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山里人》 第二章 进村 一个多小时后,摩托车终于进村,刚到村口李梦瑶就喊停,其实可以载到家门口,她受不了了,坐得后椎骨发麻,大汗淋漓。 梁赳没说什么,付了钱,两个摩的师傅掉头离开。 李梦瑶仰头咕噜咕噜地喝水。 梁赳活动两下筋骨,向四周望去。 高山低谷,山水环绕。 按照刚才摩托车走过的地形来看,桃花村大概是这十几座山头里面最深处的一条村子。 村子处于低谷,地势平坦,依山傍水,庄稼农田一处,房屋一处,乡间小路在其间。 梁赳忽然想,青山绿水不过如此。还行。 “带路吧。”梁赳抬抬下巴,瞥向李梦瑶。 李梦瑶已经戴上遮阳帽,对梁赳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不平整的乡路上咯咯作响,稻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收割的人们纷纷向他们投来目光。 李梦瑶长相甜美,梁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戴帽子不撑伞,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皮肤白得发光,那双眼睛胜过山水。 “哪家的小姑娘这么水灵?” “不知道诶。” “真好看呀,肯定外地来的。” 梁赳按照李梦瑶的指引走过稻田,走过树林,放眼望去,远处有房屋,近处都是种植各种庄稼的土地。 “你奶奶家还有多远?” “快了,再下一个坡,上一个坡。” 梁赳心想,还真快。她没有帽子,热得受不了,在一片树林旁边停下来歇息,坐在行李箱上,用手扇风。 透过路边的草堆,看到不远处田坎上坐着一个老汉,用草帽扇风。 有个年轻男孩从老汉身边经过随意看他一眼,老汉好像认识那个男孩,站起来想叫他,拍拍大腿又作罢。 老汉背曲腰躬,挑起一担用篓子装的花生,老汉明显腿脚不利索,走起来吃力。 梁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怜恤。 “你们村,这么老的老人还要干活的吗?” “可能吧,我爸说了,这里的人苦惯了,哪怕家里有钱还是要苦干,我爷爷到死那天还下地干活。” 老汉挑着一担花生走出田坎,来到小路上。 这时,下坡一片树林里忽然蹿出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背心! 梁赳忽地站起身。 黑背心跑向老汉,弯下腰就要接老汉肩上的担子。 老汉看到是黑背心,停顿了一下倒是没有推拒,笑着把担子递给黑背心。 黑背心人高马大,轻松地挑起花生,背都不弯。他慢慢地走在前头,迁就老汉的步伐。老汉驼着背走在他身后,替他拍去背心上的灰尘。 黑背心好像回头冲老汉笑了笑。 梁赳看着,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李梦瑶笑着说:“心肠倒是不变,还是那么善良。” 梁赳拖上行李箱,说:“走吧。” 李家在村的西边,独栋两层,顶楼半层封顶,外墙粉色瓷砖装修,房屋前搭了一个用竹竿子围起来的院落,物尽其用,竹竿上种有丝瓜豆角,甚至牵牛花。 有趣的是,院子里还做了一个千秋,虽简陋,但形状酷似梁赳家里放在游泳池边上的千秋摇椅。 李奶奶七十来岁,和眉善目,身体健朗,正在家门口摘花生,一看到李梦瑶,哎呀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手,忙招呼他们进屋。 李梦瑶一进屋就脱了防晒衣,栽在沙发上,随手指了指梁赳,说:“奶奶,这是我表姐,梁赳,你叫她赳赳就好了。” “知道知道,你爸爸提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表姐暑假回来住一段日子。” 李奶奶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两杯水,分别递给他们。 “姑娘,你小时候,奶奶见过你一面,你可能不记得了,都长成大姑娘了,俊的哟。” 梁赳关切地问道:“奶奶身体可好?” 李奶奶忙点头,笑着说:“好好好,姑娘有心了。” 姐妹俩坐在沙发上吹风扇,身体逐渐舒适。 李奶奶去厨房切了西瓜拿出来让他们解暑,然后坐到孙女身边,止不住地感叹:“哎呦心肝啊,都长这么高了,要是你爷爷看见该有多开心。” 李梦瑶笑了笑。 李奶奶理了理李梦瑶的头发,说:“奶奶在门口等了好久,心里正担心呢,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 李梦瑶皱起眉头,说:“差点没累死,我在大巴上都吐了,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才回到。” 李奶奶心疼地说:“怎么不叫爸爸送回来呢?” 李梦瑶用眼角瞟梁赳,闷闷地说:“大小姐要体验平民生活,小丫鬟我不敢不从。” 李奶奶一愣,反应过来,笑着安抚:“辛苦了心肝,回来奶奶好好疼着,你们先歇会儿,奶奶去给你们下面条,等你表哥回来了,我让他杀鸡,晚上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梁赳抬起眼皮。 李梦瑶想问些陈景湛的情况,想了想还是懒得开口。 李奶奶去厨房忙活,李梦瑶转头对梁赳说:“忘了跟你说,我表哥和表妹住在我奶奶家,也就是这里。” 梁赳神情淡然:“我没关系啊。” 李梦瑶看了看厨房门口,小声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千万要说,明天我们就可以走,去别的地玩,反正这村这山你也看见了,没得玩的。” 梁赳说:“去年圣诞节你请陌生老奶奶吃饭又送她回家的事情,那么宝贝你的亲奶奶她知道吗?” 李梦瑶发现她真的不能对梁赳有一点坏心思,否则无时不刻不被她怼死。 吃了面条,梁赳和李梦瑶上楼休息。李梦瑶在家有自己的房间,床铺已经收拾好,李奶奶安排梁赳睡小姨和小姨父的房间。 梁赳和李梦瑶换了过来,李梦瑶求之不得,她房间的床是木板床,没有床垫,硬邦邦的。 梁赳看了下时间,下午三点,她打算睡三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玩了几分钟手机想充电,想起充电器在楼下的行李箱里头。 梁赳下床去找李梦瑶借充电器,刚想敲门,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李梦瑶正在跟妈妈诉苦。 “我哪敢惹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心里难受,我还难受呢,回去我就要换新手机。” 梁赳其实挺羡慕李梦瑶,真实随性,情绪都写在脸上,每当伤心难过就找父母倾诉,寻求安慰。 从噩梦中醒过来,梁赳衣衫汗湿。她眼神怔滞地坐在床头,感觉床尾风扇的风吹得她凉飕飕。她把头发往脑后撩,下床套上帆布鞋,关了风扇,拿起手机走出房间下楼。 李奶奶把两只行李箱推到楼梯口,回到厨房说:“阿湛,去帮你表妹和她表姐把行李拿上楼吧。” “嗯。” 陈景湛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就看见妹妹站在他脚边,一手吃棒棒糖,一手扯住他的衣尾,他笑了笑,一把抱起妹妹,把她放到客厅的沙发上。 “吃完这个等下要乖乖吃饭。” 陈初语听话地点了点脑袋。 陈景湛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还没踏上台阶,鞋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他抬起眼皮。 白色的帆布鞋,红色的脚绳,雪白纤细的一双腿。 女孩从台阶上下来,她盯着楼梯走,还未发现楼下有人,她披在肩上的头发睡得有些乱,黑色的长发,莹白的小脸,分外鲜明。 陈景湛没有多看,垂下目光,等她走下来,他再上去。 等她走到还剩两级台阶,陈景湛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半步,他闻见淡淡的香气。 梁赳走下楼梯,眼睛都没有望见陈景湛。 陈景湛咬了咬脸颊,扯起一边嘴角讽刺地笑,转瞬面无表情。 都一样。 陈景湛拎起两只行李箱,快步走上楼梯,只将行李放到二楼转角,没有踏进去,转身下楼。 第三章 矫情 “你是谁啊?” 梁赳侧躺在沙发上,和蹲在她身前双手托腮的小女孩,大眼瞪小眼,几分钟过去了才从脑海一片空茫中回神。 目光在屋里转了又转,思绪慢慢集中,她现在在别人家。 梁赳倏地起身,对自己从楼上躺到楼下的行为感到迷惑。她晃了晃脑袋平静一下,低头看向跟前的小女孩。 梁赳猜到她是谁,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冲她笑:“小朋友你好啊。” 小女孩原本呆呆地看着她,被她点了一下鼻子,顿时咯咯地笑。小女孩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嘴巴也圆圆的。 梁赳想起了汤圆,软软糯糯的可爱。 李奶奶从厨房出来,看到外孙女望着梁赳傻乐,好笑地说:“我们小语很喜欢赳赳姐姐呢,平时谁逗她,她都不爱搭理。” 梁赳脱口而出:“小孩子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李奶奶哈哈地笑了起来,过后又想,这表小姐是在说自己长得好看吗。 梁赳试探地朝小语伸出双手,小语马上抬手回应。 小姑娘小小只,不重,梁赳抱得轻松,闻到小丫头嘴巴里的糖果香气,语气轻柔:“喜欢吃糖吗?” 小语猛点头。 “姐姐有糖,带你去吃好吗?” 小姑娘的声音也像汤圆:“谢谢姐姐。” 梁赳笑出一声,就要带她上楼,和从厨房出来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一双手分别端一道菜,看见她就停在了厨房门口,梁赳也停下了。 回到家,黑背心脱下,男人换上白色t恤和黑色中裤,看着随性又慵懒。 在同一个地方,面对面地看着,梁赳才发现,阿湛是那样年轻,比她大不了多少,只是阿湛身上有种同龄人没有的,老成沉着的气质,剑眉下一双眼睛,乌黑又干净。 梁赳神色平和,首先开口:“你好,我是梁赳,雄赳赳的赳,李梦瑶的表姐。” 陈景湛几不可见地轻点一下头应该算是回应,他看着妹妹,声音清沉,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淡然:“小语,过来。” 梁赳想,她都主动打招呼介绍自己了,正常来说,这个男人不应该同样向她介绍一下自己吗,然而没有,这个男人面无表情,连点一下头都敷衍。 他只顾招呼自己的妹妹,而一分钟前还冲梁赳笑得跟朵花似的妹妹,一听他呼喊,立马蹿下来,小短腿蹦蹦跶跶,回到哥哥身边。 卧槽。 她被无视了。 梁赳呵地一声,转头看去。 “喂。” 陈景湛把菜放到八仙桌上,没回头。 梁赳抱起双臂,重复一遍:“喂。” 陈景湛恍若未闻,把小语放到桌子前。 梁赳有些无语,声音大了些:“喂!” 陈景湛盛了两勺蔬菜丁到小语的碗里,小语仰头看着哥哥,小声说:“哥哥,姐姐喂你。” “......”陈景湛抿了抿嘴,把勺子放到小语手里,“先吃这个,晚上哥哥带你出去转。”小语一听有得玩,眼睛一亮,立马低头吃碗里的蔬菜丁。 陈景湛转身,看向梁赳,淡淡开口:“陈景湛,李梦瑶表哥,和妹妹在这里住。” 梁赳不明白他一大男人矫情什么劲,非得等自己羞辱他。她扯起一边嘴角冷笑,走前一步,平静地说:“哦,表哥,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陈景湛朝门口抬了下下巴,又不看她了,低声说:“门口右转十米,进去就是。” 梁赳转身就走。 来的时候没注意,隔壁还有一层附屋,进门就能看到灶台,左边角落里两只大鸡笼十几只鸡,鸡的旁边有鸭,鸭的旁边还有一个水缸,养了三条鱼。 梁赳以前只去过农家乐吃饭,没住过农村,看到这阵仗难免有些出奇,简单参观一下,进去上了个厕所。 从厕所出来,梁赳想,挺有意思。 这山水也好,屋子也好,瞧不上她的男人也好。 挺有意思。 李奶奶做了五菜一汤,鸡鸭鱼,蔬菜丁,豆角炒茄子,玉米浓汤,个个都色香味俱全。 饭桌上,小语小声嘟囔:“好像过年。” 睡上一觉,醒来好吃好喝,李梦瑶心情好起来,闻言只以为是小孩子觉着热闹,于是说:“是吧,那妹妹多吃点,快高长大。” 梁赳坐在陈景湛和小语对面,抬眸间注意到他因为小语的话顿了一下。 “宝贝,你今年几岁啦?” 小语呆呆地看着梁赳,说:“你叫我吗?” 梁赳温柔地说:“对啊。” 小语转头,笑眯眯地对陈景湛说:“哥哥,姐姐叫我宝贝,丽丽妈妈也是这样叫她的。” 陈景湛很淡地笑了笑,夹一小块鱼肉到她嘴里。 小语还记得回答问题,又转头,举起一只小手,对梁赳说:“五岁半。” 五岁半,看着比同龄的小朋友小多了,好像四岁的样子。 梁奶奶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汤,笑道:“小语丫头有哥哥姐姐在活泼多了,平时都是自己在家玩。” 梁赳小时候也是经常一个人在家玩,她稍稍停顿后,夹了一块鸡肉到小语碗里,说:“宝贝多吃点。” 小语害羞地捂住嘴笑,开心地点了点头。 “赳赳也多吃点,都是些家常菜,招呼不到。”李奶奶客气地说。 “好,我会的。” 梁赳眼睛看着那盘茄子就要夹,她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右腿叠左腿。 桌子是八仙桌,凳子是长凳,她腿长,抬脚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踹了对面一脚。 梁赳怔住,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桌子下的这一脚,只有两个人知道。 梁赳紧盯着陈景湛的脸色,陈景湛只是被踹到的瞬间,眉头似有若无地一蹙,随即若无其事地照顾妹妹吃饭。 不知怎的,梁赳想再踹他一脚。 吃完晚饭,陈景湛收拾碗筷拿去洗。李梦瑶破天荒地说要帮忙,和小语手拉手跟进厨房。 厨房里面表兄妹联络感情,梁赳没有打扰,在一楼找不到自己的行李箱,上楼就看到了,她的是小号行李箱,衣服没几套,有钱就可以,她从隔层里取出一个首饰盒。 那是一只色泽光润的翡翠镯子。 乱世黄金,盛世宝石。梁赳奶奶是翡翠行家,她从奶奶那里继承过不少翡翠首饰,宝石养人,最适合送老人家。 可是她没有打算拿自己收藏的赠予他人。 因为她清楚知道她随手一送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有何意味,到底人的命运在于人本身。 这只玉镯是她在市里的珠宝店随意挑选的,不贵,十三万八。 山水隐匿在夜幕中,四周灯火零散,月光又大又圆,皎皎月色,让这乡村都变得温柔。 家里没有热水器,正值盛夏,山里人都是冲凉水,李奶奶知道孙女和梁赳冲不来凉水,正在附屋生火烧水。 梁赳进到附屋和李奶奶交谈了几句,把镯子递给她,说:“奶奶,这个送你。” 李奶奶脸上有种受宠若惊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眼神欢喜,仍是受之有愧地地推托几番。 梁赳干脆将镯子套进李奶奶手里,说:“奶奶,玉石养人,有灵性,赳赳希望你身体将康,你就收下吧,我还想在这里和这山啊水啊多待一段日子呢,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李奶奶笑容满脸地说:“哎呦不麻烦,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家里冷清,表小姐有心,奶奶收下就是了。” “谢谢奶奶。” 附屋里畜生多,烟火气也重,李奶奶心知梁赳矜贵,不好让她多留,说:“你先上楼休息,等水好了,我让阿湛提上楼给你们洗澡,趁现在收稻子,阿湛留在家,他力气大,能帮着我们。” 梁赳闲话家常一样问道:“表哥平时不在家的吗?” 李奶奶说:“他是水电安装师傅,外面有活就去干,没有活也这里那里到处走,不常在家,能熬苦也很拼命。” 梁赳想起他骑摩托载着美女绝尘而去的身影,心下讽刺地想,没有活当然也要在外面跑,美女都在大山外面。 明明有情有欲,偏偏面对她,活像没有七情六欲。 真的,让她充满了胜负欲。 第四章 满月 二楼阳台里有个冲凉房,没有马桶,没有洗漱台,只有一个水龙头,李梦瑶用凉水洗完头,在阳台上,一面趁着夜风吹头发,一面和梁赳说话。 “那块木头,真是气死我了,要不是看他长得有那么一点帅气,我才懒得跟他搭话呢,我说十句才回一句,问他明天要带我那里玩,没有时间,问他今天早上在县城做什么,随便做,我真是见鬼了,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水龙头安装得很低,梁赳把腰弯得很低,抓住感恩两个字问道:“为什么要对你感恩?” “当然要对我感恩,要不是我爸妈,他爸死在外头下葬都没钱,她妈坐牢的十年,也是我们家把他养大,现在还养两个。” 梁赳按压洗发水的手一顿,停了两秒才开口:“他爸妈?” “死了。”李梦瑶轻描淡写地说,“好像他才几岁,她妈就杀人坐大牢了,我对那个姑妈也没啥印象。他爸是个酒鬼,好吃懒做,没管过他,大概七八年前,上北方打工,零下十几度的冬天,晚上喝醉酒睡在街上等天亮被人发现已经没了,还是我爸去把他爸接回来安葬。” 梁赳用洗发水在头发上揉出泡泡,头低得太低,脸上有些充血。 “他妹妹不是他爸的孩子?” “同母异父,她妈出狱后,和其他男人怀的,难产死的。” 梁赳不知道说什么,两三分钟就听完别人的人生,她心下并没有产生怜惜之情,只是想,那样的经历放在那个人身上并不出奇。他身上那种沉默,在这个地方被无限放大的原因,或许正是因为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至今没有摆脱。 他走出大山,不修边幅,落拓不羁,能说会笑。 回到大山里,就像山沟里一桩木头,安静又挺拔。 李梦瑶坐在阳台的围墙上,第七遍嫌弃:“妈的,没wifi就算了,连个热水器都没有,晚上上厕所还要下楼。” 梁赳冲着头发,说:“你爸的家,这么多年,怎么不回来建设一下。” “这栋楼就是我爸盖的,你没有穷亲戚不知道穷亲戚的可怕,我奶奶四个女儿,嫁得一个比一个穷,自从我爸不当老师,到你们家分公司工作以后,我那些姑妈们每年每月变着法子管我爸借钱要钱,大姑妈公公做手术的钱,表哥娶老婆的钱,表姐读书的钱,反正各种各样,我妈都烦死他们了,我爸也被我妈骂得不敢回来,这不,现在委托我,回来尽尽孝心。” 梁赳确实没有这种体会,所以不好说什么。 关了水龙头,身上的t恤已经湿了大半,梁赳索性脱了t恤,代替头巾包裹住头发。 李梦瑶目瞪口呆地望着梁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知道梁赳身材好,只是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 又长又细的脖颈戴了一颗纯绿色的貔貅,成色无暇的貔貅在白皙透亮的肌肤上,神圣而深远。 双肩薄而纤细,细腰不堪一握。 连湿哒哒的头发丝都透着一种青涩而纯洁的韵味。 李梦瑶想到了画布上的水蜜桃,活灵活现,让人想一口咬下去,霸占那一份清甜和芳香。 “表姐,你…你有c吗?” 梁赳擦拭着头发从李梦瑶身边经过:“d。” 一轮杏黄色的满月,高高悬挂中天,山里的月光有种特有的柔和,梁赳随意地抬头看一眼圆月,转身回屋,忽地停在原地。 刚才开冲凉房的灯,错关了二楼客厅的灯,月光从她身后爬进去,伸不到尽头,室内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光与影的交界线上,站了个人。 身影高大沉寂,看不清眉眼。 梁赳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在她数到三的时候,客厅里发出嘚地一声。 有什么放在了客厅里面。 转眼,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梁赳听见一阵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嗤笑一声。 “表姐出来帮我抬一下水,陈景湛就把水放在客厅,地都湿了,明天我要跟奶奶告状。” “来了。” 梁赳穿了条吊带裙,出去帮她把水抬到冲凉房,李梦瑶不敢自己在里面洗澡,非要梁赳在门外陪她。 等李梦瑶洗完出来,梁赳闻见一股玫瑰香气,顿时皱眉。 “你带的沐浴露就这味儿?” “呃。” “妈的,臭死。” “哪有?进口货。” 梁赳转身下楼,目的明确地走到阿湛的房间门口,见门开着,探了个脑袋进去,只见小语乖乖巧巧地睡在床上。 她看了看,出屋去找。 附屋里有说话声,梁赳没走近,就在门廊前听墙角。 “明天,你到镇上,找人来装网线,正好你有台没用的电脑,弄好了给你表妹玩,好几年没回来了,要是无聊没几天就要回去,钱我出。” “嗯。”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 “她那表姐,你对人客气点,人含金汤勺出生的,怠慢不得,你舅妈虽势利,但也得亏是人家姐夫,他们才能在大城市过上好日子,人要知恩图报。” 这会儿倒是没说话。 “明儿我先去地里收割,你做好早饭再来。” “不用,我叫了收割机。” “哎呦叫那个浪费钱做什么,我这幅骨头还能做。” “我朋友家的。” “那,不要钱?” “嗯。” “那行,还别说,我这几天收花生,腰有点疼呢。” “种完今年,别种了,米,我能买。” “那怎么行,买米不要钱啊,再说,你二姨他们一家五口,又不耕地,你姨夫前两年做了腰椎手术又干不了重活,还得靠我们给粮食呢。” “他们能买菜就能买米。” “你嫌辛苦,你明天别下地,你睡大觉好,滚出去做工也好,我自个儿做,用不着你。” “我从来没说过我累,我只是不想你辛苦,以后我每个月给二姨一千块伙食费,我买给我妹妹的奶粉,你就让她喝,别再给二姨的孩子了可以吗,小志他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不会吃不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现在觉得你能赚钱了不起了是不?我给几罐奶粉要你多少钱,你妹当时生下来还是你二姨给奶吃的呢,燕子都知道反哺,你十八了还不懂?” 原来阿湛也才十八岁。 梁赳心里发闷,面对孙女和睦可亲的李奶奶原来对待这个外孙会那样强势又自私。 果然人不能看表面。 梁赳很想听阿湛能够反驳几句。 可是那小子,什么都没再说。 真让人郁闷。 里头没有再说话,只有一些干杂活的声音,梁赳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坐到沙发上等人。 没过多久,阿湛单手拎着一桶热水进屋,望见梁赳,俊秀的脸难得有些不自在,他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上楼。 “阿湛。” 梁赳声音温柔清甜,语调软软的,像桃花村的山泉水,有种没有杂质的舒然。 阿湛无意识地停住脚步。 梁赳起身,走向阿湛。 “我很丑吗,为什么你总不看我?” 阿湛有种错觉,梁赳用的是小语问他为什么不能在家陪她的语气,有点失落,有点埋怨,又带了些无奈。 阿湛几乎要否定什么似的,转头看她。 梁赳离他近了,才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异,她身材高挑,有168,在他面前,低出了一个头。 梁赳仰头看着阿湛,满意地笑道:“对,就这样看,你不吃亏。” 阿湛目光坦然地和她对视,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你有事?” 单手拎着一桶满当当的水,他的身子微微侧向一边,有种将就她听她说话的样子。 这桶水很热,冒着热气。 “是啊。”梁赳点头,“想问你有没有沐浴露?李梦瑶的沐浴露是玫瑰味的,我讨厌玫瑰。” 阿湛几乎马上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没有。”他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往楼上走。 梁赳抱着双臂,立在原地,说:“香皂也行,你用过的也行,我有闻到你身上的香皂味。” 阿湛没有停步:“没有,不好意思。” 梁赳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阿湛停了停,一秒钟后继续往上走。他当然不会回答她,他们不熟,现在不熟,以后更不会。 梁赳轻轻地说:“如果每个有女朋友的人都能像你这样和其他女孩保持距离,拒绝暧昧,该有多好。” 她垂下睫毛,没有再看他,阿湛也没有回头,可能根本没有听见。 第五章 护犊子 “我不选,我只要你。” “顾砚,我恶心。” “我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我只是忍不住喜欢。”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像一阵可怕的惊雷刹那间肆虐所有感官,梁赳忽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膛间如铅石一样沉重,压得她无法呼吸,她侧了个身面向窗口,慢慢地好受了些。 房间黑峻峻的,外面天未亮。 梁赳的床没有蚊帐,夏季蚊虫还能猖狂,一圈蚊香抵不过一个长夜。 无数蚊子在她耳边大声嗡嗡,她将身子缩在一张薄薄的毯子里,忍受闷热和夏夜的烦躁,一夜无眠。 直至第二天鸡啼,蚊子吃饱了没影,梁赳才再次睡下。 这一睡,再次醒来,已经上午十点多。 梁赳牙膏牙刷都没带,去找李梦瑶借,李梦瑶已经在房间里用电脑玩起了游戏,她只有一只牙刷,没有多带。 “算了,我等会去村里看看有没有小卖部。” 李梦瑶说:“你昨天又不说,我以为你都带了呢,早上阿湛去镇上找人装网线好顺道买回来。” “动作倒挺快。”梁赳小声嘀咕了句,她昨晚听说了要拉网线,只是没想到阿湛做事如此干净利索,一觉醒来就让表妹玩上了游戏,她看了眼这台组装机,是老旧了点,总归能正常运作,李梦瑶应该能熬一个星期。 “你说什么?” “玩吧你。” “哦。”李梦瑶转头,目光重新回到电脑上,“对了,阿湛说早餐放在厨房里头了,你吃点吧,他们去收割了,你有事就找他们,我不管你了噢。” “知道了。”梁赳拿起桌子上的益达,往嘴里扔了几颗,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关门。 下楼,梁赳去厨房看阿湛做了什么早餐,大理石台上有个罩子,罩了三根饱满香甜的玉米,电饭煲里有瘦肉粥,看起来都好吃。 只是梁赳不太饿,随手拿起一根玉米就出门。 房屋之间相隔十来米,经过两三户人家,梁赳在一处平坦宽敞的水泥地那里看到了孩子堆里的小语。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冷却。 六七个孩子,当属小语最好看,又白又嫩。 只是这帮孩子没教养,没眼光,竟忍心欺负一个小美女。 “她跳的好像蛤蟆,哈哈哈哈哈哈——” “陈初语你别玩了,你跳得太难看了,我不要和你玩!” 在一片嘲笑声中,块头最大的一胖墩上前抓住一个扎了双马尾的小女孩的手,说:“小雪,良哥儿劝你,不要再和她玩,我妈说了,她是煞星,一出生就把她亲妈给克死,谁靠近谁倒霉,你想倒霉吗,会死掉那种噢。” “我不要。” 小雪一听会死掉,立马避之不及地从小语身边跑开,躲到块头胖墩身后方。 那胖墩摆出一副母鸡护崽的姿态张开双臂,带孩子们后退了好几步:“对了,都听我的,不许再和她玩,会死掉。” 身后的孩子真当了小语妖煞星似的堤防,异口同声地说:“嗯嗯,不和她玩!” 小语自始至终低着头,双手攥住衣尾不敢吭声。 梁赳骂了一声粗,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胖墩的衣领将他放到在地。 胖墩猝不及防地摔了一屁股,又痛又急,指向梁赳:“你是谁,你个坏女人为什么推我?” 梁赳向来爱憎分明,深谙人情世故,骨子里透着傲劲,内敛却不柔弱,合眼便温和有礼,不合眼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一旦触犯她底线,管他大人孩子,照样收拾! “本仙女推的就是你,死胖子,肥猪,丑八怪,猪头,蠢货!”梁赳双手抱胸,破口大骂,瞪着眼睛发怒的样子有点像炸毛的猫儿,张牙舞爪。 这帮孩子平均年龄不过七岁,被她一顿怒吼,一个都不敢吭声,胆小的女孩都已经被她吓得眼睛冒雨。 胖墩被一堆难听膈应人的称呼砸到眼睛发红,气得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撞向梁赳。 梁赳不急不忙地偏了偏身子,胖墩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地,看着就疼。 胖墩顿时破涕大哭,梁赳解气地哼笑一声,到他身前,中气十足地说:“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嘴贱心眼坏以后生不出孩子!死胖子,我警告你,往后你再敢带头欺负小语一次,我整不死你!” 胖墩哭得满地打滚。 梁赳把眼光放到其他诚惶诚恐的孩子身上,眼神未变,认认真真地说:“我告诉你们,陈初语不是煞星,她是小仙女,她是你们百里镇桃花村最美最出色的女孩,你们,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许多许多以后,一语成谶。 梁赳回转身,将哭花了眼的小语抱起。 刚才没人帮她说话,小丫头还挺能忍,愣是一声不吭,一滴眼泪没掉,她也不跑,想必平时没少受欺负。 梁赳心里抽痛,柔声安慰:“宝贝不哭,姐姐在呢,没事了,不怕,我们去找哥哥,不和这些坏孩子玩……” 提到哥哥,小丫头心理防线一卸,眼泪掉得更凶,又不知道在忍什么拼命用手擦眼泪,抽咽地嘟囔:“哥哥,哥哥……” 走之前,梁赳还不忘威视地横了一眼一帮孩子。 梁赳没让小语哭哭啼啼地去找陈景湛,在路上一边剥玉米粒喂她吃一边安慰她受伤的小心灵,等小丫头情绪好些了,才再次把她抱起,边走边和她说话。 “宝贝不喜欢那些小朋友对吗?” 小语点头。 “他们经常欺负我们宝贝吗?” 小语点头,又摇头。 梁赳感觉这孩子心里藏事,说:“为什么要点头,又摇头呢?” 小语对梁赳已经没有距离,她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各种委屈涌上心头却不自知,她抽咽地,断断续续地说:“哥哥…喜欢我和小朋友玩,找小雪和我玩,小雪不欺负我,哥哥要赚钱给小语上学,……小雪怕我了,外婆也说,我不好,害了妈妈,我不认识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办……” 梁赳鼻尖发酸,把小语往上颠了颠抱稳些,说:“才不是,我们小语是最好最好的女孩子,小语又漂亮又可爱,是小仙女,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姐姐才认识小语一天就超级超级喜欢小语,就算没有,哥哥也会很爱很爱小语,不喜欢的人,我们不跟他玩就好了,小语什么都不用怕。” 小语擦着眼泪,说:“真的吗?” 梁赳生动地说:“当然真的,你相信姐姐,还是相信外婆?姐姐可是比你外婆年轻,比你外婆有钱,比你外婆好看的人噢,姐姐好了不起的呢。” 小语破涕为笑,吻了吻梁赳的脸颊,满足地说:“姐姐是仙女,我相信姐姐。” 第六章 掉田里了 丰收之际,有田野的地方就有人,要找陈景湛其实很容易,梁赳装不认路,让小语指引,一边抱着她走,一边不停地夸她。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小语听多了,又是害羞又是快乐,笑声朗朗,让陈景湛还没看见人,就已听见妹妹的笑声。 远处山水,隽秀明媚,高处天空,湛蓝辽阔,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里,黑背心牛仔裤,身形高大挺拔,转头看来,那双眼睛,澄澈干净,由沉默至温柔。 “哥哥,我和姐姐来找你了!” 小语难得大声说话,充满喜悦和童真。 一辆黄色收割机正在收割两亩耕地,陈景湛和一个从田坎上经过的年轻男孩说了几句话,目光在梁赳和小语身上轮番徘徊,随后走上田坎,走向她们。 梁赳静静地看着阿湛。 那一刻,陈景湛忽然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盯住猎物一样的眼神,不带一丝掩饰,固执直白,坦坦荡荡。 农田里的人声物声,树上的蝉鸣,通通消失,阿湛心底涌起一阵慌乱,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走近。 他看不透这个女孩。 他要抱小语都是伸长手臂去抱。 梁赳注意到阿湛的却步,她抱着小语不撒手,默默地朝阿湛迈出两步,彼此之间只隔了一个小语的距离。 阿湛同时后退半步。 “哥哥抱。” 阿湛抱过小语,随即转过身去。 “哥哥,姐姐给我吃玉米。” “嗯。” 明媚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射在阿湛古铜色的身体之上,梁赳犹自看他的背影,黑背心彰显年轻男人肌理分明的宽阔后背和窄腰,他真高啊,背真宽啊,像山一样,趴在上面睡觉一定很踏实。 会比顾砚的后背舒适吗。 会吗? 顾砚是因为她希望他的肩宽一些,背结实一点,才会努力健身,成长为她想要的样子。 陈景湛不同,他通身都是后天以损耗他的方式自然生长。 梁赳伸出手,碰上去。 女孩的指腹隔住薄薄的布料,冰冰凉凉。 阿湛后背一僵,转过身去。 梁赳从他后背上取下一小节稻穗,递给他看,声音温软:“我第一次看见大米没脱衣服前的样子。” 应该是搬稻草时粘上后背,一小束稻穗便可看出谷粒成熟得极好,金黄饱满,阿湛的眼神冷冷淡淡。 “我是不是应该带回去收藏。” 陈景湛表情有些无语,微微低头,她的手笋似的,洁白细嫩,稻穗甚至沾了黑泥,她就这样拿着。 阿湛忽地伸手从她手里夺过,扔地上:“谷粒风干日晒,不去壳,也会自然剥落。” 意思是她留着也没用。 “扔我的做什么?”梁赳弯腰捡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啊。” 阿湛没看梁赳,看小语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转头去找草帽。 “让你在家和小朋友玩,为什么不听话,太阳多晒,中暑了怎么办。” “我想哥哥了。” 梁赳原本就想和阿湛聊聊小语,斥他枉为人兄,让小妹在家里受尽欺辱,一听他略带呵斥的语气就有点恼了,说:“你有问过小语他是想陪哥哥去干农活,还是和小朋友在家玩吗?” 阿湛蓦然看向梁赳,说:“小语不用做这些,碰都不用碰。”他没有注意到小语点头对梁赳的话表示赞同。他只知道,有他在,他妹妹不用干一点农活,最好禾苗都不要认识。他做过就可以。 梁赳也没说让小语干农活,她说了是陪哥哥,意思是要他知道,对孩子来说,亲人的陪伴到底有多重要,如果那份陪伴缺失,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显然,这男人悟不到重点,只一心成为他眼中的好哥哥。 梁赳不看陈景湛,换了副温柔的面孔对小语说:“宝贝,你告诉你哥哥,你喜欢哪个。” 小语抱住哥哥的脖子,认真回答:“哥哥在家,我想和哥哥一起。” 梁赳朝陈景湛抬了一下下巴,听到没。 “哥哥知道,哥哥做完工就会陪小语,哪里都不去。”陈景湛安慰小语,心里有愧疚,但没办法,他要赚钱就一定要出门。只是他不明白,这女的,为何能如此自然叫他妹妹宝贝,还一副想要教训他的模样。 他想说,他们才认识不到24小时,他们没什么关系。 陈景湛看了眼可爱的妹妹,这丫头除了他又何时这样喜欢过别人,哪天被人拐了都不知道。 心念至此,陈景湛猛地抱紧妹妹,转身离身后的人远远的。 梁赳三番两次被无视,心里已经很不爽。她见过他对其他女孩笑,见过他对小语宠溺疼爱,那对女朋友呢。 梁赳站在小路上,柔声呼唤:“小语。” “姐姐。”陈景湛已经帮小语戴上不符合她头型的草帽,听见梁赳喊她,小语小脸扬得老高,努力去看姐姐。 “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梁赳引诱地说,“你帮我问一下你哥哥,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小语听话地点头,还没理解这个问题,就问出口了:“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陈景湛没有回答,眼神奇怪地望向梁赳。 阳光下,她天真娇憨,明眸皓齿,白得晃眼。耳边依稀响起昨晚小语不停地喜欢赳赳姐姐,不想赳赳姐走。她们分明只认识一天,小语竟如此依恋她。 他想起见她第一面,她从楼梯下来,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而她对他视若无睹。 那种待他如空气一般的存在,让他想起外公,想起李梦瑶妈妈,想起舅舅,他们就是那样从他身边经过,从未正眼看他。 过后再碰面,她抱他妹妹,对他友好主动,完全没有城里人在山野人面前特有的傲娇,浑身都温柔而美好。 梁赳已经是第二次这样问他。 陈景湛心脏狂跳,他完全不知道梁赳想做什么,他害怕她做什么。 这一刻他甚至在想,她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山水,回到她原来的舒适圈。 梁赳微微含笑地向他们走来,要听答案。 田野深,田坎上铺满秸秆,新鲜清脆,种田的人们农耕归来遇上会习惯地用来跺去鞋底的泥土,行动不便的人踩上都要小心几分。 陈景湛望见梁赳大大咧咧地走来,表情一变,眉头一皱,沉声开口:“我没有,你别过来。” 梁赳踩在秸秆上,听见他的回答,脸上一怔,停住了脚步。 随即粲然一笑,重新提起步伐。 “啊!” 脚下一滑,梁赳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拽住救命稻草,她一只手在身子往后倾倒的瞬间伸向陈景湛,后者灵敏地侧身躲过,双手紧抱住妹妹。 “砰!” 梁赳结结实实地倒在刚收割的稻田上。 田坎足有半米高! 泥水飞溅! 惨不忍睹! 陈景湛和小语害怕地闭上眼睛。 两秒钟后,兄妹俩慢慢地睁开眼睛。 收割机收割完最后一根稻谷,已经熄火收尾。 稻谷新割,秸秆头平整扎手,脆生生的。 梁赳躺在满是泥土的田里,难忍身上的刺痛感,过了快十秒钟才缓过来,眼睛通红地从田里爬起,她的白裙白鞋都已肮脏,连嘴角沾有泥土。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梁赳尽量不去想自己有多狼狈,她站在田里看了看,发现另一边田坎有个楼梯可以回到小路上。 她竟然还记得随她一同掉进田里的那一小束稻穗,她弯腰捡起,然后低着头走出去,努力地踩在满是陷阱一样的稻田里。 原来稻田是这样的啊,软绵绵又结实,难行又能养育一方山水。 她讨厌死了,她感觉又脏又臭,她变得和稻田里的泥土一样,她永远都不会体会站在田野里笑的那个女孩的心情,更不知道站在田野里笑的那个女孩有多美好。 第七章 哭 走上小路后,梁赳抬头就看到陈景湛抱着妹妹站在她身前。 “姐姐,你摔倒了。”小语伤心地说,皱着小脸要抱梁赳,“我帮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别,姐姐身上脏,你让哥哥抱你。”梁赳主动后退两步,她看向陈景湛,想问他为什么不扶她一把,很快又想到,他真的伸手扶了她,恐怕他和小语都会被她拽下去。 关键时候,当然小语的安全最重要。 梁赳没说什么,默默地低下了头。 陈景湛将梁赳的情绪看在眼里,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水光,欲言又止的样子极是难受。他知道自己不伸手拉住她很不道德,只是他当下只顾着小语的安全,完全本能作出的反应。 阿湛皱眉,低声说:“还好吗?” 他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精致无暇的女孩,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皮肤和剥壳的鸡蛋一样光白细嫩,秸秆头又硬又韧,光脚踩上去都疼,她这一摔,一身泥土下指不定已经出血。 梁赳胸口被摁住似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忧伤向她袭来。 还好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父母朋友,甚至顾砚。 那个男孩,曾经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永远爱她。 可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却做不到,他逃避一切,对她不闻不问。 她不好。 谁都不在乎。 梁赳很怕疼,手指割伤出血都会疼到掉眼泪,但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她周身刺痛,生理和心理交汇起来的痛感,让她呼吸困难,她自知这般模样丢脸,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在眼泪掉出来之前,转过身去。 回去那段路,走得并不困难。 梁赳低着头,慢慢地走,似乎没多久就回到了李家。 回到家门口,她低头望见自己沾着厚厚泥土的鞋子,习惯性地脱下放在门槛边,光脚进屋。 上楼,进冲凉房脱了脏衣服,接了一桶又一桶水,只顾冲干净身上的泥土,不去考虑后背有多疼。 “表姐,表姐,你没事吧,听说你摔田里了?” 李梦瑶憋着笑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似乎对她摔进田里这件事感到无比滑稽。 梁赳冲着头发没有搭理。 “诶,你不喜欢我的沐浴露,小语给你拿来她的沐浴露了,儿童润肤沐浴露噢,你开条缝,我递给你。” 身上冲干净了,仍然能闻见泥土气息,梁赳停了停,抬手开门,手伸出去。 李梦瑶在门外把沐浴露放到她手里,说:“那你先洗吧,我回房间了,有事叫我,小语,我们走吧。” 500ml的儿童润肤沐浴露,是某个她听说的牌子,牛奶香味,梁赳挤满了一只手掌心的量,往身上揉,顿时刺激得后背的伤口一阵刺痛,泪水夺眶而出,她边掉眼泪边洗。 冲完澡出来,梁赳只穿了条吊带裙,去敲李梦瑶的房门,让她给她看看她的背。 李梦瑶帮梁赳擦好药,就风风火火地下楼去照陈景湛。 正好看见他开着一辆蓝色的三轮摩托车回来,他把车停在家门口,后车厢塞满了一包包谷子。 李梦瑶说:“回来了?都收完了吗?” “嗯。”陈景湛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后面,打开车厢门,搬出搬出一包稻谷,扛到肩上。 李梦瑶随着陈景湛的步伐,看到堆在门口那十几二十包稻谷,惊讶地说:“我去,你们三个是打算吃上几年吗?” 陈景湛将稻谷扛到门口,转身继续去搬。 “你三个姑姑会吃。” 李梦瑶年龄渐长,今年也十六了,也有点是非格局,闻言就皱起眉头,说:“你们耕田还管她们吃饭?那收成怎么不见她们来帮忙?你傻啊?嫌力气多没地使啊?” 陈景湛抬头看了一眼李梦瑶,没说话。 李梦瑶摆摆手,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你苦命蛮干就是了。”她看着陈景湛说,“你这几天都在家对吧?” 陈景湛点头。李梦瑶说话间,他已经卸下六七包谷子。 “你到底带我表姐去哪里逛了,也不看着她点,她本来就细皮嫩肉,这一摔,整个背跟针扎似的,还冒血珠子,手臂啊,大腿啊也都刮伤了。” 陈景湛停了两秒钟,低声说了句:“抱歉。”紧接着继续扛谷子。 “看她这样,也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听奶奶说,你朋友挺多,今天或者明天我们应该就走了,你给我们准备一下车,带我们出县城坐车吧。” 李梦瑶说完,不耐头顶上的日头,转身回屋,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托车后车厢还有几包谷子,陈景湛没动,他点了一根烟,抽得凶,薄薄的烟雾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沉默又忧郁。 梁赳趴在床上等后背的药膏吸收,趴着趴着就睡了一个多小时。 醒过来,手垫麻了,她坐起身活动几下筋骨,缓过来后,从行李箱里头拿了一套衣服穿上,她想起自己换下的几套衣服还没洗,再不洗就要没得换。 装上脏衣服下楼,李梦瑶和小语正在客厅玩一根绳子。 “表姐,你醒了,听小语说,你今天欺负小孩子了是吗。” 小语想走近梁赳,不知怎的,又有点不敢,她小声说:“姐姐吃饭,哥哥给姐姐留饭了。” “姐姐不饿,不吃了。”梁赳低声说,“姐姐要去洗衣服,你在家和表姐玩吧。” 李梦瑶放下绳子,说:“洗衣服?咱们不是要走了吗?” 梁赳顿时火大,说:“要走你自己走,现在就走,我不会白住,我会给钱!” 小语有点被吓到。 李梦瑶委屈巴巴:“你凶我做什么,我不是看你摔成这样,还被蚊子咬得到处是包,替你难受罢了,不走就不走啊。” 梁赳平复了一下情绪,上前几步,摸了摸小语的脑袋,柔声说:“姐姐不是凶你,别怕。” 说罢,梁赳端着一盘衣服,转身出屋。 陈景湛从楼顶下来,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望见她又白又细的左手臂上两条刮痕。他抿了抿嘴,回房间翻出一顶帽子,又从抽屉里找到一块香皂,大步出了屋。 陈景湛没跑多远,就看到前头的梁赳,她捧着洗衣盆,目的明确地朝溪边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她才来多久就熟悉了这里的地形,知道那个方向会有小溪。 他没出声,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他后头走。 盛夏的阳光有毒,这女孩也有毒,哪有人中午出来洗衣服。日头又炽热又耀眼。 这条小溪里的水,其实是前头那座山引流到这里的山泉水,清甜干净,可以直接饮用。 梁赳来到溪边,蹲下身子,从木盆里拿出她的内衣物,伸进水里。 黑色的。 昨晚那件。 梁赳拿着衣服,手没动,眼睛盯着水流从她指间缓缓流过。 陈景湛眯着眼睛看她发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了,她都没有动手搓洗衣服的打算。 阳光下,女孩蹲在小溪边,一头长发,几乎及腰,乌黑发亮,绸缎似的。她低着头,其实什么都没有看。 陈景湛不知道摔疼了会有这么难过。小语偶尔磕伤了,他哄几句就没事。 她是没人哄,才这个模样吗。 他还记得以前李梦瑶被家里的狗吓哭,全家人一起哄的情景,像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受不了一点委屈。 只是,梁赳和李梦瑶不同。 李梦瑶情绪外露,心里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梁赳看着外向,其实没有人能看进她的心。 可是,这一刻,陈景湛又看出来了。 梁赳难受极了。 她肩膀微微地抽动,表情痛苦,低低地抽咽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直至痛哭出声。 陈景湛蹙眉,向前走了一步,又却步。 梁赳抬起一手擦眼泪,文胸从她手里游走,顺着溪流流向下流。她伸手抓不住,哭着看它流走。 陈景湛大步走过去,一下捞住文胸,转头望见自己被发现了,脸上滚烫,干脆拿着东西,走向她。 梁赳望见阿湛,生生地收住了哭声,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 阿湛站在她身旁,人高马大,一下就挡住了日头,为她倾出一处阴凉。 他低着头,红着脸把文胸递给她。 梁赳脸上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她猛一下扯过,旋即低下头去,双手掬了捧溪水,扑在脸上,洗掉眼泪和泪痕。 阿湛想说,女孩哭很正常,她不用这么难堪。 他不笑话她。 第八章 洗衣服 梁赳没理阿湛,默默地洗手里的衣服,她手里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非常生疏,完全不会洗的样子。 阿湛静静地俯视着她,低声说:“很疼的话,我带你到镇上看医生。” 梁赳心情不好,讨厌被人看见她哭,更烦她自己从田里爬起来,没人扶她一把,她现在很烦陈景湛。 土包子。 她暗自腹诽,毫无章法地搓她的衣服。 阿湛看出了梁赳现在气他,心里竟然觉得这是应该的。他擅自把手上的黑色鸭舌帽盖到她头上,又递给她一块香皂,说:“用这个洗吧。” 梁赳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伸手去摸,发现是一顶帽子,再转眼,一块香皂怼在她眼前。昨晚还说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内疚了? 内疚。梁赳眼神一变,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张脸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肯正眼看她了。 “我不要。” “我帮你洗吧。” 两个人同时出声,惧是一怔。 梁赳本想矫情一下,听见阿湛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竟然说帮她洗衣服。 她长这么大,除了偶尔洗自己的内衣裤,也只有佣人洗过她的衣服。 这个男人说,我帮你洗吧。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吗,就敢这样说。 山里人都这么直接的吗? 怎么办,她突然就不烦他了。 摔这一跤,倒也挺值得。 梁赳原本就对陈景湛有意思,从看见他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一趟出行,会有点意思。 正好他没有女朋友。 梁赳重新低下头,故意顿了两秒,才温温吞吞地开口:“那你洗干净点。” 阿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一出口他耳朵就烫伤了,可是他收不回来了,梁赳竟然还答应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她是会说出要用他用过的香皂的人。 洗就洗吧。陈景湛咬了咬后槽牙。 按照梁赳洗衣服的速度,衣服没洗完,她可能就中暑。 况且她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阿湛蹲下身子,拆了香皂,从木盘里挑了一件t恤,放到水里浸透,上香皂,搓洗。 梁赳忍了忍笑,声音温软,尾音拉长:“你轻点啊,会坏的呀。” 她的声音就那么窜进他的耳朵里,又较又软,却一点不做作,有点恼怒又带了几分温柔,像一根羽毛里在他耳边扫过,痒意咝咝地钻进心底。 阿湛后背都是汗,身体和天气一样燥热。 他看着手里的t恤,真的听话地放轻了动作。 梁赳转头看他。他鼻梁高挺,侧脸立体流畅,额角上有汗,流至颈间,他的脖颈又粗又长,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隐现。 阿湛感受到梁赳的目光,转移她的注意力,说:“要看医生吗?” 梁赳摇头,说:“不用。” “谢谢你。” “为什么?” 阿湛抿了抿嘴,说:“小语说,你帮了她。” 梁赳啊了一声,淡然地说:“小事儿,我喜欢小语,也心疼小语,某种程度上说,小语跟我小时候挺像。” 阿湛手顿了下,望着水里被他搅浑了的倒影。 “哪里像?” 梁赳头上戴着阿湛的鸭舌帽,双手托腮,望着远山,淡淡地说:“孤独。” 阿湛抿紧了嘴唇。 “你要多陪陪妹妹啊,孤独真的很可怕。” 阿湛眉头微蹙,水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不过,你做得挺好了。”梁赳转过脸,语气平静,“你很爱你妹妹,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妹妹,关键时候,也可以放弃美色,毅然选择保护妹妹。” 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有点调皮:“躲得那个快哟,身手一绝啊,表哥。” 阿湛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梁赳,梁赳在看他。 四目相对,山水安静了。 他们就那样在烈日下静静地看着彼此,就像互相被对方的眼睛吸引了似的,蝉鸣,溪流都黯然失声了好一阵。 阿湛首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洗梁赳的衣物。 灼热的温度让所有气味变得浓郁,梁赳鼻间充盈各种气息,她闻见自己后背的药膏味,闻见阿湛身上的稻香,闻见溪流里清新的皂角香。 梁赳感觉世界变换了个美丽样貌,呼吸都轻松了些。 水声哗啦啦,没一会儿,几件衣服就洗好。 只剩下几件打底衣物。 阿湛发难了。 梁赳注意到,她装不知道。 阿湛安静了几秒,声音低低地说:“剩下几件小的,你自己洗吧。” 梁赳不看他,说:“看也看过了,碰也碰过了,顺便洗一洗吧。” 阿湛有些不可思议:“你不害臊吗?” 梁赳回头,对他说:“现在是你害臊。” 确实。 阿湛哽住,看向一边,坚持道:“我不洗。” 梁赳有些无语,说:“一开始是你自己要帮我洗,洗到一半又不洗,始乱终弃,男人都一个样。” 阿湛无语地看着梁赳,说:“你考上大学了吧,成语会不会用,始乱终弃是这样用的吗?” “我不管!”梁赳瞪着眼睛站起了身,突然间,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直冲脑门,她一下子站不稳脚,险些跌倒,被一只大手稳稳当当地接住。 阿湛单手握着梁赳的胳膊,她脸色发白,皱起眉头。 “怎么了?” “头晕。”梁赳揉了揉人中的位置,“可能低血糖,蹲太久。” 阿湛没好气地说:“早饭不吃,午饭不吃,能不低血糖。” 梁赳感觉这语气有点熟悉,以前她闹性子,顾砚拿她没办法,也用这种语气嗔怪她。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无意识地推开了阿湛的手。 阿湛望着被推开的手顿了顿,硬着头皮说:“你先回去吧,我洗完就回去。” 梁赳摆了摆手,扶着脑门说:“头晕,让我先缓缓。” 阿湛走近一步,低头看她,说:“你不会是有点中暑了吧?” 梁赳抬头,望见阿湛剑眉蹙起,于是点了一下头,找准机会:“可能有点,要不你背我回去吧。” 阿湛一怔,随即摇头,移开目光,小声说:“我扶你回去吧。”他身上的背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有汗味。 梁赳嗔视:“骚包!” 阿湛脸上发热,语气略怀疑:“你说什么?” “说你。”梁赳揉着脑袋,很不耐烦,“女人似的,别别扭扭。” 阿湛脸色一变,随即背过身去,把腰弯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命令道:“上来!两秒钟内上不来你就是我孙子!” 梁赳暗自窃喜,她喜欢他的背好多个小时了。她走前两步,首先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手下发力,一跃而上。 果然,阿湛的背又结实又宽厚,充满安全感。 阿湛在她爬上来他背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 身后的女孩,轻盈又柔软。 毫无距离的接触,她就在他背上,他鼻间都是她清甜的香气,他只希望自己身上的汗味不要太重,不要让她闻见。 梁赳在他背上看见他发红的耳朵,心里春风得意,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三秒了,爷爷。” 陈景湛心如擂鼓,眉心直跳,他几乎要将她抛下,又不能,最后只是硬着头皮将她往上颠了颠,背稳了,径直往前走。 阿湛走得很快,背得却很稳。 他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背着她小道,专挑有树木遮阴的地方走。 梁赳轻声说:“衣服怎么办,会丢吗?” “不会。”阿湛低声说,“中午去洗衣服的只有你,等下我去拿回来。” “……”梁赳哦了一声,下巴垫在阿湛肩上,他身上汗哒哒,有点汗味,但不难闻,可能是他总是在干活,出汗多,新陈代谢好,他肌肤紧致光滑,就下巴一点点搁在他肩上,都十分舒服,别说其他了。 阿湛全身过电似的,肌肉紧绷。 抄近道的原因,没几分钟就到家了。 梁赳还惦记着衣服,又在阿湛耳边嘱咐道:“我的衣服,你记得洗完拿回来噢。” 洗完,拿回来。 阿湛抿唇不语,在家门口把她放下。 梁赳站在地上,跺了两下脚,回到屋里。 小语原本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一看到哥哥姐姐,连忙迎上去,抱着姐姐的大腿说,仰起小脸,说:“姐姐吃饭。” 梁赳笑道:“好啊。” 今天李奶奶把昨天阿湛在河里捕到的几条鱼拿去给镇上的大女儿,午饭是阿湛做的,分别是冬瓜瘦肉汤,香菇焖鸡,莲藕炖鸭,地瓜苗。 阿湛去厨房把留给梁赳的饭菜拿出来,说:“喝点冬瓜汤吧,解暑。” 梁赳坐在饭桌前,嗫嚅道:“阿湛,我没有牙刷,我今天还没刷牙。” 阿湛:“……” 第一章 楔子 梁赳已经七十七天没有出过门,她在家等了顾砚七十七天,从林多多走后,顾砚七十七天没有找过她。 梁赳和顾砚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会让人并列想起的名字。 梁家和顾家是世家,他们从小相识,过去十八年间未曾试过这么长时间不联系。 梁赳知道,顾砚和爸爸一样,和所有人都一样,他们不打不骂,以沉默惩罚她,是她间接害死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 监控录像可以清晰看到,林多多在身后大声呼喊梁赳,说她有话要对她说,她说完了就再也不会见她。 梁赳不听,脚步未停,冷漠地向前走,比林多多先几步走过一个红灯。 林多多上前追梁赳,错过了和梁赳一起走过那个红灯,等到下一个红灯亮起,林多多穿越马路,她的世界就在那一刻永远停止。 再也无法前行。 所有人都说,梁赳停下来听林多多说完那几句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爸爸依然是她的爸爸,男朋友依然是她的男朋友,没有人能抢走。 林多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客。 梁赳停下来就好了。 梁赳为什么不停下来。 他们没有责怪梁赳,只是叹息,不停叹息。 没有一个人会说,不关梁赳的事,梁赳不想听为什么要等她说完,梁赳正常过红绿灯,林多多也在正常过红绿灯,难道不是闯红灯的师傅惹的祸吗? 为什么不责怪闯红灯又酒驾的司机。 没有人这样说。 听说,林多多的葬礼举办得非常隆重。 顾砚组织了所有同学去参加林多多的葬礼,在她离开后那些日子里,教室里,林多多的座位上,一直放着一枝玫瑰花,鲜艳而安静,像极了林多多。 今年高考的考生里没有林多多,没有梁赳。 梁赳和顾砚四月份就被美国三所常青藤大学录取,不用参加国内的高考。 顾砚依然去参加了高考,他替林多多去参加了她人生中未能完成的高考,考出了很好的成绩,林多多成绩就很好。 他们是同桌,他们是年级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窗外,天空辽阔湛蓝,院子里夏花茂盛。 梁赳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这么多天,第一次拨了顾砚的电话。 她想,他们应该聊一下。 他想先分开一段日子好,他想分手好,他想不和她一起出国都好,总该为以后做一下打算,聊聊他们的结果。 顾砚没有接,手机直至自动挂断。 梁赳笑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她拿着手机,打开微信,顾砚就在置顶信息栏,她给他的备注是“我的”。 顾砚曾经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永远爱她。 梁赳深信不疑,她相信,他会是她的一切。 直至这一刻,她明白到,没有谁会永远是谁的所有,所有人都只属于自己,谁也无法占有。 梁赳在对话框里,不快不慢地输出一行字,确认发送,然后删除联系人。 “顾砚,我们分手吧。” 梁赳放下手机,对自己说了一句:“梁赳,你没有做错什么。” 第二章 男人 路面坑洼,尘土飞扬。 一辆黄色大巴行驶在南方某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司机仗着熟悉路况,把车开得狂野无比,一车子人坐得颠颠簸簸,李梦瑶白眼一翻,马上要吐。 梁赳吓死,立马扯下挂在前座后背的塑料袋,往袋口吹送一口气使袋子膨胀起来,箍住李梦瑶的嘴巴。 “唔——”李梦瑶排山倒海地吐。 “咦。”梁赳嫌弃地扭过头去。 李梦瑶吐出来舒服多了,看到面前自己的呕吐物觉得好恶心,虚弱地开口:“表姐……” 梁赳一直替她拿着袋子,早就一身鸡皮疙瘩,听见她的声音马上说:“快点拿走,封口。” 李梦瑶虽比不上梁赳娇生惯养,好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哪里遭过这种罪,还是陪她梁赳受的,顿时委屈起来。 “我早就说过,不要坐这种大巴车,让司机送我们,你看我们现在狼狈的……” 李梦瑶一边掉眼泪,一边将自己吐出来的东西用七八个袋子封住。 梁赳心里早后悔,又不想脸上挂不住,于是转头,说:“要不是我,你可能现在都不知道你爸当年上学就是走这样的路,坐这样的车,像你一样吐得天翻地覆。” “我……”李梦瑶气结,其实她想说像她爸这种穷乡僻里出身的人才不会像她这样娇气,又怕梁赳教训,只好认栽。 谁让他们一家都是依傍梁家才能在a城站稳脚跟,有车有房有存款,生活美满,虽说她们的妈妈是亲姐妹,但是拿人手短,父母对梁家夫妇恭敬惯了,李梦瑶耳濡目染,从小就怕梁赳。 大巴车又行驶十几公里,进入元县,元县的路好走很多,城建也比方圆百里的小县城好一点,胜在干净。 “看到那酒店了没,元县地标性建筑物,除了这家酒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了。” “从那个路口进去,有一个广场,节假日超多人。” “那座塔,有二十八层,小年轻都去那里约会。” 李梦瑶以前回家,爸妈怕她无聊都会带她出县城玩,她对县城还算了解,她还记得爸妈嘱咐的要带表姐好好玩,于是颇有地主之谊地向梁赳不停介绍。 梁赳坐在靠窗的位置,兴趣乏乏。 县城如何无关紧要,最后是要进村。 梁赳如果想要看风景和了解人文风情,不会来这里。 前面有个红绿灯,大巴停下了。 李梦瑶眼角看到什么,扩大瞳孔朝窗外看:“阿湛?” 梁赳瞥一眼李梦瑶,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道路旁边是绿化和人行道,再往后是一家家商铺,卖摩托车的居多。 在一家男装摩托车店门前,站了几个年轻男女。 奇怪的是,李梦瑶并没有指明哪个是她口中的“阿湛”。 梁赳一眼看过去,只看到那个穿黑色背心和蓝色牛仔裤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树荫下,身材高大,古铜色肌肤,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投射下来,是一轮淡淡的光圈,吻在他俊逸的脸,直至肌肉扎实的胳膊。 他和朋友们在交谈,有个穿热裤的长腿女生笑着和他说什么,他脸上本来面无表情,忽然粲然一笑,那一瞬间,他眼里有光。 李梦瑶同样看着那个黑背心,呆呆地从嘴里吐出一个音节:“靠。” 梁赳从这个字里听出了满满的赞叹,因为她心里也是这样说。 车行里面又出来一个人后,那几个人分别上了三台摩托车,黑背心那台车明显各种组装,有点小酷又不浮夸。 那个长腿女生坐上黑背心的车后座,戴上头盔,双手搭在他的腰间。一行人先后骑车而去。 李梦瑶皱眉:“诶,怎么走了啊。” 绿灯一亮,大巴重新出发,梁赳眼睛还看着窗外,淡淡开口:“你认识?” “是啊,我亲表哥。” 梁赳心里咯噔一下,表哥啊,表哥好。 “不过我几年没见过他了,差点没认出来,以前他很白很瘦,现在都变成大男人了。” 梁赳回头:“几年没见?” 李梦瑶点了点头,说:“几年前爷爷去世后,我就没怎么回去过,你知道的,死过人的家挺渗人。” 梁赳眯了眯眼睛:“哪个家没死过人。” 李梦瑶闭上嘴巴。 盛夏七月,艳阳高照。 他们在元县的汽车客运站下车,拖上行李箱,刚一迈出出口,一群蹲点揽客的汉子朝他们冲来。 李梦瑶吓一跳,躲到梁赳后面。 梁赳第一次坐长途汽车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白日和阳光赐予她勇气,她一点都不慌,只感觉这帮男人好像在机场接机的狂热粉丝。 梁大明星露出笑容,友好地向大家挥了挥手。 “粉丝们都挺热情呢……” “……”一群摩的大佬们反而被她举措搞蒙,哪个从车站出来的人对他们不是皱眉就是拒绝,就算坐车也是讲上半天价才肯上座。 这姑娘居然冲他们笑。 摩的大佬们面面相看,不知怎的,都笑了。 她坐也好,不坐也罢,冲她那讨人欢喜的笑容,一天心情都好。 梁赳默默地从一帮摩的师傅中物色人选,最后走向最边上两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 “妹儿,要去哪里?”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问道。 梁赳转头问李梦瑶:“你奶奶家在哪儿?” 李梦瑶小声说:“百里镇桃花村。” 梁赳刚想复述一遍地名,李梦瑶扯了扯她的衣服说:“表姐,我们坐出租车吧,太阳好晒的。” 梁赳指了指其中一辆摩托车说:“车上都有安装防晒棚,坐了那么久车,你还想闷在车里?” “可是我不习惯坐摩托车。” “坐了就习惯了。” 梁赳没给李梦瑶顾虑的时间,直接问两个中年男人:“百里镇桃花村你们走吗?” 两男人连忙点头:“走,走。” 梁赳说:“好,那行李坐一车,我们坐一车。” 两个摩的师傅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说:“妹儿,我们每人八十噢,有点远。” 梁赳爽快地点头,说:“行。” 两个摩的师傅随即一个给绑行李,一个给她们戴头盔。 李梦瑶认命地穿上防晒衣,心不甘情不愿地踩脚踏板上车。 梁赳倒也怕晒,往大腿猛喷防晒喷雾,随后上车坐到李梦瑶身后,双手抱住她的腰,温声开口:“别怕嘛,表姐坐你后面保护你,你不会掉下去的。” 李梦瑶噘着嘴:“知道了。” 梁赳果然没有选错,两位大叔车龄大,没有年轻人那股野性,把车开得四平八稳,非常有安全感。 坐摩托车有自然风,热倒不是很热,还挺畅快,前半路沿着国道开,随着视野变窄,进入一段山路。 一座座青山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梁赳就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山路里,体验九曲十八弯。 什么是过山车,梁赳十八年的人生感觉今天才第一次坐。 梁赳周身感觉到刺激得痛快,她忍不住冲山沟里呐喊一声。 四面环山,天空大地都传来了回声。 “你好啊!” 第三章 高山低谷 李奶奶疼爱孙女,这么多年,孙女第一次回老家过暑假,她欢天喜地地第二天一大早就自掏腰包让外孙去镇上找人来安装网线。 梁赳送了李奶奶一只翡翠镯子作为见面礼,宝石养人,最适合送老人家。 梁赳奶奶是翡翠行家,梁赳在奶奶那里继承了不少翡翠首饰,但是她没有送出任何一只。因为她清楚她随手一送,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有何意义,到底人的命运在于人本身。 这只镯子是她在市里随意一家珠宝店挑选的,不贵,十三万八。 李奶奶收到礼物,甚是欢喜,翌日大早上就揣着镯子坐顺风车去镇上给懂点行头的大女儿过目。 下午回家,李奶奶像捡了宝似的,买回了很多菜,对梁赳更是亲和周到。 梁赳心想,一只镯子换住个十天半月,应该足足有余。 搞定老人,就剩下两个小的。 李家有个帅小伙,是李梦瑶亲表哥,从小住在李家,容貌俊美,眉眼如画,沉默寡言,冷漠疏离。 梁赳和他混不熟。 尽管她已经非常友好主动。 可是阿湛就像山沟里的一桩木头,推一下挪一寸,任他风吹雨打,始终面不改色。 好在梁赳和陈景湛的妹妹,陈初语非常熟悉。 小语五岁半,看着就像四岁的孩子,大概是山里的孩子没有城里的孩子营养全面,小语眼睛圆圆的,脸圆圆的,嘴巴也圆圆的,就像小汤圆一样,软软糯糯的可爱。 小语非常喜欢梁赳,梁赳一点她鼻头,她就咯咯地笑,笑声似黄莺在歌唱。 李奶奶说,小语和梁赳有缘,小语不太像小孩子,和他哥哥一样,话很少,总是默默地玩自己的,除了哥哥,很少对人笑,也不爱和村里的孩子玩,平时都是在家自己一个人玩。 梁赳看着小语,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各种忙,把梁赳扔给保姆,时常忘记家里有个女儿在等他们回家,希望他们抱一抱她,陪她去玩。 梁赳从来都是别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好孩子,只是她的记忆中,她很少会当爸爸妈妈的孩子。 爸爸妈妈很少会想起梁赳,偶尔想起也只会是检查她的功课,如果功课不好,爸爸妈妈就会皱眉,所以她成绩一直很好,爸爸妈妈不皱眉了,也没时间陪她玩,她若哭闹,爸爸妈妈就会求助保姆,随后转身离开。 梁赳总是充满希望地等待,又从一次次希望落空以后重拾希望。 后来,梁赳不再等待,她从书本中学到,孩子的成长除了爸爸妈妈的陪伴,还需要朋友,于是她交了很多朋友,尤其男孩子,他们都喜欢和梁赳玩,他们都说喜欢梁赳,顾砚是最喜欢的那个。 顾砚讨厌其他男孩子亲近梁赳,于是他总是在梁赳看得见的地方,亲近和梁赳玩的所有女孩,在那些女孩都喜欢上顾砚的时候,顾砚就会谢谢她们的喜欢,告诉她们,顾砚最喜欢梁赳,她们谁都没有梁赳好。 那些被拒绝了的女孩子每一个都恨上了梁赳。 还有那些原本和梁赳要好的男孩子,他们都没有顾砚优秀,没有顾砚好看,没有顾砚有钱,顾砚总是会让他们知道这些区别,最终,那些男孩也渐渐离开了梁赳。 慢慢地,梁赳只剩下顾砚。 梁赳小时候单纯,总以为顾砚最好,只有顾砚对她不离不弃。 他们很好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 那时候,才初三啊,梁赳都还没有读懂男女情愫,双方父母就被请到了教导处。 教导处老师们被双方父母气场所打动,又为他们的教养所折服,最后恭恭敬敬地送客。 初三那年暑假,梁赳父母和顾砚父母决定两家结亲,条件是,两个孩子须要分开学校,考上大学才能订婚恋爱。 高中,梁赳上了贵族女子学校,身边除了女性朋友,就只有顾砚一个男性朋友。 顾砚变成了稀有物种。 梁赳心中珍藏的稀有物种。 他们曾经有未来,曾经有永远,如今,只剩下曾经。 梁赳现在已经不喜欢永远,只喜欢当下。 “阿湛,我很丑吗?你为什么老不看我?”梁赳奇怪地问道。 阿湛在晒草药,阿湛会很多东西,认识草药是他其中一个技能,听李奶奶说,他在家的时候,就会上山采药,拿到镇上或者附近县城里的药铺换钱,有好几家药铺都和他长期买货。 梁赳用的是小语那种为什么不能在家陪她的语气,有点失落,有点埋怨,又有点无奈。 阿湛转头看了梁赳一眼,随即又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梁赳不丑,她美得不真实,美得和这大山,田野包围的村子不相衬。她那双眼睛,晶莹明亮,胜过山水,她的皮肤白得晃眼,太阳射在她身上,都似在贪恋她。 她没有城市人在山里人面前特有的优越感,反而友好亲近,浑身都透着一股温柔而美好的气息。 梁赳总是带小语跟着阿湛走东走西,每次阿湛不耐烦地回头看去,她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半点不矜持,像是他们很熟悉一样,其实他们一点不熟。 小语呢,以前很听话,阿湛让她待在家里就绝对不会跟屁股,有梁赳在,她就都听梁赳的,也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着他。 不过,阿湛这几天除了接了一户人家安装水电的工作,就是到果园里替人收果子,都有地方让他们乘凉,他才没说什么,小语喜欢跟他随她去吧,他平时没什么时间陪她,趁现在弥补一下都好。 至于梁赳,好比山佬出城,她出身大城市,第一次进村,看什么都好奇罢了。 看腻了也就甩开。 确实如此,等到果园收完果子,阿湛要上山采药,梁赳没有再跟,在客厅里唱歌给小语听,小语听得入迷,都没有来和他说,哥哥注意安全,哥哥早点回来。 梁赳唱的是一首粤语歌,她的声音温柔清甜,语调软软的,像桃花村的山泉水,没有半点杂质,说不出的舒然。 那首歌,是某位香港男歌手比较出名的单曲,她唱出了另一番滋味,更好听吗,确实好听,只是感觉不一样,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风轻云淡之后的释然。 “你快乐过生活,我拼命去生存,几多人位于山之巅俯瞰我的疲倦,渴望被成全,怒人做人谁怕气喘......” 陈景湛不知不觉地停在门口,听她唱完了一首。 “好听吗?” “好听,姐姐好厉害。” “谢谢宝贝。” 在他们才认识的那天晚上,梁赳就亲热地叫小语“宝贝”。 小语和哥哥说,她好喜欢姐姐,不要姐姐走,姐姐会叫她宝贝,丽丽的妈妈就是那样叫丽丽的,没有人那样叫过小语,哥哥也没有,姐姐是第一个。 陈景湛从小无父无母,母亲在他两岁那年失手杀人,坐牢十年,出狱后和其他男人给他生了个妹妹,产后大出血走了,父亲没怎么管过他,七年前去北方打工,喝醉酒死在零下二十几度大雪纷飞的异乡街头。 阿湛由爷爷养到五岁,爷爷去世后被送到外婆家,一直寄人篱下至今。 很多时候,他如空气一般存在,被需要,又遗忘。 外公养他,是因为养活他,他能帮忙种地,外婆照料他,是因为和小女儿的情分,女儿走了,留下一个更小的以后,外婆心底只有叹息,她信奉命理,似乎认定小女儿凄苦的一生皆因她一双儿女而起。 自从陈景湛妈妈走后,外婆对他们的态度就大不如前。 小语从外婆那里没得过什么温柔,阿湛要赚钱,以后带妹妹离开这大山去外面上学,没什么时间陪伴,即使在身边也不会是那种能开口就是宝贝心肝的性子,他从不知道简单一声宝贝,就可以让妹妹感到幸福。 夏日的阳光有毒,阿湛觉得屋里那个女孩也有毒。 她怎么能这么厉害。 短短五天,就差点把人家养了五年的妹妹,转眼变成跟捡来似的。 第四章 小溪 黄昏的时候,气温清凉了些,漫天晚霞映衬在山峦之上,山间每一处角落都披上了霞光,熠熠生辉。 一直待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李梦瑶也忍不住出来玩,路上,她们还带上领居家一个小女孩小雪一起去溪边玩水。 桃花村是十几座大山里头位于最深处的一条村子,村子处于低谷,地形平坦,高山低谷,房屋一处,庄稼农田一处,乡间小路在其间。 村子里还有数座小山峦,看着近实则远。 这条小溪里的水就是从前面山头引流至此的山泉水,清晰见底,可以直接饮用,供邻近十几户人家使用,早晚都会有人来洗衣服或洗菜。 溪水温凉,泼在身上格外舒畅,嬉笑打闹间泼了一点到嘴里,溪水竟是清甜可口。 李梦瑶总是挑三拣四地嫌山里条件差,没地方好玩,这会儿成了玩得最疯的那个,梁赳和两个孩子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时会有从田里回来的妇人经过,望见几个姑娘玩水,没有说教,反而直呵呵地嘱咐她们别着凉。 只有一个人对她们黑了脸。 那人很高,腰窄肩宽,皮肤光亮紧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健壮又精实。 他挑着一担草药,身上都是汗,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明显沉了下来,他看了看带头人梁赳,只呼唤小语。 小语知道哥哥生气了,有点害怕,连忙小跑到哥哥身前。 小雪家离这里近,以前就怕这个邻居哥哥,现在更是挥挥手就没影儿。 梁赳和李梦瑶对视一眼,扫兴地也走回阿湛近前。 于是回家路上,阿湛走后头,梁赳和李梦瑶分别拉住小语走在前头。 前面陆续经过从地里回来的村民,他们瞧见梁赳,无一不眼盯盯地打量梁赳。 梁赳奇怪,她身上有泥吗 她低头看自己,顿时一惊,双手抱胸,躲到阿湛后头。 梁赳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湿了水贴在身上,近乎透明,里面心衣是什么颜色都清晰可见。李梦瑶刚才没留意,见梁赳手忙脚乱的样子,才看到她的窘况。 李梦瑶目瞪口呆地看看梁赳,又低头看看自己,她知道梁赳身材好,只是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 傲然挺立,娇艳欲滴。 没有d,都有c。 连湿哒哒的头发都透着一股青涩美好的韵味。 李梦瑶有些结舌,推了推陈景湛,说:“陈景湛,你卑鄙!”她就不信他刚才看梁赳那不在的眼神,没有发现她走光这事儿。 陈景湛挑着的草药像棉花似的,他背都不弯,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看她,看她的不是我。” 李梦瑶呵了一声,说:“我说你什么了吗?你就不打自招,你没看她怎么知道我骂你什么。” 阿湛:“……” 梁赳后背没长眼睛,否则她真想知道刚才阿湛走在后头有没有看她几眼,脸红不红。她从阿湛的担子里拿了几把草药抱在身前,绕回前头,就走在阿湛身前。 阿湛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一眼那颗小巧的脑袋,复而垂眸。 梁赳回头看着阿湛,轻声说:“走我后面,挡住我,你看我,我不生气,你也不吃亏。” 李梦瑶噗嗤一笑,小语不懂他们,只觉得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开心,也忍不住笑了。 姑娘们笑着并肩走在前头,阿湛停在原地,脸红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见后头有摩托车驶来的声音,马上跟上前去,微偏担子,挡住了前面三人。 当天晚上,小语突然发高烧。 小语身子弱体质差,平时没少头疼脑热,家里一直备有中草药,尽管回到家阿湛就煮了姜汤端了三碗出来,还给小雪送去一碗,小语还是发热了。 这次小语还吐了,胃里那点东西全被她吐了出来,药喝了,用凉水物理降温也不见退烧。小语迷迷糊糊,又抽泣又梦呓。 阿湛眉头紧缩。梁赳非常内疚,她小声地提议,带小语出去看医生。阿湛没有说话,淡淡地看她一眼,眼神冷漠阴晦。 梁赳从阿湛眼睛里看到里怨念,他怨她。她太清楚那种眼神。很多人都那样看过她,悄无声息,轻轻一眼,犹如刀割。 李家独栋二层,楼顶半层封顶的房子是前些年李梦瑶爸爸拿钱回来盖的,内外装修,放眼望去,几乎是这村子里最好的房子,只是内部家具电器并不齐全,没有空调没有煤气,更没有热水器,夏天山里人洗澡都是用凉水,天凉了就烧柴,李奶奶心知孙女和梁赳矜贵,趁阿湛在家,每晚都会吩咐阿湛到附屋烧水提上二楼让她们用。 这天吃过饭李梦瑶在楼上看完两集韩剧都没见阿湛提水上来给她们洗澡,遂放下手机下楼找人,这才知道小语发烧了。 李梦瑶探了下小语的额头,顿时收回:“呀,这么烫,不早说,等我一下。” 大步回到楼上,李梦瑶从自己超大号的行李箱里头取出一个药包。 妈妈很烦李家那些穷亲戚,不愿意回来,也不让李梦瑶回来,这次李梦瑶和表姐回来,是爸爸私下对李梦瑶做了许多思想工作,从他是家中独子,几个姐姐供他念书,说到他放弃教师工作进入梁氏集团旗下分公司做了部门经理等等,李梦瑶最终总结出来了,爸爸想她主动和妈妈说要回老家玩,陪陪奶奶。 李梦瑶心疼爸爸做什么都看妈妈脸色,主动跟妈妈提了好几次,最终妈妈点头是因为梁赳也想去看看山水,散散心。 妈妈知道村里条件差,替她们准备了一个药包,里面什么药都有。 李梦瑶拿了体温仪和几盒针对风寒感冒的药下楼,用体温仪测了小语体温,一看显示屏上的度数,39度。 难怪看着这么难受。 李梦瑶拿开小语脑门上的毛巾,替她贴了一张比冻毛巾管用的退热贴,又递给阿湛两盒药,说:“你按照说明书写的配一下小孩子吃的药量,碾成粉末,放到温水里,喂给她喝。” 阿湛看了看两盒药,低声说:“她喝过药了。” 李梦瑶推了推阿湛膝盖,正色道:“这是我亲表妹,我能害她?西药很多时候都比中药直接管用,快去。” 兄妹俩一个抱一个哄,喂妹妹吃药,梁赳站在房门前默默地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多,小语才退烧。 李梦瑶已经洗过澡睡觉,梁赳睡不着,趁头发还没干,就下楼到院子里的千秋上乘凉。附屋里有灯光,里面有谈话声,是阿湛和李奶奶。 他们竟然还没睡。 “晚上你舅舅打电话给我了,让我好生招待瑶瑶表姐,说她平时对你舅舅很尊重,是个好孩子,她在城里经历了些不好的事,在家待了两个多月才出门到我们这里来散心。唉,也不知道有钱人有什么好烦,有钱什么干不了……” 阿湛没有说话。 梁赳双手抱腿,坐在千秋上,安安静静。 “明天我去一趟你二姨和三姨家,把你在河里捕到的几条鱼送去给他们尝尝,后天我们就开始收割。” “我叫了收割机。” “哎呦喂,叫那个做什么,浪费钱。” “我朋友的。” “那,不用钱。” 阿湛顿了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行,我这几天正好有点腰疼,二亩地呢,我做不了多少,靠你自己来也辛苦。” “种完今年,不种了,米,我能买。” “那怎么行,买米不要钱啊,再说,你二姨都不耕地,你二姨夫前两年做了腰椎手术又干不了重活,还得靠我们给粮食呢。” “他们能买菜就能买米。” “你嫌辛苦,你明天别下地,你睡大觉好,滚出去做工也好,我自个儿做,用不着你。” “我从来没说过我累,我只是不想你辛苦,以后我每个月给二姨一千块伙食费,我买给我妹妹的奶粉,你就让她喝,别再给二姨的孩子了可以吗,小志他有爸爸妈妈,不会吃不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现在觉得你能赚钱了不起了是不?我给几罐奶粉要你多少钱,你妹当时生下来还是你二姨给奶吃的呢,燕子都知道反哺,你十八了还不懂?” 原来阿湛和她一样,十八岁。 梁赳心里发闷,面对孙女和睦可亲的李奶奶原来对待这个外孙会那样强势又自私。 果然人不能看表面。 梁赳很想听阿湛能够反驳几句。 可是那块木头,什么都没再说。 真让人郁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带小语离开我这个老太婆,离开这大山,我告诉你陈景湛,你就是一副贱骨头,离开这大山,你到外面,没学历没背景,屁都不是!” “看到瑶瑶那表姐没有,人家随便送别人一件首饰就十几二十万,你这辈子就算磕破头,祖坟冒青烟,也做不了那样的人!” “你外公说得没错,你就一白眼狼,养不熟,我和你外公让你有瓦遮头,供你吃喝,你不感恩戴德算了,你就不怕你外公半夜起来让你做噩梦!” 李奶奶越说越激动,啪地一声,像是打了陈景湛。 梁赳听着那响亮清晰的声响,心头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似的。脚步声响起又停下,梁赳下意识地回头。 陈景湛站在门廊,神情阴沉地看着梁赳,梁赳咬紧承受他的目光,她后悔不早一点走开,起码不应该让他发现她。 陈景湛什么都没说,望了她两秒钟便抬起步伐回屋。 第五章 外出 偷听到李奶奶和阿湛不愉快的谈话,梁赳本想装作没事,照常和阿湛相处,阿湛不理她也无所谓,他大概也会是不温不火地对待她。 可是,陈景湛变了。 他试图以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改变他人往日对他的印象,直至掩盖他的低微。 阿湛面对梁赳和李梦瑶不再是冷冷淡淡,一声不吭。他会主动和她们说话,甚至说早上好,像梁赳一样。 这放在往日,绝对不可能。 他完全陌生,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认识。 可怜如他,那样努力,那样刻意,最是可悲。 若不是他眼眸流转间,隐隐流露的冷意,他哪里还是之前那个木讷淡漠的阿湛。 梁赳看穿但不说穿,人都会改变,她变了,顾砚变了,陈景湛自然也可以改变。她顺其自然地接受一切改变,仿佛原来就是这个模样。 李梦瑶哑然,趁阿湛去厨盛粥,惊奇地说:“陈景湛是脑袋瓦特了吗,他对我笑诶。” 梁赳吹了吹勺子上的瘦肉粥,淡淡地说:“这不挺好吗,笑起来那么好看。” 小语退烧了没什么其他感冒症状,看着精神不错,梁赳帮她扎头发的时候,她还问梁赳等下去哪里玩,因为昨天梁赳帮她扎头发就是出去玩。 梁赳满意地看了下给她编的麻发辫,点了点她的鼻子,认真地说:“刚生病好了,还不能出去玩噢,万一你再生病,你哥哥会讨厌我。” 小语眼睛圆溜溜,软软地说:“哥哥不会讨厌姐姐。” 梁赳抱着小语,亲昵地亲了亲她的脸蛋,说:“为什么啊?” 小语咔咔地笑:“因为姐姐好看。” 两人哈哈地笑的时候,阿湛从楼顶回到楼下,走向她们,抱起小语,对她说:“哥哥要去镇上买东西,你乖乖和姐姐在家,哥哥买糖葫芦回来给你好吗?” 小语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阿湛用额头碰了碰妹妹的,低头问梁赳:“你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我啊?”梁赳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虽然来的时候经过镇上,但是没有看过他们口中的赶集,她想去看看。 阿湛没有考虑,说:“可以。” 李奶奶外出了,阿湛和梁赳也要外出,小语就只能交给李梦瑶,让她帮带着看电视。 小语多少有点不开心,梁赳说出去给她头花,她就笑了。 阿湛的摩托车,不是她在县城里看到他骑的那辆,这辆摩托车看着老旧,倒也没有缺斤少两。 阿湛找出了一只头盔,递给梁赳,说:“戴上吧。” 梁赳问:“你不戴?” 阿湛摇了摇头。 “那我也不戴。”梁赳把头盔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阿湛坐在车上,没有劝她,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我车技不好。” 放屁。我看你能在田坎上飙车。梁赳暗自腹诽,仍是摇头,她长腿一跨,坐到后座,中间留了点位置,没有和他很近。 “走吧。” 发动机轰轰两声,朝前行驶。 阿湛把车开得很稳,因为还没有驶出村子的缘故,他没有开很快。 明媚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射在阿湛古铜色的身体之上,梁赳犹自看他的后背,黑背心彰显年轻男人肌理分明的宽阔后背和窄腰,他真结实啊,背真宽啊,像山一样,趴在上面一定很踏实。 会比顾砚的后背舒服吗。 会吗? 顾砚是因为梁赳希望他的肩宽一些,背结实一点,才会努力健身,成长为她想要的样子。 阿湛不同,他通身都是后天以损耗他的方式自然生长。 车子驶出村口,经过一片鱼塘。 梁赳记得穿过鱼塘和两家猪舍就会进入九曲十八弯的山路,她在风里说:“阿湛,我来的时候挺怕这里的路。” 阿湛听到了,说:“等会儿到山路,我开慢一点,我很熟路,没事。” 梁赳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中明显还是有点害怕的感觉。 车子经过一个路坑,突然颠了一下,梁赳一下子没把握住重心,身体朝前一倾,堪堪地贴到阿湛后背,感觉到他肌肉发紧。 这时,摩托车驶下斜坡,进入弯弯绕绕的山路。 梁赳抓住机会,她没有拉开距离,顺势双手穿叉到他的腰腹上,完全伏在他的后背上。 她伏在他又宽厚又温暖的后背上,舒服极了。 一阵暖流涌向心底,蔓延全身经络。 梁赳感觉到阿湛后背僵硬,他很不自在,但没有推拒她,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她依赖这种近乎安全感的接触。 梁赳对男人的后背有种近乎偏执的依恋。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过年随同父母走亲访友,梁赳在院子里看到那家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趴在父亲的后背上听父亲给她讲故事,那位父亲浑身充满爱意,高大又温柔,他的背又宽又厚,她想,那个女孩一定很快乐。 后来,梁赳还和那个女孩成为了初中同学,那个女孩依然快乐,她的爸爸妈妈经常会来学校接她放学。 阿湛的背像一座小山峦堵在梁赳身前,替她挡住呼啸的风浪。 梁赳感觉很好,就是有点陌生。 摩托车穿过一座又一座大山,耳边都是风的低吟。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梁赳就那样从身后抱住阿湛,脑袋枕在他的后背,阿湛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女孩的身体轻盈又柔软。 似乎风再大一点,她就会倒下。 半道上,阿湛皱了皱眉,低沉开口:“你别睡着了。” 梁赳没有回答,抱紧了些。 阿湛抿嘴了嘴唇,调了档,开快了很多。 摩托车还没驶出集市,停在了一条乡道上,抬头是一颗芒果树,四周看去,山很远,房屋相隔稻田。 梁赳放开阿湛,隔开了些距离,说:“没油了吗?” “有。” “怎么了?” “我想抽根烟。” “……”梁赳哦了一声,先下车。 阿湛把车推前一些,从裤袋里取出包烟,叼住一根,打火机点燃,他像是要压住体内的燥热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间,他回头看,梁赳抬头看树,神色很淡,依然是那副做什么都理所当然又坦坦荡荡的模样。 树荫下,有芒果清香,梁赳像被那香气牵引似的,轻声开口:“陈景湛。” 陈景湛第一次听她喊他全名,顿了顿,低低地说:“嗯。” 太阳底下坐了十几公里山路,梁赳脸颊被晒得白里透红,清水似的眼眸,淡淡地看人,有种说不出的明澈。 她看着陈景湛,认真地说:“不如,我们做个朋友吧。” 陈景湛剑眉下一双眼睛,乌黑又干净,他看了梁赳几秒钟,然后很淡地笑了笑,低头吸了一口烟。 他没有回答。 烟雾飘散,梁赳上前一步,向他伸出右手。 陈景湛吐出白色的烟,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笋似的,洁白细嫩,一点瑕疵都没有,指甲盖下粉红,娇柔。 “你的手很好看。”陈景湛点评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把小语的双手养成像你这样。” 梁赳没说话,伸出去的手已经有些酸,又过了几秒钟,她默默地把手收回,转身望向远方。 “你会和小语离开这里?” “会啊。”陈景湛笑了一下,“带她到城市里上学。” 梁赳点了一下头,说:“挺好。” 陈景湛低声问道:“城里人好相处吗?像你吗?” 梁赳抱起双臂,说:“像我好吗?” 陈景湛说:“像你,小语不怕。” 梁赳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她从大山来到城市上学,我们那里的人都挺喜欢她,她没有为自己出身山野感到自卑,和同学们在一起,总会说到我们村,还说下次回村里要带她种的大米和玫瑰花拿出来送给大家,大家觉得她可爱极了,又乖又单纯,都想好好保护她。”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掐住胳膊,说:“你说,她是不是很美好?” 陈景湛的回答很简单:“我不认识她,我不知道。” 梁赳调整情绪似的深吸一口气,仰望满树青绿芒果。 等陈景湛抽完那根烟,两人重新出发。 陈景湛发动车子,说:“一公里左右就到镇上了,路都挺好走。” 闻言,原本想要虚搭在他腰上充当扶手的一双手收了回来,梁赳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故作轻快地说:“我不占你便宜了就是了,刚才出来我是真的害怕才抱你的,抱歉了,回去我不会了。” 车子向前驶去,陈景湛无所谓地说:“随你。” 第六章 你敢! 赶集日,集市上人潮拥挤,买货的买货,卖货的卖货,吆喝声、讨价声、说笑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无比喧哗热闹。 陈景湛把车停在了朋友的店里,上了锁,然后和梁赳穿街过巷,首先去药铺把带出来的草药卖了,七八斤的草药才卖出五十几块钱。 随后,梁赳又跟陈景湛去购买各种农耕用品,从锄头到菜种子,梁赳注意到集市上买这些东西的人大多是妇人或者中年男子,极少,甚至没有,会是陈景湛这个年纪的男生。 那张脸,走出大山去当明星都可以啊,为什么就埋没在这里呢。不,当明星应该不行,他黑了点,现在的偶像明星个个都是小白脸,古天乐和宋小宝这种是稀有物种。 梁赳忽然想,如果陈景湛还读书,今年高考的考生里,应该会有他。就是不知道他读书好不好。 陈景湛显然不知梁赳这些心路历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连那个档口那个小贩货最好都一清二楚。 梁赳望见斜对面有小贩在卖冰糖葫芦,她穿越人群,走过去买了四串,等她回头,陈景湛已经不见踪影,不过她也不慌,她站在原地,他有心找她,担心她,自然会找到。 除非他没有那个心,也不甚在意她的安全。 梁赳就那样在原地等了几分钟都没等到陈景湛来找她,她心下便有些忐忑,她和顾砚做了十八年朋友都没有把他等来,更何况,陈景湛连朋友都不愿意和她做,是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把傻站着的梁赳当猴子看来看去,看得她不舒服,梁赳想陈景湛应该还有很多东西要买,买完就要回去,回去就要拿车,于是,她凭着路感,走回放车的地方。 那是一个修车行,店主阿飞是陈景湛朋友,瞥见梁赳,连忙招呼出来:“嘿,妹儿,怎么自己回来了?东西买完了吗?阿湛呢?” 梁赳轻声说:“他在买东西,我回来这里等他。” 阿飞不清楚状况,说:“这样也好,市集人多又乱,你磕到那里都不好。” 梁赳点点头,递了一串糖葫芦给阿飞女儿,小女孩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阿飞笑她一点都不客气。 十几分钟过去了,梁赳正坐在凳子上,盯着三串糖葫芦,琢磨着要不偷吃一颗,两颗,瑶瑶应该不介意吧,忽然嘭地一声,一堆货物扔到了她脚边。 梁赳吓一跳,抬头看去,只见陈景湛黑着一张脸,大汗淋漓,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眼睛里有怒意,语气很不好:“你有病?” 梁赳怔怔地看着陈景湛。 “不愿意跟着,嫌脏嫌邋遢要回来,不会说一声?哑巴吗?看你平时挺能说的啊!” 梁赳看他凶巴巴的样子就知道他找过她,不至于到她人不见了半分担心都没有,起码还知道回头找她。 她低下头,低声说:“你在买篓子,我看见对面有买糖葫芦,过去买,转头,你就不见了,我在那里等了好几分钟。” 这下轮到陈景湛没声了。 买完篓子,陈景湛转身离开时分明感觉到有人紧跟在身后,那个人,不是梁赳,又是谁,他就这样以为着,买完一件又一件东西。 身后的人,步伐轻盈,且越跟越紧,生怕跟丢了似的。 明明再次坐上他的后座,她误会了他说的那句,快到了路好走了,是不让她再抓住她的意思,她就连同他不回握住她的手和她做朋友的那点委屈,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时被人撞胳膊,一时被摆在路边贩卖的鹅吓到,周身不协调。 最终,她还是知道离他近点最稳妥,仅仅相隔半步,完全依赖的模样。 他心里甚至有点安慰,心念,等一下回去,她但凡有一点点害怕,他都会主动让她抓住。 谁知道,经过一家云吞店,他想问她要吃吗,回头看到的却根本不是梁赳,而是他初中的同班女同学。 陈景湛快速朝四周看,哪里还有梁赳。他恼怒交加,甚至对那神经病似的跟他屁股的女同学骂了一声粗。 心脏在胸膛间剧烈地跳动,前所未有的慌张让他手脚都冰凉,她会走到哪里去,那样好看的女孩,那么惹人注目,谁要动点坏心思,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短短几分钟,陈景湛几乎把集市翻遍都没找到,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想,只要她出现,他愿意和她做朋友,他怎么会不愿意,她那样好,他愿意极了,可是他想都不敢想。 她那只手,一看就没有做过半点活,白白净净,像雕塑品一样精致,他手上都是茧,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淤泥,修车的机油蹭到手上都洗不掉,他不敢去握她的手,他不敢。 刚开始,他甚至不敢看她。 她太好了,对他妹妹好,对他好,在果园里会找帽子让他戴上,会督促他多喝水,会递纸巾给他擦汗;去帮别人安装水电,会担心他触电,会大大方方地夸他能干,会教他妹妹一定要爱哥哥,哥哥很辛苦,哥哥很好很好。 外婆说,他永远都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 可是,他渴望成为她那样的人。 过去无数被无视和伤害的时光加起来都没有被她洞悉他所有不堪的瞬间让他羞愧,悲愤,痛恨。 他终于意识到人的命运到底有多不公平,有的人生来在云端,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 于是,他尝试改变,像她一样,起码多说多笑。 他不是不会笑,不会说话,她太美好,太明媚,他清楚知道,她就是一场美梦,不能沉迷,不能沦陷,因为她迟早会消失。 那不如对她坏一点,冷淡一点,首先不能让她沉陷,她离开了,他才会一切如初。 可是,他从未想过她会毫无征兆地走开,他几乎要发疯。 他终于想起给朋友打电话帮忙找她,听到阿飞说她自己回到了车行,他再三确认,才感觉活了回来。 阿飞从屋里头就听见陈景湛骂人的声音,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女的发火,还是这么漂亮的妹子,也得亏是他,才忍心。 反观那妹子,低着头,可怜巴巴的样子。 “嘿呀,你急什么?妹儿没找着你知道回来这里等已经很聪明了。” 阿飞拍了拍陈景湛肩膀,又低头对梁赳说,“妹儿,你也别怪他哈,他以为你丢了,刚才在电话里都要急疯了,不过妹儿你也不地道噢,我以为你是听他的话回来这里等的呢,自己溜回来又不跟哥儿说声,我打个电话给他也不用他担心嘛。” 梁赳低头不语。 阿飞又拍一下陈景湛肩膀,打了个眼色,压低嗓音:“你赶快哄,哪有女孩被人这么骂,我闺女我都没舍得这样骂。” 陈景湛停顿了两秒,蹲下身子,一边捡地上的货品,一边说:“对不起,有个初中同学你走开后,一直跟着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以为是你,没回头看……” 说到后面这句,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闭上嘴巴,思索再三也找不准话,最后低低地说:“你还有什么没买,我带你去买,买完我们回家吧。” 梁赳终于抬起头,小声说:“那你带我去买吧。” 陈景湛看着梁赳,温声说:“嗯。” 把买好的东西扎上车后,两人再次往集市上走,只是这一次,他们是并肩一起走,离得近,偶尔躲闪人群的时候,还会胳膊碰胳膊。 梁赳在一家精品店停住脚步,说:“里面应该有背包买。” “你要买背包?” “是啊,我带来那个行李箱挺好看的,我想留给小语,等她以后出城市上学拿来装行李,我自己的东西就用背包背回去就好。” 陈景湛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你。” 梁赳转脸看他一眼,说:“又不是给你。” 陈景湛脸有点热。 这家精品店东西很多,书籍画册、笔记本文具、体育用具、鞋子、各种各样小饰品。 梁赳给自己挑了一只黑色的背包,给小语选了一只粉色的书包,随即开始尽情地往书包里塞自己看中的各种东西。 陈景湛看梁赳有用没用的都往书包里装,到最后两只书包都装不下了,还要拿,实在忍不住开口:“够了,我钱没带这么多。” 他声音不大,在货物密集,空间不大的店里却足以听清楚。 好几个同样买东西的女孩,包括老板娘都朝他们看来。 陈景湛感觉到了,脸色有点不自在,他垂下目光,低声说:“你买吧,我带了卡,不够我去银行取。” 梁赳忍住没有哼笑出声,她说:“表哥,我没打算让你买单,我自己带钱了,我爱买多少就买多少,我买得起。” 陈景湛脖颈僵硬,说不出话来。是啊,她是什么人,她一天零花钱都可能比他赚一年甚至五年多。他一个穷小子竟想着帮她买单。 真是可笑。 然而,梁赳买的东西,除了一副羽毛球拍,其他都是小女孩才会用的,她给小语买的。 “买给小语的吗?” “是啊。” “我妹妹不用你送这么多东西,你再买,我能让她一件都不收。” 梁赳看着他,表情已经有些生气,说:“你敢!” 陈景湛也看着她,说:“你看我敢不敢!” 第七章 云吞店 从精品店出来,梁赳走在前头。陈景湛走在她身后,仅相隔半步。 梁赳没有与陈景湛争吵,他不让买,她就不买了,她平静地接受他的一切相待,不管在芒果树下,他无声拒绝和她做朋友,抑或是在车行里对她大声责骂。 换作其他人,早该恼羞成怒。梁赳没有。 她太过平静,旁人若推拒,她便默默地拉开距离,旁人若怪责,她便选择转身远离。 她那样平静,心中定是淡泊如水。 陈景湛忽然意识到,梁赳或许已经讨厌他,所以无论他怎样都已无所谓,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害怕。 “梁赳。” 陈景湛低声呼唤。 梁赳转身,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她还以为,他不记得她姓名。 “怎么了?” 陈景湛单手拎着两个背包,问道:“你饿了吗?” 梁赳笑了一下,说:“怎么,你要请我吃东西?” 陈景湛仔细地看着她大方的笑容,说:“有家云吞挺好吃,带你去吃。” 梁赳其实不饿,想了一下还是点头,说:“好啊,我来了快一个星期,还没怎么吃过百里镇的地道小食呢,走之前吃点也好。” 陈景湛安静了足足十秒钟,才低沉开口:“你要走了?” “对啊。”梁赳语调轻快,“明天就走。” 陈景湛沉默地带梁赳去到一家名叫‘奇香云吞店’的云吞店,上午十点多,赶集的人大多都已经吃过早餐,准备回家吃中午饭,店里没有很多人。 这家店应该有些年头了,楼上住人,楼下大厅做生意,摊位从大厅摆到店门口。 煮云吞的地方就在门口的大棚下。 桌子是四方桌,放有一筒一次性筷子和一包劣质纸巾,桌面无杂物,看得出已经擦过,仍然有点油腻的痕迹,凳子是粉色的塑料凳,不知怎的,凳面凹凸的裱花处黑黑的。 陈景湛找到一张空桌把书包放下,回头望见梁赳没有坐下,而是低头看脚边的凳子。他脸上有种燥热让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无所适从,他眼睛朝四周看,最后从接近门口那一桌找到一张看着最干净的凳子,拿了回来。 梁赳原本想坐下了,看到陈景湛在找什么又停下,他拿开了她脚边的凳子,替换上他手里那张留有原始模样的凳子。 陈景湛抽了几张纸巾擦了几下凳面,没看梁赳,指了指凳子:“坐这张吧。” 梁赳没想到陈景湛对待除妹妹以外的女孩还会有细心的一面,她轻声说:“谢谢。” 梁赳先坐下,陈景湛去点了餐才回来坐到她对面。 桌子上一阵安静,不同于在家里吃饭,桌上还有李梦瑶,小语和李奶奶,一人一句都不会尴尬。 梁赳突然有个问题:“这家店的老板娘叫奇香,所以叫奇香云吞店吗?” 陈景湛说:“不是,奇香是现在老板娘的妈妈,她是传承。” 梁赳点了点头。 陈景湛静静地看着梁赳,她看着那样远,又那么近。 “你为什么来这里?” “啊?”梁赳怔了一下,随即淡然一笑,“失恋啊,出来散散心。” 陈景湛双手掌着膝盖,手指攥紧。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会失恋。” 梁赳笑容很淡,语气也是:“是啊,我失恋了。” 陈景湛没有说话。梁赳坐在对面,一束长发扎在脑后,脖颈纤细若雪。女孩子模样,干净纯粹。她莹白的脸上,红艳艳的嘴唇弯起淡淡的笑意,一双清澈的眼睛一抹忧伤一闪而过。 陈景湛抿紧嘴唇。 他暗暗地想,梁赳大概很喜欢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或许与她有相近背景,相似成长,对这座小镇上的人而言,同样遥不可及。 “他对你不好吗?” 陈景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就那样看着梁赳,嘴巴抿成一条线,黑黑的脸看着那样温和善良,仿佛芒果树下又拽又冷酷,车行里又凶又冷厉的陈景湛,都不作数。 梁赳没想到陈景湛还会继续问,不知怎的,她心里有点气。她想说,与你何关。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连朋友都不是。 梁赳闷闷地回了一句:“没有什么好不好。”她的语气十分云淡风轻。 陈景湛垂下眼帘。 过了两三分钟,老板娘先后送来两碗热乎乎的云吞。 清淡而不油腻的汤底,不大不小的云吞皮薄馅多,香气中带着热气,梁赳看着有点食欲了,她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刚想吃,陈景湛说等一下。 梁赳抬眸,用眼神发问,怎么了,先帮我吃一口? 陈景湛把自己那碗推到梁赳面前,他那碗,汤里没有葱。 梁赳脸上怔了一下,他竟然知道她不吃葱,一般云吞都会有葱调味,这一碗没葱,大概是他和老板娘说了其中一碗不要放葱。 从前顾砚带她出去吃东西,也会这样吩咐服务员。 梁赳假装不知,笑笑:“这碗正好小一点,我不是很饿。” 陈景湛没说话。 梁赳用筷子把云吞夹到勺子上,汤热,云吞也烫,她吃得很慢,吃相也很斯文,不紧不慢。 味道不错,梁赳打算吃完,在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陈景湛就放下筷子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她不动声色。 “他怎么舍得?”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似是自语,又似叹息,就那样钻进梁赳耳朵,钻进梁赳的心,她的舌头被云吞烫了一下,心似乎也被烫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冲击了心脏,蔓延四肢百骸,梁赳咬紧牙关压抑住涌上喉间的酸意,久久不能言语。 她不敢去想,陈景湛轻轻一句话,便让她的心瞬间失守,痛得无法呼吸。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不过欺骗自己而已。她可以确定自己不再留恋,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不再疼痛。 梁赳过去设想的未来,每一步都有顾砚,她能保证自己对待感情忠诚,从未想过有一天顾砚同样会对其他女孩动心。 那天,距离他们约定把对方真真正正地交给彼此还有一个星期。 梁赳越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就越想顾砚,她去到顾家,顾砚不在家。 梁赳在他的房间等了一个小时,又去了他的画室。 她在顾砚的画室里发现了另一个女孩的肖像,那个女孩站在田野里笑,田野是金黄的,女孩的笑脸是快乐单纯的,她看了那副画许久,想象顾砚作画时的神态,那双桃花眸子一定温柔而专注,偶尔还会停下笔触沉思片刻。 画室外,顾砚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画室里那么多画,这幅田野女孩的画摆放并不明显,梁赳可以是看任何一副,顾砚跑这么快,是心急见到她吗? 梁赳分明看到顾砚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后他还能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这是他的同桌,她快过生日了,她想要一幅画。 “你不会吃醋了吧。”顾砚这样试探道。 梁赳没有吃醋,她快要疯掉,她的心绞杀般生疼。顾砚画画很好,他画肖像,只画梁赳,连他母亲都没有画过。 “哦,我吃醋了。” “那我不送她这个了,随便送点其他的,我把它撕了,不,你把它撕了,好吗?” 梁赳没有丝毫停顿,摘下来就撕了,当着顾砚,眼睛盯着他,把那副画,生生地撕成几十张碎纸。 顾砚知道梁赳生气了,他害怕地抱紧她,深深地亲吻她。 “我错了赳赳,我再也不会答应画别人,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只画你,以后再画我们的孩子,对不起……” “顾砚,这个女孩,她长得好像我爸爸情人的女儿。” 顾砚浑身僵硬。 或许梁赳早该明白了,在她看到那副画之前,就应该明白。顾砚陪她吃饭,会看着米饭莫名其妙地发笑,梁赳问他傻笑什么,他笑容停顿了一下,告诉她,有个同学从村里来的,说下次回村里就拿大米分给同学们。 顾砚还说,如果那个同学真的把大米送给他,他就学做饭,做给梁赳吃。 梁赳很开心,顾砚说要学做饭给她吃,她原本还以为他为了陪她吃饭,没有和同学们一起去吃饭唱歌有点失落呢。 “陈景湛。”梁赳抬起头,轻轻地说,“你知道吗?我怎么样,都阻挡不了人和物的变化。山路有一天会被修整得很好走,这家云吞店十年后可能不再卖云吞,你陈景湛或许十年后就能当总裁,现在怎么样,并不能决定永远都一样。” 陈景湛看着梁赳,似乎听进去了,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八章 你抓紧我 回去的路上,梁赳没有像出来的时候那样抱着陈景湛占他便宜,他们中间留了些位置,梁赳就抓住车座借力坐稳。 隔了半个人的位置,陈景湛甚至感觉不到后面坐了一个人,好几次过弯道,上斜坡的时候,他都担心梁赳甩出去,他开车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车子又要爬上一个又长又高的坡道,黄土路石子很多,陈景湛知道她心里还有气,可能撇不下面子,只好自己妥协:“梁赳,你抓紧我。” “不用。” “我让你抓紧我,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啊,真不用。” “刚才出来你不是怕的吗?” 梁赳就没怕过,第一次进来不也这条路,不过她也不想露馅,于是说:“现在不怕了。” 陈景湛真的很没有安全感,他说:“要上坡了,坡很陡很高,不像出来下坡那样好走。” “都说了我不怕,怎么,你想我抱你是不是?啊,对,换位想一下,咱俩不知谁占谁便宜呢。” 车子爬上坡路,需要油门加速借着冲劲爬上去,梁赳不抓着点,就她身上那二两肉指不定就空中翻滚,陈景湛真怕了她,于是破罐子乱摔,声音大了些:“我占便宜行不行,你抓住我,我真怕你坐不住。” 梁赳说不出什么感觉,这块木头之前一个锤子都敲不出几个声儿,现在竟然为了她的安全,如此逆来顺受,不过这条坡道确实有些险峻,当初李梦瑶上这条坡的时候,可是死抓着司机大叔的衣服,一边哭一边求大叔开稳点,她不想死。 就在梁赳还在沉默的时候,陈景湛再一次提醒:“我要加速了,我要上去了。” 话音落下,车子轰轰几声,倏然加速上坡,一阵惯性作用力的倾向,猛地将梁赳推向陈景湛,她瞬间和他前胸贴后背。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扭捏,猛一下抱住陈景湛的腰身,牢牢地抱紧他,感觉他正努力控制车速爬坡。 爬上了大坡道,开始绕山腰。 抱上后,梁赳就不放开了,她不疑有他地想,迎面经过的那些车辆瞧见他们,一定以为是情侣无疑,俊男美女,光天化日,抱那么紧,靠那么近,怎么也得是一幅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说实话,陈景湛的后背真的超级舒服,要是能趴在上面睡一觉该有多好。 “陈景湛,你在这里长大,这路走过不少回儿了吧,是不是每回载人都这样求人家抱住你的啊,老的小的,照单全收。” 陈景湛面红耳赤,上了坡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丢人 她说求,似乎真的不足为奇。 陈景湛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他说:“别人都是抓住我的衣服,才不会像你,我让你抓紧我,不是抱紧我!” “哦!”梁赳几乎是在陈景湛耳边吼了一声,同时放开了他,只抓住他一点点衣服,“不好意思呢表哥,是我自作多情了!” 后背一空,瞬间凉飕飕的,陈景湛一脸憋屈。 这下好了,还没消气又气上了,她爱说什么就让她说好了,他像之前那样不答话就是了,她都要走了,反正他都丢脸了。 一路回到家,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回来有点迟了,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李梦瑶和小语都饿上了。 陈景湛买了几样小吃回来,让她们先吃上,他去做饭。 梁赳献宝似的,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小语看,各种女孩子的头饰,漫画书和画册,玩具和彩色笔。 小语看得眼花缭乱,每一样都点头说喜欢,真的等到梁赳给她让她带回房间的时候,小语迟疑了,小短腿蹦蹦跶跶,去厨房把哥哥拉了出来。 小语指了指沙发那堆东西,仰起头,小声地问道:“哥哥,姐姐送我,我可以要吗?” 呵。他还真有这本事。 梁赳没说话,同样仰头定定地看着陈景湛。 陈景湛被四只眼睛盯得有点无措,他和梁赳对视了数秒,然后摸了摸小语脑袋,说:“姐姐给你,你就收下吧,你说谢谢姐姐。” 小语得到同意,眼睛都笑眯了。 吃过云吞回来,梁赳不饿,没吃午饭,她出去一趟,回来就和李梦瑶说明天回去。 之前一直想早点回家的李梦瑶却有些迟疑了,她有点怕外面那大太阳,说:“表姐,要不我们再呆些日子吧,我爸爸说到时候回来接我们回去,而且我昨天晚上答应奶奶过几天陪她去姑妈家吃喜酒。” 梁赳笑着拍拍李梦瑶的手臂,说:“行啊瑶瑶,回来几天懂事了不少,已经住习惯了。” 李梦瑶表情有些骄傲,说:“那是,我又不是不能吃苦,这里有wifi,有吃有喝,表哥做饭又好吃,除了不能和同学去玩,都挺好。” 梁赳回头瞥了一眼,被点名的表哥正默默地擦桌子。她转过头,说:“你在这里多住几天,我先回去。” 突然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梁赳和李梦瑶微微一惊,回头看去。 陈景湛蹲在地上,捡起地上的碗碎。 李梦瑶提醒道:“小心点啊,别刮伤手了。” 陈景湛恍若未闻。 李梦瑶嗤之以鼻,小声嘀咕:“果然,我还以为狗转性子了呢。” “那我明天走了噢。” “真不留了?” “不留了,没啥意思。” “行吧,那明天让表哥送你出去坐车,我就先不回了,太阳太晒了。” 梁赳摆摆手,说:“不用,我叫了别人载我。” “谁啊?” 梁赳说:“就那天跟我们玩的那个女孩的哥哥。” 李梦瑶显然没想起是哪个,山里人都黑黑的,没啥区别,她说:“哪个啊?” 梁赳露出聊八卦的嘴脸,说:“就那天我们去玩水,经过别人家,给我们荔枝吃的那个男生啊,白白净净,长得挺帅气那个。” 李梦瑶想起来了:“啊,那个啊。” “他说载我到镇上,然后去找他大姨借小车,送我出县城坐车。” “这么好。” 梁赳点点头,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先别给小语说,我怕她舍不得我,我今天晚上和她睡,我自己跟她说。” “行。” 上楼前,梁赳去厨房洗手,瞧见陈景湛站在洗手池前抽烟。 梁赳没说话,也没让他让开,身子凑过去,胳膊碰胳膊,大腿碰大腿,挤着一堵人墙拧开水龙头洗手。 洗的时候,梁赳吸了一口陈景湛呼出的白色烟雾,呛得咳了起来,她忍了忍,水龙头也不关,大大咧咧地甩了几下手,水珠四溅,然后转身离开。 “留有饭给你,等下饿了记得吃,别放太久,天热容易变味。” 水声停了,陈景湛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赳停住脚步,顿了两秒,轻声说:“谢谢。” 第九章 存款 梁赳其实挺舍不得小语,她想,如果她有个妹妹,或许童年就没有那么孤单,而她也会很爱妹妹。 一个星期下来,梁赳从照顾小语发现自己也挺有照顾小孩子的天分,无比细心,比小时候把洋娃娃当孩子照顾,更真切,更心软。 晚上梁赳和李奶奶说明天回家,小语听见了,在李奶奶挽留梁赳多住几天的时候,小语就静静地抱着梁赳一条腿,不哭不闹,表情掩饰不了的失落。 李奶奶原本打算过几天带梁赳和孙女去吃外孙的喜酒,通过梁赳替大女婿在梁家的谋一份差事,灭一下大女儿家兄弟姐妹的威风,好让他们笑话大女儿一家娶儿媳妇都要靠娘家的弟弟下礼金。 只是梁赳执意要走,李奶奶阻止不了,便只能叹息。 最后一晚,梁赳收拾完行李,把行李箱拿下楼送给小语后,带小语去洗了澡,然后把她带上楼,和她睡一晚。 梁赳给她讲了好几个睡前故事,小语都没睡。 正犯愁怎么哄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 “我。”陈景湛在门外应声,声音低低的,有点沉。 “门没锁,开就是了。” 于是,陈景湛走了进来,递给小语一张小毯子。 “小语晚上睡觉不能吹太久风扇,你睡外面,挡一下风扇,给她盖一下毯子。”陈景湛没看梁赳,但是这话是对梁赳说的。 “哦。” 梁赳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身上是一条白色真丝吊带睡裙,质感光滑柔软,撑得她的身体,起伏分明,曲线柔美。 雪白纤细的手脚,牛奶一样。 陈景湛匆匆低下了头,柔声说:“睡吧小语,很晚了。” 小语没出声也没点头。 关门上。 梁赳轻轻拍抚小语的大腿,说:“睡吧,宝贝。” 小语终于说话:“姐姐,以后还来吗?” 梁赳沉默数秒,诚实地摇了摇头。她不想对小孩说谎。 小语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最终没有,她默默地把梁赳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胸口,两只小手抱住,慢慢地闭上眼睛。 梁赳有一瞬间真想跟陈景湛抢了小语,她轻轻地吻在小语的额头上。 门上再次传来叩门声。 “进。” 陈景湛第二次进来,梁赳没回头,她闻见他身上清新的皂角香。 “蚊香在这里,点完,你续上。” 梁赳没多想他是如何知道房间里的蚊香是最后一圈,只当他好心,轻声说:“谢了。” 陈景湛没说话,还没离开,在倒腾什么。 梁赳没转身,小声嘀咕:“整个蚊帐多好,蚊香不好闻,算了,套了蚊帐,吹不了风扇。” “能吹。”陈景湛低声说,“你没跟我说。” 梁赳心里嗤了一声,我自言自语呢,你答什么话。 她转身坐了起来,只见陈景湛正低头拆蚊香,双手掰一下蚊香中间的部分,轻松地拆开蚊香。 一盒蚊香,全被他拆完,愣是一根没断。 梁赳没拆过,她之前用的都是原先拆好。她问他:“拆这么多做什么?我用不完。” 陈景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把蚊香都放回盒子里,搁在桌子上。 而后离开房间,关上门。 梁赳莫名有些心烦意燥,又找不到烦躁的源头。 约莫过去了五分钟,小语在梁赳的安抚下入睡,呼吸平缓,睡相香甜。 梁赳松了口气,刚想关灯,又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她有些气了,直接下床,拉开房门。 陈景湛站在门外,和她打照面,睫毛眨了眨,他往后退了两步。 梁赳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小语睡着了,你有事能一次做完吗。” 陈景湛低着头,低声说:“没事了。” “那你想干什么?”梁赳清秀的双眉微微蹙起,“哈?” 一轮杏黄色的满月,高高悬挂中天,客厅没开灯,月华洒了半室,陈景湛抬头,眉啊眼啊都分外清晰,沉默明朗,不带一丝杂质。 梁赳承认,陈景湛的确很帅。 从一开始,见他第一面,她便对他有了想法,带了目的去接近,她想知道大山里的孩子是否真的美好纯粹,正好遇上陈景湛。 然而,梁赳不想承认任何人,她只承认陈景湛。 陈景湛确实很好,很善良,还有点傻。 他沉默地接受命运的不公,又以沉默去反抗命运带给他的枷锁,她从来未见过他休息,除了吃饭坐下,其实时间都是在干活,各种各样的活,无论钱多钱少。 一心只想带妹妹走出大山,让妹妹过上好生活。 或许很多年以后,他回头看,他竟从未为自己而活。 后来,梁赳有了不忍,陈景湛太过年轻,太过沉重,她可以随意一段露水情缘,转身漂洋过海,无拘无束。 陈景湛不能,生活的担子已经让他透不过气。 若是再来一点风浪,她无法想象后果,更不愿意承担责任。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梁赳知道,陈景湛喜欢她。 从一开始就知道。 喜欢一个人嘴巴不会说,眼神藏不住。 红红的耳朵,躲闪的眼神,紧抿的嘴唇,甚至贴近后背都能听见的心跳声。 都是真真实实的反应。 “周杨,他开车没我稳妥,我把头盔放楼下客厅,你记得戴,明天一早我就去收割了,就不送你了。” “他上两个月,才考到驾驶证,开出县城,你让他开慢点。” 陈景湛仔细地嘱咐,深深地看着梁赳。 梁赳咬住嘴唇,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知道了。” 陈景湛又说:“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带小语去找小朋友玩,你别和她告别,我怕她会哭。” 梁赳似乎没见小语哭过,她抿了抿嘴,点头道:“好。” 夜色静谧,一阵寂静,陈景湛转身离开。 梁赳望着他沉默的背影,轻声说:“陈景湛,你现在多少存款啊?” 陈景湛停住了脚步,慢慢地回转身,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眉眼朦胧,他告诉她:“六万三千五百。” “六万三千五百。”梁赳想了想这个数目她能买什么,她能买一身衣服。 她又说:“那你存了多久?” 陈景湛顿了顿,小声说:“三年。” “哈?”梁赳家庭条件好,没有为钱烦恼过,她对钱没太大概念,但是对时间有概念。 六万三千五百,单一来说,是一笔钱,一旦算上时间,那么一年才赚两万一千吗。 陈景湛神情不太明朗,他停顿两秒,补充道:“二姨还借了我两万。” 男人能被说丑、傻、没文化,但不能被说赚不到钱。 钱很多时候就是底气,甚至能挽救自尊心。 “哦。”梁赳想起那天李奶奶口中陈景湛的二姨,现在还得靠他们给粮食,她有点发闷,“借的,能要回来吗?” 陈景湛说:“她说会还我。” “你傻啊,她拿命还你啊,现在还得靠你种田养他一家大小呢,她还抢小语的奶粉。”梁赳一时口快,暴露了那天偷听人墙角的事情。 她连忙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看向陈景湛,看不太清样子,似乎听见他笑了一下。 梁赳把手放下,后知后觉地悟到了什么。 她说:“你出去赚钱三年了,你没念高中吗?” 陈景湛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哑:“我初中没毕业。” 梁赳反应平静。并不出奇。 “你回去,就出国念书了吗?” 有一次吃饭,李梦瑶和李奶奶说过,梁赳被国外三所顶级学府同时录取的事情,陈景湛有听到。 梁赳说:“还没,会去其他地方。” 陈景湛沉默下来。 梁赳最后说:“你以后,别傻乎乎地告诉别人你存了多少钱,尤其是你奶奶,啊呸,你外婆,真要说,赚一百也要说五十,不然,被人坑完都不知道。” 第十章 抱歉 清晨,鸡啼之时,陈景湛正在厨房生火烧粥。 “哥哥。” 闻声,陈景湛回头,小语睡眼惺忪地向他走来,小小一只,莫名地有种逆来顺受的可怜。 他心口微微一痛,挤出笑意,把妹妹拉出怀里。 “这么早就起来了吗?哥哥还没做好早饭。” 小语坐在哥哥一条腿上,眼睛浅浅地凝视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陈景湛闻见妹妹妹妹身上带有另一种香气,梁赳的沐浴露香味。 “哥哥。”小语忽然抱住哥哥的脖子,猝不及防地抽噎起来,“姐姐真的要回家了吗?” 陈景湛沉默两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家不在这里,她是来这里玩,玩够了就要走。像几个阿姨家那些表姐表哥一样。” 小语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小语不喜欢那些表姐表哥,小语喜欢姐姐,姐姐好。” 陈景湛抬手轻柔地擦拭妹妹的眼泪,柔声说:“小语,如果喜欢的人不能每天都看见,把她放在心里想念就可以。以前没有认识姐姐,我们都是这样过,姐姐要走,你还有哥哥,哥哥才是最爱你的人,你有哥哥就够了。以后,你想姐姐了,就拿她送你的那些礼物出来看一下,这样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慢慢地,就不会再想。” 小语哭出了声:“不能看见了,姐姐说以后都不来了,没有人像姐姐那样喜欢小语了。” 得到过陪伴和怜爱的人,很难再承受孤独和分离,因为再也没有比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更美好的了。 大人常是,何况简单如白纸的孩童。 陈景湛的心刺痛起来,他抱起妹妹站起身来,抬脚将柴火往火坑里推进了些。 “不哭了,没事的哈,宝贝,没有姐姐也没关系,哥哥以后给你找一个比现在这个姐姐更好看,更好的姐姐,和哥哥永远陪在你身边,好吗?” 小语哭得更凶了:“不好,我就要这个姐姐,哥哥你和姐姐结婚……” 陈景湛有些失神地看着妹妹。 小语双手捧住哥哥的脸,哭声中满是虔诚:“阿轩表哥和一个漂亮姐姐结婚了,小表姐每天都能在家见到那个漂亮姐姐,哥哥你和姐姐在一起吧,你和姐姐在一起,我就能和姐姐在一起了……求求你了……” 陈景湛没想到妹妹会懂这种道理,他眼睛里蔓延一种悲哀,声音低哑地说:“小语,抱歉,哥哥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李奶奶用另一种语气重复了小语的话,她踏进厨房,嘲讽地哼了一声,“你哥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敢娶人家千金大小姐,电视里看多了做白日梦呢?” 陈景湛把小语的脑袋按在脖颈上,手掌捂住她的耳朵,眼睛看着外婆的表情。 “死丫头一大早哭丧呢?人家对你好几天,你就以为自己是公主了是吗?” 陈景湛冷声道:“别说了。” “我说错了么?”李奶奶放下手里的碗,指向陈景湛,“知道现在外头人都怎么说你吗,说你贱骨头出息了,拐上富家小姐去镇上谈情说爱,抱得紧紧的恨不得地上就是炕头。” “我让你别说了!” 陈景湛一脚踢飞地上的板凳,眼神阴沉地直视李奶奶。 李奶奶生生地吓了一跳,惊恐地望着陈景湛。 以前是打是骂,陈景湛从未忤逆过半句,她心里明白,陈景湛心善,知恩图报。 村里那个八十几岁都没得过儿孙一句慰问的老李头,小时候待他好点,他记到现在,自从出去赚钱,每个月都给老李头买药买菜,帮他耕田下地,比亲儿子都好。 更何况她是从小给他吃喝给他住的外婆,她就是让他以后的儿子姓李,给老李家续香火,他陈景湛都不敢说二话。 今天这反应,是第一回儿。 李奶奶反应过来,怒火攻心,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就冲他们兄妹俩泼了过去。 陈景湛在外婆把水泼过去之前就背过身,将妹妹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那一瓢水。 小语头发上沾了些水滴,她用力抹眼泪,抽咽声中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外婆,我错了,我不哭了,你别打哥哥,我不要姐姐了,别欺负我哥哥……” 陈景湛心痛得厉害,抱紧了妹妹,温声安抚:“别怕宝贝,哥哥没事,别怕……”他将目光移到外婆脸上,表情骤变阴戾。 “老太婆,我一昧忍让,是因为小时候你对我好过两三年,你是没有像外公那样对我拳脚相向,可在我看来,你没比他好多少,你用这张嘴对我千刀万剐了十几年,我能活到现在,真的挺能了。” “你现在敢多说一句,我们马上能离你千里万里。你以为我没了你就不能活?你认清一下现实吧,我不帮你,你那三个女儿,还有你那远在天边的儿子,他们会回来帮你种田下地,会接你去享清福?不会,去年你生病,他们谁来照顾你一天,几万块钱手术费都是我出的,我读书买练习册的钱都是我到山上摘果子自己赚的。从我七岁开始,我就没白吃过李家的大米,地里家里,我没比你少做半分。” “你对我怎么样无所谓,你对我妹妹不好,你试试,我管你是外婆,还是祖宗。” 当天早上李奶奶翻过另一个山头,去找嫁到大华山的二女儿诉苦,声泪俱下,凄苦无助。 二女儿李霞听得菜都摘不下去,拍拍手,对母亲说:“妈,你老糊涂了吗,还当阿湛是十三四岁号好拿捏呢。你没发现他没书读以后,人都变了吗?就像你以前和我爸重男轻女,不让我们几姐妹吃饭读书,甚至嫁了我和四妹拿嫁妆供我弟读书那样,你和我爸把希望都放在我弟身上,陈景湛也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他妹妹身上,你对他妹妹不好,人家能对你孝顺?” “他妹妹就是他的命,你还想让他替老李家续香火,还想他伺候你晚年,替你种田下地,你就好好收一下你的嘴吧,别说陈景湛了,我现在想起小时候你和爸打骂我的日子都害怕。除了陈景湛,我们外嫁的三姐妹,还有我弟,哪个不拖家带口,有心无力。” 李奶奶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擦着眼泪说:“可是那贱骨头对我不尊重!” “你听听,一口一个贱骨头,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尊重你!你和他闹翻,是指望我们姐妹来给你养老,还是想到城里头和你儿子儿媳妇住啊!” 李奶奶被女儿这一吼,气势顿时灭了大半,低头呢喃:“我没想麻烦你们。” 李霞皱起眉头:“那就对他们兄妹好点,让他们给你养老送终,明明自己老物可憎,还搞得人家不忠不义!” 李奶奶气得身子发抖:“你说什么?你这死丫头!” “我说错了么!怎么,还想打我?”李霞站起身,把脸摆到母亲近前,“打,你打,反正我贱命一条,一辈子都得遭人打骂!” “他又打你了?”李奶奶这才看到女儿大伏天还穿长袖,忙撸起她的衣袖,一大片青紫,“他还得靠我给粮食呢,他还敢打你!王八蛋!” 李霞甩开了母亲的手,转身擦泪。 李奶奶去拉住了女儿,哭着安慰:“霞儿,别怕,有妈在呢,梁家那丫头送了我一镯子,你姐说了,值十几万呢,实在不行,妈就卖了它,给你们三姐妹一人一份,你过得不好,你多值一点,他再动手,你就带孩子们到镇上去住,让他自己等死。” 李霞握住了母亲的手,又惊又喜:“真的?我真能离开他?” “当然真的。” 李霞脸上有过几秒钟欣喜若狂,转瞬消失殆尽:“我离不开的,我不被他打死,都会被他的叔伯兄弟打死。” 第十一章 谢谢你 和周杨约定出发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梁赳起床后吃过早餐,还有一些时间。 小语不在家,昨晚陈景湛说把小语带出去和小朋友们玩,避开与她告别。 这样也好。 只是在家无聊地等出发,还不如去看一下小语和小朋友们玩得怎么样,偷偷再看她一眼。 梁赳这样想着,已经走出家门。 房屋之间相隔十来米,经过两三户人家,梁赳在一个没有篮球架的水泥地篮球场那里看到了孩子堆里的小语。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冷却。 六七个孩子,当属小语最好看,又白又嫩。 只是这帮孩子没教养,没眼光,竟忍心欺负一个小美女。 “她跳的好像蛤蟆,哈哈哈哈哈哈——” “陈初语你别玩了,你跳得太难看了,我不要和你玩!” 在一片嘲笑声中,块头最大的一胖墩上前抓住小雪的手,说:“小雪,良哥劝你,不要再和她玩,我妈说了,她是煞星,一出生就把她亲妈给克死,谁靠近谁倒霉,你想倒霉吗,会死掉那种噢。” “我不要。” 小雪一听会死掉,立马避之不及地从小语身边跑开,躲到块头胖墩身后方。 那胖墩摆出一副母鸡护崽的姿态张开双臂,带孩子们后退了好几步:“对了,都听我的,不许再和她玩,会死掉。” 身后的孩子真当了小语妖煞星似的堤防,异口同声地说:“嗯嗯,不和她玩!” 小语自始至终低着头,双手攥住衣尾不敢吭声。 梁赳骂了一声粗,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胖墩的衣领将他放倒在地。 胖墩猝不及防地摔了一屁股,又痛又急,指向梁赳:“你是谁,你个坏女人为什么推我?” 梁赳向来爱憎分明,深谙人情世故,骨子里透着傲劲,内敛却不柔弱,合眼便温和有礼,不合眼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一旦触犯她底线,管他大人孩子,照样收拾! “本仙女推的就是你,死胖子!肥猪!丑八怪!猪头!蠢货!” 梁赳破口大骂,瞪着眼睛发怒的样子有点像炸毛的猫儿,张牙舞爪。 这帮孩子平均年龄不过七岁,突然被一个身材高挑的大姐姐一顿怒吼,一个都不敢吭声,胆小的女孩甚至被她吓得眼睛冒雨。 胖墩被一堆针对他膈应人的外号砸到眼睛发红,气得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撞向梁赳。 梁赳不急不忙地偏了偏身子,胖墩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地,看着就疼。 胖墩顿时破涕大哭,梁赳解气地哼笑一声,到他身前,中气十足地说:“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嘴贱心眼坏以后生不出孩子!死胖子,我警告你,往后你再敢带头欺负小语一次,我打到你怀疑人生!” 胖墩哭得满地打滚。 梁赳把眼光放到其他诚惶诚恐的孩子身上,眼神未变,认认真真地说:“我告诉你们,陈初语不是煞星,她是小仙女,她是你们百里镇桃花村最美最出色的女孩,你们,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许多许多以后,一语成谶。 梁赳回转身,将哭花了眼的小语抱起。 刚才没人帮她说话,小丫头还挺能忍,愣是一声不吭,一滴眼泪没掉,她也不跑,想必以前没少受欺负。 梁赳心里抽痛,柔声安慰:“宝贝不哭,姐姐在呢,没事了,不怕,我们去找哥哥,不和这些坏孩子玩……” 听到‘我们去找哥哥’这句话,小语的心理防线一卸,过去一个星期,梁赳总是和她说这句话,她突然好像解放了一样,哭得酣畅淋漓。 梁赳心里难受极了,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一眼那帮熊孩子。 小语哭得着实厉害,梁赳找了块石头,坐在那里,安慰许久,小语的情绪才渐渐平静。 “宝贝不喜欢那些小朋友对吗?” 小语点头。 “他们经常欺负我们宝贝吗?” 小语点头,又摇头。 梁赳感觉这孩子心里藏事,说:“为什么要点头,又摇头呢?” 小语看着姐姐,各种委屈涌上心头却不自知,她哽咽地说:“哥哥…喜欢我和小朋友玩,找小雪和我玩,小雪不欺负我,现在小雪也不和我玩了,外婆说,我不好,害了妈妈,我不认识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办……” 梁赳鼻尖发酸,抱紧了小语,说:“才不是,我们小语是最好最好的女孩子,小语又漂亮又可爱,是小仙女,姐姐超级超级喜欢小语,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小语,就算没有,哥哥也会很爱很爱小语,不喜欢的人,我们不跟他玩就好了,小语什么都不用怕。” 小语眼睛哭成核桃似的,说:“真的吗?” 梁赳生动地说:“当然真的,你相信姐姐,还是相信外婆?姐姐好了不起的呢。” 小语破涕为笑,吻了吻梁赳的脸颊,满足地说:“姐姐是仙女,我相信姐姐。” “那就对了。”梁赳手指头点了点小语的鼻头,“我们宝贝真乖。” 丰收之际,有田野的地方就有人,要找陈景湛其实很容易,梁赳装不认路,让小语指引,一面夸张地夸奖她。 小语因为姐姐还没走,又被夸得花枝招展,心情阴转晴天,笑声朗朗,让陈景湛还没看到她们人就听到了妹妹的笑声。 远处山水,隽秀明媚,高处天空,湛蓝辽阔,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里,黑背心牛仔裤,身形高大挺拔,转头看来,那双眼睛,澄澈干净,由沉默至温柔。 “哥哥,我和姐姐来找你了!” 小语难得大声说话,充满喜悦和童真。 一辆黄色收割机正在收割两亩耕地,陈景湛在看见梁赳抱着妹妹出现在视野中的一刹那,大步离开田野,跑向她们。 他停在她们身前,定定地看着梁赳。 “你……” “混蛋!”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陈景湛被骂得有些愣怔。 “我怎么了?” 梁赳瞪着陈景湛,说:“你就给小语找这样的小朋友跟她玩?他们都欺负小语你知不道?” 陈景湛这才看到妹妹的眼睛有哭过的痕迹,他抱过妹妹,皱眉道:“他们欺负你?打哪里了?” 小语摇头,说:“没打,小军说我是煞星,让他们不要和我玩。” 陈景湛听到没打松了一口气,一听到煞星两字,神色瞬间凝重,抬起脚步就要去找人收拾。 梁赳看出他的意图,摊开双手挡在身前,说:“我收拾他们了,瞧他们那胆小的样儿,应该不敢了,你以后看着点就是了。” 陈景湛神情显得无力,他脸颊贴住妹妹的脸蛋,低声说:“对不起,哥哥没保护好你。” 小语抱住哥哥的脑袋,安慰道:“没有,不关哥哥的事,姐姐保护我了。” 陈景湛看向梁赳,郑重地说:“谢谢你,梁赳。” 梁赳摆了一下手,说:“客气。” 陈景湛说:“你还没有走吗?” 梁赳挑起眉头,说:“巴不得我快点走是吧?” 陈景湛刚想否认,小语立马抢话:“我不巴得。” 微风吹拂,梁赳哼哧一笑,抬手逗了逗小语。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从身后驶来,停在身边。 是周杨。清瘦白净的一年轻小伙。 周杨说:“赳赳,我去李家找你,没见到你,听人说,你到这里来了。” 赳赳。陈景湛轮番看了看两人。 梁赳沉默不语。 周杨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不坐你的车。” 梁赳话一出口,在场两个男人,一个皱眉,一个眉毛舒展。 周杨不解:“为什么?” 梁赳表情有些气:“你妹妹欺负小语,我不要坐你的车!” 周杨了解妹妹的脾性,虽娇惯了些,但不至于欺负人,他明显不相信:“不会吧。” “爱信不信,你去问你的好妹妹,我不用你管,我谢过你的好意了,你走吧。” 周杨看看梁赳的表情,又看看小语明显哭过的眼睛,他几乎相信了,向他们点了点头,说:“小雪如果真的欺负了小语,我替她说声对不起,对不住了。我回去会好好管教她。梁赳你走的话,让阿湛送一下你吧,我先走了,再见。” 周杨开车走后,陈景湛小心地观察一下梁赳的表情,小声说:“其实我可以送你,等我忙完这两天。” 小语连忙附和道:“对,让哥哥送姐姐,姐姐再住两天。” 梁赳说:“不麻烦你了,我会找人。” 稻田青黄,阳光灼热,陈景湛感觉早上那一瓢冷水仍在当头,他脸色微变,冷冷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那好走不送。” 转过身去,踏上田坎,心中再无一丝妄想。 小语仍恋恋不舍地看着梁赳:“姐姐。” 梁赳挤出笑脸,冲她摆了摆手,用嘴型说“再见”。 陈景湛把小语的脑袋按在脖颈上,低声说:“小语,记住她的好,也记住她和我们不一样,不要看,也不要再哭。” 第二章 县城 盛夏七月,艳阳高照。 路面坑洼,尘土飞扬。 一辆黄色大巴行驶在南方某个不知名的落后小镇上,司机仗着熟悉路况,把车开得狂野无比,一车人坐得颠颠簸簸。 李梦瑶露出了猴子呕吐的表情。 梁赳吓死,手快眼疾地扯下前面的塑料袋,往袋口吹送一口气使其膨胀起来,紧紧裹住李梦瑶的嘴巴。 “唔——”李梦瑶排山倒海地吐了出来。 梁赳清秀的双眉皱在一起,嫌弃地把头转向窗外。 李梦瑶吐出来舒服多了,一低头看到自己的呕吐物,差点又吐。 她转头看向梁赳,表情可怜巴巴:“表姐,我吐完了。” 梁赳不吃这套,一直替她拿着一袋子呕吐物,早就有点犯恶心:“快点拿走,封口。” 李梦瑶虽比不上梁赳矜贵,好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何曾如此受罪,顿时眼睛红了。 她一边接过袋子封口,一边忍不住抱怨:“我早就说过不要坐这种大巴车,让司机送我们,你看我们现在多狼狈。” 梁赳心里早后悔,嘴上不承认:“狼狈的只有你,我没逼你,是你要跟我一起。” “我……”确实,梁赳没逼她。是她自己死鸭子嘴硬说能坐。 她不敢再多说,只好认栽。 谁让她幸福美满的小家都是靠姨妈靠梁家才能在a城这种大城市落地生根,有车有房有存款。 父母对梁赳父母恭敬惯了,李梦瑶耳濡目染,从小就怕这个表姐。 半个小时后,大巴进入元县县城,路好走多了,县城城建并不发达,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胜在街道干净。 大巴在元县汽车客运站到站停车,一下车,李父掐点似的打来电话,李梦瑶在电话里好一顿诉苦。 李父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地安慰女儿一会儿,随后问道:“你表姐没事吧,第一次坐大巴习惯吧?” 梁赳站在太阳底下,抬起双手置于额前虚挡阳光,目光灼灼地凝望正前方十字路口,一副千里眼试图找帅哥的模样。 李梦瑶瞥了眼梁赳,说:“表姐没事,生龙活虎。” “那就好,你表姐靠谱,有她在,爸爸放心。” 李梦瑶不高兴了:“我就不靠谱?我不靠谱能答应你替你回家陪陪老母亲,我不靠谱能坐两个小时飞机,四五小时的大巴回来当好孙女,你说什么话呢?” 李父立马认错:“是是是,爸爸错了,对不起,我女儿最靠谱了,囡囡最乖了。” 李梦瑶哼了一声,不跟他计较,说:“你不是说表哥来接我们的吗,我们在客运站门口晒了几分钟太阳了,怎么还不见他人?我和表姐这么出众,他不会眼瞎吧。” 李父说:“别急,你们先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爸爸给他打电话催催他。” 李梦瑶甩了一下手,说:“不用,你直接把他电话发我微信,我自己给他打。” 挂了电话,李梦瑶收到爸爸发来的表哥的手机号码,她不急拨打,拿出包里的矿泉水先喝水,眼角瞥到梁赳还在看马路。 梁赳真的看到了一个帅哥。 只不过那帅哥藐视交通规则,闯红灯! 遇上红灯,车辆都已在界线前慢慢停下,只有那辆红色摩托车,穿越车辆,穿过停止线,而后拐了个弯,径直穿到车站对面的大马路上,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前。 长腿往后一跨,男人从车上下来,宽的肩膀,窄的腰,人高马大,干净利落,很快引来无数路人目光。 梁赳眯起眼睛,看着那男人走进便利店。 “表姐。” 梁赳回头,李梦瑶拖上行李箱走到她身边,忽而一阵如雷轰顶的摩托车轰鸣声从近处传来。 几个打扮花里胡哨,头发五彩缤纷的青年人把车停在马路旁,笑吟吟地将目光投向她们表姐俩。 李梦瑶下意识地退到梁赳身后。 梁赳偏了偏头,小声问道:“那几个人里有你表哥吗?” 李梦瑶细声道:“没有,虽然我好几年没见过我表哥,但我表哥没他们那么猥琐。” “哦。” 那四个青年人,满脸堆笑,露出了看到美味佳肴的眼神,一面打量她们,一面吊儿郎当地走来。 李梦瑶小声嘟囔:“他们好非主流啊。” 梁赳摇了摇头,轻声说:“非主流是过去时代时尚的象征,未来或许有机会轮回,他们顶多是个杀马特,只属于个人年代,不属于任何时代。” 李梦瑶忍不住要笑。 比起烈日当头,李梦瑶更多的安全感来自梁赳。她不怕那几个非主流,她还记得去年寒假,梁赳如何以一己之力打倒五个欺负她的混混。 梁赳是柔道冠军,顾砚从**她学柔道防身,原因是梁赳长得太危险,他担心自己不在身边,梁赳会受欺负。 李梦瑶虽小小年纪便承受梁赳全方面吊打,但不可否认,梁赳一直是李梦瑶心目当中的庇护神,独立而强大,一个人就能抵挡全世界的模样。 直到那次顾砚来派出所接人,李梦瑶看到梁赳小鸟依人地缩进顾砚的外套里,扬起脸,楚楚动人:“顾砚,我好害怕啊。” 顾砚嗤笑一声,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毫不怜香惜玉地说:“梁赳,你不适合走柔弱风,多久没人给你练手,心里高兴坏了吧。” 那时候,李梦瑶就奇怪了,正常来说,女朋友这样,男朋友不应该心都软化,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细心呵护吗? 李梦瑶平时掉一下眼泪,爸爸就心疼得要命。 那天晚上回去,顾砚搞不懂梁赳为什么无缘无故生闷气,哄了她好久,梁赳一言不发,到最后,顾砚这大爷没了耐心,索性学梁赳的样子,双手插兜,嘴巴紧闭。 出租车先到梁赳家门口,梁赳下车,顾砚追了出去,很不耐烦地说他不顾爸妈骂,从家庭聚会里跑出来给她收拾摊子不是为了看她甩脸色,让她心里有气直接揍他两拳出气,她痛快,他也痛快。 梁赳甩开了顾砚,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梦瑶第一次看见梁赳眼睛里原来会有眼泪,并且非常适合流泪,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低声说:“顾砚,我不是从小就会打架,我也不是会打架就无所不能,我以为你会懂我。” 顾砚站在原地怔了几秒,大步过去敲门,里面一直没人回应。 李梦瑶站在身后,默默地嘀咕了一句“狗男人”,转身独自坐上出租车走人。 如今想来,李梦瑶感觉自己简直就是预言帝,顾砚是货真价实的狗男人。 “啊呸。”李梦瑶恶心地吐了吐嘴,大敌当前,怎么就想到了那狗男人。 带头那个红毛说:“美女,生面孔啊,不像我们元县的人,外地来的?” 梁赳淡淡地说:“你有事?” “对啊,哥哥们有事找你。”红毛越走越近,身后几人别有深意地相视一笑。 梁赳闻见一股劣质烟味,抬手扇了扇鼻子,皱眉道:“大哥,你口臭。” 红毛神色一僵,他身后几个小弟都已破功,忍俊不禁,接收到红毛一记眼角风,立马紧抿嘴巴抬头看天。 “不可能!”红毛头发红脸也红,“我没有!”他低头,对准梁赳的脸,张开嘴巴就要哈出一口气。 梁赳右脚往后退一步,身子微微后倾避开了红毛凑过来的脸,随即挥出拳头,对准红毛肚腹处重重一击,在红毛痛得弯下腰的瞬间,扫起右脚,踹在红毛胸膛上。 红毛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倾倒,身后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小弟都没有把他接住。 眼睁睁看着红毛被一个丫头片子踹倒在地。 几个小弟一愣,忙扶起红毛,纷纷指向梁赳,异口同声:“你为什么打人?!” 梁赳:“……” 什么情况? 第三章 表哥 红毛捂住胸口缓了缓,控诉道:“我又没干什么,你打我做什么?” 梁赳茫然地和李梦瑶对视一眼,转而看向几个真的像被她欺负了的年青人,无语地说:“你们几个大男人摆明了要来占我们便宜的架势,还把嘴凑我那么近,我纯粹是本能反应。” 杀马特们义愤填膺地说:“我们没要占你们便宜!” 梁赳和李梦瑶:“……” 红毛说:“你当我们傻子?现在是法治社会!大白天,到处都是监控,还是在车站附近,人来人往,我们是抢匪都不敢这么猖狂!我们不过开车谋生的摩托佬,听阿力说车站有两个美女在等车,特意从光辉路跑来载人。” 梁赳心里恍然大悟,脸上并没有歉意,说:“难怪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就你们这个街头混混的样子谁敢坐你们的车,没把自己饿死都算命大。” 红毛头发都要炸起来:“谁说,我们这个样子,其他摩托佬都不敢跟我们抢客,客人也不敢不上我们的车!” “……” 午后的太阳正毒辣,就在双方局面僵持的时候,一个男人朝他们走来。 “李梦瑶?” 李梦瑶被这几个傻子搞得有些心烦意燥,忽而在这陌生街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她抬眸看去,首先发现是个男的,像树一样,高大笔挺,而后看他的脸,一个字,绝。 最后细看他俊美突出的五官,剑眉若山林秀而长,双眸如水清而澈,薄唇轻抿,神情平静,脖颈喉结上一颗痣! 我的妈呀。 这该不会是我表哥吧。 李梦瑶微微哑然,在她印象中,她表哥不长这个样,分明又瘦又柴,长相一般。 正当李梦瑶不敢认的时候,几个杀马特纷纷回头。 “阿湛?” “湛哥。” 陈景湛淡淡地看他们一眼,转而看回李梦瑶,声音清沉地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ohmygod,真是我表哥?”李梦瑶脸上充满惊喜,跑到陈景湛面前,仔细地看了又看。 “阿湛,她们是你表妹?”红毛有些惊讶地问道。 陈景湛看了眼李梦瑶,回答红毛:“只有这个。” 红毛指了下站在太阳底下,双手紧抿的梁赳,说:“那个彪姐不是?” 陈景湛看向梁赳,和她对视片刻。 然后,将目光移到红毛脸上,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似是知道红毛接下来要说什么,淡淡地说:“她打你,我看到了,不怪她,因为,我也想打你,你们开车太吵了,对面便利店的小女孩被你们的车声吓哭了。” “……”杀马特们面带愧色,纷纷垂眸,心想,不过想在美女面前装一下阿拉伯数字13。 “你们好了吗?”梁赳忍不住开口,“我要被晒晕了。” 李梦瑶忙把陈景湛拉到梁赳身前,笑道:“表姐,这是我亲表哥,陈景湛。”转头,又对陈景湛说,“表哥,这是我亲表姐,梁赳。” 陈景湛轻点一下头,应该算是打招呼了。 梁赳在太阳下抬头,阳光太刺眼,她微微眯起眸子,无意露出几分冷傲,她说:“陈景湛,我刚才看到你闯红灯。” 天边太阳好似被太阳融化了,四周车来人往,灼热中没有一丝风。 陈景湛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很低:“我开过的时候,红灯还没起。” “是还没起,还有一秒对吗?”梁赳轻扯一下嘴角,“看来你还没考驾驶证啊,绿灯一过,黄灯亮起,越过停止线的机动车可以继续通行,你的车,只过了一半停止线。” 陈景湛静静地直视梁赳的眼睛,不过一秒,垂下眼睑。 李梦瑶皱眉,说:“表姐,你又钻牛角尖。” 梁赳瞟一眼李梦瑶,意识到自己刁难人了,小声说:“不好意思,我对这个有点敏感,没有别的意思。” 陈景湛摇了摇头,说:“你说得对,我是做错了,谢谢提醒。” 李梦瑶催促道:“好了好了,有什么回去再说吧,真的要中暑了。” 陈景湛的车在对面马路,他从那几个杀马特朋友中叫上红毛,帮忙载一下人。 红毛无辜地挨一顿打,倒也不记仇,爽快答应。 两只行李箱分别绑上两辆车,陈景湛让李梦瑶坐他的车,李梦瑶是个颜控,完全没问题。 陈景湛对梁赳说:“这是阿辉,我朋友,他证件齐全,开车很稳,你坐他的车吧。” 梁赳心道,这男人还挺小气。 她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马路上穿行十分钟左右,停在一家摩托车修车行。 店面不大,随处可见的工具轮胎,似乎每一处都黑不溜秋。 陈景湛对红毛说:“你先去忙吧,下午阿飞会回百里镇,我让他帮忙送一下。” “那行,我先走了。”红毛朝梁赳和李梦瑶挥了挥手,“两位美女,我先走了。” 梁赳递给红毛一颗棒棒糖,说:“帅哥,刚才对不住了,请你吃糖。” 红毛被这一声“帅哥”叫得怪不好意思,哪里还需要道歉,他接过糖果,笑道:“没事没事,是我们有点奇怪了。”说罢,匆匆道别离去。 “表哥,这是你工作的地方吗?”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开的修车行,我有空会来帮忙。”阿湛拿出两张干净的椅子,放到一旁干净的地方,“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晚点太阳没那么猛再回去。” 随后,阿湛又将落地风扇,不远不近地对准她们吹风。 凉风一吹,身体顿时一阵舒畅。 梁赳用纸擦汗,问陈景湛:“有水吗?” 陈景湛调好风扇,说:“等一下。”他往外走。 李梦瑶仍止不住感叹:“我表哥帅吧,天呐,我几年没见而已,要不是他喉咙上那颗痣,我都要认不出了。” 梁赳认真点评:“还行,就是黑了点。” “白有什么用,该渣还是渣,该变心还是变心。” 话一出口,李梦瑶感觉到不对劲,她似乎暗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睨一眼梁赳。 梁赳神色自若:“或许吧,看来我的审美被顾砚祸害不浅。” 李梦瑶审视般看了梁赳两秒才问道:“所以,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说完全走出去了是假的,我和他自从有记忆就认识对方,甚至没有介绍过姓名,我所能回忆的几乎都有他的影子。” 梁赳坐在修车行阴凉的角落,眺望窗外的蓝天,语气平静,“等回忆被更美好的人和时间取代,过去才会真的不再重要。” 李梦瑶一个男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的人对一个谈过恋爱的人如是劝导:“对,下一个更好,下一个更帅,下一个更乖。” 第四章 修车行 李梦瑶一个男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的人对一个谈过恋爱的人如是劝导:“对,下一个更好,下一个更帅,下一个更乖。” 大约过了五分钟,陈景湛捧了两个大西瓜回来,径直走进里屋,将西瓜一分为二,分别插上一勺子,分给她们,舀着吃。 夏天西瓜最解渴消暑,刚从外面买回来,有点温,口感不如冰的爽口,胜在清甜。 李梦瑶高兴地说:“表哥你真好啊,还知道给我们买西瓜。” 陈景湛正蹲在地上用扳手掰摩托车发动机,闻言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今年西瓜便宜。” 梁赳专心吃瓜,随意地瞄一眼陈景湛黑黑的脑袋,随口一问:“多便宜?” 陈景湛声音低低地念出一段广告词:“元县西瓜,瓜瓜奇甜,不只是甜,爽过情人,一块五一个,一块五一个,只要你喜欢。” “......”吃瓜二人组当时就愣住了。 梁赳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西瓜汁,别过脸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忍俊不禁,人才啊,表哥。 “是挺便宜。”梁赳忍了忍笑,视线落在他的后背,蓦然发现他的背是那样结实,那样宽厚,“怡宝矿泉水要两块钱一瓶,买两个西瓜还能省下一块钱,挺聪明啊,表哥。” 表哥背影一顿。 梁赳注意到,心想,该不会说中了他的心思吧。 有意思。 西瓜梁赳挖了一半吃就有点撑了,她放到一旁,专心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他穿的白背心,蓝色牛仔裤,都是不耐脏的颜色,奇怪的是,他手上沾满机油,又是修车这种活,身上却不见得脏,只是衣衫汗湿,背心后背都湿透,手臂上的肌肉都是汗。 梁赳才发现店里唯一一部风扇给她们吹了,西瓜他也没吃一口。 她起身到他身边。 陈景湛正将轮胎胎胚浸在一盘清水里检查破孔的地方,蓦然从一阵机油味中辨别到一种清新的香气,他转脸看去,对上一双清水似的杏眼,只一秒钟,移开了目光。 梁赳说:“不打扰你吧?” 陈景湛说:“有点。” “......”梁赳脸皮厚,“那打扰一会儿。” 陈景湛没说话。 “你在做什么?” 滴答一声,下巴一滴汗滴到水里,似是回应了某人的明知故问。 修车啊。 不认识门口的字吗。 陈景湛低头看着那一滴汗在水里泛起一圈水波。 得不到回应,梁赳又自圆其说:“补胎啊?” 陈景湛轻轻地点了点头,随着他点头的动作,第二滴汗,滴入水中。 梁赳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说:“直接换一只轮胎不是更好吗,坏了的东西补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涉及到领域范畴,陈景湛终于开了金口,他语气平和:“有的客人相比更好,会首先考虑成本,换一个全新的轮胎的钱可以补好几次胎。” 梁赳说:“那种人蠢啊,你不觉得吗?” 陈景湛睫毛轻眨,说:“你骂了很多人。” 梁赳噗嗤一笑,忽然感觉他有点可爱。 陈景湛不明所以,转头,是一张俏生生的脸,嘴角上扬美好的弧度,宛若一朵绽放的白兰花。他呆呆地看了两秒,随后面无表情地挪开目光。 滴答。 第三滴汗,跌入水中。 梁赳叹了口气,从左手那包面巾纸中抽出三张,叠在一起,擦在陈景湛脸上,白色的软纸,顿时沾湿许多。 陈景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转过脸。 梁赳手上落空,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陈景湛停顿两秒,重新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梁赳来到陈景湛身后,一手握住他的下颌骨,一手用面巾纸擦他脸上的汗。 陈景湛满身写满拒绝,使劲地把脸转开,奈何下颚被人牢牢把握住,丝毫挪不开。 这女孩看着纤弱,实则浑身充满力量,就她那擒拿他下颌那点力度就可以看出去,若是阿辉他们真与她打起来,未必会是她对手。 陈景湛躲避不得,有些发恼:“你做什么?” “帮你擦汗啊,你满头都是汗,一定很热吧。” “不用。” “别动,弄脏我衣服你赔,很贵。” 闻言,陈景湛果然停住了,他抿紧嘴唇,用眼神鄙视她,极其不情愿地由她擦干额头至脸颊的汗水。 梁赳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冲他笑,声音温软:“阿湛,你的睫毛好长啊,眼睛里都是我。” 陈景湛马上闭上眼睛抹掉她的脸,视觉一退,感官更为清晰,因为被她掌着脸颊,他腰板笔挺,后背紧贴着她双腿。 汗湿的后背透过湿润的面料,感受到少女羊脂般温润圆滑的肌肤。 有一副这样的画占据了少年思绪,老旧的城东车站,停止的车流和人群,有个女孩,站在阳光下,面容平静,穿着白色背心和蓝色牛仔热裤,白得像是冬日阳光下的白雪,熠熠生辉,一双修长俏丽的腿,没有一丝瑕疵。 李梦瑶呆呆地看着梁赳不寻常的举措,说:“表姐,我表哥还小,你别逗他。” “不逗他。” 梁赳往垃圾桶里扔了纸巾,而后将地上的风扇转了个方向,对准了陈景湛。 陈景湛原本就为梁赳的自以为是感到郁闷,这下脸上郁闷更甚,皱眉道:“不用对我吹。” 梁赳坐回凳子上,说:“吹一会儿吧,不然你内短裤都湿透。” 李梦瑶噗嗤一笑。 陈景湛脸红耳赤,缄默不语。 阿湛的朋友阿飞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回到修车行,他今天正好要回镇上,只是事先答应了顺道载他小姨一家三口回去,车上便只有一个空位。 不是梁赳坐,就是李梦瑶坐。 梁赳让给了李梦瑶坐。 李梦瑶因为怕晒,对表姐孔融让梨的精神感激涕零。 阿飞还要去接小姨,带上李梦瑶就出发了。 行李箱都放进了后备箱。 最后只剩下一个梁赳。 两双同样漂亮的眼睛大眼瞪小眼,陈景湛抿了抿嘴,说:“我去帮你叫出租车。” 梁赳说:“你不是有车吗?” 陈景湛说:“我的是摩托车。” “摩托车也可以啊,自然风,还不用闷在车里。”梁赳走前一步,“去收拾一下,带我去你家吧。” “那不是家。” “嗯?” “那是我外婆家。” 梁赳愣了一下,心想,他还计较这个。她顺着他的话说:“好,那麻烦表哥送我去你外婆家吧。” 修车行安安静静,陈景湛看着梁赳,低声问道:“你不怕坐我的车吗?我没有摩托车驾证。” 梁赳心里明白陈景湛还惦记她在车站教育他的事情,于是笑了笑,说:“我不怕啊,我相信你车技。” 第五章 小山峦 ‘陈记修车行’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陈景湛从里头钻了出来,转身拉下另一半卷帘门,而后上锁。 梁赳就在店门前看着陈景湛的动作,同时注意到他身上的汗已经擦干,并且换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干的白背心。 还挺注意形象。 梁赳暗暗地笑了下,摇了几下手上的喷雾瓶,静静地走向陈景湛。 “表哥。” 陈景湛回头。梁赳拿着一瓶什么东西,往他手臂上呲呲地喷个不停。 陈景湛往边上挪了几步躲开她,皱眉:“你喷我什么?” 梁赳追上去,朝他的肩膀猛喷几下:“防晒喷雾啊,防晒用的。” “我不用这个。” “你看你晒这么黑,要是白点多好看啊,一点都不知道保养。” 陈景湛没听说过男人要保养,他不懂城里人这套,看向一边,说:“我黑也好看。” 梁赳没想到他会突然自恋,哼笑一声:“谁说的?” 就在这时,一辆女装摩托车从店门前驶过,车上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地冲某人喊道:“大帅哥,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梁赳:“……” 摩托车从店门前驶过。 陈景湛静静地看着梁赳。 梁赳从他那平静的眼睛中读到了他的回答:那两个女生说的。 下午四点,太阳依然非常炎热,李梦瑶奶奶家在元县县内的百里镇桃花村,距离县城三十多公里,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赶在太阳下山前到,现在出发不早了。 陈景湛坐到车上等了快一分钟了,梁赳还没戴好头盔,她实在倒腾不下这个头盔,求助陈景湛:“表哥,我弄不来这个。” 陈景湛回头,抬手抓住她下颌那条带子一扣一合,一下就给她戴好。 梁赳露出困惑的表情,红唇微微嘟起:“奇怪。” 女孩子的脸太过活色生香。陈景湛看得有些愣神。 梁赳抬起一腿,跨到车上。 “走吧。” 陈景湛低声说:“等一下你如果热到受不了,就让我停车找地方歇一会儿。” 梁赳爽朗地说:“ok,表哥,那我就交给你了。” 坐摩托车有自然风,热倒不是很热,只是有点闷,前半段沿着国道开。 阿湛开车很稳,梁赳想扶一下他的腰借力都不需要。 明媚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射在陈景湛古铜色的身体之上,梁赳犹自看他的后背,白背心彰显年轻男人肌理分明的宽阔后背和窄腰,他真结实啊,背真宽啊,像山一样,趴在上面一定很踏实。 会比顾砚的后背舒服吗。 会吗? 顾砚是因为梁赳希望他的肩宽一些,背结实一点,才会努力健身,成长为她想要的样子。 陈景湛不同,他通身都是后天以磨炼他的方式生长。 “阿湛。” 陈景湛因为身后女孩这般亲切地叫他愣了愣,他回答有点慢:“一公里左右就到镇上,等一下再停。” 梁赳不是想让他停车,不过确实需要停下来歇会儿,她跳过这个话题,说:“瑶瑶说,进村那段路全是山路,很难走,我等一下如果害怕,能抓住你吗?” 陈景湛沉默一下,低声说:“我会开慢点,你害怕就抓一下吧。” “谢谢。” 还没到百里镇,吃太多西瓜的后果就来了,好在百里镇镇上有个公厕,只是实在太脏太恶心,梁赳拼命克服了心理,上完厕所出来差点没吐。 公厕斜对面有个便利店,店门前有个凉棚。 一辆红色摩托车停在凉棚下。 阿湛没下车,坐在车上,静静地抽烟。 白色的烟雾在日光下,显得若有若无。 梁赳走过去,阿湛在她还没走近的时候就回头看来。 “阿湛,厕所太脏了。” 阿湛抿了一下唇,说:“对不起,我朋友他们不在家,我不好去他们家借厕所。” 梁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公厕脏,他为什么要道歉。 她眼睛看到他手里的矿泉水,马上伸出双手,说:“拧开,给我倒点洗手。” 阿湛把烟叼在嘴里,拧开矿泉水瓶,就要朝梁赳手上倒又停住。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声说:“你弯下腰,把手放低,水弹起来,会打湿你鞋子。” “哦。” 梁赳弯下腰,就着阿湛倒出来的矿泉水洗手,洗掉了大半瓶。 剩下那小半瓶矿泉水,阿湛喝了。 “我再进去给你买。” 最后阿湛又进店买了一袋子东西出来。 梁赳想,他怎么这么客气啊,刚想推拒,只见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酸奶给梁赳,说:“你喝这个吧,等下到家我不进去了,我外面还有点事,你帮我把这袋东西给我妹妹小语吧。” “……”梁赳庆幸没把丢人的话说出口,接过袋子,哦了一声。 进入山路后,视野变窄,放眼望去,一座座青山,此起彼伏。 车子经过一个路坑,突然颠了一下,梁赳一下子没把握住重心,身体朝前一倾,堪堪地贴到阿湛后背,感觉到他肌肉发紧。 梁赳抓住这个机会,她没有拉开距离,顺势双手穿叉到他的腰腹上,完全伏在他的后背上。 她伏在他又宽厚又温暖的后背上,舒服极了。 一阵暖流涌向心底,蔓延全身经络。 梁赳感觉到阿湛后背僵硬,他很不自在,却没有推拒她,大概是顾虑到和她说的,如果怕,可以抓一下他。 梁赳心念,阿湛肯定没想到,她说的抓会变成抱。 没有感到拒绝,梁赳更是全身心地依赖于这种近乎安全感的接触。 梁赳对男人的后背有种近乎偏执的依恋。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过年随同父母走亲访友,梁赳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趴在父亲的后背上听父亲给她讲故事,那位父亲浑身充满爱意,高大又温柔,他的背又宽又厚,她想,那个女孩一定很快乐。 只是从小到大,只有顾砚满足过梁赳这种嗜好。 阿湛是第二个。 阿湛的背像一座小山峦堵在梁赳身前,替她挡住呼啸的风浪。 梁赳感觉很好,就是有点陌生。 摩托车穿过一座又一座大山,耳边都是风的低吟。 那一段路,他们谁也没说话。 第六章 曾经 李奶奶疼爱孙女,这么多年,孙女第一次回老家过暑假,早在孙女回来前就自掏腰鼓请人进村拉了网线。 初次到李家,梁赳送了李奶奶一只翡翠镯子,宝石养人,最适合送老人家。 李奶奶收到礼物,甚是欢喜,翌日大早上就揣着镯子坐顺风车去镇上给懂点行头的大女儿过目。 下午回家,李奶奶像捡了宝似的,买回了很多菜,对梁赳更是亲和周到。 李家还住了一个妹妹,大名是陈初语,小名小语,陈景湛同母异父的妹妹。 今年五岁半。 可能是山里孩子没有城里孩子营养全面,小语看着更像四岁的孩子。 小语生得极好,脸圆圆,眼睛圆圆,嘴巴圆圆,抱在怀里,软软糯糯。 小语怕生,话很少,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自己玩。 第一天晚上,小语甚至不敢看梁赳和李梦瑶。 李奶奶后来看小语和梁赳相处愉快,便说小语和梁赳有缘。 其实不然,小孩子的世界简单如白纸,谁真心待她,她都能感受到,好的,是画上的鲜花彩虹,坏的,只能是乌云和破屋。 哪怕住在其间,大雨也会将她浇湿。 梁赳无意发现,李奶奶竟会是那间破屋。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后背悚然。 而梁赳不过与小语相处一天,便成为了小语画上的公主,鲜花和彩虹全部献给她,还给她搭配了一位王子,防止坏人伤害。 回头整理一下,梁赳做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喜欢小孩子,因为小语可爱,所以多花了点心思,温柔多几分,耐心多一点,在她打烂碗被外婆责怪的时候替她说话,抱在怀里安慰;吃饭的时候,多关注她,给她夹菜挑鱼刺;看漫画的时候,陪她一起看,给她分点小零食;晚上吃完饭,带她一起洗澡,给她念睡前故事。 梁赳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若是小语习惯了有她在,不久之后,她离开,小语能否再次忍受孤独。 可是梁赳不想顾虑这么多,她想,只要在李家待一天,就一定全心全意地对小语好。 哪怕是留给这个小女孩一些美好回忆。 没人比她更明白亲人之间的陪伴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有多重要。 错过了,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梁赳的童年就是缺乏了这样一种东西。 至今无人想过弥补。 父母工作忙,各种忙,把梁赳扔给保姆,时常忘记家里有个女儿在等他们回家,希望他们抱抱她,陪陪她。 梁赳从来都是别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好孩子,只是她的记忆中,她很少会当爸爸妈妈的孩子。 爸爸妈妈很少会想起梁赳,偶尔想起也只会是检查她的功课,如果功课不好,爸爸妈妈就会皱眉,所以她成绩一直很好。 爸爸妈妈不对她皱眉了,也是没时间陪她玩,她若哭闹,爸爸妈妈就会求助保姆,置身事外。 梁赳总是充满希望地等待,又在一次次希望落空以后重拾希望。 后来,梁赳不再等待,她从书本中学到,孩子的成长除了爸爸妈妈的陪伴,还需要朋友。 于是她交了很多朋友,尤其男生,他们都喜欢和梁赳玩,他们都说喜欢梁赳,顾砚是最喜欢的那个。 顾砚讨厌其他男生亲近梁赳,于是,他总是在梁赳看得见的地方,亲近和梁赳玩的所有女生。 在那些女生都喜欢上顾砚的时候,顾砚便会回到最初模样,冷漠而疏离。 用他的教养谢谢她们的喜欢。 告诉她们拒绝的原因,顾砚喜欢梁赳,在他心里,谁都没有梁赳好。 最后,顾砚依然是受人欢迎的顾砚。 梁赳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女生眼中最讨厌的人。 讨厌到,没有女生愿意和她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做运动,无论做什么,只要和她沾边都讨厌。 那些原本和梁赳要好的男生,不是转学,就是成为顾砚的朋友,或者不了了之。 慢慢地,梁赳只剩下顾砚。 梁赳小时候单纯,总以为顾砚最好,只有顾砚对她不离不弃。 他们很好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 梁赳也是在那个时候渐渐意识到自己对顾砚的感情。 会因为顾砚和广播站学姐一起播了广播,闷闷不乐一下午。 也会因为某个下雨天顾砚放学没有等她,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既委屈又自负,一个星期都故意错开和顾砚一起上下学。 最后他们是怎么和好的呢。 顾砚少爷性子很少会放下面子哄人,却又能用各种手段迫使梁赳向他低头。 那次就是用逃课来逼梁赳,他在梁赳上学必经过的篮球场打篮球没去学校,等到梁赳中午放学去找他,他还在那里打球。 满身是汗,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又干裂,梁赳气死,把他拽住灌了他两瓶矿泉水,他才缓过来。 “死丫头够狠,不怕我渴死。” “你死不了。” “老子当然死不了,到了法定结婚年龄还要娶你,跟你生孩子,陪你到老。” “你能要点脸吗?” “不要。” “滚开,你有种从我腿上滚下去。” “我当然有种,以后小顾砚抓住小梁赳你就知道了。” 初三那年暑假,梁赳父母和顾砚父母决定两家结亲,条件是,两个孩子须要分开学校,考上大学才能订婚恋爱。 高中,梁赳上了贵族女子学校,身边除了女性朋友,就只有顾砚一个男性朋友。 顾砚变成了稀有物种。 梁赳心中珍藏的稀有物种。 他们曾经有未来,曾经有永远,如今,只剩下曾经。 来到李家第三天,梁赳再次见到陈景湛。 李奶奶说,陈景湛会很多手艺,大多时间都在外面干活,回来也呆不久,现在田里地里准备丰收才把他叫回来。 难怪小语这么孤单。 合该是平时连见哥哥一面都奢侈。 如果说,小语面对梁赳,是纯真而含蓄的小姑娘,那么面对陈景湛,一定是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小孩子模样。 因为西瓜比矿泉水便宜一块钱便选择西瓜的男人,对妹妹却十分舍得,衣服鞋帽,零食,奶粉一样不少,带回家的全是妹妹的东西。 李奶奶翻了一遍陈景湛带回的东西,拿了几包零食和一罐奶粉,撇了撇嘴:“小语又不是没有衣服穿买这么多做什么,这么小件,买大两个码多好,小语能多穿几年,穿不完还能给二姨家的晓琳穿。” 陈景湛抱起妹妹,走过去,从外婆手里拿回那罐奶粉,低沉道:“零食你要就拿点去给他们,奶粉小语要喝,小志想喝,让二姨自己给他买。” 李奶奶脸色明显不好看,顾忌梁赳和李梦瑶在这里,不敢多表露,说:“这不还有米糊吗,比奶粉管饱又好吃,小志是男孩,小时候多吃点营养长大才能长高,你二姨平时是想买也没那个钱啊,你妹妹生下来都是你二姨给奶吃的。” 说罢,伸手要拿那罐奶粉。 陈景湛手微偏,将奶粉搁到小语怀里,小语立马护崽子似的抱紧。 李奶奶扭了扭嘴。 陈景湛神情冷冷淡淡,说:“二姨给过小语七天奶水吃,你从小语这里还回去的奶粉远不止七罐,小志有没有营养关我什么事,我妹妹吃饱就行。” 话音落下,拎起东西,转身回屋。 梁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状,无声地笑了笑,是非轻重,倒也会分。 李奶奶牙根咬紧,冲外孙的后背喊:“陈景湛,你个白眼狼,燕子都知道反哺,你十八了还不懂?” 房门关上,隔绝一切。 第七章 好吃 李奶奶气恼交加,转身拿光桌子上的零食,注意到孙女和梁赳坐在沙发上,老气横秋的脸瞬间变得像孩子似的委屈。 她坐到孙女身边,拉着孙女的手诉苦:“瑶瑶,奶奶受气啊,以前我说什么,那贱骨头,从来不敢顶嘴,现在长大了,能赚钱了,我要他一点东西都得看脸色。” 梁赳放下手机,看一眼李奶奶。贱骨头。外婆就这样称呼亲外孙的吗? 李梦瑶和梁赳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无奈。她比梁赳小两岁,今年16,心智已然成熟,能独自分辨是非黑白,对李家各种内部关系更是心明如镜。 李梦瑶并没有安慰奶奶,而是说:“奶奶,这就是你不对了,男人赚钱了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他就是天和地啊。” 李奶奶呸了一声,说:“就他那副贱骨头,还是天是地,要不是我和你爷爷收留了他,给他吃给他喝,他早该没命了,这份恩情,让他以后的儿子姓李都还不清。” 梁赳心里有点后悔送出的那只翡翠镯子,送一只银镯都多了,她忍不住插了一嘴:“奶奶你认为,如何才算还清呢?” 李奶奶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言辞犀利地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无论哪个长辈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哪怕自己吃不好,都要尽力去帮。” 梁赳不寒而栗。道德水平决定人类关系的亲疏远近。用这句话教育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的人,有点不实际。 在李奶奶眼中,只有两种人,女子不如男,外孙不如亲生女。 李奶奶并不能全理解,大概听出来了,孙女这是说她欺负人。她拍了一下孙女大腿,说:“你懂什么,单靠你爸爸帮衬几个姑姑多辛苦,陈景湛是我们李家养大的孩子,他有责任替你爸爸分担。” 李家独栋两层,楼顶半层封顶的楼房是李父前些年拿钱回来盖的,内外墙装修,放眼望去,几乎是这条村子最好的房子,只是内部家具电器不齐全,最难受的是,没有空调。 回到楼上,李梦瑶第一时间开了落地风扇。 午后温度最是炎热,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梦瑶坐到沙发上,用手扇了扇心头火,说:“现在知道你小姨为什么这么讨厌回来了吧,我奶奶那几个女儿就是无底洞,儿子结婚借钱,盖房子借钱,生病生孩子借钱,要不是我爸到你家工作了,我爸妈做教师那点工资哪够填补他们这个大窟窿。” 梁赳多少知道小姨厌烦李家那些亲戚,一提起,小姨就冲小姨父发火,追问他借出去的钱什么时候收回来,下一次又要借多少,每一次小姨父都不敢吭声。 梁赳之前还有点心疼小姨父,现在见识到李家的长辈,才发现,小姨很善良了。 倘若真如李奶奶所说,哪怕自己吃不好,也要尽量去帮衬有家有室的亲人,小姨和李梦瑶就真的委屈了。 就刚才陈景湛的态度来看,他应该不会步小姨父后尘。 梁赳边玩手机边说:“你奶奶看着不太疼你表哥表妹。” 李梦瑶叹了口气,说:“一直都不疼,小时候回家过年,表哥吃饭都不上桌,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干完了就待在房间看书写作业。听我爸说,我奶奶信命,她心里认定是表哥两兄妹煞了他们妈妈。表哥两岁那年,他妈妈带他出去玩,跟人发生争执,错手杀人坐牢十年,出狱后,小姑和其他男人生了小语,生产当天大出血走了。” “他们的爸爸呢?” “这个啊……”李梦瑶欲言又止。 梁赳看向李梦瑶。 “说出来有点丢脸。”李梦瑶停顿两秒,“当年我爸考上大学,家里没钱供他,爷爷奶奶收了镇上开药材铺无人敢嫁的酒鬼一万礼金,逼小姑出嫁。那个酒鬼,每次喝醉酒都打人,小姑被他打掉了两个孩子才生下我表哥,小姑坐牢后没几年,那个酒鬼也死了,表哥的爷爷把他养到八岁,他爷爷过世后,表哥就送到了这里。” 梁赳面色平静,她总结了一下:“难道你小姑的悲剧不是因为你爸爸上大学而起?” 李梦瑶脸上有种羞愧之色,她微微低头,说:“可能就是因为愧疚吧,我爸一直不肯承认这个事实,对谁都没说,直到那次知道我表哥不读书了,喝醉了才跟我和妈妈说起。” 晚饭是阿湛做的,普通的家常菜,阿湛做出来的味道比李奶奶做的好吃多了。 梁赳在饭桌上对阿湛吹了好多彩虹屁,阿湛应该是不好意思,没有回应过,最后还是小语凑到他耳边,反过来教育他,哥哥,别人夸奖你,你要说谢谢。 阿湛有点窘。 因为饭菜实在好吃,梁赳不知不觉干了两大碗白米饭,放下碗,一个饱嗝逗得小语咯咯地笑,也吓到了她自己。 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吃饱过晚饭。 十六岁和顾砚分开了学校,她独自去上女子高中,刚开始两个月,她完全不适宜顾砚不在身边的日子,强迫住脑子不去想顾砚,心情依旧低落,她变得有点暴饮暴食,同学们管她叫吃货,小猪女,两个月时间,她胖了十斤。 顾砚捏着她圆乎乎的脸说:“梁赳赳,本少爷不喜欢胖妞,照你这种生长速度,以后能把我压死。” 被顾砚嫌弃后,梁赳立马报了健身班,找营养师搭配了食谱,每天控制饮食加高强度运动,一个月时间,她长高了两厘米,练出了马甲线和桃子臀,减掉了十二斤。 顾砚满意极了,给她买最新款最显身材的裙子去见朋友,陪她一起运动,有机会就给她画画。 只是顾砚不知道,那次减肥后,她开始痛经,月经不调半年多。 吃过饭,李梦瑶和小语看电视,李奶奶去领居家串门,阿湛收拾好碗筷拿到屋子外面大理石台上去洗,梁赳跟了出去。 一旁有个大水缸,里面放满水,阿湛从缸里舀了几瓢水放到洗碗盘里。 他转头看了梁赳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有事吗?” 梁赳站在一旁,轻轻地笑了一下:“没事就不能找你玩吗?” 阿湛低头洗碗,语气认真地回答:“我不想玩。” “……”梁赳大腿被蚊子叮了一口,她顿时心烦意燥,一掌拍在大腿上,低骂了一声,“我都穿长裤了,还咬我!” 她抬头看向阿湛,问道:“蚊子为什么不咬你?” 山里天已黑,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射下来,阿湛古铜色的肌肤霎时柔和了几分,看着似乎白了一个度。 阿湛低声说:“我肉厚,不好咬。” 梁赳不以为然,说:“那是我的肉好下口,有了对比,才都咬我。” 阿湛不予置否。 梁赳挠了挠大腿痕痒处,瞥了眼洗碗盘里的碗,说:“我帮你吧。” “不用。” 梁赳从小到大几乎没做过家务,她原本也只是客气一下,没打算动手,阿湛说不用,她乐在其中。 阿湛低头看梁赳一时拍大腿,一时拍胳膊,说:“你回屋里吧。” 梁赳摇了摇头,轻声说:“我陪你洗,我有话跟你说。” 阿湛乌黑的眸子,干净澄澈,声音低沉:“什么事?” 第八章 吝啬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怎么不回家?” 女孩眼眸莹亮,神情温柔而关切。 阿湛神情略不自然地看向一边,将洗好的碗放到另一个盘子里。 “县城里别人有两层公寓楼要安装水电专修,我去接活。” “你还会安装水电啊?” 阿湛点了一下头。 “多少钱一天啊?” “师傅180,学徒100。” 梁赳想一下阿湛的年龄,说:“你是学徒吗?” 阿湛摇了一下头。 梁赳夸张地哇了一声,说:“阿湛你好厉害啊,才十八岁就是师傅了,赚180块一天。” 阿湛抿唇,倒掉洗碗盘里的水,重新舀了几瓢。 梁赳心里唾弃这个造作的自己,脸上笑容依旧,忽然啪地一声,她一掌拍在阿湛的手臂上。 一只蚊子死在了她的手下。 蚊子血粘在阿湛的手臂上。 梁赳得意地看着手掌心的败将。 阿湛侧头看了眼手臂,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去手臂上的蚊子血,剩下半瓢,递给梁赳。 梁赳没接,而是张开手掌心,伸向阿湛。 意思很明显了。 阿湛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稍稍停顿后,指了指一旁的地面,说:“到这里来。” 梁赳走过去,手掌摊开。 阿湛低声说:“把手放低一点,水弹起来,会弄湿裤子。” 梁赳听话照做,弯腰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在百里镇便利店门前,他倒水给她洗手,也说过这样的话。 蓦然间,梁赳心底萌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阿湛拿着半瓢水,视线随意一扫,落在梁赳后背。 梁赳今天穿的是白色背心和蓝色牛仔裤,和阿湛一样。今天阿湛刚进屋,梁赳还开玩笑说他们默契,居然撞衫了。 不同于他的背心版型宽松,她的背心完全修身,包裹着纤细匀称的身体,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阿湛很快收回了目光,将就她的高度,弓了腰,半瓢水倒在她的手掌心。 山泉水清凉,流淌过手掌心,冲走了蚊子血,冲走了触到他手臂时的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感觉。 末了,阿湛继续洗碗。 梁赳站在一旁,说:“好吧,我说正事,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蚊帐和瑶瑶房间里那种小吊扇。我觉得蚊香太难闻了,不点吧,有蚊子,点了吧,到半夜还要起来再点一次,那个蚊香还贼难拆,我都拆坏了好几圈了。” 阿湛知道了,她想在床上装个蚊帐和吊扇,那样不用点蚊香,又能吹风扇。 “你住几天?” 梁赳张开嘴巴:“啊?” 阿湛转头看着梁赳,又问了一遍:“你打算住几天?” 梁赳琢磨一下他这句话的意思又结合一下他不带情绪的语气,淡淡地说:“你这句话有点赶客的意思啊,你想我慢点走,还是快点走?” 阿湛说:“你不是我的客,我没这个权利。” 这里不是他的家,梁赳自然不会是他的客人。 梁赳抓字眼:“没这个权利,那就是有这个意思了?” 阿湛叹了口气,说:“我想说,你如果还住五六天的话,我明天就到镇上给你买你要的东西回来。” 梁赳说:“那如果我说,我后天就走,你就想别浪费这个钱了对吗?” 阿湛闭上嘴巴。 梁赳就当陈景湛心里就是那个意思了,她哼一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吝啬鬼。” 然后,转身回屋。 半夜一圈蚊香燃尽,梁赳毫无悬念地又被蚊子咬醒,起床迷迷糊糊地涂了薄荷膏,点上第二圈蚊香再次睡觉,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洗漱完下楼,楼下只有小语在看漫画书。 一看到梁赳,小语便放下书本,小短腿,蹦蹦跳跳,来到梁赳身前。 梁赳抱起小语,温声说:“小语宝贝怎么一个人啊,哥哥去哪了?” “哥哥去干活了,姐姐吃早餐。”小语小手指了指厨房。 “姐姐不饿,昨晚吃太多了。”梁赳用额头蹭小语肩膀,逗得小语笑个不停,又问她,“哥哥去哪里干活了,宝贝知道吗?” 小语声音软软糯糯地回答:“果园。” “果园?” 梁赳不知道村里还有果园,正好她来桃花村几天了没出去玩过,睡醒正好想活动下筋骨,于是说:“姐姐带小语去找哥哥好吗?” 李梦瑶怕晒黑不愿意出去,窝在房间里追韩剧,梁赳不勉强她,用一个帆布包装上需要用到的东西便同小语出了门。 昨晚吃饭的时候,李奶奶好像说稻谷要过几天才能收成,梁赳本以为趁阿湛有时间能带他们去玩玩,谁料阿湛根本闲不下来。 果园在村尾,村里人都知道。据说是村长承包下的青枣园,现在果子成熟,请了不少初中高的学生帮忙摘果子,八十块一天,让孩子们能赚点零花钱。 路上遇上一个大叔,大叔热心肠,直接用三轮摩托车载他们到了果园。 刚下车,果园门口两条大黄狗就冲梁赳和小语疯狂地吠。 梁赳立马抱起小语,把她的脑袋按在肩膀上,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宝贝别怕哈,他们就是看门的,不会咬人。” 大叔帮忙吆喝了两声,两条大黄狗停了停,转头又吠。 “嘿!”大叔咬了咬牙,见两条狗不怕他,仰起脖子冲里头大喊了两声“欣欣”。 不一会儿,叫欣欣的姑娘从里头走了出来,喝住了两条大黄狗。 欣欣是大叔的女儿,看着比梁赳大不了多少,长期在果园做工。她把梁赳和小语带了进去。 果园挺大,有几亩地。 阳光斑驳,每一棵枣树都纵横分明。 枣树不高,向四周伸展开来的树枝茂盛且长短不一使得树形偏大,有种矮矮墩墩的感觉。 摘果子的大多是十五六岁左右的学生,瞧见欣欣后头进来的两个女孩,纷纷投来目光。 有人问:“欣欣,她是谁啊?” 小语长在桃花村,大家几乎都认识,问的是梁赳。 欣欣头也不回:“李奶奶家的亲戚。” 梁赳用考拉熊抱的姿势抱着小语跟在欣欣后头,她看得出欣欣不太愿意带她进来,态度很冷,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梁赳不甚在意,她从小就没什么女性朋友,不怎么受女生欢迎。 “她是雪做的吗?好白啊。” “城里人不用像我们这样日晒雨淋,换我也能这么白啊。” 与其他人不同,阿湛所在的位置很偏,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仰头喝水。 看到梁赳和小语,阿湛很真实地呛了一下。 他走过来,目光一直落在梁赳脸上,走近了,眼睛只看着小语,低声说:“小语,这么晒,出来做什么?” 小雨戴了一顶白色渔夫帽,帽绳箍住小脸,扎了两条小辫子,明显被打扮过,可爱极了。 她小声说:“姐姐和我来陪哥哥干活。” 阿湛看向梁赳想说什么又没有。 梁赳抱着小语,不说话。 欣欣走到阿湛边上,笑容亲切:“阿湛,中午和小语来我家吃饭吧,我学了两道菜,给你尝尝。” 梁赳嘴角微微地上扬,啊,原来如此。 阿湛下意识地看了眼梁赳,只见她脸上隐隐带笑,笑话人的样子。 他耳朵莫名一热,说:“不用了,谢谢,你去忙吧,那几棵能摘你都摘了,你去别的地方摘吧。” 欣欣还想说什么,阿湛已经不理她,他对小语说:“小雨下来吧,姐姐抱着会累。” 近处有一个小屋子,里面是存放摘好的果子,阿湛把他们带到屋檐下,拿了两张矮凳子给她们坐。 梁赳抬头看去,欣欣还站在那里,穿一条碎花裙子,身材苗条玲珑,面容清秀,有种村花的既视感。 欣欣目光追逐阿湛,触碰到梁赳的视线,脸色变得有些冷淡,撩了撩头发,转身就走。 第九章 枣子 “天热,休息一下你们就回去吧,我先去干活。” 阿湛回到枣树下继续摘果子,他很高,不用借用扶梯,也不用爬树。 晨光透过树叶间隙,星星点点洒向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有棱有角的脸在工作状态下异常俊秀,沉默而专注。 梁赳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把奶瓶和淮山小饼干给了小语。 “宝贝,姐姐去哥哥那里,你坐在这里就可以看见,有事就叫哥哥姐姐好吗?” 小孩子有吃有喝,又可以看到哥哥,听话地点头答应。 听到脚步声,陈景湛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很淡。 梁赳站在他背后,抬起手里的喷雾,呲呲地喷了几下。 那种叫防晒喷雾的东西又一次喷到他身上,落到肌肤上,如同走进清晨的雾中,不粘腻,不厚重,甚至透着淡淡的清香。 阿湛走开两步,皱眉道:“梁赳,我不用这个,你自己用。” “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梁赳笑了笑,抬手又要喷。 阿湛眼睛很黑,斜眸看过来,用眼神在警告。 梁赳似是被他的眼神威胁到了似的,放下了蠢蠢欲动的手,在他放下警惕的瞬间,再次作势抬起。 阿湛果真吓到,身子微微一缩。 梁赳笑出了声:“土包子。” 阿湛脸上很热:“梁赳!” “知道了,我自己喷,管你晒成碳。” 梁赳有种好心被雷劈的心情,自顾自地往自己双臂和脖子喷。 陈景湛看出梁赳已经有点生气,他没说什么,回头看一眼坐在屋檐下吃东西喝奶奶的妹妹,继续干活。 或许梁赳只是好心,她对他妹妹就很好,昨天晚上妹妹一直在跟他说梁赳的好,还说姐姐会叫她宝贝,小丽的妈妈就是那样叫小丽,她好喜欢姐姐这样叫她,哥哥都没有这样叫过她。 成长环境造就了陈景湛不善言辞,内敛而寡淡的性情,妹妹出生后,他几乎将她视为活着的意义,一心只想赚钱带她走出大山,远离这狭隘的山水人情,而从不知道一句宝贝便可以令妹妹感到幸福。 他感谢梁赳的善良,而无法接受她的善意。 梁赳独自郁闷了一会儿,上前问道:“你的活都是排好日程,预定过的吗,昨天下午回到家没出过门,今天一大早就能接到活?” “不是,哪里有活合适就做,不是很稳定,本来打算今天上山采药,王欣欣早上过来找我,才来做几天。” 梁赳在身边捣乱,阿湛双手却不受影响一直在摘果子。他正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有点凶,听到梁赳还能主动跟他搭话,于是同她多说了几句。 没想到梁赳又逮住了话锋。 “王欣欣喜欢你,你知道不?” 阿湛一下噎住,他不看她也能想象她脸上揶揄的笑容。他没搭腔。 梁赳靠近一步,看着阿湛的侧脸说:“我一来,王欣欣就产生了危机感,看我那眼神一点都不友好。” 阿湛转身去另一头摘,背对她,淡淡地说:“王欣欣人挺好。” “这就护上了啦?” 梁赳走过去,在他身后轻声说:“那我要去跟她解释一下,我对你没意思。” 阿湛手停住。 梁赳煞有其事地说:“你可能不知道,女生看到喜欢的男生身边出现聊得来的异性都会很不安,除非那个男孩能把控得住,否则,多少年的感情都会毁于一旦。” “你不要管这么多。” “要管的呀,你们不是情投意合吗,我在这里,是会破坏那个女生的心情的呢。” 梁赳觉得用绿茶形容自己都有点清新脱俗。 阿湛转过头来,脸色有点沉,他说:“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我觉得她好,是因为她给我找活。” 梁赳看着阿湛的脸,仔细琢磨了五秒钟,并看不出端倪,只从那双乌黑的眸子中察觉到了些似是羞愤的情绪。 “你对好人的定义就是给你找活,能让你赚到钱吗?” 阿湛与她谈话总是节节败退,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不傻。” 梁赳笑笑不说话。 树底下放有一直蓝色大篮子,半篮子的青枣,每一颗都经过精挑细选的样子。 “我们来这么久了,你就没想摘点果子给我们吃?” 阿湛停了停,回头看了看小语,说:“这几天你给太多零食小语吃了,等一下回去我想煮点绿豆百合汤给她喝,再吃果子就吃不下饭了。” “哦。”梁赳转身就走。 阿湛说:“你要吃吗?” 梁赳径直往屋檐下走,淡淡道:“不用你花钱表哥,我自己想吃我会买,你干活吧。” 梁赳语气好多了,没有像昨晚那样直接判定他是吝啬。 只是讲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湛抿紧嘴唇。 接下来的时间,梁赳和小语就坐在屋檐下用手机看多啦a梦,没有走。 十一点半,阿湛收工,三人起身回家。 阿湛抱着小语走在前面,梁赳走在后头。 两三次阿湛回头想和梁赳说什么,只见梁赳神色冷冷淡淡,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走出果园,有人在身后同时喊住他们。 “阿湛。” “梁赳。” 是王欣欣和周扬。 梁赳认得周扬,那天进村,陈景湛把她放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掉头走了,是周扬把她带到李家,两人简单聊过几句。 王欣欣从梁赳身边穿过,到阿湛身前,和他说话。 这时,周扬和一个小女孩也从后头走了上来,塞了一袋枣给梁赳。 “给你吃,很甜的呢。” 梁赳喜欢吃的水果很少,想着带回去给表妹和小语就没有推拒,问道:“多少钱,我给你。” 周扬看着和梁赳差不多大,个子高大,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他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批发价拿的,没两个钱,送你吃。” 梁赳不忸怩,道了谢,大方收下,将包里最后两包糖果给了周扬妹妹。名字少见的进口糖果。 周扬教导妹妹:“小雪,谢谢姐姐。” 小雪七八岁的样子,乖巧道:“谢谢姐姐。” “不客气。” 周扬说:“一起走吧,有一半顺道。” 梁赳抬头看了眼正在和王欣欣说话的阿湛,说:“好啊,一起走。” 经过时,梁赳正好听见王欣欣对阿湛说她房间的灯坏了想让阿湛去帮她她,阿湛回答什么,梁赳没注意听,低头看到小雪在扯她的衣服。 小雪说:“姐姐,我哥哥说你是仙女,比大学里头所有女生都好看。” “小雪。”周扬有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头。 梁赳笑了笑:“那谢谢你哥哥了。”她看向周扬,说:“你念大学了?” 周扬说:“大二。” 小雪马上接话道:“姐姐,我哥哥是我们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全县第一,学校也在a城。” 梁赳啊了一声,附和道:“好厉害噢。” 周扬问道:“梁赳你呢,现在念高中了吗?” 梁赳说:“高中毕业了。” “是吗?”周扬笑道,“上哪所大学?” 梁赳不习惯和不熟的人聊这么多,礼貌性地回一句:“国外的。” 周扬脸上闪过一丝类似失望的神色。 另一边,两兄妹应付完王欣欣,不远不近地走在同一条小路上。 小语小声说:“哥哥,姐姐也喜欢小雪和阿扬哥哥。” 阿湛听出了妹妹语气里的失落,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用额头蹭了蹭妹妹的面额。 除了他,他第一次看到妹妹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而梁赳,就算不是李家的亲戚,而是周家的,她也同样会将对小语的好放在小雪身上,还能和周扬玩得很好。 周扬性格好,会讨人欢喜,又是大学生,他甚至能和梁赳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