从你答应跟秦采薇签下了婚帖,就注定会走向跟我一般的下场。现在你跟随着师兄们追杀我,将来他们就会与今天一般的来追杀你。” 无心子甚至大胆的向夏知蝉走来,并且没有做出任何的攻击姿态,对于对方的戒备也是视若无睹。 “既然这到禁忌无人可以战胜你,已经跨越了界限,终究的结果就是像我一样一步一步的坠落下去……小师弟,你是个聪明人。” 说到了这一步,如果夏知蝉还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的话,那他就真的不配当聪明二字了。 “你想要拉拢我,呵呵。” 可是面对无心子充满了真诚的劝解,夏知蝉也只是冷笑两声,面露不屑。 即使对方将自己同样拉入邪道的门楣,可这终将能改变什么?还是说对方已经深陷泥沼不能回头,就要把朋友也拉下水。 “这道禁忌不可跨越,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倒在了这条限制之上。曾经我也是像你这般不信邪的,可如今这些年来种种的挫折与痛苦,才让我看清了结局。” “所以呢……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既入穷巷,就该回头。执迷不悟才是真的可笑。” 夏知蝉对无心子的劝解之语没有丝毫的共鸣。因为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那张婚帖之上签下了什么样的名字。 对方还是认为已经逼迫夏知蝉触犯了禁忌。 “不不不,并不是我们做错了,而是这道禁忌错了。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推翻掉这条规则,让一切都回归到正轨上。” 无心子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思考许久,最后得出来的答案就是,并非是他的错,而是这条规则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是那些所有都不认同他的人的错。 夏知蝉倒是被对方的惊人言语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并非是他在对方的逻辑之中找不到任何的破绽,而是他的的逻辑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完全不能成立的。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来说就是一加一等于二,而一加一不等于三。可是由于这个答案并不是符合无心子所想要的结果,于是他就要强行的去否定这个答案的真实性,反而强迫所有人接受他的理论。 修道之人与凡人不能相恋的规则,并不是从古至今设立下来的一道枷锁,而是从古至今所有修道人士探索得出来的障碍。并非是你一厢情愿的去打破它就能做到的。 就好比男人和女人才能生孩子,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是生不了孩子的,纵使你再不愿意,这是天地生而具有的规则,是无法被强行打破的。 而此时发表演讲的无心子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就扭曲了自己正常思维的疯子。 夏知蝉之所以不出言反驳,并非是他不能反驳,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他知道此时陷入疯癫偏执状态下的无心任任何不符合他想象的结果,都不会被对方认同,无论你说多少道理论多少是非对错,都是不行的。 就好比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无心子此时此刻的举动就是在装睡,你想尽办法都没有可能将他唤醒。 “小师弟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触碰这条禁忌有多痛苦。将来你与那位秦姑娘也会走上我如今的路。你会眼睁睁看着她生老病死而没有一点办法,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被自己的心所折磨。” 夏知蝉还是没有说话,他甚至把皓天镜和朱砂黄符都塞回到自己的袖袍之内,然后反手拿出了那张大红的婚帖。 “没用的,这张婚帖是我特意用术法写的,可以上通天道。就算你把它撕毁烧了,禁忌一旦达成就不会更改。” 无心子见到对方拿出来婚帖,它反而更加苦口婆心的说道。那张帖子上被他加盖了,各种特殊的术法和印记,再加上夫妻二人是用自己指尖之血才写就的名字。那种力量可以直接上达天道,原本的门派规则之中,这是用来向天道展示自己诚心愿意二人真正结为道侣才会使用的婚帖。 可惜夏知蝉还没有来得及跟姜沁定下此等正式的婚约,便在无心子的逼迫下与另一个女人写下了婚帖。 嗖—— 顺风而来的是那张被丢过来的婚帖,无心子伸手将其接住,然后在夏知蝉的示意之中翻开,看到了其中的内容。 他本来是面带笑容的,直到目光落在了婚帖最后男子所书写的姓名之上。无心子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游说与充满诚心的劝解在夏知蝉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 “唉……没想到,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这个地方棋差一招。” 无心子将婚帖重新送还到夏知蝉的手中,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对方当时面对如此的逼迫,居然还能瞬间想出这等巧妙的解决方法。 他也不知道这张婚帖会是否奏效了,与秦采薇在天道见证下定成婚约的人不是自己面前的夏知蝉,而是曾经的吴畏。 虽然他也知道无畏是曾经下之产的名字,可如今他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那个代表过去的吴畏已经死去了。 “哈哈哈哈哈……小师弟啊,你果然是绝顶聪明的人。罢了,罢了。” 夏知蝉把婚帖放回袖袍之中,然后目光落在无心子的半张脸颊上。他在对方从真诚变成惊讶,再变到无奈的神情之中一直保持缄默,直到此时才选择了开口: “还要打吗?还是直接跟我回去?” 如果对方将他们兄弟三人分化之后,无心子的目的只是借由婚帖的事情来劝说夏知蝉,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算是底牌尽输,再没有办法。 “打……我应该是打不过你的。” 无心子叹了口气,从正面武力上来说,他真的不一定能够打得过夏知蝉,而从能够迷惑人的幻术中来说……至少皓天镜还在,他就没有办法。 “能在皓天镜之中分化出来的青色分身,从某种意义上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幻影,所以才能不被皓天镜识破,因为其从这定义上讲并不是幻术。” “那是我当初在落仙镇何家之中得来的傀儡术,只不过经过再一次的推导和演化,配合上自身擅长的阵法与幻术,才做到了几乎在短时间内能够以假乱真的傀儡分身。” “因为他们是拥有实体的存在。” 就像之前被冬天金身捏死的那三个分身一样,也是由血肉组成的。 “可惜从离开何家到现在,纵使我天纵奇才也只研制出了那么几具傀儡,如今已经尽数用完。” “小师弟,我可以跟你回去……” 无心子把自己现在的窘境尽数说了出来,此时此刻他才算得上是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可是想要自己跟夏知蝉回去,他还是有条件的。 “可是我不想回困龙山去,我不想再见那老家伙,也不想见到老大,老二每天对我不耐烦的嘴脸。他们对我的每一句否定和侮辱,在我心中都有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哪里都好。小师弟,你是把我交去道门关押起来也好,把我扔到万佛山被他们看守起来也好,无论如何我不回困龙山。” 无心子虽然失去了双眼,此时脸上的表情却让人十分动容。他走过来,在夏知蝉的记忆中第一次放下了手中的纸伞,即使是空洞洞的双眼,也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他可以一败涂地,他可以让自己的后半生都陷于黑暗和囚禁之中。但是他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他曾经当做家的地方,不愿意再被那些曾经作为兄弟的人指责和谩骂。 “小师弟……算我求你。实在不行,你在此地杀了我都可以,我绝不会回困龙山去。” “好吧……” 夏知蝉也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虽然他不会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就完全相信无心子,可是既然对方愿意服软,那么他终究要念及曾经的兄弟情义。 “我带你去镇妖塔,你会在那里度过后半生,直到死亡。”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好 夏知蝉从袖袍里拿出来了一根金色的绳索,金色的光芒好像此时太阳落下的晚霞虽然并不强烈,却有一种柔和的美。 而看他拿出此等绳索的无心子,虽然面露惊讶,却还是十分顺从地抬起手臂。 那道金色的绳索,随着夏知蝉咒语的念动而向充满了生机一般活了过来,从夏知蝉的掌心一跃而出,直接落到了无心子的身上,将他捆了个结实。 与此同时,无心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原本悬在高空的身躯突然下落。还是夏知蝉突然反应过来,口念法诀,升起一团白色祥云将下坠的无心子托住。 “我真的好奇,老家伙到底是怎么能把道门的两件至宝全都借出来?能借出皓天镜,就可以要了张太玄的半条命。将这条捆仙绳借出来,恐怕道门的那些太上长老都是不会答应。” 道门的诸多法宝之中,只有皓天镜与捆仙绳算得上是真正的至宝。只因为这两件东西是当初无涯子从当初上古道门的废墟之中发现的,可以说历代的道门掌教都视之如同性命一般。 此物跟皓天镜一样,并不具备任何的攻击能力,同时施展还需要消耗大量的真气。可是能将被束缚者的周天经脉与真气尽数镇压,将其彻彻底底的变成一个普通人。 这也是原本能脚踏虚空的无心子突然下坠的原因。 “原来……眼前竟是如此的黑暗。” 无心子失去了真气的操控,此时的他才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盲人,空洞的眼眶让他完全失去了视觉。虽然耳边有风声,可他依旧如坠深渊。 “我会带你去镇妖塔,你就在那里度过后半生吧。” 夏知蝉也坐上祥云,然后从袖袍之中拿出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刷刷点点的写下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以及他现在要去做的事情。 毕竟他虽然可以直接离去,终究要给自己的师兄留下讯息,好让他们放心。虽然很可能此时的大师兄还陷入在某些邪道的包围之中,可只要他意识到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道分身是假的,就足以让他脱离战场。 天下遁术第一,换句话说只要是春不眠想走,普天之下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大师兄那边解了围,他自然会去找二师兄。以二师兄的性格,恐怕他此时还在追逐那道青衣幻影。 将那张平整的白纸随手折叠成纸鹤的模样。然后夏知蝉只是微微吹了一口气,那只纸鹤就拍打着翅膀随风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小师弟,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可能是突然变回一个普通人,再加上视野受阻,周围一片漆黑,此时无心子显得有些话痨。尤其是在夏知蝉并不出声回应他的时候,他越发显得有些心机,生怕对方只将自己丢在一个犄角旮旯,不再去搭理了。 “我与你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如今你做出的种种,实在是让我心寒!” 夏知蝉催动着白色祥云朝镇妖塔的方向飞去。 “小师弟……这世间之数是讲究缘分的,我不如你有这般好的命运,所喜欢上的女子也是道门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我爱上的人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她就在我眼前香消玉殒。这让我如何能够释怀呀。” 无心子把合拢的纸伞抱在怀里,随着他的真气被封锁,那柄纸伞也脱离了奇幻的色彩,纸面上的水墨画此时也凝固下来。 在精致笔画的勾勒下,那一幅山水画中景色都是模糊的,唯有湖心亭里的那一道倩影依旧清晰,还能看到女子略显孤独的站立和随风摇摆的衣角。 那番景象是无心子当初见到之后便再也难以忘怀的情景。即使他失去双目再也窥探不了这世间的美景,可对于他来说,只要那番景色还留存在他的心里,他就已经满足了。 “小师弟,若是那位秦姑娘或者是你心爱的那位姜沁姑娘在你的面前眼睁睁地香消玉殒,你会做何等抉择?” 夏知蝉沉吟了一下,他无法想象那样的情景发生。如果真的有一天,因为某些原因,姜沁死在了自己面前,那他也许真的会像无心子一样癫狂到发疯吧。 如今天下虽然隐有风波涌动,对于一心躲在山上修行的佛道二家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即使他们之中有些修士与别人结为了道侣,也是一同躲在山上修炼,很少遇见这种生死别离的事情。 之所以不与凡人相恋,就是因为凡人在这世间还有太多的牵挂,他们比起修道之人还要纠结于生老病死,上有父母需要孝顺,中有手足兄弟需要团结,说不定下还有子侄需要扶养。 所以注定了她们不能与修道之人一般清心寡欲,远遁红尘。 夏知蝉如今游走天下,降妖伏魔,确实是在生死的边缘经历过许多次。 但是这种付出换回来的是远超他人的修炼速度,虽然在之前因为入门的原因,他迟迟不能得到修炼的法门。可是在开窍入门之后,他的修行简直可以算得上一日千里。 佛道二门莫说至今,纵观大齐开国三百年来以修炼速度而言,恐怕就连他的师父洪煌岚都不能说是稳压他一头。毕竟当年洪煌岚花了六年时间才迈入知天境,如今夏知蝉从入门到登堂,不过不足一年的时间。如果他将来在五年之内能迈入登堂境,就能打破由他师傅建立的神话。 当然面对一个八岁修道,十四岁入知天境的逆天妖孽而说。拥有一个修道不足六年就能迈入知天境的徒弟,好像也是说的过去的。 “你不说话,就是说你也无法抉择。也就是说,如果你与我面对同样的抉择,很可能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无心子此时所说的话,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 “我不会跟你面临同样的选择。我会牢记住师父嘱托给我们的界限,走江湖这些年来,我并非没有见过那些温婉可人的女子。只是我心中坚守着那条界线,所以根本不会妄动情心。” 夏知蝉游走江湖,凭借着他清秀的外表跟远超江湖人的武功见底。在多少次的降妖除魔过程中,不知道被多少女子曾经芳心暗许。可是他始终牢记着师父的教导,与那些凡人女子保持着界限。 即使这次到了京城,面对曾经有过婚约的秦采薇,他也始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与内心。除了被无心子刻意算计的那几次之外,并没有对秦采薇流露出哪怕一丝动心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如今二人的身份地位和未来要走的路,根本不可能交织在一起。如果有一天,夏知蝉离开了京城,他们二人也许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就像夏知蝉若没有来到京城,那过去的事情也只能作为曾经的过往停留在秦父秦母的记忆之中。 “那是师弟你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换句话说,你所喜欢的那位姜沁姑娘,也是因为她的身份和地位可以被你喜欢,所以你才去喜欢她的,你并不是真的出自内心的喜欢她。” 无心子笑着反驳夏知蝉的话。可能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他那种一见钟情,然后生死相守的情感,才真正配被称之为爱情。 而像夏知蝉这般保守考量的情绪,根本不能被称之为爱情。 而无心子所说的这些话,不由得让夏知蝉进行了反思。不得不说姜沁确实是他在修道生涯至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位女子,所以他会对其心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这份心动并不像无心子所说的,只是因为他经过反复考量之后才得出来的。他与姜沁也是经历了诸多的事情和考验,最终二人相互吐露内心才走到一起的。 “难道只有你所说的一见钟情,爱的死去活来才叫爱情?” “不然呢?所谓的什么日久生情,那是怎么可能出现的情绪。只不过是男女二人觉得对方可以勉强的跟自己生活在一起过日子罢了。” “就像是凡世间的那些男男女女,有几个是因为爱上了对方才在一起的。不过是因为可笑的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跟自己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拜堂成亲。” 无心子发出几声嗤笑,对如今世道上这些可笑的婚姻嫁娶表示出了自己由衷的不屑: “夫妻二人要先盖头才能见到对方的面容。丈夫才知道妻子长什么模样,妻子才知道丈夫长什么模样。然后……刚刚见过面不超过几个时辰的男女,就踏马的上床一起睡觉了!” “小师弟,你说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非常可笑的事情吗?” 夏知蝉沉默不语,此时他真的想象不出什么具体的话语能够反驳无心子此时的言论。只能说此时的人间男女婚配尽是如此,但是也不至于像无心子说的那般不堪。 大家闺秀和名门子弟自然,是不可能盲婚哑嫁的。就拿郭自达来举例子,刨除掉吴淑婉这等火辣的脾气,他几番到吴家做客,名义上只是接受吴大人的邀请。实际上众人都知道是吴大人想借机再看看女婿,尤其是在这种聊天环境下,女子可以悄悄躲在屏风之后,窥探男子的容貌。 所以吴淑婉知道郭自达的容貌,人人也曾经在一些大型的宴会和雅集之中见过面,所以不算是陌生人。 可这只限于高门大户,有种种的理由和借口可以实行。那些农村的百姓,尤其是出身低微还需要远嫁的女子,可能真的只有到了掀盖头入洞房的那一刻,她才能见到自家夫君的容貌。 若是对方生的容貌端正,倒也罢了,若是个肥头大耳丑陋异常的男子,她也只能苦笑着认了。 “所以说呀,我想要追求真正的爱情,保护我心爱之人,有错吗?” “无论有何种理由,出于何种想法。肆意去戕害他人的性命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纵使你有一千种理由,一万种理由也是不可以的。” 夏知蝉却突然打断了无心子的发言,他还牢记着杨府地下所埋藏着的森森白骨。 那些如花一般年纪的少女并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她们也许出身低微生活贫苦,却还在努力的活着。可是不能因为无心子一句想要追求爱情,就让她们的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甚至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不去做就可以,真的不去做的。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做了许多的错事,残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无心子不知道是因为被封闭了体内的真气所以精神渐渐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思想,还是因为被夏知蝉的话语打动而生了愧疚之心。 他居然在此时此刻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来反省自己犯下的种种罪恶。可是若是杀人犯知道忏悔,就能宽恕他,那些被残害的性命又当找谁去申冤呢? “你知道忏悔,那就好好的待在镇妖塔的牢笼里面,用你的后半生去忏悔吧。” 夏知蝉只知道要将无心子抓捕回去,但是师父并没有吩咐说抓捕他的目的和之后的处理方法。所以他此时将对方抓捕进镇妖塔这种行为,在他自己判断以来也是可行的。至少这样能将对方彻底的控制住之后,若是师父想要提审对方或者询问其他事情,自己也可以代劳。 尤其是无心子此时的手中还掌握着金玉人头。他若是将其关到镇妖塔之中,也可以顺道直接将金玉人头还给镇妖塔内的关定山,当然还要找机会再揍他一顿。 虽然在关定山的生死胁迫之中,夏知蝉突破桎梏进入到了登堂境,可对方也差一点要了自己的小命,把自己揍的浑身是血。这件事情始终梗在夏之蝉的心头,他无论如何也想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 春不眠正忙的焦头烂额,此时他却看到了远处飞来的纸鹤,伸手一抓,就将那张纸抓在掌心。 展开白纸,迅速的扫过纸上的内容。他顿时瞪大了眼睛,暗叫一声: “不好!”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周围居然被上百名身穿各色奇装异服的邪道人员所包围。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气血连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将他锁困在其内。 第三百一十八章 陷阱和阻碍 “不好!” 春不眠刚刚惊呼出声,就看到那座巨大的阵法将自己包裹在其内。 黑红相间的丝线就像是活着的触手一般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上。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虽然伴随着如同陷入泥沼一般的迟钝感,隐隐的感觉到了异样的力量,向自己的体内传输。 他想要施展遁术离开,却发现周围的凝滞感居然拖着自己的身形往常可以一念千里的遁术,此刻居然连一步都挪动不了。 春不眠旋即清醒过来,眼前这座大镇并不是带有封锁性质的。就好比是一座牢笼,你即使修建得再坚固,再密不透风,只要有人出入,终能找到破绽。 可是眼前这道大阵却并不是起到封锁镇压的作用,反而是他们团团地将春不眠一人“保护”起来。 是的。这道大阵是通过上百人的气血与术法连接,将自身的能量全部转换之后,用以保护作为阵眼的春不眠。这样使得他一人与这上百人产生了连接,想要再施展如风云一般的遁术,就会艰难地发现自己的移动速度慢上了百倍不止。 往常春不眠只需要一人施展遁术离去,所以来去如风。可此刻的,因为这道气血大阵的连接,想要离开就必须带着这一百个人同时离开,就好像他在向前奔跑,可是有一百个人在后面拖着他的后腿。 强大的阻力让习惯了身形轻盈如风的春不眠十分的不适,可他发现,自己无论想要调动体内的真气或是移动手足都变得非常艰难。 “这是什么奇怪的阵法?” 当然躲在春不眠阴影之中的天魔是不受任何影响的,她发出一声好奇的询问。她是距离春不眠最近也是最早发现对方异常的人。 “这座阵法居然拖住了我的脚步,让我无法离开……” 春不眠一脸的苦笑,可纵使他想要,开口说话都变得非常困难,语速缓慢,就好像时间在他的身周发生了停滞。 “这世上还有你逃不出的地方?” 天魔黑色的阴影从春不眠的身后现身周围,那些邪道虽然面容狰狞,却个个手掐术咒,没有一人上前。 “那我帮你杀了他们?” 因为无心子根本不知道天魔的存在,自然所准备的这套大阵,也只是单纯用来困住春不眠的。 “不行……” 春不眠刚刚开口拒绝,可由于语速的缓慢并没有阻止天魔的行动。后者虽然是团黑色阴影,却抬起左手微微一扇,锋利的爪牙撕碎了虚空留下几道黑色的印记。 那印记径直落到其中一个邪道的身上。 可是出乎天魔预料的,对方并没有像他想象的一样变得四分五裂。那道可以撕裂虚空的印记落到对方的肩头上,却只是瞬间将衣袍撕碎,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微微带有血痕的伤口。 说句实话,那道伤口甚至还不如用把砍刀劈上去的威力大。这让对自己实力一向很有信心的天魔却是感到茫然,可是不等他拍出第二掌,春不眠的声音就制止了他。 与此同时,其他没有被攻击到的邪道人员却是同时身躯一颤,他们的肩头同时炸开一道伤疤,从伤口的大小跟深浅来看,居然跟中掌之人的伤口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魔只能把目光转回到春不眠身上,然后他就看到了更加惊奇的一幕。在对方的肩头之上居然也有一个大小长短一样的伤口。 “这阵法将我与他们的气血全部连接在一起,你的每一次攻击都会平摊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如果你想要杀死其中一个人,那就必须要同时杀死这一百个人。当然,其中也包括我。” 春不眠面露苦笑,他只是短短说了这么一句话,时间却过去了许久。他现在的灵魂就像是被困在鱼缸里面的金鱼一样,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这奇怪的气血大阵,将他彻底的囚禁在这里。但是任何阵法运转都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这些消耗即使能够平摊到一百个人的头上,他们又能坚持多久呢? 可见无心子设此陷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死春不眠,只是单方面地想将他囚禁一段时间。如果说刚开始春不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加上夏知蝉送来的那封书信,一切就已经隐约看到了轮廓。 自己追踪的是分身,冬天追踪的也是分身。只有夏知蝉追踪的那道是真正的无心子,对方并没有跟自己的小师弟发生战斗就被劝服,且被捆仙绳束缚。 但是事情越发顺利,那春不眠的心里就越发的不安。自己小师弟是个聪明的人,可他有时待人真诚,尤其是对待自己亲近的人。 而如今的无心子,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老三,而已经变成了一个阴险狡诈没有底线的邪道。对方怎么可能设了这么大的局面,最后自己被夏知蝉抓住,还没有怨言呢。 由此可见,对方的目的就是被夏知蝉抓住。从书信中看,因为无心子的挑唆,夏知蝉决定将其送往镇妖塔囚禁。如果当今发生的这个局面是无心子想要看到的,那么他的真正设计就是为了让小师弟带他去往镇妖塔,完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想到此刻春不眠的心中就感到火烧一般。他并不知道无心子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对方居然挑选了夏知蝉做突破口,那么这件事情最终跟小师弟就逃脱不了干系。 可偏偏此时他被困在此地,寸步不能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心子诱导夏知蝉进入到对方设好的陷阱之中。 “天魔,马上去找我的小师弟。告诉他无论无心子说什么都不要相信,立马将其带往困龙山。” “当我是你的什么人啊?可以随意呼喝的狗腿子……” 天魔虽然被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面目,可此时他的语气颇为不屑。应该是对于春不眠这等指使自己的命令感到分外的生气。自己虽然跟春不眠不再是敌对关系,却也没有要好到任其指挥的地步。 如果不是他还有求于对方,早就离开春不眠去寻找合适的宿主和肉身。怎么可能还忍受自己是如今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快去!” 春不眠此时没有心情与天魔说笑,他语气非常地焦急。甚至比起刚才说话的声音更加重了几分,以此来告诉对方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你当我是……” 听到对方这等命令似的口吻,天魔更是心中怒火大喜,当他目光落到春不眠的脸上,看到对方有些焦急夹杂恳求的目光时没由来的忽然心头一软。 旋即虽然嘴中还嘟囔了几句模糊的言语,可此时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而是转身离去。那些邪道虽然对于天魔的出现感到异常惊讶,可由于此时他们的气血与春不眠连结在一起,倒是也不担心对方杀死自己。 至于如果天魔去通风报信的话,该如何处理,那就是无心子该考虑的事情,而并非是他们这些被雇佣来的邪道成员所应该思虑的事情。 …… 咚!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巨响,冬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奔出去了多远,只是知道眼前那道青色身影始终没有远离,却也始终没有靠近。 “可恶!” 这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愤怒,但是对方的行踪一直飘忽不定,并非是冬天不想用尽全力。 可每当他想施展全力全速追赶上去的时候,那道青衣总会换一个方向逃离,最可怕的是对方居然选择有百姓居住的村镇。在那里冬天根本无法施展自己的实力,否则可怕力道的余波就有可能牵连到无辜的人。 冬天虽然没有脑子,但是随着这么长时间的没有结果的追赶,他也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只可惜他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好一根筋的继续追赶下去。 但是他的心里清楚,只要大师兄或者小师弟那里处理完了之后,两人一定会向自己这个方向赶来。毕竟以三人之中战力最高的自己而言,他相信无心子如果真的想要逃窜,他根本没有把握能追赶上对方。 从现在的时间来判断,大师兄和小师弟那边应该已经解决完了,可此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该死的……“ 他猛然从山林上跃起,正当他急速下坠的时候才看到山坡下有一处农家,此时此刻,他不改变方向的话,强大力道会将那座房子连在房屋中的人都瞬间踩死。 冬天虽然向来都是火爆脾气,可是他终究是困龙山出身的人,被自己的师父悉心教导。所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去伤害普通的平民百姓,何况是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就可能导致对方家破人亡。 于是还在半空中的他突然翻了个跟头,双掌向前探出空中,突然凝聚出两道金色的臂膀,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农房两侧的土地之上。 轰!如同 地震一般的威力,巨大的手掌在房屋两侧印下了两个清晰的五指深坑。 而此时在房屋之内的农家人则是感到一阵的天旋地转,他们几乎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可怕的力道震翻在地上。不过幸好那剧烈的颤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冬天通过自己金身双掌倒翻过那家农舍外面,然后继续迈开双腿,朝着远方渐渐变小的青衣追去。 就当他以为自己追逐不上对方的时候,却发现远处的那袭青衣好像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等待自己追上一样。 冬天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天赐之机,他猛地蹲下身子,双腿的肌肉瞬间紧绷如岩石。紧接着伴随可怕的力道从脚尖传输到地面之上,地面好像只是微微的凹陷了下去,而冬天娇小的身躯则是像是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飞出。 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音爆之声,而那道身影在眨眼之间爆发出来的速度已经达到肉眼不能捕捉的地步。 直到冬天离去之后,他原本脚踩那块地面才轰然地向下坍塌而去,就像是一只怪物张开了深渊巨口。 “呀!” 甚至冬天急速的身形先到达了那袭青衣的面前,随之才传来了他的吼声。他举起拳头,金光瞬间凝聚,同时,他身后的那尊怒目金刚神像也再次显露出身形。 如同烟云一般的金色真气从冬天的周身气孔之中喷涌而出,将他衬托得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灵一般。那些金色的真气自动汇聚到他身后的神像之中,让那尊原本就肃穆威严的金刚神像更是显得如同活过来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 那袭青衣站在原地掩嘴而笑,可诡异的是,从他的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是女子尖锐的娇笑。 随即在冬天的面前,那袭青衣就像是流水一般从女子的身形上褪去,等到那流光般的青色印记消失。出现在冬天面前的便是一个千娇百媚,充满邪气的女子。 “小弟弟,你干嘛这么凶呀?” 咔! 金刚神像的怒目微睁,两道金色闪电奔涌而出,直冲向那邪气的女子。是对方却不闪不避,就像是展示自己的身段一般而翩翩起舞,那两道金光从她的身侧闪过。 落到身后的一处地面上,瞬间炸裂开两个巨大的窟窿。无数的烟尘滚起,沙土携带着碎小的石块全部被飓风吹到天上。 “你是什么人?” 冬天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追赶着的人早就不是无心子,眼前这个通过幻术把自己伪装成了无心子的女人。以他如今的感知力,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偷梁换柱的。 “姐姐我呀……嘻嘻嘻,是被人委托来教育教育你这个不开眼的小家伙。” “滚!” 冬天哪里有心情听女子在这里说骚话,他只知道自己跟丢了无心子,或者说他从一开始追踪的无心子就是一道假的分身,那么此时此刻要做的就是摆脱对方,马上赶回去支援大师兄或者小师弟。 他大喝一声,半空之中传来了如同雷鸣狮吼一般的气浪。纵使是十里之外的树林中,那些鸟兽也被惊吓得纷纷逃离。 而近距离见证那气浪袭来的女子,才稍微露出些惊慌的神色,不过她只是轻摆莲足,后撤了一步。 无形的气浪携带着如同刀剑般锐利的气势袭来,四周的地面山石被尽数碾成粉末,旋即被强大的劲风吹散。 可那女子就像是惊涛骇浪之中的一颗黑色礁石,任凭那些气浪从她的周身穿过,却没有造成任何的损伤。 这也就是幻术的可怕之处。她虽然站在你的面前,却很有可能只是一道幻影,真实的她也许离你还有很远的距离。 “咯咯咯……小弟弟,你可不可以再用力一点点呀?姐姐我可还没有什么感觉呢,你可别着急交枪投降啊。” 女子看着周围狼藉一片的地面和怒发冲冠的少年,她反而挑衅式的发出笑声,刺激着冬天的神经。 对方确实战力很强,奈何对于幻术没有任何的破解之法,所以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此时的种种行为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眼,只能张皇失措四处摸索的人。 “我呸!腌臜货色……这么丑还在这里卖骚!” 对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而言,无论她是十七八岁还是七八十岁,只要你夸她漂亮她就开心,只要你骂她丑她就会生气。 所以冬天这一句无心的话语,反而是真正刺激到了邪道女子。 对方原本始终保持着微笑且调侃的目光,可此时却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对方话语之中的这个丑字跟自己居然会有任何的关系。 旋即被冬天所说的话语惹得心头怒火直烧,原本带着游戏且轻浮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眼眸深处就像是一滩漆黑的泥水,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浪花。 “你找死!” 女子可谓是银牙咬碎,她尖锐的嗓音一出,旋即身边多了十只漆黑笼罩的阴影。每一道阴影虽然大小高低各不相同,但是从其四肢着地的体型来判断,应该都是凶猛的怪兽。 冬天则是毫不在意对方所说的话,毕竟虽然他破解不了奇异的幻术,但是单凭自己如今强横的体质,就算来个知天境他也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如今的邪道众人,根本不可能诞生出来知天境的强大修士,否则都轮不到冬天出手。佛道两门加上灵官一脉,早就把那些邪道家伙铲除殆尽了。 如今这些邪道可谓的上只是阴沟里面的老鼠,根本不敢随意冒头。只是不知道无心子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居然能把他们调动出来,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之卖命。 吼! 随着那十只怪物成型,它们分别张开了獠牙利齿,便冲着身材娇小的冬天发出低沉的嘶吼,一边朝他扑了过来,企图将其分而食之。 可惜这些怪物没有真正的灵智,他们只是受到了主人的指使,朝冬天发起了进攻。他们虽然在冬天的面前体型巨大,可是跟冬天身后凝聚出来的那尊金刚像相比,就好像一只臭虫一般。 于是那尊怒目金刚像只是抬起双拳用力向前砸去,金色的光芒瞬间将那些怪物碾压成齑粉,甚至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哀嚎和吼叫。 眼看着自己召唤出来的十只巨大怪物在冬天的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对方身后那尊金色神像只是单纯的挥拳,就将那些怪物一个接一个的打死,甚至通过金光的灼烧摧残,连一点灰烬都不曾留下。 此时此刻的女子非但没有生气,还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她并不擅长正面作战,唯一擅长的除了媚术就是令人癫狂的幻术。自然她也根本没有召唤怪物的能力,只不过通过幻术做出虚假的影像,让冬天上钩罢了。 此时冬天越认为自己在打怪兽,说明他陷入幻术的程度越深,也就更加容易被女子的幻术所迷惑。 “呀——” 冬天故技重施再次发出一声狮吼,剩下的那几只怪兽被这可怕的声波和气浪瞬间击溃,距离近的那几只怪兽甚至被可怕的吼声直接震碎了头颅,暗红色鲜血随着尸体落下。 紧接着距离较远的那两只怪物本来打算逃窜,可此时却被金色神像伸出来的两只大手牢牢禁锢。紧接着伴随着手掌的再一次用力,指尖蜷缩,可怕的力道向内挤压。 伴随着呜咽不清的哀嚎和骨头碎裂摩擦的刺耳声响,那两只怪物被金色神像活生生的捏成了两团混合着血肉和白骨的尸体碎块。 然后冬天甩开了那两只死翘翘的怪物尸体,大步朝女子奔来。 他如今自然是想快速干掉对方,然后马上去寻找自己大师兄和小师弟。既然他在这里遇到了埋伏,那想来另外两个人也不会很顺利的抓到无心子。 从小到大对方都是个极其聪明伶俐且腹黑的家伙。每次都能惹出大的麻烦,却又每次都能把麻烦推到自己的头上,而无心子则是很少受到责罚。 嘭! 可惜任凭冬天的拳头如雨点一般向下砸去,那女子依旧像泰山般安稳的站在原地。可怕的力道将她身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尽数摧毁消磨,可她就是没有任何的损伤,甚至衣角连一丝尘土都没有。 “可恶!” 冬天大吼一声,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突然发生了异变。 面前原本一直不曾受到任何损伤的女子忽然瞪大了双眼,此时在她的脖颈处浮现出了一道黑色的利爪,紧紧的扣着她的喉咙。 然后就眼睁睁的在冬天面前,女子瞪大了双眼,脖颈处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只见鲜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唇角流下。 然后冬天面前的那道幻影才彻底消失,与此同时远处山石下的阴影处钻出来了身形不定的天魔,而他的手中正提着女子的尸体。 自然是他解决了蛊惑冬天的女子。 之所以天魔选择先来找冬天,而不立刻去找夏知蝉。则是因为他追踪了一段时间却发现失去了夏知蝉去向。只因为对方在追逐青衣的过程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这才让追踪变得越发困难。 而此时春不眠被困不能抽身,天魔唯一能够寻找的助力就是冬天。而幸好后者并不是依靠遁术飞行,是单凭自己强大的蛮力在地上奔跑,留下了一排巨大的脚印,这才让天魔很快追踪到这里。 “你是……” 冬天对眼前阴影笼罩着的人好像有些印象,却又不太肯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只是因为他曾经听春不眠,提起过天魔的事情,却也只是寥寥几语,更没有见过天魔的真身。 “你不用管我是谁,现在你的小师弟遇见大麻烦了……现在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马上找到他!”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个约定 荒山,镇妖塔所在的山顶。 夏知蝉按落云头,他这一路上被话痨的无心子烦恼的不行。可能是因为失去视觉又变回了凡人,无心子唯一能掩饰内心恐惧和不安的方式就是说话。 所以这一路上对方的声音就没有停过。可以说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小时候发生的糗事和他遇见的奇异事,连带夏知蝉曾经经历过但不清楚的一些事情,他都一一讲述出来。 “我们到了……你能不能歇会儿?” 无心子本来还在讲自己五岁的时候怎么拿一条假蛇吓唬冬天,然后被硬生生追着在困龙山跑了三十圈,撞到了十七八棵大树的故事。可是当听到夏知蝉有些无奈的语气说话时,他忽然变得沉默了。 可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办法挣脱。现在所造成的局面也是他一手导致的,夏知蝉没有把他带回困龙山审问就已经是给他留了最大的面子,考虑到了曾经的兄弟情谊。 这一路上,他虽然说了很多的话,却没有再跟夏知蝉提及有关邪道的事情。而后者也是心领神会的没有询问,二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终究是感到了荒山所在。 镇妖塔内不仅封印了各种的妖魔邪祟,也包括一些愿意悔过的邪道人士。虽然邪道大多都是罪孽深重且执迷不悟的,但也有极少部分人在特殊的情况下愿意悔过,那么他们就会被带到镇妖塔里圈禁起来。 可是这个圈禁并没有界限,他们一辈子直到死亡结束掉他们的生命为止,都要留在这里。虽然夏知蝉并没有去过那些关押邪道的小空间中,但是他也能够想象出其中的生活并不好过。 就拿他上次进到那个小空间来说,若是人日复一日的被困在那没有边界的灰雾当中,忍受着痛苦和孤独的煎熬,还有来自内心的良心谴责。说句实话,这样的环境夏知蝉只是想想,就觉得还不如死了来的干脆。 “小师弟,镇妖塔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 无心子此时此刻的发问确实是出自于真心。他虽然作为夏知蝉的师兄,修为如今已经到达了登堂镜,可他终究没有来过镇妖塔。 之前春不眠曾经说过,此地一般只有到达知天境才能进入镇妖塔中。虽然像夏知蝉这种在掌握了特殊方法的人,不修炼到知天境也能进入镇妖塔中。 可实际上春不眠之所以说必须要求知天镜才能进入镇妖塔,并不是指的镇妖塔外的这层小世界,而是镇妖塔旗内的各层小世界。那些地方的规则诡异,迷幻重重。即使是知天境进入,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迷失方向。 “你没有来过镇妖塔吗?” 夏知蝉站在山头上,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处山石上雕刻的神像。此刻没有下雨,神像脚边坑洞里只有些残存的树叶和泥土。 “自然没有,这个地方一般来说只有三教知天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有资格知道。话说小师弟你知道这个地方就已经让我感到很惊讶了。” 无心子面露诧异的说道。他自然听说过镇妖塔这个地方,不过却没有真正来过。毕竟这个地方关押着诸多的妖魔邪祟还有邪道成员,妖魔鬼怪倒也罢了,邪道之中倒是有不少人想要探知镇妖塔的存在,想要将一些被囚禁的前辈和同伴解救出来。 但是此地就算三教中人都知之甚少,所以那些藏于阴暗处的邪道根本都探知不到。这么多年以来,他们无数次想要打入三教内部或者策反一些正道人员,就为了探知镇妖塔的存在。 可惜就如春不眠说的规矩一样,三教之中一般只有知天境的修士才能知道这个地方的所在和进入方法。而邪道之中根本没有能跟知天镜相抗衡的修士,就算是如今被困住的春不眠,也是因为其不会任何攻击术法才能用特殊的阵法将其拖住,根本伤害不了对方。 “我原以为你会把我带入道门,毕竟你跟道门的关系如此之好。将我困在他们的牢房之内囚禁一生,这已经是我认为最好的下场了。” “可没想到你居然把我带到了镇妖塔……镇妖塔是不是像传说中的巍峨高大,有诸多妖魔鬼怪封印其中啊?” 无心子此时想要抬起头。可他已经失去了双眼,又被封印了真气,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所以任凭他如何去感触,只能感觉到山头上吹来的风,却不知道眼前是否真的有那座传说中的镇妖塔。 “等我把你带进去,你有的是时间在那里边去感受镇妖塔的存在。” 夏知蝉走到山石旁边,他伸手掐了个符诀,然后向天一指。指尖上有一缕真气突然凝聚旋转成一团白色的云雾,紧接着腾空而起飞到天上。 那团云雾在天空上越变越大,到最后慢慢的凝聚成了一朵乌云。 咔—— “打雷了,要下雨了,赶紧回家收衣服呀。” 无心子此时看不见,但是他清晰地听到了雷鸣之声。然后抬起头感觉吹在自己脸上的微风,明显加重了些许水汽,这就是要下雨的前兆。 随着他说了一句民间的俗语,天上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雷鸣之音。然后就是几滴冲做先锋官的雨水优先落下,砸到地面之上。 然后淅淅沥沥的雨点就接二连三地落下,夏知蝉还能掐动避水诀来躲避雨水,可如今的无心子却只能任由雨水落在自己的衣衫发梢之上。 夏知蝉走过来,从无心子的手中接过那柄纸伞。说来也奇怪那柄纸伞在无心子被封印真气后虽然变成了普通的样子,可是雨水落在其上却仍旧打不湿纸面,只能无奈地滑去。 撑开纸伞,挡在无心子的头上。 “小师弟呀,你还真是贴心。我都是这样的人了,老大老二都恨不得吃我的肉,剥我的皮。我逼着你跟秦姑娘定下了命运交织的婚帖,你也应当是恨我的……” 无心子的脸上有些许感动和愧疚,此时的他随着真气被封印,好像邪恶与黑暗的那一面也尽数被压抑在了心底,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完全都是善良的一面。 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折磨曾经作为师兄弟的夏知蝉,对方在抓到自己之后,非但没有进行任何打骂,反而在自己淋雨的时候还知道为他撑伞。 也许这就是对方永远不会和自己变成一样的人的原因。夏知蝉在内心有善良正直一面的同时,却又因为理智而恪守底线。 无心子明明也知道修道之人不能与凡人相恋的禁忌,可让他见到心爱之人的时候,那一刻的情绪交织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认为只要能跟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哪怕他废掉一身修为,重新变回凡人也是可以的。 可惜想象归想象,他终究没有选择这么做。毕竟他跟佛道两门那些上山修道之人不同,他也是从小被师父洪煌岚捡回来收养在家中的,所以自小他接触的就是修道界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凡间普通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在凡间行走时,他虽然见到那些男耕女织的普通人,也羡慕他们之间平淡而祥和的生活。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永远成为不了他们中的一员,自己永远不能忍受那样枯燥无味,日复一日的无聊工作。 所以他虽然爱着那个女子,却不肯为了那个女子舍弃掉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而当他因为这种贪心的举动,最终导致了恶劣的后果。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又让他的理智再一次受到了冲击,进而做出了许多根本不理智的事情。 “子曰: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虽然恼恨你,却不能因此对你施加私刑。既然你愿意悔过,那么后半生的囚禁生涯就是你唯一的结果。” 这就是夏知蝉心中的底线,可以去处理一些触犯到底线和律法的人,可如何处理也是有底线和规则的。并不能因为他们自诩正义,就可以打着所谓正义的旗号去无辜地屠戮生命。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克制,才能让他们保持理智,因为理智选择的就是规则与秩序。而如果遵循内心之中情感的想法,往往他们会跟无心子一样,做出并不理智的抉择。 夏知蝉其实也知道自己有些自欺欺人,之所以肯对无心子网开一面,其实还是念着曾经的兄弟情义。若是换做一个毫不相干的邪道,当他知道对方残害了诸多无辜性命的时候,早就拿雷符把对方劈得连渣都不剩了。 神像之下的坑洞渐渐被雨水堆积,变成一方小水池。然后在不停的雨点敲打之下泛起阵阵的涟漪与波浪,而就在那涟漪与波浪的隐约之间,那座曾经见过的巍峨高塔就静静地矗立于倒影之中。 那就是夏知蝉此行的目的,曾经因为关定山的原因而去过一次的镇妖塔。 盼望着那雨水一点点堆积,夏知蝉知道在镇妖塔的小世界里,还有一条白蛇在等着自己。这次又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让女子不纠缠自己呢? “小师弟,你到底在等什么?” 无心子倒是有些奇怪,既然说已经到了镇妖塔,为什么他们二人站在忽然而至的雨幕之中,并没有选择进入镇压塔呢。还是说这场雨并不是意外,是进入镇妖塔之前必要的一道步骤。 “等时间……时间到了才能进去。” 夏知蝉没有过多解释小世界的事情,也没有提及雨水和坑洞的事情。如今无心子终究已经变成了邪道,将来他进入镇妖塔内,也许永远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也就没有必要告诉他如今发生的一切。 头顶上的雨水越发急促敲打,在纸伞的伞面之上发出哒哒的节奏声响,像是一场告别的乐曲。 而坑洞中的水也终于堆积到了一个固定的层次,水中的倒影也渐渐变得清晰,虽然在雨水的敲打之下波澜不止。 夏知蝉之所以没有着急进去,一来是要等到那个交替的时机,二来自然是想办法能够把如今彻底变成凡人的无心子一起带进去。毕竟之前那一次他进去的时候选择瞬间缩小身形,钻过了打开的通道,可是被封印真气的无心子却做不到这一点。 “等时间……也就是说镇妖塔的大门并不是永远打开的,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才能进入。这个地方也不在三教的势力范围以内……很可能是在一个根本没有人知道的穷乡僻壤,怪不得没人找得到呢。” 无心子自然聪慧,从下肢缠短暂的发言和如今身处的环境,再加上之前的判断,他就推测出了镇妖塔所在的方位并不在三教的掌控之中。 毕竟如果此地在三教的掌控之中,那么他们到来的时候,应当有三教之中的人前来接洽或者询问,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出现。 这件事实从侧面证明了此地很可能并不在三教明面的掌控范围之内,而是只有在少数人才知道的特殊地方。并且在表面上并没有任何的防卫,甚至通过高明的隐匿手段,让即使路过这里的人都不会发现此地藏有一座镇压妖魔的高塔。 无心子结合了邪道之中对妖塔诸多存在的推测才得出了如今的结论。怪不得邪道中人努力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再加上夏知蝉说要等待时间,这也就代表了镇妖塔可能只有在此地的一个特殊的时间段才能被召唤或者打开封印。这大大提高了镇妖塔的隐蔽性,让不知实情的人根本寻找不到。 “你的话太多了。” 夏知蝉举着伞无奈地撇了一眼自己曾经的三师兄,对方居然仅凭自己短短的几句话就判断出了镇妖塔的模糊位置。虽然知道并不在三教范围之内,很可能是在穷乡僻壤之中。 但是这个范围也太过广泛,再加上镇妖塔表面并没有任何明显的设施让人即使路过此地也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想当初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若不是有大师兄的指引,他走到山上后也怎么不会相信此地居然隐藏着一座传说之中的镇妖塔。 “小师弟有些生气了,那说明我猜对了。毕竟这里是要关押我后半辈子的地方,若是手续繁琐进出麻烦,将来小师弟若是想我的时候来看我,岂不是会很麻烦?” “你放心吧,除了极个别的情况,我不会想再见到你了。” 二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肩靠着肩的距离。手中的纸伞并不大,夏知蝉为了不让雨水落到无心子的身上,将纸伞的大半遮在了对方的头顶。 可此时说出的话语却分外的疏远,甚至让一直面带笑容的无心子都发愣了一下,他眉梢眼角的笑容一点点的收敛。 那张干净好看的脸,渐渐地变得面无表情,就像是重新回归了孤寂的水面,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是啊,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已经将自己曾经身为手足兄弟的人都得罪光了。就连只剩下最后还尊重自己的小师弟,也被自己得罪透了。 如今他可以说得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人会惦记,再也没有人会想念。恐怕将来有一天死在镇妖塔中,他的尸骨都不一定会有人收敛。 到这里,无心子忽然心念一动: “夏知蝉,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死在了你前面,请你将我的尸骨与亡妻的尸体埋在一处。” 他此时此刻没有用一贯的小师弟称呼,而是十分郑重的呼唤了夏知蝉的全名。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别人来说无关紧要,可对于他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事情。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两个邪道的寄居地。” 无心子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二人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兄弟情谊了。 既然没有兄弟情义,那么他干脆就把这件事情当做生意来进行谈判。至少不说他与夏知蝉之间的交情,对方的人品他是绝对信得过的。 那么只要开出合适的条件,对方一旦答应了就一定会履行承诺。无心子对夏知蝉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当今天下看似和平,可惜那些邪道蠢蠢欲动。三教人士虽然多有打压,可那些人经过几百年在阴暗处盘根错节的生活,早就不是用寻常手段能够查出来的。 反正邪道之间都是各自为营,也谈不上谁跟谁之间有真正的交情。这些人都是完全遵从于自己内心的情感与欲望,一旦有利可图,可以毫不犹豫的在自己刚刚成为朋友的人身上捅一刀。 夏知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无心子的嘴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即使堕入了邪道,即使跟自己已经恩断义绝,却还是始终称呼自己为小师弟。 此时此刻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全名,然后看见无心子一脸的郑重,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这件事情说起来可能只能拜托给夏知蝉。如果来押送无心子的人是春不眠或者冬天的话…… 前者深不可测,很可能无心子无论说出什么样的条件都没有办法真正打动对方。虽然春不眠也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是在对待无心子这件事上,他不如夏知蝉心软,所以无心子的恳求很可能达不到任何效果。 后者则是会嗤之以鼻,二人之间的关系从小便不好,对于自己心爱之人,冬天更是没有半分好感。曾经在无心子刚刚叛出门派的时候,冬天有一段时间认为一切的错都来源于那个女子,是她勾引并且蛊惑了无心子,才让其做出如今的种种举动。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按照你所说的做。” 夏知蝉自然会选择答应,毕竟这件事情于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还能换回两个邪道的藏匿地的线索,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你记好了,我所知道的有两个邪道盘踞的地方。一个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十三楼,另一个则是巴郡天羽宫。” “十三楼……天羽宫……” 前者夏知蝉是有印象的,毕竟他已经跟十三楼的杀手有过交手。当初那个半人半妖的杀手女子,确实让他感觉到了惊奇,却没想到整个组织都跟邪道有关,看来等无心子的这件事情处理完之后,他要再入江湖,彻底铲除十三楼。 至于后者……巴蜀二郡虽然在大齐国土的范围之内,但是由于此地崇山峻岭无数,道路崎岖难行。所以除了极少数往来的商队之外,很少有人能去到那些地方。至于天羽宫,听这名字倒像是个地名或者门派,具体的可能只有到了巴郡之后才能打听出来一二。 “十三楼作为杀手组织行踪隐秘,但是据说他们真正能评为前十的杀手都是一等一的邪道成员。并且他们暗地里蛊惑一些普通资质的人加入邪道,成为他们的走狗和鼎炉。” “至于天羽宫,那是一个即使在巴郡都算神秘的门派。我曾经有幸拜会过他们的宫主,他们是一群擅长使用巫蛊之术以及上古萨满邪术的奇怪术士,据他们自己说,这等传承早在大齐建国之前就流传在此地,只是极少数的人才会知道。” 无心子生怕夏之蝉一个人愣头愣脑的去处理邪道,最后不知底细反而吃了大亏。虽然如今对方的修为已经与自己相同,都是登堂境的高手。再加上有那可怕的雷符相助,知天境之下很少能有人与其匹敌。 可是如果对方一死,自己的尸骨就永远不能跟亡妻埋不到一起,这才是事关重要的大事。所以无心子才会显得有些鸡婆的反复叮嘱。 “好,我都记下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嗯……” 无心子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周身一紧。他如今因为捆仙绳的封锁而彻底变成了凡人,夏知蝉居然用袖里乾坤的方式直接将他装进了袖袍之中。 “这也是个办法。” 夏知蝉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用袖里乾坤的方式带无心子进去。虽然他也可以把赤红酒葫芦召唤出来,将无心子吸到葫芦之中携带进去。 可是毕竟酒葫芦不是用来装人的,妖魔邪祟一旦入内,很有可能被强大的真气直接碾碎,他也不敢保证无心子的生死。 夏知蝉伸手感知了一下水池中的波动,当确定了通道打开的时机之后,像当初第一次进入时一样,高高跃起然后瞬间坠下。 扑通一声,跳入方寸水池之中。 第三百二十章 多谢了 熟悉的感觉,冰冷的水将自己的周身包裹,穿过通道的那一个瞬间,就像是回归到了母体的怀抱。 夏知蝉在水中睁开眼睛,然后奋力向上浮去。 “呼……” 他其实才刚刚把头露出水面,此时先是长出来一口气。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远处黑色礁石岛上矗立着的奇异高塔。 熟悉的三十六根赤铜锁链,就像是组成了一张大网,将那座青石高塔完全禁锢住。只是在那座高塔前面并没有看见夏知蝉熟悉的那道身影,此时的黑色礁石深邃得像是黑洞一般。 夏知蝉刚想要催动真气,从水中飞跃而出,却忽然感到自己的腰间一紧。一条巨大且有力的触手抓住了自己,并且在不停地向内挤压着。 那股力量将他直接推出水面,随着夏知蝉周身的水顺着衣角滑落,他也看到了腰间那条“触手”的真身。 那是一条纤细且布满密集鳞片的白色蛇尾,就在自己的腰间转了好几个圈,最后的尾巴尖还有意无意的落在了一个对于男人来说危险的地方。 “青橙……” 夏知蝉不怒反笑,他没好气地拍打了几下自己腰间紧紧缠绕的白色蛇尾,然后还有些无奈的呼唤着女子的名字。 整座镇妖塔的小空间之内只有青橙一只蛇妖,这自然也不可能是别人的手笔。所以夏知蝉并没有表现出戒备和反抗,反而是顺从地配合白蛇的举动。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无异于就是女子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他行走江湖多年,降妖伏魔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除了极个别的一些家伙不好对付之外,还没有几个妖怪能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缠住自己的腰。 所以莫说蛇尾缠绕上来,就只是单纯靠近的时候。夏知蝉就已经发现了,只是他知道白蛇青橙是个心思单纯的妖怪,性格上像是个十五六岁心智幼稚天真的小姑娘。 她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耍小脾气。但是她不可能随便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更不可能无故来伤害跟她亲近的夏知蝉。 所以这一定是个玩笑,既然知道了对方不过是想要开玩笑,夏知蝉自然也就故意装傻配合对方。 如果等一会儿白蛇突然从水下窜出来,并且张开血盆大口的话。夏知蝉在想自己要不要配合一下对方,做个惊慌失措的表情。 噗通—— 随着不远处的水面炸开,巨大的白色蛇头有着闪烁如同红宝石一般光芒的眼眸,她死死盯着夏知蝉这个不速之客,微微裂开的嘴唇中吞吐着红色的信子。 夏知蝉想要努力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可是他第一次见白蛇青橙的时候,对方显露出来的本体可比现在要大多了。此时可能是为了能够方便用尾巴缠绕住猎物的腰,她才变化得没有那么巨大。 敏锐的赤色蛇瞳则是察觉到了夏知蝉脸上隐约可见的笑意,对方虽然瞪大眼睛,可是眼神之中没有一丝恐惧。 这让做妖怪多年的白蛇青橙有些丧气,但是她又不肯就这么罢休。于是摇晃着脑袋向夏知蝉的方向靠近,然后在男人的头顶上方用力张开了嘴巴。 蛇这种动物嘴巴部分的骨头能够变形,以至于让他们可以方便地吞下比自己头还要大的动物。 此时夏知蝉抬起头,就看见白蛇口腔之中一片片细密的白色牙齿,就像是剃刀一般锋利。 若是寻常人,见到这一幕怕是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可是夏知蝉却不以为然,毕竟比这个还要凶险十倍的场景他也是遇见过的。 男人皱起了眉头,鼻尖微微耸动几下,好像忽然闻到了什么刺鼻的味道。他流露出难受的神情,甚至把头扭向一边,借此来逃离白蛇的巨口。 “喂!我的嘴巴很臭吗?明明一点都不臭的呀!” 终究是白蛇青橙先忍不住开口说道。她和他之间的这场“捕食”的戏码也就算是告一段落。 她紧紧抿着嘴巴,脸颊两侧甚至因为生气而鼓了起来。若是她此时的人类女子的样貌,也是一定是娇憨可爱的。 “哈哈哈哈……” 夏知蝉则是忍俊不禁的笑道。白蛇的口腔之中自然没有任何不好的味道,甚至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般的妖魔鬼怪因为残害生灵,吞噬了大量的灵魂和血肉,所以他们的身体上总是携带着一股难言的臭味。这种味道也是修道之人来辨别妖怪的方法,一般也可以称之为“妖味”。 可是青橙虽然也是妖族,可她修炼的法门与其他的妖族不同,再加上她常年被困在这里,每天都是餐风饮露的活着,连一口凡间的血肉都没有吃过,怎么可能有臭味呢。 “你还笑!我的嘴巴一定不臭!” 青橙本来就有些生气,看见夏知蝉的笑脸之后,心中更是恼羞成怒,本来就紧紧捆着对方腰间的尾巴用力的左右摇晃。 “你呀……我刚才是骗你的,你居然相信了。” 夏知蝉被摇来摇去,可是他反而觉得更加开心。毕竟青橙虽然恼怒,可是她的力道也不算打,就算是拖着他左右摇晃,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你们人类都是爱说谎的大骗子!” 青橙把头扭到一边,然后将尾巴用力一甩,夏知蝉的身形就被丢到了黑色礁石之上。她虽然厉害,可是在丢出夏知蝉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对方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波折,就双脚稳稳的站在了地面上。 夏知蝉甩了甩衣角,他身上的黑白玄袍本来就是水火不侵的,此时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就被水珠全都甩了下来。 可是虽然外袍是不怕水火的,可是里面的衣服可不是。所以夏知蝉又运起真气,把自己周身的衣服都瞬间蒸干,此时他的肩头和头顶上都冒出来阵阵白色的雾气。 他看了一眼还是把脑袋扭到一边不搭理自己的白蛇,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夏知蝉也明白对方心里的些许布满,毕竟上一次离开的时候答应对方,自己进入知天境后要带对方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这次,他不过是时隔几个月就回来了。虽然躲在镇妖塔小世界里面的白蛇可能根本没有时间流逝到概念,可是心里面一旦有了盼头,自然是度日如年。 “好了,青橙……我给你带了礼物。” 白蛇本来还是不打算搭理这个言而无信还满嘴谎话的骗子,可是在听到对方特意给自己带了礼物之后,虽然还想保持高傲的态度,却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 红色的蛇瞳盯着站在黑色礁石之上的夏知蝉,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的问道: “是什么?” “你不是向往外面的世界吗?那你就要学会人间的规矩……我特意给你买了一些话本,你要是闲事无聊可以看看。” 夏知蝉既然决定要来这里,自然不可能一点点准备都没有。他知道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根本不可能打动心无旁骛的白蛇的。 只有跟外界有关的事情,才能引起对方的兴趣。 “嗯……” 青橙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把脑袋凑了过去,目光上下打量着夏知蝉。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既然买了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赶紧拿出来让我看看。 “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夏知蝉聪袖袍里面一口气掏出来好几本,这些其实是他昨天恰好路过村镇的时候顺手买的。 既然要到镇妖塔,就避免不了跟白蛇青橙再一次接触,他对于女子纯真却又死缠烂打的脾气深有体会,所以连忙找了对策。 “呃……我不认识字。” 青橙看着那些封面花花绿绿,描绘着各种场景和人物的图画,蛇瞳之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向往和欢喜。 可是当夏知蝉随手翻开几页之后,她却又止不住失望的说道。 她是只蛇妖,从小被燕赤侠放在镇妖塔小世界之中。在三百年的时光里, 莫说读书识字,她就是连几个交谈的朋友也是没有的。除了灵官一脉,佛道两门的人只是单纯对她很客气,可是却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可以说夏知蝉是三百年时光里面唯一一个对她的态度不同的人,他愿意跟自己说话聊天,也不因为自己说是妖族而鄙夷自己。 如今对方来镇妖塔的时候,居然还记得给自己这只蛇妖带礼物,这份情谊让本来就是单纯懵懂的青橙心中那份情愫更是一点点的萌动。 就像是一颗被种进土壤里面的种子,此时它虽然还不起眼的,可将来有一天终将生根发芽,最后变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不识字,没关系的。嗯……让我看看啊,那本书放在哪里了?” 夏知蝉倒是并不意外,毕竟他很了解青橙。对方既然在镇妖塔的小世界里面独自修炼了三百年之久,就连一般妖物都懂得的变化之术都不太精通,更不要说认识汉字了。 他幸好多准备了几件东西,不然这次送礼就尴尬了。 “这个……你一定喜欢的。” 那是一本连环画册,一般来说是给幼儿启蒙的,几乎没有文字。而是同过一幅幅精细的彩色画,讲述了一些简单的民间故事。 “嗯嗯嗯,这个好,好好看呀。” 青橙很满意的点点头,她高兴的吐着信子,大大的目光紧紧盯着画册上面生动丰富的内容。 “给,把东西收好。” 青橙原本盘旋在水中的身躯轻轻一跃,白色雾气瞬间从她的周身膨胀起来,几乎是在夏知蝉的面前组成了一件白色雾气的墙壁。 紧接着雾气很快就散去,那具夏知蝉曾经有幸见过的丰腴饱满女子躯体''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青橙蹦蹦跳跳的来到夏知蝉面前,开心的把那本画册拿到手里,脸上的笑颜能够让天底下所有的鲜花都自惭形秽。 可是最吸引夏知蝉目光的并不是女子的笑颜,而是她如同白雪一般晶莹的肌肤,在部分地方泛着诱人犯罪的细嫩红晕…… 夏知蝉先是下意识闭眼,然后是直直接掩面不语。如何说之前那次他还没有彻底看清楚的话,这一次可以说是把所有的地方都看了一清二楚。 “怎么了?” 此时的青橙举着自己手中的画册,才刚刚发现夏知蝉的异样,于是嘟着嘴巴好奇的问道 “把衣服穿上!!!” 夏知蝉几乎是用低沉的咆哮说道。要不是他知道白蛇是真的心思单纯,都要认为对方是故意想要勾引自己了。 青橙则是低头扫了一下自己“凉快”的装扮,虽然此时还是在酷暑,可是也不能如此“凉快”。 她面无丝毫羞耻的看着自己的身躯,这具低头看不见脚趾的身材难道还不够吸引人?为什么夏知蝉总算要一脸焦急的回避…… 但是青橙此刻只是伸手一挥,一件上白下青的衣裙就套在她傲人的身材之上。 她看了一下还是紧闭双眼掩面无语的夏知蝉,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却悄悄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白蛇青橙对于夏知蝉的感觉尤为特殊,自然对男子所说过的话都记在心里。既然上次变身的时候对方嘱托过自己要记得变衣服,她这次怎么可能忘记呢? 只不过是想要再看一眼此时夏知蝉的反应。不知为何,她对男子此时掩面的动作有一丝开心,却又有一丝不满。 女子要是精通勾引男人的本事,才会被其他人怒骂成女妖精。可是青橙不同,她本来就是女妖精,勾引和蛊惑男人的本领几乎是不用学就能无师自通的。 “嘻嘻,谢谢你的画册。” 青橙承认自己有些恶作剧的小心思,可是对方必须是夏知蝉。要是换作第二个男人,就算对方也给自己带来了画册,自己也不可能做出现在的举动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变成人形的时候一定记得要穿衣服!” 夏知蝉揉了揉眼睛,其实他是借机驱散自己脑海里面的记忆。虽然他可以说是过目不忘的,但是只要不刻意去回想,那些刺激的景象就能沉寂再脑海的深处。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一时高兴才忘了的,下次不会了。” 青橙把那本宝贵的画册抱在胸口,然后有些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她红色的蛇眸一直落在夏知蝉有些发红的脸颊上面,挤压的胸口处则是传来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奇怪了,心脏一直是在跳动的。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此时此刻一样,那种异样的律动让女子体内的血莫名的躁动着。 “你呀……以后要是打算在人间游历,要学的东西还多呢,不要在这么马虎了。” 夏知蝉也只是在嘱托了一句,然后就不再多说。毕竟将来就算是白蛇青橙要去人间游历的话,八成也是跟着他一起。这些事情到时候估计还要再反复叮嘱,他此时就是说再多估计对方也是听不进去的。 “对了,你来镇妖塔……是特意来给我送礼物的吗?” 白蛇青橙把宝贝的画册塞进衣衫里面,然后一边拍打着胸口,一边好奇的问道。 “自然不是,我只是正好要来镇妖塔,所以才想起来给你买了些礼物。” 夏知蝉回头看了一下好像亘古不变的镇妖塔,他把目光从青色石板转到狰狞兽首,然后顺着暗铜色的锁链,最后沉入水中。 “我要送一个邪道进镇妖塔。” “邪道?就你一个人吗?” 青橙好奇的眨了一下眼睛,她当初就说过。想要进镇妖塔就必须要知天境修为,不然很容易被塔里面的妖邪之气所迷惑,最后导致自己再也出不来了。 “是的……” 夏知蝉自然还记得要知天境才能进去镇妖塔,可是如果他去找春不眠来帮忙,对方一定会选择将无心子直接压回困龙山,而不是将其放入镇妖塔。 “可是你还不到知天境,不能进塔的。” 夏知蝉不过才跟青橙分开几个月,虽然他此时的气息比起初见的时候浑厚了不少,看样子已经稳稳的修炼到了登堂境中期。 不过才几个月而已,照对方这种飞一般的修炼速度。可能真的像对方大师兄所说的,夏知蝉要不了多久就能进入到知天境之中。 “我可以的,之前跟着大师兄进过塔。虽然里面妖气纵横,可是对我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可能是因为我有诸多法宝护身……而且这次我是送人,根本不往里面走。” 夏知蝉知道自己最艰难的时刻来临了,他如果说服不了青橙的话,那就算强行敲镇妖塔,也是打不开大门的。因为他还清晰的记得,当初就算是春不眠准备进去镇妖塔,都是要让青橙给他们把门先打开的。 “不行……” 青橙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一边嘟起嘴巴表示自己的不满,一边坚定的摇了摇头。 她才不傻呢,夏知蝉要是进入镇妖塔之后迷失了方向,那之后由谁带着自己离开这里,带着自己游历人间。对方现在在她的心目之中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出现问题。 “那咱们各退一步,你把门打开,我把人扔进去。我自己不进去,怎么样?” 夏知蝉见对方的态度坚决,也只好退了一步。毕竟他此次的目的就是把无心子送进镇妖塔之中,至少这样也算做到了。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只好跟大师兄他们商量之后再说了。 反正鱼儿已经入网,镇妖塔是何等森严的地方,无心子就算是有心逃窜,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离开的。 “嗯……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你把门打开,我把人丢进去。然后你就可以关门,之后的事情我再去找大师兄商量。” 夏知蝉很是诚恳了,他怎么也不能已经到了镇妖塔前而不能把三师兄送进去呢。反正这件事情他答应就要做到,不然岂不是失信于人。 “好吧,你可一定不能进去呀。不然我就……我以后变成人形都不穿衣服了!” 傻傻的白蛇青橙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威胁夏知蝉,最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有些啼笑皆非的话。 “好好好,我答应你。” 夏知蝉连忙点头,虽然女子的话语没有丝毫的威胁力,他却还是表现出来了难得的郑重。 青橙最后看了一眼男人,才有些不情不愿的伸出手指头,但是她盯着青石高塔看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的把如玉葱般的指头收回来。 “你要去第几层?” 呃……这个问题倒是难倒了夏知蝉。他拢共就进过一次镇妖塔,而且还是在大师兄春不眠的带领下。当时进入的层数是第三层,里面都是灰色的迷雾,而在那些墙壁的后面,隐藏着诸多菩萨。 可是那个地方一看就是用来收押厉鬼的,无心子作为一个邪道,归根究底还算是个人,如果被丢进了第三层,很可能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踪迹。 “去第三……去第一层。” 夏知蝉说了半截忽然变了答案,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选择第一层。可能是因为之前大师兄提起过,层数越高里面的小世界就越凶险。 所以只能把无心子安排在最简单的第一层,这样万一之后摇进去寻找他,自然也不会太过麻烦。 “好吧……” 青橙看了对方一眼却没有说话。她在这里守护了三百年,兼任门卫的工作。所以见证了许多妖魔鬼怪的进入,当然也少了邪道中人。 一般来说邪道之人都关押在第四层,由极个别修为高深的,甚至要关押在第六层或者第七层。但是从来没有过关押在第一层的例子,第一层关押的都是一些厉鬼冤魂。 但是她只是开门的人,既然对方选择了第一层,她自然也就只能去打开第一层。 指尖轻轻一点,一枚小巧的鳞片就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镇妖塔第一层的青石板上。 原本没有一丝缝隙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一尺见方的窗户。 夏知蝉一甩袖袍,就把无心子从自己的袖里乾坤中召唤了出来。然后都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直接双手用力一举。 将无心子脚前头后的用力丢了进去,紧接着同时念动咒语,把紧紧捆缚在无心子身上的捆仙绳召唤回来了。 夏知蝉眼睁睁的看着无心子穿过石墙上打开的窗户,一点点被吸进了镇妖塔之中。 等到最后一刻。 一直神色恍惚没有表情的无心子忽然咧嘴一笑,他只留给了夏知蝉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和一句诡异的话语: “小师弟,多谢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真相 “小师弟,谢谢你……” 无心子此话一出,原本站在镇妖塔前的夏知蝉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然后紧接着就感觉自己周身被锁链捆绑住了。 只听见白蛇青橙发出一声惊呼。 等到头部眩晕,隐隐有些剧痛的夏知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自己居然已经置身在了镇妖塔之中。而且转过头去才看见他们二人进来的那个方形通道不知何时已经关闭。 其实方形通道并没有关闭,根据他当初跟大师兄一起进来时的经验。进来和出去的通道虽然同样是在镇妖塔上。但是在小世界之内,入口和出口并不是同一个通道,并且也不在同一个地点和方向。 夏知蝉想抬手去揉自己的鬓角太阳穴,此时却发现抬起左手异常的困难,然后把目光落到手腕之上,才看见了漆黑色的锁链。 那黑色锁链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虽然拥有实体,却给人一种极其缥缈的感觉。就像是烛光下的影子,随着光的闪动,影子也在不停地闪动。 他下意识地催动真气,想将手腕上的铁链震开。可是却诡异的发现,那锁链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汹涌澎湃锐利如剑的真气落到上面,却连一丁点响动都发不出就失去了感知。 不只是左手手腕,自己的右手以及双腿各绑有一道锁链。而这四道阴影锁链的尽头居然握在一脸笑意的无心子手中。 对方饶有兴致的抬起左手那四道锁链,落到他的手中之后微微缩小,却都直接穿过了手掌的血肉,有些残忍可怕地连接在了白色的骨头之上。 “……” 夏知蝉不语,他的神情从诧异到震惊,再到回归漠然,却不过只是几个呼吸罢了。 “小师弟居然能够如此镇定,倒是让我高看一眼。我原以为你会震惊,生气挣扎,却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的平静。” 无心子左手手掌上的伤口不停地在向外滴血,那条黑色的锁链直接钉在了掌骨之上。所以伴随着锁链的每一次抖动,他都能感受到锥心般的剧痛。 可是他此时非但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痛苦的模样,反而笑语盈盈地看向自己的小师弟。 他其实很想要知道,如今捕猎者和猎物的身份突然互换,要是换做一般人,即使不被刺激得崩溃,也会有异常之举。 可是夏知蝉表现得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胜券在握筹谋一切的人。 夏知蝉沉默了许久,他最终把自己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无心子身上,眼神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有的是如同一座冰山般的极致冷酷。 可恰恰是这种淡漠似的冷酷,让原本还笑语盈盈的无心子僵硬了表情不得不把手中的纸伞下压,将不停变换的水墨画挡在自己的面前。 这一刻,他明显退缩了,甚至不敢去接受夏知蝉此时此刻的目光。说句实话,他宁可看到对方生气发怒,高声辱骂,甚至冲过来责打他,他都不会有哪怕一点怨言。 可是此时此刻的冷漠目光,就如同一把把锐利的尖刀径直刺进了无心子的内心。 虽然他那颗冰冷的心早就变得坚硬且残酷,可终究在内心最深处最深处的一点点柔软之地,还隐藏着曾经作为人的善念与情义。 而夏知蝉表现出来的冷漠就是威力最大的伤害。 在之前不管做了种种事情,夏知蝉也再三表示二人决裂,甚至自从秦采薇的事情过后,夏知蝉没有再开口管他叫过一声三师兄。 可无心子心里知道,对方还是下意识地保存着些许情义。要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当初被抓时的一番动情演讲,产生了恻隐之心,才想尽办法的把自己带进了镇妖塔之中。 自己亲手把这份残存不多的情谊当做了武器和陷阱,将还留有一丝不忍的夏知蝉诓骗进来。是自己亲手扼杀了这份情谊,可以说这把戳心的刀子是他自己捅下来的。 此时,隐藏在左手白骨之内的黑色锁链已经显露出来力量,不出无心子所料地将夏知蝉牢牢的禁锢住。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通过黑色锁链而传输过来的阵阵真气。 这就说明夏知蝉虽然表面上很平静,可却在尝试着如何挣脱束缚。 唉……无心子叹了口气,他是一个很少叹气的人。因为他知道,与其在原地自怨自艾,不如寻找更多的办法。所以从小他就是个喜欢拼命学习知识,用各种方法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可是夏知蝉终究与他人不同。 老大和老二跟自己已经绝了情谊,他们对自己刀剑相向,作为不再念及情义的无心子自然可以奋起反击,甚至设下无数的陷阱与阴谋,将他们的性命和自由牢牢禁锢。 可是夏知蝉不同。即使自己被逐出了师门,即使自己在洛仙镇用幻术骗走了金玉人头,即使自己利用秦采薇作要挟,逼迫他签下了不能回头的婚帖。 无心子知道夏知蝉的心里还是为自己保留着那么一份最难能可贵的兄弟情义。他知道,他也很高兴,可如今他又亲手把那份情义埋葬。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伤害如今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还惦记自己的亲人兄弟。 二人就这么站在冰冷黑色石砖堆砌的暗室之中,此地应该就是镇妖塔的第一层。周围并没有什么亮光,可是无心子与夏知蝉都是登堂境的大修士,完全可以做到在黑暗中视物。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夏知蝉并不是用询问的语气,也没有用责备的口吻,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好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 从突然捕猎者和被捕猎物的位置变换开始,他就意识到了这一切,很可能是无心子为自己精心准备的一个局。 但他现在还猜不出来无心子到底为什么要设这个局,但是通过其之前种种的言行,夏知蝉判断出来了一些确凿的真相。 “从你一开始自愿被我抓住,不……从施展障眼法一分为三开始逃离,就在你的计划之内。三道分身速度不同,最快的由大师兄去追,最慢的由二师兄去追。” 夏知蝉回想着之前几天发生的种种,每一件事情都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出现,然后消失。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句话都像是被记录好的图片一样被他反反复复地查看,努力地寻找任何相关的线索和证据。 “而我自然就会追到你的真身。之后对我进行的蛊惑之言,也不过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真的穷途末路。然后你的投降,对我诉说的那些真情实感的话语,都是为了引导我的思绪,让我能带你来镇妖塔。” 夏知蝉感觉自己此时的思路无比的清晰,就像是原本被漫天大雪覆盖的道路,此时正因为他手中扫帚的挥舞,将原本被雪覆盖的路面一点点清理干净。 此时回想起来才能发现当时无心子的种种异样举动,甚至对方之所以说出那番让夏知蝉动容的话语,也是让他在内心深处不会将无心子带往佛道两门或者困龙山。 虽然无心子如今是邪道的身份,可他曾经是困龙山灵棺一脉的弟子。这样尴尬的身份,如果把他关到佛道两门,肯定会对困龙山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不知道那些自取名门正派的家伙会在背地里如何议论他们和他们的师父。 所以优先排除掉这两个地方,无心子又用让夏知蝉动容的演讲,再三恳求对方不要将自己送回困龙山,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监禁。 这样一来,看似夏知蝉有无数的选择,可实际上除了于三教之外,那么就只有镇妖塔一个地方可以去。 所以看似是夏知蝉带领着有悔过之心的无心子到来,可实际上从始至终都是无心子在悄悄操纵着夏知蝉的思绪。 之前发生的事情,在夏知蝉此时的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暗中操纵着。最重要的是自己与无心子同为登堂境的修士,对方若是用精神力操纵或者其他操控的方式,他都能有所感觉。 可偏偏无心子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用言语挑动了夏知蝉的思绪。并且在暗示了几个选项以后,又把那些错误的选择项一一进行了排除,以来确保夏知蝉肯定会选择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现在回想起种种让人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你来镇妖塔的目的是什么?” 夏知蝉分析完了来龙去脉之后,他看着被捆绑住四肢镇压了体内真气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恐神色,反而是一脸平淡的问道。 “小师弟呀小师弟……说句实话,若是想要对你进行蛊惑和操纵,实在是不容易。也许你应该很好奇自己向来是才思敏捷,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我牵着鼻子走?” 无心子没有回答夏知蝉的问话,反而是岔开了话题,有些嘲讽意味地说道: “其实原因就来自那些面具家伙们所供奉的‘邪神’。你在那混沌时空里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虽然表面上没有多大损伤,可实际上却在自己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痕和缺口。” 夏知蝉挑了一下眉毛,他只知道杨府里的那些邪道跟无心子确实有关,却不知道对方居然了解自己曾经无被触手抓着坠入混沌空间的事情。 虽然当初醒来之后,他几乎是失去了对混沌空间的大部分记忆。自我审视也发现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经过几天的调息打坐之后,感觉自己的精神能力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准。 但正如无心子所说的,那些所谓的怪物并不是当今这个世界能够认知和审查的一切。这还是因为夏知蝉身为高境界修士,再加上多年降妖伏魔的意志,才没有被那些怪物狰狞可怖的外表所击溃。 这若是换做一个从未修道的普通人,只是看那些怪物一眼都会陷入到无尽的癫狂之中,灵魂受损永远不能被修复。 夏知蝉虽然灵魂壁垒强大,可他终究因为坠入混沌空间,还窥探到了某个无名的至高黑暗存在,让精神能力几乎是受到了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损耗。 而这种特殊的损耗,甚至在灵魂层次都不能被完全的展露出来。 “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夏知蝉见对方不回答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便立马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马上挣脱对方的束缚逃离这里,而是要搞清楚无心子现在所思所想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当初你顺着那藤蔓即将爬出混沌空间的时候,却因为跟至高黑暗的对视而失去了意识,是我将你从混沌空间拉了出来。当然这是在打晕了你的朋友之后做的事情,所以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无心子娓娓道来,他确实没有想到夏知蝉会坠入到混沌空间。所以一直躲在黑暗处窥探的他才不得不出了手,将夏知蝉救了出来。 当然这并不是完全出于所谓的兄弟情谊,毕竟将他自己的手探入黑暗混沌之中,也很可能遭受到邪气的腐蚀。 即使无心子现在是高修为的邪道,也不一定能承受住那癫狂的冲击。 他之所以去解救夏知蝉,也是因为对方是自己后面很重要的棋子,就如同现在一般。 如果夏知蝉因为种种原因死在了混沌空间,他很可能还会被抓,但是到时候押送他的就是春不眠和冬天。那两个人可不会跟自己讲什么兄弟情义,自然只会将自己压进困龙山中。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救命之恩,只是这种救命之恩并不纯粹,甚至充满了功利心和支配欲。 “我只是跟那些面具邪道进行了合作,所以才了解了部分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以及特殊的法术和咒语。小师弟你如今身上所残存着的印记,那些东西是不能被轻易感知到的存在,即使是知天境的修士也不行。” 无心子正因为接触过那种诡异的祭祀和操纵方式,才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夏知蝉灵魂深处残留的污染。这份深邃的污染,甚至在夏知蝉与春不眠等人汇合之后都没有被人发现,这也成了他可以利用的一个点。 夏知蝉以为自己的意识恢复到了跟从前一样的坚韧不拔,可实际上他的意识和灵魂上存在巨大的缺陷。所以才在跟无心子的交流中被对方一步步的带入了陷阱,甚至直到翻脸的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被骗了。 “这份印记只要配合合适的咒语激发,都不需要真气的催动。只需要我默念一段咒语,就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精神,让你更容易听从我的话语。” 无心子此时倒没有任何的遮掩,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可此时此刻无论他说出什么样的话语,夏知蝉冷漠淡然的表情都没有一丝的动容。 “看来我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夏知蝉一字一句慢慢悠悠地说道,可是每一个声音都没有起伏,就像是刚刚化冻的冰冷海水。 受到巨大冲击的他,自然是在下意识的反应中封闭了自己内心的情感波动。此时此刻他已经将对面的无心子完全的当做了一个敌人。 再三的玩弄与欺骗,终将把他心中的情谊全部消磨殆尽。而既然知道了无心子是有意为之,那么就说明对方还有着不为他知道的可怕秘密。 无心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夏知蝉能够带着自己进入到镇妖塔之中,那么他的目的一定就跟镇妖塔有关。或是为了其中的某些邪道法宝,或是为了解救一些邪道成员……甚至是想要打破镇妖塔的封印,将塔内的妖魔鬼怪都尽数释放而出。 夏知蝉想到此刻,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真的像自己猜测的这样无心子在最后做出了那样逆天可怖的事情,那他夏知蝉就是无可推卸责任的帮凶。 到时候莫说困龙山会将他如何,他自己都可能无颜苟活在人世上。 “小师弟不用担心,那印记虽然能影响你的判断,却不能完全操纵你的精神。否则我就不会一路上进行了诸般暗示,还反复讲述幼时发生的童趣来加固你内心的思想,不至于让你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设好的局。” 无心子的诸多筹谋自然是不可能把事情交托给命运的。从他一开始提出比武试探夏知蝉的实力开始,到后面因为秦采薇的事情进行挑衅。 是的,如果单纯凭借逼迫他,是不可能让夏知蝉向秦采薇说出那句喜欢的。在当初其实他已经开始尝试运用印记暗示的方式,来操控和影响夏知蝉的思维。 挑衅和危险,其实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测试那道印记对夏知蝉的影响到底有多深远,由此无心子可以来设计接下来的陷阱。 “当我察觉到你对那秦姑娘有一丝莫名的情绪以后,我非常高兴。之所以设计婚帖的事情,就是为了一步步的诱导你,既测试印记对你的影响,又想把你拉到我这一边来。” 无心子很是开心的为夏之蝉诉说着自己的种种设计与筹谋,好像是为了表现在这件事上,他花费了多大的诚心一样。 可这样的话语并不能感动夏知蝉,只能让对方内心积压的愤怒越来越难以控制。 或者说激怒对方才是无心子,如今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不想看到夏知蝉如此的平静,那份平静和冷漠之下是他根本看不透的内心。 “可是小师弟,你与我想象的要聪明太多了,在婚帖上写下了你曾经的名字。如今那份婚帖就算成成立了,只要你一天不恢复吴畏的身份,那么婚帖一天就不会真正履行。” 而有关婚帖的事情上,夏知蝉的这番操作确实是无心子没有想到的。他想过在后面投降的时候,夏知蝉即使有婚帖的阻碍在身,也不会跟自己同流合污。是没想到对方即使在那个环境那种情况下,依旧想出了对付自己婚帖的办法。 实际上无论夏知蝉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影响不了无心子的计划。如果夏之蝉最终选择和无心子同流合污,那么他自然会带着无心子来镇妖塔。而如果夏知蝉选择了拒绝……就是如今发生的种种。 “为什么……是我?” 夏知蝉在发现自己被捆绑和欺骗之后,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情绪。并不是无心子猜测的愤怒,而是伤心透底的一种失望和无力感。 短短的五个字,夏知蝉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抽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他甚至身形一晃,直接跌坐在地上。地面冰凉的触感,此时正如同他冰凉刺骨的内心。 为什么是我?夏知蝉也许是在责问无心子,也许他是在问自己。为什么非是夏知蝉不行?如果这件事情换作了另一个人,或者说欺骗夏知蝉的换了另一个人。 他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般伤心难过。 “因为……必须是你。” 无心子斩钉截铁的说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知天境之下知道镇妖塔所在的人;因为你是灵魂烙上了黑暗印记,能够被我操纵的人;因为你始终还认为我是你的三师兄秋不得;因为你……心软。” 每当无心子说出了一个理由,夏知蝉本就恍惚的面容更是变得苍白了几分。无心子分析的每一种理由,此时就像一把穿心利剑一样,直接落入到了夏知蝉的灵魂上。 伴随着揪心的剧痛一起传来的,是内心中因为自己所做出错事而产生自我谴责。 就像是把自己架在了柴火堆上烧烤一样,滚烫的火焰每时每刻都灼烧着自己的皮肤,那份疼痛甚至比死亡都让他难以忍受。 欺瞒,利用,背叛。 此时此刻,展现在夏知蝉面前的真相是多么的鲜血淋漓。他就好像变回了当初那个家破人亡,失去父母的小小少年。 噗—— 夏知蝉原本苍白的脸颊忽然涨红,紧接着一口不受控制的气血直接顶上了喉咙。 暗红色的鲜血花朵在空中绽放。 第三百二十二章 走火入魔 哀莫大于心死。 对于此时此刻的夏知蝉来说,他都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于此地。也不愿意忍受如此可怕的真相,见到自己曾经身为至亲兄弟之人的无常算计。 一口郁结的鲜血喷出,非但没有让他感觉到半分的松快,反而是因为思绪的紊乱,导致体内真气也开始乱窜,气血翻涌。 夏知蝉因为喷出鲜血,他脸颊上的涨红渐渐褪去,只留下苍白如纸的面颊和黯淡无光的眼眸。 他现在的状态,在修道界上可以被称之为“走火入魔”。其实就是因为本人的思绪紊乱以致于调息不顺,体内的真气相互冲撞,甚至因为他悲观的情绪而产生了自残的念头。 真气以蛮横的态度和气势冲撞着经脉,就像是一把把锐利的钢刀在沿着他的血肉与骨骼切割,那份剧痛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 可即使如此,夏知蝉也没有因为剧痛而发出喊叫,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任凭体内的真气四散流窜,将原本坚韧的经络再一次摧毁。 喝! 反而是无心子大踏步而来,他伸出左手,轻轻在夏知蝉的头顶上一抚,体内血液的黑色真气就顺着百会穴冲入对方的体内。 因为二人所修炼的真气不同,所以无心子并不能通过替夏知蝉镇压暴走真气和梳理经络来缓解他走火入魔的状况。 可是他是修炼诸多偏门邪术的邪道,体内的真气也充满了诡异和邪气,所以在黑色真气与夏知蝉暴走的真气相接触的那一刻,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真气更是爆发出剧烈反抗的威力。 无心子知道,此时自己就算连强行镇压对方的真气都做不到。 毕竟夏知蝉修炼的基础深厚,对方又开辟了诸多后天灵脉,再加上丹田之内赤红酒葫芦的坐镇,体内真气含量远超无心子的想象。 夏知蝉的脸色再次涨红,可是这一次却与之前那次不甚相同。如果能够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此次并不是因为气血翻涌而导致的面颊发红。 而是他皮肤之下所有的细小血管都全部被翻涌的气血充满,此时整个人的皮肤都呈现一种诡异的红色。 并且翻涌的真气和气血还在不停地从丹田运转而出,几乎是强硬的挤压进了本就已经充盈的经络之中。然后就会导致经络撕裂,紧接着就是紧挨着经络的血肉也跟着被撕裂。 夏知蝉裸露在衣服之外的肌肤尽都呈现一种淡淡的血红色,而且随着他体内真气的不断翻涌,皮肤表面的细微毛孔竟然在向外微微渗透着红色的鲜血。 那些红血离开肌肤之后,并没有汇聚成血滴,反而腾起变成一层薄薄的淡红色血雾,将夏知蝉笼罩在其内。 走火入魔的情况几乎不可以逆转,尤其是因为面对如此巨大的打击,夏知蝉一贯坚定的道心都变得摇摆不定,巨大的现实冲击让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此时必须有一个人强行稳定住他的魂灵,并且将他体内发生的异样镇压下去。可从古至今但凡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少需要高一境的修士才能将它体内的真气尽数镇压。 夏知蝉如今是登堂境的修为,那么最少就需要一位知天境的高手才能将他的真气镇压下去。 而且他的体内真气因为修炼方法的特殊以及本命法宝的选择,导致真气的含量与质量都远超同阶修士。也就是说即使是知天境修为的修士,也不一定有办法彻底将他的暴走真气镇压下去。 而此时此刻,在镇妖塔之中的只有无心子一个登堂境的修士,并且他修炼的是邪道之法,如果以自身真气强行镇压夏知蝉的真气,那么更需要比对方多出最少一倍的真气含量。 若是无心子有此等的真气含量,那么他早就已经是知天境修为的邪道了。 虽然就此时此刻来说,无心子蛊惑夏知蝉的目的已经达到,通过反复的尝试与暗中蛊惑,让对方将自己带到了镇妖塔之中。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时刻,夏知蝉已经完成了他的作用。 换句话说,无心子根本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有必要帮他镇压体内的真气,就算不亲手杀掉这位曾经的小师弟,也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走火入魔,自取灭亡。 但是无心机也并非一个冷血无情的兵器,他之所以肯为夏知蝉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包括自己的布局和设计。 一方面是想让对方知道清楚,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死也能死个明白。毕竟夏知蝉从骨子里来说也是一个聪慧骄傲的人,他肯定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落入陷阱之中,被无心子操控落得了如今的下场。 另一方面则是出于私心,无心子当初对下直禅所说的蛊惑之言,并非全都是托词。他在设计秦采薇的事情时,确实有拉拢夏知蝉的想法。毕竟,如果能将向来理念与自己相同的小师弟拉入到自己的阵营之中,那么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 可他没有想到如此大的事实冲击,几乎是击碎了夏知蝉坚韧的道心。以至于对方竟然走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此时如果不能抑制住他体内的真气暴走,不出一刻钟,夏知蝉就会被自己的真气从内将所有的骨骼血肉全部碾碎致死。 其他走火入魔之人,只要通过其他修士的帮助,唤醒自己昏迷或者陷入歧途的灵魂,那么就可以通过外力镇压自己体内的暴走真气。 可是夏之蝉却不同,他是因为自身心灰意冷才产生了走火入魔的念头,进而体内真气暴走,相互碾压,撕裂经脉,以至于摧残身体。 也就是说,无心子必须单凭自己的力量在稳定住对方灵魂震动的同时,还需要分心,将他体内暴走肆虐的真气都尽数镇压下去。 夏知蝉此刻的脸色越发涨红,甚至原本洁白修长的双手足足肿胀了三圈,纤细的手指个个肿胀如同地里刚拔出来的胡萝卜一般。 而手掌及手臂之上原本光滑的肌肤更是鼓起一个又一个渗人的血泡,有一些已经膨胀变大的,甚至马上就能炸裂开来。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夏知蝉体内骨骼被真气碾压发出的嘎吱声。他的身体向来坚韧,后来又因为在荒宅之时得到了龙尸的精血强化,身体坚韧程度远超一般修士。 可此时此刻的攻击并不来自于外侧,而是来自于他体内自身的真气。可以说就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那些肆虐的真气,一方面修补着骨骼上产生的裂痕,一方面又毫不留情地在刚刚愈合的骨骼上摧残出新的裂痕。 那份彻骨锥心之痛,真真是难以言表。 “既然镇压不下去……那我也不客气了!” 原本无心子想做的事,如同之前那些修道之士强行用真气镇压的方式。可是他们二人的真气并不相合,他自从判出师门之后修炼的是邪道真气,与夏知蝉体内的真气,可以说是正邪相斥,根本不能镇压。 从古至今还从来没有一个正道修士为邪道镇压走火入魔的真气,反之也是一样的。所以说无心子与夏知蝉也算是开拓了修道史上的历史先河。 可既然无心子并不是正派修士,他也自然有许多正派修士并不拥有的邪术。此时此刻见强行镇压夏知蝉体内的真气无望,他便开始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自身的真气强行抽取夏知蝉体内的真气。 这也算是釜底抽薪的办法。 既然他没有办法替夏知蝉强行镇压住真气,那么他至少可以替对方将暴走的真气全部清理出体外,这样也可以暂时止住他体内的伤势扩大。 随着无心子的手掌,更多的阴暗真气将夏知蝉体内的缕缕正道真气全部抽出,伴随着某种特殊邪法的运转,竟然只需要短短数息的时间就能全部强行炼化,然后马不停蹄的灌输到无心子的体内。 古代修道之中,确实有强行吸收和采补他人真气来壮大自身的修炼方法。先不说这是绝对的邪道之术,只说即使利用这等方法,也并不能修炼出多么高深的真气。因为往往吸收的真气庞杂,会导致炼化之后的真气也会在体内相互冲突,如果一个不慎很容易走火入魔甚至爆体而亡。 传说在上古时期的邪道之中常常有门派修士,专门为自己豢养鼎炉,那些低阶弟子少则十数人,多则可能上百人。因为全部修炼同一种低阶功法,他们的真气并不会产生太大排斥,经过几番采补之后也能够提升不错的修为。 可是这些被强行采补和吸收真气的鼎炉往往不但得不到正常修士应有的境界与真气操纵能力,反而因为长时间的体内真气流逝导致寿命折损,很多人活得甚至还不如凡间普通人的寿命长。 可以说通过邪道之法,就是利用百人的努力修炼和寿命来成就自己一人的修为和境界。这等人在上古时期还并不少见,只是因为正邪对立正道人士多番打压这些邪道子弟,并且严禁他们将黑手伸进国家之中。 “好纯正的真气……” 无心子改换了方法,从夏知蝉体内将暴走的真气全部抽出炼化,此时对方就像是无心子一个人形的丹药葫芦一样,尽情的从体内抽取真气来壮大自身。 可是无心子毕竟也只是登堂境修为的修士,他体内的真气含量又远远低于夏知蝉。以至于他吸收了连夏知蝉四分之一的真气都没有,就惊讶的发现自己体内的经脉丹田尽数被填满。 可总使他吸收了夏知蝉体内四分之一的真气,都无法彻底控制对方此时的暴走状态。只能说因为他抽去了部分真气,夏知蝉浮肿的身体稍稍缓解,可被撑起的皮肤之下随着真气的翻滚,强烈的气血也在不停的汹涌着。 最多从一刻钟就会爆体而亡,延长到了两刻钟之后才会爆体而死,最终的结果并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 无心子此时也没了主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夏知蝉的状况进一步恶化。 抽取对方真气来缓解走火入魔状况的方法是对的,奈何他体内真气的数量不足,修为不够,根本不能完全吸收夏知蝉的真气,此时必须想办法将真气全部消耗掉。 但是无心子并没有选择放弃,他旋即将体内已经溢满的真气尽数输送到了手中纸伞之中。那柄纸伞是他离开困龙山之后打造出来的邪道兵器,在这么多年的时光之中从未离开过他,可以说就是他的本命法宝。 借用自己体内已经炼化出来的真气强行来温养这件法宝,但是法宝温阳讲究的是时间强行灌输真气,只会从内损坏这柄法宝的能力。于是无心子只是尝试了几次,便选择了放弃,转而去思考其他的方法。 在镇妖塔漆黑的环境之中,周边只有黑色的岩石墙壁,并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征兆。 很快,一刻钟的时间便流逝而去。 无心子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虽然这个办法他有些不太情愿,不过却也可以算得上是急中生智。 旋即他将右手的手指一折,骨骼断裂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才看到血肉撕裂和森森白骨。然后就从那原本洁白如玉的骨骼之上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纹路,旋即有十数个黑色的阴影从断裂的指骨中落到地上。 那些黑色影子大概只有成人拳头的大小,各个都没有四肢,只有隐约的两个白色眼睛暴露在外,双目无神在地面上蠕动着,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 无心子体内曾经寄宿着百鬼郎君,此人是曾经的邪道魁首之一。最是擅长养鬼之术,无心子在离开困龙山之后也是多蒙他的指点与调教,才有了如今在邪道中的地位与修为。 所以他修炼的术法一大部分都来自于百鬼郎君,而百鬼郎君最擅长的就是驱鬼与养鬼之术,那么自然无心子最擅长的也是此道。 他召唤出来的那些黑色阴影都是一些还未成型的小鬼,平时寄宿在他体内的骨骼血肉之中。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将他们召唤而出进行驱使。 邪道功法也并不都是逆天之术,像无心子此等养鬼在身之人,用体内的真气酝酿百鬼,再反过来用百鬼的鬼气替自己滋生真气,可谓是另类的互相成全。 无心子想到的办法,就是通过自己体内现在满盈的真气来强行滋生百鬼。一般来说,这种方法并不可取,原因是因为真气消耗过大,而且经常会出现幼小的鬼怪根本承受不了庞大的真气灌入而直接爆体而亡,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愚蠢之极的办法。 可是现在对于无心子来说,他有一个外置的真气源泉。几乎是在消耗体内真气的同时就能进行补全,所以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这等愚笨又回报甚微的方法,反而是此时解决事情难题的关键。 旋即无心子操控其体内的真气,向脚下那些甚至刚刚成型的小鬼灌输进去真气。 那些原本只有拳头大小刚刚诞生的邪鬼,此时此刻甚至连感知外界的能力都并不拥有。而随着无心子的真气灌入,其中一个拳头大小的小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膨胀变大,几乎是十个呼吸的时间,就见原本娇小成团的鬼怪瞬间胀大了十几倍,紧接着从它圆滚滚的身体上开始慢慢生长出四肢般的触手。 原本那些从身体上探出来的黑色触手都只有模糊不清的一个轮廓,可随着真气的尽皆灌入。它的两只触手抵在地下,缓缓撑起了圆滚滚的身体。而剩下的两只触手则是向身体两侧垂下,慢慢的从顶端开始分裂出如同人类手指一般的细小触手。 在圆滚滚的身体之上隆起了一个大包,看样子它是想变化出如同人一般的头颅。而那两颗白色的眼睛此时就点缀在刚刚鼓起的大包两侧。 可正当无心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间眼前的鬼怪身体突然异常的膨胀变大,紧接着轰的一声炸裂开来。强大的气浪将地上原本趴着的那剩下几只小鬼圆团都吹到了墙壁的角落,而之前被无心子用真气催大的鬼怪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失败了…… 而这一次失败消耗了无心子大约不到三分之一的真气,所以说这种方法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愚蠢办法。可是他现在的想法并不是催化出能够驱使的鬼怪,而是借机消耗自己与夏知蝉体内的真气。 所以这种失败对于无心子来说也是一种另类的成功,他旋即连接上距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只小鬼,汹涌的真气再次奔涌而出。 嘭! 随着一声脆响,那只小鬼的身体直接炸裂开来。它甚至都没有上一只膨胀变大的过程,就直接在无心子的眼前消失。 当然与此同时,也开始加剧消耗无心子体内的真气。 见到这个办法可以解决如今的困局,无心子加大了传输的力道。可这样一来,更加汹涌的真气将那剩余的几只小鬼尽数摧残炸裂。他体内的真气反而又只是消耗了不到十分之一而已。 于是无心子再次召唤了诸多小鬼,但是并不在像自己第一次那么着急,反而细水流长的将真气分别注入那十只小鬼之中,看着他们一点点的膨胀变大。 体内的真气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般向外汹涌而出,径直消失。 而等到无心子将自己体内的真气尽数消耗殆尽的时候,他原本身前站立的十只小鬼只剩下了不到三只,却各个站立如人形。白色的双眼之中已经隐约流露出了部分智慧的光芒,却还是不同于人类的聪慧,大概只有像动物一般。 无心子立马将自己的手掌再次落到夏知蝉头顶,开始贪婪的吸收着对方体内的真气。 而此时心灰意冷,人摆布的夏知蝉则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他周身肿胀如牛,此时坐在地上都像一个巨大的怪物。若非身上的黑白玄袍是一件极品的法宝,恐怕早就被他变大的身躯直接涨破了。 即使体内的真气接二连三的被无心子强行抽走,他也不发一言。原本明亮如星河的双眸此时此刻却彻底黯淡下来,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就像是无星无月的夜晚。 随着无心子的努力,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夏知蝉身体的肿胀居然都开始向内消除,可是被真气和气血强行破坏的经络和血肉并不可能立马愈合。 所以此时他虽然恢复了正常人身体的大小,却还像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一般。周身的皮肤呈现一种暗红色,部分地方龟裂开来,又被鲜血凝结后形成暗色的伤疤。 身体表皮就像是田间张满疙瘩的癞蛤蟆一般,再无曾经的清秀俊美可言。 而失去了自己体内全部的真气,可能是因为他自闭的意识,原本应该在体内作为能量源泉的赤红酒葫芦此时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反而随着夏知蝉意识的封闭,它主动的关闭了为夏知蝉丹田提供真气的通道。 所以此时此刻的夏知蝉可以说体内的真气尽数被无心子抽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一丝真气的废人。 而花费如此大的心血与精力,换来的是站在无心子面前多达十二人的黑色人影。他们个个强壮如牛,甚至能看到黑色躯壳上有棱角分明的肌肉。而原本应该是拥有人类五官的地方却是一个诡异的平面,只有两双紧挨在一起的白色瞳孔散发着忠诚的目光,看向无心子的方向。 纵使是无心子都没有想到能催化出十二人之多。于是他抬手轻点,将十二个人左右分开,一边各六人,然后下达了互相吞噬的命令。 那十二个人原本的静静站立着,在得到春不眠命令的第一时间,就向身边一模一样的兄弟发起了攻击。随着拳拳到肉的击打声,以及类似于牙齿啃食血肉发出的咀嚼声。 原本有十二人人之多的那些怪物,居然通过相互的残忍杀害吞噬,只留下了两个人。 但是剩下的这两个人在吞噬完其他同伴的躯壳和血肉之后,身体更加的凝练。甚至在原本布满岩石肌肉的外表上又浮现出了类似盔甲的鳞片,看样子恐怕。一般的法宝刀剑都不一定能直接劈开他们的身躯。 “抬上小师弟……跟我走。” 无心子只是轻飘飘的吩咐了一声,他原本镶嵌在左手骨骼上的锁链随即断裂开来,像蠕动的毒蛇一般缠绕在夏知蝉的手腕与脚踝之上。 这样一来,即使夏知蝉的意识清醒,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挣脱开锁链的束缚。 而那两个身披鳞甲的怪物则是十分顺从的抬起夏知蝉的身体,跟在无心子的身后,朝镇妖塔第一层的深处走去。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不曾回头 镇妖塔,第一层。 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九层镇妖塔之中的最底层,也是最大的一层。这里并没有任何的奇异规则和禁忌,有的只是一座座被黑色砖石和钢铁牢笼囚困起来的暗室。 那些被特殊阵法和符咒加持过的暗室,每一个暗室里面都封印着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这些鬼怪并非现在封印进去,即使最早的也都是几十年前封印的妖邪。经过积年累月的咒术镇压,这些妖邪早就被抽去了大部分的邪气。 甚至百年前被封印在这里的妖怪有许多都被直接镇压致死,而他们惨死之后的残骸和内丹,又会成为三教用来修炼和炼制法宝的极品材料。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妖怪虽然罪大恶极,却并没有将其立刻杀死,反而费尽心思地封印进了镇妖塔之中。 当然这并不符合灵官一脉的风格,所以绝大部分的妖物都来自佛道两门。每隔十年左右,他们都会定期派人来此检查。若是曾经封印的妖邪死亡,就会回收他们的残骸和内丹,用来炼制法宝和丹药。 毕竟相较于一代只有数人的灵官一脉来说,佛道两门的弟子众多,而这些弟子都需要合适的进阶法宝和提升修炼速度的丹药。可以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概括那就是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所以这么做一半是无奈之举,另一半也是对现状的一种妥协。毕竟如今这个时代灵气开始凋零,这片天下已经很少能孕育出有灵性的药物。所以佛道两门将炼丹的目光都投在了妖魔鬼怪的身上。 而深邃幽暗的黑色隧道里,时隔不知道多少年又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那些被封印在暗室之中不能离去的妖鬼,有的愤愤地拍打着带有封印的牢笼,有的则是因为常年的阵法折磨,显得目光呆滞。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知道,无论来人到底是谁,都绝对不是来释放和解救他们,反而是像挑选物品一样在他们之中寻找合适的妖物来进行杀害,取其精华炼丹制药。 如果真的要做比喻的话,他们就像是被圈养在牢笼里面待宰的猪羊一样。而且非但得不到饲料的补充,反而还会逼迫着在合适的时机献上自己已经残存不多的血肉精华。 这么看来,他们甚至还不如那些被圈起来养肉的猪羊。 而通过黑色甬道进来的人,正是无心子。 而就在一袭青衣的男子身后,是两个身材壮实高大,长满黑色鳞片的白瞳怪人。这两只怪人虽然身材高大,但是却对身前的那名青衣男子毕恭毕敬。 而更加怪异的是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居然还抬着一个人。 那人还有气息,但是却好像处于昏迷状态,任凭自己以一个比较奇怪的姿势让怪人抬着手脚。 黑色暗室之中的怪物们见到此等场景,又忍不住发出嘶吼。有些被抓进来关押了许久的妖魔,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原本还能保持人形,此时却已经变化得半人半妖浑身布满各种鬃毛,嘴里是尖锐的獠牙,双手长着突出的利爪。 他们几乎已经算是神志不清,只能是出于本能地对来人发出嘶吼。在看到那两个黑色怪人对待被抬着的夏知蝉时,也许是此等场景刺激了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反而更加暴怒。 两侧拍打牢门的声音也越发的刺耳,但是此处既然名为镇妖塔,怎么可能是被他们能轻易打破束缚的地方。对任凭那些怪物在牢笼里面发狂都不可能破坏镇妖塔上的结界和封印。 而走在甬道之中的无心子,见到此等场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微微一笑。他手中的纸伞轻轻一转,紧接着伴随一道真气的涌出。 原本昏暗无光的黑色甬道里,突然亮起了阵阵波纹,而且随着真气的注入,那些纹路竟然在黑色的砖石墙壁上照耀起来。 此时的黑色甬道却亮如白昼。 也许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未曾见过光亮,那些咆哮的怪物,一时间竟然被光亮刺得睁不开眼睛,原本暴怒的动作也旋即停下。 黑色的甬道,瞬间变得寂静。 无心子的真气是做不到这样的,他的真气自然是邪道真气,根本无法催动镇妖塔里面的阵法。 虽然他不行,可他身后的夏知蝉却可以。 夏知蝉虽然还是陷入昏迷的状态,可此时身体出于本能的开始运转。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并且炼化成己身的真气。 无心子就在对方修炼出真气之后,将那真气抽出来进行使用。 灌入黑色甬道之中的真气自然就是来自于夏知蝉,而这纯正的正道真气自然也能成功的激活镇妖塔中的各种阵法。 无心子更加开心,也许是因为他正确的选择,才让如今的行动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白色的光亮充斥甬道之后,那些怪物最终还是会渐渐适应。有些还能保持部分灵智的妖邪,则是觉得此人来历不凡,于是并不打算过多招惹。重新躲回到牢房的一角,希望对方也不要为难自己。 但是也有一些已经彻底失去了灵智只凭着本能发出威胁咆哮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单纯凭借着心中的怒气,冲牢笼之外的人类发出可怖的吼声。 无心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虽然他并没有眼睛,却能通过神识一个接一个的查找那些怪物的样貌和实力。 他似乎是在特意的找寻着什么人。黑色的甬道很深邃,即使随着真气的注入而照亮了光芒,可一眼望过去竟然还有数里之长,根本看不到尽头。 无心子慢悠悠地走着,直到走到一间监牢的面前。 黑色砖石堆砌的牢笼之中,封印着的是一团黑色不定型的阴影,因为光照的原因瑟缩着躲避在墙角之内。他们应该是某一种怨鬼,看来就是无心子想要找到的那一类。 可是牢笼中的他们因为常年被阵法封印,反复吸收邪气和折磨之后,早就没了无心子想要的那份真正的力量。 所以无心子也只是稍微有些。感叹的多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再次抬起脚步向着甬道的深处走去。 而那两名抬着夏知蝉的黑色怪人,在路过监牢的时候也把目光投向牢笼之内,可他们流露出来的神色,只有看到美食一般的贪婪。 他们虽然也是鬼怪,却是通过互相吞噬同类才增长自己的强大力量,于是对于他们而言,同类就是食物的一种。 可惜牢笼里的那些鬼怪因为长时间的消磨而失去了大多的本质,他们甚至都无法维持自己的基本形状。所以在怪人的眼里,他们大概就像是真正用餐之前的开胃小菜,既不能填饱肚子,也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只是勉强用来塞牙缝的东西。 无心子不知道走了多久,探索的神识从一个牢房越到另一个牢房,转眼之间已经不下百座牢房被他扫视而过。 根据如今他的脚步路程来分析,可能连镇妖塔第一层1十分之一的路程也没有走完。之前就已经说过,这座镇妖塔的第一层没有任何的禁忌规则,有的只是巨大的空间。 可照他这种方式寻找过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呃……” 不知道过了多久,重新吸引无心子注意力的却是来自于身后两个黑色怪人所抬的夏知蝉口中发出的声音。 看来对方经过真气的暴走被反复摧残了肉体和精神之后。终于是在不知道沉睡了多长时间才渐渐缓醒过来。 无心子其实有些担心夏知蝉现在的状况,因为纵使是他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也根本不知道夏知蝉在此时此刻会做出何等的表现。 对方受到重大打击,即使他的体内暂时没有了真气可以操纵,可终究对于他来说,还是处于万念俱灰的状态。 脑海中厌世和自残的想法,甚至有可能逼着他再做出各种过激的行为。 “抓住他。” 无心子下达的命令,是让那两个怪人一左一右分别抓紧了夏之禅的两条胳膊,这样即使对方彻底唤醒过来想要做出任何举动,单凭他肉体的力量是无法挣脱这两个怪人的束缚的。 “呃……” 随着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声音,夏知蝉慢慢地睁开了他的双眼。可纵使此时他已经渐渐恢复了精神,那双眸还依旧是黯淡无光,死寂沉沉。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生机可言。 原本分别捆绑在他手腕和脚踝处的。黑色锁链也在无心子的暗中操纵之下慢慢缩紧。为的也是防止对方做出激进的动作。 “……” 夏知蝉抬起头,哆嗦的嘴唇中发出没有意义的呜咽声。他的双目之中只有一片茫然的神情,就像是刚刚啄破蛋壳,窥探到整个世界的小鸟一样。 “小师弟……” 无心子见到对方居然表现的有些痴呆茫然,心中也是感到不安和恐惧。难道是因为自己加给对方的打击过大,导致了下肢缠的灵魂,因为受不了如此巨大的事实冲击,再加上真气暴走所产生的影响而变成了痴呆。 如果夏知蝉真的因为种种原因变成了智力低下的痴呆人士。那即使是无心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到时候他很可能会挑动困龙山许多年不再出手的老家伙的怒火。 虽然洪煌岚已经多年不曾出手,他们的修为已经远超了知天境,所以很少能再去干涉人世间的种种。即使是知道自己的徒弟遭逢劫难,很多时候也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是如果是因为无心子的种种作为,把夏知蝉打击成了一个废人。 他很难想象洪煌岚的怒火会是何种模样的? 虽然洪煌岚恪守着修道界的规矩,很少在插手人间界的事情。可是但凡人都是有底线的,而作为他宝贝徒弟之一的夏知蝉可谓就是他真正的底线。 到时候洪煌岚肯定敢违抗天道出手杀人,在整个天下追杀无心子。被一名远超知天境修为,站在这个世界站立顶端的男人追杀。莫说无心子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登堂境,就算他能临危突破,变成知天境的修士,恐怕也挡不住洪煌岚的雷霆怒火。 到时候别说他一人,就是天底下所有的邪道,都恐怕会被洪煌岚连根拔起,通通打碎肉身,将其魂灵收拢在困龙山下折磨万年,让他们经受不住酷刑魂飞魄散而死。 至此莫说再入轮回,恐怕这世上就连它的一丁点儿痕迹都再也不会找得到了。 一想到这里,无心子就感觉后背发凉。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的作妖,就是因为一旦迈入知天境,窥探了天道的修士,就不能随意插手人间界的种种。所以洪煌岚明明知道自己这位叛徒弟子的所作所为,却也只能派遣自己其他弟子对其进行追捕,而不能自己亲自出手。 所以说天道是个很玄的东西。 “小师弟,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无心子只好把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放到一边,快步走到被架着双手的夏知蝉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向对方的额头。 他只用了一丝丝神念,想要探知夏知蝉的灵台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毕竟对方是与自己同等阶的登堂镜修士,虽然因为遭逢巨变而有可能暂时封闭了自己的灵台。 所以才表现的如此痴呆。 如果一切果真如无心子的判断,那么夏现在的问题并不大,只要将其带出镇妖塔之后,想办法打通他灵台上的封印和禁锢,就能使其恢复心智。 可如果夏知蝉是因为真气暴走,精神力量也反向攻击自己的大脑,而由此产生了不可逆转的伤害。那么莫说是无心子,就算是真正仙界里的大罗神仙恐怕也难以救治他。 哪怕是将对方的肉身驱除,灵魂投胎转世。而诞生下来的婴儿也会因为心智不全,根本不能成长成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可以说夏知蝉不只是这一世废了,他生生世世都废了。将来他的灵魂不论转生多少次,重生多少遍,都会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废人。即使投胎变成牲畜,也是最傻最痴呆的那种。 随着无心子的神念探入夏知蝉的灵台,终于确实的感觉到了对方的精神力已经全部蜷缩在了灵台的角落之中。 那些蜷缩挤压在一起的精神力。就像是组成了一道厚厚的壁垒,完全阻碍着无心子的探查。 看到此情此景,无心子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最少这说明夏知蝉的灵魂并没有受损,只是因为重大打击而暂时封闭了自己的灵台意识,所以才会有如此痴呆的表现。 “罢了,离开镇妖塔之后我再想办法吧。” 无心子叹了口气,其实现在发生的事情有很多他也是逼不得已,但是既然已经做了,他便敢说自己不后悔。 毕竟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一件事情既然你知道了自己做错,哪怕再后悔一千遍一万遍,发生的事实也永远不会更改。 “走。” 他现在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赶在其他人支援夏知蝉之前,将自己想要从镇妖塔中带走的东西拿走,并且成功躲过那些人的追杀。 黑色的甬道里,那一袭青衣渐走渐远,慢慢没入黑暗。 不曾回头。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不知收徒 这里是大蛮。 是齐国北方草原的蛮族霸主,他们之所以与安居乐业的齐人不同,只是因为他们的血统并不纯正。蛮族早在大齐建国之前便有,他们是人与妖族结合之后诞下的产物。所以在形体上有的一部分像人,另一部分则像是妖怪。 而在蛮族最北边的群山山脉里,有一座小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来户人家,都是一些妇孺。 男人们,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能拿起刀剑的孩童,都被征兵走了。 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后来又闹了旱灾。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年,村子里的人走的走,逃得逃。 最后跑不动的就只能等死。 “渴……渴……” 一个步履蹒跚的瘦小孩童,他呢喃着,从山径小道里走下来。 山径小道的尽头是一片蔚蓝色的湖泊。周边都是一些灰白色的岩石和沙地,没有任何植被。 孩童努力走到湖边的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上面,用两只干瘦黝黑的小手从湖泊里面舀起了一点点清澈的湖水。 咕咚。 不是喝水的声音,而是孩童因为喉咙干涩而努力吞咽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 嘴巴里也是干干的,连一点点口水都没有。 所以这咕咚一声,是分外的响亮。 捧着清水的小手一点点凑近孩童的脸颊。他猛吸一口,将手里所有的水都尽可能地吞咽进了自己的喉咙里面。 “咳咳咳咳咳咳……” 清水一入口,非但没有半分滋润干涩口舌的清爽感觉,反而是一阵极其苦涩令人欲呕的味道。 孩童剧烈地咳嗽着,他趴在岩石上,剧烈的咳嗽声把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涟漪。 他记得这个地方的名字。这里虽然是一片湖泊,却被村子里的人称之为“海”,原因就是这极其涩咸发苦的湖水与海水一般无二。 孩童似是认命了地闭上了双眼,等自己咳嗽好了一些后,他猛的一用力,整个身子窜入到了“海”里面,打起一个不算多大的水花。 随着泛起的白色水泡泡,孩童的意识渐渐消散。 “应该就是这里……” 就在孩童投湖不久,一个人来到了这湖边的岩石上面。 来人身穿八卦海蓝仙衣,头戴白玉冠,横插翠玉簪。腰间悬了块黑白二色勾勒的木牌,上面用银钩铁画写着两个字: “不知” 女子黛眉似远山,双眼如桃花。只是一抬眉,便是万般思绪;一回眸,就是无尽风情。 但是她脸上并无多少颜色,冷淡淡的。给自己美貌的外表又加上了一层隔世的面纱,非但没有减去几分魅色,反而更增加了一丝高冷神秘。 不知道人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停留在不远处的湖面上仅仅只剩数个的白色气泡。 好像是沉下去了。 随意的抬手一指湖面,顺着玉手指尖所指的地方。湖里的水就好像是沸腾开来了一样的,然后被神秘力量驱动着往四周涌去。 就这样,以女子的指尖为界线,整个湖从中分开了。 然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飘了上来。仔细一看,就是刚才投湖自尽的那个瘦小孩童。 不知道人看了看,从袖口里拿出来一块巴掌左右大小的晶莹白玉。双指一捏,把白玉震得粉碎。从那玉石里腾起来一股似云似雾的白气,被北海道人引导着分成五份,分别从孩童双手双脚还有头顶百会穴注入。 冷……冰冷刺骨,比那年被丢到满天大雪的荒地里还有再冷三分,身体已经是连打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是感觉到身体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控制,一点点变僵硬。 忽然有光照进黑暗的夜里面。 手脚和头顶,都有一股暖流传来,穿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丹田处汇成一个气团。 热乎乎的,好暖和啊。就像是抱了一个小炉子一样,把身上所有的寒冷全都驱赶了出去。 孩童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个极其美貌的道袍女子。 “嘎……” 发出一声像是鸭叫的声音,孩童努力蠕动着自己干涩的嘴唇,却发不出来声音。 不知道人一弹指,忽然有甘泉自天而降,把那个孩童冲了个透心凉。顺便把他身上的污秽和盐渍都冲刷干净。 “水……水……” 那孩童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意识到这从天而降的水是可以喝的后,就扬起头大口吞咽着。 “咳咳咳咳咳咳……” 可能是喝的急了呛到了,孩童又开始剧烈咳嗽。 水消失了。 孩童身上湿透了,原本就像是杂草的头发都粘在了身上和脸颊上。粗布的衣裳一吸水,更是变得沉重万分。 “你叫什么名字?”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得孩童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着那个道人打扮的女子。 “南……山。” 名叫南山的孩童说着,还伸手指了指自己走下来的那座山,那意思好像是在说山的名字叫做南山。 “南山?跟此地的山同名……” 不知道人侧目看了一眼,以她的神通自然能一下子发觉半山腰上的那个村子,南山就是从那个村子里下来的。 “我道号不知,从今天起做你的师父,你愿不愿意?” “不知……” 南山孩童愣了一下,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人的道号叫“不知”呢? “你不愿意?” 不知道人凝了下眼眸,她还是头一次收徒弟呢。自己的道行倒是够了,就是一直没打算收徒,本来她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教。可这次是师尊的嘱托,必须要自己找个徒弟回去。 虽然女子并不明白师父为何要自己这么做,是想当初自己前往江城的时候,也是师父这般神神秘秘的嘱托,才让她遇见了那个心动的男人。 此时自己居然要收一个蛮族的孩童当嫡传弟子,这件事情无论怎么考虑都找不到一丝的合理性。 可这是师父的嘱托,她又不敢不从。 “不愿意吗……” “我,我……愿意……” …… 腾云驾雾,御剑九天。 “那个……” “你要叫我师父。” “哦……师父,我想撒尿……” “……” “师父?” “知道了!” 白云皑皑,局部地区有零星小雨。 第三百二十五章 鬼冢 黑暗甬道的尽头。 也许是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原本被深藏在最阴暗处角落里的一间铸铁暗室的钢铁大门却微微发生颤抖,隐约能听见某样东西敲打铁门发出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每一声闷响都显得极其的沉重,伴随着无心子渐行渐快的脚步,好像变成了一支军队催促前进的战鼓声。 可能也是因为某种感知术法的存在,无心子即使隔着厚厚的铸铁大门也感觉到了那被藏匿在暗门之后的神秘存在,那正是他要寻找的东西。 此时的他显得有些兴奋,也许是因为种种的费心谋划,在此时总算是看到了一些微弱的曙光。可是因为他这所谓的曙光,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葬送性命,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此颠沛流离。 而此时的无心子早就已经不在乎那么许多。 他的内心疯狂且偏执,善良与邪恶并存,光明与黑暗相互扭曲挣扎,可以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是悲是喜,是痛苦还是快乐。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唯一还在乎的兄弟夏知蝉,硬生生地逼迫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以至于现在对方竟然变成了半痴半傻的状态。 “值得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婉儿,我相信你一定也是像我现在想念你一般想念着我的。” 无心子独自低语。可是从他的话语中表现出的无力感来看,他并不像此时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高兴。也许他对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有着一丝不肯承认的茫然和后悔。 远处的拍门声越来越急促,好像是那门里的怪物在催促着他过去一般。 听见那奇特的拍门声,原本气势汹汹的鳞甲怪人却突然顿住了脚步。他们好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法描绘的存在,就像是兔子听到老虎的吼声,会本能地产生畏惧感。 被他们二人抓在手里的夏知蝉此时却双目无神,任凭旁边的两只怪物拖着自己前进。他却不发一言,也不做任何挣扎的举动。 因为此时的灵台封闭,他只剩下身体的本能,而又因为强大的真气在他体内肆虐,他此时的身体从外表看虽然无恙,可内里已经损伤殆尽。 无心子此时的注意力全都在远处的暗门之中,他因为各种情绪在心中的不断翻涌,一时间竟然忘了替夏知蝉治疗伤势。 即使那两个怪人已经收敛了自己的力道,可紧紧抓着夏知蝉胳膊的位置还是出现了大面积的青紫。皮下的肌肉和骨骼就像是被一柄大锤重重砸过一般,甚至还不如一块豆腐来得结实。 那两人与其说是在拖着夏知蝉前进,不如说是托着夏知蝉在走。 即使他们已经尽量小心,可终究因为灵智低下,不如人类般聪慧,根本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地照顾一个伤者。 所以夏知蝉只是茫然地张开嘴巴,一缕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流下,在他黑白分明的玄袍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而无心子已经快他们一步走到了暗室之前,当他把手掌轻轻放在钢铁大门前之时。 那原本轰轰作响的钢铁大门却瞬间安静下来,应该是在门里被囚禁的那只妖怪感觉到了无心子。此时表现出来的异样沉默,不知道是出于何样的心情。 可是还没等无心子继续高兴,就见到那座坚固的钢铁大门上忽然有阵法亮起,紧接着等到他想要抽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大门的阵法之中凭空浮现,紧接着直奔向无心子的面门。只因为后者距离大门实在太近,再加上他一时欣喜而失去了戒备之心,此时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做出反应,那颗火球就已经落到了脸颊之上。 随着高温火焰灼烧皮肤发出的刺耳声响,无心子急速地倒退几步,可那火焰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粘在他的整个脸颊之上熊熊燃烧,将周围原本阴暗的甬道尽数照亮。 “啊——”饶是无心子这等修为的修士,受到突如其来的火焰伤害时也免不了痛呼出声。 不过即使落到了如此的惨状,他还是下意识地将拿着纸伞的右手抬开,不让那火焰有机会伤害到纸伞。 而只用自己的左手用力拍打在脸颊上,既然是封印在镇妖塔之中防止他人肆意打开暗室的阵法,机关自然不会是什么随便的术法。 那团橘红色的火焰一边释放着炙热的温度,一边像是嗜血的野兽一般残忍地啃食着无心子脸颊上的皮肤血肉。 无心子的左手硬生生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撕下了两块巴掌大小的血肉,将其奋力丢在地上。 体内阵阵的黑色邪气翻涌而出,不停地与那团火焰抗争着。总算是付出了整个面部血肉被火焰燃烧殆尽的代价,才将那团来历不明的橘色火焰熄灭。 咔……无心子此时的整个脑袋完全变成了被黑色焦炭包裹的“煤球”。不但原本的清秀面颊和一头乌黑长发被尽数燃烧殆尽,甚至左右脸颊上的血肉都被他自己亲手撕了下来。 隐约能看见被烧成焦炭的肌肉残留包裹之下,有模糊不清的白色牙齿。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却发现连口腔中的肌肉与喉咙都被这团可怕的火焰摧残。无心子现在竟然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看来这团火焰的威力着实不小。 地上那两块被他撕下去的血肉也是被火焰完全烧尽消失了。 无心子空荡荡的眼眶望向钢铁大门之上,其实早该想到像那样可怕的东西怎么可能只被封印在镇妖塔的第一层之中,而没有其他的封印与限制呢。 看来这团火焰就是对外来者的一次试探。虽然这团火焰对无心子的伤害极大,那是因为他是邪道成员,体内的邪道真气与正道的真气相冲。 若是触发这个机关的是正道修士,那么这团秉承着正气的火焰,虽然会对他们造成一定的伤害和威胁,却不会像无心子这般狼狈,更不会没有挽回的余地。 所以这也是机关设计者的用心之处。既防止了一些不法之徒试图悄悄打开封印,也免得一些好奇心过重之辈无意间触发禁忌。 “咔……” 无心子用力地张开嘴巴,脸颊两侧已经完全碳化的肌肉发出咔嚓的声响,直接断裂开来。所以这一道声音并不是来自他的喉咙,而是来自脸颊上肌肉断裂的声响。 可是随着这一道声音,原本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扶着夏知蝉的两个怪人却对视一眼。 其中有一个怪人松开夏知蝉的手臂而大踏步地朝无心子走来。虽然他的身材高大,甚至于远超自己的主人无心子。可他还是出于本能,十分恭敬地跪伏在无心子面前。 而被火焰灼烧十分狼狈的无心子,则是伸出了也因为火焰而被烧得黢黑的手掌。 手掌落在怪人的头顶上。 那没有面目只有一双白色瞳孔的怪人,此时的目光流露出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欣喜。 无心子掌心之中的黑暗腾出一缕缕黑烟,径直钻进那怪人的身体之中。那些黑色烟雾就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尖刀一样,在怪人高大健壮的躯壳之内,分割着血肉与骨骼。 最终跪伏在无心子面前的那个怪人,轰然一声直接倒塌成一团不定型的烟雾。紧接着被无心子轻轻一吸,全部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 而随着那只怪人的消亡,将其全部的精华重新吸入体内之后的无心子,本因为火焰摧残而扭曲变形的面部,此时却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因为高温而碳化的皮肤和肌肉竟然在此刻尽数剥离下来。 黑色的碎屑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最后全都掉落在了地上。 而当那些碎屑被尽数剥离落下之后,在无心子的脸颊上居然重新生长出来了白嫩的血肉与肌肤。就连他原本被烧毁的黑色秀发,此时也一根根地重新生长出来。但是因为发带被烧毁,此时只能有些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和身后。 这种奇异的术法,让人看了啧啧称奇。恐怕就连在这道钢铁大门上施展了防护阵法的人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抵抗自己特殊火焰所留存下来的伤势。 “好厉害的真火,这莫非是道门传说中的‘万家火’……” 无心子向来博学,他刚才只是因为一时失神才中了机关的暗算。此时等到危机过去,身上的伤势也尽数恢复之后才有时间和精力慢慢思考,刚才火焰的来历。 道门之中传说的万家火,修炼起来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非常难。这需要在道门之中修行的人下山历练时随身准备一盏油灯,在山下行善积德之时,要向那些正直善良的人家讨一盏灯油。而且必须是他们所用灯盏里面残存下来的灯油。 由此开始,如果能保证这一盏灯火始终不灭,并且吸入一万家善良人家的灯油之后,那一盏油灯之中的灯火就会转变成传说之中的万家火。 此时只要将这盏灯火吸入体内,并且将其附着在自己的本命法宝之上,就能让使用者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万家火。 可是这种修炼方式虽然说来简单,可一万家善良人家的灯火并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这件事情除了考验修道者的毅力之外,还需要大智慧和大机缘。道门之中下山历练者几乎都会进行尝试,可从大齐建国至今三百年来,能够成功凝聚出万家火的道门修士,也不过一手之数。 而如今的道门之中,能够施展万家火的就是道门那位老祖——九然子。只是听说对方已经兵解转世,重新投胎,再次进行修炼。所以很可能是对方在几十年前就留存在镇妖塔之中的术法。 无心子微微皱起眉头。 这术法对于他们修炼邪道的人来说,虽然不能完全致命,却也是伤害性极大。他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打开这道钢铁的大门,将其中封印的怪物解放出来呢。 无心子经过几番考量,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身后被怪人所扶着的夏知蝉身上。 对方并不是邪道修士,这道门上的阵法也许不会对夏知蝉起作用,可以让他试试。但是此时此刻,对方自我封闭了灵台,周身的真气又被自己抽了个干净,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又如何打开阵法呢。 “小师弟,莫要责怪我……” 叹了口气的无心子,冲着怪人招了招手。 后者连忙推搡着茫然混沌的夏知蝉向自己的主人走去,即使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刚才的同伴被无心子的真气分解吞噬,他的内心中也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丝害怕畏惧的情绪。 可能在他们的心目中被无心子吞噬掉,只是他们回归主人身体的一种方式,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而无心子的目的就是再次利用夏知蝉,利用对方的体内的正道真气来打开铁门上的禁锢和枷锁。 “……” 夏知蝉即使被推搡着站在了自己曾经的师兄面前。他依旧是目光呆滞,瞳孔之中没有一丝光亮。就像是一具可以被人操纵的木偶一般,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 无心子表现的有些犹豫。可他最终还是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伸出一只手在夏知蝉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他只是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代替夏知蝉自我封闭的灵魂,让其体内的经络和气血再次开始翻涌。 这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走火入魔”。 是与之前那次出自于夏知蝉的意识不同,此时的他因为体内的丹田与经络尽数都是空荡荡的,而无心子又没有办法催动夏知蝉的本命法宝。 于是只能使用更加偏激的方式刺激对方体内的血肉。 换句话来说,这是让夏知蝉通过燃烧自己的精血和寿命而换来了异样的真气。 此刻,每一缕诞生出来的真气都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泛着某种淡淡的红色。其中都蕴含了夏知蝉这具身体里最基础的气血。。 而夏知蝉原本茫然地瞳孔之中也闪现出了本能的剧痛神色。可当他下意识的抬起双手之时,身旁的那个黑色怪人早就心领神会的将其强行压制住,不允许对方有任何挣扎的举动。 一缕缕淡红色的真气精血被无心子抽出,然后反手浇灌在那道钢铁的大门之上。 此时因为夏知蝉的体内中蕴含着的都是纯正的正道真气。所以并不会激发钢铁大门上的禁忌封印。可是由于无心子并不知道打开大门的方式,所以只能蛮横的使用从夏知蝉体内抽出来的真气,将大门强行破坏。 嘭嘭嘭……随着一道道淡红色的蒸汽撞击在如山岳般的钢铁大门上时,沉闷的响声在整个狭长的黑色甬道之中回荡着。 那些原本在牢笼之中发出咆哮和嘶吼的妖怪们,此时被这特殊的声音震慑了心灵,一个个重新瑟缩的躲回自己的角落之中。 噗—— 因为体内的伤势得不到救治,再加上无心子蛮横的燃烧寿命精血的方式从他体内提炼真气。 夏知蝉终于是忍不住一口气血翻涌,直接吐出一道红色的鲜血,落在了对面的钢铁大门之上。 “小师弟,马上就好了,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下……” 无心子则是在一旁有些心疼的说道。只是不知道此时他表现出来的难受到底是发自内心的,还只是哄骗夏知蝉的表演。 “呃……” 终于在蒸汽的反复折磨摧残下,那道钢铁大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紧接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开始在上面攀爬蔓延,不多时就像是细密的蜘蛛网一样布满了大门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夏知蝉也发出一声呜咽直接昏死了过去。 嘭! 这次的声响并不来自于无心子的操作,而是因为大门出现裂缝之后,暗室之内的那只怪物终于感觉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于是奋力的撞击着已经布满裂纹的钢铁大门。 嘭! 无心子此时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悲痛,他兴奋的看着布满裂纹的大门。嘴角的笑容却是如何也止不住的。 嘭! 终于在一次快过一次的强大撞击力下,那道原本平整的钢铁大门中间突然凸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仔细看上去,隐隐约约能够发现两个只有如同婴儿手掌般的印记。 “哈哈哈哈哈……” 无心子大笑着,伴随着他刺耳的笑声,那道大门也终于是被里面的怪物强行撞开了一个大洞。 然后就见到一个通体幽蓝的婴儿,从洞口之中攀爬而出,那婴儿的样貌甚是奇特,而且在他的臃肿身躯背后还长着第二颗头颅。 一个诡异攀爬着的婴儿,两颗一上一下背靠背挨着的头颅。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两具婴儿的头颅虽然长有五官,但是他们的眼眶之中没有眼球,嘴巴之中没有齿舌,鼻孔和耳朵的部分只是几块丑陋畸形的肉球。 而在两颗头颅的顶部,黑色的头发就像是水底的水草一般交织在一起。而在浓密头发包裹之下却有两颗隐约可见的眼球,正用充满猜忌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无心子等人。 “这就是百鬼郎君所说的……当年他祭练了好几座城池的百姓才淬炼出来的顶级邪物之一——鬼冢阴阳婴。” 此物本来是年的百鬼郎君准备给自己吸收的本命鬼物。可没想到他刚刚祭练完成,还没有将其吸收。就被正道的人发现而将他直接杀死。此物没有被祭炼完全,心智不全但是却邪气冲天。又因为刚刚诞生,并没有任何杀戮之心。 所以才被道门中人封印在镇妖塔中,此时经过几十年阵法的抽取,它已经丧失了部分的邪气。如果没有无心子的打搅,可能只需要再经过不到百年的时间,它就能被彻底的消灭,而且还能留存下来对道门有用的残骸。 无心子既然费尽周折和心思进入到了镇妖塔之中,自然就是为了此物而来。当年就连癫狂的百鬼郎君为了能促使此物的诞生,花费了数城的百姓性命,还因为此举诞生了不知道多少个鬼王。 可惜那些强横的鬼王在完全没有成熟的鬼婴面前,却更像是个小孩子。 鬼婴的目光打量了一段时间的无心子,而后者虽然没有双眼却也巍然不动地与其“对视”。 而不知道是通过了某种方式,鬼婴确定了无心子的身份,于是不再对他抱有任何的戒备,反而快速的攀爬过来用。头颅亲昵地蹭着无心子的裤角。 但是它被毛发所包裹的双眼却从无心子的身上落到了一旁搀扶着夏知蝉的黑色怪人身上。 就如同当初黑色怪人看到牢笼中其他鬼怪一样。鬼婴的眼瞳之中也透露出了不加丝毫掩饰的贪婪神色,仿佛是看见了这世界上最为顶级的美食。 “贪吃的小鬼头……” 无心子笑骂了一声,然后亲自把昏迷的夏知蝉接过来。 而接受到他命令的黑色怪人只能把恐惧的白色瞳孔努力隐藏进自己的躯壳之内,然后顺从自己主人的命令跪伏下来,任凭那早就渴望已久的鬼婴攀爬到他的身上,用力的啃食着他的身体。 狭长的黑色甬道之内传出来了细小牙齿相互碰撞而发出的细微咀嚼声。原本那些怪物就不再拍打铁门发出声响,可当这些咀嚼声传来的时候,他们更是安静的就像不存在一般。 而无心子则是扶着夏知蝉,耐心的等待鬼婴将自己另一个随从完完全全啃食进了肚子之内。 他非但没有生气,还有些娇惯的拍了拍对方的小脑袋瓜。然后一边扶着夏知蝉,在鬼婴的指示之下,朝着镇妖塔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来镇妖塔第一层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鬼婴,但并不是全部的目的。他知道在那阴暗的深处之中,还有一只妖物等待着他的解放。 随着无心子的脚步一点点远离,夏知蝉嘴角的鲜血却止不住的溢出,有时会顺着摇晃的身躯滴落到地上。 而一旁的鬼婴则是如获至宝的奋力舔食着。 第三百二十六章 无面女子 镇妖塔,第一层。 “是这里吗?” 无心子能够通过百鬼郎君留下来的特殊术法而感知到鬼婴的存在,却不能知道另一件被封印的妖物的所在。 但是他从百鬼郎君那里也得知了鬼婴能够感知到另一件妖物的诞生,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是从同一个地方通过了同样的手段而孕育出来的怪物。 所以刚开始他是通过输入法来寻找鬼婴的存在,等将鬼婴解放出来之后,就是凭借后者的自我感知能力。去寻找另一样妖物的存在。 此时他左手扶着夏知蝉,另一边的身侧则是在地上爬行着的鬼婴。现在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又来到了一座冰冷的钢铁大门之前,漆黑的甬道上没有多少光亮。那扇大门与之前封印鬼婴的大门也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至少从外面观察不到一丝一毫的区别,同样是冰冷的大门,但是不同的是其内没有任何的声响传出。也许是其中并没有封印任何妖物,也有可能是其中的妖物根本不屑发出任何的声响。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已经被镇妖塔里的阵法消灭杀死了。 但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无心子偏头看了看一旁没有丝毫萎靡神色,反而异常兴奋的鬼婴,觉得应该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 对方可是百鬼郎君费尽心思用同样的方式诞生出来的邪物,不可能那般容易就被消灭了。 “咯咯咯咯咯咯……” 因为鬼婴的两个嘴巴之中都没有牙齿和舌头,他们甚至也没有可以用来发声的声带。所以从他们小嘴之中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但从声音语调来分析,应该是赞同无心子的话。 “好吧,想办法打开它……” 无心子虽然想要命令鬼婴,但是此时的他与鬼婴之间只有最简单的术法连接,并没有进行认主的环节。所以对方可以遵从他的话语,自然也可以拒绝他的话语。 面对没有丝毫破绽被阵法紧紧包裹的钢铁大门。即使是刚从钢铁大门逃出来的鬼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只好抬起头颅,头顶上如同水草的黑色头发则是甩动着某种规律,像是活过来的触手一般向钢铁大门上伸展试探。 当那些充满了邪气的头发刚刚落到钢铁大门上时,就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大门之上,突然浮现出来了道道细密的明亮阵法。 紧接着如同无心子上一次一般。一团突如其来的巨大火球腾空而出,直奔向地面之上的鬼婴。 不出意外的这团看似与普通凡间火焰并没有任何区别的应该就是烧伤了无心子面容的万家火。 而面对这种火焰的来袭,鬼婴的表现就相较于反应迟钝的无心子要高明许多,他上下两颗头颅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爬伏在地上的四肢同时用力。 只见唰地一道幽兰身影闪过。 那团突如其来的火焰就落了空,只能是有些遗憾地砸落在地上,然后就像是昙花一现的烟花一般,迸溅出许多明亮的火星,紧接着就湮灭于无形。 无心子则是在看到火焰的第一个瞬间,就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向一旁躲闪而去。看他有些过激的反应,八成是之前被火球烧脸的疼痛感还没有彻底忘记。 当然因为气血消耗过度而昏迷的夏知蝉自然也被无心子用力的推搡到一边,他的身形甚至直接被巨力推到远处的甬道墙壁上,原本就羸弱且布满内伤的肩头顿时发出来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喳喳喳……” 鬼婴是直接纵身一跃,凭借着自己看似娇小的四肢,双手双脚死死地挂在上方的天花板上。那些原本坚硬如钢铁的黑色砖石,居然被他的小手硬生生地挖出来一个个小坑。 他虽然暂时安全了,但是面对封印着另一件怪物的钢铁大门,他跟无心子都可以说是束手无策。此时长大嘴巴一边发出类似责备的声响,一边冲着躲避到一旁的无心子喊道。 看他的动作和声音,八成是在责备无心子。 “闭嘴!” 无心子此时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他先是用几乎低吼一般的声音呵斥鬼婴,然后拧着眉毛看向大门。 钢铁大门上的封印此时此刻才稍微显露出来一点点。 既然就连鬼婴都打破不了封印,那就不如还是用之前的办法。想到这里的时候,无心子就再一次把目光落到一旁的夏知蝉身上,对方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肩头的伤势过重,剧烈的疼痛感居然让他再一次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 “小师弟,抱歉,再帮我一次吧。” 无心子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可是他促使却没有一丝手软的迹象。 他先是把刚刚因为剧痛而苏醒的夏知蝉抓到手上,紧接着随着他咒语的念动,从无心子脚下阴影处伸出来十几只黑色的手爪,将夏知蝉的四肢牢牢束缚住。 “呃……” 虽然苏醒了,可此时此刻的夏之蝉却还是一副懵懂痴呆的模样,他只是因为自己肩头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束缚,而表现出来了直观的疼痛神色和茫然。 可是无心子却管不了那么许多,他此时此刻一心想要把面前这道钢铁大门再次砸开。 于是就像之前一样把手伸到了夏知蝉的头顶上。 一道道黑色的烟雾,就像是世上最锐利的尖刀一般从夏知蝉的穴位钻入。紧接着像强盗一般掠夺着对方体内残剩不多的真气。 “啊!!!” 这次,夏知蝉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的嘴巴之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伴随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他的气血根本不受控制的再次翻滚起来。 淡红色气息萦绕的真气,再一次从夏知蝉的体内抽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咯……” 天花板上的鬼婴见到这一幕之后,反而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那里一边高兴的大笑,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的笑声跟夏知蝉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在漫长且狭窄的甬道里面回荡着,那声音显得格外瘆人。 而抽出真气的无心子则是将那股真气直接残暴的砸在钢铁大门之上,发出一声盖过其他的巨大声响。 咚! 像是一声敲门声,无心子想要借此来通知被封印在里面的那只鬼怪,自己是前来解救它的。 想要借此来得到对方的回应。 可惜,纵使那声巨大的敲门声好像也根本没有惊醒里面的那只怪物,反而是因为这一声巨大的回响,把其他房间里封印的家伙再次吵醒。 紧接着其他房间传出来了剧烈的敲门声,好像是在回应无心子的举动,希望对方可以把自己也一起解救了。 但是无心子此次来就是为了鬼婴和这道大门之后封印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妖魔鬼怪,大多数都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 “噗——” 最终先撑不住的还是夏知蝉,他就像是一条已经干涸了的小溪,但是无心子为了还能够得到水,只好将这条小溪破坏殆尽,从残骸里面把最后一滴水都榨出来。 他的身体现在就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抹布,几乎是到了破烂不堪只能被丢掉的地步。 此时喷出来的都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夹杂着血肉碎块的暗色淤血。无心子咬了咬牙,他知道再这么强迫抽取夏知蝉体内的真气,只会将对方活生生的折磨致死。 夏知蝉鬓边原本都是乌黑的秀发,此时居然有几根发丝从黑色慢慢的转变成了白色。 鬓生白发。 这是人体寿命过度消耗的象征,代表着因为无心子蛮横的术法,夏知蝉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就算是寿元都开始燃烧透支。 如果将对方一头的黑色乌丝全都转变成了白色的头发,那么就代表着夏知蝉就会将自己后半生所有的寿命都燃烧殆尽,马上就如同行将就木,迈入棺材的老人。 咚! 不过幸好没有走到那一步,原本坚硬如山岳般的钢铁大门被无心子故技重施的又砸开了数道缝隙。此时,因为大门的破损,原本雕刻在其上的封印阵法也出现了纰漏,有一些阵法甚至已经不能再继续运转。 咚! 最终大门之上的所有阵法都被无心子借用夏知蝉的真气,全都销毁殆尽。 紧接着原本一直躲在天花板上看戏的鬼婴才重新落到地面上,他先是看了一眼已经神色萎靡,鬓生白发的夏知蝉,然后才走到大门前,用双手用力的锤击在大门之上。 失去了阵法保护的钢铁大门,在身材娇小的鬼婴眼前甚至还不如一张纸来的坚硬。 不过三两下,便被他用小巧的手掌强行撕裂开来。 借着被撕裂开来的缝隙,居然从大门的暗室之内,向外流映照出来了一缕月光。 只不过那一缕月光,却是红色的。 妖艳的红色。 见到此等场景,就连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婴此刻也有些异样表现。他倒退着走到无心子身边,然后把两个脑袋都拧到一边,再也不去看那团红色的月光。 此时说不出来,他到底是不屑,还是出于畏惧。 而无心子则是顺着大门上的缝隙,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红色月光。 以及在那红色月光下翩翩起舞的苍白无面的女子。 第三百二十七章 聚魂令 红色的是月光。 白色的是女子胜过山上雪的肌肤…… 她圆润却窈窕的身躯,增一分则显肥,减一分则显瘦。仿佛是上天最得意的一件作品,集合了这个世间所有女子想象中的完美身材…… 如蝴蝶一般飞舞的指尖,用凤仙花染成红色的指甲,像是最娇艳欲滴的一片花瓣。纤细的手背上甚至能够看到青色的血管,仿佛女子的肌肤是透明的一般。 那些红色的月光并非是来自于天上,而是就像有灵性的萤火虫一般,围绕在女子的肌肤之外。 就像是为她披上了一件淡红色的嫁衣。 一头乌黑且秀丽的青丝,没有被任何俗气的簪环首饰所束缚,就那么带着几分慵懒地散落在她的肩头和后背上。 就像是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轻轻描绘几笔,黑色的发梢随着女子身躯的摇摆,也在跟着节奏地舞动着。 如此妖娆的身影,如此香艳的场景。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女子无面,原本应该长着精致五官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就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大刀从上而下砍了下去。 而整齐的面部也是光滑且白皙的肌肤。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从门上缝隙中投来的目光,而是几十年如一日地舞动着身姿,像是在渴求什么,又像是某种救赎。 “好美呀……” 纵使是一贯痴心的无心子都忍不住赞叹一句,但是他看向女子的目光中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反而是打量心中满意物品的神色。 果然如同百鬼郎君所说的一样,眼前这只无面女鬼,也是他精心制作的产品。那是数座城池之中所有正好成亲或刚刚成亲的女子冤魂所化,但是也许是百鬼郎君遭受正道袭击太过突然,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在女鬼身上篆刻出阵法。 但是鬼婴是用同样办法诞生出来的,所以对方可以感知到女子的存在。这也是无心子为什么要先找到鬼婴,才可以找到无面女子的原因。 “咯咯咯咯咯咯……” 脚边爬伏的鬼婴也是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咽,他看向女子的目光一半是畏惧,一半是贪婪。因为他们是同根同源,所以也能跟之前那些鬼怪一般,能够互相吞噬来增强自身。 如果无面女子能够成功进化完全,那么现在的鬼婴应该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是她并没有完全进化成功,也许是因为诸多惨死新妇的冤魂纠结在一起,所以她的灵智被尽数抹除,甚至还不如鬼婴。 “她,你不能吃……” 无心子自然知道鬼婴打算做什么,他严词拒绝的说道。如今费尽心思的找到无面女子,自然不是为了让其被鬼婴吞噬掉,而是有其他大作用的。 “咯咯咯咯咯咯……” 鬼婴自然是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充满贪婪神色的目光看向一旁头生白发的夏知蝉,对方虽然气血大减,却还是一块极其美味的食物。 如果他能将夏知蝉尽数吞噬下去之后,虽然不及吞下无面女子来的增益大,却也是有大进益的。 “他,也不行!” 无心子脸色一黑,他自然是看到了一路上,鬼婴把夏知蝉吐出来的鲜血都仔仔细细地舔进了肚子里面,没有漏一滴。 但是夏知蝉很重要,而且也可以说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就算鬼婴的能力再翻十倍,也不能任由其把夏知蝉吞噬掉。 到时候莫说无心子会如何愤怒,就连一直躲在困龙山上不出门的洪煌岚怕是也会忍不住出手,毕竟老家伙虽然这些年开始修身养性,但是早些年的时候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修道界中不知道多少邪道惨死于洪煌岚之手,落仙镇里的何家自然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选择躲进了在一旦进入七天之后就永远不能离开的落仙镇里。 如果洪煌岚没有这等气魄和手腕,当初也不会为了争夺夏知蝉这个徒弟,差点跟道门掌教动手。 “咯咯咯——” 鬼婴则是发出几声尖锐的嚎叫,看他的样子应该是颇为不满。无面女子我不能吃,就连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人也不能吃? 无心子一手持伞,另一只手则是微微掐了一个法诀。 于此同时他口中默念模糊不清的咒语,原本怨气冲天的鬼婴顿时感到自己的脖颈一紧,紧接着就看到一条细微的黑色锁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套在了自己脖子上面,并且随着力道的收紧,那条黑色锁链已经扎进血肉里面。 “咯咯咯!” 鬼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有束缚住自己的法术,此时大惊失色,抬起娇小的双手就去触摸那条黑色锁链,可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扯不断那条比自己手指头还细的锁链。 那是百鬼郎君一早就在对方体内留下来的阵法,能够束缚住鬼婴。毕竟这些邪秽诞生之物自然都是难以驯服的,只能是在对方成形的瞬间打下烙印,才可能得到束缚对方的办法。 无面女子就是晚了一步,少了这一道束缚的阵法,所以莫说现在是无心子,就算是百鬼郎君亲自来了也不可能降伏住对方。 “咯咯咯!” 鬼婴面对束缚自己的锁链,自然是百般挣扎,可是那条锁链就好像是传说鬼差勾魂的锁链一般,无论你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并且随着你越是挣扎,那条锁链就束缚得越紧。 他经过诸多尝试,哪怕是能够将地面都瞬间砸出一个大坑的力道也根本撼动不了那根锁链分毫。 因为那条锁链不止是困在他的身体上面,更是直接束缚在他的灵魂上面,所以任凭鬼婴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咯咯咯……” 他把嘴里的语调降低,发出几声轻微的呜咽,看他垂下的双手和充满哀求的目光,就知道鬼婴此时已经选择了投降,只求无心子可以放过自己。 “记住我的话……没有下一次。” 无心子松开来手掌,随着法咒的接触,鬼婴脖子上紧紧束缚的黑色锁链也瞬间消失,要不是对方脖子上深深的勒痕还在,恐怕没人知道刚才鬼婴就差点被勒死。 “咯咯……” 鬼婴头顶上的黑发披散下来,就像是水草一般在他的身躯上面蠕动,把对方的双眼遮盖了大半。他此时正在盘算如何此时自己暴起杀死对方,从现在来看应该有几成胜算…… 如果那条黑色的锁链不想办法除掉的话,鬼婴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对方只需要轻轻一抬手,就把自己的小命死死攥在手里了。 无心子则是不再看他,任凭鬼婴像是只被人丢弃的小狗一般在自己的脚边蹭来蹭去。 可其实他也是心里没底,虽然这道咒术可以用来控制鬼婴,但是在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施展第二次。那条黑色锁链是完全由无心子的灵魂力量凝练而成的,可以说他虽然降伏住了鬼婴,自己也受伤不浅。 这算得上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 百鬼郎君虽然在当初鬼婴的灵魂深处确实留了一道封印,可那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一旦他将鬼婴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面,那么二者自然就合而为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必要在防备什么。 “跟我走吧……” 无心子不去看鬼婴,反而跟暗室里面不停起舞的无面女子说道。钢铁大门的封印在被打裂出缝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崩溃,对于他们这些妖邪来说,一点点破绽就足以让他们脱身。 可是也许是因为并没有完全成长,无面女子没有类似鬼婴的心智,她也根本就不想逃跑。所以面对无心子的邀请,她是直接无视。 这种情况倒是也在预留之中,无心子从自己的怀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随着这样东西的出现,原本酒已经喧闹的黑色甬道更是纷乱不堪,一时间就像是闯进了京城最繁华的闹市,耳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 莹莹绿光,正好跟缝隙之中流露出来的红色月光交织在一起,混合成的全新颜色则是如同明亮的宝石一般,又好似是落日天边的云彩,正不停变幻着颜色。 “咯!” 当鬼婴见到此物出现的时候,嘴巴里面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响,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就想直接把无心子手里的东西抢夺过来。可是他刚刚被对方狠狠整治了一番,此时心里面的顾忌未消,自然也不敢冒然行事。 但是他直接攀爬到了无心子的小腿上,就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婴儿一般,向自家大人渴求的某样东西。 无心子则是把脸转到一旁,她不是为了跟鬼婴赌气,而是想要跟一旁嘴角血迹未干的夏知蝉说话: “小师弟,你认得此物吗?” 夏知蝉此时灵识封闭,体内气血消耗过度,鬓边的几率白发分外刺眼。他双目无神,根本不去搭理无心子的问话,因为刚才肩头的伤势,此时的袖口处缓慢的向下滴着血。 “此物名曰‘聚魂令’……” 无心子一脸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时无人听到的话语,但即使夏知蝉没有回应,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乃是用金玉人头炼制而成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收服 金玉人头。 也许是这四个字对于夏知蝉来说太过熟悉,即使此时此刻的他失去了神志,还是本能地把目光转了过去。 莹莹绿光——如同是荒野山脚下几处野坟上腾起的鬼火,虽然闪烁着光芒,却让人感到一阵阵到寒意。 夏知蝉下意识的后退,也许是因为由金玉人头炼化出来的聚魂令上还是带有巨大且浓厚的邪气,让任何一个修士看到了都会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们体内的真气会主动排斥那些邪气,从而反馈给自己的大脑,产生不适感。 原先的金玉人头是作为代替大将关定山失去的首级而做出来的,大小上跟寻常人头是差不多的。只是因为通体由翠玉雕琢轮廓,五官由黄金雕刻而成,而且常年被死不瞑目的关定山冤魂缠绕,其上充满邪气。 所以此物即价值不菲,又邪气冲天。 当初夏知蝉在江湖上一路收集金玉人头碎片的时候,无心子几乎是先对方一步的也在做这些工作,但是可能他不如夏知蝉的运气好,所以虽然是笨鸟先飞,却还是落后一步。 尤其是他曾经到过龙尸的荒宅,虽然他知道那里有一块金玉人头碎片,但是因为不敢轻易招惹龙尸,所以也只能作罢。 几次跟夏知蝉的偶遇,让无心子知道对方的手中也有金玉人头碎片,而且很可能比自己手里的还要多久。所以无心子干脆设计,把自己手里的碎片也想方设法地送到了夏知蝉的面前,任凭对方一点点把金玉人头拼凑起来。 而作为在暗中窥视的角色,无心子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直接用最强的幻术迷惑住对方,让夏知蝉拱手把自己凑齐的金玉人头献上来。 事实证明,无心子是这么打算的,也是这么做的。 最重要的金玉人头到手之后,她也知道夏知蝉八成会赶往关定山的坟茔,但是对方有老大老二保驾护航,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而无心子自然是专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眼前的聚魂令不过成人巴掌大小,呈现规则的六边形。而在规则的形状之上,用极其精细的手法雕刻了一位翩翩起舞的舞娘,那位性感且妖娆的女子仿佛要从聚魂令上飞跃而下一般,随着绿色波光的闪动,不停变幻着姿态。 而在聚魂令到背面,用同样精细的手法雕刻着一道人形。只不过那道人形是一具通体玉骨的红粉骷髅,虽然也是翩翩起舞,确让人只能注意到她尖锐的肋骨和如刀的利爪。 舞娘无面,一如眼前被困在牢笼中的无面新娘。同样是在脸部的位置空无一物,同样不关心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只一心舞动不止。 背面与舞姬对应的玉骨骷髅则是没有头部。空荡荡的地方好像原本就没有任何的东西,这样反而能让它更加自如地舞动。但是随着利爪舞动,却带起阵阵寒风,就好像那如刀刃般的白骨挥动之间,每时每刻都有亡魂在其下哀嚎痛哭。 “有了聚魂令,才能真正地降伏无面女鬼……” 无心子看着夏知蝉呆滞的目光,居然还十分贴心的解释道,生怕对方不了解此物的具体作用。 起舞的无名新娘毕竟不是留下了刻印的鬼婴,而且对方的用处也与前者不同,无心子在这方面更要小心翼翼,毕竟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和死。 “小师弟,金玉人头对于你来说,不过是完成跟关定山的一个约定。而此物对于我来说却是性命相关的,我相信你现在不理解我……可是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无心子越说越激动,也许是因为多年在黑暗之中独行的原因。虽然他身边有百鬼郎君,可是对方可以说是心怀鬼胎的家伙,根本不是无心子可能信任的。 “我……会让你看到的,到时候你一定会很高兴。” 此时的他脸色有些异样的激动,却不是单纯的兴奋和希望得到认可的希冀,更是混合着如山岳般的执念和歇斯底里的疯狂。 无心子自顾自的说完,但是看到夏知蝉丝毫没有改变的目光和脸上的呆滞神色,尤其是对方嘴角渐渐变黑的血迹和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 他一时间说不上此刻心头的情绪是愧疚还是怜悯,但是这点细微的情绪就像是茫茫大海上偶尔跃起的鱼儿,虽然总是会出现,却根本改变了不了大海的波浪。 最后都化成一缕无声的叹息。 “咯咯咯……” 脚边的鬼婴还在呜咽,但是任凭他如何撒泼打滚,都无法吸引无心子哪怕一点点目光,此时他就好像被直接无视成了空气。 无心子顺着大门上的缝隙,将手中的聚魂令轻轻推了进去。 那片翠玉令散发着绿光,顺着红色的月光旋转着,所以无心子能够看到的时而是起舞的舞姬,时而是森然白骨…… 无面新娘停下了脚步,她无面无目,可当聚魂令出现她的暗室之中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毕竟那样东西锻造出来就是为了能够承载无面女鬼的魂魄。 无心子修炼的邪道来自于百鬼郎君,所以他也可以将可怕的鬼怪直接饲养在自己的体内,跟自己的灵魂直接契合在一起。 虽然百鬼郎君道号百鬼,他活着的时候体内确实也饲养着上百鬼怪,但是这些怪物也是有主次之分的。 就像是无心子之前召唤出来的黑色小鬼,恐怕就是诸多鬼怪之中最低级的存在。但是它们的存在虽然低级,但是却也能通过供养到方法让其长大。 百鬼郎君当初已经是登堂境的邪道修士,但是他一直没有定下自己的本命鬼,那些低级的鬼怪根本连让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高级的鬼王虽然厉害,但是它们心智坚定,并不容易被吞噬,万一出现意外自己还有可能被直接夺舍。 所以他才用了屠城的疯狂之举,将几十万百姓尽数转化成怨鬼,由此不知道诞生了多少鬼王。可是他都没有看上,而是注意到了最特殊的两只鬼。 一只是无心子脚边的鬼冢阴阳婴,此物因为未足月而惨死,而母体之内又是极其罕见的连体男女婴,这才诞生出了这等怪物。而且最重要的时候,虽然鬼婴刚刚诞生的时候十分孱弱,但是它却能通过无休止的吞噬怨鬼而强化自身。 换句话说,它可以无休止的成长下去。 而另一只自然就是暗室之中的无面女子,对方比起鬼婴还要高级许多。是有所有城池里面当日成亲室惨死的新娘冤魂纠结而成,可惜在其诞生的过程中正道众人杀到,打断了鬼新娘的成长过程。所以对方才没有诞生出来灵智,而且最重要的面部没有幻化出来,只能保持这种无面的状态。 不过正是这种缺陷,让无面女鬼有了一种不可替代的本领。因为其身没有具体的灵智,也就是说无心子为其只要再找一只怨鬼融合,那只怨鬼的意识自然就成了鬼新娘的主要意识。 “只要得到无面女鬼,我距离复活婉儿就又近了一步……” 也许是因多年筹谋的压抑,此时此刻的无心子显得有些异常的唠叨,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理念都讲解给夏知蝉听。 可惜对方此时灵智封闭,跟一具木头人也差不多。所以无心子一遍又一遍的讲述着自己的计划,只是宣泄自己内心的异样情绪。 暗室之中,红色的月光就像是找到了缺口一般。随着聚魂令的绿光指引,那些红色霞光则是一点点被吸引进了翠玉令牌之中,令牌上那位舞娘则是慢慢披上了红色的嫁衣…… 随着时间的流逝,暗室再一次被黑暗吞噬。 而吞尽红色月光的令牌此时也收敛了自身的莹莹绿光,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玉牌一般。 但是漂浮在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好像是在召唤什么。 最终有一只胜过人间山头雪的玉手抓住了令牌。 旋即令牌背面的无头骷髅此时做出来了一个张开怀抱的动作,旋即听见各个部分的锋利白骨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就像是某种怪物在咀嚼着自己猎物的骨头。 无面女子不见了,此时令牌上的舞姬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位身披红衣的新娘,她敛衣而拜,像是在迎接自己未曾蒙面的郎君。 而背面的骷髅也收敛了自己全部的獠牙利爪,跟正面的女子一般,也是做出行礼的动作。 “成了。” 无心子伸手一招,那块令牌自然听话的飞了出来,穿过大门上的缝隙,但是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落到他的手里面。 而是划过一道意外的弧度,落到在一侧夏知蝉的手里面。玉牌落地即生根,细小的红色丝线从雕刻新娘的嫁衣上伸了出来,像是嗜血的毒蛇一般钻进宿主肌肤之下。 夏知蝉根本没有防备,他的掌心顿时塌陷下去,像是肌肤之下的血肉瞬间被吞噬了一般,甚至能够清晰看到皮肤包裹下骨骼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 无心子难得皱起眉头,现在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计算,甚至就连百鬼郎君也根本没有提起过这种情况。 第三百二十九章 女鬼附身 无心子伸出手,隔空用真气将夏知蝉掌心上的聚魂令抓住,可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要把令牌从深陷的血肉里面抽出来。 黑色的真气就像是锋利的小刀一般,本来应该是可以把夏知蝉的肌肤轻易切开的,可是此刻却像是遇到了大山般的阻碍。 嚓—— 黑色真气跟夏知蝉手掌上枯萎的肌肤撞击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可即使出现如此场景,都没有办法在夏知蝉的手掌上留下哪怕一道痕迹。 不语的无心子却微微皱起眉头,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脑海里面对于这种情景并非是茫然无措,面对这种情况第一念头就是把夏知蝉的手掌整个切下来。 但是这种手法太过残忍,不到万不得已无心子不想用这种方法来对待自己的小师弟。 夏知蝉自从聚魂令落到手上之后,原本呆滞无神的目光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情,但就像是白驹过隙般瞬间消失。 无心子此时的注意力在夏知蝉手里的聚魂令上,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夏知蝉此时发生的细微变化。 而原本还在无心子脚边撒娇的鬼婴则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迅速地抬起头,头顶水草头发纠缠下的两只眼睛看向夏知蝉,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就用更快的速度低下头。 鬼婴悄悄后退几步,像是在畏惧什么东西的出现。 “你想要这个吗?” 当着无心子的面,夏知蝉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他轻轻抬起手,手掌肌肤下所有的血肉都消失了,惨白如纸的皮肤下都是奇形怪状的骨骼。 “你是谁!” 无心子大惊,可是他瞬间就反应过来。 此时的夏知蝉封闭了自己的灵识,如同是放逐了自己的灵魂。如果肉体是一辆马车,灵魂就是驾驶马车的车夫。可是此时作为车夫的夏知蝉却松开了手里的缰绳,并且放纵任何人控制这辆马车。 之前无心子能够吸收对方体内的真气,并且用极端到手法燃烧对方的精血和寿命。这些行为都没有遭受到作为主人的夏知蝉反对,就是因为他封闭了自己的灵魂。 他的灵魂虽然还坐在马车上,却已经放开了掌控权。 而聚魂令上附身的无面女鬼虽然灵智不全,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个拥有魂魄却没有实体的存在,此时正好跟夏知蝉的肉身结合在一起。 “哈哈哈……” 已经不是“夏知蝉”的人此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虽然她现在还是男人的样貌,可此时发出的声音就是清脆且尖锐的女子嗓音。 她发出丝毫不加掩饰的笑声。 “哼!” 无心子面对“女子”轻蔑的笑声,此时也只不过发出一声冷哼而已。而且他可不打算跟对方互相嘲讽,于是在发出冷哼到同时伸手隔空一抓。 地上的阴影里一阵蠕动,紧接着就看到诸多黑色阴影利爪探了出来,由下而上地组成一道坚固的牢笼。 鉴于对方的肉体还是夏知蝉的,而且此时女鬼的灵魂寄居在对方的身体里面,现在就算是强夺回聚魂令。无心子也不敢保证,无面女鬼还留着令牌里面。 到时候女鬼留存在夏知蝉的身体里面,那无心子可就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不但把夏知蝉强行弄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而且毁了这世上唯一的顶级女鬼。 可是不应该呀,此时的无面女鬼根本不拥有灵智,就算占据了夏知蝉的身体,她也算是应该只会本能的起舞。可是夏知蝉此时的表情虽然诡异,却又像是一个具有灵智的家伙。 女鬼此时看着把自己紧紧包围的黑色利爪牢笼,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畏缩,反而饶有兴致地伸出手去触碰牢笼的边界。 干枯只剩下皮包骨到手指点在黑色利爪上面,原本比打磨刀剑还要厉害的爪子此时却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砸下去一样出现了缺口。 “咦?” 之所以让无心子感到诧异,那是因为刚才女鬼的举动中并没有包含任何的真气,拥有的只是单纯到极致的蛮力。 刚才的那一指,如果是换作一只山林中呼啸的老虎,恐怕就会被瞬间砸倒在地上,而且还是尸骨尽碎的下场。 “嘻嘻……” 女鬼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紧接着她不再是抬起一根手指,而是把手掌紧紧攥成拳头。因为其中一只手的手掌被聚魂令牢牢吸附着,所以虽然瘦骨嶙峋,却比正常的拳头还大上一圈。 而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在无心子的注视下,带着如同奔雷般的疾风,将面前原本牢固的囚笼用力砸开。 嘭! 可怕的力道在将面前的黑色牢笼敲打变形之后,顺着伸出黑色利爪的阴影,直接传输到地面的石砖上。 咔——那些原本精致排列甚至都没有多少尘土的石砖此刻却瞬间裂开一道道缝隙,就像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还在不停地向四周扩张着。 “咯咯!” 鬼婴在见到这幕之后,早就有先见之明地往后面躲藏而去,他甚至看到无心子跟女鬼动手都没有插手的打算。好像是准备坐山观虎斗,等到二人之中有一人战败为止。 毕竟对于他来说,虽然无心子有限制自己的方法,可是作为诞生出灵智的生物。他肯定是不愿意自己被无心子像使唤狗一样使唤自己,将来就算是把自己作为本命鬼炼化,最后也会想办法抹去自己大半部分灵智,把他变成随意驱使的傀儡。 可是他又不愿意让附身在夏知蝉身上的女鬼轻易获胜,对方给他的恐怖感觉甚至超过无心子。原本那只无面女鬼虽然厉害,可终究是没有诞生出来灵智的笨家伙,如果他与女鬼交战的话,胜负在五五之数。 而面前这个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对于捕食者天生的畏惧,鬼婴此时根本生不出来哪怕一点对抗的念头。 好像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自己一眼,他就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屠刀悬颈一般,如果此时胆敢有任何的异常举动,很可能自己最先被消灭。 嘭! 无心子紧皱着眉头,他体内的真气翻涌,地面的阴影中不停有黑色利爪伸出来,然后直接攀附在已经发生变形的牢笼上面。 随着他真气的注入和诸多阴影利爪的加入,那原本刚刚包裹住女鬼的牢笼经过几番纠缠,变得越来越大。 最后甚至直接把本来就不宽裕的甬道占据了大半。 咚……咚……咚…… 随着牢笼的扩大,原本剧烈的敲击声也越发沉闷,但是敲击的频率非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就像是从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遮天蔽日的暴雨。 无心子此时还没有想到很好的办法,他暂时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的。但是为了避免女鬼永远留着夏知蝉的体内,他必须要想办法把她重新驱赶回聚魂令中。 之前把夏知蝉的肉体比作马车,而作为车夫的灵魂却陷入了沉睡。所以此时此刻才会被心智不全的女鬼趁虚而入,换言之要想把她从这辆马车上赶下去,无心子是做不到的,必须是马车的主人——夏知蝉才能做到。 从而得出,想要结束现在的情景。就必须想方设法地把夏知蝉陷入沉睡的封闭灵魂重新唤醒,然而无心子就可以跟对方里应外合,把女鬼重新封印进聚魂令上面。 至于夏知蝉会不会配合自己……只要把他沉睡的灵魂唤醒,他发现自己的肉体里居然被另一只女鬼占据,以对方的性格来说,就算是他想要杀死无心子,也要在驱赶女鬼夺回身体主动权之后。 咚……咚……咚…… 无心子盘算完整件事情的后,在自己心里推算着自己唤醒夏知蝉的方法。他不是没有办法唤醒夏知蝉,只是对方失神的状态并不妨碍他做事,反而也不用时刻注视夏知蝉,防止对方做一些不利于自己的小动静。 而现在想要唤醒夏知蝉,只能用两种方法。 一般面对这种封闭灵魂的情况,可以通过强大的外界刺激,来强行唤醒夏知蝉的灵魂。但是自己之前通过燃烧寿命的方式从对方体内抽取真气,那种疼痛甚至超过千刀万剐。可即使如此也没有唤醒夏知蝉,由此可见用常规刺激的方法不行。 那么就需要某种能够触动夏知蝉灵魂的东西,也许是一件物品,也许一个人。无心子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唤醒灵魂也不一定必须真的拥有某样东西。 他可以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幻术,通过作假某些东西来唤醒夏知蝉。他甚至可以模仿夏知蝉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呼唤,就连姜沁和秦采薇的声音也可以。 咚! 巨大的力道让脚下的石砖一颤。 无心子将手里的纸伞高举,伞面上的水墨画不停变幻。他要在打开牢笼封印的瞬间将幻术施加在夏知蝉的身上,然后在控制住女鬼的同时,唤醒夏知蝉的灵魂。 但是当黑色利爪尽数退去之后,被女鬼附身的夏知蝉却消失不见了。 地面上有个大洞,像是某人发出嘲笑而张大的嘴巴。 第三百三十章 妖 “洞……” 无心子在脑海里设想了诸多画面,想过对方如何挣扎,如何反抗。但就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借机跑了,原来刚才不止的震动声并不是女鬼敲打牢笼发出的,而是敲击地面发出的。 虽然他对脚下的地面并不了解,可这里是封印诸多妖邪的地方,怎能可能单凭蛮力就将地面石砖砸开的。 而且即使有人可以将地面上的石砖都砸碎,这底下也不应该出现大洞的。既然出现了洞口,就说明这下面还有不为人知到空间。 这种状况虽然让人诧异,但是更着急的事情还在后面。 女鬼不见了。 无心子拧着眉毛,他看了一眼躲远的鬼婴。后者也知道刚才自己明哲保身的行为得罪了无心子,此时自己的性命就在对方一念之间,所以很顺从的走过了,用额头轻轻蹭着青衣的裤腿。 嘭! 面对鬼婴表达歉意和顺从的动作,无心子根本没有一丝犹豫就将对方直接踢了下去,顺着漆黑的洞口直接消失了身形。 鬼婴虽然身材娇小,但是周身却是隐隐的幽兰色,就好像在皮肤之下涌动的血液都是蓝色的,才能让他如此显眼。 可是当他落进洞口之后,那抹幽兰却消失了。 无心子再一次皱起眉头,他有些诧异的发现,不只是鬼婴散发的幽光不见了,甚至连能够感知到对方的阵法也消失了。当然他知道,这并不消失,而是某种力量的隔绝。 大洞就像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缝隙。 可这里是镇妖塔的第一层,所有的地方都是被人强行加固过的,就算是知天境的大妖也不可能轻易将此处摧毁。那只附身的女鬼怎么可能单凭蛮力就将这个小世界打穿…… 眼前发生的事情诡异,但是无心子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先不说被踢下去的鬼婴是自己准备突破知天境时吸收的本命鬼,重要的是夏知蝉和附身在夏知蝉身上的女鬼。 那才是自己这一行最大的目的。 无心子虽然不知道面前的黑暗里面隐藏着什么样可怕的东西,但是他向来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跟死亡博弈,在癫狂的边缘行走。 他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纸伞,然后迈步跳入洞口之中,转瞬之间就被黑暗所吞噬。 周围的黑暗好像是有实质的一样,在无心子跳下来的瞬间,他就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丢进了一方污泥沟里一样,周围的黑暗就像是阴凉且粘稠的污泥,将他紧紧包裹。 若非他现在可以做到不呼吸也能存活,此时应该还会感到一阵异样的窒息感,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束缚住。 无心子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但是现在他能够感觉到的就是,此时此刻的他确实是在下沉。 就像是丢进泥潭中的一块石头。 最终会落到潭底,触摸到无边黑暗的尽头。 无心子把手里的纸伞用力的抱紧,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的东西,周围的黑暗污泥虽然将他尽数包裹,却又好像是无形无质的东西,反而避开了纸伞。 咚——那是脚掌落到地面上发生的声响。 脚下的土地很奇怪,像是某种中空的外壳,无心子明明感觉自己已经站定了身体,却还是感觉自己悬在高空。 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的吊桥上,虽然站住了脚步,可是一旦自己脚下的支点消失,他就会瞬间掉入深渊之中,到那时他所要面对到可是就是不可想象的东西。 “咯——” 无心子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奔来,听声音好像是鬼婴发出到。但是从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甚至不能确定对方到底身在何处。 那声音不是飘渺不定,而是从无心子的头顶上传来的。 纵使之前他掌控了可以感知鬼婴的术法,也必须是可以靠近的距离。可是此刻若非是对方主动发声,他甚至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鬼婴明明是先于自己跳下来的,可是为什么对方此时此刻的声音是从自己的头顶上传来的,难道在上方的某处也有跟自己脚下一样的落点。 如果这样来推算的话,很可能无心子此时脚下的地方也不是最后,很可能在某个地方也是有能够继下去的地方。 可是无心子不明白了,他们都是从一个洞口跳下来的,虽然周围空间有粘稠的感觉,但他也是笔直落下都会才对,中间并没有做任何改变路径的行为。 那么为什么三个人的落点都根本不一样。 这里又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镇妖塔的最底层……” 一个声音传来,无心子顿时大惊失色。因为这道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东西地方,而是凭空出现在他的大脑里面,就像是被人强行挤进来的一样。 那声音有些陌生,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不是夏知蝉的声音,无心子怎能可能分辨不了自己小师弟的声音。也不是此刻自己能够想起来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但是那种声音既肯定又清晰,甚至说话的时候还有些调侃的意味。 无心子没有着急回话,他本来就不看不到东西,此时周围又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几乎是限制了他的神识,意志只能探知到周围几尺的范围。 但是随着他脑内的思绪流转,那道声音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就好像刚才只不过是无心子幻听了而已。 时间,在如此黑暗且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就是好像直接停摆了一般。 “咯咯——” 又传来鬼婴的声音,无心子没有回应,但是他能够感觉得到,对方此时此刻距离自己又近了一些。虽然他根本感知不到鬼婴,但是也许对方有办法能够感知到自己,所以才能不断地靠近。 无心子不言不语,他甚至在心中默默数着节拍,就是为了计算自己现在身处这个地方到底过了多久。 “一,二,三……” 他只是在心里重复着数字,甚至不停审视自己,想要看看这是不是某种幻术结界,才将他困在了这个地方。 随着心中默念的继续,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就是鬼婴的叫声看似无序,但是每次间隔三十个数之后发生的。 叫声一点点靠近,但是对方却始终没有靠近。 这种感觉很是玄妙,就好像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你每一次都只能走剩下路程的百分之一。可能你会说走一百次之后就会到达目的地,可是我却说你永远都是走不到路程的结尾。 就是那种越来越靠近,却始终不会真正走到这里来的诡异感觉。 无心子在自己心里默念了三百个数之后,还是除了鬼婴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目前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即使失去了女鬼和夏知蝉,自己又要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那么之后的一切计划都会前功尽弃。 “你是谁?”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既然对方有能力这自己的脑海里面回答问题,那么就说明“它”很可能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力量,从而得出对方的力量应该远超自己。 “我是……是……妖……” 不出所料的,当无心子发问之后。对方几乎是没有一丝停顿的回答道,而且还是用他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这里是镇妖塔,所以封印着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是正常的。但是此地诡异,跟自己交谈的“妖”更是诡异,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出去……放我……出去……” 无心子本来只是心里盘算,可没想到对方将他心中所想到一切都在尽数听了明白,所以干脆又直接的提出了自己的目的。 “如何放你出去?” 既然对方连自己内心中的所思所想都能窥探得一清二楚,那么他现在也没有必要弄一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锁链……斩断……” 锁链? 无心子感觉到有些不妙,这座镇妖塔上可是有着诸多暗铜锁链,他在被夏知蝉丢进镇妖塔上的洞口之前用神识窥探到了一些,虽然并没有完全看清楚。 但是大凡这种阵法,自然是暗合某种天数,一般来说就是三十六或者七十二,当然如果更加复杂但就是一百零八诸天大阵了。 但是镇妖塔中有着各种封印震慑妖邪的阵法,而外面的诸多锁链与其说是用了镇压妖邪的,不如说那是用来稳定镇妖塔本身的。 如果斩断锁链,恐怕就不是单纯的解开某些妖物的封印,而是直接将整座镇妖塔都摧毁掉。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反而是有很大的可能性。 毕竟整座塔都是需要基石稳固的,只要敲开了一块基石,剩下的事情就是不用无心子动手,一切还是会水到渠成的发生。 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虽然无利却也无害。毕竟邪道三百年来都想找到镇妖塔,并且将其中封印着的邪道众人解放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无心子现在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了,那就是完成了三百年来诸多邪道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我有什么好处?” 无心子自然不可能白白帮忙,他也是想要看看对方能够给出什么样的诱惑,从而也可以推断对方的身份。 可是那道原本有问必答的声音,此刻却沉默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破坏镇妖塔 无心子也跟着沉默了,他不知道对方此时的没有回应反而代表着什么。 是对方根本就不打算给自己好处,还是对方能够给自己的好处根本是无法想象的。 二者选其一。但是介于现在的情况不明,无心子对于嘱托自己的家伙根本不了解,所以他一时间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咯——” 鬼婴的声音传来,这说明已经一段时间。可是面前黑暗之中却始终没有回应,而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无心子也不敢再贸然开口询问。 所以此时的环境沉默中还带有些许的尴尬。 “咯——” 第二声呼唤在沉默许久之后传来,此时的无心子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鬼婴的状况,反正对方叫声不断应该没有大碍。 而最先掉入此地的夏知蝉却还是不知所踪,不知道附身在对方身上的那只女鬼是否跟黑暗中的声音认识。但是无面女鬼不应该诞生意识,除非在多年的暗室封印之中慢慢诞生了灵智,可即使如此也不能解释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阁下……我的师弟也应该在这附近,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无心子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但是他又不敢贸然追问报酬的事情,所以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而话题一转,直接询问起夏知蝉跟女鬼的下落。 毕竟才是他奋不顾身跳入此地的原因。 就算能把这名历来不明的妖救出去,可如果找不回女鬼和聚魂令,无心子这一趟也算是功亏一篑了。 “他……好……” 此时黑暗中的声音才回应道。不知道他是因为还在思考无心子报酬的问题,还是正在感知夏知蝉的存在。总之是短短的两个字,他却故意到停顿了一下。 而且在“好”一个字上有莫名的起伏重音,好像是在隐藏某种情绪波动。 无心子虽然察觉到了,可即使是他短时间内也猜不出对方倒是在隐藏着什么,所以这段对话就又很奇怪的中断。 咚,咚,咚…… 很奇怪的声响,是从无心子的脚下传来的,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脚下地面发出的轻微震动,就像是某个人的脚步声。 “咯——” 鬼婴的声音传来,可是这次却和之前的声音都不相同。因为他的声音居然清晰地出现在了无心子的身后,几乎是近到可闻的地步。 此时的无心子却还是感觉不到对方体内的阵法,按理来说如果二人真的距离这么近的话,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之前就算是有隔绝了一道带有封印的钢铁大门,他还是正确的感知到了鬼婴的存在。此时二人之间不过只有几步之遥,怎么可能根本感觉不到对方呢。 无心子一时犯了难,身后发生的异样,脚下传出的异动。他现在如坐针毡,可是又必须在这两种异动之间选择一种。 脚下的“地面”震动越来越明显,二身后的呼唤声也越发明显,无心子的后背甚至能够感觉到一阵莫名到寒气袭来。 呼—— 此时做出选择,无心子选择回头,转过身子的同时向后退去,这样保证他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能跟对方拉开距离,用来以防万一。 “咯!” 面前出现的还是鬼婴,但是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婴”的话。因为现在出现在无心子面前的是个身高足有一丈的巨人,他站在对方面前甚至只到对方臃肿的肚子高度,必须要刻意抬头仰望才能看到对方的样貌。 虽然身躯膨胀变大,从纤细的婴儿变化成比一棵大树还有高大的可怕存在,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岩石一般,漆黑的肌肤上隐隐有幽兰色的纹路闪烁。 可是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无心子就能够确定,对方应该就是不停发出“咯咯”叫声的鬼婴。因为在对方高大臃肿的身躯上还是如同往常一般长着两颗头颅。 只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两颗头颅不同,现在的脖颈上顶着的两颗头颅却是一大一小。 大得如同农家院里的磨盘,在如此巨大头颅的衬托之下,那具高大的身躯反而显得有些纤细娇小,活像是个身体比例失调的大头娃娃。 而小的……也许只有十岁孩童的大小,在巨大磨盘脑袋的衬托下,反而像是在脖子上长出来的一颗畸形肉瘤。 只不过无心子听到的所有“咯咯”叫声,都是从这颗幼小脑袋的嘴巴里面发出来的,而且即使跟无心子面对面,他每隔三十个呼吸就喊叫一声的规律依然不变。 无心子甚至能够清晰感知到小脑袋张口嘴巴里的牙齿和舌头,可是就在之前的时候,他还清晰的记得对方虽然长有五官却也不过是畸形血肉组成的模糊样子罢了。 可是就在落进此地之后,不但鬼婴的身躯发生了重大变化,甚至在头颅上孕育出来了真正的五官,这种奇特的景象倒是让无心子有些吃惊。 难道眼前发生的一切跟黑暗中的那个“妖”有关? “是……” 此时黑暗中却传来了确凿的回答。这才让无心子想起来,对方能够轻易的窥探自己心中的所想所想,旋即明白了这就是对方给自己的“报酬”。 可能对方是觉得单凭语言是无法打动自己的,所以才刻意引导变化之后的鬼婴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可能比什么话语都有说服力。 “咯!” 鬼婴的大头虽然巨大却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有确凿的五官,脸上都只是肉瘤罢了,而小巧的头颅虽然没有跟着身体一起长大,却诞生出来强大的感知合五官。 无心子松了一口气,可是旋即地面传来了更加巨大的震动,那份震动就像是地下有人在挥舞着大锤,一刻不停地敲击着本来就脆弱的“地面”。 最终在无心子跟巨大鬼婴之间的地面却“凸”了出来…… 紧接着伴随鸡蛋壳破裂的声音,地面瞬间便布满了裂缝,然后就看到一双脚率先踩碎地面伸了出来。 可是对方并非“钻”出来,而是“落”下来。或者说在无心子看了,对方是一道黑影直接飞了出去,只不过与常人不同的是别人都是头上脚下的飞,而此刻眼前的黑影却是头下脚上倒悬着飞了出去。 …… “醒醒!醒醒——夏知蝉!!!” 女子焦急的声音把男子本来封闭沉睡的意识逐渐唤醒,但是他却也没有立马醒来,此时的感觉更像是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 “清醒一点!不然你马上就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发焦急,可是眼前的男子灵体始终蜷缩在一个角落,任凭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男子低声的呢喃着,他在遭受到重大打击之后,意志消沉到了低谷,此时恐怕什么样的威胁合话语都影响不了对方。 女子无奈,只是抬起自己的手掌,用力甩了一个巴掌在夏知蝉的灵体意识上面。 啪—— 灵魂相触,可能是由于女子身为妖物的本质刺激到了夏知蝉,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大嘴巴子起了作用。 总之,此时此刻的夏知蝉恢复了部分意识。 他这才有精力认真打量眼前的女子。对方的样子很奇怪,上半身上一件白色的素袍,可是当衣服延伸到腹部之后,就瞬间变成了火红的嫁衣,上面甚至用精巧的绣工勾勒了各种精致的图案。 当夏知蝉把目光落到女子脸上的时候,才顺着模糊的记忆,一点点的辨认清楚了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青橙?” 进入到夏知蝉灵台之中的造型奇特的女子居然是镇妖塔的守门人——白蛇青橙。 “你终于醒了……” 女子身为灵体,看到难得清醒过来的夏知蝉,此时若不是灵魂无泪,都要忍不住泪洒当场了。 “你怎么……怎么会在……” 夏知蝉的意识刚刚清醒片刻,他对于自己的处境还是有些记忆的,体内真气走火入魔,而由于无心子的打击,他自闭地封闭了灵识,任由体内真气造反。 原本清明整洁的灵台此时早就布满了道道裂痕,看来如果夏知蝉再晚清醒一段时间,恐怕就会面临灵台崩塌的情况,到时候就是师父洪煌岚亲自出手,也未必救得了夏知蝉。 可更加让夏知蝉感到不安的是灵台之中荡漾着的红色雾气,那是绝对邪恶的气息,居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灵台占据了大半。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事情,那些红色的雾气居然是从青橙身上散发出来的,准确的说是从女子半身的红色婚裙上散发出来的。 那件红婚裙下摆不低也不高,正好能够露出女子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脚,脚趾甲上都用凤仙花染成了显眼的红色…… 夏知蝉紧皱眉头,青橙虽然是妖物,可她修炼的上古时期青蛇化龙的法门,所以虽然身为妖物却没有邪气。 可是此时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子,却是实打实的妖邪之物。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女子眼眸黯淡,可是她根本没有无暇跟夏知蝉细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此时最重要的是告知夏知蝉现状: “你带来的人……他准备破坏镇妖塔!” 第三百三十二章 苏醒 夏知蝉才刚刚回忆起青橙嘴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他带来的人,自然指的就是将自己拖入镇妖塔前的无心子。曾经对方是自己的三师兄,可惜经过这次打击之后,夏知蝉彻底明白对方在自己的心里就只能是一位邪道,而且是如果不立刻杀死就会危害天下百姓安危的可怕家伙。 无心子,如今他当真是无心之人。既然连自己曾经作为胜似手足兄弟的师弟都可以算计,夏知蝉甚至因为这件事情道心大失,以至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如果现在不是青橙将自己唤醒的话,可能因为自己灵台的损伤最后导致魂飞魄散的结局。 夏知蝉望着残垣破壁的灵台,看着那些充满邪恶气息且肆无忌惮摧残自身的红雾。 他一时间的思绪甚至发生了混乱,都不能很好地梳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自己现在虽然勉强算是苏醒了,可却依旧保持着灵魂体的状态。而且如果不能马上稳定住此刻的异样情况的话,他很可能会在自己的灵台里面被外来人碾压。 即使这个外来人是曾经跟自己定下约定要离开镇妖塔去外面游历的天真女子青橙。 对方此时的状态甚至还不如刚刚苏醒的夏知蝉。女子青橙的身形就像是一团烟雾,白色的身躯不停地被红色的嫁衣蚕食着。原本红白分界的地方还在她的小腹,可不过是几个转瞬之间而已,红嫁衣就蔓延到了青橙的胸部。 火红的颜色,喜庆之中夹杂着说不尽的邪恶气息。那一道道红色的衣褶都像是一条条流淌着的鲜血河流,其上浮现的纹路就好像是各种各样的白骨骷髅,它们摆着奇异的姿势,有的甚至相互纠缠在一起。如果是精通医学并且是兽医的行家才能看出来,虽然那些动物只剩下骨骼,却还是一雌一雄的相互配对,在做着生物繁衍的本能。 即使它们已经是死亡后化成的白骨骷髅。 “你……你杀了我吧。” 而面对夏知蝉的沉默不语,已经不再是单纯妖物的青橙更是说出来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语。她如今已经被无面的新娘女鬼所吞噬,虽然融合还并没有达到完全,这也是她还拥有自我记忆的原因。可是这终究也不过是暂时的事情,她虽然修为高深是与夏知蝉相同的登堂境。 但是毕竟三百年来她与世无争,甚至跟来到镇妖塔的人的话都是根本不多说几句。所以虽然灵魂强盛,却也同样干净纯洁,根本不是无面女鬼的对手。 而无面女鬼虽然也并没有灵智,可她是从无尽的怨灵和污秽之中诞生出来的。作为诸多怨灵相互吞噬融合出来的存在,刨除掉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之外,她还带有浓郁如同污泥般的负面情绪。 她与青橙的灵魂相遇,就好像是一瓶墨汁与一滴清水相遇。墨汁会污染清水,同样的清水也会稀释墨汁,这就要看二者之间到底是谁的体量大了。但是清水与墨汁相遇,往往吃亏的是清水,毕竟一滴墨汁就可以污染一瓶水,而一滴水却稀释不了一瓶墨汁。 所以结局显而易见。 青橙能够感受到自己被一点点蚕食,那种感觉很是奇怪。像是原本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屋住进来了另一个人,而且对方还毫不留情地侵占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直到将这间屋子连带屋子里居住的青橙都变成自己所属的一件物品。 “你……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夏知蝉倒不是故作矫情,行走江湖多年,他也不是没有见到过可怜的怨鬼。但是他终究变成了会危害他人的妖鬼,所以即使夏知蝉不忍心还是会选择消灭它们。当然也有遇见只要完成它们心愿就会自动消失的,但最终的结局都是妖魔鬼怪消失了。 青橙现在的状况,即使夏知蝉不清楚也能够从侧面窥探出来一二。而且看到还在向上蔓延到红色嫁衣和女子泫然若泣的神情,他就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了。 但是他现在自保都有问题,更不用说消灭青橙和红衣女鬼的结合体。二者之间的结合,导致了远超夏知蝉的可控力量,对方混合在一起的灵魂层次已经达到了登堂境的巅峰,就算是夏知蝉也不敢轻易出手驱赶。 毕竟这里是自己的灵台,如果相互对抗的力道将自己的灵台加速破坏,那么最先消散死亡的人一定是夏知蝉。也就是无论对方如何,他都是一定会魂飞魄散的。所以此时此刻面对这种情况,夏知蝉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意识也有些犯难。 但是转机出现了,而且并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夏知蝉自己。 这里是夏知蝉的灵台,换句话说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之前是因为他陷入了自我沉睡,这才让红衣女鬼有机可乘,但是伴随着他意识的一点点回归,这座灵台也在欢迎着自己的主人。 原本四处蔓延且破坏的红雾此时受到了阻碍,是来自灵台主人夏知蝉的反抗意识。而与清纯无知的青橙不同,夏知蝉的灵魂千锤百炼,虽然无心子的再一次背叛和设局还是伤害到了他。可这并不能彻底打击夏知蝉的意识,当他被唤醒的时候,一切改变就已经悄然发生。 “夏……知蝉……”女子只来得及呼唤他的名字,最后一次。 红色的嫁衣包裹全身,此时的青橙更像是一位闺阁待嫁的新娘。她精致且美貌的外观,在嫁衣的衬托下更显得玲珑诱人。可是原本应该充满灵气和纯真的红色双眸,此刻却彻底黯淡下来,就像是两颗蒙尘的红宝石。在她们原本瑰丽秀美的外表上蒙上了一层隔绝世界的灰尘。 那层灰尘叫做死亡。 夏知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达此刻的情绪。他刚刚面临了至亲之人的背叛,在经历不可尽言的痛苦之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将自己唤醒的女子一点点在自己面前被吞噬,最后变成他人驱使的傀儡躯壳。 他的灵魂身体一时间翻江倒海,巨大的苦痛让他差一点再一次陷入到自我的封闭和沉睡之中。但是坚毅的意志支撑住了他,一边压抑着自己内心翻滚的痛苦,一边不停告诫着自己。如今苏醒过来都是来自青橙的呼唤,如果现在他再一次陷入沉睡,那就让女子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一边是巨大的苦痛折磨着他,另一方面正是如此巨大的苦痛才一刻不停地提醒着自己,如果此刻被苦痛打倒,那么一切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啊——” 夏知蝉嘶吼着,他的虚幻灵体此时却开始变得凝实。人生中的苦痛都是一座座大山,一道道阻碍,有些人倒在山脚下,有些人倒在半山腰,而有些人最终会站在山顶眺望一切,那个时候你才知道自己所坚持的意义。 他正是如此,伴随着灵体的汇聚。那座本来布满破裂痕迹的灵台也响应自己主人的召唤,那些看似可怕的裂痕竟然一点点被修补。随着他意念的壮大,那些原本嚣张的红雾此时此刻也开始退缩。 将青橙彻底吞噬的无面女鬼此时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她也许是出于本能的不愿意跟夏知蝉交战,也许是因为青橙残存的意识还停留着,所以根本就没有跟夏知蝉交手就径直撤出了对方的灵台,并且顺着体内经络的流转到达了对方手掌附着的聚魂令之中。 嘭! 随着干枯肌肤的破裂,那枚被镶嵌进夏知蝉血肉里面的聚魂令此时却自动脱离了他的手掌。随着它的离开,破碎的皮肤组织落下,从掌心缺口的地方显露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肉和筋膜血管,而是森白的手骨。 这枚聚魂令竟然把夏知蝉手掌下的血肉都尽数吞噬,而且如果仔细观察,他曾经被聚魂令寄宿的那条手臂都比正常一侧的手臂要缩小许多,皮肤下的肌肉八成也是被吞噬了大半,所以才会显出丑陋的样子。 可是主动脱离了夏知蝉的意识之后,聚魂令只是用来困住无面女鬼的容器,不如任由其驱使的玩具。所以即使令牌脱离了夏知蝉的手掌,也并不意味着就可以自由自在的逃离这里。 毕竟这里还是一片看不见边界的黑暗。 夏知蝉在无面女鬼主动离开之后,他自然是没有任何阻碍地控制了自己的灵台。于是一边修补着残缺的地方,一边将残留下来的红雾驱赶消磨掉。不过是十几个呼吸过后,夏知蝉就打扫干净了自己的灵台,进而意念回归身体。 “呃?” 回归身体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空荡荡的丹田和随着他沉睡而一起封闭的赤红酒葫芦。 自己的身体该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一块新鲜出炉的烤红薯,突然被人狠狠砸在了地上,然后还不解气地一连踩了十七八脚,最后过来一只狗胡乱舔了几口。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夏知蝉现在的状态,说句不好听的,恐怕就是一坨狗屎都比自己现在的身体有条理。 几乎是全部紊乱的经络,亏损的血肉,甚至被吞噬掉了一部分血肉。自己的身体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样,甚至在简单地做出抬手臂的动作也感到一阵不适。 自己不止有血肉枯竭的迹象,甚至还有被人强行吸收真气和燃烧寿元的迹象。 “我踏马!” 夏知蝉暗骂了一句,旋即调动体内的酒葫芦。磅礴且纯正的真气从酒葫芦的瓶口涌了出来,就像是从雪山上融化下来的一道河流,虽然静谧且安祥却又根本不能忽视。要知道就算是纵贯大齐万里国土的江河,其源头不过也是雪山上的一条河流。 随着纯正真气的填入,他体内的伤势开始被修复,就连被摧残和吞噬掉的血肉也开始一点点恢复。只不过这也只是表象,虽然可以恢复血肉,却不可能立马恢复得如同正常状态一般。 而在这等情况下,夏知蝉惊讶的发现自己体内开辟出来的后天灵脉却没有受到多大损伤,并且在得到真气的补充之后很快就开始工作。关于这一点,夏知蝉不得不佩服自家祖师燕赤侠的高瞻远瞩,居然能够创造出了如此厉害的功法。若他生在上古灵气充沛的时代,也应该会是一颗闪耀的新星。 “让我终结掉一切吧……” 男子说此话的时候,目光只中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就像是一座冰封的火山,极致冰冷下流淌着滚烫的熔岩。 第三百三十三章 图穷匕见 嘭! 随着一声震荡,无心子看着面前大洞中飞出来的黑影一个翻滚。 他无目不能视,但是此时的神识却瞬间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真气波动。那是来自他小师弟夏知蝉的,无心子不可能感知出错。因为每个人的真气波动就像是样貌一般,几乎不可能完全一样。所以他也可以借此来分辨来人是谁。 此刻,无心子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见到自己小师弟重新苏醒过来,若是说他一点开心的情绪也没有,未免太过冷血无情。可是若是说他一点别的情绪也没有,恐怕也是假话。 在对方出现的第一个瞬间,无心子在确定了来人之后,马上就想要查找无面女鬼和聚魂令的下落。但是也许聚魂令已经脱离了夏知蝉的掌控,也许是对方提前把东西收起来了,总之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咯——” 发出咆哮的是巨大化的鬼婴,他在看到夏知蝉出现的第一个瞬间就做出来了反应。 虽然之前无心子警告过他,不允许对夏知蝉出手。可是对方此刻算是送上门来的,鬼婴经过某种未知的催化,体型变大的同时本来也并不灵光的智慧也再次提升。之所以违背无心子的命令对夏知蝉出手,也是为了自己博一下。 如果能够赶在无心子阻止之前将夏知蝉吞噬掉,鬼婴本来就膨胀的能力就会再一次进化,到时候恐怕就算是无心子也不一定有办法对付自己。 而且之前无心子在自己身上施加过的阵法却没有再使用过。这就好像是栓马的缰绳,你必须时刻勒紧才能保证马儿不背叛自己。但是无心子在做出警告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了,而且随着鬼婴能力的膨胀,他也没有在自己身上感知到任何束缚的咒法。 于是种种迹象汇合在一起,鬼婴变聪明的小脑袋瓜里做出来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无心子之前施展的阵法绝对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 在做出来如此判断,鬼婴才在此刻愿意做出冒险的动作。 但是他还是留了余地,如果此时无心子立马使用阵法束缚鬼婴的动作,那么自己自然就不敢再造次。但是如果无心子没有阻止,或者对方用了其他的方法阻止自己,都说明了鬼婴之前的判断都是对的。 “咯咯咯!”鬼婴嚎叫着举起双手,像是一个笨拙的巨婴一样伸出手朝半空中的夏知蝉拍打而去。 而出乎鬼婴意料之外的,无心子既没有出言喝止,也没有施展阵法束缚鬼婴的动作。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脸淡然地站在原地。 鬼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一阵剧痛。 入目,是两把锐利无当的黑白长剑。 “呵……” 只听见夏知蝉的一声冷笑。 由玄袍延伸出来的阴阳双剑直接将鬼婴拍打过来到双手像砍瓜切菜般切割开来。 夏知蝉此时确实不是全盛状态,但是此刻他心中杀心已起。既然不打算留手,自然出手就是绝对的杀招,有关这一点,无心子则是一开始就感知到了。 可惜鬼婴虽然灵智开启,本身实力也不差。但是奈何他跟夏知蝉之间差了一样东西——实战经验。 就这一点,夏知蝉足以吊打与他平级的所有妖邪。 鬼婴若是那种从普通鬼怪一点点积累修炼到了登堂境的鬼王,也许夏知蝉还会忌惮三分。可面对一个根本不懂对决的家伙,夏知蝉就是让一只手都能吊打对方。 嘭!随着巨大手掌被双剑切割开来,断裂的地方是黑色的组织,隐隐还能看到幽兰色的气息游走其中。 幸好鬼婴现在不算是拥有肉身的实体,不然就这么一招就足以让他鲜血直流。 可即使如此,鬼婴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被斩下双手。也许是因为他被解放出来之后夏知蝉都是陷入沉睡任由欺负的样子,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对方有如此的实力。 嗡—— 当然夏知蝉也根本没有给对方惊讶的时间,他甚至就连斩断对方双手之后的身形都根本没有停下来,黑白两色的玄袍在半空之中瞬间旋转成一个太极。 嘭嘭嘭嘭!每一声沉闷的回响,都是长剑劈开在鬼婴身体上所发出来的。 转瞬之间,鬼婴感到自己的周身一阵剧痛。那些锐利的剑锋多么无情又精准地在他刚刚变大不久的身躯上切割开一道道伤口,几乎是不过是一个错神的功夫,夏知蝉已经落到了鬼婴面前。 随着他一起到来的,还有纵横在鬼婴身上数不清的伤口。 当然这也可以看得出来夏知蝉的状态不佳,他此时的脸色是惨白中透着一股异样的红色,虽然砍在鬼婴身上的剑痕虽然众多,可随着数量的增加,伤口的痕迹却是越来越浅,到最后也只是堪堪划开鬼婴的皮肤而已。 但即使如此,还是给鬼婴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剧痛。 “咯——”巨大的身躯一阵摇晃,鬼婴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跟夏知蝉拉开距离。 可是没等他调动自己的身躯,那让他已经产生了恐惧情绪的双剑就再次降临。 夏知蝉秉承着“敌退我进”的原则,在意识到鬼婴准备后退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原本垂下来的双剑再次扬起死亡的弧度,两柄长剑一上一下,一把直奔鬼婴的胸口,另一把则是向下直奔下阴。 虽然对于鬼魂来说,致命打击对于他们并没有那么可怕。但是面对夏知蝉此刻如同暴风一般袭来的攻势,鬼婴还是感到一阵胆寒,他总感觉此时的自己若是躲不开这一击的话,很可能直接被夏知蝉的双剑裁为两段。 鬼婴此时已经暂时失去了双手,如果再被夏知蝉斩断了双腿。那可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其拿捏了。 所以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随着震动的声波,从脖颈处的小口之中喷出来诸多的邪恶黑气。以鬼婴此时的灵智,他根本没有办法对付夏知蝉,所以他变聪明的小脑袋瓜里想出来的对策就是搏命,此时喷出来的黑气极具腐蚀能力,如果夏知蝉还执意向前的话,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玉石俱焚。 自己被长剑裁成两段,而夏知蝉则是被黑气所伤。 虽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但是此时此刻鬼婴并不是一个人。虽然无心子也是不怀好意,但是对方确实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毕竟他也是无心子费心解救出来的。 夏知蝉与无心子的关系不一般,但是他们二人并不是一路人。 之前无心子燃烧夏知蝉的精血寿元来抽取真气,导致对方此时的鬓边还是几缕白发飘荡。 所以夏知蝉对于无心子来说,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两败俱伤,但是到时候局势就会变得对自己有利。 不得不说,鬼婴像是吃了激素一样长大,虽然小脑袋瓜并没有聪明多少,却也比起之前要高明太多,至少学会分析局势来思考利弊得失了。 可惜,他的对手是夏知蝉。 夏知蝉刺出长剑在前,鬼婴口吐黑气在后。所以是夏知蝉的剑尖先通过澎湃的真气将鬼婴的肌肤切割开来,旋即就通过与邪气对抗的真气强行破坏鬼婴的身体内部。 此时身上本来就布满了纵横交错伤口的鬼婴才刚刚吐出邪气。 剑尖进入躯壳一寸,可怕的真气就已经将鬼婴的身体撕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然后黑气袭面而来。 夏知蝉如果在剑尖刺入鬼婴体内之前还有机会逃离,那结果就不会是两败俱伤。虽然之后还会有机会进攻鬼婴,但是此刻的先手失掉之后,不知道对方会发起如何的反攻。 夏知蝉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有可能的话。他必须要争分夺秒的斩杀鬼婴,然后再立刻调转枪口对于一旁看戏的无心子。 感觉上好像过去了许久,可实际上从夏知蝉踏破地面飞出来,然后与鬼婴交手到现在,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若是此刻还有旁人,甚至都根本看不清楚夏知蝉的身形。就只知道对方突然出现,然后像是一阵疾风一般袭向鬼婴,眨眼间就看到鬼婴身躯上出现了数不清的伤痕。 现在夏知蝉退与不退,都避免不了被黑气打中的命运。 看来在跟鬼婴交手的这个瞬间,他选择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夏知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是像悍然不畏死的陷阵之士,面对刀枪剑戟的袭来,决绝且无畏的朝敌人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嗡! 长剑颤抖,真气就像两条大河一样奔涌而出。 鬼婴绝望的嘶吼,但是他知道两败俱伤不是结局。至少他算是勉强在夏知蝉的面前保住了性命,之后的事情自然有无心子去做。 可他实在是小看了夏知蝉。 翠玉闪烁耀眼的光泽,夏知蝉手持双剑的身影则是凭空消失。 鬼婴不敢相信的瞪大双眼,他口中的嘶吼甚至戛然而止。他无法想象对方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脱身,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柄。 而更加可怕的,是从背后传来的剑鸣。 咔——鬼婴刚刚获得不久的五官感知瞬间失去,就像是再次陷入黑暗一般。 斩下鬼婴生有灵智的一颗头颅之后,眼睁睁的看着那具巨大壮硕的身躯到在地上。当然对方并没有死去,一来是因为对方毕竟是鬼,只要没有魂飞魄散就有残留意识的可能;二来是因为鬼婴有两颗头颅,即使另外一颗没有多少灵智,也不能小觑。 最重要的是夏知蝉,他现在透支到连维持自己双手上黑白长剑的精力都没有了。随着长剑的消散,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掉在地上的鬼婴头颅,直到看见对方头顶上的眼睛也关闭,他才敢松了一口气。 “小师弟好俊的身手……” 无心子非但没有帮忙,在看到夏知蝉英勇无畏的斩杀掉鬼婴一颗头颅之后反而是笑着鼓掌。 “咳咳咳……” 一番短暂战斗之后的夏知蝉则是咳嗽几声,他脸上本就苍白,那些诡异的红晕更是消退了大半。 “呵呵,我——呼!” 夏知蝉苦笑着好像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有气无力的吐出一口白气。 嗡!随着清脆悦耳的剑鸣,那股白气直接化为三尺长剑。 直奔向无心子的面门。 图穷匕见,这才是夏知蝉准备的手段。 第三百三十四章 斩亲之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夏知蝉此剑一出,已经是最后的手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如果不能一击而中的话,他也没有多少力气跟无心子缠斗。 之前的种种,与鬼婴的缠斗交手,不过都是为了麻痹无心子的烟雾弹。只要对方露出一点点破绽,那就是夏知蝉等待的机会。 嗡! 一口正气化作三尺长剑。 无心子的双手还合在一起为其鼓掌,那柄从不离身的纸伞被倒夹在腋下。 可能再也找不到比此时此刻还要合适的刺杀时机了。纵使无心子机关算尽,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师弟夏知蝉在苏醒过来之后居然会如此决绝地出手杀自己。 而且夏知蝉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既然出手就是做出了万全的谋划。 自己脸上开心的笑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消散,而对面夏知蝉的脸色永远是苍白中夹杂着异样的殷红。 对方低垂下眼眉,无心子看不见夏知蝉的神情。 但是对于曾经失去家人的夏知蝉来说,师兄弟确实如同亲人一般。所以无心子才可以利用他,所以即使无心子罪大恶极,他还是不能向对付其他邪道一样提剑除邪。 可是当剑锋落到无心子脸前时,他知道自己跟夏知蝉之间的兄弟情义才真正意义上的断绝了。 再也没有了。 对于夏知蝉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三师兄秋不得,只剩下残忍无道的无心子。 咔—— 那是无心子脸颊发出来的清脆声响,虽然他在发现之后极力避开,却最终只做到了偏开头,让三尺长剑从他的脸颊上划过。脸皮连带之下的血肉都被尽数削去,同时传来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嘭!嘭! 先一声是无心子脸颊上的骨骼血肉炸裂开来的声音,甚至在黑暗的环境中,夏知蝉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自己的脸颊上。 后一声是失去半个头颅之后的无心子尸体落地的声音,就像是戏台落幕之后的最后一声鼓响,重重敲在夏知蝉的心头上。 “咳咳咳……咳咳咳!” 夏知蝉伸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是对方溅出来的血,还在自己默然流下的泪水。 总之是满手的温热水渍。 他心头一阵剧烈疼痛,虽然在之前做过诸般心理建设,但是真的到了发生这一切的瞬间。 他心头弑亲带来的复杂情绪就像是一把把细小的钢针,将本来就受伤的心脏更是添上了千疮百孔。 夏知蝉就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甚至都没有去管身后不远处的鬼婴,而是直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面上。 脑海里翻涌着的是他跟三师兄秋不得从相识到亲如兄弟,甚至在对方犯下大错之后还敢替对方求情…… 可是如今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夏知蝉只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泪水和自己口腔里不停翻滚的血腥气。 他不停地咳嗽着,每咳一下就有点点如梅花的血渍从嘴角落到衣衫上。 同时,夏知蝉本来就斑白的两鬓发丝更加白了几分。 像是冬日里落下的雪,加快了死亡的脚步。 “他是咎由自取……”就在夏知蝉独自哀伤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在自己脑海里回答道。 那是声音很奇怪,像是自己某个熟悉的故人。 但是无论你如何思考,即使是夏知蝉这般记忆超群的人,也根本想不起来那声音到底是谁的。 “咳咳……你是谁!” 夏知蝉心头一惊,他虽然坠身在这片黑暗之中,也只当是自己跟无心子闯进了镇妖塔里的一方小世界,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此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 当然,对方也有很大可能不是人。 所以他在意识到的第一个瞬间,即使身体依旧透支到没有什么力气了。夏知蝉还是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体内的所有真气也瞬间被调动起来,随着真气运转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受伤经络传来的阵阵剧痛。 但他还是如一头准备袭击猎物的猎豹一样,时刻警惕着从黑暗中可能走出来的任何怪物。 这里是镇妖塔,说不定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跑出来袭击。 在他发出质问后,那道声音就如同当初回答无心子一样回答夏知蝉。 “我是……妖。” 这应该是实话,毕竟对方大可以编造谎言或者不发声。但是对方却说出来肯定的回答,这倒是让夏知蝉感到意外。 但是即使对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没有用的废话。 这就好比半夜有人叩门,你作为主人家发问,问来人是谁。而对方的回答却是“我是人”,这种回答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 夏知蝉紧绷的神经不敢少有松懈。 即使他现在已经几乎是没有还手之力,但作为困龙山灵官一脉的人,夏知蝉即使知道自己会死,也希望自己死在对妖魔发起进攻的路上。灵官一脉之前有无数的前辈这么做了,自夏知蝉之后的无数后辈也会如此做的。 这是他当初刚刚成为困龙山弟子之后学会的事情。 所以面对老黿,他没有退;面对江城鱼怪,他也没有退;面对暴怒的关定山,他还是没有退。 自然,今日也不退。 “呵呵,你个什么妖?猪妖还是狗妖,或者说你是猪狗不如的妖……” 夏知蝉这话无异于是在挑衅。人这种聪明的生物都还有三六九等的,更何况是畜生。而在诸多妖物之中,最被鄙视的就是猪狗了吧。因为一种被人族圈养,活着的意义就是某一天被杀死吃肉。而另一种则是视人类为主人,鞍前马后摇尾乞怜,可惜最后还是免不了一锅炖了的下场。 富人鄙视穷人,自然厉害的妖怪也会鄙视低贱的妖怪。 “我是……狗妖。” 任凭夏知蝉的话语多么难听,对方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原来是个狗东西……咳咳。” 夏知蝉也先要让自己佯装无事,可奈何自己身体承受的伤痛太过严重,自己几乎是抱着跟鬼婴和无心子同归于尽的心态在战斗。在斩掉鬼婴一个头颅,然后出其不意杀死无心子之后。自己算是彻底透支了,根本不能再战斗。 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经络都在隐隐发痛。 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坚定,莫说出手作战了,恐怕立刻就会昏过去。 “放我出去……给你……好处。” 那声音不但根本不理睬夏知蝉的挑衅,反而用极其平淡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诉求。 但是跟之前与无心子的交谈不同,这一次他明显说出了“好处”二字。 “呵呵……老子师承困龙山,从进门的第一天,学会的第一个咒语就是‘降妖伏魔’。” 夏知蝉自然不可能被对方空头支票的许诺所打动,实际上对方在说出自己是妖之后就注定了无论对方说出任何有利的好处,都不可能打动他分毫。 “蛇……是我放她……进来。” 声音不紧不慢的说着。 夏知蝉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对方口中的“蛇”是指已经被无面鬼新娘所吞噬了的白蛇青橙。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青橙的灵魂居然会跟着聚魂令一起出现在夏知蝉的灵台里面。 他被迫跟无心子一起进到镇妖塔时,青橙还完好无损的留在塔外。而当夏知蝉被唤醒的时候,青橙已经化作灵魂出现,这说明就在自己进入镇妖塔之后的时间里,白蛇青橙发生了某种意外。 “她死了……灵魂进来……令牌……求我救你。” 夏知蝉心头一冷,虽然眼睁睁的看着青橙在自己面前被吞噬,他从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位可爱天真的女子真的死了。 他与无心子都在镇妖塔里,也就是说镇妖塔外来了别人,而且残忍的杀死了白蛇青橙。 对方会是谁呢?既然杀死了守塔的白蛇,那么大概率就不可能是正道的人。 自己带着无心子进塔,看似是自己出于好心,可实际上都是对方计算好的。那么由此可得,镇妖塔外残杀青橙的人应该是个跟无心子一路的邪道。 自己在来到荒山之前已经小心的再三侦查过了。百里之内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看来还是自己疏忽了。 这么说了,是自己害死了青橙。 夏知蝉想到此处,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内心更是像被撕裂开来一样。 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最终被人利用,才导致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救我……出去……好处……成仙。” 也许是看到了夏知蝉此刻的沉思,那只狗妖误以为对方已经心动,连忙抛出自己的诱饵。 成仙——多么诱人的字眼。 先不说大齐开国三百年来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的得道成仙,就算夏知蝉想要成仙,也肯定只会靠自己的力量。 再者说了,对方不过是区区一只狗妖。要是他真的能够成仙,怎么会被困在这个地方,还需要登堂境的夏知蝉救他出去。 “看不出来,小小一只狗妖,你的口气还不小。” 夏知蝉面对看似诱人的许诺,最后也不过只是冷笑两声罢了。 “咯!” 许久没有发言的鬼婴却突然大叫起来,他被斩去聪明的一颗头颅,现在恐怕只剩下叫喊的本能。 夏知蝉转身回望,可是鬼婴除了吼叫再无异动。 而此时,他所处的黑暗空间却开始颤抖。 嘭——那是锁链断掉的声音。 第三百三十五章 十二根锁链 “斩断锁链,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知道……” 高大的青石镇妖塔前,两道相似的身影并肩站立在一起。 他们望着一根断裂了的暗铜锁链,那锁链在被可怕巨力打击断裂开来之后,一头垂在镇妖塔一侧,另一头则是直接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断口处的裂痕上居然流淌着奇异的红色液体,看似好像是某种动物的血,可并没有任何的血腥气。 红色的痕迹留在青石上,像是镇妖塔的血泪。 “这座镇妖塔真是神奇,居然把塔内封印的诸多妖邪身上的真气抽取出来,然后通过特殊的阵法转化成锁链,借此来封印塔底的妖物。” 说话的人是一袭宽大黑衣的“无心子”,但是他的声调很奇怪,语气也跟无心子根本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眶之中是一双有着白色瞳孔的黑色眼眸,仔细凝望甚至还能看到无尽的冤魂闪烁。 “创造此阵法的人一定是当世奇人,在上古时代也绝对不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 而附和的人居然也是无心子。他一直是不变的打扮,那一袭青衣就像是刚刚出水的荷叶。 双目依旧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的消息可靠吗?要知道摧毁镇妖塔,必定导致妖魔鬼怪齐出。那些自诩正道人士的家伙一定会把咱们大卸八块的。” 黑瞳无心子问道。 虽然他嘴上说得很惊慌,但是表情上根本看不出来一丝害怕的神色。反而就像是尽显调侃本色,就好像刚才出手砍下锁链的人不是他一样。 “百鬼,你什么时候变成个胆小的家伙了?” 无心子感受着镇妖塔因为锁链断裂而发出的颤抖,他虽然看不见,可是多年以来他也学会了直接用神识观察整个世界。 “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根本就不应该加入困龙山,无心子你天生就是做邪道的人才……” 原来黑瞳的无心子体内居然是百鬼郎君,他在听到无心子的回答之后放声大笑。 是啊,他怎么可能害怕。不过是打碎镇妖塔,一件小事而已。想当初百鬼郎君为了研制出最厉害的恶灵,一口气杀害了数座城池的百姓,并且通过阵法转化,让那些惨死的人都转化成恶鬼,然后使其相互吞噬。 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催生出来了鬼婴和无面女鬼,附带还出现了诸多鬼王。 当时的天下纷乱,邪祟横行,而发生的绝大多数惨案都跟这件事情有着直接的关系。 所以百鬼郎君才会被佛道还有灵官一脉联手追杀,就因为他的邪念,大齐数城的百姓惨死,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到了池鱼之灾。 如今又是一样,一旦打开镇妖塔,数不清的邪魔妖祟都会一涌而出。 恐怕到时候就是天下浩劫了。 “别废话了,继续斩断锁链。” 无心子看着姿态癫狂的百鬼郎君,他倒是显得很淡然。莫说是天下贱民的性命,就算是自己至亲的手足又如何。 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是……”百鬼郎君看似恢复了自由身,可实际上还是受制于无心子。所以即使他现在拥有了自己的躯壳,还必须要听从对方的话,像个签了卖身契的奴仆一样。 他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少无心子在完成大业之后承诺放自己离开。 百鬼郎君知道对方不会在这个时候撒谎。毕竟无心子的最终目的跟他是不一样的,无心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一个已经死了的凡人,而他百鬼郎君作为邪道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自然是为了成为邪仙。 大齐建国三百年,成仙的人不过寥寥。而邪道成仙的,恐怕已经是千年未有了。 而百鬼郎君自然有野心去做那千年之来的第一人。 喝! 随着百鬼的一声断喝,他身上的那件黑色衣袍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层层叠叠的波纹,就像是黑色的水潭荡起的涟漪。 紧接着就是低沉的哀嚎声,一道模糊不清的幽灵身影从百鬼郎君身上飞腾而出。 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一边发出尖锐的嘶鸣,一边朝着另一根锁链撞去。 暗铜色的锁链看似坚固,可是当那只幽灵落到其上的时候,却发出了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中的声音。 那根锁链先是发出颤抖,紧接着就看到被幽灵撞击到的地方慢慢消融,最终还是难逃断裂的命运。 嘭——随着锁链断开,原本紧紧咬着锁链一头的青铜兽首却从口中喷出阵阵黑色的邪气。 只是断了两根锁链而已,可此时镇妖塔上的黑色邪气就已经凝聚成了一团巨大的乌云。 随着乌云翻滚,有着无数的兽影在其上浮现而出,旋即又很快落下。 “此地有三十六根锁链,但是我估计只需要斩断超过十二根。眼前这座镇妖塔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崩塌迹象。” 在百鬼郎君努力斩断锁链的时候,无心子则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他毕竟是阵法大师,所以根据镇妖塔此时展露出来的痕迹,就能推测出其中阵法的崩溃临界点。 所以此话看似无心,却明确告诉了百鬼郎君下手的最大限度。 这座镇妖塔很奇特,虽然其上有复杂的小世界。可实际上根本不是九个小世界,而是一片开辟出来的奇异世界,只是利用了特殊的法则来进行隔离,以至于去往每一层看到的风格都根本不一样。可实际上还是在一个地方,只不过就像是一块土地上的九个装修风格不同的房子而已,无论其中多么花哨复杂,都改变不了它们扎根在同一片土地的事实。 如果真的有什么奇特的,就是整座镇妖塔下封印的家伙。 这座镇妖塔就像是一件巨大的法宝,而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镇压其下的妖邪。而那些被放进镇妖塔里面的家伙,倒更像是给塔提供能量运转的苦工,从进塔之后就一直被吸取身上的妖气,直到灯枯油尽的一天。 而那些妖气转化后被注入锁链,借此来巩固封印的阵法。 这倒是个精巧的设计。 所以无心子之前才会发出如此的感叹。只是因为时光飞逝,这座镇妖塔在大齐建国之前就破败了,最后还是在被三仙联手修好的。以至于任何的典籍上都没有过多记载,只知道此物是上古道门所建,而有关建造者根本就是只字未提。 嘭! 百鬼郎君无奈地做着苦工,他就算心里面抱怨,可此时此刻也不敢表露出来分毫。 他占据了无心子这具身体之后,实力恢复到了入门境。借用一些邪法,他就算是遇见登堂境的修士,也自信有一战之力。 可是斩断锁链,他的动作看似轻松,可实际上每一次都是用的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附身鬼。自从得到肉身之后,他就在想尽办法的恢复实力,如果不是因为无心子再三强调现在要低调,以他的脾气早就出去大杀特杀了。 幸好根据无心子所说的,他只需要斩断十二根锁链。如果要让他花费掉自己三十六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附身鬼,他怕是会直接肉疼死。 “镇妖塔一到,万佛山的了尘,龙虎山的张太玄,还有困龙山的洪煌岚都会第一时间感知到的。” 百鬼郎君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可终究是从当初三教联手的追杀中存活了下来,这不得不归功于他的小心谨慎,虽然他行为疯狂,但也是个怕死的家伙。 他一边卖力工作,一边提醒无心子道。 如果到时候镇妖塔一到,惊动了当世的三位强者。百鬼知道莫说自己现在只是入门境的杂鱼,就算是已经是知天境也是于事无补的。别人不说,单单是困龙山上的那一位,可是被誉为当世无敌的神仙。 百鬼郎君和无心子几番讨论之后,甚至怀疑洪煌岚已经进入到传说中的第四境。 如果真的如他们推测的一般,那恐怕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像洪煌岚这种人,只因为自身境界太高才无法随意干涉人间的事情,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天道运转。 但是如果是镇妖塔倒,导致天下生灵涂炭的大事。那么他们这些只能避世的人就有合理的理由出手。 到时候想要收拾他们二人,比捏死一只虫子都容易。 “不要紧,我逆转了镇妖塔通往外界的阵法。除非他们打算直接打破小世界,否则不可能进来的。” 无心子想要做什么事的时候都是有万全准备的,他在打算摧毁镇妖塔锁链的时候就想到了之后会发生的事情,进而也想到了应对方法。 但是这不过就是饮鸩止渴,以洪煌岚三人合力,就算想要强行打开小世界的通道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而到时候他们可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可是……”百鬼还想要多说几句。 “继续!” 无心子厉声喝止了对方的话语,展露出极其阴鸷冷酷的神情。 百鬼郎君是比无心子不知道早多少年就开始修炼的邪道,但是看到此刻无目男子脸上的冰冷,却还是由衷的打了个寒颤。 他的嘴唇嗫嚅,最终什么都没说。 随着一道道锁链被打断,那座巍峨的镇妖塔开始剧烈的颤抖。 一片片青石开始脱落,那些断开锁链后的青铜兽首上不住的吐出黑气。 咔——那是第十二根锁链开始断裂的声音。 第三百三十六章 黑影大妖 “咳咳……出什么事了?” 夏知蝉咳嗽几声,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而且周围原本沉寂的邪气也开始翻滚,就像是一壶马上要滚开的水。 镇妖塔出事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进而回想起当初青橙消失之前曾经跟自己说过。 自己带来的人,也就是无心子打算毁掉镇妖塔。但是由于青橙消失得太快,对方也没有来得及仔细解释。 夏知蝉此时体内气血翻涌,强撑着自己的精神。他就好像是把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分割开来,任凭那些如刀割的痛觉被阻隔在自己的意识之外,而灵台里的精神则是理智如同冰山一般。 青橙说是无心子想要毁掉镇妖塔,可现在自己亲手斩杀了无心子,可是还没有阻止镇妖塔的危害发生。 想从里面破坏镇妖塔根本不可能,这就好比先要拆房子。自然是从外面开始拆,这样才能不至于伤害到自己,否则一口气打断了房屋承重墙,自己不就被活埋了。 那么就是出于镇妖塔外,无心子的同伴出手捣毁了镇妖塔的根基。 夏知蝉很快推测出来事情的起源,但是对方为什么这么笃定想要摧毁镇妖塔根基。就算是他们不在乎夏知蝉的死活,难道也不在乎无心子的死活?毕竟无心子死了,但是塔外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且无心子进来的目的是鬼婴和聚魂令里的无面女鬼。 现在无心子惨死,鬼婴被废,而寄居在聚魂令里的无面女鬼现在还在夏知蝉的手里。 此时强行破坏镇妖塔,只会让他们血本无归,而且还会由此得罪三教。到时候这些只能躲在阴沟里的邪道,就会面对三教联手的清剿。 除非……夏知蝉的心里刚刚有了一个猜想。 嘭——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他心里的一个猜想刚刚升起,周围的震动越来越大。 夏知蝉的目光瞬间扫过周围,不远处的鬼婴还在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他旋即把目光落到无心子的尸体上面,对方肯定死了但是现在对方的身上居然还隐隐有真气波动,不过就像是瓢泼大雨中的一道涟漪,几乎是观察不到的。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上当了。 无心子……可能还没有死。 现在自己面前的无心子可能不是本体,而像是分身或者说傀儡。 “哈——”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夏知蝉就感觉是有人在自己头上用大锤使劲敲了一下。 瞬间产生了眩晕感,夏知蝉紧咬着牙龈,虽然他现在也想要稳住自己的意识,可现在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随着开裂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地方居然发生了裂纹。 原本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的空间突然闪进一道光芒。 耳边的笑声还在不断回响,就像是在山林里怒吼了一声,还是原来的那句话,却不停地在自己耳边回荡着。 夏知蝉到最后不得不紧闭双眼,淡化了自己的六识,然后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都凝聚到灵台里面来稳定神识,才不至于让自己再一次昏迷过去。 咔……破碎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这方小世界彻底崩塌。 而他则是忽然感觉被什么包裹保护起来了。 …… 轰的一声,随着诸多锁链的断裂。那座巍峨高大的镇妖塔此时却是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崩塌,一块块青石落下,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青铜兽首此时也开始一点点融化,就像是燃尽的蜡烛。 最后出现在无心子与百鬼郎君面前的,是一个比镇妖塔还要高大太多,以至于身躯撑满了这方小世界的黑影。这道身影被之前涌出来的黑雾所包裹,此时仔细分辨却又什么都看不清楚。 之所以说对方是黑影,暗室因为还有二十四道锁链还缠绕在其身上,每一根锁链都深入黑暗之中,仿佛直接钉在对方的骨骼之中。 噗通——跟着黑影一起出现的是巨大鬼婴,当然原本像个巨人般的鬼婴此时在那道黑影面前,就像是个从大树下走过的蝼蚁,显得那么渺小且无知。 而无心子跟百鬼郎君自然不必多说,他们即使再怎么抬头仰望也根本窥探不了那道黑影的万一。 “果然如此……”无心子看到此等场景之后,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他从镇妖塔内的分身上得知的信息不会错,根据对方的言谈,无心子自然也有所察觉。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曾经是镇妖塔弟子,在祖师燕赤侠的典籍里面提到过一次旷日持久的奇怪战斗。之所以奇怪,那是因为那次战斗既没有记载原因也没有记载结果,就像是一段没头没尾的野闻故事。但是叙述故事的人又确确实实的是祖师燕赤侠本尊,所以这件事情又有可靠的依据。 当然也不排除燕赤侠那个老家伙自吹自擂。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只是有关灵官一家,其中还非常仔细的记载了佛道两门的祖师是一起出手的。 那只妖怪的来历和身份都没有记载,但是既然能够让当时最强的三仙联手抗敌,由此也可以侧面推测那只妖怪的实力。 之前说了,这座镇妖塔的结构特殊。通过阵法,将塔内的邪气不停抽取,为的就是能够镇压住底下的那只妖邪。 也就是现在眼前的黑影。 对方被如此郑重其事的镇压在此时,而不是被杀死或放逐异界。这反而更加增重了无心子的怀疑,对方的实力如此强横,怎么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当初的三仙联手抹除了跟其有关的东西,可见对此妖忌讳莫深。 “哈哈哈,来吧我的宝贝!” 百鬼郎君则大笑着迎了上去,他自然不可能是因为那道巨大无比的黑影而感到开心,而是对于样貌大变的鬼婴开怀大笑。 要知道在当初他被三教追杀致死的之前,费尽心思屠杀数城百姓来炼制恶灵,就是为了能够孕育出一只匹配上自己的顶级恶灵。 而可惜的是,在最后的时刻遭受到三教之人的围剿。鬼婴虽然灵智不凡,但是他躯壳太过羸弱,想要将其彻底培养成一只恶鬼,百鬼郎君还要花费多年的心血才行。 而无面女鬼,虽然躯壳发育正常,可惜灵智未开,自己当时因为匆忙也没有定下何时的咒印来控制,所以只能是心里暗叹一声可惜。 “哈哈哈……”百鬼郎君本来还大笑出声,可是他旋即就想到了什么,于是本来豪爽的笑声戛然而止。 此时的他还不能吸收本命鬼,而且自己现在算是无心子的奴仆,这只鬼婴即使发育完全也不可能让他融合,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肥羊落进无心子的嘴巴里面。 年年岁岁压红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百鬼郎君甚至恨不得自己甩自己两个嘴巴子,刚才有多高兴,此时的心里就有多狼狈和无奈。 “鬼婴留给你吧,我不需要了。” 无心子则是把百鬼郎君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自然也是需要本命鬼的。但是现在的百鬼郎君不知道的是,即使巨大化了的鬼婴也不再是完整品。 后者被夏知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去了诞生出强大灵智的头颅。这鬼婴全名叫做鬼冢阴阳婴,只因为其能够通过吞噬所有恶鬼来强化自身,那些被吞噬掉的鬼怪并不是直接消失,而是化作了鬼婴的一部分。 而阴阳婴更是厉害,只可惜现在已经成了不可修补的残次品。 既然不是最好的东西,无心子既然不肯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面。所以他才能这么大方的把东西让给了不知实情还在那里垂涎三尺的百鬼郎君。 “哈哈哈,多谢!” 百鬼郎君此时身手捏了一个法诀,然后就看到鬼婴粗大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则是握在百鬼郎君手里。 “咯……”鬼婴直接跪下来,可他此时的身高实在是太过巨大,即使跪伏下来也比站着的百鬼郎君高出不少。 但是他此刻的这个动作,表示了绝对的臣服。 无心子的虽然眉头一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百鬼郎君此时使用的阵法跟他之前用来控制鬼婴的术法很像,但是更加精巧和严谨。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能够数次死里逃生甚至死后都能保持一缕怨恨不散的百鬼郎君果然还藏有后手,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对无心子和盘托出。 但是此时此刻的展露,反而是一种效忠和示好的意味。 毕竟越是亲近的人,才会知道你更多的秘密。 所以面对百鬼郎君的小心思,无心子也只是淡然一笑。他的所求并不在此,无论百鬼郎君到底有多大野心,只要他在自己这里失去了利用价值,无心子自然会毫不留情的将其一脚踹开。 “来。” 无心子伸手一招,将随着小世界开始破碎而重新出现的纸伞从远处召唤到手里。 而死在镇妖塔内的尸体早就不知所踪,反正对于他来说那些躯壳是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是根本不心疼。 纸伞一开。 盘膝打坐的夏知蝉就跌落出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原来是傀儡 他是一条狗。 他是一只妖。 他是被妖怪公认为最低贱的狗妖。 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这方小世界开始因为支撑不住浓郁翻滚的邪恶妖气而被挤压得发生变形。 黑色的烟雾之中不停地有各种妖物形象浮现,各色狰狞恐怖的样貌,他们好像拥有自我意识,正在黑雾之中不停地相互撕咬着,有的甚至在啃食自身。 如此远超常人认知的场景,让在地上仰望一切发生的百鬼郎君和无心子都感到啧啧称奇。 “多么可怕的力量,真是令人陶醉。” 百鬼郎君痴迷于黑色妖影展现出来的可怕力量。即使对方现在的身体上还缠绕着诸多暗铜的锁链,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邪气就已经让他感到了由衷的战栗。 可越是战栗害怕,同样地他内心中的兴奋也就越发膨胀。 就是这样的力量,他所一心追求的就是像对方此时展露出来的力量气息。 而且他深深的感觉到,这还只是对方被禁锢着枷锁而展露出来的实力,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相较于百鬼郎君的痴迷,无心子此时的表情更加凝重。如果说原先的推测还是自己基于一些模棱两可的典籍记忆,那么现在大妖展现出来的实力就已经间接证实了一些事情。 对方果然来历不凡,看来自己此次的举动是赌对了。 因为之前的种种,尤其是无心子的意识在接受自己分身的记忆时,在那片黑暗空间里夏知蝉图穷匕见的一剑。 那剑锋在撕裂自己脸上血肉时的感觉,真的好疼! 无心子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种种,不但是彻底伤了小师弟夏知蝉的心,更是会让对方铁了心地追杀自己。 而他在之后应该找地方躲藏起来,可是即将面对的很可能是夏知蝉三兄弟的联手追杀,还有可能加上老家伙的背后指使。这样一来即使他想要躲到落仙镇里,恐怕都躲不开追杀的。 可是现在自己眼前有个机会。 如果把面前的这只大妖释放出来,再加上镇妖塔崩塌后逃窜出小世界的诸多妖邪,莫说夏知蝉等人,即使是老家伙恐怕也没有时间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进而他就可以轻轻松松的脱身,不被外人打扰地进行自己计划的下一步。 所以无心子甚至不关心黑影到底会给予自己什么样的好处,只要把对方释放出来,就已经是对自己来说有利的处境。 但是既然有机会谈判,无心子也不会真的傻到把白白做事。 十二条锁链就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其实以百鬼郎君现在的实力。如果咬咬牙的话,再砍断十条锁链也是做得到的,只不过那样的话会导致百鬼元气大伤。 可现在无心子大度地把增强的鬼婴送给了百鬼郎君,此时莫说让对方再斩几根锁链,就算是让其把所有的锁链都斩断,百鬼为了鬼婴还是会拼命做到的。 “还差六条……” 无心子低声喃语,十二根锁链是由他精心计算过的。这个限度正好可以让镇妖塔开始崩塌,但是其上孕育的小世界却不会全部撕裂开来,这也导致了黑影不能马上挣脱束缚。 如果此时正道的人赶来,还是能将其再封印起来。 而中间的这段空档期,就是无心子跟黑影谈判和逃跑的时间。 “咳咳……” 发出声音的是一旁盘膝打坐的夏知蝉。 他为了对抗黑影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全神贯注地守住了自己的灵台,而正是无心子留在分身手里的纸伞在本体意识的催动下,借机保护了夏知蝉。 无心子是想要解救自己这个已经恩断义绝的小师弟吗? 当然不是,他之所以费心解救现在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小师弟,自然是为了还留在夏知蝉手里面的聚魂令和聚魂令里留存的无面女鬼。 那可是他费尽心机来到镇妖塔的目的。 夏知蝉咳嗽几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差到了极点,可以说除了当初在江城濒临死亡时被不空大师救了之外,就数这次受伤的程度严重。再加上夏知蝉的超负荷运转,拖着残躯强行镇杀无心子,斩掉鬼婴的一颗头颅。 可以说他现在的苏醒,都是一种折磨。 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骼和肌肉不发出剧痛的,他现在盘膝坐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凝聚,一点点的鬓边的白发打湿。 此时夏知蝉的脸颊上显现出来一种极致的疲惫,往常他是绝对不会在情况不明的状态下展露出来的这种神情的,可是此时此刻的他确实是无法在掩饰自己,甚至是连一个外强中干的样子都做不出来了。 可见他此时疲惫到了极点。 而当夏知蝉睁开无神的双眼扫视四周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股遮天蔽日的黑影,也不是正在跪在地上始终做着臣服姿态的鬼婴。 而是看似不起眼的那一袭青衣。 那是……无心子。 “小师弟醒啦,身体怎么样?你伤势过重,还是抓紧时间调息,不然会留下后遗症的。” 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关心话语,可是这些话传到夏知蝉的耳朵里,却比六月天艳阳天里的馊泔水还要令人作呕。 两个曾经的手足兄弟,如今变成你死我活的仇人。 无心子居然还能说出来如此言真意切的话语,也不知道对方此时此刻的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夏知蝉很快就收回目光,他低垂下眼帘,把自己眼底的所有神光都尽数掩藏。 然后很快让自己进行内视,看到了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身体内部伤势。不过此时夏知蝉也发现了些许异常,虽然此时所受的伤势很重,但是血肉却还在极力愈合,经络也在一点点被梳理。 他旋即明白,这也许是当初龙尸所给的精血和龙虎山上的朱果的共同作用。 如果把自己的身体比做一块钢铁的话,那么之前所经历的种种就是把自己这块钢铁再次进行锻造,最后成为了坚韧不拔的百炼钢。 这些伤势换作另一个人,恐怕都要花费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开始好转,如果是想要痊愈那则是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而这所谓的半个月恢复期,在夏知蝉的身上却不过是十几个调息的时间。 夏知蝉没有说话,他专心进行打坐,不过是运转了二十个大周天之后,他就感觉到了有些好转。但是身上有伤是事实,即使他体内有赤红酒葫芦提供的仙酿,却也最多只能将他的身体状况恢复到砍掉鬼婴头颅前而已。 剩下的伤势,还是必须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一点点恢复。 可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呼——”虽然伤势未愈,但夏知蝉也不敢在敌人面前放下戒备。 他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脸如白纸,现在不用他多说一句话。无心子等人就能看得出来夏知蝉此时的疲惫和憔悴,甚至就连对方站起身的时候都有些摇摇欲坠。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就像是死守阵地的最后一个兵卒,面对千倍万倍于自己的兵卒,还是悍然发动了惨烈且决然的最后一次冲锋。 “他若不死,将来会是第二个‘洪煌岚’,要不……” 百鬼郎君看向夏知蝉的目光一开始是藐视与不屑,但是当他目睹对方身受重伤还能一点点顽强的站起来时,眼神之中只剩下了浓浓的忌惮。 此子绝不可留! 但是百鬼郎君此时也是受制于人,尤其是他知道无心子跟夏知蝉之间的关系。再加上他并不知道镇妖塔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一时间拿捏不准无心子准备如何处理掉夏知蝉,只能出言试探。 无心子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杀死夏知蝉,而是盘算着怎么样才能把聚魂令拿回来。 夏知蝉身上的黑白玄袍是认主的,也就是说如果强行杀死对方,自己也不可能打开夏知蝉的袖里乾坤,更拿不到聚魂令的。 他没有说话,百鬼郎君认为这是无心子的某种默许。 于是连忙一挥手,百鬼郎君此时不过入门境修为,通过秘法来对付死物的锁链还行。可是对付身体虚弱却久经战斗的夏知蝉,他的心里边却没有多少底气。 但是他有帮手,一旁的鬼婴发出一声低沉顺从的声音,巨大的身躯随即站了起来。 “咳咳……” 夏知蝉低咳两声,他看来一眼朝自己走来的人。虽然顶着无心子的面容,可那双黑瞳却是熟悉的很,好像当初在某个地方见过。 但是他并没有多在意,反而是把目光投向不动的无心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落仙镇……何家……傀儡术……”他慢吐吐的说出三个词。 无心子之所以不会死,那是因为之前死在镇妖塔之内的人是他的分身傀儡。而这具分身傀儡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之前能够骗过众人的感知和眼睛,恐怕是因为无心子在傀儡体内放置了一部分自己的血肉,所以这才让人真假难辨。 “是,我从落仙镇何家抢来的傀儡术。那些笨蛋虽然空有宝山,却根本不得要领,完全没有掌握傀儡术的精髓,我不过研究了一年,就有今天的成就。” 无心子点点头,他用很平常的口气说道。何家数代人的努力,在他的眼里面算个屁。可是他如今的成就也是因为他强行吸收了何家老祖的记忆和知识,并非是他自己的天赋异禀。 听见对方的回答,夏知蝉没有惊讶,原来自己在镇妖塔里杀死的是傀儡。 但是由于无心子的细心讲解,让百鬼郎君对于他是否要杀死夏知蝉产生了怀疑,于是停下脚步,一旁的鬼婴也跟着停下。 夏知蝉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看到了黑色礁石缝隙之间卡着某样东西。 于是他踉跄走过去,只是简单几步路却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 那是半本残破的,被血浸泡到页码都黏连在一起的……画册。 男子很少哭,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他还是哭了。 “青橙……” 黑色礁石下,翻滚的阴暗水浪之中,一具白蛇的尸体随着波浪若隐若现。 第三百三十八章 杀百鬼 青橙死了……这是夏知蝉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是真的当他看到那具白色鳞片的尸体时,一时间刚刚稳固下来的心神居然又开始崩塌。 青橙因为已经死亡,她变回了巨大的白蛇模样。而就在她的躯体原本应该布满鳞片的地方居然是一块块血肉模糊,像是有人残忍地将其的鳞片全都抽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蛇头之后的一处地方被硬生生地打穿了一个大洞,随着水波的冲刷下,四周的血肉都呈现出没有血液的惨白色,隐隐还能看到断裂的脊骨。 夏知蝉知道,那是蛇类妖物内丹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眼前的无心子和另一个黑瞳无心子不但杀害了白蛇青橙,还残忍且贪婪地夺走了她的内丹。 眼角,有什么咸咸的东西滑了下去。 他望着黑色礁石上的画册,望着上面天真且充满童趣的图画。暗红色的血将一切浸染,再美好的东西也化作一团被丢弃的垃圾。 导致这一切的人就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听信谗言,如果不是自己带着无心子来到此地,如果自己再更加警惕一些……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夏知蝉此时内心里的愧疚自责,几乎是将他淹没。但是反而因为这份懊恼和悔恨,让他原本已经淡然赴死的心态又发生了变化,最终一切的情绪纠缠在一起,于他的心底悄悄绽放出名为复仇的花。 “呵呵呵,无心子,你可爱的小师弟爱上了一只白蛇。他可是比你这个做师兄的还厉害呢……” 百鬼郎君看到夏知蝉一副颓废的样貌,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 无心子听闻此言,虽然没有回应,却还是轻蔑的一笑。 至于他嘲笑的人是为一只妖哭泣的夏知蝉,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夏知蝉,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也许不了解百鬼郎君,但是一定了解夏知蝉。 “是谁杀了青橙,是谁夺走了她的内丹,是谁!!!” 夏知蝉很少用这种歇斯底里的语气说话,他猛然转过身,原本疲惫的脸颊瞬间绷紧,颓废黯淡的目光中更是射出两道如同狮子般的怒火和威严。 百鬼郎君确实被吓了一跳,但是他立刻意识到夏知蝉此刻不过是外强中干的花架子罢了。于是出于他原本就打算杀死夏知蝉的想法,向着对方开口挑衅道: “是我。”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也很不屑。 仿佛是在说“就算你知道是老子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把她的内丹交出来,否则我……” 夏知蝉很是蛮横,他努力的挺直腰背,就像是搏斗前的野兽,先虚张声势地通过自己的姿态吓唬对方。 “你如何?你现在不过是一只可以被立刻处死的蝼蚁,有什么本事在这里放肆。” 百鬼郎君是真的被气笑了,他不知道夏知蝉说出此话的底气何来。对方身负重伤,就连自己一个入门境杀他也是易如反掌,现在不跪地求饶也不寻找时机逃跑,反而在这里不知道天高地厚地挑衅自己。 他难道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我会杀了你。”夏知蝉说此话的时候语气决绝如铁。 百鬼郎君闻之哈哈大笑,他笑着摇头,嘲笑夏知蝉此时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样子。 夏知蝉听着刺耳的笑声,他不再发出言语挑衅,而是一步步摇摇晃晃地朝对方走去。 身形虽然摇晃,却如同山岳一般不可撼动。 百鬼郎君虽然藐视对方,但是多年苟且偷生的日子让他养成了远超常人的谨慎。所以虽然嘴上对夏知蝉表示不屑,但是当对方朝自己走来的时候还是瞬间绷紧了神经。 大风大浪他都经历了,最后怎么也不可能在夏知蝉这条小阴沟里翻船。 即使此刻夏知蝉的脚步虚浮,表现出来很是虚弱的模样,但百鬼郎君还是不肯轻易掉以轻心。 一旁的无心子则是微微歪着头,好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又好像是置身事外的看着这出好戏。 夏知蝉一直再走,直到他距离对方不过几步之遥。 “杀!”终究是百鬼郎君先沉不住气了,他不论夏知蝉在打什么算盘,就算对方只是想要跑过来给自己一嘴巴,他也不可能让对方得逞。但是他又不想在不知道夏知蝉底牌的前提下就冒然出手,于是他对一旁的鬼婴吩咐一声。 鬼婴对于曾经将自己暴揍一顿的夏知蝉还是记忆犹新的,即使对方现在看上去虚弱万分,他出于本能的还是不愿意向前,可实在是架不住自己主人的驱使,又因为失去一颗头颅而智力大减。 于是怒吼一声,朝夏知蝉冲去。 而百鬼郎君则是选择作壁上观。他自然是想让鬼婴去试探夏知蝉的底细,毕竟鬼婴现在是登堂境修为,说起来跟夏知蝉平级。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就在不就之前,夏知蝉刚刚拖着重伤之躯砍掉了鬼婴的一颗头,他还敢不敢让鬼婴一个人上。 咚咚咚,鬼婴的脚步并不算太重,毕竟他不算完全的实体,虽然体积庞大却并不沉重,而之所以发出声响,也是因为他并不会攻击,于是只能跟个笨蛋一样举着拳头砸地。 夏知蝉虽然看得病歪歪的,可总是精准且巧妙的躲开了鬼婴的攻击。 对方甚至不能阻止夏知蝉的脚步。 “你找死!” 百鬼郎君见夏知蝉逼近,他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于是大骂一声的同时一挥双手,身上的黑雾翻滚,居然伸出来好几只干枯瘦小如树枝的利爪。 其实他现在因为砸断锁链,导致真气消耗太大,所以一些驱使诸多邪灵的招数根本用不了,毕竟不是谁都跟夏知蝉一样携带着一个可以随时补充真气的酒葫芦。 十几只利爪都直奔夏知蝉的方向,可谁知对方居然在马上要跟那些利爪碰撞到一起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怀好意的对着百鬼郎君笑了笑,与此同时从自己袖袍里面拿出来一物。 那是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聚魂令。 “杀了他,聚魂令给你!” 百鬼郎君的黑瞳瞬间收缩,他眼瞳中的神色从一开始的诧异不解瞬间转变到了惊恐和害怕。 自己现在……背对着无心子。 对方是个比自己还要心狠手辣的人,而聚魂令和其上附着的女鬼可以说就是无心子此行的最终目的。 那么无心子会不会为了这样东西而倒戈杀害自己呢? 答案是肯定会! 百鬼郎君很清楚自己现在对无心子的帮助越来越低,可以说自己现在从对方依靠的存在已经跌落到打杂仆役的地位,这个时候如果有人那自己的命跟无心子交换一件对方不能拒绝的东西,无心子一定会选择后者。 他心里暗叫不好,夏知蝉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亲手对付自己。毕竟夏知蝉现在也算是强弩之末,而还在这片小世界里的人中无心子是唯一一个没有出过手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无心子保存的真气最足。 百鬼郎君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瞬间把利爪都收了回来。 同时叫喊道:“鬼婴,过来保护我!” 笨拙的鬼婴于是舍弃下夏知蝉,反而屁颠颠的朝百鬼郎君的方向奔跑而去。 可当百鬼郎君充满防备的后撤,并且把自己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转移到一直都没有出手的无心子身上时,却看到此时的对方脸上也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难道自己错了? 而就在百鬼郎君错神的一瞬间,夏知蝉手指一转,展露出来了压在聚魂令之下的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朱砂黄符。 夏知蝉体内真气瞬间运转,但是这次跟往常的运用不同,不是朝着黄符灌输真气,反而是有些强行的从中抽取雷霆之力。 这里是一方小世界,无风无云,自然朱砂黄符的雷霆法则也没有办法借助于外力。 夏知蝉便反其道而行之,抽取雷符之力来壮大自身。 “暂借一杯酒,拔剑斩妖邪!” 随着体内真气的翻涌,夏知蝉调动了体内所有的真气和无形剑气,甚至将从雷符中抽出来的丝丝雷霆之力都注入到了口中。 仿佛饮下这世间最烈的酒。 呼—— 一口白气吐出,瞬间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月光古剑。 剑身之上还有银白色的闪电光弧缠绕着,静谧的好似沉睡的龙。 瞬间——虽然夏知蝉调动体内真气好像用了很久,可实际上只不过是过来一个眨眼的瞬间。 百鬼郎君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刚刚转念准备全力对付夏知蝉,可此时目光却又观察到无心子好像有意无意的转动了几下手里的纸伞,虽然那动作很小也很轻微,还是让他的的确确的捕捉到了。 极致的白光一闪而过。 锋利的长剑迎面而来。 百鬼郎君大吼一声,此时此刻他已经来不及思考,只能是一边抽取真气去抵抗夏知蝉的攻势,一边小心提防着无心子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击。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夏知蝉口中吐出的三尺长剑可不像表面上那般容易对方,可怕的力道几乎是眨眼间就撕裂开了自己的防护。 剑锋撕开百鬼郎君身上的真气,然后是肌肤血肉,最后是刻意打造的骨骼。 轰! 那道人影瞬间被肆虐的剑气和跳跃着的电弧火花所淹没。 轰隆隆,那是因为剑影疾速而迟来的剑鸣。 正好淹没了百鬼郎君的哀嚎和怒吼。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交易正在处理,请稍候 “锁链……还有……更多……” 时间倒回到夏知蝉还在哭泣的时候,无心子看似沉默不语,可实际上却是在心里默默跟那道黑影交流。 他虽然猜测出来了对方的实力,但是宛若天堑的距离差距反而带来了不安和困难。 当有个人有求于你,他开出的利益越大越是吸引人,那么在事后赖掉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越容易。所以无心子不回去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对方越是轻松许诺,越是会出尔反尔的。 此时百鬼郎君对夏知蝉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讽,无心子虽然没怎么注意这里发生的事情,但在听到百鬼的话时还是感到一阵冷笑。 而且他有预感,百鬼很快会因为他的几句话而付出代价。 无心子了解夏知蝉,别看小师弟平时乐呵呵的一副好人样,但真当有人触及到夏知蝉最不能被容忍的底线时,夏知蝉就会瞬间撕下绵羊的外衣,露出豺狼的獠牙。 即使现在夏知蝉身负重伤,估计是就连站起来奔跑的力气都没有,可当无心子留意到对方一步步朝着百鬼郎君走去时,心里还是瞬间就认定了夏知蝉一定会杀死百鬼郎君,至少能给其以重创。 夏知蝉脚步蹒跚,这让百鬼觉得对方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无心子却绝对不会这么想。上一次看到夏知蝉这么摇摇晃晃身体虚弱的时候,他也认为对方已经无力还手。 然后……一把剑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幸好那只是一具分身,但是当意识回归到本体的时候。无心子感知到所有的记忆,饶是他心智坚定,也忍不住冒几滴冷汗,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脸颊上的血肉。 仿佛那股刺痛感还在。 夏知蝉动作笨拙却巧妙地躲过来鬼婴的攻击,在马上进入到百鬼攻击范围中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无心子正好奇夏知蝉准备的后手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一抹莹莹绿光。 那光,他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可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聚魂令呀! “杀了他,聚魂令给你!” 让无心子更加诧异的是夏知蝉接下来的话。 原来,自己竟然是他的底牌。 是啊,自己是迫切得到聚魂令的,那是自己此行的目的。所以他才费心闯进镇妖塔,所以他才欺骗自己小师弟,所以他才用纸伞护住夏知蝉周全…… 呵呵,有趣! 无心子微微一笑,不得不说夏知蝉这一招用得真好。正好在百鬼对自己来说越来越无用的时候说出这句话,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仆役换自己梦寐以求的聚魂令。 这笔买卖真是划算的紧呀。 可夏知蝉的话不是说给无心子一个人听的,自然百鬼郎君也听到了,而且根据他对无心子的了解,几乎是瞬间就得到了其心中的答案。 于是百鬼郎君收缩利爪,原本用来攻击和防御夏知蝉的术法居然大半都转过来应对无心子。 此时,无心子才真的明白夏知蝉刚才那句话的目的。 并非是他想要让自己帮忙,否则不需要拿出筹码交换,只需要喊一声“三师兄帮我”,无心子也不会真的袖手旁观的。当然夏知蝉不愿意喊,也是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已经彻底不是他的三师兄了。 那句话不是说给无心子听的,而是说给百鬼郎君听的。 是想让他分心,而且出于他小心又多疑的性子,他一定会起疑心的。 毕竟就像无心子了解夏知蝉一样,跟随无心子许久的百鬼也很了解自己这位天赋异禀且行事不凡的主人。 所以提防心一起,百鬼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无论他心中的猜疑是有多大或者多小,最终的结果都是会逼迫他不得不去观察无心子的动向,即使后者纹丝不动,也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二人对面交锋,最忌讳的就是分心。 尤其是在敌强我弱的时候。百鬼再强,不过是个入门境;夏知蝉再弱,那也是登堂境。 当然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以入门战登堂的修士,一来百鬼不是这样的人,二来夏知蝉却是这样的人。 所以双方之间的差距,可能比看上去的还要大。 “暂借一杯酒,拔剑斩妖邪!” 在看到朱砂黄符出现的时候,无心子基本上已经想到了百鬼接下来的狼狈模样。可当他听到夏知蝉吟诵祖师燕赤侠随性所写的斩妖诗时,就知道此时的小师弟是真的强弩之末了。 念诗就跟念咒一样,只不过法力高深真气充沛的修士一般都是默念。燕赤侠的这句诗对三尺剑气的威力没有增强的作用,但是这就像是前人留下来的一个印记,方便你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出剑斩妖的感觉。 夏知蝉既然到了出剑气都需要借助念诗的地步,由此可见他的意志也好身体也好,真的已经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 伴随着银色电光的长剑奔腾而来,无心子好像感觉到天空上许久不见的银河。静谧漆黑的夜幕上,缓缓流淌旋转的那一条银河,看似静止,实则疾速。 所以在无心子还没有听到长剑发出的剑鸣时,那剑已经刺中百鬼的身体。 轰隆隆,像是打雷一样。 那是承载着夏知蝉怒火的雷霆,也不知道百鬼在那道雷霆剑气的摧残下会发出怎样的哀嚎。只可惜耳边的雷鸣实在太盛,无心子甚至能够感知到电弧释放出来像太阳般炽热的温度,所以他只好站远了一些。 雷鸣消散,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嘭嘭两声,无心子只知道一声是夏知蝉跌坐到地上的声音,而另一声八成是百鬼尸骨轰然倒塌成碎片的声音吧。 确实如同无心子预料的一般,百鬼的躯壳被可怕的剑气撕成碎片,紧接着又被剑身上缠绕着的电弧瞬间灼烧成一团焦炭。原本一个挺拔的人,不过几个呼吸就变成了地上的那堆焦炭。 无心子右手持伞,左手自然下垂,手掌被袖袍遮去了大半。而此时他的左手小手指轻轻抽了一下,好像是有团极淡的薄雾绕了上去…… “咳咳咳咳咳咳……”夏知蝉又开始剧烈的咳嗽,但是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失血过多,所以干咳了好久也没有一滴血出来。 “让你……飞升……” 看完了一场短暂且没有悬念的交手对决之后,那只大妖也开出来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好处。 当然这是对于百鬼来说的,他要是听见了八成变成骨灰都能跳起来。 但是他现在肯定是跳不起来了。 无心子还是秉承着二人实力悬殊太大,对方的条件越是诱人就越是会赖账的想法拒绝了。 “那你……所求……何事?” 也许是在镇妖塔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大妖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拒绝自己的条件。之前夏知蝉拒绝,大妖还认为对方自诩名门正派,不会轻易相信自己这种被镇压的妖邪。可是无心子明明是个私心很重,而且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居然也会拒绝。 大妖有些郁闷,三百年时光对于人来说太长,他居然已经理解不了现在邪道的所思所求。 “我欲……” 无心子本来想让对方直接帮助自己复活婉儿,可转念一想对方即使是盖世无双的大妖,也未必能够做到此事,所以此话刚刚开口就又瞬间咽了回去。 他斟酌再三,提了一个目前对自己也很重要却对于大妖来说不算太难的事情。 “我欲入知天境,请阁下助我一臂之力。” 无心子此时已经是登堂境修为,可是大齐建国到现在好像还没有知天境的邪道,毕竟这样的存在会立刻被三教的掌门感知到,即使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初入知天境的时候就力战三位高手吧。 所以邪道无知天。 但是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面前的大妖是连当初三仙都不能杀死的存在。那么在对方的庇佑下,再加上无心子一旦进入知天,幻术阵法乃至傀儡术又会增强一大截,到时候就算是洪煌岚亲自出手也不一定能够杀死自己。 这件事情对无心子重要,对于大妖来说不算太难。 只有这个时候,二人才能达成双赢的局面。 “可。我脱逃……一年内……你……知天。” 大妖自然答应了,他的修为远超当世之人。而且无心子不是不能进阶知天,而是一旦进入知天境就会立马惹得三教注意,最后落得个被追杀致死的结果。 “好,多谢阁下慷慨。” 无心子跟大妖的对话是在脑海里进行的,所以正坐在地上休息的夏知蝉并不知道。 只不过虽然不明白对方在盘算什么,可是镇妖塔并没有完全崩溃,而那只黑色巨影的身上也有着数条锁链捆绑,看样子对方虽然有所挣脱却也不是立马能够挣脱开所有枷锁的。 那么无心子会不会有所行动呢?之前自己在黑暗空间的时候,有个奇怪的声音跟自己做要交易,说放他出去,他就助自己成仙。无心子破坏镇妖塔,会不会是跟那个家伙做了交易呢? 一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涌上心头。 其实夏知蝉并非是刻意思考此事,只因身上剧痛难忍,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来分散此时的痛苦。强弩之末还非要再次拉弓射箭,最后的结果就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只不过在心灵上的博弈,还是夏知蝉技高一筹。 所以才侥幸杀死百鬼,可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难题——怎么能够杀死无心子? 夏知蝉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意志如剑。 呵呵……在杀死这些邪道之前,他绝对不会先倒下。 不然就算死了,也不瞑目! 第三百四十章 大妖出世 嘭嘭嘭嘭! 无心子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许诺之后,自然就开始着手斩断剩下来的锁链。 百鬼不过是个入门境就能够通过邪法斩断锁链,对于已经进入登堂境的无心子来说自然更是简单。镇妖塔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隐秘,大齐三百年来无数的邪道想要找到这个地方,可惜几乎没有人做到。 那锁链是连接镇妖塔内外的通道,也是支柱。所以虽然重要,却没有过多的防护措施,毕竟这么隐蔽的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夏知蝉第一次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春不眠暗中施展了降雨的术法,恐怕就是他也发现不了进入小世界的通道。 如此隐蔽的地方,远超十个坚固的阵法。 但是这一切在无心子的精妙设计下,一切都土崩瓦解。所以才会出现如此的局面,纵观这件事情的始末,恐怕夏知蝉都是难辞其咎。即使他是被骗的人,可终究也是因为他相信邪道,最终酿成大祸。 这件事情,无心子的罪责最大,其次就是夏知蝉。 等到这件事情做完,无心子自然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夏知蝉会面对怎么的责罚呢? 无心子瞬间斩断四条锁链,那高大的黑影也再次膨胀,黑屋翻滚着开始收缩,隐隐具显出来大妖的四肢身形。 就差最后两根。 剩下的那些锁链都被可怕的巨力牵扯着瞬间绷紧,柔软的东西反而不容易着力,而紧绷的东西很容易一刀两断。 这也是大妖在挣扎的证明,如同无心子推算的一般。一旦斩断一半的锁链,实力不凡的大妖就会自行挣脱束缚,到时候就意味着真正的镇妖塔被彻底摧毁。 “小师弟……” 无心子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但是出于最后残留的一点善念,他还是要说: “之后不要回困龙山,跟我走吧。” 夏知蝉是极其聪明的人,虽然无心子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还是瞬间意识到了无心子话里的意思。 “咯……”也许是百鬼被杀死之后失去主人的原因,鬼婴居然没有继续攻击夏知蝉,即使他就站在距离对方不远的地方。 他发出声音的原因是想要提醒无心子把自己也带走。 百鬼没有彻底死去,作为被对方驱使的恶灵来说,鬼婴的感知力还是超过夏知蝉的。 夏知蝉则是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彻底被无视,无心子其实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毕竟从镇妖塔中夏知蝉刺向分身的那一剑开始,他们二人之间就再也没有兄弟情义了,有的只是你死我活的仇恨。 “唉……”最后的一声叹息,伴随着第十八根锁链断裂的声音。 嘭! 浓重的黑雾一瞬间竟然散开来,而那具大妖的身体居然再次膨胀。 咔——那是结界开始破碎的声音,原本被禁锢在大妖身躯上的小世界居然开始发生崩塌,那些裂口就像是一张张奇形怪状的大嘴,朝着四周贪婪地吞噬着。 无心子知道那只是一切的开始。 紧接着就看到剩余的所有暗铜锁链都瞬间紧绷,就像是锁链的尽头有一千双手在用力的拉扯。 嘭!不用无心子出手,就有锁链开始崩断。 咔!随着锁链的崩塌,那些裂口也开始扩张。 大妖身上背负着的小世界就是镇妖塔里面的世界,之前无心子分析过了。这并不是九个堆叠的小世界,而是一块小世界被开辟了九个不能随便互通的世界。所以随着大妖的发力,那方小世界也开始崩塌,进而有些家伙就从世界的裂缝中掉了出来。 就像之前的鬼婴和夏知蝉一样。只不过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九个被分割的区域,而像是两个地方的夹缝之处,也是薄弱之地。 无心子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妖邪从世界裂缝里面掉出来,原本以为这些弑杀的家伙会朝自己或夏知蝉攻击过来,却没没有想到这些家伙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攻击性。 反而都像是虔诚的信徒一般,歪歪扭扭的向着巨大的黑影大妖参拜。 脸上的神情甚至超过去往庙宇烧香拜佛的百姓。 毕竟那些人拜得是泥塑,自己拜得是真神。 轰然一声巨响,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发生颤抖。无心子脚下的黑色礁石开始发生断裂,一块块碎石从边缘脱落,径直沉到水里。 “这里也要塌了……” 无心子再三把目光看向夏知蝉的方向,发现即使已经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动,对方还是如同入定的老僧一般端坐着,任凭脚下的礁石开裂。 他说实话并不是在担心夏知蝉,而是在想办法得到夏知蝉手上的聚魂令。 咔——已经到达了临界。 诡异的是,从镇妖塔小世界里掉出来的妖魔鬼怪也没有动,即使有些家伙因为体型的原因甚至不能跪在礁石上,他们都是委身在水中。可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每只妖的脸上都带着“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奇特笑容。 无心子来不及顾忌他人,他将手中的纸伞瞬间张开,在将自己全部的身体包裹住之后又瞬间合了起来。 这是他当时用来救夏知蝉的方法,此时只能用来救自己。 在躲到纸伞之中的最后一瞬息,无心子还是不死心的看向不动如山的夏知蝉。虽然他知道对方是绝对向自己开口求助的,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就这么跟聚魂令失之交臂。 虽然以夏知蝉此刻的身体状态都未必能够抵抗得住小世界撕裂产生的空间乱流。 如果夏知蝉死了,自己就只能想办法偷走夏知蝉身上的黑白玄袍,然后在困龙山的人找到自己之前将袖里乾坤破解,拿到聚魂令。 因为自己现在置身于纸伞之中,无心子其实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变化。 但是通过法宝的对外感知,无心子已经察觉到了空间乱流的停止。这也就可以认为外面的空间已经安定下来,至少他可以出去看看了。 纸伞轻轻摇晃,然后像朵花儿一样绽放。 一袭青衣像绿叶般的无心子出现在纸伞之下,他很快就感知到周围的空间很像他们之前进入小世界钱前的地方。 也就是隐匿着镇妖塔空间的荒山。 当然此时这里已经不是荒山,原本郁郁葱葱的地方被瞬间夷为平地。只因为两只巨大的兽爪将其踏平,说实话与这一对兽爪对比,那座荒山就像是个小土包一样可笑。 无心子转头看起,只见如山岳般的兽足旁边跪着的依旧是那些妖魔鬼怪。四周好像还有好几具尸体,从破烂程度来看,恐怕是被时空乱流直接撕碎了。 他心头一沉,因为四周无论是哪个地方都没有夏知蝉的身影。 对方难道被时空乱流吞噬了? …… 大齐皇宫,原本四周只有喳喳的蝉鸣,可是忽然间传来了百鸟齐鸣的声音。 那些挂在屋檐的青铜玄鸟纷纷张开羽翼,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它们尖锐的喙中发出各种刺耳的叫声。 那是在示警,警示坐在皇宫大内的皇帝,也是借此警示天下众人。 有大妖出世了。 …… 巍峨高大的龙虎山上,那座从门派建立到如今都在的青铜古钟微微发出颤抖。 这次它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反而是由于突然出现的冲天妖气而产生了一道道裂痕。原本巨大的青铜钟此时却摇摇欲坠,要知道除了上次老黿出世的时候它响过三声之外,就是再大的风雨也撼动不了它。 而端坐在青铜钟下的那袭白衣女子,此时却微微张开檀口一吸。 对面是无尽的云霞,却在此刻像是掉进了漩涡一般被瞬间吞噬收缩,最后都被白衣女子吸入口中。 她动作轻盈的抹了抹嘴角,像是在留恋回味,或是聊做告别。 再美的风景,三百年也看腻了。 …… 万佛山,菩提院。 自从不悟和戒色走了之后,这座禅院的门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即使是监寺不怒和尚也打不开房门,这道木门看似轻盈却好像五岳齐至般沉重,任凭不怒如何用力都推不开。 为了安抚佛门弟子,不怒只好对外宣布了尘大师闭关修炼,准备在大限来临之前冲击成佛。 而今天,尘封许久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只有三十岁的年轻男子穿了件不沾尘的灰布旧僧衣走出来,他的眉眼跟冬天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些戾气,多了几分佛看世间的大慈悲。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皮,低声说了句: “阿弥陀佛。” 今日之后,菩提院无主。 …… 困龙山,农家小院。 洪煌岚捏其一颗黑子,但是还没有等他落子,就看到眼前的棋盘发生了变换。 四色的棋子都被灰色的雾气所包裹,既然已经入局,怎么可能以局外人的视角去看一切呢。 “大妖出世……”中年的困龙山主慢悠悠的说道。 “呵呵——杀!”少年的五色灵官吐出一口剑气。 “真是讨厌的家伙。”孩童则是不满的嘟起嘴巴。 “呵呵……”迟暮的洪煌岚却饶有兴致的看着棋盘: “观棋多年,今日定要胜天半子!” 第三百四十一章 早登极乐 很多年前,我是一条狗。一条没人要,只能独自流浪的狗。 很多年后,我是一只妖。一只被称为最低贱,最肮脏的妖。 而今,我成了大妖。即使是那些自以为血统高贵、自命不凡的妖怪,也都只能乖乖跪倒在我的脚下,甚至都不配让我看他们一眼。 曾经的狗,成了狗妖;曾经的妖,成了妖仙。 呵呵,多可笑的故事啊。 可它偏偏是真的。 …… 嗷—— 随着一声长啸,天空本来肆意飘荡着的几朵白云瞬间没了踪迹。 冲天的妖气甚至将此时的日头都尽数掩盖,所以让人伫立在大妖的周围,却感觉不到一丝夏日里的暑气。 反而透着一股冰冰凉的感觉。 原本匍匐在大妖脚下参拜着的众妖们此时也纷纷扬起脖子,只因为大妖的身躯实在是超过想象的庞大,他们即使用力抬起头,也只能无力地被遮蔽在阴影之下。 无心子却高兴不起来,他此行的目的是被困在聚魂令里的无面女鬼,可是夏知蝉的下落不明导致了聚魂令也不知去向。 大妖出世,很快三教的最强者就会尽数赶来。如果自己不能在合适的时机选择离去的话,很可能会被赶来的洪煌岚直接顺手拍死。 轰隆隆,好像是巨大的雷鸣声。 可是现在万里无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雷鸣。除非那根本不是雷鸣,而是来自于某种东西撞击发出的声音。 “啊!” 熟悉的怒吼声,等到无心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双金色的大脚朝自己用力奔来,而那双大脚的主人叫做冬天,被誉为知天境下无敌。 冬天其实跟天魔合力已经赶到了荒山,奈何只是晚了一步,无心子已经从小世界内部将阵法逆转,以至于他们只能在荒山外面干着急,却根本进不去。 此时看到无心子出现,瞬间就被怒火充斥头脑的冬天直接是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一路高喊着挥舞起拳头。 不好……无心子只能是暗叫倒霉。自己现在还不能离去,毕竟夏知蝉和聚魂令还没有找到,他不愿意最后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 可面对杀气腾腾的冬天,无心子也是莫可奈何。 正在他忧愁的时候,忽然从大妖的黑色阴影之中飞出来一物,就像是横置的山脉一样,不偏不倚地砸中奔跑而来的冬天。 那是大妖的一条尾巴,却在无心子看来壮如山脉。 “滚开!” 冬天不知道朝自己袭来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现在一心斩杀无心子,任何挡在他面前的障碍都会被他一拳揍飞。 他抬起的拳头上有金色光芒汇聚,顷刻间好似一座庙宇般的金色拳头就汇聚出来。 带着劲风的金色拳头砸向了巨大的黑色“山脉”。 这若是在平常,就算挡在冬天面前的真的是一座山脉,此时此刻金色拳头恐怕也能够将山脉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 但是今天,他遇到了阻碍。 咚——像是寺庙里面撞钟一样的声响,可是声音却比那声音还要超过千倍百倍。 相互撞击所产生的气浪几乎是凝结成了实质的波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周扩散而去。 一路上所接触到的山石草木都尽数化作了齑粉。 “啊!”冬天发出一声痛呼。 是的,自从他修炼出来金刚法身之后,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疼痛。 不但金色拳头被可怕的反震力道击散,就连冬天自己的拳头上也出现了道道裂纹,殷红色的鲜血顺着伤口流出。 反观大妖的那条尾巴,却好似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好像冬天刚才的那一拳跟毛毛雨一样没有感觉。 知天境下无敌,可惜这只大妖的力量远超冬天的想象。 “多谢阁下仗义出手。” 无心子则是谦卑地表示感谢,虽然他知道对方也许根本不会在乎。但是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嘛。 “该死的家伙!” 冬天的身影虽然摇晃,但是金色的双足还是牢牢扎根在了土地里。所以虽然他被反震的力道摧残得不轻,但是并没有因此倒飞出去。 被妖怪的尾巴惹到怒火中烧,可这反而让冬天迅速冷静下来。毕竟他是困龙山出身的人,只是自从修炼成了金刚法身之后就再无对手,所以很多时候他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能把对手打倒。 可是他现在居然遇到了根本不是对手的厉害角色,所以不由得开始思考。 “可恶……师父!” 冬天大喝一声,他知道自己在知天境之下无敌,那么对手只可能是远超自己境界的大妖。 知天境的大妖就是已经惊世骇俗,可是冬天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他自己,对手的实力甚至远超这个层次。 知天境之上,佛门称之为活佛,道门叫做地仙,而灵官一脉却没有具体的称呼。 但是冬天知道,自己的师父绝对已经到达了这等层次。 他发出怒吼,并不是借此想要呼唤师父。毕竟有如此厉害的家伙出世,自己的师父就一定会赶来的,根本不需要他呼唤。可是他现在的注意力并不是大妖,而是被大妖庇护了的无心子。 一定要抓住对方! 嗷—— 等到大妖发出第二声长啸,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每一只生灵都听到了这声咆哮。 原本匍匐在大妖脚边的众多妖怪此时也是流露出来羡慕的神色,但是他们同样感知到了可怕的存在正一点点的靠近,所以纷纷朝后退去,往可怕来者的反方向遁逃。 “杀!” 冬天也意识到不能让这些家伙逃窜,镇妖塔之中封印的妖邪何止万只,如果今天放入这些家伙离开,他日必定为祸人间,残害生灵。 他既然打不过体型巨大的大妖,自然不能让那些低修为的妖怪逃跑。 金色的拳影凭空出现,虽然冬天此时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对付这些不到知天境的小鱼小虾还是已经足够了。 轰! 有两只逃跑的妖邪瞬间被砸成了肉泥,但是此举也引得更多妖怪四散逃跑。 冬天不是春不眠,所以在遁术上甚至追不上这些逃遁的妖邪。 而且就在这时,原本沉寂下来的大妖尾巴却瞬间扬起,就像是一条鞭子一样抽打到冬天身上。 嘭!冬天浑身被金光包裹,巨大的金身刚刚凝聚出来就被那条大尾巴眨眼间击溃。 他原本就矮小的身躯,就像是被劲风卷起的落叶,只能无力地接受自己的结局。 噗——冬天消失的速度太快,无心子甚至只看到一道消散的金色影子在天空上划过,而且隐隐有红色的血雾腾起。 呵呵,知天境下无敌,也不过如此嘛。 无心子笑了笑,他虽然对夏知蝉还残留几分情义,可是对于当初不为自己说话的老大老二早就已经恨之入骨。尤其是没有脑子的老二,自从知道自己进入邪道之后,再见面都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是没等他高兴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抹熟悉又陌生的金光。 “阿弥陀佛。” 从未蒙面的布衣和尚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对方的怀里还抱着浑身染血,昏迷过去的冬天。 了尘的手有些颤抖,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赶到的。而更没有想到的,就是自己居然这么凑巧的救下了昏迷的冬天。 两张多么相似的脸,不过一张沧桑温和些,一张青涩乖张些。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默念佛号,金色的梵音从他的嘴角跳出来,就像是活过来的小人一样纷纷落到冬天身上,对方身上的伤口瞬间愈合,就连血迹都彻底消失。 “呃……你是谁?” 冬天刚刚苏醒,他看着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 “贫僧……了尘。” 即使变年轻了,和尚也知道自己还是谁。而对面的少年跟自己又是什么关系,时间真是一匹快马,不知不觉已经跑出这么远。 “了尘?万佛山上的活佛,你不应该是个白胡子的老头吗……” 冬天到还是不傻,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万佛山的了尘大师了。对方论起年纪比自己师父还要大上不少,据说多年隐居在万佛山的菩提院,几乎不出来示人的。 “哈哈,样貌不过空壳皮囊而已。” 了尘笑着说到,他看冬天挣脱自己的搀扶,好像还有跟大妖对战的心思。所以他连忙劝解了一句: “此妖实力通天,你就莫要参战了。” 这是为了冬天好的话,但是他从来没有考虑到少年的心性。 “要你管!” 冬天只是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径直朝无心子冲去。 “阿弥陀佛……” 虽然没有说上几句话,可了尘和尚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心头的大事一般。他收拢了自己的心情,然后转过头看向那道如同擎天巨柱的大妖黑影。 “菩萨低眉,所以善渡六道众生。” 白色的如玉光芒从了尘的身上浮现而出,紧接着随着光芒的交织变化。一尊堪比黑影般高大的玉菩萨就显现出来身姿,她端坐莲台之上,一手托斜插杨柳枝的玉净瓶,一手单立胸前做法印。 “金刚怒目,所以恶渡四天诸魔!” 高大的菩萨法相一转,紧接着出现的就是金光灿烂甚至压倒了天上日光的金身罗汉。 “阿弥陀佛,贫僧请阁下……早登极乐。”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一袭白衣 菩萨慈悲,金刚嗔怒。 修炼法身一般只有一具,只因为法身的凝聚依靠天赋,而且维持法身的真气消耗速度过快。 据说当初的菩提祖师能够一人修炼出三具法身,只可惜这只是一个传说。即使如今佛法修为已至化境的了尘大师,也根本找不到第三具法身的修炼法门。 “阿弥陀佛……” 了尘默念一声佛号。 他也许是在感叹,也许是有些无奈。只是因为今日的结局可能早已经注定,无论他的生死成败,一切都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正如当初道门掌教张太玄所说的一样。天道诡谲,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不可捉摸;而对于已经察觉到天道边缘的修道者来说,更像是明知前方是陷阱,可是你除了向前就已经是无路可走。 嗷! 黑色的妖影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他身体的周围升腾类似烟雾的不规则团状气体。 “降魔。” 了尘大师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直接将大妖的咆哮掩盖而去。那些已经逃窜出去数百里的妖魔邪祟本来听到大妖的吼叫时也想要发出附和的嚎叫,可是没等他们发出声音就听见了两个字。 即使是数百里外的妖邪也瞬间哑了嘴巴。 紧接着就是感到由衷的胆寒,就像是一个面带慈悲的老好人却拿着一把剔骨的尖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面,而且一边和蔼地笑着,一边做着挥刀前的准备。 当然对于这些妖邪来说,他们从心里产生的害怕之外,就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解脱。 好像被砍下头颅对于这些妖怪来说,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事情。 金刚举起双手,金色的光辉在他的手中汇聚出一条如同宝塔一般的竹节钢鞭。 轰——虽然金刚的体型庞大,但是他的速度却不慢。释放着如同太阳光芒的竹节钢鞭只在天空上划过一道灿烂的金色晚霞。 晚霞落下的尽头不是太阳,而是那道巨大的妖影。 从如同高耸山岳的黑影中探出来两只布满细密刚毛的手臂,扁平的手掌上弹出来能够撕裂一切的利爪。 而怒目金刚的竹节钢鞭,则是不偏不倚地砸在对方的利爪上面。 咔咔咔! 钢鞭与利爪的第一次撞击,方圆千里之外都听到了刺耳的雷鸣,伴随着地面的震动。 百里之内已经是生灵俱灭,寸草不生了。 这还只是撞击而产生的气浪而已,而利爪跟钢鞭撞击的地方。浓重到凝聚出实质的妖气跟同样磅礴的正道真气纠缠在一起,就像是冰冷的水和炽热的火相互对抗一样。二者所产生的力量总和甚至将周围的空间产生了畸形的扭曲。 扭曲的空间出现了一片漆黑,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一样。 原本剧烈的能量对抗居然被黑色的破碎空间瞬间吞噬。 “不够……” 大妖低语了一句,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明如泰山压顶的竹节钢鞭,可在大妖的眼里却实在是威力不够。 嘭! 随着利爪发力,那根竹节钢鞭产生了几道细微的裂口。 这倒是让了尘大师感到诧异,也许是自从进入到这个境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与同等级的人有过交手,所以一时间也了解不到对方的真实实力。 但是他很快做出了调整。 了尘盘膝闭目,口中默念波罗蜜多真经。随着他的声音梵唱,一个个金色的佛经文字从他的口中飞出。 金色的佛经文字组成了锁链,就像是蜘蛛网的丝线一般。将了尘、怒目金刚和低眉菩萨连接在一起,三者合为一体。 “你……不够……太弱。” 巨大的兽手遮天蔽日地拍打过去,锋利的利爪瞬间撕开空间。 了尘瞬间意识到不妙,随着他的意念一转。怒目的金刚法身眨眼间便挡在了他的面前,直面恐怖利爪的攻击。 呲——利爪拍打在金刚的灿金盔甲上面,除了迸溅出无数刺眼的火星之外,就是一阵令人感到牙酸的刺耳声响。 巨大的金刚身躯居然就在这两只利爪的围攻之下瞬间被撕裂开几道深邃的伤口,就像是被人用剪刀直接裁成了三四块碎片。 但是一切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结束。 随着了尘的不断念诵,他身后的低眉菩萨开始动了起来。那截杨柳枝被菩萨从玉净瓶里面抽了出来,还带着点点露水就像是新鲜到刚刚从路旁掐下来的一样鲜嫩,随着她优雅的挥动。 晶莹的露水珠从杨柳枝叶上飞出,径直落到金刚身上。 原本严重到几乎可以把金刚撕裂开来的巨大伤口,此时却像是时光倒流一般回溯到了没有受伤的时候。 怒目金刚掌管攻伐,低眉菩萨自然掌管恢复。 一攻一防,就像是互补的两个面。 “哦?” 看到金刚恢复身躯,大妖才感到一丝惊讶。以他超过几百年的修炼经验,佛门的不灭金身自然是见识过的。可能也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所以此时佛门修炼的法身已经跟他所知道的不一样了。 毕竟此时此刻天地灵气的浓郁程度也不同于往日。 “呼噜噜……” 大妖的嘴巴里面发出来咕噜声,但是不确定是笑声还是疑惑声。 “降魔!” 恢复身躯的怒目金刚好像变得更加威武,也许是因为身后有菩萨在不停恢复身体,所以这让金刚有了更大的底气。 嗡。巨大的竹节钢鞭再一次高高举起,头顶上的烈日就在此时此刻流下来金色的河流。 那原本就像是黄金铸就的竹节钢鞭此时更是染上了一层丹红色的火焰,就像是蕴含了太阳的威力。 随着竹节钢鞭一路落下,四周的空气都因为炽热的温度而产生了扭曲。 还是跟之前那次一样,大妖的双爪再次抬起,迎接上金刚的竹节钢鞭。 轰……因为一人一妖之间的打斗,周围百里都已经被夷为平地。 即使是有真气护身的冬天和无心子,也不得不躲到百里之外。他们二人也想继续交手,可是此时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两头蛮象在撞击,而无心子与冬天则是像他们脚下的蝼蚁,对方只是跺跺脚都很可能波及到他们。 “可恶!” 冬天皮糙肉厚,可是还是被强大的气浪吹翻了几个跟头。他只是抵抗住真气的侵袭,就感觉到了体力不支。也许是因为多年没有遇到这种处境了,之前被大妖的一条尾巴就拍打到眼冒金星。 无心子则是像秋风里的落叶,虽然他不停的随风摇摆,但是却受伤不重。 “唉……要么逃跑,结果就是功亏一篑。要么……” 无心子一时间陷入纠结之中,他不愿意承认如此的结局,但是现在明显没有夏知蝉的下落。 “你可安心离去……” 此时却听到了来自大妖的传音,无心子先是一愣,然后瞬间松了一口气。对方修为远超自己,自然是不可能欺骗于他。现在想来夏知蝉的消失不见,应该跟大妖有关。 “再见。” 无心子手中的纸伞抬起来,在冬天怒目而视的注视中,将纸伞合了起来。 他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就连那柄纸伞也彻底消失。 …… 嗡! 天上本来有个太阳,此时又多了一轮弯月。 直到距离靠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弯月,而是一轮形似弯月的雪白剑气。 有一袭白衣,驾万里剑气而来。 天上没有云,可此刻天上满都是“云”。 那是万道森然剑气组成的剑气云朵,除了遮天蔽日的气势之外,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阿弥陀佛……”了尘微微露出笑容,他所驱使的怒目金刚马上开始后撤。 而当他走出百里之外的时候,那团遮天的剑气云才刚刚好落下来。 “杀!” 站在万千剑气云头的,是一袭白衣面目冷漠的女子。 她眉宇之间有股清冷的气质,就像是遥远北极万仞雪山上那块永久不会化的冰。 她跟姜沁很像,不是因为样貌,而是因为气质。那是独坐高楼看尽沧海桑田后的一种淡漠,再壮丽的景色也终有消散的一天,再美貌的女子最终也会化作白骨骷髅。 也许正因为是看的太久,看的太多了。 导致她对这一切都失去了情感,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般注视着一切。 也许她活了三百年,只是为了这一天。 嗡!那是万千剑气的轰鸣,就像是千万兵卒严阵以待,都整戈带甲的等待着冲锋的号角吹响。 而女子吐出带有寒气的一个杀字,就是最响亮的冲锋号。 嗡!万千剑气从天空上落下,就像是一场雨,一场即使是被一滴雨水砸中也能直接斩去头颅的“雨”。 “啊……” 万千剑气落下的一瞬间,当第一滴“雨水”落到大妖身上时,就将那层黑色妖气凝结出来的盔甲洞穿。 那些剑气层层叠叠,最终将大妖尽数包裹。 那是自从大妖出世之后,从他口中发出来的第一声痛呼。他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是除了痛苦,更多的是兴奋。也许是终于在出世之后遇见了一个勉强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所以他才难得的发出一声嚎叫。 “终于……有趣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天下将乱 黑云翻滚,浓郁的不详气息充斥在这片天空上。 一袭白衣驾到的女子此时望着渐渐收缩的剑雨,原本无喜无悲看淡一切的脸颊上头一次出现了异样的表情。 如远山般的黛眉蹙起,代表着她此时微微泛起波澜的内心。 那只巨大的妖怪虽然在一瞬间被女子携带而来的万千剑气所压制,可即使如此也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上的重大伤害。 女子能够感觉到,对方隐匿在剑雨与妖气之下的勃勃生机。 “终于……有趣了。” 大妖并不是在生死搏斗,此时此刻的他还抱着一股游乐的心态。之前跟了尘大师交手,对方虽然厉害,但是对于曾经从上古时期拼杀过来的大妖而言,却还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可当女子出现的时候,他才真正意义上的感觉到势均力敌的气息。 这股气息的迫近,非但没有让他产生胆怯,反而是更加激发了他的杀心。 他是从一只被任何人都瞧不起的狗妖一点点爬上来到,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确认自己的实力。就像是一只猛兽,来到一片未知的地带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不是躲藏,而是展开一番杀戮。由此来确定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有多少家伙打得过,有多少家伙打不过。 几百年前封印了自己的那三个家伙有点厉害,只可惜他们杀不死自己。 不知道如今,又会如何? 黑云慢慢聚集,周围的那些剑雨虽然在一点点消磨妖气,却也同样的被妖气一点点得消磨着。 最终剑气散尽,只剩下一个被妖气压缩凝聚成形的人形茧。 噗通,噗通——那是心跳声。 “雪。” 女子一挥袖袍,从她的掌心凭空凝聚出来三尺高的白雪。 此时明明是炎炎夏日,天空上的烈日还释放着灼烧皮肤的高温阳光。可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女子简简单单的吐出一个字,就有雪花在她的掌间汇聚。 随着白雪的出现,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让人产生了一个错误的念头,仿佛此时身在大雪隆冬,飘散的寒意几乎刺骨。 但是这一切并非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罢了。 白衣女子玉手轻轻一握,随着她的左手指尖在皑皑白雪上一点。 “化剑!” 嗡——那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 而伴随着剑鸣一起降临的,就是满天的大雪。 不是周身,不是百里,也不是千里,万里。 此刻的天下是同一色的白。 雪落,厚达三尺。 故而剑名“三尺雪”。 女子枯坐三百年,这柄本来应该举世无双的宝剑就蒙尘了三百年。 罢了罢了,今日就让这场大雪埋葬掉一切吧。 女子催动体内真气,随着满天的大雪再次飞舞,她的身形就像是一只传花蝴蝶一般。 雪白,衣白,人白,剑白。 而那团还在蠕动变化的黑色茧,就成为了这一片白茫茫世界的唯一缺点。就像是上好的一张宣纸,却因为某个人的不慎,从笔尖滴落了一滴墨迹,进而彻底破坏了宣纸的颜色。 没有剑鸣声传来,等到远在百里之外的了尘大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那把剑,已经刺入黑茧之中。 “嗯?”可是女子并不高兴,她本来就带着几丝忧愁的眉头更是微微压紧了。之所以让她感到疑惑,那是因为当自己的长剑刺入黑茧之中时,明显感觉到了阻力。 嘭!磅礴的剑气以雪崩般的气势冲进黑茧之中,却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中消失不见。 咔咔咔……那是黑茧开裂的声音。 然后最先出现在女子面前的,就是一只沾满血的人类右手。 那只手居然紧紧的握着三尺雪的剑尖,虽然磅礴且充沛的剑气在不停的摧毁对手手上的血肉,可对方的右手又能以瞬间的速度进行恢复。所以虽然那只手鲜血淋漓,但是始终牢牢握着三尺雪。 “嘿嘿……” 随着笑声,一头乌黑长发的男子从黑茧中钻了出来。他的面容还算端正,只是眉毛比起正常的人要粗的多,而且一双眼睛充满了野性的神色,像是一只在森林里独自搏求食的狼。 “这样更方便一些。” 大妖变化出来的男子低声笑着回答道。 “杀!” 白衣女子抽剑而刺,虽然看似动作缓慢。可就在她出剑的一瞬间,周围的雪花都好像停止了飘落,只有那把雪亮的宝剑蕴含着山崩地裂的真气,冲着大妖男子刺杀而去。 其实并非是雪花变“慢”了,而是她的剑太快,太凌冽了。 即使是修为到达第四境的了尘一时间都只能看到一道白影闪过,紧接着就是突然炸裂开来的白色气浪。 女子的剑像是万丈海浪,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撞击过去。 而大妖的手掌则是像千仞的巍峨高山,任凭面对的是风吹雨打,都可以一掌当之。 “你很强,比他强……” 大妖的掌心开裂,三尺雪的剑尖直接破开了他的妖气防御,切开了他坚比岩石的肌肤,最终伤到了掌骨。 伴随着女子抽剑的动作,对方的掌骨发出咔咔声响。 那是骨头断裂开来的声音,这也许是标志着一种对决的结束,也可能意味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结束。 大妖丝毫没有在乎自己手上的伤势,简单的给了白衣女子六个字的评价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但是还不够强。” 随着他话音刚落,白衣女子立马觉察到不对劲。她利用自己可以融入满天大雪的奇特身法,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大妖男子的面前。 天上艳阳高照,空中漫舞风雪。 “雕虫小技而已……” 大妖摊开手掌,随着三尺雪的离去,他掌心的伤口也开始进行恢复。原本被强大剑气震碎的掌骨也开始一点点拼凑起来,最终恢复原样。 这也许就是他所说的不够强,比起了尘和尚,白衣女子的剑更能伤害到大妖的躯体。但是之所以说不够强,那就是因为她也只是能够造成伤害,却不能杀死或者重伤自己。 天地灵气的逐渐稀薄,导致了修道界修士实力的倒退。 大妖可以断言,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甚至不如几百年前封印自己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如果有三个实力跟白衣女子一样的人存在,也许还能压制住自己,如果有更多,才有可能战胜自己。 可惜,现在只有两个人。 “唉,原本还以为能够痛痛快快打一场呢。” 大妖不担心自己会死,与其说担心,不如说他现在就渴求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毕竟随着上古时代的终结,他应该生活的时代也随之终结。还存活下来的原因,恐怕就只是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杀掉自己了。 他的黑色长发甚至一直垂到脚踝位置,从背后看上去更像是一条尾巴。 而正在大妖呐喃低语的时候,如同尾巴一般的长发却像是有自主意识般活了过来,瞬间扬起一个弧度,朝一个空无一人的方向抽打过去。 啪!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一阵波动,旋即一道白衣身影被抽飞出去。 女子手中的三尺雪横置,那条像鞭子般的长发就正好抽打在剑身上。 而因为这个举动并不是大妖有意为之,所以一时间也没有控制好力道。明明只是一堆头发而已,但是此刻对于女子来说,就像是被一座泰山砸了过来一样。 当然她在倒飞出去的过程中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只是因为可怕的力道而感到体内气血有些异样的翻涌罢了。在这一次交手过程中,女子清晰的意识到了大妖的实力,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全力以赴,更像是陪着她在玩小孩子过家家。 从对方轻描淡写的语气之中,女子能够感觉到的是绝对的实力自信和蔑视一切的傲气。 他确实强大,女子甚至承认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甚至超过自己的师父无涯子。怪不得当年三仙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将其重伤,然后把大妖封印到了镇妖塔底。原以为对方随着时间的流逝,实力会大打折扣。可是没想到三百年的时间流逝,终究是人族的传承率先开始衰落。 “我佛慈悲……” 了尘自然不可能全程看戏,他在看到白衣女子被打飞出去后来连忙上来救援。随着他的一声佛号,身后的低眉菩萨也瞬间甩出一滴杨柳枝上的露水,百里的距离也是转瞬即至。 白衣女子只感觉到有一丝清凉的气息从身侧传来,几乎只是一个念头的时间就将自己体内翻滚的气血压抑下去。 她自然知道是了尘和尚出手相助,所以二人相隔百里却相互点了点头。 “都杀了……还是再多玩一会儿吧。” 大妖咧嘴笑道,他的笑容很奇怪,原本跟面容匀称的嘴角却极力的向两边延伸,甚至一度到达了耳根的位置,向上翻开的嘴唇下暴露出如刀剑般锋利的森森利齿。 …… “龙虎山诸弟子听令——下山除妖!” 随着法令下达,原本大雾弥漫的龙虎山上飞出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御空剑气,径直奔向五湖四海。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随着一声黄钟大吕的念诵音,万佛山上原本承受人间香火的一万尊金佛此时都活了过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传谕天下:各军镇人马进入战备状态,若遇妖邪祟事,不必上报,可就地诛杀之!” 随着一纸诏书,由大齐京城离开了十六路人马,各个都是十万火急的朝远方纵马奔去。 镇妖塔倒了,重现人间的可不止一只大妖。 这天下,要乱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斩妖 烈日炎炎,雪厚三尺。 天下各地各城的百姓都发现了异样,虽然听说了六月飞雪的奇闻,但真实发生的还是第一次见。 伴随着佛道二门弟子下山的脚步,大齐朝堂也颁布诏令,所有原本进行休整备战的军队全都在接到命令的第一瞬间开始收拢兵卒,所有兵器出库,弓弩上弦。 他们并不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皇帝的明诏中居然明确地写到了“妖邪”二字,而且对于他们的指令不是严查,不是协助,而是就地诛杀。这几乎是直接地向所有兵将宣告,天下要起妖祸之事了。 乱世用重典。反过来说,过重的法典也会导致乱世的出现。 而就在兵将们还疑惑不解的时候,就在偏僻的村落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情。 一村老小无一幸免的被杀害,而且奇特的是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被吃了。当村子里的惨状被发现时,还以为是遭了虎患。山林偏僻之地,倒是也有发生过老虎吃人的事情。但是也最多一两人而已,还从来没有一个村子上百口人都被吃了的事情发生。 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白色的骸骨上面,横七竖八的尸骨就倒在村子的各处。 那等极致的惨状,即使是多年征战沙场的老兵和验尸解剖的仵作都根本受不了。 咔嚓,咔嚓…… 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了细微的咀嚼声。 …… “多玩一会儿吧。” 大妖低声喃喃道,他此刻抬起两只手,几乎是跟人类一般无二的肌肤上瞬间长出层层的黑色硬毛,原本纤细的十根手指此时也瞬间膨胀变大,锐利如刀锋的指甲伸出来,尖锐的利爪上有着细密的倒钩。 “嘿嘿……” 了尘和尚忽然听到一声奸笑,他顿时感到心头一冷。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利爪就凭空出现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方。 “阿弥陀佛!” 无数条金色梵文组成的锁链瞬间绷紧,那只利爪刚刚出现就像是陷入到了蜘蛛网一样,被锁链团团包围捆绑。 了尘虽然惊讶于对方的速度,但是他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巨大的金身法相此时也瞬间收缩,其实将法身收缩变小,对于他来说更能节省真气消耗。 怒目金刚转身,他铸金的铁拳悍然轰向落下的利爪。 大妖的实力超群,了尘身周边的锁链也只能挡住对方的攻击一时。 嘭! 金色的拳头砸中大妖落下的利爪,撞击间发出震荡的声音。 了尘身前的怒目金刚从百丈缩小到只有一丈,但是他的威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更加凝练的真气而有所增强。只是这些增长在大妖的眼里,大概就像是从一百涨到了一百零一,所以可以说聊胜于无。 利爪下握,反而将金刚的拳头死死攥住。 “嘿嘿。” 大妖只是笑了笑,但是他的笑声难听,而且咧嘴笑的动作也很是奇怪。 了尘面前的怒目金刚居然被大妖用一只手牢牢控制住,紧接着就是利爪嵌入金刚铁拳中发出的咔嚓声。 大妖攥紧拳头,看着铸金拳头在自己的掌心中一点点变形。 怒目金刚并没有痛觉,所以他在一只手被控制之后,立马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面对面的大妖轰击而去。可惜任凭他如何捶打对方,都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跟大人闹脾气一般不起作用。 “嘿嘿,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 大妖单手抓着金刚的拳头,任凭对方的另一只拳头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则是面带笑意的瞬间拍出一爪,锋利的指甲在金刚的身躯上瞬间撕裂开来几道裂缝,并且伴随着无数的火星迸溅。 “我佛慈悲。” 了尘身后的菩萨此时也变化到跟金刚一同的大小。随着和尚的一声佛号,菩萨伸手挥洒杨柳枝露水,但是没等那些露水落到金刚身上,就看到大妖钳制金刚拳头的手掌突然松开。 嗖—— 大妖转瞬之间就出现在菩萨身后,又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嘿嘿声。 嘭的一声巨响,端坐莲台的玉菩萨居然被大妖用一只手硬生生的薅了下来。紧接着就看到一张布满了锋利獠牙的血盆大口,将那位菩萨的左边肩膀直接啃掉了一般。 “噗——” 了尘浑身一颤,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向咀嚼着菩萨残躯的大妖男子。法身是跟他自身息息相关的,所以在低眉菩萨受伤之后他也同样反馈的受到了内伤。 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但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释怀的笑了。 大妖嘴里大口的咀嚼着,他将手中的低眉菩萨用力撕成两半,看着了尘的脸色越发泛白,对方嘴角的血也是流淌不止。 但是此时此刻,他好像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了尘和尚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力一敲。伴随着他的动作,一口夹杂着淡金色的血液被了尘和尚吐出,紧接着就是突然翻滚的佛门真气。 大妖手中的低眉菩萨残躯瞬间闪亮。 轰!巨大的爆炸音传到千里之外,原本因为几人争斗而被夷为平地的土地又被狠狠地挖了下去,整个地面被强大肆虐的气浪直接炸出来数丈深的凹陷。 无数的灰尘席卷而起,几乎是遮天蔽日。 了尘和尚则是已经利用金刚法身将自己送出了爆炸的范围。引爆自己的法身,这几乎就是壮士断腕的决然行为,而且瞬间产生的可怕能量几乎是不分敌我的将方圆百里的一切都尽数摧毁。 而他则是面如灿金地爬伏在怒目金刚的后背上。 这等行为不知道对于大妖能够造成多大的损伤,但是对于了尘和尚来说甚至超过断去一臂。 “嘿嘿嘿……断尾求生,还是……咳咳,还是有点魄力的。” 天空上的烟尘渐渐落下,原本抱着游玩心态的大妖算是真正意义上吃瘪了。他原本完整的身躯此时被强大的气浪削过,肌肤早就变得血淋淋的,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得到裸露出来的白骨。 而最严重的是实际上大妖的嘴巴。 因为有一块低眉菩萨的碎片是在大妖的嘴巴之中爆炸的,瞬间产生的威力直接摧毁了他的下巴。 但是这些伤势也只能说是比之前白衣女子的剑伤稍微重了一些而已。 随着大妖的妖气运转身躯,那些伤势自然也开始恢复。 了尘和尚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出手,但是幸好……他不是一个人。 嗡! 大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威胁,他此时身上的伤势还没有恢复,反应力也不可避免地变得缓慢。 白衣女子再次袭来,三尺雪迎面而至。 吼!大妖一边挪动着身躯倒退,一边从破损的喉咙之中发出嘶吼声。 但是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一丝惊慌,反而隐隐带有兴奋。原本只是双臂上布满黑色毛发,也开始向身躯上进行延伸,就像是先天的盔甲一般,将布满血迹和伤口的身躯全部保护。 白衣女子知道此刻的机会不会再出现第二次,这是了尘和尚拿他自己的法身自爆换来了的机会,所以她必须要把握住。 有风雪自女子的指尖汇聚,三尺青锋剑此时几乎是眨眼就落到了大妖的喉咙上。 既然只有一次机会,那她自然是选择扩大妖物身上的伤口。 吼!这次大妖不敢再托大,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有半分松懈,白衣女子的剑锋就可能顺着他喉咙上的伤口而直接斩下他的头颅。 两只布满尖锐毛发的利爪抬起,锐利的指甲带着疾速的劲风落到长剑之上。 利爪上蕴含的妖气跟长剑上的三寸寒气相互撞击,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三尺长剑刺入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可终究还是刺入了大妖的喉咙。 大妖的嘶吼声也戛然而止。 “斩妖!” 白衣女子目光一凛,体内的真气也是毫无保留地向自己手中长剑灌输而去,就像是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而此时天下厚积的白雪悄然无声地消融了一尺。 咔! 那是长剑穿过大妖的喉咙,落到坚硬的脊骨之上的声音。就像是最锋利的矛撞击在了最坚固的盾上,交锋之间居然显现出来旗鼓相当的威势。 已经被切开喉咙的大妖不能再发出嘿嘿的笑声,但是他的目光从兴奋变到戏谑,好像是在询问近在咫尺的女子,难道对方就只有这般本事?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白衣女子的周身爆起一团血雾,原本已经不能再进寸许的长剑再次翻滚起真气,就像是一条蛰伏许久的真龙,在此时才显现出来自己真正的鳞甲。 咔——大妖的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女子原本如同白雪般的一袭白衣眨眼间就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就像是秋天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红枫叶。 嘭!三尺雪断了,女子手中的长剑上浮现出道道细小的裂纹,最后轰然碎成点点雪花飞舞。 嘭!大妖的头掉了,这是女子手中长剑碎裂的代价。原本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大妖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头颅就这么转瞬之间被人砍了下来。 远在百里外休息的了尘和尚忍不住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只要能够杀死这只大妖,他们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但是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了尘和尚刚刚松了一口气,他就观察到已经变成一袭红衣的女子此时有些疲惫地摇晃了几下身子,知道对方刚才瞬间爆发出来异样的力量也肯定是透支了气血才做到的,所以此时难免的有些疲惫。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嘿嘿声再次响起。 女子叹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去。只见原本没有了头颅的大妖此时却完整无缺的出现在她的身后,并且用力的张大了嘴巴,颗颗如刀剑的獠牙上甚至还带有粘液,猩红的舌头上还有根根倒刺。 她正处于脱力的阶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大妖一口咬掉半截身躯。 “唉……终究还是……” 了尘和尚叹息一声,也许命运早就注定,像他们这样站在修道界顶端的人也躲不开天道的玩弄。 大妖的实力远超他们,所以说他们是陷入蜘蛛网的猎物,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最后的结局。 “这味道……” 大妖正用力地咀嚼着,可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味道熟悉吗?” 白衣女子于百里外踏剑而立。 什么味道熟悉?当大妖好像意识到什么之后,就又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 轰! 又是冲天的气浪,伴随着如同龙卷风般肆虐一切的剑气。 第三百四十五章 梦境 “呃……我这又是在哪?” 混沌的空间之中,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夏知蝉已经苏醒过来。他现在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周身的痛苦,所以此刻反而感觉到一丝轻松,像是脱离了肉体只剩下灵魂的感觉。 他甚至观察不到四周的景色,那并非是黑暗,而是不可被探知的缺失。 就好像对于一个盲人而言,眼前的世界虽然是一片黑暗,却并不是真实的黑暗,而只是由于无法探知才被迫注视黑暗。 夏知蝉此刻就像是个被迫失明的盲人。 他想要观察四周,却无法进行观察。所以此刻的他陷入到一种对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探知的无力感中。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在陌生的环境中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由此来获得诸多信息。 “我原来在镇妖塔……镇妖塔倒了。所以我应该出现在荒山才对……” 既然向外寻求不到答案,夏知蝉只能暂时梳理自己脑海里有些混乱的记忆,想要借助自己陷入昏迷之前的记忆来推测出他现在的所处位置。 镇妖塔的崩塌,大妖的出世,一切的一切就像是画卷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小世界如果已经崩塌了,那么他现在就应该身处在荒山之上。但是周围完全不同的景色告诉夏知蝉,这一条推论是完全错误的。 那么……莫非是因为小世界的崩塌而导致了短暂的时空乱流,以至于他被传送到了一个未知的空间,也就是现在的混沌空间。 这个推论比较符合事实,但是夏知蝉发现自己对内感知不到真气。不,并不只是真气,也包括的血肉与经络。准确点形容的话,他现在是完全灵魂体漂浮的状态。也就是说他灵魂出窍了,当然也可能有最悲观的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已经寄了。 人在死亡之后就会灵魂出窍,而修道者因为灵魂能力强大,往往还会保持较强的自我意识。 进而变成俗话所说的……鬼。 夏知蝉很难接受自己的推论,但是现在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好像只有这条推论是成立的。 肉体消亡,灵魂化鬼。而他现在还被困在一个未知的空间之中,即使他可以做到不消亡,但是无尽的孤独恐怕也会将他直接折磨到发疯。 “嗯……看来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夏知蝉站在没有东南西北甚至上下之分的混沌空间中,往常他总是有办法的,凭借雄厚的真气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让他几乎是解决了遇见的所有麻烦。 但是现在面对如此奇特的事件,即使是他也没有了办法。 本来是想要尝试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夏知蝉朝自己面前的方向迈步走去,由于四周根本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于是在意识到这个事情之后,夏知蝉每走一步就会在自己的心里默默记下所走的步数。 “一万……” 一万步,从正常散步的时间上来计算,夏知蝉恐怕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虽然他现在不能使用真气,所以做不到驱使遁术一步千里的地步,但是一个时辰的路程也真的不算近了。 可夏知蝉的四周还是没有任何参照物,虽然因为没有肉体而感觉不到疲惫,但夏知蝉还是由衷地感觉到了挫败感。 他所做的事情好像根本没有意义。 夏知蝉难免有些丧气,但当他停下脚步准备原地休整的时候。忽然在他十步之外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木门,那是他最熟悉的木门造型,就是困龙山后院里他曾经常年注视的门。 也是在当初,师父洪煌岚推开了木门,让还没有入门的夏知蝉一窥门后的风景。 此时面前又出现了一道门,夏知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会去推开它的。毕竟这是混沌空间里唯一的变数,那他就必须抓住这个变数,最终的结果只有做了才知道。 夏知蝉快步走了过去,然后将双手搭在了门上。 曾经他认为这扇门是推不开的,所以他入不了门;而现在他已经推开了门,之后的事情就像是汹涌而来的大雨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当初不让夏知蝉下山是有道理的。 可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时代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你也只能被迫奔跑在时间的赛道上。 夏知蝉站在门前思考了一番之后,才微微发力推开木门。 可是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门后面没有自己记忆里的灿烂真气,也没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只是突然传来一股吸力,将夏知蝉的灵魂吸入其中。 刚刚清醒的意识又瞬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就像是被人挂在了风车上一样,只能不停地跟随着一股力量进行旋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那股眩晕感开始消退。 夏知蝉感觉自己好像忽然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之中,不但十分的闭塞拥挤,还让他有种伸不开手脚的感觉。 紧接着伴随这种逼仄感一起到来的是极度的饥饿,夏知蝉都快忘记了自己自从修道以来已经多长时间没有感觉到饥饿了。修道之人可以餐风饮露,凡间食物所提供的能量几乎就可以摒弃掉了。 可是现在,他却再一次感觉到了饥饿感。 没有时间让他去多加思考,就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痛。那种感觉很像是被一块小石头砸中脑袋的感觉,夏知蝉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直闭着眼睛的,所以他赶忙睁开一只眼朝前看去。 之所以只睁开一只眼,那就是因为刚才的石头打中了他的另一只眼。 “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是个衣着奇怪的男孩,对方虽然样貌稚嫩,脸上几乎是稚气未脱。可是此时此刻却正看着趴在地上的“独眼龙”夏知蝉,发出极其尖锐且令人讨厌的笑声。 刚才丢出石头的人就是他。 夏知蝉看了看对方,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睁着一只眼睛,动作有些滑稽地侧过头,但是低头却也只能看到自己两只骨瘦如柴的双手——更正一下,准确来说是双爪。 那是一双狗爪,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是……一条狗? 夏知蝉很难相信,但是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不会有错,而且他试着挪动左右手,眼前的狗爪也会做出对应的动作。 他变成了一只狗……咳咳,严谨一点来说就是他的灵魂被困在了一条狗的躯壳之内。 饶是夏知蝉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恐怕也是绝对无法推测出自己眼前所发生一切都原因。 嘿!男孩大笑着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夏知蝉所在的方向丢了过来。 石头的速度并不快,毕竟男孩的年纪不大,而且刚才丢出去的石头砸中夏知蝉纯粹是运气好罢了。夏知蝉看到石头飞来,他下意识的想要躲,但是巨大的饥饿感让他根本无法灵活的调动身体。 不过幸好那颗石头是在擦着他的后背飞了出去,并没有打中他。 看到此情此景的男孩脸上流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他气愤地从地上捡起一堆石子,也顾不上瞄准,直接一股脑噼里啪啦地朝着夏知蝉的方向投掷过来。 这样不行的,夏知蝉知道自己现在根本应付不了男孩的攻击,如果不能做出有效反击的话,那他最后的结果还是会被男孩的石子一点点折磨至死。虽然以他现在的饥饿感觉,就算对方不砸死自己,自己也会很快饿死。 既然无路可退,夏知蝉唯一能做的就是迎难而上。 “呜——汪汪汪!” 拼劲最后一点力气,夏知蝉悍然朝男孩所在的地方发起进攻。嘴中发出低沉的咆哮音,干瘦的四肢努力支撑着躯干,张大的嘴巴中露出森然的獠牙。 原本还站在原地饶有兴致戏耍野狗的小男孩瞬间被吓白了脸颊,将手中还没有丢完的石头子全都扔到地上,自己则是直接撒丫子就往远处跑去。 虽然面对的是一只老狗,孩童的心里还是会产生恐惧的心理。莫说是一只狗,就算是一只飞虫迎面朝你飞来,作为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 夏知蝉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被一股香味所吸引。那是一个掉在地上的肉包子,不知道是刚才慌不择路的男孩掉的,还是在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虽然他本意不想去吃地上的食物,可是出于饥饿需要进食的生物本能却压倒了他此时的意志。 于是他低头吃了起来。 俗话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地上那个不大的包子被他三两下地吃了个干净,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有精力思考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夏知蝉忽然又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但是不同于上一次,这次之所以眩晕是因为包子里有迷药。 夏知蝉经过一阵眩晕的甩动感觉之后,就像是突然从箱子里面挣脱开来。 他的灵魂脱离了狗的躯壳。此时他才看到站在狗身后的那个壮汉,对方的手中还拿着一把剔骨放血的尖刀。 就在夏知蝉灵魂的注视下,那个人将迷晕的狗三下五除二地切开喉咙放干了血,然后动作熟练地剥皮取肉。 看来对方是个惯杀狗的老手。 夏知蝉还没有来得及多感叹,就看到自己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停止下来,就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键。 此时他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如同一面镜子一样被打破,瞬息之间就化为泡影消失。 就好像夏知蝉刚才所见所闻都不过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而现在,他的梦醒了,眼前的一切又回到那个分不清楚东南西北都混沌空间。 夏知蝉若有所思地回头张望,他隐约间好像抓到了什么。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即使是无心子构建出来的梦境恐怕也做不到让人把自己误以为是狗。 所以那个片段很可能不是梦境,而是某段真实的经历。 眼前又忽然出现了一道门。 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木门,夏知蝉还是站在十步之外的位置。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留,而是直接大踏步的走过去,然后用力推开门。 随着熟悉的眩晕感,夏知蝉再一次进入到一个箱子之中,只是比起之前箱子的逼仄,这个箱子相对的得体舒服。 夏知蝉低头,看到自己有一双人手。 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这次……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第三百四十六章 妖仙 夏知蝉把双手放到面前进行展示,虽然五指略显粗短,指甲也过于坚硬。 但是这毫无疑问应该是一双人的手,至少夏知蝉没有从这双手上看到哪怕一点点非人的特征。 但是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裸露的躯干上尽是细长的毛发。所以他现在可以说自己是个毛茸茸的家伙,人类的手掌连接着毛茸茸的手臂,虽然手臂异常粗壮,而且细小的毛发之下包裹着的都是坚硬的肌肉,但还是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夏知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从遮羞的下半身裤腿中露出来的也是一双毛茸茸的大脚,而且脚趾的指甲都是黝黑又锋利,像是某种野兽才具有的。 好吧,他又是空欢喜一场。 原本以为自己这次总算是做人了,可是没想到还是逃不出做动物的命运。从夏知蝉可以看到的迹象表面,自己应该是一只妖物。毕竟一般的动物不可能像他这样人立起来,而且还变化出来一双人手。 由此可见。自己现在是一只妖。 但是修为不济,所以即使能够变化成人形,也只能是局部变化。夏知蝉现在只变化了两只手,身体的其他部分应该还是妖怪。他有些不信邪的伸手去抚摸自己的脸颊,然后丧气的发现自己现在是尖嘴獠牙,脸上还布满了细密的绒毛。 从外貌上分析,他现在很有可能是一只狼妖。 “哈哈哈……快看快看,那个狗东西居然还企图变成人,真是笑死了。” 好吧,等到夏知蝉刚刚适应身份。就有人马不停蹄的送上了嘲讽,随着笑声从山林里面钻出来两只妖怪。相较于根本不精通变化之术的夏知蝉,他们两个就可以说变化的很完全了,除了背后摇曳着的尾巴。 发出笑声的是个面容狂傲的男子,他赤裸上半身都是精壮的肌肉块,只是在个别地方还留有浓密的毛发,不过这也说得过去。他张开嘴巴,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一边威胁的露出满嘴的獠牙。 而在一旁随声附和的是个美貌的女子,她只是简单的用一块粗布遮挡住了胸前的巍峨,所以脖颈和肩头的大片雪白就毫无顾忌的裸露了出来。女子的变化之术虽然比起男子少有逊色,但是也几乎是除了尾巴和耳后毛团之位,就再与人间女子无异。 不知道是因为女子身上吸引人的体香,还是她充满野性与美感的姣好面容。 她就像是一记毒药一般深深扎进夏知蝉的心里。 当然此时的夏知蝉也知道,与之前那次一样,但凡自己的心里诞生出来完全违背自己意识到情绪,这就说明是身体原宿主的情绪。就跟之前饥饿的狗一样,这具妖怪的躯体对女子动了心。 “你不过是一只贱狗而已!” 男子看到夏知蝉不加掩饰的欲望眼神,他此时根本没有表现出来愤怒,而是单纯的不屑和鄙视。为了能够让对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二人跟他的差距,男子居然直接蛮横的将女子胸前的遮挡布条用力扯下撕碎。 “咯咯咯……真是便宜他了。” 女子自然明白男子的意思,所以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反而还开心的娇笑。然后十分顺从的跟男子搂抱在一起,他们本来就是妖怪,穿衣服遮羞这是人类才有的意识,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好玩才模仿而已。 自然界的所有动物都是不穿衣服的。 没心思看一对男女妖怪在自己面前展示春宫景色的夏知蝉默然感受到了来自原宿主的愤怒,就像是被一颗火星所引燃的干柴,此时随着眼前发生之事越来越苟且,越来越不堪入目。宿主的内心怒火也随之翻涌上升。 “嗷呜——” 从夏知蝉布满獠牙利齿的嘴巴中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原本辛辛苦苦才变化成人形的双手此时又再一次被毛发所覆盖,并且有黑色的指甲从手指上弹出。 “哈哈哈,你在狗叫什么呀!” 男子本来还在奋力耕耘,但是听到夏知蝉发出的咆哮之后忍不住怒骂一声。他在生气的瞬间脸颊也发生了扭曲变化,嘴巴和鼻子被尖锐的拉长,细密的灰黑色毛发布满了脸颊和下巴。 变化成狼瞳的双眼死死盯着夏知蝉的方向。 “看得见吃不着,难怪他着急……算啦,等会儿让他闻闻味道好了。” 女子对男子停下动作表示不满,她甚至都懒得多看夏知蝉一眼。而且晃动着蛮腰,勾引男子继续该做的工作。 吼! 夏知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紧接着他就直接大踏步的朝男女二妖扑杀过来。 “踏马的,老子撕碎了你!” 被对方的几声咆哮打断了兴致的男子更是怒火中烧,他双手一抖就变化回狼妖的利爪。跟他手掌的锋利指甲相比,夏知蝉的双手简直是痒痒挠。 “该死的,败坏老娘的兴致!” 女子也不甘示弱的露出尖牙利爪,他们二人朝着夏知蝉扑杀过去。 虽然夏知蝉也很想要赢,但是他所在的这具躯体实在太弱。往往不是他的反应跟不上,而是即使他的意识跟上了,躯体的运转也根本跟不上。所以面对攻击,他往往是躲也躲不掉,扛又扛不住。 很快他的躯体就被砍瓜切菜一般,被男女二人联手撕开。 嘭!彻底变成一只死狗的尸体落到地上,而满脸满手是血的男女二妖则是全然不在乎,女子就地一趴晃动起来尾巴,示意男子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而男子则是偏过头将嘴里的血都吐出去,好像就连那只狗妖的血在他看来也是脏的。 夏知蝉在狗妖死后又一次脱离了躯壳的束缚。 他望着地上被咬断喉咙惨死的狗妖,好像若有所思。而就在他还陷入思考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就停留在女妖抑制不住的叫声,一切又跟上一次一样的直接停止。然后像镜子一样被打破,最终回归混沌。 夏知蝉这此长出了一口气,只因为在进入对方的躯壳中时,对方所遭受到的伤痛和情绪都会反馈到自己身上。而且自己居然还好死不死的看了一场堪称猎奇的景象。恐怕在短时间内,那段记忆不会被轻易遗忘。 而随着他的再一次醒来,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没有木门。 而是一方茶桌,两个矮凳。桌上的紫砂茶壶还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的清香。 端坐在夏知蝉对面的是个浓眉男子,他的一头长发就随意的甩在后面,赤裸的上半身都是精钢般的肌肉。但是他的眉目并不凶恶,反而很是平易近人。 浓眉男子看到夏知蝉醒来,便伸手去拿冒着热气的紫砂茶壶,分别给自己和夏知蝉倒了一杯茶水。 “请坐,我想你一定有诸多疑问。” 夏知蝉都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好,于是他不发一语的坐下。目光先是落在散发着阵阵清香的茶水上面,然后才直接落到对面的男子脸上。 “你伤的太重,不单单是指身体,更多的是灵魂。走火入魔,杀死至亲,看着友人在自己面前死亡,一份份堆叠起来的打击将你的灵魂都快压垮了。” 男子看得出夏知蝉的戒备,他倒是满不在乎的说道。 “你是……狗妖?” 夏知蝉知道自己刚才如果不是白日做梦的话,那就应该是窥探了别人的记忆。在他看到底两段记忆之中,唯一一样的就是他的宿主都是一只狗。这让他回想起来,当初还被困在镇妖塔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那只被困在镇妖塔中,自称是狗妖的存在。 “是的,我不但是狗妖,还是自古至今第一只成就妖仙的狗妖。” 男子不紧不慢的解释到,妖族的修炼虽然跟人族不太一样,但是如果转化修为的话。他现在就等于人类的第四境,而且是实打实的第四境巅峰。也就是说如果他想要飞升仙界,也不过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可是……你应该死了,还是说我看到的记忆不全是真的。” 夏知蝉看到的不是梦境,而是来自于妖仙的记忆。但是奇怪的是在两段记忆之中,妖仙都已经死去,可既然如此对方又怎么可能走到如今的修为境界。 “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就如同你是七死煞命,命里有七次死劫一样。我也被天道诅咒了……” 在妖仙的话语里,居然将夏知蝉与生俱来的体质称之为天道的诅咒。 夏知蝉对此这倒是饶有兴致,毕竟从阅历和视野上来说,恐怕当世没有人能够超过眼前的妖仙。 “我不会失去记忆,哪怕死了也会保留之前所有的记忆。” 妖仙先是说了一个足以惊掉夏知蝉下巴的事实,如果对方真的不会失去记忆,那么从对方有意识开始的第一世,他的经验和阅历就在积累,对方所看到的和听到的都远超夏知蝉的想象。 “但是作为这种体质的代价,我每一世都是一条狗。” 怪不得夏知蝉所看到的两段记忆中的宿主都是狗,而且都死了。看来那只不过是妖仙的一部分记忆片段罢了,可能对方向夏知蝉展示,也是为了后者能够更快的接受。 “不知道轮回了多久,我终于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地位,却不凑巧的赶上了末法时代。在天地灵气渐渐凋零的如今,我也只能算是苟延残喘而已。” “为何不飞升?” 夏知蝉判断以对方的实力来说,恐怕能够成为千年以来第一个飞升的妖仙。 “呵呵……我绝不飞升。” 妖仙没有回答夏知蝉的问题,只是给了一个决绝的回答。 第三百四十七章 死劫 绝不飞升。 对于修道者来说,无论你是人是狗,最后的追求一定是飞升仙界。即使是以降妖伏魔为己任的灵官一脉,诸多先辈们也都选择了飞升仙界。 但是很可能跟灵气稀薄有关,修炼到能够飞升层次的人越来越少,更多的人选择了跟当初九然老祖一样的结局,兵解转世再活一次。 这是一种悲哀,也是对当今这个时代莫可奈何的一种妥协。 “天道茫茫……并不是你站得越高掌握的也就越多,反而可以说是因为你知道的越多,越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最后接受天道命运的安排。” 妖仙低声说着,到达他如今的层次和阅历,可以说许多无可避免的惨剧总是在他的面前一遍遍上演,最终让他知道天道是不可违背的。 夏知蝉没有回应,即使他已经从五次天道刻意降临的死劫中逃脱出来,但是依旧无法琢磨天道的意图。 他就像是被一双手捧到沙滩上的鱼,在天道的注视下努力挣扎摇摆着,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追求一个活命的结局。 “阁下既然知道天道不可违,何必要逆天出世。虽然我并不知道镇妖塔倒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当世最强的人都不会坐以待毙的。” 夏知蝉知道的是,一旦眼前的妖仙选择出世。就算是现在三教的掌教加上一些隐藏起来的地仙老祖,都不一定能够跟对方做到势均力敌。 最后的结果就是正道修仙者被妖仙屠杀殆尽,而那些因为镇妖塔而被释放出来的妖怪和居心叵测的邪道修士就会趁机作乱。 到头来被危害的人还是普通百姓。 “他们……不够强。” 妖仙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被困在这里的夏知蝉并不知道。在实际的世界当中,已经出世的妖仙跟了尘和尚还有白衣女子都已经交过手了。 “而且我想去看看这片世界,算是最后的一点留念吧。” 妖仙伸手摩擦着面前的紫砂茶壶,他其实知道夏知蝉的心中所想,但是却没有过多解释。 “可是……” 夏知蝉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看穿一切的妖仙打断。对方淡定地摆了摆手,然后突然说了一个跟之前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知道猪肉是什么味道的吗?” “呃……知道。” 夏知蝉一时间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猪肉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在镇妖塔下困的时间太长,所以想要吃点肉解决一下口食之欲? 这样的解释太过荒诞,莫说对方是个得道多年的妖仙,就算是个普通的修道者,都不应该有这样滑稽且无厘头的想法。 “那牛肉呢?鸡肉,羊肉……” 妖仙此时好像变成了一个吃货,但是他在说那几种肉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看样子不像是纠结于口腹之欲。 “我……都吃过。” 夏知蝉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他并不能确定对方的意图,所以只能顺着妖仙的提问一句句回答道。 “我也吃过肉……” 妖仙把手里冒着滚烫白烟的茶壶轻轻放下,也不知道那个小巧的茶壶之中到底有多少茶水,一直冒着白烟却没有干涸的迹象。 “老人的肉发酸,男人的肉太柴,小孩的肉没有嚼劲,女人的肉脂粉味太重。” 夏知蝉旋即一愣,意识到对方是在点评人肉的味道。于是心底里疑惑和不适感一起涌现出来,将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挤压在一起。 “你们人吃猪牛羊,我们妖吃人……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你们修道之人就要追杀妖怪,把我们描绘得穷凶极恶。” 妖仙说的话让夏知蝉意识到,对方无论到达多高的层次,在内心深处依旧是将自己当做一只妖来看待。 这就导致了他根本不可能同情人类。 镇妖塔倒塌,万妖重现人间。这在人族看来是一场泼天的浩劫,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此丢掉性命。可是在万妖的眼中,这就是一场自由的狂欢。 “我们是妖,但是谁规定妖就是错的。你们人族修道士将妖抓住之后,将其内丹抽出,炼化成增进修为的丹药。这难道不是在吃妖吗?” “人吃肉加葱姜蒜,妖吃人一般囫囵吞。而你们修道士吃妖,则是将其炼化成丹药吸收……总的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夏知蝉只得沉默,他无法反驳妖仙所说的话。但是作为一个人,面对吃人的妖怪,他自然会将其诛杀。 他所做的没有错,而妖仙如今说的也没有错。 一人一妖之间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所以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从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我得道之后,也曾经看过你们人类的经史子集。都是一些反反复复提及到的仁孝忠义,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但是有一句话却让我深省。那八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剑一样刨开了我的心肝,让我真正意识到了人类的可怕。” 妖仙看着不知道如何解释和反驳的夏知蝉,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八个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夏知蝉望着眼前的茶杯,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阵涟漪,细小的波浪拍打在茶杯四壁上。 “这是何等的傲慢,字里行间都体现了你们人族的冷酷与黑暗。” 妖仙的手掌轻轻一合,那原本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就瞬间泯灭成一堆灰尘。 也表现了他此时的内心。 “这片大地在人族还茹毛饮血的时候,妖族就已经是一方霸主了,所以我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但是你们入主中原,将妖族杀害驱赶,然后一步步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是时候让一切都回归到原本的样子了。” 妖仙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出现在夏知蝉面前的茶桌茶杯都尽数消失,甚至就连他屁股底下坐着的矮凳也跟着一起消失。 “那会是一场血雨腥风,不知道会有多少性命随之消逝。” 若是这句话对别人说,夏知蝉肯定会说“多少人”,但是面对眼前这位实力通天性格不定的妖仙,他还是改口说了“性命”二字。 人的性命,妖的性命。 “也许这是‘■■’想要看到的。” 妖仙摆了摆手,他并不在乎多少人会死,也不在乎多少妖怪会死。总之他就是想在最后折腾一场,好好玩一把。 夏知蝉则是拧住了眉毛,他敢肯定自己在一瞬间听到了妖仙说出某个名字,但是几乎就是对方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个名字就从脑海里消散。 任凭他如何努力记忆,也根本回想不起来。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妖仙说完了自己出世之后准备做饭的事情之后,又忽然一转话题跟夏知蝉说道: “我会杀了你。” 夏知蝉先是诧异,然后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 妖仙虽然说话的时候云淡风轻,但是他不会说笑,也绝对不会开这种没有意义的玩笑。 “为何?” 夏知蝉知道自己恐怕连狡辩和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但是出于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心理,他还是追问道。 “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是你的第六次死劫。也就是说在我出世之后杀死的第一个人,应该会是你。” 妖仙倒是很细心的解释道。但是由于这个解释显得过于奇怪,夏知蝉一时间跟根本无法接受。 “我的死劫应该还有一年才……” 夏知蝉忽然感觉到一股波动,他住很久之前还不明白这到底是种什么样可怕感觉,但是自从到达困龙山之后,她就开始慢慢掌握这种感觉。 死期将至的感觉。 与之前跟老黿或是关定山的生死搏杀不一样,这种感觉是由内而外的,是让你夏知蝉自己认定自己马上要死期将至了。 即使他在面对老黿和关定山时,真的到达生死边缘,心里面也从没有诞生过怕死的念头。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没由来的感到恐惧。 那是死亡悄悄走进的恐惧。 夏知蝉知道了妖仙所说的话是真的。但是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死期提前到来的情况,毕竟这就像是人生中的某种坎坷,只有到了那个年纪才会遇到的。 他在下山之后不止一次推算过自己的下一次死劫,得到的时间也是准确无误的。 可是没想到惊喜为何会突然降临。 “死劫是天道定的,但是并非绝对的。你的成长速度太快,如今已经是登堂境修为,恐怕一年之后的死劫未至,你就能成功进入知天境……所以天道要提前杀你。” 妖仙是当之无愧站在世界顶端的人,所以他的目光远超一切,甚至可以隐隐探知到只属于天道定制的规律。 “所以我这次是躲不开了。” 夏知蝉站在妖仙面前,二人感觉是好像差距不大。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甚至不能单单用高山仰止来形容。 修道就像是爬山,越往上山势越险峻,能够成功攀登上去的人也就越少。 夏知蝉最多算是爬到了半山腰,而他要面对的却是一个站在山顶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 “也不一定……其实我不想杀你。” 妖仙却突然峰回路转地说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甚是耐人寻味,这让本来就琢磨不透的夏知蝉更是感到了满腹的疑惑。 “为什么?” 面对这种情况,夏知蝉只能是最直接地问出自己的疑惑。当然,如果对方故作高深地不去回答,他也根本没有办法。 “因为如果今天我不杀死你,将来的某一天你会杀死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说夏知蝉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杀死妖仙的话,那么为了保护自己他就更应该杀死夏知蝉才对的,为什么反而不想杀死夏知蝉了。 “不明白,你难道想让我杀死你吗?” 话至此处,夏知蝉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就是当初躲在荒宅后院井底的半截龙尸,对方是因为体内剑气的侵扰,处在生与死交织的痛苦边缘,所以请求夏知蝉在某一天能够杀死自己,以此来寻求解脱。 莫非眼前的妖仙,也是想借此寻求解脱。 “活得久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我之所以努力挣扎的活着,就是因为我虽然身为一条狗,却不愿意再给别人当狗了。” 妖仙感叹着说道,其实夏知蝉到现在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对方渴求的结果是跟当初的龙尸一样的。 “可是命运总是喜欢玩弄你,你想要的总是渴求不来,你不想要的又偏偏塞给你。” 妖仙的话似有所指,但是夏知蝉也只能感觉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我想要轰轰烈烈的死,最好魂飞魄散的那种,这样至少可以摆脱做狗的痛苦。” 夏知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 “好了,你该醒来了。至于今天会不会死在我手里,那就看你的运气。” 第三百四十八章 困龙出山 远处的天空妖气冲天。 洪煌岚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山下,他并非是不愿意使用遁术,而是必须要在彻底离开困龙山之前做一件事情。 一件说不棘手也有些麻烦的小事。 他虽然还走在山路上,却已经相隔万里感觉到了冲天妖气下翻滚的真气。从三教的道场距离上来计算,估计最快到达镇妖塔所在荒山的人应该是佛教的了尘和尚。了尘被誉为活佛,对方也是三教掌门之中年纪最大的人。 之后紧接着到达的应该是道门的人,很可能是道门山顶上的那一袭白衣。 每当洪煌岚想起那一袭白衣的时候,本来沉寂多年如同古树般的心境总是会泛起一丝虽然小却无法遮掩的涟漪。遥记得自己当初第一次走上龙虎山顶,见到那个女子时的惊艳。 就像是亘古不变的雪山上突然绽放了一朵莲花。 原本冰冷且充满死寂的世界瞬间有了生机,再大的风雪也遮挡不住雪莲的美丽,反而让其在风霜雪雨的摔打下越发坚毅。 呵呵,现在想来自己真的太过痴傻。 年老的洪煌岚正走着,他的身形忽然一闪。中年模样的困龙山山主出现,却也只是停留了一瞬而已,就马上转变成了更加年轻的桀骜少年,最后随着光芒的变化,稚嫩的孩童也是先出现后消失。 一个人,四种状态交替出现。 此时的洪煌岚从外表上看是不断的经历着从衰老一点点恢复到年轻,然后又瞬间垂暮的循环之中。 他就好像是在玩弄时间一样,岁月本该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却被打断。就像是一条原本应该向东流淌的大河却被莫名的力量截断,甚至每一段河流都向不同的方向流动着。 踏——洪煌岚难得地低头看了一眼。 他踏出的这一只脚就意味着自己确确实实的离开了困龙山的范畴。 而这也意味着转变的开始。 洪煌岚很少离开山门,以前是懒得离开。毕竟除了那白衣女子之外,他还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一个人,所以根本没有出山的必要。而且一旦进入到知天境,他们这些修士更是不能随意的离开道场。即使选择离开,也尽量不能干扰人间界的事情。 而之后则是不能离开,因为这山底下埋着某样东西 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困龙山”吗? 因为有龙,而且是一只修为不低能够移山幻化的妖龙。 灵官一脉之所以鲜为人知,就是因为他们人员稀少再加上过于低调。也许是因为祖师燕赤侠就是散修出身,并没有什么底蕴和靠山,所以一向习惯了小心谨慎。而且不知道是出于懒散,还是真的没有文化,负责承载灵官一脉传承的道场大山一直都没有名字。祖师没有起名字,后辈们自然也不好僭越,于是这里有时被直接称之为“灵官山”。 直到某一天的意外,夏知蝉在经历自己命中第四次死劫的时候。也许是天道作祟,也许是命运使然,居然从海外跑来了一只修为不低的妖龙打算吞食夏知蝉。然后就是一阵交锋,作为灵官掌教的洪煌岚自然是力压妖龙,然后奔着不浪费的习惯,就顺手将其丢掉了大山之下镇压起来。 所以才有了“困龙山”的名字。 龙的生命力是极其顽强的,就比如说当初被无涯子一剑斩成两半的龙尸。即使身体受到了如此重创也没有死去,而被洪煌岚胖揍一顿的妖龙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死去,而且作为修为顶尖的龙族,即使身死之后也能够化身成山脉。积蓄力量,总有一天会再次破山成龙的。 轰隆隆,那是大山颤抖的声音。 洪煌岚则是一脸淡然的等着妖龙苏醒。对方不过沉睡了十几年而已,对于这些寿命用千年来计算的家伙,这短短的十几年大概就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呼——” 又是冲天的妖气,除此之外还伴随着阵阵咸腥味。给人的感觉很像是站在了大海的边缘,闭着眼睛甚至能够感觉到海风的味道。 当然这对于洪煌岚来说,大概只是臭咸鱼的味道。 山路两侧肆意生长的树木则是被从地下传来的力量直接拦腰震断,地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大的裂痕,许多树木的发达根系此时居然直接裸露在了外面。而断裂的树干则是直接砸倒进缝隙里面,就像是被一张深渊巨口所吞噬。 吼! 一声清脆的龙吟,原本晴朗的天空上开始有雨云堆积。 俗话说云从龙,风从虎。所以一旦有龙出现,必然伴随着雷鸣电闪,甚至如果出现“龙困浅滩”的奇观,还会有瓢泼不止的大雨。 “下点雨挺好,这天气太热了。” 夏日炎炎,如果有一场大雨稍微去去暑气的话也是很好的。 洪煌岚没有看地下裂开的深邃缝隙,而是抬起头去打量天上越积越厚的乌云。 咔! 确实如他所愿的闪过一道雷霆,但是伴随着雷霆出现的不是瓢泼大雨,而更加剧烈的震动。 脚下的地面不停的左右摇晃着,但是洪煌岚就像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任凭多大震动的力道都不能让他有半点颤抖。 嘭嘭嘭!这回不是地面继续凹陷,而是反而开始凸起。原本巍峨高耸的大山此时就像是泡水了一样直接涨了起来,而且几处鼓起的土包更是越来越膨胀。 “洪煌岚……” 巨大裂缝的下面,传来了难辨男女的声音。 那应该是那只妖龙在呼唤洪煌岚,只不过呼唤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洪……” 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脾气依旧不该当年的灵官掌教没有时间和心思听那只妖龙在这里发牢骚,于是他只是简单一抖袖袍。翻滚的真气就凝结成了一双大手,然后像是大锤一般用力敲打地面。 原本就横七竖八布满裂痕的地面瞬间被砸出来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说实话,如果不是洪煌岚分心施法保护山上的农家小院不受损伤的话,他早就一拳狠狠的打下去,让地下还在鬼叫的家伙吃一点苦头。 吼! 又是一声龙吟,只不过比起之前的那一声来说,显得充满了不甘和怒气。 “洪……” “闭嘴!” 洪煌岚低声骂了一句,对方的表现就跟个傻子一样。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对方在海外生活长大,所以根本没怎么跟人类有过接触,所以显得有些呆呆地。 脚下的土地还在振动,就顺着洪煌岚随手砸开的大洞之下传来了吭哧吭哧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到从洞底翻滚起一阵尘土,然后就看到一个比屋子还要巨大的龙头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对方倒是真的须甲皆在,只是脸上沾满了褐色的泥土,所以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 “洪……” 张大嘴巴,能够看到对方满嘴锋利如剑的牙齿。 “洪煌岚,你老了。” 在龙族的眼里,几十年的光阴都只是瞬息而已。所以在他们的认知之中,人族是个很容易就老去死亡的种族,往往是他们还没有记住对方的名字,对方就已经被埋葬在土里了。 洪煌岚没有心情跟眼前有些缺心眼的妖龙废话,他直接抬起双手,两道真气如虹般飞掠而出。 然后在半空中幻化成两个巨大的手掌。 “呵呵……” 妖龙则是下意识的想要躲闪,虽然沉睡了十几年的短暂时间,但他还是能够清醒记得洪煌岚的习惯。自己上一次听到对方发出“呵呵”笑声的时候,就差点从龙头被打成了猪头。 但是刚刚钻出地表的妖龙也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于是当他躲的时候只能选择向下缩头。 但很可惜,他的速度不够快。 洪煌岚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妖龙的脸颊,然后另一只手就抡圆了个了个大嘴巴子。 嘭! 妖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怪叫,洪煌岚真气组成的巨大手掌就像是一把铸铁的大锤一般,硬生生将他的嘴巴打歪了,十几年好不容易休整好的牙齿又被打掉了好几颗。 “我老了吗?” 敢情洪煌岚打对方的原因是因为妖龙在见面的的第一句话是说洪煌岚老了,这让对方心里多少有些不愿意,所以也直接回赠了妖龙一份独特的见面礼。 噗——因为妖龙的体型过大,所以即使是对方吐出来的一颗牙齿也像座白玉石碑一样巨大。 “你真是该死的……老家伙。” 可怜的妖龙因为根本没有与人族交手的经验,即使是对方的人族话都是后来学的。所以就是想要辱骂洪煌岚,他都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才好。 “呵呵……” 随着洪煌岚的一声冷笑,妖龙瞬间感觉到自己另一边的脸颊也遭受到重创,于是他又非常不幸再吐出两颗牙齿。 “我现在要出门去,你要么乖乖滚回地底下待着,要么我就把你满嘴的牙齿都拔光然后再把你打回到地底下去!” 体型硕大的妖龙听到洪煌岚充满寒气的话语,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是他并没有选择乖乖听话的钻回地底下去,而是非常郑重的用两只龙眸看向洪煌岚。 “你会死的……别去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洪煌岚的修为见地比妖龙不知道高多少,就连傻乎乎的妖龙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难道他会不知道。 人嘛,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是一种极端的愚蠢,当然也可以被称之为……勇气。 第三百四十九章 比肩三仙 轰! 巨大的爆炸声,就在原地掀起不停翻滚着向上的气浪。 “阿弥陀佛……” 了尘和尚注视着一切的发生。他不得不承认,在布局这方面,白衣女子比起自己不知道要高明多少。短短的几次交手,看似是以自己为鱼饵,最后白衣女子刺出的长剑是杀招。 可实际上女子的化身才是最后的杀招。 白衣女子从刚开始出场,幻化出漫天风雪的时候就在布局了。她的真身和真气凝结的分身在交替出现。如果说了尘和尚自爆自己的菩提分身只是对大妖造成了一定的伤害的话,白衣女子此时的分身才真是会对大妖造成绝对不可逆转的伤势。 但是这种手段是真的壮士断腕,白衣女子虽然看着没有异常,但是实际上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落地的三尺白雪此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咔,咔,咔。 “他……还没死。” 白衣女子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如此。她分身爆炸所产生的可怕威力甚至能够将昆仑山脉夷为平地,但是这种力量都不能将那只大妖彻底杀死。 “一切都是定数……他不会死在我们的手上。” 了尘和尚倒是并不沮丧,他就像是一个已经阅读过故事结局后又重新回到故事开始地方的人。 无论你如何挣扎,结果都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即使知道结果,该努力的地方还是要努力的……有人来了。” 白衣女子也表现得平心静气,但是她眉心间的不悦更是丝毫不加掩盖。他们就像是在做无用功一样,任凭你绞尽脑汁,任凭你费尽心思,最终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远处的天边滑过两道剑气。 来人居然是道门的掌教张太玄和他的大师兄张太虚。 “师叔祖。” 他们二人的实力在当世也算顶尖,只是跟白衣女子和了尘和尚比起来,却又差出好一段距离。 张太玄是知天境巅峰,张太虚也算是知天境中期。但是二人在如今出世的大妖面前,却像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你们二人插不上手的,还是快些离去吧。” 白衣女子对他们谈不上有什么偏袒之情,但是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一般知天境能够插手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张太玄二人来到此处,很可能就是单纯送人头的行为。 “师叔祖,我等愿尽绵薄之力。虽说做不到逆天而行,但是终究也不能袖手旁观。” 张太玄知道此地凶险,所以他在临出门前将道门所有弟子都遣送下山。乱世将起,我辈修道之人自然要仗剑除魔,既然就连修为低下的弟子都委派出去,那他们这些站在道门修为顶尖的人又怎么可能选择做缩头乌龟呢。 “阿弥陀佛……道门兴盛不是没有道理的。” 了尘和尚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地说道。他们万佛山最有潜力的两个家伙现在都骑着石狮子下山了,而剩下的弟子们从修为到心性都很一般。而看到道门掌教此时表现出来的决心和意志,他也真是不由得感叹。 “了尘大师过奖了……为何不见灵官掌教洪道友前来?” 张太玄虽然说修为不算高,但是他对天机和命运的把控却远超常人。说句实话,当今天下修为实力前三的人,除了自家活了三百年的师叔祖之外,恐怕就是那个实力深不见底的洪煌岚了。 而让张太玄感到最惊讶的就是对方居然没来。 镇妖塔倒塌的这件事情,虽然来龙去脉不好掌控研究。但是终究是跟灵官一脉脱不了关系的,不论是邪道无心子,还是现在下落不明的夏知蝉,他们都是洪煌岚的弟子。作为师父的灵官掌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稳坐钓鱼台吧? “嘿嘿嘿……” 突然传来的一阵笑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百里外的烟尘散尽,被强大剑气混合着爆炸威力而重创的大妖此时笑着站直了身子。 他周身大片的血肉肌肤直接消失,甚至上半身都能够清晰地看到骨架的轮廓。白衣女子分身所蕴含的剑气甚至将对方的骨骼像是用锉刀般一点点的削了下去,左胸裸露的胸膛里还有一颗心脏在不停地跳动着。 “好久没有感觉到这种痛感了,你们人族总能让我感觉到一些新花样。” 大妖扭了扭脖子,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那些断裂的骨骼也重新修复,那颗刚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心脏又被血肉包裹。 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年代,很少会有人用自爆法身或者分身的方法来杀死别人的。这可以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所以但凡是个头脑正常的家伙就不会这么做。 但是时代不同了。天地灵气的减少,诸多术法的失传,再加上这片大地越发安稳,所以很多修道者就连最基本的斗争意识都没有,进而显得有些过于呆板。 “可惜我有些玩腻了……” 大妖低声喃喃一句,他原本以为白衣女子会给自己一个惊喜。只可惜对方给自己的惊喜也不过如此,他甚至几乎是打不还手的等着对方出招。否则在意识到自己中计之后应该连忙反击,而并不是悠闲等待那些人交谈。 看来自己应该杀死夏知蝉,然后再把周围这些家伙挨个杀死。 “快点结束吧。” 众人正严阵以待地看向远处的大妖,可没想到对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消失。 “小心!” 还是白衣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她在向身边人发出警告之后也立马抽身离开。但是对方全力以赴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众人在听到白衣示警的声音之时,就同时看到了一只看似普通的手掌拍过来。 砰砰砰! 除了电光火石之间躲开的白衣女子之外,剩下的人都无一例外的被一掌拍飞了出去。 嗡! 白衣女子目露寒光,手中的三尺雪瞬间划过一道刺眼的弧度。 磅礴的剑气如同大海奔流一般汹涌而出,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也因为瞬间凝聚的强大剑气而产生了道道裂纹的扭曲。 但是剑气奔流而去,却被大妖只手化解于无形。 瞬息之间就打飞众人的大妖没有再出手的打算,或者说他现在最要紧的目标并不是眼前的众人,而是被他困在体内空间不能离开的夏知蝉。 既然天道想让夏知蝉死,那对方就必须死。 “住手。” 人未至,声音先至。那是洪煌岚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天边有一个模糊的小圆点靠近,不过三五个眨眼的功夫,苍然老迈的灵官掌教才赶到。而且他并不是一个人来到,就在他的身侧紧紧跟随着的是刚刚脱离束缚重获自由的春不眠。 “阿弥陀佛……你终于来了。” 了尘和尚松了一口气,虽然论起年龄洪煌岚只是他的晚辈,但是由于对方过于逆天的修为天赋,让任何人提起洪煌岚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钦佩。 “洪道友,你是不是非要等到我等狼狈不堪了才肯出现。” 张太玄被刚才大妖的一掌打飞出去好远,不过幸好并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当看到姗姗来迟的洪煌岚,心里面的抱怨也是不吐不快。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她没有注意自己被大妖轻易接下的剑气,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洪煌岚的身上。她枯坐山巅三百年,曾经在洪煌岚年轻的时候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她就认为洪煌岚会是一个绝世的天才。 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如今所走出的路已经远超她的想象。 望着老者依旧挺拔的后背,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三仙的影子。 “你是谁?” 大妖很惊讶,他虽然阅历丰富,但是对于洪煌岚却知之甚少。而且在他当年纵横天下的时代,作为灵官祖师的燕赤侠还没有出生呢,所以他根本不了解对方。 “五色灵官——洪煌岚。” 大妖也是追忆过去,模糊的记忆里好像也有个家伙自称是灵官,只不过没有记住对方的姓名,只是记得对方是个修为不俗的散修而已。 “把我的小徒弟交出来。” 洪煌岚知道夏知蝉的下落,也知道大妖的目的。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住夏知蝉的性命,之后的事情才能够一点点的布局。 “嘿嘿嘿嘿……” 大妖止不住的发笑,他从洪煌岚的语气之中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傲慢,方法对方所说的是一件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很强,比她强……” 相似的评价好像还出现在白衣女子的身上,只不过当时比较的对象是了尘和尚。 “但是还不够强。” 在大妖的眼里,白衣女子比起了尘和尚大概要高一筹,实力接近与在三百年前封印自己的那三个人。 而眼前的洪煌岚比起白衣女子,大概还有再高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哦,是吗?” 洪煌岚只是一挑眉毛,他的脸上居然展露出来丝丝笑意。 他好像往左边跨了一步,但是实际上他的身形没动。而出现在洪煌岚左侧的是一个中年的他自己,虽然样貌年轻些,眼眸中的神情却是一模一样。 紧接着右跨一步,这次出现的是个睥睨天下、锐不可当的少年。 “那现在呢?” 三个人同时开口问道。 大妖脸上的表情凝固,他居然在三个人的身上都感觉到了远超白衣女子的实力。 可以说现在的洪煌岚以一人之力,比肩三仙。 第三百五十章 解救小师弟 “分身,还是法身?” 莫说存活超过千年阅历超过万年的大妖惊讶,就连张太玄他们这些与洪煌岚算是同一代的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莫非是……身外化身。” 终究是白衣女子一语道破了洪煌岚现在所施展的术法。 分身,法身,乃至于已经失传已久的身外化身都是同一种类型的术法。但是分身只拥有本体部分的力量,即使销毁也不会对自身造成太大损伤。法身则是与本体休戚相关,并且拥有远超本体的实力。但是一旦法身受到极大损伤,伤势也会同样反馈在自己身上。正如同现在的了尘和尚,因为低眉菩萨的法身自爆,让他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而身外化身一般只能拥有与本体相同的实力,但是身外化身的死亡并不会影响本体。反过来说,一旦修炼成了身外化身,你就等同于修炼出来了第二条命。在遭受到重大伤害的时候,即使本体受伤死亡,身外化身也可以保留一部分灵魂存活下去。 这等既能保命又能增强战斗力的术法在上古时代都是被人追捧的存在。 只可惜这等奇异的术法早就失传,也不知道洪煌岚到底是从哪里学会的。 “一切……又变得有趣了。” 大妖先是惊讶,然后旋即从内心中涌起难言的兴奋。 没想到在三百年前他都没有遇到如此厉害的对手,可在如今灵气稀薄人才凋零的现在,却遇到了一个能够让自己感觉到恐惧和兴奋的对手。 可以的,如果是眼前这个人的话,是可以杀死自己的。 对于这个结论,大妖的内心没有一丝退缩和畏惧,反而隐隐有兴奋的神色。他已经获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如果跟洪煌岚轰轰烈烈的战斗一场,哪怕最后的结局是被对方打得魂飞魄散,这对于大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嘿嘿嘿……你想要夏知蝉,可以来抢啊。” 大妖咧着嘴巴笑道,他甚至很开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好像是在告诉洪煌岚,对方想要的人就在自己的肚子里面,如果你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吧。 “好吧。” 洪煌岚只是负手而立,而他身侧的两个身外化身此时却突然消失。 嗯?大妖感到心头警钟长鸣,就好像感觉到有人提着自己的头发,把锐利的尖刀抵在他的喉咙上一样。 那是死亡的气息,他许久没有感觉到了。 “杀!” 随着少年一声清脆且毫无感情波动的话语,顿时从他的身体周围涌现出来无数的三尺长剑,就像是一朵朵娇艳绽放的白色莲花,一边轻盈地旋转着,一边释放着刺骨的寒意。 莲花飘过,每一朵花瓣都是由剑锋组成。 就像是天边划过一道流星般短促,等到大妖意识到底时候,那群白色莲花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吼!他先是从口中发出一声嘶吼,紧接着就看到了浓郁的妖气从他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隐约形成了一层层厚实的乌黑盔甲。原本如同人类手掌的双手中瞬间闪过两道刺眼的白光——那是一对细长如弯月的白骨刀。 白骨刀是大妖登临世界巅峰时用自己最锋利的两颗细长獠牙炼化而成的。 这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强大的攻击手段。 面对洪煌岚身外化身的攻击,大妖居然将自己本命的武器都召唤出来,由此可见他有多么重视对方。 两柄牙刃隔空挥舞,浓重的妖气混杂着压抑许久的杀戮气息翻涌而出。 嗡——那是一道黑红色的弯月。 弯月横冲直撞,径直奔向少年施展出来的白色莲花。不停翻滚的妖气跟那组成莲花的剑气撞击在一起,力量相互碰撞将周围百里的空气都一扫而空。所以此时没有爆炸声响,也没有刺眼闪光,只有两团不停翻滚相互碾压的气团,旋转着冲向天空。 大妖刚刚抵抗住汹涌而来的剑气,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嘲讽,就感觉到了他身后的能量波动。 他直接转身,手中的长刀一转,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 而迎接他的是一双冒着火焰的拳头。 嘭! 中年的困龙山主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术法,他拥有的就是一双看似简朴的拳头。不停燃烧释放着炽热高温的火焰在他的拳头上仿佛组成了一双拳套,并且伴随着他挥舞的动作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凤鸣。 白骨刀撞击在那双拳头上,仿佛是一条大河撞上了一座大山。 没有声响传出,但是二人的身形都是瞬间静止,但是也只凝固了一瞬间,之后二人就像是背道而驰的两只利箭,眨眼间就脱离开来。 大妖裂开嘴巴,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反震的力道击飞出去。 但是他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因为洪煌岚本体还没有出手。而且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杀死自己,只是为了将被自己囚禁的夏知蝉解救出来。 等到大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看到洪煌岚苍老且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就感觉到腹部被狠狠地重击一拳。 呜……可惜洪煌岚并没有给大妖反应的机会,他现在就像是一台精密且没有感情的机器,每一拳都精准地打中大妖的要害。 就只看到洪煌岚和大妖的身影粘在一起,老者的拳风快到甚至都看不清楚残影。大妖的身形一路倒飞出去,并且伴随着老者的拳头重击,不停地有刺耳音爆的声响传来。 剩下的人只能看着二人的身形一路向东,最后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洪道友……竟然恐怖如斯。” 见到如此场景,一向淡定的道门掌教张太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根本想象不到在如今这个时代还能诞生出像洪煌岚这般可怕到让人叹为观止的家伙。 如今已经是末法时代,灵气消散,修道的人越来越少,能够飞升成仙的人更少。 真的难以想象,像洪煌岚这样逆天的家伙如果诞生在灵气充沛、仙佛横行的上古时代,他能走到如何的境界。 “可惜他生不逢时,如果他出生在师父的那个时代,恐怕就没有三仙的称号,恐怕只有一位仙人的传说了。” 白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积雪,此时的雪厚不足一尺。她嘴里所说的师父就是指如今道门的开创者无涯祖师,当初大齐开国的时候,三仙就是当世最强的三人。而白衣女子居然将如今的洪煌岚跟三仙做比较,而且还敢肯定地说对方可以力压三仙。 她现在的时间也不多了。毕竟为了能够存活三百年,她付出的太多。 女子的目光露出追忆的神色,在她记忆里一直玩世不恭又嗜酒如命的家伙别的本领没有,但是一向运气极好。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创立的门派后生中诞生了一位如此修为的人,会不会高兴的喝尽一城酒。 三百年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模样。 “阿弥陀佛……只是恐怕……可惜可惜。” 了尘和尚不愧是大师,嘴里说的话莫说别人听不懂,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 “师父生起气来,比老二还可怕。” 春不眠暗自摇头,他知道自家老头子厉害,可是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厉害到如此的地步。 恐怕此役过后,洪煌岚就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人了。 轰!从西方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音爆,等到众人侧目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消失在东边的洪煌岚二人居然从西边出现了。 春不眠虽然诧异,但是由于他经常周游世界,所以他知道自己脚下这块大地并不是一个平面,反而是一个类似球体的存在。他曾经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曾经朝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最后发现自己会稍有偏差地回到原地。 也就是说师父一路将大妖从东边打到了西边,二人整整绕着大陆跑了一圈。 幸亏这是一只第四境修为的妖怪,要是换作一只知天境修为的妖怪,恐怕早就在师父洪煌岚的老拳之下被打成一团血雾了。 嘭! 大妖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他的身形就像是陨石一般从天上掉落下来,把本来就饱受摧残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陷地面又砸出来一个大坑。 此时他原本被乌黑妖气盔甲包裹的身躯居然在腹部露出来一个大洞,甚至就连他的脊骨和内脏都被洪煌岚击碎,而且是他恢复一次就立马又被击碎一次。 伤势可以恢复,但是疼痛不能恢复。 每一次脊骨断裂和内脏粉碎所产生的剧痛都像是大海上的波浪,几乎是要把大妖彻底淹没。 “呜——” 大妖下意识地张开嘴,紧接着洪煌岚就趁机用双手抓住了对方的下巴,然后用搬山填海的蛮力将对方的下巴骨用力碾碎,然后还不依不饶地向下拉拽。 少年突然现身,他双手一抖,两把锐利长剑横空出现。 噗——长剑交叉刺入大妖的胸膛之中,直接强硬地绞杀住了妖怪的心脏。 与此同时,中年的困龙山主也出现。他冒火的双手死死拽住大妖的长发,就像是拔河一样用力地向后拉扯。 咔咔咔,大妖原本就狰狞的脸颊更是因为这种折磨而更加扭曲变形。他的嘴巴被强行扯开,甚至在短时间就张大到如同一个水缸口般的大小。 而撕裂的喉咙中是一团黑色的阴影。 就在大妖跟洪煌岚三人角力的时候,他口中的那团阴影突然一阵剧烈翻滚,紧接着有一只手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那是夏知蝉的手。 春不眠就像是一阵风一般靠近过来,他被师父带到此地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一刻。夏知蝉之后是生是死,就看他这个大师兄的本领了。 他瞬间就抓到了自家小师弟的手,然后身形拔高,双手用力将其拽了出来。 夏知蝉的身形就从阴影之中被拽了出来,但是他还是陷入昏迷的状态,从阴影中伸出手来都可能只是求生的本能。 春不眠转身就将小师弟背在身后,然后他就直接头也不回到朝着远处奔去。 师父吩咐过,一旦救出小师弟,春不眠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大妖再一次接近夏知蝉。所以他现在倚仗的就是自己举世无双的遁术,带着夏知蝉一直跑,跑到这件事情结束为止。 吼! 而被迫吐出夏知蝉的大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因为心脏被两柄长剑刺中,此时顺着伤口涌出来的鲜血都如岩浆一般滚烫,将少年由真气组成的长剑融化。 洪煌岚和自己的两个身外化身瞬间后撤。 已经被折磨到不堪入目的痛苦大妖却扭曲着身形,伴随着翻滚的妖气,他原本如同人一样的体型却开始膨胀变形。 猩红的双眼望着天空,嘴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你能阻止我,但是不能阻止天道……” 第三百五十一章 贼老天 悠闲的云朵开始移动,落日所造就的晚霞就好像把天染红了一样。 春不眠不敢回头的奔跑着,他就像是一阵风穿梭在世界的缝隙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单单评论战斗实力的话,他春不眠都抵抗不住大妖的一根小手指头。所以他只能发挥他唯一擅长的事情——遁术,或者直白一些就叫逃跑。 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再三吩咐小师弟是关键,但是既然是师父说的,那就一定没错。 千里之距,他也不过只用了瞬息。 身后的天空是万里无云的,不是因为云儿不肯过去,而是冲天的妖气将方圆的白云都尽数驱散。 时不时的会传来震耳的吼叫声,还有真气相互碰撞的爆炸音。 这一场对决并没有因为夏知蝉的离去而结束,反而因为某种原因而愈演愈烈。春不眠没有时间回头,随着他遁术的运行,身形也不停追赶着缓缓落下的太阳。上古传说中有位追日的巨人,他最后因为追逐太阳口渴而死。 而春不眠则是用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追赶上了正在落下的太阳。 他并没有感到一丝高兴,因为这场长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自己的师父确实修为通天,降伏住大妖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春不眠的心里始终有一丝难以解释的不安。 他说不清楚,但是那份不安如影随形般始终充斥在他心里。 咔!遥远到已经看不见争斗的远方,此时却忽然传来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声响。莫说是已经奔出去万里之遥的春不眠,即使是躲藏在大地极北之地雪洞中的生灵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并非是一道普通的声音…… 而是一道代表着天神之怒的雷鸣。 春不眠心头一颤,他知道自己师父并不擅长雷霆术法。上一次替天魔抵抗天雷还是因为借用了夏知蝉带回来的祖师雷符,那么由此可以得出这道雷霆的来源不可能是春不眠。而在场的其他人又没有实力施展如此威力的雷霆。 那唯一的结果就是飞升渡劫时才会降临的雷劫。 他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甚至在脑海里面生出了回去看看的心思。因为了尘和尚、白衣女子,加上道门的张太玄师兄弟,如今这个时候唯一有飞升实力的人,就是自己的师父洪煌岚。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师父现在是人界最强的战力,也是唯一能够降伏住大妖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选择飞升的。 春不眠刚刚停下脚步,他一时间心乱如麻。由于一个悲惨的童年,让他有了封闭扭曲的内心,就是因为师父把自己从那个阴暗扭曲的地方拯救出来之后,他才成为了如今的春不眠。 在众师弟的记忆里,大师兄都是一个温文尔雅的随和君子。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师弟,才解开了春不眠的心结,让他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的样子。 师父是比自己亲生父亲还要重要的存在,师弟们对于他来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背后的小师弟夏知蝉还是没有缓醒过来的迹象,但是对方的呼吸还算均匀,体内的真气也按部就班的修复着伤势,看样子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可就在春不眠思绪混乱的一瞬间,就从遥远的天边飞来一道阴影。 “快跑,有什么东西追来了!” 出言将春不眠的思绪拉回来的人自然是跟其形影不离的天魔,对方本来就对春不眠忽然停下来到行为表示不解,在感知到有某样东西飞速靠近而春不眠毫无反应的时候,只能是连忙出言提醒对方。 春不眠瞬间打了个寒颤,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因为虽然刚才的所有想法都是真实的,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尤其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走神的。 他瞬间运转体内的真气,可是不知道因为心绪未平,还是一时间的惊慌失措,原本如臂使指的真气居然一阵翻涌,有些不太听话的到处乱窜。 正常来说,内息运转的过程中都有可能走火入魔。 但是这就是像是某种手艺,总是熟能生巧的。即使不能说完全避免走火入魔的发生,也可以把几率降到最小最小,甚至可以忽略的地步。 而春不眠现在的情况,就像是遇见了概率极低的事情。 大概与走在路上忽然捡到一百万然后被陨石砸头却没有死的概率差不多吧。 这时候的春不眠觉察出来了不对劲的地方,自己的忽然走神,体内真气运转的突然出岔,这一切都好像有人在背后操作一样。 “你怎么了?” 此时的天魔也察觉到春不眠所表现出来的异样,他直接从对方身后的阴影中一跃而出,挡在了春不眠的面前。 “我恐怕走不了了。” 春不眠此时望了一眼东边降落着的太阳。他的速度极快,此时就已经来到了大齐最东侧的临海郡。只要是再走几百里,就能直接到达东海。这个时候的海边一定是美丽的,被落日层层浸染的海面总是泛起波光粼粼的光芒,就像是一颗闪耀的宝石。 “他来了。” 天魔没有询问春不眠停步的原因,但是他知道夏知蝉对春不眠的意义。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春不眠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夏知蝉活命。 他只是简单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至于天魔为什么不丢下春不眠逃走,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还需要春不眠来解惑,而有关另一方面嘛……她不承认。 远处的黑点极其迅速的身形向他们二人靠近,春不眠甚至能够听到对方身形挤压周边空气而发生的音爆,刺耳且尖锐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嚎叫或者悲鸣。 等到对方在天魔面前站定的时候,春不眠才感觉到心头一凉。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身披黑色盔甲手持白骨刃的大妖。 “杀了……杀了。” 如果说来人与春不眠之前见到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对方布满血丝、猩红且充满浓厚杀意的双眸。 那根本就是一只发狂野兽的双眸。 就像是草原上饿极了的野狼,已经没有任何的理智可言,只有剩下最纯粹的杀戮和进食的欲望。 在照面的一瞬间春不眠就知道,对方根本没有把他跟天魔放在眼里,大妖出现后自始至终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昏迷的夏知蝉。 “快走!” 天魔虽然也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但是由于种种原因的交汇,她不得不直面自己最不愿意交手的家伙。虽然仗着自己作为天魔不死不灭的特质,她还是可以跟大妖纠缠一番的,但终究还是螳臂当车。 春不眠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知道天魔的意思。二人虽然和解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在之前长久的追逐战中就已经积攒下了浓厚的默契,所以此时无需多言。 一阵风直奔东海。 而天魔则是抖开遮天的黑幕,瞬间就把反应迟钝的大妖包裹进去。 可惜她迷幻的帷幕都没有彻底施展开来,就看到一双布满长毛长有利爪的手将黑色的帷幕撕开。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的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但也是这么短暂的一次交手,让天魔察觉到了异样。对方的实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当然还是依旧的强大。但是实力界限大概在知天境,而并不是强大的几乎无可匹敌的第四境巅峰。 是分身! 也就是电光火石的这一个瞬间,天魔就判断出来了对方实力大跌的原因。也就是说大妖的本体还在跟洪煌岚他们作战,但是却悄悄分出一道分身来追杀夏知蝉。看来就如同洪煌岚在解救了春不眠之后强调的,夏知蝉才是这件事情的关键。 吼! 大妖分身似乎并没有具有多少灵智,他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是一心追杀自己唯一的目标。 当然如果在路途上遇到任何的阻碍,他还是会出手解决的。但是并不会多做纠缠,只是在解决问题的第一时间继续追杀夏知蝉。 天魔眼睁睁的看着大妖分身将周身的空气压缩,自己则是像离弦的利箭一样追赶刚刚离去的春不眠。 “该死的。” 天魔是跟春不眠赛跑了多年的人,虽然始终比对方慢半柱香,但是也只比对方慢半柱香而已。换句话说,她在当今天下的遁术速度绝对排的上前三。 虽然心里怒骂,但是天魔也知道一旦春不眠到了东海,一切就有转机。 要知道早在许久之前,洪煌岚就在东海安排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说能够力抗大妖,至少保护夏知蝉的性命还是没有问题的。 咔咔咔—— 即使相隔万里,还是能够听到因为渡劫飞升而降世的雷劫。 而在万千雷霆之下,一向气定神闲的洪煌岚这次是真少见的在骂街,各种污言秽语都是脱口而出,简直比乡间泼妇互相辱骂还要更加的刺耳难听。 “贼老天,我踏马叉你祖宗!”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三道雷劫 “嘿嘿嘿……” 大妖嘴里发出奸笑,他膨胀后的身躯足有丈高,布满坚硬皮毛的手臂甚至比一般男子的腰还要粗。 洪煌岚抖了抖手指,刚才的一番交手。他虽然把大妖当做沙包打了个痛快,但是对方的伤势恢复得更快,而且正如了尘和尚一开始就暗示结局的话语一样,一切都是天道所设的一盘棋,而他们就算是修为通天,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而已。 咔! 这里方圆的天空是没有云的,但是此时此刻却突然传来一声雷鸣。 洪煌岚才感觉到一丝诧异,然后连忙抬头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漆黑的空间裂缝就像是上天睁开的一只眼睛。而这只眼睛所注视的人就是如今以武力镇压大妖的洪煌岚。 随着众人的注视,银白色的雷霆在漆黑裂缝中开始汇聚。 耳边是越来越急的风声,震耳欲聋的鼓声。众人刚刚安定下来的心脏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张太玄二人先是不解,然后隐隐猜到了什么的面露震惊神色。 了尘和尚也是满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洪煌岚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修为还是逃不脱作为一个棋子的命运。 “这是飞升雷劫。” 白衣女子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因为她当年亲眼见到三仙飞升,当时的场景就与现在一模一样。 天开独眼,飞升雷劫。 但是虽然洪煌岚已经白发苍苍,但是他并没到大限的一天,而且在此时此刻也不可能选择飞升。那么这等场景出现的原因就几乎是呼之欲出。 是啊,棋子再高明,怎么可能赢得了下棋的人呢。 “洪道友……” 洪煌岚现在必须要去面对飞升雷劫,可是一旦他选择离去,剩下的人都不是大妖的对手。 “嘿嘿嘿,你们……不!是咱们,咱们都是可怜的棋子,无论自身的意愿如何,都逃脱不了被摆弄的命运。” 大妖虽然变化了外形,但是此时此刻的他还拥有着灵智。 这就像是一场民间最兴起的斗蛐蛐游戏,原本作为最强大的蛐蛐,他应该将夏知蝉杀死,然后将剩下所有的弱小家伙挨个杀死。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变数,那就是实力超过自己的洪煌岚,本来这场游戏会出现截然相反的结局。可惜造就了如此局面的某个存在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所以祂选择亲自下场作弊。 进而出现了违背洪煌岚自身意志的飞升雷劫。 这种行为就是为了把洪煌岚这个不确定的因素直接排除在外,进而让故事朝着祂设计好的路线进行。 “你说得对,做棋子的滋味不好受。老夫虽然喜欢下棋,但是绝对不喜欢做个任人摆弄的棋子。” 洪煌岚很赞同大妖此时的话,但是说句不夸张的话,作为个喜欢下棋的老家伙,如今的局面还在他的算计之中。他一向喜欢筹谋运算,尤其是会把所有的坏结果都计算在内。 这个世上不是没有运气。而运气往往站在胜利者的一边。 天上那颗雷眼此时光辉闪烁,原本因为太阳西落而黯淡下来的湛蓝天空此时又一次被照亮。 浓郁的银色闪电就像是进攻前毒蛇的眼睛一样,已经死死盯住了猎物,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现在想办法拖住大妖,等待洪道友渡过飞升雷劫。” 张太玄一咬牙,说了个根本不算办法的办法。作为主要战力的洪煌岚一旦离去,剩下的这些人即使拼上老命都不一定能够挡住大妖一个时辰的时间,到时候就是洪煌岚必须一个人面对雷劫和大妖两重威胁,恐怕就算他修为通天也要落个陨落的结局。 “区区雷劫而已。” 洪煌岚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让大妖都感到惊讶的话语。然后就看到之前见过的中年男子浮现出来身形,然后双脚一跺地面,在原地留下蜘蛛网般的裂纹时他的身形也瞬间拔高到天空上。 就在此时,雷霆也终于落下。 咔——一道刺眼的光柱从天而降,面对面砸到中年男子的身上。 “你打算舍弃身外化身,由此来强渡雷劫。” 大妖自然是瞬间就明白了洪煌岚的做法,但是即使身外化身拥有跟本体一样的实力,也不可能渡过雷劫。而洪煌岚的做法则是选择牺牲一道身外化身,由其将所有的雷霆全部强行承受下来。 好算计。此时就连作为敌人的大妖也不的不赞叹洪煌岚此时的心计和魄力,因为飞升雷劫只会出现一次。也就是说洪煌岚舍弃了自己的身外化身和成仙的机会,由此换来留在人界的时间。 嘭!被巨大雷霆光柱击中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他周身的衣物被瞬间烧毁,堪比精钢的肌肉也瞬间碳化,他此刻就像是一具火炭组成的人一样,随着雷霆力量的消散而从天空上坠落下来。 一击之威,就将能够跟大妖过招的身外化身伤害到如此惨状。 “抓紧时间,不惜代价杀死大妖。” 白衣女子此时见到了洪煌岚的决心,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必须要在身体消散之前发挥自己最后的作用。她知道如果现在能够逆转天机的杀死大妖的话,洪煌岚就能在雷劫消失之前进行飞升,那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就会彻底逆转。 “正该如此。” 张太玄知道自己修为低下,但是他不愿意冷眼旁观,即使知道必败的结果,他还是愿意试一试,更何况现在已经出现了能够逆转结局的希望。作为道门的掌教,作为人族的一员,他无论如何也要奋力向前,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了尘和尚此时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是失去一道法身的代价也是不可能短时间恢复到,他依旧盘膝坐在怒目金刚的身后,双手合十口颂佛经。金色的梵文不停从他嘴中飞出,就像是铠甲的鳞片一般遍布怒目金刚的身躯。 “看来咱们真的要赌一赌了。” 大妖比狗熊还有巨大的手掌一翻,等比例放大的白骨刃出现在了他的手掌心。 “呵呵……我从不赌运气。” 洪煌岚抬起双手,他年轻的时候喜欢用剑。但是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用剑败给了白衣女子之后,他从此弃剑用拳,之后的不知道多久的岁月里,一双拳头下惨死了无数的妖魔鬼怪。 咔——天上又有一道光柱降落。 可就在这时,原本被烧成焦炭的中年男子忽然站了起来。他身体周围的火焰瞬间膨胀,赤红色的火将他周身包裹。原本被雷霆损伤的身体居然在火焰的燃烧下渐渐恢复,所以中年男子悍然不畏死的又一次朝天空上的雷霆冲去。 “凤凰炎?传说中不死不灭的凤凰出世时伴生的火焰……” 大妖来不及感叹,就看到洪煌岚的拳头砸了过来。 手中的白骨刀一翻,就直直地劈到对方的拳头上。 刀拳相接,传出金铁相撞的声音。 与此同时,少年的双剑迎风出鞘,直奔向大妖的下肢。 嗡——白衣女子的三尺雪剑锋已经到达了大妖的后心。 喝!怒目金刚就像是一颗坠星一样直奔大妖的头颅。 去!张太玄和张太虚的本命宝剑也是一左一右的直刺向大妖。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大妖面对的是洪煌岚,白衣女子,了尘和尚,还有张太玄师兄弟的攻击。 “啊!” 饶是皮糙肉厚的大妖,他也不可能短时间承受得了如此可怕的联合攻击。 可怕的伤势接二连三地在大妖的身体炸裂开来,无数的血肉混合着腥臭的妖气翻滚到地面上。 大妖的嘴中发出哀嚎,但是他的声音中并没有悲痛,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就像是当初他在意识中跟夏知蝉交谈的一样,其实对于他这种摆脱不了命运安排,只能携带着记忆一遍遍轮回,也就是一遍遍经历做狗的痛苦经历,大妖早就想要解脱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又起。 天空上的雷霆加剧,洪煌岚抬头看了一眼,饶是他如今稳重的脾气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贼老天,我踏马叉你祖宗!” 就在原本已经裂开一道雷霆天眼的苍穹上此时又裂开了两只“眼睛”。 三个漆黑空洞的裂口,三颗雷电缠绕而璀璨夺目的圆球。 洪煌岚知道,这是天道逼迫自己脱离战场的把戏。自己的身外化身能够依靠千年难见的凤凰不死炎而强行抵抗雷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时抵抗三道威力巨大的天道雷劫。 “佛说……佛祖踏马看了也要生气!” 就连淡然面对人生的了尘大师都平生第一次的爆粗口,他看到了天道干涉,可没有想到作为本来应该公正的天道居然偏颇至此。就好像原本的一场游戏,作为裁判的人居然亲自下场参战,而且祂还不要脸地给对方使绊子。 “可恶,难道最后还是敌不过天命吗?” 张太玄也忍不住叹息。绝望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给了你一点希望,却在你马上要触碰到的时候将其彻底击碎。 白衣女子驻足,她提着三尺雪,默默抬头仰望。难道当初三仙所预见的未来就是这般结局吗?那她苦等三百年岂不是毫无意义。 “师父,你们难道就在仙界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洪煌岚虽然感到叹息,但是他还没有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再说句扩张一点的话,如今的这般局面也在他的盘算之中,只不过如果能不出现自然是最好。可如果出现了,他也有办法应付。 “一个时辰……我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强渡雷劫。” 洪煌岚没有跟周围的人商量,他知道现在多说无益。所以只是立刻甩下来一句话,然后脱离了跟大妖的战斗,带着少年样貌的身外化身直奔向天空上并列的三道雷眼。 “一个时辰,他还真敢说。从古至今还没有听说过谁能够在一个时辰渡过飞升雷劫的,更何况还是三道雷眼的雷劫。” 张太玄虽然嘴上抱怨,可此刻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对抗反扑的大妖。 “嘿嘿嘿,你们终究还是会输的。” 大妖尖啸一声,他猩红的双眼瞬间扫过众人,然后加快了双手白骨刃的挥舞。 而就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大妖的尾巴却突然脱落了一截,然后顺着地面上的大坑钻了下去。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谈何容易啊。” 众人不知道洪煌岚说的这一个时辰是大约的范围,还是一个绝对有保证的数值。但是如今就像是溺水之人眼前的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不应该抱有太大希望,却还是死死攥紧。 “咱们轮番上,现在只需要拖住大妖,为他争取时间。” 白衣女子抓到了要害,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已经发生了转变,不在是难如登天的杀死大妖,而是只需要想尽办法的拖住对方即可。这样一来,对于他们而言就容易许多。至少从绝对不可能,变成了可以尝试。 “正解。” 了尘和尚点点头,即使是拖延,那就是说可以不用拼死搏命,而是与大妖展开周旋。 他跟白衣女子是主力进攻,加上张太玄二人的辅助偷袭。四个人合力拖延住大妖一个时辰的时间,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我先来,你二人趁机刺起要害。” 白衣女子手中的三尺雪越来越亮,就像是夜晚的月光照在了白雪之上。 她手提三尺剑,只是轻跨莲足走了一步。 就像是迎面而来的一阵暴风雪,当大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熟悉的剑锋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伴随着长剑而来的是如同极北雪山顶上的风,长剑的嘶鸣混合着唰唰的风声,像是最后的一曲绝唱。 女子的剑锋凌冽,而且速度不比之前的攻击慢半分。 其实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曾经落地有三尺的积雪如今已经只剩下一寸。那也就意味着她甚至坚持不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就会彻底消散,那么至少在结束之前她会拼尽全力的去消耗和拖延住大妖。 白骨刃横空而至,两把弯刀相对交叉,此时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一样死死咬住了女子的三尺长剑。 来自极北的刺骨寒风撞击在大妖厚重的盔甲之上。因为之前的合力攻击,原本遍布大妖身体周围的妖气甲此时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甚至在后背和双腿的地方分别炸裂开来一个巨大的洞。 猩红的血肉还在不停蠕动着,充满妖气的鲜血淋漓的流淌到地面上。 嗡! 张太玄二人出剑了,他们的本命宝剑也是从藏剑峰上取下来的,说不上是极品宝剑,却也是道门前辈进行祭炼而成的一等法宝。 虽然他们只有知天境的修为,如果跟大妖正面抗衡的话甚至抵抗不住对方一掌。但是操纵充满了真气的飞剑隔空偷袭,即使不能对大妖造成太大损伤,还是可以起到阻碍对方行为的作用。 这样一来,大妖动作迟钝还因为飞剑需要左顾右盼。而白衣女子则可以潇洒自如的出剑,不求一剑重伤对方,只要拖住对方的脚步即可。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大妖通过尾巴分裂出去的一道分身已经去追杀离去的夏知蝉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夏知蝉?大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祂的意识在驱使自己,所以导致大妖出世之后杀死的第一个人必须的夏知蝉。就像是明知向前是被吃掉的命运,想要过河的卒子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嘭! 张太玄很聪明,他跟师兄的飞剑专门去攻击大妖重伤还没有来得及修复的伤口处。这样一来,即使飞剑并没有刺中对方,也能让大妖分心,最后心力交瘁,疲于奔命。 而白衣女子的长剑在跟两柄白骨刃的纠缠之中,隐隐好像有要扭曲变形的驱使。 她手中的三尺雪自然是极品法宝,而且论起来源甚至不低于无涯子流传下来的那柄木剑。木剑无锋,所以能切断一些根本无形无质的东西。而三尺雪有锋,可斩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其实三尺雪和木剑的残骸是一同被无涯子发现的,但是由于三尺雪原来的主人就是女子,上面蕴含的灵性根本不认同无涯子,对方才无可奈何的选择了木剑。 这把剑落到了白衣女子的手中,在最应该锋芒毕露的时候没有机会出鞘。因为当时的天下有实力顶尖的三仙,而她作为后辈只能仰望着他们的背影。 所以过了足足三百年,她才让这把剑真正展露出威势。 长剑有灵,此时与白衣女子心心相印的长剑居然传达出来几分悲凉。不知道是对于白衣女子此时处境的伤感,还是对于自己被雪藏三百年的无奈叹息。 吼! “你不是人族……” 大妖通过自己蕴含的妖气跟白衣女子角力之际,还不忘出言刺激对方的内心。他作为一只阅历远超当今这个时代的大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女子此时此刻的奇怪状态。对方肯定不是人族,否则也不可能存活三百年之久。 “聒噪!” 对于大妖的挑衅,白衣女子却也只是冷冷的回来一句。 但是诚然这句话对她并不是真的没有作用的,高手对决之间,哪怕只是短短一个分神的契机都有可能导致自己败北。白衣女子此时原本亘古不动的内心确实泛起一丝细小的波动。 可也就是这一丝波动的间隙,让大妖完成了反击。 两把白骨刃瞬间泛红,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是从大妖的双手之上涌出来无数细小的血丝,一点点的攀爬附着到白骨弯刀的刀身上。 吼! 随着一声嘶吼,大妖瞬间爆发出来的妖气将白衣女子强行击打着倒飞出去。那把明亮的三尺雪长剑此时也瞬间黯淡了几分。 正在大妖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张太玄的飞剑再一次袭来,逼迫着对方打断了准备进攻的态势。 “烦人的苍蝇!” 大妖低吼一声,他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飞来的长剑之上。虽然没有办法趁机重创白衣女子,可是他可以选择先把烦人的苍蝇解决掉,然后再专心的对付白衣女子。 白骨刃划出一道如同弯月的轨迹直奔向张太玄的飞剑。 张太虚见状,连忙操纵着自己的飞剑去攻击大妖此时暴露出来的弱点。凭借他的实力想要替张太玄解围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可以做到围魏救赵。如果大妖不打算硬抗这一剑的话,势必要分心,那么张太玄脱险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但是他忘了,大妖有两把白骨刀。 所以心中怒火没有消减半分的大妖自然是将另一把弯刀也投掷出去,直奔张太虚的飞剑。 既然想要拍苍蝇,自然是将两只烦人的苍蝇都一口气解决才好。 张太虚惊慌的变了脸色,连忙操纵着自己的飞剑进行躲避。 可是没等大妖得意几分,就看到一座如同黄金铸就的金身从天而降。就像是一座灿烂的宝塔一样,直奔向他的头顶,好像准备直接把他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刚才就是因为了尘和尚的金刚攻击,把大妖打得晕头转向。 可是此时失去了兵刃的他只是抬起双手,准备强硬的迎接怒目金刚的泰山压顶。 铸金的拳头以超过陨石着落的速度砸下来,因为极致的速度甚至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出来火花。 轰——这一道轰鸣正好跟天上闪过的雷鸣交织在一起。 大妖站在地上的身形随着巨大的压力而向下凹陷,粗壮的小腿已经完全没入土中。他死死抵抗着怒目金刚下落的拳头,脑海正思索着应该如何反击的时候。 刚刚被他打飞出去的白衣女子再一次提剑杀来。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大妖将降下的怒目金刚打飞出去,然后恰到好处的用双手抵抗住了刺来的长剑。 可是此刻的女子力道却出奇的大,饶是他已经抓住了三尺雪的剑身,还是没能抵抗住前进的剑锋。 噗——长剑应声刺入大妖的胸膛。 第三百五十四章 美人如雪剑如虹 咔嚓——一道雷鸣闪过天际,将四周原本昏暗的环境瞬间照亮。 白衣女子的长剑也就是在此时划开了大妖的胸膛,冰冷如雪的剑锋刺进了砰砰直跳的鲜红心脏之中。 强大的真气就如同奔涌泄洪的大江河水一般,一刻不停的冲击着大妖的心脏。 此时的大妖即使已经意识到不妙,于是他只是意念一动,就把挥舞出去的双刀召唤回来。 白色的骨质弯刀,刀锋就像像是潜藏着一层薄薄的红色月亮。 “九天荡魔祖师敕令!” 虽然因为白衣女子的进攻,让张太玄二人脱离了与白骨刀的纠缠,可是他们也知道此时的白衣女子也最容易被大妖的弯刀伤害。于是二人不管不顾的喷出两口鲜血,原本跟白骨刃对碰而有些萎靡的本命宝剑顿时是红光大作,然后直奔大妖的伤口而去。 以自己精血来催动宝剑,虽然可以短暂时间增强剑气的威力,但是对于张太玄二人而言的损伤也并不小。 实力相差太大,他们不得已用这种方法才能勉强伤害到大妖的身躯。 可是没想到大妖为了能够一口气解决白衣女子,他竟然完全不去理睬张太玄二人驱使的飞剑。只是将双手松开,三尺雪长剑的威力肆虐全身的同时,他的双手已经牢牢抓住了飞回来的弯刀。 吼! 耳畔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嘶吼,大妖口中的妖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随着翻滚扩散的气浪而不停的向四周传播。 但是这也只是障眼法而已。 浓浓妖气组成的黑烟将白衣女子的视野遮蔽,于此同时的两柄快刀就像是黑暗中毒蛇吐出来的獠牙,静止奔向女子的身体要害。 噗噗,这是张太玄二人的长剑刺入大妖身躯的声音。对方的恢复速度虽然很快,但是终究不可能恢复到没有一点损伤。而张太玄的任务就是不停的在对方原本的伤口之上早就新的的伤口。 这次也一样,即使是用了鲜血加持,长剑也不过就是搅碎了大妖伤口上刚刚恢复到肉芽,汹涌的妖邪就像是熔浆一般流淌着,即使只是滴落到地面上,也能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 长剑振动着本来打算抽离,却因为大妖的突然发力,耸立的肌肉死死钳住了剑身。污染的妖气一刻不停的腐蚀着剑身,但是幸好这其实都不算是大妖刻意为之,毕竟他现在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对付白衣女子和了尘和尚。 “回鞘!” 张太玄则是马上意识到不好,掐着剑诀的右手指尖向上一提。 于此同时,长剑发出一声嘶鸣。 而大妖这是借助黑烟的掩护,将白骨刀用力斩向女子的腰肌。超过万年的经验告诉他,人族这种生物的腰腹部很是虚弱,因为从身体结构上而言,他们的腰腹部并没有骨骼保护,所以利刃很容易就划破肌肤,将对方的内脏搅个稀巴烂。 白衣女子没有后退,她仿佛是打算搏命一般,将手中的长剑再次向前刺入。 澎湃的剑气开始在大妖的身体最重要的心脏处肆虐,就像是同时塞进去了一万把小刀,将原本坚韧的心脏一寸寸的割裂开来,伴随着鲜血的肆意汹涌。 当然,大妖的长刀也在此刻一左一右砍中了白衣女子的腰腹。 女子面容如常,但是大妖却因为心脏碎裂的剧痛而扭曲了面庞。 长刀划过,将白衣女子的身体瞬间就撕裂开来。她就像是白雪堆砌的一个娃娃,虽然看上去光鲜亮丽,可只需要轻轻的一个推力,就能将女子彻底击碎。 “师叔祖——” 张太玄几乎是怒目决眦,他不敢相信自己从小就听到师父讲述过山顶上老祖的故事。对方是开创了如今道门的无涯祖师的弟子,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而没有选择飞升,而是日复一日的守护着龙虎山。 他知道,只要师叔祖活着一天,道门就会兴旺一天。 所以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心愿,作为道门掌教也好,作为一个普通的道门修士也罢,张太玄都不想看到师叔祖出事。 女子的身躯被撕裂之后,就像是突然消散的雪花一般落到地面上,跟所剩无几的白雪融为一体。 而那柄失去了主人的三尺雪宝剑则也发出一声悲鸣,然后就被大妖用力抽了出来,然后用力的将长剑折为两半。 “嘎嘎嘎……” 因为心脏的破裂,大妖此时甚是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但是纵使如此他也要发出嘲讽的声音,两边长刀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是地上的雪还在,虽然所剩无几。 就像是冬日里最后的一场雪,虽然因为春天的来临,她终将会消散。可是在此时此刻,即使面对死亡她也不愿意无声无息的消散。残留在庭院角落里的雪迹,就是她最后的一点留恋。 …… “师父,您找我有事?” “徒儿啊,你想不想知道三百年后的人界是什么样的。” 当年还没有飞升的无涯子,对自己刚刚发育、还较为青涩的小徒弟问道。他只是身穿一袭最简朴不过的道袍,跟山下任何一个道馆里的道士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三百年……那么久远之后的事情,我就算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呀。” 少女当时还不明白,师父无涯子会交给自己一个怎么样枯燥的任务。 “我在这里打坐了七天,终于是计算出来了三百年之后的人界会发生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到时候莫说是咱们道门弟子,就算是天下千万的百姓都会遭殃。如何处理不当的话,不只是道门的毁灭,更是整个人族的灾难。” 无涯子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很是空灵。当有人听他说话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被其的声音带入其中,甚至在一瞬间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那可不得了,师父你有办法救救道门吗?” 少女蹙着眉头,此时的她眉宇间就已经有一股少见的清冷神色。除了培养自己长大的师父之外,就算是最温厚的师兄拿自己这个冰冷的小师妹也没有任何办法,有时候就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我是没有办法的……你才有。” 无涯子不等少女提问,便继续说道: “有一年我路过极北之地,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发现了一对母女。母亲已经因为饥寒交迫而死去,可偏偏体弱的女婴却奇迹一般的活了下来。而且我惊讶的发现,此女天生就又冰雪灵根,被这片雪地所眷顾。” 其实没等无涯子说完,少女就明白了个大概。自己是孤儿,从小被师父捡回来的,所以除了自己的道号玄妙之外,她并没有其他的姓名。 “那个女婴就是……我。” “是的,徒儿啊,你并非是人族,而是生于极北之地的蛮族后裔。” 无涯子其实自始至终都知道,但是也许是出于保护少女内心的想法,所以他从来都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情,直到今天不得不说。只因为他的时日无多,大限的飞升雷劫马上就要到来了。 “我是……蛮族。” 少女也只是略微停顿了一番,幸好她在龙虎山上长大。此地对于可怕的蛮族虽然有仇视情绪,却并不明显。所以少女虽然知道蛮族的存在,但是也只是把他们当做妖族的一种而已。 “是的……” “师父你之前说我有办法是什么意思,是跟我蛮族的身份有关吗?” 少女一向冷淡如此,所以即使是关系到她身份的大事,在她的嘴边也是一带而过。反而对于无涯子没有说完的,有关三百年之后的事情更加感兴趣。可能对在龙虎山长大的少女来说,自己是人族还是蛮族并不重要,但是这个自己生活长大的地方却不能出事。 “蛮族来历不明,能够查阅到的典籍也大都认为蛮族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所以他们形似人族,却带有类似妖族的特征或力量。但是师父我曾经在道门遗址中寻到了一份奇怪的典籍,上面记载的是蛮族的修炼方法。可以说与我们毫不相关。” 无涯子说着,从自己袖袍里面拿出来了一件珍藏已久的卷轴。 “卷轴之上有一句话最为耐人寻味,说蛮族乃域外之人,八万年前天崩之际降临此地。” 域外之人,天崩至此。这句话字里行间都表示着蛮族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于另一个地方的种族。这远超无涯子的知识范畴,但是既然有人界仙界之分,说不定还有其他的人界……当然这就是他的猜测了。 “重点不是蛮族的身份,而是如果蛮族通过卷轴上面的方法进行修炼,甚至可以延长寿命到数百岁。准确来说不是延长寿命,而是恢复正常的寿命。蛮族之人的身体可以存活数百年,但是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不能支撑和满足他们生存的需求,所以蛮族短寿。” “师父是想让我修炼此法,延长寿命至三百年之后,以此来解决发生的危机。” 少女倒是略做迟疑之后才接过自家师父手中的卷轴,她没有多看一眼,反而是把冰冷的眸子对上自己师父有些不忍心的脸颊。 “即使到时候有你出手,也只不过加大人族存活的几率而已,不敢说能够一定渡过劫难。” 无涯子看着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弟子,也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是看着少女从小长大的,她的呀呀学语,她的蹒跚学步,她的一颦一笑都在自己的心里印刻。其实对于无儿无女的无涯子来说,他早已经将少女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 如果这件事情可以交给第二个人去做,他也不会如此纠结。 三百年虽然不是永生,但是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还是太过残忍。她必须目睹自己一个个熟悉的人或是飞升,或是老死。然后再结识新的朋友,再目睹朋友一个个老死。最后空旷的世界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都不止是一种折磨,更像是一种酷刑。 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我愿意做。” 少女却出乎无涯子意料的很干脆答应下来,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上天赋予她的天赋异禀,让她得以在雪地中存活,让她被师父解救之后悉心教导。也许自始至终对于她来说,她就是为了完成这一道使命才降生到人间的。 “雪儿,你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说笑。三百年的孤独寂寞,可比满天的妖魔鬼怪还要折磨人,” 无涯子情急之下,连少女的乳名都叫了出来。 “师父你教导过我,有些事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的。如果你们没有坚持下来,人族没有就此崛起。那么我们都不过是妖族圈养起来的一群牛羊,任由他们宰割。既然这件事情非我不可,我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少女罕见的蹙起眉头,但不是因为此刻面对的任务有多艰难。只是因为自己师父已经许久不称呼自己的乳名了,所以一时间有些尴尬和羞涩。 “你……好吧。但愿因为你的一臂之力,让人族逃脱大难。” 无涯子知道自家姑娘从小就是个顽固的脾气,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就是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劝都没用。 他心里有说不出来到苦涩,有时候为了某些事情就必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至亲之人冲进火海,甚至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牺牲。 “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为师就不唠叨了。” “师父……你马上就要飞升了吗?” 少女忽然这样问道,其实这是一句废话。虽然无涯子具体飞升的日子还没有定下来,但是他已经将道门掌教的身份交了出去,自己则是一心一意的在龙虎山顶上打坐。 “是的,也不知那仙界是否像书卷中描绘的那般美好。” 无涯子回答道,但是实际上书本里记载着的仙界肯定跟真实的仙界相差很远。毕竟那些书都是一些根本没有修道的酸腐儒生写的,而那些成功飞升仙界的人,自然也不可能留下记载。 所以虽然修道之人向往仙界,却没有人知道仙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其他二位仙人,可是跟师父一同飞升?” 少女嘴中的二位仙人自然指的就是万佛山的菩提祖师和灵官一脉创始人燕赤侠。 他们三人被并称为三仙,也就是如今修道界最强的三人。 可实际上她并不是对两位仙人都感兴趣,但是为了掩盖她此时少见的情绪波动,就只能问这种不会让自己师父起疑的问题。 “我三人虽然不是一起飞升,但是时间估计也是相隔不远的。” 无涯子先是回答了自己徒弟的问题,然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因为少女掩饰的太好,他也没能真的觉察到真相。 “哦。” 少女的心境旋即平静如冰面,她把自己的小心思掩饰的很好。反正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干脆说与不说也没有多少区别,还是把这份本来就不应该出现的律动深深埋在心里吧。 一个月后,三仙相继飞升。从此之后在龙虎山巅有了一道盘膝枯坐的白衣身影。 一直坐了三百年。 …… 唰——白色的雪本来已经所剩不多,但是此刻却汇聚起来。 不只是眼前的雪,而是天下所有的雪。是自从女子出现之后,降下来的雪花。虽然此时此刻,原本三尺的积雪已经融化到只剩下不足一寸,可是在无边无际的疆域汇聚之下,还是慢慢汇聚出来一道倩影。 白衣胜雪,而她手中三尺长剑如一泓波光粼粼的秋水。 此时的白衣女子身周边飘散起数不尽的雪花,而且原本就白皙美貌的的脸颊上却突然出现了两道冰蓝色的纹路,就像是初冬时分在河面上凝结的冰花。 她的身后隐隐有一对晶莹纤细的羽翼舒展,但是被风雪包裹之间有些朦胧。而且那双羽翼并不是寻常见到的鸟儿翅膀的造型,纤细且轻盈的样子更像是某种飘荡在身后的丝带。 “都退下。” 女子只是说了三个字,但是此刻的风雪都好像只为了她一个人而旋转。随着她的声音,越发急促的风雪一边发出撕裂空气都呼啸声,一边疾速旋转着。 张太玄喜出望外,但是他旋即意识到师叔祖应该是用了某种没有被记载的禁忌之法,不然对方的形体也不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而且她的实力也节节攀升,隐隐到达了第四境的顶点。 “阿弥陀佛……” 了尘和尚此时此刻才意识到白衣女子或许不是人族。因为即使你再修炼,也不可能诞生出如此异象。眼前的女子仿佛是从仙界降世的精灵,根本再没有一丝人间的气息。 他只能是默然退到一边,因为失去了低眉菩萨的加持。怒目金刚跟大妖交手时所留下来的伤势也只能一点点恢复,而且了尘和尚心里清楚,如果现在的这种姿态是白衣女子随便就可以拿出来的话,那对方早就在洪煌岚到来的时候跟其合力将大妖杀死了。 这分明是穷途末路到不得已才使用的招数,所付出的代价很可能是寿命和灵魂。 了尘知道白衣女子此等模样必不长久,而一旦她脱离这种形态,很可能就是元气大伤或者直接死去。那么拖延大妖脚步的任务就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由此在可以休息的时候,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补金刚身上的伤势,借此来对付之后的大妖。 张太玄二人也退下,他们的实力与大妖相差太大,只是控制飞剑作战,都差点被对方用白骨刀将本命宝剑斩断。但是既然作为道门的一员,人族的一员,到了这等危难的时代自然是必须要挺身而出的。 距离跟洪煌岚定下一个时辰的约定已经过去了两刻钟。 一个时辰有八刻,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坚持的时间还长着呢。 “你是……你原来是那一族的后裔。” 大妖拥有的上万年记忆不是白活的,对于蛮族的来历他可比人族要知道的多。虽然因为天地灵气的原因,他们这一族的人根本发挥不了自己的力量。为了能够适应这个新的世界,他们才不得不舍弃了之前的方法,转而追求肉体的强横。据说在蛮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有可以移山填海的超级大能。 只不过这个世界不适合他们修炼,所以族人一点点弱化,甚至不得不向强化肉体的方面修行。 “风。” 女子没有回应大妖的话,而是低声呢喃一句。 忽然有大风起,就像是来自于极北雪山顶上的凌冽风。风的锋利甚至超过刀剑,当它们迎面而来的时候,就让人感觉到了削骨的痛处。 “雪。” 点点碎雪落下,在雷鸣电闪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寂静。她们就像是伴随着疾风起舞的调皮女子一般,在空中尽情展示着自己的舞技。 “你变得更强了……但是这种状态绝对持续不了多久。” 大妖将双手中的白骨刃用力一翻,凝聚如水的妖气就顺着刀锋划过的痕迹飞出。层层叠叠的样子就像是一群奔涌而出觅食的野狼。 满天风雪,狼群奔袭。 恐怕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妙笔丹青的画师也无法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描绘下来。 “杀你,足够了。” 女子手中重新融合到一起的三尺雪此时兴奋的发出道道低鸣。它的上一任主人就是与妖邪死战不退,最后陨落身亡的。如果说它唯一有什么可惜的话,那就是自己没有跟着主人一起消亡。 而此时作为本命宝剑的它除了感受到白衣女子体内汹涌澎湃的真气之外,最重要的是感受到了女子此时视死如归的决心。 嗡——宝剑有灵,阵阵轰鸣。 “嘿嘿嘿……” 大妖低声笑着,不知道他是在笑这些人的愚蠢无知,还是白衣女子的不自量力。 之前斩出去如同狼群一般的刀气在跟女子的风雪剑气摧残下终究变成了一群被饿死的狼。 嗷呜—— 大妖仰天嘶吼着迎战,而白衣女子则是凌空而来。 一剑,就是整整一个冬季的风霜雪雨。 第三百五十五章 心炸了 大地在低吼,天空在悲鸣。 今天对于这方已经沉寂许久的大陆来说,绝对是惊天动地的一天。而在人族的史书之中,也一定是会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一天。 震耳欲聋的雷鸣,还有明明是在炎炎夏日却反常出现的落雪。 一切的一切都预告着人们,今天当有大事发生。此时此刻,对于大齐的百姓来说是惶恐不安的;对于那些刚刚接到命令还疑惑不解的将官来说是一头雾水的。 而对于那些心怀叵测、意图不轨的人来说却是一种来自于天命的召唤。那些原本只能躲藏在阴沟暗渠里面的老鼠臭虫,此时此刻却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街道上展露身姿。 仿佛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万妖出世,许多边陲小镇乡村相继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吃人事件。有的甚至是一整个村子的人集体都消失了,官兵前去查看缘由,有的没有回来,有的即使拼死跑了回来却也变成了疯子。 甚至即使是在白天,也有那些变化并不完全的妖怪出现在山野道路上。他们拦截过往的行人,残忍的将那些无辜的人族杀害后吃掉。 一时间人心惶惶,许多乡镇的居民为了活命,纷纷收拾细软,准备移居到大城市中居住。 这无异于是一场浩劫。 而且最让人感到胆寒的就是,此刻所发生的一切都并不是故事的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开端。就像是滔天巨浪到来之前的一部分小小的波动。可就算是如此,微小的波动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族面前就已经是能将他们轻易杀死的巨浪。 而这场战斗还在继续,即使结果早已注定。 洪煌岚抬头仰望天空,他苍老却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来苍穹上三道并列的雷电缝隙。而就在那撕裂开的黑色缝隙之中银白色的闪电球体汇聚,就像是来自于天神的注视。 飞升雷劫,对于每一个修道者来说都是最大的一场劫难。只因为有无数的前辈纵使在人界拥有通天彻地的法力,最后都含恨陨落在了这没有丝毫情面的雷劫之下。 当然也有一些可以侥幸活命、苟延残喘的人。但是飞升雷劫对于一个人而言一辈子只有一次,即使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家伙选择兵解转世,可他们的灵魂并没有发生变化,第二次修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次面临飞升雷劫。 而洪煌岚之所以异于常人,就是他并不害怕飞升雷劫。 灵官一脉自祖师燕赤侠创立至今,有无数的先辈选择飞升仙界,最后惨死在雷劫之下。但是后辈们始终没有感到一丝丝的害怕与后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雷劫就是他们永远不可能躲过的一道劫难。 只有敢于去面对它,渡过它,最终才会登临仙境。 天上的雷霆在落入人间之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相信无论是在这块大陆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清晰的听到那一声雷鸣。 此刻的雷霆是没有任何办法躲避的,对于洪煌岚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用自己的法力和肉身去强行抵抗雷劫。就像是经历一次洗礼。 幸好他还有两道身外化身可以分散雷霆的伤害。 “大概过了两刻钟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洪煌岚之前所说的一个时辰,已经是他能够压缩时间渡过雷劫的极限。当然这个极限即使放在已经消亡的上古时代,也是相当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实。 趁着雷霆攻击的间隙,他快速的瞟了一眼地面。是为了能够迅速掌握与大妖争斗的众人现状。 若是放在平时,他大可以只用神念一扫便能知道个大概。可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全心全意的去对付天空上随时会落下的雷霆。 所以只能选择用目光去直接观察现状。 他看到了了尘和尚与白衣女子,还有张太玄二人,合力袭击大妖的画面。但是。与大妖交过手的他心里明白,即使这四人合力,也只能做到在短时间内打压住大妖的气焰,却不可能真正的杀死对方。 而当洪煌岚看到白衣女子悍然不畏死的将手中宝剑刺进了大妖的胸膛时,原本波澜不惊的心境此时却突然泛起一丝紧张的情绪。 而当看到大妖手中的白骨弯刀将白衣女子撕碎的时候。饶是镇定了半辈子的洪煌岚此刻也有些分神。 他无异于是倾慕她的。 这份亲慕早在当年还是少年时就诞生了。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冲上龙虎山比剑,将当时龙虎山上的一众高手。都尽数打倒后,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爬到山顶去,向那一袭白衣问剑。 当时的洪煌岚刚入知天境,这已经认为自己是当世第一剑修。 然后他便在那龙虎山巅遇见了一袭白衣、枯坐百年的女子。也许真的是缘分使然,往常就是龙虎山掌教想要求见女子,恐怕对方也不与其多说几个字。 但当时她见到洪煌岚之后,却欣然答应了对方比剑的提议。 然后……一剑,便知胜负。 女子当时已经登临第四境不知道多少年的光阴,她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因为她用剑,所以她是天下第一剑修。 洪煌岚在受到人生第一次挫败的同时,对面前那个孤傲冷酷如冰山的女子动了感情。 他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剑。 这世上只要女子还在一天,那他就永远成不了当世第一剑修。既然成不了第一,那就干脆转修武道。 与此同时洪煌岚在内心中暗暗发誓,当他拥有打败女子的实力之后,一定再上龙虎山。 到时候也许又是一场对决,也许……会发生一些其他的事情。 可当他以拳道登临巅峰的时候。想要再上龙虎山与那白衣女子一较高下之时,却牢牢的吃了一个闭门羹。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子。 但是少年时心中那份异样律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它就像是一块被埋在石头中的宝石,随着年月的打磨越发晶莹。 可最终洪煌岚释然了,他不再去刻意追求那份情感,而只是把它当做曾经拥有过的一份美好珍藏在心里。 晃过去了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当他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夏知蝉与白衣女子的弟子姜沁准备结为道侣的时候。 他的心中好像有一块遗憾被彻底修补。 现实并没有给洪煌岚长时间回忆过去,天上那三道雷眼又同时激发出了三道雷霆。 昏暗的苍穹,瞬间被银色的光芒所点亮。 而此时,月牙儿还挂在东边的山巅树枝上。 群星也偷了个懒,并没有尽数前来报道。 昏暗的夜空,就像是一块黑沉沉的幕布。而银色的闪电就像是从天空上坠落下来的星辰一般,它们与空气摩擦所产生的火花瞬间迸溅而出,照亮了整个天空。 天空上的火花零零散散,甚是美丽。 但是伴随着火花而降落下来的闪电却带着危险且致命的杀伤力。漂浮在空中的洪煌岚及其两道身外化身皆连轰击到地面之上。 中年男子的身外化身仗着有凤凰炎的附着,是最快修补完整身躯的。 而另一具少年模样的身外化身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在洪煌岚孕育之初,所蕴含和掌管的是锐金的杀伐之气。所以它也是洪煌岚的身外化身之中唯一一个沿袭了本体少年时的习惯,还使用长剑的分身。 可这道最具攻击力的分身在飞升雷劫的轰击之下却显得狼狈不堪。 在接二连三的伤势叠加下,少年已经没有了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模样。他的周身被可怕的雷火烧焦,左臂从手肘的位置齐根断去,伤口处的血肉已经被雷霆烧成了焦炭。 而那半截丢落的残肢早已经不知去向,也许落在了地面上的某处,也许已经在雷霆的轰击下泯灭。 而作为本体,是老者模样的洪煌岚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但是他的发梢与胡须也因为雷霆的高温灼烧而显得有些发焦卷曲。 嗡—— 突然天地有异动,而一切异动来源的尽头就是地面上还在与大妖战斗的人。 准确的来说,重新凝聚了身躯的白衣女子。 洪煌岚到了现在才意识到那名女子原来并不是人族,从对方展露出的意向来看,很有可能是蛮祖中人,而且体内流淌着相当强大的蛮族血脉。 “再坚持一下……” 洪煌岚知道现在不过才刚刚过了两刻钟而已。而白衣女子突然变换了模样,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量。反而让他更感到心思沉重,这如果用一个不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回光返照。 白衣女子现在的状态肯定不能持久,对方能支持多久还不好说。而一旦失去了白衣女子的助力,仅凭了尘和尚与张太玄二人是不可能拖延的住大妖的脚步的。 所以洪煌岚要加快自己的渡劫速度。 …… 一剑西来,携带着来自一个冬季的风霜雪雨。 大妖都忍不住眯起了双眼,他猩红的眸光在暗夜中越发的明显。但是此时此刻的他眼眸之中并没有一丝残忍和血腥,反而拥有的只是到达极致的冷静与狡猾。 在长达万年的阅历之中,他也没有与蛮族中人交手的经验。 虽然从其他妖族的嘴中曾经听说过,蛮族最早的大能拥有远超这个世界的力量。但是由于天地灵气之间的不契合,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所停留的时间越长,能力也就越弱。 而之后蛮族的后裔为了能够存活下来,选择了向另一个方向激发自己的血脉。在大幅度缩减了自己寿命的同时,他们拥有了类似于妖族的强悍体魄。进而可以与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族争抢资源,甚至在妖族的袭击之中保护自身。 大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他也知道白衣女子现在的状态必不能长久。但是对方要的就是争取时间,一旦拖过了一个时辰,洪煌岚重新加入战场,那么他就再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其实对于大妖而言,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但是如果不能彻底消灭他的灵魂,那么他就将重新迈入轮回。再一次经历作为一只普通的野狗诞生的命运。 而且这将违背祂的意志。 虽然相隔的距离太远,他并不能很好的感知到自己的分身做了什么。但是自从他将分身偷偷分裂而出去追杀逃遁的夏知蝉,此时也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但终究是一无所获。 嗷呜—— 大妖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伴随着浓浓的妖气从自己的周身翻涌而出。 他手中的两柄白骨弯刀此时交叉在一起,漆黑的妖气在白色的刀刃上延伸出像獠牙一样的尖锐锋刃。 吼! 白衣女子的三尺雪剑尖落到了大妖的骨刃上。 那原本翻滚着漆黑妖气的骨刃,这瞬间凝滞。它的表面被蒙上了一层惨白色的霜,就好像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一般。 就连滚烫如岩浆的妖气此刻也凝固下来。 ”嗯?” 虽然大妖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和戒备,可他终究没有与蛮族大能交手的经验。 此时此刻,白衣女子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那冰冷彻骨的寒意之中,夹杂着某种对于天道规则的运用。并非是这世上最极致冰冷的雪,而是世间万物寒冷一词的源头。 它,就是冰冷本身。 所有与其接触的物体都会被强行附加上寒冷的特质。这仿佛是来自于天道的威能,就算是已经登临人界巅峰的大妖也没有办法做出抵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刀被瞬间冻结,而且那股寒意还顺着刀柄延伸到了自己的双臂。 瞬间,他仿佛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脱离了掌控。 虽然在目光所视之中,自己的手掌还紧紧的连接在手臂上,可是他的意识已经失去了对双手的控制。 这是何等可怕的威能。 怪不得在上古时代,妖族统治一切的时候,那些妖族中的佼佼者还对蛮族抱以巨大的忌惮心理。 对方简直可以说是天地的宠儿,居然能将天道的规则和威能掌握一部分。不要小看这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就好像是将大妖与白衣女子间隔开来的天堑,永远不可能被跨越的壁垒。 “啊——莫得魔三!” 大妖在意识到不妙的同时马上进行后撤。他调动自己能够驱使的剩余所有妖气,排山倒海一般向前涌出,企图可以借此来减缓白衣女子袭来的势头。 而且从他的口中呼喊出了四个声调诡异的字。 那四个字仿佛携带了某种特殊的微视,就像是佛道两门最常用的咒语一般发生了某种变化,催动了某种东西的诞生和降临。 人族不过是在近千年崛起的,妖族统帅大陆的历史超过万年。既然连人族都有用于沟通和作为咒语的语言。那么作为曾经雄霸天下的妖族,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独特语言呢。 只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妖族血脉的凋零等种种原因,这原本应当是每一位妖族都应该掌握的特殊言语能力,终究没有保留下来。 因为那些开启灵智以后的妖族想要进行交流的唯一办法就是学习人类的语言。 不过幸好对于阅历超过万年的大妖来说,这份能力还保留在他的记忆当中。 只是就像如今人族的咒语也做不到上古时期搬山填海的威力一样。即使是现在运用妖族的咒语,也做不到逆天而行的事实。 归咎原因终究是天地灵气的凋零所致。 但当大妖念出这四字咒语之后,真背后却突然涌现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狼形身影。 那只巨狼拥有与大妖一般无二的猩红双眼,并且在凝聚出身形之后便向天空奔去。 旋即只见那只巨狼的嘴巴越张越大,直到将半边天空都遮蔽了。 “莫非是传说中的天狗食月……不好,他要吞月!” 躲在一旁休养生息的张太玄立马意识到不对。道门元一阁中的典籍并不是白看的,迅速意识到了大妖现在的所作所为。 天狗食月是一种民间传说中的异象。往往在夜间出现,且经常是满月的天空。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圆如明镜、亮如白昼的皓月被一点点的吞噬殆尽,最后只留下了无尽的黑暗。 据民间传说,这是居住在仙界的一种天狗在顽皮的时候会将挂在天空的圆月误当成美食吞食下去,所以人界就失去了月亮的照耀。 张太玄原本也只当这是民间老百姓编纂出来,用来吓唬孩子的故事而已。但是当他看到大妖的狼行黑影奔向天空之时,就瞬间想起了这个传说。 此时时间刚刚度过黄昏,来到夜晚。 月牙儿也才刚刚上班,挂在最东边的树梢上并不明显。 但是随着大妖狼影的吞噬,原本就释放不了多少光芒的月牙也瞬间消失在东边的树梢之上。 黑暗的夜晚中,只留下了阵阵雷鸣和时不时会释放刺眼光明的银色闪电。 噗—— 与此同时,白衣女子的长剑再一次来到了大妖的胸膛之前。 而对方的双手虽然拿着锋利的白骨弯刀,却僵硬在半空像是两根枯树枝一样。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薄薄的一层白霜已经从白骨刀刃上蔓延到了大妖的胳膊之上,到达了他的左右肩头。 这也是他没有办法反击的原因。 可是当巨狼的阴影将月亮吞食之后,原本节节后退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大妖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哦呜,随着一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同的呼啸。 大妖双臂上的白霜被瞬间震碎,此时他的双手已经能够再次灵活的运动。并且就在它变换成狼头的额头之上也浮现出来了一道白色的印记。 根本那道白色的印记应该是一个圆形,可在它几番闪烁之后又慢慢消退。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月牙儿。 看来是因为大妖吞食的月亮并不是满月,所以导致了他此时虽然通过咒语提升了自己的实力,却还是没有办法发挥出自己巅峰时期的战斗力。 吼! 巨大的狼头再一次张开了嘴巴。森森如剑戟的獠牙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从对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旋即阵阵的恶臭和翻滚的妖气袭来。 天狗吞月是可以瞬间增强狼族实力的一种术法,但也并不是没有任何代价。 此时的大妖虽然双眼猩红稍减,可原本一直压抑在眼底的疯狂与杀戮却浮现了出来,就像是开闸门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施展此法的代价就是失去部分理智。 “杀杀杀!” 大妖挥舞着手中双刃,嘶吼着将刀刃砍击在白衣女子的三尺雪剑锋之上。 当——每一声撞击都像是一颗巨石山顶上滚落发出的轰鸣。 可无论多么巨大的力量都没有办法撼动那柄明亮如雪的长剑。 白衣女子的身形一点点逼近,她脸上的蓝色纹路此刻也闪烁不定。身后模糊不清的光翼也轻轻挥动着,每一次挥舞都带来数不清的风雪。 嗡! 三尺长剑发出一声颤抖的鸣叫。 与此同时大妖的两柄白骨弯刀也同时一阵颤抖,从与剑锋接触的地方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裂痕。 可纵使那裂痕再轻微细小,也终将是断裂命运的开端。 漫天的风雪渐渐压倒了大妖的气势,此刻对方就像是化身成了茫茫雪原上的一匹孤狼。在忍受饥饿与风雪的双重折磨中,还必须一刻不停的在荒原上奔驰。 也许终将有一天他会倒下,被大雪覆盖后归于尘土。 但是不会是今天。 大妖此时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完全不属于他的冷漠注视。 那道注视着一切发生的眼眸,甚至不可能来自于任何的生物,因为它无比的淡漠与冷酷。就像是一台极其精密的仪器,而天地万物在它的眼眸中也不过只是不停变化的数字而已, 咔—— 一道清脆的响声,旋即就看到大妖的白骨弯刀从中间断裂开来。白骨碎裂的缝隙处居然流淌出滴滴鲜红的妖血。 可废去大妖双刀所付出的代价就是白衣女子手中的三尺雪也应声断裂。 裂纹从剑尖处开始蔓延,一直延伸到半个剑身的位置,然后在女子有些无奈和惋惜的注视下,碎裂开来变成点点雪花。 此时,她手中只剩下不到半柄残剑。 剑虽死,剑势犹在。 大妖没有想到,原本应该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可自己突然感觉到胸膛处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此时低头看去,胸膛上妖气凝结的盔甲与肌肉竟被整齐的切割开一个大裂口。 而自己那颗原本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也毫无保留的展露在白衣女子的面前。 旋即就看到女子将修长的玉指探了过来,一把将鲜活的心脏抓住。然后先是冰冷的白霜蔓延上了心脏的周围,可怕的威势强迫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然后就是……嘭! 大妖的心,炸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白衣陨落 漆黑混沌的夜晚,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到令人泣血的嚎叫。 与此同时趁着夜幕准备展开杀戮的众妖邪们则是在听到嚎叫的第一时间发出了附和的低吼声。就像是灵堂前呜咽抽泣的后辈,在向逝去的死者表达着自己最后的敬意与追思。 交相呼应的哭声在夜晚的风里面越飘越远,就连最为懵懂无知的动物也流下了泪珠。 “那只大妖……死了?” 张太虚可以说是这一行人中修为最低的,但是他依旧顽固地跟着自己的师弟来到了此处。 他可以说是最期盼着大妖赶紧死去的人,然后就可以将眼前发生的一切乱象平息。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只是一种奢望。 “不可能的,那只大妖是当年三仙联手都没能绞杀的存在。即使师叔祖现在的修为已经超过了三仙,我也不认为她可以这么轻易的将对方杀死。” 张太玄此时此刻却十分的清醒,他毫不掩饰地泼了自己师兄一盆冷水。 这大妖的实力不但强横,更加令他们感到无力的,就是对方让人瞠目结舌的恢复能力。之前的那一次白衣女子的剑锋也划开了大妖的胸膛,也刺进了大妖的心脏。可即使如此对其造成的伤害也极其有限。 传说上古之中曾有通天彻地的大妖,被斩去头颅与四肢之后仍然能顽强地存活。他们的肉体已经强横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所以对于人类而言,刺穿心脏、斩去头颅等等的致命伤,在他们的眼中也不过是浅浅小伤罢了。 “阿弥陀佛……一切皆有定数。我等虽然想要努力的跳出命运捉弄,可终就像是牢笼里的蛐蛐供人把玩欣赏,毫无自由可言。” 了尘和尚还是在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他可能是这一行人之中最早得知事实真相,也只好坦然面对的人。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今时今日,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挣扎,做出什么样的改变,都好像无法影响最终的结局发生。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场戏剧落幕之前,尽量地为台前的观众提供各种的笑料与看点。 至于台上之人的悲欢离合,虽然能影响观众的心情,且最终躲不开提前设置好的剧本。 “大师,掌门师弟。听你们的意思,莫非是那只大妖还没有死去?” 张太虚多么盼望着自己所希冀的结局出现。但是张太玄与了尘和尚的话,将残酷的事实告诉了他。 天空之上雷鸣滚滚,一心渡劫的洪煌岚此时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自从白衣女子再次出现之后,对方就已经完全达到跟自己比肩的层次。 但是根据上古典籍的记载,蛮族中人好像并不能飞升仙界。就是说洪煌岚现在所面对的奇葩雷劫并不会一比一的复刻在白衣女子的身上。 可那又怎么样?洪煌岚心里清楚,想要彻底的解决大妖,就要将其从灵魂层次上抹除,把他的三魂六魄通通打碎,这此让其寻求解脱,也防止其复活。 可是这太难了。就算是他度过了飞升雷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说大妖现在的实力已经登顶到人界的第四境巅峰,那么对方的灵魂层次就已经远超了这个境界。 对方庞大且浩如烟海的灵魂相比,洪煌岚等人就像是山前的一颗石子。想以一颗石子的质量撼动一座大山,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洪煌岚能想到的办法还是与当初的三仙一样,凭借自己强横的实力,强行将对方重新封印回镇妖塔的底下。可以用镇妖塔上运转的阵法一点点削弱大妖的实力。 这可以说是水滴石穿、愚公移山的笨办法,却是唯一且有效的办法。 如果大妖并没有在今天破开封印离开镇妖塔的话,也许再过上三五百年对方的灵魂就会再次被削弱,到达可以被消灭的地步。 但是事实发生的一切并不会像你想象的那般美好,各种意外纷至沓来,就像是挡在你奔跑路线上的障碍,必须由你亲自去跨越。 噗—— 原本炽热跳动着的心脏被冰封,然后瞬间挤压破碎。那些沾染着妖血的肉块在半空中飘洒的时候就被周围的寒气凝结成了固体的样子,然后紧接着等他们摔落到地上的时候,就如同一块块薄而脆的玻璃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 白衣女子不肯罢休,她反手拍出一掌。 掌心之中瞬间凝聚出一场能够覆盖山脉的暴风雪。白色如同刀片般的雪花飞舞而出,通过雪崩般的速度,将面前身形凝滞的大妖瞬间吞噬。 也许对方此时此刻还沉浸在心脏被捏爆的剧痛之中。 可他周身就再一次被白色的霜雪攀爬而上,一点点地从四肢向躯干蔓延。随着那风雪包裹得越来越密,他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慢。 已经断裂开来的两柄白骨刃也从大妖的掌心脱落。 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之后,大妖满怀着愤怒与不甘的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淡白色的霜。 此时就连他眼眸中的情绪好像也凝固了。 冰冷的感觉不止冻结了他的身躯,更在灵魂层次上让他感觉到了置身于冰天雪地般的寒冷。 但是那点寒冷却只像是降下的白雪铺满了山头,虽然看上去像是雪征服了山,实际上雪总有消融的那一天,而山永远都是山。 所以白衣女子所施展出来的寒冰攻击虽然能僵硬大妖的身躯,冻结他的灵魂,却没有办法进一步对其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就是结束了……” 白衣女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此时她脸上蓝色的纹路也开始渐渐的消退,后原本就朦胧模糊的光翼更是开始收缩。 她望着手中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三尺雪,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这柄宝剑跟随了她三百年的时光,是她在枯坐龙虎山顶时唯一的陪伴。 可现在长剑终究先她一步离去。 嗡—— 残破的剑身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对自己主人做最后的告别。 如青葱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长剑,女子吹动了自己体内最后仅存下来的真气,向那柄长剑灌输而去。 原本断裂的剑身慢慢延伸出来雪白色的剑刃。 白衣女子借自己最后残存下来的力量,修复了那柄名为三尺雪的宝剑。 可是曾经陪伴着她度过无数枯燥岁月的剑灵已经彻底消散,此时此刻出现在她手中的那柄剑是一把崭新的三尺雪。 然后随手一丢,那柄三尺雪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边。 而眼前的那只大妖已经彻底化成了一座冰雕,他虽然张牙舞爪姿态恐怖。却不得不被冰雪死死地包裹着,不能动弹一步。 “结束了。” 白衣女子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可这并不是在说大妖,也不是在说眼前发生的事,而是说的她自己。 她三百年蹉跎岁月,换来如今的结局。 无论人界会发生怎样的变故,未来的故事又会怎样发展,女子只知道此刻她落幕的时候已经到了。 该退场了。 据说人在濒死的一刻,大脑里的时间会放缓,曾经经历过的所有记忆,会在那一刻的时间中依次展现。曾经留恋的、不舍的、难过的、开心的所有记忆都会再次浮现,好像是为了对你的人生做一次总结。 对于一向喜欢冷淡的白衣女子而言,她的人生之中以最深刻、最值得留恋的恐怕只有区区三段记忆。 第一段当初自己的师父无涯子飞升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坐在龙虎山巅,到了那个时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才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一个孤儿,一个要与孤独纠缠三百年的人。 第二段是几年前,张太玄将姜沁带上山来时,自己初见少女的记忆片段。那个女子当时的表情与曾经记忆里的自己一般无二,一模一样的冷漠,一模一样的倔强。所以三百年来孤寂的她第一次动了收徒的念头。 至于最后一段…… 那是自己初见他时的记忆。 相较于虽然样貌年轻却形式古板方正的师父,以及总是笑眯眯不语、看破一切的菩提禅师。 那个男子带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却是放荡不羁,甚至有些不着调。他总是醉醺醺的,而且身子总是站不直,就算坐下来也是歪三扭四的难看。 而且最让白衣女子无法忍受就是,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就被燕赤侠面对面地灌下去一口烈酒。 她是自小不会饮酒的,被那口浓烈且辛辣的酒气冲进喉咙的那一刻,就仿佛是吞咽下去了一把快刀。 当时还是少女的她咳得满脸通红。 而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事有任何不妥的男子却哈哈大笑。当然,他也并非什么都没说,而是对自己品头论足一番。 “无涯子,你个抠门的家伙……好好一个女孩子,让你养得胸小屁股小的,将来哪里有男人能看得上她……” 灌自己酒喝也就罢了,居然还用这等不三不四的言语侮辱她! 那段记忆在白衣女子现在想起来都是愤愤不平、咬牙切齿的。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甩给那个男子几个嘴巴。 三百年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男子的样貌。 只记得那口酒……好难喝。 又苦又涩。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入海 “师父!” 远在万里之外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姜沁一向是不做梦的,就在刚才打坐调息的时候,忽然看见了自己师父陨落的场景。自从上了龙虎山之后。师父就成为了她唯一的亲人,虽然后面自己的心里多了一个男人,可师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却还是无法撼动的。 她没有办法想象自己那位几乎可以称得上当世第一的师父为何会陨落,但是就在今日发生的种种异象都不停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南方大地妖气冲天,酷热夏日降下白雪。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有她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了。之前还觉得有一丝异样,现在仔细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也许师父命令自己跑到极北之地的蛮族来收徒,只是为了借助这个机会将自己支走。 由此不让自己卷入到今天发生的劫难当中。 姜沁一时间心绪难平,她恨不得此时此刻运起遁术,插上翅膀,马上赶往这一切事件的发生地。 但是她如今也不过是个登堂境的修士,即使真的参与到那场劫难当中,她又能起多大作用呢? 自己那位一直都是一袭白衣的师父虽然很少展露实力。 但是作为唯一亲传弟子的姜沁却知道自己师父的实力是多么的深不可测。所以即使他已经梦见了白衣女子陨落的场景,可被自己内心中翻涌起来的情感所困扰,使她根本不愿意相信发生在梦境里的事情。 “师父……你怎么了?” 还只能算一个半大孩童的少年揉了揉眼睛。他就是被江沁收为弟子的蛮族少年南山,虽然已经被收作开门大弟子,但是姜沁却还没有着急传授他修炼之法。 只是因为南山的身体太过虚弱,他出生在一个贫穷困苦且偏远的蛮族村落。成长到如今却连几顿饱饭都没有吃过,身体干瘪瘦小。 所以姜沁要做的第一步就是锻炼少年的身体。 这些日子以来,姜沁除了给南山提供了大量富有营养的食物之外,还给他制定了非常详细的身体锻炼计划。 少年此时正在能吃的年纪,所以对自己师父所提供的所有食物是来者不拒。而且因为从小受到饥饿的折磨,无论是什么样难吃的食物,他都会丝毫不浪费地吃进肚子里去。 所以少年南山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实起来。 但他终究还只是个凡人,所以在完成一天的锻炼指标之后,随着夜幕的降临,他早早地已经躺在床榻上睡去。 直到被姜沁的一声惊呼惊醒。 “我……没事,你继续睡吧。” 姜沁压制住了自己内心中翻腾的情绪,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修为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正因为这份过度理智的清晰认知,让她内心中的愧疚情绪翻涌不断。 正在她百般纠结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的天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剑音。 姜沁感到自己体内的本命木剑也同时发出了轰鸣,于是她只是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就突然腾飞而起,直奔向天边飞来的流光。 玉手将飞来的流光抓住,此时才发现那是一柄三尺长的宝剑。 三尺雪一入手,女子就忍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师父……陨落了。” …… 嘭! 就在追赶着阳光的最后一刻,春不眠却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真气,就好像是受到另一个人的操控,开始攻击体内的经络。 如果这是出于某种原因导致的话,也许可以被称之为走火入魔。 但是春不眠很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出现走火入魔的状况。那么也许是因为某种远超他认知的力量对他进行了干涉,才迫使他体内的真气阻塞、运转不畅,以至于出现走火入魔的状况。 身后背着的小师弟夏知蝉此时呼吸匀称,但是还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在一路奔逃的过程中,他抽机会检查了夏知蝉的身体。对方所受到的伤害甚至超过上一次差一点被关定山斩杀的状态。 而且小师弟体内除了明显的破损伤口,还有一部分因为通过邪法燃烧精元真气所留下来的暗伤。 春不眠很清楚自家小师弟是绝对不会使用这种邪法的。因为夏知蝉拥有可以提供真气的赤红葫芦,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补充真气。 所以这更像是某个人强行从他体内抽取真气所遗留下来的痕迹。 呵呵…… 千万别让他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否则他一定叫上老二冬天,把对方活生生地打成肉饼! 春不眠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大师兄形象,但是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对方伤害的是他视若亲兄弟的存在,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饶了对方。 但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带着自己的小师弟逃往东海。明明只是几百里的距离,可对于现在的春不眠来说却遥远得像是天尽头一般。 他体内的真气无时无刻地都在造反。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身后还背着小师弟夏知蝉,如果不是因为此时此刻二人还在被追杀的话。面对走火入魔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停下来盘膝打坐,运用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控制住暴走的真气。 但是春不眠做不到,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也不知道独自留下来的天魔能抵挡来袭之人多久?虽然春不眠对天魔的实力有信心,但是如果追杀过来的人是大妖的话,恐怕天魔也没有任何办法。 嗖! 随着急速的破风声。春不眠即使不回头望去,也知道有一个人在急速地向自己靠近。现在因为内忧外患,春不眠的速度大大降低,甚至只能维持最基本的飞行。 距离东海的海岸已经不足几十里了。 难道终究是功亏一篑的结局? 不!春不眠绝对不会允许那种局面的出现,此时此刻他宁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绝对不会让人伤害自己的小师弟。 “给我跑起来!” 从来都保持优雅、没有展露过急躁的春不眠,此时却压低嗓音,沙哑着吼了一声。旋即他的身体周围因为某种术法的运行而腾起一团红色的血雾。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彻底慢下来的身形又突然暴起。 还有十里。 “咳咳……该死的,就差一点点了。” 对于曾经五湖四海任遨游的春不眠来说,他从没有想过短短十里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 但是通过完全不计后果的术法催动,立刻就将体内爆发出来的所有真气都一股脑的灌进了自己天生就拥有的两条灵脉之中。 “杀!” 身后袭来的那道黑影已经一步步靠近。冲天的妖气无时无刻地都刺激着飞行中的春不眠。 而袭击他的那只大妖分身却发出一声吼叫,双手之中的白骨刀交叉向前挥舞。一道道形似月牙的漆黑妖气喷涌而出,径直奔向了春不眠的方向。 只因为它是一道分身,而且是由大妖的尾巴分裂出来的,所以其并不具有较高的灵智,只是单纯地执行着要杀死夏之蝉的命令。 磅礴的妖气汹涌而来。 还有五里。 春不眠此时此刻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无力。如果他在战斗方向哪怕有一点点的天赋,也不会变得如此无可奈何,只能选择被动挨打。 曾经的他认为只要掌控了天下无双的遁术,哪怕面对再危险的局面,他也有逃生的本领。 但就是没想到会遇见这种情况。 “无论如何都要保下老幺的性命,他是之后一切最关键的存在。不止关系到咱们灵官一脉,甚至会影响天下众生的未来。” 记得自己被解救出来之后,那是师父说给自己听的第一句话。 春不眠知道自己师父从来都是个喜欢筹谋下棋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就说明其实他已经推演窥探了之后的未来。 其实没有这句话,作为大哥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杀害自己小师弟的。 还有三里,可是此时那奔涌而来的刀锋已经几乎要落到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会先落到背后的夏知蝉身上。 春不眠咬着牙,他嘴角渗着血。身上那件虽然朴素却还干净的布衣业早就被自己的血染成红色。 他此时做个奇怪的动作,就是将背后昏迷的夏知蝉转移到到自己身前。虽然因为这个动作,势必会减缓他的速度,但是同样也可以使夏知蝉躲避伤害。 而那些飞袭而来的妖气则是着实的落在了春不眠的后背之上。 本来就只是普通布料的外衣瞬间被撕裂,然后就看到春不眠后背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卷曲的血肉带着殷红的鲜血。 嘭!但是刀气不止一道,伤口也在继续扩大。 他紧紧咬着牙,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虽然接连几道刀气都击中了他,但是强大的撞击力也变成了推进力。所以春不眠此时的身形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向前飞去。 但是付出的代价就是一道鲜血铸就的彩虹。 最后……一里。 春不眠甚至都已经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岸,但是他此刻也已经到了极限。本来就是因为走火入魔而真气紊乱,现在又因为背后的伤势而时刻被剧痛折磨。 “咳咳……” 春不眠咳了一口,鲜血直接落在夏知蝉的脸上。他一向是爱干净的,但是此时此刻却连替师弟擦去脸上血渍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 随着春不眠脱力,夏知蝉的身形因为惯性还在向前飞去,然后就在自己大师兄的注视下落入到翻涌的海水之中。 而体内真气紊乱、走火入魔,体外被连砍数刀的春不眠却倒在了海岸边的礁石上。 大妖分身落地,他并不关心春不眠的生死,攻击对方也只是为了杀死夏知蝉而已。 但是面前忽然腾起一团黑雾阴影。 天魔散去了自己身上的迷雾伪装,清冷如月光的眼眸中翻滚着连天都能泯灭的怒火和杀机。 女子面容姣好,只是见过这张脸的人…… 都死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三刻钟 这是最后一场雪,也是最凄美的。 白衣女子的身形就在片片雪花降落之际一点点的崩塌消失。 就像是本不该在这个时节降落下来的雪花,无论它们多么美丽、多么动人,终将会因为炎炎夏日的高温,悄然融化进土壤之中。 见过的人会赞叹它们的美丽。没见过它们的人,就再也不会记得了。 “师叔祖……” 张太玄整衣正冠,与一旁的师兄张太虚一起朝着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恭敬地弯腰行礼。他如今即使贵为道门的掌教。可在白衣女子面前也只不过是个来自三百年之后的后辈而已。 “阿弥陀佛。” 了尘和尚也是扼腕叹息,低垂下眼眸。手中檀木的佛珠轻轻转动。随着他嘴唇的开合,无声的佛经在空中飘荡着。 时间刚刚过去了四刻钟,而之前与洪煌岚所定下的时间是一个时辰,也就是整整八刻钟。 时间才刚刚过去一半,但是了尘和尚三人都知道,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更加艰难困苦的环境。 毕竟失去了作为主要战力之一的白衣女子,只剩下了尘和尚和两个只有知天境修为的张太玄和张太虚,可以说就连勉强招架大妖的攻势都不一定能完全做到。 只不过幸好白衣女子在离去之前还为他们尽了最后一份力。 那只原本应该张牙舞爪面容可怖的大妖,此时却被冰封在了蓝白色的冰块之中。隔着层层的寒冰,众人依旧能够窥探到其下翻涌着抵抗的剧烈妖气。 也就是说白衣女子的寒冰封印只能困住大妖一时,对方迟早会破开冰封,而到时候他们所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一只被彻底激怒毫无理智,只会疯狂报复的妖仙。 “抓紧时间调息,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玄妙先生用自己的性命为我们换来的。” 了尘和尚如是说道。而他嘴中的玄妙先生自然是指白衣女子的道号,论身份对方是远超自己的前辈,即使已经活了百年的了尘和尚,也只能尊称对方一声“先生”。 “我辈修道者不怕死……若有下一次,张某愿做殉道第一人。” 张太玄将自己的本命宝剑召唤回来,用自己苍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身。他活到如今的年纪可人生之中也没有经过几次生死争斗,但是真的到了如今的局面,他也不吝啬自己的性命。 他张太玄可以死,但是道门不会亡,道门的子弟会永远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一旁面容严肃的张太虚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悄悄用眼角瞥了一眼自己的师弟。他的修为在众人之中算上最低,之所以死皮赖脸地跟着张太玄一起到这里来,就是私心想要保住张太玄的一条命。 对方是如今道门的掌教,虽然在他们离开道门龙虎山之前将一山的弟子都遣送下山。但是张太虚知道,如果张太玄死了,那道门就真的会分崩离析,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门派了。 咔—— 天上的雷劫还在轰鸣,而原本应该专心渡劫的洪煌岚此刻却意外地被雷霆击中,他和另外两道分身都从天空上坠落下来。 可怕的雷霆肆虐在他们的身体周围,炽热的高温简直能融化一座山那么高的铁矿。 但是洪煌岚此刻也只是略显狼狈而已,他并没有在意雷霆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反而是有些奇怪的转过头看向雪花飘落之地。 那是他挂在心里记挂了半辈子的女子。 而如今因为种种事情,他居然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女子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而如今修为通天的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就连多看对方一眼,也要被突如其来的雷霆袭击。 “该死的贼老天!” 洪煌岚并没有掩饰自己此时此刻心中翻涌起的愤怒,他望着天上还在呼啸着的雷劫,仰天发出一声怒喊。 堪比海洋般广阔的真气汹涌而出,夹杂着气浪的翻滚与天空上降下的雷霆撞击在一起,爆发出无数刺眼火星的同时也产生了巨大无比的轰鸣声。 洪煌岚此时此刻居然一转守势,悍然向天上的三颗雷眼发动了进攻。 而另外两具身外化身也许是受到了他的感召,也随同他一起朝着天上飞去。 嗡!那少年用独臂展出的最后一剑,但是剑气在一瞬间居然膨胀到足有百里,竟然让人产生了银河倒挂的错觉。 喝!而中年男子则是挥舞起了自己燃烧着火焰的铁拳,不死不灭的凤凰炎也在此刻幻化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朝着天际飞去。 滚! 作为本体的洪煌岚却依旧只是仰天喊出一个滚字。但是他的这句话却仿佛变成了实质无数的真气如海洋上面的波浪一般层层叠叠的翻涌而出, 三道攻击,并列冲向天上的三颗雷眼。 此时此刻面对着洪煌岚的攻击,仿佛就连苍天都震怒了。三道裂缝瞬间撕裂开更大的口子,而其中孕育的雷霆之力更是翻倍的增长。 就像一个人怒目圆睁的眼睛。 那些原本应该是银白色的雷霆却渐渐收缩,居然在泛出金属光泽的同时也出现了微微的淡蓝色。 只见到蓝光一闪,三道雷罚便无声无息地降下。 无声无息、不能被察觉的雷霆反而更加让人感到恐惧。就好像你无论做出怎样的反抗,想了多少的应对之策,却终究避免不了屠刀悬颈的结局。 但即使是身死道消,洪煌岚也不会退缩一步。 很快的三道雷霆便与洪煌岚及其两道身外化身的攻击相撞在一起。一瞬间原本漆黑无光的夜幕也被再次照亮,就好像此时此刻天空上出现了第二颗太阳。 但是那光芒不如阳光来得柔和,即使远隔千里都能感受到那光芒带来的冲击力,只要你多看一眼,就有被光芒刺瞎的可能性。 “来呀!继续呀!” 洪煌岚居然还不忘了向老天爷继续叫嚣,甚至丝毫没有灵官掌教的风度,嘴里运用去各种坊间乡村泼妇才会用的污言秽语来进行攻击。 “洪道友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呢。” 张太玄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现在的场景。如果洪煌岚非常有气度地与天雷抗衡,那么在张太玄的心目中对方一定是个已经修炼到无法形容层次的绝世天才。 偏偏此时此刻对方没有丝毫风度和气质地在对天怒骂,活像是一个受了不公待遇只能怨天尤人的小人物。 大大颠覆了张太玄心目中的得道高人的形象。 “只是听说灵官掌教年轻之时放荡不羁……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呀。” 张太虚只能笑着摇头,无奈地附和了一句。 “阿弥陀佛,洪道友真乃是性情中人。” 其实如果非要论起关系的话,了尘和尚的确比张太玄更了解洪煌岚一些。毕竟前者以十几岁入知天境的修为惊艳天下的时候,张太玄也许还只是道门中一个并不出名的弟子。 而了尘和尚是众人之中年纪最长的,在洪煌岚横空出世扬名立万的时候,他也已经是个知天境的修士。所以对于对方的种种表现,他也算是亲身经历过的。 遥记得年轻时的洪煌岚就是这么一个口无遮拦、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直率性子。 当时莫说邪道人士,就算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洪煌岚手里吃过亏。 被对方毒打一顿倒也罢了。只是还会被洪煌岚丝毫不加掩饰的言语羞辱一番。 那滋味,八成是生不如死的。 所以以至于即使已经过了几十年的光阴,洪煌岚在正道之中依旧是威名赫赫(凶名远扬)。 可就在众人一边欣赏着洪煌岚与雷劫的对战,另一方面抓紧调息自身的时候。 远处被彻底冰封的大妖冰雕,此刻却悄然裂开了一道不易观察的细微纹路。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感觉到了吗?” 了尘和尚原本在盘膝打坐,就忽然睁开双眼说道。 “嗯……大妖身上的冰封印记开始消退了。” 张太玄也感觉出了不对劲,因为原本应该安静的冰雕此时已经在表面遍布了各种细小的裂痕。如果你仔细观察,甚至还能看到裂纹之下涌出来的丝丝妖邪之气。 “趁他病,要他命!” 张太虚的是言简意赅地说出了他们的目的。 这句话其实象征性的意义更多一些,毕竟现在的三个人就算合力也绝对不可能将大妖杀死,只要能阻挡对方三刻钟的时间。让与雷劫缠斗的洪煌岚能够脱开手脚,那才是真正翻盘的时机。 嘭! 冰雕上掉落下来第一块碎片,那也意味着大妖开始挣脱束缚了。 嗡! 张太玄二人同时运起了自己的本命长剑,剑锋在划开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之后,便如一阵风一般的朝冰雕冲去。 “阿弥陀佛……” 了尘和尚嘴里念着的依旧是他那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佛号,但是原本一直伫立在一旁巍峨不动的金刚,却瞬间迈开双腿开始奔跑。 铸金的铁拳再一次举起,悍然不畏死地朝冰雕的方向捶打而去。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再见老黿 夜幕漆黑,沧海横波。 只有一叶扁舟飘荡在波浪之中。别看那艘小船意外的窄小简单,却能屡屡地在风浪之中保持自身,任凭多大的风雨都不能将它打翻。 而站在船尾手持一根翠绿竹竿的渔翁,则是轻描淡写地看着海浪翻腾。 有些海浪甚至翻滚起来,比站在船上的他还要高。可神奇的是那些浪花在接触到船边的一瞬间就会消失,根本没有半点海水能沾湿渔翁的衣服。 轰隆隆——远隔万里的雷鸣声等传到他的耳朵中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但是渔翁依旧紧紧抓着手中的竹竿面色,有些凝重地回头看去。纵使他的眼神再好,在漆黑无光的大海上,在没有星辉月华照耀的天空下,根本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这将会是一场浩劫……无论是对于人族而言,还是对于妖族而言。” 一袭黑衣的渔翁脸色凝重,语气缓慢的说道。他将手中的翠绿竹竿轻轻一摆,在海面上只是稍加停顿便将几股刚刚翻涌起来的波浪全部镇压下去。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用手中的竹竿劈开波浪,然后径直伸到了海中。 原本笔直清脆的竹竿居然发生了弯曲,好像在此时此刻的渔翁的手中,从一根用来撑船的竹竿变化成了钓鱼用的鱼竿。 竹竿的另一头以极度的弯曲程度沉入海中,就好像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抓着竹竿,并且用力地向下弯折着。 “嘿!” 渔翁只是双臂一用力,同时发出一声沙哑的呐喊。 那根竹竿就被用力地挑起,而随着深邃的波浪向两边翻滚,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也就此被渔翁“钓”了上来。 嘭! 黑衣渔翁一甩竹竿,将钓上来的人摔在自己脚下驾驶的小船船板之上。 而且与此同时,距离不远的海岸处这传来了阵阵异样的敲击声。像是有某种东西被反复地摔打在黑色的礁石之上发出的沉闷撞击。 并且渔翁还能感觉到那冲天的杀气跟不加丝毫掩饰的狂野攻击手段,如果非要拿一种东西来比喻的话,就像山林之中饿了七天七夜的猛虎。在遇见猎物的那一刻,他都恨不得将对方的骨头都嚼碎咽下去。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倒并不像是如今人族修士的修炼方式,更接近于五百年前的魔道。” 渔翁还在对海岸上发起的一场短暂却惨烈的战斗做出评价时,此时被甩在船板上的那个人却悠悠缓醒过来。 “嗯……这里是哪里?” 夏知蝉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海里被人捞上来的一样。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离开镇妖塔后,与妖仙的一番促膝长谈。 然后对方说自己该醒过来了,可为什么自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是在海上。 是因为镇妖塔崩塌导致的时空乱流,还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只是在刚刚苏醒的第一刻,夏知蝉已经出于本能式地开始分析周围的局势和情况,以此来尽快的掌握自己的现状。 “这里是东海……是我把你从海里捞上来的。” 黑衣渔翁则是将手中的竹竿打横,他自己盘膝坐在小船的尾端,饶有兴致地看着落汤鸡一般的夏知蝉。 他还不忘了回答对方的问话。 “东海……东海距离镇妖塔所在的荒山恐怕有上万里,我……” 夏知蝉勉强地摇晃了几下脑袋,他感觉一阵昏昏沉沉的眩晕感。不知道是因为体内的伤势还没有恢复,还是因为在海水里泡的时间太长。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既然有人回答自己的问话,那么对方也肯定不是一般人。谁会在没星星没月亮又海浪翻滚的夜晚出来行船呢? “你是……老黿?” 当他勉强稳定住了自己的精神力时,才把目光落到了船尾处的黑衣渔翁身上。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但是对于面前这个人,夏知蝉还是十分熟悉的。 解救他的人正是当年大江之上拦路的千年老黿。当初对方就与夏知蝉定下了三年之约,说在三年之后才会再次相见。 没想到今时今日,却在这里相见。 “是我。你的伤势很重,赶快抓紧时间调息。而且虽然追兵暂时被阻挡,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能不能逃过今天的劫难,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黑衣渔翁说着,从自己的袖袍里掏出来了一颗明晃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白色珍珠。 那颗珍珠虽然晶莹剔透,可若你仔细观察,透过它洁白的外壳,能隐约看到其内翻滚着的水波,甚至还有细小如雨点般的鱼儿在里面跳跃翻滚。 “这样东西你拿去,对你的身体有益。” 老黿倒是出手阔绰,而与其为旧相识的夏知蝉自然也并不客气,于是随手将那颗珍珠拿在掌心。 很神奇的是,那颗珍珠当落到他的掌心之时,没由来地产生了一股震动。紧接着,夏知蝉就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已经沉睡下来的东西被渐渐唤醒。 原本因为重度受伤和体力透支而疲惫不堪的身躯,此刻也渐渐开始恢复活力。 “这是什么东西。” 夏知蝉望着手里的那颗大珍珠,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欢呼雀跃,却不明白这样东西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是老黿送出来的珍品,肯定是能够治疗伤势的好东西。 “这是一颗龙珠……” 黑衣渔翁随口回答道,旋即他把目光投向小船的两侧。随着这颗龙珠的出现,两侧的波浪居然隐隐的变换了形状,从拍打小船变成了承托着小船。 而且能隔着海面看到水下不停汇聚的各种鱼类,他们都是出于本能地被龙珠上所蕴含的能量吸引而来的。 “龙珠……就是当年你从东海偷走的那种?” 之前还记得老黿曾经说过,对方曾是东海龙族中的一员,只因为偷吃了一颗龙珠,所以才逃难似的来到了大齐国土之内。 “差不多吧……这颗的功效自然比不上我当初偷吃的那一颗。不过你体内存有龙血,吃下去这颗龙珠对你会有较大的帮助。” 黑衣渔翁随手将竹竿伸到水面之下。 此时底下潜藏着一只比小船还要巨大的利齿鲨鱼,它也是受到龙珠的吸引而前来的,但是与周围那些普通的鱼类不同,他已经渐渐诞生出来了灵智,明白船上散发着宝光的那样东西,对于他们这些水族而言有着极其致命的吸引力。 但是当黑衣渔翁的竹竿伸到水面之下时,那鲨鱼像是感觉到有一座大山落到了自己的后背上。它原本悠闲自在的身躯瞬间紧绷,然后就像是画成了雕塑一般向水下沉去。 再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你也得有命享用才是真的。 “我吃了龙珠,会不会也被东海的龙族追杀?” 夏知蝉现在忧心忡忡的事情是镇妖塔那边发生的一切。他知道妖仙出世以后,自己师父等人一定会赶过去,发生一场远超他想象的恶斗。 以他如今的修为来说,恐怕连一旁观战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并不能减弱他心中的焦躁和不安。 “不会的。准确来说这颗珠子是南海龙族的,东海龙族的人不会追杀你。” 黑衣渔翁说着,回想起了在南海之中大杀四方的那道身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而且南海龙族的人也不会向你讨要的……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嗯……此话何意?” 夏知蝉虽然还没有吞服龙珠,但只是双手捧着,就能感觉到一丝丝冰凉的水汽顺着掌心的穴道钻入到自己体内的经络之中,帮自己修复着如今身体里的伤势。 “这颗珠子是南海龙族送给你二师兄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黑衣渔翁还特意地在“送”这一个字上加重了声音,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盖不掉的。 现在一想起当时见到南海龙族一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屈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二师兄?莫非之前师父派二师兄去南海找的人……就是你。” 夏知蝉虽然认识老黿,但是并没有向对方介绍过自己的师兄们,按理上来说,老黿不可能认识他的二师兄。 但是回想起之前师父安排的三件事,最终是二师兄去了南海。而找一个人具体的内容,夏知蝉其实并不知道。但是现在想来,师父安排二师兄冬天去南海找人,想要找的人也许就是这只跟他有关系的老黿。 想到这里他才安心下来,于是张开嘴巴轻轻一吸。 那颗跟拳头一般大的龙珠就像受到了感召一般划出一道流光,径直消失在夏知蝉的嘴巴里面。 但是它并非被夏知蝉直接吸收了,而是悄然来到了对方的丹田,已经缩小到大概指向一颗内丹的形状。周围那些锐利纯正的真气在进入龙珠之后,再次流淌出来的就是温和且具有修复能力的真气。 “呼……” 夏知蝉开始盘膝打坐,慢慢进行吐纳。 就像老黿说的,追兵虽然暂时被阻止,可并不能保证永远不会到来。与其依靠别人苟延残喘,夏知蝉更愿意相信自己拼死一搏。 到时候就算败了,也不丢人。 第三百六十章 了尘成佛 有人说生命很长,要走过几十个春夏秋冬,见惯花开花落。 也有人说生命很短,青山永驻绿水东流,多么绚烂精彩的人生也只是匆匆而过。 但是生命若是精彩不悔,那么即使短暂也无妨;相反即使你能寿活千年,只能与黑暗孤寂相伴,那恐怕只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阿弥陀佛……” 随着了尘和尚默念的一声佛号,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之下,那座冰雕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这是封印减退的征兆,同时也代表着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巨大困难。 嘭……一块从冰雕上脱落的冰块落到了地面之上,然后瞬间炸裂开来。其中所蕴含的浓烈妖气与锐利的剑气相互交织纠缠,竟然在地上硬生生的卷起一阵风暴。 “动手吧。” 了尘和尚叹息一声,是这一声叹息不知道是为了他个人,还是为了将来天下会受难的芸芸众生。 嗡! 张太玄二人自然是闻风而动,纷纷催动起自己的本命宝剑。剑音划破长空,只见两道流光迅速的朝冰雕飞去。 与此同时,那座高大巍峨的怒目金刚神像也再次活动起来,迈动着他矫健的步伐,脚掌每一次落在地面上都会发出不亚于雷鸣的声响。 此时天上的雷劫越发迅猛,但是由于白衣女子的陨落,再加上早就积压的不满,此时的洪煌岚火力全开,一边怒骂天道,一边毫不留情的与雷霆对轰。 天上炸雷滚滚,地上轰鸣不断。 呀! 怒目金刚很快就来到了冰雕的身前,而此时原本应该被彻底封印在冰雕之中的那只大妖却已经能够开始缓慢的活动身体。 长满黑色鬃毛和锐利指甲的手掌伸出,将一左一右飞来的两柄锐利宝剑抓在了掌心之上。 大妖掌心的寒气才刚刚褪去。 两柄来自知天境修士全力催动的本命宝剑,即使是同境界的妖怪也不敢轻易用身体去接。毕竟就算他们的身体坚硬,也不敢跟这些淬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极品宝剑相抗衡。 但是大妖不同,他的修为超过张太玄二人。而他的身体坚硬程度哪怕是极品宝剑,也只能劈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 强大的真气就像是汹涌的海浪,撞击到了海岸边的礁石之上,瞬间被击碎成白色的浪花。 作为黑色礁石般坚固的大妖,则是不慌不忙地攥紧了手掌。他其实也想立刻催动妖气将。张太玄二人的宝剑彻底摧毁,一旦失去了本命法宝的支撑,他们二人的修为会再次下降,以至于根本不能再参加战斗。 但是他也才刚刚挣脱了寒冰之气的禁锢,周身的能量并不能很好的运作在一起,甚至就连思绪也极为缓慢。 所以他才会选择用双手强行去接张太玄二人飞来的本命宝剑。 因为他没得选择,此时的大部分身躯还在与寒冰剑气相抗衡,白衣女子通过激发自己体内全部的蛮族血脉,在短短的两刻钟,达到了曾经作为蛮族大能的修为境界,甚至还接触到了一部分与天道相关的规则。 这也是大妖落败的原因。他很强,也可以说它是当世第一妖仙。但是与蕴含天道规则的人相抗衡,他永远是吃亏的,所以才被白衣女子压制到了如此的地步。 但是妖族唯一的特点就是皮糙肉厚,抵抗力强。 白衣女子是通过特殊方法强行激发了自己的天赋和能量,必定不能久持。所以对付其的最好方法就是拖延,虽然大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局势,时间拖延得越长,对自己也就越不利。 但是他只能去赌,赌白衣女子会在洪煌岚渡完雷劫之前力竭而死。 幸好,他赌对了。 而接下来只需要他挣脱寒冰的封印束缚,只剩下一个和尚和两个根本不能入他眼的臭道士而已。 哼,想要杀死他们易如反掌。 咔嚓咔嚓咔嚓——这冰块碎裂的声音,随着大妖渐渐争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封印也显得越发脆弱,几乎是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崩碎消融。 与此同时,那尊金身法相也来到他的面前。与能够轻易应付的飞剑不同,眼前这座金刚像是他唯一感到有些棘手的存在。 当然,也只是“有些”而已。 金刚将铸金般的拳头高高举起,然后带着烈烈风声呼啸而下。 但是大妖也做出了防备,他上半身的冰块加速崩解,死死抓着两柄飞剑的手掌也顺势一甩,将剑身丢了出去。 一双布满毛发、长有利齿的手掌就与金刚的拳头撞击在一起。 咚的一声回响。 大妖原本站立在原地的身形居然开始向下陷落,直到松软的泥土没过了脚面,达到了小腿的高度。 但是这也同样代表着金刚的拳头,并没有对其造成多大的实质性伤害。大妖只是将身形下落,就轻松地卸开了对方的力道。 “请诸佛加持……” 了尘和尚也不是空活百年的,白衣女子能够强行激发自身血脉来达到镇压大妖的境界,作为万佛山掌门的他自然也有某些用来压箱底的法术。 只是这些法术往往施展不易且代价巨大。 既然已经到了此时此刻,了尘和尚也没有心思去在乎什么代价和后果。他只知道如果在此时不能拦下大妖的话,他们这一行人之前所做的种种都会化作梦幻泡影。 “阿弥陀佛……” 还是熟悉的四字真言。 这四个字莫说与了尘和尚相识的张太玄等人,就连是第一次见面的大妖也听得耳朵起茧,烦不胜烦了。 是此次不同的是,随着他的念诵半空之中居然传来了回声,而且并非一道两道,而是成百上千、层层叠叠的回声。 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佛就是出自于天下芸芸众生之口。 而与此同时,从万佛山走下山的那一万尊金身佛像却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一个个神态若常人的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发现回应了尘和尚的佛号声音正是出自于他们之口。 伴随着念诵之声越来越大,这一万尊金佛居然瞬间化作了布满天空的金色光芒,然后向着了尘和尚所在的方向飞去。 唰—— 原本应该是昏沉黑暗,没有光亮的天空却再一次被照亮。无数的金光从一个方向奔涌而来,就好像升起了一颗太阳。 而看到这一切的了尘大师则是面带笑意的微微点头,可没等张太玄二人反应过来,就见到肉体的了尘大师竟然也放出金色光芒,渐渐变成了一尊伫立的金身佛像。 随着那漫天金光落入到已经化作了金像的了尘大师身上,他的身形也再次膨胀,居然变得跟那尊怒目金刚差不多大小。 “贫僧渡人无数,今日虽死无憾。” 话音刚落,见到已经变成另一座金身的了尘大师迈开步伐朝着大妖冲去。但是他的目标好像并非刚刚脱离封印的大妖,而是那尊因为跟大妖角力而僵硬的站在原地的金身法相。 “这是……舍身成佛?” 大妖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佛门代代相传的一种术法。舍身成佛,顾名思义也是需要将自己的性命舍去,才能换来一刻钟成佛的修为。 如果再加上那漫天金光的加持,恐怕就连大妖一时间也不能推测出对方的修为到达了何种境界。 吼! 猩红的两颗眼睛迸射出无尽的仇恨与愤怒,大妖现在已经根本不去思考周围的种种,他只知道只要自己敢在洪煌岚渡劫成功之前将眼前之人全部杀光,然后敢到东海将躲避夏知蝉也直接杀死。 那么一切也就可以结束了。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依旧是吐出四字真言,他的身形居然直接撞击到了自己的怒目金刚身上。然后并没有发生想象中二者相撞所产生的声响,就好像是两滴水聚在了一起,突然就相融了。 说不清楚是他的身形融入了怒目金刚之中,还是怒目金刚的身形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反正二者已经不分彼此。 而此时融合在一起的金身非但没有再次进行膨胀变大,反而渐渐收缩回了普通的人形。 那是年轻模样的了尘大师,他左肩披着袈裟,而右半边身子直接裸露在外,展露出如钢铁般锻造出来的肌肉线条。 说实话,若非眼前人身披袈裟,任谁看到对方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和有些夸张的肌肉线条,都会认为对方是个沉浸于武道多年的顶级武夫。 喝! 了尘和尚倒也不客气,举起了自己如同沙包一般大的拳头,径直朝着大妖的脸上轰去。 但是这次全速之快,气息之重,是大妖所见最强。而且在此时此刻的了尘大师也在某种程度上暗合了天道,确来说成佛便是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来自天道的攻击是绝对无法避开的。 所以刚刚恢复了身形,还没有来得及发泄自己心中愤怒的大妖就被了尘和尚一记老拳直接打中了面部。 嘭!即使是现在的大妖,从身形上来说比了尘和尚要高出足足三个头,还是被这一记老拳打得一个趔趄,向后退去。 “今日渡你,皈依我佛。” 了成和尚自然也不客气,虽然如今这个时候,一旦提起他都说的是万佛山上的活佛,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等各种美好的字眼。 但是在曾经的曾经,他也是个极其暴脾气的家伙。 一言不合就上去干一架,佛法说不过你,但我能把你打趴下。 当时的了尘大师也算是威名赫赫,可惜知道这段过往的人大多数都没有他活的时间长,所以有一些往事渐渐不被人提起。而之后出现在众佛门弟子面前的他就是那个慈眉善目、一直笑呵呵的老和尚了。 其实看看如今的冬天,大概能猜测到当年的了尘大师是何等脾气的人。 “让你不听话……” 嘭! 了尘和尚的身形进一步,大妖就被打退一步。虽然大妖也想要反抗,但是发现对方此时此刻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畴。 说对方打过来的,全是必定会落到自己脸上的,而自己反击过去的任何攻击都是会落空,根本不能对了尘和尚造成任何伤害。 这还怎么玩?干脆投降算了。 大妖也知道,别看了尘大师现在拳法犀利,但是他并不能真正伤害到自己。因为佛法讲究普度众生,并不会轻易地杀生。 每一拳都能对自己起到决定性的压制,却又不能伤害自己分毫。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被人抽动着的陀螺。只能任凭对方的力道而后退,却做不到任何的反击。 但是他也清楚,了尘和尚成佛状态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一刻钟。 在上古时期,这种舍身成佛的术法也被称之为“一刻真佛”。 大妖凭借自己皮糙肉厚的防御力。干脆不进行任何反击,反而调动起自己体内全部的妖气来进行抵抗。不求对方打不中自己,只希望了尘大师每打中自己一下。因为强大的妖气防御就要消耗更多的真气,进而更快地终结他体内的术法运行。 “大师……” 张太玄虽然不知道了尘和尚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但是对方此时此刻的气息暴涨和种种迹象都很像之前白衣女子所做的事情。 就是说对方也通过某种方法燃烧了自己的寿命,借此来获得短暂时间内的更强力量。 “唉……” 而一旁的张太虚则是掩面长叹,他曾经想过这次战事的惨烈程度,甚至想到过他们会全军覆没。但是如今为了人族兴亡而拼命争抢那最后的一线生机,这一行人只能相继陨落,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时间,以求最终的结果是对人族有利的。 “我等真是无能!” 张太玄愤愤然的说道,他心中的愤怒并非针对其他人,单纯地针对无能抵抗命运洪流的自己。 他原本就是知天境巅峰的修士,此时此刻因为巨大的内心波动,气息居然顺势暴涨,竟然隐隐有突破第四境的征兆。 “师弟,收心。” 若是换在平常时刻这种突破和感悟几乎是上天所赐,可遇而不可求的。但是在面对如此危难的情况下,张太玄一旦进行突破,就很有可能被针对。即使他可以强行突破到第四境,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掌控强大的真气,而会因为并不适应新境界的修为而产生阻塞感。 这无论是对于张太玄自己还是如今这个局势而言,都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张太虚连忙出声呵斥,打断了张太玄此时的状态,将对方的意识重新唤醒。 “我……我刚才……唉,只可惜不是时候啊。” 自从到达知天境的巅峰之后,张太玄也在寻求突破第四境的方法,但是也许是他资质有限,也许是因为时机未到,他迟迟没有找到突破第四镜的方法。 没想到就在刚才他悲愤交加的时候,居然成功的到达了第四境的边缘。 只可惜现在的状况根本不给予他时间突破第四境。所以虽然张太玄心里无比遗憾,他也清楚地意识到打断自己思绪的张太虚是一番好意。 “如果施展有幸存活的话……却可以通过回忆今天残存在记忆里的感觉,尝试再次突破第四境。” 张太玄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从如今这个局面上来看,他们想要能够逃出生天,几乎是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也就只是像发牢骚一般随口说道。 但是一旁的师兄张太虚则是目光闪烁,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又将准备说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其实他是想劝张太玄离开的,但是作为与其一起修道到如今的师兄。他最是了解张太玄的脾气,所以在此时此刻想要劝对方丢下他们自己离去,张太玄是宁死不屈的。 嘭! 就在二人思绪各异的时候,了尘和尚已经不知道将大妖打飞出去多远。但正如大妖之前推断的一样,他的拳头虽然犀利,却并不能对其造成明显的伤害。 所以现在对于了尘和尚而言,他也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他要用自己的寿命来换取时间,希望能够拖延到洪煌岚渡完雷劫的那一刻。 但是随着体内真气的消耗,他也渐渐感觉到了某种力量正从自己的体内抽离,这也就意味着他能够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了尘和尚脸上已经浮现出来了明显的疲惫之态。 但是他还不能在此时此刻倒下,如果他倒下了,只剩下张太玄二人是绝对无法抵抗大妖的攻击。那么他们之前所付出的一切也将随之不复存在。 “嗷呜——” 大妖仰天长啸,嘴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嘶吼。 身为跟了尘和尚交手的大妖来说,他是最能够清晰也最快感觉到对方疲惫的神情。一切果然不出他的预料,舍身成佛的法门只能催动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的时间已到,那么接下来就是他的反击了。 锋利的狼爪在空中弹开,进而携带着雷厉风行之势向下劈去。那几道黑色的利刃在空中只留下了模糊不清的残影,但是原本应该落到了尘袈裟上的攻击却偏离了方向。 嗯?这种无力感是多么的熟悉。 对方居然在此时此刻还没有脱离成佛的状态,但是让大妖有些惊讶。但是自己对面了尘和尚脸上的疲惫神情又是真的,难道对方还准备了其他的后手? 其实并非如同大妖预测的那般。准确地来说,舍身成佛的术法确实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但是经过佛门长达数百年来的钻研,可以通过其他金身的相助来延长时间。 这也是了尘和尚为什么召集了万佛山一万座金身佛像的原因。但是也许对于这个术法而言一刻钟就是极限,而在这个极限之上每增加一息,然后消耗的能量和金身加持,几乎都是成倍性的增长。 所以即使有了一万尊金佛的加持了尘和尚判断自己可能坚持不了三刻钟那么长的时间。 俗话说尽人事以听天命,了尘和尚既然选择了搏命去做,那么就相信他们坚持的结局一定会出现。 虽然燃烧完所有寿命与精元的他,可能根本看不到那一天。 “你……” 嘭! 了尘和尚虽然疲惫,但他挥出去的老拳却依旧是不偏不倚地能够砸中大妖的脸颊,将其击飞出去。 嘀嗒嘀嗒……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哈哈哈哈哈哈……” 大妖忽然放声大笑,之所以他如此高兴,是看到了尘和尚嘴角流下来的一缕鲜血。 对方这次是真的变成了强弩之末,恐怕都不需要自己出手,他过不了一会儿就会自己化为飞灰的。 但是对方折磨了自己足足两刻钟,大妖怎么可能任由其消散,一定要在对方彻底消失之前用尽手段让其承受到比自己刚才还要屈辱百倍的痛苦。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的话语居然出现了明显的停顿,而且并非出自于他的自愿。打断他话语的来源就是刺进自己腹部的一只利爪。 大妖目露凶光,极其兴奋地准备好好折磨一下了尘和尚。自己的利爪从对方的腹部刺入,锋利的指甲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撕碎了对方的内脏器官。 但是奇怪的是,从了尘的腹部伤口处流淌出来的并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滴滴淡金色的液体。 “哈哈哈哈哈……” 大妖很是兴奋,他将另一只手高高抬起,然后用力拍打在和尚的肩头。他的力气自然是可以搬山填海的,所以这一击直接将了尘和尚的左半边身子砸垮了。 血肉和骨骼都瞬间化作一滩烂泥。 “请……阁下……皈依……我……佛。” 了尘大师强忍着自己身上的剧痛,脸上露出来了释然的表情,然后才抬起仅剩一只的手掌,立在自己胸前。 此时的大妖还没有觉察出不对劲,只因为从他的意识里觉得了尘和尚已经没有了任何还手之力。 可是……还记得被了尘吸收进体内的怒目金刚吗? 那是一道极其凝练的法相分身,也就是说它也可以跟低眉菩萨一样,直接逆转真气来自爆。 了尘微微一笑。 轰! 一道闪光发出,闪烁间就像是突然有太阳降临。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东海平波 你见过刹那出现又瞬间消失的太阳吗? 即使在远隔万里的东海碧波之上,打坐的夏知蝉都因为此刻发生的异象而睁开了双眼。 “阿弥陀佛……”一声四字佛号,即使是在多遥远的地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厉害的秃头……我以前真是小看这些满嘴佛经的和尚了。” 一旁护卫的黑衣渔翁也是应声感叹道。他是千年大妖,但在听到这最后一声佛号的时候,心里面居然也没由来的产生了皈依佛教的心思。 当然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连忙驱散了萦绕在自己脑海里的佛音。 佛普度众生,但并不强求。 “应该是了尘大师……普天之下应该没有一个佛教徒的修为境界能够达到他这般了。咳咳,也不知道哪边到底怎么样了?” 夏知蝉即使有龙珠加成,但他体内积存的伤势却还是不会轻松恢复的。只是因为身旁有老黿的护卫,这让他可以放心的进行调息,而暂时不用担心追杀自己的追兵。 “虽然主要是因为天地灵气的衰竭,但你们人族能够将我们妖族驱逐出中原,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渔翁则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随手将竹竿横在水面上。然后就看到一尾红鱼从水下跃起,正好撞击在翠绿如新的竹竿上。 他一边替夏知蝉护法,一边盘算着如今发生的局势如果对调,妖族的诸多大能会不会摒弃前嫌而一同抵抗大敌呢。仔细思索想来,应该是不会的。 人族虽然有天南海北之分,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一国之人,在面对灭世的大灾难之前就可以不计前嫌地团结起来,最终度过危难。 但是妖族不行。他们虽然都是妖族,但是相互之间的种族不同,狼族和羊族怎么可能和谐共处,虎族和猪族也不可能和谐的共处一室。 妖族不同于拥有着根源相同文化的人族,他们只信奉丛林法则,相信强者至上。所以面对同样的危机,往往就会出现各自迎战的局面,而且一旦发现自己不敌对方,为了生存也可以选择低下头来臣服。 因为他们始终认为,弱者应该服从于强者。 哪怕他们才是弱者。 “此役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我大齐的百姓都难逃一场浩劫。镇妖塔崩塌,其中原本被封印着的诸多妖邪一定会趁此机会兴风作浪……” 夏知蝉此刻倒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知道如今的这场浩劫已经是达到了足以波及整个大陆上所有生灵的程度。今天的夜晚分外漫长,也不知道等到黑夜褪去,阳光再一次落到人间时。 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你有时间关心别人,还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 黑衣渔翁听到对方的感叹,是毫不犹豫地泼了一盆冷水上去。虽然夏知蝉现在忧国忧民的心思很好,但是他到底能不能活过这个夜晚都是个未知数,就不要花心思在别的地方了: “专心调息……” 夏知蝉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是渔翁却用自己手中的竹竿有节奏地敲击着海面,原本不停翻滚着拍打船身的波浪也瞬间停下。 宽阔的海平面上甚至就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而就在他们这艘小船的对面,居然有一座黑漆漆的“小岛”慢慢浮现上来。 渔翁自然是打算自己应付,而发觉自己帮不上忙的夏知蝉也是乖乖听话地闭上双眼,继续借助龙珠的力量来恢复身体。 “知道你们会出现,却没有想到你们现在才敢出现。” 渔翁站起身子,他将手中的竹竿斜提着握在手里,仿佛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长枪。 “嗡——嗡——” 那座小岛居然还在上升,直到有一双比一座亭子还要巨大的绿色眼珠出现在渔翁的注视面前。 此时的夜晚还是很昏暗的,而刚才的光亮也只不过稍纵即逝,所以夏知蝉虽然感应到了某种异样,却并没有发现其他的端倪。 但是他知道来者不善……嗯,至少不小。 浮现起来的小岛就是这只怪物的头颅,无数的海水顺着他皮肤上附着的鳞甲滑落,但是漆黑坚硬的鳞甲跟海岸边的礁石一模一样,让人根本分辨不清。 咔咔——巨大的黑色鳞甲分开,露出其中像是细密栽种的大树般的牙齿,那些牙齿并不是白色的,而是像海底的礁石一般被各种细小的贝类和藻类吸附。 在黑漆漆如无尽洞窟的深渊巨口衬托下,渔翁二人的小船甚至不如对方的一颗牙齿的体型大。 “嗡——嗡——” 但是从巨大的嘴巴中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意义不明的轰鸣,就像是将一颗石子丢进深洞里发出的回响。如果你仔细分辨就能发现,那些看似一样的嗡嗡声的高低音还有间隔并不一样。 这是某种语言,而且是完全不同于人族的语言。 “嗡——” 渔翁放下竹竿,他刚才打退的红鱼就算是某人前来的征兆,所以他是知道会有人来的,但是没想到会是熟人。 于是他微微低下头表示恭敬,然后口中也发出来一声轰鸣,看样子好像是在回应对方的问话。 “嗡——” 庞然大物既没有进攻的表现,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就有些蛮横地挡在渔翁的小船之前,两颗其实比小船本身都还要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黑衣渔翁看样子也是有些无奈,他本来想要劝解对方离开,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顽固不化,执意要将自己这个罪人抓回去。 来人是东海龙族三殿下,也是三百年前老黿的故交。若非是他认识龙族殿下,也不可能轻易的进出龙宫,之后也就更不可能盗取龙珠了。 简单来说,眼前这个家伙算是自己当初犯错的帮凶。 但是三百年前,老黿为了活命很没有义气地丢下伙伴,选择了独自逃跑。所以他撞见了灵官祖师燕赤侠,被对方用雷符镇压足足三百年之久。 而因为引狼入室而丢失龙珠获罪的三殿下的下场更加凄惨,因为老黿的逃窜,东海龙王将自己这个儿子镇压进了海底最深处的九曲十八弯海眼,那座监牢他待了足足三百年。 说实话,虽然渔翁感到很抱歉,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重点。自己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保护夏知蝉,让其不会被大妖杀死。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他自然会乖乖地回龙族受罚。 “嗡——”四周的波浪开始躁动,渔翁知道那是对方不耐烦的证据。 对方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心被封印了三百年,而如今见面没有直接拳脚相加就已经算是客气的了。渔翁知道对方还是念及到自己当年跟他的兄弟情义,所以才选择了语言交涉,而不是蛮横地抓人。 “唉……” 黑衣的渔翁叹了口气,但他还是不打算离开。既然选择回到东海,那么一切他自然是有计划的。来东海是为了能够在这个时候准确解救夏知蝉并且保护其安全。 这是当初洪煌岚派冬天去南海时说给他听到条件。 但是对方也清楚自己一旦进入东海就会遭受到东海龙族的追杀围捕,所以洪煌岚还给了老黿一件堪比护身符的东西。 渔翁其实也不确定到底行不行,所以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龙族的语言有些蹩脚的重复着三个字: “嗡……” 那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正好是洪煌岚的名字。 渔翁并不知道单纯凭借洪煌岚的一个名字,一向自命不凡的龙族就会选择退让。毕竟他对龙族的认知还停留在三百年之前,并不知道洪煌岚对于龙族来说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挡路的巨妖没有回话,但是此刻海面上的波浪却停息了。 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阵刺破耳膜的长吟声传来,那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龙吟。 虽然声音悠扬,但是内容其实只有一个字。 “回。”那是召回三殿下的命令,而发出声音的来源就只有可能是那位统领龙族的东海龙王。 妖族如果非要仔细分化的话,可以简单分为飞禽、走兽和水族。飞禽以凤凰为尊,走兽对麒麟俯首,而水族中的最强者自然就是龙族。因为人族崛起,把大陆上的妖族都尽数驱逐出了中原,但是这一切对于深居海洋的龙族来说却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而如今统帅龙族的龙王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至少比千年修为也就是人族知天境等级的老黿要强太多了。 如果非要比较的话,老黿认为龙王的实力是能够跟鼎盛时期的妖仙媲美的。只是如今龙王统帅的时间过长,随着身体的衰弱,也渐渐迈入死亡的坟墓。 既然作为龙族话事人的龙王亲自发话了,三殿下自然也不可能再继续停留。 他的身躯就像是刚刚出现时一样,一点点地沉没到海水里面。 “嗡——” 望着对方离开,渔翁发出了一声夹杂着道歉的告别。 但是并没有听到回应。 他拿竹竿一点海水,原本静止的小船自然再一次飘荡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渔翁却惊愕地发现了一件事情。 原本一直响彻在天际的雷声…… 停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争相赴死 轰! 巨大的爆炸气浪将方圆周围原本就已经寸草不生的地面再次破坏,就像是用一万把铁锹同时挖掘挥舞着,无数的尘土从地面上被扬起,随着剧烈的风吹向远方。 原本躲在一旁观战的张太玄二人也因为躲闪不及被气浪打飞出去,直到几百里外才堪堪稳定住身形。 “了尘大师……唉,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大师今日之所作所为堪比泰山之重。” 张太玄灰头土脸地将脸颊上粘着的泥土擦去,他到了此时此刻还不忘夸赞一句舍身成佛的了尘和尚。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样无法形容的恐怖攻击下,那只大妖是否还有幸存的希望?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与师兄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咳咳……也不知道那只大妖怎么样了?在这种威势之下,就算他能存活怕也是重伤在身吧。” 张太虚的修为还稍低一些,所以他不只是被气浪打飞了几个跟头,还受了薛威的内伤,不过并不严重。 他内心期盼着了尘大师的这一击能将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妖杀死。即使不能将其彻底杀死,也能像白衣女子一般,让他短暂时间内无法再次行动。 时间只剩下不到最后一刻钟。 天空上洪煌岚与雷劫的对战还在继续,但是能够明显感觉到雷劫已经开始有消退的迹象,原本瞪大的三只雷眼也渐渐有闭合的趋势。 就意味着一切即将接近尾声。 要洪煌岚能成功度过飞升雷劫,再次进入战场的他就可以拥有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量,碾压大妖不成问题。 就算那只大妖拥有不死之身,也可以将其再次镇压进镇妖塔底,这样也可以保证对方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出来兴风作浪。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一切真的会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发生吗?张太虚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准确来说他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当他把导致结局发生的原因归结于运气的时候,那么就几乎已经是必输的局面了。 还是之前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运气永远站在胜利者那边。 “哈哈哈……” 烟尘甚至还没有落下,就算是张太玄也无法感知到在爆炸中心的大妖到底是死是活。但就在这时二人却忽然听到那熟悉且刺耳的笑声。 那笑声自然是来自大妖。 到烟尘渐渐消退,一只比山岳还要巨大的黑色狼妖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张大细长的尖嘴不停地发出笑声。 但也同时从他的嘴角往外呕出鲜血。 等到烟尘再消散下去一部分,张太玄就看见了大妖彻底消失的左半边身体。 而且对方的伤势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甚至连尾巴都直接消失,只留下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以后的焦黑痕迹和丑陋伤疤。 只能用三只脚勉强支撑着身形的大妖却依旧露出笑容,因为他知道当白衣女子和了尘大师都相继死去,唯一对他有威胁的洪煌岚此时此刻还在为雷劫发愁。 那么自己接下来只需要杀死张太玄二人在,再去转手对付洪煌岚。 就算他洪煌岚修为通天是当世第一人,也不可能硬扛着飞升雷劫跟大妖交手。 最终的结果要么是他死于大妖之手,要么他就因为飞升雷劫而重伤,最后还是要死于大妖之手。 看来幸运的天平终将是倒向了妖族这一边。 “师兄,我二人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哪怕只能是阻拦他一息,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张太玄此时心中已有死志,他很淡然地将本命宝剑召回手中。 因为像他们这种修为的人,普通的攻击方式对大妖根本造成不了任何伤害。而对方在这个时候的重点目标一定是天上的洪煌岚,也不会花费任何心思来对付他们。 他心里想着哪怕只有一息,能争取一息时间,自己也绝不坐以待毙。 “全力运转真气,引爆本命法宝……跟他拼了。” 本命法宝对于道门修士而言,就是与灵魂休戚相关的存在。所以每当进入登堂境,需要选择与自己相伴一生的本命法宝时,修士们都会慎之又慎。 因为选择的法宝,也许就关系到了自己之后的修炼速度以及各方面的资源。 道门弟子之中用剑者最多,那是因为道门藏剑峰上有历代先辈们留下来的上品宝剑无数。 进而作为剑修,就有一招可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数。 那就是人剑合一不管不顾的冲到对方面前,在那一瞬间逆转自己体内所有的真气,进而引爆手中的本命宝剑与自己的身体。 这都已经不再搏命的范畴之内,而是实打实的以命换命。 张太玄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了唯一能够阻止大妖脚步片刻的方法。 虽然这样做的代价是会让他身死道消,灵魂也直接消散,并没有再入轮回的可能性。 “师兄……” 张太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可是他来不及来思考更多。可当他做出这个决定,并且准备朝着大妖冲去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道剑气由自己的身侧发出,正冲着自己的脸颊而来。 他勉强控制身形躲过,不敢置信地看向对自己展出剑气的师兄张太虚。 而突然做出此等举动的张太虚并没有任何解释,只留给了自己师弟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进而操控起手中宝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向地面显现出巨大身形的妖邪。 “师兄!” 张太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师兄是想替自己先去送死。 如果张太虚自爆产生的威力能将此时已经受了重伤的大妖再阻挡片刻时间的话,等到洪煌岚成功脱离雷劫的束缚,就能将大妖降服。 这样一来,也许张太玄就不用死了。 张太虚没有回头,也没有听见自己师弟的最后一声呼唤。他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就像张太玄所说的一样瞬间逆转自己体内经络中的真气,伴随掌中宝剑的轰鸣。 轰—— 这一声爆炸所产生的轰鸣,比起了尘和尚陨落时可小得太多了。 像是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所点燃的炮仗,但是却只响了一下。那道声音也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与之前惊天动地的声音比较起来,这一声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但对于张太玄来说,却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入了心脏般。强烈的剧痛感让他甚至产生了轻微的眩晕。 就看着与自己一同入门、一同修炼的师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面前。 张太玄感觉到的已经不是无力,而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的彻底麻木。 可就在他运起宝剑,准备同样冲向大妖跟自己师兄一样炸开本命宝剑阻挡大妖的时候。 天上的雷声忽然停了。 “嗷呜——” 张太虚在飞到大妖面前的一瞬间就爆炸开了。 原本就已经重伤的大妖,此刻真的没有力气去阻挡这次攻击。且出于轻视的心理,他认为比自己修为要低的张太虚并不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危害的影响,所以选择了无视对方。 可像这种以命换命来达到目的的禁忌咒术,又怎么可能只产生普通知天镜的威力。 锐利的剑气在大妖的脸颊上爆裂开来。原本之前就因为了尘的原因而受伤了左眼,此刻又因为张太虚的自爆,损伤到了唯一能够识物的右眼。 大妖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哀嚎。 他虽然短时间内视野受限不能看清物体,却也能通过敏锐的感知力发现天上的雷劫正在消退。 这也就意味着说,原本一直阻碍着洪煌岚出手的飞升雷劫,现在已经被其渡过。 之后等待大妖的恐怕就是洪煌岚强横的手段。 但是对于这种情况,即使是见识远超他人的大妖此时此刻也没有了更好的办法,他虽然心里不愿意,却也不得不接受。于是只能从嘴巴里面发出来一声哀嚎,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辛苦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洪煌岚从天空上降落下来,但是他此刻的状态也并不算太好,之前抵抗雷劫的两具身外化身尽数被销毁。但是洪煌岚在化身彻底毁灭之间分别从少年和中年人的体内抽出来锐金之气和略显黯淡的凤凰炎。 而作为本体的洪煌岚则是被雷劫劈得面容发黑,胡须和头发都是打卷的。但是这种伤势跟三百年来无数死在雷劫之下的修道士相比,已经算是毫发无损了。 听到这句话的张太玄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他只能是脸色麻木的点点头,为了不给洪煌岚当累赘,自动地朝更远的地方飞去,直到远隔千里才从云端上跌落下来,沉默地坐在山间林木下。 “能留你一个人活命,倒也是命运使然。” 洪煌岚望着张太玄失落离开的背影,直到对方远到已经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嘴里面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而且奇怪的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己跟已经战死的白衣女子、了尘和尚还有张太虚放在一起。 “嗷呜——”地上大妖仰天怒吼着。 咔嚓——天空上又裂开了缝隙。 洪煌岚静静抬起头,望着天空上重新出现的十八道雷霆之眼。 “呵呵……来吧。” …… 远隔千里的张太玄跌坐到地上,他木然地盯着地面。只见地上有一群蚂蚁在辛辛苦苦地搬运着食物。在人族的眼中,他们是何等的渺小,甚至只是因为张太玄坐下来挡住了他们的道路,就逼迫那些蚂蚁惊慌失措地重新寻找出路。 蝼蚁呀,真是个可悲的存在。 第三百六十三章 洪煌岚之死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每当夏知蝉回想起那一日所发生的一切时,都觉得那般不真实。 都好像是场梦,永远也忘不掉的噩梦。 他记得,那一天他失去了师父。 他记得,那一天他失去了好友。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 远处原本轰鸣不止的雷声却在此刻戛然,这说明原本被雷霆所纠缠不能脱身的那个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这盘棋下到现在,看来是到了关键时刻了。” 坐在船尾的渔翁知道自己的使命也许马上就要结束,但是他现在的内心之中始终有着一股不安的情绪萦绕。 一切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即使洪煌岚度过了飞升雷劫,难道以他一人之力就真的能够逆天改命吗? 随着东海故人的离去,海平面上再也没有波浪了。可是渔翁望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大海,他知道往往越是看似平静的水面,其下越是拥有着惊涛骇浪的暗流。 “想要胜过天道……这世间的万物又怎么可能赢得了天呢。” 渔翁低声喃喃着,即使他愿意出手帮助夏知蝉,即使他是因为三百年前年前燕赤侠的原因才欠下了恩情要还。 可是站在理智的角度出发,他始终不认为洪煌岚能够胜天半子,夏知蝉最后能逃出生天。 天地开,而后天道孕育万物。 他们在天道面前就如同地面上的蝼蚁,一举一动都被清楚的注视着。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努力,终究改变不了二者之间的巨大差距,蝼蚁不可能撼树,螳臂也不能挡车。 也许是为了应和渔翁此时的想法,就在天际刚刚安静下来没有三五个呼吸的间隔时,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雷鸣声。 就这一次,那雷霆轰炸下来产生的声波更加的强大。 仿佛是天的愤怒。 即使远隔万里,坐在东海的碧波小船上,渔翁依旧能感觉到天空之上所孕育的雷霆法则。 那是绝对不能被侵犯,绝对保持着至高无上威力的法则。 那代表的是来自于上苍的意志。 天地生灵万物在其意志之下,都只能被任意的蹂躏摧毁。渔翁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还从内心的挣扎与本能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要知道他不过只是听到了雷霆的声音而已,就已经产生了灌满全身的本能战栗和恐惧。所以他根本无法想象此时此刻。在正面雷霆的那个人,到底做着如何的挣扎,承受着怎么样的痛苦。 “输了……输了……” 渔翁叹息着,他拿手中的竹竿轻轻敲打了一下小船的船边。座下的那艘小船便乘着波浪开始朝另一个方向驶去,而在船上盘膝打坐、休养身体的夏知蝉却始终没有发现这一幕变故。 也许是因为他全心全意在恢复身体伤势,也许是因为他虽然感知到了却不愿意承认。 夜晚的海洋之上,刮着咸咸的海风。 天是阴沉昏暗的,海水也是阴沉昏暗的。他们这一艘小船仿佛是行驶在混沌的黑暗之中,不知何处才是他们可以停留的港湾。 “输了……怎么可能赢呢,看来燕赤侠算错了,你的师父洪煌岚也算错了。” 渔翁知道此时此刻的夏知蝉听不见自己说话,也因此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自己心中的踌躇不安都说出。 三百年前的燕赤侠,三百年后的洪煌岚,他们一心筹谋只为了此刻还坐在他船上打坐调息的这个人。 老黿知道夏知蝉的重要性,对方就像是天道注入了奇特想法的玩具。 三百年前天道选中了燕赤霞,所以对方横空出世,以散修的身份力压佛道二门,成就灵官一脉。 三百年后,天道选中的人正是夏知蝉。 如果你的玩具可以按照你的想象来走完一生。那么作为安排了这一切的天道而言,祂会感觉到无比的愉悦。但是如果玩具并没有按照祂设想的完成一切,那么祂就会摧毁这个不听话的玩具。 夏知蝉的成长速度太快,即使是当年灵官祖师燕赤侠,也是在度过第六道死劫之后才迈入了知天境,成为了当世赫赫有名的修士。 知天境,顾名思义那是作为人族修士第一次真正接触天道的境界。 人族修士在进入知天境之后,可以与天道形成短暂的连接,进而借助天道的力量来窥探自己的未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窥探他人或者某件事情的结局。就比如说春不眠就是窥探了曾经作为人的天魔的过去,而道门掌教张太玄则是在登入知天境之后窥探了道门的未来。 而对于夏知蝉这种特殊的人来说,他无法在进入知天境的时候窥探自己的未来。天道可以窥探他人却不能窥探己身。像夏知蝉身上带有天道的诅咒,同样的他就无法借助天道的力量,来窥探自己的未来。 医人者不自医,卜卦者不算己。 这大概是相同的道理吧。虽然活了上千年,但老黿也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 想当初燕赤侠与他说了一遍。而三百年后,洪煌岚又派他的弟子又跟自己说了第二遍。虽然两段话并不完全一样,可其中表达的内容是一样的。 老黿只知道,他们所谋划的这件事情是非常的重要,而一切的关键就在夏知蝉的身上。 轰隆隆——远处的雷鸣声真是刺耳。 时间过去了三个时辰,此时远处的天空已经微微的泛白。这也代表着笼罩了一切的黑暗正在渐渐褪去,而能够释放灼热阳光的太阳将在此刻冉冉升起。 绚烂的光将遥远的海面染成了很温柔的颜色。 老黿抬起头,他望着将要升起的阳光,看着被照亮的东海海面,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他是东海水族的一员,本就是在这里出生和成长,若三百年前不是因为一时的贪心偷走了东海龙宫里的龙珠,他也不至于冒着大风险逃到了中原,最后因为遇上了燕赤侠而被封印。 三百年来,他也曾经后悔过自己的举动,也曾经深刻反思过。但是他最终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地悔过,所做的一切也终究不会改变,那颗被吞进肚子里消化了的龙珠也再也不能回到东海龙宫里去。 有时候他也感慨是命运使然,可他知道这一切终究是自己的选择。 而这一次,他因为被解救的恩情选择了帮助夏知蝉。而东海龙族也明明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却选择了袖手旁观。这就是每个人与每个人所做出的选择不同。 而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只有真正到达结局那一天才会知道。 咔咔咔! 远处的雷声还在继续,老黿不知道在比之前威力更加可怕的雷霆之下,洪煌岚还能坚持多久。 古往今来的飞升雷劫都是大难。有的人有的人需要耗费七天七夜的时间才能成功度过。当然也有些人只需要短短半天时间便能飞升仙界。 “希望快结束了吧……” …… 咔—— 一道比水缸还要粗的淡蓝色闪电直奔而下,用几乎远超常人能够捕捉的速度,瞬间便落到了洪煌岚的身上。 随着那闪电的威能炸裂开来,在已经苍老衰弱的洪煌岚后背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鲜血淋漓的伤口。 可这样的伤口在其后背上居然密密麻麻地排列了二三十个不止。此时洪煌岚的后背衣物已经彻底的不翼而飞,那些由雷霆轰击所造成的伤口则是紧凑地排列着。 个别伤口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轻微裸露的血肉。 但是此时此刻有一团明亮的凤凰炎正包裹着他的整个后背。所以那些看似鲜血淋漓的伤口却在以一个缓慢且坚定的速度恢复着。 但是天空上十八颗并列排布的雷霆之眼并没有给洪煌岚一丝丝喘息的机会,每一道雷霆消散,就会紧接着另一道雷霆疾速落下。 所以导致了洪煌岚的后背伤口一直得不到时间愈合,反而在被雷霆反复的轰击之下,伤口的伤势一点点的扩大。 而洪煌岚此刻已经运足了自己全部的真气,他在一边防御抵抗着雷霆的侵袭,而另一边还要对付大妖的侵扰。 此时此刻变换成巨型狼妖形态的妖怪已经几乎彻底失去了理智,张着血盆大口,不顾一切地朝洪煌岚撕咬咆哮,同时还吐出巨大妖气所凝练出来的光球。 现在的洪煌岚可以说是疲于奔命,而且之前为了能够尽快度过飞升雷劫,已经耗费了不少的真气。 “呵呵,就用这种手段就想让我屈服。” 别看洪煌岚如今面容苍老,可他言语之间依旧透露着如同青松般挺拔的自信。 如今的他没有任何援手,既要对付天道刻意为他准备的十八道雷霆之眼,又要应付疯狂大妖无时无刻的进攻。 而且对方也许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的想法,此时仗着作为妖族拥有远超一般的皮糙肉厚以及恢复能力,几乎是不做任何防御的与洪煌岚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大妖的伤势也很重,但是只要拖到洪煌岚死去,那么就算是他的胜利。毕竟村姑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在十八道雷霆天眼的围攻之下存活的,所以现在局势完全调转过来,拖延时间对大妖有利。 “呵呵……天马上要亮了。” 洪煌岚举起自己的拳头,锐金之气瞬间灌注入手掌。此时,他的拳头就像是变成了由世间最坚硬的钢铁打造成的无情兵器,每一拳落到大妖的身上,都会对其造成巨大且不可挽回的损伤。 是天上的雷霆愈发急促,地上挣扎的人速度也越来越慢。 “呵呵……” 洪煌岚冷笑着,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再一次举起了拳头。他一拳砸向了地面,将那只本来就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大妖直接砸进了地底的深坑之中。 呜……大妖发出因为剧痛而产生的呜咽,在洪煌岚如流星雨一般的拳头轰炸下,它的周身骨骼都被尽数打断。在最后这一击时产生的力量与之前的伤势全部累积起来。以至于他甚至在短时间内都无法爬出地底的坑道。 “现在来对付你……” 洪煌岚在长时间与大妖相互换伤的过程中,终究是胜了对方一步。虽然将大妖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代价就是他自己,同样也是遍体鳞伤,摇摇欲坠。 是此刻的他终于可以解脱开双手,专心对付天上的雷劫。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面对的并不是之前的飞升雷劫,反而应该是天道出于某种规则下降临下来的惩戒雷劫。 飞升雷劫只需要你能够承受住雷霆降下来的每一道雷劫,就可以选择飞升成仙。这可以说是人界与仙界之间的一次考验,一道门槛,只要迈过去你就有仙界的通行证。 而惩戒雷劫则全然不同。天道必然是出于某种规则的判定,才将洪煌岚定为了必须要除去的目标,所以还会降下与其身份匹配的十八道惩戒雷劫。 惩戒雷劫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惩罚罪犯,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将洪煌岚杀死,这十八道雷劫永远不会消散。 “贼老天!” 洪煌岚瞬间拔高身形,如一道飞向天空的利剑。 轰隆隆——也许是感应到了对方的敌意,十八道雷劫竟然同一时间开始孕育雷霆,十八道淡蓝色的闪电在此刻汇聚一处,形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巨大蓝色光柱。 而在那道光柱之中,洪煌岚却迎难而上,直面天的愤怒。 他其实知道自己只会有两个下场。 要么在此刻向天道请求飞升进入仙界,这样自然可以避开惩戒雷劫。但是同样的他就失去了干涉人间界的能力,只能任由大妖去杀害自己的弟子夏知蝉。 要么就跟天道的雷霆抗争到底。直到他真气耗尽,生死道消的那一刻。好像结局并没有什么改变,因为只要他死去,大妖还是会去杀死夏知蝉,结局是一样的。 但是洪煌岚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可以死。毕竟之前因为一个诺言,白衣女子、了尘和尚,还有道门的张太虚相继赴死,就为了与他争取那一个时辰的时间。 既然他们可以牺牲,那么洪煌岚自然也可以牺牲。 就算一切没有太大改变,他也愿意去争去拼,哪怕最后迎接死亡的结局。他也希望自己作为一个人,为人族的一切拼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不该存在,天本就不该有天道!” 洪煌岚一边迎难而上,被无数的雷霆从他的身体周围滚过,将他的皮肤血肉瞬间碳化。那已经是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剧痛,雷霆不但摧毁着他的肉体,更是灼烧着他的灵魂。 一边张口嘴,冲着天道发出诘问。 “在你眼里,我们是一群蝼蚁。不!我们是一群被你囚禁在笼中的牛羊,你站在囚笼的外面,时刻地注视着我们,所思所想的也不过是等我们其中有人变得肥美了。好将其诱骗出去吃掉!” 天空上的雷鸣越发地刺耳,就像是天发出的咆哮。 但是无论是怎么样,震耳欲聋的雷鸣都掩盖不住洪煌岚此时此刻的诘问。如果说人界的万物都是被圈在囚笼里的牛羊,那么他今天就要做跳出囚禁的第一只羊。 虽然他知道这么做并不能带来多大的改变,反而只会将自己送到天道的面前。 但是洪煌岚也很清楚,这世界上的规则很简单。但从没有人想卖出囚笼的时候,对于囚笼里的生物而言,这座囚笼就是自己能生活的所有天地。 但一旦有一只领头羊越过了囚禁的范围,到达了外面。 这就像是漫长壁垒上的一个孔洞,当它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慢慢的扩大,直到将整座壁垒完全的塌陷。 洪煌岚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他不但要做那开创第一的领头羊,还要保存未来的火种。 那就是他的弟子夏知蝉。 如果洪煌岚只能做到让自己一人跳出囚笼争得片刻真正的时光。那么,未来的夏知蝉才是那个真正有可能撞碎囚笼,带领所有人迎来真正自由那一天的人。 天道高高在上,观测着人界的万事万物。也许是出于消解无聊时光的原因,他们会赋予极少数人族特殊的体质。这种体质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可以在与此同时为他们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性。 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比喻。寻常的人族就像是一本已经写完的书籍,对于天道而言,可以随意的观测其的一生。从他的出生成长,爱恨情仇到生老病死,一切的终结。 而那些被施加了诅咒的人,则像是一本没有写完的书。即使是天道也无法探知到对方之后的结局,所以会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所发生的一切。时不时地还会稍微干涉一些事情的发生,以此来为其增加更加曲折的人生和痛苦经历。 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从那急剧的痛苦之中挣扎求生的。千百年来总有些惊艳人间的存在,而他们所背负着巨大痛苦的过去。往往都与天道脱离不了关系。 三百年前,燕赤侠度过了天道留给他的一道道考验与折磨,才终于以散修之身成就了三仙的美名。 可是三百年来,被天道施加诅咒的人其实并不止燕赤侠与夏知蝉二人。而其他的更多籍籍无名的人,则是倒在了一道又一道痛苦的折磨之中。 对于天道而言,就像是翻书。偶尔他能翻到像燕赤侠那样经历痛苦最后登临仙境的逆袭文,更多的他看到的则是普通人在痛苦打击下渐渐沉沦,自暴自弃,最后草草了结的一生。 对于他来说就大概像是读了一本不三不四不入流的小说而已。 而夏知蝉……天道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念头。只因为祂也成了书中之人,而且照着现在的发展,在未来的某一天,祂可能会被这个自己亲自赋予了诅咒的人族消灭掉。 恐怕这也是对方强行提前了夏知蝉的第六次死劫,并且安排刚刚出世的大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夏知蝉的原因。 轰! 强大的冲击波在天空上炸裂开来,就连原本稳固的空间都产生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纹,好像此时此刻洪煌岚与惩戒雷劫之间的对决战斗已经远超这个世界能够承受的极限。 “■■,你居然还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呵呵,真是可笑至极的名字。” 洪煌岚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但是在天道的规则干涉下并没有说出口,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有趣的是,他说出的这个名字,曾经夏知蝉在与妖仙的对话之中也听到过。 那是天道的名字。 可是天应该拥有名字吗?等祂拥有了名字,知道恐惧与害怕,会自主地干涉人间发生的一切。那么已经做出如此巨大改变的祂,还能被称之为天道吗? 可怕的雷浆已经将洪煌岚此时此刻折磨得不成人样,但是却依旧制止不了他从嘴巴中发出的嗤笑。 他在嘲讽天道。 咔嚓咔嚓咔嚓! 天空上的十八道雷眼竟然相互交叉扭曲,最终汇聚在了一起。 一道横跨天际的裂缝诞生在洪煌岚的面前。 如果以整个天穹为眼睛来分辨的话,此时出现在他头顶上横跨千里的漆黑裂缝就像是瞳孔一般。 无比的冰冷死寂,即使抬头仰望从那黑暗之中窥探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可偏偏如此,洪煌岚越是能肯定自己的推断。如果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错的,如果一切并不像他推测那般,那么眼前的这一幕不会发生才对。 天道在他面前展露出了远超人间境界的实力,也同时说明了对方必须杀死洪煌岚的决心。 呵呵……就像是个被说穿心里小九九的人,此时正恼羞成怒对洪煌岚施加暴力。 洪煌岚抬起头,以一个人族的身份平等地注视着天空。 他窥探到了漆黑色的闪电在汇聚,每一丝一毫都释放着绝对死亡的气息。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想要将世间一切都尽数抹除的绝对力量。 “呵呵……” 他摊开手,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第三百六十四章 梦中嘱托 夏知蝉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居然在模糊中看见了自己师父惨死在漆黑的雷霆之下。 “幸好那是个梦……” “也许不是个梦,也说不定。” 旁边突然有人跟他搭话,声音熟悉到夏知蝉根本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到底是谁。 “师父,你怎么在这儿?” “老幺啊,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洪煌岚就坐到了夏知蝉旁边,他依旧是自己徒弟记忆中的那个样子,虽然苍老却没有一丝老人应该拥有的暮气。 “师父请讲。” 当夏知蝉意识到师父跟自己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连忙准备起身。毕竟二人为师徒关系。怎么能跟师父坐在同一个地方呢,故而要避席以显尊敬。 可是还没等他坐起来,一双苍老且坚定的手就压在了他的肩头。 “别那么多没用的规矩……老幺,我今天说给你听的事情,你一定要记住。这不只关系到你个人,还关系到人族,乃至整个人间界的未来。” 洪煌岚在这里声音停顿了一下,恐怕只有他知道,此时此刻夏知蝉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作为师父和长辈,他非常愿意替夏知蝉分担负重。 但是他也明白,无论自己做了多大的努力,之后的路终究还是要让夏知蝉一个人来走。 “师父……” 夏知蝉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在做什么,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内心中对自己的师父拥有无比的尊敬和信任,当看到他师父出现的时候,他会本能地把自己过多的戒心与防备全都放下。 那是一种对至亲之人绝对的信任。 “首先你要记住我这句话,牢牢地记住——不要相信燕赤侠,无论他对你说了什么都绝对不要相信他。” 洪煌岚作为灵官一脉的掌教,居然告诫自己的弟子不要相信他们的祖师燕赤侠。这话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但是夏知蝉却心念一动。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告诫,曾经在龙虎山上有个人用了另一种方式也给他留下了几乎相同的告诫。 到底自己的祖师燕赤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要告诫自己,必须提防他。 夏知蝉心中的疑问翻滚,但是没等他问出原因,就听见自己师父语重心长地吩咐第二件事: “你飞升仙界之后,要记住你最大的敌人不是三仙,也不是仙界剩余的仙人,而是■■。” 自己的师父在这段话的结尾应该是说出了一个名字,但是很奇怪的是夏知蝉居然完全没有听到那两个字的声音。 这种同样熟悉的感觉,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跟妖仙对话之时,也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过。 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名字,或者说这到底是谁的名字?居然连自己修为通天的师父在提起他的时候也不能准确的说出他的姓名。 “师父,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夏知蝉在面对自己师父的时候,自然会将心中全部的疑问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我现在不需要你去听懂,只需要你死死记住,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洪煌岚也不打算解释,或者说他也没有多少时间跟自己的徒弟解释。但是他相信,至少他相信夏知蝉会走到那一步,去面对那个真正的敌人。 只可惜作为他师父的自己应该看不到那一日的降临。 时间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在幼年时人人都盼望着长大,可正当你该享受青春的时候它又匆匆离去。你回过头意识到一切已经发生的时候,早已两鬓斑白。 时间啊,从不为任何人停下。 “知道了师父,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夏知蝉心里有很不妙的预感。但是他强迫自己将脑海里的想法驱逐,认为绝对不会有发生那件事的一天。 “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是老大。他是大齐曾经的太子,只可惜生来就无拘无束,不应该在那皇宫牢笼里蹉跎一生。所以我将他收为了弟子,传授他我所有学过的遁法。他也确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普天之下论起遁术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洪煌岚用一种极其骄傲的语气说着。 可是夏知蝉知道自己师父是一个有些偏执顽固的老头,很少当着自己徒弟们的面去夸奖任何一个人。即使他心里高兴,总是喜欢板着脸来教训别人。 但今天却破天荒地大肆夸奖自己的大师兄。 这种异样的表现加重了夏知蝉心里面的疑虑,某个刚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一次浮现上来。 “可惜他不会打架。作为咱们灵官一脉的人怎么能不会打架呢?要知道咱们的祖先就是从刀山火海中闯出了如今的地位与身份。” 如果说春不眠在洪煌岚面前真的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只能是这个了。 明明刚才还在告诫自己,不要相信自己的祖师燕赤侠,现在却大头一转又开始夸奖自己开辟基业的祖师。 这种前后矛盾的话语,让夏知蝉的眉头紧锁。 其实他几番想要开口打断自己师父的话头,可是望着那张已经衰老变得沧桑的面颊,不知为什么就像心头蓦然地堵了一块石头,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再后来收了老二老三。虽然说他们都是孤儿,可实际上只有我知道,老二之所以能修炼佛门的金刚法身,就是因为他是万佛山掌教了尘大师的私生子。他的脾气也如年轻时候的了尘大师一般暴躁易怒,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 夏知蝉几乎把头低下来,不愿意听接下来自己师父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其实困龙山上的所有徒弟都各有秘密。夏知蝉也只知道自己大师兄曾经贵为大齐国的太子,而对于自己二师兄的身世是一无所知的。 但是无论师兄弟之间曾经是什么身份,终究他们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为什么师傅今天偏偏要提起这件事?与其像是说给夏知蝉听的,更像是在回忆自己的过去。 “只不过这段过往对于老二而言并非什么好事,所以不告诉他的话反而会更好。将来他会娶一位与自己性情相投的女子为妻,也一定会改了如今怒气冲天的脾气。” 洪煌岚每次回忆起自己的二徒弟时,脸上的神情都是复杂的。毕竟不同于春不眠和夏知蝉,二师兄冬天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作为师父的他也觉得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进坟墓比较好。 “至于老三……” 夏知蝉原本想躲开不去听的,可当自己师父提到“老三”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反叛出师门的三师兄秋不得,恐怕也是扎在自己师父心中最深最痛的一根刺。那是自己从小养育大视之为亲子的徒弟,却没想到一朝走错了路,最后落得一个堕入邪道的下场。 如果看不到三师兄浪子回头的那一天,恐怕洪煌岚就是真的飞升成仙了,也会对这件事情永远的耿耿于怀。 可是三师兄还能回头吗?夏知蝉知道,如今造成现在惊天动地局面的真正凶手就是自己那个已经疯癫了的三师兄。 对方为了达到自己复活心上人的目的,竟然不惜闹地万妖出世荼毒人间。可以说在无心子如今的灵魂之中已经没有多少善良纯真的人性,只剩下偏执扭曲和癫狂所组成的邪性。 夏知蝉从下定决心的准备杀死无心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对方已经回不了头了。 “老三是我当年剿灭了一个暗地里的邪道团伙后从中解救出来的孩子。他是邪道的后裔。” 接下来洪煌岚所说出的内容更是震惊夏知蝉一万年。 他没有想到,自己堕入邪道的三师兄居然是邪道的后裔。那是不是可以换句话来说,就是三师兄又走上了自己父母亲人曾经走上的老路。 “我原本以为只要细心教导他,他不会像他的父母一样走上那条不归路的。终究阴差阳错之下,他还是迈上了那条不归路。” 洪煌岚叹了口气,他一向很少在自己的徒弟面前叹气或露出悲伤难过的表情。 而在提到那个三徒弟时,他已经不再掩饰心中的悲伤。 “老三很难回头了……最后的结局如何,也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师父……你今天……你……” 夏知蝉的话没有说完就忽然惊醒。自己现在应该身处在东海的小船之上,而师傅洪煌岚应该远在万里之外与刚刚出世的大妖作战,二人怎么可能坐在一起闲聊呢? 除非……之前猜测的结论也许是真的。 “老幺,希望你能做到胜天半子,也希望你在今日之后某一段时间不会恨我。” 洪煌岚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便在夏知蝉面前彻底消失。 “师父!” 夏知蝉猛地睁开双眼,就看见了翻滚着的东海波浪。他知道自己还身处于东海的碧波之上,但是此时他的眼角上已经划下来两行清泪。 第三百六十五章 分头跑 当夏知蝉从梦境中惊醒出来的那一刻。 东海海岸边力竭昏迷的春不眠也努力地睁开了双眼,嘴中发出两句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而正在更远的地方猎杀镇妖塔中逃出来的妖怪的冬天瞬间停下了自己挥舞的拳头,两行淡金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咳咳咳……死了,终于死了……终于死了吗?” 而一袭青衣躲藏在山林阴暗处的无心子则是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低声喃喃着,脸上一时是欣喜若狂的笑意,一时是悲伤透顶的泪水。 但是作为困龙山弟子的他们都知道,今日师父陨落了。 ……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还真是觉得好笑,我怎么会觉得有人能赢得过天道呢?最后也不过是发现自己只是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蝼蚁而已。” 小船上的渔翁发出一声感叹。他希望且盼望着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出现,虽然那个结局出现的可能性应该还不到十万分之一。 作为人界生灵万物中的一员,想要跟天道抗争,哪怕你以修为通天,哪怕你能飞升成仙。可在天道面前,你们永远是那个被他抓在掌心可以随时捏死的蝼蚁罢了。 远处的天际划过一道漆黑的身影,就像是濒死之人身前落下的乌鸦。 “这么快就来了,真是一点喘息的时机都不给啊。” 黑衣渔翁手中的竹竿向上一举,从竹竿顶开始向四周蔓延,最终出现一个椭圆形的透明龟壳将他们二人连带身下的那艘小船包裹进去。 而正朝他们飞来的那道身影,就是重新幻化成人形的大妖。 当然即使幻化成人形,他的左半边身体还是处于消失的状态,断裂伤口处的血肉在不停地蠕动修复着。可他受到的损伤实在太大,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身体几乎是做不到的事情。 在路过东海海岸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利用尾巴分出去的分身已经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撕碎成了七八十块碎肉。即使作为分身的尾巴,也拥有强大的恢复力,可每当想要恢复的时候就会被可怕的力量再次撕裂。 那是远超他认知的一种术法,并非如今的人族能够修炼出的法门,更像是当初魔道中的招数。 大妖没有时间多想,他的首要目的还是杀死夏知蝉。那是来自天的意志,即使是他这种在人间界修为通天的存在也绝对不能违背。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族而已。尤其是现在的夏知蝉身受重伤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大妖只要找到他,想要捏死他的话只需要动一动手指的功夫。 如今人族的至强者们都已经牺牲。唯一存活下来的就是一个知天境修为的张太玄,而且对方此时好像被巨大的打击磨灭了所有的意志,以至于呆坐在山林之中一动不动。 “嗷呜——” 随着一声熟悉的长啸划破天际,那道身影来到了东海的波浪之上。 大妖在波浪上站定身形,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掌用力拍向海面。强大的漆黑妖气汹涌而出,几乎瞬间将他面前的海水劈成了两半。 无数在海水中自由游曳的鱼虾也在此时被碾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昂——” 随着大妖的举动,从东海之底传来了一声悠扬且宏大的长吟。那是之前老黿所说的东海龙王的声音,大妖在来到大海之上时就出手残忍杀害海中水族。 这无异于是在对东海龙族的挑衅,更是对东海龙王的挑衅。 “吼!” 大妖并没有解释,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就像是草原上的一匹孤狼遇见了一只垂暮的狮子,他丝毫没有打算逃离,而是表现英勇无畏地想要向前冲锋,与那只老迈的狮子一决高下。 大妖如今身体残破,恐怕实力锐减到自己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然而东海龙王是个不知道存活了多久的老家伙,对方可以说除了寿命悠长,已经没有任何远超一般妖族的特长。 妖族人虽然身体强横,也会出现衰老的症状。而对于不知道存活了多久的东海龙王来说,恐怕已经迟暮到了顶点。不知道何时就会迎来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之所以拖着疲惫的身躯管理龙族,强撑着自己不愿意倒下。那就是因为如今的东海龙族,只能由它来掌管。换任何一位已经鼎盛的龙子,都不可能做到服众。到时候龙族皇子之间又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 所以大妖知道对方即使敢对自己发出警告,却绝对不敢跟自己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虽然从面前的局势上来看,如果东海龙王肯出手,依旧是他胜过大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大妖身上背负着天道赋予他的使命,在这个使命完成之前,任何阻拦他的人都会被视为违背天道。 东海龙王绝对不会因为对方杀死了些许水族,就直接跟大妖与天道开战。莫说他现在已经英雄迟暮,就算在曾经春秋鼎盛的时期,龙族的龙王也绝对不敢与天道有所违背。 所以在那一声告诫的长吟之后,东海之下再无声音。 大妖十分得意的笑了,他知道此时此刻东海龙王的顾忌。所以对方在听到自己的咆哮时选择了默不作声。 在东海之上龙族不会插手,他想要对付夏知蝉,就少了诸多的阻碍。 手掌向天伸出,长达数丈的利爪凭空弹出。 紧接着大妖将手掌用力向下拍去,锋利的爪牙将海水切割成数块,锐利的妖气随着裂缝向下蔓延而去。 一路之上,随着裂缝蔓延而被轻易绞杀致死的海中水族不计其数。不多时就看到许许多多死鱼的碎尸漂浮到了海面之上。 大妖为什么要蛮横地撕开东海,向下探寻?就是因为原本应该躲藏在东海之上的夏知蝉没了踪迹,对方明明在不久之前还躲藏在东海之上,那么他绝对不可能瞬间就逃离东海的范畴。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通过某个人的助力躲藏在了东海的水下。 大妖能在这里感受到来自水族的妖气,但是这里本就是东海水族的孕育之地。即使拥有妖气,也并不能说明是哪只妖怪帮助了夏知蝉。 他不甘心地发出一声嘶吼,转身跳入了茫茫的东海之中。 …… “咳咳……” 夏知蝉苏醒之后,呆呆地望着周边急速变幻的海景没有说话。但是他突然猛地咳嗽了两声,从嘴中喷出两口暗紫色的鲜血。 “喂,你可别在这个时候死了。” 渔翁让自己幻化出来的龟壳把小船包裹,这样一来就等同于用自己的妖气遮盖了夏知蝉身上的气味。 然后只需要躲藏在无边无际的东海之中,就算那只大妖比他厉害许多,在一时半刻的时间里也绝对找不到夏知蝉的踪迹。 当他看到失神的夏知蝉突然吐血的时候,有些焦急的说道。 自己之所以保护夏知蝉,是为了报将自己从三百年的封印中解救出来的恩情。如果此时此刻的夏知蝉承受不了发生的事情而选择了自我了结,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了意义。 “你踏马的别废话,我怎么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轻生。” 夏知蝉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梦境意味着什么。自己记忆里那个你说天下无敌却悠然自得的师父……陨落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就是现在赶来追杀他的大妖。 怎么可能被打倒?怎么可能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要报仇!将杀害自己师父的家伙亲手处决掉。 是现在这种想法,在他人看来是痴人说梦,可夏知蝉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让修为增长一天,而距离报复成功就更近一步。 大妖是很厉害,但是对方也绝对不是完全杀不死的存在。即使当年的三仙没有做到,如今的师父洪煌岚也没有做到,可并不代表他夏知蝉就一定做不到。 “老黿,咱们就这么一直跑下去,能甩掉那只大妖吗?” 夏知蝉必须知道自己今天到底能不能逃得出对方的手掌心。如果大妖最后还是会追上老黿的步伐,他还是免不了要死在大妖的手中,那么之后的一切报酬都只会成为空谈。 “当然做不到啦,对方迟早会找上来的,我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渔翁倒是也没有丝毫隐瞒,毕竟它只是一千年修为的老黿,论起修为和境界,跟大妖比起来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那我们就不能这样一直逃下去。” 夏知蝉自己现在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来躲避大妖的追杀,否则最终的结果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难道你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 老黿能够感受到大概百里之外的妖气翻滚,这说明那只大妖正在东海之下的水里寻找着他们的踪迹。且就现在的情势,估计对方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 “我们分头跑。” 夏知蝉没有给老黿多做解释,就用剑气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喷涌出来的鲜血在小船上勾勒出一道神奇的阵法。 他本来就充满病态的脸颊,更是白了三分: “有这道充满我血腥气味的阵法在,他一定会一直追寻你的。” “那你呢,你一旦离开我的妖气保护就立刻会被他……” 老黿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夏知蝉忽然变了模样,从他的脸颊生出道道细小的鳞片。而且双眼同时也从正常人类的眼睛变成了只有龙族才能拥有的水晶双瞳。 “那颗龙珠给我带来的,可不是只有恢复的能力……” 夏知蝉说完便转身跳下了小船,顺着水流朝海底的另一个方向游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求助龙尸 “这难道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洪煌岚……” 作为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黿,他却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变化出异样的夏知蝉,顺着水流朝远处游去。 看着对方身上流淌出来的波动已经完全变化成了属于龙族的气息。除非亲身用眼睛去看,否则任凭哪一只妖怪都会把眼前的夏知蝉当成一只龙族来看待。 现在仔细回想,老黿越觉得当初洪煌岚让徒弟冬天在南海里面大杀四方是有别的目的的,不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藏身之处,也是为了趁机斩杀南海仅剩不多的龙族,取得龙珠。 “人族虽然不如妖族体魄强壮、寿命绵长,但是他们却拥有着远超我们妖族的智慧和悍然不畏死的牺牲精神。” 老黿一边排开海水,向着跟夏知蝉背道而驰的方向游去。 他还不忘嘴里嘟囔着,随着跟这些人族交往的时间越来越长,对他们的认知也就越来越深刻。作为活了千年的妖怪,越觉得人族能将妖族赶出中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身后相隔百里的妖气也翻滚着朝自己追来,那只大妖虽然不太能感知到夏知蝉的存在,但是其留在小船上的阵法却总会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吸引着大妖靠近。 老黿虽然心里害怕,但是他也知道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自己,即使是被大妖抓住了也应该不会杀死自己的。 再者说了他作为赑屃一族的后裔,战斗的能力或许不强,但是胜在远超其他种族的防御力。而且他体内也流淌着龙族的血脉,如果大妖真在东海残杀龙族,那就是对整个东海龙族的挑衅。 而那位作为东海龙王的存在绝对不会漠视这一切的发生。如果他默许了大妖残杀龙族的行为,那么接下来整个东海龙族就会分崩离析,那些原本尊敬和追随他的人就会远离他而去。 “虽然说应该死不了,但是八成一顿毒打也逃不掉……” 老黿说着同时用力的排水,他将包裹在层层妖气龟壳中的小船尽全力催动,随着四周海水急速的分开,那些原本自由游弋的鱼群也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纷纷躲避开来。 东海平静的波涛下这翻滚着令人咋舌的暗涌。 嗡!是可怕的利爪将海水撕裂,妖气直接撞击到海底礁石上所发出的轰鸣声。 声音几乎就出现在老黿的身后,让他忍不住的暗叫倒霉,继续加大力度催动自己的妖气向前滑动。虽然想到大妖会迟早找到自己,可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这么快,这么精准的找到自己。 看来如果刚才没有夏知蝉的当机立断,现在的他们两个人都早已经被抓了。 “吼——” 猩红双眼的大妖发出一声嘶吼,只剩下一只的利爪用力向前拍去,将周围所有的海水强行挤压出去,在水面之下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中空范围。 他是一只狗妖。而作为一只狗,嗅觉是最为灵敏的。在成为了大妖之后,他甚至远隔千里就能捕捉到一缕人的气息。 而现在即使是身在海洋之下,他也能够精准找到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夏知蝉的气息。 但是也许是因为对方的气息微弱加之有其他的妖怪用气息将其包裹,遮盖了部分气息。所以大妖为了寻找花费大量的精力,终于在海水的浓烈味道下,在诸多复杂且纷扰的气味中,他找到了那单单属于夏知蝉的味。 应该是对方身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所以那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大妖则是比深海之中任何一只闻到鲜血的鲨鱼还要灵敏,仔细且迅速追踪着血腥味道的来源。 “啊……快跑快跑快跑!” 老黿别的本事没有,除了皮糙肉厚之外,就只剩下快如疾风的逃跑本事。毕竟当初他要没有这点本事,怎么可能在东海龙族的围追堵截下,还成功跑到了中原地区。 所以只见他发出一声催促,脚下原本就在水中奔流不止的小船更是提高了速度,周围的海水像是受到某种感召一般向四周退去,所以他即使是在水下也像是在空中飞行一般迅速。 海水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阻力,反而成为他前进的助力。 而作为一只并不擅长在水下追踪的妖怪,大妖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经马上要被自己抓住的猎物逃脱了。 如果在地面上奔跑或者在空中飞行,他相信自己都不会亚于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妖怪。但是作为一只在大路上修炼成长的妖仙,他并没有多少涉足水下的经验。 所以即使他的修为远高于老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甩下,然后扬长而去。 “嗷呜——” 大妖自然不甘心的发出一声嘶吼,然后直接跃出水面,双脚踩在碧波之上。 他刚才是为了追踪夏知蝉的下落,所以不得不选择潜入水下来寻找那一丝模糊不清的血腥味。但是就在刚才他意识到了夏知蝉是被一只妖怪保护着逃离的,他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味。 想要在这茫茫的大海上寻找一个人族的踪迹并不容易,可若是要找一只妖怪的下落却是容易得很。 所以大妖选择跃出水面,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那只妖怪逃离的方向追去。 东海的天空上突然传来一阵音爆,紧接着就看到一袭黑衣的身影像闪电般掠过海面,刹那间便掀起数丈高的波浪不停翻滚和拍打着。 但其实大妖并不知道他现在距离夏知蝉已经越来越远。 …… “咕噜噜……” 夏知蝉从嘴里冒出一串串白色的泡泡,他吸收了龙珠的力量,加上自己体内龙血的催化,能够让自己变成现在类似于龙族的状态。 虽然并不能从外表上彻底变成一只龙,但是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已经与龙族无异,可以借此来掩盖自己的身形,不被追杀他的妖怪发现。 但是这也并不是长久之计,毕竟被一只实力远超自己的妖怪追杀,即使夏知蝉可以耍聪明的躲过一时,却不能躲一世。 必须要想办法能够彻底摆脱对方的追杀。 夏知蝉脑海里的思绪在不停翻滚着,暂时确实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来应对如今发生的局面。 就连自己那位修为通天不可一世的师傅都陨落了,他应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处理掉这只大妖呢。纵观这个天下,人族之中已经绝对没有可以战胜大妖的战力了。 也就是说夏知蝉想要求生,必须向人族之外的强者求援。可是除了没有战力的人族和正在追杀自己的妖族,还有什么势力是可以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呢? 其实即使大妖在追杀自己,他的修为在整个妖族数一数二。但也并不代表着所有修为高深的妖族都会听从其命令。就拿刚刚见到的东海龙族来比喻,那位年龄资质都远超如今认知,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海龙王也许能与大妖有一战之力。 但是一来它已经年近迟暮,即使出手对付大妖,也未必有十足战胜的把握。二来对方怎么可能为了夏知蝉一个人族去对抗同为妖族的大能呢。 既然东海龙王不行,那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帮助他的助力? 夏知蝉一边在东海的水域中游弋,一边脑海中思索不停。 四周的水族早在他靠近之前就悄悄地躲避起来,即使是那些已经有几百年修为的妖族也纷纷向他低头行礼,表示尊敬。 他们所尊敬的并不是作为人族的夏知蝉,而是一只拥有强大气息的龙族。虽然在他们的眼中夏知蝉的修为低下,对方体内所流淌出来的龙族气息却十分的纯正。 一般来说,只有东海龙族的嫡系纯血龙裔才能拥有如此令人感到压迫的气息。 可实际上,夏知蝉体内的龙血来自于当初龙尸的馈赠。而那位龙尸也是个顶级倒霉的家伙,虽然因为惨死而化身成山脉,不知沉睡了多少年。 而在他破土重新化龙的那一天,又好巧不巧地遇上了三仙。 最终被打的元气大伤,还被无涯子的遗迹仙剑斩成了两半。三百年来无时无刻都受着剑气的折磨,甚至龙尸都不祈求夏知蝉能够帮他除掉体内的剑气。只一心盼望着可以结束痛苦,轮回转世。 “对了……龙尸。” 也许正是因为周围海族对夏知蝉表示出来的恭敬,让他突然意识到可以去寻找那位一直躲藏在荒宅枯井之下的龙尸寻求帮助。 对方虽然说也因为重伤,并没有什么战斗力,可终究实力和地位就摆在那里。如果可以借助龙尸来请求东海龙族出手,也许夏知蝉就能证得一线生机。 脑海中的思维想到这里,夏知蝉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去寻找龙尸。 他回想起当初龙尸还曾经赠与过自己一片逆鳞,说是只有在遭逢大难的时候才能拿出来使用。虽然时隔太久,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回想起了龙尸,他根本不记得还有一块鳞片的存在。 当初龙尸曾经说过,这块鳞片也许在几个月后就会用到,也许在几年之后才会用到。 当然他也送给了自己第三样东西,也就是从无涯子的剑气中所提炼出来的仙人剑气。 他说如果自己拿了第三样东西,那块鳞片就不需要在几个月后起到作用。 现在回想起来,夏知蝉在拿到鳞片和仙人剑气的几个月后就一直待在江城,与那只奇怪的鱼怪斗争。之后因为借用仙人剑气来运转酒剑仙,在几乎堵上自己一条命的代价下才将其杀死。 如此说来,如果自己当初并没有从龙尸那里拿到第三样仙人剑气的话,就必须使用龙尸留下的鳞片才能对付那只鱼怪。 既然自己拿走了第三样东西,那这块鳞片会不会就是在这个时候使用的呢…… 对方作为一个龙族,难道能看透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的事情?还是说这些事情其实都是当初把他解救的燕赤侠的手笔,自己那位从未蒙面的祖师算到了三百年后的徒孙会遭逢大难,所以在三百年前就刻意留下了助力。 夏知蝉想到了替自己引诱大妖、分担压力的老黿,对方也是自己祖师故意封印留下来的。而且这道封印最终也是由他解开,才跟老黿结下了恩情,之后才会请其出手相助,保护自己。 这样看来,祖师在三百年前就预料到了今时今日发生的一切。 那么……自己师父临死之前让自己做的那个梦境里却再三嘱托自己不要相信祖师燕赤霞,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啊——” 夏知蝉现在烦恼的头都快要炸了,他到了此时此刻,失去了师父的庇护,才发现种种事情排山倒海一般的挤压到了他的身上,几乎是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必须含恨而死。要眼睁睁看着杀死了自己师父的凶手也将自己杀害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族会遭其屠戮。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满含愤怒的吼叫,但是此时此刻从他嘴中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悠扬且刺耳的龙吟。 原本就对他无比尊重的海中水族更是因为这一声吼叫退避三舍。那些并没有多少灵智的鱼儿更是四散奔逃,根本不敢靠近这片水域。 夏知蝉伸手向自己的袖袍内摸去,无论祖师燕赤侠值不值得相信,他现在想要寻求帮助,就只有龙尸这一条路走。 从袖里乾坤中拿出了那块巴掌大小的暗色龙鳞。他记得龙尸曾经说过,这是对方逆鳞的一小部分。所以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夏知蝉捏碎了龙鳞,对方就一定会有所感应。 “只能试一试了……” 掌心握合,那块看似坚硬的龙鳞就顷刻间化为碎片消失。 夏知蝉内心很有感触,随着他修为的增加,发现对这个世界而言,他越来越深陷其中。 最早在没有入道的时候,他过着最为无拘无束的日子,游走江湖喝酒吃肉,将一些低微修为的鬼怪斩杀消灭。那段日子是他曾经以为颇为无聊,现在回想起来却十分怀念的一段时光。 之后随着修为的增加,他发现自己一步步的迈入到了无心子所精心编制的罗网之中。对方一步步算计自己的原因,就是为了将整块金玉人头全部抢走,借此来炼制能够收拢魂魄的聚魂令。 为此无心子甚至还设计了白毛僵尸和白家事件,将他手中已经拿到的金玉人头碎片,借机会都送到了夏知蝉的手里。 而后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施展幻术,将夏知蝉手中的金玉人头骗走即可。 这是一张可怕的罗网,而深陷其中的夏知蝉虽然觉察到不对,却始终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厉害。 之后便是在京城,无心子为自己这位小师弟设计了第二张罗网。 他的目的就是引导夏知蝉将其带入镇妖塔之中,进而解放其中镇压着的鬼婴和无面女子。炼制的聚魂令就是为了吸收无面女子,进而成为复活心上人的一部分躯壳。 在这之后,便是无心子跟大妖达成交易摧毁了镇妖塔,将这万妖放出的同时也将为祸人间要置夏知蝉于死地的大妖一起放出。 可以说,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陷入邪道的无心子。 夏知蝉原本以为一切已经迎来了结束,可随着大妖的出世,他之前所遇到的种种事件都有了串联。 这是第三张罗网,而编织者已经是远超他认知的祖师乃至于其他并不知道姓名的人。 师父拼命也想保护自己,那是因为他们是师徒关系,亲如父子。 但是祖师设计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夏知蝉冥思苦想也得不到答案,他只能暂时将脑海中的诸多疑问重新放置到一个角落。 这第三张罗网更加的细密广阔,甚至是来自远隔三百年的算计,所以下之前所遇到的助力越多,他的心里就越是感到不安和恐惧。 一个人如此费尽周章都要保下自己的性命,那说明他想要从自己身上所图谋的东西,甚至远超性命重要。 无心子的两次算计都是为了借助夏知蝉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那已经飞升成仙的祖师,又能从自己的身上得到些什么?想要的东西呢? 夏知蝉还暂时找不到一切问题的答案,但是他牢牢将自己师父嘱托的那句话记在心中。 “不能相信燕赤侠……” 一个是素未蒙面的祖师,一个是老死还在保护自己的师父。夏知蝉几乎不用选择,就能知道自己应该真正的去相信谁。 就在他复盘一切,想要从乱如麻线的事件和线索中理出头绪时。周围的水却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将他包裹,紧接着就看到从自己的掌心升起由水组成的一颗龙头。 “小鬼,看来你遇到大麻烦了。” 出现在夏知蝉掌心的龙头,正是龙尸的样子。只不过是由水所组成的虚象,所以在夏知蝉面前是一颗完整的龙头,而且样貌明显经过加工,显得栩栩如生,威武霸气。 但它的声音并不是从龙头的口中发出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夏知蝉的脑海里面。 那道苍老的声音颇具戏谑和调侃。 “你有时间跟我开玩笑,不如赶紧替我想想办法。” 夏知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急需要一个对象来跟他商量事情。毕竟他一个人所拥有的线索和知识是有限的。多一个人帮他思考问题,那么也许就能多看到一份他曾经看不明白的事实。 “被一只拥有第四境修为的妖怪追杀……若我还是在鼎盛时期,倒是敢跟他碰一碰。现在就算拼死一搏,恐怕也只有被对方砍碎了的份。” 龙尸却不紧不慢地替夏知蝉分析着情况,他虽然几乎不离开荒宅地下,可天下发生的诸多事情,尤其是跟夏知蝉有关的事情,他是一清二楚。 “祖师燕赤侠就没给你留下点提示或者线索什么的?” 夏知蝉也懒得装自己不知道,干脆把疑问对着龙尸说了出来,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和回答。 “呃……” 龙尸却在此时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很难分辨他是真的不知道燕赤霞的事情,还是当初的燕赤侠根本没有向他留下任何可以用来作为线索和提示的内容。 轰! 夏知蝉突然感觉到近千里以外的海域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爆炸,而且当那场爆炸所产生的波浪到达他所在的水域时,可能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那应该是大妖跟逃窜的老黿在交手所发出的动静。 即使老黿皮糙肉厚,可他也不过是个知天境修为的妖怪罢了。跟远超自己一个境界的大妖相比差得实在太远,所以夏知蝉断定对方也可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而且一旦让大妖发现自己留在老黿小船上的那个阵法把戏,恐怕前者就会立即舍弃跟老黿的交战,转过头来追杀夏知蝉。 即使现在夏知蝉现在能够保持龙族的状态来掩盖自己身上作为人族的气息,可他也不能确保大妖就没有办法找到自己。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呃……其实在燕赤侠的设计里,是想让你逃到我所在的地方,受到我的庇护。” 龙尸慢吞吞地说着计划: “之后只要将那只大妖吸引过来,由我牺牲性命和老黿一起构建封印,就能将它囚禁十年。换句话说,你要在十年的时间内飞升成仙,躲开他的追杀。” “牺牲掉你,才能换来囚禁他十年。” 夏知蝉重复了一遍,然后陷入沉默。虽然龙尸和老黿都是妖族,和他的关系都还不错,但他对二妖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情分,不值当让他们为了自己牺牲掉性命。 “我早就一心求死了,只是……” 龙尸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道,他被剑气折磨了三百年之久,早一天挣脱束缚就早一天解脱。 “只是什么?”夏知蝉敏锐地觉察到龙尸这句话根本没有说完,也许有某些关键的事情并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你马上顺着水域来到我所在的地方。之后的事情一切都好说了……” 龙尸把话咽了回去,并没有告诫夏知蝉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三百六十七章 反击的开始 咚! 咚! 咚! 很难想象,竟然从东海深邃的海底之下传来了敲击铁钟才能发出的阵阵轰鸣。海面之上不停翻滚着波浪,白色浪花几乎是铺满了水面。 有些原本在水下悠然游弋着的鱼族也被强大的力道吹打着,翻滚到了海面之上。 而在发出声音的中心处,那些碧蓝的海水则是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旋转流淌着形成一道极其巨大的深邃漩涡。 而窥探深邃漩涡的中间,则会发现只剩下一只手的大妖正在用力捶打着黑色的岩石。他一向是能撕碎一切的利爪却只能在那黑色的礁石上留下道道崩裂的火星,旋即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响。 吼—— 这个该死的乌龟壳!对方选择根本不进行还手,而就像是一个乌龟一样缩在那里,用自己最硬的防御抵抗着大妖的攻击。 而因为之前经历了种种战斗实力已经消减的大妖,甚至无法敲开对方的防御。 由于老黿幻化出来了一层类似于海底礁石的伪装色,所以即使是大妖也无法突破对方的道道妖气窥探到其中真实的景象。 这样导致了他虽然能够感受到其中夏知蝉身上才有的那股血腥味,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确定里面到底是否真的是夏知蝉本人。 “你踏马搁这挠痒痒呢?用点力呀!” 老黿把自己紧紧地缩在龟壳之内,虽然他不敢跟大妖交手,但是口臭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如说他现在唯一刺激大妖的方式就是不停地通过言语来侮辱对方,而对方由于实力的削弱,暂时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其实刚刚被大妖发现的时候,老黿也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才把自己缩进了龟壳里面。但是等到交手之后,他才发现对方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从大妖现在有些狼狈的样子和根本只会吼叫的动作来看,对方为了对付人族那几位大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甚至还失去了部分的理智,变成了如同野兽一般只知道杀戮的工具。 所以面对老黿的乌龟壳,对方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用自己仅剩一只的利爪,再三地拍打着。随着强大的气波将周围的海水都尽数挤压出去,竟然在水面以下形成了一个空荡荡的方圆。 吼! 而每一次回应老黿挑衅话语的,都是大妖充满愤怒和癫狂的嘶吼声。 确实如同老黿推断的一般,现在因为种种伤势的叠加,元气大伤的大妖已经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对付完全进入防御状态的老黿。 而老黿虽然说貌似乌龟,可就像他说的一样,他们一族来自真龙后裔的赑屃,也就是一种龙头龟身的神物。别的本事没有,但论起皮糙肉厚抗揍这一项,恐怕普天之下没有比他们更强的了。 咚! 大妖癫狂地摇晃着脑袋,他甚至做出了张大嘴巴,用满嘴森白的獠牙去直接啃地下的黑色礁石。但即使是他锋利的牙齿,也只能堪堪从那些石头上刮下来一层粉碎的石块。 而这种伤势对于老黿而言,更是九牛一毛。 “用点力呀,你没吃饭呐!” “你妈就不该生你出来,你连奶还没吃足呢!” “搓背呢?搓澡堂都不要你!” 老黿这是开启了连环炮一般的嘴臭模式,他居然能想出各种的花样来刺激大妖的神经,使其永远保持在最愤怒的状态。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盘算,大妖现在因为愤怒失去理智,并没有时间多加思考。 否则一旦当对方彻底恢复了理智,通过大妖超人的阅历,就很容易猜出夏知蝉现在已经不在老黿的庇护之下。那么现在老黿所做吸引对方注意力的事情,就要功亏一篑。 吼! 而回应老黿的永远是大妖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周围方圆几十里的海水都因为他们二人撞击妖气所产生的气浪而彻底排空了。 发出的声波更是层层叠叠地化作翻滚在海面上的波浪,向远处传播而去。 恐怕大妖活了一千年,记忆阅历已经超过了上万年,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如此的羞辱。 再加上施展吞月术法,牺牲了自己大部分的理智,他确实没有发觉到此刻的异样,只能一遍又一遍敲打着坚硬如铁的乌龟壳。 “叫什么叫……你只会狗叫是不是啊?” “好狗狗,快回家看门去呀。” “乖,我这里有根骨头哦……” 老黿也是做着言语阵地上的反击,虽然他知道像对方这样。反复地敲打自己的防御。虽然造成的伤势很小,却也并不是没有。 如果他跟对方一直耗下去的话,等到大妖身上的伤势渐渐恢复,自己的伤势只会越来越重,那么最终的结果还是自己会被对方扒了乌龟壳,剁了王八肉炖汤的。 现在回想起夏知蝉当机立断的行为,作为妖族的老黿真是不禁佩服对方的眼界和精准的思维。 对方在苏醒过来没有多长时间就选择了脱离老黿的庇护而去想其他的办法,并没有选择依赖老黿苟且偷生。 如果夏知蝉选择跟老黿在一起,那么现在他就已经跟老黿一样落在了大妖的手里。虽然短时间内不会立刻被杀,但是随着时间的拖长,情况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老黿其实也不确定夏知蝉是否能想到其他的办法来对付大妖,但是终究比两个人一起待在这里等死要强。他只盼望着自己在被扒了乌龟壳之前,夏知蝉能想到办法来处理大妖把自己救回去。 要是为了替夏知蝉吸引大妖的注意力,把自己这条刚刚活了一千三百年的小命赔上,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就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大妖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与此同时,老黿也感觉到了距离自己千里之外传来了微弱的诡异波动。那并不是夏知蝉所能产生的真气波动,更像是某种妖族,而且老黿可以断定对方绝对是一只龙族。 并非他认知中的东海龙族或者其他三海龙族的末裔,那种力量更悠远、更伟大、更加的深邃且难以琢磨。 既然他能够感知到,那作为修为境界比他更高一层的大妖,自然也能感觉得到。 是由于那股能量波动与他想要寻找的夏知蝉完全不同,也许只是来自某位妖族的真气波动。而且在他进入东海的时候跟东海龙王打过招呼,对方表示东海龙族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也就是说,那只龙族并非东海龙族的后裔。 那股波动虽然奇特,却并不算很大的威胁,而此时此刻大妖的目的是想尽办法斩杀夏知蝉。所以大妖虽然停顿,却并没有多加关注那个方向发生的事情,反而把注意力再次转移到了龟缩的老黿身上。 吼! 还是一样重复的动作,吼叫然后挥舞利爪,将面前巨大的椭圆黑色礁石劈下来些许碎片。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狗叫的声音很难听啊?” “打架就打架,叫唤什么呀?” “再用点力,你爷爷我有好几百年没有搓过澡了,后背上的污泥应该不少。” “你有这手艺,就该开个澡堂子。” “看什么看,搓一半怎么停了?就你这个服务态度还想挣钱,我呸!” 老黿输出依旧,一直躲在厚重龟壳之下的他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片极其细小的龙鳞,上面还有各种复杂且奇异的花纹浮现。 他毕竟是东海龙族的一员,曾经听说过龙族之间相互传信,会用到最珍贵的鳞片。而且传信的机密越高,所使用的鳞片也就越珍贵。一旦有除了收信人之外的人拿到龙鳞,那块龙鳞上的妖气会立刻自爆,将其中蕴含的内容彻底销毁。 也就是说这是某种只能由特定人收信的绝密传信方式。 老黿虽然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毕竟这也属于一种传说级别的存在,据说整个东海龙族只有现在的东海龙王还拥有这样的本领。 难道会是东海龙族给自己的传信? 他虽然内心忐忑不安,还是将那块鳞片拿在了手里面。可当他拿到的一瞬间就知道,这并非东海龙族的传信,反而是来自某个实力不亚于东海龙王的奇特龙族。 其上的花纹中携带了某种熟悉的波动,这种波动跟刚才千里之外传来的波动是一样的。 而当他下定决心,将那块鳞片捏碎之后。龙鳞上所蕴含着的信息就直接灌输进了他的脑子里面,随着极短暂时间的眩晕,他知道了一些事情。 “看来燕赤侠果然有其他的安排,洪煌岚这点你也是猜到了的。被人族大能几番削弱之后的大妖,再由我们两个家伙合力封印……” 洪煌岚并不是预言家,他是棋手。也就是根据现在所有已知的条件进行结果的推演,把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部计算在内,而推演所有会发生的结果。 老黿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到夏知蝉去往龙尸所在的安全之地。 那一刻,就是反击的开始。 第三百六十八章 囚笼 夏知蝉化作了一条游龙,随着东海的碧波逆流而上。 他在前往龙尸所在的水域的路上,大齐的河流都是从西向东流淌,据他的师兄春不眠说所有河水的源头都是来自于西方极寒之地的雪山上。 河水都是由雪水融化而形成的,然后因为西边的地势比东边高,所有的河水都是朝东流淌最后汇入东海。 所以夏知蝉只要逆着水流的方向就能回到大齐所在的国土,而龙尸所在的地方虽然是荒宅,可其下依旧是发达到四通八达的水脉。 四周的海水是冰冷的,他随着游动一头撞进了坠入大海的淡水河流之中。虽然都是水,但是可以明显看得出来,河水与海水还是有较大的区别。他刚才穿过的地方,竟然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一侧是海水,一侧是河水。 然后是在他现在逃命的时候,也忍不住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是人类难以想象的。 其实夏知蝉现在还是很劳累,他身体里的伤势虽然还在恢复当中,却也没有完全的修复。有些损伤到根骨根本的伤势,甚至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好好静养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但是他现在必须忍受着伤势所带来的疼痛,要争分夺秒地赶往龙尸所在的地方。对方虽然曾经在修为上可以跟大妖勉强持平,他终究被三仙联手击败,还被无涯子的木剑劈成了两半。 身体上的伤势不能彻底恢复,这也导致了,他只能躲在一个地方苟且偷生,想要让庞大臃肿的身躯进行移动,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老黿忽然感觉到一直锤击着自己的那只巨大利爪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龙尸在鳞片之中告诉过他整个计划,夏知蝉一旦到达了龙尸所在的地方,就会从龙族的状态恢复成人形。而他一旦恢复成人形气息,哪怕远隔万里也会被大妖第一时间感知到。 所以此时对方才停止了攻击。 “吼——” 大妖有些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可他确实是感知到了万里之外夏知蝉的气息,而且是很清晰并不会出错的。 就是说自己现在正在攻击的目标,只是一个为了吸引自己注意力的假货而已。他居然还傻乎乎地跟对方抗争了许久,而且还忍受了对方很长时间言语上的侮辱。 原本就被愤怒冲满脑子的大妖更是仰天发出一声悠扬的怒吼。 猩红的双眼此时居然留下来两行斑驳的血泪,而锋利的獠牙尽皆外露,漆黑如深渊的喉咙中好像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 这是他一生中经历的最奇耻大辱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会被一只修为低过自己的乌龟欺骗了这么久的时间。 仅剩一只的巨大利爪奋力抬起,而无数的血肉在骨架上蠕动,随着漆黑的表皮被撕裂开来,那些红色的肉芽不停蠕动之间,进而膨胀到了十几倍大的样子。 转眼之间大妖的右手就变得比自己还要巨大,五根锋利的爪牙就像是尖锐的山峰一般倒悬在黑色的礁石之上。 “完了……” 老黿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头顶上的妖气就像暴风雨般汇聚过来。如果他真的强行扛下这一招的话,就算不死,八成也会被彻底砸碎乌龟壳。 此时此刻,他又不能选择逃跑。或者说在完全暴怒的大妖面前,即使他想要逃跑,都没有时间和机会。 “玛德,拼了!” 想到龙尸许诺给自己的好处,老袁也知道现在根本不能回头退缩。他只能紧咬着牙,用力催动自己体内所有的血脉。 之前说过了,他是赑屃一族的后裔。他们这一族也算是曾经真龙的血族,而且在他吞噬了一颗东海龙珠之后,更是进一步激发了这种血脉。 所以即使是赑屃一族一般的知天镜妖怪也不能挡住大妖的攻击,而他却可以做得到。 随着他拼命般的气势,原本在漆黑的龟壳之上居然浮现出来了道道大如盾牌的鳞甲,是他体内赑屃血脉催发到极致才能展露出来的姿态。 如果他能再一步进化,将体内斑驳的血脉再一次提纯,让身体上的鳞甲和龙的姿态成为一种常驻的状态,就说明他真正从血脉不纯的龙龟变化成了真正的赑屃后裔。 但是这就需要更多用来提纯血脉的龙珠或者更加强大的龙血。 而这两样东西作为想要牺牲掉自己性命的龙尸而言,恰恰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只要老黿帮助龙尸一起将大妖封印,那么当龙尸陨落之后,所遗留下来的龙珠和磅礴的真血就尽归老黿所有。而拥有了这些东西的老黿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迈入第四境,也同时将自己的血脉完全净化到赑屃一族的血统。 这虽然是跟大妖作对,却对于老黿来说也是莫大的吸引力。 而生死就看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到大妖的这一击了。 如果自己扛了下来,并且联合龙尸将大妖封印,那么自己就能得到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到时候莫说东海龙族,连是东海龙王都不敢轻易惩戒自己。 踏马地,拼了! 轰! 超乎想象的巨大手掌像一座山脉一样轰击下来,那些原本包裹在龟壳之外的漆黑礁石,只在一瞬间接触的时候就被碾压成了道道粉末。紧接着被强大的气浪席卷着,消失在视野之中。 紧接着那只手掌就落到了坚硬的龟甲上。 即使龟甲厚实,即使有鳞甲的二次保护。可在那样可怕到惊天动地的攻击之下,老黿还是感觉到眼前一黑,差点就被大妖一招就拍的昏厥过去。 幸好在关键时刻,他咬着牙挺住了对方的攻击。虽然此时此刻后背的鳞甲已经全部炸裂开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一般地发出剧痛。 嘴角有一抹鲜红的血液流出。 攻击完老黿的大妖,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已经逃往万里之外的夏知蝉,所以他并没有做过多的纠缠,甚至都没有查看老黿是生是死。 他将变化的手掌重新缩小,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东海的横波上。 而大难不死的老黿也重新变换成人形渔翁的样子,他后背的衣衫被彻底撕碎,只露出鲜血淋漓的血肉和白骨。 刚才大妖的那一掌差点拍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只不过这种招数也并非能够随意施展的。 他甚至能观察到大妖离开时的速度比刚刚赶来时又有所下降,说明对方在跟自己的消耗中伤势没有得到恢复,反而因为进一步消耗真气,实力再度削弱。 这是一件对于他来说很好的事情,至少对于他跟龙尸封印大妖来说,成功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不少。 虽然这件事是燕赤侠早在三百年前就计算好并遗留下来计划的。但是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预料到这件事情在发展途中所出现的各种意外,也没有一个人能保证结局完全如他所料。 所以也就是说,龙尸跟老黿也有失败的可能性,到时候的局面会如何发展就不得而知了。 远隔万里之外的荒宅。 “他应该不会马上就来吧……” 夏知蝉盘膝坐在一个水泡之中。 此时面前有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淡金色龙血翻滚的,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就有一滴龙血脱离出来,被他吸收进体内,把伤势加速恢复。 “现在的他已经不可能做到瞬息万里了,你们人族的几位大能相继用命相搏,对他造成的伤势可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修复的。” 沉睡在水底下的龙尸则是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他虽然见不到大妖现在的样子,也能想象出对方被相继轰炸之后的狼狈模样,毕竟人族虽然不如妖族长寿,可是在天赋和牺牲精神这两点上,都远超妖族。 “这里方圆的人应该已经驱散了吧?” 夏知蝉一边恢复着伤势,一边还不忘惦记着可能会殃及到的周围百姓。 “放心,这件事情我早就安排那四只狐狸去做了,现在这方圆千里之内应该已经没有百姓。” 龙尸打了个哈欠,明明马上要迎来自己的死亡,他此时显得却格外的悠闲。 “四只……哦。” 夏知蝉一开始疑惑,因为他记得荒宅之内只有两只狐狸。一想起来当初自己去龙虎山的路上,好像随手收拾了两只狐狸姐妹,并且把她们引荐到了荒宅。看来是四只狐狸凑成一家人了。 “到时候大妖来了,只要他迈进赤侠提早遗留下来的阵法之中,我跟老黿合力就能将他封印。” 龙尸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你只需要记住,到时候大妖来了,无论他在外面如何挑衅,你都不要出去,这样才能保证你绝对的安全。” 夏知蝉眉头一挑,觉得龙尸此时话里有话,但是没等他细细追问,就感觉到四周的水域一阵翻腾。 就看到撑船的渔翁老黿来到了他们面前。 “大妖呢?他比我先走,怎么可能还没有我赶来的速度快。” 老黿此话一出,夏知蝉就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夏知蝉,滚出来……” 大妖的声音此时如雷鸣般在荒宅之外出现,他居然姗姗来迟。 与此同时,龙尸瞬间变了脸色。 大妖并不是一人前来,他的右手膨胀到筋骨和血肉相互纠缠,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囚笼。 而在囚笼之中,锁着一个血迹斑斑的持刀男子。 竟然是南二。 第三百六十九章 南二的死 “滚出来,不然你的朋友得死!” 也许是因为大妖的身体渐渐恢复,也可能是术法运行副作用的消退,他在此时此刻居然恢复了部分理智。 不再像之前如同野兽一般进行无差别的攻击,而是明白面前有对自己不利的陷阱,转而通过挟持人质来要挟夏知蝉达到自己的目的。 “朋友……” 夏知蝉现在躲在荒宅的地下水脉之中,所以他并不能感知到大妖的到来,更不会知道对方手里现在抓着南二。 “他抓住了你的朋友,就是当初跟你一起进到荒宅来的那个男子。” 老黿自然是不认识南二的,所以现在说话的人其实是龙尸。 毕竟夏知蝉当初第一次来荒宅的时候,南二也紧跟着一起来到了这里,只不过他没有见过龙尸,反而是在院子里跟纸人和鬼魂斗争了一个晚上。 “是南二……” 夏知蝉眉头紧锁,下意识的就想穿过水流向外走去。 但是龙尸只是轻轻一摆尾,强大的水流就将他冲击回来。刚刚好能承载一个人的水泡上下翻滚着,夏知蝉在其中也是勉强才能稳定住身形。 “你不能出去。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地下的这座阵法只限于荒宅的范围,如果你出去了,我根本帮不了你。到时候大妖就能把你轻松斩杀,连你的朋友也不会放过。” 龙尸不但出手阻止了夏知蝉,还一记当头棒喝的把事情中的利害对他讲明。 虽然大妖现在以南二的性命做威胁。可实际上无论夏知蝉出去与否,南二都不一定能够活命。就算夏知蝉出去并且宁可拿自己的命去交换南二的命。作为掌控一切的大妖,也未必会如其所愿。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人都被大妖杀掉,而燕赤侠所遗留下来的计划直接一败涂地。 “我知道……” 夏知蝉先是极其冷静的说出三个字,表明自己现在的心境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波动,依旧是冷静且冷酷的。 但是他旋即把语气一变,更加坚定的说道: “可他是我朋友!” 龙尸已经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南二对于夏知蝉而言是可以心甘情愿用自己性命做交换的朋友。哪怕最后的结果还是一败涂地,哪怕夏知蝉身上背负着的仇恨无法被雪洗。 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朋友因为自己的原因被大妖杀害。可他心里也明白一旦在这个方向上服软了,大妖可以拿南二做威胁,也可以拿姜沁做威胁,也可以拿他的师兄们做威胁。 那些都是他的软肋。 “等到这件事情做完了,我们把大妖封印了,你去努力的冲击知天境。然后再找他报仇……到时候再报报仇也不晚。” 龙尸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解道,他知道,一旦夏知蝉离开荒宅,那么他们之前所设定的计划则是会立刻前功尽弃。 连带燕赤侠的筹谋也全都会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啊,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既然十年都不晚,又何必在这一时逞强呢?” 老黿在一旁跟着劝解道。他想到的事情却不如龙尸长远,他只知道如果不能成功封印大妖,那么龙尸许诺给他的好处也都会全部收回,他将什么都得不到。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朋友在外面受折磨,被人杀害却无动于衷……这不是我夏知蝉所坚信的道义。” 别看此刻的夏知蝉是修为最低,宛若一只可以随时被人碾死的蝼蚁。可他的气势还在不断攀升,他的灵魂就像天空上唯一闪烁的明星一般让人觉得耀眼且不可直视。 “倘若我真的为了自己活命而冷眼旁观朋友的惨死,恐怕这会化作我一生之中最可怕的梦魇,永远缠绕在我的道心之上。从今之后我的修为将再无寸进,甚至有可能坠入魔道。” 夏知蝉一生追求的并不是长生不老,也不是飞升成仙。祖师燕赤侠教给了他的是“降妖伏魔”,而他自己所参悟到的就是“一辈子不后悔”。 一辈子不做后悔的事情,这说起来很简单,可人生之中哪里没有几件让人感到遗憾的事情呢。 可夏知蝉坚持己见,如果是他现在为了自己的性命就去舍弃朋友的性命。 那将来他也会为了活命而放弃复仇。为了能够苟延残喘,甚至向打死自己师父朋友的大妖低头。 奴颜婢膝,苟延残喘。 那对于看似随和、实际上内心骄傲无比的夏知蝉而言,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酷刑。 他不愿意后半生都活在悔恨里,他不愿意后半生都活在对别人的乞求中。 宁可轰轰烈烈的死,也绝不跪地求生。 “我们人族还有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夏知蝉调动自己以内所有恢复的真气,再一次朝水域之外走去。四周的水虽然泛起层层波浪,却没有之前的阻拦趋势。 此时就连龙尸也打消了阻拦他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夏知蝉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如果选择跪下。将自己的尊严和信仰都打碎,只为求得生存。那么他也就只能得到生存于世的一副躯壳,就像一只流浪在街头,无家可归的野狗。 “燕赤侠,这次你算错了……” 龙尸只是暗暗的叹息了一声。正如他所说的,其实三百年前燕赤侠就推测到了现在会发生的状况,但是为此他却没有留下任何的计策来应对。 当时的燕赤侠只觉得无论什么人都会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而且对方拿捏亲人朋友做要挟,这本就是一场无解的局面。 除非夏知蝉一生都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和熟识的人。 可如果真是那般孤僻的人,恐怕也早就死在了天劫,为其准备的道道死劫之中,根本不会有机会成长到如今的状态。 “他们灵官一脉呀……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三百年过去了,人族薪火相传的那种精气神依旧没有改变。” 老黿此时也不再劝阻,而是发出了一声意味悠长的感叹。他曾经见过三百年前的人族,在众多妖族的压迫之中顽强的求生,最后驱除妖族占领中原地区,建立了国家。 如果三百年前的人族修道士个个都是贪生怕死的人,又怎么可能为人族争到了入主中原的机会呢。 “之后该怎么办?要是他死了,咱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不知道……如今的发展都已经超出了燕赤侠的计算。连他们人族都有算错的一天。我们这些根本不懂推演天道的妖族又怎么可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呢?” 面对老黿的问话,龙尸此刻也没有了主意,他们只能静静的等待着。人世间充满了不停变换的未知,也许在此时此刻,还会出现某种他们意料之外的情况。 但是把一切的转机都托付给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运气永远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那只是胜者的自谦词,败者的推责处。 …… 夏知蝉离开了荒宅的地下水域,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就冲出去。而是待在了荒宅范围以内,也就是那座阵法运行的范围之中。 “嗷呜——” 而见到夏知蝉出现兴奋的大妖,发出一声仰天的呼啸。他的猩红的双眼就像是两座深邃且不见底的血海,让人多窥探一眼,就会被其中所携带着的杀气与血腥味道而导致陷入癫狂。 不过是杀掉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遇到了各种阻力。要知道就算是被称之为最为公正的天道都站在了他这一边,他却还是无法将夏知蝉轻易杀死。 而这其中的原由,他根本就想不清楚。 同样的,为什么天道这么执意杀死夏知蝉的理由,他也不知道。 他就像是棋盘中威力最大的一颗棋子,并没有自己的自主意识,只能供人驱使着去选择吞掉对手的兵将。 他是一把杀人的刀,并不能决定自己去夺走谁的性命,而只能听从主人的动作来进行挥砍,将也许无辜的生命尽数收割。 “你先放了他。” 夏知蝉现在还保持着理智,他知道自己如果莽夫般的冲过去,只会被大妖轻而易举的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杀死。 他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牺牲自己的性命,是想要把如今不知为何出现在大妖手中的南二解救出来。 此时目光落到由大妖右手手臂所幻化出来的血肉囚笼上。他甚至能观察到附着在白骨上的每一根血肉都在不停的蠕动着,其间伴随着粘稠的液体分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就算是如今登堂境的夏知蝉在大妖面前也走不过一个回合,更不用说如今刚刚入门的南二了。 所以夏知蝉几乎都不用思考对方是为什么被抓的,只是好奇大妖是为什么选择了南二,而并非是其他人来威胁自己。 如果论起亲近,自己的两位师兄与自己最亲近。如果说论起心中最重要的人,那绝对应该是如今不知在何方的姜沁。 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不抓,心中挚爱的恋人不抓,为什么偏偏抓了南二来要挟自己? “哈哈……那要你先走出结界的范畴才行。” 大妖张开布满尖锐獠牙的嘴巴,他咧开嘴角冲着夏知蝉露出一副极其惊悚且诡异的笑容。 “呵呵,要是不放了他,我绝对不会走出结界一步。” 夏知蝉到自己现在唯一谈判的筹码就是自己的性命。如果轻易的把性命交托到大妖手中,对方到时候一旦反悔,自己就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哈哈哈……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杀死。” 大妖明知道夏知蝉现在的顾虑和考量,可他绝对不会跟对方有任何谈条件的机会。因为从他自身出发,人族的智慧是远超妖族的。 也许是天地开辟之时,分别赋予人族和妖族的天赋。即使他拥有了超过上万年的阅历,也完全学不会人族在短短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智慧和经验,也许这就是天生的差距。 大妖一抖手臂,原本化作猩红囚笼的血肉再次裂开。只剩下两根细长的肢节像是蜘蛛足一般,分别仅仅捆绑着南二的两条胳膊。 等同于是将其吊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咳咳……” 南二手中的刀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从掌心滑落,直挺挺的从空中向下坠去,最终在夏知蝉的注视中落到了地面上。 跟南二认识这么久,夏知蝉自然知道那把逆纹刀对于南二的重要性。对方甚至连睡觉都会抱着刀,片刻也不肯离身。 现在居然任由刀从自己的手中滑落直接跌到地面上去,这说明此时此刻的南二是彻底失去了意识的。 “咳咳……咳咳……” 是也许因为大妖的动作将南二昏迷的意识暂时唤醒了少许,他本能的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从嘴中喷出黑红色的凝固血块。 “喂!南二,喂!” 夏知蝉看着南二喷出黑血就是心头一凉,连忙呼唤了几声,但是对方确实是陷入到重度的昏迷,对于他的呼唤而充耳不闻的。 “他不会死了吧?” “不会,至少在你肯踏出陷阱之前,他应该是不会死的。但是如果你不肯乖乖的合作让我杀死你,那我就只好在你的朋友身上进行几种生不如死的酷刑折磨。” 大妖此时却还有心情跟夏知蝉说废话,也许他觉得是如今胜券在握,对方已经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所以在显摆自己的能力。 “为什么?” 夏知蝉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想要知道哪怕是临死之前的解疑,也想要知道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你为什么不去抓其他的人,而选择了他呢?” “哈哈哈……这个嘛,他应该是最没用的棋子了,所以可以轻易的舍去。” 大妖在回答夏知蝉问题的时候,还抬起头做了一个望着天空的动作。 “最没用的棋子……” 夏知蝉也随着大妖的动作,抬头向天空望去。可是除了万里无云的蔚蓝苍天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其实并不明白,大妖所说话语的内容,但是对方动作好像似有所指。算了,既然到了这一刻对方也不肯把一切原委都说清楚,他也只好做个不明所以的糊涂鬼了。 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阴曹地府,师父洪煌岚看着自己最为器重的弟子就这么快过来陪他。会不会生气的在夏知蝉头上敲出好几个包。 “没想到,最后却做了一个糊里糊涂的死鬼……” 夏知蝉刚刚一步迈出封印的界限。 “如今天地为棋盘,众生做棋子,你我也只不过是被操纵的傀儡罢了……” 大妖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与此同时一直失去意识的南二却在又喷出一口鲜血后慢慢缓醒过来。 “呃……真他妈疼。”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却让准备迎接死亡的夏知蝉愣住了。就连一旁的大妖也没有想到这个低微修为的人族修士怎么能拥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力。 “哟,看来你混的挺狼狈的。” 直到这个时候,夏知蝉还是不忘了出言调侃,这是他对朋友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了。 “呵呵……你比我好到哪去了?脸白的跟死尸一样,你莫非是……咳咳,莫非是刚才坟里爬出来的?” 南二即使身处生死之地,周身也狼狈不堪,遍布血肉与伤痕。可当他听到夏知蝉那熟悉的调侃之后,还是下意识的回嘴。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外伤严重,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一个则是内伤严重,实力甚至发挥不出平常时期的一半。 “呵呵……” “呵呵……” 二人此时脸上的笑容都颇为一致。 “行了,你放掉他吧。” 夏知蝉很平淡的说了一句,随即整个人马上就准备离开封印的范畴。 与此同时的荒宅之下,龙尸跟老黿默默对视一眼,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如果最终的结局不能做出任何改变,那么之前所有人的牺牲也变得没有意义。之后人间界会如何,而整个天地又会如何变化发展。 一切恐怕都已经成为了定数。 “滚回去!” 出乎意料的反而是南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虽然他刚刚清醒不久,却很明白自己现在身处的情景是什么样的。抓住自己的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是妖怪,也是一个修为远超他认知的妖怪。 因为如今南二已经是入门境的修士,而且加上他有常年战斗的经验。真正拿着逆纹刀作战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的登堂境修士都不一定会是他的对手。 而就是拥有如此实力的南二却在大妖面前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就被对方死死抓住。 “你想干什么?你踏马的想干什么!” 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却没有立刻杀死他,反而将他带到了不知道多么遥远的荒宅前面。而且反复言语中都是在挑衅夏知蝉,用自己的性命要挟对方。 南二不是个傻子,他很快就明白正是因为自己的性命被妖怪抓在手里,才会让夏知蝉投鼠忌器,甚至是被对方要挟。 夏知蝉不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牺牲朋友的性命。 同样的,南二也是这样的人。 如果他活下来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朋友牺牲性命,那么终其一生他都会被悔恨和懊恼所笼罩。 “你……” “你踏马的闭上嘴。老子堂堂七尺男儿,用不着拿你的命来换老子的命。” 南二满嘴脏话。可是夏知蝉看到的就是他那双被血污沾染、依旧清澈且倔强的双眼。 他们从某种方面很像,倔强固执的都完全一样。 “喂,夏知蝉……如果你死了,我会替你报仇。如果我死了,你也一定会替我报仇。” 南二明明被吊在半空中,浑身使不上力,而且周身的伤口还在崩裂,鲜血还顺着他的表皮肤一点点向下流淌。可他现在完全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头脑格外清晰的说道: “这只长得像狗一样的妖怪,反正老子打不过他,你有可能打得过他。所以从结果上来说,你为我报仇的成功性远大于我为你报仇的几率。” 夏知蝉此时哭笑不得,没想到南二在临死关头,居然能头头是道的跟他分析局势。 因为在记忆里,对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江湖侠客,喜欢用手里的刀来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会了分析利弊看清局势。 “赶紧滚出来!” 大妖此时已经觉察出不对,如果由南二亲自出口劝阻夏知蝉不要出来,那么恐怕对方的性命也不能作为威胁夏知蝉的筹码。 他原本紧紧抓着南二双肩的肢节朝对方的脖颈处缠绕,只用了数息的时间就死死的勒住了对方。 “咳……” 南二的脸颊瞬间被憋的紫红,他的双眼甚至有一些微微的向外突出,原本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微的血丝。 但是从远处看,他的双眼已经被鲜血染成了一片红色。 夏知蝉纠结的攥紧拳头,指甲死死嵌在掌心的肉中,甚至经挤破表皮流出鲜血。可他始终不发一言,也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在面前被人活生生的杀死,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无力感,内心之中的折磨不亚于一千把小刀,在同时切割着他的心脏。 可是南二却率先受不了这种窒息带来的巨大痛苦。 他的目光用力下翻,看向已经坠入地面的黑鞘长刀。 但是他从小就带在身边的武器,也是他的伙伴,是他最能够相信和依靠的存在。 “帮帮我,老伙计。” 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心里却在一直这么想着。 嗡! 也许为了回应南二此时内心中的想法,原本已经掉到地面上的长刀突然发出一声嘶鸣,以闪电般的速度脱离刀鞘,朝天空奔来。 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轨迹,最终落到了自己主人的胸膛之上。 噗——那是锋利的刀身从后面切割开脊骨,刺穿内脏与肺,最后从胸膛中间破体而出的声音。 南二瞪大了双眼,眼瞳在顷刻间便失去了生机。 他那一把锐利无当的长刀,带走的最后一条性命是他自己的。 曾经因为这把刀,南宫家威名在外,成为了江湖上第一的锻刀家族。也是因为这把刀,他们南宫家族招来了灭顶之灾,除了南二之外的所有南宫族人都遭到了屠戮。 而如今,像是命运般的轮回。 由南宫家族亲手打造出来,并且导致了南宫家族覆灭的长刀,夺走了最后一位南宫家族人的性命。 “啊——” 即使知道了南二的想法,真当看到要好的朋友在自己面前被长刀刺破胸膛的那一刻。 夏知蝉感觉到仿佛只是一瞬间,自己的灵魂就被彻底撕裂,像是一张完整的白纸被反复的蹂躏撕碎,最后只能化作片片的纸屑。 “人族的精神就在此……” 龙尸感叹一句,旋即就看到他周身的所有鳞片崩裂开来。无数淡金色的龙血涌溢而出,将它身下已经沉寂了三百年年的大阵第一次催动。 吼! 老黿则是显现出真身,如同山岳一般的一只巨龟出现在荒宅上方。他极其粗壮的尾巴在空中一扫,就将大妖死死的抓住,并且用力拖往阵法之中。 “该咱们了……” 就在夏知蝉失魂落魄的时候。 由三百年前燕赤侠亲手雕刻的大阵为基础,以半截龙尸身体里的所有精血做运转,最后以老黿作为镇压整个大阵的阵眼。 三位一体,将大妖封印在其内。 淡金色的鲜血自下而上飞舞,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囚笼。 大妖虽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深陷的囚笼越来越坚固,直到彻底无法挣脱。 第三百七十章 十年之期 龙尸的鲜血一点点的从他的身体上剥离,随着鳞片的炸裂,淡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早就设计好的道路灌输进阵法之中。 嗡! 随着一声低沉且宏大的回响。 能够囊括整座荒宅方圆的巨大阵法渐渐从地下浮现出来,而本就精巧费时的阵法在得到了蕴含磅礴妖气的龙血催化下,开始闪烁起如同彩虹一般梦幻的光辉。 “开始了……” 老黿也是变化出自己本来的身形浮在整个阵法的上空。曾经让夏知蝉吃尽苦头的尾巴将大妖整个卷了进去,旋即把其拖进阵法之中。 吼! “你们这些妖族的叛徒!居然会去帮助人族来陷害我,你们不得好死,你们绝对不得好死!” 可任凭大妖如何嘶吼。他在陷入阵法的一瞬间,就像置身于粘稠的泥沼之中。连抬起手臂的动作都做得非常缓慢,体内的妖气更像是受到了某种未知阻力的影响,变得粘稠甚至无法在经络中运行。 他刚刚挣脱封印不过一天的时间,现在就要马上面对一个新的封印。这让大妖怎么肯甘心,他努力的想要挣脱束缚,可却发现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道阵法蕴含着远超他想象的威力,甚至是通过了某种不明的方式得到了来自天道的威力。 龙尸在下方,他在发威的一瞬间就将荒宅和所在的土地尽数震碎,地面凹陷出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大坑,其下是滔滔不绝的黑色玄水。 而阵法就浮现在那些看似无形的水中,由他付出的淡金色鲜血做勾勒阵法的墨水,将那道阵法在大妖面前完全展露出来。 “我压!” 老黿由上而下,像是一座飞来的山峰一般坠落下来,四周的空气都因为产生的巨大压迫力而向下崩裂产生刺耳的音爆。 大妖本来就已经被阵法束缚动弹不得,此时又因为老黿的助攻甚至产生了强大的挤压力,将它身周边的伤势再一次撕裂开来。 ”不……你们都是叛徒!该死的叛徒!” 从他的角度来说,现在要封印他的老黿和龙尸都是曾经妖族的一员,对方不应该帮助作为人族的夏知蝉来封印同样作为妖族的他。 这是没有必要用言语描述就能知道的赤裸裸的背叛。 他嘶吼着,体内妖气翻滚着想要做出反抗,却好像在头顶上巨大的阴影中变成了一只任人蹂躏的蝼蚁。 “■■!你要帮我!” 大妖甚至喊出了那个属于禁忌的名字,可此时的天空格外沉寂,没有他想象中看到的任何帮助。 哈哈哈,这甚至不能被称之为背叛……而不过是对方单方面地抛弃了自己。 在这一场杀局之中,夏知蝉是棋子,洪煌岚是棋子,老黿龙尸也分别都是棋子。那么作为反派存在的大妖,自然也是棋子中的一枚。 下棋的人从来不会在乎棋子的生死,他只想赢得棋局的胜利。 “安心被我们封印吧……” 龙尸咧着只剩下一半的嘴巴。虽然在这一刻燃烧体内所有精血,对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甚至不亚于人族所谓的千刀万剐。 但他也知道,巨大苦痛带来的也终将是解脱。 他已经期盼这一天,期盼了三百年了。只要能脱离如今的痛苦,脱离剑气的折磨。哪怕选择的是牺牲肉体,再度转世对于他来说也是非常好的结局。 “吼!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东西。” 老黿这无数充沛的妖血汇入到阵法之中,他有些心急了,毕竟就在不久之前,龙尸刚刚答应他,会分给他一部分血脉淳厚的龙血,还有体内的内丹。 “不会忘的……都给你。” 龙师说完这句话。他原本就只剩下一半的躯壳此时彻底崩裂开来,能看到一块块血肉在空中飞舞,进而化成淡红色的血雾。 随着血肉的剥离,渐渐看到了他剩下一半的坚硬骨骼。然而在无名大阵的催化下,就连那远超钢铁坚硬的龙骨都开始一点点消融成了粉末。 巨大蜿蜒如山岭一般的龙尸,在此刻彻底消散了。 而那道曾经盘踞在他体内的剑气,也因为宿主的离去开始一点点的消失,最终四散在这片天地之中,化为了最基础的天地灵气。 巨大的尸体消失之后,只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内丹。这样东西其实就是龙族所谓的龙珠,也就是龙族特有的内丹。 随着龙族的消亡,内丹并不会跟着一起消失,而会遗留下来,甚至可以被未来的后辈进行吞噬,来增强自己的血脉与力量。 而龙尸答应老黿的除了自己最精纯的鲜血之外,就是这颗极其珍贵的金色内丹。 说句并不夸张的话语,就算是在东海龙族也找不到一颗金色的龙珠。往常只要是如同珍珠的龙珠,出现了一丝丝类似金属的气息,就已经能被称之为上佳。 像这种通体如黄金打造,却又如珍珠般圆润晶莹的内丹,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恐怕只有如今的东海龙王死去之后留下来的内丹,才有可能是这般模样的。 如果龙尸当年不是倒霉的,刚刚复活出世就碰上了严阵以待的三仙,他也许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刚刚恢复身体的他,意识和战力都不在巅峰时期,所以虽然与大妖从修为上勉强算是平级。但大妖只能被三仙封印,而他则是差一点就被三仙直接斩杀。 “将来若是有缘,还会相见的……” 龙尸在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并且在灵魂彻底离开这里之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但是并不知道他是对着正兴奋的老黿说的,还是对着已经失神的夏知蝉说的。 “哈哈哈,多谢馈赠。” 老黿显现出来的巨龟则是非常不客气地张开了如同山岳般的嘴巴,将那颗金色丹药连带漂浮在空中还没有消散的血雾,一口气全都鲸吞般的吸入了腹内。 纵使是巨大的乌龟面容都在此刻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原本在他身上只有血脉催发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龙鳞,在此刻居然不由自主的再次浮现,这说明他体内赑屃一族血脉的觉醒。 咚—— 巨大到无以言表的身体向下压迫,再将大妖一点点挤进阵法中间之后。老黿山岳般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了荒宅的遗址之上。 就像是这个地方原本所在的宅院消失,而平地又出现了一座高大连绵的山脉。 并且夏知蝉知道,那只大妖就被死死封印在了山脉之下。 “小友,咱们十年后再见了。” 老黿就像是压在井口的一块石头,在保证阵法的合理运转的同时,又不给一丝丝大妖挣脱的机会。 他闭上双眼,身躯像是彻底化作了一道巍峨的山脉。 这是无名阵法运转的基础,则是来自龙尸临死前燃烧自己精血所产生的妖气。 之前的计划中,龙尸就已经告诉了夏知蝉,他估算自己体内所有真气爆发后产生的能量最多只够囚禁大妖十年。 而且这个十年并不是一个准确的数字,也许时间会更短,但绝对不会更长。 所以虽然嘴上说着十年,可也许三五年后阵法就会松动,然后七八年后大妖就能强行破开封印。 所以留给夏之蝉的时间不多了。 他如今已经是登堂境的修士,可要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进入知天境,甚至要迈过知天境到达第四境。 这是一道根本未知的谜题。他的师父洪煌岚少年时便迈入知天境,也没有人知道对方为了参悟第四境的修为到底花费了多长的时间。 而夏知蝉也不确定自己的资质与天赋到底能不能超过师父,能够在十年之后,斩杀大妖为师父和好友报仇。 他能做得到吗? 他能做得到!无论吃多少苦,经历多少苦难,无论在生死边缘挣扎多久,只要他夏知蝉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还活着! 他终究会为师父和好友报仇的。 “咳咳……咳咳……” 等到夏知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自己早就已经落在了阵法之外的土地上。而被长刀刺穿胸膛死亡的南二的尸体,就在他几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下意识地咳嗽两声,而此时咳出口中的却是满满的粘稠鲜血。甚至那些鲜血都沾染在他的牙齿与嘴唇上。除了带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苦涩。 “我会报仇的,我一定会的。” 其实周围根本没有人听他说话,可他依旧在不停反复地低声说着这几句话。 好像只有这么说,才能让他的内心的剧痛稍微减弱那么一丝丝。 就在夏知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背后的影子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一团乌黑且没有规则的粘稠状物体慢慢浮现,并且随着他的身躯在向上攀附着。 与此同时,夏知蝉身体里的真气开始不由自主的运转,却并不是像往常那样吸收天地灵气来补充自己,而像是感知到某种事情发生后的躁动。 其实此刻若是有另一个人在场,就能发现夏知蝉现在的状况是开始堕入魔道的征兆。当他体内的真气完全被吞噬时一切就不能回头了。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粗糙但柔和的手掌按在了夏知蝉的肩头。 “小师弟……” 那是春不眠的声音,他本来因为重伤的身体,应该在原地好好休整。但也许是不放心夏知蝉,所以宁可拖着受伤的躯体也赶到了这里。 他的到来像是夏知蝉灰暗且阴沉的意识中照进了一束温暖而柔和的阳光。 “师兄……师兄……” 夏知蝉这就像是个受伤后想找家人倾诉的孩子,他抱着春不眠的双腿,在这一刻放声大哭。 眼泪打湿了脸颊,也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南宫不二 江城外,一座并不起眼的荒山山顶。 夏知蝉把最后一捧土洒下,他独自一个人坐在新建的坟茔前面,望着光秃秃荒凉寂静的四周,咧着嘴角挤出笑容。 “你这个人不爱热闹,就待在这儿吧。离家也近,又足够僻静,平时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坟茔里埋着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今天为了能保住他的命,朋友选择了自尽来了断余生。 现在回想起来,他跟南二的相识就好像在昨天。他为了救一船可能会死的人而上了一艘摆渡船,然而在船上遇见了水怪袭击。 除了他跟男二之外的所有人员无一幸免,全都被拖下水后,进了水猴子的肚子。 他们两个人第一次相见。 夏知蝉对他很感兴趣。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南二跟自己的遭遇很像。同样是幼年,失去了父母,离开了家庭。同样是在师父的庇护下,才能勉强成长。 同样因为自己悲惨的人生而不愿意亲近他人,养成了有些孤僻的性格。 太过相似的童年导致两个人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之后就莫名其妙地一起行走江湖,降妖伏魔。 夏知蝉和南二都无比珍视这段友谊。 “你踏马还吹嘘自己是天下第一刀客……你见过谁家的第一刀客可是死在自己手里的?” 坟茔前并没有什么祭品,夏知蝉只拿了一坛好酒。 当然那坛酒也不是用来祭奠南二的,而是他自己用来喝的。所以他在坟茔前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自从相见相识到一起联手斩妖除魔的事情。 一堆事情中有些很多是琐碎的小事,小到南二赖账让夏知蝉付钱。 夏知蝉每说一件事,都抱着酒坛子猛灌自己一口。他现在的身体内的伤势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往常喝烈酒如同喝水的他却能感觉到那酒进入身体以后带来的剧烈刺痛。 他丝毫不在乎,反而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 “你踏马了不起,你居然敢自杀,什么叫‘你为我报仇的成功性远大于我为你报仇的几率’,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算数吗?” 夏知蝉言语激动,但此时眼眶泛红,嘴里也是唾沫星子横飞,几乎是喷到了面前刚刚立好的墓碑上。 他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最后是把满脑子能想到的所有话语都倒了个干净。 而手中的那坛酒,也几乎喝干。 “你了不起,你踏马的拍拍屁股就走了。让我一个人杀那只大妖,那踏马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事吗!你还真踏马看得起我……” 夏知蝉抹了抹因为烈酒上头而涨红的脸颊,他口齿不清的在南二的坟前一遍又一遍怒骂着。 他现在恨不得埋在坟墓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话说到最后,夏知蝉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旋即从自己的袖袍里鼓捣了半天,拿出来了一根已经有些干瘪的树枝。 那是当初在南二家的老宅遇见南宫第一的灵魂时,对方赠送给自己的石榴树枝。也是最终通过这样东西,夏知蝉和姜沁联手才降服了当时已经入煞的南二。 时光荏苒,那好像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夏知蝉随手把那只石榴树枝栽种在坟茔旁边,随着细微真气的催化,那节树枝开始落地生根,慢慢在坟茔边长成了一只枝叶娇嫩的石榴树树苗。 新土的坟茔,弱小的树苗。 “这是当年你兄长南宫第一送给我的东西,今天我把它种在这儿,也算是留个纪念吧。” 夏知蝉相信,等他下一次再到这座坟茔前来祭奠的时候。那时眼前的这一棵石榴树幼苗已经长成了一棵茁壮的小树,一如他心中复仇的幼苗,也会一点点地长成参天大树。 他起身原本想要离开,却脚步阑珊地直接在坟茔前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呸……” 夏知蝉正吐着嘴里的黄土,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笑声。 “哈哈哈……你也有狗吃屎的一天。” 南二的灵魂漂浮在坟茔之上,不得不说他跟南宫第一确实是亲兄弟一样,都是喜欢坐在自己的坟头上。 看着夏知蝉狼狈的模样,在坟头上捧腹大笑。 “你踏马的死了还这么多废话!” 被嘲笑的夏知蝉则是立刻反唇而击,他因为摔倒干脆直接一屁股又坐了下来,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冲着坟茔上虚幻的南二灵魂,指指点点地骂道: “刚才踏马的不知道出来,等老子要走了才知道出来看我笑话。你踏马地再笑,我把你再刨出来烧成灰,然后丢进海里面去!” “哈哈哈哈……略略略!明明是你自己喝醉了摔倒的,还不让别人笑话。你来啊,有本事咱们再打一架!” 南二丝毫不恐惧,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 这话要是说给别人听,或许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是他忘了自己的这位朋友可是降妖伏魔的五色灵官,别的本事没有,对付死人的办法绝对比对付活人的办法要多得多。 “呸!你别逼着我把你的坟头扒了,我夏知蝉从小到大都是吃软不吃硬。你敢惹我,把骨灰都给你扬了!” 夏知蝉揉了揉眼睛,他之前因为大哭了一场,此时的双眼有些不可避免的红肿。再加上摄入了大量的酒精,导致此时的头脑有些晕眩。 “哈哈哈……欺负我一个死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把那只妖怪给老子剁了。” 南二嘴里所说的妖怪,就是那只把他强行抓来的大妖。 “你踏马地等着看,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的!” 提起大妖的时候,夏知蝉却是丝毫不掩饰内心中无尽的杀气。今天之前他的目标是降妖伏魔,游走天下;那么自今天之后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杀死大妖! “你踏马一定能做得到的,要不然我就白死了。” 南二也许是坟头坐的不舒服,拧了两下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角度,甚至还当着夏知蝉的面翘着二郎腿。 “其实吧,临死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夏知蝉打了个酒嗝,他把几乎空空如也的酒坛子随手一丢,然后呈大字形躺在了地上。 “什么事?” “如果咱们两个人中必须要一个人死,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的话。其实活着的那个人比死去的人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南二说的是实话,生者要眼睁睁地看着逝者离去,心中所产生的剧痛真是无以言表的。 “这踏马是废话。” 夏知蝉头也不抬,可能是因为酒精刺激大脑,此时的太阳穴有些疼痛,忍不住拿手指一直按压着。 “反正我也死了……我有几件事儿,你帮我办了吧。” 南二看着地上昏昏欲睡的夏知蝉,说道。 “什么事……说。” “这第一件事,你先把我坟墓前的名字改了。我是出身于江城南宫家的人,南宫第一是我的哥哥,可你应该不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吧?” 南二行走江湖,一直用的都是这个名字。一方面是为了不让人猜测到他是南宫家族的后人,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曾经名字的追念。 “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听到这里,夏知蝉才悠悠坐了起来。其实如果他想要知道的话,只要去问一下江城里面的老人,只要还记得南宫家的人,就大概知道南宫家的那位二公子叫什么名字。 “我哥叫南宫第一,我叫南宫不二,说一不二的不二。” 真名叫做南宫不二的南二如此说道。 “嘿嘿……这个名字可比你本人要帅。” 夏知蝉没有起身,他隔空伸出手指,通过真气将墓碑上刻好的名字瞬间抹去,然后再刻上了“南宫不二”四个大字。 “行了,第二件事呢?” 南二挪了一下屁股,把身下的坟头显露出来。然后他只是隔空伸手一提,听见坟茔冲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紧接着那整座刚刚堆砌的土包,炸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伸出来了逆纹刀的刀柄。 “第二件事,把这把逆纹刀拿走。要是留在这儿,保不齐哪天就会有人为了这把刀,把我的坟都刨了。” 南二简单地用手指在刀柄上点了一下。 黑鞘长刀就从缝隙中飞出,直挺挺地落在了夏知蝉的面前。 “你带着它,将来有一天你要杀死那只妖怪的时候,替我用刀多砍他两下,就算帮我解恨了。” 虽然说起来简单,可实际上南二是把自己的佩刀托付给了夏知蝉。一个刀客能将自己的宝刀相赠,也能体现二人之间深厚的情谊。 “好。” 夏知蝉用力攥紧了刀鞘,因为这把逆元刀本来就是世间少见的珍品。在南二迈入修道界之后,被其特殊的真气所浸染,也已经成为了一件品质不低的法宝。 “第三件事呢?” “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三件事?” 南二眼睁睁看着坟营上的裂缝再一次愈合,旁若无人的重新坐到自己的坟头之上。能听到夏知蝉追问第三件事时,脸色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没有的话,那我可走了……” “等等……你要是有机会去京城的话,替我去找胡芸。算是我南二这辈子负了她,下辈子有缘再娶她为妻。” 他无法想象还远在京城的女子,当得知自己去世的消息后,会有多么的悲伤和绝望。 “知道了……” 夏知蝉此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只用长刀当做拐杖,强行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脚步阑珊地朝山下走去。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可当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坟茔之上已经不见南二的灵魂。 之间他无法分辨到底是自己真的见到了对方最后一面,还只是恍惚间做了一场梦。 第三百七十二章 逐出师门 孤山之下,草长莺飞。 站在山脚凉亭里的春不眠一直注视着自己小师弟的身影走下,他紧锁着眉头,双眸之中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东西,像是波澜不惊海面下翻滚的暗涌。 “师兄……” 夏知蝉现在的伤势也才刚刚恢复到了能够行走的地步。他体内的经脉紊乱和血肉亏损,即使在龙珠和龙血的滋补下也只能缓慢地恢复。 他手里拿着黑鞘长刀,原本一向淡然潇洒的眉宇间始终积压着一团乌云般的煞气。 “唉……身体上的伤怎么样了?” 春不眠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立刻说出他此刻想说的话,而是随意找了个话头聊天。 “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的……大师兄,我想先去一趟京城让朋友办些事情,然后再回困龙山。” 夏知蝉嘴里所说的事情,自然是在山上时南二魂灵托付给他的事情。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更何况是自己朋友临终的嘱托,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办到的。 “你身上的伤势太重,真气运转阻塞,现在恐怕连遁术都不能正常施展吧……” 春不眠本来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如今他不但变得优柔寡断,说话还一直吞吞吐吐的。 “先把药酒喝了,其中所蕴含的药效,即使你一时半会儿吸收不了它,也会残存在你体内,慢慢帮你恢复身体。再加上有之前的龙珠和刚刚吸收的龙血,你的身体也许休养一年就能恢复原状。” 春不眠把自己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来,递给了夏知蝉。 而曾经就被这种药酒救过一条命的夏知蝉,知道此物对自己身体的滋补恢复有很大的功效,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和拒绝的接过来,将那小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注意到在饮尽药酒的时候,春不眠脸上瞬间浮现出来的决然坚毅和一丝丝挣扎的痛苦。 药酒是普天之下只有春不眠自己能酿制出来的恢复之物,不夸张地说,经络恢复、断肢重生的效果还是做得到的。 “多谢师兄。” 夏知蝉抹了抹嘴角,当他喝下药酒之后,确实感觉到了体内传来一丝丝恢复的生机。就像是原本干枯的树枝重新焕发了生命力,抽长出新的枝芽。 “小师弟,你答应我一件事情。现在你的身体伤势太重,损伤都藏在了角落,虽然现在并没有多大感觉,可若是不将那些暗伤全都修补好的话,会对你将来的身体和修为有巨大的影响。” 春不眠沉吟了半晌,才把自己好不容易想到的办法说了出来: “我想等你回困龙山之后,不如休养一年。等一年之后,身体彻底修复完整,再开始重新修炼,吸纳真气,巩固自己的境界修为。” 说实话春不眠的想法是对的,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时常如果能将自己身上的陈珂暗伤全都一扫而空,对于未来它的修行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问题是,对于现在心浮气躁、满怀报仇之心的夏知蝉而言。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忍耐一年之久,而选择什么事情都不做呢? “大师兄,我没问题的。这点小伤以前也不是没有受到过。喝了你的药酒,再加上龙珠和龙血,我肯定会很快恢复的,用不了一年那么久来修养。” 面对春不眠的提议,夏知蝉自然是语气坚定的拒绝。 “唉……” 其实作为跟夏知蝉从小一起长大的春不眠,怎么不了解自己这个小师弟的性格呢。他明明知道自己提出去的建议对方绝对不会同意的,他还是忍不住去说。 毕竟如果夏知蝉拒绝了他的提议的话,他就只能选择师父洪煌岚之前交代给他的那种处理方式。 那种方式是他不愿意看到,更不愿意去做的。 “小师弟,算是师兄请求你听我的话,好好休整一年。不要满脑子被复仇的念头所充斥,这样你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大师兄,我没问题的,我真的可以的。” 看着夏知蝉一副死犟,不肯低头的样子。 春不眠知道屡劝无果之后,才发出了一声意味悠长的低叹。他知道自己了解小师弟,而师父洪煌岚更加了解自己这个小徒弟。 所以有时候师父留下来的办法虽然残忍,却是最直接且有效的手段。 “好吧,既然你执迷不悟……” 春不眠一扫脸上的愁容,他面容威严得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像,眉宇间含着一股冰冷气味漠的气质。 双眸变得极其冷淡,注视夏知蝉就像在注视一个罪犯。 “夏知蝉,你可知罪?” “呃,师兄你……” 面对春不眠突如其来的变化,此时的夏知蝉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他并不明白自己师兄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他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电光火石之间便意识到了师兄接下来可能要说出的话语是什么。 他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慢慢转化成了震惊和不可思议,放大的眼瞳中倒映着春不眠威严的面容。 “夏知蝉,你可知罪?” 同样的话,当第二遍从春不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原本轻飘飘的语气已经消失,每一个字从他口中蹦出,就像是有一道炸雷落到了地面上。 “我……我……” 夏知蝉胸膛中的那颗心脏砰砰直跳,他能感知到自己的热血在不停地咆哮奔腾。 就好像有某种东西马上要破体而出一般。 可每当他与春不眠冰冷的目光对视时,就像是有一盆结满冰碴子的冷水从天而降,将他刚刚沸腾的热血又尽数浇凉。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春不眠接下来准备要说些什么。但是他从心底不愿意相信对方会这么做,尤其是在他师父和好友都相继死去,正要准备报仇的关键时刻。 “师兄,我有罪。等到我为师父和朋友报了仇,千刀万剐也好,是魂飞魄散也罢,我都认。” 夏知蝉后退了一步,他想要逃走。但其实他也明白,在自己师兄面前想要逃走,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春不眠拥有天下第一的遁术,那可不是随口的玩笑。 “灵官弟子夏知蝉,因被邪道蛊惑私自进入镇妖塔,导致镇妖塔的封印破裂,进而造成了万妖出世的人间大劫。” 每当他多说一个字,夏知蝉的脸便又苍白了一分。 “师兄……” 夏知蝉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在呼唤着春不眠,可对方眼神中的冰冷没有一丝丝的动摇,就像是极北之地巍峨的雪山。 “今日,我春不眠以新任灵官掌教的身份。将不孝弟子夏知蝉逐出师门,收回其身上所有师门法宝,废其修为,贬为凡人。” 这句话每个字都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地从春不眠的口中发出,向四周扩散而去。 这样一来,听到这个宣判的就不只是他们二人,而是普天之下几乎所有的修士。 其实春不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也无比纠结挣扎。可他也很清楚这是师父在之前吩咐好的命令,洪煌岚好像早在大妖出世之前便预料到了一切的结局,所以提前留下了种种部署。 “师兄……求你不要……不……” 逐出师门,废去修为,贬为凡人。 这三件处决的方式就像是三把钢刀一样没有间歇地刺进夏知蝉的胸口。让他面色惊恐地步步倒退,甚至从凉亭的台阶上摔倒下去,一屁股坐在泥土上。 只记得他在上一次听到这种处决的时候,还是当年师父洪煌岚要把三师兄秋不得逐出师门时的判决。 没想到同样的结局,会落在他的身上。 “灵官敕令在此。” 春不眠一抖袖袍,拿出了一块造型奇特的小令牌。其上用鲜红色的朱砂混合着某样特殊的东西,写了单纯的一个“敕”字。 那是灵官一脉自祖师燕赤侠创立之后,历代灵官掌教才能拥有的特殊敕令。可以说持此令牌者就是灵官一脉的掌教。 此物也是在洪煌岚刚刚解救春不眠的时候,就留给了后者。 若是在平时的时候,灵官敕令相传的时候,洪煌岚一定会把令牌留给最受器重也是最为疼爱的小徒弟夏知蝉。可如今形势巨变,不得已只能让大徒弟临危受命。 “请法宝归位。” 春不眠一手拿着敕令,另一手向前伸出。随着他的召唤,夏知蝉身上的诸多法宝都像是受到了感应一般,脱离了对方的掌控。 黑白玄袍自动挣脱腰带束缚,从夏知蝉的身上脱落,并且在半空中整齐地折叠在一起,最终落到春不眠的掌心。 与黑白玄袍一起落到对方手中的还有金冠和翠玉。那都是当年夏知蝉下山时,师父洪煌岚赐给他的法宝,也都是历代灵官所珍藏之物。 而最后一样出现在夏知蝉的手中。 赤红酒葫芦——如今成了夏知蝉本命法宝的东西,自然不会被一道简单的敕令召回。所以它也虽然受到感召的出现,却并没有直接回到春不眠的手中。 夏知蝉此时脸色苍白如纸,他望着师兄看了半晌,颤抖的嘴唇却是一言不发。 最终他伸出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一抹,闪过一道血色。 这血色的消散,他跟葫芦之间的联系也随之断开。与此同时因为强行分裂了本命法宝,夏知蝉本就不稳定的登堂境更是向下坍塌,竟然跌回到了入门境的修为。 噗—— 夏知蝉侧过头喷出一口因为气血翻涌而顶上喉咙的鲜血。 只是不知道这口鲜血是因为本命法宝失去而造成的损伤,只是单纯因为他内心受到巨大打击后的宣泄。 赤色酒葫芦也歪歪扭扭地从他掌心飞出,最终一样落到了春不眠的手中。 “师兄,我只请求你不要废掉我的修为……” 法宝可以剥夺,可夏知蝉不想失去的是他好不容易修行至今的境界和修为。法宝虽然重要,可终究是身外之物,可若是修为被强行打散,可不是他短时间内能重新恢复的。 “住嘴。” 春不眠很无情地跨出一步,将手中的敕令向前一丢。那道小巧的令牌划过一道笔直的线,砸向了夏知蝉的额头。看似没有对其造成任何损伤,却在下肢缠的额头上用淡红色的笔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敕”字。 噗—— 夏知蝉吐出来第二口鲜血,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所有经络瞬间被一股力量闭塞。体内的真气也瞬间散出了体外,原本用来吸收天地灵气的周天穴窍也尽数关闭。 他失去了修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 “从今日之后,你与我灵官一脉再无瓜葛。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春不眠此时内心的纠结也没有任何人能发觉,他只能冰冷地把自己当做机器,一条又一条地对夏知蝉宣布着令其无比痛苦的事实。 想当初看着师父将老三秋不得逐出师门时,他的内心只是纠结。可到了此时此刻,他才能明白自己师父在当时说出那番话语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和挣扎。 噗—— 夏知蝉身形一晃,他因为巨大的打击而产生了不真实的眩晕感。可嘴角溢出的鲜血和体内翻滚的剧痛却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春不眠望着连吐三口鲜血,被脱去外衣只留下白色内袍的夏知蝉。在他冰冷如山的眼神之下,也压抑着极深的痛苦与纠结。 可他最终只是拂袖而去,像是一阵风般无声无息。 …… “喵……” 春不眠运转道术,离开了江城周边的荒山时,手里黑白玄袍的一角鼓了起来,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像利箭一般弹射而出。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那道黑影早就已经落到了地上,并且朝着夏知蝉所在的地方奔去。 那是一只黑猫。 “需要我去把他抓回来吗?” 此时悬浮在半空中,脚踩云朵的春不眠则是沉默不语。 而发出声音的自然是隐匿在他身后影子中的天魔,但对方此时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奇怪,总是透着一股无力的虚弱感。 “不必了……随它去吧。” 春不眠望着那只黑猫远去,最后才眼神暗淡地说了一句。 “虽然这是你那师父想出来的计策。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他逐出师门不可?即使逐出师门,如今万妖出世,整片大地上恐怕都没有安宁之日。至少不废去他的修为,让他有自保之力啊。” 天魔此时说出来的疑问,恐怕也有一部分是替春不眠问的。毕竟当初的洪煌岚只是焦急地吩咐了许多事情,却没有对自己的大徒弟解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好比今天废去夏知蝉修为、还将其逐出师门的做法。 恐怕天魔是百思不得其解,而春不眠已经隐约猜了出来,师父洪煌岚之所以安排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免夏知蝉成为众矢之的。 景镇妖塔的事情是隐瞒不住的,很快所有的正道修士都会知道,而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夏知蝉,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身上的罪名的。 与其到时候被所有人口诛笔伐,不如让灵官一脉率先发难,亲自动手处理掉犯下大错的弟子,好堵住悠悠正道之口。 就如同天魔所说的,大可以把夏知蝉逐出师门并划清界限,也没有必要将其废掉修为,彻底变成凡人。 春不眠百思不得其解。而在这件事上他能给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像之前所说的,让夏知蝉先隐居起来,躲过风头再说。 可惜如今内心充满复仇欲望的小师弟,怎么肯答应他隐居一年的做法。 而且春不眠隐隐觉得自己师父这么做,应该有其他的原因。是因为师傅并没有说清楚,再加上他老人家如今已经陨落,根本没有人能跟春不眠解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这都是师父吩咐的。” 春不眠将手中的法宝尽皆收到袖袍之中,然后难得头疼地伸出手来压了压自己的右边太阳穴。 “对了……等我回山一趟之后,便带你去个地方。你一直不是想有一具肉体吗?我知道有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肉体对你来说很合适。” “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具肉体的名字,和你的本名是一样的。” 春不眠此话一出,能够明显感觉到天魔的激动。对方旋即冷静下来,沉吟了半晌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你是打算把我也赶走吗?” “什么叫赶走?你又不是我灵官一脉的弟子,当初你我的约定也不过是你留在我身边护卫,我替你把过去的记忆和名字一点点找回来。” 春不眠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双眼之中除了悲伤,没有第二种情感。 “如今马上就要天下大乱。你想做什么也都由你自己决定。” 天魔没有回话,春不眠身后的影子难得地沉寂了下来。他是想得到自己的名字和了解自己过去的,但是不知为何此时内心中更多的是失落和惆怅。 在回困龙山的一路上,春不眠和天魔都保持了少见的静默。 二人始终没有交谈。 一直到困龙山的山脚之下,突如其来地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耳边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当春不眠抬头的时候,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如假山般巨大的金色拳头。 嘭! 原本一直躲藏在身后阴影中的天魔立刻出手,黑色的利爪几乎是瞬间弹出,就将汹涌而来的拳头拦截在了春不眠的面前。 强烈的拳风交织之间将春不眠鬓边的两缕细发吹得在空中乱舞。 但是他的神情依旧淡漠,甚至眼神中的悲伤都快要溢出来了。可他依旧强撑着把所有触动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然后恢复成威严冷漠的表情。看向面前袭来的人。 “老二,你想干什么?” “我呸!你踏马得想干什么?凭什么把小师弟逐出师门,你踏马的算老几呀!” 一贯是暴脾气的冬天,当听到夏知蝉被逐出师门的消息时,他都恨不得直接把困龙山掀翻。 “老二,你不要胡闹,我现在做的是在遵循师父的遗命。” 春不眠其实知道解释也没用,毕竟眼前的二师弟若是个听解释就能消减怒火的人,也就不会有如此冲动的行为了。 “我呸呸呸!师父的遗命?我怎么不知道,师父发了失心疯会想到把小师弟逐出师门这种狗屁不通的事情。” 冬天见大师兄春不眠把师父洪煌岚拉出来当挡箭牌。他心中的怒火更盛,因为自始至终,他都认为是春不眠假借师父之名,要把小师弟夏知蝉逐出师门。 甚至他都动用自己那个并不怎么灵活的大脑,给春不眠编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担心夏知蝉与他争夺灵官掌教之位,所以率先将其逐出师门。 理由乍听上去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混蛋的实在无话可说。 “你不要在这里发疯……要是有力气和真气没处使,下山多杀两只妖怪去,省得它们去害人。” “好,老子滚蛋给你腾地方!你踏马的就一个人当灵官掌教吧。” 冬天也根本不听解释,他大步流星朝山下走去。而一向粗心大意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此时春不眠脸上的落寞和孤独。 其实师兄弟四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如果老三秋不得没有叛出师门的话,现在面临同样的状况,他绝对不会像冬天一样乱发脾气,反而会很冷静地站在春不眠的角度替其考虑,进而安抚冬天暴躁的情绪。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你不打算再跟他解释两句吗?” 天魔干脆从春不眠的阴影中蹦了出来,跟后者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恐怕此时此刻也只有她能理解旁边这个男人的心中到底承载了多么巨大的痛苦。 “算了,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个炮仗脾气,靠嘴说是没用的。” 春不眠则是摆了摆手,独自一个人落到了空荡荡的农家小院中间。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困龙山之下沉睡的那只妖龙无缘无故地翻了个白眼。只见后者微微张开嘴巴,在锋利的獠牙与猩红的龙舌之间,有一朵青色的莲花凭空绽放。 而一位面容稚嫩的顽童,就端坐在莲花之中静静地沉睡着。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三个月 “嗷呜……” 深夜,随着一声悠远的狼嚎。 巨大如牛且长有利爪的黑影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急速地穿梭着。就当他潜身于黑暗之中,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时候。 原本黑漆漆的街道突然腾起两道橘黄色的火焰,沾有黑油的火把在空中挥舞着,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就将整个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放箭!” 而与光芒一同降临的,是一个披甲男子的嘶吼声。 随着火光向街道的两边蔓延。 此时,那只黑影才发现了匍匐在街道两侧屋顶上的黑衣弓箭手。他们不但穿着有并不反光的黑色衣物,甚至连手中的弓弩都是特制。相较于军队中配置的普通弓弩更加短小精悍,可威力却更加强大。 随着统领的一声令下,无数的箭羽破空而出。 一瞬间,箭羽划破空气产生的撕裂声充满了整个街道。原本在街道两侧熊熊燃烧的火焰也一阵摇晃,似乎是为此时急速而来的箭羽让路。 无以计数的短小箭羽,向着中间的那道黑影落下。 吼! 那是一只身材巨大、浑身被黑色毛皮包裹的狼妖,瞪大闪烁着猩红色的双瞳,而随着周身妖气的翻滚,透露出来的是熊熊的杀戮气质。 那些箭羽落到他周身一寸的时候,就已经被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妖气所阻挡。金属的箭头悬在半空,被刻意磨得锐利如刀的锋刃上还特制了某种毒药。 砰砰砰砰砰砰! 率先飞来的箭羽虽然被他挡住,可之后的更多箭羽前仆后继地冲了过来,将他身上厚达一寸的妖气屏障,接二连三的削弱。 哪怕每次削弱的只有微弱到一张纸的厚度。 “换火油,再射!” 刚才嘶吼的披甲男子再度发出命令,同时他从后背摘下了那一张巨大的暗红色弓箭。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手中的那柄弓箭竟然通体都是由红铜铁条交叉打造而成。完全由金属打造出来的强弓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拉开的,而这种造型的特殊弓箭只有传说中的十石弓。 那些躲藏在屋顶上,少说也有四十人的弓箭手则是没有丝毫犹疑的摘下自己腰间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皮革袋,奋力朝街道中间的妖怪投掷而去。 “开!” 披甲男子左手持弓,右手扣准弓弦。既然这把长弓是传说中的十石弓,那么能够搭载在弓弦上承受大弓瞬间爆发出来力量的,也必定是用相同红铜金属打造出来的坚硬铜箭。 那把铜箭居然有婴儿手臂般的粗细,箭头上细心打磨的锋利尖锐和根根令人惊悚的倒刺。 咔咔咔—— 随着男子两臂用力,那把造型独特的红弓也在发出阵阵令人牙酸声响的同时,一点点弯曲了弓身。 披甲男子在一旁火把的照耀下脸色变得涨红,甚至随着他的动作,能感觉到上半身的每一片甲叶都在为之颤抖。 嘣。 那是他松开弓弦时,在巨大力道带着巨大的铜箭离开之后,在空中颤抖发出的嘶鸣声。 接着就是能彻底掩盖大妖嘶吼的破风声。 屋顶两旁弓箭手投掷出来的皮革袋也在同一时间落到了妖怪的身上。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众人的目光甚至没有观察到那柄铜箭是如何从弓弦上脱离,如何在空中飞舞,它就已经来到了狼妖的面前。 嘭——巨大的冲击力将狼妖周身被妖气屏障阻碍的铁箭都冲翻了不知道多少,但这支铜箭也是唯一一支凭借非人的蛮力将狼妖的屏障强行撕裂。 而其上所携带的可怕力道也将周围的十几个皮革袋尽数撕裂,顺着裂开的皮革缝隙流淌出来的是漆黑色的火油。 而当铜箭落到狼妖坚硬如铁的皮毛上时,瞬间迸发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当火星遇上火油,那便是冲天的大火。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原本在街道中间被团团围住的狼妖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在熊熊燃烧着。 伴随着道道漆黑的烟柱和阵阵难闻的恶臭。 “将军威武!” 见到狼妖葬身火海,在此地埋伏许久的兵卒忍不住以手叩击胸前的盔甲,以此来庆贺他们这次胜利。 “嗷——” 可是修为深厚的狼妖怎么可能被区区的火焰就瞬间杀死呢。即使是那只威力巨大的铜剑,也才堪堪刺破了次妖气屏障,劈在了妖怪的皮毛之上。 可却也没有彻底刺穿狼妖的皮毛盔甲。 但此时妖怪的身体被粘稠的火油包裹,紧接着熊熊的火焰灼烫着狼妖的皮肤,火焰对于任何生物的伤害都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 狼妖虽然不能一时扑灭身上的火焰,却还是能做出反抗的动作。 “弓弩装填,齐射!” 披甲男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好像经验很是丰富。他并没有因为狼妖被火焰包裹就陷入到洋洋自得的状态,反而始终目不转睛的盯着中间那团燃烧的火焰。 在听到狼妖呜咽声的瞬间,他马上下达了新的命令。 嗖嗖嗖——那是无数箭羽破风的声音。 此时因为火焰的灼烧,狼妖已经不能很好的维持身上的妖气屏障。所以这次飞来的诸多箭羽,它已经没有能力去完全阻挡。 砰砰砰!所以无数的箭羽穿过火焰,直接刺在了狼妖熊熊燃烧的皮毛之上,并且很快的刺破了对方的毛皮保护,扎进了血肉之中。 弓箭手的每一根箭羽上,都淬有大量致死的剧毒。那些东西莫说是寻常人族,就是一只壮硕的牛犊挨上一箭也会在一时三刻后暴毙身亡。 此时却有超过上百支箭落到了大妖的身上,并且随着弓箭手不停的清空箭囊,箭羽的数量还在增加。 身上被火焰覆盖的狼妖嘶吼声越发惨烈,可他挣扎着翻滚着,却没有办法扑灭身上的火焰,也没有办法阻挡那些飞来的剑雨。 现在这个情况自然是也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可惜披甲男子早就想好了对方会如何应付如今的局面。所以他也是早早的做出了准备,当把狼妖驱赶到固定埋伏的地点之后。 就会从道路两旁窄小的胡同里窜出来几十名手持一人高的大盾兵卒,他们并肩而列,将手中的盾牌组建成了一座高墙,阻挡在狼妖的前方与后方。 “一箭送走你……为王家村的几十口百姓报仇。” 披甲男子自然不会端坐在一旁看戏,他从身背后特制的箭囊之中又抽出来一支特制的铜箭。 再次弯弓搭箭,此时箭锋就指向地上翻滚着的狼腰。 十石弓不愧是传说中的弓,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拥有如此逆天的力量能够将其拉开的。即使披甲男子天生巨力,也最多在一个月内能做到开弓三次而不伤害手臂。 一旦超过这个限制,他的双手乃至上半身的所有肌肉都会因为瞬间的负荷而产生巨大的损伤。 嗖! 又是一声巨大的破风,四周的火把都因为此时箭羽产生的距离都向两边倾斜,像是拜服在射箭男子的脚下。 嘭——在狼妖翻滚的时候,那支箭羽就不出意外的从他的身侧射中。狼这种生物俗来有铜头铁脑豆腐腰的称呼,也就说明了他们的弱点一般在腰腹部。那里的血肉最为柔软,也最容易被利物刺入。 随着铜箭蛮横的力道,甚至将地上翻滚的狼妖都打飞出去,能够清晰的看到箭羽的前半截已经刺进了狼妖的身体。 “加火油。” 男子直到看见狼妖的腰腹部中箭,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下。他知道那是狼妖的弱点所在,一旦被他的箭雨击中,就说明对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但他还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并且命令安排在两侧的兵卒还在向狼妖的身体周围投放装有火油的皮革袋。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三个时辰,一直到天边微微泛白。 火焰熄灭之后,整条街道几乎都是被火焰烧焦的漆黑痕迹,而在其中一个角落处蜷缩着一具巨大的焦炭躯体。 “第二队处理尸体,弓箭手可以撤离。” 花了足足一个夜晚的时间才将妖怪杀死的男子,此时才敢靠着墙壁松口气。 望着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口中低声喃喃着: “三个月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自从镇妖塔倒塌引发万妖出世,已经至今过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三个月里,无数的妖怪在夜晚之中袭击村庄,残忍的将人类肢解并吃掉。 作为在妖怪面前几乎无法抵抗的人族,只能选择全部龟缩进了城镇之中。白天夜晚都有经过专业训练,体魄强悍的兵族进行保护。 而披甲男子正是这些保护民众,除去妖邪的将领之一。 可是能够通过人族合力,用普通火焰就能致死的妖邪,在妖族那边的地位大概就等同于婴儿在人族中的实力。 而有更多实力超强的妖怪还游走在天下各地,残忍的袭击着城镇,不带一丝犹豫的屠戮着人族百姓。 不过也幸好于那些修道人士下山,此时人族与妖族进入到了一种僵持的阶段。每天都有无辜的百姓死去,每天也有无数的妖怪惨死的修道士的剑下。 而且为了能够更好的抵御妖怪,佛道两门分别公开了两种对天赋要求不高的修道方式,使得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这方面的人也有了修炼的机会。 像披甲男子这种常年战斗在沙场上意志坚定的人,更是水到渠成般的进入到了入门境的修为。 但是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修炼,也有更多无辜的人惨死。妖族也在不停的被屠戮,却又像雨后春笋般不停的冒出。 最要紧的是人族只能选择龟缩在城镇之中,短时间内还可以坚持,可若选择长时间的焦灼。田里的地没有人耕种,自然也就不可能产出粮食。那么失去了最重要粮食供应的人族连存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又拿什么来跟妖族抗争呢? 第三百七十四章 惶惶苍天 “师父,这里是哪里?” “龙虎山。” 姜沁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不知道是因为错觉,还是因为失去亲人后产生的巨大悲痛。此时的她并没有表露出平时淡漠的模样,反而更显得冷酷,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示人的利剑。 而他新收的那个蛮族徒弟南山则是傻乎乎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们二人从北地蛮族回到大齐的路上就遇到了镇妖塔倒,万妖出世的事情。 之后南山更是眼睁睁看着那些面目狰狞丑陋的怪物接二连三地在各个地方出现,袭击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虽然他生活在一个极其困苦的蛮族村庄,曾经见过村庄里的男性打猎回来时鲜血淋漓的猎物。 可那些终究不是人类。 当他第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族被妖怪劈成了两半,还一脸享受地啃食着对方内脏的时候。 翻滚的血腥气几乎将他击晕,伴随着腹部传来的抽搐与剧痛,少年是一边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一边呕吐地倒退。 而奇怪的是,一向爱干净的师父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一剑劈死了那些妖怪之后,她也只是静静的用手抚摸着少年的头顶。 “师父,那我们为什么要来龙虎山呢?” 少年也许是因为在最偏远的村落中出生的原因,而且蛮族人相处并不像人族那般有诸多的礼仪规矩,他们更加直接,也更加野蛮。 所以无论在遇到任何事情,当他心中有疑问的时候总是会第一时间对自己的师父发问。 姜沁对于少年这种直白的行为反而感到有些高兴,毕竟她修道的时间也并不算长,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弟子。 如果不是因为师父的强硬命令,她是绝对不会跑到偏远的蛮族去收下一个弟子的。 “为师前两天交给你的吐纳之法,你学会了吗?” 姜沁没有马上回答自己弟子的问题,而是望着那已经渐渐清晰的龙虎山,眼神中闪出追忆之色。 “嗯。已经学会了,我已经能冲开四个穴道。但是距离师父你所说的打开周身所有穴窍,吸收天地灵气入己,最后炼化出真气……好像还差得太远。” 南山则是用力的点了点头。他一来不是人族,二来资质也并非特别的好。所以对于姜沁所传授的吐纳之法,他专心专意地学习却还是收效见微。 “不要着急……修炼如逆水行舟,这才不过十几天的时间你便可以冲击四个穴道,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姜沁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还不忘一边走一边与自己的徒弟解释道: “像那些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能到达入门境的修士,要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那么必然是厚积薄发的坚毅之人。” “你不是前者,却可以做后者。” “嗯嗯,师父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南山对于自己师父的话还是似懂非懂。只不过对于这个肯将自己救出困苦生活的人而言,内心是无比尊敬和信任的。 所以无论姜沁说了什么,哪怕是他根本听不懂的话,他也会用力记下。 “护山大阵已经关闭,太玄掌教在已经发布了下山令,命令道门所有弟子下山除妖,保护百姓。” 姜沁看着已经有迷雾遮盖的山路,现在别说是她,任何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都能走到山顶上来。 “那师父你还回来干什么……” 南山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也许因为回到熟悉地方的原因,姜沁此时的意识有些恍惚,也并没有在乎自己小弟子此时的话语。 他原本以为这个地方早已经空无一人,可当走到山门前时,却看到了一个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只通体洁白如雪的长角鹿,它就站在山门一侧,安静地低头啃食着草皮。甚至即使是姜沁师徒二人的到来,也没有惊动它分行。 在鹿的后背上却端坐着一个只有三岁左右的小胖娃娃。虽然他的样貌极其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沧桑和睿智。 “原来是姜沁师妹回来……” “九然师兄,我没想到在山门前迎接我的人会是你。” 来人居然是当初兵解转世出现意外,被夏知蝉和南二送回道门的九然老祖。 其实严格来说,姜沁跟九然老祖并不是同一辈分的人。如果从她的师父玄妙先生来计算,整个道门活着的人中没有谁比如今姜沁的辈分更大了。 但是也许是出于保护身份的原因,太玄掌教对外一直将玄妙先生称呼为自己的师叔祖。这导致了比张太玄要大一辈的九然老祖只能与姜沁以师兄妹相称。 “师妹回山所为何事?” 九然老祖当然不敢怠慢眼前的女子,但是他兵解转世至今才刚刚三岁,根本不能进行修炼。所以当道门的所有弟子下山之后,守山门的任务就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这个挂名老祖的身上。 “我要冲击知天境。” 直到此时,姜沁才给出了她回山的理由。 如果说天地是一场棋局。那么茫茫众生就连棋盘上的棋子都不配,他们只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微粒而已。 只有到达了知天境的修为,在这盘棋局之上你才拥有了成为棋子的资格。 “师妹你……” 姜沁没有多说,她右手一抖只见一柄木剑便出现在掌心,而左手也随之出现了另一把通体雪亮的长剑。 一柄剑是曾经无涯子的佩剑,名曰无涯。 另一柄剑是曾经他师父的佩剑,名曰三尺雪。 当这两把剑同时出鞘的时候,姜沁周身的气势也达到了巅峰,随即她的真气开始翻涌上滚。 此时的头顶天空上出现了道道波纹,那是已经达到登堂境巅峰,触及到知天境的边境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后山专门用来闭关的洞府,除了第一洞府被人占用,其余的你都可以随意选择……嗯,我推荐你去第九洞天的万剑林。那里有道门历代剑修所留下来的剑气传承,对你的帮助会更大。” 当看到无涯木剑和三尺雪同时出现的那一刻,九然老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姜沁的理由。 说句实话,面对用祖师遗留下来的佩剑作为本命法宝的人,莫说是他,就是如今的道门掌教张太玄都必须要礼让三分。 “多谢。” 姜沁点了点头,算是对九然老祖出言提醒的回应。 她没有问为什么第一洞府被人占用,只是将双剑收起的同时瞬间压抑了自己暴涨的气势。 而于此同时,天空上荡起的层层波纹也瞬间静止消失。 “南山,你留在此处,好好修炼入门之法。若是遇见什么不解之事,可以向九然师伯询问。” 少年虽然很不高兴跟自己的师父分开,可他知道姜沁是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能做的就是守在龙虎山上,等着自己师父出关的那一天。 “嗯嗯,师父你放心,等你出关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入门级的修士了。” 南山只能故作开心地点了点头。 姜沁本来打算一走了之,那终究是停下来,回过头来望着眼角隐隐有泪花闪现的少年。忍不住地伸出手掌,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额头。 “修道之事如同负重前行,若是到了疲惫不堪的时候,也可暂时停下来休息,莫要勉强自己。” “嗯。” 少年紧紧抿着嘴巴,同时绷着眼角不让泪水流下来。面对姜沁的细心叮嘱,他只能用一个略带哭腔的鼻音回应。 姜沁把目光转向一旁坐在白鹿上的九然。 “师妹放心,我会好好替你照顾师侄的。” 九然老祖一开始并没有明白,此时姜沁目光的含义,他原以为对方只是托付自己来照看弟子而已,所以拍着胸脯说道。 “若是有人来山上找我……” 姜沁停顿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好像是没头没脑的话语,而且她并没有说完。 只有这半句,话语之中夹杂着丝丝忧伤。 “原来如此……师妹放心吧。别人我不敢说,我九然向来是在大是大非之前最能看清的人。” 直到看见姜沁暗淡中夹杂着忧伤的眼眸。九然老祖才突然意识到姜沁嘴中的那个“人”到底指的是谁。 他先是恍然大悟,却又替女子感到伤心。 “于公,我道门绝对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小人;于私,他可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师妹尽管放心,若是他来山上,我定会好好照顾。” 其实到了此时,姜沁与九然老祖虽然没有说出名字,可他们二人之间已经心照不宣。 只有一旁完全不知情、一头雾水的少年南山努力眨巴着眼睛,他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自己的师父如此牵挂。 “多谢了……三年之内,我必定要成功进阶知天境。” 姜沁说完,驾起剑光,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了龙虎山的后山之中。在今后的三年里,她要专心闭关修炼,要努力成为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也并非那么容易的。 “唉……惶惶苍天,何薄于我人族。” 九然老祖仰天叹息了一句,然后操纵着白鹿,领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南山往一处洞府走去。 如今在后山中,有两个人在闭关冲击更高的境界。 一个是冲击知天镜的姜沁。 而另一个是准备冲击第四境的张太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妖族来袭 七月流火,夏日缓缓的脚步也已经离去,而随之到来的便是秋季独有的凉爽与慌败。 空无一人的农村,长有硕硕果实却无人收割的农田。 而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就是街道旁那些随意被丢弃的白骨。并非是动物的,而是清晰可辨的人类骸骨。 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还能轻易的在上面看到交错的牙痕。是被某种动物啃咬之后,将与骨骼相连的血肉尽数啃食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森然的白骨就被丢在道路两侧,让人不禁怀疑这条街道到底是通往人间,还是地府。 而跟城墙外寂静空荡的山路形成极大反差的,就是城墙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弓箭手。他们全都是整装待发,甚至手指从没有离开弓弦。 坚毅的目光始终凝视着远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哈……我们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有全心全意进入戒备状态的老兵,自然也有些不知事情轻重就随意懈怠的新兵。他们有些甚至是被紧急征召过来,根本没有沙场作战经验,对战争的残酷都没有任何概念。 “是啊,拿手里这些东西真的能打败妖怪吗?据说那些妖怪可都是一直就能吃掉一个村庄几十个壮劳力的怪物,就算咱们万箭齐发,真能射死他吗?” 一旁同样是新兵的人附和道。 “要我说啊,咱们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最多也就算得上是瞎子点灯——白费事。” “就是……” 没等二人的私语说完,就突然感觉到脑后的头盔被重重的砸了两下。转过头去看,就发现一脸肃穆且脸上带有刀疤的将领正死死的盯着他们。 “知道在军营里动摇军心是什么罪过吗?” 将领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刽子手在杀人前磨刀的声音。 这位将领是在发生紧急事件后,特旨从北境战场上调回来的。据说他曾经。率领上千人的部队抵抗蛮族万人,最后上千兵卒尽数战死,他也是在最后援兵收拾尸体的时候才被发现还有一口气活着。 算是真正意义上走了一遭,鬼门关又强行从地府里爬回来的男人。 手下的老兵对他有无比的敬畏,新兵也大多畏惧他严肃的面容和绝不留情的惩戒手段而感到害怕。 “统领……我们……” “回答我的问题!” 统领见到两个新兵畏畏缩缩的样子,一手握着腰间的长刀刀柄,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的砸在了两个新兵的盔甲之上。 这两个新兵根本没有接受过训练,所以在受到拳击的时候,他们只能下意识的后退,身形直接撞到了城墙的墙壁上。 即使后退的力道卸去了男子部分的拳劲,可这一拳砸在胸口处,还是让他们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 “我来告诉你们,军队中但有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统领收回自己的拳头,他的目光像是刚刚磨砺的尖刀一样,落在两个畏畏缩缩的新兵身上。 那两个人几乎是想将自己的身体全部缩在盔甲之下,颤抖的双腿和缩在一起的手指都表明了他们此时心中无比的恐惧。 当“立斩不赦”四个字,从统领的嘴中说出的时候,他们迎面感到一股寒冷的气息。 并非是来自初秋的微风,而是森森然的杀气。 “统领我们……我们错了……” 其中有个胆子小的,此时已经是泪涕横流。他一边蜷缩着身体,一边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在求饶。而他旁边的那个人虽然没有多说话,可身下裤脚却被流出的液体打湿。 “念在你们是初犯,下不为例。” 统领摆了摆手,并没有打算立刻处置这两个新兵。是在真正的北境战场上,他早就砍了这两个懦夫的头来祭旗,但是如今他要面对的对象并不是北境战场上人形的敌人。 纵使是沙场喋血无数的统领,对于此时也只有不安和茫然。但是他是一个军人,那么进行战斗、保卫国土就是他的职责。 哪怕战死沙场,也是他光荣的结局。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手里的兵卒并非都是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经历过沙场的刀与火淬炼出来的真正士兵。 由于诸多妖族突然出现并进行无差别袭击,大齐国不得不向民间征召了大量新兵来抵抗入侵。而那些原本住在村庄里的百姓也纷纷迁入城镇之中,暂时躲避妖怪袭击的锋芒。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妖族的袭击不停止,那么如今处于弱势方的人族就只有被一点点蚕食的下场。 作为一个军队中普通统领的他并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所谓的希望和转机,但是他明白,如果真有妖族来袭击,百姓要杀害他的亲人朋友,那么作为军人他应该第一个冲上去,奋力搏斗。 就像是在战场上面对根本赢不了的敌人,你也可以选择慷慨赴死的结局。不做跪地求饶的汉奸,不做转身逃遁的懦夫。 战斗,至死方休。 “统领,有异常!” 随着城墙上专门负责的瞭望者大声的呼喊,统领马上转头向远方看去,只见原本荒凉孤寂的野外不知何时钻出了许多裹着黑雾的怪物。 那是诸多妖族排列在一起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相互汇聚纠缠才形成的黑雾。 当在白天看到黑雾来袭时,统领就清楚他一直等待的敌人已经到来了。 “弓弩手听令,准备射箭。” 城墙上的那些弓箭手虽然刚开始有些慌张,但终究是按照统领的命令,纷纷拉开了手中的弓箭纯铁打造的箭尖直冲向远处翻滚而来的黑雾。 这点就不得不感叹统领的带兵技术。因为他从北方战场上带回来的老兵大概只有不到百人,而大多数征募回来的新兵又没有作战经验,很多人即使穿上盔甲拿起弓箭也并不像一个合格的兵族。 为了能够最快提升手下这支军队的作战能力,他将带来的老兵全部打散,与新兵混在一起进行训练。所以短时间内很多新兵都是从老兵身上学到了该如何拉弓,如何接敌,如何能够保证临阵却不恐慌。 而在黑雾出现的第一时刻,也是因为老兵们的沉着动作,才给了那些不知所措的新兵底气。 耳边传来弓弦被拉开所发出的吱呀声。 一根根箭羽被挂在弦上。 这场守城战虽然并不好打,但是统领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会攻城的士兵,而是一些根本不知底细的特殊妖怪。 据说有些家伙可以直接从城门处一跃而起,跳到城墙上来作战。他们都根本不需要云梯就能到达城墙上,而那些仓促训练的弓箭手和普通兵卒又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据说只有很少的人能挡住他们的利刃袭击。 从而箭羽和火,变成了防御妖怪最重要的两件武器。因为以人体的孱弱程度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跟怪物直面肉搏,当然这并不包括一些绝对算得上天赋异禀的家伙。 “两百步。” 嘹望手并不是只用来通知敌人的动向,他们更能清晰的观察和分析出敌人已经到达了哪种距离。从而向统领汇报最新的情况,然后做出最符合当前状况的战斗指令。 “一百步。” 黑雾的翻滚速度远远超过普通兵卒进攻的速度,但是统领也清楚,普通弓箭对他们能造成的损伤也是微乎其微。 且他手下的很多新兵,其实都并不熟练射箭这一项技能。莫说做到百步穿杨,就是只让他们在百步之外打中靶子都是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五十步!” 一般来说,一只正规训练的部队在敌人接近一百步步时就应该放箭,用以击退先锋部队。 但是统领却在对方已经临近五十步的时候才发出了指令。 “放!” 嗖嗖嗖——随着他沉闷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无数的箭羽从弓弦上离开,在划破半空的同时,像一团黑压压的雨点一般朝着黑雾降落而去。 砰砰砰,砰砰砰。看似应该只是一团烟雾的东西,却在铁制箭头的敲击下发出了金属相撞才会有的声音,并且伴随着道道火花的崩落。 极速的箭羽并没有阻拦黑雾前进的脚步,无数的箭羽重复着从天上飞出,落到黑雾上迸溅出火星,进而失去所有力道坠落地面,这个让人感到无力的过程。 “火油!” 其实顶着箭羽的袭击,黑雾也没有半点停留脚步的意思。五十步的距离,他们几乎是转瞬间就来到了城墙之前,但是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两面完全被钢铁浇筑厚达两寸的巨大铁门。 得知道妖物袭击的脚步后,统领更是毅然决然的命令铁匠在城墙内部用铁水浇灌的方式,彻底焊死了城墙的大门。 这样虽然封闭了城阵与外界的往来,却是更能阻挡妖怪们的脚步。 吼! 随着黑雾逐渐散去,裹挟在雾中身形巨大且狰狞的怪物们才浮现了自己的样貌。 他们个个都披有兼顾超过盔甲的毛皮,长有锋利到能轻易切割开人骨的利爪,还有就是尖锐且充满血腥气的獠牙。 那些家伙有的像狼。有的则是像狐狸一类。 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拥有猩红的双眼,几乎是一边流淌着口水,一边贪婪的注视着城墙上放出弓箭的人族兵丁们。 “再放!” 每个兵族都携带有两个箭囊,每个箭囊装箭三十支。因为他们的身体在没有进过专业且长时间的训练时,是不可能承受得了高强度连续的放箭的。 但是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界,人们总是能够爆发不远超想象的力量。 几乎是不等统领下达完命令,那些受到惊吓的兵卒就重新张开弓箭,不知疲倦的将箭囊中的箭羽倾泻而下。 可是普通的人类弓箭对于妖族并不可能造成多大的损伤。 那些铁制的箭羽落在妖怪们的身上,大概也就跟雨点打在人身上的感觉一样。 虽然是有感觉到,但是恐怕都谈不上有痛觉。 吼! 统领这一支先锋军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狼妖。 他发出一声嘶吼,就见两侧身形虽然瘦小但是后肢却明显发达的妖怪做了个蜷缩的动作。 几乎是瞬间统领就明白了那只狼妖的意图。 “护卫队,上来!” 随着他的一声呼唤,另有几十人的披甲重兵攀登上了城墙。他们不但每个人都防御的像是铁桶一般,手里还拿着一支巨大到超过他们身高的可怕长柄剑。 那是一般只有重装部队才配有的斩马剑。 简如其名,是在沙场上一旦进行挥舞,就可以用它可怕且巨大的刀刃将一匹马连带马上的兵卒都活生生的劈开。 那绝非是一般兵卒能够拥有的力量。 而同样的也只有他们这种在沙场上堪比绞肉机般的存在,才在此时应对妖怪的城墙上有一战之力。 喝! 当有些身材娇小、跳跃力极好的妖怪准备跃上城墙的时候。看到闪烁着亮白刀刃的斩马剑在半空中挥舞,几乎是正好命中了妖怪的头部或者肩部。 当然也有极个别和妖怪弹出来的利爪,撞了个满怀。 嘭——往常在战场上能连人带马都强行劈开的斩马剑,却也只在那些妖怪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刚刚劈开皮肉的伤痕。 而当那些妖怪的利爪与斩马剑的刀刃相撞时,更是能够在迸溅出无数火花的同时,在斩马剑上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 “火油!” 统领发出一声指令的同时,亲力亲为的从城墙角落搬起一个巨大的木桶。然后通过他强大的臂力,直接将其丢了下去。 周边那些负责防御的兵卒也纷纷有样学样,将那些早就灌满了火油的木桶纷纷丢下。 当一连七八个木桶衰落到城墙以下,随着那些木板的破裂,漆黑且粘稠的火油流淌出来,将前面几只妖怪的身躯都全部粘上。 见到此情此景,统领连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用力将其丢了下去。 “吼!” 听到狼妖怪叫的同时,坠落的火把引燃了特制的火油。几乎转瞬之间就看到一条火蛇出现在城墙之外,并且迅速的膨胀蔓延。 阵阵翻滚的黑烟带来了灼烫的热气和烧焦后的臭味。 只见黑雾最前方的三五只妖怪都因为沾染了火油而被燃烧的火焰所包裹,但是更多的妖怪在看到火油坠落的时候,都出于本能的向后退去。 因为这些妖怪已经不是第一次袭击人类的城镇了,他们懂得人族会用最原始也最具伤害力的火药来对付他们。 可是城镇是封闭的,也就是说城市里面所准备的火油和箭士都是数量有限的。而在面对个体就已经很强劲的妖怪军团进攻时,无论这个城镇到底有多么坚固,最终其实也难逃被攻破的命运。 而这些乘着黑雾而来的妖怪,要做的就是不停的消耗人族的资源,等到他们弹尽粮绝的那一天。 那一天,将会是他们狂欢的盛宴。 这几个月来,他们都是用同样的方式来攻打人类的城池。而死在如今妖族袭击大军下的人族已经无以计数。每一座城池的破败,都代表着近乎十万条生命的消亡。 但即使如此,人族依旧在进行着顽强不屈的坚守。虽然在某些妖族。看来他们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统领,黑雾退了……” 守城统领心里咯噔一声,因为他知道此时丢下火油之后,被火焰所包裹的城池妖怪们想要强行攻占,就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同样的,如果对方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撤退,那么他们之前消耗的火油就等同于被浪费掉了。 而妖族换来的代价也不过是两三只妖怪被灼烧成重伤。而以妖族可怕的恢复力,他们往往花不了十几天的时间就能重新投入战斗。 对于已经封闭的城镇来说,他们在这十几天的时间内所要消耗的资源根本不能得到及时的补充。 在如此明显的此消彼长的形势之下,一座拥有几千兵卒驻扎的城镇被妖怪攻破也不过是最多半个月的时间而已。 “该死的,这畜牲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统领忍不住暗骂两句。虽然在短暂的一次交战中,他方的所有兵卒均没有受到损伤,可付出的代价就是无以计数的箭羽和整整七八桶的火油。 那在下一次袭击中呢,下下次的袭击中呢? 周而复始的消耗,他们很快就会面临没有弓箭可用,没有火油可烧的窘境。到时候就必须要与妖怪进行极其惨烈的白刃战,而在身体素质远低于妖族的人族看来,那几乎就是在进行一场自杀式的牺牲。 “清点所有的箭羽,马上安排人去城镇之中,尽量收集所有容易燃烧的物品……” 即使下达了如此的命令,可统领心里也清楚,这也不过只能短暂的拖延妖族的步伐。 当然拖延时间的原因是统领心中还抱有一丝的希望。毕竟他从别的地方得到的消息,据说有许多人族修士下山除妖。 当然对于辽阔的大地上千万的人民而言,这不到几千人的修道之士实在是杯水车薪。 那些被黑雾所驱赶的妖族们好像也明白修道之人的厉害,他们不会选择有修道之人驻扎的城市进行攻击。 但是就等同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运气上。 过了一天,黑雾再次来袭。 而这次不幸的是,因为火油投放的不及时,有两只长满利爪的怪物从下跃上了城墙。 持有斩马剑身披重甲的护卫队,在付出了伤亡一半的代价后,才堪堪的将那两只妖怪劈成重伤,被他们逃回妖族的黑雾之中。 而当城墙下的熊熊烈火再一次燃烧之时,城墙上除了残破的尸体碎片和浸满地面的鲜血之外,只剩下一堆呆滞下来的人。 “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活下来的……反正迟早会死……” 有两个精神彻底崩溃的兵卒,旋即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跳入了熊熊的烈火之中。 剩下那些满脸是血的弓箭手,虽然不发一言,却也身体颤抖的听着火焰发出来的痛苦哀嚎。 被妖怪活生生劈断一条胳膊的统领还攥紧着刀坐在城墙之上。大夫勉强帮他包扎住了伤口,但因为巨量的失血,他黝黑的面庞此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金色。 望着跳火自杀的兵卒,他却不发一言。 要是换在平时的战场上,他一定会用最严厉的手段来惩戒那些胆小鬼。可是当看到城墙上发生的惨烈一幕时,即使是征战沙场一辈子的他,也忍不住精神恍惚。 那些手拿斩马剑身披重铠的兵卒在沙场上,几乎都是不能轻易撼动的角色。 而三十人的护卫队那更是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可在他心目中的这种铜墙铁壁,却只是被两只长有利爪的怪物就轻易击碎。 他们可怕的尾巴甩在身上不亚于一记重锤的击打,锋利的利爪披在盔甲之上,只需要两下就能撕裂重铠。 而反观人族这边,一向是威力巨大的斩马剑劈砍在他们身上,却只能造成一道道浅浅的伤痕。 只不过是两只怪物,就让几十个护卫队兵丁加上周边的弓箭手束手无策。 可令人更加绝望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城墙下弥漫的黑雾中到底还有多少只像这样的怪物。甚至有比这种怪物更加令人感到可怕的存在。 那种仿佛站在死亡深渊边缘的无力感,几乎能将所有人的意志全都击碎。 可就在这时,原本传达命令早就已经喊哑了嗓子的瞭望手此时观察到远处黑雾翻滚。 竟然有两尊比城墙还要巨大的身影在挪动着步伐,从黑雾中浮现出来。 “啊……” 正当他用已经彻底的沙哑的声音发出呐喊的时候。却看到原本像饿狼一般环绕着城镇的黑雾却四散开来,在城墙下龇牙咧嘴的怪物们更是纷纷逃窜。 砰! 临近了才看到,那两尊比城墙还要巨大的黑影,居然是两只造型肃穆威严的石狮子。 只是抬起手掌用力向下拍去,就像拍苍蝇一样简单的将地上乱窜的那些妖邪拍成了肉泥。 吼——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宛若雷鸣的咆哮声。 原本围绕在城池周围的黑雾才终于散去,而终于妖怪的围攻中捡回来一条命的兵卒们,他们脸上的麻木和呆滞才一点点消融,变成了不可置信和劫后余生的欣喜。 许多人甚至是喜极而泣,抱着一旁同样从生死边缘存活下来的兄弟,一边哭泣着,一边高兴的胡言乱语。 断臂的统领则是奋力的站起身子,手中的大刀早已经被砍的卷了刃。 他的目光望向那两尊巨大石狮子的头顶。 那里分别盘膝坐着两个光头的小和尚。 “阿弥陀佛……” 第三百七十六章 京城困境 今夜,有场大雨。 伴随着天边隆隆而来的雷鸣声,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像是有谁在上天的天河中掘开了一道口子。 极速的雨水敲打在残破的城墙之上,冲刷着早已干涸,不能消除的血迹。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那些残肢断臂的尸体已经被尽数埋葬。 可在城墙上所遗留下来的争斗痕迹紧紧刻在砖石之上,更刻在每一个经历了生死折磨的士兵心中。 好大的一场雨,仿佛是想要清洗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污秽。 而随着城墙外的黑色妖雾渐渐褪去,这片城镇以内的居民总算是赢得了生机。但是很多人根本高兴不起来,他们明白自己在外面那些妖怪的眼里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随时都有可能被切割吞噬。 即使侥幸的躲过了这一次,很难保证下一次妖怪们会不会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交手,让他们真正意识到了人族与妖族到底存在多么巨大,且不能弥补的差距。 现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老兵,那些长满尖牙利爪的妖族面前柔弱的像是一块豆腐。更不用说更多那些根本没有战斗经验的普通百姓了,所以即使今天逃过了一劫,很多人也惶惶不可终日的躲在自己家中,生怕有一天突然有妖怪破门而入,将他们全家啃食殆尽。 窗外的雨声很大也很急促,偶尔有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出现,瞬间照亮了夜空。 “好大的一场雨啊……” 原本已经是初秋时节,再加上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让原本就微凉的夜晚更加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许多人始终凝视着窗外,担心自己的性命,如同降下的雨点一般突然消失不见。 叩叩—— 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而在屋子中间盘膝打坐的两个小和尚同时睁开了双眼,其中一人模样俊美,双眸之中闪烁着无数的灵动与智慧。 而另一人则是更奇特的拥有一双金瞳,仿佛用世界上最纯洁干净的黄金打造而成,其中根本流露不出哪怕一丝的情感。 “请进。” “再悟大师,戒色大师,二位需不需要用些斋饭?” 进来询问的人是之前在城墙上抵御妖族的将领,他断了一条手臂又加上大量失血,本来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下床活动的。 但是在眼前这两个小和尚来到之后,不但很轻松的击退了妖族,更是用神乎其技的佛法,将受伤的兵卒全部治愈。 原本纵横沙场只相信手中长刀的将领,在那一刻萌生了向佛之心。但是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过于过激的行为,可能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有如天地之间的距离。 “林统领,不必这么客气的。我们二人早已辟谷多日,不用饮食的。” 回话的自然是已经更名为再悟的小和尚。 既然打算在人间走一遭,重头感悟成佛之路,那么之前的那个人就已经彻底死去。他的法号也随着他的消亡而一起消失,如今的再悟已经是一个需要从头再来,重新再次感悟的人。 “是……” 统领所以态度如此谦卑,是他明白眼前这两个人是保护这一城镇所有百姓命脉的定海神针。 只要有他们二人在这城镇中一日,外面那些作祟的妖邪就绝对不敢靠近。 “你大可以放心,因为我们二人的到来,妖族一定会望风而逃。在三五月之内,他们绝对不会敢再来的。” 再悟和尚如今的修为也不知道到达了何种境界,他竟一眼就看穿了统领此时脸上的迟疑与拘谨,然后笑容温和的一语点破对方。 “……多谢二位大师。” 统领深信人不可貌相一说,尤其是眼前这两个看似青涩的小和尚,在现身之时分别骑乘了一座比城墙还要巨大不少的石狮像。 可如今的两只石狮子早就变成了只有小狗般大小,在小和尚的屋子角落里端坐着一动不动。 “但是我们二人不能在此久留。妖族最近的异动越发频繁,尤其是他们越来越聪明了……” 戒色和尚接过话茬,他那双眼睛极其冰冷,也从来不跟人对视。语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硬,只是在叙述一件有些无奈的事实。 毕恭毕敬站在门口不敢往里多走一步的统领,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他无法想象战斗力远超人族的妖族如果还能越来越聪明,那么如今本就处于弱势的人族,怎么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难道说人族被步步蚕食到最后亡国灭种,就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事实了吗? “上天是公平的。天道创立了人族与妖族,赋予了妖族强健的体魄和绵长的寿命,但是却只允许他们遵从本能做事;赋予了人族孱弱的身躯和短暂的一生,同样给予了他们无上的智慧和可能性。” 再悟和尚说这句话,其实是在跟自己的师侄对话。 但是既然他们二人敢在一作为普通人的统领面前提到此事,说明如今他们所说的事情已经并非是什么秘密,而几乎到达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数百年前,人族被妖族压迫。先辈们处于劣势中还能顽强求生,最后将妖魔驱除中原,使我堂堂人族傲立于天地之间。” 再悟和尚听着外面风声呼啸,雨声急促,仿佛是跨越数百年的间隔,看到了那段最为辉煌的人族过往。 “既然处于绝对逆势之时,我等先辈还能死中求生。如今我堂堂大齐国有百万子民,对付那些已经被赶出中原惶惶如狼狈之犬的妖族,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听到此话,原本心中不安的统领顿时生出来一股没由来的勇气。虽然向来在沙场上杀敌,他也不畏惧死亡。但是在面对远超自己认知的对手时,难免心中也会有所恐慌。 “师兄说的对,也不对。” 戒色和尚是轻轻点头,赞同自己师兄的话,但是他旋即话锋一转,又接连表示否定。 其实二人的辈分已经没有办法计算。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二人都是借体重生的存在,再通过过去的身份来计算辈分,已经不合时宜。 所以干脆丢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束缚,只因为再悟和尚从修为和心境上要高于戒色和尚,所以二人便以师兄弟相称。 “三百年前,人族之所以能够战胜妖族。那是因为我们人族先辈之中圣贤频出,先不说人人皆知开创我大齐国的定鼎三仙,就算是当初为了抗争妖族的各路剑仙修士,也是多到数不胜数。” “为了能驱除妖族,从残破的历史中我们知道最少有几十名知天境的修士前后赴死,将当时妖魔中的佼佼者尽数斩杀殆尽。” 戒色说的也是最实在和最根本的话。 毕竟想要驱除妖族,谈什么精神和气节都是其次的,最要紧的是硬实力。毕竟就算你有敢于牺牲的精神,可在没有强大实力的支撑,在那些妖族看来也不过是只之有些可笑的食物罢了。 “荒山一战,我人族诸位大能尽数陨落。了尘师尊、玄妙先生,还有灵官掌教洪煌岚……他们可都是世间少有的第四境高手。” “如今妖族反扑,甚至有勾结邪道的嫌疑。而我人族之中只剩下寥寥数名知天境的修士与其抗衡,那些邪道和妖魔残害普通百姓,炼化他们的血肉来强行提升修为,甚至已经诞生了数名实力等同知天境的妖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即使是一向冷淡的戒色和尚,他的脸色也不是多好看。 人族修炼只能讲究天赋与机缘,按部就班的吸收天地灵气,通过感悟来突破境界。由于天地之间灵气越来越衰弱,人族吸收的速度也就随之降低,想要积累突破所用的真气也就需要更长时间。 但是那些残暴的妖族跟没有下限的邪道,可不会在乎普通百姓的生死。天地灵气是悠然在世间各处的一种自然能源,即使是不懂修炼的普通百姓,身体里也会含有少量的天地灵气。 而妖族们就是通过这一点,将少量的天地灵气积沙成海般的吸收。反正在他们的眼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百姓就是最好的食粮。既能够满足他们啃食血肉的本能,又能为他们的修为提供增长的能量源泉。 可能这就是自从上古时期到至今为止。妖族兴盛的时候,却没有将人族赶尽杀绝的原因。 在他们的眼中,人类无异于是一种最适合用来饲养的牲畜。 就像如今人族圈养的猪牛羊一般,在一个囚笼中被培养长大所等待的,也不过是被杀死以后献出血肉。 啊那等可悲到几乎毛骨悚然的处境,让人只是想象就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大师,难道咱们人族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听到此处,一直谦卑没有说话的统领,实在是忍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不想将脸上的苦涩展露出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非也,虽然人族大能尽数陨落,妖族那位横空出世的大妖也被强行封印。妖族如今横行,只不过是欺负人族失去了第四境强者的庇护。” 再悟和尚转头望向了一个地方,虽然因为隔着千山万水,他也没有办法感知到那个地方所发生的种种变化。 “就是说如果我人族能再诞生一位第四境强者,就至少能在如今的局势上压过妖族,重整旗鼓。” 戒色和尚说出了结论,可他旋即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师兄,可是他能成吗?” “如今最接近第四境的人就是他了。如果他都突破不了第四境,难道……我与你能做到吗?” 再悟和尚没有恼怒,反而是略带调侃意味的笑着回答道。 他们二人如今的修为很玄妙,并非能用单一的境界修为来形容。比如说在屋子里面盘息打坐,调养自身的时候,那身上的气息尽数收敛,简直就像两个普通的小和尚。任谁也感知不到他们身上特殊的真气。 可是一旦想要出手,他们身上的气势就会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来。只能在一瞬间越过入门境,登堂境,到达知天境的层次。 但是他们也不能让自身在那个境界保持较长时间。这并非是源于真气的消耗,而反而是因为某种感悟。 其实如果了尘大师还活着的话,就能知道他们二人此时的状态,有点像当初他施展了舍身成佛术法后的状态。 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气势拔到一个顶点,某种情形上来讲,他们已经与天道的某一种规则靠近。 但是天道绝不是常人能够接触的存在,所以虽然他们短时间内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但是很快就会强行从那个境界修为跌落出来。 “随着妖族的大肆屠戮,人间蕴含的天地灵气也在发生某种混乱。这样一来想要通过吸收天地灵气,加深自我感悟来突破修为的方式,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再悟和尚知道如今的种种局势,其实还是对人族不利。三百年前,人族虽然看似比现在更加困顿。那时天地灵气还较于现在更充沛一些,而且有重大机缘的人族修士都从上古时代的遗迹之中获得了各种各样的传承。 随着三人之间的谈话,窗外大雨的声音却渐渐变得低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也渐渐减弱,让人知道今天晚上的这场大雨虽然急促。 但终究是来得快,去的也快。 “林统领,你是军旅中人。两军对垒,想要快速制胜,应该用什么样的办法?” 正在众人为如今局面发愁的时候,再悟和尚却话头一转,向一旁的统领询问起了一件看似完全不着边际的事情。 “俗话说出奇制胜。两军对垒,想要快速的击破敌军自然就是先攻破敌军主帅,擒贼先擒王。只要帅营一破,大旗一倒,那些军心涣散的士兵就会四散而逃,再也没有战力……” 统领其实一开始并不明白再悟和尚这么问的原因。当他快要说完的时候,脑中却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战争比喻成两军对垒的话。现在人族本就处于弱势,只能固守;妖族处于强势,所以正在猛烈的进攻。 如果妖族之中真的有为其出谋划策的邪道。那么,根据擒贼先擒王的办法,妖族如今要做的并不是将人族大面积的蚕食殆尽。 是要先擒王——就是攻破大齐京城。 很难想象京城一旦被攻破,不但是其中的百姓官员乃至皇帝都会被尽数杀害。更重要的是会向天下还在反抗的所有将领们传达一个足以让他们信念倒塌的信息。 那就是亡国了。 对于这片大地上还在抗争的人而言,如果国家破灭,那么他们也会感觉到自身生存希望的渺茫。 人族本就处于弱势,是在承受这等可怕的打压,恐怕真的会一蹶不振,就此消亡,沦为被圈禁的牲畜。 “大师的意思是妖族会集中兵力攻打京城,争取亡我大齐?” “恐怕国破家亡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戒色和尚此时已经设想到了更加可怕且令人沮丧的事情。他语气沉重,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那些聪明的邪道攻破京城之后,将皇帝与百官挟持。然后对天下发布人族,对妖族投降且俯首称臣的诏书,恐怕到时候被所有反抗将领心中信仰的打击更是巨大的。” 此话一出,饶是心智坚定的统领也忍不住身形一晃。 真的很难想象,如果有人假冒皇帝之名向妖族称臣。并且用各种美好的假象来欺骗百姓,到时候估计会有许多不明就里的人选择束手待毙。 最终就是妖族以最小的代价就彻底征服了人族。 就在一行人讨论的时刻,窗外的雨停了。 正好如同此时统领心中的信念一般,瞬间戛然而止。像一座高高堆起的大楼,却又在瞬息轰然倒塌。 “既然如此,看来我们也要去一趟京城了。不管要坚持多久,终究要拖到龙虎山上的那一位进阶第四境为止。” 再悟和尚站起身来,戒色和尚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走出屋子。 而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统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修道人士骑在狮子身上腾空而去。 他的内心之中也是五味杂陈,只剩下一条的手臂呆呆的垂在一边。 …… 大齐京城。 “火油!快!” 随着城墙上的守军齐声呼喝,一桶又一桶装满火油的木桶被推下城墙。紧接着就是冲天的大火,即使此刻的京城上空正在下着蒙蒙细雨。 众人却也只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火浪在不停的灼烧着这座城市。 在京城的城墙之上,浮现出一道道轨迹玄妙的阵法,据说那是当年开国的三仙所遗留下来镇压妖邪的。也正因为这道阵法的存在,所以大齐京城几乎没有什么妖魔邪胆敢进入。 但是这阵法对于一些修为弱小的妖仙如果算是上是威胁的话,在那些修为高深的妖怪面前,也不过是一道比较坚硬的乌龟壳而已。 “放箭!不要让他们跳上城墙!” 守城的官兵无不都是用喊破嗓子的力气在嘶吼着,即使身下是翻滚的灼烧热浪和道道黑烟,几乎让他们睁不开双眼。 还是要相互催促着下达放箭的命令。 许多箭羽甚至根本没有瞄准方向,就从城墙上倾泻而下。但是飞舞而出的箭羽,还是在城墙上组成了一道屏障。再配合地面火焰的灼烧,让那些进攻的妖怪只得选择放弃。 但是他们并没有选择放弃,反而是蹲踞在火海之外,目光凶狠的注视着城墙上的官兵。那眼神仿佛在说,一旦你们的箭羽消耗殆尽,火油也全部燃烧,那个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砰砰砰! 火焰刚刚减弱的时候,就有几只妖怪迫不及待的一跃而起,顶着铺天盖地降落下来的箭羽,朝城墙上飞跃。 那些精锐士兵射出的箭雨在十几步内甚至能做到直接穿甲的力道,就是拥有如此威力还铺天盖地的箭羽,当落到那几只妖怪身上时却如同毛毛细雨般的没有伤害。 箭羽甚至没有办法在那些妖怪的坚硬皮毛上留下划痕。 “刀斧手,上前!” 专门用来对付落到城墙上妖怪的自然也是一群身披重铠,手拿巨大斧头的精英士兵。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壮硕,手中的板斧也是高人一头,一斧劈下甚至能够将一头壮硕的水牛从中间一分为二。 即使是这等战力的。精英兵族在面对妖怪时,往往要付出十几条性命的代价,才能将那些来袭的妖怪赶走。 是的,是赶走而不是杀死。 一般修为低下的妖怪通过箭羽和火油就能对他们造成实际性的伤害,可另外一些明显身手和能力远超普通妖怪的家伙就不是寻常刀剑和火焰能够损伤的了的。 “呀!” 随着妖怪的咆哮和人族士兵的嘶吼声,巨大的板斧与锋利的爪牙便撞击在一起,在泵溅出无数明亮火花的同时,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 然后很快就因为一个破绽,其中一位刀斧手被妖怪的利爪斩断了头颅。他甚至到死那一刻,手中的巨斧还在高高举起,朝着妖怪的身上劈砍。 鲜血将城墙上的砖石染红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付出几十名兵卒牺牲的代价后,将几只爬上来的妖怪重新赶了下去。 要知道受过专业训练,体质超人的刀斧手可并不是那么好找的。 就在此时,京城外的黑雾中一阵翻涌。居然看到那些雾气朝两边开始分散,而其中显露的一道身影竟朝着城门缓步走来。 众人看到的并不是造型狰狞可怖的妖怪,而是一个与寻常人没有太大区别的人。 但是从滚滚黑雾中走出来的家伙,即使他是人形,也估计绝对不是人。 没等城墙上血战后的兵卒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就看到那个人冲着封死的城门,轻轻抬起了手掌。 数道巨大的锐利爪牙凭空出现,然后带着疾风重重的劈砍在城墙之上。在兵族瞠目结舌的注视之中,无数的青石砖瓦破碎,连带那道巨大的钢铁城门也被劈开了深达数寸的裂缝。 这还只是对方轻轻的一掌而已。 对方应该是个能够彻底化成人形的妖王,那么他的实力就可以轻易的摧毁一座城池。京城之中抵抗的数万禁军兵卒,在他眼前恐怕只能算得上是一盘开胃小菜而已。 就在众人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 “用爪子挠门……你莫非是只猫?” 随着笑声,只见一道流光。 脚下踩着长剑,身上的布衣道袍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而男子是满不在乎的斜眼看着地上拍门的妖王。 “你……是谁?” “哼哼……小爷道门张自横!” 第三百七十七章 斩妖王 布衣男子凌空踏剑,衣裳飘飘然间仿佛降世的谪仙。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双眼扫过地面上的群妖,那些之前还在张牙舞爪的家伙此时一个个就像是见到猫的老鼠一般夹着尾巴后退。 就好像单凭男子的眼神,就能将他们轻易的杀死。 妖族不像人族一般聪慧,但是他们却拥有最简单的野兽法则,即拳头大的家伙不能招惹。而张自横的出现,无异于是一只猛虎跃进了羊群。他虽然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可周身的气势已经震慑群妖。 “道门……” 妖王抬起头,他猩红的目光与张自横悠闲的双眸撞击在一起。 他是这一群攻城妖族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别说寻常兵卒,就是一般登堂境的修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是与众不同,只单单是周身散发的真气波动,就让妖王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能够清晰感觉到布衣之下雄厚的真气储存,以及男子看似笑眯眯却实则隐而不发的杀气。 眼前之人,对于妖王来说绝对是势均力敌的存在。 即使是远遁在深山老林里的妖怪,恐怕他们也不会不知道道门的威名。但是妖王是接受到死命令前来攻打京城的,所以无论他面对的对手是什么人,都只能选择迎难而上,不能退缩一步。 群妖迫于张自横的气势,不得不退开。 一时间京城布满火烧和抓痕的城墙前,就只剩下了一人一妖在相互对峙。 “你们也都退下,否则到时候交起手来会被余波殃及的。” 张自横在对峙过程中故意卖了一个破绽,他大模大样的转过头去跟还呆立在城墙上的众多兵卒说道。可这样一来,他因为转头的动作而失去了对妖王身形的视野掌控,对方随时有可能发起偷袭。 就在那些兵丁听到吩咐后才回过神来,脸上神情复杂的相互搀扶着朝城墙之下走去。 可就在这个时刻,妖王发动了进攻。 他们妖族自然没有武德,只要是能够杀死敌人的方法就可以使用。所以在人族中被誉为最卑鄙无耻的偷袭手段,在妖族看来那就是理所应当的家常便饭。 唰——妖王的身形从下一跃而上,紧接着双手摊开,瞬间弹出的指甲像是新磨的剃刀般锋利。 “吼!” 张自横虽然没有回头,嘴角却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至少到现在为止,妖王的所有举动都还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早就做好了防备的招数,就像是早早的织好了一张大网,就等着怪物自己上门。 嗡——一道清脆的剑鸣。 只见张自横袖袍一甩,一道凝炼的剑气就从他的袖口处飞跃而。 不要小看他,堂堂“醉剑仙”的名号可不是轻易得来的。而且他虽然在藏剑峰上枯坐了许久,但是也时常用自己的真气跟无数剑气相互对抗和融合,进而诞生了他奇特的剑气。 如果夏知蝉在此处的话就能发现,现在张自横所用的特殊真气与他们灵官一脉祖传的无形剑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道剑气飞出,像是一只体型娇小的飞鸟。但是每当这只小鸟挥舞翅膀的时候,不但周围的风都会随之发生异样的改变,还会出现尖锐刺耳的破风声。 而伴随着妖王的咆哮,十根锋利的指爪就与那道剑气碰撞在一起。在两股力量相互碰撞碾压的时候,四周的空气被挤干,一瞬间所产生的气浪甚至将地面上不停燃烧的火焰都吹灭了少许。 吼!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每一次出手都鬼叫个不停?” 张自横还算是悠闲自得,他再次一翻手腕,将灰布袖袍瞬间灌满,紧接着剑气就像是岸边翻滚的浪花般绵延不接飞出。 他确实不明白这些妖族的举动到底是因为什么。每一只妖怪在跟修道士对战的时候总是会怪叫个不停,哪怕那些吼声并没有实在的意义。 作为一个人族,他实在想不明白妖族这种举动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可实际上也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即使是妖族自己也不明白,这就像是他们的一种刻在血脉最深处的本能。 无论修炼到何等境界,就算是能力战人族大能的大妖仙,也躲不开咆哮的本能。 咔! 汹涌的剑气好似在水中自由自在游曳的鱼群,他们汇聚在一起,朝着妖王的方向奋力游动。 而在一声相似的咆哮后,那只妖王奋力的张开双臂。此时,他的面容发生了些许更改,原先的那张人脸就像是纸画一样破碎,而慢慢的看到肌肉和骨骼隆起,锋利的獠牙一点点露出嘴唇。 那已经不是一张人的脸,而是实打实野兽的面容。 很像是狼,但是并没有那么细长的嘴巴。 妖王张开大嘴,从喉咙深处直接喷出了一团漆黑色且腥臭扑鼻的烟雾。那他烟雾在离开他的口腔之后盘旋膨胀,与张自横甩出的剑气相互碰撞在一起。 嘭—— 只不过是短短的一个瞬间,城墙上的半空就弥漫了不停翻滚的黑色烟雾。而站在飞剑上的张自横自然也被那团烟雾所包裹,失去了行踪。 其实他还站在原地,只是那黑雾不但携带有浓厚的妖气,更是能彻底阻绝人的探知。他甚至观察不到自己几步之外的情形。 “嗯……居然能从嘴巴里放出这么臭的臭屁。” 出乎意料的是,张自横只是一脸嫌弃的摆了摆手,似乎是想把始终萦绕在鼻翼间的那股腥臭气驱赶开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担心过自己陷入烟雾的困境中,一旦被妖王偷袭了下场会是如何。 但始终悠然自得、其胸有成竹的样子,总是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傲慢之情。仿佛他才是那个可以随意举起屠刀的人,而修为与他相等的妖王却只能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嗷! 还是那声狗改不了吃屎的咆哮,紧接着就感觉到周围的黑色烟雾好像发生了某种律动。那只妖王通过烟雾隐匿自己的身形,而唯一能用来辨别方位的吼声却是从张自横的四面八方传来的。 也就是说他此时完全失去了妖王的行踪。 但就凭这些障眼法和骗小孩儿的把戏,就想把他张自横斩于马下。只能说那只妖王还是思想太简单,脑子小的可怜。 “这里!” 张自横听着从各个地方传来的吼叫声,他忽然转身,掌心中出现了一把三尺青锋,旋即向原本应该是身后的地方刺去。 噗——果然不出他所料的,剑尖轻易的就刺中了妖王扑来的手掌。对方原本如钢铁般坚硬的皮肤和妖气护罩,在那柄青锋剑的面前却脆弱的像一张纸一般。 只是轻轻一滑,就被彻底切割开来。 妖王怎么也没有想到明明是自己偷袭对方,却在一个不慎之间被对方斩去了左手的半边手掌。 他只能一边怪叫着,一边把身形重新躲入到黑色烟雾之中。而那半截断裂开来的手掌一边向四周抛射出淋漓的鲜血,一边向地面坠去。 张自横一脸轻松的收回清风剑,看着半截剑身上沾染的妖血被真气一点点净化。 其实他并不能从黑暗之中感知到妖王的存在。而之所以他能够非常清晰的判断出妖王攻击的位置,只不过是出于对其的了解而已。 准确的来说是对妖族的了解。 即使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能够偷袭绝不正面作战,能够想办法隐匿身形,也绝对不会光明正大的跟对方交手。 这几乎是出自于妖族本能的东西。 所以当张自横被黑色妖物包裹的时候,对方很大概率会从其身后偷袭,因为那也是他反应最慢、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但是反过来说,正因为这种几乎固定的本能习性,让张自横能够断定对方从哪个方向攻击而来,进而能够轻松的防御。 “啧啧啧,可惜只斩掉了半边手掌……要是砍掉你半个脑袋,那岂不是更有趣?” 张自横望着四周还在弥漫且翻滚并且向他一点点逼近的黑色雾气,他还是轻松的笑着说道。 黑雾之中只能听到妖王哇哇的怪叫声,也不知道他的那些声音是出于愤怒还是手掌被切后的剧痛所发出的。 “来呀,滚出来小狗狗……” 张自横知道被黑雾包裹的自己还是处于劣势,他虽然能够预判对方的一次攻击,却不敢保证能够预判到下一次。如果妖王此时不选择与他交手,而是等着黑雾将其全面包裹,视野全部屏蔽之后。 他便可以从上下左右任意一个方向,任意一个角度发起进攻。 到时候的张自横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防御挨打,却不能主动出击攻击对方。 所以此时此刻,他选择了出言挑衅。 而不出他所料的,只听黑雾之中发出来几声剧烈且充满愤怒的咆哮声。 紧接着幻化成半狼半人形状的妖王再次朝他狠扑过来,锋利且森白的獠牙就暴露在空气之中,夹杂着无以言表的恶臭和血腥气。 嗡! 张自横把双眼一眯,手中的青锋剑陡然而起。他周身的气势也在此时此刻凝练到了一点,就像是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宝剑。 可所有人都知道,越是朴实无华的剑越是锋利。 只见电光一闪。 妖王猩红的双眼断绝了生机,巨大的狼头从半空飞跃而下。而被直接一剑斩开的脖梗处更是喷出几尺高的鲜血。 噗通……妖王的半截身子坠落到地上的火海之中。 “呼……” 没等张自横松一口气,当眼前弥漫的黑雾散开之时。他看到了更多只修为强大的妖王,正成群结队的朝他奔袭而来。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中场休息 “我淦!” 张自横忍不住爆了粗口,看到远处密密麻麻站立着的那些人形妖怪。他们有的是人的身体,顶着野兽的头颅;有的则是人的头颅,身下却是野兽的身躯。 总之那幕场景让他看的头发根根倒立。 虽然说斩杀一只妖王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但是眼前妖王的数量已经远超了他能够接受的范畴。 “早知道多叫些人来了……” 张自横如今是登堂境巅峰的修士,也就是半步知天境。而随着人族大能相继的陨落,道门之中第三境的高手也只剩下了掌教张太玄。 而剩下登堂境巅峰的修士除了他之外,还有师叔张太空和师姑张太灵。而作为登堂镜顶级修为中唯一的年轻后辈,当然有很多事情他都是当仁不让地冲在第一线。 可如今的事情,绝非是他一个人能够应付得了的。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就该拉着通明那个疯子一起来。反正只要能让他杀妖怪,死在哪也都无所谓。” 张自横毕竟是年轻人,跟自己的长辈们虽然修为同阶,却还是有一定距离。反而是跟那些刚刚进入登堂境的同辈更加亲近。 他嘴中所说的通明疯子,就是当初在龙虎山上与夏知蝉对战的登堂境,结果没想到还是被朱砂黄符的雷霆之力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 ”杀了他,夺下京城!” 远处黑压压的妖族中却有一个沉闷如滚雷的声音喊道。 张自横眯着双目仔细地想在妖群之中寻找到发出声音的妖物,可对方就好像是故意隐匿身形一般,只能听见声音传出,却发现不了到底是从何地传来的。 吼! 几十声吼叫叠加在一起,浓郁的妖气几乎扑面而来。那些妖王挥舞着利爪与獠牙,朝着张自横一人奔驰而来。 “唉……可惜无酒呀。” 张自横是一生好酒之人,要不然也不会起了一个醉剑仙的外号。但是自从尝过困龙山灵官一脉的仙酿之后,世间的凡酒已经入不了他的喉咙。 所以自从出山到现在,他已经许久没有饮酒了。 虽然平时不喝酒,肚子里的馋虫也不会造反,可真的已经到了生死边缘的时候。不喝上一口,总觉得有些亏呀。 张自横当然是极其洒脱之人,只面对几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明知道是一场绝对不可能打赢的战斗,他还是没有选择逃避,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修道之人讲究道心通明,若是今日他怕了、他跑了,恐怕之后的人生都会在梦魇中度过,修为也不能再精进一寸。 “呼……” 张自横深吸一口气,旋即调动了体内周天所有的真气。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将他身上宽松的布衣道袍强行充满,甚至传来了金属相击之声。 “今日我虽死,却……” 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巨大轰隆声。 紧接着就看见两尊体型巨大的石狮奔跑而来,沿途一路上的妖怪不是躲避不及被他们活生生的踩死,就是被奔跑所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撞飞出去。 而在那两尊巨大石狮的后背上,分别端坐着一位盘膝的小和尚。 “阿弥陀佛……” 随着四言佛经的念诵,身下的那只石狮仿佛披上了一层黄金色的外衣,他们只是抬起双掌就能将那些妖王拍飞出去数丈之远。 吼! 石狮发出一声怒吼,伴随着他周身释放出来的灼热温度和刺眼金光,此时就像两颗冉冉升起的朝阳。 “知天境?” 张自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因为闭关的时间太久,对当今的佛门不是特别了解,却也知道从活佛了尘大师圆寂之后,佛门再无知天境以上的强者。 可如今横空出现的两位小和尚分明携带着远超登堂境的气息。 嗡! 就在两只石狮配合自己的主人在妖群中大杀特杀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道极其清脆且细微的剑鸣。 然后就看到距离张自横最近的两只妖王本来还保持着奔跑前扑的姿势,却忽然从身形中间直接断裂成了两截。翻滚的血肉崩裂开来,破碎的内脏混合着鲜血流淌了一地。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呀……” 通明道人一身青色道袍,他缓步走在妖群中间,而那张只有巴掌大小的纸剑却在他的手掌之中上下翻飞。 锐利却薄如蝉翼的剑气不停的飞跃而出,将周遭那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妖怪尽数绞碎。 “你怎么来了?” 那两位身份不明的小和尚,张自横不认识,可通明道人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若我不来,你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通明道人变化不大,眉眼之中依旧透露着如蛇般的阴冷。他说话也是完全用讽刺的语气,怕他现在讽刺的人是修为比他高、身份也比他高的道门掌教之子张自横。 “呸!你个乌鸦嘴,就不能盼着老子点好事。” 张自横也是很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他提起手中三尺青锋,将漏网扑过来的两只妖王瞬间斩杀。 而且一边杀怪,一边还不忘了朝通明的方向怒骂。 他们二人说起来年纪相仿。而不同于张自横的洒脱写意,通明道人是那种极其冷酷的人,只要是他并不看重的事情,就算是死伤无数,对他来说也是没有丝毫的波动。 而只要是他看中的东西,任何人胆敢伤害或者做出伤害的意图,他会将其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而且对于一向孤僻、不善交际的通明道人来说,张自横恐怕是他唯一一个朋友了。所以嘴上虽然嘲讽拉满,可还是第一时间赶来救对方的性命。 哪怕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登堂境的修为赶来这里,也许还是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可若他为了保命就不去做,那他就不叫通明了。 “一个没脑子的莽夫……你也就敢在这些妖族面前耍耍小聪明了。” 通明道人抖动着手中纸剑,他的这件本命法宝虽然不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兵,却也是道门一位剑道前辈在临死之前,用自己残存的精力写下的剑谱之中得到的。 原本是一张普通的白纸,只因为被第四境的大能用全部的精气神进行灌输才形成了永远不能消磨的剑道印记。 与其说通明操纵的是一柄纸剑,不如说他操纵的是依附在白纸上的剑气。 “老子不过是被算计了而已……而且踏马的妖族之中绝对有别人在给他们出谋划策,很可能是那群杀千刀的邪道。” 之前出言命令妖族的声音,张自横虽然没有找到对方的所在。可他出于内心的直觉判断,那并不是一只妖族能够拥有的智慧,反而更像是聪明的人族。 邪道修士向来是根本不在乎民间疾苦、百姓生死的疯狂之士,只要说炼化血肉能够提高他们的修为和实力,哪怕去残害更多的人,他们也不在乎。 甚至是去残害同道修士,他们也不在乎。 能够坠入邪道的都是一些自私自利、偏执到疯狂泯灭了人性的存在。就比如当年的百鬼郎君,只是为了替自己孕育出一只更好的本命鬼,他便用残忍的手段屠杀了好几座城池的人民。 如今的那些邪道也一样,他们只顾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至于人族毁灭与否,在他们眼里并不重要。 “少说废话……” 通明道人则是很直接的把冰冷的眼眸投向那群妖怪,他语气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道道寒意的杀气: “把他们都杀了就好。” 他才懒得管,是妖族聪明还是有邪道人士勾结妖族作祟。反正从他的判断中来说,这些家伙都只有死亡一种结局而已。 嗡! 京城城墙外的空旷平原上,四道修士的身影不停穿梭着。而无数的妖怪发出临死前的哀嚎,或者极度痛苦的嘶吼。 那声音让即使是躲在城墙之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兵卒听到,都会感到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时间过了足足一个时辰,对于那些躲避在城墙之下等待外面战斗结果的人而言,就像是过了足足一年那么漫长。 城墙外的哀嚎声渐渐停息,原本翻滚着遮蔽一切的黑雾也渐渐退散。除了满平原的妖怪残肢尸体之外,那些劫后余生的妖怪则是头也不回地选择了离开。 “阿弥陀佛……” 两个和尚则是对视一眼,同时念了一声佛号。 而张自横则是挠了挠鬓角,那自然是想要跟那两位身份不明的和尚打个招呼,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深浅,一时间又不好开口。 通明道人则是很务实地将掉落在地上的所有妖怪尸体尽数切割开来,把它们能够凝聚出来的内丹全部取了出来。 这些内丹只要配上合适的药材进行炼化,就能制造出效果斐然的丹药。至少对于现在陷入瓶颈的人族修士而言,算是一种不太大的助力。 而就在众人刚刚击退京城的妖族时。 在远处山路上脚步蹒跚地走着一个男人。他披散着头发,破旧脏乱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泥土,身上几处甚至还沾着明显已经凝固暗淡下来的血迹。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把黑鞘长刀。 第三百七十九章 秦采薇与小和尚 妖族的退去,让京城里面的人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二位大师,不知道如何称呼?” 张自横踌躇半晌,还是走过来攀谈道。 “哈哈哈,贫僧再悟……” 再悟和尚则是盘膝打坐,一脸笑意的说道。他虽然样貌年轻,可是眉宇举止之间却有一股经历沧海桑田后大破大立的气质。 再加上刚才那石狮子威猛的气势,使得已经是登堂境巅峰的张自横也不敢小看对方。 “戒色。” 而戒色小和尚的回答就更加的言简意赅,但是它所表现出来的并非是刻意的疏远和淡漠,而是一种看待众生如芥子的平等。 “呃……在下道门张自横。” 张自横虽然许久不曾出门,但对于万佛山的弟子还是有所耳闻的。可凭借他的记忆,却并不知道在佛门之中有这样两名角色。 单纯从对方的身手上来判断,就很可能是知天镜的高手。但是如果真的是知天境的高手,为什么在阻击大妖的时候并没有见他们出现呢? 还是说眼前二人是在最近一段时间才刚刚突破知天境的吗?可他也并未听佛门之人说起过。 再悟,佛门弟子中法号也是代代排字。而据张自横所知,并没有“再”字辈的法号,所以要么眼前的小和尚不是万佛山中人,要么对方就是故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法号。 可如今妖族兵临城下的局面中,对方根本没有理由要隐藏自己的法号,所以大概率不是万佛山的人。但是话说回来,就如今天地灵气如此稀薄,一个散修想要修炼到知天境的境界,恐怕是痴人说梦。 所以张自横一时间也判断不出对面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是与他一起来到的戒色小和尚却是符合万佛山上的排辈。 论起来应该是了尘大师的徒孙辈,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和尚大多只有入门境的修为,极个别天才的也是刚刚进入登堂境。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有这般年轻便到达知天境地。 眼前出现了两个佛道修为甚高但是来历不明的人,搞得张自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阿弥陀佛。” 再悟和戒色和尚自然都看到了张自横脸上瞬间的迟疑与茫然,但是介于他们的身份实在太过复杂,也不必要与外人多费口舌解释。 所以并没有跟张自横过多的交谈,只是微微躬身施礼,念了一句佛号,紧接着便驾驶着身下的石狮,向着京城之中飞去。 “有点意思……” 张自横望着两个和尚远去的背影以及他们坐下体型雄壮的石狮子,眼神复杂地嘟囔了几句。 虽然不清楚二人的来历,但终究是一起抗击妖族并肩作战的存在。而且对方这二人佛法高深,绝对不是邪道人士能够假冒的。 所以虽然不能探知到对方二人的底细,可在如此特殊的环境条件下,张自横认为这二人是可以去信任的。 “你在想什么?” 通明道人总算是将所有杀死的妖怪内丹全部回收,虽然他并不精通炼丹之术。可道门之中人员复杂,终有精通炼丹的人可以将这些内丹转化为助力。 “那两位小和尚佛法高深奇绝,可若说他们是万佛山里的知天境,我却又没有听说过。” 张自横把自己的疑虑小声的说了出来。 “他们……有问题?” 通明道人望着已经进入到京城之中的二人。他眯起双眼,眼眸中闪烁的是如刀锋一般的冷酷,此时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股杀意。 “不,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毕竟有如此深厚佛法修为的人,绝对不可能是邪道修士。他们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张自横和通明道人二人一直站在城外,好像并没有打算入城。 “虽然此地有这两位小师父在此镇守,那你我赶紧去救别的城池。这场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大战不会轻易停止的。” 张自横只不过经历了短暂的调息,就马上。驾起剑光朝其他的城池飞去。能够单凭一两个人便击退城池围攻的妖族,这等实力在佛道两门中加起来也不过才十几个人。 其他的时候往往需要大量的低阶修士才能守住一座城池。而如今大齐的幅员辽阔,城池不下百座,佛道两门的所有修士加起来也不够一半的数量。 所以很多修士都像张自横他们这样不停的在几座城池之间往返奔跑。这样让那些进攻的妖族不得不转向其他的方向。 但这种行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在反复的奔波之中,修士不能得到很好的恢复,他们的战斗力也会一再下降。 “他们来多少,我便杀多少。” 通明道人是无所畏惧的说道,他转身也架起一道剑光,追随张自横远去。 这片辽阔的大地上,厮杀与牺牲,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 “你想干什么?” 一袭红衣的京城捕头秦采薇这不善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甚至已经把手放在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之上。 对方但凡敢说出一句挑衅的话语,她就会立刻抽刀,让对方尝尝厉害。 “采薇……” 男子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紧张与局促,他轻声呼唤着女子的名字,可没有,等他说出接下来含情脉脉的话语,就被女子的一声暴喝所打断。 “你闭嘴,我的名字不是能够随便叫的!” 确实,虽然秦采薇从事的是捕头的行业,但她终究还是一个女子。而女子的闺名除了父母长辈之外,一般只有自己的丈夫才能呼唤。其他人呼唤女子的闺名就有调戏和占便宜的嫌疑。 “是我唐突了……秦姑娘,在下真的是对你一见倾心,愿意明媒正娶于你。虽然我曾经是荒唐过一段时间,但是今日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答应。我便将家中的姬妾和外面的相好全部赶走,再也不见她们一面。” 说出这番情真意切话语的男子是个头戴玉冠、面白如玉的富贵公子。他说此话时眉眼中也透露着无比的真情,但是那张情真意切的脸在秦采薇眼中却还不如戏台上唱戏的戏子演得真切。 “呵呵……姓林的,你少在这儿恶心我。再也不让开,让你尝尝我的刀!” 秦采薇是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跟眼前这个男人说,她直接反手抽出三寸刀锋。 而一旁富家公子的随从见状,连忙上来阻拦。呼呼啦啦的走过来了七八个体型壮硕的家丁,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地靠近,但是在秦采薇锐利如刀的眼眸扫过之后,却又通通驻足不前。 都是在京城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条。还是那句话——宁惹一品郎,不惹红衣娘。眼前这位红衣姑奶奶不知道把京城里多少富家子弟都通通抓进牢里了,该判的判,该罚的罚,最可悲的连流放的都已经滚蛋了。 那些自诩功高的富贵人家跑到皇帝面前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哭求。就这样也不见那位皇帝陛下为此事多说一个字。 而其他那些想要暗地里解决红衣女子的人都会发现自己派出去的刺客和杀手都莫名其妙地直接消失,再无踪迹。 有些不死心的人想要调查秦采薇的背景。却发现对方就是普普通通京城外一户农家的女儿,根本没有什么奇特的背景和靠山。 可若是真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怎么会连这些站在国家权力顶端的大人物都没有办法处理掉呢。 所以越是查不出对方的身份来历,越是说明对方的身份来历隐蔽。 要不然京城坊间也不会流传出说秦采薇其实是皇帝陛下私生女的传闻。 “秦姑娘,你何必如此对我冷言相向呢?女孩子家生来总是要嫁人的。我虽然不才,却也是堂堂朝廷一品尚书的儿子。难道这身份也配不上你吗?” 林公子在苦口婆心地替秦采薇分析。 如果真的换一个没有背景和身份的人。也就是说,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姑怎么可能嫁给当朝一品权臣的儿子。但是秦采薇的身份始终成迷,至少从明面上来看,她不过是京城衙门里的一个小小捕头而已。 倘若说秦采薇公主的身份是事实的话,以当朝一品权臣的儿子迎娶公主,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更何况秦采薇为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嫁给如今身份的林公子,也算得上是高攀了。 “呸!世上难道只有配得上和配不上?配得上便必须要嫁,配不上就绝对不能嫁。” 秦采薇那很是不屑一顾,攥着刀柄的手也越发用力。 但是俗话说好女怕缠郎,至少在眼前,这位林公子没有触犯大齐国法的前提下,秦采薇拿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所以很多时候面对死缠烂打的林公子,她都选择是一走了之。 反正这种富家公子也不过是看上了她的容貌,别看现在这个时候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就算是拿他自己的命赌咒发誓,他也做得出来。 可一旦他对你的美貌产生了厌倦,或者看到了一个新的美女。那么之前无论做过多少次,保证发过多少誓言,也通通变成了一个狗屁。 秦采薇身处在京城衙门之中,她不知道要见到多少这样将美貌女子完全视为玩物的纨绔子弟。 想让她相信这种人说的话,下辈子也没可能! “哎呦喂,你这个小娘们……” 像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整天沉迷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子弟。他们身边永远少不了的就是那种出馊主意、还会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此时见到秦采薇丝毫不给自家公子面子,自然就有些想要在主子面前逞能的狗腿子就会跳出来。 “住嘴,你是个什么东西!” 而看似温文尔雅、姿态谦恭的林公子突然回头怒喝道。他双眼之中的含情脉脉瞬间消失,只迸射出两道如狼一般残忍的神色。 而那名本来想要出言的狗腿子则是被自家主人瞬间转变的面容吓了一跳。只好连连倒退回了人群之中,低头不语。 “秦……” 等呵斥完奴仆,想要再与秦采薇攀谈的林公子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何时秦采薇已经转身离去。 “公子,你也是堂堂金尊玉贵的身子。想要女人什么样的咱找不到,何必跟她一个村姑计较。” 见到自家公子垂头丧气,自然有亲近的狗腿子过来宽慰道。 他自然听说过红衣女子的威名,所以才不明白自家公子到底为什么跟这么一个惹不起的女人纠缠不清。自家的衣品官位在别人眼里,也许是泰山一般的威严,可在这女子面前恐怕还不如一个土包。 而且平心而论,能够主动接近林公子或者被他勾搭上的女子大多数并不是看上了他的容貌,而只是看上了他们家的富贵与权柄。 但这些东西是绝对不可能打动的了百无禁忌的红衣女子。 所以在此时还算清醒的,他自然想要规劝自己家少爷,赶紧远离这个火坑。因为如果一旦出现了什么意外,莫说是他一个一品官员的儿子不算什么,就算是他那个当老子的一品大员恐怕也会跟着倒霉。 这些事情往往旁观者清,而当局者迷。 当然不排除林公子是真的动了真感情,所以才会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求秦采薇。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番肉麻的情话。 可还是那句话,你没有任何能够打动对方的东西,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被你吸引?而面对你的种种纠缠和刺耳的情话,估计秦姑娘也只觉得烦恼和聒噪。 “你懂什么呀!” 林公子一摆袖子,没等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一旁被呵斥的那个狗腿子就一脸贱笑地凑了过来,他充满不怀好意的目光望着秦采薇消失的街角,压低声音说道: “公子,咱们跟她废什么话?让我找几个道上的朋友,需要花一点小钱,今天晚上我就能把她弄到您的屋里去。” 狗腿子说完,还发出两声“嘿嘿”的笑声。 而听闻此话的林公子则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下人。他在京城之中自然也是吃过见过的人物,所以虽然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却也听过不少其他纨绔子弟的传闻。 当然,干过这些事儿的几乎都让秦采薇抓进牢里去了。几个弄出过人命的已经通通刺配几千里,这辈子也回不了京城了。 “嘿嘿,您放心,这事儿我保准把它办的……” 只见那个狗腿子没说完,林公子的巴掌就扬了起来。几乎是重重的砸在了对方的脸上,不但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还将那个狗腿子直接掀翻在地。 他左边脸颊先是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巴掌印,紧接着就鼓起老大一块肿包。 “哎呦……” “这踏马的废物,你是从哪找的?安排人打断他一条腿,然后给他五两银子,让他滚蛋!” 林公子对一旁亲近的人吩咐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动着手腕,摩擦着发红的手掌。 “公子,我可是……” 还蹲坐在地上捂着脸,一边痛哭一边想要解释的狗腿子根本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两个家丁直接架起胳膊拖到了不远处的胡同里面。 先是听到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进而使他极其凄厉地惨叫。 可面对此等情况,林公子却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他镇定自若地从下人手里接过伤药,一点点轻轻抹在自己发红的掌心上。 “胆敢干这种事,我敢断言禁军比我会更早到我家门口。到时候就连我们家老爷子也保不住我的命。” 这位林公子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也确实眼光独到,至少算得上是一个清醒的人。 “公子,那我们……” “到底为什么我不行……走!先回家,把家里那些狐媚子的东西通通打发了。” 林公子托着手腕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而一旁最亲近的仆人虽然面露诧异,却也快步地跟着。要知道自己这位公子寻花问柳了不知道多少年,难道真的能为红衣女子一个人就把那些莺莺燕燕全部都放弃掉? 如果自家公子真能做到那种情况,那他就不是可能动了真情,而是真的动了感情。要是娶回这么一位少夫人,就能让自家公子从此收心,那恐怕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是一切并不会像想象中的那么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逃离开林公子纠缠的秦采薇则是停在了一家饭店前面。 她并不是随意外出走动的。最近因为妖族席卷天下,即使是在京城之中也发生了数起骚动。有人趁火打劫,有人借机哄抬粮价,甚至还有一些竟然敢在京城之中烧杀抢掠。 最近除了镇守四门的兵丁之外,巡防营的人连带京城衙门的所有捕快天天都在街上巡逻,防止恶性事件的发生。 甚至已经到了不允许街上百姓携带任何铁制武器出现,这也是为了避免发生大规模的械斗或者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 所以除了一日三餐之外,秦采薇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街上反复的巡逻。 而之所以在这家店铺门前驻足,就是她清晰地听到了来自店铺之内的吵闹声。 “小师父,你们不能这样啊,我们这里开门是做生意的,你们吃饭得给钱呐。” 好像是饭店里掌柜哭诉的声音。 “阿弥陀佛,施主难道不肯舍一顿斋饭给我们吗?” 回话的人是个声音清脆的小和尚,他用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饭店掌柜。就好像出门在外,别人施舍给他们一顿斋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说和尚行走在外化缘求斋也是正常的行为,但也是讲究随缘而行。也就是说,人家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也不强求。 从来没有听说过当和尚还吃霸王餐的。 “小师父,你们二人要是吃两碗斋饭,我怎么可能不舍得?可是你们说说,你们又要酒又要肉,而且这一大桌子三四十盘子饭菜十个人都吃不完,你们两个人怎么就吃了个干净呢?” 掌柜用快要哭了的语气说道,毕竟如今天下不太平,即使开饭馆也挣不到多少钱。可要是把这么大的店铺关了,自己跟手下一众人难道要喝西北风不成? 所以虽然生意冷淡,但是店铺还坚持营业。 再加上因为如今人心惶惶,一般人都不敢出来吃饭。反而在酒店消费的都是一些富家公子,他们往往出手阔绰,所以店铺老板也每日有盈余。 “阿弥陀佛,佛说……” “你们今儿个就是把如来佛祖阿弥陀佛都给我请下凡了,吃饭也得给钱!” 掌柜实在是被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弥陀佛说得头晕脑涨,要知道一大桌子酒席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也不知道怎么昏了头了,居然答应了两个和尚吃那么多的饭菜。 就在几个人拉扯不清的时候,门外驻足的秦采薇已经推门而入。 她之所以没有莽撞地冲进来,就是想看自己没有出现的时候,这些人私底下交谈的方式是怎么样的? 如果说真的是有和尚吃霸王餐,那么对方在此时应该百般地抵赖或者找各种借口。而如果是店铺掌柜想要恶意讹诈,那么此时和尚二人应该极力辩解。 短暂的几句对话之中,秦采薇就能断定这件事情的真假。 也是当捕头之后学来的本事。 “住手!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袭红衣腰挂长刀的秦采薇出现在酒店之中时,周围一些吃饭的富家公子连忙缩了缩脖子,生怕对方是来找自己晦气的。 而在大厅中间拉扯着的三个人,一个是酒店掌柜,另外两个是身穿普通僧衣的小和尚。 二人倒还算是眉清目秀。只是一个笑容满面,活像是一个弥勒佛;而另一个则是面容冷峻,甚至闭着双眼,不知道是不是个目不能视的盲僧。 “哎呦喂,秦捕头,您来了。您快给我们主持公道吧,这两个小和尚要吃霸王餐。” 酒店掌柜见秦采薇进来,当然是大倒苦水。 而那两个和尚也不怒不急地冲着秦采薇点头施礼: “阿弥陀佛……” 第三百八十章 再见红衣 “阿弥陀佛……” 再悟和尚倒是不紧不慢的念诵着佛号,看他的样子没有丝毫吃了霸王餐之后的惭愧。 而一旁的戒色和尚则是始终眯着双眼,不发一眼。 “你们两个是哪个寺庙的和尚,怎么敢在这里吃霸王餐?” 虽然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和尚这种出家人却不在大齐律法的协管之内。而且吃霸王餐这种事情,律法中没有写该如何处罚。就算是闹到了县令郭自达的面前,也充其量是把和尚打一顿,然后把钱。 所以秦采薇一上来是先询问这二人的底细。如果他们两个是附近寺庙的和尚,自然是直接抓到寺庙里交给方丈处置。 而如果他们是云游四方的和尚,那就只好抓回县衙里面交给县太爷来处理。 “哈哈,在下法号再悟,这位是我师弟戒色。我们二人都是万佛山上的和尚……” “万佛山……” 秦采薇倒是有些诧异的挑了一下眉毛。因为自从妖族祸乱人间开始,佛道两门无数的修士下山除妖。曾经只存在在传说之中的修道士,如今也是遍地都有。 而道门所在的龙虎山和佛门所在的万佛山,也成了人们如今茶余饭后交谈最多的地方。 女子微微皱起眉头。 一方面她不相信那些拥有超出常人想象的修道士会做出吃霸王餐这种赖皮的事情;另一方面,她也不能确定这两个和尚是不是借着万佛山的名义在狐假虎威。 所以此时表现出有些犹疑和不解,但是不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修士。吃了饭就要给钱,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所以就算对方这两个人确实是万佛山上的修道士,秦采薇也绝对不会放他们一马。 “既然是万佛山的修道之人,为什么做出强吃霸王餐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秦采薇知道自己苦思无果,干脆把问题直接说出来,看对面这两个和尚如何回答。 如果对方是假冒万佛山的修士,扯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她,她就敢直接出手,把这两个人抓进县衙牢房里去。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我二人不吃霸王餐,秦姑娘又怎么会进来呢?” 再悟和尚笑着说道。 他把自己吃霸王餐的这件事情,居然跟秦采薇纠缠在一起。言语中的意思好像是。之所以吃霸王餐闹事,就只是为了把秦采薇吸引进来而已。 “哦,难不成二位找我有事情?” 秦采薇感到更加诧异,她没想到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小和尚居然找自己有事情。 “是的……” 再无和尚先是点了点头,当他准备要开口说接下来话的时候。一旁始终不语的戒色却突然叫了一声师兄,阻止了他开口。 等到再悟和尚跟秦采薇都把目光转移到戒色和尚的脸上时,后者才不紧不慢的睁开了双眼。 此时秦采薇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凤眸,居然看到了一双如同黄金打造的纯金色眼球,而且其中不含一丝人类应该拥有的情感。 “师兄……”他加重了语气。 “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去做的,毕竟这关系到别人的未来,我们随意出手干预,这可是……” 戒色和尚虽然神情淡漠,但他说话时的语气中却充满了迟疑。从他的角度上来说,是完全明白再悟和尚现在想要做什么事,可他又不得不出言阻止。 “师弟,人生路有千万条。有的时候明知前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也终究有选择去与不去的权利。要知道,我们人族与妖族最大的不同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再悟和尚自然知道戒色在迟疑什么,作为修道之人很少干预凡间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在佛家之中这叫做因果,你沾染的因果越重是越难跳出三界,也就是飞升成仙的。 秦采薇则是看到这两个和尚你一言我一语的打着哑迷,实在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好吧……但愿你今天的做法是正确的。” 戒色和尚还是勉强同意了再悟和尚的想法,于是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再次闭上了双眼,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像一般不言不语。 “秦姑娘,之所以我师兄弟二人今日来见你,是因为今天要发生一件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再悟和尚先请秦采薇坐下,在抛出了个引子之后,却没有着急把故事都说出来,反而是一指桌子上杯盘狼藉的菜肴: “劳烦秦姑娘替我们付着一桌酒钱。” “哎呦喂,你们两个和尚在这里骗吃骗喝,还得骗人付钱。秦捕头您可千万不要信,就这两个秃驴怎么可能是万佛山上的神仙呢?我看就是坑蒙拐骗的假和尚。” 秦采薇还没有生气发怒,一直旁观的饭店掌柜却忍不住说道。 在他的视角中认为这两个和尚应该是在吃了霸王餐之后,见自己现在逃不掉了才出言哄骗秦捕头。 虽然这里是京城,但也算是三教九流各种人士俱在。饭店掌柜的虽然说年纪不大,却也是见惯了各种地痞无赖。像这种江湖骗子的把戏,他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 而面对饭店老板的指责,再悟和尚却是笑眯眯的始终不语。他相信面前的秦采薇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当然如果说对方选择相信饭店老板的话,而把他们两个人扭送进衙门。 那么今日今时的这段缘分也就算是了结。 “一桌酒菜多少钱?我付。” 秦采薇从腰间摘下荷包,她也没打算跟眼前这两个和尚计较,于是准备替对方结算酒钱。 “这……五两银子,我不能拿您的钱啊,秦捕头。您相信我,千万别听这两个江湖骗子的话。” 五两银子,说实话算是一笔挺不小的开销了。但是介于这里是大饭店,而且来这里包桌吃饭的都是一些富家子弟,再加上别看只有在物与戒色两个小和尚,他们却整整吃了一桌酒席,那可是十个人的饭量。 纵使是秦采薇听见这个数字,眼眸中也流露出了一些些心疼。但是说出去的话就要做到,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食言而肥。 于是只能忍着肉痛的从荷包里拿出来五两散碎银子递给饭店掌柜。 “秦捕头,您这……” “拿着吧,就当是我请这二位小和尚吃一顿。” 秦采薇做事倒也果断,既然把钱都拿出去了,她自然也不多看一眼。而因为付了钱,酒店掌柜马上安排伙计把杯盘狼藉的酒菜全部撤下去,重新把桌子擦干净以后,放上两盘果品和一壶好茶。 要是只有这两个和尚,别说茶水了,都得拿馊水泼他们。 可秦采薇在京城百姓,尤其是底层百姓的心里还是非常受尊敬的存在。 “多谢秦姑娘……” 再悟和尚点了点头,他不紧不慢的转过头把目光投向客栈的一个角落。可实际上他所看到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但是如果有人顺着他的目光能穿过客栈的墙壁,直接达到京城外的城门。就能看见一个拖着黑刀的身影来到了封闭的城门前。 “秦姑娘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不选一个心仪的人成亲呢?” 秦采薇还以为对方有什么深奥且机密的事情要与自己交谈,却没想到一张口还是谈论自己婚姻的事情。 她的脸上几乎是瞬间就表现出来了厌烦。再加上刚才一时口嗨,足足花了五两银子。 此时的心痛加上厌烦,她眉宇间就已经表现出了一股怒气。 “小和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只是想说些废话来消遣我。我能把你刚才吃的东西全都打得吐出来!” 听闻这句话,一旁如木雕石塑的戒色和尚,嘴角却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秦姑娘大抵是有了心仪之人,所以才迟迟不肯与他人成亲吧。” 再悟和尚话里话外都似有所指,看着眼前发怒如狮子的女子,却很淡然的露出平和的笑容。 而被他一语说中内心秘密的秦采薇则是像卸了气的皮球一样。勉强把眉梢眼角的怒气全部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冷哼。 “小和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日会是秦姑娘命运之中的分水岭。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嫁给那位林公子,至少是富贵荣华、子孙满堂的过完一辈子……” 再悟和尚还没有说完,就被秦采薇的冷笑声打断。 “原来你是那个姓林的家伙请来的说客。” “非也非也……那位林公子虽然贪恋女色,可若遇上秦姑娘这样脾气刚烈的人,倒也是能降服得住他。今后只要时时规劝,还是能有一个好的结果的。” 再悟和尚其实心里明白,秦采薇对那位林公子不能说一点兴趣没有,那只能说厌恶到了极点。 “当然你还有第二个选择……嫁给你心仪的那个人。他今日就会出现在京城之中,但是也许和你记忆里的并不完全一样。” 再悟和尚嘴里说着,隔着重重障碍,他已经看到了封闭的城墙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柄锋利无当的长刀轻松切开了厚重钢铁的城墙门,然后那道身影就堂而皇之的走进了原本封闭的京城之中。 只因刚刚跟妖族交战,京城上的守卫兵族尽数撤下休息。而且因为此时京城内有击退妖族的小和尚镇守,所以那些兵卒也不担心妖族会来袭。 此时守备正是松懈的时候。 “你说什么!” 秦采薇当然激动,她内心中原本死死压抑的那一点波动,在此时涟漪翻成了波澜。 遥记得最早见到他的时候,恐怕当时的红衣女子根本不会相信那个男子会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一个何等深刻的印象。 而等到对方突然消失之后,原本一点一滴在心中积攒的情感慢慢汇聚成了河流,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并没有干涸,反而越发的深邃。 是的,她的内心已经被一个男子彻底的填满。 从那之后,她眼中再没有第二个男子。 “夏……他回来了?” 秦采薇的声音甚至不由自主的拔高。在引得周围吃饭的人注目的时,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连忙换了一副冰冷的面容,同时用警告的眼神扫过所有人。 那些食客们都知道红衣女子厉害,于是纷纷低头不语,也不敢再多听对方的八卦。 “但是秦姑娘……你们二人的缘分太浅,而且他的命运多舛,不可能跟你长相厮守。如果今日你在遇见他之后选择了他的话,贫僧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们二人之间的姻缘只有三年。” 再悟和尚在今日找到秦采薇自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预谋的。他今日所做的事情也算是某种推波助澜,可谁也不知道今日刮起的风会带来何日的雨。 “什么……三年。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你与他必须要分开。如果是你不放他走,他必死无疑。若是你舍得与他分开,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他还有可能活着。” 再悟和尚解释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是受伤了吗?” 如今这种局势之下,秦采薇很难想象对方到底经历了何等的遭遇。但是在猫族洗衣机天下大乱的情况下,以男子那种性格来说是绝对不会隐忍躲藏的。 “可以这么说……而且他伤的很严重。但是无论他的未来如何,那是他的命运使然。可如果秦姑娘你今天做了选择,就有可能影响你的未来。” 再悟和尚翻手将手腕处的一串佛珠捏在掌心,指尖轻轻转动着。 “所以秦姑娘你一定想好,而且就只有今天。一旦过了今天……你与他就再也没有缘分了。” “他现在在哪?” 秦采薇根本没有多加思虑,一想到曾经见到那个男子如今有可能重伤在身。她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就像喷发出来的火山熔浆一般滚烫着内心。 女子的这句反问无异于直接回答了再悟和尚的问题。 她已经做出了遵从内心的选择,而且是根本没有做过多的思考,径直给出了内心中最真实的答案。 “唉……希望能迎来一个好的结局吧。” 再悟和尚叹了口气,向掌心中搓动的那串佛珠递到了秦采薇的面前,在女子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示意对方收下。 “当你再见到他的时候,记得将佛珠给他带上。三年之后等时间到了,佛珠就会自行散开,到时候你必须要让他离开。” 秦采薇把那一串佛珠拿在手里,那并不是用什么珍贵材料制作出来的。好像就是随处哪座寺庙之中都会贩卖的那种便宜货色。 可等她的目光从佛珠面前移开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没有饭店,没有和尚。刚才的一切就好像是梦幻泡影一般,只存在于她清晰的记忆里。 如果不是此时掌心的佛珠还在,她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个白日梦。 …… “唉唉唉,你这个人……” 打开门的商队护卫只见到眼前站着一个身形佝偻、衣着邋遢的披发乞丐。他本来想要出言怒骂将其赶走,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听他开口,就直接身形一低撞进了院子里面。 “我找胡芸。” 披发乞丐的声音很是沙哑,而且他的语气虚弱,感觉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常进食了。 “来人呀!快来人呀,打劫了……” 被直接一下撞翻在地的护卫,见到来人手中还拿着一柄长刀,于是连忙放开嗓音呼喊道。 虽然说京城的治安比其他城镇要好上许多。但是毕竟这个地方人口众多鱼龙混杂,所以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恶性事件。 就在妖族袭击的上个月,京城之中发生了好多起恶性伤人,持械抢劫的事情。于是在京城之中颁布了禁刀剑令,无论你是何等身份,在京城街道之上不允许携带刀剑等铁制武器。 每当看到乞丐手中的长刀时,他第一反应是对方一定是来打劫的。 “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 随着一声呼唤,就像一只苍鹰一样从二楼拐角的一个窗户中飞身跃下来一道身影。 自从京城发布了禁刀剑令,不允许常人随意佩戴刀剑。所以平时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他们这些护卫都将兵器藏在了暗处。 当那道身影落在地上之后,全集就听到一声极其清脆的宝剑出鞘声。一抹亮丽的白虹出现在男子的掌心中间,散发着阵阵寒光。 “你是什么人!” 而如此身手的人,自然是胡家商队里第一的护卫林四空。 其实按照往常的计划,他们早就应该回到老家结束这趟旅程。可一开始是因为南二的原因,他们在京城稍作了停留。之后就发生了妖族祸乱天下的大事,他们不得已只能选择留在京城。 不过因为这次西出关外挣到了好大一笔钱,所以即使在如今物价飞涨的京城里面,他们也能勉强维持住吃喝。 那乞丐转过头,松散的黑色碎发之间流露出一双没有丝毫生机的双眼。 他双手拄着刀,却没有做进一步的动作。 还是用跟之前差不多的语气说道: “我要找胡芸。” 只是跟对方冰冷的眼眸对视,林四空就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瞬间耸立。虽然对方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他还是在其身上感觉到了几乎不可战胜的气势。 “阁下算是来找人的,也该自报家门才对。在下是胡家商队的护卫林四空,师承剑岳禅师。” 林四空选择自报家门,一是为了警告对方,自己是有靠山的人;二来也是为了让对方能够解释唐突的来意。 “我找……胡芸……” 当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披发乞丐的不耐烦。他不但加重了语气,还将手中的长刀微微抬起,好像是在警告林四空,如果不按照他所说的话去做,马上就让对方尸首两分。 “你……” 林四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他连忙用眼神示意一旁吓呆了的护卫,赶紧把院子里面的兄弟全部召集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打得过的。 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夏知蝉。 其实按道理来说,夏知蝉与林四空曾经见过面。只是在当初见面的时候,下肢缠在林四空的脑海里,留下的是一个身穿玄袍、飘飘若仙的印象。 跟如今眼前这个衣着邋遢披头散发、仿若乞丐的男子根本没有一点相同的样子。 所以难怪林四空他认不出来对方。 可即使他认不出来只见过一面的夏知蝉,他却能够准确的认出来如今夏之蝉手中所拿的那把长刀,正是南二从不离身的佩刀。 “兄台,敢问你这把刀是从哪来的?” 林四空心头警钟大作,只因为他很清楚南二的身手。那是十个他捆起来都打不过的存在,而如今南二的佩刀却出现在了一个武功奇高且素不相识的人手中。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在江湖上,素来有“刀就是刀客的命”的说法。其实就是间接体现了贴身兵器对一个侠客的重要性。 而如此重要的武器,是不会轻易出现在别人手中的。 一般来说,只会有两种情况。 可能是南二出现意外,将宝刀托付给了眼前之人。但是在江湖上将刀剑相赠,要么是准备退出江湖,要么就是生死边缘才会出现的事情。 可如果南二是准备退出江湖,或是有某种原因不能亲自前来,他大可以写一封书信。也没有必要让别人携带着自己最重要的长刀前来。 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那就是南二被眼前这个人杀死了,然后这个人强行夺走了南二的宝刀。 这种事情在江湖上也是屡见不鲜的。 如果说眼前之人是能将南二都杀死的存在,那么恐怕林四空加上剩下院子里所有的护卫也都不是其对手。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些素不相干的人下毒手呢? 莫非是对方与南二少侠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但要将其害死,还要将其所有的朋友都杀死。 虽然胡芸与南二的事情还没有挑明,但胡家商队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已。 随着林四空的胡思乱想,院子各处呼呼啦啦的钻出来了许多护卫。他们手持着各种短刀兵刃,将好像没有任何威胁的乞丐团团围住。 “敢问这位……英雄,你闯我胡家商队,找我所谓何事?” 头戴白色斗笠的胡芸站在二楼的窗台前,望着院子里被团团围住的乞丐问道。 夏知蝉微微抬起头,许久没有打理的碎发从脸颊两侧滑下。 他举起手里的长刀,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刀的主人让我转告你。就算是他南二这辈子负了你,下辈子有缘再娶你为妻。” “什么!”胡芸大惊失色。 周围的那些护卫连带林四空都是面面相觑,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但夏知蝉只是交代完了南二的遗言后,便一言不发的拿着刀转身推门离去。只留下一脸震惊的众人。 当他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时,却也感觉到了无比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心中想要复仇的怒火没有消减一日,可如今已经变成废人的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此时,听到了街角传来的一声女子的斥喝: “京城颁布禁令,不许携带刀剑,你怎么敢随意佩刀上街?” 当夏知蝉抬起头,看到的是好像从来没有变化的那一袭红衣。 第三百八十一章 捕头与乞丐 此时正是夕阳西斜的时刻,橘红色的晚霞占据了整个天空。 “京城颁布禁令,不许携带刀剑,你怎么敢随意佩刀上街?” 此时的女子穿着一袭耀眼的红装,仿佛是从天边云彩中走出来的仙子。当然这位仙子可不只有美丽的外貌,还具有一股凝练的肃杀之气。 秦采薇依旧是按照惯例在街道上巡逻。虽然在不久之前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就像做梦一般的遇见了两个和尚,那两个和尚跟她说了一些什么内容。最后交给了她一串佛珠。 明明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可她却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以至于到现在,她还猜测自己到底是做了一个梦,还是只是因为神情恍惚出现的幻觉。 但是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的手中的的确确地出现了一串样貌很普通的佛珠。这件东西不是给她的,或者准确来说并不是给她使用的。可到底是应该给谁用在谁的身上,她却想不起来了。 而就在街道上巡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有些佝偻的邋遢背影。 从对方的打扮和衣着上来判断,应该是一个乞丐。自从妖族入侵天下大乱开始,各个城池中都有不停增加的乞丐。毕竟有许多普通百姓因为躲到城池之中,没有办法务农又没有多余的金钱拿来花销,往往都沦为乞丐或流民一众。 所以即使是在繁华的京城之中,当街遇见乞丐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是稀奇的是,这名乞丐居然明晃晃地佩戴着一把长刀。 京城里发布禁刀令,已经超过一个月。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就是出门买把菜刀,都得找个东西裹着才能拿回家。不能就那么直愣愣地拿在手里,否则让京城里面的百姓看见了,更会激发他们恐慌的情绪。 可眼前这个乞丐行动迟缓,而且好像对她的问话丝毫没有做出反应。 于是红衣女子秦采薇不得不拦在了乞丐面前,与此同时她将手放在自己腰间的长刀上。虽然她并不认为对方有能力打败自己,但是出于谨慎,她还是做好了出刀的准备,也是为了警告对方。 因为她的阻挡,乞丐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蓬松的乱发随意地落在脸颊与肩头上,将男子的面容彻底遮盖。所以即使近在咫尺,秦采薇也没有认出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就好像之前的林四空一样,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夏知蝉与眼前这个人,简直相隔宛若天堑。 而男子只是微微抬起头,通过遮挡在脸上黑发的缝隙便看到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但是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与眼前这个女子说些什么,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羞愧与逃避的心理。他不愿意让眼前的女子见到他,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 也许是出自于夏知蝉的自尊心,也许是别的原因,总之他原本死寂且空洞的双眼中,居然产生了一缕躲闪和逃避。 “把刀交出来。” 秦采薇现在是在公事公办。因为按照规定,如果在当街发现了有持刀剑者,他们这些巡逻的衙役有资格直接没收刀剑,以此来避免出现恶性事件。 夏知蝉产生了逃避的心理,他既不能让女子认出自己的身份,又不可能把手中朋友性命相托的长刀交给她,于是选择了转身逃跑。 但很可笑的是,往常中健步如飞、缩得成寸的他,如今即使连奔跑起来都显得有些笨拙和别扭。 一方面是因为如今他的身体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而且在来京城的路上,他不小心扭伤了右腿。所以现在奔跑起来的姿势有些一瘸一拐的。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有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了。虽然现在的样貌几乎沦为了乞丐之流,但出于夏知蝉内心中倔强与自尊,他是绝不会像真正的乞丐一样伸手乞讨的。所以在从江城赶来京城的一路上。他几乎是只通过从山林之中抓获猎物和采摘野果,以此果腹。 可不幸的是,由于妖族进攻京城的原因。导致这附近山林之中几乎没有可以被他抓获的小型猎物,又因为已经进到秋季,许多植物的果实大多数已成熟掉落,甚至已经在地里开始腐烂,不能食用了。 所以他大概有三四天的时间没有进食,只喝了一些小溪里的清水。现在还能行走,完全是依靠他超过常人的顽强意志。 虽然对于现在的夏知蝉而言,几乎他不可能做到替师父与朋友报仇,但他还是要完成朋友临终之时留下来的嘱托。 于是才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从江城徒步走到了京城。 曾经作为五色灵官的夏知蝉,是从来不知道缺钱的。但是随着他被逐出师门、废为凡人,再加上所有法宝都归还给了师兄春不眠。 他不但是成为了一个修为尽失的普通人,还两手空空成为了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穷人。 浑身上下除了一件已经几个月都没有换洗的内衬衣服,就只剩下南二留给他的那把黑鞘长刀。 其实因为妖族作乱,天下各地都不太平。以如今夏知蝉一个修为尽失的普通人来说,他几乎不可能从江城走到京城,就会沦为那些妖怪的盘中餐。 而之所以没有发生那种悲剧,是因为他的身边始终跟着一只黑猫。当然,由于已经失去了修为和感知能力,夏知蝉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跟随着他,可他却始终没有发现黑猫的踪迹。 而隐匿在黑暗之中一路追随夏知蝉到达京城的黑猫,也许是出于替自己主人尊严的考虑,他也始终没有显露身形。 京城之中有护城大阵,一般的邪魔妖祟想要溜进来需要花些时间。再加上如今城中有两个和尚坐镇,那些妖族都不敢随意进来,黑猫也只好在京城外盘桓。 邋遢乞丐的身影跑速度并不快,而且对方好像腿脚不便。 秦采薇见状是柳眉倒竖,立马追了上去。她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除了他们这种衙役与兵卒之外,手拿利器的人都有危险。 她必须要追上对方,强行把对方手里的长刀夺走。哪怕等到禁武令解除之后,对方可以去衙门中把自己的刀再拿回去。至少在此时此刻,对方不能拿着刀在街道上乱晃。 “站住!” 其实夏知蝉跑得并不快,是因为他现在身体不便,再加上体力不支。几乎每奔跑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脚腕处传来的剧痛和因为长时间饥饿而产生的强烈眩晕感。 而秦采薇则是轻功一流,毕竟她作为捕头的很大一个任务就是追捕罪犯。那些有着轻功的小偷盗贼都不一定能跑得过她,就更不要说现在一瘸一拐的夏知蝉了。 二人奔跑了没有一条街的距离,秦采薇就已经追上了前面脚步蹒跚的乞丐。她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然后故意转动刀柄,用刀背的方向去击打对方。 要是换做普通人,只是这一刀背的重击就能让他倒地不起。 夏知蝉虽然失去了大部分修为所带来的感知力,可他终究也是身经百战的人。所以几乎是出自于身体本能的,在听到背后破风声的同时就得向前一滚。 以毫厘之差躲开了秦采薇的攻击。 “咦?” 出刀的秦采薇很是诧异,虽然她刻意用了刀背的方向去攻击。可以她练武这么多年的速度和力度来说,对方除非是个武功比自己还要高的人。否则绝对不可能在根本不回头,单纯用耳力的情况下就能精准的躲开自己的刀。 她收拢了脸上惊讶的神色,目光开始变得凝重。 如果只是一个无意间拿到了刀剑的乞丐,那对方的威胁程度还并不算大。可如果是一个身手武功都超过自己的刀客,在如今京城的局面中,秦采薇真的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所以夏知蝉这个躲避的动作,更加坚定的女子要把他抓住的决心。 而正当秦采薇脑中的思绪在电光火石般的闪烁时。却看到原本应该翻滚之后继续奔跑的男子却歪倒在了地上,对方甚至要用双手支撑才能从地上爬起来。 这种狼狈不堪的样子又跟秦采薇想象中的武侠形象完全不符。 难道对方刚才能躲开自己刀背的攻击只是巧合。对方怎么可能不早不晚地正好躲开自己的攻击呢。 此时就连在京城之中算得上见多识广的红衣女子也有些茫然。 但是她知道对方此时挣扎起身,正是她最好的机会。于是马上向前快进两步,手中长刀一翻,直接用刀刃落在了对方的肩头之上。 “站住!京城之中禁止刀剑,把你手里的长刀交出来,我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而邋遢的乞丐男子虽然身形有些佝偻,可他听到秦采薇的声音时还是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那柄黑鞘长刀始终紧紧地攥在手中。 秦采薇手中锋利的刀刃就落在他的肩头,甚至把他一半的黑色长发都斩断。 黑色的碎发从断落处飘下。 “莫非他听不见……” 而此时的秦采薇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眼前这个男子如此抗拒自己,是因为他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只是因为自己带刀吓到了对方而已。 于是她只好转身走到男子面前。 可就在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秦采薇像是触电般的将手中的长刀掉在了地上。 夏知蝉则是抵抗不了剧烈的消耗和因为饥饿带来的眩晕,直接昏倒在地上。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夏虫死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秦采薇平时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的小院子里。她此时正打来一盆温水,用力的拧了拧盆中的毛巾,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夏知蝉将脸上的污渍擦去。 此时已经月上树梢,屋子里只点了两盏橘黄色的油灯。 秦采薇帮夏知蝉梳洗一番之后,则是呆呆的坐在床边发愣。在认出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她心上人之后,她一瞬间被惊讶惊喜等等复杂的情绪所充斥。 可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因为眼前这个男子如今的穿着和样貌和自己记忆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方一定经历了什么,自己难以想象的事情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赶在日落之前,她把请来的大夫刚刚送走。大夫只告诉她,眼前这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只是好像脚腕处有扭伤,但是并不太严重。 而对方昏迷也单纯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已。所以他甚至连药方都没有开,只是嘱咐秦采薇替对方煮一些容易消化的白粥先灌下去,等他缓醒了再一点点进食,就可以了。 “你……从来不会这么狼狈的。” 秦采薇坐在床边,这间小院本来是买下来准备跟自己父母一起合住的。但是自己的那两位倔强父母说什么也不愿意搬到京城里边来居住,宁可守在郊外的农家小屋里面。 于是这个地方一直只有她自己住。 所以床只有一张,那是她平时用来休息的床。此时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就躺在她的床榻上,即使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男人的面庞,她还是感到一阵阵的不可思议。 就好像做梦一样。 对了,说到做梦,好像就在不久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情。隐隐约约的有两个和尚跟自己交代了什么事情,还送给了自己一串佛珠。 秦采薇总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有某种必然的关联,只是现在的她并不知道。 她将那串佛珠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擦着上面每一颗佛珠。那并不是什么高档的货色,大概是每家寺庙门前都会卖的那种很便宜的地摊货。 那串佛珠比较大,即使挂在她的手腕也能直接滑到手臂上去。从大小上来分析,也绝对不是让她自己佩戴的。 那会不会是…… 秦采薇望着眼前沉睡的男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有些荒诞却又显得那么合理的想法。 她轻轻地掀开一角被子,把男子的左手拉了出来,然后将那串佛珠套在了男子的手腕之上。 因为夏知蝉身上的衣物已经脏了,所以此时。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夏知蝉处于一种几乎没有穿衣服的状态。 秦采薇毕竟不可能让对方直接穿着脏的衣服躺在自己的床上,于是她只能忍着羞耻地把对方的衣服几乎扒了个干净。 这也导致了那串佛珠直接贴近肌肤地挂在了夏知蝉的手腕上。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是大小正合适。 秦采薇观察了半晌,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她也感觉上好像完成了某种任务一样,心中隐隐的松了一口气。 此时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女子也感觉到了阵阵的困倦。她只好搬过一张椅子坐在床头休息,以便在男子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能够提供帮助。 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也是作为一个女子二十年来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睡在同一个屋子里。 对方还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 这一晚上,女子比起沉睡的夏知蝉是更加的辗转反侧。直到窗外的天色蒙蒙亮时,她才抵抗不了困倦的感觉沉沉睡去。 而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 “嗯……什么时辰了?” 在椅子上和衣而睡,秦采薇又是到了天将明的时候才刚刚睡下,怎么可能睡得舒服。所以她才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自己腰酸背痛。 而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了窗外明媚的阳光。 “大概已经过了巳时。” 男子熟悉的声音就出现在她的耳边。而当秦采薇意识到谁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她才突然瞪大了双眼,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床榻。 而此时的床榻上只剩下了被掀开的被子。 说话的声音则是从屋子的另一边传来的。 秦采薇于是连忙回头望去,就看着光着上半身只穿了条亵裤的夏知蝉坐在桌子边,手里捧着刚刚吃干净的白粥。 “啊!” 虽然昨天晚上脱衣服的时候,女子瞥见了夏知蝉精壮且结实的身体。但那毕竟是在晚上,加上她刻意躲闪目光,所以并没有看太清楚。 而今天是在阳光明媚的白天,男子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坐在桌子边。甚至能看到阳光落在男子胸膛上,照耀出来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 秦采薇一时间感到大脑一阵混沌,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睡醒。 “你喊什么呀……” 男子象征性地捂了捂耳朵,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毕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子的喊叫声已经传了过来。 但他对于女子的反应也没有太过惊讶,反而一脸笑意地指了指桌上已经空了的粥碗: “粥是你煮的呀,味道还不错。” “你把衣服穿上呀!” 秦采薇真是不知道该看还是不该看,她只能忍着脸上的潮红,用几乎吼叫的急迫语气说道。 “我也想穿上啊,可我没找到我的衣服……哎呀,是不是昨天晚上酒又喝多了?我怎么躺在你的床上睡着了?” 男子用很熟识的语气说道。他虽然顶着夏知蝉的面容,但是说话的语气和亲昵的态度,可不像秦采薇记忆里的那个男子。 “那边的那个木桶里边……” 秦采薇当然知道衣服放在了哪里,毕竟是她亲自扒下来的。 但是她没有想到对方能这么快的苏醒,毕竟大夫曾经吩咐过因为长时间饥饿而昏厥的人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慢慢调理才会恢复。即使能够苏醒,也会处于一段时间四肢无力的状态。 可现在的夏知蝉完全没有这样的表现。 “哦……我是不是昨天喝多了,吐了衣服一身啊?” 男子从木桶里提出自己的一件衣服。看着上面沾满了污渍与泥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旋即嘟囔着说道: “怎么这么脏,我昨天是喝多了在地上打滚来着吗?” 不过衣服虽然脏,他却还是忍着穿在了身上。至少遮住了那一身精壮的肌肉,让女子脸上如晚霞般的酡红,也稍稍褪去了一些。 “这件衣服不像是我的,像是你从哪个乞丐身上抢来的。” 穿好衣服重新做了下来,他看了看衣服上的污渍,又闻了闻味道。上面有大概超过一个月没洗的一股酸臭味。真是不觉得这件衣服会是自己的。 “你……你身体没事儿了。” “没事儿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啊?” 秦采薇盯着眼前的男子,她总感觉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却又解释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在路上昏倒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大夫说你是长时间没有进食才昏厥的,就要好好休息。” “嗯?你的意思我是饿晕的,这大夫不会是在瞎说八道吧?” 男子挠了挠头,此时他的头发因为右半边被刀截断了一半。所以只能勉强把后面整齐的头发梳了起来,而左右两边的碎发则保持披散的状态,做了一个半披发的样子。 说实话看起来有些奇怪,甚至有些搞笑。 “大夫说的肯定是真话,你现在真的没事了?” 秦采薇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再加上她干捕快了这么久,能请来的医生怎么也不可能是那种靠骗人为生的假大夫。所以她相信大夫的话,大于相信夏知蝉的话。 “有事,而且有件很大的事情。” 男子捂了捂肚子,还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看着秦采薇: “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还有点饿。” “真是服了你了……你等着,我去厨房找找。” 面对男子有些憨厚的笑容,秦采薇也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嘴角。她只能有些无奈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形,一边活动着身体有些僵硬的肌肉,朝门外走去。 等到她已经推门而出的时候。 男子望着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粥碗,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采薇,实在不行你再给我煮点粥。” 而本来已经踏出门外的红衣女子却定格在了院中。她的面容上显出震惊和疑惑。因为从认识夏知蝉到现在,对方从来不会称呼自己的名字,最多只会喊自己秦姑娘。 喊名字是一种很亲昵的行为,而一向很能恪守自己的夏知蝉绝对不会轻易做这种事情。 这也许就是对方展露出来的那种违和感。虽然秦采薇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可她认为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跟自己表现出如此亲昵的称呼和行为。 “你刚才叫我什么?” 秦采薇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追问屋子中的男人。 “采薇呀……秦采薇,你是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睡糊涂了?” “你……”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知道此时想要解除心中的疑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问题直接询问出来。 “夏知蝉,你从来不会叫我的名字的。” “可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呀。” 男子露出的诧异神情,让她更加感到疑惑。而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则是更让她感觉到不可思议。 “还有……夏知蝉是谁?” 第三百八十三章 吴畏 “还有……夏知蝉是谁?” 这句话从男子的口中问出,一时间竟然让人感到有些可笑。 “你……” 而秦采薇则是直接被男子的奇怪发言震惊得说不出来话。在短短一个瞬间,她的脑海里翻涌了无数的思绪,想着对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创伤而失忆,还是中了特殊的术法? “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啊?” 男子揉了揉自己的鬓角,看着有些目瞪口呆状的秦采薇。他觉得此时的女子褪去了以往的坚强和内敛,此时表现出来的神情有些蠢萌可爱。 “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 秦采薇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昨天刚刚听了医生,可也并没有检查出男子有什么其他的创伤。 “谁失忆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脑子还犯糊涂呢。” 而男子则是翻了个白眼,他笑嘻嘻地回应着秦采薇所问的话语。但是看他的样子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这只不过是女子在跟他开一个玩笑而已。 “我胡说……不行,夏知蝉你马上跟我走,咱们再去找一趟大夫。” 秦采薇看着男子脸上的神情一脸无辜中又带着那么一分说不出来的宠溺,好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一样。 “等等等等,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是应该去看医生,不过不是我看,是你该去看。” 男子此时才意识到一些不对。秦采薇毕竟是从小练武,再加上又是做捕头的人。所以女子性格刚强内敛,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怎么今天早上,连我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走,马上走。” 秦采薇扯着男子就想出门,但反而被男子反手抓住手腕。以她平时的武功反应,是根本不会被对方抓住手腕这等要害。但是一来她现在心思紊乱,二来实在是对眼前的男子没有防备。 “我不能穿这身乞丐的衣服跟你出门啊,你先等一下嘛……” 虽然是出于没有防备的缘故,可是被男子反手扣住了手腕,秦采薇还是感到很诧异。对方的手段很老练,根本不像一个普通人。 “夏知蝉,你快放开我。” 男子则是手段有些强硬的控制着秦采薇,他半推半就的让秦采薇坐下来,坐在自己的对面。 “你怎么一直管我叫夏知蝉……我根本就不姓夏呀。采薇,你是睡糊涂了,还是脑袋被什么东西磕到了?” 男子逼迫着秦采薇坐下,他一脸关心地上下打量着此时面露焦急的女子,重点在她的头部附近观察,想看看有没有磕打撞击的伤痕。 “你……你放开我。” 秦采薇毕竟是练武出身,如果她现在想要强行挣脱男子的束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由于对现在男子的精神以及身体状况并不了解,她怕自己下手不知轻重,万一对其造成更大的伤害。 “你不姓夏,还能姓什么呀?” 也许是因为暂时没办法挣脱男子有些强硬的双手,她只能无奈地反问道。 而此时的男子松开了双手,脸色很是凝重的坐在秦采薇对面,并且探过上半身,使得二人的四目对视,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秦采薇一半是恼怒、一半是羞涩地簇起眉头。 “我姓什么……我当然姓吴了。” 而男子回答的语气十分强硬和理所当然,他的神情模样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或是在开什么玩笑,而是实打实的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吴……” 秦采薇则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此时,在她的脑海里,没有由来地出现了一个有些荒诞的猜测。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想。 可想法就那么突然地蹦了出来。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其实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并不是真正的答案。毕竟她要亲口听到男子说出自己的名字,以此来确认到底是她出现了问题,还是男子现在的记忆发生了混乱。 “吴畏呀……你是摔到脑袋了吗,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而当男子说出了那个名字时,秦采薇感觉到自己一阵的头晕。而那种头晕并不是来自身体上的不适,而是被眼前所发生的荒诞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感到无法理解。 可就在她微微闭起双眼,揉着左边太阳穴的时候。 男子的手背轻轻的贴在了她的额头上,而且只是短短的接触了一个瞬间就又收了回去。 但即使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接触,还是让女子如同触电般的睁开了双眼。 “额头不烫,没有发烧……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在到处说胡话。” 男子才有些过分的行为,只是想要知道女子现在是不是因为发烧而导致大脑思维混乱。 他盯着女子有些泛红的脸颊,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是吴畏……吴将军府的那个吴畏。” 秦采薇其实已经开始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但她还是不死心地想要追问眼前的男人。 毕竟对方并非失忆或者痴呆,从语气和神态上而言,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是啊,我就是那个吴畏……” 男子用力点了点头,生怕眼前的秦采薇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且在给予肯定的答复之后,他还怕对方不相信地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就是从小跟你定亲了的无畏呀……”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是秦采薇跟他距离不过一个巴掌。就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见,又怎么可能听不见此时男子的低声嘟呢。 女子一直紧簇的黛眉微微舒展,她怀着相当复杂的神情,望着眼前的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不是夏知蝉,他是吴畏。 他是从小便跟自己定亲了的那个吴畏。 秦采薇的目光从男子的脸颊上滑落,一直落到男子左手手腕上携带的那串佛珠。 虽然她记不得当初那两个和尚跟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她记得这串佛珠是一切的关键,而现在这串佛珠却戴在了夏知蝉……不,吴畏的手上。 “你是吴畏,那你跟我说说你从小到大的经历。” “这个嘛,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说的,毕竟咱们两个真正意义上认识也才一年时间,你对我并不了解。” 吴畏侧过脸,可能是接下来说的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不想让女子看到此时自己有些羞涩的神情: “让你要跟我这样一个人成亲,我想你心里也是非常不愿意的。” “你说……” 秦采薇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眼前的男子说了什么,他居然说要跟自己成亲。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但是啊……你还是先给我弄些吃的来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好饿呀。” 男子捂着肚子,把眉毛皱成了一个八字。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一觉醒来之后,那种饥饿感差点把他压倒。感觉上就算眼前有一整头牛,他都能够完全吃得下去。 “好吧,我去给你买些东西填肚子。” 秦采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混乱的思路。虽然还并不能知道到底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从对方的种种神情上来看,却好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红衣女子起身准备出门,等她再一次走出来的时候,又听见男子很不见外地在屋子里喊道。 “采薇,你回来的时候再给我买身衣裳。” “知道了,不许乱动我屋子里的东西!” 女子则是下意识的回头反击。虽然现在吴畏的表现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毕竟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秦采薇一个人住这。虽然她是个不爱打扮的女孩子,可终究还是个女孩子。 屋子里面有她许多的私人物品。她可不想等自己回来的时候,看见男子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随意查看。 “好好好……” 男子站在院子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碰女子屋子里的任何东西,虽然就在昨天,他刚刚在女子的绣床上睡了一整晚。 …… “我父母被奸人所害的那一天,是我的师父把当时还年幼的我救走了。后来细心教养传授我武艺,但是为了不让我被仇恨所蒙蔽,一直不允许我复仇。” “直到两年前师父去世。我按照规矩在师父坟茔前守了一年的孝礼,然后才想要回到京城准备报仇。可谁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左不开居然已经死了。” 吴畏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里唯一剩下的鸡腿夹了起来。可他没有放到自己的碗里,反而递给了秦采薇。 女子有些诧异和拘谨,却还是接下了那只鸡腿。一边小口啃着,一边用目光示意男子继续说下去。 “之后本来是打算离开京城去闯江湖的……这不好巧不巧就碰见你了吗。秦阿姨非要说咱们以前定过婚约,想要把你嫁给我。” “但是我认为这样做不妥。就选择离开京城去闯荡江湖了,最近几天才刚刚从外面回来。” 吴畏终于是填满了自己那个饥肠辘辘的肚子。 他也给秦采薇诉说了他所知道的,或者说是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那些故事。 秦采薇虽然猜测出眼前的吴畏之所以会发生如此变化,那是因为那串神秘来历的佛珠。 可她不相信一个人的脑子里会突然出现那么多虚假的记忆,甚至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之所以向吴畏询问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她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对方的言语逻辑中找到破绽。 “我有几个问题……救了你命的师父是谁?” “不知道,师父到死也没说过他到底是谁。” 这种回答倒是让秦采薇没有想到,她以为对方会编纂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或是直接说出一个存在却已经死了的人。 可没想到,眼前的男子居然直接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那……你在江湖上认识哪些人吗?” 既然死去的人不能追踪,那就追踪活人。吴畏的故事里,他曾经游走江湖,那么对方至少在江湖上认识一些朋友吧。 “这江湖太乱,我只认识了一个好朋友。” 吴畏说到此时,他只从自己的腰间一抹就把那一柄秦彩薇曾经见过的黑鞘长刀放在了膝盖上面。 男子有些粗糙的指尖,在饱经沧桑却依旧坚韧的刀鞘上轻轻抚摸着。每当看到刀鞘上所遗留下来的痕迹,他都不禁想到自己那位朋友曾经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 “他叫什么名字?” 秦采薇认为对方无论如何也要说出一个名字,同样的她可以根据这个名字来追寻江湖上的线索。她想要知道如果找到那个人,对方却否认自己认识吴畏,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他叫南二,临死的时候才告诉我他真的名字。他真名叫南宫不二,江城南宫家族的最后一个人。” 吴畏此时的双眼呈现出追忆的神色,他侧过来的脸颊上充满了悲伤。 秦采薇则是有些不高兴的挑了挑眉头,她没想到对方居然又说出来了一个死人。这样一来,根本找不到证据来向吴畏证明,他的记忆实际上是假的。 可当她的心思从这一点上开始收拢目光,落到男子始终惆怅且悲伤的眼眸上时。她的内心就像是被一双手狠狠地攥住了。 仿佛此时感同身受一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男子心中充满的悲凉。 “他是……怎么死的?” 其实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无异于对于吴谓而言,是在伤口上撒盐。可秦采薇也知道,有很多事情如果一直堵在心里,那么就迟早会化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在这个时候给男子一个吐露的机会,也让她可以跟吴畏一起承受那份痛苦。 “他……他是为了救我死的。” 男子双手攥紧了刀鞘,他脸上的神情挣扎且复杂。一方面他想要回忆起自己好友被杀时所发生的一切;而另一方面则冥冥中有一股力量,让他和真相隔开。 虽然吴畏并没有落泪,可攥紧的双拳和通红的眼框都直观的向女子表达了此时他内心中的伤痛。 秦采薇知道,旧的伤口被再一次撕裂的时候,往往会产生更大的痛苦。但有的时候必须把伤口上的烂肉与脓疮全部清理掉,伤口最终才能愈合。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吴畏再经历一次痛苦的同时将心中的伤口愈合。 至少在这一个阶段,她可以一直陪在对方的身边。 “我答应了他,也答应了我自己,我一定会报仇的。” 男子此时没有被痛苦所打倒,反而激发出了心底无限的杀气与怒火。他只端坐在那里,双手握着刀身上的杀气就向四处蔓延。 此时正值下午,凉爽的秋风吹动窗外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直习武,可以说在京城这么多年,除了自己母亲之外再无敌手的秦采薇此时居然也感觉到了危险。 出于武夫的第六感,她认为自己如果持刀跟现在状态的吴畏对战的话,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这种仿若压倒一切的气势,她只在自己母亲身上曾经感受过。 秦采薇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按在了男子的手腕之上。她能够感觉到男子此时坚定的意志和誓要杀死仇敌的滔天杀气。 可她也明白,作为一个刀客如果完全被自己的愤怒情绪所左右。那么他最终会败在甚至不如自己的家伙手上。 能感受到秦采薇的安抚时,吴畏也渐渐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势。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跟女子如水一般温柔且包含一切的双眸对视。 他没有说话,女子也没有说话。 可他却感觉到了女子对自己的包容与怜惜。那些许的波动就像是照进黑暗深渊的一缕阳光,让久处于深渊之底只能感受到黑暗和冰冷的人,享受短暂的美好。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女子感觉到吴畏身上的气势已经收敛,对方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于是连忙抛出另一个话题,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现在外面大乱,我原本以为京城会安定一些,我没想到就连京城这种地方都被妖族围攻。” 男子虽然被篡改了假的记忆,他却还拥有对这个世界的正常认知。他了解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事件,也明白当今的局势,天下没有一处地方谈得上绝对安全。 当然他并不知道导致了如今局面发生的人,正是他自己。 “那暂时在京城里住下来吧……毕竟这里应该算得上是最不容易被攻破的地方了。” 秦采薇当然希望男子留下来,她并非不明白自己现在内心中最想要的事情是什么。但是出于女子的羞涩和那一点点对未知的恐惧,导致她暂时不想迈出那一步。 “想来也是,现在京城之外百姓都很遭殃。话说回来,住在京城外面的秦阿姨他们没事吧?” 说到外面的局势,吴畏才想起来秦采薇的父母可是住在京城外面的郊区。如今外面的局势这般动荡,不知道他们二老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的。我爹娘他们……他们很安全,至少现在比我还要安全。”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京城外面可不太平,那些妖族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吴畏则是感到很诧异,虽然他知道秦采薇母亲的身手奇好,就算是十几个拿刀的壮汉都未必能进得了身。但是如今的对手可不是人类,是一群皮糙肉厚甚至到刀枪不入境界的可怕妖怪。 “不是的,他们现在并不在郊区。而是在……” 秦采薇吞吞吐吐的迟疑了半天,等到吴谓再三催促,她才有些不确定的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皇宫。” “啊——什么?” 这回轮到吴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因为定亲的时候他还很小,所以其实并不太记得秦采薇的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只记得跟自己的父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皇宫大内那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秦阿姨他们进去干什么去了?被抓了还是……” 男子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可对此女子也是露出有些无奈的苦笑。 “我也不知道,我爹娘在离开我之后,只说等有一件事情完了之后会亲自来跟我解释的。” 秦采薇此时的表情也多少有些苦涩。她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普通京城郊区农户的女儿。(整个京城恐怕只有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自己的母亲武功很好,却也不过是曾经的江湖高手而已。如今算是隐居山林,跟自己的父亲长相厮守。 可没想到一朝出事,自己那双平时连城都不随便进的父母却大摇大摆地住进了皇宫里面。要不是母亲与父亲再三跟自己保证不会有事,秦采薇都恨不得冲进皇宫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难不成是担心出现意外,请秦阿姨进皇宫做护卫去了?” 这已经是如今吴畏开动所有的脑筋,能够想象出的唯一合理的理由。毕竟秦阿姨的武功确实在如今江湖上都算得上是很少见的顶尖存在。 “不,我觉得好像不是,有可能跟我爹有关系……” “秦叔叔……嗯,可能是个不寻常的人物吧。” 吴畏对于那个看似老实巴交很少说话的男人,却有很深刻的印象。也许是因为他能看得出来对方老实的外表下,拥有着完全不凡的内在。 二人就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到了深夜。 “哈……该睡觉了。” 吴畏打了个哈欠,很不见外的朝床榻边走去。 “站住——那是我的床!” 昨天让男子睡在自己床上,那是因为对方昏迷,秦采薇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太多。可是现在二人都是清醒的状态,让一个男子……即使是已经跟自己定了亲的男子躺在床上。 对于现在还未出阁的秦采薇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我睡哪啊?” 男子这话问得理直气壮,竟然让秦采薇感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她从一边的箱子里翻出了新买的一套被褥,直接丢给男子。那是为了安排父母来京城居住时,她新买的。 “西边有间闲屋子,你去那里,快滚!” 而等到男子离开后,秦采薇望着因为被吴畏睡了一晚而多多少少沾染了男子气息的床榻,有些纠结地躺了下去。 在男子气息的包围下,她渐渐睡去。 …… 三个月后。 对于妖族发生了一件大事,道门掌教张太玄突破第四境,并且一口气斩杀了妖族数位知天境妖怪。 对于大齐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老皇帝病重垂危,甚至不能理政,只好传位给太子。 对于秦采薇也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她…… 跟吴畏成亲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三年(上) 春去秋来,只记得门前的枫叶红了三次。 “人手早就埋伏好了,今天一定能够抓住那些江洋大盗。” 东边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清晨的阳光照亮了这座庭院。而因为早晨需要点卯,早早起身的女子很是开心,她跟一边还在赖床的丈夫笑着说道。 “不会出事吧……你呀,虽然说是抓捕江洋大盗,可也别傻乎乎地往前冲。” 而只穿了一件贴身内衣的丈夫则是在床上支起上半身,他还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有些担心地说道。 “放心吧,那些小毛贼而已,能把我怎么样?你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真是后悔嫁给你了。” 女子紧了紧护腕,她把自己常用的那柄长刀挂在了腰上。然后朝着还在赖床的胆小丈夫翻了个白眼,只是那一记白眼却没有半分嘲讽的味道,隐隐的却有一分说不清的挑逗。 而见到此景的丈夫,也忍不住走下床榻。他身上的那件内衣松松垮垮的,此时能够通过衣服间的缝隙看到他身上如刀刻般的肌肉线条。 “你不嫁给我,你打算嫁给谁?” 二人虽然已经成亲了三年,却甜蜜得还像一对新婚夫妇。 丈夫一边说着故意假装蛮横的语气,一边把女子的蛮腰揽在怀里。他低下头,几乎是将自己滚烫的鼻息喷在女子的脸颊上。 “难道你打算嫁给那位林公子?” 被揽进怀里时,女子尚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拒绝。当自己丈夫嘴中提到“林公子”三个字时,她就忍不住到处柳眉,狠狠地瞪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事情是因为当初他们成亲的时候,那位痴情至深的林公子居然跑来叫嚷着想要抢亲,甚至还一口气雇了几十名身强力壮的打手。 当然那些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女子和其丈夫的对手。都不需要旁人出手,他们二人就三下五除二地撂倒了几十名壮汉。 女子还非常亲切地请那些人都去牢里吃了一段时间牢饭。 “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啊!我不是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吗?” 想到对方居然胡搅蛮缠地搅乱了女子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成亲时刻,她都恨不得把对方扯过来剁成饺子馅。明明应该是最美好、最值得回忆的一天,却硬生生地被人搅黄了。 女子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她反手去掰搂在腰间的那双大手,恨不得立刻挣脱自己丈夫的怀抱。 可惜在角力这一行,男子比起女子有着天然的优势。而且由于二人是夫妻,男子甚至可以用一些不能描述的手段来“折磨”自己的妻子。 随着男子指尖由轻到重的摩擦,女子的身躯像是触电一般的发抖,旋即就像被抽离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趴趴地倒在自己丈夫的怀里。 “别闹……今天有要紧事,不能耽误的。” 女子只能忍着异样的触感,用涨红的脸颊对着自己丈夫说道。 “好吧……那今天晚上再一较高低。” 男子笑着说道,从他脸上不正经的笑容和有些一语双关的言语中就知道,他暗指的是那件事情。 “你休想……记得今天下午去我娘那边把孩子们接回来。那两个小捣蛋鬼一天离了爹娘就恨不得能把房都拆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严厉如我娘那种人,都收拾不了他们。” 女子想到从小就严厉如虎的母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唯一能降服住自己母亲的人,不是自己的亲爹,而是自己那两个生下来就活蹦乱跳像猴子一样的孩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辈亲?长辈往往能对自己的孩子严厉,却不能对自己的孙子辈保持严厉。在记忆中很少笑的母亲,每天不是被外孙女逗得咯咯发笑,就是被外孙子气得怒吼出声。 “知道了,郡主殿下。” 男子虽然停下了作弄的双手,却没松开自己的妻子。 二人紧贴在一起,虽然隔着衣物,却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与温度。他最喜欢这种抱着妻子的感觉,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一般。 “别闹了……” 对于这个称呼,女子也只能无奈地露出了笑容。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个务农了半辈子的老爹居然是曾经的皇室成员。而且论起身份还是老皇爷的哥哥,曾经在大齐闻名于世、征战四方的英王。 不过这也就能解释的了,为什么她的父亲跟吴畏那位久经沙场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 三年前老皇爷退位,把大齐皇帝的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太子。然后担心太子年幼不能完全处理朝政,是又安排了自己的哥哥英王和弟弟乐王辅政。 如今掐指算来,老皇帝也已经去世两年了。 自从自己的父亲恢复了王爷的身份,她也就莫名其妙地被封为了郡主。当然那也不过只是个名头罢了,他依旧住在自己买的小院里面,做着自己身为捕头的工作,跟自己的丈夫一起生活。 毕竟相较于宏大且复杂的王府,她更喜欢郊外那座农家小院。 “好啦,快点松开我,要不然要迟到了。” 其实以现在女子的身份而言,她做不做捕头已经不重要,即使她迟到或者不去工作,相信京城衙门也不敢将她辞退。 但是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所以努力且充实地活着。 “亲一口……亲一口,我就松开你。” 男子露着坏笑,非要逼迫自己羞涩的妻子做出亲昵的动作才肯罢休。二人虽然成亲三年,但是在某些方面,女子表现得依旧如未出阁少女般青涩。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忍不住挑逗自己的妻子。 “好了……” 女子也知道如果自己不照做的话,丈夫是不会轻易松开双手。反正夫妻二人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倒是还不至于羞涩难耐。 但让她主动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她还是有些迟疑。 男子为了方便自己妻子的动作,主动地闭起了双眼,好像这样做可以减轻对方的压力。 他等着,果然感觉到了嘴唇上温暖柔软的触觉。 “走了,记得接孩子啊。” 趁着男子在回味的时候,女子趁机挣脱了对方双手的束缚,再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然后才朝外面走去。 丈夫一直送她到门口,望着女子的身影一点点远去。 “原来已经过了三年了吗……” 他恍惚间低声喃喃一句。 而本来已经走远的女子却忽然站定了脚步,回过头去望着还伫立于门前的丈夫。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而失神的丈夫则是注意到了妻子的回眸。进而绽放出无比开心的笑意,并且向自己的妻子挥手致意。 而女子则是注意到了对方手腕上挂着的那串佛珠。 是啊,三年了,时候差不多要到了。 而当女子离开之后,丈夫却依旧伫立在门前,望着人迹稀疏的街道。 数年前爆发了妖族对人族的战争,那些妖魔企图将人类残害,再度霸占中原之地。本来因为某件事情,人族的许多大能尽皆陨落,一时间妖族攻城拔寨,残害人族百姓无数。 直到有一天,道门掌教张太玄横空出世,一步跃入第四境。进而斩杀了多位妖族知天境的妖魔,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差距。 这些年来人族修士对妖族进行反攻。可以说妖族已经渐显颓势,大齐这片土地上又渐渐恢复了宁静。在人员密集的城镇之中,几乎不会再有妖魔作祟的迹象,但是在一些偏远的山村农家却时不时还会传出闹妖精闹鬼的传闻。 当然这一切跟男子的关系并不大。他作为一个普通人,跟自己的妻子过着休闲却充实的小日子。 在最开始没有孩子的时候,他还会替官府去追查抓捕一些盗贼来换取赏金。而当儿子出生之后,他便转向了家庭,着重照顾和教育自己的孩子。 虽然这应该是作为妻子才该做的工作,可他并不介意。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妻子如果只是想要那种富贵荣华的生活,大可以直接承认自己郡主的身份,然后住进新修建的英王府之中。 可她并没有,而是选择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自然作为她的丈夫,也只能选择支持她。 “哈……” 男子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赶紧抓紧时间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再睡一个回笼觉。 毕竟现在妻子去当差,一般下午才能回来。而两个孩子则是丢给了妻子的父母照顾,他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男子本来只是简单披了件外衣,此时将外衣一脱,踢掉鞋子,重新钻回被子中倒头大睡。 一直到日上三竿,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才将他叫醒。 “夏……吴畏,你在家吗?” 那是京城县衙县令郭自达的声音,他们二人是在成亲那天才认识的,不过对方有的时候对自己的。态度和语气并不像是一个陌生人,倒像是个认识许久的朋友。 男子打开院门才看见了满头大汗的郭自达。 “秦……秦捕头出事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三年(下) 其实郭自达是不明白的,尤其是对于现在男子的身份。 虽然他知道对方曾经跟秦采薇合作过一段时间,二人之间也确实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清不楚的情愫。 可为什么如今娶了秦采薇的男子却说自己不叫夏知蝉,而用起了他曾经的名字吴畏。 如果说这只是因为对方想以吴畏的身份完成当年的婚约,那还可以解释的通。可为什么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了? 郭自达依旧记得二人再一次见面时,对方的言语态度完全就像另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世上之人的样貌,不可能完全一样,他都要怀疑眼前的男子是不是一个跟夏知蝉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 但是更重要的是在成亲那天,见到了两名不速之客。那就是如今困龙山灵官一脉的掌教春不眠和对方的师弟冬天。 之所以郭自达能够认出眼前二人的身份,是他们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当然对于夏知蝉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春不眠也许知道,但是他没有说。而作为一根筋的冬天,则是根本就不清楚,只能干着急。 既然连作为修道士的他们都不清楚,那郭自达就知道自己是肯定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可以从一个普通身份的朋友开始认识。而因为秦采薇的原因,夏知蝉虽然在当初没能出席他的婚礼,却出席了他长子的满月礼。 现在想来,当初他们在十里长亭分别的时候定下的诺言,却已经悄然实现。 但其中的阴差阳错,就连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郭自达都感到唏嘘不已。 今天他的突然登门,自然不是为了跟吴畏叙旧。 “郭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本来安排人在京郊准备抓捕江洋大盗。我们的人手都安排好了,绝对不可能让他逃跑。可没想到突然跑出来了数只妖怪,不但直接冲我们安排的人开始厮咬,还放跑了那个江洋大盗。” 郭自达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话,他其实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之后,都是一路小跑跑过来的。所以说话的时候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还伴随着两次咳嗽。 “然后呢?采薇她不会……” 吴畏此时已经想到了一个比较坏的结果。 他伸手把站在门口的郭自达拽进屋里来,对方倒也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旁边早已经凉了的茶壶,咕咚咚咚的饮了好几大口。 而男子则是转身进了里屋,三两下便穿好了衣服,把从不离手的那柄黑鞘长刀挂在了腰后。 “她独自一人去追捕那江洋大盗了……后来派去的人说道路的山谷之下还有数只妖孽盘踞。我已经派人送信去调动禁军了,但是他们需要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出动。” 郭自达之所以跑来报信,是因为他知道吴畏不是凡人。或者说,即使对方现在认为自己是另一个身份的另一个人,可从郭自达内心中还更愿意把对方当做那个叫夏知蝉的灵官。 所以在遇到有些根本不能解决的事情的时候,他会想到来拜托对方。而今天这件事情由与无畏切身相关,所以他几乎是火烧屁股的就跑来报信。 “他们在什么方向?” 一边听着回答的男子,一边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他用布条缠紧了自己的手腕和脚腕,手掌在刀柄上轻轻摩擦着。 “东城门外东南十二里,那是一座山谷。据说追逐的踪迹一直延伸到山谷里面,但是我的手下根本进不去那个地方。” “好,我知道了。” 吴畏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朝城外奔去。 郭自达只看到了那快如闪电的身影和那男子身后似曾相识的长刀。 他松了一大口气,本来也准备离开这里,回到县衙。好巧不巧的看见了三道身影朝这边走来,准确来说是一大两小三个人。 大人是个风韵犹存、与秦采薇样貌很相似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衣物,甚至就连袖口与领口都用金丝绣着飞凤与祥云。 可她此时左手抱着一个女娃娃,右手抱着一个男娃娃。可即使如此走路速度也相当的快,在旁人看来甚至就像是划过了一道彩虹。 而女子就站定在秦采薇与吴畏的小家门前,正撞见了刚刚走出门的郭自达。 “怎么是你?” “是,呃……呃……” 郭自达一时有些语塞,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女子。如果是单纯从身份上称呼的话,他应该称呼对方为英王妃。只不过他也知道女子非常讨厌这个称呼,根本不允许任何人这么称呼她。 所以他磕磕绊绊的支吾了半天,也没叫出来一个准确的称谓。 “他人呢?” 女子凛冽的目光扫过打开的房门,以她的武功能够清晰的判断出屋子里面已经根本没有人了。 “秦捕头出事……他已经赶去城外了。” 郭自达见到眼前女子如此匆忙的样子,也不确定对方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但是女子怀抱中的两个孩子他都见过。 那是吴畏和秦采薇的一儿一女。 男孩叫吴莫知,已经两岁。女孩则是叫秦柔芷,刚刚一岁。 此时两个孩子都忽视着大眼睛朝院子里面望去。可是他们并没有看到自己最想见到的父母,于是纷纷的扯着秦穆的衣角开始呼唤父母。 “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正好我也要去城外,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两个孩子了。” 秦母则是二话不说的就把吴莫知跟秦柔芷塞给了郭自达,根本没有给对方拒绝的时间。 她则是转手脱掉了外面宽大的外袍,里面露出来的是武者最常见的打扮。极其的干练精简,配合对方从衣袍下拿出来的长刀,更是显得杀气凛然。 女子的身形也很快消失在街角。 “妈妈……” “爸爸……” 郭自达则是手足无措、身体僵硬的抱着两个孩子。虽然说如今他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可是因为公务繁忙的原因,他很少有时间能够跟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很多时候都是由自己的妻子吴淑婉来照顾和教育孩子们的。 “好,乖啊。你们的爸爸妈妈暂时出去了,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的,现在先跟伯伯我玩一会儿怎么样啊?” 郭自达勉强挤出笑容,他也只好抱着两个孩子重新回到了吴畏的家里。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家中,两个孩子吵闹的声音也就小了许多。 哥哥吴莫知已经能够自己走动,所以挣脱开郭自达的束缚,开始在院子里面乱转。 妹妹秦柔芷则是只能被郭自达扶着蹒跚的在屋子里面走动。毕竟才刚刚一岁的婴儿,是不能自己走路的。而郭自达又不放心对方在地上随便乱爬,所以只能扶着她。 “听话……你们的爸妈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 东城外山谷处。 几只造型狰狞,披着尖锐长毛的怪物就趴在阴暗的角落里。他们虽然也算得上是妖怪,却谈不上有多少的灵智。 这些家伙的诞生,大多数是因为无意间吞食了死亡妖族或修士的尸体而吸收了部分灵气后变异出来的。 但即使是如此,也并非一般人能够对付的存在。京城县衙里面的捕快就已经算得上是懂些功夫的人了,可三五个人在这种怪物的攻击下都不一定能够抵挡得住。 其实武功高低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人心中产生的恐惧心理。一旦一个人感到了害怕。那么即使往常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现在也柔弱的像只待宰的绵羊。 这些怪物并非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而是因为他们狰狞的外表和四散的妖气会影响一些意志不坚的普通人。 “该死的……援兵还没有到吗?” 京城衙门里边的张班头和李班头则是蹲在远处的林子里面。他们望着隐隐有黑气浮现的山谷口,根本没有人敢进去。 在之前的试探中,就有两名衙役因为不小心直接被怪物扑倒在地,活生生的咬断了喉咙。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怪物就当着他们的面用利爪刨开了衙役的胸腹,大口啃食这他们的内脏。 那种可怕和血腥的场面,几乎是让许多衙役都瞬间吐了出来。他们经办过许多案件,也见过许多死尸。可眼睁睁的看着两个活人被折磨致死的那种冲击力,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他们甚至能闻到死人身上飘出来的血腥味,耳边还充斥着怪物咀嚼内脏、啃食骨头发出的咔嚓声。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衣的身影快步而来。 张班头和李班头则是瞬间意识到了有人靠近,可是根本没等他们出言制止,对方就见那道黑影如闪电般的掠进了山谷。 紧接着山谷之内黑气翻腾。 两个班头都不忍心的闭住了双眼,可是他们想象中的尸体以及咀嚼内脏的声音却没有出现。 反而是传来了一声悠扬且凄厉的惨叫。 那并非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山谷里的妖怪,受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打击才发出来的惨叫或者警告声。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双眸中读到了不可思议的疑惑。 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就看见距离他们很近的山林发出急速的沙沙声。是某种体型巨大的生物在山林间穿梭,撞断树枝才会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色老虎,摇着尾巴跳进了山谷之中。 “完蛋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时间到了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头顶上的阳光释放着全部的温度。 可山谷的上方就好像有一道黑气包裹着,就算是在正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也照射不进去光亮。让人一旦踏足进山谷中就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息,空气中好像还飘着丝丝鲜血的味道。 咕噜噜—— 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传来了阵阵的咕噜声。好像是那些野兽饥饿的肚子发出的声音,让人只是听到那些声音就感到背后毛骨悚然。 一双双泛着猩红的双眼紧盯着山谷闯进的人。 它们裂开的獠牙上沾着还没有干涸的鲜血以及粘稠的唾液,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在通知周围的伙伴。 而男子孤身一人的闯入,就好像是为这群饥饿的豺狼送上了一顿美味且免费的大餐。 可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人呢? “嗷呜——” 随着一声悠扬的嘶吼声,那些怪物发起了进攻。虽然一个人根本不够他们这一群家伙填饱肚子的,但终究有就比没有要强。 只见一道道布满锐利毛发的矫健身形从山谷岩石的后面蹿出,以一种极其迅速的奔跑方式朝着那个男人靠近。 “长毛的畜生罢了……” 男子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望着扑来的奇特妖怪,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惧怕的神情,反而显出几分不屑与蔑视。 那些在寻常人眼中可怖的怪兽,在他眼里却不过是群狂吠的野狼罢了。 随着长刀出鞘的瞬间,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峡谷的阴暗。 最先靠近的两只怪狼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因为常年寄居在黑暗的阴影之中,双眼已经无法接受瞬间产生的光亮。 所以只是在男子出刀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接着就感觉到锋利的刀刃自上而下切割开了他们坚硬的后背。那些堪比盔甲般坚硬的毛发,在那把锐利无当的长刀面前,却薄的像是一张纸。 咔—— 那是长刀切开脊骨发出的脆响。 空荡的山谷之中,那声脆响就像是死亡前的宣告。 转瞬之间两只妖狼就被拦腰斩断,他们腥臭的鲜血混合着还在蠕动的肌肉摔倒在土地上。渐渐失去光辉的双瞳,只能无力的凝望男子已经离去的背影。 布满鲜血的喉咙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呜咽。 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要警告他们的同伴。这个敢孤身进入山谷里的男子,绝对不是普通人。 “呜——” “闭嘴!” 男子一个大跳,将手中明亮的长刀挥舞。刹那间就在半空上留下了如同月牙的白色轨迹,然后就看到被那道轨迹切割开来的妖狼尸体。 周围那些观望的狼妖呲牙咧嘴的准备上前,他们并非是感觉不到眼前男子超乎常人的强大。但是在狼群之中一旦狼王发起进攻的呼唤,剩下的狼族们哪怕知道自己抵挡不住对方,也必须悍然向前。 这是动物群落里天生的阶级控制。 嗡! 长刀发出清脆的鸣叫,也许是因为时隔了三年,它才再一次出鞘。而这一次,它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持有者的信念与意志。 于是像是拥有灵性一般的发出声音呼应对方。 男子本不关心眼前还有多少妖怪,哪怕随着他挥舞长刀,周围聚集过来的狼妖却越来越多。 随着长刀的一次划过,都可能直接斩杀一到两只妖狼,可没等那些怪物的尸体落下,就会有新的妖狼扑上来进攻。 “根本没完没了的。” 男子一边悍然的厮杀,一边则用目光不停的在四周观察。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狼群都必将拥有一只领头的狼王,只要斩杀这只狼王,那么狼群就会随之四散而逃。 可正因为如此,即使是身手矫健的狼王也很少冲在第一线,他们往往精明的蹲在后方观察形势。 所以如果男子想要杀死狼王,就必须先冲破眼前妖狼们组成的防线。而且实际上他的目的并不是来这里除妖,是为了寻找消失在山谷里的妻子。 也就是说,他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长,秦采薇在山谷深处生还的几率也就越低。 想到这里,他越发的心急如焚。 就好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样,狼群在面对如此凶悍的对手时并没有一丝的退让。那只躲在暗处的狼王不停的催促自己的子嗣,仿佛非要将眼前的男子撕碎不可。 “该死的东西……都给我滚!” 男子疯狂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明亮的刀刃旋转成了如同风车一般,是随着风车善意的转动带起的,不是阵阵凉风,而是道道猩红的鲜血。 几乎是数不清的妖狼扑上来,又瞬间被那刀锋切割开来。 但是男子因为心急也终将会露出破绽,他的小腿处已经被好几只狼妖的利爪划开了道道血痕。 虽然那些伤痕还不足以让他退缩,可却也让他感觉到了阵阵剧痛。 如果再像这样僵持不下的话,那么很有可能是男子最终被这些妖狼拖垮。解救不了自己妻子的同时,甚至会将自己的性命也交托在这里。 如果这个时候有个帮手就好了。 吼! 正在男子脑海中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即使不回头观望,单从声音来判断,那应该是一只猛虎。 “可恶!” 男子的刀向右方横扫,击退两只妖狼的进攻,同时抬起左腿将一只飞扑来的妖狼踢飞出去。 当他同时以右脚为中心旋转之时,才看到了后方奔跑而来的黑色老虎。那只黑虎拥有远超一般老虎的巨大体型,而且伴随着他奔跑而来,虎爪撞击在地面发出轻微的轰隆声。 “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男子现在的处境,生动的解释了这句话的含义。眼前的狼群就已经让他难以招架,而如今突然杀出来的这只猛虎更是拥有令人感到害怕的威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男子心里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惧,反而觉得这只猛虎是来帮助自己的。 嘭!很快他的想法就得到了印证,因为那只猛虎直接飞跃而起,从他的头顶上掠过,并没有对他进行攻击,反而是咆哮着冲入狼群。 那些妖狼都抵挡不住男子的利刃,而在那只威势可怕的猛虎面前,更是瞬间被碾成了肉泥。 巨大的虎爪只需要向下拍去,就能将一只妖狼碾碎。身后如同钢鞭的尾巴轻轻扫动,就能将成群的妖狼击退。 腥臭且布满利牙的虎嘴之中发出震耳如雷的咆哮声。 到了此时那只在暗处的狼王才感觉到了害怕,也许是出于对于眼前这只猛虎的畏惧。他连忙发出了声音低沉且急促的叫声,好像是在呼唤着狼群撤离。 而当见到四周的妖狼有退却的趋势,男子也不在此耽误时间,直接提着手中明亮的长刀,大踏步的朝山谷里面走去。 那只黑虎则是慢慢的抬起头,对面山谷绝壁的一块石头之上,趴伏着一只体型娇小的怪异妖狼。对方的体型甚至比一般的野狼还要小一些,但是那双发光的猩红双眸中却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 虽然对方也不可能达到如同人类一般的聪明智慧,却已经是超过周围的妖狼太多。这也许就是对方统治狼群的原因。 男子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手中明亮的逆纹刀替他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所以他很快追随着地上少见的人族痕迹,来到了一处山洞前。而首先闯入他视野的就是一具已经啃食了一半的男性尸体。 对方的头颅被某种东西砸开,脑子已经被彻底啃食殆尽。腹部的内脏器官也尽数被吃完,半具尸骸的骨骼上也布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牙印。 “采薇!” 男子叫喊着,他同时朝山洞内走去。 山洞的地面上沾满了鲜血,翻滚的血腥味,冲进鼻腔,甚至让人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紧张的他一时间判断不出地上的鲜血到底是来自于尸体,还是来自于妖怪。 但是山洞之中的地面上有着一条清晰的鲜血脚印,向里延伸而去。而且从内双脚印的大小和样式来看,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妻子。 一向作风硬朗、不信鬼神的男子此时此刻在心中反复的祈祷着。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走到山洞尽头时,看到自己妻子的尸体。 嗡! 当他走到一个拐角处时,突然从视野的盲区伸过来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刃。如果是处于阴暗黝黑的山谷之中,大多数人都可能被这一刀伤到致命之处。 但男子可怕的身体本能,再加上逆纹刀带来的光亮,让他在一瞬间就躲开了刀刃的袭击。 此同时,一个转身就看到了坐在地面上的妻子。 此时的秦采薇,往常最爱的那一袭红衣也被鲜血侵染。刚才刺出的刀刃已经花费了她全部的力气,手臂与腿部布满了各种被妖怪抓裂和撕咬的伤口。 “采薇!采薇……” 男子怀里扯出一小包前准备好的伤药,手中的逆纹刀插在一旁充当光源,然后手忙脚乱的替自己妻子包扎着各种伤口。 女子此时已经陷入了昏迷,呼吸也非常的柔弱。但是也许是因为多年来练武身体素质的原因,在承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伤势后还坚定意志活了下来。 男子简单的帮妻子将所有的伤口暂时涂上伤药,然后包扎起来。其实现在最要紧的关键是药物袭击以后,妖气入体的损伤。但是这种伤害必须找修道之人来清楚,常人是没有办法的。 当然如果没有受到伤害,只是简单的吸入了部分有害的妖气。正常人健硕的身体是可以通过长时间的修养来恢复的,但是显然以女子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做不到的。 男子如今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只能先帮妻子抑制住流血的伤口,再想办法带其离开这里。 但是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左手手腕上的佛珠隐隐的散发出一层莹白色的光芒。只因为那光芒与逆纹刀散发出来的光芒极其巧合的融汇在一起,所以男子没有发觉出异样。 但是那层荧光顺着男子的手掌进入到秦采薇的身体之中,很快就帮其驱散了体内所有盘踞的妖气。甚至开始一点点恢复她的身体,而这种恢复也是极其缓慢的。 男子只能一只手勉强扶着自己的妻子,另一只手拿起长刀,然后朝着山洞之外走去。 “采薇!” 没等他走出多远,就听见了惊慌失措的声音。那是穿着一身武夫打扮的秦母,对方手中拿着那柄锋芒毕露的宝刀。 于是因为之前男子打退了狼群,导致秦母很顺畅的随着踪迹追踪到了山谷之内。 “她没事吧?” 秦母看着男子身上的几道伤口。又想到自己进山谷时,见到那群死相凄惨的妖狼尸体。就知道眼前的女婿到底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冲进了山谷之中解救自己的女儿。 “伤口我临时包扎了,还是要赶紧送她去看大夫。” “我来吧,你的腿也有伤。” 秦母见到男子小腿上的两道伤口还往外渗着鲜血,于是主动把自己的女儿接过来,然后背在身上。别看她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但是因为常年练武,身体超于一般人,背着自己的女儿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男子提着刀护卫在一旁,虽然狼群暂时退却,可不敢保证它们会不会躲在阴暗之处伺机再次攻击。所以即使到了此时也不能松懈。 “嗷呜——” 而在山谷的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悠扬的狼嚎,男子与秦母同时抬头看去时,就见到了诸多的妖狼在山谷上翻腾跳跃,还有那只体型超乎想象的黑虎。 那样子好像是它们在相互争斗。 二人脚步匆匆的冲出了山谷,就在此时又有妖狼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男子率先出刀,明亮的白痕在空中留置许久。等到白痕渐渐消退的时候,锋利的刀芒早就将扑来的两只妖狼切割开来。 也许是再次听从了狼王的命令,这次妖狼们再次发挥出了悍然不畏死的攻击。从它们疯狂的动作上来看,好像是打算将男子一行全都留在山谷之中。 “您先带着采薇离开。” 男子再次斩杀了几只妖狼之后,发现对方的目的好像并不是秦母和自己的妻子。反而像是冲着自己来的,知道是出于刚才厮杀的报复,还是对自己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他明白了那些扑杀过来的妖狼并不想阻止秦采薇的离开,只是想把自己留在此地杀死。 “那你自己小心……” 秦母其实知道,如果丢下男子自己离去的话是不妥的。是一来如今女儿伤势严重,必须马上就医;二来男子也许没了他们拖后腿更容易从这里厮杀而去。 毕竟对方可是单枪匹马就杀进了山谷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想到此处也不再拖延,抓紧自己的女儿之后,施展轻功朝山谷外奔去。一切就如同男子推测的一般,这妖狼见到秦母离去却没有多加阻拦,更多的注意力都在男子的身上。 “好吧,一群该死的家伙。” 男子挥舞着长刀,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山谷之中寄居着的妖狼到底有多少。但是如果这样一直僵持下去,那么最先坚持不住的一定是他。 吼! 山谷顶上传来阵阵咆哮,即使是强悍如那只黑虎也不能战胜聪慧的狼王。对方在山顶陷入苦战,男子也在山谷内陷入了死战。 “擒贼先擒王……必须想办法干掉那只狼王。” 男子反身砍出一刀,锐利的刀锋正好划过身后妖狼的双眼。虽然这一击不足以致命却能带来巨大的伤害。 而且他可以趁机后退,虽然此时后退就代表着要距离山谷出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在此时冲出山谷,而是借机退到一处不太陡峭的山壁上。仗着自己轻功与手中能够轻松切开岩石的利刃,直接躲开妖狼的进攻,朝山上爬去。 当他跃上两三丈高的山壁之后,地下那些想要进攻的妖狼也根本跳不到这么高的距离,只能不停的在地上发出咆哮。 而男子则是不再注意来自下方的妖狼,专心专意地向上攀爬而去。 随着山顶上的攻击越发激烈,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山壁传来的震动。那是巨大的黑虎身躯撞击地面发出的震动,甚至有大小不一的山石从顶端落下。 如果不是男子仗着身手矫健可以躲开,恐怕早就被坠落的山石砸成了肉饼。 山顶上的战斗越发激烈,那就越说明他现在所做事情的重要性。 吼! 黑虎抖动着身躯,凭他的蛮力周围那些妖狼根本奈何不了他。可是俗话说好汉架不住群狼,即使他能一对一直接强杀妖了,也架不住几十只妖狼同时扑上来的进攻。 最重要的是那只狼王,虽然他看上去体型娇小,好像没有什么破坏力。可对方的利爪却能划开黑虎,身上尖锐的皮毛对他造成最大的伤害。 而且那只狼王可以仗着自己身躯矮小,可以躲在其他妖狼的身下,这导致黑虎根本观察不到对方会从何时何地进行攻击。 如今的局面也导致了黑虎陷入劣势。 “嗷呜——” 虽然护卫在狼王身边的妖狼们已经死伤大半,与此同时黑虎身上的伤口也在不停的扩大。 山谷顶端的岩石上已经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所浸染成了红色。 而就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却从一处不起眼的山壁下一跃而起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去死!” 男子手持长刀加入战场。他借着飞跃而下的力道,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劈出。 锐利的刀气四溢,瞬间就将两只躲闪不及的妖狼斩杀。 而且他并不是突然一跃而进的,在临近山壁时他已经观察了许久。尤其是对于那只狼王的动向,他更是观察再三。 此时一跃而出的原因就是狼王距离他已经最近。 在斩杀了两只妖狼之后,男子将长刀一番刀刃径直朝一只妖狼劈去。那只妖狼则是一反常态的没有躲闪,反而凭着刀刃的方向撞击而来。 随着他的动作,才看到了躲在其腹下的那只矮小狼王。 可以说这只妖狼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保护了他们的狼王。但这并不能阻挡此时男子的意志,他既然选择在此时出场,就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 狼王想要转身逃离,看到那只黑虎忍受着被七八只妖狼撕咬的伤痛,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身后,男子的刀锋已经顺风而来。 “嗷呜——” 狼王仰天发出一声嘶吼,只见他原本干瘪的身躯突然发生一阵异样的蠕动。就好像是那皮毛下的血肉开始了不正常的膨胀。 转眼之间,他的身躯就膨胀到了原来身体的三四倍大。后背部的毛发更是根根倒立,就像是一堆钢针一般。 而此时男子的长刀也劈斩而下。 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松的将妖狼的身躯一劈为二。刀锋甚至只切开了妖狼后背的皮毛,当落到对方坚硬如铁的血肉上时,只迸溅出了无数的火花。 男子能够感受到因为撞击到硬物,长刀刀身传来的巨大反震力道。他的双手虎口处也被震裂,道道鲜血溢出。 那种感觉就像撞上了一块坚硬的陨 铁。 可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左手手腕处的佛珠却光芒大放。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阵阵梵音入耳,同时那淡金色的光芒也包裹上了长刀。 可以的,如果是现在的刀刃,一定能轻松切开妖狼的身体。 男子没由来的生出这种想法。 他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刀,而狼王也感觉到了身后发生的变化,于是用力的向前蹿去,跟黑虎撞在一起。 此时此刻对于狼王来说,是宁可跟黑虎搏杀也不愿意面对身后手持长刀的男子。 可惜一切都不会如他所愿的。 得到了佛珠特殊加持的长刀,在男子的挥舞中甚至展出一道明亮的刀芒,径直朝前方的狼王冲去。 噗—— 狼王能够明显感觉到刀芒从后切割开了他的身躯,体内蕴含的妖气在此刻也开始顺着伤口的裂缝向外消散。 炽热的阳光下,男子手提长刀伫立于山谷之巅。 他眺望着远方,眯起了双眼。 此时左手的佛珠也许是因为真气的消耗,发出了一声断裂的清响。 几十颗珠子同时散落在山谷之上,此时,在山谷之外本来陷入昏迷的女子也瞬间睁开了双眼。她有些茫然无措的盯着眼前的地面,努力的想要回头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那一瞬间,她好像知道了某件事情。 早就约定好的时间,到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离别 狼王的尸体崩裂开来,鲜血混着肉块散落在山谷的各处。无数的黑气翻滚着升上天空,那些原本悍然不怕死的妖狼也四散逃离。 “吼!” 黑虎发出一声咆哮,它周身上也遍布爪痕和齿痕,撕裂的伤口处鲜血淋漓。但即使如此,它此时的气势也不愧于百兽之王的名号。 此时的山谷之巅,只剩下一人一虎。 男子把手中明亮的长刀甩动,原本沾染在刀身之上的妖血也被瞬间甩出,只留下明亮如宝石般的刀锋。 他抬起头,此时正午的阳光最为炽烈。 当光芒照耀在身上的时候,就像是被烧红的钢铁迎来了最后一次淬火。男子手腕上的佛珠在完成了使命之后应声断裂,大多散落到地面上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就像之前约定好的一样,他曾经失去的记忆现在再一次回归了。 “我……” 男子把手里的长刀收回到鞘里面,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因为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充斥在他的脑海里面,就像是用一把刀将自己的灵魂割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部分。 他在努力尝试着修补缺失的同时,也在努力整理他的思绪。 人总是会茫然的,但是在每一次茫然之后必将迎来改变。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跑,也许你累了,就可以选择稍停一步。 但是你不可能选择永远驻足不前,所以当你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之后就可以再次迈开脚步向前。 男子现在也是,三年的停留给了他另一种来自灵魂上的安息。那是刚刚失去师父与挚友后的痛苦灵魂的唯一慰藉。 他甚至有种冲动,丢下一切只想要回到那座小院的冲动。 但是他也非常清楚,那不过是自己内心的逃避心理在作祟罢了。他背负着巨大的仇恨,必须向那只杀害了自己师父与挚友的妖怪复仇,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足惜。 复仇火焰的痛苦折磨,安逸生活的逃避懒惰。 两种情绪在反复摧残着他的精神。男子虽然站在山顶阳光下,却好像陷入无尽的深渊泥沼,根本无法挣脱束缚。 “我……” 他动了动嘴唇,满脸是纠结与挣扎。 而那只刚刚还在身旁一起并肩作战的黑虎此时却十分乖巧地蹲坐在远处。如果不是因为它巨大的躯体,单纯从它的动作上来说,会让人觉得她更像是一只猫。 无论男子做出何等决定,它都会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的。 “我……” 男子挣扎了半晌,最终在烈日的注视下做出来了一个决定。 他的目光不再闪烁,而是变得坚定锐利,仿佛一把蒙尘许久终于历劫出鞘的宝剑。手掌也紧紧握在长刀之上,没有一丝丝茫然。 “我是夏知蝉。” 短短五个字,声音甚至没有传出山谷山顶就已经消散。但是他听见了,那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一旦决定了自己的身份,那么接下来就是朝着自己设定的目标奋力前进。 “但不再是困龙山的五色灵官夏知蝉……我只是夏知蝉。” 因为师兄已经将他逐出了灵官一脉,即使他决定再次踏上这条路也跟困龙山再没有关系。所以虽然决定继续沿用夏知蝉这个名字,却不会再对外说自己跟困龙山曾经的关系。 如果非要说身份的话,他现在就是一个痴心妄想的散修。 在三百年前,群雄争霸且灵气还没有如此凋落的时代。灵官一脉的祖师燕赤侠尚且能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拼搏出一番天地,那么此情此景的夏知蝉又何尝不能做第二个“燕赤侠”? 尽管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坎坷,但是为了逝去的亲人,为了夏知蝉心中那份不肯低头熊熊燃烧的热血。 他必须要去做。 虽然当年龙尸跟他定下了十年之约。但是对方也说过,十年是那道阵法的最大极限。如果期间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让那只大妖提前破阵而出。 也就是说,留给夏知蝉的时间并没有真正的十年之久。 如今又因为某些家伙擅自插入强行封印他的灵知,让他沉睡了三年。时间就显得更加的紧迫,再加上对于现在的夏知蝉而言,他必须一切从头开始。 没有师父的庇佑,没有师兄的帮助,甚至没有用来修炼的功法与丹药。对于如今的夏知蝉而言,他想要重新恢复原来的修为,乃至于更进一步迈入知天境,甚至到达第四境的修为。 这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可他也明白,大妖之所以非要追杀自己不可,就是出于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且当初在梦境中时,对方曾跟自己说过,他代表的是夏知蝉命中的第六次死劫。 七死煞命,人生之中一共有七次死劫。对于如今的夏知蝉而言,他已经成功地躲过了六次。那么面对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那一次,他有多大的把握渡过劫难呢? 恐怕他能生还的可能性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第六次死劫所带来的就是来自第四境妖怪的追杀,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族的诸位大能鼎力相助,再加上龙尸的牺牲,恐怕现在的夏知蝉早就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而对于现在修为尽失,要从零开始的夏知蝉,他甚至没法预测自己的最后一次死结是什么时候会到来。 也许是明年,也许是明天。 纵观古往,今来恐怕没有一位修道士的处境比他更加凄惨和无助了。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动摇男子内心的坚定信念,既然决定要去做了,那么就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一刻。 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死亡,他也可以无怨无悔地坦然面对。 “只是……” 夏知蝉在此刻回过头去,顺着山脚的方向向下眺望。虽然他现在并不能看到位于山谷外面的秦采薇二人,可出于本能的感知,他觉得女子就在那个方向注视着自己。 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就代表着他要辜负女子三年来对他付出的所有真情厚意。一旦踏上修道,这条路就意味着他要与过去俗尘一切情感都切割开来。 就像当初他在客栈里规劝南二的话语一样。要么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放弃修道,要么就得放弃这段感情。 “采薇。” 最后的最后,男子还是没有想出到底什么样的话语能表达此刻内心中的愧疚心情。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用着温柔的语气呼唤着女子的名字。 山巅的风将那声呼唤吹向下方,吹到女子的耳畔。 而随着烈日一点点西落,男子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山顶之上。 想当初作为困龙山小师弟的他初入江湖时,身上就有师父送予的各种顶级法宝。而如今,除了一身布衣之外,他只有一把挚友的长刀,一只不离不弃的黑猫。 江湖的路很远,修炼的路漫漫。 夏知蝉终是一去不回头。 …… “噗……” 趴伏在自己母亲背上的女子望着山巅上的阳光一点点消失,她双眸中的神情也跟着一点点的消散。 最后当山顶的风送来一声问候时,她再也忍不住地吐出了一口瘀血。 从小到大一向要强的秦采薇,除了婴儿时在母亲的怀里啼哭过,新婚时在自己的丈夫怀里落泪过,她便再也没有哭过。 可今天随着嘴角瘀血一同落下的,是眼角的泪。 “采薇,丫头!你别吓我啊……” 本来是出于自己女儿的强烈要求,秦母才没有立刻带着自己女儿回城寻找大夫。她也明白自己女儿是想等着男子一起出来,才好安心的离开。 而此时,见到女儿不知受了何等刺激,身上的伤口愈发严重时,她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秦采薇重新背起,径直朝城内奔去。 可因为妖怪袭击受到的伤害,寻找一般的大夫是不行的。因为人族与妖族爆发了长达半年的惨烈战争,许多兵丁不是惨死在了妖族的利爪之下,而是因为妖气攻心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最后不得已才由他们的袍泽兄弟亲手将他们处死以后火化。 而面对秦采薇此时的伤痕,秦母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找一位能够驱除妖气的修道士来保住秦采薇的性命。 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去皇宫。 虽然妖族如今已经退去,人族各大城镇暂时没有危险。可还是有修道士暂时驻扎在京城之内,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当然也是因为京城之中的繁华,可以让他们好好地享受一番。 等到秦母奔到京城城口的时候,就见到了大量的禁军朝她的方向奔来,为首的正是她那个该死的丈夫。 “马上去找修炼的人替采薇驱除妖气!” 秦母此时根本就不给自己的丈夫任何好脸,往常碍于对方已经恢复王爷的身份,她在外人面前还表现得客气三分。 可今时今日她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呃……” 秦父披甲执剑,原本一向憨厚的脸上少有的是森然的冷意和杀机。可当看到自己妻儿归来的时候,还是瞬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面对妻子的咆哮也没有做出任何不满的回应。 “我来替她看看。” 话音刚落,就从禁军后方踏空走来一位身穿青色绣花的道姑。 她三两下便来到了秦母身侧,单手抓住了秦采薇的手腕,将自己体内纯正的真气输入到了女子的体内。 到了此时,秦母才发现眼前的道姑有些眼熟。 “飞花……公主?” 第三百八十八章 捉妖人 山间的风呼啸,卷起迷人眼的尘土。 这样正在旅途中的男子不由得眯起了双眼,拉紧了自己的斗篷。山路两旁是璀璨茂盛的树林,只是时逢近秋,物业不再是翠绿颜色,而是越发深邃,有些叶片已经开始干枯。 而被斗篷遮蔽了面容的男子,最让人注目的就是他那柄挂在腰间的黑鞘长刀。虽然因为前些年妖族作祟的原因,时常在外行走的人都有佩戴武器的习惯。 但说实话如果真的半路上碰见了妖怪,你就是带上一万把刀剑也是没用的。毕竟单纯靠一个人的武力是绝对不可能战胜远超凡人的妖怪的。 所以近些年来江湖之中镖局盛行,即使是出门走动的人也愿意三五结群或者花大价钱雇佣保镖。毕竟谁也不想,只是出趟门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而由于妖族作祟,在江湖上催生出来了另一种特殊的人群。吹嘘自己是天神下凡、能够斩妖除魔的“捉妖人”。而这些人并不是由佛道两门的修士组成,很多的都不过是些会些武功的血勇之人。 当然也有装扮成和尚或道士的江湖骗子,或者是懂些邪门歪道的不正经修士。但民间的百姓将这些人总称为捉妖人。 当然他们抓捕的妖邪也不是那种,只需要一只就能屠害整个村子、伤害力巨大的妖怪。往往不过是一些啃食了妖怪血肉而诞生出来的畸形怪物,或者是一些修为低下,并没有能力直接残杀人族的微末妖族。 妖族的妖气会让人类本能地产生恐惧和畏惧心理。但是同样的,他们也会被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性体内蕴含的旺盛血勇之气所伤害。 民间相信一些经常屠杀动物的人身上有远超常人的杀气可以用来震慑要挟。就比如说他们会经常请一些屠夫或猎户到家中,据说只要这些人在家中居住一段时间就能将作祟的妖邪吓跑。 当然这往往都不过是无稽之谈。 “杀——” “杀呀!” 而随着道路向前延伸,突然听见了一群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伴随着声音一同传来的是刀剑敲击发出的砰砰声。 看样子好像前方有一群人在打架。 而旅人没有做任何的迟疑,他对前方发生的刀剑声响也不感任何兴趣。只是因为他要去的方向,正好与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是一致的。 所以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沿着山路的方向向前走。 山间的风越发的急促,伴随着刀剑敲击发出的刺耳声响,越发让人感觉到空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可当男子真的跨越山坡来到一处平地时,却看到了让他有些瞠目结舌的一幕。 眼前是一只足有十几人的商队。而刀剑撞击声就来自这个商队,但是不同于男子想象的那般。此地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械斗,那刀剑声的来源只是因为有一些家伙手里拿着刀剑相互敲击所导致的。 他们并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在故意用刀剑发出声音来震慑某些东西。 而当看到男子身形出现在山坡下时,相对其中领头的护卫是非常警觉的握住了自己的佩刀,但是却没有轻易拔刀相向。 毕竟在江湖上行走,都是讲江湖道义的人。只要对方不是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要开打,双方总能通过江湖道义和规矩还保持和平。 毕竟有一位前辈曾经说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山上高楼几千重,青蛇峰上影无踪。” 商队护卫高声喝道。那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切口,只要是在江湖上游历的老手,就知道对方的来历。 而旅人则是怔怔地停住了脚步,他先是扯开披在肩头的斗篷,让护卫们看见了他挂在腰间的那把黑鞘长刀。紧接着摘下了蒙在头上的斗笠,露出了目光坚毅却已经微微长有胡茬的面庞。 夏知蝉没有想到,在这么僻静的山路上会遇见江湖中的好手。 “青蛇峰”,当然也只是一处地名的代指。曾经的青蛇峰是绿林好汉盘踞之地,可以说是山贼土匪的老窝。可是后来有一位青蛇大侠赶跑了土匪,在那座山上重新修建了山庄,自此青蛇峰也算是重新回归江湖武林人士的注目。 这两年因为妖族霍乱的原因,就连江湖中的一些打手也经常被人雇佣做护卫。甚至有江湖家族也兼职做些镖局的声音,说白了就是只要钱给得到位,什么事都可以帮你做。 只是以前这种事多多少少还需要背着别人私下交易。而因为妖族的原因,其实大齐各地已经有了霍乱的征兆,所以很多江湖门派和镖局也都不避讳地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朝廷将军队驻扎在了各个重要的城镇,但是终有一些因为偏远或者发展不足的小城镇成为了这些江湖人士的聚集地。 进而诞生出了这些所谓的“武林好手”。 “朋友,莫非你不是道上的人?如果不是就赶紧离开,莫要在此地逗留。” 商队的护卫领头人还算义气,是换些心地阴险或者脾气暴躁的江湖人,见到旅人来历不明还不发一言,恐怕早就动了刀剑。 “山上高楼几千重,昆仑山上四海同。” 旅人在对方第二次出言提醒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对切口。他所说的切口正是当年他的朋友教给自己的,这是用来表明自己乃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昆仑山……散修?有点意思。” 对面的护卫首领则是勾起嘴角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虽然听说过散修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 之前说了江湖讲的是人情世故。就代表着你在这江湖中,只要有人脉和靠山,哪怕你自己的武功,平常也有人尊敬和结交。 相反的就算你武功高强,若是没有人脉和靠山,难免会被一些武林家族所欺辱。 就拿林四空来做比较,对方的武功也只能算作平平。但就是因为对方师承于剑岳禅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前辈,所以即使再看不上林四空的武功,也会对其毕恭毕敬,不敢轻易得罪。 “朋友,敢问你想要去往何方啊?” 商队首领还是想再询问眼前之人的一些信息,好来探查对方的底细。已经江湖上敢自称散修的人并不多,而且有一些甚至是因为家族不愿张扬才自称散修。 首领就是想确认对面的男子到底是出身名门意欲隐瞒,还是真的没有靠山? 但是只看在如今纷乱的世道,敢孤身一人行走在这偏僻的荒野里。要么是完全没有脑子的白痴蠢货,要么就是艺高人胆大却深藏不露的狠厉家伙。 作为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相对首领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将眼前的旅人划归到了后一等的序列。 也就是说,对方敢一人行走江湖就有能够力压众人的高超武艺。 “前方,刘家庄。” 旅人抬了抬手臂,径直指了指前方。沿着这条山路继续走上三五里,确实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刘家庄。 他此行前往那个地方的目的,就是听闻刘家庄中出了一只吃人的妖怪。 “哎呀,难道这位兄弟也是去刘家庄替刘老太爷除妖的?若真是如此倒可以与我们兄弟同行,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一行人除了是护送商队的护卫以外,也兼职做一些“捉妖人”的工作。或者准确来说他们是捉妖人,兼职做一些商队护卫的工作。 面对商队首领的热情邀请,旅人只是略作思考,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也好。”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商队首领的预期。说实话在江湖之上行走,尤其是孤身一人的侠客,最忌讳和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待在一起。任凭你有控鹤擒龙的本领,也架不住暗地里那些阴损的招数。 商队首领原本以为对方也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对于自己客气的邀请也只会做表面上的感谢,然后就是推辞。 没想到对方居然几乎不假思索,就一口应承下来。 要是让他越发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和来历。就算对方艺高人胆大,能一个人把他的十几个人都打趴下。但俗话说猛虎架不住群狼,加上自己这些兄弟可不都是善类。飞镖毒箭也是样样都有,对付一个江湖侠客那不是绰绰有余的吗。 思量再三,商队首领也没想明白对方到底有如何的底气敢直接加入到他们这一群陌生人的队伍之中。 眼见对方已经走近,他又不敢露出半分懈怠。 “兄弟贵姓,在下青蛇峰的常武。” 首领上来自然还是先自报家门,同时他的目光也在瞬间落到对方腰间那柄长刀上。但是始终打量对方武器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他很快就将目光收回,直直地落在旅人的脸上。 旅人的眼睛异常的坚毅,眼眸中的光亮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一般。 常武不由得心里敲鼓,他从没有见过有侠客的眼光能有那般纯粹和坚毅。对方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常武大哥客气了。” 旅人笑了笑: “在下姓夏……夏知蝉。” 第三百八十九章 刘家庄 刘家庄,应该是个美好的地方。 只因为这个地方偏远,即使是发生兵乱也很少能够殃及到这里。所以此地的百姓大都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直到三年前的妖族来袭。村民们为了保命只好跋山涉水的躲进了城镇了,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有朋友的找寻朋友,有钱的花钱……至于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只好忍饥挨饿的过着苦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张天师横空出世,打退了妖族。人们才得以回到自己的故乡,可是刘家庄当地最大的富户刘老爷则是趁着兵荒马乱的机会霸占了农民的良田,那些好不容易回到家的人也失去了唯一的倚仗。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村民自然想要找县太爷告状。可惜刘老爷早就花了钱,跟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县太爷勾结在一起。村民们不但无功而返,甚至还被抓走了好几个冒尖的人,在牢里一番毒打之后才丢了出去。 穷困交加的状态下,那些遭受毒打的村民也都相继病死。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肯冒尖出头,他们的骨头再硬也比不过县衙门的刑具。于是为了活命都只好低下头忍受,成为了替刘老爷耕种农田的佃户。明明是耕种着自己家的田地却每年要向刘老爷上贡,再交过赋税之后,每年剩余的钱粮甚至都不够一户人家生活的口粮。 于是有的人饿死了,有的人被逼死了。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逃跑,但是一旦无缘无故的离开原住地,他们就真的成为了上无片瓦遮身的流民。如今虽然妖族退却,但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还是时不时会有妖怪袭击村落的事情发生,幸运的话只是死伤一部分人,不幸的话就是整个村子的人都消失了。 可其中到底有多少猫腻,恐怕也没有人知道了。 总之是留在此地受苦可能会死;离开此地向外寻找生路也可能会死,而且是客死异乡的那种。 于是再三权衡利弊之后,有些村民选择了偷偷离开,之后再无音讯。有些人则是选择忍辱负重的留下来,每日辛苦劳作只求一日三餐。 选择是没有对错的,只是人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 “这里以前是个很美丽的地方,除了繁华的农田,在山坡下还经常有盛开的野花……” 随着商人的话语,夏知蝉忍不住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可惜他并没有看到商人所说的一切,在远处的山坡上只有大片荒芜的农田和一些瘦骨嶙峋的人在埋头耕种着。山坡下也没有鲜花,半人高的草丛中偶尔瞥见的只有窥探一角的白骨。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或者说……是人的。 这里怎么看都是极其荒凉破败的,跟商人嘴中所描述的地方有着天壤之别。甚至漫步在泥泞的山路上,夏知蝉都不知道在路的尽头会不会有商人所说的村庄。虽然在来到这里之前就从被人口中听说过此地的情景,但真的走到这里时所看到的一切给他的冲击力确=却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但是自从妖怪来了,一切都变了……” 商人斜坐在车辕上,他没由来的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嘴里所说的“妖怪”到底指的是什么。是吃人的妖怪,还是吃人的人呢? “前边的路已经清理干净了,看来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到刘宅。” 商队的护卫首领常武走了回来,就在夏知蝉跟商人交谈的时候,他们则是率先一步前往探路。虽然说是探路,可实际上就是夏知蝉最初遇见他们时见到的那样,站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相互用刀剑敲击发出声响。 据说这样就能将一些不太厉害的妖怪吓退。 当然夏知蝉是不信的,不过不知道是出于机缘巧合还是这种做法真的有效,他们这支商队还真的没有遇见任何妖怪,几乎是平平安安的走到了现在。 “夏兄弟,我还没问过你打算去刘家庄干什么呢?” 常武虽然在跟夏知蝉说话,可眼神还是很快的跟后面远处站着的三个兄弟对了一下眼神。往常他只需要留下来一个兄弟保护商人,现在之所以留下三个人就是为了防备来历不明的夏知蝉。 在这两天的相处中,他曾经尝试试探夏知蝉的身手和来路。可是对方似乎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小心思,虽然没有恼怒却也没有过多展露自身,始终像是被一团迷雾包裹着一样让人看不清楚。 “听说刘家庄有妖,我是去除妖的。” 夏知蝉说的是实话,他在离开京城之后,一边尝试着重新沟通天地灵气,一边做着斩妖除魔的工作。 倒不是因为他还保持着作为五色灵官的习惯,而是他需要钱。 而且对于他这种需要走南闯北的人来说,像这种拿钱帮人除妖的工作可以说最合适不过了。而且通过与小妖怪的战斗,他也在一点点的习惯自己的战斗能力,毕竟他现在失去了所有法宝和修为,所以很多法术也不能施展了。很多时候就是靠着长刀,强行斩杀妖怪。 “夏兄弟还是个捉妖人呀,不知道是师承何人,还是有什么机缘?” 在江湖上自称捉妖人的家伙大概分为两种,要么是会些微末道法的道士和尚,要么就是凭着艺高人胆大的武功。可毕竟妖鬼之事向来对于百姓而言都是极其惊恐的,所以即使凭借武艺却还是会假借自己是“某某天尊座下弟子”,“某某元帅帐下先锋转世”。 这样说会最快让百姓信服,也容易假借鬼神之说索要钱财。 “都没有,夏某除妖靠得只有手里的刀。” 夏知蝉自然是懒得编造那些吹嘘自己的话语,他曾经作为真正的修道者,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完全是骗人的行为。他办事向来干脆,问清原委然后准备砍死妖怪,结束后拿钱走人。 “厉害,厉害……” 常武陪着笑了两声,他的目光也顺势落到夏知蝉手里的刀上。可惜以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眼光也看不出来那把刀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麻烦,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夏知蝉出手。 他前几次的试探也是如此无功而返的。 夏知蝉向来对自己的来历相当忌讳,从不愿意多说。但是这几天来,在跟商人的交谈中也能发现对方见识极广,应该也是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人。不然不可能对各种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极其熟悉。 而且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酒。对于大齐几乎是各个地方的美酒都是如数家珍的,有些地方就连商人也只是听说过,可从夏知蝉的语气中就可以知道,对方是真的去过那个地方的。 “夏兄弟见多识广,不知道在京城有什么好酒吗?” 但是经过这么多天地观察,常武还是抓到了某种细节。那就是夏知蝉在交谈过程中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京城的话题。按理来说对方的经历如此丰富,怎么可能没有去过大齐最繁华的帝都呢? 这般回避京城的话题,可能性有二。要么对方是真的没有去过京城,但是这点也没有什么可丢人的,毕竟他们商队里除了商人之外都没有去过。 要么京城对于夏知蝉来说意义不一般,那个地方很可能对于他来说是个伤心之地。所以每当提起京城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会感到不舒服,于是刻意回避。 常武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 但正因为如此,他也不敢过多的试探。毕竟任何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不愿意展露出来的秘密和伤痛,如果你随意去触碰到话,很可能直接惹怒现在如同深渊般窥探不到尽头的夏知蝉。 “好了,咱们快点走吧。” 道路两旁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声,由于商队的众人嘻笑打闹着,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声音,就连最机警的护卫首领常武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但是一向感知灵敏度夏知蝉却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异变,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腰间的长刀摘了下来。然后用刀鞘挡住了准备驾车离开的商人,同时用低声的声音说道: “先停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什么东西?你倒是说的清楚一点呀,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什么小猫小狗的我们也要停下来。” 出言的自然不可能是常武,而是他手下的护卫。那些人见到夏知蝉一副孤傲不合群的样子,心里面早有不爽,但是碍于常武的再三叮嘱,他们倒是也不敢无事生非。但是夏知蝉此时的出言提醒,更像是某种命令,故而令他们极其不爽。 可没有等他们把挑衅的话说完,就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面隆起来了一道道黑色的“土包”。 那根本不是什么土包,而是一只只造型诡异的怪兽。他们的体型比狼还要大,但是却长着一张老鼠的脸,口器处布满了粘稠的口水和极其尖锐的细长獠牙。 两颗猩红且饥饿的双眼死死盯着商队众人。 第三百九十章 遇袭 “妖怪……妖怪来了!” 商队里的护卫一阵的惊慌,毕竟他们其中有些人没有见过真正的妖怪,只是听同行的人提到过三两次话语中,也都是对那些妖怪的鄙视。 所以在他们的认识中,那些妖怪也不过就是比野狼稍微大一点的家伙。根本没有什么难对付的,只要拿紧手中的刀剑把他们都劈成肉块儿就行。 可当你真的面对那些奇形怪状的妖怪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惧。 毕竟眼前出现的妖怪远超他们的认知,不但拥有诡异的外表,还拥有远超他们想象的恐怖双眼。双泛着红光的双眼中,充满了疯狂与暴力,甚至将他们这些人类都只是视为了可以饱腹的食物。 在那种注视下,即使是久经江湖的人也感到了阵阵的胆寒。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双腿打颤着后退,盘算着该从哪个方向逃离才好。即使是胆子大的也不过是僵在原地,目光发直,不知所措。 而这些怪物的潜藏能力很强,即使是夏之蝉出言提醒,可他们已经完成了对这支商队的包围。 也就是无论前后左右都根本没有逃离的缺口。这支商队连带商队里的众人全部成了这些怪物们的盘中餐。 “救命啊……” 有些胆子小却又发现逃不出去的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发出痛哭和哀嚎声。 恐惧和绝望的情绪是最容易传染的。很快那些勉强还能支撑的人也感到了由衷的胆怯。 其实只是在初秋时分,可四周包裹的寒意就像是刀片一般,侵蚀着他们的身体。 他们止不住的浑身打颤,就连握持刀剑的双手也用不上力气。往常所谓吹嘘的英雄气概,刀劈妖魔的本领也都化成了狗屁。 “都踏马的闭嘴!所有人立马朝我聚拢,虎子开始点火把!” 在这种关键时刻,自然只有护卫队的首领常武的一声呼唤,才能勉强震慑住众人。 他不但没有被眼前的阵仗所吓倒,反而非常有条理地开始安排所有人的工作。恐怕在这堆商队的护卫之中,只有他是真正见过妖怪,并与妖怪打过交道的。 眼前这些体型肥硕庞大的“老鼠”应该不难对付。它们虽然体型远超常人,并且带有极其恐怖的外表和口器,可终究是血肉之躯。 就像当初妖族刚刚进攻时,人族所总结出来的战略一样。对付这些怪物最好的方法就是火,虽然对于这只小小的商队来说,他们不可能准备军队里的火油,但却经常携带着可以马上点燃的火把。 至少有了火焰的威胁,这些怪物们就不敢轻易上前。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马上稳定住人心。这支队伍里有七八个好手,现在兄弟也都是会些功夫的。只要不像个傻子一样冲进妖怪群里,就不可能被那些家伙轻易杀死。 但是恐惧的心是最容易滋生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表现出无比的镇静来安稳人心,从各个方面告诉手下那帮兄弟不会有事的。 果然常武的表现很快就将手下那帮兄弟惶恐的心重新按回了胸膛之中。那些原本被吓得瘫软在地的人,也勉强支撑着爬起来,朝着首领的方向靠近。 “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这些东西家伙怎么长得都像是大老鼠一样?” 其中最害怕的莫过是商人了。因为在这队伍的一行人中,恐怕也只有他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的。也就是说如果发生了意外,他恐怕是最不容易逃出生天的那个人。 “应该就是一些田间的老鼠无意间啃食了妖怪的血肉,进而变化出了这种怪异的体型。” 所有人中能发出如此冷静分析的,也就是夏知蝉了。 在离开京城行走江湖的这段时间中,其实他所遇到的真正妖怪并不多。更多的都是一些枉死的冤魂幻化出来的鬼怪,或者就是这些普通动物在啃食妖怪血肉后发生的异样进化。 常武正在用自己极大的嗓门呼喊着兄弟们。之前被他特意点过名的虎子已经从车马的后方扯出来了两个用油布包着的木棍,那就是他们一行中早就准备好的火把。 用新鲜的油脂再三浸泡后用油不小心包裹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火星的引燃,就能瞬间照亮一大片的空间。 “所有人拿好武器围住车马,不要害怕,只管向前劈砍,但是绝不要离开马车。” 常武现在的做法是对的。让所有人都围着马车聚成了一个圈,那么每个人的后背都有了安全的保障。他们只需要面对面前的敌人就可而已。如果那些怪物敢靠近,只需要挥舞刀剑,就能对它们造成伤害。 此时虎子已经双手各举着一个巨大的火把冲了过来。 那群大老鼠围在车马的外边,没有敢轻易地发动攻击。而当看到火把上的火焰时更是本能地开始后退,布满粘稠口水和利齿的口中打出嘎吱吱嘎吱吱的声响。 就像是用刀片在骨头上轻轻滑动所产生的刺耳声音。 而随着老鼠们用声音相互传递信息,它们后退的步伐也停了下来。虽然不再靠近,却也不再远离,就与被围在当中的商队一行人保持了十步左右的距离。 “兄弟们……只要……只要保住我……我和车上的东西,你们每个人我再多加一倍的佣金。要是受伤了,医药费我全包!” 相对于常武用镇定的态度来稳定军心,商人此时能做的就是用金钱来激励众人。毕竟钱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但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不但蜷缩在马车上面,声音还是颤颤巍巍的。 其实除了常武和夏知蝉之外,周围少有人能听到商人的声音。 “兄弟们……” 常武高喝一声,他把手中的大刀一横。做出要与妖怪决一死战的动作,同时爆发出强大如猛虎的气势。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看到那群紧挨着的大老鼠中突然鼓起了一部分。准确来说是周围有几只老鼠,把一只老鼠挤在了自己的背上。 这种行为极其的怪异和惊悚,让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老鼠想要做什么。 可当他看到那块鼓包的时候,心头顿时一凉。 吱—— 随着老鼠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踩在别的老鼠背上的那只老鼠四肢用力向下踩踏。而被他垫在身下的那只老鼠同时跟着伙伴向上顶起,在两股力量的相互作用下,背上的那只大老鼠腾空而起直扑向商队。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半空中飞来的大老鼠,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就连曾经跟妖怪打过交道的常武,此时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更加不幸的是,那只大老鼠飞跃过来的落地点正好是常武所在的位置。如果他不及时躲开的话,会跟那只大老鼠直接撞在一起。 对方虽然还叫老鼠,可在体型上已经超过了普通的野狼。而且周身异常肥硕,灰黑色的毛皮下是极其臃肿的水桶躯壳。 甚至在老鼠飞舞到半空时,还能看到它皮下的肉在蠕动着。 常武想要做出反击,可也许是眼前发生的场景太过超乎他的想象,也许是那些老鼠口中散发的妖气影响了他的动作。 总之他感到双腿异常僵硬,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小心。” 而就在他准备认命之时,一旁却伸过来了一只手臂,强行将他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常武虽然没有回头,却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声音是来自夏知蝉的。也就是说,在这种几乎是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对方不但镇定自若,居然还有心情来解救自己。 一时间他的脑海里升起了一个念头。也许自己之前看似聪明的种种试探与猜测,在对方面前就像是一个小心眼的孩子而已。 不管怎么说对方确实救了自己的命,而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在他踉跄着离开马车的时候,夏知蝉反手用手中的长刀击打过去。 到了这种危急的时刻,令常武惊讶的是对方居然还是没有出刀的打算。 夏知蝉用的是没有出鞘的长刀。 就在那只老鼠落下时,刀鞘不偏不倚地强横的砸中了对方的面颊。灰皮老鼠的口器中断裂了数根利齿,被刀鞘扫中的左眼更是瞬间炸裂开来。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只用刀鞘就能将对方的牙齿砸落,要是这一击同样落在作为人的常武身上。他敢不假思索地说自己是绝对扛不下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挨中这一下的是他的话,可能下场比眼前的老鼠还要凄惨。 啪—— 夏知蝉将老鼠击落,肥硕的身躯直接砸在马车旁边。 面部遭受重击而导致大老鼠发出哇哇的怪叫声,可是根本没有等它站起身来继续进攻。夏知蝉手中的刀鞘就顺着受伤的左眼强行刺了进去。 顺着破碎的眼眶,流出了阵阵泛着恶臭的鲜血。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大老鼠飞过来,众人无计可施的时候。夏知蝉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地夺走了一只妖怪的性命。最可怕的是他让众人都知道,这还并非他的权利。 尚且还没有出鞘的长刀在无声地告诫众人,持有自己的主人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看到了没有?妖怪也踏马是肉长的,也砍中了也会死。你们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把它们当成野猪通通给我宰了!” 被夏知蝉救了一命的常武最先反应过来。 震惊于夏知蝉武艺高超的同时,他马上意识到这也是一个绝佳激励人心的机会。 “杀——” 第三百九十一章 少年 人类往往就是一种如此奇怪的生物。 明明上一秒还两股战战的哆嗦个不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和恐惧。当看到老鼠飞跃过来的时候更是目露绝望,几乎是已经看到了鬼门关的大门。 可当一切情形在他们眼前逆转,随着心中恐惧的退却,很快血勇就冲了上来,占领了众人的思绪。让他们从胆小鬼变成了冲锋的战士。 “杀——” 当常武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山野上时,那些身体壮硕的大老鼠就惊奇地发现,刚才还只能畏畏缩缩躲在一起的人群,此时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地向外猛冲过去。他们瞪大眼睛一边发出震慑的叫喊,一边将自己手中泛着寒光的长刀高高举起。 吱吱吱……等到老鼠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商队护卫的刀剑已经落到了身上。 噗!长刀落下,将老鼠后背上的毛皮撕裂下来好大一块,连带着鲜红的血肉。更让人觉得恶心的是,那块血肉即使脱离了老鼠的身体却还在原地不停蠕动着,像是具有自己的思维。 “我去你妈的!” 一马当先的虎子飞起一脚将血块踹飞,手中寒光四溢的大刀朝着地上连连拐角的大老鼠砍去。这些生物只不过有着恐怖的外表,可内在还只是老鼠的细微,所以即使体型变大了许多,可还是没有什么战斗力。 随着大刀落下,老鼠头就从脖子上面掉落。从它们布满獠牙利齿和粘液的嘴巴里面流淌出一道黑色的血。而断裂的脖颈处则是喷出几尺远的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 “哈哈哈,老子先杀了一个!” 见到虎子如此勇猛,其他人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的。眼前这些家伙都不过看着害怕而已。只要你是血肉之躯,就不可能不害怕刀剑利器。 老鼠们估计也是刚刚变异不久,它们的灵智并没有得到过多的进化。所以虽然出于本能地会去袭击一些大型生物甚至是人类,但是同样出于本能的会让它们趋利避害。也就是在遇见不可以匹敌的对手时,马上就会选择逃跑。 “哈哈,我也杀了一个。” “我踏马砍伤两个……” 老鼠们想要逃离,但是它们庞大臃肿的身躯在此时却成了巨大的累赘。甚至有些老鼠因为被率先砍断了四肢,只能努力在地上蠕动着。随着众人们挥舞刀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几只老鼠就被斩成了碎块。只有一小部分逃进了山林里面。 商队的护卫本来还打算继续去追,可立马就被警惕的常武叫停。山林里可不是视野开阔的土地,人一旦走进去就很容易遭受到老鼠的袭击。从它们体型庞大却能够无声无息地靠近就能发现,这些家伙保留了作为老鼠鬼鬼祟祟的本能。 “有人受伤吗?后车有鸡屎藤,赶紧烧火煮一些,喝了可以除邪气。” 常武不愧是跟妖怪打过交道的老手,他在出言询问是否有人受伤的同时,也马上安排人去做后续的工作。跟妖怪战斗的人除了不敌被杀的之外,就是因为邪气入侵身体而不治身亡的。 这所谓的邪气,其实就是妖怪的妖气。有关这一点夏知蝉是比较清楚的,但是民间其他人并不知道,但是有人半真半假的说是妖怪自带的邪气被人吸进身体导致的。其实这种说法也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一般像眼前这种连真正意义上的妖怪都不算的妖兽虽然有妖气,但是大都不会轻易外泄。只有真正一样修炼成的妖怪才会具有较大的妖气。 不过妖兽也毕竟是吞食了妖怪血肉变化而成的,所以它们还是具有一定的妖气。比如说血肉之中,如果被妖兽的鲜血溅了一身,是有可能导致妖气入体的。 所以去除妖气是必要的,但是至于江湖传闻的鸡屎藤可以辟邪,这对于夏知蝉来说就是某种无稽之谈了。 商队里的大部分护卫根本没有受伤,只是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得够呛。小部分受伤的也大都是因为被老鼠撕咬或抓伤到了小腿,伤势也非常轻微。 但是毕竟对手不是人,而是妖怪。 作为商队护卫首领的常武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他马上安排人在道路一旁干净的地方支起柴火,将水囊里的水煮沸之后丢进鸡屎藤。不停地用旺火使得热水滚沸,只要水熬干了许多,颜色也从原来的清澈变到了有些像茶水的褐色。而且冒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让人闻了不禁皱眉。 毕竟这东西是用鸡屎藤熬出来的。鸡屎藤,顾名思义的这种植物的气味就如同是鸡屎一般,再加上其在沸水中滚煮了许久,那味道真是让人闻一下就反胃。 就连刚才最英勇的虎子都变了脸色,他苦着一张脸地望着锅里的汤药,磨蹭了半天才试探地问了一句: “大哥,这玩意不喝行不行啊?” “不行。我可告诉你们,这东西能够辟邪气,这些妖怪最可怕的就是身上的邪气,要是被人吸进身体里面,要不了几天就会穿肠烂肚的死掉!” 常武也看得出来周围兄弟对锅里汤药的难以接受,可是他说的事情也是客观存在的。不管兄弟们到底有多不愿意,都必须灌一碗下去。 “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们一个个都是七尺高的汉子,连踏马的妖怪都不怕,还怕喝药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谁也不愿意先喝第一碗。所有人望着汤锅都是一脸的厌恶,有几个人甚至必须捏着鼻子,才不至于吐出来。 “大哥……” 虎子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他在人群里面最高,可此时就像是个生了病还不愿意乖乖喝药的孩子。 “一群饭桶……看我的。” 常武知道自己要是不打头阵的话,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这些臭小子们也是不会听的。于是他干脆一咬牙,自己率先舀起一碗。 黑漆漆的药汤,还冒着一股新鲜鸡屎的味道。所以就算是曾经有幸喝过的常武也是脸色微变,但是他很快就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然后有些哆嗦地把汤碗凑到嘴边。 “咕咚……” 常武刚刚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果然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有点辣嗓子,同时伴随着臭味涌上鼻腔,感觉上像是在品尝新鲜处理的鸡类排泄物。 但是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并且是接连不断的大口吞咽。很快小半碗“美味”的汤药就被他喝完了。 “大哥威武!”虎子一挑大拇哥,表示自己的钦佩之情。 “别踏马的废话……呼,烫死我了。” 常武张大嘴巴不停地朝外吐气,因为汤药是从滚沸的锅里舀起来了的。虽然稍微放凉了一些,却还是滚烫得很。刚才本着拼命的想法,所以也没有多少感觉。此时被烫伤的嘴巴才开始反馈痛觉,让他难受不已。 “看什么看,谁踏马的不想喝,到时候邪气上身暴死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这句话才说到了关键,任何事情都可以开玩笑,可唯独自己的性命是绝对不能开玩笑的。 听到常武这么说,原本还抱着抵死不从心态的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确实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于是虽然不情愿,还是来到了汤锅前面。 “呃,要不你……” “我先来,我先来。” 听声音这么积极的人,肯定不是商队里面的护卫,而是一直被妥善保护的商人。他在听到常武说这件事情关系到性命之后,连忙收敛了脸上看戏的表情,甚至在众人都不敢上前的时候首当其冲。 毕竟钱丢了可以再挣,但是命丢了可找不回来。 商人端着茶杯,很是不客气的满满的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然后在众人还在惊愕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是抱着茶杯咕咚咚地喝了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一滴不剩地喝了足足一茶杯。 “这……你难道不觉得难喝吗?” 虎子忍不住问道。 “难喝的汤药和丢掉小命,你选哪个?我当年走西域的时候迷失了方向,为了活命连骆驼尿都喝过。记住我的话:天大地大,性命最大。” 商人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倒是多了几分钦佩。 他真是个狠人呀! 有了商人的带头行为,再加上对方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语劝解。众人虽然还是表现出极大的不情愿,但都还是乖乖地舀起汤药,捏着鼻子往嘴巴里面灌。 “夏兄,刚才真是多谢了。要是没有你仗义出手,我一定会被那只大老鼠活生生的压死。” 到了这个时候,常武才想起来对夏知蝉表达感谢。而且经此一役,他也越发的感觉到夏知蝉深不可测的实力和镇定自若的意志。 在遇见一群妖怪围攻的时候,不但是人家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还仗义地出言提醒,更是在临危之际救了自己的性命。江湖上最大的恩情不过是师徒的养育恩和救命之恩了。 “客气了,即使没有我,常兄也一定不会有事的。更何况你的这帮兄弟个个都是龙精虎猛,哪里会对付不了区区几只老鼠。” 夏知蝉连忙摆手。 可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嗤笑: “十几个壮汉连几只老鼠都对付不了,还有脸在这里自夸……” 转身望去,不知道何时在一棵大树下出现了个身穿布衣道袍的少年。 第三百九十二章 他是妖 少年单看穿着和打扮很像是一名道士,但是年纪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那件布衣道袍穿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却有些过于宽大。 他的面容还算清秀,带有少年独有的青涩与稚嫩,但是同样的也拥有一份对旁人的蔑视和傲慢。 说白了,就像是一个很欠揍的小屁孩。 “臭小子,你说什么!” 虽然在跟妖怪的搏斗之中并没有多少人受到伤害,可这对于商队的护卫们来说也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而成功度过这场挑战的他们则是沾沾自喜,虽然之后的汤药非常地难喝,以至于让他们会终身难忘。 可他们毕竟打退了妖怪。 但是现在在这个少年的嘴里他们却变成了一群连老鼠都不如的人。听他那有些自傲的口气,好像是在说那些老鼠只要用一只手就能轻易地掐死。 “我说了什么……我说刚才你们都是废物,连几只老鼠都打不过,真是丢脸,略略略!” 少年见到那群护卫都是面露怒色,他也不感到害怕,反而是用更加挑衅的话语刺激着对方。 仿佛自从他出来,就是为了辱骂这些人的。 “踏马的,让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脾气火爆的虎子抄起一旁的长刀就朝少年走去。他倒并不是想伤害这个少年,但是却也想让对方知道知道厉害。 可没想到,见到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壮汉手提利刃走来,少年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惧色,反而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此时的态度就好像是一只雄狮看到了野狗冲自己龇牙咧嘴。 “虎子……别伤人。”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常武先是高声喊住了虎子,但接下来的话,并不是直接劝阻他回来,而是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话。 别伤人,可以理解为不要去伤害那个少年;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下手要有些分寸,不要真的伤了那个少年。 “嘿嘿嘿,让你虎爷替你爹娘好好教育教育你。” 虎子听见自己大哥这么说后发出嘿嘿的笑声,故意把长刀扛在自己肩上,显得更是凶神恶煞。 他走过来时壮硕的身影就像是一团乌云直直地压在了少年的面前。 “我爹娘早死了……” 少年此时的话语有些落寞,对于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来说,早早的失去父母会对他的童年造成巨大的阴影。 但是没等对面的虎子停下来,少年就又露出一抹让旁人看不懂的微笑。 “我只有一个师父了。” “好,那我就替你师父好好教育教育你。行走江湖无缘无故的出言挑衅,活该遭人一顿打。” 虎子也不是单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他们这一行人在江湖上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好人,却也算得上是有底线的普通人。 如果少年今天碰上的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单凭刚才的挑衅话语就能让他招惹到杀身之祸。 所以虎子才这么说,是想要告诫少年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就算是江湖武林中的那些大家族子弟,出门在外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地拿自己的身份去压迫别人。 毕竟江湖之上卧虎藏龙,你不一定会招惹到什么样厉害的角色。 “替我师父……你还不配。” 少年望着如一团乌云一般压在自己面前的壮汉,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出了一丝真正的怒气。 即使是刚才虎子说出替他父母的话语,他也没有真的生气。但反而在对方提到自己师父时,他罕见地动怒了。 “臭小子……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虎子双臂举起大刀,当然毕竟他没有杀害少年的心思。于是只做出了猛然下劈的动作,实际上留了力道可以随时停下。 而望着落下来的寒光长刀,少年则是不紧不慢地从道袍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手掌。 他的手很白皙,却也很瘦小。 抬起手掌,只用两根手指头就轻松地夹住了虎子下落的大刀。甚至只用了一息的时间,众人之中只有夏知蝉微微眯起了双眼,其他人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叮……很轻的一声脆响。 少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看着眼前自不量力的男子,毫不客气的双指发力。 虽然脆响声很低,但随着他的两指指尖向内凹陷,居然将那柄精铁打造的锋利长刀硬生生地捏出来了两个指印。 旋即从他两个指印出发,细密的裂痕像蜘蛛网一般蔓延了半个刀身。 “这怎么可能?”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常武此时也哑然无言。在江湖上虽然听闻有过徒手断金切玉的本领,可那也只是江湖传闻的居多,至少常武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举着大刀的虎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恐怕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眼前这个少年拥有远超他想象的武功。 对方用双指震裂了长刀,而双手紧握长刀的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说明对方的力道已经掌控到了收发自如的境界,这简直是只有在江湖评书的故事里才能听到的事情。 “你这把刀太脆了……” 少年松开了手指,而刀上的裂痕却越发的清晰,边缘处甚至有细小的碎片已经开始掉落。 手拿大刀、身体僵硬的虎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他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随身的兵刃,长刀上的裂痕,再进一步的扩大,越来越多的碎片从刀身上跌落。 最终当裂纹达到极限的时候,那柄长刀也就轰然落成了一地碎片。 手里只攥着刀柄的虎子呆若木鸡。 “这位少侠,是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希望您念在咱们都是江湖上的朋友高抬贵手,不要与我们这些没有见识的人计较。” 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常武出面来调节事态。但是由于面前少年表现出来匪夷所思的武功,即使对方模样年幼青涩,他还是非常尊敬的用很谦卑的语气说道。 “哼哼……” 看来常武两句吹捧的话语,让少年十分的受用。他虽然还想板着脸露出不屑的表情,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的目光落到地上,已经碎成一地的长刀时就已经面露震惊和恐惧。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难道眼前这个看似青涩年幼的少年,实际上是妖怪假扮的不成?当这个念头出现在众人脑海里时,有些人又感觉到来自后背森森的寒气。 这真的算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呀。 难道老天爷非要他们这一队人今天全都死在这里才肯罢休吗?众人一时间默默无语,甚至有些后悔喝了那碗鸡屎藤熬出来的汤药。 早知道就不喝了,也不用临死之前还得再遭一遍罪。 如果说人群之中还有人能保持镇定的话,恐怕只有夏知蝉了。他对于少年表现出来的异样能力没有多大的惊讶,准确来说那种事情如果换做曾经的他的话,也是能够轻松做到的。 是的,眼前这个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修道之人。 练武之人无论到了什么境界,都不可能单凭内劲把精铁打造的长刀捏碎。但是如果是贯通了天地灵气的修道之人则可以催动真气轻松地撕裂长刀。 “少侠,不知道您意下如何呀……” 常武知道自己现在八成是很羞涩的,怎么说也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现在却要对一个还没自己一半大的少年卑躬屈膝,阿谀献媚。 这让他真是感觉到无比的羞耻。 “嗯……念在你们是初犯,就饶你们一命。我也不是小气的人。”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身体僵硬的虎子此时也面色木然的转身离开。恐怕他的心里更不好受,因为自己的鲁莽举动,逼着大哥向人低头认错。 这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事情。 “我可以放过你们,但是不能放过他。” 少年马上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盯着站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夏知蝉。 众人感到一阵愕然,就连常武也感到甚为不解。少年突然出现,先是出言挑衅众人,又突然把矛头对向了来历不明的夏知蝉。 这一番操作实在是迷惑,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而夏知蝉则是有些恍然大悟,他想也许对方自始至终都是冲着他来的。至于这个从未蒙面的少年为什么要针对他,目的大概也不难猜测。 “少侠,夏兄可是……” 常武出言是想要替夏知蝉开解,毕竟对方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遭难。 少年接下来的话却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是妖。”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如同雷霆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本站在夏知蝉身侧的一些人连忙踉跄着远离,目光更是惊恐地盯着这个已经跟了他们两天有余的男子。 “这……不可能吧。” 毕竟对方救了自己的命,常武现在不愿意相信夏知蝉会是妖怪。 “我乃是道门弟子,难道我的话也不可信吗?” 道门弟子,是如今修道界三大门派之一。这种身份是不敢轻易假冒的,毕竟这可不是往自己身上套一些什么神仙转世的谎话就能自圆其说的。 众人此时彻底相信了少年的话,纷纷远离夏知蝉。 就连刚刚被他救了性命的常武也不例外。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认定我是妖呢?” 夏知蝉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甚至他已经隐约猜测到了少年为何如此断定他身份的原因。 “你身上妖气冲天。跟你相比,刚才那几只老鼠恐怕连畜生都算不上。周身蕴含如此凝重的妖气,你还敢说你不是妖?” 少年嘴上解释,可双手已经摆开了架势。左右手分别掐着剑诀,体内汹涌的真气瞬间灌满了宽大的袖袍。 “去死吧。” 迎面飞来一道剑气。 要是换作旁人是绝对躲闪不开的,也就是身经百战且深谙修炼之道的夏知蝉凭借自己的判断躲闪开来。 “你听我说,我是夏知蝉。” “我管你春夏秋冬什么蝉!你是什么蝉的给我死!” 第三百九十三章 逃离 少年当真是个火爆脾气,他根本不去听夏知蝉的解释。而是运起体内的真气,十指连弹之间飞出数道剑气。 嗖嗖嗖—— 一时间,山林之中充斥着飞剑破空之声。 而作为凡人的常武等人甚至都观察不到飞剑的走向,只能捂着耳朵连忙倒退,防止那刺耳的破风声落到自己身上。 若是换作还有修为的夏知蝉自然也是可以捕捉到剑气轨迹的,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是难如登天了。 但是凭借多年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与敏锐直觉,他只通过判断少年弹指的方向与破风的声音,就能在脑海中推测出剑气的位置。 但是推测出来位置,也不代表他能躲避开。 因为急速飞来的剑气远超他的身体反应,所以即使头脑判断出了剑气袭来的方向,身体也未必能及时地做出反应。 若是像刚才一样只有一道剑气的话,夏知蝉可以通过大幅度的移动来规避剑气的伤害。但是他现在所面对的是超过十几道剑气不成的罗网,根本不可能找到躲避的方法。 为今之计就只能咬紧牙根拼上一拼了。 夏知蝉心念到此,他第一次正式地将手握在刀柄上面。随着一声很轻的吐气声,那把蛰伏许久的长刀此时就应声出鞘。 刹那间,白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 众人都是因为承受不了刺眼的白光而纷纷闭眼,面露惊讶的同时还都张大了嘴巴。常武见到白光出现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段曾经在江湖上流传的故事。 说是当年江城南宫家发生血案,全家上下都被楚家和司马家屠戮殆尽。但是据说南宫家有个幼子逃出生天,后来被高人收养并传授武艺,几年前还听说这个身背血仇的男子在江湖上出现。 南宫家祖传的有一把逆纹刀。那把刀何止是吹毛立断,据说堪称天下第一神器。无论是什么样的刀枪剑戟都会被其轻易折断。而且据说此刀锻造出炉之时正值满月当空,吸收了三尺月光的宝刀在出鞘时自带刺眼的光芒。 当然这大都是江湖上道听途说的传闻,甚至根本不能确定真假。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眼前发生的情景,常武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相信那无羁之谈的江湖传闻。可当真正超过他想象的事情在眼前发生的时候。他才刚刚明白,原来有的时候越是离奇的江湖传说越有可能是真的。 嘭! 白光还未散尽,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感觉到如刀锋一般的风从四周吹来,强横地刮过脸颊,甚至硬生生地将人的胡须剃掉一茬。 众人想要睁眼查看,却碍于白光实在刺眼的威势。 “看不出来你这个妖怪,还有两把刷子。” 少年确实有些惊讶,他出山至今已快半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见什么妖怪胆敢正面抵抗他发出的剑气。大部分的妖怪在见到他之后都会选择逃遁,少部分上来拼命的也都直接惨死在了他飞出的剑气上。 几乎没有见过这种硬碰硬强行抵消掉自己剑气的强大妖怪。 少年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出山至今从来没有跟真正意义上的妖怪交过手,导致他的内心开始膨胀。渐渐地将那些妖怪都视为了丧家之犬、瓮中之鳖,可以任由他拿捏玩弄。 当然他很快就会遭遇到人生中的第一次打脸。 剑气与长刀碰撞产生的气浪将地面上的烟尘卷起,刺眼的白光混合着扑面而来的烟尘,实在让人睁不开眼睛。 少年则是微微的眯着双眼,注视刚刚用长刀强行斩碎了自己数道剑气的夏知蝉。 “呼……好悬。” 夏知蝉吐了一口浊气,他手中的长刀微微发出颤抖。而此时他的双手虎口处已经崩裂开来,鲜血顺着伤口浸染了整个刀柄。 虽然他斩开了自己正面大部分的剑气,却还有两道漏网之鱼分别在他的左肩与右腿处留下一道指宽的血槽。 “有点意思……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少年漫不经心地整理了自己的袖袍,他看着只是挡了自己一波剑气就有些狼狈的夏知蝉,眼神很是轻蔑。 “既然你想杀我,那也别怪夏某出手不留情面了。” 夏知蝉难得的语气沉重了一些,三教之中除了他出身的困龙山灵官一脉之外,他就跟道门上下的关系最好。当然这其中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那个曾经惊艳了他眼眸的白衣女子。 是眼前的少年虽说自己是道门中人,却始终没有报上自己的道号。夏知蝉在开打之前特意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就是担心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 由于他跟姜沁的事情曾经在道门上下闹得沸沸扬扬,上到道门掌教张太玄,下到普通的三代弟子,就算没有见过他,也大概听说过他的名字。 而少年此时的表现,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算对方是夏知蝉沉寂的三年中被新收的弟子,难道不会从自己师父师兄那里听说过自己曾经的事情吗? 此时已经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夏知蝉知道如果自己在三心二意的战斗,很有可能会死在少年的飞剑之下。 不论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至少现在他是想要杀死夏知蝉的人。 既然对方是要自己命的人,自己也不用再留存任何怜悯之心了。生与死的战斗最是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哈哈哈哈……区区一只妖怪居然还敢大放厥词。要知道我可连两成功力还没有用上,你就已经快要抵抗不住我的飞剑了。” 少年倒是放声大笑,他丝毫不在乎夏知蝉此时表达出来的威胁。毕竟对于他来说,怎么也不可能被一只蝼蚁威胁到自己大象的身份。 “那就试试看吧……” 夏知蝉拧步站定,还沾着血的虎口用力攥紧刀柄。 少年也不甘示弱地再次鼓动真气,随着两袖的袖袍被充满,此时他纤细的指尖上也渐渐凝聚出了实质的剑气。 接下来他所发出剑气的威力将远超刚才的真气。 如果说刚才被剑气擦到夏知蝉会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指宽的伤痕的话,现在只是被剑气擦过,都有可能瞬间就被斩断手脚。 剑气的边缘锋利程度不亚于他手中的长刀,那可怕的力道更是如大锤一般。 “去!” 少年指尖一抖,璀璨的剑气就如散落的满天星辰一般扑来。一瞬间所产生的强大气浪甚至连周围树的叶子都被切得细碎。 在那种可怕的攻击之下,任何一个武林高手都没有可能生还。 但是夏知蝉不一样。 在少年发动进攻的同时,只见夏知蝉从双手握刀变到了单手握刀,空出来的左手用力一扯自己的外袍衣襟。 一团黑影从他的胸膛之中飞掠而出。 几乎布满整个天空的剑气之下,马腾黑影抖拢身躯,眨眼之间,便从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毛团变成了一只足有丈高的黑色老虎。 吼! 黑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此同时他周身的黑色毛发都耸立起来,凝聚的妖气像是盔甲一般帮他披上了一层厚重的外衣。 “哼哼,原来是只虎妖。” 虽然众人因为眼前战况激烈,已经倒退到了一旁的树林之中。随着疾风的削弱和双眼渐渐适应光芒,他们已经能够大约看到山路上发生着的战斗。 当所有人看到那只几乎快要跟树一样高的黑色老虎时无不吓得腿软。其中最害怕的就是跟夏知蝉交谈最多的商人,他一边惊恐于自己居然跟这么只妖怪相处了足足两天,一边又庆幸于自己没有被对方吃掉。 人群中只有敏锐的常武发现了蹲在黑老虎身后,压低身子将长刀收回鞘中的夏知蝉。如果对方真的是只虎妖的话,现在变化出来本体之后怎么还可能保留着人形? 所以常武做出的一瞬间判断是夏知蝉应该不是这只虎妖。说句实话如果对方真是个想要吃人的妖怪,在相处的这两天时间里,对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吃掉他们这些人。可对方根本没有那么做,并且还在老鼠袭击的时候,第一时间救了自己的性命。 以及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常武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至少夏知蝉绝对不是妖怪,那只黑色老虎有可能是他的帮手。而且对方的目的绝对不是袭击他们,以此来吃人。 吼! 无数的剑气如雨点一般倾泻在黑虎身上。他周身的坚硬铠甲被渐渐削弱,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挺的拱着身子挡在夏知蝉的面前,将所有的剑气抵挡住。 而就在剑气减弱的间隔,黑虎猛地向前扑跃。 当少年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上空扑来的黑虎时,夏知蝉如一只灵巧的猿猴一般身形贴着地面飞掠而进,只是一眨眼便到了少年面前。 “糟糕!” 而等到少年意识到时,他已经看到了明亮的刀光。 砰——长刀自下而上重重的劈砍在了少年的那身布衣道袍之上。 但毕竟少年也已经是入门境的修士,怎么可能被一个根本不拥有真气的凡夫俗子所击杀。他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便鼓动真气在自己身前形成了屏障。 可因为时间匆忙,那道屏障达不到绝对的稳固坚硬。 但是用来阻挡夏之蝉的刀锋,便已经足够了。 咔——随着长刀与真气屏障的相互撞击。无数橘黄色的火星迸溅开来,在二人中间形成了一道火焰一样的间隔。 夏知蝉此时爆发出来的强大力道,将少年的身形用力向后推去。对方甚至是撞断了自己身后的那棵大树,还向后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本就是作为佯攻的猛虎在见到少年飞出之后,直接收缩身形后灵巧的一跃,直接到达了夏知蝉的肩头。 一记劈砍将少年击退之后,夏知蝉也根本不恋战地转身向反方向的山林里遁去。 他能够在跟修道之人的对战中占到便宜,一来是倚仗着自己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二来是倚仗着对方不清楚黑虎的底细。 如果继续缠斗下去,结果最终还是对他不利的。所以在占到便宜之后,马上选择撤出战斗逃离这里。 当意识到夏知蝉的所作所为时,少年只能无能狂怒的注视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该死的……你等着,我一定把你抓到后大卸八块!不然老子就不叫南山——” 第三百九十四章 迷 少年的咆哮声只是惊起了山林中的一群飞鸟。 刚刚死里逃生又目睹了一场短暂却超乎想象战斗的商队众人更是哑口无言的呆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短短的时间内,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情已经真的完全超乎了想象。虽然江湖上一直都有修道之人的传说,在妖族入侵的三年前诸多修为高深的修道士也是纷纷下山援助人族。 但是修道之人与妖族发生的战斗往往都在城池之外,也是为了不发生殃及池鱼的事情,担心伤害到躲避在城池内的百姓。 所以以至于曾经作为传说的修道之士虽然纷纷出现在了人族面前,但对于躲避在城池之内没能亲眼目睹修道之士与妖族之间战斗的人族来说,这还是充斥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今天,商队的众人才亲眼看到了修道士出手除妖的场景。 那名来历非凡的少年道士既没有像江湖中的那些骗子一样口念咒语,也没有各种夸张幅度的动作。 少年只是抬了抬手就从指尖飞出来了几十道白光。而作为普通人的他们,甚至捕捉不到剑气的飞行轨迹,在他们眼中就像是有光芒一闪而过。 如此神乎其技的操作,在对方轻描淡写的行为中越发显得高深。 这也坚定了商队众人对少年身份的认定。如果说之前对方自爆身份说是道门中人,还会有人不相信的话。 现在绝对没有人敢不信。 唯一还怀有一丝疑虑的就是亲眼目睹夏知蝉逃进山林里的商队护卫首领常武。 对方若有所思地望着夏知蝉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地面上因为后者受伤而嘀嗒下来的血迹。种种迹象都说明夏知蝉应该是个人类,而绝非是那种吃人饮血的妖怪。 当然那只能大能小的狰狞黑虎就一定是妖怪。 “哼!” 少年掸了掸自己道袍上的尘土,胸口处有一道浅白却清晰的刀痕。虽然长刀划过的力道甚至切不开他的衣袍,但是这道痕迹还是给了他莫大的羞辱。 眼睁睁看着夏知蝉与黑虎逃进山林之后,他心中的恼恨和怒火汇聚到一处,如同即将迸发的火山一般。 到了现在他才发现,夏知蝉身上所洋溢出来的妖气,并不是来自于自身,而是那只一直躲藏在他怀里的黑色老虎。 那是一只入门境修为的妖怪,少年也是出山至今才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 但是他始终认为自己不可能输给对方,如果夏知蝉没有选择逃走而是继续跟他交战的话。那最终的胜者也一定会是他南山。 “可恶的家伙,等我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定会再好好的修理你!” 少年怒骂了一句。 而就在此时商队的护卫首领常武走了过来,他原本表现的就很谦恭,但是此刻表现出来的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如果说少年只是一个身怀高绝武艺的普通人,常武也许会表面尊敬他,但绝对不会发自内心的尊敬于他。毕竟就算少年有通天的本领,搭配上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格也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但是如果少年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对方变成了与凡人不同的修道之士,那么其的真实年龄也有可能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年轻。而且在与妖族的抗争之中,修道之士为了保护人族百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所以作为曾经被保护中一员的常武,对这一种人是极其的尊敬。 “这位上仙……不知道夏……呃,刚才那个人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变的?” “你管得着吗?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烧香吧,今天要是我不出现,没准儿什么时候他就把你们一个个全都吃了!” 少年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的说道。 其实之所以他回答不了常武的问题,是因为他现在才判断出来了夏知蝉并不是一只妖怪。但是对方因为身上携带妖物所以才蕴含了巨大的妖气,所以这也不能怪他判断失误。 换句话来说,即使夏知蝉不是妖怪,但是他却然自甘堕落的与妖怪为伍,那么就很可能是传说中泯灭人性的邪道。 修道之士不但斩妖除魔,要清除这些泯灭人性的败类。所以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怪那个叫夏知蝉的邪道太过狡猾,以至于从他手中逃脱。 如果有下一次的话,他一定将对方斩于马下。 “是是是,上仙说的对,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常武见对方好像不愿意谈及有关夏知蝉的事情,便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但是面对不是凡人的少年,他也不敢再说出自己的推测和疑虑,这样只会招来少年修士的厌烦。 “不知道上仙……” “行了,别上仙上仙的叫了,真难听。我……呃,不对,贫道法号南山,你叫我南山道长就行。” “哦……原来是南山道长,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了,失敬失敬。” 常武见对方态度嚣张,还以为是多年之前便已得道、如今颇有威望的修士。恐怕他根本没想到,眼前的少年是第一次下山,至今也才不过半年。 至于嚣张以及目中无人,则是因为少年下山之后所遇到的人都对他加倍的赞扬尊崇,使得他短短的时间内便养成了如此傲慢的性格。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就连常武这种意志坚定的武者,在听到道门弟子四字之后都忍不住激动。那些根本在妖怪面前无力生还的普通百姓,在见到少年南山时,自然将他作为下凡的神灵来尊敬推崇。 “不知道南山道长……接下来意欲何为啊?” “不知道……我是奉师伯命令下山来除妖的。你知不知道这方圆附近哪里有妖怪?” 少年倒说的是实话,虽然他的语气依旧的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不过可能因为常武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油条,其实见过更加傲慢的江湖前辈。 只是在一个青涩的少年面前要卑躬屈膝,表现的谨小慎微,这是一般人难以接受的。 “呃,我听说刘家庄到是闹妖怪……说来也是奇怪了,明明应该是几天前就到了的地方。可我们在这山林里走了好几天,就是找不到刘家庄的具体位置了。” 之前跟夏知蝉交谈中,常武也说他们的目标是前方不远的刘家庄。但就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干扰了方向一般,他们在这一片山林野路上走了两三天了,却还没有到达应该早就出现在面前的刘家庄。 面对这种事情,即使是曾经作为修士的夏知蝉也一头雾水。毕竟他失去了修为境界和真气,即使这山林中存在某种迷人眼的邪术或者阵法,他现在也发现不了。 “刘家庄……就在这附近,那你说的是你们身后那条路上通往的地方?” 少年虽然才刚刚是入门境的修为,也掌控了短暂时间御剑飞行的能力。他在追踪妖气,一路赶来的途中注意到了一座看似正常的村庄。 “身后?” 这样常武更为吃惊,因为三天以来,他们根本都是一直沿着山路向前行进。所以按理来说,身后应该是绵延的大山,怎么可能出现他们没有发现的村落呢? “贫道在来此地之前发现,就在那里不远处有家村庄。如果是那里闹妖怪的话,我却又没有感觉到邪恶之气……算了,先去看看再说。” 少年指了指他们的身后,就准备朝那个方向的山村走去,可没等他离开就被常武连忙拦住了去路。 “上仙……呃,南山道长。既然你说之前跟着我们那个人是妖怪,说不定还会回来找我们这些人。您看您能不能受累的保护我们一段时间,万一那个人……那个妖怪再回来的话,您也好处理了它。” 常武其实这只是借口,原本虽然听说刘家庄闹妖精,却也没想到如此严重。一行人都还没有走到刘家庄就遇见了种种诡异之事。例如拦路的大耗子、走不出去的山林、还有那个身份成谜不知是人是妖的夏知蝉。 原本他还挺有信心能够走完这趟旅程,现在经过种种打击之后,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甚至没有把握能带着自己这一行人走到刘家庄,再安然无恙的返回。 现在眼前就有一个实力超群的人可以给他们保驾护航。所以常武可以说不惜一切代价的要强行把少年留下来,至少陪着他们走到刘家庄。 “跟着你们……” 少年显然表现出不悦,下山前师伯曾经再三叮咛,不要与凡间的凡人牵扯太深。 “我们也正好要去刘家庄,现在路途危险又有妖怪可能袭击,您作为道门弟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常武马上去打感情牌,那些修士如果真的不关心人族凡人的死活的话,不会在妖族大举入侵的时候挺身而出了。 而且像少年这种自视甚高的人,最容易中的就是这一类激将法。只需要你三言两语的将对方捧起来,哪怕做的事情再危险和困难,他也会硬着头皮去做的。 无关什么凡人与修道之士,而是作为人性的通病。 常年在山上修道、不谙世事的少年在城府与计算上总是敌不过久历江湖的常武。 “哼……不过是一只去区区的妖怪罢了。我才刚刚出手,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要不是他实在是跑的太快,我一定把他抓住以后大卸八块。” 少年先是对逃走的夏知蝉表示不屑,然后在常武等商队人员的希冀眼神中有些难为情的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看在你们有些可怜的份上,贫道就陪你们走一遭。路上遇见妖怪,我自会出手处理。”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常武连忙弯腰表示感谢,身后的那帮兄弟是个个面露激动神色。有的甚至忍不住热泪盈眶的朝少年的位置作揖行礼。 有了修道人士的保驾护航,他们这一路上也能够安稳许多。至少再遇见之前那群大老鼠的话,不需要他们再惊慌失措的拼命。 只需要少年轻轻抬手,刷刷刷的十几道白光就能把那些老鼠消灭掉。 “好了,你们千万不要拖后腿。” 少年直接朝他们身后的山路走去,毕竟据他所说,那座村庄现在正位于常武一行人的身后。 而商队一众也是连忙收拾东西,着急忙慌的跟在少年背后。 此时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是他们转动方向,向身后的道路走去。原本高高挂在天空上的太阳却悄然转变了方向,树的影子此时指向另一个地方。 …… “道门里面哪来的小鬼?也不知道他师父是怎么教的,居然教出这么个混蛋。” 山林的一处断崖边,夏知蝉终于是顶不住身上伤痕的加重,摔倒在了一旁的草丛中。 而那只已经化身小型的黑猫,则是贴心的蹲在一旁。 夏知蝉分别是左肩跟右腿上被一记飞剑擦过,然后加上与少年硬碰硬的时候震伤的虎口。如果说别处的伤口还可以延缓处理,唯独只有腿上的伤口又因为剧烈的奔跑一直流血不止。 他不得不停下来包扎一下,否则没等对方追上自己,他就因为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了。 “臭小鬼头……你给我等着。” 夏知蝉心里也非常的不好受,虽然春不眠以犯下大错的名义,将他逐出师门,废去了武功。 但他相信道门中的人还不至于如此势利眼的想要除掉他,所以也不知道少年是真的没有听他师父提起过自己,还是根本就对自己怀有恨意。 如今只有一身武艺和一把勉强算得上法宝的逆纹刀,夏知蝉根本不可能跟修道人士动手。二者之间的差距远如天堑,这次能够成功偷袭也不过是侥幸。 而且他看出来了少年缺乏实战经验,所以才会被他差一点偷袭成功。 但是同样的方法没有可能奏效两回,所以如果下一次再遇到对他怀有杀意的少年时,可能真的就是他大祸临头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的重返修道界。 夏知蝉失去的是修为和境界,但是没有失去的却是阅历与眼界。还有潜藏在他脑海中堪称海量的丰富知识,那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东西。 当然他还清楚的记得,灵官一脉的入门修炼法诀。可是如今他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子,自然是不可能在修行灵官一脉的法门。 而且不知道是因为妖族作祟还是其他原因,夏知蝉感悟天地灵气的速度变得越发缓慢,甚至比他当年第一次下山的时候还要慢的多。 到底是出于天地灵气的日渐稀薄,还是由于他身体体质发生的变化。 春不眠强行废去了他所有的修为和真气。打个比方来说,这可不是简单的将一座高楼拆去。因为破坏高楼所产生的威力同样会遗留在这片土地上,而夏知蝉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一座比原来更高更巍峨的阁楼。 这远比懵懂无知修炼的人要难上十数倍。 若是在上古时期,夏知蝉大可以寻找天地灵宝来滋养自身。因为那时的天地灵气异常充沛,大自然之间孕育出了无数的奇珍异宝。其中的很多东西都能用来保养自身,甚至洗经伐髓。 可现在……夏知蝉自从离开京城游荡到现在,就好比是孤身一人奔跑在漆黑一片的夜晚。 既看不到方向,又找不到目标。 那种孤寂与痛苦感几乎是每日都折磨着他。甚至在他的脑海中一度诞生了放弃的念头,在他极其疲惫与压抑的时候,无比的思念京城的那个小院子,思念着还在院子里的人。 他知道如果自己此时回去,迎接他的会是孩子的笑声与女子温柔的怀抱。可是他不能那么做,为了给师父挚友报仇也好,为了让自己度过死劫也罢。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咬紧牙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哪怕……没有希望。 “喵!” 夏知蝉混乱的思绪被一声低沉的猫叫所打断。当他望向身侧的黑猫时,却发现对方嘴中已经叼了几片叶子。 他仔细观察,那应该是山林中最常见的能用来止血镇痛的草药。在他还在因为脑海中痛苦与坚持纠结之时,黑猫已经悄然为他带来了治伤的药草。 “谢谢。” 夏知蝉接过那几片药草,用力的把它们揉烂,然后敷在了腿上的伤口处。顺手从一侧摘了些宽大的草叶覆盖在药草,然后截下一段布条绑在了自己的腿上。 只能通过简单包扎暂时缓解腿上的伤口。如果他想要真正治好腿伤的话,就必须找到镇店去药铺抓到真正可以用来治伤的草药。 “夏知蝉……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就要坚持到底。” 他叫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给自己打气。 在一个人面对痛苦与黑暗时,多么强大的灵魂都可能被无尽的孤寂所击碎。所以产生迷茫与后退的情绪是非常常见的,可之所以有些人会成功,有些人会失败。 那就是有人被迷茫所打倒,选择放弃。而有的人在迷茫过后,又会继续咬紧牙关,抵抗着黑暗与孤寂的侵袭。 夏知蝉希望自己会是后一种人。 而就在他暂时走出迷茫的阴影,准备等到体力恢复一些后,赶紧找个镇店治伤的时候。 突然从身后的断崖下传来了一声颤抖的求救声。 “救……救命啊……” 听声音应该是个男子,对方好像就在悬崖下边,但是距离夏知蝉的位置并不太远。 一开始夏知蝉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可当他靠近断崖,求救男子的声音越发清晰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这山崖之下,也许真的有个人需要帮助。 他脚步蹒跚的走到崖边,顺着断崖的方向向下望去。 然后就看到了发出求救的男子,对方身着一身简练的衣服,身后背着一个装药草的竹篓。 样貌还算儒雅,但也许是因为被困在山崖上的原因,对方此时的脸颊煞白如纸。 “救……救……” 而男子呼救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并非是他没有了力气,而是对现在的困境感到了绝望。 荒山野岭孤身一人被困在悬崖峭壁中间,怎么可能会突然有人来救自己呢? “你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头顶上面突然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呃……大叔,请你救救我。” “大叔……” 夏知蝉瘪了瘪嘴,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已经有些长的胡须,虽然心里不想承认,但对方这个称呼好像又没错。 “你是怎么掉下去的呀?” “我是附近刘家庄的书生,因为我娘子得了病,家里没钱抓药,我就自己跑到山林里来采药。” 男子样子被困在山崖的时间可不短了,此时见到了除他之外的活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滔滔不绝的叙述着自己被困的过程。 “我发现在这山崖峭壁上长着一只灵芝,采回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可没想到顺着绳子刚爬下来,那根绳子就断了,我被困在这里有两个时辰了。” “大叔,你发发善心救救我吧。” “虽然我也很想救你,但是我手头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夏知蝉也是一脸无奈,先不说他现在有伤在身,身上除了一把长刀之外,再无长物。若是他没有受伤,倒是可以凭借轻功跳下山崖,尝试解救男子。 可是现在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那可怎么办呢?呜呜呜,可怜我那娘子还病在床上……大叔。我叫刘浩仁,家住在刘家庄东头大街左手第三间小破房里。劳烦您……吸溜,替我给我家娘子送个信儿。就说……呜呜呜……” 七尺高的一个男子汉,却在山崖下面哭的像是一个泪人。夏知蝉拧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方的心里柔弱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男子汉的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何况现在还没到了生死诀别的地步,他怎么就能哭天抹泪的说着终遗言呢? “你……你先别哭了,我可能有个办法能救你上来。” 可惜山崖下的男子只顾扯着嗓子哀嚎,半点没有听见夏知蝉的话。 被那哭声惹得心烦,夏知蝉忍不住大喝一声,甚至连远处山林中的鸟儿都被他惊起。 “嚎什么嚎,给我闭嘴!” 山崖下的刘浩仁这才止住了哭声。 “我有个办法能救你上来,但是你必须要听我的。否则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敢保证。” “大叔,您说吧,只要能救我出去,什么事我都听您的。” 刘浩仁抹了抹眼泪,他现在真是那句病急乱投医。只要能救自己脱离苦海,他也不关心夏知蝉到底用什么样的办法。 “其实我是个半仙,也就是会以一些旁门左道的术法。这术法不能随意施展在凡人身上,然后会出现很可怕的事情。” 夏知蝉现在就算是在胡说八道,他虽然没有能力救男子上来,还蹲在一旁的黑猫却有这个本领。 若让黑猫变大成一只黑老虎然后将男子驮上来,恐怕山崖下的男子会被直接活活吓死。 所以他才说了多云里雾里的内容,为的是接下来好忽悠男子。 “大叔……呃,不,神仙您就说吧。” “救你可以,但是你全程必须闭着眼睛,绝对不能睁眼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睁眼。只有我让你睁眼了你才能睁眼,否则到时候活生生吓死,可不要怪我。” “好好好……” 刘浩仁连忙答应。 “好吧,现在闭眼……” 夏知蝉看了黑猫一眼,后者旋即灵动的跃下了山崖。 “希望你不会被吓的尿了裤子……” 第三百九十五章 好人难做 “啊——” 刘浩仁这辈子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遇见神仙。 他在听从了夏知蝉的命令后便紧紧闭着双眼,根本不敢睁开。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身后好像有某样东西落地发出的闷响,甚至从脚步上判断,应该是一只巨大的猛兽。 他被吓得抖如筛糠,可却牢记着夏知蝉的嘱托,不敢睁眼更不敢动。然后就感到某样毛茸茸的东西卷住了自己的腰,紧接着自己就被一股巨力举到了半空中。 感觉上就是腰间被系了一根绳子,然后在瞬间被人发力提上了半空的感觉。因为瞬间腾空的原因,刘浩仁下意识的摆弄四肢却摸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 他更加的害怕,嘴中发出尖锐细长的哀嚎。双手双脚不停的在空中挥舞,能被他触碰到的只有极速的风。 那股巨力并不是将他提起了半空就终止了,而是随着四周山壁传来的轰隆声,他的身形也被一点点的拔高。 这种感觉就像是某只猛兽用尾巴拖着自己在向上爬行。但是刘浩仁不敢睁开双眼,怕看到什么他无法理解又惊恐万分的场面。 虽然此时抽搐的四肢无法控制,他还是咬紧牙关,甚至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流出满口的鲜血。 幸好这种惊奇的体验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等到他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身形止不住的摇晃,然后就感觉到腰间紧紧束着的那根“绳子”突然间就松开了。 被悬在半空中的刘浩仁惊出了浑身的冷汗,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万一从山崖下掉下去,恐怕会直接摔成一摊肉泥。 这种死法实在太过凄惨,他不愿意。 嘭—— 即使他再三挣扎,也抵抗不了大地对他的吸引力。于是身形快速的从空中坠落,砸到地面的草丛上,甚至发出咚的一声响动。 “哎呦,我的屁股都要被摔成两瓣了……” 刘浩仁发出一生哀嚎,然后便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屁股。虽然刚才摔的这一下非常的疼,甚至地上的石子甚至都硌破了他的屁股。 但是他也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是从山崖下坠落。恐怕就不是感到疼痛,而是直接失去意识了。就是说自己是从距离地面非常近的地方掉下来的。 无论怎么说,自己大概是被救了。 “人的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好吧……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夏知蝉笑着摇了摇头。 而就蹲在刘浩仁三步之外的巨大黑虎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它甩动着尾巴,没有几下便缩回到了猫的大小,然后看也不看还在揉屁股的刘浩仁,就跑回到了夏知蝉的身边。 “您还有心情取笑我……我能睁开眼睛了吗?” 刘浩仁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个男人刚刚用特殊的方法救了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以。” 夏知蝉招了招手,那只黑猫便聪慧的又躲进了他的衣服之内。虽然黑猫具有很高的灵智,而且从没有做过吃人的事情。一路伴随夏知蝉走来,也算是最为可靠的伙伴。 可它毕竟是一只妖怪。就像之前遇见那个少年道士一样,如果让黑猫大摇大摆的跟随在他身边,难免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夏知蝉一般情况下都选择让黑猫躲在自己衣袖宽大的地方。 “哦……呀,恩公您受伤了?” 刘浩仁以为救了自己的男人应该是个道法高深的半仙,就算不是白衣飘飘的模样,也应该是仙风道骨。 没想到眼前的男子很是狼狈的侧躺在草丛之中,身上的伤口也只是粗糙的进行了包扎,肩头的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刘浩仁人如其名,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他连忙蹦了起来,从身后将竹篓摘下,然后伸手在一堆草药之间翻找。很快就拿出来了一把绿叶紫根的草药,直接用手压成一个球,用力的想要往外挤出汁水。 别看那一坨草药大到让他的双手都不能完全包裹的地步,可实际任凭他再过用力也不能挤出多少汁水。 最终还是有一些的,他连忙将那些挤出来的草药枝叶倒在夏知蝉的肩头上。 夏知蝉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为身负数道伤口的人,却表现的极为不在乎。反而是一脸悠闲地询问刘浩仁: “诶,你这么懂医……莫非你是个大夫?” “非也,在下是个秀才。现在在家攻读,准备明年开春赶往京城参加科举。至于这草药……我只是略微看过两篇医书而已。” 刘浩仁很憨厚的一笑,他实实在在的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和作假。 他是这刘家庄里的秀才,如今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位妻子。平日里靠着几亩薄田,加上妻子与他人洗衣缝补过日子。 因为他自小喜爱读书,立志也要科举,所以才攻读了这么多年。本来不出意外的话,几年前他便应该赶赴京城科考。但是妖族进攻,各个地方人心混乱,科举考试也自然取消。等到事态平稳之后,他又回到家里继续攻读。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天底下不知道多少正在科考路上的学子秀才们的真实情况。他们有的出身低微,只能靠科举一路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实际上大齐科举每年不过选拔几十人,而大部分的官员任职都还掌握在富家士族手中。 即使能做官,若你是寒门出身,没有人脉和根基。在官场上也很容易受到排挤和打压,根本出不了头。所以像刘浩仁这样的人,在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而真正成功了的人却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科举……是啊。说书人不是常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只可惜普天之下,穷人想要科举入世实在是太难了。” 夏知蝉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浩仁,虽然他如今失去了境界和修为,但是看相卜卦的能力却还保留了一些。尤其是在当初落仙镇里学会了麻衣神相,那些本领可不会随着境界的消逝而离他远去。 刘浩仁面相敦厚,眉宇间有读书人该有的那一份正气却也有些酸气。眼神明亮清澈,却也透着那份与世事不和的天真。 重要的是他眉生横纹。这是家中有人即将亡故的征兆,夏知蝉拧着眉毛没有多说话。人生老病死是有定数的,而且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留下一线于人争。 就是说事无绝对,即使没生横纹,也并不代表他一定会失去亲人。这其中的奥妙夏知蝉也很难琢磨,而且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多加干涉凡人的事情。 虽然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不算修道之人。 既然他现在还不算,那就不能是作为修道之人干涉凡人了。虽然说是他救了刘浩仁一命,但是看在对方为自己悉心治伤的份上,夏知蝉也愿意帮对方一把。 “恩公,您盯着我一直看什么?” 刘浩仁帮夏知蝉把肩头的伤整理好之后,但对方眯着双眼,紧紧盯着自己。一时间他感觉那双眼睛像是把自己看透了一样。于是很不自在的把脸扭到另一边,嘴里连忙问道。 “你……你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个妻子,对不对?” 夏知蝉伸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他既然推测出男子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会失去至亲之人,对方明显已经父母双亡,膝下也没有子女。 那他唯一能够失去的就是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救他之前曾听他说妻子在家病重,难道如果没有他出现,刘浩仁会被困山崖,刘妻也会病死吗? 男子虽然不敢说今后会富贵,却还算得上是长寿之相。但是他眉上生的那道横纹很是奇怪,夏知蝉也不知道不敢肯定对方的命运。 “对呀……恩公神仙,您连这些都知道。” 刘浩仁倒是感到十分的惊奇,毕竟救自己的人是个素不相识的存在。他敢断定自己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男人,可是对方却能准确的说出自己父母双亡只有妻子一人的信息。 “你不必叫我什么恩公神仙,我叫夏之蝉,比你年长几岁。不见外的话,叫我一声夏兄便可。” “那……夏兄,你这是……” 刘浩仁张口自然是想要问夏知蝉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但是他能观察到对方肩头上的伤痕切口非常整齐,绝对不是无意间划伤或者是被山林中的猛兽伤到的。 只有类似刀剑的东西才能造成那般锐利的切口。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位夏兄曾经被人用剑砍伤,甚至还有可能是在被人追杀的途中。 这让刘浩仁更加的疑惑,对方既然有能将他从山崖下救上来的法术,怎么不能替自己医治伤口?这仿佛跟民间传说中会术法的神仙并不一样。 “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夏知蝉叹了口气,却没有跟刘浩仁说明情况。毕竟他总不能跟人家说他是被别人认作了妖怪,然后追杀的。而且他身上确实带了一只货真价实的妖怪,一但被人发现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夏兄,您不想说就可以不说……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刘浩仁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对方不想说的事情,他也不好再三追问。 “我准备去刘家庄……还有……” 夏知蝉正说着,却感觉到了浑身的麻痹。甚至就连自己的吐字发音也变得不标准,脑袋更是变得浑浑噩噩。 “你这药……有……毒……” 扑通一声,他昏倒在草丛里。 “夏兄,恩公,神仙!你别吓唬我呀,来人呐救命——” 刘浩仁则是跑过去手忙脚乱的扶着已经昏迷的夏知蝉,然后更是扯开嗓子用哭丧般的声音喊叫道。 第三百九十六章 刘家庄诡事 “这里就是刘家庄?” 商人一行停住了脚步,他们确实跟随着少年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山庄村落。 诡异的是,他们是向身后走了大概两三里的路程便走到了这个地方。要知道他们在这片山林里走了足足两天,也没有发现任何村庄的痕迹,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发现了之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村落。 这件事情里里外外都透着那么诡异。 “南山道长,您看这里……” 常武走了过来,他在之前跟商人再三确认过。毕竟对方曾经来过刘家庄,可以从村庄门口的古树以及店铺排列方向来确认此地。 商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虽然眼前的村镇不像他曾经来时那般繁华。店铺门前也没有什么人,街道上更是鲜有人走动。 明明此时已经临近黄昏,却看不到家家户户升起来的炊烟。 “此地果然有妖怪……而且绝对不止一只。” 南山少年给了一个非常简短却骇人听闻的答案。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这座村镇上方翻滚的缕缕黑烟,那是妖气凝结汇聚后所产生的异象,一般的人是无法观察到的。 “那咱们……要不就别进去了。” 常武之所以让南山一路陪着他们,就是为了避免妖怪作乱。可眼前的村落明显有妖怪盘踞,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想法自然是选择躲避开来,不直接跟那些妖怪接触。 但是南山少年下山的此行就是为了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避开妖怪的,所以面对常武有些打退堂鼓的建议,他是充耳不闻。 “哼……怕死你们可以马上离开。” 少年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一马当先的走进了这座村庄。而剩下的商队众人虽然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咬牙,紧紧的跟在了小道长的身后。 毕竟离开这里也有可能遇见妖怪拦路。如果有道门的正统弟子保驾护航,也许他们生还的几率还会更大一些。 “这里我一年前曾经来,虽然因为妖族霍乱好多人都无故失踪,或者干脆投奔外地不再回来。可是也没有这般荒凉萧条的景象啊……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坐在马车上的商人说道。 他携带货物来此,本来是打算买卖之后挣一笔小钱。可没想到没到刘家庄就遇见了妖怪拦路,又遇见了可能是假扮成人的夏知蝉。如果不是被少年道士所救,他们这一行人也许早就死在外面的山林之中了。 “不是说闹妖怪吗……难不成妖怪把人都吃了?” 虎子挠了挠他那个方正的大脑壳,以他那么贫瘠的智慧,也想象不出其他的原因。可他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的人就被吓得一哆嗦。 本来在前方走着的常武,更是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这种不知底细的地方,又弥漫着闹妖怪的传闻。虎子的这句无心之言更是加剧了其他人心中的恐惧情绪。这样一来也许会发生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事。 “妖怪没什么可怕的。”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道士却忽然说了一句。此时他已经站在了刘家庄的一处客栈前面,虽然说是来此地捉妖的,终究要先找地方落脚。然后才能跟本地人打听妖怪的来历和消息。 见到此情此景,常武连忙跟商人对视一眼。其实到了刘家庄之后,小道士还跟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就已经成了没有必要的事情。 南山离开他们照样可以斩妖除魔。可若是离开了南山的保护,他们这一行人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 于是最好的选择就是至少在刘家庄的时候,他们要紧紧的跟在少年的身边。 “小二……” 常武先一步走进了客栈,同时高声呼喝: “收拾一个宽敞的院子,再安排一间上好的房间给道长住。” 他刻意说出了“给道长住”的字眼,就避免了南山接下来自己租房的话语。同时向店小二表示,他们其实是一路人。 “这……不好吧,贫道可以自己出钱。” 南山眉头一皱,连忙的推辞。毕竟在山上的时候,师伯教导自己作为修道之士要清心寡欲,不要被凡间世俗的东西所牵绊。 所以是住在普通房间还是上房并没有什么区别。 “道长您保护了我们一路了,多亏您,我们才没有再遭受到妖怪的袭击。这可以说是天大的恩情,不过是替您付两天房钱而已,根本表达不了我们心中感激之情的万一。” 常武当然把话说的漂亮,而作为处世不深的少年听到这段话之后倍感受用。其实若是以一个心智坚定的人,就会知道自己一路上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情,即使他打退了妖怪,也是自己分内之事不应该奢求恩惠的。 可惜南山少年处世未深,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好吧,多谢了。” 而本来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店小二才被常武的高嗓门喊醒,不敢置信的揉着双眼,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一队人之后,顿时瞪大了双眼,张大嘴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傻了……还是没听见我们说话?” 看到店小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常武就感到不高兴地沉声问道。 “你……你们是人是鬼啊?” 小二缓了半天才把自己差点脱臼的下巴又给推了上去,然后哆哆嗦嗦地问出了自己心头的想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然是人了,是从溪城来你们刘家庄做生意的商队。” “溪城……我记得距这里好像只有七八十里,你们真的是从溪城来的,从外边来的?” 店小二几乎是蹦着从柜台后边蹿了出来,不敢置信的走到了常武等人的面前,目光止不住的在那些人的脸上打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常武发现店小二的侧重点居然是从外面来的。这种山林里的小村庄经常会有商队来贩卖常用品,而且溪城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城镇。对方不应该对他们这种外来的商队感到惊奇才对。 “是不是此地有什么妖怪作祟?” 南山道长则是立马就想到了对方如此失常的表现是不是跟妖怪有关,很快他的问题便得到了答复。 “是啊……来来来,诸位请进吧。” 店小二看着屋子里已经落了灰尘的桌椅,有些不好意思的拿着毛巾反复擦拭,然后才请商队的众人坐下。 “小二哥,茶水先不着急,赶紧跟我们说说,刘家庄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看样子偌大一个客栈里面居然只有店小二一个跑堂的。对方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十几个商队的人,而且就连倒水的茶壶都是空的。看对方的意思好像要从后院打水,然后才能烧茶。 常武连忙打断了对方的行动,直接询问他最关心的事情。 “唉……各位,我不知道您这些人运气好啊,还是有神佛保佑,居然能走到我们刘家庄来。这么跟您说吧,我们这儿有半个月没有从外面进来过一个人了。” 小二叹了口气,他望着萧条到根本没有人烟的街道,开始讲述半个月前在刘家庄发生的种种事情。 “自打半个月前,刘家庄的富户刘老爷家里开始闹妖精。先是他们家公子,据说每天晚上读书都有女妖精来纠缠。后来又听说他们家下人无故消失,可能是被妖怪吃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众人都变了脸色。他们虽然在进来之前就听少年说此地有妖怪作祟,却没想到是直接到了吃人的地步。此时每个人的眼中都有躲闪神情,心里都在暗暗的敲着退堂鼓。 他们是收了钱替人做护卫,但可不至于为了那些钱把自己的性命都丢掉。 “刚开始还是刘宅一家,来出了更奇怪的事情。这村子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怪事,出去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而且半个月了,也再也没有一个商队来过我们这里。” 小二撇了撇嘴: “您别说来做买卖的了,就是连走亲戚串朋友都没有。刚开始我们也没当回事儿,可后来家家户户都有人丢了,我们才知道八成出了大事。” 常武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眉心,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人是得救了,还是跳入火坑了。现在别说手下那些兄弟,就连他都萌生了赶紧离开这里的想法。 “可是就算意识到了闹妖精也没办法,我们这儿是个小村子,除了村角有一家道观寺庙之外,就连个烧香的地方都没有。那个道观里的和尚又是个哑巴,连踏马的念经也不会。” “等等……道观里的和尚?” “嗨……前些年那里住的是个老道,这后来闹了一场妖怪,那个老道跑了。之后就来了个和尚在那住着,也不常出门,平日里老锁着门根本不见人。” 店小二可能是因为这些天总算是见到了活的客人,说起话来也确实有些不着调。 “你个混球,又在胡说八道?”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见一声怒骂,然后有个消瘦的山羊胡老者从客栈后面走了出来。 他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舅舅,这不是来了住店的客人嘛,他们都是打溪城来的,来这做生意的……” 店小二反而是笑嘻嘻的一指众人。 “哎呀呀,这真是……” 原本还一脸怒气准备训斥外甥的老者,连忙换了一副赔笑的嘴脸。毕竟因为这家客栈半个月没有开张了,为了节俭已经把店里的伙计除了他的这个亲外甥之外的所有人都开了。 也就是说,如今这家客栈里外只剩下他们舅甥二人。 老者望着黑压压坐在大堂里的十几号人,眼神里哪是在看人,那简直是在看一个个金元宝。 “真是上天降下了活财神……哈哈。” 第三百九十七章 刘宅怪事 “臭小子,还不赶紧给各位客官去收拾房间,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胡说八道。” 老掌柜捻着山羊胡子,笑嘻嘻的冲着在座的众人作揖,然后立马转头呵斥店小二,让其下去干活。 他的这一番行为是为了打断店小二的话语。毕竟如果让来这里居住的客人知道了此地有妖邪作祟,那么大概率都会选择立马离开,进而导致他们这家客栈还是没有生意可做。 所以店老板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先稳住众人,既然如此就必定要打消对方住店的疑虑。所以才会呵斥店小二刚才讲述此地发生鬼怪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思虑着该怎么样打消众人心中的恐怖情绪。 “掌柜的,你不必担心。道长来此就是为了捉妖的,若是这里真有什么妖邪鬼事,你大可以说出来,他绝对能够帮你们解决问题。” 话没说完店小二就被轰走了,所以南山表现的有些许不悦。可是他经历的世俗之事太少,根本不明白此时老掌柜的内心想法。 反而是老练的常武看穿了一切,也同时捕捉到了南山脸上表现出来的厌烦。于是他很不客气的阻拦了店老板接下来的客套话,然后口气非常豪爽的说道。 尤其是在说到“道长”二字的时候,特意伸手往南山所做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以此来示意老店家。 “你们……这位小道长,恕老头子老眼昏花老,不认得您。请问您是哪座仙山,何处洞府,山上烧几根香。身上穿几件衣呀?” 这几句话问得少年云里雾里,他根本不明白老者在说些什么东西。虽然他是龙虎山上的修道之人,可从来也不烧香拜神,身上穿的一向是道袍。 “咳咳……” 常武连忙咳嗽了几声,从刚才的一番话中,他就知道老人家虽然居住在刘家庄这个偏远地方,却不是一个消息闭塞的愚笨之人。刚才这几番话问的是道上的黑话切口,其实一方面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另一方面是直接探听对方的虚实。 这种问话的方式不同于夏知蝉当初跟常武见面时的切口。他们当时对话,本着自己都是江湖人的身份来相互试探。 而老人家的这番话,却是只有江湖上那些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家伙才会懂得暗中切口。一般碰上那些算卦看相驱神捉妖的家伙,只要说出这番切口,对方就明白你与他是同一行的人。 双方必须说明底细,但是表面上不能互相揭穿对方。甚至在特殊的情况下,本地之人必须要帮助外来人立足,这也算是江湖道义的一种。 常武一听就明白了,这家开客栈的老人家是把少年当成了江湖上坑蒙拐骗的同行。 对方还眯着眼等着少年回答。可惜刚刚下山只有半年,对这个江湖恐怕连一知半解都没有的少年南山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看到对方一脸茫然,老者只是发出两声不咸不淡的笑声。 他擅自猜测对方不过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偷学了两招,可以骗人的招数就出来坑蒙拐骗。因为但凡是有正经师徒传承的江湖人,这种暗地里的春典黑话是都必须要学的东西。 “咳咳……看不出来老人家还曾经是江湖人。在下姓常名武,山上高楼几千重,青蛇峰上影无踪。” 常武先是自报名号,虽然他不清楚眼前老人的身份,但先表达尊敬是不会有错的。 “原来是青蛇大侠的人……” 老店主点点头,冲着常武和善的笑道。但是不知道他这个笑容是给常武的,还是给常武所在的那位青蛇峰上的大侠的。 “老人家,这位南山道长乃是真正的道门弟子,奉长辈命令下山除妖的。之前我们在这山林外遇见了妖怪,若不是有道长相救,我们这一行人恐怕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常武接着说道,他担心老店主跟南山道长之间发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于是连忙解释的说道。 且为了能够最简单的让对方明白,他简化了自己一行人在山林中所遇到的种种事情,主要突出了是道长所救才让他们生还的这一个事实。 “哦……原来是这样,您大人大量,饶恕小老儿眼拙,失敬失敬。” 老人家原本老神在在的捻着胡须,当听到常武说出“道门”两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手指用力,差点薅下来两根胡子。 他们是江湖人,但是比起那些能够遇见飞天降妖伏魔的修道之士来说,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从三年前妖族霍乱之后,修道之士原本模糊的身影在人们的心中渐渐清晰起来。虽然还是只有极少数的人见过他们真正战斗的样子,可是这不能代表他们的威名没有传递到各处。 就在这短短的三年之间,江湖之中说书人讲述的什么天师降妖、飞剑斩魔的评书是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层出不穷。而且越是这种牵扯到妖鬼神仙修道之人的书画,就越是畅销。 生意最好的时候,老人家甚至请过说书先生来客栈里说评书。那真是万人空巷的热闹场面,人都已经挤到门外了,还有不肯走的。 “继续说说妖怪吧……” 南山点了点头,算是对老者此时表现出来卑微的回敬。他从进到刘家庄之后一心一意的注意力都在妖怪的身上,毕竟此地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份诡异的气息。 “这个妖怪呀。半个月前在刘宅里出现的,最开始好像只是勾引刘姥爷的小儿子,后来就渐渐听说刘宅后院有人失踪或者离奇死了。” 这老头不愧是混过江湖的,估计年轻的时候不是走访的假大夫,也是打着幌子看相算卦的江湖骗子。 他说起话来可不像刚才店小二那般笼统,甚至还能说出许多当地人都不知道的细节,一些场景说的栩栩如生。 “听说刘宅的花匠在后花园的地下挖出来过死人的骨头。森森白骨上都是被啃过以后的牙印,而且挖出来的不止一具两具。” 老店主当仁不让的坐下,他舔了舔嘴唇,然后回过头去喊自己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外甥,让对方赶紧回后厨烧水给客人们上茶。 “最可怕的是发现骨头后的第二天,花匠就消失了,一直到了十几天以后,才有人从他常浇水的花盆里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花盆里面怎么藏尸体?” 常武适当的甩出疑问,也是想看看对方是到底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能够自圆其说。 老人家旋即明白了常武的意图,但他也毕竟是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呢,只是不咸不淡的撇了男子一眼。 “只是尸体的一部分,十五个花盆里足足有几十块碎骨头和碎肉,还有被剁成好几节的手指头跟内脏。发现这东西的人是花匠的小徒弟,据说当时人就被吓疯了。” “被剁碎了……那是怎么认出来是花匠的?” 常武倒也不担心老人家厌烦自己,既然在自己第一次试探的时候对方没有表现出不悦,恐怕也是并不担心自己所说话语的真假。 “你是觉得老头子是在说书呢?”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虽然店主人年纪大了,却也不愿意忍受常武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和试探。于是他直接反问了一句,把常武弄得一脸尴尬。 “老前辈,您是天上一等一的老鹰,晚辈不过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雀,您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计较。” 常武连忙作揖,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想法。 “哼……” 而面对常武的示弱,老人家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时间有十几人的大堂却异常安静,只能听到每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着新烧的茶水上来,给每个人面前都倒了一碗茶。 “小二哥,有酒吗?给我拿一坛上好的老酒,算是我给前辈的赔罪礼。” 常武大方的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看也不看的递给店小二。知道自己只是口头上的示弱抱歉,是不能换来老人真正的原谅的。 “这……”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过钱来的店小二却有些迟疑。 “去吧外甥,把咱们家后院藏的那坛好酒拿出来。” 老人家说了句高深莫测的话,一脸纠结的店小二也只好回到客栈的后厨。只因为足足半个月没有开张收入,这家客栈里,除了基础的柴米油盐之外已经没有任何的东西,更不要说什么上好的美酒。 但是刚才自己舅舅刻意说了后院,店小二走到后院之中时,才发现那口角落里的水井。于是灵光一闪的拿了个酒坛,直接打了一桶井水灌进去。 然后忍着笑的把酒坛和酒碗端到了客栈大堂。 “吸溜……” 老店家只喝了一口,便把酒碗放下。他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其实他所说的后院藏有的好酒,是真的在后院地下埋着一坛酒。只可惜自己那个有点傻的外甥会错了意。 “好酒好酒……” 常武又不是傻子,怎么能尝不出来酒碗里的其实是井水呢。可他得罪了眼前的老人,必须拿出认错的态度。 对方既然提前说了是美酒,哪怕真是一坛井水他也必须称赞。花了几两银子只买了一坛井水,恐怕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冤的冤大头了。 “那个花匠啊……身子倒是被人切碎了,只有脑袋被埋在了一口大荷花坛里面。后来刘老爷让人把家里所有的花盆植物全部通通丢了。” 试想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家欣赏的美丽花朵之下很有可能埋着人的尸体,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得了那种恶寒的感觉。 而喝着自家井水的老店主叹了口气,然后继续的说道: “只是可惜……事情没有因为花匠的死而结束,反而才是一切的开始。” 第三百九十八章 斩妖除魔 “你说发生这种事,刘家人能不害怕吗?别说刘老爷害怕,我们这些同村的人都害怕。” 老店家在继续讲述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而且随着他的声音在客栈大堂中回荡,门外下垂的夕阳渐渐落到地平线之下。 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街道,就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一般。 街道两旁没有任何的行人,恐怕不是简单能用孤寂萧条等字眼就能形容的可怕场景。让人明明还站在阳光下,却感觉到了透体的寒冷,甚至隐隐的能看见风吹动枯树叶,旋即发出的沙沙声响。 像是某个人的惨叫,亦或是他人的哭泣。 客栈里面则是早早的点满了油灯,商人一行也从自己的背囊中拿出干粮。有几个人帮着店小二在后厨煮了些宽汤的面条,也只是撒了点葱花,作为调味便端了出来。 “刘家庄半个月的时间不能出入了,小店也足足半个月没有开张了。各位既然来到这里,便是有缘分。再加上有南山道长到此斩妖除魔,可以说是天降下来的福气。” 老店长牙口不好,端着一碗特意煮到最后滚烂的面条。他原本是打算在这一行人身上多挣些油水的,但是当他得知南山的身份之后,便开始打消了这种想法。 而且在这之前,看在常武已经给了店小二一块银子的份上,他心想也不能挣得太狠,于是就想着算了。 “诸位住在我们这儿,也不敢说要什么房钱了。要是南山道长能真的帮我刘家庄除去妖怪,我刘老汉拖着这具快入土的身子,也得让邻里街坊的乡亲们为您敲锣打鼓。” “老人家客气了,斩妖除魔是我等的本分。” “就是就是,老前辈,您就放心吧。” 常武也在旁边一边点头,一边帮腔的说道。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因为长时间与外界隔绝,这家客栈已经到了,没有东西招呼客人的地步。既然如此,对方只是提供一个落脚之处供他们休息,也不太敢要多贵的房钱。 而且在得知了南山的身份后,估计是想交个朋友,留个善缘,所以才故作大方的免去了众人的房钱。 “老人家,您继续说刘家的事。” 南山虽然还没到达辟谷的境界,但是也不用像凡人那样天天进食。所以他拒绝了店小二端来的汤食,反而更加专注的听老人家讲述发生的事情。 师伯教导过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也就是说,你想要打败妖怪,首先要先了解妖怪。南山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向当地人打听妖怪的各种传闻。虽然这其中也大部分只是虚构或者夸大的内容,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唉……自从花匠这样的事情闹开了以后,这座刘家大宅就没有安稳过。昨天是厨子,今天是小厮,明天是丫鬟,大后天还有可能是姨太太……总之是所有人都可能会出事。” 老人家年纪大了,胃口也不太好,所以只是吃了碗汤面。就坐在南山旁边继续讲述着看似是故事、实则是实情的内容。 “最让人觉得离奇的是,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而且大部分都跟他们的职业有关系。例如说厨子死在了自己炒菜的锅里,是活生生被烧死的。再来就是账房,被发现的时候把他那一桌子的笔墨纸砚都吃进了肚子里面胀死的。” 说话在已经临近傍晚的这个时候,桌上的油灯闪烁,时不时的传出两声爆裂的声响。 本来坐在大堂中间安静吃饭的众人此时也没有心情再下筷子,他们端着汤碗和自己的干粮,跟同伴面面相觑。每个人心里都担心自己现在吃的这顿饭是最后一顿饭。 就连一向镇定的常武,此时也没了心气。他只希望眼前的少年南山真的能将妖怪降服,然后让他和手下的一帮兄弟能够平平安安的来,不缺胳膊少腿的回去。 “唉,算起来刘家大宅至今过了半个多月。至今上上下下死的人已经不下二十口,下到奴仆丫鬟,上到侧夫人小妾,几乎是无一幸免。” 老人家这里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有件事很奇怪,那就是所有被发现的死尸都是男子。也就是那些丫鬟和小妾们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据说是被那只妖精直接吞吃了。” “其实发生这种事情,刘老爷也想过请人来降妖伏魔。可不知道怎么的,离开村口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而且从那之后也再也没有人来到过我们刘家庄。” 南山很少见的皱紧了眉头,他在下山这半年的时间里也遇到过不少妖怪。但是有如此令人震惊且发生如此匪夷所思事情的,却还是第一次。 “正因为这半个月了没有见过生人,许多离开村子的人也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就有传说妖怪施了妖法,把我们这个村子整个困了起来。出去的人会被他吃了,而想要进来的人却找不着路。” 当老人家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常武手一哆嗦,干脆把手里的碗筷放在了桌子上面。 “想要进来的人却找不到路”这不就是刚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吗?如果不是遇见了道士南山,他们这一行人,恐怕在森林之中就算再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根本找不到刘家庄的地址。 原本就已经压抑到了极点的商队,众人更是齐刷刷的把手中的碗筷放下,全都低头沉默不语。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偷偷躲在墙角开始抹眼泪,觉得自己太过倒霉,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跟着这趟商队出来。 “其实我们村角倒是有个道观,道观里住着个前两年刚来的和尚。那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和尚还是个哑巴,就算是我们平常很少见到他。” 老人家突然提起了那个和尚,但是他没有着急说下去,而是迟疑了片刻才有些含糊的说道: “村子里有人传说,那个行迹诡异的和尚其实就是妖怪变的。村子里面唯一能受到保护的地方就是那家供奉着三清的道观,可是和尚来了之后却推倒了三清像,也没有塑佛像。” “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怪异的举动,有人说他是借机破坏了村子里的风水格局,并且趁机施法遮蔽了天空,让那些神仙都观察不到我们这个村子发生的事情。” 这种话说出来,只要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是村民们基于恐怖的心理和以讹传讹的八卦心态才胡诌出来的内容。但也许是因为说谎话的人多了,故事被渲染的有鼻子有眼。 “那家道观在什么地方?” 南山没有过多的听信流言,毕竟死人的事情虽然不能作假,是除此之外的很多故事都有掺假的嫌疑。既然对方提到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和尚,他不如干脆直接去一探虚实。 “呃,出了我们这家客栈后沿着西边的大街一直走,过两个路口后往东北角看,就能看见一家已经破破烂烂的道观。” 刘家庄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除了大面积的耕地之外,村庄里面就属刘宅占据的地方最大,剩下的都是一些小铺子或者小院子。 所以一家造型与旁边都不一样的道观倒是很容易找到的。 外面的天渐渐阴沉下来,意味着太阳彻底的落到了地平线以下,黑夜再一次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而在南山来到之前的时间里,每当夜晚过去刘宅之中都最少会有一人死去,而且死相极其凄惨。 这件事情就像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刃,时刻挑动着刘家庄众人的神经。虽然现在发生的大部分事情还集中在刘宅,刘宅里的人也终究有全部的妖怪,吃掉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如果问题还不能解决的话,接下来遭殃的自然就是刘家庄里的其他百姓。 “看来不远,既然如此就让贫道去走一遭吧。” 南山抖了抖袖袍的灰尘,他身上的这件道袍只是寻常货色,并没有经过什么阵法的加持或者有特殊的效果。这一套衣服,他在龙虎山上穿了快三年。从当初的过于宽大,到了如今的正好合适,他已经习惯了穿着道袍的感觉。 “小道长,您是打算现在就去?” 老人家虽然不太怀疑眼前少年的身份,却也没有想到对方胆大到敢直捣虎穴。而且还是一副颇为淡然的样子,好像并不把妖怪放在眼里。 是啦,这才是斩妖除魔的修道之士才拥有的风范。 “既然不清楚,那没有什么是比我亲眼去看看更合适的了。我只需要去见见那位和尚,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妖怪。” 关于辨别妖怪的事情,南山对此还是颇有自信的。虽然在刚刚的不久之前,他才因为妖气的原因错把夏知蝉当做了妖怪。但是那也是因为对方身上携带妖物,带有常人不具有的妖气,才会使他判断失误。 正常人身上不可能携带妖气,是辨别对方是人是妖的最重要一点。 “那……南山道长,如果那个哑巴和尚真是妖怪的话……” “还用问吗……而是斩妖除魔!” 第三百九十九章 起火 “这里是……” 到夏知蝉缓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安然的躺在了一张床榻之上,身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完全。 望着床榻的顶部幔帐,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的那个小院子里面。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人救回到了这里,救自己的人极大可能就是那个刘浩仁。 “喵……” 也许是感应到夏知蝉醒来,原本一直躲在旁边阴影处的黑猫才睁开了双眼,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不过既然有它守护在左右,就说明夏知蝉目前不会有什么危险。 “呀,夏兄你醒了?” 果不其然来查看夏知蝉伤势的刘浩仁发出惊喜的声音,他把自己手里端着的一碗白粥放在了床边,然后连忙查看对方身上的伤口。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家……夏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采集的那味草药确实能够治伤,但是如果接触到大量的汁液就会产生麻痹的感觉,严重的话还会死亡。” 说到这里的时候,刘浩仁是一脸的惭愧。毕竟眼前人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是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却差点让对方丢了性命。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你一个人?” 不是夏知蝉没事找事,但是刘浩仁明显是那种只会读书的文人,虽然说看样子也干过农活,并不是那种文弱的家伙。 可是想要把他活生生的一个人拖回家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夏知蝉认为这并不是刘浩仁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不是,是正好碰见了附近打猎的猎户兄弟,也是人家帮我把你带回来的。而且人家着急要寻一味药材,正巧我的竹篓里就有。本来是打算白送给人家的……” 刘浩仁说到这里的时候更加的惭愧。从他的角度出发,既然对方帮了自己大忙,那么送一些草药给对方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这些草药是为了能够拿回村子里跟药铺换些钱,从而给自己卧病的妻子再抓药。 而且就夏知蝉昏迷的状态,恐怕也要为其请大夫来医治。 所以刘浩仁有些难掩良心谴责的收下了猎户给的钱,对方拿走了刘浩仁采集的所有草药。 “猎户……是你的邻居,或是你认识的人?” 夏知蝉相信刘浩仁会遇见他人帮助,但是他不相信,就在这么凑巧的时候有人出手相助,还很大方的给了刘浩仁一笔钱。 “呃……不是,我其实不认识人家,只是听他说就住在这附近。” 刘浩仁当时惊慌失措,眼前的夏知蝉昏迷不醒,家中的妻子又卧病在床,他当时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更多的事情了。 “哦……也许是碰见好心人了吧。” 夏知蝉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件事情好像透露着某种说不清楚的诡异气息。 他是在山林中奔走的时候无意间遇见的刘浩仁,而在对方被困山崖之下时久久没有人经过解救他,怎么可能偏偏就让夏知蝉把对方救上来之后,没过多久就遇见了猎户的。 “是啊是啊……人家给了我一大笔钱,那些草药根本不值那么多钱的。但是人家说手上没有零钱,我又着急请大夫来给夏兄和我娘子看病,所以只能咬着牙把钱先收了。” 刘浩仁说着把一旁的白粥端到夏知蝉面前。能看得出来那确实是一份比较清淡的白粥,清淡到连水里有几个米粒都能数得清楚。 “夏兄,你先喝口粥填填肚子。大夫已经看过了,说你没有大碍,就是因为药草的汁液才导致的昏迷,你身上的伤也由医生亲自包扎过了。” 夏知蝉接过白粥,他只是喝了两口便随手放在一边。倒不是这碗粥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只是他暂时没有饥饿的感觉,只是刚刚苏醒有些口渴,于是把粥当做水喝了两下。 “你家娘子身体怎么样了?” 既然刘浩仁请了医生,怎么也不可能只为夏知蝉治病。在大城镇中往往有更多专精的医生,有的擅长儿科,有的擅长妇科。而在刘家庄这种小地方,往往只有一两个赤脚大夫,是无论男女老少一并看病抓药的。 “我家娘子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不止。大夫说有可能是受了风寒邪气,留了几贴药,先喝喝看吧。” 刘浩仁在提起自己妻子的时候,总是难掩脸上的担心。毕竟自从父母双亡之后,与妻子二人相濡以沫走到如今。经历了无数的坎坷,也不奢求大富大贵,只希望可以平平安安的生儿育女。 “刘兄弟,我可能要在你们家暂住两天。这就算是我的房钱吧,还有连带的医药花费。” 夏知蝉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部分银钱,毕竟是刘浩仁花钱请人包扎了自己的伤口。而且他可能还要在这里再居住一段时间,不可能在人家家里死皮赖脸的白吃白喝。 “这这这……可不行。圣人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夏兄你可是救了我性命的人,别说在这里小住几日,就算是住 上一年半载,我绝对不能收钱的呀。” 刘浩仁则是把自己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正如他所说的,毕竟夏知蝉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怎么也不可以去收恩人的钱。 “你让我一年半载都喝白粥?” 夏知蝉强硬地将银钱塞到对方的怀里,然后笑着调侃了一句。 “这……今年收成不佳,娘子又病倒了,家里实在是有些……” 说到这个的时候,刘浩仁甚至快要把自己的头塞到地缝下面。他确实不太好意思,对待救命恩人却只能用白粥来招待,也可见他们家拮据到了什么地步。 “就是说嘛,我住着你的房子吃着你的饭,那不应该理所当然的给你一些钱吗?再说了你有了钱,我才能吃的更好,住的更好呀。” 夏知蝉展开了自己的忽悠大法,总之是三五句话就把刘浩仁绕了进去。 “呃……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刘浩仁根本说不过夏知蝉,虽然他也常读书,但是因为敦厚老实的性格少与人有过拌嘴辩解,所以养成了有些软耳朵的性格。 “正好我也有点事要问,来你们刘家庄之前我听说你们这里闹妖精,是真的吗?” 之前见对方被自己暂时忽悠住了,是连忙抛出了另一个话题,打断了对方的思路。万一让刘浩仁反应过来,就麻烦了。对付这种被圣贤书洗脑了的酸儒,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他思考。 “这个……我们这里确实闹妖精,最严重的就是住在刘家庄北边的刘宅。那里也是最开始出事的地方,但是具体的情况不清楚,邻里街坊什么样的传言都有。” 刘浩仁他们只是住在刘家庄边缘的小户人家,而且再加上他是个喜爱躲在家里读书的内向性格,对外面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但是在不知道真假的情况下不敢随意胡说。 “说说你们这里传闻中最害怕的让我听听。” “最可怕的……是刘宅天天晚上有妖精吃人。说是妖怪吃了人后还把骨头埋在什么花院盆栽里面,搞得刘宅里的仆役每天都神经兮兮的。” “吃人……那知道吃了多少人了吗?” 夏知蝉的脸色变得有些许凝重,吃人的妖怪很多。因为在妖怪的眼中,人类这种体内天生就能蕴含天地灵气的存在,可以说是最大的补品。 但是如果只是一只变异了的妖兽或者刚刚具有灵智的妖怪,那他吃人也不过就是三五个的样子。就像人有饭量一样,妖怪吃人也有限度。 它不可能像个没有底的饭桶一样每天不停的吃人。除非对方的消化和吸收能力远超一般的妖怪,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的修为和能力也远超一般的妖怪。 所以从吃人的多少可以侧方面的反映妖怪的实力。 “这个就不清楚了。有人说半个月来死了十几个了,有人说已经死了几十人不止了。据说刘宅里面干活出力的人是一半死了,一半跑了……” 刘浩仁也算严谨,不清楚的事情绝对不胡说。这种事情太过惊悚,令人害怕,也导致邻里乡亲们众说纷纭,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说实话,谁在瞎编。 “那就不是一般的妖怪了……” 夏知蝉的脸色更加凝重。因为就算按照刘浩仁所说的最少人数计算,恐怕也十几个人了。那么这就代表着那只妖怪已经到达了入门境巅峰的修为,根本不是现在的夏知蝉能够匹敌的存在。 而如果这个人数还在增加的话,可能对方的实力还要再比夏知蝉预测的境界更高一些。 说实话以他现在普通人的身手和能力,就算加上长刀和黑猫的帮助,也绝对不可能是一只入门境巅峰修为妖怪的对手。更不要说对方有可能还比这个境界更加的高,也许是登堂境的妖王。 “啊……真是麻烦了。” 夏知蝉翻身下床,他当然不是选择逃离这个地方。既然知道了有妖怪在这里为非作歹,至少他就不能选择袖手旁观。 “夏兄?” 刘浩仁则是不明白夏知蝉此话的意思。 而就在一人沉思,一人茫然的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也跟着颤抖了一下。等到夏知蝉跟刘浩仁离开屋子的时候,只见到了远方冲天的火光。 “不好,好像是道观那边起火了!” 第四百章 破道观 刘家庄的夜晚很是寂静,寂静到了连天上的月亮也不曾出现。头顶上只有分不清楚是乌云还是夜空的黑暗,群星也在此时静默不语,仿佛是将这片村庄丢弃在了黑暗的世界里面。 漫步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夜间的风声都是刺耳的。 “道……长,我们真的要去和尚居住的道馆吗?” 曾经在刀头上舔血才活下来的常武,此时走在没有一丝危害的街道上却时不时的感到一阵寒风从身后吹过,他从脚趾头到大腿根都是哆嗦的。每走一步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你非要跟着,又不是我要求的。害怕就赶紧回去吧。” 少年南山则是头也不回到向前走去,但是他的表情远不如在客栈里面听老店主讲故事时那般轻松。在一点点靠近据说神秘的道馆时,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周围妖气的增加,就好像是在靠近妖怪的老巢一样。 妖气之浓厚是他至今所见最强烈的。 “回去……” 常武此时早就没有了英雄气概,毕竟他们的对手很可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厉害妖怪,他一个凡夫俗子肉体凡胎的怎么可能抵抗住呢?但是由于二人已经走过了一条街,所以此时回去的路也是乌漆麻黑的。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浑身直冒冷汗。 要是自己一个人沿着这条路回去,恐怕还走不到客栈就会被妖怪吃了的。虽然跟着少年南山一起去捉妖还是很危险,但是总比自己一个人要强。 “不不不,我还是跟着道长一起去捉妖吧。多多少少还是能……能帮一些忙的。” 当然这句话听起来都是十分的心虚,这也算是常武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一个留下来的借口吧。 “随便你吧……明明让你们待在客栈里,又偏偏追出来。帮不上忙不要紧,千万别拖我的后腿。” 少年南山虽然说话很难听,但实际上还是以常武等人的姓名为第一位的。毕竟虽然他常年待在龙虎山上很少跟人交流,但是师父师伯教导给他要以自己全部的力量去保护凡间的普通百姓。这一点他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所以对于常武死皮赖脸要跟着自己的行为,他虽然明确的表示了厌烦,但在对方还是选择留下之后,他也没有办法在说些什么。 “是是是,道长放心。” 常武是连忙感激的点着头,他甚至表示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他绝对会第一时间逃到别的地方,绝对不会碍手碍脚的待在原地。 “就是这里了吧……”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他面色少见凝重的望着道馆的大门。大门上的门环早就锈掉了,门板上面甚至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但是都被人用木板从里面补上了。两侧的墙壁也是破败不堪,碎裂的墙角缝隙中生长着一些干枯的细草,随着夜间的风在摇摆着。 远处的墙角好像还有几个耗子洞,此时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躲在里面张望。 “好重的妖气啊。” 大门是从里面闩住的,而且还用了木棍顶住防止夜间的风太大而吹开大门。 南山伸手去推大门,当他的手掌触摸到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如同凝结的冰雪般的寒冷。那股冷气甚至没有因为他双手汇聚的真气而消散,反而与他的手掌抗争起来。刺痛的感觉就像是伸手抓在了一棵仙人掌上。 “你不要进去了,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立马离开。” 常武是帮不上忙的,如果让他跟着一起进去。万一里面妖怪的力量强横,南山在对敌之余还要分心保护他,那就真的是扯后腿了。 “嗯,道长您一切小心。” 男子自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光是站在这个地方就感觉到阴风阵阵,如果自己真进去的话,恐怕就连完整的尸骨都不一定能够凑齐一副。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外面吧,自己虽说帮不上忙,至少就不要拖后腿了。 咔—— 南山运起真气,澎湃的剑气在一瞬间压倒了盘踞在大门上的邪恶之气。在听到门闩发出一声裂开的声响之后,少年只是双手微微用力,就将大门推开一道缝隙。 但是随着大门的打开,普通人肉眼不可见的黑色邪气就涌了出来。 “不……”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含糊不清。 少年再次运起真气,反手用力拍打在木门上。随着掌心力道的四散,大门上先是出现一道清晰的掌印,然后就看到明显的裂缝以掌心为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就像是蜘蛛网般布满了木门的表面。 一旁的常武心领神会的向后倒退了几步。他把自己的长刀紧紧握在手里,虽然这种行为不可能给他带来实质上安全,至少可以给他一些安全感。当看到少年以野蛮手段破门的时候,他自然选择了明哲保身。 砰! 在真气灌输到木门全部地方之后,随着崩坏的开始,那道木门瞬间就炸裂开来,化作一地的木屑。而随着这一举动,夜间的风更加急促,地上的木屑也被吹的到处都是,木头碎片在地面上相互撞击,发出时而清脆时而沉闷的声响。 “不……” 疾速的风中,有人沙哑着嗓子在拒绝。 “你喊什么都没用了,还是乖乖受死吧。” 南山此时听清楚了那道声音,但是此时的他没有表现出来害怕。反而是冷哼一声,用力一挥袖袍,如同海浪般汹涌的真气波浪暂时驱散了前面的黑雾。 一如荒芜破败的门口,道馆里面也是极尽荒凉之感。到处可见肆意丛生的杂草,一些已经被打破的瓦罐零零散散的堆在角落,里面也许是积存着的雨水,上面还飘着墨绿色的水藻。 原本应该是三清殿的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踩碎了。破裂开来的地方并不像是人的脚印,旁边还有两个积水的深坑,看样子也很可能是踩出来的脚印。原本朱红色的殿门此时也早已经被风霜雨水侵蚀的不像样子,甚至很多地方都被老鼠啃食出破碎的洞。 正殿上方原本应该悬挂着道观的牌匾,此时也已经是空空如也,只有不知道辛勤了多久的蜘蛛还在不遗余力的张网,灰白色的罗网上布满了灰尘,偶尔还能看见几片粘着的飞蛾翅膀,应该是被吃掉之后留下来的纪念吧。 “不……” 此时第三次传来了一个声音,南山能够清晰的听到是从门内传来的,而且应该是个嗓音沙哑苍老的男子。对方是妖怪,还是被妖怪挟持到这里的人?有关这些少年是一无所知,但是既然是在这么一个妖气浓厚的地方里的家伙,八成都是妖非人。 他在拒绝自己,亦或者说是在告诫自己。 不过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少年南山此时的想法就是要把盘踞在道馆里的这只妖怪杀死,也算是为民除害。 “呔!我是道门弟子南山,你是何方妖孽,竟然在此为非作歹,残害刘家庄的无辜百姓……” 三清殿的大门依旧紧闭,那道沙哑的声音也没有再回应。 “可恶,该死的妖怪!” 南山则是因为对方的无视而有些恼火,他从袖口震出一柄明亮如月的宝剑。那是他下山之际师伯特意送给自己护身的法宝,虽然比不上藏剑峰上的宝剑,却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利刃。正因为如此,南山才异常珍惜,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随意拿出来的。 但是今日不同,虽然还没有见到妖怪的真面目。但是此地汹涌的妖气已经远超他的认知。所以出于谨慎,南山还是第一时间就抽出了宝剑。当初他与夏知蝉缠斗的时候若是有长剑在手,对方也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的逃脱。 嗡! 长剑震动,周围的空气像是水波纹一般四散开来。紧接着随着越来越多的真气灌输进去,明亮的剑气从剑身上面分裂而出,比起往常直接用真气催动发出的剑气,这种接触法宝催生出来的剑气则是更是具有可怕的威力。 唯一的缺点就是必须专注,而且时间较长。 “看剑!” 少年运起照亮整个庭院的长剑,双手用力向下一挥。 明亮的剑气如同月牙一般从半空中绽放,进而将四周的风尽数切割开来。迅速且威力巨大,宛若台风过境一般直奔向三清殿紧闭的殿门。 “吼!” 而面对这种攻击,再次传来的声音就不再是含糊不清的人声,而且最清楚不过的兽吼。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怪,但是绝对是只妖怪没跑了。 伴随着兽吼一起到来的,就是汹涌而出的黑色邪气。 那些如同迷雾一般虚幻却又好像拥有实质的黑雾很快就把殿门包裹。那道明亮的月牙剑气就像是跃进来泥沼中一般,渐渐被黑雾所腐蚀,光芒也随之一点点黯淡下去。但是锐利的剑气并不能被这些来历不明的黑雾所阻止。 在南山的注视下,剑气最终还是到达了殿门之上。 嘭——就像是一把大锤重重的敲击在铁片上,随着巨大的撞击声,还同时迸溅出来无数的火花。 殿门被撞开一道缝隙。 也正是这道缝隙,让门外的南山得以与门内的家伙对视。 那是一双猩红的双眼。 充满了癫狂杀戮的同时,也有一份难言的痛楚。 第四百零一章 火烧道观 暗夜中,有一对猩红好似在泣血的眼睛。 “呀!” 长剑在空中旋舞,白色的剑气交错纵横间形成了一道道亮眼的白虹。伴随着南山刻意压低的咆哮,手中的长剑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黑雾蔓延的殿门刺去。 嗡——三尺青锋于半空之中发出一声类似鸟儿的鸣叫。 身形如风亦如电,少年就像是飞奔而去的一道流光,势必要将眼前的黑暗尽数驱散。 黑雾紧接着开始翻滚,就像是煮沸的热水一般向上翻滚同时开始一点点的汇聚,隐约间好像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枯瘦如柴的四肢上顶着一个如同水缸般臃肿的巨大头颅,张大的嘴巴里面更是有一条布满尖刺的舌头。 嘭! 南山此时的长剑刺入到了那团刚刚凝聚的黑影前面。对方周身凝聚出来的妖气竟然形成了具有实质的盔甲,黝黑的鳞甲甚至能够抵挡住少年的刺剑。 磅礴的道家真气跟邪异的妖气撞击在一起,四周的空气被一扫而空,撞击所产生的强大气浪甚至把四周墙角生长的野草都撕碎了。年久失修的墙壁上更是留下来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伴随着墙壁的震动还一直有尘土碎屑落下。 “咕呱……” 黑影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他枯枝般的手臂抬起来,但是并没有向前攻击,而是有些奇怪的双手合十。 南山却感觉到跟自己对抗的妖气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些诡异的开始膨胀。他一时间根本顶不住这种力道,只能是被反震的妖气撞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手中的长剑轰鸣不断,好似是在抱怨妖怪的强横。 “咕呱……” 黑影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开始渐渐消散。但是那团黑气就像是毒蛇一般始终盘踞在大门之上,也就是说南山一旦再次进攻,对方还是会幻化成实质的样子进行还击的。 “可恶,我居然连门都进不去吗?” 南山自从下山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棘手的情况,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的强大,他根本就不是对手。 现在想要向前却闯不开大门,这只妖怪的实力如此强横,即使他能够强行闯过大门恐怕也不能单人对付那只妖怪的。为今之计既然不能进,不如先暂时退却。眼前的妖怪如此可怕,他必须写信给自己师父师伯,让他们想想办法。 少年打定主意,说来也奇怪,自从他不再主动攻击殿门,门里的妖怪也不曾再动手。 他的身后就是被斩碎的木门,只要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离开的。 “不……”又是那道熟悉的沙哑声音,但也依旧模糊不清。 南山则是转身就离开了道观,当他的身形离开庭院的时候,殿门上盘踞的黑色妖气也开始慢慢渗透回了屋子里面。看来这只妖怪好像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并不打算追击南山。 “先回去跟师伯写封信吧……” 当南山从道观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鬼鬼祟祟躲在一边的常武见状也连忙走了过来。他先是关切地上下打量一番少年,然后又看了看除了大门破碎没有任何区别的道观。 “道长……那个妖怪除掉了吗?” “呃,他实力太强,我一人敌不过……” 南山此时表现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他可是什么大话都说出来了。可没想到今天遇见的妖怪比以往任何一直都要棘手太多,他根本不是妖怪的对手,但是对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出手追杀。看样子好像始终打算龟缩在这座道观里面。 少年脸皮薄,尤其是看到常武脸上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恐惧。骄傲的内心更是让他感到掩盖不住的羞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马上给师伯写信,再找两个同门来帮忙……” “道长,我听说妖怪都害怕火,你们道家不是会三昧真火吗?您怎么不用真火喷他呢……” 常武现在是真的害怕,就连南山这种正宗的道门弟子都对付不了妖怪,那他们这种凡夫俗子就更是没有希望了。恐怕到时候就都是一口一个被妖怪吃掉的结果。现在的恐惧几乎是将他直接压倒,甚至嘴巴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三昧真火我确实会,但是师伯说了那只是用来炼丹的,对付妖怪效果一般……” 南山在龙虎山上的这些年,师伯确实教给他不少的东西。但是奈何道门本来就不注重战斗意识,即使是这次妖族袭击,他们想要去学习更多的招数,却发现道门传承中对于这些也是相当至少。 其实不是典籍缺失,而是被某个人借走了,至今未还。 “您试试吧,我听说当初妖族袭击的时候,好多道门中人都是用这一招击退的妖族,应该是有效果的……” 常武现在几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对南山是百般哀求。 “好吧,我试试看。但是师伯说过,三昧真火除了难以熄灭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南山更加相信自己师伯的话,但是他本来就因为打不过妖怪而有些羞耻,此时面对常武的请求,倒是也不太好意思拒绝。反正他现在的真气虽然消耗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够使用三昧真火的。 真气从丹田气海开始运作,进而沿着自己体内的经络开始运转。渐渐的真气摩擦之间开始有了无形的火焰,而且伴随着温度的升高,少年南山的脸颊也开始变得通红。甚至就连他四周的空气也开始变得灼热,常武更是早早的就躲到了一旁。 哈——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少年的嘴巴里面喷出来。三昧真火确实不同于凡间的普通火焰,当它飞出来的时候甚至连四周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滚烫,地面上零星遍布的木屑边缘开始卷曲,出现类似火烧的痕迹。 那团火焰虽然威力巨大,但是移动速度很慢。就像是半空中飞舞的一片枫叶一样摇摆着,而随着少年南山一边催动真气,一边操控着火焰向道观的庭院里面落去。 地上散落的木屑和之前因为真气撞击而折断的枯草还没有被火焰灼烧到,但也已经开始出现了烧焦的痕迹。而当南山将三昧真火落到道门庭院里面之后,地面上丛生的杂草和木屑瞬间就被引燃了。 原本只是小小一团火焰,瞬间就燃烧起熊熊大火。 道观的地面杂草被引燃之后,旋即就将四周的一些东西也点燃。道观正殿大门也瞬间就被大火吞噬了一半。 而奇怪的是刚才还跟南山打得有来有回的妖怪,此时却没有了任何动静。就好像是这团火焰确实对他有着巨大发威胁,所以刚才对付少年还游刃有余的妖怪此时却对大火束手无策。 “看来有效……” 恐怕就连少年自己都没有想到,就连他自己的真气都不能劈开道观门上的妖气,而火焰却可以轻松地将其破坏。 “确实有效。” 一旁的常武却低头喃喃道。 他低垂下的眼眸里面有着诡异的光芒闪烁。而就在少年还注视着燃烧的道观时,他却忽然暴起出手将其推入到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没有给南山一丝反应的机会。 “起!”随着常武尖锐的嗓音,原本破碎的大门位置却忽然升起来一面土墙。 “你……这……” 南山一时间根本无法适应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不明白为什么常武要出手将自己推入火中。可当他刚准备后撤的时候,一面土墙就彻底挡住了自己的退路。 糟糕了,因为凝炼出三昧真火需要消耗大量的真气。此时的南山可以说已经是消耗过度,毕竟他的注意力都在道观里面的妖怪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常武的异常。 四周的火焰带着灼烧的温度向自己扑来,少年只能狼狈地贴着土墙。他想要驾起剑光逃离,但是不知道是因为真气消耗过度,还是因为四周火焰燃烧而导致的分神,他始终无法很好地凝聚自己体内残存的真气,更不要说运起剑光了。 “师父……师伯……” 恐怕只有到了此时,南山才真的变回了无助的少年。 …… “嗬嗬嗬嗬……” 常武发出不似人的声音,他奸笑地看着土墙。道观之内的人绝对没有生还的希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甚至已经将道观的屋顶吞噬,明亮的火光数里之外都是清晰可见的。 “一口气解决了两个……我真是绝顶聪明啊,哇咔咔哈哈!” 男子此时脸上的面容已经开始扭曲,就像是一幅原本画好的水墨画此时却被雨水打湿,原本精细的五官都开始诡异的旋转,皮肤之下就好像有蛆虫在蠕动着。 “你的笑声是我生平听过最难听……几乎没有之一。” 街角处,手拿长刀的夏知蝉缓步走出黑暗的阴影。 他望着站在燃烧道观前面的男人,手指顶开长刀刀鞘。明亮的白色光芒划开了夜空,照在了男子阴暗抽搐的面庞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招惹本大爷我?” “我只是个人,普普通通的捉妖人。” 夏知蝉抽刀在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而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鬼而已。” 第四百零二章 杀了我 夏知蝉一句话就道破眼前“常武”的真身。 “嗬嗬……你找死!” 男子先是发出几声冷笑,他的面部已经扭曲到了不能直视的地步。但是在对方点明自己真身之后自然也就不打算装下去了。 脸上的人皮开始撕裂,破碎的表皮下是青黑色的肌肉,嘴巴处向外凸出数不清的细长獠牙,就像是排列整齐的镰刀。 而随着人皮鬼的头向左扭转,一条沾满粘液的猩红舌头从嘴巴里面窜了出来,就像是毒蛇吐信般在半空中摇晃着。 他双手开始向下延伸,随着骨骼的爆裂就看到锋利的爪子正钻了出来。 夏知蝉可不是来欣赏人皮鬼变身的,他直接一个大跨步向前冲刺。原本垂在一侧的长刀此时也如同旋转的风车一般在半空中闪过一圈白光。 嗡! 长刀的锐利足以撕裂四周的空气,在伴随着夏知蝉冲刺的过程中发出刺耳的鸣叫,更像是野兽的咆哮。 “吼——” 已经几乎转变成怪物模样的人皮鬼则是弓下身子,就像是一只准备捕猎的老虎,露出自己所有的獠牙。猩红的双眼中闪烁着除了杀戮就是戏谑的兴奋神色。 夏知蝉虽然说破了自己的身份,但对方也就是个没有真气护身的普通人。对于人皮鬼来说,对方甚至还不如耗尽真气被困火海的少年南山更具有威胁力。 它发出一声咆哮,前肢的利爪像是划破豆腐一般轻松切开了地面。后肢的肌肉开始收缩,空荡的街道上只有夏知蝉的脚步声。 可就在一人一鬼马上要短兵相接的时候,夏知蝉却忽然一转方向,身形直接躲开人皮鬼,径直往封住道观的土墙去了。 不,与其说他实力临时改变了意图,不如说夏知蝉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跟人皮鬼硬拼,而是先破坏土墙将南山救出来。 但是这么一来,夏知蝉侧面的弱点也就彻底暴露在了人皮鬼的面前。这种行为在妖怪看来,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的白痴行为。 但是……就在夏知蝉转身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他的胸膛衣襟里飞跃而出,在茫茫夜色之中根本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原本自信满满的人皮鬼却忽然感到一阵腥风朝自己扑来。 它顿时失去了夏知蝉的行踪。 其实不是失去了行踪,而是有某样东西挡在了人皮鬼和夏知蝉之间。而且对方的体型之大可以完全的掩盖夏知蝉的身体。 嘭! 就像是一把大锤般的虎爪用力拍下,人皮鬼连忙向后躲闪着逃离。它刚刚划开数道沟壑的地面瞬间被砸击得凹陷下去,直接出现了一个大坑。 “吼!” 伴随着吼叫,耳边尽是刺耳的风声。 人皮鬼惊愕地抬起头,才发现了半空的黑夜中挂着一对巨大的红灯笼。耀眼的红光中是如同森林之王的傲慢和霸道,仿佛是一位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嗬……嗬……” 这次它真的是笑不出来了。眼前这只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妖怪拥有着跟自己一样的实力,而是在妖魔鬼怪四种之中恐怕就数鬼的战力最弱。 而且对手仿佛天生克制自己一般,在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睛,人皮鬼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对方洞悉。 没办法,民间传说里黑猫的双眼可以通灵,是能够直视鬼怪的存在。 “吼!” 黑虎发出一声咆哮,他再一次抬利爪向前扑去。眼前的人皮鬼实力羸弱,并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这种家伙就胜在伪装能力强大,一旦披上人皮就很难辨认。 人皮鬼见状则是倒头就跑,它绝对是对付不了眼前的大家伙的,所以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街道上,人皮鬼四肢着地跑得飞快。它的利爪每奔跑一次,就会在地面上留下各种划痕。干枯瘦小的身形导致它的速度飞快,加上黑夜的掩护,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街角。 黑虎则是不甘示弱地向前追杀,他现在的体型确实庞大,不如人皮鬼灵巧。但是巨大的身躯带来的也有远超想象的爆发力,他几乎是只需要轻轻一跃,就直接能够落到街角。 而且即使人皮鬼在他的视野里消失,可是并不代表黑虎真的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猫的嗅觉不亚于狗狗,再加上黑暗中能够夜视的双眼。他们简直就是天生的黑夜使者,暗夜猎手。 黑虎的脚步声轰隆隆远去。 夏知蝉则是一刀劈在了人皮鬼用邪术催化出来的土墙上面。 虽然叫做土墙,但是其表面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可以说如果夏知蝉所用的不是已经成为法宝的逆纹刀,而是别的什么武器的话。 恐怕就只是这一击,就能让完好无损的刀剑直接卷刃。 砰—— 长刀落下,无数的土块伴随着炸裂开来的力道四散。眼前的土墙上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足有一寸宽的裂缝。 夏知蝉转身屏气,手掌的长刀划过一道弧度之后就再一次落到了土墙的上面。白色的光芒跟裂缝里透出来的橘红色火光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清晨升起太阳的地平线。 土墙虽然时通过邪术构建的,但是因为此时人皮鬼已经远离此地,根本无暇顾及。而随着夏知蝉的破坏,土墙的术法自然也开始分崩析离。 墙壁上的裂缝逐渐扩大,夏知蝉已经不再用刀劈砍,而是直接用脚踹在裂缝交错的薄弱处。 随着他的努力,墙壁终于是土崩瓦解。 眼睁睁看着土墙彻底化作一堆尘土落下,已经因为火焰炙烤而渐渐意识模糊的少年则是差点被落下的泥土直接掩埋住。 还是夏知蝉眼疾手快地一把扯过少年的袖袍,把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的南山直接拖到了道观外面。 少年此时全然没有了初见时的那份咄咄逼人的傲气,双眼迷离之际神情也极其恍惚,在夏知蝉把他送到安全地方之后,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喂,喂!臭小子,你清醒一点……” 任凭夏知蝉如何呼唤,少年始终保持着昏昏沉沉的样子。夏知蝉暂时也没有了更好的办法,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让对方保持清醒——打耳光。 啪啪啪啪。一通正反手就是四个大耳光,把夏知蝉的右手都震麻了。然后看着少年明显肿起来的脸颊,还有其上清晰的掌纹。 夏知蝉表示自己这绝对是为了救人,绝对不是公报私仇。 也许是因为疼痛,少年迷离的双眼开始聚焦,伴随着眼神的清醒,头脑里混沌的意识也开始一点点的回归。 “是……” 熊熊大火包裹中的道观里,传来了沙哑难听的男人声音。 夏知蝉马上意识到了道观里面也许还有别人。看到少年好像已经渐渐恢复意识,他便随手丢下南山,再一次选择冲进了道观里面。 猛烈的大火已经将道观正殿的所有柱子门窗燃烧成赤红的火炭。夏知蝉只是走到大门口,就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浪。 翻滚的空气都能将人的皮肤烫伤。 夏知蝉只能忍着灼烧的热浪,用自己手中的长刀劈开燃烧的殿门。那些夹杂着火星的门框碎屑落下,三清殿里面的场景就暴露在他的面前。 跟外面赤红火焰形成极大反差的,是正殿中间高台上端坐的人影。黑色的妖气就像是一条条活着的小蛇一般缠绕在对方的身体周围。 那些火焰根本燃烧不到里面。 人影隐约间好像有颗远超一般人的脑袋,而且伴随着黑气的蠕动,好像也在不停地变大变小。 “是……你……” 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但是眼前的一切却让夏知蝉紧皱眉头。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妖气,眼前的家伙绝对不是一个人族。而夏知蝉认识的妖族屈指可数,却无论是谁都跟眼前的家伙没有半点相似。 夏知蝉提着刀,却打算后退。 眼前的大火好像奈何不了眼前的家伙,但是如今的夏知蝉却是个凡夫俗子,没有真气护体的肉体根本抵抗不住眼前大火的灼烧。 “是……你……” 对方重复了一遍,或许是明白自己现在的样貌导致夏知蝉不认识了。所以他也不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话语,反而是用有些痛苦的声音恳求道: “杀……杀……了……我……” 夏知蝉本来已经退到了大门口,他可不打算在这种环境下跟一只不知道深浅的妖怪交手。但是看对方重复样子好像也不打算离开火海,而是想要凭借真气硬抗。 虽然厉害的妖怪不会畏惧火焰,但是道观如此大火之下,任何人嗬妖怪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逃跑。 除非它有什么不可以离开的理由。 “杀……杀了……我……” 重复的话语里多了几分人声,但是相对的黑色妖气也就翻滚得更加剧烈。屋顶的大梁因为火焰的灼烧早就已经摇摇欲坠,数片青瓦坠下,摔成各种碎片。 “杀了我……阿弥……陀佛……” 夏知蝉死死地拧着眉心,耳边的声音不是很熟悉,但是他绝对听到过。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和尚,自己认识的和尚不多…… “董……” 对方好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同时努力地想要给夏知蝉提供信息。 “董……” 夏知蝉不认识什么姓董的和尚,但是耳边的声音他绝对听过。而且伴随着耳边的声音却清晰,眼前的妖气也就暴走得更加厉害。 他此时有了个大胆的推测。并非是妖怪不愿意离开这里,而是“它”被一个人困在了这里。而这个人是用了最可怕且残忍的封印术——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把妖怪封印在体内。 这个人,夏知蝉认识,或者他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 当思绪想到这里的时候,夏知蝉忽然把耳边的声音跟某个只见过一面的和尚声音重叠在一切。而且这个人也跟对方所说的“董”字有关。 “杀……了……我……” 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的恳求。 夏知蝉深吸一口气,如今没有真气傍身的他现在冲进火海里面。不一定能够杀死妖怪,但是自己八成不能活着从里面出来了。 现在,一道简单的问题就是摆在他的面前。 进,或者退。 人生其实也就是这次两种选择。要么进,要么退,有时坚持就是胜利,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每一个人面对每一件事情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呵呵……” 夏知蝉屏息凝神,双手握紧长刀。眼前的火浪灼烧着他的面颊,鬓边的碎发和下颌的胡须也有些卷曲发焦。 人呀,真是最奇怪也最奇妙了。 他纵身一跃,没入熊熊烈焰之中。 第四百零三章 和尚 “呜……我还活着……” 被夏知蝉救出来之后,也许是因为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再加上身体内有真气盘踞,素质远超常人的南山少年终于苏醒过来。 但他此时的神志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甚至在短时间内无法记起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直到不远处的火光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在火海中已经开始坍塌变形的道观。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刺激着他的神经,熊熊大火所产出的刺激焦味还萦绕在鼻腔之内。 “是我用三昧火烧了道观……然后是常武把我推进了院子里面,而且突然升起了一道土墙,把门挡住了。” 随着少年意识的回归,他的记忆也一点点涌上心头。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他的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的推演,恐怕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常武为什么要偷袭自己? 而且对方怎么可能有能力变出来一堵土墙。难道是这间屋子里面的妖怪所做的?如果说在常武暗算了自己之后,对方能立马施展术法变出土墙。 那么这最少说明了他们一人一妖之间绝对是提前串通好的。可是自从他跟常武接触到现在,南山并没有发现男子有任何的异常表现,也没有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一丝妖气。 只是这一点就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少年把目光再一次落到道观前时。逆着炽热燃烧的火光,他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那个男子背对着自己,手提着一把明亮的长刀。 背影依稀有些熟悉。只是对于此时神智混沌的少年来说,根本想不起来这道身影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 而逆光的男子并没有给南山恢复记忆的时间,他站在熊熊火浪前面好像思考着什么。然后没等南山出声呼唤,就纵身一跃,跳入火海之中。 “喂!” 南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有些目瞪口呆。眼前的火海散发着强烈灼烧的温度,四周的空气都发生扭曲。这种情况之下别说靠近火海,即使站在周围都会被气浪灼烫。 可是眼前那个男子居然胆大妄为,道要纵身进入火海之中。 可此时真气接近耗尽,又是刚从火焰灼烧边缘挣扎苏醒的南山根本帮不上任何的忙。此时的他才真的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只能无奈且无力地坐在一旁的地上。 道观里的火焰还在燃烧,而且不时能够听到木头因为高温膨胀而发出的噼啪声。时不时也会有火星崩落,不过幸好今夜无风,道观的四周又是一片荒地,只有零星一些荒草被点燃。 按理来说在一般村镇里,无论是哪家哪户发生了火灾,邻里乡亲一旦有发现的都会高声呼喊,并且前来帮忙。 可诡异的是,任凭道观的火焰如何燃烧。火光甚至是在数里之外都能看到,可是整个刘家庄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帮忙救火,甚至就连发现火灾呼救的声音都没有。 寂静的夜晚里,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声音越发刺耳。 而夏知蝉此时已经冒着死亡的可能性,冲进了道观被妖气弥漫的那道人影之前。 四周高热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衣物,甚至一些零星的衣角已经被高温烤出了焦化发黑的痕迹。幸好自从夏知蝉游走江湖以来,他穿的一向是江湖中人最常见的紧身束袖衣装。 这种衣服不但贴身,避免了宽袍大袖的拖沓,还能够最大幅度地为江湖人提供身体转动幅度上的便利。 所以江湖中大多数人都是这般打扮。 但这也导致了衣物紧紧地贴在皮肤之上,四周燃烧火焰所释放的高温几乎直接传达到了夏知蝉的身体上。 他就像是一只被活生生塞进烤炉里的白羽鸡,只能忍受着火焰把自己一点点烤熟的命运。 “杀……了……我……” 眼前被黑色妖气包裹的人影抽搐着,他的头颅胀大,甚至远超正常的比例。而且因为黑气包裹的原因,根本看不见面容五官。 夏知蝉额头和鬓边的汗在流出的瞬间就蒸发了,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表皮发出的刺裂剧痛。 嗡! 长刀在手中一转,便带起一道白色光芒。 此时对于他来说只能速战速决,而且是越快越好。所以男子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长刀向眼前的黑雾刺去,原本就像苍蝇乱飞般的妖气,在长刀刺入的那一刻更加开始暴走。 嗡—— 明亮的刀身发出轻微的颤抖,而且因为四周温度的上升,刀身上面与生俱来的白光竟然在减弱。 夏知蝉甚至能观察到光芒暗淡瞬间,长刀刀身上密布着细如鳞片般的纹路。那应该就是传说中能够斩断所有武器的“逆纹”,只是因为常年被白光包裹,所以没有被任何人观察到。 这种锻造的特殊技法早就已经失传,夏知蝉从友人手中接过来的这把长刀恐怕就真的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且经过南二特殊真气的孕育,这把长刀也成功到达了法宝的层次。只是需要篆刻上相应的阵法,才能更好地将真气灌输及催动。 当然对于现在的夏知蝉而言,这把刀已经是他最强的攻击手段。 长刀的半截刀身已经破开了部分的黑气屏障,但就好像一刀刺进了岩石之中一般。而且越向前用力,受到的阻力便越发的大。 眼前的黑雾不但凝实如铁,而且还具有极其强大的邪性。沿着夏知蝉的刀身向前攀附,极其轻松的便顺着夏知蝉的双手侵入到其身体之内。 “不好……” 夏知蝉很明白被妖气入体的后果,而且他现在是个没有真气的普通人。邪气如果达到一定的积累,恐怕他就只能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杀……” 耳边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重复着,但是随着黑气的不断暴走肆虐。那道声音也越发沙哑和痛苦,他甚至不能像之前一样发出连续的话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字。 周围的黑气虽然在四散,但是火焰也相同地向内侵袭。夏知蝉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侧和后背的衣服已经焦化,而且疼痛感已经从身体四周延伸到了内脏。 五内俱焚,这可就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陈述。 “踏马的,拼了!” 夏知蝉到这种生死折磨的边缘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回顾他的上一次出山的经历,所面对的对手无一不是极其强大的存在。 每一次都让他遍体鳞伤,几乎是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但是每一次他都没有被打倒,而是重新站了起来。 这次也绝不例外。 在生死边缘,人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夏知蝉极尽用力,周身所有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滚烫的血液在体内咆哮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出了他的身体。 吼! 手中的长刀不再发出嘶鸣,而像更是一声咆哮。 原本被黑气阻隔的刀身瞬间向前挺进,那些细密的逆纹里面就像是被灌输上了金色的血液。此时看去,就像是一只张开鳞甲的金龙。 夏知蝉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这份力量的源泉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将自己身体爆发的所有力量都压了上去。 就这样眼看着那把长刀一点点将眼前的黑雾人影劈开。 四周包裹着的妖气开始消散,那道原本一直看不清楚眉眼的人形也终于在夏知蝉的面前,展露出来了他真正的面容。 那是一个巨大的蛤蟆脑袋,墨绿色的皮肤上遍布着暗黑的疙瘩。巨大的扁平眼睛里面两种相对复杂的情绪在交织着,一方面是对死亡单纯的恐惧,另一方面则是直面死亡时的解脱。 臃肿且突出的巨大嘴巴,两腮甚至鼓鼓得像两颗巨大的肉瘤。 而他的脖子以下却是一个还算正常的人的身体。但是皮肤表皮也呈现了与青蛙脑袋一样的墨绿色与黑斑点交织的模样。 夏知蝉的长刀破开黑雾之后,直接劈在了青蛙妖怪的胸膛上。他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自己这一刀绝对直接洞穿了对方的心脏。 眼前的青蛙人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袈裟。 当长刀将他的心脏搅碎的那一刻,四周的妖气就像是泄气的皮球一般,四散开来。但是由于周围火焰的包裹,分散的妖气很快就在灼热的温度下彻底消失,回归成了最单纯的状态。 而随着妖气消散,眼前的怪物也一点点恢复了人形。 那是一张夏知蝉只见过一面的和尚的脸。 曾记得他在董家老店碰见杀手和井中女鬼的时候,曾经向当地隐居的两位修士求助。并且询问他们二人为何眼睁睁看着惨案的发生而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换来了二人冷眼旁观的回答。 当时的夏知蝉一气之下砸碎了他们所在大殿上供奉的石像,然后就直接扬长而去。他原本以为自己今生再也不会见这二人,也没有想到在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之地,又遇见了二者之一。 眼前的和尚正是当初选择冷眼旁观,世间一切的那个和尚。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成全贫僧……” 也许是因为周身的妖气开始消散,此时恢复人类容貌的和尚谈吐说话也流畅了许多。他先是对杀死自己的夏知蝉表示了感谢,然后简单地叙述了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 “贫僧无能,杀不死这只妖怪,为防止他为祸人间,只能将其强行封印进体内镇压。今日借由夏施主之手,除去妖害,贫僧心愿已了。” “当初阁下指责之言语,如今犹在耳边。当初贫僧痴愚,现在也算是稍稍弥补。” 夏知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一时间他的内心也是感慨万千。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自然也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阿弥陀佛……” 和尚最后留给了对方一个善意的笑容,便周身开始崩坏,变成了一团金光渐渐消散。 “大师走好。” 第四百零四章 404 大师是一路走好了,夏知蝉现在该怎么办呢? 没有了妖气居中盘踞,原本唯一没有被火焰蔓延到正殿中间也在眨眼间被火蛇吞没。这也就代表着夏知蝉最后一点立足的地步也被掠夺,在茫茫火海之中已经是没有立锥之地。 满目都是燃烧着的木条和近乎视野的橘红色火焰光。 “只能是赌一把了……” 夏知蝉把手里的长刀架在身前,他观察到自从斩杀和尚之后,逆纹刀好像隐约发生了某种变化。 白色光芒包裹下的有闪烁不定的淡金色鳞片印记。如果说以前的白光就像是月光的话,现在的金光就像是从云间缝隙里泄露下来的阳光。 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观察长刀的变化。夏知蝉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茫茫火海之中为自己寻得一条生路,而就眼前的情景而言除了硬着头皮冲去出,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夏知蝉多待一秒,就接近烤鸭一分。 他没有时间思考,朝着自己来时的道路用尽全力挥出一刀。 嗡——已经发生异变的长刀此时就像是有生命般回应了自己此时的主人。刀身颤抖间发出带动风的嘶吼声,紧接着随着长刀挥舞就将眼前弥漫的火焰一分为二。 咔咔咔,锐利到将空气都撕裂开来的刀气,将夏知蝉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都尽数撕碎。 无论是倒下的梁柱,坍塌的门窗,还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本身。 都在此刻,为夏知蝉让路。 于是就看到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分开的火浪之中冲出。但尽管如此,他的肩头和衣角处也已经有了点点火焰在燃烧,两鬓的碎发更是被烧焦了。 砰,当夏知蝉的一只脚迈出到道观之外的时候,被火焰将几乎所有支撑柱都烧着了的道观此时再也撑不住了。于是伴随着瓦片落下的噼啪声,巨大的道观在火焰的吞噬下一点点倒塌,最后变成一堆焦炭的废墟。 可以说夏知蝉如果慢了一步的话,就有可能被倒塌的废墟掩埋在地下。不过他最终还是逃出升天,虽然依旧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喂,你……你没事吧?” 南山少年又惊又喜地看到夏知蝉从火海中冲了出来,而且伴随着身后废墟的崩塌和火星四溅。男人的身影虽然狼狈,但在无边的火焰衬托下更像是一尊从天而降的天神。 “咳咳……” 被烧得焦黑的夏知蝉张开嘴巴,却肉眼可见地从嘴巴里面冒出来几缕黑烟。他的头发和胡须也被烧焦了许多,身上的衣物边角的火星甚至都还没有熄灭。 明亮的长刀斜插进地面,以此来换取支撑力,令夏知蝉不至于倒下。 南山其实并没有多少大碍,他只是因为真气消耗过度,再加上在道观里面吸了大量的浓烟和被火焰高温灼烤,所以短时间昏厥。 身体上并没有太大的伤害,所以此时的他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是一时间少年又不知道该如何跟夏知蝉搭话,于是便问了一句有些尴尬的问题。 毕竟眼前几乎差点被烧成焦炭的男人,无论从哪个方向去观察,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你……” 南山刚走了两步,他看着即使周身焦黑也强硬用长刀撑着身子的男子,此时看向对方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不屑和蔑视,反而是单纯的敬佩和尊敬。 “咳咳……” 夏知蝉还是重复地咳嗽了几声,他即使已经脱离了火海,但身体上的伤害却没有立刻消退。 虽然他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太明显的伤痕,但是高温火焰灼烧后的身体表面已经有些发焦了。他甚至可以断定自己的衣服现在已经不是“穿”在身上,而是跟自己的皮肤粘在一起了。 南山又走进了两步,他到此时才感觉到夏知蝉身体上的高温。即使已经脱离的火海,对方身体的温度还是远超常人的,所以即使站在对方的身边还是能够感觉到高温。 “你……” 南山吞吞吐吐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攀谈。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八成给对方留下来极其不好的印象。现在要不是因为对方救了自己,恐怕他就是那个变成焦炭的人了。 “咳咳……扶踏马的我一把。” 夏知蝉咳嗽了好半天,才从自己干巴巴的嘴巴里面挤出来这么一句话。他也是真的服了,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脸紧张又手足无措的样子,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 “哦哦哦……好烫。” 南山点了点头,他把夏知蝉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对方的身体甚至还保持着烫手的程度,所以即使只是触碰就让人难以忍受。这反而加重了少年对男子的崇拜,在这种环境下对方居然还在火海里面走了个来回,可以说真的不简单了。 “咳咳……” 夏知蝉每走几步就咳嗽两声,而南山则是扶着他朝还没有关门的客栈走去。那里毕竟还有一堆人,商队里面有各种杂货,当然也包括草药。 其实并不长的一段街道,二人却走了很久。这时才能感觉出来夏知蝉的虚弱,他把大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了少年的肩头,这才能保持自己的脚步和意识。 “道长您……夏兄?” 一直守在门口的常武则是第一时间看到了从街道另一头蹒跚着走来的二人。等到二人走进他才发现其中一人是少年南山,连忙走出去迎接。 也是在这时才发现夏知蝉,说来有些好笑,常武居然是通过夏知蝉挂在腰间的长刀才认出来了对方居然身份。 “快去找些治火伤的药来,再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条。” 走到客栈大堂,因为已经临近午夜时分。商队一行人也大都回到后院休息去了,只剩下一直不放心的常武跟老店主还没有睡觉。 客栈里面只点了一盏黄油灯,闪烁着时明时暗的光芒。 “这是怎么了,被妖怪的火烧的?” 老店主没有见过夏知蝉,但是看在对方是由道长南山亲自扶回来的,就说明也是个亲近的人,于是连忙过来询问。 “呃……嗯……” 南山则是更加尴尬,如果真的要说起来的话,道观里的火其实他放的。所以说要是没有夏知蝉救他,南山恐怕就要成为第一个死在自己点燃的火焰下的修道士。 “来来来,这种药膏专治火伤。” 常武行走江湖多年,自然身边常备有各种草药膏剂。不管是治跌打损伤还是感冒发烧,都是应有尽有。 他从包袱里面翻出来一瓶药膏,但是这个瓶子也不过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而且里面的药膏还不是满的。 这虽然是治疗火伤的,但也只是应对那种不太大面积的局部烧伤。而像夏知蝉这种已经快要外焦里嫩的人,恐怕效果不大。 但是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常武还是准备试一试。 “不行的,衣服解不开了……” “拿剪子直接铰开,然后准备小刀,小兄弟你要忍着点了。” 所有人中老店主的年纪也不是白白大那么许多的,论起经验丰富,恐怕就数他老人家排第一了。 像夏知蝉这种遍体火伤的人他也是见过的,因为高温灼烧导致衣服已经和肌肤粘连在一起,所以只能先用剪子剪开衣袖,然后用小刀把跟皮肤粘连在一起的衣服和焦肉割下来。 原本常武跟南山还有些手忙脚乱,当老店主开始安排之后,一切就渐渐开始有序进行。 呲——剪开衣服,用刀剑小心地割下跟衣服粘粘在一起的焦肉,然后赶紧敷上止血的草药,最后再用布条包扎。 夏知蝉流出来的鲜血把地面都染红了,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他始终睁着双眼,旁人还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 足足忙了一个半时辰,才把夏知蝉的身体和四肢全都包扎好。此时地面上的鲜血暂且不论,就连割下来的衣物嗬焦肉都有好大一堆。 “唉,尽人事听天命吧,他这个……” 也不怪老店主悲观,他生平虽然见过好几个从火海里逃生的人,但是他们身手所受的火伤加起来恐怕都没有眼前这个人一半多。 所以即使为其包扎了伤口,也对方能够活下来的机会也是渺茫的。 “……”南山一时无言,他拧在一起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常武想要说点什么,可是他刚开口就听到让其匪夷所思的声音。 “呵呵……” 那是夏知蝉发出来的笑声,对方在这种伤势下没有昏厥救已经惊为天人了,现在居然能够发出声响。 “夏兄,你……” “比这……更加严重的伤,我也是受过的……” 夏知蝉则是表示无妨。 其实他虽然失去了修为和境界,体内的经络和穴道也被封闭。可是他的身体始终是曾经进入过登堂境的,被强大真气所滋养过。更别提夏知蝉把灵官一脉的仙酿当水喝,加上师兄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药,甚至还有龙尸给予的精血。 可以说他的身体从强度上来说,虽然还是不能完全媲美妖族,却也是人族之中的佼佼者了。 随着夜色悄然离去,新的一天降临了…… 第四百零五章 师父 道观的火烧了一夜,随着东方升起的朝阳,火焰在一点点地消减。 可直到道观彻底被烧成一堆黑色的焦炭,整个刘家庄都没有出来一个人救火,很多人都是站在院子里面望着远处的火光,但是始终也只是看着。 这里闹妖怪,大晚上要是出门说不定就会被妖怪吃掉。所以很多人都是宁可隔岸观火,也不愿意出手。甚至就连居住在道观附近的人也都是拼命地从后院井里舀水,等到万一火烧过来的话可以救自己的房子。至于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甥,你煮好粥后赶紧拿着钱出去一趟找大夫,昨晚……” 一早上老店主就吩咐自己的外甥,客栈里面只有他跟常武南山知道夏知蝉的存在。但他还是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毕竟这里只是一个偏远的村庄,而且因为妖怪的原因不能离开,村子里的大夫医术也只有限。再加上夏知蝉的伤势太重,昨天晚上治伤流的血都让人心惊。 他本来是想尽人事,但当走到客栈大堂的时候,就看到昨天重伤的夏知蝉正站在一边很淡然地拆着身上的布条。 “呃……” 老店主直接看傻了,甚至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能的,昨天由于夏知蝉浑身的伤势过重,对方甚至不能躺下休息。迫于无奈的,众人找了一张带靠背的椅子,让夏知蝉的趴在椅背上休息。因为他周身上下恐怕只有胸腹部的伤势最轻,所以也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 但是昨天还重伤到不能自己动的一个人,今天居然就活生生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老店主可以说已经活了几十年,却没有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站在原地打哆嗦,手中的拐杖差点就被丢到了地上。 而一旁的店小二则是一头雾水,他没有见过眼前被包得像是个粽子的人,但是对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多谢昨晚相救……” 夏知蝉对自己身体的恢复速度也感到有些惊讶,但是借此机会他也感知到了自己体内莫名涌出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并不是像真气一般蕴藏在经络之中,而是潜藏在血肉和筋骨之内。 他在短暂休息之后,就孜孜不倦地研究着自己的身体。虽然因为真气的缺失,夏知蝉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用真气和灵魂意志探查身体,但是也可以通过反复调整身体来控住那股力量。 夏知蝉推测这股力量来自于血脉,或者说准确来说是自己曾经吸收过的龙血精华。想当初他在吸收龙珠之后,体内的龙血进一步被吸收同化,甚至能够将他变化成伪龙族的存在。 虽然真气消散、境界跌落,但是曾经吸收过的东西还是会潜藏在自己的体内。而且在之前因为真气的充沛,那些龙血只能潜藏在血肉之间,并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是也许是夏知蝉的身体失去了真气的滋润,那些龙血反而能够更好地融入到身体里面,进而诞生了那股有些奇特的力量。 这股力量除了帮助自己超度道观里的和尚之外,还在一刻不停地修复夏知蝉损伤的身体。 “你……你是人是鬼呀?” 老店主知道这个世上有妖魔鬼怪,他年轻时行走江湖也见到过曾经被称为妖怪的存在。但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恢复力,以至于他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是人。 “当然是人。”夏知蝉知道对方的惊讶到底来自于什么原因,毕竟一个昨天还差点生命垂危的家伙,今天却生龙活虎地站在你面前,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不可思议的。 他将自己双手的布条先撕下,经过一晚上的恢复,原本被活生生地撕下一层焦肉的双臂此时已经恢复出来了皮肤。只是他现在裸露在外的皮肤很粉嫩,大概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稚嫩。 “好吧……老汉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开了眼了。” 老店主亲眼见到对方恢复的身体,此时虽然心中还是充满疑惑,却不得不承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舅舅,我还请大夫吗?”店小二问道。 “不用了,去烧水煮粥吧。” 店小二闻言之后马上去往后厨准备做饭,而老店主则是坐在夏知蝉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拆解身上的布条。 夏知蝉双臂在刚刚解开布条的时候还是粉嫩的肉色,但就在老店主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白皙,恢复成了普通人的皮肤。这等奇特的变化,在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眼里也是啧啧称奇的。 “呃,你……没事了?” 南山昨天晚上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连夜写了封求救信给自己的师伯,然后又本着恢复真气的原因打坐了足足一晚,虽然真气也只是恢复了不到一半。他看到夏知蝉的时候还是处于一种纠结的状态中,想要向对方表达救命之恩的感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夏兄,这是我的一套干净的常服,你权且换上吧。” 常武其实也是惊讶的,但是他作为一个八面玲珑的人,马上意识到除去大部分布条的夏知蝉处于一种光着上半身的状态,于是连忙折回自己的屋子拿出一套衣服。先不谈夏知蝉到底是人是妖,对方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多谢。” 夏知蝉自然也不推测,之所以他没有把自己全部的布条都拆下来,就是因为那样的话会出现光着身子的尴尬局面。他换了常服,把剩下的布条也都拆了,又去后院拿些水洗了洗脸。借了一把小刀,把自己脸上的胡须都剃了个干净。 经过一番梳洗之后,他才再一次回到了大堂。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只因为之前的夏知蝉一直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模样。可是此时的他却是剑眉星目,面白俊朗,俨然就是一位俊朗少侠。 “夏兄,你……喝点粥吗?” 常武也有些大脑打结,他实在是想不通眼前的男子跟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邋遢旅客有什么关系。 “正好有点饿了,谢谢。” 夏知蝉自然而然的坐下,而他坐着的这一桌除了常武之外就是道士南山跟老店主。 四个人吃饭的场景有些诡异,准确来说三个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到夏知蝉身上,但是为了防止对方感到不舒服,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闪过,然后又立马移开。 “道观被烧了……道长,昨晚发生了什么?” 常武自然很快就知道了道观被烧的事情,而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就只好询问当事人。 “呃……” 南山则是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道观是他放火烧掉,而且有关昨天发生的很多事情其实他也并不清楚。比如说到底是谁假扮常武想要杀害自己,还有道观里面的那只妖怪到底死了没有,种种疑问都是无从解答的。 “道观里的妖怪被除掉了。” 夏知蝉见少年无法回答,便主动接过话头。 “是被道观里的和尚除掉的,他是个有修行的人,为了镇压妖怪就舍身除魔,最后跟妖怪同归于尽了。” 他没有说自己的功劳,反而把妖怪除去的功勋都加在了和尚身上。毕竟对方确实是个敢于舍身镇魔的大师,虽然曾经选择冷眼旁观,可最终还是浪子回头为了除去妖怪保护一方百姓而付出了生命。 “原来是这样啊。”常武和老店主都是点点头,但是一旁的南山还有很多的不解。 “那昨天晚上那个‘常武’是谁?” 南山小声的问道,但是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怎么可能听不见。 被点名的常武更是一脸懵逼,他昨天晚上一直都守在客栈门口。也没有出去过呀。 “当然不是人……” 夏知蝉把手里的粥碗放下,他看得出来南山虽然有入门境的修为,但还不过是个孩子,无论是阅历还是手腕都不够强硬。若是遇见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妖怪,他就可以凭借真气优势将其斩杀。但是如果于是同修为的妖怪,恐怕南山就对付不了了。 “妖魔鬼怪四种之中,妖的味道最重也就最容易被发现,而鬼的味道最轻也就是最不容易被发现。而你昨晚遇到的那个家伙是少见的人皮鬼,这种鬼把人皮撕下来披在自己身上,用人的味道掩盖自己的味道,所以你才没有发现。” 关于妖魔鬼怪的知识,恐怕很少有人能够跟夏知蝉相比。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南山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气,既然连自己一个修道之人都发现不了,夏知蝉一个普通人是怎么发现的。 “还记得我随身的那只黑猫吗?猫这种生物对鬼有特殊的感应力,黑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昨天晚上的那只人皮鬼被我的黑猫追上,已经被嚼碎了。” 夏知蝉这也算是间接回答了南山自己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只黑猫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南山觉得合情合理却又有些不可思议,他默然地点了点头。 “妖怪被除掉了就好……” 常武跟老店主在乎的,还是只有妖怪的生死。只有把刘家庄里的妖怪都除掉,他们才能安心。 “虽然道观里的妖怪除掉了,但是盘踞在刘宅的妖怪可还依旧存在。而且如果它真的是夜夜杀人害命,那么对方的实力就很可能的对标登堂境的妖王。单凭你我是绝对没有办法的。” 夏知蝉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刘宅里的妖怪,毕竟那才是一只真的不好惹的存在。 “没关系,我昨夜已经给师伯写信了,请他安排一些人来帮助我。” 南山则是说了个好消息。 “话说回来,我很好奇你的师父到底是谁?道门之中我认识的人很多,你不妨说说看。”夏知蝉则是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师父道号不知。” 这种奇特的道号惹得一旁的常武等人一脸懵逼,唯独只有夏知蝉忽然变了脸色。 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此时却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她……是你师父……” 第四百零六章 等待援兵 夏知蝉的惊讶只是一瞬间,但是一桌坐着的人都清晰的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变换。 他连忙压低了眼眸,神情就像是一片平静下来的湖泊。可越是如此的反差,越是能够体现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甚至就连初出茅庐的南山也觉察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少年出于自己的直觉就能判断出夏知蝉不但认识自己的师父,而且好像还有些微妙的情绪。 “你认识我师父?” 夏知蝉此时却沉默不语,他的心绪一瞬间被带回到江城。那段记忆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已经蒙尘的一幅画卷,却在突然被找出来的时候一扫所有的灰尘,变得光鲜亮丽。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江城里家家送殡,户户死人。于是乐王爷向朝廷求救,进而派来了道门和佛家的弟子。傲慢短视最终变鬼的赤梅道人,机灵古怪的戒色沙弥,目不能视却洞察一切的不空大师,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袭白衣。湖心小船上的第一次相见,之后的联手除妖,解救南二,再之后更是一起对决江城鱼怪…… 江城的碧波依旧,只是曾经依偎在小船上的二人如今却已经是好久不见了。 夏知蝉在下定决心离开京城之后,为自己粗略的规划了一下之后的人生。虽然想要再回修道界就必须有一套适合自己的功法,但他作为一个灵官的弃徒和如今的散修,到哪里去找合适的功法。 他只能把自己的目标定到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上古遗迹之中。例如落仙镇,就算得上与上古有关的遗迹。当然也可能找得到一些先辈坐化之后的洞府,但是这种没头苍蝇瞎转的方法也只能算是大海捞针,可夏知蝉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在他之后的所有计划之中,考虑到了各种的情况,但唯独没有思考任何跟姜沁有关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他无颜再面对女子吧。 可当南山说出姜沁的道号之后,夏知蝉内心的波动远超他自己的想象,甚至短时间内都不能控制自己。 女子就像是一把入肉的钢针,埋藏的越深,被触碰到时候也就越痛。 “喂……” “夏兄?” 夏知蝉的失神被人唤醒,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常武的关切眼神,南山的狐疑眼神,还有老店主沧桑又好像看透一切都眼神。 “嗯……昨晚没有睡好,精神有些涣散。” 他没有回答南山的问题,也没有过多解释,只单纯的找了个一看就是借口的借口搪塞。 常武和老店主都是久经世故的通透人,他们自然看得出夏知蝉有所隐瞒,但是既然人家有难言之隐,他们自然也不好继续追问。但是南山可不关心那么多,他只是一心想要知道夏知蝉跟自己师父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她是你师父’,也就是说你认识我师父。” 南山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是的,我认识她。”夏知蝉点了点头,但是多余的话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无法去谈论有关女子的事情,只是想起姜沁的容貌和声音,就好像被一把钝刀割裂着内心。其实夏知蝉也知道自己逃避是懦弱的表现,但是他实在是无法面对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无法去面对姜沁。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你的名字……” 南山说的是实话,但是姜沁为了在自己徒弟面前装出师父的威严,总是保持着跟自己师父一样高冷的模样。所以从来都是很少跟南山谈论一些私事,更何况是夏知蝉这个她的心上人呢。 但是这句话在夏知蝉听来,却有了另一种意思。 姜沁已经到了不愿意提起自己名字的地步了,看来她多半是很怨恨着自己的。 夏知蝉无法想象当姜沁亲口从嘴里说出责备自己的话时,他的内心会遭受到多么无法形容的打击。 “……”男子眼神间的落寞一闪而过。 “你跟我师父……” 南山跟着姜沁的时间并不算长,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直在跟着九然老祖修炼。其实至今姜沁都还在闭关修炼,全力冲击知天境。 夏知蝉却忽然站了起来,他只是敷衍的拱了拱手,丢下一句“身体抱恙”就离开了。他根本没有给南山继续追问下去的时间,而且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愿意过多提起跟南山师父有关的事情。 “唉……” 南山被打断了问话显得很不高兴,毕竟难得这是一个能够了解自己师父的机会。在龙虎山上的时候,师伯九然对于姜沁的了解也很少,所以南山很少有机会了解到自己的师父。 “南山道长,令师在道门什么身份?” 常武眯着眼睛,他马上抛出来一个话题。并且他看出来了夏知蝉与那位不知道长的关系匪浅,再加上眼前的少年是不知道长的弟子,其中的渊源也真是妙不可言呀。 “呃,我师父跟师伯是平辈的……” 南山顿了一下,他用了一句很奇怪的开头话。 师父和师伯平辈,这不是踏马的废话吗?就连一向稳重的老店主此时都哆哆嗦嗦的颤抖着眉毛,但是苍老且充满皱纹的脸颊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师伯道号九然,是道门老祖的身份。就算是掌门见到了,也要尊称一句师伯的。” “呃,我是不是没有听清楚。你所说的‘掌门’是指那位道门的掌教张天师吗,也就是如今的人族第一强者?” 常武脑筋还没有转过来,老店主却忍不住发问道。 “是的。” 自从三年前的妖族侵袭之后,人族几乎是面临了灭顶之灾,最后还是因为张天师横空出世,一连斩杀了多位妖族大妖王后才将妖族逼退。可以说现在的人族还能够留存于世,正是依靠了张天师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还十分青涩的少年却说出了一个令人极其惊讶的事实。 张天师管他的师伯也叫师伯,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无论修为境界差多少,都是平辈的人。那么由此可得南山的师父居然是比拯救人族的张天师辈分还高的存在。在江湖人的思维里,修道人自然是辈分越高也就修为越高,难道南山的师父是比张天师更加强大的存在? 就算是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店主,此时也有些难以想象自己的推测。 一个张天师就已经拯救人族了,如果还有比他更加强大的存在,那该如何去描述,恐怕就只能以“神仙”二字来概括了。 “令师……呃,嗯……” 常武舌头打结的结巴了半天,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发问。或者说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令师为何没有出手击退妖族?” 老店主关心的是如果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修道士,那为何在人族面临劫难的时候没有听说对方出手。毕竟莫说是拯救人族于水火的张天师,佛道两门还有许多修道士都在人间留下来了英名和传说。如果南山的师父真的有这么厉害的话,为什么没有听说过对方的威名。 “我师父还在闭关,已经三年了。听师伯说她一直在冲击更高的境界。” 南山实话实说,但是在有了之前假设推理的老店主等人看来,那就是一位深居山林的陆地仙人。而且对方始终在更高的境界上追寻,距离大齐开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对于能够飞升的仙人虽然有传说,却也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在听到这种消息后,老店主甚至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呃,那个……你见过张天师吗?”常武憋了半天,抓耳挠腮到最后问了这么一句几乎是弱智的话。 “见过两次,掌教经常需要游走大齐各地,以此来震慑妖族使其不敢肆意妄为。” 南山在龙虎山上住了三四年,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张太玄呢。 “他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三头六臂手掐灵符,还长着三只眼的神仙样貌?” 面对常武的问题,南山此时也显得有些无奈。但是他并不太意外,因为下山之后遇见过不少人,他们一听少年是道门的人,就连忙打听张太玄的样貌。民间传说更是稀奇古怪,甚至民间有说书人已经在联合编纂张天师生平的故事了。 “不是,就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头而已。没有什么特殊的……如果说真的有点话,那就是他总是喜欢板着脸,师伯说自从妖族作乱开始,道门失去了诸多高手,门下弟子也死伤严重。从那之后掌教就变得冷冰冰的,很难接近了。” “是嘛……”常武其实只在乎前半句,也就是张太玄其实并不是样貌异于常人,也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模样。 “道门的修士们都是好样的,人族能够延续,他们这些人是功不可没的。” 老店主则是不加思考的对道门弟子表示了赞赏。 “昨天晚上我已经跟师伯写了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信就能到达龙虎山。之后很快应该很快就会有援兵的。” 南山原本自己的本领还算不错,可是没想到只是因为一只人皮鬼就差点死在道观里面。现在看来刘家庄的事情根本不是他能够处理的,现在还是静静等着援兵到来吧。 “那就太好了……” 第四百零七章 来信 龙虎山,白鹿崖。 一只身形矫健、皮毛雪白的鹿儿正卧在草丛山石之间。它头顶上的一双鹿角虽然娇小,却意外地闪烁着如玉般的晶莹质地。 使得它即使卧在不起眼的地方,也令人忍不住侧目注视。 此地名曰白鹿崖,正是因为这只具有灵性的白鹿长居此地才得名。道门之中有很多弟子见过这只充满灵性的白鹿,却很少人知道它的来历。 自从几年前,这只白鹿的背上却驮着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娃娃后,很少有人见到这只神出鬼没的白鹿。 只是偶尔听前辈师兄曾经说起过,那只白鹿是居住在后山上的道门老祖所豢养的灵宠。 “吧唧吧唧……今天的萝卜咸了……” 在白鹿的后背上仅仅有六岁男孩样貌的九然老祖吧唧着嘴巴,他如今仍是还不到可以修炼的年纪,所以保持着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的懒猪行为一直活到了现在。 几年前还因为要替姜沁教育她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才颇费了一番功夫。可是自从少年南山离开龙虎山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这人有的时候很奇怪,闲的时候想找点事来做,可忙碌的时候又愿意偷懒。 嗖—— 随着一声破风,见到一只由白色宣纸所折叠成的纸鹤扇动着翅膀,从天空上落下。那是道门之中用来相互传信的术法,能够给九然老祖传信的其实也只有一个人。 “嗯……臭小子,这么久了才知道写信。” 虽然嘴上抱怨,刚才还说着梦话的九然老祖却突然一个机灵翻身坐了起来。婴儿肥的脸颊,经过这几年的滋润更加显得圆润。两个眼睛被迫挤成了一条细线,甚至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来。” 小胖男孩一伸手,那只本来还在半空旋转的纸鹤就轻盈地落到了他的掌心。当然由于他现在还是有六岁孩提的大小,居然不能用一只手掌托住那只纸鹤。 纸鹤一落到掌心便散去了最后一点灵力,彻底的变成了一张纸。 “我看看……你说这个臭小子会给我写点什么呢?” 九然一边拆开信件,边故意跟自己身下的白鹿交谈着说道。 “呦呦——”白鹿回过头,发出一声长鸣。 看它一脸不屑的表情,估计是在说那个臭小子平时不给你写信,突然间来了一封长信,八成是有事所求。 “求我办事……也不是不行,谁让他喊我一声师伯呢?” 九然老祖拆开信件,他一眼就看到了信件最开头的两个字——师伯。 “啧——这个臭小子难道连写信都不会吗?你这个开头怎么也应该是一个“尊敬的亲爱师伯”,想当初还是老子一笔一划教他写字呢。” “呦呦——” 大意为“你是否清醒?” 白鹿又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它甚至把头撇到一边,有些无聊地嚼着旁边的草叶。宁可去吃那些索然无味的青草,也懒得听九然在这里瞎说八道。 “嘿!我怎么了?虽然我现在是没法写字,可是以前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九然老祖气得差点跳脚,但是看在白鹿给自己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专职司机和座驾。他也不好意思真的翻脸,主要是如果现在惹得白鹿生气,它大可以直接把自己摔在这里,然后扬长而去。 到时候尴尬的就是自己了。 “算了,我还是看看臭小子写了什么吧……” 不能跟白鹿怄气,九然老祖几乎是把自己心里的怒火都撒向了南山。 “于溪州刘家庄遇妖魔,我不敌,请师伯另派援手。” 九然还没有看完信件的全部内容就把宣纸放在一边,他望着天上飘过的几朵白云,抑制不住自己勾起的嘴角。 “嘿嘿嘿,臭小子,在外边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才知道来求我……” “呦呦……”(听人家的口气,根本不像是在求你,而是像在命令你。) 白鹿立马送来嘲讽。它其实也明白现阶段的九然老祖就真的有点返老还童的意思,性格脾气都像是一个孩子般。 之前跟南山一起生活的时候,虽然少年有时说话直接,把九然老祖总是气得大发肝火怒骂不止。但是二人之间的相处还算和谐,九然可以教授南山知识和道术。而南山则可以陪伴如今的九然老祖。 等到九然老祖成功的到达十二岁,他就可以通过灵气感应开始修炼。之后恐怕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与南山一起玩耍,修炼术法。 而且像他这种兵解转世,从头再修的修士。最多再次达到自己曾经的境界,不可能选择飞升了。 九然老祖应该会在之后无数的岁月里,都会想起曾经跟少年南山一起生活相处的日子。 因为一个人的人生中最美好且无忧无虑的时间段往往是童年。 “胡说,你看见这封信里边写了一个‘请’字吗?他这就是在求我,臭小子下山半年了,总共给老子就写了这么一封信。” 九然老祖像炮仗一样的回顶白鹿,但是作为一只灵宠的后者也只能翻个白眼,不再做声。 唉,你说是就是吧。 “嘿嘿,臭小子真没有良心。他师父闭关到现在,臭小子自从下山之后,每隔一个月给他师父写一封信。却想不起来给老子写信……” 九然老祖把手里只有一页的宣纸摇晃得哗哗直响。 白鹿则是压低脑袋,吐着舌头表示不屑。虽然说姜沁还在闭关,可南山始终保持着每一个月都要去洞府门口守一天。下山之后更是每隔一个月就给自己的师父写一封信,每次背着九然老祖去姜沁洞府门前数信件的时候。 老小孩总能跳着脚骂半天街。地上整齐排列的几只纸鹤之中,没有一只是给自己的。 他可是跟着南山生活了两年多的人呐,对方居然没良心到都不记得给自己这个师伯写一封信。真是白教白养这个臭小子了。 “溪州刘家庄……是个有点意思的地方。臭小子他还……” 九然刚扫了两行,脸上喜悦的表情突然凝固下来。他居然在南山写的信中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三年的无声无息,他以为男子早就意志消沉地躲到深山老林中去了。而且他曾经询问过张太玄,后者起算的结果居然是夏知蝉已经消失了。 逐出师门,废去武功。放在普通江湖上也是非常严重的处罚,九然老祖扪心自问,如果这件事情换作自己的话,恐怕他是接受不了如此打击的。 所以即使夏知蝉至此消沉,选择隐居山林度过后半生,其实他也并不意外。 三年间无声无息,他却忽然在南山的信里意外得到了后者的消息。九然老祖收起了自己咧着的嘴角,旋即目光凝重地盯着信上代表名字的三个字。 他不知道对方之前去做了什么,但是如今既然再用这个名字重出江湖,是否就代表了后者准备好重新再走修道之路了呢? 南山的这封手信很有意思,他对于求救到话语其实只有一句。在信件开头跟九然老祖写明之后,后面很大的篇幅都在介绍他与那个男人相遇的过程,甚至详细到每一句话。 少年在信里没有明说,看得出来他对那个男人很感兴趣。 “唉……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呐。” 九然老祖细地将信件的所有内容看完之后,下意识的抬起头向山后闭关的洞府望去。 其实对于道门的修道者来说,闭关数年是经常的事情。但是自从妖族大难之后,他们发现与妖族争斗,在生死边缘更容易突破瓶颈。 这也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道门中有好几位弟子都是通过悍然不畏死的与妖族厮杀,得到了入门甚至登堂境的突破。 南山虽然没有明说需要什么修为的道士援手。但是九然老祖心里很清楚,如今的少年南山虽然还年轻青涩,却已经是入门境的修士了。 再加上一个虽然被废去修为,却见多识广的夏知蝉。如果是连二人联手都出不去的妖魔,那恐怕修为境界很可能是一只妖王。 就是说九然老祖必须从道门之中选择一位登堂境的修士,才能够帮助南山和夏知蝉化解此次危机。 “走吧,活动活动胳膊腿,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九然老祖收好书信,在白鹿背上坐定。 “呦呦……”(你何止是胖了,再这么吃下去,我都要驮不动你了。) 白鹿则是四腿一蹬,就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它先发出两声不满的嘶鸣,然后才向前奔跑。 洁白的四蹄之下突然腾起一团祥云,使得白鹿可以脚踩祥云在空中奔跑。 “先去跟张太玄说一声,然后……道门现在还有哪些登堂境的弟子在山上?” 妖族祸乱虽然已经平息,天下各地还时不时有妖魔鬼怪作祟吃人。所以登堂境的道门修士很多时候除非有所感悟需要突破或者受伤之后需要稳定境界才会回到道门,否则大多都在外游荡。 轰—— 就在九然老祖飞到道门上空之时,看到前山脚下突然腾起一团红色的祥云。 “这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不知道又是哪个小子突破了。” 第四百零八章 赤云 道门山脚的那团红云整整盘踞了一个时辰之久。 然后在山脚下一处被阵法封印了的洞府则是从内缓缓打开,有一道清秀矫健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此时天上的红云刚刚散去,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是朝霞还是晚霞。 “呼……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总算是成功了。” 男子抖了抖身上已经有些不合身的补丁道袍。他发现自己的身材相较于之前更加的挺拔健硕,甚至在突破境界后,庞大的真气冲刷着他的身体进行了一次洗经伐髓。 甚至就连他脸上原本凶恶的伤疤也变浅了许多。此时才能从男子脸上看出与曾经相似的那份清秀平和,只是那道伤疤虽然变浅了,却始终都在。 他伸手摸了摸,却没有多说什么。 脸上的这道伤疤是在他死里逃生时留下的,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进而爆发出来的强大求生意志,是他至今都没有敢忘记的。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三代弟子中最先突破到登堂境的修士。 “恭贺赤云师弟破境登堂。” 而远方划过一道剑光,一道壮硕的身影出现在男子面前。 来人正是道门三代弟子中的赤龙,不过相较于初夏知蝉见到他时的魁梧模样,眼前的壮汉却消瘦了几分。 那种削瘦不体现在身材上,而是…… 赤龙道人的左臂从肩头处被整齐的切割下去,所以他左半边的道袍松松垮垮的系在腰带上,任谁看了都难免心痛。 就更不用说跟赤龙关系亲近的赤云道人了。 “大师兄,若是你没有……如今三代弟子中第一个突破登堂境的人应当是你。” 赤云只能勉强把自己眼神中的悲伤压下,在之前与妖族抗争的战斗中,道门中有许多弟子陨落。当然也有一些心智不坚的人选择逃离,至今再没有下落。 但是更多的人都牺牲在了与妖族抗争的前线。赤龙赤云这种弟子之中的佼佼者,凭借过硬的意志与根底才勉强躲过一劫。 但是赤龙终究是在为了保护其他弟子时被妖怪咬去了手臂。为了不被妖气侵袭全身,他当机立断地亲自切去了自己仅剩的半条左臂。 从那之后他就只剩下一只手了。 断臂所带来的巨大伤痛并不只是身体上的,因为失去手臂而带来的种种不便与他人的异类目光都在消磨着赤龙道人的意志。 更何况因为手臂经脉的残缺,他体内的经络无法再运转周天。也就是说赤龙如今已经算得上是个废人,无论再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进入登堂境了。 “哈哈哈,赤云师弟你的天赋一向比我高,突破登堂境也是水到渠成的。最近道门之中又新添了许多后辈弟子,我虽然是名义上的‘赤’字辈大师兄,可终究已经是个残废……” 赤龙先是发出爽朗的大笑表示自己的不在乎,然后言语间竟然有想把赤字辈大师兄的身份让给赤云的暗示。 如今的他已经成了别人嘴中的废物,如果还占据着赤字辈大师兄的身份,难免会被其他师弟乃至后辈师弟所嘲笑。 男子道号赤龙,自然有着如龙一般骄傲的内心。 “不不不……大师兄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无论修炼到什么境界也都是你的师弟。咱们道门虽然以修道为重,却也是有长幼尊卑的。” 赤云刚刚破关而出,他敏锐地从自己师兄的言语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在他闭关之前已经从后辈师弟嘴中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但当时因为赤字辈最有天赋的两个人即赤云赤藤都站在赤龙一边。那些欺软怕硬的小人,自然也不敢明面多说什么。 “赤藤师姐去做什么了?” 他心里很清楚,即使自己选择了闭关修炼。只要三代弟子中的赤藤师姐还支持赤龙师兄,那么一些心怀叵测之人就不可能掀起风浪。 “师妹她……她觉得道门修炼清苦,于是下山除妖去了。” 赤龙苦笑着给了一个解释,但是他很清楚这个理由根本不能说服自己的师弟。 曾经的赤云也是一个好脾气的翩翩公子,自从下山历练被妖魔破了相之后,虽然平时依旧说话温吞儒雅,可在关键时刻却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狠辣和绝情。 “哦?” 赤云斜着声音发出一个疑问。大师兄因为救人自断一臂,回山之后却因为身有残疾被后辈师弟们笑话。原本有他跟赤藤二人为其撑腰,也算相安无事。 可是就在他闭关之后的这短短一年之内,赤藤师姐怎么能够忍心丢下赤龙师兄的事情不管,而一个人下山历练。 这其中必有蹊跷。 “唉……师妹对我多有袒护,可在那些后辈弟子嘴中就成了师妹爱慕这个残缺之人。” 赤龙知道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根本不能让赤云信服的。于是他虽然无奈,却还是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纵使赤藤对自己的大师兄再三偏袒,可她终究还是一位没有道侣的女子。想要在言语上攻击她,可比要攻击赤龙简单得多。 赤云一听此话,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他相信外面所传的流言蜚语比现在赤龙所说的可能要难听上十倍百倍,甚至有一些宵小之徒在私底下都能编排出赤藤如何在床上侍奉自己师兄的话。 他行走江湖时也曾见过如此无耻宵小,但是不曾想到如今这远超世外的道门仙境,居然也会有如此拙劣卑鄙之人。 赤龙望着自己师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而那道横贯整个面颊的蜈蚣疤痕在此时却越发的明显。每一道痕迹下好像都隐藏着如怒海波涛般的杀意与剑气。 他很清楚自己师弟如今修为已经远超三代弟子,甚至是能够跟一些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比肩。 “大师兄,走吧,陪我去一趟东皇峰。” 东皇峰上用来练武对决的青石广场今早就已经修复完毕,想当初夏知蝉与道门二代弟子通明在此惊骇一战,可以说几乎是将整个青石广场夷为了平地。 “师弟,你刚刚出关境界未稳,千万不要……” 赤龙劝解了两句,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师弟是外柔内刚的性格,一旦拿定了主意是谁都劝不动的。 “没事的,师兄请吧。” 赤云之所以坚持让赤龙走在前面,是贯彻他一直所说的道门之中,尊长爱幼的规矩。即使如今他的修为已经远超自己师兄,可对方依旧是自己的亲人长辈了,礼仪不可荒废。 “你……罢了。” 赤龙道人看着自家师弟的坚毅目光,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驾起剑光朝东皇峰上飞去。 他不过是入门境的修为,再加上断臂之后真气大减,此时就连飞行的剑光也比普通人要慢。 可赤云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的跟在自己师兄身后,未曾超过一步。 如果说之前的东皇峰还不会有那么多人聚集的话,从妖族侵袭开始,很多只专心修炼的道士转而开始学习飞剑招数,不求能够越级杀妖,但也在对上自己同等修为的妖怪时有一战之力。 所以往日只有早上热闹的东皇峰渐渐变成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比试练武,甚至观摩他人的招数。 远处的两道剑光很快一前一后地落到了东皇峰的青石广场之上。 周围的人都是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看到先消散的剑光中是断臂的赤龙道人后,很多人都是把目光移到别处,一副无视对方的样子。 而极少数人则是丝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神色。在他们看来,赤龙既然已经成了半个废物,就应该乖乖地从赤字辈大师兄的身份上离开。 当然也有极少数赤字辈的同门在远处拱手致意,算是勉强还承认了赤龙道人的身份和地位。但是与曾经的赤龙道人的经历相比,可以说算得上是天差地别。 因为他为人爽朗,再加上修行时间长,也愿意为自己的师弟们解疑答惑。所以赤字辈中有很多人对自己这位大师兄是极其尊敬和仰望的,若是换在几年之前,恐怕早就有一大堆人围过来冲着赤龙作揖表示尊敬了。 如今却也只敢站在原地微微拱手,一副好像生怕被别人看见的样子。 这等差距,堪比天地之隔。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大——师兄来了,您这一条胳膊的,也想跟我们这些师弟们比划比划?”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说话之人用极其难听加调侃的语调冲着赤龙道人毫不掩饰地讽刺道。毕竟在他看来,东皇峰上是比武对决之地,作为一个废物的赤龙,是根本没有资格和脸面来到此处的。 “我……” 纵使已经在这一年之内听惯了流言蜚语的赤龙道人,此时也难免不悦的皱紧眉头。确实如对方所说,若非今日是自己师弟坚持要求他来此处,他是绝对不会再来东皇峰的。 “不敬长辈,侮辱师兄……该打。” 赤云其实一直站在赤龙道人的身后,赤龙道人一向身材高大魁梧,所以将他遮挡了一部分。而道门之中向来认为尊长的剑光在前,晚辈的剑光在后。 每当看到来人是赤龙之后,很少有人注意到跟赤龙一起来的那个人是谁。反正从他们心中判断,愿意跟在赤龙废物身后的,恐怕只能是比他这个废物更加废物的废物。 但是如今的赤云已经是登堂境的修士。 唰——袖袍一抖,便是一道罡风。 原本站在百步之外发出嘲讽的人,却感觉迎面拍来了一道无形海浪。他连带周围那几位伙伴被瞬间打到半空,翻滚着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呸呸呸——你踏马……赤云师兄,是您出关了呀?哎呀呀,我们真是瞎了眼……” 那个被罡风打到地上连滚了十几个圈后的男子站起来刚准备骂街,他一边唾着嘴里的泥沙,一边冲着来人怒骂。 当他看到面沉似水、脸上刀疤狰狞的赤云时,瞬间脸色一白,嘴里的怒骂也瞬间磕巴成了讨好。 如果单从实力而言,赤云真的是能够力压所有后辈的三代第一人。 且在百步之外,仅凭罡风就能将自己一重打倒。这说明对方如今的实力和修为,已经远超出了他们这些人。之前听说赤云闭关准备冲击登堂境了,莫非…… “嘿嘿嘿,是小的们这双狗眼不识泰山。” 男子极其不要脸皮的发出两声贱笑,甚至还打算走到赤云身边来套近乎。 “像你这样不敬尊长、无德无行的小人,就应该被逐出道门!” 赤云虽然现在在修为上压过他们一头,但是从辈分而言他们都只不过是同辈的师兄弟。他其实并没有权利和身份说这种逐出师门的话。 “赤云师兄,您这话说的太过分了。咱们都是师兄弟,偶尔也难免吵架拌嘴的,难道您还真的往心里去?要记恨我这个做师弟的吗?” 赤云把眉毛一拧,他再次震袖的时候已经准备抽出自己的本命宝剑。跟这种不要脸皮的无耻小人多说一句,只会让自己多难受一分。 “他有一句话说的对……你这般无德无行的小人,就该逐出道门。” 正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说道。 众人连忙稽首,口称掌教。 来人正是道门掌教,如今人族魁首的张太玄。 第四百零九章 七天 “你是说南山游历的时候遇见夏知蝉了?” 三年来已经很少有事情能够让张太玄感觉到惊讶。所以以至于当九然老祖来向他告知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对内容的真实性表示了极大的怀疑。 “是的,根据那个小子信里的描述,我想应该就是他本人。” 九然老祖盘腿坐在白鹿的背上。可惜如今他只有孩童般的身材,即使加上白鹿的身高,也到达不了张太玄的一半。 所以说话的时候必须要仰着头跟张太玄交流。 “奇怪……” 在进阶到达第四境后,张太玄的气质越发飘渺难测。甚至到了即使他站在你面前,当你不用双眼去看的时候,也无法观察到这个男人。 要知道如今的九然老祖虽然是普通人的身躯,却还依旧拥有着当初到达地仙层次的灵魂。 而在他的观测中,张太玄所处的地方就像是一片暗淡的夜间星河。时而能观察到斑驳的星点,时而却只能窥探无尽的空寂。 “师伯之前请我为其算卦,我推演天数却也没有算出他的下落。怎么可能时隔三年就……” 张太玄的手指掐动,即使到现在他也无法感知到有关夏知蝉的任何事情。要知道修道之人在达到第三境时,就能与天道发生共鸣,进而推演出一些自己无法预测的事情。而达到比这更高深的第四境时,那种感觉更是妙不可言。 “我还是无法推测出来,但是从夏知蝉的气运上算,他确实还活着。” 作为如今人族之中最强修为的人,他却无法看透一个已经变成普通人的夏知蝉的未来。 “我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会不会是当初洪煌岚曾经留下了什么手段,或者说夏知蝉被逐出师门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九然老祖终究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但他样貌像孩童,可思维与心智自然远超一般修道之人。 虽然在三年前,春不眠以新任灵官掌门的身份将夏知蝉逐出师门并废去武功。并且向其他两门给出的理由是,夏知蝉与邪道之人勾结,破坏了镇妖塔。 可是佛道两门的高层心里都清楚,夏知蝉在这件事情之中,只是被人欺骗和利用的角色。即使因为他的过错需要处罚,也绝对到不了废除修为逐出师门的地步。 所以这几年来,九然老祖一次又一次的复盘整件事情的经过。他越发觉得这个背后应该隐藏着什么他还没有发现的秘密。 如今的灵官掌门春不眠绝对不是个小肚鸡肠,擅长阴谋诡计的人。而那位曾经被誉为当世第一却最终死在天道雷劫之下的洪煌岚,更是不可能走的这般无声无息。 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到底是谁平息了这场劫难?在洪煌岚战死之前就脱离战场的张太玄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最后封印了出世的大妖。 突破第四境之后,他根据残留下来的各种蛛丝马迹推演整个事件的经过。发现这场看似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战斗,更像是一盘摆在棋盘上必然形成的死局。 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情最后的结局必定与夏知蝉有关。 所以在三年之间,他也不止一次曾经推算过夏知蝉的所在。对方就像是被罩在纱窗里的灯光,你虽然能观察到他的明灭变化,却无法更进一步。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保护着他。 “洪煌岚绝对不是一般人,若不是当初天劫降临。恐怕就算是出世的大妖,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张太玄亲临战场,他也是最能够感受到来自洪煌岚表现出来的实力与压迫。对方当初所施展出来的能力,即使在如今成为第四境强者的张太玄看来,依旧堪称神乎其技,难以望其项背。 “天道无常啊,其余的问题不如等南山那里的事情处理完全之后。我们请夏知蝉再上道门,跟我们谈一谈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九然老祖明白,三年时间都没有被张太玄窥探出来的真相,恐怕就是再花三年时间也是无济于事的。如今最直接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夏知蝉找来,亲自问个清楚。 “恐怕他不愿意来呀……” 张太玄叹了口气,他的灵识穿过半个道门的地区,最终落在了一处并不起眼的洞府之前。 他其实对夏知蝉颇为了解,对方一贯表现出来的自信和狂妄都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前。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让夏知蝉在道门摆下擂台,与诸位弟子竞争。 可越是自信的人,在遭逢巨大变革之后,越容易一蹶不振。 所以在得到夏知蝉的消息之前,其实张太玄跟九然抱有同样的想法。就是夏知蝉其实已经消磨了意志,决定远遁山林,过完自己短暂的后半生。 “姜沁师妹还没有出关,道门上下恐怕只有她去是最合适的。” 九然老祖则是一语点破了张太玄此时的所思所想。 夏知蝉如今或许不愿意跟道门之中的其他人有任何纠缠,但是有关那个姑娘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山脚红云乍现,好像是有位三代弟子突破登堂境了。南山这件事情恐怕要牵扯到一位修为不浅的妖王,好是派一名登堂境的弟子加上几名入门级的弟子一起去。” 张太玄站在龙虎山上,自然能够随意观察到整座道山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 何况修为突破,红云乍现这种异象恐怕只要是附近的弟子都能够观察到。 “一只妖王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夏知蝉没有失去修为的话,恐怕南山连写这封信的机会都没有。” 九然老祖先是驴唇不对马嘴的随口扯了一句,然后同样把目光投向山下。 “三代弟子赤云突破了,他闭关一年终究成为了赤字辈弟子中最先突破到登堂境的修士。” 张太玄则是很快就感知到了出关的人到底是谁,他也觉得这是一件很凑巧的事情。 如果要在登堂境的修士中选择一人去援助南山和夏知蝉的话,那没有谁是比眼前这个刚刚突破的赤云弟子更合适了。 对方在修为上合适,与夏知蝉也算是旧相识,且在众多弟子中修为术法过硬的存在。 “他……真是瞌睡了送枕头,他最合适这件事。” 九然老祖微微一笑,可是接下来,他却观察到一向冷漠,喜怒不形于色的道门掌教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 张太玄即使站在原地,也能完全捕捉到赤云的动向和行为。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赤云跟着赤龙去了东皇峰上,并且挥起罡风,义正言辞的教训其他师弟。 道门虽然是修行门派,可正如赤云所说的一样,如果眼里只看重实力,对礼仪尊卑、道德廉耻都不屑一顾的话。那么他们到我们新培养出来的弟子都会成为跟邪教徒一样不择手段的存在。 “出什么事儿了?” “三代弟子赤云不但天赋异禀,意志更是坚定。如今因为道门与妖族大战折损了诸多弟子,而最新被招募进来的新人弟子,在品性方面却越发不堪。这真是让我头疼的一件事情……” 张太玄并不是注重于门下弟子之间的内斗。作为掌管这座巨大修道门派的掌教,他所看到的往往是道门的未来发展。 而新人弟子的品格德行,往往就决定了道门未来的情形。 “要嘱托各位收徒的师父们,严格教育门下弟子。如果是怀有一颗不良之心,那么迟早会误入歧途。到时候恐怕就悔之晚矣了。” 九然老祖虽然不知道张太玄看到了什么,但是从对方所说出的话语中也能大概猜出一二。 之前的道门因为与世隔绝,收徒也是相当严格谨慎。而且大多数弟子都是在幼年就被师父带上道门,所以品性纯良,很少有性格恶劣之人。 可如今因为大量的新人涌入,良莠不齐的品格也导致了如今的道门之中。出现了一些极其恶劣的声音。 那就是能够毁坏一座大坝的蚁穴。 “等到他们嘱托就已经晚了,与其等他们慢慢反应过来,不如今日……就快刀斩乱麻吧。” 张太玄说的有多写意洒脱,九然老祖就能从这最后短短的几个字里感受到多么坚定的意志与怒火。 如果说曾经的道门掌教还是个温吞的好脾气的话,如今在群狼环伺又痛失亲人情况下的张太玄,他的内心也渐渐偏执顽固。 九然老祖默默的垂下双眼,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发展到最后到底会是好的结局,还是不好的结局。 呃? 而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本还站在自己旁边的掌教张太玄却彻底失去了踪迹。与此同时,他灵敏的灵识能够感觉到远在东皇峰上却掀起了一阵像暴风般的气场。 巨大高耸的山峰也为之颤抖。 紧接着脚下的整座龙虎山也像受到了感召一般的开始发生某种震动。九然老祖不知道在东皇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就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 道门龙虎山足足赶走了二十八名弟子,而且是由掌教张太玄亲自动手抹去了他们的修为和记忆。甚至连一些想要袒护弟子的师父,也遭到了极其严厉的惩处。 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叫赤云的弟子独自一人背着剑匣,奉命离开了龙虎山。 他只需要七天就能赶到溪州刘家堡。 第四百一十章 火焰 “不……求求你,不要……” 可是任凭她如何哀求,那些目露凶光的人却是不由分说的将其从屋子里面拖了出来。 女子的身体刚刚大病一场,虽然经过了几天的调理,却还是绵软无力。可是就算她没有生病也不可能跟几个身体强壮的汉子较劲,所以一众壮汉几乎是没有费什么力气的就将她绑在一根桃木柱子上。 “呔!刘王氏,你莫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一个手提木剑的黄衣道士踏罡步斗地走来,他左手掐着剑诀,右手的木剑插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神符。 他黝黑的脸颊上飘着三绺长须,一双卧蚕眉更是怒目而睁。 “你……你们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女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紧紧反绑着,苍白病态的脸颊上满是慌乱和惊恐。 她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肌肤雪白。即使是在低声哀求,也让人觉得心中好似有猫爪在挠。简单朴素的衣裙也遮掩不住女子的身材,甚至一旁的几个壮汉都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直直盯着她。 “呸!大胆的狐妖,你居然敢偷入刘宅,勾引刘家公子,还一口气残杀了刘家众多仆役。实在是胆大妄为,天人不容。今日就由我张小天师代天除妖,火来!” 黄衣道士怒骂出口,他手中的桃木剑紧跟着左右一晃,那张朱砂写就的黄符则是燃烧殆尽。 一旁早就有小道童跑过来,手里端着装有易燃火油的罐子。 “泼!” 道士向前一指,小童本来就要上前却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不要啊,不要……” 刘浩仁终于是好不容易地挤开来看热闹的众人,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道士的祭坛前面,用尽全身的力气拦住了对方持剑的手。 “道长,我家娘子不是妖怪啊,她不是的,你一定是看错了,她是我娘子呀……” 他现在说话都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毕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被人绑上木桩,而且是要当众用火烧死。恐怕这个世上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是忍受不了的,再懦弱的人也会愤然反抗。 “她就是妖怪——” 说话的不是道士,而是分开众人慢悠悠走来的刘老爷。 刘老爷已经到了花甲的年纪,头发也是斑白。但是他的精神还算不错,手里捧着一个紫砂茶壶,即可以用来暖手,又能喝茶。 身旁跟随着的都是忠心的家丁,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实小伙子。 “刘老爷,她不是的,她自从嫁给我已经五年了……她怎么也不可能是妖怪呀,她不是的,不是……” 刘浩仁一边拦着道士二人,一边转过头来向刘老爷解释道。 “嘿嘿,你说不是就不是呀?神仙都说了,就是你老婆才把我们刘家庄祸害到现在这个情景的,她就是妖怪!” 刘老爷端起茶壶,慢悠悠地咂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是的,不是的……刘老爷,我家欠你的租钱一定会还的,我求你放过我妻子吧,她真的不是妖怪,真的不是。” 刘浩仁甚至不惜跪下来哭求,他认为刘老爷为难他们家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及时还上的租钱。但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们家的租金比别人要高上一倍,而且他们家的田地还是那种产量低的荒田。 一切都是刘老爷的算计,他看中了刘浩仁的媳妇。但是奈何那个女子是个性格坚毅正直的烈妇,不但不从,甚至不惜以死相抗。 可惜这些事情发生在刘浩仁不在家的时候,所以作为丈夫的他并不知道。刘妻的病有一半是因为这件事情,再加上积劳成疾,最后才病倒的。 “钱不钱的我不在乎……可是你媳妇就是妖怪,还在昨天晚上害死了我儿子,她必须偿命!” 刘老爷说到这里时,还假惺惺地挤了几滴眼泪。 他虽然名义上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实际上的私生子实在是数不胜数。所以对于自己儿子的死其实也并不太过伤心,反而是对于刘妻不肯顺从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会的,我娘子病了好久,一直在家养病,根本没有出门的。” 任凭刘浩仁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当着众人的面向刘老爷磕头。地上的黄土沾满了他的额头和鬓角,可是他的低姿态只换来了刘老爷嘴角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们有证人,昨天夜里你媳妇不但杀死了我儿子,还打伤了居住在我家的几位贵客,他们能够证明就是你媳妇干的。” 刘老爷说完之后,立马就有人将一些包扎的人请了过来。他们看起来好像伤得很重,至少被白布条包得像是个粽子。但是不是真的受了伤,那就不得而知了。 “是她,就是她!”那些人一被叫来,便立刻哆嗦成受惊吓的鹌鹑。手指头颤抖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 “而且我们还抓到了两个被妖怪蛊惑的人,他们中了邪气,差点就被妖怪吃掉了。” 刘老爷即使准备做这件事情,那自然是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所以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刘家庄村民纷纷是点头,他们还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到底妖怪是个什么模样。 “来,把被妖怪蛊惑的二人带上来。” 随着身后那些仆役的动作,两个被手臂粗的麻绳捆绑的男子被几个人拖着丢到一旁。二人都是满脸的血污,其中一个年纪小一些的早就昏迷了过去,所以在仆役们松手之后就歪倒在了一旁。而另一个也是意识模糊,几番挣扎才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 旋即他嘴巴里面的抹布团被抽了出来。 “小子,说说看,眼前的女子是不是就是妖怪?” 一旁有个壮家丁压着男子的肩头,然后呵斥道。 “呸呸呸……” 男子先是把自己嘴里凝固的血污混合口水吐了出来,然后又咳嗽了好几声,最后才用不太大的声音喃喃着: “不,她不是妖怪……” “他说就是这个妖怪。”男子的低声远处的群众自然听不见,所以由一旁的壮家丁喊道。当然经过刘老爷的授意,他所喊的意思跟男子所说的话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哗——不明就里的百姓们一时间交头接耳地交谈着,看向女子的目光多了几分畏惧和恨意。 哼哼,正在刘老爷非常得意,村民们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原本病歪歪,有气无力的男子却突然站了起来,他周身的粗麻绳被绷紧,进而就听见男子气沉丹田的声音嘶喊道: “她不是妖怪……咳咳,她不是……” 因为伤势过重,再加上满嘴都是血污,男子的声音也是极其沙哑。 刘家庄的百姓也是一阵面面相觑,但是很快男子身旁的家丁就用一击鞭腿把男子重新踹倒在地。 “乡亲们,这个人被妖怪蛊惑了,所以有时才会像这样发狂,一定是这个妖怪在控制着他。” 刘老爷很快就解除了村民心里的疑惑,并且用眼神示意家丁把男子的嘴巴再堵起来。 而原本骚乱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向女子的眼神也越发痛恨,甚至已经有声音在呼喊着立马烧死对方。 但是人群里却有一个老者忽然变了脸色,他因为腿脚不便根本挤不进去,所以只能站在人群的外围,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但还是能够听清楚的。可就在男子发出一声嘶吼后,他苍老的面容上就满是惊讶。 那个声音他认得,是个叫夏知蝉的人。 老者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昨天夏知蝉跟南山二人被刘老爷请到了刘宅做客,怎么今天就变成了被妖怪蛊惑的人呢? 不对劲,很不对劲,怕是要出大事了。 他连忙哆哆嗦嗦地拄着拐杖往自家的客栈走去。 “不……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啊……” 刘浩仁从刚才开始磕头,到现在已经将面前的地面硬生生砸出来一个大坑。他的额头也已经是又红又肿,一缕鲜血顺着破口处流淌而下。 “呜呜呜……相公不要啊……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刘妻见到自己丈夫放弃了所有颜面的哀求姿态,心里面也是极其痛苦。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她一边用力地摇着头,一边也在苦苦哀求。 “正午已到,最合适诛杀妖邪。” 道士跟刘老爷对视一眼,后者忽然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然后派人走过了私语几句,而且还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塞给了道士一块银子。 “来人呀,将这个妖怪的衣服尽数撕去,让她彻底死在阳光之下。” 杀人就杀人,偏偏要大庭广众下撕去一个妇人的周身衣物。 这就已经是赤裸裸的侮辱。 刘家庄的村民也是感到一阵哗然,但伴随几个壮丁把刘妻身上单薄的布衣撕开,许多本来就只是看热闹的村民,尤其是男性,纷纷露出了兴奋且贪婪的目光。 “不——不要啊!!!” 刘妻奋力的喊叫着,可她现在根本是无力反抗的。作为一个贞烈的妇道人家,居然要当着大庭广众和自己丈夫的面被撕去衣物,这等侮辱是比直接杀死自己还有让她难受的。 可女子的惨叫很快就淹没在众人充满欲望的低声喘息中。 “相公……我走了……”刘妻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侮辱,她忍着巨大的羞辱感看向满脸鲜血的刘浩仁,最后轻轻说了一句简单告别的话。 噗……女子的嘴角流出一缕鲜血,她居然凭借自己的意识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娘子——” 刘浩仁像是发疯般地向女子的方向跑去,但是半途就被几个壮汉拦住。要是换作往常,他根本不可能挣脱的。但是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被人侮辱被逼自尽的他却像是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对着阻拦自己的壮汉不但拳打脚踢,甚至还直接用牙咬。 但最终在四个壮汉的合力下,把刘浩仁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火。” 道童抱着油罐,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跑去,然后用力丢出手里的油罐。 道士紧随其后地将燃烧的黄符丢出,瞬间燃起的火焰将惨死的女子吞没。正午时分的烈日都不及此时眼前的火焰,刘家庄街道上弥漫着烧焦的恶臭和木柴的噼啪声。 眼睁睁看着女子被逼死的村民们,脸上都被火焰照得诡异的血红。 第四百一十一章 前往刘宅 故事要从昨天开始讲起。 “咳咳,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道长?” 来人是个身穿富袍的中年男人,他一进来之后立马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非常礼貌,而一向待客热情的舅甥二人却毫不掩饰地露出来了厌恶的情绪,甚至直接无视了对方。 而在客栈里面跟老店主对饮的商队首领常武则是狐疑地上下打量来人。 对方的穿着不凡,但是也并不像是大富大贵的商人。倒是更像某个高门大户家中的管家,因为刘家庄这个偏僻地方的富贵人家其实只有一户,所以男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族叔,咱们……” 管家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跟老店主也颇为熟悉。而且因为刘家庄大多数都是姓刘的人家,如果真的从族谱上排辈分的话,几乎是所有刘姓人家都是亲戚。 “滚!” 老店主更是一点脸面都没给,他一砸手里的拐杖,横眉怒骂道。 “嘿嘿,族叔,咱们大家都是一家人,您何必呢?我听说您这里来了一位来自道门的道士,几天前的道观起火除妖就是他做的。您看这个就是您的不是了,咱们刘家庄不说处处闹鬼,也算是……” 被人当面骂滚,要是换作其他人的话,恐怕跟在管家后面的那些狗腿子就要上前来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了。但是眼前这个老人不但在刘家庄的辈分很高,而且据说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闯荡一番,也曾经留有威名。上一次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在这里闹事,被老人家几拐杖就敲倒在地。 从那之后,没有人敢在这家客栈里面闹事。 “滚出去,别让老子拿拐杖揍你。” 老店主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根本不想多看这个人一眼。可以说刘家庄里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几个浑蛋里,眼前这个王八蛋算是排在第二个。顺带一提,排第一的那个王八蛋就是眼前这个王八蛋的主人——刘家庄首富地主刘老爷。 “叔,我家老爷就是想请道长去我们刘宅除妖。” 管家死皮赖脸地凑过来,他心里很清楚,老人家虽然看起来凶狠,但实际上是个面冷心软的存在。他当年父母双亡,穷困潦倒快要饿死的时候,就是眼前的老人救了自己的命。然后他先是在客栈里学管账兼职跑堂,在遇见自己的贵人之后更是一步登天,直接成了刘宅里的二管家了。 “呵呵,你先回去问问你家老爷做了多少坏事,为什么整个刘家庄就你们家天天出事……” 要是换作其他人来求救,老人家也许不加思考就会答应。但是眼前这群王八蛋……说实话,刘宅这些年做的坏事就算是说三天三夜也都说不完,所以村子里一直有传言刘宅闹鬼也是他们遭报应。 “这个……族叔您误会……” 管家自然还想要辩解几句,但是他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说服不了眼前的老人,那老爷交给自己的任务就绝对无法完成。 “误会?”老人家则是斜着眼睛看向对方,沉稳如大海的双眸中则是射出两道刺眼的精光。 “去年王瞎子家的牛是怎么死的。刘五子的儿子怎么没的,还有小刘秃子的媳妇为什么跳井……”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样在管家的头皮上刮过。 “这……这个……” 管家额头见汗,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老汉积压在内心如同波涛般的怒火。刘宅这些年做了多少恶事,祸害了多少姑娘媳妇,他这个二管家自然是一清二楚。刘宅闹鬼之前,每隔一段时间也都有一具女子尸体被悄悄抬出去掩埋。 可以说刘家父子手上沾了多少血,他都知道。 “赶紧滚蛋!老子当年瞎眼了才会救你……” 看着眼前这群人的衣冠楚楚,老店主心里的怒火也就越发浓郁。刘家庄里面发生的悲剧,有一大半都是跟刘宅有关。他也就是现在年纪太大了,要是换作十几年之前,他就敢凭着自己的武功直接进刘宅杀了那对猪狗不如的父子。 “叔——你就发发慈悲吧。” 眼看老人就要抡起手里的拐杖,管家身后的那些打手走狗自然马上就准备涌了上来,但是管家接下里的行为就让两方人马都愣了下来。 他直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老人面前。 “我们刘宅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您就请道长出来,跟我回去除妖吧!” 只见平时威严甚高的二管家此时跪在地上恳求,那些打手狗腿子也只能面面相觑,他们根本不知道管家这是在做什么。 “你……你踏马得给我起来!” 老人家确实是面冷心软,如果管家跟他撒泼耍赖,他大可以硬着心肠一顿乱棒把对方打出去。但是如果对方如此低姿态地恳求自己,他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里的拐杖本来已经高高举了起来,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叔啊,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请道长救命呀——” 管家既然打算舍掉自己的脸皮,自然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他直接扯开嗓子用力的哭喊着,当然也只是干嚎。并且是一边干嚎,一边很鸡贼的用双眼四处打量。 他当然不是想恳求老人家心软,只是想借此机会通过自己的声音让那位道长听见。像这种斩妖除魔的家伙只要是肯降低身姿请求,对方大多数是不会拒绝的。也就是说只要他在客栈里面的动静能够让对方听见,这件事情就完成了一大半。 “别踏马的在这里哭丧,赶紧给我滚!” 老店主久经江湖,对方的小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俗话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对方就是死皮赖脸的在这里纠缠。他又不能真的把对方打死,所以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王八蛋耍赖。 “族叔您可怜可怜我们……道长啊,救命啊……” 管家就大声呼喊着。 “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本来在二楼休息的道士南山此时被楼下的干嚎声惊动。他作为修炼之人的灵感自然远超常人,虽然不知道楼下发生事情的前因后果,却能够清晰的听见有人在求救。 在等待援兵到来的这几天里,他已经将自己的真气调理好了。 南山漫步走下楼梯,在地上跪着哭求的管家根本没有看清楚来人就直接顺着声音连滚带爬的朝楼梯口跑去。 噗通一声跪在楼梯口,此时的他只能看见走下楼梯的一双布鞋。 “道长救命啊,我们刘宅夜夜闹鬼,人人不得安宁。请道长大显神通,降妖伏魔,拯救我们于水火啊……” 管家知道这些懂些道术的家伙都是极其看重自己的脸面的,而他一上来就给对方丢了一大堆高帽子,对方只要敢说一个不字,那就会丢面子。 “咳咳,你起来说话,驱除妖邪的事情我一定会做的。” 南山毕竟还年轻,见到一个人跪在地上恳求自己,他当然是肯定不好意思拒绝的。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管家又连忙磕了几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楼梯上的道士。 “呃——”当他看到南山青涩的少年模样时,忍不住从嘴巴里面发出来一声怪叫。 自己刚才居然是给这么一个小家伙跪地磕头,就算是见过世面的管家此时也是尴尬到不行,脸上也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怎么了,你倒是快起来呀。” 南山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还一脸不解的看向跪着的管家。 “我……我……我……腿麻了。” 管家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最终挤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面对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他还得装出来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只能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勉强找了个理由。 不远处的老店主则是愤恨加不屑的将脸扭到一旁。 要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救回来的家伙是这么一个无义无耻的人,他还不如让对方饿死在路边算了,至少会让一些人免受祸害欺辱。 “道长……”常武出言想要阻拦,因为在这些天的相处之中,他也从老店主的嘴巴里面听到了不少跟刘宅有关的事情,而且大部分的内容让你听了都想要打死刘家父子二人。剩下的内容听了你会生出连那帮狗腿子都一口气打死的心思。 但是毕竟当着管家和他的一众狗腿的面,常武自然不可能直接说他们都不是好人。只能是脸色挣扎地给少年使眼色,只可惜对方实在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是常武的眼里进沙子了。 “咳咳咳,道长您请跟我走。” 管家自然也发现了常武的脸色异常,为了被少年发现异常,他就只能连忙高声咳嗽,然后请南山跟他一起走了。 站在客栈门口的常武和老店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担心和忧虑。 “希望不会出事吧……” 只可惜他们的担忧过了仅仅一天,就成为了现实。 第四百一十二章 刘家畜生相 “道长您请,这里就是我们刘老爷的陋室……” 管家根本没有上过学,但是他从街头巷角和说书戏曲中听到了许多所谓的侠义道理。所以有时候也喜欢甩几句不三不四的文词,只是眼前的宽大豪宅跟对方嘴里的“陋室”是真的没有一点关系。 眼前的宅院足足三进,而且看样子好像还向左右扩张了不小的距离。可以说眼前的这个地方占了刘家庄足足十分之一的土地。要知道这种大小的宅院在京城算不上罕见,但是在几乎是穷乡僻壤的刘家庄,那真的是可以称作“皇宫”的存在。 南山撇了几眼,他对于房屋的大小并没有多少概念,所以眼前的房子给他的感觉只是大而已,并没有什么值得赞叹的。 但是在房屋上空隐隐却有着黑色的气在闪动,那是旁人所观察不到的妖气。 “道长?” 管家敢这样说,第一次见到眼前这座豪宅,几乎是九成以上的人都会流露出震惊和羡慕的神色。他在这之前也曾经见过不少自称会仙术的道士,他们也都无一例外的被眼前的建筑所震撼到。 可是眼前看似乳臭未干的少年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羡慕和向往,反而是脸色有些凝重的望着宅院上空,好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道长,您在看什么?快请进吧。” 南山则是皱了一下眉毛,然后小声点嘟囔着: “好重的妖气啊……确实是只妖王。” “您说什么?” 管家其实听见了少年所说的,但是他在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是选择了怀疑。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少年的底线,即使有道观的事情在前,终究是没有人看到少年跟妖怪缠斗的过程,所以也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是这句模糊的呢喃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来了不小的印记。 就好像是被锋利的叶片刮过,树叶没有留心,你也没有留心,直到鲜血顺着伤口流出,疼痛开始蔓延。你才会知道这漫不经心的一击到底有多严重。 “走吧。” 南山暗地里掐了掐指头,他是想算一算从自己送出求救信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天,按理来说龙虎山上应该已经派人来了,只是不知道对方需要多久才能够到这里。在援兵到来之前,单凭他一个人是绝对对付不了妖王的。 “呃……您请。” 管家将少年迎进去之后,立马跑去跟刘老爷汇报。毕竟这种事情,自己作为顶级的狗腿子,自然是要抓紧一切机会献殷勤,希望对方能够多赏识自己一些。在刘宅一个月挣的钱比那个破客栈都不知道多多少。只可惜开店的家伙是个顽固的老头,要是直接把店转手一卖,不就能够挣一笔大钱了吗? 这人啊,一旦走上歪路,就根本不愿意回到艰苦耐劳的正道上来。就像是那些明明已经一穷二白输到连自己裤衩子都要保不住的赌徒,却还能够红着眼睛想要翻盘,为此把自己的妻子乃至于自己的命都赌上去也在所不惜。 这种人可悲,但是不值得可怜。 “老爷,我这会找回来的那个道长据说好像是正宗道门的弟子……” 管家其实不算是高个,但是为了显得他在老爷面前的谦卑,每次回话的时候都是弓着后背,显示自己的敬意。 他来之前就跟附近的人打听过,路上也跟少年交谈过,所以确定了对方的来历和身份。因为三年前的妖族祸乱,人族修士下山除妖,道门的威名从寥寥几人知道变成了人尽皆知的存在。 “哦……真的?” 刘老爷身材圆润,他常常端着一个茶壶,时不时地饮上一口。当听到二管家跟自己说请来了一个来自道门的修士,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骗子。虽然刘家庄尤其是他们刘宅闹鬼的事件频发,但这也不至于惊动道门的神仙吧。 对方八成是个顶着道门弟子名号四处招摇撞骗的家伙。之前妖族之乱刚刚平定,江湖上确实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地往外冒所谓的道门弟子,只是绝大部分都是假冒伪劣的。后来听说有几个没有德行的家伙不但骗钱还踏马的骗色,说这是神仙赐子, 后来只知道那几个王八蛋被雷劈成了焦炭,后来江湖上冒充道门的就少了,很多都是自称得了张天师真传,甚至有不要面的说自己是被张天师的师父传道,所以按照身份不能加入道门……反正就是这片江湖上是什么笑破肚皮惊掉下巴的传闻都有。 “八成是真的,看架势不像骗子。最重要人家很……年轻。” 管家把嘴里的话咂么了半天,最后才吐出来一个有些奇怪的词。这也不能怪他呀,之前在客栈里面几乎是又哭又闹,本以为从道门来的仙人不是仙风道骨,也最少是个长髯老者,可没想到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娃娃。 而且对方从说话的语气到神态,就是年轻人的样子,并不是管家一开始所想的那种老神仙变化出来的。 “年轻……有多年轻?难不成是个毛还没有长齐的小娃娃?” 刘老爷其实就是随口一说,他认为那些道门的修道士可能外表年轻一些,可实际上就已经是七老八十的老家伙了。毕竟你活一百岁,那是因为你只能活一百岁;人家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可能已经是几百岁的老神仙了。 “确实,看起来好像只有十几岁,但是……” 管家此时想到了进门之前少年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对方低声的呢喃更让管家确信少年的不凡之处。那是那也只是一种朦胧不明的感觉,所以此时的他也并不能够说得清楚明白。 “但是什么,莫非他有什么神秘之处?” 管家的吞吞吐吐倒是勾起来了刘老爷的好奇心,他还以为那个少年道士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呢,于是有些好奇地追问道。 “小的见识浅,说不出的那种感觉,反正是跟老爷您之前请来的所有道士都不一样。” 管家不敢把自己的猜测和含糊说出来,于是只能借力打力的给自己扣了一个笨蛋的帽子,这样一来也算是回答了刘老爷的问话。但是经过他如此漫长且吊胃口的话语,刘老爷的好奇心自然是被高高挂起,心里面已经盘算着见面时候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才不会失礼。 “咳咳,那咱们……慢着,把我那件圆领紫袍拿出来,不要慢待仙人。” 紫袍是极其难得的,不但是因为颜色的罕见,更是因为在大齐官员之中紫袍与朱袍都是代表极其尊贵的身份。当然深居在荒山僻壤的刘老爷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朝廷的官员,他就只是做了一身紫袍聊作安慰罢了。 反正这里山高皇帝远的,他刘老爷莫说做一件紫袍,就是偷偷做一件黄袍也是可以的。只是这种事情想想也就罢了,可不能真的做出来。毕竟紫袍跟黄袍的意思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后者一旦被发现很可能就会被冠上叛逆的帽子。 所以刘老爷家书房暗室里的那件黄袍是如何也不能拿给第二个人看到。 “是。” 往常来说换衣服自然有下人丫鬟服侍,但是今天刘老爷比较着急,往常服侍自己的小丫头今天在屋子里间的床榻上躺着呢,所以只好让管家为之代劳了。 管家几乎是一下子就从衣柜最显眼之处找到了那件紫袍,然后帮着刘老爷穿上。 “这衣服怎么又小了?” 其实不是衣服小了,而是刘老爷太胖了,壮硕的身躯日渐肥大。可怜服侍他的小丫头才不过二八年纪,两条手臂加起来也没有刘老爷一条胳膊粗。就像是被一头发情的公猪所压倒,小姑娘别说感受生命的愉悦,只能在一堆肥肉下艰难地呼吸,保证自己不会断气。这恐怕也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没能从里间的屋子里面走出来的原因。 如果不能竖着走出来,也不过是横着被人抬出去。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在这座大院子里面发生了多少回,就连下人们也都是见怪不怪,丫鬟们更是麻木,不知道哪一天厄运就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但是被拿捏了卖身契的她们,是躲也躲不了,逃也逃不掉的。 “嗯……走吧。” 管家在离开屋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朝遮挡里间的屏风看了一眼。虽然刚才一直是他们二人交谈的声音,但实际上里间一直都有极其轻微的求救声,还有女子的小声啜泣。 只是刘老爷视而不见,他作为一个下人也只能装作听不见。至于屋子里面的那个女子到底是死是活,恐怕没有人会在乎。刘家父子都是喜欢这样的调调,所以家里买来的丫鬟也是一个赛一个地漂亮,只可惜糟蹋之后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呵呵,怪不得这刘家大院天天闹鬼呀。 第四百一十三章 妖魔夜舞 当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阳光也悄然遁走,黑夜再一次不可避免地降临到了这座村庄之中。那份黑暗就好像并非来自于夜空,而是积压在人心上的层层乌云。 如果要问临近夜晚时家家户户发出的最后一点声响是什么的话,那一定是每个人用力关紧门户,插死门栓,然后躲进被子里的声音。 夜晚,那是妖魔的舞台。 “无论南山道长需要什么,你们都必须要全力满足。钱,我不在乎;女人,我也不在乎。知道了吗?” 在跟南山交谈之后,刘老爷明显感觉眼前的少年确实具有一股其他道士所没有的气质,虽然样貌年幼,谈吐青涩,但就是透着一股飘然世外的淡然。 于是为了能够留住南山,刘老爷直接对自己的那些狗腿子手下们说出来这番话。 二管家是面露惊讶的,他没有想到刘老爷会用如此大的手笔来留住少年南山,但是由此可见自己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虽然高兴,但是却没有邀功,而是忠心耿耿的说道: “放心吧老爷,我一定会照顾好道长的。” “嗯……” 刘老爷点点头,他看了管家一眼。这个人自从来到他刘宅之后,办的事情是件件符合自己的心意,而且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邀功请赏,始终都是个谦卑的下人。 “二管家,你确实是比前一个家伙要聪明能干……去账房先支出五十两银子,看看道长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注意他所说的虽然这五十两银子是给南山花的,但是却让二管家去取,自然也由后者来进行花销。这样一来,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就多了,更何况南山道长要是花不完,剩下的银子自然也是不可能还回去的。 “谢老爷。” 二管家连忙跪在地上,万分感谢地说道。 他知道刘老爷说的这句话,前半句是敲打,后半句才是赏赐。从古至今,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招数都是御下的不二法门。 他身为二管家,那么上面就应该有大管家。但是刘宅上上下下的仆役丫鬟都是听他的话,甚至一些新来的人都根本没有见过大管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是因为大管家前年就死了,就是因为那个家伙贪得无厌,不但敢做花帐骗钱,还敢染指刘老爷的歌姬。最后的下场自然是被人处理掉了,据说是被打断手脚后丢进山里喂狼了。 从那之后二管家就成了刘宅下人中的第一人,但是他嫌弃之前大管家死得太惨,所以还是始终以二管家自称,也不许别人叫自己大管家。一方面嫌晦气,另一方面也是警惕自己不要做第二个“大管家”。 “行了,都是一家人的,别动不动就下跪。” 刘老爷虽然嘴上说的是不用,但是他的样子却颇为得意,嘴角边的肥肉都是一抖一抖的。 “老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爹娘。跪自己爹娘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了……” 管家非但不觉得屈辱,反而还极其不要脸地大拍马屁。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朝刘老爷下跪了,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的。 “哈哈哈哈……你呀……” 刘老爷摇晃着手指头就离开了,他十分享受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如此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直到老爷走了,管家才敢站起身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拍打了几下自己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才悄悄地朝刘老爷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是怨毒,不是愤恨,而是贪婪和憧憬。 要是有一天,他也能被人如此高高在上的“尊敬”就好了。只是可惜这座大院子里面只有一个刘老爷,最受“尊敬”的自然也只能是他。 唰—— 刚刚入秋不久的夜晚应该是没什么风的,但是当管家一个人走在宅院长廊里的时候,总是能够听见唰唰唰的声响。 而是那种你一旦停步细听就会消失的细微声响。 因为这段时间里刘宅里面闹鬼,所以一旦到了夜晚,许多下人都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一晚上不敢熄灯直到天明。 当然刘宅里面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严重,甚至一到晚上就有妖怪乱飞呀,什么吃了十几个人呀,大多都是以讹传讹的谎话。 但是最近确实会死人,而且是无缘无故,死因不明的出现尸体。 对于刘宅这个地狱的地方来说,几天死一个人好像也是常事。但是死的都是女子,而且八成就是被老爷或者少爷活生生折腾死的。可是最近死的都是男子,而是据说公子屋子里到了晚上就有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但是听说好像根本不是人…… 高门大院,更何况是天天死人的高门大院。要是闹鬼闹妖怪,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最可气的就是死的都是下人,像刘家父子最是罪大恶极的家伙却活得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妖怪为什么不吃他们两个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妖鬼怕恶人? 管家听着耳边的风声,心里面一时七上八下。他连忙伸手搓了搓满是汗水的脸颊,然后壮胆子似的咳嗽几声。 妈蛋,要说恶人,老子难道不算是恶人? “怕什么,老子一点都不害怕!” 他正嘟囔着,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便瞬间被吓得毛骨悚然。虽然双脚打颤,却又不敢停下。 “阿弥陀佛,南无娘娘菩萨,福生上帝,降魔天尊……” 管家为了壮胆子,开始满嘴胡说些不着边际的神仙名讳。 “你在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管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是他立刻就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于是咬着牙转过头来,直到看清楚身后的人到底是谁,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是你呀,呼——差点吓死我。” 面前之人是个身穿黄色道袍的老道士,年纪也不是很大,据说是什么什么山什么什么洞府里得到了天师真传。嗨,反正那些都只是说词,根本不重要。 管家只知道眼前的这个老道有点本事。当然不是指降妖伏魔的本事,而是他会炼丹修行。当然在刘家服侍刘老爷的人,炼丹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丹药。大都是一些透支身体和寿命来增强自己某方面能力的虎狼之药,刘老爷这把年纪还能祸害小姑娘,这些丹药可谓是功不可没。 “你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黄袍道士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管家被对方的眼神打量得有些心里发毛,于是连忙后撤几步拉开距离。 “没事……这个,得了老爷的吩咐,要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出来,给道长花销。” 管家嘴里应付着,他很不喜欢眼前的道士,不只是因为对方炼制不三不四的丹药,还因为对方口味奇特。对方有时候炼丹甚至需要女子和男子的秽物,导致每次管家看见这个家伙,总是感觉能够闻到一股臭味。 “何必这么客气呢……正好我的丹药材料花费得差不多了,我跟你一起去吧,五十两银子是吧?哎呀,刘老爷真是客气。” 黄袍道士误会了,以为刘老爷是安排管家取钱然后送给自己的,所以一方面嘴上恭维着,一边又有些焦急地想拉着管家去账房。 他知道这些下人一向喜欢吃回扣,要是让管家自己去拿,恐怕这五十两银子就变成三十两,甚至更少。 银子,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会嫌多呢? “呃……道长您误会了……” 管家见对方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就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话,于是连忙出言打断对方,吞吞吐吐地说道: “是给今天新来咱们府上的一位年轻道长的,不是给您的……当然您要是丹药花费不够了,我可以禀告老爷……” 其实管家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黄袍道士的脸色明显变差了,对方的两条眉毛搅在一起。 “呵呵呵……我倒是想看看是个什么货色,老子可是天师真传,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黄袍道士发出几声不屑的冷笑,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为了不让新来的家伙把自己挤出刘家,他必须要狠狠地给那个新来的一个下马威看看。 “不是这样的,黄道长,您……” 管家想要解释,毕竟南山来刘家是为了除妖,并不会在这里长久地待下去,所以跟黄袍道士的工作其实并不冲突。 但是对方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所以才急不可耐的想要跟对方一决高下。 “他住在哪?你是从枫叶居来到,他也一定被安排到了那个地方。” 根据管家走来的方向,道士很快就推测出来了南山的居住之地。于是他撩着自己衣袍前摆,快步朝枫叶居追去。而管家发觉大事不妙,连忙在后面追赶。 就在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枫叶居的时候。 嗡! 只听一声锐利刺耳的剑鸣,然后就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飞了过来,在地面一连滚了好几个圈。 殷红的鲜血打湿了道士二人的裤脚。 地上的东西终于停下,那是一颗巨大到超过一般狗头的老鼠脑袋,裂开的嘴巴里满是碎了一半的獠牙,舌头上还卷着半截鲜血淋漓的人手掌。 二人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吓傻在了原地。 然后才听到了屋子里仆役的哀嚎声。 南山手里提着三尺剑,面容冷峻地从屋子里面踱步出来。 “妖怪,当着贫道的面还敢害人!” 第四百一十四章 狐妖 南山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此时不过刚刚入夜不久,但是月光朦胧间居然带着一抹令人灵魂不安的血红色。 像是新婚妻子上轿前点上去的朱唇,亦或者是冢中死尸所流干的最后一滴鲜血。 美丽中又透着那么一丝诡异。 如果说把南山刚来时所看到的刘宅中的妖气比作一汪湖水的话,那么现在对于他而言就是这片湖水彻底沸腾开来。 常人不能观察到的浓厚妖气不停地在这座巨大庭院里翻滚汇聚。每一座墙的墙角下都有一个并不明显的老鼠洞,而那些双眼冒着绿光的诡异老鼠,不是用自己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外面,就是用锐利的前爪挖掘着墙壁里的砖石。 “道长,我叫小老二,他是……” 前来服侍南山的下人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自己的开场白,忽然看见眼前模样青涩的少年从袖袍中抽出了一柄锐利的长剑。 紧接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老鼠叫声。原本还是一个普通人样貌的伙伴,此时却身体膨胀,脖子上则是直接变出了一只巨大的灰皮老鼠脑袋。 距离之近,他甚至能看到那只老鼠怪物口气之中布满着如刀片般细小碎密的獠牙。 还有对方口腔中翻滚出来的阵阵恶臭。 “啊——” 下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格挡。就看到那只老鼠妖怪朝自己扑了过来,紧接着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一痛。 那只老鼠妖怪居然咬住了自己的手,下人被眼前发生的恐怖景象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就在老鼠发力要咬断对方手掌的同时,识破了对方妖怪身份的南山也愤然斩出一道剑气。 如月光般的剑气轻松的切割开来了灰皮老鼠妖怪的脖颈,虽然没能阻止对方咬下仆役的手掌,却还是极其轻松的杀死了这只妖怪。 硕大的鼠头像是被用力踢出去的皮球一般飞过窗户,直接落到了庭院里面。而失去头颅的妖怪身躯则是轰然倒在地上,断裂的脖梗处流淌出腥臭的鲜血。 南山大步走向门外,正好撞见了想来找自己麻烦的黄袍道士二人。 他并没有注意到对方诧异的神情,而是面容冷峻地看着地上的鼠妖头颅。此时天上月亮升起的速度变快,奇异的红色月华笼罩在庭院里面。 “这……” 原本气势汹汹想要来找南山麻烦的黄袍道士此时彻底没了脾气,他只是个会些旁门左道的炼丹之人,根本没有跟妖怪交手的经验,也没有降服妖怪的本事。 所以在看到地上硕大的鼠头之时,心中的惊恐比海边翻起的波浪都要高。现在早把刚才的愤恨丢的一干二净,不是双腿抖得跟煮烂的面条一般,他早就落荒而逃了。 管家虽然心里知道南山不同于其他人,看到对方闲庭漫步般的就砍下一只妖怪的头颅,那种巨大的冲击感带给他的更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羡慕。 曾经他仰望刘老爷,对方就是自己无法攀登模仿的一座高山。眼前的少年虽然面容青涩,谈吐别扭,但降妖伏魔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你赶紧去找个大夫,屋子里面仆役的手掌被咬掉了,需要立刻包扎止血。” 南山不认识黄袍道士,但是他认识站在一旁的管家。现在情况紧急,也许是因为黑夜降临的原因刘宅中的妖气比白日之时膨胀了数倍。 而且凭借南山此时的感觉,在这座府邸之中作乱的妖邪绝非一两只而已。恐怕他今天是有的忙了。 “呃……是!” 管家的这个“是”字都快喊岔了音,他现在对眼前的少年,从内心深处生出了万丈的敬仰。 什么时候自己要是能变得像眼前这个少年这般威风霸气就好了。 一旁的黄袍道士则是直接被南山无视,少年向左右简单张望,随后便提着自己的三尺宝剑,借由真气助力一口气跃上房檐,朝妖气蔓延最严重的地方跑去。 直到他离开了很久,黄道道士才好似从云端落下一般,晕晕乎乎的坐到了地上。而当他坐下的时候,裤子早就已经粘糊成了一片。 管家则是完全没有搭理对方,他急忙找来了大夫,虽然没有办法替仆役把断手接好,还是能及时的包扎住对方的伤口,保住对方的小命。 嗡! 与此同时的南山则高高地从屋顶上跃下。此时他所来到的地方,正是位于刘宅后院中最繁华的一个小院落。那是刘老爷唯一的宝贝儿子,刘家公子的居所。 虽然是夜晚,但是庭院之中却灯火通明。 而且伴随着各色灯笼的摇晃,南山甚至能够听到屋子里面所发出来的各种乐曲,当然还伴随着年轻少女的歌唱。但是唱歌的内容就实在是不堪入耳,这些姑娘大多数也来自于青楼妓馆。 众多莺声燕语之中,有一个略显粗鲁的男子声音,在有气无力地调戏着身旁的婢女。 而当南山的脚步落到庭院中时,那些莺莺燕燕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与此同时各种乐器也停止下来。 此时的庭院中,只能听见夜风吹动灯笼发出的响动。 “来呀,美人你再喝一杯嘛……” 但是屋内的男子好像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依旧发出极其下流的声音,并且不断地向根本不存在的女子劝酒。 南山还没有举动,灯火通明的房门却忽然打开。 就看到披着半透白纱的优美女子站立在屋子中间,裙摆摇动间露出一条如白玉般雕琢的雪白小腿。 女子的眉目更是只能用风情万种来形容,双眸中仿佛蕴含着一湾荡漾的春水,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是在欢迎少年的到来。 “小道长……你是来找奴家的吗?” 她的声音更是好听,恐怕比起这世间任何一种乐器都更加悦耳。 但是这种绝世美貌,在少年南山的眼中却完全变了另一副样子,他看到的是女子两腮边胀起的红色毛发,这就是女子裙摆下所裸露出来的,那分明是一只狐狸的后腿。 再加上眼前除了巨大妖气弥漫,还伴随着浓重的狐骚味道。 “原来是一只狐妖。” 南山只是把手中的长剑一横,他可不管对方的外貌到底有多么妖娆美丽,要是害人的妖怪就要全部除掉。 “呵呵……让姐姐来好好疼爱疼爱你吧。” 第四百一十五章 准备除妖 “夏兄,你今天这是要准备干什么呀?” 刘浩仁到了晚上还有夜间读书的习惯,但是家里面过于贫瘠,别说是昂贵的灯油,就是蜡烛也是舍不得用的,所以往往是在夜晚的时候坐在庭院中间,接着今日明亮的月光看会儿书。 而用完晚餐后原本就应该休养的夏知蝉却忽然一脸凝重的走了出来,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并不起眼的黑色紧身衣衫,看样子可不是因为睡不着而出来准备跟刘浩仁聊天的,而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必须要出去一趟。 “今天的气氛不对……月光照在身上让人无比难受。” 夏知蝉自从上一次在火场之中死里逃生之后,原本隐藏在身体里的部分潜力被激发了出来,再加上他本来就比常人敏锐的灵感能力,于是准确地感觉到了今夜月光的奇异现象。 淡红色的光晕笼罩着不祥。 “那您这是要出门吗?” 刘浩仁看不到红色的月光,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出奇的明亮,按理来说一个月之中接近月半的时候的满月的月光是最亮的,但是今天并不是十五,天上也不是满月。但明亮的月光还是将整个庭院铺满,就像是落下一层白银般的细雪。 “是的,我去看看,今晚可能会出事。你们夫妻就好生待在家里,天亮前千万不要出门。” 夏知蝉其实并没有给刘浩仁过多的解释,他知道刘浩仁是个单纯的书生,即使知道自己去追查妖怪,恐怕也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还只能担惊受怕。 “好的。” 刘浩仁看着夏知蝉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把手里的书籍收好。自己妻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而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四肢无力的状态,但精神已经大好,看样子只要再吃两天药,应该就没事了。 而独自一人提刀出门的夏知蝉在临走之前,将自己左手指尖划破,然后将一部分鲜血以一种奇怪的阵法构建在刘浩仁家的门口,这样一来附近的小妖怪应该就不会靠近。 他自己则是走向了感知中最诡异的地方,也就是刘宅。 这些天虽然一直在修养,他却听说了不少有关刘宅的事情,而是对于刘家父子的评价,就连一向是老好人的刘浩仁都丝毫不违心的说他们不是东西,父子二人连带家中的众多狗腿仆役做了不少坏事。夏知蝉并不想解救恶人,但是如果那只妖王进一步吞噬活人,很可能使得实力更进一步,到时候整个刘家庄乃至附近的百姓都会遭殃的。 吱吱…… 墙角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可是每当夏知蝉驻足想要仔细去听到时候,那声音却又突然消失,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那是某种老鼠用爪牙啃食墙壁的声音,甚至在一些没有月光照耀的角落里偶尔可以看见一双双小如米粒却泛着绿光的眼睛,那是墙洞里的老鼠在窥探着街道上的行人。 “老鼠……” 夏知蝉已经握紧的长刀的刀柄,他一边向刘宅的老房子靠近,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吱吱……刺耳的声音不绝。 而当他转进到一处较窄的街道时,原本在他左手边的一堵土墙居然突然发生了颤抖,伴随着抖落的尘土和尖锐的叫声,墙壁上居然开始由无到有点开始出现各种大小不一的破洞,洞里的生物正在窥探着人类。 夏知蝉在不知道距离情况的前提下,选择跟发生异动的墙壁拉开了距离。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背后的一堵土墙却轰然倒塌,一颗足有车轮般巨大的老鼠脑袋从土墙的碎块之中钻了出来,它口腔之中锋利的獠牙就像是一把把剃刀一样,正对着夏知蝉的脖子。 原来之前那些小老鼠的异动都是受控于这只巨大的鼠精,而对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合适的时刻对夏知蝉进行一击毙命的攻击。 “呵呵……可恶的老鼠。” 不得不说鼠精选择的位置和角度都极其刁钻,即使夏知蝉现在手里握着刀,但是想要用刀斩到鼠精身上,就必须先拔刀然后在将刀攻击到身后的鼠精。但是目前的情况是他根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夏知蝉也许刚刚抽出来刀,鼠精就已经咬到了他的脖子。 所以现在只有选择躲开,或者…… 喵—— 提问,最喜欢抓老鼠的动物是什么? 黑猫几乎是瞬间就感应到了夏知蝉的危险,她凭借灵巧的身躯直接从男子的怀里一跃而起,虽然跟鼠精的大脑袋比起来,她就像是一只主动进入虎口的小羊崽子。但实际上猫这种生物对于所有老鼠都有来自血脉上的压制,更何况这只黑猫还是一只妖怪。 夏知蝉没有转身,他只是借力向前一跃,然后手里的长刀就划过一道明亮的白光。 眼前被众多异变老鼠啃食蛀出洞穴的土墙直接被他的这一刀砍中了,强大的力道直接摧毁了整堵土墙,无数的老鼠也被这一击强行斩碎,灰色的毛皮混合着恶臭的内脏碎块,几乎是一瞬间就铺满了夏知蝉面前的街道。 而黑猫跟鼠精的战斗却是一面倒的样子,黑猫甚至都没有选择自己最常用的变大,而是只用猫的躯体来跟老鼠交战。随着土墙的崩塌,那只鼠精才显露出来了全部的身形,虽然头部是一个巨大的老鼠,但脖子以下却是类似人的四肢,只是灰色的毛皮铺满了全身,身后好像还疑似有一条粗尾巴。 吱—— 即使眼前的鼠精足有一丈高,夏知蝉甚至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与鼠精交战的黑猫,但是体型上的差距却并没有影响局面。反而因为黑猫娇小且灵活的身躯,鼠精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对方的攻击,黑猫就像是耍杂技一般在鼠精的大脑袋上一蹦一跳,锐利的爪子很快就将对方头顶的毛皮撕扯下来。 鼠精虽然有手,但是无奈于手臂太短根本触碰不到自己的头顶,只能不停的晃动身体摇摆脑袋企图以此来摆脱黑猫。可是它的注意力都在黑猫身上,却忘了横刀于前的夏知蝉。 只见后者微微吐气,浑身的肌肉开始有序地律动。 手中原本散发着白色月光的长刀此时的光芒却开始有些收敛,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鳞片一般渐渐覆盖了长刀的刀身,那是夏知蝉之前在道馆里生死之间发掘出来的力量,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夏知蝉基本上已经能够自主掌控。 嗡—— 银白色的光辉下有斑斑点点的金光闪耀。 第四百一十六章 杀 砰! 巨大的老鼠头从它布满灰色皮毛和粘腻肥肉的脖颈上掉落下来,在地面上一连翻滚了十几个圈,从夏知蝉的眼前一路滚到了斜对面的墙角。 即使今晚的月色诡异,也能够清晰看到鼠精黯淡下来的眼神。 “今晚会是个不安的夜。” 夏知蝉抽刀后撤,因为他眼前巨大的老鼠尸体此刻正倾倒下来,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面,扬起尘土的同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直到此时,断裂的脖颈处才有腥臭的鲜血涌出。 黑猫早在老鼠精倒下之前就一跃而起,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夏知蝉的肩头。她扭身望着已经死去的老鼠精尸体,明亮的双眸之中只有厌恶。她甚至连去掏对方内丹的心情都没有就直接转身缩回到夏知蝉的怀里面。 眼前的这些妖怪都不是正常修炼出来的,而是单纯通过啃食其他妖怪的残存尸体和普通人的性命变异出来的,虽然体型巨大怪力非凡,但是智力还不如一般聪慧的动物。 “喵……” 黑猫的叫声很小,但是随着她的声音传来,远处墙角悉悉索索的响动却戛然而止。 夏知蝉凝眸看去,他依旧能够从墙角老鼠洞里看到一双双鬼祟的眼睛,那就代表着像老鼠精一样的家伙恐怕不在少数,但是这些家伙最多也就算是小喽啰,真正厉害的家伙还在妖气最深的地方。 “去吧,好好玩。” 夏知蝉用左手揉了揉黑猫后颈的细毛,他轻声说了一句,好像是在哄自家的小宠物。 黑猫随着抚摸发出几声咕噜,然后歪着头看向远处的墙角,随着她锐利目光的扫过,墙角里的鬼祟瞬间消失踪迹。身后的那条尾巴慢慢垂了下去,猫咪做出来进攻的姿态,即使是在昏暗不定的夜晚里她也能清晰的捕捉到那些小家伙的动向。 嗖—— 等到夏知蝉反应过来的时候,黑猫已经身形矫健的一跃而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完美无缺的融入到墙角的黑暗之中,即使是夏知蝉也在几个眨眼之后再也捕捉不到黑猫的踪迹。 但是他听到了墙后老鼠发出吱吱的惨叫,然后紧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的逃窜声。 看来今晚的黑猫应该会玩的很尽兴,只是希望她不要乱吃东西,毕竟那些老鼠大都是怀有邪气的,一旦吃下去可不好消化。 夏知蝉侧过头,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从刘家庄的各种传闻中听说,最可能有大妖怪盘踞的地方就是刘老爷的刘宅,但是这个刘家老爷不是什么好人,为祸乡里欺男霸女。 但是妖怪不除最终会危害到更多的人,夏知蝉不能袖手旁观。 淡红色的月光笼罩下,男子手提长刀奔过街道,刘宅的墙壁在他的面前也不过是高一点的栅栏而已,几乎是稍微一借力就翻墙而入。 …… 嗡! 南山手中长剑一抖,磅礴真气随着剑身抖动之间化作一道道如月牙般的寒光剑气。 但是眼前魅惑众生的狐狸精却很灵巧的躲避了剑气袭来,她看着徒劳无功的少年南山,非但没有着急杀死对方,反而发出咯咯的笑声挑衅,甚至时不时伸手挑逗着对方。 “哎呀呀,小弟弟你不行啊,废了半天的力气,姐姐我可是还没有感觉呢……” 狐狸精绝非是一般的妖怪。她在刘宅里面作恶多时,啃食的人族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她还没有满足,如果不是南山今夜捣乱,她早就借着今夜的异象把刘家公子一点点敲骨吸髓了,正好可以增进她的修为妖气。 “可恶……” 南山的对战经验不多,面对平级的妖怪还有可能抵抗不过,而眼前的狐妖明显修为高于他,那就更加不可能战胜对方。此时的他平白消耗了大量的真气,却并没有对其造成哪怕一点点伤害。 嗡! 三尺剑一震,少年的身形此时就好像化作了一柄锐利无当的宝剑。而随着气势的提升,翻滚的真气就像是煮沸了的开水一样。庭院四周的木柱石雕上只是被一阵风刮过,就留下来道道清晰的划痕,木屑和石屑随风被全部刮走。 “来来来,小弟弟,让姐姐试试你的长短,也让你知道姐姐我的深浅。” 狐狸精看似妖娆抚媚,但实际上对于少年的戒心一点都没有放下。因为南山是她出山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修道之人,虽然对方确实是个青涩又好对付的家伙,但她还是不敢粗心大意。 一双如青葱般细嫩的玉手在身前交叉,指尖堆叠成一朵花的样子。而随着它的动作,邪祟的妖气从衣袍下面像是毒蛇一般钻了出来,在女子的身躯周围盘旋缠绕着。 飒——南山用尽全力向前一跃,手中的长剑直直前刺。 剑气和妖气相撞的一刹那,就像是一把大锤用力敲击在百斤铜钟上面,在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响动之时,周围的那些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动,气浪以他们一人一妖交锋之地开始产生,就像是龙卷风一样将整个庭院席卷。 只是余波就将庭院所有的石雕塑像花草树木都尽数拔起,被风吹得直接砸在四周的墙壁上,半截破碎的石块甚至硬生生地镶嵌进墙壁上面,留下一条明显的裂缝。 “该死的,这样也不行吗?” 南山已经是鼓起全部的真气一战,但是对方却依旧是纹丝不动。反观自己却是真气即将耗尽,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其实造就这种处境的原因就是他的对敌经验太少,在明显没有强硬底牌的情况下,他要跟比自己修为境界还要高的妖怪对垒,成功的机会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咯咯……小弟弟你怎么这么不中用呀,是个银枪蜡枪头,嘻嘻。” 狐妖身后的衣裙鼓起,好几条细长的白色尾巴从中钻了出来。在狐妖的修炼之中,尾巴越多也就代表着她的修为越深厚,但是其中有两条尾巴的皮毛颜色和大小都跟旁边的不同,那就是狐妖通过吸食刘宅中人的血肉,借用邪法强行孕育出来的尾巴。 南山原本站定的脚步开始后退,并不是他主动后退,而是对面强大妖气的冲撞,导致他不得不向后退却,脚掌甚至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清晰可见的脚印,但即使如此也没能改变他落入下风的结局。 此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被气浪刮过一遍又一遍的地皮上,有个并不明显的鼓包在悄悄向南山靠近。 嘭,随着一道破土声,一根细长如绳的尾巴却像是利箭一样直接射向南山的脖颈。 狐妖对得起自己多年的修为和阅历,在正面跟少年比拼真气的时候,还不忘了用自己的尾巴偷袭对方。或者说她故意展露出来尾巴的目的就是实施偷袭,只不过为了不让少年察觉,她才一口气变化出来多条尾巴,而且不停在身后摆动着,以此来混淆视听。 “糟了……” 等到少年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分神的一瞬间原本凝炼的真气也就开始紊乱,原本就是勉强才能抵挡住狐妖的妖气攻击,现在因为一时的方寸大乱而导致再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凝聚出来壁垒。 可怕的妖气就像是岸边拍来的波浪一般将人整个席卷着飞了起来。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海浪,而是具有辐射污水的海浪,在将南山卷起的同时,污秽的邪气就瞬间开始侵袭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穴道。 “啊——” 周身就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产生了灼烧感,他的皮肤瞬间被妖气污染成了一片黑色。少年因为如同置身烈焰的痛感而放声大喊,手中的三尺剑也因此掉落到地上。而且狐妖的那条尾巴准确的弹射到空中,径直缠到了少年的脖子上面。 南山的脸色先是因为剧痛而变得惨白,紧接着又因为狐狸尾巴的锁颈而被憋得紫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球中的血丝也开始一点点浮现。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抠住脖子上的尾巴,原本应该的柔软毛皮此时却像是坚硬的钢铁一般。 “哈哈哈哈……小弟弟的脸色怎么变了?姐姐我可是还没有用力呢……” 狐妖看着眼前几乎是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少年,十分开心地发出笑声。她甚至没有继续收紧尾巴,所以南山虽然此时痛苦不堪,却又不会立刻死去。 被吊在半空的少年拼命地挣扎着,双脚无意义地在空中蹬踏。 “好了……我可舍不得就这样杀了你。” 狐妖却忽然松开来紧紧束缚着对方的尾巴,少年的身形也就此直接跌到了地上。但是她也不是出于好心想要放过对方,她还不知道那么傻。狐妖除了吃人之外,还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来进补自己,那就是吸收男子的阳气。之所以她这么久都没有杀死刘家公子,那就是因为对方的阳气旺盛,不过经过长时间的吸收,对方也已经到了几乎油尽灯枯的地步。 而眼前的少年可是不可多得的元阳之身,而且又是修炼之人,对于妖狐来说那可是一等一的补品。所以她才舍不得直接杀死对方,最好是制服南山之后一点点把他吃干抹净,同时使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 “咳咳咳……咳咳咳……” 南山落到地上之后出于本能的张大嘴巴呼吸,却直接吃了一大口泥土,所以被呛得连连咳嗽。但是他此时脸上的酱紫色开始消退,只能说总算是从鬼门关上走了回来。 狐妖的尾巴一抖,少年的四肢就被瞬间束缚住,然后紧接着被一股蛮力直接倒掉在女子的面前。 “啧啧啧,多么鲜美的小弟弟呀……” 她看着昏头转向的少年,忍不住地在对方脸上用力掐了一下,同时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你……咳咳……你想要干……干什么?要杀就杀,呸!” 南山被倒吊着,刚刚缺氧的大脑又因为血液倒灌而眩晕不止。他甚至在面前看到了好几个狐妖的重影,他并不知道狐妖在打自己的主意,还以为对方只是为了侮辱和玩弄自己,于是情绪激动的怒骂道。 “姐姐不会杀你的,姐姐会好好疼爱你……嘻嘻,多么鲜嫩的小家伙呀。” 狐妖扯着南山就准备往屋子里面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吃”了对方再说,而且趁着少年因为真气耗尽可以任由她拿捏,不然小家伙之后会闹情绪的。 眼看少年即将贞洁不保,忽然有一道身影从墙外翻了进来,原本就被气浪多番摧残的墙壁摇晃几下,并且发出几声吱呀声,看样子眼前的墙壁到了一推就倒的地步。 “住手!” “嘻嘻……又来了一个,只可惜是个普通人,元阳又已经没了。” 夏知蝉一挑眉毛,他把手中的长刀一转,明亮的刀光映照在他冷冽的脸上。 “普通人……杀你足够了。” “小哥哥,你过来呀……”狐妖抛了个媚眼,她知道这些普通人是根本抵挡不了自己的媚术,所以只需要勾勾手指头,他们就能倒戈来降。 男子本来是一脸冷峻,但当听到狐妖酥酥麻麻的声音后,他的双眼之中明显闪过一丝迷茫,不过也许是他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所以立马摇头唤醒神志。 “是个意志坚定的……” 狐妖喃喃一声,旋即露出比牡丹还要娇艳的笑容,同时将自己本就遮掩不多的衣袍慢慢褪下,露出白皙的香肩和丰满,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的引人注目。 “小哥哥,快来嘛……”娇滴滴的声音就像是勾魂的锁链一样,几乎是把男子的意识都彻底勾走了。 夏知蝉原本紧紧攥着长刀的手下垂,目光恍惚间不自觉地向前走去,此时在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异样,只有女子勾魂夺魄的笑容和白皙的胴体。 他哆哆嗦嗦地向前走,准备投入女子的怀抱。 “夏……呜呜——”南山勉强想要出言唤醒男子,可是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狐妖用尾巴把嘴堵住,之后只能发出一连串呜咽。 “来吧,咱们好好快活一下。” 狐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原本白如编贝的玉齿已经转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只要男子走到面前,她就可以一口把对方的头咬下来。 男子在临近狐妖身前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地上的石子而被绊了一脚,身形直接失去平衡地跌入女子柔软的怀抱,同时狐妖也已经张大了嘴巴。 然后就在此时。 嗡——长刀自下而上,横空而起。 耳边是男子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 “杀!” 第四百一十七章 断刀有势 眼前划过一道雪白色的闪电,就仿佛是能够瞬间照亮整片黑夜的月光,在狐妖的面前浮现。 但是她也知道,那份月光并不美丽,反而致命。 锐利无比的逆纹刀,刀身之上缠绕着如金色鳞片的纹路。那抹金色比起早晨出生的朝阳还要纯粹,赤城的颜色之下蕴含着如同波涛凝聚般的摧枯拉朽之势。 “啊——” 对于狐妖来说,能够真正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实在是太短。以至于当那锋利的刀身已经破开周身的妖气防御,狠狠的劈在了她的皮毛之上时。 剧痛才让她意识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妖气混乱间,原本应该是妩媚美人的脸庞却被瞬间撕裂。就像是一张上好的画作却披在了野兽的外面。而此时随着意外的发生,野兽被迫撕去了伪善的外表,露出了丑陋且凶残的内在。 狐妖的面部扭曲间,鼻子耸立,张大的嘴巴之中一颗颗锋利的獠牙跳了出来,猩红的舌头上布满细密的倒刺。 一双猩红的双眼布满了极致的愤怒与残忍。 她要将眼前对她造成伤害的男人用利爪撕碎,用獠牙啃食,直到对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嗡! 夏知蝉并没有被眼前发生的异样所吓到,以他丰富到极致的阅历,恐怕眼前的妖怪展露出任何可怕的样貌,都不能让他感觉到哪怕一丝丝的害怕。 双手紧握着长刀,体内莫名的力量在沸腾咆哮。 他能感觉的到,手中长刀已经成功劈开了狐妖的皮毛。对方的嘶吼就代表着他成功的对其造成了伤害。 “杀!” 曾经的夏知蝉很少会说这个字,那是因为他有诸多法宝傍身,在大多数与妖魔周旋的事情中,他总是占据上风。 可是如今失去一切的他,站在妖狐面前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他知道妖狐的利爪可以轻易撕裂他的身体,对方喷出含有妖气的黑烟,他也没有能力抵挡。 所以一刀便可知生死。 原本应该坚硬超过盔甲的皮毛却被长刀用力撕裂成两半,巨大的裂口处翻涌出浓郁且邪恶的妖气,是同时流淌而出的是妖狐的鲜血。 狐妖张大嘴巴,从口中发出一声极其锐利刺耳的尖叫。 她强忍着身躯伤口所带来的剧痛,用力的挥舞起自己已经彻底变形的双手。食指上的指甲已经伸长数寸,比剃刀还要锋利的边缘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一下,只需要一下。 她便可以像拍西瓜一样轻松的将眼前男子的头颅摘下。虽然她并不想让对方这么轻易的死去,对方给予她的疼痛,她要十倍百倍的清还回去。 夏知蝉感觉到手中的长刀反震,望着狐妖胸口裂开的伤痕,他知道那已经是如今的自己尽全力能够造成的最大伤口。 还是在对方没有防备,偷袭得手的情况下。虽然他已经失去所有的修为,经过真气再三锤炼和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向前的磨砺后,他如今的意志之坚定,绝对不是眼前的狐妖能够轻易蛊惑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被对方幻术所操控的原因。但是这次偷袭是不可复制的,一旦狐妖心里有了戒备,她就绝对不会再给夏知蝉第二次靠近的机会。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嗖—— 狐妖劈下的利爪却被无故飞来的一道剑气所阻挡。 那道剑气并不强劲,就像孩童掷出的石子一般,虽然扰乱了你的注意,却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剑气在撞击到狐妖立爪的同时就消散开来,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声沉闷的音爆,以此来向周围的人表示它曾经出现而又急速消散。 正是这一道并不起眼的剑气,让狐妖分神,持刀的夏知蝉才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狐妖下劈过程中利爪所带的劲风使他的头皮发麻,甚至能够听到头顶发丝发出的细微断裂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就选择了抽身而退。手中的长刀一转,刀刃向上弹出,锐利的刀锋在半空中与狐妖的利爪相撞,迸溅出无数刺眼的红色火星。 “咳咳咳……” 而发出这道救命剑气的人,正是被狐妖用尾巴倒吊在空中的少年南山。他在消耗大量真气之后,又因为倒吊在空中产生巨大的不适。正是在如此生死存亡的边界线时,他挣扎着强行恢复了意识。 指尖轻抖,一道虚幻的剑气便飞掠而出。 虽然剑气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好巧不巧的帮助夏知蝉解围。因为夏知蝉到来,才勉强保住了少年的生命。而又因为少年的拼命挣扎,才在无意之间又救了夏知蝉一命。 “咕噜……等不急了……现在就……吃……” 彻底变幻出妖兽模样的狐妖嘴巴中已经不能发出之前娇滴滴的甜言蜜语,只有沉闷如同铁器相撞的声音。 随着他锋利的獠牙与猩红的舌头发出声音,距离很近的少年能够闻到扑面的腥气与恶臭,这让刚刚恢复些许神智的他又感到一阵眩晕。 狐妖用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原本姣好的胴体早已经被灰褐色的皮毛所包裹,而且纤细的身躯也开始膨胀,巨大的肌肉在毛皮包裹下高高隆起,体表的毛发甚至在妖气的凝聚下形成了类似盔甲的形状。 但是他从脖颈横跨到腹部的撕裂伤口却是无法愈合的,整齐切割成两半的伤口下,能够看到流淌的鲜血和不停蠕动的血肉。 狐妖壮硕的两条后肢扎在地面上,身后那几条尾巴也不停的在空中舞蹈着,像是伺机捕食猎物的毒蛇。 “吃……吃……吃了他,再吃你。” 他操纵着其中两条尾巴,把南山拖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大嘴,那张嘴巴已经张大到极限,眩晕的少年南山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妖怪的喉咙。 “咳咳……” 此时的少年发出几声咳嗽,从他的嘴角流出几缕鲜血,径直嘀嗒到了妖怪的嘴巴之中。 鲜美的味道让狐妖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自从来到刘家庄之后吃了不少的人,无论是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恐怕没有一个人从鲜血美味的程度上来说能够超过眼前的少年。 而勉强逃过一劫的夏知蝉看到眼前即将被吞噬的少年,感觉自己的全部的头发都要倒立起来。 他明知道自己不敌狐妖,还是咬紧牙关,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殷红的鲜血从手掌的虎口处流出,那是之前刀锋与狐妖利爪相撞时产生的反震力道所导致的。 虎口撕裂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那月白色与金色鳞片交织的刀身上也笼上了一层红色的染料。 嗡—— 耳边传来一声犹如巨龙的咆哮,夏知蝉知道那是自己体内的龙血在此刻对他最高昂的回应。 “呀!!!” 男子高喊着,愤然向前奔跑。手中已经化为血刃的长刀高高举起,而与此同时原本在天地间自由流淌的灵气也如同受到感召一般向男子的手中汇聚而去。 狐妖原本并不在意夏知蝉的进攻,在他看来,对方只是仗着手中兵器的特殊才通过偷袭对他造成了伤害。一旦自己有了防备,对方就像是一个三岁的孩童般可以轻易打倒。 眼前所发生的异状犹如一把钢针刺进了他的神经之中。 两条壮硕的尾巴用力一甩,倒吊在半空身躯犹如破布般的少年就被甩到了一侧。 而狐妖将自己的右手用力前刺,浓郁的妖风在指尖缠绕。 嘭——巨大的撞击产生了强烈的震动感,庭院四周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更是在此时轰然倒塌成一堆碎屑。 而那位被狐妖蛊惑的刘家公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躲在了安全的角落,虽然房屋倒塌将他掩埋在了其中,不过从对方不停发出的呼救声来判断,应该并无大碍。 黑色的妖气与鲜红的刀刃相撞。 夏知蝉清晰听到了某样东西断裂开来的声音,手中的长刀也不停的颤抖着,进而通过刺激虎口的伤势产生剧痛,像潮水一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咔……咔……咔…… 随着断裂声音的加剧,夏知蝉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因为那声音正是从自己手中的长刀发出来的,而伴随着声音的加剧,清晰的看到了刀刃上开始出现的细密裂纹。 “糟了……” 夏知蝉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哈哈哈哈哈……” 狐妖咧开嘴巴,发出讽刺的长笑。毕竟在她看来,就算这把长刀有奇异的能力,操纵这把刀的人终究不过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怎么也不可能拥有跟她抗衡的力量。 咔…… 于是在刀身发出最后一道抵抗的声音后,夏知蝉就眼睁睁看着手中的长刀从中间断裂开来。 同时因为长刀破损,狐妖的妖气就像是铁铸的拳头一般砸在了他的周身各处,将他直接打飞出去。 “噗——” 夏知蝉的身形在半空翻滚的时候,一口鲜血从嘴中喷溅而出。不知道他是因为伤势过重,还是因为好友赠送给自己的逆纹刀竟然在这里就断裂开来,使得他无颜去九泉下见好友。 “哈哈哈哈……呃?” 狐妖本来还在放肆大笑,但是他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男子已经被自己的妖气余波打飞出去,那把奇异的长刀也在自己的攻势下折断成两半。 人残了,刀断了。 但是自己右手还能明显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还盘踞在手掌之上,久久不曾消散。 刀断了,刀势还在。 “怎么……” 狐妖才刚说出两个字,就从自己右手的手掌上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与此同时原本细长坚硬的五根指甲也齐声断裂开来,而跟随着指甲一起断裂开来的还有他右手手掌上的皮毛、肌肤、血肉,以至于骨骼。 “……可能?” 她的右手竟然被对方长刀的刀势彻底摧毁,就连最坚硬的骨骼也不例外。从右手小臂向前就直接断裂开来,他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自己裂开伤口处的骨骼与血肉。 “啊——” 狐妖嘶吼着,巨大的疼痛感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身后的两条尾巴一甩,就准备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年直接摔成肉泥。 “咳……放下……他。” 但就在此时,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夏知蝉拖着浑身流血的身体,右手紧紧攥着只剩下一半的断刀,一瘸一拐的向狐妖走来。 他甚至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嘴角呕出鲜血。 可此时他身上所蕴育的气势,却像一把刚刚开锋的利刃,就连四周蕴含的天地灵气也为之欢呼沸腾。 狐妖胆怯了,虽然她感觉到眼前的男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境界,可自己的伤势也十分严重。 区区一个凡人,居然能给自己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害。 她不敢再赌,甚至没有胆量直视男子此时的双眸。 身后的尾巴垂下,怀着十分不甘心的情绪将少年放在地上,然后身形收缩间变成了一只跟正常狐狸大小一样的形体,摇晃着右手的断肢,向庭院外逃窜而去。 而夏知蝉一直死死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形,到再也看不见那只狐妖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倒在地面上。 说实话,如果刚才狐妖选择拼死一搏的话,那么大概率是他跟南山都会进到对方的肚子里,最后化为山间地头的一泡肥料。 不过幸好,世上没有如果。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丧子 “快快快!是少爷的院子出事了!” 管家收拾了南山屋子里受伤的下人小厮之后,就觉得今天夜里会发生一些不平静的事情,于是他根本不敢睡觉,始终警醒着等待外面的动静。 一开始还是刺耳呼啸的风声。虽然感觉这个时节不应该刮这么大的风,但是也可能就是单纯的刮风而已,他总不能草木皆兵吧。 可是马上就听见了一些不可能正常出现的动静,刘家公子所在的庭院居然在疾风中发生数次颤抖,就像是发生了地震一般。 但是地震的范围只局限于这一座庭院。 二管家连衣服都没脱,直接一下子就蹿了起来,一边拖着没有穿好的靴子,一边用力的扯开房门。 此时借着天上的红月光,他眼睁睁的看着远处翻滚起来的烟尘。 他顿时心里凉了半截。诚然因为跟随刘家父子多年,他们到底做了多少件恶事,恐怕没有二管家更加清楚了。但是如今这个混乱的世道,人人的眼里都只有金钱富贵,而曾经被人看重的道德品质却被嘲笑成了愚蠢。 二管家在贫苦一生和富贵荣华中间选择了后者,进而成为了刘家父子一等一的忠犬,把所谓的礼义廉耻都丢到了一边。 原以为这样至少可以用良心换来富贵,可没想到刘家庄忽然出现了妖怪作恶,而且首当其冲的就是刘宅。虽然刘家父子并没有第一个遭殃,但是府里几乎是每天都在死人,气氛极其可怕。 他也敏锐的观察到刘家父子的转变,如果以前的父子二人还''只能算是一个没有道德的恶人,那么如今的他们就几乎是得了疯病的变态。这几日里刘家偷偷送出去的尸体,有一半是被妖怪或吃或吓死的,而另一半……那就是被父子二人活生生折磨死的丫鬟姑娘。 二管家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但是他又不舍得刘家管家这一肥差,总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只要挣够多少多少钱就选择收手,离开这里到了偏远安定的地方开始舒舒服服的新生活。 只可惜人的贪念是没有尽头的。今天有一吊钱,明天就想有十吊钱,有了十两银子,就想能不能有些黄金。 就仿佛置身于泥沼,越挣扎便越堕落。 但是不管之后如何,对于现在的管家而言,刘家父子还是他的靠山和摇钱树,至少在他攒够离开这里的钱之前,对方绝对不能出事。 这也是他在看到远处刘家少爷所在的庭院扬起巨大烟尘的时候,心里产生无法言说的恐惧的原因。 刘家作恶多端,一旦刘家父子都因为意外去世或者消失,他们这些剩下来的狗腿子就会立马成为其他村民口诛笔伐的存在,甚至都不太可能囫囵活着离开刘家庄。 “来人!快快快,去少爷的屋子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扯着嗓子怒喊,而因为之前奇特的动静,其实很多下人仆役都苏醒过来,但是介于作乱的很可能是妖怪,所以他们虽然醒着却不敢出门。 但是他们的吃喝拉撒都来自于刘家,当管家扯着嗓子大喊的时候,他们即使再不情愿也要出门。于是下人三三两两的推搡着出门,手里拿着短棍扫帚,甚至有人从厨房顺回来了一根擀面杖。 一群人呼呼啦啦的朝刘少爷的屋子赶去,他们都还没有走到近前的时候,就看见了遍地的碎石瓦砾,就连坚硬的墙壁都倒在了地上。 “管家……墙倒了……” “废话,我踏马的眼不瞎,看见墙倒了,赶紧进去看看少爷有没有事情。” 管家直接给了身边说话的人一个大嘴巴,在看到眼前出乎意料的惨状之后,他内心积压的恐惧和不安就像是洪水一般倾泄而出。 “可是……可是……里面好像有妖怪。” 下人们根本不敢靠前,他们借着天上的月光能够清楚的看到在院子正中间站着的高大身影,对方具有远超正常人的身高,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细微的毛皮。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怕就是那几条不停摆动着的尾巴,而且在两条尾巴上面居然还像挂腊肉一样倒吊着一个人。 此时就连管家的心里都凉了半截,因为恐怕在一行人之中只有他认出来了那个被倒吊的人是今天刚刚才来,轻松斩杀鼠妖的少年南山。 对方杀一只鼠妖是那么的轻松,可是在面对这只妖怪的时候居然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看样子很快就会被对方直接吃掉。 “我滴妈呀……我不干了……” 虽然之前刘宅中有闹妖精的传闻,但是在这之前根本没有人真的见过,所以仆役们虽然害怕,但是还到不了落荒而逃的地步。 可是今天,当你眼睁睁的看着院子中间站着一只巨大妖怪的时候,画面场景所带来的冲击感能够直接将你大脑的所有意识都全部清空,只留下一张比纸还白的空白。 然后从无意识到有意识,脑海里诞生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肯定都是逃跑,不管眼前这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之先逃离这里再说。 于是有近乎一半的人直接扭头就跑,脚步之快堪比兔子,有的人甚至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被地上的台阶和栅栏扳倒了好几个。 而另一半……早就吓尿在原地了。双腿软似面条,直接一屁股瘫软的坐在地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是整齐,都是嘴歪眼斜的吓傻了。 管家摇晃几下,虽然硬撑着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却也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他一旁有半截柱子,所以顺手扶住才稳住了身形。 “咳咳……” 而在恐怖的妖怪面前,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管家根本没有记住对方说了什么,但是他只知道妖怪明显露出了胆怯的神情,于是就看到妖怪把尾巴上挂着的少年放到地上,它自己则是转身变成了一只狐狸,快速的越过废墟残骸,消失在阴暗的角落里。 “妖怪……跑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是在秋季爽朗的夜晚,可周身的冷汗却是止也止不住,就像是被丢进了水潭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大的动静,即使是住在距离这里较远的刘老爷也得到了消息,他于是匆匆披上衣服,带着一众下人赶到。 他们幸运的没有看到妖怪,只有满布疮痍的房屋残骸,还有就是遍地瘫坐着的家伙,此时的空气中萦绕着一股难闻的骚臭味,这让刘老爷忍不住皱眉。 “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儿子呢?” “老爷……妖怪……妖怪……” 管家哆哆嗦嗦的打着磕巴说不清楚话,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简直就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妖怪……” 刚来的众人也是一阵哗然,但是四处张望间并没有看到任何妖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管家看错了。 “妖怪在哪里?我儿子又在哪里?” 刘老爷还算沉得住气,他看到四周不似人为能够造就的破坏痕迹,这些印记仿佛佐证了管家嘴里所说妖怪的事实。 但是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儿子,毕竟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然以刘老爷的花花肠子,他怎么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孩子,但是只有这个儿子是自己的正妻所生,真正意义上的嫡子。 而是在所有孩子里面,就属这个儿子跟自己最像,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所以将来能够继承自己家业的人,也只能是他。 “妖怪跑掉了……少爷……应该还在废墟里面……” 管家看到了妖怪,但是他并没看到刘少爷,对方要么已经被妖怪吃掉了,要么就还在坍塌的房屋废墟里面。如果是前者,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能让刘老爷尽量不悲伤。所以他说了后一种可能性,即使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来人,快点去里面查看,把我儿子找出来。” 刘老爷毕竟是有见识的人,他是靠自己所谓的聪明才智和对道德的漠视,才挣得了如今的家业。所以他不可能是个大腹便便的笨蛋,很多事情他心里清楚,有时是懒得计较,有时则是用最残忍直接的方法直接处理。 他的声音沉闷,在空荡的庭院废墟里散播的很远。 那些听命于他的下人虽然听见妖怪二字之后感到了由衷的害怕,但是他们又不得不向前,忍着双腿的哆嗦走进废墟里面。 他们率先看到的是地上倒着的两个呼吸微弱的人,虽然面容上满是泥土和鲜血,但他们还是很容易就辨认出来这两个人并不是刘家少爷,而是从未蒙面的家伙。 “老爷,少爷在这里面,还活着,还有声音!” 有一个仆役发现了倒塌废墟之中传来的微弱呼救声,于是他连忙欣喜若狂的高喊道。 “赶紧把人救出来……先把我儿子就出来的人赏十两银子。” 刘老爷大手一挥,手下的那些家伙一听十两银子的高价,顿时是双眼直冒金光,马上就忘记了妖怪的恐怖,开始直接徒手奋力开始挖掘废墟。 于是在金钱的激励下,刘少爷很快就重见天日。只可惜长时间的透支和挥霍,让他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身躯更是雪上加霜,可以说如果不是狐妖刻意为之的话,恐怕他早就被活生生吸干了阳气。 “哎呦……” “儿子,你怎么样啦,你……” 刘老爷连忙推开众人,但是他看到的刘少爷脸上已经是彻底没有了血色,惨白的脸颊在红色月光的照耀下总是透着那么一丝诡异。 “美……人儿……” 刘少爷呜咽一声,终于是断了气。 “少爷呀……” 那些下人们一个个是如丧考妣,毕竟他们也曾经受到过刘少爷不少的恩惠,而是在这个时候你哭的越是伤心,就越是表示你的忠心。 “哈哈哈哈哈……” 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刘老爷非但没有哭泣,反而是有些诡异的发出了笑声,只是那声音让人听了实在是感到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 远处的一只夜枭忽然展翅腾飞,从它的嘴巴中发出来了跟刘老爷一样的笑声。 第四百一十九章 又是门 门。 眼前出现的是一道高耸入云的巨大石门,暗灰色的山石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直到云端把更高的地方掩盖。 不像是人为雕刻的棱角处攀爬着些许翠绿色的青苔,斑驳交杂的样子是眼前石门唯一的装饰。 为什么会有一道门呢? 在确定到眼前所出现的物体是什么之后,脑海里面不由得出现这么一个问题。即探知物体出现的原因,以及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的不对劲。 夏知蝉的意识一点点回归,进而使得让他能够看到更多的地方。 视线四扫,遥远的尽头是天地汇合在一起的白色。不是可以描绘的白色,不是雪白,不是珍珠白。如果真的要用一个勉强准确的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空白”。 是的,远处是空白的颜色。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可以发问,只是在这种奇异的空间之中却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即使满腹怀疑,也没有人能够回应他的问题。 但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并非是第一次处于这种模糊空间之中。所以他并没有慌张,却也没有着急移动。而是在自己的脑海里面开始搜寻,寻找那份熟悉感。 最后在记忆的倒流中,他想起了当初在大江之上被老黿一口吞下之后所看到的情景,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当初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夏知蝉本身接触到的,而是他的意识。 也就是说他现在也并非是清醒,准确来说并非是身体清醒,而是出于某种原因只有意识在苏醒状态。 这种感觉很奇妙,大概是你在做梦,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还是无法醒来,反而被困在梦里。 夏知蝉沉静下来精神,他的意识旋即开始浮现,变化成他最熟悉的模样。除了身高样貌之外,值得令他一愣的就是衣服。 那是一件熟悉的黑白玄袍,他曾经穿着这件法衣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即使由意识幻化出来的衣服只有外在的样貌,可是对于他来说,却又是最熟悉的感觉。 踏—— 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因为四周空旷的地方无限延伸,所以即使很微小的波动也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夏知蝉走向对面的石门,距离越近便越能感觉到石门的异样巍峨,其以一种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状态耸立着。 让人站在它面前,宛若沧海一粟。 抬起头用力眺望,却只能看见灰白色的云朵将门的上面遮盖,更多的景色根本看不清楚。 石门上并没有任何具体的装饰,甚至说它其实只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也可以,毕竟在看不到边框的情况下,你也无法确定眼前之物到底是什么。 但是夏知蝉的第一反应还是将眼前之物当做了一道门,即使它并没有任何门的特征。 棱角处蔓延的青苔表露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眼前之物所经历时间的久远。 夏知蝉伸出一只手,他主动去触碰眼前的石门中间。巨大的山石没有一丝准确的温度,并非是没有温度,而是你不能准确捕捉到温度。 或者说你无法形容它的温度,毕竟上一秒感觉还是如同岩浆喷发的炽热,下一秒又变化成极北冰山下的寒冷。 它在变化……或者说以现在夏知蝉的意识是无法感知到的。 “你……到底是什么。” 夏知蝉发出了第二个疑问,就好像跟上一个问题一样。能够回答问题的人自然也只有他自己。 而眼前之物的名字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是门。 那么进而诞生出来了第三个疑问,也是夏知蝉现在想要知道的答案。 “门的后面……是什么?” 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毕竟想要知道门的后面到底是什么,那就需要打开这扇门,才能够知道。 打开? 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将眼前看不到边际的巨大石门打开,而且眼前的岩石连一道可以被称之为“门缝”的东西都没有,到底该如何打开呢? 夏知蝉不知道,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是现在的他还无法明说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来自于何处。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选择触摸石壁,而是屈起手指,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石门。 咚咚咚…… 因为四周的空旷,轻微的声音也回荡得很远。 夏知蝉听着声音的渐渐消散,他望着眼前的石门,脑海里面忽然蹦出来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既然眼前的石门打不开,想要知道后面有什么,那为什么不选择绕过去呢? 毕竟眼前的石门虽大,却还是有可以看到的边界的。 只要走到边界处,然后绕过去不就能到达石门后面了吗? 可当他刚刚诞生出来这个意识的时候,忽然就像是置身于深水漩涡中一样,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 原本凝炼的意识被一点点消磨打散,就像是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糖块,无法抵抗水的侵袭,只能一点点地被同化。 夏知蝉的意识被像水一样搅碎,然后不停地旋转着,在已经分不清楚上下左右的一段眩晕之后就像是被倒进了一个固定的器皿。 眩晕感开始减弱,但也只是少少减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自己醒了过来,是真正意义上的醒了过来,因为他能够借窗外微弱的光看到房屋内部的横梁。 但是光很微弱,他也分辨不出来外面到底是月光还是晨起的日光。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绑在地上,专用的麻绳死死地扣进他的肉里,再加上之前与狐妖搏命般的几次交手后,身上明里暗里的伤势不知道有多少。 他甚至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处隐隐的疼痛。 “唔……”嘴巴里面被塞了破布,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昨天晚上在跟狐妖交手之后,夏知蝉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所以在一确定周围的安全之后,剧烈的伤势和体力透支让他几乎是瞬间昏睡过去。 可为什么他现在会被当贼般地抓住呢?就算他是偷偷进入到刘家,但是就从四周惨烈的战斗痕迹来分析,也不可能认为他是个贼吧。 夏知蝉勉强转动着脑袋,他从屋子里的场景来判断,应该就是一间堆放柴火的柴房。 显然刘家人把他当贼了。 但是就在他脚边,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倒卧在那里。夏知蝉凝眸看了半天,才从微弱的光中辨认出另一个人身上的衣物。 那是一件熟悉的道袍。 在夏知蝉到刘家庄之后的时间里,这种看似普通的道袍只有一个人穿着,而是这个人在昨天正好阴差阳错的也在庭院里面。 地上的人是南山。 少年所受的伤势还在其次,因为真气的透支和妖气的侵入,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所以夏知蝉醒了,但是少年还在昏睡。 咣当一声,柴房的门被直接踹开,然后几个样貌凶狠的人走了进来。夏知蝉努力想要发出声音,以此来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苏醒,进而就可以解释昨天的事情。 但是那几个恶奴根本没有给夏知蝉机会,他们在看到夏知蝉睁开的双眼后倒是有些惊讶,然后发出贱笑地挥出一拳。 嘭!夏知蝉被对方一拳砸在脸上,他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得到治疗,而是意识也处于刚刚苏醒的程度,所以对方的这一拳就将他再一次打昏过去。 恶奴将房屋里的二人拖走,然后跟着刘老爷浩浩荡荡地往刘家庄最热闹的街道走去。 然后就发生了之前故事中的一幕。 出于某种扭曲的心理,刘老爷授意道士指认刘浩仁之妻为妖怪,并且让夏知蝉二人做假证,还在大庭广众下扒掉女子的衣物来侮辱对方。 最后刘妻不堪屈辱地咬舌自尽了,但即使如此,刘老爷还算不依不饶地让道长把刘妻的尸体焚烧。 对于刘浩仁放下所有身段的恳求表示不屑一顾。 夏知蝉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子被人活生生的羞辱致死,远处翻滚着的烈焰更是映照在他的心里,胸口的鲜血沸腾到几乎破体而出。 刘老爷得意的笑容,四周百姓对生命的漠视,一切苦果最终都会由种下因的人自己吞下。 “咳咳……咳咳……” 他恍惚之间,精神好像再一次被抽离。 耳边刘浩仁痛苦的哀嚎也逐渐听不见了,眼前的视野也开始模糊,喉咙中始终有一团粘稠的鲜血翻滚,使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夏知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再一次出现在了石门的前面。 他刚才所经历所看到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而眼前的空白才是“真实”。远处的石门始终矗立着,就像是一名守护孤独的兵卒。 “咳咳……原来是这样,原来就是这道门。” 夏知蝉出于身体反应的本能咳嗽了两声,但实际上他现在处于自己的意识之中,根本不会感觉到任何不适。 门……他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一道有些熟悉的门。那是曾经他想要下山的时候,自己师父洪煌岚在农家后院的墙壁上打开的门,那也是一扇假的门。 但是正因为他打开了那道门,才成功触摸到了修道的边缘。 现在,他眼前又出现了一道门。 一道完全不一样,但是又没有什么区别的门。 夏知蝉快步跑到石门前,他抬起双手抵在石壁上,其实他并不能确定现在面对的地方是石门的中间,但是只要能够推开门,哪个地方并不重要。 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根本无法撼动眼前巍峨如山的石门。 “可恶……” 他一拳砸在了石门上面,并没有想象中反震的剧痛,但是却像是打开了抽水的开关,意识瞬间被推回到身体里面。 “夏兄,夏兄……你醒醒呀。” 常武一边催促着大夫医治遍体鳞伤的夏知蝉,一边不停地呼唤对方。 而夏知蝉在苏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没有因为糜烂的伤口而露出半分痛苦的表情,反而很开心的笑了。 第四百二十章 蛮族血脉 “夏兄,喝茶。” 常武把手里的茶壶放下,他看着盘膝坐在床榻上的男子,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多谢。” 夏知蝉睁开双眼,他简单活动了一下长时间打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直接跳下床榻,脚步别扭地走到桌边。 他虽然走路姿势奇怪,但是看样子并没有大碍。 “夏兄,我真是服了你了……那天的伤势真是触目惊心,大夫看了都说根本不用救,救也救不活的。” 常武不由得叹息着说道,他听从老店主的话,着急忙慌的把夏知蝉二人救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只有一口气了。 当时医生看了直摇头,说是根本救不活的。 可是夏知蝉的恢复速度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大夫断言他三天就死,夏知蝉很快就打破了大夫的判断。他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大夫直接甘拜下风的离开,甚至怀疑自己这半辈子的病是不是都白看了。当然除了夏知蝉之外,还有一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少年。 “南山怎么样了?” 夏知蝉知道少年受的伤可能比自己重,而且对方没有自己这种恢复力,虽然因为真气保住了性命,但是短时间内没有外力加持是不可能恢复的。 “还是老样子,一直都没醒。夏兄,他这个样子到底要持续多久呀,时间长了能活生生地把自己饿死。” 提起南山的状态,常武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毕竟对方可不是想夏知蝉一样很快就苏醒并下地了,南山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只能希望他自己能挺过来吧。” 夏知蝉也只能表示无奈,如果他还有真气傍身的话,就可以替少年驱逐妖气,进而唤醒对方的意识。 “大夫没办法,夏兄你也没办法……那就只能等着了。” 男子倒出两杯茶水,其中一杯推到夏知蝉的面前。他把茶杯在自己面前转了好几下,嘴巴里面好像有话要说,但是思索了半天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是不是镇子里最近几天死的人更多了,而且模样极惨。” 夏知蝉一语道破了对方的小心。 常武面露惊讶,他根本不知道夏知蝉到底是如何猜测到自己心中所想的,而是对方即使能够下地走路也很少出门,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信息。 “夏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端着茶杯,一口水咕噜了半天才咽下去。 “死者应该大半都是男子,而且都八成是被活生生掐死的,脖子上的手印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夏知蝉没有拒绝解释,反而是根据信息开始推测那些死者的死状,而是每当他说一句,常武就忍不住点点头。 “唉……种恶因得恶果,冷眼旁观者就是帮凶。” 他长出一口气,然后才跟常武这件事情娓娓道来。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到底是谁在作祟,但是这件事情很难说到底是谁对谁错。 “夏兄……” “杀人的是一只火鬼,就是被遭逢巨大羞辱之后烧死的刘妻,她一口极致的怨恨气不消,借此变化成了一只实力可怕的火鬼。” 夏知蝉喝了口茶水,他望着茶杯里面上下漂浮的茶叶,亦如今现在动荡的刘家庄。 “她会把那天折磨过她的人,冷眼旁观的人,幸灾乐祸的人都通通杀死,一个不留。” “咳咳咳……”常武被呛了一口水,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实在是被夏知蝉所说的话吓到了,如果说之前听说村子里死的人多了只是感到害怕,那么现在就是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手里的茶杯都哆哆嗦嗦地发生摇晃,茶水被摇晃出来,打湿了他的前襟和衣服下摆。 “要是我没受伤,也许还能够阻止她一下……至于现在,我也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夏知蝉虽然嘴上说无能为力,可实际上是因为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愿意插手处理这件事情。 “而且如果任由她这么杀人的话,火鬼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万一再将那些死尸的血肉精魄吸食,那就会诞生出一只鬼王……到时候整个刘家庄的人都不会留有活口。” 常武手里的茶杯直接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夏兄,咱们现在马上就走的话,能不能逃一条命?” 常武现在一心就是能够把自己手下的这帮兄弟完完整整的带回去,别说挣钱,只要不把命赔上就行。 “不可能的……刘宅里作祟的是只狐妖,她用迷幻之法把村子遮起来了,普通人走出去就会直接落进她的陷阱,十成会被吃掉的。” 夏知蝉的话把常武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掐灭了,他们现在就像是被困在笼中待宰的牛羊,眼睁睁地看着屠刀高悬,自己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该怎么办呐……” 常武一个久经江湖的铁汉子,此时也面露畏惧。人没有不畏惧死亡的,更何况他手下还有一堆兄弟,人家就是因为信任自己,才选择跟着自己闯江湖的,如今却把所有人都带进了死路。 他内心的愧疚和纠结可见一斑。 “静观其变吧……” 夏知蝉刚说完,忽然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向自己靠近,而是不是从前后左右而来,是从天上来的。 砰砰,有人胡乱地砸门。 “大哥,有个……有个神仙从天上飞下来了……你快出来看看呀。” 常武原本死寂的内心忽然又燃起一丝希望,因为他还记得南山之前曾经向道门写过求援的信,很可能道门的人会前来支援。 那样的话就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就往门外冲去。 夏知蝉慢慢地跟在后面,不是他不想快点走,只是因为双腿的伤势还没有愈合完全,当初狐妖的妖气将他撞飞,双腿的骨骼都受到了一定的创伤,并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你们不用害怕,贫道乃是道门修士,法号赤云,是来……” 常武的兄弟们把落在庭院里的道士团团围住,但是他们都没有拿武器,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 “让开,让开。” 常武作为老大,自然是推开众人走了进来,他一听对方自报家门,原本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松一些了。 “赤云道长,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原本飘飘出尘但面带伤疤的道士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并且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夏兄,想不到你也在这里。” “赤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夏知蝉其实还没有走进来的时候,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就大概猜到是谁来了。如果南山送到道门的信里提及了自己的话,那么大概率来的人就是自己的熟人。 二人对视一笑,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龙虎山上,对决之后坐在一起饮酒交谈,虽然时间并没有相隔很久,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常武明显感觉到这位新来的赤云道长跟夏知蝉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南山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几乎是一窍不通,说白了跟自己街头不懂事的熊孩子也差不多。 但是眼前的道长虽然面容可怕,但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即使人家站在人群之中,也能让你一眼注意到不凡之处。 那跟这种人都能随意攀谈的夏知蝉,又会是什么身份呢? “自从龙虎山上一别,夏兄好像变化不少。” 赤云很随意地走到夏知蝉面前,打量着眼前这个遭逢大难的人。说实话,如果把夏知蝉的遭遇丢给赤云的话,他自认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挺过来的。 就算不是被挫折彻底击垮,也是恐怕只能浑浑噩噩的过后半生。 可眼前的夏知蝉却没有这两种气质。 赤云道人凭借现在登堂境的修为,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夏知蝉身上因为和妖怪搏斗而残留下来的各种伤痕。 但是对方的意志就如同一块凿不穿劈不开的钢铁一般,无论经历多么巨大的打击都能顽强地再次站起来。 这一点让赤云对其更加钦佩。 “你倒是很不错……突破登堂境了?” 夏知蝉能够感知到赤云的不凡,正是因为对方刚刚突破不久,还无法完美的控制自己周身的真气,所以才会被夏知蝉如此容易的感觉到。 “夏兄神目如电。”赤云反夸了一句,也承认了夏知蝉所说的话。 “咳咳……那个……南山道长还在昏迷之中呢。” 常武也不想打断二人叙旧,但是南山的情况恐怕更加危急一些,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打断。 “走吧,去把南山唤醒。” 夏知蝉领路,赤云就在后面跟着。 “夏兄,南山他是怎么了?” “真气耗损过度,邪气入体侵蚀经络……总之你用真气先帮他驱一下妖气再说吧……” 赤云点点头,他还是很相信夏知蝉的判断。 屋子里的少年南山一直处于平躺的状态,原本白净的脸颊上笼罩着一团说不清楚的黑气,任何人看了都会说是一副重病在身的样子。 赤云也不废话,直接并指成剑,一下子点中对方的各个穴位,将自己纯正的真气灌输进去,想要帮南山驱逐邪气,恢复意识。 夏知蝉站在一旁观看,忽然看到少年眼皮一动,好像有要睁开的趋势。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神经敏感,他总觉得有事情即将发生。 忽然少年的双眼圆睁,但是整个瞳孔都瞬间被血染红,在光照不足的屋子里面闪烁着诡异的光。 “吼!” 南山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音的吼叫,他从床榻上坐起了就想要攻击屋子里的众人。幸好距离他最近的人是修为最强的赤云,对方直接用真气禁锢着了南山的身体。 “夏兄,这是怎么回事?” 夏知蝉则是凝眸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 “南山,他有没有可能……是个蛮族人?” 第四百二十一章 菜刀 “刘浩仁的媳妇……还真白呀。” 一个粗鲁的农家汉子坐在床榻上洗脚,他借着屋子里闪烁的油灯,看着正低头给自己洗脚的黑脸妇,不由得感叹一句。 原地低头洗脚的妇人却猛然抬头,直接用手沾着洗脚水抖了男人一脸,声音几乎是横冲直撞地从嘴巴里面喷出来,还夹杂着一股臭蒜味。 “你踏马地想死了是不是?老娘自打嫁给你,洗衣做饭生娃,哪一件少了,怎么就抵不过一对白胸脯子?” 男人抹了下自己脸上的洗脚水,灿笑着没有回应。 但是妇人却不依不饶地一甩手,掐着腰站了起来,手指头几乎是戳在了自己老公脸上: “不是俺说,你还踏马的不知道死活的胡思乱想呢。刘浩仁家的媳妇怎么可能是妖怪,被刘老畜生当街扒了衣服,还烧成了灰。” 可是这世上只有女人可怜女人,妇人虽然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反而偏向刘浩仁一家,觉得这就是刘老爷那个畜生借机找茬而已。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啥嘛,她就是妖怪,要不然为啥长得那么好看?” 男人还在为自己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找补,但是没想到自己妇人直接啐了一口: “呸!要是人家真是妖怪,还能被刘老爷的那几个狗腿子抓住?也不可能被扒了衣服还是没办法挣脱……” 妇人说得是句句在理,男人却还是狡辩: “那是因为有道长在,把妖怪震慑住了,所以她不能变化逃窜,也不能离开,最后只能被火烧掉。” “要是按照你说的,那妖怪被处理了,为什么咱们村子还有人死,而且最近几天是越来越多,不止是刘老爷的人,就连一些普通人也开始死了……” “这个……就是因为……你先把洗脚水倒了去。” 男人感觉到水已经凉了,于是从拿过擦脚布,一边擦拭着脚掌,一边吩咐女子去倒水。 妇人跺了一脚,她先是用眼睛狠狠地剐了自己丈夫一眼,然后端起地上的木桶,嘴里面嘟囔着“迟早得出事”,然后一脸不忿地走了出去。 “狗屁不懂的女人……男人踏马地娶个婆娘,不就是为了胸脯子和屁股吗?老子当年就是因为钱不够,要不然就娶村口的二丫了,怎么也不可能娶你这个黑脸婆。” 不过幸好女子此时去院子里面泼洗脚水了,所以这句话她并没有听见。 男人磨蹭几下,把手里的擦脚布随手丢到一边,他根本也没有等女人的打算,便自顾自的躺到了床上,嘴里面嘟囔几句,脸上挂着一丝淫荡的笑容,好像是在回想当时见到刘妻的样子。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 桌角的油灯本来就是闪烁不定,此时却突然由橘色的火焰转化成了淡青色,而且随着门外的风吹进,火焰一点点扩大,直到从枣豆大小变化到足有脸盆大小。 “怎么突然亮了……婆子,把油灯吹了。” 男人嘟囔几声,他甚至连眼都没有睁开,听见门响还以为是自己婆娘回来了。 但是他随意丢在地上的擦脚布却突然腾起来几股白雾,四周的桌椅也因为异常升高的温度而发生干裂的吱呀声。 屋子的温度还在提高,本来已经入秋,夜间微凉到已经需要盖薄被子。男子觉察到一点异常,但是因为脑海里面侵袭而来的困倦,他并没有起身查看,甚至连睁眼都没有,只是胡乱地把被子踢到一边。 “这个鬼天气,怎么忽然又热了……死婆娘,叫你把灯吹了,你是耳朵聋了?” 一道身影站在了床榻前,隐约是个女子的身形,但是肌肤上都是一块块闪烁着红光的黑炭,偶尔有细小的火苗从脚下窜出,又很快消失。 “……” 女子张开嘴巴,口腔就像是被整个烧红的煤炭炉子一样刺眼,超高的温度将她面前的空气都灼烧到扭曲。 “踏马的,怎么越来越热了?” 男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火炉之中,即使是在最炎热的夏日也不曾感觉到如此的温度。他反手推开自己的衣服,此时的额头已经明显看到了汗渍,所以又忍不住的擦了擦汗。 “……” 女子又吐了一口热气,床榻四周的帷幔就瞬间被烤干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得焦黑。 “我踏马……妈呀!” 男人终于是忍不住的睁开眼睛,准备坐起身来的时候,就一眼看到了站在自己床头的女子。或者准确来说,那是一个通体漆黑如碳,偶尔有火星迸溅的人形,本来应该是脸的地方却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一张撕裂开来冒着火焰的大嘴。 他瞬间被吓得大叫一声,可正当他想要逃的时候,火鬼已经伸出了双手,朝他的脸上抓来。 “哎呀我的妈呀,救命呀,救命呀,闹鬼了——” 男子发出惨叫,左邻右舍的也陆续有人家点灯,但是却没有一家人敢出来,更别提有人来救了,最多也就是趴在自家窗花下面继续偷听。 他胡乱的挥舞着手臂,但是睡觉的床榻本来就没有多大,他就是想要后退也没有地方。 而火鬼的手臂温度异常的高,只是稍稍一触碰,男子的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就会被瞬间烧掉一层皮,强烈的痛感让他不停地发出惨叫,直到被火鬼死死掐住喉咙。 喉咙处的皮肉被瞬间烧熟,男子的黑脸被憋得涨红,他拼命的想要挣扎,可是无论嘴巴如何张大,都吸不进来空气。 在火焰高温和窒息的双重折磨下,男子很快就断了气。 火鬼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烧焦的脚印。 而桌上的油灯又恢复到原来不丁点的大小。 …… “夏兄……这该怎么办呢?” 赤云道人凭借自己强大的实力能够死死的控制住发狂的南山,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让他手足无措,只好求助于夏知蝉。 “我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蛮族根据传说,是人族与妖族的结合的后裔。但是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蛮族最早并非是这个世界的种族,是某种机缘巧合才导致他们出现的。” 夏知蝉现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望着红眼发狂的南山,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含糊地说出一个办法: “赤云,你带着南山去个偏僻的地方,让他跟你放开手脚打一架,把他体内的真气先消耗消耗,然后尝试驱逐邪气……先试试吧。” 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办法其实也没有多少自信,所以在最后才加了一句“试试吧”。 “嗯,就这么办吧。” 赤云道人倒是根本不废话,他单手抓着南山,直接走出屋子,一道剑光飞向天空。 “夏兄,他们不会……不回来了吧?” 常武虽然嘴上说着夏兄,但是心里面对夏知蝉的尊敬和畏惧又加重了几分。原本以为对方就是一个资历比较深厚的捉妖人,后来才发现对方跟道门的关系不浅,现在在南山请来的救援之人赤云道长的面前,俨然还是一副主心骨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赤云道人对夏知蝉判断内容的相信和言听计从。这倒是让常武更加看不透了,他心里转了十七八个弯,但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夏知蝉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会的,南山有点让我意外。但是赤云道人,我很了解他,这个家伙绝对是个斩妖除魔的热血之人,而且如今已经是登堂境的修为……对于一只妖王也有胜算。” 夏知蝉安抚着说道,如果道门来的是其他人也许他会不自在,但是赤云毕竟是曾经打过架喝过酒的朋友,他就自在许多。 “哦……” 常武其实更想问的是夏知蝉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越了解对方就越不敢发问,所以只能忍着。可是越是忍耐就越是好奇,甚至内心就像是一只猫爪在挠一样。 “他们没有那么快回来的……” 夏知蝉走到屋子外面,抬着头去仰望天空,阴沉的夜色上没有星星,一轮孤月也显得寂寞。 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较大的波动,从动静来判断应该是赤云道人已经开始跟南山交手了。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了,也不知道她的仇报完了没有……” “夏兄,你在说什么?” 常武听见这句话,却感觉到实在是莫名其妙。 “天亮之后继续去打听,看看还有没有人家忽然暴毙,而是被烧死或掐死的。” 夏知蝉知道那只火鬼是刘妻变化而成的,对方还在不停地进行报复,直到将所有怨恨的人处死为止。 “好的。” 常武觉得今天的夏知蝉有些不对劲,准确来说是在情绪上有些悲伤,但是他并不明白对方的低落情绪到底是因为什么。 “诶,对了……刘浩仁最近着怎么样了?” 夏知蝉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焦急地问道。 “不知道,听村子里的人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那你明天去一趟刘家,看看他……希望不要出什么事。” 常武点点头,自己深爱的结发妻子被人当街羞辱到自杀,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受得了如此打击,更何况当初的刘浩仁在大庭广众给刘老爷磕头求饶,可以说是把自己的脸丢到地上让人家踩了。 而与此同时的刘浩仁家。 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白色丧服的男子正坐在院子里面,头顶着一轮雪白孤月,正在埋头做着什么。 菜刀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轻微刺耳的声音。 反复打磨的刀刃越来越锋利,越来越锋利。 第四百二十二章 顿悟? “咳咳……你是谁?” 等到南山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是倒栽葱地扎进了地里,嘴里被灌满了泥土,差点被憋死。 他翻手把自己的脑袋从土里拔出来,像是拔出来一个萝卜。 一边嘴里不停唾着混着泥沙的口水,一边左右摇晃着把头上和脸上粘着的泥土抖掉。 赤云道人则是忍着笑站在远处,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损伤,只有左右袖袍上各有几个抓痕。 “你是南山……我奉掌教之令来助你的,道号赤云。” “呸呸呸……是你把我丢进地里的?为什么这么做?” 南山看着眼前的道人,心里面还是安稳了一些,但是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对方丢进地里。 “呃……看来你不记得了。走吧,先回到刘家庄,跟夏兄见面之后再说吧。” 赤云道人见一阵乱打后才恢复到南山失去了记忆,所以他也没有费心解释,而是选择先回到刘家庄。 南山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泥,虽然心里面有些不情愿,但是毕竟赤云道人是来帮自己的,他也不好随意发火。 “奇怪……我记得自己好像在刘宅里对付狐妖的……” 他扫视四周,却发现方圆百步之内已经是寸草不生了,而是地面上是一个大坑连着一个大坑。远处足有两个人合抱的大树从中间断裂,而是裂口并非是刀剑划过的整齐切口,而是被蛮力硬生生砸断的。 但是方圆只有他跟赤云二人,这里几乎犹如暴风过境般的痕迹是谁留下来的,而自己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种种疑惑涌上心头,南山一时拧紧了眉头。 赤云没有多做解释,驾起剑光,左手直接隔空抓住少年的肩头,整个人就径直飞上半空。 在高空上,南山反而能够更加情绪地看到地面上造成的痕迹。无论是塌陷的地面,还是倒卧的大树,都说明了此地刚刚发生一段激烈的争斗。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这一切。 …… “夏兄,南山恢复意识了。” 赤云道人带回来了少年南山,而夏知蝉却独自一个人坐在庭院里面,此时已经是深秋,夜晚的秋风萧瑟。 “果然……你没事吧?” “没有,我先去洗洗,换件衣服。” 南山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他周身的衣服都沾满了泥土,像是一颗刚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山药蛋。 赤云道人则是确认少年离开之后,才坐到了夏知蝉一早就准备好的另一把椅子上面。 “他……应该就是蛮族后裔……但是我从来没听掌教或者老祖提起过。” 道人来之前被掌教张太玄和九然老祖亲自接见过,他只知道南山是姜沁的弟子。而关于姜沁……其师父不明,但是肯定是道门一位高深长老的弟子。 最重要的是……姜沁跟夏知蝉结为了道侣,这件事情在道门上下几乎是人尽皆知的。 “这件事情不着急,等到刘家庄的事情结束了,你带他回道门,亲自找他师父问问吧。” 夏知蝉倒了杯热茶,他随口说了一句。 “夏兄,你难道不知道南山的师父是谁吗?” 赤云道人见夏知蝉不太愿意谈及南山,还以为对方并不了解姜沁跟南山之间的师徒关系,所以准备出言点破。 但是他却看到夏知蝉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表情,旋即马上明白对方早就已经知道了南山的师承,所以才会在提起姜沁时脸上是独有的落寞。 “她……道门现在怎么样?为了抵抗妖族的祸乱,应该折损了不少弟子吧。” 夏知蝉刚刚说了一个字,就忽然压下了话头,转而抛出一个极其生硬的问题,企图转移赤云道人的聊天内容。 “道门弟子确实折损不少,我也有好几名师兄弟葬身在妖族之手,就连赤龙师兄也因为被妖族所伤,如此修为不进反退……” 赤云道人曾经有幸行走江湖,他虽然只听到了一个字,但还是马上就明白了夏知蝉想要问什么。可是他又不能直接说出姜沁的现状,否则就有点不顾人家脸面的嫌疑了。 于是以夏知蝉的话题为引子,先谈一谈道门中的变化,尤其是夏知蝉熟识的那些朋友们现今的状况,最后几乎是风轻云淡不留痕迹地提了一嘴姜沁。 “至于姜沁道长……至今还在闭关,想要尝试突破第三境。” 赤云说得简单,夏知蝉也是回了一个“嗯”的鼻音,好像是并不关心一样。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南山现在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看到庭院里交谈的二人,想起来之前夏知蝉对自己师父的避而不谈,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于是刻意隐蔽了气息缓步向前。 躲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角落,竖起耳朵希望能够听到一些交谈的内容。 只可惜他来得稍微晚了一些,有关他师父姜沁的事情已经被一笔带过,所以他并没有听到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但是接下来的对话内容也足以让他吃惊。 “夏兄,咱们自从龙虎山一别就再也没有见面。我后来只是听说你被逐出师门,废去修为……” 逐出师门,废去修为。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就让躲在暗处偷听的南山惊得差点喊出来,记得他最早跟着九然老祖学习道术和礼法的时候,对方曾经跟自己说过,只有叛出门派投靠邪道的弟子才会被处以“逐出师门,废去武功”的严酷惩罚。 这个夏知蝉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能够遭受如此重罚,难道他是邪道中人? 南山摇了摇头,先不说对方救过自己,而且不止一次。再加上从道门赶来增援的赤云道人貌似跟夏知蝉的关系很好,所以这种推测基本可以被否定。 正邪不两立,如果夏知蝉真是邪道中人,赤云绝对是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的。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一般来说很少有人愿意被人直戳痛处,因为很多人都做不到雪中送炭,反而是自以为是地在你的伤口上撒盐。 但是看到赤云真诚的目光,夏知蝉知道自己如果说出任何对方可以做到的要求,赤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不破不立,从头再来。” 夏知蝉慢悠悠地说出八个字,但是他的语气之坚定,目光之沉稳,让赤云都感觉到了压力。仿佛对方才是个修为高深的神仙,自己则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凡人。 “夏兄胆气过人,再加上心智坚定,重回巅峰自然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夏兄打算修炼何门的功法?” 赤云道人这才是好朋友,并不是立马站出来抨击你的想法,而是顺着你的思路为你出谋划策。 而且他所说的恰恰是最关键的事情。 吸收天地灵气运转成真气都不免要用到内息法门,但是如今的夏知蝉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散修,自然不可能再按照灵官一脉的修炼法门进行。 而如今是末法时代,已经不似上古时期那般群英荟萃,所以几乎散修都找不到合适的法门,那就更谈不上修炼了。 “暂时还不知道。” 夏知蝉也清楚,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是有一天重新入门了,也会因为没有内心运转的功法而无法长时间修炼。 “不如这样吧……此间事了之后,我请夏兄去道门做客,正好掌门也有事想要询问……我道门之内有不少修炼法门。” 内息法门关乎一个门派的兴衰,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传于外人的,想要修炼道门的法门,那就只能——加入道门。 但是赤云估计夏知蝉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他都没有给夏知蝉拒绝的机会,就赶忙继续说道: “我来之前掌门吩咐过,如果夏兄能够为其解惑,愿意用一本道门偶然间得到的法门来交换。” 其实交换就是一个由头,毕竟你不可能张嘴直接送。就算你肯送,以夏知蝉的心境也绝对不会接受。张太玄在让赤云来之前就想到了,所以才有些拧巴地说了个“交换”的方式。 而且虽说是道门送出的功法,但是是“偶然”间得到的,道门弟子并不修炼,也不是什么“高级货”,所以拿来送给正需要的夏知蝉就显得很合适。 夏知蝉也听出来赤云话中的意思,感叹张太玄这个老家伙真是会耍小聪明。他没有直接拒绝,但是也没有一口答应。 思绪一时间竟然神游天外。 功法,竹简,酒钱……不要相信!似乎有什么被深深埋葬的记忆却在此刻开始翻涌,夏知蝉恍惚间回到了龙虎山上的某处山崖边。 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但是看不清楚。 哦……记得好像是份竹简,在龙虎山上元一阁中找到了两本一样的秘籍,其中就有一份是竹简伪装的。 但是竹简上的内容却记不起来了,夏知蝉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看完之后就把竹简丢下山崖了。 上面写的是什么来着? 随着他陷入出神的状态,原本跟他交谈的赤云道人却忽然变了脸色,因为以他敏锐的感知力发现,四周原本平静的天地灵气居然开始有些躁动。 当把目光落到出神的夏知蝉身上时,那份灵气的躁动就越发明显。 “莫非……这是顿悟?” 赤云不敢确定,因为按理来说如果是因为顿悟而入门的话,四周的灵气应该是受到感召般靠近,但是现在却是诡异的想要逃离。 夏知蝉的身体周围已经没有一丝灵气可言。 “南山你出来,替我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夏兄感悟。我去写封信,跟掌门汇报情况。” 赤云怎么可能不知道南山就在周围,只是他没有点破罢了,现在发生了特殊情况,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南山只能悻悻然地走出来,站在夏知蝉身边护法。 赤云则是反手抽出一张宣纸,以指为笔地写着什么,简单直白的描述了发生的事情之后连忙把白纸一捏,幻化成一只白鸽飞出,很快消失在天上。 第四百二十三章 迟疑 等到夏知蝉恢复意识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一次来到了石门之前。 “又是门……” 空白且无限延伸的世界里,只有渺小的人和无边际的石门对望。 夏知蝉这一次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激进地去做出推门的尝试,而是十分冷静的站在原地。虽然四周的景色跟他上一次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还是选择了再一次观察,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线索。 但是经过了毫无意义的观察之后,夏知蝉只好把自己的注意力又转移回了石门上面。 眼前巍峨且直插云霄的石门就像是一座看不到顶的高山,而夏知蝉就是个只能站在山脚仰望的蝼蚁,别说爬到山顶上去,就算是连攀爬山峰的资格都没有。或者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虽然想要从头再修,可是始终找不到入门的方向,于是只能空手站在门外。 夏知蝉摩擦了一下眉心,他开始回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再一次来到这里的。 脑海里的记忆开始反复出现,尤其是他在跟赤云道人的每一句话,他脑海里诞生出来的每一个念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有关功法的思索上,他好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已经被忘记的事情。 对,是一册竹简。 那是当初他以惊人的毅力和记忆在龙虎山元一阁中发现的竹简,夏知蝉记得那个好像是无涯老祖遗留下来的东西,前面的话都是一些无意义的牢骚,但是无涯子却在信里警告了他一件事情。而竹简的后半部分是一份无涯子得到的特殊内功修炼法门,当时夏知蝉记住了但是并不打算修炼,因为他当时如果要选择转修其他功法,那就必须把自己的修为先废掉,夏知蝉自然不愿意。 可是现在,失去了修为又被逐出师门的夏知蝉,好像正是修炼那种功法的最好时机。但是诡异的是,任凭夏知蝉如果回忆,竹简上的内容始终是模糊的,就连他看过竹简的这段记忆都有些模糊,仿佛曾经被人可以抹去过。 夏知蝉挣扎了半天,但还是无法回忆起竹简上的文字。 他最后叹了口气,但是随着心思的律动,在手掌之上居然又浮现了一册由虚幻到实质的竹简。 “应该……” 随着手指翻开竹简,前面无涯子的谩骂是那么熟悉,夏知蝉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当看到“不要相信燕赤侠”的那句话后,他脸上的笑容才有些收敛,甚至又转变成了沉思。这句话不止一个人说过,自己师父洪煌岚在陨落之后,还特意用最后一点元神给夏知蝉托梦,义正言辞地告诫了他同样的话。 而竹简在彻底展开之后,后半部分的内功法门还是模糊的,上面明明有字,但是又好像被冷水浸透了,所以墨迹虽然还留在竹简上,却也被渲染开来,让人能够依稀看清楚字的轮廓,但是想要进一步辨认内容却是不可能的。 夏知蝉自然也没有强求,他其实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 眼前有门,但是不能进。 手中有书,但是看不清。 也许……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吧。在刘家庄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愚昧的村民在有心之辈的教唆下,居然能够把一个无缘无故的可怜人活生生的烧死。夏知蝉以前认为祖师遗训中的“降妖伏魔”四个字很容易理解,那就是遇见妖怪就降伏。 但是这次,夏知蝉见到了人心中潜藏的妖怪,他甚至对于自己之前降妖伏魔的行为产生了一丝怀疑,也正是这一丝丝如同裂纹般的怀疑,才像是一颗石子一样绊住了夏知蝉的脚步。 “看来想要打开门,需要我自己迈过这道坎坷。” 夏知蝉难得没有走进石门,也不再去看手里出现的竹简,而是闭目叹息一声。 他意识体所化作的身形就瞬间迸裂开来,化作一片片飞絮,最后消散在了白色的世界里。 “嗯……天亮了?” 等到他再一次真正地睁开时,看到了已经骄阳高挂的蔚蓝天空。在记忆里他明明是在刚入夜不久的时候跟赤云道人坐在庭院里面长谈,怎么好像只是打了个盹的功夫,天就亮了。 “夏知蝉,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南山当然是第一个感觉到夏知蝉苏醒过来的人,他看着对方还有些茫然的目光,连忙欣喜的说道。 虽然赤云道人用的是紧急的传信方式,但是这里距离龙虎山实在是太远,所以入夜时写好的飞信,一直到了黎明时分才有回信。赤云道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干脆把夏知蝉出现异状的表现写了进去,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他还在心里写了有关南山蛮族身份的事情,因为信件直接送给掌门,所以在言辞上又纠结了一下。 当看到回信的时候,他其实也很激动。但是信里有关他询问到的两件事情都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 其一是夏知蝉现在的状态,就连如今站在人族修道界巅峰的张太玄也不知道,因为天地灵气自然充斥于各处,所以任何在这片天地里诞生的生灵对于灵气都有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只不过寻常人的亲近感很低,所以就不能修炼。但是像夏知蝉这种出现灵气排斥现象的,还是头一次听说。 张太玄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来衍算夏知蝉的运和势,却发现对方已经超出了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步,这让他很是惊讶,但是又觉得诡异之中有那么一丝合理。他在信里直截了当地告诉赤云,让对方在办完事情之后无论如何也要请夏知蝉来道门一叙。 当然对于这种要求,赤云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然后就是有关南山蛮族身份的事情,这件事情张太玄是知道的,但是由于对方是姜沁收的徒弟,而好像还是听从师命所收到,即使是掌教张太玄也不好说什么,有关南山奇特变化的事情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解答。只能通过对方蛮族的身份推测说,很可能是因为之前南山吸入了过量的妖气,妖气在跟他体内真气对抗的同时,无意间激发了少年体内蛮族的血脉。 毕竟张太玄对于当初姜沁的师父白衣女子展现出来远超他们认知力量的场景还记忆犹深。 赤云有些无奈地看完飞信,自己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不说,掌教居然还甩给了他一个新的任务,或者说把之前邀请夏知蝉来道门的任务加重到了务必请对方来道门的程度,虽然感觉好像没差多少。可实际上前者不完成也没事,后者如果不完成的话,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他虽然认为掌教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但是毕竟也会遭到埋怨。从掌教让有关夏知蝉的事情可以直接飞信回来的吩咐来看,就知道对方的重视程度。 “夏兄,你感觉怎么样?” 赤云道人则是也感觉到了夏知蝉的苏醒,于是连忙走了出来打招呼。 “我没事,也许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居然坐着睡着了。” 夏知蝉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其他人的。 “你……你睡着的当时出现了异象,四周的灵气居然纷纷逃散。” 赤云道人自然明白对方是不愿意多讲,毕竟任何人都是有秘密的,即使是这个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兄弟,之间也一定有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但是介于夏知蝉当时状态的奇异,他又不得不说出来。 “嗯?” 夏知蝉摸了摸下巴,几天没有清理胡子,所以下巴处是一层轻微有些扎手的胡茬。 他的意识陷入到那个神秘空间之后,对于身体的感知就几乎消失。可以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砍他一刀,恐怕夏知蝉也未必会有反应。所以对于周围灵气的变化,他也是根本不知道的。 赤云这一说,反而让他开始沉思。 “夏兄,你没事吧?” 夏知蝉连忙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的状态是对是错,但是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么恐怕好坏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承担。 “没事……我想应该没事。” 他的解释不但没有打消赤云道人的疑虑,甚至反而加重了。夏知蝉的回答对方明显是知道些什么事情,但是介于某种原因的不能或者不愿说出口。 赤云道人的担心神色几乎是毫不掩饰,他踌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夏兄,此间事了后,你还是跟我去一趟道门吧,兴许掌教会有办法的。” “嗯……” 夏知蝉之所以沉吟,那是他忽然冒出来一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当初的那份竹简虽然被他丢入了山崖,但是如果想要找到的话……恐怕也不止一定能够找回来的。而且去道门,他就有可能见到姜沁……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见姜沁。 但是也许自己确实该再去一次道门…… “等到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再说吧。” 夏知蝉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下定决心,所以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赤云面露喜色,就连一旁的南山也有些开心。 “今晚,就是跟刘家庄的妖怪决战的时刻。” 第四百二十四章 门槛 夜晚,就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赤云道人抖了抖袖袍,他漫步在街道上,甚至能够听到街道两旁冷风吹动门扉发出的咔咔声。 少年南山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其身后。 “那只狐妖有好几条尾巴,很厉害的。” “听夏兄说,那只狐妖应该吸食了很多人的血肉和精元,所以实力绝对已经达到了妖王的水准。” “妖王……你打得过吗?” “试试看吧,这不是还有你的嘛。” 南山脚步一僵,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凝固。他可是真的领教过那只狐妖的厉害,自己一个入门境在对方面前就像是孩童一样被玩弄。 但是显然这句话只是赤云道人的调侃,毕竟他怎么说也是登堂境修为的道士,论修为论江湖经验论斩妖除魔的实力,他一个人能打好几个南山。 “哈哈,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 赤云道人毕竟没有见过那只狐妖,所以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要小瞧对方,否则一定会吃亏的。” 南山凝着眼眸,他青涩的脸上露出陌生的成熟感。这种看似极其简单的道理,却是他在生死边缘时挣扎得出的。 刚刚下山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对付那些小妖怪是手到擒来,但是一路上都几乎没有真的跟厉害的妖怪交过手,所以助长了他盲目自大的内心。 老话说得好,不挨饿不知道东西好吃,不受冻不知道衣裳保暖,不摔个跟头是不知道看见坑是要绕着走的。 南山差点就一个跟头死在这个坑里,所以他才会对狐妖过分的谨慎,这对于初出茅庐的新生来说,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但是赤云道人可不是没有下过山的懵懂小白,他脸上的伤疤和凝炼如剑的眼眸都无言诉说着一段充满磨难的过往。 “你放心吧,妖王而已,我在还是入门境的时候就对付过一只。” 赤云道人看似悠闲,但是他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掌控到周围发生的任何异动,就连风声都不放过。 他的警惕更加隐蔽和老练,所以南山才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妖王绝对不是入门境修士能够对付的存在,你在吹牛吧。” “一个人当然不行……十五个入门境的师兄弟一起上,才好不容易把妖王磨死的。” 赤云道人在回忆过去,他的语气在夜色的配合下也越发沉重。 “十五个人……到最后只有三个活着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南山默然,十二条入门境修士的命,才能堪堪交换一只妖王的性命,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可……要是明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不逃呢?” 他能问出这样的话,恐怕也是所有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想要问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以被称之为勇气,但也可以被称之为愚蠢。 “因为当时那只妖王想要屠杀掉一整座城镇,上万个居民。” 赤云道人没有多说,只是给出了如果按照南山所说的照做的话,十二个修士可以活命,但是上万无辜百姓就会惨死。 十二个人,换来了一座城镇里百姓的存活。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是选十二条性命,还是上万条性命的问题。因为生命是无价的,不能用多少来衡量。 而是一道问答题,如果需要你牺牲生命才能保护他人,你是否愿意呢? 赤云和他的师兄弟们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不,你们真伟大。” 南山本来是想要感叹为此牺牲者的伟大精神,但是马上意识到眼前的赤云道人也是抱着必死的念头去战斗的,只不过他活下来了而已。 “所谓修道,实则是修心……心不安宁,一切都是徒劳的。” 赤云道人停下了脚步,他面前出现一座高大的庭院,那就是在刘家庄里臭名远扬的刘老爷的家。 他站定后抬头仰望,看着庭院上空飘荡的各种冤魂和妖气。 “我去对付狐妖,你处理那些小家伙……” 一听到对方如此安排,南山立马不高兴的就要反驳,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济,但是也不至于连重要的战斗都不让自己参加吧。 观察到南山的不悦后,赤云只能苦口婆心地说道: “毕竟这里不是只有一只狐妖,其他的妖怪也可能会残害人族,你必须快速杀死他们。” 南山还想要反驳,但是想到了当时被鼠妖咬断手掌的仆役,如果自己不在的话,恐怕对方就会被妖怪一点点吃掉了。 所以他有些迟疑。 赤云连忙加码地继续说道: “还有夏兄拜托了我一件事情,你也要帮我去做了,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的处理狐妖。” “好吧,你说是什么事情?” 南山选择了屈服,他有些不情愿地耷拉着脑袋。 “之前的战斗中,夏兄的刀断成了两半,应该就遗落在院子里面,你记得找到之后收起来,回头交给夏兄。” “这算什么重要的……” 可是不等他拒绝,赤云道人一抖袖袍腾云而起,径直朝刘家中妖气最盛的地方飞去。 南山只好闷着头翻进庭院里面,他再次召唤出来自己的三尺青锋剑,一旦看到任何的妖怪就立马冲过去绞杀。 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刘家后院中央腾起一团红色祥云。 紧接着就是极其尖锐的叫喊声。 …… “看来赤云动手了,也不知道他这刚进登堂境的修为能不能一个人对付狐妖,希望不会出事吧。” 夏知蝉就端坐在远离刘宅的一处屋顶上,他手里拿着的是临出门前从客栈后院柴火堆上的一根粗木棍。 毕竟南二送给自己的逆纹刀不但被折断了,还丢在了刘家的院子里面。他现在实在是没有趁手的兵刃了。 但是武器也并不重要,毕竟他今天可能要对付的是个普通人。 至少暂时是。 夏知蝉低头望去,此时他所在的地方正是刘浩仁家的屋顶上方,所以只需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刘浩仁家的庭院。 而随着月光的照耀,已经数日水米不进,面黄肌瘦的刘浩仁正目光呆滞浑然不觉地磨着手里的菜刀。 之前让常武来打听过,邻居都说这些天没见过刘浩仁出门,但是有邻居听到半夜磨刀的声音,所以有些害怕。 常武仗着武功翻墙而入,就差点被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追着砍死,吓得常武是落荒而逃,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夏知蝉得知之后,就选择亲自来这里看着刘浩仁,毕竟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而且他隐约觉得火鬼杀人的事件,最后还是要落到刘浩仁的身上。 所以他守在这里,今晚是个重要的时刻,刘浩仁可千万不要出去添乱。 “嘿嘿……刀……磨好了。” 刘浩仁低声喃喃着,他甚至不知道疼的把刚刚磨好的刀刃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一划,瞬间就出现了一道血线。 血珠顺着手掌的纹路汇聚,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上。 那一袭白色丧服早就因为刘浩仁的疯癫之举而布满了灰尘,随着夜间的冷风吹舞,黑色的长发不停地摇晃着。 待在屋顶上的夏知蝉虽然听不见刘浩仁在说些什么。但是能够看得见对方的疯狂举动,顿时就心头一惊。 与此同时,他怀里忽然鼓起了一块,黑色的猫猫头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地冲着夏知蝉低声叫着。 黑猫辟邪,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夏知蝉更是感到后背汗毛耸立,凭借感觉应该是什么东西靠近了这里。 披发的刘浩仁把菜刀握紧,根本不在乎自己流血的那只手,而是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到了院门前面。 还染着鲜血的左手拔掉门栓,然后用力拉开大门。 夏知蝉连忙拿着棍子从屋顶上面跳了下来,但是毕竟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完全,这一下差点让他没有站稳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但是他还是很快调整了姿势,双手攥紧木棍,心里想着实在是不行的话,就先一棍子把对方敲晕再说。 刘浩仁没有说话,他抬起脚就要出门。而夏知蝉已经躲藏在门侧,就等着对方出来之后朝着后脑勺一击。 当然他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要控制力道,刘浩仁本来就是文弱书生,再加上已经饿了好几天,要是这一棒子没有轻重的话,很可能直接送对方跟他的媳妇直接团聚。 而就在眼睁睁看着刘浩仁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的时候,原本很低的门槛居然突然拔高,直接顶住了刘浩仁的腿,甚至将对方硬生生的挤了回去。 一旁的夏知蝉可是亲眼所见,并不是幻觉。 刘浩仁原本想要出门,但是却看着自家的门槛“长”高了,把院门又重新堵住,显然是不想让他出去。 “这门槛……砍了!” 正巧他手里有磨了好几天的菜刀,男子就直接抬手砍了过去。只听嘭的一声,半截菜刀就插到了变大的门槛上面。 “嗯……拔不出来了?” 刘浩仁毕竟没有什么力气,他奋力往外抽了几下,但还是无济于事,于是干脆松开菜刀,冲着门槛一阵拳打脚踢。 夏知蝉在外面,只听到一声声沉闷的砰砰声。 然后就是刘浩仁夹杂着啜泣声的沙哑嗓音: “娘子,是我没用,是我害死了你……我要给你报仇……报仇,杀光那些家伙,杀光!”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天亮了 夏知蝉站在门外,听着门内夹杂着哭泣声和癫狂的叫喊,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气。 但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忽然感到一阵热气,就好像有一座火炉朝自己靠近。明明是在深秋的夜晚,但是四周的风都好像是从火口上吹出来的,就连墙角堆积的一团枯枝烂叶都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有火星迸溅。 “娘子……是我没用……” 刘浩仁还在一拳又一拳地敲击着门槛,本来就是拿笔的手已经鲜血淋漓,指节处更是因为撞击而紫红一片。 “夫君~” 风里有声,好像是女子的声音。 夏知蝉猛然间回头,就看到对面街道上飘过来一个脚不沾地的黑炭火鬼,她四周的火焰甚至能够让空气发生扭曲,产生像是波纹般的情景。 他倒是并不害怕,毕竟对于来者的身份还是清楚的。但是对于来者的目的却还是拿捏不准,如果对方还是刘妻的意识做主,那么就应该可以交谈。但是如果对方已经因为邪气扭曲了心智,那么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测,夏知蝉也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 “夫君~” 火鬼向前迈步,脚下的泥土瞬间被烤出来一个焦黑的脚印。 “站住!” 夏知蝉伸手挡在刘家的大门前,身后的敲击声却越发沉闷,间隔也越来越大,能够听得出来,门后的刘浩仁几乎已经力竭。但是呼唤的声音倒是也不曾停止,几乎是跟火鬼一唱一和的呼唤着。 “夫君~” 火鬼倒是根本没有搭理夏知蝉,她被烧焦到什么都没剩下的五官上露出一团团红色的火球。那些火球旋转着组成了火鬼的脸,当然只是勉强可以被称之为脸的东西。 “停下来,毕竟人鬼殊途,还是不要再纠缠他了。” 夏知蝉承认,如果刘妻是因为别的原因死去后化成的怨鬼,他还有可能网开一面地让他们夫妻再见一次。但是遭受巨大羞辱后羞愤而死,尸体又被彻底火化形成的火鬼,更何况对方还在这几天里一口气杀了不止十几个人,可以说是几近疯狂。 “啊……” 火鬼张大了嘴巴,口腔之中像火炉一样闪烁着橙红色的火星,最中心的地方更是出现了如同幽兰色的火焰。 火焰汇聚,形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炽热火球。 夏知蝉心头不妙,他连忙一个翻滚向前,慎之又慎地躲过了火球的攻击。但即使是如此,他后背的衣服还是瞬间就被烤干了,原来站立之地瞬间炸出来一个大坑,四周飞扬的尘土都散发着一股烤焦的糊味。 火鬼再次张大嘴巴,又是一团火球。 “我真的是……看棍子!” 夏知蝉没有办法,他现在根本没有对付火鬼的办法。手里唯一有着的武器就是一根木头棍子,而且恐怕对火鬼造成不了任何的伤害。但是他在不清楚火鬼意图的前提下,绝对不能让她跟刘浩仁见面。 万一她直接杀了刘浩仁,想要将其也变成一只鬼,然后做个鬼夫妻,那可就真的完蛋了。 “碍事……杀。” 嘭嘭嘭——迎面又是一团火球,而且是成群结队地奔向夏知蝉。 木棍用力一挥,击中了其中一个火球。可惜火球的威力太大,那根木棍眨眼间就烧了一半,高温甚至将夏知蝉的手掌烫伤。 “唉……” 夏知蝉只好将棍子随手丢到一边,他为了躲避火球几乎是在周围的土地上连滚带爬,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滚地老鼠。但是最要命的是火鬼喷出来的火焰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几乎是只消片刻,遍地就已经没有了一块完整的地皮。 而且地面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夏日炎炎最热的时候,地面已经冒起来了青烟。 “娘子,我对不起你呀,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呀,我无能呀……” 刘浩仁还在院子里面哀嚎,虽然敲门的声音停止了,但是哀嚎哭泣的声音反而变大了。 “我的妈呀……别嚎了!” 夏知蝉被烧焦了好几缕头发,他正缓慢成为烤鸡的路上,现在在听到刘浩仁哭丧的声音,就恨不得自己马上冲进院子里面去,先一棍子敲晕了刘浩仁再说。 他闪转腾挪之间,原本在怀里睡的好好的黑猫就被硬生生的晃醒了,她便钻出夏知蝉的前襟,只露出一只有些可爱的猫猫头。之前被夏知蝉放开之后,她一口气跑出起杀死了不少鼠妖,虽然没有吃掉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困倦,经常躲起来打盹,很多时候就连夏知蝉都叫不醒。 但是今天面对一只火鬼,黑猫看着自己有些狼狈不堪的主人,只好身躯一窜就落到了地上。当然还没等她站稳,就被地上的高温烫得上窜下跳的。嘴里面一连发出好几声喵喵叫,黑猫几乎是转身就窜回到了夏知蝉的身上。 而且因为没有控制好距离和力道,猫爪的指甲直接扎进肉里。让原本就被火球烤的乌漆麻黑的夏知蝉更是痛得连连惊呼,恨不得赶紧把猫从身上扯下来。 而就在夏知蝉面临是被做成烤鸡还是挠成猫抓板的时候,在远处的刘宅上空的那朵红色祥云却开始了变化。 与此同时,一道剑鸣如惊雷。 赤云道人拿出来了刚从藏剑峰上得到不久的一柄祥云宝剑,他左手指甲轻轻抹过剑身,多年沉寂的宝剑此时发出轰鸣的声响,回应着自己主人的剑意。 头顶升起的红色祥云也开始变幻,旋转着如同龙卷风一般。 中间的台风眼更是像天神般注视着地面,隐隐有雷光闪动。 “咯咯咯……又来了个脾气不好的小道士,上一只童子鸡老娘没有吃到,今天你又送上门来了。” 狐妖娇羞满面,好像是看见来跟自己私会的情郎了。但是在她看似美丽的面容下却隐藏着一张极致虚伪的兽面,而她用这张美丽的面皮骗了不少人,用可怖的兽面吃了不少的人。 人嘛,尤其是男人,一看到投怀送抱的美女就瞬间变成傻瓜。 “呵呵,我来自然是为了你呀……” 赤云道人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南山,他虽然嘴上在回答对方的问话,但是语气却说不出来的冷酷,比他的剑锋还冷。 狐妖虽然脸上笑语盈盈,但是狭长的眸子里面满是戒备。 看来她也能清晰的感知到眼前的道士从实力到气势上都远超之前的小道士,而是自己上一次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对阵上赤云道人,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但是等到她发现这是个局之后,想要逃就已经来不及了。 赤云召唤出来的祥云可不是摆设,如果狐妖敢借机逃遁的话,天空上盘旋着的祥云阵法马上就改变,虽然不能致狐妖于死地,但是却能够成功阻滞她的行动。以赤云的实力,只需要对方有一点破绽,他就可一击而中。 “老娘真是讨厌你们这些臭道士,也不知道你们的心是什么味道的?” 狐妖扭动着身姿,双手向前探出,十根纤细的手指指甲却向前延伸,化作十道如同剃刀的锋利尖爪。 猩红的舌尖在唇边轻轻一挑,发出吸溜一声。 “让我看看吧!” 她猛然向前扑去,十指直直刺向赤云道人的方向。 嗡—— 赤云手中长剑一转,先是斩出两道剑气,然后紧接着也是向前冲去。 四周的空气先是一震,然后两道剑气就交叉击中狐妖的爪牙,发出一声巨大爆炸的同时,无数的烟尘卷起,直接挡住了狐妖的眼睛。 她只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寒气,让她背后的每一根尾巴都倒竖起来,就连根根毛发都耸立起来。 “喳——” 赤云持剑而来,剑尖直指狐妖的胸口。 后者反应的速度也并不慢,她连忙用左右手向中间一夹,坚硬的爪子跟锋利的剑锋相互碰撞,迸溅出无数的火花同时,还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声音。 正在狐妖以为抵抗住了赤云的这次攻击之时,只见对方居然微微一笑,拿剑的右手不动,左手却微微一颤,一柄短剑应声而出。 “糟了……” 等到狐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她此时想要连忙后撤,但是却不得不面对赤云手上两柄剑的攻击,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天上的祥云同时开始变化,一道银色的闪电早就已经汇聚多时。 咔! 后撤的狐妖却被闪电正中,她周身被电流穿过,在一瞬间几乎是不能动弹的。而赤云就正好抓住这个机会,两把剑一前一后的刺入狐妖的身体,乌黑且充满邪恶的妖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几乎是形成了迷眼的黑雾。 赤云在一瞬间运转了自己全部的真气,此时就连额头都已经见汗。 狐妖则是在受伤之后不停地发出哇哇怪叫,刺耳的声音让整个刘家庄的人都能够听到。 而此时的夏知蝉已经快要昏迷过去。火鬼已经一挥手,打开了变高的门槛,迈步走了进去。 “娘子……” “夫君。” 火鬼在迈入大门的那一刻,重新变幻回了刘妻的模样。 她与刘浩仁十分恩爱地抱在一起,然后缓步往厨房走去,给好几天都没有进食的刘浩仁做了一碗热汤面。 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直到天亮了,刘浩仁抱着空碗睡在了桌旁。 第四百二十六章 出关 门,踏马的怎么又是门。 夏知蝉恢复意识之后,又在空白的世界里见到了那座巨大的山门。 他已经看烦了。 毕竟敲又敲不开,推又推不动,让人干看着,就好像望着笼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你虽然饥饿难耐,却无论如何也要拿不到,吃不着。 说实话,吃不着的话,不如看不见。 毕竟眼不见为净。夏知蝉自从第一次见到这座大门之后,很多心思都放在门上。但是他思考了诸多办法,却没有任何的效果。 “既然进不去,那不如不要出现。” 夏知蝉漫步在这片空白世界,但是也许这里只是意识空间的原因,无论他低着头向前方走多远,其实距离山门的位置始终都没有变过。 当然他也不在乎,毕竟现在的状态很像是做梦。 那就当自己在梦游好了。 夏知蝉曾经见到过一扇门,但那是师父为他打开的,所看到的也只是师父希望他看到的。 而如今他要从无到有的,自己打开一扇门。 自然没有人可以分忧,也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比摸着石头过河还要让人难以捉摸。 毕竟你过河,起码知道要去河对岸。夏知蝉现在的状态是,他连自己下一步的方向都不知道。 “唉,越想越气。” 夏知蝉再一次走到门前,在高大的没有边际的石门前,他比一只地面爬行的蝼蚁也相差不大。 他干脆伸出拳头,用力在门上砸了一下。 咚…… 随着砸击声传来,他的意识也被反震着离开这片空间。 于是躺在焦土地上的夏知蝉眼皮一动,他的意识如同流水一般注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这次跟火鬼交手,他虽然不如上一次跟狐妖般惨烈,但也是狼狈不堪。差点变成烤乳猪不说,被人发现自己是被活活热死的,那可就笑掉大牙了。 “夏兄?夏兄你怎么会睡在我家门口呢?夏兄你醒醒啊……” 早起的刘浩仁伸了个懒腰,他才刚刚推开院门,就发现满脸焦黑倒在地上的夏知蝉。而且门口四周的地面就像火烧过一样,土地都直接干裂开来,甚至有些地方还有大坑。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自己家门口举行烧烤了? 烧烤也不可能点这么大的火呀,要是真的有这么大的火光,别说会把房子点着,周围的人都会被直接烤熟的。 “夏兄!” 夏知蝉听见叫喊,他这才幽幽转醒。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天上明亮的太阳。 天亮了,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应该没死,至少胳膊腿都是完整的,虽然手掌的血肉焦黑,但以他的身体恢复能力,应该问题不大。 刘浩仁连忙把夏知蝉搀扶起来,对方周身萦绕着一股烧焦了的味道,如果不是夏知蝉还活着,刘浩仁一准认为这场大火是夏知蝉放到。 “刘……浩仁……你还活着呀?” 夏知蝉之所以拼了命,就是为了阻拦火鬼回到刘家,因为他不知道对方会对刘浩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生怕出现意外。 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阻拦住对方,但至少他已经尽力了。 而且从结果上来看,火鬼应该还是保留着刘妻的意识,所以根本没有伤害刘浩仁。 “夏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没事,我当然还活着……” 刘浩仁架着夏知蝉进到屋子里面,先是给他倒了一碗茶水,然后才好奇地问道: “夏兄,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火气太大,喝点水就好了。” 夏知蝉端起茶碗,咕咚咚地喝完了。他也不想跟刘浩仁解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必要有些事情也解释不清楚。 “火气大……” 刘浩仁是憨厚老实,但他又不是傻子,对于夏知蝉这句几乎是扯淡的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是既然对方不愿意说,那自己就不要追问了。 “昨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那已经故去的亡妻又回来找我……” 刘浩仁自然而然地说起昨晚的事情,假装喝水的夏知蝉不由得把耳朵竖了起来。 “她骂了我个狗血淋头,说我没出息,才死了个媳妇而已,哭得像是死了亲娘。” 这话很糙,但是刘浩仁说的时候却嘴角带笑。 原本之前积压多时的情绪得到了发泄,他自然是整个人精神不少。 “她还跟我说,既然答应了要去考科举,那就一定要考上,不然她在地府都要被那些女鬼看不起。我得给她们争口气呀。” “她还说……反正都是些婆娘的絮叨。但是她让我明白一件事,如果为了给亲人报仇雪恨,就扭曲了自己的心智,变成跟坏人一样的坏人。那恐怕死者在地下也不会安宁的。” 看刘浩仁的样子,刘妻一定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是有多少是闺房秘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夏知蝉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碗,他此时扪心自问,准备在几年后跟大妖一决生死,为师父和挚友报仇的自己,到底有没有失去心智呢? 如果是当初刚刚得知师父陨落,眼看挚友自杀的夏知蝉,恐怕早就被仇恨的怒吼扭曲了一切。之后的岁月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增强自己,进而陷入渴求力量的漩涡。 那么现在想来,当初师兄春不眠逐自己出师门,还有再悟和尚的佛珠,都好像是为了替自己度过这道心魔。 心中升起明悟,在遥远的意识海中躲藏着的石门也微微颤抖着发出一声轰鸣。 原本毫无破绽的石壁居然从中间延伸出来一道清晰的裂缝。 如果说夏知蝉把此物比作石门的话,那么此时出现的这道缝隙,倒是可以被称之为“门缝”。 对嘛,一道门怎么可能没有门缝呢? “刘兄,你说你要是遇见一道打不开的门,应该怎么做?” 刘浩仁倒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好奇,于是随口回答道: “推不开,自然就是拉开的。如果推拉都不行,那一定是门被人插上了,你叫门就好了。” “那如果喊叫没有回应,那道门无论推拉都不行,你又想要打开门,那怎么做呢?” “这世上有打不开的门吗?” 刘浩仁没有回答夏知蝉的问题,而是反问出口。 是啊,门就是用来被打开的。 如果是根本就打不开的门,那就不应该被称之为“门”。 “呵呵,多谢刘兄。” 夏知蝉笑了笑,直接大踏步的走出刘家。 …… 道门,龙虎山。 孩童外貌的九然老祖正在悠闲悠闲地在山林中散步,他的坐骑白鹿就迈着大长腿,轻盈地跟在后面。 “也不知道南山那个臭小子怎么样了?事情办完没办完都不知道回个消息,让我这个堂堂师伯,还要担心他。” 白鹿翻了个白眼,那意思好像是在说:“那你还放他下山,活该!” 九然老祖倒是不太在乎,山林深处的一棵枯树下有一株七叶草,已经有三百年的时间了。七枚叶子经历由红转橙再转黄的过程,现在叶子脉络居然隐隐发出青色。 “这株极品七叶草,每隔百年转化一次颜色,到七百年后由深紫转化为黑,进而在接受到第一缕东来紫气后直接转化为七叶七色,那时候就是真的极品了。” 九然老祖像是个老守财奴一样,蹲在自己的宝贝身边。这是他机缘巧合下才得到了一株奇草,但是由于年限不够,吃了也没有什么大用,于是被他种在这里。 “我是用不上了……可以留给臭小子。” 九然是为了能够多活一段时间而选择了兵解转世,虽然可以从头再来,但是上限几乎就是登堂境,入知天境会比第一次难十倍。 之后的修为更是不用想了,根本不可能的。 “呦呦——” 白鹿发出悦耳的鸣叫,但是看向自家主人的眼神很是鄙夷,要是他能够说话,恐怕早就对着九然老祖开喷了。 以前的九然老祖还是个德高望重的样子,自从兵解转世回来之后,身体变成了小孩,连性格也越发孩子气。 他竟然对南山给师父写信,却不给自己这个师伯写信而气得跳脚大骂。 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生气的。 “如今天地灵气凋零,这株七叶草也根本长不到七百年了。” 九然老祖正自言自语,忽然好像感知到了什么。 因为抬头看去,虽然有密林的遮蔽,但还是能够清晰看到龙虎山上方所汇聚的云团。 四周的天地灵气更是直接沸腾起来,就像是落进油锅里的水珠。 “这是怎么回事,灵气不是汇聚,反而是开始逃避?我活了快两百年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状况。” 九然拍了拍白鹿的背,示意对方蹲下来,要不然他坐不上去。 “走吧,去看看。” 白鹿扬开四蹄,踩着祥云而上。 发出异动的地方是第九洞天——万剑林。 而在其中闭关的人正是姜沁。 轰! 随着洞门分开,一道凝炼如风的剑气就飞掠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将天上的祥云切开。 龙虎山上的众弟子都是感到一阵胆寒,仿佛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随时都有丢掉小命的可能。 他们僵硬地站了半天,纷纷在心里猜测是哪位祖师出关了。 而当姜沁迈步出来的时候,九然和张太玄已经赶到了洞府门前。 “这是什么……感觉不像第三境。” “不知道,看不透。” 张太玄摇了摇头,以他现在的修为居然都看不透姜沁现在到了什么境界,而且很奇怪的是,对方并非如同漩涡般吸引着灵气,反而还隐隐排斥着灵气。 “掌教,师兄。” 姜沁根本没有变化,也许身材更加匀称了一些,长高了一些,眼眸中也少了些许青涩,变得沉稳冷静。 “你总算出关了……” 九然老祖松了口气,虽然有人为了冲击第三境能够闭关十年,但是他总觉得姜沁不应该这么麻烦的。 他笑着指了指地上的信件: “南山已经入门,我安排他下山历练了。这些都是臭小子每隔一个月写给你的一封信……” 嘴里说着,九然老祖却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 “我建议你先看最后一封……有惊喜。” 第四百二十七章 混蛋 嗖—— 龙虎山前惊起一道剑光,眨眼的时间便消没在了云端。 “这是什么样的真气波动……” 九然老祖呆呆看着天上刚刚消散的灵气,饶是他活了快两百年,都看不透姜沁如今的修为和真气。 “她好像没有进入知天境,而是……而是走了另一条路。” 张太玄终究境界在这里,但是他也并不能完全看透姜沁,不过能够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来猜测一下。 “另一条路……世间的修道之术曾有千万,但是随着天道轮回,灵气凋零,许多功法已经消失了。” 九然眯着眼睛,坐在白鹿的背上。 “想要从无到有地开辟一条新路,实在是痴人说梦了。” “可能……是机缘吧。” 张太玄一摆袖袍,他转身准备离去,却听见九然老祖开玩笑地说道: “咱们打个赌,你猜姜沁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起?” “不知道……” …… “赤云,夏兄去哪了?” 南山收拾着自己的道袍,刘家庄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这几天里,他倒是斩杀了不少的妖怪,当然都是些小老鼠小虫子之类的。 赤云道人双掌交叉,一团红云浮现。 他听见南山的问话,才慢悠悠地收了功,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夏兄去陪刘浩仁了,今天是他家娘子的头七。” “赤云,夏兄他到底跟咱们道门有什么关系?” 南山其实早就想问了,但是碍于夏知蝉一直都在,他又不好意思跟赤云打听。 今天正好夏知蝉出门去了,他也趁机发问。 “嗯……天下的正道门派有三个,分别是佛教道门和灵官一脉。夏兄他之前是灵官一脉的弟子,曾经来拜访过咱们道门。” 赤云道人一时间也无法回答南山的问题,他第一次见到夏知蝉,还是对方当初在道门摆下擂台,挑战道门弟子的时候。 他当时经历磨难,刚刚回山,便与夏知蝉交战,可惜输给了对方。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二人从此交上了朋友,虽然之后又是很久没见。 “就只有这些吗?” 南山想问的自然不止这些,当初跟夏知蝉谈起自己师父的时候,对方一瞬间表现出来的诧异和惊讶是不能作假的。 他从那时就隐约觉得夏知蝉跟自己师父认识,不但认识,二人之间好像还关系匪浅。 但是对方明显不愿意说,南山也不好追问。可是一个人内心的好奇感是越压抑就越疯狂反弹的,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猫爪闹心的感觉。 现在难得有赤云道人在,他有机会问清楚。 “嗯,他跟你师父……有点关系。” 赤云道人不好意思在人家背后嚼舌根,虽然当初二人相互定下约定,但是结为道侣也是有相应流程的。 简单来说,结为道侣对应的就是结婚。而夏知蝉和姜沁最多属于相互倾慕的情侣关系,还没有经过正式结婚的流程,不算是夫妻。 也就是他们曾经想要结为道侣,但是最终没有实现。 如今姜沁闭关不出,夏知蝉又被逐出师门成为一介凡人,曾经的约定谁知道还能不能作数。 赤云道人通过这几天跟夏知蝉的交谈来看,后者对于姜沁还处于刻意回避的状态,可能也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吧。 “什么意思?什么关系?” 南山成功嗅到了赤云道人话里的意思,但是当初发生那些事情的时候,他还在遥远的北方蛮族地界,根本就不知道。 “嗯……就是,就是曾经……然后……后来……唉,你还小,就不要问了。” 赤云踌躇了半天,但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姜沁和夏知蝉的关系,对方他们曾经的过往也不很清楚。 “什么嘛,他跟我师父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喜欢我师父?” 南山歪着头,他想了想,如果说一男一女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那么八成就跟什么情情爱爱有关。 “嗯……嗯嗯。” 赤云压着嘴角的笑,心想这个小子还不算太笨。 “开玩笑,我师父天仙之资,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南山本来还挺喜欢夏知蝉的,但当知道对方意图染指自己圣洁高傲的师父,心头就顿时涌起无名火。 “我师父……那可是我师父,他居然想要做我师娘!我……我非要打他一头包。” “哈哈哈哈哈……” 赤云看着气鼓鼓的南山,反而是笑出了声。他连忙拉扯住了少年的衣角,还不知道轻重地胡乱揉着对方的脑袋。 “放开我!你这是干什么?” 南山虽然从辈分上来说比赤云高,但是除此之外的修为年龄见解阅历都不如对方。 此时二人的状况就像是老爹在教训儿子,亦或是兄长在说教不听话的弟弟。 “好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你师父的事情必须让你师父来处理,你就不要想着插手了。” “不行,那可是我师父。” 南山正在挣扎,毕竟他也根本没有能力挣脱赤云道人的控制。 而就在这时,赤云道人忽然双手一松,少年就因为惯性向前翻滚,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呸呸呸,你干嘛突然松手啊?” 赤云道人则是脸色古怪的抬起头,不太确定的说道: “好像有人来了……是个第三境的修士?可是这种真气波动怎么这么的奇怪……” “你说什么?” 南山拍掉自己身上的尘土,他转过头来看着一脸惊奇的赤云道人,对方居然一直低声喃喃。 “有人……来了。” 嗖! 熟悉的御剑流光,白色的光芒就像是一道白虹连接在天边,而另一端的落点就在赤云道人和南山的面前不远处。 “何方妖孽!” 南山抖出长剑,最近经过赤云和夏知蝉的调教,他的剑术大有进益。夏知蝉对他的评价是,应该可以跟同境界的妖怪打个平手,遇见笨蛋一点的,就能战胜对方。 赤云道人则是一把拉住少年,他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是绝对不是他跟南山加起来就能够应付的存在。 “不要放肆,来者比我更强。” 白色流光消散,就看到一袭白裙飘荡。 姜沁淡泊的眸子扫过发愣的二人。 “师父!” 南山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连忙跑了过去,一个飞扑拥抱自己的师父。 姜沁则是轻移莲步,轻盈地躲过了少年的拥抱。 南山直接一头撞在了墙角。 “见过姜沁道长。” 赤云起身,连忙行了一礼。姜沁的身份比掌教都要高,他作为三代弟子在对方面前自然要尊重礼数。 但是姜沁的师承是保密的,即使是道门中人也不知道她的师父姓名,只知道是比掌门辈分还要高的存在。 “嗯……” 姜沁则是微微颔首以示回应,她的眸子扫过四周,没有发现自己最想见的那道身影,难免有些失望。 “师父,你终于出关了,我下山之后给你写了好多的信,你都看了吗?” 南山撞得灰头土脸,但是他却一直傻乐,嘴角都快到耳根子了。 “夏知蝉呢?” 姜沁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询问男子的下落。 这使得南山气不打一处来,他连忙张牙舞爪地跑到师父身侧,像是一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希望姜沁注意到自己。 “夏兄,他出门去了……” 赤云道人揉了揉鬓角,他后撤几步,根本不想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他甚至还伸手扯了南山几下,但是少年却不信邪的挣脱。 “师父,姓夏的真是疯了,你不必烦恼,我去打他一顿,保证让他今后不敢再来骚扰你……” 其实南山的话还没有说完,赤云道人的脸上就见汗了,他听了一半之后反而笑了,心想你个臭小子,还不知道到时候谁会被打一顿呢。 南山说着就准备挽起袖子出门。 姜沁抬起手掌,两指一点,就有一道锐利的剑气飞掠而出。 少年还没走两步就瞬间感到一阵恶寒,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剑气压在头顶。剑气的威力之大甚至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真气运转。 “师……师父?” “安生待着,自己挣脱。” 姜沁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赤云道人一直等到女子走了才敢放声大笑,而一脸纠结的南山则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 那道剑气就如同囚笼一般将他死死囚禁,就连真气运转都有问题,想要挣脱可能是难上加难。 “这是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你个瓜娃子。” 赤云捂着肚子笑道。 流光掠上高空,又重新变化成姜沁的模样。 女子脚踩虚空,她将自己的感知像风一样的向四周撒去,几乎是只花了十个呼吸,就笼罩了整个刘家庄。 夏知蝉跟刘浩仁在村外不远的坟茔前祭奠,他好像忽然有感的抬头,如同雷劈般的站在原地。 天空上好像一朵云的白衣身影,仿佛一抹惊鸿的雪白刀刃,直接刺进他的心里。 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断刀。 “夏兄……” 夏知蝉没有回应,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转身离去,身形快速地没进到村边的山林里面。 与此同时,天上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夏知蝉,出来见我。” 男子已经奔出去很远,在密林的遮蔽下,离白衣女子越来越远。 姜沁望着没有回应的地面,她胸中心绪翻涌,原本淡泊的眸子此时也笼罩上一层薄雾: “浑蛋——” 第四百二十八章 砸门 夏知蝉跑了,他几乎是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山林里。 恐怕就算身后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妖王追赶,夏知蝉都未必能够爆发出如此迅捷的速度。 但是内心中所诞生出的彷徨和羞愧,却是比杀人刀还要锋利的存在。外在的压力他能够克服,但是来自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谴责,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消散。 天空上的白衣女子目光扫视四周,在刚刚她好似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真气波动,但是还没有等她精确定位对方就彻底消失了。 “浑蛋,懦夫,骗子……” 女子狭长的眼眸里满是雾气,但她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无论夏知蝉打算逃多久,逃到天涯海角去,她都一定能够将其找到。 她又低声骂了几句,便转身飞向地面。 只是跟赤云还有南山简单交代两句,吩咐二人马上赶回道门龙虎山,而她自己则选择追着夏知蝉的脚步远去。 南山虽然不舍,却也不敢违背师命。少年虽然心性不佳,但是终究底子不坏,尤其是对于自己亲近的人,更是 赤云道人只好扯着他,匆忙地离去。 …… 夏知蝉不知道自己一口气到底跑出了多远,只跑到最后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为止。 “喵……” 黑猫钻出脑袋,她冲着不停喘息的主人发出一声略带轻蔑的叫声。 那意思好像是在问:你到底在躲什么呀?你怕什么?难道她还能吃了你?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等我入门之后再去见她。” 夏知蝉不敢见姜沁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二人之间的关系,二来是他现在作为一个凡人内心的自卑,尤其是在特别在乎的人的面前,这份自卑会被无限制地放大。 所以他随便给自己找了一个能够糊弄过去的理由。 即使他知道,姜沁如果出关的话,那就意味着女子成功到达了第三境。也就是说,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的扩大。 这让本来就迷茫的夏知蝉感到更加痛苦。 一个人能够顶住外界的种种压力,需要有一颗强大的内心。而需要顶住内部的自我压力,却需要一个极其坚毅的灵魂。 这两点,夏知蝉都有,但是在遇见姜沁之后就通通作废。 “喵……” 黑猫跃出夏知蝉的衣服,她摇摆着尾巴,从山林的一处低处跃下,直接落到了一个被藤蔓遮盖的洞口前面。 如果按照武侠小说的剧情,像这种深山老林的山洞之中,总会藏着什么隐世的高人或者绝密的内功,进而被主角得到后功力大增。 只可惜对于夏知蝉来说,这样的美梦从来没有实现过。 他用手里的断刀略微砍断了一些藤蔓,使得自己的身体能够钻进矮小的山洞之中。 顺带一提,手里的短刀是由南山捡回来的。其实之前跟狐妖一战,夏知蝉所使用的逆纹刀绝对不止断裂成了两截。 但是由于当时发生战斗的地点已经被清理,而刀断裂后的细小碎片不易发觉,所以南山只勉强找回来了两块叫大的碎片。 一截是刀头,一截是刀柄。而实际上两节中间应该还有一部分,很可能是在跟狐妖的交手之中被崩断的那一部分。 夏知蝉现在手持着刀柄,护手向前大概只有一尺左右的距离,说句不太客气的话,如果把刀柄改改的话……也许会是一把好的切菜刀。 对此他很羞愧,毕竟这可是南二托付给自己的兵刃。而且他还答应对方用这件武器在大妖的身上多留下几道伤口,可没想到还没等跟大妖交战的那一天,这把兵刃就断裂开来。 “算了……反正欠了别人那么多,也不止这一次了。像我现在的状态,恐怕都等不到大妖破阵而出的那一天,说不定会死在那只妖怪的手里。” 夏知蝉简单收拾一下了山洞。幸好在这山林里,他还没怎么看见毒虫毒蛇。山洞并不算大,但勉强还算干燥。 “呵呵……真的到了那一天,反正也会变成鬼,再去找南二请罪喽,大不了再请他喝顿酒。” 可能是因为姜沁的突如其来,夏知蝉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低沉过。他甚至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情绪,觉得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和坚持,想要再从头修炼,那真的是痴人说梦。 就好像一个穷得衣衫褴褛,连一文钱都没有的乞丐,却放出豪言说自己将来一定能够当上皇帝。 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从时间上来纵观五千年,中原乃至整个地区的人口繁衍人数总共何止万亿,其中的乞丐有多少?成了皇帝的又有哪个呢? 可能性就是可能性,哪怕它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乃至亿万分之一,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做人要扪心自问,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是否真的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呢?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能性。 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发生了,要么没有发生。 人这一生只能盖棺定论。而所谓盖棺定论,就是人死咽气之后,将棺材板彻底钉死的时候,才能对这个人的一生做出总结。 谁说少年才俊长大之后不会碌碌无为,哪儿见过耄耋老人能焕发新春。有些事情当你以看故事的方向去聆听的时候总会觉得匪夷所思,毫无逻辑。 可当事实真的发生的时候,你也只会莞尔一笑,说历史永远是充满不确定性的。 夏知蝉盘膝打坐,凝神静气。 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还没有入门得道的时候,师父就让他经常练习打坐,并不是为了让他感悟天地灵气,而是想要借此打磨他浮躁的心境。 “呼……” 他的意识像流水一般无形,四周空灵的感觉仿佛化身成了天上的一颗孤星。周围他的四周根本没有星辰呼应,也没有月光辅佐,只有一颗可怜的星星摇挂在天际边缘。 睁开眼,夏知蝉几乎是习惯性地先叹了口气。 因为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道门,还是那道高耸入云的门。 是门,就应该能够打开。可是他想破了脑袋,试尽了办法,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眼前这一道并不存在的门。 望着巍峨如山的大门,夏知蝉的心里升起一团无名的火气。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受这种折磨。 既然天注定他不能再修炼,那就应该让他在这一条路上彻底看不到希望。那自然而然他就会将重心和想法转移到别的地方。 而眼前的山门就像是一点希望之光,虽然它体型巨大,但是带给夏知蝉的感觉却如烛光萤火般微弱。 就是这一点微弱的光亮,却能吸引无数前仆后继、甘愿扑火的飞蛾。 命运,最擅长捉弄人的把戏。 夏知蝉看着那道门,心中的火气越发剧烈翻腾。他的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既然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这道门。 那不如就——砸了它。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心田,进而不用浇灌就疯狂到像春天的野草一般开始蔓延。 “砸了它……” 他迈着大步直冲向石门,然后在半途中高高举起右臂,五指紧握成拳。 咚! 敲击声很剧烈,在虚无雪白的空间里回荡的声音很悠长。 夏知蝉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有些变形的右手,毕竟他现在只是意识体的状态,并没有肉体的痛觉。 所以即使拳头变形,对他的影响也并不大。 最重要的是,这次出于内心不愤的原因敲打了石门。而夏知蝉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被反震力强行退出了意识空间。 “好像有用。” 夏知蝉并没有在用拳头击打,并非是他担心自己的手掌变形,而是虽然他的敲击并没有让他退出意识空间,却好像也没有对石门造成任何形式的伤害。 简单来说,门上没有任何的痕迹。 “那就再来!” 他扎定马步,双拳高举。一声呼喝之后,拳头如同最急促暴风雨时落下的雨滴,倾盆大雨之声剧烈传来。 可直到他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困倦,意识体的双拳也完全扭曲,两个拳头现在像是两个被刻意拍扁了的包子一样难看。 “不行……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夏知蝉把目光落到自己身穿的衣服上,因为这是意识空间,他下意识变换出来的衣服还是自己最常穿的那件黑白玄袍。 不知道变化出来的法宝能不能模拟他本体的力量。 他连忙并起双指,想要召唤出来黑白双剑。只可惜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空间中所变换出来的东西并没有真正的实体,只是他会根据意识体想要表现出来的物品而模仿其外在。 说白了,都是假的,根本不会有真实作用。 “踏马的!” 夏知蝉最后双手扶着大门,用力地一脑袋撞在了石壁之上。 咚……这一声格外的悠远绵长。 “臭小子,砸门就砸门,磕头干什么?” 一句笑骂传来,等夏知蝉震惊的回过头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苍老身影就站在自己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是他的师父洪煌岚。 与此同时的山洞之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白衣女子轻咬着下唇,目光能够穿过稀疏的藤蔓,看到山洞之内盘膝打坐,陷入意识空间的男子。 她设想过二人的重逢之时,却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场景。 第四百二十九章 命 “师父……” 夏知蝉应当是羞愧的,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师傅洪煌岚的出现到底是对方在意识里遗留了一道讯息,还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是他将师父陨落的原因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 终究是他被无心子蛊惑,将邪道引入了镇妖塔之中,进而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如果非要来追究责任的话,夏知蝉在其中绝对要负较大的罪责。 所以当年大师兄春不眠将他逐出师门时用的理由相当合理。即使其他门派很清楚,在这件事情里夏知蝉也是被蒙蔽和蛊惑的人。但终究也是因为他的无心之举导致了之后极其恶劣的事件。 镇妖塔崩塌,万妖出世,绝世大妖与人族各位大能死战。而导致佛道灵官三派的顶尖修士纷纷陨落,人族几乎陷入了至暗时刻。 “老幺,你在纠结什么,你在害怕些什么?” 师父洪煌岚依旧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模样,苍然垂暮的身躯里好像隐藏着无比强大的能量,还拥有一双浑浊却能窥探世间一切的双眼。 他开口,很悠然的向夏知蝉询问。 “师父……我……我打不开那道门。师父我该怎么做呢?” 夏知蝉在面对养育自己的恩师时,才能将内心中的纠结与困惑毫不犹豫的倾诉出来。 师父洪煌岚却是捻须不语,他慈祥且和蔼的目光始终注视自己最小的徒弟。 过了半晌,在这空白且虚无的世界之中真的有时间的概念的话。 “老幺,你还有什么事?想要打开这扇门,必须拼上你的所有。” “想要拼上你的所有,首先要知道你到底还拥有什么。” “失去了法宝傍身,失去了修为境界,甚至失去了师门的庇佑。你到底还有什么呢?” 夏知蝉陷入了沉思,他身上那件看似绚丽的黑白玄袍此时也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件最为常见的粗布长衣。 是啊,他现在到底还有什么呢? 就连有人送给他的护身兵刃都折断了,夏知蝉现在可以用一无所有来形容。 但凡他有别的办法,刚才也不会做出用拳头敲门的发泄举动。 “师父……我一无所有了。” 夏知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哽咽,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只想逃回家里,得到父母安慰的孩子。 “不,你还有一样东西,好好想想。” 洪煌岚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徒弟,并没有多加安慰。他只是模棱两可地给出了最后一个提示,旋即就像一阵风一般的消散在夏知蝉的面前,仿佛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我到底还……师父……” 夏知蝉话还没有说完,这空白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难道就连师父都抛弃自己了吗?那他真的就连意识之中用来避风的港湾都不存在了。此时他就像一艘漂泊出海,不知目的在何方,也不知该如何离开,只能任由海浪把自己裹胁在大海上的小船。 海浪拍打着他,雨水冲刷着他,天的尽头永远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他甚至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随着夏知蝉的意识低落消沉到了极点,原本远处一望无际的空白世界,也开始跟着暗淡下来,慢慢的变成了灰色。 就像是被抽去了几乎所有的颜色,只留下了死寂且破败的灰。 他什么都没有了,是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此时盘膝坐在山洞里的夏知蝉肉体也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动摇,在女子的注视下,原本正常的肌肤开始快速衰败。 眼前的男子仿佛在一瞬间衰老了几十年,乌黑的头发变得雪白,下巴的胡须长到了胸口的位置,嘴角和眼角都生长出一道道细密的皱纹。 而且这还没有完,夏知蝉身体衰败的征兆还在进一步演化。 “发生什么事了?喂——夏知蝉!” 当看到这一切发生心急如焚的姜沁已经顾不得打扰夏知蝉的盘膝打坐是否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毕竟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不立刻阻止眼前发生的事情,那夏知蝉有可能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老”死。 女子双指伸出,青葱般的指尖在男子眉心一点。 她特殊修炼而出的真气便强行涌入夏知蝉的四肢百骸。而非常神奇的是,她所修炼出的真气仿佛对夏知蝉体内发生的变化,拥有较强的遏制作用。 男子身体衰老的速度开始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但是此时的夏知蝉看上去已经是一位年近百岁的耄耋老人。他的须发皆白,灰暗的皮肤下垂,脸颊两侧有极其明显的老年斑。 周身裸露出来的肌肤就像是枯树的树皮一样干皱,甚至整个人的身型向下收缩了一小圈。 “难道这就是师尊让我转修此术的原因?” 姜沁闭关三年,可不是简单的只为了冲击知天境而已。她的师父白衣女子玄妙先生在临死之前将自己的意识和一套特殊的功法注入到了佩剑三尺雪之中。 随着姜沁得到三尺雪,那套特殊的功法同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面。 如果说至今为止见到的所有功法原理都是教你如何沟通天地灵气,引导灵气入体炼化,最后形成自己的真气的话。 那姜沁这次得到的特殊功法可以说是完全反其道而行之的邪功。 它居然是通过封闭自己周身所有的穴道,隔绝自己与天地之间的联系,然后再通过强行掠夺的方式,将周天灵气吸纳入体。 如果说这都不是邪功,恐怕普天之下就真的没有邪功。 只是相较于邪道用旁门左道才能提升自己修为的功法来说,这套特殊法门就像是邪功中的极品。 姜沁在了解完整套功法后,只在字里行间读出了两个字——霸道。极致的霸道,甚至是能将天地万物收归我有的至尊霸道。 她在万剑林中闭关的第一年,是以大毅力和大气魄舍去了自己的一生修为。这套极致霸道的功法绝对不能跟任何内功并存,想要修炼出它的真气,就必须将自己体内的原有真气全部舍去。 姜沁在闭关的时候做好了长时间修炼的准备,然后废去了自己的修为,开始用霸道的无名功法开始凝练内在真气。 她原本以为这会很难,而对自己身体经络造成的伤害很难弥补。但是没想到这套无名功法虽然修炼的方式霸道至极,可凝练出来的真气却异常柔和,甚至能够轻而易举的修补她体内所有的伤痕。 于是女子开始了自己的修炼,用了短短的三年时间,她便成功迈入到了第三境。 正常修士在到达第三境时,得到一次天启的机会。即直接与天道对话,可以用来推演某人或者某件事情的命运结果。 但是姜沁在突破到第三境时,并没有这种感觉,那看似柔和的无名真气,却在她的丹田气海凝聚出来了一颗青色的内丹。 至今她还不明白这颗青色内丹的作用。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眼前即将“老”死的男子。 “夏知蝉……快点醒醒。” 女子正低声呼唤着,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唤醒夏知蝉的意识。 而在意识海里的夏知蝉正呆呆地坐在地上,四周的灰败颜色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边,就连面前的石门也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如果连他自己都变成了灰色,那么恐怕也就是意识终结的那一刻。 就在夏知蝉已经安然等待死亡的时候,四周肆意蔓延的灰败颜色却停止下来,如今只剩下他脚下方寸的净土。 “夏知蝉……” 他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那是女子在呼唤他。 是啊,还有人在等待着他,还有人在深爱着他。 原本已经心存死志的夏知蝉心头又燃起一点点无名的火苗。 师父最后留给自己的提示,他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为今之计还能够付出的东西是什么? “呵呵……其实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只不过是因为自从我选择离开京城四处流浪开始,一直强行压抑着心中的不安与惶恐,进而产生了看似坚强却一触即碎的意识。” 夏知蝉甩了甩袖子,他身上穿着的就只是一件最为普通常见的粗布衣服,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重新站起来,站在那道石门之前。 “只要是门,就能够打开。” “而想要打开它,我需要付出我仅有的东西。” “那件东西就是——我的命。” 对于一个已经彻底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自己的性命恐怕也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珍惜的东西。 有时候问题就是那么简单,答案就摆在你的面前,只不过取决于你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而已。 夏知蝉咧嘴一笑,他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在现在这个状态下,如果束手就擒等待一切的发生。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亡。 那他能不能用自己这条烂命搏一把,横竖都是死。 可即使是死,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的死。 他深吸一口气,旋即迈开大步,再一次向石门冲去。 这一次他没有减速,没有停下,甚至也没有任何挥拳的动作。将自己的意识作为了最后的武器,像一颗弹射出去的炮弹般撞击在石门之上。 轰—— 恐怕是石门自从被夏知蝉看到以来,第一次发出的轰鸣声。 原本空荡无物的石壁上,居然硬生生的凹陷出一个大坑,如果你在远处观察的话,还能发现这个大坑隐约是人形。 “咳咳……再来!” 四周再怎么样的荒废破败,却也遮盖不住此时男子明亮如星的双眸。 第四百三十章 好久不见 咚! “再来!” 咚! “再……来……” 咚—— 夏知蝉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撞击了石门多久?它只是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甚至渐渐地连意识都开始模糊,单凭着一股倔劲在坚持着。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烂命一条。一个连死亡都不曾畏惧的人,你拿什么来打倒他呢? “咳咳……再来!” 夏知蝉后退两步才发现自己周身开始有消散崩溃的趋势,原本幻化出来的灰色衣袍边角处也变得破烂不堪。 可是他没有退缩,也无法退缩。 此时男子的双眼异常明亮,甚至能够压过天空上的白日皓月。 明明身为意识体,他不应该有心跳。但是却还是听到耳边咚咚的心跳声,可那并没有对他的意志造成任何的阻碍,反而成为了他一路高歌猛进之中最动听的战歌。 咚! 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十万年。 夏知蝉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在大山巍峨高大的石门前,硬生生地砸出来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巨大深坑。 原本光滑整洁的石壁到深坑的最深处足足有一个手臂的长度。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看到门后面到底是什么?或者准确来说,至此为止他还并没有彻底打开眼前这道门。 “咳咳……” 夏知蝉咳嗽了两声,撞击石门的左肩已经消散了大半,只看上去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无当的利刃将他的左肩头削下去了足足半个。 没关系。没了左肩,他还有右肩;没了左手,他还有右手;没了手,他还有脚;即使是手脚俱断,他也要用脑袋敲碎石门。 “再来!” 男子像一阵风一般的撞击到了石壁之上。 但是这次与之前都不一样的是,他却明显感觉穿过了石门。四周终于坚持不住的石壁纷纷崩塌,碎屑落到地面上便化成了白色的齑粉。 但夏知蝉却因为惯例,一时收不住脚步地摔落在地上。 身后被洞穿的石壁,因为碎屑的掉落正在一点点地扩大。而且细密的裂纹从洞口处向整道石门开始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咳咳……” 夏知蝉努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在他穿过石壁的那一刹那,四周锋利的石块碎屑就像剃刀般刮过他的身躯。 至于他现在的意识就像快要被撕碎的破布一般到达了极限。身形几度摇晃,甚至一度变得透明,却又因为他强烈求生的意念凝聚起来。 他穿过了石门。 那门后到底有什么呢?当夏知蝉努力抬起头,环视四周的时候。却有些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在巨门的阴影下,四周显得漆黑暗淡。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一无所有。 是的,他用自己性命为代价撞破石门之后,得到的却是另一片空荡荡的地方。 门就是门,可是这扇石门的后面却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般拼命的呢。 “呵呵呵……哈哈哈哈……” 男子呈大字形躺在地上,他张大嘴巴像望着井口的蛤蟆,努力地从自己的口腔中挤出一道超过一道难听的笑声。 可当那座顶天立地的石门遍布裂纹之后,有一束白皙的光亮,自裂缝处穿越而来,照亮在夏知蝉所处的当前空间里。 原本黑暗的环境此时却迎来了光。 此时已经笑累了的夏知蝉本来一脸漠然地躺着,可当光亮照到他脸颊上时,却也同样的带来了一份异样的波动。 咔,咔,咔! 巨大的石门彻底崩塌,而在石门正上方的白云也尽数消散,居然莫名其妙的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滴…… “嗯?” 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夏知蝉却忽然抬起头。因为就在刚刚,一滴不可能存在于这个空间的雨点居然砸到了他的脸上。 “这是……” 他抬起手擦去脸颊上的水,那滴雨点居然诡异的直接融进了他的身躯之中,甚至为他已经彻底将要消散的身躯带来了一份莫名的力量。 嘀嗒……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更多的雨滴从天空上的缺口处落下,有的砸在他的身上,有的则落在了地面上。 到了无名雨水的滋润,夏知蝉渐渐修复了自己身上的伤势。 “这才是打开门后真正的馈赠吗?” 他问了,但是没有人回答。 可尽管如此夏知蝉还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眼前降下的雨水就是对他最好的无声回应。 淅沥沥的小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渐渐有进化成瓢泼大雨的趋势。 而在雨幕中仰望苍穹的夏知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篇无名的功法。这篇功法他曾经看过,却最终莫名其妙地忘记。 现在它再一次地出现了。 那是当初无涯老祖所遗留下来的竹简中的功法,对方还在竹简之中留下了跟他师父同样的警示。 “不要相信燕赤侠!” 夏知蝉顺着功法中记载的经络轨迹开始运转,他就感觉自己意识里突然诞生出了极其饥饿的感觉。 他甚至可以将出现在眼前的所有东西都一口吃下。 那些原本瓢泼落下的雨点也在半空中突然改变了下落的轨迹,居然直直地朝着夏知蝉的方向而来。 啪啪啪啪……几乎是瞬间,他就被万千雨点不停敲打着周身。 可随着雨点融入到他的身体之中,那份突如其来的饥饿感也稍稍消散。可随着雨点补充的越来越多,夏知蝉就像是个被填鸭式喂食起来的胖子,整个意识体都随之肿胀起来。 可随着那些天地灵气直接在体内转化成真气,并且源源不断地存入眼前的空间之后。 那种肿胀感也随之消退,但饥饿感再次袭来。 夏知蝉只能勉强自己不停地吃啊吃啊,不停地从饥饿到饱腹的两种感觉中来回切换。 直到他听见了咔嚓一声。 自己的身体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纹……紧接着不断的能量的再次注入,到裂纹也持续加大,最终将他彻底撕碎。 意识的碎片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而与此同时,夏知蝉才意识到这片看似虚无的空间居然是来自于自己的气海丹田之中。 并且随着能量的聚集,气海中呈小球状的空白空间居然一点点地改变着颜色。 最终当所有能量完全汇聚的时候,夏知蝉的丹田处出现了一颗赤色内丹。 …… 山洞里的姜沁却停下了手指,她惊讶地发现眼前的男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衰老的迹象,并且苍老且布满褶皱的嘴角上居然挂着一抹不明的微笑。 同时她抬起头,发现方圆百里内的天地灵气开始异常躁动。它们最直观向姜沁反映出来的情绪就是畏惧,甚至有做出想要远离此地的举动。 女子心头一动,因为她当初修炼无名功法时也出现过类似的场景。 而很快原本盘膝打坐的夏知蝉周身穴窍纷纷打开,他的体内最深处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吸力。 将方圆百里的灵气一扫而空。 而且这股强大的能量没有因为周围灵气的告竭而停止波动,反而像是伸出贪婪的触手一般向着四周继续扩散。 很快这个范围就从百里扩大到了近千里。 如果此时姜沁走出山洞就会发现,在夏知蝉头顶万丈的方向,无数白色的云彩汇聚盘旋,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旋风。 而旋风眼的中心正对着地上的男子。 方圆近千里的天地灵气沸腾着,但是它们就像大海中的浮萍小鱼,无论如何挣扎也免不了被鲸吞的下场。 天地灵气汇聚成水,形成。一条细密的水线自天上而下穿过山洞的阻碍,直落到夏知蝉头顶的百会穴处。 可怕的实质能量,如果换做另一个人的话很可能会被直接当场撑爆。夏知蝉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般将来者全部吞噬殆尽。 姜沁隐约间猜测出来,夏知蝉此时体内自动运转的功法,居然和她修炼的无名功法十分的类似。 看来自己师父当年陨落之时,突然将功法藏在佩剑之中传授给自己的行为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的。 只是不知道夏知蝉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完成突破。 女子走出山洞,此时周围的环境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山洞”。是因为可怕凝实的天地灵气降临,将方圆十里以内的花草树木尽皆摧毁。 她此时所站的地方已经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地。 姜沁轻撩衣摆,根本不在乎地上的尘土的直接坐了下来。她朝着夏知蝉的方向,一手托着香腮,目光从来不曾离开对方片刻。 而此时天地灵气的汇聚却还在加剧,甚至就连最上空诞生出来的漆黑乌云都没有来得及释放雷霆,就被旋转的暴风碾碎,化作了最精纯的天地灵气被不停灌输到夏知蝉体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夏知蝉的白发变黑,下颌的胡须尽数脱落,原本布满老年斑和褶皱的肌肤也变得白皙光滑。 他终于又变回了姜沁记忆里的那副俊朗模样。 旋即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女子就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明亮双眸。 她几乎是发疯一般地从地上跳起来,失去控制一样地朝男子的怀中扑去。 二人在相拥的那一刻,她的耳畔传来了男子一如既往有些戏谑的声音: “哟……好久不见。” 第四百三十一章 第三境 “呦,好久不见……” 夏知蝉收紧双臂,恨不得将怀中的女子直接嵌入身体里面。 姜沁将自己的脸颊埋在对方的衣襟之中,有些贪婪的呼吸者来自男子身上的气息,感受着他略带某种意图的抚摸。 “嗯……真的好久不见。” 自从他们上一次分开,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二人相拥的时候,感受到彼此的心脏为自己跳动,那份热泪盈眶的感情是无法言表的。 呼吸着对方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甚至就连四周的空气都透着甜蜜的味道。 “我……有件事情要先告诉你,你听了也许会生气的。” 夏知蝉抱着女子,感受着对方柔软身躯带给自己的温暖和包容。能够感觉到即使数年没见姜沁对他依旧单纯且炽热的情感。 正因为女子这份至真至纯的情感,他才不能做任何的隐瞒。有关自己这三年的遭遇有关,自己跟秦采薇之间发生的事情,他选择一五一十的告诉对方。 哪怕听完之后姜沁会生气,哪怕听完之后,女子会因此与他翻脸。他都不愿意做任何的隐瞒,以此来欺骗对方的感情。 “不会的……只要你在……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 此时的姜沁甚至有些哽咽,在失去了师尊之后,她自认为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眼前的男子。 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晶莹的泪滴,她原本雪白的肌肤上也挂着激动的潮红。 她吐气如兰,诉说着自己的爱恋。 “我被逐出师门之后,为了完成友人的嘱托,去了一趟京城。然后……然后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她是……她……我跟她……” 夏知蝉想要说出口,即使是聪慧如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描述才能在说出之后并不刺激到怀里的女子。 “她叫秦采薇……跟你成亲三年……还生有一儿一女,是吧?” 而令夏知蝉惊讶的是,姜沁居然完全知道他在京城发生的事情,并且能说出他还有两个孩子这种信息。 “那是再悟和尚在借机度化你……当初他用佛珠对你下达禁咒之后,曾经修书一封送到了道门。” 姜沁收敛了激动的心情,她在男子的怀里直起上半身,双手扶着对方的肩头。这样的动作使得二人几乎到了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真正意义上的呼吸可闻。 “我不但知道,来这里找你之前我还特意去了一趟京城。” 女子的话让夏知蝉惊得冷汗直流,浑身僵硬,原本轻轻抚摸着女子后背的手掌也顿时停住。 “你……你知道……这么说你见过他们了?” 夏知蝉嘴里的他们,自然是指还居住在京城里的秦采薇以及那一双儿女。 “是的。” 姜沁故意眯起双眼,原本还因为流泪而有些通红的眸子,此时显得格外狡黠,像是一只顽皮的小狐狸: “你猜我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你应该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夏知蝉顿了一下,他在女子的双眸之中居然读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信息。也许是关心则乱的原因,使得他此时有些紧张,甚至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是的……我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姜沁挣脱男子的怀抱,她在夏知蝉面前直接站起身来,虽然此时因为二人的搂抱和亲密动作,那件原本整洁的道袍有些歪斜,更加衬托出女子姣好的身材。 她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点在夏知蝉的额头,用故作冷酷的语气说道: “但是我要伤害你,为我隐隐作痛的心报仇。” 这并不只是言语上的玩笑,姜沁甚至为了示威,她修长的指尖上真的凝聚出了隐约能看到实质的剑气。 剑气的尖端轻轻点在夏知蝉的额头,破口处向外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好吧……” 夏知蝉也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他明白无论此时姜沁做出任何举动,都是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实施的报复。 他甚至闭上了双眼,静静等待着“处罚”的降临。 可他并没有等到剑气破体的痛感,反而只有女子柔软湿润的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等他睁开眼时,姜沁已经将唇落到了他的鼻尖上,并且毫不留情的张开嘴巴,用力咬了下去。 整齐洁白如边背的玉齿,在他的鼻尖两侧留下印记。 夏知蝉抬起双手,还没有准备做出任何动作的时候。 却看到姜沁忽然停止了动作,她丝毫不曾掩饰脸颊上的霞红和眼眸流转的荡漾。 “不许动……‘惩罚’还没有结束呢。” 他能听到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之间竟然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对谁的惩罚? 夏知蝉只好垂下双手,安安心心的做一个被处罚的“囚犯”。 姜沁的唇一开始还向犀利的小雨一样轻柔的落下,接触一次肌肤都让人内心泛起一层涟漪。 可当她把唇落入到男子的唇上时,进攻忽然从青城小雨变成了疾风骤雨。 她甚至不打算留给夏志山丝毫喘息的时间,急促的攻势配合“舌剑”的进攻,一时间让夏知蝉疲于奔命,只能仓皇应战。 但在这方面,男子永远比女子要有经验。 夏知蝉几乎不费多少力气就反客为主,以自己的“唇枪”为最强的进攻武器,对着女子进行一波强过一波的反击。 最终战至黄昏,两军筋疲力竭为止。 啵…… 那声音大概是两军背道而驰才发出的声响。 夏知蝉和姜沁都因为长时间缺氧而急促地喘息着,但他们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目光交汇处仿佛有火花迸溅。 这场战还没有打完。 除了唇枪舌剑之外,他们还有手,还有足,还有能“烫”死对方的体温和憋死对方的肌肤。 随着二人动作的加剧,他们体内的两股真气也交相辉映。 赤色与青色的两颗内丹同时产生一阵颤抖,莫名的真气也随着四肢百骸汹涌而出。 夏知蝉和姜沁相拥的身体竟然直接在这一片空间中消失,留下两颗相互靠近的红青双丹。 两颗内丹用力撞击在一起,以连接处为中心不停的旋转。 同时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真气肆虐而出,将原本就已经经过强烈摧残而毁灭殆尽的方圆土地再一次进行洗礼。 虽然同样是由无名功法催化而出,也许是因为男女体质的不同,他们所凝结出来的内丹也更偏向于阴阳两气。 此时随着夏知蝉与姜沁的结合,阴阳二气也终于贯通为一。 道门之中,讲究由无极混沌生太极,太极分化则成阴阳二气,进而由阴阳二气演化天地人三界,最终形成这片天地中的万物生灵。 而修炼之道则是反其道而行之,游离于天地间的灵气吸纳,经过炼化后形成某种真气,进而通过不停修炼来壮大自己。 但由于单人修炼功法的原因,他们也最多将自己的真气修炼成纯阳或纯阴真气。即使在道门和佛家中都有偏门的和合法门,那种修炼方式也只能作为一种辅助,却不可能真正让人体内诞生出阴阳二气结合的太极之气。 可当夏知蝉和姜沁体内的整体融合到一定层次之后,只存在在传说当中的太极真气,真正的诞生在了他们的丹田之中。 并且随着太极真气的倒灌,那两颗内丹同时产生了一丝裂纹,而随着纹路的增加,就像是在他们的丹田气海中发生了一场微小的爆炸。 内丹消散后,居然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而随着真气的持续进入,片原本虚无漆黑的空间中竟然被点了一颗颗极其微小如尘埃的光亮。 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就很像是你抬起头看见的夜空。 这看似是无意间诞生出来的太极真气竟然开始强行吞噬四周的一切。准确来说并不是吞噬,而是将周围的所有物体都转化为它最本来的样貌。 也就是同化成最原始的太极真气。 而就在夏知蝉与姜沁消失空间的正上方,居然一点点的开始累积漆黑的乌云,那些乌云相互撞击间爆发出刺眼的银色闪电。 可无论那雷霆多么耀眼,却始终找不到落下的正确方位。 咔…… 甚至就连具有世间最刚正霸道力量的雷霆都会被四散的太极真气强行吞噬。 雷暴持续了足足一个月,那片山林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是一片焦土,莫说是人,就连是一只飞禽走兽也看不见。 可最终随着太极真气的一点点收缩,天空上的雷暴也终于停止了肆虐,将一切都即将回归日常。 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发生了空间的扭曲,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却突然被砸进了一颗石子般泛起层层的波澜。 随着波澜一起出现的还有两个人。 “这套功法看来不像是人能够创造出来的……” 夏知蝉摩擦着下巴,还在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道能修炼出传说中的太极真气,这绝对不是人能够创造出来的功法。 “嗯……” 可是姜沁却丝毫不在乎男子在说些什么,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对方的胳膊,脸上的潮红才稍稍褪去。 明亮的双眸中都是荡漾的春水。 当她跟男子的目光接触的时候,就忍不住的踮起脚尖,凑过自己的脸颊,因为分开的粉唇好像是在渴求着什么。 跟她在未知空间中缠绵了足足一个月的夏知蝉怎么能不明白女子所求的是什么。 他却假装正经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在女子耳边说道: “不行……现在有人看着呢。” “哈哈哈哈……” 随着爽朗的笑声,就在二人大约十几步外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身穿布衣的男子。 那是如今灵官一脉的掌门——春不眠。 “恭贺小师弟……突破第三境。” 第四百三十二章 青衣 “恭贺小师弟……突破第三境。” 春不眠还是夏知蝉记忆里的那个模样的一身布衣,看来对方即使成为了灵官一脉的掌教,也并没有做出任何表面上的改变。 “大……春掌门。” 夏知蝉开口自然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呼唤那个习惯的称呼,但是他刚说出第一个字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逐出师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与春不眠已经不再是师兄弟的关系。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生我的气……觉得我无缘无故将你废除内力,逐出师门,一定是别有用心的。” 春不眠听到那个陌生的称呼时,他的脸上满是落寞,就连语气中也夹杂了几分沉重。 毕竟在众多师兄弟当中,他作为大师兄是最看重情义的。但当初将夏知蝉逐出师门的决定是师尊陨落之前告诫给他的,他又不得不执行。 夏知蝉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遭受了诸多坎坷,他的内心也一直受到了各种谴责。 “事到如今,我可以告诉你了。将你逐出师门的这件事情是师父留给我的遗命。” 春不眠甩了甩袖子,他的语气中也充满了埋怨: “我当时并不理解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这么做,甚至一度以为他只是想让你休整一段时间,不要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所以你在当初才提出了让我隐居休整一年的提议……继续说。” 夏知蝉现在复盘整个事件的过往流程,其实也隐约猜到了以自己大师兄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所以这件看似不寻常事情的背后一定有另一只手推动,而这个推动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那个已经陨落了的师父。 “小师弟,你拒绝了我的提议,我只能遵照遗命废去了你的修为和境界。” 春不眠稍微停顿了一下,想来他也是回想起了当初废掉夏知蝉修为的过程,内心的挣扎头一次流露出来。 “我本来并不明白师父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今日,小师弟你不但一举突破到第三境,甚至就连体内蕴含的真气是我完全看不透的存在。”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隐约明白,也许当年师父就是预见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所以才提前安排了一切。” 夏知蝉则是沉默不语,他静静的思考着自己大师兄春不眠所说的事情。 身侧的姜沁将他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希望通过肢体的接触给他带来一些心灵上的安慰。 如果说无涯子遗留的竹简之事,自己的师父洪煌岚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他为了能够让夏知蝉从头修炼这套无名功法,才在陨落之前留下了要将其逐出师门废去修为的遗命。 自己的师父向来神机妙算,但夏知蝉并不能肯定对方能连自己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都能预料清楚。 但是那可是自己的师父呀,有什么是他真的做不到的吗?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师父这个老头子,说话总是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明明能够说清楚的事情偏偏不说出来。” 夏知蝉也忍不住有些恼怒,他很清楚自己师父一定知道很多的内情,可那老家伙到陨落之前都没有跟他吐露过一丝。 猜猜猜,你当这是猜谜语呢? “小师弟想要知道的话,不妨跟我回一趟困龙山吧。在山上还有两个人等着想要见你呢。” 春不眠也卖了个关子,并没有说明到底是谁要见夏知蝉。 “我会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夏知蝉将眼眸投向身侧的女子姜沁,对方则是回应了他一个非常温柔的眼神。 “咱们后会有期吧。” 他暂时还不想要回到困龙山。当然通过春不眠的讲述,他意识到自己想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就肯定要回一趟困龙山的。 不论在那里等待他的人到底是谁,对方都应该能为他答疑解惑。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从头重修,又直接一步跨越到了第三境的修为。夏知蝉此时对自己体内的真气并不能达到如臂驱使的地步,所以他想要先花一段时间来适应自己当前的实力和真气。 隐隐约约的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知道当自己回到困龙山,得知全部的真相后。恐怕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可以休息的时间,他也再没有时间来掌控体内的那股太极真气了。 “好吧……我在困龙山等你。” 春不眠的遁法相当之快,即使已经跟他是相同境界的夏知蝉也只隐约看到了一道模糊的白光从天际划过。 自己大师兄的遁法越发的炉火纯青,甚至到达一念万里的地步。 “呐……咱们要去哪里呢?” 等到春不眠离开之后,姜沁才有些慵懒的问道。 “不知道……哪里有妖魔鬼怪,就去哪里。” 夏知蝉抬起手掌,他的五指分别伸出一道只有寸长的凝练剑气。而当五道剑气在他的掌心汇聚之后,璀璨如星星般的白色圆球就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是他突破之后刚刚领悟的某种能力,还没有办法好好掌控。 但夏知蝉很清楚,别看自己掌心的那一颗圆球微小,想要杀死一只实力并不深厚的妖王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太极真气是远超天地灵气之上的本源,拥有将一切都彻底同化为己身的能力。 夏知蝉甚至猜测,他可以通过猎杀妖物来增强自己的真气。但究竟是与不是,那就需要他进行几番尝试后,才能确定了。 “好吧,都听你的。” 姜沁并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其实只要跟夏之婵待在一起。无论是天涯海角还是市井闹巷,对她而言都可以。 她马上又小心眼儿的补充了一句: “但是不许去京城。” 夏知蝉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女子的顾忌。虽然他成功的再次修炼,到达第三境的高度。但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已经是一位超脱凡尘的修道之士,曾经凡间有过交集的人再无瓜葛。 姜沁不让他去京城,也是担心夏知蝉在遇见秦采薇之后,难免产生道心动摇。 当然她也有那么一丝不太情愿承认的小女子心态,毕竟即使是在如今三妻四妾的风气下,她也绝对不愿意跟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爱人。 “好,反正京城也不会出现厉害的妖邪。” 夏知蝉的这句话,倒反而像是在给自己不去京城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当然,至于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二人携手揽腕,共同化作一道流光向天际飞去。 而当两位拥有第三境实力的强大修士横行凡间的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地方竟然是在边远的巴郡。 此地有一宗门,名曰天羽宫。也算是江湖上名声赫赫的武林门派之一,就在毫无征兆的一天,突然从天而降两位白衣飘飘的仙人,直接对天羽宫造成了毁灭级别的打击。 天羽宫少部分弟子逃离,而更多的人则是被一柄柄流光飞剑直接洞穿了身躯而死。 最可怕的是当那些飞剑穿过他们的身体之后,那些原本是人类模样的弟子突然会身形扭曲,变成一只只模样可怖的怪物。 然后再被流光剑气彻底绞杀粉碎。 整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宫殿被彻底摧毁,而当那些砖石瓦砾破损开来之后。在整座宫殿的地底下居然还有一个巨大的坑洞,而那坑洞之中竟然埋藏着超过万具白骨。 森然的邪气冲天而起。 躲藏在天羽宫地下的邪道高手正欲死战,可他没有想到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甚至姜沁都没有出手,夏知蝉就手摘星辰,从掌心打出一颗璀璨的星辉光点。而就是这一点并不算耀眼的光点,却将。邪道高手连带整个天羽宫都毁灭殆尽,原本是门派旧址的山崖直接被削去了大半。 而这并不是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之后就听闻江湖上专门负责暗杀的十三楼也接二连三的遭受到仙人的攻击。与后来道门弟子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十三楼中的顶级高手都是已经跟妖族勾结妖化了的人类,他们已经半人半妖,甚至会像真正的妖怪一样吃掉人族的血肉。 后来因为此事在整个江湖上还掀起过巨大的波澜。 自从夏知蝉和姜沁携手游走江湖斩杀妖王,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年。 而在女子的要求下,他们二人决定先返回道门拜谒道门掌教张太玄。 “我口渴了,先下去喝杯茶吧。” 夏知蝉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要知道他和姜沁如今已经到达了半仙的层次,别说吃饭喝茶,就是一年半载不睡觉也不会有任何困倦的感觉。 女子虽然感到诧异,却还是顺从的跟着夏知蝉一起降落到了地面上,然后二人就像新婚的夫妻一般相拥着,走进一处简单的茶棚。 夏知蝉随手要了一壶茶,后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茶铺对角,另一张桌子上背对他们坐着的那一袭青衣。 姜沁刚开始只是狐疑的在那袭青衣的背影和夏知蝉的脸上来回移动,到后来她有些忍耐不住了,才伸出手掐了夏知蝉一下。 因为那袭青衣婀娜窈窕,绝对是一个温婉女子才能拥有的背影。 “她……她好像不是个活人。” 姜沁虽然有些小女子的醋意,但她还不至于是那种是非不分就要发脾气的人。在明显察觉出夏知蝉的不对劲之后,她把注意力也转移到了那袭青衣的身上。 然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疑点。 那袭青衣身上虽然没有邪气,却也没有活人该拥有的生命气息,简单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不但如此……” 夏知蝉站起身,准备朝那袭青衣走去,同时压低声音的说道: “她有可能是我三师兄。” 第四百三十三章 转变 这是什么意思? 夏知蝉三师兄就是已经被逐出了师门的秋不得,对方在坠入邪道之后化名无心子。 可以说从一开始争抢金玉人头到之后炼制金玉令,甚至通过欺骗的方式让夏知蝉将自己带到了镇妖塔。不但杀害了守护镇妖塔的白蛇,还伙同邪道成员彻底摧毁了镇妖塔的封印。 可以说对方才是真真实实导致了如今人族大难的凶手。 当然夏知蝉在镇妖塔中跟自己这位曾经的师兄接触,也并非是一点信息也没有得到。他在后来反复回忆的时候,渐渐明白了无心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坠入邪道,抢夺金玉人头,摧毁镇妖塔……这些事情对于他而言,不过只是达到最终目的的手段而已。为此到底要付出多少无辜者的性命,他其实并不在乎。 他在意的只有那纸伞上的倩影,那是无心子至今仍深深爱着的女子。正因为这份深沉的爱意,让他做出了偷盗门派灵丹的举动,也是直接导致他被逐出师门的原因。 那女子名叫陆婉君,是个商贾人家出身的普通女子。她因为联姻的原因被迫嫁给了一个重病在床的丈夫,然后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就成为了寡妇。甚至在这两年之间,她与丈夫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本来在丧偶之后,她的娘家人是可以将她接回家去,重新出嫁的。但她的商人父亲为了稳固这段姻缘所带来的利益,宁可让自己貌美如花就做了寡妇的女儿,再守一辈子的寡,整日只能对着一块冰冷的灵位。 也许是因为忧郁积压所导致的心疾,也许是干了某种还未知的疾病。总之女子的身体在短短的时间内开始急剧恶化,她整日的咳嗽,严重的时候甚至能咳出殷红的鲜血。 可就在这个机缘巧合的时候,她遇见了刚刚下山的秋不得。也许是上天注定他们要相爱一场,那份来自少女内心底部最压抑处的律动,却那般清晰的回荡在她的胸膛中。 秋不得最终没有抵抗得住那份爱意的来袭,他根本没有在乎所谓仙凡不能相恋的禁忌。就如同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般,义无反顾的走向了自己终将会面对的结局。 对于陆婉君而言,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年,恰恰是她前二十多年的生活中从未有到过的甜美幸福。所以即使最后微笑着死在了秋不得的怀里,对于她而言的人生也算是有一个不留遗憾的句号。 但是女子的病逝,对秋不得的影响却比远远看上去的要大得多。对方的内心再也没有什么求仙问道不老长生,他在之后,无数的岁月里一心一意要做的事情,就是复活自己心爱的女子。 即使这件事情,无论是在上古神佛降世的时代,还是如今已经灵气衰落的末法时期,都显得那般可笑。 但他就是要去做,完全无视自己师父的再三警告,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丢弃了多年的师兄弟情谊与师父的养育之恩。 毅然决然的离开了正道,一头扎进了黑暗的漩涡当中。 从此之后的许多年,他越是在那黑暗的漩涡中挣扎向前,便在这自己设定的囚笼里越走越深。 最终落到了精神癫狂的状态。 无心子……倘若真的是无心之人,又怎么会被所谓的情感牵绊呢? 求不得与无心,代表了面对一件事情的问题和答案。当你面对一件事苦苦却哀求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时,那份痛彻心肠的情绪使你难言。恐怕也真的只有无心的人才不会在乎求不得的结果。 夏知蝉他每次回想起自己三师兄的过往时都唏嘘不已。但面对现在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他最多也只能感慨一句天道无常。 虽然师兄弟都数次想要劝无心子回头,可对方始终没有给他们机会,也没有再给自己机会。 “你是……陆婉君吗?” 青衣诧异的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连忙转身看去。 那的的确确是一张女子的面容,眉如远山,眸若秋光,鼻梁微挺,唇齿白红。当真是个极其标致的美人儿。 但面对眼前女子的面容,夏知蝉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眼前明明是女子的面容,他却能从对方的眉梢眼角中看到自己三师兄遗留的样貌细节。 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像是你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突然画好了妆,然后告诉你,她其实是一个女人一般。 “你……啊,我认得你。你是秋郎的小师弟,对不对?” 青衣女子很开心的站了起来,跑到夏知蝉的面前左右端详。她甚至毫不避讳的伸手捏了捏夏知蝉的脸颊,与其中充满了欣喜: “你能告诉我,秋郎到底在哪里吗?我在找他。” 其实姜沁有些不高兴,并非是出自于什么复杂的原因。只是看到一个美貌女子在接近自己心爱的男人后,内心本能诞生出来的醋意。 她连忙扯了一下夏知蝉的袖角,暗示对方与女子保持距离。 “你在找他……他不应该跟你在一起吗?” 夏知蝉自然心领神会的后退了一步,他望着眼前死而复生却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女子,内心里诞生出了一个有些可怕且荒诞的念头。 “秋郎……在我醒来的时候,他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说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地方。” 青衣女子将放在一旁的纸伞拿在手里,她轻轻抚摸着伞柄上的痕迹,仿佛还能感觉到无心子的温度。 “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喜欢突然出现,又突然在人家眼前消失。” 青衣女子笑着说道,眼神中满是追忆: “他说我找不到……那我偏要找到给他看。麻烦你如果见到他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我在找他。” 陆婉君撑开纸伞,伞面上是她曾经亲笔描绘的一张丹青山水画。而曾经只有孤身一人的湖心亭上,却多了一道坚毅挺拔的身影。 两道身影并肩站在湖心,就像是两只南归回来、永不再分离的候鸟。 “好……” 夏知蝉望着女子窈窕的背影远去,他呆愣愣的站了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直到青衣女子即将在他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追上去。 “我们跟上她看看……也许能找到有关邪道的线索。” 其实姜沁明白,夏知蝉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对他那个已经恩断义绝的师兄保有一丝留念。 这种感觉很微妙,大概就是他活着的时候,你咬牙切齿的恨不得他立刻去死;可当他真的死去,彻底离开你的时候,你又开始抑制不住的追忆他。 二人如今都是第三镜的恐怖实力,而那青衣女子虽然脚程不慢,可终究只是普通的速度。 所以想要跟踪陆婉君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是他们二人漫无目的的跟踪了足足一个月,却没有发现多少异常。唯一值得说到的就是,夏知蝉敏锐的发现陆婉君不管到了哪里,从来不用花钱。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她想买路边小商贩的物品,那就直接伸手去拿就好。而那些尖酸刻薄的小商贩居然没有做出丝毫的反应,就好像女子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不只是买东西,住店,走路都是一样。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能量在保护着她。 可江湖路并不可能一帆风顺,更何况陆婉君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她姣好的容貌加上独行一人的孤单身影,在江湖上吸引了不少的侠士,当然也有那些臭名昭著的采花贼。 不过因为她的身后跟着夏知蝉和姜沁,所以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那些跑来下药的采花贼都无一例外的被一只无形飞剑洞穿了喉咙。 时间又过去了足足两个月,此时已经到了八月中秋,满月凌空的日子。 其实夏知蝉差不多都已经打算放弃对陆婉君的追踪,虽然对方的身上依旧好像遮盖着层层迷雾,可他始终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女子依旧是每一州每一县的徒步走着,不停的寻找着她的秋郎。 就在今日,夏知蝉明显感觉到了周围天地灵气的异动。就在陆婉君沉沉睡去的房间中,如水般清凉的月华被吸引进她的身躯。 进而转化成了某种让人心悸的波动。 “我们不阻止她吗?” 姜沁就端坐在房顶的屋檐上,她跟夏知蝉一样能感知到屋子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不知道那些月华在进入女子的身体后会发生怎么样的异变,但是告诉她,马上有可能会发生一件大事。 “不……跟踪了她好几个月,终于有点发现了。咱们就静静等着看吧,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让我们震惊的事情。” 因为二人的袖手旁观,周围的月华几乎都被女子吸进了身体之中。所谓量变引起质变,某种能量积压到一定层次之后,那种变化就开始加剧。 咔……咔……咔…… 一声声清脆的响动,穿过窗扉的阻隔,传递到屋顶二人的耳朵之中。 他们能够轻易的分辨出,那是只有人的身体骨骼错位之后才能发出的声音。那也就是说屋下的女子正在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异变。 而那种变化也终有尽头,当一轮皓月终究落下之后,屋子里发生的改变也走到了最终的尽头。 夏知蝉直接运起真气,徒手将对方居住的屋子整个托起。然后跟姜沁一起,身形闪动间就飞到了百里之外的山林之中。 此时西边的月亮结束了最后一缕光辉。 嘭! 木制的房屋轰然倒塌,一个穿着青衣的壮硕身影从屋子的废墟中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了。” 夏知蝉却微微一笑,伸手一拍,磅礴的真气就像一座高山般,将刚刚苏醒过来的人影径直压进地面中。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是百鬼郎君的声音。 第四百三十四章 寻找 估计百鬼郎君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栽在了夏知蝉的手里。 刚刚苏醒过来的他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舒展身姿,就被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禁锢住了身体。他在诧异间拼命挣扎,却感觉囚禁自己的那股力量犹如山岳般难以撼动。 “你是……百鬼郎君。” 夏知蝉伸出手指转了一圈,被彻底禁锢住身体的百鬼郎君就漂浮在了半空中,随着他的手指动作画圆。 “夏知蝉,你怎么……你还活着。” 身穿青衣的百鬼郎君几番挣扎后,才意识到了自己与对方实力的巨大差距。对方想要杀死自己,犹如捏死地上的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他相信这世上有远超自己的高手,但他只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控制住了他的人居然是夏知蝉。 在他原来的认知当中,对方即使没有死在镇妖塔中,也会因为镇妖塔破裂之后被那释放出来的大妖所杀。 而他当初虽然形体为夏知蝉所杀,可实际上灵魂早就遁入到了无心子的袖袍之中,借此躲过一劫。反正对于他现在的状态而言,躯壳不过是一份皮囊,他可以随意更换。 “是啊,我还活着,而且很好地活着。” 夏知蝉微笑着点头,同时收紧了手掌。原本就凝聚在百鬼郎君周身的真气瞬间压缩,他的身形都发生了一定的扭曲。 咔—— 那是因为挤压而导致的骨骼错位,百鬼郎君的面容露出了震惊和痛苦的表情,骨骼错位带给他的剧痛难以想象。 “松手,赶快松手……” “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夏知蝉对眼前的男子没有半点好感,只因为对方曾经亲手杀死了守护着镇妖塔的白蛇青橙。 那个可爱又有些可怜的小蛇妖,自从被燕赤侠捡到之后,放在镇妖塔里三百年。一辈子都向往着塔外的生活,甚至跟夏知蝉定下了一起游历天下的约定。只可惜如今这个约定再也不能实现了。 “我……我……饶命,饶命,我说——” 如果说百鬼郎君对夏知蝉的判断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的话,如今对方向他施加的压力,就像是整座高山直接砸在了他的身躯之上。 “说吧……” 夏知蝉稍微放松了一下对方四周的真气控制,百鬼郎君才像是死里逃生的松了一口气。 “我曾经是邪道魁首,专门研究魂魄炼制之法。即使当年被正道追杀,落得了个身死道消的地步。却终究凭借过硬的魂魄,留存在了人间。” 这也是为什么百鬼郎君并没有死在正道的讨伐中的原因,他在灵魂这一项的研究之高,远超当世的所有人。所以用了特殊的方法,能够保证自己单单只有灵魂存世的时候,还能保持不灭的状态。 “后来在人间游荡的时候便碰上了你的三师兄秋不得,也就是无心子。他当时因为丧偶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我才得以趁虚而入。” 百鬼郎君回忆着自己跟无心子第一次相遇的场景。他之所以没有随意夺舍身躯,那就是因为对方的身体天赋再高,资质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所以在灵魂与肉体融合时,难免出现或大或小的阻碍。 他不敢拿自己现在的状态再去赌,于是选择跟当时已经浑浑噩噩的无心子合作,将其彻底引上了邪道之路。他为其提供了丰富的邪道知识,无心子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的,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 “我与他合作,答应帮助他复活陆婉君。但作为交换条件,他必须为我找到一具非常合适的躯壳。” 夏知蝉沉思半晌,他看着已成瓮中之鳖的百鬼郎君,沉声说道: “无论如何选择躯壳,只要去夺舍别人,就免不了要经历灵魂与肉体融合的大关,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其实还是之前那个问题,灵魂与肉体融合所产生的排斥反应,可能会对介入的灵体造成不能扭转的伤害。这也是百鬼郎君不愿意去尝试的原因。 “别人的躯壳自然不能强行占领……那就干脆自己在塑造一具全新的躯壳。” 百鬼郎君非常配合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再等夏知蝉追问,就自己接着说道: “我跟无心子去了落仙镇,从一位邪道后裔的手里获得了傀儡炼制之术。通过我跟他的反复尝试,终于隐隐摸到了可以通过傀儡制作术来研制新躯体的方法。” 夏知蝉则是心头一动,因为他也去过落仙镇,而且知道落仙镇中有一家善用傀儡之术的邪道后裔。那就是当初跟他交过手,还被他一连打碎了不知道多少傀儡的何家。 “可这种方法毕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然能够勉强制作出容纳灵魂的躯壳,却没有办法让灵魂完全和身躯融合。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你能变成一个自主驱使傀儡,但终究改变不了本质。”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镇妖塔里夏知蝉挥剑杀掉了百鬼郎君,对方也没有死的原因。因为毕竟当时的他只是一副傀儡躯壳,而灵魂则是悄然逃遁。 “就比如说你带进镇妖塔里的那具‘无心子’,那就是一具可以被本体操纵的傀儡。” 而百鬼郎君接下来的话,则解开了夏知蝉的疑惑。他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狠下决心杀死无心子之后,对方依旧能够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因为他所杀掉的,不过是一具被驱使的傀儡而已。 “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如果真像百鬼郎君所说,他们变成了附身在傀儡上的一种灵体。对方为什么会在之前变成陆婉君的样貌,还拥有女子真实的记忆和谈吐。 “唉……我低估了无心子的决心。他不但将自己也变化成了跟我相似的灵体,还同时研制了十具以上傀儡供他同时使用。” 说到这里的时候,百鬼郎君脸上转换成忧愁和后悔。当年是他将无心子蛊惑进入邪道的,可是他没想到对方早就超脱了自己的控制。 “他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复活陆婉君。甚至为此不惜在那女子死后强行挖出她的尸骨,炼化出来了残存的魂魄。将那魂魄的残片注入到这柄纸伞之中,随身携带。” 无心子几乎是纸伞从不离身,但曾经还在困龙山上时他并没有这个习惯。夏知蝉一开始也只当那是一件奇异的法宝,并没有多想。 现在亲耳听到了百鬼郎君的解释,他才明白那把纸伞的重要性。 在木屋的废墟当中,那柄纸伞依旧还在。 只是那时属于无心子的法宝,而百鬼郎君并没有在上面留下灵魂印记,也就是说他并不能驱使那件法器。 “可那名叫陆婉君的女子本就只是个普通人,再加上残破不全的魂魄。根本不可能将其转化成跟我一样的灵体状态。” 百鬼郎君接着说道: “为此我向他提出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用一件天地之间的至邪之物炼化成容器,收纳天下百种鬼怪的精魄,将其作为养料壮大陆婉君的残魂。直到对方变成可以承受住转化灵体的状态为止。” 夏知蝉随着对方的讲述,已经猜测到了那一件至邪之物到底是什么。 那自然就是他为之花了许多时间寻找的金玉人头。作为被惨死的亡灵关定山的邪气侵染的物品,其上拥有着巨大的邪性。 那就会是用来炼制容器的最佳物品。 而炼制出来的容器,自然是当初在镇压塔中无心子向其展示出的金玉令。 夏知蝉依稀记得那枚金玉令好像收容了一名红衣的无面女鬼,看来那名女鬼也作为养料强行融入了陆婉君的残破之中。 “那就是金玉令……可如果你们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可为什么还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如果真像百鬼郎君和无心子设想那样顺利的话,他应该就不会变成这副怪样子了。 “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的。无心子在将陆婉君的残破转化成灵体之后,就开始为其锻造新的傀儡容器。但可能是因为对方的意识不如我们这般凝练。所以炼制出来的傀儡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 百鬼郎君说到这里的时候,叹了口气。能看得出来他满脸的无奈与悔恨,早知道自己最终会落得如此结果的话,那他宁可作为一个孤魂野鬼在人间继续游荡下去,也不愿再忍受现在的痛苦和折磨。 “本来我都已经选择放弃了。可是无心子鬼使神差地发现,只有用活人肉体炼制出来的躯壳,才能容纳陆婉君的灵魂。于是为了能够复活陆婉君,他竟然癫狂到了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最终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也就是说,夏知蝉之前见到的陆婉君并不是他们伪装出来的假象。而真的是由无心子凝练出来的残魂所主持的意识。 “用女鬼精魄喂养出来的女子灵魂并不纯洁干净。无心子为了能让陆婉君保持原来的样子,把他自己和我都当作了压制陆婉君灵魂中属于女鬼那一方面意识与波动的锚。” “每当陆婉君的意识在外行走的时候,都是由我们两个在体内将其灵魂中的剩余部分压制住。可这也导致了我们三个人的灵魂处于一种相互纠葛的状态,就像细密的绳线一样越缠越乱,到如今已经不分彼此的地步。” 百鬼郎君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已经不只是悔恨,甚至显出绝望的神色。 “陆婉君与无心子的意识每隔一年会交换一次,而交换发生的时间就是当年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而为了平衡这种波动,我的意识只有在八月中秋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才会主动出现。等今天一过,我就会转变成无心子,之后要再经历一年的时间才能复苏一天。”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抉择的机会的话,他宁可自杀,也不想再忍受这样的痛苦了。 “这种折磨比地狱的任何一种酷刑都要让人难以忍受。如果你现在想要杀死我的话,呵呵……我可能会感谢你。” “哦……是吗?” 夏知蝉说着就想要握紧双手,可见到对方这等架势,还没等真气汹涌过来,百鬼郎君就连忙口中直呼饶命。 “看来你还是怕死的。” “能活着,谁会选择去死啊?要是我真的不怕死,就应该当年在被正道的围剿之中跟他们拼命,而不是选择远遁逃跑。” 百鬼郎君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是怕死。他研究灵魂本质,也是为了能够探究出灵魂永生的秘密,进而让自己跳出三界之外。 “而且我要告诉你的是,由于灵魂纠缠的原因,你一旦杀死我,那么陆婉君和无心子也会随之一同死去。” 杀死百鬼郎君是不会让夏知蝉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但是如果要杀死无心子,而且最重要的是还要杀死陆婉君的话,那是夏知蝉不愿意做的事情。 所以就连一向杀伐果断的他也陷入了两难之中。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静静等待着。无论百鬼郎君之后又说了多少求饶的好话,他都是完全充耳不闻的,静静等待着。 直到一天过去,月至中天。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六日的月亮依旧明亮且圆润如盘,而就在这样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百鬼郎君再次发生了某种异变。 夏知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脸颊、骨骼乃至皮肤血肉都发生了扭曲。那张怎么看怎么讨厌的脸慢慢破碎重组成了他记忆中的熟悉面容。 那是无心子……或者准确来说是秋不得的脸。 “唔……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不得揉了揉额头,他被夏知蝉放在地上,先是因为置身于陌生的环境当中露出了相当浓烈的警备。但当他把目光落到夏知蝉身上时,却又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小师弟,你怎么在这里啊?” 对方亲密且熟悉的话语,让夏知蝉微微一愣。 然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感到细思极恐: “小师弟,你有见到我家娘子婉儿吗?我找不到她在哪呢?” 夏知蝉看着凑过来的男子,看着他脸上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还有那真挚单纯的双眼。 他可以确信的是,秋不得失去了作为无心子时期的所有记忆,而且他所记忆的和相信的事情也并不完全都是事实。 “抱歉了小师弟,我要去找我家娘子了。” 夏知蝉默然无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秋不得从废墟中拿起纸伞,朝着山路走去。 那袭青衣在翠绿的山林中间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第四百三十五章 再访龙虎山 “怎么了……” 夏知蝉望着青衣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一时间内心的复杂甚至超过天边变化的云彩。 他对无心子的情感应该是最复杂的,对方曾经是自己最尊敬的师兄,虽无血脉相连却依旧是亲人的存在。可对方从失去爱人之后,做出的每一件事情,走出的每一步都让夏知蝉感到愤怒且心痛。 并非是他们不愿意劝阻,而是已经癫狂疯魔的无心子始终都没有回头。他甚至到了明明知道夏知蝉还记挂着这份亲情,却又偏偏利用这份情感来操控对方。如果没有当初那场令夏知蝉动容的真情流露,后者也不会将其带往镇妖塔,自然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了。 可惜这个世上并没有如果,一切选择在你做出之后也就只有你自己去承担。 可以说无心子落得如今的下场,也是他自己一手炮制的。他如愿以偿地复活了自己的妻子,虽然是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法,付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生命,甚至引得天地之间的动荡,就连无心子自己都深受其害。 “在之后的岁月里,他会一直寻找,寻找自己永远也找不到的妻子。” 最终,夏知蝉轻声为青衣定下结局。 他心里很清楚,如今已经是非人非鬼非妖非魔的青衣,甚至是达到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境界。对方的身躯几乎是不伤不毁的,也就是说这也算间接的完成了百鬼郎君永生的心愿。只是对方要永远困在一具躯壳里,跟另外两个灵魂纠缠不清。 呵呵,也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呢。 有的时候人会觉得上天不公,总是给自己以苦难,给别人以幸福。可等到这个时候,你又会觉得上天是绝对公平的,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永远是同时拥有,又最终同时失去。 “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姜沁其实刻意的后退了几步,把空间让给了夏知蝉跟无心子。她很清楚地感觉到男子内心的纠葛与挣扎,但是她也清楚这点阻碍并不足以让夏知蝉停下脚步,最多也只能对方感慨一下。 她虽然在远处,却把百鬼郎君乃至无心子的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以她的聪明智慧,自然能够很轻易地推测出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对于夏知蝉最后放过青衣,任由对方在世间自生自灭的做法,她也只能表示赞同。 “咱们……回龙虎山吧。我要去拜会一下张掌教,顺便把咱们结为道侣的仪式办了。” 夏知蝉沉吟了一下,他总是要给姜沁一个名分的。二人到如今已经算是生米煮成了稀饭,但应该有的仪式就绝对不能少。而且之所以先办这件事情,那就是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去困龙山。 之前跟大师兄春不眠的对话,对方虽然表明他是有苦衷的,但是这几句解释并不能简单消解夏知蝉内心的疙瘩。要知道他可是足足的吃尽了苦头,颠沛流离也好,生死一线也罢,他所经受的一切也不是一句“为了你好”就能忍受的。 “好吧……听你的。” 姜沁整理了一下自己鬓边的细发。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但是心里也很清楚夏知蝉的踟蹰,对方回避有关困龙山的事情也就是说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作为对方的道侣,也只能选择陪伴着对方。 此时西边的满月渐渐落下,雪白的光辉将四周的青叶密林都遮上了一层银霜。 二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将天上的云朵冲散。 …… 龙虎山,道门。 “今天恐怕有客人要来。” 张太玄穿着一袭旧道袍,他站在龙虎山顶峰上。此处的那棵百年青松依旧翠绿,隐隐还能看到点点荧光四散。这棵树虽然只是普通品种,但经历了道门数百年的灵气滋润,已经隐隐诞生了灵性。 他所在的山巅四周都是雪白如絮状的云团,让人会产生置身于天上云端的错觉。 果然就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不久,天边的白云被一道流光强行穿破。龙虎山上的所有修士几乎是都抬头观看,那道流光所蕴含的力量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海洪流直挂在头顶,那种压迫感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窒息。 “世间竟然还有这么强的修士?应该是一位修为深厚的第三境高手,难道是灵官一脉的那位新掌教前来拜山了?” 赤云道人正用自己浑厚的真气打磨着手里的法宝长剑,剑刃两边散发着寒光,四周的空气波纹都呈现出荡漾的姿态。 以他如今登堂境的修为,竟然被天上的流光都压得抬不起头。那种力量远超他的想象,而且这种情况还是对方并没有敌意的情况下,他甚至无法想象对方如果打算跟自己交手的话,他应该如何应付。 嗖——流光落下,就正好落在龙虎山的山巅上。 “哈哈哈哈,二位……在山下玩得可开心?” 张太玄抚须大笑,他作为一个已经是如今人族修士巅峰的家伙,此时竟然对着刚刚赶来的夏知蝉二人挤眉弄眼,言语中满是调侃之色。 其实当时夏知蝉跟姜沁的内丹结合之时,他也在那附近。只不过遇见春不眠之后大概了解了情况,于是他就并没有选择现身,而是回到了龙虎山。夏知蝉跟姜沁在将近两年的事件里游历天下,妖族中不知道多少大能都死于他们二人之手,还有那些只敢暗中作祟的邪道也遭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人族本来遭受巨大劫难之后的颓势渐渐被扭转,妖族虽然有心反抗,可夏知蝉和姜沁的实力实在是太过逆天,就算是有幸从镇妖塔里逃出来的妖王都,勉强才跟他们有一战之力,剩下那些靠吞噬人族才修炼到妖王的家伙根本是不堪一击。 “唔……” 姜沁虽然辈分上比张太玄还要高,但她终究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张太玄话语中又隐隐带着某种暗示,她自然是嘤咛一声,躲在夏知蝉的身后。 “散修夏知蝉,特来拜山。” 夏知蝉一拱手,然后就非常淡然地自报家门。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张太玄一个糟老头子而已,对方别说暗示什么,就是明着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碍。对方大概率就是以一个长辈的心思来调戏晚辈,他怎么也不可能像寻常晚辈那般不堪一击。 但是他的话却让张太玄面露诧异,因为他刚才自称散修,而并非是灵官。想来是因为对当初被逐出师门的事情还心存芥蒂,所以还没有打算回归困龙山。对方跟姜沁结束在人间的游历之后,也是第一时间选择来到龙虎山,也并非是回到困龙山。 这行为值得玩味,张太玄虽然是人族至强者,但是他免不了飞升或者陨落。道门如今也必须后继有人才行,但是道门弟子虽然众多但良莠不齐,想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并不那么容易。 可如果是……夏知蝉的话。 张太玄原本以为在春不眠跟对方讲明一切之后,对方自然而然的就会回归灵官一脉。但现在既然他并没有这么做,那自己将其收入道门之下,是不是也不算挖灵官一脉的墙角。这毕竟是你们先不要的弟子,对方如果有意加入道门,难道灵官一脉还能说什么吗? “嗯……好。夏道友能来,我是很开心的。只是不知道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张太玄动了别的心思,自然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 夏知蝉虽然不明白这个老人家为什么忽然乐得像开花了一样,但是他还是不卑不亢地沉声回答道: “我所来有两件事情,一是从赤云处得知掌教有不解的疑惑,所以特来解惑。二来,是想要请掌教为我与姜沁操办道侣仪式。” “哈哈哈……好说,好说。” 张太玄很是开心,如果夏知蝉以散修的身份跟姜沁结为道侣,那对方再加入道门就更加的顺理成章了。他的心里怎么可能不开心,于是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南山最近进步飞快,但是性格顽劣,昨日跟太灵师妹座下的弟子大打出手……” 他没有着急问话,而是看似无意地提起了少年南山。姜沁自然是心领神会,她明白掌教只不过是想要支开自己,单独跟夏知蝉聊一聊而已。但是有关当初镇妖塔倒塌,众位修士陨落之后发生的事情,夏知蝉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甚至包括大妖即将醒来的消息。 “我去教训他……” 姜沁纵身离开此地,只留下夏知蝉跟张太玄二人。 “其实这件事情只能让她去处理,太灵师妹的那个弟子……叫做姜涵。” 张太玄笑着解释道。 “姜涵……” 夏知蝉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应该没怎么听过,但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眨巴几下眼睛,然后声音都有些分叉了:“飞花公主?” 张太玄点了点头,他真的不能处理。南山让九然老祖惯得有些得意忘形,而飞花公主又是姜沁的姐姐,他们自己家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来处理吧。 果不其然地,山下很快就传来了南山挨打的惨叫。 第四百三十六章 二哥 “师父……我错了。” 南山怎么也没有想到,跟自己交手的女子竟然是师父的姐姐,这辈分真是乱的一塌糊涂。他只是见对方的修为不高但言语跋扈,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南山感到分外不爽,于是就出言挑衅,最后导致大打出手。 当然飞花公主的本领不比南山低,二人对决一场,也算是不分胜负。但是要知道南山的道法可是传自九然老祖,又得到赤云教授的剑法,这也才堪堪能够跟飞花打个平手。 只因为飞花公主虽然是女子,从小却习练武功,而且并非是只能用来欣赏的花瓶。再加上她虽然入门时间不长,但是修行速度一点不比南山慢,所以二人可以说是各有千秋。 姜沁来到之后,只是简单问清楚了缘由,就直接出手处罚了南山。 “沁妹妹,你可是终于舍得回山了。怎么样,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两个人一起呀?” 飞花公主一向是泼辣直率惯了,尤其对方又是自己的妹妹,她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从南山的嘴里好不容易才撬出姜沁其实已经出关并且下山的消息,她就隐约猜出了大概。 “涵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姜沁不好意思直说,她红着脸颊转到一边。 但是她的这个动作加上并没有直言否定的话语,就其实已经向飞花公主暗示了答案。 “哈哈,我就知道。那个臭小子要是不识时务,我就亲自下山,把他打得满头是包再抓回来见你。我家沁妹妹如此的花容月貌,他要是拒绝了那就是真的是眼瞎。” 飞花公主开怀大笑,但是旋即想到了一件事情。夏知蝉到来的消息,有一个人听到之后一定会很开心的,她十分想知道对方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脸上精彩的表情。 “对了,要跟他说一声去,他保准会高兴的。” “谁呀?”姜沁倒是好奇自家姐姐说的是谁,因为在她记忆里应该还没有什么人值得飞花如此在意。 “嘻嘻……是我家男人。” 飞花公主直言不讳的说道,她脸上洋溢满是幸福的笑容,到跟当初那个劝姜沁说天下男子没有一个好东西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 “哦……道门之中是谁有这等福气,能够将姐姐这支花折下?” “他并非是道门中人,只是出于一些原因,现在暂时住在我的洞府里面而已。” 飞花公主说着,便要拉扯姜沁去自己的洞府。 二人如今都已经不是凡人,莫说百步,就算是百里路程那也眨眼便到。 “姐姐,你跟我说说,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 “他呀……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说到这件事情,飞花公主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赐良缘,你说对方为什么就偏偏掉进了自己的府邸,还落在自己面前呢?这一定就是上天注定要让他们二人走在一起呀。 “喂,快点出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而紧闭的洞府里却传来了一道如同奔雷闷响的暴喝: “滚,就算是他亲自上门了我也不见,让他滚蛋!” 都不能用声若洪钟来形容,那声音简直比一千座洪钟还要响亮。当然从对方深厚的修为中也能够看得出来,其绝对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实力最少也已经在知天境了。 “难道你真的谁也不见?” “不见!” 飞花公主露出狡黠的目光,她故意叹了口气,用低声跟自己的妹妹说道: “妹妹呀,回去告诉夏知蝉吧,就说是我家夫君的原话:谁也不见,让他赶紧滚蛋吧。” 姜沁一头雾水,但是她很清楚自家姐姐不过是在演戏罢了,所以她也就只能配合的叹了几口气。 可没等二人把戏演完,原本紧闭的洞府居然就开始颤抖,然后紧接着一股巨力轰然而来。眼前的洞府瞬间扭曲,原本用来防护的阵法也被瞬间激发,但是犹如螳臂挡车般直接崩毁。 巨大的烟尘卷起,一道身影迈步走了出来。 “你刚才说谁来了?” 身影快步走出,几乎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残影。 他径直来到飞花公主面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但是由于用力过猛直接将飞花公主的衣襟撕下来一块。 “你干什么呀……快点松手。” 飞花公主反手就想要在对方的手臂上掐几下,但是奈何对方堪比钢铁的肉体根本不是她如今能够撼动的,几番努力都差点把自己的指甲掰断,都没能成功的在对方身上留下一点印记。 “你刚才是不是说‘夏知蝉’……是不是?” 此时烟尘散去,姜沁已经认出来了飞花公主所谓的“夫君”,此人身材如少年,但是周身的真气如同钢铁般坚硬。他就是困龙山的二弟子,夏知蝉的师兄,春不眠的师弟——冬天。 “是是是,快松手啊!现在是白天,你别扒我衣服。” 飞花公主都已经能够看到自己衣襟下的白色亵衣,焦急的说道。 “他……在哪?” 冬天松开手,他手掌处的衣襟已经被彻底捏碎成了齑粉。所以飞花公主只能无奈的看到自己的衣襟前方出现两个手印的痕迹,她想到对方会激动,但是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激动。 “你这个人真是的,干什么事情都是一头蛮牛……他来了,就在山顶上。你不去……” 飞花公主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少年就直接驾起一道金光,就像是一只展翅而起的大鹏鸟一样腾空而起,转眼就将天上累积的云层穿透。 “他真是个猴急的脾气。” “涵姐,你跟他……” 姜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的自家姐姐会跟灵官一脉脾气最火爆的二师兄有了亲密的关系。 她虽然认识对方的时间不长,但也明白飞花公主的暴脾气,一般的男子是根本降伏不住她的。 当然她也听说过,灵官一脉的二师兄冬天也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简直就是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两个暴脾气的人待在一起,那不就是把火药桶堆在一起了吗?只要有一颗挑起矛盾的火星,恐怕瞬间就会转变成冲天的大火。 可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飞花公主面对冬天野蛮的对待,并没有任何发脾气的征兆,反而一脸的幸福和陶醉。 仿佛都在脸上写上了“看看吧,这才是爷们,配得上老娘的爷们!” 姜沁看不懂,并且深感震惊。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说你跟你的夏知蝉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相敬如宾。就不会偷偷拉拉手,亲亲嘴什么的?” 飞花公主不愧是飞花公主,她本来就泼辣,现在跟姜沁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后,尤其是二人都算是跟灵官一脉的人结为道侣。所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人们之间,尤其是已经嫁了人的女子之间聊天,可不像想象中的那般文雅。 “呃……” 姜沁终究不如飞花泼辣,自家的脸皮子也薄。其实她跟夏知蝉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二人真的只能用如胶似漆来形容。 平时不是她抱着对方,就是夏知蝉搂着她一个劲的啃。 当然以上情景都发生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如果有别人在场的话……那就先飞到一个别人不在场的地方亲热。 “妹子,男欢女爱人之大欲,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你呀,就不要这么脸皮薄了。” 飞花公主反而过来开解姜沁,大有一种“放心吧,我是过来人”的气势。可实际上她跟冬天之间的窗户纸”还没捅破,从亲密角度上来说甚至不如姜沁与夏知蝉。 “我告诉你,他亲我的时候……” 姜沁是连忙堵住了对方的嘴巴,生怕再从自己这位姐姐的嘴里听到什么不能播出会被和谐的内容。 “好了好了,涵姐你可千万不要再说了,不然内容会过不了审的。” …… 而在龙虎山的山巅之上,夏知蝉才刚刚跟张太玄讲述了对方所不知道的事情。有关大妖被封印的后续,以及对方还是会破开封印再次登场的实情。 “也就是说,他还是会再次出世的。” 张太玄脸色凝重的说道,要知道他可是真的见识过对方厉害之处的。大妖留给他的心里阴影非同小可,即使如今他已经到达了人族修为的巅峰,可那种畏惧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对,而且根据我的感觉……恐怕最快是今年年底,慢的话也超不过两年。他终将破开封印,到时候恐怕又是一场人类乃至整个天地的浩劫。” 夏知蝉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敌意,但是在他平静祥和的面色下却到底暗藏了多少波澜,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妖与他,已经并非是争斗的对手,而是已经达到了二者不死不休的地步。夏知蝉如今在积蓄力量,一等大妖出世的那一天。 到时候又会是如何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斗呢? 而就在二人谈论涉及到万物万灵的大事件时,忽然就感到一阵强大的能量迫近,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二人近前。 咚——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地面砸出来一个深陷的凹陷。 而直挺挺站在大坑中间的,却是个只有少年身材的人影。 夏知蝉微微一笑,眼眶有些泛红: “二哥!” 第四百三十七章 回山 兄弟相见,自然是感慨万千。 夏知蝉揉了揉眼角,他压下心里的激动,破涕为笑地调侃道: “二哥,你怎么还是这么矮呀。” “你踏马的……看拳!” 冬天本来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忍耐模样,但是在听到自家小师弟这般说之后,却依旧是忍不住怒上心头。当然他的愤怒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两个人自是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之间自然不会有任何生疏。夏知蝉是为了避免出现二人喜极而泣的俗套局面,于是才出言点破局面。 冬天也不是傻子,自然配合夏知蝉做出愤怒的样子,不但遮去了二人脸上的泪痕,还恰到好处地亲近起来。 他感觉不出来夏知蝉的实力,于是根本没有动用真气,就连自身的蛮力都有所收敛的,一拳打在夏知蝉的手臂上。 在冬天的感知里,对方即使不会折断手臂,应该也会感觉到一股剧痛的。但是他刻意收敛后的力道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夏知蝉的手臂跟冬天的拳头接触之后,竟然产生出一丝诡异的吸力将冬天的蛮力尽数化解。 “嗯?” 冬天游走天下,遇见过可以跟自己硬拼蛮力的妖王,也遇见了鲶鱼成精滑不溜丢的家伙。 但是夏知蝉确实是实打实的人族,对方到底是使用什么办法才抵挡住自己的攻击的呢? “二哥,你可以尽管用真气攻过来。可是我打赌你绝对打不翻我的。” 夏知蝉微微一笑,太极真气是演化出天地万物生灵的原始真气,使得其除去作为正常真气的能力之外,还拥有着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变化。 它甚至可以因为夏知蝉的意念,模仿出天下任何一种真气,无论是刚正威猛的道门剑气,煌煌大日的佛门真气,亦或者是灵官一脉的真气,甚至就连邪道中的邪祟真气都可以。 毕竟太极是没有正邪之分的,它包容一切的同时又是一切演化的本源核心。 “好,看拳!” 冬天更是咧嘴而笑,他在得知夏知蝉获得了远超自己的能力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是更加兴奋地挥拳。 淡金色的真气汇聚,在他自己拳头之外又凝结出来一个比水缸还要巨大的鎏金拳头。 “小心了!” 嗡——巨大的金拳挥舞间,就连四周的空气都跟着颤抖,发出异样的震动。 冬天不放心地又提醒了一句。 他这一拳下去,普通登堂境的修士是根本抗不住的,就算是知天境的人,也会一不小心的栽个跟头。 夏知蝉则是后退两步,跟冬天一模一样地拉开架势,同时向前伸出五指。 手掌间有金色的真气涌动,在冬天诧异的目光下,直接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金光手掌。 手掌并不令他惊讶,令他惊讶的是夏知蝉所用的真气跟自己如出一辙。要知道他修炼的可是师父洪煌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日金身功法,门派上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修炼,就连师父都不会。 自家小师弟居然学会了? 咚!!! 比撞钟还要沉闷的声音传来,山顶四周的云海都因为拳掌相撞的气浪而被挤压四散,方圆居然硬生生的空出一片。 “哈哈哈哈哈……小师弟,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大日金身法’?” 拳掌相撞,冬天居然发现夏知蝉的真气浑厚程度竟然还在自己这个师兄之上。他不由得开怀大笑,笑声甚至传到山脚下。 “我并不会师兄的法门,只是照猫画虎罢了。” 夏知蝉说着,侧身一抖指尖,由并指成剑的手中射出一道寒光。其凝炼如雪,惨白如镜,挥舞间自带一股剑气。 “这是我道门的森然剑气……看来夏道友有大机缘呀。” 张太玄自然一眼认出夏知蝉所展示功法的法门,他自然也很惊讶,但是旋即就隐约猜到些什么,于是开心地点点头。 一人是不可能身兼两种乃至多种功法的,但是当夏知蝉明确展示出来之后,他们自然又不得不相信。 加上刚才夏知蝉所说的一句“照猫画虎”,就可以推测出对方并不是真的修炼出某种真气,而是通过一种暂时未知的法门将真气转化成了他们看到的样子。 不说是神乎其技,那也是闻所未闻。 “说起来此功法也算是无涯祖师传给晚辈的,不如我拓写一份,留在道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夏知蝉收起剑气,他能够有今天的成就,恐怕跟这位无涯子也脱不了关系。既然功法是从对方留给自己的竹简里得到的,那么再抄写一份还给道门,好像也是合情合理的了。 “夏道友若是有此心,那真是太好了……” 张太玄自然是十分开心,他几乎是生怕夏知蝉反悔一般,自己马上就从袖袍里面掏出来纸笔。 夏知蝉抬手就将法门运息之术都写在纸上。可奇怪的是每一个字落到纸上之后都诡异的消失了,而且竟然以如今张太玄的修为实力,都根本无法记忆住夏知蝉所写的东西。 “看来一切自有安排,我们也就不要强求了。” 张太玄不愧是道门掌教,他并没有纠结和眼红,而是很洒脱地摇了摇头,最后不在意的收回纸笔。 “好吧。” 夏知蝉也没有再去尝试,虽然他越是修炼此法就越觉得此法的高深莫测,但也就越觉得这好似根本不是人能够创造出来的功法。毕竟太极之气可以说是演化一切的本源,这种能量按理来说不应该会被万物生灵之一的人所掌握。 不过这些事情并不是单单靠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夏知蝉收敛心神,并不打算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 当天边泛起早霞,淡红色的微光将青色的穹顶照亮。 夏知蝉今天要在道门众多弟子的见证下与姜沁结为道侣,而且这场仪式是由张太玄亲自操办的。 规模之宏大,人数之众多,恐怕在道门创建至今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每一位参加的弟子都换上了新道袍,虽然不像凡间成亲那般一派红红火火的样子,却也是个个精神抖擞。 夏知蝉换上由道门为他特制的简约道袍,虽然他并非道门弟子,但是灵官一脉从祖上来说,也跟佛道两门渊源深厚,所以他穿着道袍倒是也没有不自在的地方。 姜沁则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她只是站在原地,就足以吸引一大群人的目光。道门弟子中知道她存在的人并不多,而完全了解她的身份和师承的,那就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 二人在道门掌教,如今人族最强者的见证下缔结白首之约,从今日之后二人就是正式的道侣。在天地人神的见证下,若违背誓约,将永坠九幽之底。 而跟飞花公主站在一起的冬天本来很开心,但当他把目光扫向一个角落之后,原本开心的笑容瞬间垮下去。 飞花公主自然是第一个注意到自家男人情绪变化的人,但是她看了看好似没有人的角落,并不明白冬天情绪变化的原因。 明明上一秒还是风调雨顺,怎么下一秒就雷雨交加了。 “我离开一下。” 冬天没有解释自己怒火的由来,但是看在今日是夏知蝉大喜日子的份上,他并没有立刻发火,而是选择最息事宁人的做法。 他身形几番跳跃,就纵身跃入众人看不到的角落。 而在阴影处等待他的,正是不请自来的大师兄春不眠。 “你来干什么?” 冬天的语气可并不平静,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自从春不眠把夏知蝉赶出门派之后,他跟自己这位大师兄的关系也算是彻底决裂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长久待在道门,而不会选择回到困龙山。 “小师弟今日要缔结道侣,我自然是来庆贺的。” 春不眠倒是也习惯了冬天对自己的态度,毕竟对方在刚刚知道自己将夏知蝉驱逐出门派后,可是一怒之下直接动手。 不过幸好冬天虽然武力惊人,但是终究在遁术上略逊一筹。再强大的力量如果打不着对方的话,恐怕也是根本无用。 “呵呵……你最好在让他看见你之前,就给我自动消失。” 冬天不过冷笑两声,他四周开始有金光涌动,随时准备对春不眠发动攻击。 “小师弟今日以散修的身份与姜沁姑娘缔结道侣,这让一个人有些坐不住了,所以催促我请小师弟回山。” 春不眠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 “我不管是谁,你最好马上离开,不然我就……” 冬天两边都太阳穴已经噔噔直跳,如果不是怕搅乱夏知蝉今天大好的日子,他一早就出手了,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跟春不眠废话。 “这个人很重要,而且等你见到他之后,就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不如就跟小师弟一起回山看看吧……” 春不眠微微一笑,他不再搭理冬天,而是直接冲其身后说道: “你说呢,小师弟?” 第四百三十八章 土龙再现 苍柏如翠海,青松似老翁。 就在崇山峻岭的绵延大山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大山,就像是行走在人群中最普通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但是只有高深的修道士才知道,此地就是传说中正派三门之一灵官一脉的所在道场——困龙山。 夏知蝉站在山脚下,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那个时候不但师父健在,所有的师兄们也是一个不缺。他是年龄最小的,自然也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现在再站到困龙山脚下,他恍惚间好像还能听到山顶传来的嬉戏打闹声,那是他最为无忧无虑的一段童年,也是至今回忆起来最开心的记忆之一。 “这个地方真是一点都没变……” 也许正因为眼前大山的普通,所以才拥有了夏知蝉眼里的“不普通”。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困龙山对于夏知蝉的意义是无可代替的。 “先不要着急上山,山下有个人要见你。” 春不眠看着浮现出追忆神色的夏知蝉,满眼都是开心。他依稀还记得对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份陌生和拘谨,让他莫名地感到心痛。 一个人的童年如果遭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那么也许他就需要一辈子去修正心里阴影,甚至最后被阴影所打倒,变得丧心病狂。 任何一个残暴的杀人凶手背后,都是一个悲惨无比的童年阴影。在他们年纪最小,性格最单纯的时刻,被世界的无情染上一抹黑暗色。从此无论过去多久,那种阴霾始终都围绕在心尖,不曾远去。 而夏知蝉是幸运的,他遭逢巨变之后,失去了一个家,但马上又得到了来自另一个“家”的温暖。师父严厉的教导,各位师兄的护犊子行为,对于当时的夏知蝉来说,无异于是在阴暗的角落上打开一扇窗。 当有一丝光亮穿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那这片阴影所组成的黑暗也就不再能被称之为黑暗了。 “你到底要我见什么人?” 夏知蝉没有再用“春掌门”刺耳称呼,但是也没有选择回归最常用的“大师兄”。他省略了称呼,表示二人的关系有回暖的趋势。 “见到了你就知道了……等会儿下不下死手全凭你随意。” 春不眠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很少见得面露怒气。他甩开左右的袖袍,真气瞬间充盈袖口。 他低喝一声,双掌用力向地面拍去。 轰隆隆的滚雷巨响,眼前的地面居然被硬生生地打凹下去,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夏知蝉漠然不语,春不眠的实力在知天境的修士里也算是翘楚。但是这用双掌砸开地面的行为,多多少少都有点拿炸药烧火的嫌疑。 就好像是个大力士,把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捡了起来。这种行为非凡不会让人们认为他勇猛,反而会觉得这个人有神经病。 轰隆隆……虽然春不眠的双手收了回去,但是地底的震动却始终都没有停止,就好像地面钻进去了两道雷霆,正在不停地碰撞着。 夏知蝉隐约感觉到自己脚下的震动,好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家伙正在地面之下穿梭着,难道这就是地龙翻身? “小师弟,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做‘困龙山’吗?” 春不眠实时地抛出话题,实际上是为夏知蝉解答了心里的疑惑。 困龙,那自然就是说此地有龙。 夏知蝉目光一凝,他眼睁睁地看着地面的大洞再一次扩大并且向外涌出土壤。如果是向内坍塌,可能是地底的空洞崩塌了,而如果是向外涌出土壤,那就只能说明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 砰——本来就够大的洞窟又无故扩大数倍,一颗沾满泥土的狰狞龙头就从洞里面钻了出来。 “咕噜……” 土龙巨大的嘴巴中满是如同剑戟一般的锋利牙齿交错在一起,尤其是近在咫尺的夏知蝉二人,甚至能够感觉到牙齿上闪烁着的寒光。 “其实龙牙是这个世上最坚硬的兵器材质之一……” 春不眠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但是夏知蝉和冬天看向土龙的眼神就瞬间变化了,像是在看一件大宝贝。 吼! 土龙仰天吐出一口腥气,他从口中发出的气浪将周围的土地都卷到远处,就连青色的地皮都直接被刮飞,地面变成光秃秃的一面。 但是夏知蝉跟春不眠还有冬天三个人,却犹如三根定海神针一般,任由风吹雨打却始终不离寸步。 “他好聒噪啊,我看一巴掌打死算了。” 冬天怎么可能惯你的脾气,他可是向来最不喜欢受到别人威胁的臭脾气。对方越是危言耸听,他就越是非要碰一碰硬钉子。 他可不是一个喜欢吓唬人的家伙,既然嘴上要打死你,那就是一定要打死你。 说干就干,他直接双掌运起层层金光,紧接着就是一道道类似闪电的波纹从掌心向四周扩散。 “等……一……下……” 土龙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洪煌岚的弟子们如此霸道野蛮,自己才刚刚现身,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接打杀。它顿时是心里凉了半截,于是赶忙放声说道: “饶命!” 这两个字倒是字正腔圆,地地道道的人族语言。 “嗯?” 冬天把两道眉毛倒立,金光几乎是将他的眼瞳整个染成一片金色,仿佛是由黄金铸就的一般。 他并没有停手,但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土龙连忙摇着头说道:“我可以……给你们……褪下的龙牙龙鳞,但是千万不要杀我。” “旧的龙牙怎么也比不上新的龙牙,我看还是先敲到几颗在说!” 冬天可不管什么新旧,先一棒子打死在说。到时候别说新旧龙牙,就连龙皮龙肉龙筋龙骨都是他们的。 “不不不……”土龙用力甩着头顶的土壤,满脸写着拒绝。 “呀!!!” 冬天大喝一声,双掌就像是一对金铸的城门,泰山压顶般地直冲向土龙的头顶。 叮——但是莫名熟悉的真气却从土龙身上涌出,准确来说是从它的嘴巴里面涌出。青色的真气带有无尽的生机活力,四周原本因为土龙翻滚而带出的土壤此时瞬间变得青青一片。 并非是土壤变化了,而是隐藏在土壤之中的种子竟然在青色真气的作用下全部发芽,而是以比正常高出几十倍的速度生长着。 很快就能看到生机盎然的一片草地。 而冬天金色的罡风落到土龙头顶,就被青色的真气所包裹。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威势可怕的力道居然在瞬间就被消弭到无形。 “这是来自于东方尊者,传说中青龙独有的木之气?” 夏知蝉博览群书,他自然通过真气表现出来的异状,很快就断定出这股不知名真气的来历。 “是的,师弟果然目力过人。” 春不眠很赞同地点点头。 “可恶,什么乌龟王八壳!看我砸扁了它——呀!” 冬天则是不管不顾地又举起拳头,他奋力向上一跃,整个人就像是炮弹一样直飞上天。 但是很快,他就以更加迅速的力道向下坠去。四周的空气都因为强大的力道而被强行挤压出去,在冬天金光护体的四周居然是一层黑色撕裂的空洞。 但是土龙也不甘示弱,它昂起头颅,从口中喷出如同洪水爆发一般的黄泥土浆,就像一道倒挂的瀑布,直奔向上。 而且那道来历不明的青色真气也加入战斗,顺着土龙的喷息一路扶摇而上,最先跟冬天的拳头撞击在一起。 咚……还是跟之前一样,两种力量的相撞,在爆发出强大威势的同时也相互抵消了。 所以虽然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但实际上四周的植被树木被破坏得有限。大部分也只是被劲风吹得倒伏,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他是个一根筋的脑子,所以看不出来不奇怪……小师弟,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 春不眠丝毫不担心土龙或者冬天的安危,即使他们二人都已经打得急头白脸,甚至渐渐发展成不死不休的程度。 若是换作在往常,恐怕作为大师兄的春不眠早就上前劝架了,但今日和奇怪的就是他乐得在一旁袖手傍观,甚至害希望冬天会赢。 “我明白了……我早就该想到的,那些记忆根本就不是幻想。” 夏知蝉动作缓慢的点了点,如果说冬天是席卷四周的暴风雨,那夏知蝉就是每年吞噬死人无数的百莫大,虽然表满是不起眼,但实际上却万分可怕。 “呵呵……二哥你让开,看我的。” 冬天一般在动怒的时候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但是夏知蝉是个例外,所以他连忙住手,就落到夏知蝉的身后站立。 嗡! 夏知蝉伸手一抖,就是最纯正刚猛的锐金真气。五行之中金克木,想要抵抗住绵绵不息的木之气,那自然就要用最威猛霸道的金之气了。 “等等……等等……” 青色真气立马开始收敛,就好像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夏知蝉一定会用锐金气来对付自己。 土龙把嘴巴张大,但是这一次却没有吐出洪流。 夏知蝉看到就在对方的喉咙深处,有一团青色真气包裹着的娇小人影。 他眉头一皱,直接纵身跃入土龙口中。 第四百三十九章 师父 巨龙之口,有锋利如剑戟的獠牙,有汹涌而至的吐息,有不止深浅的喉咙,和那诡异莫测的青色身影。 “你来了……” 传到夏知蝉耳边的,居然是稚嫩的童音。那道青衣身影确实只有不到十岁大的孩童外形,而且他还故意为了营造神秘感的背对着进来的男子。 “嗯。” 夏知蝉点了点头,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表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的承认就连眼神里的神情都如同一汪平静的海水。 可是经常打鱼的老船家自然明白,越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下,就越可能隐藏着席卷一切、超乎想象的暗涌。那是能够将你连人带船一下子席卷,最终葬身海底的可怕之物。 而男子夏知蝉此时的双眼就是这种神情,越是平淡,就越让人恐惧之下隐藏着的东西。 “嗯咳咳……你知道我是谁吗?” 孩童没有回身,他故作高深的压低声音问道。只可惜他不管用多么沉稳老练的语气讲话,单单是专属于孩童的丫丫声,所以当他熟悉的语气打招呼之后,夏知蝉已经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肯定了八九分。 “呵呵……” 夏知蝉冷笑几声,他猛然攥紧拳头,金光乍现之间,直接就是一击拳风如奔雷。 嘭! 青色的真气从四周蔓延过来,就像是具有活性的藤蔓一样,蜿蜒着朝夏知蝉所在的方向走来。对方强烈的金色拳风跟青色真气一接触,就像是被瓦解了开始四散。 夏知蝉目光一凝,双手一转,原本金色的强烈拳风瞬间开始转变,最本真最纯粹的太极真气从丹田的星海中汹涌而出,咆哮如龙! 刚刚还占据上风的青色真气才算是碰上了真正的对手。因为木之气所具有的生生不息特质,导致绝大多数的真气攻击都能被化解,自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已经是世间少有的“木之气”却碰上了夏知蝉现在绝无仅有的太极真气,作为世间一切的本源,自然拥有最强大的力量。 两股真气在空中纠缠,然后就渐渐混合在一起。太极真气将木之气直接同化进入己身,于是两种真气处于此长彼消的状态。 最终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夏知蝉几乎是将对方外涌的真气全部吞噬殆尽。 “这是什么邪门的功法……臭小子你难道进邪道了?” 男童本来还故作高深,但当他感受到太极真气的肆虐之后,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然后连忙挥手,将自己的木之气收回。可等到他把真气全部收敛进身体之后才哭笑不得的发现,原本充盈的丹田居然诡异的少了足足一半的真气。 能够吞噬别人的真气为己用,在上古时期曾经出现过如此邪意的功法,修炼者无一不是上古时代的邪道修士。而且由于吞噬的真气精纯度不同,甚至就连阴阳属性都相背。导致很多邪道人没有死在正道追杀下,没有死在同道相残,也没有死在仇人之手,而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可是男童的质问并没有换来夏知蝉的停手,太极真气不如道门剑气有杀伤力,但是它的好处就是同化和转化,可以将任何真气同化成太极真气,也可以将太极真气转化成如何一种真气。 换句话说,恐怕这世上还没有什么真气能够超过太极之气。 “吸——呼!” 夏知蝉深呼吸一声,此时只是简单的呼吸声都震耳到如若奔雷般。他随着呼吸的动作点出一指,指尖一点白毫飞出。 男童原本还想硬接,但一想到刚才诡异到连自己精修的木之真气都可以吞噬的邪门真气,他又不得不谨慎。于是只能转身跳过,躲开白毫的攻击。 白毫看似不起眼,但就连土龙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口腔肌肉居然被瞬间就溶解出一个大洞,而且随着鲜血的涌出。那团白毫还在不停的前进。 “啊!!!” 脚下一阵剧烈的摇晃,看样子是因为剧痛,土龙忍受不住就产生了剧烈的抖动,而且还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哀嚎。 “住手啊!不然这条龙就要被你折腾死了。” 男童一方面忌惮于夏知蝉施展出来的白毫的可怕威力,另一方担心作为自己现在“屏障”的土龙被突然杀死。 到时候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收。”夏知蝉摊开手掌,在已经在土龙口腔里翻江倒海许久的白毫瞬间就撞破了自己跟夏知蝉手掌之间的所有屏障,眨眼间就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啊—— 土龙则是因为剧痛而产生眩晕感,它再也没有力气去抵抗来自身体内部的攻击,直接从口中发出一声悠扬的哀嚎,然后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喂!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男童直接爬到出现破洞的地方,双手运起青色真气,直接替对方修补着裂开的伤口。木之气生生不息的作用,自然很快替土龙修补了伤口,但是却没有办法立刻恢复它的精神。 “你……你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修补好了土龙的伤口,才有心情和时间去质问夏知蝉。 而此时的夏知蝉却正低头把玩着那团“白毫”,就像是一颗是放着微弱白光的小球,但是不停旋转间又释放着某种神秘的光辉。 能够轻易伤害到皮糙肉厚的土龙,可见此颗小球不像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所谓大繁至简,大巧不工。夏知蝉手里所拿着的其实就是自己星海丹田里孕育出来的一颗星核。虽然看上去实在是其貌不扬,但是威力却彼想象中的还要巨大。 构成其的根本还是太极真气,但是却没有办法一言盖之。简单来说它就像是一颗拥有自主生命意识的球体,其上拥有的能量不但是海纳百川,而且还在不停的游走变化着。 像这样的星核,在夏知蝉的丹田里面还沉睡着不知道多少颗。虽然那些都是由他的丹田孕育出来的,但是如果没有非凡的掌控力,是绝对无法顺畅的操纵小球的。 “不知道……不过用的挺顺手。” 夏知蝉倒是实话实话,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搞清楚星核的本质用途,不过将其召唤出来的话,可以做一件极好的攻击武器。 “你……你还想要干嘛?” 男童发现夏知蝉不善的目光上下扫视,马上是心头一颤,于是有些色厉胆薄的质问道。 “呵呵……”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夏知蝉脸上的讥笑。 那枚神鬼莫测的小圆球更是上下翻飞,就像是一把随时都可以落下来的砍头大刀。 “你会后悔的,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了,其实我是……” 男童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夏知蝉手里的小球嗖的一下直接消失不见了。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生怕自己周身上下出现血窟窿。 但是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夏知蝉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做,而是主动收起了小球,把脸上的羞辱和讥笑也尽皆消退。 “我知道……” 夏知蝉的语气开始飘忽不定,一会儿很远,一会儿由好像很近。但是始终没有变的就是他脸上淡淡的落寞和难以言表的纠结。 “我知道……你是谁。” 男童顿时大松了一口气,他本来想要仰天大笑的,但是看到夏知蝉还得有些不善的面容,顿时把嘴角的笑又强行压了回去。 “那个……哈哈哈哈,果然不亏是我精心教导出来的。老幺,你没有让为师失望呀。” 男童故作大笑道,虽然他的样貌还是如同孩童一般稚嫩,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老气横秋,甚至隐隐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是谁?自然就是对于夏知蝉来说又恨又爱的自家师父,已经惨死在雷霆之下的洪煌岚。 这是个对于夏知蝉来说及其不可能但是又唯一附和眼前事实的答案。看似稚嫩的孩童,是自己师父分身也好,转世也罢,终究是跟洪煌岚是脱不了关系的。 “怎么……你不高兴?为师倾尽自己的平生所学,终究是修炼出来了身外化身的四象分身。锐金的少年,熊熊燃烧的中年,承载了厚土与洪荒的老者,以及……这具象征生生不息的孩童躯壳。” 孩童模样的洪煌岚叹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的观察者自己小徒弟夏知蝉脸上的情绪变化。令他感到诧异的是,对方既没有选择释放怒火,也没有因为遭受到欺骗而潸然泪下。 夏知蝉就站在原地,好像是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踟蹰半晌吼才终于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是放松: “原来是真的,果然是真的。” 其实他在进入到土龙嘴中之前,就从跟春不眠的交谈之中觉察出来了什么,所以虽然最终结果让他惊讶,但实际上也是有过心理准备的。 毕竟师父洪煌岚在他们心目中一直是如同天一般的存在,而且很多事情都是谋而后动,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在天劫之下的。 但毕竟才猜测就是猜测,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佐证的线索。 而现在,根本不用任何的线索,夏知蝉想要知道的答案就自己蹦了出来。 第四百四十章 不定子 师父洪煌岚还活着。 这件事情对于夏知蝉来说,真的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生气。对于自己视之如亲父的存在,对方的死而复生肯定是让夏知蝉感到激动和欣喜的;但是这也同样表明了,自己被逐出师门至今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其一手导致的,这让他又无比的痛苦。 两份截然相反的情绪就如同对冲的洪流一般,在他的胸口处相互撞击,激荡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一时间,夏知蝉竟然觉得心头发堵。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彻底压死了一样,竟然只能站在原地,不停的重复着呼吸,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老幺……是我留下遗嘱给老大,让他将你逐出师门的。也是我事先见过了万佛山的那两个小沙弥,让他们封闭你的意识和记忆的。” 明明看到夏知蝉的纠结和挣扎,但孩童模样的洪煌岚还是依旧不停地在对方心头砸下巨石,仿佛是打算用言语直接将对方压垮。 他眯着双眼,婴儿特有的肥嘟嘟脸颊也鼓起来。胖乎乎气鼓鼓的样子很是讨人喜欢,只可惜夏知蝉并不是一个单凭外表就能被打动的肤浅家伙,而且洪煌岚本来也并没有打算求得谅解。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彻底激怒夏知蝉。 心中有不平不忿的情绪,如果强行压抑下去,那么结果也只可能是伤害到自己。所以洪煌岚要做的不是灭火,反而是火上浇油,让夏知蝉将心中的不满和委屈都一股脑的发泄出来。 当然这么做的结果很可能是他被胖揍一顿,不过夏知蝉下手一定是有分寸的,再加上他拥有木之力入主后恢复力极强的身躯,应该……应该不至于被自己的徒弟打死吧。 之所以洪煌岚此时有些含糊,那是因为即使是他也并没有真的见过传说中的太极真气。而当夏知蝉当着他的面展示出太极真气的妙用之后,即使是他也对其十分忌惮,只不过在忌惮之余,也有一份隐隐的期待。 正需要这种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的力量,才能够战胜从未被人超越过的敌人。 “呵呵……呵呵呵……” 夏知蝉硬了,是拳头硬了。 他已经懒得去分析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得师父如此蹂躏和折磨自己,现在心中所有的汹涌情绪都是迅速转变成了愤怒,一种如同火山迸发时犹如岩浆炽热般的怒火。 “好了……想要动手就来吧。” 洪煌岚叹了口气,他立刻运起自己所有的真气防护。青色如琉璃的真气就像是一朵莲花一般将其包裹,四周都是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屏障。 “呵呵——咿呀!!!” 夏知蝉扯着嘴角,不停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颤音的笑声,然后在洪煌岚摆出防御架势之后,猛然间向前大跨一步,右手攥紧成拳,随着口中的一声怒吼,拳风直指自己的师父。 拳头虽然疾如烈风,但并没有任何的真气波动。夏知蝉看来虽然想要发泄心里的怒火,但还是保有一丝仅存的理智,所以他并没有选择动用体内奔腾的无尽真气,而是单凭肉体的力量来发泄情绪。 嘭! 以血肉之躯攻击真气屏障,简直就是用豆腐去砸钢铁。 于是在传出一声闷响之后,洪煌岚所构建的青色莲花屏障只是稍稍泛起波纹,并没有任何想要破碎的征兆。而夏知蝉挥拳的手已经是血肉模糊,手指节处的皮肉直接被碾烂,鲜血奔涌而出,伤口深处甚至能够看到森森白骨。 也幸亏是夏知蝉,他的身体是经过龙血改造的,后来在服用龙珠之后,更是进一步的强化。那股力量一开始一直潜藏在他的血肉筋骨之内,直到当初在燃烧的寺庙中杀死镇妖的僧人才再次出现。 经过尝试之后,夏知蝉已经逐步的掌控了这股力量。但是他在这次攻击之中也并没有选择使用,反而是刻意压制,只是单凭自己的肉体在进攻。 怒火可不会随着拳头遭受阻击而熄灭,反而更像是阻水大坝上出现了一个缺口,奔涌的洪流有了宣泄的地方。 夏知蝉没有停下,而是选择忍受着拳头上的剧痛,再一次挥起拳头,一遍又一遍。 拳如暴雨,冲刷在青莲壁垒上。 咚咚咚,咚咚咚—— 他在失去师父后只能选择压抑的痛苦,在被莫名逐出师门后的痛苦,在决心从头再来时的迷茫……那些种种障碍阻隔,并非是来自于命运或意外,而是单纯来自于眼前人的算计。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经历的痛苦是真的。 嘭! 夏知蝉的双手都已经被鲜血沾满,指节处的血肉糜烂,就连骨头处都出现些许裂纹。 他鬓角出现汗珠,那并不是因为剧烈运动的热汗,而是因为双手疼痛而冒出来的冷汗。 拳头已经渐渐不能攥紧,每一根手指头都在发颤。 嘭! 可即使是如此,夏知蝉的攻势也没有选择停止,而是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拳头,抱着赴死的情绪向前进攻。 就连原本如同琉璃的青莲真气屏障,都被夏知蝉双手流出来的鲜血所染红了一片。端坐在其中的孩童脸色纠结,他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对于夏知蝉有些疯狂的举动一方面感到自责心痛,另一方面却又有些害怕。 他知道几乎是自己一手导演了夏知蝉现在的结局,而且对方在中途所遭遇到的痛苦,多多少少都要他的安排和影子。虽然说这最终还是为了夏知蝉好,但终究是自己一手折磨对方。 这等折磨和苦痛,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虽然作为师父,他对于夏知蝉的心性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但是终究不是十足的把握。 他也害怕自己一旦掌握不好尺度,就将夏知蝉彻底逼疯,到时候就是全盘崩溃,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嘭! 夏知蝉已经开始喘息,他因为剧烈的运动,身上甚至腾起热气,双手的血肉彻底被破坏殆尽。 他目光里的凶恶神色渐渐消退,然后看着已经遍布鲜血的青莲屏障,口中还是不停地喘气。 “差不多应该……够了吧?” 洪煌岚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甚至主动扯去了部分青莲的屏障防护,看着目光执拗的弟子,忍不住心痛的说道。 “为什么?” 夏知蝉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伸出双手,体内的真气再一次涌动。太极真气瞬间转化,模仿出木之气的波动,青色的真气顺着经络爬到双手破损的血肉和白骨上。 那些已经彻底损坏的血肉瞬间激发出来生机,原本裸露的森森白骨被新的血肉覆盖,紧接着出现白皙的皮肤。 只是眨眼的功夫,双手已经恢复如初。 “说说吧,到底为什么?” “嗯……这件事情,还是要从你的身世说起。” 洪煌岚撤去了青莲屏障,他撑起一只手肘,手掌托着脸颊,语气也有些落寞的沉闷说道: “像你这种七死煞命,其实自上古时期到如今,在历史的书卷里不知道记录了多少。但是大多数人都早早惨死,幸运残留下来的人却能够有些建树。” 夏知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其实有关“七死煞命”的事情,从小师父洪煌岚就跟他解释过,但是当初并没有说明为什么会有这种命格的存在。就好像上天注定的,从来都没有更改的机会。 “命运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祂即用最大的苦厄折磨你,却也同样地给了你非凡的气运。祖师当年不过一个平头百姓,却能够以一己之力,在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功绩,也是命运作弄。” “老幺,你是知道我的。为师平生只爱下棋。” 洪煌岚伸手一挥,眼前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方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都整齐悬浮排列在棋盘的两侧。 他用短小的指头一点,有一颗白子飞起,落到棋盘上面。 “棋盘上变化无数,就如同如今的世道一样诡谲无常。如果你有对手的话,二人可以对弈千局。正所谓千古无重局,但如果你没有对手……为师就经常自己跟自己对弈,但那实在是无趣。” 洪煌岚看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落子,并非是他棋艺不精,而是无论多么精彩的棋局,你看过千遍之后就觉得无趣了。 夏知蝉皱起眉头,他觉得自己师父所说的话跟之前的内容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好像隐约有所指,所以他并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着对方诉说。 “后来呢……我想了一个有点意思的办法,就是从诸多棋子之中选出一颗,将其变化成非黑非白的状态,就连我都不能控制它在棋盘上的走势,这样一来就能够增添无数的趣味。” 洪煌岚已经摆下一幅棋局,上面白子占据主导,但是黑子虽然已经残破,却在四角都有落子,就像是一张罗网一样死死扣住白子。黑白两子局势焦灼,恐怕就连最精妙的棋手也不能立刻打破僵局。 他随手在左上的一颗白子上一点,对方就立刻开始转变,像是太极一样不停的转变着,黑白两色相互交错的。由于棋子的颜色不定,四周的局势也随之不停变换。 这样一来,整个焦灼的棋局顿时就变得怪异。黑白两子的僵持局面也随着一颗不定子的存在而不停变化着。 “这颗不定子就是棋手赋予这个棋局的变化,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变化。虽然无法直接控制不定子,但是却能够通过改变四周其他棋子的走向,来对不定子进行干涉。” “变化无穷,不定子的出现也让棋局增添无数趣味。但是作为一个棋手,我并不在乎诸多棋子包括不定子的生死,我只在乎棋局是否精彩,变化是否惊奇。” 洪煌岚伸手一拍,棋盘上的不定子在白子的助攻之下,将剩余的黑子吞噬了过半,可就在这种局势大好的情景下。不定子瞬间由白转黑,直接将白子的局面破坏殆尽,带领剩下的黑子开始全面反攻,进而将整个棋盘的局势直接倒转。 “黑白子最后的输赢其实并不重要,作为唯一一名棋手的我只在乎局势翻覆的精彩,并不在乎结局。” 洪煌岚再次伸手一点,整个棋盘的变化已经终结了。在不定子的带领之下,黑子彻底反杀白子,彻底占据了整个棋盘。 夏知蝉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棋盘上的那颗不定子。 “小小棋盘只有十九道,也就是一共三百六十一个落子之地。所以一颗不定子就足够影响整个棋局的变化……” 洪煌岚暗示的自然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如果说将自己身处的这片天地看作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棋盘,而在此生活的万物众生就是一颗颗棋子的话。那么不定子可能就代表着某种特殊的人或者动物。 夏知蝉摩擦着下巴,他知道自己师父洪煌岚这是在用一种有些隐晦的办法来跟自己暗示某些事情。因为如果将这个故事框架拆解,将天地比作棋盘,众生当作棋子,那么那唯一一个下棋的棋手就应该是谁呢? “既然棋盘比较大,不定子自然也不止一颗。” 洪煌岚人老成精,他自然能够推测出自己徒弟已经猜测到了什么地步,于是顺水推舟的说道。 “开国三仙……师父……姜沁的师父白衣仙子,还有了尘大师……” 夏知蝉沉吟一声,他根据自己已经知道的线索,推测出现在这片天地里的“不定子”们。如果说他算一个的话,那么当初惊艳一代人的祖师燕赤侠也一定是。当然还有当代的一些神仙人物。 “人族有,自然妖族也有。” “大妖!他也是……‘不定子’。” 夏知蝉瞬间瞪大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在镇妖塔时,意识模糊之间所窥探和经历的一段离奇记忆。那就是当初大妖所经历的众多苦难之一。对方也是个被命运”诅咒的可怜之人。 大妖作为一条狗,无论死去多少次,都会带着全部的记忆轮回转生。这导致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痛苦,甚至就连死亡也带不来解脱。夏知蝉平心而论,那是他根本无法想象和忍受的痛苦。 “师父,如果棋盘上有两颗‘不定子’,那么棋局就会更加变化莫测,最终的结果也就更加难以预测。” 夏知蝉摊开手掌,这应该是他在见到洪煌岚之后第一次叫出师父两个字。他猜测地说道: “如果想要看到最后的结局,就必须把场上所有的‘不定子’都挨个清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内斗。最后把胜出的棋子解决就好,棋局也就随之结束了。” “正解,不定子是整个棋盘上的不安分的因素。那么想要看到一场棋局的终结,那么就需要将所有不定因素都终结掉。” 洪煌岚点了点头,自己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徒弟,肯定是聪慧的。他其实都不需要多做解释,对方也很容易自然而然地得知一切。 “那棋手……” 夏知蝉还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是他刚刚问出口,就看到自己师父洪煌岚变了脸色,有些郁闷又有些难为情,最终叹了一口气。 “不要问了,有关‘棋手’的事情,山上有个人可以跟你解释清楚。你见到她之后……见到她就知道了。” 洪煌岚在说起山上的人之后,脸色也莫名的有些奇怪。但是跟之前不同,并非是那些为难踟蹰的样子,倒更像是在忍笑。 “好吧……那您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这里是土龙的嘴巴里面,夏知蝉并不知道自己师父洪煌岚为什么选择隐身在此处,但对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的这具木分身蕴含生机之力,在四道身躯之中是唯一没有战斗力的。我当初推演出大妖出世的信息后就经过精心的计算,无论这具身体出战与否,都不会有影响到最终人族惨败的结局。所以我选择隐身在土龙的嘴里,为了……不让棋手发现。” 洪煌岚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人,他当初之所以没有选择让这具身体一同出战,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结局不会发生改变,他就应该提前留好后手,也是为了在今天能够跟夏知蝉点破其中的玄机。 “一颗本应该死去的棋子,怎么能够活着呢。” 洪煌岚悠然地躺在真气组成的青莲座上,他虽然语气有些沉重,但实际上嘴角上扬,有些雀跃的笑意。 “行了,你走吧。如果有……一天的话,我会选择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 夏知蝉转身想要离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变成幼童的师父,然后也许是土龙感觉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十分顺从地张开嘴巴,露出供他离开的缝隙。 嗖—— 漆黑无光的空间中,洪煌岚叹了一口气,有些笨拙地翻了个身,然后敦厚的坐下,双手摆成莲花状修炼。 “棋子……怎么才能胜得过棋手呢?” 第四百四十一章 可怜的动物 苍山翠柏,夕阳斜挂于最西方。 目光所及之地只见一片萧索,只因为此时正值深秋。山径小路旁的枝条都垂有枯黄的叶子,时而因为山风呼啸而悉悉索索地落下。叶片落尽的枝条显得那么空荡孤独,干枯的外在表皮好像是随时都会死去的样子。 但是天地生有四季,春生夏长秋落冬藏。此乃是万物轮回之理,即使是枯叶落尽。也是化作脚下土壤中的肥料,等到来年开春,古树抽出新枝丫的时候,重新变成枝条上最鲜嫩翠绿的叶子。 夏知蝉就像是落下枝条的叶子,经历了土壤的分解转化之后,又即将重新回到枝条上。 “这座山……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他嘴里所说的山自然指的就是“困龙山”,这座山是他们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山上的农家小院就是对于他来说记忆最深刻的地方。 灵官一脉虽然与道门佛宗并称正道三大门派,但如果只是对比道场所在地的规模的话,那么其他两家大概就像是公卿诸侯家的高门,而困龙山则是寻常百姓家的门厅。 这座山但凡有一点奇异之处,也不会一点奇异之处都没有。这句话看似好像是一句废话,但实际上可以说最大程度地表明了困龙山的平凡之处。其与周围的任何一座山都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就算是有人从山脚下经过,也不会相信这种地方居然就是传说中的正道三门庭之一。 “大繁至简……可以说再精心设计的阵图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如同龙虎山或者万佛山那样,要么就真的与世隔绝,要么就干脆放开阵法束缚。他们偏偏在最热闹的地方建立道场,又几乎不允许普通人上去。这简直是……” 春不眠心情大好,只因为夏知蝉不但愿意改口叫他做大师兄了,而是对于回到困龙山也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抵触。说明其在土龙的口中跟师父已经经历了一场“亲切”且“友好”的交谈,解开了心结。 他没有着急上山,反而是像第一次带着自己小师弟在山上转悠一般,慢悠悠地沿着山路向上行走。 “就是——脱裤子放屁!” 冬天则是有些郁闷地跟在后面,虽然他是鲁莽了一些,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夏知蝉从土龙嘴中出来之后,对待春不眠和困龙山的态度明显变了,这一点冬天是能够清楚感觉到的。但是介于夏知蝉并没有说明,他也就没有追问。 那只土龙在夏知蝉出来之后,立马就像是受到特赦的死囚一样,几乎是屁滚尿流的钻回到了地底。 “大师兄,我记得你说有两个人要让我见一见。现在我已经见过一个了,那另一个……” 夏知蝉知道自己一到达山顶自然就会见到另一个人,他之所以挑起话头就是想要先侧方面跟春不眠打听一下对方的信息,至少先做个心理准备吧。 其实说实话,见到自己死而复生的师父之后,恐怕少有人还能吓夏知蝉一跳。 “到家之后,自然就会见到她了……嗯,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春不眠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吞吞吐吐的也没有说出来一个所以然。而且夏知蝉居然从自己师兄的脸上神情变换之间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这让他倒是好奇心起。 大师兄向来是个稳重淡定的性格,夏知蝉还从来没有见过春不眠因为任何事情而露出如此表情。这种行为就像是浇在烈火上的一桶火油,让他内心的好奇就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 “什么人?要见什么人?” 冬天跟在后面,见缝插针地问道。 “咳咳……见到后就知道了。” 春不眠假装咳嗽几声,遮掩了自己脸上的羞臊。 一行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前。这条道路他们从小走到大,几乎是到了闭着眼睛也不可能走错路的程度。 很快,入眼处就出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就跟夏知蝉记忆里的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围绕小院四边的篱笆栅栏好像被人重新整理过,原本稀疏的竹条木棍被仔细地编织在一起。 可实际上这座小院里面并没有养过任何的牲畜,所以从夏知蝉记忆里围绕小院的篱笆就从来没有修缮过,甚至小时候他跟冬天还会故意拔下几根木条,使得他们娇小的身躯可以钻出去。 现在突然看到被明显修缮过的小院,一时间竟然让他们都有些不能适应。 东屋是做饭的厨房,此时的烟囱中正冒出几缕炊烟。 三人站在门前,就已经清晰地闻到饭菜的香味。但是一向是由大师兄春不眠负责做法,夏知蝉的厨艺一般,冬天则是能把东西弄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现在三人都还没有进门,那烧火做饭的人是谁? “咳咳——我回来了。” 春不眠咳嗽几声,他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来了……回来到时候正好,饭菜刚刚好。” 女子回应的声音娇媚,夏知蝉跟冬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要知道自打他们来到这个小院开始,这里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女子。师父洪煌岚孤独一生,虽然收了四个弟子,却没有道侣。 而随着声音,一袭荆钗布衣的婀娜身影就走了出来。 女子眉眼如画,即使是再朴素的衣着都掩盖不住她的美貌。她身前围着做饭用的围裙,上面有些许油渍和灰尘,烧火做饭的双手指尖上也染满了炭色。 “呀……你们都回来了,快进来呀,正好开饭。” 春不眠自然是率先推门而入,他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的两个师弟都没有进门,于是连忙回过头去看向他们。 “她……是什么人?” 冬天单刀直入地问道。以他知天境的神识,居然不能准确判断出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虽然对方身上并没有妖邪之气,但也始终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甚至他都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什么实力。 夏知蝉没有说话,他眯起眼睛,意识在自己的脑海里不停思索着。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眼前的女子,可对方就偏偏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妙,隐隐间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如果真的要说为什么,那就是来自于他的直觉,极其敏锐的直觉。 他思索再三,甚至就连自己走在路上见到过能想起来的女子面容都思索了一遍,可始终都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可是他确信,自己一定见过对方,只不过当时的对方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咳……这是贱内。”前半句是春不眠对自己师弟们说的,而后半句则是对女子说的: “他们应该不需要我介绍吧,你认识的。” “嗯嗯,冬天和夏知蝉,都是你的师弟嘛。” 女子先是点头答应,但旋即冲着自己丈夫翻了一个白眼: “你说谁贱呢?” “那只是一个形容词而已,没必要计较吧。” 春不眠在自己师弟面前晃了晃手,示意两人回魂。他娶妻的消息几乎是没有人知道,知道女子真实身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恐怕就连如今人族的第一强者张太玄也并不了解。 冬天嘟囔几句,他自从夏知蝉被逐出师门之后跟春不眠赌气,从那之后也几乎没有回来过困龙山,所以对于女子是根本不知道的。 “你跟飞花的事情我也知道……” 春不眠曾经是大齐太子,从身份上来说,飞花公主姜涵和姜沁都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所以自己的这两个师弟也是他名副其实的妹夫。 “嗯……那个……你知道就好。” 冬天在对方提到飞花公主的时候,也少见地有些扭捏。他在离开困龙山之后,除了在山下游走杀妖一段时间之外,就几乎是蜗居在龙虎山上。他跟飞花之间那份纠缠不清的孽缘就像是一坛酒一样,随着时间的发酵,味道也就越发醇美香甜。 “行了,饭菜都要凉啦,快点进来,准备吃饭吧。” 直到现在,夏知蝉才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来自于什么地方。他目光变得越发奇怪,先是把询问的目光转到春不眠的脸上,后者在感受后就有些莫名笑容的点点头。 得到自己师兄的肯定之后,夏知蝉神色更加奇怪,把目光投回到女子的身上,同时几乎是从自己牙缝里面挤出来两个连音调都变了的声音: “天……魔?” 是的,眼前女子所带给他的熟悉感居然是来自于那只始终追随在春不眠身侧的天魔。夏知蝉从来没有见到过漆黑迷雾遮挡下的真面,所以他虽然跟天魔有过不止一次对局交手,但实际上并没有真的见过对方的面容。 “是的,有这么值得惊讶吗?” 女子微笑着点头,但她越是这么随和亲切,带给夏知蝉反差的怪异感就越重。但是经过一番纠结的内心挣扎之后,夏知蝉还是无可奈何地承认了眼前发生的现状。 “没有……没有。” 夏知蝉原本以为已经没有什么比自己师父洪煌岚活着的事实更具有冲击力的事情,但看来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的。实际上他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对于自己师父的生死早就已经有所猜测,所以即使是在土龙口中见到了活着的师父,他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惊讶。 但是对于天魔的如此转变,以及其跟自己师兄的关系,都像是一颗深水炸弹一般震撼了他的意志。 “行了,吃饭吧。” 春不眠拍了拍夏知蝉的肩膀,他没有多说什么。有关天魔的事情很多都涉及到不可说的天道,所以他一时半会也无法向对方解释清楚。 “师兄之前所说想让我见到人,第二个就是她吗?” 夏知蝉隐约觉得,天魔的如此转变并非是偶然,这件事情也应该在自己那个神鬼莫测的师父预测之中。对方之前利用棋盘和不定子的事情,向自己暗示了整个天地的运行规则,但是有关天道的更多细节并没有多说。 当时师父说山上有人能够更好解答自己的疑惑。 当时夏知蝉如果还并不明白师父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的话,现在看到转变的天魔之后,一切就已经几乎明朗起来。是啊,如果说对于上界的了解,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比从上界坠落下来的天魔知道的更加详细了。 “是的……剩下的事情吃完饭再说。” …… 四人用过饭,春不眠很熟练地拿起碗筷去厨房洗碗,顺道将看不清楚形势的冬天也一起抓走。 “你应该有很多的疑问,对吧?” 天魔,准确来说现在应该称呼女子为江燕。这是她的名字,是她所寄宿的这具躯体的名字,也是她真实的名字。这是春不眠找出的办法,天魔从上界坠落之后就失去了名字,他在进入知天境后通过跟天道的短暂接触,得到了天魔在飞升之前所经历的一切。但是由于天道法则的原因,他并不能直接告诉天魔一切,但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天魔夺舍任何人之后,都会难免跟对方残存的灵魂意识相互融合。此刻没有名字的天魔就会得到对方的名字,但是这样一来她也就必须失去一部分自我意识。而春不眠走遍天下,为其找到了一个因为意外丢失了部分魂魄的女子。 女子是因为失足跌落悬崖,进入到了假死状态。从魂魄的角度上来讲,她因为重伤,魂魄已经离体大半,但是因为还有一丝魂魄残留,所以并没有立刻死去。 春不眠用仙药治好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安排人照顾女子,并且给对方起来一个跟天魔一样的名字。这样一来,当天魔夺舍对方之后,就会得到一个跟自己以前一模一样的名字。这从某种角度来说,就算是让她重新找回了名字。 “你跟我师兄……” 夏知蝉没有着急追问自己的事情,也没有向江燕打听上界的事情,而是以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切入。 “怎么?你想要打听打听我跟你师兄怎么好上的?” 江燕斜眼扫了对方一眼。她可不是什么良善脾气,天魔的行为虽然偏执,但也是她性格一部分的体现。如果从她出生时计算,恐怕她的真实年龄超过上万岁。毕竟她生活的时代在夏知蝉等人的嘴里已经是上古时代了。 “咳咳……没有没有。” 夏知蝉莫名被对方展露出来的磅礴气势震慑住,他连忙摇头。 “还是先说正经事……我接下来说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江燕酝酿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刚刚擦干净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同时说道: “从前有个地方,一群小动物快乐地生活在栅栏里面。” 嗯?这是什么东西,童话故事难不成? 夏知蝉先是惊愕,然后立马意识到对方所用的方法跟自己师父洪煌岚一样,都是出于某种原因并不能直说,所以只能选择用讲故事或者做比喻的方法来隐晦地暗示自己,把一些不能够明说的事情告诉自己。 江燕看了若有所思的夏知蝉一眼,不由得心里感叹,对方确实不同凡响,能够在一瞬间就捕捉到自己话语中的真实含义,真不愧是自己当初看上的夺舍之身。 “但是随着时间的繁衍,小动物们越来越多。这个栅栏里面的生活空间也就越来越小,于是有些强壮的动物尝试凭借自己的力量跃过栅栏,到达更广阔的地方生活。” “经过长时间的尝试,终于有一只羊跃过栅栏,到达了栅栏外的世界,这时候它发现原来栅栏外面其实是一座院子,外面更广阔的地方也是有边缘的,而极其高大的围墙犹如山峰一般阻挡着它离开。”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刚才所画的小圆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跳出牢笼,却发现自己身处于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但是这只羊的举动,鼓舞了更多的动物,接连有更多的动物跃出栅栏。可突然有一天,这座庭院的主人回来了,他发现了那些强大的动物,但是并没有多加干涉。可是突然有一天,因为意外或是其他原因,有一只动物死于非命。庭院主人处理了尸体,也是在那一次,他尝到了动物的美味,于是……” 夏知蝉很容易想象之后的结果。其实人性就是如此,一旦吃惯了珍馐美味,就很难再接受粗糠野菜。他其实不用江燕继续说下去,就能够想象到庭院主人会对那些美味的动物如何下手。 “后来庭院里散养的动物几乎吃完了,他就想办法在栅栏里面动手脚,引诱那些强壮的动物离开。可是竭泽而渔,最终的结果就是庭院里的动物被吃光了,栅栏里的动物也遭受重创,变得异常虚弱。” “可与之相反的,是庭院主人越来越庞大的胃口,他变得贪婪且疯狂,日夜蹲在栅栏边,等待着美味的动物出现。” 江燕说到这里,就把话止住了,她伸手在桌上的圆圈上敲了几下。 如果故事完结在这里,那恐怕就只是一个不太恐怖的恐怖故事。夏知蝉知道一定有后文,但是至于后文到底能不能说,恐怕就不一定了。 “那如果动物都被吃完了……” 夏知蝉提出来自己的一个猜测,他顺着江燕话中的内容推测,想要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疯狂的主人也许会拆了栅栏,甚至是砸毁整个庭院。” 江燕直接回答道,但是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沉重,目光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些动物挺可怜的。” 夏知蝉吐了一口气,他抬头去看天穹: “希望我们不是。”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半年 故事听完了,但是故事却并没有…… 夏知蝉站在自己从小生活的小院里,他抬起头,像自己记忆中千百次的那样去仰望星空。 小时候他也曾幻想星星的神秘,入道后也奢望自己能够成为白日飞升的仙人。但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总是要破灭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回归到原点。 天上黑色的夜幕从不曾变化,或璀璨或黯淡的群星依旧挂在上面,好像是一双双窥视的非人双眼。 让人头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不曾感到广阔,也不觉得开心,而是由衷地从后背冒出一股寒意。 冰冷且恶心的感觉就像是一只肥硕又臃肿粘腻的百足虫,正摇晃着它的畸形足肢,在人的后背肌肤上蜿蜒爬行着,并且一边走一边呕吐着腐臭反胃的气味。 夏知蝉一阵眩晕,他连忙低下了头。 “呵呵……” 他用拇指与食指挤压着自己的额头太阳穴,想要借助外在的力量来打破自己现在内心中的厌恶感。 他低下的头颅上挂着的却是似哭似笑的面容,嘴角上翘之间却没有一丝开心的感觉,反而从深邃的双眼之中流露出莫名的绝望。 如果……如果他也是那只注定跳出栅栏的羊,那么结果恐怕也就已经注定。 “小师弟?” 春不眠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家小师弟的异常变化,他其实并不知道对方在隐约察觉到事情真相之后,到底会做出怎样过激甚至疯狂的举动。 但是他莫名就是相信夏知蝉,对方可是自己最熟悉的小师弟。 “呵呵……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 夏知蝉用双手压在脸上,用力揉搓之间把自己所有的表情遮掩,但是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根本听不出来一丝变化。 “兔子可以咬人……但是咬死人的兔子,恐怕真的没有。” 春不眠似有所指,但是他也并没有说清楚,毕竟有些事情是隐匿于黑暗之中的,一旦言明就会惹得幕后主使亲自现身。 这就好比是二人对垒的最后时刻,先亮出底牌的人就失去了优先权,只能被动接受对方的反击。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处于弱势方的人想要胜利,更要付出更大的毅力和魄力,而且更需要等待对方粗心大意之间的错误。 “之前没有,并不代表之后就没有。如果命中注定要成为一只兔子,那就做一只咬死人的兔子吧。” 夏知蝉坦然,但是并不认命的选择了接受。 既然是一颗“不定子”,至少在终局结束的前一刻,他还能够一如既往的发挥作用。 “小师弟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春不眠长出了一口气,那是因为至此,他对于夏知蝉的帮助和保护已经到达了最后一刻。之后的无尽岁月里,夏知蝉也许还会经历到各种磨难和苦痛,但那些就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半年……也许只有半年了。” 夏知蝉收拢自己的神情,又恢复到春不眠记忆里的样子。他很是风轻云淡的说道,仿佛在诉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我能够感觉的到,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荒宅下祖师所遗留下来的阵法就要出现不可逆转的裂纹,这也就意味着那只被封印的大妖已经开始渐渐苏醒。” 大妖,一个自从镇妖塔崩塌之后出世的顶级妖物。其实力在妖族之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甚至在之后跟人族至强者的交手中也不落下风,也就只是在白衣女子和洪煌岚的手中暂时吃瘪,却依旧因为各种机缘耗死了各大人族强者。 原本如果没有夏知蝉,也没有燕赤侠早在三百年前的布局,恐怕如今之天下就已经是妖族横行之状,人族的生存状态立刻倒退万年,回归到当初被当作食物和取乐玩具的地位。 但是当初龙尸牺牲之前曾经嘱咐过夏知蝉,这套阵法即使是得到了他的精血加持,也并不一定能够得到维持十年之久。 “我在等着那一天的来临,我想它也一直等着。” 夏知蝉曾经窥探过大妖的意识和记忆,他很清楚那是对方想要让自己看到的,大妖所做出的很多事情在行为上都存在无法简单解释的常理悖论。 大妖在出世之后,对抗人族至强者的行为是正常的,但是它对实力并不高强的夏知蝉却追杀不止,甚至已经超脱了仇恨的地步,上升到了你死我活的奇怪状态。 对于其反常的所作所为,如今的夏知蝉已经能够很好的推测出来一二了。 幕后主使在阴影中唆使着一切,但是既然对方不能走到台前,那是至少夏知蝉还不需要太过担心对方的手段。 “还有半年……” 夏知蝉敲了敲手指,他模糊之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情并没有做完,但是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如今你的修为和实力,灵官一脉大部分的东西对于你来说都没有多大助力,但是唯独这件东西……‘师父’嘱托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春不眠从自己袖袍里掏了又掏,最终拿出来一张造型古朴的朱砂黄符。 那是燕赤侠当初凭借逆天实力,摄来一道天雷之后,混合着自己最精粹的鲜血书写下的雷符。各种攻杀术法之中,当属雷霆法则最为刚猛霸道,也是至纯至阳,当初的燕赤侠也是凭借自己的逆天实力和恐怕战斗力而力压佛道二门,与菩提禅师、无涯子并称大齐的开国三仙。 “原来是这样……” 夏知蝉没有客气的顺手接在手里,那张黄符也是对于他就是更加亲近,他并没有刻意催动其中的雷霆真力,但是却已经听到阵阵风雷音。 艳红的朱砂字迹仿佛流动,就像是一条条炽热的滚烫岩浆河,每一条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可怕威能。 “好了,我知道这半年需要做什么事了。” 他将黄符收入袖口中,然后带着怀念的笑容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书还在吧?” “还在……” 春不眠看着自家小师弟一头扎进了对方曾经深恶痛绝的后院小亭之中,那三千典籍有许多都是当年祖师燕赤侠从佛道两门,还有各个古迹中搜寻回来的。 从小夏知蝉就看这些书,其实每一本书的每一页,他都能够倒背如流,所以当初他才会不厌其烦的请求师父放他下山。 其实洪煌岚并不是想让夏知蝉从这些古籍之中读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想让对方静下心来。 可是束缚住一个人的行动容易,但是束缚住一个人的心,却是最难的。 …… 夏知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缓慢的翻越书籍。 小时候心里有报仇的怒火,他恨不得今天上山学道,明天就能下山飞剑斩仇寇。可后来从师父的嘴里听说陷害他们一家的奸贼死了,他一时间陷入过茫然。 后来慢慢地,开始沉浸在书籍中所记载的光怪陆离世界之中。仙鬼妖狐粉墨登场,各色术法更是层出不穷。就像是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夏知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 但是当几位师兄都分别下山游历,只留下他一个人日复一日的留在后院小亭里面,属于年轻人的那颗心在不停地躁动。即使师父洪煌岚还没有真的传给他修炼之法,他就已经误打误撞的学会了祖师自创的无形剑气,觉得自己有下山除妖的实力了。 虽然出于各种原因,洪煌岚最终话还是放了夏知蝉一马,选择让其下山历练,去见识人间的辛酸苦辣。 哗啦啦……纸张翻页的声音在小亭中又一次出现。 夏知蝉随手从自己丹田星海里摘下来一颗散发着淡白色光辉的光球,将其充当油灯悬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 “大道之道,上穷尽变化,下汇聚百川……” 时光无声,总是悄然溜走。 当东方的第一抹鱼肚白出现时,夏知蝉手中的书籍已经不知道翻阅了多少次。 书还是那本书,看了一千遍也是同一本。 挂在飞檐上的光球被晨起的露珠所笼罩,原本就朦胧的身形更加是迷幻,隐约间幻化出无数的飞禽走兽,却又在成型的瞬间坍塌泯灭。 生与死,成与败,世间一切变化之快,超乎你的想象。 可忽然间,远处山脚下却漫步走上了两道倩影。 翻书的夏知蝉指尖一顿,原本挂在飞檐上的光球瞬间抖擞掉全部的雾气,重新变化成一颗石子大小的球体,旋转着落回到男子的面前。 夏知蝉整理好手头的书籍,将它们整齐的一本本堆叠在自己身侧两旁。那些书曾经陪伴着他走过很长一段岁月,如果回头再看,不禁有些唏嘘。 时光一去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每一个人的人生就像是一本没有写完的书,最终也是唯一的读者就是你自己。 “故事总有完结的时候,但是故事却又是永远不会落幕的……” 夏知蝉合上所有的书,以他如今的状态,别说一晚上看完三千典籍,就是只用一个时辰,一个眨眼的时间也是足够的。 但是他看书不是为了其中的内容,而是师父从小就谆谆教导的那份难能可贵的平静心。 “你在……做些什么呢?” 姜沁推门而来,女子自从跟夏知蝉跨过生命的大和谐之后,性格上越发有些可爱灵动,但是在衣着上一改往日的素雅,经常尝试一些明媚鲜艳的装饰。 此时的她身着一件浅黄色外衫,下配青绿百褶裙,随着女子的脚步,裙角就像啊春风中的杨柳一般摆动着。姜沁此时就好像从图画中偷跑出来的花神,一颦一笑间都惹得人侧目。 “记得我跟你说过,最早来到困龙山的时候,师父就安排我读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书……别说每一本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就是书页上的折痕几道,我也一清二楚。” 夏知蝉见女子前来,嘴角也噙着一抹笑: “半年之后,我要跟一个可怜的家伙打上一架。在那之前,我打算好好地把这些书从头到尾再看几遍。” 姜沁三两下蹦到小亭里面,她身形灵动地越过两侧的书籍,就像是一只灵巧的小猫般钻到夏知蝉张开的怀抱里面。 二人肌肤相接,感受着彼此同频率的心跳。 “要不要……” 姜沁看着近在咫尺的夏知蝉,她刚启檀口,却又把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夏知蝉现在到底有多强,恐怕没人知道。他们二人因为特殊功法的相互扶持,导致如今表面实力虽然还停留在第三境,但实际上的战斗力却是深不可测。 但是男子要对付的存在可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大妖,对方拥有远超他们想象的实力和阅历,当初就算是姜沁的师父白衣女子,都没能够活着斩杀对方。 人族大能相继陨落,当然其中是有些蹊跷的。 姜沁刚才是想要跟夏知蝉一起出战,别的不说,他们二人合力所展示出来的战斗力绝对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存在。 但是之所以把话说到一半就停止,那是因为姜沁更了解夏知蝉的性格脾气,他是一个骨子里极其大男子主义的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什么事情他都不会选择让姜沁站出来应对的。 所以既然她说了夏知蝉也绝对不会同意的话,那就何必说出口呢。但话还是要说的,她停顿的原因就是为了换一种说法而已: “到时候我给你压阵。” 夏知蝉揽着姜沁柔若无骨的蛮腰,看着对方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个既不损伤自己颜面自尊又能确保万一的方法,心头也是一甜。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姜沁的脸颊,使得女子发出几声呜咽: “好呀,到时候请娘子看一出剑斩妖魔的好戏。” “唔唔……” 姜沁张开红唇,作势要咬夏知蝉捏自己小脸的手指,对方倒是也不反抗十分配合地把指尖送到女子的贝齿之下。 她哪里舍得,于是只轻轻压了一下,反而被对方挑开唇齿,直接一口直入中门。 “咳咳……” 要不是听见角门外刻意的咳嗽声,恐怕二人还在“唇枪舌战”呢。 姜沁下意识地把头埋进夏知蝉的怀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做一只鸵鸟再说。 夏知蝉终究是男子,脸皮自然厚一些。他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着姜沁躬起来的后背,惹得女子在羞涩之间不忘了狠狠掐对方一把。 “什么事?” “咳咳……记得一会儿过来吃早饭。” 那是江燕的声音,恐怕也只有她能够做到不被察觉到的情况下走到角门的门口。 “还有……下次记得用隔音法阵。” 饶是夏知蝉的厚脸皮都有些发烫,这座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里面汇聚了人族过半强者,他们别说隔墙,就算是山下的风吹草动都能感觉到一二。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半年,好像也只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摘星 “呵——又是我赢了。” 浓眉男子捏着一颗白子,几乎是以猛烈之势落到棋盘左上一点。 而随着他的落子,原本处于隐匿之势的白子大龙顿时就活了过来,犹如一只真正的出水神兽般将棋盘上剩余的所有黑子尽数吞下,胜负已分。 “唔——不玩了不玩了……” 对面挠头的是个头角峥嵘的黑衣男子,他的“头角峥嵘”并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从额头两侧真正的长着一对白玉般晶莹的犄角。 他百无聊赖的将手里的黑子用力丢下。 那颗黑子的质量很好,随着他的手掌翻动,先是“啪”的一声砸到棋盘上,将那只活灵活现的白子大龙一下子敲得粉碎,然后又势头不减的反弹到赢棋男子的脸上,被对方一手抓住。 “不是自称东海第一棋手吗?下了这么久的棋,你可是一局都没赢过。” 浓眉男子淡定的用手指一点,原本散落四周的黑白棋子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的从地面四周飞起,像是有灵性般回到棋盒里面。 “我……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让我三十六子都能反败为胜……” 围棋有让子的规矩,但是高手对弈从不让子。即使是对初学者,也可以让八到十六子,一口气让三十六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黑衣男子随着言语,他的两只犄角之间腾起一团白雾,隐隐有蓝色雷电闪烁其中。 他真的想明白,虽然说围棋此物是有人族发明出来的消遣之物,其中的规则和手法套路更是晦涩难懂。但是像他们这些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家伙,对着这种小玩意也能精研一二,可是还没有听说过那只妖怪能够有如此令人惊叹的棋力。 “纵横十九道,黑白落其间……遇到过几个喜爱棋艺的人族,所以也就偶尔的学会了这一手。” 浓眉男子看上去很随和,他只是随口说着,眼神里面也浮现出来追忆的神色。 但是对面的龙角男子则是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转身后退一大步,然后从后背一抽,拿出一块圆滚滚的龟纹盾牌,直接熟练的架到自己的面前。 因为他知道,之后的大概一柱香里,会有他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去抵挡的暴风攻击。 “……那几个人族……他们……他们……我不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了……我……不记得了……” 浓眉男子半蹲在椅子上,他刚才还在回忆过去,但是不知道回忆之中的那一片记忆刺激到了他脆弱且敏感的神经,使得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而早早就摆出防御架势的龙角男子倒是见怪不怪。 “我……我不记得了……不记得……” 浓眉男子双手抓着自己两鬓的长发,十指用力之间发出咔咔的声响。那些黑发纷纷断裂,甚至因为过重的力道而导致鬓角殷殷血迹。 猩红的血滑过他的脸,让那张原本平淡温和的脸庞开始变得狰狞。就像是原本披着羊皮的饿狼正一点点褪去伪装,露出他深藏已久的原本面貌。 咔嚓嚓嚓——令人牙酸的声音传来。 十指的肌肤崩裂,刺眼的红色血肉外翻,原本类似人骨的指节开始伸长,坚硬超过钢铁的指甲犹如利剑出鞘。 浓眉男子将自己头部的血肉一点点撕裂,伴随着剧痛一起出现的,是他双眼之中深红到犹如实质的癫狂和愤怒。 紧接着就是他无差别的疯狂挥舞手掌。 锐利的指骨破风,强烈的劲风像山崩地裂般袭击四周的一切,在癫狂的浓眉男子举动下,几乎是无差别的攻击着周围的全部。 砰砰砰砰砰砰砰—— 龙角男子则是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将自己的身躯大半部分躲藏到龟盾的后面,并且从盾牌上面腾起一团白色的水雾,形成一层看似柔弱却不可摧毁的屏障。 四周的风像是疾速旋转的刀刃一般开始挥舞,破风声尖叫着嘶吼到远方。原本寂静的空间就像是被砸下一颗石子的水面,开始一点点的泛起涟漪。 涟漪卷成波澜,波澜汇聚成巨浪。 然后就看到无形的波动巨浪席卷着崩天裂地之势无序的攻击着一切。 咔—— 巨大的能力波动撞击在龟纹盾牌上,柔软纤细的屏障就像是隔绝天地之间的深堑,将一切席卷而来的力量都尽数吞下。 “唉……你这个家伙什么都好,就是一言不合就发疯。” 龙角男子感受着自己身边犹如江河倒灌的可怕威势,虽然也谈不上有多害怕,但还是心有余悸的说道。 他很难相信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偏执。 咔—— 缩在龟纹盾牌后面的龙角男子身形被巨大能量一步步撼动,他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原本波澜不惊的柔软屏障此时也出现了一道道褶皱,仿佛被风吹皱的水面。 “这次又要一个时辰……或者更久?”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催动全身的真气将屏障加固。 浓眉男子平时也算一个温文尔雅的得体之人,但是一旦有某种事情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就会让他瞬间变成现在的疯狂状态。 “呵……呵……” 浓眉男子的眉骨突出,细密粗重的眉毛开始伸长。他双眼迷茫,甚至包含了无尽的挣扎和疯狂,甚至还有说不清楚的恐惧。 已经异化的双手变成了如同利刃般的爪子,而他的面皮则是也撕去了过半,鲜红的血肉淋漓,暴露的白骨也不停变化着。 细长的嘴巴交叉,尖锐的牙齿相互摩擦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甚至随着他的动作举动,牙齿撞击间能够看见四散的火星。 “我……我……” 原本对着情况,龙角男子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在没有可以表露时间的地方只能暗自计算着时间,判断着男子恢复理智还需要多久。 暴风的妖气将屏障包裹,就像是被吞进毒蛇腹部的鸟蛋,被细长的牙齿骨骼摩擦腐蚀着。 “唉……还有完没完了,这样的日子我还要……嗯?” 龙角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准备发发牢骚,但是他突然觉得四周空气一松,刚才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却突然被撤走,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他只能悄悄从龟纹盾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怀有疑虑的看向对面。 只见已经变异出一半妖兽模样的浓眉男子忽然愣在了原地,他外露的牙齿开始回缩,被撕裂的血肉和脸皮也开始恢复,一切造成的伤势都渐渐消失。 这种情况,龙角男子还从来都没有遇见过。 “这是怎么回事?” 浓眉男子慢慢站直了身姿,他上半身的衣服尽碎,只留下如同钢铁铸就的精壮肌肉,如同海藻野草般的黑色浓密长发随意披散在背后。 他双眼之中的迷茫痛苦瞬间消失,就像是见到烈日的霜雪,只留下被清扫干净的清明。 “终于……终于来了。” 浓眉男子低声喃喃道,他就像是在经历一场痛苦到极点的马拉松之后,终于看到结局终点的那种解脱和释然。 可以说对于他而言,结局的胜负已经不重要了,能够逃离原本无尽的痛苦折磨本来就是一份最大的奖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龙角男子小心翼翼的的向前走了几步,但是他手里的盾牌却始终都没有放下,毕竟如何浓眉男子瞬间暴起伤人的时候,他能够第一时间做到防护。 “来了……” 浓眉男子抬起头,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能看见天空星辰,但是他的目光却能够穿过看似空白的天空,能够通过超人的灵识感知到一个人的到来。 “他来了,终于来了。” 龙角男子抬头看天,他的灵识也顺着感应到了外面的变化,外界的来人距离他们应该还有几百里的距离,但是那份独一无二的气息是绝对不会错的。 他先是惊讶不解,然后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流露出来了惊喜的神色。虽然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来,但对方的到来就意味着他“刑满释放”了。 “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不大的疑问,现在如果不问出口的话,恐怕之后就没有时间了。” 龙角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甩了甩头,鬓边的两缕黑发顺风落到耳边。 “你问吧,也算是还你的人情。谢谢你虽然不喜欢下棋,还能够忍着无聊陪我这么久。” 浓眉男子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想都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对方的提问。 “其实我挺爱下棋的……只是不喜欢跟你下棋。” 龙角男子嘟囔几句,他的棋力还是不错的,但是跟非人的浓眉比起来,那可真就是壮汉和小孩子之间的区别。 但是他还是迫不及待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当初……你为什么没有杀死那个人,反而让他自杀了?” “嗯……” 浓眉男子抬起双手,已经变化回人手模样的手掌一尘不染,但是恐怕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双手上到底沾染过多少生灵的鲜血: “我只是不想那么做而已,我不想杀他。” 龙角男子挠了挠头,鬓角的晶莹龙角笼罩着迷雾。他其实不太明白对方所说的话中真意,毕竟跟对方超越认知的阅历比起来,他还只能算是一个孩子。 “我其实一直在想,从上古仙佛并立、妖魔共舞的时代,诸神相互攻伐,法则竞相碾压。当时的妖族已经是雄壮之众,而人族……呵呵,恐怕他们还在茹毛饮血。”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成百上千的岁月过后,神佛陨落、天道黯淡,就连曾经搬山填海的大能修士都相继陨落,妖族也从雄霸一方落魄到如今的地位。” “而人族……恐怕上古时期谁都没有在意过的一个种族,如今才是当今天地之间的主宰,就连吞噬人族当做家常便饭的妖族也无法阻挡其崛起的锋芒。” 浓眉男子娓娓道来,他站在原地,但是投向上方的目光就像是直接洞穿了历史的岁月长河,以局外人的观察着一切的变化。 也许正因为他不是人族,并不是从真假难辨模糊隐晦的历史文字中了解真相,而是从头到尾真正看到人族崛起的一个个脚印,所以才会发出如此的感叹。 “为什么呀……人族会成为天道最后青睐的种族,我一直在思考……” 龙角男子听得云里雾里,他还是不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原本只是想知道对方为什么放纵一个人族自杀,但是对方却从上古时期最初的人族和妖族开始说起,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历史气息。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人这种生物虽然狡猾贪婪自私自利,但是在面对绝对不可能战胜的困境时,又能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意志。” “天地生灵都有一条最基础的本能——那就是生存,也就意味着面对困境时求生的本能。所以面对生死威胁下求生是没有错的,而人族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们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浓眉男子说着,他四周原本空白的空间突然浮现出来一道道被金红色交织勾勒的锁链,他的四肢百骸都被锁链洞穿,就像是一只被死死束缚在罗网里的猎物。 “人族不畏死,也许这就是他们成为如今天地生灵之主的原因。” 龙角男子隐约好像明白了一些,当初南二为了保护朋友的自杀之举,在他们这些妖族看来几乎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但也正因为他们的不理解,所在人族才能够独行到如今。 “当然不止这一个原因,我除了敬佩敢于牺牲的精神之外,也不愿意……” 男子说到一半,四周原本模糊不清的锁链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而且伴随着光亮一起出现的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那些锁链从模糊不清,到纷纷具象化出实体。但即使是如此,好像并不能阻止浓眉男子的动作。 密网能囚禁飞虫,却阻挡不住雄鹰。 “不愿意什么?” 龙角男子感受到四处荒野的震动,他其实心里很明白,如今这座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大阵是根本不可能再继续束缚住浓眉男子的。 “不愿意他恨我。” 浓眉男子轻描淡写的说完,他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肌肉只是微微颤抖着,那些锁链就纷纷化作飞屑落下,四周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从他脚下开始向外迸裂出巨大的缝隙,犹如深渊的巨口。 “唉……” 龙角男子伸手在某个角落一点,随即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击声,进而巨大的迸裂声就如同伴随暴雨的滚雷一般降临,脚下大阵的崩坏已经不可逆转。 “他不会感谢你的……” “非也,我只是不希望他愤怒的情绪影响到最后的对决。” …… 荒山百里外,夏知蝉正踏空而立。 他走到当初设下囚禁大妖阵法的荒宅百里外时就停下了脚步,并非是恐于面对大妖,而静静等待着。 一局棋局终了,往往到了最后的时刻厮杀越是激烈。 今日,不定子对决不定子。 夏知蝉眼睁睁的看着一座座荒山崩塌,而位于荒宅旧址的地方上空已经开始有漆黑的阴雨密布,空气中飘散着腥臭味道。 那是妖的味道。 “看来他知道你来了。” 姜沁站在夏知蝉的身侧,她凝凤眸扫视远处的异动,其实对于发生的事情也能够判断出来一二。 她难免有些紧张,甚至比自己亲自去对决大妖还要紧张。 “这一刻,他等得够久了,我久等了。” 夏知蝉眯起眼睛,仿佛囊括了整个浩瀚星河的眼眸中流光闪烁,但是却没有任何带有愤怒的情感出现。 临阵意气用事才是大忌,他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 男子本来身上的气势犹如大海山川般汇聚,虽然在旁人看来好像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实际上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都开始四散逃离,山林溪流中的生灵也纷纷离开这里。 轰! 巨大的冲击波扬起百丈高的尘土,一道看不清楚的身影从残垣断壁之中站了起来,漆黑的身躯绵延不尽,仿佛是突如其来的一座黑石山脉。 “吼!!!” 大妖再次挣脱束缚的第一时间就是仰天发出一声咆哮,这声咆哮即使宣誓他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呐喊,也是对于天下万妖向人族发起进攻的号角。 那些因为大妖出世后开始残杀人族强行提升修为的妖族在这些年里被张太玄等正道斩杀大半,夏知蝉进入第三境之后也游历天下一年,遍杀群妖。 但即使如此,还有一些隐匿在黑暗角落之中不易被发觉的妖怪存活了下来。他们静静蛰伏着,只是因为从内心深处相信大妖还没有死去,对方终究有一天会归来,带领他们消灭人族,成为这片天地新的霸主。 而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夏知蝉一挑眉,他转身回望万里,只看到枕戈待旦的佛道二门修士尽数下山,就连张太玄都亲自出阵,一时间道门龙虎山和佛门万佛寺竟然已经是空无一人。 这场对决并不是关乎到他跟大妖之间的个人恩怨,甚至牵扯到人族与妖族的气运和生存,乃至于这片天地最后的结局。 “哈——” 而对应大妖怒吼,夏知蝉却意想不到的伸了个懒腰,他之前凝聚的山岳之气就像是一层虚假的窗户纸一般被直接戳破,但相继而来的并非是弱小和虚弱,反而是难以捉摸的消失。 并非是他在眼前消失了,而是你用尽所有的办法都无法在观察到夏知蝉,无论是神识还是真气,恐怕只要你挪开眼睛,都不会相信刚才的地方居然站着一个人。 姜沁有些不安的咬了下粉唇,她并不担心夏知蝉的实力,但是一个超过万年阅历的大妖到底会有多少隐藏的底牌,这是他们这些没有见识过上古时代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而是当初之所以在自己师尊和人族其它大能的联手围攻下还能存活下来的大妖,并不是只有可怕的实力,更是具有莫名的气运加持。 如果还按照洪煌岚的比喻来说的话,那就是无论棋盘上还有多少颗强劲棋子,无论是谁强谁弱。能够杀死不定子的,那必须还是不定子。 “娘子……” 姜沁正低头思索,她的内心更是七上八下,暗自盘算着自己要在什么情况下出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夏知蝉的靠近。 二人从生理心理,乃至于身份上都到达了另一个亲近的层次,所以即使对方偶尔有些突然靠近的亲昵举动,她也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夏知蝉则是微笑着将姜沁揽进怀里,在女子还有些迷糊惊诧的脸颊上用力的亲了一口,甚至故意的发出“啵”的一声。 姜沁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了心田,即使二人已经有了更深一步的接触,但是这种没有丝毫防备和预料的举动还是会激发女子本能的羞耻心。 她几乎是瞬间羞红脸颊,嘤咛一声,就连身子都软了三分。 “请娘子为我压阵,看我独战恶犬。” 夏知蝉本来就没有打算让姜沁出手,就算对方的实力并不低于自己,但还是不行。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不定子只能被不定子杀死。 姜沁闪烁着复杂情丝的眼眸几番闪烁,但最终化作一汪柔顺的春水,她压下舌尖的万般叮咛嘱托,就连一句“小心”也没有说。 她知道男子不需要,她也知道男子一定会大胜归来的。 她只能是忍着羞耻心,笨拙的在夏知蝉的脸上啄了一口,然后就立刻挣脱对方怀抱,化作一道流光飞到千里之外。 “吼!!!” 看不清楚身躯形状的大妖依旧是仰天怒吼,但是在妖云翻滚和腥臭妖气纵横弥漫之间,一双刺眼的赤红眼瞳死死盯着好像只有米粒大小的夏知蝉。 夏知蝉没有着急出手,反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在地面纵横的巨大裂口中冒出来不少地下清泉,而在其中最大一条河流上,却飘着一叶扁舟。 手拿翠绿竹篙的黑衣渔翁正站在船头,他脚下的竹木小船以神奇的速度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也许是感觉到夏知蝉的目光注视,黑衣渔翁转身,摘下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对象征龙族高级血脉的晶莹龙角,而角下是夏知蝉熟悉的面容。 那是老黿。 或者准确来说是得到龙尸过半精血后成功觉醒了自身上古赑屃血脉后进化的老黿。 对方如今已经是今非昔比,而面对夏知蝉投来的目光,老黿渔翁也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欢迎你之后来东海做客”便继续赶路。 渔翁连带小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夏知蝉的视野里面,而且他很清楚对方如今的实力大增,甚至有希望竞争下一任东海龙王之位,只不过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跟夏知蝉要做的事情无关。 “吼!!!” 也许是感觉到了夏知蝉的轻蔑无视,刚刚挣脱束缚没有多久的大妖居然向对方率先发起了进攻,比一座山峰还要巨大的利爪携带着崩山裂地之威,划破长空的阵阵阴云而来。 而在山岳利爪下的夏知蝉却渺小如草芥,只可惜这世道并不是靠谁的爪子大来区分高低的,狗爪子变得再大也只是狗爪子,没有什么好怕的。 夏知蝉伸出手掌,一颗来自丹田的光球就浮现而出,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温顺的精灵一般,围绕着他的指尖翩翩起舞。 轰隆隆如同雷鸣般的声响,那是狗爪子落下的声音。此时是白天,但他四周已经彻底被阴影所笼罩,仿佛置身于一片无星无月的黑暗下。 不,谁说无有星光了? 夏知蝉手里现在就捧着一颗“星星”。 第四百四十四章 生死之战 光,于黑暗照亮前路。 嗡…… 一开始是犹如黄蜂振翅般的轻微波动,就像是漫步在山林间自然而然会聆听到的动静一眼。 嗡—— 但是很快,群聚而来的“黄蜂”就会从采蜜的使者转变成具有威胁的害虫,振翅的声音也失去了悦耳,只留下一阵阵刺激耳膜的声波。 嗡!!! 阵阵叠叠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好似是一片无形的汪洋大海,巨大的波浪交叠在一起,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上陡然掀起席卷天地的海啸。 黑暗处,白光大放! 仿佛是两座山岳构建而成的巨大利爪阴影中好像携带着夜幕独有的吞噬一切的能力。 夏知蝉在显出真身的大妖躯体面前,就像是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撼树蚍蜉、当车螳螂。 只可惜世间的一切并不是只有大小来决定的,害死一头大象的凶手也许不是雄狮群狼,而是不起眼的细菌毒虫。 翻越人族并不算太长的历史书,发现很多显赫一世的威名大人物,最终都很有可能是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里。 “星光不似月光清冷,也不如日光炽热,但是它们却始终闪耀着光芒。” 夏知蝉送出手里的白色光球,而之前造成振翅响动的源头也是来自于它。 光球四周仿佛笼罩着一层半透的光雾,实际上是因为光球疾速旋转颤抖,看到的所有虚幻光雾都是来自于光球本身的残影。 而在夏知蝉抬手的一个动作之后,光球展翅飞翔。 嗖—— 光球在一路奔流而上的过程中,开始一点点的膨胀,但是最终也只有到成人拳头大小的程度。 可就是如此“弱小”的光球,却悍然不惧的撞向了天上落下的巨大利爪。 嘭! 大妖轰然落下的利爪居然瞬间停顿,疾速撞击所产生的刺耳气浪将周围的云层都尽数击碎,揉成一片片雪花。 夏知蝉没有抬头,但是他已经置身于黑暗的笼罩之下。 在大妖过于庞大的躯体笼罩下,就连原本日光炽热的太阳都全然失去了光芒,让人根本分不清楚白天与黑夜。 “夏……知……蝉……” 无边的黑暗之下,传来了如同山谷回响般的吼叫声,那是其实是来自于大妖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却并不是夏知蝉记忆里的印象。 原本停顿在半空的巨爪再次开始落下,山岳一般的可怕威势能够将第三境的修士轻松碾压致死。 但夏知蝉却不是普通的第三境,与其说他现在还是第三境,不如说即使加上如今的奋力修炼,他也只能停留在“第三境”的修为。 “夏……” 夏知蝉一挑眉毛,他看着四周不着边际的黑暗夜幕,却并没有对自己头顶上的攻击做出任何的防御或躲闪动作。 他听着大妖的呼唤声,如果以前他只能感受到对方无穷无尽且不死不休的杀意,那么现在他终于能够穿过迷乱杀意,看到隐藏在其背后的无奈和痛苦。 棋局之上,一颗“不定子”往往就能决定一部分的棋局走向,但是无论一颗棋子多么的有用,它最后还是一颗棋子。 棋子是被棋手随意摆弄的存在,是有用就可以驱使,无用就能随意丢弃的存在。 夏知蝉是这样,大妖亦是这样。 “你知道吗?其实白天也有星星,只不过太阳的光芒太过的耀眼,所以几乎观察不到群星的光。” 男子低着头,轻声说着好似不相干的事情。 但是就在他一句话轻声说完之后,天上原本已经即将落下的巨爪再次停顿,但并没有给夏知蝉预留多余的反应时间,巨爪就以更快的速度开始下坠,由此产生的强大气浪更是将地面硬生生压出一道道沟渠纵横的裂纹。 咔——黑暗吞噬了夏知蝉的身形。 但是山岳利爪才刚刚用力拍下,地面顿时扬起百丈烟尘,随着阵阵如地龙翻身般的剧烈颤抖,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并且伴随着力道四处传播,地面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坍塌凹陷着。 吼! 遮天阴影的大妖仰天发出吼叫,那并非是将对手打败的喜悦,反而是受到某种不可逆损伤痛楚而发出的哀嚎。 嘭嘭嘭,山岳般的利爪开始发出一连串的音爆,而且伴随着音爆还产生了一道道裂缝。在短短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裂缝就从细如蚕丝扩大到犹如马路,而那些迸裂的缝隙下并不是真的岩石,而是大妖原本应该超过钢铁的血肉。 撕裂的缝隙中却没有一滴妖血流出,裸露出来的血肉都是出于一层异样的焦黑,好像是被某种超高温度灼烧过后的痕迹。 吼—— 大妖仰头颤抖,双爪上缠绕一次次的紫黑色的妖气。但是无论他如何挣扎,即使那些妖气就像是时间逆转一般将那些裂缝尽数弥补,那些裂缝在恢复原状的下一刻就会重新裂开,就好像无论它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来自内部的损伤。 有白光,从缝隙之中泄漏而出。 “夏知蝉……夏知蝉……” 大妖双爪上缠绕的妖气开始手肘处撤离,而随着它撤离了修补利爪的妖气,那原本就在不可逆崩坏中的双爪更是以极快的速度迸裂分解,就像是原本一块整体的石头,此时被分割成一块块碎石,进而再次被撕裂成更细小的粉末,最后沦为跟沙子一样细微的尘埃。 它张大的口中一边又一边的呼唤着夏知蝉的名字,语气从质问开始转变为愤怒,再由愤怒转变为兴奋和狂喜。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是伤势所带来的剧痛。上一次在跟洪煌岚的交手之中,大妖虽然几乎一直是出于劣势,但它并没有感到任何害怕的情绪。那是因为当时的它就已经知道,无论洪煌岚有多么的强大都不可能杀死它的。 不定子只能被不定子杀死。 也就是说命运早就注定,要么大妖被夏知蝉斩杀,要么夏知蝉死于大妖之手。 这场争斗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关系到它跟夏知蝉两者的事情。也许洪煌岚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在当初选择留下来一道分身保存实力,也是为了之后能够直接为夏知蝉指点迷津,也算是尽自己的最后一份力。 “别着急……这才是开胃小菜而已。” 山岳利爪迸裂之后,夏知蝉还站在原地,他伸出一只手,将把利爪撕裂开来的白色光球重新托到手掌心里。恐怕大妖就算是想破脑袋都不会明白,这颗看似不起眼的微光小球居然拥有着远超它想象的威力。 吼! 失去双爪的大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头顶上浓重深厚的妖气凝结成遮天的乌云。 但是它并没有再像之前一样鲁莽的攻击,反而是将肆虐的妖气进行收敛,甚至就连超越山脉高峰的身躯都进行缩小。 夏知蝉知道,刚才的那一次交手对于双方而言都不过是试探而已。短暂的交手就可以让他们判断出对方与自己之间的实力差距,进而调整自己的术法手段。 散发着微白荧光的小球微微颤抖着,刚刚消失的蜂鸣之声再一次响彻云霄。 漆黑如墨的妖气凝聚,最后化作一道造型奇特的碎鳞盔甲披在身上。原本从手肘处断裂的肢体也在瞬间被修复,当然与其说是修补了损伤,不如说是大妖通过可怕到极点的恢复能力再次让自己长出双爪。 “呼……我原本以为那种姿态就足够解决你了,却没有想到你在短暂的时间内居然会有如此巨大到令我惊讶的进步。” 幻化出人形的大妖拥有一双异常浓密的眉毛,他的面部还算端正,只是眼睛却充满了诡异至极的绿色光雾,同时伴随着无数翻滚的冤魂哀嚎,让人只是跟他对视一眼就会因为意志不坚而陷入到混乱和癫狂之中。 他身材高大,即使是人形的状态也足足比夏知蝉高出一个头。而在坚实盔甲下所隐藏的是犹如花岗岩一般雕琢的肌肉,护臂之下的双手粗糙,指尖都异常的隆起凸出,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 大妖就悬步站立于虚空之中,他并没有着急动手,反而是用跟老朋友打招呼的口气跟夏知蝉攀谈着。 他现在所展露出来的样貌跟当初夏知蝉所在梦境之中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所以可以说当初在镇妖塔之中,夏知蝉所听到看到的事情都并非是虚幻的梦境,而是真的来自于大妖的记忆,而且确确实实都是对方所经历的故事。 多久了?他上一次实打实的跟别人交手是什么时候? 虽然上一次出世的时候,他跟白衣女子了尘大师都有过交手,甚至被亲自出手的洪煌岚力压,但实际上当时所爆发的实力并非是大妖的全部实力,虽然当初刚刚出世的他也并不一定都能战胜洪煌岚,但他绝对不会死。 那是一种天赐的能力,也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大妖不知道自己到底轮回过多少次,他一遍又一遍在痛苦之中迎接着死亡,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真正的解脱。他的灵魂早就已经被这种不会停止的轮回折磨的疲惫不堪,生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但是当夏知蝉站在他面前挥出那颗看似不起眼的小球时,已经久违生死的的大妖感受到了灵魂战栗的气息。对方的攻击不仅仅可以伤害自己的躯体,更能够几乎是瞬间就摧毁了自己不死不灭的灵魂。 那份来自灵魂破碎的痛楚,他已经许久都没有感受到了。 到了现在他已经彻底认定,夏知蝉也是跟他一样的存在,是被“上天”选中的可怜棋子。而且今日今时的厮杀,恐怕也是在棋盘上早就推演好的结果,是被某个存在所设计过的结果。 “我说过了,刚刚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夏知蝉漫步走来,他的动作看似轻盈缓慢,却能够在一步之间直接跨越几十丈的距离,几乎是之在眨眼间就到了大妖的切近。 他随手丢出掌心的光球,袖袍甩动之间又带起一道罡风。到达他这个境界之后,一般的法宝和武器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是简单的一举手一投足,便能够轻易的造成崩山裂海的效果。 光球瞬间消失,而罡风则是宛若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嘭! 拳爪相撞在一起,顿时就涌起百丈高的气浪,方圆百里的空气都被瞬间排空。夏知蝉看向轻描淡写挡下自己拳头的大妖,浓厚如丛林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且冰冷如山间幽谷寒泉的眼眸。 “这是什么真气波动,我怎么……” 大妖男子单手压住夏知蝉排山倒海的气浪罡风,以他超越万年的阅历居然都无法说出此时流淌在夏知蝉经络之中奔流如江海的真气到底是什么来源。要知道天下万法大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即使经过上万年的演化,但真气运转之法的基础是绝对不会变的。 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精钢岩石般的身躯却突然一抖。整个身体以一种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动作扭动,甚至夏知蝉能够听到对方身体上如同战鼓雷动般的筋骨挫裂声。 那颗刚刚消失的白球就擦着大妖男子的后背盔甲边缘飞过,四周弥漫飘逸的妖气就像是遇见老猫的小耗子一样瞬间躲散开来。坚硬的妖气盔甲自然不可能被白球直接击穿,但是仅仅是边缘擦过,凝结成实质的妖气鳞甲与光球碰撞之间崩裂出无数的火焰和灼眼的闪光。 男子保持着奇怪的姿势,他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完,可面前的形式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废话下去了。 因为夏知蝉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到了。 他不会天真到依靠一颗光球就击杀大妖,所以在光球显露出来身形的同一时间,夏知蝉的攻击也就接踵而来。两位旗鼓相当的高手,在对决之中都不是只靠一件底牌来翻盘定胜负的,他们往往都是加大自己的优势,继续削弱对方的优势,最终呈现压倒之势。 嗡——长剑嘶鸣。 夏知蝉张口一吐,就是一把锋利无当的三尺寒光剑。 三尺青锋寒光吐露,剑刃之上还隐约有层层莲花绽放,每一层花瓣都是由最锐利的剑意凝结而成。 长剑迎面而来,刚刚躲开光球攻击的大妖男子几乎是无缝转接的就要面对夏知蝉吐出来的剑气。 他如铁的皮肤瞬间被剑气撕裂,道道细微犹如蛛网的裂纹从大妖的眉梢眼角开始向四周蔓延,几乎是眨眼间就将他的整个脸庞布满。那些撕裂的血肉开始向外满溢鲜血,但是那些血液刚刚出现就像是具有灵性的小蛇一般相互盘绕在一起。 夏知蝉刚才所用的是道门几乎不传之秘的青莲剑气,他在一口剑气吐出之后,便又瞬间深吸一口气,随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四周倒卷的劲风都刮起犹如刀锋般的寒气,转眼就形成一道盘旋的龙卷。 大妖满脸鲜血,他伸出双手用力一拍,接连肆虐的劲风龙卷就直接湮灭在了他的双手之中,而已经袭击到脸上的剑气也在他如海的妖气消磨下渐渐溃散。 “纯正的道门……剑气……” 夏知蝉双手一抬,左右手并指成剑,两道截然相反的黑白剑气从指尖喷薄而出。道门向来将就“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阴阳两气可谓是最接近大道本源的真气,而且两种虽然同根同源却又完全截然相反的真气同时出现,夏知蝉身前的空间都开始隐约出现即将破碎的波纹。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还不是他全部的手段,随着夏知蝉口中佛法的念诵,一道大日金光从其背后升起,煌煌大日所照耀下的纯正金色光芒,几乎是瞬间就将百里之内的所有黑暗尽数驱散,就连刚刚被摧残到泥土翻滚的破败土地此时都隐约诞生出莹莹绿色。 大妖原本击碎劲风的双手顿时被一层光圈所笼罩,映照夏知蝉所驱动的佛音,他几乎是不得不放下了双手,但是此时面部被青莲剑气所撕裂的伤痕已经恢复了大半,那些原本分崩离析的血肉开始努力都相互挤压聚集,伤口也开始弥合。 “不传之谜的佛法……真言……” 大妖说话总是喜欢停顿,准确来说是前半句带有疑问和不确定性,而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停顿之后,也许是他从自己浩瀚的记忆中找寻到了夏知蝉所施展法术的真正名称,语气也变得更加肯定。 他慢慢的,也是是因为脸上的血肉刚刚恢复好。所以用很慢的动作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 双手手背的肌肉开始隆起,一道道黑色的阴影符文开始从皮肤下面浮现而出。如果现在此时此刻能够放慢时间的话,就能过清晰的观察到大妖身上浮现出来的黑色符文都是由上古时期的梵文所写,但是每一个字符都没有佛法应该具有的恢宏正气,反而透露出来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气。 黑色符文浮现出来的第一时间,原本死死拘束在大妖双手上的金色光圈就开始崩坏,随着时间的推移,代表佛法的金光就越发黯淡。 那是早就消失在岁月流逝中的某种邪佛法门,就算是夏知蝉阅尽天下所有的典籍秘术,也根本没有半点记载。 可即使如此,凭借夏知蝉此时的能力感知和眼界,他瞬间就判断出那种邪术的运转过程。 “佛本是魔,魔就是佛。” 大妖呢喃一句,他双手上束缚的金色佛法光环被彻底击碎,然后就像是一阵风一般直接徒手抓住了左右砍来的阴阳双剑。 磅礴纯正且截然相反的阴阳二气瞬间就撕裂了大妖的双手,但是摧毁和重生是同时出现发生的,那些蕴含着无尽几乎无穷无尽妖气的血肉并不会那么容易被摧毁,或者说在被彻底摧毁的第一时间就能恢复。 浓眉男子的双手不停的有血肉崩坏消散,但同时也不停的再生出新的血肉依附于白骨之上。 在阴阳二气的破坏下,他的双手介于生死之间。 夏知蝉双手演化出的剑气被对方死死攥住,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自己攻击的举动。不如说从他动手开始,二人之间的争斗就不会轻易停下。如果真的要为这场争斗画上休止符的话,那恐怕就要携带上生命终结的乐曲。 这次他没有再次吐出青莲剑气,而是猛地瞪大双眼,金色的光芒充斥了整个眼瞳,让他此时的双眼瞳孔看上去就犹如黄金铸就的一般。同时随着一声雷鸣,两道淡金色的闪电从白色到极致的瞳孔中飞出,就直奔向大妖的面部。 这是佛门中的“金刚怒目”,而且并非是入门的初级法门,而是只有极少数佛门大能才能修炼而出的“神目如电”层次。若是用来对付妖王,恐怕只是单凭这一击就能出其不意的将对方直接斩杀。 但是这对于夏知蝉来说,只不过是迷惑对方的障眼法而已。 大妖此时的双手牢牢被阴阳二气所束缚住,即使他想要摆脱夏知蝉的纠缠,也并非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一旦放弃钳制破坏性更受一筹的阴阳剑气,恐怕大妖之后的对战处境会更加艰难。 “吼!”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原本已经幻化成人形的脸此时居然有异变回狼头的趋势,但是那种奇特的变化也不过持续了短暂的一个呼吸而已。 大妖在面对夏知蝉的“神目如电”时,选择了微微侧过头,硬生生的吃下这一击。 噗——金色闪电直接将他左半边脸颊连带所有的血肉都尽数烧毁,就连坚硬超过神兵的大妖脸骨上都留下来一道道细小的裂隙纹路。血肉烧焦的糊味和四周妖气的肆虐汇聚形成了绝对大的反差。 夏知蝉知道,这是大妖要转守为攻的先兆。 也许是因为夏知蝉几乎是接连不断的攻击,最终让大妖放弃了攀谈的意愿,只能像是一台终于启动的恐怖机器,开始运转其他周身的每一个部件,同时从看似普通的躯体下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实力。 “阿奇鲁……塞米……卡达……” 大妖半边脸颊被闪电灼烧,所以他此时说话总是模糊不清,但也许更是因为他现在所讲述的语言已经早就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中,恐怕就连相关的记载都已经消失了。 而随着他的话语,四周的妖气更像是煮沸的水一般疯狂汇聚进他的身体之中。量变会引起质变,即使夏知蝉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做些什么,但是那一定是不利于他的事情。 大妖原本神秘晦涩的双眸此时也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赤红光雾,而且随着他的举动和意念变化,就连他身上那件原本并没有多少奇特的鳞甲边缘此时都泛起一层猩红光晕,就像是野兽张开了獠牙,露出恶臭且鲜红的喉咙。 那是代表着杀戮、愤怒、绝对力量和毁灭所视一切的红色。 “那就战吧……我们之间这场早已经注定的战斗,只有死亡才能够终结一切。” 他的声音就像是北方锐利的寒风,只是随着声音的变幻,四周弥漫的妖气就沸腾开来,像是听到狼王命令的野狼一般,磨尖獠牙,露出利爪,朝着夏知蝉进攻而来。 但提起最高警惕心的夏知蝉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不利于自己的一切发生。即使是佛门中当世罕见的法门“金刚怒目”,也不过是填进大海的其中一粒沙土而已。而随着被如怒海波涛般连绵不断攻势而彻底惹怒的大妖开始有所行动,夏知蝉的后手自然也是接连而止。 咣—— 一声似真似幻的震耳钟声,即来自群山众寺,也来自于耳畔心海。 煌煌大日从夏知蝉的背后升起,原本因为头顶的妖雾将方圆都遮盖起来的黑暗被瞬间驱逐,光芒能够平等柔和的落到每一处角落。 太阳,从来都是唯一耀眼的存在。 而随着烈日东升,一双如同黄金铸就的钢铁双臂从不停释放着光和热的刺眼太阳光球之中伸了出来,然后才是坚实的双足,最后出现在夏知蝉背后的是一尊浑身肌肉虬结的金身大罗汉。 吼! 大妖反手一拧,强行打断了自己双手上翻覆摧毁的阴阳剑气,当然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他的双臂再一次从手肘处齐唰唰的断去。而且阴阳二气并不是这么容易摆脱的,他手肘处的血肉还被一层阴阳气依附着,如同附骨之蛆般根本甩不掉。 但是他不是人,并不只有两只手。 咔——另一双钢铁般肌肉的手臂从大妖的后背处钻了出来,手臂从刚刚钻出来时血肉鲜红,瞬间就衍生出来骨骼和肌肉,进而被细密的黑色长毛所布满。手掌向上转动,十根手指上如剑尖的指甲疯狂生长。 金身大罗汉双拳高举,然后夹杂着风雷之音而迅速落下,正好跟大妖刚刚长出来的新手臂撞击在一起。 就像是一座大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击上了另一座大山,二者瞬间静止的同时看似无事发生,可实际上以他们二者为中心的方圆都已经再没有一物可以摧毁,就连原本应该无处不在的空气都被彻底摧毁殆尽。 夏知蝉收拢起自己左右双手的阴阳剑气,他能够看到对方双臂断裂处缓慢恢复到伤势,阴阳二气的摧毁能力再强,在失去了他几乎浩瀚无尽的真气支撑后根本无法持续抵抗大妖的侵蚀。 但这并不要紧,因为即使大妖开始动手,可实际上的先手权还掌握在他的手里面。 他要做的就是在不丢失先手权的前提下,不停的打压对方的优势,将大妖周身的伤势一点点扩大,不停的消磨对方的意志和真气。只不过现在他们一人一妖都几乎是站在了两个种族的实力巅峰,所以这种方法即使能够成功,花费的时间恐怕也是以月、甚至年来计算的。 “暂请一杯酒,拔剑斩妖邪。” 夏知蝉随口念诵着,那是灵官祖师燕赤侠的诗,也是他最喜欢的。 而且随着他的意念,体内的真气竟然如同奔流的江河一般开始按照某种特定的轨迹开始流转,而且随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种真气奔腾流转的速度就已经超乎想象。 他张口一吐,一柄古朴的三尺青锋剑闪电般飞掠而出。 道门的青莲剑气就已经是世间少有的一等攻杀法门,但是对于修炼者也有着更苛刻的要求,就算是如今的道门掌教张太玄也才刚刚入门。夏知蝉是通过自己的太极真气来直接演化青莲真气,可以说是世间独一份的取巧方法,佛教法门神通的运用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灵官一脉的流传法术只讲究一个实用性,就拿这招“酒中仙”,即是祖师燕赤侠所创且最得意的攻伐法门。 这套法门并不繁琐,也不困难,最大的难点就是经脉的坚毅程度和真气的用量。所以夏知蝉在当年还没有入门的时候,就可以倚仗酒葫芦里的真气来催动酒中仙,而在终于修炼出真气之后,更是能够水到渠成的使用。 功法简单,但是却很实用,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没有上限的。 夏知蝉在学会了开辟后天灵脉的方法之后,更是能够感觉到酒中仙的恐怖实力。他在重新回到灵官一脉之后,只花不到半年的时间,在自己的体内开辟出来了足足三百六十五道后天灵脉,几乎是在自己体内人为的构建起来一道大周天,跟人体本身的周天相互配合,可以达到无法想象的程度。 其实只要他想,催动的真气就可以永久的在经脉之中旋转下去。 但是随着时间的增加,所需要消耗的精力和真气就会成几何倍数增加,当然威力也是同样增加的。 可以这么说,如果大妖站在原地不动,给夏知蝉提供足够的时间,后者可以单凭全力催动的“酒中仙”一剑将大妖斩杀。 只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夏知蝉也只能在保证自己先手不失的情况下一点点的扩大自己的优势。这是最为稳扎稳打的方法,也许不会速胜,但也不会失败。 嗡—— 三尺青锋迎面而来,森然的剑气已经将大妖周身的妖气尽数驱除。 “吼!!!” 大妖正在跟金身罗汉角力,但他也很清楚夏知蝉现在正在一点点的消磨自己,但是也许在对战之时的心态不同。他并没有打算跟夏知蝉一见面就死战,而是抱着一种“故人见面”的寒暄心态。当然在抵抗住夏知蝉的两次进攻之后,他从对方步步为营的攻击手法之中感受到了坚如铁石的意志。 他张口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 漆黑色的妖气混合着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蔓延,那柄看似普通的三尺剑就被妖气波纹拦阻在半空。但二者只是暂时处于一种僵持状态,而且随着黑色妖气的逐渐崩塌,那柄三尺剑的剑锋直逼大妖的咽喉死穴。 正可谓大道至简,越是朴实的攻伐之术往往能够体现出超乎想象的威力。 金身罗汉双臂下压,两条如同坚石山脉的结实臂膀微微颤抖着,煌煌大日所散发的光芒在其周身汇聚,竟然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火焰,四周弥漫的妖气都被灼烧的一干二净。 罗汉深吸一口气,竟然像之前的大妖一样发出一道无音的咆哮。 虽然没有声音的发出,但是大妖的身躯还是突然一颤,他竟然好像在一瞬间听到了天下所有佛寺的撞钟声,同时还有天下万户万民信佛之人的念诵之声。 但大妖的意志之坚远超想象,即使是汇聚了天下万众的念诵之声也只不过让他混乱了片刻,然后在罗汉和古剑的两重逼近时立刻恢复了意识,口中的黑气如同旋风一般旋转而出,劲风的尖端不停撞击着古剑,以此延缓对方逼近的进程。 夏知蝉并没有关心金身罗汉的举动,也并没有把所有的希望寄存于一记“酒中仙”剑招上,而是再次身形一闪,比这世间最悠闲的风还要迅速三分的转移到了大妖防御薄弱的后背处。 现在的大妖高举的双手正在跟罗汉角力,口中吐出的黑气波纹正抗衡三尺古剑,他看似没有精力去关系夏知蝉的动向,可实际上在夏知蝉刚刚消失身形的时候大妖就意识到夏知蝉的袭击目的,他也马上就选择了应对之策。 “阿波切,阿波切……” 从大妖的脸颊两侧居然分别撕裂出来两张嘴巴,而且随着血肉的蠕动竟然在不停的念诵着已经消失上千年的魔音。那声音就像是邪魔所书写的经书,明明每一个字都是听不懂的音调,但让人只是稍微一听就顿时感到内心的欲望如同野草一般疯狂蔓延。 那尊只有用大佛法神通才能凝炼而出的金身罗汉则是反而被大妖钳制,那一道道魔音灌输之下,那层原本代表着不尘不垢的琉璃火焰居然开始一点点被染上邪意的颜色,罗汉的动作也开始变得僵硬,原本刚毅正直的面容上居然出现一丝诡异的笑意。 夏知蝉深吸一口气,四周灵气汇聚仿佛云海倒灌。 他甚至为了能够专心凝炼这一记“酒中仙”而主动的断开来对于金身罗汉的意念掌控,其实不同于专注攻伐的道门剑术,佛教之中的很多神通都是需要相应高深的佛法修为辅佐,才能够爆发出无法想象的威力。 而夏知蝉则是通过能够模仿变化任何真气的太极真气来推动佛门神通,所以根基就不如真正佛门弟子牢固。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来遁入空门,修炼佛门神通。 并且从大妖的种种应对之法来判断,对方绝对在很久之前接触过邪佛的术法,所以才能轻易的破解佛门的神通法术。 “呼……” 一口剑气喷涌而出,这次出现的并不是像之前一样的三尺古剑,而是如同云海一般的白色雾团,以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的移动速度向着大妖还没有来得及设防的后背攻去。但实际上如果能够把那团云雾放大一万倍的话,你就能清晰的看到组成白色云雾的竟然是一把把好似头发般纤细的晶莹小剑。 如果把之前把柄三尺剑比作一只鲨鱼的话,那现在出现的云雾就是成群结队的食人鱼群。 大妖明显感觉到了身后的森然剑气,他并没有回头,因为即使通过邪法影响了金身罗汉的行为,但他还需要面对不停逼近的三尺剑,那柄剑上的凝炼剑气只能通过最笨的办法来一点点消磨。 此时犹如云雾的剑气自背后逼近,大妖的处境看似已经万分危急。 可即使是如此,夏知蝉的内心之中依旧是是惴惴不安。毕竟他的对手不是一般的妖物魔怪,对方也不可这么轻易的落败。 大妖如同剑戟的浓眉下双眸闪烁腥红之光,他口中的黑气突然收拢,原本被黑气阻塞的三尺古剑就像瞬间消失一般向前突进。 天地间闪过一道白光。 三尺剑透体而出,大妖的胸口处被强大的剑气直接撕裂成一个足有拳头大小的贯穿洞,翻滚的妖气勉强才连结崩坏的血肉,甚至借着闪烁不定的微光,能够看到大妖如同钢铁的脊骨和隐匿于血肉之间蓬勃跳动的心脏。 那团云雾剑气还没有来得及落到大妖的身上,就与透体而出的三尺古剑撞击在一起,两道相同且纯正的剑气相互摩擦抵消,竟然就像是一场极其璀璨的烟花表演。 “阿波切……” 夏知蝉感到头顶生风,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来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右手指尖相并成剑,一朵剑气青莲灿然绽放。 嘭! 染上墨黑的拳头就像是山崩般撞击到青莲剑气之上,无数无尽的火星迸溅,伴随着令人牙酸刺耳的声响。 “无……天……魔……佛……” 大妖竟然双手合十,他脸上的三张嘴同时念诵出四个音节拗口的特殊音符,同时伴随着他的念诵,一道道遮蔽眼目的黑色梵文从他的周身飞出,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张模糊的黑色袈裟。 他胸口的伤口血肉一阵蠕动,肌肉和血管相互缠绕,竟然只是在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浓眉男子的脸上竟然同时浮现出癫狂和祥和两种截然相反的神情,他的三张嘴不停的念诵着已经失落的魔佛梵文。一轮黑色的大日幻象从其背后升起,伴随着模糊不清的挣扎呢喃、还有说不清楚的痛呼和嘶吼,使得他人只是听一声便会永久陷入疯狂之中。 夏知蝉顶住了头顶的攻势,此时他神念扫过上方,这才发现向自己发动攻击的人居然不是大妖,而是已经被黑色妖气渲染成一尊邪意的黑罗汉。 原本代表佛门的恢宏正气此时已经在罗汉的脸上全部消失,只留下疯狂的杀意和时刻不变的嘲讽。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夏知蝉在不断的交手之中,能够感觉到大妖所拥有的邪术法门,他所拥有的术法尤其是佛教法门,对其能够造成的损伤极低。对方还好像具有已经失传的邪佛之术,能够抵抗且反向控制佛门金身。 他低声自嘲一句。 因为罗汉的“叛变”,夏知蝉从夹攻大妖变成了被夹攻的人。而且就连他最强攻击法术之一的“酒中仙”都不能对大妖造成多大的损伤,可以说这局势比起棋盘更是变幻莫测,一招不慎都有可能跌入深渊。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妖微微一笑,他轻声念诵。 之前夏知蝉就是用这招来对付大妖,没想到二人对垒不久,如今已经是变化了角色。 夏知蝉脸色一僵,他原本抬起的右手居然被一道黑光束缚,紧接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截断了他双手经络的真气流转,原本绽放的剑气青莲瞬间就被黑罗汉的拳头碾碎成一团烟雾。 黑铁铸就的罗汉拳头携带着风雷声疾速落下。 第四百四十五章 星如雨 咔嚓—— 漆黑的天空上闪过一道明亮的龙形闪电,为这片已经陷入无尽黑暗之中的悲惨世界稍微带来只有一瞬间的光亮。 那些因为黑暗而只能躲藏在自家房屋之中的人们更是不敢朝屋外看一眼,生怕那些游走在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会瞬间破窗而入,将他们全家上下无论老幼男女都尽数啃食殆尽,只留下遍地鲜血和白骨残骸。 从突如其来的黑夜降临,人们都只敢躲藏在家中,就算是大城镇里的人也不敢随意走动,而且从坊间传闻中流传出来几个模糊不清的故事。据说是有一只万古第一的妖王出世,进而引动了天下万妖的暴动,那些原本深藏在群山之中的修道仙人们就如同三年前一样下山救世。 但是这一次却不如三年前那般顺利,许多偏僻村庄的人都直接消失,有些人就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了。大齐王朝将直接发布了最高等级的战备指令,那些肉体凡胎的披甲兵卒们手攥武器,严阵以待的伫立在城墙之上。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何时死去。 头顶上犹如送葬黑布的夜幕不再消散,这样的诡异场景已经足足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嗷呜——随着一声贯彻黑夜的长啸,从无尽黑夜之中奔跑出来一头壮硕超过城门的长毛狼妖,它巨大的长嘴中遍布獠牙与鲜血,就在后槽牙的地方还卡着半截没有啃食完全的人腿骨,几片零星的血肉挂在上面。 它迈动着宽大的步伐,兽足每一次都深陷在土地之中,随着地面上出现一个个爪印,四周的花草因为澎湃汹涌的妖气而尽数枯萎。 但是狼妖并非是在随意奔跑,而更像是在逃匿追杀。 嗖! 一柄三尺青锋剑闪现而出,剑尖直逼狼妖的咽喉。 “嗷呜——” 狼妖猩红着双眼发出一声咆哮,它用力的抬起手掌,布满长毛和细长指甲的兽爪裹挟着妖风撞击在长剑之上。两种力量相互撞击间迸溅出来了数不清的火花,青黑的长毛被锐利剑气削成了偏偏碎屑。 “一个村庄,三百户人家……” 随着一个浑厚的声音,一个身穿简朴道袍的男子漫步而来。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酒葫芦,顶开塞口之后抿了一口。 “贫道恨不得将你凌迟碎剐,方解此仇。” 狼妖并没有过多纠缠,它在挡住一记飞剑攻击之后,便迈动看似笨重的步伐向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随着四周的妖风吹动,庞大的躯体竟然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方奔逃,很快就要消失在男子视线之中。 “想走?” 道袍男子眯起双眼,四周虽然没有任何的光亮,所以黑夜中根本分辨不清他的面容,但是随着这两个简单的字吐出口,一股森然凌冽的杀气却伴随着酒香四溢,四周的野草也都纷纷低下头来。 剑气弥漫而出,就像是铁囚笼般将那只大妖团团围住。 吼! 狼妖扭动着手臂,锋利的兽爪不停破坏着四周围拢过来的剑气。但是它与道袍男子的差距并非是一星半点,不停翻滚的妖气也只能暂缓剑气的逼近,并不能使得狼妖有能力挣脱出此等困境。 夜幕下,人与妖相互厮杀的场景比比皆是。 “肉……好吃……” 狼妖吞噬了足足一个村庄里所有的血肉,它随着妖气翻涌的同时也在不停的开化着灵智。只可惜天道是公平的,妖族拥有了强健的体魄,自然在灵智这方面有所欠缺。大量血肉中蕴含的灵气并不是它一时半会就能够完全消化的, 它布满獠牙的嘴巴里面除了发出吼叫,还能模糊不清的挤出几个类似人言的语调。 但是它断断续续的话语并不是求饶,而是丝毫不在乎的挑衅。 狼妖的话语使得道袍男子眼眸中的寒光更盛,那如同极北寒冰雪山百丈下深埋的玄冰一样令人感到战栗。死亡的气息已经萦绕在了剑锋之上,真气的波动就像是向汪洋大海中投入一颗石子,震动泛起的涟漪渐渐汇合在一起,最终将成为一浪高过一浪的灭世海啸。 “好好好……休走,看剑!” 男子怒极反笑,但是他挑起的眉峰中没有一丝笑意,嘴角挂着的弧度堪比刀锋。 吼! 狼妖发出一声血腥恶臭的咆哮,不知道它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只见其原本遍布剑痕的躯体居然突然膨胀起来,布满长毛的肌肉高高隆起,就像是一块块堆叠而起的岩石。 一对狼爪更是淬炼上了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它咆哮的同时,双爪用力挥舞着,四周组成围墙的剑气被它突然暴增的锐利妖气撕裂开来。但是道袍男子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妖怪逃走的,所以现在其实对于狼妖而言,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尽一切,杀死道袍男子。 一阵清风吹过,只留下三分酒气。 道袍男子站在原地,他并成指剑的右手慢悠悠的放下。虽然他刚才表现的很愤怒,但当狼妖表现出想要拼命一博的时候,男子却反而松了一口气,甚至表现的都有些懒散。 “肉……吃!” 狼性凶狠,狼妖努力吼叫着两个断断续续的两个字节。它挥舞着双爪,更加庞大的躯体却像是失控的马车般奔腾而来。 但是在一人一妖之间的距离缩进到一半的时候,狼妖的身体却突然在半空中一顿,从它的双腿处出现了一道血线,然后因为巨大的惯性,它的上半身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飞出。 一双粗大厚实的狼腿静静伫立在地上,断裂面犹如镜子般光滑,甚至能够看到还在跳动的肌肉与坚实的白骨。 噗通——狼妖的身躯跌落到地上,它甚至到了现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遭受到了什么。从短腿处不停的向外涌出鲜血,无论妖气如何凝聚都无法阻止奔腾的血液,断口处的血肉涌动,却不论如何挣扎也不能愈合。 “肉……” 道袍男子此时的嘴角微微翘起,流露出一丝嘲讽神色。他并非是没有能力直接杀死狼妖,而是不想给予对方一个干脆利落的死法。在人族的刑法之中,有的是比砍头更加痛苦的惩罚手段。 “我自创的酒剑气,能够无形无质悄然无声的划过。之所以一开始不直接使用,只是想让你尝尝绝望的滋味。” 他刻意打压狼妖,却又并不用压倒性的优势,使对方心中始终保有一丝希望,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进行搏命反击。而此时他才展露出真正的实力,将对方一点点的凌迟处死。 比绝望更可怕的,就是先让你看到希望,进而再掐灭希望。 比起坠入谷底,先升上高空再坠下地狱,那种巨大的落差感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狼妖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它反转利爪,锋利的长爪直接破开土地。巨大的身躯爬伏在地上,黑色的长毛蠕动着,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道,如旋风般的妖气盘旋在四周。 吼! 道袍男子只是轻轻一挥手,所谓无形无质的剑气就如同剃刀般刺入狼妖周身盘旋的妖雾中,如同快刀切豆腐一般的将其分割撕裂,进而直接将对方犹如盔甲般坚硬的毛皮一点点撕裂下来。 “刑法之中有一条,叫做‘凌迟’,一般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施加这种酷刑,而且根据对方所犯罪责的轻重,会有刀数不同……算了,说多了你也听不懂。” 道袍男子本来还饶有兴致的跟挣扎的狼妖解释什么叫做凌迟,但是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之后,忽然意识到对方都根本不是个人,就算是人话都说不清楚,恐怕很难理解凌迟的可怕之处。 不过不要紧,因为对方虽然听不懂,但是很快就能感受到。 头顶上乌云沉沉,压抑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道袍男子饶有兴致的用剑气一点一点瓦解狼妖的妖气防御,然后看着对方引以为傲的皮毛血肉被一点点碎割。 狼妖反抗的怒吼很快就演变成哀嚎,由于妖族异常强健的体魄,它们并不会因为简单的流血而死,所以即使道袍男子的剑气已经将其后背的血肉一片片撕裂下来,甚至可见白骨的时候,它都还没有真的死亡。 但就在此时,自远方疾速飞掠过来一道白线。 道袍男子微微一皱眉,他有些不满的摊开双手,磅礴的真气汹涌而出,瞬间就犹如壁垒一般将四周包裹。 但是那一抹白线却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的破开真气壁垒,径直刺向狼妖的脑袋。 嘭! 巨大的狼头瞬间爆裂开来,就像是熟透的西瓜从高处坠落后的样子。 道袍男子后退一步,他反手袖袍一挥,狼妖四溢的鲜血就被罡风拍出,只留下地上一具已经没有了脑袋且后背血肉还被剑气全部割裂的巨大狼妖尸体。 “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语气颇为不悦的说道。要想杀死狼妖,他自然是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但为了那一村村被狼妖吞食的性命报仇,男子自然是想要用最残忍最疼痛的方法来将其折磨致死的。 但是现在的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白线打乱。 那是一柄只有三寸长的纸剑,剑身单薄到好像只有有一阵风就能将其直接吹断。 但就是这么一件看似儿童游戏之作的纸剑,居然能够在破开道袍男子的真气壁垒之后还能够轻而易举的杀死一只修为不浅的狼妖。 “一剑便能杀死,何必这么多的废话。” 纸剑上竟然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那是纸剑的主人相隔千里利用自己的本名法宝来传音。 “我踏马的乐意,这么痛快让它死了,真是便宜它了。” 道袍男子却丝毫不领情,他甚至冲着纸剑直接破口大骂,甚至如果纸剑主人在这里的话,也一定会被其横飞的唾沫淹死。 “如此聒噪,若是还有真气,不如多杀几只妖。” 纸剑主人看来是不打算跟道袍男子废话,纸剑只是轻微的盘旋一阵,然后就径直朝来时的方向飞去,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看不到任何的踪迹。 “通明你大爷的,整天妖妖妖的……天上就有一只大妖,你怎么不去呀?” 道袍男子虽然埋怨几句,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天上遮天蔽日的那场战斗根本不是他能够涉足的领域,就算是他的父亲、如今被誉为人族第一的道门掌教都无法插手。可偏偏这场生死对局的成败关系到所有人族今后的命运,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最终只是将地上的那半具狼尸踩了个粉碎,进而化作一阵风般消失在夜幕里。 只在风中留下一句模糊的嘟囔: “夏知蝉,你大爷的……不就是一只妖嘛,杀了它就赶紧回来……” “……回来,我请你喝酒。” …… 乌云盖月,妖气冲天。 夏知蝉的袖袍中抖擞飞出一柄真气凝聚而出似真似幻的白灿宝剑,闪烁着白色寒光的剑尖径直刺中黑罗汉下落的拳风。 刺眼的白与邪意的黑,交织之间迸溅出无数的火星。 男子后撤半步,黑色的光圈像是枷锁般死死卡在他的左右手腕之上。虽然立刻就有淡金色的佛门纯正真气反抗,但是那黑色的锁链却犹如附骨之蛆般不能轻易消退。 佛家的禁忌之言,并非是一时半刻能够轻易挣脱的。 “陨……” 大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等机会,他现在犹如一尊邪意黑佛,身后那轮散发着扭曲黑色光线的大黑天犹如一只没有睁开的妖之眼。 他双手各捻某种法决,而是随着他的声音念诵,只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字,却犹如海啸山崩般让人感到震耳欲聋。 这还是某种扰人心魂的特殊术法。 夏知蝉被束缚的双手还没有挣脱,白灿飞剑也一点点被黑罗汉压制,真气开始衰弱消退。 他只是听见了那一个字,就像是迎面看到一千柄剑戟直冲而来,就算是再坚毅如山的灵魂都不可能不动摇。 而高手对弈,只是短短的一刹分神那就是生死立现。 嘭! 黑罗汉的双拳一顿,那柄已经发生弯曲的白灿飞剑此时也像是力竭般彻底消弭成一团稍纵即逝的白光。 但是黑罗汉并没有乘胜追击,他庞大壮硕的身形反而有些诡异的停顿在半空中,那张漆黑的面庞上又喜又悲的表情就像是消融的冰般彻底融化,最后变成一团虚无的空洞。 夏知蝉用力撑开双臂,磅礴如大海般汹涌的真气强行撕裂开来那道黑色的光环。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还没有散尽的剑气在唇齿之间爆发出铿锵有力的雷鸣,宛然万军中的战鼓。 虽然他如今已经通晓天下所有的法门术数,但是最为熟练、甚至到可以不加思考的地步的功法,那必须还是灵官一脉的法门。 无形剑气,那是从夏知蝉还没有入门起就无师自通的罕见法门。因为无形剑气并不能单纯通过修炼来增强威力,上一次增强无形剑气,还是当初夏知蝉打赢擂台之后上藏剑峰时得到山峰上无数剑气淬炼,使得无形剑气再进一步。 但是当夏知蝉从头重修之后,得到的太极真气已经是当今已知的最强真气,不但能够完全转化成各种各样的真气,还能够转化无形剑气。 咔——随着一声撕裂感,黑罗汉僵硬的面庞开始像坠入石子的水面般开始扭曲变化,从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小但是明显的裂纹。裂缝的上下切口整齐犹如镜子,没有任何鲜血溢出,也没有任何的妖气四散。 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一点点崩溃,就像是雪崩前落下的第一朵雪花,看似缓慢却已经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崩坏。 不多时,罗汉的身躯崩坏成了一片片黑色的雪花。 随着愈加激烈的北风,那些雪花随风消失在了夜幕的黑暗之下。 从夏知蝉利用佛法召唤出来金身罗汉,再到大妖施展出异常邪术,将罗汉邪染成了黑罗汉,如今又被夏知蝉的无形剑气斩碎成各种的碎片。 说起来好像是很快,但实际上夏知蝉已经不知道跟大妖在天空上纠缠了多久,因为没有日月轮换的更替,所以根本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阿伽夜……” 大妖头顶的黑日一阵剧烈振动,就像是一只颤抖的眼睛即将张开。 随着从他的三张嘴里吐出三个声调异常且男女难辨的话语,四周的妖气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调动,疯狂的钻入那只巨大的黑眼之中。一股极其不安的压抑气息蔓延开来,而且伴随着气息的展开,耳边竟然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哭泣与嘲笑,甚至还有数不清的哀嚎和讥笑。 夏知蝉一阵恍惚,他反手震袖,如同大海翻涌的真气就奔涌而出。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暗自告诫自己,如果他真的输掉这一场战斗的话,那么如今所看到的种种幻想狰狞都有可能……不,一定会真正在人间出现的惨剧。 嗡—— 天顶的夜幕也被黑日分裂开来,只可惜那些星辉月光只是短暂的出现了一刹那,进而所有的光线都被扭曲变化,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被那轮黑日吞噬殆尽,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黑日分裂开来,冰冷且邪意的非人眼瞳出现在夜幕的空洞下。 夏知蝉如坠冰窖,他的灵魂就像是瞬间被放逐到了极北寒山上,凌冽的北风呼啸着如刀般将他撕裂。 那是一种完全超脱于他所知层次之上的可怕威势。 “你……” 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但是在刚刚离开嘴边后就瞬间消散,彻底融化在风里。 如同黑日的妖瞳挂在天际夜幕的层层乌云之上,仿佛是这个世间唯一的至高神灵,不带有一丝类人情感的注视着天下万物万灵。 而在竖直的瞳孔深处,漆黑的扭曲污秽就像是一只只企图从深渊地狱中爬出来的干枯黑手,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出束缚,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做着无用功。 夏知蝉周身的气息开始消减,他整个人就像是风干的腊肉一样挂在半空,四周好像是有着无数的细线将他死死缠绕,使得他根本动弹不得。 “开!” 他紧咬牙关,体内几乎是无尽无至的太极真气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涌着冲向全身的穴道。就像是江河东流入海般,四周的真气肆虐纠缠。 可诡异的是,无论此时的夏知蝉如何挣扎,都不能挣脱来自妖瞳的无形束缚。他好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大妖折磨致死,而被誉为古往今来第一的极品真气好像也对如今的处境没有任何的办法。 “放弃吧……” 大妖张开三张嘴,用三种高低不同的声音语调同时说道。 他如今脸上带有一丝落寞的苦笑,仿佛是早就已经窥探世间一切因果却对世人悲欢离合无可奈何的真佛。 随着三道声音传入耳中,原本就已经是处于劣势的夏知蝉突然浑身一颤,原本还能够勉强抵抗的汹涌真气居然反常的平静下来,犹如上一刻还在疾风骤雨的大海突然在下一刻就变得平静如画。 夏知蝉放弃了抵抗。 准确的说,并非是夏知蝉自愿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抵抗,而是出自于大妖如今境界所使用的佛门顶级神通,使得他被迫“自愿”的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那是一种比之前所念诵的佛经佛语还要高明上不知道不少倍的言灵术法。 当然夏知蝉也并非是能够任由大妖揉搓的存在,他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苦难和磨砺之后,其心性与意志早已经坚如钢铁稳如泰山。所以虽然大妖施展的言灵对其有所影响,但在时间与影响程度上都并不能够起到压倒性的作用。 “最终……还是我赢了……” 大妖对于仿佛已经握在手里的胜利,并没有表现出来哪怕一丝丝的开心高兴,反而只有一份说不清楚的落寞与孤寂。 他已经活了太久,而且反复轮回之后,就连许多不应该忘记的记忆都开始消散,这使得大妖痛苦万分。 其实在他的心里,有那么一丝丝隐隐的希冀。期盼着夏知蝉能够成功的杀死自己,成功的结束掉自己不停轮回往生的无尽遭遇。 “也许再给你十年……也许二十年……你真的能够战胜我。但是人族就是这样,你们拥有远超妖族的灵智天赋,却也有着实在是太过短暂的寿命……” 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出于自我心里的满足。 此时的大妖居然没有直接将夏知蝉彻底杀死,反而是以一个胜利者的态度开始发表获奖感言,甚至将自己的这一位对手上下点评一番,好像借此就能展示出自己的高超水平。 而夏知蝉却低下了头,他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对于大妖的言语挑衅,他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好像就打算按部就班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大妖的双目之中流露出来一丝复杂的神情,但是见到夏知蝉如同老僧入定般不动不摇的等死,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单单伸出一只手。 应该是五根手指的手掌却发生了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五根粗细不一的手指头相互挤压在一起,血肉纠结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朵漆黑的莲花。 乌黑莲花无风自动,花瓣展开的瞬间只见天上的巨大妖瞳也同时射出一道黑光。 黑光自上而下,直奔半空的夏知蝉而来。 “结束了……” 看似并没有多少危害的黑光直接从夏知蝉的头顶贯入,进而随着周围的虚空破碎扭曲,男子单薄的身体被黑光一点点吞噬,最后在大妖的目光注视之下,完全都消弭在空中。 夏知蝉的气息坍塌消失了,而随着这场对决终于分出胜负生死之后,原本已经遮蔽在天穹上的黑云妖气也开始消退,久违的星光从乌云缝隙之中泄漏出来,淡淡的白光洒落到大地上。 “结束了……”他的言语间有些落寞。 大妖脸颊上的另外两张嘴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两道血痕刚干的伤口。 他头顶的巨大妖瞳黑目也一点点收缩,就像是一只耗尽了精血的寄生虫,直直的落回到大妖的身后。此时黑目已经变成缩小到只有成人拳头大小的黑色肉块,在接触到大妖后背的血肉之时,竟然伸出来无数细小的恶心绒毛,看似柔弱的绒毛却用超过夏知蝉刀剑的锐利程度刺进了大妖的后背。 不多时,整个肉块就已经全部钻入了大妖的身中。 后者松了一口气,而随之气息就一阵紊乱,一些纯正的妖气竟然被强硬的从各处血肉中分离出来,被动的聚集到他的后背血肉处。那奇特的黑色血肉块在其肌肤下蠕动,正在贪婪的吮吸吞噬着那些从大妖身中分离出来的妖气,好像是在修补自身,又可能是某种交易达成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此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了七七八八,璀璨交织的星辉流落而下,如同一道道从银河倒挂下的流苏。 星光甚盛,甚至看不见月光。 大妖付出了一部分血肉精气来供养那只血肉黑块,他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半分胜利的喜悦,就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于是顺着流淌下来的星光向上窥探。 竟然在满天星斗璀璨间看到了一轮大放光芒的太阳。 “今夜的太阳……嗯?” 大妖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眼瞳中的神色由惊讶转变为恍然,进而变成一丝有些玩味的笑意,以及有些隐隐的兴奋。 他看到了,看到了站在太阳中心的夏知蝉。 他也同时想到了,想到了之前的夏知蝉之所以不反抗的原因。 那是因为之前的“夏知蝉”并不是本体,而是一具极其高明的身外化身。那是大妖曾经在夏知蝉的师父洪煌岚身上所见到过的神奇化身术法,每一道分身都是拥有着独立思想和能力,就算是本体毁灭,分身也可以独立存活。反之亦然,分身的毁灭也并不会影响到本体。 “人族……真是很有意思。” 大妖眯起眼睛,笼罩在他周身的星光并非是真的星星,而是来自于夏知蝉之前所施展过的那种神秘又特殊的白色小光球。 穹宇之上,满目星斗。 之前只不过是一颗小球,就将他变化出来的巨大妖物身体击穿,那种可怕且从没有见到过的力量,即使是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轮回的大妖也是从未有见过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对其有着极大的忌惮。 但是在他显露出来人形之后,夏知蝉也就再没有施展过那种体态虽小却威力十足的小光球。大妖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测出那种威力巨大的光球应该是跟他所具有的黑色血肉一样。是某种虽然可以使用,但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并不能持续的特殊器物。 可当他看到满天星光璀璨之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夏知蝉所拥有的“星光”不是一颗,而是成千上万颗。 正是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璀璨星光挂在了天空上,才在乌云散去之后的第一时间让人误以为此时是星光出现的夜晚。 “东风夜放花千树……” 男子独居于烈日中心,四周环绕的是释放着柔和星光的白色小球。 他就像是独自站在光的中心,语气也是同样柔和缓慢的说道。而随着他的念诵,四周的那些白色光球不约而同的颤抖着,就像是在迎合男子的话语做出反应。 “更吹落……” 那些成千上万的白色小球颤抖着,不约而同的向下开始坠落,而这些小球坠落之后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大妖所在的地方。 在男子刚刚吐出三个字之后,那些小球就用极致到完全难以形容的速度,流星般朝着大妖头顶滑落。二人之间的距离何止万里,可不过只是几个呼吸而已,那些小球就已经奔临到其头顶上。 大妖立刻一转身,一股妖气黑风旋转着将他直接包裹,形成一块黑色岩石般球形屏障。 夏知蝉最后一弹指,同时低声说出最后三个字: “星如雨!” 轰!!! 震耳如同雷鸣的爆炸声犹如战鼓般在天上连绵不断的发出咆哮。 第四百四十六章 雷劫 极夜瞬间变为极昼。 久违的光亮以猛烈如火般蔓延的速度布满了整个广阔天地。 生活在这片天与地之中的所有生灵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自己所有的举动,甚至是正在搏命厮杀的人族与妖族,他们同一时间停下了身形。哪怕利齿距离猎物的喉咙只有一寸,哪怕利剑只需要再向前半分就能刺穿妖怪的心脏,可随着光亮照耀在大地上的一刻,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是柔和的。 白色的光落到地面上,使得被夜幕遮蔽许久而有些萎靡的野草渐渐舒展了筋骨。那些破败荒芜的土地开始一点点恢复生机,在废弃许久的田地里钻出来一根根翠绿可爱的嫩芽,随着摇曳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道路旁的枯骨渐渐被野草掩埋,随着一些生命的逝去,另一些稚嫩却蓬勃的新生命正在一点点展露。 “结束了吗……” 恐怕在此时此刻,所有的人族心里都会冒出这么一个疑问。他们都忍不住伸直了脖子,想要从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苍穹上看出一丝丝蛛丝马迹。但可惜的是,任凭他们是望眼欲穿,都看不到任何能够代表争斗结束的迹象。 就算是那些披毛露齿的妖族,也都瞪大了妖瞳,嘴角的鲜血都还没有干涸,而四周的断肢残骸累累白骨也刺眼万分。 天顶上相互抗衡的两股巅峰气势已经远远超出了当今所有人的感知,就算是如今被誉为人族第一,踏入第四境的巅峰修士张太玄也无法窥探出一丝一毫。 张太玄比起曾经也苍老了许多,但即使是鬓边陡增的白发,也并没有给人带来一丝丝暮气。他就像是一座巍峨高大的山岳,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就能使得四周的人与妖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压抑气息。 他抖了抖手中还沾着血的一柄古朴铁剑,就在刚刚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有三只皮糙肉厚的妖王惨死其下。 四周陨落的妖族都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血腥之气冲天而起。 老道士虽然无法探查到天上所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第二个得知到了对战结局的人。而之所以他半猜半蒙地地知道了真相,那是如今天下第一个得知到真相的人就站在他的不远处。 那人正是一袭秋水素衣,怀中抱着一截娇艳欲滴的桃花枝的姜沁。 女子如今的修为也是人族第一强者的张太玄所看不透的,对方甚至都没有施展出任何一招剑技,只是漫步走在四方荒野之上,那些企图对她造成伤害的妖族都诡异的被无形剑气直接撕裂成碎片,就像是她掌中的桃花般四散飘落。 女子在白光流落下来之后,也曾经流露出来一抹担心与忧虑,但是很快就转变成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微笑。 桃花娇艳令人瞩目,但恐怕这世间上所有的鲜花都集合在一起,也不及此时女子嘴角的微笑更鲜艳。 她微微低下峨眉,眼波中的秋光流转波动。 即使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但终究是抵挡不住出于人性的那一抹担心忧虑。而当她清晰感知到天空上如同两颗烈日般相互抗衡的气息开始一升一落之后,她最熟悉不过的那道气息开始陡然攀升。 “他赢了。” 姜沁的声音很轻,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语气虽然轻柔,但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豪和获胜的欣喜。 张太玄暗道一声天尊保佑,他把手中的古剑一转,四周激荡的剑波就像是某种音符一样向四方快速传播。 老道士忍不住捻须而笑,然后就以千里传音的高深秘法向周围能够感知到的所有修士同时说道: “他赢了。” 三个字,就像是三道雷霆一般轰击在那些修士的心里。然后紧接而来的就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喜悦之情冲撞入心肺,那种感觉甚至让在夜幕下压抑许久的修士们热泪盈眶。 而那些妖族则是受到某种命令之后,完全放弃了与眼前修士的厮杀,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向着深山老林里奔逃而去。 这些妖怪的退缩举动,更从侧方面证明了胜利的到来。 胜利的喜悦就像是那些光一样传播着,很快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修道之士都得知到了这一事实。 但与此相反的,天穹之上却异常的安静。 …… 无数的白色光球汇聚到一处,大妖极黑的身躯就像是这片天地之间的最后一道暗黑阴影,虽然想要在那些光辉圆球的摧残下抵抗一分,但终究像是迈入盛夏的一块冰,终究抵不过融化成水的结局。 夏知蝉注视着他,他也同样注视着夏知蝉。 一人一妖,明明是一上一下远隔千里,但就好像是在近前对峙一般。 夏知蝉的背后是辽阔且没有边界的蔚蓝苍穹,而大妖的身后则是刚刚褪去黑暗、露出一丝生机的广袤大地。 光球相互融合扩展,一点点组合成纯白到无法简单形容的耀眼光斑。那些光斑就像是一把沾满白色墨汁的狼毫毛笔,正在一点点地将大妖的所在抹除,被光斑吞噬后的地方已经是空无一物。 大妖并没有反抗,可以说在看到夏知蝉所展露出来的最后也是最强的杀招后,就十分坦然选择了接受。 可以说并不是夏知蝉一个人杀死了大妖,而是大妖帮助夏知蝉杀死了自己。 光斑的吞噬速度极快,不多时大妖就只剩下了最后的头颅。 他到了最后的时刻,双目之中的猩红稍稍消退,难得的理智浮现出来,但就像是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般转瞬出现、转瞬消失。 最后……大妖的一切都将消散在光斑下。 最后,天地之间只留下夏知蝉一人。 随着这个世间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只大妖怪陨落,一盘棋也就下到了最后,胜者得到一切,输者失去一切。 天地之下的所有妖怪都好似感觉到了大妖的陨落,他们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彻底失去斗志地向着四方山野密林之中奔走而去。但是那些获得了胜利的修士怎么可能放过那些茹毛饮血、杀人无数的妖怪,在获得了巨大的激励之后更是威力大增,众人纷纷仗剑而出。 一时间,天地间妖怪惨死无数。 夏知蝉缓步上前,看似动作悠闲实则快如奔雷,不过是眨眼的一个瞬间,他便已经走到了大妖陨落的地方。那块空荡荡的地方真是干净,任凭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这片地方到底陨落了怎么样的一位妖怪存在。 男子衣袖无风自动,在半空摆动间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 “结束了……” 夏知蝉终究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半分获得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分舍不得的留恋,亦或者是一点点说不清楚的纠结。 他摊开手,把那些浩瀚如海最后汇聚到一点的璀璨白球收回到掌心。 那颗光球上所流露出来的颜色是多么无害,在落到夏知蝉手里时照亮其所有的掌纹,纹路纵横之间就像是大地上的山川河岳。 光球遁入掌心,一切烟消云散。 夏知蝉厮杀一场,由于太极真气的轮转不休,甚至都并没有感到多少竭力。而且在吞噬掉大妖的光球遁入丹田气海之后,吞噬掉大妖全身的浩瀚妖气后,那些真气轮转之后不停反哺给夏知蝉。 就像是奔流不休的入海大江,使得夏知蝉本就已经浩瀚到无法计数的气海星河之中的那些光球星核更加闪烁几分。 他屏息凝神,意识瞬间飘散在记忆之中。 那是曾经一场还没有下完的棋局,而对弈的双方正是夏知蝉与披发浓眉的大妖。 “再精彩的棋局也有结束的那一刻,只是……” 大妖挑起自己犹如墨汁浸染的重眉,他有些憋屈地看向已经胜负分明的棋局,半是无奈又半是憋屈地叹息着说道。 “只是?” 夏知蝉摊了摊手,他的棋力其实只能是一般。当然他的一般是跟自家那个天天下棋、甚至就连本命法宝都是一张棋盘的师父做比较的,要是跟山下的其他棋手相比,恐怕就算不是第一第二,也能够轻松挤进天下前十的地位。 但是他能够赢得了大妖,不是因为他的棋力更高一筹,而是大妖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输,所以这盘棋最后能胜的人几乎是注定的。 “只是……之后的事就只能拜托给你了。棋局会结束,但是又是永远不会结束的。你走出一局棋,却又已经落入到了另一盘棋中,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大妖轻拂手,将桌上的棋子打乱,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尽头?那岂不是没有了意义,活着亦如死去。” 夏知蝉看着陷入混乱的棋局,他不再关系棋局本身,也不在乎那些棋子在大妖看似无意的挪动下移动到任何地方。他想要喝一盏茶,但是这里其实只是他的意象世界,所以只需要心念一动,就已经把青瓷茶拿到了手中。 “除非……跳出棋盘,摆脱棋子的身份。” 大妖敲了敲棋盘,那些棋子顿时噼啪乱蹦,在那些棋子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同时,还刻意的压低了声音,明明此间不过是二人意识交织出的虚幻空间,不可能存在第三个人偷听的情况,但他还是有所忌惮地暗语道: “要做,就做那个下棋的棋手。” 夏知蝉低头不语,看似无心地将手中香茗一口口饮尽。 男子到最后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掌心中已经只剩下几片茶叶的杯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淡淡地用鼻音回了一个“嗯”字。 等到那声细微的鼻音传到大妖耳朵里时,后者不过是露出了不出所料的淡淡笑意,然后他单独抬起一只手,右手虚握做提杯状。 他假装敬了自己的敌人一杯酒,然后身躯就直接散成了一团时虚时幻的不定形烟雾。 最终在夏知蝉的目光注视下,那团烟雾最终彻底消失无踪。 “好吧,你倒是走了个干净……” 夏知蝉知道,随着大妖意识的消散,他现在所听所见以及所处的意识空间就会很快崩塌。而这一切对于他而言,并非是最终的结束,而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他呆呆坐着,手里空掉的茶杯也已经消失不见。 最后的最后,只在即将崩塌的空间之后留下一句半是叹息半是沉重的话语: “接下来,就看我的了。” …… 妖雾散尽,碧蓝如洗的天空上斜挂着一轮红日。 夏知蝉睁开双眼,他此时此刻还身处于刚刚跟大妖决战的半空之中。仿佛之前的所见所闻都不过只是他的幻想而已,但真正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了。 随着大妖死亡,其身所蕴含的恐怖妖气被光球吸收,进而反哺给了夏知蝉。 即使夏知蝉现在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并没有刻意运转功法修炼,可这个世上最为神奇的太极真气已经开始了自行运转,把从大妖体内掠夺出来的巨大妖气强行分解转化,最后再一点点的吸收进夏知蝉的丹田气海之中。 所以他没动,但是因为内息增长而暂时无法控制的气势已经恐怖到犹如一座倒悬的山岳。 就连日月的光芒都未曾将其掩盖分毫,反而是将夏知蝉与这片天地上的其他众生都分割开来,就犹如浩瀚大海中鱼群与巨鲸的分别。 夏知蝉暗自盘算了一下,照现在气息增长的速度来看,自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接触到如今天地桎梏的边际,一旦自己可以尝试突破桎梏,那么迎接自己的就会是最后一道考验。 突破桎梏,也可以说成破界飞升。 他的师父洪煌岚其实已经拥有了飞升的实力,但是也许正因为隐约猜到了飞升之后即将要面对的真相,洪煌岚不得不利用身为化身的高级神通将体内所蕴含的巨大真气分裂出去,以此来保证自己不会达到飞升所需要的临界状态。 洪煌岚确实是个老道的棋手,他不但看透了对面的棋路,更是隐约的猜测出了棋手的是身份和能力,所以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后,他非常鸡贼地选择了遁入土龙口中,躲开天地监视,以一种“虽然应该死去,却还活着”的状态存活于世。 夏知蝉现在也要面对同样的抉择,要么放任真气的恐怖增长,要么就利用身外化身的能力将自己的真气分裂出去,不过当初的师父洪煌岚再厉害也不过以一人分四身,但是夏知蝉现在恐怕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分身也不一定够用。 他静静等着,直到天边划过一道刺眼的七彩流光。 等到那道七彩流光冲至近前,扑面而来的森然剑气就将周围刚刚弥合的空间又撕裂出来一道道黑色缝隙。 男子原本淡然的表情才有了一丝动容,他把自己眼底的不舍都隐藏得很好,然后才从嘴角勾起一抹笑: “来得挺快,是不是担心我呀?” 等到七彩流光散去,女子犹如一朵雪山上绽放的莲花般静静矗立。 姜沁一身剑气未消,她挑着黛眉,上下将近在咫尺的男子仔细打量了一番。 夏知蝉笑着走进,伸出双臂欲要将女子直接揽入怀中,但是迎接他的不是女子的温婉笑意,而是一把灿然若星的森然宝剑。 虽然他不会对女子设防,但也不是会被轻易杀死的存在。如今的夏知蝉都不能用人族第一来形容,恐怕当今天地之间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面对女子突如其来的“刺杀”,他只不过用两根手指头将女子能够平山填海的宝剑夹住。 虽然剑锋已经迫近心口,但被夏知蝉的手指夹中之后就再难移动分毫。 “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呀。” 夏知蝉故作惊讶的说道。 姜沁绷着的脸也终于是柔和下来,她看着自家夫君,一方面对其最终获胜而感到由衷欣喜,另一方又对男子丢下自己独自迎敌而生气莫名。 刚才刺出的那一剑,就算是她内心里的一点怨气发泄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一切都结束了。但姜沁却始终感觉到一丝不安,而且在她第一时间赶到夏知蝉身边之后,那份惶恐和不安却并没有散去,反而是愈加浓重地积攒在心头。 女子指尖一点,那把刚才还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宝剑就直接化成了一个小巧的光球,旋转着收回到掌心之中。 “活该,谁让你非要一个人硬撑的。” 姜沁还是选择先抱怨一句,毕竟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担惊受怕,虽然她一遍又一遍地鼓励自己,但是那份担忧并不会轻易被抵消的。 但她是个嘴硬心软身更软的存在,夏知蝉将对方的种种抱怨都当作耳旁风,直接有些蛮横地将其揽进怀里。然后直接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堵嘴,将女子的所有幽怨不安都尽数融化。 温存过了半晌,女子躺在夏知蝉怀里才问出了一句忧虑: “一切都结束了……对吗?” 其实她真的想要从夏知蝉的嘴里听到肯定的答复,但是当二人物理接触之后,她更加清晰的感觉到了男子体内不停翻滚增长的气息真气,甚至已经向着她不愿意承认的方向发展。 “嗯……还差一点点。” 夏知蝉抱着姜沁,他抬起头看天,从天上烈日高挂到星光密布,二人就静静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我可能要离开一会儿。” 虽然嘴上说的是离开,但实际上一旦夏知蝉选择飞升,恐怕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他几乎是不可能再次回到这片天地了。但是飞升之后会遇到什么,恐怕就连夏知蝉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虽然在各种典籍之中都记载着仙界的描绘,但是从自己天魔大嫂的嘴里听说到的故事却始终萦绕在夏知蝉的心头,所以他相信仙界并不是所谓描绘的那种无忧无虑世界,反而有可能是个无法回头的残酷地狱。 姜沁默默地接受了事实,但是她这一次并不打算听话。 女子原本随风摇摆的衣裙却瞬间静止,一股不亚于夏知蝉的恐怖气势从其体内苏醒,就像是一只沉睡许久刚刚苏醒的饥饿野兽,想要将能够看到的所有猎物都撕碎吞噬。 她在强行提升自己的真气,这也是当今修道之人真正选择飞升时才能做的行为。 但是夏知蝉伸手一捏,强行打断了姜沁正在提升的真气,然后双手更是不老实地“折磨”着女子的神经。 他在女子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惹得姜沁不但涨红了脸颊,就连娇躯都随之一颤: “乖,听话,等我回来。” “可是我……唔。” 姜沁还想要争取一下,只可惜她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夏知蝉强行堵住嘴巴。 夏知蝉伸手轻轻将女子鬓边的纤纤细发缠绕在自己的指尖,轻轻嗅着姜沁发间的幽幽香味。他其实也不愿意,但是身在棋局之中,如果想要最后博得一线生机,那就必须去走最后那一步。 “并非只有你跟我一起去,才算是生死与共的……” “等待也许漫长,但是会有尽头的。” “你可是我的‘最后王牌’。” 姜沁原本微微蹙起的黛眉才一点点舒展开来,她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有些贪婪地享受着躲在男子怀里的那份温暖和安宁。 二人温存了片刻,直到天边开始出现异动。 那是一团团看似无害的黑色乌云,它们仿佛是无中生有般地出现在了天边的群星闪烁下,迈着人畜无害的步伐向天空上的男女二人靠近。 那些黑色的云,就像是一双抹去所有星辰光辉的大手,在这张无边无尽的黑色画布上尽情地抹除星光痕迹。 光,一点点地消散。 头顶的乌云旋转着汇聚,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邃漩涡。 而在这只巨大黑色漩涡的中心,正是渺小如芥子的男子。 夏知蝉抬头注视着天上的异动,他的手掌拂过女子的后背,就像是捧着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精美宝物。 最后他只是低声在女子耳边呢喃了一句,那句声音之轻,甚至就连旁边悄然划过的风都未曾听闻。 夏知蝉推开了姜沁。 女子虽然心头有着万般的不舍,但她始终选择相信自己夫君的决定,并且坚定不移地一直在其后背默默支持。 她转了身,就像是离场前的最后一次告别。 随风吹动的裙摆,像是泼墨山水画上的最后一笔。 轻盈且潇洒。 当女子的身形离去之后,仿佛这片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夏知蝉一个人。 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虽渺小却也好似顶天立地。 天上的黑色漩涡开始加剧旋转,那些软绵绵的乌云相互撞击着,开始有些许明亮的银白色电光闪烁而出。 那些电光汇聚,就像是小河汇聚成大江,银色的闪电开始像受惊出洞的毒蛇一般开始疾速游走。 即使是黑暗的乌云,也遮盖不了毒蛇的獠牙。 黑色漩涡中亮起的光,就像是天神睁开了一只审视人间的独眼。 恐怖到令天下所有人心悸的可怕威压开始一点点向夏知蝉逼近,就好像是十座大山被一双巨手挤压在了一起。 而夏知蝉,就正好站立在巨大暴风雨的最中心。 咔—— 随着一道成型的银色闪电飞掠而出,就像是一只军团开战前敲响的震耳战鼓。 第四百四十七章 恭喜道友飞升 “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呜呜呜呜呜……终于……” 大妖身形消散的那一刻,天穹之下正在肆虐的妖族们同一时间僵硬在原地,仿佛是被谁施加了定身的法决般。那些挥舞手中法器、拼死抵抗到了最后一刻的人族修士们也不约而同的停了一刻。 那一刻,他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人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有些人喃喃自语,有些人喜极而泣。但是更多的人是在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就举起了手中的刀剑,再次以锐利无比、势不可当的劲头朝那些妖族杀去。 砰! 随着血光迸溅,那些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的妖族们纷纷变成了被吓破胆子的老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凶悍残忍,一个个纷纷夹起尾巴,朝着远离人群的崇山密林中逃窜而去。 可是怎么可能才让那些家伙逃跑呢。要知道三百年前,先祖们就已经举行过几次大规模的灭妖灭魔行动,可时隔三百年后妖族依旧能够聚集其令人族颤抖的实力,若是这次劫难最终没能度过。那最后人族将要面对的结局不过是被残杀灭族或者圈养成猪猡。 斩草要除根呀! “杀!”一时间那些修士们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吼,体内真气奔腾的灌输到手中光芒大放的法器之中。 或是剑鸣,或是刀芒,或是琴音,或是梵唱…… 朝阳的光芒洒落下来,正好照在地面上流淌着的鲜红妖血。 …… “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张自横低声喃喃,他的思绪不由地回溯的某个看似平常的下午,他枯坐在藏剑峰上,却被一股熟悉的酒香唤醒。 他还记得那是自己跟夏知蝉的第一次见面……实际上是第二次,不过当年他年轻气盛地冲上困龙山讨要仙酿的时候,夏知蝉躲在师父身后偷瞧见了他,而他则是根本没有在意这个小家伙。 而后就是藏剑峰上的相见,其实就算是那时,他张自横也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或者说只是把对方当成了一个性格不错的后辈。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忽然一步迈出去好远,远到自己甚至已经仰望不到对方的背影。 嗡! 耳边剑鸣大作! 一只尚有余力的凶残妖王趁着张自横分神之际,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妖雾而来,森然的利爪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刀。 可就在它扑过来的同时,一柄看似小巧的纸剑就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飞速刺出。 纸剑穿胸而过,直接将那只妖王的胸口血肉搅碎成一片漫天零落的血雨。 扑通——妖王失去生机的躯体就直接倒在了张自横脚边不远的地方。 “莫要分神,一切还没有结束。” 通明道人指尖一弹,那柄通灵的本名纸剑就乖巧地回到他的身边。 虽然他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愉悦的情绪,但是眼底里压抑着熊熊怒火也从侧方面反映出了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一路走来,被妖族残杀啃食后的人类尸骨就像是一根根钢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海。 黄土之上,半截被啃食到干干净净的臂骨上还挂着一片残破的染血布片。 风不止,布片随风摇动不止。 那仿佛是一面代表着绝不屈服、宁波不屈的鲜红旗帜。 “不管了,都去踏马地吧……” 张自横仰头吞吐一口剑气,他双眸此刻明亮如旭日,甚至有丝丝剑气四溢而出。 “杀,杀他个痛痛快快!” “老子约了人喝酒的……可不想爽约!” 刹那间,满目竟是如雪般的凝炼剑气。 看似缓慢、实则剑气的奔腾速度就像是汹涌的江潮河水一般。而被那团如雪如絮的剑气团扫过之后,就算是身体素质强大如妖王也要被消去层层血肉,露出粗大的骨架。 “酒嘛……确实该好好喝一杯。” 通明道人很罕见的没有反驳张自横的话语,反而是有些赞同的点了点头,而且同时周身旋转飞舞的纸剑忽然不住颤抖。原本白皙的纸面上忽然涌出数不清楚的黑色墨迹,那些字横竖撇捺之间满是气冲斗牛的剑气。 墨迹纸剑一分二,二分四……眨眼间便布满了通明道人的四周。 其凝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声响,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上升,竟然隐隐有破镜之势。 “去吧。” 通明道人口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可与此同时,那些被墨迹染黑的纸剑发出一声音爆,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但是每飞回来一柄纸剑,其上就带着一只妖物的鲜血。 “哈哈哈哈哈……通明你个老小子真是……” 张自横正在放肆大笑,自他认识通明道人开始,就从来没有见过对方有过什么表情,但是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内心深藏的情绪波动。 可就在二人厮杀正酣的时候,天上忽然又暗了一下。 一团带着不可描述威压的乌云遮盖了天空,紧接着就是银色的电弧闪烁。 “这难道……难道是飞升雷劫?” 二人对视,张自横有些不敢置信地得出了结论,他几乎是从自己干涩的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声音。 夏知蝉呀夏知蝉,你小子又是要整什么鬼? 而远在一处巍峨山峰上的张太玄则是眯起来眼睛,在他身前的万丈悬崖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妖怪尸体,数量之多甚至到了堆尸如山的地步。 “……大妖陨落了,是夏知蝉赢了,还是说大妖选择了让夏知蝉赢呢?” 张太玄自从上次突破之后,他对所能看到所能听到、甚至能够感知到的事物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更不用说实际上他还偷偷去过困龙山,见过那位已经“死去”但是还悄悄活着的洪煌岚。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对目前的情况有着最清楚的了解。 有时候就是这样。 这个人呐,站得越是高,就越是孤独。 “咳咳咳……” 张太玄忽然剧烈的咳嗽几声,饶是他如今已经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顶级修士,此时却竟然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肺痨鬼般剧烈地咳嗽着,几块乌黑中夹杂着腥红的鲜血就染红了他颌下的胡须。 此时原本缩在他左边青色袖袍的三根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扭断,断裂处白骨森森、鲜血淋漓。 殷血打湿袖口。 “不可算,不可算……唉,罢了。” 张太玄忍着剧痛,用右手把几乎断裂的手指一点点按回去。明明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普通小伤,可他无论施展什么术法,也无法让断裂的三根手指修复如初。 他还是有些忍不住,虽然明明知道一旦自己动念推算天意就会落得这个下场,但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呀。 天边的乌云凝聚,隐隐有电光银龙。 咔嚓! 随着一道贯通天地的巨大闪电落下,耳边是如同进攻战鼓般爆裂声响。 “飞升雷劫呀……他竟然连片刻的安定也不愿等了。” 张太玄眼神复杂地盯着天上呼啸的乌云漩涡,狰狞噬人的鳞甲电龙。即使他不过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立起。 若是不想自己散去真气转世重修,那么如今在天空上肆虐的飞升雷劫也是张太玄终究避不过的一劫。 但是……纵观百年,飞升的修士不过只有一张纸的厚度。而能够真正渡过雷劫、飞升天界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久而久之,已经近百年再无人愿意面对飞升雷劫,宁可散功再做一世凡人。 咔! 电光如龙,只见它鳞甲俱全、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下方的一道身影。 夏知蝉不退反进,他以缩地成寸的术法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来到电龙面前。 吼! 巨大的闪电银龙发出震耳的咆哮。 说实话,它根本没有见过这么胆大的家伙。要知道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修士惨死在它的鳞甲利爪之下,那些家伙无一不是做防守态,心里拼命希冀着能够抵抗住电龙侵袭。 根本没有人有胆子敢主动出击。 鳞甲电光一闪,电龙已经仰首咬向近在咫尺的夏知蝉。 这种行为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但是如果这只看似柔弱的小绵羊实际上是披着羊皮的狼……呃,披着羊皮的武松呢? 夏知蝉一手上托,一手下按,两道黑白真气自掌心汹涌而出,好巧不巧地撞击在电龙的獠牙上。 就算一座山岳,恐怕在电龙的獠牙之下也跟一块嫩豆腐没有什么区别。 但就是被那两道真气稳稳接住,任凭闪电如何肆虐都不可能再进一分。 “用力,你点力道就连搓澡都不够……” 夏知蝉面不改色,他甚至淡然盯着电龙喉咙中不停汇聚的银电光球。 光球一点点扩大,但忽然又开始缩小,仿佛此时的光球是拥有生命和智慧的一般。 吼! 耳边雷鸣不止,电光如雨落在夏知蝉身周。 光球瞬间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夏知蝉的面前。但之前的电光流雨都被挡在了后者的三尺之外,可此时的闪电光球不同于之前,恐怖且凝炼的力量能够轻易的撕裂百只妖王。 嗖——光球逼近,破开了夏知蝉三尺之内无物的神奇威力。 但就在下一刻,光球撞在对方的衣襟之上,竟然瞬间熄灭, 就像是一根柴火坠进了寒水里,没有一丝挣扎就熄灭。 嘎? 由天地间最精纯雷霆之力的闪电雷龙此时都有些哑火,它本来就没有多少智慧的大脑袋里根本就不能对当前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释。都说活久见,这次才算是真正的活久见呀。 “唉,还不如挠痒痒呢。” 夏知蝉反手一抓,原本如同光柱的黑白两股真气竟然软化,像是灵活的触手般摇摆着反向捆住电龙的两颗獠牙。 嘎? 电龙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股不可抵挡的野蛮巨力竟然从獠牙处传来。 它超过一座山脉的巍峨身躯竟然被这一股力量缓慢拖着向下,就在电龙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那股力量居然将它像是摆动一根轻盈树枝般将其丢向下方。 啪——就像是天空中甩动了一条巨大的银色鞭子般,电龙的半截龙尾直接将地面撕裂出来一道巨大深渊。 夏知蝉虚空抬手,就像是拿到了一件不会轻易损坏的玩具。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电龙的眼中却令人胆寒。 “你在狗叫什么?” 咚! 夏知蝉强词夺理地说道,而被他用真气像是栓马般堵住嘴巴的电龙就连怒吼也不出来,更不用提狗叫了。 “你嘴里好臭,你知不知道?” 咚!! 轻弯手臂,巨大的银龙被再一次扬起,然后又一次以更加迅速的力道向下砸去。随着滚滚烟尘四起,无数滚石崩碎,树木化为木屑,原本就已经出现了一道巨大裂痕深渊的地面竟然再次撕裂,就像是出现了一张无边无尽吞噬一切的大嘴。 “你……真是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半死不活浪费软妹币!” 咚!!! 夏知蝉左丢右甩,手里的雷劫电龙还不如一条河里的泥鳅。 嘎? 屈辱呀,如果雷劫电龙现在能说话,它八成都要大喊大叫地让夏知蝉给它一个痛快。说实话,就算是对方一拳打死它,都好过现在被当做一件玩物般摆动。 雷劫电龙像是一条死狗般垂下头颅。 要不是它并非血肉之躯不会流眼泪,恐怕此时早就发下磅礴大“雨”了。 夏知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面不再反抗的“小蛇”,半是好笑半是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弱了吧……” 其实如果把雷劫电龙比作一个人的话,那些来渡劫的修士就好比而学有所成的一位顶级武者,而雷劫电龙则是站在世界之巅的武林宗师,只有打败它才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但夏知蝉却是一个异类,电龙是武林宗师,而夏知蝉就是操纵着核动力机械外骨骼战甲、全副武装的外星人。 二人根本不在一个力量级别上。 夏知蝉叹了口气,忽然感觉到天空上的乌云再一次出现了异动。 抬头看。 一只只鳞甲皆全的狰狞电龙正从乌云深处摇摆着身躯钻了出来,它们目露凶光,长嘴利齿相互摩擦发出咔嗤咔嗤的刺耳声响。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眼前原本漆黑的乌云已经被雷劫电龙的身躯遮挡住,其数量之庞大令人瞠目结舌。 其实一般飞升雷劫只会出现最多八条雷电化龙,但夏知蝉眼前出现的电龙数量已经超过百只了。 “算了,既然这么着急……” 夏知蝉双手一松,原本已经“等死”的电龙就像是失去束缚锁链的猛虎野兽奔腾向山林般奔向了天上的雷劫电龙群。 放虎归山,嗯……准确来说只是放“猫”归山。 他不再去看天上的电龙,而是很淡然摊开右手,一样东西凭空出现。 那是一张不过两指宽的小巧黄符,其上用如血般的朱砂勾勒出神秘且复杂的符咒。 朱砂黄符,或者说此物名为九天真雷符。 此物原本是当年的灵官祖师燕赤侠利用特殊阵法从天上摄来了一道天雷,然后用大毅力大神通将其炼化后注入到了这道看似普通的黄符之中,之后就可以借此物来催动雷霆,威力极大,所战无往不利! 体内太极真气暴涌,就像是江湖决口般灌入到了这一张看似单薄脆弱的黄纸符咒上。 想当初,夏知蝉不知道多少次借由此物斩杀妖邪,甚至当初江城斩鱼妖鬼王的时候,也是搏命一般的催动出了数条雷电银龙。只不过当初借由雷符转化出来的龙形闪电与如今纵横在头顶的电龙比起来,真是荧火与皓月争辉。 但是现在被比当初雷符创造者燕赤侠催动时还有磅礴的真气灌入,那道朱砂黄纸开始微微颤抖。 随着单薄纸身每一次颤抖,都会出现一道细微却明确的裂纹。 咔—— 朱砂黄符上的裂纹中射出一道道白光,紧接着在那些白光的汇聚中,一条悠然自得的昂扬小龙则显露出来身形。 那条白龙只不过五六尺的长度,大概只有成人手臂的粗细,细密的白色鳞甲在光芒照耀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五爪锐利,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嗷——呜。 白龙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一般的叫声,他的双眸中充满了智慧与灵动。身形在夏知蝉的四周不停盘旋飞舞,眼眸更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主人。 夏知蝉伸手摸了摸白龙头顶上晶莹如玉的龙角,他看着用头顶蹭着自己手掌的白龙,也难免有些新奇,只不过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 “去吧……好好玩。” 白龙像是一只欢脱的小狗般围着夏知蝉旋转两圈,然后才抬起自己小小的脑袋。 如同明珠的眼眸中的天真依恋都尽数褪去,然后紧接着涌出来的是最本能的贪婪和欲望。 吼! 白龙像是一道利箭射向了天空。 而原本还想要发怒的那些雷劫电龙在白龙展现出来身姿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嚣挑衅的声音。 就像是一群噬人的猛虎却忽然看见了山林之中独一无二的虎王归来了。 吼! 白龙一口咬在了一只雷劫银龙的身上,从体型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剑插在了山岳之上。 剑能劈开山吗? 当然! 白龙只是用力一咬,电龙巨大似山岳的身躯就被直接撕裂成了两半。 然后紧接着就看到半截断裂的龙身被白龙直接吞进了嘴巴里面。 因为巨大的身形差距,那半截龙身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吼—— 可吞吃了半截电龙的白龙则是目中光芒大盛,他纯粹且贪婪地看向那些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雷劫电龙们。 那些家伙可都是极品又大补的“美食”。 “小家伙快点吃……没有多少时间了。” 夏知蝉喃喃自语,他掐着指头好像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头顶的小白龙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家主人的急迫,于是用力摇摆着身躯,身形像是一道白光一样在乌云中肆意穿梭。那些刚刚凝聚出来不久的雷劫电龙则是表现出来了惊慌失措,它们恐怕到死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人当做食物猎杀。 吼——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怒吼,夹杂着不甘和疑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乌云竟然渐渐散去。 白龙嗖的一声飞落的夏知蝉的身旁,小尾巴轻柔地缠绕在主人的手臂上,像是在撒娇或讨好。 “好了,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先休息一下吧。” 夏知蝉伸手一揽,白龙便乖乖地落回到他的手掌心里,又变化成那一张普通的朱砂黄符模样。 他则是抬起头,乌云散去后的一道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不是日光,月光,星光,而是一种神秘且充满吸引力的光芒。 那是天道的波动。 天空上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如雾如雪的白气落下,像是一只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夏知蝉的身体向上。 男子沉默,目光一瞬间扫过这片大地。 他看到那道驻足如雕塑的倩影,看到了还在厮杀的张自横等修士,看到了独坐山巅的张太玄,看到了漫步荒野的大师兄春不眠,看到了大师兄身后亦步亦趋的黑衣女子天魔,看到了山岳上金身纵横杀伐的二师兄冬天,看到了手举纸伞痴愚寻妻的男子秋不得,看到了江城孤山坟茔上的小石榴树,看到了遥远京城的一个小院里逗弄孩提的红衣女子…… 白光包裹着他,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上飞升。 夏知蝉沉默,面对三百年来屈指可数的飞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欣喜,也没有留恋。 他只是静静的,静静地被白光吸进天上的缝隙中。 白光泯灭,夏知蝉的身形已经消失。 与此同时哪怕是与他真气互通、亲密无间的白衣女子姜沁也完全失去了对夏知蝉的感知。 …… 夏知蝉只感觉到自己身躯一轻,转眼间自己竟然已经置身于一片祥云之上。 目光扫过,远处是一座座巍峨的辉煌宫殿。 而且夏知蝉发现此地居然能够抑制他的神识感应,原本能够瞬息千里的神识此时却无论如何也只能探知到周围一丈左右的距离。 他正皱眉,忽然见一道剑光飞掠而来。 剑光散去,露出一道伟岸坚毅的身影,而那道身影却有着一张夏知蝉无比熟悉的面庞——灵官祖师燕赤侠。 燕赤侠布衣负剑,拱手而笑: “恭喜道友飞升仙境。” 第四百四十八章 终(大结局) “道友?” 夏知蝉一阵恍惚,他只见过对方的画像,这么面对面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在下灵官燕赤侠,道友应该有所耳闻吧……” 燕赤侠自顾自的做着自我介绍,他甚至还用手在对方面前晃悠了几下。 “困龙山五色灵官夏知蝉,拜见祖师。” 夏知蝉深吸一口气,然后便躬身直接拜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来到仙境之后一定会遇见祖师燕赤侠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凑巧。自己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祖师燕赤侠,这件事太巧了,巧得有些不自然。 “哈哈哈哈……没想到时隔百年再次飞升的人竟然还是出自于我灵官门下,老子的后人就是比那个臭道士和老秃驴的后人要强的多!” 燕赤侠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他一副“老子已经赢麻了”的表情,得意的嘴角都恨不得咧到耳根子。 夏知蝉恭敬的低头,但是阴影遮盖下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激动,反而是彻骨的冷漠。 燕赤侠正在大笑,他的双眼忽然变成了两颗黑洞。 背后的铁剑无声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夏知蝉的头顶之上,然后没有一丝迟疑的落下。 砰! 铁剑应声而碎,就连夏知蝉的护体罡风都没能刺穿。 燕赤侠诧异,旋即双手一合,原本破碎的铁屑竟然瞬间就恢复成了一柄飞剑。 夏知蝉则是缓缓站直了身体,他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恭谨欣喜,有的只是一份看破一切的淡然。 “哈哈哈,我只是开……” 燕赤侠挠着头顶,嘴里面“玩笑”两个字都还没有说出口,忽然就感觉到一股迎面的剑气,他旋即脸色一变,真气奔涌而出。 夏知蝉吐出一道锋利剑气。 剑气奔腾而出,却轻而易举的破开了燕赤侠的周身防御,然后只见寒光一闪。 咕咚…… 一颗大好头颅就落在了地上。 燕赤侠没有头颅的身躯摇晃几下,最终轰然倒地。 夏知蝉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朗声说道: “别躲躲藏藏了,出来吧。” “我有些好奇……” 双眼漆黑的燕赤侠不知道从何处突然走了出来,他依旧是夏知蝉刚刚见到时的模样,布衣依旧,铁剑依旧。 只有那双深邃到看不见尽头的眼眸令人胆寒。 他饶有兴趣的偏着头,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死死盯着夏知蝉。 “你是怎么识破我的?” “识破?”夏知蝉摇摇头,他并不是发现了对面这个黑眼燕赤侠有什么异常才警惕的,而是从飞升到达仙境之后他就绝对不会轻易的去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祖师,是自己小时候就听说过英雄事迹的偶像。 “谈不上识破……只是小心使得万年船而已。” “呵呵,有点意思,你比之前的那几个家伙都有意思。” 黑目的燕赤侠没有拍了拍手,四周的云霞退去,远处原本巍峨高大的宫殿也尽数消失,如今这片天地里面就只剩下了他与夏知蝉二人。 “你应该有很多疑问吧……不如我们先聊聊。” 对方的口气轻松随意,但隐藏在其后的是无与伦比的强大自信。即使夏知蝉与之前的人有所不同,即使他被看破了伪装,可在他心里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的。 既然碰上了个有趣的家伙,怎么能不好好聊上一聊呢? 他最喜欢看到对方脸上出现的惊恐和错愕了,因为恐惧害怕的负面情绪最是强烈的。 “你是谁!” 夏知蝉并没有放下戒心,他也并不在乎此时对方是何等态度,一边催动体内生生不息的太极真气,一边厉声质问道。 左手一挥,点点星光就化作了无数状若飞鱼的剑芒直奔向燕赤侠。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些可以轻易洞穿山岳的剑芒居然连燕赤侠周身三尺都侵入不了,而夏知蝉也并没有看到对方施展任何术法,也没有看到任何真气屏障,但那些飞鱼剑芒就直接消失了。 “我是谁?我是燕赤侠呀,你这个臭小子欺师灭祖,连自家祖宗都不认识了?” 黑目男子笑着说道,他根本没有在乎面前的飞鱼剑芒,而是轻轻吸纳,一团风暴在他的舌尖上酝酿。 然后只是一瞬间。 吐气! 一口白气凝炼如剑! 白气长剑直接破开了面前无数的飞鱼剑芒,然后更是夹杂着风雷之音直奔向夏知蝉。 后者脸色微变,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招数——酒剑仙。可就算夏知蝉再精通此道,也不可能媲美创立此招剑法的燕赤侠。 夏知蝉连忙后撤,一尊足有三丈高的披甲金身出现在他的背后。 那尊披甲金身威武霸气,犹如钢铁铸就的双手向前一合,正好把刺来的剑气夹在掌心。 呲呲啦啦的摩擦声响起,饶是坚硬无比的金身此时也被这一道蛮横锐利的剑气像是削苹果一样削去一层又一层。 三五个呼吸的时间,金身的手掌居然被硬生生的磨去的一半的厚度。 “这是佛家的金身法门……” 燕赤侠一眼就认出来了夏知蝉此时施展的神通法术,于是觉得更加新奇了。 佛门的这种修炼体外金身的术法很是神奇,而且对其修炼需要极高的天赋。而且需要相应的功法真气来支撑金身,但是夏知蝉作为灵官的后人,其所修炼的灵官真气并不能够代替佛门真气来支撑金身。 难道这个家伙虽然嘴里说自己是灵官后人,但没准偷偷转修了佛门的神通法门。 夏知蝉双手掐成一朵莲花形状,然后原本平静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抹肃穆庄严。 耳边好像有梵音阵阵传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每念动一句真言,就有金色的梵文从他的口中飞出,旋转着在金身的周围,像是为其披上了一件袈裟。 “你怎么会佛家的法门……” 黑目男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道酒剑仙剑气被诸多梵音金字包围后一点点消磨泯灭。 他也不着急,反而是揣起手,像个看热闹的老大爷一样。 “你猜呀!” 夏知蝉盘膝座下,身下出现了一座纯白的真言莲座。 那尊三丈高的披甲金身怒目圆睁,那些梵文都瞬间融入到他的身躯之中。原本就巍峨高大的身躯更是暴涨,犹如黄金铸就的金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高高隆起,仿佛是有着虬龙攀附。 “不说实话的小家伙是要被大人打屁股的。” 黑目男子发出几声桀桀桀的标准反派笑声,他旋即伸出右手,一指冲天。 一道散发着刺眼光芒的煌煌大日从其背后升起,紧接着就看到一只如同黄金铸就的手掌从“太阳”里面钻了出来。然后是另一只同样巨大的手…… 最终是一尊足有十丈高的巨大金身佛祖。 只是那尊佛祖的面目上并没有半分怜悯天下苍生的慈祥,反而是充满了说不清楚的戾气。 黑目男子拍了拍手,比对了一下夏知蝉召唤出来的金身与自己的金身佛祖之间的巨大差距。在大日金身佛祖面前,夏知蝉的金身就像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金身我也有,而且比你的大!” 啧。 夏知蝉暗自咋舌,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这个顶着燕赤侠面容的男子越发讨厌。他设想过对方有多厉害多神秘,就是没有想到对方有这么的骚话和废话。 怎么说呢,对方比夏知蝉猜测的还更像一个“人”。 碰! 二人催动的金身碰撞在一起,虽然夏知蝉的金身在体型上有所不足,但是在交手的一瞬间。反而是体型更加巨大的金身佛祖的手臂被巨大的力量击打到出现凹陷的痕迹。 夏知蝉和黑目男子都没有再出手,而是选择静静等待着两尊金身角逐出最后的胜者。 此刻他们就像是擂台下的观众,只有那两尊体型相差巨大的金身在擂台上拼死厮杀。 嘭! 黑目男子召唤出来的大日金身佛祖虽然体型巨大,但是明显凝炼程度不如夏知蝉的三丈金身,再加上巨大的体型并不灵活,导致从交手到现在都没有成功击中过一次。反观夏知蝉的三丈金身却灵活机动,虽然并不能做到一击必杀,但他的拳风却不停的在金身佛祖身上留下伤痕。 嘭! 最终在一记决定性的拳击之后,那尊大日金身佛祖竟然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虽然夏知蝉的三丈金身也是浑身伤痕累累,只不过布满伤痕的身躯依旧挺拔,像是一把昂扬出鞘的长剑。 “一个不行的话,那就再几个。” 黑目男子明显用玩赖的态度,只是右手一挥,从他背后又浮现出来一尊尊造型各异的金身佛像。 佛像或喜或悲,或怒或哀。 虽然表情各异,但都透露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从内而外都充斥着一股虚假的味道。 夏知蝉在游走天下的时候从佛门众僧的嘴里听说过,虽然目前的金身法门每个人都只能修炼出一尊与自己品性相投的金身,但当年的佛门祖师确实能够一人修炼出来三道金身,可这件事情在佛门都只是口口相传的密事,根本没有任何的书籍记载,连一点佐证都没有。 但是夏知蝉知道三道金身的传说是真的,因为当初他在龙尸的记忆之中看到过禅师施展过三道金身。 只不过单凭记忆中的惊鸿一瞥,他实在是猜测不出对方到底是如何修炼出来的。 “怎么样?” 黑目男子大笑着说道,但他心里面还是有点不舒服。只因为即使面对这么大的差距,对面的夏知蝉却依旧是淡然处之,脸上没有一丝惊恐迟疑的神情。 这臭小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呀…… 夏知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三丈金身被几尊金身围攻,金身上的光越来越黯淡。 最终在嘭的一声轻响,金身最终难以抵抗,被佛祖的拳头砸成了一团金色的雾。 一点点消散殆尽。 “哈哈哈哈……果然还是老子……” 黑目男子拍手称快,他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但那笑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因为夏知蝉吐出一口气,森白冷然的剑气。 白光就像是轻盈纤细的鱼儿一般,短短几个眨眼的时间就绕着那几尊战胜的金身旋转了好几圈。那些被白色剑气游走过的地方很快就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缝。 几乎是黑目男子的笑声还没有停下,那些金身也就紧跟着轰然倒塌,化成一堆光芒尘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金身佛祖消散前全部虚假僵硬的面容上竟然流露出来一丝笑容。 那是解脱的笑容。 夏知蝉沉默不语,他只是单手一挥,体内的那些犹如繁星的光球就如同出笼的猛虎一般奔腾而出。 半空中,顿时出现了繁星点点。 “你就这么心急,就不再好奇我的真实身份?” 黑目男子不但笑容戛然而止,甚至在皱眉间露出些许不满和怨愤。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对方机会,可是看着夏知蝉一心找死的模样,他玩闹的心情也消散了大半。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夏知蝉左手抖出朱砂黄符,随着小巧的白龙现身,一道道刺眼的闪电迸溅而出。 右手并指成剑,向前一点,剑气喷薄而出。 “我知道,从师父口中,从天魔口中,从大妖口中……” 剑气如海。 黑目男子拧着眉毛,他拍出一掌击碎迎面而来的剑气,但掌心也被印下来一个白点。 “你师父洪煌岚是个不错的人,为了保护你最终战死在大妖的手中……” “至于天魔,应该就是那个被我赶下仙境的小姑娘吧。我应该封印了她的记忆和神识,并且留下了一旦强行恢复记忆就会神形俱灭的法咒,她应该不能吐露半分有关我的事情才对……” “大妖……那条狗?它应该是你的杀师血仇才对,你居然会相信它的话?” 黑目男子感到有些新奇,之前飞升的家伙都没能逃脱他的毒手,那些家伙根本连他是谁都并不清楚。可夏知蝉并不一样,不但对黑目男子早有防备,甚至出手也是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的。 而夏知蝉嘴里所提出来的名字,一个个都挺让男子惊讶的。 咔—— 电光如龙,沸腾的银色雷劫电龙张牙舞爪的冲向了站在原地的黑目男子。 男子劈手就将面前的电龙击碎,然后顺手探出几道剑气,像是砍瓜切菜般将周围的雷霆闪电都尽数剿灭。 夏知蝉催动着太极真气,像倾倒大海一般把真气都尽数灌输到了朱砂黄符之中。 但是奔腾而出的电龙不增反减,但朱砂黄符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多少真气灌输进去都没有反馈。 嗯? 他才刚刚意识到不对劲,盘踞在朱砂黄符上的白龙忽然张大了嘴巴,锋利的獠牙正对着夏知蝉的手臂。 白龙猛然一跃,身形放大的同时一口咬在了夏知蝉的左手手臂上。 “啊……该死的!” 这算是夏知蝉自从飞升仙境后的第一次失态,朱砂黄符是自从他还没有迈入修炼境界的时候就得到了,之后不知道伴随他度过了多少次生死劫难,可以说有好几次要是没有朱砂黄符的助攻,恐怕夏知蝉早就已经惨死在了妖怪的手里。 咔——锋利的獠牙不但破开了夏知蝉的护体罡风,还轻而易举的撕裂了他的血肉,就连硬如金刚的手臂臂骨也发出咔咔的骨折声响。 刺眼的鲜血流淌而下。 夏知蝉想要用真气挣脱白龙的啃咬,可对方不但不在乎自己的锐利真气,还不停的释放出猛烈的雷电。 雷电的高温瞬间把夏知蝉的鲜血蒸发,左手的血肉也变得焦黑,发出一股股焦臭味。 “啊……” 饶是他有着钢筋铁骨般的意志,此时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哈哈哈,被自己最信任的法宝背叛是什么感觉?你的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想要知道为什么这条由你真气滋养的白龙会伤害你?” 黑目男子看到了有趣的一幕,于是又忍不住笑道。 他看着夏知蝉因为剧痛而绞在一起的眉毛,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由衷的开心和舒爽。 对嘛,被玩弄的老鼠就应该是这种表情才对。 “滚蛋!” 夏知蝉手中凭空凝炼出来一把青莲长剑,剑锋径直劈在白龙的身躯之上。 白龙的身躯被撕裂开来,但很快就恢复如初。最讽刺的是,白龙用来恢复身躯的真气就是从夏知蝉体内汲取出来的,这使得受伤的夏知蝉更为恼火。 真他么的是个白眼狼! 白龙死死咬住,周身也紧紧缠绕在夏知蝉的左手手臂上,任凭长剑劈砍也不动摇。 “这只白龙是由雷符中的天雷幻化而成的,但其中还蕴含着一道来自燕赤侠的精血。所以即使你把雷符炼化了,这只白龙还是会受到燕赤侠的操纵,这也算是他当初留下来的一个陷阱,为了避免有人拿到雷符后与他为敌。” 黑目男子看着挣扎的夏知蝉,他对其娓娓道来雷符白龙反目的原因。 燕赤侠当年可是一个没有师门没有固定传承的散修,却在三百年前自立门户,并且做到了跟佛道两门并立的程度。其人绝对不会是那种看破红尘、了然一切的高深修士,也不是慈悲苍生的悲悯高人。 他一生都是破开荆棘前进,身旁没有朋友,入眼尽是敌人。 在那等残酷的环境之下,能够挣扎向前并且成就了一番事业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只柔善的小绵羊呢?就算他看上去再像一只羊,也必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饿狼。 “可你不是他……” 夏知蝉目光中狠性大发,他干脆不再管自己左手上盘绕着的白龙,手中青莲长剑一转,剑锋直指黑目男子。 叮。 男子伸出两指,指尖轻盈却准确的钳住了剑尖。 “这是道门中绝不轻传的青莲剑气,就连历代道门掌教也并不是都能学会的,你小子竟然能学的会。” 夏知蝉手中长剑被制,他就干脆弃剑,右手攥拳金光汇聚,一道虎头拳风击出。 金虎凶猛,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啃食黑目男子。 只见男子轻吐出一口剑气,剑气直冲斗牛。 剑气顿时和猛虎拳风撞击在一起,两股真气相互碾压侵蚀,最后变成一道巨大的爆炸波。 夏知蝉不得不后退,他的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爆炸波中的一道身影。 黑目男子就像是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就连夏知蝉丢下的那柄青莲长剑也还被对方抓在手里。 “有点意思,可惜你还不够强。嗯……也许如果你没有被雷符的白龙偷袭的话,可能还跟当初的燕赤侠有一拼。” 男子把青莲长剑横在自己的手里,用右手像是掰糖块一样把长剑掰下来一块,然后径直丢进嘴巴里面,咔嗤咔嗤的嚼了起来。 夏知蝉沉默不语,他左手上攀附着的白龙可比看上去还要麻烦的多。白龙不但不停释放着雷电折磨他的精神,更是不停从他体内汲取着真气,甚至使得夏知蝉体内的真气运转都有些凝滞。 右手一凝,一柄崭新的青莲长剑出现。 “祖师当年可曾退缩?” 男子看着目光炯炯的夏知蝉,他并不明白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他沉吟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回忆当年所发生的事情经过: “好像……” 夏知蝉目中凶光大盛,他根本没有去等黑目男子嘴里的答案,而是语气坚定的回答了一句: “绝不退缩。” 话声刚落,长剑划过一道流光斩向夏知蝉的左臂。 白龙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剑气上强横的真气,但是它依旧死死缠在对方的左臂上面。 难不成他还敢把自己的胳膊一块砍下来? 夏知蝉敢吗? 他敢! 随着血光迸溅,白龙忽然感觉周身一轻,即使是远处的黑目男子也忍不住侧目。 夏知蝉硬生生斩下来自己的左臂,以此来舍弃白龙的纠缠。 真气包裹,治疗的术法将断臂处的鲜血抑制住。 他额头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手掌长剑也微微颤抖。 “绝不退缩……” “我灵官一脉,不求仙,不拜佛。一路修行只为了……斩妖除魔!” 黑目男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感到一阵记忆恍惚,仿佛之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断手断脚还在抗争的负剑男子。他之所以幻化成燕赤侠的模样,也许正因为是那个男子留给自己的记忆太过深刻了。 当时燕赤侠临死前坚毅果敢的神情,与此刻夏知蝉脸上的决然无畏重叠在一切。 样貌虽然不同,意念一模一样。 “哈哈,真是跟当初的燕赤侠一样可笑。你要知道,我即非妖也非魔……” “呸!我说你是,你就是!” 别看自断一臂,可夏知蝉此时的气势竟然比刚才还要强盛几分。 “你,你……” 黑目男子一时语塞,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的话,眉宇间已经多了几分恼火。 “你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乃是……” 夏知蝉充耳不闻,单手震剑而起,剑光冲天。 他瞬移到黑目男子面前,手中长剑划过数百道彩霞,径直斩向男子的面门。 后者此时却负手而立,口中的声音却如同黄钟大吕般震耳: “吾名‘玄天’,吾乃天道化身。” 那声音不止出现在夏知蝉的耳边,与此同时下界所有的生灵耳边都出现了同样的声音。 那仿佛是在宣告,他是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的主人。 夏知蝉手中的剑势竟然被这一句所震慑,不能够再前进半分。 他自己更是因为声音的震动而气血翻涌,不多时就从嘴角流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所以你根本不可能赢,你也好,燕赤侠也好,都不过是我闲时所创造出来的乐趣而已。” 黑目男子渐渐消失了面容。不,准确来说是无法令人记住,就算是如今通天修为的夏知蝉看到对方的面容,也会在移开瞬间忘记对方的样子。 天道本来就无面目,更不存在人形。 准确来说,所谓天道就是自这片天地诞生之初的诸多法则所凝聚出来的大道。并不存在人性,更不会与他人交流,它自诞生之后就按照设定好的规则行事,流转万年也不曾改变。 “咳咳……狗屁。” 夏知蝉喃喃一句,他轻啐两声把嘴中的瘀血吐净,手中的长剑发出阵阵蜂鸣。 “天道……自诩天道,还给自己起了个听起来牛哄哄的名字,你哪里像天道,根本就是只臭虫!” 黑目男子在表露出身份之后,祂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玩世不恭,肃穆的面容上就镇定的好似悠悠苍天。 有一点夏知蝉没有说错,天道原本就是天道,或者说“天道”就是祂本身的名字,根本不需要再给自己起一个别的名字。当祂给自己赋予了另一个名字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祂不再是纯粹的天道了。 “唉……碾死你很容易,让你服气却很难。” 男子缓步而来,夏知蝉的各种攻击接连不断的砸在祂的身上,可是却始终没有对其造成任何的损伤。 夏知蝉最后抬剑一刺,正中男子的眉心。 男子身上却没有丝毫痕迹。 祂左手一挥,夏知蝉就被定在了原地,任凭后者如何催动真气反抗都无法动弹半分。 然后右手向前一点。 夏知蝉僵硬的持剑右手就被硬生生的从肩膀处撕了下来。 断口处流血不知,森然的白骨上还附着着撕裂的肉筋。 可即使是如此剧痛,他却没有发出喊叫,并非是他不能。玄天在撕断他手臂的同时放开了其脑袋的控制,也就是说现在的夏知蝉是可以喊叫的。 可他即使咬破了嘴唇,满口鲜血也不发一言。 “你根本不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远超天地之间的距离。” 玄天看到夏知蝉宁死不愿意发出惨叫的样子,心里面大为恼火。祂不明白,不明白这些犹如蝼蚁的所谓人类为什么在生死面前反而会表现出来这种可怕的意志。 虽然祂挺喜欢看着他们反抗的样子,但是并不喜欢他们即使站在祂面前的时候还能如此倔犟。 祂要他们屈服,他们本就应该屈服在祂天道的脚下。 “杀!” 夏知蝉反转自己的体内真气,太极真气蛮横的摧毁了他的血肉经络,此时他的体型陡然胖了一大圈。 他此刻宁可逆转真气自爆,也要给这个所谓的玄天一点颜色看看。 但此刻另一股神秘力量却涌进他的身体,不但安抚了即将暴走的太极真气,甚至还帮他修复了体内的伤势。 玄天脸色一变,祂猛然向前伸手想要控制住夏知蝉,可后者竟然在祂面前眼睁睁的消失了。 “谁?这方仙境应该已经没有仙人了,怎么可能……” “确实没有仙人了,都被你‘吃’掉了。” 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居然跟玄天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是却充满了温和的语调。 玄天猛抬头,只见对面百步之外站着一道白衣身影,而夏知蝉正跌坐在其的脚边,白色的真气正快速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势,就连断裂的两条手臂也渐渐恢复如初。 “你是谁?” 祂确定如今仙境的仙人都已经葬身在祂的口中,这方世界已经不可能还有祂不知道的仙人。 “我……” 白衣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语气略带调侃的说道: “吾名‘道天’,吾乃天道化身。” 一模一样的话语,同样如同黄钟大吕一般震耳。 夏知蝉睁开双眼,看来一下自己刚刚重新长出来的两条手臂。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白衣男子,对方与玄天一样神秘。 “原来如此,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当初那个小姑娘逃过追踪到下界,燕赤侠等人的小动作,都是你在背后动得手脚。” 玄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祂黑洞的眼睛中射出两道贪婪且兴奋的目光。 道天男子叹了口气,他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愿意现身的,可如今作为最后一颗棋子的夏知蝉已经到位,他已经不能再躲到幕后了。 夏知蝉挣扎着起身,他两边的袖子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条赤条条的手臂。 “你的实力应该跟玄天是不相上下的,为什么不亲自出手呢?” 他有疑问自然立刻开口询问。 因为说实话,即使对方刚刚救了自己,但他也并不能完全的去信任对方。 “就因为实力不相上下,所以我不会输,却也赢不了。” 道天男子摇了摇头,祂和玄天一样都是来自于天道本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体两面的,所以在祂想要隐藏踪迹的时候就连玄天也发现不了。 “那我能做什么?” “一座绝对平衡的天平上,只要任意一边添上一颗小小的砝码,就足够影响整个天平的平衡。” 道天男子不紧不慢的说道: “简单来说,你就是那颗改变平衡的砝码。” 夏知蝉长出一口气,他左右手分别一抖,两柄长剑就凭空出现,左右两边分别涌起黑白两色的真气。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道天男子微微一笑,祂抬起一只手,无形的屏障向前延伸,正好跟玄天冲锋的罡气撞击在一起。 “你也可以选择帮祂呀……” 夏知蝉微微一笑,他迈步冲向了战阵之中: “算了,还是你更顺眼一点。” 砝码一旦落下,天平的倾斜就已经不可逆转。 “夏知蝉,你听我的,只要你帮我杀了这个家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金钱美女,长生不老,人间富贵……” 玄天连忙抛出诱惑的言语,祂可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名叫“恐惧”的情绪。 可夏知蝉的剑锋依旧,道天男子也是亦步亦趋的向前逼近。 困龙山下的土龙嘴巴里,娇小儿童身材的洪煌岚正低头摆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他一边摆弄,一边嘀咕: “白子压倒黑子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 终。 玄天看着夏知蝉的剑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祂只感觉到从剑锋处涌进来的一阵阵寒气,祂渐渐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 原来,这就是“死亡”。 夏知蝉通过剑尖不停吞噬着对方体内的神秘真气,反哺的同时将自己体内的一颗颗星辰点亮。 道天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迎面而来一柄长剑。 祂没有躲,剑锋轻易将祂切开。 “你大可不必有如此戒心,祂既然消散了,我自然也会消散的。” 道天的头颅落到地上,祂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和愤怒,依旧是一脸平和的说道。 夏知蝉一把剑插在玄天身上不停吸收真气,另一只手紧握长剑,即使道天的脑袋已经掉在地上了,他也没有放松丝毫戒心。 “我……或者说‘我们’,只是因为一次意外,仙境的仙人陨落之后的真气被天道所吸收,天道得以壮大,但同样的只有人才拥有的七情六欲也被融入到天道之中。” 道天男子继续说道: “渐渐的天道诞生了吞噬他人壮大自己的最原始本能,那也是仙境灾难的开始……仙境的人越来越少,天道则是越来越像人。玄天祂大部分是由人纯粹的恶念凝聚而出,而我则是由人的善念汇聚而成……” 夏知蝉这才明白,为什么天道会异变成了如此的境地。这恐怕就算当初天魔给自己讲述的那个“故事”的真相。 他眼睁睁的看着道天的头颅消散,这片天地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夏知蝉这才跌坐到地上,体内的真气虽然因为吸收玄天的真气而充盈,但他的精神意志已经几乎到达了极限。 他松了一口气,忽然感到一阵头痛。 脑海中响起来不知道是玄天还是道天的男子的声音: “哈哈,让你成为‘我’吧。” 夺舍,虽然夏知蝉并不能断定现在入侵自己灵台的元神到底是谁,但对方绝对是抱着夺舍的念头来入侵自己的。 如今他筋疲力尽斩杀大敌,正是意识松懈的时候。 不得不说对方选的时机真好。 夏知蝉一拳捶在自己太阳穴,直砸得太阳穴处鲜血淋漓,可即使是这种自残的方法也无法稳定住他的意识。 意识之海渐渐被他人夺去了大半…… 他双眼微垂,手掌向下搭在膝盖上,一颗不起眼的光球落下,穿过云层而后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道冲天剑气刺破云霄而来。 端坐中的夏知蝉知道,他的“最后王牌”来了。 原本男子的灵台意识已经到了独木难支的地步,可此时却忽然有另一股锐利如剑的意识入侵,对方与夏知蝉的残存意识合并一处,将入侵的元神意识一点点抹除。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万年。 夏知蝉睁开双眼,他起身把一旁伫立许久的倩影拥入怀中,在女子的粉唇上轻啄了一下: “终于结束了。” 姜沁反手勾住男子的脖颈,她仰望着夏知蝉的侧脸,露出浅浅的笑: “嗯,终于结束了。” 后记 自妖患平定,大齐皇帝改元,定太平元年。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还乡,拯救苍生的修士们却纷纷隐居山林。 如今已是太平七年。 困龙山上,如今的灵官掌教春不眠身着一袭白衣,他此时却正在低头翻动着后院成堆的书籍。 今天的天气不错,正好借着阳光把书晒一晒。 书籍上偶尔能见到边角的地方上有用手指蘸着墨汁写下的涂鸦,那些涂鸦透露着一个孩童应有的天真。 那是来自于他最小却最有出息的师弟的涂鸦。 等到把所有的书都摊开,春不眠就在眯着眼睛揣着手,盘腿坐到地上。 “你二师兄也老是不回家,他正跟入了道门的那个小公主纠缠不清……” “师父还是老样子,躲在地龙嘴里不出来,他好像不知道,那个地龙有口臭……” “对了,京城那边……莫知和柔芷也换了好几颗牙了。” “张自横那个家伙也每年都来,说是欠了你一顿酒……” 春不眠的声音轻柔,就像是在跟自家小师弟倾诉。 他不知道,不知道小师弟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所谓飞升之后的仙境是个什么模样。 在他的心里,夏知蝉永远都是他当年砍柴回来所见到的师父带回来的那个倔强少年。 “七年了……山上的花开了七次。” “小师弟你知道吗?江城孤山上的那棵石榴树长得不小了,就是结出来的石榴不太好吃……” 忽然一道黑色的阴影闪过,布衣荆钗的身影就扑向了地上端坐的春不眠。 春不眠后仰,抱住了女子的婀娜身姿。 “怎么了,是不是儿子又尿床了……” 是的,二人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而且是个拥有四条先天灵脉的极品修炼圣体。只不过那个小鬼头还太小,淘气得不要不要的。 “不是不是……” 天魔,或者说现在应该被称为江燕的女子此时紧紧抱着自己的丈夫。她眼圈泛红,眸子里甚至隐隐有泪光,她有些哽咽地说道: “玄天……死了。” 春不眠脸色一变,他并不知道玄天是谁。但是他很清楚对于女子来说,能够令她如此动容的恐怕只有一种可能性。 女子继续说道: “我想起来了,我一切都想起来了,我到底是谁……” 她迷失近千年,终于在今天突然地回想起来了一切。比起单纯的得到,失去许久后又忽然得到一切的欣喜感是无法轻易描述的。 “这是不是说,小师弟他……” 春不眠则是立马意识到是飞升到仙境的小师弟做到了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时间他的内心里是五味陈杂,一方面对于夏知蝉所作所为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又担忧其的性命安危。 “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我感觉得到。” 女子虽然对于自家丈夫关心的重点不是自己而有些恼怒,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夏知蝉对于春不眠的重要,于是她直起身子,只是轻轻在春不眠的肩头捶了一下。 江燕的话不假,当今天下如果单论实力的她绝对不是第一,但如果只比较灵魂强度和神识感知的话,她却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是吗?小师弟回来了?那咱们去接他。” 春不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少有强硬地拖着女子就往外大步走去。 “唉唉唉,不用,他来找你比你去找他方便得多。” 女子反手抓住自家丈夫的袖子,看着对方激动的有些发红的脸,有些好笑地柔声说道。 “咱们就准备好一桌饭菜,等着他回家吧。” …… “老朋友,你……你的坟头草都有这么高了?” 夏知蝉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素袍,他拎着从山脚酒铺随意买来的两壶酒,大大咧咧地站在南二的坟前。 坟前的石榴树枝丫舒展,随风摇摆间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只是石榴的枝条上细密尖锐的小枝,挥舞间却有种气势汹汹的感觉。 大抵是在张牙舞爪地怒骂。 “是是是,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你,所以知道你生气。” 夏知蝉自顾自点了点头,他把一壶酒咚的一声砸在墓碑前面,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来一份油纸包裹的酱牛肉。 “对了,说个让你更生气的事……” 石榴树枝头渐渐停下摆动,枝条绿叶间还能看到几颗不太明显的半红石榴。 夏知蝉随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一柄断刀,啪的一下插在墓碑面前。 “你送我的逆纹刀断了!” 唰唰唰——石榴树的枝条无风自动,摆动的幅度之大都快要打到夏知蝉的脸上了。 石榴的树叶悉悉索索地落下,洒了夏知蝉一身。 “别急别急……” 夏知蝉抿了一口酒,手上的真气在断刀上面一抹,一把崭新且威力更胜之前的逆纹刀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看,变成好的了。” 石榴树的枝条瞬间停止摆动,甚至沉默得有些可怕。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不识趣呀。” 夏知蝉把修复好的逆纹刀收回到鞘里,然后顺手一抛,那把刀就消失在面前。 坟茔的棺材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刀既然是南二的,自然还是让它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吧。 “那个大妖,我把它杀了,算是给你报了仇。不过它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嗯,准确来说是个可怜妖,反正它做的许多事也是受别人胁迫和蛊惑的。” 石榴树枝微微晃动,像是对方一边认真听着朋友的诉说,一边微微点头。 夏知蝉咕咚咕咚饮了半壶,他反手擦去嘴角的酒渍,目光呆愣愣地盯着已经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半晌。 “事情办完了,你也能够安心了,早点投胎转世去吧,别在这里做孤魂野鬼,小心被别人收拾了。” 石榴树沉寂不动。 夏知蝉饮完了一壶酒,长出了一口气。他把酱牛肉都放在了坟茔前面,又盯着石榴树看了半晌: “不给颗石榴解解渴吗?” 如果此时石榴树能够翻白眼的话,恐怕会丢给夏知蝉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家伙,还以为你盯着看半天是有些恋恋不舍,没想到竟然是惦记石榴树上的那几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半红石榴。 石榴树枝条蜷缩,还特意用树叶把石榴遮挡起来。 “算了……小气鬼。” 夏知蝉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不过他此时已经是无尘无垢的存在,衣角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但他还是习惯地整理衣物。 “走了……短时间可能不回来了。” 他转头潇洒的大步离开,忽然感到一阵疾风,身后的石榴树枝条迎风发出唰唰唰的声响。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轱辘到了夏知蝉的脚边,他低头捡了起来,那是一颗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通红石榴。 夏知蝉剥开石榴皮,捏起几粒红石榴,放进嘴巴里。 嘶——酸,真特么的酸! “酸死个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卖醋的。” 他没回头地摆了摆手,然后就缓步下山,他一边嘴里喊着太酸了,一边又不停吃着石榴。 而坟茔旁的石榴树下,身形虚幻的黑衣男子杵着长刀,目送夏知蝉离开。 他忽然展颜一笑,身形渐渐消失不见。 墓碑前的另一个酒壶中的酒也已经空了。 …… “嗝……” 张自横打了个酒嗝,而坐在一旁陪酒的赤云道人早就一头栽倒在石桌上呼呼大睡,脸上还粘着几粒花生米。 “又一年过去了……” “时间真是不讲理,你嫌他慢他就快,你嫌他快他就慢……屈指算来已经过了七年。” 张自横捏起一粒盐水花生,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他所处的亭子就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凸起,亭子的一侧就是悬崖峭壁。 而侧头望去,能在悬崖上看到一处明显的阵法封印。 那是通明道人闭关的洞府,对方在剿灭妖灾之后就选择了闭关精修,一心冲击更高的层次。 而张自横则是摆烂式修行,时常一醉不醒,修为境界更是雷打不动。 赤云道人则是在去年突破到了登堂境,已经算是道门之中绝无仅有的天才修士了。 只可惜有个家伙的修炼速度远超常识,使得他们这些所谓“天才”也根本抬不起头,就连仰望一下的时机都没有。 赤云也是有些恍惚,他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当初那个跟他在擂台上打斗的年轻灵官竟然已经破境飞升,到达了他根本想也不敢想的地步。 真是不由得感叹呀。 “浑蛋,劳资可不常请人喝酒的,你居然敢一连七年都爽约……我不要面子的吗?” 张自横倒空了酒壶,正把最后一口酒喝干,可当他还没有碰到酒杯边缘就发现酒杯里的酒消失不见了。 他一愣,旋即一掌拍在石桌上,在坚硬的石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甚至就连掌纹都清晰可见。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竟然连劳资的酒都敢抢!” 而半空中只传来了一声轻飘飘的回话: “好酒。” 张自横刚想要破口大骂,但那道声音有些熟悉,只是他醉乎乎的脑袋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身份。 忽然他直起身子,瞪大眼睛向亭子外面张望,却没有看到自己想象的那个人。 “奇怪,难道是我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可他刚回过头,就见到石桌上出现了一个装酒的红葫芦。 张自横抹了抹发糊的眼睛,盯着酒葫芦看了半晌,最终低声笑骂了一句。 …… 困龙山,农家小院。 夏知蝉带着姜沁才刚刚进门,就看到一道状若少年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 “小师弟!” 来人自然是夏知蝉的二师兄冬天。 “二哥。”夏知蝉跟少年撞了个满怀,他也是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二哥你怎么有头发了?” 冬天还是跟夏知蝉记忆里一样,一点也没有长高的迹象,不过因为有头发的原因,乍一眼看上去好像是长高了一些。 “狗东西这么激动,一定是夏知蝉回来了……” 飞花公主的声音传了出来: “沁妹有没有一起回来呀,要是夏知蝉他敢丢下沁妹自己一个人回来,我拿大笤帚打也要把他打出去……” 说着,身穿宽大道袍的飞花公主也走了出来,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婴儿。 “涵姐,你……你都有孩子了?” 姜沁缓步上前,她瞪大眼眸好奇地盯着飞花公主姜涵怀里的婴儿。 “行啊二哥,你可以呀……” 夏知蝉则是拍了拍冬天的肩膀,后者则是大笑着摇头: “孩子不是我的。” “啊?” 夏知蝉和姜沁有些震惊的眼神,飞花公主的脸上则是多了几分薄怒,嗔怪地瞪了一眼冬天,责怪他不会说话。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这个孩子是大师兄的儿子,名字叫春觉晓,小名叫角角。” 冬天连忙解释道。 “大师兄和天魔……和江燕嫂子的孩子?” 夏知蝉差点习惯性的还是叫天魔,但对方如今已经在大师兄春不眠的妻子,自然也就是自己的嫂子了。 “是啊。” “你们就不能进屋里去聊呀,可别把角角吵醒了,这个小家伙能哭能闹的,吵闹起来能把房顶都掀了……” 堂堂的灵官掌教春不眠竟然穿着件灰布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擦了擦手掌,然后走到夏知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松了一口气: “小师弟终于回来了,饭菜也马上就好。” “好,正好我饿了……” 夏知蝉知道春不眠一向性格内敛,所以他也没有表现得多激动,用寻常口气回应道。 随后不久,一家人都坐到了饭桌上。 为首的是个比冬天还要矮小的少年——青木化身的洪煌岚。 其下是春不眠、江燕夫妻。 而后是冬天、姜涵夫妻。 最末位坐着夏知蝉和姜沁二人。 一行人难得地吃了一个团圆饭。说来也有些好笑,一行人中一共七个,流淌着大齐皇族姜氏血脉的人就足有三人。 “老幺,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洪煌岚夹起一根青菜放进碗里,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夏知蝉的脸上。 如今他这个徒弟的修为实力已经远超了他这个做师父,虽然对于仙境发生的一切并不明了,但既然夏知蝉完好无损地归来,则说明仙境的危难已解。 “我只能离开这里……” 夏知蝉慢条斯理地说道。 “离开困龙山?”冬天和春不眠异口同声地问道。 “准确来说,是离开这方天地。如今天道回归正常,但是吞噬了仙境众多仙人的天道化身又被我和姜沁吸收,我们二人现在所拥有的真气已经远超这方世界的容纳量。” 夏知蝉指了指手边的酒杯,继续说道: “就像是一条大河跟这个酒杯的差距,如果强行留在这里的话,这方天地恐怕会因为我的一点点真气波动而产生不可修复的裂痕。” 众人沉默不语,这样说来恐怕今后一别就是永别了。 夏知蝉和姜沁在困龙山上住了一个月,然后就到了离开的日子。 告别时并没有多伤感,而夏知蝉则是一反常态地分别给师父和师兄们一个拥抱。 然后二人就化作一道流光离开。 …… “就这么走了……离开前,你就不想去一趟京城,见一见你的两个孩子,还有她……” 姜沁停在半空,她眯起双眼,装作不在意的说道。 “嗯……不去了,她要等的是吴畏,不是夏知蝉。” 男子摇了摇头,他只是一转头就能隔着万里看到京城边那处小院里发生的一切。 那一袭红衣的倩影正在逗弄两个孩子。 “真的不去,你可想好了……” 女人看似在给你机会,实际上就是在考验你的真心,你要是真的傻乎乎地答应了,那才是大傻子呢。 “不去。” 夏知蝉偏过头。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小院里,已经八岁的秦柔芷正在哭鼻子,就因为门口一起玩闹的小伙伴们都说她是一个没爹的野孩子。小娃娃粉嫩的脸蛋上布满了泪痕,她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而红衣倩影只能抱着孩子,沉默不语。 “但是……” 姜沁拢在袖子里的手掌攥紧,虽然她表面上很大方,但是没有一个女子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心爱之人。她一方面有些同情秦采薇,另一方面又不愿意让夏知蝉去见对方,内心也是十分纠结。 “既然吴畏欠她的,就让吴畏去偿还吧。” 夏知蝉说着,用右手握住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用力一掰,咔嚓一声就将自己左手的小手指整个掰断下来。 可如今的夏知蝉已经比肩当初的天道化身,断指的伤势只是一眨眼就修复如初。 而那截断指则被夏知蝉随手丢下。 等到断指落地的时候,已经化身成了一个身穿黑色半臂、做侠客打扮的男子。他的面容与夏知蝉几乎一般无二,只是少了几分飘逸潇洒,多了一些坚毅厚重,更像是一个多年游历江湖的刀客。 男子站起身,他有些发呆的目光扫视四周。 “我是谁,我在哪?” 可惜入目尽是荒野,无人应答他的问题。 他低头思考,渐渐有记忆浮现。 可就在他沉思失神的时候,身后草丛里正潜伏着一头流着涎水的野狼,幽蓝放光的兽瞳紧紧盯着这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它弓起身子,一点点接近猎物。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好像是为了给兄弟报仇才重出江湖的……” “那个仇人好像已经被我杀了……” “我是因为躲避追杀,最后筋疲力尽才倒在了这里的……” “我家娘子,还有两个孩子还在京城等我回家团聚呢……” 唰——野狼猛然扑出,径直咬向男子的脖子。 男子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长刀。 铮——长刀出鞘,拦腰一斩。 野狼被巨力劈成两段,尖嘴里面还来不及发出哀嚎,散发光芒的兽瞳就已经黯淡下去,狼血与内脏散落了一地。 同时男子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叫吴畏。” …… 夏知蝉与姜沁二人再次破境飞升,但二人并没有在仙境停留。 一道剑气横空。 被撕裂成两半的仙境天空上出现了浩瀚星空。 一颗颗白色的星辰闪耀着。 夏知蝉神识扫过,每一颗闪耀的星辰里都包裹着一方小世界。而且他看到了一方方小天地里努力生活的众生百姓们。 众多星辰里,好像还有一颗蓝白相间的星球。 “那是一方新的天地……” 夏知蝉笑着,他牵起姜沁的手,二人同迈入浩瀚星辰之中。 “走吧,咱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