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爷,我很抱歉》 容城一霸霍十三 “霍司令又要办喜事啦!” 此消息一出容城上下一片沸腾,街上闻讯的行人商者不论男女老少都一溜烟儿各自奔走逃散,挣命似的生嫌爹娘少给生了两条胳膊腿儿。 一阵鸡飞狗跳后,整座容城县城像死了一般的寂静。 家家关门闭户紧锁门窗不说,甚而于连那些鸡鸭鹅都自动赶了自己躲回圈里眯着。尤其还有那母鹅,使劲儿将显眼于人的长脖子深埋羽间,竟像是个生怕霍司令要逼娶它而去,还强要鹅蛋陪嫁的样子。 霍司令大名霍十三,诨名霍三疯,今年刚过二十,生的那真个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一派光风霁月照玉堂。 一年前,生龙活虎的霍十三领兵抢占了此城,从此便成了容城一霸,真个是威名吓吓,一时风光无两。正是应了那句“弱冠及高科,声华光煜煜。” 话说这霍十三生的人才别具一格,行事也别具一格,他虽然外貌一派光风霁月照玉堂,实则内心一腔赤诚向大洋。 他自丢了书本便纠集了一伙儿人立志从寇,没想到后来也是合该他走这个运,竟机缘巧合让他小有所成,混成了个一方小军阀,自封了司令大人。 当了司令后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搂钱啊! 没钱怎么养这些人枪马棍?如何拓展宏图? “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这可是霍十三从小受的耳濡目染的熏陶,奠定出来的座右铭。 霍十三脑子活泛变通,瞄来瞄去瞄准了城里这些官佐乡绅,他没想从平民百姓身上下手,倒不是他有那“当官为民做主”的抱负觉悟,而是他认为吃大户嘛!容易些。 不过这些乡绅大户也不是善茬儿,都个个精的似猴儿,扣儿的似貔貅。 如何从这些老貔貅们手里扣索出来钱呢? 霍十三一时却犯了难。 征兵税?够呛。繁琐又收成浅薄,且见效不快。 直接抢?不行。现在他可是兵不是匪,一是有辱他圣明,二是主要这不是个可持续长久发展之计,一个弄不好还被人起了义。 思来想去,他一愁莫展,饭都少吃了好几碗。 正当他唉声叹气要骂时运薄待他时,他身边的副官兼狗头军师给他献了计。 霍十三听完登时眼明心亮,一拍大腿让人麻溜儿置办了一桌酒席,自己先吃了三大碗,才让副官速速去实行。 见副官恭敬领命而去,他才一人大摇大摆稳坐桌前,甩开腮帮子连吃带喝,发狠要补回这几天少吃的亏空。 天明,副官带回好消息,“回司令,城里所有的妓院窑子都乐意为司令效命,唯司令马首是瞻。” 霍十三一听,坐在司令部的炕上乐的蹦高儿,赶紧着副官拿来花名册签上自己的大名盖上印章,紧催着副官领人去实行了。 不到午后,全城妓院的数百名窑姐儿,均以霍司令义女的身份被分别送进城里各大乡绅家为妾。 而又不等到入夜,各大乡绅争先恐后地送来彩礼孝敬。 看着鱼贯而入的一抬抬的宝贝,霍十三点着彩礼单子乐开了花。 真真是一举三得的妙计啊! 失足妇女有了归宿,自己名正言顺得了财宝,老乡绅们也规规矩矩不敢放个屁,非但不放屁,甚而还有人对霍司令感恩戴德不胜感激呢! 霍司令的大名一出,名正言顺地能拦住家里糟糠阻挠他们寻找新幸福的步伐,又能搪塞住家里那几个看腻了的良妾的嘴。乡绅貔貅们乐呵呵儿美滋滋儿痛快快儿地掏钱,很是红光满面了一阵。 老貔貅们安抚住了,霍十三万万没想到,貔貅媳妇儿们却造了反。 在霍十三得意万分地把宝贝彩礼锁进库房时,全城上下一下子炸开了锅,而煮沸水的主力君就是那些乡绅貔貅大户的女眷。 貔貅媳妇儿们不敢和家里的貔貅硬碰硬,尤其他们现在还有恃无恐,便逮住了始做俑者的霍十三暗暗在背后咬牙发狠。 她们有心生撕活啃了霍十三,奈何他恶人十分有恶人的自觉,身边日夜跟随着军队枪杆子护法。 貔貅媳妇儿们奈何不了他,一时恨的眼珠子出血。 后来貔貅媳妇儿们化悲愤为智慧,她们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却有浑然天成的武器————唾沫星子。 她们自发组成了一个打狗队,打狗的主要工具就是唾弃,被打的狗自然是霍十三。 霍十三在唾沫星子下沐浴了一年,沐浴成了个金刚不坏的防水之身。 女子打狗队不料这霍司令竟是个油盐不进毫无羞耻之心的天生尊严缺陷者,便渐渐地由干吐唾沫星子升级成了砸臭鸡蛋。 霍十三被狠骂了一年却不甚在意,舆论在他这就是个屁,他自然不会被屁伤到分毫。 但他闲瑕之余却也偶尔费解,明明是一举三得助人为乐的好事儿,又轮不着她们掏钱,怎的她们这些人最后却倒都成了冤死的讨债鬼儿? 讨债鬼儿们百折不挠。 后来在一次被两个插花戴柳的乡绅太太袭击,臭鸡蛋兜头砸了满身满头时,霍十三顶着一脑袋臭鸡蛋壳终于得出了结论:无知蠢妇!闲出屁的无知蠢妇! 当初霍十三刚驻扎在此城时,名声不算好也不算坏,经过貔貅媳妇儿们一年来的大肆宣染,霍十三的声名比刚来时更狼藉了十倍。 唾沫星子星星点点直指霍十三腐败贪酷,不办人事儿,身为一方司令为身不正,打着办喜事儿的幌子带头piao,娼,弄的好好的容城一片乌烟瘴气鸡飞狗跳,行动动辄就是为了捞钱,一天不干三件疯魔缺德事儿就不算完。 简直是无恶不作,人神共愤!! 一时间,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有了童谣传唱:三疯不为民发言,一办喜事就搂钱! 按说霍十三被糟贱的只差猪狗不如了,他该不服,但他没空不服。 他只忧愁钱库里堆垛的大洋一寸寸矮降下去,偏小兵子又来报告说自己的死对头王二毛子一直在城外跃跃欲试。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更是加快了要敛财的步伐,着急忙慌招来副官,逼他献以搜钱刮库的良计。 这副官自上次为霍十三办好了貔貅乡绅自动吐钱事件后,就在霍十三面前一炮而红,深受其重用。 此刻副官赔着笑脸儿,白净面皮上的鹰勾鼻一耸,精光小眼儿左右一转,登时计上心来。 只见他上前一步对霍十三先说了个囫囵大概,接着又后退一步躬身谄笑,“只是委屈司令大人先放一放名声。” 霍十三浑不在意的一摆手,他在容城驻扎了一年,从没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却捞了个臭名昭著的恶名。 既然都是恶名了,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赶紧着!搂钱要紧! 副官闻言,便如此这般一五一十把计献出。 原来这霍十三长的一表人材又堪称一城霸主,到了适婚年龄却未曾娶亲,此次副官建议霍十三对外放出风声立意娶妻,到时候那些有女儿的地主乡绅想不想把女儿嫁与霍十三都自会送来钱财,到时候金银玉瓷还不是能轻轻松松尽收囊中? 霍十三闻言皱眉一摆手,欲让副官另觅良计。 他是脱了笼头的野马,并无娶个媳妇儿回来对自己管头管脚的自虐之意。 他不要人,只想要钱。 副官见状忙上前一步对霍十三快速和盘托出余下之计,他笃定:“全城征收司令媳妇儿,到时候定可以只收嫁妆不要人。” 见霍十三面上仍有忧色,副官又道,“司令莫忧,那些乡绅小宦何其鸡贼,个个长的七窍玲珑心,必能明白其中之意。就算真有那不长眼的把女儿送来攀驸,司令只随便用七出之条里打发了便了事,谅他们也不敢吱声。” 霍十三福至心灵,一点就透,想自己在容城中恶名远扬,便是那乡绅愿意送女儿给自己,那乡绅太太们肯定也是不伏的,到时候那些老貔貅为不得罪自己也得送来大大的赔礼。 要么干收嫁妆,要么坐收好处。 他思及此一拍大腿,绝! 霍十三立说立行,刻不容缓,他大笔一挥,印章一盖,依旧全权交给副官公干去了。 副官快马加鞭,分派十二队人马四处奔走相告“霍司令大喜”,并对准乡绅富豪采取一对一政策发放霍十三的招婚书:招司令媳妇儿,年龄不限,长相不限,学问不限,有无不良爱好不限,嫁妆无上限! 乡绅老貔貅们捧着热乎的招婚书,如同捧着土匪的绑票勒索信,含泪长叹:“这是要钱不要人,交钱不缴人啊!” 及至黄昏,副官领兵风尘仆仆地归来向霍十三复命,“城中有待嫁女的富豪乡绅都福至心灵地奉上了礼品单子,并统一声称自己的女儿粗布荆钗,难登大雅,恐辱没了司令老爷,万分惶恐,不敢攀妄,遂奉上丰厚礼品谢罪,望乞司令宽恕则个。” 霍十三拿着几十张礼品单子,大步流星地奔向刚抬进门的几十口黑漆漆的大箱子点财宝,他愈点愈高兴,恨不得立时把宝贝换成大洋枪炮。 及至掌灯时分才点完,他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哈欠,意犹未尽地道,“算这帮老家伙识趣,老子要的就是财宝!” 摆手退散了众兵,他晃了晃点财宝点累了的脖子,便也要去休息。 这时一直在一旁伫立的副官却嗫嚅地搓了搓手,最后拦住他报道,“回司令……城南陈仓粮铺的老板米聚山没送来嫁妆,和.……赔礼,”他迟疑了下壮着胆子惴惴道,“……他……说...说明天把女儿送嫁过来……” ———————— 小可爱们!别忘了收藏投票一条龙呀! 来路不明的小妖女 “他妈的!”十三一听,墨镜后半眯着的桃花眼立马瞪的像铜铃,他低沉的嗓子带着中气十足的磁性,骂起街来也虎虎生威,把司令的派头拿捏了个十足十,“谁要他家的狗屁闺女?!老子要的是嫁妆!是钱!!!” 副官在旁一声不敢吭,只躬身站着赔笑。 “这个老砍头的,专敢和我过来打擂台,上次给他送小妾他就敢不接,当时僧多粥少,本司令才大仁大量不予他计较。他就敢登着鼻子上我脸上乱跳蹋了!” 十三迈着长腿踱了一圈步子,把长年不离鼻梁的墨镜往额顶上一推又道,“老守财奴不给他顿颜色看,他都不知道容城是谁开的染坊!敢顺老子的坡下驴,姥姥!” 他一转身,高大魁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出个修长俊逸的模样。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教他个明白,把嫁妆拉回来,告诉他咱是兵不是匪,要钱不要人!” 十三说完,刚要进屋他又想到了什么似地一拍头,“注意教育方式,只文不武,必要时可以往死里吓唬。”丢下这句,他便抬起大军靴踏着满地月光回房睡觉去了。 副官俯首帖耳不敢乱言乱动,直至见十三关上了房门,他才缓缓出了口长气退下了。 十三忙了一天,胡乱哄饱了肚皮就躺下安置了,正将将入梦,外屋门却被扣响。 他不耐烦地向外发问,待外面的人恭声回禀后,他才坐起身,披了军大衣,叫守夜兵放人进来。 来人一进门便赶紧先打了个立正。 十三披衣懒懒坐在椅子上,此刻他因刚从梦中迷糊醒来,一时忘了装老成,整个人都不经意流露出了一层少年的桀骜不羁。他从凌乱的发间甩给来人一记不耐的眼色,“说。” 原是这人正是十三放出去的暗哨。 此刻那暗哨闻言马上一打立正,“禀告司令,王二毛子炸山炸了三天了!” 十三闻言斜了来人一眼,才冷冷道,“废话。” 哨兵被十三瞪的心头一慌,忙又立正禀报,“听说王二毛子什么宝贝也没炸出来。” 十三闻言不由哂笑,一挑眉轻蔑道,“秃二毛子就是炸到他孙子谢了顶,也包管他炸不出个屁来!” 他一转头收了笑,一手指向惴惴的哨兵,“若你再半夜给我重复这些霉烂压箱子底的放屁话,就扒了这身皮,卷铺盖滚回家喂猪去!” 哨兵被十三狠戾的语气吓了一哆嗦,赶紧神神秘秘地要倒剩下的干货。 十三对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十分看不上,“有屁快放!” 哨兵忙上前低声回禀,“回司令,听知情人说,王二毛子炸山找宝贝没找到,连个大墓的影子都没炸出来,却......”他偷偷望了十三一眼,声音压的更低了,“却在今天入夜时分炸出个女鬼!!” 十三闻言不置可否。他依旧懒洋洋地长腿交叠放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惊讶之色。 片刻,他修长的手指一扣额头,看了一眼小兵,忽然“呵”地一声笑了。 女鬼? 哨兵被十三莫名其妙的一声笑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个字搭错了话头。 他见十三未让自己出去,便揣测着继续说:“是听说随着一连串震天响的炮声,那女鬼不知从哪爬了出来,吓的正要发炮的兵蛋子尿了一身,那女鬼一现身就没影儿了,尿裤子的小兵子当时就被王二毛子以祸乱军心的罪名给毙了。” 十三闻言不甚费解,估摸着此事多半是王二毛子故意放出来麻痹自己的障眼法。他想想并不觉得害怕,一是自己家世世代代算的上是吃跟鬼打交道这碗饭的,二是这消息多半是王二毛子炸山找墓无果而放出的烟雾弹。 十三感觉不管是以上哪一种都碍不着自己个卵事。 若是烟雾弹他不在乎,若是真有鬼,他也有办法。 驱走了哨兵,他回房翻箱倒柜找出一枚玉佩挂在腰带上,摸着玉佩沉淀的纹路,他不由哂笑,王二毛子真是小瞧了自己。想当初自己能用阵法以少胜多败了他,就以为他霍十三只会些三脚猫? 十三一面思忖,一手握着玉佩,另一手一招,把墙角呼呼大睡的大毛宠物叫过来偎在自己身边后,他自我感觉十分安全。 这边十三中途被扰直至半夜才终于得以安稳睡去了,那边陈仓粮店的老板却是蹉着脚翘着脸,好不容易盼到漏夜时分,才能得以实行自己的大计。 陈仓粮铺老板名叫米聚山,人送外号汉中铁公鸡王。他虽是从关中迁来的外来户,生意却做的甚大,粮店分号遍布全城,自己却深居简出,勤俭异常。 他一年到头吃的是洋芋苞谷,穿的是粗布旧衣,一到逢年过节衣衫褴褛堪比乞丐,若一时兴起还故意上牢里蹲着,蹭上个把月白饭。 若非知情人,任谁也看不出他身家万贯,富甲一方,真乃大富隐于贫! 他是出了名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一年前十三给他送妾就被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当时没等到小兵子来抓,他便亲自登门谢罪求十三处罚。 十三没功夫理他,正好后来“干女儿”不够分,这铁公鸡王便全须全尾的被放了回来,白白在十三那吃了两天白饭。 今天中午十三的招婚书送来,他喜滋滋接下,第一反应就是又有混白饭的地方了。 铁公鸡王冷静下来看着招婚书心里门儿清,像上次一样,他根本没想让霍十三从他身上拔走一根毛,事实上他身上的毛谁都别想拔。 他生平只得这一女,唯独爱之,人财他都不想失。送信的小兵子一走他便有了计较。 趁半夜月朗星稀,他鬼鬼祟祟地拍醒睡的正香的胖女儿,打发她速上马车和两个家仆去百里之外的外祖家躲风声。 小胖丫本自睡的正香,被父亲贼兮兮地吵醒后便迷迷糊糊爬上了马车,肉嘟嘟的身体一歪又睡过去了。 铁公鸡王郑重交待心腹丫鬟伙计一番,又把打点好的行李细软和吃食交与丫鬟保管,语重心长拜托一番,再白嘱咐已然熟睡过去的女儿几句,趁夜色遮掩,赶紧打发马车启程上路了。 铁公鸡王不怕被霍十三怪罪,他自认为众人皆醉自己独醒,认定霍十三不是个随意杀人的主儿。 大不了被霍十三抓去蹲上几天,还能省了家里嚼谷。 他咂咂嘴巴,感觉霍十三那里的饭菜味道可比县衙牢房里的强太多了。 马车出城没多久便停下了,原来这丫鬟一路抱着铁公鸡王给小胖丫投奔亲戚用的盘缠细软,愈抱愈烫手。出城后没走多少里地,她便叫马车停到了一处僻静山林处,早就与小伙计有私的丫鬟立马把小胖丫抛下车,自己卷了财物与小伙计私奔去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小胖丫莫名其妙被赶下车,她委委屈屈地抽抽搭搭,怀里还揣着一包丫鬟大发善心留给她的吃食。 此时她哭的清醒了,被夜风一吹只感觉身上冷肚里饿,她忍不住掏出包里的酱猪蹄儿边哭边吃,边吃边走。 她漫无目的,不辨方向。 月亮虽大,照的夜幕似有灯光笼罩,却因她身体蠢笨又走不快。 她磨磨蹭蹭,走了不多远,突然看到面前的树上好像有个人! 树上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她,借着月光,小胖丫能清楚地看到树上的人正在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瞠目结舌,一时吓得忘了说话,正当她呆呆不知所措的时候,树上的人看了她一眼又接着啃树皮去了,边啃边盯着她,和她手上的酱猪蹄儿。 小胖丫看着树上的人啃树皮啃的津津有味,不由忘了怕,她不禁问道,“好......好吃吗?” 小妖女“哧溜”一声从树上滑下来,她看了小胖丫一眼,目光下移,对准小胖丫手里的那包吃食摇一摇头,便死盯着小胖丫手里的酱猪蹄儿不动了。 小胖丫见状,忽然闪现了有生以来最聪明的时刻,她举起酱猪蹄儿,“你吃。” 只见小妖女瞬间接过酱猪蹄儿,毫不犹豫地连啃带嚼,三下五除二吞了下去。 小胖丫赶紧把怀里抱着的吃食都掏出来给她。小妖女理直气壮地接过来那包吃食,不管不顾,旁若无人,就着嘴边的树皮吃了个不亦乐乎。 小胖丫从小脑袋就少搭了根筋,智商神游天外,烦恼神游天外,现在证实她的恐惧也是神游天外了。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此地,碰到这样的情景常人应该多么害怕。 少根筋为她关闭了很多面世故的门,也给她打开了很多浑然天成的窗。 小胖丫打量着小妖女,只见月光下她的打扮神秘莫测,看不出真面目。她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去,直至膝间,只一双大的出奇的眼睛又黑又亮,清澈的如天山的泉,灵透的不似人间。而她的脸蛋却像蘸了酱油的煮蛋清,仔细一瞧,却是刚刚吃酱猪蹄儿蹭上的油花。 “呀!你怎么光着脚?”小胖丫注意到小妖女的赤脚不由惊呼,“很冷吧!” 小妖女不答,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把鸭脖子。 小胖丫抓耳挠腮地使劲搜刮了自身上下,最后目光锁定在了自己的大棉手套上。 她摘下脖子上的手套绳,就要把手套给小妖女穿在脚上,她羞涩一笑,“穿上,这个,当鞋,阿娘说,光脚会冻破。” 小妖女只顾吃,一低头就见自己的两个脚丫上各套了一只大棉手套,大棉手套又大又厚,中间还有一条拈粗的大红毛线绳牵着。 “我。。。我家住城南,陈仓,粮铺。”小胖丫边苦思冥想,边有些笨拙地说,“我要回家,你呢?” 铁公鸡王知道自己女儿从小少根筋,以防她走失,便一遍遍教她记住自家的家名,没承想现在派上了成效。 小妖女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不回话,正思摸着要爬回树上,却见小胖丫向她伸出一只手,“你和我,回家,我家有好多好吃的。” 小妖女听了眼睛一亮,握上了小胖丫伸过来的小肉手。 小胖丫牵着小妖女踏上了回城的路。 小胖丫不认路,全凭感觉走。一开始本是她牵着小妖女,后来变成了小妖女牵着她。 黎明时分,一路上有很多想欺负人的游魂恶魄远远飘将过来,未等靠近又赶快逃命似的飘走了。 及至天明,俩人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城门。 铁公鸡王的计划 却说那铁公鸡王.米聚山一夜未眠,正在门口捂着肚子,翘首盼着霍十三的人来带他去吃白饭。 为了这个巧宗儿,他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水米未曾打牙。 到现在他心里还懊恼着,若不是昨天送招婚书来的小兵晚到一步,他还能多省下那一顿午饭。 他胡思乱想,在初冬的清晨里不顾霜寒左等右等,及至等到肚子里蛤蟆乱叫了,却等来了自家女儿。 他看着自家女儿先是一惊,再一看女儿身后的小妖女又是一愣。 他立时挺胸叠肚一个箭步把自家女儿揽到身后,一面不耐烦地摆手驱赶小妖女,“没饭没饭!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一大清早就来讨饭!”他把最后一句咽到肚里,我都一晚上水米没沾牙了呢! 小妖女莫名收获了一顿排揎,低首敛睫,默默地站着,也不说话。 小胖丫及时从自己亲爹肉山一样的后背挤出来急忙分辨,“阿爹,她,不是。。。是她带我回家的。” 铁公鸡王听了自己女儿的话一愣,不由向门两边张望,“小春和小雷呢?” 他把堆满肉褶的脖子抻出去老长,也没望见他口中的丫鬟小春和伙计小雷。 他久经奸诈场,没等女儿言表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扔下你跑了?” 小胖丫用力地点头。 铁公鸡王见女儿两手空空身无长物,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深恨自己识人不清,把家贼当心腹,以至丢了钱财还差点丢了女儿。 阴沟里翻船,玩鹰的让家雀啄了眼! 他心里懊悔难当,思及此恨不得垫着豆腐当街撞墙,我的钱啊!我扣眼珠子扣肚脐眼儿用土呵垃擦屁股省出来的钱啊!得吃多少白饭才能抵回来啊?! 一想到白饭,突然,他一转眼珠子,立马化一腔悲怆为谋略。 他痛下决定:一定要抓住这个在霍司令那白吃干饭的好机会!力求争取能得罪的他再狠点,最好能让他愤怒的火烧房梁,直接逮住自己关个长长久久,好让自己能安安稳稳在他的司令部白吃上一两年才划算。 有了这伟大计策,铁公鸡王心头登时一阵轻松,片刻却又愁起来:如何谋划呢? 他咬着舌尖费尽思量,一双小绿豆眼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了小妖女身上,末了他做出了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决定,就让这小乞儿代嫁! 他心里的算盘哗啦啦一晃:若霍司令要了这小乞儿,他大可自封为泰山老丈人,大树底下好乘凉,不愁没他的好处。若霍司令愤而不要,更是正中他下怀,他正好趁霍司令怒极被抓去吃两年白饭。 他自认为第一种方案可能实现的机率大致为零,为了提高第二种方案的成功机率,他是连一根毛的嫁妆都不会陪送。 铁公鸡王的心思一活络开来,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小妖女眉开眼笑地嘘寒问暖招呼起来。 他打发女儿和小妖女快快进门,又一叠声叫他婆姨来见恩人。 他睡的正香的婆姨被他从被窝里扽出来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不明白自家男人为什么无缘无故要认个小乞儿当恩人。 铁公鸡王催命似的催着他婆姨和丫鬟给小妖女梳洗打扮时,他婆姨差点以为自家男人得了失心疯。 一个扣门扣的让人心碎的人突然会变的如此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门撞客了或是被人换了芯子。 不怪他婆姨悬心,实在是这铁公鸡王平常下酒的菜都是锈铁钉子蘸清酱水儿,咸菜汤里泡石头子儿。 此时铁公鸡王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射向自家婆姨,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等丫鬟带小妖女去梳洗了,他才压低声音对他那摸不着头的婆姨吐露出了自己的妙计。 他婆姨不欲应允,却从来做不了自家男人的主,再一看到铁公鸡王说丫鬟伙计卷钱跑了时的表情浑似钝刀子割心头肉,她默默叹了口气,应了铁公鸡王的交待,去找小乞儿摸底谈话去了。 铁公鸡王的婆姨来时,丫鬟刚烧好热水,正张罗着往浴桶里倒,雾腾腾的蒸汽下,她发现小乞儿只是衣服脏乱,露出的一截胳膊却是洁净异常,仿若一块洁白的美玉,浑然天成。 一切准备妥当,铁公鸡王的婆姨还是带着丫鬟一起出去了————实在没人想伺候这小乞儿,万一她有虱子呢? 待小妖女梳洗干净,铁公鸡王的婆姨便吩咐丫鬟把小胖丫去岁夏天时穿的红衣红裙送进去让她穿上充当嫁衣。 小妖女更衣出来,众人纷纷眼前一亮,都由不得呆住了,小胖丫放到嘴边的甑糕都忘了吃。 众人不懂绝色倾城之类的词语,只感觉面前的小人儿美呆了,是真的能美的让人看呆住。 忽然院子里一声公鸭嗓叫,“好了没有?到时间了!快打发新人送嫁哇!” 铁公鸡王的婆姨听见铁公鸡王的催促,也不顾小妖女还披散着头发没梳,赶紧顺手扯了一块红桌布给小妖女披在头上,红桌布又宽又大,直垂到小妖女膝间。 小妖女穿着的小胖丫的衣裙肥大了几号,松松垮垮地下垂拖地,正好和头上的大红桌布两相辉映,更显的她身姿楚楚,别有一番仙气飘逸灵动的美。 铁公鸡王在小妖女被搀出来时赶紧上前偷偷拉住自己婆姨,“底细套出来了没?该教的话都教了没?” 小妖女一直默默,此时更是呆立不动。 铁公鸡王的婆姨挪开一步对他耳语,“我问她什么都不吱声,看样子是个小哑巴。” 铁公鸡王听了先是低头一沉吟,再抬头时却嘿嘿笑了,他露出镶金的后槽牙招呼临时叫来的喜娘轿夫,一边寒喧一面让他婆姨搀小妖女出门。 小妖女就这样被匆匆忙忙地送上了花轿。 她从开始就一直乖乖巧巧,不吵不闹。此刻她坐在花轿里,两条不安分的小腿踢蹋着脚上肥大的棉鞋,手里玩着头上的红桌布,心里想着凌晨吃过的酱猪蹄儿。 辰时时分,十三还在捂头大睡,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吹吹打打活像自家院子里在闹过年。 他浓眉一拧,点漆如墨的眼曈转了转,又被密长的睫毛盖住了。 心烦的一捂耳朵,他一翻身转向墙壁想接着睡个回笼觉。刚蒙上头,外面的屋门却突然被擂的震山响,来人一连声急叫,“司令!出大事了!!!” 十三一掀被子,立马翻身坐起,气的睡意跑了个无影无踪。 “他奶奶的!昨天半夜来这招儿,大清早又来这招儿,个个学会了扰人清梦,一个个的都想造反了还是怎么滴?!” 他一面更衣套靴,一面沉着脸压低怒气对外道,“你最好有天大的要紧事!” 十三一打开门,回话的小兵就手脚并用地像陀螺一样打着旋儿滚了进来。 他没等十三询问,就慌里慌张地急回道,“不好了司令!!外面给您送媳妇儿来了!!!” 小兵因是一路跑来的,故而现在又急又喘,黑红的脸上爬上了几道蜿蜒的汗珠。 他匆匆汇报完抬起袖子一抹汗,忽然才意识到自己还滚在地上,赶紧站起来低眉顺眼向十三打了个立正,恭敬一抬头正要等示下,却扑了空。 原来十三早在他话音未落地时便迅速披衣绑带,干脆利落地抄起枪别好,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门。 稀里糊涂被大婚 十三强憋着一股怒气,别着枪虎虎生风的来到前院,顶头儿就见一队吹打班子,促拥着一顶小花轿停在大门前,他登时气的两眼冒火,此时他的起床气还没散去,现在两气并做一气,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宰了铁公鸡王。 他没想到这铁公鸡王敢先下手为强,快了一步直接把人给送来了,再一看喜轿后面,双人合抬的嫁妆架子上屁都没有一个。除去这空空如也蒙事的空架子,大门前就戳着一顶小红轿冒充光杆司令。 十三不由怒发冲冠,喝来副官,痛斥他办事不利后下手让自己遭秧,一时就要以惫懒懈怠的罪名撸了他。 副官被训的狗血淋头依旧是默不吱声,此刻他却是不赔笑了,趁十三不注意他悄悄退出人群,不知往哪里去了。 十三欲轰花轿哪来的滚回哪去,却不料门前看热闹的百姓愈聚愈多,正是个要挤向司令部大门的样子。 更还有那起哄架秧子凑乐的,顿时让十三一个头两个大,他欲让士兵赶走众人,想想又自觉不妥,一时脑海中忆起民众对自己那“一办喜事就搂钱”的嘲弄讥讽,他深感所剩无几的名誉已岌岌可危,禁不住再被践踏。为了挽回些许威望,他认为哪怕自己心里再不要脸这次也不能当众打脸。 双方僵持良久,末了,他决定,先让花轿进来,堵上了众人的悠悠之口,私下里再轰人,到时候是怎么个轰法,是轰走的还是新娘子自愿求去的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他心下有了计较,便分派人去接喜轿。 花轿在众人的簇拥下被抬进了司令部。 十三让小兵子把嚷着要讨喜酒喜糖的人挡在门前,自己则命喜娘扶新娘子下轿。 喜娘欢天喜地地向喜轿里搀出一个全身披着红头盖巾的小人儿,十三一见登时一愣,他被下轿人的怪异打扮结结实实的给吓了一跳。 只见这新娘子大冬天穿着一身夏季的罗裙,那裙子肥肥大大直拖地,活像小孩儿穿上大人的衣服扮家家酒,而她头上盖的那块大红布帘子更是让她显得神秘莫测,寓意高深,仔细一瞧却和他饭桌上铺的桌布样式相差不远。 十三自觉没娶过媳妇儿但也看过别人娶媳妇儿,甚至于戏园子里做戏的行头都比这上心多了。 十三现在顾不上猜度是铁公鸡王扣门扣惯了才整了这副滑稽做派,抑或是他别有深意。 反正铁公鸡王是另有他想也罢,是别有所图也罢,说一千道一万,他霍十三是肯定不会娶面前这个小人儿,尤其此时她还顶着一副滑稽怪异,莫测高深的打扮,怎么看都没个人样子。 他打定主意要先去把红桌布下的人骂上一顿,小姑娘面皮薄,没准被自己一骂一吓唬就自行掩面跑了。若她死乞白赖地不肯走,自己正可用“悍妇不从夫”之名赶了她去。 十三自问以自己的高明手段,不怕轰她不走,当然最好她能审时度势知难而退,倒省了自己多少麻烦。 若她人回去嫁妆回来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到时候自己解决了麻烦还保住了仅次于无的清名,真是妙计啊妙计。 思及此,十三心中禁不住为自己叫好,按捺住势在必得的洋洋得意,他甩出一记凌厉的眼风制止住了喜娘上前提醒他拜堂的举动,继而一个箭步上前,他猛地一掀小妖女头上红桌布,自己却躬身钻了进去,猝不及防和桌布里的小人儿来了个脸对脸。 却是在对上对方的脸时,十三禁不住瞳孔微张,一瞬间心跳狂骤,本来酝酿好的千言万语刻薄字句都在这一刻自动从唇间咽回了肚里,继而飘到了九宵云外,随着他眼眸中倒映的影子完全消散了。 骤不及防映入他眼眸的的小人儿眉黛青颦,莲脸倾城,她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深如碧潭,水汪汪晶莹莹,浑似黑暗中的灯塔,闪着异样亮的光,矜贵俏挺的小鼻子下粉粉嫩嫩的唇像注满露水的花瓣,花瓣下尖尖巧巧的小下巴精致非常,她清透莹白的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一张稚嫩俏脸浑似一颗刚吸满晨光的粉白的水蜜桃,此刻这颗水蜜桃直直定格到十三的眸底,深入脑海。 人间真竟有此绝色?! 十三看她仿若画中走出的小仙女,又更像误入凡间的小精灵。她一双潋滟剪水的墨曈盈盈波动,盛满了对世事的无知和天真懵懂。 展眼间,她眸光脉脉流转,又仿佛能直射入人心里的暖阳,瞬间把人的心照成一湾柔软的春水。 十三对着面前这颗摄人心魄的小仙桃儿一时心神倶住,连眼神都不能移开半分。 小妖女被十三猝不及防贴上的脸险些撞上了鼻子,她微微后退,一抬眼看到十三不由心中一跳,看着已呆了的十三,她自己也不由也呆了,只觉面前的人十分眼熟,却又在记忆里捕捉不到一丝风吹过的痕迹。 两人二呆化做一呆,一时都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各自细细打量着正在打量自己的对方。 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她。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警报声让十三从梦中惊醒。 “不好了!王二毛子攻进来了!” 十三心下“咯噔”一沉,他像从旑旎的云山海雾间猛地跌了足。 下一秒,他一手本能地把面前的小人儿护到身后,另一手自腰间掏出枪就要迎战。 此刻司令部大院已然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强行攻击进来的乱兵对打反击的士兵,送喜来的人一片狼嚎鬼叫,纷纷抱头乱蹿寻路逃命。 一时间,整个司令部乌烟瘴气,乱做一团。 十三一面握着枪防御,一面就回身叫副官,有小兵子边掩护他边偷空回禀,说是副官一早就不见了。 未多时,司令部大门不知何时已大敞亮开,领头在前和十三兵队对打的竟是刚刚在外起哄要喜酒喜糖吃的老乞丐。 十三低骂了一声,对准正在和自己卫兵纠缠的老乞丐的白毛脑袋就是一枪,老丐被十三的枪子儿崩了个措手不及,被开了瓢儿的白毛脑袋猛地呲出了一股子血浆,登时变成了个血葫芦,他一翻白眼直愣愣地躺倒在地,是个死不瞑目的样子。 十三见老乞丐倒地身亡,才想起背后的小人儿,小女孩长这么大怕是还没见过死人,更别说是现杀现死的鲜活死人,十三估计她连现杀现死的鱼都没见过。他认为她现在必定是怕极了。 顿了顿,他用力一揽背后的小人儿,他沉声安慰,“别怕,把盖头盖好。” 后面的小人儿安安静静,没有回复他,他边防备御敌,边从后背揽着她后退,偷空瞧了她一眼,见厚实的大桌布还安然无恙地在她头上盖的严严实实,他不由放了一颗莫名悬起的心。 十三待正要说句什么,却见不远处奔向自己而来的哨兵腿上忽然被袭中了一枪,继而就见一个乱兵拿枪瞄准了瘸腿倒地的哨兵。 十三见状迅速抬手,一枪击中乱兵前心,尔后直冲过去察看捂腿的哨兵。 哨兵此时痛的呲牙咧嘴,还在强撑着向十三汇报,“军中有人与王二毛子里应外合,有几队人全反了,司令快走!” 他着急忙慌,连珠炮似的向十三禀报,像是生怕下一秒就会因断了气而误事似的。 十三闻听后不语,就要扶哨兵起来,哨兵没有就着十三的搀扶站起,却是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就把十三扑倒在身下,一声枪响后,哨兵伏在十三身上彻底一动不动了。 此时十三身上脸上都是哨兵滚烫的鲜血,他一抺脸上的热血,对着放枪的乱兵就是一顿扫射,他愤极恨极,红着眼推开身上哨兵,他看到哨兵至死还保持着保护他的姿势。 此时整个司令部基本已没有了他的兵。 他怒火冲天地的对着鱼贯涌来的乱兵胡乱扫射,他麻利地装弹放弹,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 忽然,他眼中突然闯入一抺红影,单薄的红影在战火硝烟弥漫中显的尤为刺眼,十三想也没想就举枪对准红影放了膛,红影后面的乱兵应声倒地,小妖女呆了呆,下一秒就被被十三的大手钳制住胳膊,又拉到身后了。 “头巾呢?” 十三一面擦脸上的血,一面问身后的小妖女,却依然是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被她看去了多少?十三心里不自觉掂掇,有些后悔刚刚因一时情急而忘了她。 他并不以杀人为乐,亦不以杀敌为恶,敌人的命在他眼里连轻贱的野草都算不上,那简直就是天理难容,合该立时千刀万剐。 反正自己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自己。 你死我活,你不死,我怎么活? 不想让自己活的人自然都是该死。 在他眼里普通百姓才称的上是人,而要杀他的人都是魔,不杀不休的魔。 但他现在却本能的不想被身后的小女孩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为什么,他自己也不能知晓。 没等冲出重围,十三就已弹尽粮绝。 他后拥着小妖女一路石遮壁隐地撤退,在敌军一迭声高呼,“王司令有命,抓活的!”的口号中,避着枪林弹雨一路来到自己的上房。 打开卧房后门,小心翼翼一番察探,所幸里面没有敌兵埋伏。 十三拉着仿若一直神游天外的小妖女来到床前,他倏然痞帅地把她用力往胸膛一拥,对小女孩坏坏一笑,低哑道,“还梦游呢?小呆瓜!该入洞房了!” 小妖女闻言不由睁大眼睛望向他询问,却见十三不知道扭动了哪里的括机,随后抱着她向床上一跳,俩人就势滚进了无边的黑暗。 见色忘友的肥獾 小妖女被十三抱着落了地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原来是个地洞,十三感觉一直抱着小女孩甚为不妥,便松开了她,让她紧跟在自己身后走。 小妖女在漆黑的土洞里走的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碰碰,忽然间她嗅到一丝浅浅的气味,便不由朝着可疑方向走去。 刚没走几步,她一不小心就被个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一个重心不稳,她就势坐倒在了个毛绒绒的大物什上。 那毛绒绒的大物什本正自舒服地呼呼大睡,不成想被人一屁股坐在身上,它登时闷哼了一声,接着就像婴儿啼哭一样哼唧起来。 小妖女吓了一跳,赶快抬屁股起身,还以为自己刚刚坐上的是个长满毛的大号儿婴儿。 一直走在前的十三听到动静便从前面折回,又一拐弯才来到小妖女面前,原来这洞子纵横交错,小妖女一不小心便拐到了另一条路。 此刻十三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还在作婴儿啼哭的大毛物什,劈头盖脸地训将起来,“我说刚刚左右找不着你,原来躲到这里享清闲来了啊!爷在外被炸了老窝,人都差点交待了,你可倒好!连影儿都没傍!一天天就知道胡吃闷睡,比老太爷还受用!” 他一扒拉那大毛物什的毛脑袋,万般嫌弃,“要你还有个屁用?!” 大毛物什平白被人扰了清梦,又无故挨了十三一顿狠骂,它感到十分委屈,委屈是真委屈,却还倒是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十三出够了气,把它往地上一掼,赶着命令它往前方充当带路兵去了。 俩人一路被大毛物什带着,连滚带爬地钻着九曲十八弯的地洞,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前方缝隙透出丝丝光亮。 及至钻出了洞,十三才发现自己已到了城外山角的老槐树下。 此刻俩人已由一对璧人变成了一对土人,浑身上下被黄土蹭的没一块齐整洁静地方。 十三累的筋疲力竭,不由怀疑是前方带路的毛孙子故意公报私仇给自己找苦头吃。 他一招手正想叫过来大毛物什再训上一顿解解乏,却见它正不好意思地左右转着小狗眼,偷偷摸摸向小妖女身边挪着大脚丫。 十三不由看向小妖女,她不急不喘,刚逃命出来却也不见丝毫慌张害怕,只一双亮的出奇的大黑眼睛定格一样一直怔怔地看向自己。 十三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带着些又见故人踪影的意味,他不由起了一点逗小女孩的心思,一弯眼对着小妖女挑眉坏坏一笑,“认识我?” 小妖女不意他会这样问,不自觉微微呆了一下后,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十三见她像只迷路的小兔子乖的不像话,不由开怀一乐,“不认识最好,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言语一顿,忽然就无赖起来,“你可都看见了,本司令杀人放火不眨眼,最好你回家后叫你那老砍头爹送钱来,不然可别怪我把你卖了换大洋花。” 小妖女闻言默默,对着手指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腿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毛绒绒的大物什。 十三本想吓唬吓唬小女孩,话语未落却感到无限凄凉懊丧,真是朝为司令暮为囚。他老气横秋的一叹气,深感自己时运不济,被王二毛子败的委实冤屈。 及至又是一声叹气后,十三心想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自来从善如流,并不是钻牛角尖的“武死战”一派,现在只想以逃命为上。微一沉吟,他心下便有了囫囵计较,现在出城的大路小道肯定皆被王二毛子把死,倘若不小心中了埋伏,王二毛子岂不是正好对自己来个瓮中捉鳖? 他灵光一闪,意识到骂了自己,不由心中愤恨地回骂起王二毛子秃王巴,专会阴险使诈,整个儿一阴人,浑身上下没一点像人类的本事和做派。 权衡掂掇一番,末了十三决定上山先躲躲风声。计议已定,他看一眼身边的小女孩,怎么也下不了狠心把她扔下。最后,他拉着莫名得来的小媳妇儿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山。 直至日头将要落山,十三带着小妖女才走到了山林深处落了脚。虽说未见追兵,一路上十三却差点被叛变的大毛物什给气了个倒仰。 原来这大毛物什便是个大獾,是和十三从小长大的宠物兼发小,俩个伙伴儿自小形影不离,颇为亲密。 未料此刻这大獾见了小妖女却像走失的幼童找到失散多年亲妈一样,上蹿下跳,左右殷勤,小心奉承。 十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道,“得亏它不会说话,不然早就恨不得上前直接喊妈了。” 大獾足有半人多高,体格壮大,一身毛又密又长,乍一看像个小熊。它一双小狗眼下趴着个大毛猪鼻子,大黑脸上两道婴儿臂宽的白毛似纽带一样,从它下巴颏儿直奔左右眼、再各延伸向头上直至后背。它的一双大爪子又尖又利浑似熊掌,两条肥短腿下面长着一对全是毛的人脚状爪子。 此刻正站在小妖女身旁献殷勤的大獾垂着大毛脑袋,一双人脚似的毛脚丫分成个外八字,胖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个大毛爪子抱在胸前,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显的十分笨拙可爱。 十三十分看不上它那个见色忘友的做派,没想到它跟着自己十几年,天天一副正派的老实样全是装的,原来骨子里也实则是个不正经的东西。 他冷眼瞧着大色獾,末了得出结论:瞅它这副花痴做派,肯定是它小时候在老头子房里呆过几年,耳濡目染,上行下效了。 十三懒懒坐在山石上,拿了一把野草放进嘴里,他百无聊赖,看向在一旁乖乖托腮坐着的小女孩,一眼,又一眼,愈看她愈小,像枝头没来得及绽放的花骨朵,被人提前摘下来送给了自己。 想来这米聚山必是打着攀附自己司令名号的主意,想图个一劳永逸一举占个大个儿的便宜,果然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王拨算盘,倒不负他“一毛不拔、只进不出”的名号。 只可惜他算来算去没算到王二毛子会突然攻打进来,自己由司令一夕之间变成了人人奚落的落水狗,估计得知此讯的他,现在得正在家中捶胸顿足地悔之想死呢! 思及此十三苦笑一摇头,把嘴里的野草当成了王二毛子,他恶狠狠嚼了几口又使劲“呸”了出来,愤然恨道,“想不到我霍十三英雄一世,却落到如厮田地。” 他一转话音看向远方,“敢挑衅暗算你爷爷,回头爷包管把你的心肝脾肺肾掏出来下酒!”他面上狰狞,言语狠戾,大獾见了不由默默靠向小妖女身边。 小妖女仰脸看向十三,不怕,却看他是个极清俊的美男子样子,她对着手指心想,他很好看呢。 确实好看,十三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他五官似精雕细琢,丰神俊朗不凡,长腿宽肩窄腰,一身精壮的腱子肉矫健敏捷,似随时猎敌的兽,而他那一双本应含情的桃花眼却是冷漠非常,时时散发着桀骜不驯的危险气息。 纵然现在如平洋之虎四面楚歌,落魄如厮,他亦临危不惧,仍气度不凡,并无半点潦倒相。他俊逸的身姿在泥泞困境下,反倒被烘托的如末路英雄将破穷途一般伟岸。 此情此景,怕寻常女子早就芳心暗许,可小妖女不懂情爱,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十三好看而已。 入夜,初冬的气温已然降低,虽没上冻,却也十分寒冷了。幸而还没下雪,十三找来干柴燃起火堆让小妖女拢着篝火取暖。 他见小妖女身姿单薄,衣服也单薄,心下不由叹气,只可惜她头上的那块大红布帘子在枪战中落下了,不然现在还能充当个毯子御寒。 略一思索,十三便要脱下外衣,小妖女听到动静后不由抬起头睁大眼睛不解看向他。 她莹白细嫩的小脸,长长的乌发,黑亮亮的眼眸,无一不在火光的辉映下凭添了一层暖色,乍一看活像一只迷茫惶恐的小狐狸。 十三见状,内心不禁莞尔,解扣子的手一顿,他微微一勾唇,对小妖女一弯桃花眼,低声道,“怕我?” 山中围困 小妖女低头敛眉并不答言,不明白他有什么可怕的。 她从来便是没有害怕的东西的。 见小妖女依旧傻乎乎呆愣愣的,十三不再逗她,他自顾自脱下外衣给小妖女披上,俊脸慢慢地逼向小妖女的大眼睛,却又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 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眼被篝火照出异样的光,又暖又亮的眸子似乎盛满将溢的蛊惑,低沉性感的声音掠过小妖女耳边,轻的像一只蹁跹而过的蝶,“怕我就对了。” 不等小妖女反应过来,十三早已洒脱利落地后退坐在了小妖女对面拨起了篝火。 火光下他的一张俊脸半明半暗,不经意散落下来的发丝显得他不羁又神秘,衬的他笼罩在阴影中的眼眸愈加深邃幽远。 小妖女坐在篝火对面,像看画一样看十三,总是感觉这副画应该在哪里见过。 夜愈来愈沉,天边的星子渐渐都隐于乌云,林子里除了偶尔经过的几声老鸹叫并无其他响动。 十三站起来巡查一番,就让小妖女先靠着篝火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休息。 大獾本是竖着耳朵观察林子里的异动,一听十三发话,便自动小跑过去蜷缩在小妖女身边。 十三见状却难得没排揎它,初冬夜深寒重,小女孩身体单薄的不像样,让大獾充当它的皮褥子也好。 夜色静谧如水,一时间似连风声都绕了路走。 十三大喇喇坐在地上静静拨着篝火,想自己一朝被人拔了营,早上还是有兵有马有枪有炮的司令,晚上却成了落跑的流民。 抬头望向树下已乖乖入睡的小女孩,他不由苦笑着一摇头,未曾料想在自己无立足之地时,身边还能有人相伴。 他默默盯着小女孩安静的睡颜看了良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待漏夜时分,十三感到应该安全了,便熄了篝火,守在小妖女靠着的那棵大树前,胳膊支着额头想打个旽。 未等十三迷糊睡去,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他立时清醒,本能地警惕戒备起来。不等他寻得武器以御敌,刹那之间,突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打到了小妖女靠着的那棵老树的树干上! 十三见状急忙要去护住小妖女,却未料被冰冷的枪口顶上了后脑勺。 “别动!” 十三眸色一闪,立时举手做势投降。 察觉到后面举枪的手微微一顿,十三立刻虚晃了对方一招,敏捷地一闪,趁机扑倒了后面的小兵就要去缴他的枪。 没想到小兵挣扎中放空了一枪,这时早被枪响惊醒的大獾飞奔上前来咬上了小兵的裤腿,小兵腿下吃痛,一挣扎踢上了十三的胳膊。 此时十三又冷又饿,比平时减了不少气力,他狠命箍着小兵,命大獾去咬小兵的胳膊。 大獾听命立时行动,被大獾一口咬上胳膊的小兵禁不住痛的胡乱挣扎,手上又是放空一枪。 十三不意被挣脱的小兵摔在地上,正要反击时,却见小兵被大獾跳起来一拍头,断了脖子。 十三暗喜,一面夸大獾好样的,一面去缴小兵的武器,手上刚抄起枪,他却发现自己和大獾已被包围。 面对周围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十三不由轻笑出声,他似自言自语地低声道,“糟糕,还是局困卦。” 话音未落,忽然间一枪打响,对面的充做重围的兵队中应声倒下一个人,周围的小兵子立时一涌而上,是个下一秒就要把刚刚放枪挑衅的十三打成筛子眼的架势。 十三临危不惧,想到枪里的子弹大约所剩无几,便不肯再用枪。他猛地踹上近身的一个小兵的肚子,在小兵捂腹痛吟时又飞地一抬脚踢断了那小兵的鼻梁,接着三两拳便把那小兵放倒在地。 另外的小兵子们见状,立时子弹上膛就要崩了十三。 十三赤手空拳并无一丝惧色,他桀骜不驯地一甩沾血的拳头,依旧要对着向他举枪的小兵下手了。 眼看小兵子们就要扣动板机,却见后面一人制止,“不可,王司令有命要抓活的。” 小兵子们闻言顿时像泄气的皮球。他们审时度势,自认赤手空拳绝打不过十三的。此时其中一个身形壮硕的小兵心思活络,一挺身拍着胸脯而出,“俺来。” 十三看一眼眼前的大块头,未发一言,抬手就向大块头扔去了个庞然大物。 大块头被丢了个措手不及,及至他被咬的呲哇乱叫了,才知道十三丢过来的是活物。 被丢过去的活物漫无目的地像无头苍蝇在人群中乱咬一通,也只能让小兵们带伤而不能将其歼灭。 大块头一马当先,决定先拿下这只畜生再说,他连对大獾开了几枪,结果一枪没中,却被大獾当成了唯一目标。 从这大块头边追大獾边开枪,后来变成了大獾玩儿命地追他,中途他一时松懈被大獾逮住,脑袋差点被大獾一爪子拍进腔子里。 大块头登时被吓的魂飞魄散,手上一发狠,脚下一提气,他突然使出精神病附体兼嘬奶的劲儿,猛地一甩身摆脱了大獾。 未等他松口气,眼见大獾下一秒就要给他来个恶狗扑食,他不敢松气,边张牙舞爪地叫喊,边撒丫子逃命去了。 大块头在前面跑大獾就在后面紧追,开始一人一獾围着树干转圈。末了,大块头被追赶的几近崩溃,竟一溜烟地逃下山了,大獾紧随其后,不依不饶地追逐着他报仇去了。 小兵子们无意与一个小兽浪费时间,见一场人獾大战结束,军官头头儿捂着被大獾咬的满是鲜血的脸,不由恨恨,“王司令只说要抓活的!又没说不能伤他,兄弟们!残废也是活的,一齐上!” 这小兵子们无一不被大獾抓伤咬伤,此时更是愤愤,不由忘了上令,听了军官的号召便齐齐包围着十三逼近。 “活的嘛!有口气就是活的,缺胳膊少腿瞎眼断脚也是活的嘛!”军官阴恻恻一笑,对众小兵说道,“胳膊归我了,你们的子弹可看好了,瞄准了往别处落。” 十三见威逼上来的兵枪,誓死不肯受辱。他用力握着手中的枪,想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算是留对了。 此时涌上前的小兵子们忽然见十三一手持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众人都一时踌躇不敢向前。 若此人死了,回去怎向王司令交待?到时候按军令他们也是逃不了一个死。 刚刚还颇为嚣张的军官见到此情景亦不由懊糟起来,他左右为难,深怨自己命太好找到了目标,上赶着去抓了个烫手山芋。 军官一瞅十三,收起了苦大愁深,他清清嗓子正要发言,却见此时十三爽朗一笑,整个人渡上了一层说不尽的洒脱,他不羁地一抚额间的碎发,朗声喊道,“狗子们,爷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别人想要爷的命,爷可不答应!”说完,他看了一眼隐匿在黑暗中未被发现的小妖女,一闭眼迅速扣动了板机…… 魔音 眼见十三扣动了扳机,众兵一声惊呼,再回神时却意识到并未听见枪响。 此时十三睁开眼,气的恨不得把刚才被大獾拍死的小兵拉起来再踹死一回。 娘的!没事浪费子弹干什么?! 这下好了,人没死成,还白现了眼! 得!豪言壮志算是白说了,一会还得落这帮狗孙子手里。 十三闭眼一叹息,就听那军官先忍不住笑出声来,接着小兵子队伍此起彼伏,继而齐声哈哈大笑起来。 那领头的军官笑的最狠,血赤呼啦的脸在月光下尤其不像人。他带头笑够了,才阴阳怪气地道,“霍司令,看来注定是老天不让你死啊!活该你落在我们哥儿几个手里,看在你也是一条汉子的份儿上,我给你留个面子,给你个选择,你是想先卸左胳膊,还是想先卸右腿儿?” 十三被其羞辱并不答言,他面色如水,心下暗伏,计划着只待军官打枪时,自己便趁机奔过去扑倒他抢了他的枪,横竖今天总是得交待到这了,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便赚一双。 此刻他临危不惧,大有孤注一掷殊死一搏的决绝,非但并无丝毫困兽之色,反而月光下愈发显的他剑眉星目,风姿卓绝。 他的白衬衫上已布染鲜血,夜色下,他的一张本就俊美非凡的脸显的异常冶艳,被火光一照浑似一只绝色妖孽。 并不理周围的困顿,化身妖孽的十三若有若无地微微一笑,对着满脸得意的军官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觉得还是……先卸脑袋的好!!”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落人已扑向军官,眼见军官被扑倒在地,周围已有了经验的小兵霎时间统一抄起了枪,瞄准了十三的胳膊腿儿就要扣动扳机。十三并不理会,只对隐匿在黑暗里的小妖女大喊了一声,“快走!” 正值这千钧一发之际,十三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奇怪的乐声,而他预料中此起彼伏的枪声却并没有响起。 只听那乐声云起幽远,响遏回折,既肖广乐,又似鳌愤,一时如来自天外之音,一时又如在耳边轻吟。 十三甚觉怪异,再看周围,所有的小兵子似乎都像被下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了。 十三略一定神,顾不得想及其他,长腿一迈就要向树下去寻小妖女。及至树前,他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树的小妖女正从唇边拿下一支小巧古怪的笛子正准备收好,那笛尾还挂着一个甚为奇异的铃铛。 十三惊诧万分,“这。。。。他们都是被你的笛声放倒的?” 小妖女从树尖往下一跳,轻盈盈落了地,对十三轻轻一点头。 十三见状不由纳罕,心中风起云涌,这他娘的...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盖世轻功? 他思绪百转千回,目光又落在了小妖女腕间的铃铛,想了想不知用什么词语形容合适,末了只好不解地问,“这是天乐? 小妖女不答。 十三一挑眉,“魔音?” 小妖女依旧不答。 十三转了转眼曈,换了一种方式询问,“你是米聚山的女儿吗?” 小妖女还是不答。 “那你是神仙吗?” 小妖女摇摇头。 “妖精?” 小妖女还是摇头 “那......”十三见无论自己如何问对方都是同样的沉默,他沉吟片刻,思忖着问道,“你是人吗?” 小妖女这回连头也不摇了,她仰头淡淡瞧了十三一眼,抿了抿粉粉嫩嫩的唇,转身向下山的路走去了。 十三见小女孩似乎被自己逗的有些生气了,便不肯再多问,也随着她一并寻路下山了。 及至俩人到了山脚天还没放亮,十三察探了四处并无乱兵,一颗悬着的心便暂时落了地。他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妖女,月色下她一身狼狈,两只眼睛却亮的异常,不像人间凡品,更像从山中刚入世的小精灵。 而不管她是不是米聚山的女儿,自己都不宜再带着她了。十三低吟半晌开了口,“刚才多谢你救我,”他未语先笑,“但我不能恩将仇报不是?现在我也不是司令了,你跟着我也没什么前途,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他日有缘,若我能重整河山必定报答你的大恩!”他语气有些干干,尽量把话放的缓慢委婉些,像生怕伤了面前的小精灵的心似的。 十三边说边看向小妖女,她一直默默地低着头,被头发遮住大半的脸上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神色,他不由轻咳一声,低头继续坦白自己不是真为娶妻,而是为算计嫁妆,末了又道,“现在我也不要钱了,你自己可以回去了。” 十三长篇大论说了一通,怎料一抬头却见面前的小人儿自始至终没一点反应,她不说也不动,亦没有一点要离去的意思。 他不觉一时情急,“若放到以前,我娶了你也无妨。现在我却不是司令了,你还图什么?” 娶你,于你无益。 他嗓子低沉,句句掷地有声,似在自嘲,“以你花容月貌,再出落两年必定成为天仙一样的人物,再攀个司令还不是信手拈来绰绰有余?” 小妖女俏立在一旁,任十三好话赖话都说尽也不答言,只默默地挽着腕,浑似不曾听见任何话语。 十三郁闷了,他头一回尝到为女孩儿家郁闷的滋味。自己的老巢被一锅端了,弟兄们也死的死降的降,背着恶名骗来的钱,还没来的及派上用场就便宜了王二毛子,他都未曾这么郁闷。 此刻面对这小女孩他感觉浑身的力使不上,小女孩一直安安静静,任他磨破嘴她依旧超脱世外无动于衷。 末了十三叹口气,认为她是个小哑巴,并且还是个身怀绝计的绝色小哑巴。 十三感觉不论自己从哪方面出发着想,都应该立时扔下她而去,但不知为何,他却情不能禁,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他见自己走到哪小妖女就跟到哪,不多不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柔柔弱弱乖巧的不像话。他一时心软,心想先带上她也不算什么,小丫头看样子也不费饭,现在兵荒马乱扔下她也不合适,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做打算也好,反正陈仓米铺跑不了,等自己安顿下来随时可以送她回家。 心下计议已定,十三便带着小妖女奔着出山的路走去。没想到刚出了林子,迎面却影影绰绰奔来了一个人,来人在月光下显的尤为凶神恶煞。 两颗尖牙 瞥见来人是个兵样子,十三便一把拉了小妖女揽在身后,自己就要御敌。 没等他先行出招,来人却直擦着他身旁飞奔了过去,浑似没瞧见他似的,还边手舞足蹈地狂奔边喊妈妈。 十三认出这人便是刚刚山上的其中一个大块头小兵子,正纳闷他为何在此,只见一阵旋风似的东西从眼前一闪,不依不饶地地直追着大块头去了,不是大獾还能有谁? 大块头被大獾追的慌不择路,一时一人一獾一前一后地直围着十三和小妖女转圈。 十三此时才发现那大块头满身狼籍,他全身半血半土,脸上布满了一道道血爪印子,半边的耳朵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薅掉了,他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人模样,活像凌晨赶着去地狱报道上差的鬼。 此刻这倒霉鬼边玩儿命地奔跑,边呲哇乱叫哭爹喊娘,哪里还有一点能威胁到人的样子? 十三瞅准还在疯了似地转圈追赶目标的大獾,一个眼疾手快从跑圈中把它薅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制住了它。 他使劲把大獾紧紧箍住,告诫它休再胡闹。 大獾莫名被人打断报复事业自是一万个不服,它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反抗,眼看就要挣脱,十三却反而不再强制它,只腾出一只手自项间摸出一枚玉佩往大獾面前一亮,大獾才认命地停止了挣扎,蔫头耷脑地垂下了头。 十三见大獾终于肯就范了,便开始拎着它耳朵一连串地训它,“蠢的要死。”“祖传的脑袋不会转筋,”“单可着一人儿追,留下一群人单挑我一个。”“白吃闲饭没卵用。” 他每骂一句就扒拉一下大獾的毛脑袋,最后对着它的两道白毛站岗的额头狠狠来了个脑瓜崩。 大獾一言不发,仿若入箩之雀儿一般任十三蹂躏,浑然一副听天由命的悲催倒霉相。 它面上绝望,心中悲苦,谁让它从祖辈就被命运扼住了喉咙呢!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被十三的祖宗骗着锁了脖儿? 天哪!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獾啊! 这边大獾在心中呐喊,那边的大块头在嘴上嚎叫,此时大块头并不知大獾早已不追他,还机械地围着十三自顾自地跑命转圈。 及至忽然跟大獾来了个脸贴脸面对面,他吓的“嗷”的一声惨嚎,像遭了雷劈受了刺激的狗熊,猛地一个急刹车,霎时间就要往反方向逃命。顶着一身怪异的形象,口中一连声凄惨绝伦地喊着“找妈”,脚下捣着如踩了风火轮儿的已然跑细了的两条腿儿,他张牙舞爪地不知一溜烟儿奔逃向哪里去了。 十三无瑕理会自学成才练就风火轮神功的大块头,眼看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命大獾前方带路,并威胁它:再故意绕远就扒了它的皮做肉獾头。 大獾强自装做没看见他恶狠狠的神情,它低眉顺眼,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小妖女身旁一蹭,尔后就“哧溜”一声跑去探路了。 十三带着小妖女,抄着大獾带领的安全近道走的一路平坦。 直至天明,待远远看见镇子了,十三拎着大獾的耳朵密令一番,便立时轰它去执行。 正美滋滋紧挨着小妖女走路的大獾临时受命,它先是迟疑着向右拨了下大毛脑袋,看了看小妖女,尔后又转向左边偷偷看了下正在瞪它的十三,一对上十三要吃人的眼神,它一低头“哧溜”一声便又没了踪影。 小妖女见大獾神出鬼没,并无多言,不多时便又见它远远回来了。 及至近了,才发现它像个人似的背上驮着一个大包袱,像是怕包袱掉了似的,还把大包袱系在胸前打了个结。 十三见状不由挑唇一笑,伸手便解下包袱,打开一看,原来是两件呢子大氅。 十三瞧见里面其中一件还是大红色的,触手感觉十分柔软厚实,便忍不住打趣大獾,“哟,一根筋还知道怜香惜玉了!” 他一面说着便一面想把那件大红色大氅递给小妖女,手伸到中途却不由一顿,下一秒他一扬手展开大氅,亲自给小妖女披上了。为她戴上风帽后,又给她在领口处打了个结实的结。 见小妖女被严严实实裹好了,他才拿起那件玄青的大氅自穿上,披风又宽又大正好能遮住他身上的军装。 他边系带边不忘向大獾道,“果然好料子,这是偷了老字号裁缝铺了?还是下了哪家大财主的库了?” 大獾在一旁默不答言,它感觉十三还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不要脸皮。每每他命自己去充贼偷盗,偷不来挨揍,偷来了挨皴,偷的不好挨训,偷的好了还是挨训,仿佛看准了它跑不了,单逮着它一个玩命耍贱。 此刻大獾浑似一尾落网的鱼,见自己又被他逮着打讪了,它习以为常地装听不见,只惴惴看向从上到下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小妖女,生怕她不知道自己是迫于无奈被逼入的贼情一案,而因此嫌了自己。 它两只大爪子含羞带愧似的在胸前搓来搓去,一颗黑白相间的大毛脑袋一扬一落,小狗眼对着小妖女期期艾艾,一双人脚似的大毛脚丫不安地踩来踩去踱了片刻,它最后终于像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般,强自沐浴着十三鄙视的目光,贴在小妖女的腿边站定了。 十三十分瞧不上它那个没半点自知之明的花痴蠢驴样。 一个天天干着偷吃偷喝的勾当的人脚獾,还能自封为护花情圣了?它自以为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獾,实则还不是个见色起意的随兴盗? 再说情窦初开去护花,总也轮不到它一只獾。 十三胡思乱想间,见小妖女整个人裹在宽大厚实的大氅里,只露出荷瓣似的小脸,整个人更显的单薄可人,处处昭显着该被人备加呵护。 大氅通体大红,风帽衣襟上却是统一滚的白色的狐狸毛,此刻她的小脸被大风帽上的风毛衬的更是眉目如画,容色出尘。 她黑亮的眼曈染上了黎明的雾气,如清透欲滴的晨露,满是晶莹懵懂,好似一只稚嫩成精的小狐狸,一呼一吸都是不属于人间的灵气。 十三看着面前乖巧的小狐狸忍不住心下一声叹息,并不觉得她会属于自己,更认为她不该数于人间。 天光大亮,俩人光明正大进了镇,大獾遮遮掩掩,照旧是打地洞跟着十三。 此时正赶上镇上的早集,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各行各业十分齐全。 十三拉着小妖女穿梭在人群中,生怕她不小心走丢。没往前挤几步却忽然感到手上拉的人不动了,十三回头正要询问,却见她站在卖吃食的摊子前正盯着一排烤猪蹄目不转睛。 十三知道她是饿了。不光她,自己一天一夜水米未打牙也是饿的厉害,可苦于自己逃亡时没带上金银细软,此刻身无分文的他,结结实实尝到了英雄气短的滋味。 他默默叹气,一面后悔忘了让大獾偷衣服时顺带着偷钱,一面就要去拽走小妖女。他不欲在人群中乍眼,便手下用力去拖还在呆呆对着烤猪蹄的小女孩。 却没想到自己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用尽力气却扳不动她分毫,他不由心下纳罕,自己就算饿了一天也不至于失了多少气力。他自认为自己现在就算拖不动头蛮牛,拖个三五个面前这样的小女孩还是绰绰有余。 十三略一思忖,便气聚丹田,脚下扎马,正是个憋着劲一鼓作气要把小妖女扛走的样子。 没想到他的大手还没扶上小妖女的肩,只见前面盯着烤猪蹄的小妖女忽然一脸怒气地转向自己。 十三正要上前出言哄骗,却见她小脸一甩,忽然一瞬间无比凶狠狰狞,一张小嘴两颗僵尸一样的小尖牙就露了出来,十三在自己目瞪口呆的震惊中,清楚地听到了她狠狠发出的声音“饿!” 吃货! 十三先是被她突然出现的兽牙惊的一愣,紧接着又被她喊出的话语吓了一呆,乖乖,先前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哑巴。 没等十三反应过来,小妖女又是冲他大喊了一声,“饿!!!”这一声震耳欲聋,大有高山擂鼓之效,把十三从幻境直接擂回了现实。 十三从惊呆中回过神来时已被周遭驻足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包围了,此时他没空追究思考,一咬牙扛起还在不停喊饿的小妖女,直直冲出了围指着自己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人群。 他不顾肩上的小女孩还在胡捶乱蹬,一鼓作气奔出去老远,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人当成人贩子扭送见官。 及至到了无人之处,十三才把嘴上一直没停喊饿的小妖女放到一棵大柳树下的干净石轴上。 “嘘...”十三弯腰倾身,把手指点在坐在石头上还一直跃跃欲试要撒泼打滚的小妖女的唇边,在小妖女对着他的手将咬下去的时候说道,“再不听话就不要你了。” 小妖女闻言似乎一惊讶,将要陷入十三指尖的利齿便自动停了下来。 她呆了呆,甚至还保持着刚刚张口的动作,尔后她抬起大眼睛对十三亮了亮,两颗尖利的兽牙忽然一收,粉嫩的唇瓣上下一闭,她坐在石轴上靠着大柳树,如老僧入定再不乱动,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又恢复了原来乖乖的样子。 这回轮到十三惊讶了,这牙,还特么能自动伸缩? 他心下思忖,打消了刚刚认为她是大粽子的念头,从没听说过大粽子的牙还是可以收回的。 难不成,她真是小狐狸变的? 还是米聚山家深藏不露能养出异人? 江湖异士隐于商家户族对十三来说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起码自己家和颜家就是个典型的例。 这铁公鸡王米聚山一家难不成是狐狸变的?还是大粽子变的?还是驭妖族? 十三愈想愈乱,若不是正在逃亡,他恨不得当时去找铁公鸡王对质,一问个究竟。 而面前的小人儿不管是铁公鸡王的女儿也好,是异人也罢,都明显心思聪颖知晓世事,从刚刚咬手一行来看,就知道这两天他说的话她心里都能清楚明白。 十三思及此,便萌生了要向小妖女讲道理的念头。 他微微俯下身,高大的影子把树下乖坐的小妖女整个笼罩起来,“听话,就带你去吃饭。” 见小妖女恢复了默默,十三凑近小妖女的脸,低沉着声音故做狠戾,“不听话就扔了你。”他顿一顿,“我说话要回答,知道吗?” 小妖女盯着十三近在咫尺的一双桃花眼,默了一默,尔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十三捕捉到了小妖女的变化,感觉自己抓住了她的一点头绪,庆幸自己总算能暂时稳住了她。 他在前领着小妖女,心里百转千回不得其解,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眸色一暗,面上却未露分毫。 及至带着小妖女找了个富丽堂皇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他自己随手拿了个烧饼后,就嘱咐小妖女自己在房间好好吃。 十三在下楼时吃完了烧饼,百无聊赖地向大堂的柜台要了一盒香烟。 他点燃一根烟便靠在窗前等大獾,没想到左等右等都没等来大獾的影儿,悠然吐出一缕烟雾,他不由萌生了吃霸王餐的念头。 抬眼望望小妖女所在的包间,他思摸着怎么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正自己之前也是打算要送她回陈仓粮铺,现在把她押在这,她父亲还能不来赎? 到时候正好能探探铁公鸡王的底,若是他开始就是另有所图,冲的是他家的...... 十三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衬的他的俊逸眉眼显的愈加深远。 想到自家之事他心下微沉,他很不愿意把小女孩和自家的浑水混为一谈。 他深知自家世代幻海沉浮,到了这一朝更是被人虎视眈眈,他生怕小妖女也是为了那件事而来,或是她知情或是她不知情,他都不愿意看她被当做牺牲品无辜被卷进来。 思及此十三更是下定了决心,不管铁公鸡王送小妖女给他的初衷是什么,只要把小妖女还送回去,便能绝了他的后路,亦免了她卷入自家的是非。 十三狠狠捻灭烟头,就势看向店门,想研究一下用哪个姿势逃跑更加稳妥。 他长腿一抬刚要朝店门迈去,却见一旁的小伙计一掸肩上的毛巾走了过来,笑眯眯拦住了他的去路。 十三不意被拦,不由故做拧眉发怒状,质问了小伙计一番。 小伙计被十三质问排揎了一顿也不恼,依旧笑呵呵地赔笑脸儿,他口中出言无比恭敬,“烦请先生结了帐才能出门。” 十三一听,由刚刚的佯怒变成了真怒,他一扬眉,眼眸中染上戾气,“怎么的?吃个饭还被限制人身自由了?这是………店大欺客?” 小伙计圆滑一笑,态度依旧恭顺,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回道,“倒不敢店大欺客,只怕是您客大,我们小本儿买卖赔不起,” 他一指楼上小妖女所在的包间,“尊夫人在楼上已吃了三桌酒席了。” 十三一听半悬的心刹时有一半落了地,排除了小伙计是王二毛子的人的可能,他心里不情不愿,脸上一派坦然地跟着前面带路的小伙计和后面两个持棍的彪形大汉上了楼。 一开门,十三的眼珠子差点没被惊掉! 只见小妖女正跟不知何时寻过来的大獾并排坐在饭桌前,好似将要出栏的猪一样吃的腾不出手睁不开眼,见十三进来一人一獾连头都没抬。 整个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盘碟碗盆,十三正纳闷舔盘子也不应该舔如此干净,不料一回神却发现小妖女脚下全是堆垛成小山的肉骨头。 见此情形,十三不由无奈一扶额,感觉自己仿佛又无意中窥探到了小妖女的另一个身份——饕餮。 小伙计在十三擦汗的时候开了口,他一指还在饭桌上埋头苦吃的大獾,“请问先生,这个毛猪可是您的宠物?”。 捉他媳妇儿 十三无奈点头,小伙计立马拿出帐本算盘,“请问先生,是让尊夫人和贵宠物继续用餐还是现在结账?” 十三咬牙切齿,“结账!” 小伙计痛快地应了一声,麻利儿地算好了帐,十三捏着呈上来的帐单恨不得就地钻个地缝遁去,小伙计和两个持棒的彪形大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俩人一獾在沉默中就被扭送到了镇长衙门,小妖女走时手里还拿着一只大烧鹅。 ******** 镇衙里,日上三竿才起床、还未来的及吃饭的镇长被请出来时脸上很是不豫。 他向后抚着锃光瓦亮的大背头,一连串地打着哈欠,询问了底下押着十三来的人一番,便轻车熟路地命十三通知家人来交钱赎人。 原来这镇长是个自诩新一派的文明人,在他这里,凡百事都好商量,只要能交钱赎人,绝不用刑。 这点惊人的无赖处和十三往常的做派颇具异曲同工之妙。 十三在镇长派人向他要家宅住址时便胡乱诌了个地方,尔后便大摇大摆地落了坐,他一派眼高于顶傲视众生的举止,在镇长眼里颇为别具一格。 镇长见十三洒脱不羁气度不凡,身上的衣物也不是穷门小户能穿的起的。 他大蛤蟆眼一瞪,眼珠一转,大白脸上忽然挤出了春风般的笑容,嘿嘿一寒喧就上前去和十三套近乎。 但凭他说什么,十三一律漠不做答用鼻孔瞅人,而小妖女在一旁更是默默地意犹未尽舔唇,——那只烧鹅在来的路上早已被她拆吃入腹。 见此二人一派临危不乱的情形,镇长更是认定了他是地址上那家的豪门贵胄,不过一时不知何故在此淹蹇住了而已。 镇长向来专会察言观色,与官商大户结交颇为八面玲珑,他心里打定主意,便不肯再得罪十三。他一片和颜悦色,让人给十三和小妖女上茶上水,反倒当了极尊贵的宾客接待。 十三怡然自得地受着镇长的殷勤款待,并无一丝心虚不适。他在镇长笑眯眯告罪去后屋吃饭的功夫交待了大獾一番。 待大獾一走他便更是从容不迫坦然自若,不但不时地命人添茶添水,还理直气壮地和小妖女饱吃了镇长一顿午饭。 镇长看着上等酒席流水一样的填进俩人的无底洞,他捂着胸口安慰自己,坚信自己慧眼如炬绝不会出错。 镇长抱着攀附权贵的美梦直等到午后,他不由感觉到屁股下的花梨木椅愈来愈烫腚。 他坐不住了。 一遍遍望眼欲穿地等不回来去送信的仆人,他开始蹉手蹉脚,片刻不得停歇,犹如大脑门上有成群结队的蚂蚁爬来爬去。却又不敢贸然打扰正小憩的二人,生怕自己一个不察得罪了二人,不但夭折了自己攀高枝儿的美梦,还得把中午的酒席全给白白填陷。 他婆娘见他坐立难安不由嗤之以鼻,“多大点事?他给的地址不是都城g防部的?你给我娘家兄弟挂个电话不就全都明白了?” 镇长闻言如雷贯耳,一拍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快速出门挂电话去了,他临走时还不忘奉承他婆娘几句。 没两盏茶的功夫,他顶着不再锃亮的大背头匆匆回了大堂,一进门就直接一连声命人把十三和小妖女叉起来铐问。 “好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和我装贵人!!”他一指十三,怒不可遏,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浇不灭的火气。 想起自己这大半天白装的孙子,又心疼被俩人白白吃去的酒席,他自觉又冤又怒又憋屈,深感对待十三这种不文明人就要采取不文明的手段。 镇长居高临下站在上堂一插腰,咳了一声,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往日的威风。 气蕴丹田一攥拳,他中气十足地对着外面喝道,“来人啊,把这俩蒙吃蒙喝、冒名顶替的野兔嵬子给我拉下去狠狠地打!!” ****** 十三和小妖女被上等的好酒好肉哄高兴了肚皮,便在冬日的午后酣酣思起了睡欲。 俩人被叉起来时正各自靠在大椅子上舒舒服服的打旽。 及至被轰叉到院子里了,俩人还迷迷糊糊,一副好似梦游中被人强行惊醒的模样。 十三神色惺忪地打着哈欠一伸懒腰,就碰到了紧叉在自己腰间的棍棒,他不由一愣。等他把迷迷瞪瞪的眼皮揉的清爽了,入眼便是镇长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的面孔。 他再一回头,却发现身体没有丝毫可回转的余地,周身动将不得。 原来自己和小妖女都被人像叉猪一样用十来根大棍纵横交错地牢牢困在中间,浑似一副将要下锅褪毛等着被宰的样子。 “怎么,这是还要吃人哪?”十三浑不在意,大喇喇地又是一个哈欠,正是给已经气的冒烟儿的镇长又添了把火。 “好你个野兔崽子!死到临头还敢装相,来人!给我狠狠打这个装贵人骗本镇长的猴崽子!”他一抬手下了命令,“先让他把中午吃的好酒好菜都给我都吐出来!” 底下人一听镇长发话,便齐齐应了一声,抬起大棍就要往十三身上招呼。 十三见状淡淡一笑,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龙游浅滩被虾戏。 想自己昨天还是一个堂堂手握兵杆子政权的司令,今日竟就落到被乡野村夫说打就打的局面。 他心中无限讽刺,一时就把周围持棒要抡向他的人当成了罪魁祸首天杀的王二毛子。 对着呲牙咧嘴冲在最前的一个黝黑的“王二毛子”,十三眼疾手快,一个扫堂腿绊倒了来人,继而飒然一转身,他一个回旋踢又直中了来人的下巴。 来人被十三打了个措手不及,毫无招架之力,不由连连后退几步,他胳膊失力手里一松,紧握的棍棒也将滑落了下来,十三一个箭步跃上前抢夺了来人手中的棍棒。 尔后疾风骤雨一样的棍棒全都落在了周围持棒的乡兵身上。 这些乡兵们全是未经训练过的普通民众,平日里都是忙时务农,闲时扯淡。镇上有事需要了,他们才来点个卯,充当下门面,纵然是有力也是一身蛮力,哪敌的过十三从小摆弄刀枪棍棒,后来又当兵做战的内行老油条子。 此时被十三一人殴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的一群众人,个个眼含热泪,恨不得对天骂娘。他们以往被喊来都是白充充门面,替镇长壮壮威势,吓唬吓唬来人便能混顿饭分俩子。 谁知这次刚得了个持棒打人的新鲜指派,却未料,没等打上来人,自己一派却被来人放倒,继而被打了个染料铺子开花,就差满地找牙! 早知如此就不该贪图镇长那三瓜俩枣!这下可好,非但没过仗势欺人的瘾,反而被打出了一身青紫乍眼的伤,镇长答应多给的补贴加起来还不够买治伤药酒的。 镇长在上眼睁睁看着十三挥着大棒撂倒了一众结实的大汉,深叹没想到第一次行不文明之事,就碰上了练家子。 此时心思活络的镇长不敢浪费时间生怒,他一下子就溜到了堂桌下躲起,生怕十三下一秒就抓住他这个下命令的罪魁祸首,也赏自己个鼻青脸肿红紫开花。 眼见爬起来的众人围着十三不敢上前,他大蛤蟆眼立立激激一瞥院子,忽然急中生智对众人大喊,“捉那个小妹子!捉她媳妇儿!” 不许放! “捉那个小妹子!捉她媳妇儿!” 院子里的众人被镇长一嗓子喊的茅塞顿开,立即就持棍转向不远处的小妖女。 小妖女早在十三打架时就自动退到了月台,此刻她正席地而坐,一手托腮,另一手扬起来对着阳光摆手指玩。 她纤细柔嫩的手指开开合合,金色的阳光便从她白嫩的指缝里倾泻下来,落到她如玉莹白的小脸儿上。 十三有时真感觉她是个呆的,比如此时,她被一众黝黑的大汉持棍围了起来,竟还无一丝慌乱害怕,依旧乐此不疲地玩着她的小把戏。 镇长见小妖女一被众人围制住后,十三就停了手中的棍棒,一副浑似自家的小狐狸嵬子落到猎人手里似的表情。 镇长不由哈哈大笑,赶紧一轱辘从堂桌下爬了出来,因爬的太急,被桌角撞了额头他也浑然不觉。 此时,手握狐狸嵬子当把柄的镇长不由又有了底气,他一抚大光头,向十三扯着嗓子喊道,“告诉你!小子!赶快束手就擒!否则先把你媳妇儿来上一顿好打!” 他得意洋洋地威慑,“嘿嘿,就她这小身板儿,恐怕禁不住几棍子呦!” 十三闻言脸蓦地一沉,他戾声喝道,“你敢!” “哟呵!还敢耍狠!”镇长不意自己手握把柄,十三还敢公然叫板,便立时激怒,对着一众鼻青脸肿持棒围困住小妖女的黝黑大汉。 他一嘬牙花下了令,“来人!先打这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儿,给我出出气!”他声音对着众人,脸却瞅着十三。 “谁敢?!”十三愤然,知着他是在向自己谈条件,上前一步拦了下来,他一转身忽然换了副有些不自然的语气,“她不是我媳妇儿,你放了她,我任你处置就是了。” “哎呦!不是你媳妇儿?你当本镇长傻的?不是你媳妇儿你那么护着她?你当我是蠢猪啊?我精的跟猴儿一样!。。。。”他认为十三和他的小媳妇儿都是统一的十分不文明,骗吃骗喝,不要脸的样子如天生一对。 他有理有据,“你们身上还穿着新兴的合和服大氅,当我是土包子?我可是摩登的很哪!我可是新时代的文明领路人。。。。。。” 十三不意镇长竟有忽然就自吹自擂的毛病,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大氅不由咬牙:这个蠢獾!连偷都不会偷!没事偷套情侣服给自己做甚?!没办过一件正经人事!现下它不知是按照自己的指令办事,还是又打洞攢沙玩去了。 他心下无奈叹叹,换了一副讲道理的语气,“她确实不是我媳妇儿,你看我们的年岁正是兄妹,你放她回去报信,到时候我家必定有人送钱来,现在就算打死我俩也于你无益,不过也是白出场气罢了,那时你也换不来半个子儿不是?” 镇长一听不由顿了顿,他大蛤蟆眼珠转了转,一撅胡子,“别给本镇长这情哥哥甜妹妹的找调子!”他铺垫一番终于吐露了重点,“我放了她,你不就跑了?!”他心想的后半截话却没出口,你跑之前再好打我一顿,我上哪说理去? 看着十三片刻,他一掴厚掌居高临下地发了话,“我有个万全之妙计,现在你媳妇儿放在我手上,你乖乖束手就擒,让这些人出了气后再捆死了,一并往前头带路,跟你回家拿钱。” 十三一听镇长的缺德妙计心里登时又恼又怒又恨又羞。 人家都是衣锦还乡,到了自己这里却是司令变流丐,还是被绑着回家勒索赎金的流丐,此时他忽然切身领会到了以往他大哥二哥苦不堪言的恼和不能言说的恨。 镇长见十三并不答言,一转头换了语调,他油滑一笑,“不然就将你这天仙似的小媳妇儿卖与我,勉强补了这亏空也好。” 镇长话语一落,众人群中便立时响起一阵哄笑。 十三闻言猛一攥拳,抬脚一勾地上的大棍,就势一踢便握入了手中,他不欲再和这个缺德镇长多言。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箭步飞身跃上台阶,大棍一下狠敲在依然一副胜券在握、洋洋自笑的镇长的膝盖上。 下一秒,十三在镇长一声惨叫将要倒地时,一手提起了他肥厚的后脖梗子。 “放了她!”十三语气狠戾跋扈,两指使劲钳入镇长大肉脖子后的穴位,疼的他猝不及防向前一个趔趄。 围困住小妖女的众人见镇长被擒,一时不约而同地止了笑,惴惴不安向后退了一步,正是个要撤后的样子。 未曾想镇长身残志坚,此时他还保持着向前趔趄的姿势,不顾一切地胡乱大喊道,“不许放!......哎呦!......”, 镇长下完令便要去捂被十三打肿的膝盖,却因被十三钳住脖子而弯不下腰。 他脖子僵麻,膝上肿痛,嘴上止不住一连串的“哎呦”,此时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打着摆子站的甚是滑稽。 他自来养尊处优,哪曾受过此等苦楚,此刻他使劲按压下想立时投降的心态,调动起全身的怒气暂时充当骨气,他强自梗着脖子乱叫,“贼子做梦!都给我看好了他媳妇儿!” 镇长心下认定十三逼自己放了小妖女后,准得给自己来上一顿胖揍才肯离去,到时候他人财两空还得白落一身伤,岂不得活活冤屈懊丧死?到时候下半辈子都别再想抬起头做人,此生怕都活不起了。 思及此,镇长决定和十三死磕到底,那时没准还有转寰的余地。他哎呦着向十三一翻白眼,瓮声瓮气开了口,“好小子!有种你就弄死我!本镇长四十年后又是一条好镇长!我看你个......” “好,我就如了你的愿,”十三挑唇一笑,他手下着力,“镇长吩咐,却之不恭。”他说着一顿,一双弯弯的桃花眼忽然染上的全是冷漠戾气,语气却着实漫不经心,“那我,就勉为其难做个善事,弄死你吧!” 十三低沉又似嘲谑的话语把强自镇定的镇长吓了个魂飞魄散,他磕磕巴巴,“......你......你敢......” “哦?”十三闻言轻笑出声,他一脚迅猛踢向镇长的那条站直的腿的膝窝,轻漫狠戾的话语在镇长的狼嚎鬼叫中飘散到四面八方,“那就试试看我敢不敢。” 瞬间跪地的镇长顾不上察看自己两个已快废掉的膝盖,钻心的疼痛一时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一连声朝小妖女处对众人胡乱喊道,“快打死他的小媳妇儿给我报仇!快来救......哎呦娘耶!......” 十三提起他的领子,一拳狠擂向他的大白脸,左右开弓擂的他哇哇叫喊不迭,末了又一把将他掼摔在地。 一脚把跪地胡喊乱嚎的镇长踹了个狗吃屎后,十三把棍子一握,另一脚踏在镇长趴着的大宽背上,就想以此当着力点跃过去救小妖女。 未料这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轻笑,正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好热闹啊!请问三少是在此小憩吗?” 三少爷 一片乱糟糟中这句话娇柔软语显的格外突出,乌烟瘴气的院子立时一静,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想一探究竟。 屏息之间却见来人已跨进院内,原来是个涂脂抹粉打扮的花红柳绿的富家太太。 十三一见来人不由止住了动作,他对着来人一点头,来人亦大大方方对他颌首一笑,“巧了,原来三少爷真当在此,我还只当老太爷哄我呢!” 她巧笑倩兮,一派大家风范。见十三并不答言,她正要接着说什么,却听脚下传来一声闷哼,接着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个不甚像人的物什,这物什顶着一脸青紫肿裂的猪头相,不由把她吓了一跳, 她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口中却依然礼问,“请问这是......” “我是......本......镇......镇长......” 原来这镇长闻听到响动,强自把肿的桃儿似的眼睁开了条缝,他就着缝中的空隙,就见来人珠环翠绕,奴仆跟随,打扮富贵不凡。 尤其一望见门口外停的那两辆大黑汽车,镇长的眯缝眼都射出了光亮,攀附的本能天性便趋使着他拼了老命爬了起来。 此刻他已全然忘了自己现在的身相儿,只一颗攀权附贵之心像火盆一样炙热,驱着他上赶。他大肿嘴唇出言急切又含糊,“敢问贵客,缘何到此?” 来人见面前鼻青脸肿的猪头竟口吐人言,并且十分文诌诌的,还是个进过学,会打腔弄调的猪头。 她面上不乱,从善如流,听到猪头自称镇长,便道,“不敢,请问您就是青龙镇的镇长?” 正强自苦苦支撑,使劲扒眼皮咧嘴唇的镇长听见贵人垂问,他不由俨然自得,“正是鄙人。” 他正要去习惯性地捋胡子,却不料胡子早被十三不知何时揪掉了一绺,拈着狗啃胡子的镇长不由讪讪一赔笑,深感自己失礼冒犯。 他对面的贵人却被这只会笑的猪头吓的心下一哆嗦,她不着痕迹挪开几步充做掩饰,金玉叮咚的手拎成兰花一指十三,向镇长道:“闻听我家三少爷在此叨扰镇长大人,家中老太爷差我来接回,不料入门却是此种景象,敢问镇长大人,可是三少爷在此有所得罪之处?” 镇长闻听贵人字字中带着玄机,一时哪敢说出实情。他抬着眯缝眼左看看十三,右瞧瞧贵人,最后决定直言问讨贵人的底细,省的自己又因猜错重蹈覆辙。 打定主意,他清清嗓子,上前踌躇相问,“不知......能否告知府上是......” 贵人闻言拢手一笑,“好说,云城霍家。” 镇长一听心下一跳,不由又惊又喜,喜的是果然自己眼力不浅,开始未曾看错,这小子真当是个贵家公子;惊的是自己把贵公子当阶下囚一顿挫磨,攀附是够呛了,没准还得被辖治,虽说从头到尾一直挨打受气的人都是自己。 他思及此不由长叹,深悔自己操之过急,一时没能耐住性子。倘若当时再多等一番,也不至于失了高枝又挨了顿揍,满院被弄的人仰马翻。 镇长一时悔之不及,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打定补救的主意,只一心想亡羊补牢去。 他笑吟吟上前承奉,“误会!误会!霍少爷不嫌鄙舍粗陋,乃是鄙人之福,哪里敢妄称的上得罪。” 贵人一听手上的帕子一甩,矜持一笑,“那您这伤......还有这院子家丁......” “自然是我老眼昏花自己个儿摔倒跌破的......”他嘿嘿一笑,虚扶着贵人上堂屋入座,片刻间已有了万全说词,“方才正是本镇民兵操练,正好霍少爷赶上了,一时不拘小节指点了他们几招,少爷真是贵人贤下士,不嫌乡村野夫夯蠢愚笨,鄙人惭愧,惭愧......”他说着就做势去擦额上没有的汗。 贵人闻言,似乎甚觉满意,她一抬帕子接过镇长恭递过来的茶,掀着盖碗却是不喝,“此番多有叨扰,我们三少爷司令的架子拿惯了,必是下手无甚轻重,说来还万望镇长大人体谅,我家老太爷......” 镇长只一听“司令”二字吓的差点肝胆俱裂:难道这小子不但是霍家的少爷,还是一方的司令头子?自己这回真是老马失前蹄,上赶着惹祸,寻了个大火坑跳哇! 凄也,惨也,一向自诩八面玲珑的他,真是不知此次缘何痰蒙了心,脂油迷了窍,昏头胀脑一下连“权贵”俩字都得罪光了,真乃自己攀权附贵生涯中的一大败笔也! 他心中又悔又恨,乃至后面贵人说的话竟一字没听进去。 待回下神来他顾不上惊怕,亦早忘了身上的伤痛,强行召回刚刚被吓跑一魂一魄,他定了定心神,只会躬身赔笑道,“不敢,不敢。” 贵人闻言一笑,放下茶碗,“倒没什么敢不敢的,刚刚我也只是传达我们老太爷的意思。” 她向门外望了一望才又接着说,“老太爷的意思是,这些赔礼还请镇长大人务必收下笑纳,不然怕司令心下也过意不去,我家司令虽是年岁轻,却是最重“义利”二字的。” 说着便命仆人奉上一只小木箱,她示意仆人打开,里面全是一裹裹齐齐整整码好的大洋。 镇长本正兀自一连迭地说着不敢,此时一瞅那箱里堆垛的大洋,连青肿眼都直了,他直把香肠嘴张成个鸡蛋状,一时忘了接话。 贵人并不欲置喙镇长的行事做派,见自己完成了使命,她便要起身告辞。 镇长闻听她要叫人去请十三和小妖女,便喜滋滋地礼让,“哪里用的着劳您大驾,我亲自去请,亲自去请。” 说着他满面堆笑地抬脚便出了门。 入院一片宁静,原来这院中早在镇长在贵人身前做哈巴狗状时,便自动恢复了安稳。 民兵们福至心灵,眼中看出十三来历不凡,身上体会了十三的身手不凡,任谁也不愿再轻举妄动当挨扎的靶子,一个个早就悄悄摸摸灰溜溜地自发散了。 小妖女轻轻松松地得了自由,及至十三来到她面前,她才站起身,一拍身上的土,“呵”地一声仰起小脸对十三笑了。 十三见她浑然无知,还是一副懵懂的小兽样,刚刚对她的担心全化为无奈,他一手点向她的额头,“小呆瓜。” 小妖女并不答言,她笑的没心没肺,却在听见十三转身撂下的话时,她顿时笑意僵在唇边。 “现在无事一身轻了,你可以回家了。” 小妖女闻言不再沉默,她转向十三面前,冲他摇摇头。 十三见她摇头,并不知道她是表达自己没家的意思,他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反正我要回家了,至于你,”他蓦地一冷脸,“你以后回不回家都不许再跟着我。” 十八太奶 小妖女不意他竟会说出如此冷人心肺的话,她看向他,只见他像吓唬小兽一样说完这句便扬着下颌不再开口了。 见小妖女一直不说不动,十三感到自己这次的脸硬嘴狠,足能赶跑小妖女了。他一踱脚,转身便要走,却见小妖女一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不由低头看她,只见小妖女委委屈屈地咬咬唇瓣,对着手指怯怯地仰头看向自己,她漆黑漾水的大眼睛闪着希翼的光,十三刚想避开她迷魂术似的目光,却听一声娇怯怯的稚嫩嗓音传来,“十三哥哥。” 十三蓦地一呆,还是继她喊饿后第一次开口。 也是第一次叫他。 她声音软软糯糯,纤稚婉转,清透可人,喊的十三不由一愣神。 她见十三不言,便又扬起小脸央求道,“我会乖的,不要丢下我。” 十三被她小手一抓胳膊醒了神,深感面前的小女孩简直就是个小妖精。 她脸如莲瓣,手下轻柔,声音仿若山泉叮咚,又细又凉,既清且甜,一字一调叩着他的耳膜直渗入心田,要不是早上十三才见过她露尖牙的凶狠,现在半边身子都得被她喊酥了。 十三整一整刚刚措不及防的心神荡漾,咳了一声,面上故做不豫。 “怎么?这是还要赖上我了?” 小妖女生怕被丢下,故而默默缩回手,委委屈屈不肯答言。 十三见她并不还口,大眼睛里的水光漾来漾去,随时将要落泪,浑似天地间除了自己就再没有人肯要她的样子,他的心微不可察地又软了。 情感战胜理智,决定再带她一程时,他恨不得骂自己花痴,没一点能免疫她的定力。 恢复了理智后,他感觉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本要打的老狐狸没打到,还弄了个小狐狸嵬子来养。 俩人的举动落入镇长眼里便成了小儿女之间的打情骂俏,他决定吸取教训,一时没敢贸然上前打扰俩人的情切切意绵绵。 及至见俩人不再拉扯了他才要上前恭请,却见贵人从堂屋走了出来,直越过他走到十三面前,“三少爷,天色将晚,是时候回去了。”,她老成一笑,“老太爷怕是等急了。” 说着她就命跟随而来的仆人打点,一错眼却瞧见十三身后转出个小女孩,她不由纳闷,“这小姑娘是。。。” 小妖女闻言,便立时干脆地回答道,“媳妇儿,” 十三不意小妖女竟一改以往的沉默,还学会抢答了,他急中生智便想盖过小妖女的声音,急忙拔高嗓回答道,“妹妹!” 小姨太疑惑地瞅了俩人一眼,俩人并排立的很近,从面貌上来看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这小女孩年岁却是小了些。她默默掂量,看看十三,又浑身上下扫了一遍小妖女的打扮,便不肯再多问。 她颇有当家太太的行事风范,吩咐了仆人,就招呼俩人上车,并告知十三自己还要去隔壁镇上的庄子办事,请十三先行坐车回家。 十三依言,边走向车,边向她道谢,“此番多谢十八太奶周全。” 被他称为十八太奶的人,自始至终和气着一张面孔,年轻的面庞上是与行事做派不符的成熟,她闻言一笑,并不答语,算是受了十三的谢,尔后便上了另一辆车。 她自认为这次来的任务已完成,见十三和小妖女双双上车,便也不肯多言,这个太孙的年岁和自己差不多大,脾气又是出了名的恶,她顾着自己的身份尴尬,认为自己委实没必要太过追根究底。 一边被人忘却的猪头镇长听得这一句不由被这奇怪的称呼唬住了,这青春靓丽的贵人不是霍司令的姐妹?竟是......太奶?! 小妖女没坐过这新奇的大家伙,上了车不由转动小脑袋瓜左看右看,汽车启动时,小妖女不防头被惯性带的向前一仰,十三眼疾手快伸出胳膊把她圈了回来,警告她乖乖坐好不要乱动。 小妖女向十三弯了弯眼,轻轻“嗯”了一声。 十三瞧着面前的小女孩,见她做派天真,举止烂漫,浑然一副对世事无知无觉的样子,不由心下微愁,该怎么把这条小尾巴甩掉才好。 他想了想,对小妖女道,“记住,无论谁问起,都要答你是妹妹知道吗?” 小妖女花一样的小脸儿仰向他,“我是媳妇儿。” 十三纠正小妖女,“你是妹妹。” 小妖女油盐不进,“我是媳妇儿。” 十三无奈,“刚刚你叫我哥哥,就应该是妹妹!” 小妖女听了,带着十分的疑问歪头看他,看来看去也没得出该对应媳妇儿的称谓,最后她一扬脸,对着十三十分肯定地说道,“我是十三哥哥的媳妇儿!” 原来小妖女在镇长与十三对垒时说的话一一入耳,心里咀嚼着媳妇儿三个字,便深深记了下来。 她现在牢牢认定自己就是十三的媳妇儿。 十三扶额叹气,感觉面前的小人精是要赖定自己了。 他双手交叠在颈后,向座椅慢慢靠去,深吸一口气,心思微微回转,想她就算赖得了一时也赖不了一世,反正自己此番回家也是拿了钱就走人,到时候先送她回陈仓粮铺,再去办正事也不算耽误。 及至有了如此的想头打算,他才深呼出一口气,不至于郁闷到底。 汽车由一路颠簸后来变成一路平坦,及至天将擦黑俩人才到了家。 十三本以为一进自家街口就有人夹道欢迎,没想到整条街状如平常,等汽车停至大门前了,他才感到有些不对劲。 自己家大门紧闭,门上的大书“霍宅”的牌匾依旧肃穆威赫,大门前却空无一人上差听命。纵是天色将晚或有别事,这气氛也未免安静地过了些。 他末及多想,长腿一迈便下了车,先转到另一边给小妖女打开了车门,才带着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妖女迈入高阶向大门走去。 及至来到门前他却站定了,想再叮嘱小妖女几句,一回头却见小妖女正对着阶下的两座一人多高的大石狮子左看右看,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不由快步返下台阶,把她拉在身旁才去推门。 一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竟是从里面闩上了…… 发疯的账房 一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竟是从里面闩上了。 “乖乖,活了二十年还未曾见过自家不到入夜就闭门的时候。” “这是知道我回来才闩门闭户?” “还是闩门闭户就是因为知道我要回来?” 十三带着一腔疑惑,一手抓着还在对着阶下大石狮子张望的小妖女的胳膊防止她乱跑,一手大力叩着门环卯足了力敲。 没想到一盏茶的时候过去了,大门依旧纹丝不动,他不由心下恼火。 “他奶奶的!本小爷回来不锣鼓喧天,夹道欢迎也就罢了,还敢给坐冷板凳吃起闭门羹来了!” “兔崽子们,一年不回来就敢欺主了,这是要以下犯上反倒要给我个下马威不成?” 他一时怒气上涌上去就要踹门,却不料此时门从里面被打开,险些闪了他一个趔趄。 来人打开门,一见十三便赶紧躬身问安,“三......三少爷......” 十三见他面上踌躇言语嗫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的?一年不见不认识本少爷了?” 听差的忙垂首肃立,“不......不敢......” “你结巴什么?”十三剑眉倒竖,见听差始终只给自己开一个门缝,院里又由远而近,传出一阵阵慌乱声。十三不由生疑,不欲再和听差多言,他用力一推门就拉着小妖女迈了进去。 一进门,十三却是一顿,尔后连忙止住大步踏前的动作,一闪身赶紧转头,一手就捂上小妖女的眼睛。 小妖女猝不及防被十三的大手牢牢捂住了眼睛,只闻听得院里一片乱糟糟的吵闹,却是看不到什么情形。 十三正一边捂住小妖女的眼睛,一边却见对面一个赤条精光手舞足蹈的疯汉,眼冒淫光口吐秽语,忽然挣开周遭拦阻的众人,对着小妖女要扑过来。 本是侧身捂着小妖女的眼睛的十三,见此情形,他直接把小妖女揽在大氅里,长腿敏捷一抬,上去就是一记狠命的窝心脚。 十三何等气力?来人登时被踹了个倒仰,直挺挺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死了似的不动了。 周围刚刚被这赤身果体的人一直猥亵追赶的女佣们,一时像被定住了似的忘了跑。而那拼命围堵都没拦住此人的男佣们,见此情形都不由吓了一呆,一时间没人敢出声,满院针落可闻。 十三见惯了卫兵的胆力和眼色,此时见了这些嗫嚅胆小怕事的仆人不由又添了一层气。 他一直没放开捂着小妖女的那只手,此刻侧身挡在她身前,并不问事情的原由,只冷面寒声地对众人下了令,“捆起来扔进柴房,等醒了再审。” 众人一时被十三杀气四布的眼神吓的噤了声,有胆大的拿来大绳,把地下昏厥过去的果体疯汉捆成了个猪粽样。 匆匆赶来的管家见此状赶紧让力大的仆人把猪粽犯抬走,才指派众人各自干各的去了。 见众人散了,管家才恭恭敬敬地上前问候了十三风尘归来,又凑上前低声耳语回了刚才事件的来龙去脉,“回三少爷,这账房先生于今日不知何故忽然发起了疯症,开始时只是乱喊乱骂,后来就大庭广众下脱起衣服来,一边脱还一边嘴里没干没净的胡言乱语,脱了个精光后竟还对丫头们......”他略一踌躇换了副语气,“不想正赶上三少爷回家,是小的不察,仆人们一时没能制住他,让您受惊了。” “惊个屁!” 十三闻听管家的回话,只扔下一句雷庭震语,不顾身后的管家被震的耳朵一嗡身上一呆,他直接揽着小妖女就向宅院里面走去了。 走了几步小妖女眼前便恢复了光亮,不由疑惑看向刚拿开手的十三,询问他为何刚刚不说一句无缘无故就捂住自己的眼? 敢自是他家的规矩? 她见十三只一路走,并不回答,便在心底默默盘算起来。 十三过了二门,见小妖女不问了,“咳”了一声才说话,“我家院子大,容易迷路,以后不能随意乱跑,要紧跟着我走,知道吗?”他一面说一面便停了下来瞧着她。 小妖女想起来时所见的,沿着一整条街矗立的浩浩荡荡的院落,很同意十三说的院子大。 见小妖女点了点头,十三才加紧了步伐,领着她直往上房去了。 此时大宅院子里到处都已点上了灯,小妖女随着十三弯弯绕绕,过大门进小门经过道,最后绕过花园子才来到十三口里的上房,房子天宫一样矗立在亭台水阁中,是典型的苏式园林建造。 十三并不理院子里一叠声的垂手问候,整一整衣领便兀自径直进了厅门。 一进大厅,一阵暖风扑面而来,被如春暖风一激,十三才感到自己早已被寒风袭过的脸有些发冻。 “老头子还是这么金尊玉贵地会享受,呵。” 他心下一笑,大步踏进围屏后的套间,这正是老头子的小花厅了。 此屋更是和暖,竟如初夏。暖流夹裹着阵阵香气袭来,香味清幽淡雅,却不似熏香,原来这暖阁里种满了一水儿的兰,水仙,红梅,翠竹,正是开的争芳斗艳,春意盎然。 十三越过花海,才看到罗汉床上的老头子正靠着绣墩儿怡然自得地抽烟袋,旁边一个正在用美人拳给老头子捶腿的美貌小媳妇儿,一见十三进来,眼皮也不敢抬一下,恭身退了出去。 见老头子不动,不起身,浑似没看见自己一般,十三想到心中大计,赶紧上前去,坐在老头子身边,做势就要给老头子捶肩。 老头子见十三涎皮赖脸的做派,不由冷哼一声,身体却依旧泰然不动,他浑然一副刚看到十三的样子,“呦!这是咱们的大司令回来啦?”不等十三回答,他利索地一翻身便坐了起来。 十三捶肩的手就落了个空,他不由堆笑恭声,“太爷爷。” “不敢当!”老头子闻言拔高嗓子一吹胡子,把个玉嘴铜烟袋锅子在炕沿上连磕了几下,哼声哼气道,“您是司令爷,我这等身相儿哪敢劳您大驾问候,您老大驾光临,哼!贵步临贱地!合该我糟老头子三步一磕头,五步一作揖,去大门口迎接您老啊!” 霍石狮 十三一听也不敢笑了,立马站起来恭身垂首,老头子一见,哼了一声再不出言。 十三默站了片刻未见老头子有话,他思绪一转,得了主意,只见他忽然收了周身的威武戾气,不顾自己魁梧的身形,直滚上罗汉床,紧贴着老头子的胳膊撒娇撒痴,,浑然一副稚童做派,“太爷爷,孙儿在外可是想死您了!” 老头子见魁梧挺拔一向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的重孙子,在自己面前活像褪了刺的刺猬,拔了牙的老虎,他脸上不由缓和了几分,半似不信地“哦?”了一声。 十三见老头子有所松动,立马有了动力,更加卖力地表演起自己不要脸的绝学,他上前一下一下给老头子捶背,边说道,“真的,司令当的委实没趣儿,背景离乡后,才知道还是家里好,孙儿在外可只念着太爷爷!” 此时老头子终于崩不住乐了,“这倒还像句人话!”他乐到一半忽然一收,一虎脸,“想我你一年不回家?!油嘴滑舌的小狼嵬子!” 十三这一套都是从小做熟了的,因他是家中老小儿,又兼儿时失去怙恃,但凡他一使行这类手段,家里上下老小没有不买他帐的。 只见他故叹了口气,捶背的手慢了下来,“世事艰难,孙儿不想只靠着太爷爷的庇护,本想打下一片天地给太爷爷挣脸,没想到......” 老太爷闻言了然于胸,闭着眼不着意地“嗯”了一声,“接着说。” 见十三一直没有下文,他呵呵一笑,一切尽在掌中的表情,“没想到却被人抢占了。” 十三满脸皆是无限伤怀,他默然垂首,“孙儿无能,只是......” “只是什么?” 见十三“只是”了半天也没有下文,老头子不由出言,他深吸一大口旱烟才缓缓吐出来,“只是你一时失察,才被那些宵小之鼠辈使下三滥钻了空子,倘或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必定能将其歼之灭之,一网打尽。” 十三闻言不由愤然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只见老头子一摆手制止住了他,“你不用说了,我都尽知,苦肉计唱了,近乎也套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立直了比我还高半头,这娇嘛也捏着鼻子撒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进入正题,让我支援支援你,随便拨个几万大洋给你花花。” 正低首垂目扮可怜的十三,闻听此话不由眼眸一动,早知道老头子鸡贼至此,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说出来。 十三当时也不做小伏低了,下巴一扬背脊一直,他由鹌鹑转换成小猴儿,立马换了一副无赖相,“反正太爷爷有的是钱,几万大洋对您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他像稚童求取玩具似的天真一笑,“赏我再玩一把呗?” 老头子听了登时气的老脸通红,大拐杖就要往十三身上敲,“玩?玩?!就知道玩!!!你多大个人了!成天介不务正业!不思进取!不学无术!” 他把拐杖重重往地面一敲才接着道,“家中内事外务,你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只一味地拿了白花花的银子当瓦砾片儿,去往那不着四六的外几路填陷!就算家里有那么天大的金山银山,也迟早让你们哥仨给搬空了!”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正骂的兴起,忽然想起老大老二,感到仨人一总儿骂起来更是省力又起劲,便又连拉带拽地把他哥儿仨掰扯损骂了一溜够儿。 十三本来挨着微雨似的骂,还感觉不痛不痒。后来一拉上老大老二,老头子的怒气由小雨直转成暴/雨,劈头盖脸浇了他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他倒先成了个垫背的人肉盾牌,给老大老二白挡箭了。 他一撅嘴不乐意了,他在外野了一年回来,家里的规矩已然萧疏,嘴上一时没了遮拦,“我们还不是从小被您教的?俗话说,言传身教、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他没敢说全下半句,赶快调转了话头儿,“再说了,他俩没出息,您光指着他俩骂得了,别拉带上我啊,我又没像他们......” “放肆!这是谁家的规矩?!你还敢顶撞太爷了!出去一年学了些痞叛的东西就当成出息卖弄开来了!”老头子脸似红霞,声如撞钟边骂边喝。 “我告诉你!要钱?老子一个子儿也没有!”他气的一手抚胸,一手使劲一敲拐杖,卯足了中气,口上一迭声地说十三要气死他。 不等十三答言他又劈声斥喊道,“快给我滚出去!!”说着就一连迭地叫人把十三轰出去。 外面的仆人闻听此况,既不敢动也不敢不动,一时都变成了要相亲的大姑娘一样,进一步退三步。 十三见状摆手招退了正为难的仆人,换了正经脸色又上前坐在老头子身旁,并不理他的哼气,径直上前耳语道,“太爷爷,今日帐房突然发疯病似有异诡之处。” 老头子闻言一时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不由转脸对着他,“你看出来了?” 十三见老头子缓和了语气忙嗯了一声,就要给老头子斟茶,“太爷爷示下,可要怎么处置他?” 老头子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自作孽,不可活。” 他微微向后一仰,十三赶忙接过他手中的茶碗,只听老头子肃声道,“先不用理会他,是疖子总得冒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怪。” 十三微一沉吟便不再做声,自己家大,人多事杂,老头子虽年已过整百,却自来是响当当的人物,便是自己也是自小见着老头子那些治家束下的手段过来的。见老头子如此之说,想定是有了万全之策。 原来这霍家自老头子当家时,便举家迁业至此,现已将近百载,当年霍家仿若从天而降的石崇邓通,定居此地后,便把整个云城市及周边县镇的正经商业行当拢了个七七八八,因老太爷外号霍石狮,云城又被人诨称为石狮子城,又因着他一直盘距纵横着此城商业赫赫扬扬,连咳嗽一声云城的商行都要震三震,实在堪称云城一霸,就连如今的市长都不敢拂面一二,更反倒像炭火盆一样追赶着结亲做朋。 霍老头子自来主张活得要任性,吃得要讲究。一生只有三大爱好,吃饭,花钱,打重孙。 后来没想其耄耋之年过后又添了新鲜毛病:纳小姨太太。 太爷爷!我有媳妇儿 不知是为了彰显自己老当益壮,还是补药吃多了没处泻火,直至老头子现已年至期颐,纳小姨太太之风非但没止,反而更盛。 有人猜测,没准这霍老太爷是对三个不成器的重孙彻底失望,一时兴起要给他们添几个爷爷玩玩。 熬死了儿子又熬死了孙子的霍老太爷,仿若扎根深埋的古松,鬼差也轻易不敢请动,坊间传说是因这霍老太爷富可敌国,每每阎王爷派人来请时,便多多给了金银搪塞鬼差的嘴,一来二去就成了例。 还有人说以霍家的财力,老太爷活个千年万年不在话下。甚有那惭贫仇富的,更调侃他凭此金山银海便是熬成个王巴乌龟也不成问题。 此时,老头子见十三一时无话,便觉得自己气也发了,形势架子也做足了,该是时候顺顺小毛驴驹子了。 “你此次回来就别再出去了,别学你那大哥二哥没出息,好好在家和我学学治业理家的本事,将来也好继承祖产。” 十三一听,这是要把自己这匹孤狼充当狗,关笼子里养了。 他见老头子面色刚缓,不敢硬犟,只好改用缓兵之计连哄带骗,他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又做小儿状,“太爷教诲的是,孙儿自是不敢不听,只是……” 他一转眼珠不敢直说要钱拉杆子结派,只管胡乱扯谎,“我之前外面还有一笔帐没还,除非太爷拨给我一笔款子,我还上那大帐窟窿才能安心在家好好学习哩!” “什么?!”老头子一见十三贼心不死,依旧是想变着法从自己这抠搜钱,刚刚散去的火气又“腾腾腾”跃跃欲试地要蹿起火苗来。 此时他刚刚绷起的一颗疼孙子的心,再也灭不了肺上的燎烧的火了,不由手下拐杖又是一抬,正戳向十三的膝盖。 十三兔子似的一跳,险伶伶躲过了这一杀招,他陪着笑脸,“一年没见,太爷爷还是这么龙马精神,杀手锏真是练的更加出神入化了!” 他靠着正得意自得拈白胡子的老头子,不觉话头一转,“没少用这招辖制我大哥二哥吧?敢自是拿他们俩练的手吧?!” 老头子本被十三前半句恭维的正自受用,未曾想十三下半句就专往他的神经上戳,“臭小子!还敢拿我打镲?” 他又想起老大老二,火从心肺蹭蹭蹭烧上脑门,一时没抓到二人在面前,新气旧恼一股脑儿全发泄到了十三身上, 他声音宏亮,骂的不急不喘轻车熟路,“哥儿仨要么天天出去鬼混不着家,连影儿都抓不着!要么好不容易抓住影儿了,一回家除了伸手要钱外别的一概不会,一个个讨债鬼儿托生的?合该我生下你们就是为了还债的?都想气死我才罢休不成?” 十三深悔自己贱嘴贫舌,哪壶不开提哪壶,真真是活该自讨苦吃。 老头子一年到头气势如虹声称自己要被哥儿仨气死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次好不容易拣着自己这个小杮子有求于他,便肆无忌惮地捏来搓去,合着自己今天刚一回来就一人受了仨人的过,这俩顿排揎非得替老大老二记着,等他们回来一总拿钱补偿折现。 老头子按往日流程骂完了,见十三脸上一片沮丧,不由觉得孙子一年才得回来,自己接连排揎两顿实实有些过了,生怕好不容易回家的重孙儿被自己骂走,他一侧头慢慢缓和了脸色。 “不是不给你钱,以后家下这么大的产业归谁?不过你现在年岁轻,若一味肆无忌惮地放任你花,于你来说,是祸不是福。” 十三见老头子有所松动,正冥思苦想换法子讨钱的心头一跳,眼前一亮,正要说话,却听老头子又道,“自古先成家后立业,我们霍家更是如此,世世代代子孙成人后都是先娶妻生子,后继承家业,偏到了你这一辈,上面俩个兄弟不争气做脸,坏了给你以身作则的榜样,” 他抄起绿玉嘴大桐杆烟袋一转话头,“我这里还留有给你娶亲的彩礼置办一应的一笔钱,你什么时候娶妻了,自然就可以来拿。”说完便笑看了十三一眼,又兀自抽烟袋去了。 十三闻言一时有些懵,见老头子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套后又对自己古怪一笑,不由心下微微糁然。 笑话,老大老二比自己大十几岁还光着棍儿天天到处浪,凭什么跳过他俩,可着自己一个小嵬子关笼子当狗养,还得兼下崽? 他思及此又闷又愤,及至想起被“王二毛子”夺走的地盘人马,他不由恨的敲拳,自己此次回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讨钱重整旗鼓去报仇的吗? 他活像被逼良/为娼的小寡妇似的,一面止不住屈辱,一面安慰说服自己:为了心中的大业,上刀山下火海都敢不眨眼的蹈入,娶个媳妇儿又算的上什么?大不了娶回来当个摆设晾着,现下之计,先把那救急钱弄到手再说。 不过一时匆忙,人海茫茫,他娶谁当媳妇儿呢? 想到一日抓挠不来媳妇儿,一日那笔婚用钱便到不了手。一日钱到不了手,一日便报不了“王二毛子”抢自己人马占自己地盘的血海深仇。 他不由懊丧嗐叹,恨不得此刻能从地下钻出个媳妇儿,立时押给老头子看了好换钱。 右手促急地扣了桌面几十下,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太爷爷!我有媳妇儿哇!” 他说着就下意识地要向后拉刚刚被自己忘到九宵云外的小妖女给老头子看,却没成想手抓了个空。 老头子闻言见状,边悠哉地吐着烟雾边还故意问,“哦?在哪?抓团气儿给我充当重孙媳妇儿?我老头子老是老了,所幸眼还没花!” 十三见背后空空,向外间望去亦并无小妖女的踪影,深悔自己刚才进门时一时情急,光顾想着要钱的大计,一时把小丫头给忘到脑后了。 此时他顾不上理老头子的揶揄,大步踏出房门就奔向园子去了。 我要吃烤鹅 此时天已黑将下来,灯光遍布的园子里虽然不是黢黑,却因园子又大,山石又多,亭台池塘边树木遍布,故他一时竟没寻到。 他不便询问仆人,又不知道小妖女的名字,即便知道,在这个家里这等时辰,他也是不能随意乱喊的。 心里急惴惴绕过亭台,他心想这小丫头太调皮,一不留神便让她脱了滑。明明来时才刚刚答应了自己乖乖不会乱跑。 若之前她一时跑了也罢,现在自己却正是用着她假装媳妇儿换钱之时……若此番找不着她,自己一时又去哪寻这么个便宜媳妇儿? 他感到自己之前全是被小妖女的外表骗了,心想若寻到小女孩非得先得给她个教训不可。 十三自胡乱想着,不由心下焦急,脚上又匆匆快踏了几步。浑像前方有巨款等他,若迟了些那钱就会长腿儿飙了似的。 刚走到灯光绕岸的池塘边,他见到池塘里交颈的天鹅仿佛不太对劲,两只天鹅正使劲伸脖,互相将头深埋对方羽间,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他放目四下一瞧,又见岸边塘上珍禽类甚少,不似往常。 他正自纳闷,忽然闻听池塘对面那一带叠嶂林立的假山石处传来一声异动,他不由快步过去,借着地灯的光,只见小妖女正骑在一只大仙鹤身上,左一把右一把地薅羽毛。 原来刚刚小妖女随十三一进园子,就被园里闲庭信步的锦鸡彩鹮白鹳等老头子各处搜罗来的珍禽吸引住了目光。 她眼上瞧着,脚下跟在十三身后的步履愈来愈慢,最后直直定住不动了,而十三一心向钱,亦忘了身后的她。 两一下得空,她趁无人注意便偷滑溜到山石边,挑拣了只个头最大的仙鹤捉住按牢,一心想再尝尝中午烧鹅的美味。 那大仙鹤此时被小妖女骑着,一动也不敢动,两只眼睛吓着立立激激,脖子低俯在地上,半仰着头微张着嘴,看样子无比可怜。 刚才那声响动正是因为小妖女猛薅了一把它脖子上的毛,以至它条件反射地低叫了一声。 此刻大仙鹤意识到自己的叫声招来了十三,它非但不欲求救,反倒又像害怕又似犯错,赶紧屈辱地俯下头闭上了长嘴。 十三走近一看,这大白仙鹤正是颜家送给老头子的那只,更是老头子平常的爱物,他赶紧上前制止住小妖女满是羽毛的双手,话一出口语气却软了许多,“你没事欺负它干什么?” 小妖女不答,象征似地晃了晃胳膊,挣了挣十三的手,却是没挣开。 十三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口中信誓旦旦说自己会乖的淘气包,全然忘了刚刚决定要给她教训之事,他像大哥哥对小妹妹似的无奈道,“喜欢羽毛你找鲸头鹳啊,你不用自己动手,它都会自动拔了毛送你。” 此时正值像个佩了尚方宝剑的巡抚一样的鲸头鹳,昂首挺胸,阔步巡视至此,它猝不及防被十三一指,一歪头向十三翻了翻眼皮,连躬也不鞠了,它一转身带着十二分的不屑,又撇着大叉走了。 小妖女此时依旧骑在大仙鹤上,听了十三的话后便嘟起了小嘴,她看也不看刚刚走过去的傲娇鲸头鹳,只抬着清泠娇柔的小嗓子任性道,“我不要羽毛,我要吃烧鹅,”说着就还要去拔鹤屁股上的毛。 十三赶紧拉住她的胳膊,“这是鹤不是鹅,再说你中午不是已吃过好多了?” 小妖女现在不想听道理,见十三一直拉着她不放,便由任性升成娇横,一气之下就把手中的羽毛扔了他一身,“要吃要吃就要吃!”她仰起小脸撅着花瓣似的小嘴看向十三,“现在就要吃!” 十三一拂身上的鹤毛,生怕她又呲出小兽牙坏了自己的大计,赶紧上前哄道,“鹤肉不好吃,你乖乖随我来,一会准保有好吃的能让你吃个够。” 小妖女歪头想了一想,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亮,便点头从大仙鹤身上站起了身。 大仙鹤一得了空,便扑腾着已半秃的翅膀就要腾空起飞,无奈一飞起来却发现重力失衡。 它强撑着飞了半米高,终于还是又摇摇晃晃地栽了下来。它深一脚浅一脚逃走时,已完全失去了道骨仙风的气韵,周身凄惨至极,乍一看浑似个落魄的秃鹫。 十三见小女妖还一直若有所思地瞅着连滚带爬逃向黑暗角落的大仙鹤,他不敢耽误,赶紧拽紧了小妖女的胳膊,急匆匆就往上房找老头子换钱去。 花厅里,正等着看十三能做出什么妖来的老头子,眼瞅着十三领进来了一个精灵似的小女孩,不由微愣,甚以为十三真个有了大变活人的本事。 待俩人走到他面前,老头子却被小妖女头发上沾着的一根羽毛吸引住了目光。 篯老太爷年纪虽大,眼神却是极好,他只瞧着那根羽毛怪是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十三见状赶忙遮人耳目地把她头发上的羽毛给薅了下来,心想刚才进门前光顾着择她大氅上的羽毛了,一时匆忙竟忘了留意她的头发上。 还好她的长发一直是柔顺披散着的,没盘任何发髻,刚刚便是沾上一根半根的也有限。 十三把手里的仙鹤羽毛不着痕迹地往后一丢,直堆起满脸笑向老头子介绍这是自己的新媳妇儿,又赶忙拉着小妖女让她喊太爷爷。 小妖女正巴巴儿地等着吃烧鹅,她闻言先是莫名其妙地瞅了十三一眼,尔后一敛密长的睫毛,还是向老头子乖乖地喊了一声太爷爷。 老头子刚才听到十三说这小女孩是自己的新媳妇儿,一时连烟袋也忘了抽。 他正自纳闷十三是不是又要捣鬼儿,此时听面前的小女孩乖乖巧巧地向自己喊了声太爷爷,一时竟忘了分辨十三的意途,只不由嘴上连连答应。 “好好好,”老头子对着小妖女和颜悦色地地一点头,“天然去雕饰,生的不俗,难得一身灵气,就是岁数小了些,也单薄了些。”他说着呵呵一乐,“不怕,以后在这里多吃点就有了。” 说完他转脸面向十三时立即收了笑,问道,“你几时娶的媳妇儿?” 小妖女见家长 十三早就编好了应对之策,此时见老头子终于在自己意料之中盘问了,便把自己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太爷爷您听孙儿从头慢慢道来,孙儿之前在容城遇刺,被乱兵追杀,四面楚歌时,正遇上这女孩帮忙掩护救了孙儿,才让我现在能有性命站在您面前回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孙儿想起在家时您的言传身教,便决定以身相许,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老头子闻听后点点头,一拈花白的胡子,又问小妖女谁家的姑娘。 十三便继续扯谎,说小妖女是兵荒马乱背景离乡,萍浮蓬转流落至此的孤儿。 时下正逢乱世,大军阀割据,小军阀自立,更有土匪强盗横行。各势力均以争抢地盘为主,战火连天更为家常便饭,再加上天降灾荒,四处流亡的百姓有如蝼蚁之多。 十三自认为给小妖女编的身世按时事来考十分妥当,任老头子也强挑不出什么毛病。 忽然听见老头子又开口问小妖女叫什么名字,十三不由不耐烦地打了岔,“问这些没用的干啥?反正我是认定她当媳妇儿了,叫什么名字您老人家不都得掏钱?” 老头子并不理十三的忽然乍刺,他家自来都是以“先成家后立业”为本,以“传宗接代”为荣。 此时见小重孙儿终于有了要结婚的心,老头子便并不意追究小妖女的身世。 对霍家来说,媳妇儿家的家世并不看重,只要人才是一等一的,能拢住自家男人往外跑的心便比什么都强。 老头子看面前小妖女不娇不躁,宠辱不惊,乖乖巧巧的,他很是满意,又说找个良辰吉日便把这喜事办了。 十三闻听连忙摆手,说喜事在容城已经办过了。他一指小妖女,“不信您老人家瞧她身上穿的不是红喜衣?” 他一转眼珠想起那倒霉镇长的话,忙站到小妖女身边,左手一指小妖女,右手一拉自已身上外罩的披风向老头子展示佐谎的凭据,“连我们身上的大氅都是夫妇合和服呢!” 见老头子不再追问,点了点头呷茶去了,十三才偷偷舒了一口气,心道这戏可是不能砸,自己可就指着这彩礼钱东山再起呢! 在这当儿口说什么也得撑足了谎,把这彩礼骗过来! 原来十三打定主意,讹了钱就送小妖女回陈仓粮铺,尔后散了各干各的,根本不是真想娶她当媳妇儿。 他并不敢对老头子实言当时小妖女是被铁公鸡王当女儿送嫁给他的。 万一老头子听了把他的假戏当真做,那可就坏了菜了! 再说他一直对小妖女的来历深感怀疑,两下一叠,所以他只含糊应对,不肯对外透露一句真话。 他现在只想打着小妖女的幌子向老头子讨钱。 见老头子一直只默默喝茶,十三耐不住性子,便装着要给老头子倒茶,好出口催彩礼钱。 他拎起茶壶就要给老头子续水,老头子此时却把茶碗盖严了盖儿,慢悠悠放到桌上。 老头子不理十三的殷切,直接噎回了十三好不容易酝酿要出口的话, “你下去吧。” 十三见老头子浑似忘了彩礼之事。并不搭理自己的茬儿,他不由脱口而出,“太爷爷......那彩礼......” “彩礼一事先搁着,不急。”老头子一指十三,不紧不慢地道,“你一年未归,此次回来又添了新媳妇,该去吩咐你院里的管事当差的把一应事物打点周全。” 老头子说完,便不咸不淡地看了十三一眼。 十三收到老头子有声无声双管齐下的警示,只得咽下满心求钱的殷切,恭声回了声“是”就要招呼小妖女一齐退下。 “慢着。”此时老头子却出言拦住要随十三启步的小妖女,又转脸对十三道,“你且自己先去,小丫头留下陪我说话。” 十三闻言只得偷偷向小妖女使了个眼色,才慢慢退出去了。 老头子支走十三,回看小妖女时严肃的面孔立马换上了慈祥的笑容,他和蔼地一招呼小妖女,“好孩子,来,坐在这里吃点心。” 说着就叫小妖女坐在那红木太师椅上,把自己桌上的神仙富贵饼叫仆人端给她吃。又嘱咐小妖女不要喝那桌上的茶,“那是武夷茶,入口苦涩,小孩子家喝不得,”说着便叫仆人给小妖女端热牛乳来。 见小妖女乖乖巧巧吃的香甜,老头子愈看愈爱,恨不得立时踢飞了十三,换成小女孩当嫡亲的重孙女待。 原来这霍家不知是被人下了诅咒还是怎么的,历来只生男不生女,族上从古至今一溜儿带把儿的。 老头子自然是没有过过有粉雕玉琢的小乖孙女的瘾。 想当初十三的母亲怀十三时嗜辣为命,以至于令老头子欣喜万分,以为自家终于能出个乖巧耐人的小女孩了。 他盼了九个月等着抱小千金,没想倒十三生下来模样儿倒是比小女孩还俊,却还是没甚眼色地多长了个把。 老头子着实失望郁闷了一阵,最后把盼重孙女的心移到十三身上疼,才略能排遣一二。 如今小妖女十分合他的眼缘,老头子虽恨自家生不出如此天仙宝贝似的小孙女,不过能成为自家孙媳也总算聊以安慰。 老头子嘱咐小妖女乖乖吃点心,自己却去向后屋,精心挑选一阵,便见他捧着一个小砂锅大的金器踱步出来了。 招手叫小妖女过来,他把金器递给小妖女,告诉小妖女拿好,“金碗能给人带来锦衣玉食,以后有了这金饭碗就不会挨饿了。” 小妖女听了忽闪忽闪长睫毛,眼前一亮。 老头子又嘱咐她,“别把金碗给任何人,可要当心不能丢了。” 小妖女用力地点头,乖乖抱着那砂锅大的金饭碗回了座位,又吃神仙饼喝牛乳去了。 十三差人去传话后回来,一进门就见小妖女膝上放着个砂锅大的金碗,他一眼就看出此碗不但是个赤足金器,更是个难得的古物。 他不由眼红心亮,一屁股坐在小妖女身边,艳羡之情得益于表,“哪来的?” 拨霞供 十三不由眼红心亮,一屁股坐在小妖女身边,艳羡之情得益于表,“哪来的?” “老爷爷给的。”小妖女一抬头,满脸无辜,嘴上还沾着一圈奶渍。 十三见她像是被牛乳染上了奶味似的,一开口声音都奶声奶气了。 他不由一笑,刚想刮她的小鼻子,又想起了她膝上放着的那只金碗,他停在半空的手快速的转了个弯就要去夺那金碗。 忽然间,只听见“咳!”的一声,把不加防备的十三着实吓了一跳,将将碰到碗沿的手不由快速缩了回来。 糟糕!光顾着看金碗了,忘了瞧见旁边这尊神也在了。 十三不甚自然地低头清了清嗓子,仰起头时俊脸已是堆满了笑,他诚恳殷切的不像话,“太爷爷,也赐孙儿一个宝贝呗!” 他站起来上前一步,一张妖孽俊脸笑的像要滴出蜜来,对一直板着脸的老头子道,“随便从库里拣个给我就行,我不挑。” 老头子闻言斜瞟着十三哼了一声,正眼瞧也不瞧十三,“别想!”他顿了顿,看了看还在乖乖喝牛乳的小妖女,又虎着脸对十三道,“你媳妇儿的你也别想!” 十三讪讪卖了个呆,不由扫兴,连声音都渐次低了下去,“哪敢啊,孙儿一个堂堂做过司令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怎会觊觎自家媳妇儿的东西,我是那种人吗我?” 老头子用意极深的瞥了他一眼,“最好不是。” 嘿!这话没法接了! 这老头子才一年不见,如何就变的这般冷心冷面? 十三心想,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连句好话都没换来,更别说捞些现大洋和好宝贝了。 他松开堆着的笑,左右活动活动快僵了的脸皮,感觉老头子颇有古怪蹊跷,至于哪里古怪又委实说不出。 他整一整心神,不想再装孙子了,换了正经的面色直言道,“太爷爷,那彩礼。。。。” “摆饭!”没等他说完,老头子就快速地立了起来,拐杖也不拿,叫上小妖女跟自己上饭厅去了。 十三见小妖女双手抱着大金碗乖乖巧巧地跟在老头子身后,他回身一瞧桌上的座钟,知道现下正是晚饭时辰了。 左思又想顿了片刻,他一时无计,便打着以后再做计议。 思及此,他也只得先跟上二人往饭厅去了 十三进了饭厅,老头子和小妖女早已双双落座。大团桌上的铜锅子正咕咚咕咚冒着蒸气,随着蒸气挥散,一阵阵喷香诱人的气味直冲入人的鼻子,撩拨人的味蕾。 十三喉头一动,禁不住一屁股坐在了饭桌前。鱼贯而入的仆人一趟趟摆上新鲜菜蔬,旁边厨子案上的兔肉刚刚切好,就有仆人端上桌来,放下后又去取了新盘子等那厨子切新鲜的鹿肉。 老头子询问了小妖女能吃辣后,便命仆人在铜锅子里添上密制好的辣椒,又命仆人把那已生好炭火的炙网搁到桌上,等会好烤鹿肉吃。 锅子里的肉烫熟后,老头子命人给小妖女夹到丰富的蘸料碗里,见小妖女大口大口吃的香甜,他不由翘起胡子,话也多了起来,“这道菜叫拨霞供,冷天吃来最是相宜,用极好的野兔子肉放尽血,微冻后,片切成蝉翼薄片。入秘制的滚汤中烫熟,夹出后再佐以秘制精细蘸料食之,入口既化,回味无穷,”他对小妖女道,“你看那锅子热汤中的肉片反复拨动翻滚,是不是色泽宛如云霞?” 小妖女只顾端着碗呼呼大吃,闻言便鼓着腮帮子偷空向老头子一点头,又埋头苦吃起来。 老头子见小妖女像小奶狗一样护食,不由趣味哈哈一笑,一时增了食欲,也自吃起来。 十三在旁边自己捞着肉片,见老头子像得了个亲亲的重孙女儿一样不知道怎么逗小女孩儿开心才好,不由心下微哂,不就是个涮锅子,羊肉改成兔肉就鸟枪换炮了?起个风雅的名就上档次了?但他只敢心里想想,嘴上可不敢说,老头子一生至以美食为尊,精细非常,且并不是附庸风雅之辈,他自己小时候可没少为乱说挨拐杖。 老头子并未留意十三的表情,他对小妖女愈看愈满意,只顾着叫仆人给小妖女烫肉,又一迭声命仆人给小妖女夹烤好的鹿肉沾着另外的料碟子吃, 仆人一趟趟地从厨师案上端过来肉片,又一趟趟地拿了新盘子去取肉,半顿饭的功夫没到,盛过肉的空盘子已堆成了小山,厨师头上豆大的汗珠就流了下来,他接过小工递来的毛巾一抹汗,正准备片切厨下刚刚送来的第二批野兔子肉。 十三看着肉片像流水一样捞进小妖女面前的大金碗,又流水介似地滑进了小妖女的肚里,他顾不上纳闷小妖女的胃是什么材质的无底洞,他只嘴上嚼着鹿肉,两只眼睛却盯着那只大金碗, 金碗本在饭前就被仆人清理的十分干净,近距离处能看清此碗盖上镌着鸳鸯纹饰,碗肚上却是向外凸双层四瓣莲花纹,两侧有耳,碗底有托,总体有砂锅大小,做工十分精细,约摸是汉唐时期的皇家之物。 十三咬着筷子愈看心里愈痒,恨不得当时就夺过来拿去黑市估价。 老头子错眼瞥见十三愣愣地咬着筷子并不吃饭,他不由嗤之以鼻,“没用的东西,一个大男人吃这么点子饭,还不如个小丫头,”说着也不理十三,又一连迭地让小妖女多吃。 小妖女此时吃的大快朵颐十分忘我,早忘了烧鹅之味。,她见老太爷对自己言语和蔼,人又长的慈眉善目,本就对他不排斥的小妖女因他赠的又多又好吃的饭又对他凭添了一层好感,她眉眼弯弯,边像小奶狗一样往嘴里塞肉,边对老太爷点头。 莫名其妙因饭量被鄙视了一顿的十三此时呕的只差吐血,隔着团团的蒸气看向老太爷,他深深觉得老头子跟自己英武不凡玉树临风的长相在蒸气茵蕴中显的更是相差甚远,再结合老头子对他人嫌狗不待见的态度,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与老头子血统不纯的证据。 抢夺金碗 十三郁闷地看着笑呵呵的老太爷,老太爷一脸欣慰地看着小妖女,小妖女像饿了三天的难民似的自顾自埋头苦吃了一顿饭。 及至撤桌子了,老太爷单命仆人洗好金碗拿给小妖女后,又叫俩人回厅,说要再给小妖女个好宝贝,十三一听此言,耷拉的眼皮立马支了起来,一改刚刚的无精打采,反倒拉着小妖女快走,直催着她过去领宝贝。 进了厅,只见老头子从炕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筒状的铁盒子,上下一晃,哗啦啦脆生生的声音就清晰地传到了十三耳朵里, 敢是东珠?猫眼儿?他自顾上前去夺过盒子就要打开一看究竟,老头子这回竟不拦他,只呵呵地旁观,十三一打开,像是刚充好气儿的皮球立马泄了气,原来是这东西?他像被哄骗的小孩知道了真相,不由有些愤愤,“这也算宝贝吗?” 老头子浑然不觉,一把夺过,“怎么不算,这是chote,现下宅子里的小女孩们中最流行的零嘴儿,” 十三见年已过百了老头子竟还拽起了洋文,不由嗤然,“什么chote,不就是巧克力豆吗?” “亏你还念过洋学堂,连句英文都憋不出来,真是个不长进的蠢东西,”老头子向小妖女一招手,“来来来,小丫头,这个是给你吃的,” 小妖女一听是吃的就要去接,未等上前,十三先一步夺过那筒巧克力豆,盖上盖子,直塞入老头怀中,“谁要你这个便宜玩意儿,想当初康熙帝都带头嫌弃这玩意儿没用,我们才不要,走走走,困了,去睡觉,”一面说一面就推着小妖女出了屋,小妖女只得缩回了要接巧克力的手,出门前还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已被老太爷放回抽屉的巧克力。 十三拽着小妖女出了院子,便放开了手,他拈着下巴,思摸着怎么从小妖女手里把金碗骗过来。 要个彩礼钱老头子就三番五次地驳回,不如先把这金碗弄到手。换了大钱没准就尽够拉杆子招人的了,那时自己又是威风凛凛的一方司令,还用的着为向老头子要那点彩礼钱做小伏低装乖孙子? 自动给自己升了一辈而不自知的十三,一跺脚便打定了囫囵主意,他一面细想一面已和小妖女走入了甬道,见四处无人,他便生了要强夺之心。 “这金碗个头儿不小,沉不沉?”他停下了脚步,尽量用关切的语气道,“不如交给我,我来帮你拿,怎么样?” 小妖女牢牢抱着金碗,见了十三像披着羊皮的大灰狼似的表情,不由手下收紧,“老爷爷说不能给别人。” “我是别人吗?”十三佯装生气,俊脸上上了一层霜,他站在小妖女身旁微微俯身,低头看向小女孩,“我是哥哥。你是妹妹,妹妹就应该听哥哥的,拿来!” 小妖女不理他摊开的手,一侧身闪到了十三对面,“不,我是媳妇儿。” 十三一听差点悔的肠子青了,唉!这下她真得认定是自己媳妇儿了可怎么好?,都怨自己一见了钱就什么都顾不得。 只能强行不认罢。 他面上一肃,手支在小妖女身后的墙上,“你是妹妹,说是媳妇儿是我哄老头子玩的,你可别当真。” 小妖女闻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墙灯上射下来的灯光映的他的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她一眨眼低了头,“我是媳妇儿。” 十三见她像狡诈的小狐狸,不由道,“嘿!这是谁家的孩子。说什么还都不听了。” 小妖女紧紧抱着金碗,“你家的。” “好,我家的妹妹就要听我的话,乖乖给我金碗。”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体都快把小妖女罩在怀里。 小妖女被挤在墙壁和十三之间就要挣脱,“我不是妹妹,我是媳妇儿。你躲开,让我出去。” 十三见面前的小女孩像被困的小兽似的胡乱挣扎着,像是下一步就准备要又踢又咬了,他非但不让开反而更上前贴近她。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就要去夺她怀抱的金碗。 “不要!”小妖女清泠泠的小嗓子染上了委屈。 “给我!”十三语气威吓,手下用力。 俩人正是难分胜负之时,却听对面甬道口传来一声,“三少爷……” 接着便没了声音动静,来人不防看见俩人在拉拉扯扯,又不慎听见了俩人的话尾,以为打扰了小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不由讪讪地就要退下。 “张妈。”十三唤住了来人,便松开了手侧身站直,整一整衣服便向她道,“这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张妈见十三问询,脸上依旧有些不自然地上前回道,“是院里都依照您的吩咐打点好了,我来回话,”她顿了顿,“少爷久不回家。我怕小丫鬟们忘了告诉您,前面拐弯处的甬道今年重阳时节堵上了,老太爷另从东园子角上开了个门,正好能通咱们的院子。” 十三闻言点头道辛苦后,便由张妈前方带路领着二人朝他的院子去了。 仨人七拐八拐,没两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个园子,园子内外灯火通明,园门两边一溜电灯笼掩映,正中书着“真园”两个大字,正是十三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此时园门还边立了五六个垂首躬身的听差,一见十三来了赶紧小心问安。 十三并未有重回旧地的抒情想法,他停也不停,径直领着小妖女就进了园子,一进门却见到顶头四个女人正并排垂首立在里门两边。 十三见状脚步一顿不由一皱眉,“哪来的这些闲杂人等?我不过一时不回家,真园昜主了?” 正打直而站的四人大气不敢喘,生怕哪根头发丝搭的不对,都会被眼前的活阎王一脚踹到街上去讨饭。 张妈见状赶忙上前笑回,“这四个丫头是前不久分来看屋子打理园子的,现在有了少奶奶,三少爷可不能像以前剁了尾巴的猴儿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了。少奶奶是娇滴滴的女孩儿家,总要有趁手的丫头服侍。” 张妈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又从小看着十三长大,算是半个乳母,对十三脾气了解的很,亦敢于直言。 十三闻言看了看身边的小人儿,确实从上到下无一不彰显着该被人精心呵护的样子。 不过......这么多人监视着,他还怎么抢宝贝? 十三瞄了眼小妖女手捧的金碗,一看即收。 他转头对张妈道,“那就先留下察看,只准在外面的园子,不许进我的院子,要有一个敢做妖,立即撵出去卖给人贩子。” 旧地重回 他转头对张妈道,“那就先留下察看,只准在外面的园子,不许进我的院子,要有一个敢做妖,立即撵出去卖给人贩子。” 话一落地四个人都不着痕迹的一哆嗦。 十三浑不在意,又问张妈,“此次回来的仓促,少奶奶的衣物用品备齐了吗?” 张奶上前笑回,“有,有,都备齐全了,现赶着买的。委屈少奶奶先将就用着。等安顿下来再精细挑拣。” 十三闻言颔首不语。 张妈在前引着十三夫妇回房,又一边不住地对着小妖女夸赞,“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人儿,那画上的仙女也及不上少奶奶的风姿,”她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怪不得能拢住你那野马的心,” 说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顿,一抬袖子匆匆抹去眼角的泪痕,“三少爷成家了,大小姐在天之灵也得以安慰,得空带少奶奶去祠堂拜祭下你娘,也不枉大小姐当初......” 十三闻言沉声打断,“知道了。” 张妈口中的大小姐正是十三的生母,而张妈便是十三母亲的陪嫁丫鬟。 见十三忽然就阎王似的拉下脸来,四个远远跟在后面的丫鬟都吓的眼中含泪。 四人本是今年重阳节才被管事的分派到十三院子里,此前并没有伺候过十三。 当然十三也从小没用过丫鬟伺候,因着他不喜仆人多,听差的都在园外候着,院里只留有一个他母亲当初的陪嫁丫鬟,后来兼他的管事嬷嬷——张妈,剩下院里一概事情都是由大獾打理。 后来十三带着大獾去容城半年多未归,园子里的花树山石、池塘亭台无人打理,管事的才派了这四个新人来此充职。 四个人各怀心事的到了十三院里,有图十三长年不在家,能不用伺候主人落个轻省的;有图不用在老太爷的小姨太太跟前战战兢兢的;还有图看园子能偷懒磨洋工的;更有的怕一不小心被老太爷看上纳为小妾的。 四人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暗地打算道:就算是混差事,等熬到一够了岁数放出去嫁人,篯家也会按旧例给自己一笔丰厚的陪嫁安置费。 于是四人分来后,都在十三的空院子里各司其职,倒也相安无事。 没想到今天突然闻听十三回来了,四人心中暗暗叫苦,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这个三少爷小时候懂事敦良,大了却因桀骜不驯喜怒无常而名声在外。 四人本想谋个磨洋工的差事,没想到一年多不回家的三少爷突然回来了! 四人只能你推我让,硬着头皮上房里准备,只在心里默默祝求祈祷神仙,能让三少爷这次回来只是打个尖,新鲜几天就走。 没想到正战战兢兢地祷着告,却又听到上房的差人来传信儿,不但恶名昭著的三少爷回来了,此次还带回来了新少奶奶! 能配的上公老虎喜欢的还不是母老虎?! 这消息对于一心想吃闲饭的四人无异于雪上加霜。 一个公老虎就够难伺候了,现下又再多来了一个母老虎。她们生怕成为老虎少奶奶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时地打骂受气,到时候求死无门。 且说四人听到信儿后,收拾规整好房屋和一应俱全的日用品,提心吊胆地等到天已黑透,十三才带着他的小新媳妇儿回了院。 一进院门先是排揎了她们一番,及至十三说要留下察用时,四人万念俱灰就差昏死过去。 她们不愿意伺候活阎王! 要不是慑于十三的雷霆名声,她们现在就不会强自支撑着软了的腿儿远远跟随在后,而是直接就着腿儿软,跪在十三面前求他大发慈悲撵她们去别的院当差! 十三并不晓得遥遥跟着的他的四个丫鬟的小心思,只拉着小妖女绕过园子、穿过甬道、来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是小巧别致的三进院落,院里依旧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三带着小妖女进了最内里的小院儿,一进厅便见自己屋里贴上了喜字,厅上还挂上了喜庆的红绸子缀饰。 “这是做什么?”十三一指那乍眼喜字和红绸。 张妈赶紧上前回道,“老太爷吩咐,既然三少爷已在外办了喜事,家里便不宜再大操大办,只在您的住处挂上红,图个吉利。” 十三闻言并不答声,只穿过大厅向左边自己的卧房去了。 卧室外间的小花厅,依旧是大红满眼,再走进套间里的卧室一瞧,却见与往常无甚区别,只有床棱子上贴了两个大红喜字。 张妈见十三只端详着床棱子上的喜字并不说话,赶紧上前喜兴兴回道,“因您今天回家的晚,我们得到消息后再去家里的布庄,只取得些普通的布匹,老太爷说那布粗劣,不能堪于床品一用,老太爷把以前收着的云锦锻子分来,让针线上的人暂时赶着做了床单被罩,又说等明天十八姨太回来,正好可以从省城咱们家的绸缎铺里带回上好的大红料子。” 十三闻言,见床上铺着的确实是一水儿的苏绣云锦,亦是老头子平常喜爱的淡雅之色。 “还有那些......”张妈还要继续回话,十三摆手打断了她,“张妈,你先下去歇着吧。” 张妈闻言应了一声,刚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简要明了地告诉了他洗漱用具一应之事,便退出门,向二进院子东南角的自己的屋子里自行歇息去了。 十三里外寻摸了一圈儿没找到大獾,他和小妖女在小花厅里脸对脸儿而坐,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就溜到她怀抱的金碗上。 他支着额头,一幅百无聊赖地样子。 怎么将那金碗弄过来呢? 及至想得他眼皮打架了,他也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忽然桌上的大座钟“嗡”地一声一报点,把十三惊的醒了旽。 他一看表,时针正指向11了,不由一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对着正歪头认真琢磨大钟的小妖女道,“天晚了,睡吧。” 小妖女并不理会他,只还睁着大眼睛望着那钟,她一双亮如星辰的眼曈一直随着那表针走。 十三盯着她手上一直牢牢抱着的金碗不由心想,“就不信你睡着了还能一直抱着它!哼哼!到时候我偷过来,再贼喊捉贼,趁你们乱成一团不得头绪时,我早就又做上我的司令了!!” 他心下想着,一双妖惑的桃花眼不由弯成月牙。 笑眯眯向小妖女一弯唇,他站起身一拉小妖女的胳膊,手下一用力,便把小妖女打横抱了起来,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给她解下了大氅扔到一边,直接走进里间将她扔到床上。 尔后他俯身伏在还愣呆呆的小妖女耳边,低沉的嗓音莫名染上了无限诱惑,“睡觉。” 半夜怪叫 小妖女莫名其妙地被十三抱着扔在床上,她十分不解,她自觉自己又不需要像平常人一样按时睡觉,而且此时外间的大钟调起了她的兴趣,她正心心念念研究那个拴着秤砣,一直左摆右动的怪东西呢! 她见十三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更是不解。 此时十三见她一直不闭眼不由有些急了,他沉声吓唬她,“快闭眼睡觉!不然妖怪来了把你叼走!” 小妖女被十三禁锢的不得自由,她翻身就要起来,奶声奶气地凶他,“我不要睡觉!我才不怕妖怪!” 十三眼看着她就要起身,不由向前一扑,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睡觉!” “不要!”小妖女被十三重重压的动不得,两只抱碗的手正被他拢在怀里,于是她情急之下用金碗去砸他的肚子。 十三腹肌坚硬,被砸了也不觉疼痛,只担心小女孩会愈闹愈疯,最后精神头一上来更难以入睡了,那时自己取金碗之计不就落了空? 不行!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这金碗弄到手!力求明天就能脱离这个大狗笼子再去当自己威风的狼司令。 他漆黑如墨的眼瞳微微一动,一下就把小妖女紧抱在怀里,箍住她的一双胳膊,他贴近她的脸,嗓音一下子变的极其温柔低哑,“乖乖睡觉,好不好?” 小妖女被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一下晃了神,逆着灯光,他反倒像只魅惑人间的妖孽。 她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潋滟的眸子微微一闪,说不出的意味。 十三见身下的小人儿乖乖不动了,正要让她闭眼安睡。 只听此时外面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叫划破静谧的深夜。 十三闻听这声异响微微一愣,尔后便快速起身下了床。 刚打开门,却又是传来一声怪叫,这一声怪叫入耳更是清晰凄惨,活像老坟里的女鬼夜半高唱。 及至他踏出园子,门上就有值夜的听差上前回话,“回三少爷,前门上的人回说,像是西园子老太爷的十六姨太太的院传来的声音。” 十三面上不豫,脸色微沉,只问道,“回了老太爷了吗?” 听差的连忙上前回话,“回了,老太爷派管家过去了,又说不必惊动您。” “哦?”十三微微一笑,“第一天回家就如此热闹,”他冷声一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在做妖!” 十三撂下话刚要启步,却见张妈领着小妖女出来了。 她轻轻巧巧地走到十三面前,只小声说了句,“我也去。” 十三见小妖女只一身俏红的单衣,才想起刚刚是自己把它的大氅脱了,他心下不由一叹,尔后便脱下自己的大氅罩在她身上。 “小孩子家家的,去那里干什么,夜里不干净的东西多……” 话未落地,便听见那凄厉的惨叫愈来愈烈,竟还夹杂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哭喊。 十三一皱眉,就要让张妈带小妖女回房,却见小妖女一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仰起莲瓣似的小脸,异常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只要小女孩一扮无辜,他就没法子了,最后他只得领着她一齐去察看情况,并肃声嘱咐她跟紧自己不能乱跑。 小妖女乖乖“嗯”了一声,十三一错眼,见她怀里还依旧抱着金碗,便不由想笑,真是个小守财奴! 他脸上笑意未散,只听又是一声连一声的凄厉惨叫响彻夜空! 十三不敢轻慢,赶紧拉着小妖女朝那瘆人的怪声寻去了。 十三拉着小妖女在夜色下急奔,幸好他家丑时之前不灭灯,此时甬道两旁依旧是灯火阑珊。 他抵达老头子的花园又径直奔向西墙的角门,一进角门只听那鬼叫声愈来愈大,他领着小妖女直穿过西花园,再走向园子后的院落,声音果然愈发近了。 及至快到院门,他才发现管家和几个听差的已在此等候,此院外墙并未开电灯,只门前挂着一只殷红的烛火灯笼,漆黑的夜色下显的十分诡异。 管家和听差远远见十三来了便迎了上去问候,十三见几人到的比自己早,却依旧在此,不由纳闷道,“怎么不进门?” 管家闻言脸苦成了倭瓜,“不是不进……实在……实在是里面不给开啊!” 其中一个听差接着上前答话,“回三少爷,我们早来了一刻钟,砸了半天门,里面就是没人给开。” 此时院里传来的惨叫声愈急愈清晰,直震的人耳膜生疼, 十三不耐烦,“直接踹开便是!” 底下人闻听却噤了声,管家上前低首回道,“这是十六姨太的院子,平常老太爷都不会拂她的面,我们……” “怎样?”十三见管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面上一凛,“里面是十六姨太的声音不是?” 他长年不着家,老头子换小姨太太又勤,他自然连十六姨太的长相都认不清,更何况声音。 底下一行人听见十三如此之问,都不敢言声,别说他们不识得十六姨太的声音,就是识得,任谁现在也不敢把那院里,正发出鬼叫似的声音的主人认做十六姨太。 “既然你们不敢,就我来!”十三不欲为难听差的人,大皮靴一跺,就要上前踹门,此时小妖女却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他顿了顿,以为小女孩害怕,便大手把小妖女的小手紧握其中,低头向她轻轻道,“别怕。” 说完就要继续大步上前踹门,没想到小妖女被他紧握在手心的小手又用力晃了晃,他不解地看向小妖女,小妖女仰头望向他,对他摇了摇头。 十三不解其意,却也多半知晓她是不让自己上前,他退后几步,对几个听差的命令道,“你们几个,去把门踹开,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几个听差闻言不由面面相觑,一触到十三冷洌的目光便只得齐齐涌上门前,三下五除二,便把那闩着的木门踹开了 门一开那怨鬼似的惨叫声却突然戛然而止了,四处忽而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不由惊愣了一下,尔后几个听差在十三的示意下一涌而进,十三亦紧随其后。 一进前院,果然此院没有开电灯,黑黑黢黢地不辨情况,听差们奉了十三命令直冲正房,出来时却皆言正房空空,并无一人。 众人团团靠拢在静的瘆人的院子里,不由纳闷,老管家禁不住颤悠悠地出了声,“难道……真是闹鬼了?” 十六姨太 众人团团靠拢在静的瘆人的院子里,不由纳闷,老管家禁不住颤悠悠地出了声,“难道……真是闹鬼了?” “笑话,便是真有鬼,爷也会让他再死一回。”十三沉声道,“这院子里除了姨太太还有不少丫鬟婆子,那些人都哪里去了?” “鬼害人还会连着毁尸灭迹不成?”他拉紧了小妖女,对众听差下令道,“你们几人分头去这后院里的屋子搜寻,不论上房耳房一一不能放过。” 众听差齐声应了,便分散去后院子各处的房里搜查了。 乌漆嘛黑的院里一时只剩了十三小妖女和管家三人。 冷硬的夜风呜呜地刮着,似怨鬼呜咽般,在这诡异的环境下更加瘆人。 管家年老体弱,被北风一刮就有些撑不住,他上前劝道,“不如三少爷先回去,等这里查出了眉目,老奴再去向您禀报……” “不必,我便在这等着,看看究竟是个什么邪崇。”他一歪头斜睨了老管家一眼,黑暗中并看不出什么神情。 “我不在家一年,这家里似乎变了许多,是不是啊,郑伯伯?” “不敢,”老管家听见十三如此称呼自己,连忙低首,“三少爷说的哪里话,霍宅有老太爷治下,自然无人敢造次。” “太爷爷也老了,眼花耳背,”他淡淡一笑,“不知这十六姨太是个什么来历?” 老管家先前闻听十三说老太爷眼花耳背时,只低首不敢插言,后来又听到十三问十六姨太的来历,便上前轻声回道,“十六姨太本是西洋新学校的女学生,她父亲是天宝班的掌柜,一次老太爷请人看戏时,他父亲叫她来给老太爷请安,老太太见她知书识字算术又好,便瞧上了她。 他父亲对她说了后,她执意不肯,这也罢了,咱们家也不是那强娶豪夺的人家,此事若到此也算结了,可谁知她那父亲为攀附咱们家,就和老太爷打了个商量,让他姨太太生的二女儿代嫁,这样,她庶妹就代姐嫁了过来,也就是以前的十六姨太。 不想这一两年她见她妹妹得了人上人的富贵了后,便又反悔了,成日吵着寻死觅活,说该是自己的好姻缘,平白让她妹妹抢了她的富贵位置。 她父亲无法,只能卖着老脸来说和,说自己愿意将俩姐妹都嫁过来,老太爷却说自己无福消受一对姐妹花,给驳了回去。 他父亲正要沮丧而归时,老太爷说可以让现在的十六姨太换她小妹子回去,又说从前姐妹易嫁,也是委屈了小妹妹,就给了原来的十六姨太一笔钱,资助她出国留学。 这么着,现在的十六姨太就在今年春天抬了进来,虽说比现在的十七十八姨太进门还晚,但她的名份却还是延袭以前的。” 十三听了不置可否,“如此说,这十六姨太还是个泼皮破落的主儿?” 老管家噤声不敢回答。 十三微微挑眉,“十六姨太来了一年可得宠?” 老管家顾左右而言他,只恭声回道,“十八姨太最受老太爷器重。” 十三呵呵一笑,“老头子这又是捣的什么鬼?” “啊!!!!——丨” 十三正再要询问,只听后里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却是刚刚听差人的声音。 他忙拉着小妖女,带着管家向后院奔去,一进后院,只见此院却不似外院漆黑一片,西边耳房里似乎点了盏红灯笼,从院内望去,只一豆殷红隐在黑暗中,气氛着实诡异。 十三正要上前,却听见一连声的惨叫直从里面传来。 “是刚刚那几个听差的声音。。。。”未等老管家话音落地,只听一声凄厉的女鬼笑声似夹着哀怨更是直灌人耳膜。 “哥哥别去!”小妖女一时没拉住十三的胳膊,只见他猛地一抬脚踹开了耳房的门,门一开刺鼻的血腥味就兜头散了出来,“咕噜咕噜”从里面滚出了几个血葫芦似的人,定眼一看正是那几个听差的。 十三见状向老管家耳语一句,老管家便匆忙向院外跑去了。 十三蹲下身探探几个听差,见他们只是昏死了过去便放了心。 他见那耳房内依旧微闪着一豆血红,里面的女鬼却由凄笑改成了诡唱,拉长的唱腔调子怪异又诡秘,仿佛像催命的丧音,在午夜里显得十分恐怖。 十三异常烦躁,在他眼里再厉害的鬼也没王二毛子掣肘。 “本爷爷历来只取人命,今天倒要尝尝取鬼命的滋味了!” 他嘴上“呸”了一声,把小妖女往后远远的一推,径直就进了那鬼栖的耳房。 一进门,十三脚下却不慑被绊了一下,他用脚尖一踢,原来是个躺地的人,“难道地下的人就是被鬼害了的十六姨太?” 他顾不上多想就往里走去,鬼唱还在继续,他循着声音来到里间,只见那豆诡异的灯火果然是只红蜡烛做芯的红灯笼,借着红灯笼微弱的光,他看到灯旁坐着个披头散发的人! 那鬼唱果然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十三被这女鬼唱的心烦,抬脚就要踹向她的心窝,他的脚刚抬到半空,只见屋里涮地一下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三正瞄准女鬼要来记窝心脚,这灯一亮,他猝不及防一眼看清了面前的女鬼,下一秒他吓的“啊”地一声嚎了出来,刚刚抬在空中的脚转了个圈,他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屋。 那女鬼一见十三跑了立时追了出来,十三刚跑到院子里,正冒着冷汗连呼哧带喘,却见这女鬼又追了过来,他不由又“啊”地一声,却下意识先闭了眼。 死人成堆他倒不怕,厉害恶鬼他也不怕,关键这女鬼,她没穿衣裳啊!!! 十三在个人做风方面历来洁身自好,他连女人的嘴都没亲过,更哪见过如此阵仗? 刚刚他在屋里一见这赤身果体的女鬼便羞红了脸,及至这女鬼追出来了,他想的不是先打而是先闭上眼再说。 此刻院子里的电灯也早已打开,整个院子灯火通明,赤身果体的女鬼追着十三出来,一双贪婪地的眼射出淫光,像钉子一样按在十三身上拔不出来,她斑斑血迹的嘴角不自觉流出了口水,似发情的母狼般就要张牙舞爪地扑向十三。 不听话就该长教训 十三正闭着眼,想是硬着头皮驭鬼,还是先逃为上,却忽然撞上女鬼的魔爪,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面前冲自己淫笑的女鬼上来就要扒自己的衣服,女鬼力气极大,十三又急又怒竟挣脱不开,眼看女鬼的伸出的濡湿的长舌头就要舔上十三。 忽然 一声轻轻的铃响,女鬼就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那耳房里的诡异的红灯笼也忽然熄灭了。 十三在千钧一发时际,脱离了女鬼的淫威,想起刚刚自己险被女银魔玷污,他不由羞恼至极,三步做两步走到正在扣腕的小妖女面前,他并不道谢,反而气呼呼地道,“忘了你有这个本领,刚刚为何不早使出来?!敢是成心想看我出丑?!” 小妖女面对十三又羞又恼的质问浑不在意,她清甜的小嗓子平平静静,毫无波澜,“是哥哥自己不听我的话。” 十三闻言更气,“你!……” 小妖女小嘴一撅,忽然又笑了,“不听话就该长个教训。” 十三不意在此伤心之际,却被小女孩教育了一通,他刚刚甚为受伤的心灵又莫名添了一层哀戚。 去前院门房开灯闸的老管家此时也匆匆赶了过来,一见站定的果体女鬼不由低了头。 十三见状想起自己刚才的窘态,不由一腔恼火转发在了管家身上,他愤愤然,“低什么头?没见过女人?刚才那耳房倒地的人甚多,快去找十六姨太!” 老管家闻言却不动,他嗫嚅着踌躇道,“这……这就是十六姨太” 十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看到了一丝/不挂的女鬼,他不由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回过头,“照你说,这十六姨太不知何故发了疯,把这几个人……凌辱了?” 他一指地下,却见几个听差人皆衣衫不整,甚至于不能裹体,身上脸上皆是血牙印子,刚刚不过是因为天黑没有看清。 “这是……”老管家看过地上昏过去的几个听差便又急匆匆地跑去那耳房,片刻只见他匆匆来报,“回三少爷,房里都是十六姨太的四个丫鬟并两个婆子,皆全身是伤,还有一个老婆子奄奄一息快没气了。” 十三闻言不欲再多言,吩咐老管家叫人来处理,便自领着小妖女去老头子的上房复命去了。 十三不欲让小妖女知晓内宅脏事的来龙去脉,进了老头子的园子便把她安顿在水榭旁的会客厅,让她吃点心喝茶,乖乖等自己回来。 待小妖女点了头,十三才穿过甬路直奔老头子的上房,一进大厅却见仆人正在向老头子回话,老头子打发了仆人,便叫十三去了小花厅。 “刚刚管家差人来报,帐房和十六姨太都死了。”老头子呷了口茶慢悠悠说道。 十三闻言刚坐定的屁股不由又起了身,他上前回道,“太爷爷,十六姨太和帐房的疯病似乎有相似之处。”他说完便等老头子示下,不欲说出俩人同是果身淫奔之状。 老头子闻言却未见丝毫惊讶,“恐怕不是疯病,而是鬼病。” 鬼病? 老头子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这十六姨太从邪道婆子那里买了恶鬼符下与我的饮食中,想致我于死地,好谋夺家产。” “那为何帐房也死了?”十三不由问道。 “我得知二人奸计,把那掺了恶鬼符的食物让人和帐房的食物掉了包,帐房不明就理,吃了下去,便被恶鬼残害了,” “十六姨太和帐房……”此时十三心中已半知半解。 “奸夫银妇,自做自受!哼!”老头子不屑冷哼,“帐房想害人终害己,亦成恶鬼,他或是心有不甘,便又去上了十六姨太的身了,以至于今晚荒唐闹剧。” 十三微一沉吟,还是幽幽问道“那……他们为何都爱赤身果体袭击异性?” 老头子不动声色,“艳鬼上身,自然毫无廉耻,淫奔放荡。” 十三不由惊奇,“原来这恶鬼还是艳鬼一流。” “用艳鬼上身的手段害死您,看来十六姨太心机颇深,若太爷爷一旦中招,外人只会说是您年已过百依旧纳妾成瘾,必是银魔一流,银魔发淫病而死,自然是名正言顺情理之中了。” 十三一顿,“她与咱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老头子闻言并不直接回答,只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锦衣玉食没个足厌,人眼一红了,心便黑了。” 十三想了想,“太爷爷如何洞悉二人的奸情?” 老头子道,“今年夏至帐房来报季帐,我碰巧看到他别着的扇子上的白玉扇坠儿就是十六姨太从我这偷走的。” “自此,他们一举一动便都在太爷爷眼皮子底下了?”十三佯装一拱手,“太爷爷真真心细如发,运筹帷幄,孙儿佩服。” “别拍那没屁的话,”他一哼,“我房里丢了什么东西我能不知道吗?便是哪件东西是谁偷的,我心里都有数,不过不说破罢咧,我一一门清。 “这些年你偷去了我多少宝贝,”他一指正欲分辨的十三,“你以前偷去的我就与你算了,那时你年岁小,不予你做计较,现在你也娶了妻的人了,该干些正经事,不可再混了。” 十三未料自己假装娶妻还有这等短板,他心下暗叹,悔之不及。早知就不该为那点彩礼钱说瞎话。 “太爷爷……”十三还欲说些什么。 老头子却不理他,又继续肃声道,“以后再敢来偷,决不与你干休,看腿不给你打折了。” 十三闻言心里惴惴,知道这老头子说的出做的到,真会狠心打折腿,以前老二的腿就被他打折过,三个月都没能下床出门。 老头子见十三被自己说的缄默不言,便也觉得不该一时间管他太紧,他略微一思索,便从炕桌抽屉里取出两根金条交与他。 十三捧着金条立马不打蔫儿了,他喜上眉梢,兴冲冲对老头子一乐,“谢太爷爷赏,孙儿就知道太爷爷最疼我……” “先别忙着摇尾巴,”老头子一摆手打断了十三,“你不是想要那彩礼吗?这就是了。” 十三一听笑意顿时僵在脸上,“什么?就这么点儿?”他把金条往桌上一扔,桌面立马泛起两声闷响,“这点儿玩意儿够干什么的?” 见老头子不说话,他转一转眼珠,“难道我那天仙似的小媳妇儿就值这点钱儿?” 揣着金条忘了媳妇 十三见老头子不说话,他转一转眼珠,“难道我那天仙似的小媳妇儿就值这点钱儿?” 他一摇老头子的胳膊又道,“您老人家不是挺喜欢她嘛!” 老头子一拈胡子,被十三摇晃着却纹丝不动,“是喜欢,就是因为喜欢这个孙媳妇儿才给你这么点儿。” “什么意思?我可不明白!”十三一听,立马放下了撒娇摇晃老头的手。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就白当上司令了?!”老头子对他一瞪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皮里装的是什么心思,刚刚才说了,娶妻后就不能再胡行乱做了。你把我老头子的话当耳旁风?以后你生了崽儿,我自然把百倍的嫁妆连带你儿子的满月酒钱交与你,现在——,”他一拍桌子,桌上的两根金条跟着一震,“就这么多,你要就拿去,不要就放下。” “要,要,苍蝇也是肉嘛!”十三讪笑着又把金条揣进怀里,心想,“这个老而不死的鸡贼精,竟用缓兵之计对付我,这两根金条我就算只换了几条枪不是照样能报仇,到时我宰了王二毛子抢回地盘军队,看你上哪找我,让我在家下崽儿,下辈子吧!” 他愈想愈乐,喜滋滋揣着金条独自回了自己院子,竟忘了水榭那还有个巴巴儿等着自己的小媳妇儿。 水榭的茶厅里,小妖女一扣腕间的骨铃,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身影便显了形。 “你别哭了。”小妖女一双白嫩生生的小手捧着脸,见十六姨太显形后就一直咿咿呀呀的啼哭,便无语地打断了她的哭声。 女鬼十六姨太闻言立时收声,就虚荡荡跪了下来,“求您放过我。” “怎么放,我去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鬼了。”小妖女看也不看她百般仇苦的样子,只从桌上的几盘茶点上拣个小灯笼大的香橙子剥着吃。 “我……我不想死……”女鬼十六姨太哀哀戚戚,依旧跪地乞求。 小妖女吐出一粒籽,稚嫩的声音淡淡凉凉,“那别人就该死了?” “不……”女鬼十六姨太赶忙解释,“他们……他……不是我害的!” “我才不管你想害谁,还是没害谁,总之你现在害了自己变成了鬼,”她轻轻巧巧拈下橙子上的丝络,生怕她再哭唱那吵人的词,“没什么说的了便走吧。” “不不不!”女鬼十六姨太一听小妖女要送她走,更是悲戚起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掬在胸前,哀怨道,“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三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带着我改嫁给一个戏班子班主做续弦。 戏班子班主待我不好,送我上学只是为了能攀权附贵,后来他又娶了姨太太对我母亲便更坏了,不时打骂嫌弃, 那年他要我嫁给老太爷我不愿意,他就让他姨太太生的女儿代嫁,后来又让我嫁给一个大烟鬼,又扬言休了我母亲,我母亲为此几乎哭瞎了双眼,我恨继父凌辱,也恨继妹时常打扮的富贵回来假惺惺客套实则炫耀。 后来我无奈之下便只能豁出名声,撒泼打滚想再嫁入霍家好能为我母亲争一份产业,也能打了继父继妹得意的脸。” 她说及此流了两滴泪,“老太爷一开始看上的明明是我,我想以此为筹总能争个一二,后来果然我挤走了继妹,得偿所愿嫁入了霍府。” “嫁进来老太爷对我不好不坏,从未歇过我房里,虽是锦衣玉食我却无得到半点关爱,我本以为能邀宠拔尖,到时可报复继父继妹出气,哪成想老太爷并不宠爱我,我没得到想要的,反而赔进了自己的大好青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说到此处,她忽然握拳面上狰狞,尔后却又想到了什么,一双紧握的手又松开了,她似梦呓般又道:“后来……管理帐房的柳先生找上了我……我们……再后来他说老头子家业甚大,若能卷一笔跑了自然可和我母亲再不分离,我一听能和母亲爱人荣华富贵自由享受后半生便动了心,柳先生教我去买咒符害老太爷,没想到不知怎么反倒弄巧成拙害了自身,他死后不甘心又来找我,我……我是被他骗了……我是被他害死的。” 小妖女听十六姨太的鬼魂絮絮叨叨一大串控诉,不由耳朵嗡嗡,她吃完最后一个橙子,才淡淡道,“你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不……世道不公,我这半生,活的太苦了,若我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 小妖女闻言并不看她,“你太贪心。” 世人满心贪欲,却动辄便说尘世苦海。 十六姨太闻言一愣,随后凄苦一笑,“是了,是我太贪,是我执念太深……”她说着又啜泣起来,直伤心地伏到地上。 小妖女实在耐不住她咿咿呀呀的哭泣,并不想再与她多言,只问她“你以后想什么出路,是去投胎还是魂飞魄散?” 十六姨太掩了涕泪,“做人太难,挣财,挣命,挣不脱。”她默选了魂飞魄散。 小妖女闻言明白了她的选择,腕间骨铃轻晃,她手指一捻,十六姨太便变成一团光便凝在了小妖女的指尖。尔后慢慢隐去亮光最后消失不见,十六姨太的魂魄便永远消失在了这人世间。 看着空空的指尖,她不由老气横秋地叹道,“能魂飞也是一种自由,能魄散,也是一种幸运。” 她默然扣着腕间的骨铃,话语间倏然染上了几丝荒凉的意味,她清甜稚嫩的嗓音一时竟变的无比苍桑,苍桑到只能说给她自己听。 “散了吧。” “有些人连这点自由和幸运都求不来的。” 小妖女在水榭花厅等了良久,中间吃光了四碟子点心,两盘水果。 及至喝光一大壶花茶,她感觉肚子里咕噜咕噜好像比没吃还饿了。 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踢着腿玩儿,忽然厅门“吱呀”一响,没等小妖女起身,就见一个毛绒绒的大东西”哧溜”一声蹿到小妖女腿边,尔后抱住她的腿不放了。 一起洗澡 小妖女低头一瞧,原来是拥有神出鬼没绝活儿的大獾,小妖女一拍它毛绒绒的大脑袋,“你怎么来了?” 大獾见小妖女竟然摸了自己的头又出乎意料地跟自己说了话,它不由受宠若惊,更加卖力地摇着大毛尾巴,整个身体站立了起来。 它一只大毛爪子掬在胸前,另一只大毛爪子指向门外,乐呵呵的眯着小狗眼瞅向小妖女,猪鼻子一皱一拱,做出了个含羞带臊的表情。 小妖女见大獾笨拙可爱不由好笑,“你是来带路的?” 大獾闻言忙点了点头,它见小妖女从椅子上坐起了身,便哧溜一声跑到前方,给小妖女充当引路獾去了。 小妖女拒绝了大獾带自己钻假山下的地洞,而是轻车熟路地穿过花园子,准备无误地踏入通向十三院子的甬道。 此时已是后半夜,甬道两边的路灯都已熄灭,月光星子皆隐没在云层,四下漆黑不见五指,小妖女却怡然自若,视物如昼。 她与常人不同,黑夜白天,对她来说是没什么区别的。 她带着大獾一阵风似地回了十三的园子,上夜的人正倚门打旽,因她脚步极轻,打旽的人此时竟没有惊醒的意思,反倒睡的兴浓,鼻中呼出了鼾声。 大獾上前利索地开了门闩,小妖女一进门却不由地吸了吸小鼻子,和旁边的的大獾一对脸儿,一人一獾就循着香味儿,撒丫子直奔二院的小厨房去了。 大獾又驾轻就熟地打开了厨房的门,俩人默契地对着大条桌上的饭菜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原来真园厨房上的差人见十三和小妖女在老头子上房用完晚饭了,便把预备好的饭菜搁了下来。 此时赶上喝茶喝饿了的小妖女回来,正好给她和大獾充当了夜宵, 待大塞大嚼一顿后,小妖女才进了十三的院子,院子亦是一片漆黑,只有东侧房里亮着灯,她未及多想便上前推开了门。 一进门,她就被十三“啊!”的一声活见鬼似的狂嚎惊的呆在了门口。紧接她就见十三赤果的胸肌慌乱中忙向水中沉去,口中一连迭地对她乱喊。 原来十三前日被乱兵追捕,回家又折腾了半宿,还差点被女艳鬼凌辱,急匆匆回来后便把衣服鞋袜头一股脑儿脱了个精光,兜头扎进了浴缸。 此刻他正美滋滋地泡着热水澡,悠哉哉喝着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发小送的红葡萄酒解乏,不防被小妖女猛地推开了门。 十三一时未反应过来,一身精壮结实的的腱子肉无处遁形,还没来的及藏就在亮堂堂的电灯下见了天日,直吓的他手里的红酒全泼在了胸前, 他惊嚎了一嗓子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媳妇儿。 慌乱之下他一面想找东西掩住自己的身体,一面有些羞涩地道,“你,你进来干什么?” 小妖女见十三整个人泡在水里,便微微了然。 她一时福至心灵,有了做人的自觉,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着打扮,感觉也不甚干净体面,她便也想洗一洗。 她有了想洗澡的念头,便不欲理十三的乱叫,反而更朝向盛着十三的浴缸走去,一面走就一面伸手解下外罩的大氅, 十三眼睁睁直愣愣看着小妖女脱了大氅,等她小手伸向脖子要解扣子了,他才反应过来,一连往水躲,“你……你别过来!!” 小妖女微微一顿,解扣子的手并没要停的意思,她侧头认真向十三解释,小嗓子清清甜甜,“我要洗澡。” “住手!”十三见小妖女不但已解开了脖子上的纽扣,魔爪还已朝着胸前的扣子下手了,是个非但不停反而更还变本加厉的样子,他连忙抬起已半被水淹没向下巴,猛地伸出沾满了泡沫的胳膊指向她,“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许再脱了!” 他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地乱喊,“快住手!别动!出去!” 小妖女被他胳膊用力朝自己一挥,上面的泡沫就顺势飞在了她的脸蛋上,她懵懵懂懂一抹脸,终于停下了解扣子的手,不解地看向十三,却不知道接下来是该别动还是该出去。 她实在想不通捉摸不透人类的心思,感觉比鬼麻烦的多了。 她认为自己现在看十三和看大獾是没什么区别的。 见十三奋力反驳,面上神色又活像受惊的兔子小鹿,她十分不解,认真向十三道,“为什么不可以洗?”她微微嘟嘴,“以前和兔子,狐狸都是一起在河里洗的啊。” 十三此刻惊已半平,见小妖女浑然无知,他不欲在此情况下和她讲理,只想速速赶她出去,“因为我不是兔子狐狸!你现在出去,不然明天没你的饭吃!” 他看向小妖女还抱着的金碗,一挑眉无赖道,“不出去碗就归我。” 小妖女闻言不由收紧了抱着金碗的手,她抿了抿唇转身出去了。 十三见终于送走了小妖女这颗炸弹,他长长一呼气,刚想起身穿衣服,错眼却见大獾还在门口正扬着毛脑袋贱贼兮兮地盯着他,他不由愤愤,一个香皂扔过去让它赶紧滚蛋。 大獾被突然飞来的香皂吓的抱头獾窜,一路小跑到院子里,蹲到小妖女身前边充当守护獾了。 十三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出了浴室便见院子里的小妖女正托腮坐在月台上若有所思,仿若入世不明的小精灵, 他“咳”了一声便上前一脚踢开紧挨着小妖女的大獾,一面不甚自然地说,“现在你可以去洗了,”他一指西边的侧间,“你的沐浴室在那,里面东西一应俱全,一会张妈会来帮你放水。” 小妖女闻言“唔”了一声便起身进了西偏房,十三勒令大獾不准偷窥快滚回窝睡觉后,便打内线电话叫张妈来伺候小妖女沐浴。 及至小妖女沐浴完进屋天已过寅时,十三靠在小花厅的罗汉床上微微打了个哈欠,见了面前的小妖女不由一愣,差点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憋回去。 沐浴后的小妖穿着宽大的衣衫,长长的头发墨亮柔滑,锦缎子一样随意披散在脑后,她沐浴过的皮肤更是白皙光滑,透出淡淡的粉色,仿若出水芙蓉,冰肌玉骨。 十三见她懵懂瞧着自己的眼神若小兽般干净清澈,不掺一丝尘埃,注满露水似的粉唇微微张着,嫩滑的脸蛋仿若凝脂洁白无瑕,直美的让人心颤。 她如玉的肌肤一直延伸到脖子的领扣处,再往下她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身段被宽大的衣服勾勒出一点轮廓,十三喉头一紧,他敛下睷毛,不再看下去了。 十三面上不露,强自按平静心中乍起的波澜,他不由暗骂自己,“妈的,心跳什么?你是司令不是花痴!” 小妖女的过去 十三面上不露,强自按平静心中乍起的波澜,他不由暗骂自己,“妈的,心跳什么?你是司令不是花痴!”。 真把她当自己媳妇儿了? 他自问后,几不可查地一摇头。 江山和美人他只想要江山,就算没有江山他也不想要美人儿,因为美人儿会耽误他打江山。 沉迷女色的君王可都没好下场,什么帝辛,幽王,成帝……,他心中鄙视告诫了自己一顿,提醒自己换上一颗报仇雪耻的雄心后,胸前才微微平复。 十三呆完,依旧无赖似的,装做打了个哈欠,半耷着眼告诉完小妖女睡里屋的床他睡外屋后,便想兀自跳上罗汉榻安歇。 小妖女轻“嗯”了一声。 十三转身时,却忽然瞥见她腕上的铃。 他想起今晚十六姨太之事,又结合上次山上小妖女退众兵之事,不由问道,“你的腕铃哪来的?” 小妖女闻言摇摇头。 十三一时来了疯兴,“你会道法?还是巫术?妖法?” 他见小妖女怎么问都不答言,便索性上前拉着她的手,一撸袖子,小妖女纤细柔嫩的皓婉便露出了一大截。 十三见自己唐突了,不由面上尴尬,讪讪又给小妖女拉下袖子盖上那一大片皓白凝脂,只管对着铃细看。 近看时他只觉此铃绝非常物,便是老头子屋里珍藏的那商代古鼎也没有此铃的历史沉淀气息浓重。 只见那怪铃周身呈土黄色,似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制成,镌有异纹,铃铛腹中却空空没铃舌之类,近看反而更像口小小的古钟。 这口无铃舌的小钟亦不知道被什么骨制的的东西圈在小妖女的腕间。 没铃舌怎么响的呢?而且那乐声也不似外力敲击所至。 他心下纳闷,不由问道,“你这铃铛怎么出的乐声?” 小妖女任他拉着腕,闻言只轻轻道,“心有所想,铃有所声。” 十三更惊,“那是,难道是……念力?念力催动铃铛出乐声,便能瞬间摄人魂魄?” 小妖女抿了抿唇,并不说话,只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小巧的下巴。 “乖乖,好神奇的东西,若是我有了这本事还不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十三顿时心痒,不由放下她的手腕,眼中忽然闪现无限光芒,“把铃卖与我,再教与我那新奇术法怎么样?” 小妖女摇头。 十三俯身看她,“别小气嘛,都叫我哥哥了,哥哥发达了以后你也有肉吃。” 小妖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敛了睫毛,“我不知怎样教授。” 十三一时语结,“呃……” 小妖女一转腕,“念力,心神意动而发。” 十三更觉不可思议,心有所想,铃有所动,难道是传说中的人器合一? 这可比摘花飞叶,百步穿杨厉害大了! 他心思活络,“那你跟着哥干,给我当个副官军师先锋什么的,一打仗前你就用念力催铃,把敌方都干死,咱们不就不战而胜,到时候统一世界……?哎!你别走嘿!还没说完呢!” 小妖女并不理他的荒唐话,兀自进了卧房上床睡去了。 十三见状只得咽下满心的雄图宏志,无奈躺在外间地罗汉床上,他大长腿伸出床沿,两手枕着头不由叹道,“果然美人儿不可靠,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更不可靠!”。 小妖女躺在里屋十三的床上,小小的身体安静的埋在松软绵厚的被子里,床单被褥都是老头子派人送来的云绵苏绣,挑的是淡紫粉绣碧色梅花的花式颜色。 外面天寒地冻寒风冷洌,屋里却生着地龙炭炉温暖如春,炭炉是十三给小妖女额外加的,像怕是冻坏了他的小娇妻似的。 布置的时候被张妈背地里笑了好半天,笑一向粗枝大叶的三少爷也会疼人了,果然是有了媳妇儿能转性。 十三并不在乎张妈的调侃,也没解释小妖女不是自己的媳妇,反而他乐得让大家都知道自己有了媳妇儿琴瑟和鸣,这样对老头子对外都能避免不少麻烦。 至于疼人,他想,虽然自己是不可能娶她的,但她既然赶又赶不走,但怎么说也为他当了一把挡箭牌,本着优待盟友的道理,对她这点好也实在算不上什么。 而且他认为,就算她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她是很值得被疼的,很应该被疼的。他笃定,她做为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孩,显然是枝头最娇美的那一朵。 正此刻小妖女温暖地躺在被子里,小手抚摸着被面上绣着的一整棵绽放的绿梅树,她感觉自己好似也变成了树枝头的一朵梅花,是一副含苞待放的样子。 两个光着的小脚丫翘来翘去,她借着灯光看墙上自己脚丫的影子,看挨着炭炉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大獾,再看帘外睡在榻上轻轻打鼾的十三。她心中忽然莫名生出几分欢喜。 暖意正浓的房间中,十三的呼吸声有条不紊地一起一伏,小妖女的思绪却从很远的地方飘将过来,倏然间,又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小妖女其实不用大獾来接,也能自行回来,她记忆极好,只要是走过的地方,听过的话,她在百十年间便不会忘记。 至于再追朔到几百年以前,她就记不太清了,再往千年前追朔,她就只能想起些零落的片段。 而太多时候她大都是如何也想不起来,就像她脑海里潜伏的深不可测的漩涡,等她一触碰那久远的记忆时便立时吸了过去。 所以她不能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永恒的时光洪流中,她只有本能的法术和腕间的骨铃为伴。 她依稀记得自己上次入世时还是几百年前,当时天下大乱,战祸灾荒瘟疫横行,她当时一醒来并不知晓情况,刚一下山就被人当小乞儿抓到了一个诡异的门派还差点被献了祭。 她自然是在那里闹了个人仰马翻,饱餐了一顿跑出来后便又回了山里,一睡就又是几百年。 没想到前几天被人炸了自己的洞穴,她出来后只感觉肚子又是极其地饿,吃了个小胖姑娘送的鸡腿儿后又莫名其妙地遇见了十三。 她跟着十三一路走,只想大大地饱餐一顿,给肚子存下足够的粮食好支撑下个百年的长睡。 没想到十三却娶了她当媳妇儿,她不记得自己与人长久地相处过,记忆里也没有媳妇儿一词的解释,她懵懵懂懂不甚明白,却不知为何忽然间想有了与十三亲近的心思。 彼时她并不能懂得喜欢的真正含义,只是不由自主地想粘着十三就觉得快乐。 是她记忆里从没有过的滋味。 她想,若是在此能停下来,看看人世的繁华也很不错呢。 今天礼拜几? 小妖女睡里间的大床,十三就睡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他长胳膊长腿在罗汉床上施展不开,睡梦中感觉不甚舒适。 黎明时分,十三被自己的鼾声吵醒,忽然想起屋里有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他立马规矩躺好盖严被子,向屋里望了望,见小女孩已经合眼安睡了,他才抬手拉灭了榻前的电灯绳。 笠日日上三竿,十三耍了一通刀枪棍棒才回屋吃饭,一进门就看见小妖女披头散发地穿戴整齐,正和大獾并排坐在饭桌前大吃大喝。 见十三推门而入,小妖女和大獾都是只统一鼓着腮帮子抬了抬头,就又在桌上埋头苦吃起来,并没有多余的嘴分给十三说话。 十三见小妖女穿着奶杏鹅黄色斜襟小袄并配套的褶裙,脚上蹬着一双洒花软拖鞋,长长的乌发随意披散着,周身无饰品。 那袄子宽大的袖口和衣襟领口上,并连拖鞋面上都滚镶了柔软的白兔子毛。愈发显的她容色出尘,身姿单薄,腰肢楚楚不盈一握。 再看她因为塞了太多肉包子而鼓鼓囊囊的小脸蛋,十三不由深深怀疑,她吃的东西都溜到哪里去了? 十三接过张妈递过来的毛巾随意一擦额上的汗,便坐在了饭桌前也要用些吃食。 他抄起个蟹黄包咬了几口感觉不甚合胃口,便把那大景花汤盆里的暗香粥舀了一碗放在面前,正要吃,却见旁边的小妖女站起身三两下把一碟子玉豆糕塞进嘴里,紧接着直接把那一大盆暗香粥端到面前,不顾张妈一连迭的“少夫人慢点,小心烫”,她把大汤勺捞出放到一边,直接噘起小嘴对着粥盆沿往嘴里流水介的送。 十三见她呼呼吸粥连气都不用换一下,一时愣地把手里的小汤勺掉到了粥碗里,勺子把碗里白粥上漂浮的梅花砸变了形后直陷没到入粥里,最后只冒出一个勺把尖。 “少夫人真是孩子心性,能吃是福,能吃是福,这样以后才好生养,”张妈脸上的褟子笑开了花,乐呵呵地又给小妖女的金碗里续上热牛乳,看她吃的十分开心自己亦十分欣慰。 十三眼睁睁看着小妖女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桌上的饭食,又看她正和旁边的大獾似地把脸扣在碗上舔干净,不由怀疑自己娶的不是媳妇儿,而是个八辈子没吃过饱饭的小兽。 小妖女舔光了碗又直勾勾盯着十三面前仅剩的那一小碗暗香粥,十三会意,赶忙把粥碗推到她面前,“你吃。” 小妖女对十三眯了眯眼,抄起粥碗张开小嘴刚想一饮而尽,忽然余光注意到十三和张妈都整整齐齐直勾勾盯着她,她只好把捧起的碗又放回了桌面,略带羞涩地想用勺子舀着喝。 十三一见不由莞尔,小野兽还知道害羞了? 他看了眼小妖女面前空空如也的大金碗,想了一想便回首问张妈,“厨下还有饭吗?” 张妈忙回,“有,有!还有蒸好的八宝肉圆和煎好的虾饼,本是预备当点心的,怕早餐腻了便没端来。” 十三便命张妈去取了来,又对已打起帘子的张妈说,“厨下有什么现成的点心都端来,给少奶奶加餐。” 张妈一连声地应着就出去了。 小妖女听到十三与张妈的对话,唇边小勺子进的更快了些,她咽下口中粥,对着十三弯了弯眼睛。 十三见她十分娇憨可爱,不由刮了下她的鼻子,为她拈去沾在唇边的一朵红梅花瓣,“真是个小呆瓜!” 他一指那碗里所剩无几的粥,“这暗香粥是用雪水同白米煮熟,再洒上梅花点缀,吃的就是一个风雅。暗香浮动,淡中始知真味,你这样囫囵吞粥,可尝出什么味?” 小妖女对上十三弯弯的桃花眼,想起怪不得刚刚粥里混着红梅花瓣,她不觉一笑,露出雪白的贝齿。 十三见她满眼天真,乖的不像话,不由拍拍她毛绒绒的头发,“呆会张妈给你送八宝肉圆来,那个是鲜猪肉酿制的,滋味浓郁,肉制鲜美嫩滑,十分可口,但也不可多吃。不然午饭就吃不下了。” 十三见她点头了,便眼盯着她的金碗,心中暗暗思量。 不多时张妈便端来了一小铜锅八宝肉圆,两碟子虾饼,并一些杂类点心。 十三见其中还有一盘台鲞,便拣了放到小妖女碗里,“这舟山鱼干滋味不错,小馋猫正该多吃”。 小妖女闻言夹起鱼干忙边送到嘴里忙不住地点头,连旁边的张妈见状也笑了。 他笑说完便自己亦随便吃了些,边吃边思摸着怎么把那大金碗骗过来。 厅中一时默然,只闻听饭桌上的咀嚼声,大獾吃饱后便自动靠立在小妖女身旁。 十三见它一副花痴狗腿子样,便不由想让它背这个黑锅,先把金碗偷过来再说,正暗自打算,却忽然远远听到外面传来女子喧哗的声音,十三侧耳一听便皱了眉头。 他吩咐张妈呆会给小妖女梳头发,又嘱咐小妖女乖乖吃自己的不要动,自己便抬脚出门奔向园外去了。 一出园子便有差人上来回话,原来是几个妓院的老鸨子结伴来要帐。 因十三的园子西墙挨着大门近,故一有响动便听的十分清晰。 十三一面大步踏出园子沿着甬道,那嗲里嗲气的脂粉声音听的更真,十三正要询问差人,只听大门处又传来了一阵铿锵的脚步声,接着传来莾汉的瓮声瓮气的胡乱叫唤。 十三不由纳闷,后面的听差见十三皱眉赶紧上前快回道,“这是赌场的黑老疤的声音。” 黑老疤便是云城首屈一指的赌坊里的看场打手头子。 十三早就对此人有所耳闻,此刻听到差人的回话后他便了然于心,一面加快脚步,一面不由地发起了牢骚,“他妈的,一刻不都不得消停,赶场子似的唱戏,从昨儿个闹到今天早上,一个个都知道本爷回来了,都是冲我来的是吧?!” 旁边紧跟随其后的听差叫小候,从小跟着十三,机灵狡黠,惯会察言观色,他闻言快追两步上前陪笑回道,“哪能啊三爷,您出外一年不清楚,这都是家常便饭了,要嫖债的一三五来,要赌债的二四六来,若赶上礼拜天,两家儿就凑到一块儿堆来。” 十三闻言立即停住脚步,“今天礼拜几?” 大名鼎鼎水上漂 “今天礼拜几?” 小候闻言忙垂首低声回道,“礼拜天。” 十三一听懊糟不已,正要开骂,只听甬道隔院又是一阵男女声混杂的喧哗。 他咽下了要出口的话,只命小候回真园告诉张妈好好陪着少奶奶,不许出门。 小候干脆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十三见小候到拐脚处一转弯没影儿了,自己才疾步奔向大门走去。 “奶奶的,自己好歹也当了一年的司令,便不算家喻户晓也算赫赫有名,想当初在容城时一说霍司令来了,街上立刻吓跑一片。 如今这泼皮无赖都敢扎堆儿欺负到自家门口来了,爷没有不应战的理儿!”他一时气从脚底上蹿,怒向头顶乱涌,发狠非要拿这些眼里没他,活该撞到自己手里的一伙人开刀。 “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们,敢来无故挑事便是小瞧自己!不打这帮孙子个哭爹喊娘满地找牙,他们便真他娘不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一面想着正好可以耍耍自己的手段,一面便推开角门进了前院。 一进院,十三甩了半天的拳头却僵停在了空中,眼前的景况差点让兴冲冲奔来的他栽了个跟头。 只见十来个打扮的莺莺燕燕的半老徐娘正站在院中间你拉我扯指手画脚。 其中一个脸上的粉抹的最厚,离老远看着都活像驴粪球子上了霜。 只见她丰/乳肥臂,柳眉画的乌黑细长,直挑到太阳穴,两个耷拉的脸蛋子上抹的胭脂像送礼的红壳蛋色。薄削干瘪的嘴唇上亦像是被红壳蛋汤烫过似的,红的呆讷诡异。 此刻这诡异的红唇上下一张,便对着高阶上大厅门前危严正坐的老太爷干嚎起来,出口全是津味。 “哎呦呦,我的神仙老祖宗太爷呦!您可不知道大爷这礼拜在我那是怎么祸害的哟,见天介十五六个青春貌美的姑娘陪着,山珍海味的洒菜吃喝着,曲儿听着,闷儿解着,到头来嘛!没给我们一个子儿!”她嗓子又尖又厉又糙,浑似上了锈的破锣一样扎人耳膜。 见老太爷纹丝不动,她顾及着两排赫赫威立的仆人不敢上高阶,只得伸回迈出去两步的肥短腿,左手一拍膝盖右手一抽手绢子,直捂着脸竟向大门跑去了。 十三厌恶地一拂空气中的浓香味,不声不响地走到老头子身后,才发现自家大门前人头攒动,不知什么时候早聚满了人。 只见那老鸨子跑到大门前便径直坐倒在了地上,两只肥手把着门阶,一面拍一面嚎。 “哎呦喂!大家伙儿给评评介个理,您老都说说!我们这一行容易嘛!天天干的是点灯熬油的活儿,别人睡觉了我们还得上工!谁来了都得赔笑脸儿!姑娘们的身子辛辛苦苦换来的钱,三教九流,什么人儿都得应承,我们是什么主儿都擎的起,就是没成想摊上霍家大爷这样的人啊!家大业大还想吃白食,我们热乎新鲜的姑娘的身子说白陪就白陪了,介不是欺负人吗?介不是欺负人吗?” 老鸨子愈唱愈起劲,一时还挥起在香粉缸子里滚过的手绢儿,对着门口看热闹的人互动起来了。 “嗨,又没让你的身子白陪,”一个挤在门前的瓜皮帽一起哄,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后面一个高个儿腆腹的男人边乐还边说,“我说水上漂,你这是窑子不开张改唱戏了嘛这是!” 众人又是哄堂一笑,瓜皮帽在前跳着脚起哄,“原来您老就是十八花街大名鼎鼎的老鸨子水上漂啊!不过就您这身板,能漂的起来吗?啊?哈哈!” 高个腆腹的男人赶快接过话荏儿,“怎么不能?你们瞅她肥的像个球,扔在河里可不就正好漂起来,像球儿一样,充气儿使!” “哈哈哈哈!” “她这个老马痞,专靠在姑娘身上吸血,怎么不见她自己去拿身子换钱?”旁边一个穿着短打的青年见俩人一唱一和正欢也不由插言。 瓜皮帽摸摸下巴,“她倒是想,我寻思没有老爷们儿能对个驴粪皮做的球翘起鸟儿来!” “哈哈哈哈!”众人群闻言更是哄笑一片。 老鸨子见众人拿她打镲,一时急了,只见她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连屁股上沾的土都没拍,便兜头啐了那打头起哄的瓜皮帽一口,“我呸!你们这群小妇养的,要耍脸回家找你们小娘去!” 她一拍面口袋子似的胸脯子,“老娘我有本事不拿身子换钱,关你们鸟事?鸟毛长齐了没有?就敢瞎咧咧!你小娘不拿身子换钱就下出你来了?” 眼见她愈骂愈难听,瓜皮帽不由青了脸,正要上前揪她。 这时却见一个黑脸大汉走了过去,一把便将正和老鸨子撕扯的瓜皮帽拉开,他抬起一只胳膊手下一用力,老鸨子便如同被拎起的球一样腾了空。 前一秒还在对瓜皮帽大啐的老鸨子,两腿离了地才突然缓过味来,她本着不浪费武器的原则,便将本要啐向瓜皮帽的唾沫一口啐在了大汉的胸前。 大汉正一手拎着她,见状便立时扬起另一只胳膊,霎时间大熊掌似的巴掌便掴在了她的面门,继而老鸨子便像个风中的陀螺,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才落地,紧接着打着滚滚出去老远。 众鸨子见状赶紧过来围住她嘘寒问暖,鸨子头水上漂一面捂住自己已肿起老高的脸,一面四处乱爬就想找自己崩掉的槽牙。 及至见刚才行凶的黑脸大汉来到自己面前,她吓的往后一缩,一面跪坐在地上战战兢兢,面还强自伸着脖儿道,“你哪么无故就打人啊你?!这是哪么滴了!我准是流年不利碰上土匪恶魔了这是!” 黑脸大汉闻言脚尖轻轻一踢水上漂的肩膀,她便立时躺了个倒仰。 黑脸大汉见一众手忙脚乱去扶被踢倒了的水上漂的老鸨子们,他没有一点怜香惜玉惜老怜妇之心,并不理捂脸哎呦的水上漂,只对众鸨子瓮声瓮气地嗐道,“回回来都有你们一群老娘们挡道儿,晦气!再敢乱叫唤!骨头都给你踹折了!” 丢下话他便看也不看缩成一团的噤了声的老鸨子们,直走到厅前的高阶下,对着老太爷一拱手抱拳,“老太爷!黑老疤给您请安问好!” 黑老疤要债 黑脸大汉对着老太爷一拱手抱拳,“老太爷!黑老疤给您请安问好!” 老头子闻言“哼”了一声。 黑老疤见老头子坐在太师椅上依旧如以往自己来时一样一动不动,不由有些抓耳挠腮,他自然知道霍家是云城一霸,除了赌娼没涉及外其他行业都垄断的差不多了。 黑老疤生的人高马大,心思却细如发,他之所以能在云城屈指一数的赌坊当了十几年的看场打手而屹立不倒,全都因为他不但心狠手辣,更主要是能看人下菜碟,他自有他的一套标准:到高门大户收账绝不得罪人。 此刻他对着威然正坐的老太爷,一时想不出什么新鲜招数,只能尽量放低姿态,生怕一个不防头得罪了他。毕寬自己只是混口饭吃,给坊主收回账虽事大,自己一个小差使不得罪人的事更大。 他想了想又是上前一抱拳,咧着嘴笑道,“老太爷!二爷此前在鄙处豪赌几天几夜,输了钱又跑没了踪影,小人只得来霍宅讨还,老太爷只要支付些利息能让小人回去交差便可。我们兄弟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货色,混口饭不容易,万望老太爷给个面子!” 他模在鼻梁延伸到左右脸的大刀疤,因强笑显得十分狰狞,偏他不自知,说完还自以诚恳之至地,冲高阶上的老太爷咧嘴笑了笑。 黑老疤黑的泛光的大阔脸煞气十足,再配上那因笑牵动的刀疤,简直像是要活吃人。 地上跪坐围抱成一团的老鸨子们见了这笑直疹的抱臂。 见老头子仍旧威然不动,黑老疤一咬牙,便想使出自己的手段,只见他三步两步跨到院中间,左右胳膊一对拍,接着“嘿!嘿!”两声,便脱了大皮棉袄。 他先是对着门口众人一个三百六十度的亮相,接着便左青龙,右白虎地耍将起来。 他胸前一巴掌护心毛直窜到腹沟,后背上的刺青密密麻麻十分唬人。 十三眼尖见他后背上纹着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不由暗自嘀咕,得亏这黑老疤的后背地盘够大,不然这四圣也纹不了这么齐全。 未多时,十三盯着正舞的生风的黑老疤忽然愈看愈不对劲,怎么这刺青,好像他娘的掉色了?再定睛一看,可不是怎么的! 原来此时正值正午大太阳,黑老疤一晒一动便出了一身细汗,他大粗脖子上的汗往下一滴答,背上鲜艳的刺青便立时被洇湿了一大片。 十三一看乐了,合着这刺青是画上去的? 他边乐边走到黑面前,黑老疤一见十三便停下了正舞耍的大熊掌,“嘿!三爷,您是行家,看我这式耍的怎么样?!” 他左右哐哐一对拍胳膊,“怎么样?还够上道吧?” 十三只眼瞅着他身后,闻言便故做正经地一点头,一双桃花眼漾满深意,“我瞧着倒是不错,你看你这后背都耍掉色了,”十三一挑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催化掌?” 黑老疤一听大惊失色,“掉色?哪里哪里?!” 他一面问一面慌乱回头看自己后背,边看边转圈,却无奈他后背宽阔脖子又短,浑似个蛮牛咬自己尾巴似的半天没得要领。 十三见状一笑,而门外的众人因背着光看不清黑老疤身上洇湿的刺青,忽然一时瞧见他像狗咬尾巴一样姿势,不由都停了巴掌想看看究竟。 黑老疤转了几圈便停了下来,他伸胳膊一招乎旁边的小弟就赶紧送上来棉袄来,他边穿边对十三讪笑说,“三爷您大人物不拘小节,别看那些,就说咱这几步几爪怎么样?”说着还抄起一对大熊掌对着空中空捶了几下又挠了一番。 十三见状故做严肃,“不错,上天桥卖大力丸足够用了,”他一拍黑老疤的肩膀,“你这两下子不去天桥卖艺可真屈才了!” 黑老疤一听,忙一抱拳,“知音啊!”说着就要报答十三的知音之情要给十三当众翻几个空心筋斗。 十三一听忙蹿出去老远,生怕被这蛮牛撂蹶子不慎误伤自己。 此时门外挤着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黑老疤见门外有入叫好,便像垄地一样在院子里左一行右一行地耍起来,他耍的十分卖力投入,连差点撞上了小花坛的大青石都不自知,一连串的跟头翻的围观的众人都一时炸了锅。 这一下连旁观的十三都忍不住掴掌了,却见他的“好”字还没喊出口,只见门外看热闹的人都争先恐后地伸着脖拍巴掌,边拍还边大喊,“好功夫!再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 眼见门外众人欢呼掌声愈来愈齐,高坐太师椅的老太爷脸一时黑成了锅底,他朝身旁的老管家一示意,老管家便回厅里抱出两个小木箱子。 老太爷见了木箱子只一点头,身旁的两个听差便一人捧一个小木箱子打开了盖,里面正是一裹裹齐整整的大洋。 此时门口人群里有那眼尖好事儿的,一见那大洋眼立时都亮了,他扬着脖儿振臂高声呼到,“老太爷要打赏了!” 闻听此言,人群中又是一阵沸腾,更是使劲伸长了脖儿瞪大了眼向院里瞧,那股兴奋期待劲儿,活像是自己要得赏似的。 黑老疤眼疾耳聪,一听见“打赏”二字,便立时放弃了接下来要胸口碎大石的打算,他身体一打旋,直奔到高阶下,忙给要去院中花坛搬大青石的众兄弟使了个眼色,然后领头弯平了腰,手伸过头顶等着领钱。 此时旁边一直跪坐在地、好似相拥抱团取暖的老鸨子们也都福至心灵,都不约而同地一骨碌爬起来,囫囵拍拍屁股上的土,也争先恐后地过来领钱。 老头子在上黑着脸咳了一声,底下捧着大洋的听差便把盛钱的箱子交到了老鸨子头水上漂和黑老疤手上。 两行人拿了钱立时喜笑颜开,浑似撞了大运,忙不迭地对着高阶上的老太爷抱拳的抱拳,行礼的行礼。 此刻门外攒动的人群又是打哨又是叫好,直夸霍家财大气粗,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黑老疤和老鸨子头水上漂一行人在人声鼎沸中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众人见两场大戏皆已收尾,不由咂咂意犹未尽的嘴唇,便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十三眼瞅着终于散去的人群,不由纳闷,再看大门口,人群散后的地上铺着一片果皮烟屁股,活像海水退潮留下的一层贝壳,他不由明白为何刚才景况愈看愈不对劲…… 传说中的败家子 十三眼瞅着人群散去,留下一片果皮烟屁股,他不由明白了为何刚才景况愈看愈不对劲。 嘿!敢情这帮孙子这是把自家当免费的戏园子了!怪不得刚才叫好叫的如此熟捻! 这老鸨子,这黑老疤,分明是上这故意搞场闹剧打自家的脸。浑不吝的招数让他没法使狠,而外面看戏的众人更是让人治无可治,更可气的是这群人竟似来惯了似的。 原来十三猜的没错,这些看热闹的人自半年前偶然看过霍家一场免费戏后,都惊觉霍家的唱法竟比戏园子还绝,关键还不要票。 而众人一年来抓住了规律,便三天两头来瞧个免费的新鲜热闹,尤其是礼拜天这日的戏,众人都自发掐着点儿来等,绝不舍得错过。 久而久之,竟有人还自觉带上糖豆瓜果烟卷茶水来瞧便宜戏。 还有那挤不进前来的老者便拿个马扎靠坐在墙根喝着小茶壶就图听个热闹。 甚有那天桥说书,茶馆讲段子的,也经常会在这天来取点现成的实事素材,听回去真事假说,自有看客天天爆满光顾。 一说起云城首富霍家小辈的老大老二,城内谁人不能背出个几段俩人的荒唐事儿? 经过好事儿人一年来的渲染,霍家和霍家的两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不孝孙儿,竟真个倒是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三见打扫的佣人自动去清理了大门前的杂乱,轻车熟路,做惯了似的只等看热闹的人一走便上前打扫,才了然刚刚他为何一直备着扫把簸箕伫立在门前。 十三奇怪如此丑事老头子竟故意大敞门任人观看取乐,他不由上前想一问究竟。 “太爷爷。”十三站定到老头子椅子旁一躬身,“刚刚何必开着门交涉,今日一行,恐怕明天咱们家就得成了云城的笑柄。” 他顿一顿,窥着老头子的脸色又揣摩道,“再说我大哥二哥都几十岁的人了,总还是要给他们留些脸面。” 老头子闻言并不看十三,只轻蔑地“哼”了一声,两只鹰般的眼神像能把人活活看死,他对着大门恶狠狠地咆哮道,“野猫浪狗都比他俩体面些,我霍家的脸都让他俩当了擦屁股纸!这俩不孝的东西还敢谈要什么脸面?!” 说着老头子又回头快速吩咐管家,“叫人把所有的小门都一律堵死了!苍蝇老鼠也不许放进放出一只,今天我就在大门候着他俩!” 十三见老头子真动了怒,不由有些惴惴,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波及了自身,到那时也是白白填陷在里头。 他心思一活络,便慢慢贴着墙根儿向后退,打量趁着老头子不注意便要开溜,正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却未想老头子突然厉声叫住了他,“你想去哪儿?” 十三见问,只得停了脚步,立定笑回道,“没,没去哪。” 他两条大长腿装做无聊的一踱,“这不是有点冷嘛,想活动活动身子好暖和暖和。” 老头子见他上身穿着大狐皮夹克袄,领上一圈浑厚的狐狸毛,下身穿着毛皮裤长靴,浑身上下明明是一副密不透风的厚实。 他不欲拆穿十三,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你去门囗等老大老二,给我远远看好了,一进门就抓住捆死了,谨防他们回来溜了。” 老头子见十三脸上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便抄起拐杖一指十三又接着道,“他们今天不回来便罢,若回来再溜了,就拿你试问!” 十三闻言只得答应,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也只得领了这苦差去门前的台阶充当哨兵去了。 此时大门前已被仆人打扫的一干二净,老头子独自坐在厅前的太师椅上,仆人都垂首而立。 闻讯而来的众小姨太太本想着来瞧个热闹,不想来晚了没赶上,见此状也不敢直接折回,都讪讪地自觉站在老头子身后,悄悄声声,大气也不敢出。一时整个院子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十三站在门前的高阶上向路两边左望右望,半晌都没瞧见他大哥二哥的踪影,他不由嗐叹,两个大的惹了祸反倒练自己一个小的,累及自己当个门神戳在大门口喝穿堂风。 正心下发着牢骚,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十三循声看去,原来是院子正中的小花坛处传来的声音。 此时正值隆冬,花草早已凋零,几株小海棠树也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只剩几块点缀的大青石块三三两两地随意躺在花坛四处。 十三见花坛正中树根下的那块大青石块似有松动,他不由走近,想一探究竟,刚走到花坛前,只见花坛正中那块大青石忽然一滚,接着就从下面冒出一个人头! 十三先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转而又乐了,只见那人头刚伸出地面便又立时缩了回去,片刻后又钻了出来,原来是一个光秃秃圆咚咚的大脑袋。 此刻这颗光秃秃圆咚咚的大脑袋面对着十三便是一乐,“哎呦,原来是老三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我这一老跳!” 不等十三回答,他又紧接着问,“有钱吗?” 十三摇头。 “有饭吗?”大光脑袋又接着问 十三再摇头。 “有酒吗?”大光脑袋还继续问。 十三还是摇头。 大光脑袋三连问后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连连失望后他不由大骂,“这个老而不死的人精,一点儿没去上西天的觉悟,抠的人抓心挠肝,钱都自己掖藏着垫棺材板哩!” 他声音浑厚,十分响亮粗旷,骂着骂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见老太爷了吗?” 大光脑袋愤愤抱胸等着十三继续摇头却未等来,只见十三满脸同情,抬手一指他身后。 大光脑袋回头一看,登时顶梁骨走了真魂。心头砰砰乱跳,他下半截还在洞里的腿打开了摆子,然而面上纹丝不露,却十分镇定。 只见他默了一默,念了句佛号便爬出洞,边爬边心里直暗骂杂毛獾——吃饱了撑的!力气没处使!又瞎乱挖洞,害自己摸错路! 及至他整个人都爬出了洞后并不做别的,却是又回身,大屁股翘的老高,跪趴在洞口边,一双大手扩在嘴边充当喇叭向洞内喊道,“老二!——上来吧!——地上没人!!” 欢聚一堂上大型 “老二!上来吧!地上没人!!” 老二从洞口伸出头来时已是晕头脑涨,正要四下察探,只见老大抓着他瘦削的两肩卯了个小劲儿一提,便像倒拔垂杨柳一样把老二拔了出来,稳放到了地面。 可怜老二两眼还胡乱冒着金星,面前就闪现映出了老头子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人肉的脸。 老二本就瘦削身弱,此时乍见了老太爷的凶神恶煞,刚刚因缺氧喘不过气的胸口,经此一吓,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背过气去,他只觉腿上一软,就要悠悠向后躺倒。 眼看就要倒地,却被老大及时拎住,老大像抓小鸡子似的一拎他的肩膀把他扶正,在他耳边偷语,“现在是共患难的时候,咱俩至亲兄弟,你他娘的可不能装晕假死,让老头子光练我一人儿。” 老二闻言,紧闭的双眼只得悠悠转醒。秉心提气靠着身后的小海棠树强自站直了身体。 俩人慑于老太爷的锅底脸色和吃人眼神,一时踯躅原地不敢上前。 而突然从地下冒出俩人,把院子里的人都齐整整吓了一跳。 众仆人强撑着不敢出声,及至俩人全上来了,人们这才看清二人的真面目,原来二人就是今天的罪魁祸首:霍家大少爷霍有一,霍家二少爷霍九二。 俩人一僧一道的打扮,身上因刚滚过地洞,统一沾满了泥土,俩人虽相貌体面却不甚干净。 瘦道士的长发半散,洁白的拂尘被泥土粘的打了绺,他五官端秀,清癯俊逸,面色晃白,身形颀长,十分赢弱,浑身上下一副被掏空的光景。 壮和尚的光头又光又大,此时却也被土蹭的不亮了,他身形魁梧壮硕,熊腰虎背,红光满面,浓眉巨目,阔鼻厚耳,一把刺猥似的扎虬胡,根根扎在他的大下巴上,他胸前挂着一串沾满土的大佛珠,整个儿一个鲁至深转世。 午后的光影透过疏枝,斑驳地洒在俩人的身上,把俩人本就怪异的形象衬托的更加神秘莫测,甚至还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滑稽。 此刻十三看着老大老二如入网的鸟儿。 若不是此时俩人脸上都是一副赴刑场的光景,和高阶上老太爷一副要行刑的监斩官表情,他恐怕得乐的捶胸跺地。 十三想起这两天为老大老二白白葬送的骂,又见俩人滑稽的形态,他一时不由嘴皮子做痒,禁不住想要上去嘲弄几句。 “大哥二哥天天出门回家都要问佛打卦,今天敢情是大哥的佛祖没告知感应,还是二哥的六爻卦不灵了?怎么俩人都组团儿往老虎鼻子眼儿下撞了?” 众仆人听了都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吭哧吭哧憋的脸面通红。 突然上方传来老头子的一声厉声咳嗽。 十三瞧见老头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色,便赶忙收了笑,只得凝眉静气,抿着唇悄悄地走到了老头子身后。 众仆人亦被这声咳嗽震慑的统一噤了声。 一时间空气凝固成死一般的宁静。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俩人同时开了口。 “南无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寿福。” 只见壮和尚和瘦道士同时向老头子各自揖了佛道礼后,便齐声恭敬喊了声,“太爷爷。” 这一声问候像睛日惊雷一样炸动了老头子的神经,忍耐良久的他活像触碰到什么恶心至极的事物一样,他山羊胡猛地一抖,大拐杖使劲往地上一戳,声如钟气如洪的向老大老二发起了狮吼功。 “不孝的畜牲!还敢回来?!滚!都给我滚!仔细站脏了我的地!浊污了我院里的气!滚!!!” 二人闻听到一个“滚”字便立时统一点头应了一声,如蒙大赦一样回身就要走,没跑两步却见四周已被仆人团团围住。 老太爷在上怒发冲冠,“来人!拿大棍大绳来,给我捆结实了!往死里打!” 他本是痛心疾首,想做出一点喘息虛弱的样子,奈何中气太足,话一出口便像是要唱老生,此刻他洪亮浑厚的声音波及到院子的每一处角落,连大门外的街道都不放过。 众仆人受令,一时便把老大老二捆成了粽子,旁边抄大棍的差人在老太爷一连声“打!打!打!往死里打!!!”的催促下正要上手打,却见老大点头恭念了句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十三一见,老大挨打前还懂得讲礼貌,真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愧学佛的,觉悟高。 正暗自钦佩,只听老大话音一转。对持棍的仆人中气十足地喊道,“小施主!贫僧佛法高深,你要敢打我我就念经咒死你!” 老二在旁闻言立即效仿,也对着自己面前持棍的差人中气不足地喝道,“贫道术法高明!你要敢打我我就画符制死你!” 见仆人犹犹豫豫不敢上前,老头子三步并作两步直奔过去,他抄过碗口粗的大棍,便直接往老大屁股上招乎完就往老二屁股上招呼, “咒死你!制死你!不孝的狗东西!你们锦衣玉食吃饱喝足,实在闲的没事就该在家对着镜子互打嘴巴玩儿!干什么出去胡做非为?!活着也是丢人现眼!现世包!!不如今天一并打死了干净!!!” 老头子骂一句便狠打一下,棍棍都下了死劲,一时看的众人是心惊胆战低头默然,打的俩人是呲哇乱叫,鬼哭狼嚎。 十三在旁,见老头子气的狠了,棍子打的愈发像雨点般落下,他不由想过去劝拦,还没走近战场,只听被揍的老大一改嘴上的不绝于耳的“哎呦”,忽然改发出“锥儿”锥儿“的猪嚎,直结结实实把十三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家的公猪被强敲了。 十三还没转过弯老大这是唱的哪一出,只听旁边的老二有样学样,紧跟老大的步调,忽然“咯咯噔噔”地学开了公鸡打鸣,浑似改行下了蛋公鸡正抱窝邀功。 一时间院子里猪嚎鸡鸣乱声不绝! 见俩人被捆成粽子,只能边嚎边乱蹦,边乱蹦边打鸣,十三正纳闷俩人何时练就如此绝技,忽然听闻一阵笑声,他四下一瞧众人,皆是敛气噤声死死咬唇不敢发笑。 再循声望去,只见东墙上一个脑袋一伸一缩…… 赌了半把 十三再循声望去,只见东墙上一个脑袋一伸一缩,原来笑声正从此处传来的。 十三两步并做五步奔过去,一个箭步便腾跳上了墙,跨坐在墙沿上他才发现外墙下正是一个高个儿青年脖子上架着一个矮个儿中年。 矮个儿此时正低头埋怨高个儿的脖子太硬硌了他的蛋。而高个儿亦不甘示弱怼向矮个儿,说他的卵子太软怪不得叫软蛋。 及至俩人互相发完牢骚,正要继续向院里瞧,却抬头瞧见墙上潇洒翘腿坐着的十三,矮个儿忽然被吓了一跳就不防头往后仰去,带累着裆下不明所以的高个儿一齐后仰,直摔了个王巴翻盖。 十三一见状可算不用憋笑了,他痛快地哈哈一笑,一双桃花眼玩味地眯着,看俩人滑稽地爬着起来,正想调侃一二,却见二人连滚带爬地蹿了,他不由感觉没劲。 原来这俩人晓得十三恶名,生怕他笑的一高兴了就掏出枪来让自己吃了花生米。 俩人觉得平空做个枪下鬼不值,与看戏相比重要,俩人还是觉得命排的靠前,便赶紧躲着活阎王似地逃了。 十三见墙外的二人蹿的比兔子还快,不由想捉弄人的兴致缺缺,他长腿一闪便跳下了墙,稳落到地面才发现院里已没了猪嚎鸡叫声,只见老大老二正对着老头子跪地讨饶,“太爷爷饶命,孙儿再不敢了。” 老头子见俩人齐声说屁话,便依旧黑着脸不吭声。 老大鸡贼地察言观色,见老头子虽脸如铁面不露缝隙,手上却停了棍子,似是有所松动。 他赶忙跪行至老头子脚下,捆着的手别扭地去摇老头子的衣襟,“太爷爷明鉴,我只是去那飘香院吃过一回酒席,都是那帮老匹妇想骗财坑钱所以才来陷害我的!” 他声音愤慨,义正辞严,浑似受了天大的宪枉,任不知情的谁都得为他鸣不平。 老二见状也不示弱,他弯腰向老头子致意,“太爷爷!孙儿也是被陷害的,千真万确,我只在那便宜坊赌了半把! 十三此时刚走到老头子身后,闻言不由纳闷,“二哥,你这是被大棍捶糊涂了不是?赌一把就一把,没赌就没赌,何来半把之说?” 老二不意十三此时会追根问底,闻言便有些脸色讪讪,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只见未等老二答言,老大便抢回道,“嗨!老三,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二哥他和人家比大小,人家先开了三个六,他一瞧后连自己个儿的色盅都没开就借口尿遁了!” 此言一出端围的众仆人中又是一阵吭哧吭哧,全是一副忍笑忍的十分辛苦的样子。 十三只因顾及着老头子的锅底脸,只得上牙咬了下嘴唇后又下牙咬上嘴唇,才能强忍着没笑出声。 老二见被老大揭了短便狠瞪了他一眼,老大一见不干了,“这不是事实吗?事无不可对人言,君子坦荡荡! 他一时兴起,却浑然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君子,而是个被捆成粽子的重孙子。 老二不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去妓院狎妓就是君子所为?”。 老大满不在乎,十分理直气壮地做答,“我那是去吃饭!” 老二见老大不要脸的程度已修炼到出神入化,不由愤愤,“哪里没饭?家里的饭不比那里好吃?” 老大词穷,只得耍无赖,“我就愿意看着娘们儿当下酒菜你管着吗你?你是君子你上赌坊?“ 老二梗着脖子硬犟,“我是去尿尿!” 老大见老二学自己的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学的十分之溜儿,不由生出一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之喟叹,他一时口不择言,“家里没茅房?那么多树根儿不够你翘腿儿的?” 此言一出,早去厅房里躲着看热闹的的姨太太发出一阵轻细的哄笑。老二不由涨红了脸,他豁出去似的开始用头去撞老大。 老大一挺铜墙铁壁似的胸膛,老二之力便如蚍蜉撼树,非但没伤到老大分毫,反而自己被弹了回来。 他气闷至极,开始坐在地上数落老大的罪行,老大也不示弱,亦和他对垒起来。 俩个会说话的粽子一时口沫横飞,愈说愈烈,要不是绑的结实非得动手掐个你死我活不可。 见老大老二还在一直吃饭尿尿地切磋,老头子在旁受不了了!他一扔大棍,直捶胸顿足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我省得没老死半道被你们气死!生养了这不孝子孙,死了也没法见祖宗!” “不如断了干净,省了以后多少麻烦。”说着就要命人立时去找保人立文书。 老大老二闻言赶紧停止了切磋,忙起来上前左右架住老头子。 老头子见俩人上前更是一连串地骂起来,仿佛要把胸中的闷气一齐掏尽。 俩人恭而敬之地挨着唾沫星子,任谁都看不出他们是罪魁,他们一派道貌坦然,仿佛不是在挨骂而是在受爵一样矜持持重。 待老头子的口水喷尽了,俩人才抬起头来,笑嘻嘻地满面春风,一个拍老头子的背一个抚老头子的胸口,口中殷勤小心询问道”太爷爷,您老出够气了吗?” 老头子闻言不语,只翻着眼皮儿哼了一声。 “太爷爷我们知错了!“二人齐声忏悔道。 “知错不改不如不知!“老头子闻听二人又开始说以往忏悔了八百遍的台词,又禁不住添了一层气,喝骂起来。 老大见状赶忙.上前笑道,“您老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算是断绝关系,也得把我们的债先还清了啊!”他笑眯眯,“您给个准话,我们的债还清了吗?” 老头子闻听刚散下的火气立时又一冒三丈烧到胡子眉毛,“还帐?还你奶奶个腿!王巴犊子!见天在外面花天酒地胡行乱做!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狗东西!生个粪坑里的石头都比生你们俩强百倍!”说着又抬手往老大脸上掴了一掌。 老大想抚脸上的巴掌印,却因胳膊捆着动弹不得,他开始涎皮赖脸撕起娇来,“太爷爷您这巴掌打的真是亲切,换谁也打不出这份儿用心良苦。” 他见老头子的衣襟皱了,便做势要去为他扯平,“您就疼疼您可怜的重孙吧!再给我些钱呗!宝贝也行!我不挑。“他一转话头,“再说我们上两辈的都死绝了,以后不还得靠我们孝敬您嘛!没道理家财万贯让我们几个小的过的苦哈哈。留那么多钱也带不进棺材不是,不最后还是我们的吗?“ 老头子又要娶姨太太 老大一转话头,“再说我们上两辈的都死绝了,以后不还得靠我们孝敬您嘛!没道理家财万贯让我们几个小的过的苦哈哈。留那么多钱也带不进棺材不是,不最后还是我们的吗?“ 老头子一听扬手就又追着打,狠打了几下才发觉手疼。 回身从管家手里接过拐杖,老头子气的语无伦次,“我没钱!我有千钱万钱压了箱子底放霉烂了,就是带不进棺材,也不给你们这帮龟孙还嫖债赌债!我告诉你们!……” 他眼珠一转忽然改了话风,“我下个月要娶十九姨太!箱子里霉烂的钱该拿出来给我自己办喜事了!我乐得自己哄自己高兴!你们休想从我这扣走一个子!”他运尽全身力气咆哮,“休想——!!” 俩人一听又求又跪又吓唬,声称老头子不给钱就断绝关系,看以后哪个姨太太给他养老送终。 老头子不为所动,“断!正好如我的意!”说着又问仆人立文书的保人请来没有。 俩人察言观色,怕老头子动真格的真把自己扫地出门,只得又跪地卖惨,一个说没钱就要押到青楼当兔宝宝,一个说没钱就要被砍手砍脚。 老头子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砍死拉倒,省得活着给祖宗丢人,给后代蒙羞!” 俩人见老头子口硬心狠,一时便又跪地哀嚎不止句句惨哭着要钱讨物。 老头子烦不胜烦,大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戳,就要管家找人牙子立时去买小姨太太弥补自己心灵上的气窟窿,还要一下买俩,并且一时三刻也等不得了。 这下厅堂里藏躲着看戏的莺莺燕燕不干了,一股脑全从屋里跑了出来,接上老大老二的荏连哭带闹还要互相解裤腰带上吊。 老头子不耐烦大拐杖一挥,打碎了一地莺莺燕燕的眼泪。 娘的,重孙子是自己的血脉,忍无可忍也只能忍着恶心捏着鼻子一忍再忍!这帮小娘们天天吃香喝辣非但不知足厌,还敢跟着造反? 老头子觉得是自己当老猫久了,人们都忘了他曾经做老虎的兽行!他立时决定重振雄风,一雪前耻。 有了当回老虎的念头他立马威慑十足了,拿起拐杖奋力一挥,他挥走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后,对天振臂高呼,谁要敢阻挡他讨十九、二十姨太他就和谁决一死战! 此时老大老二早已知趣地闭了嘴。 老头子折腾了半晌,气发完了才感觉腹内做响,见此时早过了午饭时辰,他揉揉肚子便要回房。 领着众仆人行了几步,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见院中还跪着的俩人,便又虎着脸严声喝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丢人现眼还没个够!还不快去滚去跪祠堂,不悔悟脱骨不准出来!” 老大老二闻言唯唯诺诺,连连虚声称是,一脸的如丧考妣。 十三听到“脱骨”二字,一时想到脱骨扒鸡,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老头子闻声不悦地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杵在这里?也想跪祠堂?” 十三一听立即噤声抿嘴,憋回嘴边的笑,他强撑着回了句,“孙儿下去了。”又偷眼看了眼老大老二的一脸灰溜溜的倒霉相,才躬身退行至角门儿,一离了老头子的视线就赶紧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十三一气儿跑回自己的园子,刚一进园门,却见小妖女俏生生地迎面奔来,后面还跟着紧赶脚步的张妈。 十三见行至自己面前小女孩衣着单薄,额上因奔跑起了一层细汗,他不禁皱眉,“怎么出来了,这么不听话,不是嘱咐你好好在房里呆着玩吗?” 见小妖女眨着大眼睛不说话,十三便瞅了小妖女身后的张妈一眼。 张妈会意乐呵呵地回道,“少奶奶是担心三少爷呢!这不都过了午饭点儿了,想是少奶奶怕您饿坏了身子,才执意要来寻您。” 原来阖院都知道老太爷发了怒,别说人了,连耗子都不敢吱声儿,到了午饭点也不曾敢有人去请。 小妖女在真园左等右等十分无聊,午饭又迟迟不开饭,她便坐不住寻了十三来。 十三闻听张妈的话便立时明白了大半,这小丫头哪是担心自己,分明是担心自己不回去,怕耽误她开不了午饭呢。 他接过张妈手里的大氅给小妖女披上,柔声嗔道,“真是个小猪投胎,一天到晚就光想着吃!” 小妖女被十三刮了鼻子也不恼,只仰起小脸儿对他弯了弯水亮亮的大眼睛。 十三在老头子那站了半晌,也看了半晌便宜白戏笑饿了,便一刻也不耽误,直拉着小妖女回房用午饭了。 行了几步,却见园子空空无人回话,他想起昨天见的那四个大丫鬟,饭桌上一时问起,正摆饭的张妈便上前回禀了他。 那四个丫鬟于今早便去管事的那告了假,都道明原由,管事的回了老太爷便准了她们的辞。 原来这四个丫鬟昨天战战兢兢地迎了十三后,半夜又听到四处乱闹。 今早一闻听十三去过十六姨太那以后人就死了,四人更是吓破了胆,一致认定十三是活阎王催命神。 若自己再留下来迟早得被寻个原故扒皮抽筋,到时候还十有八九是个无头案。 四人不由惴惴不安,对总儿一打商量,便互相打气,统一去了管事的那告假。 四人一个说自己老子病了得去侍候;一个说表兄弟娶亲得回去贺喜;一个说老姑太太死了得回去吊丧;还有一个说自己隐瞒了多年的精神病复发了要去疗养。 管家被四人语无伦次、连说带吓弄的头昏脑涨,只得上报。 老头子听了,却十分痛快地准了四人的大假,并给了银子钱体恤,吩咐管家等四人回来再另行安排差事。 四人听了管家的传话同时舒了口气,从昨晚一直吊在嗓子眼儿的心才敢放回肚里,尔后才领了钱千恩万谢地告辞去了。 十三闻听四个丫鬟自动请辞倒不甚在意,正好省了他的麻烦。 他就着八宝鸭子和椒油响面筋用了两碗杂米饭,就见小妖女依旧像吃不饱的小兽似的,正一如既往地对着桌上的美食呼哧呼哧大嚼大咽。 十三眼见她抄起一只金银蹄膀吃的正欢,他嘴皮子做痒,不由起了点调皮地趣味,“别人吃饭是为活着,你活着是为了吃饭。吃吧,吃吧,吃成小胖猪过年好多卖点儿钱。” 行商玉佩 十三见小妖女吃的正欢,不由的趣味道:“别人吃饭是为活着,你活着是为了吃饭。吃吧,吃吧,吃成小胖猪过年好多卖点儿钱。” 小妖女正咬着色泽晶莹的肘子皮,肘子加了火腿冬笋香覃炖的鲜香软烂,入口即化。 她正得其味,闻听见十三正笑盯着她念念有词,她不由叼着肘子抬起头迷茫懵懂地看向十三,“唔?” 十三见她吃的忘乎所以,连话都没进耳朵,果真是一见好吃的就变成小迷糊蛋。 他勾唇一笑,不由给她碗里又夹过去一整只云林鹅,“吃吧吃吧,小迷糊蛋,多吃点,回头卖的时候压秤。” 小妖女此时吃的正欢,压根儿听不见十三调侃她的话,她眼里只看的见十三夹过来的那只诱人的云林鹅。 这云林鹅是霍家最常上桌的好菜,做法亦简单,只用肥鹅剖净,鹅腹里塞好秘制香料,鹅的外皮用上好的蜂蜜涂抹均匀,锅中倒入一半酒一半水,把鹅放置于蒸架上,盖严锅盖蒸。蒸熟后,酒香四溢,酒和蜂蜜渗透进鹅肉里,鹅腹内的香料也透入肉质,入口香甜,鲜嫩无比。 小妖女此时闻着鹅香不由涎涎,连筷子也不用,就左手蹄膀右手蒸鹅地大吃起来。 旁边张妈见俩人的气氛融洽,还以为是小夫妻之间的调笑,不由为俩人的和合美美又高兴了一番。 张妈边笑边要去厨下端汤,一打帘子却见大獾头上顶着个放了汤碗的大托盘。它两爪举过头顶,扳扶着头上的托盘就稳稳地进来了,活生生一副正经跑堂的做派。 张妈见怪不怪,从大獾头上接过托盘,便把汤盆放在饭桌上。 “少奶奶尝尝这碧涧汤,用香芹香覃制的,解腻正好。”她一面笑说着,一面就给小妖女和十三各盛上一碗。 十三端着汤不由黯然,俗话说,“将靠枪,厨靠汤”,现在他没了枪,也只能勉强喝碗汤聊以**。 嘴上喝着汤,心里想着枪,他的双眼就一直盯着小妖女面前金碗出神。 见大獾进来就自动站靠到了小妖女身边,活活一副家生子的死忠相,十三不由鄙视地斜了它一眼,又想着怎么利用这花痴家伙把金碗给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过来。 十三见小妖女把下剩的鸡汁芋艿头和笋尖豆腐都一一吃尽了,连那绿油油的碧涧汤都舀着喝光了,而那桌边的一盘爆双脆和另一般孜然炙羊肉却一动没动。 十三思摸着能让无饭不喜的她一口不动,必定是她十分不喜欢羊肉了,便叫张妈以后这两道菜不必再做了。 他又见小妖女拣着那些精巧的小馒头一口一个,蘸着香梅卤酱吃的十分喜欢,便又告诉张妈以后这些小女孩喜欢的精致点心可以多添点。 见张妈应了出去,他一张妖孽俊脸立马绽成花朵,眼角眉梢皆是诱人之色,直凑上前问,“怎么样?哥哥对你好不好?以后听哥哥的话,想什么好吃的都应有尽有,管保能让你吃够。” 小妖女见他凑近的一双桃花眼里全是蛊惑,不由放下了手里的小老虎豆沙馒头,舔了舔唇边的香梅卤酱看着他。 十三见她不解,便更凑近了一步,手伸向她的金碗,“乖孩子,把这玩意儿给哥哥怎么样?” 小妖女本是呆瞅着他,闻言立马抱住金碗,奶声奶气地反抗,“不可以!” 十三不意小丫头反应这么大,凶巴巴的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用力夺,“你给不给?” 小妖女往回用力,“不给!” 十三见她十分认真地驳回,不由咬牙吓唬她,“不给我以后就不给你饭吃!” 小妖女瞅瞅十三,又低头瞅瞅金碗,忽然想起老头子说有了金碗就再不会挨饿的话,她立刻牢牢地抱紧了金碗。 清甜的小嗓子全是倔强,“就不给!就不给!就不给!” 十三见她还学会耍赖了,一时无辙,四下一寻摸便瞄准了大獾,“你去抢!” 大獾莫名接到命令,看了小妖女一眼便一低头,直接两手抱胸装雕塑了。 十三见状气极,“你个叛徒!花痴!色胚,。。。” 正还要骂,只见张妈端着茶打帘子进来了,十三咳了一声赶紧坐好。 见张妈把茶水放到炕几上,又收拾完饭桌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十三便问她有什么事。 张妈见问赶忙回道,“刚刚管事的差人来问,请示三少爷什么时候拨派新差人过来使唤。” 说完又问十三园子可要添几个人?要什么秉性的?请示下后自己好得了主意去找管事的分派。 十三俊眉深挑,“要那些白吃干饭的做甚?统统打发了,省得扰爷清静。” 张妈犹豫道,“可那园子,,,,还需要料理,这一年园子又添了不少花树,花草树木总得。。。。。” 十三不耐烦摆手,他瞅一眼刚刚敢公然违令的大獾,对张妈道,“放心罢,自有人料理。” 十三赶走了张妈,一转头对正在向小妖女献殷勤的大獾懒洋洋道,“听见了吗?以后园子院子都归你了。” 大獾听的真真的,它两只大爪子垂在胸前,耳朵藏起来,脸还瞅向小妖女,显然并不想搭理十三这茬儿。 十三见这一向装老实的大獾居然也敢装充耳不闻,摆脸子提抗议了,他本是斜躺靠在椅子上,见此状不由火气向上涌,他蹭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插腰向大獾发令,以显示他才是正头主子。 “过来!” “给我过来!!!” 十三叫了大獾三四遍,见他还是拨嘴不动,便一个箭步跨过去,准确无误地拧住了大獾的耳朵, 他把大獾直揪到自己面前,迫使它平视看自己因恼怒而有些发青的俊脸,“看看,老子才是你主人!” 他一手拎着獾一手指着自己鼻子气呼呼地道。 “还敢造反?猪狗不像的玩意儿的!小心把你做成獾头磨牙!”他咬牙切齿,末了又加了一句,“见色忘义的东西!” 大獾被十三拎着训的一声不敢吭,它不会说话,若它会说话此时一定会反驳十三,它自认为和十三没有什么情义,只有契约,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忘义,至于说是见色忘义,更是冤枉了它。 天地良心!它只对母獾感兴趣! 虽然它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母人脚獾。 大獾看看十三,又偷眼看看小妖女,末了它一低头瞧见了十三腰间挂着的行啇玉佩,只好的认命地耷拉了毛脑袋。 大獾的心思 大獾瞧见十三腰间挂着的“行啇玉佩”,只好的认命地耷拉了毛脑袋。 这“行啇玉佩”代表契约,大獾的祖宗和十三的祖宗签了世代契约,大獾便相当于家生子獾,卖身奴。 大獾后来思及此恨不得撞墙,深恨自己投身为獾,纵然投身为獾为什么不投为小妖女的獾?既然祖宗要签契约,为何不跟小妖女签?它深深意难平了一段时光,尤其是在十三无故欺负它时,他更是感觉悲愤气懑无处诉冤了! 小妖女一直牢牢抱着金碗,怕十三硬抢走自己的免饿生饭碗,回过神来被十三突如其来对大獾的发难弄乱了思绪, 她呆呆地看十三对大獾咬牙,自己脑子飞转想是为什么,她转来转去没转明白,却又见大獾一直可怜兮兮地瞧她,像是求救似的, 小妖女见大獾最后都蔫头耷脑了,觉得不能不管了,虽然自己和大獾委实没什么感情。但看十三的样子像要活吞了它,她不想让大獾被活吞,于是掂着清甜的小嗓子开了口, “十三哥哥,你不要吃他,獾肉不好吃的。”她期期艾艾,迎着十三的目光道。 十三气头上一时忘了屋里头还有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他怔愣了一下,悻悻松开了大獾,大獾落了地就势哧溜一下子滚到了桌子底下。 十三随手拿了个橙子左手抛到了右手,不甚自然地口,“咳!。。。谁要吃他?我是让他打扫园子里的卫生。” 十三心想,有个媳妇儿可真不好,要时时顾及着她,有个不听话的媳妇儿也不好,害的他只能瞧着金碗望洋兴叹。总是忘了有个媳妇儿更不好,现在他莫名尴尬地都要坐不下去了,但又不能撒腿就跑。 他心里是想甩手出门,但眼睛看着面前娇滴滴柔弱弱,花骨朵一样的小女孩,和她怀里抱的那只大金碗,总是觉得挪不动脚。 “原来是收拾院子,”小妖女一下笑了,她没理会十三脸上的不自然的红,蹲到桌子下去抚摸大獾黑白相间的毛绒绒的头,“你会吗?” 大獾被小妖女顺毛顺的舒服地眯了眼,刚刚的羞辱立马抛到了九宵云外,它只咧着嘴一连迭地点头。 十三见大獾那犯贱的样子不由一嗤,鼻孔里哼出两道气,“它有什么不会?以前还不都是它收拾,现在不过出了一年门就不会了?愈活愈回去,怎么着?出去当了一年勤卫獾,回家还充起太爷来了!” 十三忍不住又鄙视了大獾几句,把小妖女拉起来,“别老蹲着,等会腿麻了。你老摸它干什么啊?它有什么好摸的?” 小妖女转头看向他,他不自然地咳了声,回身给俩人倒了碗龙井,他俊逸的面孔上一片若无其事,心里却惴惴道,“看老子干啥,我又没说让你摸老子。若是你乖乖把金碗给我,老子也可以勉强让你摸几下。” 两人静静吃茶,大獾察言观色,见势头正对,便一路小跑着出门去了。 十三见小妖女望向窗外,忍不住打破沉默,“别瞅了,他自己都闲不住。” 原来这大獾生性爱洁,所居之处必须要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不然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堪称獾界强迫症一哥。 十三自小不爱让丫头仆人伺候,正好和大獾在这方面合了缘。 大獾跟十三一起生活了十来年,既当爹又当妈,又当丫鬟又当管家,而且十分称职,件件整理的干净整洁,目下无尘,容不下一点瑕疵,一个不留意连十三乱了的枕头被子都给扔了出去,也为此没少挨十三的捶。 后来大獾渐渐扩张领土,连花园子都涉及了,同样是打理的井井有条,错落有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园雇了七八个园丁。 这次回来本不肖说,可大獾生了心事,不愿意离开亲近小妖女的机会,偏偏十三又看不得他和小妖女亲厚,而且十三认为他见色忘义见的连本职天性都丢了,更是想把这只凌架主子的色胚丢的愈远愈好。 然而却丢不掉,既然丢不掉,只能让他拼命干活,最好没日没夜地干!省得他留下空闲功夫肖想不该想的! 哼!他自己可都还没敢想呢! 孰不知大獾是因为小妖女身上的气息和骨铃吸引着它不自觉靠近————大獾能感受到在小妖女身边对自身修为有着极大的帮助。像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集中点,自然而然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修行的妖精靠近。 十三从窗口瞧见院里的大獾熟悉的忙碌身影,不由露出自得之色, 这个花痴獾,不收拾它它就不知道收拾院子! 而正勤勤恳恳扫落叶的大獾亦十分气闷,心想那狗东西生起气来真打我咋办?好獾不吃眼前亏,我先忍辱负重,日后报仇不晚。 大獾自我安慰的认为,反正横竖它都比十三活的时间长,它想等十三老的动不了那天。。。,嘿嘿! 等十三下辈子转世接着嘿嘿。。。。 却未曾想到它最终未能如愿。 大獾自己给自己灌输了阿q精神后便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痛快,干起活儿来一路小跑儿,分外起劲儿。 此时正值午后,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刚饱餐一顿的十三和小妖女不由都有些昏昏欲睡。 及至大獾旋风似地把院子整理利落,再想进房找小妖女献殷勤时,一进屋却见小妖女已经靠在十三腿上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嫩白的脸蛋,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射出小扇子一样的阴影,显得静谧极了。 再看榻上呼呼大睡的十三,大獾有心想去趁机挠他两下出口恶气,又怕他醒了会扭断自己的爪子,犹犹豫豫思来想去,最后它也靠在小妖女脚边睡着了。 白择来的时候十三午睡还没起来,他做为十三从小的同学兼死党,便得了可以自由进出十三院子的权利。 他昨天晚上得知十三回来的消息。因天太晚不方便再来相会,今天本要起了个大早要来,谁知他父亲半路拦了他,又让他去给他赴法国留洋的姐姐寄信,顺便找找他姐姐寄来的信领回来, 他接过信心里一阵牢骚埋怨,那么多下人随便指个谁去邮局不行,偏点名要他亲自去, 父命难为,他又是个平素被家姐欺负软弱惯了,最没脾性的人,只好拿了信便赶去了邮局,匆匆寄完又去拣挑有没有她家姐的信,及至找到那封法国寄来,署名他姐姐白鹭的信封时天已正午,他总不好赶着人家饭点来访,只好又急匆匆地在家吃了饭,又被逼着给父母读了家姐的信,才有时间过来。 此时他兴冲冲地进了院,还没进门就一连声地“三哥!三哥!”地喊。 白择 “三哥!三哥!” 十三睡的正香,被这声音吵醒便有些烦闷,他一睁眼看见满面春风的白择。 刚要起身,却觉得腿上发沉,再一看,原来是小妖女正伏着他的腿睡的正甜。 他一抚额,不顾白择嘴拗成0形,便麻利地一拉旁边的毯子往小妖女身上一遮,轻手轻脚把小妖女抱起来,又轻手轻脚地放到了里间的床上,扯了毛毯又为她把被子盖好,才又出来斜靠在软椅上。 白择眼见十三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套,眼都惊直了,直至十三又回靠在椅子上闭眼了,他才敢走近前倒出心中的问号诧异,“三……三哥……那小女孩是谁?” 见十三闭眼不语,他大胆揣测,“是你妹妹?没听说你有表亲啊?难道?。。。。” 白择难道了半天没敢说出来,他怀疑是老头子给他们生了小姑奶奶? 想想不甚合理,白择心里好奇至极,只见自己说了半天,十三都浑似没听见似的不搭理自己,他不由上去拉了十三一把,本是斜靠软枕的十三就被他拉的坐了起来。 见白择还在小狗摇尾巴似的三哥长三哥短,十三不由慢慢睁开了双眼,他漫不经意地靠着椅背,双腿搭上对面的椅子,斜挑一眼白择才低沉道,“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被弄死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俊眉微拧,似是在隐忍眉间的戾气。 说完这句话,十三便不再言语,眼角眉梢慢慢挂上了一丝狠戾,吓的正兴冲冲谈天说地的白择一哆嗦,空气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白择感觉自己从他眼里读嗅到一丝惊恐绝望的气息。 见十三一直危险地盯着自己不说话,他脸上霎时像开了染料铺,在十三一动不动地逼仄盯注下,他尴尬地开了口,“咳……嗯,不是……我是说那个是我说的……不,但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他嗑嗑巴巴艰难地解释了个七零八落,最后一咬牙像豁出去似的不敢看十三的眼睛,只盯着茶碗快速道。 “嗨!我是对我姐说过,这不是怕她骚扰你嘛,他找不到你就拿我撒气,所以……我就。。。。” 他说完赶紧抬眼偷看十三,见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不像个要暴发的意思,便把一颗心忙偷空放到肚里,才又接着道,“就算那时我乱说也不是纯属无中生有哇!前一阵你那不是被王二毛了一锅端了吗?这边传的可邪乎了,说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间蒸发了!” “我一心思覆巢之下无完卵,你这颗出头的大个儿蛋十有八九被王二毛子扼杀在摇篮里了,再加上我姐天天烦我,我心一橫就说了哈……这不也是让她死了心别再纠缠你嘛!三哥,我这也算用心良苦,可以理解哈!” 白择为了择出来自己,便把炮火引向他姐,出卖起来轻车熟路,不费吹灰之力。 十三闻言不置可否,淡淡一挑眉,“告诉她,我生死她都休想纠缠,”他一口饮尽碗中的茶,才瞟了白择一眼又道“我有媳妇儿,让她自重,至于你,有多远滚多远。” 白择本是正朝着十三做殷勤状,正拎起茶壶要给他续水,忽然闻听这句着点没摔了茶壺。 他放张着嘴放下茶壶,又边揉被刚刚差点倒地的椅子蹭疼的屁股,边像听了天大的荒唐事似的张嘴瞪眼地向十三求问。 “不……不会吧三哥,你几时成亲了?我承认你虽是说谎中的翘楚,骗人的英雄,但你换个谎吧!你这谎编了可不好圆,到时候他们都管你要媳妇儿,可不好收场,你上哪弄个人充媳妇儿?”。 十三听他像话匣子一样嘚嘚个没完,话里话外还全是揭自己的短儿,他桌下的长腿一抬,上去一脚踢在白择小腿上。 “你放什么胡诌屁?!刚刚我抱的就是我媳妇儿,你眼瞎呀没看见?” “呃……那小女孩儿?”白择揉着小腿沉吟,刚刚因小妖女脸冲里他没看清她的长相,只看到她身量小小,感觉一副还未成年的样子。 十三不答理他的满脸疑虑,骄傲地一抬下巴,“我媳妇儿!” 白择见十三如此郑重其事,不由信了七八分,腿也不揉了,赶紧上前一把挪开十三要吃的点心盘子,搂在自己怀里。 “三哥你可别开玩笑,我姐早都把嫁妆备好了,今天还来信说婚纱都选好了,就等过年回来和你成亲呢!” 十三闻言不欲理他的鬼话,只伸手去彀他怀里的点心,白择忙把身体往旁边一扭又退后两步,拣了声点心放在嘴里边吃边说,“真的!那信还是我亲自取回来亲自念的呢!” 十三见他大睁着眼说的煞有其事,便收回了抢点心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瞟了白择一眼满不在乎的道,“滚她的蛋!谁说过要和她成亲?” 白择掏出胸前兜里的靛蓝小手绢,一抹嘴边的点心渣子,“这不明摆着,两家都同意,心照不宣。你俩又是青梅竹马,就等长大了喜事一办。唔……这点心不错,回头给我带点回家。。。。” “去你大爷的青梅竹马!“十三扔给他一个大石榴,“你老子七年前才调任过来,咱俩十几岁才认识,我上哪和她青梅竹马去?你家碰瓷碰的也忒不要脸了点儿。” 十三斜他一眼扭头又道,“要讹钱上赶着嫁我干嘛?直接嫁给老头子多好多便宜!家可是他当着,金库钥匙也是他拿着,我还穷的底儿掉呢!” 白择受了十三一顿皴得也丁点儿不恼,他双手接住大石榴后,赶紧一抹大石榴砸在他胸前的地方,生怕把他时兴的象牙白新西装给砸皱了。 从打认识十三他就认定了他当主心骨,别说损他家两句,就是让他烧自家院子他也乐颠颠儿,利落地心甘情愿去。 还好白择是个带把儿的,否则哪还轮的上他姐粘十三,他早就上赶着求娶了。 此刻他笑呵呵地把大石榴一掰两半,把一半推在十三面前,自己就对着手中的另一半石榴,一颗一颗垫着手绢拈着吃起来,石榴籽颗颗粒粒饱满整齐,红艳艳的像小宝石一样品莹爱人,几粒下去就把白择的嘴唇染上了些许红色。 白择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乖巧文秀的阴柔之美,是家长最喜欢的小辈类型,却是十三最看不上的娘们样儿。 十三见他长的女气,行事也女气,不由嗤了一声,有些看不下去,偏白择用手帕托了十几颗石榴籽凑过来。 “三哥,这玫瑰醉石榴果然名不虚传,又香又甜,入口真竟有玫瑰味的清洌味道,你吃不吃?” 中饱私囊 “三哥,这玫瑰醉石榴果然名不虚传,又香又甜,入口真竟有玫瑰味的清洌味道,你吃不吃?” 十三见他小狗似地笑着卖乖,把剥好的石榴籽直送到自己面前,不由深呼吸一闭眼,尔后起身躲开他走到多宝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副墨镜戴上。 白择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收回手帕把石榴籽一股脑倒进自己嘴里,又冲十三一笑,边嚼着香甜的汁水边无辜地说,“你冲我干什么呀?又不是我要嫁给你。” 他知道十三从小一带上墨镜就是心情不好了,故而现在对着在屋里戴墨镜的十三,他感到自己十分委屈,又不是自己招的他,干嘛换上一副冷脸对着自己摆呀? 自己可是真心把十三当自己人才来传话的呀! 见十三不回话,白择津津有味的把自己的半个石榴吃完,又开始吃十三的那纹丝未动不动的半个,及至十三的那半个也快吃完了。 默立窗前良久的十三开口了,“天快晚了,你还不回家?” “啊?”白择擦着手嘟囔,“不让在这吃饭啊?” 他站起来向十三笑道,“云树之思无日不萌,三哥,咱俩一年都没聚了,我可是想你想的紧,今晚在这吃顿饭,就权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给我接风洗尘在我家吃饭?十三心下一晒,沉默地看了看白择那没心没肺的脸,不顾他嘴上一连迭的“点心,我的点心还没拿呢!”长臂一抬便推搡着他出了门。 送走白择,十三见里间的小妖女还没醒,便默默地坐在榻上想起心思来。 此刻十三穿着家常衣服,褪去了军装的他更是少了些桀骜不驯,凭添了几分慵懒的贵公子哥气质,他俊逸清镌,浓眉深敛,想到自己一时风光无两的司令竟落到如厮境地,他忍不住暗自喟叹,深恨王二毛子阴险算计,恨不得立时就去提刀宰了王二毛子。 可刀干不过人枪,弄不好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低头睑眉思量良久,他喝光了一壶热茶,及至外面天色渐暗,他一双眼打量到屋里小妖女身上。 十三又想起白择的姐姐白鹭丧心病狂的行为,更决定目下只得抱紧小妖女大腿,要让她牢牢坐在自己媳妇儿位子上,攘外安内,好堵住悠悠众口。 小妖女在里间睡的正熟,浑不知十三一道炽热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和她枕边的金碗。 一夜无话,次日上午十三便按思量好的主意先行行事。 被十三叫出来的小妖女刚被张妈伺候着梳洗好,她从昨天下午直睡到今天早上,还未及吃早饭,便被十三叫到前院堂厅来。 她小手拍着嘴,打着哈欠就进了堂厅,一进门才发现堂厅两边站了一排人,见她进来皆是垂首低眉,只盯着自己手上捧的东西,不敢抬头。 十三招呼小妖女立在自己身旁,又对下面一行人说了句“量吧。” 打头儿的一个五六十来岁的发须皆白的老头儿便赶紧上前,先是问了声好,才惶惶抬起头从上到下地路微打量了小妖女一眼,便又忙垂首向十三打了个千,言说自己已大致看好,冒犯之处万望见谅,见谅。 十三不置可否,吩咐张妈带小妖女回房用饭后,便又坐回了堂桌前的椅子上。 他一瞟下面垂首躬腰的白胡子老头儿,“尺寸可有了?” “有了!有了!”老头连忙回话。 十三闻言便站了起来,“那就看料子吧。” “是,是。”白胡子老头儿回着话便连忙叫旁边捧着布料的差人们上前展示给十三看。 原来这老头儿便是这云城百年老字号的裁缝店云意行的掌柜洪云裁。 说来这云意裁缝店几十年前差点被霍老太爷收购,后来不知为什么放了他一马,并放了些水,相当于白送给了他家一片市场,这云意裁缝店才得保住祖传的字号,把手艺延传下去。 今早他接到信儿让上霍家送布料,便有些惶惶不安,这霍家的绸缎庄裁缝店垄断了全市及周边各县,怎的用的着自家这小店上门,就算自家手艺有所不同,也从没给霍宅做过活,众所周知,这霍宅自己家上下里外一应都是自供自给。 他是个怕事的正经生意人,有心不去,又深惧十三恶名,再说多年前亏得霍家高抬贵手,才得以让自家这老字号能在云城有一席之地,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自念霍老太爷的为人处世大度。 思摸几回他便在霍家差人的催促下,打发店里的伙计带着上乘的布料来了,其实布料却还委实有限,他云意裁缝店主要卖的是祖传手艺。 若他家的制衣手艺精细,巧夺天工自不消说,只说他练就的一双慧眼如炬,只一上前仔细打量几回人,便能准确地了解此人的尺寸,所以云城乃至外地闻名的权贵大户家,那不愿抛头露面的深宅太太小姐都愿意请他去裁衣。 刚刚十三叫小妖女出来,洪云裁不敢与以往似的上前细打量身材,只抬头大致瞅了一眼,便赶忙垂首,他庆幸得亏自己一双老眼练就的比尺子还精准,不然这霍府活阎王三少爷的内宅之眷,多看两眼没准就得引来祸事,到时候钱没赚到命赔半条可不值。 十三一一看了伙计手里捧呈的布料, 拣着素致雅静的颜色花样留用,又直说太少了,叫洪云裁店里有相同类型的尽管添上一块结帐,没有便去他霍家的绸缎厂进货。 洪云裁笑着点头哈腰,又恭维道,“少夫人现在身量还单薄,年岁也小,这个年纪的人都长的快,半年能差一截,不若做一些大两号的沉稳花色的衣服备着……” 十三闻言一拉脸,“不必。” 他一抬手,扔下手中的布料,又挥手叫伙计们出门退下才对洪云裁道,“我霍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倒是有的是。” 十三抬眼盯着连声称“是”的洪云裁,“全都按少夫人现在的尺寸做,多一寸少一寸都拿你是问。” “精细着做,要十分用心,别打量我霍家有钱就胸无点墨,敢做些花红柳绿庸脂俗粉的货色来我这糊弄汤事儿,”他顿一顿,对着点头哈腰不迭的洪云裁一挑眉,“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洪云裁脱帽恳言,“不敢不敢,少夫人天姿国色,绝非凡质,老朽不敢拿平庸之物亵渎。” 十三闻言只是一笑,只叫他拟个帐单了来瞧瞧。 洪云裁闻听十三吩咐,便赶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站立在桌前兢兢业业地写完又小心呈上。 十三一看帐单便深深一皱眉,他看了两眼便把帐单子往桌上随手一扔, 洪云裁一见,还以为价目标贵了,他上前连连打千,“三爷,这只是平时流水的明细,小店可以给您打个折扣,可以打总。。。。” 十三一听,手“啪”地一声拍在桌面的帐单上,淡淡道,“听闻洪老板技名远播,也是上宅门量身裁定,做惯了的老人了,原来就这样报帐单子,真是不得不让人怀疑你所谓的老字号老手艺,见面不如闻名。” 洪云裁在下听了此言,一时摸不着头脑,他抬起袄袖擦擦汗,只得上前揣摩着道,“三爷明鉴,老朽从祖上九代便从事这一行,以前也为权贵宅院供过,绝不是那欺童瞒叟之辈,本家字号在前朝就深……” “得了!”十三见他总是不得要领,便不耐烦的一摆手,“谁同你扯那陈芝麻烂谷子八百年前的旧事,” 他用墨镜腿儿一挑帐单,不欲再和他打哑谜,“你只比这这帐单往上加十倍的价钱报与我府上的管事,回头送来衣服领了钱,再来我这领这张帐单子,可明白吗?” 你这个小骗子 十三用墨镜腿儿一挑帐单,不欲再和他打哑谜,“你只比这这帐单往上加十倍的价钱报与我府上的管事,回头送来衣服领了钱,再来我这领这张帐单子,可明白吗?” 洪云裁此时才反过味来,连称明白,“三爷放心,您的这张帐单才是老朽该领的数目,老朽明白,老朽明白,” 十三闻言满意地笑道,语带双关,“洪老板技艺高深,大有前途。” 洪云裁闻听连呼不敢,“能为三爷办事,是老朽之幸,老朽虽眼花耳鸣舌头却紧,请三爷放心,放心。” 十三闻言不语,深看了他一眼,便叫张妈送客。 洪云裁无故受了一顿吓,冷汗连连的走了。 霍三爷的钱难挣,挣不好不行,不挣还不行。他苦着老脸,又回去按十三的吩咐拟了比先前多十倍的帐单,才赶着去筹画设计衣服样子了。 接下来几天十三十分小心殷勤,事无巨细地讨好小妖女,裁衣裳做鞋子打首饰,安置的十分妥贴,而小妖女接连大吃大喝了几天,亦十分惬意。 冬至那天,十三早早打发人备了一桌子好菜,又亲自给小妖女斟上老头子前几日派人送来的雪梨花甜洒,再三殷勤礼让劝杯。 及至小妖女洒足饭饱,像小猫翻肚抚肚皮时,他才笑眯眯地凑过去。一脸诚挚地软磨硬泡,连骗带哄, “小呆瓜,吃饱了没?” 小妖女正抱着金碗舒舒服服地靠在榻上,见十三凑过来笑问,她便也向十三眯着眼点了点头。 十三见她把张妈刚洗净擦好的金碗倒扣在平平的肚子上,便试探着抬手抚上金碗的碗底,碗底的鸳鸯纹触手清晰,把十三的心都烫热了。 他一手搭在金碗上,一手撑在小妖女身前,俯身笑道,“这么贵重的家伙还是要交给哥哥保管,否则失了盗就不好了,”说着就去看榻边闭眼趴着的昏昏欲睡的大獾。 大獾迷糊中感觉有锐利的目光射来,它一睁眼瞧见十三的鸡贼样,想他定是没憋好屁,为免牵连自身的清白,它撩起眼皮儿瞅了十三一眼便又闭上,毛绒绒的大身子掉了个儿,用屁股对着十三。 十三正一盆火似的上赶着小妖女,也无暇理会它,只顾一连声地央求哄骗小妖女。 小妖女本是松松的抱着金碗,闻听十三的意途后,手不由两下收紧,讲道理似地盯着十三认真道,“老爷爷说这是金饭碗,给我用来吃饭的,有它就不会挨饿了,” 十三闻言无奈地一笑,欺身上前,出言尽是蛊惑,“在这个家还怕饿着你,放心!在这里你就尽力吃,只怕撑死的,没有饿死的!” 说着就要劈手去夺,小妖女伶俐地从他臂弯中一闪身,慌忙爬到榻的另一边,躲开后紧紧捧着金碗不给他, 十三见小妖女抱碗闪身极快,都快赶上移形换影了,一错眼就见她一扭身已脱离了自己的臂弯,跑到了榻的另一边。 十三见哄不过来,便更换了个路子,他仿若摇摇欲坠似地地坐在小妖女对面,双手抚胸,俊眉深拧,装做十分虚弱的样子,骗她说自己伤神难寐,金子安神最适合自己用来吃饭,若能睡觉时放置枕下必有疗效,若能时时带在身上更是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小妖女不信,她隔着炕桌,探身向十三近了几步,两只黑亮的大眼睛定定瞧了十三几秒,清甜的小嗓子全是质疑,“你说谎话!我观你魂魄安定的很,你从里到外都十分健壮,表里无恙。” 十三闻言立即打了蔫儿,心道怎么一时竟忘了她有这个本领。 见自己百般施计都哄骗不过来,他不由颓然坐在一旁,胳膊慵懒地支在炕桌上,俊脸上写满失落,一向悉堆风情万种的眼角眉梢此时饱含无奈,“有你这样的妹妹吗?你和我想象的妹妹真是太不一样了!” 小妖女无视他的美色,心如磐石,“我是媳妇儿,” “你太不听话了,妹妹就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给我金碗!”十三还想苦口婆心。 小妖女不看他,“我是媳妇儿,” 十三见她油盐不进,不由有些急了,“你是妹妹,不是媳妇儿!你连妹妹都当不好还敢给人家当媳妇儿?给我金碗。” 小妖女斜睨他一眼,又敛首低眉,柔柔的小嗓子蕴含着十分的坚定,“我就是媳妇儿。” 她十分纳闷,为什么自己和十三明明白白说了这么多次,他还总是坚持不懂呢,她不是妹妹,她是媳妇儿呀! 小妖女捧腮,十三扶额,一个冷月一个娇花,俩人隔着一张桌子两两相对,默默无言。 十三感觉碰到有史以来的最强劲敌,又不能真为个金碗随口认了她是媳妇儿,万一到时候她当了真,拿住这荏口不放,自己岂不是永远都不能把她送回去了。 十三认为自己又没真要娶她当媳妇儿的打算,他自己还幻海沉浮呢,哪敢耽误别人,尤其更不想耽误她。 可这小女孩比一百个王二毛子还难对付,无论十三千言万语她都有自己一定直规, 每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十三,一看到她油盐不进,心似铁打一般的样子,十三真想干脆掐死她算了。 对,要不是对着她的倾城可人的脸蛋下不去手,他早把她的脖子掐的像手指一样细。 末了十三被铁打的心做的小妖女差点气成哮喘,他整整心神,心想不然干脆就算了,不就一个金碗,难道凭自己的手段,没它还办不成事? 当时不过以为能容易到手才与小丫头周旋一二,现在既然她死活不肯松手,自己也无谓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该办正事要紧。 计议已定,他便潇洒利落地站了起来,对依旧紧抱金碗防着他的小妖女道,“放心,不就一个金碗嘛,我不要了便是,本爷有的是方法。。。。” 他下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妖女抢白了过去, “碗丢了就是你偷的,我就去告诉老爷爷!” 她提起纤细的小嗓子说完便抬眼定定的看向十三,原来她错会了十三的意,以为十三的“有的是办法”是为偷她的金碗。 如此悦耳的声音说出的意思,差点把个正要说话的十三噎了个气结,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长的像贼吗?还是我打过盗窃官司入过贼情一案?还是我脸上刻着字?” 娘的!就算老子脸上有字也是玉树临风四个字! 自己眀明一个司令现在竟落到由一个小女孩奚落猜疑的田地! 十三委屈的只差撞墙, 他却浑然忘了当初容城的兵马人枪都是偷老头子宝贝换的。 小妖女说了一句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十三见她又是一副乖的不像话的样子,不由气的口不择言,咬牙切齿,“你这个小骗子,当初装的好个乖,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没有家 十三见小妖女又是一副乖的不像话的样子,不由气的口不择言,“你这个小骗子,当初装的好个乖,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 他一指小妖女,“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带你回来!” 十三深吸一口气,选择默默咽下后面的话,想不到爷英明一世,也被个美色迷住了慧眼。 小妖女却浑似没有听见似的,她在这里连吃了几天几夜,早吃出一副神清目明,没了刚醒来时的迷糊,此时她肚里的能量积蓄足够她撑个百八十年。 她没了腹里本能的食欲支配,自然懒得再去为了骗吃骗喝向十三委屈求全。 再说金碗在手,那一个慈祥之面的老爷爷可说过有了这个就再不会再挨饿呢,挨饿的滋味可是十分的不好受,她控制不住时还会自动露出兽牙, 她不愿意回过那样的日子,所以更坚定的抱稳了自己的金饭碗决心,任一旁的十三慷慨激昂指责控诉,她一概全当了耳旁风。 见小妖女一直抱着金碗不答言,更让十三以为这是小女孩和自己无声地抗争较量。 合着这些日子对她的上心就换来她对自己的这副态度!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狐狸嵬子! 十三认为小妖女还是吃定自己得要她充假媳妇儿了。 授人以柄,何等憋屈! 哼!自己这回偏不惯着她让她拿短儿,大丈夫何能畏手畏脚?!待过几日成了大事,自己便又可逍遥自在,何必还守在这狗笼子里瘪气。 至于媳妇儿,爱谁谁!拜拜了您嘞! 他脑中飞速运转,心下百转千回。打定主意后便气哼了一声,就回身向炕桌里掏出个红布包揣进怀里,尔后披上蓝黑色羊毛大衣,边系扣边看小妖女,却看到始做俑者的她正用一只小白嫩手掏耳朵,另一只小白嫩手却在扣敲着金碗玩儿。 依旧满脸的天真懵懂没心没肺,和……对他的不闻不问。 他见状不由又添了一层闷气,极力忍着薄怒道,“你也不用再跟我装乖卖呆耍性子使气,我过几天就把你退回家去,看到时候谁还由着你任性妄为!” 说完便撒气似地使劲儿撂下帘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小妖女被帘子重重开合之间的风吹夹进来的雪花激的白嫩的小脸一愣,她听见十三的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怔忡。 回。。家。。。。 可是,她没有家。 十三带着满心的气出了门,也不叫差人跟着。 园外的听差见十三出来时满面怒容,全身上下弥漫的都是危险逼人的气息,不由都连连后退几步,恨不得就地消失,哪还敢上前不怕死地触这个霉头。 云城地大而繁华,尤其这几年引进外国工业文化后,又修了铁路车站,建了工厂,百货大楼里的新鲜进口货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应有尽有,不愧是市长天天上报说的,“要做堪称十分与新时代接轨的新文明城市。” 十三一年多没回家,却没有故地重游的心思去逛,他出门便叫了辆黄包车径直去了南市。 南市是平民的热闹场,戏园子茶楼酒馆饭庄小摊儿应有尽有,吃喝玩乐儿十分齐全,因紧挨着天桥,连那傀儡戏,把式卖艺也经常摆到这边地界儿。更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热闹非常。 十三一进南市便见此处依旧如往常一样人群攘攘,声音鼎沸,他不欲凑这个热闹,只叫黄包车拉到一个青石胡同口的老酒馆停下,给了钱,便下了车直奔酒馆里去了。 进去要了几个小菜,叫老板烫了壶酒,他便自斟自饮起来。 这老酒馆是还是自前朝就建起来的,四处无一不散发着历史斑驳的苍桑气息,朝代更替没没落了它。 此时因雪天无差使的的短工们三五成群聚坐一团,都划着拳扯着荤段子推杯换盏,吃着烫酒解寒气。 十三只就着酒馆里的热闹下酒,桌上的菜连动也没动。 及至天色将渐晚,酒馆里的人都三三两两陆续散了,一向以热闹著称的老酒馆儿里此时有了片刻难得的清静。 天淅淅沥沥地飘了一天雪粒子,窗外亦渐次暗下来,老板连油灯都没添。 老酒馆儿借着窗外的光也没能避免慢慢昏暗,似是彰示着今天的生意将要打烊,不会有再酒客来了。 十三浅尝辄止地啜着烧刀子,旁边只有老板娘收拾完杯盏,又有条不紊地给煤炉子添柴坐水。 不多时,却见油污污的棉门帘子一掀,接着随着涌进来的风雪闪进来一个身穿破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身材十分瘦小的老汉儿,只见他满脸沟壑纵横,皲皲巴巴的脸蛋子上冻出一脸干裂的红色。 他一进门便向头顶抬了抬狗皮帽子,一双世故圆滑满透精光的小眼对着昏暗的屋里左右一扫,目光便定在了靠窗懒坐的十三身上。 他拖着有些冻僵的瘦干短腿儿走过去,先向十三打了个千儿,才连呼哧带喘地笑着问候道,“三爷,您纳福。” 十三一瞧他还是一副待要讨饭的老样子,便笑着招呼他坐下,又让老板娘点灯拿杯子添酒菜。 “我说老迷糊头儿,这是怎么着,还愈活愈回去了?” 十三笑着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上回就说让你在我家找个差使白混个吃喝得了,怎么我走了又回来了也都没见你去?” 老迷糊头儿闻听嘿嘿一乐,满脸的褟子开成菊花,出口便是连呼哧带喘,他略怀歉意道,“三爷,。。。。哼,,,,嗬。。。我人老了又时常犯迷糊。。。。怕进宅门,还是一个人自在,一个人自在。” 十三闻言不欲刨根问底儿,给老迷糊头儿斟上一杯酒,俩人一碰杯,便都扬脖灌了下去。 老迷糊头儿一生插科打诨,活的掩人耳目,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年轻时耳聪目明,不迷糊却装迷糊;老了丢三落四忘东忘西,真迷糊了又不承认硬装不迷糊,只有在十三这里才难得听到他两句真话。 他与十三在一年前相识,当时被十三的侠肝义胆所感,把个练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给练就没的良心又找了回来,遂和十三结成莫逆。萍踪浪迹大半生的他,甘愿驻留此地为他当手眼做事。 老迷糊头 老迷糊头的原名没人知道,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大都是给起个“狗剩子”,“三蛋子”,没个正经名儿。 而由于他的职业见不得光,他的或许是“狗剩”,或许是“三蛋”的名字也跟着一同没入了黑暗,久而久之,大约他自己也记不得自己的真名了,只留下一个老迷糊头儿的外号。 十三后来才得知这个在街上三天干这两天干那的,今儿朝东明朝西的,着三不着两的干巴瘦干儿老头儿,曾经亦竟是十分有手段的一号人物。 老迷糊头儿告诉十三自己曾经是以盗墓为生时,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坟串子,打地鼠。十三脸上并无一丝惊讶之色,便是单看他的身形,知情人便能猜出一两分。 老迷糊头儿给人第一印像就是又小又瘦,瘦的像根干巴柴火棍儿,活像骨头架子上裹了一层人皮,冬天还能凑合看,到了夏天简直就是一具行走的骷髅干尸。 让人再三勉强也没眼看。 十三猜踱这是他从小练缩骨功的原故,凡练缩骨功者必须从小练起,不但要吃一种抑制骨骼生长的秘药,还要一直少食饭饮水,避免身形变阔,保证能顺利下洞。堪称十分的辛苦折磨人。 他从小儿跟着行里干,后来青出于蓝,又生性好个自由自在,便开始独行单干,因他技高人胆大,曾经也过过一阵儿潇洒风流快活的日子。 得来快的钱花起来总是十分的不心疼,他经常是有了就耍,没有了再去挣。 如此循环,挥霍无度。他又是没个家计机心算计,最不懂过日子的性子,以至于最后老了老了,除一身旧病,什么也没剩下。 用他自己的话说:利没留住,本儿也没保好,人什么时候都得知道保住自己的身体本儿啊,得先有了本钱才能再说别的。。。有本儿不一定什么都有,可没本儿那肯定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激动伤怀处更是连呼哧带喘,只劝十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什么时候都得懂得未雨绸缪。 他一喘气,便像不得要领的孩子拉开了陈旧破败的老风箱,十分没节奏地呼呼嗒嗒。笑呵呵露出仅剩的一颗装门面的大牙,他经常是顶着一脸开了花的褶子嘿儿嗬儿地,向十三打千儿问候一一一“三爷,您纳福。嘿嘿!。。嗬儿。。。”。 他说一句必定停下喘一阵,驼着背猫着腰,枯树皮似的干手爪使劲在胸口抚弄几下才能再接茬儿说。 十三知道他的喘症便是以前坐下的老毛病之一。 那一次,不知道怎么被个“外毛子”找上了他,逼他去指定的山拗里点穴,老迷糊头儿自然是装疯卖傻,拿出自己的练了半辈子练的出神入化打迷糊眼那一套,只声称“不懂”,“不会”,“不知道”。 没想到对方不吃这一套,当场就要毙了他。 老迷糊头害怕了,意识到在魔鬼面前装糊涂没用,只得硬着头皮,在背后顶着的两三杆枪托子的威逼下,带人绕了三天三夜后,便在那大山深里的一处地方驻扎了。 老迷糊头儿虽是嘴上不着调,却是有些真本事的,而他亦知道不给这帮魔鬼点出个真穴,此次自己便真得去见阎王了。 于是他故意带人乱绕了几天,暗下记清了路,一边装做十分配合地点了穴后,就想趁机逃跑。 结果没跑了,抄枪的个个壮如牛,逮他就像逮刚破蛋孵出来的小鸡崽子,他本身又十分瘦小孱弱,跑了几步便被人拎回来掼在地上,后背挨了狠狠一记枪托子后才认命地下了穴。 没想到穴是凶穴,入门无事,进里后却毒瘴迷漫,老迷糊头儿打前头儿,猝不及防吸入了毒气。 得亏他入穴前在舌根暗含了秘药,刚吸入毒气后,他又赶紧着撒尿阴湿衣服捂在口鼻暂以克毒,“外毛子”一行人也因吸入毒气又被洞里暗器所伤,死了大半。 老迷糊头儿趁乱挖了另一条地道逃出生天。 他自己深知此毒甚厉,出了山又赶紧着径直去找已归佛门的老师傅,要了药抑制毒气扩散,这才拣回一条命来。 待修养的差不多后,他又躲了几个月才敢回家。 后来在专门传播江湖消息的据点儿——老酒馆儿,他听人说起那墓,“死了不少毛子,听说也被挖走了不老少宝贝运走!”说话那人一身短打,谈到此处兴高采烈,沾着污泥的脚就腾空翘蹬在板凳上,他满面红光,活像自己得了宝贝似的,两个健壮的胳膊连连撑圆了比划,“听说值老鼻子钱了!有那么一大。。。。。” 另一名条凳上彬彬而坐的长衫客闻言十分不满,他把酒盅往油污的矮脚桌上一顿,愤慨道,“自己国家的东西被蛮夷抢偷走有甚可乐的?” 眼见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支愣起来,老迷糊头儿抖抖狗皮帽子上的雪,往将秃过半的头上一扣,慢慢悠悠踱回家了。 老迷糊头儿对那穴里的宝贝不感兴趣,不是不爱财,而是更惜命,他看出此墓绝非寻常,拿了宝贝的人未必能善终。 果不其然,后来听说运宝贝回某国的大船在风平浪静的浅海上就莫名其妙地翻沉了,人货皆没入海底,无一生还。 赶去援救的人员别说宝贝,连沉没的尸骨都未能打捞。 老迷糊头儿得到这消息时,正给吃了丈母娘家的饭拉肚子拉了一天的假道人顶卦摊儿,他顶着假道人的道服道帽直念阿弥陀佛。 自此他更是绝了自己坟串子的生涯,只在街上讨生过活。 只是当时后胸被“外毛子”重击后又吸入毒瘴气,落下了个驼背弯腰终生咳喘的毛病,后来一直到死也没能好。 用他自己的话说,“嘿嘿!不中用啦,到阎王爷那点名也是个老破风匣子啦!” 此刻这个老破风匣子喘了一阵又扬起脖儿灌一盅洒,灌一盅洒后再接着喘一阵。 见十三一直不言,脸上似有心事,他放下洒盅,枯枝爪手按着胸口,乐呵呵地道,“三爷,怎么着,这次来找我,嗬儿——。。。是不是还要淘换两样好东西回去献宝?”。 三爷您这是为情所困 “三爷,怎么着,这次来找我,嗬儿……是不是还要淘换两样好东西回去献宝?”。 十三闻听一皱眉,不知想起了什么,也往桌上一顿洒盅,才摆摆手,“别提了,上回你给我找的那幅做旧的仇十洲的汉宫春晓图,让老头子看出来了,给我好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钱没蒙来一个,还差点没跑了一顿好打。” 老迷糊头见十三满脸沮丧,想了想又说,“前几天有信儿说鬼愁街收来了一批石像,要不我给咱请几尊来,再试试老爷子的眼力?” 十三正是刚给老迷糊头儿斟完洒,闻言便示意他举杯,“是试他的眼力,还是试我的屁股禁不禁的起大棍?” 他想起前几日老大老二被捶打的凄惨样,不由心有余悸,扬脖儿灌一盅酒,他悻悻地收拢了稍微活络的心思,捻着酒盅道,“算了,今天来不为这个。” 老迷糊头儿点点头表示会意,饮尽杯中酒,见十三还要倒,赶忙用枯枝手虚按住十三的胳膊,“三爷,莫要倒了,再饮真成了借酒消愁了。” 他嘿嘿一乐,指着桌边上摆着的十几个空酒壶,禁不住对十三调侃,“小老儿我自打认识了您就没见您喝过这么多酒,” 他眨一眨眼,“三爷光风霁月,惊才绝艳之人物,敢情也会为情所困扰么?” 十三本自还想招呼已去里屋歇息的老板娘上接着上酒,一听此言不由耳朵有些发热,他掩饰着笑骂,“你个老风匣子,一年不见连我也敢胡乱打趣起来了!凭空胡诌,你倒说说,本爷哪来的什么情?什么扰?” 老迷糊头儿见十三笑骂自己也浑不在意,他面上一肃,故做正经道。“三爷,小老儿可不是生下来就这么老的!都是过来人,再说您脸上可都写明了,为情所困借酒浇愁嘛,写的真真儿的!只要有眼珠子的就能瞧出来,小老儿肺不行,眼神却还好使着呢!”说着就笑的连呼哧带喘直抚胸。 十三被他说的一时哑口无言,本来是想找他说些新鲜段子解解郁闷,怎么此时自己反倒成了他嘴里的段子了? 只是此次十三没有从前的玩笑之心,闻听老迷糊头儿打趣他也不欲接荏儿逗乐儿,只淡淡对快要笑的喘死老迷糊头哂道,“你个老砍头的破风匣子,快喘死了还要找笑话看,合该你得这个病,不然天下人都让你当了笑话看,早就都把你笑死了,哪还容你活的到今天。” “怎么,照三爷这么说,这病还是我小老儿延年益寿的好依靠?” 他促侠地赶快用抚胸的枯爪手紧紧袄襟,一面正色道,“那我可得好好揣着,以后活上个百八十岁,争取能看到三爷您子孙满堂,福寿绵延。” 十三见老迷糊头儿又要耍起嘴吹捧起来,赶紧拿起那被油纸包着的酱切牛肉,推到他面前塞他的嘴,“多吃,少说话。” 他知道老迷糊头儿是最会耍贫嘴的,可不敢让他打开话匣子恣意扯山南海北。不然不知道哪句就被他绕进去,自己跟着笑掉了大牙都不知道被嘲弄的对象其实是自己个儿。 老迷糊头最是圆滑世故会看人脸色行事,此刻他见十三一脸深沉,便收了插科打诨想逗十三开怀的心, 只像得了好宝贝一样把那包着酱牛肉的油纸一拢,一掀破棉袄襟就揣进怀里,“这玩意儿费牙口,小老儿这几颗老玉米牙哪干的过它,只好揣回家半夜想媳妇儿时慢慢用牙床子磨罢咧!嗬儿!。。。。” 见十三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他便收了油滑的脸色,两下一拢袄袖正经起来,“三爷,有事您示下。” 十三知道老迷糊头儿的这个小习惯,一拢袖子便是正经不再玩笑了了,他沉吟片刻,才从大衣襟的里袋里掏出个红布包,“这个你拿着,给我换两把十六响并一千子弹。” 老迷糊头接过红布包,打开一看,见是两条金光灿灿的大黄鱼,昏暗的油灯下十分显眼。 他伸手只取了一根,揣进跑了絮的大棉袄的里襟口袋,另一根却包好还予十三,“三爷,一根就足够了,还有富余。” 十三往后一推他还金条的手,“拿着吧,剩下请你打酒吃。” 老迷糊头不接,又把手伸向十三,金条就要往十三手上撂,“谢三爷打赏,”他嘿嘿一笑,先是低头抚胸赶紧呼喘两下,才抬头露出只剩一颗的大门牙对十三笑道,“就是用剩下的打酒,一根也尽够了。” 十三摆摆手没接,侧过身掏出烟,边点火边对他道,“那就请众兄弟们喝酒。” 老迷糊头闻听此言,只得收回手,把刚刚揣进口袋的另一条金条拿出来,和这根金条用红布一齐包好,才又揣进怀里。 他起身打了个千儿,笑回道,“那小老儿就先替众兄弟们谢过三爷。” 十三边摆手表示不用,边放下一块大洋充当会帐后站起身就要走,“容城那边盯紧点儿。” 老迷糊头忙点头称是, 出了老酒馆,十三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回头向他低声嘱咐道,“让容城那边的兄弟打探下陈仓粮栈的情况,到时候让小洋火儿到栖凤阁跟我一总儿汇报。” 见老迷糊头儿利落地应了,十三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扔了烟屁股,深吸一口风中的雪气,“尽快。” 丢下这句话便大步出了青石胡同。 十三酒醉微醺夜半归家,携着满身风雪进了门,见内外屋里一片漆黑没点灯,四下俱是寂静, 他脱了大衣,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刚要躺下却发现被子里似有东西在动。 吓了一跳的他连忙开灯,打开被子一看,原来是小妖女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正轻轻浅浅地呼吸,不甚安稳地睡着。 十三见她雪肤乌发,长长的睫毛在白嫩的脸蛋儿上投出两道小扇似的阴影,俏挺的小鼻子如腻鹅脂,花瓣一样的小嘴唇却像是满布心事似的翘嘟的,他不由用手一点那能挂油瓶的粉嫩娇唇,全然忘了自己下午离去时放的狠话。 他手指刚点上小妖女的唇,却见小妖女在梦里一皱好看的秀眉,嘟嘟嘴巴又睡过去了。 十三见她十分玉雪可爱,禁不住慢慢凑近她如画的脸庞。 我没有家 十三见她十分玉雪可爱,禁不住慢慢凑近她如画的脸庞,直到近在咫尺,能看清她脸上细嫩的绒毛,十三才发现自己情不自禁甚是不妥 他喉头上下一动,深深一个呼吸,刚要离开,只见小妖女却在此时忽然睁开了双眼,她迷糊之间美眸婉转流波,盛满的却全是懵懂青稚,灯光下的她像一只魅人的精灵,直勾的十三的眼神凝化在她的脸上。 良久,她小兽似揉了揉眼皮,清清泠泠一眨眼,仿佛看到梦中人忽然来到眼前似的惊喜道,“十三哥哥!” 十三被这一声欢呼雀跃清甜无比的小嗓子勾回了神,娘的!忘了这小妖精有勾魂摄魄的本领,他收回倾俯向前的身子,恨恨一拍头,立刻正危严坐在榻沿上,双手交叠,两条大长腿分叉放在地上。 小妖早翻身坐了起来,见十三忽然拍头后又背对着她,她便跪坐在榻上去摇十三的胳膊,“十三哥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十三听她言语恳切殷殷,声音软软糯糯,直勾的人酥了半边身子,别说赶她走,就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自己都恨不得立时答应。 他顿了顿,强整心神。一手抚落小妖女轻轻抓着他衣袖的手,一面甩了甩有些酥麻的腕子。 奶奶的,同一条路上绝在能跌倒两次,这小女孩儿的同一张温柔网他也不想入两回。 他严肃咳了一声,沉声道,“小骗子!你从头到尾骗我团团转,还没够?爷不想和你玩儿了。。。懂吗?”他声音冷漠,听起来无一丝情意。 小妖女闻听不是十分明白。她自认从未骗过十三,纵是自己刚醒来时心里有些迷迷糊糊,也不致于骗人。她使劲儿回想,自己当时因肚饿的本能支配,只是软软地求过他,也并没有骗他呀! 人世间的事她都是半懂半不懂,不懂中夹着聊胜于无的懂,懂中又夹着千丝万缕的不懂。 况且她时常一睡百十年,就算本来懂得的事,醒来也经常会忘了懂了。 所以,如果说她是生于人间活于人间,那些勉强能算上在人间生活的日子,也是基本上都是靠的身体里潜伏的本能生存而己。 她边回想边窥着十三的神色,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向十三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十三见她还是好一副无辜的迷茫样子,叹服她小小年纪好一副演技,这可是小狐狸嵬子捕食前的常用伎俩,他是不会再上当了。 小妖女见十三神情冷硬,还是不明所以,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 难道是不给他金碗的缘故? 真的非要用金碗换才能留在十三身边吗?她在金碗和十三之间权衡半天,还是没得出个主意。 毫无疑问,吃饱饭对她至关重要,可……她觉得和十三在一起仿佛也很重要。 她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意思,她不能明白。小脑瓜神神思思想来想去,最后她等十三等的睡着了。 现在十三回来又如此冷心冷面,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金碗和十三之间的天秤有了动摇,眼看金碗在天秤的另一顶端下沉,小妖女轻轻一抿唇,“答”“答”“答”跑进里屋,正要拿金碗,却见十三在后面关了灯。 “晚了,睡吧。过几天送你回家。”黑暗中十三的声音十分清晰冷洌,直接不容分说地灌到小妖女耳中。 小妖女在黑暗中顿住脚步,她征愣了片刻才一咬唇,“可是……我没有家。” 十三刚合上的睫毛忽然一抖,被这声似悲凉似哀叹,又似夹含着无限委屈的小声音弄乱了心。没有……家? 听见小妖女的脚步声朝外间走过来,十三赶快立整心智,冷漠道,“那我不管,我这儿可不是收容所,你哪儿来归哪儿去,反正那金碗归你了。你不是自己也知道有了那玩意儿,你这辈子也饿不着了?” 他无赖地冲里屋门帘边站着的小妖女道,“放心,你那破玩意儿爷不稀罕。过几天赶紧拿着那破玩意儿走人,还爷清静。”扔下这句夹着十分不耐烦的话,他便面壁躺着不出声了。 小呆瓜,没有我,你的人生并不会不同。 直到十三发出均匀的呼吸,小妖女站着一直没动的身影才微微挪动。她回味着十三说的话,心里酸酸荡荡。舌尖像含了枚渍盐的酸杏儿,说不出什么味道。 良久,她慢慢地退回床上,把一直捧在手中的金碗放在一边,两只细嫩的小胳膊默默圈抱着腿,头靠在膝上,不知心思神游哪里去了。 次日一早十三照例去后院练功,因怕见着小妖女,他虽练出一身汗,却连房也没敢回,直接去偏房沐浴完,收拾归置好自身穿戴,他连饭也没吃便直接出了门。 一出大门,却见老头子的汽车顶头儿开过来了,他先是吓了一跳,尔后赶紧一闪身又跑回了东角门, 片刻他见到十八姨太先从副驾驶上下了车,又踩着细高跟鞋赶紧嗒嗒小跑到一边给后座的老头子打开车门,规规矩矩地扶了老头子下来, 直至等老头子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大门,又直奔上房去了,十三才敢平喘一口气,不紧不慢地从角门踱出来,刚一出大门,他就抄起长腿紧行几步,赶快拐到对面的小街里才敢叫黄包车。 正是办事儿的哏节儿上,他可不想节外生枝,触老头子的霉头。 十三叫了辆黄包车就直奔南市,路过天桥时,见那棵百年歪脖儿子老柳树下挤一群人正围着看热闹,他无意中瞟了一眼,并无甚解闷探听的心思,只叫车夫快走,当心一会人挤多了挡道儿。 车夫是个十分健壮黝黑的青皮青年,闻听十三吩咐,他赶紧在前闷声应了一句,尔后便加快了脚步,直拉的车子两旁装饰的旧布帘子顶着风呼呼做响。 因着昨天下了一天小雪,今天虽是出了大太阳,气温却也还是十分的冷,幸好昨天的雪小,雪粒子飘到地上即时便化,故而今日地面上也不泥泞,只是微微湿润了一层地皮儿。 十三紧紧颈上的大白羊绒围巾,又戴好皮手套,忽然记想起刚刚老柳树下耍把式的那个大汉好似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不加以理会。 及至到了南市的中心,就见一座三层的角儿楼伫立一隅,门上高高挂着的匾额,大书着乌墨鎏金的三个字儿————凤栖阁。 你这是上赶着想交保护费吗? 十三一抬头瞧了一眼,便下了黄包车,给了车夫些零钱充当脚程费,便径直向凤栖阁走去。 此时周围的早就练就富贵心势力眼的小贩们,见十三周身上下一副贵公子的气派,便都跃跃欲试,想过来讨俩便宜钱儿花。 没等周围挎筐卖零碎吃食的小贩儿们涌上来,就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赶快远远迎上来,一面脱帽拱手一面忙寒喧问好。 “打老远看着像您,没想到真是您,您怎么今天有空来这捧场?快请快请。”西装革履的中年说着便满面堆笑,小心殷勤地把十三迎了进去。 原来这人便是凤栖阁的掌柜罗前,说来这凤栖阁也是霍家来云城后收购的买卖,地皮房子亦早都归了霍家, 这罗掌柜是这里以前的管事,霍老太爷见此人行事办事尚可,便重新雇佣了他继续当这凤栖阁的掌柜,而此人对这一套生意轻车熟路,亦办的还算是妥贴。 这凤栖阁虽处于平民的热闹场——南市,实在却当属云城一绝,苑中集戏曲,相声,评书,杂耍等曲目,后来又添了魔术,小曲儿,堪称罗含广泛,三教九流无不容纳,在云城十分叫座,是个爷们儿们消遣取乐的首选好去处。 而这掌柜罗前最会变通,他知道十三与凤栖阁以前有过渊源,并且好似还不一般。此番回来必定会来此,于是他老早儿就天天在门口翘着脚盼着,直等了这十来天,才把十三盼来。让他终于能得着这个独献殷勤的好机会。 十三被罗掌柜和伙计们促拥着进了门,见罗掌柜直如一盆炭火似的上赶着恭维,他只是笑了笑并无说话。 及至上了二楼他从前常坐的那个雅间,他才挥手招退了如画眉叽喳,不知怎么讨巧才好的罗掌柜,“你们都下去干自个儿的事吧,我今儿不过是来这解解闷儿,不用人陪。” 罗掌柜本是憋着劲儿,想献个乖伺候讨好十三,好能得了十三的青眼,最好能在老太爷那通个气儿,把北市将要新建的戏园子也能归自己管理,未料到十三淡淡一句话就要打发了他,他炭火似的心像被哗啦啦浇了一盆冷水,灭的措手不及。 然而他只是象征性地略略失落了一下,尔后,见十三面上并没露出从前一样的桀骜之意,他心上的几簇没被浇灭的漏网小火苗儿还想跃跃欲试,“三爷,一年没见,您真是龙姿凤表,更有大家之范。。。” 恭维铺垫一番后,他窥见十三脸无异色,便赶紧趁热打铁切入正题,想先献个贿赂,“您长久没来,我们这苑里又添了好些小戏子,嗓子唱腔都还好,又都是十八九岁正青春年少……” 十三闻言撩起眼皮儿微微斜了他一眼,一双桃花眼忽然染上了些许危险的气息,他勾唇一笑,“罗柜,青天白日,你不去忙柜上的事,还能在这站着说上这半天的笑话儿,如此清闲,看来这凤栖阁近来进项不少。” 他低头抿一口茶,也不看罗前,半晌才低沉着嗓子淡淡道,“你这是上赶着想交保护费吗?” “啊?”罗前像听到什么噩耗似的不自觉张大了嘴,忆及一年前关于保护费那桩事,他禁不住张口结舌,向来一张以讨便宜卖乖著称的巧嘴现在只会嗑嗑巴巴,“不……不敢!。。。” 待他回过神来理清眉目,身上便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心底那几簇刚刚漏网想图侥幸的小火苗登时自动熄灭了。 此时他恨不能奔命逃散,哪里还敢宵想别的,他惴惴后退两步,对着十三赶忙一躬身子,一拱手才反应过来手上还拿着毡帽,他慌忙扣上毡帽,赶紧招呼两旁的差人一齐退下了。 罗前带着众差人一窝蜂地下了楼,直至后楼自己办公的地方,才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脱下那顶毡帽随手一扔,他瘫坐在椅子上禁不住微微叹气,白撑着演了半天绅士,以后这三少爷还是得躲远点方好,不然在三少爷身上占不着丁点儿的便宜不说,自己还得赔饶上些东西,在老太爷那还得弄个罪人的名头,真是三下吃亏,两头儿不是人。 唉!都怪自己机心浅薄,以至认为三少爷出门一年回来就能转了性。 罗前一面哀叹,一面深悔自己实不该一见到十三难得的正经面色,便浑然忘了他曾经混世魔王的做派,自己本来打着献殷勤的想头儿,未料到差点儿却反被十三派了大份儿。 一想到十三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便立时感到心里闷似酷暑,若十三真像从前强逼别的掌柜一样来强逼凤栖阁他也是屁辙没有。 而他忆及霍老太爷下过的严令:云城上下里外,无论哪个买卖的钱被十三掠去,便由哪个买卖的大柜自己掏体己钱填补。 严冬腊月,他思及此心头差点中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十三来威逼他就范。 思来想去,他最后又拣回那顶被他刚刚掷飞到墙角的毡帽,粗略戴上后,便像后面有鬼追似的逃出了门。 惹不起躲的起,出门前他匆忙告诉看场苑的差人:自己亲去乡下彩招艺人把式以充过新年下的戏场,没个把月且回不来,无论谁问起都必要这么回,他想了想又让差人通知帐房,任谁支钱都不能给,否则后果自负。 吩咐完他没等差人回答,便着急忙慌地从后门跑了个无影无踪。 十三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对着戏台子上的俩个互相捧逗的相声演员看了半晌,没听出什么新意,却听出了腹中做响,他本是早上因怕见小妖女,故而没吃早饭,此刻天已将近正午,他又喝了几杯茶,便觉肚子里空的慌。 招手叫来伺候茶水的小伙计,他吩咐让上几碟子细点心暂以充饥,等点心送上来,他一看却又没了胃口,最后腹中的翻腾战胜的口欲,他没甚滋味的嚼着茶点,见相声演员早已谢场,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个披红挂绿的女先儿演大鼓。 十三对此更是不感兴趣,拣了两块豆馅糕凑合哄了哄肚皮,他便侧倚着栏杆想点根烟抽,刚掏出香烟叼在嘴里,只听“哧啦——”地一声,一根顶着火苗儿的火柴棒便已伸到了自己面前, 十三就着火点着了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才道,“你小子,又去哪脱滑儿了,我坐了这半天才见着你的人影儿。” 小洋火儿 十三对着来人俊眉一挑,玩笑道,“人儿不大,架子却不小,也练成个小大人儿了。” 对面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早把脖子上的烟筐取下来,放在十三对面的椅子上,他一身短棉袄黑棉裤,腰间系个绑带,圆圆的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什么都是圆圆的。 此刻他带着冒了线头儿的露手指的旧毛线手套,闻言便把右手心摊开,向十三比划了一下手心中的一盒洋火儿,“这不是知道三爷您要吸烟,紧赶慢赶给您送火儿来了吗?”他言语爽利,声音清脆,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哦?十三故做逗小孩儿的表情,一面调皮的把烟雾吐成个圈,一面对小男孩儿道,“真是人如其名,怪不得叫个小洋火儿,哪儿缺点烟的火儿都有你,不错!当的上个小及时雨!” 小洋火一听,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圆圆的头,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十三身旁的椅子上,两条腿使劲向下伸,脚尖才将将够着地面,“瞧您说的是啥话,及时雨就及时雨,还非在跟前儿添上个“小”字,” 他伸手拿了就近盘子里的一块牛舌饼,咬了一口才接着说,“我可不爱听,我人虽小,可能办老多事儿了,再说,”他咽下嘴中的糕点用袖子一抹唇边的渣子,“我小洋火的名儿还是您给起的,我也只愿意给您一个人点烟火儿。”说完就又毫不见外地接着吃起来。 嗬!十三见小洋火像个小大人儿似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深感一年时间,连个小嵬子也值得刮目相看了,再看他吃起点心来却弄的脸上衣襟上到处都是碎渣子,十三一笑又得出结论,再值得刮目相看还是个小嵬子。 小洋火儿今年也才十岁,从小无父无母,只跟着一个孀居的聋子老奶奶过活,打从五六岁起就在南市讨生活,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长到八九岁还光着脚乱跑,连名儿都没有。 他人小却头脑机灵、手脚简利,因不愿像大杂院里别的小孩儿似的捡煤核儿,编草绳,挣那磨一天都不够买半拉窝头的钱,他便想在南市热闹场找个事儿,而因着他又没本钱,也只得在戏园子茶楼外围卖点小零嘴儿艰难为生。 众人见他又弱小又可怜,也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进苑场里兜售贩卖。 一次他跟挤着熙攘的人群溜进凤栖阁,想趁里面人多热闹多卖点儿钱挣双鞋,正赶上十三抽烟没带火儿,正卖糖瓜的他十分机灵,抄起就近的桌上的火柴,眼疾手快地上去给十三点着了火。 十三见这小孩儿聪明伶俐又有眼力劲儿,便把他收拢为羽下,给他钱置办了烟筐子,暗里成为眼线网小跑腿儿。 自此他便也有了名儿,十三因和他与一盒洋火结缘,便叫他个小洋火,小洋火小小年纪十分机敏能干,是线网跑道收集消息的一把好苖子。 此时十三见他一手点心一手茶壶地连吃带喝的又忙又乱,不由笑笑,这个小机灵鬼儿,自从知道有自己给他撑腰后,还真是愈来愈有了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若以后自己成了事,这边这一摊也用不着他了,正好可以把他带到身边厉练。 看他吃的如小猪似的样子十分熟悉,十三一时又不由想起家里的小妖女,手指间的烟便不想抽了,他掐灭了烟,“少吃点,留着肚子,中午我请你吃广和楼。” 小洋伙闻言抬头,先忙忙对着茶壶嘴灌了几口水把点心顺下去,才惊喜地问,“真的?你不寃我?” 十三闻言笑了,“自然是不冤你,我说话有不算数的时候吗?,” 广和楼是他家的酒楼,装修豪华,技艺原料十分上档次,川鲁淮粤湘苏皖的大厨应有尽有,云城及来往的名流商贵都十分青睐, 菜色手艺虽不能和霍宅比,也算的上委实不错了。 小洋火见十三笑的肯定,却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连珠炮似的说道,“得了吧您!还说呢!去年您就说过同样的话,哄的我溜溜儿等了这一年,我人小个儿小,心眼儿却不小,我可不傻。”他嘟囔着圆圆的脸说完又接着去吃点心。 十三闻听小洋火孩子气扡控诉完,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当时追踪王二毛子,还是小洋火带他抄的小道儿,他走之前匆忙允了诺,没想到去了容城就一年没回来, 他本是富贵公子哥口角上的话,说过自然就忘了,再说他当时正是匆忙追赶王二毛子之际,哪里会留心去记这些。没想到小洋火却记了一年。 思及此十三便站了起来,“走!爷这就带你去,把上次这次的一块包堆儿吃回来!再不行,我包个桌请你在那吃上个把月,可好?” 小洋火闻听十三肯定的话语,圆圆的黑眼珠立马一亮,接着又快速暗了下去,他闷闷道,“还是不行。” 十三见他沮丧地说完就回身去摸烟筐子,不由纳闷,“怎么不行?你不是想吃广和楼想了一年了?现在不想吃了?” 小洋火正低头摆弄着烟筐子往外掏着什么,闻听到便忙里偷闲回过头向十三道,“哎呀,不是,是老迷糊头爷爷让我把这个给您,又让我带信儿说让您在此稍等,他不多时就来回话。” 十三接过小洋火双手捧递过来的木盒子,打开一看,原来正是他昨天交待老迷糊头换的枪弹。 他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又问小洋火,“老迷糊头儿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小洋火一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就看见他匆忙向西边的花鸟市场去了。” 十三心下了然,这老迷糊头多半是收容城的消息去了。 他坐下后见小洋火满脸空欢喜的失望,便道,“这也没什么,我们等他一会,待他来了,正好一齐去广和楼吃饭。” 小洋火听到“我们”俩字便心里甜滋滋的,禁不住向十三抬头一乐就不小心挤出个大鼻涕泡,及至听到十三后面的话,他差点乐的蹦高,只傻笑着朝十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顿饭,就至于乐成这样?真是个小孩心性。说你小不点儿还老梗着脖子硬犟。” 可能找错了? “一顿饭,就至于乐成这样?真是个小孩心性。说你小不点儿还老梗着脖子硬犟。” “三爷你这就不懂了吧?一顿饭乐不乐,那得看是什么饭、跟谁吃,” 小洋火儿说着话,就已经利落地整理好烟筐子挎在脖子上,一副老成的派头,“自打有您罩着我,我还能少了那一顿饭?” 十三见他挎好烟筐子就要下楼,忙叫住他,“都晌午头儿了,还干什么去?” “我再去卖会烟,我可是个能懂生计会养家的大人了!” 小洋火儿自豪地一扬下巴,“这不我看老迷糊头爷爷回来得有段功夫了,他又迷迷糊糊不咋认路,等他来,还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呢!” “你个小猢狲儿!又在三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儿!” 小洋火话音未落,便被正上楼梯的老迷糊头听了个正着。 老迷糊头呼哧呼哧地上了楼,一只枯爪手一拍小洋火圆圆的脑袋,便打发他走,“去去!” 小洋火一见老迷糊头来了,便不想去做能证明他是个懂家计的成人的生意了,他冲老迷糊头一翻眼皮,“三爷答应我,你来了就去广和楼吃酒席呢!”。 “脑瓜崩吃不吃?你就知道吃!咳。。。。莲蓬虽小一肚子心眼儿!送个东西还要收利息!咳。。。” 老迷糊头一手抚胸,另一手拍着小洋火强梗的圆头,“先去逛逛卖你的烟卷儿,回来跑不了你的好饭!” 小洋火机灵地瞅一瞅十三,再瞅一瞅老迷糊头,知晓他们有正事要谈,便利落地向俩人应了一声,挎着烟筐子跑下了楼。 老迷糊头见小洋火没影儿了,才回身向十三打了个千儿问安,一面说一面走到了十三桌前,“三爷,这小滑头把东西交给您了吗?”。 见十三点头又示意他坐下,老迷糊头笑着抚着胸坐在十三对面,他一抚袄袖,便直接向十三回禀了容城的情况。 及至他把王二毛子的行踪习惯一一汇报完毕,又呼哧了一阵儿,才犹豫不决地道,“三爷,怒小老儿讨个明白,容城那陈仓粮栈的掌柜……是不是膝下只得一女?” 十三闻言颔首。 老迷糊头才接着又道,“兄弟们得来的那陈仓粮栈的消息实在是有些……有辱您清听……。” 十三闻听一挑眉,“无防,你据实回便可。” 老迷糊头闻言眨巴了下眼才向十三回了情况。 原来容城那边的眼线收到令就去了陈仓粮栈,刚进去就瞧见那家在吃早饭,原来那米聚山的闺女一直在家,见了来人还一脸傻乐,要不是米聚山一口一个乖女儿,眼线人都得惊掉大牙,如此精明之人怎会生出个痴傻丫头? 十三闻言只微微有些迷惑,“问出什么来了?” 老迷糊头忙道,“去的人还没等上前,就被米聚山用大扫把轰出来了,还嘴里好一顿没干没净的做践。咳。。。。。叫花子长叫花子短的乱骂了一通。” 见十三一直不言,老迷糊头禁不住道,“听说那米老板穿着打扮堪如乞丐,比我还不如,咳。。。。天……天下还有这样的大掌柜?兴许线人一时大意,可能找错了?” 十三闻言往椅背后一仰,想起铁公鸡王的一惯的做派张致,不由哂了一声,“错不了!穿的体面才不是他呢!” “那。。。。。”老迷糊头一时犹豫,呼哧了两声才抚胸道,“是否派人再去探听一下。” 十三一摆手,“不用,我自有主意。”说着便要起身,叫老迷糊头一齐寻了小洋火去广和楼吃饭。 “三爷稍候,等会还有人要来给您问安。”老迷糊头见十三要起身忙拦道。 “什么人?我够安了,下次吧。”十三说着便不太耐烦地往后一挪椅子。 老迷糊头嘿嘿一笑,“恐怕等不到下次了,”他枯爪手往楼梯口处一指,“这不,人来了。” 此时十三屁股还未及抬起来,闻言一瞧,果见楼梯口已上来了俩个人。 来人一男一女,男人身着灰叽长衫袄,肩上搭着黑色的毛线围巾,女人穿着铁锈红的老式旗袍,外罩着一件米色的毛线开衫。 俩人都是三十来岁年纪,见了十三便赶紧上前行礼问安,身形做派都十分拘谨规矩。 十三抬手叫俩人起来,见女人梳着妇人发髻,便心下了然,向二人笑道,“看来喜酒我没赶上,回头叫人送上迟到的贺礼。” 男人一听忙躬身微微至敬,“三爷说的哪里话?这不是折煞我们夫妇,当初要不是三爷仗义搭救,我二人早已化成一坯黄土,连尸骨都不知掩埋何处了。” 他顿一顿,又是微微一躬身,“只盼他日能为三爷做事报答一二。” 男人言辞恳切,气质彬彬,一脸肃然之色。 十三闻言一笑,只叫二人落座,二人再三谢坐后,才半坐在椅子上,都是受礼遇而十分不敢当的模样。 原来这二人便是这栖凤阁常驻的两个技艺先生,男的名叫何此君,从事彩指,通俗讲就是变魔术,女的名叫花疏影,从事水仙,也就是卖唱。 二人曾经受过十三的救命之恩。当时十三走的急,二人未曾得及报答,此番听闻十三回来便赶紧来请安问候。 想当初还是因为十三在云城的胡做非为才碰巧遇到这段公案,而未想这段公案消了后,又引出了十三后来在容城那一年的胡行乱做。 却说一年前,十三刚丢掉书本弃学后,便纠集了一帮人马成日家惹事生非不务正业。 他先是偷了老头子的宝贝换了钱,充做开拓人马整肃队伍的一概花销。 后来渐渐觉的银子钱紧手,再加上想试试自己的威严手段,便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盯上了自家的钱庄当铺,决定劫他太爷的富济自己的贫。 十三信奉知行合一说干就干。 在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十分不适合抢劫的上午,他带上自己的数十号人马直接一窝蜂冲到自家在云城最大的钱庄……。 十三的光辉岁月(1) 十三带上数十号人马直接一窝蜂冲到自家在云城最大的钱庄,先是赶跑了钱庄里的顾客后,他不顾大掌柜的请安问候,直接一屁股大喇喇地坐在了桌子上,张口就是要万八千的保护费。 钱庄的大掌柜蔡老头外号老帮蔡,现已过耳顺之年,是个眉毛胡子头发都白了的小老头儿。他受儒派熏陶大半辈子,一生致以仁义礼智信,是个最守礼不过的老实人。 他先是被十三的突击弄的俩眼一抹黑,直至十三的一群凶神恶煞的手下把他团团围住,他才展了展老花镜后混浊的老眼,像活见鬼似的使劲儿辨了辨了十三的脸,尔后颤悠悠着一把老嗓子问道,“敢问三少爷要支钱,是老太爷吩咐吗?” 十三顶看不上这老帮蔡,明明手里天天过着千钱万钱,估计心肝脾肺肾都沾满铜臭了,却还总是一幅教书先生的老儒做派。 此刻十三见这老帮蔡又是个要开始说教派头儿,他干脆利落地放下支在桌子上的一条腿,“蹭”地一声跳下地,不耐烦地冲着老帮蔡道,“你管谁吩咐不吩咐?怎么?我的吩咐就不算数?” 老帮蔡见十三走到自己面前,怕十三一时兴起又像以前一样拿他这把将近风烛残年的老骨头陪练,他赶紧躬着半驼的背把十三又请回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三爷您请坐,三爷缘何说这般话?您自来身份尊贵,没有说话不做数的道理,只是……”他说及此一转头,吩咐给十三斟茶的伙计下去,才撅着白胡子继续道,“只是自来在柜上支钱必要出示老太爷的手令,俗语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也只是按章程行事,您是个尊贵人,不应……” “谁要支钱?”眼看老帮蔡就要唐僧念经似的说教起来,十三把正要掀起的茶盖碗又“啪”!地一声合上放回桌上,干脆利落,“本爷是来收保护费!” 老帮蔡闻言以为自己的老耳没听清,由不得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保护费!!”十三不耐烦地冲他重复了一句就又站了起来径直向柜台后走去。 醒悟过来的老帮蔡赶忙跟在后面颤巍巍道,“我承蒙老太爷器重,自打接手此钱庄到现在有三十来年了,自来对这保护费一说也是只闻其声而未见过其形,听说罢了……” “那是我没来收,现在你不就见着活的了?”十三回头对他促侠一笑,“怎么样?传闻中的传奇人物都现身了,你还不为表恭敬速速拿出份子表礼来充当保护费上供?” 老帮蔡闻言只是一抬老花镜儿,老嗓子平平稳稳,“纵是如此说,可本店历来安定泰和,并不需什么额外的保护,也就不用交……” “你这个老朽木雕子!脑袋读书读的都锈腐了!这怎么不需要保护?哪里不需要保护?”十三打断老帮蔡的话,对外略一扬下巴,跟随来的几个打头的青年就立马把铺里劈哩呯啦一顿乱砸。 店里的伙计们慑于十三的氵yin威,全都缩立墙角不敢上前。 及至铺里的摆件都成了砾片,十三才抬手制止。 他抬起大皮鞋一踢脚下的碎瓷片,向颤颤巍巍的老掌柜笑道,“现在这店还安定吗?还泰和吗?” “呵,你是老头子器重的老人儿了,我看您也挺贵重的,不若让我这群兄弟也像伺候这些摆设家伙一样伺候您一番,那时您就知道“保护”二字的重要,这“保护费”交的不冤。” 老头子被十三一番云淡风清的话吓的差点心脏病复发,他一按胸口,见刚刚砸店的七八个青壮年和店外站成两排的守门差使个个威武雄壮,他禁不住吓的直冒冷汗。 别说被这帮人打一顿,就是被一个人忤两下也足够送他这把老骨头上西天了。 可自己受老太爷赏识信任,纵是拼了这把老命交待至此,也决不能让柜上的钱无令而失。 他打定主意,正要慷慨陈词做一番就义的表态,却见十三不知什么时候早趆过高柜进了后房,此刻正坐在那储钱的箱子上。 见老帮蔡跟进来,他忽然敛了威吓,换了十分讲道理的语气对老帮蔡道,“您在我家做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并无意为难你,只是……” 他一转话头,“老头子如今已一百多岁,再怎么叱咤风云也是过往旧事,英雄迟暮,没准儿哪天就归了西,” 他说着就冲手脚都不知放哪的老帮菜一笑,“可能眀天就‘卡吧’一下咽了气也未可知,将来这霍家还不是由我继承?我大哥二哥那样的早在老头子那被否决了,这你们也都知道。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得不得罪我这个未来的家主,你看着办。” 老帮蔡惴惴难安的听十三说完更是站不住脚,他抬了抬老花镜儿,踌躇片刻才道,“三爷说的有理,只是……” “不用只是,既然你也承认我的话有道理,便痛快交出钥匙把这钱箱子打开。”十三坐在箱子上,把支起的那条腿一收,用脚点了点钱箱。 见老帮蔡一直没动静,十三慢慢从钱柜上站起身,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对只知站着装死的老帮蔡道,“看来蔡老掌柜真是对老头子忠心耿耿,堪称赤胆忠仆,”他使劲盯了只知垂首的老帮菜一眼,便扭头对外面的随从下令道,“来人!给我把这个箱子直接搬走!” 老帮蔡一听,这回也不站着装死了,直接要扑过去保护那钱箱子,誓与钱箱子共存亡。 却是他的老胳膊老腿还没碰到钱箱子,便被外面的青年像提弱鸡崽子一样缚住了身体动弹不得,最后在十三带着人抬着钱箱子大摇大摆地去了,他才得了自由。 好不容易见十三一行人没影了,老帮蔡才松了口气似的看了看西墙上的松鹤图,須知这图后藏着的密室才是真正储大钱的地方。 他心下暗自庆幸,还好十三拿走的那箱钱只是为应急,怕有土匪来抢以备不时之需所放。没想到这箱钱备了多少年,土匪倒没来抢,今天却被本家的小少爷抢去了。 思及此,老帮蔡叹息带摇摇头,及至中午,众伙计才收拾好钱庄,他刚要写单子,却见一行人急三伙四地抢奔了进来。 十三的光辉岁月(2) 老帮菜刚要写单子上报,却见一行人急三伙四地抢奔了进来。 这群人正是云城霍家各分号钱庄和当铺的掌柜。 原来十三从老掌柜这走了后,立马依着刚刚抢钱的路子,对云城霍家的各大钱庄当铺洗劫扫荡了一遍。 愁眉苦脸的众掌柜七嘴八舌地控诉十三的行为,纷纷向老帮菜讨主意。 及至午后,众人一致在血书上签了字按了血手印,未多时,这封众掌柜联名上告十三的血书便被送到了老头子手上。 而十三回家的时候已至深夜,他和手下的弟兄们为抢钱顺利砸店痛快二件快事摆酒庆祝,直喝的东倒西歪才回来。 老管家带来着一行人在大门口见了十三便立即赶上前左右缚住,此时十三醉的一双桃花眼都眯了,还以为众人是来恭迎他大驾。 直至被大绳捆上他才反过味来,囫囵被众差人扛到肩上后,他玩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依旧迅速被扛到了老太爷的上房。 十三本是一路挣扎一路痛骂,直到被扔到了个灯火通明的地方,他才得以挣脱大汉们的肩头。 挣扎着站起来后,他不顾身上绑着的绳索,只还是连声愤嚷着,“敢绑你爷爷!欺主的狗攘的蠢才们!吃了熊心狗胆!非等我打断你们的腿不可!” “你要打断谁的腿?”一声低沉威吓的声音传来,十三闭了三四回醉眼才辨认出来面前要吃人的面孔是谁。 他吓的登时酒醒了大半,连忙恭声道,“太爷爷……” 原来是自己的太爷爷绑了本爷爷,那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了。 他晃晃头,正想着怎么编个对策跟老头子混过去今天在外喝酒晚归的事,却见一张纸摔在自己脸上,接着雷鸣电掣的声音扑面而来震耳欲聋,“不孝的狗东西!看看你干的好事!” 十三本自搜肠刮肚地想着对策,忽然见一张写满红字的纸迎面袭来,接着被老头子雷霆之声差点震的耳鸣,他往后退一步,想拣起那张纸一看究竟,却是因上身胳膊都被绑紧了而够不着。 老头子一见他那缺德而不自知的流氓样更是气不打处来,他敲着拐杖,气的快要冒了烟儿,也顾不得再给十三两下对质了,只直接叫人拿大棍来直接打死十三。 十三在下见老头子像发了疯的老公牛,只一连迭地声称要打死自己,他却倒不甚害怕。 声称也只是声称罢了,老头子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动过真格。 毕竟以前他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老头子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道理自己向自家的买卖淘弄点钱花,就动了真格。 十三心想,这么芝麻绿豆大点的事,还值的一提? 没想到老头子此次却动了真怒,要不是赶来的老大老二拼死拦着,十三的屁股得开了花儿。 纵是如此,先前那擂下去的大棍也不是闹着玩儿,到底把十三打的在家足足休养了一个多月。 等十三再偷溜出门时,却发现城里的各号钱庄当铺都突然间长了志气,一改前状。 任十三带人怎么威逼利诱都死抗着藏好钱箱不给。颇有舍身赴死之风。 十三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早把老头子的大棍和一个月来提着耳朵的谆谆教诲抛到了爪哇国去了。 他碰了一鼻子冷脸灰后,便命人把死抗的掌柜们纠在一块,绑结实后又用绳栓成蚂蚱串儿,后面顶着枪游街, 本以为吓唬他们一圈,他们一害怕就吐口了,没想到这群掌柜们个个效仿文山叠山之节,以老脸抗蘅十三的没脸没皮。 十三心下纳罕,估计自己养伤一月,没准这群掌柜都是以吃秤砣为生,要不然心怎么这么铁呢? 游了一天街,掌柜们个个赚得了不屈强权仁义礼智信的美名,十三留下了恶贯满盈混世魔王的恶名。 十三不在乎名声,名声二字远不如钱权二字好使,他招人买马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坐上一方司令,如今没处抓钱现在的手下过几日都养不起了,更徨论扩大队伍建兵立业? 上次抢的保护费被老头子夺了回去,自己手下也只有卖老头子宝贝花剩下的一笔钱,幸好当时置办了枪炮。。。。。十三思来想去未免有些焦头烂额,现下有两大难,一是无处弄钱,一是老头子对自己实行软禁,无钱自己当司令的想法就会落空,至于软禁着不让出门。。。 —————— 他娘的!没有天天关家的司令,关家不让出门的的那是狗。 此处不发爷自有发爷处!他一寻思,眼清心明,大不了离开云城,向外闯出一番天地,听闻各小军阀有个百十号人就能占一处城,难道自己胆色还不如他们? 未了,他决定从小做起,先上南市的买卖收点保护费——以前自己只可着钱庄当铺抢未免太过狭隘,那南市的戏园饭庄应收入不少,再说,或许那边儿没听见这边儿的信儿, 毕竟算是自己的丑事老头子不会外大四宣扬,自己先去那一片儿搂够了本儿再出去闯世界也不迟。 计议已定他十分安然,却浑然忘了自己捆着掌柜们游街威吓的事,纵使老头子怕丢人不提,那看热闹的人们却当新鲜异事早传的沸沸扬扬, 当十三去南市时,云城的人对此事早已十停人知道了九停半,尤其那霍家买卖的掌柜们,个个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十三带着一郡人浩浩荡荡来了南市,小买卖他无甚兴趣,他一向信奉吃大户得便宜,便带人径直奔着自家在南市最大的戏苑凤栖阁去了 十三一进风梧街,却见平常摆摊叫卖的小贩好似减了不少,并不似以往一样人声鼎沸,而周围摆摊的小贩们见了十三一行人便都受了惊似的不敢吆喝了,车驻足彩买的行人也都是紧着付了钱携货匆匆而去,一副生怕惹事的做派。 十三微一纳闷不甚在意,他快行了几步正要进那凤栖阁,却被人叫住,原来是大门口摆着的一个小小的卦摊,刚刚叫住他的正是一个身着宽大道服的干巴瘦老头儿,见十三停下打量自己,瘦老头儿向十三一笑,就呼哧带喘地去抚自己的胸口。 十三知他是个卖卜为生的人,必定是要给自己算卦换俩钱花。 但十三此刻并无此闲情逸致,正要开口拒绝,却见对面的瘦老头儿停下了抚胸的枯手,对他又是一笑后,才打了个千儿道,“贫道见贵人周身望之有紫气,故一时禁不住拦住贵人去路,望请贵人担待。” 十三的光辉岁月(3) 瘦老头儿停下了抚胸的枯手,对十三又是一笑后,才打了个千儿道,“贫道见贵人周身望之有紫气,故一时禁不住拦住贵人去路,望请贵人担待。” 哦?十三听他说话有点意思,便来了趣味,他咽下拒绝的话语,转而问道,“深秋雾浓露重,别是先生看花了眼?” “非也非也。”瘦老头一捻胡须,“贫道自幼学习先天演数,至今六十余载,卜卦之道路也见过一两个异人,却从未见过贵人您这样身笼紫气之人,实乃不凡,不凡至极。。。。” 十三见瘦老头话语十分玄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滑稽,他禁不住一乐,“这么说,我得累请先生替我卜上一卦,方不算辜负我这一身紫气?” 瘦老头一听赶忙拿出铜钱,“最好最好。” 他恭敬请十三摇卦,“道法自然,贫道与贵人在此相遇实乃天道机缘,贵人在贫道这卜卦亦更是顺应天道机缘” 十三摇着铜钱心下暗笑,这小老头好一张巧嘴,说的若是自己不在这卜卦便是要逆了天道呢! 十三摇了三回便请瘦老头解卦, 瘦老头子瞅着卦相默了一默,便沉吟道,“乾,元,亨,利,贞。” “乾,天下第一卦,俯罩上下与四方,进退与动静皆利,乃天下正义之所在。” 他抚一抚胸口摁下咳喘才继续道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象辞》说:六爻全阳,纯阳纯刚正是天道之性,至高无上,不可能再有别的首领。孔子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又说:“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见十三不言,瘦老头瞅了十三一眼又道,“见龙在田,德施普也。” 还要说却被十三打断,“我不与你打这哑葫芦,你只告诉我好还是不好。” 瘦老头闻听赶忙赞叹道,“贵人您摇出的乾卦乃天下第一卦,大吉大吉,” 十三一乐,“那你刚才说的那云山雾罩的话是何意?” 瘦老头一听便道,“是说您是天生的不平凡之人,现在正是运势享通之时,龙之所见,万事顺遂,步步高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您必能建功立业,统领群雄,造功立德,广施福泽,呼风唤雨,笑傲云端。” 十三听了又是一乐,“卖卜算卦的多会说讨巧话哄人,我再摇一次,若还是吉卦便信了你这谎话儿。”说着又拾起铜钱又摇了一回,卦毕,只听瘦老头儿笑道,“不消说,贵人摇出的自然又是吉卦。” 哦?十三得了彩头似的又添了兴味,“什么卦?” “济卦。”老头回完就要接着解,却被十三放在桌上的两块大洋打断, “不用解了,既是吉卦就好,我就信了你的话,这两块大洋你收着当卦资。” 瘦老头赶紧拾起桌上的大洋收到怀里,又忙向十三道谢,十三哪里在意这些,只带着人向凤栖阁里面去了。 瘦老头没想到自己胡诌的几句便换来两块大洋,他见十三一行人进去了,便又贼兮兮掏出大洋吹了几下放在耳边听响,及至欢喜完,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副未解的卦,似是自言自语地叹道,“情不敢至深,惟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只畏天道无常。” 十三一进门却未见凤栖阁的掌柜来迎接,他心道这凤栖阁的罗掌柜好大的架子,自己在门外的卦摊站了有半晌,竟连他的影儿都没见,此刻自己带着人进来,他更是连个身都不现, 十三平日里哪曾受过如此慢怠,若不是刚才被算卦的一番恭维还没甜过劲儿,他非得立个威不可。 此时他咀嚼回味着算命的说的话,便十分有觉悟的认为:自己一个即将飞龙在天的人,没必要理这些琐碎杂事,等一会先从这柜上弄出多多的保护费才是正经,毕竟这龙飞天前也需要些经费补给,飞天后还得广施德泽。 他一面想着一面便走进了苑堂,只见苑里的戏台下高朋满座,台上却空无一人,而台下的众看客无一不盯着二楼的楼梯,一个个瞧的津津有味。 十三循着众人的眼光望去,只见二楼的楼梯口正站着一群人,围困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女子后面的一个长衫男人被俩个人制住。 而那女子却是被人围堵,挡住前后去路,她一只手抱着琵琶,另一只手使劲地扳着楼梯扶手,似躲避着怕人强拽她一样。 光天化日,这是要强抢民女啊! 怪不得众看客皆扬脖瞪眼,纵是戏台上空无一人也不像以往一样吵嚷着要退票,敢情是这边楼梯上正上演着镇关西强娶金翠莲! 也罢!既有镇关西哪里能少了鲁提辖?既是让自己碰见了。没准真是天道机缘,让自己扮一回鲁提辖罢了! 十三脑中此时都是那算卦的瘦老头说过的洗脑话,他大步向前直奔楼梯处。 及至上了楼梯走到一半,才发现那女子并不是单单被群汉子围堵住,却是一个光头男人正在拉扯着拽她,只因这光头男身量矮挫,又被众大汉挡住了,故而在远处看不到。 见那女子去拣被人摔了的琵琶,刚站起来就被推推搡搡扔进光头怀里,十三大喝一声,“放手!”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十三一扬胳膊就把堵在下半截楼梯的人扒拉到一边,直过去把抓着女子的光头男的领子一拎,“我叫你放手,”他桀骜地一扬俊眉,逼视着被自己拎住的光头男,“你耳朵塞驴毛了?” 光头男被十三的一水儿行云流水的动作弄的没反应过来,直至楼下的众人发出哄笑,他才从呆愣中回过神,他松开抓住女子的手就要去拽回自己被十三提起的衣领,“哎,,哎!你谁啊你?!你放开我!” 十三见这光头男长的葱头脸老鼠眼,眉毛发黄眼球发蓝,一张口,瓜瓤子嘴还向一边儿歪,出口的话还带着一股唐山味儿,他心下暗乐,这货要是上戏台表演肯定叫坐。 十三忍着光头男滑稽的表情,故做严肃道。“让本爷放了你可以,不过你得守这里的规矩,向这位姑娘赔礼。” “咋儿着?我凭什么向她赔礼?是她得罪我在先!” 光头男把脖子一梗,脸一抬嘴一歪,“今天爷爷揍是要带她走,谁敢说个不字?” 十三的光辉岁月(4) “呵,你倒是想得美额。”十三学着光头男的口音回损了他一句,楼下的观众陡然哄堂一笑。 光头男被众人笑的恼羞成怒,他一招呼周围的几个刚刚的帮凶,一面向十三恶狠狠地道“狗拿耗子你是多管闲事儿!再不放开我我揍让我兄弟们连你一块儿打!” 十三也不理周围跃跃欲试的几个人,只淡淡一笑,把光头男的衣领抓的更紧,几乎要把光头男从地上拎到半空。 他对着光头男懒洋洋地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滚出云城,二,被我赶出去。” 光头男强梗着脖喊嚷,“我选第三!” 十三闻言一甩右臂,抬起拳头就对着光头男的鼻梁擂去,登时打的他鼻头青肿鲜血直流。 光头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捂着鼻子向后一退,边用手抹血边向十三喝道“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十三闻言又是一拳,沉声道,“我管你是谁!” 光头男捂着乌青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哎呦道,“我可是容城一霸,我是司令……” 十三听闻这么个獐头鼠目的窝囊玩意儿也能当上司令,而自己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不拘一格风流倜傥的人物还在这劫自己家的买卖为生,他不由感叹,上天真是太他娘的太不公平了! 他思及此更是忿忿不平,想起自己时运不济,前一阵儿为了弄俩钱还被老头子狠捶了一顿,以至一个月没能出门。 而面前这个玩意儿时运两济,非但不惜福还在做这强抢民女的下流勾当,定是神仙派福时失误的漏洞,而自己碰巧遇上,何不正好填补了这漏洞? 他一面气一面愤,一面不平一面伤怀,各种滋味一时间涌上心头,又注入拳头。 他把光头男按在栏杆上左一拳右一拳地胡擂,边擂边狠狠地道,“打的就是你容城一霸!你这个旧的容城一霸不倒下去,我这个新的容城一霸怎么站起来!” 说完,雨点大的拳头更是劈头盖脸地冲着光头男招呼起来。 跟随光头男的随从见他们司令的葱头脸一时间变成了五颜六色破沙袋,却慑于十三的淫威和楼下十三带来的数十号人,都支支吾吾不敢上前解救。 那两个一直束缚着长衫男的汉子见状,便松开了长衫男,壮着胆子想上前偷袭,却被十三一个回旋踢在打头儿的那人眼眶上,那人捂着眼扑地时直接带倒了后面的另一个。 一时间戏苑里热闹非常,看戏的观众之前免费看了一场“镇关西强抢金翠莲”就觉得值回票价,未曾想后面饶上的这出“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更是带劲儿,直看的人热气上涌禁不住拍手叫好! 这边的光头男被打的实在受不住便开始讨饶,“好汉,甭再打了,我王二毛服了。” 十三闻言便停下了拳头,“不打可以,”他一指旁边抱着琵琶与长衫男缩肩并靠的女子,“人你还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王二毛子忙摆手,他捂着青紫开花的脸道,“不过我的画儿她得赔我。” 十三闻言又多了一层明了,敢情这厮不只是强抢民女,听那话里的意思里面还掺着经济官司?,他向王二毛子问道,“什么画儿?” 王二毛子一扬肿大光亮的头,“我花五百大洋买来的画儿!”他一指旁边抱着琵琶低头缩肩哭泣的女子,“都被这小贱人给毁了,你说我能不带走她抵帐吗?她按斤卖了都未必值五百大洋,让她抵帐是便宜了她!” 十三见他满嘴轻蔑不屑,便冷冷笑道,“打你也是抬举你。” 王二毛子见十三又要扬起拳头,赶忙收了狂色,跑到一张桌子前携起一副画向十三一展。 “看看!这是本司令花五百现大洋买来的名画!现在被她弄成这个鸟样了!” 十三走近一瞧,果然一副古画被茶汤泼了个七零八落。 原来这王二毛子自认为当个三不管小县城的土司令非但没啥前途,还时刻有被剿的危险,他思考再三,决定找个国家驻防的官方军队投靠, 想来想去,他决定投靠云城的守备司令部部长田中原比较稳妥,他曾听闻田中原对求靠的小势力十分礼待,他边备礼边希翼着,若自己运气好的话,没准自己还能在那混个营长当当。 今天他本是打点好来找田中原求收编。 未承想却跑了个空,他准备在此打持久战,先命人找了客栈住下,又听闻凤栖阁名声远扬,便径直带人来风栖楼见识见识。 一进门却见台上正表演魔术,王二毛子心中有事,又对此不感兴趣,落座后便掏出那幅要用来送礼的画。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感觉这画不值五百大洋,悬着一颗心总是放不下,生怕自己翘首以盼的营长在这幅旧画片子上泡了汤。 王二毛子身旁的副官见状便又重新解释了一通,说自己亲自淘买来的名画绝对没问题,请司令放一百个心, 又说田部长平生最是喜好软片子,而田部长的老母亲下个月正好要过八十大寿,这副“寿陆母八十山水图”用来送礼正是最合适不过。 王二毛子听了副官又重复了一回已说了几十遍的解释,他依旧踏实不下心,又听旁边弹琵琶的卖唱女一直咿咿呀呀唱个没完,直唱的他一脸莫名其妙,感觉还不如来个十八摸对味。 王二毛子被无休无止的咿呀唱的心头更躁,随手放下画儿,就扯着嗓子招来卖唱女。 及至卖唱女颤颤巍巍地来了,王二毛子才翻起眼皮露出不同于常人的蓝灰眼珠,不甚感兴趣的对卖唱女道,“十八摸会吗?给爷来上一段儿” 卖唱女含凶缩肩抱着琵琶,闻言受惊似的赶紧一摇头。 王二毛子最见不得胆小怕事的木头女人,看到她如见鬼似的神情做派,他更是十分扫兴,便不耐烦地叫她过来倒茶, 卖唱女不敢不来,只三步挪做五步蹭到王二毛子桌前,一手抱着琵琶一手颤颤巍巍去端茶壶,怯怯给王二毛子的茶碗添茶, 王二毛子见她看自己如恶鬼便更不痛快,他扯着嗓子道,“你揍倒个茶,还抱着那弹棉花的破玩意儿揍啥?麻利儿给我扔了!碍眼!” 卖唱女本是正惴惴地倒茶,未料王二毛子突然扯了一嗓子,把她本就惊魂不定的心更是吓的一抖,她手上一哆嗦,茶壶便摔了个底掉,大半壶茶水就着茶叶沫子都淌到了桌上半展的那幅画儿上。 王二毛子见状连忙抄起画把卖唱女扒拉到一旁,他又气又痛,边抚画上的水边向卖唱女狂吼,“你他妈的残疾啊?” 他一手钳住卖唱女的胳膊防她跑了,一面恶狠狠地向她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揍是故意的吧?!是不是?!啊?!” 卖唱女被王二毛子凶狠的嘴脸早吓的泣不成声,低着头颤抖着身体说不出话来,王二毛子正还要发狠,只见后面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他,“这位大人,还请您放尊重些。” 王二毛子本在气头上,被这不愠不火的话一激,他更是火从脚底涌上心头继而又烧上眉毛,差点没发狂,“吆喝!这不是刚刚在台上表演魔术的小白脸子吗?你让我尊重你,你他娘算老几?!” 变魔术的男子一听就要反驳,却被王二毛子手下的人制住,王二毛子抄起画对男子一亮,说道,“我这幅画花了五百现大洋,现在全让这下贱的小娼/妇给毁了!今天要么你留下五百大洋,要么我就带这小娼妇去卖了,画债肉/偿。” 王二毛子用已残破的画敲一敲男子的泛青的脸,“小子!你有五百大洋吗?” 男子被画上的水彩抹脏了脸,他屈辱的咬一咬牙,低头道,“我没有。” “好!”王二毛子把画往桌上一扔,“那本大爷就认倒霉,把这个不值钱的小娼/妇拉回去抵债!走!” 说着就要让随从们钳了卖唱女下楼,卖唱女百般挣扎着不肯去,而男子被俩个大汉牢牢制住,除了焦头烂额外亦无他法。 正在僵持之际却碰到了来收保护费的十三。 接着王二毛子便被一顿乱捶。 此时王二毛子抄起画直送到十三面前,一张猪头脸满是委屈,“我花了五百大洋买来的画儿啊!这是我用来换钱途的!现在都被这小娼/妇弄泡汤了!我不该讨要吗?” 十三不意王二毛子竟在这时和自己讲起理来,他倒是不好意思只动拳头解决了。 十三只得接过画来细瞧了两眼,笑道,“这散墨的假画连旧都没做,若拿去送礼,别说得前途了,不丢了你的脑袋都算便宜的!拿这街摊上叫卖的假画送人,这不骂人嘛!” 王二毛子一听这是假画,心想怪不得自己从得了这画后便怎么看怎么别扭,原来是被蒙的直觉做祟。 王二毛子见十三一锤定音,使劲瞪了一眼缩在一旁恨不得消失的副官,才向十三做出一副强硬的姿态,“甭管它是真画假画都花了我五百现大洋!画虽是假的,可我的钱是真的!” 他一指旁边被围着的卖唱女,“得叫她赔我钱!” 卖唱女紧抓着男子的胳膊,闻言强撑着颤悠悠地回道,“是你,是你突然喊了一嗓子,我……我才没拿稳茶壶。” 王二毛子见卖唱女还敢插言反驳了,就扬起手要过去抽她,却被一边的十三拧住胳膊。 十三不疾不徐说道,“且不说你为什么把名画随意扔在桌上,有讹诈嫌疑,就说沈周的画会卖五百大洋?” 十三松开王二毛子的胳膊淡淡道,“寿陆母八十山水图,五百加个零再乘十还差不多。你弄幅假画来闹事,不是讹诈是什么?” 王二毛子还要辩,却见十三把画扔了过来, “五百大洋当买个屁股帘子当尿布吧!接好!” 王二毛子手忙脚乱地把画接住,“揍啥?我又没尿!” 十三一笑,“别急,若你还要闹事,呆会我保管打的你尿裤子。” 王二毛子闻听十三取笑他,怕再挨揍也不敢硬杠,只顶着猪头脸一瞪眼,“谁急啊?” 十三的光辉岁月(5) 王二毛子闻听十三取笑他,只顶着猪头脸一瞪眼,“谁急啊?” 十三道,“不急就好,这凤栖阁是我家的买卖,凤栖阁的人今天我也保定了。识相的,你喝杯敬酒就乖乖离开。” 十三甩甩腕子一攥拳头,满不在乎的又道,“不然我可保证不了你能全须全尾出这个门儿。” 王二毛子一听直怄的血气上涌,他刚挨了一顿胖揍,自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十三,而他这次因是带人来投靠送礼,怕太张扬弄巧成拙,便和随从的小兵都平民打扮亦没带枪。 若能早知道会碰上十三这一号人物,他拼了不要前途也要多多带上几把枪,现在非得把面前这尊英俊的活阎王打成筛子眼不可。 只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带来的人亦只及十三的人数一半,就算强打起来也赢的机率不大,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自知斗不过十三,此时自该走为上计。 只是一想到那白白打了水漂的五百大洋,他握在手中的画便似被火点着了一样灼伤了他的手心。 他默了片刻,顶着青紫开花的脸对十三呲牙一乐,一面说一面走至十三面前,“你说的是,我这就走,只是……”。 王二毛子摆出十分谦虚受教的样子,“这画你是怎么看出有假?能不能教我一二,让我下回别再花冤枉钱上当。”说着便向十三一扬画,从袖中闪出个水果刀刺向十三。 十三对他早有防范,见王二毛子用水果刀刺向自己,他连眉头也没皱,一抬腿就把王二毛子的胳膊踹的脱了臼,再一抬另一条腿,就把王二毛子踹到了楼梯口。 王二毛子懵圈中失去重心,一直从二楼的楼梯乒乒乓乓地滚到了一楼地面。 在众人的吁声中艰难起来后,他直恨自己大意,必是刚刚偷偷袖藏水果刀时让十三瞧见了,不然凭自己能做司令的机智头脑,擒了这王还怕没人给自己送上五百大洋? 正愁眉苦脸地扶着脱臼的胳膊唉声叹气,却见自己的随从都呼啦啦下了楼朝自己来了。 王二毛子见十三居高临下瞅自己如同瞅一只蚂蚁,他不由白尊心上涌,想着不能丢份儿,就算拼也要拼给十三看,他对着众随从扯着嗓子下了令。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擒贼先擒王!抓那个最俊的!”说着便要起来同十三的人背水一战。 众随从接到王二毛子的口令后,便要上楼去捉那个人群中最俊的十三,没行几步却都被枪口顶上了后脑勺。 王二毛子及众随从使枪使惯了,直感觉到后脑勺的冰凉一直传到脚底,一时众人都僵住了般动也不敢动。 十三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云淡风轻地开了口,“不知死活。” 此时王二毛子自然是不知下一秒是死是活,他赶紧偃旗息鼓,软了语气道,“钱我不要了,求英雄放我一条生路,他日必定报答。”说完两只眼睛便恳切地盯着十三。 十三不欲闹出人命,若事闹大了传到田中原的耳朵,他必会去找老头子探讨,到时候自己又跑不了顿好打。 他略想了一想,便命人收了枪,对还没缓过来的王二毛子一众道,“滚吧。” 王二毛子闻言便打头儿冲了出去,生怕十三反悔崩了他,看来这人长的英俊也不一定头脑好使,自己只说报答他他就信了。哼哼!等回了容城纠集人马枪炮来,自己肯定会亲自用枪子好好报答他。 王二毛子一面臆想着止身上的伤痛,一面等随从都出来了,便一伙人直奔出城的大路去了。 且说十三放了王二毛子,便命苑里的伙计去寻这凤栖阁的大掌柜,他可一直没忘此行来的目的是为收保护费。 小伙计腿脚麻利,不一会就来回十三,说是大掌柜和帐房今天一早就去乡下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妈的!这是听见风儿声躲了。 十三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桌面,有心去带人直接抢了那钱柜来个一锅端,又怕回去再被老头子打个屁股开花软禁个把月。 若不抢今天又算白来一趟,长此下去非得喝西北风不可,西北疯可养不了队伍,设若如此,自己的队伍也就离解散不远了。 他扣敲着桌面沉思,忽然感觉苑里鸦雀无声,只一道道目光射向自己。 十三一拍桌面,“娘的!忘了还有这群人!” 十三一扬手吩咐手下把众人围堵住,笑吟吟道,“你们看了这半晌戏也乐够了,我霍十三扮角儿的戏是那么好看的吗?既让你们赶上了,也都不能白看,都意思意思吧。” 说完便自行倒了杯茶慢悠悠喝起来,而那边本是看戏看的意犹未尽的观众,忽然被十三的一番话泼醒,众人想要出门怎奈被人拿枪指着,几个十分惜命的看客认命似的把身上的钱掏空才得了出门的权利。 众看客摸清了此规则,便都上赶着争先恐后地掏光口袋。 枪指着脑袋方知命贵财贱,反正迟早死活都要掏钱,自己掏空强似枪逼,老被枪指着任谁也好受不了啊。 没一盏茶的时候,苑里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而十三看着手下人用茶盘捧上来的现大洋和票子,他心里差点没乐开了花,虽是卖了回艺,总算生财有道啊。 吩咐随从点好明细,十三便打算起身要回府。 未想刚把茶碗推到一边,便见刚刚救下的卖唱女和魔术师拘紧的走了过来,前面还有个瘦老头充当壮胆领路人。 瘦老头一走到十三面前便恭敬打了个千儿,“五花八门老迷糊头见过三爷,三爷您纳福” 他身后的卖唱女和彩指亦一齐向十三行了礼,“五花八门水仙,花疏影,彩指(魔术师)何此君向三爷问安,谢三爷救命之恩,!”说着就要跪拜下去。 十三一摆手表示不必,又让旁边自称老迷糊头的瘦老头把俩人搀起来。 瘦老头把人搀起来后便又上前拱手赞叹,“三爷侠肝义胆,仗义相助,实乃人中之龙,让小老儿汗颜。” 十三见到他倒不甚惊讶,“怎么,这会子不叫我贵人了!”他一挑唇,“现在再仔细瞧瞧,我这周身还环绕紫气吗?” 老迷糊头儿赶紧躬身,“说是紫气确实是小老儿胡诌,不过三爷确实是生来不凡之人,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 哦?十三听闻只是一笑,也不答言。 原来老迷糊头便是先前在凤栖阁门口给十三卜卦的瘦老头儿,他本是在帮那吃了丈母娘家的饭就拉了三天肚子的假道人顶卦摊儿,碰巧见十三来此, 他见十三打扮不凡又十有八九是那传说中的霍家三少,便故意说了几句云山雾罩的话,想勾俩钱花花。 没想到果真如了他的愿,几句话蒙了十三两块现大洋,把老迷糊头美的早早儿收了摊,也进了凤栖阁,想就着茶水点心听听乐解解乏。 他携着酒葫芦一进门,就见十三正揪着王二毛子痛打,再一问旁人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十三的身份。 找了个空位随着众人看了半天白戏,他愈看十三愈打心眼里来,直至十三放走了王二毛子,他禁不住一叹,再见十三命众看客补戏票钱,他又禁不住一乐,:好苗子,不多见。 此刻老迷糊头对着这棵十分漂亮的好苗子开了口,“三爷可听过五花八门?” 十三本正懒懒地瞧着手下理刚收的钱的明细,闻言便看了老迷糊头一眼,“五花八门?” “正是。”老迷糊头一抚胸口向十三介绍了五花八门的来历。 所谓五花八门就是江湖最底层刨食儿吃的行当,顾名思义,分为五个花八个门?那五花就是金菊、木棉、水仙、火棘、土牛花。 “金菊花”就是街上常见的那拿着装满花的花篮叫卖的卖花女。 “木棉花”则指江湖郎中,他们一般都没有店面,俗称游医。 “水仙”便是指酒楼戏苑里卖艺不卖身的天涯歌女。 “火棘花”是那些街边卖技杂耍艺人。 “土牛花”指一些扛扁担替人挑东西的挑夫。 “八门”和“五花”类似,分别有一门巾、二门皮、三门彩、四门挂、五门评、六门团、七门调、八门聊。 巾,指半仙,给人算命的人。 皮,指卖一些干草药或新鲜草药的人。 彩,指变魔术师。 挂,是指杂耍演员们。 评,是指讲评书的人。 团。是指街头卖唱的人。 调。是指做丧礼纸花的人。 聊,是指戏班子的人。 这些人都是没有固定店面,要么是在大街上叫卖的流动讨生活的小买卖人,要么就是驻人家戏苑班子卖艺为生。 老迷糊头说两句便喘几下,喘完后又接着说,十三见他说的艰难,便叫他坐下喝着茶慢慢说。 老迷糊头谢坐后便坐下接着道,“我们都是跑江湖的最底层的人,看似散乱,实有组织,像底层的关系网,密密麻麻,各有分工。” 他停了停又站了起来向十三拱手道,“感谢恩公庇佑,三爷侠肝义胆仁义无双,恳请三爷统领五花八。” 十三闻言忙摆手推辞,他的志愿是招兵买马当司令,可不是当什么江湖老大。 老迷糊头见十三拒绝只再三请愿,并说似今日“水仙”“彩指”之事层出不穷,若能得三爷庇佑,五花八门在云城必能过的平坦些。 十三对这执着的热忱无法一时无法驳回,只想了想才问道,“以前五花八门有无统领?” 老迷糊头见问,顿了一下才回道,“有。” “是谁?” 老迷糊头后退一步拱手道,“不才正是小老儿。” 别是有喜了? 老迷糊头后退一步拱手道,“不才正是小老儿。” “那就好办了,”十三谢下重担似的一笑,“你继续统领五花八门,我统领你不就一举两得了!既能庇佑了你五花八门,又不耽误我办别事。” 老迷糊头闻言十分踌躇,“这……” “就这么办吧!”十三站起来一拍老迷糊头过于干瘦的小肩膀,“我信的过你,以后门里短了什么你就找我来要,出了什么事我也挡在前面解决,可好?” 老迷糊头惋惜之余又被十三义气所感,他带着身后的彩指水仙一躬身,郑重道,“五花八门自此归属三爷,全为三爷马首是瞻。” 十三颔首,想了想又道,“平沙万慕,八门五花,我仿佛在哪里看过,五花八门好像是个打仗的阵势。” 老迷糊头间听十三问只感觉两眼一抹黑,他虽并不懂十三所说的什么阵法,但他却看出了十三的意思。 老迷糊头见十三站在门口望着王二毛子逃跑的官道若有所思,便上前轻声道,“三爷可对容城有意?”。 十三见老迷糊头一句话就说到了自己心坎,不由回头赞叹地看了他一眼。 老迷糊头被十三的赞叹眼神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他上前一步抚了抚胸接着道,“容城虽小,却历来是三不管的境地,若能占了此城,倒不必太担心外攘内忧。” 十三闻言颇为欣赏地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老迷糊头喘了一喘赶紧接着道,“听说那王二毛子只用不足百人便占了此城,此次出来又携了二三十人且没带枪弹,城中留守之人既无首领,咳。。。。又不知情,必无加防范。三爷何不趁机闯个空城?索性直接占了此城。” “不然若等那王二毛子来寻仇,或是再去硬攻他,到时纵然能成事却不知又白耗多少气力时间。” 十三闻言心中一奋,眼前一亮,就立时命手下把人枪都聚集起来在门前集合。 片刻功夫,凤栖阁前就站了几十号人,个个都是精壮青年,带着枪弹,十分威武壮观。 十三见手下除了未穿军装外亦和士兵相差无几,他检阅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慷慨陈词,就要领兵追那王二毛子去。 老迷糊头见状,忙扬起枯爪手拦住。 “三爷且慢,听我说来,此时那王二毛子早走了不少功夫,再说……咳。。。就算追赶上,双方对战打赢了亦免不了损伤,实称不了上上之策,再说未必能赶上,三爷莫急。” 他打断十三将要出口的问话,抚胸又是喘息一阵,才接着道,“我知道一条近路,我们平日里走的话,比官道少用半把时辰,三爷只顺着此路紧着走些,必能逾过王二毛子提前进容城,咳。。。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弹占了容城,岂不快哉?” “便是……咳。。。便是日后那王二毛子再想反攻,一时也攻不进来。” 十三听完直喊妙,急命老迷糊头去找来领路人,及至人到面前,他一看乐了,原来是认识没多久的个机灵鬼儿一一小洋火。 小洋火收到令后,麻利儿地把十三等人领到那小路,十三就带着一行人马急三火四地直奔了容城。 及至王二毛子顶着猪头肿脸,扶着脱臼的胳膊赶到容城外,十三已在他原来的司令部翘脚喝上了留守士兵的敬茶。 后来王二毛子再也没能进过容城大门,开始他也曾颇不甘心地布署反攻,却被十三一一歼灭。 再加上有老迷糊头儿这个见多识广、一肚子坏水儿的老江湖帮衬献计,王二毛子战了几个回合便实在撑不下去。 最后不得不垂着光脑袋偃旗息鼓,又躲到山里做回了他的土匪老本行,农忙时种田,农闲时抢劫。 自此十三便坐稳了容城的位子,溜溜儿的在那折腾了一年。 再说这五花八门亦从那便在云城有了庇护,此次十三归来,自是以老迷糊头为首十分想为十三效力。 ****** 十三坐了一会儿,见彩指水仙脸上都是一幅大恩难谢之色,他便有些坐不住,眼看天已正午,他起身叫老迷糊头儿招呼小洋火来一齐去广 和楼吃饭,却见彩指水仙连连推辞不敢受,又说下一场还该自己上台,忙请十三担待。 十三并不在意,在俩人恭送中出了门,便径直与老迷糊头儿和小洋火奔广和楼去了。 十三本是没吃早饭,又喝茶坐了半晌,后来在彩指水仙的恭谢中回忆到了自己与王二毛子的恩怨。 及至想到自己现在被王二毛子像落水狗似的赶了出来,他把桌上的脆皮烤乳猪当成了王二毛子,自己一个人干掉了半只。 想自己当初何等声名赫赫鲜衣怒马,没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的日子还没要痛快就结束了。 本来他对此不甚在意,但一想到始做俑者是王二毛子,他就禁不住咬牙切齿,只把那乳猪蹄当成王二毛子发狠地撕啃。 旁边的小洋火眼见十三就要一人包抄整只乳猪,他连忙给十三倒酒,看十三放过那盘香喷焦嫩的乳猪后他才舒了口气。 而十三在老迷糊头儿一杯又一杯的敬酒下喝的忘了时辰,及至天色已晚,才起身走到帐台上记了名,也不用人送,只满身酒气地出了广和楼。 回到家却见已过了摆晚饭时候,他一瞧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却是纹丝未动。 旁边张妈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只无奈摇头,“少奶奶这几天怕是胃口不好,不然找个大夫瞧瞧。” 她有些不知道往哪使力,放下十三的大衣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喜上眉梢,“别是有喜了?” 十三闻言吓了一跳,哪来的喜?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花骨朵都没绽放怎么可能结果? 十三摆手招退了张妈,凡是老人家都有盼孙子的毛病,他纳闷怎么张妈近来也长了这个毛病。 十三坐在榻上,正要换了拖鞋去洗漱,却见大獾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 它抖着一身大刺毛直站在十三面前,一只大爪子搁在胸前,另一只大爪子却指向里屋的门帘子,分明是个让十三去里屋瞧小妖女的做派。 十三会意却井不动,急的大獾拍拍爪就要去拉他。 十三一拂大獾已搭上自己胳膊的毛爪子,一面低声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又不是你媳妇儿,你急什么?” 大獾被十三一打趣,耳朵便向后耷拉去,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模样十分的憨态可掬。 见大獾害羞完,又是指着桌上的饭菜又是指指里屋,十三一拍它的大毛爪子,似自言自语地叹道,“没吃就没吃吧,反正她也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吃这儿的饭了。” 大獾闻言不甚明白地用大爪子抚抚胸,便不欲再理十三。 十三见大獾想直接去找小妖女,赶忙一伸长腿绊住它的大毛人脚,“你又干什么去?老实去你窝里呆着!” 他见大獾依旧跃欲试又淡淡地下了一句最后通牒,“别忘了你是谁家的獾。” 大獾果然被十三最后一句说的放弃了进里屋的脚步,它准备无误地一眼锁定了十三腰间挂的阴阳玉佩。 偷偷瞥一眼十三神色不善的脸,见十三依旧没有松动的意思,只得认命似地耷拉了毛脑袋,转头向自己的窝去了。 十三见它低头时竟然还有股老气横秋的意思了,心想:仗着它不会说话,不然现在非得长叹一番“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獾”不可。 三言两语打发了大獾,十三被大獾传染似地冲着里间低声长叹了口气 他和屋里的那一位几天没见面了,那小女孩自上次自己发了狠话后便一直没出过里屋。 看着一桌子未动的饭菜,现下他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口不择言把话说重了。 小女孩定是生气伤心了,不然那么惟美食是命的她,不会说不吃就不吃了,连平日里最爱的云林鹅都没动。 可现下并不是他怜香惜玉的时候,而他亦从来都认为自己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十三忍着没去房里看小妖女。 他感觉自己关心她仿佛已快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感觉让他并不踏实,他好不容易铁了心要把她送回去,可不能轻易弃功。 他心里何尝不知小女孩救过自己两次,自己亦并不会为只金碗真和她置气,只是现下自己要干大事了,她总归是要回去的。 她那么柔弱的花骨朵,怎能入自家这滩死水。 十三闭一闭眼,心想自己是不可能结婚的,自己家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娶亲未必不是害了人家,他不想让任何无辜的人卷入这漩涡,更加不想让小妖女卷进来。 十三想自己早该一清二楚,这个小女孩对自己是个特例,趁现在陷的不深,无论如何舍不得,都该送她回去才是上上策。 十三认定她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她真的是凡人的话。 他强按下心下再次涌起的,对她拿不起放不下的心思,又一次坚定了决心,不管她是谁从哪来,这次必要送走她。 他认为,送她回去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十三拉灭了灯,也不叫张妈,便自去偏房沐浴了。 小妖女在房里分明听见十三回来又听见十三与张妈大獾说话,她几次都想本能地冲出来,却不知为何都没能挪动脚步。 直至十三拉灭了灯出去了,她方才从床上慢慢地坐起来,呆坐了半晌才下了床。 又见铁公鸡王 小妖女赤着脚走到窗前,连平日里最爱的兔子毛脱鞋也没穿。 此刻她静立窗前,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的一棵光秃秃黑黢黢的大桃树又发起了呆。 想起十三刚刚笃定要送自己走的话,她轻轻坐在椅子上,双臂托腮悠悠叹了一口气。 忽然,听见一声扑棱棱的响动,只见一个大家伙稳稳站在了窗台上。 小妖女只是了那大家伙一眼,便又顾自托腮沉思起来。 窗外的大家伙见小妖女不理自己,便开始用那寸把长的大嘴一下一下地啄窗子,做出敲门的样子,示意小妖女开窗。 小妖女见大家伙又是歪头又是眨眼,大有不啄开窗子就不肯走的架势,只得上前给它打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外面的寒风便夹着冬日里特有的气息灌了进来,风吹的小妖女的头发飘飘洒洒,月光下仿若出尘仙子。 小妖女僵了僵小鼻子,一吸空气中的冷洌,感觉那夹着炭火煤烟的味道十分特别,颇具有,——人间的烟火气息。 外面的大家伙伫立在窗台上,一见小妖女开了窗,便如愿似地在窗台上往里挪了一小步。 大家伙先是歪头瞧了小妖女一眼,便向她俯身一鞠躬,尔后从身上衔了一根长羽毛下来,用大长嘴叼着,直送到小妖女手上。 小妖女见它十分绅士的并不进屋,却是做了一套类似礼仪似的动作后,又叼了根毛给自己示意自己收下,她沉闷的心头不觉起了些趣味。 “咦,这是送给我的?”小妖女接过羽毛拈起一扬,清清泠泠地向那大家伙问道。 那大家伙见问,竟上下扬了扬脖子似做点头状。 原来这大家伙便是小妖女刚来霍宅那天拔白鹤毛时遇到的鲸头鹳。 那天鲸头鹳当时路过目睹了个结尾,以为小妖女十分喜爱羽毛,便琢磨着送她,摸了几天路,吓的几个小姨太直呼闹鬼后,它才在今天找到正主儿住的地方。 此时小妖女拍一拍鲸头鹳的头,正要说话,却见院子里突兀喊起一声,“什么玩意儿?” 原来是十三沐浴出来正看见那窗上的鲸头鹳点头,他唬了一跳,随手抄起擦头发的毛巾就往鲸头鹳的方向丢去。 鲸头鹳半夜敲窗正是心虚,见十三丢它不由吓了一激灵,禁不住“嘎”了一声,赶紧扑腾着大翅膀飞走了。 十三望着慌忙逾墙而去的鲸头鹳,不由自言自语,“我当是个什么?原来是那个丑鸟!” 说着便要回屋,却听那边小妖女用力地关上了窗子,十三听到那“啪”的一声,定了片刻,还是自去榻上安歇了。 接连几日都没见十三的人影儿,这一日十三回来的早,一进门就见如前几日一样满桌都是没动过的饭菜,屋里四下寂静。 十三看一看里屋的帘子,忍不住想过去,却见张妈打帘子进来,不防见了十三,她便放下茶壶回道,“少奶奶刚午睡了。” 张妈满面愁容也不敢劝十三,只唠叨着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好,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劝也不说话,今天老太爷差人送来的毛粟子我赶着给她烤了,”张妈一指那炭炉,叹道,“也勾不起她的兴趣,这不,刚刚连午饭都没吃就去睡了,唉!小俩口吵架也不是这么吵的,若大小姐还在……” “张妈!”十三沉声打断了她。 张妈自知失言,赶紧住了口,只得长吁短叹地出去了。 十三见那炭炉子里烤好的粟子,身手敏捷地捡出一颗,拈着瞧了一眼,便剥了开来。 “火中取栗,未必烫手。” 未多时,十三不知不觉把粟子全剥完了,他手指修长灵巧,粟子亦剥的十分漂亮干净,颗颗金黄饱满的粟肉摆在茶碟里甜香诱人。 看看表,十三洗好手才从柜子上层取出那小箱子,掏出里面的东西整装好后,他又拿了围巾帽子,朝里屋看了一眼才出了门。 十三出了城便沿着一年前走过的小路直奔容城,及至进了城,日头已快落山。 他进城后便往下遮了遮毡帽,拐了个弯儿便走入了一条胡同,没行几步便一飞身三下两下上了一家院墙。 及至落了地,他才对着正目瞪口呆瞅着他的铁公鸡王打了个招呼,“米老板,好久不见。” 铁公鸡王本是正坐自家院子里的石磨旁对着笸箩就着日光拣陈米,忽然一个身影落入院中,未等他喊捉贼,十三便脱帽向他开了口。 此时他猛得一见十三,吓的手一脱滑,差点没搬住笸箩里撒出去了几粒米。 他先是把笸箩放到石磨上,接着赶紧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几粒米拣起来,吹了吹尘土放回到笸箩,才一扭身背过去,头也不抬地对十三道,“你……你恁么来了?” 十三听他的声音十分心虚,便转到他身前故意道,“多日不见,米老板似乎清减了不少,想来是爱女不在身边,思念的寝食难安,以至如此。” 铁公鸡王一听十三此言,头更向笸箩低下,脖子上的一圈肉褟十分明显,他犹自犟道,“不是!不是!我一向厌恶肥甘之物!信奉少食养生之道,所以才能一直身材这么好!” 十三听肥如硕鼠的铁公鸡王睁眼说瞎话,只是闻之一笑,正要说话,却见里屋跑出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身红绸缎棉衣,梳着俩牛角辫,浑身上下胖呼呼。她油汪汪的胖手举着一只硕大的鸡腿儿,边喊爹边跑到了铁公鸡王身边。 铁公鸡王一见此状,赶紧把小胖丫拉到身后,挤眉弄眼示意她别再出声。 小胖丫被他爹一拉,才看见院子里多出个人,她被十三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吓的一呆,继而不用她老爹提醒就乖乖噤了声不敢再说话。 十三望着这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俩人儿,心道,任当街的傻子也能猜出他们是父女关系。 见那铁公鸡王用粗壮的螳螂臂圈着那胖圆球,一幅生怕自己是来抢球的样子,十三暗自一叹开了口,“容城谁人不知米老板膝下自来只有一位千金,前日已送予我霍十三为妻,那……”他话头一转,指着铁公鸡王身后的小胖丫道,“这是什么?” 铁公鸡王此刻搂着自家的胖女儿直发愁,他哪能料想到十三被打跑了还会回来兴师问罪。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霍十三总算做过司令,就算一时被端,以现下实局,隔天卷土重来都十分正常。 而他霍十三悄无声息就在光天化日能下了自家后院,便是他不带军队来,就是单枪匹马自己也只有挨揍的份儿。 思及此铁公鸡王看了看自己软肥的的四肢,未免被十三掰成八段,他咬一咬牙,决定硬挺着装不知道。 十三见铁公鸡王装死,他也不着急接着问话,只大喇喇地坐在了石磨上,掏出盒子炮擦了擦,顶上了一直只以脊背对着他的铁公鸡王的脑袋。 铁公鸡王正是想着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十三如何逼问只要自己不吐出一个字便能过关,未料到忽然被一个冷东西顶上了自己的后脑勺! 他在家时因怕帽子磨损从不舍得带帽子,故而现在枪口直接顶着他头上的肉皮儿,冷嗖嗖麻酥酥的触感十分清晰。 他愣了片刻,见十三不说话,便僵硬地手举过头顶,艰难地转过头来,自动结结巴巴开了口,“霍司令饶……饶命……我说实话……”他放下一只手一抓旁边的小胖丫儿,“这……这才是我女儿,给您送去拜堂的是……是,因为……” 铁公鸡王忆及小妖女又想起自家女儿当时的逃亡路,一时忘了结巴,直说要不是当时十三逼嫁,自己也不会半夜送女儿逃,若不逃也不会被那伙计卷了财物逃之夭夭。 他说到此恨不得痛哭流涕,“那两个忘恩负义私奔的龟孙儿,半夜携款私逃扔下我可怜的胖娃儿……我娃脑壳有点秀逗,要是出事……” 十三被他念叨的不堪其扰,手换了个姿势用枪正对着他的脑门,逼视着他淡淡道,“说重点。” 铁公鸡王此时正面直视黑洞洞的枪口,直观的恐惧一下子战胜了被卷走财物的心痛,他又重新恢复了结结巴巴,“重点……噢,。明白……明白……” 他想抬手擦汗却慑于脑门顶着的枪口而不敢动,见十三冷着脸不言,他只得继续道,“那给您送去的瓜女子是我娃儿在山上拣的,我们以为她是逃荒的乞丐,就……就一合计让她代我傻娃儿嫁给司令您,您正缺媳妇儿,她也缺吃少穿,这不是一两得?嘿嘿……” 铁公鸡王明知十三当时娶妻是为钱不为人却不肯说破,只三言两语偷换了概念,又赔笑道,“这还是跟您学的,多亏了您这一年以身作则对我们的教导……” 十三听铁公鸡王把恭维说的像讽刺,有心一枪崩了他,忽又瞥见他身边的傻闺女还呆呆地舔着胖手指看自己。 十三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还好当时让家里的小花骨朵代嫁了! 当他听铁公鸡王说捡到小妖女时把她当成小乞丐,不由心下微微发涩,想当初自己为了从老头子那弄俩钱花,拽着小妖女充媳妇时也给她编了个流民亡丐的身份,没想到一语成谶。 神奇的铁公鸡王 十三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他禁不住为小妖女身世叹息伤怀,又想起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救自己,分明身怀异术,不是常人。 只是不知这铁公鸡王是真不知道,还是他就是为了自家的传闻有心安排? 铁公鸡王见十三听了自己的话后便放下了枪,赶紧先让胖女儿回屋。 小胖丫听话的回了房,不一会又赶回来喊他,“爹,阿娘叫你吃饭。” 此时已是晚饭时候,那铁公鸡王的婆娘一直在前院照看打点,竟不知后院发生之事,那小胖丫瓜头瓜脑自然也不会学说。 现下铁公鸡王的婆娘已叫人在后堂给铁公鸡王摆上了晚饭,忽见女儿拿着鸡腿跑进来,便命她叫铁公鸡王吃饭,吩咐完又自去了前院的柜上算帐。 铁公鸡王见女儿回来,赶紧又让她回自己房里玩,又回过头来给十三赔笑,“霍司令担待,我这小女子有点憨。”说着就想起身,但见十三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也不敢动弹。 十三并不理会他的神色,只接着问,“据你说来,那小乞丐……就是山上拣来的?” 铁公鸡王连忙点头。 十三又仔细盘问一番,见他不似装疯卖傻,又见他那不捡钱就是丢的扣门样,让人一眼就能看的底掉,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城府深到能布个局钓自己的模样。 设若这铁公鸡王是演戏,那未免太出神入化了些,细微之处连眼神都毫无破绽,若是有此神技,还用的着屈居粮栈掌柜扣扣搜搜过活?直接去当名角儿还怕不家喻户晓? 十三认为自家的传说确实诱人,但也未必值得下如此一番细致功夫。 正想着,却见对面一直正危严坐的铁公鸡王“吭咔”地咳了一声。 见十三瞅自己,铁公鸡王便挤眉弄眼地对十三使了个眼色。见十三不解,他抬头看看擦黑的天又看看屋里,继而对十三一挤巴小眼,又看向门外。 如此一套动作做了两三个回合,十三还以为他是要发羊癫疯的前兆。 铁公鸡王使尽毕生绝学给十三演了一出要吃饭送客的默戏,未想到头来十三没明白,他反而累个够呛。 他摸一摸僵了的眼皮,感觉演戏太累脸,决定直接开口,“霍司令,霍大人,您看,这天色已不早了……咳,鄙人要用饭了。”说着就装做不好意思的站起来拍拍袄襟,一幅送客的样子。 十三本自还对他心存怀疑,自是还想再盘问一番,于是便装做不通晓人情世故的样子,“好啊,米老板要请便饭,我也不好拂面,请。”说着就站起身来,示意铁公鸡王前方带路。 铁公鸡王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但一瞧见十三别在腰中的盒子炮,只得如被逼良为娼的小妇人一样,不情不愿地站起了身,慢吞吞地领着十三向里院的堂屋去了。 进门只见屋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孤零零立在饭桌上。 铁公鸡王一见此状便忘了身后的十三,只边进屋边心疼地埋怨,“屋里没人还点什么灯?我成日家说要节省节俭,一个个都当我放罗圈儿屁!”他发完牢骚就赶紧拿起油灯瞧耗剩的油量。 十三远远坐在客椅上,见铁公鸡王取了那盏黑黢黢的油灯对着只燃着一指甲盖大小的火苗芯子左瞧右瞧,一面瞧一面心疼的嘬牙花。 十三便是知道铁公鸡王从来都吝啬如命,此时却也禁不住发乐,他故意咳了一声,对着慌忙放下油灯的铁公鸡王道,“米老板家财万贯,平日里就吃这些东西?” 铁公鸡王见十三指着饭桌上两碗饭菜问他,赶紧坐下把桌上的饭菜全都拢到自己面前,当成宝贝似的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生怕有人来抢,一点没有要让十三的意思。 十三看他面上一片绿菜色,两眼也冒着绿光,一双半新不旧的筷子使的虎虎生风,把那碗看不出是什么菜色的饭食不停歇地直往嘴里扒拉,连眼都吃绿了。 他边仰头吃着,桌下的两条腿还边颤微微打着摆子,活似一幅刚逃荒来的难民样,吃起饭来比饿了十天半月的野狗抢食还冲。 原来这铁公鸡王自从十三兵败,他又见了王二毛子的行为做派,便猜度着若去碰瓷这新司令,大约不会吃上白饭,至多是讨上两顿好打。 铁公鸡王虽是人极为吝啬却不是瓜皮脑袋,他看出王二毛子和十三完全分属两类人,在王二毛子征首税时,他掂量来掂量去也不敢反抗。 及至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了钱后,他又疼的像肋骨条被掰折了一样,天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睡不着觉便会胡思乱想,再又忆及被仆人卷走的财物,新愁旧恨,他内心更是转圜不过来。 捂着棉被饿着肚子闷了几天,他决定现下只能发挥节流的极限,把平常怡情小酌的下酒菜,————咸菜汤子泡石头子,当成正餐来吃。 吃了几天他就两眼昏花感觉要升天,实在饿的受不住,他便把那今日早起才扫了囤底的一层被老鼠吃剩蛀坏的苞米粒子,自个儿推磨碾成棒子面儿,命他婆娘加上五六倍的野菜干子,用水和了蒸着吃。 他又怕菜窝头费火,便指使他婆娘直拉扒拉扒拉就上屉,给他做成了省火的“菜扒拉”,都是野菜就一小把粗棒子面儿。 十三见他对着的那碗“野菜棒子面扒拉”很快见了底,禁不住问道,“米老板勤俭至极,开着这么大粮栈还至于舍不得吃米?” 铁公鸡王闻言正舔完碗底,边把那咸菜汤子泡石头子拿过来,边咂着嘴儿回道,“俗话那个说哩,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我是卖米的汉子肚里没油。”说着就拣了一块最大的石头子衔了含在嘴里咂摸。 这铁公鸡王开了半辈子米铺不舍得吃米,老鼠却在米仓里欢实的吃的倒挺肥,他见了那大肥老鼠恨的眼珠子出血,可捉来捉去捉不尽,与老鼠对抗半辈子仍处下风。 后来他想了个巧宗儿,隔个把月他就逮几只大老鼠蒸了下酒开荤,美曰其名“米换肉”,而他铺子亦从那以后就明令不许下耗子药。 此时铁公鸡王咂摸着齁咸的石头子,想着大肥老鼠的肉味,边咂摸边叹气,“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是大人物哪里能知道这些?我外面看着好大的家业,实则内里一个钱没有。现在穷困的只能吃石头子过活,苦啊!” 他生怕十三一个兴起打他店里的主意扣索他的钱米,赶紧边哭穷卖惨,边一粒粒地拣着咸菜汤子里的石头子咂么。 十三见铁公鸡王装穷装的亲力亲为,以身作则,人穷合一,十分有创意。便禁不住调侃他,“米老板真会妄自菲薄,这石子羹可是文人隐士追求高雅的爱物,米老板天天能以此佐餐,想来不日便能羽化升仙。” 铁公鸡王听十三的话说的十分漂亮,却隐隐透着一股怪怪的味道,总像是咒自己要吃死了一样。 他含着咸石头子,低头闷了闷决定不予反驳,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出了声,“石子羹?真有此等美食?您不是讽刺鄙人做乐?” 见十三一点头不似玩笑,他禁不住追着刨根问底,全然忘了做刚刚装穷卖惨打苦哈哈的戏码。 十三见铁公鸡王顶着一脸殷切的菜色眼冒绿光,只得偏过头告诉他,“自然是有,在清澈溪流处,取带石藓的小石子一二十枚,汲泉水煮之,滋味比螺肉还要鲜美,隐然有泉石之气。” “哎呀!”铁公鸡王闻言猛的一拍大腿!“妙啊!”他奋然心想,世上竟还有如此便宜美味的白饭?!那溪间石子多过牛毛又胜在无主,我日日取来充饭岂不省了后几十年的嚼谷? 他心头的算盘哗啦啦一响,心道这里里外外不知能省多少银钱! 他愈想愈美,直至又想到自己现在才得到这个妙宗儿,他又禁不住嗐叹,若能早早得知,也不至白白浪费了前几十年的菜饭钱!嗨!! 十三见铁公鸡王脸上的神色一时奋然一时沮丧,在昏暗的油灯下显的甚是滑稽,他想了想,又望一望外面天色,便无意在此浪费时间。 刚起身出了堂屋门,却见铁公鸡王冲出来忽然拦住他,向十三讨问别的如石子羹一样味美不要钱的好饭。 见铁公鸡王搓着手含着腰,老脸上半羞半愧,口气却十分理直气壮。十三默了一默,没想到铁公鸡王已吝啬到如此登峰造极合该加冕的地步,想他如此扣门如命,视吝啬为终身事业,估计到时他就算去死也是个“一钱莫救”,“吝人卖尸”之辈。 见铁公鸡王还殷切地等着自己答复,十三眼眸一闪,不由起了促侠之心,他十分郑重地告诉铁公鸡王:每日子时可登上房顶,对着西北方张大口,直至天明,既可解饿又能解忧,如此来上几日,此生便能再不用耗费钱米,一劳永逸。 说完又威吓他,“对自己此行之事保密,若走露一点风声就拿他是问”后才出了门。 铁公鸡王一连声地点头答应,他自是聪明人,便是十三不嘱咐他也不会泄露半个字自己引火烧身。 等十三走没影了,他回到饭桌接着咂摸石头子时才琢磨出来:十三让自己上房顶不是等仙人送饭,而是去喝西北风!! 这寒冬腊月站着喝上几日,人岂不是不吹死也冻死了?可不是一劳永逸嘛! 铁公鸡王反应过来,便先把十三骂了百十来回,才提了木桶,不顾天黑,直奔山下的河边,匆匆去拣捞石头子去了。 十三在铁公鸡王这耗费了半日时间,连晚饭也没吃便直奔了容城的花街柳巷。 及至快到了那莺莺燕燕环绕之地,他却转了个弯,直冲着对面街里热闹至极的小胡同去了。 这小胡同是个特色小吃街,因挨着花楼近,便专门做晚上的生意。 此时已过亥时,正是小吃街热闹之时,十三压低了毡帽越过人群,在一个烟火蒸气缭绕的小摊子坐了下来。 不多时,摊主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 十三就着辣椒油和香醋刚吃了半碗,就听见一声“哈哈”大笑,接着前面走来了一个敦实的中年,一身打扮咉着小吃街的灯火下十分显眼。 只见他大晚上的依旧左手提笼架鸟,右手两个大玉石球,穿着绸布长衫,外面套着滚毛边的马甲袄,头上带个绸缎瓜皮帽,方面阔耳,一笑一口大包金边的牙, 周围有认识的他的人赶紧拱手问好,口称“年爷”。 这位年爷是个前朝遗少,过了半辈子少爷生活,落魄后依旧倒驴不倒架,卖光了祖产就一直在底层混生活, 此时这年爷谢绝了众邀后便直走到十三桌前,一咧嘴嘴露出满口的金光灿灿,“这位爷,拼个桌吧?” 刺杀 “这位爷,拼个桌吧?” 十三闻言便放下碗,微一点头。 这位年爷外号“花鲶鱼”,为人十分有特点,似鲶鱼一样滑不溜手,任谁也抓不着,便是抓着了也能跑。 他此前受老迷糊头所托,来此交接送信。从前他在十三占容城时也没见过十三,此时靠着拼桌的暗号对上了,他才打量起十三来,不由心道,“果然英雄人物,不怪老迷糊头儿另眼相看。” 十三见花鲶鱼叫了一海碗馄饨后甩开膀子就吃,吃完后便掏出一张票子让十三帮着换零钱。 十三收下票子留下零钱便离了桌,走到了小吃街口却瞧见一个铺子十分亮堂堂,从外面的大玻璃窗望去,能清楚地瞧见里面摆着的货物琳琅满目,花花绿绿全是糖果。 他脚下略一踌躇,便想离去,却见此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里面奔跑出来,怀抱着一包糖果,十分的欢呼雀跃,小女孩后面追着一个长她几岁的男孩,边追她边喊,“妹妹慢些,买了糖总不生我的气了吧?等我一起回家!” 十三眼瞅着那男孩牵着他的小妹子走了,便径直走向了糖果店,他挑选了半天,最后拣了一盒五颜六色的牛奶糖豆,嘱咐伙计单用纸包起来。 及至小伙计用花花绿绿的纸把糖豆精心包好了,十三揣到怀里才出了门。 出了小吃街又转了几个弯,才已远远听不见了热闹。 十三拣了条漆黑的胡同走去,及至无人处,他先叼了根烟,才从裤兜里掏出花鲶鱼给他的那张钱票子。 打开钱票子,他“哧啦”一声划开了火柴,借着火光看完后便就势用火点燃了钱票子。 他就着钱票子上跳跃燃烧的火苗点上了烟,丢了快烧透的钱票子后才慢慢吸了一口。及至抽完一支烟,他踩一踩地上的灰烬,才朝着远处的花街柳巷去了。 一进那花街便迎面扑来一阵浓烈的脂粉气味,十三不自在的吸吸鼻子,压低了毡帽才往里走去。 沿路站在街边门口的花姑娘们正是在热情妖娆地招揽着顾客,忽一见十三英武气度不凡地走来,便攀比着使劲儿地对他扬着花手绢。 十三受不了那浓烈的香味,只得厌恶地用围巾掩住口鼻,对着前面一个大胆扑过来的妖妖调调的花姐儿,他敏捷一个闪身就利落地躲了老远,径自朝街里去了。 只剩下那被闪倒在地的花姐儿恨恨的咬着手帕子捶胸,嗲声浪气地埋怨他,“哼,生瓜蛋子,空长了个风流胎子,却丝毫不晓得怜香惜玉。” 周围的花姐们儿见状也都没人去扶她,只在旁嗑着瓜子争相取笑。 “哟!姐姐也没照照镜子就扑上去了!咱们这的头牌姐儿还没出头儿,那么英俊贵气的公子,能有你的份儿?”一个身形窈窕的花姐斜着眼儿啐着瓜子皮儿嘲笑道。 一句话说的周围的花姑娘都哈哈大笑,做派都是十分放浪,毫不遮掩。 倒地的那个花姐儿边拍屁股边起来,因她穿的旗袍叉开到了大腿根儿,此时露出不少春光。她却毫不在意,对着乜斜眼儿瞅她的过路汉子先骂了句,“看看看!看你奶奶的腿儿?!赔本儿的汉!黄子都看漏了!再看掏钱!!” “哈哈哈哈……!”众花姐儿又是一阵哄笑。 倒地的花姐浑然不觉,一幅与生俱来的宠辱不惊,她拢拢头发又揪揪衣裳,满不在乎地骂着戏词似的街。 及至骂散了过眼瘾讨便宜的男人,她才对准刚刚那一帮嘲笑她的花姐儿道,“你刚刚说的什么头牌?依老娘看,不过是个破烂货!三天两早起拿捏着装腔作相,一见那秃司令来了,还不是上赶着去伺候,啧啧啧,那下作的张致,就差当街给人家**丫子了!” 其中一个十分的丰腴花姐儿闻言忙接话道,“哟哟哟!姐姐说的哪里的话?咱们虽是做皮肉生意的下等人,可也要讲讲道理嘛,要是没那王司令,我们现在哪能挣这份儿舒服钱?听说以前的那个什么三疯子司令在这里时各大花楼都关了一年张呢!不过嘛话说回来,要没关那一年张,今天也没我们这些外来姑娘的吃香喝辣!” “是是是!……那臭男人们憋了一年能不上我们这来发狠吗?” “哈哈哈哈!!!……”几个花姐捏着嗓子争相出言,花街上顿时一片媚浪的笑声。 十三因刚刚走的急,以至那花姐儿们说后面的话全然没有听见。 却说自这王二毛子于前时阴了十三一把又重新占了容城,青楼妓馆便又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地开了张。更是有许多周边县镇的老鸨子带了班子来这里,想吃个补缺的便宜。 王二毛子更是夜夜在此笙歌,最近包了一个头牌花魁正打的火热,接连几日都没挪窝。 此时十三按着线人花鲶鱼给的消息直奔王二毛子所在的花楼,未到大门,便远远就见有两个扛枪的小兵子在门口把守。 十三掩人耳目地走过去,对小兵子悄声说了句什么,未等两个小兵子反应过来,已成了十三的刀下鬼。 利落地把二人扔到了暗处,十三便径直奔了花楼里院。院里莺燕花姐儿们正和自己的恩客调情逗乐,人人皆酒酣耳热之际,哪里顾的上留意十三。 十三顺利上了楼,便按花鲶鱼给的消息找到了王二毛子所在的房间,老远便见几个士兵把守在门前,正对着房里指指点点地淫笑。 十三略一走近,便听得那房里传出的淫乐之声。他充耳不闻,麻利地从腰里掏出枪在腿上划开,上了膛便对着门口把守的士兵放了弹。 子弹如疾风骤雨一样射过去,前面的几个还小兵没反应过来就立时倒地一片,后面其中一个机灵的小兵见状就要掏枪,却被十三一脚踹在心窝,那小兵便立时倒地昏死过去。 十三一身杀气,行动敏捷利落,装弹放弹连眼都不眨,花楼里的莺燕恩客见状如见了活阎王,都吓的抱头四蹿。 十三踩着尸身过去,“咣当!”一声直接踹开门,他手上的枪一转,枪口就顶上了屋里正要出来的人。 却说里面正办好事的王二毛子听见外面的异乱,便光着上身一面提裤子一面正要出来,边抄枪边骂,“谁?哪个王巴蛋敢扰本司令办事?” 话未落地却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上了脑门。 此时十三右腿一抬就踹上了王二毛子的胳膊,王二毛子手拿的枪应声落地,下一秒就被十三踢出去老远。 十三用枪顶着王二毛子的脑袋一路后退,直退到里屋,却见一个半果着身子的女人靠着桌子已吓得晕了过去。 十三视若无睹,满身杀气逼人。他抬脚一踢王二毛子的心窝,王二毛子便被踹了个倒仰,大光头直磕到床沿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他顾不得痛赶紧挣扎着要起来,未想十三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上。 王二毛子捂着胸口直哼哼,抬眼望一望十三,目中竟是无限幽怨,“你……你来干什么。” 十三一勾唇,“自然是来杀你。 王二毛子闻言瞪着眼看十三,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怕的。 “怎么?不认识我了?”十三淡淡一笑,“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也有不期而至的祸,亦有不期而至的人。” 十三用枪口用力顶一顶王二毛子的额头,王二毛子的额头立马破了皮,他逼视着王二毛子,声音淡淡却满布狠戾,“你享了福就不记得祸,也忘了还有我这个人吗?” 王二毛子被他浑身的杀气逼的的一时手足无措地乱说,“没忘,没忘……记得……” 十三一点头,“记得就好,到了阎王那喊冤哭丧的时候别忘了说,我霍十三就是送你上西天的人。” 王二毛子闻言吓的张惶失措,“不不……你……你不能杀我!” “哦?”十三见闻言倒笑了,“我有千万个杀你的理由,却没有一个能放过你的理由。不杀你,我那些被你杀死的兄弟们如何能瞑目?” 十三拿枪向前使劲一顶,坚毅的眸中划过一丝沉痛,“我怎么和那些被你害死的弟兄们交待?我,又如何立足?” 王二毛子愣愣地向后躲,却躲不过十三如罗刹阎王般的戾气。 十三见王二毛子如案上之鱼,一时想起前尘旧事,颇有一种了结之快,他淡淡道,“借你的脑袋解我心头的恨,让我痛快痛快,也算没白让你算计一回。” 王二毛子知道十三此次必要杀他,但大限临头,他却还抱着一丝希望。他转了转眼珠,搜肠刮肚地开始拖延时间,“曾经我放过你……” 十三闻言也不反驳,只平静道,“一年前在云城我也放过你。”说着就要扣动板机。 王二毛子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一时禁不住面如土色抖似筛糠,他急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放过你?” 十三握枪的手没有一丝停顿的意思,“不想。” 王二毛子豁出去似的一闭眼才说道,“我本对你有意,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把人枪地盘都给你!我们俩相好……” 忽然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王二毛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十三用匕首插进了脖颈。 可怜王二毛子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并不知道自己胡编的瞎话反倒更成了他的催命符。 而旁边的十三一刀干净利落地切了王二毛子的动脉后,赶紧掏出帕子使劲擦手。 他本想掏了王二毛子的心肝脾肺肾下酒或喂狗,现在也恶心的顾不得了。擦完手,他便把手帕随手扔到王二毛子的脸上,走了出去。 此时整个花楼已过了最初的慌乱喧腾,四处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似隐匿了一般,生怕撞上活阎王的枪口,白白填陷一条小命儿。 十三伸伸懒腰别好枪,便在这不正常的安静中走出了花楼。 他边走边想,王二毛子的兵果然都是酒囊饭袋,自已在这大动干戈的折腾了半天,死人都凉透了竟还没见他们的影。 他一面走一面就想着如何重整旗鼓再占容城,却是没走几步就发现迎面来了一群人马。 见来人都是兵士打扮,十三便知这就是那王二毛子 迟来的队伍。 他现下并不想以一单挑一群,快行了几步就要匿去,却见迎头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领头带着众兵而来,十分有威望的样子。此时那人分明看见了十三也不说话,只拢了缰绳停在原地。 十三见到此人,一时间前尘旧怨涌上心头,他眸色一深,顿时神清目明,不禁挑唇一哂,“原来是你。” 怦!!! 话音刚落,却见一颗子弹擦着十三的耳朵飞驰而过! 十三飒然凌空一跃敏捷一躲,正要掏枪御敌,只见那马上的人细不可闻的一笑,接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十三应声倒地。 叛徒金贵 原来此时对十三放冷枪的人就是十三曾经的副官金贵。 金贵见十三倒地后一动不动,并不能确定打中了十三哪里。他脚下一夹马肚子,想驱使马向前走两步,未料马却原地不动弹,他此时无意与个畜生计较,只得脚下一蹬下了马,站在马侧虚虚用马头当掩护。 金贵快速扣动板机,抬起胳膊就要给趴地的十三再补上一枪,只听此时“嘭”地一声枪响,对面飞来的一颗子弹精却准穿透了他拿枪的胳膊。 登时血溅枪落,说时迟那时快,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枪响,本是站在马后面观战,见状正要举枪放弹的小兵子们霎时被击倒一片。 “抓住霍十三!不用留活口!”金贵捂着中枪的右臂对着十三逃跑的方向急速下了令。 后面侥幸未中枪的小兵子们闻令禁不住先是面面相觑了一阵,毕竟十三是他们的旧主,若说当日叛降是为了保住自身前程性命,那今日非要取十三性命却是委实没有必要。 几个心思活络的小兵子踌躇在原地,毕章十三刚刚开枪打的可不是他们。而又念及十三旧日里对他们未曾薄待,几个人接了金贵的令却都不肯向前,另外一行个人见状也都依样画葫芦伫立在原地。 “还都杵在这干什么?!快给我追!!!”金贵捂着右臂,凌厉阴鸷地扫了一眼众兵又接着说道,“有胆敢违令者,就地枪决!”说着就用左手举起枪使劲上了膛。 众兵一见,想起金贵平日的做风手段,都由不得十分畏惧。他们被枪口顶着,刚刚还似扎根的脚下现在已然都由不住松动。 毋庸置疑,比起丢自己的性命,当然还是取十三的性命合算。 自身危机当前,那里还顾得了其他?对他们来说,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闲情逸致。舒舒服服安枕无忧,闲瑕之际用来做调剂品而已。但凡威胁到自身利益,他们自然是要先把仁义礼智信拿来出卖的。 在金贵的言传身教和铁腕威逼下,众兵赶紧自动汇成队伍,扛着枪踢踢突突直奔着十三消失的胡同口追杀去了。 金贵靠着马,留下一个小兵子给自己包扎,众兵绕迷宫似的绕了十几圈也没见着十三的影儿,最后只得回来禀报。 金贵儿收到小兵子回禀时正是刚用撕了的衬衫包住胳膊。 闻听小兵子回说十三像遁去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尸后,他只是微微默了一默,尔后招回众兵直往王二毛子长驻的那座花楼去了。 他本是听见午夜枪响,故意磨蹭了一阵儿才来,及至刚到街口,一见到十三他就已猜到了十成十。 自己当日卖主,由十三的副官一跃又成为王二毛子的副官,现在终于等来轮到自己出人投地翻身为主的这一天。 及至金贵见到王二毛子已硬了的尸体,不由心道十三果然有手段,说来自己此番还要多谢他为自己的仕途道路上斩荆除棘。没有十三,自己哪能这么快拔了王二毛子这颗蠢钉惫刺? 此刻他心下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自己马上要飞上枝头荣升司令,但一见到众小兵里的几个老兵神情不明的脸色,他只得按捺下心中的得意激奋,故意阴着脸沉痛道,“王司令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番被霍十三暗算,我有责任带领大家为王司令报仇!他日定要取了霍十三的性命以祭王司令地下英魂!!”说完就去捂脸,做势要挤出几滴眼泪来应景儿。 一旁的众兵见金贵宣誓一般做完悼词,便也都似吃了保证似的顺着台阶赶紧拥戴,一个机灵的小兵子上前领头儿道,“金副官文武全才,才智过人!王司令生前十分倚重,如今司令不幸遇害,还请金副官接任司令,让我们兄弟队伍不至于散落,为王司令报仇!” 众小兵一呼百应,除去几个老兵不甚积极,剩下的都极力请任。 金贵在一脸沉痛中半推半就地赶紧应了。又推了众兵建议继任司令的庆祝,只叫众人先紧着给王二毛子操办丧礼,并一再叮嘱要十分用心好生操办,务必要把王司令最后一程的排场做的风风光光,不能人走茶凉。 众小兵领令后都十分钦佩金司令的忠义,连那几个老兵一时都无话可说了。 若是此时十三知道自己辛苦一番,都是为了这个曾经对自己背信的叛徒做了嫁衣,恐怕他屁股上被子弹凿出来的窟窿眼儿都得豁疼到肺里炸开。 但他现在却顾不上想这些,跟着前来接应他的大獾一路爬着地洞,好不容易出了城,他捂着受伤的屁股钻出了洞。 趁着月光照雪反射出的光亮,他先是四处张望了一番,接着又一瘸一拐地走了一圈,不由回过头怒发冲冠,他忍不住向身后的大獾咆哮,“马呢?!” 大獾在十三四处张望时早自觉明了地躲到一边,它低着头,两只小狗眼小心翼翼地窥着十三的神色。 此时十三猛地一声质问,还是吓的早已经有心里准备的它一个激灵。 只见它站在雪地上,头垂的更低,两只人脚形的大毛脚丫不安地左踏右踏,踩来踩去,一会就把那一片松软绵厚的皑皑雪地踩满了大脚印。 十三见大獾搓着两个大毛爪子交叠放在胸前,只是一直低着毛脑袋不说话,他不由左手一揪大獾的耳朵,右手一指大獾的猪鼻子,“还装什么蒜?!马呢??不是让你看着马吗?!” 大獾被十三一揪着耳朵就要极力想挣脱,它两个毛脚丫踢来踢去却把一个东西踢到了十三小腿上。 “什么玩意儿??”十三本是揪着大獾质问,忽然小腿上一痛,还以为大獾为了泄愤向他丢了什么暗器。 他一面更是使足了劲儿揪着大獾的耳朵,一面弯腰拣起那暗器,借着月光一瞧,原来是拴马的铁镢子,再顺着镢子一缕,十三手上就缕到了一根长长的绳子。 看来这缺德马是自己挣脱了! 十三看着绳子的断口上还沾着马的口水,不由把手放在大獾身上擦了擦。 大獾见十三把它当成了抹布却是一声也不敢出。 它本是和十三一起来的容城,十三进城前嘱咐它看好马。它等十三等的百无聊赖又想着快点回家去见小妖女,又想省些力气刨洞,它便把马绳咬开想效仿十三骑马回云城。 未料它虽是通人性却还未修成人形。 老马见一个大獾要骑自己还以为獾成了精,吓的一时发了性,把刚骑上马背的大獾摔了个四脚朝天,尔后赶紧一溜烟儿奔跑的没了影子。 大獾自知闯了祸,便不敢再想回家去找小妖女,它一骨碌爬起来,甩甩身上的雪,就循着十三的气味追进容城去了。 刚找到十三就遇见十三腹背受敌的那一幕,它赶紧打了地洞救十三脱困。 本以为自己也总算将功折过,却未想十三过河拆桥,用獾朝前不用獾朝后。 现在十三还在一面用一手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一面不忘了回头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泄愤。 及至大獾听到十三说要用自己代替马骑时,它才不敢再在十三身后磨磨蹭蹭装充耳不闻了。 它赶紧小跑到十三面前,它左摇右摆证明自己身小体弱,委实驮不动十三这座大佛。 十三见大獾还敢推脱,直接用手上的绳子往它头上一套,恶狠狠地道,“你别装蒜!今天你驮也得驮不驮也得驮!我可不算冤你!”他说着就要往大獾身上蹿,边蹿边道愤道,“那马十有八九是你放跑的!既然你做的因,就合该由你顶上这个缺儿!” 大獾见十三按着自己就要骑,一时委屈的就快哭了。 及至听到十三说马十有八九是它放跑的,它又十分认命地停止了挣扎。 它本是个老实獾,又做不出那种杀人放火金腰带的赖皮赖脸,只得咬牙去扛十三所说的那个“因果”的“果”。 正当它豁出去把自己充当一回驴子时,却见一直按着它要骑的十三停止了动作, “算了!长这么小的个头儿!我骑上去两条腿不得拖地?屁股都开花了,到时候腿再拖拉成面条儿可不值当!”十三收回绳子,白了一眼虎口脱险的大獾,十分嫌弃的又加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些好吃好喝都填陷到哪里去了?天天胡吃海塞倒头就睡,几十年了才长这么点个头儿!” 大獾忽然间被十三嫌弃了个头儿也不敢反驳,它看看自己半人多高的身体,只禁不住在心里呐喊, 天地良心!它在獾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大块头了!你拿驴马的块头相提并论,这不是欺负獾吗? 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 一人一獾拖拖拉拉走了一阵,最后十三找了个村边人家拉柴火用的小板车,暂时“借”了来。 他脑筋一转,就用那本身拴马的绳子一头把车架拴好,另一头打了个结实的死结,向前一扔就又要往大獾脑袋上套。 大獾见十三瘸着腿捂着屁股偷来了个小板车,以它现在的智商对十三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还看不明朗,它正纳闷十三要干什么,只见一个大绳扣就套在了自己脑袋上,顺着脖子滑到了圆溜溜的腹间便卡住了。 “瞅个屁!给我在前面好好拉车!拉快点儿!” 十三半侧着趴在板车上,手抄着一根半人长的柴火棍,他用力一抽回过头不明所以的大獾,把还要询问他的大獾抽的赶紧回过了头。 十三见大獾站着不动,又抄起柴火棍对着大獾的毛屁股使劲抽了一下,“倒是快跑啊你!!” 大獾莫名连挨了两棍,一时提高了智商。 它在十三又要抽第三棍时终于有了觉悟,不等棍子落下,它赶紧“嗖”的一下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它一路狂奔不敢停歇,生怕稍有怠慢就会被身后的十三抓住由头又来上一闷棍。 直至到了云城外,它才敢喘匀一口气儿。 刚要叫十三下车走地道抄近路回家,却是一回头扑了个空。 咦?人。。。。。人呢? 归来 咦?人……人呢? 大獾一回头见板车上空空如也不由纳闷,它一个大毛爪子挠头另一个大毛爪子捂在胸前,点着毛脑袋左瞧右瞧,连车底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十三的影踪。 末了它只能靠在车把手上喘气,边喘边寻摸,最后它福至心灵,认为十三定是被自己落在了半道儿上了。 一想到如此,它刚刚因被十三连骂带打受伤的心灵身体都由内而外有了一种报仇雪耻的痛快。 直至一口闷气出完,它又踌躇起来:有心不去找十三吧,又怕一朝十三自己回来后不与自己干休,多半得扒了自己的獾皮卖獾油。 权衡来权衡去,它还是觉得自己的獾皮和獾油比獾脸獾面重要。豁出去被十三打骂一顿,最后它下决心似地一掉头,心不甘情不愿照着原路返回了。 未多久,大獾便远远瞧见了正往自己方向走来的十三。 此时十三满身是雪,拄着小柴火棍充做拐杖,正一瘸一拐地蹚着雪艰难前进。 他一手拄着棍支撑着半边身子的平衡,一手捂着疼的够呛的屁股,边走边骂,边骂边走。 他本是趴在板车上,正为自己想的好辙暗自窃喜。却不料大獾愈跑愈快,后来途经一个洼坑时,大獾发挥了要成精的前兆,直接一个跳跃飞过了洼坑,紧接着“扑通”一声,十三就被兜头颠了下来,摔了个人仰马翻。 而大獾却拉着车子浑然不觉,还一味地向前奔去了。 被甩下板车的十三正好摔进洼坑里,他滚进洼坑正是屁股先着的地,又把本就中了枪子的屁股差点没摔了八瓣! 当时疼的他几近哭爹喊娘有如宰猪乱嚎,幸好那洼坑里没有水,只覆满了一层厚厚的雪,不然他现在身上都得如泥人一般狼狈。 他滚了一身雪后赶紧挣扎着要爬起来,边爬边恨骂大獾,“猪狗不如的东西!”“没办过一件正经人事儿!”“眉毛下的俩眼儿全是出气孔!”“见天介用猪鼻子看事儿!”“把爷摔成这样绝对是成心!”“看爷回去不扒了你的皮!”“哎呦!我的屁股!!”。 诸如此类他骂了不下百遍,边咬牙切齿的恨骂,边一瘸一拐地拄着棍儿向前走。 及至看到了拉车回来的大獾,他气的直接把手里充当拐杖的柴火棍子向大獾的身上一掷,万般辛酸憋气到嘴边只凝成一句痛骂,“猪狗不如的玩意儿!你还知道回来?!” 大獾见十三骂它,惊魂未定地瞅了十三一眼后,只站着不接荏儿。 它自知回来必有这一番计较,十三若不骂它个狗血淋头肯定都不算完。既然回来了又有自知之明,它便打定了主意让十三出气,却未料十三骂了一句却停止了,只见他挪着步子又趴回板车里就不再动弹了。 大獾见十三十分反常,并不如自己所料,又见十三趴在车里一动不动,自己便揣摩着拉着车向云城方向奔去。 一路无话。 直至到了云城,下了地道,蜿蜿蜒蜒爬回真园。十三见前方的大獾钻出洞就要回房,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薅下大獾的毛尾巴,拎着它往回一拽,乐后左掷一个圆右掷一个圈。他一边甩着大獾画圈一边痛骂,空中措手不及被演了杂技的大獾,此时被甩的蒙蒙腾腾,只知道如婴儿嘤嘤。 直至十三骂够了停手,大獾也被转的迷迷糊糊了。正是晕头转向之际,却被十三团成一个毛球,两手一抱球,沿着洞口就向洞的深处飞掷去。 大獾不防,便被十三一下丢出去老远,飞到拐弯路口处,猛地一碰壁便又像球儿一样弹了回来。十三一见,对准弹回来的大獾就是一脚,接着一声嚎叫,大獾又飞了回去。再碰壁回弹时它赶紧刹住脚步,像躲阎王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另一条地道逃命似的跑了。 十三出够了气,用大石头把洞口堵死,才拍拍手回了院子。 他在容城钻了地洞沾了一身土又滚了一身雪,滚了一身雪又钻了回家的地洞,两层土夹着的一层雪此刻都化成了泥。 他顶着一身泥直接钻进了偏房,因刚刚把大獾当球出气时又出了一身汗,他感觉身上更加粘腻。 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鞋袜,他不顾屁股上的伤,直接钻进了浴缸。洗着洗着他又想起王二毛子死前的话,禁不住嫌恶地打了个寒颤后,他直接用香皂把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打成了通体白泡沫,狠命地连搓带揉,又冲洗了七八遍后,才换好睡衣回房。 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门,他不敢开灯,生怕惊动了小妖女,只凭着感觉悄悄拉开柜子抽屉,他做贼一样找出药箱,轻手轻脚地趴在榻上,拿起药水,想脱掉裤子给自己上药。 伤是枪伤,又是伤在如此位置,他自然不能也不想去瞧医生, 若去医院,便是不怕被人知道自己是刺客,他也羞于让红十字的那些懂外科的一副贞洁牌坊挂脸上的妇人看屁股。 而若让家里的老头子知晓了此事,又不定要刮来什么妖风暴雨,兴许自己另一半还算尚好的屁股也得一同遭了难。 堂堂八尺男儿,他不怕屁股疼,怕就怕一代司令成了笑柄,到时候白疼了屁股还丢了人。 若如此,以后还如何人前立足说嘴? 他一面想着,一面忍痛褪下裤子,刚抄起镊子就要动手,不料忽然“啪”的一声,屋内的漆黑一下子被光明收走,十三的半个屁股就暴露在了明亮的灯光下。 “你……你……你怎么在这???……”十三被突如其来的灯光闪的瞠目结舌,吓的夹着棉球的镊子摔在了屁股上,疼的他一下回了神。 他边手忙脚乱地提裤子,边向小妖女结结巴巴地质问,却说不出个完整话。 小妖女打开了灯便瞧着十三,见十三忙手忙脚地穿着裤子,她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我知道,我会离开。” 十三正窘迫着手忙脚乱,闻言忘了羞怯,“你说什么?” 小妖女见问,只轻轻回道,“我知道十三哥哥想要我离开,我要走了。” “什么?!”十三一听惊的忘了屁股上的伤,他挣扎着快速起身,“你要走?” 小妖女默默一点头,“嗯。” 原来小妖女在家里闷了几日,见十三出去回来总铁了心不理自己,她便慢慢地明白了些许大概,想了几日,她终于决定还是应该离去。 自己原本也不属于这里,不是吗? 何苦赖的如此辛苦? 便是十三对她来说特别了些,便是她也曾想过留下来也是很好,但现在十三打定了主意不要她,她一再地赖,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可以收了他的魂魄予取予求,但她不愿意。 她不能表述出来十三哪里不同,她只觉得十三对自己来说,仿佛是十分重要的,但重要在哪里,她并不能知道。 既然十三不高兴自己留在她身边,那她愿意让十三高兴。 她不是非赖在这里不可。 她可以走的。 “你要走去哪去?”十三默了一默,出言有些发涩。 彼时他已了解了小妖女的身世,“滑鲶鱼”给的消息说铁公鸡王的话全部属实,既属实,那她便是飘茵坠洇的无家之人了。 想起她无家可归的凄凉身世,自己前几天又故意冷着她,十三心下微紧,这小女孩在这乱世如何存活?若放了她,岂不是放她颠沛流离,无处可依。 那样一个如花骨朵娇嫩的小女孩,会有如何的命运? 他想的心头微微一疼,忽然心头的疼挑动了他的神经, 就留她在身边护着又如何? 从前要送她走是因为自家的水浑舍不得她趟,现在既知她无处可去,他怎么还舍得放手? 十三望着小妖女,看她柔柔弱弱,十分乖巧站在一边,垂着长长的睫毛,不看他,也不回答他。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故意冷言冷语晾着她,知道是自己把小女孩伤着了,他一时后悔的不行。 看她乖乖的站在那,如出尘的仙子,入世的精灵,她身上无一处不彰显着渴求被呵护。 他怎么舍得放她于乱世江湖? 既是明明对她有意,为何不直接当了呵护她的那个人? 十三望着小妖女,他的眼里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柔情,尔后慢慢凝成坚定,一瞬间,他忽然打定主意要护她在自己的羽翼。 以后不管刀山火海,疾风骤雨,都有他来顶着,她只要乖乖躲在他身后便好。 他要为她在这枪林弹雨的乱世开辟一方安定的小天地,免她乱世漂泊,无家可依。 念头落定,十三心头莫名静了下来,他洒脱的一笑,心上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却不知这一决定为他以后的人生改写了多少。 命运,万事皆不可逆转,除了爱。 小妖女见十三总不说话,便要起身出门。 十三见状连忙制止,“你站住!你要走去哪儿?你都看了我的屁股了不打算负责?还想拍拍屁股走人?”。 不一样的术法 “你站住!你要走去哪儿?你都看了我的屁股了不打算负责?还想拍拍屁股走人?”。 十三脸上无赖,声音却十分温柔。 小妖女闻言一时愣住,她不懂为什么要对屁股负责,只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十三。 十三见她迷迷糊糊一副小笨蛋样,“咳”了一声,克制住满脸笑意,他一双桃花眼弯弯,声音无限蛊惑,“不明白?你都做了人家的媳妇儿还想走?” 十三见小妖女依旧糊里糊涂,便引导着她问道,“你是媳妇儿吗?” 小妖女闻言呆呆地点一点头。 “那你是谁的媳妇儿?”十三继续谆谆善诱。 小妖女微微一顿,忽然笑了,她露出洁白的小贝齿,大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儿,“我是十三哥哥的媳妇儿。” 十三听她的一把小嗓子软糯清甜,说出的话语更是十分受用,一句话差点没酥了他半边身子,简直堪比麻药。 他禁不住十分得意自己留下她的决定,这么好的媳妇儿不早早儿地占到手里那不成二傻子了? 他笑一笑,招手让小妖女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哄小女孩似地,无限宠溺,“不错,我的媳妇儿自然要时刻跟着我,……对了!” 他拿开小妖女头上的手忽然一拍自己的头,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强自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尔后进来时手拿着一包东西递给小妖女,“小呆瓜,给你的!” 小妖女见十三一瘸一拐地出去又一瘸一拐地回来。 她对十三的态度半知半解,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十三满面春风把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直递到她面前,她迟疑了一下,才轻俏俏地接过来。 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香喷喷甜滋滋的奶糖豆儿。 小妖女看着被花花绿绿的纸包着的圆滚滚白胖胖的糖豆儿,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 十三见她呆呆,便直接拈了一颗奶糖豆儿放到她嘴里。 小妖女的舌尖感受到奶糖的丝滑浓郁,甜的她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奶糖的浓郁夹着甜香立即从舌尖充斥了她的口腔,一直甜到心里。 她含着奶糖,前几天的乌云一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见十三满眼期待笑的赤诚,她懂了十三要留下她的意思,一时间她像个被父母扔掉又捡回来的小孩儿,欢呼雀跃快乐极了。 十三盯着一颗又一颗往嘴里拣糖豆儿的小女孩,见她白白嫩嫩的手捻起一颗喂到自己嘴边,十三轻轻叼住含在嘴里,心里决定走上了养媳妇儿的道路,只是这小女孩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十三含着糖,见小妖女快乐极了,便也周身放松地起来,一放松就忘了屁股,只听他刚坐下就啊的一声像被烫了似的弹起来。 小妖女正开心地嚼着奶糖豆儿,见状赶紧跑过去瞧十三。 “你受伤了。”小妖女定定地看着十三。 十三被她近在咫尺的俏脸盯的不甚自然,一时他刚准备好打发她去睡觉的话堵在了嘴边。 “这个……那个……咳……”十三回答的犹犹豫豫,他俊逸的脸上因忍痛而泛了几丝苍白,额间的碎发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十三迟疑了片刻也没说出个屁,最后他心一横,承认了。 小妖女闻听便把奶糖豆儿放到桌几上,直凑到十三身前,想检查伤在哪里。 十三被小妖女扑面而来的甜香气息喷的十分不自然,他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体,末了豁出去了脸皮,咬牙告诉她伤在屁股。 小妖女往下一看,果见十三的屁股那里的一大片已洇出了血,她皱了皱眉,随后柔柔地道,“我来帮你包扎吧!” 十三闻言吓了一跳,“什……什么?你不会……” “我会。”小妖女说着就要去脱十三的裤子,她边脱边不在意的说,“有什么难的?从前兔子狐狸受了伤都是我包扎的!” 十三难得的扭捏起来,他俊眉深皱,“这……是枪伤。” 小妖女闻听歪头思索了一下,认真道,“是了,猎人打狐狸总用枪。” 十三,“……” 谁是狐狸啊? 小妖女利落地给十三褪下一截裤子,十三羞的恨不得头都要低到裤裆。他有心提上裤子逃跑,却又觉得按着自己屁股的小嫩手似有千斤重,让他逃无可逃。 正胡思乱想之间,只见小妖女拿镊子蘸了酒精要给他消毒,他见小妖女行动流利不由又想到,原来她还真会这些,只是…… 还未等他接着想到下文只听一声低吼,十三发现原来是自己痛的忍不住出了声,他敢紧咽下,生怕这控制不住自己出来的声音影响了自己的英雄伟岸形象。 “很痛吗?”小妖女腾出一只小手为他擦了擦汗 没有麻药他靠意志强撑还是痛的难以自制,忍着不再出声。 见小妖女问,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强自平静道,“还好。” 小妖女轻声道,“那你再忍着点,我再检查一下伤口里面。”说完就用那冰凉的镊子往血洞里戳。 十三刚被小妖女柔声软语刚刚安慰到一些,下一秒建设起来的铜墙铁壁之心却被镊子戳了个七零八落。 及至小妖女检查完了,他已汗流浃背,便是额上的冷汗就已流的像刚洗完脸。 小妖女轻轻舒了一口气,先是把镊子放下,又马上给十三擦汗,似安慰的柔声哄道,“里面还好没有弹壳,只是被伤了很大一块皮肉,我还要给你上药,会再疼一会儿,你再忍一忍好吗?” 十三听她小嗓子柔柔软软如春水一样撩人心弦,疼痛立时减轻,待她为自己擦汗时十三无意瞥见了她腕上的骨铃,心下不由一动。 “小呆瓜,我记得你术法高超,有没有止痛的法子?”。 十三见她不答,怕她又上赶着拿镊子戳自己,又赶紧道,“暂时充当麻醉剂也好。” 小妖女闻听便停了手上的活儿,她轻轻道,“用术法麻痹魂魄也不是不可以……”,她想了想没把下半句说出来,这种方法犹如饮鸩止渴,并不可取,她并不想把这样的法术用在十三身上。 正想说与十三听,小妖女却感觉自己脚下蹭过来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她一低头,便瞧见了大獾。 原来这大獾早已偷偷回房,只是小妖女和十三两人,一个认真治伤一个强自忍痛,故而都没发现它。 大獾顾自在角落趴了半晌,偷偷瞧了半天白戏,及至听到刚刚十三说让小妖女想法子给他麻醉时,它脑筋活络,心生一计,才悄咪咪地走到小妖女身边。 此时大獾见小妖女用眼神询问它,它用力肯定地一点头,便蹑手蹑脚走到十三身后,扬起大毛爪子就对准十三的脖子手起爪落! 只听一声闷响,还在等着用术法麻醉的浑然不知的十三便一个歪头,伏在榻上一动不动了。 大獾见十三被自己砍晕,心里刚刚被当球甩的憋屈一下散了大半,可他娘算终于出了口恶气! 见歪倒过去的十三,它一时神清气爽,差点儿笑出声。及至一回头看到小妖女冷淡的面庞,它吓的赶紧收了得意,立马垂下毛脑袋,又把大毛爪子交叠在胸前,偷眼看着小妖女,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 “谁让你捶他的脖子了?”小妖女一指大獾,冷冷的质问。 她还以为这獾和兔子一样会施迷魂术,故而方才才同意它去实行,没想到这獾空长了这么个大块头儿却无甚修行,早知如此,不如自己去施个术法也罢。 罢了,身体受点伤害总比魂魄受伤的好。 事已至此,小妖女也无意追究一个笨獾的责任。 大獾在一旁感觉到小妖女生气了,更是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生怕她知道自己做了公报私仇的勾当会嫌了自己。 小妖女却根本没心思理会它,只见她利落轻柔地给十三上好伤药包扎妥贴,又给十三盖好被子,她才回里屋去了, 大獾偷眼瞧小妖女进了里屋又出来,刚要献个殷勤,却见小妖女像没见着它似的,径直走向桌几,把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包好,才捧着回房了。 大獾十分无措地站在原地,瞅瞅小妖女的房门,又瞅瞅榻上晕过去的十三,一时不知是该后悔还是该埋怨喟叹。末了,它小跑着去拉灭了灯,在黎明的鸡叫中也钻回自己的洞里睡去了。 次日日上三竿十三才醒来。 他趴了一宿身体有些发麻,便想活动活动,一回身见自己的屁股被包扎的十分妥贴,又想到昨晚的麻醉术让自己一下睡了过去,他很是满意,不由感慨,“果然好术法!” 他边感叹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就是好像有点后遗症。” 他一动脖子才发现整个项颈又僵又酸又痛,他只道脖子是因趴着睡落了枕,却全然不知道其实是拜大獾这个罪魁祸首所赐。 十三揉了半天脖子,感觉非但没见效反而更别扭了,他灵机一动,招呼来小妖女给自己捏脖子。 小妖女刚起床就被十三喊来,她小手拍着嘴一路打着哈欠爬上了榻,骑在十三背上,迷迷糊糊给十三揉脖子。 十三被小妖女一骑,忽然身体一顿,转头又想到,也许这小女孩把自己又当了狐狸兔子,骑骑也无可厚非。他一释怀便有些得寸进尺,直问小妖女会不会点穴手之类的能让自己脖子立马灵活。 小妖女见他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十三等了半天却不见小女孩答言,他生怕她又揉着揉着就睡过去了,便一直逗她说话,小妖女迷迷糊糊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听着十三那些逗她的话,她边回小手边一直没停地捏,她捏着捏着,忽然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听她“咦?”了一声,一只小手顺着十三的脖颈就摸上了他的喉结,她先是轻轻摸了摸,继而又十分好奇地捏了一下。 正趴着闭目养神的十三忽然被她的小手一触喉结,他身体顿然一僵,未等他说话,只感到小妖女软滑沁凉的小手指一下又一下地从他的喉结撩下去,滑过来。 十三禁不住身体一热,倏地抓住了小妖女的手。 送药 十三滚烫的大手一时间触到小妖女的小手冰凉,柔若无骨,他的心忽然像三月的野草,被这如若春风的小手一抚,便迅速地长出嫩芽来。 小妖女被抓住了做案工具后很不甘心,她伏在十三背上,把脸凑到十三的脸侧,好奇地观察他的喉结。 十三一时猝不及防地,近距离面对着这张美的让人心颤的面孔,他不由喉头一动,更加心猿意马起来。 小妖女见十三的喉结上下滑动,她不由更加好奇了,不自觉地就要挣脱手去摸,十三却把她的一双小手攥的更紧,按住她双腕不让她乱动。 小妖女只得放弃被紧攥的手,两只赤着的小脚丫却在十三身上乱蹬起来,宣泄着她的不满。 十三被她撩拨的心神意动,强忍着要把她压在身下的冲动,暗哑着嗓子低声道,“别动!” 小妖女不开心,做势还要再蹬小脚丫抗议。 十三眸色深沉,声音更加低哑,“别动!再动我现在就吃了你!” 小妖女被十三突然的变脸吓的有些呆呆,又怕他活吃了自己,她一时不敢动了,只老老实实地跪卧在十三背上,被十三紧攥的手腕也不敢收回, 十三见小妖女终于老实了,才慢慢放开她的小手。见小妖女的细皓腕被自己不小心弄出了红印,他心中懊悔,怨自己下手没个轻重,不懂得爱惜娇花。 为解空气中的尴尬,他放开小妖女的腕子,一揉小妖女的手,佯装一哈气,“天冷,手这么凉……”他向窗外喊张妈端热牛乳来。 小妖女得了自由,一骨碌从十三背上爬下来,坐在桌几前等热牛乳, 及至牛乳端上来,她乖乖啜着热烫的牛乳,牛乳里加了桂花,香的她大眼睛弯弯,完全忘了刚刚的事。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赶紧放下手中的牛乳,“嗒嗒嗒”小跑到里屋,再回来时,她手中便多了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 十三趴在罗汉床上,见小妖女一面吃奶糖一面喝牛乳,十分惬意的样子。 他把下巴抵在枕头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个小女孩撩拨的心烦意乱,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好色的人,更不是个急色的人。 他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正用两只小白手捧着牛奶喝的香甜的小妖女,怎么看她怎么都是还宛若枝头豆蔻,没有一点成熟的风情妩媚, 他愈想愈乱,一时忘了受伤的屁股,只感觉自己病了,还病的不轻。 十三正胡思乱想间,却发现大獾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小妖女身边,正一副殷勤小心地做派,见十三看它,它竟有些唯唯诺诺地低了头。 十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昨天把它当球甩的方式有些过了,以至于它现在见到自己便怕了起来。 他却浑然不知大獾低头全然是因为自己昨天砍他脖子的缘故,心虚而已。 十三见大獾一面向小妖女献着殷勤,一面不时地偷眼看自己,他不由好笑,刚要招呼它过来安抚一二,这时却听门外一个声音传来。 “这么大院子,怎么还是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老三在家吗?我可进来了啊!”一边说着人便走了进来。 十三一听这声如洪钟中气十足的喊声,便赶紧盖好了被子,又往上铺了一层毛毯他才平复了脸色,一抬头,只见他大哥二哥早已进了门,正对着坐在圆桌前吃奶糖喝牛乳的小妖女揖礼打招呼, “南无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寿福!” 小妖女闻言鼓着腮帮子对着老大老二瞧了瞧,笑了笑又继续捧着牛乳喝去了。 老大老二向自家的小弟妹打完招呼后便一转身朝向十三。 未等俩人出言,十三倒先嘲笑俩人,他一撩眼皮儿,“稀客,稀客,大哥二哥一个青楼里的翘楚,一个赌馆里的英雄,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来坐坐?”他收了笑故意问道,“今天礼拜几?” 一旁捣鼓糖豆儿的小妖女正听到这一句,她瞅了瞅墙上挂的那副张妈天天看日子的日历,略一思索,便放下糖豆儿,“嗒嗒嗒”跑着去把日历摘下来,又“嗒嗒嗒”跑着给十三送去了。 屋里四人一獾有三人都能清楚地认识上面正写着星期日。 十三把日历一扬放到炕几上,他挑唇一笑,端起茶杯也不让老大老二,“呦,今天可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日子,大哥二哥怎么没去前院唱戏打擂台?” 他抿一口茶,“敢情是来我这躲了?” 老大老二听到十三的嘲笑浑不在意,他们精的似猴,才不会接十三那先发制人转移话题的茬儿。 只见老大如泰山一样站在十三面前,也不坐,他只哈哈一笑便道,“老三,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床?咱家历来可没这个规矩!” “别是得了什么难言之隐的异症吧?”一直默默在旁的老二此时不着痕迹地接上了老大的话茬儿。 “放诌屁!本爷有什么难言之隐?”十三一听立时急了,他禁不住变了脸色,只得换了战术想轰走他大哥二哥。 他上下扫了扫穿着僧服道服的老大老二。 “大哥二哥天天打卦问佛找来钱的道儿,难道此次又是没处弄钱花,又想来我这蒙事了?” 小时候他没少被老大老二蒙骗,此刻说出旧事,十三以为他们定是老脸上挂不住,不怕他们不走。 但十三料事之能比他大哥二哥还不准,他哪能成想到这二人早已练就了厚如牛皮的脸皮,一般的刀子都伤不了分毫,更徨论他几句淡话呢? 只见二人非但不走,反而更上前一步,老大身如座山的阴影立马遮住了窗前的半扇阳光,他未语先笑,只呵呵说道,“老三!怎么才一年不回家,你就娘们唧唧起来?还围个毯子趴在炕上?” 老二在一旁云淡风轻地笑道,“别是坐月子吧?” 十三一听二人的嘲笑,恨不得跳起来一拳打飞他俩,可顾及着屁股上的伤,他只能忍了又忍。 老大见十三面色铁青,骨碌一转眼珠子,“别遮掩了,就像谁不知道似的?要说这回你也算因祸得福,小时候你学了几次都没学会水,现在你下了水,保准沉不下去!” 老二在旁十分赞同地笑道,“没错,一个肿大如斗的屁股,凭小弟再下哪里的水都淹不死!” “老三真是白瞎了这张祸国殃民的脸,顶着这么个屁股,真是不尽如人意啊!” “哈哈哈哈!”二人一对脸,毫不遮掩地朗声一笑,根本不在意自家小弟的脸已成了黑锅底。 “你们有完没完?!”十三见俩人拿自己开涮,一时急了,虎着脸就要轰二人出去, 老大接住十三扔过来的一个檀木枕,怕自家小弟动了真怒连忙安抚,“别急啊!老三,我们可是带着差事来的!差事不办完,怎么回去复命?” 十三一撩眼皮不耐烦地问道,“什么差事?” 老大见问,忙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儿,托着给十三看,“老太爷说你白长了如此清亮的一双眼睛,可惜害了睁眼瞎的病,以至眼神儿不好,识人不清,这药就是专治你那眼瘸的毛病,包治包好,还你个神清目明!” 未及十三答言,老二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儿,也效仿老大直托到十三面前,声称这是老太爷命他连夜炮制的,说是专治脑子抽风,要给十三去去疯病根儿,摘了“霍三疯”的名号。 这一个治脑残一个治眼瘸的药差点没把十三气的吐血。 十三咬着牙一忍再忍,忍了又忍,直憋的胸口堵了块大石头,本以为自已行动受伤都天衣无缝无人知晓,没想到现在合家上下都清楚了个遍,更没想到老头子现在的耳报神比从前还快! 一时间,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屁股疼的更狠了,只趴在榻上又气又闷,有苦难言。 末了他认命似的咬一咬牙,才垂首敛睫,低声说了句,“知道了,辛苦大哥二哥,回去替我向太爷爷道谢。” 老大老二闻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药瓶儿便要离去。 快走到门前,俩人却统一停住了脚步,只见大獾像人似的站在饭桌前,正殷切地扬着头,两只大爪子伸的平直。 而小妖女正郑重其事地往大獾的两只大爪子上各放了一颗奶糖豆儿,边小心翼翼地放上边嘱咐它要细嚼慢咽。 老大伸脖儿一瞧,“什么玩意儿?我来一个!”说着他僧袍的大袖子一扬,大獾手中的两颗糖就全被他卷走了。 老大卷走两颗糖却不吃,先是扔给旁边的老二一颗,“老二你先尝尝!看看吃了死的了吗?” 老二接过糖豆儿毫不在意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嘴,“还有吗?” 老大一见赶忙把糖豆儿扔进嘴里,边嚼奶糖边斜了老二一眼,“贪乃佛家大忌,,,南无阿弥陀佛!”他边说边感觉一道锐利的光射向自己, 老大回头一瞧,只见大獾正幽怨含泪地怒视自己,他毫不在乎地对着大獾一扬佛珠,“你刚才可是默许了!别想讨回去!” 这家里就我一个正常人! 老大毫不在乎地对着大獾一扬佛珠道“你刚才可是默许了!别想讨回去!” 大獾闻言禁不住被老大的厚脸皮气的一个怔愣,天地良心!它什么时候默许了?它刚刚只是被老大的无耻震惊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瞅我干嘛?我还没嫌你那光会刨土打洞的爪子脏呢!” 老大边说边招呼老二出门,出了门老远又扔了句风凉话随风飘回来,“一个毛獾还吃什么糖?善哉善哉。” 此时大獾委屈的快哭了,他好不容易装可怜求三告四,才换得小妖女抠肉似的抠出两颗糖豆儿给它。自己却还没闻到味儿就被那不要脸的老大抢走,抢走吃干抹净后不算,还连带着奚落自己一顿! 大獾眼见老大老二走远了,只好转头看向小妖女,想再求她施舍两颗糖豆儿,只见小妖女与它一对眼神,便立马一幅了然于心的样子。 小妖女生怕被谁打劫似的,赶快三下两下把奶糖豆儿搂进怀里,尔后就扬起脖儿,把奶糖豆儿一股脑儿地向嘴里倒去。 其中一个漏网之糖还要弹跳到地上,未想被小妖女眼疾手快利落的一口叼住。 大獾一时间看的目瞪口呆,自愧弗如。 看了看因自己晚了一步,已被小妖女含在嘴里大嚼的糖豆儿,它禁还住在心里呐喊,“难道自己连吃掉地的糖的权利都没有吗?!!” 此时它恨不得哭一场,太没有獾权了! 十三在旁边目睹一切,眼瞅着大獾要被活活气死,他刚刚被他大哥二哥气出的狂风骤雨一时平缓了许多。 此刻十三见大獾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考量,他禁不住出言,想安慰大獾一番。 “看出来了吧!这家里就我一个正常人!以后还不……” 大獾只觉十三也要奚落它,闻言便呼扇着大毛爪子跑了。 十三全然不知他所谓的安慰听到大獾耳朵里早已浑然变了味。 十三见大獾跑了也不去理会,见小妖女还在对着奶豆儿大嚼特嚼,他不由无奈抚额,叹她真是个小女孩儿心性,自己昨天实不该头脑一热就同意让她做媳妇儿,瞅她这个架势,做女儿还差不多! “都一下子吃了,一会儿还吃的下饭?仔细牙疼!快去刷牙!”十三摆出一幅大人的姿态,恨不得拎过来小妖女的耳提面命。 小妖女闻言瞅了十三一眼,感觉十三并不是随口一说,只得鼓着嘴乖乖去了侧房的洗浴室。 然而她出去了不到三分钟又回来了。 十三见她动作快的不正常,禁不住疑惑,“这么快?” 小妖女走近后点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十三看到她嘴角唇边的牙膏总算明白了大半,他正色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刷的牙?” 小妖女默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三无奈,只得向外沉声喊道,“张妈,把刷牙梳洗用品端进来,伺候少奶奶刷牙!” 不多时,只见张妈端进来梳洗用具,打点好,给小妖女挤上牙膏,小妖女不愿连着刷二次牙,但一见十三眼神示意,她只得接过张妈递过来的牙刷牙杯对着镜子刷起来。 十三见她开始有模有样地刷着,不禁含笑,直到后来见小妖女把嘴里的泡沫就着一杯水全喝进了肚中,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张妈在旁一时没来的及拦住,只好又手忙脚乱地另倒了一杯水递给小妖女,她和蔼地道,“少奶奶慢些,这水是用来漱口的,” “唔?”小妖女刚喝了一口,听见张妈的话,口中的水还没来的及咽,只得鼓着嘴询问地看看张妈,又看看十三。 张妈在一旁笑道,“都怪我,平常只挤了牙膏就出去了,忘了教……” “张妈,”十三打断张妈的话,“你另取了我的洗漱用品来。” 张妈答应着退下了,十三便叫小妖女把口中的水晃晃吐到痰盂里。 见小妖女依言照做了,十三便接过张妈拿来的洗漱用,他具趴在榻上,手把手地教小妖女刷牙,他十分耐心,直至小妖女一一依样学会了,十三才满意地拍拍她的头替她擦干了脸,然后才叫张妈摆饭。 张妈见二人和好,忙欣慰笑道,“这才好,小夫妻间吵吵闹闹一会就好了,可不时兴冷着,不然再热的心也冷木了,”她说着说着就低了头,“若是大小姐还在……” “张妈!”十三在一旁闻言立即冷了脸。 张妈知自己又碰了禁忌,只得换了话头,她忍着问十三的伤势来由她,因她知道十三从小不许人多问的,若问多了反不好,她按下担忧疑惑,只一再叮嘱十三好生将养,又说得去告诉厨房禁辛辣煎炸之物等。 见张妈如此说,十三也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一连几日,桌上都无鱼虾海鲜之物,菜色口味亦十分清淡,十三倒无所谓,奈何怕委屈了小妖女,他记得小妖女平日是喜欢吃鱼鲞的, 这日午饭,十三特意命厨房添了酥鲫和醉虾,看小妖女吃的十分香甜得趣,他又把那一碟子色泽艳丽的琥珀肉端至小妖女面前,嘱咐她好生吃。 十三拣了几块金华火腿便不再下筷,倒把那老头子命人送来的八九月间糟好的嫩茄子,拌着饭,就着酱瓜多吃了一碗,又慢慢喝了碗甘荠汤,见小妖女停了筷,才叫张妈进来收拾。 俩人饭毕,便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吃茶,十三在家闷了几日便呆不住,此时见天气正好,他颇有些出不去的遗憾。 小妖女午饭吃的十分满足,被冬日的暖阳一照便有些昏昏沉沉,眼见她就要支着胳膊打起了盹儿,十三把一粒盐焗榛子仁丢过去,“刚吃饱就睡觉,仔细肚子里的醉虾做怪!” 小妖女被十三忽然丢过来的榛子仁吓了个清醒,她揉一揉眼,把榛子仁嘎嘣一咬,露出一口小白牙,“十三哥哥刚刚说什么?” 十三见她浑身上下散发着软软糯糯的气息,便想打趣她一二,及至见到她的小白牙十分锋利地碾碎了杏仁,十三忽然记想她的两颗兽牙,一时心下微恻,怕自己再乱说话,哪天不防被她咬上一口,不掉块肉也得被戳个血窟窿。 他一想到此立马收了脸上的嘲弄,只轻笑着说道,“别在这睡,若困了去里屋好生睡。” 小妖女轻轻打了个哈欠,并不想去里屋,她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困,我陪十三哥哥说话儿。” 十三见她乖乖巧巧十分惹人爱,并不似会突然给自己来上一口的样子,他忽然起了些许探听的心思,只说道,“也好,白天睡了,夜间走了困就不好了,”他一转话头,“我记得你的牙……” 白泽来了 十三一转话头,“我记得你的牙……” 话未说完,只见张妈撩起帘子进了屋,本是偎在小妖女脚下的大獾一见倒先站了起来,是个想要接过张妈手上的食盒的样子。 张妈没留意大獾的想法,早就把挎着的食盒放到餐桌上,她手脚简利地打开食盒子,把里面三层分放的点心取了出来放到托盘上,才托着走到十三和小妖女相对而坐的炕几上摆好。 十三一瞧,原来是一碟子软香糕,一碟子合欢饼,一壶饮品并两个玉盏。 十三不问那壶里装的是何饮品,只盯着这玉杯看了一眼一瞧便知是前朝宫廷古物,有名的“松石绿玉杯”,他不由心下纳闷老头子是何用意。 只见这时张妈已把那银壶里的饮品分别倒在这两个玉杯里,一面倒一面说。 “上房刚刚差来送点心的人回说,这杯子是配着这杏酪来的,老太爷专门吩咐了是给少奶奶留下玩的,不用交回大厨房了。” 张妈说完就拿了托盘又取了食盒打帘子出去了。 十三本是侧着身子倚着靠枕而坐,一听张妈此言便坐直探身向前,想拿起玉杯一看究竟,却不防碰了屁股上的伤,他禁不住皱眉,嘶地深吸了一口凉气。 一旁的小妖女本是捧起杏酪刚喝了一口,见状忙咕咚一下咽下嘴中的酪,她放下玉杯问,“十三哥哥没事吧?” 十三咽下凉气忍着痛回道,“无防,你把那杯子给我瞧瞧。” 小妖女一听便赶忙拿起自己刚刚喝过的杯子,从榻上爬了两步凑到十三身旁,小手把玉杯直举到十三面前。 十三的本意是叫她递过自己面前那个,不防她拿着自己喝过的那杯就过来了,十三就见她嫩白的小手拈着那玉色的杯子,衬的她的皮肤更是细腻如白玉,他不禁停住目光,一时连玉杯也忘了看。 小妖女见十三不言,便柔糯糯道,“十三哥哥要喝吗?这个甜甜香香滑滑的,可好喝了,”说着就要喂到十三嘴里, 十三正痴想着,唇不防碰到杯沿,他赶紧慌忙往后一收下巴,见小妖女一手扶在自己的胸前,一手扬着玉杯,闪着光的大眼睛盛满迷茫,似是不解自己为何躲闪不喝。 十三低眼一瞧小妖女唇边沾着乳白的杏酪,刚想为她拂去又觉不妥,见小妖女前仰着身子似乎要伏在自己怀里了,十三才察觉两人的姿势十分暧昧。 他忙欠一欠身,不尴不尬地道,“我……我不爱喝甜的,杏酪是小女儿家的爱物,哪有大男人喝的道理?” 十三故做正经胡乱应对了几句后,又向还扑在自己怀里的不甚明白的小妖女道,“你去坐在那边好生的喝。” 小妖女闻言便乖乖地收回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捧着杯子甜甜地喝杏酪。 十三打发走了小妖女,刚刚慌乱的心才平复一二,他偷偷一抿刚刚唇上不防被沾上的杏酪,丝丝清甜淳香,让他刚微微平复的心又乱了起来, 此时他哪还有心思打那玉杯的主意,既是老头子发了话专门送小妖女把玩,他就算拿去也不好交待,便是脸上也过不去。 十三无奈一抚额,罢了,抢鱼不如自渔,凭自己的本事也未必不能开创一片江河,到时候还用馋人家的鱼? 现在重要的是养精蓄锐,到时候势如破竹一鸣惊人才是正经,毕竟建功立业重整江河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十三静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见小妖女一手拿糕一手捧杯正吃的香甜,他便也想拣块糕吃。 正要倾身向前伸手,却听外面一阵悉悉索索声音,接着就听一个声音问,“三哥在家吗?” 又听一个声音回,“在的,少爷和少奶奶正在房里吃点心呢!” “是吗?”另一人一听似是加快了脚步,也不理后面张妈的话,便自顾自往屋里走来。 接着一阵清脆快速的皮鞋声,花厅的帘子被“涮”地一下打开,接着一个满面春风的青年一伸头便走了进来,“三哥近来可好?” 十三刚刚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后,早把毯子盖了个严丝合缝,此时他斜靠榻坐着喝茶,浑身上下十分坦然,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受伤的模样。 “可偏了我了,刚刚听张妈说屉里正在吃点心,我赶着脚步快进来了,生怕晚了没我的份儿,还有没有……” 白择边往里走边笑着说道,及至趆过屏风,他连珠炮的话却像忽然断了线的风筝没了下文。 十三本正垂着眼端了一杯茶不咸不淡地喝,想听完白择这些一如既往的唠叨开场白再回言,却不料听了几句就没了下文,十分不符合白择以往的做派。 十三不由一撩眼皮儿,只见白择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屏风旁盯着小妖女,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白择上回来时因被十三挡着,故而没看清小妖女的长相,只知道她身量年岁小,这回乍一见到小妖女的真面目,他一时便忍不住直了眼。 透过脸上的近视眼镜,白择这次看的十分清晰,还以为大白天误入天宫见到玉帝的小女儿。 十三见状十分不悦地放下茶碗,“瞎看什么呢?” 白择被茶碗用力碰撞桌面的声音惊的回了神,他满脸尴尬,一抬脸上的近视镜儿,又快速偷瞧了小妖女一眼才道,“哦,哦……那个,我给小妹妹带了礼物,都是从外国铺子里淘来的时兴物儿。史密斯说是这周新到的货,刚从船上卸下来就被他全包了,现下连省城都没有,都是巴黎最流行的!……”说着就把他进门放在矮柜上的一个包拿到大圆桌上打开。 十三瞧他嘴上手上都忙的很,不由瞟他一眼,“什么妹妹?该叫嫂子。” 白择正往外掏出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闻言禁不住一抬头,“啊?” 他放下洋娃娃也不接着掏了,只对着十三抬一抬鼻梁上的近视镜儿,眨了眨镜片儿后的眼,才问十三。 “三哥,你上回不是开玩笑啊?” 十三一挑眉,“你说呢?” 将近年关 十三一挑眉“你说呢?” “这……” 白择踌躇一番,“这”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末了,等十三拈起一块糕刚要递到嘴边时,他终于憋出来了一句,“这也太小了吧?” 十三闻言手上一顿,继而没了吃糕的心情,他把手上的那块糕朝白择一掷,沉声道,“关你屁事!” 白择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块被十三当成暗器的糕,一点儿也不恼。 他接住那块软香糕后便赶忙咬了一口,生怕十三会要回似的,边吃边不住的赞叹,“要说这点心吃食再没有比你家做的更地道的了,三两天不吃就想的厉害,要是以后去了国外,吃不着也是人生一大撼事!” “你要出国?”十三闻言问道。 “不是我……” 白择把那块软香糕全塞到嘴里囫囵嚼了咽下去才接着道,“是我们,三哥,咱们一起去法国留学吧!以前让你赶时兴一起去你不肯,还非去当什么司令,既苦又累,一点儿不时尚,后来我姐自己去了,现在你也回来了,就别想着当什么土司令了,咱们一块儿出国,去欧洲长见识多好!我姐说……” “闭嘴,再胡吣滚出去!”十三闻听白择的一通话非但不通,还夹带着指摘自己的伟大抱负,又兼听到白择后来提到自己家姐,十三一时禁不住动了怒,他脸上乌云密布,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危险的气息。 要不是知晓白择历来说话就是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十三现在都得怀疑他是故意来恶心自己的。 白择见十三似动了怒,先主动一回味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话,惹活阎王不快,他想来想去,认定必是提到他姐十三才不痛快,毕意他是最后一提到他姐十三才甩了脸子。而自家亲姐这几年的所做所为确实够让人忌惮,以至于后来十三连面子功夫都懒的做了。 白择自认为明白后便乖乖闭了嘴,只又向团桌上给小妖女带礼物的包里掏了起来,边掏边解释这个是什么玩意儿怎么玩,那个又是什么公司产的,怎么用。 小妖女浑似没听见二人说话似的,只在一旁边喝着杏酪边对着窗台上那架钟表摆弄个没完,倒是大獾听了白择唠叨一会儿,瞅了瞅十三脸色,便又立在小妖女身边瞧她津津有味地摆弄那钟表的摆子。 待见十三面色和缓如初肯答理他一二了,白择才堆着满脸笑上前,完全不当外人,把那碟子只略动了一动的软香糕端到了团桌上,自己坐着吃, 他津有味地边吃边道,“偏了我了,赶巧碰上吃点心,嘿嘿……” 他以往每每就是急三火四赶着人家吃点心的时候来,却又每次都故意再说出些客气话,生怕别人知道,颇有掩耳盗铃之嫌。 而实则除了小妖女看不出来,谁都能看出他的小心思,连大獾也不例外, 白择就着一壶龙井包招抄了那一碟子软香糕,又说糕里掺了薄荷,正好能治他最近上火之症。 十三见状也没说话,只拣着那印了平安二字的金黄的合欢饼看了片刻,递与小妖女一个,自己才拣了一个咬了一口。 合欢饼十分香软可口,他咀嚼着味道,想着那饼上的印字儿,心叹老头子还真是用心良苦。 十三见小妖女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便又拈起一块合欢饼喂给她 小妖女正两手捧着玉杯,咕咚咕咚喝着甜杏酪,腾不开手,见状便伸过嘴去接,她柔软湿润的唇碰到十三的指尖,十三禁不住手下一顿。 白择在旁,边塞着软香糕边看的目瞪口呆,他一时忘了刚刚因胡说引发的十三黑脸,只禁不住呆呆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不太合适吧?” 十三闻听斜他一眼,“去你的光天化日!老子这是在自己家里!”说着又嫌弃地瞅了白择一眼, 白择在十三眼里读到了送客的意思,赶紧收起尾巴吃着糕装乖。 及至天色渐晚,白择被他父亲的电话招了回去,他走时忍不住可惜,本来还想蹭顿晚饭,这下可不能了,他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惋惜对十三告辞,又郑重说了下次有好点心给他留着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整整一个下午,十三都在白择劝他出国的聒噪中度过,及至白择走了,十三脑海里还回震着他各种眉飞色舞演述的,欧洲先进工业时代云云。 白择没说累,反把十三听累了,他把早就进里屋去的小妖女喊出来,二人才准备吃晚饭。 一夜无话。 小妖女与十三颇为融洽和美地过了过了一段,“日则同起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的生活,待到十三大愈能下床走动,已将近年关。 这一日早上饭毕。 十三想起前几日云意裁缝店的掌柜洪云裁亲自把那用玻璃盒装好的衣物送了来。 他一时想起洪云裁送来的帐单子,便开了抽屉把那帐单子取出来对回扣, 十三大略一扫帐单子,掂掂感觉还是够东不够西,不过只应对年下却是够了,要说别的,还得想法子凑。 小妖女见十三叹气扶额,便又要为十三换药,因前几日拆下纱布见那一片伤已然快长好,她这次便想只为十三涂了药水,不再裹纱布。 十三在前几日便能轻松自如地在园子里走动,见小妖女又去取了药水想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他便忍不住道,“别和那劳什子费劲了,这点伤溜溜养了一个来月,早好了。” 他说着不由感叹,一眨眼就快过年了,真是时光易把人抛,要不是老头子有话,他也不能坐月子孵蛋似地在家躺这么久。 十三接过小妖女手上的药瓶放下,“昨天瞧见园子里的红梅开的正好,你不是喜欢吗,去叫张妈陪你折着插瓶玩儿。” 小妖女闻言却摇了摇头,她喜欢红梅哪是为了插瓶儿赏玩?只是昨天和十三逛园子瞧见,她一时想起那梅花做的暗香粥的滋味才有此言。 十三自是了解她心中所想,说出这话也不过是为了支开她,想独自溜出门。 此时见小妖女十分百无聊赖地坐在团桌上拨弄那白择先前送来的八音盒玩,十三心下又打算再怎么想个辙骗过她,好独自出去行事,毕竟前几日去老头子那问安,还没得到出门的特许。 正想着,十三眼瞥见大立柜上放着的一个白瓷罐子,他记起正是上次去老头子那叫带回来的醉枣。 十三过去把那罐子醉枣取下来,便招呼小妖女过来吃。 小妖女一听便兴冲冲跑过来坐在榻上,见十三把醉枣倒在碟子上,她赶快伸手把那鲜艳欲滴的大红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把好看的眉毛一皱。 她边鼓着嘴边含糊的对十三道,这个醉枣怎么和上回吃的不一样了?又圆又胖,还有核,肚子上还有个茶壶嘴一样的尖?” 她掂着又轻又细的小嗓子,十分失望,“上回吃的的那种细长的枣子明明没有核。” 十三点着帐单子分明听见,却不欲理会她这个荏儿,上回吃的酒醉枵枣以无核著称,享誉盛名,自然是不会有核儿,而这一罐子酒醉茶壶枣估计是老头子为讨小女孩喜欢,才图样子新巧送来,却不知这小丫头不看样子,只想吃的省力便好。 若自己理她一理,恐怕又得被她闹着去非去找来枵枣不可,这小女孩近来感觉到了自己的偏爱后愈发娇纵,若长此下去可不太妙,哪一日非骑到自己头上不可。 十三想着,便只顾扒拉帐单子,装做充耳不闻。 小妖女见十三不答言,便只好自坐在一旁吃那鲜亮圆胖的茶壶酒枣,然而捻了几颗便失了兴味。 她吃了几颗枣子嫌吐核费力,便丢开到一边,见十三总不理自己,她便挪坐到十三身旁瞧着十三看帐单子。 十三被她一双水汪汪懵懂懂的大眼睛看的心慌,又实在受不了她左一声十三哥哥这,右一声十三哥哥那,只得妥协,想哄她吃饱睡着自己好脱身出门。 十三放下帐单子叫进来张妈,命她差人去老头子那问问还有酒醉的枵枣没有,有就快取了来。 张妈正是手里托着一叠新衣服进来,闻言先应了一声,又把衣服展示给十三看,说是洪云裁前几日送来的那些,自己赶着先挑了几件洗净又烫平整,预备给少奶奶穿。 小妖女闻听是给自己的东西,倒不闹十三了,她麻利地下了榻,过去拿着几件,对着自己比来比去,却看不出什么新鲜。 十三在一旁见状,不由暗道洪家巧夺天工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件件都属上乘之货,精美异常,实在难得一见。 他见小妖女正拿着见月白色滚白狐狸毛边的袄裙比划,不由说道,“这件好,换上咱们正好出去逛逛。” 小妖女闻言弯一弯眼,张妈就抱着衣服跟小妖女进了屋。 不多时只见张妈打帘子出来,尔后小妖女轻轻俏俏地走了出来,十三见换上新衣的小妖女像雪山顶上开出的一朵刚打花苞的冰山雪莲,美的令人窒息,纯洁的不沾人间世俗。 她一动,那月白裙上绣的兰花就像活了一样,而那月白色的裙像一团雾云,她便像那雾云浮动时不经意幻出的仙子一样,如诗如画,难掩天姿。 十三愣了一愣,便叫张妈去取那雾紫色大氅来,及至张妈拿来,十三便为小妖女披上,遮住了她的倾城之色,只露出那淡淡衣衫楚楚腰的柔弱娇美。 小妖女不经意被十三裹了个严实,屋里十分温暖,她闷闷地从大氅的雪帽里钻出来,见十三穿好外套正要系围巾,她便自告奋勇地站在矮榻上给十三系。 惊鸿一照 十三俯着身任她摆弄,半天,她才仰起头闪着美眸冲十三俏生生一笑,“好了。” 十三见她乖的不像话,忍不住一刮她的小鼻子,小呆瓜。 小妖女欢快地跳下了矮榻,便随十三出了门,她走了几步却见十三并没有在园子里逛的意思,反倒是带她出了园门。 见十三吩咐园外的差人备车去了,小妖女只得跟在他后面,快到门口,她禁不住抬头向十三询问,“十三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十三闻听到她不确定的声音,便回头向她道,“出门。” 小妖女闻听赶紧一拉十三的袖子,“可是老爷爷上次说不许你出门,他还说……” 小妖女抿着唇回想,“老爷爷还说如果你再出去胡做就把你另一个屁股打成八瓣,嗯,八瓣。”她不能明白屁股怎么打成八瓣,只能靠回忆叙述老头子曾恐吓十三的话。 十三闻言反倒一笑,他俯身低头,一双桃花眼盛满笑意,“现在不我出门,是你出门,”他一拈小妖女尖巧的下巴,“我不过是你的随从罢了,” 见小妖女仰头不解,十三一拍她的头,为她带上雪帽挡风,“街上有很多精巧玩的东西,去不去?” 他声音无限诱惑,小妖女闻听却摇了摇头,她自认没什么好玩的能吸引她。 十三见状一转心思,脸直凑到小妖女面前,诱惑她,“好吃的也很多呢!外面的吃食家里可没有,” 小妖女闻言果然张大了眼睛,“十三哥哥,那我们快出门吧!” 十三满意一笑,拍拍她的头,“乖。” 十三带小妖女出了大门,果见司机已在汽车旁开着车门等候,车夫一见十三和小妖女,赶紧一躬身问候,他把车门打的更开,手扶着车顶,恭请十三与小妖女上车, 待十三和小妖女上车坐稳,车夫才轻轻把车门关好,转到前面进了驾驶室,他恭敬地向十三询问了地方才发动车子出发。 十三和小妖女稳坐后座,心想这招果然好使,年关将至,陪新媳妇儿置办年货,老头子于情于理总不会驳了这理由,何况老头子如此青睐小妖女,见了她便似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孙女,比亲孙女还亲,平时上赶着疼她还来不及,哪舍得打驳回? 十三心下想着又不由揣测起自己的身世,难道自己在血缘上真有偏差?他想着想着自己都禁不住一乐。 小妖女本就没好好瞧过人间,自进了霍宅亦从未出过门,此时坐在汽车里,她扒着车窗看路两旁的商店行人,只觉的十分稀罕, 十三见她像个刚进城的小狐狸嵬子,自坐上车就没一刻安生,此刻还对着司机的方向盘探头研究起来,他不禁长臂把她一捞回到坐位,警告她要乖乖的别乱动,否则就把她丢在街上, 小妖女闻听果然乖坐着不动了,她偷眼窥着闭目养神的十三,小手偷偷拉住了他的大衣摆,生怕他丢了自己。 又不多时的功夫,汽车便停在了一个街口,司机停了车赶忙先下来为十三和小妖女打开车门,又恭声回道,“三少爷请,小的就一直在这等着。” 十三闻听只微微一点头,带着小妖女下了车,直奔那街里去了。 此时已近年关,这南市更是热闹非常,十三带着小妖女一进凤梧街,便见这街上人声鼎沸,买卖行人多的几近拥挤。 十三把身后的小妖女拉到身边,检查了下她的雪帽大氅都扣的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他才拉紧了小妖女的胳膊朝街里去了。 不用进街里,刚进街口就见热闹极了,街两边除了那有门脸的商家,路上亦少不了有那挎烧饼筐子的,还有挑水果担子的,有卖水绢鞋垫儿的,也有那哟喝卖半空儿的。 再往里走便见那卖糖瓜的,吹糖人儿的,卖干果儿的,卖大碗茶的,,卖灯笼炮仗的,糊风筝的,旧书摊儿,小面摊,馄饨桌儿……还竟有那照相馆把机子搬到街上卖个稀罕揽客的, 小妖女一会瞅瞅这一会瞅瞅那,见什么都新奇,十三只一手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一手为她挡着行人,生怕她被人碰着,更怕她走失了。 忽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一个盛满水仙的大花篮走了过来,十三招呼那卖花女过来,买下了全部的花,给了那小丫头一块大洋,打发她回家去了。 十三捧着一大篮水仙,见这水仙几乎全是刚抽花骨朵,等待盛放,必是那卖花女等不得便剪了出来换钱,好置办年货,他从花丛里挑拣了一只最水灵的花骨朵,感觉这花的柔弱之姿和自己拉着的小女孩有几分相像。 十三禁不住微微勾唇,他把那朵水仙齐茎掐下,把还在四处乱张望的小妖女拽到胸前,为她摘掉雪帽,一抚她耳边的头发,就要给她簪在鬓上。 小妖女本是看热闹看的津津有味,忽然被十三拉到胸前,她不由纳闷,只扬起头仰着小脸,大眼睛含着疑问看向他。 此刻小妖女穿着毛绒绒的斗蓬,长发披散,美的像坠落凡间的精灵,十三见她懵懵懂懵的样子简直可爱极了,美极了,他眉间的桀骜敛去,浅浅一笑,微微俯下身,正要把手上拈着的花给小妖女簪稳,只听“澎!”地一声,一大片白光当街一晃,十三闻声猛地把小妖女搂在怀里,往那放声处望去,只听又是澎的一声,十三这次看清了,才慢慢放下悬起的心。 原来不是刺杀,而是那照相馆出街摆摊的小伙计见了这如诗如梦,天上地下一双人的神仙画面,小伙计便本着艺术界奇货可居的心,眼疾手快地给十三和小妖女拍了张照。 刚照完一张,他就见自己相机里的男主人公十分配合地紧紧抱着女主角看向了镜头! 他心神振奋,感觉自己在艺术影视界发展有望,便当机立断赶忙又按下了快门,把自己的偷拍生涯直接上升到了明目张胆地偷拍。 未等这照相的伙计从黑布里探出头,十三已大步流星地踏至了他面前。 格娘老子!自己不过个把月没出门儿,响当当的名号就泯然众人了?就凭自己这张脸也不至于吧? 十三被人无故偷拍十分不快,他给小妖女戴好雪帽便拉着她来到始做俑者面前, 及至十三见到从黑布里钻出来握着快门还在冲他笑的小伙计,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你认得我?”十三一挑眉,风情万种的眼角立刻染上了一层戾气, 小伙计凭直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感到周围霎时冰冷下来的温度,一时吓的不敢笑了。 “你认得我?”十三见小伙计不答,便逼近一步,冷冷地又问了一遍。 “不……不认得。”小伙计被十三周身的寒气吓的几乎腿软了,他往后一退,说不出个囫囵话。 十三见状倒没咄咄逼人,只又问了一句,“不认得,为什么拍我?” “我……我……”小伙计此时虽已吓了个够呛,却还没脑袋进水,此刻他已知面前的男人十有八九是尊惹不起的大佛,他哪敢说出实情。 他本是今日见了十三这种天上有一地下无双的才俊,便想偷拍张照片挂在橱窗,彰显自己的水平,又为照相馆招人儿,他正要拍,却见十三侧了身去顾及身边的女孩儿,他本以为拍个侧脸也算不错,怎料却见十三为小妖女脱了帽子后,竟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小伙计立马心潮澎湃,再一见十三俯身给小妖女簪花他更是激动不已,赶紧趁机拍下了这一张男主角俯身似要吻女主角的画面。 尔后十三抱住小妖女看向镜头更是让他喜出望外,一下子得两张绝世之作,他恨不得兴奋的上天,差点儿没美哭了! 而现在他也快吓哭了,他哪里能成想十三长的天下无双,行事也天下无双,以往偷拍人非但没事反而还能受到感谢,毕竟这年月,照相还是个摩登事儿,且不是一般人家儿随便照的起的。 便是遇上那不乐意的,自己赔个笑脸儿再答应赠送照片也就混过去了。 他哪里碰到过十三这种追根问底逼问原由的? 十三眼见小伙计死活不开口,便阴沉了脸,正要发怒,却见从照相馆里快步走出来一个人,边走边拱手快速说道,“给三爷问安,三爷怎么有空在贱地留贵步?如不嫌弃,还请进门吃杯粗茶。” 十三晓得这人便是这照相馆的掌柜,他闻听掌柜的一番酸话并不理会,只淡淡道,“谢掌柜请了,”他一换话头对着边上的小伙计一扬下巴,“你只问他为什么偷着给我照相?” 谢掌柜刚刚在照相馆里目睹了一切,只不敢吱声,只盼这小伙计能把十三蒙混过关,省了自己出来对质,后来他一见小伙计不中用,又见十三脸上没有要随便了事的意思,他生怕十三一个生气砸了他的买卖,便赶忙跑出来应对。 此刻他见十三抓着不放,只得一再赔罪,不敢不说出原由,“三爷恕罪,这小伙计是新从乡下上来的,不懂规矩,万请三爷饶他一回。” 看戏 谢掌柜顿了顿,见十三并不说话,便只好接着道,“实不相瞒,鄙下的照相馆子最近正在找模特明星,咳……”,他说着颇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找那俊男美人儿拍了画片挂在橱窗,招人来照相,外国叫那什么……哦!模特!” 十三见他又是犹豫又是拍头,只斜了他一眼。 “你连我的便宜都敢占?这是想太岁头上拔毛讨便宜?” “不敢,不敢,”谢掌柜先是一脱帽躬身,连说了十几声不敢后,才又道,“新来的小伙计不懂规矩,有眼无珠,必是看您风姿出众,气质非凡,故而才忍不住给您拍了照,您大人大量,冒犯得罪之处还请您多担待,担待。” 见十三脸上没有一点担待的意思,谢掌柜又忙下保证,“等照片洗出来鄙人一定亲自送与府上,绝不外漏,请三爷放心。” 十三听了这句人话后脸色才渐渐和缓,他不予计较,闻言做罢,无谓再跟这掌柜扯皮,他回身就要牵小妖女离去。 那照相馆新来的小伙计一听十三是是霍家三少后,早吓的自动退到一边,更一个字不敢说了。 旁边拥挤的人群听得十三身份都自动让开一条路,十三一见心下不豫,难道自己脸上写了土匪二字吗?一个个都跟见鬼似的躲着噤若寒蝉。 看不到本爷刚刚是多么亲民?多么大度?多么好说话吗? 一个个白长了眼珠子耳朵,不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却去信别人的长舌。 十三自觉没趣,便没了逛下去的意思,直接拉着小妖女进了凤栖阁。 路人不敢看十三,但一见他身旁拉着的小妖女,顿时惊为天人,都低着头还忍不住偷看。 一进凤栖阁便有人赶着来引路,十三拉着小妖女边上楼边随意一问,“罗掌柜呢?” 前面引路的差人见问忙回,“回三爷,罗掌柜留话,说是去乡下采招艺人了,估计得等三十儿才能回来,” 十三闻之一笑,“罗掌柜真是尽心尽职。” 前面领路的差人闻听也不敢答言,上了二楼只快步把十三常坐的位子上的桌椅拿毛巾揩了一遍,才恭请十三和小妖女落座,及至十三落了座吩咐他下去,他才如蒙大赦般,连声应着退下了。 十三给小妖女的茶碗用手帕擦干净水渍倒上茶,见她拿着桌上的点心对着戏台子边看边吃,亦吃的津津有味,他不由一笑,为她揩去下巴上的点心渣子,“看的懂吗?” 小妖女闻言冲十三一笑,摇一摇头。 此时台上的俳优正表演着参军戏, 两个优人一捧一逗,表演扮相都十分滑稽。 说来这俳优戏本是宫廷演剧,安史之乱后宫廷乐工的散落民间,俳优戏剧也跟着传播到民间,后来家喻户晓的艺术。 现虽演变成相声,凤栖阁却还保留着俳优戏,一是有人专好此戏,二是时常排演也不至让古艺泯灭。 十三略听了两句,便知台上正演着是《三教论衡》,此时那一优人正问道,“既说是博通儒道佛三教,那你说释迦如来是何人?” 另一优人对曰:“是妇人。” 那一优人又问,何出此言呢?” 另一优人答道,“《金刚经》上云:‘敷坐而坐’,或非妇人,何烦夫坐,然后儿坐也。” 只见台下三两片笑声,十三见小妖女咬着点心看的不知所云,一脸不甚明白,他便道,“这出戏是用谐音使人发笑,不明白就算了,何必和他打这个闷葫芦?” 他说着一笑,指着台上表演的俩个优人道,“此二人表演的戏就叫参军戏,参军本来是一种官职的名称。相传后赵时,一个身为参军的官员名叫周延,这周延贪污了几百匹黄绢,后来当时的皇帝不知为何赦免了他的罪行,但每逢宴会便命俳优扮演他,令人嘲弄他。” 他为小妖女续了一杯茶才接着道,“那个扮演周延的演员被称为参军,扮演嘲弄角色的演员叫做苍鹘,一个装出痴呆愚笨的样子,一个则机智,二人表演以科白为主,一个逗哏,一个捧哏,讽古刺今,做以滑稽,以此借人一乐。” 小妖女闻言认真地点点头,十三见她半知半解,知她志不在此,惟美食而已,眼看天将晌午,十三便招来伙计令他去广和楼叫一桌子菜,伙计恭敬记下了菜名去了。 十三一瞅小妖女,却见她盯着台上看的津津有味,十三一瞧,原来台上换了戏码,是一出汉时流传下来的滑稽戏,——“河伯娶妇”,也叫为“西门豹治邺”。 这出戏的优人由两个增到五人,还添了妇人表演,戏词十分通俗易懂。尤其巫婆的扮相和台词十分滑稽,台上的滑稽套子一丢,便直逗的小妖女咯咯笑,一时连手中的点心也忘了吃。 十三见她看的得趣,便不再多言,只自顾自地靠着椅背悠闲地喝茶, 又有两三盏茶的功夫,就见小伙计领着广和楼的差人送来了饭菜。 差人一上楼先向十三问了安,接着才摆上饭菜,摆好后退到一边才恭敬回道,“回三爷,掌柜的接到三爷吩咐,便令小的们加紧做菜,有一味野鸡嵬子汤和金丝芙蓉饼需要耗些时候,掌柜因怕误事,先叫小的先把做好的菜送来了,等那汤饼一好,便立即着人送来,请三爷先将就用些菜。” 十三听他说话简利,十分受用,只见桌上摆了四凉四热并两海碗香米饭和一壶玫瑰清露, 那凉菜分别是拌蜇丝,玉兰笋片,糟香茹鸡,虾仁抓干丝;那热菜分别是蜜酒清蒸鲥鱼,荔枝肉,鸭糊涂,烤香乳猪。 十三把那盘烤乳猪挪放在小妖女面前,撕了一个猪腿递给她,微笑着道,“先吃这个,边吃边看。” 小妖女闻言高兴地接过那烤的金黄焦脆的猪腿,油汪汪咬了一口,感到十分香嫩可口,她又咬了一口,便抬头对十三一笑,尔后便就着戏台上的滑稽戏边吃边看,吃了个不亦乐乎。 十三见她吃的开心,自己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上次他去广和楼便觉这烤乳猪不错,因他那时故意冷着小妖女故而没带给她,这次出来总算能弥补一二。 他为小妖女斟了一盏玫瑰清露后才自吃起来,就着戏台上的热闹和小妖女的笑脸他禁不住胃口大开食指大动,比平日里在家还吃的多了些。 及至二人吃的差不多,广和楼正好又差伙计赶着送来了野鸡嵬子汤和金丝芙蓉饼。 十三命人撤了桌上的菜,俩人喝过汤又拣了几块野鸡肉吃,他便命人一同把鸡汤撤走,只留下金丝芙蓉饼和玫瑰清露, 差人忙应了,有条不紊地撤了碗碟,十三赏了差人,便命人都退下了。 他把金丝芙蓉饼推到小妖女面前,“吃吃看,家里的好吃还是这里的好吃?” 小妖女依言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金丝芙蓉饼外皮酥脆甜香满口,饼心软糯弹牙,她咽下口中的饼,对十三展颜一笑,不胜娇憨,“还是家里的好吃。” 其实她哪里尝的出个中绝窍,一百分和八十分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方才十三提到了“家”之一字,让她心下微微异样。 她本无家,如能有了家,自然什么都是家里的好。 家里的东西,外面哪里比的了? 对小妖女来说,万事只沾了十三和家,便无一例外全是顶好的。 十三见小妖女吃了一个饼便不吃了,又趴回栏杆上看戏,他自己也没有要尝的意思,只见戏台上早换了戏码,先是几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的跑马的小戏子出来串了个五花八门,底下一喊了一溜儿好后,却见小戏子退出,后面走出一个书生角色,穿着靛蓝戏服,戴着帽扮着脸。 此时戏台旁的琵琶响起,弹琵琶的老者边拉边念了一段旁白介绍,原来这是出梨园经典戏,《赠绣箧》,讲的是书生朱文寻亲不遇,只能投宿客栈。 店主女儿一粒金,因养母逼其为娼不从,被养母凌迟而死,一粒金因鬼魂不散,见朱文忠厚而生恋,夜半谎称借蜡烛点灯与朱文相识,最后赠与朱文绣箧和十二枚太平钱作为定情信物。 后来信物丢失,朱文又偶然得知一粒金为鬼,他用了不少方法驱鬼,后又被一粒金所感,坚持认为一粒金是人,最后朱文与一粒金远走高飞,此乃戏的二三折,《认真容》和《走鬼》。 而走鬼不是驱走鬼,却是随鬼高飞远走。 十三听着戏台上的南鼓打出或长或短、或急或徐,类于水波声的鼓点,他忽然被此戏弄的有些心神恍惚。 见小妖女并不明白,还趴在栏杆上认真地看,十三一时又有些好笑。 这小女孩究竟是什么人呢?若是女鬼也好,天天把她挂在身上,走到唧儿带到哪儿岂不乐哉? 十三胡乱想着,只听一个连呼哧带喘的声音传来,“三爷好雅兴,听闻今天午饭都是在这苑里用的,敢自是这戏园子里有什么稀罕新闻?” 老迷糊头边说边咳了一声才走至十三面前,“也说与小老儿听听,权当我讨个便宜。”说着就嘿嘿笑了。 他边笑边给十三打了个千,“给三爷请安,三爷纳福。” 十三见老迷糊头儿一来就打趣他也倒不恼,只一指趴在栏杆上看戏的小妖女,“倒是没什么雅兴新闻,陪着小女孩儿玩罢了。” 老迷糊头一见便问,“敢问这是……” 十三轻笑道,“我夫人。” “哦?!”老迷糊头一听忙要上前问好,及至小妖女转过头来,他先是被小妖女的美貌一惊接着才被她的年岁吓了一跳, 见小妖女又转过头去了,老迷糊头才不可置信地向十三问道,“三爷不是与小老儿玩笑?” 十三示意他落座,“自然不是。” 障眼法? “自然不是。” 老迷糊头闻听,便又笑着一举茶碗做以茶代酒状,“如此还要向三爷道贺,喜得佳人美眷”。 十三闻言一笑,也抬起茶碗向老迷糊头一扬,喝了一口才放下。 老迷糊头放下茶碗抚抚胸口,又道,“此次见三爷龙马精神,定是大好了。” 十三一点头,向他问道,“最近门里有事没有?” 老迷糊头一抚袄袖,抬头一张脸笑成菊花,“那倒是没有,不过已近年关,咳。。。手下人都说要来给您请安问候,我自做主张给驳回了。” 十三满意地一点头,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老迷糊头面前,“这个你拿回去找个银号兑了,分发给众人,当置办年货的用派。” 老迷糊头一听赶紧推了椅子站起来道谢,“三爷赏赐,只好却之不恭了,我替众兄弟们谢过三爷。” 十三闻言一摆手表示不必,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怎么我来了这半日也没见着小洋火?这小子又去哪攒沙玩了?” 老迷糊头把桌上的信封揣进怀里,闻言便回道,“他那老奶奶一入冬老毛病就犯,他要是不出门,准是在家照顾那老婆子。” 十三闻言略一点头就不说话了,老迷糊头见状便道,“三爷放心,我着空就会照看着他。” 老迷糊头见十三只是继续点了点头,便回道,“今日何此君听闻三爷在此便和人换了档,要特意为您……和夫人表演一场魔术,刚刚他托我先来代他问安,咳。。。。。现在必已赶到后台了,我就先去看看。” 十三闻听便道,“你去吧,无事不用来了。” 老迷糊头答应着去了。 十三见老迷糊头走远了,便叫小妖女来喝点玫瑰清露再瞧戏,“仔细一直盯着眼睛疼。”他为小妖女斟上一杯玫瑰露递给她,又问,“好看吗?” 小妖女接过露点点头,一气喝干了才道,“好看呀,那个书生喜欢女鬼当媳妇儿,后来还远走高飞了!” 十三闻言讶然一挑眉,“你,能听懂?” 那戏词唱腔可不像是一个小女孩儿能听懂的样子。 小妖女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掂着细甜清脆的小嗓子道,“我听不懂,我是看懂的。” 十三听她说的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禁不住一乐,嘴巴抝成o形,故做出一副小孩子的惊讶状,“哦?” 小妖女知道十三逗她,便走过去要捏十三的唇,又做势挥起小拳头捶他,十三一闪身,小妖女不防就滑倒在了他的怀里,十三心头一热。 还没抱稳软玉温香,只见小妖女“涮”地一下轻巧地起了身,又趴在栏杆上向下看,边看边兴冲冲地回头向十三道,“十三哥哥,你看,那里飞来好多鸟儿啊!” 十三抱她抱了个空,心头正失落。此刻见她兴高彩烈,便顺着她的手看去,原来是何此君站在台上,那鸟便是他刚刚上台变的第一个开场魔术。 魔术师变个鸟儿没什么大惊小怪,变一群鸟儿也是正常,只是此刻这些鸟儿都由台上向小妖女飞来,在空中排成一排,统一向小妖女点头致敬,颇有些百鸟朝凤的意思。 此时台下的看客见到此状禁不住都站起来喝彩,十三见看小妖女的人比看鸟儿的人还多,禁不住往台上看了一眼,却见台上的何此君像懂了十三的意思似的,立马一抬手上的大红布,空中的鸟儿立时不见,继而满天的水仙花瓣飘飘洒洒落入人群。 十三一见倒也拍了两下手,忽然错眼瞧见小妖女进来放到一边的水仙花早没了踪影,敢情是隔空取物?他不禁一勾唇,还真有些意思。 台上的何此君示意台下的众人噤声仔细看,只见他取出一个洒盅向台下一倒,示意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接着鼓点响起,何此君把先前那块大红布往洒盅上一罩,念念有词了两句,在一阵鼓点急促后他猛地把大红布一掀,众人翘首盼了半天,只见他手中还是那个酒盅,不由都有些失望。 何此君不理人群中的嗐叹,只端着酒盅走下台,在台前的一桌人前站定,托起酒盅就给那一桌人的四个杯子里都倒满了酒。 那一桌人见此眼都直了,直叹分明一个不大的小酒盅,怎能倒出四大杯酒? 何此君托着酒杯依旧不言,只示意这四人品酒,四人半信半疑地端起酒盅,又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继而坐着的四人都不约布同地“蹭”地一声站了起来!有的喜出望外,有的惊掉了下巴,却无一不扯着嗓子嚷道,“是酒!” 再急不可耐地品尝一口又喊道,“嗯!是上好的竹叶青!” 台下的观众闻言见状一时都沸腾起来,有赞叹不已的,还有说是托儿的,一时间整个观众席骚动不已。 十三一见也有了兴味,只盯着何此君,想看他如何行事。 只见何此君面对众疑只不慌不忙地道,“我这里有的是酒,想喝的人尽管来取。” 他这一句话平平静静,一落地却激起千层浪,只见人群中一阵沉默后,人们便赶紧捧着杯子前赴后继地挤上前来,那没酒杯的便用茶碗代替,个个争先恐后,生怕尝不着这凭空而来之酒。 何此君来者不拒,及至为前面挤着的众人一一倒满酒,他才又回上了台,那得了酒的人像得了宝贝,小心翼翼品一品,又舍不得喝,恨不得高举着酒回去当千古异事说与别人听。 那没得酒的禁不住垂头丧气,还有人发牢骚,“那小酒盅的酒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吗?都倒了几十杯,还差我这一杯?” 何此君在台上只做没听见,他把酒盅揣在怀里才道,“诸位客官,现在天寒地冻又十分干燥,喝酒固是能驱寒,却不若吃瓜解渴去火,”他向台下一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大姐大嫂,请问谁桌上有西瓜子能借在下一粒,一粒即可。” 小妖女听到这里,瞅瞅桌上又瞅瞅十三,十三见她十分惋惜的样子不由对她笑道,“你也会法术,难道看不出来他这是障眼法?” 小妖女望着台上回答十三,“不是障眼法,”她说完又转过头大眼睛盯着十三,似乎想让十三去弄点西瓜子。 十三会意只笑道,“别急,我们没有西瓜子,别人自会奉上。” 十三刚说完,小妖女就见一个打扮的珠光宝气的阔太太举了手,并且不用小伙计代劳,她自已托着盘子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走到台前, 何此君先是大方地道了谢,才从那盘里取出一粒西瓜子,用手心托着从左到右给众人看了一遍,便用先前那块大红布盖在手心,又默了一默,此时鼓声识趣地响起,也就一支烟的时间,何此君就把另一只手伸向那红布角,这时鼓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待鼓声把气氛做足了,何此君望了一眼十三,对着十三的方向微微一躬身,接着手起布落,十三眼瞧着他手中的瓜子已然不见,留在手中的却是一根两尺来长的西瓜藤。 台下众人一见又是惊了一番,还未及猜测,只见何此君把那西瓜藤插在一个盛着半杯水的杯子里。又把桌上的一壶水拿来浇腾。 众人不解其意,直到那西瓜藤愈长愈壮,最后结出一个绿皮黑花的大西瓜,台下众人才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连喝彩都忘了。 十三眼见何此君把那大西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切开分与众人,他此时感觉自己的眼神儿可能出了毛病,若说是障眼法,那这障眼法也太高超了些! 台下众人分了瓜,便迫不及待的品尝,有了刚才凭空来酒的先河,他们对凭空来瓜接受的十分容易,竟无一人置疑,毕竟这数九寒天能吃上西瓜实属罕事。 吃上西瓜的人嘴差点咧上天,没吃上的人便苦大愁深地叹息起来,怨天怨地怨运气不好,最后望着啃瓜皮的人怨开了何此君。 何此君见多人哀声载道,便向台下一拱手,“诸位,稍安勿躁,众位都是在下的衣食父母,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说完就又从腰间取下那块红布,挥手一扬罩于瓜藤上。 十三一见不由一挑唇,这红布有些古怪,他问小妖女,“你猜他这次会变出什么?” 小妖女闻言舔舔唇,“我想吃西瓜。” 十三见她十分可怜巴巴地说完就又回过头去看魔术了,他不禁心下掂掇,等回去后去哪给她淘弄个西瓜。 正想着,只听楼下众人一片欢呼,一个个都像当了皇上似的,十三一瞧,原来这何此君又变出七八个大西瓜,此时正让伙计分与众人。 十三听着下面人声鼎沸,心道莫不是那西瓜确实是真的,若如此。。。。他看一看已对着下面瞅直了眼的小妖女,刚要招呼伙计,却见一个小伙计用托盘托着一个绿皮黑纹歪屁股的大西瓜走了过来。 那西瓜看着分量极重,小伙计为表干净不用手抱却用托盘托,他一手托着托盘,一手虚摁着西瓜谨防它乱跑,幸亏他使托盘使熟了,不然那西瓜任一般人哪能单手托动?便是双手并用,不骨碌掉了便不错了。 小伙计把西瓜放到十三桌上,才恭敬回道,“回三爷,何先生说这瓜送与三爷解渴,还说这一个才是瓜藤结的第一个瓜,还望三爷不嫌弃。”说完便退下了。 十三一听心下一动,照小伙计的话,难道说,何此君变出的第一个西瓜已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了后台?底下观众眼睁睁看着长秧子结果的瓜竟不是第一个!还是他们见的是第一个,吃的不是第一个? 先别说空手招酒,瓜子立时生瓜,就说他这幻化本领实在可见一斑。 十三正胡乱想着,却见旁边的小妖女围着西瓜看了一圈便开始用小白手敲瓜,十三想了想,用一边的水果刀把瓜切开,只见瓜瓤鲜红带沙,瓜子颗颗黑亮分明,嵌在瓜肉里。 老头子 十三用水果刀把瓜切开,只见瓜瓤鲜红带沙,瓜子颗颗黑亮分明,嵌在瓜肉里。 他切下一块递给小妖女,小妖女赶快接过便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小妖女一连吃了三四块,才想起问十三,她一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粒黑瓜子。 “十三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她说着把一大块西瓜推到十三面前,“你尝一尝,这瓜可甜可好吃了。” 十三见她说完又像猪八戒吃西瓜似的对着一块瓜大啃特啃起来,他不由也抄起一块瓜,绿皮红瓤,老远就能闻见西瓜特有的香气。 十三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小口,果然是西瓜! 他再咬一口,西瓜的甜香便充斥了他的口腔,化成一股汁液顺着喉咙滑到肚子。 一时间他禁不住又吃了两块,肚子便再也盛不下了。 小妖女此时吃了多半个西瓜,正靠在椅子上晾肚子。 十三掏出手帕为她擦掉唇边和手上的汁液,柔声问她,“还吃不吃?” 小妖女一摇头,“不吃了。” “那这半个给你带回去吃。”十三指一指剩下的半个大西瓜道。 小妖女闻言坐了起来,“带回去给老爷爷吃吧,这个可好吃了!” 十三诧异一直护食的小妖女竟有此提议,他不太相信地问道,“真的?“ “嗯!“小妖女肯定的一点头,大眼睛晶晶亮亮看向十三,“老爷爷是好人,给了我很多好吃的。” 十三闻听她奶声奶气又含着十分真挚的言论,先是禁不住一笑,尔后忽然一挑唇,一双桃花眼直逼到小妖女面前,“那我就不是好人了?嗯?“ 小妖女先是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头一乱,接着又被他低沉诱入的嗓音晃的出了神。 十三见她只顾呆呆看着自己,便不再逗她,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小呆瓜!'' 小妖女被刮的回了神,她弯了大眼睛冲着十三甜甜一笑,乖极了,乖的让十三突然有了想犯罪的想法。 十三整一整心神,便叫来伙计,他掏出十个大洋,命伙计交与何此君。 十三刚刚一听是何此君托伙计来送瓜带话,便知他是怕破费自己打赏才不亲自来,如此体贴用心,让十三心下微微侧隐,他不能白吃了人家的瓜,占了好人的便宜,不还在这里,肯定还在那里,他是个怕麻烦的人,索性现还才好,不然倒真成了占便宜。 吩咐完小伙计,十三准备带小妖女回家,小妖女不听十三的劝阻,坚持要自己抱着那半个西瓜,十三无法,只得为她戴好雪帽,才带着她出了门。 一出门才发现外面天已擦黑,十三见街上比起白日里,人不少反而增多,他回身想拉小妖女的胳膊却抓了个空,再四下里一瞧,只见小妖女正在凤栖阁对面的那个书春的摊子前抱着半个西瓜俏生生站着。 那摊前本是挤满买春联的人,忽见一个绝美的小女孩过来,边上的人一时全自动止了喧哗,又见她数九寒天手里抱着半个绿皮红瓤的西瓜,人们更是惊诧,围观的人正要再打量,却忽见十三过来便“轰”地一声做鸟兽散。 十三走近那摊前,见那摊上放着一个倒了半碗墨汁的旧碗,十来支毛笔,大小都小,的发白的旧长衫的男子,正在托着力,弯腰站着写一副春联儿。 这种人便叫作书春人,都是趁着年前,按主顾的要求现写现卖春联的不一定是文人,字写的能拿书春的不一一定是文人,字写的能拿出手去,又不怕抛头露面,便也能做这买卖。 小妖女原是见被这书春摊儿前挂了五颜六色的小灯泡吸引才过去的,而十三却误以为她喜欢笔墨。 拉走了小妖女,又吩咐凤栖阁门前听差的传信,让书画铺子的掌柜挑选上好的纸笔墨送到真园。 十三吩咐完便像牧鹅的少年一样把小妖女赶上了街口的汽车,及至进了家门,他又想着过了年该送小妖女去上学,对她对自己正好一举两得。 小妖女两手抱着西瓜一直抱到老头子的上房,一进门便大声喊道,“老爷爷!我给你送瓜来了!’ 老头子本是正倚在榻上抽着烟锅子听十八姨太报帐,一见小妖女飞跑进来,他不由喜笑颜开地坐起来,和蔼可亲地对小妖女道,“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小妖女跑过去把瓜放到老头子旁边的炕几上,十分开心地分开心地会倒“给你送西瓜吃啊!” “哦?”老头子一见那半个红瓤黑子的西瓜也禁不住一愣,“这大腊月的,哪来的西瓜?” “就是……” “变魔术的变出来的呗!“没等小妖女说完,后面进来十三抢先开了口,“太爷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拿回去慢慢吃了!“ 老头子一见十三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再一听他吊儿郎当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收了脸上的和气,换上锅底色,先哼了一声才道,“瞧瞧你什么样子!哪里穿的像个大家少爷?!和那土匪有什么两样?!” 老头子先是对十三的皮大衣做了一番批判,接着就由外到内地嫌弃起来。 “上次给你治脑子的药没吃?还是用来治屁股了?哼!白长了个好胎子,可惜里面是个空芯子!成日家好的不学,只一味地杂学旁收!满口说的是什么胡诌屁?” 十三被老头子中气十足地训了一顿,一面十分佩服老头子的体力一面十分不服,“我怎么胡诌啦?本来就是变魔术的变出来的,“他一指旁边的小妖女,“不信你问她。” “来人!把这个动辄就和祖宗顶嘴的东西给我叉出去。”老头子半愠半怒地向外面发了令,而十八姨太在十三与小妖女进来时早带着下人们出去了,故而此时近前并没有仆人伺候,几个外间听差的人审时度势觑着老头子的脸色一时未敢上前。 十三一见此状感觉有点不对劲,令天老头子发火发的快,连酝酿都没酝酿一下,火头直接劈头盖脸地着上了墙,别是自己倒霉正撞枪口上了? 十三猜的没错,老头子听了一下午的报帐愈听愈烦,及至见到小妖女他才缓了缓,未想又见到十三,他正好借势把气发出来。 十三有了此计较便不再说话,只默默坐在一旁,小妖女见一老一少颇有剑拔弩张之意,她歪头思索了一下,赶紧走到老头子面前,乖乖巧巧地道,“老爷爷,这西瓜真是变魔术的变的,十三哥哥刚刚没有说谎” 老头子闻听瞅了十三一眼,十三只偏过头去装没看见。 小妖女瞅瞅二人,接着对老头子道,“哪个变魔术的变了好多西瓜,人们都吃了,这一个他说专门送给十三哥哥,我……”,她忽有些不好意思,“我和十三哥哥吃了半个,这半个带给老爷爷吃。” 老头子耐心地听着小妖女乖巧的叙述完,禁不住爱怜地拍拍她的头,“真是个有心的乖孩子。” 他招呼小妖女一旁坐了,又问十三,“今天去了凤栖阁?” 十三不置可否,正要不答却瞥见老头子鹰一样锐利的眼神,他只好闷声回了句,“是。” 老头子闻言便默不做声,半晌,才似自言自语地道,“如今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异人?” 十三不解地看向老头子,感到老头子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便想问出未等向开口,却见老头子一敲烟袋摆手送客,“去去!带着你媳妇儿回房,我这今天吃素,没你的想头儿。” 十三闻言偷偷一撇嘴,说的谁稀罕似的,霍家哥仨谁不是一听要与老头子一起吃饭就叫苦连天,个个宁愿不吃,强似受罪。 他利落地站起身向老头子微微一躬身,便带小妖女出了门。 回了真园,果见张妈接过衣服就问摆不摆饭,十三看了一天戏有些困,便叫张妈赶紧摆了饭,俩人囫囵吃了些就洗漱安置了。 第二天一早十三正吃着早饭就被老头子差人叫了过去,十三一进门就见老头子正悠哉悠哉地喝着燕窝粥,底下一拉溜儿的人等着伺候,他见老头子喝个没完没了,终于忍不住出声。 “太爷爷,这一个清早的,我连饭都没吃完,就被你逼着过来了,有什么吩咐您说,接了吩咐我好走,难道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您摆排场?“ 屋子里的仆人都似没长耳朵似的连头也不敢抬。 老头子不搭理十三,慢悠悠喝完燕窝粥,又漱了口洗了手,抽了一口早被仆人装好点燃的烟袋锅子,招退了仆人们,他才像刚记起有十三这么个人似的,撩起眼皮看了十三一眼。 “小兔崽子!把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十三察觉到了老头子话里不善的气息,他赶紧脸上堆着笑,也不坐,直走到老头子面前,满面春风地道,“我说了什么?孙儿可不记得了,总归是孝敬您的好话儿,您要想听,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找个时间,咱爷俩唠唠,我能给您的屁股拍上三天三夜!” 老头子听着上半截还算满意,及至听到最后,他一瞪眼,“我是马驹子啊。” 十三自知口误,赶紧补过,“哪能啊?就你这气派,不是马驹子还能是驴驹子啊?” “不是……太爷爷您等等,”十三一握老头子扬起的拐杖,“我是说驴驹子马驹子都挺好!……您再等等,听我说完再打!您瞧甭管是驴驹子马驹子都得是青年壮仔才能称的上”驹子“二字,您瞅您,远看比我都年轻,这驹子二字也不算玷污了您,青年壮仔,舍您其谁?” 十三说完见老头子到底没把拐杖抬起来,便知这马屁最后还是让自己圆回来了,他轻松躲过一劫,一高兴就摇着尾巴要给老头子捶背。 老头子见十三一脸得意样,先是哼了一声,才道,“今天二十七了,眼下就新年了你那院该置办的都置办了吗?'' “办了办了!“十三嘴上答应,心里却发牢骚,历来都是下人的差事,用的着我置办什么? 老头子闻听一点头,“你和你媳妇过年的一应穿戴都有了,你今天就领了去。” 十三闻言顿了顿捶背的拳头,他从又轻又快地捶变成了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捶。 “太爷爷说晚了,我见看意裁缝店手艺好,就把以后的衣物都交予了他家大掌柜洪云裁,早都说定了,不好反悔。” 十三边说边窥着老头子的神色,生怕他下一秒就抄起大拐杖捶自已,故而手上的拳头敲的格外小心。 丫鬟碧桃 老头子一听倒是没反驳,只道,“洪云裁,手艺是不错,人也规矩,就依你的,不过,今年的衣物都做好了,你拣几件喜欢的带回去,省的放着霉了。” 十三没想到老头子此次这么好说话,便十分轻快地答道,“是。”说着手下的捶背的拳头又快了起来。 片刻老头子又道,“你与你媳妇儿也成亲有段时候了,趁早要了孩子,好传宗接代。” 十三闻言立即停住了捶背的拳头,怪不得刚刚那么好说话,原来在此等着呢! 老大老二个个都逍遥快活,凭什么他就得拴在家里下嵬? 十三心中不忿,口中却不敢说,默了默,还是忍不住出口,他装着十分为难的口气道,“难道我成亲就是为了生子?” 老头子一回头瞥他一眼,“你以为呢?” 十三这回彻底不捶背了,他径直走到老头子面前意图讲道理打动老头子,“太爷爷,以生育为目的成亲,不就是动物嘛!” “成亲也不完全为生孩子,太爷爷您得放下旧老思想,有必要跟上时代开开窍,有助于您与新时代接轨,避免被新社会淘汰。” 老头子闻听十三的歪理气的一哼,“幸亏我没开窍,否则现在就没你了!” 他怒视着十三,“还能让你在这站着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给我找气生?!” 十三见老头子发火,也不敢犟,只嘟嘟囔囔,“我也没让生我啊,生我经过我同意了吗?” 老头子耳尖目明,把十三的牢骚听的一清二楚,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坐在炕上就要要伸腿踢他,见一下没踢着十三,老头子又中气十足地骂道,“滚出去!人嫌狗蹭的玩意!” 见十三不动他使劲戳着拐杖,一迭声地喊道,“还不快离了我这里!!!!” 十三见状赶忙抬起长腿一溜烟儿跑了,老头子坐在炕上气的直喘,他愈想愈闷,感觉这一层的孙子都没指望了。 突然他灵机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制敌之术,得意地一哼,把仆人刚端来的参汤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才感觉刚刚被掏空精气神的老骨头补回来了一点。 十三一大清早凭白无故被老头子拎去出了顿气,敢怒不敢言,只好悻悻回了真园, 一进园子正见一个伙计打扮的人和守园的差人说着什么,老远见十三来了,几个人都赶紧站好,待十三走过来,几人都上前问了安, 只见那小伙计向十三打了个千儿才道,“回三爷,我们掌柜的昨天晚上得了您差人传的吩咐,今天一早就忙亲自去铺子打点好几样上等的笔墨纸砚,先赶着让我送来个样子呈与三爷,看三爷喜欢哪个便留下吩咐了小的,小的回去传给掌柜,掌柜的再照三爷的意思多多送了来。” 十三听那小伙计十分机灵说话简利,便多看了他一眼,果见小伙计手中捧着个印有“云梦书斋”的大长木盒,便示意他打开。 小伙计赶忙一手托着木盒,一手打开盒盖呈给十三看, 十三略微一瞧,原来里面盛着几叠上好的宣纸,尺寸规格不一,纸上还放着一方祥云形端砚,几方墨锭并一个小长盒,十三打开一看,原来是大中小三只兼毫笔。 原来昨日十三出了凤栖阁,见小妖女在书春摊前逗留,以为她对此感兴趣,便吩咐凤栖阁的差人去自家的书画铺子传话,没想到那差人脚步慢了些,去传话时那云梦书斋已然上了板,他只好去那掌柜家寻。 书铺掌柜接到消息时正要吹灯安歇,他一听是十三的吩咐,,便一夜没睡好,天明赶紧开了铺子的门,自己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挑拣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先充做样品让小伙计送给十三先过过目。 此时十三让听差接过那盛着笔墨纸砚的长盒子,又见那小伙计办事回话十分得力,便道,“你们倒手脚利落,不错。” 小伙计一听赶紧笑回,“三爷的吩咐,不敢怠慢。” 十三略点一点头,“宣纸留下,别的你拿回去不用再送了,”一面说一面就抬起脚步进园子里去了。 小伙计得了吩咐忙回了个“是”,和差人一齐立直,见十三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儿。 园子的听差一见小伙计那虎口脱险的样儿禁不住一乐,“本来还说你小子运气不好,刚来就碰到三爷,”他边把木盒子合上边道,“你可知?三爷一大早就去了上房那边,刚刚我老远就瞧见他脸上阴沉堆着乌云,心想你这趟差算是够呛能办得了,没想到三爷今天难得的好面色,让你赶上了。” 小伙计一听赶忙陪笑,“那正是我的福气了,叔叔们天天当差辛苦了,那砚台笔墨叔叔先留下,下次我来送东西还得麻烦您二位,我就先不叨扰了,”说着一面拱手一面就走了。 那俩个听差见小伙计拐了弯才相对一笑,一个年轻些的听差道,“这小子年纪不大,人倒机灵。” 另一个年岁长些的听差人较厚道,闻听回道,“小孩子从小在书画铺子里当学徒说话周全也正常,” 那个年轻些的闻言扬头一乐,“说话是好听,就是有些倒牙,难道这书画铺子的墨汁都是醋做的?” 年长的差人一听会意,俩人哈哈笑了一阵,正还要说,只见那边角门上走出来一个人,手上托着个托盘,盘上放着个半尺来长的小木匣子,另一个玻璃盒子里装的不知是什么,走进才看清原来里面装的是婴儿拳头大的核桃。 年轻的听差见那托盘子的人过来早走上前去要接,边说道,“碧桃姑娘今天怎么有空上我们这园子来逛逛了?咱们可历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他说就笑,“别是到了思春的年纪,想满院挑个小女婿?”他打一个立正,“看我这身条儿长相如何?” 那被唤做碧桃的大丫头先前还不理他,及至听到后来禁不住停下脚步,她一只手托着托盘,腾出一只手插腰,眼睛一瞪,柳眉倒竖,“小候!!你早饭吃的臭豆腐就臭鸡蛋?满嘴胡吣,再上脸,我给你一顿好嘴巴子!”说着就做势扬起那只插腰的手比划。 小候一听脸上立时收了笑,也不示弱,“哟!碧桃姐姐可真是愈来愈厉害了,你的嘴巴子我可没福气尝,你上这边来不是要进园子?三爷可在家呢!有本事你去让三爷尝尝!” 碧桃本是已一脚跨进了园门,一听见小候在后面揶揄她的话便站住了脚,满心火气就要发出来。 旁边年长的差人一见赶忙打圆场,“碧桃姑娘别跟小孩子家一般见识,小候历来是贫嘴贱舌,咱们府上的人十有八九都晓得,连三爷也不当真计较,姑娘此次来必是领了要紧差事,看着我老马的老脸,您饶过他一回,先去忙您的,教训他事小,误您的差就事大了。” 碧桃一听才不甚甘愿地收了脸上的不忿,强自平了气,抬着下巴扬着鼻孔,傲声傲气地道,“老马叔,我这是看你的面子罢了。” 说着一眼也不瞧俩人,一扬帕子两手托着盘子去了, 后面小候向老马撇嘴,“一个丫头罢了!天天拿着主子的做派充二头主子,我最看不上她那个装腔作势的样儿!” 老马眼瞧着碧桃没走多远的身影,听到小候抱怨便忙向使眼色示意他小声点,“哎——可不敢乱说,她可是十八姨太面前的红人儿,十八姨太又是老太爷最看重的姨太太,咱们可惹不起,你以后见了她要收收舌头。” 老马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拈青黑胡荏,“不过她平日里从不上咱们这儿来,今天不知刮的哪家的风。” 小候不理老马的疑问,只十分不服,“那我还是从小给三爷当差的呢!哪里比配不上她!三爷才是这个宅院的正头主子!将来的家主!一个外四路来的姨太太,一个丈八的丫鬟,拿什么款儿?” 老马见他认了真,才呵呵一笑,“你这小猴嵬子,别是看上了人家青春美貌,想讨人家做媳妇儿,够不着才说这酸话吧?”他一指小候的手上捧的东西,“敢情是拿了拿笔墨纸砚就被传染了醋头儿?” 小候闻言一瞧自己手上盛笔墨纸砚的盒子,禁不住向碧桃的方向呸了一声,“她算什么青春美貌?有个两三分姿色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要说貌美,谁及的上咱们少奶奶的一个零头儿?在少奶奶面前,怕那天上的仙女也羞谈貌美二字……” “愈说愈不像话了!”老马闻言把脸一拉,“屁股想板子挨了?连少奶奶都敢编派?!让人听见非是一场祸事!还不快收紧了舌头去干正经事!” 小候自知失言,闻言忙吐吐舌头,赶紧捧着那盛笔墨纸砚的盒子自行去了。 再说这碧桃本是十八姨太的贴身大丫头,轻易不当跑腿儿的差,今日跟着十八姨太去上房报帐,正赶上老头子要差人给十三送什么东西,十八姨太见她无事便叫她跑一趟。 此时她无故被小候嘲笑了一顿,禁不住动了真怒,脸上的粉都被气的花了一层。 只因着要给十三送东西,她不敢耽误,又怕脸上的怒容被人瞧出来,只好咽下气进了园子。 及至到院门口,她定了片刻,做了几个深呼吸,脸上堆满得体的笑才叩响了院门。 直至进了院门,她先十分客气地向张妈问了好,又说明情况,张妈闻言就要接过去东西,碧桃这时却一闪身,“嬷嬷,还是我亲自送进去吧,我家姨太太来时嘱咐了我要亲手送到,主子的吩咐,我们当差的下人不敢不尽心,而且老太爷还有话吩咐让我一定要传给三爷。” 张妈见她笑的满脸诚色,做派又十分规矩得体,便没多想,让她随自己进门, 一进门,张妈先让她在大厅候着,接着自己打帘子进了花厅,先向十三说了两句。 碧桃只听里面张妈说话却并无十三的声音,正自纳闷,却见张妈打帘子出来让她进去。 千金难求 碧桃赶紧定一定心神,又十分柔和了脸色,小心走至门前,就着张妈打起的帘子进了花厅。 此时十三正斜靠在椅子上看着小妖女摆弄白择送来的那些外国来的稀罕物。 屋里温暖如春,他回来便脱了大衣,只穿了件白色的宽松毛衣,因靠着椅背,他额前的碎发便散下来几绺挡住了眉宇间的桀骜,更显的他神情慵懒,俊美非常,凭添了一派温润的贵气。 他眼见小妖女把那帆船的模型捣鼓来捣鼓去,终于把那船上的帆给扣了下来,不由无奈。 只见小妖女还十分兴奋地举起那没了帆的船,扬起小脸向十三一乐,邀功似地道,“十三哥哥,你看!它变成这样了!” 十三闻言坐直了身子,见小妖女闪着乌黑的眸子,满眼亮晶晶的,他收了那仅有的几丝要责问她的心,忍不住倾身过去想拍一拍她毛绒绒的头发。 只听此时张妈回道,“三少爷,老太爷派遣送东西的人来了,” 十三只得收回刚抚上小妖女额顶的手,边回身边问,“进来了吗?” 未待张妈回答,只听一个娇俏甜腻的声音回道,“是,碧桃奉老太爷的吩咐来给三少爷送东西。” 十三循声一见,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圆圆的苹果脸,穿着一身簇新的葱绿色袄褂,外面套着桃红色镶边的坎尖儿,正站的笔直,略微低着头,手上捧着一个盛东西的托盘。 原来这碧桃早进来了一会子了,她本是不敢抬头,但见十三问话,她不知怎的就抬脸抢回了话。 此刻见十三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就又回过头去看小妖女摆弄东西了,半晌并无话,她脸上禁不住有些赧色。 尝听十八姨太说这三少奶奶的天姿国色她还不信,只恭维十八姨太已是绝色尤物,天下哪里还能跑出第二个? 她平常自认姿色上乘,今日无故被十八姨太指派了来,她不禁活了些心思。 此刻见到小妖女真容,又见了十三的态度,她活络的心里不由灰了大半。 阖家都知道这三少爷是人中之龙,虽然做派乖张,外貌却是谪仙一流的人物,哪成想这三少奶奶,竟是生的如此模样,什么绝色之词拿出来竟是玷污了她。 碧桃禁不住想,怕是天上的仙子也不能有如此姿容,怪不得三少爷一向不近女色,听说见了这少奶奶就立意娶她。 碧桃见十三与小妖女融洽非常,她禁不住低头咬唇,见十三半日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她鼓起胆子抬头又道,“三少爷,碧桃奉老太爷令给三少爷送东西……” 未及她说完,只见十三回身皱眉,“怎么还没走?” 碧桃自来在十八姨太那颇有脸面,哪经过如此重话,意识到十三的嫌弃,一时间她的苹果脸红成了烂桃儿,又不能表露,她只好低了头强撑着说道,“老太爷……老太爷说这五香核桃给少奶奶吃,这……”她声音哽了一下,“这个小匣子是老太爷送您的宝贝,说务必要让您一个人开匣。” 十三闻听不耐烦地道,“知道了,放下吧,”说完又回身去给小妖女摆弄帆船了。 “是,”碧桃发出一声堪比蚊子的声音,回着话放下托盘,才在张妈的带领下出了门。 及至出了院,张妈见碧桃脸色十分不对劲,她感觉于情于理应该宽慰一两句,只好笑对她道,“丫头别吃心,我们三少爷就是如此的人,不过从少奶奶来了后脾气还好多了呢!” 碧桃一天受了主子奴才两回气,从前的骄傲差点崩溃,及至她听到张妈的安慰后心里更是不快,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笑着向张妈告了辞,一径去了。 这边十三对此插曲并没丝毫放在心上,他瞧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便把那玻璃匣子打开,招呼小妖女吃核桃,小妖女踮踮小跑过来捧着核桃走了。 本是寸步不离跟着小妖女的大獾见状,便接过核桃放小桌几上,站在桌边,自告奋勇地要给小妖女剥核桃。 小妖女坐在榻上,胳膊支在桌几上,双手捧着脸,看着大獾一拳一个地砸核头,砸出来竟是完整的核仁,小妖女禁不住夸它,“獾不可貌相,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精细的本事。” 大獾受赞后更加卖力,一时劈劈啪啪砸了一桌核桃。 十三见大獾那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小妖女的狗腿子样,只抛给大獾一个十分看不上它的眼神。 大獾正兴冲冲地施展本事,哪顾的上搭理十三,便是此刻十三的眼神能化成刀子,以它那足够厚的獾皮也足能让它刀枪不入,浑然不觉。 十三无意理那个快要赶上自家大哥二哥脸皮的大獾,只对着那个上锁的匣子皱了皱眉。 青天白日的,送个东西还上了锁,上锁不算,匣子旁却还放着钥匙。 十三禁不住怀疑老头子又是哪根筋没搭对,但疑问一起即收,他才没功夫去揣摩老头子又添了什么新鲜毛病。 十三拿起那钥匙把小匣子的锁打开,打开后就见里面放着一个红绸布包着的东西,从外面看不知是什么。 他想也没想,抄起那布包就要打开,却感觉触手柔软,似是书本一类的东西。 十三心下不由纳闷,这里面难道是孤本善本不成? 老头子历来抠门抠的的挠墙,怎么突然能舍得放这么大血? 他抱着半怀疑半殷切的心打开红布,就见一个纸条先掉了出来,十三拈起纸条一看,上面用颜体写着四个大字,千金难求。 十三一见那字就知是出自老头子之手,他禁不住胸涌澎湃,对自己刚刚的猜测落实了八九分肯定。 急不可奈地将红布全扯开,果然见是一本书,十三一见眼登时一亮,连书皮都没的及看,就忙着快速打开书,想好生看看绝世孤本能价值几何。 却见十三打开书直愣愣盯了三四秒,就立马“啪”地一声把书合上,同时他的脸毫无征兆的“涮”地一下红成了醉虾。 正巧此时大獾抡起拳头对着小桌几“怦”地一声又砸开了一堆摆好的核头,直吓的毫无防备的十三手下一抖,书猛地就在空中翻抛了好几个跟头。 十三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书,心虚的两只桃花眼瞪的像铜铃,他紧紧盯着拣核桃仁吃的小妖女和砸核桃的大獾。 见小妖女和大獾又吃又玩正兴浓,并无察觉,十三扯过匣子上的红布,把书一股脑儿囫囵包好。 他小心翼翼去窥着一边的小妖女,见她没注意这边发生的事,十三便想直接把书抛到炭炉里,刚要动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没抛。 他满怀心虚,脚下一步步轻轻挪动,眼睛却直直盯着小妖女,好不容易拖着步子贴着墙根挪到东墙角的多宝柜前,他把手里的东西从背后拿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成卷儿塞到书架最高层的一个花瓶里,又用一本《西京杂记》虚遮掩住花瓶口。 及至做贼心虚地藏完,十三才敢放松下来他那双一直眨都不敢眨地盯着小妖女看的桃花眼。 见一人一獾一直毫无知觉,十三便迅速舒了口气。 他低哑着嗓子咳了一声说口渴要去倒茶,抛下蹩脚的借口,不等人做答,他赶紧一溜烟逃了。 三步并作两步逃到院子,他才感觉胸口的闷气透出一些,想起刚才之事他气的直想骂娘! 再一想老头子所说的千金难换的好宝贝,他更是憋不住想骂,神特么的好宝贝!青天白日给亲重孙送春宫图当宝贝?! 这可真他娘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念老头子之缺德,他只能独赧然而汗下! 在外面转了一圈缓解了尴尬,十三才略略平静,心中又骂了老头子几十次,他吹够了冷风才又回了屋。 再进门,十三却见小妖女和大獾一人一獾一个跪坐在榻上,一个站在地上,都统一向桌面上的个什么东西伸脖儿瞪眼,是个要细细研究的模样。 十三迅速走近一看,差点没气的乍毛! 小妖女本是拿着十三刚藏好的罪魁祸首和大獾对着看,一人一獾正看的津津有味,连十三进来都没发现。 此时只见十三暴跳如雷,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一下把小妖女手中的东西夺了过来,他又羞又气,不尴不尬地愠道,“你!……在干什么?” 小妖女被十三的羞怒发难惊了个措手不及,她禁不住仰着小脸看向十三,一时间呆呆地回不上话来。 原来刚刚十三藏书时早就被小妖女察觉了,她见十三行为古怪便没点破,佯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和大獾玩闹,想看看十三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十三一出门,大獾不用小妖女指令便自动小跑到多宝柜前,把那十三昧下的赃物从花瓶里掏出来邀功似的拿给小妖女看。 一人一獾两头雾水地翻着页,却愈看愈不明所以,像村里的小姑娘乍见城市的万花筒一般,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却不料被十三抽走。 小妖女见十三屡次三番接连行事怪诞,她不由诧异起来,一本画册子而已,也不是什么通天秘籍,何至于此? 她感觉十三太过夸张维护,哪怕是修仙秘籍也不至于对自己如此过分防范,此时她见十三不言,只嘟了嘟小嘴掂着轻细的小嗓子十分不满,“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吗?十三哥哥为什么当宝贝一样藏着?” 小妖女赌气一般的语气让十三不由错谔,他一时尴尬万分,声音之小比蚊子还不如“人,打架……这不是……” 小妖女的想法 十三一时尴尬万分,声音之小比蚊子还不如“人,打架?这不是……” 小妖女见十三毫不犹豫揭穿了她看不懂的事实,不由愤愤抢起话来,表示自己对人类不是一无所知,”若不是人,那就是妖怪了!两个妖怪打架更没什么可看的!还不穿衣服,呃……对!” 她看了旁边的氧毛绒绒大獾一眼,若有所思,“妖怪当然是不懂得穿衣服的。” 思及此,小妖女忽然脑筋一转,她是懂得穿衣服的,并且和妖怪打架的招式完全不同,那就说明她和妖怪相去甚远,她想着想着忽然就高兴了,眼角弯弯对着一旁不明就里的大獾像宠物狗一样左摸右摸。 十三看她一边摸着受宠若惊的大獾的头,一边自言自语一样发表妙论,根本不敢去纠正和解释给她听。 对着面前的花骨朵一样的小女孩和手里的烫手山芋,他俊逸的面容上了一层霜,不由一个头两个大,禁不住把眉毛一拧,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没一个汗毛孔是舒畅的 十三顿了顿,瞧了旁边人獾融洽的一幕,他用力攥了攥手里的东西就出了门,刚一到院子他就抡圆了手臂使劲把手里的东西往房上一扔,去他妈的好东西!去他妈的千金难换!神他妈太爷!光天化日给孙子送春宫图! 他扔完了还不解气,心里把老头子鄙视了一万遍,糟老头子老不正经伤风败俗迟早断子绝孙。。。啊呸!!!!迟早断子孙根! 十三在院子里憋着火儿溜了两圈还是觉得不解气,他整一整心神就想出去逛逛,还没出院门,只见张妈顶头儿走了过来,一面走过来一面道,“刚刚园门儿上的听差说有个什么照相馆送来了这个东西。”说着就把一个信封呈与十三看。 十三接过信封,不由想到昨天被偷拍之事,见信封上面用蜡粘的十分结实,他一勾唇,这照相馆的人倒还算乖觉。 待到撕开一瞧,只见果然是两张相片儿并两张底片,瞧着相片中的画面他禁不住一乐,刚刚的火气都忘到了九宵云外。 十三拿着相片放回信封揣好后复又回了房,一见门却见四下里一片静悄悄,他扫了两眼没扫到小妖女的踪影,便径直走向了里屋,一里屋进门就见小妖女正拽着枕头躺在床上轻轻浅浅的呼吸着,正睡的香甜,连蹬了被子也不知道。 十三轻轻踱着步子过去,见小妖女睡颜十分惹人怜爱,他收了要叫醒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他弯着一双桃花眼,默默地盯着小妖女的脸看了良久,愈看她愈可爱,他一时心中做痒,禁不住伸出一只手,想去捏一捏小妖女嫩白的脸蛋。 只见他的手就要触到小妖女的脸颊却忽然停住了,尔后回转了路线,又直接撑到床上, 他眼眸一深,俯身而下,一张收了桀骜的俊脸就慢慢地向小妖女凑去,及至快碰到小妖女漂亮的鼻尖,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美的惊心动魄的面孔,十三忍不住胸前怦然而动,他喉头一滞,下一秒赶紧做贼一样回了身,未想他动作急促,不慎牵动了椅腿,惊动了睡梦中的小妖女。 小妖女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对空气中的敏感有所察觉,及至听到响动后,她一皱眉悠悠转醒。 十三见她忽然从梦中醒来,不由有些赧然,他正危严坐,强装出一幅淡定坦然的神色。 小妖女一面迷糊糊的揉眼一面坐起身,及至看清面前十三的面容,她早忘了刚刚两人之间的龊龌,只惊喜万分地道,“十三哥哥!” 十三看着她刚醒来的睡颜,迷迷糊糊软软糯糯,乖的不得了,再被她这清脆稚嫩的小嗓子一喊自己,心都要化了。 若此刻他面前有面镜子,他就会发现现在自己脸上的温柔能滴出水来。 他眼角眉梢含着笑,上前拍一拍小妖女毛绒绒的头发,柔声道,“吃完就睡,你是小猪吗?嗯?” 小妖女闻言不好意思的向十三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十三见她懵懵的小笨蛋样,便收回手一刮她的小鼻子,“小呆瓜,给你个好东西!” 小妖女闻言便起身,双腿跪坐在床上,露出两只小脚丫。 十三见她伸出一双小手,露出粉白的小手心,仰着小脸殷切地等自己说的好东西,他不由好笑,伸出大手一拍小妖女那嫩白的小手,尔后才从口袋里把那装着照片的信封掏出来,对着小妖女充满期待的脸一扬。 小妖女一见,赶紧一抬身把信封抢过去,接着又屈腿跪坐回床上,她接过信封就急不可耐地要打开,奈何她不得拆信封的章法,上下捣鼓了两下,照片便自动掉了出来,像两片黑白树叶一样飘落在床上。 “咦?”她拿起掉落在膝盖上的一张相片看了一眼,便禁不住发出一声疑惑,“我和十三哥哥怎么跑到这个纸片上去啦?”说完不等十三回答,她又把掉在膝盖前的另一张照片拿起来细看。 那张照片上十三紧紧抱着她,满脸都是紧张之色,她握着照片看了良久,“这张也是我和十三哥哥” 她甜甜一笑,“十三哥哥真好看。” 十三听她稚嫩的小嗓子说出的话蕴含着十分的认真,禁不住心头一晃。 这世上,还能有比她更好看的人吗? 瞧她拈着两张照片左看右看舍不得放手,十三便笑对她道,“这个纸片子叫做照片儿,用来做纪念,我们俩个现在都在照片儿里了,” 他咽下心中的话,照片儿里的俩个人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他无意与小妖女解释照相的原理,反正他们有天常日久的时间,她在这里总能明白,毕竟自己像个书本子解释她也不明就里,倒不如她日后自慢慢了解的透彻得趣。 十三见小妖女还在认认真真地对着那两张照片琢磨,不由一笑,“现在,你有两张照片儿了,做为照片儿里的男主人公,是不是该分给我一张呢?” 小妖女见十三弯弯着桃花眼满是诱惑,她禁不住愣了一下,接着垂下小脑袋瓜儿对着左右手里的相片比对来比对去。 半晌,她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小脑袋瓜儿,把那张十三俯身为她鬓间簪花的照片儿交予十三,又低头去细看她自己手上的那张,边看边认真肯定地说道,“我喜欢十三哥哥抱着我的这张,”她一扬小脸儿,“十三哥哥脸上的紧张,是怕丢了我吗?” 十三见她闪着光的大眼睛盛满希翼,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一点头。 小妖女得到十三肯定的回答,禁不住欢呼雀跃起来,她忽然起身搂住十三的脖子,无限快乐地道,“我最喜欢十三哥哥了!” 十三猝不及防抱了个软玉温香,他定一定神,小女孩果然是小女孩,不知过几年长成大姑娘还能不能听到她这些旷世弃俗的话。 十三抬起胳膊想搂一搂她单薄的小身子,未及碰到她的后背,他的手又顿了顿,继而抬起来拍了拍小妖女的毛绒绒的头顶,低哑着嗓子问道,“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小妖女正乖乖伏在十三肩上,忽然听见十三这一句,她回过身,小脸儿平视着十三。 只见她歪着小脑瓜认真思考了半晌,才掂起稚嫩的小嗓子回道,“我知道,喜欢就是一直在一起,”她说完就又紧紧搂住了十三的脖子,撒着娇问,“十三哥哥喜欢我吗?” 十三听得她声音软软糯糯,说出来的话语却掷地有声万分肯定,他一时情动,禁不住收了臂弯紧紧把小妖女抱在怀里,沉声回道,“喜欢。” 小妖女闻听十三的回答下意识蹭了蹭十三的脸,她感到幸福极了,巨大的快乐席卷了她的小心灵,比她以前千年万年的快乐加起来还要多。 她本是一个人独行于天地之间,千万年的孤独对她来说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她不懂得人间,不懂得人,但有了十三,她忽然有了不想再一个人的想法,想和十三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既便十三的永远并不是她的永远,但她不在意,她可以等十三的来世,再来世,她可以和十三重新再相识,相认,相互喜欢,这样周而复始,亦是永远。 十三并不能知道小妖女心中所想,他紧紧抱着小妖女,感觉到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就在耳边,那柔弱如羽毛的呼气,一时吹的他方寸大乱,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他强振心神,赶忙要推开小妖女,暗哑着嗓子,借口口渴说要去拿荼喝。 小妖女闻言便轻快的从十三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她把手中的相片小心翼翼地放到枕下,才趿上兔毛拖鞋,十分殷切地下了床,嗒嗒嗒小跑着出去给十三倒茶去了。 十三一见小妖女出去便把照片揣进口袋里赶忙跟在她身后,不敢再在此逗留,这小花骨朵儿无意间就能撩拨的他心神意动不能自持,若再过几年长大了,不定怎么能磨人呢!虽然她已是自己媳妇儿,却是个没长大的媳妇儿,有些事,还是得等她长大。 十三心里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心害了病,身体也跟着受罪, 他坐在桌几前,接过小妖女殷勤递过来的茶,对着面前懵懵懂懂稚气未脱的小花骨朵,他又犯了愁,只是这小女孩,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两个名字 十三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却见张妈打帘子进来回话。 “园门外听差的小候刚刚送了一盒子东西来,说是三少爷知道的,我见三少爷有事,便叫他放在前厅了,我来请示三少爷,是现下就用,还是先搁在库里存着。” 十三闻言瞅了一眼拈核桃仁吃的小妖女,才向张妈道,“现下就用,你拿去书房,再准备些清水。” 张妈应声出去了。 十三一握小妖女还在拈核桃的胳膊,“再过不久就到午饭时候了,现在你吃饱了,一会午饭还吃不吃?” 见小妖女被钳住了一只手,却伸出另一只小手抓了一大把核桃仁,根没有要停的意思,十三一弯唇,又故做无意的说道,“今日午饭可是有你最爱吃的蒸鱼糟蟹。” 小妖女闻听立即撒开手掌,她手里本是塞的满满当当的核桃仁就噼里啪啦全掉到了桌上。 十三向旁边一直站着砸核桃的大獾使了个眼神,命它留下收拾屋子。装做没看见大獾那万分不情愿的眼神,他又对小妖女道,“正好午饭前跟我出去逛逛,空一空肚子回头多吃些。” 小妖女闻听便立即起了身,以为十三要带她出门去玩儿,及至她兴冲冲地和十三到达了目的地,才知道十三说的出去就是从花厅出了门,趆过大厅,进入花厅对面的一间屋子。 小妖女满怀失望地跟着十三进了房门,一进房门她又禁不住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住了。 这间房子四面皆是直顶到房顶的大书架,四个巍然而立的大书架无一不是满满当当码满了书。 那南面墙上的窗户就被书架嵌在中间,小妖女走至窗户瞧了瞧,一回身才发现刚进来的那扇门亦同窗子一样被书架嵌在中间。 十三见小妖女沿着四面的书柜乱看,便把她拉至屋子中间的书桌,命她乖乖在椅子上坐好。 待小妖在大红木圈儿椅上坐稳了,十三才兀自走向书桌旁的一个红木书柜前站定。 只见他抬手打开书柜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半尺长的圆方形雕花紫檀木盒子,和一个正方形刻着着岁寒三友的红木盒子。 他把这两样拿出来便放到书桌上,又回身接着向着那书柜的第二层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祥云纹木盒,打开一看,原来盒中整整齐齐地摆着大中小三只七紫三毫。 十三看了看这三只笔又看了看旁边乖坐的小妖女,显然不适合她写写画画,便把盒子又盖上放回原处,继续另拣了一个瘦些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只紫毫宣笔,十三一叹气,感到自己一年没回家真是荒废了,连东西摆件都记不清。 他换到柜子的侧面,又是好一阵翻翻拣拣,最后拿出一个画着四君子的青木盒子,他先是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便索性道,“就是它了!” 说完便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玉管镂空雕花的大紫狼毫挂在桌子上的笔架上。 小妖女从头到尾只在一边看十三认真的挑挑拣拣,乖乖不发一言,只看他如何行事。 只见十三挂好笔后,便把先前放在桌上的两个方盒子一一打开,一个是一方荷叶形罗纹的歙(she)砚,另一个盒子里是两方墨锭。 十三把一方印字的墨锭放回盒子,搁置书桌子一旁,拿起另一方用金粉描了兰花图案的徽墨墨锭放在那方歙砚旁的墨床上。 他先用张妈刚刚送来的清水洗了砚,用布揩干,又在砚台里倒上清水,随后拿起那方墨碇,墨身垂直,重按轻转,由慢而快地开始研墨,不多时,砚台里便研出乌黑稠密的墨汁。 小妖女见十三腰身挺的绷直,一言不发只顾研墨,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一时无聊,便拿起那个被十三装回了墨锭的盒子打开,白白嫩嫩的小手一伸,又把那方墨锭取了出来。 小妖女左瞧右瞧上看下看,只见这块黑黝黝的石头上还有字,她却并不认得。 那块墨锭在她的手里翻腾了十几个个儿,她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新鲜。 见十三郑而重之地研墨顾不上不理她,她也想过去试一试,看看到底有无趣味。 十三正研着墨,就见小妖女不知什么时候已把他放回盒子的墨锭又拿了出来,正要往自己手下的砚台上杵。 他赶忙一把拦住,低声道,“不可胡闹,你手上的那方是瑞墨,这方砚台是歙砚,歙砚发墨养毫,所用的墨必要是上等徽墨,否则会磨伤砚面。” 小妖女被拦的懵懵懂懂,又听的迷迷糊糊,只对着自己手上的那方墨锭又看了看,感觉和十三手中的没什么不同,统一都是黑呼呼。 十三见她像呆头呆脑的小黄鹂,不禁被她逗笑了,他边轻轻研墨边对她道,“别闷头闷脑了,你手上的墨锭也是好的,只是不适合这方砚台,想着一会来好生写字是正经。” 十三记得这方瑞墨还是从前老头主动送予他的。 此墨形制小巧,色泽墨亮,棱角清晰,墨锭上书着“景室真香”四个字,因着是曾为进天子所用的贡品,故而“景室真香”的“真”字少了一横,意指在天子面前谦逊恭敬、不可托大,又含“无一不真”之意。 这瑞砚本是前朝贡品,不知老头子怎么弄了来附庸风雅,后来又连着别的文房四宝送给十三,十三收到后就一直搁在书柜上吃尘土,今天才第一次开封。 小妖女闻听十三说话也不甚在意,只把那方瑞墨放下,觉得这黑呼呼凉冰冰的石块子实在没甚趣味。 她眨着溜黑的大眼睛扫来扫去,又盯上了那笔架上的紫狼毫,趴在桌上伸长手臂把那支紫狼毫取下来,她拎起葱玉的小手指抚着笔尖上的毛玩儿。 十三见状无奈摇一摇头,任由她去了。 小妖女拿着那支紫狼毫比划了一会儿,便又闷了起来,她举起毛笔脆生生向十三问道,“这个毛和我身上的毛怎么不一样啊?”说着就要把她身上穿的那件梨蕊色滚了白狐狸毛边的衣服上的白狐狸毛往下拽。 十三一见赶忙挡住,“当然不一样了!那支毛笔是野兔子毛和黄鼠狼的毛制成的,你身上的衣服滚的是狐狸毛。” 小妖女一听,忽然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想,然后自言自语地道,“兔子,还能做毛笔?” 十三见她一幅傻乎乎的模样,不由轻笑道,“当然可以,宣笔就是兔子背脊上的毛做的,就是紫毫,”他放下墨锭,“不过那个是用来写小楷的,不适合你,这个写大字玩正好。” 小妖女见十三拿过了他手上的毛笔便跳下椅子转到桌子那一面和十三并排站着。 她眼见十三把一张宣纸从纸摞里抽出一张铺在桌上,还禁不住问,“真的吗,兔子还有这个用处?” 十三低头一瞧她,看她都快爬到桌子上了,一双黑亮如墨的大眼睛十分殷切地看着自己,似乎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就不罢休。 他放下纸,让小妖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才道,“是真的,要制成上乘的宣笔必要捕长年在野外山涧专吃野竹之叶,专饮山泉之水的成年公兔子的脊背上一小撮黑色的弹性极强的双箭毛。 “黑兔子?真的吗?”小妖女未等十三说完便又接着问道, 十三纳闷她为何突然对兔子感兴趣起来,一刮她的鼻子,回道,“当然是真的,”说着就用那大紫狼毫向砚里蘸了墨,要教小妖女写字。 十三站在小妖女身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俯身向前握住小妖女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 小妖女不得要领,葱白柔嫩的小手用不上力,只能自发地随着十三的手走,待整张宣纸写满,小妖女舒了口气,她对着纸辨认了半天,像看天书。 十三搁下笔,拉起她的手点着纸上的字教她一字一字的念,“十,三,小,呆,瓜。” 小妖女跟着十三费力地念完,又自己念了一遍才笑了。 十三叫她练习着念,小妖女只得趴在桌子上,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认真地一点一点地念了起来。 “十三,小呆瓜。” 及至她念了几遍才发现不对劲,她用手点着纸上的字,清清脆脆地向十三问道,“十三哥哥,为什么我每次念都多出一个字啊?” 十三见她懵头懵脑又一脸认真,只好故意做出一副刚想起来的神态,他咳了一声才低声道,“刚刚我忘了,”他一面说一面把纸上两个名字之间的那个字点出来,“这个字念“教”,教你写字的意思,跟我念,十三、教、小呆瓜。” 小妖女依言跟着十三清清脆脆地学了一遍后,便又趴在桌上点着手指认真念去了。 十三见她掂着稚嫩的小嗓一遍一遍念来念去,十分好学,他一时看着宣纸上两人名字之间的那个“爱”字出了神。 他不自觉写出那个字后,才忽然察觉原来小妖女已然对他如此重要,重要到不知不觉,重要到情不自禁。 只是自家幻海沉浮,表面平静繁荣,内里却波涛汹涌惊涛骇浪,时逢乱世,瞬间斗转星移,自己能不能永远把这份爱小心妥贴地护在心尖上,他不能知晓。 十三想着心头微沉,看着面前的不谙世事,纯质无比的小花骨朵儿,他忍不住乱了神思…… 除夕 十三想着心头微沉,看着面前的不谙世事,纯质无比的小妖女,他忍不住乱了神思。 自己是不怕死的,从前自然没后顾之忧,可如今……他连小女孩少吃了些饭都担忧,生怕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若没有了自己她要怎么办?谁来保护她爱护她,呵护她? 末了十三心下暗暗决定,以后为了她,自己也得长长的活下去。 待十三收回了心思,只见那边小妖女早不念了,现在正使劲握着那只紫狼毫在另一张宣纸上乱画。 十三见状便想瞅瞅她画什么,一走向却见小妖女只把那张刚刚写了字的纸好生放到一边,而她脚下已扔了十几个纸团。 十三才知道原来她手下这只饱受摧残的纸已不是第一张了。 以小妖女三两分钟一幅的速度,今天那一摞宣纸恐怕都得遭了秧。 他摇一摇头,过去问她,“画的什么?” 小妖女见问,边用力画边偷空抬起头来,“画兔子!” 十三这才瞧见她脸蛋上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两团墨,乌墨衬的她的小脸愈发白嫩可人,只见这时她抬头向十三一弯眼,又下意识擦了擦脸,把脸擦的更黑了,活像只小花猫。 十三无法,只得掏出帕子俯身为她一下一下地擦脸,见小妖女一面仰着头任自己擦,一面手上的笔还往纸上招呼,胡乱画个不停。 待十三为她揩干净脸上的墨,旁边的一摞宣纸已下去了大半。 小妖女最后似满意似的终于停了笔,她献宝似地扬给十三看,“十三哥哥,像不像兔子?!” 十三见她兴冲冲地问,又看了一眼纸上黑不溜秋的东西,哪有一点兔子的影子,倒像个四不像的黑猪。 但他怕打击到小女孩的积极性,故而没敢说实话。 他拿过来那张胡画儿,故做十分认真地看了半晌才赞赏道,“不错,堪称梦笔生花。” 小妖女闻听十三奈奖高兴地露出一嘴小白牙。 “真的吗?” 十三放下画十分肯定的点点头,“看你如此喜欢兔子,赶明儿我出去给你买几只解闷儿。” 小妖女闻听忽然收了笑,“不,我不喜欢!” 十三闻听她语气十分正经不似玩笑,似乎还带着些许气鼓鼓的意思,他一时摸不清头脑,不喜欢为什么还画这么多兔子? 但他见小妖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冷色便没多问,只笑道,“那不如,过了年送你去个地方可好?” 小妖女闻听,抬起似有闷气的脸十分不解,“嗯?” 十三一拍她的头,带着些许戏虐笑道,“送你去上学,上学就是去学习,出了家门在一所房子里有老师同学一起读书写字,可好不好?” 小妖女听明白了个大概,她闷闷垂下眼帘,声音清脆冷洌,带着丝丝凉意,“我不要。” 十三见她拒绝的干脆,不由一挑俊眉,“怎么?” “我不要!”小妖女抬高稚嫩的小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十三一勾唇,拿画一敲她低垂着却满是倔强之色的小脑袋瓜,“那你以后就是小白丁!” 小妖女忽然收了沉闷之色,抬脸看向十三,清清甜甜地道,“那样我就看不到十三哥哥了。” 十三见她满眼赤诚,声音似含了些许小委屈,他禁不住心头一动,过去摸摸小妖女毛绒绒的头,低声道,“明儿就是除夕了,再过一天你就大了一岁,要懂事,学做大人,知道吗?” 小妖女闻言低头沉默了,年龄对她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时间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的,大不大一岁又能如何?她是永不会长大的,思及此她在心里偷偷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不敢抬头再看十三。 十三见她不知为何一下忽然落寞起来,只觉自己一时变成了丈二和尚,正待发问,只见张妈打帘子进来,说大厨房送来了菜,问什么时候摆饭。 十三一瞧那桌上候座钟,已然指向十二,他一面吩咐张妈现下就摆饭,一面招呼小妖女去吃饭,认定她是饿了故而才有此失落。 果见小妖女一听说午饭有蒸鱼糟蟹和云林鹅便立时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随着十三进花厅吃饭去了。 及至看着小妖女痛痛快快地吃了午饭,十三的心情也跟着痛快起来,他哪里能想到养媳妇儿这么难,尤其自己的媳妇儿还是枝头未绽的花骨朵,更得小心呵护。 待小妖女打着哈欠去午睡了,十三才有功夫腾出来听张妈汇报。 年下事多,十三虽另分院住,他又自来省事,却也免不了比平时多了些大事小情。 待到张妈把一应事件回的差不多了,十三才懒懒地伸了伸胳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小事你就瞧着办,那几件事就按我吩咐的去做。” 张妈应声去了,十三便也倚在榻上自歇息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院子里从一大清早就能远远听见街上噼里啪啦放炮仗,十三和小妖女两个闲人无事可忙,吃毕早饭,十三找出上次从老二那顺来的色子盅和三个青琉璃色子,拿出来和小妖女比大小输了弹脑瓜嘣,几把过后,却是小妖女又输了,正耍赖捂着额头不肯让十三弹。 忽听一声震天雷响,只见正在窝里打旽的大獾被吓的一激灵,它一面蒙蒙地爬起来,一面慌张地摇着大毛脑袋拱着粉红的猪鼻子四处乱看,一时还以为地了震,直逗的一旁的十三和小妖女哈哈大笑。 及至过了午饭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先时还只是零星小雪,后来雪花就像扯棉絮似的争抢着飘飘洒洒落了下来,没一顿饭的功夫,整个园子便已经被皑皑白雪装扮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瞧着煞是可爱。 十三瞧着外面的雪愈雪愈大,心思一动,反倒有了想出去的意思,他招呼张妈取来一件灰鼠毛大氅,穿戴整齐上后就要出门。 “我去上房走一趟,你去不去?” 十三边系大氅的领带子边问坐在榻边托腮的小妖女。 红梅 小妖女本正百无聊赖地拥着炭炉,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里面的发出阵阵甜香的红薯和毛栗子,正翘首以盼等着吃,她一时没听清,倒是趴在炭炉旁的大獾闻听先站了起来。 小妖女忽然见十三一扒拉大獾走至自己面前,她先是懵懵的“唔?”了一声,及至十三过来刮了她的小鼻子又耐心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才冲十三仰头轻轻一笑,摇一摇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又托着腮自去盯那烤地瓜毛粟子去了。 十三见状便要自行出去,他见大獾早又自觉地趴回了小妖女脚边,正和小妖女一人一獾四只眼睛盯着炭炉,一丝一毫不肯放松,浑然是个已公然易主的样子。 十三只冲那见色忘义的东西斜瞟了一眼表示对它十分看不上,一整大氅,推开张妈送来的油纸伞嘱咐她园子里的雪先不用扫,才径直出门去了。 一出门十三才觉得外面的雪比刚才又大了许多,飘飘洒洒的雪花挟着微风拂上他棱角分明的脸,乍看他的脸似比风雪还冷洌清俊。 十三冒着风雪,踩着大皮靴踏进一片洁白的天地,出了院门绕过小凉亭,没走几步他就来到一处人工小山包处,绕过那几丛落满雪的狰狞山石,十三径直上了小山包。 对着山上的两株怒放的红梅先是欣赏了一阵,他先是走到那棵处地势低的梅树前,拣着阳面的几株含苞欲放沾了白雪的红梅折了几枝,又转到另一棵高坡上的梅树前,拣了几枝吐蕊盛放的红梅折下,他就手把两捧梅枝合在一起,一路抱着直往上房去了。 甬道两边扫雪的差人一见十三远远来了,赶忙停下扫把雪锨退到一旁垂手恭立。 十三一瞧瞧此时甬道两边的墙上已挂上了两排书着福字的小红灯笼,大门小门早贴上了春联,他穿过月亮门,一径去了老头子的园子。 一路过大院穿过道,除了街上远远的炮仗声,四下一片安静,和平常无甚两样,那巍巍然的大门前更是除了几个门子外一个客没有。 十三心想这倒也好,省得与那班送礼的客虚以委蛇,明明都怀的心思各异还脸上装假客套,自己又不能闪人,大过年又不好当着老头子面甩脸子,每年节装的甚是辛苦。 及至走到老头子的园子,十三见了园子里三三两两扫雪的人和七八个给园子披红挂彩的人,他禁不住心下禁不住暗叹。 这大年下的,一路寂静落不说,连那过节的布置都十分简单,简直堪称简朴穷酸,仿佛只是勉强为了应个节景儿,哪有一点儿从前的热闹气? 以往过年都是从进了腊月二十三,全院儿的差人就都甩着膀子忙乎的脚不沾地不可开交,前院后园张灯结彩,请戏班子唱堂会,管事忙着迎来送往,抬来的礼鱼贯而入,好不热闹,回回弄的堪比接驾。 再看现下,与以往铺张浪费灯火锦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光景儿形成鲜明对比,不知道还以为走错地方,进了哪个小富之家。 十三抱着红梅暗暗腹诽,以往老头子再抠门也没抠到这种地步,他历来就是十分舍得为脸面花钱,决不肯在这种撑大脸面的地方行俭省之道。 这出穷戏装给谁看?老大?老二?还是自己?思及些十三默叹了一口气,直感叹老头子为了防家贼用心良苦,堪称哭穷抠门界的楷模翘楚。 十三一面想着,一面就踩着那差人刚扫净的青石子路进了上房。 一进门,却见老头子那正着人用小竹箕子取来了新鲜干净的雪,放置一个鬼脸青瓮里,老头子就坐在花厅里看着人现制那用来腌物能数年不坏的腊雪水。 原来今年雪水少,这老头子见今天是腊月的最后一天,又正好难得下了大雪,他便草草用过午饭便忙忙地差人去扫雪腌雪水,因怕下人一时不察腌坏了,他便命下人直接把那装雪的鬼脸青抬到花厅,亲自看着他们腌制。 此刻十三挟着满身风雪进来,一进屋就脱了大氅,尔后把手上的红梅举至老头子面前,一张俊脸含了喜气的笑,向老头子道,“给太爷爷请安,太爷爷好雅兴,” 他不等老头子回话就一屁股坐在老头子旁边,“雪日腌雪,真乃高士之趣,有雪无梅实乃憾事,幸好孙儿与您心有灵犀,亲自好生挑选一番,才折了这几只上好的红梅来凑趣儿,借花献佛,正是如此了!”说着就把那手上的红梅放到老头子身旁的桌几上。 “这含苞的用来插瓶儿,这盛放的用来给年夜饭添菜,”十三摇着尾巴献殷勤,见老头子脸色柔和,他凑向前问,“太爷爷,看在孙儿这么孝敬的份儿上,您拿个什么好宝贝赏我?” 老头子本被刚刚十三一番好话说的心里正舒坦,一听十三还有后话,他禁不住又黑了脸。 “怎么?收你支梅花还要回礼?哼!小兔崽子算盘拨的倒响!” “哪能啊?”十三见老头子转了脸色赶紧上前顺毛,“这不是今儿个除夕,我特特冒着雪跑过来陪您说话儿,就是为了让您开开胃口晚上多吃些酒菜尽兴,您别看话的意思,只听个话头儿罢了,”一径说着一径就把那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插在旁边高几上立着的一个白瓷瓶儿里。 老头子见十三乖觉,大三十的也不意予他计较,又看他把白瓶红梅搭的十分得自己的心意,便放下手中的拐杖端了茶碗,呷了一口茶才道,“难得你这活土匪还有这等心思,也知道懂孝心了,可见还是没白大一岁,”他吹了吹茶上氤氲的热气,示意十三过来坐着喝茶解解寒气,又说,“要说这梅树各园子都是一起栽的,但还是就你园子里那两株最好,年年插瓶入菜都少不了它。” 十三喝着茶心想,是你不舍得折自己园子的梅树枝罢了,现在又来说这种便宜话,他心里牢骚脸上堆笑,因他有怕三十挨打的自觉,故不敢胡乱说话。 及至又一盏茶喝完,那腌雪的程序也接近了尾声,老头子仔细盯着,嘱咐差人好生封瓮。 十三透过糊了纱的玻璃窗子,见下面雪愈来愈大,已白了天地,愈发显得寂静异常,他想了想道,“太爷爷,今年为何不见纷至送礼的宾客?” 堆雪人 “太爷爷,今年为何不见纷至送礼的宾客?” 老头子闻言顿了顿烟袋,咳了一声才道,“今年年景不好,我精力也不济,受不了那许多热闹,早在腊八就放出话今年不受礼,” 十三蹙一蹙眉毛,“那……白市长那也说了?” 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子,“云城大小权贵无一例外。” 十三闻言颔首,“怪不得白家也没动静。” 一语未了,只见老大老二也冒着风雪来了,俩人进门便脱了外面的披的雪褂子,露出里面的穿着,依旧是佛衣道袍。 老大老二先上前问了安,又见底下封瓮的差人便知了大概,老大先上前道,“太爷爷好主意,又来腌这腊雪水,我上次吃了那腊雪水制的果子足想了半年。” 老头子一见二人进来面色就有些不豫,再见老大说不着四六的话,他招退了仆人搬瓮下去,才半含嫌弃地问二人,“你俩怎么来了?” 老大老二一听,赶紧把刚刚仆人抬来放在墙角的一个秸秆编的精巧的篓子抬来。 老大一面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面笑回,“这个是我房里养的好菊苗,特意来送来给年夜饭添菜。”说着把那嫩绿的菊苗呈给老头子看。 老二亦从里面掏出几个嫩笋笑回,“太爷爷,我园里暖棚里出的好笋,拿来给您尝鲜。” 老头子一见缓和了面色,命二人落坐吃茶。 二人依言坐到下首的红木圈椅上,又见十三坐在老头子身边不说话,老大便中气十足地道,“老三也来了,屁股可大好了?” 十三见老大一来就嘲笑他,一时间想起旧事,早痊愈了的屁股禁不住隐隐作痛。 当初他受了伤,老大老二借着送药的愰子拿他好一番取乐儿,他却因着心里有鬼屁股有伤不能反抗。 此刻见老大老二一个个装的正严危坐都捧着那汝窑盖碗吹热茶,十三禁不住嘴皮子做痒想过个干瘾。 只见他窥着老头子的神色,装做小心殷勤地过去捶背,没捶几下就弯了一双桃花眼。 “大哥二哥可真是人才,每日走狗戏鸡就已忙的不可开交,无空归家,一到了礼拜天还得赶回来唱擂台戏,竟还有空种这苗啊笋的,若生在前朝,连那军机大人都得不如二位能干,诚然令人仰之不可及,五体投地。” 说完也不看老大老二,只乖乖垂下头认真给老头子捶背。 老大老二本自悠然呷着茶,一听得十三直接当面给他们在老头子面前上眼药,禁不住都心下颤抖,怕老头子听进去十三说的事实勾起旧气新火,不顾过节,直接让自己的屁股吃上几大棍。 “老三!你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乱进谗言!”老大虎了脸,面上一派正经颜色。 “不错!给三弟上回送去的治脑子的药敢是没吃?怎么倒更会胡言乱语起来了?”老二接上老大的话,把十三抛过来的球绵里藏针又抛了回去。 “呵!二哥说的那里话?我和你一奶同胞,那里就有疯疾?自然不用吃那假药儿,不然本没疯再吃疯了二哥就不好交待了。”十三为老头子捶着背,闻言只淡淡一笑,也不抬头。 老二一听十二诬蔑他的道术就要站起来反驳,并让老大评理,老大夹在中间肯定是向着与自己同一个战壕的老二,仨人互不相让,一时忘了身居何处,唇枪舌战愈战愈勇,互相伤害了半天。 及至被老头子的拐杖敲地发出的闷响吓了一跳,仨人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所处的是老头子的上房,方不敢再造次,更是立马换上亲兄热弟的戏码。 老头子看着切戏切的毫无痕迹的仨人,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天聋地哑的老瞎子,他一挥大拐杖,哼了一声,提着气宏亮骂道,“你们是不是一天不干几件蠢事就喘不匀气儿?!再胡闹,都给你们吃顿闷棍再丢出去!” 仨人闻言脸上立即都堆上了一团和气的笑容,直说自己是兄弟多日未见才闹着玩儿。 老大心思最活,见状忙引着老头子转话头儿。 他眼尖瞧见那秸秆篓子里的嫩菊苗,赶紧端了十分的正经道,“朝钦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孙儿特特地好生养了这菊苗,就等给太爷爷今天的年夜饭加菜,制成那您往日最爱的菊苗煎和紫菊英吃。” 老二福至心灵赶忙效仿拿了个笋呈上,“孙儿每日小心看着暖棚的竹子出笋,就等今日博太爷爷一个喜欢,玉虽碎不改其白,竹虽裂不变其节,这鲜竹笋做煿金煮玉,或玉带羹都极好。” 十三见二人前言不搭后语的神操作,禁不住插言,“大哥,二哥,这也行?”他一瞅老二,“不过现下哪里找盐梅配你那玉带羹去?” 老二捧着鲜笋撩了十三一眼,“无量寿佛天尊,你拿来了什么孝敬太爷?又有何典故?就在这说嘴?” 十三不意老二突然发难,他撩了老二一眼,故意握拳掩在嘴边咳了一咳,低声道,“墙角数枝梅……” 老大一听禁不住打断,“老三!你两三岁背的诗也好意思拿出来念?” 十三一挑眉毫不在意,脸上染上无赖之色,“诗不在什么时候学的,应景就行!再说此诗家喻户晓,脍炙人口之作必是比你们的好。”说着一指那桌上的红梅,“如此受了清雪的红梅制成蜜渍梅花,梅蕊糕,不比你们那个香甜开胃?” 老大老二互瞅一眼,向十三道,“我们都是主菜,并且吃的是一个意境,你那都是饭后小食,登不得大雅,就和你的人一样。” 十三闻听一拍手,“不得了!吃个东西还吃出意境来了?只是不知大哥二哥是有心求真味,还是故意附庸风雅?” 他桀骜一挑俊眉,“真雅士怎么会说个吃食还夹枪带棒?” 老大老二正待回答,却见上坐一直默默听着三人耍宝的的老头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挥手招退三人,言说自己要午睡,让他们别处去掐。 三人恭身退出,出了门互相都不看一眼,统一用鼻孔留下一声哼气,便各分三路去了。 十三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带着压倒老大老二的喜悦回了自己的园子。 一进园门便见那山石树木丛布的花园子银装素裹的一片,霎是喜人,地上一片洁白无一个脚印,可见雪之大,这么会功夫连他先前出来时踩的脚印都覆盖了。 十三踩着松软的雪进了园子,没走几步,只见那皑皑雪地上洒落着几片零碎的鞭炮纸片子,他循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向园子的东外墙望去,“谁家在园外放炮仗呢?” 在园门正当差的老马见问忙上前回道,“我的爷,谁敢在咱们园子外放炮仗?再说那园子的东外墙挨着的是咱们家以前的书院,自从爷您长大了去了新式学校上学,那院门就上了锁了。” 老马见十三脸色无甚变化,便又笑着道,“那炮仗是小候先前买来送给爷放着玩,准是他没忍住放了几个想为爷先听听响。” 十三闻言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园子东墙外的挨着的老书院,也没说什么,一径去了。 还未进院门就听见小妖女脆甜如天籁的小嗓子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十三推门进去一瞧,只见小妖女穿着月白色掐金的的袄裙,脚上蹬着小羊皮靴,连大氅也没穿,正在那团着雪球追着大獾玩打雪仗,那红色的小羊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做响。 大獾主要扮演被雪球打的角色,它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故意装着躲之不迭四处乱蹿,十分滑稽,逗的小妖女哈哈大笑。 十三跟着笑了一回,正要加入,只见张妈从前院回来,见十三也在,便赶忙站住了回话,说是先前小候送来炮仗焰火给十三和小妖女守岁时放着玩,又说云梦书斋送来几箱上好的宣纸,并一箱子许愿灯。 十三闻言微一挑眉,“有意思,书斋什么时候添了这个营生了?” 说着就命张妈把炮仗拿来堆在那西檐下的墙根,把许愿灯取来自己先瞧瞧。 再回身却不见了大獾,只见小妖女正在院子中间十分立整地堆雪人。 十三走上前去,正要提醒她回房去,小心冻破了手,却忽见那雪人有些怪异,十三再仔细一瞧,原来是大獾充做雪人一动不敢动,此时一见十三瞧它,只两只眼睛对十三眨了又眨。 十三禁不住失笑,这一人一獾也倒会玩的很,他见小妖女手上捧了雪,脸上也是雪,身上的袄裙也沾满了雪,像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还在那认认真真地往大獾身上埋雪,而大獾心甘情愿一动不动任她往自己身上堆雪,堪称一个愿埋一个愿挨。 十三一把拉住小妖女的胳膊,示意她不可再胡闹。 小妖女本正十分认真地堆着雪獾,乍一见了十三就飞快地扑了过去,她脸上漾满了纯真的笑,两只大眼睛一片亮晶晶,扬起两只小手捧着的一团雪球,献宝似的举给十三瞧,“十三哥哥!你瞧我堆的雪人好不好?” 年夜饭 十三接过雪球,先揩掉她脸蛋上的雪,又为她掸落身上的雪,把手上的雪球顺手放在大獾头上,又用双手捧了她冰凉的小手呵在手心。 “仔细冻着害了伤风,再胡闹,这双手也得变成紫萝卜!” 小妖女闻言冲十三灿烂一笑,她不怕,她是不会生病的。 十三见她玩的不尽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进去的意思,只得又说刚刚从上房送来了好吃的,他俯身盯着小妖女低声道,“要不要去瞧一瞧?” 小妖女听到十三充满蛊惑的话语,果然放弃了堆雪獾,主动要拉着十三回房。 十三见她殷切的小脸,由不得一笑,把小妖女拽着自己胳膊的手反手一拉,牵着她进屋去了。 充雪人的大獾留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直到十三与小妖女没了影儿,它才后知后觉一抖身上的雪,也小跑着进房去了。 果然上房送来一筐琳琅满目的水果,说是年下南面的庄子赶着送来的,十三知大獾是最爱吃瓜果的,便拣了个金黄的大柚子扔给它。 “今天老头子夸梅花好,都是你的功劳,再接再厉。” 刚进门的大獾准确无误地接过大柚子就要小跑到小妖女身边,半路经过十三它却停了下来,它装做若无其事地乍毛一抖,身上的残雪就全溅到十三那簇新的呢子大衣上。 十三不防被溅了一身雪珠子,他对着早趴到小妖女脚下装老实的始做俑獾,禁不住恨的直咬牙,这个作死的缺德獾!一准儿是故意的! 待十三用毛巾掸尽了身上的雪,正想对大獾发难,却见张妈打帘子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是一叠折好的许愿灯。 十三就着张妈的手一瞧,见什么样式颜色的都有,他挑了个红色的岁岁平安的,又挑了个黄色的事事如意的留下。 张妈又回说园子里的春联灯笼都挂好了,自己把红纸送到了书房,一如往年请十三写春联。 十三闻言便去了书房,不多时便拿出几张吉祥的对子并一摞福字,小妖女一见就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果子,兴冲冲地就要跟着张妈去贴春联。 十三不意接连扰她的兴致,只好随她去了。 张妈抹上浆糊贴上春联,小妖女便小心抚平。 十三的字苍劲有力,毫放雄朴,流金的黑墨书在在红纸上,贴上十分喜人。 及至二人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捱着冷贴好所有的春联福字,小妖女又兴致勃勃地非要随着张妈剪窗花,没闹一阵,就听上房有人来传话请去吃年夜饭。 十三见人来请,便让张妈取出老头子那送来的预备过年穿的衣服,让张妈给小妖女换上一身簇新的大红掐金领口袖边绣梅花的裙袄,他自换了一身新式西装,把手帕领带都放到一旁并没系带上。 待小妖女打扮好出来,他犹嫌不足,又取了一件火红的狐狸毛大氅给小妖女披上,把她长长的头发披散到身后。 而他自己披一件墨狐大氅,打扮妥贴,二人才在张妈的目送下出了门。 此时天已擦黑,雪亦已停。小妖女在前越过几丛山石,因跑的快了些没看路,一个踉踉跄跄差点跌倒,险些滚了一身雪。十三赶紧过去拉住她,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揽,半拥着她往前去了。 雪地灯光里,俩人并排着前行,活像一只霸道的黑狐狸牵着另一只灵动的红狐狸嵬子。 及至进了上房,只见还未摆饭,十三牵着小妖女一径去了老头子花厅,一进门却见花厅里空无一人。 十三携着小妖女刚一落坐,就有差人来接过俩人的大氅,又小心回道,“回三少爷,老太爷刚刚有事去了抱厦厅儿,说是请三少爷和三少奶奶稍等一会儿。” 十三闻言挥退了差人,就和小妖女坐着喝起茶来,忽见小妖女捧的是牛乳,他心中不由一乐,这老头子真是分人对待,没想到这小女孩不知怎么合了他的眼缘,竟如此用心细致,时时顾着她的喜好。 十三边想边呷了一口老头子常喝的武夷茶,入口苦涩,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盖碗。 小妖女喝完一杯热牛乳便有些坐不住,她在老头子的花厅里东逛西逛没片刻停歇。 十三见她转了半晌,最后停在了窗户边的花架子前立定了,只见她对那开的花团锦簇的牡丹绣球倒没多大兴趣,只踮着脚伸手去够那最高处的一盆龙荷兰。 那盆龙荷兰可遇而不可求,据说价值连城,淘来实属不易,是老头子平时的爱物,现下正是刚打出一朵玉白的花苞,被小妖女一蹦一跳地一揪叶子,那支柔嫩的花苞便掉了下来,直飘落到小妖女的小羊皮靴上。 十三本还颇有兴味地喝着茶瞧着小妖女调皮,及至瞧到这一幕,他猛地站起来,放下茶碗就要去阻止浑然不觉还在蹦蹦跳跳扬手拽兰花叶的小妖女。 未及他走到小妖女面前,只听外面差人的声音回报,“老太爷回来了。” 十三一听心下一惊,赶紧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小妖女身边,一脚踢飞她脚下的那朵可怜的兰花苞,同时把还在张手要揪叶子的小妖女拦腰抱了起来。 小妖女不防头,被人阻止了兴致很不开心,被十三抱起来后还乱踢腾做势要去够那株龙荷兰,十三按住她张牙舞爪的小手沉声威吓,“再乱动就不给你吃饭!” 小妖女闻言瞅了十三一眼,触到十三不是开玩笑的目光,才只好默默地低了头。 十三这才松了口气,正要把她放回椅子上,只见那边差人打开帘子,打扮的锦帽貂裘的老头子,已拿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头子一进门就见到十三打横抱着小妖女,他不禁愣了一愣,老脸上一阵不自然。 小妖女见了老头子便从十三的怀里跳下来,她向老头子弯眼一笑,清清脆脆地喊道,“老爷爷!” 老头子一见小妖女乖乖巧巧,十分可爱,一时收了刚才的尴尬之色,冲小妖女点点头,浑似没看到十三似的,一面进了花厅,一面就坐在自己常坐的榻上,招呼小妖女近前来说话。 十三见老头子没留意自己最爱的那株龙荷兰已被小妖女薅的不像样,他心下舒了一口气,才坐回椅子上。 只见没说一会话,差人就上前询问老头子什么时候摆饭,老头子闻听一拄拐杖,边示意差人现下就摆饭,边站起来携着十三和小妖女去了饭厅。 刚坐定,只见差人就端着杯盘盏碟鱼贯而入布置餐桌,过程不闻一点碗箸声音。 布置完碗碟的差人恭身下去后,又换了批捧酒壶果子的人进来,把各色酒果放置桌上,又恭声报了一遍名字才下去。 老头子命人把那各色酒壶里的一盏玉色长嘴壶放到小妖女面前,“好孩子,这酒是甜的,你喝着正好。” 十三见状,便招退了仆人,亲自给小妖女面前的琥珀杯斟满,递与她,“喝吧,这是四川郫筒酒,清洌甘甜,喝起来如梨浆甘蔗汁一样。” 小妖女闻言便接过酒杯急不可耐地一饮而尽,喝完边放下空杯边“哈”了一声,眼睛笑成月牙,满脸天真却十分郑重地向十三道,“十三哥哥,真的好甜呢!” 老头子一见小妖女那孩童般的天真样儿也被逗乐了,三人笑了一阵,老头子正要说什么,只听差人回报,大爷二爷来了。 只见差人打起帘子,晚到的老大老二堆了满面春风的笑容就走了进来。 原来这老大老二听见差人请吃饭,便使劲磨蹭了一会才来。 老大老二乃至十三都顶不愿和老头子一桌上吃饭,回回吃饭都免不了听老头子的唠叨,亦得看着老头子的脸色,堪比上刑,饭吃不好,强似受罪。 三人宁可挨饿也断不愿受此活罪,但过年的团圆饭却搪塞不了,只每每都恨不得耳朵里塞上棉花再来。 老大老二磨磨蹭蹭地来了,听见仆人相报又硬着头皮在门外杵了一会才进来。 及至进了房门,二人又好像身经百战的演员,早已入了孝子贤孙的戏码。 只见二人进来先恭敬向老头子问了安,接着一屁股坐在饭桌前,老大拎起一只纯银雕花的酒壶,扯着粗旷的嗓子嘿嘿一乐,“我来晚了得自罚三杯!”说着就把那一壶陈年珍藏的上好的兰陵酒仰脖直灌了个底儿掉,再放下只剩空壶。 老二见状却难得没有效仿,他顶着晃白清秀的脸摇了摇头,只把仆人斟上的大红袍呷了一口,尔后拈起象牙筷子,一幅擎等着开饭的样子。 十三见老大喝光了一壶又要再战,他偷眼看了看老头子正听管家说着什么,并无留意这边,他便禁不住又嘴皮子做痒,桀骜一笑,“我说大哥,你和酒较的什么劲?敢情是怕着和太爷爷吃饭,先来上一番酒壮怂人胆?” 老大本正对着酒壶灌了一半,忽然闻听十三嘲讽他,他先是把剩下的一半酒急急忙忙灌到肚子里,放下酒壶用桌上的热毛巾把一抹嘴,才不慌不忙地向十三道。 “老三!怎么出门一年也学会了那些露屁股不露脑袋的酸话?你自己连个喝酒的量都没有,怪谁?” 守岁 老二在一旁见状便放下筷子,似无意地搭腔,“是啊,哪一年八月十五咱们比喝酒赢老太爷的彩头,都是三弟先倒下闷睡。” 老大十分同意地一点大光头,“没错,自己没本事,可怪谁?” 十三闻听二人说出自己窘事也不恼,又听老大说出“本事”俩字,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按下旧事,只淡淡一笑,“我若事事都太能干,不更显得二位哥哥无能? 老大一听十三句句挑事,大有让自己屁股吃大棍之意,他赶忙看了老头子一眼,见老头子正忙没空理论,才向十三道,“唉?老三,你怎么一出口就没好话?别仗着全家就你最小就轻狂起来?大节下的你不会说好话就别说话。” 老二在一旁帮衬,“没错,好话治百病,这大节下的多说些好话才是正理,出不了错。” 十三一见二人又统一战线对付自己,他一时找不着好的应敌之策,忽然一见旁边自斟自饮喝的正得趣的小妖女,他正色向老大老二道,“大哥二哥,新弟妇头一年进门儿,大伯子没有不给红包的道理,”说着一提身边浑然不觉的小妖女,“快叫人。” 小妖女正喝甜酒喝的喜滋滋,不意被十三一提站了起来,她懵懵懂懂,在十三的反复催促下,只好向老大老二道,“和尚伯伯,道士伯伯,” 老大老二本来听见十三说给红包之事就怵了七八分,未想到他会出乱招,正想找个法子搪塞回去免掏腰包,忽然一听小妖女的称呼,二人一时间哑然,只干干笑了两声,不知说什么才好。 十三正待说话,只听上首的老头子咳了一声,对老大老二道,“老三家的第一年进门,你们当大伯子的也该表示表示,回头封了表礼送去。” 二人不意老头子忽然发话,闻言赶紧站起来恭敬地回了声“是”,才惴惴坐下,互相一对脸儿:“这顿年夜饭吃的!吃出去好几百大洋!” 十三在一旁听的喜气洋洋,十分熨帖,再不多说。 只听上首的老头子一声摆饭,得令的差人便打开帘子向外面传话。 未多时只见大厨打头儿领着传菜的差人捧着托盘进了饭厅。 只见那大厨先向老头子问了安,说了几句吉祥话后便在老头子的示意下,吩咐捧菜的差人把各色菜品有条不紊地摆在那大圆桌上。 差人摆上一道,那大厨便介绍一道,除了那节下摆样常用的菜色,更着重添了些精巧吃食,及至那菊苗煎,煿金煮玉,蜜渍梅花,糟鲥鱼,百果蹄髈,肉幢鸡,风腌鹌鹑,去骨鲫鱼,燕窝蟹,芥辣海参,酒浆鱼翅,炙鹿尾,辣拌火腿丝,虾肉笋幢等菜品端上来,小妖女的眼睛都直了,立即化身一只大白鹅,一直伸长脖再也舍不得缩回去。 十三见那琳琅满目的菜品中还有一道梨撞虾和梨炒鸡,他才发现这一桌的菜有多半掺了梨做的,及至那道澄玉生端上来,他禁不住偷偷一撇嘴,“名字起的倒是天花乱坠,还不是都是梨,” 老头子耳朵尖听见,哼了一声,给他个好自为之的眼色,“大三十的,别逼着我当着你媳妇儿的面捶你!” 十三闻听赶紧噤声,对面老大老二分明把老头子与十三的对阵听的真真,却不都敢抬头,二人脸上装着正经之色,眉毛胡子却乱抖,是个想笑不敢笑的幸灾乐祸的样子。 而小妖女对着行云流水的上菜看的津津有味,毫无察觉。 及至菜都上齐,老头子先说了几句庆祝年节的话,接着三兄弟又站起来向老头子各说了几句祝吉的话,十三按旧例托着盛酒壶的托盘走至老头子面前,老二捧了酒杯,老大自十三手上接过酒壶把酒杯倒满,递予老头子请老头子满饮佳酿。 及至老头子接过酒杯钦了,三兄弟才回去各自落了座,在老头子的一声“开席吧”中,老头子先抄起筷子把那菊苗煎,煿金煮玉,蜜渍梅花先吃了些。 余下各人见老头子点了头,也都动了筷。 先始一桌人还都静默不言地吃着饭,后来老大老二便忍不住飞觥献斝,频频传杯,庆年祝景,谈些其乐融融的话。 待年夜饭吃到一半,差人又端来一道磁罐煨熊掌。 老头子一见就让人端到小妖女面前,老大老二见状只能望掌兴叹, 而正对着各样精巧菜品埋头苦吃的小妖女对那熊掌却毫无兴趣,只对着那道梨撞虾不停伸筷子。 那上好的雪梨清甜多汁,加上虾的鲜美,再配上红椒的麻香,入口是难以想象的绝妙,小妖女一面吃一面配着清洌的甜酒,不亦乐乎。 老头子一见小妖女吃的香甜也添了兴味,乐呵呵道,“庄子上送来的几大篓新鲜的香雪梨,你媳妇爱吃,饭后叫人送一篓去,就是要盯着她一次别吃太多了,那梨虽味美,却性寒伤脾胃。” 十三闻听应了,正想尝尝那熊掌,却见老大一手把那大罐就提了过去,也不嫌烫。 十三伸出去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他收回筷子,向老大道,“大哥一人吃的了?” 老大对着熊掌早下了筷子,见十三问,他边忙着吃边向十三道,“怎么吃不了?这熊掌我前日就见着厨房在做了,好生等了这几天,你没看我刚刚只是喝酒都没怎么吃菜,就是为了给这熊掌留空了肚子!” 说着就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原来这熊掌制之必要从前几日就用米泔泡了,再用猪油包煮蒸,去油后再加猪肉伴煮,因最难煮透,需伴煮十余次才成,故前日大厨房就有人精制,偶然被老大瞧了去就一直惦记着。 十三见老大那八辈子没吃过东西的食相,大年下的不予他计较,只拣了碗酒浆鱼翅,吃了几口便没了什么胃口,又喝了几盅酒便停了箸。 待老头子离了席,四人才站起,出去盯着差人放了炮仗,才又回来向老头子告了辞,各回各园去了。 及至回了真园,小妖女忙忙地脱了大氅就上了榻。 十三命张妈倒茶,又一径把大氅脱了,连着小妖女那件一齐挂好,才坐在榻上,问小妖女吃饱了没有。 小妖女见问忙点了点头,十三便自矮柜里拿出那两个许愿灯,告诉小妖许愿灯的原由来历,并嘱咐她今晚子时前不能睡觉,要守岁。 小妖女闻言立马不困了,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向十三,“真的是只要把愿望挂在许愿灯上就能实现吗?” 十三见她浑似一个要保证的小女孩,不由一刮她的小鼻子,“当然。” 小妖女得到十三肯定的回答,便忙匆匆地下了榻,直冲到里屋,再出来时,手里便拿着一张纸展给十三看。 十三拿过来一瞧,原来是自己昨天教她写的那张大字,原以为早丢掉了,没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妖女拿去了里屋,看她脸上的郑重之色,必是把这张纸小心收藏的。 十三正想着,只见小妖女凑过来,掂着清甜脆生的小嗓子十分肯定地道,“十三哥哥!我要把这个写了挂在许愿灯上!” 十三见她攥着小拳头脸上一片希翼,不由哑然失笑,“那你就直接用这张好了,干嘛还白费一回事?” 小妖女闻言接过十三手上的纸,小心翼翼地卷好,边卷边道,“这是十三哥哥写给我的,我要一直留着陪我睡觉。”说着又嗒嗒嗒跑回里屋,把那卷好的纸放回到床头。 十三见闻小妖女这一番幼稚的行事却不笑了,他心下微微沉思,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小妖女早从书房捧了一沓宣纸来,直呼十三去帮她找笔墨,因为柜子太高她够不到。 十三被小妖女一连迭地催着去找来了笔墨砚,给小妖女放在桌几上后,小妖女便跪坐在榻上,十分认真地效仿着十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研墨。 待到墨研的差不多,她便笨拙拙抄起那支紫狼毫去小心地蘸墨,十三被她推到一边,又听她说不用自己帮忙,只好看着她吃力地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待小妖女写完,十三一瞧不禁又惊又叹,惊的是小妖女看过几次竟能默写出来,叹的是那写出来的字委实差强人意,伸胳膊踢腿儿无一老实。 小妖女对自己的字显然也十分不满意,她拿起纸来端详了半晌,末了,她压低纤细的小嗓子叹了口无奈地气,接着也不看十三,只又重新蘸了墨写去了。 十三在旁边见她十分郑重其事也不敢打扰,只坐远了端了杯茶慢慢喝,生怕不小心碰着她的胳膊,小女孩会把写的不如意怨在自己头上。 眼见小妖女写了一张又一张,地上已扔了几十个纸团,十三见她嘟着小嘴愈来愈不满意,他赶紧把张妈刚送来的一碟子胭脂醉杨梅端到小妖女面前,“写字哪有一蹴而就的事?能写出来就很好了,吃点果子解解乏。” 小妖女闻言抬起了郁闷的小脑袋瓜,她冲十三一摇头表示不吃,后来禁不住十三一再把那散发着香甜滋味的杨梅左荡石荡放到她面前晃,她才禁不住放下笔,接过盘子拈起一颗醉杨梅放在嘴里。 腌好的杨梅吃起来甜津津凉丝丝,带着酒香,掺了薄荷凉丝丝,她吃了一手一脸的紫红色。 十三为她用帕子揩干净手上脸上的杨梅汁,又让她别急,那盘子青脆梅也是她的,小妖女鼓着腮帮子点头,又拿起那一盘青脆梅就要往嘴里放,却是吃了一颗就放着了,又转身去桌前接着写字了。 十三见她不喜,心下道许是那青脆梅制时掺了甘草生姜的缘故,又见她回到桌几前抄起笔认真写字,不由向她一笑,扣一扣她光洁的额头,“又不考状元,用这苦功做什么?” 瞬间,亦是永恒 “又不考状元,用这苦功做什么?” 小妖女不理十三,只对着手中的笔使劲儿。 岁月洪流,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都在她手指间灰飞烟灭,从未在意。 此刻她柔嫩的小手握着笔一撇一纳却万分郑重,因寄予的愿望太过在乎于心,所以至怎么落笔都不对。 十三见她冥思苦想十分认真,大有今天不写好就决不罢休之意,他便不再闹她,只立起身出门去了。 及至小妖女累心劳力,好不容易写出一张称意的字,她未及放下笔就迷糊了眼。 待十三回来,却见小妖女已写的熬不住。 她纤细的身体还端坐着,小脑袋瓜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十三见她的呆萌样子不由心中做痒,过去拿毛笔蘸了墨在小妖女的左右脸上各画了三道,给她画成了个小猫胡子。 小妖女却无知无觉,依旧迷迷糊糊支着脑袋闭着眼打瞌睡,十三见她不胜娇憨可爱,嘴巴两边带着墨胡子,白嫩的脸蛋上却透染了两团红晕,羞羞怯怯似醉晚云霞。 他又忍不住用手指蘸了墨在她鼻尖一点,“除了吃就知道睡,真是个小呆瓜!” 小妖女被十三的声音吵到,小脑袋瓜猛的一点醒了神,她揉揉眼,迷迷瞪瞪问十三,“是许愿的时间了吗?” 十三一看她被自己画成的小猫脸,忍住笑不欲提醒,只拧了个热毛巾给她擦脸,只说是让她先醒醒神。 小妖女无知无觉,轻轻“唔”了一声,就乖乖仰脑袋任十三给她擦净了脸。 待十三放下毛巾,只见张妈打帘子进来,送来了宵夜小食并两壶惠泉酒,十三听着外面的传来的炮仗声,见着那酒一时起了兴致。 吩咐张妈去自行休息后,十三又走到柜上拿下一瓶白择先前送的一个矮墩子玻璃瓶的琥珀色的洋酒和一个细长颈子玻璃瓶的胭脂色红葡萄酒。 他把这两种酒启开瓶盖子,掺着那清澈的惠泉酒倒在酒杯里,又把那青脆梅投放了几颗在酒杯,捏着杯子晃了晃才呷了一口,继而一饮而尽。 小妖女在旁抱着个黄澄澄的大香雪梨,见十三饮的有趣她也要来饮。 十三给她倒了一杯,顺手把她的雪梨拿过来,用配着樱桃冻的来小银勺挖了几块白格生生的圆梨球放在酒杯里,又拈了两颗腌的鲜红的樱桃投在酒杯里,杯里的掺调的酒被腌过的樱桃一砸,就汩汩出了一串气泡,看的小妖女更喜爱了,她两手捧着那焦冻杯就咕咚咕咚一气儿喝了下去。 十三边给自己倒酒边劝她,“慢些,这样喝容易醉。” 小妖女放下酒杯一抹腮上挂的酒珠子,对十三弯眼一笑,把杯子举给十三,示意他再倒一杯。 十三不知道,她是不会喝醉的。 俩人就着外面热闹的炮仗声你一杯我一杯的碰着饮,后来十三干脆把那小蕉冻杯抛到一旁,换了两只玻璃高脚杯,倒满了畅饮。 及至接近子时,十三已有了七分醉,他旸着一双因染了醉意更显魅惑的桃花眼,掏出那小金点翠的怀表使劲瞧了瞧时间,才看清此时离子时已不到一刻钟。 他放下酒杯,一拉旁边还兀自拿起那瓶红葡萄酒想对瓶吹的小妖女,“小呆瓜,该出去许愿了!” 小妖女一听赶紧放下手中的长颈红酒瓶,匆匆跑到炕几前拿起自己写好的愿望纸,就往外跑。 十三见她万分认真却又不得章法的样子不由好笑,只在后面自那矮柜上拿了那两只许愿灯,和一盒洋火,也跟着小妖女的脚步出去了。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只见四处一片灯火通明,澄亮的灯光映着皑皑雪景别有一番乐趣。 待十三把许愿灯撑开,小妖女又自告奋勇地来往许愿灯上放愿望纸,十三见那愿望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六个大字,一时触动心弦。 十三,爱,小呆瓜。 征愣片刻,他才就着小妖女的手把愿望纸卷好,然后小心别压在许愿灯的托上,继而用打火机点燃了许愿灯,让小妖女两手好生托着灯的肚子,待灯肚子鼓胖了就松手,小妖女乖乖地答应,脸上布满了希翼的快乐,眏着许愿灯的光更显得她的小脸美如画卷,不似人间。 十三瞧着她的笑脸微一愣神,而后赶紧把自己那只许愿灯点着,只见“哧啦”一声火苗点燃了灯芯,十三便一手扶着灯托,一手去扶灯肚子,等灯肚子鼓起来。 待十三的灯肚子刚有胖起来的意思,那边小妖女的许愿灯的肚子已经撑的胖的受不住,大有临风而去之意,小妖女下意识一放手,那胖圆圆发着红艳艳的光的许愿灯就腾空而上,随后愈升愈高,飞出了院子,竟是往西南角儿飘去了。 小妖女喜的拍着小手掌咯咯笑,十三一瞧,赶紧对着自已手上的灯拍了几下肚子,接着放了手,那灯摇晃了两下,随后就升上了空中,忽被一阵风吹的飘飘荡荡,差点挂到远处的一株海棠树上,十三心下一悸,紧接着又是一阵风,只那那灯险险避过树梢,原地晃了两晃,继而追着小妖女的那只许愿灯飘去了。 十三暗暗舒了口气,和小妖女并立在月台上,直瞅着那两只红艳艳的灯飘的没影儿了才收回了上扬的下巴。 “十三哥哥,你看!灯飞的真高!” “灯飞的那么远,那我许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十三回身摸摸她还在的仰着头,万分肯定地回答道“当然。” “那我要和十三哥哥永远在一起!” 十三见小妖女满眼亮晶,快乐的小脸上都是坚定,不由被她感染,他郑重低声许诺,“好。”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拿起月台上的一箱炮仗烟花,向小妖女一勾唇,“带你玩个好玩儿的!” 说着就掏出那一盘十二响的烟花,放到院中心接连点燃后便后退几步,就听一声震天响,接着天上爆出一束银花火树似的焰火,紧接着又一连串的烟花飞过黑布的夜空,发出巨大的一声长鸣,爆出一片璀璨无比的焰火。 小妖女仰着冻的白里透红的小脸儿看的黑瞳亮晶晶,一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追着天空中接连爆出的烟花,眼花缭乱望个不停。 十三干脆把那一箱大烟花全摆好在院中,挨个儿点燃,接着退回到小妖女身边为她捂住耳朵,只见一时间噼里啪啦的爆仗声,夹着烟花悠长的鸣声一齐爆响,接着整个夜空被五彩绚丽的烟花填满,照的整个院子亮如白昼,映的十三与小妖女的笑脸一片亮堂堂。 整个院子里都飘满了烟花爆炸时放出的烟雾,一时间银花火树,烟雾缭绕,仿佛不是置身于人间。 十三望着天空此起彼伏绚烂不消的焰火,一时觉得有了年趣,他想起该许些宏图大志。 只见他开怀一笑,微微挑起俊眉,意气风发地对小妖女道,“老子要是当了山大王,你就是压寨夫人!老子要是当了将军,你就是将军夫人!老子要是当了总统……” 他一转头对小妖女,眼角眉尖尽是无限诱惑,“你是什么?” 小妖女福至心灵,十分虔诚,她循照着十三的话无限开怀喊道,“总统夫人!” 十三酒意上涌,眯眼一摸小妖女的小脑瓜,又捏了捏她嫩滑的小脸蛋,“真乖!” 小妖女冲十三展颜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十三又把那箱手持的仙女棒拣了两捧递给小妖女,示意她捧着,然后划了火柴为她点燃,一时间焰火噼里啪啦响爆成一团,小妖女手持着两簇仙女棒燃到一半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像聚集成堆的五彩流星握在她的手中。 小妖女一见,大眼睛亮的不可思议,小脸上布满了幸福的笑,她摇着两捧灿烂的焰火像快乐的小鸟一样跑来跑去,开心的在雪地里转圈圈。 十三见她被包围在玉树银花的焰火里,整个人闪着异样的光芒,更显得她那一双黑亮的眸子流光溢彩,比焰火还绚丽。 他禁不住把剩下的仙女棒也点燃,立在小妖女身边置身于她的快乐。 小妖女的快乐的笑声感染了十三,一瞬间璀璨绚烂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了他和她。 后来,这段温柔绮丽,欢畅旑尼的旧梦,在小妖女的记忆里经年不散,永不褪色。 瞬间,亦是永恒。 待焰火放完,十三便牵了依依不舍的小妖女回了房。 俩人回了房准备各自安置,却是一进花厅门就见大獾正在那团桌前站立着毛身子大吃大喝, 十三一见禁不住挑眉,“好哇!怪不得刚刚不见你的影子,原来躲在这偷着享受!” 大獾不防被抓了现形一时低了头,手上却依旧拿着个大雪梨不放,它低头边啃梨边腹诽,它又没去上房吃年夜饭,能不饿吗?再说若刚刚自己出去没眼色当了电灯泡獾,十三能给自己好脸? 它自觉自己已是一只早晚能修炼成仙的聪明獾,既然如此聪明了,在当电灯泡獾和填饱自己肚子之间它当然选填饱肚子。再说了,就算是饿着肚子当了电灯泡,能有啥好处? 十三见大獾还在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咔咔“啃梨,低着毛脑袋还装的十分委屈,他冲着大獾丢了个抱枕,”别装相了!回你的洞里睡觉!” 大獾被抱枕猛地一砸,赶忙收了脚趴到了地上,一溜烟小跑着回窝去了,临走时还不忘顺了个大柚子。 十三眼见大獾贼兮兮地抱着柚子跑了,也无意理会他,只上了榻自行安歇去了。 而小妖女在刚刚进门时早就自动去了里屋睡觉。 除夕夜灯火通明,炮仗声不绝于耳,十三却是因多喝了几杯混制的酒而浓添了睡意,正昏昏沉沉要睡去,只见一声震天雷把他惊醒, 十三皱眉翻了个身,只觉的口中干渴,迷糊糊站起来倒了茶喝了,他又迷迷糊糊地旸着眼,凭本能摸回了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此时小妖女刚刚入睡,浅眠中忽然感到一个大家伙倒在自己身上,她吓了一跳,睁开眼一看,就见十三正横压着她。 吻 小妖女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十三正横压着她,迷糊糊就要睡去。 小妖女坐起身子,却被十三结实的胸膛压的双腿动弹不得,她只好用小手去推十三的胸膛。 十三身体满身肌肉如铜墙铁壁,按都按不动,哪里能推的走。 小妖女见愈推十三反而却压的愈紧,眼见他就要沉睡过去,小妖女赶紧扬起小手拍他的脸,“十三哥哥!” 见十三不动,小妖女又对着十三的脸拍了两下,就去揪他那漂亮的鼻子,十三在迷糊中忽然被憋住气,一时闷醒了。 他先是闷哼了一声坐起身来,继而才撩起浓密的睫毛,抬起沉重的眼皮,面前就出现了小妖女近在咫尺的一双美眸。 “嗯?” 十三此时酒意上涌的正浓,又是被小妖女强行弄醒,他身体虽迷迷糊糊坐起来了,意识却不甚清醒。 十三见小妖女呆呆看着他,湿漉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他仔细盯看了小妖女半天,愈看愈近,最后他忽然俯身向前,手撑到小妖女身边,微眯起深邃的眼眸,一双桃花眼漾着魅惑的光,只见他勾起薄唇,邪邪一笑,哑声道,“怎么?被我的美色迷住了?” 小妖女忽见十三逼近的俊脸一时不知所措,只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被子,及至再听到十三低哑惑人的声音,她更是痴愣,正要后退,却见十三脸上的笑意忽然染上了危险的蛊惑,倏的一瞬,他猛地向前低头,猝不及防地压上了小妖女的唇。 一时间小妖女从惊惶变为迷惑,继而懵懂。 此时她的惊慌失措全被十三沉重的呼吸堵住,他气息冷洌,不容置疑,霸道的男性气息掺着浓愈的酒香充斥在小妖女柔嫩的唇间。 小妖女被十三冰凉的唇和炙热的气息惊的连动也不敢动,她睁大眼眸,心下乱成一团。 正不知所措之际,只见十三忽然放开她的唇,平视着她的脸,一双邪魅的桃花眼染上深不可测的幽暗,他性感的唇轻轻向前逼近,到小妖女的脸颊旁却忽然停住,只听他无限沙哑地低声道,“小呆瓜,快长大。” 话音未落,就见他的身体向前一倾,下巴便搭上了小妖女稚嫩的肩头,一合眼睡过去了。 正在小妖女以为十三又要吃她的嘴巴时,却见十三靠在自己肩膀上不动了。 小妖女被十三一连串不正常的举动吓的措手不及,此刻她脸上后知后觉的红潮还没散去,又因被十三紧紧拥着动弹不了,她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出了一身薄薄细碎的汗。 她可以晃动腕铃驱动十三松开自己回去睡,也可以招来傀儡把十三抬走,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就那样支撑着单薄的小身子一动不动,任十三依偎在她稚嫩的颈窝。 而十三的头耷在她单薄的小肩膀上却愈睡愈熟,呼吸愈来愈沉,愈发安稳。 他粗重的呼吸夹杂着清洌香甜的酒气,把小妖女的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给吹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妖女才从呆愣中缓过神来,她又尝试着用小手推一推十三的胸膛,依旧是没推动,硬硬的肌肉还硌疼了她的小嫩手。 她又试着抬了抬小肩膀,十三在睡梦中动了动下巴,小妖女趁机一闪小身子,十三就在睡梦中抱着小妖女躺倒在了床上,他倒下时头“咚”地一声磕到枕边的金碗也丝毫未觉。 小妖女见状赶紧就想把那大金碗拿开,那金碗自从上次俩人起了龊龋,后来十三又受伤回来,她就没再用过,一直放至床头,怎料十三此时会一头撞上? 小妖女从十三的臂弯奋力抽出双手,放好金碗,用小手轻轻抚了抚十三的额头,见他安然无恙,又给十三的脑袋下垫好了枕头。 却因十三的双臂一直紧紧抱着她,故而这几个动作施展的十分困难,待为十三盖上被子,小妖女又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看许久,才把两只小手放在他的胸前,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十三囫囵一觉,黎明时分被前院的放炮声从梦中叫醒,他迷蒙中不知身在何处,昨晚的事已忘了一半,只觉脑袋晕晕沉沉带着宿醉的蒙腾。 十三抬手抚了抚额,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胸前趴着个毛绒绒的东西,十三吓了一跳立时清醒,他触手一摸,却摸到小妖女海藻般的长发。 小妖女梦里有所察觉,一歪头又搂紧了十三精壮的腰睡去了。 十三被她搂的一时不敢动,看着身上紧紧抱着自己乖乖大睡的小女孩,他的心立时乱成一团。 再低头一瞧,见俩人的衣服都穿的齐整规矩,他默默舒了口气。 正思量着怎么把八爪鱼一样的小女孩从自己身上捞下去,却听外屋的门被敲响,原来正是张妈掐着时间来叫十三去上房吃饺子拜年。 十三一面应声一面就要起来,他轻轻一掰小妖女的胳膊一面就把一个鹅羽枕头放到了小妖女怀里,果然小妖女抱着枕头当做十三又睡过去了。 十三舒了口气赶紧下床,先叫张妈把预备好的醒酒菜端来吃了一碗,他才进里屋推叫醒小妖女,小妖女揉着眼刚坐起来,就被十三披上了那件火红狐狸大氅。 因俩人一夜合衣而睡,故二人匆忙披上了大氅就出了门。 出门却见天还未亮,满院却灯火通明,黑布似的夜空争相绽的烟花,五彩缤纷此起彼伏。 十三在前拉着小妖女,小妖女闭着眼迷迷糊糊任他拉着,及至走到园门,小妖女一个踉跄差点没被门阶跘倒,十三赶忙拉住他,丢给仆人一句砍门阶的话,直接一俯身拦腰打横抱起小妖女奔上房去了。 小妖女感觉被十三稳抱着感觉十分安全,她小脑袋瓜蹭蹭十三的胸口,一嘟嘴又睡着了。 差人们先时听十三冷冷地下了砍门阶的令时,赶忙应声说是,忽见十三抱起小妖女,差人们全都不约而同地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及至十三走远了,差人们才面面相觑,才想起来刚刚忘了目瞪口呆。 十三直抱着小妖女一路来到上房,进了大厅,直至到了花厅门前才小心放下她,揉揉她的头发示意她醒过来,待小妖女迷糊糊睁开一半眼睛,十三才拉着她进了花厅。 一路上的差人见了十三青天白日就抱着媳妇儿不避人,差人们都自觉垂首禀息不敢乱看。 及至进了花厅,十三才见各自穿着簇新佛道袍的老大老二已来了,正站在老头子身旁听老头子说什么。 一见十三进来三人都噤了声换了面色,老大先走上前来说笑了两句,接着差人摆上四个红丝绒绣吉祥如意的蒲垫,三人跪了。 十三见旁边立着又要睡去的小妖女,赶紧一拉她的袖子,小妖女被十三拉到身边跪坐在蒲垫上,糊里糊涂的跟着三人向老头子拜了年,三人又按规矩向老头子说了几句拜年的吉祥话,起来后在老头子难得的慈祥面孔中领了红包。 十三和老大老二分明瞧见小妖女手中的那个红包至少得比自已手中的厚几倍。 哥仨一时盯着小妖女手中的大红包望“洋”兴叹。 小妖女却依旧迷迷糊糊浑然不觉。 待她半睡半醒地随众人去吃了初一的饺子,十三依旧如来时一样,一出花厅就把她打横抱起,把她整个人裹在火红的狐狸大氅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胸前避风,一径回了真园。 小妖女本自迷糊糊半睡半醒,及至吃饱了饭,睡意更是浓烈,她再也抵挡不住瞌睡虫的召唤,一伏到十三怀里就彻底睡了过去。 十三把小妖女稳妥地抱回房,又给她脱了大氅盖好被子,见她睡的香甜,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他禁不住好笑,“这个小迷糊蛋,吃完了睡睡完了吃,现在还有了边睡边吃的本事。” 看了小妖女一会儿,就见换了新袄的张妈捧着几件衣服进了花厅,直催十三换上衣服再去出门拜年。 “三少爷身上的衣服简素了些,又有些皱,还是换一身再去,不然那几家老朽就是不说,各家的下人看着也得乱嚼舌头,这是年前老太爷派人送来预备您年节下穿的,换了这个,家里外面都出不了错。”张妈一面说一面放下衣服。 十三听了张妈用心良苦的一番话,便点了点头自去更衣室换了。 及至十三出来,张妈才又递与他那件墨狐大氅,又在回说大爷二爷刚传话来说在上房等着。 十三身着一身裁剪得度的墨蓝西装,打着同款配套领带,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大黑皮鞋,一身西洋正装愈发显得他体型魁梧挺拔,英姿卓绝,而他又有意收敛了平时的桀骜慵懒之气,更显得他俊逸不凡,贵气天成。 他听见张妈的话便一边往胸前口袋里放叠好的口袋巾一面皱眉说,“那根什么文明棍我实在消受不了,便是老头子崇洋媚外人家的打扮,我也只能尽孝到这个份儿上了,这劳什么子衣服穿上束缚得很,不是要去拜年,我高低不穿它。” 张妈听见十三发牢骚只得好生劝解,又夸奖十三长了一岁果然比以前懂了事,她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咽下“大小姐”三个字,又笑着问十三,“还戴不戴那墨镜?” 十三见问,迟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待他打扮齐整待要出门,外面灰蒙蒙的天已是快要大亮。 十三嘱咐张妈好生看着小妖女,不要打扰她睡觉,才在张妈的应声中出了门。 及至十三来到上房,就见老大老二依旧穿着佛道衣,只外面披了灰呢子大氅, 十三忽然感到自己心里些许悲哀,还掺杂着自做多情,凭什么老大老二想穿什么穿什么,大过年的也不用换,而自己就得为了尽孝心换上一身枷锁似的正装? 真是……区分对待啊? 十三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人权受到了威胁,但又不能回去换,他只好捏着鼻子上前,及至听到老头子夸奖自己得体的话,又训老大老二无可救药,再说到要赏个自己好东西,他的不平之心才慢慢倾斜了回去。 正当十三想伸手领宝贝,老头子却像得了失忆症似地一转话头,“今天蓝家就别去了。” 白鹭 十三正想伸手领宝贝,老头子却像得了失忆症似地一转话头。 “今天蓝家就别去了。” 老大在一旁闻听恭声回“是”,又说,“蓝老头眼看不行了,估计他家也无瑕待客。” 老头子頷首,又道,“一应拜年的东西都齐备了?” 老二称“是。” 老头子闻言便招手挥退三人,“去罢,早去早回。” 三人恭声退出了门。 及至出了门,天已大亮,仨人各带着自己的两个捧着礼品的听差各上了三辆汽车。 及至上了汽车,十三便一歪头想补个觉,而那边老大老二合上了一辆车,两人的听差合上了后面的车。 一坐上车老大便命司机先去白家。 吩咐完司机,老大又向老二道,“你听说了没?这蓝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头前一个来月过冬至,我去蓝家时还见老头健壮如个老不死的牛,怎么忽然就说不行就不行了?听说后事都预备好了。” 老二本是在一旁闭眼小憩,闻听老大问便睁开的眼,一张俊秀的脸无甚血色。 老大见身边老二脸色白的吓人,禁不住把他往旁边一推,“你离我远点儿,这脸怎么看着跟僵尸差不多了?” 老二也不理他这茬,只一敛睫毛,接着回他上一个问题,“大哥在脂粉堆里不怪有所不知,我却是在那赌坊里听得一二。” 他往后靠了靠,似在嫌车晃的头晕,一皱眉抚了抚胸口,片刻,在老大的催促下才说出了个原尾大概。 俗话说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蓝老头空为云城本地的世家却竟不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这蓝老爷去岁冬天做六十大寿时极尽奢靡,铺张之程度恨不得天下人尽皆知,一个月前就敲锣打鼓地闹,不料在做寿当天就丢了孙子,蓝老头当时在宴席上惊惧交加昏死过去,寿宴险些没办成丧宴。 家下忙着请医问药打卦皆不管事,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碰到了个道号“赤目”的真人才得以保下这半条老命。 然而蓝老头的命虽保下了,但嫡孙子却不知命归何处,这蓝老头天天在炕上蹬踏,思孙子思的不进饮食。 再后来忽然不知哪里送来了信,说是蓝家的孙子自愿当兵投身前线,蓝老头便一时明白了大半。 自己的孙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饭都得让人送到嘴边的主儿,自小比千金大小姐还娇生惯养,哪会什么自愿投身当兵? 自己家这是乐极生悲,被人盯上了! 蓝老头爱钱心诚,但更爱孙心切,后来为这嫡亲的独苗,生生花了四万大洋疏通才得以能换回孙子。 后来虽是蓝家嫡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蓝老头却为那四万大洋落下了心病,整日不吃不喝睁着眼,全靠一口参汤吊着,吊到这几日也奄奄一息了。 全家喜上生祸,祸里生灾,那里还顾的上新不新年? 及至老二说完,老大长叹了一口气,捏着项上的佛珠边数边道,“阿弥陀佛!俗语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他说完又是一叹,“但凡有咱们老头子的一点算计也不至于此……” 老二闻言瞥了老大一眼,又瞅一眼前排驾驶坐上专注开车的司机,老大见状默了一默,再抬头大阔脸上又有了笑,“老二!一个孙子就值四万大洋??你没听错?你说咱俩要是被枪逼着当了兵,老头子舍不舍得掏钱?” 老二闻言一甩拂尘,低头长叹一声,“唉!” 老大会意,“也对!老头子恨不得咱俩就地消失,别说掏钱赎人了?没准得倒贴钱送人!”他忽一转眼珠子,“咱俩不好那个,要真摊上这事,让老三去!老三好玩枪子儿!” 老二頷首赞叹,“大哥高见!” 及至二人的闲话拉呱完,车也刚刚停到了一座庄园的门口,只见那铁栅门旁的墙上的按铃旁正书着白宅二字,正是云城市长白仰雄的居所。 老大老二下了车,便命仆人把分拣好的礼物拿出来,又叫十三下车。 十三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了好一阵才下车,待进了门,白家的差人却回白市长不在,却是携着儿女去了霍宅 原来是阴错阳差,老大老大放下礼品告了辞,十三依旧吊儿郎当,心里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有些人,能不见就不见,大初一的,他可不想给自己添堵。 及至把云城的几个权贵走了一遍,再回家时天已将近正午。 仨兄弟回了家照常要去上房复命,一进老头子的园子只见那会客厅外站着几个差人,都穿着政府的公服,三人一见就都心有灵犀地回身想撤,却见管家打头迎了出来,回说奉老太爷的命请三人进去说话陪客。 三人只得三步一磨蹭,腿上不甘不愿,脸上却堆着得体的笑容进了抱厦厅。 一进门,果见市长白仰雄正坐在东面的椅子上和老头子谈笑风声,脸上带着小辈的谦恭。 白仰雄一见三人进来便转过身来,笑着招三人过去,而一旁团桌上坐着吃茶的白鹭和白择,见三人进来都赶忙站起了身。 三人先上前问候了白仰雄,又各自落座喝了一回茶,说些过年的吉祥话。 老头子见十三一直懒坐着不开口,就命他去取了新鲜果子给白鹭白择送去,让小年轻的一齐说话, 白仰雄见状十分赞同,“老世翁说的有理,小年轻人和咱们在一起拘束的很,拘束的很,还是年轻人有话题!”说着看着远处的白鹭哈哈一笑。 白鹭本是偷偷望着十三,一见自己父亲意味深长地瞅了自己一眼,忙又低了头。 白仰雄已过知天命之年,却因保养得体十分显年轻,油亮的大背头显得他的大方脸更加阔白,小鸡嘴上顶着一个硕大的鼻子头,一双圆滑精光的小眼上却没几根眉毛,活像他妈生他时就忘了给匹配上。 十三每每看到白仰雄这张滑稽万分的脸再配他那时时故做严肃持重的神色,就禁不住想笑,奈何却每每只能忍着。 及至十三把果子放到团桌前,一直矜持端庄的白鹭才微微抬起头看向十三,却见十三冷着脸,在白择小声殷切的召唤下坐在了白择身边。 白鹭忽然见了十三的冷脸,一时不由把早打好腹稿噎回了肚里, 刚刚她见大人和十三寒喧,顾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她一直未敢抬头插言,生怕被霍家的差人瞧去了耻笑自己,便是一见十三她心里就已涌起波涛翻滚,她也强行端着面上波澜不惊,努力不露分毫。 但她那耳垂上一对铂金镶红宝石的耳坠子却在两腮摇摇晃晃,出卖了她,韶示着她强做淑女的一丝漏洞。 现下连她手下的丝帕子也早被绞的皱折之极,可见她一年未见十三之殷切,而此时十三又坐在她面前,她内心里早已禁不住芳心大乱。 她端着一杯碧螺春优雅地喝着,嘴里却品尝不出什么滋味,若没见十三时,她还不知原来自己对十三如此想念,又见天将正午,她又禁不住怨父亲刚刚说笑个没完,白白占了自己有限的时间。 白鹭强自尽量慢慢喝完一盏茶,拿出手帕做势一抹涂了口红的丰唇,才尽量端起十分庄重的笑向十三道,“好久不见,过年好。” 她说完又用余光暗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外面穿的是极其鲜亮的桃红色呢子大衣,里面穿的是是国外最时兴的黑白格子洋装套裙,脚下一双长筒黑皮靴,再加上自已时髦的烫发,精致的妆容,怎么看都无可挑剔。 她自觉这一年来被外国的水土滋养,现下更比以前美了许多,而若论时尚摩登,她自问云城哪个千金小姐都是比不上她的,望尘莫及而已。 十三见白鹭笑意靥靥地和自已说话,他长腿交叠一言不发,闻言只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半晌才偏过头去,漫不经心地地“嗯”了一声。 白鹭见他一如既往的冷淡,便是来时已有心里准备,还是禁不住尴尬的微红了脸,她强自挺胸直背,暗暗庆幸自己出门前把脂粉多涂了两层,方能现下不易被人察觉。 那边白择却毫无察觉自家姐姐的坐立不安,还在摇着尾巴和十三说那些国外有的没的的闲话。 白鹭见十三微微侧着头听着自家弟弟说话,她不好插嘴,只好讪讪一笑,装做看风景的样子,透过会客厅的擦的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向园子里看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霍家,从七年前白仰雄来云城走马上任,她第一年就随父亲来拜过年,此时她暗暗打量着这赫赫扬扬的大宅院,见院子依旧雕梁画栋颇有古风,园子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致,必是年年修茸,可见篯家财大气粗,云城首富不是浪得虚名。 及至她看风景看的脖子都酸了,却见自家弟弟还在旁边喋喋不休缠着十三说话, 白鹭自以为市长千金该端庄持重,便是装也要装出来十分,故而在外从不肯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人拿捏住成了笑话。 她自七年前第一次见了十三就芳心暗许,七年来不管十三态度如何恶劣都未曾动摇,而两家之前亦是对二人成年就订亲的事都心照不宣,白仰雄是一百个赞成甚至上赶,老头子近两年倒是半推半就模棱两可。 未曾想后来蹦出了小妖女,一因俩人未大张旗鼓地办喜事,二因小妖女来的时间又短,故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十三已成亲。 白家只有一个白择了解内情,但他却不敢回家告诉,他虽性情纯良没甚心眼儿,却自有他的小心思:谁会去主动做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当差不只为受赞,却更不是为了讨打。 便是自己传了话也只是白白当个风箱子里两头受气的耗子,还得多半是个挨打的耗子,————他姐打人可疼了! 田中原 白鹭虽对外庄重,内里却颇有些风雷之性,只苦了白择从小遭她的风吹雷击,她又身体健壮,随便捏一捏瘦弱堪比小鸡崽子的白择,白择就十分吃不消。 而白鹭端架子端的让白择都害怕,她虽喜欢十三,但追十三追的可谓别具一格,从小就对十三摆一张傲脸,浑身上下写着,我很美很好很有内涵快来主动追我,若你好生求求我我就勉强答应你。 却不料十三从不惯她这别扭的毛病,直接把她晾成了树墩子,让她哪凉快哪蹲着去。 她每每从十三那受了气又不敢撒给十三,————因要维持自己端庄温婉的市长千金形象。 白鹭只回来逼自己的弟弟,好说一阵歹说一阵,哄白择去当便宜月老,却不知她这个面上毫无心机看似纯良至极的弟弟,一到了十三面前,每每卖她卖的十分轻易,连考虑都不考虑。 而自一年前十三去了容城,她亦下定决心去外国留学充实自己,到时候回来都两人已成熟,正是步入婚姻殿堂的好时机。 那时白鹭一厢情愿心心念念计划着未来,却不知十三去容城自立山头有一半是为了躲她。 一个追追赶赶锲而不舍,一个却处心积虑地要逃离生天。 白择看的明白,纵是知道了小妖女的存在,知道了十三已娶亲,却哪会多说一句话? 而他却是白鹭留下的探子,白鹭出国一年对云城一无所知全凭白择这个探子的嘴当眼睛,此刻探子隐瞒消息,她自然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清,只还以为现在是一年前,毕竟她了解的十三轻易不近女色,不然她也不敢放心大胆地出国。 出国一年也有些许好处,她接触了不少热烈大胆主动的学识,女追男隔层纱,她自以为现在自己年岁渐大等不得了,这次回来便暗下决心,决定自己把这层纱纸捅破。 此时白鹭已忍不住给自家弟弟使眼色,未料白择尾巴摇的正欢,根本没空接收自家姐姐的信号。 待白鹭感觉眼都眨疼了,她才想起自己出门前画了眼线,她后怕地摸了摸,感觉没晕妆, 白鹭终于忍不住把茶碗使劲往团桌上一顿,突如其来的响动一时惹的十三与白择都看向她。 白鹭故做出不小心的样子,见十三瞟了她一眼,她心下不由咚咚打鼓,小鹿乱撞。在她看来,十三那一个眼神虽然淡然,却绝对是蕴含了情意的。 却是她不知道,十三的风彩多半是遗传了他那有倾城之色的母亲,生来就是一双魅惑的桃花眼,便是看街上的土坷垃块子都饱含深情,何况于她? 于她,于别人,于土坷垃,对十三来说都是无甚区别的,他心里只装着一个特殊又特别的小妖女,特别又特殊。 而白鹭只从小就瞧着十三似勾似诱的眼神,以为十三对自己也有些意思,只是生性腼腆不肯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见十三只瞟了自己一眼就又恢复了云淡风轻之色,白鹭禁不住说服自己放下矜持,主动出击,正待说话,却听外面一阵笑声,差人忙迎出去。 紧接着就见一个戎装的汉子戴着大军帽踩着大军靴走了进来,边进厅里边气势如虹地笑说,“小侄儿特来给老爷子拜年!老爷子一向身体康健?” 旁边本是坐着与老头子喝茶寒喧的白仰雄一见来人便慢慢站了起来,笑道,“原来田将军和我想到了一块,都来给老世翁拜年问好。” 田中原一见白仰雄便笑回了两句吉利的新年话儿。 接着径直走到老头子面前,一面脱帽一面微微躬身,“老爷子气色红润,必是身体康健了!看来小侄儿今天这杯福茶是讨着了!” 老头子闻言微微一笑,“有劳田将军挂念。”说着就让差人布座。 田中原一听忙站直身体,拧着两条毛毛虫似的大黑眉毛,先故做不豫的“嗨?”了一声,接着把军帽夹在腋下又微一頷下巴。 “老爷子这声将军可是折煞了我了!我一个粗卤之人不会什么文词儿,也不会打弯儿,在云城驻防多年时常仰仗老爷子帮衬,就叫我中原我才敢坐,不然我现下就回家去了!” 说着做势要出门,老头子闻听一乐,直喊了他的名字请他落座,一旁的白仰雄却只是脸上挂着浅笑不说话。 旁边一见了田中原就早站起来的十三白鹭白择早走了过来立在旁边等着问好。 田中原一见十三便过去抬起胳膊仰着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见了你田叔不早出来!” 十三问候了一句又笑说,“早出来了,不过田叔叔忙着和太爷爷说笑话,小侄不敢上前打扰罢了,回头再一上赶着问候,可憋回去您的吉祥话就不好了。” 田中原闻之哈哈一笑,“你这个小子!有种!连我都敢打趣!这云城能跟我这样说话的不超过这个数!”说着伸出三根小棒槌一样的手指头。 他放下手又一拍十三的肩膀,“老三!别再整土匪那套了!跟我混,先当一年副官,我保你一年能长出息!你先时在容城不是我护着就能那么顺利能让你痛快玩一年了?早被剿了八百回了!听我说!” 他半真半假笑道,“努力没用,努字就是奴使力,努力就是奴得使双倍力,别看外面天天喊平等喊的天花乱坠,都是圈套!庄家到什么时候都能掌控闲家的生死输赢,你再混也不过是个野狐禅!不如上我这来混个经验,立不立军功还不是我说了算,一年保你捞个营长当当!” 十三闻言直想把田中原头顶的几根尚存的的稀毛薅下来,丢到他那张黑的泛红的大脸上! 他自知这田中原早在几年前,自被调来云城坐镇警备司令部后,就和老头子结下同盟,互帮互利互相依靠扶持,虽知田中原一介夯汉历来好吹大话,但十三一听刚刚他大放厥词侮辱自己过去的事业,还是忍不住想一枪崩了他那半秃的大脑袋瓜! 什么叫我在容城全凭你护着?简直放你奶奶的拐弯屁!那是老子兢兢业业打下的江山!还你护着!若真你护着,当初王二毛子来阴我时怎不见你出手相助?还是王二毛子就是你派来的? 嘁!十三心中万分不屑,脸上却也只能平静一笑,“田叔叔抬爱,小侄自来自由惯了受不得拘束。” 田中原本是被老头子模糊授过意,虽他不愿接十三这个烫手的山芋,但也拉不下脸推辞,毕竟这些年霍家的钱就像他司令部的金库,予取予求。 此时他听十三拒绝更深得他意,反正他的话说过了,好儿也卖了,是十三自己不领情,与他田中原可无关,老头子那依旧得承他这个心意。 思及此田中原顺坡下驴,对十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板牙,他扭头向老头子道,“老爷子,说来三少爷倒是十分投我的脾气!只是看来三少还是不喜我们这些粗野军人,强扭的瓜不甜,还是顺其自然吧!” 老头子闻言咳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一笑,“你就强带了他去管教,他也不敢撂蹶子。” 田中原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强扭的不是买卖,世上只有自愿做官的,没有逼着做官的!三少志不在此,若我强夺,那扶持也成了拘禁了!”说的一屋子哈哈哈大笑。 又笑了一回,屋里一片其乐融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气的笑意,屋外站着两排带枪的士兵和四个政府的差人却都面如钢铁,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丝情绪。 屋里众人又分宾主坐了,仆人又重新上了一回茶,田中原在下首端起茶呷了一口,直叹,“唉呀!还是老爷子这里的茶妙!这上好的碧螺春一到了您这里仿佛就能尝出不一样的味道!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老头子闻言便吩咐仆人各包两包上好的碧螺春给田中原和白仰雄送到府上,白仰雄闻言连连推辞不受。 却见田中原嘿嘿一笑,“次次来老爷子这里回去时都不空手,老爷子历来客气。” 老头子闻听一笑又让茶。 见白仰雄在一边喝着茶不说话,田中原合上了盖碗,“白市长治下,云城安享太平,去岁我去大都复命,上头还专门点名提到了白市长。” 白仰雄闻言亦放下茶碗,半持重半谦恭地道,“哪里,都是田将军的辛苦驻防,云城百姓才得以免外扰之忧。” 还免于外扰?那内扰呢?难道我田中原监守自盗内扰百姓? 田中原听着白仰雄不咸不淡绵里藏针的话也不欲在此时计较,只装不知,他呵的一笑,“要说辛苦那不是虚话,比不得你们官家府里办差。” 他说着瞅一眼老头子,两条毛毛虫眉毛扬成个八字,“不是我在老爷子这托大,这一年到头平日里除了天天小心上防不能懈怠不说,我最怕遇着年节,一到年下,各处就都争着送来拜贴请去吃酒,哪家不照顾到都落人口舌,真是恨不得长出全身的嘴一下吃个干净!” 白仰雄听了这一番,只大鼻子皱了皱,尔后笑说,“是了,我们身居一城上位,看似拢着权,其实反不如那小农小户省心快活。”他口中的话回着田中原,眼睛却瞅着老头子。 田中原见老头子只是喝茶不说话,便又说道,“老爷子虽推了年前拜宴谢客躲闲,但今天初一拜年我是必定要来扰的!”说着就又把那鲜亮的拜年话说了十几句。 众人又喝了一回茶,下面差人就来请示在哪摆饭,老头子闻听便吩咐了就在这抱厦摆饭,又吩咐人去请老大老二来陪贵客。 差人领命去了。 原来老大老二早在先前十三拿果子时就向白仰雄告了失礼之罪后又出门了。 这边众人都站起来在推让中进了饭厅。 刚一落座,只听去报信的差人来回话,“回老太爷,大爷二爷去冯老爷家拜年了,现下还没回来,应该是冯老爷留中午饭了。” 老头子一听却没先说话,倒是老头子左边端坐的白仰雄眨了眨小眼睛道,“那冯老爷,可是专画没骨花卉画的那位冯老爷?” miss白 “那冯老爷,可是专画没骨花卉画的那位冯老爷?” 老头子闻言默然颔首。 白仰雄还未及说话,就听老头子右方端坐的田中园闻之一叹。 “哎呀!竟能与他结交上!据说那冯老头虽是名笔,却历来孤傲,不与凡人往来。我上回想讨张画儿送给上头,还与白市长去请过,可惜人家钱不受、权不惧,弄得我没了法儿,最后只好花一万大洋买了个女大家的,叫个什么……哦!”他拍两下半秃的头,“是个叫什么吴应贞的荷花图画片子送去了。” 白仰雄见田中原忽然说起旧事,只好钝钝地一点头。 “确实,我还常纳闷,这等孤高自许之人会与什么人来往,未想大少二少竟能结交上,看来老世翁教诲的人果然不凡,像我们这种俗物以后也得多来讨教才能进益。”说着就去看旁边的白鹭。 白鹭明白了自家父亲的意思,心中暗喜却低了头不敢乱答言。 老头子在上慢慢道,“说来实乃机缘,老二历来不学无术,却倒只把画竹学了半生,一个巧合不知怎么入了冯先生的法眼,自此对老二高看了一眼,今日老大也是陪着去。” 白仰雄一听笑道,“大少爷也深藏不露,我先前有一回还看见他和洋人谈事儿呢,想必以后亦能撑起家业。” 老头子闻言忽然变了脸色,“不孝的东西!休再提他!” 白仰雄本是没话找话,纯粹恭维老大宽老头子的心,未料到老头子忽然发怒,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田中原见状忙打圆场,待说了两三句,只见传菜的仆人鱼贯而入,及至仆人们有条不紊地把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酒水摆上桌,众人才晓得这是一桌全鹿宴。 待摆好宴席,却又见来了一队仆人手捧着各色精巧菜品,一看就知是符合女儿家脾胃的爱物。 白鹭一见那菜品,就以为是为了照顾自己口味专门做的,她心里不由又惊又喜,直感觉自己在霍家的地位截截高升,他日成为霍家三少奶奶,再登上当家主母指日可待。 她一高兴,脸上的端庄就裂了几分,一时有些端不住,见大人们已在和老头子推杯换盏互相敬酒,她坐在十三对面不由有些跃跃欲试。 她心里开始给自己打气,待默数到一百时,她鼓起勇气“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惊动了全桌人,见除了十三,人们都用带着探究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白鹭只装做无意,继而十分不好意思地走下位子,一面走一而端庄优雅地笑道,“我在国外学了个有趣的斟酒的法子,今日见太爷爷和田伯父都十分有兴致,我想给大家斟一回酒助兴。” 说着就抄起那梅花纯银酒壶,走过去先为老头子斟了一杯,众人见市长千金自动提出斟酒,自没人拦着驳她的面。 只是这白鹭才出国一年就忘了千金小姐的尊贵之道,需知那真正的世家千金哪有做这些仆妇差事的道理?更别说现下正是在别人家做客呢! 白鹭打着十二分小心持起那梅花壶,在老头子的杯子里点了一点,又接连点六点,笑说道这叫一帆风顺,接着按顺序走到田中原和自己父亲身边也斟了酒,各说了吉祥话。 及至轮到斟十三那杯,她的心里开始咚咚打起了鼓,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她向十三的杯里点了四点,未语脸先红,“这叫四通八达。”说完也不走,就那么执着酒壶立在十三身旁。 十三沐浴在众人的眼光里,闷了一会儿,实在无法,他只得低声称谢,“有劳,miss白。” 白鹭见十三肯理她,一时喜出望外,欲拒还迎,“你可以叫我小名,入遥。”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优雅婉转,生怕十三窥到她内心的激动之色,让自己落了下风。 其实实乃她多心,十三哪里有那闲功夫去窥探她的心理,便是她主动剖开内心给十三看,凭十三的性子都不见得稀罕,他历来对白鹭的感觉只止于两个字,困扰。 见白鹭还在殷切地等着自己回话,十三只得淡淡点头,“好的,miss白。” 正围观俩人的三个长辈一见此状都已明白了大半,白仰雄十分尴尬一笑,“三少爷行事还是如此不俗。” 老头子见十三当众给白鹭下不来台,脸色已然不豫,再一听白仰雄这明面里上眼药的话,他咳了一声,向十三斥道,“白小姐让你叫小名儿,你听不懂白小姐的话?不懂人事儿的东西!长年纪不长心眼儿!白长这么大个子!净弄些小孩子的行事!再敷衍了事给你一拐杖!” 白仰雄忙拦着打圆场,田中原在一旁笑看。 十三闻听老头子发了话,只得强行捏着鼻子做戏,不然这顿饭不吃到明天不算了事。 只见十三俊眉一挑,眼角眉梢便染上了似有似无的笑意,“我觉得miss白更适合你。” 白鹭被十三含情的一双桃花眼一瞟,登时像丢了魂魄,她掩着面颊回到自己的坐位,兀自暗暗欣喜。 一段小插曲总算过去,上座的仨个长辈又筹杯交错互相吃着寒喧起来。 十三再不拿那只被白鹭倒满的酒杯,只对着一盘炙鹿尾吃了起来,他叫白鹭miss白,本意是讽刺她不中不洋,身为地道的本国人却崇洋媚外。 而白鹭却以为十三是一派绅士礼貌叫法,夸她洋气有见识,是新时代有知识的摩登女性,她坐在位子上自斟了杯酒喝,忍不住心中一派沾沾自喜,脸上一片羞涩。 而一边的白择完全置之度外,只对着饭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尽量矜持地大吃,他才不关心自家亲姐为什么一桌酒都斟遍了,却唯独把他忘到了爪哇国。 白鹭甜滋滋的啜着酒,偷眼看十三吃菜,愈看他愈爱,有了刚才的初战告捷,她禁不住又向十三道,“你也可以叫我鹭鸶,英文名就是lucy,”她尽量在十三的低气压下落落大方道靥靥笑语,“很巧。” 十三不欲理她的明示暗示,只自顾夹菜吃,一时见仆人端来的托盘上放着一道台鲞一道松壑蒸蟹一道玉灌肺和一碗玉砖糯米团,都是小妖女平时爱吃的,他便叫仆人直接装了食盒送到真园去。 白鹭眼瞅着那几道精美异常的菜品还没上桌就被又装回了食盒,她禁不住发问,“这是……?” 十三这次回答的倒十分干脆利落,“给我媳妇儿吃的,想必她现在睡醒起来正是该饿了。”说完也不看白鹭又低头吃了起来。 白鹭一听惊掉了手中的酒杯,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酒泼了她一袖子,白鹭反应过来赶忙拣回来滚到桌沿的酒杯,所幸酒杯只滚了两滚并没碎,不然她可就太过失礼了。 她偷偷看向白仰雄,却见白仰雄脸上却并未有什么惊讶之色。 原来白择未敢把十三娶亲的事告诉家里,那白仰雄却是也已略知了一二,却也没告予家里,白仰雄知道后也不欲追究,并无意与老头子掰扯个明白,他生怕到时霍家把话说死了,自家闺女便没了空子钻。 白仰雄以为小妖女是十三房里的丫头,他并不在乎十三先有个房里人,只要到头来正头夫人是自己的闺女,他便觉完全可以接受,在他看来妾侍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要打要杀要卖,往后还不是主母一句话。 他心下自有计较,便只一味地讨好老头子,只要老头子首肯两家亲事,不怕十三不依,到那时可由不了他个毛头小崽子说了算。 此时众人见白鹭忽然失态都不自觉住了筷,白仰雄忙咳了一声提醒女儿。 白鹭收到父亲的提示忙放好杯子坐下,又拿起筷子夹菜,面上装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灰耷了脑袋,再没刚才的喜气兴奋。 白择见露了馅,只更低了头,躲开了他姐姐愤恨的眼光专注吃菜,他自知自己今天回去八成跑不了这顿揍了,不过就是回去挨揍,也要吃饱了再挨揍。 思及此,他更是一盘接一盘地海吃起来,非但装做看不见食不下咽的白鹭,更完全不再顾及长辈们的目光,那夸张的吃相,不像市长家的公子,反倒像那街上逃荒讨吃的乞丐。 及至一顿饭吃完,田白两家都各自告辞而去了,十三领着仆人送至门外,又回抱厦去复命,见老头子已去上房歇午觉,十三才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一径回了真园。 这一顿饭吃的他又烦又闷急需小妖女的笑脸安慰他受虐的心灵。 他快步出了老头的园子,穿过前院一出角门就听见一个声音夹着笑声远远传来。 十三一听到那声音,就放轻了脚步慢慢踱过去,及至走近了,只听那声音十分清晰地传到耳朵里,不是小候儿的却还是谁? 只听那边小候忙忙地道,“老马叔!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今天从跟了三爷拜年回来就不见了影子,你猜我干什么去了?”说着他不等老马发问,就赶快自行回答起来,“有一档子新闻,恐怕现下园里还没几个人知道呢!” 说到此处,十三只听小候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才听说,昨日西园子过节时在年夜饭桌上反了!” 小候刚开了个头儿就忍不住兴奋起来,“先是九姨太被三姨太挑唆着骂了十八姨太,接着十六姨太又帮着十八姨太回话,那九姨太说话句句挟制人,说她们身处深宅大院可没有别的来钱的想头,每日扣索着过活,钱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不像十八姨太,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吃不屙,只进不出!” 十八姨太被九姨太指着脸戳粱骨也恼了,顾不得端架子,当时就气歪了鼻子,直说九姨太,“你也太安居乐业坐享其成!享着太平还没个足厌!登着没梁的鼻子上脸!” 九姨太也不让她,说,“我享的是老太爷的!是霍家的!不是你十八姨太的!别给个棒槌当针认,拿腔拿调,我最瞧不上!主子丫鬟一派下做样!收拢了买办以次充好,还克扣我们的月钱!自己倒是法国香水、英国头油、手表项链、鎏金点翠地装扮起来,成天端着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唬弄乡下的鬼!我进门时你还不知在哪孵蛋呢!” 可怜的白择 “众小姨太并丫头婆子本是忙着劝解,闻言都忍不住笑成一团。” “十八姨太不等九姨太说完就掀了杯子,直泼的九姨太的皮大衣都是红酒,然后抄着两条帕子捂着脸径直跑去了老太爷那,九姨太气的在后面破口大骂,说十八姨太,就是泼一缸的酒也不济事!那十六姨太怎么就死了?青天白日,有打鬼的!” “再后面姨太太们就都领着各自的丫鬟婆子散了,再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小候连珠炮似的说完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老马听小候拿捏着嗓子学的活灵活现,禁不住被逗乐了,正要说他一两句,却回身看见了十三。 他赶忙一拉小候儿,俩人对着十三躬身低头问好。 原来俩人说的兴起,又都站在园门里,背对着门外,故而一时没留意十三走过来。 十三沉着脸走过去,“大正月的刚吃了饺子就闲的嚼舌头,醋喝多了?”说着就一径进了园子。 老马眼见十三走的没影了才嘱咐小候,“再不可乱说了,不然那一位狠角儿调唆主子怪罪下来,三爷也保不了你!”说着后怕地指指西园子,又指指老头子的上房方向。 十三回了房,就见四下一片寂静,他径直走向里屋,一进门就见小妖女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十三禁不住过去,一拧她的小脸蛋,“小呆瓜!还不起床?” 小妖女睡的正香,迷糊糊被十三闹醒,她悠悠展开睫毛,一见十三近在眼前的笑脸,她不由向十三一笑,“十三哥哥!” 十三见她一面揉眼一面就要下床,又见她还穿着早上的衣服,便知她定是从自己早上出门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过。 他一拍小妖女毛绒绒的头发,“饿不饿?” 小妖女闻言放下揉眼的小手用力对十三一点头。 “那就去吃饭!不可再睡了!再睡就更成小猪了!”十三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出了卧室。 待小妖女刷完牙洗完脸坐在团桌上,十三早吩咐了张妈摆好饭菜,果见七八道菜品里,有从上房送来的松壑醉蟹那几道菜。 及至看着小妖女香香甜甜地吃完了饭,十三才问张妈,“老太爷的打赏下来了吗?” 张妈正收拾桌子,一听见问便停了手回道,“是,上午就发放下来了,我见三少爷不在,就给了园里老马,托他给园里众人分发下去了。” 十三闻言一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不说话了。 第二天才是初二,按理来说十三还得跟着老大老二出门走动,十三却不耐烦,只推了病不再出门,却见白择一大早上就提着礼品来了。 此时十三与小妖女刚吃罢早饭,俩人正对坐在榻上剪窗花玩,小妖女剪的七零八落,十三怕她伤着手便收起了剪刀。 小妖女正嘟着小嘴表示抗议,却见白择一伸头走了进来,“三哥,玩着哪。” 十三见他神色不似以往,声音也尴尴尬尬,不由有些疑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有正事?” “嗨!我哪有什么正事!”白择带着懊恼之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话开始犹犹豫豫,“就是……就是……” 十三不承想一天不见,白择就添了新毛病,还结巴起来了,他不由疑惑,“就是什么?” 白择见问,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末了才豁出去似地,把手上的礼品提于十三看,“就是我爸,不!我姐让我送来这个!” 十三一听脸上便没了意思,他一挑眉漫不经意地道,“恐怕,不止如此?” “是……”白择一垂头似有些不好意思,“我姐……她……她叫我来请你和她去我家做客!” 白择说着就用手一指正在榻上坐着和大獾唧唧咕咕的小妖女。 小妖女本是正拿了一朵剪的四不像的窗花给大獾往耳朵上戴,因窗花剪的太大,大獾的耳朵有些挂不住,她便换了目标,给大獾挂在了猪鼻子上,此刻大獾一动不动正任由小妖女给它的大猪鼻子上挂了一串四不像的窗花, 却说此时小妖女忽见白择指着自己说话,便扬起头瞧了他一眼,白择被这淡淡的一眼看的心差点化了,待他回过神来心里直暗暗叹息,可怜自己的亲姐还整这些没用的招式做什么?不论别的,单论这外貌,自己家姐就是重新投胎也赶不上人家一根头发丝。 白择一面替自己家姐不战而败叹息,一面替自已被逼为媒不值,胡乱思索良久,他由不得又重重叹了口气。 十三见他神色不佳,不由开口道,“我都还没说不去,你怎么就先沮丧了起来?” 白择在叹息中升起一丝希望,“那你去吗?” 十三无视他脸上的殷切期待,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去。” 白择听闻这淡淡的两个字,立马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三哥,不带这么唬弄人玩儿的,昨天我就挨了打,你若不去,我今天回去非得还挨打不可!” 原来昨天白鹭回到家便发了大怒,直把自己房里能砸的都砸了个遍,阖家上下除了她们那个经常打麻将打的十天半月不归家的妈,因不在场免受了了这场暴风雨,其余众人都没能免了当出气筒的命运,连后院从没露过面儿的烧锅炉的差人都莫名受了一顿排揎。 而白择就是这场风雨雷击中的主要历劫对象。 白鹭因出国留学,这一年不能回家,故放了弟弟白择当探子,时时留意十三感情方面的举动,说来这也实在算是闲差,因为十三长到二十岁,虽玉树临风却实在于感情方面堪称一张白纸,而且还是一张拒绝被人做画的白纸。 白择当时以为领了美差,既不用干活又能从家姐那领到不扉的零用钱,他乐得一口答应,谁想到工作进行到尾声,十三身边忽然有了小妖女,他仿佛受了晴天霹雳,这下他姐许诺的年终奖赏非但没有了,这多半年来的差事算是彻底砸了。 砸了他也不敢如实说,一是怕她家姐要回给他发的工钱,二是更怕她家姐暴发雷霆之怒,不去找十三反会把自己先劈了。 事实证明他料想的分毫不差,昨日白鹭乍得噩耗,却未当场对始做俑者的十三发作,及至紧握着拳头回了家进了房门,她才松开拳头,兜头一掌把白择呼出去老远,继而蹬蹬蹬跑上楼捂着被子嚎啕大哭,剩下眼冒金星的白择留在原地迎风哭泣。 他父亲白仰雄并未和他们一道回来,母亲更是一早去了警察厅长家和太太们打麻将,按平时的习惯做风,不到半夜都够呛能回来。 此时家里只剩姐弟二人,便是白鹭把房子点了也没人敢拦她的。 白择晃着嗡嗡的脑袋跑到了自己房里紧锁了四道门,生怕他家姐发起狂来六亲不认,提刀进来把他宰了。 及至提心吊胆熬到天黑,白择听见了白仰雄的汽车响声,扒开窗一看,他凭直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自已父亲那淡若于无的两条眉毛,才敢打开房门。 及至白择来到大厅却不见他父亲踪影,再侧耳一听却见白鹭房里早没了哭声,代替的是一阵又一阵乒乓乓乓的响动,夹杂自己父亲的高声阻拦。 白择一听,心中起了幸灾乐祸之意,轻手轻脚上了二楼,他小心翼翼地贴在白鹭的门外听壁角。 只听里面白鹭又哭又喊,撒泼打滚,直怨白仰雄跟着白择一起欺瞒她,以至她今天丢了脸竟还不知原故。 白择听见白鹭连拉带拽地埋怨完人,又埋怨天地命运,他不由撇嘴,及至又听到白仰雄大声喝斥白鹭,白择又捂着脑壳暗挫挫窃喜,连父亲都敢指摘,今天看不打你个眼冒金星! 历来受压迫的都是他,忽然欺压他的人一下也落到了自己的位置,白择颇有些出口恶气的快意。 他愈想愈痛快,手忍不住扒开门缝向里望,生怕错过这一场“打金枝”的好戏,及至他趆过门缝看清里面的情景,他却心灰意冷,一时立在原地忘了动。 却见里面哪有什么“打金枝”,分明是白仰雄正站在白鹭面前给她递帕子擦泪,一面还“乖女儿长乖女儿短”的哄着,最后把白鹭从一地狼籍中小心扶了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又对外一迭声吩咐仆人送安神汤上来。 白择听见仆人答应的声音才回过神,按下心中汩汩的辛酸泪,他晃晃先前险些被白鹭打歪的头,灰溜溜下楼去了。 见白鹭坐在椅子仍旧委委屈屈,哭哭啼啼个不停,白仰雄滑稽的脸上一时神情晦暗阴睛不定。 他耐着性子给女儿逐步剖析权衡利弊,末了才说“妾算个屁,不过是个使唤的东西,到时候你当了霍家主母,还不是任你想换就换想扔就扔,便是实在如刺在喉,到时候悄悄拔了丢到没人的地方就是。” 白鹭被白仰雄的一番权贵洗脑大法哄的渐渐回转过来,及至哄好了女儿,市长夫人也打满了二十四圈回来了。 矮面缸 这市长夫人说来也是个妙人,她出身富裕的地主之家,不是金尊玉贵却也是自小娇生惯养,从来就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嫁给白仰雄后亦未改分毫,及至生下一双儿女,她更是自觉完成了任务该自我解放。 白夫人这一解放就是二十年,天天坚持不懈吃喝玩乐打牌看戏,堪称十分有毅力,而自从白仰雄行大运升了市长后,她更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曾经惟一担心白仰雄纳小的三两丝顾虑也都没有了。 因本国官员明令不许纳小,否则轻则影响仕途重则一撸到底,有了国家给她看着丈夫她还怕什么。 再说二十年夫妻,她深知白仰雄是爱江山不爱美人之人,若有东西威胁到他的权势他犹自避之不及,恨不得主动阉割掣肘之源。 如此两下里把握互相牵制,这白夫人更是玩的潇潇洒洒,自由自在,经常几天几夜流连牌局,连家都不回。 二十年的自我实现让白夫人除了收获到了快乐外,还饶赠给她了个又白又胖的体型,因她本身又生的矮,故各大小太太给她起了个亲切的绰号,“矮面缸”,白夫人听此绰号非但不恼反而乐乐呵呵。 对她来说,叫什么不重要,是什么才重要。 而可怜的白择终于等回了“矮面缸”,想向亲娘诉一诉苦,让自己亲娘的慈祥给自己排解排解烦闷,引导自己能实现自我价值,最好可以不再屈居人下。 而矮面缸只敷衍地听了白择的两句话,就“怦!”地一声把白择关到了门外,并留下一句二十年的口头禅,“别问我,找你爹去!” 她的人生自我价值还等着自己实现呢!哪有功夫管儿管女? “管生不管养,自个儿顾自个儿”是矮面缸二十年来赖一生存的座右铭之二。 白择在亲娘这一如既往地碰了壁,只好灰溜溜回了自己房,路过楼下遇到自己的父亲正临窗抽雪茄,他停了下来,吸了吸鼻子。 “爸,我究竟是不是你和妈亲生的?” 白仰雄本正为女儿的事心烦,忽见儿子垂头丧气地来问,他先是象征性地惊了惊,继而摆出一派慈父的神色,“怎么了?又在你妈那受气了?” 白择闷声闷气,“没有。” 白仰雄闻言道,“别指望你妈,以后你得指望你姐。” 白择一听,刚咽下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可是爸爸……” 白仰雄打断了他,“没有可是。” 他深吸一口雪茄,“你从小性子软弱,不堪重用,你姐姐性格要强,又有狠劲冲劲,以后能成大事,不过是她现在年纪小些,没经过风浪故而性格冲动些,你做为男子汉要多体谅,便是她有什么不对,也要念着她是你胞姐,以后她只有帮你的,没有害你的。” 说着他就把剩下的雪茄放在烟灰缸里,又对白择道,“去睡觉吧,明天替你姐姐去霍宅跑一趟。” 白择开始听了父亲的老生常谈,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及至听到最后一句,他抬眼含怨地瞅了一眼白仰雄,一接触到白仰雄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才强自按下心中的怨忿,只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尔后闷闷地回房了。 后面的白仰雄临窗叹息: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自己是个无根无蒂的市长,儿子不行将来靠谁呢?要想维持富贵奢华的生活,现下只能强推女儿,谁让儿子软弱无能不可担当呢? 白仰雄又拿起那半根雪茄继续抽了起来,一时想到旧事,他无限伤怀:若当初不由着妻子胡来,是不是现在一双儿女的性格就正好能反过来? 原来白夫人矮面缸第一次怀胎时,被郎中看出怀的是个女儿,矮面缸当时急于生出儿子交差,不知从哪请了个会推拿顶香的稳婆子来按摩肚子,希望能给肚子里的闺女按出个小j鸡,让她能一举得男,好自此卸下传宗接代的重担,没想到却按出了个厉害肖男的女儿。 矮面缸不死心,第一年正月生了白鹭,第二年春天就急忙又怀了二胎,怀二胎时又被看出是女儿,矮面缸又托人求亲,换了个技术闻名的婆子来按摩,没想到这回倒是按出小j鸡了,果真生下白择,却自小比女孩的性子还软弱。 白仰雄倒不重男轻女,只是依旧盼个儿子继承衣钵,后来见儿子难上高台,女儿又敢闯敢做能独当一面,他便渐渐把心血付在女儿身上,希望她能攀个好亲扶持弟弟,保白家不衰。 自来云城走马上任,他便相中了首富霍家,他自认为霍家深藏不露,在云城当个首富已是“屈财”,恰巧白鹭又喜欢十三,白仰雄更是高兴,后来见十三却不喜白鹭,白仰雄亦不甚在意。 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新社会了,世家大族的婚事亦哪能轮的到自己做主? 白仰雄一直十分有把握,权钱相衬是十分合适的买卖,他知道霍老太爷是成功的生意人,生意人的好处就是诚信,他认为七年来白鹭与十三的婚事两家心照不宣,虽未说明,霍家也未曾明确拒绝,不拒绝就是默许,自己一市之长,还能辱没了他一介商家?话说回来,他霍家便是富可敌国不也还是商户? 白仰雄一面不甚瞧的起霍家,一面恨不得自己变个美人儿嫁与霍家。 只是近两次他去试探,却感到老头子说话模棱两可,他不敢直问,生怕自己的女儿没了一点儿机会,自己也跟着没了机会,故他教女儿先隐忍争取把十三弄到手,到那时霍家的三少奶奶必定非她莫属。 只是这十三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幸好自己的儿子虽无本事却自小与十三要好,白仰雄便毫不手软的利用起自家儿子的惟一价值。 此时白择带着被父亲一面瞧不起一面利用的双重压制来找十三,他见十三果断拒绝,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一时禁不住又想起昨日在家受的三重打击,此时被十三又添上一重,他不由血泪涌上心头,把个后脑勺伸给十三看。 十三一眼就瞧见白择的后脑勺上,鼓出了个鸽子蛋大的包,他略想了想,一挑眉,“苦肉计?” 白择收回脑袋忿然为自己不平,“哪里是苦肉计?是受虐计!” “谁又虐待你了?你姐?你妈??你爸???”十三忍住笑问。 白择一见十三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更是闷了一肚子气。 “除了我姐还有谁?我说你们两个人的事自行解决可不可以?!何苦拉上我垫背?” 十三云淡风轻地道,“不是我们两个人,是你姐一个人,”他懒懒地把双腿搭在对面的椅子上,“她要拉你这个亲弟弟垫背你也问不着我,” 白择闻言低头一颔首,他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也对,只是……” 他一时间又想到来之前白仰雄叮嘱他的话,忽然抬高了嗓门,“我姐喜欢你那么多年……” 十三闻言蓦地放下椅子上闲闲交叠搭着的长腿,他冷了脸低声恐吓白择,“闭嘴。” 说完又赶紧瞅了一眼小妖女, 白择似浑然不觉,仍旧像背书一样毫无感情地念叨,“我姐她其实除了打人疼外,其实还有许多优点,比如打马球,打棒球,打乒乓球,打羽毛球……” 十三闻言周身的气息一下冷洌了下来,他阴沉着脸,眼角眉间忽然染上狠戾之色,“白择!我让你闭嘴!” 白择被十三充满威胁的语气吓的一时噤了声,正要换个方法继续背诵他家姐的好处,却听那边一直和大獾玩的小妖女忽然出了声,“你是白泽?” 白择闻听到小妖女柔若羽毛的小嗓子,一时间忘了背诵,只本能地回头答道,“对……” 小妖女闻言便趿着兔毛软拖鞋嗒嗒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你真是白泽?” 白择被小妖女忽然的打量羞红了脸,及至他觉得害羞害的差不多了,刚要点头,却见小妖女向他肯定的摇一摇头道,“你不是白泽。” 白择一时间听的云山雾罩,他到底是不是白择? 只见小妖女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指着他道,“你都没有毛,嗯……”她又认真看了白择一眼,“长的也不好看。”说完又走回了榻上坐着。 原来小妖女偶然被“白泽”两字灌进耳朵,不由停了下来发问,及至她发现此白择非彼白泽,她禁不住心里有些闷闷,两只小手托着腮望向窗外,一时间心思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白择忽然被心中的仙女批评长的丑,他一时瞠目结舌,在心中呐喊,从来只有别人上赶着夸他的,哪有嫌他的? 他自小到大都没被人说过丑,打从懂事起他听到的都是恭维词,他自信自己的貌比不上潘安,也算个齐整斯文的公子,即便人们不看他的份儿上,看在他的市长公子的身份,口中也得恭维一声俊少。 虽说他这个市长公子在家混的忒不咋滴。 白择腹中的草稿翻腾了半晌,及至话到嘴边他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末了他才闷着心酸问出一句,“那……谁好看?” 发红包 “那……谁好看?” 小妖女闻言飞快地奔向十三,一头扑到十三怀里,她伏在十三怀里毫不犹豫地道,“十三哥哥好看!” 她口中回着白择的话,小脸却仰着看向十三,及至她又认认真真把十三无可挑剔的俊脸看了一遍,她又发出一句足能让白择吐血的话,“唔,十三哥哥比白泽好看。” 十三正冷眼瞧着白择还要背诵什么下文,忽然被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只得接住她怕她摔下椅子,他两只胳膊紧圈着小妖女单薄的后背,抬起眼皮撩了一眼正兀自伤悲的白择,“你还有事?” 白择受了这夫妻俩的双重打击一时呆愣,及至听见十三问,他才明白十三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他慢腾腾转身,想起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他只得又站住了脚,再一想完不成任务,回到家十有八九会被白鹭把自己的脑袋当排球拍,他一时又不由自主地讷讷张了口,“三……三哥,我姐她……她喜欢你,她说……” “闭嘴!” 十三见小妖女伏在自己肩头垂着小手正认真地摘大獾鼻子上的窗花玩,丝毫没察觉这边,他才沉着脸继续向白择冷冷道,“我不喜欢她,但你再纠缠,我就会讨厌她,并且连带她一起讨厌你。” 白择闻言彻底灰耷了脑袋,十三讨厌他姐白择倒是毫不在乎,可一听说十三会讨厌自己他吓了一跳,知道十三不是开玩笑,他赶忙咽下还想背诵的课文,一面对十三堆满了诚恳的笑,一面告辞出去了。 这里十三被白择莫名闹了一番,一想起白鹭就感到不堪其扰,偏是从小就认识,又因着有白择这一层关系让他不好使狠。 他一面心里想着对策一面轻轻拍着小妖女的后背,未想他没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把小妖女拍的睡着了。 十三哑然失笑,只得把小妖女抱到屋里放在床上,让她好生睡。 及至到了初五这日早上,上房来请去吃饺子,十三见小妖女睡的正沉就没叫醒她,而他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老头子给的装着压岁钱的信封,揣到怀里的口袋,才去了上房。 哥仨在老头子的园子里看着仆人放了炮仗,又吃了破五的饺子,就各自散了。 十三出了老头子的园子就直接奔了前院,一直出了大门。 待他出了门拐了几个弯才叫了黄包车,一直去了南市,到了凤栖阁停了下来。 那凤栖阁前依旧人挤人,因着现下是过年,更比往常还热闹,十三对这热闹不感兴趣,下了黄包车便径直进了门。 进门后发现苑里吹拉弹唱除了大戏台外又开了两个小戏台,人声鼎沸,实在比外面热闹十倍。 机灵的小伙计一见十三便,赶忙搭着手巾板过来,一面躬腰一面在前开道儿请十三上了二楼。 待十三刚落座,那凤栖阁大掌柜罗前就匆匆忙忙赶了来,一面疾走过来一面口中不住地恳切告罪。 十三刚端起茶,就见罗前已走到了自己面前,只见他身着一身体面簇新的衣服,青绒长衫,黑绸裤,黑皮鞋,脖子上挂着个耷拉到膝盖的白围巾,脑袋上一顶黑色毡帽,比戏台上说相声穿的行头还招眼。 见罗前一直躬身赔笑,十三淡淡扫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管喝茶。 不一会儿,罗前便有些站不住了,他偷偷碾碾脚,活动活动站僵的腿,又左右歪歪嘴挤挤眼,把已笑僵了的面皮展开后,又赶紧重新堆出一脸谦恭和煦的笑,正要向十三开口询问,却见十三半合上盖碗吹茶,也不看罗前,“罗柜倒打扮的倒精神,一会要上台?” 罗前见十三问只管小心赔着笑,万分谦恭地回道,“三爷玩笑了,在下这身相儿哪配在台上站着?更别说三爷还在这里,可不是怕污了三爷的眼?那倒更是我的罪过了。” 见十三面上一直淡淡,他又上赶着笑道,“说实在话……不是在下愿意打扮成这身相儿,实在是年节下来往应酬的人多,尤其又有那几个达官贵人好来这里票戏,在下为了迎合票友的喜好才舔着老树皮脸打扮成这幅身相儿,实在都是为了凤栖阁生意啊!。。。”他话语一片忠诚之意,活像专门上了几十年的忠臣培训课似的。 见十三浑似没听见似的,慢慢吃着茶不理他,罗前只能立在旁恭候,也不敢再随便开口说话。 半晌,十三才挥手叫他下去了,已快笑站两僵的罗前连连点头,退下后才敢拿脖子上的白围巾擦汗。 他自知先前躲了一个多月肯定已得罪了十三,现下赶上过年他再也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来加倍赔小心,生怕十三忽然发难旧招重使抢了凤栖阁的钱柜。 及至被十三开恩放回来,他浑似如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直把个大白围巾擦成黑色,才心有余悸地跑到后阁子张罗去了,再不敢上前来。 十三吃够了茶,便找了个伙计来问话,伙计回了话又一连声去了。 未多少时候,只见老迷糊头儿一面笑着一面喘着来了,他见了十三忙把狗皮帽子一摘,做势学那洋人放在胸前向十三致敬。 “三爷吉祥,给三爷拜个晚年儿…咳。。。”说着就已走至十三面前,在十三的授意下坐到了十三对面。 “年年的今天都是你在这儿等我,怎么今年倒换了规矩,还得劳动人去请了?这是长了一岁架子也跟着端的大了?”十三见老迷糊头倒着热茶,便后仰到椅背上靠着,笑着问他。 老迷糊头见问,忙放下倒了一半的茶,向十三笑回道,“哪有的事?小老儿本是从一大清早起来就奔了这里等三爷,连饭也没吃,这不左等右等未见三爷神踪,眼看肚里饿的发慌,只好想先出去找口吃食垫巴垫巴,”他喘了一声又笑道,“不然还得劳烦三爷请饭,” 见十三含笑听着,老迷糊头又道,“我哪里敢在三爷面前端架子,充人物?那不是老脸讨臊?再说了……” 他捂着胸口话头一转,“这等着领赏的好事儿我早就巴巴儿的盼着哩!哪等的着人来请?!三爷快把赏赐给我,我好拿了去买几个肉火烧唬唬这几颗成天乱晃荡的老槽牙!”说着咧嘴一笑,露几颗老玉米粒牙。 十三闻听他插科打诨不由一乐,“你这个老油嘴子!喘成这样还能说这一车的笑话儿!” 老迷糊头见十三笑骂他也不以为意,慢悠悠端起正好晾好的茶喝了一口,才道,“油不油,喘不喘的,怕什么?大年下的只把三爷说的乐了就值多哩!”他放下茶碗又一露老玉米牙,“这不比那老套絮了的拜年话悦耳有用?”说着又嘿嘿一乐。 十三笑着点头,“果然有些道理”,说着就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正是他出门前偷着揣在怀里的那一个,只见他掏出信封放到桌上,就直推到老迷糊头面前吩咐道,“年下的红包,还得烦劳你分发与众人。” 老迷糊头一见便站起来向十三打了个千儿,又郑重念祝词,“五花八门谢三爷的赏,五花八门众兄弟恭祝三爷新年大吉,万事如意。”说完就在十三的摆手下站了起来,把那厚厚的信封揣在棉袄里。 十三见今天的事已了,又被凤栖阁里的热闹吵的心下微烦,便起身要回去,老迷糊头一见赶忙跟在十三身后。 刚走了几步,却见十三停下脚步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道,“怎么不见小洋火?以往领赏收红包,这小机灵鬼儿可都是挤在前头抢头一份儿。” 老迷糊头见问,不好不回,犹豫片刻才叹了口气说出原由。 原来却是小洋火家中出了白事。 却说正月初一那天,老迷糊头去小洋火家送杂和面儿饺子,一进门就看见小洋火正在炕边摇晃他奶奶,又哭又喊,老迷糊见状慌忙放下饺子,过去一瞧,老太太早死在炕上,身子都硬了。 老迷糊头儿见状便赶紧把那床单子给老婆子蒙上脸,对炕边哭成泪人儿的小洋火道,“别摇喊了,人没气儿了,”他边安慰小洋火边让他过去吃点饺子,又说,“她好不容易睡不醒了也不闹人了,你以后不是正好清净?死了好,活着也是白受罪。” 小洋火听了老迷糊头的安慰也不哭了,就是不说不动,老迷糊头只以为小孩子家家儿的乍见了死人,一时吓傻了,他也没理会,只找了两个人帮着置办了口薄棺,把老婆子草草下了葬。 老迷糊头向十三说完,又道,“我帮着料理完了老婆子的丧事,就叫他跟我回去,他又不去,我只好由着他,这孩子看着坚强机灵,实际心里软着呢,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见十三沉着脸不语,老迷糊头抚了抚胸口道,“大年节下的,三爷事忙,我就没敢惊动三爷大架,”他喘了喘,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死了也好,省得活受罪。” 十三闻听了老迷糊头的一悉话,又咀嚼着“活受罪”三个字,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下了楼,十三想了想便又折回来,问老迷糊头要了小洋火家的地址,出了门便叫了辆黄包车径直去了。 ———————— 求 票 求 支 持 ! 穷人家的孩子 黄包车拉着十三左拐右拐,七绕八绕,最后停在一片贫民区,因前几天下了大雪,太阳一照,一暖一化,地面上便泥泞不堪,那大街面上还好些,这陋窄胡同哪有人清理?更是如泥猪圈一般无从下脚。 黄包车勉强走了几步就拉不进去了,车夫只得烦劳让十三自己走进去。 十三下了车,按着老迷糊头给的地址,七拐八拐,顺着破胡同两边的墙根儿,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了小洋火家————一个门前堆了个柴禾垛的破败的大杂院。 十三上前推开那充做摆设的两扇快腐朽的小木门板,才发现这院子里坑坑洼洼更是泥泞非常,只在院里的泥地上摆了几块破砖头子能方便踩着过人。 此时将过晌午,院子里却一片寂静,有几家的烟筒已冒出了袅袅炊烟。 十三四下大略扫了一眼,见西厢房和南厢房的过道之间夹着的一个十分窄小的破屋子,只有一个监狱似的窗户,从外面看堪比鸽子笼。 他见那鸽子笼门前没贴春联,烟囱亦没冒烟,便知道那屋十有八九便就是小洋火家。 十三抬起已脏的不像样的皮鞋,踩着那几块破砖头子走过去,他试探着推一推那扇快散架,勉强能称做门的薄板子,只见那门并没有从里面插上,只轻轻一推就开了。 十三便抬脚走了进去,一进门只见大晌午日头高照,屋里却十分的黑,却是因那小窗户上糊的挡风的破报纸不透亮,显的本就不亮堂的屋里更暗。 十三顺着那窗户向下一瞧,只见坑洼不平的土炕上只铺着一张破炕度,并一个打着叠叠补丁的跑絮的薄被,和一个油渍麻花的破枕头。 那被子枕头统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四面墙像被烟熏过似的黄的泛黑,,只见那破墙上的腻子剥落的不少,十分斑驳,实在用家徒四壁也难形容此状。 原来这屋子本是个厕所,后来被房东砌了个破炕就改成了一间房,出租给正少钱少吃没的挑拣的小洋火。 此时因着屋里十分昏暗,十三瞅了一圈儿才发现了墙角的小洋火,只见他正在对着屋里惟一的一个大件琢磨着什么,仿佛没见着十三进来一样。 十三一时被如此穷苦处境触动心灵,亦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走过去勉强笑问,“在干什么?” 小洋火闻言也没抬头,只平静地回道,“我想凿点冰烧开水喝。” 说着就把拿在手里的,一个不知哪拣来的长满了锈了放牛镢子,弯腰探进那半人高的大缸里,使劲凿了几下,又把凿出的几块浑浊的碎冰放到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小破铝舀子里,接着才把那舀子坐在了一个只有一层破铁皮做的小炉子上,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盒洋火想点柴火。 十三见他麻利的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熟练,便在旁强撑着笑说,“平常就用这个做饭烧水?” 小洋火正蹲在地上点着柴火,因那柴火被积雪压着,抽出来没多久还有些湿,不好点着,他浪费了两根火柴手下便有些迟疑。 见十三问,他便抬着冻的青紫的手小心翼翼捏着火柴一面盯着柴火想着怎么把火一下点燃,一面回答十三,“不是的,这是我年前在破烂市场拿两个子儿换来的,想预备过年使。” 十三猜到他平常并不做饭,大多就是随便对付一口,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出去挣嚼谷讨生活,回家还要伺候个病老婆子吃喝,过的艰难可想而知。 但想归想,见是见,直接的感官更能触动人心。 十三乍见了小洋火真实的生活处境,才发现真正贫穷是自已想象不到的苦难。 这里黑暗的角落,心酸的灵魂,是苍穹中的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可小洋火平日里却依旧坚强地生活,时时洋溢着笑脸,像积极向阳而生向向日葵,把阴影只放在人后。 穷人,光是为了能维持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而现在小洋火已由穷人更成了孤儿。 十三心下触动,走过去,对还在锲而不舍给湿柴点火的小洋火道,“别点了,跟我回去吧。” 小洋火闻言摇了摇头。 十三一摸他圆圆的头,“回去不让你干别的,给我当个弟弟,”他说着忽然话头故意染上俏皮,“你要不嫌弃,认我当干爹也成,保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小洋火被十三抚着头,又听见十三故意逗他开心的话,却像被人欺负了似的含了满包委屈,终于扬起一直不肯抬的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十三拍拍他的背,“哭出来就好了,哭够了和我回家过好日子去。” 小洋火闻言一抬头,用袖子想抹去眼泪,却把冻的青紫皴裂的圆脸蛋抹了一脸泪涕,他瞅着十三坚定道,“我不去。” 小洋火说的十分坚定,他出身穷苦,虽年纪小却自来十分有骨气尊严,更不想劳烦十三给十三添麻烦。 十三会意,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想了一想,故做正经扡道,“我身边人虽多,可用的人却少,眼看我以后办事却着实在少个信任的人,”他对擦鼻涕的小洋火一笑,“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小洋火闻言放下沾满了鼻涕眼泪的袖子,不解地看向十三,不明白自己一个小穷苦孤儿能帮上他什么忙。 十三见小洋火认真地看向自己询问,便赶紧接着道,“你现下年岁小,正是学本事的时候,我就把你送到老迷糊头那里,你哄骗着他多学些他油滑的本领,再去找个学堂好生上学,等过几年大了,长了出息,正好回来给我当副官。” 十三说到此正色道正,“你可要好好学,我以后可就指望着你当个臂膀了!” 小洋火听了十三一番话,先还是迷惑,后来脑子渐渐清明,他眼前一亮,似看到了无边的希望,十分郑重坚定地向十三点了点头。 十三见终于把小洋火哄好了,便要带着他去老迷糊头那里,见小洋火在后面还要收拾那破被子枕头,十三拦住他,“这里的东西一应都不要了,等去了再置办新的。” 小洋火见确实无东西可收拾,便把那盒洋火单揣在兜里,空着手跟着十三出了门。 及至到了院里,踩上那几块破砖头,小洋火才注意到十三的新皮鞋上满沾着泥,连裤腿上都崩上了许多泥点子,他禁不住心里愧疚万分,只暗暗立志一定要好好学,以后尽心尽力,方不辜负十三今天的一片心意。 及至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弃了砖头,走到干爽些的高堆儿,只见北面屋里忽然跑出来肩挨肩高的三四个半大小子。 接着一个魁梧的中年妇人提着根婴儿手臂粗的笤帚怒气冲冲地出来,站在那北屋门槛子上边骂边揪着一个八九岁的赤脚的小丫头子打,一行打一行把那小丫头子推推搡搡扔出了屋。 那小丫头子被扔到院子泥地里打了滚儿又要回去,那中年妇女见状,立马抄着笤帚疙瘩凶神恶煞的直冲了出来,又拎小鸡崽子一样拎着那小丫头子按着打,边打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 那妇人歪嘴瞪眼,脸上一对高高的孤拐更显的她面目可憎嘴脸丑陋,忽一见院子里站了个俊贵公子,她一时住了笤帚呆住,手上忘了打。 直到见十三带着小洋火出了大杂院的门,后面才传来她的歪声怪调,“我说这小赤佬儿家死了人反倒出息了!还攀上了高枝儿去了!哼哼!……” 小洋火见那妇人不三不四的话一径传到十三耳朵里,心下十分不安,他仰着圆圆的脸,万般歉意,犹犹豫豫,“三爷……” 十三倒似不知不觉似的,反笑道,“你们这院子倒热闹,不过热闹是热闹,却不是什么好热闹,以后你见了这种热闹要躲着走,当心被这种热闹伤了般倒不美。” 小洋火闻言挠挠头,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末了又说,“那老鸠媳妇儿历来大蒜嘴辣椒心,刚刚打的是她的小闺女儿小鸠儿,她从年前就逼着她小闺女儿去窑子,因她闺女小人家给不上钱,让她喂几年饭再送去,她就天天拿闺女撒气,动不动打的满院狼嚎鬼叫,哭爹喊娘。”他说着又颇有了以前小大人儿的语气。 十三听了脸上默了一默,也无多说,此时俩人已走到街口,十三叫了两辆黄包车,亲自把小洋火一径送到了老迷糊头那里托付给他,又另给了一百大洋,不准老迷糊头推辞,说一半给小洋火上学用的,另一半当他爷俩的吃穷用度挑费,又说以后会让人按月送二十大洋来。 老迷糊头是知道十三的脾气的,但凡要吩咐下去一件事,必是不容置疑的,若差事办不好以后也不用再交待了。 他见十三亲自送来人又发了话,便赶忙应允,“三爷相托,不敢推辞,再说我与这小猢狲儿脾气也对路,收下他还拿着三爷的钱添了嚼谷家用,实在算是占了您的大便宜哩!” 十三闻言一笑,便放心把小洋火放在了老迷糊头这里,自此这一老一小便搭起伴来过活,在此不消细说。 再说十三出去走了一趟,看了一场人间辛酸,心下便有些不快,待回了家,刚进大门就见两个上房的差人正等着他,一见十三便忙回话请他去上房。 十三见听差立在大门口催他便十分不耐烦,“做什么急脚鬼儿似的等着催?不像是请我去,倒像是等着捉贼铐我去!” 一个贪财一个好色 十三见听差立在大门口催他便十分不耐烦,“做什么急脚鬼儿似的等着催?不像是请我去,倒像是等着捉贼铐我去!” 听差一听赶紧躬身赔笑,“我的爷,哪里会有这种事?实在是老太爷紧着吩咐了小的们在此候着,一旦见了三爷就要告诉您立时去会客厅。”另一个听差亦躬身点头。 十三一面听着一面就跨进了大门,心道不知又是哪一位老不死的来吃酒非要自己做陪,一面想一面就问道,“又是谁来了?” 两个在后跟着的听差见问忙回,“是白市长来了。” 十三闻言更是不豫,想起刚刚小洋火之事,他两条俊眉染上戾色,心里禁不住厌恶道,三天两早起的来跑这么勤,便是那街口讨饭的叫花子拍马都赶不上! 他一面含愠想着,一面就大步走向了老头子的花园子,及至进了园子,他便挥手招退了两个听差,越过池塘来到会客厅,却见厅门紧闭,外面并无差人守门,十三一时纳闷,便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及至走到厅门附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白仰雄的声音,“不知老世翁见小女品貌人才可还上眼?” 十三本是要推门进去,乍然闻听这一句,忙停住脚,贴着墙根儿站着,想听听老头子怎么说。 只见里面并无响动,片刻又响起白仰雄的笑声,“老世翁叱咤风云大半生,想来孙子一辈也是极错不了的,大少二少如今也好了,或许先前的荒唐事只是无知玩笑也未可知,过一两年都懂了事,再给老世翁添几个玄孙儿承欢膝下岂不乐哉?” 十三闻听白仰雄说完一番酸话,就听里面老头子几声轻笑,又似轻声说了两句什么,只是听不清。 一时里面无了动静,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十三正决定抬脚进去,只听里面又传来了声音,却又是白仰雄沉吟道,“说来这大年节下的,今日实不该来打扰您,只是……” 十三听到此赶忙把耳朵又竖了一竖,生怕漏听了白仰雄后面的话。 只听里面白仰雄堪堪道,“去岁年景不济,政府财政部已然是赤字,今年才刚开头儿,前日上面就下来了公文,明令我云城上交军饷六万大洋,我空为云城市长,却实在……”白仰雄说到此又断了,犹犹豫豫,似是在汗颜羞说接下来的话。 而十三在外一听六万大洋禁不住眸色一深,不知想到了什么。 只听里面的白仰雄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又听见椅子响,似是白仰雄站了起来,十三便贴着墙根儿故意退回去几步,又把脚步放重走到门前叩了两下门,才回说,“太爷爷,孙儿奉命前来回话。” 说着便推开了门,只见白仰雄正站在老头子面前躬着身拱手,一见十三进来忙站直垂放下手臂,脸上换上了一派云淡风轻。 十三见状心里暗嘲这白仰雄倒十分会装相,才打了六万大洋的抽风向老头子千恩万谢,一转脸对自己却摆出个高高在上的样子。 十三瞟了一眼毫不心虚害臊的白仰雄,也不打招呼,就径直走到老头子面前恭问,“不知太爷爷叫我来领什么吩咐?” 老头子闻言先让一旁的白仰雄落座,才虎着脸向十三道,“你那不长尽的大哥二哥今天又上哪里去了?你可知道?” 十三闻言只得低头回道,“孙儿倒不知。” 老头子瞅了白仰雄一眼才向十三哼道,“这俩个泥猪癞狗必是又去那妓院赌馆鬼混去了!真是家门不幸!”说着就痛心疾首地一拄拐杖对十三下了令,“你给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捉回来!” 十三闻言刚要说话,却见白仰雄在一旁忙站起来拦道,“老世翁休要动气,大少二少兴许并不在那里玩乐,您若命三少满世界里的找,到时候弄的满城风雨反倒不美。” 老头子闻听放下拐杖,只还恨恨骂到,“那俩个不孝的东西不在那里还能在哪里?”他顿了顿又气哼道,“总是这把老骨头,迟早气死也罢!!” 白仰雄忙上去安慰,“老世翁此言差矣,便是大少二少不堪重用,三少却是个极清俊聪明的人才,将来后继有人也足以慰心。” 老头子一听到此便有些意味深长地瞅了白仰雄一眼,片刻,果然慢慢平了气,又说,“只瞧着罢了!老大老二不中用,惟一个老三还算勉强能成事,却又是没笼头的马,成天不着家!” 十三在下站直听着,一句也不敢答,生怕老大老二的罪过波及到自己身上,大过年的白讨一顿好打。 及至那边白仰雄把老头子安慰了个七七八八,又亲自给老头子斟了茶,老头子端起茶才对十三道,“别杵在这装石头了!白小姐正在你园子里等着你呢!还不快去!” 十三本正低头垂目装着没耳朵的聋子,忽然乍听了这一句差点没戳破耳膜,他一抬头接触到老头子不容置喙的目光,只得万般不情愿地回了声“是”,才灰溜溜地出了抱厦门。 十三一路郁闷地回了园子,路上把白仰雄父女一个贪财一个贪色的不耻行径在心里骂了百八十遍。 那六万大洋,白仰雄动了动嘴皮子就揣进了自己腰包,他做为云城父母官贪婪无度穷尽奢靡,上面派份儿却倒来自己家哭穷打抽风,而这种人治下的平民生活举步维艰,如堕苦海。 十三对比着白仰雄与小洋火禁不住心头不愤,再一想到自家白白被敲诈走的六万大洋,他更禁不住愤中起火,老头子平白无故的送给他如此一大笔钱,难道是有什么把柄在人手里? 十三转头一想,若这笔钱给了自己,何愁不能再重整河山,弄个司令当当? 他一行愤恨,一行火气,一行纳闷,一行叹息地回到真园。 未至园门就见小候赶着上前来回话,十三边走边问道,“人在水榭?” 小候见问忙点头回说,“回三爷,白小姐一来就说是奉了老太爷的命,还带着俩个老太爷房里的嬷嬷做证,我不敢驳回,只得放她进去,现下确实安排在那水榭阁子里。” 十三闻言一点头便进了园子,没走多远就见池塘中间的一个小阁子里飘出袅袅青烟,想来是跟着白鹭来的上房的两个老婆子在烹茶。 十三走进了阁子,果见白鹭坐在那临水的落窗边吃茶,一见十三来了忙站起来放下茶杯,那两个婆子亦忙放下手中的活上前来问安。 十三本自除了缺钱重整河山外没一桩事不随心,现在老头子有钱不给自己这个正经孙儿,却白白填陷起外人来,他便心头更添了不顺,看白鹭也就更不顺眼起来,连基本的风度礼貌都没了,不顾她千金娇客的身份,亦不顾她好歹还是个大姑娘,连带白仰雄的那份恼怒也一齐涌来。 他阴沉着一张脸,连坐也不坐,只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鹭本是终于等回了十三,正满心兴冲冲,一听十三的冷声冷气热情一时被浇灭了一半,又见左右婆子在侧,她颇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强撑着笑道,“前儿我托弟弟来请你,未想他应是说错了话惹你不快,今日我特来替弟弟赔个礼儿。” 十三冷冷一哼,“不必。”说着抬脚就要走。 白鹭一见十三寒声寒气,禁不住有些打退堂鼓,她本是前天命白择来请十三,因着白择回去后灰头丧脑没说出个所以然,她感到弟弟不堪重用便决定要自己上阵。 今日一听白仰雄要来霍宅议事,她特求了白仰雄一道前来,又放下市长千金的矜持不顾脸面主动提出来真园等十三,见老头子应了,她按捺住心中的欣喜便迫不及待地来到真园。 及至到了真园却先被差人盘问一番,后来又被人请到了会外客的水榭阁子,她左右等不回来十三,想去十三的住所,又因自己做为客人,旁边又有老太爷派的婆子寸脚不离的跟着,故而她又不敢随意乱走动。 此时眼见十三要走,她顾不得矜持,忙上前想拦,刚跑到阁子栏杆处,忽然一见十三鞋子裤腿上都满沾着泥,她禁不住惊讶,“这是哪里弄上的?怎么跟着的差人如此不小心?”说着就掏出一块丝绸帕子走过来递予十三。 十三被白鹭一说鞋裤上的泥点子,又想起小洋火之事,再见面前的白鹭打扮的富贵奢侈珠光宝气,全是靠他爹吸民血吸来的,现下还刚刚吸走了自家六万大洋。 十三瞧也不瞧她殷殷举过来的帕子,一挥手险些闪了她一个趔趄,若不是婆子力气大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非得掉进湖里不可,若真落水这大冬天可够她受的! 十三见状非但无一丝愧色,反而脸上乌云密布,沉的能滴出水来,他寒寒道,“白小姐那么高贵市长千金,您的东西我可不敢受,”他说完又淡淡斜了白鹭一眼,“青天白日,就跑到男人的院子来,白小姐自重!” 长在你心上的野草 “白小姐那么高贵市长千金,您的东西我可不敢受。” 说完又淡淡斜了白鹭一眼,“青天白日,就跑到男人的院子来,白小姐自重!” 十三扔下这句话抬起脚就走,留下个白鹭站在原地哑然,一边侍候的两个婆子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白鹭本是刚刚差点落水,正惊魂未定,一时忽然听见十三这句连讽带刺的话,她禁不住气的青涨紫了面皮。 正待不知如何应对,忽又想起身边还有霍家的婆子,她只得强撑着挤出几丝干笑,脚下再也站不住,只礼貌地央婆子们带她出园。 及至出了真园,她面上吹了吹冷风,心绪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一时脸上又恢复了市长千金的端庄持重。 今日自己无端送上门被辱已是让她羞恼万分,但白鹭却不敢生气,她怕生了气十三以后更不愿搭理她,她甚至不敢对他大声说话,只有默默在心里和自己较劲。 她一面在引路的婆子身后跟着慢慢走着,一面自行梳理思绪,她左想右想都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十三,以前便是十三不爱搭理她,但也从不会如此直白的发难。 及至绞皱了手中的丝帕,白鹭忽然心头一亮,她想到十三仿佛刚回来时就面有愠色,不像是因着自己的缘故,又想到许是自己今天运气不好,出门没看黄历才正撞到枪口上……。 她由一想二,二想三,三想到自己对十三的喜欢,白鹭三下五除二就自行为十三开脱了一番,尔后又用自己的这一番开脱强自安慰。 她坚信十三这匹野兽能被自己驯服,便是开始亲近野兽时受点必然的伤也是正常。 及至走到老头子的园门,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度高华,由婆子领着去了会客厅与白仰雄会合去了。 此时白鹭自然不知,独行的猛兽只会伤人,哪里能够驯服?除非他自愿低首俯就。而她避不开喜欢十三的热烈,自然总会逃不过失望的必然,而随着失望一起袭来的还有她的妥协与不甘。 但世事总是如此,喜欢一个人,总是千方百计想独占己有,却总是哪怕他千错万错,自己也终有能为他开脱的理由。 而在感情里连自己都骗的人,那注定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感情。 却说十三烦怒的回了房,一见花厅,就见小妖女穿着家常衣服正正乖乖趴在炕几上,手握着大毛笔,对着炕几上铺着的纸写写画画。 原来小妖女醒后不见十三,便乖乖吃了饭和大獾玩了一会,又忽然看见了门上贴的春联福字都是出自十三的手笔,她便也一时来了兴致,招呼张妈给她找来笔墨纸砚,自己照着写。 此时十三见她垂着小脑袋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连自己进了门都没发现,他禁不住放轻了脚步想过去吓她一跳,正走到小妖女面前想弹她个脑瓜嘣,却见此时小妖女忽然抬起头仰脸对十三开心地一笑,“十三哥哥!” 十三才知这小女孩其实早发现了自己,刚刚不过打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想使个促侠捉弄人玩儿,他不欲扫了小妖女的兴致,只好装做被吓了一跳的样子,继而把伸出去想弹小妖女脑瓜崩的那只手下移,为她拢一拢长长的披散的头发,柔声笑道,“真乖。” 小妖女冲十三开心一笑,复又抄起那支大紫狼毫对着桌几上的纸使劲。 十三见她胡乱涂鸦不得章法,却又十分认真,禁不住心头一乐,刚刚在白鹭那里的不快一时抛到了九宵云外。 他脱了大衣,在榻上坐了下来,敛去眉宇间的戾色,又柔声问,“今日好生吃早饭了吗?” 小妖女见问便握着笔向十三一点头,十三刚要说什么,只见张妈打帘子进来回话,说是上房那边留饭,请十三过去陪着。 十三闻言,刚痛快了一会儿的心复又不痛快起来,他十分不豫的道,“就回说我出去染了风寒正在发汗,怕传染了贵客,故不能去。” 张妈领命去了,不多时又回来复命。 这里十三便要张妈摆上午饭。 及至十三与小妖女痛痛快快吃完了午饭,上房又派人送来了几例去寒温补的汤粥,又传了几句白仰雄问候的话。 十三对差人的传话充耳不闻,只打开那汤盖子瞧了一眼就搁到一边了。 小妖女吃罢饭,早就主动地又上了榻,跪坐在炕几前接着写她的大字。 一直寸步不离小妖女的大獾充做个书僮站在炕几前陪着,它扬伸着黑白相间的毛脑袋,一双大毛爪子捂着胸前,明明不明所以却还十分认真地看着小妖女写大字。 十三打发走了差人就见此情景,他心道,“未想这小女孩还真是个爱写字的,等过了年去送她上学堂也好。” 一面想着一面就洗净了手揩干又坐在了榻上,十三招手挥退了时时不忘对着小妖女献殷勤的花痴獾,无视大獾走时不甘不愿的白眼,他探身至小妖女面前仔细一瞧,原来那张宣纸上正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地写满了大小粗细不一的“福”字。 见小妖女还在认真地写写画画,十三把她的胳膊一拉,一刮她的小鼻子。 “只对着一个字使什么劲儿?” 他说着就从小妖女手中抽出那支大紫狼毫,一面换了张纸铺上一面道,“只写字儿未免容易乏闷了,我来教你。” 说着便拿笔蘸了墨,又把笔放到小妖女手中,尔后握住小妖女的手,在纸上慢慢写起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十三沉声念着,示意小妖女也学着念。 小妖女被十三圈在怀里,闻言便一回头,额头正碰上十三的下巴,十三大手一扣她的额头,哑声道,“认真些,不准乱动!” 小妖女被十三当先生似的训了后,只得乖乖又回过头去,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点着纸上的字念,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掂着清甜柔软的小嗓子念的十分稚嫩生疏,及至念了几遍还不得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得又转过头去向十三询问。 十三见她满脸天真,活一幅好学的小狐狸样儿,便忍着笑意给她讲了个明白, 小妖女闻听懂了大半,又兴冲冲托起纸对着念了一遍后便更得深意,只见她放下纸仰起小脑袋瓜看向十三,掂着轻颤颤嫩生生的小嗓子坚定地道,“我也要做野草。” 十三见她黑亮的出奇的大眼睛里盛满认真,一时不由失笑,“野草有什么好?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 小妖女闻听摇了摇头,继而一扬小脑袋瓜,闪着一双灿若星辰的漆眸,忽然上前搂住十三的脖子,“我要做长在你心上的野草!” 十三先是被柔柔软软的小妖女突然搂住身体不由僵了一僵,待听到她后面的话,十三禁不住又是一愣。 小妖女不爱花不爱树,固执地要做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只是为了能种在他心上,就算这一岁枯萎了,下一个岁月也会继续发芽,成长,荣茂。 生生不息。 她要一直种在十三的心里,生生都野火烧不尽,世世能春风吹又又生。 十三明白了她的意思后,禁不住心头一震,接着对一直搂着自己脖子紧紧不放的小妖女佯装惋惜一叹,“真是个小呆瓜!” 他低头一刮小妖女的鼻子,声音里包含了无限宠溺,“那我不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未来千千万万个来生来世都只有你一个选择啦?” 他故做沉吟,又调皮地一眨睫毛,一双桃花眼蕴含了无数深情笑意,他故意逗她,“既然是选择题,娘子,可否偶尔给为夫一个选择其他答案的机会?” 小妖女闻听,赶忙认真地伸出一只嫩白的小手指点上他的唇,一板一眼的道,“不可以,只有我是十三哥哥唯一的答案!” 十三闻言一怔,没想到小妖女会说出这么持重认真的话,他还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会被自己逗的懵头懵脑,糊里糊涂。 也许不知不觉间,小女孩已经悄悄长大了。 小妖女见十三怔愣以为他没听明白,又用小手指点了点十三的唇,万分郑重地说道,“十三哥哥是我的,我是十三哥哥的。” 十三听到这一句稚嫩清甜却又坚定无比的话语,他心底像一块融化的冰突然软成一汪水,小妖女话语中包含的无限情意,像三月吐蕊的梨花瓣,飘落到这汪心水上,漾生出无数涟漪。 他一时动情,情不自禁地轻吻了一下小妖女的手指,拉她入怀,紧紧拥着她,像是想要把她揉进心窝里。 小妖女伏靠在十三怀里乖的不像话,他忍不住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克制的一吻,认认真真地低喃,“只有你,无论什么,你都会是我唯一的答案。” 他嗓音低哑沉重,掷地有声,像许下天下最郑重的承诺和保证。 送请帖 年下走亲访友宴待宾客,大多都由老大老二办了,十三不奈烦应酬,老大老二也不勉强他,他自乐得偷了不少滑。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一大早老头子就着人来请十三和小妖女去上房元宵。 俩人吃了一肚子什锦馅儿的元宵回到真园,见此时暖阳高照,映的池塘里清水波光粼粼五光潋滟,十三不由放慢了脚步,想叫小妖女在此看看景儿,消消肚里的食儿再回院子。 小妖女闻言便松开了十三的手,飞跑到那水榭旁的一丛奇形怪状的假山前向里面掏着什么,十三正自纳闷,却见那假山下传小妖女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接着就见大獾鬼鬼祟祟地被小妖女拎了出来。 十三见之一乐,一面高声叮嘱她小心别失脚滑落了水,一面就要抬脚过去,却听园门处传来一阵喧哗,他禁不住停下脚步,侧耳一听,便皱起了一双俊眉。 原来却是白鹭与当差的小候吵嚷起来,老马在一边急劝,“白小姐,还请别为难了我们下人,自来没有三爷的吩咐,谁敢往这真园里放人?那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了上赶着找死?就是我们这些守园子的听差,没三爷的令也轻易不能进园的。” 白鹭本是自上次被十三的冷言冷语排揎跑了就一直没有再来,她自以为行事一纵一收才是上策,故强忍了几天又在白仰雄的劝说下给信心打满了气长厚了脸皮,专门等着今天来亲自请十三去自家看灯。 却是未料自己打着市长千金和白仰雄的拜帖进的了霍宅大门,却进不了真园的门。 她一时发愤,拿着千金小姐的性子喝斥了小候两句,却被小候指桑骂槐地皴了一顿,她不由气结,此时见老马语气诚恳恭敬却话里有话,她又冷起脸把市长千金的架子端了个十足十。 “你既知道我是白家的谁,便不该再挡我的路,我今日既是自己来,却也更是代我父亲来送请帖,便是你们三爷不请我进门,却难道还会驳我父亲的面不成?”说着就要一脚跨进园子。 老马赶紧拦住,“白小姐说的是,市长大人自来是府上贵宾,我们三爷又最是孝顺,看在老太爷的面儿上也不敢跟市长大人打驳回,只是……” 他伸直胳膊扶着门框,谨防白鹭趁机钻空子。 “若白小姐非要进去,可先回去给三爷挂个电话,若三爷应允了,我们自不敢拦。” 白鹭见老马紧紧立在真园门前,深悔刚刚没让司机差人跟进来,不然此时还能硬闯一闯。 她一面暗悔一面正待说话,却见一旁的小候早就按捺不住一伸头喊道,“三爷根本不在园子,也接不着什么外三路四路的电话!” 白鹭见小候脸上口里对自己不敬,早就心下十分不快,此时见小候睁眼说瞎话搪塞自己,她不禁忘了身份,只柳眉倒竖向小候凌厉的一指。 “你要仔细!一个奴才也是能用这样态度跟我说话?!我刚才分明听见园子里三少的声音,你就敢堂而皇之地欺上瞒下起来!” 小候平时只惟十三一人听命,又兼十三对他十分宽放,故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见白鹭盛气凌人一副已是霍家主母的架势他就十分不忿,又被白鹭充着当家主母的架子一番劈头盖脸地训斥,他更是禁不住十二分不服,嘴上更是没有了忌讳。 “我是奴才,却是三爷的奴才,不是你白家的奴才!说什么欺上瞒下?你姓白,我们家姓霍,白眉赤眼儿,怎么就自己舔着脸跑过来给我们家当“上”?” “你!……”白鹭一时被小候刺的气噎,擦了白粉的脸一时红一时白一时紫,连话也说不出来。 老马正待拦,却见那边小候儿还不依不饶小声嘀咕,“还说什么市长千金,都不如我们家的丫鬟体面些……”。 白鹭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此时已被刺激的完全忘了身处何地,急走两步就想过去把小候的脑袋当排球拍飞,却听这时园子里面咳了一声,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大节下的,吵嚷什么?” 老马一听见十三不豫的声音赶忙从外面把门打开,一见十三,小候便自动规立到一旁噤了声。 白鹭乍一见十三,赶忙放下已抬到半空的手,悄悄揣到大衣口袋里偷偷攥成拳,强整心神,片刻过后,她青紫讪红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正常面色。 见十三冷冷立在门前,她便紧着把左手拎着的东西扬给十三看。 “今日正是元宵佳节,我奉父亲的嘱托特来请你去看灯。” 她尽量笑语靥靥,捏细了嗓子掩盖声音中的慌张之色,暗自后悔不该因一时之气露了原形,又担心不知被十三听去了多少,只惴惴不安地站着,脸上巧笑倩兮,踩着高跟鞋的脚却已僵的发麻。 十三见白鹭青天白日打着两个灯笼,又见她自做主张来真园和差人吵架,他脸色淡淡,只觉她一看就是脑子被雀奔了。 正待要打发她回去,却见白鹭急上前走了两步,未料高跟鞋的细跟不小心踩到右砖缝里,只听她“哎呦”一声就失了重心要上前倒去。 眼看就要扑向十三,却见十三敏捷一躲,白鹭差点贴着脸拍到门上,幸好旁边老马拽了下她紧握着的灯笼把儿,她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白鹭见没自己的小心思没得惩,便赶忙一面站稳了身子一面偷着斜瞟了一边的老马一眼,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怪我不小心扭了脚,能借里面坐一坐上点药吗?”见十三冷峻着脸不答,她又道,“不然还要去麻烦太爷爷,这脚腕伤耽误了功夫或许……”她大度地说着,声音似含了委屈无奈。 十三眸色幽深,脸上不辨喜怒,见白鹭还在僵持,他便淡淡吩咐道,“小候,好生搀了白小姐去水榭,老马去叫张妈拿药到水榭。” 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园子,后面白鹭自是不用小候搀扶,小候更是不愿搀扶,俩人正好合了意,白鹭自在后面装着一瘸一拐地跟着十三,因怕失了在十三心中的形象,故而她装的十分艰难,又要瘸的像又要瘸的漂亮。 白鹭在后面抬着高跟鞋一高一低地边走边跳,手上拿着两个灯笼跟着乱晃,十分滑稽,及至她走了没一会就恨起这园子里到处铺的石子路来,又深悔装脚瘸。 她一面趁着十三不注意放下两只脚,偷着紧走两步,一面暗叹再这样走下去,若有一个不察,假瘸非变成真瘸不可。 十三长腿阔迈,哪顾得了她真瘸假瘸,俩人一前一后像溜狗似的来到了水榭。 及至进了水榭阁子,张妈早已托着一瓶药在那里等着,见白鹭一瘸一拐的来了,便赶紧放下药,又瞅了十三一眼。 十三一到水榭就懒懒坐在了椅子上吃茶,此时见张妈请示,他便闲闲开了口。 “白小姐千金之体哪能乱碰,若碰折了一条腿就不好了,别说白市长那,就是老爷子那也难以交待。”他挥手招退了张妈,又对着白鹭道,“你说是与不是,白小姐?” 白鹭见了十三唇边的讥诮,知道自己的小伎俩已被识破,又听见十三点她的那两句话,她禁不住耳后发烫,只揉着脚踝蚊子声地回了句,“你说的,我不明白。” 十三闻之一笑,眉眼间却染上桀骜之色,他声音十分冷漠,“白小姐自然不知道,所以才拿老爷子来要挟我。” 白鹭一听忙失口否认,“不……我刚刚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 十三打断她的话,“你有没有什么意思我都不感兴趣”,他懒懒放下茶碗,“今天我能让你进来,不为其他,只是为告诉你一句话,我霍十三,历来不怕任何威胁。” 说着便再不看她一眼,他今日之所以能让白鹭进门,就是为了一次说清以绝后患。 白鹭听到十三说话时低哑的嗓音别有一番性感,他吐字时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地扣击着自己的心弦,未及明白内容她已经沦陷。 及至回过味来十三话里的意思,她一时忘了装脚上的伤,直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又忽然坐了回去,片刻,她脸上又堆起了得体的笑, 她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深深看了十三一眼才向他慢慢说道,“其实……今日我实则是领了家父的吩咐前来请你去我家里看灯会。”说着便自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放到桌子上示意十三看。 十三连眼皮儿也没撩,只淡淡道,“不去。” 元宵节家家都舞龙灯送帖子,他哪里看的过来,更何况他最不耐烦这种应酬,料想也不过是各家打着凑个热闹的说头互相攀附,若白鹭能了解十三半分,必不会打着这个愰子前来白臊一鼻子灰。 白鹭见十三干脆利落地拒绝一时不由有些急了,她走过去,直把请帖递到十三面前。 “市长的面子哪有打驳回的,有脸面的人才能得这个请,个个儿都是接了帖子高兴的赴请了,”她一抬下巴,“你不看我的面子就是看我父亲的面子……” 逛灯会 “市长的面子哪有打驳回的,有脸面的人才能得这个请,个个儿都是接了帖子高兴的赴请了,”白鹭一抬下巴,“你不看我的面子就是看我父亲的面子……” 十三闻听沉声打断了她,“白小姐说笑了,如今你来请,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去,若你拿着市长的执法票单子来传,那我就另有选择了。” “随便说我孤僻乖戾也罢,说我目中无人不识抬举也罢,总之,不去。”说着就站了起来闪身走过去,险些闪了白鹭一个趔趄。 白鹭见十三又要走,更是忘了什么女孩的矜持和千金小姐的脸面,她不由地主地拉住十三的衣袖,就要倾诉出自己对十三这七年来的一片衷情,“我们自小认识,我们……”。 刚说了一句,却见十三一下甩掉了她的手,又厌恶地用另一只手掸掸被她碰过的袖子,冷漠的声音中带着丝丝寒气。 “总是肖想不可能就会变成妄想,如果白小姐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本市最有名的精神病院。” 他飞扬跋扈地一挑眉,十分不耐地说出这番低沉的话语,如果不是意思太刻薄,那磁性的声音听起来便是世上最悦耳的情话。 白鹭被他冷酷嚣张的嘲讽烫伤了脸,她一时愤由心起,对十三的喜欢再也压不住内心的火气,她恨不得过去甩十三一个大耳刮子再傲然扬长而去。 但她就是挪不动脚,十三像块力量巨大的磁铁一样深深紧紧吸引着她,他俊朗的眉眼,修逸挺拔的身姿,他懒洋洋地不羁,甚至他动作之间不经意散发出来的狠戾乖张不可一世,都足以让她心神意动,难以自持。 在她看来,十三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他刚褪去少年的青涩,染上成熟男子的气概,他内外条件得天独厚,无一处不是佼佼者,出众地令人无法忽视。 白露深知十三不爱自己,自然不会对白己怜香惜玉说出什么好话,但她自认为自己是摩登自由女性,她的武器是智慧是谋略手段,她爱十三,就要抢过来,她坚信自己能驯服这匹猛兽,她坚信有朝一日能从十三那冷漠的口中说出动听的情话。 思及此她决定以退为进,尽量不卑不亢地告辞离去。 刚站起身却听见一串悦耳的少女笑声传来,接着白鹭眼前一闪,就见一抹梨花白的颜色撞到了十三怀里,未及她看清状况,就听见一声天籁之音传到耳边,“十三哥哥!” 白鹭被这不似人间的仙音着实吓了一跳,再细看时,却见一个精灵般的少女正扑在十三怀里吃着点心浅笑,而十三。。。。正宠溺地用帕子为她擦额上的汗,他脸上的温柔都能滴出水来。 白鹭一时站在那里不由呆了,及至见到十三搂着怀里的小女孩边擦汗边柔声地长篇大论,她又不由想起他每每对自己都舍不得多说两个字,十分吝啬惜言,若哪一时真说了两个字以上,那肯定不是好话。 见十三与小妖女旁若无人地甜甜蜜蜜,白鹭感觉到了多余的悲哀,她心里既酸且涩,像生吞了盐渍的橄榄,她一时还是禁不住出了声,“这位是。。。。。。” 此时正给小妖女擦腮上糕屑的十三仿佛才记起了白鹭的存在,他把帕子一收十分不耐,“你怎么还没走?” 白鹭被十三厌恶的神色打击的一下坠入冰窟,及至忽然见到小妖女的脸,她一时被小妖女的惊为天人的美貌惊的一愣,待小妖女一抬眼看她,她继而把自己的打好的腹稿都忘了个七七八八,她端着的千金气势早被小妖女周身散发的灵气冲散到了九宵云外。 十三见小妖女看到了白鹭便心中微顿,见白鹭看着小妖发愣他更是不快,生怕他的宝贝会被人看化一样,他赶紧一伸胳膊把小妖女揽到身后,厉言寒声地向白鹭发了难,“白小姐还不走?是要去精神病院吗?!”说着也不看白鹭,只大声向外喊道,“张妈!送客!!” 小妖女本是乍见了外人便探出小脑袋来看,不意十三忽然扣回了自己的脑袋,还厉言厉语脸上堆了冰山,小妖女一时摸不着头脑,吓的手足无措。 她自认识十三也没见过这样的十三,他对她都是软语温柔,至多沉声假色。 她怯怯放下手中的双色糕,打立正一样站的僵直,两只沾着糕屑的小手无措地抓着衣脚,她有些畏惧地看向十三,懵懂的大眼睛盛着惶恐与不安。 十三一见自己的小家伙被吓的够呛,便知小妖女是被自己不慎暴露的凶狠面孔惊到了,他赶快换了一副面孔去俯就,边低头边柔声哄媳妇儿。 他虽对别人冷漠不羁,却把他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他的小呆瓜。 他见了小妖女会自动收起身上的厉刺,换上乖巧的芯子,生怕有一点戾气就会伤着他的宝贝。 十三捧起小妖女莲瓣似的小脸儿拿手帕揩净了她唇边的糕点屑,又牵起她的手给她擦干净手心手指,事无巨细,十分有耐心。 待小妖女被哄的回过神来,他才刮一刮她的脸蛋,宠溺笑道,“小花猫,小呆瓜!” 及至小妖女又笑着扑向了他的怀里,十三一面拍着她的后背一面转了个身,让小妖女背对着白鹭,他偷空厌恶的斜了白露一眼,见她还没走,便连基本的礼貌都不装了,直接让她快滚,两副面孔切换之快,堪比精神分裂。 一旁的白露见到情景,气的愕然,仿佛一时失了三魂六魄,她刚刚眼见着十三对小妖女体贴非常,差点惊掉了下巴,忽然又见十三对自己恶语相向后又立时转头去哄小妖女,下一秒整个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温柔的不像话,她才想起心中的酸涩。 原来十三不是不会说情话,原来他不是只会桀骜不驯冷心冷面的伤人心。 原来,他已有了如此重要的人。 白鹭没想到,她想不到,也想不通,她承认小妖女的绝色,但她不认为只有绝色就能配上十三,就能配当以后霍家的当家主母。 良久,及至十三揽着小妖女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白鹭才稳住高跟鞋,抚了抚已快没什么温度的的脸,抬起早已站僵的腿,连瘸也忘了装,只失魂落魄地拿着那两只大书着花好月圆的精巧的琉璃灯笼,无限哀恨地回去了。 及至晚上烟花满天,十三和小妖女去上房和一家子吃了团圆饭又看着差人放了炮仗就散了。 十三知道老头子今天要去西园子和小姨太太们过节,而老大老二一出门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带着小妖女一径回了真园,叫张妈取出一个大羊角灯笼点上,尔后给小妖女整理好大氅,便对她道,“今天带你出去逛灯会,可好?” 小妖女想起上次出去玩在凤栖阁吃的西瓜一时欢呼雀跃,她晶亮着两只大眼睛,“有西瓜吗?” 十三闻言一刮她俏皮的小鼻子,“刚吃饱饭就又想吃的了?逛灯会主要是看灯,瞧这个,”说着就把手中的那个大羊角灯递与小妖女,一双桃花眼含了笑,说道,“这个气死风灯专管能把风气死也吹不灭,你好生拿着,有了这灯在手,再黑的路就不怕丢了你了。” 小妖女闻听冲着十三兴奋一乐,接过灯笼左瞧右看,又拿着灯笼走在前面充当开路的小书僮,边快乐地笑道,“十三哥哥,我拿着灯,就一直是亮的,十三哥哥只往亮处走,不怕找不着我,好不好?” 十三过去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当然好,”他执起小妖女的手与她一同打着灯笼,“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嗯!”小妖女无限欢快地点了点头。 俩人坐上汽车,十三便吩咐司机去了南市,一路上灯火连天,人来人往,烟花爆竹热闹非常,小妖女像只刚放出笼的小鸟儿扒着车窗四处乱看。 及至到了南市,十三牵着小妖女下了车,便不再放开她的手,嘱咐了司机等在此后,俩人便一头扎进那热闹场。 此时刚过晚饭时分,南市已是人山人海仿若锅里煮沸的饺子,打老远就见那各色花灯足足摆满了街,整条主街亮如白昼,十三见那天桥一边还有舞龙舞狮,吹火球的,扭秧歌的,演傀儡戏的,杂技跳火圈的。。。一应玩意儿应有尽有,挤着的人争相观看,便更是把小妖女揽在怀里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走丢。 没走几步却见一直乖乖躲在十三臂弯里四处乱看的小妖女忽然停住了脚步,只见她伸出一只胳膊小手向前指着,十分新鲜地向十三道,“十三哥哥!我要那个!” 十三循着小妖女的手指一瞧,原来是一个卖冰糖糊芦的摊子,红艳艳的山楂被冰糖蘸的透亮,再被摊子上挂着的小灯一照,更是鲜红可爱,十分惹人驻目。 十三瞧见小妖女垂涎欲滴的样子禁不住无奈地摇一摇头…… 卖艺 十三瞧见小妖女垂涎欲滴的样子禁不住无奈地摇一摇头。 也罢,晚饭见她没少吃肥鸡大鸭子,现下吃点山楂助助消化也好。 一面想就一面牵着小妖女来到了摊前,向摊主留下一块大洋想拿几枝,却见那摊主推辞不收,又说着什么。 原来灯会上一片喧嚣,两米开外声音用喊才能听清,十三在连天的炮仗声一时没听清摊主的意思,只得上前一步,却见那摊主说的是找不开零钱。 十三看着旁边对着冰糖葫芦眼已瞅直的小妖女,只得和摊主又说了什么,尔后留下几块大洋,先拣了两只大果的递予小妖女,尔后把整个冰糖葫芦的架子扛在了肩上,远远望去像扛了棵插满红果的小松树。 小妖女一手握着一只冰糖葫芦左右腾不开手,连花灯热闹也顾不上看了,吃的小脸鼓鼓囊囊。 十三只得一手拉着小妖女的胳膊把她圈在臂弯,谨防人撞着她。 此时看灯的人愈来愈多,漫天焰火缤纷,花灯相映,人声嘈杂,络绎不绝。 俩人本就十分出众,现下又如此打扮在热闹场里更是十分惹眼,一时周围看灯的人见了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只盯着十三与小妖女,三三两两偷偷的交头接耳品头论足。 十三大节下的并不欲加以理会,只做充耳不闻,小妖女更是从来对凡人的事一概视若无物。 及至过了灯街,就见那不远处的天桥一带灯火通明,那平时说书唱戏的高坡前已是挤满了人,直围的水泄不通。 十三正纳闷缘何今年的灯会更比往常热闹非常,却忽见三四个七八岁的小碎娃子像生牛犊子一样疯跑了过来,一个没刹住车差点不防撞上一旁只顾低头吃的小妖女。 十三眼急手快一甩大氅赶紧侧身把小妖女护住,继而一个眼神过去,那几个被隔在半米之外的本想买糖葫芦吃的小娃子吓的像忽然见了阎王,一时哄散了。 十三见浑然不觉的小妖女已吃完了手中的糖葫芦,还意犹未尽地向自己伸出小手,津有味地舔了舔唇。 十三见她一幅刚塞了牙缝的表情,只得又给她摘了两只,正要嘱咐她两句,只听天桥那边的高坡上忽然传出震天响的一声吆喝,在这烟火满天中竟比爆仗还响,接着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十三禁不住一皱眉,使劲一揽小妖女的肩,拉着她掉头就走。 却听那边一声哈哈大笑,正是比那炮仗还响的声音又发声,“老三!什么时候添了这新鲜的营生?” 这一声高山擂鼓的声音把周围看热闹拍巴掌的众人一时震的都鸦雀无声,接着那人山人海中自行让出一条道,都循着一个再世鲁至深身影不约而同地转过来看,眼光齐齐定在了十三身上。 只见那再世鲁至深三步并作两步就来到十三面前,伸出大熊掌似的手一拍十三,又是一阵哈哈哈大笑。 十三眼见着他露着嗓子眼抖着蓬草胡笑的周围都有了孩子的哭声,才蚊子似地不甚甘愿的喊了声,“大哥。” 眼见老大笑的人毛骨悚然,那边老二也循着众人自动开出的小道慢慢踱了过来,十三只得打了招呼。 再一见二人的打扮又想到刚刚众人的叫好,十三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怪道吃了晚饭就不见了老大老二踪影,原以为俩人自如往常一样去追欢买笑,未曾想却来到这灯会上丢人现眼,家里丢人丢不够,还嫌拘了本事似的,非得上赶来这人山人海的地方耍宝。 十三才不欲管俩人要也不要脸,反正丢的也不是自己的脸。 此时他沐浴着众人五花八门的目光,已是十分不自在,又见老大老二只是笑眯眯看着自己,他也不欲辨别二人笑容中的意味深长,一回身就要拉着小妖女离开这是非之地。 却见此时老大老二急忙上前,一人抱住了十三的胳膊,一人从后面揽上了十三的肩。 “老三!怎么才来就要走?这灯会上好玩儿的可多着呢!这么回去岂不可惜?” 老大说着大熊掌一用力就要把十三往那高坡上推。 “不错,如此佳节不可辜负,我们三兄弟好不容易心有灵犀一回,三弟可不能脱滑扰兴,合该大家同乐一场方散。” 老二清清切切道骨仙风地说完,就携了十三的胳膊往那高坡上拉,一幅盛情不能却,却了就是不识好歹的样子。 此时十三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怎奈肩上扛着糖葫芦手上拉着小妖女,一是敌不过老大的熊掌,二是不好直接拂老二的脸,三是后面的人群已把后路围堵的水泄不通,他心下稍一犹豫,就已经被拥到了高坡前。 老大老二架着十三,脸上皆漾着春风笑意,若不看十三黑似锅底,染上冰霜的俊脸,那便活是一幅兄友弟恭的太和景象。 及至到了坡腰上,十三却见到了一个熟面孔。 那熟面孔一见十三瞧见了他便放下手中的大刀,遥向十三拱手。 十三走至他面前,见他脚下的地上摆了个破布做的简易的摊子,上面放着口大黑坛子,坛子上摆着一个破了口的旧碗,里面堆满了黑不溜秋的羊粪蛋子一样的球子。 “呵,真是稀奇,”十三见此一笑,回身向老大老二道,“大哥二哥,看来这黑老板定是找你们有事,念他追帐追的辛苦,大过年的,你们就看在三清佛祖的面儿上行个好事,好好相与,为弟的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要转身。” 老大老二一见赶忙架住,“唉,三弟此言差矣,黑老板自己做自己的生意,何曾是为我们而来,”说着就转向黑老疤,“黑老板,你说是与不是?” 黑老疤闻听赶忙又是一抱拳,“大爷二爷所言没错,”他放下胳膊笑向十三,大黑脸上的横刀疤一展,“三爷请了,三爷您在在下摊前伫立良久,介敢情是要照顾一二?”说着就把那破碗拿起来。 十三见后路被老大老二堵死,又兼听到黑老疤让自己照顾生意,他瞧着黑老疤大冬天打着的赤胳膊上故意露出的鲜亮刺青一时陷入了沉思,片刻,才视若无睹黑老疤高举的破碗,只微微一笑,“生意?” 他一扫那破碗里的羊粪蛋子,淡淡道,“未想黑老板涉猎如此之广,除了当打手外,还在这天桥开了生意。” 黑老疤听闻,便把手收了回去,嘿嘿笑道,“介不是听了您老的当初的建议,才来这地界儿卖大力丸,没想到生意果然好的很哪!您来一颗尝尝不?祖传秘方!”说着用指缝满是黑泥的手拈了一颗递与十三。 十三谢绝,不欲再与这个不正经不敬业的流氓头子多言,只一言不发地在老大老二的挟制下往高坡上走去。 及至到了坡上平坦处,十三才瞧见那棵老歪脖儿树下并排放着两张半人高的桌子,每张桌子两边各插了一只旗子,左面一张桌子上旗子左右分别写的是,“霍氏大神仙,”“如来在世,”右面一面写的是“霍氏二神仙”,“三凊降临”。 因那老歪脖儿树上挂满了灯,所以这两张桌子和旗子十分显眼,只要不是睁眼瞎就能看清上面的字。 十三走近一瞧这两张桌子上还各放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正不知是何用处,却见刚刚一直充当衙役的老大老二还只管把十三往前推搡,及至站到树下桌前,十三才直面了坡下人山人海的众人。 原来刚刚众人见了老大老二揪着老三,便一直寸步不离地自发跟着三兄弟,都想来看清后续。 这云城每到元宵灯会都大操大办,十分热闹,升斗小民一年到头安分做工,兢兢业业奉己度日,哪有这种取乐的去处?故都从初一吃了饺子就盼着这元宵灯会,及至十五这天全都早早儿地吃了元宵就出门来凑这白热闹。 未料没看一会儿灯,就见到老大老二在那边奋力耍宝,众人皆十分惊喜,十停人有九停人都了解这霍家大少二少的盛名,俱知这一年来,这二位僧道少爷隔三差五便会出来耍笑一番,生怕云城众人忘了他哥儿俩。 及至刚看了个开头,却又见了老大老二揪来了老三,众人皆是更加添了兴味,人人的两只眼珠子都只管盯着三人,生怕这到嘴的好戏角儿飞了。 原来众人皆知霍家三兄弟虽个个不务正业,却难得个个生的体面,堪称十分对的起大众,尤其那老三,虽行事乖张桀骜,却实在是天上有一地下无双的绝色妖孽。 众人本是就为了瞧热闹,初时一见老大老二又来这灯会耍起宝来,那人流便有一多半不自觉往这边涌,想看看不花钱的白戏,及至后来见了十三,面对着好容易凑成三人行的哥儿仨,众人一时都争相告知,哪有不来看的? 未多时,那元宵会上看灯的人全都自动涌过来围成人山人海,就等着霍家这仨角儿开唱,尤其今时又添了十三这个新鲜门面,一向只得看到老大老二唱戏的众人都禁不住翘首以盼,期待开锣,擎等着十三上场对戏。 卖艺2 此刻十三见到坡下的众人都翘首顾盼,虽拥挤成一片却鸦雀无声,正是个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再见身边的小妖女从头到尾只顾着对着手中的糖葫芦了使劲,一串儿接一串儿,除了那裹着冰糖的红果,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了眼里了。 十三心下叹了口气,正待说话,只见身边的老大从桌子上随便拣了一只小瓶托在手里递与十三。 “老三!知道这是什么吗?”不等十三回答他便紧着自己回答,“这是能包治百病的仙丹!是佛祖托梦亲赐予我的仙方!”说着就用手一指那桌旁插的写着如来在世的旗子。 十三闻言一笑,“大哥自诩佛祖在世,怎么也学着那黑老疤干起这起子买卖来了?” 老大闻言讪讪一笑,接着满不在乎地哼道,“走黑老疤的路,让黑老疤无路可走!谁让这孙子没事就隔三差五上老头子那给我上眼药?” 他扬起大光头向半坡黑老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我得抢他的生意出出气!” 见十三瞧也不瞧,老大又上赶着把那小瓶儿里的丸药倒在掌心,一幅普渡众生的样子托给十三看。 “我把这仙丹赐卖与众生,我得钱众生得益,各得其所,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十三见老大哼哼着十分得意,只就着老大的熊掌随意扫了一眼,状做了无意的道,“大哥,你这仙丹和黑老疤那羊粪蛋子大力丸长的还真有十分像。”他微微一笑,“敢情是在他那里现进的货?” 老大听闻也不哼哼了,只咧开大嘴抖抖胡子向十三一僵脸皮,接着收回手把那仙丹又小心倒回小瓶,边倒边笑,“看你说的!哪能啊!我这可是佛祖的亲传仙方!” “大哥说的是,我们兄弟的神仙方子岂那一介粗莽之汉的泥丸可比?三弟请看,”旁边的老二说着就从另一张桌子上拿来一个小瓶儿举给十三看,“这是我道家的海外仙方制成的仙露,人喝了益寿延年能永保青春。” 十三一看他手中的“仙露瓶”上还沾有水珠不禁有些纳闷,往再往老二身前的桌子下一扫,却见那正有一只无盖大嘴双耳瓮蹲在老二脚下, 老二一见到十三的眼光,赶忙用道袍乱遮,十三眼尖早瞧了个清楚,他一挑眉,“二哥,你这仙露上怎么还漂着竹叶?倘若我没瞧错的话,正是你园子那株临水的湘妃竹的落叶,敢情这仙露……”他故意把声音拉长,又顿一顿才说,“是在你淇园的池塘里现舀来的?” 老二本正用袍脚遮住那双耳瓮,一听十三的话便顾不得脚下,赶紧上前来阻止十三,他一拉十三的胳膊低声道,“小声些!耽误了我的买卖你可得赔!” “嗨!老二你说的什么话?咱能叫三弟赔吗?咱们什么关系?一奶同胞的亲兄弟!” 老大过来一拉老二,又上前扣住十三的肩,十分友爱的地对两人道,“有福同享,今日这么好的买卖,哪能落下自家人?我看就让老三和我们一起干,充当个门面,现下有个摩登的说法,那叫什么???”他一拍大光头,“哦!模特!” 老二闻言欣然颔首,“大哥高见!” 十三见老大的无赖,又见老二一幅恨不得翘大拇指高声称赞的样子,禁不住火上心头,一时口中没了忌讳,“大哥二哥,你们还要不要脸?” 他咬牙切齿,若不是苦于困在众人殷切看戏的目光,只恨不得一脚把无耻当荣耀的二人踢飞。 他看着周围拥堵的众人,忍了又忍,末了,对着自己牛不知自己皮厚马不知自己脸长的大哥二哥,除了钦佩以外别无他法。 果然二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老大闻听十三之言并不以为忤,只谆谆教导,“当个精致的穷光蛋有什么好,不如糊涂些还快活的多!成日家说你庸人自扰,听我的!你把那脸皮厚上些不就什么都有了?” 十三闻听老大的一番歪理,一翻眼皮儿,“大哥你可真是屎壳郎坐上了大轮船出国,” 老大不明白,“怎么讲?” 十三一叹气,“不怕臭名远扬!” 老大闻言反倒哈哈一笑,“老三!不愧你从小极通文墨,果然长了一岁又进益了,骂起亲大哥来也不带脏字了!” 十三也不瞅他,“还亏得大哥亲身教导,否则也不至于在此遗笑于人。” 此时周围的等着看戏人已憋不住,都伸脖儿瞪眼脚下禁不住向前左拥右挤。 老大老二见状赶紧拿起小瓶递予十三,“老三!你看下头的人都等不及了!别再耍嘴了!做好买卖普渡众生才是正经!说着就把那小瓶儿直递塞到十三手中,示意他向人群呦喝。 十三一瞧众人巴巴儿等着看戏的景况,不由愤叹,老大老二这是要踩着兄弟的脸当名角儿啊! 十三虽自来不畏人言,却也不想当众耍猴儿出丑,众人骂他,他倒从来都无所谓,若笑话他,他可要羞恼了。 他把老大强塞给他的小瓶使劲往老大怀里一扔,拉长了脸,“大哥二哥不要脸我还要,你们把脸扔在地上当泡儿踩我倒是没什么丢脸之处,只别拉带上我,我没那爱好!” “你有什么爱好?你有屁股吃枪子儿的爱好?!” 老大接住瓶儿后又开始说教,“你管旁人说甚?脸不脸的谁说了算?难道活给外人看?不畏人言!人言本来就是一种仰望! 老二在一旁点头,“大不合时宜才是聪明人之道!” 十三见二人厚脸皮的境界愈来愈高,更能引经据典偷换概念,诚然是有了质的飞跃。 他不欲再与二人相争执,“何敢烦累大哥二哥费心教导?有此话不如去说给老头子去听。” 老大装听不懂十三的深意,只道,“长兄如父,我不教导你谁教导?” 十三闻听气极反笑,“怎么?你还好意思给我当爹?” 老大见十三问到自己脸上,只装做没看见他面上的寒气,不等说完就把十三一扭,向前一推再不容他说话,直接对着看戏的众人呦呵起来,“哎!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太上老君仙丹!!!。。。。” 十三因一手扛着糖葫芦一手拉着小妖女,一个没防头,就被老大扭到桌前,老大一手按着十三,而小妖女因被十三一直牢牢牵着,此时跟着来到台前时浑然不觉,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糖葫芦。 见众人翘首以盼,老大指着身边的俩人哈哈大笑,“看见了吗,吃了我这仙丹就能生出这英俊不凡的儿子!” 老二福至心灵,也在旁指着小妖女接着道,“喝了我这仙露就能娶到这天仙下凡的媳妇儿!” “快来买!存货有限!先到先得!”老大说完在就要挣脱的十三边上耳语,“配合一下,剧情需要。” 十三见俩人王巴吃秤砣铁心要让自己跟着他们一齐丢脸出丑,连自己的辈都矮了,直接由兄弟莫名成了儿子,气禁不住呼呼上涌,强忍了又忍才没发作。 台下众人一看好戏开锣都不由地兴奋起来,又兼见到这神仙般的一对壁人,反倒对仙丹没兴趣,只瞅着这对神仙眷侣瞧的仔细,及至听到老大夸张的喊话,一时熙攘人群中那好事者就拍巴掌叫起好来。 老大正扭着十三呦嗬的兴浓,见人群中叫好禁不住十分得意,更来了兴致,直接把手上当样品的小瓶打开,倒出丸药托在手心,“三弟你给先开个张,捧捧场!” 十三此刻羞愤交加正恨不得能隐身遁地,闻听老大说话只一扭头冷冷道,“没钱。” “哈哈,好极了!没钱捧人场!”老大正中下怀似地向十三一乐,“你是我胞弟,给我个面子,当众试服这仙丹,再喝一回那仙露,让这帮乡民知道个见识,什么是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十三闻言怒了,“你怎么不吃?!” 老大一面还只顾往外倒仙丹一面毫不在意道,“我是大哥,出不得事,出了意外无人还嫖债,三弟你还?” 十三又一推老二递过来的露瓶儿忍着咬牙,“老二,你怎么不喝?” 老二闻言正色道,“我是二哥,亦出不得事,出了意外无人还赌债,三弟你还?” 十三一时禁不住怒发冲冠,“合着你们俩光练我一人儿是吧?” 俩人异口同声,“哪能啊?你可是我亲弟弟!” “这可是仙药!” “这可是仙露!” “我们只有疼你的!没有害你的!听话快吃喝吧!” 十三忍无可忍,“信不信我把你俩这破摊儿砸个稀烂?” 俩人一对脸儿,“信!” 十三闻言倒纳闷,“……???” 俩人又是一对脸齐声唱道,“我们不怕!弟弟打哥哥的架,回去找你赔钱!向老太爷说话!” 十三见二人的滑稽神色,禁不住更气,这真是耳濡目染,才来天桥几日这俩假僧假道就会单口相声了? 俩人无视十三眼中的杀气一齐举手,笑眯眯道,“三弟请吃。” 异人老蟋蟀 老大老二无视十三眼中的杀气一般,一齐举手,笑眯眯道,“三弟请吃。” 这尼玛是个想玩死自己的节奏!十三见俩人给脸不要脸,直要让自己试吃那假药儿,便不由压不住火,再不顾其他,扬起手打掉俩人递来的东西,又一脚踢飞那插旗的桌子,一时那盛丹露的瓶瓶罐罐都洒落在地,摔了个稀巴烂。 乍见此状人群中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十三面若寒冰,眸若利箭,周身的戾气直压的气温低了几度。 老大老二见十三砸了场子却一时不敢再去扭他,生怕他再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把自己当瓶瓶罐罐给砸了。 此时围观的众人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的挤的透不过气,远处看灯的人亦都闻讯而来,姑娘也不看汉子了,汉子也不看姑娘了,只争着来看霍家三个少爷的精彩热闹戏码。 众人皆云,霍家虽富贵已极财可敌国,生出的子孙却是黄狼下嵬儿一窝不如一窝,个个奇葩的很哪! 这不,仨个极漂亮的黄鼠狼嵬子就在此又干上了。 众人以往只看老大老二出尽了洋相,不免有些絮了,现在添了老三,个个都伸长脖子想瞧个新鲜,不想远远就看见十三龙姿凤表,气度不凡,更想一窥这这翩翩佳公子能出个什么洋相。 以往老大老二做妖都是文戏,不成想今日加了老三,后来还改了武戏,真真意料之外的热闹。 众人喜出望外,不由先是一噤,接着忍不住高声叫好,感觉此次来非常的值,白戏看的堪称十分过瘾。 一时间灯节上如名角儿开锣,叫好连天。 那一等妒富愤贫的人更是带头起哄,人人自觉比听书杂戏还好看,都兴兴头头来伸脖瞪眼飞眉毛瞧,非但只为消遣,更是看后还争相编出许多笑话儿取乐儿比对。 富贵已极的人上之人充当戏子,本就是新鲜,再加上这首富家的俊贵公子来自愿给人取乐,更是又别致的新鲜,人们只当痛快的笑话,哪有不争着叫好的? 老大老二见势头不对,早知道哥仨号召力如此之强烈迅猛,还卖什么丸药?合该卖杂技票!现在必能赚个盆溢钵满! 老大最先醒悟,他猛地一咳嗽,老二赶快心有灵犀般拿起刚才的锣就转向众人找补看戏钱,登时场面更加热闹,推挤喊叫笑声不绝,浑似刚下锅煮沸的饺子,有乱滚的,有破皮的,还有争着跳出锅的。 而十三早就牵着小妖女离了这是非之地。 因老大老二忙着敛钱早不顾他,而围观的众人一见了要收钱哪还有心思想别的,他们本是奔着白戏来白瞧热闹,若要从他们身上扣一个子儿可没人会依。 一时间后面看戏的人都奔相逃散,那前面看戏的人一时挤不出去,不免被老大捉住一顿逼要,一时间嚎喊成一团, 众人皆叹好好儿的元宵灯会变成霍家戏台,现下又变成现场劫道儿。 真是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风波! 及至走出去两条街,到了那不甚拥挤处,十三才拣了块河边的大青石闷坐了下来。 他有气没处发,又不能真把老大老二踢飞,最后只得闷恨地连吃了几串冰糖葫芦解恨煞性子,眼见吃到最后一串儿,十三才注意到小妖女眼巴巴儿的目光。 十三忙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小妖女,心中又恨骂了老大老二一百八十遍,都怪俩缺德玩意儿,险些让自己忘了身边的小女孩儿。 小妖女虽不通世间人情世故,此时也大致明白了十三心中不快,她没有接十三递过来的糖葫芦,只仰头瞅了十三片刻,才向十三甜甜一笑。 “十三哥哥,你说这灯是怎么制亮的?” 十三见她举起手中的羊角灯,满脸天真地问自己,一时忘了气,柔声道,“刚刚把灯放在哪里了?” 小妖女见问清清脆脆地一答,“在这里!” 十三见她撩开大氅小手指向腰间一个如意扣,便知她刚刚是把那灯笼把别在了上面,怪不得刚刚能腾出两手吃糖胡芦, 见小妖女一直举着灯笼示意自己回答,十三一拍灯笼肚子,声音依旧有些沉闷。 “制灯复杂,有光自然就亮了。”他一拍小妖女的头,“小呆瓜!” 小妖女大眼睛晶亮亮地看向十三,掂起脆生生的小嗓子道。 “制光我也会!”说着就把手中的灯笼不由分说地塞到十三怀里,踮起小脚步跑到那河边上。 “十三哥哥看我!” 十三不知小妖女胡芦里卖的什药,只见她俏生生站在河边,正要提醒她小心失跤掉下河,却见小妖女伸出右手摊开手心,只见一阵悦耳悠扬的乐声传来,接着几团光聚在小妖女手心。 小妖女俏皮地一攥手心,就见那几团光又消失不见了。 十三正自纳闷,却见小妖女冲自己开心一笑,接着把手向天空中一扬,只见一时间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下来,比流星焰火还要璀璨,且那光并不会消失,只是围绕在小妖女周围。 小妖女开心地站在那群流光溢彩之中,眸光微闪,黑暗中显得尤其动人,美的惊心动魄。 她洋溢的笑脸,漾出最亮最美的一束光,让黑夜的暗都奔逃退散。 十三看的一时呆住,却见小妖女咯咯笑着飞跑过来一下扑在他的怀里,她冻的有些粉红的小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光芒。 “十三哥哥,我变的戏法好不好?” 十三见她一脸认真,像个求夸奖的孩子,禁不住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柔声道,“当然好。” “那十三哥哥笑一笑好不好?”小妖女说着,抬起两只小手各伸出一只食指放到了十三的唇角。 十三一握小妖女的手,向她微微一笑,“真是个小呆瓜。” 小妖女见十三终于有了笑容,才放了心,自去拿起那只羊角灯。 十三见她扑过来时那万千点璀璨光芒已经消失,又见她摆着灯笼玩,一时想起她腕上神秘的铃,便知刚才那光与此铃有关。 只是他却无太多疑问,他喜欢的是面前的小女孩,至于来历或是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附加而已。 他并不会在乎。 爱一个人是给予,不是刨根问底。 十三自想着,便把手里的那串糖葫芦递予小妖女,见小妖女一手提灯,一手握着冰糖葫芦开开心心地吃起来,他便拉着她朝灯街去了。 出来是为了本逗她开心,怎能被俩没脸皮的老大老二扫了兴? 若再闷气不更得不偿失? 十三决定忘却前嫌,拉着自己的小媳妇儿好好逛逛灯节。 一路走走逛逛上了石桥,桥两旁挂满灯笼,小妖女像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十分可爱,问东问西。 她像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因为有了十三,她对人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十三渐渐被小妖女的快乐感染,见她一路对着各色花灯瞧个不停,便想挑几个精巧的买下哄她开心。 忽见那边一阵吵嚷,十三抬眼却不见了小妖女,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花灯向前走去,却是小妖女跑下了桥,此刻正在一片人群前伫足默望。 十三舒了口气,赶快过去拉紧她的手,又故意沉声训她,“人来人往,就敢乱跑?当心被拍花子的拐了去当童养媳!” 小妖女被十三紧握着手,感到了他对自己的紧张后十分开心,又听闻十三吓唬自己的话,她毫不在意,仰起小脸儿冲十三展颜一笑,“不会的,没有人能带走我。” 十三见她又乖又俏软软糯糯,禁不住一拍她的小脑袋瓜,正待说话,却见前边传来一阵声响,却是刚刚在一个摊前挤做一团的人群一哄而散,紧接着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侠士,可要卜上一卦?” 十三一听到卦之一字禁不住又来了气,这是捅了佛道窝了? 在家就躲不开老大老二,今日出来又无故被粘上,现下好不容易平了气又来了算卦的! 他闻之连头也没抬,“不算。” 却见那人拨开人群走至十三面前不紧不慢地道,“我看侠士不算可倒亏了。” 十三闻言抬头,就见一个龙钟的老头子站在自己面前,那发须皆白了,五官长的堪称十分潦草,远看不像人,近看更不像人,愈端详愈看愈模糊,浑身的打扮亦是轻描淡写,草草了事,只有两条怪异的眉毛长至胸前,像白了须子的个老蟋蟀。 十三见这“老蟋蟀”把个卖卜的摊子摆在三清观前,只淡淡一笑道,“在三清眼皮下也敢大放厥词,胡乱卜判,不怕现世现报?” 他瞅了老蟋蟀一眼,心想现在的骗子可是愈来愈敬业,都老掉了牙还不忘出来搂钱。 “非也。” 老蟋蟀一拈长须眉,随后十分利落地把那卖卜用的桌子搬到了十三面前,又拈着蟋蟀眉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位侠士可知其中深意?” 十三见他老胳膊老腿儿却十分麻利地搬来桌子,又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放起诌屁,浑然一幅强买强卖的样子,不由“嗤”了一声。 老蟋蟀却浑然没见到似的,依旧翘着腿坐在桌上,拈着蟋蟀眉。 “信与不信你卜上一卦便知,本公的卦自来先白送,等来日灵验后才来收钱。” 卜卦 “信与不信你卜上一卦便知,本公的卦自来先白送,等来日灵验后才来收钱。” 十三一听此言便起了捉弄他的意思,心想这老蟋蟀狂的很,我就逗他一逗,充做消遣,便是他说的什么真灵验了,等他再来要钱能上哪找我去? 思及此,他把桃花眼一眯,微微一笑,故意道,“既如此说,这卦我不卜还不行了?” 见老蟋蟀拈着眉頷首,十三把身边的小妖女拉紧,才问,“怎么卜?” 那龙钟老头子一听十三要卜卦,便一抬屁股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动作之灵利哪有一点老人一态?若不是他浑身上下都长的潦草如槁木枯树,十三都得怀疑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只见老蟋蟀跳下来便向桌子一指,“本公不会那精演繁杂的玩意儿,我的卦痛快的很,只随便在纸上写画个什么就得。” 十三一听还有这种新鲜算法,心道这老蟋蟀不是装比就是连骗子的基本功都没学会就来这里蒙事儿。 他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揭穿,只拿起那朱笔就要随便写个字,乍提起笔却又一时不知写什么好。 忽然抬头瞧见远处的龙灯,他一时得了灵感,手起笔落,纸上就出现了一条飞龙。 正要拿给老蟋蟀去解卦,却见一颗糖葫芦“扑通”一声掉在纸上,红通通的果子因沾着糖故而把纸粘的结实,并不乱骨碌,只停在那龙背上。 原来一直默默吃糖葫芦的小妖女正吃到最后一个,忽看见十三画画便伸出小脑袋瓜去瞧,因瞧的认真回头咬糖葫芦时,却不防那颗红果就自行掉了下来。 小妖女一见那颗红果掉在纸上就想去拣,却见一边的老蟋蟀早把纸拿到一边。 小妖女见十三不阻拦,只好望果兴叹,大眼睛巴巴儿地瞅着那沾在龙背上的红果儿。 却见那老蟋蟀随意地拿过纸瞅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接着又放好纸仔细瞧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把那张卦纸卷了两卷揣到怀里,伸出一只手摊向十三,“给钱。” 十三本是见他装相地瞅来看去还不忘皱眉演戏,正要等他诌下文,却见他突然开口向自己要钱,一时禁不住一愣,继而轻蔑一笑,“倘或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说过不收钱。” 老头子闻言辨解,“本公是说他日灵验了再收钱。” 十三一挑俊眉,“哦?我的卦还没解,何谈灵验?既谈不上灵验,缘何找我讨钱?” 这骗术也太低级了些! 未想老蟋蟀突然之间不讲起理来,“别人的钱灵验了才收,你……和她。”他一指小妖女,“现在就得收!” 十三一瞧老头子耍无赖禁不住就想教训他个一二,正要说话,只见那老头子却忽然转了性,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十三眼前一亮,只见他一拈眉毛,“不给钱也行,交人。” 老蟋蟀一指十三,“本公看你大有来历不是凡品,就勉强收你做个关门弟子,给我洒扫侍奉几年,我再把这一身学问传予你,也算得了其所。” 十三见老头子愈说愈美禁不住心里暗骂,做个屁弟子!你有个屁学问!去你的洒扫侍奉! 十三不欲现在戳穿他的把戏,只道,“怎么着,骗钱不说,这是要骗起人来了?” 老蟋蟀闻听又是一拈眉毛,装听不懂人话,“侠士何必太痴?俗人在世间多有所累,不如意十之八九,不若跟了本公去那茫茫渺渺之地,反倒能成就真正的事业。” 十三听他愈吹愈玄,只耐着性子又问,“既是关门弟子,想来你门下应桃李众多了?” 老蟋蟀一摇头,“非也……”他左手一拈胡子,右手指向十三,“开门关门都是你!” 十三哑然,一时被这老蟋蟀的无耻行径震惊了,只怪自己为人太正经,现下才在这里听个老不死的骗子胡言乱语大放厥词。 老蟋蟀见十三不从,抓住袖子就又要钱,十三一扬胳膊就想甩他个狗啃泥,却见不知何时周围已聚了三五成堆的人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原来那刚卜完卦的人见了十三英俊不凡便驻足不肯离去。 十三生怕明天的新闻笑话又加一条自己当街殴打老人,只得在众人的眼光中住了手,悻悻掏出一块大洋。 老头子见了大洋赶忙抢过来揣到怀里,生怕十三反悔要回去, 十三见状,以为老头子会象征性说些好话吉言,便退了一步想找些安慰,只道,“解卦吧。” 老蟋蟀一面揣好大洋一面摆手,“钱都给了,还解甚么?” 十三闻言不由起了怒,“他娘的!今天就算三清看着,我霍十三也要揍你这个这诓蒙骗人的老无赖!” 说着就上前一撸袖子,抓住老蟋蟀的胳膊就要把他提起来教训他个知道。 却不料老蟋蟀被十三抓着竟纹丝不动, 十三不由讶异,手下又使重了力,未料老头子还是纹丝不动。 十三正自纳闷,却听老蟋蟀笑了,“你姓霍?叫霍十三?” 十三见问一时放了手,不耐烦的道,“如何?本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老头子又是一笑,“你在本公面前可称不上爷,”他一拈眉毛,“好名字,”说着还赞叹起来,“好名字啊好名字!怪不得,既是彭祖之后,又有这名字自然不凡。” 十三见他一边说一边赞叹点头,面上一片自得之色,不像夸自己反倒像在自夸。 又听他说什么彭祖之后,十三嗤之以鼻,“彭祖之后姓霍?你找小爷寻开心?” “非也,彭祖本名篯铿,乃大彭国第一任国君,享年八百多岁,有四十多个老婆五十多个儿子……” 十三闻听不由俊眉一皱,上下扫了老蟋蟀一眼,暗道,这老蟋蟀如何得知自家祖上曾经姓篯? 转念一想又暗道,怪不得老头子活到一百多,天天胡吃海喝总是不死,原来是遗传,若他真要随便活个几百岁,自己岂不是一辈子都得装孙子被他辖制,不得一辈子关狗笼子??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又转头想了想,开始骂老蟋蟀扯谎胡诌放屁,“我老爹老爷连四十都没活过。” 老蟋蟀闻言不笑了,一时默默不语,只长叹了口气, 命运,命运。 争的过是运,争不过是命。 老蟋蟀一抬头,缓缓道,“人生在世尽不如意,不是为这所困就是为那所困,若到那思返魂而无术之时究竟痛之其甚,” 他瞅一眼十三身旁一直乖立着拍灯笼玩儿的小妖女,又是一叹,向十三道,“不如你和我去那茫茫渺渺之地修炼以躲关劫。” 十三闻听他一言不合又说起胡话来,禁不住心里骂道,茫茫渺渺你奶奶个腿儿! 老蟋蟀见十三又要扬起拳头,只向他一摆手,“小孩子家家别动不动就动粗,你父母没教过你动心忍性?” 十三一甩拳头,脸上恶狠狠,“我父母早八百年前就死了!” 老头子一听握住十三的拳头,十三挣扎了一下竟挣不脱,此时禁不住暗猜,难道这槁木般的老蟋蟀真是世外高人? 只见老蟋蟀笑道,“数十年春去秋来生老病死,千百年王朝更替斗转星移,亿万年一切皆空重归道纪。” 他一拈眉毛,叹了一声,语重心长的道,“虽说天命难违,我却正好有一法门可跳出红尘。” 十三闻听他说的热闹唬人,只是一瞟眼,“天不可信。” 老蟋蟀闻言微微点头又摇头,末了缓缓说道,“道可信。” 十三见老蟋蟀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一幅卖关子的样子,禁不住问,“什么道?” 老头子道骨仙风一望天,“修炼之道。” 十三闻听他说话荒诞不经,开口就是要拐自己去山坳海沿子当杂毛小道,现下连“修炼”两字都出来了,也不欲再与他讲理,只不咸不淡地道,“我自来生性懒散,干不了这千古异事。” 老蟋蟀见十三面色微缓,似乎略有松动,赶紧趁机忽悠,“这你有所不知,需听本公慢慢道来,那懒人才是最适合修炼,你看那王巴乌龟都一动不动,那大蛇更是吃饱就盘卧着,最厉害的是那老蚌,找个地方一蹲,千百年不带动弹,最后都长到石头里了!” 十三不理他的谎话,只道,“凡人都知修道苦甚。” 老十三收了脸上的眉飞色舞,一拍桌子,“凡人都知道个屁!好事儿谁往外说?都紧揣好了怕人知晓,若人人知晓了都去修道,天地灵气够分吗?” 他见十三油盐不尽便下保证似的说道,“你跟了我去,我保你个长生!” 十三不信他的鬼话,“我对活千年万年没兴趣,我只看现在不看未来,想的太远容易秃头,”说着瞥了一眼老蟋蟀的脑袋, 秃头老蟋蟀,“。。。。。我这是长寿的象征,愈长寿愈秃!寿星老儿的秃头就是证明!” 老蟋蟀脑袋上秃的几乎没毛,嘴上也没胡子,只有两道垂到胸前的白眉毛上系着小玉葫芦辫坠儿,水头十分绿,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十三一开始见了那玉葫芦就心下微微有些计较,不然也不会和他浪费如此长时间插科打诨。 此时见老蟋蟀还兀自不停劝说自己,他禁不住一挑眉,出言讽刺,“都龙钟老头子了还如此无知者,敢情是因为一生无畏?” 老蟋蟀闻听不以为忤,只用力摆手,“不不不……” 十三纳闷,“不无知?不无畏?” 老十三自豪地一拈长眉,“我不是老头子。” 十三听至此已认定他精神上有毛病,再也不想和他多言,只拉了小妖女就要走,没走几步却听见后面的老蟋蟀又喊他,“本公可是知道你霍家的秘辛,你想不想听?” 霍家秘辛 “本公可是知道你霍家的秘辛,你想不想听?” 十三闻言眸色幽深,再回头时,眼角已染上了遮不住的戾气。 老蟋蟀见十三果然停了下来,便赶着上前一步道,“看来你也知道一些,要不要与本公合作?” 说着就把十三往观中请,十三默了默,拉着小妖女赿过三两的人群,随老蟋蟀进了观。 观里此时并无旁人,老蟋蟀一进门就让坐,十三不坐,只冷冷道,“你说的合作,什么意思?” 老蟋蟀见十三面色沉重,却一拈眉毛笑了,“开矿数字派,本公说的可有错?” 十三闻言心下倏然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片刻,才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蟋蟀坐在蒲垫上盘好腿,闻言便道,“你别管本公是何人,你既不愿做我的弟子,师徒不成仁义在,咱们就来谈一桩买卖如何?” 十三闻言一哼,“未想还真看错了人,你倒不是骗子,却是个又坑又蒙又偷的骗子。” 老蟋蟀闻听自得一笑,“过奖。好多年没有人这么夸过本公了。”说着竟似陷入了美好回忆,一脸陶醉。 十三见老蟋蟀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和自家大哥二哥简直如出一辙,禁不住道,“你要谈什么买卖?” 老蟋蟀见十三切入正题,一时正色道,“好说,既然找你开矿数字派,自然是挖坟掘墓,哦,你们家叫开矿。” 十三闻听老头子直白说出自家秘辛不由面上一滞,嘴上却淡淡,“在三清面前谈此恐有不妥。” 老蟋蟀不以为意,“三清再不管这些事儿,”他说着一转话头,“我本精从此行,因搭档的老伙计罢了工,久已不知去向,故近多年来未下矿。” 说到此老蟋蟀做出十分惋惜的样子,“要不是我那老搭档金盆洗手了,我失了臂膀掣肘,我早都自己都去下这大墓了!” 十三闻听心道,“老迷瞪瞪的!你都快进墓躺着了!你还下墓?!” 老蟋蟀听不见十三的腹语,只站起来向那三清神像下的供台上取出纸笔,对十三道,“本公看你气度不凡,是个有胆色智谋的,我正得知一个大矿,未踩过缝,你若愿意合作,我就把图画予你,到时候二一添作五,可好?” 十三闻听此言,一时想起前尘旧事,自己正是少钱建业时机,本想过完年自去弄钱重振旗鼓,未想瞌睡来了枕头,不是正合了心意?又见这老蟋蟀虽言语荒诞,如此老迈,却还带着功夫,万一真是个中高手也未可知,就先应了他,于自己也无损害之处,思及此十三便对他道,“我应了,你就画来。” 老蟋蟀闻言一赞,“不愧是霍家人!有胆色!”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去纸上画地形图,边画边道,“此矿处于大魏城龙吟镇,你去了一看便知,以你家的本事不怕找不到,更没有挖不着宝一说。” 十三见他画的认真,禁不住道,“你就不怕我黑吃黑,到时候独吞?” 老蟋蟀哈哈一笑,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霍家开矿的规矩可是严的很啊,其中有一条就是应之必信,若违了,不用我找自有人管你,”他立起身,“明年的正月十五我就来这里等你给我送宝。”说着把已画好的矿图递予十三。 十三接过来一瞧,就见画上山岭密布河流瀑布点缀,只大致一看就知是个埋穴的风水宝地。 二人计议已定,十三便拉着小妖女告辞,刚出了门就见老蟋蟀在后面又问,“当真不做我的弟子?” 十三回头微微一笑,“我更喜欢开矿。”说着就拉着小妖女一径去了。 后面的老蟋蟀望着十三的背影忽然面色沉重起来,只慢慢自言自语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人遁其一。” 说完长叹一声,自怀回掏出十三的那张卦纸,放到三清像前用笔在那条龙处批了,想了一想又叹了一叹,才在那颗粘着红果的地方写了些什么,尔后压在三清像前的香案下。 却说十三忽然得了这个机缘,又见灯会将散,便带着小妖女回了家。 小妖女坐上车就昏昏欲睡,十三知她玩了这些时候定是累了,刚刚自己在观里与老蟋蟀谈事时就已见她不住地打瞌睡,此时见她支撑不住,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生睡, 及至到了霍宅门前,小妖女已睡的十分熟了,十三见她睡着了手中还紧握着灯笼不由好笑,只得轻轻把的灯笼取下,用大氅把她裹严实,小心打横抱起直接回了真园。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十三就拿出老蟋蟀给画的矿图研究,昨天晚上回来他睡前粗略了看了一会已研究出点眉目,此时正是想要细细看出门道。 半晌,十三终于从一堆书和那张矿图中抬起头来,揉一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他心里一时感到神清气爽,颇有些马上就要发大财的兴奋。 既已确定此矿为实矿,自己重整河山的梦想就算是落定了一半。 十三揉揉肩,心道,若不是老头子明令严禁,自己也不至于连个风水知识都得现找书来参考,这老头子在此事上也有些藏头露尾,明明从小就告诉自己家里有一号,却不肯把渊源讲明,既从小就严令自己不许下矿,又把代表开矿的玉佩交与自己,还有这大獾。 他一瞅榻下趴着的大獾,千头万绪十分矛盾,又是明白又是纳闷。 正自想着,却见小妖女拍着小手打着哈欠出来了,身上穿着一身毛绒绒的睡衣,活一幅小兔子的样子。 本是在十三脚下偎着的大獾一见赶紧站起来小跑了过去献殷勤。 十三见状,便叫张妈把给小妖女留便饭端上来,又催着小妖女去洗漱, 及至小妖女揉着眼迷糊糊去了偏房,十三把那矿图小心放好,又自抽屉里拿出两支盒子炮,在手上掂了掂又转了几转,感觉十分得心应手, 他已经把这老伙计封起来太久了。 一时张妈摆好饭菜,小妖女正好洗漱完嗒嗒跑来一头就扎到饭桌前呼呼大吃。 十三在一旁笑着摇头,直叹别人娶的媳妇儿是媳妇儿,自己娶的媳妇儿怕是个小饕餮,正要过去打趣她一二,只听院里传来张妈的声音。 “白少爷来了?怎么大冷天站在这里不进屋?” 你有多少? “白少爷来了?怎么大冷天站在这里不进屋?” 原来张妈打帘出去端汤,一抬头猛的就见白择门神一样立在厅门口,倒平白吓了一跳,又见他只是站着不动,脸上神色大不似以往,便向十三回报。 十三听了张妈回话坐在榻上也不起身,只低着头擦枪道,“请进来就是了。” 于是白择便在张妈的”请”下,像牧鹅的鹅一样被赶进了屋,张妈一面让座一面笑呵呵地道,“从来没有的事,自我家到了云城,白少爷又历来与三少爷交好,哪一回来这里不是像回自己家,怎么今天倒生疏起来?” 十三坐在榻上撩了刚进门的白择一眼,“他倒不生疏,他若生疏怎么进的了园门?难不成逾过园门守卫直接飞到这院子里来的?” 张妈笑着也不接话,给白择倒了碗茶就打帘子出去了。 这边白择垂头丧气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憋屈样,听见十三嘲他的话也不答,只坐着,也不喝茶。 十三瞧了他一眼便知了大概,他吹了吹黑洞洞的枪口,不甚在意地道,“又来充当倒霉说客了?” 白择闻言尴尬地挪了挪屁股,才瞅向十三,眼神里颇有些惭色,他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三哥,忙着哪!” 十三见他说话驴唇不对马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废话。” 白择抬头见十三只顾着擦枪,一时忘了来的目的,不由自主地问,“三哥,大年下的,你摆弄这玩意儿干什么?怪吓人的。” 十三正拿着狙击托比划,闻言抬头瞅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他把盒子麻利地上在狙击托上,“我缺钱。” 白择一听来了劲儿,一时恢复了往常的公子哥样儿,他一抬鼻梁上的眼镜儿自信满满。 “嗨!我当什么?不就是钱,缺钱我有啊!” 十三一听不信,“你有多少?” 白择伸出一只手指。 十三一挑眉,“一万?” 白择卖关子摇摇头。 十三一见黑眸泛起了光,“十万?!” 白择又是一摇头,只见他十分坦荡地道,“一百。” 十三闻言把脸一冷,周围的温度便跟着降了下来,白择一时被低气压弄的心头打鼓,只听十三擦着枪低沉道,“滚。” 白择闻言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让自己滚,刚刚还以为他会顺手抬起枪给自己一崩子呢! 他有了劫后余生的欣喜,更忘了此前来的目的,只上前摇着尾巴道,“三哥,你还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难道你家还能穷了你不成?又不出去做买卖,在家安享富贵不好?” 十三恨铁不成钢地斜挑了白择一眼,沉声道,“你知道个屁!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钱是真的。” 白择乍一听了这新鲜的说法十分兴奋,“真的假的?只有钱是真的,没别的?我不信。” 他一时放松了心情,抛却了沉闷,又像平日一样,小狗嵬似的乐呵呵坐在椅子上剥果子吃。 十三闻言见状淡淡瞧了他一眼,“蠢也是真的。” 白择听出来十三的意思也不放在心上,只把个刚剥好的蜜橙肉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怎么老把人看扁?” 十三没眼看他的洋相,只低头擦着枪。 “回去多吃点,吃成圆球就没人会看扁你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微微一挑眉,“那时非但没人敢看扁你,你还能一人走五人的道儿,让别人无路可走。” 白择闻听十三打趣他也不在意,只瞧着纱橱后还在对着早餐大吃大嚼的小妖女瞅了瞅,刚想向十三说自己吃的再多也没你媳妇儿吃的多,要成球也是她先成,及至话到嘴边,他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窥着十三的神色,站起来装做无事似的东走走西看看,踌躇半晌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废话,又默默打了一肚腹稿,及至铺垫够了,他状似无意地问十三,“小嫂子看样子可真小,今年没到十五吧?” 十三正专心擦着手中刚上好狙击托的的盒子炮,他闻言头也不抬,一面歪头把着枪托四处乱瞄,一面漫不经心地回道,“今年十六,明年十九,她是嫂子,不是小嫂子。” 他说话间手上一顿,刚刚胡乱瞄准头的枪口突然朝着纱橱下正卧着瞧他的大獾一指,他微微侧脸,一记凌厉的眼风斜瞄了白择一眼才淡淡道,“再多问就崩了你。” 正自心中发虚的白择着实被十三轻描淡写的语气唬了一跳,他感到屋里的温度又不着意地降低了几分,一时讷讷也掏不出腹中准备良久的稿子。 而纱橱下的正舒服小憩的大獾莫名其妙地被十三拿枪一指,不由慌了神。 本自卧着的它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此刻见十三的枪仍指着它不肯放松,它亦不敢现在去揣摩十三动不动就突然抽风的脾性,只站靠着纱橱不敢乱挪动一步。 它大着胆子向纱橱里瞅瞅小妖女求救,却是小妖女吃的正欢,一点不知外面发生的事。 大獾见化身饕餮的小妖女根本无瑕顾它,它只得可怜巴巴地瞅向十三,两个大爪子手足无措,一会交叠放在胸前一会又试探着垫在脑后,最后见十三似乎有放下枪的意味,它抓准时机“哧溜”一声,两只大爪子紧抱着屁股,溜着墙根儿跳窗跑了。 一边的白择乍见大獾还有此等功夫在身,不由看呆了,一时才转过头对十三道,“三,三哥,你说你无故吓唬它做什么,它,它又……”他因刚才又惊又叹,此时口舌发紧,出言不由有些结巴。 “无故?”十三闻言头也不回,只放平枪抱在怀中继续擦,“若不用枪吓唬它这只鸡,怎么儆你这只猴?” 白择忘了心里没底,闻言只顾着辨解,“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猴儿?抑或不是来刺探消息另有所图,别有居心?”十三依旧低头擦着枪头,说完又吹了吹枪口。 白择不是蠢蛋,一听这话便知道十三什么都明白了,他悬着一颗心,想起来时自家老姐老爹的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只得强自又壮起了两分胆,“三,三哥,其实我姐她,她真的……” 十三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不必多言,你要说的我已尽知,”他忽然一抬头冷洌的目光直对上白择踌躇惴惴的眼眸,“以后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来干这些伤我们情分的事,否则,朋友都没的做。” 他自以为上次已和白鹭说清,也料到白家不会轻易放弃,故而一见白择来便更把态度放硬了,不给白鹭任何可期望之隙。 白择本奉白鹭的命被逼来找十三探听小妖女底细,此时一听十三说朋友没的做也顾不上别的了,急向十三道,“三哥别啊,这里面没我的事,你也知道,我哪回不是被他们逼的?你别厌乌及屋啊!” 十三闻言打断他,“是你姐想让我爱屋及乌。”话一落地他忽然一转念头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半是嫌弃半是冷漠道,“谁特么爱你这个屋!!” 见白择还要张口,十三又抬起幽深的眼眸深深瞅了白择一眼,尔后云淡风轻地道,“你家什么心思我都门清,你姐她不是喜欢我,她只是喜欢的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罢了。若你以后再为这些事来,真园的门恐怕就不能为你开放了。”说完再也不看白择,又专心致志地摆弄那枪去了。 白择触到十三洞悉一切的眼神,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一颗虚透了的心本一直升到嗓子眼,又被十三的话生生按了下去,一想起他姐和他父亲,这颗要落定的心便又蠢蠢欲动升了起来,最后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动将不得。 白择口中无言心下暗叹,一边友情一边亲情,个个都是不省油的灯,做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非要自己这个老实人来周旋,此刻又是一如既往地两边搞砸,自己一个局外人倒弄了个里外不是人,真如那风箱子里的耗子,两头受气! 他默默良久便起身告辞,十三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也没留他,觉得早告诉他个明白才好,省得到时候伤了多年的情分才是得不偿失。 白择垂头丧气,在街上游晃了三五圈才硬着头皮回了家。想来想去没想到应对他家姐的说词。 此刻一想到自己要与他家姐去对垒,他刚迈入大门的一只便脚不由自主地又撤了回来,想想他家姐的厉害手段,他顿时面如死灰,感觉此行强如去死。 却说白鹭在家里巴巴等了半日,正是等的抓心挠肝,火急火燎,此时已望穿秋水的她在楼上终于看到了自家弟弟,又见他正是迈进门的脚又退了出去,她不由扬起手帕不顾身份矜持对门口大喊起来,她一面喊一面提着洋蓬裙飞奔下了楼。 白择在门处正是刚狠心立意决定要逃,却听见自家姐姐大喊着自己的名字冲了出来,一见她穿着高跟鞋速度竟还堪比掀蹄狂奔的叫驴,他不由手下微汗,再想起他家姐是出名的体育健将,白择不由脚都麻了,及至他家姐兴高采烈冲到他面前时,白择西裤里的两条细腿都微微打上了摆子。 白鹭的心思 白择看见他姐兴高采烈冲到他面前时,西裤里的两条细腿不由的微微打上了摆子。 白鹭带着一路盼鸿雁回书的兴奋,飞奔过来,上去就抓住了自家鸡嵬子弟弟的小嫩胳膊。 白择被她大手一抓勉强挣了几下,实在挣不脱也就不再做无用功了。 他随着他家姐的钳制往别墅走去,想到自家姐姐最是强壮,在学校一人撂倒两个男同学也不在话下,自己更是从小挨她的打长大,此时哪有不怕的? 他又小心翼翼观察到他姐脸上并无怒气,反而还带着丝丝克制的喜悦,又不由强行安慰自己,也许她今天心情好,或是得了什么爱物,我到时多说几句软话,没准倒能免了今日这顿好打。 思绪间白鹭已像绑肉票一样把白择连拉带拽地赶到了别墅里自己卧房的小花厅。 白鹭自昨天去请十三来自家看元宵灯会臊了一鼻子灰,大受打击后强撑回家连灯会也没去看。 又兼她忽然看到小妖女天姿国色不是凡品,周身气度浑然天成的一派高贵,不是自己所想的能小觑的寻常丫头,反倒是堪比劲敌中的劲敌,又亲眼见了十三对小妖女的另眼看待,直恨不得捧在手心。 白鹭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夜未睡,思来想去,只想怎么除去这根插在心头的刺为快,及至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几十种斩草除根的方法,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坐了起来。 原来白鹭见小妖女生的十分不俗堪称绝色,以为她绝非小门小户之家,又想到霍家传出的小道儿消息说她来时孤身一人,并无娘家倚仗,白鹭不由心下暗忖,怀疑她是前朝贵族流于江湖,若真如此自己反不好痛下脏手。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前朝高门贵族如今也没落了,有的更是连渣都不剩,再辉煌也成了历史,只是……白鹭沉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自己还需多谨慎行事。 思及此她便心下有了计较,不顾天才黎明,直“蹬蹬蹬”跑下楼踢开白择的房门,拎自己的弟弟起来耳提面命,逼让他快去探清小妖女的身世来历,自己好再做精准对策。 白择在梦里被白鹭拎起来十分不情愿,又兼上次去做这差事触了十三的冷脸,他便借着起床气嘟囔了两句。 白鹭一听连自己的弟弟也敢反了,禁不住把昨天元宵在十三那受的气全一股脑儿转移到自家亲弟身上,先隔着被子拧了他两下,又软硬兼施说服一段,“你知道什么?那种不稂不莠的公子哥儿我可看不上,” 她从来和自家弟弟不避心事,此时又急于说服白择便也顾不得千金架子、姐姐的持重、女孩儿的矜持,只道,“你难道还不知,我自七年前就喜欢他?” 白择闻言把被子兜在头上,连眼镜也不戴,只模糊着瞅着他姐的脸,边打哈欠边不咸不淡地道,“那七年了你也该知道,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 白鹭见被自家弟弟揭了短儿,一时放弃脸上强装出的平和恬淡,抄起床上的枕头就往白择的脑袋上拍了两下,恨恨道,“用你来说嘴!他便是不喜欢我!也不妨碍我嫁给他!” 白择因早有防备用被子把脑袋裹了个严实,此时被白鹭拍了两下后只是象征性晃了晃头,他十分看不上她姐上赶着倒贴,每每倒贴不上又回来拿自己煞性子的做派,他趁着起床气也学着白鹭喊了两句,“从小到大你喜欢的东西都必得得到,你总不能因为喜欢老虎就非得和生活在一起吧,那不是找死吗?”他说着往被子里一缩脖儿,“不死也伤个半死!” “你!……”白鹭不防自己从小到大只知服从的弟弟竟会突然反抗,冲自己乍起刺来,她一时差点气了个倒仰,待她回过神来正要发威给白择两下子,却见门被推的大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大早上的不睡觉,又吵什么?” 原来白仰雄今天正是要去霍宅领那六万大洋的秋风,昨天晚上兴奋的睡不着,今天又殷切地起了个大早,正是去卫生间之际听见白择屋里的动静,见门未关便直接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见白鹭扬着枕头,白择用被子捂着脑袋便知了个大概。 白择一见自己父亲进来也不说话了,白鹭放下手中的枕头叫了声“爸爸”,一面请白仰雄坐下,一面十分得体地一五一十把事情如此这般告予白仰雄。 果然白仰雄听了十分赞成,又直训白择没出息。 “不懂得为家计操心也就罢了,也不知道为家姐分担!”训了几句又道,“不为你俩,我何必每每纡尊降贵去俯就人家,还得不时受着上面儿的闲气,我早就脚一蹬一闭眼睛去了。” 白择被他历来心都偏到胳肢窝去的父亲训的十分不服,心里道,你还不是为了自己攀附人家的富贵,何必拿我扎幌子?你们俩一个得财一个得色都齐全了,留我一个人当耙子两边受夹板气! 他愈想愈气闷,一鼓胆子反驳道,“明明知道三哥并不喜欢我姐姐,何必还硬上赶?” 他说了一句便低了头渐次小了声音,“我和三哥从小的情分都被你们丢尽了脸面,现在每每登门都觉的讪的慌……” “你知道个屁!”白仰雄未及听完就抢在白鹭前头忍不住骂开了白择,他前几日在田中原那受的憋屈此时攢尽了正好没地方出气,见儿子不长眼撞上来正好一股脑儿名正言顺发泄到他身上。 “你小毛嵬子没长全,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一指灰头耷拉脑的白择,忿忿道,“一个乱时小官算了什么?不过今天上任明天下马!霍家基业赫赫扬扬能顶立三朝不倒,毫不受扰,必然有它的缘故!现下什么职位都是放屁,只有金山银山才是真的!” “以后你机灵点!好好奉承讨好霍十三,多套近乎,还有你!”白仰雄说到兴处一指白鹭,“加把劲儿争点气,若坐上霍家少奶奶的位子多少好处!几辈子不用愁了!” 白鹭闻听他父亲的谆谆教导十分同意,直点头称是,又说了一番决心计划,白仰雄方平了气,又对白鹭大加赞赏,一面又去给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洗脑。 白鹭联合自己的老爹本着,“一人得财、一人得色、一人得谊”,“财色谊”一举三得的方针给白择玩儿命的贯彻。 白择在被父亲姐姐两个双双配合软硬兼施,玩命煽情后,终于鼓起两三分勇气,不情不愿地去领了这月老兼探子的差:一是上十三那继续给姐姐说媒,二是为姐姐探听小妖女的身世来历。 他自己倒是无所图,本来自小就与十三有同窗之谊,后来又亦兄亦友,不过十三做了他姐夫他也未有什么损失,用她姐的话说,“关系还近了一层,朋友算的了什么?不过三年五载各自干各人的去了,哪如做了亲?便是一家人了,就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轻易分开不得。” 白择被他姐说的松动了心,在父亲姐姐的双重打压加洗脑下又把个头皮硬了起来,下了决心去讪着脸虚着心再走上一遭。 白鹭见自家弟弟被自己说动去了,心里顿觉事半功倍,不胜激动,“他就是看在和白择从小的情分上,也不便驳回了我的面,等有了松动,那时我再一上劲,事情没有不成的,” 况且白鹭自认为自己就是算不上国色倾城也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自己鲜花嫩柳一般的人物,还是喝过洋墨水的鲜花嫩柳。 自己一个市长千金,还是留过洋懂学问的知识摩登女性,像自己这般难得的周全人儿,若是走在街上,那狗儿见了也会忍不住摇尾讨好,更何况他霍十三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呢?难道他还不强似狗儿? 白鹭站在宏观的脚度从里到外,从外到里,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牢牢审视了自己一遍,末了,她认为凭自家的根基,自己的才色,嫁给十三铁定绰绰有余,若往大了说,别说嫁他个啇户尽是足够了,便是嫁总统的儿子也差不离儿了呢! 白鹭在家愈等愈想,愈想愈美,最后不由又很吃了些点心,多喝了两壶茶,待仆人又送来茶点时,她忽然又想起十三那个号称结过婚的对象,她舀着西洋奶油蛋糕往嘴里放的频率不由慢了些,一时呆呆咬住勺子。 白鹭心下默默盘算,若自家兄弟探回来那小丫头的底时,凭自己的才智也能随机应对,若她果真出自大户,自己便先将就面儿上容了她,就是随便给个名分也不算什么,若她无依无靠,更是容易让自己摆布,反正不管她背景是好是孬,凭自己的手段都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到时候自己还能不沾一点牵带。 虽说见十三对她有情,只不过男人的情不过是口里的话,风一吹就散了,连渣也不剩。 白鹭认定十三是得了新巧玩意儿故而一时流连,不过三五日腻了丢到一旁也是常事,到那时他终究会想起自己才是最合适他的人。 说什么情?谈什么爱?便是相守百年,背叛也只不过是一瞬,彼此互有价值,才是最稳定的婚姻关系,那小丫头纵是空有天人之姿,却毫无根基家世,能配上他什么? 白鹭认为放眼云城乃至天下,自己既便不是最能配上十三的人,也是最合适当霍家三少奶奶的人。 自然,当家主母要配有容人之量,以后那小丫头……设若十三自愿遣散了她,自己亦可勉强大发慈悲放她一马,反正自己是要做当家太太的,偶尔顺带卖个乖给夫家也是为夫妻之道,自己还能博个贤良的名儿,何乐而不为呢? 她心下盘算的头头是道,一放宽心胃口就上来了,小铜勺子一下又一下不停歇地往奶油蛋糕上挖去。 及至她吃光了蛋糕又抓心挠肝地等了足足半晌,在阳台上快伸成鹅脖子形的望夫石了,她小弟才姗姗来迟。 白择被打哭了 白鹭在阳台上快伸成鹅脖子形的望夫石了,她小弟才姗姗来迟。 此刻她抓着白择的胳膊就把他顺势推坐在椅子上,两手换成枷着他的肩膀,她微微倾身,两眼如饿狼似的放光,直问道,“怎么样?!” 白择被他家姐要吃人的表情吓了一跳,再一听白鹭只一连迭地急问,他不自觉便想挣脱她使劲钳着自己瘦弱肩膀的硬掌。 白鹭见问了半天,她小弟死活就是不肯吭一声,还浑似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死相,她不由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 她放下时时不忘装着的千金小姐该有的矜持,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像鹰爪般抓向白择的细胳膊,边使劲拧,边狠着一张脸愤声道,“你个面瓜,哄着你不说,打着你说不说?!” 及至把白择拧的嘶哈乱叫了,她才愤愤气哼,“叫你办点子事难似登天!我足等了这半日,好不容易把你给望回来了,一问又给我装哑巴!”她说着腾出一只大鹰爪一把拧向白择的耳朵,“你说还是不说?!” 白择不意自家亲姐何时竟练就了如此鹰爪手功力,他一时吃痛,便顺着他家姐的手往下弯身猫腰,鼻梁上的眼镜险些跌下去。 白鹭见自己左问右问,白择在自己的武力威慑下就是闭死了嘴不开口,禁不住更是气从心来,手上下了死劲。 及至她钳子似的手直拧的白择弓成大虾,她才腾出另一只一直掐着白择胳膊的手指着他额头又骂。 “成日家心里没一点算计!让你探听点子事却没下文!还是根本没傍影?又上哪里贩骆驼去了?!” 她一手拎着白择的耳朵,一手不住地点着白择的额头训斥。 “自家的事儿无论大小一点心思不操,将来这么大的家业不擎着你败?没一点男人相!没半点出息!简直是那面瓜下嵬,软蛋转世!” 被拧的红了耳朵的白择本来只知忍着嘶哈,此刻一听白鹭这些辛辣戳人心窝子的话,他一时禁不住被奚落的红了脸。 他哪里是不想回答他家姐的话,他是怕回了话惹的她的气撒在自己身上,以至这顿打更是雪上加霜的疼。 此时见自己不回话他家姐就已经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并且又加了十倍的量,他禁不住也怒了,一时把心里的恼火压抑着倒出半股脑儿。 见她家姐还在痛骂,他顶着歪脚的眼镜儿,瞪着眼就口不择言地立时反驳起来。 “我哪里没出息了?我又没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上赶!” 白鹭一听自家的软蛋弟弟还敢顶嘴,她一时由不得更气了,手上又多使了三分力,直拧的刚仗起一半腰子的白择“哇哇”大叫。 她见白择胡乱叫唤,手下的劲儿愈发狠了,一面咬着牙恨骂,“人家有好兄弟出力,我没好兄弟帮衬!自然得不要脸皮地上赶,!你天天和他混在一起,就没为你姐我助过半分力!” 她说及此想起自己虽有家世却无个臂膀倚靠,一时忽然灰了心,又加气闷的狠了,便恨然下死力拧了一下白择的耳朵才愤愤放开,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咬牙切齿地道,“没用的东西!” 白择的耳朵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此时他顾不上呲牙咧嘴地喊疼,先是跳离了她姐三步远,找了个离门近好跑路的地方,他一抬眼镜儿,扶正镜框,尔后半是丧气半是反抗地喊,“可不是我没用!我再有用有啥用?是三哥死活看不上你!何苦天天拿我扎幌子去找打脸?怪就怪在你有本事喜欢别人,却没本事让人家要你!” 他不等白鹭回答,便一面捂着耳朵一面迅速向门外退。 “别说三哥了,换做是我,我也看不上你!谁敢娶个老虎回家挨骂遭打受活罪!”话音未落,他赶紧捂着熟虾子似的耳朵一溜烟跑没影了,剩下个白鹭气噎声堵,在屋里捶胸顿足摔碎了一地茶碗,险些被他气了个倒仰。 却说白择连午饭也没吃就出了门,他捂着红虾子耳朵想起自己家姐从小对自己的恶霸欺压,又想起自己那偏心偏到肋叉骨儿的爹和不着调的妈,他一时又闷又叹又气又愤,及至悲痛地在街上无魂似地游荡了不知几圈,他又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霍宅。 他游魂似地悠了到门口,也不着人通报就直接进了门。 霍宅的差人自知白择身份,亦知十三素日待他不同,此时众差人又见白择脸上神色大不似以往,颇有些失魂落魄之意,故无人敢问敢拦,直放他进了真园。 白择一行苦一行闷地进了园子,脚若踩棉,晃晃悠悠去了十三院子。 及至一进门见了十三,他似见了知音,才回了魂,一回魂,他满心的苦水气闷再也刹不住车,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此时十三正是午睡刚起,打发小妖女吃了果子点心,就让她好生坐在那炕几前练字,一面盘算着过了年下,天暧了就找个学堂送她去上学,一面闲闲地又拿出那张矿图琢磨。 正琢磨的有了七八分的意思,却见白择兜头进来了,平常的帽子围巾没戴不说,连个大衣都没穿,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小格子西服,一进门就咧开大嘴放声大哭。 十三见状十分纳闷,不知白择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放下手中的矿图,拍拍小妖女的头,尔后下了榻走到团桌前。 见白择一进来就一屁股坐在团桌前鼻泪一把泪一把地就差唱窦娥冤了,他定定看了白择半晌,才扔给他一个大酒梨。 “一天来两回,怎么?当了我这里是戏园子?” 白择一面哭一面准确地接过那大酒梨,见十三问也不说话,只一手拿着梨一手就往西服小口袋里掏手帕,及至他把鼻涕眼泪抹净了,又擦净了眼镜戴上抬了抬,才吸着鼻子闷哼,边啃酒梨边哭丧着脸向十三说了一通自家亲姐的罪行,又说,“她打人比我爹打人还疼,说打就打,一点儿不含糊,我真是有冤没处诉……” “我姐她,她还说……”他说及此恨恨咬了一口大酒梨,才闷闷道,“她还说我银样镴枪头,上不了台面,说我是面瓜生的嵬,”他说着又掉了两滴泪,带着哭音问十三,“三哥,我怀疑是从小被她欺压才这样,这样……” 十三见他犹犹豫豫,禁不住一挑眉,“怎样?” 白择闻听又咬了一大口酒梨,尔后嚼着甜梨汁,借着梨里浓郁的酒香盖脸,才低头红了脸道,“这样像女孩儿。” 十三闻言禁不住一乐,知道白择又是在他姐那受气挨了打骂,找不到人排遣心中的怨愤,故来自己这里诉苦。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官家的家务事,十三又不是什么清官,见白择倒完一肚子苦水自然不会加以评判。 别人家的事,外人终究还是不插言的好,血缘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设若一时人家自己和好了,白把和事佬填陷在里头反倒没了意思。 十三又自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尤其一触及白家的事,他都恨不得装个聋子,可自小与白择又有情谊,现下他不好装聋子,只好装哑巴。 他装着哑巴耐着性子做一了一回合格的听众。 及至白择终于掏完了委屈,他才舒口气,让张妈倒茶给白择润嗓子。 白择不喝茶,他因气闷的午饭也忘了吃,故而现在哭了一会儿,又把肚子里的屈辱腾空后,便立时感到饿了,他直向张妈要了两盘子点心垫肚子。 及至吃了半饱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囫囵吞着点心对十三哀求,“三哥,要不你就娶了我姐吧!” 十三不意白择会突然说出这一句,反倒被他吓了一跳,他端茶碗的手一顿,继而吹了吹茶碗上氤氲的热气,并不搭理白择。 白择没察觉十三脸上凉凉的神色,只还在一旁边塞点心边兀自唠叨,“不然她没嫁出去,我倒先被她折磨死了!我可还没娶媳妇儿呢我,我还是个八辈单传的独苖苖。。。。。。” 白择愈说愈觉的自己可怜,一时凄苦又闷上心头,连手里的点心也不香了,他深知自家亲姐的脾性手段,若十三一日不到她手,她便一日便不会罢休,终究不了事,而他这个倒霉弟弟回去终还得为她姐的银威所迫。 慑于自家亲姐的yin威,又实在丢不下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他为他自己也为他家姐,便一时没了计较,脱口而出那一番话。 十三被他的一篇如泣如血的哭诉直差点给逗乐了,他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哦?八辈子单传独苗她也敢说拔就拔了?”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怕是你过虑了。” 白择见十三面上七分不信,三分斟酌,一时快急了,不由喊道,“怎么不至于?她就是老虎!” 他一直稳坐的屁股像被烫了似地“腾”地站起身,顶着一嘴点心渣子紧握着拳喊道,“不对!她比老虎还可怕!谁要是娶了她谁就得倒大…… 鬼市 “不对!她比老虎还可怕!谁要是娶了她谁就得倒大……” 白择说及此忽然一停顿,意识到自己把亲姐的老短全给揭露光了,他似闯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急忙嘱咐十三,“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白择殷切再三拜托,在十三的颔首下,出门不知向哪里去了。 十三见白择风一阵来又火一阵走了,只微微摇摇头,却见那边小妖女提着小画眉笼子俏生生地走了过来,她仰起带有几分疑惑的小脸儿冲十三眨一眨眼。 “白择的姐姐是老虎变的?” 原来小妖女午睡醒来吃了果子点心,就被十三嘱咐乖乖写大字,她本是写字写的正百无聊赖,乍见白择哭着进门,又见十三自去和他说话,她便偷了懒,悄悄放下笔溜到一旁。 自上次写过大字,十三便认定了她得好于此,一得空儿,时不时就铺上纸叮嘱着她学习,她心下十分不情愿,她哪里是真喜欢写什么大字,她只是喜欢有十三陪在身边罢了,若说她本身真正的喜好,那就是化身饕餮吃吃喝喝。 但见十三兴味浓,小妖女也不好驳了他,她以为十三是喜欢看自己写字,便也耐着性子安静地写,反正此时十三陪在他身边,如此,也算能聊以慰藉她费力巴火学习写字的苦闷。 方才一见十三被白择绊住了,她便脱了滑儿,乐得去和大獾玩耍,见白择一直和十三喋喋不休说个不住,她便走到窗前,边偷懒放风儿,边玩逗起那只十三前几日从老头子房里要来给她解闷儿的小画眉。 小妖女逗着小画眉,无意间把白择与十三的对话听去了一耳朵,便摸着小画眉的小黄嘴歪头沉思了一下,接着直接提着鸟笼来到了十三面前,才一抬头就见十三脸上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偶尔听了一耳朵的小妖女便不解地发了问。 十三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见她懵懵懂懂不知世事的样子禁不住啼笑皆非,他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妖女,故作正经,“有可能。” 小妖女心下思量,若白择的姐姐是老虎精怪,却为何白择身上并无沾染一丝妖气,分明满满全是人气呀,她抿了抿唇,大眼睛里盛着些许担忧,“那你害怕吗?” 十三咽下笑容换上凝重,定定瞅着面前快把人心看化的小人儿,紧了紧喉结,沉声道,“害怕。” 小妖女把鸟笼放到桌上,径直走到十三面前,小手拉住了十三的胳膊,她仰起小脸儿,乌黑的眸子闪闪发光,“十三哥哥别怕,我会保护十三哥哥。” 十三见小妖女掂着又柔又甜的小嗓子说的十分认真,乖的让人直想揉搓一番,他俯身低头一刮她的小鼻子,低声道,“好。” 见小妖女展颜一笑,三春无华,十三反手一执她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放在掌心,拉她入怀,又爱怜地拍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他弯起一双桃花眼,暗哑的声音含了无限蛊惑,“保护我可不能半途而废,要从一而终,要永远。” 小妖女对上十三漾含柔情的眼眸,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虽然十三的永远也就几十年,可是自己可以等他来生来世,再结永远。 她一点小下巴,学着十三的样子郑重地伸出一根小手指,十三一瞧她笨笨的不得要领,便把自己的手指和小妖女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他笑意满满,“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妖女本是乐呵呵学着十三说,及至说完她感到了不对头,她要两人的永远何止百年? 小妖女小手松开十三的手,又重新伸出手指去勾上,紧紧对握,她掂着清泠泠的小嗓子满含坚定,“不是一百年,是永远不变!” 十三见她如此郑重其事,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自己肯定,便勾着小妖女的手晃了晃,万分宠溺道,“好,是永远不变。”说着一刮她的鼻子,“小呆瓜!” 被白择扰了一通,天已渐晚。 及至晚饭后熄了灯,十三阖眼听见里屋小妖女传来均匀的呼吸,才掏出怀表一瞧时辰,尔后悄悄穿好衣服出了门。 及至出了院子来到花园子里的假山丛,他一掀大青石,却见大獾瞪着小狗眼东张西望地冒了头,十三对着那鬼鬼祟祟的毛脑袋就是一个爆粟,“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又瞎逛什么?” 大獾闻听十分心虚地垂下了毛脑袋,趁十三一个不注意溜的没影儿了。 十三不意理会那做贼心虚的花痴獾大晚上干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只兀自利落地下了洞,他掏出小手电筒,十分驾轻就熟地在迷宫似的地道里,拣了一条一人多高的十分宽敞的路径自去了。 未多时,他便在自家后宅高墙一带的山景儿处出了洞,他关了手电筒利落地把洞掩好,拍拍身上沾的不多的黄土,便一径朝街里去了。 绕了几个胡同,他便叫了辆黄包车直去了西市花卉市场。 及至到了西市,车夫又快又稳地拐进了一个黑漆寂静的大空场,十三便叫停了黄包车,给了钱,才迈开长腿踩着凹凸不平的土路左拐右拐进了一个蜿蜒的胡同。 一进胡同口就见里面人群熙攘,大晚上的十分热闹,本就窄小的胡同两边都摆满了摊子,各种买卖喧哗声不绝,胡同里三三两两地亮着灯,和胡同外的那个空无一人黑漆漆的大空场形成分外鲜明的对比。 原来这个蜿蜒曲长的胡同就是江湖上常说的鬼市,此时正值夜半,正是这鬼市兴盛的时候,这鬼市开在花卉市场后街,平日里就是卖些普通的花鸟鱼虫,每逢三六九夜半,便有那各类好此的人来这里聚集,或买或卖或掌眼凑趣,不一而论。 十三见这鬼市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甚还有那兜售零嘴的小贩混及于人群叫卖,他便拢了拢衣襟,把帽子压低,只旁若无人地快步向里走去。 及至走到一个大石轴旁的摊子,他才停住了脚步,只见那大石轴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油头粉面的中年,正在举着一个纹花画草儿的鼻烟壶惬意地嗅着鼻烟儿。 那中年忽一见了十三便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招呼买卖,“哎,我说这位爷,好眼力,能在我这小摊儿驻足必是行家,看上哪一样您老跟我说,我给您讨论讨论门道儿。童叟无欺包您满意……”说着弯腰,就要把那地摊上摆着的各种杂旧物一一指给十三看。 十三见那中年说话油腔滑调,又见他一手拿起一只斑驳的石佛像,一手抄起个破旧昏暗的油灯照着,就要给自己介绍,他一摆手,问道,“老迷糊头儿呢?” 那中年见问便停住了手,放下石像,笑回道,“敢情还是熟人,老迷糊爷爷方便去了,您要什么,我给您掌眼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一样,都一样。”说着就又油滑地笑。 十三见他搪塞,一时俊脸起了霜,又沉声问了一遍,“老迷糊头在哪?” 那中年见了十三面上的寒意禁不住先噤了一下,接着又搓搓鼻子一笑,滑腔滑调地道,“您老要非得找他,恐怕得在这好等了,老迷糊爷爷去谈大买卖了,怕一时半晌回不来,兴许谈的美了就直接回家睡觉了,这不嘱托我在这给他看摊儿吗?”一面说一面就坐回了那大石轴上,又把个二郎腿翘了起来,边抖腿边哼哼。 见十三沉着脸不言,那中年又吊儿郎当地笑道,“您老要什么跟我说,难道我不是个人?老迷糊爷爷又不是你家里供的佛,谁想拜就拜?” 正待还要说时却见那边传来一声喝斥,“油嘴子!掌嘴!” 这人一面高声斥责一面就走到了十三跟前,却不是老迷糊头还能是谁? 只见老迷糊头忽闪着纸片子身板儿似飞一样跑到十三面前,先是连呼哧带喘地给十三打了个千儿问好,接着才冲着那个油滑的中年狠瞪了一眼,厉声道,“好你个油嘴子!见了三爷不问安就该掌嘴,还敢耍起嘴来,这就更该打死!” 他用枯手一抓那已呆若木鸡的中年,斥道,“还不赶快向三爷赔礼问安!” 那被称为油嘴子的中年听见老迷糊头远远喝斥他早已吓的一愣,及至看到老迷糊头对十三恭敬之至又口称“三爷”,他早已差点惊的肝胆俱裂不知魂在何处,故而刚刚不防头被枯瘦的老迷糊头一抓,都险些抓了一个趔趄。 此时他胆战心惊地垂着手站在十三面前,连头也不敢抬,只慌慌张张地照着老迷糊头的话向十三打千儿请安,又一连迭地告罪。 十三见状也不说话,依旧寒着脸,只向一旁的老迷糊头道,“听说你谈了大买卖?” 老迷糊头闻言一张老脸皱成一朵菊花,赶紧赔笑道,“三爷说笑了,我小老儿哪来什么买卖之说?见天介混口囫囵饭罢咧!要谈买卖,还得等三爷哪天得空赏我一宗儿半宗儿的哩!” 龙吟镇的传说 “三爷说笑了,我小老儿哪来什么买卖之说?见天介混口囫囵饭罢咧!要谈买卖,还得等三爷哪天得空赏我一宗儿半宗儿的哩!” 十三见他只管小心赔着笑也不便再冷脸,他缓和了面色,“你还缺的了买卖?若真少钱就去那苑里说上几段书,既挣了嚼谷也省的屈了你的舌头。” 他微微一勾唇,“这死的能说成活的?的口才,在这摆摊儿可不埋没了?” “三爷说的是,哪天三爷爱听,我小老儿就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三爷说专场,”老迷糊头说着呵呵一乐,“就怕三爷听絮叨了,便是看着我这张干巴脸也吃不下饭,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三爷不嫌我,我还臊的慌呢!”他一面说一面笑,一面笑一面喘。 见十三脸上的寒气有了褪去的意思,老迷糊头又上赶着笑道,“三爷大驾而来必是有事吩咐我,怎能劳烦您站着?再说这街上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不若请移步去个清净处。” 一语提醒了十三,果见周围的行人已有三两驻足。 十三点点头,便由着老迷糊前方引路,老迷糊头见十三不再追究油嘴子之事,便向那一直恭身打千赔罪的油嘴子肃声道,“三爷恩宽,不降罪于你,你自回去找上头儿管你的人领罚!”说着见十三已前去几步,便赶忙跟上。 那油嘴子恭身立于原地,直至十三与老迷糊走的看不见影子了才敢抬头起来,他边擦汗边后怕,谁成想自家那从未露过面的神秘门主,竟会半夜三更来此不入流之地?自己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就正好儿赶上了,赶上了没奉承上也就罢了,还正好得罪上了,还好门主宽宏大量没加以怪罪,不然自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都是轻的!思及此他感觉自己还是运气好,暗想今天回家说什么也要省下几个鼻烟钱,给菩萨多上几柱香! 老迷糊头儿在前殷切地领路,及至走到这胡同的一半处,就见一个凹进去的地方摆了个小茶摊儿,支着棚子打着电灯,几张小方桌子,坐着三两座人。 老迷糊头把十三请到靠里的一座,忙一面用袖子掸了几回凳子,才请十三坐,又笑道,“这个小摊儿虽简陋却好在还算干净,三爷就凑合歇歇脚。” 见十三点头坐了,老迷糊头才在旁边坐下,把茶碗洗净了给十三倒茶,一面站起来把茶递给十三一面才回身坐下,见十三不喝茶,他拢了拢袖子便直切主题道,“三爷此番来,是有吩咐还是白逛逛?” 十三闻听默了默,才淡淡道,“本是要去找你,想到你今晚必在这鬼市混,就直接来了。”他一勾唇,“吩咐倒没有,今天来是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老迷糊头闻言倒是一愣,继而笑了,“三爷家大业大,还用的着向我小老儿借东西?”他呼哧喘着一摆手,“快别拿我小老儿打镲了!” 十三握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道,“铁山铠甲,再家大业大也得不来。” 老迷糊头闻言不笑了,他抚了抚胸,一时斟酌不出合适的言语回话,“三爷……” 十三见他犹豫豫,便直接道,“你别管我要来何用?我们两家也算同行,你我也算莫逆之交,今日向你借铁山铠甲还能有何用?” “话虽如此……”老迷糊头踌躇道,“这甲我不是不愿借与三爷,以您对我五花八门的恩典,小老儿就是白送了您也是应当合分,只是……” 他抚胸喘了一阵,“究竟这宗事还是能不干就不干,不是小老儿有意冒撞,这句话却是我肺腑之言。” 他说着一指自己,“您瞧瞧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三爷惊才绝艳之人,又背靠如此家业,何必淌这趟混水?” 十三闻言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顿一顿,漆眸微深,“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 老迷糊头见十三如此说也就不好再拗着劝,他最了解十三脾性,若十三决定了一件事,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他吩咐下去一件事,没有结果也是难回话的。 “三爷说的是,”老迷糊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幸存的老玉米牙,“我明天就着人把甲给您送到府上。”他喘了喘又道,“那铁山铠甲本是取了那百年穿山甲的鳞片所秘制,里面浸药甚多,三爷穿上后还需小心,摸了甲万不可不净手,”见十三点头老迷糊头又道,“三爷可还需要那含的丹药?若要,我去配齐了和甲一齐送过去。” 十三闻言微微一摇头,“不必,与你借甲一穿也是以防万一,那丹药我家已有制好的现成东西代替。” 老迷糊头闻言点头,“说来三爷家现放着绝世宝贝,还看的上小老儿这点不入流的小把戏?” 十三闻听一蹙眉,“你也信那江湖上的传言瞎话?”他抚着茶杯道,“我却是从小在家胡翻遍了,也没见过那所谓的宝贝,想来不过以讹传讹,那好事者闲来编派的笑话罢了。” 老迷糊头闻言眨了眨小眼,低声笑道,“三爷说的是,业内老江湖都知“开矿数字派”乃行中翘楚,却不知这两百年前就消声匿迹的传说身归何处,总免不了添油加醋地捏造,还是小老儿有缘法得以解惑一二,”他一抚胸喘两喘,“那时得遇三爷,只知三爷侠肝义胆英雄人物,哪里能知您是这云城首富霍家嫡孙,若您不提,更哪会知道您就是“开矿数字派”的传人?” 十三闻言也不说话,此时小摊上灯光昏暗喧哗之至,无人注意这边的谈话。 一时茶冷了,十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矿图,推到老迷糊头面前请他掌眼。 老迷糊头见状忙放下茶碗,小心拿起那张矿图,仔细对着瞧了半晌方放下,向十三道,“果然风水宝地!”他略一沉思,说道,“我看这图上所画之地些许面熟,仿佛在听说过,只一时想不起来……”说着又眨了眨小眼加以回忆。 十三接过老迷糊头递回来矿图,妥当放回口袋后才道,“据说是在大魏县龙吟镇。” “龙吟镇。。。。。龙吟。。。龙。。。。”老迷糊头闻言咀嚼着这两个字,半晌忽然一拍狗皮帽子,“是了!”他终于得解似的一笑,“怪不得有些印象,原是我年轻时曾听老师傅说过这个地方,” 十三一听来了兴致,拎起茶壶为老迷糊头续上茶,示意他开讲。 老迷糊头虚让了下,呷了口茶便说出了这一段故事。 据传这龙吟镇原名天水镇,处在西南山峦腹地,背靠连绵群山,依山傍水,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世世代代的大山子孙生活在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然平朴倒也安稳。 这样的安稳日子在大历朝末年结束了,忽然有一天夜里狂风暴雨山洪暴发,山脚下生活的村民以为发生了地震都躲逃不安,及至出了门,才发现漫天大水已将整个镇子淹没,一时间粮食被淹毁,房屋被冲垮,村民在水祸前逃无可逃,死的死伤的伤,顿时一个好好的镇子凄风苦雨哀嚎一片。 及至过了几日洪水退了,幸存的居民赶紧给天神爷爷上了拜,才回去重整家园,伤于水祸的人能救过来,死于水祸的人却连尸首都找不见。 村民在天灾前不敢埋怨,只能一面认倒霉一面诚心敬意地祈求天神保佑。 但不知道是村民们给天神上的供礼薄了,还是天神压根儿就没收到村民的祈愿,几个月后的一天,又一次山洪暴发,把村民们刚建好没多久的家园都冲的瓦片茅草都不剩,村民们因有上次的教训一直加以小心防范,这次灾洪里,人身安全倒没受多大威胁。 只不过好好的家园一瞬间化成了泡影,个中滋味可想而知。 老实的村民们无法,只得等大水过后再继续重建家园,上供求神祈福。可惜天不遂人愿,又几个月后,这重建好的镇子依旧被卷土重来的山洪席卷一空。 同样的大水,同样的灾难。 村民们痛心疾首,跪地哀嚎,几近绝望,这回连天也不敬了,供桌也不摆了,直骂天道不公,以他们为刍狗。 哀叹自己刍狗不如的村民们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训后,便接连地背景离乡,忍痛割下世代相传的肥田沃地叹息而去。 一时间人人都说此地受了诅咒,触了天怒。 没几日整个镇子便走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剩几户死守祖业,誓与祖产共存亡的村户不肯求去。 又是过了几月,算算日子正是离灾洪暴发不久了,这几户留守村民一面誓死如归,一面战战兢兢,正是提心吊胆之际,却见村头来了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一来便直言道出这几场莫名蹊跷的洪灾,村民一听那道士说的头头是道,都以为见了活神仙,直跪地叩头,求他救苦救命保自己一方家园。 那道士叫人们起来,一扬拂尘就说,“我坐观星象,察到此方生有异事,便赶至前来,一至此地果见妖气冲天,妖神降世,百姓何不受残害?” 神秘门派 “我坐观星象,察到此方生有异事,便赶至前来,一至此地果见妖气冲天,妖神降世,百姓何不受残害?” 众村民一听这道士果然是个救世主降临,都跪在地上苦苦叩首求救不迭。 这道士又是一扬拂尘向众村民讲明了原故。 据道士说此地钟灵毓秀,洞天福地,千万年孕育出的灵气于百姓是福,也是祸,天地之灵养人,却更能吸引他物来此修炼,若引来凡妖尚不至于造成如此灾难,但依他所见来,此番在此为害的却乃是一条龙。 众村民一听是神龙便个个面色有异起来。 龙乃上古之神,从来受的都是人的敬仰,他们方才一再求道士除去岂非大不敬,更要触犯天怒? 思及此众村民一时都只跪地垂首,也不向道士叩头了。 道人见众人愚昧无知,十分痛心疾首,只见他一甩拂尘,向众人道,愚民蠢笨以至受害!此龙虽为神,却为祸一方,尔已倍尝苦楚,何以至此不觉醒?我以一己之身为尔除去此妖龙,不求尔等感恩戴德修祠立碑,但愿尔等能铭记此训,不忘我今日赴死之德。 说完便留下自己的道号名字供众人铭记。 众人自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地应允了。 那道士掐指算算,又命众人先暂搬离此地,说自己三日后来斩龙。 却说那道人于三日后又来到这龙吟镇,趁夜背着行囊独自进了山。 当天晚上果然风雨大作,地震山摇,躲于百里外的村民捂在被子里就听见阵阵龙吟震人心魄,一时间空中炸响,雷电交加。 不知过了几日天终于放睛,人们提着胆子出来看,就见远处那山上的一片祥云渐渐淡了。 待防了几月,果见灾洪未来,自此那道人和龙一起消失,村民们又重建家园,开始了男耕女织的生活。 世界从此恢复了平静,为了铭记这一段故事,自此这天水镇便改名为龙吟镇。 老迷糊头讲至此端起茶呷了一口,才道,“三爷是不是纳闷此故事与那矿图有何干系?”不等十三回答,他便接着道,“自然三爷肯定知道,如此能引龙而来的风水宝地必有大墓,不过……” 他端着茶又呷了一口,放下才道,“据说那道人为民是假,为己是真,他以“为民除害”之名用了不知什么秘术占了那风水宝地,有说是为皇家选址,有说是为王候埋宝藏,后来传来传去就说那里有泼天大矿,自然,如此一方风水,埋几个大矿也是常事,不过,依我看,故事罢了,究竟谁知其中真假?” 十三闻听,半晌不说话,忽然又道,“据你说来,这故事历经几百年,朝代也变更了三次,业内能人众多,竟无人去探过?” 老迷糊头闻听一乐,“怎会没有?凡这一行,手眼通天的人也有几个,胆大包天的更是不少,只不过……” 他沉吟片刻,“我那老师傅说,百年前曾经去那里的人众多,却统一都是有去无回,”他一抚胸喘了喘,“凡盗墓界的老人儿十有八九都知此传说,后来那些老人儿们都死的死绝的绝了,这段故事也就真成了故事,延至今日,连故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了。” 十三闻之默不做声,正待说话,只听那边一阵吵嚷,十三回头就见人群中一阵慌乱,爷们小子都争着往街西头儿挤,浑似等着抢钱似的。 十三纳闷,却见人群中有个毛头小子边跑边兴奋地挥着臂喊,“那风韵犹存的俏寡妇又来花钱买故事了!哥儿几个往前冲啊!”又听旁边一个摊主边急急忙忙收摊边跟上队伍,指着挤在前头的那毛头小子道,“你个猴崽子!人家收故事你往前冲什么?你是图钱还是图人?” 那毛头小子一听这话,边往前挤边抽空回喊道,“你个老奸商!你管你爷爷我!我又图钱又图人,管你哪根老筋疼?别是你那“话儿”不好使了,瞧着你小爷爷我火力壮眼气吧!” 众人本是涌着走,一听那毛头小子高声臊摆那摊主的话都禁不住回头哄笑起来,那摊主见状一边口中骂着,一边急忙脱了鞋,抄起鞋底子就追着那毛头小子去了。 十三坐在茶桌前分明听见这段荤话却装做充耳不闻。老迷糊头跟着人群笑了两声,便转过头来为十三解惑。 “三爷有所不知,这人们是去瞧新鲜热闹呢!”他见十三不言便接着答,“说来这摊主想的巧宗儿,明码标价来收异诡故事,一是事儿奇,二来又兼这摊主是个女子,故十分惹眼,”他一抚胸喘了两口,“说来她支起这个摊子也有几日了。” 十三闻言也称奇事,他道只听过聊斋先生舍粥收故事,未想如今世上还有人做此举,更兼是鬼市收诡故事,这等风雅,今日倒有幸百闻不如一见, 老迷糊头嘿嘿一乐,又拢一拢刚刚被茶水沾湿的袄袖。向十三拉低声音道,“实则这几天我还想向三爷呈报此事,这妇人明地里花钱收故事,实则这是长生门打的幌子,派出探子为长生门收些秘辛奇闻,” 十三闻言一挑眉,“长生门?” 老迷糊头喘了两声才回道,“正是,三爷可曾有所听闻?” 见十三微微一摇头,老迷糊头便如此大概给十三报了一遍这长生门的渊源。 原来这长生门乃是江湖中极为神秘的一派,故名思义此门一心为求长生,延传千百年屹立不倒,术法极强,手段极辣,常以镖局之名隐于江湖。 据说这一门令人称奇的还不在他的根基久远,却更奇在那现任长生门主是个风华绝代容色倾城的女子,术法更是一等一服众,年纪轻轻轻上任,竟能以一己之力大震振门风,连任在位七年竟没换人,实在堪称业内传奇。 说至此老迷糊头卖起了关子,“三爷道此人是谁?” 十三闻言不置可否,并不答言。 老迷糊头嘿嘿一乐,“说起来此门主还与三爷你有段渊源,”他卖了一个关子见十三不领情,便直接道,“就是那清城颜家,与贵府世代交好不是?” 十三闻听至此脸上方起了点波澜,他一点头,“倒是,不过……” 老迷糊头见十三沉吟不语,便接上下文说道,“那长生门主大名就叫颜姿羡,和府上仙逝的老夫人是同宗同族的堂姐妹,虽出了五服,您按辈分可还得叫她一声小姨妈。” 十三沉吟片刻,想起他母亲大名确唤做颜姿仙,便道,“家母生前倒从未曾听她提起过。” 老迷糊头见十三面上忽然似有不豫,便也不再笑,只道,“颜家族人众多又分落江湖,不常走动实属平常。”他抚一抚胸口,嘿嗬喘了两声腾出长气,才道,“据闻这颜姿羡年纪轻轻本事却老大,又兼外表出落的风华绝代举世无双,把以前的门主比的都得在棺材板里自惭形秽,她一上位不知又拢络了多少能人异士,长生门在这几年亦发展迅速壮大,近日连我们这里都频繁涉及了。 谈及此老迷糊头略顿了顿,觑着十三的神色道,“长生门以前不曾涉及此地,不知近来缘何至此猎物,三爷于此可有吩咐?” 十三闻言不甚在意,他自认那颜姿羡本事再大横竖与自己无干,现下要赶着干正事要紧,便一摆手站了起来。 老迷糊头会意,便也忙站了起来送十三,十三回头示意他止步,又多嘱咐了他一句那铠甲之事,尔后便在老迷糊头的点头恭送中抬起脚一径去了。 此时整条鬼街的人都争相挤去西头儿看那长生门收故事的热闹去了,故而本来平日都要拥挤杂乱到黎明的鬼街,此时竟意外清净。 十三慢慢悠悠踱着步子,回味着老迷糊头说的话,一时想起龙吟镇,一时想起长生门,及至由那长生门主想到自己的母亲,他本来轻快的步子一时不由沉重起来。 及至满腹心事地走出鬼市,一出东胡同口他却见到一个少年蹲在寂静的摊前,此时人人都争相去看那买故事的妇人,惟这少年浑然不觉,正认真回头摆弄着袋子里的什么。 十三见状不由止住了脚步。 那少年只顾着向袋子里掏腾,竟一时没发现有人走到了面前,只见他一面从麻袋里掏出东西一面嘟囔,“这该死遭瘟的祖宗,传下来的什么狗屁遗训!别人家都传金传银,顶不忌了还传个破瓶烂罐,我倒霉托生在你鱼家还得被逼着去找龙,世世代代惹得行当儿里人人嘲笑,合着我生下来就注定得沦为个小笑柄了?他奶奶个腿儿的!找龙比见鬼还难!” 正顾自嘟囔,未料一抬头见了十三,少年禁不住一愣,呦!天下还有长这样的人?!定是妖精变幻的! 却说少年一抬头猛见了十三,就心里认定十三是妖精变的,他自认为连找龙这么荒诞的事都能在自家当使命一辈辈儿传下来,便是妖精变幻个人形也没甚稀奇了,思及此他蹲在地上冲十三一乐,露出俩个浅浅的小梨涡,“这位妖精大哥,来个炸弹玩玩儿不?” 鱼之乐 “这位妖精大哥,来个炸弹玩玩儿不?” 十三本自听着这少年嘟囔着牢骚的几句话十分有趣,忽一见他扬手向自己推销炸弹,禁不住有些哭笑不得,也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站着打量他,并不接他所谓的炸弹。 那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瘦削的身材,尖尖的下巴狭长的眼睛,一笑俩个小梨涡,十分孩子气。 此刻他扬了半天手见十三都不接,便收回了手臂,又是一笑,“妖精大哥,幸会幸会,小弟大名鱼之乐,初来贵宝地,请多包涵,”说着他像个大人似的一拱手,“真不来个炸弹?” 十三这次可听清了鱼之乐的话,他咀嚼着那句称呼,“妖精。。。。” 鱼之乐见十三自己还自揭其短起来了,便麻利地站起来,向十三一摆手,故作神秘状。 “妖精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你是妖精变的!” 十三这回可算完全听明白了,你才是妖精!你们全家都是妖精! 他暗自扶额,不愿与个小孩子多加计较,况且这孩子,看起来脑袋还有点瓜。 见十三抬脚就走鱼之乐可不干了,他上前忙拦住十三的脚步,“我说妖精大哥,怎么说走就走,今日相逢你我也算有缘,你看你也知道了我的名字了,我也知道了你的身份了,”他狡黠一乐,小梨涡更深,“来个炸弹再走呗!” 鱼之乐在寒风冷夜里蹲了半宿都没做出一笔买卖,此时见了十三打扮不凡,便自然不肯轻易放了这可能到嘴的生意。 十三见他大冬天只穿着单薄的皮夹克,料子上乘,也不像普通辛苦讨生活之人,又见他牢牢拦住自己的去路,眉宇间不自觉染上了戾气,他沉声道,“这是要强买强卖?” 鱼之乐一听仅让开一步,他摸着后脑勺故做不好意思,“哪能啊?”他一笑,“我们一见如故你真不照看照看我生意,不来个炸弹?” 十三见他三句话不离炸弹,直想点个炸弹把他炸飞。 他平一平气,难得耐着性子道,“我不是妖精,” 未想鱼之乐毫不在意地“嗨”了一声,“是不是都无所谓,主要吧,我觉得凡人不能长成你这样,”他说着又一举炸药包,“是人是妖都来个炸弹吧!饿了能止饱,困了能解乏!” 十三一时服了,难得有人敢对他耍无赖,还耍的如此清新脱俗,瞅这少年脸上一幅锲而不舍的架势,浑似今天不买了他个炸弹就不能出这街口似的。 十三待要发火,又见这少年脑子似有毛病,他无意与一个小神经病计较,一面归家心切,一面又想起自己将要赴险,带个炸弹也更稳妥保险,便掏出几块大洋递给一脸殷切的鱼之乐。 鱼之乐一见大洋,狭长的眼睛立马眯成一条缝,脸上的俩小梨涡陷的更深了,他喜滋滋接过十三的大洋心里油然自得,又把家里对他指手画脚的老不死们在心里骂了一遍:谁说小小爷离了你们就没饭吃!这不就来钱了! 他喜滋滋地地把三块大洋收到口袋,手脚麻利地递给十三三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炸药包。 十三只接了两个,鱼之乐纳闷,十三淡淡道,“那一个送你了,回去别忘点了稔送自己上西天。” 说完抬起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及至黎明时分,十三才回到家,他放轻脚步,进屋悄悄摸摸掩上门,刚摸黑把手上拎的炸弹放到桌上,忽然“啪”的一声响,只见全屋大亮,小妖女和大獾正并排站在里屋门框处齐齐瞅着他。 十三见小妖女手上还握着一截灯绳,又见一人一獾望向自己的眼神,活象审视嫌疑犯,他便明白了个大概,自己出门时恰巧碰上大獾,准是大獾通风报信给小女孩,现下正等着抓自己的现形呢! 十三先是一个杀气凌厉的眼神瞪跑了叛徒大獾,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到榻上坐下,他脸上漾起笑意,向一直不动不说话的小妖女一招手,“小呆瓜,过来。” 小妖女勾着小脸嘟着小嘴站在原地没动。 十三见状便又一伸手,他淡淡勾唇,“过来。” 小妖女见十三满眼的蛊惑,一时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十三伸出的大手上。 “手这么凉,怎么不睡觉,嗯?”他把小妖女柔弱无骨的小手包在手心,明知故问,先发制人。 小妖女闻听撩起一直低敛的睫毛,晶亮的大眼睛看向他,她掂着又细又柔的小嗓子质问,“十三哥哥骗人!” “哦?”十三装做不知,只似无意地一挑眉,眼里仍含着浅浅的笑意。 “上次,上次你受伤的时候,明明答应我不会再偷偷出门!”她说的有理有据,满脸认真。 “是吗?我说过?”他一拉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一脸郑重地盯着她,“我好像忘了。” 果然小妖女被这一句激地更加认真起来,她缩回被十三紧握的小手,十分不乐意,似含了一包委屈,“说过的话,怎么能忘呢?” 十三当然记得,去岁冬天去刺杀王二毛子受伤回来,他休养时被小妖女缠的没法,便哄孩子似的允诺她不再偷偷出去,此刻见她小大人似的得理不饶人,他只好假装失忆。 小妖女见十三不说话,一张稚嫩的小脸染上了闷气,她把小身子扭坐在一旁,再也不理十三。 十三见小人儿真生了气,只好放下姿态来哄,他一揽小妖女单薄的肩头,想把执拗的她扳过来,见小妖女身子转过来了,小脸儿还固执地勾向一边,他只得又伸出另一只大掌一捏她的小下巴。 这么小的人儿还懂得生气了,气性还不小,不得了。 十三一面含着笑一面拍拍她的脸颊,又拍拍她的头,“别气了,以后我不再忘了,好不好?” 小妖女敛着睫毛垂着眼不理他。 十三一抬她的小下巴,千哄万哄,最后说道,“好媳妇儿,我再也不敢了,”才把气的闷头闷脑的小妖女哄的回转了一二。 只见她柔声柔气地“哼”了一声,发表了对十三的不满,接着就又孩子气地向十三要不许再瞒骗她的保证。 “十三哥哥,不要再一个人出门了,好不好?”她脆生生地开了口,乌溜溜的眼神里含满了期待,见十三不答,她又撒娇似地摇了摇十三的胳膊,“答应我,好不好吗?” 十三见她一幅要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样子,只好暗叹了口气,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慢慢道,“恐怕不行,过几天我还要出趟远门。” 他现在还不够强大,不能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去保护她。 此言一出小妖女倏地一愣,尔后上前双手搂住十三的脖子,她大眼睛紧紧盯着十三,“我也要去。” 如果不能阻止十三一个人以身犯险,那她就陪他一起。 她微微嘟起的嫩唇似糖,眼波盈光,十三被她潋滟的眸子盯的心头一晃,尔后宠溺地一刮她俏挺的小鼻子,“这次不行,下次再带你出去玩。” 小妖女闻言不干了,她圈着十三的脖子使劲晃,因为了解到了十三对她的偏爱,故而她撒娇撒痴十分理直气壮。 十三被她闹的无法,一个绝色的小美人儿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扭来扭去无疑是在点火,他一时心烦意乱,恨不得把她就地正法。 只见小妖女还不依不饶地央告,十三克制着心头的悸动,握住她紧搂着自已脖子小白手,把她葱嫩的小手指一个一个地扳下来,又双手分别执起小妖女的手放在她的两腮,让她托好脸。 “不许再闹,”他沉声道,“要听话。” 小妖女闻言双手托着小脸蛋不满地嘟了嘟嘴,依旧表示抗议。 十三见她此时毫无松动,还在跃跃欲试,下一秒就要依旧执拗地向自己要保证,他便从口袋掏出一个大洋,“我们来玩个游戏,你来抛这个,这是正,这是反,抛到正面就是你嬴了,我就依你。” 小妖女闻听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夺过那块大洋,十三却眼疾手快一闪手,他含笑道,“只准抛一次,不许赖。” 小妖女顿了一下,接着点头“嗯”了一声,尔后接过十三递给她的大洋,放在手心捂了片刻接着向空中用力一抛,只见那块大洋飞到空中打了个抛雾线,继而往下落,小妖女紧紧盯着那块大洋,却见那大洋直落在榻上滚了几滚便倒下不动了,小妖女见状急忙过去瞧。 十三就近拿起大洋道,“是反面,看来天意如此,你输了。” 小妖女不信什么天意,她气呼呼地拿过那块大洋,忽然眼眸一亮,一时想到了什么,就要转腕。 却见十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要赖?” 小妖女闻听心虚地缩了缩腕,那腕上的骨铃随之一动。 十三瞧的清楚,知道那能发出铿金霏玉之音的神秘之铃的力量,他淡淡一勾唇,“你要赖可没人能拦住,不过……” 二月二 “你要赖可没人能拦住,不过……” 十三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在你想抛第二次时,就已经输了。” 小妖女不懂,她不信,她只是后悔刚刚忘了用法术制胜。 十三见她一脸遗憾,便懂了她心中所想,只不点破,他一摸她的小脑袋瓜,“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待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小妖女闻言也不说话,她看了看十三,忽然一抿唇,尔后下了榻趿着鞋“嗒嗒嗒”跑到了里屋。 十三不解其意,又见她跑进屋半天不出来也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只好想去好生劝解。 待他一进门,却见小妖女正跪坐在床上,垂着头,单薄的小身子整个伏在膝上,两只小手笨笨地捣鼓着什么。 十三更是不解,走近一看,却见她两手间正缠着一绺头发,正十分小心认真地编着。 那头发又长又黑又亮,十三一见便知出自小妖女那万千青丝。 小妖女正认真编着头发,一见十三来到面前,便抬头含笑看了十三一眼,接着又埋头苦编起来,一面编一面认认真真地道,“有我的头发陪着十三哥哥,十三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十三被这脆生生甜滋滋的话语甜到心里,他俯身低问,“这么关心我?” 小妖女正要把编好的手链往十三腕上戴,闻言十分认真地一点头,“嗯!” 十三被面前这天真烂漫毫不避讳感情的小人儿感染,他一时动情,就想吻上她的额头,却见毫无察觉小妖女正好一低头捉住了他的右手,又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戴手链。 十三任她捣鼓,小妖女垂着头,捏来捏去,串来串去,十三看不懂她的戴法,只觉心神俱动,一时看的呆住。 丝丝缕缕的发丝,绑住了他的腕也绑住了他的心。 “好了!”这样绑住魂魄就不会有危险了!”小妖女终于完成一件大事似地舒了口气,又执起十三已绑好头发的手腕左看右看,小心检查是否结实。 十三被她乖乖的样子一时撩的心痒,禁不住俯身凑到她面前,却又在咫尺间停住了,顿了一顿,在她额间克制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他暗哑着嗓子道,“磨人。” “唔?十三哥哥说什么?”小妖女因瞧那手链瞧的认真,故而没听见十三刚刚的话。 十三一瞧她那一幅傻呼懵懵懂懂的样子,便顺手把被子往她身上一盖,“我说再不睡觉天就要亮了!快睡觉!” 小妖女见心上的事完成了,此刻闻听十三的话,便乖乖躺好闭上了眼睛。 十三见她不一会儿就像小猪似地香甜地睡了过去,便也走到外间自安置了。 年下发生了几件事,时值孟春,老二又犯了旧疾,卧于病榻请医调药,一概不见外人,连十三去问候都被挡了回来。 白仰雄、田中原二人各自来过几回,十三活学活用效仿老二,也自推病不出去,整个正月都是由老大在一力周旋。 及至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一大早上房就送来饺子,又有老太爷传话说晚饭请去上房用。 十三闻言便在电话里推了白择的请,午后坐在榻上对着那张矿图又思量了一番,才小心放好,带着已被张妈打扮妥当的的小妖女出了门。 此时已是黄昏,天空中一轮残阳如血,红霞漫天,整个园子笼在霞光里,如诗如画,甚是爱人。 十三拉着小妖女刚要进老头子的园子,就见那边老大老二打头儿来了,他便立定在原地等着他俩。 及至俩人走到面前,十三便先出声问候,“大哥二哥,” 没等二人回话他便转向老二,“二哥也出来了?” 老二闻听略一点头,十三见老二面色如常,哪有一丝久病初愈的样儿,他一时禁不住嘴皮子做痒,便禁不住多说了句,“二哥脸挺白,还和以前一样。” 老二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小白脸,闻言脸立马黑了,他一甩臂间的拂尘,“听闻三弟也病了,未知是何疾症?” “我嘛!伤风,怕见人。”十三闻之吊儿郎当地随口一回。 “老三!伤风,怕见人,那不是小媳妇儿坐月子嘛?”老大说着与老二对视一眼,兀自哈哈一笑。 十三见老大嘲笑他也不恼,只装做没事人似的笑道,“哟!御前一品到了,这大正月的多亏大哥费心操劳周全,连日辛苦,”他说着一转话头,“老头子赏了多少体己钱?” 老大先前听十三难得的人话禁不住自得地一捋扎蓬胡子,及至听到最后一句,他一时止了笑,换上正经神色,只见他放下捋胡子的手,俩大熊掌双双一合,唱道,“南无阿弥陀佛!财乃身外之物,贫僧佛法高深,心中只有佛祖,不知甚么体己!掌管家事打点人情都为尽孝才不得已沾带红尘,说什么赏?什么宝?都是空。” 十三见他大哥装蒜装的十分假模假式不走心,连那三岁黄口小儿都骗不过,他一挑眉,一双桃花眼微微一眯,“大哥说的倒也是,那醉香楼的爱卿姑娘也空,还有那十八街的花姐儿团,还有飘香院,海棠春……” 未及他说完就被老大大熊掌捂上了嘴。 “非礼勿言!非礼勿言!” 十三被大熊掌捂上禁不住一皱眉,想起元宵那天被亲情绑架的笑话,他一时触动,甩开老大的熊掌,眼眸一动,一指老大的脑门,“大哥未老先秃,我有一法子,包还您一头乌密薅不掉的烦恼丝,”他把伸直的手指竖起来,“只需付银一百大洋。” 老大闻听一甩腕上的佛珠,“说来听听。” 十三收回手指,一扬下巴,“先给钱。” 老大又是一甩佛珠念,“三弟!你得先说出个一二,我看看靠不靠谱,是不是瞎话?没谱的买卖我可不做!” 十三闻听一笑,“怪道老头子常说你是剁了尾巴的猴,果然精明,”他微微敛睫,“我就说与你听也不怕,取生侧柏叶三两,骨碎七两,秘制后涂搽头皮,饮食忌辛辣油腻刺激之物,一月后必大见其效。” 老大闻听出了点意思,他点点大光头,“哦!原来如此,不过……”他一转眼珠,“你方才讲到秘制二字……,如何密制?” 十三闻之唇勾的更深,“既是秘制,当然不能轻易示人,想知道?” 老大闻听仰头哈哈哈一笑,“我是那种好学的人吗?”他忽然一收下巴止了笑,“当然想。” 十三一摊手,“一百大洋。” 老大闻言笑意立马凝固在大阔脸上,他呵呵干笑,“呵。。我觉得秃着挺好,凉快又省理发钱,呵呵呵……”一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故做正经,“阿弥陀佛,贫僧乃得道高僧,当然该以秃头为准则,” 他说着一指老二,“那烦恼的鬓毛儿要来无用,只有这种修行浅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才长的结实又多!” 一旁看戏的老二莫名被奚落一番,他抬起苍白的手,先是自得地摸摸自己浓密的乌发,才向老大一点头。 “无量天尊,”他一抬头抛去了谦逊的神色,“你知道个屁!”说完这句就走越过十三直走进了园门,一面还不忘回头指向老大,“秃歪剌,还学人装高人呢!不怕说出去笑破人肚皮呢!” 老大一听追着就要打他个不敬兄长之罪,未想老二脑子灵,身形活,脚步快,卦准。他一早知道老大一撅腚放什么屁,早甩开两条腿直往老头子的上房奔去了。 十三见他那不着调的大哥二哥扯了个淡就一风一火地进了园子,便也要牵小妖女进去,却见此时小妖女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园门上方。 原来小妖女来时忽然瞧见那园门上刻着两个大字便颇来了兴趣,竟一时也没听见三人夹枪带棒的谈话,她一再辨认也不能识得,现下只好抬手拉着十三为她解惑。 此时十三循着她嫩白的手指望去,懂了她的意思不由失笑,“从来没见过你注意这俩字,怎么今天倒瞧见了?” 小妖女见十三打趣自己也不回答,她前几次来时多数是匆匆忙忙还是夜里,哪有闲心去理会什么字? 十三见她还固执地伸着小手,便把他的小手一握,教给她那两个字的念法,“沧浪。” 他充完临时的教书先生,就拉着小妖女进了园子,此时天已渐暗,沧浪园的各类树上挂的灯笼都亮了起来,如千点明珠,尤其那梅树衬着灯火愈发显得花灯相映,十分可爱。 及至进了上房才发现饭桌却摆在老头子的花厅里。 此时来往的差人忙忙碌碌地往里送东西,一时见了十三拉着小妖女都停下身来躬身低头站着。 十三拉着小妖女一进花厅,就见老头子坐在上首,倚着靠枕抽烟袋锅子,老大正在前捧着茶碗,老二正执壶倒茶。 十三叫了声“太爷爷”,老头子抬头瞧了十三一眼,只一頷首,便向小妖女招手,“好孩子,过来。” 小妖女挣脱了十三的手走过去,大眼睛弯成月牙向老头子笑了笑,“老爷爷。” 老头子乐呵呵答应了,又叫差人把牛乳炖燕窝和那糖霜雪冻端上来让小妖女坐在那搭了狐皮的椅子上好生吃。 仨兄弟早各自落了座,此刻呷着那一如既往入口苦涩的武夷茶都默默不说话。 片刻,只听“咳”的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平静,却是老头子在上发了话。 “成日家一个个像嘣锅里的豆子,怎么此时都蔫儿了?哑巴了?是嘴里塞了茄子,还是上了嚼子了?” 十五姨太 “成日家一个个像嘣锅里的豆子,怎么此时都蔫儿了?哑巴了?是嘴里塞了茄子,还是上了嚼子了?” 仨人一听老头子这是忽然要发难的节奏,都禁不住放下了茶碗,老大先惴惴站了起来,正要陪笑说话,只听外面差人来回饭菜已备好,问什么时候摆饭。 老头子在上一听,便一磕大烟袋锅子,向下一摆手,老大立刻会意,向差人吩咐即刻摆饭。 此时大团桌已摆到小花厅,老头子领着三个重孙子一个重孙媳坐定,就见一行差人鱼贯面入,每人手里都捧着水盆毛巾等洗漱之物。 众人浣了手,差人们躬身退下,就见传菜的差人有条不紊地把各式菜样都端了进来,又把碗筷杯碟按顺序摆在桌上,期间不闻一丝碗箸之声。 先上一道道端上来的是龙抬头这日寓意吉祥的各种“龙食”,那辣拌川椒猪头肉代表龙头;那水磨黑米汤圆代表龙眼;那剥壳的酱煨蛋代表龙蛋;那金黄酥脆的蜜乳油炸糕代表龙胆,那各色捏的精致的饺子代表龙耳,那薄如蝉翼的春饼代表龙鳞,那一大汤碗细如丝发的海鲜龙须面条代表龙须,各色应节景的菜食十分齐全,一桌人在老头子的带领下都分别各尝了些,完成了咬春这一吉祥程序。 及至做完象征应节景儿的这一套,就见差人才传上来正菜,那精致菜蔬果馔自是不必多说,霍家自来舍得在吃食上下功夫,自然又是一桌新鲜佳趣之菜肴。 待酒杯斟满,老大老二并十三都按顺序向老头子敬了酒,才在老头子的示意下各自归坐,才用了些菜,就见差人又端上来一道稚鸡羹,用青花瓷汤盆盛着,并佐以相配的麦饭。 老头子一见那羹上桌便放下酒杯,老大在旁会意便把那道稚鸡羹盛了一碗,又把佐羹的麦饭端来一碗,恭敬放到老头子面前。 老头子不疾不徐地拈起小银汤匙浅浅舀了半汤匙,吹了两口才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一直恭立的老大见状便赶紧取了一个巴掌大的大肚深碗,先把麦饭匀过去半碗,又把那碗稚鸡羹舀了半碗浇在麦饭上,用大银匙子拌匀,才又恭递到老头子面前。 老头子满意点点头,又道,“你自去吃你的吧,不用再前来伺候,我有这一碗羹饭就尽够了。” 老大回了声“是”,复才回了自己的坐位吃起来,期间老二十三都愰若未见,皆知他从来都惯做此事,按规矩有老大也轮不到老二与他上前。 老二不怎么在意,十三更乐得其所,反正有老大一日,这八百年传下的旧规矩就轮不到自己身上,有老大老二顶前一日,他先将乐一日,他倒不是怕做这苦差,不过是最厌这些繁缛之旧罢了。 小妖女依旧发挥她小饕餮化身的本领,对着各类新鲜菜肴大吃大嚼旁若无人。 老头子见她吃的有趣,就叫十三也把那稚鸡羹给她盛一碗拌了麦饭吃,又道,“说来这道羹还是彭祖所创,当时十分受赞……” “彭祖?”一听此两字,十三便想起元宵节碰见的那个荒诞不经的老蟋蟀,似乎他说过自己家是什么彭祖之后,现下听闻老头子偶然提起,十三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碗禁不住问向老头子。 “太爷爷,孙儿偶然在前儿听得一宗笑话儿,说我们家是彭祖之后……”他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只笑看向老头子,听他怎么说。 却见老头子闻言一时收了笑,放下筷子向十三一瞪眼,“成日里杂学旁收,不事正务,瞧瞧你满口里说的是些什么?甚么笑话儿?” 十三不意老头子忽然就变了脸色,莫名挨了顿训也不敢再说了,只悻悻坐下,拈起酒杯做借酒浇闷之状。 老大老二只装看不见,生怕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知哪个不对就席卷全席,波及到自己。 小妖女一吃的高兴起来更是忘乎所以,什么都听不见瞧不见。 一时桌上恢复了安静,众人各自吃喝,或津津有味或意兴阑珊,或食不吃味,不一而论。 却说老头子见桌上气氛不同寻常,也不说话,默默把碗里的半碗羹吃尽了,他一面擦嘴一面开了口。 “现下以俭省为主,只做道简单的羹调味罢了,不说以前摆那七宝羹,羊羹宴何等的奢华有趣,就单说那一次家里做百鱼羹时亦是热闹非常,人也多。” 他说着把擦嘴的帕子往桌上一放,“现下就是有这个力,也没这个心了。” 三兄弟见老头子说着说着面上还有了几丝悲凉之色,又听他说完长叹一声,都禁不住放下筷子自发地一你言我一语地想安慰老头子几句随便尽尽孝。 老头子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指着那花架道,“今日饭摆在此实为赏兰。” 十三一听心里一虚,偷眼去看小妖女,生怕她天真无知来上几句妙言,见她只顾吃便略放了心,又顺着老大老二赞叹的目光去瞧,果见那株龙荷兰开了几枝花,柔嫩清丽,十分不俗。 三兄弟免不了又是赞叹一番。 老二道,“龙荷兰却尚是千金难求,曾经孙儿有幸在出外远游时见过兰花螳螂,实在稀罕。” 老头子闻言深深看了老二一眼,脸上忽然神色黯了下来,正要说话,只听外面回道,“十五姨太来了。” 仨兄弟一听便要退下,却被老头子拦下,“你们不用动,继续吃。”又向外吩咐道,“今日过节,她既爱吹,就让她在那池塘边的梅树坡上吹个够。” 原来今天一大早上老头子就被一阵幽怨的箫声吵醒,一问却是十五姨太与一十八姨太昨晚发生了龃龉。 十五姨太气的一夜没睡,后半夜爬起来吹洞箫,箫声呜呜咽咽直至黎明,愈来愈悲凄的声音传来,把个从来睡的雷打不动的老头子生生给呜呜醒。 老头子当时没发放,及至天擦黑才叫人去请十五姨太来。 十五姨太见老头子请不敢不来,又心里打着想告状伸冤的想头,及至抱着箫来至上房,却又听老头子如此吩咐,她心中不由灰了大半,本来胸口堵着的干棉花一下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一下成了一团湿棉花,还是带冰碴的湿棉花, 此刻这团带着冰碴的湿棉花堵的她心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在中间像块冰冻的五脏六腑生疼。 十五姨太见老头子发完一句就再不说话,及至她想跃跃欲试进门,却见几个差人来“请”她出去听命行事,她只得按捺住胸口的一团冰碴棉花气,踩着高跟鞋,三摇一晃地出了上房。 及至到了那园子的梅树坡前,她立在池塘边儿的一丛山石旁,用余光瞅了瞅身后跟着的寸步不离的两个上房的婆子,她恨叹了一口气,一跺脚认命地抄起一直抱着的箫,轻启朱唇就吹了起来。 十五姨太自来通曲艺,尤其在箫上颇有造诣,此刻她心里哀悲,吹出的箫声更是对应心境,先还是婉转悠扬,和缓幽鸣,后来更是凄清呜咽,如泣如诉。 这二月里,一入夜还是十分寒浸浸的,那十五姨太身娇体软,站在池塘的边上被寒风一吹,再痛彻悲戚地吐着热气吹箫也是实在够受的了。 十五姨太一面吹着洞箫一面恨十八姨太仗势欺人,一面又想起天道不公,又哀戚自身漂泊半生又为人妾实在可怜,一时间那沾了眼泪的洞箫声呜呜咽咽,透过水声由风送向远处,更显凄凉幽怨,不胜心酸。 众人此时早已吃罢饭,在里面听见这箫声便都禁不住为其所感,一时没有离桌。 十三一听了个开头就知道这首曲子是,忆秦娥,箫声咽。 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他拈着酒杯看向老大老二,见老大老二都一幅心里明白却不肯多说的样子。 再看老头子依旧沉着脸不知想些什么,众人里只有小妖女无知无觉,还对着那个香橼杯爱不释手,不问世事。 一时间只听一曲尽了,众人默默,老头子在上沉沉开了口,“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首曲子是不是这么说的?”他目光直指十三。 十三不防老头子会单拎出自己,一时心里腹诽:你规置不了你的后院,三天两头起火,拿我扎什么幌子啊? 他心里不服脸上却笑着,“太爷爷,您一问倒把孙儿给问忘了,” 他一转话头儿,把个烫手山芋毫无痕迹地推给老大,“不如问问大哥,大哥名士风流,最懂这些风月。” 老大见十三公然陷害他,一时禁不住差点儿屁股离椅。 老两口子的事哪有重孙子插言的份,重孙子只有当炮灰挨打的份,老大深知这一道理,便堆起笑向老头子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孙儿仿佛记得这是李白的一首词,后人相传是李白所做,究竟是不是也无可考,” 他给老头子斟满酒,一抖大胡子,“说来写诗做词的,咱们家也算沾半个边儿,比如老三老二都称的上极通文墨,不如让他俩做个现成的曲儿,给太爷解闷,省得去繁掏古人的旧话儿。” 十三一见老大把烫手的山芋又绑上炸弹扔了回来,禁不住就要立时反驳,却见对面的老二文弱弱地站了起来。 “太爷爷,说来咱们家通文墨的只得您老人家当先,我们哪算的上根葱蒜?”他一笑,“前儿我还在您书房里新看到一幅字儿,何不示予我们领教了回去学习?” 老头子闻言撩起眼皮儿瞅了老二一眼,“自来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就念来。” 浊酒一壶踏世间 老头子闻言撩起眼皮儿瞅了老二一眼。 “自来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就念来。” 老二闻听便抬头挺胸做文人骚客样,只听他念道,“半生疯狂半生癫,半生叱咤半辛酸,莫问前路缘何处,一世风雨任变迁。” 刚念完老大就十分用力地掴起大熊掌,“好啊!” 十三亦拍手喊妙,心道,这回也把老头子哄好了,不至于因他的小媳妇儿牵怒重孙子了,虽说这方法十分酸溜溜的不尽如人意。 老头子见三人酸文假醋地玩命拍马,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念的好,只是自来我这里非传不得入,你没事偷着跑到我书房里干的什么勾当?” 老二闻听立时哑了炮,一向晃白的脸更加白了一个度,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做答。 就见老头子虎着脸要暴发雷霆之怒,眼看三兄弟都跑不了这顿牵带了,老大一摇大光头站了出来解围,他先是一伸大拇指把老头子的诗夸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令古人汗颜,接着才切入正题转移话题。 只见他大蓬胡子一抖,笑道,“太爷爷的方才说自己只是随手一写不足堪登大雅,依我说,古人自是此中英雄,但英雄也不是我们的祖宗,我们帮亲不帮理,自然认为太爷爷的诗锦心绣口,堪称绝妙。” 见老头子面色略有松动,他又紧着上劲,“孙儿不才,也有了一句,多亏素日听您教导才不至荒芜。”说着又笑道,“古人有联句之雅趣,今天孙儿带着两位弟弟就效仿彩衣娱亲,豁出去充一回秀才,反正就算被人说出去笑掉大牙,只为这“尽孝”二字,也不算亏了。” 十三在旁听到,心里腹诽,你还怕人笑话?别人笑话你不是你巴巴上赶吗,成日把做人笑柄当成事业,现在还说什么亏不亏的?赚了才是真的吧? 又见老二已经随从,十三只好应承了这个繁缛的酸腐苦差。 却见老头子听了老大一番恭维奉承果然脸上神色松了下来,不再追究刚刚之事,只道,“你就做来。” 老大闻听笑道,“还请太爷爷起个头儿。” 老头子在上饮了一口酒,才缓缓道,“就用刚才那首。” 他一沉吟,苍劲的声音传来,“半生疯狂半生癫。” 老大在下为老头子又斟了一盅酒,边联道,“孤影团眏壁上单。” 老二本是望向窗外,闻听也有了一句,他声音低沉缓缓念道,“纵是蹈死何足论?” 轮到十三,他正好把一壶酒执起来倒了个满杯,闻听,便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酒杯再顿到桌上只听他恣意风发道,“浊酒一壶踏世间!” 老头子听了三人的联句只看了看三人也不说话,一时老大腾抄了诗句给老头子看。 老头子淡淡看了一眼就让放到一边了,此时天已交二更,筵席已残,正是该散了。 却见十三拦住众人非要给众人倒酒助诗意,老大老二拗不过他多喝了几杯,老头子亦被他撒娇撒痴闹的亦喝了不少。 待酒过三巡,十三眉宇间染的全是浓郁的醉意,他半旸着一双桃花眼眼更显风情。 老头子见他醉了便叫人扶他下去,他推了众人,只乜乜斜斜,东倒西歪伏在小妖女肩上,半依着小妖女摇摇晃晃出了门。 待一出沦浪园,他立时换了个人,一双褪去风情的桃花眼全是冷色。 及至把小妖女送回真园看着她香甜入睡了,十三又自坐在小花厅里喝了杯酽茶醒神,待外面万籁俱寂,他掏出怀表一瞧,见两个指针正指向十二,他便换了一身轻便衣服出了门。 十三出了院子来到真园,从那丛假山下了地道,他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霍宅正北的一座院子。 此院黑漆一片,连个象征性的壁灯都没有,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十三不敢掏手电筒,只凭感觉进了这高堂大屋,他惟恐被人发现,故而走的十分小心翼翼。 待摸到厅门前,他轻轻一推,可喜门没上锁,只听“吱悠”一声,年代久远的木门经久无人气,乍被人一推活像鬼叫。 十三伴着鬼叫大步踏进了门,正要回身把门关好,只听黑暗里猛地传来一声,“咳!!” 十三乍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门鬼引来真鬼叫唤,他赶忙掏出小手电打开一扫,就见一张狰狞的老脸正瞪着眼瞅着自己。 十三拿小手电往那老脸上扫了几下,“哎呦!”了一声,才道,“太爷爷,您怎么在这里?” 老头子“哼”了一声肃道,“一惊一乍干什么?!你还问我?你大半夜不睡觉来祠堂溜什么?这会子反倒问起我来!” 十三刚刚猛地一见老头子还以为祠堂的老鬼耐不住寂寞出来溜达,禁不住吓了一跳。 此刻见老头子目光如海东青一样叼人,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向老头子躬了躬身正要说话,却听老头子哼道,“我还没死,拜什么?!” 十三闻听这一句立马站直身,生怕老头子治他个诅咒太爷之罪,以此为伐子敲他两拐杖。 他陪着笑脸儿,只说自己吃多了溜食儿。 老头子毫不犹豫地揭穿他,“溜食溜到祠堂来了?”他一哼,“半夜从地道里来溜食?” 十三闻言默默,知道老头子是鸡贼的王,便不再硬犟,只是笑。 老头子见状也扯扯皱纹笑了,笑意里蕴含了十分的明白,十三也只好跟着笑,却是笑出个装了十分糊涂的样子。 片刻,祠堂内有了光亮,原来是老头子点上了几盏蜡烛,十三见老头子坐在小桌儿前喝茶,就知老头子早已洞悉一切,专门在此等自己。 他心下禁不住发牢骚不满,这个老白毛!天天柜上事多如麻,后院还常常按下此火起彼火,竟还似以前一样时时事事掌控着自己的行踪,还做什么生意?不如去做探子,省得屈了才! 他一面心中腹诽一面脸上堆笑走了过去坐在老头子对面,见有给自己准备的茶碗,便端起来喝。 及至喝到口中见茶还是烫的,他心下暗叹,怪道都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一百多岁的老磕巴姜果然辣的非同寻常! 十三见既然自己在老头子面前水落石出,无处遁形,他也无谓再打哈哈,便决定干脆直接了当地自己招供。 只见他盖上茶碗放下,对一直默默喝茶的老头子道,“太爷爷,孙儿有事跟您汇报。” 正等着汇报的老头子闻言却十分淡淡,“哦?” 十三见老头子一面不在意一面示意自己说,便把元宵节之事一五一十道来,又如此这般吹了一遍那大矿,末了兴冲冲道,“太爷爷就把那下矿需要的家伙找来给我,待我得成归来,我指定少不了给您的好处!” 老头子闻听重重往桌上一顿茶碗,“你想雇我充当你的下手?”他老脸一虎,“开个价吧!” 十三见刚刚还好好的老头子忽然就犯起了神经,一张老脸笑怒之间自由切换之快,实在堪称变脸民间艺术大家! 十三不知触了老头子哪根不正经的弦,他也不强想,只赔笑,“现今世上,能敢给太爷爷开价的能有几人?” 他狡黠一挑俊眉,“还好太爷爷生在当下,若在过去,那石崇邓通也得愧惭的汗颜呢!” 十三知老头子一生叱咤商场,引以为傲,故而吹捧的直中他心坎,马屁拍的滴水不露。 果然此法见效极快,只见老头子缓和了神色,又端起了茶碗。 “多少宝贝让你捣弄去了,还不够你折腾?”他说着向正要反驳的十三一皱眉,“那一个西汉的大夜明珠,前一阵子又失了,你再敢说不是你偷去的?” “成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你朦胧作弊,并不加以理论你的欺瞒,你还不足?还要往外跑?” 十三闻听老头子的指证十分纳闷,禁不住直替自己冤的慌,他自从容城回来后并没再去老头子那里偷窃,缘何老头子会有此一番话直指自己,而那老头子又自来不是歪曲说瞎话之人。 他心思百转千回不得其解,末了认定,十有八又是老大老二偷了嫁祸自己,让自己背锅,反正自己小时候也没少受他们在此中陷害, 他一面忿忿为自己不平,一面又转念一想,老大老二手段高啊!自己怎么就没学来?!嗨! 见十三闷头不语,老头子又不满地“哼”了一声。 十三会意,赶忙为自己做最后的辨解,“太爷爷可寃死我了!再别说去偷您的宝贝,现下就是您要赏我我也不能要!”他诚心恳意,“那时我年岁小,不懂事,现下我也大了,受人以鱼不如自渔,孙儿终究不能永远窝在您的羽翼下只当个富贵公子,还当得要自己建功立业方是正理。” 老头子听十三一番话十分得体,句句发自肺腑,便放下茶碗,长叹一声才道,“你别着忙解释,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提了,只说眼下,你又来干什么?大晚上鬼鬼祟祟,我早就知道你没憋好事儿! 成日里我扳着你数落一阵,教训一阵,你没听过半分,左耳进右耳出,掉嘴就忘,现下连从小的诫告都抛到脑后了,索性要自己偷着行动,这不是忤逆?” 十三在旁听的一声不言语,只默默低着头。 老头子见十三灰了脑袋,禁不住又长叹一声,“古人道:不严不能成器,太严恐至无虞。我日日为你悬心,终究还是惯的你没了样子,你在内不通俗物,离经叛道,在外无法无天,又是天生的一个混世魔王,哪一刻让我松过气?” “每每对你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是周正不了你,却实在是怜你幼时失去怙恃,未免一个心神意软就轻纵了你,谁知你野的没了边儿,何尝听过我一句?” “我现在老的黄土埋半截了,也懒的动真章,我老头子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立人,如今活了过百,死了儿子,又死了孙子,统共就剩你们三个磨心的孽障,究竟何曾省过一天心?” ———————— 小可爱们!别忘了收藏投票评论一条龙呀! 护龙公 “如今活了过百,死了儿子,又死了孙子,统共就剩你们三个磨心的孽障,究竟何曾省过一天心?” “老了老了,满腹心事,最疼的还是你,老大老二虽不太着调也像疼儿子似的偏疼你。” “哪一日我腿一蹬眼一闭去了,也就眼不见心不烦,却又舍不得咽这口气,不为别为的,就是装着你们的心事放不下。” “我图些什么?天天被你几个磨心磨意,没片刻得闲。” “人都说咱们家银子钱淌海水,其实何曾有人知道内里的难苦?你哥仨一个个大了翅膀硬了,却寻不出一个顶家业的,金山银山矿山,若擎不住,用不了几时也就消磨殆尽了。” 十三见老头子忽然一改往日惜字如金,一说就说上了一船的话,竟比他二十年听的加起来还要多,开始只是默默听训不做声,及至听到后来老头子又单拎出来传宗接代说事儿,他一时禁不住就要出言。 “太爷爷教诲孙儿不敢违拗,只是传宗接代也不能越过我大哥二哥直接跳到我头上吧?” 男人四十不结婚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老大老二一个四十了,一个也近四十了,却都还没结婚的意思,俩人身体有没有问题十三不知道,反正十三认定俩人心理肯定有问题,脑子时常被叫驴踢。 老头子闻听这一句触动了心事,他答非所问,“你媳妇儿开怀了吗?” 十三闻听一愣,继而摇头,边给老头子续茶边给老大老二上眼药。 “我看大哥二哥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倒做的快活,太爷爷就没想过让他们回来传宗接代?” 老头子闻听端起茶呷了一口,“再别提那俩不服管教的孽障!”他说完一时默默,似陷入了回忆。 原来那一年老头子逼老大娶亲,一向恭顺的老大死活不从老头子动了家伙,说让老头子网死这个心,除非他死了或者做了和尚才使得,老大道,“死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还是做和尚痛快!”果然第二天剃了光头,把个老头子气的打折了碗口粗的拐杖。 老二见状惟恐老头子按顺序向他逼婚,也赶紧着效仿老大,他倒没剃光头,却是束冠从道,天天拿个赶蚊子的甩来甩去。 老头子打坏了几根拐杖后愁的暴饮暴食,最后轰走俩人,眼不见心不烦。 现下见老头子只把传宗接代的任务放在自己身上,十三顿感泰山压顶,他倒想生,那也不在这一会儿半会儿,他又不能去效仿老大老二出家,只好又向老头子陪笑脸儿。 老头子见十三笑的如刚睁眼的小奶狗,禁不住又软了心肠,他斜睨一眼十三。 “成天在外胡行乱做无法无天!合该撸你三层皮!偏一到了我跟前就又装的低眉顺眼,像那风干的瘪茄子,不知跟哪一个学了这一套!让我两只老眼瞧不上!” 十三见老头子虚张生势,咽下自己是“上行下效”的话,只把一双桃花眼弯了又弯,“孝顺孝顺,可不得顺着您才算尽孝吗!” 老头子闻听放下茶碗,深深看了讨巧卖乖的十三一眼,沉声道,“谈什么孝顺?只要你百事勤谨些,不再那么胡行乱做,免了我百岁之人日日悬望就是孝顺了。” 十三自知理亏,默默低了头,心道,从来都知道老头子雷霆之怒十分了得,未想煽起情来更是万分精妙。 老头子见十三良久不语,又是长叹了一声,慢慢站了起来,他神色晦暗,走到供桌前在牌位前点了香,边向十三道,“我知道你安分不了几日就要生事,你就是那池塘上游的鹤,表面看着挺静,脚却在水底不停地划拨呢!” 十三见老头子站了起来,亦早捧着烛台跟在他身后,老头子举着香拜了拜,插好,才又说道,“我知道你非要走这华山一条道儿,你也大了,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走的也一定要走,天命如此,我老头子终是拦不住啊!”说着灰了神色,十分伤怀。 十三一见赶忙就要劝慰,老头子却立整心神,一摆十三要过去扶他的手,严厉的声音中掩不住的苍桑。 “你天生是只猛虎,我不能真把你拴在家里当家犬养,也不能把你当个泥塑木雕锢着,我也知道,你从小就是一条道儿闯到黑的主儿,若心里认定了一件事,十八道关卡都拦不住。” 他一转话头指向十三,“铮铮一块难啃的骨头,敬着面儿不理,打着心里忤逆,也是命里应当该着,你瞅你的手……” 十三本正低着头听训,忽听老头子话头一转让自己伸手,便赶紧把手中的烛台放到供桌丄,双手展平。 老头子一见微微虎了脸,“手心!” 十三闻言赶忙把双手翻了过来平摊手心,一面把手自觉放在烛光下,一面暗自想道,“这是要给我看手相?不然怎么忽然让伸出手来?” 正心里嘀咕着,见老头子背着手,却丝毫没有给他看手相的意思,只目光复杂地默默瞅着十三平摊的一双手,他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因长年舞刀弄棒,后来又天天不离盒子炮,故手上皮肤粗砺,手心几处老茧分外明显。 十三不知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就收回手,正要相问,却见老头子收回了目光,“咳”了一声道,“知道你为什么叫十三吗?” 十三闻听老头子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也不在意,他一时不自觉地收回手,一面吊儿郎当地道,“那我哪能知道,不是我那老爹取的名字?我总不能扒开棺材去问他吧?” 老头子见十三装乖装不了三分半,一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子。 不小心露出狐狸尾巴的十三赶忙又换上正经神色,他笑着道,“太爷爷有此问,必是我名字有个缘故,太爷就告诉孙儿吧!” 老头子见十三又演起小奶狗,也不和他一般计较,只道,“自来我们家取名字自有一套,不以诗、书,只以手上的斗来命名,你手上有十个斗,又排行第三,按规矩自然就应该叫做十三。”他一拈胡子,目光深深,似乎陷入沉思。 十三一听禁不住一头黑线,这他娘也太随便了吧?! 但他不敢胡乱发言,自来老头子说话,只管装乖才不至白吃亏。 他打着这从小摸来的规律,一幅诚恳求教的样子等老头子说下文,果见老头子背着手撅着白胡子自说起来。 “我们霍家自古传承的本事便是开矿,这我早就告予过你,你从小就知道,你也知道下矿需要咱们家秘制的香,故今日才来祠堂。” 十三听到此怕老头子又要拿他说上一顿,赶紧低了头,却听老头子说,“自你小时我就明令严禁此事,但迫于祖上的规矩不得不告知你一二,未想你只知一二,就敢私自行动起来,我还拦什么?终究是命,索性一概告诉了你去。” 他一指十三的手,“我们家下矿的规矩,也有一号,叫七上八下,以斗论处,七个斗以下不可下矿。八个斗以上方可下矿,还有那烧香拜鬼,三长两短,阴买阳卖这你都知道了就不再提。” “单说我们家虽传承这一行,从来逍遥自在,快意江湖,却自从大历年间被当时的皇帝招拢,赐“护龙公”,把下墓改名为开矿,本来的“数字派”一名亦被后人称为“开矿数字派”。 十三闻听了然,心道怪不得我那玉佩上刻着护龙二字。原来竟还是皇帝老儿御赐的!他一抬头,就见老头子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冲他点了点头。 十三放开抓玉佩的手,向老头子道,“太爷爷,孙儿以为,“开矿数字派”……总感觉这名字太戏谑了些。” 老头子闻听沉声道,“那是江湖上的人给起的诨名,叫着叫着也就传开了。自我们家被大历朝皇帝招拢后又更加着添了几条规矩,”他略一沉吟,才道,“其中一条就是不准开棺椁,你可要谨记。” 十三点头,又纳闷道,“按说我们家历来泯于江湖,手段又高,怎至于被皇帝知晓名号行踪,又拿了去?” 已走到桌前坐下的老头子闻听这一句,更是长叹一声,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缓缓道,“这还得从三百年前的一段旧事说起了。”他放下茶碗,示意十三坐下,又道,“据说这是由一个夜壶引发的故事。” 十三从这一句里捕捉到不同寻常,他一听来了劲,赶忙把一直坐于炭炉的茶吊子拎起来,向茶壶里续上烫水,十分有兴味地坐等着听故事。 老头子一张苍桑的脸映着烛火神色不明,他“咳”了一声,开了口。 “据说那是三百年前,大历朝神武年间,当时天下已不太平,外忧内患,战争、灾荒、瘟疫、匪盗四起,民不聊生,大历朝气数将近,风雨飘摇中苦苦坚持,咱们家当时受传承的祖宗,也叫十三,那时他游荡到大都,就被当时的神武皇帝请了去,封了护龙公,自此我们家就成了皇家手下,那十三祖宗再没人喊他名号,只以老公爷称之。” 十三听至此忍不住插言,“那老十三,不,老公爷就甘愿成了神武皇帝的犬马?如此之易,不像我们家的做风,” 他想起夜壶之说,禁不住又问,“难道竟是有什么把柄握到了那神武皇帝手里?” 老头子闻听就要去倒茶,十三赶忙接过,给老头子杯里续茶,只见老头子瞧着那茶水的氤氲热气,又缓缓开了口,“是,也不是。” 老十三 原来这老十三受封老公爷的确有一段缘故。 话说老十三恣意随性闲云野鹤,终日带着个搭档老獾东游西荡。 虽他身怀绝技,乃霍家世代中不可多得的能人翘楚,却为人懒散,不事正业。 哪天他若心里高兴了就做上一笔,得了宝贝估了价吃喝了,剩下的钱就散于众人,随便不认识的谁来要都白送。 若不高兴,他便随处找个地方一蹲,若正好赶上无钱使,他便随那蓬头赤脚的乞儿去要饭。 他长年不论冬夏春秋只穿着一身单薄破旧的长衫,脚上一双看不出样式的破布鞋,散发垂袖,潦潦草草,空长了一个好清俊的胎子。 那一年,他走到大都城,一时兴起干了一票,后来散尽了钱,没有盘缠走去下一处,便淹蹇在此地充做乞丐,从孟春溜溜讨饭到仲夏。 大都城繁华荣盛,富绅众多,钱财施舍不吝,他愈讨愈合心意,一时渐渐失了游走下个地方的想法。 那一日永昼,他在破庙里歇了午觉起来,百无聊赖地走去街上,正准备等着人来给他送晚饭钱,不料从那边走来一队人马,见到他不由分说就锁上堵了嘴丢进马车,又掉头去了。 老十三被扔进马车也不着忙,先是躺着歇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从篷窗望去,只见远处朱墙高耸,正是皇城。 及至坐着马车进了城门,他才心道,“怪道只堵嘴不蒙眼,原来不是土匪劫道,竟是皇家绑人,既是皇家做土匪的勾当自是不必蒙眼了。” 一面想着一面就随着弯弯绕晃的马车又起了瞌睡,他一路迷迷瞪瞪,再清醒时,已被人松了手脚扯了抹布,丢进了一处房子。 老十三一进这房子,透过眼前挡着的散发四处张望,就见这屋子并不十分华丽,倒是书房一样,又一抬头,就见北面当中一座大龙椅,鎏金锃亮,十分慑人。 见那龙椅前的案桌上还有折本,老十三心下一时纳闷,“皇上老儿吃饱撑的绑我来做什么?我又没曾得罪过他。”他转头又一想,“难道是我那宗事发了?” “皇帝老儿知道了要来拿我的脑袋?” 他思及此也倒不怕,“死就死!死了换个耳朵清净!省的那老杂毛獾天天像个老不死的爹一样念经似的念叨!” 原来这老十三惫懒之甚,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天天嚎着让老獾养老。 老獾本是他霍家世代相传的盗墓灵兽,到了老十三这代,算算年纪已有四百多岁,已能口吐人言,知晓人事。 它见老十三撒泼打滚赖着让自己养老,气的就骂,“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赖子!我老人家跟了你家七八代人,到你这里愈发的不要脸皮,有事无事就耍起泼皮来!从来知道你霍家遗传的厚脸皮,未想你才过二十就嚷起“养老”一事来!要养老也是你给我养!论年岁我能当你的祖宗爹!” 老獾能口吐人言已近百十年,它自来是个爱读书的獾,又好那人世学识,故说起话来颇有些人情世故的理论,若只听声音,任谁也听不出这简利上口的一番话出自一只獾。 老十三皮厚如牛,两耳不听獾讽嘲,一心只要獾养老,他撒泼打滚,消极怠工,天天和老獾纠缠此事。 老獾被他闹的不行,为免其扰,只得天天将圣贤书念给向听,果然此法见效,老十三虽不听圣言入心,却入了鼾,一听就睡,老獾方得清净片刻。 老十三却不干了,一睡醒了就又闹,还直疑老獾给他用了什么妖术催眠,老獾又念,老十三又睡,如此屡试不爽,老十三气的发狂,却没奈何。 却说此时十三骂一回老獾,又见那龙椅十分气势威风,便又想:“反正也要死了,那龙椅我却还没坐过,坐一回倒也不亏甚么,我且试试!” 他一面想着一面就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坐稳后又晃晃屁股,心里得意,又想起那老不死爱充人爹的獾,十分恨恨,一时来了兴致,便充了皇帝,佯装翻翻奏折,向下喊道,“来人啊,把那老不死的爱给人当爹的獾拉出去砍了!!” 一句说完十分痛快,他禁不住在龙椅上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正得意时,只听一个沉稳清雅的声音传来,“龙椅坐的可还舒适?” 老十三正忘乎所以,一时本能回答,“还行,就是有些硌屁股。” 那声音一笑,“龙椅,自然硌屁股。” 说着就走过来,老十三一看,只见这人穿着宽大灰白长衫,脚上一双半旧的蓝布鞋,头发用绸布束起一个髻,手上打着一柄折扇,清俊儒雅,笑容十分温和。 老十三稳稳坐着,连屁股都没抬,他拨开散发望向来人,“你是谁?” 来人见他反客为主,脸上漾着笑也不言,就慢慢走到桌前,把老十三弄乱的奏折摆好,老十三一见以为他是陪读先生一流,就一拍龙椅向他道,“来坐坐?” 来人闻言倒一点头,就上了龙椅,俩人并坐,颇有些故友相见叙寒温之意。 老十三见此人只是十分温和也不说话,便又主动开了口道,“你是何人?” 来人依旧笑着,“你别管我是何人,我却知道你是何人,”他一打折扇合在手上,“数字派霍家传人,是与不是?” 老十三一听吓了一跳,正要说话,只见那人朝龙椅把手上一拍扇子,就见厅门打开,一个穿太监服的人托着个东西躬身低头进来,老十三一见那东西又吓了两跳。 那人用扇柄一指,笑道,“这个东西,却是你的不是?” 老十三矢口否认,“不是不是!” 只见那太监在下道,“大胆该死!怎敢与圣上如此回话!”他一抬头见十三坐在龙椅上,又赶忙慌道,“反了反了!求圣上赐这贼子死罪!”说着就跪了下去。 老十三听闻这一句就要跳下去一拳打死那太监,他一个飞腿闪到桌前,却被皇帝一把拦住,“且别忙,听我问你,这个东西是何物?” 老十三见皇帝不依不饶,只讪讪胡言乱语,他一瞪眼,“我哪知道?!想来是太上老君盛仙丹的夜壶!” 皇帝也不以为忤,“哦?那如何跑到朕太爷的棺椁上?” 老十三,“。。。自然是为了换钱,啊呸!那谁知道?兴许你太爷晚上醒了尿一泡,”他面上一横,“不行啊?” 皇帝见他十分有趣,是个难得的有生气的人,也不着恼,只听戏似的,笑吟吟等着听他的下文。 老十三盯着那夜壶百思不得其解,心道自来自己在此行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除非神仙在世,否则谁也不能知他盗过的墓被踩过缝,如何这皇帝老儿得知了,还带来证据? 他哪里得知,自然是那端夜壶来的太监领人进了墓,见了这夜壶想起江湖上的传闻,猜到了是“数字派”霍家所为,故赶忙上覆皇帝。 原来当下世上灾荒战乱不断,国库空虚,百姓疾苦,神武皇帝怜民多艰无意再征税,外忧内患又处处要用钱,神武皇帝愁白了头。本就不事奢华的他更是带头大行俭朴之道,却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神武皇帝的心腹太监“冒烟儿总管”因见主上忧思难纾,便无法不想,搜肠刮肚想为主上解忧,最后还真让他想出了个可行的主意,虽然有些缺德。 此法就是效仿古人掘死人墓,那墓里宝贝甚多,拿出来一用,正是最快的换钱救国救民之法。 冒烟儿总管知神武皇帝一代仁君不会同意,便又着实费了一番唾沫星子子引古喻今,又说这挖坟掘墓纯属权宜之计,古时多少君主亦干过此举,圣上若有顾忌就追封墓主个名头,也算两下得宜,这墓主倒赚了云云。 神武皇帝思虑万千,最后长叹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活人还顾不过来还顾什么死人,先用死人的钱救活人方是正经,又添了几条规矩,十分强调的一点就是不准开棺。 冒烟儿总管见神武皇帝应了,便甩开了膀子干,打着开矿的名头去寻大墓,开了几个墓后却被皇帝制止了,冒烟总管正摸不着头脑之际,却见皇帝又拟了密旨,命他去开皇陵。 冒烟儿总管一时吓的魂飞魄散,连连叩头不敢领命。 神武皇帝却劝起了冒烟儿,“朕自家的钱用着何来不妥?朕做孙子的向太爷讨点宝贝也是人之长情,现下边疆战事又败,急等银子用,哪还顾的了这许多?祖父在时为修先祖那陵寝大动干戈,广兴土木,陪葬品亦是堆成山海,你无头苍蝇乱撞不如去下这现成的墓。” 说完就让冒烟总管领人实行去了,就这么着,冒烟儿总管打着开矿的名义带人进了皇陵,把里面宝贝扫荡一空,又去棺椁处拜时,就瞧见了老十三留下的那个夜壶。 冒烟儿管下情报网甚密,他自听说过霍家数字派,亦尝听闻霍家下墓有个“以物易物”的毛病,有一号叫做“阴买阳卖”,专管骗死人的钱。 枷锁 冒烟儿管下情报网甚密,他自听说过霍家数字派,亦尝听闻霍家下墓有个“以物易物”的毛病,有一号叫做“阴买阳卖”,专管骗死人的钱。 冒烟儿最是七窍玲珑心,知自己半路出家不堪为用,况天长日久被人知道免不了被文官架着烤。 听闻霍家盗墓滴水不露,他便想把霍家弄来为己用,又见了这夜壶便心下有了计较,拿了向皇帝如此这般禀明,又大肆添了一番说头。 皇帝允了,便由他拿了老十三来。 此刻老十三见事情败露也不做他想,又见皇帝老儿一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一幅笑面虎要吃人的样儿,他一时着恼,梗着脖子翻着眼道,“怎的?你不就是想寻个由头杀我?俗话说君叫死臣臣不得不死,我又不是你的臣,自然不用听你的话去死!” 见皇上非但不怒反倒頷首,老十三更认为他阴险至极马上就要下死令,他一时忘了自己盗墓死罪,只完全不顾,指着皇帝道,“我虽是你的百姓,却没靠过你的权!没图过你的钱!没仗过你的势!你凭什么说杀就杀?“ 他一屁股坐在案上,颇无赖道,“我连你一口水都没喝过哩!” 皇帝闻听就叫人上茶,老十三骂累了,也渴了,他端起茶碗就一饮而尽,完事咂着嘴说难喝,连根茶叶棍儿都没有。 皇帝一打折扇,叫冒烟儿总管送上西瓜,老十三一见就跳下案去,把西瓜劈手夺过来,一拳敲开,又夺过冒烟托盘上的勺子,在两块西瓜上分别一插,把其中一半递予皇帝,自己取了一半就旁若无人地吃起来。 皇帝见他行事荒诞却也有趣,也挖着西瓜吃了几口,见老十三猪吃食似地把西瓜不吐籽地吃尽了,皇帝放下勺子笑道,“这回你不但喝了我的水,还吃了我的瓜,还有甚说的?” 老十三不意这是断头瓜,他用大袖子一抹嘴,瞪眼看向皇帝,“好啊你诳我!你想要干什么?” 皇帝闻言一乐,“我倒不诳你,也不要你什么,还要给你个什么。“说着就叫人呈上来一个东西,示意老十三去拿。 老十三拣起那托盘上的东西一瞧,原来是块玉佩,上面刻着“护龙”二字。 他一拿到手,看了一眼就嫌弃地扔下了。 “这玉成色不好,我不要,要给给我好的,玉没有金子也行。皇帝不理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下了御旨,“霍十三赐护龙公,霍家数字派为御用,为朕一人调遣。” 说完把那块玉佩放在十三手中,“这是象征,你可得小收好。“他笑吟吟,“有此牌,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老十三接过牌子还是十分的不情愿,暗自思摸着怎么让皇帝老儿给他换个值钱的象征。 冒烟儿总管见老十三旁若无人赶紧提醒,“国公爷还不快叩谢圣上恩典!” 老十三狠狠瞪了他一眼,凑上皇帝跟前问,“世袭吗? 皇帝点头。 老十三一听来了些许兴味,“那宅子奴仆金银……” 皇帝一打折扇,悠哉扇了两下,“那得看你业绩,你取了宝贝,朕不会独吞,自与你二一添做五。” 老十三见皇帝俭朴的比个富贵乡绅家的西席还不如,禁不住道,“你那好大的国库还不够你造?就你这西瓜白开水得能吃到千年万年后了! 皇帝闻之一笑,对老十三用特别的方式祝他千秋万代十分高兴。 他见老十三还只管拿着玉佩咂舌,只摇一摇头,缓缓道,“国库赤字,且朕一人说了不算,连年征战,瘟疫,灾害,攘外安內都须银子,民已不聊生,哪堪苛捐杂税?只好向死人借,毕竟活人比死人重要。究竟朕一人能花销多少?” 皇帝叹了一口,又吩咐了老十三开矿禁忌,最后明令不许开棺。 老十三不在意地摆摆手,把玉佩拴在腰带上,心道,我先应了,我就不干活你能拿我怎的?到时候你要找我我早跑了! 面暗自思量一面与皇帝达成协议。 霍家一脉就此由私转公,属国家公职人员,官方认证开矿工。 此时已近漏夜,外人不能留宫,话别了皇帝后,老十三被冒烟总管领着趁夜出宫,还捎带了一个西瓜。 那西瓜又大又沉,老十三又不肯让小太监替抱,一时走到宫门,脚步慢了,冒烟总管就在后面催。 老十三见催,把已迈出宫门的一只脚又伸回来,抱着西瓜双脚并立,对着冒烟总管骂,“这鸟地方我还住不得了?什么好地方!都是些不人不鬼的活死人!我宁愿住在墓里陪鬼,也强似呆在这活死人墓!也就皇帝能忍得这人鬼不分的地方!”说着还要骂。 冒烟总管慌忙去拦又不敢堵嘴,他深知老十三不比来时便只得好声央求。 “我的国公老爷耶!收点儿声,让人听见就是死罪!” 老十三闻听此言一时触动回忆,想起这冒烟儿太监刚刚在皇帝面前给他上眼药之事,便立时把骂转到他身上。 “你个掉花弄嘴儿的活鬼儿!什么死罪?刚刚你在圣上面前让他赐我死罪!你当我忘了怎的?! “圣上待没怎的,你反倒要打要杀起来!我哪碍着你老筋疼?你这般佐弄我?我这就去找圣上把理评!”说着就真要往里走。 那冒烟儿总管慌了,急的上前一把抱住老十三,又让两个小太监左右架了,十分低声下气。 “好国公老爷,奴才让皇上治您死罪实是一片好意,为您好哩!不然凭您的犯上之举,至少也得是个千刀万剐,那不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痛快些死反倒是好呢,您这样屈我,岂不是辜负了我的心?“说着又把好话儿说了一千遍,连着拱手打千做尽了,才把老十三哄出宫。 自此老十三为神武皇帝所用,交接几次,俩人兴趣相投,竟颇称为知己,老十三十分得力,为皇帝办妥了几件大事。 算算十几载春秋,神武皇帝病重,知自己时日无多,派人招来老十三。 老十三见神武皇帝病的不像,一问症,原来是偶然失水着了风寒,久延医用药不好反坏。 老十三大骂庸医,又说要换个人治,神武皇帝闻听摆手,只道,“你又躁起来,岂知这内里的事?要换御医却是由不得朕做主,那一次朕提出来,却被前朝驳了,还竟十分有理有据,连祖宗都抬了出来,朕无意与这些“文死谏”多费口舌,故停了药。 “这病一日重似一日,非吃药能解。”神武皇帝恹恹卧于榻上,神色幌忽。 “天意合该如此,古人言,治的了病治不了命,世人都说那后妃入宫如入牢笼,孰不知皇帝才是真正的笼中困兽,自生下来,就注定锁一生的命运,为天锁,为命锁,为国锁,为民锁,为父母锁,为子女锁。。。千百枷锁于一身,困将不得,于理于情于忠于义,自己甘入牢笼一生。” 他说着淡淡一笑,“此番去了,何不失为一种超脱?” 老十三坐于病床前默默不语,末了道,“你放心,你的病我能治,我知你一生崇尚自由,我自有法子实现你的心愿,别的你不要管了,只听我的,可好?” 神武皇帝明白老十三其中深意,却摆手否了,“朕之大限将近,无意逆天。“他缓缓说完,又托老十三,“近十年来灾害、战乱不断,又发瘟疫,天下已有大乱之兆,我己之力不能回转,却悬心难放,依你看,这天下待将如何?” 老十三默叹了一声如实告知,“天边日落,无人能挡。” 皇帝闻言默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掩不住的悲戚痛甚,他喃喃道,“历史重复之道,无人能保千秋万代,荣辱周而复始,转眼一切皆空……” 他说至此哽咽难言,紧握了老十三的手苦苦相托,“他日不论何姓若仍是汉家天下,老友自不用多问,我放君闲云野鹤归于田园,若一朝劫运该着,不慎被胡掳蛮夷掠占,望老友定要一力保我汉家江山,救我百姓早出苦海。“说着几大滴泪打在老十三手上。 老十三含泪郑重应了。 后来未多久神武皇帝薨逝,曾为神武皇帝所秘密调遣的开矿数字派亦如石牛入海再不见音信。 几十年后果然天下大乱,几方割据,终不幸被蛮夷渔翁得利掠地攻城,占了宝座。 而那护龙公老十三自神武皇帝去了,便再不见了踪影,有说老十三随先帝去了,有说带了老獾出渡海外,有说归隐山林,还有说去那渺渺茫茫之地修了什么长生之术,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那老公爷究竟后来是死是活?”十三闻听一段故事心中颇起波澜,禁不住相问。 老头子呷了一口茶合上盖碗,意味不明地道,“这却不知道,兴许真如世人所传,修了什么长生之术也未可知。” 十三心道,这老祖宗也不是正经的货,又想了想问道,“若老公爷真个修了什么长生,那他答应神武皇帝的事岂不是从未实行?” 初到龙吟镇 “若老公爷真个修了什么长生,那他答应神武皇帝的事岂不是从未实行?” 老头子闻言脸上神色一变,只用话岔过去。 “这你倒不用再问,你不是想要那开矿用的东西?你就去那供桌最上一层,搬开那牌位就能瞧见了。” 十三闻听这一句,立马把先前的疑问丢下,快速起身,拿着一节蜡烛爬上那供台,没几步就来到那最上面供奉的灵位前。 十三用烛光一照,就见那供牌非同寻常,只在上面刻着三个乌黑的大字,“护龙公”,别的一概全无,他不禁纳闷,看向下首的老头子,却见老头子向他一点头,“就是此处了。” 十三闻言不再计较,麻利搬开那牌位,就见下面一个暗格,扳开果然见放着三盒东西,打开一看,分别是三盒粗细不一的柱香。 十三盒上盖子,利落地拿出三个盒子放好牌位就要离开,却错眼见那牌位前方摆着一个大铁棒槌,刚刚因他一心想取东西,故没发现。 此刻见这大铁棒槌供在灵前他十分纳闷,用烛光照一照,只见那棒槌一头刻了两个字,“千机”,十三更是不解,把三个盛香的盒子夹在腋下就要抄起来那大铁棒槌一看究竟,却听此时老头子在下厉声喊道,“不可!” 十三不防被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一时停在那铁棒槌上方,他讪讪收回来,向老头子询问。 只见老头子招十三下来,见十三稳坐桌前了,才缓缓告知于他,此物名为“千机”,他说着向那“千机”所在方向瞅了一眼,“据说威力无比,是老公爷当年留下的两件绝世宝物之一。” 十三听到这里来了兴致,不禁插言,“这么个铁棒槌好在哪?莫非有什么玄机?” 老头子答非所问,“能经的住时间考验的,都是好东西。” 十三不理老头子的话中有话,只接着问,“两件宝物之一在这里,那宝物之二在哪?” 老头子瞟他一眼哼道,“从小天天跟在你身边,你长那么大一双眼却瞧不见?” 十三闻言纳闷,一时忽然一拍大腿,难道是那个花痴獾?!它也算的上绝世宝贝?! 老头子不理十三,自顾道,此“千机”十分神秘,自老公爷外无人打开过,老公爷亦有话留下,不可轻易打开使用,否则没伤了敌反先伤了自己,他一指十三,严肃道,“你要切记!” 十三见老头子忽然虎了一张老脸,赶紧堆了笑道,“何消太爷爷费心吩咐?既是祖宗有训,孙儿自是不敢违逆。” 老头子闻言“哼”了一声十分不信,“都是口里的话,掉嘴儿就忘,若你的话能信,那龙也能下降了!” 顿了顿又道,“实则嘴上有也罢了,足能安慰我老头子一二,亦寥表你小孩子家的孝心,”他一指闷头喝茶的十三,“你道我今日为何耐着性子与你说上如此一车的话,你从小养在我身边,我什么不知道?” “我知你是闲散惯了,不耐烦应酬那些俗事,非但如此,还总要不时把那不俗的惊天之事做上几件方罢,今日索性一概尽数告知于你,也省去了些陷阱。” “我倒是想把你栓在身边,终究是想不想由我,肯不肯由你,但知你抱了必定的决心,我还劝什么?打不听骂不听劝不听,只得依了你,尽力相助,但凡天下的家长都是如此,没有一个能左过儿女的,岂不闻天下只有狠心的儿女,无狠心的爹娘,”他苍桑了一张脸,“我虽不是你的爹娘,你从小养在我跟前儿,也大抵一样,更是多操了一层心,不求你建功立业,到头只落个平平安安,我死也闭眼了。” 见老头子难得露出这悲凉之意,平日里一张老脸总是冷脸严威,装的密不透风,椎子都扎不透,今日不知为何一再露出柔软一面,十三赶紧放下茶碗恭坐听着。 又见老头子回了回神儿,才颤着声道,“家业也是操心劳力聚攒出来的,为的就是福及儿孙,并不怕你们花,只是怕你们花出祸事,但凡你们勤敏些,也不至让我内忧外患,日日焦首煎心。” “我自来说一不二,无人敢逆,外面看着赫赫扬扬,究竟何曾放松过一日?” “我也想做个好好先生,只是终究你们仨个日日生事,让人一刻不能放松。” “一朝弄出祸事,白枉费我操了这半世的心,下去也没法向你父母交待,不求你建功立业,只要活着时不离开我身边,死了能守在我墓前,让我时时能看着你们,就算如愿了。” 推心置腹一番话,含着千金重,十三不自觉红了眼圈,只听老头子又道,“尤其是你,自小失了父母又性格桀骜不驯,最让我放心不下,我活着悬心,死了也惦念,怕是那一刻大限之至时,我想着你,也难咽这口气。” 十三听老头子声音苍桑凄凉,浑似交待遗言,只得咽下眼泪强笑着道,“太爷爷放心,孙儿必会小心保重自己,等太爷活个千岁万岁修仙去了,孙儿才敢死呢!” 老头子见十三安慰自己,便把那感伤咽下了,又正色道,“你既铁心立意要去,我不拦你,也拦不下,我只还有一句嘱咐你,若见涉险难行,便打个花胡哨就回来。” 十三满口称“是”,又见老头子起身,便也抱着那三个香盒子夹于腋下,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扶着老头子出了祠堂。 待亲自把老头子送回上房,十三回到真园已天将黎明,他轻手轻脚去了卧房,见小妖女安安稳稳睡的正香甜,他走过去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蛋,忍着心头不舍,又蹑手蹑脚地去书房收拾了一通。 十三把那前几日老迷糊头派小洋火送来的铁山铠甲和那三个香盒子用布另包了放入一个行嚢,又把一匣子弹并从鱼之乐那购买来的炸弹亦放入此行嚢,捆好后,又取出一个已装满肉干饼干水壶的大背包,想了想又自酒柜里拿出两瓶烧刀子。 因那装食物的包装不下了,便把那两瓶酒放入那装炸弹的行嚢,待打点好一切后,换了衣服,把两支盒子炮掖于腰间,目光又不舍地停在卧房,片刻,叫起洞里睡觉的大獾,一人一獾各背着一个大行嚢趁着黎明出发了。 却说老头子睡醒后想起十三的性子,终是不放心,又叫人把那“千机棒槌”拿到了自己房里锁着,防十三偷去。 未想十三立说立行毫不耽误时间,早在老头子还在睡觉时就已上了火车。 那大獾自是上不了火车,却自是有它的一套,待火车启动了,它便扒上来。 幸而十三从来出门都带的钱充足,此时他花两倍价钱包了个小单间,大开着窗户,正斜倚着背包合眼小寐,却见大獾旋风似地飞了进来。 十三瞧也不瞧他,那大獾十分自觉地脱了背包,也自跳上了座补觉去了。 坐着火车几经辗转,改大车换小车,最后搭牛车,过小河,一人一獾终于来到龙吟镇。 十三弃舟登岸,身心俱疲,一把放下一直紧拎着的大獾的耳朵,训道,“不就是随口说了你一句?你至于?还使起性子来?刚刚不我紧拎着你,你还要投河明志怎的?” 原来十三行至无通车处,就与大獾靠起了双腿,正走的疲累,打那边来了一个赶牛车的老汉,问曰,听闻十三去龙吟镇就主动捎了一程。 老汉十分热心请十三上车坐,又见大獾“呲溜”一下上了车,也像个人似的坐着,奇怪之余对十三道,“后生,你这狗长的可真奇特啊!” 老汉满脸稀奇地叹了一句后,又一面赶车一面操着当地淳朴的乡音提出伤獾自尊的建议,“这玩意儿得拴绳客!不拴跑了客哪找客?就是咬着人也不好客!” 十三闻言一笑至之,大獾却不干了,“扑通”一声跳下牛车,飞跑过去一掌拍掉了老汉的草帽,十三赶紧给老汉拾回来,又严告大獾不准胡闹,否则就一巴掌把它拍到山坳里。 大獾见十三不帮自己去打那把自己与犬类相提并论的老头子,还反训起自己来,它又羞又愤更是气闷,又不敢一意孤行去寻老汉的晦气,只好忍着憋屈,在心里把老汉与十三骂了个一千来遍。 大獾本以为自己聪明知晓人事与人无二,甚至不日就能凌架于人之上升级为獾妖,怎料老汉把它与个吃屎的狗相提并论,还是随意咬人的狗,张口就是拴绳!这不是羞辱獾吗?它这么通情达理解人意的大獾会咬人?用的着拴绳? 大獾愤愤,本獾爷爷就是不咬人今天也非得要咬你不可,让你看看本獾的手段!不咬你两口岂不是白担了虚名?一面想着一面就要去报仇。 却未料十三帮着外人调理自己,它愈想愈气,捂着鼻子放了几个响屁,再也不答理十三。 及至登舟过河都是十三强拖着它。 此时大獾被十三训的蔫头耷脑,心里十分不服。 一人一獾推推搡搡来到镇子口,前面一群七长八短的孩童正笑闹着抢东西玩,忽见来了生人,都嚷着一哄而散了。 一人一獾一前一后,在洒了一地的晨光中走进了街里。 这龙吟镇虽小,房舍却倒也稠密,人来人往,也算繁华。 十三一进街里便见个挑着担子的粗夯汉迎面而来,一见十三就停下来问他要不要菌子,十三一摆手,就见前面个二层吊脚楼,挂着酒幌子,便径直前去打个尖。 他先要了一桌菜同大獾一齐吃了,又给了小伙计一块大洋,吩咐他去给水壶注满水。 小伙计一见大洋立马喜笑颜开,他本是对着一人一獾同桌吃饭看的正奇,此刻一见大洋也不见怪了。 他接过大洋麻利地给十三的水壶灌满水,又热情殷切地搭话。 “这位先生,可是来此地采风?我们这风景可好,要不要小的带路?” ———————— 小可爱们!别忘了收藏投票评论一条龙呀! 迷龙岭 “这位先生,可是来此地采风?我们这风景可好,要不要小的带路?” 原来这小伙计见十三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又见他年岁轻,就以为是城里的洋学生来乡下采风,赶紧讨问想多挣俩带路钱。 十三见问,只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啪”地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才向小伙计问道,“我才来时见镇口不远有条小河,想来河的上游多半有瀑布景色,我正要去此处逛逛,你可识路?” 小伙计闻言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来没听说过山里有什么瀑布,” 他一甩肩上的毛巾,“河倒是有,不过水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寻源头,我们这儿没人敢往山里走,您老不知道,他说着把脸色添了几分神秘,这山可邪了,吃人!十个去有十一个回不来!你道为何?” 小伙计神神兴兴地哄托气氛,“我们镇的老神婆说了,这山是个鬼山,吃了人还吃魂,死在里面的人都托生不了,你说没事儿谁敢去里面走,哪个不怕死?” 十三闻之一笑,懒洋洋吐出一缕烟雾,“依你说来,本地人没人敢进山?” 小伙计叨叨的十分认真,“那可不,采菌子的人都不敢往里走,那迷龙岭一带更是连鸟儿都不敢涉足。” “迷龙岭?”十三闻之一挑眉。 “对!对!此山最邪的就数迷龙岭,那真是邪中之邪,听老人们说,曾经我们这儿还算是比较繁华,经常有外地一队队的客商来收山货,后来进一回死一群,回回去的人都死绝了,还有人说,一到阴气重的时候就听见山里传来鬼笑呢! 十三闻之掐灭了烟头,就要起身,小伙计一见自己苦口婆心没吓住十三,赶紧又劝,“您千万别去,鬼山的风景再好能抵的上命?” 小伙计虽爱钱却也本性良善,不忍见个大活人去白白丢命。 见十三头也不回地走了,小伙计还扬着脖儿在后面喊,“先生!您要进山就去镇西头儿的破观找老和尚,听说他曾去过山里采药,或许能帮上您一二!” 眼瞅不见了十三的踪影,小伙计还在原地自叹,“那邪地方,有去无回!是人都回不来!” 十三分明听见这句话却未答言,只头也不回地朝镇西去了。 按那矿图上看,入山就是这个方向,而刚刚听小伙计那三言两语,他心下稍有了些计较,若真有甚么和尚识得那进山的路,自己先去打探一番,倒也省了些脚程,免的在山里乱逛耽搁时间。 一面想着一面就出了镇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三就走到了镇西头儿,果见一方孤零零观宇立在山脚下,斑斑驳驳的木门上方砌的是块抹平了的石板,充做匾,上面凿刻着三个字,十三走近前一看,原来写的是“玄一观。” 十三瞅了一眼便推开那虚掩的木门,一进院就见阶前一个龙钟的老僧在那里生火做饭。 那老僧见人来也不抬头,只自顾从阶上的盛了小半袋米的麻袋里捧了两捧米出来,放到瓦罐子里,又急匆匆小跑到西边墙根儿处未盖盖儿的大水瓮里,舀一瓢水先淘净了米,才又另舀了旁边半盖木盖儿的小水瓮里的水,灌了多半罐,又匆匆提着瓦罐子回至阶前,把那盛了水米的瓦罐子坐在那已燃旺的火炉子上。 十三眼见他一番行事也没打扰,及至老僧坐在阶上抄起个破蒲扇闲闲地扇火了,他才上前一步,十分有礼貌地询问,“动问这位大师……” 却见老僧见问依旧不言不语,只把手下的破蒲扇扇的力度大了些,那灰烟夹着蒸气就一总儿往上冒,一时隔开了十三的视线。 十三见这老僧穿着一件缀着补丁的僧衣,脚上趿着一双再破不过的草鞋,左脚大脚趾露着,右脚后跟钻出来,光着头,垂着耷拉的眼皮儿,怡然自得地扇着火,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分明是在装聋。 片刻,忽见老僧非常自然地冲自己平伸了破蒲扇,十三微一弯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那破蒲扇上,果见老僧立时收回蒲扇,耷拉眼皮下的老眼亮了亮,也不扇火了,只彭起皱如桃核的嘴唇把那块大洋使劲一吹,放在如坠了秤砣的厚耳垂上听了又听。 十三见着也不说话,及至那老僧听够了大洋独特的天籁之音,才慢吞吞向十三开了口,“未问仙乡何处?” 十三见那老僧一面把大洋收走来,一面象征性地问了自己一句,此时也不装聋了也不做哑了,便直接了当地向他道,“你別管我来自何处,我只告诉你我将去向何方,”他一笑,“听闻大师曾进山采药,这迷龙岭一带,还有劳大师告之一二。” 老僧本正闭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及至一听到“迷龙岭”三字他忽然一顿,慢慢睁开老眼看向十三。 盯了一阵,朽木似的老脸忽然有了一丝表情,见十三一直盯着他不放,他又抄起了蒲扇去扇火,一面头也不抬地道,“你说的什么迷龙,我没去过,如何告之?” 他说着把破蒲扇一放,向十三道,“你看我还喘气坐着,就知我没去过,去那不详之地有何益处?不如多读几段圣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段好,你听我给你读读。”一面说一面早自袖中掏出一卷书展开就要给十三读。 十三见他捧着一本线穿的黄旧的书读的摇头晃脑,又听他开口一派腐儒之气,就知这不但是个爱财的老僧,还是个呆读圣贤的爱财的又老又愚的僧。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几句,那老僧只是读书,却把个十三晾在一旁理也不理,十三愈问,他读书的声音愈大,一时整个破观都响起那拉长的调子,嗡嗡哼哼铿铿锵锵,一会如水滴,一会如破锣,最后如夏日虫鸣,冬日萧风,直吹的人想昏昏欲睡。 十三耐不住,便想走到观内四处参观参观,愈过摇头晃脑读的走火入魔的老僧,上了阶,推开那漆皮斑驳的木门,就见观堂里空空如也,连个神塑雕像牌位都没有,只有两张简单的木板子床,一张紧靠东墙一张紧靠西墙,隔着老远,观堂中间摆着一张没上漆的大条桌,活像楚河汉界。 十三纳闷,倒不是纳闷这观不像观庙不像庙,却只纳闷这一个僧怎么还睡两张床,或是还有另一个僧人驻此? 又见那两张床隔的甚远,要不是有墙挡着恨不得穿墙搬到外边儿,就想,既便有两个僧一同住着,怕是也不和睦,自乱想了一回,出去就见那老僧已放下了书,正对着煮好的粥吸溜,见了十三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十三见他的嘴忙的很,一时没了空闲唱圣贤,才敢放心又站回院子,有了前面一行事,他已知这老僧行事性情怪诞,就想先叙些闲话套近乎,他想了一想,就向前一步冲那急急吸溜粥的老僧问,“未问大师法号?” 老僧本是饿死鬼儿似的吸溜着烫粥,一见十三上前一步赶忙护食似地用僧袍垫着瓦罐一抱,生怕人抢似的,更加快了速度,呼噜呼噜把罐里的粥一饮而尽。 十三眼见他急赤白脸地吸完了粥,又拍拍粥罐子,晃了晃又舔了几舔,才偷空似地向十三回道,“我老人家就叫一观。”说完又旁若无人地舔粥罐去了。 十三闻言想了想,此观就叫做“玄一观”,怪不得这老僧法号叫个“一观”,倒起的取巧应景,见老僧十分不拘小节地舔粥底,十三也不见怪,只又问,“这观看着久远苍桑,就只有您一位法师坐镇?” 那老僧本是舔粥底舔的正欢,一听此语便慢慢放下了粥罐子,咂咂嘴儿,又从袖中掏出那本破旧的书,撩起眼皮儿瞅了十三一眼。 “自然不是,我还有个搭档的老伙计,为人十分荒诞,久已不知去向。”他说完就翻翻书,意味不明地又瞅了十三一眼。 原来这“玄一观”历史悠久,却不知是哪一年哪一代修建的,也无处可考。 那观只有两间,年代久远,都破败失修了,龙吟镇的乡民们渐渐也不太愿意主动修葺,只年节时来随便上个供应个景儿,或穷人家有病有事儿了,病急乱投医,就来这上两柱香磕几个头。 不知哪一年,观里来了一僧一道,镇长主动带着乡里乡绅添香添油,十分乐意重整旧观,一是为了自己家亲有个年节地方上香许愿求神保佑,二是能有现成的地方做保人议乡事,三来也不忍看个好好的观就此残破下去,有两个人白看着观也算不坏,至于两人的饭食,多添两双筷子的事儿,动员一下乡绅富户全都有了。 一时这玄一观又恢复了香火,颇有了花开二春之景像。 那一道一僧就住下以此为生。 若说如此也是一条滋润的门路,长此下去也算两下得益。 但这僧道却不守本分,既不侍奉三清,也不敲木鱼念经,更别说给此观供的玄一散人的神像上香了,那一日看不到,神像就被两个人合抬出去扔在了山坳里。 ———————— 小可爱们!别忘了收藏投票评论一条龙呀! 一僧一道 神像被这僧道两个人合抬出去扔在了山坳里。 众村民八月节随着镇长乡绅来上香时才知晓观内走失了神像。 问和尚,和尚装聋,问道士,道士做哑,再问,道士急了就骂,跳起来就要打,村长乡绅一众被劫下八月节的供奉后,又被哄了出来,众人也无法去和道士和尚对骂,又赶上节下,只得咽下一肚子乌烟瘴气回去了。 那道士和尚在院里倒把那果子点心和供神的鸡鸭猪头大吃大嚼,把香点了艾叶驱蚊,剩下的捆巴捆巴随意丢在一边等着以后点柴火做饭, 村民们败兴而归节也不曾过好,僧道二人倒满嘴流油的对着月亮喝空了几坛素酒,过了个好八月节。 后来那一僧一道做的更是愈来愈不像话,终日在观里吃了睡,睡醒了等人来送果菜,众村民都知这僧道从不上供,自家们牙缝里省下添供的香油全被这僧道拿去炒了菜炸了丸子,现下观里又没了神像,还供谁? 村民们本就嫌和尚道士性情左怪不愿与其相与同事,后来见失了神像,便有多半人不再去上供,好乐得省下几两油打牙祭呢!何不比白填陷了那闷和尚歪道士的曲肚肠强? 却说这僧道行事超凡脱俗,十分另类,不似本分道士和尚安分守己,也不似那通庶物结交乡绅的庙观的一套行事,先还是只把人送来添的香油都炒了菜,果子点心也不上供只留下自吃,后来镇里有人要请去做法事也不去,若十分来请就把人骂出去,外带扔几块石头以表决心,更别说乡绅村人想在这观里议事做保,那纯属休想! 及至俩人把神像大摇大摆地抬出去扔了,又打骂跑了八月节来上供的镇长乡民后,观里便渐渐人至稀少,纵有村户发了白事着急来请,和尚道士不是不搭理就是没好话,说急了又是要骂要打,村民没请着神还白葬送一顿打骂,一来二去,观里几乎无人涉足了。 那乡绅乐意供假神塑,却不情愿供这真僧道。村长一带头断了观里的银米香油,那观就由供神的地方直接变成了供鬼儿的地方,————成了住着两个活鬼儿的无人问津的破房残垣。 木来这观就独处在镇外的山脚下,众人忌怕这山,轻易不行至此,后来又有意把那一僧一道当个臭狗屎远远蹲着,自然更把此处当禁地躲着走,那一曾梅开二度的玄一观一时又恢复了寂寥落寞,虽里面住着俩活人,却比以前无人住时更加孤清。 渐渐那一僧一道被人忘却,虽还活在那不远的破观里,却只是人们偶尔闲来的谈资,是活生生的活着,却被村民当做传说中的典型。 村民们各有生活,苦心巴力刨食儿都不够,哪有闲心去管那僧道的死活。 但村里却自有好事的闲人知道一二,也不知从哪里听来那僧道的事,当成一宗冷笑话儿,像戏本子里的故事一样东传西传,镇上的村民就“人在家中坐,戏从风中来。”不出门,不去观里,不见那僧道,也能知晓观中事之一二分。 什么观里的和尚道土骂起来了,又滚了大跤,什么老僧独自一人曾去迷龙岭采过药,什么那时常不见人影的道士于去岁冬天彻底不见了。。。云云。 “那老僧敢去山里?” “嗯!那怎么的?!” “没死?!” “没死,活的好好的,我家小儿放牛时还见他兜了一袍子鲜艳的菌子下山来。” “那菌子不毒死他?” “不知道,反正前一阵儿我还看见他偷着抽老刘太太家的柴火垛呢!” “那老和尚天天坐在那里念那经不经文不文的,从不与人说话往来,怎么还偷柴火?我不信,那歪道士干这八宗事儿还差不多!” “哎?不信什么?他不信你我信,抽柴禾算什么?我还见过他烤鸡呢,也不知哪来的,肥的流油,那个香,哎呦,啧啧!。。。” “哎!你们仨别光说吃的,我都饿了!” “我也饿了!早上吃的粥没哄好肚皮。。。哎。。。你们还不知道吧!那道士年前蹚着大雪跑了,兴许死在哪里也没人知道。” “。。。。。。” 人群里叽喳完就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 哄笑的多,嗐叹的少。 诸如此类的对话,是农闲时节人们背倚着麦根垛晒太阳时少不了的嚼嘴儿。 此时十三见那老僧一面翻着破书一面不住地打量自己,一幅下一秒就要唱圣贤的架势,他赶紧想出言打住,正要说话,就见一团黑旋风飞了过来,十三定睛一瞧,原来是大獾溜了进来。 这个顽皮獾专管会偷奸耍滑,一时看不到便溜的没了踪影,刚刚一从那打尖的客栈出来它就偷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半天才寻来。 十三一面想着一面就要过去揪它的毛耳朵,手刚伸到半空却放了下来,算了,依老头子的话,这花痴獾竟还是个绝世宝贝。 又想到此次进山开矿少不了它,听老头子说竟还非是无它不能成事,十三便装做看不见它的偷奸耍滑,收了要与它计较的心。 一是因为此行要用它当挂帅将军,二是它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獾,再不合心意也得咬牙忍着。 大獾眼瞅着十三的手起手落,自己头上还是挨了一下子,正纳闷,却见对面的老僧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还在用书拍大獾的毛脑袋,边拍边不住地道,“好啊,好啊。” 大獾被老僧用书拍完又用枯树皮手摸来摸去,一时受不了,它一缩脖,“赤溜”一声蹿到十三身后,十分不满,它的头是给小妖女摸的,不是给个老不死的和尚摸的。 十三眼见大獾一溜进来,老僧就忽然换了神色就去摸大獾的脑袋,边摸着,脸上竟似有了笑模样。 他一时费解,难道这老僧还有个爱动物的嗜好?又错眼看见那被舔干净的粥罐,他直接否了刚才的想法,认定这老僧是把大獾看成了一顿美餐和一床上好的皮褥子铺盖,外带百用的獾油。 十三见大獾一面瞅老僧一面用眼梢溜着自己,又见那老僧脸上忽然没了朽木之气,竟还变的十分慈祥起来,他赶紧趁热打铁,想问出迷龙岭一二。 未及出言,就见那老僧似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趿着破草鞋小跑到观里,片刻又小跑出来,左手里拿着个纸包,右手托着三个小白瓷茶碗。 不待十三说话,他把纸包揣进怀里,便又小跑至西墙根洗了粥罐和茶碗,灌上水,再坐在小炉子上,自行通开了火,又扇起了那把破蒲扇。 十三见这龙钟的老僧行将就木,做起事来竟十分麻利,小跑着来小跑着去,行云流水,井井有流,一时感到竟十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如此行事。 及至见老僧有条不紊地把一套做完又坐在阶前扇炉子了,十三才又想起问题,他坐在阶上向老僧一拱手。 “动问大师一句,那迷龙岭之地,或能把进山的路线靠诉我一二也不胜感谢。”他难得求人,说起规规矩矩的话来十分别扭。 老僧只瞅着十三身旁像人一样坐着的大獾微笑,听见十三说话,便一张老脸转向十三,“我看侠士骨骼惊奇,不如随我去那渺渺茫茫之地。。。” 十三闻听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心中起了不快,他俊眉深蹙忽然心有所动,感觉此言语仿佛在哪里听过,他娘的,这句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老僧丝毫未察觉十三变了神色,还只自顾自地说。 十三直接不客气地打断,“去那鬼地方干什么?修炼?”他一时失了耐性,桀骜的气息染上眉宇,语气十分不善。 老僧恍若未觉,他放下破蒲扇,“是也,非也,他一扬手中的书,读书亦是修行,多读书读好书,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中粟,书中嘛,自有长生路。。。。。” 见老獾一张口就是一口腐朽的棺材瓤子味,遮不住的浓厚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十三一勾唇,一双桃花眼上却含了十分的冷意。 此时老僧把已煮沸的水倒在了三个摆在阶上的小茶碗里,又从胸前掏出那个纸包,取出三枚乌黑的干巴果子,一枚放在杯里递给十三,两枚放在另一个杯里递给大獾,自己只取了一杯白水,见一人一獾端着杯不喝,又殷切地让道,“喝吧喝吧!不喝水怎么进山?” 十三一瞧那黑乎乎邹巴巴似还带着泥的黑果子没敢喝那茶,生怕怎么看怎么属梁山后裔的老和尚谋财害命,毒死他做了人肉包子。 大獾见了十三阻止的眼色浑然不觉,听了老僧的话就一咕咚把那黑果子茶喝下去,还意犹未尽地吧唧吧唧长猪嘴。 十三心叹它个贪吃獾,早晚因贪吃坏事,忽又想起它天生以毒物为食,必定无事,方放了心。 老僧见大獾饮尽笑眯眯点了点头,又见十三不喝,便说道,“你不是要进山?怎的不喝?” 十三一听以为老僧是意指自己喝了茶就告知自己路线的意思,他咬一咬牙,端着那杯温热的漂着黑果子的茶一气饮尽了,入口感觉一股药香,又咀嚼着那枚黑果子,酸酸甜甜凉滋滋不似有毒。 他咽下果子,把茶杯往台阶上一放,向喝白水的老僧道,“茶我喝了,你现在肯说了?” 进山 “茶我喝了,你现在肯说了?” 老僧坐如钟,吸溜着白开水,眼皮也不抬,“说什么?” 十三见他一再装傻一时不由寒了声,“自然是进山之路,还有那迷龙岭。” 老僧闻言慢悠悠放下茶杯,也不说话,只把大拇指和食指一捻,用耷拉了眼皮的老眼抛了个眼色示意十三。 十三一见这老和尚要钱的神色颇有他大哥的意思,一时纳闷,难道现在全天下的和尚都时兴敛财? 一举一动都要收钱,他自此更不相信和尚了。 实则他哪知,从来不是天下的和尚爱敛财,而是天下的假和尚才嗜财。 见老和尚捻完手指后就平摊了手掌,十三似笑非笑地冲他道,“大师就是以此为生?” 那老僧收回平摊的手伸出一根食指冲十三一摇,“非也,以前这种不三不四的事由我那老伙计干,现在他不在,我只得顶上这一摊儿。”说完又收回食指一摊手,示意十三给钱。 见十三迟迟不掏口袋,老僧也不恼,只不疾不徐地瞅瞅一人一獾,慢悠悠笑道,“不给钱也可,就把这只獾抵给我老人家,让它孝敬我,也算抵的过。” 大獾闻言“嗖”地一声躲在十三身后,眼见十三不去一拳打死老僧,一点儿也没有要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它生怕十三卖了它,又“嗖”地一声,旋风一样蹿出了墙,不知往哪里去了。 十三一向不理大獾的行踪莫测,反正知道它自会跟上。 此时见老僧一面歪头瞅着大獾离去的方向,一面还不忘向自己伸手,又见天已过午,他无意再浪费时间,便自衣袋随便掏出几块大洋递与老僧。 老僧感到手心一沉,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追着大獾去的目光,数了数,把那大洋尽数揣好,才又小跑到屋里,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张描红的黄纸递予十三,“拿去!拿去!” 十三接过那张描的画不是画字不是字的黄纸,端详了片刻,觉得也不像符咒一流,他一扬手中的纸,“这是做什么?” 老僧耷拉了眼皮,“自然是给你的,你给我大洋,我给你符咒,论做买卖,我老人家可是公正的很。” 十三见老僧只管一再装傻充愣,不由急了,恨不得掏出枪一枪崩了他的光头。 又想一想,以为自己不能做那土匪之流,,既然决定不去崩了他,就只好忍了忍,换了神色,再好生相问,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掩去俊脸上的寒霜。 “大师,我要问的是进山之路,听闻大师进过深山采药,曾涉足于迷龙岭一带……” “不知道!不知道!”老僧一摆手打断了十三,“头开始我老人家就跟你说了不知道!我老人家虽跟不着四六的老伙计耳濡目染学了些不着调,却从来不打狂语,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十三闻言,眸里全是寒霜,一时气涌心头,他又忍了忍,低声道,“你不知道怎不早说?” 老僧老神在在,“我说了,是你不信么!” 他说着一指十三手里攥着的黄纸,“但你给了银子钱,我老人家不好让你做赔本的买卖,就把这驱毒咒卖予你,你带着上山包管百毒不侵。” 十三听闻就把那驱毒咒一扬要还给他,“你留着自己用吧!” 老僧躲手不接那驱毒咒,一扇破蒲扇,“我老人家法力高深,用不着那低级的术法。” 十三闻听他大言不惭,又见他大冬天摇着个破蒲扇装腔作势,不由心道,和尚也装比! “毒到极致即是补,不过凡人无福消受。我老人家还上愁闲来没有毒物当零嘴磨牙呢!”说着露出一口齐整白牙,与一张枯木老脸十分违和。 老僧见十三拿着驱毒咒就要丢掉,他夺到那符咒当空一画,念了句什么,又把那符咒叠了几叠,自顾放进十三的外衣口袋。 “这可是你花钱买的,自己可揣好了!”说完再不看十三一眼,伸了个懒腰就摇着破蒲扇走进观里掩上了门。 十三见那装聋作哑说歪理的老僧骗了自己的钱就去房里坦然安歇了,一时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没把那口袋里的符咒掏出来扔掉。 他紧了紧背包离了这观,边出门边想,这哪是和尚,分明是土匪劫道!若不是爷有要事在身非得调理你个知道! 一面想着一面就来到了山脚处,自衣内袋掏出那矿图琢磨,站在块高石上四下一瞧,又远远眺望,就见青山连绵,崇峦叠嶂,山山错落,中夹小山,延绵迂回,变幻神奇,果然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又想起以前听过的那句“群山连群山,不出皇帝出神仙”的古话,一时觉得十分有理。 又向前走了几步见大獾还没跟上来,十三便停下来立等它,一时听见“哞哞”之声,回头一看原来是个戴着斗笠的牧童倒骑着水牯牛从田间归来,眼见着那水牛摇着犄角远远来了又甩着尾巴远远去了。 十三不由赞叹此山果然风景如画,正要抒发一番,忽见几头猪受了惊吓似地边嚎边逃,却见大獾驱散了猪飞奔过来。 原来是那不知谁家的几头家猪偷跑出来,正在田里拱着吃麦苗,不防被大獾追着跑,都一时吓的四散奔逃。 十三见大獾又干了好事,也不意去理它,只检查了下背包,尔后就与它一同进了山,又叮嘱它几句,让它莫误了正事,否则回去有它的好看。 见大獾毫无诚意地低了头,十三一笑,又告诉它在此多耽搁一日就一日看不到小妖女,若耽误上三五个月不回去,恐怕小妖女连它的鼻子眼睛都不记得了。 大獾一听果然来了劲儿,十分自发地接过任务,嗖地一声蹿了出去打前锋,它任劳任怨兢业业,不敢偷懒绕道,一路十分尽心尽力,找矿的心比十三还急了十倍。 一人一獾一头扎进了山,此山轻易无人涉足,故如原始森林一般,树木绸密,万木峥嵘,那景色自是不消说,山雾霭霭,缥缈云水间,十分美不胜收,那脚下却是十分难行,老木枯枝,杂草丛生,又时有荆棘满布,十分难行。 幸而大獾在前清理,十三走的还算顺利,又见一路无毒蛇毒虫,十三不由心想,难道这老僧真有几分本事?不然这西南山地最是毒虫横行,何以自己走了这许久连个毒毛都没见,想了一想心下肯定,便把那驱毒咒掏出放在了衣襟内里口袋,又继续朝着山里去了。 十三顶着寒风走了多半日,鬼也不见一个,眼见日头将要下山,他一屁股坐在了一棵倒了的老树上,掏出矿图又细瞧了一遍,觉得自己路线无误,又叫回前方的大獾谆谆教诲。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你既是我家祖传的绝世宝贝,就不能失了名号掉了威风!” 十三往几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树干上一仰,双手垫在脑后,大剌剌地道,“养獾千日用獾一时,今天这一票发不财就全仰仗你这个盗墓灵兽了!现在就是展示你真实力真本领的时候了!快动起来,把大矿点个准穴,让哥看看你家传的手段,证明好歹你这些年没白吃饭!” 大獾听了此一篇话感到自己比窦娥还冤,它自跟了十三,被十三从小到大就把自己当搬运工,主要工作就是搬运他太爷房里的宝贝,小到吃食玩意儿大到古董字画,这么多年它背了让人喊打喊杀的贼名。 十三吃了它忍辱负重当贼偷来的肉,好不容易那一年给十三偷的宝贝能换个司令了,它才得以休假,没想到好景不长,十三被人赶下了台,它又回家当了使唤丫头,现下又被十三拎来干大票开大矿。 开矿就开矿吧,干活之前还被数落说自己吃白饭! 要不是自己家世代与十三家有契约,它早就撂挑子跑路了,跑之前还得狠狠欺负回来十三,出他娘的一口恶气! 一有了“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它愤怒抬了头,及至他瞧见十三正举着那块老玉佩瞧,它一时又像个被扎了眼儿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被祖上替签了卖身契的它英雄气短,在人家矮檐下只好低了头。 及至听到后来十三又提到小妖女,它更是把什么气不平之类的抛到了九宵云外,他像脚底烧了一盆火似的,拍拍两个大掌子!一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听,一会又“哧溜”地蹿到树上乱望,他吸吸鼻子动动耳朵,一刻不停歇,活像个上足劲儿的小马达。 十三见它十分煞有其事,便紧跟在它后面走,及至走到漫天星斗,十三掏出矿图一看,才晓得自己按矿图的原本路线已走乱,确切地说已经迷了路。 看着前面的前锋大獾还在打了鸡血似地往深林里蹿,十三拦住它,掏出指南针想辨别方向,打开手电筒,睁着一双桃花眼对着指南针辩了半天,却他娘的发现指南针好像失灵了…… ———————— 小可爱们!别忘了收藏投票评论一条龙呀! 迎风胖 此时天已黑透,十三发现指南针已经失灵,他自然知道夜走深山老林十分不可行,便让大獾拣来一抱枯枝,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把行囊里的存粮拿出来烤着吃。 一人一獾围着篝火补足了体力,十三便把大衣铺在干草上,怡然自得地躺在上面,叼着草杆子向大獾道,“让你带路,你带的什么路?你瞅瞅!本来按图两三天就能找着矿,现下却在迷在这里,没准多少功夫能出去?还谈什么找矿?到时候没了干粮就扒了你的皮吃烤肉!” 他懒懒地吓唬着大獾,见大獾在旁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小孩子恶做剧似的自觉十分满意。 “还说什么绝世宝贝?盗墓灵兽?谁见着了?我看就是浪得虚名,花架子!” 十三呸出草杆,见大獾蔫头耷脑禁不由十分好笑,自小到大他把逗它当成了习惯乐趣,哪一时闲下来不嘲弄它两句,他便嘴皮子发痒。 况现下深山老林里乌漆嘛黑他更是无聊,不逗大獾两句取乐还不更闲的慌? 他懒洋洋地躺着望天,广阔无垠的天空神秘高远,望着满天星河,他禁不住想起小妖女的样子,美的,乖的,灵动的,狡黠的,神秘的,懵懂的,天真的,笨笨呆呆的,像小狐狸嵬子的……思念开了闸,他心里暖成一团春日的骄阳,恨不得此刻把她拥兜在怀里,一齐卧看银河。 不是他喜欢的样子她都有,而是她所有的样子他都喜欢。 他喜欢她的种种,爱极了她。 不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十三想到现下这时候她一般都入睡了,想起她乖的像小狐狸嵬子的模样,他一时忍不住弯了嘴角,又想起她有没有想自己,是不是现在也念着自己,他禁不住低迷了情绪,一时又想到自己自找苦吃,一天找不着大矿就一天不能见到心上的小人儿,十三眸色深了深,及至想到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保护她给她幸福,他又不自觉地弯了眼。 小妖女此刻却未像十三预料一般入睡,那日她白天醒来不见了十三,胡乱吃过饭,及至点灯时分依旧等不来十三踪影,她便知了个大概。 此刻她闷闷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画眉鸟玩儿,及至连鸟儿都蔫耷了小脑袋也要睡去时,她压着轻细的小嗓子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把鸟笼挂在窗外,独自又坐回榻上捧着脸发呆。 以前自己一人千年万年时,她没感觉到过孤独,现在和十三相处了一段时日,忽然剩了她一个人,她似乎尝到了点孤独的滋味,孤独涌上来,她同时又尝到了里面掺杂的后悔,后悔当时没执意跟了十三去。 她以前独行世间,独来独往独自长眠,也从不把人、人间当成什么有趣的东西,也更无兴趣结交入世,更无甚么可念之事,可想之人,。。。。此时她猛地有了可想之人,却先是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她对人类并非一无所知,不过不爱搭理人事红尘罢了,遇到了十三,她两只眼睛一个心里只有十三,神意无不随他而动。 此时一人对影而坐,颇有茕茕孑立之意,更是十分想念他,愈想愈睡不去,只得打开窗子透气,抬头就见漫天星辰璀璨,如十三的点点星眸,小妖女趴在窗边望着星空,一时出了神。 人居两地,情发一心,大抵如此。 “是非成败转头空,苦难半透参明,惺惺最相惜惺惺,谁乃个中英雄?”十三望着广阔无垠的星空嘴上胡乱念着,心里却清明的很,他现在没空想别的,他只想小妖女。 想她想的厉害,愈发睡不着,山上的夜总是格外地冷,十三拿出酒喝了两口散寒驱愁,又拧好放回。一翻身起来却不见了大獾,正要起身就见大獾自那边小跑过来,一见十三盯着它,它赶紧刹住了脚步,做贼心虚似地偷觑了十三一眼。 原来刚才大獾见十三一会叹气一会笑,直摸不着头脑,只心里暗叹,跟了个神经病主人,无处话凄凉! 它无意自去上赶着找触霉头,只趁十三发神经时偷偷溜了滑儿。 此时十三见大獾像个人似的站着,两只大毛爪子却不像寻常一样捂在胸前,却是反剪背在身后,像是在遮掩着藏什么。 “你半夜不睡弄什么鬼儿?一时不察你就脱滑儿!你藏什么?还不赶快拿来我看看!”十三跷着二郎腿老神在在地下了令。 见大獾磨磨蹭蹭地只站在原地不肯过来,十三斜了它一眼,一双含了霜的桃花眼染上些许不耐烦,眼见他就要坐起来,大獾赶紧“蹭”地一声旋风一样小跑过来,扔下个什么东西后,又“蹭”地一声跑离了十三几步远。 而那被大獾扔下的东西,此时正站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吃饱了闲地抓它做什么?”十三一见地上两只互相搀扶不知所措的小松鼠,正是大獾充当强盗抓来的战利品。 大獾闻听也不做答,忽见两只小松鼠要跑,他一个大毛爪子就上去按住捉了,像人似的把其中一只小松鼠反剪了两只胳膊。 小松鼠生怕杀它,此时眼里含了一包泪,火光下犹为可怜,而另一只松鼠怕大獾抓他早趁机一跳跑远了。 见大獾手里拎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松鼠不干,还要去抓逃跑的那只,十三无奈扶了扶额,令它放了那倒霉的松鼠,“呆会遇了毒蛇虫蝎再卖弄本事不迟,放了!” 大獾闻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撒了手。 小松鼠见大獾犹如见鬼,此刻乍得了自由却一时吓的不敢跑了,大獾见状大爪子一拍,撒气似的,把小松鼠拍的飞到了旁边的树上,小松鼠死里逃生,缓过神来赶紧头也不回地,挣命似地跑进了黑暗的林子里。 这段小插曲过后,一人一獾便偎在篝火前准备安歇。 入夜,林子里的怪鸟咕呱乱叫,不知名的虫鸣十分烦人,十三扔了一块石头惊散群鸟,那鸟被石头一吓,咕呱着发着牢骚,不知飞向哪里去了。 十三辗转反侧失了困意,及至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睡,还未睡踏实,忽然感觉阴风阵阵,接着只听“沙沙”做响,十三猛地睁开眼,就见两个发着幽幽鬼火亮光的大灯笼从远处飘将而来,不知是什么妖物。 他掏出手枪正要御敌,却见那灯笼忽然胡乱飞甩,一时就在原地扭起秧歌来。 十三用手电一扫,只见顶着灯笼正卖力扭秧歌的角儿原来是条大白蛇,他心下思量,“这山不正经,山里养的物也不正经,你吃人就吃人,还他娘的表演什么才艺?” 想去叫大獾,却又不见了它踪影,十三没空理那调皮獾的去向,眼见那大白蛇舞个不住,舞姿愈来愈狰狞,他远远躲了怕传染神经,未多时,就见那边住了才艺表演,大白蛇像胖面条一样,一倒地彻底不动了。 十三用大手电一扫,就见大獾正从大白蛇的肚腹里钻出来,正掏了个什么往嘴里送。 原来这大白蛇姑娘是此山的坐镇将军,也不知何时到此地修炼,反正以前那些来盗宝寻藏的人有不少折在了她的腹中,成了她的点心零嘴儿。 后来此山传的愈来愈邪乎,渐渐连那当地人也都怕的要死,个个谈山色变,只在山脚边儿走,轻昜不敢往里朝。再后来渐渐连山脚边都怕涉足了,这大白姑娘哪里还能闻的着人点心的味儿? 话说这大白姑娘生的富态,以一敌百,是个典型的喝风也胖,也有一个名号,就叫“迎风胖”,自然,知道此号的人也都死绝了。 虽已到了吞云纳气修炼的境界,但大白姑娘却有女孩的通病:爱吃零嘴儿,这妖能爱吃什么零嘴儿呢?自然是活人肉。 大白姑娘是位有个性有深度的姑娘,她每日不是盘就是卧着,时常把自己当做一块石头,从不去主动下山猎零嘴儿,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像守唐僧肉一样地守株待兔,人来就吃,人不来也不去寻,从不愈雷池一步,堪称十分的有原则。 她白白胖胖,身娇体软,眼睛又大,又从不主动拈花惹草,是个不折不扣,安分守己的好肥宅。 若不是碍于她有个吃人的毛病,追她的小伙儿能从这龙吟镇排到海参崴。 不过吃人对人来说算是毛病,对大白姑娘来说就不算了,毕竟她吃人,与人吃鸡鸭无甚大异,性质相同,立场不同而已。 至此大白姑娘已有百十来年没开过荤了,今日乍闻了生人气,她喜从天降,情不自禁,就想过来与人交谈解闷一番,尔后再当个点心聊以解馋。 因着太激动,她连个人形都没来的及变,就妸娜地摇着大尾巴,高抬着大脑袋游来了,一见生人她立马喜的张开了大嘴,不知是馋的流了哈漱子还是想与人打招呼说话,就在此时,一个大毛物什忽然滚进她的嘴里直捣肚腹…… 鬼面树 可怜这大白姑娘的肚腹由上而下通透的很,故而被那大毛物什一顿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地折腾,活像孙悟空进了铁扇公主的肚肠。 大白姑娘被这一突发变故先是吓傻了眼,只本能地疼的满地乱滚,“忽啦啦”抽折了十几棵老树,及至她想催出内丹施法,就见那大毛物已从她的七寸处冒了头,接着一顿黑虎掏心似地乱挠。 可怜大白姑娘嗑儿没唠上,点心渣子都没吃上,就被活生生掏了个稀巴烂,荡悠悠咽下最后一口气香消玉殒了。 那大毛物什吞了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后,才从大白姑娘的软面条儿的身上下来。 忽然一见十三眼含危险地盯着它,它立时抛却了刚刚捣蛇腹的勇猛气势,缩了脖儿慢吞吞走过来,大爪子交叠在胸前,罚站似的低垂着头立在十三身边。 这大毛物什自然就是大獾,刚刚它一见到大白姑娘来了,就三下五除二去先发制蛇,把赶牛老汉和松鼠的气闷都发在这只馋嘴又倒霉的蛇妖身上。 十三一见大獾又装相,禁不住盯着它骂,“瞧瞧!闻闻!你弄的这一身腥!你弄死她罢了,还非要毁尸,瞧瞧你臭的!像钻了蛇窝粪坑!你低什么头,捂什么?装他娘什么相?!” 他离了大獾几步远接着训它,“别说是人家先招惹的你!就你那飞毛腿老贼逃跑的本事,你不上赶着去,它那蠢笨的身体能抓的住你?” 大獾依旧发挥自己装哑巴的一套,紧闭着嘴巴不开口,当然它也不会说话。 此时十三见周围已腥臭的难以立人,又见天已将黎明,便收拾了行囊,打算干脆直接出发去找矿。 一人一獾又背上大沉背包一前一后入了深林,大獾依旧在前打前锋,它身上的蛇腥味透着上流的风阵阵袭来,熏的十三头昏脑涨,一径把它赶到身后。 十三边走边数落大獾不讲卫生,丢了獾家世代的优良传统,又说实在忍不得这气味,得赶快找个地方给他洗净,正说着,只听一阵泠泠水声,伴着幽幽一阵似有似无的异香袭来。 十三抬头一看,就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大瀑布,雪一样的水花拍打着山石,山水相映,十分壮丽,真个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一见这“及时雨”瀑布,十三眼前登时一亮,就要赶着大獾去洗澡,一回头却见四处鸟语花香,芳草萋萋,柳绿桃红,各种叫不上来名字的飞禽仙兽闲庭信步,远处那条瀑布若通天径。 一时让人仿若置身仙境。 十三一见这神仙景色,一面赞叹这山中别有洞天,一面就要回身去找大獾,却见大獾两掌交叠胸前,眯着眼做出个笑模样正向前慢慢走着,十三顺势一瞧,不由一惊! 就见前方不远处一棵奇绿的参天仙树,如亭如盖,闪闪发光,真乃奇甚! 而那光却是自树上结的果子发出来的,十三定睛一看,就见那果子颜色粉白,个头大似西瓜,正要前去几步看个究竟,却见那一树仙果统一同时转了个儿。 十三一见心神俱惊,只见那转过来的仙果却是一个个婴孩儿状,此刻那一树婴孩儿果见了十三都奶声奶气地咯咯笑起来,十分天真可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亲近一番。 十三一见那仙果儿便不由纳闷,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人参果树?儿时在西游上听过,从前亦在杂记上见有记载,难道这山真有些门道儿,非但不是寻常山,还竟是神仙的后院? 听闻那人参果千年难见,吃了可永保长生,我今既有缘至此,又有分相见,必是合该的造化,何不就摘上一兜回去让家中上下吃个新鲜,也算我此次初来旗开得胜,有意外之收获。 想了一想,十三心下十分快意,就要拔腿前去,眼见离那人参果树愈来愈近,那满树笑的可人的婴孩儿果近在咫尺。 就在十三要伸手摘时,只感觉右腕忽如万箭穿心,疼的他禁不住放下了胳膊,待要再抬,那腕愈发疼的狠了,连着胳膊如千条蛇虫啃噬,又如万条钢丝陷于肉里紧勒牢锁,疼的他一时如遭雷击,动将不得,豆大的汗就顺着额头滚了下来。 十三不自觉去拭汗,这胳膊反倒松快了,他抬腕草草擦汗,擦到额间眉心处,只见那眉心一触到腕便如中了咒,如右臂一样疼起来,并且力度更加了十倍。 一时疼的他捂着头紧闭着眼,感觉地动山摇,恍惚之间忽然听见阵阵恐怖狞笑。 十三猛地睁开双眸,就见面前的人参果树通体乌黑,那满树婴孩儿状的人参果早就不见了乖甜可人,个个都张着血盆大口,呲牙咧嘴,瞪着血红的一双眼向十三恶狠狠地贪婪地看,那狞笑声就是从它们嘴中发出的。 十三心里一寒,再看四周,哪还有什么高山流水人间仙境,分明是一片荒山乱石,几株老树而已。 他知自己方才是中了幻术,赶紧再要去找大獾,果见大獾还在眯着眼喜滋滋地向那棵鬼面树摸去,眼见就要摸到树下,那呲牙咧嘴的恶鬼头已伸出枝丫要去拉大獾。 十三一时情急,来不及过去救它,他自包里掏出绳索快速打了个死结。 说时迟那时快,使劲向前一扔,就准确无误地套到了大獾身上,十三紧着手往回一拽,大獾就似陀螺一样被套了回来。 那鬼面树一见到嘴的鸭子飞了,哪里肯依,只见一连声鬼嚎,一个个恶鬼头驾着树枝飞伸过来,十三不肯坐以待毙,赶紧把大獾一甩,就势甩到对面一个老树的杈上,半吊着。 十三把这头绳子绑在腰上,未及绑第二个扣,就见那恶鬼头用树枝做身体伸长了身子飞来,把他拦腰捆死上,就要掳回去当傀儡,加入怨鬼一员。 十三因被那头儿的大獾拉着,一时没被鬼面树抢走,但那恶鬼头枝愈缠愈紧甚至要攀上他的脖子…… 鬼面树2 那恶鬼头枝愈缠愈紧甚至要攀上他的脖子,眼看十三就要不能呼吸,他艰难摸出腰间的盒子炮,使劲一歪身子,对着那鬼面树就是一阵噼里啪啦,恶鬼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弹火一时吓的不由回缩。 十三趁机绑好腰上的绳扣,心道,原来鬼树也怕火,片刻,他心下就有了计较,刚绑好绳结,要脱背包,就见那鬼面树卷土重来,无数个呲着利牙的狰狞的恶鬼头扑向十三,直要把十三啃个稀巴烂! 此时十三已来不及逃,就见那边树上挂着的大獾忽然一垂,十三就像坐了跷跷板似的腾了起来。 鬼头们暂时扑了个空,咧着嘴,红着眼更是恼怒,一张张鬼脸恶毒的像要立时活撕了十三。 十三趁这片刻功夫快速从包里掏出一个炸弹,麻利儿的用打火机点了,飞扔到鬼树主干。 “看不炸死你们这窝丑鬼!” 鬼面树一见那喷射的火光,一时怕的收缩了回去,十三拍拍手等着看好戏,片刻,却没听到他预料的惊天动地的爆炸,那鬼面树自然也并没有如他预想的被炸的灰飞烟灭。 十三正纳闷炸弹还有哑炮,却见那鬼面树上的炸弹非但没炸,还爆了火花,原来竟是个大烟花。 十三一见此状不由气极了,边骂鱼之乐奸啇害人不浅,边赶紧搜肠刮肚地倒出智慧想辙。 眼见那群恶鬼头又要驾着树枝卷土重来,并且一副被激怒疯了似的要与十三决一死战的样子,十三赶紧一拉绳子,却见那头儿树上挂着的大獾死过去似的动也不动。 此时鬼面树枝已匝绑住十三的脖颈,眼看那无数的恶鬼头咧开大嘴下一秒就要咬断十三的喉咙。 十三低骂了一声,千钧一发之时他急中生智,费力从包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卯足了劲儿,发挥出自己以前扔手榴弹的技术,准确地朝着鬼面树上还呲花冒星的大烟花上一扔,只听“轰”!地一声那鬼树登时变成了火树。 一时间火势漫天,大火着的着实喜势可人,那些恶鬼头枝早被火势吓的退缩了回去,被烧的鬼嚎震天响,腥臭弥漫,那鬼面树淌着黑血,无数恶鬼头在火海里哀叫挣扎一片。 “这烧刀子还特么真好使!关键时刻比獾强!” 十三一面赞着刚刚扔出去解决了大麻烦的那瓶白酒,一面掏出另一瓶酒打开仰头喝了一口,乐悠哉地瞧着汲汲喜人的火光,预备用这难得的烧鬼戏来下酒,一时又觉气味难闻,更那堪鬼哭狼嚎,十分瘆人。 这恶心的嚎哭搅了十三喝酒的兴致,他一时怒火起心头,不耐烦这鬼哭哀嚎,“他妈的!爷刚刚一时不慎才着了你的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他懒洋洋又灌了一口酒,随后把酒瓶准确无误地扔向那已成烧火树的鬼面树上,火势见了烈酒更加凶猛,一时那恶鬼头在火海里挣扎嚎哭的更是凄惨瘆人。 十三一抹嘴,不耐烦地大吼,“他妈的!都给老子闭嘴!否刚爷包管让你再死一回!直接变成jian!” 他脸上阴冷,眸中狠戾,周身满布杀气,仿佛刚杀出修罗地狱的恶魔,比鬼还可怕,一时鬼嚎嘎止,不知是被十三地狱罗刹的戾气吓着了,还是被火烧散了。 眼看鬼树鬼头化成灰烬,十三解下腰间的绳子就要去给大獾松绑,又一面想,怪不得能人异士个个来此地都落了个有去无回,想来那运气差胆大的一进山就被毒虫叮死了,那运气差胆大心细的走到山里也得入了大白蛇的腹,那运气差胆大心细技术好的,走到这深山里也得被这鬼树拿下。 失败终归归于一点前提,运气差。 这鬼树好生邪气,自会弥漫一种微妙的异香,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中招,防不胜防,在幻境中自愿把赴死当长生,甘愿被这鬼面树上的装人参果的恶鬼头拉去当其中的一员傀儡,如此周而复始,想来那恶鬼头中有多半是来此寻宝的异士。 这异士们也死的冤甚,自来提神解幻的药不是没有,只不过此药伤身不能久含,大家都是下墓前含了,哪承想在这墓外的山里就有此陷阱? 防的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便是那有自称大罗神仙在世的手段,一入这幻境也难保周全。 他自胡乱想着,又想起自己若不是当时手腕痛甚,恐怕此刻亦早已成为那鬼面树上的傀儡鬼头了。 思及至此十三又甩甩早已不痛的腕子,只见那小妖女给他用头发编的手链依旧安然系在上面,并无他异。 十三瞅了那手链片刻,心下有了计较,他不再多想,快速把大獾松了绑。 大獾下来时还迷糊着,不知是中幻未解还是刚刚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甩的脑袋晕菜了。 十三无法,只得一面自己背着两个重重的行囊,一面拖着大獾向前走。 拖着走了不远,就见大獾已不再乱晃它那大毛脑袋,又走了一盏茶的时候,只见大獾忽然挣脱十三的胳膊,疯了似地向前飞奔而去。 十三以为它闹脾气,或又中了什么奇怪的幻术,刚要戒备,却见大獾飞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山顶就效仿起穿山甲要打起洞来。 十三一见眼前一亮,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大矿了。 他自来知道,霍家祖传的盗墓灵兽点穴从不失手,故连矿图也没掏出来相比对,就一径向前。 又见此矿离鬼面树不远,十三微微明了,原来这鬼面树就是这矿主的看门狗,能用此下作邪术拦人,这矿主看来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 十三走至这矿山下,侧耳一听又听到幽细的泠泠水声,再仔细听却又没了。有了刚刚鬼面树的前车之鉴,为免中幻,他握着腕咬着舌尖上了山顶。 及至登上顶峰,十三不由为天地之造化所感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正是如此了。又见山间云雾缭绕,下面万丈深渊,更不知那有一阵没一阵的水声由何而来。 大獾在山顶等了半天,及至十三抒发完胸臆,它才一掉一屁股转过来一直背对十三的大毛身子,把个毛爪子一拍,示意十三,自己可以干活了。 进墓 大獾毛爪子一拍,示意十三,自己可以干活了。 十三自认为没费什么心力就找到大矿,心下十分得意,故看大獾也比平时顺眼了几分。 他过去佯做长辈一拍獾头,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你是我家祖传的盗墓灵兽,祖宗更跟着先祖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打洞百般无忌不说,更是能躲过墓里所有机关,现下全靠你这家传的本事了! 你是真盗墓灵兽还是浪得虚名,你这一脉是真有其事或是吹牛,现在就是靠你小子来验证的时候了!” 十三脸上严肃,佯做皇上说些将领出征前鼓舞士气的话。 大獾十分看不上十三那拿腔拿调的怪样子,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见,只听得第一句后就禁不住腹诽,“当贼的有什么功劳?被逼的罢了!还汗马?汗獾吧!” 它见十三依旧在装模作样,只斜他一眼也不理,好獾不是说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小妖女还在家里等着它呢!它坚定此信念与祈盼后,便再也不想浪费功夫,抄起一双挖掘机似的大利爪子就刨起坑来。 片刻便不见了它的踪影,十三大喇喇坐在山石上,眼里悠哉的看着景儿,嘴上有滋有味地吃着香辣牛肉干,擎等着坐享其成。 有两三顿饭的功夫,只见大獾又钻出来了毛脑袋。 见大獾“扑啦扑啦”地抖身上的土,十三亦起身拍拍屁股上几乎没有的土,他一伸懒腰,俊逸的身形慵慵懒懒。 “打的宽敞不?不宽敞可给差评啊。”边不甚在意地说着,边走到洞口一望,只见一条黑洞洞的坡洞,从靠近外面的一截看,十分宽敞利落。 “不错。”十三毫无诚意地夸奖了大獾两句,尔后从背包里掏出三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把香柱,只见那三把香柱粗细不等。 十三把那手指粗细的和葱管粗细的那两把香柱放在背包外面的口袋里,尔后把那筷子粗细的一把香柱拣出五根用打火机点燃了,并排插在那洞口前方西南处。 他正对着插的直立的红头香柱,闭上一双漾光的桃花眼,晃晃悠悠念开了唱词,“十二月来换星辰,不知谁把买卖寻?行商至此多担待,阴买阳卖鬼谢人。” 念完此几句,他便从口袋里掏出颗糖豆儿扔到那香柱前,又闭眼佯做虔诚正经,“我本是专做阴买阳卖的行商,后经皇帝招安为护龙公,十分赫赫,连天上的神仙也要礼让三分,前日偶遇机缘,得一太上老君所赠之仙丹,走至此地见与你主人家有缘,便觉不应吝啬为己用。” “我拿这天上的仙丹与你换些寻常的世间宝贝,就算我吃个亏,你做个东道儿主,让我去你家拿些换仙丹的谢礼,我点个“问路香”拜访你主人家,行个方便为我开门。” 及至他把唬弄鬼的一套胡说念念有词完,便睁开了眼,紧盯着那燃的正旺的五根香柱,生怕这矿主不识抬举,给他烧出个三长两短。 片刻,就见那香柱借着山风愈烧愈旺,山雾迷蒙间,那几个红点愈发显眼,十三见那“问路香”无有大碍,便要整理行囊下矿,只见就在此时,那一排香忽然齐齐烧断!像被人斩了头! 断头香! “他娘的!”十三骂了一句,“你这老鬼够凶的!烧个三长两短警告警告不让下矿就得了,竟还要烧个断头香来吓唬爷,爷是吓大的吗?” 十三蹲下盯了那断头香一瞬,尔后桀骜地一挑俊眉,利落地站起来,一抬脚把那象征凶矿的香柱踢飞。 他天不怕地不怕地一哼,眸中漾了十分的狠戾,“过眼的云彩怕人的鬼!今天管你断头断尾!老子说进就得进!” 换上穿铁山铠甲后,他拍拍巴掌,迈开长腿径直下了洞。 大獾见十三在洞口神神叨叨装神经病却倒也见怪不怪,及至十三一脚踢飞那香柱,它顿了顿,又见十三已下了洞,它才赶紧嗖地一声快着跟去了。 十三与大獾一前一后入了矿洞,半路上,他一面从包里掏出“引路香”象征性地插上几根,一面禁不住赞叹大獾盗墓灵兽果然名不虚传。 “这洞打的!真不赖!又宽敞又顺利。”及至直接到了墓室里,十三向大獾翘起大拇指,“不错!有本事!果然机关陷阱什么的对盗墓灵兽来说堪称虚设。” 却说十三见自己出了洞就已身在墓室,先是交口称赞了大獾一番,再一见这墓室十分怪异,并不似地宫一类,亦不似富贵人家之穴,却是个下沉道观嵌修在山体里。 他四下一看,就见这道观亭台楼阁直比天宫,这主墓室却是修成个大殿的样子,殿门上悬一鎏金大匾,上书“众妙之门”四个大字。 而那墓室一旁黄金堆砌,珠玉古玩字画应有尽有,墓室正中间躺了一个气派的楠木棺椁,十分罕见,棺椁前矗立着一尊两三米高的大石像。 十三虽未下过矿,却也知晓不少其中事,自来从未有人在棺前立石像,是保驾?是护航? 他一时纳闷,先是掏出那把葱管粗的“请安香”点燃了插在那棺椁前,不以为然地说了句,“安静躺着吧你!” 尔后他手握着手电筒近前上上下下地扫那石像,就见那石像是个道人打扮,下踏一个石墩上凿着几行字。 首行是两行引子,“壁上刻平生,龙止水亦止。” 再看正文为:“恶龙为祸一方,本尊心怀大义,一心为民除害,不远千里来此斩之恶龙,以一己之身消亡换救众生于苦海,本道淡泊名利不为留名,不求闻达于天下,但求世人把此故事教训世代谨记。 玄一散人,谢玄,书。 十三一见乐了,敢情这石像就是按着这墓主凿的,墓主名就叫个谢玄,还斩过龙,看来和老迷糊头讲的故事倒有些相仿之处。 念了一遍石墩上的字,十三微感别扭,照这上面几句话意思,是这谢玄老道为斩龙殒身葬身于此,那缘何一个道士的墓室俢的似天宫一般?金银玉器珠宝字画不胜其数…… 玄一散人 十三念了一遍石墩上的字,微感别扭,为何一个道士的墓室俢的似天宫一般?金银玉器珠宝字画不胜其数…… 这就先说不通,还故意留下此言不由衷的几句话,哪里像个正经之修道人所为。 面上说的慷慨陈词,大忠大义不求留名,实则下一句却把本名道号一一记了个全,真乃连装都装不了三分像,分明是那一派面上假仁假义,内里急功近利之流。 此等人会为不相干的人舍命?笑话。这种人一般连掉根头发都得向人换两囤米,何况命乎? 事出反极必有妖,若有此异举,多半必是打着人民的幌子,为民除害的噱头,行什么机密之事,这机密十三不知为何事,却肯定其必是见不得人,只利此道人之事。 十三心里想着,又看到恶龙一词,心中尤其为龙不平,如此颠倒黑白的道士,其一己之称的恶龙按理来说必是反过来的。 若真有其龙,却未必真有其事,更未必真有其恶。 这道士好个大言不惭,连袁李二人都没曾说过“斩龙”二字,他就当做一件极平常的事卖弄起来,不过是吓唬些蠢民,得些香火供奉罢了。 设若此地真有龙,那龙亦不可能是为他所言,石像上书写着,“龙止水亦止”,结合老迷糊头所讲之传说,多半是此地当时发了洪水,偶来一道士不分皂白就推在龙身上,此说道也犹为不可。 设若此地真如那道士说的有龙致水患,未知是龙偶戏水,或是为拦大灾而不得已漏小灾,究竟有谁人能知? 此伪道一人之言罢了,说是斩龙,若有龙,必是他用什么旁门左道哄骗了那龙。若无龙,必是他打此幌子,自己占了此灵地为穴,方才说的通。 看这道士如此沽名钓誉,虚伪至极,十三认定他所说的恶龙之言百分之一百二有假。 兴许此地真有过龙,却无人知那龙在此地究竟为何逗留,兴许那龙只是洗了个澡呢,或是拦灾挡祸也是有可能,却就被这贪婪虚伪的缺德道士夸大其词,歪嘴邪说。 抑或这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伪道土想独占,就编了个弥天大谎来骗愚民,思及此十三对此伪善的老道十分唾弃,认为他面上道貌岸然,内里居心叵测,踩着龙上位,堪称实打实的行径无耻。 正不屑地想着,就见那几行大字下面却还有四行小字。 十三拿手电就近一扫,就见那四行小字写着是,“玄一散人真是好,舍身为民要记牢,每天早晚念三遍,忘不了啊忘不了。” 万民送 十三一见一时禁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又见那首诗虽明写着万民送,字体却分明和上面刻着伪道士平生的字体分毫不差。 一面笑,一面又见“玄一散人”四字,十三一时才想起来时那龙吟镇西头儿的道观就叫玄一观,他心下一忖度,更确认这谢玄老道是个沽名钓誉内心龌龊不堪的伪道,不由连带着亦对这石像侧目。 及至又念了一遍那首所谓的万民送的打油诗,十三愈想愈乐,一时拍着大腿笑的前仰后合。 待一面笑着一面掏出大口袋把宝贝装的满满当当与背包系在一起,又背在身上了,十三抚了抚胸口,才感觉被这伪老道的笑话笑的狠了。 他四下去寻大獾要招呼它离开,不然此行非得笑死在这里不可。 扫了一圈不见,正待要寻时,却听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十三负重走过去一瞧,原来是大獾在试探地挠墙。 十三把手电筒对着大獾一扫,催它,“走了!跟面破石墙较什么劲?!” 大獾浑似没听见似的,还在对着那面墙又拍又挠,这还不算,又故意气十三似的,瞪着一双小狗眼,一面把毛脑袋贴上去听听。 十三见叫不动大獾,也便走过去,从上到下用手电筒扫了这墙七八遍,也没瞧出什么异处,便也学着大獾的样子去听,却听不出什么所以然,自觉此面墙并不像是空格暗门之类。 他见大獾一个劲儿地又敲又挠又听十分专注,一时也没去问,只瞅它到底要玩什么猫腻儿。 原来刚刚大獾以为十三又发了疯病也自不去理,它东走西逛,对那金玉堆中的珍宝愰若未见,只想瞧瞧有没有可心趁手的宝贝,忽然一时走到此处,感觉此石墙十分有异,便拍拍打打又挠又敲。 此时它似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便更不屑于理狗屁不懂的十三,它发挥自己挖掘机的本领,抄起一对大毛爪子就对准了那石墙刨去,刨的旁边的十三措手不及,直溅了他一头一身的石头渣滓。 无故被坑的十三一甩头,拍完身上的大小石头块子,就要去揪那个该死的獾,非得打它个满脸开花不可。 他追在大獾后面,在大獾刚刨好的洞里走了几米的路程,就忽的见面前一片清明,天光大亮。 十三还以为不小心从此处出了矿,他使劲眨眨眼,却见此地的亮并不是天光的亮,却是七彩炫目,五光十色,直晃的人睁不开眼。 他被此景震撼,一时眯起一双桃花眼说不出话来。 片刻,他忽然醒过神来,就见不远处的大獾正张着猪嘴,瞪着狗眼,流着哈喇子,眼冒绿光呆瞅着前面的一处地方。 十三忽然一时想到了什么似的,扔了手电筒,他猛地跑到大獾面前,对着化身痴呆儿的大獾就是一顿左右开弓地抽嘴巴子! 先抽了一顿感觉不够,再抽一顿,又一顿,及至把大獾抽的左摇右晃,眼里花痴的绿光慢慢快变成愤怒的火光了,他才问大獾,“疼吗?” 大獾刚刚一时措手不及地被抽蒙圈了,待十三问它,它才从梦中惊醒似的。缓过神来,它红了一双小狗眼,疯了似地追着十三撕咬,十三自是挺身应战,一时间,一人一獾一前一后地玩儿了命。 及至俩二愣子互殴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了,才互举白旗停了下来,十三顶着满手臂的血道子一紧背后的行囊,暗自庆幸,“还好宝贝没露出去!”又向那倒地边捂头边呼哧的大獾道,“你他娘的真不知道人事儿!我打你是怕你中幻术!你呢?你是纯为报仇!” 尸变(求票,留爪) “你他娘的真不知道人事儿!我打你是怕你中幻术!你呢?你是纯为报仇!” 十三一面忿忿训着大獾一面检查自己的英勇负伤。 见自己刚刚为护着包里的宝贝没少被大獾挠血道子,右胳膊的伤更是花花道道的连结成片,连着腕子都肿紫了,十三就又忍克不住心中的冲动,又想过去再抽一顿那该死的缺德獾。 而大獾却毫不理会十三光明正大的偷袭,它一时又发了痴似的瞅向空中,两只大毛爪子抱在胸前,眼里一片心神向往,乍一看活似在无比虔诚的拜什么神似的。 十三见状,放下手中的拳头,循着它的目光一抬头,就见前方一尊十来米高的石柱,四五个人合抱不过来。 那石柱四面八方全是水桶粗的大铁链,黑黑压压,汇成一总集于柱顶,一个须发皆黑的道人盘坐在石柱顶上,那道人面目栩栩如生,胸前的空中悬着一颗烟雾缭绕的珠子样的宝贝,十三展了展眼,却看不清那宝贝的本来面目,只见那宝贝像吐光圈似的,正发着七彩夺目的光。 原来神光由此而来,十三暗道,那道人必就是玄一了。 思忖一番,十三心下有了计较,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根刚刚在鬼面树那里捆大獾的绳索,又从包里取出个铁爪牢牢绑套在那绳索一头上。 待一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稳扎原地,臂上集力,甩起绳索,猛地向那石柱顶一扔,那绳索一头的铁爪就牢牢地勾在了柱顶的一截铁链上。 十三用力拽了拽绳索,见那绳索勾的又准又紧,便双手紧握住绳索,收腹屈腿夹绳。他两条长腿蹬直,快速爬了几步便一个腾空,如猴一样借着巧力几下就蹿到石柱顶端。 上了石柱顶端他顾不得别的,先是一手扒着石柱边沿,一手就自背包里掏出一根请安香点燃了要插在那道人面前,却是回身要插香之时,只见那道人露出的脖子上竟长满了金灿灿的鳞片,仔细一瞧,连那脸上都隐隐约约有了鳞片印子。 十三心中一惊,一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怪不得此老道费尽心机非要占此地不可,原来是想借这龙气钟灵之地化龙! 果然佛口奸心! 又见那宝贝近看更是绝妙,虽光彩夺目更甚,却反倒不再晃眼,十三心中一喜,心道,“这宝贝必是助他俢炼,按那传说所述,难道是从龙那抢来的?他没那本事。骗来的?倒有可能。 这伪道人何得何能?十三不屑地瞧了一眼这道士身上长出的鳞片,心道,“管这宝贝是什么?今日本爷来了见了,就说明该由我救它逃出生天,宝贝休急,本爷这就带你跳出这牢坑!” 一面想着一面就去伸手抓那宝贝,未承想一抓却是落了个空,根本抓不着个宝贝的影儿,十三一急,就把插在道士面前的请安香不小心挥掉了下去。 十三眼见那请安香飞到空中打着旋落了地,他毫不在意,只心心念念着那神宝,一个用力探出身子,他伸出右臂又要去彀那宝贝。 只见此时忽然一阵天崩地裂的轰响,石柱突然跟着晃动起来,十三本就只一手扒着石柱沿,此时措手不及,难以用力,一时就被闪下来跌到地上,幸好他十分机敏,紧握着绳子荡下来,不然非得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十三摔到地上丝毫不以为意,他充分发挥百折不挠地精神,就想再去取宝,正要起身之际,却见那宝贝在原地转了一转,倾刻间忽然大放异彩,亮射的人本能紧闭双眼,紧接着直奔十三飞来。 十三目瞪口呆之际措手不及,本能用右臂一挡,再睁眼时,只见那神宝已牢牢握于他手,这宝贝近看虽不似远看时伤眼,却没想到触之如火如荼,由皮肤直烫到人心肺,此时十三被动地紧握着那烫手的神宝,想丢都丢不去。 正被烫的五脏俱痛时,就见十三那绑于右腕的手链忽然自已散开,腾飞到空中,继而绕着那宝贝飞了两圈,便散化于那宝贝里。 十三眼睁睁看着那小妖的头发做的手链如空气一样消失在那宝贝里,他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却见那宝贝吞了手链后,忽然就散了烟雾缭绕失了光彩,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漆黑。 正自纳闷间,十三就听见一声地动山摇的响动,继而整个墓矿都跟着震了起来,只见黑暗中忽然两道血光射来,原来是那一直高坐石柱台的道士忽然一睁眼,继而瞪着血红的眼就要飞下来抓十三。 十三刚把宝贝塞在胸前内里口袋,就见那道士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狰狞的脸,乍着一双长满金鳞片的手已快到面前,他一见那道士血红欲滴的一双眼就知是尸变。 十三情急之下赶忙喊叫大獾快逃,大獾从头到尾呆滞着一双眼只跟着那宝贝走,此时见十三把宝贝揣在怀里又扯着嗓子喊它,它一时醒了神,紧跟在十三后面,循着来时的路向外面跑去。 一时间地动山摇,仿若山崩地裂的声响中,竟还有海浪拍打山石的巨响,夹着一阵阵似有似无、似低似高的却震人五内的吼吟,远远听去,既似虎啸又似牛声。 十三分明听见却无瑕多想,他后面还有个尸变的恶鬼在穷追不舍,若他有一个不察,那已化身为恶鬼的道士就能生撕了他吃人肉。 大獾飞奔在前,十三紧跑在后,一人一獾甩开膀子撒开丫子,连气也不敢多喘一口,只没命似地顾着逃跑,此时真真生嫌爹娘少给生了几十条腿儿! 那尸变的道士在后面穷追不舍,他自是不用喘气,更不用多长腿儿,因一来急于去找回自己失盗的宝贝,二来誓必要活撕了闯入者十三,故而他追的更似玩儿命,反正他也没有命,就更想取十三的生人命来玩玩。 洞里恶鬼不弃不舍地追人,矿里地动山摇。轰隆隆的响声,像紧凑的鼓点在拼命地添着气氛,活似一出惊心动魄的精彩鬼戏。 这恐怖的鬼追人游戏不知上演了多久,眼见那道士长满利鳞的鬼爪就要抓住前面忽然慢下来的十三,下一秒就要把他撕碎,却见十三卯足了劲儿突然往前一冲出了洞,而后面紧追不舍的鬼道士才一追到洞口就立马整个儿散成了一缕青烟。 十三眼见那鬼道士一出洞就无缘无故魂飞魄散了,也未及多想,反正自己现在逃出生天脱离了危险才是正经。 他一屁股坐在洞口,大手抚了抚胸口,刚想喘口匀乎气儿,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体离地,莫名其妙地腾了空! 龙珠 十三感到后背上拉扯着用力,大约得知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给抓了起来。 想到自己本自身处山顶,现下眼看就要被抓着飞到万丈深渊的上空处,十三急中生智赶紧解开背着的包袱和行囊,才得以脱身。 及至他安全落在山顶,又想起那包袱里全是满装的宝贝,他赶紧站起来想看夺自己宝贝的始做俑者是谁,一抬头却见空中一个长着鸟头鹰爪,人身,大翅膀的怪鸟人,正勾着刚刚从自己那抢的战利品,在空中炫耀似的盘旋。 他娘的!刚出鬼洞又遇妖贼!还他娘是只鸟人妖! 看来它是守在洞口专等自己出来下手,活一幅守株待兔的好算盘。 十三认定,这个鸟人还是个阴险爱财的鸟人! 敢抢爷的宝贝!活腻了!和那鬼道士一道做伴下黄泉去吧! 十三恨骂了一声,麻利从腰间掏出盒子炮,毫不犹豫地对准空中那个想黑吃黑的鸟人目标,只听利落地“啪啪”几声,一颗子弹击中了行囊,忽然一声巨响,刚刚还一幅得意嘴脸的鸟人与宝贝登时被炸的四分五裂继尔化成碎片。 十三见状不胜懊恼,气的大骂,“他娘的狗嵬子鱼之乐!炸弹烟花真假掺半着卖!该是炸弹的是烟花,该是烟花的却成了炸弹!该响的不响不该响的瞎响!” 又见那化为碎片的宝贝掉入万丈深渊,思返回而无术,十三只能站在原地望渊兴叹。 有心想重进一回矿里,却又实在不能,他家自来有规矩,矿不许下二回,十三不能违开矿规,失了规则便违了祖律,行径亦和小毛贼无二,坏了数字派护龙公的名头。 正嗐叹间,就见脚下的山体忽然摇晃的愈加厉害,眼见就要崩塌,轰隆隆的响声中似夹着惊涛骇浪的水声,仿佛下一瞬就要爆发山洪似的。 十三再顾不得多想,和大獾赶紧跑下了山。 才至山脚,就见那一座大山整个沉了下去,像被人把脑袋拍进了腔子里。 十三想起寃失的宝贝十分懊丧,又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只得垂头丧气踏上归路。 一人一獾负重而来,轻松而归,两手空空,名副其实的名贼走空。 可喜还有那能发异彩的神宝聊以慰藉,十三想起此宗事,也就咽下了嗐叹,不再为那得而复失的一麻袋宝贝所扰,一身轻松地下山去了。 及至山脚处,老远就见玄一观门户紧闭,袅袅炊烟,十三径直走过,去了来时打尖儿的那个吊角楼客店。 那客店的小伙计一见十三,如见神仙从天而降,他瞪大了一双眼,手舞足蹈,咋舌乱叹,“先……先生!!您这是……刚从山上下来?”因着他一时太过激动,故而一向伶透简利的口角变的有些结巴。 十三无意理他,顾自坐了,要了饭菜,小伙计痛快地答应着去了后厨,边走边不住地回头,及到端来热汤热饭,十三与大獾便并排坐着吃了,对小伙计的少见多怪满口神仙活佛充耳不闻。 待会完帐,十三就瞧见那卖菌子的粗夯汉放下扁担,向小伙计讨水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吩咐那粗夯汉把那担子里的野生菌子干好生的包几包。 接过那几包菌子,十三放下一块大洋就走了。 那老实巴交的粗夯汉殷勤小心地把几包菌子递与十三,及至接过大洋,他一时惊的只知捏着大洋发愣,连句谢赏都忘了说。 小伙计见状又上去凑热闹,打趣了粗夯汉几句,又赶在后面高声喟叹,“历来那迷龙岭都是有去无回,能回来的不是人,是神!” 此时十三早走远了,故根本没听见此话。 待过小河转车进了县城,十三便想找个古玩行把自己此行惟一所得的神宝估个价。 按说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毕竟怀璧其罪,人人都是夹着尾巴低着头,免招是非。可十三从来把这一套当放屁,他才不管什么是非,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是非。 “天德源,得,就是他了!”十三在一处装修的古香古色的门面前住了脚,见这古玩行颇有历史沉淀的气息,不是那花架子一流,便迈开长腿踏进了门。 一进门他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首座上,一言不说,等着人上茶。 那古玩店的掌柜本是在隔棂子后面架着老花镜对帐,忽见一个魁梧挺拔的俊贵公子进来,他禁不住放下了手中的老花镜儿。 再一打量十三周身贵气,气宇轩昂,一幅人上人之派头,他便知道多半来了大主顾,赶紧放下帐篇子出来招呼。 “未知先生大架光临,小店儿有失远迎,失礼,失礼。”那古玩店的掌柜走至十三面前,一面说一面就给十三倒上了茶,又偷眼见十三周身贵气,穿着打扮虽是上乘货却皱皱巴巴,不甚考究,他只用余光偷看了一眼也不敢置喙,毕竟来这古玩行做买卖的,大多人不可貌相,他这行做老了的,怎会不知? 十三也不喝茶,只懒懒地坐着,闻言瞧了那掌柜的一眼,又不甚在意地环顾了四周的摆设,淡淡道,“掌柜的生意兴隆”。 那掌柜正被十三的眼神神态弄的心里有些惴惴,闻言立时笑道,“承谢。”正要询问一二,却见十三此时兀自开了口,“听闻此店在本地多有口碑,我有一物想请掌柜的掌掌眼。”说完依旧端坐着。 那掌柜闻言赶紧上前,“未知先生想出手何物?小店儿虽底子薄了些,但能开眼一二,也是您费心照顾。” 十三见这掌柜说话滴水不露,十分的久经世故,便不欲再与其多言,把自己早为那宝贝编好的一段故事说与这掌柜听,又把此宝贝独冠上“龙珠”的名号,更为它添上一段神秘的传说,整个故事说出来既有出处又云山雾罩,色彩斑斓,惟妙惟肖。 掌柜的一面恭听,一面不时地露出惊讶之色,及至他礼貌地含笑听完,才向十三道,“既云此宝曾为神龙戏过的“龙珠”,又云此“龙珠”能呼风唤雨,先生何不就取出来让在下开开眼界?” 他的诚恳带着七分真,惊讶带着三分假。 但凡古玩一行,为古董添上一段故事,或佳话,或挫难,或神秘,或邪气,都是为了提高这古董的价值身分,此事在业内不稀奇,这掌柜知道,十三自然也知道。 既那矿中的伪道口口声声写着龙之一事,十三又想起那“龙止水亦止”之言,再结合“斩龙”,“洪灾”,又见那道士借此宝修炼,便把所有事情的碎片一结合,糅成一段神秘传说,想着把此宝贝冠上“龙珠”的名号,若真有其事,也不算埋没了那龙。 此时鉴宝的前阵已做足,十三也就无意再打哑谜,他淡淡一笑,向掌柜道,“此龙珠一示人便会大放异彩,有伤于眼,掌柜的还须小心些。” 黑煤球? “此龙珠一示人便会大放异彩,有伤于眼,掌柜的还须小心些。” 那掌柜的闻言摆摆手,“没事没事,在下的一双老眼早昏花透了,没准儿今日被这神仙宝贝一照还能照还个神清目明哩!”俏皮话说完他又乐呵呵地催着十三取出“龙珠”一看。 十三见那掌柜迫不及待就差把脖子伸到自己面前了,他亦无意再浪费时间,微眯了一双桃花眼,伸出右手自胸前内里口袋掏出那龙珠,紧握着伸到掌柜的面前,一面展开右手,一面就要去用左手挡眼睛,那龙珠神光之刺眼滋味他可是亲尝过。 “滚出去!” 十三还没等来龙珠大放异彩,却是听见了那掌柜的破口大骂,“青天白日,上我这来打镲!浑逗闷子!”他揉揉刚才伸的发酸的脖子,一指自己的老脸,“我看着可乐儿是怎的?” 十三不意没收到赞扬神明之词反倒还收到了奚落,他展眼一瞧,只见自己手心里哪有什么龙珠?却是平平整整地躺着一块黑不溜秋的圆石头球子! 他心下一凉,宝贝呢?宝贝龙珠呢?!这黑球子……怎么回事?难道……宝贝被偷天换日了? 他猛地一震,就去瞅旁边的大獾,却见大獾没一点做贼心虚的样子,反倒和他一样震惊。 既不是大獾这个家贼偷去,那这好好的宝贝缘何会突然变成黑石头球子? 十三对着那化宝为石的龙珠仔细瞧了瞧,发现它除了不会发神光之外,形状大小却是和自己在墓里见到的是一样的,既这么说……就是这宝贝出了矿就失了法力? 那掌柜的皴了十三几句,却见十三没有一点儿滚出去的自觉,还只顾满脸惊诧地瞅手里那块煤球子一样破石头。他更认定十三是在演戏,嘴上的话更放重了些,不但没了场面话的意思,更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哎!哎!说你哪!上我这蒙事?还要赖在我这里怎么滴?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不是那獐头鼠目之流,我非得用这大扫帚扫了你出去,我可告诉你,你识相就自己麻利儿出去,可别等着我赶!等我赶你时可就不是这话了!” 原来这掌柜的见十三穿的衣服破乱却料子上乘,说这人是蒙事的吧不像,说这人是落魄贵族吧,又见他气质十分高华,满透着一派春风得势之意。 这掌柜的不爱探听人家秘辛,世道不好,他自己成天为家计还愁不过,本正准备收了帐抵了铺子去拉洋车,忽然被十三进来充做有大买卖扰了一通,又弄个乌龙,空欢喜一场,便十分不耐烦打发他,一面往外招呼,一面满口说着“不是看你长的不凡就打出去。” 被人三言两语打发走,十三倒不甚在意,他只瞧着手中的宝贝龙珠百思不得其解,心下乱成一团麻,充耳不闻那掌柜的嘲讽奚落。 及至与大獾一前一后上了火车,他依旧执念于此不能放松。 怎么好好一个龙珠,就变成了黑煤球? 正当捧着那龙珠愈想愈不得其解之时,十三忽见自己胳膊上被鬼树勒伤和大獾挠的血道子都没了痕迹,臂上无一丝受过伤的痕迹。 十三甚异,抬起完好如初的手臂,实在想不明白。他从不加以理会自己身上的伤口,故更不知伤口在何时何处愈合,待又把矿里得龙珠的事思前想后一回忆,他更觉可异。 及至到了云城,天已黄昏。 此时十三全身上下已里外一新,他并未先回家,而是先去商店铺子买了一通,尔后才叫车回了霍宅,此时大獾早脱滑走了地道,迫不及地回家见小妖女去了。 待回到家,十三直奔真园,刚过了角门进了过道,就听见一个声音传来,侧耳一听,原来是小候在那里训骂别的当差。 这小子舞舞乍乍委实不像样,真个是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好一幅狗仗人势的样,被仗势的十三愈走愈近,声音也愈听愈真。 只听那边说了几句就嚷起来,满一幅气势汹汹,“刘小儿!你每天胡吃闷睡就知道混差事!不要仗着是十八姨太主张分派过来的就以为有了仗腰子!你满大院问问,三爷的威吓!你白长这么个大脑袋!连主子也认不准!要不是那时三爷一年没在家,你这种人就能混进来了?别以为我们真园都是傻的!你们的算盘我们什么不知道?” 十三听了几句觉得有些意思,便把脚步放慢了,在拐角处停了停,只见那边一阵动静,像是动了手,片刻又听小候厉声嚷道,“既然三爷恩宽,回来没像打发别人似的打发了你,你就该安分守己!克守奴才的本分!做什么还把十八姨太的那一套下作行事拿过来用?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专管做耗?!” 原来这刘小儿是十三在容城之时,被十八姨太主张调过来看园子的。后来十三回来只打发了女仆,却没在意这男仆。又因这看园门一事是分班倒替,故十三更没曾留意,众人见十三不理论,也就没人敢做主或主动进言,这刘小儿就这么如漏网之鱼留了下来。 虽说才十七八岁,这刘小儿却是个最机灵的,又有心计,见人无不奉承,众人见他办事勤快说话好听,每见了人都是叔叔伯伯妈妈,嘴上似抹了蜜,也就无人难为他。 他虽是个低等仆人,却十分有向上爬的精神,小小年纪城府极深,被十八姨太派了来便明白其中之意,又兼他表姐碧桃是十八姨太面前得力的大丫头,他一面周全众人,一面心下又自恃身分来历。 却说听了小候夹枪带棒的一顿训骂,那刘小儿开始还低头不言极力忍耐,待听得后面挂着十八姨太的这一句便立时白了脸,禁不住反驳起来。 “小候叔叔,你说就说,你打骂我我不挑理,干什么拉一个拽一个的?十八姨太好歹也是这大宅院里的主事,老太爷面前的红人!怎么容你个下人随便嚼舌头?你……” —————— 小可爱们!别忘了投票收藏评论一条龙呀! 小妖女被卖到飘香院 “十八姨太好歹也是这大宅院里的主事,老太爷面前的红人!怎么容你个下人随便嚼舌头!你……” 刘小儿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小候扬起手给了那仰脸直犟的刘小儿一个嘴巴,直打的那他一个趔趄。 “主事?主谁的事?向来我们真园的事只惟三爷一人做主!将来这霍宅也是三爷说了算!一个外四路的小姨太太,冻猫子療狗的!走了祖宗运,得以做了个高一阶的奴才罢了!就敢说起主事二字来!猪皮当脸皮,不怕羞掉人大牙!” 他一指那忿忿捂脸的刘小,不容分说又接着道,“你个来路不明的下人!既然三爷不寻趁你,你就更应该兢兢业业地当好差!” 刘小儿不服,“当差就当差,你打人忿么的?” “我打你?我不打你你不知道真园的主子是谁!我打你!我打你是轻的!你监守自盗,在当差之际轻易放了外人进园子,这是哪家的规矩?自来真园非三爷有令不能涉足,你就敢背着欺起主来!” “咱们有一路说一路!我打你是轻的!若三爷回来知道了少奶奶被外人带出了门,你有一百张皮都不够剥!” 说着就要去拿那刘小儿捆起来待罪。 “你说什么?”一句冷声寒气的话吓的那边正在推搡的几个人赶紧住了手,全都恭敬地打了千儿又敛声屏气垂首立着。 原来十三听到“少奶奶”那一句便心下咯噔一沉,尔后大步急走过来,居高临下冷冷问话。 众人乍见了十三活阎王的地狱气息哪敢抬头,更那堪回话。 及至见十三将要发怒,小候赶紧壮着胆子上前小心回话,“回三爷,今天……今天上午市长千金与公子携礼前来,这该死的奴才,”他说着回身一指大气不敢喘的刘小儿。 “他把二人放进了园子,那……”他说至此一踌躇,抬头偷看了十三一眼,待看到十三那要宰人的目光,他赶紧又低了头回话,“那白鹭小姐不知和少奶奶说了什么,少奶奶就跟着她出了园子坐上汽车走了。” 小候低着头,瞧见十三渐渐握紧的拳吓的腿禁不住一软,他赶紧告罪,“三爷息怒,今天本不是我当差,一个眼没见就出了此等纰漏,三爷恕罪……”小候一面说一面把腰弯的更深,半请罪半把自己择干净了个七七八八。 十三越过躬身的小候,一双桃花眼染上霜雪,逼视着那哆哆嗦嗦的刘小儿片刻。 “很好,十八姨太的手敢伸到我这里了。”他话语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周围的空气像凝了冰,低气压冻的人心头发毛。 十三吩咐小候把自己要给小妖女的礼物交给张妈,尔后又下令,“看好了这十八姨太送来的得力人,别死了。” 小候赶紧应声,而十三扔下这一句话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十三叫了汽车直至凤栖阁,老迷糊头本是奉令天天守在此,此时一见十三,就赶忙上来打千儿。 十三不等他说话就问,“少奶奶在哪?” 老迷糊头一听收了笑,赶紧回道“我听三爷吩咐,派人暗地守着霍宅,保护少奶奶,以免出个一差二错。” 他抚了抚胸,长喘一声又接着道,“今早我们的门人就见少奶奶和市长的公子千金上了车,去了商街逛,门人见少奶奶与那公子千金处的十分融洽,不敢上前冒撞,只敢远远跟着,后来在一处理发店,只见那市长公子先走了,接着那市长千金也慌忙走了,门人想进去看究竟,就见两个大汉簇拥着少奶奶出来了。” 老迷糊头见十三变了脸色也不敢停下不说,“门人怕是拐子就要上前,却见少奶奶脸色如常带着笑,吃着甘蔗在前领着大汉走,门人以为那大汉是少奶奶的听差便远远跟着,渐渐走到了一处地方,少奶奶就进去了……”说到此老迷糊头踌躇起来。 十三沉着脸一挑眉,“继续。” 老迷糊头不尴不尬地瞅了一三一眼,哑笑了一声,缓缓道,“是飘香院。” 十三闻言“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老迷糊头见他脸上满布寒霜,眉宇间皆是杀气,赶忙上前拦住。 “三爷放心,门人一直在暗处跟着,派回来的人说少奶奶无大碍,只是中午在那吃了顿酒席。” 老迷糊头“嘿嘿”赔笑两声,“想来少奶奶未染世俗,把那里当成酒楼也是有的。” 十三闻听再不多言,想起自己心爱的小花骨朵儿置身于此乌烟瘴气之地,便是没有危险他也自替她十分委屈。 又一想小妖女绝色倾城,若万一有那不长眼的登徒子多瞅她几眼或上去调戏她两句,十三心里仿佛被扔了一排炸弹,光是硝烟就闷的他不能呼吸,他飞似地出了凤栖阁,轰了司机下去,自己火烧眉毛似地开车去了飘香院。 那飘香院是十八花街的头牌红粉香坞,老宝子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水上漂”。 话说这水上漂十五岁入行,自凭技术手段杀出一条血路,由普通花姐儿到红牌再到头牌,后来乃至老宝妈,战功赫赫,曾经还被一位大帅包过一阵,名头说出来颇为唬人,实乃十八花街里响当当的一条好汉,名头之大之威,业界之内无人敢偕了她去。 这水上漂历来行事本就没有规章,在招兵买马之上更是百无禁忌,今日忽然见两个眼生的大汉带来一个天仙般的小丫头来卖,她喜从天降,如同得了月上的嫦娥。 不问出处,不问来历,谈好价钱打发了两个夯汉,水上漂就把这新得的宝贝由上而下的打量起来,愈看愈爱,两只长满鱼尾纹的细长眼盯着小妖女笑个不住,脸上的粉扑簌簌地往下掉,沾了一衣襟。 水上漂看着这小妖女就像在看一堆行走的金矿,恨不得擎在头上,及至听到这“行走的金矿”喊饿,她哪有不依的,别说酒席饭菜,就是这“小金矿”要吃龙胆,她也包管有法子给去寻。 若寻不来岂不委屈了她这从天而降的大宝贝,更有辱她水上漂的手段? 姐弟心思 却说小妖女看着这花团锦簇的飘香院里四面八方全是热闹喜兴的气氛,直热闹的她肚里“咕咕”乱叫。 及至鸡鸭鱼肉端上来,她眼里再也瞧不见那一张张画的像猫脸猴屁股的脸盘子,只低头痛吃起来。 吃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白鹭和白择,奇怪二人为何还不跟来,分明刚刚两人牛头马面似的狗熊人和自己说让自己在这里等着他俩啊。 想了一想没有头绪,她便又埋头于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 原来今日一早,白鹭与白择带着礼品上门求见,个把月忍着未登霍宅不是因为白鹭转了性,而是她委实被事情绊住脱不开身。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又极小,却是她妈“矮面缸”打麻将半夜回来失跤跌了,也是合该她倒霉,周围全是灯盏照路,她偏却一脚叉进了喷泉池里,扭了脚又受了惊着了风寒,一向健壮如牛的矮面缸经此一劫,不想一倒下半个多月未曾下炕。 白鹭面上慌乱,手上井井有条,她克尽女儿本分孝道小心侍奉,十分殷勤妥贴。 白择对此却十分看不上,梗着脖子对亲自盯看着补药的白鹭撇嘴,“咱妈就那么碰了一下,就这么大张旗鼓地闹起来,大正月的,折腾的全宅上下不得安宁,又不许人出门,坐牢似的,我看她那病多半是装的,能吃能喝,就是叫唤的厉害。” “哎——姐,你别再给她炖补品了,昨天晚上她刚吃完饭就又吃了七八碗燕子窝,吃完燕窝我又眼见着她把那一盆药膳吃的见了底,半夜捂着肚子喊痛又叫了我俩去守着,再来上几回,她的病能不能好我不知道,我是真得被折磨成人干儿了。”他一撸袖子露出两条苍白的小细胳膊,满口埋怨,“你瞧我这几天都掉了五六斤了!” “她是谁?谁是她?”白鹭听见自家弟弟的牢骚立时立起眼睛,“你个不长劲的东西,连妈也敢不敬起来了!” 白择被白鹭训习惯了,故此时颇一幅恍若未闻的样子,反正他挨打都是寻常的,挨这几句不疼不痒的骂还算客气呢。 从小到大的压迫,加上前几日十三一事对他带来的伤害一总儿摞的太高,他慢慢消化无奈接受,最后练就成了一个文派滚刀肉。 白鹭见白择抄着兜,一会儿扶扶鼻梁上的近视镜儿,一会儿低头看看火,对自己的训教充耳不闻,便一摔手中的勾了花边,喷了香水儿的小象牙扇子,指着白择训斥。 “你别和我装呆!我问你,前天让你去给妈筛药,你就不去,只顾着和司长家的千金在厅里磨牙,先别说那个小蹄子拿腔拿势的浪样子,没点大家做派别想攀进我家的门儿!就说你,没见过女人怎的?一个市长公子巴巴儿赶着上去倒茶!一大屋子太太奶奶小姐看着,你也不嫌牙碜!”说着用力一点白择的脑门,“没半点子出息!” 白择被他姐一指头点的原地晃了晃,他不想自家亲姐会忽然往这上面扯,一时红了脸,为自己忿忿不平,自己男大当婚,受荷尔蒙支配不是很正常?你是没男人要,我可有女人要!人家那司长千金和我说说笑笑怎么就是浪蹄子了?你追在三哥后面那叫什么?但这话他万死也不敢说,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出气。 若他露出一句,他姐就得把那滚烫药吊子掀了泼他一脸不可,他深知其中厉害,绝不敢以身犯险。 想了一想又觉得十分憋屈,故把话头儿转至别处,转给谁呢?想了一圈人都不合适,得!还是转给自己那个倒霉催的妈吧! 他闷了闷,抬眼看向小心照看药吊子的白鹭,“姐,我不是,嗨啾!我就是觉得咱妈这次太兴师动众了,就说她半辈子都没得过病吧,那好不容易得一回就得把儿女往死里坑啊!我不是说我怕劳累了,”他说至此扶了扶近视镜儿,一转眼珠子抖了个机灵,把话头儿引向白鹭,“就说你,天天奴才似的手脚不沾地儿地忙,脸都累黄了!” 白鹭听自家弟弟的马屁没拍一句就露了怯,她光想着“脸黄”二字了,哪还分辨得了别的,此时她感觉自己就是脸不黄也得被白择气黄了。 她咬着牙上去,拿扇柄子一打白择的脑袋,就四两拨千斤地又训起自家的妄图开花的面瓜弟弟来。 “我有什么可累的?又有什么可黄的?你个没王法的东西!说句话都是高山打鼓,不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说着又狠拍了一下白择的脑袋,把白择气自己的那份儿一股脑转嫁到忠孝节义上,一总儿发挥。 “人家儿女还有替娘死的呢!你捧个药就不服了?!你是谁肚子里爬出来的?” 白择本是对自己亲妈那从小到大连后妈都不如的做派十分不满,又兼自己有事想找妈安慰时,矮面缸又每每冷淡之极,愰若陌路,每每寒了白择心。 久而久之,故白择与之感情淡的几近于无。在矮面缸三分真七分假的病体前,他更不会搬来什么孝顺二字觉悟,此时听白鹭说什么肚子爬不爬之言,白择更是不痛快,只心里犟道,又不是我愿意爬出来的! 白鹭见白择闷头闷脑,两眼放空,就知他心下必是不服,想了一想,一转话头儿又换了一套章程。 “说你没算计你果然真没个算计!咱妈若一个倒霉真个失跤死了,留下咱俩一对孤姐弟,你瞧咱们父亲那个样子,是个能守的住的?” “爹必定娶个后的,岂不知?有后妈就有后爹,到时那后妈进了门,一年半载再生个孩子,咱俩就更不是人了,万一将来那孩子再有了出息,咱俩愈发没地方站脚了!”她谆谆教诲,“到时哪还有咱姐弟俩的立足之地?你还不听我的好生孝敬服侍咱妈,她好了,一好百好。” 白择听此一番话一时心服口服,未想自己家姐眼光胸怀如此之深,禁不住心生敬佩,决定以后加倍孝敬他妈,争取让她活个长长久久死在自己爹后面。 白鹭与小妖女 白鹭见白择点头信服了,知自己的话有了效验,便放下扇子,趁热打铁先说了一番骨肉至亲只会为他好的话,继而又劝说白择,让他带自己去霍宅云云。 白择方才被她姐一阵教育又一阵煽情,便心下活动了两三分,及至后来听到白鹭口口声声指天指地的做保证不会生事,只是朋友走动,话语十分诚恳。 有了白鹭的众多许诺,又一见不是让自己打头阵,白择便痛快地应了此差。 而白仰雄对矮面乍呼着把两分的病轰扬成十分倒无甚微辞,他收各家各户来送的慰问礼还忙不过来呢,及至今天早上见女儿过来报告要去霍家,他便着人把前日送来的礼品拣了几样上好的交予白鹭,又嘱咐了两句,叫司机送姐弟俩。 来至霍宅,白鹭率先下了车,她一手拿着礼品,一手携了自家弟弟,生怕他临阵脱逃似地,紧抓着他,交上拜帖,在门人的恭请中进了门。 一进大门,她便含笑请走了领路的差人,直说自己常来常往认得路,那差人见白鹭如此说,又都认识白择,知白择是来此惯了的常客,便不再多言,自退下了。 白鹭一见那领路的差人退了,便赶紧携了自家弟弟直奔真园,真园她平常轻易进不去,但这路径却时时在她心头萦绕,她自小打定做霍家三少奶奶的,安有不识自己未来园子路径之理? 却说白择本是自愿前来,一路却像遭了绑票似的被白鹭拽着走,他被白鹭的鹰爪攥的腕子生疼,一面走一面不自觉咧嘴吸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受了土匪的强迫。 及至到了真园门口,却见那守门的差人听了白择几句便十分礼让地放了行,姐弟俩顺利异常地进了园子,可喜没人抓着盘问。 待穿过园子进了院子,白择又与张妈寒喧一番,张妈一见白鹭有心闭门不待客,又怕薄待了白择,到时候惹十三不快,又见二人已进了园,又听白口口声声是以前和三哥说好过,问他就知道。 张妈此时哪里去寻十三来问,怕露了十三的行踪惹人怀疑,又有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便放二人进了院,入了厅。原指望二人放下礼品坐坐就走,却见此时小妖女掀帘子走了出来。 原来小妖女独自在家闷闷等着十三归来,就差掰手指数日子,偏十三走时没有说下归期,故她连手指都没得可掰数。成日里兴致缺缺地吃了饭就与那架子上的小画眉说话,可惜小画眉只是个毫无灵性的呆鸟儿,没法回复于她。 她捻着小画眉头上的一小撮羽毛,叹来叹去,感觉日子只剩下了索然无味。 以前她一睡百十年也没觉得难过,兔子狐狸脱滑偷懒一走几年不回来她也没觉得无聊,可现在等来等去等不回十三,她忽然感到这时间过的愈来愈慢,分外难熬。 正好等十三等的无聊又难熬时见到家里来了外人,小妖女兴冲冲地跑出来,妄图让人世的热闹冲淡人世给自己带来的无聊。 彼时小妖女还不懂感情,不懂不是种下尘世的因就能结出尘世的果。 尘世的果,亦解不了尘世的因。 此因彼果,如隔阴阳天关。 此时白鹭见忽然出来的小妖女一时呆住。 人,难免会为美好到极致的事物震惊,无关男女风月,本能而已。 显然白鹭在这方面的本能比白择强烈,她在原地大睁了眼,一时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更别说端什么千金架子了。 还是白择放下茶碗站了起来打招呼,“小……嫂子好。”他向花厅白门望了望,“三哥呢?” 一边抱着茶盘子的张妈上完茶并未离去,一闻听此言便赶忙答道,“三少爷去都城了,老太爷吩咐的。” 闻听此一句白择便不再多问,又退回位子坐下,此时白鹭泯去最初被小妖女的惊为天人带来的冲击振撼,她低头强自镇定了心神,再抬头已是一幅世家千金的做派。 见小妖女站在那面色无波无澜地打量自己,她站起来微微一笑,向小妖女做了自我介绍,她说话十分得体矜持,张妈在旁也并无插话。 小妖女乍见了白鹭就觉得她和白择长的十分相像,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及至听她说到自己是白择的胞姐,小妖女更是盯着她不放了,她记得十三说过白择的姐姐是老虎变的,可现下她看来看去,白鹭身上并无一丝妖气,分明是个实打实的人。 白鹭见小妖女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一时只得笑着坐回位子,心道这小丫头看着不谙世事,却怎的做派如此有城府,面对自己的笑脸儿只装做不见,难道是要给自己下马威不成?我须平心静气,慢慢探来,万不可莽撞了入瓮。 她把小妖女的无招看成了高招,只想着使出精细功夫一决高下。 白鹭心下暗暗思量,今日之机会难得,失了不知哪一日才能再来,女人间的事自然要背地里解决干净最好,既然十三不在,正是天助我也,就趁今天料理了这根一直扎在我心上的小刺头子,也算我将来做霍家主母之立威手段。 既路上长有荆棘,又无人清理,那就别怨我斩荆除棘,不留后患! 是与非都不重要,挡路就是不对,弱小就是原罪。 白鹭吃着茶想了一回,心生一计,又掂掇了一回,觉得无懈可击,便是十三回来问,只是死无对证,他总不能拿了自己去抵命! 自己的身份在这戳着呢!她可不是那无根基又来路不明的浮萍之流。 思及此,她又十分庆幸自己不是褴褛堆里长成的,自己从小金玉蜜罐里的千金,哪一点敌不过她一个空有绝色的小乞儿?若易地而处,自己是个漂泊无依的褴褛小乞丐,这辈子再遇到十三,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时便是十三爱自己,又能如何呢?何况十三还不爱自己。 她愈想愈觉自己身份尊贵得力,这首当其冲的第一把筹码也着实为自己长脸,这成了她感觉自己能匹配上十三的硬核条件。 骗出真园 白鹭得意之余瞅了小妖女一眼,又觉她可怜,可怜啊,白长了这么个闭月羞花的胎子,不过在现实面前,这单薄的筹码一文不值,非但一文不值,没准还会因此生出祸事呢。 叹息只是一瞬,像刽子手宰人前念的阿弥陀佛,轻的不足为道。 谁叫你无根无基又偏来挡我的路?你我本无冤仇,可你抢了我心爱的东西的那一刻就是要与我结成世仇了。别怪我心狠手毒,都是你们逼的!白鹭捏紧了手指又缓缓放下,一瞬间下了决定。 她抬头含笑瞅一眼小妖女,又向一旁的张妈礼貌说自己肚子饿了,厚着脸皮讨两块点心吃。 她举止得体又说话俏皮,张妈瞅见小妖女在和白择逗小画眉,便不做他想,自下去准备点心了。 白鹭眼瞅着张妈出了门,便站起来走到小妖女前方的椅子坐下,堆了满脸的挚笑向小妖女道,“我刚刚介绍了自己,还未请教,你是……” 小妖女正瞅着白择教小画眉剥榛子仁儿,闻言头也不抬,“我是十三哥哥的媳妇儿。” 她的小嗓子又轻又脆,如山泉泠泠沁人心脾。 但如此清甜的天籁之声听到白鹭耳中却完全变了味儿。 白鹭见她胆敢宣誓主权向自己挑衅,直想扑过去撕花她那张绝色倾城的脸蛋,见小妖女浑不在意自己,说着话连头也没抬,分明是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白鹭变了变脸色,掐着手心忍了又忍,末了换上笑脸,知心大姐似地开了口,“你这么小,怎能当人家的媳妇儿?” 小妖女闻听这一句果然抬头看向白鹭,不解地歪了歪小脑袋瓜,她仿佛记得十三也说过此类似的话,想了一想没有头绪,便决定需心求教。 她眨着漾了水波的大眼睛看向白鹭,“那怎样才能当十三哥哥的媳妇儿?” 白鹭见小妖女眨眼之间就有勾魂摄魄的本领,别说是男人,连她也顶不住,及至听到小妖女后面那句半傻半呆的话,她心中嗤然,暗道,当然是我才能!当然像我这样,才配当霍家三少奶奶! 她在心中呐喊,恨不得能喊出来让全世界知道,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坚持了七年的信仰,可是她不能,她得忍着,不到时候的汤,盛出来也是食之无味,白费一番好材料与火候。 白鹭此时调动起自己周身的亲和力,她手指掐着手心,面上却含了温柔可亲的笑,让白择见着以为大白天见了鬼,及至被白鹭一个眼神瞪过去,白择才知自己的家姐没得失心疯。 此时白择悻悻地又逗鸟儿去了,小妖女还在瞅着白鹭等答案,她自认为自己是不懂人间之情事的,忽然来了一个世俗的女子,她十分乐意和白鹭讨教,尤其白鹭还能一语中的地点出她心头一直挂着的“媳妇儿”之事。 白鹭见小妖女一派虚心求教的样子,她十分自得,登时拨出一条小伎俩哄骗她入瓮,她笑盈盈开了口,“其实也不难,就像这样。”她一指自己的头发又拈出一绺,把烫的焦黄的发梢比给小妖女看。 “在穿着打扮上显年岁大还不容易,比如,烫烫头发,至少能看上去大个三五岁。” 小妖女闻言眼前一亮,又瞅瞅把自己当成活人模特的白鹭,果然见她比十三看着大些,她“腾”地一下跳下了高椅子,就要去寻张妈带她去烫头发。 白鹭赶紧拦住小妖女的去路,一面庆幸还好她性子安静不乍呼没引来张妈,否则自己计划全得成了泡影儿,一面笑对小妖女道,“这是时兴的东西,深宅老妪如何能知?再说随便找个美发铺子烫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一面招呼白择起身一面道,“我正好知道有个高档的铺子,美发师也是法国人,技术最好,我也要修剪个新样子,不如我今天就顺道带了一起你去,省得兴师动众地也十分烦人。” 小妖女把白鹭的一番漂亮说辞听了个半生半熟,半知半解。 此时白择闻听自己家姐的话,便放下了鸟笼子走过来,插言道,“成啊,姐你要去弄头发,也带上我,刚好出了正月也该剪发了。” 白鹭含笑,“正是。”她冲小妖女温柔一露白牙,“我们现在就走?外面司机都是现成的。” 小妖女不理论其它,只想快快把头发烫了显大几岁能相配上十三,此时自然应允,更反比白鹭还着急,倒催着白鹭白择快走,别耽误她烫头发。 及至出门碰上端热点心来的张妈,小妖女小鸟一样飞跑了出去,白鹭紧跟在后,后面的白择跟张妈说了几句就上前追白鹭与小妖女去了。 留下个张妈不知所措,未了放下茶点追了出去,却因她年老腿脚慢,待她追到园门时,小妖女早坐上白家的汽车走了。 张妈无法,说了那看园门的刘小儿几句,反倒被刘小儿不咸不淡地回顶了一句,“少奶奶自己愿意出去的,又不曾有人绑她,我们下人怎好挡拦着?” 张妈碰了个软钉子,又找不到十三,只好想要把此事告诉园门上的头儿老马,偏老马告了病假,她只得又费时费力去找小候,让他派几个人去紧跟着小妖女。 小候得了信便忍不住想先训一顿刘小儿立威,未想训人之际就赶上了十三回家,而此时小妖女早已被骗进了飘香楼。 却说白鹭不费吹灰之力把小妖女骗出来上了车,在汽车里并排而坐,白鹭近看小妖女唇红齿白面若桃花,颊晕红霞眼泛星光,流波婉转色若秋月,灵气逼人之甚,不似人间。 真是好一幅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连那天上的仙女一比都逊了颜色。白鹭心中酸涩,脸却强挂着礼貌的微笑,心里犹暗自批评,如此误人之美色,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克夫相! 及至在商业街下了车,白鹭把面上功夫做足,又趁白择带小妖女在看傀儡戏时出去打了个电话,及至走马灯似地逛了一场,白鹭算好时间带小妖女去了个美发店,待小妖女坐定后,她便立即支走白择,眼见两个狗熊一样的大汉进来,白鹭便随便找了借口也出了门,一径上了汽车绝尘而去。 ———————— 奇货可居 这俩狗熊身材的大汉自是白鹭第一次见过小妖女就安排好的对策。 斩草除根不外如是,若想得到心中所爱,谁的手上不沾点儿血呢?况且自己还算仁慈的,没要了这小妖精的命,只是让人远远卖了罢了,只不过卖到哪里,就不是她愿意过问的了。 还能卖到哪呢?如此绝色的小美人儿,最快能换来钱的地方只有一个,烟花巷。 此宗白鹭知道,俩狗熊大汉知道,小妖女却不知道。 小妖女被两个长的活像牛头马面的狗熊大汉一阵笨挫挫又蹩脚的谎言逗的反倒有了兴致,她有意看这对牛头马面出丑,又因十三不在没人陪她而愿意主动找乐子,故而才轻而易举地随了白鹭出来,不然天王老子也请不动她。 而现在,能为她解闷的白鹭白择临阵跑了路,那么好吧,就让这两个撞上来的牛头马面顶缸吧,反正嘛,她什么也不怕。 却是怕别人若知道了她不怕,而会怕了她呢! 两个长着牛头马面的狗熊大汉见这绝色小美人儿十分配合,正省了自己来硬的强掳,心下痛快,更十分笑的真诚,浑不知前面那个在他们看来柔弱如兰的小美人儿,若不慎牵动了哪根不称心的神经,有了一个不高兴,就能眨眼之间要了他们的命。 小妖女在前,俩牛头马面在后,浑似一对保护主子的差人。及至把街上的玩意儿买了个七七八八,把小美人哄的差不多了,牛头马面开始在后面咬起了耳朵,只商量着就地把小妖女卖了,省的夜长梦多,更省了远地奔波,还省了路费盘缠。 此一举三得的打算让俩笨狗熊似的人偷着笑出了声,直夸自己有算计。 把自己当成怀有雄才大略的英雄的牛头马面愈想愈乐,仿佛面前堆了一麻袋大洋等着自己去扛,直乐的前面小妖女转过头来,牛头马面才想起来捂自己那露出后槽牙的嘴。 “我饿了。” 闻听小妖女这轻轻的一句话,牛头马面赶紧顺坡下驴,说有一处馆子做的千金难买的好菜馔,皇上娘娘吃过后都天天想的哭,说着就要前方领路带小妖女去。 小妖女不置可否,跟在牛头马面身后,坐洋车七拐八拐进了十八花街,又一盏茶功夫,洋车停在了烟花巷里最豪华的一处香坞,飘香院。 小妖女下了车,连瞧也没瞧牛头马面就径直进了飘香院。 牛头马面见小美人主动入瓮哪有不乐的,一人跟在小妖女后面,一人就去请老宝子水上漂来交涉,未想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到难以想像,没多少功夫,牛头马面就背着白拣的大洋咧着后槽牙出了飘香院的大门,一径去向哪里不提。 却说小妖女莫名被白鹭骗出来烫头发,头发没烫成却因为寻食来到此地,被老宝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又被老宝子咧着血盆大口问长问短。 她自来人间时日短,还以为这是哪一套未曾见过的吃饭前的规矩,及至老宝子的粉呛了她的鼻子,她终于把本就几于无的耐心耗尽了,只低头轻轻说了句,“我饿了。” 老宝子水上漂闻听这一句赶快让人上菜上酒,及至见小妖女风卷残云吃相极其不拘小节地吃完一桌席面后还喊饿,她赶紧上前拦住小妖女要说的话,要把心目中的金矿请到楼上雅间,又一面搀着小妖女上楼梯一面笑说,“好姐姐儿,咱们上去吃个清净,哪有给介帮王巴羔子白看的!” 她说着冲下面大厅里把小妖女当画儿看的男人女人们半笑半肃道,“看你妈个嘴儿!再看掏钱!” 却说水上漂奇货可居,把小妖女伺候的十分尽心,不要钱似地两大桌酒席全填了小妖女的无底洞。 及至见小妖女吃饱了抹嘴,她赶紧上前奉上一方干净的新帕子,又把已站立起来的小妖女按坐回椅子,满口奉承,我的神仙姐姐儿,你不用动,就让他们伺候!说着向外一连迭高声叫人。 “小二儿快把桌子撤了!小三儿上点心茶水,小四儿去叫古师傅带着琵琶过来!”说完又去向小妖女拉呱献殷勤。 及至小妖女端坐在椅上又吃了一回点心喝了一回茶,就见屋里走进来一个穿着绸布长衫抱着琵琶的中年男人。 小妖女刚吃了饭又犯了午困,此时靠在椅子上微耷了长长的睫毛,下一秒就像要睡过去。 水上漂见教艺的古师傅来了,赶紧去叫小妖女,她见小妖女昏昏欲睡,不舍得像用叫别的姑娘的方式去拧她,只大力拍了下桌子,她手掌又肥又厚,一下拍倒了茶碗,碗里的茶泼了小妖女一裙子。 水上漂一见此状,赶紧拿手帕子去擦,她蹲下身,大肥手捏着香手帕,一下一下又轻又柔,跟擦一个绝世宝贝似的,生怕哪个力道下的不对就会把宝贝弄破了。 小妖女在迷糊中醒来,见裙子湿了,登时冷了脸,这条裙子可是她的十三哥哥夸奖过的,她平常亦宝贝的很,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懂这句,却本能去爱十三所爱的东西。 此刻见水上漂还在那边擦边哎呦,她十分不耐烦,一甩裙子站了起来,掂着清泠如天籁的小嗓子质问道,“你做什么?” 刚站起身来的水上漂立时被这小嗓子喊酥了半边肥身子,她一面赔笑一面道,“姐儿的衣服湿了,方便换一套?我们这都是现成的,料子上乘,做功也一流,你……” “不必,我要回家。”小妖女寒着脸打断了水上漂的话。 “回家?这不就是你的家?姐儿听我了跟您说,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那个一家门,你既进了我这门可就归了我管,凭你天仙一样的品格儿,也得服我管教。”她一面半笑半立威着说话,一面就要把小妖女扶坐在椅子上。 未想小妖女轻盈一个侧身,水上漂伸出去的两只肥猪手就扑了个空。 见小妖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下了她的面子,水上漂撑不住了,她把伸出去的手故意拍了拍巴掌又收回来,眼晴一斜,鼻子一哼,嘴一歪,拉长了“嗬”的一声,继而开起了唱,“介是哪么滴了?哪么滴了?你还不能碰了?您老金尊玉贵是不是?您老金尊玉贵怎么上了我们飘香院来了?” “切!你了别不服!我告诉你说!别拿你当佛爷敬着你不理,耗上我的性来,我水上漂这杯罚酒可揍不是那么好吃的!” 大闹飘香院 水上漂既有心开了场,也就不再拿捏着,直接要给小妖女一下把威立足,好以后方便管教。 她见除了小妖女,还有一屋子人听着,更是不单把话说给小妖女听,新人旧人都来吧,听听我水上漂的管教才不枉费我这把老唾沫,毕竟新人用调理,旧人也得需要鞭策不是? 有了这个主意,她放开胸腔,调出藏于声嗓里的大喇叭,让人把房门大开了,直把声音故意送出门外。 “甭管您了是谁!我告诉你们说!进了我介飘香院就没有不服的理儿!历来没开过那规矩!咱是谁啊!我水上漂威名吓吓!在花街柳巷介一派,就如那水浒里的孙二娘哇!没有不敢朝的!到了我这里,管你是宰相千金,皇家公主,就是那玉皇大帝的女儿,王娘娘的外甥女,也得服服帖帖,想乍毛儿,没门儿!” 众人被这破锣大嗓子喊的耳朵嗡嗡也不敢用手堵,只得低了头。只有小妖女俏生生站在纱窗前望着窗外,似在看什么,又似什么都没看,她楚楚身姿眏着糊着青纱的窗屉,仿若一支含苞待放的梨花跃于画上。 高洁之至,遗世独立。 与世俗世尘毫不沾连。 水上漂见众人被自己说的低了头,连廊上也没了欢声笑语,人人噤声,她十分满意自己霸气的威严震慑,再扭头去见那自己为了抛砖引玉的玉——小妖女,就见到如此不俗的一幅画卷。 便是如她水上漂在至俗的销金窝儿里摸爬滚打大半生,也被小妖女这洞天清绝之气质逼的哑了声。 有些绝世之美好,虽不能亲身至之,但不妨碍人心生向往。 向往,喟叹,折服。 尘世俗人之本能。 身处污泥,仰望天河,陷于黑暗,向往阳光。 俗世不能超脱,若有幸见到超脱,那必是能震撼灵魂。 水上漂乌七八糟的灵魂被震撼了,震撼之余又深深埋怨自己不是男人,不然千难万难也得为这天外飞来的小仙女打个江山玩玩儿。 话说回来,虽自己不是男人却能把她培养成专用来斩男之神器,到时候自己坐享金山,还不是照样的赢家? 水上漂深知这些臭男人最是犯贱,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她决意把小妖女往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娘子之矜贵处培养。也效仿一回那古人风雅,没准自己能培养出个王妃皇后。想了一想,她心中十分熨帖,恨不得当场就磕个头叩拜皇后娘娘。 头自然是不能现在磕,但有些话还得现在说,当皇后任重而道远,事也得需从现在做。 既然刚刚说了立威的话,现在就要使用怀柔那一套了。软硬兼施,没有谁能比风月场里的老宝子做的巧。 水上漂想到此,耷拉的两块红脸蛋子上立时换上了笑,她先招呼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都忙着!哎呦!忙起来呀!介帮丫头真是!嘛事儿也不明白,四六不懂!一天天净招我操心!” 及至铺垫完,她亲亲热热地给小妖女倒茶,“姐儿别在风口站着,吹坏了身子可了不得!来喝口热茶!” 她一面扶小妖女坐下一面半赔礼,“招你笑儿了!妈妈刚刚是跟你逗闷子,介不是怕你刚吃了饭,别肚里闹腾积了食嘛!刚刚我说的话你了可别放在心上哪!” 小妖女捧着茶碗,闻言抬眼,不解地问水上漂,“什么?” 原来她刚刚由裙子想到十三,一时出了神,故水上漂故意自导自演自吹自擂的一出大戏,一点儿都没吹入她的耳朵。 “哎呦呦!我的姐儿可真上路!可不是没什么!”她一摊手,“就是介么说!啧啧!真是天生的会四两拨千斤!会来事儿!跟了我!包管给你一调理就能出息了!有大出息!”她一面说一面笑,两片抹了胭脂的薄唇一刻也合拢不上。 她前后走动上下拍手,活像个打转的陀螺,片刻也不得休息,“既喝过茶咱们也别干坐着,介古师傅也在这等半了,就学起来!” 古师傅闻言递上一方烧槽琵琶,水上漂教给小妖女抱着,古先生自弹了一曲长相思,小妖女听不出意思,只觉得这琵琶声哀怨凄清,听的她委实郁闷。 又见水上漂让她跟着学,她闷闷勾了几下弦子就放下了,“我不学。” 水上漂还劝,“我的姐姐儿,不学这个学什么?等你学会了这个就算出了半个师。”她做势拨了几下弦子,琵琶立时发出几声闷闷的嗡响,“你瞧这声儿,多好听!” 小妖女见水上漂一直烦自己,十分不悦,此时又听她把那老音说成好听,她十分不赞同,闲闲拨了两下弦子忽然来了兴趣,她狡黠一闪水漾的黑眸,掂起俏生生的小嗓子,“我有个好听的,你听不听?” 说完不等水上漂反应过来,她就一扣雪白的腕子,一时间魔音大做,既似铃响又似钟鸣,一阵轻细的乐声过后,屋里水上漂众人已昏死过去。 小妖女见那聒噪的老婆子终于安静了,孩子气的“咯咯”笑了起来,她走至走廊,看着一楼大厅仿若一幅行乐图。 她恶做剧地一扣细腕,只见一楼大厅里推杯换盏大肆享乐的众人立时都晃晃悠悠要迷糊睡去。 小妖女又一晃腕,那些人便忽然醒了神,一面迷茫着左右呆看,一面拍头,似乎在强自镇定,活一幅天崩地裂后的劫后余生之相。 此时屋内水上漂转醒,她头疼欲裂,脑子空白,好半天才定住神,又不见了小妖女,她赶忙边往外冲边大喊抓小妖女,别让她跑! 小妖女却并无要跑的意思,见水上漂如同丧尸般跌撞撞朝自己来了,她轻轻一扣腕,只听“咚咚”似敲钟的两声,水上漂又死了似的倒地不动了。 小妖女又恶作剧地一转腕,一阵轻细的乐声飘过,整个一楼大厅里刚强行站定的众人都立时人仰马翻,活像犯了羊癫疯,而二楼三楼的不知情人看到此景都惊诧地张圆了嘴,以为这飘香院闹来了鬼,一楼的人都集体中了脏。未中魔音的人都慌不迭往屋里藏着躲鬼。 一时间二楼三楼的人荒乱奔逃,四下躲藏,只有小妖女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处站着咯咯笑着,像看见什么精彩的好戏,满脸孩子气。 十三就是在此时进了飘香院…… 我是来吃饭的 十三一进飘香院,就见院里乌烟瘴气人仰马翻,他顾不上纳闷就要去寻小妖女,没走几步,就见空中飞来一团倩影,紧接着小妖女扑在他的怀里,仰起一张绝色染笑的小脸无比欣喜地喊他,“十三哥哥!” 十三抱着软玉温香惊喜万分,他刮了刮小妖女俏挺的小鼻子,柔情无限,“乖。” 几日不见的两人一时忘了身处何处,双双抱着难舍难分。十三见了朝思暮想的小人儿就在眼前,一时情不自禁软了心怀,他冲一直搂着自己脖子不放的小妖女低声道,“想我吗?小笨蛋。” 小妖女闻听用力点了点头,“嗯!” 此时一楼已乱成一锅粥,乌烟瘴气,活像十八层地狱。 十三把小妖女放在地上站好,拍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儿,“怎么来了这里?” 小妖女毫不犹豫,脆声答道,“我来吃饭!” “哦?”十三不意追问她白鹭之事和来龙去脉,对于白家姐弟他心中自有计较,他一指周围那些仿佛鬼上身的人,“那这些人?” “嘿嘿!”小妖女狡黠一笑,奶声奶气地开了口,“我见他们闷的慌,就与他们开了个玩笑。”说着一扣腕,那些倒霉中术的人们立即恢复了正常,个个仿若大梦初醒,失了刚才的记忆。 十三早知小妖女身怀异术,故无甚惊讶之色,只忧心自己的小媳妇儿会受了委屈,此时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了心,见那些倒霉蛋儿们仿若刚从鬼门关回来,个个傻呆呆,他冲笑的天真烂漫的小妖女半嗔半怪地开了口,“调皮。” 小妖女展言一乐,脸上毫无愧色,她理直气壮地开始念叨,“这地方不好,太吵。” 她说着一抬头,大眼睛闪着光看向十三,委屈地撅了撅嘴,“我想回家,他们拦着不让。” 十三闻听此一句立时面含秋霜,,他低声道,“谁拦你?” 小妖女奶声奶气,让她更显委屈,“一个胖球老奶奶。” “人在哪?”十三眸色愈发冷洌,一面开口一面把小妖女揽到怀里,见小妖女抬起葱白的手指指向三楼,十三再不多言,长腿阔迈,紧揽着小妖女朝三楼走去。 刚行至二楼就听见一个声音传来,“老三!” 揽着小妖女要去找水上漂兴师问罪的十三一闻此音便立时皱起了俊眉,把小妖女拉至身后,他循着声音侧头一瞅,就见二楼一个房间的门大敞亮开,一个大光头从桌子下钻了出来,边向外钻边向十三喊道,“嘿!我说瞅着像!还真是你!” 大光头说着话已来至十三面前,“你没事儿来这烟花巷干什么?怪不得说一楼来了鬼,这鬼是你?”他说完忽然变了脸色,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向十三咬耳朵,“不会是老头子派你来抓我的吧?” “多虑了,大哥。”十三自刚刚见了老大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及至听到他不着四六的话和不像人类的表情,只好淡淡地开口回了话,尔后揽着小妖女就要离去。 “哎!别走啊!这才刚说一句……呦!老三家的!你怎么也在这里?”老大见十三要走赶忙上前拦住,及至忽然看到十三身后钻出来的小妖女,他一时来了个急刹车,连连后退两步,继而干笑着寒喧了两声。 小妖女乍见了老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又听他相问,便如实回答,她乖乖巧巧立在十三身旁出了声,“我来吃饭。” 老大本是随口的寒喧,未料小妖女会认真回答,此时他闻听此言抚着大光头着实尴尬,觉得不回话又不好,回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半晌,他干笑了两声开了口,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十分没营养的话,“好吃吗?” 小妖女依旧答的十分认真,“不好吃。” 此言一出,周围陷入了安静,未等老大开口,就听一个破锣似的声音传来。 “哎呦!我的姐姐!咱的话可不能介么说!难吃您老还吃了两桌席面,我的神仙姐儿!做人可不能介么着!咱了说话得凭良心不是?” “端起碗狂塞,放下碗嫌弃,哪有介个理儿啊您说……哎!这位,这位爷眼熟,您老是……三爷不是?” 十三见水上漂猜测自己身份,只站在原地不做理。 那水上漂本是刚刚从解除的术法中转醒,她把脑袋当不倒翁晃了几晃,恢复了清明便第一个想起了小妖女,赶忙跑下来找。 及至撞见小妖女在十三身边,她一时知趣地停住了脚步。 此时看到门槛子上站着的老大,她心里一掂掇立时确定了十三的身分。 “哎呀!介不是大爷也在这里呢嘛!果然是三爷!您老大驾光临我真是蓬荜生辉啊!这云城谁不知霍家三爷人才风流赛潘安却从不入风月场所儿!我水上漂纵横这烟花柳巷大半辈子了,今天算得了头彩了!三爷您老里面请,爷们别光在这儿杵着啊!”说着就甩出来香帕子往屋里让。 她乍见十三如奉神人,忙不迭地摇尾奉承起来,一时连小妖女都暂忘了。 十三见水上漂满脸堆笑理也不理,刚刚听她先前的一番话就知小妖女指的人是这水上漂无疑了,自然,今天这事儿,窑里的老宝子罪魁祸首其中一份儿。 况且十三早在自家见过这水上漂去要老大的烟花帐,知她不但是个老宝子,还是这十八花街的宝子头儿。 若自己来的不及时或小妖女只是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家,一入了这水上漂的手,岂不是羊入虎口,哪有安然返还之理? 想了一想,他心下更是不快,脸上霜雪凝的更重,一张妖孽似的脸像冻上了似的,连一直浑然不觉的水上漂都感到了空气里逼仄的杀气。 水上漂见十三面上不善,赶紧就要去拉一直立在十三身边的小妖女,生怕她一个不察得罪了十三,到时候闹不可开交。 听说这霍三爷最是喜怒无常,若一个抽风把她的小金库说了骂了可得不偿失,她得赶紧把小金库护在身后,不能让这小金库白受了委屈,一面想一面就要上前去拉小妖女。 未想十三一个侧身把小妖女牢牢揽在怀里,寒唳地开了口,“你做什么?” “哎呦呦,我的那个神仙三爷呦!我可能做什么?这个姐儿是新来的,还不懂这里的规矩,我是怕她冲撞了您,这不要拉她回屋学规矩,您老要是想喝花酒,我再给您安排这儿的头牌。” 她嘴上笑说恭维,实则心里却想,你就是个首富也值不了什么,我的小金矿将来可是要当王后娘娘的! 她一面把几箩筐的体面话拿出来搪塞十三,一面跃跃欲试又要去伸手。 十三一偏身避开了水上漂戴满戒指的肥猪手,淡淡开了口,“我竟不知,我霍十三的夫人还要劳动你的大驾去教规矩。” 烟花巷里的和尚 “我竟不知,我霍十三的夫人还要劳动你的大驾去教规矩。” 一句话如睛天劈厉炸在水上漂的耳边,继而轰伤了她的脑思维,她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只难以置信地瞅着十三与小妖女,连伸出的一双肥猪手都忘了缩回来。 半晌,待十三掏出盒子炮慢悠悠地抵到了她的脑壳上,水上漂才大梦初醒,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求十三,却求一边只站着看白戏的老大,她紧抱了老大的腿,生怕他跑了似的,“大爷,您,您老快给说句话啊!” 一直在原地看戏却不插嘴的老大被水上漂单拎了出来,他看着十三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先是咽了口唾沫,接着架不住水上漂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丧一样地哀求,他只得讷讷开了口。 “老三,你这是干什么,不至于!俗话说,不知者不罪。给我个面子!快把枪收起来!在家门口出了人命可不好向老头子交待!” 他说着一收脚,甩开还在嚎哭的水上漂,“你看我这新袈裟让你抹了几道鼻涕了?你抱我的腿干屁?枪又没在我手上,你去抱他的腿嚎啊!”说着伸出大熊掌推搡了一下水上漂又一指十三。 水上漂被老大如牛的力气推搡的挪了位,一时忘了嚎,她可不敢去抱十三的大腿,更别说去抹鼻涕了!她世故圆滑,惯会察言观色,平生最懂识人,浑身都是心眼子,忒知道若自己不长眼去求十三,那不是想保命,反倒竟是想催死呢! 十三居高临下地瞅着水上漂演戏,及至听到老大说到“老头子”三个字,他握枪的手顿了一顿,却没收回来,他一挑俊眉,“大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老虔婆实在可恨,眼瞎心瞎,这条命要来无用。” 水上漂一听此言更吓的破了半边胆,从来听闻霍家老三杀人不眨眼,自己不知怎的今天背运就给遇上了,谁能知道那天仙似的小丫头是他的夫人,从来没听过他家办喜事,这不是倒霉催的?好好儿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原以为得了大福气指望这送上门的小天仙能成就自己一生的事业,没想到眨眼间福却成了祸,还他娘是泼天大祸! 水上漂心中如从天堂跌到地狱,连个人间的过渡都没有,她现在只知捧着膝凄凄惨惨戚戚。 看来古人说的什么“福兮祸所依”还真他奶奶的有道理! 红颜祸水不外如是!若不是这小天仙,自己也不会弄到如厮境地,刚刚莫名其妙地中了邪不说,现下又直面了传说中的邪神!真他娘的晦气! 胡乱想辙间水上漂忽然心头一动,对!小天仙!解铃还须系铃人,既云她是霍家三少夫人,何不求她一求,况她来了这半日,自己又不曾薄待于她,再说好歹自己还管过她两桌酒席。 思及此,水上漂换了一幅情真意切的面目向小妖女哀求,“姐儿,不对!少夫人,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我们这虽是烟花地,究竟未曾敢怠慢了您,您就是看在我管了您两桌饭的面儿上,您帮我跟三爷说说,不知者不怪,让三爷开恩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小妖女本是依偎在十三怀里,忽听水上漂求自己,便动了动小脑袋瓜。她只觉水上漂聒噪,却并没有想要让她死的心,况且自己确实吃了人家的饭。 人间有句话叫“吃人嘴软”,她仿佛明白。见水上漂说的可怜,又不知要喋喋不休到何时,她轻轻打了个哈欠,软软开了口,“十三哥哥,不要杀她了,让她回去吧,我们也回家。” 十三见小妖女娇娇软软,说话声也小了,大约是困了,疼媳妇儿的心立时涌上来,又听她为水上漂求情,虽不说话,却收敛了些杀气。 他本只想给水上漂个教训,此时见小妖女不追究,他亦无意在老大面前闹出人命,便收了枪,决定暂不做计较。 水上漂见十三收了催命的铁疙瘩,立时感到喜从天降,她叩了几个头谢完十三又谢小妖女,满口夫人大恩没齿难忘,把个先为她求过情的老大当成了晾在一边的泥胎雕塑。 见十三依旧带着几分杀气腾腾水上漂又赶紧小心赔笑,“夫人无意间大驾于此,是我们飘香院的福分,吃多少都该着。”她一转头面向脸色不明的老大,“夫人不必过意不去,有大爷报帐。” 本就面色不明的老大闻听此句,脸上更是面色不明。 劫后重获生的水上漂十分兴奋,浑然不觉,又指天发誓说自己只管了少夫人两桌酒席,别的一概没干。 “神天菩萨看着,我要说瞎话让一个大雷炸了我劈成八半儿上街上展览!……” 她嘴贫的如说相声的,哪有一点老宝子的样子和做派,扮上就能成现成的角儿。 十三无意听水上漂的指天发誓,只问小妖女,“你在这里除了吃饭,还有别的吗?” 小妖女因有人宠着,故添了十分傲娇,她十分有做凡人的觉悟,没有也要添点捏造撒娇撒痴,更何况真有呢,她伏在十三胸前大眼睛骨碌一转,甜甜地开了口,“有。” 闻听这一个字,水上漂脸上的笑立时僵住了,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小妖女说出什么别的不该说的,让刚重获新生的她再被按上断头台。 水上漂大气不敢喘,像听宣处决刑令一样竖起耳朵紧盯着小妖女后面的话,及至听到小妖女那句不甚在意的,“让我拨线子,难听。”水上漂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肚里。 此时未等十三说话,一直站在一旁的老大上前开了口,“你个老货,别在这嚼闲舌头了,打扰我们兄弟正事,还不快去预备好酒好菜!” “哎!哎!”水上漂得了这下坡的话赶紧满口应着,像长了飞毛腿儿一样赶紧跑了。 却说老大见水上漂躲阎王一样跑了,就要招呼十三进房里说话。 十三原地没动,却是此时走过来一个人一拍老大宽阔的肩头,就抱上了老大,对着老大的一张扎虬胡大阔脸左贴右贴,边操着半生不熟的口音打招呼,“嘿!霍!我接到你的,一个人的信就来了!今天,请我吃什么好菜饭?” 老大一推面前热情的史密斯,半嫌弃地道,“史密斯!你老小子能不能别每回一上来就来这一套非礼做派!” 留下买路财 老大被史密斯的一套贴面礼弄的他的一把大黑胡子上沾了几根黄胡子,此刻他边择上面的几根黄毛边对着摊手不解的史密斯开了口,“你们洋人掉毛就是严重!这位是我弟弟,弟媳妇,打个招呼吧!”说着一指揽着小妖女的十三。 “哦!sosmart!两个!我叫史密斯,我的朋友!你们好吗?”史密斯夸张地打完招呼就要上前给十三一个亲热的拥抱,未想被十三一个闪身,闪了他个空。 史密斯正摸着黄头发纳闷时,十三在一边淡淡开了口,“大哥,我先告辞了。”说着就转了身。 “别啊!”老大见状赶忙上前拦住了十三的去路。 “我说老三,你着什么急啊?这位史密斯先生不是外人儿,也是我的朋友,洋和尚,这不赶巧碰上了,难得,你不来听听辨辨是咱们的经好,还是他们的洋经好?“” “不必了。”十三留下淡淡一句,漠然一推挡路的老大就要离去。 老大见十三打定了主意真要走,便不再虚头巴脑地周旋,他痛快地一拍大光头,瓮声瓮气地开了口,“行啊老三!你走你的!不过咱哥俩好不客易相遇这风月场,你不留下点儿什么表示表示兄弟情?”说着伸出熊掌似的一只大手,大指与中指食指捻了几捻。 十三见这要钱的别致动作十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曾见过,忽然玄一观的老和尚在脑海中一闪而现,他唇角微勾,“大哥这是向我要钱?” “没错!”老大收回手一拍大光头,“这不最近哥哥手头紧,不得已才向你借俩子儿补饥荒吗!” 虽说老大天天宿在烟花巷还一本正经地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实他脑子里全是抠索钱的念头一点不空,倒是经常饿的腹内空空。 因着老头子早给各分号的人下了令,谁也不许给老大老二老三一个子儿,若老大老二老三支了钱,谁支给他们的谁自个儿掏腰包填帐,故三兄弟虽背靠金山银海,却经常穷的口袋空空。 尤其老大老二还有那不可说的恶习,更是不但时常一文不名,更经常背一身债务。 却说老大已在这飘香院又欠了一笔,不得脱身,正苦于想辙,不想撞见了十三,哪还有白放他走的道理? 俗话说,此山是哥开,此树是哥栽,弟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老大紧拦着十三的去路谆谆善诱,“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你大哥是无能者无疑了,我也不多求,你前阵子可得了巧宗儿,别以为我不知道,现下从手指头缝里露出个渣子给大哥解围有何不可?” 十三不理老大的弦外之音,见小妖女在自己怀中迷糊闭了眼,他轻拍了小妖女两下哄她入睡,又抬头向化身为拦路贼的老大道,“大哥岂不闻,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的烟花债。” “不闻不闻!我一个和尚,哪里知道什么俗事?”老大装傻地摆了摆手。 “大哥还知道自己是做和尚的?和尚怎的会流连在这烟花柳巷?”十三俊眉含霜唇带讥诮,“得亏现在不是唐朝时和尚明令外出,不然大哥这罪可就大了,不外乎两条路,不是在家坐牢就是去官府做牢。” “老三!你说的大哥我不懂!俗话说兄债弟偿,不能我做了和尚你就不认我这个大哥!”老大装傻地一摊大熊掌,“别废话了,快掏钱吧!” 十三见老大竟如此直白,禁不住冷笑两声,“怪道我说的没错,现在天下的和尚果然都化身为披着袈裟的土匪,经也不念,木鱼也不敲,酒肉田地倒是管够,连庙里也不坐,一遇到人就劫起道来,不逼出个钱来就不罢休,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老大心里明白,面上装糊涂,他装成一副痛心疾首之状,“老三,和尚也是人!和尚也有别致的追求!你可不能像那世俗之人,对和尚存有偏见!” 十三一扬下巴,看也不看故做正经的老大,“我对和尚没偏见,我只是对大哥有偏见。” “老三!怎么愈来愈学了那酸文假醋的勾当来损毁人?”老大“嗨”了一声,“反正你今天就是把大天说出来个窟窿,也得放下银钱!” 老大为防十三跑了只抓着十三的袖子,浑身上下透着一幅不掏钱就不让他走的坚决。 十三见老大浑似披了袈裟的无赖,禁不住恼极反笑,“大哥说的轻巧,我哪里弄钱去?不如我回家开了老头子的金库送予你这里?咱哥俩二一添作五,分了如何?” 老大闻听收回紧抓着十三的虎掌,攥拳瞪眼,大阔脸上的又惊又喜,“老三,莫不是和我开玩笑?” 十三目不斜视他因激动而颤抖的大胡子,换了正色道,“是大哥先与我开玩笑!” 说完他再不多言,一推面前的老大就要离去。 老大反过味儿来,知十三拿话戏耍他。又见十三铁心要走,一幅无人能挡的架势,他赶忙上前拉住十三的胳膊,接着未等十三甩手,他自己反倒主动放了手,继而一个大屁股墩跌坐在地上,把走廊上的栏杆都震的颤了几颤。 楼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发了地震。 人们正待要逃,一抬头却都瞧见二楼走廊上的情景,众人没有不识得老大的,又见上面一个绝色富贵公子抱着个美人儿,一个洋人,十分新鲜,众人便又都浑然无事闲坐下来嗑起瓜子等着瞧好戏。 却说老大如座山似地跌在地上,又直接一伸腿半躺靠在栏杆上,还犹嫌不足,只用斗大的拳头揉了胳膊又扶腰,声称十三甩手跌断了他的腿。 十三无奈看着自家亲大哥自导自演的一出浮夸苦肉碰瓷大戏,禁不住有想把他拎着甩下二楼的冲动。 他把已入睡的小妖女抱紧,在老大哭喊连天的哀号中再三抿了抿薄唇,终于忍住要动手的冲动,只咬牙向老大哂道,“大哥,你还要不要脸?” 地上揉屁股的老大闻言立即正色道,“阿弥勒佛,脸即是空,空即是脸。”说完他一甩脸,“今天不留下买路财你就别想脱身离开!”说着就又上前紧抱住十三的腿…… 念歪经 “今天不留下买路财,你就别想脱身离开!” 十三心中起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哥这是抢了牛的皮扯来糊到脸上了?” 老大对十三那毫无冲击力的嘲讽充耳不闻,他坐在地上干打雷不下雨,嚎叫堪比开水褪猪毛,奋力自我飙成一台戏。 此时他那卖力的表演早把飘香院里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花姐儿客人仰头的仰头,倚栏的倚栏,都看的津津有味,甚还有那知情的早端了茶碗磕着瓜子等下文。 偏老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见十三黑了脸还故意出言添火,“老三你的脸咋了?抽搐了?咱爹走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痛苦!” 十三沐浴着众人带有兴味的探究,一时脸沉的能滴出水,他不欲再在此陪老大现眼,飞快地扔下一包大洋,他抱着已睡熟的小妖女快速出了飘香院的门。 二楼的这段走廊里自戏开锣至戏落幕都没人敢涉足,客人们慑于十三的罗刹之气没人敢过来,花姐儿们更是个个七窍玲珑心,没人不长眼往这边走,只敢远观着大佛。 却说十三来至这飘香院,一院子姑娘禁不住心神荡漾,一双双美目顾盼含情地抛着秋波。十三一走,一个个又像失恋了似的恨不得眼珠子飞过去,长在十三身上再不下来。 讹了钱的老大见了此状,一手抚着大光头,一面自得一面艳羡地自言自语,“真他娘的!这个看脸的世界!我要有老三这张脸,不但能白嫖还得有人上赶倒贴!嗨!这张脸长在他身上可白瞎了,真他娘的是暴殄天物!” 老大一面嗐叹着一面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对凑上前来的史密斯嘿嘿一笑,脸上全是自得之意,他一扬手中讹来的战利品,忍不住炫耀,“怎么样?还是我们本地和尚有招儿吧!” 莫名被老大歧视的外地和尚史密斯,先前见哥俩剑拔弩张也不敢上前掺和,当然他以那两三分熟的中文也不够劝,多半愈劝愈乱,他又是个聪明人,怎会上前? 此时见十三走了,他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向老大道,“霍,你这样……太,太尴尬了……” 老大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嗨!只要咱们自己不感觉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说着一扬大阔下巴揣着战利品进了屋。 此时水上漂闻风而动,带人端了酒肉果菜来,不住地奉承。 老大念了场歪经,演了场歪戏,轻松劫了十三的钱,心下十分畅快,也不用人让,就左一壶右一壶地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之后,他又叫来那飘香院的头牌爱卿姑娘弹琵琶助兴,自己哼着调儿,敲着酒杯吟诵了一首欧阳修的词。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老大念词时压低了嗓音,被琵琶的幽怨一衬气氛陡然变了意思。 一旁的史密斯却听住了,他满眼崇拜,“霍,你念的真好,but,”他不解的比划着双手,“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意思还说好?” 老大先是拣了块烧鹅吃了,又扬脖灌了杯温酒才道,“意思就是这顿你掏钱。” 却说十三抱着小妖女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出了门,对众人千奇百怪的目光愰若未见。 及至出了飘香院,却被几个传来的声音扰的住了脚,原来刚刚老大和十三闹的一出戏早就人尽皆知。 却说因老大戏感十足,中气也足,一顿狼嚎鬼叫让所有人都来看热闹,人们认识老大,又听他口口声声哥哥兄弟,一看十三就微微得解,再看十三怀里紧抱着个绝色小美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大概。 没等这场戏结束,十三和他大哥在妓院为个天仙争风吃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就传遍了全城。 甲,“听说三少打断了大少的腿呢!” 乙,“哎!~听说那小佳人绝色倾城,刚到飘香院就引发了兄弟二人争夺大战,实乃罕见!” 丙,“嘿嘿!如能一亲芳泽,死也值了!” 十三刚甩开他大哥,一出门就听见如不堪话语,他禁不住怒火中烧,飞的一脚,上去就把前面说的手舞足蹈的一个人踹翻,接着把三人一溜儿狂揍,直揍的三人哭爹喊娘才住了手。 三个倒霉蛋落荒而逃,十三甩甩拳头满脸狠戾,“他妈的,揍不得老大还揍不得你们吗?” 痛揍完三人,十三心中的火气略平了些,此时天色已晚,十三把睡熟的小妖女小心翼翼地放在汽车里,他一径载着自己的小娇妻回了家。 及至回到真园,张妈慌忙在门口来接,见小妖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满口止不住念佛,又说晚饭已备好,就等着三少爷和少奶奶回来用饭。 小妖女在此时悠悠转醒,梦游似地迷迷瞪瞪,片刻,她揉揉眼向十三迷迷糊糊说道,“我要吃饭。”说完便又一扭头睡过去了。 十三见她那小兽似的呆样子不禁哑然失笑,被老大带来的郁闷一下子被怀里的小人儿的一句话给冲散了,立时吩咐了张妈去摆饭。 闻听十三吩咐,一直含笑的张妈赶紧着应了几声,便赶忙前去摆饭了。 十三抱着小妖女走在后面,不住地瞧她的睡颜,愈看愈爱,忍不住低头偷偷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及至回到房,十三把小妖女放到榻上叫她醒来吃饭,他拍一拍小妖女的头,“真是个小呆瓜!”一面说一面提着小妖女稚嫩的小肩膀让她坐正。 小妖女闻到饭菜的香味悠悠转醒,一伸腿就要下榻去吃饭,却忽然感到自己腿前有个毛绒绒的大物什挡住了去路,她睁开一直眯着的大眼睛,就瞧见大獾憨头憨脑地站在自己面前,两个大毛爪子上捧着一堆玩意儿。 原来这大獾一到了云城就撇下十三,自抄了地下的近道回家,却不料回到家扑了个空,并未见到小妖女,白在十三那遭了白眼。 它摸着獾头毫无头绪,又不知去哪里寻小妖女的踪迹,只好在原地等,及至它等的焦心焦意,按捺不住要出去充无头苍蝇找了,却见十三抱着小妖女回了家。 突变 着急的快要乍毛的大獾喜从天降,这下也不用充无头苍蝇了,一见小妖女,它立马福至心灵,不顾十三的侧目,献宝似地把十三给小妖女买的一堆礼物捧来借花献佛。 此时小妖女见了面前笑眯眯的大獾和一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非但没什么小女孩应有的惊喜,还添了郁闷,嫌挡了她的路,冷着花一样的小脸儿,犹自淡淡看了大獾一眼。 搜肠刮肚费尽心机、抛却尊严无所不用其极向小妖女献殷勤的大獾被小妖女这淡淡的一眼看的浑身凉凉,一颗火热的獾心掉入冰海。 这嫌弃的眼神是哪么回事?没的道理啊! 大獾摸不着头脑。 它想哭。 十三见小妖女一推大獾捧着的那一推礼物就要下榻,他从已化身为委屈石像的大獾手里接过那堆玩意,放在炕几上,柔声对小妖道,“不喜欢?” 小妖女闻言抬头,不解地“唔?”了一声。 “这是谁的??” 十三见她犹自不解,十分好笑,“都是给小狐狸嵬子的。” 小妖女刚睡醒还迷糊糊,她闻言呆呆地左右望了望,懵懵地看向十三,“狐狸嵬子在哪?” 十三被她那可爱到极至的样子撩的心痒手痒,忍不住一掐她粉白的小脸蛋儿,一双桃花眼含了无限笑意,“在这。” 小妖女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忽然小脸上挂了霜,她仰着脸,撅了小嘴,掂起稚嫩的小嗓子分辨,“我才不是那个臭狐狸,它是个大骗子,骗了我很多次。哼!” 十三听到她的呆话只觉她天真可爱至极,也不做理论。见她脸上犹有不悦,怒意中含了些许委屈,十三一拍她的头,柔声哄起来。 但凡她一委屈,十三就感到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及至哄的她撅起的花瓣小嘴又将要弯了起来,十三从一袋花花绿绿的纸包里拣出一颗糖,兀自剥了,就要喂给小妖女吃。 俩人隔着炕几,小妖女见状便直接探身过去用嘴接,及十三的手伸到她的唇边,小妖女未并启唇含糖,却是忽然一伸出两只葱玉的一抱他的胳膊。 十三还未及说话,就被小妖女撸开了袖子。 “头发呢?”她紧盯着十三,稚嫩的声音里含了质问,小脸染上了十分的不悦。 浑似一只生气的漂亮小兽,下一秒就像要亮出小兽牙对着十三的胳膊咬上一口。 十三丢了心上人送的信物本就自责,此时见问更是惭愧,他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虽然原由天方夜谭,但面前的小女孩儿本身何尝不是个天方夜谭? “咳!……头发被珠子吞了。”十三一边说一边依旧要把手中的糖喂给小妖女。 小妖女侧开脸躲了,她满脸倔强,气呼呼,“骗人,你拿开,我不吃。” “真不吃?”十三的手依旧没有收回,就那么在半空晾着。 小妖女瞧了十三一眼。半含嗔怒,“哼!” 十三见小妖女似是真生气了,心下无奈,只不住拿糖引诱,妄图转移话题,平时他轻易不让小妖女吃糖,怕她不懂节制长了蛀牙。现在,看来还得拿此当武器了。 “这果味牛乳糖可是你最爱吃的,”他咳了一声,故意压低嗓音,“是我特特特地跑遍全城才买来的,” 十三说至此故意停顿了下,去观察小妖女的神色,果见她轻抿了抿唇,两只嫩白的小手指对着绕了绕,他眼中笑意更浓,“小呆瓜,猜猜我有几包糖,猜对都给你。” 他耍无赖,走过去坐到小妖女身边,一扳小妖女倔强扭着的小身子,脸上含了无限风情,低哑的声音十分惑人,“猜一猜,猜对都给你。” 小妖女被十三央求的撑不住,转过身时却依旧勾着小脸儿,她故意难为他似的哼唧唧地开了口,“一百包!” “果然不错,”十三掏出背后的糖,脸上柔情无限,“先给你两包,以后的九十八包下次再给你补上。” 小妖女接了被十三强塞到怀里的糖果,感觉自己不好再气他,断然就是他丢了自己的头发,也是因担心他的安危,并不是气那他丢了那头发,而是气的是他不懂爱惜自己的安危。 现在见十三十分安好满脸笑意地站在自己面前,又百分做小伏低地哄了自己半日,她便是有什么气也早飞到九宵云外了。 想了一想,小妖女便含了十三喂过来的糖,心下更觉甜蜜,忽然她似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跳下榻跑去了卧室。 十三见终于哄好了小妖女,心下放松,却见她不说话又跑到里屋,正纳闷间,就见她又蹬蹬蹬跑了出来,手里拿了一缕头发。 她跪趴在榻上小心编好,又给十三认真带上,末了十分老成地谆谆叮嘱十三,“不要再丢了。” 十三心道,还以为是生二回气,原来是要再重新给我系个手链,想了一想心下十分温暖,看她更觉的爱到心里,一时他听到小妖女认真的叮嘱,来不及分辨,不自觉地顺口说道,“我知道,不过它真是被珠子吃的。” “骗人。”小妖女闻言并不相信,却也不做计较,只娇嗔地瞧了他一眼。 十三被这一眼看的神意晃荡,他只顾想让小妖女相信,便没了分辨,想也不想就自口袋掏出那已化身为煤球子的龙珠,就差信誓旦旦。 “不信你瞧。”十三说着就要递给小妖女,未等小妖女来拿,只听一声悠远细乐传来,霎时间满屋黄光,飞沙走石,愰如进了正起沙尘暴的荒漠。 一时间狂风袭卷,沙尘大做,那漫天的黄光射的人根本睁不开眼,空气中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气息,整个小花厅像忽然穿越进了远古洪荒之地的黑沙漠。 十三在变故发生的那一刹那早就把小妖女紧抱在怀里,让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而一旁的大獾自蜷成一团刺猬状,躲在榻下不敢抬头。 须臾之间,那怪异的黄光卷着飞沙走石忽然消失不见,整个房间一时恢复了正常。 十三睁开眼就见整个小花厅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依旧如常。连那架子上的花瓶都好好儿在原地摆着纹丝未动,就是那屋顶的吊灯都没有半点摇晃过的痕迹。 怪了,如此大的风暴竟没能对房里的摆设摇晃一二。想了一想,似乎自己当时只是睁不开眼,却并没有站立不稳的感觉。 十三千头万绪没有思路,不明白这场怪异的变故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去,只是盯着那完好如初的门帘子发愣,纳闷这帘子缘何经此大变也竟无一丝被刮动过的痕迹,正想着,只见门帘子忽然动了。 偷天换日 只见帘子下伸出一个头, 却是张妈端着一碟子双色芋泥糕和一壶牛乳走了进来。 见十三紧抱着小妖女,她老脸一红,就要退下,却见此时小妖女从十三怀里伸出个小脑袋瓜。 小妖女本是没吃晚饭,此刻闻见牛乳的香味,赶紧挣开了十三的怀抱跑到张妈面前,一手拣了一块芋泥糕,一手就要拎起那壶牛乳,张妈见状赶紧把托盘放在团桌上,快手快脚地为小妖女倒了一杯热牛乳。 此时一向殷勤的大獾左顾右看,并无做它管家獾的寻常服务,却像劫后余生大难不死似的“哧溜”一声小跑出了门。 小妖女端起温热的牛乳一饮而尽,见张妈又倒了两杯,她便抱起其中一杯要递给十三喝。 十三不喝,却盯着那大团桌发愣,只见此时的桌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碟子糕和一壶牛乳,刚刚摆的那一桌子热饭热菜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正要开口询问,只见一旁的张妈上前回话,“回三少爷,老太爷昨晚就派人来请您去上房一趟,今天早上又着人来催了。” 今天早上? 十三捕捉到这一句后背立即寒了寒,抬头一看屋顶的电灯并没亮,那这满屋子的亮光?他忽然心有所感一瞅窗外,只见窗外太阳高照,莺鸣婉转,分明是好一个青天白日! 这……这他妈的是怎回事? 出鬼了?梦魇了? 瞅一瞅那挂在天空中的明晃晃的日头,再一看笑语靥靥嘱咐小妖女慢些吃别呛着的张妈,十三顿感背寒,刚刚分明是晚饭时间,怎的忽然一眨眼就直接到了大上午? 一晚上的时间怎的忽然就像被偷去似的,消失不见了? 十三强整心神,从头到属捋了一遍,及至想到本来一切端好,只是因为自己掏出那已变成为黑煤球子的“龙珠”,才徒生变故。忽然又想起那风沙狂起前似听到一声奇异的乐响,十三顾不得多想,就要去找那龙珠,及至走至炕几前一瞧,却见那桌面上空空如也。 龙珠不见了! 自己当时分明把那龙珠放到了炕几上! 既这全屋的摆设都纹丝未动,怎么就失了一个龙珠? 十三慌忙找了一圈,连龙珠的影子都没见。 这是……究竟怎么一回事? 难道龙珠会吞头发,也会吞自己?还是它是就着那偷天换日的一场风暴消失了? 偷天换日! 十三乍一想到这个词忽然神清目明,不管昨晚上事出如何?究竟这一晚上的时间是被偷去无疑了。而是不是这龙珠偷的,也无可考证,现在连它自己都失了窃,而且…… 十三静默沉吟,自出了那龙吟镇迷龙岭的大矿,就再没见过这龙珠发威,在那古董店自己更是亲眼见它由神宝变成了黑煤球子,连光也不会发了,怎的回到家一拿出来就更长了本事? 不对,不对,此中大有蹊跷,那龙珠发的光是七彩炫丽,昨晚这满室的光却是黄如泥沙,并携着风暴沙尘,别说与炫丽无干,更是让人感觉那光沉闷压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远的不在人类的想象与认知的世界。 十三愈想愈乱,头绪如麻,莫名消失的一天,莫名消失的龙珠,他愈想愈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十分混沌,不似眼中所见。 难道所谓的真实,竟都是虚假? 正思来想去不得头绪之间,就见外面有老头子派来的差人来回话,请十三立即去上房。 十三一时收了思绪,嘱咐张妈给小妖女收拾些饭菜吃,自己便换了家常衣服,让张妈取来自己带回的菌子,拣了两包,又命张妈派人给老大老二院里各送一包,送白择的那句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只吩咐张妈把剩下的菌子留两包放好,剩下的尽管拿去添菜。 张妈应了,把给老太爷的那两包菌子交与来传话的那个差人手里,嘱咐了几句,十三便自在前面走着去了上房。 及至到了上房门口,十三才从那差人手里取过菌子,又吩咐那差人去真园的后廊阁子给小候传口信,在差人的恭声回“是”中,十三大步踏进了门。 一进门就早有人打高了花厅的帘子,十三见仆人们皆禀息静气,像屋里坐着大老虎似的,他心里已估计老头子今天心情不佳,自把脚步放慢,脸上凝了笑,才进了花厅。 转过纱橱,来到厅里,就见老头子端坐在榻上,左手持着个小铜炉,右手持了一方锦帕在那里仔细的擦,听了十三的问候连头也不抬。 十三见老头子面色不善,大有老虎要发威之前兆,他不敢上贸然上前捅老虎的鼻子眼儿。只是自己被老虎点名儿来,他又不能落跑,只好拎着小心谨慎防范,暗下决定,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反正自来在老头子面前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此刻见仆人端茶进来,十三赶着接了,亲自捧过去递予还只顾擦炉的老头子,恭请他喝茶。 及至近前放下茶碗,十三见了老头子手上的铜炉子不由暗暗眼红,他一眼看出这雁状的香炉是个汉代古物,正想着怎么卖个乖讨个巧拐到自己手里时,却见此时一直专注于擦灰的老头子哼声哼气地开了口,“回来了?” 本沉浸于搜肠刮肚地想坑蒙拐骗大法的十三闻听这威吓的一句赶紧收回了目光,他回了回神,脸上堆满乖巧的笑,向老头子道,“是,太爷爷。” “哼!”老头子闻言不知触动了哪根世代遗传的不正经的神经,重重把那雁炉往炕几上一放,心疼的十三心中一颤,这老头子,你不在意这古董你给我啊!给我换枪换炮不比你用来撒气耍威的好? 他心下腹诽面上却滴水不露,正要想个由头把这雁炉骗过来,却听老头子“哼”地一声,带着十分的不满开了口,“从来没有的规矩!我着人去叫,你也敢推三阻四了?!” “一趟又一趟,赶上三顾茅庐了!你以为你是谁?”老头子白了一眼十三,“诸葛孔明?” 老头子变脸(求票,留爪) 十三有苦说不出,都怨那邪气的龙珠引来的偷天换日,自己白白被窃了一天能找谁说理去?总不能向老头子如实道来吧?他笃定,若真如此非但于事无补,还包管能领一顿好打。 唉!事以至此,瞎编个原由吧,十三叹了一叹,想也没想就顺口道,“实在是孙儿昨天一早就和媳妇儿睡下了,没接到太爷爷的传话。” 他一面说一面摇着尾巴去给老头子做势捶背,“不然安有不来的理?就是孙儿有那么天大的事,哪怕远在天涯海角,只要太爷爷一个令,我变个翅膀也得飞来!” 一句话说的老头子缓了面色,十三赶紧十分有眼色地把茶碗递给老头子,待老头子满意地呷了一口茶,十三才恭敬地询问,“未知太爷爷叫我来有什么重要吩咐?” 老头子放下茶碗,悠悠看了十三一眼,像是看透了他的心肝肺,他一看即收,淡淡开了口,“吩咐倒是不重要,就是叫来你告诉一声,以后好生在家呆着,无我的首肯不许出门。” “什么?!”十三闻此一句立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装小奶狗了,把个孝子贤孙的一套毫不犹豫地丢到了爪哇国,他瞪着一双桃花眼语含了十分不满,“为什么?” 老头子一见十三指控的做派立时起了火,也不装慈祥长辈了,他一抄大拐杖,重重地向地下一杵,“为什么?就为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一时间两个人四只眼睛瞪的像铜铃,颇有了剑拔弩张的意思,整个屋里一片死寂,活一幅山雨欲来前平静。 眼看一场战火硝烟立刻就要拉开序幕,十三先软了脸,他过去一抱老头子的胳膊,又孩子似的撒起了娇,“太爷爷,求您了,您之前不是应允了我,同意我出去闯荡吗?” “哼!我哪里同意?我那分明是不得己!”老头子微微缓了面色,话语却丝毫不肯放松,“祖上有训不得不从。先前让你出去一次也是祖上规矩,不得不让你去走个过场,现在过场也走了,你今生都不要再去想那下矿一事了!” 十三闻言惊的瞠目结舌,怪不得对待去龙吟镇一事老头子如此痛快,原来早就在这里等着自己!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那么着忙回来,在外多逛几个大矿,试试手段,方不负出门一趟。 可惜龙吟一行未见收获,此时又被像娘儿们似地禁了足,想想心中宏图伟业的经济支持一下倒垮,又寻不出别的方法去顶上,十三顿时一脑门子官司,无处开交。 见老头子盯贼似的盯着他,十三十分悒郁,一时闷坐在椅子上,满脸恹恹。 老头子见十三十分的不痛快,又“哼”了一声道,“你别不服!你心中所想我事事门清!先不说别的,就说你自容城回来这一阵儿,又从我这里偷去了多少宝贝了?那些还不够你折腾?” “你招惹人不够还要去招惹鬼!那一次招惹人被花了屁股,下一次招惹了鬼就不是那么便宜的了!” “岂不闻,好事不会因盼望而至,坏事却也不会因不盼望而不至。” “以后不许往那摸黑的地方走!乖乖给我走日头下的清秋大路,敢再杂七杂八横生枝节,看我牙不敲掉了你的!” 一番话说的十三低了头,见老头子黑脸硬声,无一丝能放松的意思,他只得又去哄。 他太爷爷长太爷爷短,把那渍了蜜的好话说上了一箩筐。 十三正处于男人正处男孩间,在老头子面前撒起娇来还十分驾轻就熟,他又长的十分得人意儿,故摇着尾巴献宝更显得十分可爱。 老头子又因他平安归来舒了心,故见他小蜜蜂似地磨神也不着恼,只故意虎着脸佯怒,“你一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孩子,离了我又是最老道的,难道我老头子就爱听你的甜言蜜语?” 见十三浑似听不见似地还直央告自己放他自由,老头子一肃,大拐杖一顿,拍下去十三不住摇着自己胳膊的手,让他站好,又开了训,“你给我立好,这么大个人了,没一点正形!” “人家孩子有猴性,你是虎性!再说!看我不拔了你的牙!” 他一指满不在呼的十三,“你一肚皮的不合时宜!还不夹紧了尾巴捂好小命儿!夜路走多了都能见鬼,更何况你还要去鬼的家里?往后你少给我做些惊世的壮举,就算是让我多活几年了!若再敢耍横,就拿起书本去举业!” 十三本还犹自想接着磨,此时一听“举业”二字立时像白日见了活鬼。他平生最烦这些繁缛一套,从开蒙之时就认为那腐儒最是让人生厌,此刻见老头子搬出“举业”来辖制他,他登时灰了脑袋,知道老头子向来说一不二,若真恼急了他,自己被绑着去读书也不绝是玩笑。 他闷了闷,恢复了正经之色,也不敢强犟,只试试探探地开了口,“太爷爷上次在祠堂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头子闻言愰若不知,端起茶碗闲闲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我说什么了?” 十三见有缝可循赶紧接上话头,“您说我是猛虎不能拴在家里当狗养。” “我老了,不记得了,兴许是你听错的梦话。”老头子面色如水,瞎话说的毫无波澜。 见老头子脸皮八丈厚,一百多岁的人了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十三禁不住忘了计较,只顺嘴说道,“合着您老半夜不睡觉去祠堂一夜游啊?” 老头子一听立马火啦!他一张威吓的老脸沉的滴出水来,中气十足地哼出一句足能颤的地动山摇的话,“放肆!!!” 十三见老头子动了真怒赶紧噤了声,低头站着,十分自觉的充当一个马上要被训的狗血淋头的木偶。 果见老头子一挥大拐杖就对着十三劈头盖脸地训将起来,“说你野你就愈发的野起来,不像话!我霍家难道没你的立足之地,成天只想往外跑?!在我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上次我纵了你一次,也是祖上规矩不得已!没二回!再敢有胡乱想头,先给你领一驮水棍回去!” 对质 老头子一面骂一面用眼紧盯着十三,见十三本来一直沉着脸色低头,待自己说完却又微微一勾唇。 这微不可查的动作落到老头子眼里就知十三没憋好嘎嘎,擎等着往外掏坏水儿,他使劲一杵拐杖用力咳了声,气势如雷打断十三就要出口的话。 “甭管你有什么想法都先存着,别取出来!这件事,没商量!等我死了才轮得到你做主!” 十三本要出口的话被老头子三言两语支了回去,他一时忿忿,口不择言,“怎的?存着还有利息?” 本来老头子费了这半天心神,脸上已有了困意,忽然听见十三敢反驳,他精神猛地一振,一下来了劲儿,“混帐!!!我准知道你又是听完全当耳旁风,滚出我的视线就乱做胡行!你别着急,要敢出城我必打折你的腿!” 十三闻听收了忿然,一时想起老二曾被老头子亲手打折的腿,心有余悸,正要说什么,又听老头子不咸不淡加了一句,“你那媳妇想来也拴不住你,你要敢走,我就认她做了孙女,嫁她出去,到时候,你再要找回,哼哼!万难!” 一听这一句十三果然立时蔫了。 杀人诛心,老头子忒辣。 见事情无可转还,十三无意再在枪口上梗脖子,只好想先应了,回头再做缓兵之计。 一时有了计较,他就要去给老头子续茶告罪,却听此时外面差人来回话,说是十八姨太在外面候了多时了。 老头子听的差人回话就命十八姨太进来,及至十八姨太飘着香水踩着细高跟走了进来,十三却自坐在椅子上喝茶,也不问候,也不离去。 十八姨太状做无意地看了低头喝茶的十三一眼,见老头子不发话,自己也就只能上前拿着帐篇子给老头子报帐,待报了宅里内眷的日常帐目,又回禀,“老爷子,蓝家前日来我们布庄上要了粗白布送去,这一笔还是记在帐上。”她软语娇媚,言语简利。 老头子听了微微点头,也并无别话,半晌,似像才刚见了十三似地,问道,“你还有事?” 十三见问便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他未语先笑,“倒没有什么事,只是孙儿此前出门带回来两包难得的菌子,赶着给太爷爷送来添菜。” 他说着自高几上取过进门时放在那里的两包菌子,递予老头子看,恭敬道,“名贵倒谈不上,只是吃个野趣罢了。” 老头子就着十三的手看了一眼那菌子,十分满意,他温和了面色道,“还是你有心。”说着就叫人把这菌子添了午饭上的菜。 十三把菌子交于仆人,转头向老头子道,“若说有心,孙儿却是谈不上,排不上号!太爷爷的夸奖我可是愧于领受,”他微微一笑,“现下就放着一个有心人,太爷爷如何不知道?” 一旁一直恭立在老头子面前的十八姨太闻听这一句微变了脸色,直觉十三语意不善意有所指,而这不善之所指十有八九是朝着自己而来。 果然片刻间不见老头子有话,十三就轻轻拍了两下巴掌,接着外面进来三个差人,前面一个人被大绳绑紧了,被另外两人押着进来。 那被绑押的人一进门就被推倒在地上,也不敢说话讨饶,只垂着头跪着,恨不得把头低进裤档。 十八姨太一见此人立时神思大乱,一颗心左晃右晃,脚下的高跟鞋不自觉地扭了一下,几乎支撑不住,哪有平时的滴水不露之色。 老头子见十三刚才不走便知他有事,后来听得十三刚才话中有话也不点破,只由着看他如何行事,此时一见此状,他不怒自威地扫了屋内众人一眼,便端起了茶碗呷茶。 十三见老头子等着自己回话,便越过已白了脸的十八姨太上前笑回,“太爷爷恕罪,不是孙儿有意冒撞,实在是我园子里的这个奴才犯了错,又因着他是十八姨太派来的人,故孙儿不敢就此发落,正好十八姨太在此,三堂对正,好说出个开交来。” 老头子闻言淡淡看了十八姨太一眼,不愠不火地问了一句,“这是你的人?” 此时十八姨太面如金纸,又羞又恼又愧,浑似被人现拿了贼赃,听老头子如此沉重一问,她额上早就滚下豆大的汗珠,顾不得用帕子去擦,她就躬身向老头子回道,“回老太爷,这……这怎么能是我的人呢?连我的一身一体一心一意都还是霍家的人呢?哪里有资格……哪里又跑出这么个人来?” 她干干一笑,说了几句已强定了心神,掏出帕子一擦面上已被汗冲花的粉,她端庄一笑,又恢复了大家管事主子的做派。 “这个人……仿佛是我身边大丫头的表弟,去年分去给三少爷看园子,实在不是只经的我的手,这事问管家,也是知道的。” 见十三寒脸不言,她上赶着笑道,“这奴才年纪轻,一进我们家就被拨到了三少爷的园子,未受过主子调教,不知此番哪里办砸了差,故惹的三少爷不快。三少爷不用看谁的面,只按规矩办罢了,也是三少爷体谅我们理家人的难处,我这里还要谢三少爷帮衬呢。” 一番话把自己强行择了个干净,又奉承了十三,彰显了自己身份。见老头子面色如水,十八姨太自认为天衣无缝,此番已能在老头子面前混过去,故而半轻松地去给老头子倒茶。 “十八姨太好巧的嘴,明天在这家里杀了人,不知是否也能推的如此干净?” 十三一挑俊眉,眼染寒霜,“十八姨太倒撇了好个清白,这奴才欺主时可是口口声声念着十八姨太的恩德呢!他是不是你的人,你是不是他的主,何消用十八姨太费心费力地表白?只需问这奴才不是什么都有了?”说至此他微一勾唇,“毕竟,这奴才还没死不是?” 十八姨太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茶壶的手尴尬地停到半空,想出言回一两句,却像被上了嚼子似的怎么也张不开嘴。 ———————— 小可爱们,别忘了打卡投票评论一条龙呀! 对质2(求票,留爪) 此时坐在上首的老头子早已明白了来龙去脉,知道必是这十八姨太不安分派了眼梢子到十三那里,又犯了事被牵出来,故才有此一出。 老头子深知十三脾性,既十三没要了此奴才的命,便是此事并没坏菜,此时老头子已无意追究一概事由,只需给十三一个交待即可,毕竟这十八姨太还要为己所用,现在不能轻易发落。 思及此老头子在上“咳”了一声,向十三道“你要说的我已尽知了,这奴才既是不中用打发了出门就是。” 十三闻言,见老头子如自己预料之中,果然偏向自己的小姨太太,他也不恼,把早想好了的对策抛给老头子。 “太爷爷说的是,不过打发他到哪里去呢?依孙儿看,现下让十八姨太领回也是为难,若是走失或是死了倒更难做。” 他说着深看一眼浑像死了爹等着出殡的十八姨太,一指地上跪着的刘小儿,向老头子道,“不若就让这刘小儿留在太爷爷的房里伺候,反正这刘小儿也是十八姨太所说的得力人才,白打发了可惜。太爷爷想,十八姨太受您器重何等有成算?不得力的人才也断不会送到我那里。” 他笑看一眼面如土色的十八姨太,“十八姨太,您说是与不是?” 十八姨太闻听十三这妙计禁不住瞪大了双眼,从来知道这老三是最难摆弄的,未想他竟毒辣至此。 杀人诛心,把这刘小儿放在老头子眼皮子底下晃悠,岂不是要把自己的过错心机每天给老头子提醒上几百遍,纵是自己有过千好万好,也不敌这一个无限重复的坏,到那时,老头子想信自己都难,更岂有不厌自己之理? 思及此她险咬碎了一口银牙,觑着老头子的脸色,见事无可转还之余地,她强定心神,十分端庄驯顺地向老头子笑道,“看三少爷说的,咱们家里哪有我说是与不是的道理,家上下大事小情无有例外,自然一应全凭老爷子做主。” 十三见她到了此时还话里有话,也不点破,只冷漠地微哼了一等老头子发落。 老头子在上一直如看闹戏,此时到了自己拍板时,他如法官落锤似地一顿茶碗,平平说了句,“就照老三说的办。” 说完便打发了众人要去歇午觉,十三见自己的意思达成便告退出去,十八姨太随后出来,她紧走几步跟上十三,如慈长辈似笑道,“三少爷劳累了,这点子小事还闹到老太爷面前,其实跟我说一声更简单易料理呢。” 十三闻言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十八姨太倒是更累,手伸的太长,不一定能抓回去东西,有可能还会赔上东西。这一次我放你一马,再有下一次,想来老头子不会不舍得少个姨太太。”他桀骜一挑眉,言语淡淡,“我认人,我手里的枪可是不从认人。”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园子一径去了。 留下个已气歪鼻子的十八姨太暗暗咬牙,丝毫没了平日当家太太的风度,她强撑着气冲冲地回了院,经过池塘时一个脚急险些跌了足,幸好赶来的大丫头碧桃扶住了她,主仆俩也不敢声张,只低着头地回了自己院子 却说仲春将末,日淡风微,草长莺飞,气候渐和暖,草木渐舒荣。 那一日春雨如酥,真园里的几株柳树遥看已有了浅浅绿色,山石旁的几株杏花亦含着柔情怯怯,偷偷地打了苞,娇嫩的小花骨朵羞羞答答跃于枝头,一经风雨更添春意。 十三此次归来颇与小妖女过了几日令人堪羡的朝夕。却说这一日十三被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吵的不得安眠,黎明时分便慵懒醒来,也不叫人伺候,只自披衣坐着。独自出了一会子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自走到书房挥笔涂鸦一张雨润烟杏图,看了一看觉得不好,团了扔到一旁。立在窗边又瞧了一会,想胡乱作一首小诗以抒胸臆,须臾间便有了,他便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只见那挥挥洒洒几行写的是, 山水江澄清色娇,春光泻雨入华涛。 千里江岸帘栊冷,一任烟簔平地挑。 念了一遍觉得不得心意,正要重做一首,却见张妈打帘子进来回禀,说是蓝家今日大殡,老头子派人来传话,请示十三今天去不去? 十三正不得好句,见张妈进来才知现在已近早饭时辰,他望一眼那依旧静悄悄的花厅,就知小妖女现在必还在里屋睡的正熟。 见张妈一直原地等话,十三才收了脸上不自在的神色,他一面把那张写了诗的稿纸草草团成一团,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从来这些事都是老大料理,怎么又问起我来了?去着人回了老太爷,大哥事事妥贴,我去了算不上什么锦上添花。既大哥已派人把路祭一事早安排妥了,去一个人和去两个人有什区别?还差一个?”他说着声音带了冷色,“犯不着白饶上我这一个。” 张妈见十三心情不佳,知晓他是昨天与小妖女出门起了龃龉,也不敢往枪口上撞,自应声答着退下去传话了。 却说十三被张妈的回话扰断了思绪,一时想起那蓝家的事,心中颇感概几分。 原来这蓝老头年前因奢靡大办寿宴而引来绑票敲诈,人一下躺倒,好事变了祸事。后来纵是那被充做肉票的蓝家大长孙被放了回来,蓝老头却因急火攻心又年老体衰又因是受了大惊一下躺倒,故尽管延医用药无数,乃至最后病急乱投医找了个术士吊着气儿,究竟却还是没缓过来,到底于前几日伸腿儿去了。 那蓝老头死前几日还好好的能吃饭了,却忽然说去就去去,也是有些玄。 却说那日春光大好,微风拂面,蓝家见蓝老头熬过了年关又能吃的下饭了,以为见了好,便松了几分心,都道是预备冲的东西管了用,便把那一应东西收了起来。全家上下无不欢喜却也不敢摆宴,就做了个东道儿请了几家相熟的近亲旧友来吃酒。 那蓝老头当时已能起身了,被两人扶着颤颤巍巍坐上席,把那亲朋敬的酒意思着吃了两盅便要出去小解,却不想提裤子时不小心跌了,立时身体僵麻口眼歪斜涎了口水,众人再去扶时只见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未到夜半就咽了气,也是合该如此,想来那能起身、吃酒不过是回光返照无疑。 蛰伏 却说今日蓝家发送大殡,老大被老头子派去张罗路祭一事。 这蓝家死了老家主,家里上下没有不哭天喊地的,却个个夹着尾巴吸取了上次寿宴的教训,不敢大操大办。上次大办寿宴就坏了菜,白赔了几万大洋还饶上蓝老头这条老命,众人心有惴惴,讳莫如深,哪敢再不省事? 蓝家举家亲小治丧,人来的多钱花的少,竟是连个普通商户的排场都赶不上。那孝衣都是扯了最低次的白布粗针赶制的,一口柏木浆漆棺材,几顶简单的幡儿,连纸人纸马都少的可怜,更惶论那纸元宝,纸别墅了?一把纸钱零零散散,走一段才撒一回。一场世家大族的丧礼办的几近凄凉。 那蓝老头名望一世,专爱拔尖,事事摆排场,好个外场面儿,未想身后事却如此敷衍了事,他一生好强,落的个一片凄凉,不能说不讽刺。 送殡的孙男弟女哭的凶、嚎的响,蓝家长子捧着盆流了一缸眼泪,两只大双眼皮肿的如渍了胭脂的核桃,他摔盆时大喊愧对亲爹,抱着灵位哀哀欲绝。 那媳妇子们扶灵苦劝,又跪着对棺材里的蓝老头唱着哭丧,告罪解释说明原委,说这丧事办之如斯简之,实不是不愿花钱,而是怕又被那路人盯上,不知又填陷几条命才够,又不住唱着叩首,求老头子体谅子孙之苦,还要保佑子孙多福。 及至拜完几家交好的府上摆的路祭,那棺材队才吹吹打打,撒着稀落落的纸钱向城外去了。 掌灯时分,老大完了差回来向老头子复命,说了一回那蓝家儿孙的戏码,老头子听了倒没与老大探一番那蓝家的真真假假,只是叹了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一世,究竟没什么趣。” 后来蓝家头七老大又依礼前去,未想又看了一场世家的精彩大戏,此暂且不提。 却说十三这日心情不佳,胡乱涂鸦了几首皆不得心意,又被蓝家的事分了心神,更添了苦闷。待到用过午饭,见小妖女依旧如春困不醒的女孩,他有心进去闹醒她把这两日的疙瘩解开,走至卧房门却又住了脚,罢了,就让她好生睡吧! 十三心下叹了一叹,自想起了什么,去书房取出一包东西便出了门。 他直接叫了司机,心道反正今日蓝家大殡,就算老头子问起来,自己便随便以个与蓝家相关的理由搪塞他,如此冠免堂皇,想老头子也无可驳回。 果然司机一听说十三吩咐去蓝家便向上回了话,不多时十三便坐上汽车出了门。 这老头子禁足拴绳养狗一行,自小就已在十三身上实行,十三自是在此宗事上颇为狡滑。便是老头子千百枷锁,他自有巧招轻松解困,再不然大不了他去走地道,反正老头子对他的禁令基本如同虚设,此事十三知道,老头子亦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老头子面上依旧下严令。 未管你听不听,我该说的还是要说, 看不破的苦口婆心,参不透的忠言逆耳。 天下之长辈忧心晚辈,大多如此。 车子一径去了凤栖阁停下,此时因着小雨,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那不怕冻的小贩顶风冒雨还在为了生活奔波吆喝。尤其那卖花女,大雨天赤着脚穿着破草鞋,捧着正开的七长八短的迎春花边走边叫卖,那一抱被人临时抢剪下来的花枝零零乱乱,花朵却倒因被雨丝一打,沾了雨珠而凭添了娇艳。 十三在差人高举的伞下慢慢踱进了凤栖阁大门,一进门就见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和外面清冷的天气、冷清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凤栖阁年年岁岁日日时时都能保持着这种热闹的烟火气,不论年代,不论时节,亦不受战火硝烟朝代更替之影响,就如那个破旧的小酒馆,他们不漂亮,不威武,没背景,却像大多数平民一样朴实却又有滋味,也是更因两相照才能成全了彼此。 十三一进门早有识眼色的小伙计赶着迎接上来,一面又递上热手巾板儿。十三未接那冒着热气的毛巾,只一径上了楼,此时眼尖的大掌柜罗前远远一见十三,早先吩咐了身边的小伙计去预备上好的茶去二楼候着,尔后整整衣衫就迎了上去。 “三爷,给三爷请安。”罗前一面笑着一面扭着肥屁股上了楼梯,赶着给十三问安,十三走到阶上闻言一回头,见了一身西装革履的罗前,禁不住上下扫了扫,又见他头戴毡帽,脖子系着领结,手上拄着一根文明棍。这一身穿戴在他身上显得尤为滑稽,尤其配上他那一张自以为笑的诚恳实则哭笑不得的脸,怎么看他怎么都是像来登台演滑稽戏。 见十三停下打量他,罗前似小兵子见了司令一样赶紧一个立正,却是因为肚子大往前腆着,差点重力失衡滚下楼梯。 “嘿嘿,嘿嘿!三爷见笑……小心,小心……”他赶紧扶了楼梯一面扶帽一面小心赔笑。 十三见他穿的不伦不类,行事也不伦不类,再不瞧他一眼只兀自上了二楼。 及至罗前殷勤地为十三倒上茶,便被十三打发走了。 十三就着凤栖阁的热闹喝着茶,未多时就见老迷糊头上了二楼,见了十三便上前打了千儿问了福,尔后在十三的招呼下落了坐。 两人对坐喝了一回茶,就见十三将随身携来的一个东西递予老迷糊头儿,又道,“此番还要多谢你这宝贝保驾护航。” 老迷糊头闻听赶紧站起来接了,一面笑回道,“为三爷效力原是我小老儿的福气。”说着又嗬嗬喘了两声。 春天有旧疾的人都分外难熬,尤其这咳喘一病,若哪一时照不到就能要了命,见老迷糊头一直用枯爪手抚着胸,不笑强笑,大有身体十分不适的样子,十三便让他不必拘礼,只管坐下。 “是,谢三爷体下。”老迷糊头嘿嘿一笑,又坐下端起了茶碗,见十三总无话吩咐,便要张口,却见十三此时道,“你若无事,就回去吧,春日咳疾难熬,好生休养为上。” 老迷糊头闻听这一句体贴话心里十分熨帖,尤其此话还出自十三之口,真是分外难得,他一颗久经江湖血染风霜的心一下暖了暖,情真意切地谢道,“小老儿多谢三爷关怀。” 他抚了抚胸喘了两声才又道,“小老儿这还有些琐碎事要向三爷回禀,三爷若想听来解闷,小老儿就当闲话篇子说来。” 金天帅 十三闻言不置可否。 老迷糊头便把十三出门这一阵五花八门收到的消息一总儿打了捆,拣着重点向十三汇报,在讲到门人跟着小妖女一事的来龙去脉,十三不自觉皱了眉,面色十分不豫,及至听到“金天帅”三个字时,十三才淡淡开了口,“你说谁?” “回三爷,就是您当初在容城时身边的副官,金贵儿,现在改名叫金天帅,接了王二毛子的位子,现下渐渐也成了自己的小气候。” “原来是他。”十三不意这金贵忽然改了名,还叫了个什么金天帅,听着都有辱大雅,刚刚乍一听他未分辨出来,此时被老迷糊头解释了一通,他豁然开朗,漫不经心地道,“这个事却是你以前早就说过,怎么现下又拿出来翻旧帐篇子?” 这个金天帅以前做金贵时就十分阴险,如卧薪尝胆似地奉承自己俯首帖耳,未想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里应外合与王二毛子端了自己不说,在后来自己去杀王二毛子时还下黑手让自己猝不及防吃了一枪子儿,十三想起来心下倒是无恨,只是觉得无比的恶心,像被那粪坑里的蛆虫爬上过脚面。 当时自己杀了王二毛子负伤回来就知这金天帅必会坐收渔翁得利,果不其然未几天就传来他接了王二毛子班的消息。十三当时一为有伤,二为心境已变,三为他委实从心里看不上金天帅这种泥猪癞狗之流,羞与为伍。 杀他倒是抬举了他,放低了自己。故没有想过斩他的草除他的根,实在嫌脏了自己的手,毕竟他能杀个乱咬人的狗,却不能从粪坑里捞出个蛆去复仇。 实在恶心! 此时十三听老迷糊头还似有话,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回三爷,要说这金天帅也不值一提,只是近来线上门人收到消息,说是这金天帅这一段时日勾上了什么大人物,正攀的火热,还说……” “说什么?”十三冷语寒声,闻之眉宇间尽是厌恶。 “还说……”老迷糊头抚抚胸,接着回道,“还听说他已投于这大人物麾下,好像还颇受赏识重用,不日就要来咱们云城。” “哦?”十三一听来收了几分厌恶,把心绪转向那所谓的大人物,“这大人物是谁?” “线上还未探出。”老迷糊头恭敬回答。 十三闻之默了一默,感觉像一杯好茶上被扔了只苍蝇,现在这苍蝇还要在这茶汤里游泳,是他不能忍受的。 如何把这只苍蝇干干净净地择出去,让它灰飞烟灭? 尤其这只苍蝇还找了个粪堆靠山,这苍蝇背着粪堆靠山还要来自己家门口示威。 他奶奶的!爷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盘拌蒜! 十三捏着茶杯暗暗思量,想着怎么再找个快速来钱的路子重整河山,到时候有了兵炮先把这苍蝇粪堆轰到爪哇国去充军当屎壳郎。 见十三不多说,老迷糊头也就不再多问,他原是知趣圆滑中的翘楚,最懂眼色。 俩人喝了一回茶,忽听十三有了吩咐,“你且先回去,盯紧了线上也不用管他。”他略一沉吟,向老迷糊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迷糊头应声去了。 十三坐在位子上也未就此离去,茶愈喝愈淡,他的思绪却愈来愈乱,重整河山谈何容易?再加上有老头子这尊大佛从中阻拦处处设卡,非但不给自己经费支持就算了,现下连自己来钱的道儿都切断了,一切更是不易。 只怕还需从长计议。 十三一时琢磨着招兵买马,一时又琢磨着再去偷偷下个大矿,忽然又想起了小妖女,一时叹叹,真是未出武关,又陷情关。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就是如此了。 正百般胡思乱想,就就听楼下叫好声不绝,十三放下已失了热气的茶碗,侧脸一扫,就见那花团锦簇的戏台上唱的正是昆曲牡丹亭。 这部戏,在戏苑子里也是老生常谈,这牡丹亭自问世天下,就闻名于天下。后来更是家喻户晓人人争相传诵,名声之噪,几令西厢减价。 台上的杜丽娘穿着绛色戏服,头戴八宝珠簪,粉墨浓彩。她身段优美,唱腔婉转悠然曼妙动人,此时正唱到醉扶归里那一句,“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十三见这句有些意思,便面朝了台下看起了戏,只听那杜丽娘与丫鬟春香又合唱道恰三春:“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二人边唱边走出闺房,唱至“无人见”时杜、春二人同把手中的香扇在脸前左右晃了三晃,做了个遮面的身段,表示无人看见,把个昆曲表示“三羞”的身段展露的淋漓尽致,美极妍极。 众人皆止不住叫好拍手。 十三闲闲听来,也入了几分心,这牡丹亭自乃千古绝唱,他又是自小杂学旁收最不好正业的,虽不在风月场却亦懂风月,如何能不知这一出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心里咀嚼这几句牡丹亭里的戏词,十三想,这作者汤显祖也是个妙人。那个封建时代朱子当道,他竟能从“存天理灭人欲”里呐喊出,“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又在戏词里明确道出,“一生爱天然”。可见此公委实是个不受礼教压迫的纯挚之人,实在可敬可叹。 这牡丹亭的一段故事由梦而死,死而复生,终成眷属, 那杜丽娘偶尔游园做了个绮丽的梦,就患了相思恹恹而死,死后竟又奇迹复生,实乃怪诞奇异至极。 玄空设想而甘之为死,世无其人,可谓情之最上者。 一个女子,偶因梦里的一眼万年,就有了出入生死的勇气。 这样大胆,让十三禁不住想起了对感情毫不加以掩饰的小妖女,他爱天然,更爱她的天然。 念着心上的人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释怀似的一笑。 “泼残生,除问天。” 好一个除问天! 随着美人杜丽娘婉转的唱腔,优美的步伐,众看客愰然踏入如诗幻梦的牡丹亭,那杜丽娘的身段气质,一颦一调都十分感染人,众人一时看的呆住都似入了梦。 待唱完游园,杜丽娘又无限伤春的唱道,“问幽梦哪边?”她脸上一派顾影自怜,十分令人动容,苑里的众人皆看的凝眉,却见此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这边这边!” 本屏息凝神听戏的众看客循声望去,就见前排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春寒料峭之际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裤,此刻把一个黑乎乎的头面向众人,正站着朝台上唱戏走位的杜丽娘用力挥手,边挥边兴奋地喊,“这边!这边!” 又见鱼之乐 台上的杜丽娘与丫鬟春香都是已唱红的角儿,专业素养极高,又台上台下来来往往颇见过世面,自是不会被这个把个看戏闹腾的观众影响。 名角儿受过专业的素养培训,这一堂看客却是没受过,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此时见这少年只顾站着振臂高呼,扯着不要钱的嗓子乱喊,人们便都有了微辞。 又因他站在前排,嗓子又高,一出声振倒一片,眼看他那叫喊一声比一声的高,就要盖过杜丽娘的唱腔,人们赶紧拉他坐下,埋怨他挡了台上角儿的俏脸,又嫌他是个呆葫芦青瓜蛋,浑不懂戏只会胡乱叫唤。 那少年被人强按到座位上也不恼,只顾瞪起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戏台,对外充耳不闻,浑一幅戏痴样子。 此时,一阵吹打乐住,妖怪打扮画了脸的睡魔神手持合着的一对小圆镜气势十足地出场,未等这魔神站定就见一个声音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那老魔来勾魂了!” 那少年一见睡魔神出来便又屁股着火似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话未落地却被后面的人按下他的脑袋,“你个土包子别乱叫唤!又不是勾你的魂你嚷什么?” 被称做土包子的少年此时来不及分辨那人的冷言丧语,他的目光早被台上正念唱的睡魔神吸引过去了。 只见那来充月老的睡魔神十分正经地念叨:“睡魔睡魔,纷纷馥郁,一梦悠悠,何曾睡熟?某睡魔神是也,今有柳梦梅与杜丽娘有姻缘之分,奉花神之命,着我勾引他二人香魂入梦者。” 众看客一听此唱词就又兴头起来,浑似等着看新婚小夫妻要入洞房似的,十分有兴味。 只见那睡魔神在吹打“万年欢”牌子中,把两面镜子分开持着,左镜贴于胸前,右镜高举过头,从上场门把柳梦梅引出来。 柳梦梅手执柳枝,双袖高拱,遮住脸出场,睡魔神才缩回右镜,又伸出左镜照住柳,用右镜在桌子上一拍,再举起那镜子把杜丽娘引出。 此时二人对面立定,这时睡魔神牵红线一事完毕,便悄悄地合镜,一笑下场。 众看客本一见好戏要飙上高潮,便都各自安坐只盯着台上看,此时见杜柳二人终得相见,马上就要心意相许,众看客就像浑身火急火燎,犹嫌剧情太慢,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人家谈一场风花雪月,情意绵绵。 眼见这众看客双眼瞪如铜铃,两耳大张,连茶也不喝了,瓜子也不嗑了,只把一心一意紧系于台上二人的戏,伸脖咋舌,仿佛能从这花前月下看出什么瓜田李下的春意。 十三在二楼瞧着台上台下两出戏之对比强烈,倒觉有些个意思,此时伙计早换了新茶,他端盏喝了一回,就见小洋火背着书包顶头跑来了,俩人说了一回话,听台上已唱到,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十三忽听了这两句,不由咀嚼其中深意,愈思愈妙,想起与小妖女的初见,禁不住勾了唇。 此时小洋火陪十三坐了一会听戏,见一向不爱戏的十三忽然转了性。正纳闷,就见十三独自瞧着茶杯眼漾笑意,小洋火更是不解,正待询问,却听楼下忽然吵嚷起来。 十三循声向下一看,就见台上台下已然乱了套,一个少年翘脚蹬着桌子乱喊乱嚎,众看客也不看戏了,都围着他,有劝的,有喊的,有喝斥的,还有要挥拳头替他父母教他个乖的。 那少年浑自不理,还梗着脖向台上的角儿对阵,并且手上逮着什么就向台上扔什么,闹的那柳梦梅杜丽娘无法应对,一时间整个凤栖阁乌烟瘴气,乱哄哄没了章程,那收尾到底没能唱完。 十三一瞅那砸场子的始做俑者,他娘的!怎么如此眼熟?再定睛一看,不是鱼之乐却是哪个? 这个小奸商!哪里寻不到?正愁没个地方寻来你报仇,你就自己撞上来! 十三一见鱼之乐便想致了自己在龙吟镇大矿时白白被炸碎的宝贝。若不是这鱼之乐以真为假、以假为真,自已现在安能还为重振江河的经费上愁? 想了一想,心下有了几分气,十三招呼小伙计去后面找罗前来料理。 却说楼下一出千古绝唱本是正要收尾,就莫名闹了起来。 原来这柳梦梅杜丽娘正唱到情切切意绵绵之时,引的满堂喝彩,鱼之乐更是分外大声喊好,别人扔珠宝大洋,他扔瓜子皮儿充当打赏。 被扔了一身瓜子皮的柳梦梅不干了,也不唱了,一甩手中的柳枝就过来和他理论。 鱼之乐也不示弱也不赔礼,反倒跳到桌子上梗着脖骂人势力,“只认钱不认人!只知奉承有钱的当爹!难道没钱就没脸?” 这扮演柳梦梅的昆曲大家平常颇有脸面,前促后拥,达官显贵也轻易轻慢不得,都十分礼让。他身分虽在下九流,却自抬的十分矜贵,哪受过如此排揎?况还是被人当面打脸,见一堂子戏迷也跟着凑热闹看笑话儿,柳梦梅脸上过不去,当场摔了帽子。 一时闹的不可开交,整个凤栖阁都成了大戏台,人人争当角儿,到底《惊梦》没唱完,班主一面劝解,一面忙着叫人去后台传话,叫别的师傅快快扮脸,演一出黄梅戏顶上。 却说鱼之乐本是用在十三那强买强卖换的大洋颇乐了几天。他天天在南市逛,一日游荡到了凤栖阁,自此便成了这里的常客,经常点一壶茶两盘椒盐花生瓜子一坐一天,把戏当成了饭。 他也不卖炸弹了,主要是没人买,依他所见,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如十三一样的大头?他认定十三是个妖精才被自己骗。人,他可没把握骗来,软磨硬泡上赶着讲买卖十成有八成会讨顿好打,他精似猴,犯不着。 自己不说金尊玉贵,也是大家公子,不能给钱当奴才。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可他自认为自己又不是什么缺心眼儿的傻瓜英雄。没了钱大不了回家!那帮老不死的难道还会睁眼看着自己饿死不成? 他们不拿自己当根葱,也得拿自己这脉骨血当头蒜!自己八辈儿单传,倘或要真饿死了,这一脉就绝了不是?纵是自己不怕绝,自有一群老不死的怕绝,绝了哪还有这招笑儿的门派?谁他娘的还为他们传承“找龙”这一伟大又傻比的事业。 真假掺半 鱼之乐认为,自己家自古以来就是江湖上的笑柄,行动动辙招乐儿。大事小情,连放个屁是响是臭都会被人大肆传唱喧染,奔走相告,极尽笑话。 大笑柄生小笑柄,滴哩嘟噜的笑柄还挺上劲儿传承! 哪如开了戏苑子?直接走搞笑一门,反正也是为人招乐解闷子,还能挣钱,唱出个角儿还能扬名,不比世代当找龙的大傻比强? 一想到此他心中豁然开朗,口中的“好”越发叫的震山响!直把台上的角儿当成未来的自己,将花生瓜子皮儿充做打赏一顿乱砸。 如此引出后面的一场闹戏。 却说那演柳梦梅杜丽娘的俩角儿无意丢丑自贱,见苑里哄堂大笑,就一甩袖子掩面钻向了后台。 班主一面向众人道歉一面又命找人另扮了来演戏接上,这么个空出的功夫,台上又出了洋象,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却说鱼之乐闹跑了柳梦梅杜丽娘,见台上空着,自己就直接跳上了台唱。 他人又不怯场,又机灵,片刻间就诌了段唱词儿,只见他装做正经似的对着台下一鞠躬,尔后故意咳了一声就高声唱起来,“那柳梦梅面如土色抖似筛糠,被气了个倒仰,连戏也不唱了,就倒骑驴回了家,啊————回家后老婆一问,钱呢?柳梦梅说没有啊娘——子!家里就火上了房!昂————啷哩个啷啷哩个啷——一顿笤帚疙瘩把柳梦梅揍了个倒仰!啷哩个啷————......”他拿腔拿调,挤眉弄眼,十分逗乐儿。 底下众人本是喊着让他下来,一听到滑稽处都忍不住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罗掌柜匆匆赶来就见此景像,急忙上前揪他叫他不下,当时就要让人叉他出去,他急言厉色,“小赤佬!冲撞了贵客我挑了你的筋!” 说着做了个杀头似的手势一指楼上。 鱼之乐毫不在意地一梗脖,“我不是贵客?谁这么大名头,我倒要会一会,你前方带路!”说着跳下戏台子就要上楼。 罗前赶忙追在后,怕他冲撞了十三,捅了大篓子祸殃及自己,他在后面急道,“你站住!我还有好事要告诉你!” 鱼之乐闻言一面脚下急走一面回过来向罗前翻了个白眼儿,“罗嗦什么?你想管饭?” 话音刚落就撞上了前面飞奔下来的一个人。 鱼之乐不防被撞了一下心中不悦,指着鼻子问向来人,“你跑什么?那么大地方不够你撞?你丢媳妇儿了还是丢了妈?” 被骂的人正是小洋火。 却说小洋火本来趁着午休时间来见十三报做业,现下一时赶着去上学堂跑急了些,因晚了老师不但罚站的,还要当众点名批评。 他倒不怕批评,却是怕罚站影响听课,他自上了学最是积极,恨不得一口吃个大胖子,一个字当两个字学,多多充实知识才对的起十三的费心栽培。 人家是完成做业,他是自己给自己布置做业,人家写一篇,他写五篇,主动温书预习,不懂文章之意就囫囵背。他心中有个倔信念头,背一遍不懂,背十遍就懂了几分,背百遍就又多懂了几分,如此周而复始不怕啃不透那书本。 事实证明,灵鸟迟学飞,用此招也颇管用。 他那算术的稿纸正反用了又用,每天舍不得点灯,拿一根蜡秉烛苦学。 老迷糊头喊他休息怕他费眼,他也不听,更是苦用功,每天吃饭也念,上厕所也念,浑似一个抽了好玩天性那根筋的小书呆子,老迷糊头跟着他陪读倒又颇多学了几个字。 他是一个最直最质朴的小孩,一颗心不晓得如何尽,只能呆下苦功多嚼字咽文,争取有一天能为十三所用,甘效犬马。只是因怕自己这匹小马脚力不够,他填鸭似地吃草,恨不得一天长膘两天长高,一年半载就日行千里。 今日听见十三来凤栖阁,他挤了午休的时间兴冲冲跑来,说了一回话,便又掐着时间赶回去上课。 此时不防撞上鱼之乐又被他呛了两句,小洋火把被鱼之乐撞的滑到胳膊的书包往肩上一背,勾着小脸儿不服地回过去,“我没媳妇儿也没妈!你管不着我!回家找你妈吃奶去吧!” 鱼之乐闻言就要揪着他那西瓜盖头打,小洋火机灵,说完早就就飞跑着上学去了。 鱼之乐犹自不依不饶,却见此时二楼下来一个小伙计向罗成传了句话,罗成一听也不拦鱼之乐了,反倒上赶着催促他上楼。 鱼之乐见罗成满一幅狗腿子样又不着急上楼了,俩人一来一去又免不了对上几句口舌。 最后在传话的小伙计的催促下,俩人一面推推搡搡一面骂骂咧咧的上了楼。 及至上了二楼,鱼之乐一见十三立马认出,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妖精大哥!” “放肆!”罗前见鱼之乐不敬就要制止,鱼之乐却毫不理会一幅报丧脸的罗前,他径直走向十三面前一屁股坐下,脸上一对笑的深深的小梨涡,兴兴冲冲地套近乎儿,“哎呦,这不是妖精大哥吗?还要炸弹不?” 此时十三正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点了支烟,青雾缭绕愈发显的他眉眼深深,俊逸非常。 见鱼之乐相问,他悠悠吐出一口烟圈,只意味不明地看了鱼之乐一眼,并未回答。 鱼之乐乍一见十三,就一时忘了要做戏子的宏图大志,又勾起了要做买卖的心,他只顾撒着欢儿推销,丝毫不理罗前在一旁的阻拦。 此时卖了半天力,见十三依旧慵懒地坐在椅上看戏似地瞧自己表演,他演不下去了,尴尬笑了笑,收起小梨涡,想了想又来了句,“真不来个炸弹?” 十三捻灭了烟头,抬头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鱼老板原来卖的是炸弹?”他淡淡道,“我还以为是烟花。” “............” 鱼之乐闻言哑了声,刚刚一时想赚钱的心急,忘了自己是做的真假两掺的勾当。看十三的意思,这是已经心知肚明,他默了片刻才笑道,“嗨!多大点事?这年头做买卖谁不真假掺半?那卖酒的也都得掺水不是?若只顾诚信,那不得赔的当了裤衩子?” 寻龙一族 鱼之乐发挥小无赖的精神,浑不在意把话头一转,“妖精大哥......” “放肆!小贼头!敢如此无礼!这是三爷!岂容你胡乱攀扯!”罗前在旁赶着阻止。 鱼之乐见罗前像苍蝇似的不依不饶十分不耐烦,他猴儿似地坐在椅子上,吊儿朗当,“什么爷,分明是妖精大哥,”他倒想抖个机灵攀个亲近,却未曾分辨过“妖精”这一大讳如何不妥。 “了不得,拉下去!”罗前闻言倒先白了脸,他一急就越过十三发了令,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他赶快连连着忙向十三告罪,“三爷恕罪,我……在下一时情急……”他一面擦汗一面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囫囵话。 “哦?......哦!”鱼之乐见状福至心灵,明白了十三的身份仿佛非比寻常,他从善如流,嘻嘻哈哈地套近乎,“三,三爷!再来些个炸弹呗!我这炸弹多好!一点捻儿,头不疼了,眼不花了,腿脚也不酸了,心脏也不跳了……您再照顾照顾小弟生意,您放心!” 他小大人似的一拍胸脯,颇有些江湖气概,“这次保准不会以次充好!” 见鱼之乐没皮没脸十三倒不甚在意,在他看来,坏的光明磊落远比阴险狡诈之辈可爱的多。 十三微微倾身坐正,食指扣在桌面上,似是在思忖着什么,片刻他悠悠开了口,“你可知你的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坏了我的大事?” 鱼之乐见十三开口就是一幅要马上兴师问罪的做派,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赶紧想找个说法岔开话头儿。却是未等他搜肠刮肚刮来,就见十三又开了口,“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为何?你的东西害人不浅,令我失了大手笔,此番你说该怎么处置你填罪?” 鱼之乐感到十三语气平平却满带杀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阴冷了下来,他眨了眨狭长的眼,忽然有些不可置信,“你不会想就地炸飞了我给你解恨助兴吧?” 十三闻言微懒挑眉,“你说呢?” 鱼之乐闻听这不置可否的一句赶紧抱大腿,“大哥!我认你当大哥!小弟混口饭不容易,”他一转话头掰数开了手指头,“我家还有一只猫两条狗,三匹马,四头驴,你行行好!你要非得杀我就劳烦您把我们全家送上西天,我到了阎王那绝不说你灭门!……” 鱼之乐的贫嘴让十三微勾了唇,“你家祖传是说快板儿的?” 本还在喋喋不休的鱼之乐闻听此一句忽然黯淡了神色,比刚才以为十三要杀他时还沮丧,他闷闷道,“要是就好了!” “唉!”他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口气,一张少年脸立马切换成老年,“家里从事的事业,难以开口,不足为外人道,道了也是招人笑儿!” 十三一听他出口就成词调,认为他还是说快板儿的。 鱼之乐见十三不言忽然想到了一招打岔的妙计,傻比祖宗们咧!今天为保我狗命脱身就先卖你们一卖,反正以前也没少卖! 他在心中向鱼家祖宗毫无诚意地祷告完,便隔着桌子凑近十三,神秘兮兮,“实不相瞒,我其实是……”说至此他四下一瞧,见罗成还没走便伸直身子立起来,向罗前一指,面含嫌弃,“你你你!嘿!说你呢!杵这儿干嘛?装门神哪?走你走你!” 罗前见鱼之乐一个小罗喽竟敢对自己如此不敬立马黑了脸,又碍于十三在此不敢发作,只好看了十三一眼,却见十三示意他退下,他只得咽下不忿下了楼。 见长耳朵走了,鱼之乐这才痛快舒意,佯装语不传四耳的样子,亲亲热热地向十三道,“哥!其实我家就是传说中古老的寻龙一族,看不出来吧!您别看我穿这样,其实我家有钱!嗯!就是有钱!” 他咽下后半句,“就是一毛也不归我支配。” 十三不在意他忽然兴起的自吹自擂,只抓住了“寻龙”二字咀嚼。 “寻龙一族?” “嗯哪!那可不!您乍听这事挺傻比吧,但确实从古上有了字时就有了我们这一脉。”鱼之乐说一半留一半,心里道自己家可谓犯神经犯的渊远流长,有史有典有据。 自来龙被奉为神,凡人想找见龙可谓比登天还难,又可笑立个“寻龙派”,真乃愚蠢至极,岂不是天方夜谭?庸人自扰? 思及此一直沉默不语的十三开了口,“你们祖上是不是……”他略一思忖,找了个时下摩登的词儿,“是不是多少沾带点精神上的毛病?” “你知道啥?”鱼之乐虽然自己把自己家的老人们当神经病,但听别人点破却不行。尤其这一套嘲笑之词虽他从出生就听习惯了,到现在十六年耳朵早已出了几十层老茧子,却也未能让他对嘲笑免疫。 故现下一闻听十三此语他下意识反驳,“子非鱼焉之鱼之乐?!” 既然不能脱离嘲笑,就只能像家里的老不死们一样捂着耳朵反驳了! 有了此计较,鱼之乐打着“一致对外”的旗号把自欺欺人演了个七八不离六。 “怪不得叫鱼之乐,不错。”十三一颔首,心道好一幅不屈不挠自我欺骗的精神,这是上了不少洗脑课吧?! 鱼之乐见十三颔首,以为他信了一半,便上前兴兴头头再加一把劲吹牛,“我家有训,寻得龙者就是族长,不论大小辈分。”他一扬头,“哥!我看你英武不凡龙姿凤表,不如和我去找龙?见龙分一半,二一添作五,我当了族长就成了大亨,我家有钱!” 十三听他语无伦次又突然忽悠起来自己,也不在意,只道,“龙我却没见过,不过龙珠我倒有幸见过。” “真的?”鱼之乐忽听此言惊诧地瞪大了双眼,由不可置信忽然到不再怀疑,“龙珠一出必能现龙!有珠必有龙!珠子在哪?” 见他一幅要吃人的神色,十三一拂他因激动紧抓着自己胳膊的双手,淡淡道,“丢了。” “丢……了?!!!!”鱼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吭哧瘪肚地道,“怎么丢了?那可是龙珠啊!” ———————— 求票!!!! 改行当杀手(求票,留爪) “丢……丢了?!!!!”鱼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丢了?那可是龙珠啊!” 鱼之乐本以为能从龙珠下手找到龙给天下嘲笑他家的人的脸打烂,却不想恶耗来的比喜讯还快,自己还没在喜讯里乐够就被强迫叉进了恶讯,真他奶奶是,福祸双至啊! 十三见鱼之乐的表情瞬间活像被屠了全族。 见他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得道,“也不一定能确定就是龙珠,实则真是个宝贝,龙珠一名却是我给他加上去的。”他顿了顿,隐去矿中一事,把那龙珠之大放神光,又失了神光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番。 未想鱼之乐一听更是哀痛欲绝如被摘去了心肝,几欲哭诉,“哥啊,看来您的随便命名也是歪打正着,我听家里老人说过龙珠离了灵地就会自动敛去法力,龙珠啊!龙啊!龙啊!”他干干哭嚎了几嗓子,活像被大喜大落激的中了痰迷的小精神病。 十三见鱼之乐此一番做派由心中而来,情真意切不似做假。又想到那龙珠一事,未想自己因结合龙吟镇的传说与矿中玄一散人留下的诗,偶给那神宝冠上了一个唬人的名头,竟真是歪打正着?难道那宝贝真个就是龙珠? 如此一说,这世上岂不是真有龙?这鱼之乐寻龙一族既从古至今一直苦苦追寻,未必全是笑话。 只是那龙珠缘何又会忽然不见?难道有灵力的东西便能长腿跑了不成? 十三自想着,就见鱼之乐如失意人似的把茶代酒灌了一杯又一杯,自说起从小的被长辈强行传承的寻龙事业,又说起自己家世代艰辛为江湖业界所嘲,及至说起那寻龙的典故和秘事更是讲的十分的添油加醋天花乱坠。 待说到自己今日听十三一说。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却还未接到喜从天降的喜,就被龙卷风卷到了爪哇国! 本来以为能在本族建功立业,在江湖中扬眉吐气!未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呜呜!真是毁了我一世英名哇!” 十三见鱼之乐又悲又叹又喊又念,最后竟还唱起来了,心里认为鱼之乐还是去唱快板有前途,及至听鱼大喊“英名”二字,他禁不住一挑眉,“你有什么英名?” 鱼之乐吸吸鼻子,闷头闷脑,“幸亏没有。” “已有结果的事叹也无益,”十三点燃一支烟,向垂头丧气的鱼之乐道,“寻龙一事任重而道远,说直白些,就是镜花水月,谅不能为人间之凡俗事业,亦不能果腹把盏言欢。”他悠悠吐出一缕青烟,“我有一个巧宗儿,不算志向高远,却能让你挣几块大洋花花。” 趴于桌上的鱼之乐一听“大洋”二字立马来了劲,“什么巧宗儿?” 十三见鱼之乐十分上道,便深吸一口烟,话语比烟雾还云淡风轻,“我平生只有一个仇人不是光明磊落之辈,现下我腾不出手去料理了他,既你有好手段,不如去一举歼灭如之何?” 鱼之乐闻言想了想,认为自己的炸弹威力无敌,别说十三的一个仇人,就是一百个仇人也包管能被炸飞了花,便不假思索地道,“这也容易,”他瞅了十三一眼,“就是愁经费……” 十三点点头,“不用劳心,我自会给你料理好一切,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听十三说的像要给自己处理后事似的,鱼之乐心下觉得有些别扭。 片刻,他转了转眼还是决定干,他奶奶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自己当角儿是拍马也当不上了,等学出来胡子都白了,当个杀手也是条成才之路!至于寻龙?猴年马月吧!自己的爹、爷爷、祖爷爷、太祖爷爷……往上倒腾一百八十辈不都是四个字吗?求而不得! 自己从出生就注定当个复制人儿了! 算了算了,眼见钱袋就要底儿掉,连吃饭的辙都没处想,总不能真回家去吧? 回去当那拴在家的从不给外出放风的狗? 想了一想鱼之乐浑身发紧,浑似被人捆了似的难受,自觉还是自由要紧! 有钱就有自由,反正家里还堆着两摞现成的炸弹,别说炸一个人绰绰有余,炸一个宅门儿都尽够了! 想了一想更十分肯定,他一拍板应了十三。 十三见鱼之乐应了,便拿出一叠银票,鱼之乐一见眼都亮了,十三抽出一张递给他。鱼之乐一面接过一面犹嫌不足,“就这一张?” 见十三点头,他不满地嘟囔,“那你拿出来那么一摞干啥?” 十三一面把银票放回口袋一面浑不在意,“我拿出来看看发没发霉,不行啊?” 鱼之乐见十三学自己的口气说话也不着恼,展开手中的那张银票一瞧数目便不再发牢骚,乐颠儿地把银票揣进怀里,便向十三请教要炸的倒霉蛋的渊源。 十三把金天帅的来龙去脉交待完,便站起了身,对还在满口说着“没问题”的鱼之乐道,“好好干,完事再来我这里领十倍的赏。” 鱼之乐一天立马喜上眉梢,原本心下想消极怠工或干不成中途逃跑的打算立马抛到了九宵云外,只恨不得现在就一举把金天帅炸到西天来十三这领巨赏。他立想立行,麻利跳下椅子向十三一道别,一溜烟就跑去干自己的大事业了。 留下先站起来的十三倒落在了后面,他瞅着鱼之乐快速消失的身影,唇边浮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下了楼。 出了凤栖阁才发现天已黄昏,雨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住了,此刻天高云淡,天边一道微微日光射下来,映着远处的袅袅炊烟颇一幅雨过天青的好景色。 十三坐上汽车,吩咐司机去了商业街,在一个装修的十分绚丽梦幻的铺子停了下来。 此时街上霓虹满布,惟这一家店并未开街灯,此刻店主正在屋内收拾,忽然见了十三进门赶紧迎出来陪笑,开口就是告罪,“三爷恕在下手脚慢,三爷放心,在下今天把这些杂物料理干净了,明天一早绝对离开云城……”他躬着身小心陪笑,生怕一个不察又触怒了十三,惹来更大的祸事。 忌讳 原来昨天十三带小妖女出来散心,俩人四处游玩了一通,又看了狗熊戏回来,路过这新开的蛋糕铺子,小妖女瞧着新奇就闹着下了车要吃奶油蛋糕。正在外搞宣传的店员见来了买卖就十分热情地往里让,未想却不知忽然触动了十三哪根不正常的神经。 就见十三看见店员捧着介绍的新鲜奶油,忽然皱眉冷了脸色,发了好一通脾气,摔了那蛋糕又下了严令,命这蛋糕店老板滚出云城。 这蛋糕店老板原是外地商人,因偶见这云城偌大繁华竟却没有个专门做生日蛋糕的铺子,他寻得了商机便赁了个店面开展了自己的事业。未想才刚开张两天就一头撞到了枪口上。 老板自知十三身分,更听闻过十三手段狠辣,他怕人也怕枪,也不敢问原因,更不敢揣测十三忽然发的什么疯,只能小心赔罪。 十三黑着脸给老板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滚出云城。 老板唯唯诺诺地接圣旨似的接了令,又做了保证,只能怨自己倒霉碰在了阎王的鼻子眼上,而这阎王还是有神经的阎王,嗨!认命吧! 却说今日这老板正收拾着,又一抬头撞见了十三,已大概知晓因由,不再纳闷,只顾赔罪。 因着昨天他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待十三坐着汽车绝尘而去,他便十分有算计地去向别的老掌柜打听。后来才得知这生日蛋糕在云城乃霍三少的一大忌讳,为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曾经霍家严令云城不许开蛋糕店,有一砸一,百试不爽。 有说是这霍三少听不得“生日蛋糕”四字,还有说是嫌崇洋媚外,曾经说什么的都有,反正没人敢去考证。一是慑于霍家的威严,二是听闻这霍三少秉性乖戾为人最浑,别说你上去问他,就是哪句话头不对,没准就得能被他一枪崩了!活阎王不是!人家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十分对得起这名号! 于是这蛋糕店掌柜就在众知情人一迭声的“你可是真不怕死”的不知是赞叹还是嘲笑的声音中,只能认命地收拾细软准备滚蛋。 这不正收拾又见了十三,就以为十三是嫌自己手脚慢了,便赶着上来解释。未料十三径自坐在客椅上向桌面上放下一张银票子,对那摸不着头脑的丈二掌柜道,“现在做一个奶油蛋糕。” 掌柜一听这话更不解了,还以为十三来了新鲜找茬的方式,只好一再赔小心,“回三爷,这……一应的做蛋糕的材料都没准备……” 十三闻言把枪往那张银票子上轻轻一放,冷气寒声地开了口,“做。” 掌柜的一见此阵仗腿儿都软了,从来听说这霍三少杀人不眨眼,自己看来命里该着今年犯煞星,模竖都得交待在今天了!他惴惴觑一眼十三的脸色,马上就知道了自己就是死也得做完这个蛋糕再死。 怎么办?做吧! 掌柜本着视死如归的心,亲自上手,百分用心的做起了蛋糕,又因是被枪逼着,他打着人生最后一个创作来做,故而地这蛋糕做的小心翼翼十分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效仿女娲造人。 待蛋糕做好,掌柜的小心捧过来请十三验看,见十三点了头,他才把这精致非常的蛋糕放到了礼盒里又用绸带绑好,正想往上放蜡烛时却听一旁一直沉默的十三开了口,“不需要那些。” 掌柜的连连应声,恭敬把蛋糕交予十三,就见十三用枪挑着那张银票单子推向掌柜,“以后这店,好生开。” 话音落地十三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留下个本就摸不着头脑的掌柜更加糊涂。他手上拿着银票子,结合十三的话前后一琢磨,末了才得出答案,“这是……不用让自己卷铺盖走人了?” 如此一想,掌柜的神清目明心里大快,活像中了三甲。正要欢呼,却见此时店内推门进来了一个人,穿着高档洋装戴着大毡帽,一进来就对掌柜的道,“做一个奶油蛋糕。” 掌柜的见来人衣饰华贵,赶紧奉承,他见来了买卖又加心情畅快,说了几句招呼买卖的话尔后又亲自去里面做蛋糕了。 此时白鹭坐在十三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面色从容地等着蛋糕,心下却已冰的凉透。 她今日逛了街回来就见此处新开了个蛋糕店,便一时兴起想尝个新鲜,未想刚进门却被老板拒回,说是店已关张不对外营业。 及至她兴致缺缺地上了车要走,却正好瞧见霍家的车停在了蛋糕店门前,尔后就见十三下车一径进了蛋糕店。白鹭不料还有此偶遇之喜,乍一见一十三,她便要起来打招呼,刚开了车门,她却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关上。 她欲言又止地放下了抬起的手,想起技院一事。十三聪明如斯怎会不知自己暗下捣鬼,况且自己行事时打着小妖女必然一去不复返的胜算,没过多做计较周全,哪知她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后来又听到自己找的人就近把小妖女卖到了本地的飘香院,白鹭更是气愤的鼻子都歪了,忍不住骂街。未想这蠢猪一样的奴才会坏了自己的好事,若远远卖了那小妖女,十三还能及时找到?就是找到也是个残花败柳,她就不相信十三还会要个有污点的美人儿。 思及此白鹭更恨自己错失良机,经此一次,十三必定护那小丫头护的更如珍宝。听说当时在飘香院就闹的人仰马翻,而自己现在必定已上了十三的黑名单,左右都不是人了。 白鹭本是因此事让自己身陷囹圄,几天不敢登门,生怕十三发落了她,她曾想过打着各种旗号去俯就,后来却都一一自否了。别说聪明如十三,就是连自己她也骗不过去,若认真非要去,那多半是自取其辱。 前后思度一番,她决定按兵不动。 未想今日就赶巧碰上了十三,她按捺着性子在车里躲着看他,及至见到十三拎着一个奶油蛋糕出来,她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恨的撅折了两支殷红的长指甲。 不甘心 白鹭见到十三拎着一个奶油蛋糕出来,她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恨的撅折了两支殷红的长指甲。 自己自认识十三七年来,何曾见他买过蛋糕?蛋糕于十三来说是不可说的禁忌,这一点多少人都知道,自己又怎会不知? 如何不知呢? 白鹭望着橱窗外的车水马龙出了神,关于十三不喜欢蛋糕一事,她是最深有体会的了。自己从学生时代每年过生日都要请他,他自是每每拒绝,给他留的蛋糕精心包装了送去,亦不见他动过。 十八岁那年办完成人礼,自己鼓起勇气亲自捧了蛋糕去和他分享喜悦,庆祝成年。却不料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着学校围观的众人砸了蛋糕,泼了自己一裙子。 后来多番打听,才知道这生日蛋糕是他的禁忌,至于原因,无人能知,但十三对这蛋糕自来讨厌至极,与其说不喜欢倒不如说是恨。 他自来不吃这蛋糕,如今却亲自来买,想来……不是为那小丫头还能为谁? 聪明如白鹭,自是不用向蛋糕店的掌柜求证。她什么都知道,自元宵节见了十三对小妖女的紧张,她其实,就什么都能想到了。 只是自己一直固执地去愿意相信,那小丫头只是十三一时图新鲜的玩意儿罢了。 如今亲眼见到那小丫头竟能让十三把从小到大的忌讳破了例,白鹭的一颗心如刚下过一场秋雨的街上的被风吹起的落叶,凄清悲凉。 她神思恍惚,忽然又记起十三仿佛好久已没戴过墨镜。从认识十三起,她就知道他一直喜戴墨镜,自己以为他绅士时髦,后来从白择那得知是十三心情不佳才会戴墨镜,亦如讨厌蛋糕,都是儿时留下的习惯。 白鹭留了心,听哪本书上说过古代人心情不好也会以扇“遮面”,自此更觉十三与众不同,认为他非但外表光风霁月,内心更是有底蕴高华之气派。 七年来,她从未想过十三不会不属于她,更没想过十三会属于别人。 还是那样一个无根基的小丫头。 她样样拿的出手,但十三不会因此就不厌烦她,那小丫头除了一个好模样,样样没有,十三却不会因此不喜欢她。 凭什么啊? 凭什么?! 七年了,别人谁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就是非他不可啊。 芳心动七载,心上人不爱。 她本是先来的,却轻易输给了个后到的,好没道理!她愤愤不服,几乎咬断一口银牙。 虽说她不是糊涂人,理智上她知道爱是不能强求。 可她现在没有理智。 嫉妒已经让她昏了头。 她能把大道理给别人说的头头是道,但轮到自己头上,她甚至都听不进去一个标点符号。 她不能释怀的是,为什么自己如此强烈甚至费尽心机地追求十三,却始终是得不到啊。 此时她还不知道,愈强烈愈拼命追求的东西往往最终都是不能得到的,求而不得才是人间常态。 而爱情,是求而不得中的无解,从来便是没有什么道理。 情之一字,从来都是不问所以,不分先后,不论原由,哪里讲的通道理? 能讲的通道理的,便不是爱情。 更何况小妖女与十三在千万年前便有万千瓜葛,若是非要论先来后到,那她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但已入心魔的白鹭不会把求而不得正常化,她只会给它找一个渲泄口,谁呢?自然是不用求就能轻松拥有了她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东西的那个人。 思来想去,她更狠了意。 白鹭心想,弄死小妖女的事,不能再往后放了。 嫉妒让她发了疯,无处渲泄的一团酸苦憋在她的胸口烧成火球,烫的她无一处不痛,痛的她浑身发抖。 此刻对于一个已失去理智的女人,别说是去杀自己的情敌,就是让她捅了自己她也能干出来。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不会轻易就此败北! 总还有能抓住的希望,总还有的! 哪怕一点点,就一点点,凭她的手段也足以能反败为胜,。。。杀了。。她! 杀了她!!! 既然那小丫头是让自己失败的根源,那么只要斩草除根就能反败为胜了。 一场春雨过后,白鹭想弄死小妖女的心,如田里的春麦一样肆虐疯长。 爱情常常是在得到和失去时才能攀得巅峰,得到时会尝到无穷的新鲜,失去时会尝到无尽的不甘。 既然白鹭拼了命都尝不到新鲜,那剩下的只有不甘。 情之一字,既然能衍生故事,也免不了衍生事故。 华灯初上,白鹭拎着精致的奶油蛋糕出了门,她坐在车上,像一个已被宣判的失败者,正等着反手一击。 抚摸着蛋糕盒子上系的十分漂亮可爱的蝴蝶结,白鹭恨恨心想,如此良宵,十三多半正在和那小美人儿情切切意绵绵,你侬我侬。 良久,她咽下满心酸涩,冷笑一声,再不多想,招呼司机启动了车子。 而此时十三和小妖女却并没有如白鹭所想的蜜里调油。 却说十三听了一场戏,心意舒解,想起因昨天自己莫名发脾气委屈了小妖女,便自去买了奶油蛋糕来谢罪哄媳妇儿。 他如个大男孩似的兴冲冲急匆匆地回了家,进了真园却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实在是因他性子野莾不羁惯了,不知如何说些甜言蜜语,此时只得搜肠刮肚地想些哄小女孩儿的话。 却说此时小妖女正闷头闷脑趴在炕几上逗鸟儿玩。 昨日和十三出门败兴而归,小妖女并不能明白十三为何突然就不高兴了。 以她不解世事的小脑袋瓜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也不敢去触十三的冷脸,一直闷想到夜半都未能入睡,她平生生头一次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及至后半夜囫囵睡去,她一觉沉沉,醒来已是下午,早不见了十三。 她兴致缺缺地用过饭,拒绝了张妈请她去园子里逛逛的建议,便又闷头闷脑地趴在了炕几上逗鸟儿。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笼中的小鸟唱的叽叽喳喳,却不是画眉的婉转啼鸣。 以前那只小画眉忽然莫名飞跑了,十三于前几日又淘涣来一只绣眼儿,这鸟儿羽颜色翠绿,身形更巧,十分好看。 小妖女见它绿衣服白肚子,一双白眼圈,鼓鼓的身形十分可爱,也十分喜欢,便忘了丢画眉带来的些许懊恼。 此刻小妖女伸出手,那绣眼儿就自动跳上来,扬着脖张开小嘴唱,小妖女见它有趣,比那走失的小呆画眉强,便叽叽咕咕和它诉了几句苦闷。 一直站在榻前的大獾眼盯着又来与自己争宠鸟儿,恨不得化身为一只老狸猫一口吞了它! 分离 上次那小画眉实则就是大獾偷放走的,大獾嫌它抢了小妖女的宠。未想一鸟儿刚除又来一鸟儿,大獾在暗骂十三事儿多之余只好又想寻机会旧计重施。 它十分有心计,面上憨厚,内里用计,天天一心一意心系于此,专想着除了这鸟儿。 后来试过几次都没得手,每当它一接近鸟笼子,那绣眼儿就跳着乱叫唤,那鸟儿脚上又没拴链子,一见大獾近身就受了惊似的一面叫唤一面扑愣愣乱飞,直到惊来众人。 大獾恨它更甚,只怨自己没长翅膀又身形壮硕,既不能在众人发现前展翅飞走,又因自己爪子太大塞不进去笼子去捏死它。 此时大獾站在小妖女面前想左右逢迎,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献殷勤讨巧儿,好让小妖女能瞧它一眼。 小妖女闷头闷脑,昨天和十三出去见十三莫名生了气,她始终满是摸不清头脑,哪有心思去瞧大獾耍宝? 大獾把不得宠全怪在那翠绿欲滴的小绣眼儿身上。它一个眼觑着小妖女,一个眼紧盯着鸟笼子,只待一个时机就要过去手刃劲敌。 半日,见小妖女放下鸟笼子去了里屋,大獾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正要伸出魔爪把那绣眼儿连笼子带鸟一齐偷走,却见此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咳嗽。 大獾光天化日做贼心虚,禁不住吓了一哆嗦,飞快地收回大毛爪子,就见十三此时进了屋。 “你在这干什么?”十三本是打好了哄媳妇儿的腹稿,满脸堆满柔情,一进门却没见小妖女。对着白得了他一腔柔情错付的大獾,十三嫌恶地一皱眉,招手赶跑了大獾。 正准备要去卧室找小妖女,却见此时卧室的帘子倏地被掀开,接着小妖女忙忙奔向了十三,及至快跑到十三面前她却止住了,她怯怯抬头,轻轻叫了声,“十三哥哥。” 她大眼睛含了湿漉漉的雾气,迷迷蒙蒙,漾含了不知所措。见她两只小手无处安放似地揪着裙子,期期艾艾地看向自己,乖巧的小模样直让人心疼。十三心下一紧,一时忘了哄媳妇儿的腹稿,禁不住想过去拍拍她的小脑袋瓜,一抬手却忽然想起手中的蛋糕,他把手中的蛋糕往小妖女面前一亮,尔后放在桌上,招呼小妖女过来吃。 小妖女看了一眼却轻轻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十三见她一幅生怕触到自己禁忌的样子,十分楚楚可怜,他心下一紧,更感觉自己昨天不该犯浑,吓到了小女孩。 此时见小妖女如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兽,不敢上前,十三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 这就是自己爱她的方式? 他想了想,无限自责,主动过去拉了小妖女过来坐好,温柔地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待安抚了她的不安,十三才把蛋糕盒子打开,一面用刀子切了一块香甜馥郁的奶油蛋糕递给小妖女,一面低声柔道,“尝一尝,昨天你不是想吃?” 小妖女看了看蛋糕,又看向十三,抿着唇不说话。她纵使不是凡人,也意识到是昨天的蛋糕一事惹了十三不快,故不敢就吃,因她不明白,不懂十三的意思,怕又惹了十三生气。 十三见状,便把手向前一伸,蛋糕便递到了小妖女唇边。 小妖女对着近在咫尺的蛋糕不知所以,她抬眼看向十三正要询问,却见此时十三把蛋糕直接塞到了她的嘴中。 奶油的香甜柔滑立马充斥了她的口腔,她一向对甜食无法拒绝,此时浓郁的奶油入口即化,小妖女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呆呆地看向十三,也不知是震惊十三的做法,还是震惊于奶油蛋糕的美味。 “吃吧,小呆瓜。”十三一刮她俏挺的小鼻子,“不要怕我不高兴,”他一笑,眉宇间全是温柔,“你吃的开心,我才高兴。” 小妖女闻听立马宽了胸臆,她见了十三笑的真挚,便不再做他想,放开了去吃,待就着十三的手吃完一大块蛋糕,她便接过十三手中的刀子主动切起蛋糕来。 十三见小妖女又恢复了小饕餮的本质,十分开心,正要打趣她一二,却见此时小妖女捧起一大块蛋糕高举到自己面前,示意自己吃。 十三不意被投喂蛋糕,一时心下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自知小妖女是为了与他分享美食的快乐,可是他……从来不吃蛋糕。 确切的说,是从十岁那年就不再吃了。 那一年,他过十岁的生日,父母却因有事外出,早就答应为他的隆重庆生只好做废。他不在乎什么生日宴会,他只是想让父母陪自己过一回生日,在他的记忆里,与父母聚少离多,他的成长他们从没好好的参与过。 好不容易求着父母答应了一次,他欢呼雀跃,未想家里忽然来了远客,他的欢呼雀跃被迫停止。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父母亲自过来充满歉意地向他解释,又保证这一次出门会早早会来,肯定能赶在他生日那一天回来为他庆生。 他沉着脸提着心点了头,他的母亲十分温柔地安慰他,说自己早已订好了生日蛋糕,在他生辰那一日会送来。 他生日那一日果然接到了蛋糕铺子送来的生日蛋糕,但他的父母却爽了约。 他整整坐在院子里等了三天,等到蛋糕上的奶油都干塌了,却等来了父母惨死的噩耗。 那天他从清晨坐到黄昏,只剩下落日下长长的影子陪着他,后来夜陷入了黑暗,连影子也没有了,他成了被抛弃的孤独庆生者。 他本是恨父母不守信用,承诺过自己的事从不放心上,决定再也不相信他们。 后来等回噩耗,知道自己父母死在自己生日这天,他恨痛交加,扔了蛋糕辞了院里所有仆人,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被抛弃的狼狈相,亦不听任何人的劝慰。 自此他再没过过生日吃过蛋糕,亦再见不得那生日蛋糕,更留下了心里不痛快就戴墨镜的习惯,再不想让人窥探他看透他的内心。 当时家人都怕他受刺激留下什么后遗症,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跟没事人一样能吃能喝能睡,家人也就放了心不再关注。未想他的后遗症却姗姗来迟,他不喜见光长年戴墨镜,把云城的蛋糕店赶走了十成十,也从不提起父母,由颇识礼教变成叛逆少年。 他由此一事在心中留下了心理阴影,这蛋糕极致的甜对他来说却是极致的苦。 在西方这蛋糕代表团聚,于十三却代表了分离,和父母永远的分离。 负责 十三看着面前的奶油蛋糕不自觉出发了一回呆,再回神时却见小妖女一直孩子气地举着蛋糕,满心盼望着地让自己吃,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一低头浅浅咬了一口。 他怎么会忍心拂了她的心意。 就是她喂的毒药,他也不会拒绝。 十三一口一口就着小妖女的手吃光了一整块蛋糕,瞧着小妖女欣喜的目光,他尝到了甜。 或许,从此以后蛋糕对他来说不会再是苦的了。 “知道吗?曾经,这蛋糕于我代表着分离。” “没有诀别的分离。” 十三一面把一块蛋糕递给小妖女,一面轻轻开了口。 小妖女本是接过蛋糕咬了一口,闻听这一句她禁不住抬头。捕捉到十三眼中的黯然,她放下了蛋糕,过去抱住了十三的脖子,掂着轻泠泠的小嗓子十分认真地道,“十三哥哥,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的唇上沾了奶油,声音似乎也变的奶声奶气了。十三见她软言软语,整个人柔软的不像话,他抱着一团柔软,心都要化了。 十三顿了顿,问道,“小呆瓜,你有父母吗?” 小妖女懵懵地摇了头。 “记得他们吗?”十三拍拍她的头 小妖女还是摇头。 “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十三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一个人”小妖女呼呼吃着蛋糕浑不在意。 “小时候呢?”十三爱怜地为她擦去下巴上沾的奶油。 小妖女闻言沉默了片刻,依旧是摇头。 她没有小时候,她的记忆是不完整的。 十三见她孤苦无依,比自己幼年失怙恃还要可怜,忽然忘了自己的悲伤只心疼起她来。 小妖女意识到十三的怏怏,又见十三一直盯着她看,她不知如何劝慰,只好从十三的怀抱中跳下去,把奶油蛋糕拿起来去喂十三,十三此次毫不迟疑地轻啄了一口,蛋糕的香郁甜美一入口像填补了记忆里的缺失。 及至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整个蛋糕,十三才想起不能放任小妖女吃甜食。 小妖女因一下吃的多了,捧着小肚子躺在榻上,像小猫咪一样滚来滚去。十三见她可爱娇柔的不像话,也无意去责她,只让张妈端来山楂果茶给她消食。 俩人晚饭也没吃,直至入夜,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隔着幽幽的灯光,气氛一下子变的更加温馨。 十三倚榻喝着茶听着雨声,看着乖巧可人的小妖女,十分舒意。 眼看时辰已过二更,想到小妖女的食应该已经消了不少,十三便放下茶碗要嘱咐她去睡觉,却见此时一直抚肚皮的小妖女瞅了瞅十三,忽然翻身起来,爬到十三面前,试试探探地就要往十三面前凑。 十三不意小妖女会忽然爬到自己身上,他本是靠着板壁,猝不及防被小妖女挤上来,他避无可避。 眼见此时小妖女的一双皓腕已攀上自己的脖子,一张动人心魂的脸在灯火下凭添春色,十三禁不住喉头一紧。 正要去推她,就见小妖女己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唇吻来,十三身上一僵,心怦怦快要跳出胸膛,在最后关头,将要被小妖女的粉唇碰到时,他极力克制地偏头躲开。 小妖女撅起的小嘴扑了个空,她不依不饶地一扳十三的下巴,大眼睛里的水光晃啊晃,看的十三失了神,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十三的唇。 十三一怔,连心脏都感觉不到跳了,直到清晰地感觉小妖女湿润的小舌头在舔自己的唇,他一瞬间僵成了泥塑。 像过了一世纪。 直到小妖女凉凉软软的唇离开了他的唇,认真地说了句,“好了,这下干净了。”十三才在她俏生生的浅笑中回了神。 意识到小妖女刚刚是在舔自己唇上遗留的奶油,十三反倒腾地红了脸。 他怎么……刚刚就以为小女孩是要主动献吻呢? 果然自己是个不经情事的生瓜蛋子,十三心中给自己下了定论,并感到十分汗颜。 想到自己刚刚竟心神恍动十分有感觉,他又觉得自己十分禽兽。 见小妖女还在抱着脖子盯着自己看,十三情潮未退,不自觉来了一句,“瞧什么?夺了我的初吻,可要对我负责。” 他声音低哑,含了无限魅惑,未想小妖女闻言只抬着含了水的大眼睛望着他。她舔了舔刚刚触碰到禁忌的唇瓣,上面还沾着数于十三的香甜,心中无限思量,咀嚼着“负责”两个字不肯放。 十三见她小脸粉粉,发丝凌乱,舔唇间不胜娇羞,清纯中更添妩媚,禁不住心神意动,想去侵略她的唇。刚低下头,却见小妖女飞快地仰起小脸啄了一下他的唇,尔后笑吟吟看向十三,“十三哥哥除夕时也啄了我的嘴巴,也要对我负责。” 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把十三从旖旎的梦中炸的回了神,“你说什么?!!!” 他记得除夕那日他喝多了酒醉倒,醒来确实是和小妖女一同睡在床上,难道……自己在酒后做了什么乱……性之事? 思及此他心下紧张起来,禁不住问,“那日。。。我除了亲你。。。还。。做了什么?” 他声音又哑又涩,平生头一次说话断断续续。 “嗯。。。亲。。。”小妖女咀嚼着这个字,闻言侧头想了片刻,尔后在十三的万分紧张中开了口,“十三哥哥亲了我,就睡着了。” 十三闻此一句才把提着的心放下,为自己没上升为禽兽而舒了口气。 未等他要开口,就见小妖女又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凑了上来啄了下他的唇,十三身体一僵,正要推她,却听小妖女轻轻说了句,“我会对十三哥哥负责。” 十三闻此一句如耳边破钟,他浑身做烧,一时失去了理智,一抓小妖女的腕,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你可是非礼了强盗。”十三低哑着嗓子,逼近小妖女的绝色俏脸,他欺身把小妖女扣在怀里,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悸动,一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 小可爱们!别忘了投票,留爪,评论一条龙呀!感谢支持!!!?(ˊ〇ˋ*)? 负荆请罪 肆无忌惮从鼻中呼出炙热的气息,伴着沉重的呼吸,十三使劲的,用力地吻她,他的肌肉线条紧崩着,全身的的腱子肉坚硬如铁。 他两臂撑在榻上,攫住小妖女柔嫩的唇,像久经旱渴初见甘霖似的,一面努力克制,一面失去理智似地吻她。终于,在小妖女快喘不过来气时,忽然他紧攥了拳头蹭地起身下了榻。 小妖女被吻的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好不容易等十三放过她,能痛快喘气了,她却因周身放松而不知不觉地睡了去。 十三洗完澡回来就见他的小呆瓜正抱着枕头呼呼大睡,他苦笑一摇头,觉得自己把个天仙似的小媳妇儿养在身边是纯属找罪受。 这简直就是捧着个价值连城的大宝贝当叫花子,日子委实难熬。只是这宝贝不到换钱救济他出干涸之地的时候,他只得等。 他心甘情愿地等着自己的小花骨朵长大。 把小妖女抱到里屋去安置好,十三才在欲求不满中胡乱睡去了。 次日一早,十三在半睡半醒之间就被电话铃吵醒。 宅中一事,尤其是老头子有事吩咐,都是叫人来传话,能用到挂电话的,必是外人。 十三想也没想就让张妈挂了电话,却是在十三又要补觉时,电话铃又不怕死地响起,十三连着被扰两次失了困意,他满布阴云地趿了拖鞋去大厅接电话。 刚冷气寒声地应了一句,就听到电话线那头传来白择兴奋而又带了十分歉意的声音。 白择张口便是赔礼道歉,直指那日小妖女走丢一事,十三听他大包大揽全怪在自己身上,只是微微沉吟,并无答话。及至白择又做了几番愧疚检讨,直恨骂自己蠢笨,又说了几百次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带小妖女出去又放下她一个人。 十三听他告罪告的恳切,又知白择自小就是棉花耳朵,又兼从小到大都是被白鹭骂一阵打一阵训一阵哄一阵再谆善诱一阵,白择保准晕头转向满口应成他也就无意怪罪白择。 见白择来自己家还提前挂电话,十分小心,十三见他知趣不如往常随意,颇有些……有自知之明的自觉。又想他是个最没心机主见的人,上次一事多半也也是受他姐谎骗,便不怪责他。 和白鹭的帐自然有的算,虽然现在碍于种种不能深算,十三最是直白坦荡,有一对一,也不波及白择。 他自来不是厌乌及乌的人,亦以为没必要为个白鹭就与白择绝了多年友情,便答应了白择要登门致歉的请求。 “看见了吧,我就说三哥再不会认真恼我。”白择博得了十三的谅解,一放下电话就十分得意地向白鹭显摆自己与十三的兄弟情。 原来今天白鹭特特准备了蛋糕,又教唆了白择一番。话里话外都是为他们兄弟情着想,又说上次失误实在是在自己预料之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老天爷,三两句把自己择了个一干二净。 白择本是自前几天听说了十三与老大在飘香院之事,知道了小妖女被拐。他心下十分郁闷,深恨自己姐姐多事,上门送礼就送礼,还非得带出去小妖女,这下又出了事,反倒让自己白吃瓜落。 他没往白鹭身上想阴谋论,只单纯想着毕竟丢了人家的媳妇儿,罪名不小。 虽是虚惊一场,知道十三及时把小妖女找回,白择还是几天没敢登门,想请罪都张不开口。 此时被白鹭颇为苦口婆心说了一番,他又一如既往地动摇了,想着不能一直懦弱的躲着,因此断了与十三的情谊反倒不值。总不能永不登篯家的门,正如他姐说的,“亡羊补牢,负荆请罪,”才是正理。 白择却浑没考虑到,他姐犯的错为什么要让他去负荆请罪。 又入了套的白择拎着蛋糕带着她姐的谆谆教诲,背诵了一肚子好话儿出了门,及至片刻又折了回来先礼貌打了个电话,见十三不怪罪于他,才在十三的首肯下把一颗悬起的心放回肚子。 此时白鹭见自己的蠢弟弟还在邀功似的向自己炫耀,她咽下想教导他的本能,满脸和蔼地打发他快出门。 得了出入令牌的白择抛却了前几日的郁闷。他一改沉默,又把小狗尾巴摇了几来,见她姐说了一番颇识大体的话劝自己去霍宅,他也颇通情达理地劝了他家姐一番,“姐你说的对,万事不能强求,做不成情侣还能做朋友,三哥不喜欢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谁有法子让他喜欢呢?依我看,大家做朋友还好些,总比弄个不好,再老死不相往来强,你说是吧?” 白择不晓得他家姐骨子里究竟喜不喜欢十三,反正这么多年他姐外面的不折不挠他都看见了。 不论是假喜欢还是真偏执,这七年的牺牲,都让他一个做弟弟的为姐姐难受。 今天一大早听闻自己家姐对自己说要放弃十三,改做朋友相处。他先是开心于他姐的想通,尔后又有些心疼他姐,觉得于情于理得劝慰两句,不论她为何忽然转性,反正白择以为只要白鹭别再强求生事,能免了她每每失意后再拿自己杀气,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白鹭听了弟弟的妙言气的暗暗掐断了两节长指甲盖,自己本是为哄骗他随口找了套说词,没想到他就信以为真,还竟大模大样地劝起自己来了。 她对死石膏豆腐似的弟弟无了法,想骂一顿又觉得已没了必要,豆腐就豆腐吧!好歹有的时候能拌个葱花皮蛋。 此时再不顾豆腐白择的叨叨,白鹭连推带搡地把他撵出了门,催他快去拌葱花。 白择手上提着蛋糕,心中默背着白鹭的谆谆教诲,在晨光中出门去了,及至日上三竿才回来。 一见白择回来,在家等的焦心焦意的白鹭便赶着冲了上来,心急火燎地把他拉至小花厅,左右探了无人后,才神秘兮兮地向白择开了口,“怎么样?她吃了吗?” 白择在十三那混了一顿饭,多喝了几杯酒。正是口渴之际,他坐下来看也不看便端起杯子要喝,及至入口却发现是咖啡,他皱了皱眉,就要向外面喊仆人倒茶。 白鹭赶紧杀人灭口似地一捂他的嘴,小心翼翼地低声逼问,“你喝什么茶?先回答我的话!她吃没吃?” 白择被咖啡苦了一下还在咋舌,闻言不甚在意地回道,“吃了啊。” “都吃了?”白鹭紧逼着问。 “是啊,都吃了。”白择咽了口唾沫,感觉口中的咖啡苦味还是很重,做势又要叫人倒茶。 白鹭见白择总不认真,便打了他一下,紧张兮兮地又发了问,“她一个人吃光的吗?” 下毒(求票,留爪!) 白择见白鹭像等着判斩头的主审官似的,一幅苦大仇深,便一揉被打痛的头,直接倒豆子似地自动往外倒,“对对,嫂子都吃了,我一拿去她就打开吃了,吃光了,一个人吃的,三哥也从来不吃那玩意儿啊,话说回来,我们男人谁爱吃那甜不拉叽的东西,论点心西洋的不行,还是三哥家的厨子手艺高,今天我运气好还蹭了一顿饭,姐,我们今天吃的……” “住口!”白鹭见白择开闸似地说废话禁不住发了怒。 白择不防被吓了一跳,正要找个借口开溜,却见他家姐又恶狼似的抓住他的两只细棒子胳膊开了口,她咬着牙,眼发着绿光,脸上不像人的表情把白择深深吓了一跳。 “你走时,她……还好好的?” “呃……”白择避开他姐来自地狱里的目光,不甚自然的道,“挺好的,还和三哥在园子里放风筝呢!”他觑着他姐的神色,小心翼翼,生怕伤了她姐的自尊,但若不如实交代吧,又怕他姐因谎报军情的罪名饶不了自己。 白择眼见他姐的脸由白转绿再转黄再转白,没一点儿属于人类的颜色,他吓坏了,以为自己姐姐被人家夫妻蜜里调油给伤狠了,正想干干巴巴地安慰个一两句,却听白鹭顶着不像人的脸色发出了不像人的声音,“出去。” 白择见白鹭不似以往,本以为她怎么也得按旧例寻趁自己个麻烦过个手瘾,却未想就如此被她轻松放过,真乃二十年来一大奇事,自他出生就没遇过。 得了乖的白择高兴地一蹦三跳地出去了。 留下一个失了三魂六魄的白鹭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白鹭乍得了小妖女吃了蛋糕还安然无恙的消息,一时呆若泥塑。她想不通,那蛋糕里,她可是放了十倍量的剧毒啊!别说毒死一个人,就是毒死九头牛都够了。 那毒药是她从国外秘得的,无色无味,人一旦食入便会立即陷昏睡,三日后毒入五内,便会断了呼吸再也醒不过来。 怎么那小丫头服下如此份量的剧毒还能活蹦乱跳地去放风筝? 不对,不对! 事有蹊跷! 难道……是那毒有问题? 思及此,白鹭着忙回房翻出剩下的毒药,放在自己吃剩的点心里,又状做无意地去了院子,掩人耳目地扔给了看门的那条大狼狗,只见那狗蹦着高儿吞下点心,片刻间,刚才还撒欢儿的一个活物就昏死了过去。 白鹭见状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发抖,如此壮硕的一条狗吃下一份剂量的毒药就立即昏厥见效,那小女孩吃下十倍的剂量竟安然无事! 只要是人,便不会如此! 若如此......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是人! 白鹭偶得此结论,惊的站立不住,差点跌足倒在昏过去的狼狗身上。 她昏昏噩噩,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怪不得那小丫头容色倾城不似人间凡品,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人! 怪不得她一个柔弱之身入了烟花巷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想来就算不是十三去救,她也能安然无恙! 白鹭胡乱想着,把前前后后一汇总,慢慢理出了些许头绪。待冷静下来,去了些许怕意,她又忍不住想,若那小女孩不是人,又是什么? 狐狸精?獐子精?鬼怪? 以白鹭对异类的认知只在聊斋志异里循见。 思来想去不得头绪,末了,白鹭认定,既然她不是人,那是什么都差不多了,但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留在十三身边是为了什么? **气? 荒谬。 另有所图?那这个“另”,就大了去了。 反正不管如何,异类于人总是不相宜的,尤其来她还和自己来抢男人,那更是不相宜。 思及此白鹭收了怕,认为虽然没有杀死小妖女扳回一局,但小妖女的本身的身分就足能让自己柳暗花明,她就不信,霍家老太爷会容忍一个妖怪做重孙媳,她更不信,这世上还能没人有本事收妖? 自古邪不胜正,想来这小妖精也不会有多大本领,随便找个有道行的道士擒了,自己岂不是依旧还是霍家未来主母? 想了一想,白鹭心下忽然由害怕转为畅快,她认为到时候自己戳破此事,拿了妖精,就算为篯宅立了一个大功。到时候功绩在手,别说让十三干脆娶了自己,自己还能立了威,拿了此功能在篯家有一辈子的说头。 到那时,谁敢越了自己去? 却说白鹭翻来覆去一夜未睡,终于想出一美计,次日顶着俩黑眼圈就急奔霍家求见霍老太爷。 未料刚一上传通报就被老头子推病拒了。 老头子有话,近来身体不适,家上下一应事概交于十八姨太打理。 白鹭乘兴而来扫了一鼻子灰,便准备败兴而归再另做打算,却见此时十八姨太出来接见了。 十八姨太带着几个奴婢出来迎了白鹭,又十分礼貌地留着她喝了茶,让了几回。 白鹭心里看不上小姨太太,故打着哈哈不肯以实相告,只说自己有事要去真园寻十三,十八姨太一听,便十分得体地让自己的大丫头碧桃打着老头子的吩咐去给白鹭前头带路。 眼见碧桃引着白鹭出了苍浪园一径去了,十八姨太才又坐在会客厅里闲闲喝起了茶。 今日一事既然被自己赶上,她虽然满可以三言两语推脱,但她想来白鹭为市长千金,自来又与十三有婚约一传,现在真园的小丫头与十三之喜事又没大操大办,她摸不准老头子的意思,心想万一将来有个变故,若白鹭后来者居上,现在行个方便也算攀附上了将来的当家主母。再不成也能在今日之事上恶心十三一通,报上次刘小儿一事之仇,那刘小儿在上房呆了几天就受不住老头子的威慑压力倒下了,喝了几幅药又趁机告了病出去了。 十八姨太平白折损一员大将,哪有不怨恨的,又兼此事在西院各小姨太太间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争相拿来臊她。她更着恼,到底小家子出身没个大度机心,她一时情急,忘了顾大局,把错都怪在十三身上,又兼试探过几次见十三软硬不吃,便恨不得能给他添堵。 此时白鹭撞了上来,她正好利用一番,顺披下驴叫碧桃亲自带去,一为在这院里显示自己有当家主事之权,填了那西院各位只会喷唾沫星子的血盆大嘴;二为拉拢市长千金,万一她将来能坐上主母之位呢?退一步讲就是不能,她也得以实现第三,恶心了十三为自己出口气。 斗嘴 却说白鹭由碧桃引着一径去了真园,却在真园门口就与正当班的小候僵持住了。 碧桃本自仗着有十八姨太口传的老太爷的应允,也不让谁,只冷着脸拿着款儿让小候开门,口口声声都是奉了老太爷的令。 小候本就与这碧桃十分不对路,平日见了也要互说几句酸话。及至今日一见碧桃挺胸扬头来了,他便微微一嗤。 又见她一幅二头主子的样对自己发号施令,小候更是不悦,直接拉了脸,也不理白鹭,只向碧桃冷嘲热讽,他半似笑脸儿,“怎么着,埋伏下的探子被拔了,碧桃姐姐要亲自过来扎篱笆墙?” 碧桃听小候骂自己是看门狗,登时就要发做,小候不等她还嘴又赶着说道,“只是恐怕我们庙小供不了您这尊大佛,三天两早起就得送还了回去,若和你那表兄弟一样被直接送到老太爷近前伺候,碧桃姐姐可就算攀上了高枝了!”小候说着便用鼻孔哼了一声。 碧桃一连被说中几层心事,一时白了脸儿噤了声,心下忍了几回,拿出大丫头的气派,指着白鹭道,“我不和你对嘴对舌,我今日是奉老太爷的命陪白小姐进园子见三爷……” 小候充耳不闻,又冷嘲热讽,“呦,碧桃姐姐家里想来是祖传的做驾娘的,”他一哼,“不然怎么这么会见风使舵呢?” “你!……”碧桃气的红了脸,禁不住指着小候道,“我虽是丫头,却也是个有脸面的丫头,你为何回回非要做贱我?我再不忌,也是十八姨太的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吃不着你的排揎!” “呦!碧桃姐姐说的真是好,不愧是常常出入上房的,既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溜溜儿跑到我们家门口来叫嚷了?响睛白日的,红口白牙就满口瞎话,不怕哪个长眼的雷雳了你?”小候边说边乐,脸只对着老马,瞅也不瞅碧桃一眼。 “做奴才的把本分丢弃不理,倒把个狗拿耗子坚持了个持之以恒,越俎代庖,还仗着什么十八十九姨太的势,素日有什么好脸儿到我们面前,充什么主子上人的,都是人下人罢了!不过一时半时得了势,天天做耗,知趣些就只在西园子闹就罢了,还敢伸到真园来,活该现世打脸!”小候说话极其辛辣,直戳人要害。 碧桃本就心下有鬼,此时被小候劈头盖脸讽刺了一番,也急了,她一时忘了分辨,只顺口回道,“好哇!你是什么得脸的奴才,一个钉子一个钉子的,预备等着给我碰!若不服咱们就找个讲理的地方,说个皀白,看我今日之事有无过错?” 小候刚想答言就见旁边一直沉默的白鹭开了口, 她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十分庄重地笑道,“我来找三少有事相谈,劳烦小哥给送个信。”说着就从包里掏出几块大洋递过去,小候瞧也不瞧,只扬着脸瞅天。 “小候!你竟对贵客如此无礼!误了白小姐的事,你有几个脑袋担待的起?还不开门!我是奉的老爷子的命……”碧桃狐假虎威乔张作致。 “呦!说什么奉老太爷的命,也不知是真是假?”小候一抱胳膊站在园门的正前方,“你自去回三爷,这话我可不敢说!” 见碧桃口口声声都是搬老太爷,小候更瞧不上她上狗仗人势的做派,只充门神站在门前,也不理老马的劝告,把一张倨傲的脸摆向碧桃与白鹭。 碧桃在白鹭面前第一次当差就丢了脸,她十分讪讪,想了一想,故意强装出羞惭之色,才又上去回了句,“你若对我有意见只私下为难罢了,做什么让白小姐在这干等?白小姐身分尊贵也是你能得罪的起吗?一个奴才满口不敬,也不怕失了我们大家的脸面?”她一番话表了几层意,既彰显了自己识大体又无辜,又恭维了白鹭,还贬低问罪小候。 小候听见碧桃说着这些拿斤拿两的话,又明里暗里埋汰自己,他满脸愠怒,如被点着的炮仗,禁不住拔高了嗓子,“我们这起拙嘴笨腮不会说漂亮话!要听只等回家让自家奴才上赶!不然就是有了三爷的吩咐,我必按章程循主子意思行事,就是哑着嗓子伸直舌头,高低也得给您唱两场大戏!” “只是现在!哼哼!没三爷的吩咐,我们做差人的只把俩只眼珠子瞪圆,不放进去苍蝇蚊子才是正理!” 一句话说的碧桃哑了声,见白鹭在旁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一贯是小候十分看不上的伪善样,他又掉转了火箭炮,指桑骂槐,就势往水里砸了一砖头。 “做样子给谁看?没别的好果子吃!俗话说,‘命里八尺难求一丈’,没这个命罢咧!还总想着鸠占凤巢!也过过筛子想想,有没有那个金钢钻儿?闹了归齐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回家把炕跳踏了也没用!” 白鹭听了这直指自己的话,直想过去剪了他舌头。 她强自镇定稳了又稳,才忍住了想把小候的脑袋当球拍飞的冲动。 见小候笑模嘎样,煽风点火,老马看不下去了,他是个省事的人。他自认为虽说是不能放人进园子里去,可好生打发走了就是了,省的横生枝节,闹出事来反不好。 见小候喳喳嘴,紧接着又要寻事,他赶紧开了口,“愈大愈不像话,还学了那起子调三窝四的毛病来了,叫三爷知道怪罪下来,撕烂你的猴嘴!” 小候一向知道老马是锡锅锡盆的好手,他不以为意,堆起笑模样儿,“三爷再不为这当子事怪罪我。” 他自来最有眼色专会看人下菜碟,又只忠十三一人,机灵省事,察言观色,事事紧跟十三步伐。 此刻见老马出来说话,他拍拍手,对着一旁的白鹭碧桃浑不在意,“是我的我领,不是我的我可不认,我只受三爷派遣,惟三爷和三少奶奶是主,外四路的人一概不认识,”他一拧眉,憋出一个促侠坏笑,“我们这里人心一杆秤,秤的那些爱来打肿脸充主子的人都是二百五!……” 表白 小侯一宁眉,憋出一个促侠坏笑,“我们这里人心一杆秤,秤的那些爱来打肿脸充主子的人都是二百五!……” 老马一听到这句赶紧上前捂嘴,“愈说愈没边儿了!再浑说告诉了上头缝你的嘴!” “我又不曾犯了天条,用谁怪罪?除了三爷谁的怪罪我也领不着!”小候说着嘿嘿一笑,“要是我被绑了你也得陪绑不是?咱爷儿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马叔,素日里你什么不知道,不过不肯张金口,全闷在肚子里,跟我还装什么老阿呆?这些个人,我再不给他们几句话警戒着,还真当我们真园没了规矩了!三爷平素怎么说的来着?我都记着,就是三爷知道也不会怪我,没准还赏我护主呢!” “你个小鬼机灵!”老马一拍小候的肩膀,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园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赶紧立好,冲小候使了个眼色,“三爷来了,别说了!” 话音刚落就见十三走了出来,白鹭一见如得至宝,赶忙上前一步,殷殷至意。 十三一见白鹭便明白了刚才闻听到门前的吵嚷原由,他冷冷扫了白鹭一眼,倒是难得的主动开了口,“我还没去找白小姐,白小姐就亲自来了?” 他冷气寒声,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分明言语淡淡,却让白鹭心下一个激灵。 未及她多想,就只十三又折回门里,并撂下一句,“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白鹭未想此行如此顺利,有如意外之喜,她顾不上理论别的,急急踩着高跟鞋进了门,紧跟在十三身后。 及至到了水榭阁子,十三兀自坐在了椅子上,也不让白鹭,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彼时园子里已有春意,几株才吐浅碧的淡绿新柳临塘而立,经微风一吹袅袅娜娜,不胜春华。 白鹭临窗而立,见十三不说话,便走在十三对面坐下。 此时张妈进来上了茶就识趣地出去了。 十三也不端茶,只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榭外的风景,似是在等白鹭说话。 果然白鹭先撑不住了,她得体地抿一口茶,尔后状做十分端庄地开了口,“我……我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十三听见白鹭的话,停下看风景的目光去审视她,似在判断她的话中所谓的“重要”是否夸大,有几分真假。 他剑眉浓烈,眸色锐利,不经意间就透着一股凌厉的野性,漆黑如墨的眸子像是涌起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看一眼,就会被深深吸入,吞噬。 此时他的目光沉重而深邃,有不明的情绪在眸里微微浮动。 白鹭被他阴冷的目光看的发憷,一时掩饰着干笑了笑。有些心虚的不敢再看十三的眼睛。 半晌,十三开了口,“白小姐来此,就是为了来说上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叼着烟点了火,漫不经心地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上次算计我夫人一事来赔罪。” “我!……她!……”白鹭听此一句心中咯噔一沉,来不及分辨,只被十三所说的“我夫人”三个字刺伤了耳膜。 她心下酸的发涩,话一出口有些哀伤,“我为什么要给她赔罪?”她心一横,话中有了怨气,“她抢了我的位置,该赔罪的应该是她,不是吗?” 白鹭本想直接说出小妖女的身份,可见十三如此维护那小丫头,白鹭一时忘了来意,她被“我夫人”三个字刺的有些失去了理智,“明明我是先来的,她是后到的,人人都知道我将来会是你的夫人,后来……为什么变了?” 她说及此声音带上了哽咽,“七年了,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些,我主动……如果……没有她,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十三闻言俊眉懒洋洋一挑,脸上神色不明,“白小姐说笑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那……那为什么?”白鹭见十三难得肯与她多说话,她似在江心抓住了上岸的船板,急急抱着不肯松手,“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我哪里做的不好,只要你说,我可以改。” 十三不意她对小妖女做了如厮阴险狠毒之事,竟还会忽然对自己表白,他瞅她一眼,唇含讥诮,只淡淡道,“白小姐从来不需要也不应该为我而改,白小姐需要做的是,消失在我面前。” 他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永远。” 白鹭看见十三厌恶中含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知道他是对上次自己算计那小女孩之事了如指掌。 她明白十三自来最看不上这种阴险下作手段的,此刻她不由心虚愣住,再被十三周身的冷洌一激,她颤颤巍巍,强撑着都有些坐不住了。 十三见白鹭一幅不打自招的样子,一时眉间凝了寒霜,漆黑的眸里染上霜雪,“我以为,白小姐会给我一个交待。” 他之所以肯轻松让白鹭进来说话,就是因为心里算计着,要在今日与白鹭做个干净利落的了断,省的以后后患无穷,他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小呆瓜平白无故卷入是非。 “常言说人心最善变,”白鹭似没听到十三的话,她答非所问,顾自伤情地苦诉,“我自第一次见你至今,七年了,对你的心却从未有一刻改变……”她无限伤怀,凄凄一笑,“只是,你的心也没有变,从来没有。从前我只以为你冷心冷意没有心,直到后来我发现你有心,你只是……对我没有心罢了,你知道……知道我明白了以后是何感受吗?” “我没有错,我,也不需要向谁交待……”她声音哽咽着,却依旧傲着脸,不愿失了千金的身份,“就算我固执了些,我,始终觉得爱一个人不是错……” 十三懒懒听着,吐出的烟雾衬的他一张俊脸神色不明,似乎白鹭说的事与他毫无干系,待白鹭说完,他淡淡道,“有些事,不是你没错就是对的。” 白鹭闻言湿了眼眶,她努力想看清十三那时时含情的一双桃花眼中的深意,“我并不想成为一个你心中的面目可憎之人……我其实,是真的喜欢你……” 只爱她 “我并不想成为一个你心中的面目可憎之人……我其实,是真的喜欢你……” “够了,这些话与其对我说,不如对墙去说。”十三掐灭烟,瞟一眼她的失态,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适可而止,白鹭。” 白鹭见自己情真意切说了一番煽情,就差声泪俱下,十三却无动于衷。 她心头帐然,舌尖苦涩。 她早就知道十三的冷心这意,她早就该知道。 爱情这东西没有任何道理,若他不爱你,别说你当场表白了,就算你当场读遗书他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白鹭脸上柔笑心中自苦,若不是极至地喜欢他,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 她究竟哪点不够好?就这么配不上他的爱? 不,不要爱,她不敢在十三这里奢求到爱,只要十三能看顾她一眼她,她就足以欣喜半天。只要……只要他把霍家三少奶奶之位让自己坐,那么,她不是不可以原谅他的心中另有所爱。 眼见白鹭哀戚戚地流了两滴眼泪,十三十分不耐烦,他放下刚抿了一口的茶碗,斜斜倚着椅背,冷傲的下巴微扬,一双含情的漆眸意味深长。他俊眉懒洋洋一挑,唇含冷漠,漫不经心地道,“以你的眼泪佐茶,当真乏味。” 白鹭听出十三的奚落,正待说话,却被十三冷冷打断,“我今天让你来此,是为了了断,以绝后患,不是为了听你的什么忆昨问今。大家都聪明人,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答非所问地打岔。” 他抿一口茶,眸含深意,“上次你算计我夫人之事,我可以放你一马不予追究,但以后,你要了了痴心,不要再妄图出现在真园。”十三漠然说完,连眼神都懒得丢给她一个。 白鹭见十三如此不近人情又无情,心中顿时凄惨惨戚戚,她气的摇摇曳曳,强撑着才终于挺直了脊背,她不甘地看向十三,“你就那么向着她?” 她言语干涩,喉中似烧了一团火,却忍不住质问,“她不过是一个毫无根蒂的小丫头,纵是真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究竟也不过是空有绝色,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不信你就那么肤浅?” 十三闻言认真的点头,眸中含了十分的肯定,“我就是如此肤浅。” 白鹭闻言脸色惨白的如纸人,却依旧不依不饶追问,“你就那么喜欢她?” 此时十三想到小妖女,禁不住眉眼深远,眸中染上暧意,连声音都不自觉柔了下来,他说,“岂止是喜欢。” 是啊,岂止是喜欢? 是爱。 是深入骨髓,甘愿克制,击摧五内,刻骨铭心的……爱。 白鹭闻言愣住了神,她未承想十三竟能如此不避讳地直言,如此动听的情话却属于她的情敌,她一时全身如架在火上炙烤,心上却犹如刮过凄风苦雨。 片刻,她在绝望中直接喊出了今天来的目的,“若,若她根本不是人呢!” 她又急又痛又悲,故声音喊的有些歇斯底里。 果然见十三因此一句动容,白鹭清楚地看到十三眉宇间染上了戾色,眼眸中已有了警告。 她感到了十三周身散发的杀气,禁不住被吓的一愣,不,不该是这样,十三听到自己的话不是该好奇或是探究吗? 怎么会。。。。 难道爱一个人真能让人冲昏头脑? 的确啊,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白鹭就会发现自己此时因冲昏头脑而生出的诸多狼狈。 “她,她根本就不是人!”白鹭眼见十三已站起来要离去,她大着胆子冲过去,张开手臂挡在十三面前拦着他。 十三被拦住了去路禁不住皱眉,“白小姐自重,与我的夫人相比,倒是你现在比较不像人。”他一闪身敏捷地躲过白鹭的胳膊,兀自向前走去。 后面还传来白鹭不罢休的话,“她是妖怪,妖精都是靠害人活着!” 十三不理白露的挑拨,他才不在乎小妖女到底是什么,哪怕她是山颠的风,戈壁的沙,天边的云,只要是她,他都照样爱她。 他更不会计较她是不是靠害谁活着,就算有朝一日她要了自己的命,他也照样爱她,只爱她。 白鹭原以为自己半真半编的话说的够重了,够带有威胁性了,却没想到十三浑似没听见似的一径出了水榭阁子,她呆了呆赶忙追上,三步并作两步追到十三身边,她不顾一切地抓住十三的胳膊,“你明知道她是妖物还要她?” 十三冷冷拂掉白鹭的手,厌恶之情洋溢于表。 白鹭对十三凄凄一笑,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下,她无限伤情地控诉,“她在你身边多半是想要你的命,而我图你什么?我才是真喜……” “你图什么你自己知道,”十三此时已完全不耐烦,话语里没有了一丝风度,“别人不知,你我心知肚明,”他轻蔑地瞧了白鹭一眼,“说出来替你害臊。” 一句把白鹭说了个哑口无言,她上赶着的一盆火被十三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她气的想直接发火,想了想却又咽下去留着暖冰凉的小腹,纵是眼泪含在眼圈里打转,她依旧调动全身的力量,强撑着挤出几丝娇笑。 见她假戏演上瘾,一幅自以为比真的还真,十三绷着一张妖孽俊脸不屑道,“白小姐,装也要装的像些,不然,就是自取其辱的笑话。” “做事前先想想能不能担着后果承着责任,若事前没想过“责任后果”四字,那出了什么结果就都不要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徒增人笑耳罢了。” 白鹭一心气十三,恨小妖女,早已分辨不出好话赖话,更哪里能听的出十三这一句的好意?现在除非十三说爱她,至于别的什么,听在她耳朵里都是讽刺挖苦她。 曾经他漫不经心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开成了她心上的漫山遍野的花,而现在,她感觉那些原本如诗如梦的花都淬了毒,伤的她体无完肤。 十三见她呆若木鸡,只淡淡道,“言尽于此,白鹭,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十三便抬起脚一径走了,一面命不远处等着伺候的张妈送客。 ———————— (求票,求带,求带!留爪,留爪,留爪~) 大号洋娃娃 白鹭呆呆立在池塘边,十三的话一句一句,活似钝刀子在戳她心窝,今天来此她本是打着旗开得胜,未想却反落了个自己身陷泥泞。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她自来就知道强扭不下来的瓜有多苦,而七年的苦不敌今日一夕。 人家强扭的是瓜,她强扭的仙人掌,非但扭不下来,还时时被扎的遍体鳞伤。而现在,既使她不在意被扎的痛,仙人掌也不许她再扭了。 被池塘边的冷风一吹,她再也忍不住,只懊丧地蹲在栏边抱肩的哭肿了眼。 不甘,委屈,难过,失落……凝成一滴又一滴的眼泪砸在了她的心上。 待她昏昏噩噩不知所以地回了家,被房里的暖气一激,她才回了神。她呆呆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是一个失意被弃的女人。 想到此她忽然心头一震,强自抹干泪,又化了妆换衣服。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该是那种遇事只知道哭的女人。眼泪不能让十三回心转意,也不能化能一道雷去劈了那小妖女。 如果哭能解决的了问题,那天下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现下事已至此,她不能去跳河上吊一哭二闹。她得想个法子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把那小妖精揪出来,让十三到时候看看自己多错,多混帐,让他俯首称臣求自己原谅,再八抬大轿把自己抬进篯宅。毕竟揪个妖孽出来于情于理在十三和老头子那都算立了一功。 思及此她立时又来了精神,思量一回,谋划一回,直至四更方才迷糊睡去了。 却说日月双飞箭,转眼将至清明。这一日白家忽然派人送来一套洋式真皮沙发,十三正暗自纳闷,却见那送沙发的人去了,又来了个领头差人送上了个大红请柬,十三打开那请柬念给老头子听,原来是白仰雄三日后要过生日,邀老头子去参加生日宴会。 白仰雄过生日,反倒给自家送来一套真皮大沙发,并故意未说明其中何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提前扛嫁妆过来呢? 这是想宣誓主权,闹个人尽皆知? 十三心下忖度着,只去看老头子的脸色。 老头子叫仆人打赏了白家派来的差人,便叫人把沙发放在会客厅搁着,一面状似无意地对十三闲话道,“洋沙发太软,伤脊骨,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错不了,洋人的东西都太软,散,不硬气。”说完便在十三的点头中传了话,说要把这沙发转送给老大。 老大闻听传话倒十分有兴趣,立时赶来,一见这沙发还挺喜欢,急急命人抬到自己园子,又急急命人去邀请史密斯来,要打着鉴宝的名头炫耀一番。 十三见老大兴兴头头地催人搬着沙发去了,自己也要告退,却不料被老头子喊住了脚,十三只得停下等老头子示下,却见老头子在上首坐着,闲闲地喝了一回茶,才平平地发了令,“过几天白家的生日宴,你代我去。” “什么?太爷爷……这……刚送来上眼药的沙发,我得避嫌吧?”十三对老头子示令十分不满,却不敢直接反驳,只得委婉提示。 “什么嫌?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嫌疑?!”老头子还是禀成一概的做风,听不了重孙子三句话准得发火,此刻他浑像催债的债主似的“哼”了一声,大有十三不应承他就不罢休之意。 十三一见此状赶紧过去顺毛驴,他先做小伏低恭维了一番,及至见老头子渐渐顺了气儿,他才提着胆子小心道,“太爷爷,向来这些事都是我大哥公干,怎么这次却轮到了我身上?” “哼!老大有事在身,脱不出手。”老头子呷着茶也不看十三。 什么要事?天天和洋人胡混罢了,十三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说,只赔着笑脸,一幅孝孙的面孔,“那我大哥不去还有二哥……” “混帐!让你去办个屁大点儿事你就敢推三阻四了!镇日家在外务上胡闹,一个正事都支使不动你,你眼里还有长辈吗?”老头子重重一顿茶碗,四两拨千斤。 十三一听老头子动辄就把芝麻大点事升级到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上,也就住了口,嘴上含糊应着混了过去。 他出了苍浪园才舒了气,收了正经,恢复了平日的痞里痞气,心道,“我就不去,你能怎的?现放着老大老二两个闲出屁来的人不用,偏逾过二人来寻趁自己,到时候我大不了推病,反正谁也别想给小爷添堵。” 自想着,十三悠悠踱回了真园,一路春光,他颇有兴味地折了一枝杏花想回去插瓶讨小妖女欢心。 未想一进门就见小妖女并未在花厅里,倒是大獾站在卧室门口,两个大毛爪子搔来搔去,是个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十三把手中含苞待放的杏花插在个青玉瓶里,又用眼神询问张妈,却见张妈一面摆手示意,一面接过那插了花的瓶拿出去灌水去了。 十三不解,想了想,自己这几日仿佛并没有得罪小妖女,他有了结论便有了底气,逾过卧室门边充当守卫的大獾,他一掀帘子进了里屋。 一进门就见小妖女睡在床上,脸儿对着墙,见十三进来连头也没回,一看就知道是一幅生闷气的样子。 十三踱过去坐在床前,一掀她抱着的靠枕,打趣她,“好啊,都日上三竿了还睡着,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小懒虫!” 他一面说一面就掀开了挡在小妖女胸前的软枕,待一见小妖女露出的小脑袋瓜他禁不住一愣,“这,这是怎么了?” 他好奇地去摸小妖女的头发,只见那一头又黑又亮缎子似的直发现在成了一头卷,衬的小妖女活像一个大号洋娃娃。 此时这个大号洋娃娃正勾着小脸对着墙,浑似没见着十三似的,又把被子“蹭”地往上一拉,包住了头。 十三见状不由好笑,浑有些摸不着头脑,并不能知小妖女缘何郁闷。他长臂一伸便像拎娃娃一样把小妖女捞到怀里,左看右看,末了赞道,“卷发也一样漂亮,只是……”他微微纳闷,“没出门在哪烫的?请美发师家来了?” 小妖女闻言悠悠叹了一口气,闷闷道,“是张妈弄的。” 十三见小妖女小大人似的,还会老气横秋叹气了,禁不住一掐她娇俏嫩滑的脸蛋,“哦?原来张妈还有这个手艺?” “是她编的!呜。。她说编好了睡一觉就是卷的了!我……我一醒来就是这样了……”她委委屈屈,撅撅花瓣似的小嘴,像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长不大(求票,留爪) 小妖女委委屈屈,撅撅花瓣似的小嘴,像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十三赶紧安慰地拍拍头,“这不是挺好看吗?像个……嗯,洋娃娃。” 未想这一句非但没哄好小妖女,反而惹的她更加不快,她挣脱了十三的怀抱,一翻身又用被子把头捂上了。 留下个十三不明所以。 原来昨日小妖女突发奇想,她明知道自己永不能长大了,便退而求其次,想外貌看上去显大一点也好,想起白鹭曾说的烫头发会显年岁大,她便又重拾起这宗事儿,想要烫头发,一心一意向人看齐。 因昨日天晚了街店已关,张妈便想了个法,告诉她晚上把头发编好第二天再散开也是卷的,小妖女依言照做,背着十三让张妈给她编了一头小辫子,欣欣喜喜睡了觉,盼望着第二天能给十三一个惊喜。 待今日早上起来拆开头发,张妈还给她带上了个蝴蝶结发夹,小妖女本是敬心敬意地乖坐在梳妆台前等着,满以为头发卷了会看起来大好几岁,没想到一切弄好,她兴冲冲去瞧镜子里的自己时,却登时就撅了嘴,头发卷是卷的,但却让的她看着更小了, 倒像是白择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那个洋娃娃,她郁闷地摆弄了那个洋娃娃好久,最后把洋娃娃和头上的蝴蝶结发夹一齐扔到了箱子底。 尔后她饭也不吃,“嗒嗒嗒”跑了屋,赌气又上床睡去了。 此时张妈端点心进来向十三大致说明了原委,又安慰了小妖女一番便出去了。 十三见小妖女左右不理自己,便过去扳过小女孩别扭的脸蛋,左看又看,“没烫坏,啊,很漂亮呢!” 小妖女还是不理人,连张妈刚送来的点心也不吃了,她郁闷极了。 思考半晌,十三以为她不喜欢卷发,便试着哄道,“不喜欢没关系,一会洗掉就好了,明天还是直头发。”小妖女不答,她默默地躺回枕头上对着墙想心事。 这下轮到十三郁闷了,他眼睁睁地看大号洋娃娃对他一理不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搜肠刮肚地思前想后,认为自己这一阵并没有得罪过她,他并不能知道小妖女是因为自己兴冲冲想显年纪大一点的方法失算了。 她因不能长大而困恼。 十三束手无策,只能胡乱想到,难道是少女怀春? 他最后摇了摇头,化无奈为食欲把张妈送来的点心吃了多半,及至听到小妖女低低地叹气,十三忍不住叫她起来吃点心,又笑着逗她,“小大人儿也有烦恼吗?” 小妖女抬起含情的大眼睛瞅了十三一眼,幽幽道,“烦恼也会分人大人小吗?” 烦恼不分大小,自然也不分大人小孩。 十三递给她一块点心,柔声哄她,“食物有酸甜苦辣,生活有喜怒哀乐,烦恼人人都有,但我不希望你有。”他一笑,一双桃花眼中含了无限宠溺,“吃块点心,别闷气了,乖。” 小妖女拒绝不了十三宠爱中的诱惑,她接过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又是一声叹气。别人只要吃东西就会长大了,多么容易又水到渠成的事,可轮到她,就太难了。 太难了。 她叹息自己长不大,她没有一个时候会如此想快快长大,快快能像凡人一样站在十三身边。 如果她能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再长大一点点,就不用怕会失去他了。 小妖女闷闷想着,便过去撒娇似的搂住了十三的脖子,“十三哥哥一直是我的,我要和十三哥哥永远在一起。”她一面用小脸蛋无赖似地磨娑着十三的下巴,一面掂着清泠泠甜滋滋的小嗓子道。 十三听她话语里蕴含着无限的肯定与认真,心下又暖又甜,大手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无比情动地道,“好。” 却说转眼到了三日后,这日一早,十三才与小妖女用过早饭。就见老头子差人来传话,说是贺白市长大寿的礼品已备齐,只等着十三去代老太爷向市长贺寿。 十三收到传话不动身也不说话,那传话的差人也不敢催,只躬身立着。老阎王小阎王谁也不敢不当皇帝敬供着,他领了这苦差只得硬着头皮来。 却说霍家合家上下无人不知老头子的手段,治家甚严,那挨过受过的,连睡梦里都吓的魂飞魄散。 而十三更是颇步老头子后尘,并且心狠手辣恶名在外,颇让众差仆忌惮。 这传话的听差见十三一直冷着脸吃茶,把自己当成了空气儿,也不敢催,只站了一会儿,豆大的汗珠子就滚了下来,一串儿一串儿,他也不敢擦,直顺着脖子流到了夹袄襟里。 不多时老管家便来了,他上前问了安,又谢绝了十三的请坐,训了差人几句,“不懂规矩的东西!连句话都回不好,若迟了误了事连带我们一起,好打一顿嘴巴子!还不向三少爷请罪!”那差人被训了一通,脸上不敢有丝毫不敬,只忙不迭地向十三告罪。 老管家打发出去差人,只躬身上前如此这般连说带劝了一番。他好话说尽,末了,十三才放下了懒懒搭在凳子上的一条长腿,对老管家慢悠悠地道,“上覆老太爷,我即刻就去。” 老管家得了准话,千恩万谢地带着差人退下了。 十三一面起身一面心想,为了这么点子小事,惹恼了老头子再激上来他的狮子性子却是犯不上,况且…… 他本是想功成名就再给小妖女补办个盛大的婚礼,到时候小妖女也大了几岁,两下合适。未想白家如些心急,他就正好趁此机会把两个人关系昭告天下也好。 心下计议已定,他便让张妈伺候小妖女穿戴整齐, 尔后亦自换了出门的衣服,拉着小妖女,带领着一众捧礼品的差人出了门。 十三的汽车打头儿,一行人浩浩荡来到了市长的别墅,待汽车停到门前,早有人上前来打开车门恭请十三下车。十三携小妖女下了车,身后跟着十来个差人,都恭敬地低头走着,有捧礼品的,有打伞的,排场之大,乍一看如皇太子驾到。 小妖女如放飞的小鸟,一路没个安静,此刻被十三紧紧牵着进了一处花园般的地方,她十分纳闷,本以为十三是要带自己上街玩耍,怎的突然来了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这地方的房子奇怪,人也奇怪,都端着个杯子站在院子里,三五成群,不知是在干什么勾当。 宴会 因小妖女本就生的貌胜天仙,今天又被张妈着意打扮了一番,更是让她添了风华,一身奶白的斜襟旗袍裙配着外搭的粉蓝色披肩,长长的乌发直垂到膝间,淡雅中不失灵动,清纯中不失高华,映着她的一张莲瓣小脸更加天姿国色,整个人光彩夺目,大吸眼球。 十三见众人的眼光纷纷袭来浑不在意,更加把小妖紧拥到身边,今天他要的就是万众瞩目,召告天下。他霍十三的驾子,是那么好请的吗? 白仰雄想白占个便宜,门儿都没有! 一对壁人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进了门,早有管事的上前接待伺候,白择远远见了便飞似地赶过来,他不耐烦地招退了管事,“你懂什么伺候?快走快走!” 管事的恭笑着带着捧礼的差人去了,白择才摇着尾巴献殷勤,三哥长三哥短,又不住地恭维三嫂天人之姿。 十三见白择分外热情,只淡淡一笑置之。走了几步,还没说两句就被一群人簇拥上,围着十三礼貌寒喧。 此刻小妖女早脱了滑,任白择指引着去看那院子正中座落的喷泉。那喷泉是纯西式建造,上面坐着个天使雕像,赤着身体,背后还有肉翅,那天使的那话儿做成个喷水流,十分大胆。 此刻这喷水流也不像别的水眼似的喷水,反而是在吐泡泡,喷泉周围的空中飘的到处都是肥皂泡泡,那喷泉中旁立着两个大桌子,一张长桌上放满西点饮品,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个留声机,正放着西洋音乐。 小妖女看的有趣,一面听白择手舞足蹈地解说他心神向往的外国文化,一面津津有味地吃佣人端过来的冰淇淋。那盛着冰淇淋的高脚玻璃杯子上过夹着五彩的塑料小纸伞,小妖女见它可爱,便取下来爱不释手地把玩,任白择又对着这奶油巧克力冰淇淋太谈特谈,讲个不住。 十三见了小妖女和白择在一起玩的高兴,也就放心地在这边与众人寒喧。他脸上挂着假笑,暂时敷衍着听人说些他素日最瞧不上的酸缛恭维。 众人乍见了他如见天上掉下来的活龙,哪肯轻易放他离开,一时人们团团围簇在他周围,生怕他跑了似的,奉承笑语声不断。 十三便是心中再不耐烦却也面上淡淡,今天代表老头子前来,他不能给老头子下了脸面,也不便驳白仰雄的威风。 他自是十分知道自己人上人的地位,故虽不去随心意拉脸子,却也不十分迎合搭讪,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别人上赶着说三五七八句他才说上一句,多数时候都是淡淡一笑,颇得老头子真传。 众人见他行事举动皆有篯老头子之风,愈是信服他是下一代篯家家主之传闻,更是颇殷切了起来。 能跟篯家搭上线得是受了多大抬举啊! 在云城,无人不是顶的篯家的天,踏的篯家的地,连市长都拍马哈着,何况他们比市长还矮了几截呢。 市长要是有一张脸,那他们就只有半张脸。 市长前面摇着尾巴哈着霍家,转头就带上面具吓唬鬼,这一班云城的小官小史富商世家,自然就是这被吓唬的倒霉鬼儿。 在场的人人都十分乖觉,个个长着七窍玲珑心,心中千万不一,脸上却统一谈笑风生,活像受过统一训练似的。 众人见十三天姿独具,都自有一段心事,揣测立贤立爱他都是未来篯家家主无疑了。 此时众人见十三代老头子前来都早已明白大半,面上哪有不争着附和奉承的?心里却都道:富贵穷通贫贱都是命里带的,这霍十三的命真是好到头了。 众人都知十三面上光风霁月,实则年岁不大心狠手辣,如此年纪已是十分不凡,若他日一朝为霍家家主,更是虎啸山林,龙吟九天。 谈话间又见他眉宇桀骜面上却说话滴水不漏,十分有沟壑,肖老头子铁腕手段,绝非等闲可以小瞧之纨绔之辈。故众人都打着现下提前混个面熟的主意,待老头子作古之日,还得看此风流人物。 那众人面上恭维笑语言言,却内里不一,更有一宗人十分忌惮十三狠戾,心里想着,据说这篯十三杀人不眨眼,使枪子比使筷子还溜儿,端的是活阎王一样的人物。 倘若你要是白天得罪了他,他保准让你活不过傍晚儿;若黑天得罪了他,他指定让你看不见黎明;要是敢跑,他捅蜜蜂窝,挖蚂蚁洞,也得给你揪出来。千里万里,只要不宰了仇家,他就不算完。 诸如此类以一传百,让人闻风丧胆。 众人都知他无法无天,在外闹了一两年,手里握了人命无数。有胆小的官商便心中惴惴,又看他此次前来替老头子说话,想到他必是伏管教了,也就惴惴着上前同别人一齐含笑献殷勤。 十三后来知道此传言,直想气的抄起枪啪啪倒一片!他娘的!这狗屁传言说的是那个花痴獾还差不多!自己又没有遗传獾家的复仇因子!这帮老咸菜疙瘩,以讹传讹!愈传愈没谱! 不像话!自己谪仙一般的人物,怎的好好眼错不见就被人说成了杀人狂魔? 他自想时,完全忘了一刀结果王二毛子的事,满脑袋都是自己从不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好做派。他愈想自己愈光明磊落,恨不得给自己封个五好青年。 生而为爷又不是他的错,难道还要他说抱歉? 却说十三刚一进院子就被众人围着寒喧恭维,没多时就见白仰雄领着一行幕僚下属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见了十三,颇说了几句周全的客套话。此时两众并成一众,又免不了七嘴八舌争相对市长唱起颂歌。 这一个说,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富贵家,今日一见此宴,才知市长大人之不俗,费心为民之余亦好做风雅,果然是摩登又不失雅趣,堪称新时代的典范。 那一个又说,市长一对龙凤才让人称羡! 三言两语间,又有乖觉的人话头一挑转到官政业绩上,直说的白仰雄哈哈大笑,十分开怀,口中犹自说着“过誉过誉。” 众人个个七窍玲珑心,无不能精巧捕捉见白仰雄的言不由衷,更是福至心灵大唱起了颂歌,及至说到前一阵子白仰雄不辞辛苦亲自去乡下体察民情,那氛围一下被推到了高潮。 满庭假模假式,烦的十三直想抬脚走人,却苦于被白仰雄强拉着,又有人不住敬酒,只好一边装做听着众人的吹捧颂词,一边不时瞅向与白择玩翘翘板的小妖女,聊以解烦。 之间偶有几句灌进耳朵,十三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直禁不住皱眉。 原来这白仰雄虽无根蒂,是个半路出家的市长,却心思最透,在时政上颇会变通,在位几年干的得心应手,更循着其中门道儿举一反三,开拓出自身一派,每年编造感动自己的业绩比书本还厚。 刚上任那几年间,白仰雄受命去都城开了一回会,看到别人的业绩个个山高海阔,回来就觉得自己十分汗颜,在此上大有不足。于是就连夜招幕僚下属开会讨论,意指要笨鸟勤飞,虽不指望达到后来者居上,但必不能掉队落后。 连夜的探讨有了效果,幕僚部下个个被从被窝里拎出来安有不忌惮之理,再一听白仰雄的满脸严肃,都个个如怕被撸职似的,搜肠刮肚地往外掏馊主意。 末了,白仰雄在一桶馊馒头里挑了个外表看着不太馊的,捞出来加以肯定,并催着部下去快快安排,加速实行。 追当先进,他可是一刻也不能等了。 这馊心馒头主意是什么呢?就是市长带队亲去乡下体察民情。 与民同做,与民同吃,与民同乐。 话说白仰雄自几年前如此贯彻过此方针一回,颇得心意,里里外外十分受用,于是大笔一挥,此例就延用了下来,每年一次,雷打不动。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今年眼看又要到浓笔重墨编功绩等着五月上京述职,白仰雄不慌不乱,自带了一行人开着一排汽车浩浩荡荡地下了乡。 牛旮旯屯的村长牛得草在三天前得到了上面的通知。今天一大早,他连饭也没吃,就领着早挑好的先进村民换了新衣,穿戴整齐在从村口出去二里地,在大道上等着接驾。 末想太阳高照,姗姗来迟的汽车一个扬尘让众人纷纷吃了一脸黄土才在远处停下来。 牛得草带人忙跑过去,白仰雄率先下车握手,张口就是“老乡辛苦。” 牛得草受宠若惊,忙着道,“不辛苦不辛苦,是市长大人辛苦哩!” 接着辛苦的市长大人就又一偏屁股上了车,汽车甩开四个轮子前去,村长牛得草带着众村民赶狼似的在后面追。 及至到了村口,撒欢儿的汽车才停住了。 白仰雄与一帮人下了车,在随从搬来的椅子上高坐了,又众星拱月似的在大槐树下谈天说地指点江山了一通,六十多岁的村长牛得草才带着一行活像被土滚过的村民赶上前来。 白仰雄见了赶来的牛得草,拈着的烟缓缓放下,他坐在椅子上的大肥身子似起不起地向村长问了辛苦。 村长老远就拍净了身上的土,见市长大人又纾尊降贵一再向自己道辛苦,他忘了一路吃的汽车轮子扬起的黄沙,咂咂嘴来到近前,十分缩手缩脚地请市长家去喝口茶歇歇脚。 “不了,”白仰雄扶着肚子站了起来,十分亲和,“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喝茶的嘛!村长老乡有什么活就指使我,我虽身体不济,但为人民当半个老黄牛使也够了!” 白仰雄下乡 白仰雄一面自认为俏皮地说着话,一面就回头瞅了身边的记事员一眼。 记事员会意,赶紧拿起钢笔在寸把厚的笔记本上疾驰地写写画画,把市长甘为人民当老牛的事添油加醋写满了几张纸。 白仰雄一见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呯”的一声一阵白光闪过,随从的照相工把这一出市长亲民的画面拍了下来。 尔后白仰雄再不多言,随从部下们紧催着村长前头带路去那体察民情的田地。 村长牛得草唯唯诺诺地垂着手,上赶着声称,“早找好哩!准备妥当哩!选好的地就在这村头儿,苖儿出的又密又壮,这不,过了前面的小河就是,河边有水有树,长官们干累了正好歇歇脚哩!” 说着就晃着老胳膊老腿儿奔向前方带路,果然,未行半里路,就来到了那块马上要被拍照留念、记于史册的黄土地。 白仰雄一行人来到地头儿,就见远处的地埂子上蹲着一个黑脸的壮汉,见了人也不上前来也不打招呼。 村长牛得草见状赶紧飞奔到地埂子前,一拉那壮汉的胳膊,连说带吓唬,“俺说大老实!你在这摆什么?装啥稻香人?有那功夫去家里杀牲口备饭还是的!”他一甩那壮汉的胳膊,“咱不都说好了么?你当时可是应了的!” 大老实闻言一声不吭,当时村长是和他说了,但他可没应。是村长把他的不表态权当应了。 他听着村长偷换概念,强词夺理,鼻子里“吭哧吭哧”地呼重气,却半天吭不出一声屁。 大老实是个光棍,是前屯后屯十里八乡加起来的第一老实后生,他生的黑脸红背,沉默寡言,八椎子下去也扎不出个闷屁,从不多吭一声,只会在那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死受着。 前几日上头来了信儿,村长牛得草准知道市长又要一如既往地地来自己村儿体察民情,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在暗地里跺脚上愁。 他们村儿是市郊最近,是每年白仰雄“体察民情”做业务的首选,没少受市长的“雨露恩泽”。 想当年市上头第一次下来通知,村长牛得草第一个积极响应受惠,他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赶着上去奉成,狗癫似地陪着长官们下地。 及至地里的禾苗被长官们当成野草被锄了半垅,他心疼的嘬着缺了半拉的老牙花,却打死都不敢言声。最后忍着痛失庄稼的心疼,在众人的又是吹捧又是鼓掌中,他扭挤了半天也没照上张相,只能脸上撑着笑,心里恹恹地去杀牲口备饭。 白仰雄下乡亲自下耕,把禾苗当草锄完,记够功绩听够恭维吹捧,最后又对田吟完几首诗,才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上了庄上。 众长官肥鸡大鸭子流水席吃了一顿,酒足饭饱离去,村长心疼禾苗又心疼饭钱鸡鸭,一句不敢吭,只敢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庄稼饭菜被蝗虫似的啃了一通,留了一地鸡零狗碎,村长对着绝尘而去化成黑点儿的汽车,只好愤愤坐在地埂子上骂娘。 再后来派份儿,村里大户见村长前车之鉴在先,一面心疼庄稼,饭,牲畜,一面又想沾点官气儿。在不情愿和脸蛋子有光之间左右徘徊,半推半就间被派完了份又后悔不迭,捶胸顿足抓耳挠腮,待长官们走的没影儿了,也只好仿了村长上地里骂娘。 一来二去,这“体察民情”一事渐渐派不出人头儿了。 村长也怕得罪人,富户他得哈着,穷户人家倒不用哈着,但家家都有三五个壮小伙,他老胳膊老腿儿的还就一个单蹦子小儿子,生怕半夜撒尿挨拳头,故不敢瞎眯糊眼的乱派分儿。 前几天又接来上令,他想来想去愁的便了秘,六十多的人了蹲在茅坑里一宿一宿地拉硬屎,及至拖着蹲麻的腿,把村里的人头儿默默点了个遍,直到最后想到了大老实,他心里一舒坦,肠子才通快了。 村长牛得草认为大老实光了个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他能降低伤害,再说……见他开春刚抓了小猪儿,现在吃正嫩,牛得草一想至此蹲在茅坑里先流了一地哈嗽子。 次日他顾不得喝粥,掏了两个咸鸭蛋的黄儿充当早饭,挂上旱烟袋锅子就去了大老实家,郑重其事地通知他被光荣派份儿了。 大老实听了村长一翻漂亮的苦口婆心,只瞅了村长一眼没说话,就扛着锄头下地了。现下正是开春旺苖儿的时候,他得去浇地。 村长坐在老槐树下抽着烟,见大老实走了,他一甩烟袋锅子,拍着屁股紧追了几步在后喊,“午饭还是派你家,一块堆儿方便,官吃民荣耀!还好说好听哩!” 这么光荣却无人愿受,大家都肚里清明的很,谁也不愿被平白糟贱自家禾苗。 好事能轮到派分?早私底下眯了。 村长认为自己发了话,不由的大老实不听,况且他是亘古以来少有的一个老实人,不派给他派给谁? 大老实本是来地里锄蒿子,乍见一行人扛着架子搬着椅子来了,他没敢上前。及至村长拽着他的胳膊说了一通,他闷声闷气,拧着两条眉毛,一扛锄头回了家。 村长见把他打发走了,连忙跑到地头儿恭请市长开动,又一连迭陪笑说,“庄稼人没见过世面怕生哩!” 白仰雄丝毫不予理会,他今日故意起了个大早来,眼看现在天将正午,日头愈发足了,他生怕毒日头晒伤他娇嫩的面皮儿,接过来秘书递过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他拿着锄头下了地。 三下五锄二,白仰雄便在众人的交口称赞和闪个不停的照相灯中锄净了一块地,方方正正两米来宽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够埋他。 及至慢悠悠停下锄头,白仰雄一面擦额头上的几近没有的汗,一面伸脖向后瞅,记事员会意赶忙上前呈上本子,白仰雄一看那密密麻麻记了的半本功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此时又是一阵摆拍,完事后,众人一面唱着赞歌,一面递上准备好的凉茶,秘书忙上来打伞。 村长见一套章程已完,赶忙咧一咧笑累的嘴,前方引路带着众长官来到了下榻用午饭之处。 “忙完农事,再用些农家饭,岂不更添农趣?” “乡野之饭虽不精致入流,但贵在一个天然香甜,” “累出一身汗水,再以这香甜农饭补充体力,才是真正当了一回农民。” 白仰雄独自高声阔论侃侃而谈,众人忙不迭附和,更是着意捡了些新鲜别致的颂词来唱,直唱的白仰雄胃口大开,待一见到那院子里摆的宴席更是食指大动。 白仰雄下乡2 宴席棚子是现搭的,灶是现砌的,猪是现宰的,鸡是现杀的。 大老实闻着满院的香味心里却流成一条苦河。 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强不过村长……和这些好事的村民。 人们打着“祸害别人就是免自己之祸”的心思,个个争相前来充当厨子,把大老实的家当成了俘虏营。 村头终日游手好闲的二癞子此时也不贯彻自己那懒的蛋疼的方针了,他跑到大老实家带头杀鸡宰羊,连同几个懒汉又偷着把人家刚长了几个月的小猪凿死。 村妇们烧锅褪毛,拉风匣添柴,个个过年似的喜气洋洋,口口声声都是为尽心招待市长大员。 村里是个小社会,该黑的挺黑,该白的不白,灰不溜秋的不少,真老实活不了。 浑似一锅大杂烩,唾沫星子调味。 眼见市里来的一行人并全村的嘴把大老实家吃了个底掉,他焉有不恨的?但苦于自己是个天生的闷嘴葫芦,只好憋红了脸蹲在角落里蒙头苦受。 及至几个长官过来打了几句官腔,夸赞一番,他的脸更红了,如头闷牛吭哧吭哧,只知低头。 待到白仰雄一行人吃饱喝足扬尘而去,村里人又办喜事似地吃了二回席。 直到黄昏时候,化身蝗虫的众村民走光,剩下大老实一个人对着满院被扫荡糟蹋过的情景,欲哭无泪。 却说十三见白仰雄驴粪蛋子表面光,好大喜功沽名钓誉,打着体恤民情的幌子,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他十分瞧不上,见众人争相拍马献媚只冷眼旁观,也不插言。 一番狂吹狂吹擂,众人不拘一格的颂词把白仰雄说的从里到外十分受用,两条淡眉看都翘上了天,一挑一挑的,一刻不得闲。 宴会来的都是送礼人,脸上皆笑语宴宴,实则有得意也有失意之人,但别管心里怎么想的,肚里有没有货,唱颂歌就对了,唱颂歌总没错。笑笑吹吹能掩示心中的灰色,亦能掩示身在其位并没有不做为,更能投了市长的意,不敢说自己拍马说有功,但不拍马指定有过。 众人打着如此想头,自然把个“吹”字给演示了个淋漓尽致。 见十三不假辞色,有机灵好事者就故意打趣说,“三少站了这半日,连茶也没给奉端来一碗吃,可见喜事近了,亲近人不比外客了。” 在外人看来,十三今日代老头子而来,就是隐晦着说明了两家将要对外宣亲。 白仰雄本就被众人吹捧的如在云端,哪里更堪提到霍家之事,今日见十三代老头子前来,他便十分舒意。前几日送去的沙发试探,老头子什么都没说直接留下了,今日又派十三来贺寿,在他看来,就是老头子要对两家婚事拍板订钉的意思。 如此一想,故十分满意未来高婿,此时对众人的隐晦提及或恭喜客套祝词,他都一一含笑纳了。 白仰雄自以为十三虽外表十分不俗,但跟人沾边的事儿他是一点儿不干。但又有一说,十三虽然单拎出来是不像个正常人样,但和他大哥二哥一比就又十分像个人了! 白仰雄自认为凭霍家老大老二一个烂嫖鬼一个臭赌鬼,一对歪僧邪道,众所周知的废物,以后继承家族巨产舍十三其谁?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攀富之心,并依样教导一双儿女,他以为自己在此路上是普天之下难得的一个明白人,在有限资源下,你想要做富人?富人会同意吗?他想穷人生穷人才是真的可怜,社会阶级自古以来早就被焊死了,穷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条生存通道都堵死了,是穷不自知,还是不自知才穷? 白仰雄以为开天劈地太难,况且他认为自己不具有圣贤都没有的本领,还是直接上去吃现成的容易些。攀上巨富,紧捆成一条藤儿,才不失为一条聪明之道儿。 有些人生来就在终点,大多人终其几辈子都是被困在原地走不了几步远。 诚然白仰雄露骨的攀亲,却能让更多同类理解甚至艳羡,他们倒是想攀却还没有攀附的资格呢。 他们不过是权钱登高望远的陪衬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当个陪衬的踮脚石也算有所用处,比废煤灰渣子强,如此想一想也觉得抒意了。 十三似笑非笑地瞅着心怀鬼胎却争相唱戏的众人,只觉这戴面具的人假的可笑,可笑的假。 及至吹市长一个环节终于落幕,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来说起商坛政事,什么南楼的一大块地要规划……什么北城要扩建铁路……什么听信儿说总统的私人飞机要选在云城试飞……诸如此类云云,十三被一群老匹夫一顿苍蝇嗡嗡扰的烦不胜烦,直想掏出放一枪,来个清净。 忽然间他十分想念鱼之乐的炸弹,默了默,就想离开。却听此时外面一队人马有序不乱地踢踏着跑了进来,尔后排成两排挡住两边视线,接着田中原带着一队捧礼物的小兵子就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他一面寒喧一面就走到近前,口中犹告罪说今日因事绊住了脚才晚到,望请白兄体谅。 白仰雄满面春风地迎了,众人又拜见寒喧,田中原都一笑置之,只与十三问了老头子好,又笑说,“老爷子从不过生辰,反倒少了让我等尽心意的机会。” 又拍着十三的肩笑说了一阵,白仰雄便道,“众贵客何必久立于花荫,不如进去清茗烹谈。” 此时十三见人来齐了,便要去找小妖女来召告天下,一回头却不见了小妖女,再四下环顾了一下院子,却一点儿没小妖女的影子,只见三五成群的千金小姐打扮的花团锦簇在那廊下端着咖啡坐着,循见十三的目光便丝毫不加掩饰的对着十三笑。 十三的目光一扫即收,向白仰雄田中原二人随口诌了个理由,便离了众人的簇拥要去找自家的听差来问话,未想刚转过喷泉就见白择打头儿而来,一见十三忙赶着跑过来说话,他兴冲冲把手里的香槟递给十三,“三哥,可摆脱了那些老腐瓤子了!” 十三也不接那高脚杯,只问,“你嫂子呢?” 白择闻言两眼一抹黑,刚刚因被司长家的小姐叫去,他便没顾到小妖女,此刻见十三问他便随手抓了个佣人询问,那女佣人一直在喷泉边侍酒,不敢不如实回答,只偷看了十三一眼才低头道,“我看见大小姐的嬷嬷请去了。” 白择一听浑不在意,向十三笑道,“嗨,可能是我姐见太阳大,派人请嫂子去小花厅招待了……” 大兔子 “嗨,可能是我姐见太阳大,派人请嫂子去小花厅招待了……” 十三一听立即寒了脸,冷声让白择前方引路,白择见十三忽然变了面色,顾不得多想,顺手把手上的香槟往仆人端的托盘上一放,就引着十三去了小花厅。 原来白鹭在十三与小妖女到来时便一直留意,她虽身在厅中与众名媛千金寒喧,心却被吊起,暗暗蜇伏。 十三风姿飘逸,神彩夺人,众千金一见他神仙一流的品格儿,哪有不爱的?个个闰秀如见了天人谪仙,都跃跃欲试,待想过去,又碍于十三被众人围着。 闰秀们不好太明显,怕失了闺阁身份,故十分扭扭捏捏,都把眼珠子恨不得飞过去粘在十三身上。 见众千金眼巴巴儿盯着十三不放,白鹭忍住心下苦涩,不意在此时拈酸吃醋,她搪塞了个原由,辞了众千金又随便想了个招儿支开白择。眼见田中原来时见军队隔了众人视线,她见终于得了空,便叫来身边的心腹老妈子说了一番,让她过去带小妖女去花厅。 却说白鹭本是从那日去霍宅向十三告密,心灰意冷地回来,她大受打击后又重整心神。。。就一直谋划着想一举拿了小妖女,别管她是人是妖,她都要想方设法除之而方罢。 白鹭认为,小妖女是人自己也要杀她,是妖自己也要杀她,反正她挡了自己的路,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子,她就该死。 可除人有除人的方法,除妖自然有除妖的方法 毕竟,人妖不可同日而语。 白鹭不是蠢蛋,年前她就曾听人说过蓝家之事,本来她只聊做消遣,及至后来听到蓝老头被道行颇高的异人吊着命她便留了心。 那日她被十三一阵打击,心灰意冷地回家痛哭了一场,恢复理智后,便去秘密约了蓝家大长孙出来,想问一问那曾大施异术救过蓝老头的“赤目真人”之事。 那蓝家也对白家自有一段心事,曾一度想攀亲事。蓝家虽属云城望族,白鹭却顶看不上蓝家长孙那软豆腐脑儿的样儿,粘粘腻腻,软鼻涕虫一样。不过为了大事,她还是忍着恶心捏着鼻子去约他出来打探。 蓝少爷个子不小心智却如襁褓婴儿,自小被全家下惯的没了样,从小戳不住摊儿,堪比大号儿弱智。 他见白鹭相约共同用饭,受宠若惊,不顾还在孝期就穿的鲜鲜亮亮跑出来应约。 及至与白鹭对坐寒喧后,见白鹭问,他赶忙一五一十说了,又还要打电话向他妈细问,吓的白鹭赶忙拦了,又严嘱他休要把今日之事告诉别人,他妈也不可! 她威风慑人,俨然又把蓝少爷当了个更不成器的弟弟。 蓝少爷对她又爱又怕,自然呵呵应了。 尔后他又献宝似的拍着胸脯保证,直道绝对会给白鹭牵上线,又颇为献殷勤,大吹大擂一翻那赤目真人的异术本事。说那赤目真人在灵山修炼千年,道行之深如苍海不可估量,轻易不问俗世,因与自家有一段缘分故入了尘世,也是自家祖上有德合该有此缘分。 兴冲冲又说蓝老头若不是有这赤目真人保着,早在年前就翘了辫子了!他只忙着上赶白鹭,未料说话太兴急,一出口才知失言,忙乍了乍舌,又用酒盖脸接盖吹嘘,说什么祖上小时候在灵山救过狐狸躲雷劫,所以有此报恩的缘分。。。。 白鹭见他开口就是聊斋志异,说的天花乱坠愈来愈没边儿,一点不像话,她更不耐烦。 她本就是因有求干蓝少爷才耐着性子来敷衍,此刻见蓝少爷一幅纨绔还想上赶着攀附自己,更是对比十三天差地别,如此一较,她更中意十三了。 只是苦于未达到能与那赤目真人牵上线儿的目的,她只得捏着鼻子听完,一顿饭一口菜都没动。 及至蓝长孙的唾沫再也横飞不出半点星子了,白鹭才在自己的百般催促下得了那赤目真人的联方式,谢绝了蓝少爷主动要求引见的建议,白鹭上车一径回了家。 今日白鹭一听白择说十三小妖女会来参加寿宴,她欣喜若狂,正愁找不着机会制那小妖女于死地,未想这小妖精就一头碰上来,她急急招来赤目真人埋伏下,等着拿妖精的原形。 却说白鹭得了空如此这般地交待了老妈子一番,老妈子领命而去,轻松带着小妖女归来复命,她十分恭敬地请小妖女上了二楼的小花厅,口中只呼小姐,不称夫人。 小妖女乍进一个新鲜地方,偶见人请也不做理论,她四下一望未瞧见十三,就随着老妈子去了。 十三与小妖女的目光正是前后脚间相错开,此时一看不见了小妖女,又听说是被白鹭请去,他心急如焚,生怕自己的小娇妻会受了委屈,故而脚步飞快,倒把个引路的白择落在后面。 及至他焦心焦意地刚上了二楼的楼梯,就听“呯”的一声巨响,十三还以为遇了炸弹刺杀,握着腰间别的枪两三步飞上了阶梯,他一抬头就看见小妖女急冲冲的踏着倒地的雕花大木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大兔子。 十三一见此状傻了眼,及至小妖女走到面前了,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扇沉重的大门是被小妖女一脚踢倒的,而刚才那声巨响正是来源于此。 小妖女走到十三面前浑似没看见十三似的就逾了过去,十三见她容色不似从前,整个人都似镀上了一层寒气,她鼓着小脸气呼呼的,小手紧紧攥着两只大兔子耳朵,那兔子有小山羊大小,通体黑油油的发亮,两只红眼珠儿滴溜溜乱转,被小妖女拎在半空中还在滑稽地转着圈儿。 十三不意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看来不是别人拐了自己的小娇妻,倒是自己的小娇妻去人家房里拐了只大兔子出来。不过看小妖女这幅气鼓鼓的样子,不像是说几句道理就能轻松放手的。 十三略一想,就过去拉住了小妖女的胳膊,又对刚刚赶来的白择交待了几句,让他去代自己告辞,说完便拉着自己的气鼓包似的小娇妻出了门。 赤目真人 及至上了汽车,十三试探着哄了两句,见小妖女一直板着脸,大不似以往,他十分摸不着头脑。 十三怀疑白鹭说了不中听的,气恼到了自己的小娇妻,问了几句,又发现不像,只见小妖女小脸儿绷的紧紧的,手上只对着兔子耳朵使劲儿。 小妖女一路气鼓鼓不说话,拎着个几十斤的兔子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待回到家,她径直把兔子拎到了小厨房,一下摔在地上。 兔子吓的不敢乱动,只好施迷魂术,它两只大红眼珠儿滴溜溜乱转,用仅有小妖女听的见的声音哀哀苦求,“大王......我错了......大王......” 小妖女根本不理会它的矫情做派,任它再有能惑人的本事,却是对她丝毫派不上用场。见兔子被自己关在笼子里还一直“大王长大王短”地哀求,她气伏伏地随手抄起根大萝卜扔了过去,恨恨道,“该死的骗子!吃你的萝卜缨子去吧!” 兔子被摔了一身菜叶也不敢恼怒不敢言,它自比谁都明白,小妖女可是能瞬间能勾了它的魂去点火星子照亮玩儿。 它直恨自己倒霉,天下之大怎么就正赶着撞到枪口上,被抓了个正着? 原来兔子就是白鹭请的高人,道号赤目,白鹭请赤目真人捉妖,早布置埋伏就等今日,故前几日一直按兵不动。今天她一见小妖女来了真是又惊又喜,忙骗进去赤目真人伏埋所在的房里。 白鹭本胸有成竹,就等着千难万难费尽心机请来的得道高人把小妖女打回原形,一雪前耻。她怀着无限信心,兴奋之时,却未料这高人一见到小妖女自己却变了原形,张口便喊“大王。” 可怜白鹭从未经过此迷魂阵帐,一时竟吓傻了。 白鹭哪曾承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捉妖大师竟然自己就是个妖,而且还叫小妖女……大王? 未想到妖、道一窝,这不就是“既扮巫婆又扮鬼,两头琢磨人?” 后来见妖妖相认,白鹭更呆:难道,他们还是一窝儿出来的? 白鹭虽秉性坚韧,又有些手段,却到底是个闺阁千金,哪见过如此阵仗?当时一见大变活兔,她大惊失色,一时没拢住三魂七魄,一时呆若木鸡目瞪口呆,直吓的魂魄挪了位。 原来这兔子确实是和小妖女有些瓜葛。 它本是在千年前得遇小妖女,本为小妖女罗猎来的食物,却因机灵会讨小妖女欢心而保住了命,免了像其它笨兔子被剥皮吃肉的命运。 既投了小妖女的缘能留在小妖女身边,天长日久,这兔子又有些慧根,被小妖女灵气一加持便开了九窍,修炼后便升级为兔子妖,和狐狸成了小妖女的左右护法。 它手脚伶俐,专司采购与厨子一职,因它偷东西又快又多颇得小妖女心意,故在小妖女面前也十分得意。后来它和狐狸学了狡猾的几招,便偷了懒,告诉小妖女普天下大乱了,吃食都绝了,只剩了萝卜缨子。 小妖女自来对人间不闻不问,听了兔子的报告谎话,也不理论。她没滋没味地吃了百十来年的萝卜缨子,愈吃愈没意思,就又限入了沉睡。 兔子此时刚学会变人形,十分新鲜,又和狐狸颇学了些狡猾,经过自己一了悟,升华成油滑。它见小妖女睡去了,又是没个三五百年醒不来,便计划着去人间游乐一番。 小妖女自来对人间毫无兴趣,它兔子可是正好相反,尤其听了狐狸的炫耀,它更是凡心大炽,向往人世,愈添了非去不可的兴趣。 一日,兔子便与狐狸商量好下了山,各奔东西,它心想着玩儿上一阵便回来,左右误不了事。 未想这一玩儿就忘了时间,不知世间已过了几百年。 话说这兔子在人间混的颇为潇洒,在世间的生存之道全是本着一个十字儿的座右铭,“坑蒙拐骗偷,外带大忽悠。” 后来它还自取了个颇为唬人的道号,专在富贵人家游荡穿梭,它半真半假半行骗,过的也颇为自在,也算名利双收。 今年它游荡到云城,正开开心心的吃大户,准备高乐几载,未想时运不济,一头撞到了枪口上。 此时见小妖女对自己的哀求油盐不进,直叫人把它炖了做麻辣兔丁,它收起了瞪的老大浸着泪水的红眼珠,放弃了装卖萌兔,认命似的乖坐在大笼子里装起了等死兔。 小妖女吩咐完张妈炖兔肉,便径直出了厨房。十三冷眼旁观,末了一挑眉,心道这小丫头真个辣,自己以后若不小心得罪了她,会不会也被炖了? 想一想心下微寒,看一眼那大的甚异的兔子,又想起小妖女曾露出的小兽牙,十三些许起了些纳闷,默了一默,他便要随小妖女身后进屋去哄她高兴。正要进门,却见上房差人来传话,十三见差人立等着自己去,他瞅了一眼屋子,又吩咐了张妈给小妖女摆饭,便一径去了上房。 兔子见一直盯着自己瞧的十三走了,便心下暗暗盘算。及至张罗饭的张妈转身,它捏了个诀,隐了身。张妈再回身时就见笼子空空如也,便纳闷地打开。兔子趁机跑了,后面还传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张妈的奇怪纳闷之言。 兔子悄悄跑进屋,就见小妖女身边立着个獾。 它见那大獾像颜色长反了的熊猫,体型也相似,又肥又壮又墩实,站起来有半人高,大粉猪鼻子,眼眶白白的,像毛山墩上顶着两朵白云,好一个四蹄踏雪,就是俩后脚怪异了些,生的与人脚相似,又长满了白毛,看着十分不伦不类。 见那不伦不类的大獾正在向小妖女小心献殷勤,蠢头蠢脑的,眨着狗眼猪拱着鼻子的样子,兔子十分看不上。 它过去十分不屑地一屁股挤跑大獾,直接对着小妖女口吐人言,立着双手做揖,瞪着溜溜儿的一双大红眼珠子装可怜,“大王,您就原谅我吧大王……” 它求了又求,却想不出来让小妖女原谅自己的理由,及至后来它灵光一现心生一计,想着要搬出狐狸来卖,反正狐狸现在又不在近前,不卖白不卖! 心下计议已定,兔子上前转移话头,“大王啊!您明鉴!我也是被那该死的狐狸骗了!它长了九个尾巴,心眼能不多吗?一个顶九个狡猾……”因是现想的谎话,故而被它说了个不伦不类。 未想小妖女果然被“狐狸”二字又触动了神经,她一拍手中的梳子,指向正在搜肠刮肚想瞎话的兔子,掂着稚嫩的小嗓子发开了威, “该死的兔子!那该死的狐狸呢?!” 兔子喊冤 兔子正低头想着对策,猛地被小妖女一质问它不防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闪着红眼珠儿放诌屁,“哎呀!大王啊!您有所不知!我就是被那狡猾的狐狸拐出来的,它一把我骗下山就跑了,几百年不知所踪,兴许换了山头儿也未可知!哼!却拿我这个难得的老实人在大王这顶包!我是受害者哇!……”它说到兴处,直拍着胸脯指天发誓,“我兔子是寃枉的!” 却说兔子转了几转红眼珠就把过错都推在了狐狸身上,它一时连哭带叫唤着表白,想流几滴泪助助戏,却干嚎着流不出来,只得低头抱着小妖女的腿大放悲声,它一时化身戏台上的窦娥,就差唱一出千古奇寃。 小妖女丝毫不为所动,把手中的梳子扔到兔子头上,颇有些不怒自威地冷洌,她寒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冷冷道,“你去找狐狸。” 兔子被扔来的梳子闪了一个趔趄,它一抓头上的梳子,刚想梳梳毛,后来发现自己没变人形。一时听到小妖女的命令,它转着红眼珠儿想了想,又情真意切地道,“大王,我流落在在人间几百年,无一日不想念着大王,每每想回家却又寻不出路,现在天可怜见,好不容易能与大王重聚,安有离了大王之理?” 它说着又上前紧抱住小妖女的腿,抬起溢了水雾的红眼珠子,“虽然以前下山是被狐狸所骗,但我也有轻信之错,现在就是大王打我骂我我都没怨言,求大王千万别赶我走,让我再留在大王身边能给大王解闷儿,以带罪之身能些许为大王逗乐儿,就是大王开恩,我兔子死也甘愿了。” 它说的恳恳切切切,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一旁的大獾都咬着大毛爪子看呆了。 未想小妖女根本不理它的悲戏,她才不信这贼兔子的鬼话,以前被它骗的吃了百十来年的萝卜缨子,后来它又趁自己睡觉时跑路。它本就修的迷魂一道,俗称蒙人,后来又跟狐狸学子些精致的骗术,骗世人尽够了,但若想骗小妖女,那纯属天方夜谭。 兔子还在哀哀动听地唱个不住,一番情真意切却在小妖女眼里直接被看出本来面目。 小妖女被兔子的聒噪扰的不胜其烦,轻轻一抬脚兔子就飞出去老远。它刚爬起来想再接再厉,就听见一声轻浅的铃音,兔子立马发现自己全身僵硬动不了了,连口舌也被封住,它只得眼中满布可怜冲小妖女施展妖术,未想小妖女早识破它的伎俩,瞧也不瞧它,只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吃糖豆儿。 兔子眼看自己的迷魂术无用武之地,也无可奈何,反正自来妖精的一套在小妖女这里都是不灵的,再尽心施术都纯属白放屁,它默了一默,也无可奈何了,只能原地装雕塑。 见世界终于清净了,小妖女才闲闲地托腮,胡乱想起前尘旧事,及至一盒子糖豆儿快被吃干净了,小妖女依旧没想出个清明的头绪。 她的记忆里,缺失的东西太多了。 有兔子,狐狸,还有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 含着糖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就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 小妖女闻声赶紧指使大獾把兔子搬到纱橱后,一旁一直盯着兔子琢磨的大獾忙依令照做,别说它从来就是对小妖女的命令如奉纶音,就是现在看兔子这种忤了小妖女的下场,它也不敢不尽心了。 大獾小心扛起兔子去了纱橱后,刚放好兔子就见十三已踏进了门。 十三一进门就瞧见小妖女坐在梳妆台前,见十三打帘子进来,小妖女早没了气呼呼的意思,一如既往乖巧可爱地叫了一声十三哥哥,向十三甜甜一笑。 原来小妖女怕十三见到兔子说话,慌慌混了过去,彼时她已忘了刚才的气,早丢开兔子欺主一事只顾现在了。 十三回来见小妖女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也不意追究早上之事,见小妖女坐在梳妆台前,便自去浣了手,颇有兴致地要给她梳头发。 待刚拈起她的一绺秀发,却发现没有梳子。 十三待寻找时,就见大獾举着两只大毛爪子,上面捧着一只桃木雕花梳子送来了。十三浑不在意地接过梳子,丝毫没注意到大獾心虚的小眼神,从僵了的兔子手里把那把梳子扳出来可是颇费了它一番气力。 十三站在小妖女身后,微俯下身,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滑过小妖女长长的头发,鬓似乌云发委地,分明豆蔻尚含香,疑似夭桃初发蕊。 镜子偷人半面,小妖女一半的倾城容颜定格在镜子里。 粉艳明,秋水盈。 柳样纤柔花样轻。 笑前双靥生。 迤逗一团乌发,十三将小妖女的一头乌发分偏,取了一支翠生生的发簪将其中一团拢起,小妖女平常都是披散着头发,乍梳起,更添娇嫩。露出白玉般的脖颈,十三一时看住了,忍不住想去摸娑一把。 小妖女乖乖巧巧无知无觉,嘴里含着糖豆儿,眼盯着梳妆台上已空了的糖果盒子。 十三却一时对闺阁之事颇来了兴致,小妖女的头发又长又密,细软顺滑,像一匹上好的乌黑浓亮的锻子,十三梳着梳着便起了玩心,不停地让黑亮柔软的秀发在自己手指绕一圈再滑下去,玩的不亦乐乎。 小妖女乖乖坐了很久总不见梳好,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坐不住了,但她不又敢乱动,怕十三梳到一半被自己一动打搅散了,再重新梳她不知又得坐等多久。 她眼神左顾右盼飘忽不定,最后锁定到了纱橱旁站着的大獾,眼波一动,她对大獾悄悄眨了眨眼。 大獾一对上小妖女的眼神立时福至心灵,“哧溜”一下如闪电一闪,然后“嗖”地一声给小妖女捧来了个玻璃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糖果,小妖女的眼睛眯了眯,拿走来一把糖豆儿就要往嘴里放,及至糖豆儿送至嘴边她突然想起十三规定她饭前不许吃糖。 正犹豫不决,后面的十三伸手“啪”地一下夺过了她的糖果…… ———————— 小可爱们!别忘了投票打卡评论一条龙呀! 如花美眷 小妖女正犹豫不决,后面的十三伸手“啪”地一下夺过了她的糖果,然后把她膝上的糖果匣子放到梳妆台最高处上,尔后继续给小妖女梳头发。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直盯着小妖女的梢似的。 小妖女望糖兴叹,她撇了撇小嘴,眼观鼻鼻观心,十分的不开心。 见十三始终拢着她的头发梳起又放下,根本不理她,她轻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十三装作没听见,十分有兴味地把那只玉簪子又拔了下来,给小妖女把头发散落梳直,他感觉还是天然去雕饰好看。 小妖女委屈地哼了一声后就巴巴儿坐着等,没想到等来的是十三的无动于衷。 于是她不高兴了,粉粉的脸蛋染上一层薄怒,粉嘟嘟的小嘴撅的能挂油瓶,她一面歪头扭肩跺脚,一面又表示抗议的连哼了几声。 “哼!哼!哼!” 她软语娇俏,连生气都像是在撒娇。 十三见状俊眉一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他不紧不慢地给小妖女梳好头发,感觉自己真是对小女孩太娇纵了,他决定该教育一下面前撒娇撒痴的大号娃娃。 绕到小妖女面前,他故做凝重地瞅了气鼓鼓的小妖女半晌,却不说话。 他闲闲斜靠在梳妆台上,额前的碎发慵懒地垂到眉心,棱角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幽暗的眸子在透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他睫毛微垂,微勾的嘴角似想到什么似的微微噙笑,愈发显得他邪魅性感,阳光透过纱窗眏在他的脸上,衬的他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飞扬跋扈,凭添了几分霸道成熟的诱惑,仿佛他才是一只魅惑人间的暗夜精灵。 他看了小妖女良久,才冷起脸一板一眼地对小妖女低沉道,“吃糖是不对的,尤其是饭前吃糖,糖会引来虫子把你的牙齿蛀个洞,顺便在里面安居乐业生一窝小虫子,把你所有的牙打成它们的洞。” “哼!”小妖女冲十三一鼓嘴巴,气鼓鼓地不说话。 “坏牙会让你又疼又丑,悔之不及,最终成为没牙的老太太,丑不丑?” 他倾身,伸出手邪邪一抬小妖女执拗的小下巴,半唬半骗,“天下可没有一个男人会娶因为吃糖把牙掉光的媳妇儿!懂吗?小呆瓜?” 小妖女初时听的十分不乐意。 要吃要吃她就要吃糖!她又不是人,她才不怕虫子! 小妖女本不依不饶,及至听到最后一句她立马懵了一下,尔后赶紧点头。 十三见状莞尔,下巴微微俯下,眼含戏谑,“点什么头?懂了?” 小妖女被他高大的身影整个罩住,她更用力点头,“嗯!” 十三忍不住笑了,他把嘴巴拗成圆形,故做幼稚惊讶地问,“懂什么?” 小妖女眼里亮晶晶,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我是十三哥哥的媳妇儿!” 十三闻言扶额,还以为她懂了道理,原来……呵呵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罢了,她说的对,谁叫她是自己的媳妇儿呢? 他知道自己对待小女孩还是应该再添一些耐心,尤其小妖女还是个不同寻常的小女孩,真是甜蜜的负担。他刮刮小妖女的鼻子用自己都不察觉的柔声道,“当我的媳妇儿,就得听话。” 小妖女似懂非懂地看着十三,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喜欢要她当媳妇儿还是不喜欢要她,还是听话就要她,不听话就不要她? 她很怕有一天她很乖的听话十三也会不要她,思及此她有一点哀伤,但她如果不听话,也许十三现在就会不要她当媳妇儿了。 小妖女思考良久,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放开,她觉得识实务点好,毕竟现在十三说如果她听话就要她当媳妇儿的。 思及此小妖女的眼神飘向糖果盒子又飘回十三的脸上,想到十三说天下没一个男人会娶因吃糖牙掉光的媳妇,十三肯定在这天下男人里了,是不是如果自己不吃糖,牙也好好的话十三就会永远要了她做媳妇儿呢? 小妖女感觉好似能用人类的方式思考一点了,虽然人类的逻辑麻烦的要命。 末了,她抿了抿唇,望着十三气宇轩昂的面宠,她捕捉到他意气风发的神色又掺上了一点孩子的稚气。 小妖女被他眸中射出的点点璀璨星光从脸蛋直接照亮到了心,她弯弯一笑,直接扑在十三了怀里,“十三哥哥,我会乖的。” 十三抱着软玉温香,感到自己的吓唬起了做用,他心下十分满意小妖女的依赖,拍着小妖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无限温柔。 及至吃罢午饭,十三便拉起了要去歇午觉的小妖女,说带小妖女去寻个好玩儿的解闷, 小妖女迷迷糊糊在十三的催促下去换了家常的衣服,尔后被十三一径拉着去了花园子。 此时园子春意正浓,现下正值到了四月半,园子里的渐渐花红柳绿一片,景致愈发好了。 杨柳拂烟,桃红李艳,水波潋滟,一片烂漫之景。 几株高大的梨树立在池塘边,开的如雪团一般爱人,微风一吹,清甜的香气轻漫飘荡,被池塘的水气一氤,更是沁人心脾。这梨树品种名叫平地香,因此叶枝花果都自在一股天然清甜香气,平地而起,故得此名。 此品种梨树高大枝茂,花开甚繁,比起普通梨树的更添梨意,那团团锦簇的梨花花色洁白,如雪五出,白壁无瑕,微微飘香,淡淡丝甜,清纯与妩媚并存。 被春风一吹,梨雪满天。 此时几株雪山一般的梨树临塘照水,梨树下已摆好了一方小几,两张长条藤椅,旁边一个小茶炉子,张妈正蹲在那里扇火。 片刻茶已烹好,小妖女与十三对坐喝完香茗便脱了滑,自去走在池塘边捻了点心渣子逗池鱼。 十三才命张妈收了茶具,就见差人来回报。在得了十三应允后,有两个差人搬来两个未启泥封的大酒坛子,放下后连头也不敢抬,及至回完了话启开了酒坛,俩人赶紧唯唯诺诺地告退出去了。 此时张妈已在小几上摆好酒具与几碟子精致的佐酒小菜。另还有几样老头子命人送来的小女孩儿爱吃的点心,一碟是糖霜风枵,一碟是薄荷梳印儿,一碟酥黄独。 十三一瞧那一套白玉石冻杯,禁不住挑唇一笑,拈起那小巧通透的精致小酒杯把玩一番,又自斟了一杯碧绿色酒一饮而尽。刚酿好的酒清洌浓香,入口柔和自有一股清甜,回味无穷,缭绕肺腑十分舒意。 老头子果然会享乐…… 似水流年 十三心道,要不是上午去上房回话也不能碰巧赶上这个机缘。 原来今日从白仰雄处回来,他去上房回话时正赶上老头一直做的古法酿酒今日起封,十三便讨了两坛,又顺带向老头子那连哄带骗拐来了一套玉冻杯。 “浊酒一壶踏世间”,踏世间他只能暂时搁放了,浊酒倒有现成的两坛。 难为老头子专在“吃喝”二字上下功夫,现下时候,也只有他能不辞辛苦,费心费时费力地去依循古法酿酒。 不过话说回来,若无老头子去费心机,自己上哪去喝上这天然的绿酒,反正自己倒是借了个好光。 十三自想着,便把那淡绿如玉的酒又斟了一杯浅尝,那绿色的酒盛在玉白的小冻杯里十分相衬,十三看的喜欢,喝的亦十分得趣。 他心想,怪不得古人说是“绿蚁新醅酒”,又怪不得说“绿酒一杯歌一遍”,又有说“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更有说“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看来都是从这绿酒中所来了。 自己捡个现成,也算附庸风雅一回。 十三独自斟了几杯小酌,正得趣时,就见大獾从那边兴冲冲小跑过来了,背上还搬着一只大竹籐躺椅。活一幅不辞辛劳的苦力工的样子。 十三正自纳闷,就见大獾把那躺椅放在十三对面的籐椅旁,立等着。就见小妖女拍拍手中的点心渣子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大獾刚搬来的躺椅上,往后微微一仰,向十三展颜一笑。 这是要在这里安家是怎么的? 眼见大獾又飞似的跑了,回来时脑袋上顶着一个枕头,又小心放在躺椅上,十三才心下明了。 他禁不住一皱眉:这小丫头春困的未免太过,叫她来园子散闷,她倒好,还是逃不了午睡。 小妖女此时吃着小几桌上的小食,见十三饮酒,她也要饮。待拿起酒壶却被十三按住了手,“小女孩家家,喝什么酒,这可不是好东西,喝醉了不是是闹着玩的。”他把一碟胭脂肉脯和那碟子糖霜风枵向小妖女面前一推,“吃这个。” 小妖女不吃,她站起来一扳十三的手就要去夺那酒壶,未料十三一个巧劲儿闪了她一下,她没设防,就直直跌到十三怀里。 十三一搂她的纤腰,戏谑地一挑俊眉,“投怀送抱?” 小妖女才不懂他话里的深意,还要扬手去彀十三手中的酒壶,十三一手抱着她谨防她摔下去,一手把执着酒壶的手抬高。 他几杯酒下肚,眉宇间染上了暖色,此刻见小妖女孩子气地抢酒壶,他颇添了逗小女孩儿趣味。 俩人一时扭做一团,小妖女跪在十三的腿上伸着嫩白的小手不依不饶,口中犹自轻俏俏地喊着,“十三哥哥给我!” 十三偏不给她,他故意逗小狐狸似的把胳膊抬的忽高忽低,就是不让她碰到酒壶,完全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欺负小女孩。 小妖女自是不懂什么叫欺负,否则她早就恼了。 她抢了半天都没得手,有些灰头灰脑。末了,她放下高伸的两只嫩藕似的胳膊紧紧圈住了十三的脖子,十分不开心地撅起了小嘴巴。 此时她穿着家常的茜色衣裙,整个人浑似一支火玫瑰,仙姿楚楚更添妖娆娇媚,裙子腰间束带,衬的柔若无骨的她轻盈曼妙,愈发显的她的纤腰不盈一握。 十三见她莲瓣似的小脸粉嫩倾城,柔嫩的唇嘟成花骨朵状,一双潋滟水曈比秋水还清,他禁不住心神意动,早已丢了戏谑逗弄她的心。 见小妖女一双无辜的眸子一直楚楚可怜地望向自己,十三内心做痒,他邪邪一捏小妖女的下巴,就要俯身吻上她的唇,不料却是被小妖女咬上了手指。 呵,忘了她是会露牙的小狐狸嵬子。 十三被小妖女叼着手指,只觉一股酥麻的滋味从指尖传蔓延到全身,他极力把持,却是暗哑着嗓子开了口,“要吃了我?” 小妖女闻言一愣,继而张开了口,仿佛不意十三会如此说。 她不懂十三神色和语间的暧昧,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道咬疼了十三,她赶紧把十三的手指抬起来,当成一件极重要的宝贝放在眼前认真地左看右看。 十三见她在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势,浑如不知晓人事的小兽,只好无奈地缩回手,摇了摇头,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宠溺无限,“小呆瓜。” “唔?”小妖女被拍的更懵了,她确信自己刚刚没用半分力,只是轻轻叼着十三的手指,她是在和他逗着玩罢了,怎么此时看十三,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呢? 她摸不着头脑,只好“哧溜”一下从十三怀中滑了下来。偷偷看了看十三正执壶倒出的绿酒,她咽了咽口水,却是偏过了小脑袋瓜,既然十三不喜欢她喝那叫“酒”的绿东西,那她不喝就是了。 未想十三倒满一杯酒却喂到她的唇边,示意她饮。 小妖女睁大眼睛看向十三,眼中含着十分的不可置信,却见此时十三把酒杯往她唇里一送,她的舌头就第一次尝到了酒的滋味,就着十三的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她整个人都感觉到了甜蜜。 酒对她来说是甜的。 不是酒甜,是喂她的人让她觉的甜。 俩人对坐而饮,十分畅意。有了始尝酒味,又得了十三的允许,小妖女更是肆无忌惮地饮起了心中觉得甜到滴蜜的绿酒,一杯接一杯。 她不怕醉。 她不会醉。 十三有意放纵她开心一回,便也不去加以阻止。 何苦扫兴?人生在世,难得畅快,若有能畅快舒意之时便是难得,何必再用条条框框去圈住? 俩人满怀开心比赛似的对饮,浑似世间只剩了这梨树下的一方小天地。 不知不觉日已西沉,春日黄昏的景色更是醉人,那金色的夕阳给整个园子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夕阳也似喝红了脸似的,灿烂的霞光照在小妖女脸上,醉了十三。 片刻阳光落尽,换了一轮明月挂在夜空,此时小妖女已迷糊糊地伏在躺椅上睡着了。 春到人间草木知,梨花最是添殊荣。 月光下,那满树梨花如如团团云雪散落枝头,像极了贪睡的小妖女,微风一吹,扑簌簌落了一地花瓣。那香雪海一样的梨花漫卷轻舒,飘飘洒洒,如下了一地梨花雨。 眼前心上人 小妖女枕着梨花瓣装的玉白色纱枕,粉白的小脸染了两团云霞,茜色的裙摆逶迤拖在地上。 一阵梨花雨飘过,她整个人都被埋在了香雪海里。 十三此时已醉的旸了一双桃花眼,酒意欢畅,更添诗性。见小妖女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浑似一副天上人间都难描刻的神仙画卷。 他酣畅之际禁不住有所感慨,随便诌了一首小令,慵懒地斜倚在椅背上,满脸意气风发,拈杯对月吟。 抬头天上月, 眼前心上人。 畅饮杯中酒, 了却世间尘。 及至抒完胸臆,他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慵慵懒懒地半眯着眼,就要朝小妖女走过去抱她回房好生睡。 他一猛站起来,禁不住酒气上涌。待转过小几,他脚下绊着蒜乜乜斜斜,又因他腿长,差点被山石绊倒。 恍惚间被人扶了一把,十三以为是小妖女,便借着酒劲儿无赖似地一把抱住了她,脸凑向前磨磨娑娑,就要索吻。 及至亲上了一个热哄哄的东西,十三禁不住纳闷,小妖女的唇何时变的猪鼻子形状了?再一抚背,就感到对方虎背熊腰,摸了自己满手毛。 这他娘的?!呕!…… 十三猛地睁开眼,就见面前被自己紧抱的竟是大獾! 他身上一个激灵,赶紧放了手,及至忽然记想刚才自己还情切切意绵绵地亲了大獾的猪鼻子,他登时胃里上涌,发狠死劲一下踢飞大獾,再也控制不住抚胸干呕起来。 未想他酒量不行酒品却好,干呕了半天却吐不出什么,十三无法,只好把剩下的酒充当冲刷的水,也不用酒杯,直接一壶又一壶地往下死灌。 及至月亮西沉,整个园子已恢复了寂静。 十三黑甜一觉,睡至天明,醒来就见自己安卧在榻上,头犹自昏昏沉沉。他忆了半晌,实在想不起自己昨日是如何回的房。待起床去了卧室看见小妖女安睡在床上,他才放了心。 一回身就见张妈打帘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十三撕开信封一瞧,片刻后,禁不住微皱了眉。 原来此信正是鱼之乐写来的,信中张口就是哥长哥短,直说自己去埋伏炸金天帅之事,又说自己做事十分用心苦意,见缝就钻。。。云云。 及至邀了一页纸的功后,他又诉了一番辛苦,直指世事艰难,末了直言让十三给他去送钱。 十三一见那信纸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几滴酱渍,展信间就闻到一股羊肉膻味,他心知肚明:多半是这鱼之乐在吃火锅时随手写下这封名为汇报、实为要钱的催债信。 这是要把自己当大户啃,当大头冤! 十三随手扔了那信,没功夫去搭理这外四路的低级讨债手法。 眼见那信纸在茶炉子上被火舌卷尽,十三又想到鱼之乐在信上提到金天帅队伍日渐壮大。他一时着了烦,认为自己再不加紧步伐重振河山,等屎壳郎趴到自己家门时恶心自己,就什么都晚了。 只是现下人枪全无,到时候拿什么去轰飞一群屎壳郎虫子? 思绪片刻,十三心下暗下决定,倒腾军火的事不能再拖了。 有钱就有枪,给钱就有人,只是话虽好说,事却难办,“钱”之一字不过寥寥几笔,却经常能逼死英雄汉。 现下这经费又不是小数目,一时从哪里倒弄来? 十三俊眉微蹙。 下大矿?看老头子的意思是没门儿也没窗户,自己硬在此时往枪口上撞决不是明智之举。到时候得不偿失,没准为把自己拴在家里连腿都得被打折了,当初老二不是没被打折过,有此前车之鉴,十三决不敢后继。 他可不能拿自由去搏。 没了自由真成了拔牙的老虎,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枕侧盘算千条路,醒来依旧磨豆腐! 思来想去他一跺脚下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娘的! 有生于无,实出于虚,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老头子库里那么宝贝可都是各个大矿里的精华,既他禁了自己下矿,那自己只能就近去去倒腾他的矿库。 取之于爷用之于孙,谁让他拦了自己难得的发财路来着。 反正重孙子掏点太爷的东西也不算大逆不道。 十三认为,老头子死了千金万银海玉山珠的还不是留给小辈? 自己提前预支点儿罢了。 有了此不拘小节的计议,十三心下才微微痛快。 及至喝了两碗张妈端上来的醒酒汤,他犹自心怀头绪,见小妖女沉睡未醒,便独自走到了院里。 未出院门就听见一个声音传来,“王后!” 十三一回头却未见有人,待要转身就听那声音又响起,“王后王后,是我啊!” 寻摸了一圈却不见人影,十三正纳闷此声从何传来,一转身就见自己身后立着一个大兔子。 通体黝黑大如山羊的兔子。 十三一眼认出面前这只兔子就是昨天小妖女气呼呼从白家拎回来的那只。 正思索间只见这兔子冲十三一眨眼,又满口称王后。 这…… 兔子说人话? 十三对着面前口吐人言的兔子一时皱了眉,直纳闷光天化日之下还会有此异事?再不就是自己的宿醉未醒,现下还身处于梦? 片刻,十三整了整心神,娘的!迷龙岒大矿里的鬼都让老子干死了,光天化日,老子还怕一个兔子不成?大不了炖一锅完事!思及此,十三微一挑眉,淡淡开了口,“你会说人话?” “看您说的!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兔子就不能会说人话?”兔子一听十三的话赶紧屁颠儿似地上前回答。 未等十三有话,兔子对着十三一转红溜溜的大眼珠子又开了口,语气十分通情达理,一派知晓人情世故的做风,“王后,您帮我跟大王说说,求个情,让她别再生我的气了,这都几百年过去了,人都死了几荏……”它说着装做痛心疾首地一点头,“嗨!当初我不就是不告而别嘛!……” “王……后?……是个什么东西?”十三浑似未听到兔子后面絮叨的一段话,只咀嚼着王后二字纳闷。 ———————— 小可爱们!别忘了投票留爪评论一条龙呀!感谢支持!! 王后 “你不就是王后吗?”兔子不在意地一抖胡须,不理十三的皱眉,又兀自絮叨起来,“几百年了一件事还抓着不放,您给说说,我虽然身体跑了,心却一直心系大王,大王对人间没兴趣,我可没有大王的境界,人间可是个好地方哇!……这不……现在大王也来了,也有王后了……”它得啵得一套,唾沫星子就跟不要钱似的。 十三一挑眉,不意这还是个话唠兔子精,可显着它会说话了,使劲显摆。 兔子捕捉到十三的表情,立时明白了十三的心有所想,它一抖胡须,拍开了胸脯,自夸道,“这算啥!咱还会说方言呢,十八个省的方言咱样样精通,我本来决定再去学习洋文……出国混混,以咱这本事,以咱这觉悟,没准,多少得混个外交官兔,洋和尚咋了?能比过我赤目真人吗?……哼哼!” 兔子犹自吹自擂了一番,正自我陶醉,一回头却见大獾正咬着毛爪子看它,十三不知何时早走了。 “蠢东西!你在这干什么?”兔子一见十三没了影,又见大獾看猴戏似地瞅它,它一时着恼,恼羞成怒就冲过去跳起来,用前掌下死劲凿了一下大獾的大毛脑袋。 大獾本是正得趣地听着兔子唠山南海北的嗑儿,不防忽然被兔子凿了头,它一时吃痛,蓦地把墩墩脖子一缩,口中“嘤嘤”委屈了几声。 “蠢东西!再装婴儿啼哭,看本道爷把你的毛不拔光了!刚刚你没见识尝过本道爷的厉害怎的?” 兔子对着大獾一扬前掌,做出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大獾吓的往后一退,尔后趁机一蹿,小跑着溜了。 大獾不会说话,自然在对嘴对舌上干不过兔子。而论道行它更是不如兔子,自然更落下风了。于是显而易见,它在兔子面前只有挨打的份儿,想不做小伏低都不行。 及至又见兔子扬起拳头要凿它的头,大獾又想起昨天晚上和今天一早挨的暴粟,此时见兔子还要再故技重施,它安有不逃的理? 原来昨日兔子偶与小妖女重逢,见小妖女混的委实不错,心想不愧是大王,来了就是人间的富贵乡中的娇客。 自己虽有些道行能自立门户,倒是落得自在,却还得奔波辛苦,既然跟着大王有肉吃,我何不就此留下?也免了骗钱的诸多苦处,卖个乖儿就有现成的饭吃。 如此心下有了计较,兔子便决意赖皮赖脸的留下,只待小妖女平了气,自己方能安心尊享荣华富贵。 却说它昨天被小妖女定了半晌魂,后来投空才终于脱了身,正要打着一肚子好话去恭维拍马妄图得了小妖女的允许能留下,未料一出门却被飞来横獾压了个扁,直把个兔子砸了个眼冒金星,就差成扁兔了。 当时兔子晃晃悠悠捂着屁股趴起来,使劲儿一推还在左右晃转脑袋的大獾,劈头大骂道,“该死!该死!你个夯蠢东西!怎么往本真人脑袋上砸?眼长屁股上了?” 大獾本是被十三醉后非礼正不好意思,及至后来莫名飞出来砸到兔子的屁股上它更是羞愧难当,本就不会说话的它只好捂着撞晕的头原地挨兔子的唾沫星子。 未想兔子在骂獾一事上十分有天分,千百句话翻过来倒过去不重样地往大獾身上招呼,大獾苦不堪言却无计可施,一獾一兔闹的不可开交。后来还是被小妖女叫过去,命他俩把十三抬回房去。 及至大獾兔子一个抬肩一个抬脚把十三搬回来,小妖女赶走兔子,大獾的耳朵根子才得了片刻清闲。 未料今晨大獾正在小厨房忙活,却被赶来的兔子抓着又是一阵奚落。 兔子本是记了大獾昨日的砸屁股之仇,今日一来,就见大獾蠢头蠢脑地剥笋子,就又要去欺负它。未料刚说了几句就见十三出来,它转了转红眼珠就抛开大獾跑着迎了上去。 来此两日它已知了十三身分,它又是个最乖觉的兔子,若论心机油滑,比人还来得巧,一见十三怎会不上去承奉。 此时未想没说两句就不见了十三,兔子兴致缺缺,只抓着好欺负的老实獾撒气。 见大獾知趣地逃了,兔子一抖胡须便跟在大獾身后进了屋。 一进门就见十三立于柜前摆弄什么,兔子像人似的拍拍身上,一抖胡须,赶紧走了过去,张口便称“王后”。 十三闻言懒懒瞧了它一眼,浑似没听见似的,也不理会,手中依旧自顾自摆弄着一只乌黑锃亮的盒子炮。 原来十三见这兔子成精虽也当成异事,但后来见它似乎精神上不太正常,有走火入魔之症,认为大约是它修炼之时留下的后遗症。及至后来听到兔子胡言乱语大放厥词又自吹自擂,十三再也无意与它浪费时间,兀自信步回了房。 此时又见这走火入魔的兔子跟来,十三便不自在,他把手中的枪立落地装上了子弹,堪堪要去瞄准兔子。就见此时兔子正谄媚笑着搬来椅子,一面请十三落座,一面拍须溜马地问候,“王后好,王后吉祥。” 十三握着枪飒然坐下,没在意兔子的胡言乱语,他一挑眉,“你是公是母?” 兔子一听立马一抖胡须,立的溜儿直,装出一派道骨仙风,“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双兔在哪?”十三漫不经心地翻了它一眼。 “咳咳,那个……”兔子装比没成功只好尴尬地笑笑,“王后,这……这就是个比喻,那个啥,以词喻兔,”它一转红眼珠,“谁让当初我们大王只养了我一只兔子?王后,要不麻烦您去帮我向大王说说……” 十三手中的盒子炮一转,他这回可算听清了,“王后?叫我?” “对啊对啊!你是大王的夫君,不就是王后?” “大王?”十三低着头冲兔子一挑眉,额间的碎发遮住了他的一双桃花眼,不辨神色喜怒。 兔子无知无觉,“就是大王啊!它一指卧室门,“那不还在房里睡觉吗?大王可爱睡觉了,下了人间也没改,嘿嘿!她以前在山里领导了我们几百年,十分有威严,山里的精灵都臣服她。” 森林之王(求票,留爪!) “哦?”十三循着兔子的手望向卧室的帘子,满脸天方夜谭不可置信。 兔子见十三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它赶紧加把劲儿拍马屁,想把十三哄好了能让十三忽悠小妖女把自己留在身边吃香喝辣,不用再用受江湖风霜之苦。主要是招摇撞骗也有风险,若一个不察赶上倒霉,还爱露馅挨揍。 它告诉十三,小妖女有一天来到他们山头,山里的动物都被她揍了一遍后福至心灵一至拜她为王。 “大王成天什么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低级的动物就是她的口粮,通了灵性的就能当大王的小喽喽。” “我兔子就是通了灵性又投了大王的眼缘,后来主要负责她的衣食住行,主要是食。” “大王吃不饱就呲牙,逮谁揍谁,但跟在大王身边能受庇佑不被别的法力大的妖精吞噬。而且大王身上有一种魔力,只要亲近她就能修炼提升。” 所以兔子狗腿子粘着小妖女,修为很快有了建树。 “当然如果她催动铃音就更好了,林中动物都能受福泽,连花草树木都有感应,但她轻易不用铃。” “她的腕铃吗?”听到此处,一直陷入沉吟的十三开了口。 兔子点头称“是”。 “你知道她从哪来吗?”十三又问。 兔子摇头,“不知道,后来她又睡着了,我们久等她不醒,便都散了,前日有缘再见大王风彩依旧……” 兔子只字不提自己骗小妖女吃了一百年萝卜缨子和后来趁着小妖女入睡自己偷着跑路之事,只向十三殷切道,“王后您帮我美言几句,让大王留下我吧!” 十三放下盒子炮倒了杯茶啜饮,他感觉兔子不像个正经妖精,一说起话来倒像个拍须溜马的门客相公。 正整理着兔子的话思索,只见小妖女顶着毛绒绒的头发揉着眼睛出来了,她一见十三就跑了过去扑在十三怀里,舒舒服服地蹭了蹭十三的胸膛,像又找了个安乐窝似的再要补上一觉。 她自来眼里只有十三,兔子自然被她视若无物了。 及至恍惚间慢启秋波,她才瞧见了一旁的兔子。 兔子一见小妖女瞅见了它,就立马上赶着摇尾施礼喊“大王”。 小妖女本是撒娇搂着十三的脖子,未想一眼见了兔子,她禁不住一拧眉,尔后有些紧张地看向十三,全然不知兔子已经完完本本地把她给卖了。 十三见小妖女花容失色不由心下微顿,他安抚地一拍小妖女毛绒绒的小脑袋瓜,为小妖女整整乱发,他笑吟吟地道,“森林,之王?” 小妖女一听立时明白了大半,她狠瞪了一眼兔子。 兔子心领神会,生怕下一秒又变成兔子雕塑,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一直隔岸观火的大獾此时见形势不利,怕牵连自己也贴着墙根跑了。 见两个不是人的大电灯泡都识趣的滚了,十三让小妖女安坐在榻上,等她说。 小妖女低头抿唇绞着手指不说话。 她不知从何说起。 十三见到小女孩紧张又心虚的样子,不禁莞尔,她乖乖巧巧坐在那里,披着一身晨光,连头发上都漾着金色的光圈。 是啊,她美丽灵秀神秘异常,从哪里看都不像是凡间应该有的样子。 “你是,神仙?”半晌,还是十三先开了口。 小妖女摇头。 “大王?……”十三一抚下巴,“难道也是兔子精?” 小妖女又摇头。 “那你就是人了。”十三眼含笑意看向她,“是异人?” 小妖女闻言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静默地坐着,像是在等十三宣判。 十三见她闷头闷脑可怜的不像话,禁不住调侃逗她,“小妖精,也会伤春悲秋啦?” 小妖女闻言不沉默了,“妖精”两个字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她抬起楚楚可怜的眼眸瞅向十三,掂着细柔的小嗓子没好气地抢白他,“才不是呢!” 话音未落她自己倒伤神了。 才不是什么?不是妖精?还是不是伤春悲秋? 她心里掂量了一个个儿,还是感觉没法子说明白。 正是,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十三见了小妖女的反应,心下微紧,他后悔自己多话了,以至现在看到小妖女如此烦闷,他既心疼却又替代不了她。 疼媳妇儿的心盖过了一切,他过去一捏小妖女嫩白的脸蛋,浅笑安慰,“怕什么?我不问就是了,小呆瓜!” 他早猜出她不似寻常,从她用骨铃退敌开始,他猜测她是修道有成的隐士,抑或或是妖魔鬼怪。 但他不在乎。 就算她不是人,但那有什么关系,他爱的是她,不是她的身份。 她就是他自愿不问的偏袒。 小妖女感受到十三的偏爱,她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放出异样闪亮晶莹的光。 她笃定道,“我不会伤害你,” 她细柔的嗓子掷地有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顿了顿又羞涩道,“十三哥哥,我会对你负责的。” 十三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他瞧着面前的小女孩儿,心头似蜜,愈看愈爱不够,最后,宠溺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语带万千情意,“好。” 待掌灯时分,用过晚饭,十三哄了小妖女入睡,他自熄了灯去换了一身衣服便出了门。 自花园子的一丛假山处下了地道,蜿蜿蜒蜒,他轻轻松松来到了老头子的院落。 待把小手电关上出了洞,十三鬼鬼祟祟蹑手蹑脚,比下大矿还要谨慎,他打着一百二十个小心悄悄地挪着步子。 此行不成功便成仁,今晚他必得一举从老头子那里偷来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方不负虎口夺食之险。 未想没行至几步,却见黑腾瞎火中一个矫捷的身影蹿了进了老头的院子。 十三不慌不忙默默跟着,想此人定是家贼,若不是老大,多半就是老二。 他自知自家院子自来就以奇门遁甲之术布了防贼之阵,外贼进不来,若强闯必会入迷幻境,外人连他家的门墙都沾不着。 十三便紧跟在其后想一举制敌,却见此人鬼鬼祟祟地四处察看后,便直冲老头屋去了。十三心里了然,见此人果然和自己目的一样,都是去老头子屋里偷财宝。 正想着揪了这扮贼装神弄鬼的老大或老二,就见此人却是上前轻叩了两下老头子的房门,门片刻从里面打开,此人就被里面的人一把拽了进去。 老头子卧房周围阵法密布,自是从来不用仆人上夜,只是这人怎么轻松穿过这层层阵法又进了老头子的房门? 颜鹤年 这人轻轻松松进了老头子的房门,十三深感蹊跷,悄摸摸贴着门听壁角,只听见屋里悉悉索索是个找东西的声音,难不成是老头子主动献宝? 不该啊,老守财奴把宝贝看的比命还重,十三正闹不清里面情况,忽然屋里亮光一闪,却是点上了蜡烛。 十三心下感觉更怪了,要是老大老二进去早被踹出来了,再喊人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若是贼人盗匪,看这又拉手又点蜡的,实在不像。 莫非里面是旧人? 鬼鬼祟祟前来探望的旧人? 就算此旧人是个有本事能破阵的怪癖狂,爱偷摸进人卧房,老头见了也该开电灯啊,点蜡……莫非有什么情况? 十三正暗自纳闷,只见此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正是老头子沉闷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另一个声音老神在在,“我逃出来的。” “看守你的人都死绝了?” 十三闻听水声杯响,知老头子在一面说话一面在倒茶。 怪事,天下能劳请动老头子倒茶的人能有几个? 十三正暗自纳罕,就见里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哪能啊,我不过用了点雕虫小技,他们哪里看的住我?我是自愿被关的。”那声音十分自得。 老头子没有继续听来人的自我吹嘘,不耐烦打断道,“来干什么?” 来人正经发了声,“有事,你家老二前日去找了我。” 老头子一副老流氓的话音,“哼!找就找!找你还不是应当合分的?你要借钱给他,我可不认帐!你这个师傅给徒弟些钱花还不是天经地义?” 来人闻言笑了,“你这个老砍头儿,跟我还装?我教出来的徒弟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办的事儿还瞒的了我? 老头子默然。 一阵沉默后,老头子沉吟道,“老二他……” 听到哏节儿上的十三正焦意心焚,直把一双耳朵使劲竖起,就听此时里面的来人忽然对外喝道,“谁?!” 十三闻言一惊,心道,自己都闭气了还能惊动里面的人? 乖乖,看来此人道行不浅。 难道真乃高人是也? 十三见自己已露了形迹,一面暗想一面只得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老头子虎视眈眈地瞅着。 确认过眼神,还是正经的亲太爷。 十三本就心虚,又一直心念着刚刚听到的老头子与来人说的一番话,正暗自计较。此时乍见了老头子凌厉的眼神,他一时语无伦次,“嘿嘿太爷,我饿了来撒尿……” 老头子见十三半装不装、半真半假的插科打诨,只威严地“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此时十三抬头赔笑,才看清了老头子对面坐着的来人,只见那人鹤发童颜,精神虞烁,身着蓝色对襟绸褂,正盯着自己不怀好意地微笑。 一看就又是个老而不死的老头子。 十三不敢直问直言,正思摸着寻个辙逃跑,就见老头子在此时开了口,“还不快见过你叔外公?” 叔外?公? 自来没听过自己母亲有叔叔,现下哪里又跑出来这么个叔外公? 碰瓷儿啊? 十三心下腹诽,口中却不敢乱言,只得依了老头子向来人恭敬问了好。 那人平易近人地笑道,“后生可畏,我颜家族支甚广,又分散各地,与你母亲家算来已出五服,你没听过也属常事。”他顿了顿又道,“有师傅没?没有来跟我。” 不等十三回答,一旁喝茶的老头子闻言立即打断,“你个老蔫头鹤,还是如此怪诞不拘小节,拐了我一个重孙子走还不够?” 被称为蔫头鹤的老头子言行举止颇有一股道骨仙风闲云野鹤之气,他端起茶碗呷了口放下,才悠悠道,“不当师徒当个小友也可,老爷子不要如此吝啬。”说着又向十三一笑,转头对老头子道,“我是看他生的实在不凡才有此计较,不然就是那神仙转世也入不了我颜鹤年的眼!”说完颇有些轻慢骄傲一哼。 老头子深知这颜鹤年是出了名的蔫头鹤脑,心里蔫儿坏。脸上笑的闲云野鹤,暗里却心计谋算极深,是颜家当代的能人翘楚之首,近年来不问俗尘,他又自来自恃道术高,孤拐性僻,若能投他缘的便说话好听,别人一概当放屁人对待。 此时见颜鹤年言行颇为正经,不似玩笑,老头子生怕他又拐走十三去修什么道,故而十分不豫。 老头子认为这修道一事纵说的天花乱坠,他颜鹤年最后还不是被关进精神病院?而从小与他做徒弟的老二更是…… 思及此老头子沉吟着不说话,片刻便决定不再追究十三夜半来探的嫌疑,怕管的他太紧太严再被颜鹤年这宗人轻易给拐骗跑了。 老头子正要出言放了十三回房睡觉,却见一直沉默的十三开了口,“未知叔……叔外公方才是怎么发现我立于窗外的?” 原来十三见另一个老不死见一直笑眯眯打量自己,禁不住想一问究竟,毕竟自己刚刚在外听壁角时可是下足了功夫,除非神鬼精怪有灵,否则轻易发现不了他。 他一直自信的拿手本事轻易被人戳破,故一直心里纳闷,不得不有此一问。 颜鹤年闻言故做深沉,悠哉放下茶碗,一捋胡子怡然自得道,“本尊道行修为极高,奇门遁甲,摘花飞叶,坐听千里不在话下......” 十三一听,又是一个吹牛逼吹上天的对手,他一时间不自觉地放下对长者的敬意,“还请叔外公说人话。” !见小辈冒犯,也不恼,瞅了一直状做无知的老头子一眼,才向十三笑呵呵道,“竖子无知,看你与我有缘,今天我就告诉你这一绝技,凡每时在商谈秘辛之时,为防万一,先对外大喊一声,谁!外面有人自会露出马脚,就算有个野猫也会乱了阵脚,如若没人,我就当正好清清嗓子以说下文,此招百试不爽,以不变应万变,何乐而不为?” 十三听此一席话不由佩服此人的无耻,亦想到自己委时暴露的冤枉。 他娘的!这就是所谓的道行修为,极高? (求票,留爪!感谢支持!) 贼中贼 十三听此一席话不由佩服此人的无耻,亦想到自己委时暴露的冤枉。 老头子见二人你来我往的打镲,生怕十三再对蔫头鹤的奔着精神病为目标修行的道术生了兴趣,心下一沉,不再沉默。他并不想和十三废话,立时一连声地就要轰他走。 十三脚下却如生了根一样拔地不动,刚刚在外虽只听了二人几句,就觉得这颜鹤年夜半前来找老头子必有深意。及至刚刚听到他主动说了“秘辛”二字,他安有不想听听这背人的秘辛之理?尤其这秘辛还与老二有关。 “事无不可对人言,您说是吧?高人?”十三非但不走,他向老头子笑了笑,反而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那是,那是,当然,当然。”颜鹤年面上一片光风霁月,他微抬下巴,“本尊自来光明磊落,内外皆坦然,无不可对人言,”不过,他话风一转,“这事本自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倒是不听也罢。” 十三见颜鹤年三言两语就要打发了自己,自然不干。他装的一派大义凛然,“怎么没关系?我家的事大到西瓜小到芝麻,都与我有关系!” “如此甚好,”颜鹤年笑的眉眼里全是深意,半晌不说话。 十三心下瘆然,感觉对方看自己像看落网的鸟儿,只见那颜鹤年笑够了,便把手往衣襟一伸,掏出一沓纸递向十三,“这是你二哥给我打的借条,你来还一下吧!” 如此语出惊人的话一出口,十三登时向后退了两步,他像乍毛待宰的公鸡,“凭什么?又不是我欠的?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你找谁讨去!” 颜鹤年淡淡一笑,“方才你不是还说你家的事都与你有关么?” “谁说的?那是梦话!我家的事都与我屁关系没有!”他装做一打哈欠,俊逸的脸上立马浮上了倦意,“大半夜的不睡觉我是在这里梦游,你们可别叫醒梦游的人!会痴傻的!”说着他两臂向前一伸,装做梦游一样出了门,“呲溜”一声没影儿了。 出了上房的厅门十三立即回头探瞧,隔着窗见屋内一片宁静,老头子亦未有追究的意思,他才放心地出了老头子的院子。 此时正值夜半,宅里巡夜的人不少,他无意去触麻烦,便又下了地道,想原路返回。 十三轻巧地下了地道,一面打着小手电走一面想,今睌一行算是泡汤了,宝贝未寻来一个,倒被个蔫头鹤打趣一番。 不过……这老二什么时候多了个师傅,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师傅。 难道是赌坊里的师徒?黑灯瞎火地来串门,却又见老头子对他颇为礼遇,说是亲戚,又像是故交,回想着二人的话,十三暗自纳闷,正不得头绪时就见前方一方拐角处弥散出淡淡幽光。 怪事儿,自来从没见这地道处还会发异光。 从来这地道都是方便自己哥仨儿不干正事用,没外人知道,如何此时会有光亮? 而那光,并不像手电油灯一流,倒像是……鬼火! 十三一时感觉这光的颜色似曾相识,一面向前走一面暗自思摸。 及至距离那光愈来愈近,十三一拍大腿,怪不得总感觉这异光在哪里见过?这光原来是和那迷龙岭的大蛇精的两个灯笼眼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见那异光幽幽闪闪,十三还以为大白姑娘阴魂不散,甩着俩大灯笼来报仇了。 他赶紧防御,忽然又一想,感觉十分不对,他吸着鼻子闻了闻并无一丝腥味,再侧耳一听,忽然听见一串串吹气鸣笛的呼噜声。 十三倒不怕了,他认定那大白姑娘就是再有法力见了阎王也使不出来,又哪能来还阳寻仇? 一面想着一面径直朝那幽光处大步走去,及至到了光前他禁不住喜从天降又惊又乐! 原来这散发幽光的始做俑者原来竟是一颗大夜明珠! 十三急走几步过去抄起那夜明珠一看,心下喜出望外。不经意错眼一瞧脚下,他的嘴禁不住张成了o形,急忙蹲下用手电筒一照,只见那个洞角处满满当当地散了一片宝贝,什么商代青铜鼎,秦时书简……像破烂一样杂七乱八被弃于这方小土洞的角落。 十三惊甚,见各个宝贝样样价值连城,价格不可估计。 他十分欣喜,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宝贝自己个儿懂事儿地从天而降! 他脱了外衣充做包袱,把宝贝们包了个满满当当,及至要走之时,就听此时又传来一阵清清楚楚的高声打呼噜的响动。 十三想了一想,明白了大概齐,转了个弯,果见大獾正舒舒服服地高睡在一团蒲垫上。 怪不得!原来这宝贝就是这该死的花痴獾私藏的小金库!平日不见,今日必是这家贼獾忘了收好夜明珠才由光引来自己! 有了如此计较,十三两步并做五步,走过去一把拎起来正做美梦的大獾,劈头盖脸地训将起来,“好啊!我说老头子前几时在祠堂说宝贝见天介失窃!原来是你这个家贼监守自盗,还每每拿我出去顶缸!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个贼中贼,带累我在老头子那白领了多少骂!看我不把你猪嘴扳下来下酒!”说完想起旧事愈发添了一层气,禁不住就要去拧大獾的猪鼻子。 大獾在熟睡中被十三抽醒,正在梦里当了獾神、受封佳奖的它一时懵懵腾腾,及至回过神来时,他像被拿了贼脏的罪魁祸首,认命似的一声不吭,也不反抗,只就低着头把把两个爪子紧紧握着。 此时它平时总无处安放的大毛爪子两相握的死紧,跟上了镪水似的结实异常。 十三并无留意大獾的异常行径,想到自己这一阵在老头子那替这家贼獾背的骂名,又想到这獾吃里扒外,他禁不住气血上涌,气的一时忘了皂白,上去就是一顿暴风雨似的猛打。 待十三出够了气,才把那盛了宝贝的包袱往肩上一背,末了扔下一狠狠的一句,“别让我见到你!见一回打一回!” (求票,留爪,感谢支持!) 月下仙子 十三拎着宝贝出了洞,就见满园雪亮。一庭月色,满照枝头,几株梨花如在画中。 他踏月影归来,正赞叹如厮美景,一抬头就见小妖女坐在开成雪团的梨树梢。 她乌黑的长发飘曳,穿着白纱的裙子白纱的缎鞋,周身无饰品,仿若一支亭亭玉立的梨花,素雅高洁,不染世俗世尘。 此时的园子似乎变成了荒凉的戈壁,小妖女沐浴在月光下,美的不似人间,苍凉的也不似人间。 那轮圆月那么大那么圆,晕着玉白色的光,流光皎洁,明亮的出奇,圆亮的不可思议,正挂在小妖女身后。 小妖女仿佛就像是正坐在月亮上,又像是刚从月亮里走下来,更好像是要随时乘风走向月亮似的。 她整个人分毫不染世尘,仙灵高洁的仿佛随时会乘风奔月而去。 月光下,她穿着一袭白衣,长发垂膝,发丝随风微扬,俏生生仙灵灵地坐在月光下的梨雪树枝上。 梨花披着一层月光,被风一吹,她比梨花更空灵,婉约不胜,高华质洁不似人间。 十三夜半归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本是蹑手蹑脚进了院的他见此情形不由呆了一呆,只觉小妖女端的是“广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里来。” 这世间众生皆庸俗,料应怪众生从未见过她。 此时正是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玉树琼葩堆雪。 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小妖女如姑射神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十三禁不住心有所感。 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 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小妖女周身上下一片仙姿高洁,与月光相皎洁,静静坐在树上一动不动足矣震撼人心。 十三正为此天上人间的美景所感,就见小妖女发现了他,她清甜向他一笑,令三春无华。 “十三哥哥!” 小妖女兴冲冲从树上扑向十三,十三放下手中的包袱,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她。 如同接住了全世界。 她娇嫩嫩白生生的胳膊勾着十三脖子,歪头询问十三为什么夜半晚归。 “我渴醒了去喝茶,不见了十三哥哥,我睡不着了,就在这里等你。” 她天真烂漫的一笑,又扳起了手指头,有些闷闷,“我等了好久,才坐在树枝上,我想树梢高上望的远十三哥哥一回来我就能快快见到啦!” 她说及此忽然又高兴了起来,“喏,我就知道我还是会把十三哥哥给等回来的!” 她小嗓子又清又甜又柔又细,带着孩子气的娇嗔可爱,一说起话来让人心头酿蜜。 十三见她难得一下絮叨如此多的话,不禁心里泛甜,只感觉自己的小女孩有了将要长大的样子。 他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浅笑道,“小呆瓜,这是要长大了。” 小妖女闻言快乐极了,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过变化了,大约几千年几万年也是她,时间只在世人的身上流逝,却流不到她的世界。 此时闻听十三无意说中她的心事,小妖女禁不住欢呼雀跃,又生怕十三逗她似的,抱着十三的脖子摇啊摇,“月亮下不能说谎,十三哥哥可不要哄我。” “当然没有哄你,是长大了些,抱着还沉了呢。”十三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一刮她俏挺的小鼻子,语中宠溺无限。 小妖女一僵鼻,“呵”地一声眉眼俱笑,月光下的她如一只质纯的精灵,可爱到令人爱不释手。 十三看着她因被月光照的半透明的粉白的小脸蛋,禁不住道,“小呆瓜真像是从月亮上下来的人。” “嗯,才不是呢,月亮上不好。”小妖女闻言反驳。 “哦?”十三一听来了兴趣,“怎么不好?” “唔,月亮是坏的,每天都有人修的,嗯。。。”她一歪头,“拿斧子修。” 十三闻言哑然失笑,禁不住想,月亮上坑坑洼洼这小女孩如何得知?难道从来无知无觉的她也对科学了解一二? 或是……自己倒是从《酉阳杂俎》上见过此说法,不过以为是故事而已,难道这小女孩是无意在哪里听说过此类故事? 正胡乱想着,小妖女倏然从十三的怀抱里滑了下去,指着那梨树根下,向十三道,“这是老爷爷派人送给我的。” 此时十三循着小妖女的手指才发现,那梨树根下正是整整齐齐堆垛着一排未启封的酒坛子。 原来老头子听闻十三与小妖女酣醉之事,倒十分喜欢,于昨日又特意叫人抬了十来坛绿酒来送给二人闲饮话趣。 十三见状不由心中腹诽,这是要天天让我醉生梦死别出门,老头子高啊! “十三哥哥,喝酒!”小妖女此时早已把那树下的小方桌几上一直放着的酒壶灌满,又取了桌几上的两个杯子斟了酒,递给十三一杯后,先自己咕咚咕咚喝干净了一杯。 十三无奈扶额,这小丫头以后还得好生看着,不然一个不察就得修炼成小酒鬼。 思及此他夺过小妖女手中的酒壶,半真半假地下了令,“女孩儿家家的,以后不许喝酒。” 小妖女闻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十三,不明白为什么,这又香又甜的绿东西很好喝啊! 可她不愿违拗了十三,一歪头想了想,娇怯怯地对十三道,“我要吃糖。” “糖也不可多吃,”十三对懵懵懂懂的小妖女苦口婆心,“凡事不可太尽,酒过了会醉,甜过了就苦。” 他一刮她的小鼻子,“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方有趣味,所以更要少吃糖,浅尝辄止,淡极始知真味。” “唔?”小妖女听的云山雾罩,她马马虎虎地应了一声,尔后猝不及防去夺了十三手中的那一杯一直端着未喝的酒。 十三未设防,为免被洒小妖女一身酒故而轻易放手。未想小妖女动作极敏捷稳妥,瞬间夺酒之间竟未洒出一滴。 动作轻盈简直堪比凌波微步,探囊取物。 此时碧天如水,潇湘月明,得了逞的小妖女笑意浅浅,向十三举了举杯,十分开心。 月亮倒眏在酒盅里,一晃就碎了,小妖女不懂感伤,端起酒杯就把月亮喝进肚里。 她开开心心地喝了一杯碎月光。 十三见她天真烂漫,可爱无双,禁不住过去把她轻拥到怀里,他真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永远像此时一样。 “永远”这个字,十二划就写完了,可他的这种心动却悠远绵长,长到地老天荒。 据说,光传过来到地球需要几亿万光年,人们现在这一刻所看到的月亮,其实是它一亿年以前的样子。 就好像,一个人在银河的另一侧对另一个人喊:我爱你。 当她听到时,他已经爱了她很久。 白鹭病了 十三依着小妖女喝了两杯便拉着她回房去睡觉,各自安置不提。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至端午。 却说十三那晚偶于地洞得了宝贝便收了起来,拣了几样命老迷糊头去找人估价,暗地里筹画要重整旗鼓一事。 而大獾那日被十三痛揍一顿后果然不见了踪影。 有日子不见,十三以为它得了觉悟,知了耻辱。又料想它定然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獾,一准儿是在哪个土洞的犄角脚旮旯暗挫挫地蹲着,故十三也未着意去寻。 走了大獾来了兔子,真园却是未曾有片刻失了热闹。 那大兔子天天变着法儿的献殷勤,未想小妖女对它带搭不理,没有一点儿肯原谅它的意思。 她被兔子扰的烦不胜烦,天天让兔子罚站。 被施了法术的兔子想逃而无路,且它也不敢逃,只能乖乖在院子里充当兔子门神,待一解了法术后来便紧着忙慌地往外跑。 它没脸没皮,天天来偷吃偷喝,又因它会隐身法术,张妈看不见,常常是一回头就不见了饭菜。 三五次下来,张妈还以为灶王爷显了灵,反倒自己主动给有灵感的“灶王爷”上供,专供糖瓜儿,祈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兔子不吃糖,又因知道小妖女是为被骗吃百十年的萝卜缨子而记恨自己,它便借花献佛把糖都拿去给了小妖女。 小妖女痛快地收了糖瓜后,又痛快地把兔子轰了出去。 兔子毫不在意,见小妖女不理它却也不困它了,它自觉心中的目的已达成。它又是早被人间俗世热闹荼毒到了骨子的那一类,一天不出去浪都心痒难耐。 如此,它正好乐得天天出去充当浪兔儿。 它白天变人形遛达,夜里回来偷吃偷喝睡觉。如同天天出去上工一样,十分准时上下班。 却说端阳节这日,十三与小妖女吃罢早饭就被上房派来人请了去。 十三换了衣服去了上房,到花厅门外就听到里面说话。 原来是老头子道,“上次清明,厨下做的野鸡肉松馅的青团,和那红果松仁青糕入口还好。就命他们再添了东西制成粽子,像往年的差不多,节下吃个乐趣。” 十八姨太忙恭敬称“是”。 十三正要进门就听见此句,只得在门外待了片刻方进去。 十八姨太见十三进来,和老头子又说了两句就告退出去了。 “未知太爷叫我来有什么要紧吩咐?”十三一面给老头子倒了碗茶,一面向上首安坐着抽烟袋的老头子问询。 他可不意和老头子扯闲篇儿,谁都知老头子喜怒无常,没人爱在老虎鼻子眼下说笑,若不知哪个字儿触动了老虎的神经,白把自己搭上去可不值当。 故而十三一进门就向充做大老虎的老头子开门见山地询问。 老头子闻言吐出一缕烟圈儿,半含不满地对十三一翻眼皮,肃声开了口,“没事儿就请不动你过来看看了?哼!你背地弄鬼弄神以为我不知道?大节下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十三闻言只一味笑着,不敢主动开口,生怕老头子使诈。 只见老头子一磕烟袋锅子,又闲闲开了口,“成日家哪来什么真正的要紧事?不过是告诉你些主张,省的到时候碰钉子。” 他说及此顿了一顿,微沉吟着道,“那白家,闹的沸沸扬扬一事,你可听说了?” 十三闻言把心放回肚子,见老头子紧盯着他,他赶紧回话,“倒是没有……是不是端阳节礼之事?”他怕自己又被强派跑腿一职,故而说的犹犹豫豫。 老头子似未看到他面上的为难之色,只一摆手,“先别管那节礼不节礼,今年横竖是不用去他家走这一遭儿了。”他顿了顿,又盯了十三两眼,似要分辨出什么似的,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你一点儿风声没听见?” 十三见老头子难得把个话头儿掂来倒去地来回说,不由心里纳闷。最近他一心一意忙的脚不沾地,都是关于重整旗鼓之事,哪里还能把别个事放进眼里听进耳中? 尤其那白家,他历来不甚在意,近几年都能算的上躲了,只有白择例外而己。 此时被老头子一提,十三倒忽然想起,白择这小子倒确实是挺久没来登门烦自己了…… 正暗自忖度,只听老头子“咳”了一声兀自开了口,“说来也是一宗稀奇古怪事……” 原来白家自上次办完寿宴后,那白鹭就不知何故忽然中了脏,请医问药打卦烧香,连外国教会的红手绢都顶了,就是丝毫不济事。 白府全家上下鸡飞狗跳,内里闹成一团,对外牢牢封死了风声。 后来白仰雄进京都城述职回来后亦一病不起,一时间新病旧疾更是乱上加乱。 遮羞纸终于包不住两股大火,一股脑烧了个透亮。 消息不径而走,继而于今昨两天走马灯似的传开了。此时对市长白家这接连一桩一件的异闻,城中人十停人已知晓了九停。 人皆言,听说市长白仰雄的爱女年纪轻轻,却不知何故突发了不治之症,市长大人一夜间须鬓皆白,痛心失意,发了狂疾。又是延医用药,又是中西都找遍了。 白家为一对病疾缠身的父女喧腾的乌烟瘴气。请医问神,算命打卦,直闹了个死去活来。 市长夫人“矮面缸”不得不强撑着一人应承,累的人仰马翻,捶胸顿足,直叹命运不济,几欲寻死。 无人之处“矮面缸”才敢收了面上悲戚,一面清点礼单一面咬牙埋怨白仰雄。她本来是自己想先装病倒,未想却被白仰雄抢了先,她无奈之下也只能站出来应承。 一家不能一下子躺倒一片,总得有人收礼不是? 却说到后来,市长夫人“矮面缸”与市长公子终日哭涕不止,不能接应外客,一概辞了,只收慰问礼金,不见外人。 那白仰雄得病之事还犹可,市长千金得鬼病,更是让平民百姓得了新鲜趣闻,都当成一桩罕事争相传告。 十三默然闻听老头子的一番话不由心下微沉,未想云城沸腾如开水,自己因心中专于己事却没留意到动静,只是……白择前几天还在电话里一切如常,直要人送几盒子点心过去呢。 而且若说白鹭是从白仰雄寿宴那日得的鬼病,亦颇为蹊跷。 十三理了理头绪,忽然想起那日小妖女被白鹭请去,自己去寻她时,却见她拎出个大兔子…… 那兔子甚异……且后来自己可是亲耳听到那兔子口吐人言……难不成,是那兔子把白鹭吓破了胆? 只是这兔子精又缘何会出现在白鹭家? 一场好戏 十三思来想去不得其解,自家虽是做的与鬼打交道的行当儿,但要论对妖精的了解,也算是隔行如隔山了。 “你怎么看?”老头子讲完白家的一段无头公案,面上十分淡淡。又见十三久不说话,他便放下茶碗开了口,“听说现下白仰雄已递上了辞呈,只说自己年老体衰,多年空占其位,在政事上却无有建白,愧之为官。又说忧女构疾,一病不起,故请辞之。” 十三听了不置可否,果然如此一番不痛不痒地内疚自责的请辞呈十分符合白仰雄的性格。 不过......前几日白择还来电话说要让自己差人给他带了新鲜点心送去,一切如常,哪有一点大厦将倾的异样? 而现下,不知他家装神弄鬼又要卖哪个葫芦的药? 十三想了一回,便回了神。 想到自己要事缠身还要防贼似的防着老头子知道,一时自顾不暇,又本就不耐俗务,哪有空理会他家?故见老头子问,十三也就只是不咸不淡不疼不痒的地回应了两句。 爷孙俩正说着闲话,就听外边有声音传来,接着一个仆人进来回话,说是西园子的小姨太太们又生了口角。 老头子闻听仆人回报,招手挥了他下去,依旧从容不迫,十分淡定地喝茶。 一时那声音夹了哭声愈来愈大,入耳亦愈发清晰。 十三瞧见老头子总是云淡风轻的神态,心下便暗暗认为:老头子活像是故意放任这群海棠花似的,明摆着一幅缺热闹看的样子。 一到节下小姨太太们就准点儿开锣,而老头子听的怡然自得。 这是什么毛病?怪癖?纳小姨太太难道就是为了看她们吵闹?十三微微一思忖,忽然感觉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眼见那吵闹声音愈来愈大,大有破墙而逾过来之势,老头子摆手招退了十三,“你且先下去吧。” 十三巴不得这一声,闻言赶紧起来告退了。 他装做耳聋一径出了沧浪园,亦还是能闻听得那西园子一带愈吵愈甚,如玻璃划铁门,十分难听。 大节下的倒如唱丧戏。 原来,今日又是五月节,亦又是一年一度的十八姨太大战群美的正日子。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十几个年岁不一的女人围聚到一起,想不生事端都难。 众小姨太太们大到除夕春节小到芒种秋分,只要赶上年节,保准是没有一回不闹的。且一到端午中秋必定闹个大的,就跟得了例似的,雷打不动。 今日五月五,自然是不能例外。 却说端阳节,蒲艾簪门,红绢挂树。老头子事多心烦,推了客,能不见的都不见,只接了冯老爷的礼,让老二亲自去谢,亦是一如既往地让十八姨太裁度着办节礼。 五月节的亲朋好友、一应往来打点自不消细说,却是小姨太太聚到一堆儿又闹了事。 家宅妇人之事端,无非就是说些节礼分配不公,克扣分例。诸类种种,每到节下必以此为由闹上一回。 两下一较正起来,未免生了诸多口角。 今天一大早,九姨太先带了人奔了西园子的大饭厅,将一把装了艾蒿的香袋全扔到十八姨太的身上,直直逼问到十八姨太的脸上,“我说!端阳节的节礼我派去领东西的人赶晚了,拿回来的份例东西怎么就少了?” 十八姨太本是才刚坐下,见九姨太挑事,她只端高了架子不与其一般见识,稳坐了屁股慢悠悠地舀了红枣桂圆粥喝。 碧桃察言观色最是机灵,先忙上前替十八姨太拂掉身上沾的香袋后,又扬着下巴倨傲地替主子抱不平。她把香袋往九姨太面前的饭桌上一扔,向九姨太似笑非笑道,“九姨太的话可说差了,本是您的人去晚了,您又没花钱雇我们给您看着,你现下可问不着我们!” 九姨太一听更恼了,她“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涂了嫣红蒄丹的手指甲直戳到碧桃脸上,尖声媚气地开了骂,“你个狗仗人势的贱坯子!滚一边儿去!你也去洗了脸照照镜子!你配和我说话不?” 碧桃本是仗着腰子,闻听九姨太一番辛辣呛人的话不禁红了脸,一时羞恼想不出答言,却见九姨太的手忽然放下拐了个弯直冲自己胸前袭来! 下一秒,碧桃便猝不及防被扬了一个趔趄。 原来九姨太自然知道碧桃是十八姨太的舌头,便不再与其多费口舌,决定擒贼先擒王。思及此,九姨太便立时把一直护在十八姨太面前的碧桃使劲儿往旁边一推,当即冲着十八姨太破口大骂起来,“问不着?蒋玉影!亏你有那么大个脸!你不当家我就问到你头上了?新兴头儿的!这个家的大权你摸不着,只把耗子大的权力捏着,就敢可着我们的头上乱屙屎尿!” 此时来吃早饭的众小姨太太基本已经到齐,大家一来了就见又要唱大戏,便也都不坐,三五成群地围观着审时度势。 十八姨太见九姨太直接开了骂,心里素质再好脸上也挂不住。她放下粥碗瞟了看戏的众人一眼,向九姨太大方得体的一笑,颇有当家主母之风,把个已气的急赤白脸的九姨太比的更是狗屁不如。 “九姐姐说的差了,我虽比姐姐强了些,有个管事的名头担着,却不能劈成八半儿去周全每个人,但您却不能说我不尽心做事。再说了,纵使我有千不是万不是,也用不着姐姐来派寻我,我若真有不是,上面自有老爷子做主。”十八姨太笑语吟吟。 “我呸!别又抬出老爷子做隐身符儿!平素我们连老爷子的面儿都难见,还不是你个野浪蹄子调唆辖制的?”刚赶来的十五姨太闻听十八这又酸又辣的一番话,直气的差点儿头上冒了烟,还未吃早饭就恶心地反了胃。 上次十五姨太在十八姨太这里吃了亏,更是头一个不服,直接逾过平日带头儿的九姨太上去打先锋,她领着头骂,牙痒痒的恨不得能登时上去撕了十八姨太的肉。 “十五妹妹说的对,”九姨太赶上去接力,指着十八姨太又嘲又讽,“一行一行的,逾过位子去了,踩着我们的头耍戏!既想攀上当家主母的位子,也要有那个本事!论家世论德行论胸怀,你有什么?满手满脚掰开了揉碎了算,你占了半样没?哼哼,别看现在兴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好使的奴才罢了!” “一起一起的!就似自己得了永远的基业似的,现有三少爷家的在那摆着,你一个缝袜子的大脚针充什么管家娘子?又不曾长出两个脑袋!别到时候让人用完扔了,弃如敝履!到那时可是哭都找不着坟头!” “说的是呢,”十五姨太冲九姨太一点头,捂着绢子窃笑,“听说上次还不怕死地往真园那位身上撞,哎哟哟,十八妹妹真是不拿镜子照照,你又是什么有脸的货?那真园的三少爷才是这霍家的正头主子,老爷子心尖尖上的肉!若他一个冷脸,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何苦上前赶着打脸现世?” “上次碰了钉子就该经一事长一智,做什么又去探老虎的鼻子眼儿,真以为你肚里打的几两猫尿主意别人不知道,打量谁是傻子?欺软怕硬,臊了一鼻子灰回来后也只好又来寻趁我们。阿弥勒佛,只盼着真园的那一位当了家,除了你这个妖精祸害!” 十五姨太气足声娇,一气儿说了一车的话,差点没把个十八姨太气的把刚喝进肚里的粥给呕了出来! —————— 小可爱们,别忘了投票留爪评论一条龙呀! 一场好戏2 众围观的姨太太们见十八姨太落了下风,有的继续隔岸观火,有几位耐不住性子,也三言两语地架桥拨起火起来。 一时话赶话又带出元宵节之事和清明纸钱之事,说什么,“十八姨太人贪,死了的老子娘也贪,连上坟扫祭的纸钱都比别人多一麻袋,昧下我们的钱粮,也不怕让平空一个长眼的焦雷给劈了!” 众人三言两语,愈说愈恨,直怨十八姨太掌控着她们的分例,有个针大的权利却故意挫磨她们。 一时论起旧事,没几个人没在十八姨太手里吃过明暗亏的,故一时众人都恨不得上去撕掉十八姨太的肉分食了。 丫鬟婆子亦跟着闹成一团。 后来又说起什么甜咸粽子分的不均,故意给籍贯扬州的十五姨太送豆沙粽蜜枣粽,就是没有一个咸肉蛋黄粽,别说排骨板栗了! 碧桃见状,想着受真园的气也就罢了,自己自是不敢怒也不敢言。但小姨太太都是一样的人,细论起来,别的姨太太还比自己的主子矮上一截,自己的主子分明是半个当家人,自己也是个管事大丫头,安有被人随意指摘谩骂揉搓之理? 一见众小姨太太组团发难,碧桃便口不择言没了忌讳,又听人说起粽子一事,便高声嚷道,“怪道说扬州瘦马,原来就是这样娇贵的多!!” 十五姨太闻言立即气白了脸,她飞奔了两步,卯足了劲儿,上去就给了梗着脖儿的碧桃一个大耳刮子! 碧桃自觉失了脸,顶着半脸红指印子疯了似的去撞十五姨太的肚子。 十五姨太扳着碧桃的脑袋,九姨太帮着十五姨太上去乱薅碧桃的头发。 十八姨太见状忙上去拽九姨太的胳膊,却反被九姨太反手一推摔倒在地上。 众人也有打的也有拦的,有打着装拦的,有表面拦着实际打的,也有隔岸观火的,也有暗自称快的。 一时整个饭厅热闹如戏场。 最终还是十八姨太与碧桃寡不敌众,最后被揉搓成个烂面团,互相搀着,趿拉着鞋拢着头发,一瘸一拐地去了。 这一顿武戏众小姨太太可大出了口气,人人凑了体己叫了广和楼的硬菜大吃了一顿,痛快过了个五月节。 老头子在前不闻不问,任尔吹什么东西南北风,他自巍然不动。 一个首富之家为了个芝麻粽子也能闹成一团,要说不是借题发挥,说出去当街的狗都不信。 要说霍家治下最严方属十三,老大老二虽不着调,治下却自有一套。而老头子雷霆手段如何却治不了几个小姨太? 其中或亦有多少缘故。 却说十三回了园子,小候恭敬开了门,见十三走的远的看不见了,才和老马兴冲冲道,“刚才西园子的热闹听的可真真儿的!怕错过这巧宗儿,我这几天早就换班等着!……” 老马一拍他凑过来的脑袋,有些哭笑不得,“你真是个小猴精!快悄悄地好多着呢!” 小候耸耸肩,不在乎地道,“还有更奇的呢,”他凑近老马,悄声道,“听说市长千金痴傻了,有说中邪的有说神经的,嗨!说什么的都有......听说大夫找的比赶考应试的人还多,一见症状都吓的跑的慌不择路!那白小姐把药吃了一箩筐,比喂牛马的草料还多,可进到肚里,人参白芍都跟草根子一个效果!” 及至连珠炮地说了一通,小候又指着西园子的方向道,“这十八姨太成日家乔张做致,胡乱巴结,现在不也是白巴结了!一个姨太太,只这般一味地装腔作势,只好去哄那乡巴佬!” 老马见小候愈说愈烈,生怕他一吐噜嘴再说出什么不像话的东西来,赶紧制止了他,又劝告说,“今日节下,三爷不定什么时候又出来,你可小心!” 小候听了方乍乍舌住了口。 却说端午过后天愈来愈热,一日晚上纳凉之时,十三接了个电话便命张妈去交待大厨房做两匣子拿手点心。 待张妈把点心呈上来时小妖女早已入睡,十三打开盒盖瞧了一眼就换了衣服拎着点心出去了。 此时已过子时,十三直接叫了司机,说是老头子有令,司机不敢违拗,只好按章程去挂内线到上房的门房请人传话。 却见此时十三拿了桌上的钥匙自去发动了车子。司机忙忙赶过去,十三早一个油门一溜烟地开车走了。 司机无法又不敢半夜去打扰老头子休息,只得去找管家禀明情况。 却说十三驾车出了门,便一径去了距云城最近的一个港口。 云城临山近水,地理位置十分有优势,此港口就在距云城二百多里的一个下县处。云城的海外贸易,客商往来的船只一般都在此港泊停。 十三驾车来至港口,就见一行轮船泊于海岸,港口上的候船室亮着灯,岸口熙熙攘攘,亦很是热闹。 看来夜半出行的人倒是不少。 十三停好车子,便下了车,望了望人群船只,便用手挡着风划了火,点燃了一支烟。 烟火一明一暗,衬的他俊逸的面庞神秘又魅惑,如暗夜妖孽一般。 海风十分的冷硬,夹着淡淡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须臾间,十三便丢了烟头。他紧了一紧被海风扬起的风衣,从车里取出点心匣子,便朝着不远处的一艘待启程的轮船走去。 他逆着风,任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一双染墨的桃花眼比夜色还要幽深,如漩涡似的十分迷人心魄。 此时这墨色的漩涡环顾轮船的甲板,便定在了人群中的一个穿着一身蓝白格子西装的青年男子身上。 那男子明显也看到了他,赶紧兴奋地向他挥手,“三哥!这里!” 白择乍见了十三,赶忙“蹬蹬蹬”地踢着白皮鞋下了船,及至跑到十三面前,他已捂着胸口气喘吁吁,“三,三哥!你来了!” 他摘了近视镜儿忙忙地擦了擦又戴上,尔后对十三愉快地一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这大半夜的,真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想的?.....卸个任而已,还弄的跟逃命似的......” 他一面发着孩子气的牢骚一面请十三在岸上临时支起的一个大伞棚下去坐,又说,“我父亲母亲都在船舱,还有我姐,三哥你要见不?” 送行 十三并没有去伞棚,因为他看到了白仰雄携着“矮面缸”与白鹭来到了甲板处向他示意打招呼。十三站在原地未动,向白仰雄报以一个点头,算是回打了招呼。 却说白家一家缘何夜半在此? 原来是因白仰雄还未到卸任交接时就私自跑了,相当于潜逃。 这白仰雄虽说哪哪都不行,却在急流勇退上做的十分出色。自上次进京都城述职,他暗地里得了消息,知道上面接下来要整治一批贪吏做业绩指标。他便结合实政审时度势暗自猜度,上面此次十有八九是拿没后台没根基的小吏下手开刀。 而做为没后台根基的小吏白仰雄得到此讯,一下大彻大悟,赶紧上交辞呈,说全家染病不能医,药石无灵......云云。 沽名钓誉一世的白仰雄聪明一时,闻风而动,决定抽身退步,早走早了。 自从京都城回来白家就忙着整理细软,那些实在卖不了的就放着不要了,一向惜利的白仰雄只求速离,生怕因小失大。 因他早几年前思摸着贪酷一行终不是长法,便早做了此未雨绸缪的准备,故现下一时事发也不算太手忙脚乱。 忙了整整百十来天,白仰雄在上面还未派人来交接代任时,便携家带口来了个卷包会。 而十三在今天接到了白择的电话便对此已大致明了,此时白仰雄与十三互相打过招呼便携“矮面缸”回了船舱。 十三把手上拎的点心匣子交予白择,说了两句送行的话便要告辞。 “三哥,”白择忙不迭地打开点心匣子拿出一块软香糕尝味,此时见十三要走,他一面饿死鬼似的往嘴里填糕,一面身子一挡上前拦住,含含糊糊地开了口,“三哥,你……你不见见我姐?我们这一走,恐怕再回来就难了......” 十三闻言微顿了脚步,见白择手指着甲板上的白鹭,他瞅了一眼靠栏独立的白鹭,便掉头要走。 却见此时一直默默望着他的白鹭脱了头上的礼帽,飞似地下了船朝他奔了过来。 纵是十三再不近人情也没法在此时痛快地转身离去,毕竟白择说的对,这一别,就是遥遥无期了。 而对白鹭,他虽没有男女之情,却也实在是真真切切地认识了七年,不可能真正的形同陌路。 十三想,若她不是对自己产生情愫,自己也许亦可以把她当个寻常朋友对待。 可惜,世事无常。 风波无定。 情之一事最无法理直说清。 十三正思绪间,白鹭已跑到了他面前,她微红了双眼,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怀揣着对谁的不舍。 她一张黄黄的脸上没有施粉黛,在船灯的照射下显的十分憔悴,颇有些大病初愈的神色。 “姐,三哥来送我们!”白择没心没肺的抱着点心匣子大嚼大咽,连口润嗓子的水都不用,活一幅吃了这最后的点心就再求不着的样子。 “你……来送我吗?”白鹭憔悴的脸上浮上一丝笑,她有些羞涩的开口,声音却十分干涩。 十三闻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他答非所问,“听闻你病了,这是,大好了?” 他声音冷漠,关心的话说出来倒像是公堂对词。 白鹭听着十三比海风还冷硬的话,心下十分酸涩,她沉默地想,这一生注定是无法听到十三对他的温柔了。他的温柔都给了那个小妖女,现下她要永远地离开这里,更是再没有丁点儿机会了。 但她不能一直沉默,以她对十三的了解,如果她沉默超过一分钟,十三就会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走。 果然,还没过半分钟,十三便不耐烦地看向远方,白鹭赶紧接话,“我,我没有病,不!......” 她忽然有些语无伦次,她希望自己在十三心中是个完美的形象,即使不完美也不愿落个疯婆子的印象。 但话一出口,她又突然想到十三平生最厌别人撒谎,她赶紧又慌忙道出实言,“我是病了,我......我是被吓着了,后来......后来看了大夫就好了!只是一时受了惊吓,现在我已经痊愈了,真的!” 十三闻言点头,心道她果然是在那天被兔子精吓的。 忽又想到白家前一阵传的全城沸沸扬扬的迭事,十三更不耻白仰雄的手段,心道必是这白仰雄为了解职一事而让白鹭继续装疯,如此不顾女儿清名的父亲,天下鲜少有之。 见十三微微点头,白鹭忽然心中升起一团暖意,一团一如既往挥不去的爱火,她忽然好想上去紧紧抱他一下。 白鹭比谁都知道这无异是自取其辱,十三飒然立在那里,冷淡而疏离,漠然而遥远。 她忍了又忍,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道,“我一直喜欢你的,你知道的。” 说完这句她阻止了十三要出口的话,苦笑道,“不要说不要走,最后一次了,给我这个机会好吗?”她声音渐次低下去,红了的眼圈默默滑下了一滴眼泪。 她一时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一面心里恨自己没出息,一面却执拗地定定瞅着十三,“就当我求你。” 她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尤其在十三面前拼命的好强,她把眼泪当做证明自己无用的东西,轻易不示人。 此时她忍不住在十三面前流泪,因为知道此别即是永别,是生离,是再没有机会能得到他的爱了。 她难过到已来不及掩饰,已等不及转头到没人的地方的去哭。 十三本不想听她的表白,但一听到她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想了想,便顿住了脚步。 是啊,今日一别,如同陌路,不会再有来日,大抵一生都不会重逢了。 就当她是个普通人吧。 白鹭见十三没走,十分意外,她低了胡乱拭泪,再抬头时已冷静了下来,她一向稳重的声音颤颤巍巍,“我输了。” 是啊,她早就知道自己输的一败涂地,不是输给对手,是输自己执意的爱,和十三执意的不爱。 对着面前这个执意不爱自己的人,她百感交集,极力镇定,“过去的事情再提无益,你的选择我也无权参与,还有将来……将来……” 她说到此处有些哽咽难言,用力深呼吸了几次,她才接着道,“我知道你的将来永远不会有我,只是,虽然是这样的结果,但不能说我没有尽心竭力地努力争取过。” 十三不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本来,他的安慰,他的情意,他的将来,都只会专属于小妖女一个人。 “再见容易,再见难,以后若有幸被你偶然提起,也......也只能是你口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人了。”白鹭说及此艰难地向十三扯出一个笑,凄苦无比,“保重。如果可以,不要忘了我曾在你的世界出现过,好吗?” 说完此句,她便低头跑开了。 白鹭那哽咽又萧索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了呼啸的海风里,伴着海浪永远消失不见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十三面前主动离去,是她在这段苦涩的单恋里留给自己惟一的、也是最后的自尊与洒脱。 吃了么 此时船已鸣笛,一直在一边呆看的白择赶紧合上点心匣子,跑过来拥抱了十三一下,无限不舍地道,“三哥,再见!保重!” “保重。”十三说完这句,就见白择向自己灿然一笑跑上了船梯,尔后到甲板上拼命向自己挥手。 十三报之以挥手,忽然一个人飞撞到了自己胸膛,紧紧抱了自己一下,便又飞奔去了。 留下十三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渡口愕然。 原来是白鹭在船上望着十三愈想愈痛,她忍了又忍,最后鼓起全部的勇气,控制不住跑回去用力抱了十三一下,尔后又提起此生最坚决的狠心松开十三,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船舱。 那一瞬间的拥抱短的几乎似从没发生过,又像永远静止在了时间里,足以让白鹭难忘终生。 在以后的生命里,白鹭永远忘不了,她曾经拥抱过整个世界。 那怕是如此短暂,短暂的仿佛从未拥有。。 从未拥有,却又像一直在失去。 如她的一场用爱织网的青春。 最终未能网住过一丝回应。 感情是个奢侈的东西,不被爱的人不配有,追着它跑的人亦不会有。 愈沉迷的东西愈遥不可及。 智者不入爱河,她以后要做智者。 在未来地球的另一面,是一个崭新的她,她必会做个智者。 黎明前的黑暗真的是特别特别的黑。 在港口演绎完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中,远远的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 一艘满载百味人生的轮船,在黎明的曙光里缓缓启航,开走。 得到和失去都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白鹭认为自己从来只是失望,她不是普通的小女人,她不会绝望。 她在黎明的曙光里掩埋葬没了黑暗的过去,走向的是另一个光明的未来。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在她带着两个金发碧眼鸟儿似的孩子去海边散步的时候。望着水天一色的大海,想起大洋彼岸的那一个人曾疼痛了她的整个青春,她才明白。 爱情敌不过命运。 命运里面没有赢家,包括智者。 十三在晨曦的微光中回了家。 待停了汽车回到真园,此时已是清晨时分,初夏里晨风带着夏日特有的气息,轻抚拂面,丝丝凉凉,颇为沁人心脾。 十三穿花渡柳地回了院子,远远就瞧见小妖女披散着一头秀发低头托腮凭窗而坐。 他便迈开长腿加快走过去,却被一丛开的正灿烂的玫瑰花丛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隔着玫瑰望向无知无觉的小人儿,片刻,忽然把身子向窗前一探,将小妖女错谔仰起的小脸轻轻一捏,“小呆瓜,想我啦?” 小妖女正呆呆数手指盼着十三归来,一抬头见到十三的戏谑的笑颜,被十三说中了心事她颇有些赧然。 此时小妖女已慢慢沾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在情之一事上渐生了知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隔着一丛玫瑰花,她微红了粉白着脸不愿承认。 胡乱抓着被风吹的乱舞的窗帘,她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十三,羞答答的道,“是风,风吹的窗户乱响,我才过来看看的!” 见十三一直隔着花笑瞅她,她更觉得不好意思,灵机一动撒开了手中的窗帘,她一把抓住大獾往窗前一推,她手上力气奇大,脸上却含羞带涩,“是吃了么不乖,老是吵着想见十三哥哥!” “吃了么?”十三闻言微微讶然。 “嗯!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十三哥哥,好不好听?”小妖女眼睛亮亮,粉面含笑,一面说还一面用小手扒拉了一下大獾的毛耳朵。 十三见大獾一幅笑眯眯的殷勤样,又瞅一眼十分自得其乐的小妖女,禁不住一头黑线,不是吧,你自己都没名字,还有心思给它找乐儿添存在感? 十三心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一瞅已有名字的大獾,微微侧目,“一个獾还取什么名字?你怎么回来了?不跑了?几个月不见你的影儿,我还以为你升天了呢?” “吃了么!”大獾闻听十三一顿排揎,赶紧竖起耳朵吼了一句。 我靠!獾会说话了! 不是吧!这……动物说话也会传染? 十三猝不及防被大獾吼出的一句人话惊了惊,忽然又一时想起那会说话的兔子,禁不住认为是兔子传染了它。 原来十三猜的八九不离十,这大獾忽然会说人话还真与那兔子有关。 却说今天大獾回来,正赶上兔子在,大獾久不归家,乍一回来小妖女也有些新鲜,尤其有兔子一对比,在她眼中,就更显大獾可爱了。 她拍拍大獾的头,又给了它个翠生生黑花纹的大甜瓜吃。 兔子在一旁暗挫挫看着,恨的红眼珠子差点没滴血!它直想为自己鸣不平,想自己做小伏低,拍须溜马,大王要么带搭不理,要么就冷言丧语。 未想这该死的蠢头蠢脑的獾一来就全变了! 不公平! 它兔子多么精明的一个妖精,哪里不如那个痴傻的蠢东西,一看到小妖女“亲侫獾远贤兔”,它顿时感到自己受到了非人的待遇。 哼哼!自己管不了大王,还治不了你一个蠢獾吗? 兔子红眼珠子上下一转,计上心来。 见小妖女自去洗漱,兔子趁机过去逼问大獾,它恶狠狠道,“蠢东西!大王给你特殊待遇了吗?有没有开小灶?你看你个子挺大心肠却蠢笨,在大王身边连话都没学会说,你是不是就知道吃?吃傻了啊?哎!你还有吃的吗?大王偷着给你什么好吃的了?快给本道爷交出来!交食不杀……” 大獾被兔子奚落的落寞不堪,末了他被说急了直想一瓜子拍死兔子。 兔子被大獾抓住尾巴却登时化了一阵烟尔后变成了个人,趁大獾没反应过来,又数落起大獾来,什么“大蠢蛋,”“笨妖之最,”“笨的一比,连个人样都不会变,白瞎了跟着大王得天独厚的机会,简直浪费,迟早哪天就得被大王炖了吃肉!……” 初始,大獾被兔子说的自惭形秽地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及至后来它恼羞成怒要去捉了兔子玩命,却见兔子一下变了个人。 它惊的目瞪口呆,连动都忘了动,后来又听到兔子骂自己会被小妖女炖了,他一时情急,如临大敌似的焦燥地捂着脑袋转来转去,再也听不进去旁边兔子的嘲笑。 正自脑袋嗡嗡一片空白时,就见小妖女掀帘子进来,大獾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小妖女一拱鼻子竟说了句人话,“吃了么!” 被兔子追逼问他争宠一事,又颇嫌弃了一翻,大獾一时情急竟开了一方神窍,张口吐了人言。 小妖女见它有意思也来了兴致,就给它取名叫“吃了么”。 老二投敌 兔子对大獾说人话十分不屑,且对自己弄巧成拙十分悔恨,又无可挽回。及至看到自己的大王对獾十分有兴趣,它感到了失宠的悲凉,悲凉之余又独自跑出去了浪了。 小妖女与大獾在家练习说人话,练了半晌大獾却只会说这一句“吃了么”。 小妖女没见过这么笨的妖怪,有些扫兴,后来见大獾说的词一样,意思却不一样,她发现了新大陆般,十分有兴味,正兴冲冲玩着一人说话一人猜答案的游戏时,就见十三披着满身的晨光回来了。 小妖女彼时正兴浓,就不停向十三炫耀自己的新玩意儿,“吃了么!向十三哥哥打招呼!” “吃了么!”大獾收到小妖女的命令立即仰着脖向十三又吼了一声。 十三对这种奇特的打招呼方式感到十分别扭,又想这獾平常看着就鸡贼,后来见了小妖女它又添了花痴的毛病。 要说它不会说话时看着倒不怎么别扭,怎么一会说人话倒显的它蠢头夯脑,反倒看着不伦不类了? 十三正纳闷,又见大獾又献宝似地对自己炫耀了一遍自己刚学会的人言,“吃了么!” 瓮瓮一声,与刚才憨憨的一声形成鲜明对比,十三更不能体会其中何意。 大獾见十三不通妖精的宝藏语言,便求助似地看向小妖女,小妖女一拍它的头,轻声安慰鼓励,“吃了么,你说的很好,以后就如此说,嗯!真乖!” 被温柔软语安慰的大獾立时耷拉了耳朵,它感到了小妖女的宠爱,立马狗似地拱鼻点头,样子十分憨态可掬。 十三感觉最近捅了妖精窝了,现在连与自己从小朝夕相处的獾都成精了,自己真是忽然颇有一种闯进了妖怪的洞府的错觉。 眼见着一人一獾旁若无人地又练起了人话,十三穿过花丛逾过去走近一看,只见一人一獾皆十分古怪,大獾脸上一片片红,小妖女手上亦洇染了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你俩刚刚互殴啦?”十三一挑眉,对着有些心虚的一人一獾发了问。 刚刚自己没注意,现下近前仔细一看,只见大獾的鼻子都染的一片片狗啃状的红色。 原来小妖女听到张妈说园子里的凤仙花开的很好,正好可以砸成花汁子染指甲手心,大姑娘们一到季节都用呢。 小妖女干听不言,等张妈走了,她立刻兴冲冲掳了一大捧凤仙花回来,胡乱砸了染指甲。 自然,不得章法的她把指甲染了个乱七八糟,而狗腿子大獾被她祸害的够呛。 此时见十三问,小妖女又忽然想起来似的,蹬蹬蹬跑着取来一只小碗,做势又要往吃了么的鼻子上抹。 吃了么认命的闭着眼,一付任人宰割的样子。 忽然,小妖女意识到十三正在端详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往吃了么脸上招呼的手,端过来砸了凤仙花汁的小瓷碗,高举着朝向十三,她大眼睛闪啊闪,似嗔似喜地娇俏对十三道,“十三哥哥,你要不要来试试?” 十三看着她亮的出奇的大眼睛,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为她把手上的凤仙花用大毛巾一抹都收拾干净,又叫张妈伺候小妖女去梳洗。 他警告小妖女不许再胡闹。见小妖女嘟着小嘴娇怯怯地看着他,十三想了一想,又说下次会去商店给她买专门涂指甲的蒄丹。 他自来是见不得他的小女孩受一点儿委屈的。只要她一撇嘴,他就会忍不住立时手投降,换上绕指柔,直把刚刚的凶狠抛到九宵云外了。 片刻,张妈进来带了小妖女和吃了么去偏房洗刷。 十三在屋里坐了半晌,见屋里摆饭了,小妖女还迟迟不回,便起身去了偏房。 一见门就见小妖女在给吃了么涂了满脸泡沫刷牙,而吃了么正舒服地眯着眼,用力张大嘴,乖乖任小妖女摆布。 小妖女一边给吃了么刷的满口泡沫,一边掂着稚嫩的小嗓子小大人似地向十三道,“十三哥哥,吃了么也该有专用的牙刷牙筒,你不能拦着它当一个讲卫生的大獾。” 十三一挑眉毛“哦?”了一声,转头对被伺候爽了的吃了么训道,“刷那么白有个屁用!你一张大嘴人都吓跑了,谁还会去在意你牙白不白?” 他训完得了便宜卖乖的獾,便一转头又对小妖女道,“别白费力气了,狗咬你你会在乎它的牙白不白吗?该吃饭了,还不随我来?”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小妖女一瞪眼,“你给它用的谁的牙刷?” 小妖女正一边认真地给吃了么刷,一边满不在意地回答,“你的。” 十三闻言“蹭”地迈开长腿往前走了几步,指着正刷的不亦乐乎的一人一獾,“你”......了半天没憋出下文。 只听此时小妖女浑似不嫌事大似地补刀,“它一直都用你的。” 十三闻言立既怒火烧了眉毛,直要过去一脚踢飞那阴险的心机獾! 吃了么见状顶着一嘴泡沫飞似地逃了,它可不想成为两夫妻间的出气筒。 “还没刷完!”小妖女对十三的怒火无知无觉,一心想着刷牙刷到半途而废的大獾。 最终还是十三无奈妥协,给小妖女洗净抹干手,带她回房吃饭。 夫妻俩对坐用餐,早饭正吃到一半,就听张妈来回话,说上房不知何故闹了起来。 十三不得已放下筷子,只得准备去上房。 他一面换了家常衣服,一面心想,老头子大暑天燥的厉害,不知今天这是又要找哪一个寻趁一顿。 忽然又想起自己半夜不打招呼就开车出门,十三禁不住心有余悸,生怕因此事被老头子禁了足。 及至揣着小心到了上房,他又加了几倍小心。刚要恭敬进去问安,就见老头子摔碎了一地茶碗,十三一进门差点没被飞来的茶壶泼了一裤腿。 十三见此阵仗不敢轻易出言,老头子坐在上首,脸上卷袭着狂风暴雨。 老头子浑不理会进来的十三,只一连声地对管家下了严令,“今天务必要在全城报社刊登出去!我霍家要和霍九二断绝关系!我霍石狮根本没有这个做汉奸的重孙儿!” 岁月(求票,留爪!) 老头子一字一句厉声厉气,如高山擂鼓,把下面一溜伺候的仆人吓的哆嗦之际亦不敢喘口大气儿。 十三听了几句,大意知道了老头子雷霆之怒的原因,原来是老二投了敌。 而现下,老头子盛怒之下决意登报断绝关系。 十三不想白触霉头,赶紧找个理由准备开溜,他掂量着说道,“昨日庄上送来上好的蜜桃,正好腌桃祚给太爷爷尝鲜,还需我去盯着小心送了来。”说着偷眼觑着老头子的脸色自己慢慢退出去了。 及至出了苍浪园,十三才舒了口气。吩咐了人去抬一筐酒蜜糖心桃来,他才缓缓踱步走回真园,心道,原来老头子是要与老二登报断绝关系,这么大阵仗,还以为老头子要卸了老二的胳膊腿儿呢!白瞎了虚惊一场。 在他看来,对外宣称断绝一百次关系也不疼不痒,没个蛋的实质影响,倒是断腿儿与之相比起来反而厉害多了。 话说老二如何就会投敌叛国戴上了汗奸这一顶大高帽子? 老二自来只好赌,难不成是为赌资?抑或有难言之瘾?欠钱不还被人要挟?还是为外国效力得的钱财足够在赌场随意挥霍? 十三思来想去总感觉说不通,要真是想要钱,老二随便下个矿不就全有了?他可是有资格下矿的。 想来想去他得了个囫囵结论,论才能自己二哥是没什么大才,但若论吹牛唬人,他倒是在行,最起码那幅道骨仙风的身相拿出去就足以唬倒一片。 大约是拿这一套去外国人那里骗钱了也未可知。 这活宝一去了还不把那里捣腾个人仰马翻? 思及此他微微一笑,认为早知道应该带上老大组团儿去蹦跶,那时岂不是效果翻倍? 十三一面兀自想着一面便踱回了真园。 却说当天老头子就打骂跑了老二,接着第二天全城报纸上皆刊登了霍家二少当了卖国贼,跟洋鬼子合做,为魔鬼抬轿引路,当了老虎的怅鬼。 更有醒目的头条赫赫召示,霍老太爷亲口宣布将霍二少除名族谱,霍家一门将与之永久断绝关系。 此报一发行全城上下愕然,两件重大消息强强出击,一时惊掉了众人的下巴,连那常年以喷唾沫为生的一行人,都一时忘了对着这泼天大新闻发些探讨之言。 一时整个霍家阴雨沉沉,满布阴霾。 阖家上下大气儿都不敢喘,连仆人们出去进来都蹑手蹑脚,满脸都是一幅死了亲爹似的仇苦丧气,不知道的还是以为个个都被人灭了族,或办了几重丧事。 却说日月双飞箭,眨眼间已进了六月。 十三一直忙于自己重整河山之事,也无瑕顾及家中衍生的大小琐事,自早丢开老二一事不提。 小妖女终日无所事事,却是依旧看不得兔子在眼前晃。 天气愈暖,一向喜冬眠的她此时已完全失了睡觉的困意,她整个人都清清明明,狡黠机灵,愈发把兔子从前的罪责记的一清二楚,故而没扒了它的兔皮炖麻辣兔丁,已是天大的恩赐。 那兔子自乐得白天出去寻欢做乐,晚上回来偷吃偷喝。 伏天夏日永昼,烈日炎炎,芭蕉冉冉。 小妖女带着狗腿子吃了么招蜂逗蝶,没一刻停歇得闲,一人一獾几乎不曾把个真园翻了过来。 那一日午后赤日当空,绿叶阴浓,朵朵簇红,满耳蝉鸣。 整个园子都打了蔫,寂寂无声。 小妖女带着吃了么疯玩,六月里花园子开的花朵众多,且不说山坡与花坛处的花开的满满簇簇,单说那牡丹栏,芍药圃一带红红白白粉粉黄黄,嫣红姹紫,如花海一般,人钻进去都能整个藏起来,花香漫布,惹得蝴蝶蜜蜂争相停伫。 小妖女终日无事在园子乱逛,调皮捣蛋。 她经常把各色花朵扑了一身一头,手上又捧着一大抱折的花枝子,整个人打扮成了个花仙子的样子,惹的蝴蝶以为她是新鲜花树,都围着她飞个不住。 她又调皮地去捉蝶,一蹦一跳地用花枝去扑,那蝶儿却像故意逗她似的,一会前一会后,一会来一会走,没片刻停伫。 及至把她逗急了,飞跑着赶蝶出了一层细汗,那蝶又穿花渡柳飞出墙去了。 小妖女扑了个空不禁有些闷闷,但闷了没一会儿,她便又发现了新鲜玩意儿,她把糖块儿放在树下的蚂蚁窝旁等着捉弄蚂蚁取乐。 被糖味吸引,片刻间便有一大群蚂蚁成群接队地从窝里爬了出来,一个个对着面前的大糖山想对策,根本没想过糖山的尺寸与蚂蚁洞不符,一个比洞大几十倍的糖山是无论如何也搬不进去的。 正当蚂蚁们急的团团转就差抓耳挠腮之时,小妖女伸出嫩白的小手恶作剧似地把糖挪开。 及至蚂蚁们摸不着头脑,她又“咯咯”笑着把糖挪回去,来来回回,小蚂蚁们在巨大的失望和希望间坐云霄飞车。 及至她玩够了拍拍手站起来,就见一股水流从天而降,直淹了蚂蚁窝,原来是吃了么正执着酒壶,把里面的酒倒了个底儿掉。 见小妖女转身走了,吃了么赶紧把手中的酒壶放回树下的小方几上,着急忙慌地跟向小妖女,生怕小妖女对自己的缺德行径生了气。 及至跟到一株海棠树下,就见前方的小妖女忽然转过身来,举起右手做指枪状,对着吃了么比了个发射子弹的动作,口里配了孩子气的稚音,“ban!!!” 吃了么本是讷讷,忽然在小妖女开口时接收到了一股巨大的灵力。它喜不自禁,福至心灵地装做倒地,扑通一声砸翩了几株白茶花,浑似一幅已被打死的样子。 小妖女直被它的一幅憨样逗的咯咯笑,及至她花枝乱颤地笑够了,便又带着狗腿子吃了么去寻下一个乐子。 什么捕蜻蜓,搬梯子掏燕子窝,在花海假山里捉迷藏,和大獾扮家家酒,诸如此类的小把戏她似永远玩不厌倦,有一次捅了马蜂窝,直令人啼笑皆非。 炎炎夏日她又不午睡,偷跑出来去捉蝉,胆小的蝉自然是见了她吓的一动也不敢动,她又觉得没意思,一时往池塘里扔花瓣,一时往池塘里扔石子,后来渐渐变成和大獾一齐抬了大山石往塘里“扑通”一扔,听响玩儿。 岁月2 波光如镜的水面“咕咚”的一声被砸出个大水窟窿,登时水花四溅,直逗的她哈哈大笑,被泼了一裙子水也不在意。 那本自成群啛喋的池鱼猛地受了惊吓,一时都遇了灾荒似的四下逃散,她又悄悄去群鱼躲的另一边丢大石头,吓的群鱼都慌不择路,左右乱转不知该逃向哪处。 可怜这鱼儿们都没长会走的脚,会飞的翅,不然就得如那蝶儿逾墙,高低都得非跑了不可。 那狗腿子‘吃了么’一呼百应,十分殷勤上劲,俩伙伴无法无天,就差把整个真园折腾的翻倒过来。 渐渐那池塘里的小金鱼见了她都怕了。 洞觉敏锐的动物昆虫们见了小妖女,都本能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出外回来的十三见之一笑,“只管欺负那没脚的东西做什么?” 小妖女见了十三十分欣喜,赶紧扔下搬起的石头,伴着石头入水的“扑通”水声奔了过来,“那十三哥哥陪我玩。” 彼时她穿着轻薄的纱衣,袅袅婷婷,目含秋水,一张倾国倾城的绝色脸蛋儿如粉团般儿惹人怜爱。 十三一拧她的粉脸,宠溺地嗔怪,“玩,玩,再乱胡闹就还送你去上学堂。” 小妖女闻言立时不自觉地收了笑,撅起来的小嘴能挂油瓶。 原来年后十三曾送小妖女去上过一次学,结果第一天放学回来,就见她闷头闷脑顶着一脸红痕。 十三见状漆眸深深,周身微不可察地染上了危险的颜色,他一抬小妖女精致的下巴,沉声中难掩紧张,“怎么了?被欺负了?” 小妖女低头闷闷地不说话,她实在不想告诉十三,自己脸上的红印子是上课睡觉时被书硌的。她怕十三会笑话她。 可十三明了原委并未发笑,只拍了拍她的头。 后来见她千不愿万不愿,十三便也不舍得拗着她,便依了她不去上学的意。 反正他自己也认为老学究讲话乏味,又怎么舍得去勉强她? 此时小妖女闻听十三又要送她去上学,她一时闷头闷脑地当了真。 十三见状又逗她,“不是给你扎了秋千?你乖乖去坐着不斯文些?” 小妖女自是不肯,现下又不是冬天,她好动的很,哪肯坐在一个地方拘着不动? 本来那架秋千也曾是她的爱物,一次她和十三出门见了秋千就吵着要。十三直说她调皮,又说大家户的千金小姐是不玩这个的,后来经不住小妖女的磨心,只得给她在那两株梨树对面的大柳树下给她扎了个秋千。 她颇喜兴兴地玩了一阵,就丢到脑后了。 而那些十三给小妖女扎的风筝,做的小物件,她通通都是爱不释手,不忍放下,及至过一阵子,不是弄坏了就是丢到了角落。 十三自此更认定她是小孩子心性,却又对她的要求无不满足。甜蜜的负担,让他常常只能笑着无奈扶额。 常言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十三在仲夏之际愈发忙了起来,小妖女便更闲了起来。 她每日里不是追着扑蝶赶虫,就是对着园子里的花草使劲儿,那园子里的一丛玫瑰芍药牡丹可倒了霉,常常被她揪的长短不一,七零八落,而那西府海棠因为无香才躲过一劫。 成日家,她趁着十三不在时无所不为,后来赶走了那窝大燕子,又盯上了那株大柳树上的马蜂窝。 ’吃了么’聪明,知道自己全身上下皮厚毛长不怕蛰,惟一个鼻子头娇贵,便在小妖女上树时赶紧捂住了鼻子。 未料小妖女捅蜂窝时被忽然飞拥而出的一群大马蜂吓了一跳,不由叫了一声,‘吃了么’听见后立马本能地想去护主。它一时忘了捂住自己的猪鼻子,急忙小跑上前,正好被马蜂当成目标,只见一窝疯了的毒马蜂全都向它袭去。 ‘吃了么’纵是不怕毒,也被这黑旋风似的狂嗡的蜂群吓的一时手足无措“抱头獾蹿”。 小妖女见锲而不舍的马蜂和落荒而逃捂着鼻子满院乱跑的大獾,她又得了新鲜趣味,弯着柔细的小腰捧着腹没遮没拦地“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吃了么’到底被马蜂蜇伤了鼻子,有一阵子来来往往间,它只好顶着一个硕大肿的通红的鼻子头甚是滑稽。 仲夏午后人皆困乏不堪,撑不住打个旽儿,也是养生之道。偏小妖女最是不用睡午觉,她不知在哪里暗挫挫地捉了只绿豆色的毛毛虫,蹑手蹑脚地凑到午睡的十三面前,把毛毛虫恶作剧地放到了十三的脸上。 见十三不醒,她转了转小脑筋,把毛毛虫一指甲弹飞后,又把那砸了花汁子的凤仙花碗拿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榻,骑在十三腰上,手上抠了一坨凤仙花汁,悄咪咪地往十三脸上画胡子。 十三正香甜地午睡,迷迷糊糊间就感到身上发沉,他猛地一醒来就见小妖女趴在他身上,正认认真真地对着他的脸抹什么。 十三刚做了香艳旖旎梦本就浑身燥热,如此被软玉温香一阵闹腾,他禁不住十分情动,直接捉住小妖女的小手把她拉至胸前,紧紧抱住,不发一言,呼吸却愈来愈沉重。半日,他忽然松开她出去了。 小妖女懵懵懂懂,不知所以。 待十三冲完澡换了衣服回来,就见小妖女还乍着两只染了花汁子的手跪在榻上,如一只迷茫的小鹿。 她见了边擦头发边进来的十三,赶紧就要下榻。 十三起了玩味促侠,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抱住活蹦乱跳就要脱滑的小妖女倒在榻上,要与她睡个回笼觉。 小妖女才不要睡觉,她在十三的怀里拳打脚踢地闹,把刚冲完冷水澡的十三又闹出了火。 十三用铁臂紧箍着她,隐忍克制,“再不听话就还送你去学堂!”他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暗哑。 小妖女一听立马蔫了。想起坐学堂里如坐监,她服了软,投了降。 十三见她一下子闷闷不乐了,便放开了紧拥着她的胳膊。 小妖女一得空便翻身从十三的劲腰上爬了下来。 十三方才凶了她,她现在很生气。 她扳过小身子不理十三,托着腮撅着嘴去摆弄窗台上的一座新钟表。 十三见她使了性子,不由哑然失笑:这小女孩,什么时也添了大女孩的毛病?难不成她是悄悄长大了? 想到“长大”二字,十三心下甜丝丝,禁不住又一阵燥热,他痞里痞气地坐起身来,向小妖女邪邪一挑眉,暗哑着嗓子道,“你瞧瞧你,又做的好事,嗯?” 纳凉 十三见小妖女懵头懵脑,便状做无辜地一指自己胸前,“我刚换的白衬衫,可是又被你染污了。” 小妖女闻言去看,果见十三身穿的那件白衬衫的衣襟袖口上满布片片红色,她一低头,知道是自己手上沾的凤仙花汁染上的。 “还有这钟表,唱片机,摆件儿,你说你弄坏了多少?”十三一指那座崭新的座钟,又道,“上次那望远镜片被你调皮背着我去画上了墨,我回来拿起一望却看不见事物,眼上倒留下了两个熊猫眼黑眼圈,你说你应该不应该?” 小妖女闻言想起旧事,一时像做错事的小女孩,不敢正视十三的眼睛。 见她拿起一片糕闷闷地吃,十三无奈地弹了她个脑瓜崩,一双桃花眼溢满了笑意,“你什么都不会,就会搞破坏,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一只光知道吃的小猪。” 小妖女本正坐在榻上一面垂首吃糕,一面自责望远镜之事,此时一听十三说她是小猪,她可不干了,气哼哼地就抬起小脚丫去踢十三。 她粉白的小脚丫蹬到十三怀里就被十三捉住,他暧昧地一捏她的脚踝,坏坏一笑道,“看来还是我错了,这双小脚踝太细,看来……”他双眼紧盯着脸蛋红红的小妖女,故意卖了个关子才道,“看来你是只吃不胖的小猴儿。” 小妖女见自己在十三心里的形象愈来愈往丑里走,只好认命地低下头,她清甜的小嗓子染上无奈,“猴子更丑,我还是做猪吧。” 十三见她清纯娇羞,十分心痒,他邪邪一笑,禁不住出言调戏,“小呆瓜,到哥哥这里来,哥哥疼你。” 小妖女扭着小身子不去。 “哟,我的小呆瓜还知道生气呢?”十三见她总是闷闷不乐,知道她是把自己的玩笑当了真,心下有些暗悔,便过去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柔声道,“看来家里是闷够了,明天带你出去玩。” 小妖女闻言大眼睛亮了亮,满是欣喜,“真的?十三哥哥不骗我?” “如何是骗你?”十三慵懒地往靠枕上一仰,俊逸无双的脸上染了一幅无赖相,“我几时骗过你?” 俩人正说着话,就见张妈端了冰碗进来,十三取了一碗荔枝樱桃碎冰亲自过去喂小妖女,小妖女开始还是嘟着小嘴不吃,后来架不住十三软语柔哄,又被冰碗可爱诱惑,她方才开开心心吃了一碗, 正在她也要去喂十三时,上房来人传话,说田中原来了,老头子有请。 十三只得换了衣服前去,又回身捏捏小妖女的脸,一双桃花眼深深含笑,“小呆瓜,乖乖等我回来。” 小妖女含着荔枝鼓着脸笑,冲十三轻轻点了点头。 下人不敢抬头,见十三出门赶紧跟在后面去了。 十三去了上房闲话了半晌,才知道自从因市长白仰雄跑了路后,争市长空缺的各派人都使劲往代理市务田中原那里送礼。 蓝家老大尤其上劲儿,看来他家经了上两次事后,委实知道了权柄的重要。 田中原仿佛十分嘱意十三,半遮半掩透了话出来,“老爷子要开了金口,这位子包管落不到别处,我能做主!”他心下的算盘门清,既要靠着霍家的金山不倒,还要盯着怕金山跑。 老头子不吐口,十三不耐烦做文官,众人又闲话说笑了一阵,留了晚饭方才散了。 及至掌灯时分,十三方回了真园。 此时夕阳已下山,换上了幽幽夜色,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暑气。 彼时小妖女刚沐浴完,她穿着轻薄的玉色纱裙,正闲闲睡在院子里的藤床上摆弄一柄小扇子玩儿。藤床上搭着郁葱葳蕤的葡萄架,左边的花丛沁芳怡人,右边的一棵李子树硕果累累,珠玉挂霜般,煞是可爱。 ‘吃了么’站在一旁持了只大蒲扇给小妖女扇风纳凉。 十三一进院子,就见张妈把湃在井水里的新鲜果子盛在水晶盘里端了过来。 小妖女一见十三回来便坐了起来,要和十三一齐吃果子,十三洗了手回来便坐在了小妖女身边,问她,“有没有乖乖吃晚饭?” 小妖女脆生生应了一声就去彀葡萄架子顶上亮亮的小灯泡玩儿,十三拉她到身边坐好,一刮她的小鼻子,“少调皮些,等电着了就哭鼻子了!上次没被漏电的火花吓坏?” 小妖女丝毫不以为意,笑吟吟依在十三身旁,手持着一把精巧的小折扇给十三扇凉。她细嫩的手指握着玉色的扇柄,一下一下轻轻柔柔,勾勒出一副最美的画卷。 十三感受着一阵香风,惬意地问,“怎么不去屋里吹风扇?” 小妖女摇摇头,又去把十三额间的碎发拢起来,像怕他会热死似的,一下一下轻柔地给他扇风。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十三瞅一瞅旁边结果的李子树,向小妖女暧昧一笑,“你想和我瓜田李下?嗯?” 小妖女听不懂,喜兴兴地把水晶盘里的果子拣了一拣,塞在他口中一个紫红的大李子,“咯咯”地笑了。 十三无奈一摇头,捏一捏她嫩的能掐出水的粉白脸蛋,低声道,“小呆瓜,什么都不懂。” 小妖女不理十三的调戏,见果盘里的大桃子颜色鲜艳可爱,便拿起来捧着吃,未想没咬两口,桃子屁股上钻出来了一只小肉虫。 小妖女浑不在意地继续吃,片刻她突然醒悟,瞧了瞧正在盯着自己看的十三,小妖女一下把桃子扔出去老远,尔后赶紧抱住十三的胳膊,“有大虫子,十三哥哥,我好害怕!” 她小嗓子又柔又甜满布惊慌之色,脸上却没事人似的。 可怜无辜的桃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一条翠绿色的肉虫子死里逃生,赶紧趁机跑了。 十三见状无奈地拍拍她伏在自己肩上的小脑袋瓜,正要说话,只见张妈端了两碗面来。‘吃了么’见状便发挥勤杂獾的职责,接了过来,放到藤床上的小炕几上。 “少奶奶晚饭用的不多,暑天人胃口容易不好,我做了碗面给少奶奶当宵夜。三少爷前日吩咐我的方法,我试了试,竟然出的好面,少爷少奶奶尝尝。”张妈一面笑回着话,一面就把一碟佐面的酱醋料放到了炕几上。 十三闻言便知张妈做的是槐叶淘,即一种冷面。 盛夏时采摘高处的青槐叶,捣汁和面,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进冷水浸泡,捞出后用炒酱香醋浇拌,用此法制成的冷面,清香而又爽口,十分开胃。 十三把酱醋拌于面里,打发小妖女吃面,又取了另一碗尝了尝,果然见此面清香爽口异常,令人食指大动,又想,怪不得连杜甫都盛赞过此面“经齿冷于雪”,并说“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果然好面。 出游 及至夫妻俩吃完了宵夜,已是满天星子,将近夜深,此时夏风习习,正添凉意。 张妈收了碗,又回道,”三少爷今日嘱咐我做的冻蹄膏已炖好盛入磁砵,紧了口挂于后园子的井中了,那准备拌冻蹄膏的糟油也备好了,还有那莲房鱼包,桃漉,椒麻玉蕈,蟠桃饭,石榴银丝羹,碧筒酒,一应材料都已准备齐全,只等明日晨起做了,一齐带给少爷少奶奶出游用。” 十三闻听点了点头,见天已交二更,便与小妖女各自沐浴安置休息了。 次日一大早,用过早饭,十三便携小妖女准备出门,此时出游的一切事宜张妈早已打点妥贴。 十三自不用操一点心,只驾着车载着小妖女一径出了城。 未行多久,车子便停在一片青山绿水之中,两人双双下了车准备去游湖。此时霍家的差人早已驱散了闲杂人等,准备好一只小舟泊于岸边。 小妖女已算久处内宅,乍一出门欢呼雀跃的像只快乐的小鸟儿。又兼景色动人,她站在湖岸边的几株大垂杨柳下,颇有兴味地眺望着天边,十三站在小妖女身旁,宠溺地瞧着她的脸。 小妖女身穿一身水天碧色的轻纱裙,乌黑的长发垂直披散开来,周身无饰品,只一条淡紫色的蒙头纱被湖风吹得翩翩飞舞,愈发衬的她玉雪可爱,狡黠灵动。 她抬手扶在额间眺望景色,蝉翼薄纱的袖子便滑了下去,露出她的一截如嫩藕似的玉白胳膊。 十三爱不够似地瞧了她一会儿,便从车里取出吃食和碧筒酒,将食物皆用滚着露珠的荷叶包了,再用苇子叶捆紧了放置于小船里,才扶小妖女上了船。 小船不大不小,正好能容下两个人。 微风习习,泛舟湖上。 波光粼粼,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淡妆浓抹。 美景美人,让人心旷神怡。 满湖荷叶田田,接天无穷,红红白白的荷花别样清丽出尘。 “相思树,流年度,人间俯仰今古。” 十三颇有兴致地滑着桨,禁不住吟了两句。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一回头就瞧见小妖女在认真地啃一朵含苞的大荷花苞,小仓鼠般,十分可爱。 见十三瞧自己,小妖女睁大一双不染世俗的眼睛不解地看向十三,以为十三也要吃花,便赶紧拽过来一支大花苞递予他。 十三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小人儿,有心一巴掌呼飞那支被当做食物的荷花,又对着那张天仙下凡的脸儿不忍驳面,末了他一扶额,无奈道:“吃吧吃吧,认真吃进肚子更熨帖,也就不算亵渎。” 闲时易过,眨眼到了中午,天阴阴沉沉倒也不觉得晒人。 十三把小舟泊于田田荷叶间,与小妖女在舟上十分得趣地用过一餐午饭,饭食酒水汲了荷叶特有的清香,更添佳趣。 小妖女吃的十分津津有味,十三用小妖女银铃般的笑当佐酒的材料,实乃人间乐事,一杯又一杯,总不尽兴。 两人酒饱饭足便自在地仰卧于舟上,用高大的荷叶遮阴纳凉。 小妖女不午睡,她得了新鲜的趣味,呵十三的痒玩,十三对小女孩无法,便哄着小妖女替她剥莲子,说剥好了就有奖励给她。 小妖女闻言一歪头,尔后二话没说就拽过来一个大莲蓬去剥,她细嫩的小胳膊露出一截,比水润的莲花还嫩白。 及至她兴冲冲剥好,把几颗白胖胖的莲子递予十三,摊手等着十三奖励她吃糖,十三却无赖地一拍她的小手顺势将她拉至胸前,低声道,“奖励你吃莲子。” 小妖女一推十三递到唇边的莲子,十分不开心,她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便嗔怪地斜睨了十三一眼。 十三被这勾魂摄魄的一眼险些没看酥半边身子,他勾唇一笑,突发奇想躺在了小妖女的腿上,无赖地要小妖女喂他吃莲子。 未等小妖女答言,他瞧着天空笑吟吟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景色美不美? 小妖女点点头,拈了一颗莲子递到十三唇边。 十三含噙着她白嫩小手送喂过来的莲子,她长长的乌发拂在他脸上柔柔痒痒,十三仰头看她,感觉她真是美极了,美呆了,美的不似人间,像是与这天然景观浑然糅合成似的,醉人的浑然天成。 他有滋有味地嚼着莲子,忽然感觉自己的美色在小妖女这里缪之千里,颇有些般配不上她了。 思及此十三不由有些黯然,便十分想让小妖女哄他一哄聊表慰藉, “我美还是景色美?”十三十分不要脸地问小妖女,声音低哑,染上的全是撒娇颜色。 小妖女此时正是回身去采摘莲蓬,十三见她像没听见似的,便坐起来扳过她的单薄的小肩膀,想再问一遍,“我美还是……” 话刚出口却滞住在唇边,只见小妖女正对着岸上捧着脸开怀的笑,十三循声望去,就见‘吃了么’戴着个荷叶帽站在岸上,正把两个大毛爪子捂脸对着十三做没眼看的样子。 见十三瞧见它,‘吃了么’非但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地向十三一挤眼,一只爪子就搔自己的大毛脸,对十三做羞羞状。 十三不意被獾嘲笑,一时气愤,便把小妖女刚摘的一把莲蓬向它丢去,恨恨道,“该死的东西!你怎么跟来了?!” 莲蓬直砸掉了‘吃了么’头上的荷叶帽后才洒落一地,‘吃了么’见势不妙赶紧一溜烟儿跑了。 赶走不识趣的电灯泡獾后,十三又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小妖女的膝上,哄小妖女喂他吃莲子。 小妖女依言照做,十三的唇被她若即若离的柔嫩的小手滑的凉凉痒痒。 及至吃了几颗,他又颇有兴味地去拈了莲子去喂小妖女吃。 小妖女低下头,软嫩的唇瓣一张就轻轻咬住了莲子,她微湿的唇不经意滑过十三的指尖,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传到了十三心头,他微微一顿,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 “还要。”十三微抬下巴,饱含深情地望着她,在小妖女又喂他时他忽然收起笑容,换了一副无赖样,眼角眉间都染上了暧昧的颜色,邪邪道,“我想尝尝别的。” 话音未落他一个翻身抱住她扣在怀里,吻上了她的唇。 出事 十三一个翻身抱住她扣在怀里,吻上了她的唇。 “唔……”小妖女懵懵懂懂搂上了十三的脖子。 十三一时情动,攫取住小妖女的嫩唇狠命地亲,他几不克制,本想吻一下尝尝清甜,未想一沾就似上了瘾,情不能禁。 小妖女被火热的雄性气息袭卷包围,鼓起的胸脯起起伏伏呼吸急促,她像初春早上枝头刚绽的梨蕊一样纯净素洁,灵气逼人,一出声又娇柔软糯,甚是撩人。 如此情景更刺激了十三,他一双桃花眼布染情欲,一面贪婪地吻吮着小妖女的清甜,一面把大手滑向了她的柔软。 软软嫩嫩的肌肤刺激的他的耳朵红的几欲滴血,他整个热烫的身体僵着,待把另一只手滑向她的盈盈纤腰,猛地一把握住,此时胸膛里由下激荡涌起的情欲几乎刺的的他整个人快要爆炸。 紧紧把小妖女搂在怀里无章法地爱怜,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坚硬如铁的身体。 一波接着一波的热浪袭来,欲望几乎要冲淡理智,此时他真想狠狠地…… 野兽一旦燃起爱火,既极至霸道又汹涌澎湃。 十三掌心和指腹因练功拿枪久了,覆上了一层粗砺,小妖女被他揉搓的皮肤都发疼,他的呼吸愈来愈沉重,手上的力度也愈来愈狠,如猛兽般,吻压的她直喘不过气。 小妖女又羞又恼,开始用小拳头捶打他。 十三被她无济于事的反抗更加刺激了神经,手下的力道愈发重了,他忍不住撩起她的衣襟向里探去,吻的她更深更猛烈。 就在十三马上就要把持不住时,忽然从天边飘来一片乌云,哗啦啦下了一阵凉雨,直把俩人浇了个透。 十三被迫熄了火,不舍地放开小妖女,眼眸里依旧情欲深深。 小妖女脸上漾着两团红云,娇喘微微,目光闪闪,发丝散乱,她终于得了自由的呼吸,满面委屈,控诉似地看向十三。 “十三哥哥欺负我!我不要理你了!” 十三情潮未退,被她湿漉漉雾蒙蒙的水瞳娇嗔一斜,软语一激,一股热浪禁不住又涌上心头,他本就长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此时他发丝沾着雨珠,随意滑在脸颊,更添男人野性的魅力。 他无赖地凑过去,炙热的唇暧昧地停在小妖女含珠贝壳似的小耳朵边,染了情欲的声音凭添沙哑,更是性感撩人,“我可没有欺负你,不然,让你试试什么是真正的欺负?”他一吻她的耳垂,声音更是低沉,“分明是你欺负了我,你看你多会磨人。嗯? 小妖女被十三撩拨的粉脸飞霞,羞怯不胜,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被雨淋湿的她身段尽显,清纯中勾勒出妖娆妩媚,又纯又欲,更添诱惑。 十三看着她心下十分纠结,既舍不得吃掉她,更舍不得委屈她,毕竟自己还没给她个真正的婚礼,亦没拜过天地,还是得待到功成名就之时,给她盛大婚礼,再名正言顺…… 他舍不得在没给她真正的婚礼前碰他的宝贝水晶娃娃。 夏日伏天片云即可至雨,雨水来的快走的也快,仿佛专为来阻止十三行禽兽之事似的。 此时风景更好,端的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那满湖荷花一经雨润,花苞荷瓣清水滴滴。水珠在花叶上滚来滚去,十分可爱。烟波笼罩,如诗如画,人仿若在画中游。 十三被飞来的雨淋的透湿,满心的情欲顿时浇熄了一半,再见被雨打湿的小妖女如雨后娇花,不胜楚楚,他赶紧给她披衣,生怕她着了凉。 小妖女比雨后新荷还惹人爱怜,娇娇怯怯,出尘空灵。 十三看着她红肿的嘴唇方后悔自己吻重了,正在软语安慰,就见远处一个差人骑马慌慌张张地跑来,直至湖边便从马上滚下来先向十三请安,又气喘吁吁地急忙回话,“不好了……三……三爷!出大事了!……” 十三见了差人大惊小怪的样子十分不以为意,他认为差人口中所谓的“大事”必定没什么大不了,自然,在他这里除了小妖女就没有大不了的事。” 见差人一直急地蹉蹉脚,十三才不耐烦地道,“说。” “老太爷出事了!”差人赶紧道出干货。 十三闻此一句立即坐起身来。 他一面下舟一面问,“什么事?” 那人匆匆回答,“奴才也不知,今日午后就闹了,老太爷破口大骂不停,大夫来了说像中了阴,大爷二爷现下都赶回家去了……” 十三闻言心下不得所以,招退了差人,又把小妖女扶下舟,便载着她一路回了家。 及至回到家,到了上房,十三就见乌压压的人站了一厅。十几位小姨太太与差人婆子们无一不是低垂着头看向脚面,一个个屏声静气,像活死人一样。 仆人见了十三忙打高帘子,十三便携小妖女进了内厅。 此时老头子已停了骂,正端坐在榻上歇息养神,一见十三来了就立时虎起了脸要张口,及至忽然见到十三身后转出来的小妖女,老头子下意识闭了口,脸上立马换上慈祥和蔼的微笑,要多平易近人就有多平易近人。 十三自知是沾了媳妇儿的光,亦不敢怠慢,忙携小妖女上前给老头子请了安。 待老头子吩咐人上茶,十三才乍着胆子上前问,“刚刚听差人回说太爷爷身子不爽利了,故而孙儿来探视。”他满面堆着孝顺至极的笑容,“未知太爷爷哪里不自在,吩咐了孙儿,我好替您排遣。” “哼!”老头子本是笑眯眯的招呼小妖女吃果子点心,一听十三此言便气伏伏地“哼”了一声,尔后厉声厉色,却并不指名道姓:“你们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家主?!脸上笑着,内里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现下愈发的都敢逾雷池欺主了!” 他中气十足的嗓音声满如洪钟,直击到屋子的各个角落,门外站在大厅里伺候的小姨太太们并众仆差闻言都抬了抬头各自相视,尔后又赶紧低了头。 一时间屋里针落可闻。 忽见外面仆人前来回话,“大爷二爷回来了。” 寿衣精 老大老二临时被喊来亦未来的及更换衣物,俩人的僧道袍上无一不被雨水打湿,一看就是也在外淋了雨。 老头子见老二进来便不说话,只把一张老脸冷成了严冬的寒冰,却到底没有轰了他出去。 老二自上次被老头子赶出家门又登报割情断义,一直未归过家,此次因老头子有事他赶紧回来,心中如提着水桶七上八下,不发一言,亦不敢上前。 花厅里一时沉默,只有小妖女“咔嚓咔嚓”吃果子的声音。 半晌,还是老大打破僵局,他堆着笑脸上前去,躬身向老头子恭声道,“太爷爷,您老人家今日身子是否有哪里不爽快?吩咐了孙儿,孙儿自去请几个好大夫来瞧瞧……” “用不着!”老头子打断老大的话,气哼哼开了口:“别整那些没用的!你们且看看,这是什么?!” 一面说一面就叫旁边的老管家端着托盘呈上来了一个东西。 三兄弟上前一看,禁不住互相面面相觑。 片刻老大赶紧又开了口:“太爷爷,这大七月头儿的,拿出来这个东西是不是不太吉利?这……” “拿出来看看就不吉利了?今天下午这个东西还披在我身上呢!这就吉利了?” 三兄弟一听老头子的话,面上统一变了颜色,赶紧躬身低头。 老头子冷着脸负手站了起来,威严开口:“你们三兄弟向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倒给我老头子也来说说,这个……”他一指老管家端着的东西,言语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这死人穿的寿衣,究竟是怎么到了我这个还喘气儿的活人身上的?”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不但三兄弟站不住脚,连门外大厅里的众小姨太及丫鬟婆子仆差都被吓的不知所以了。 原来,盛暑之时,老天长日,老头子爱歇午觉。今日老头子照例用完午饭歇下养神,未料一醒来就见自己身上严严整整地铺着一身寿衣。 老头子登时火了,甩掉寿衣破口大骂。 仆人不知所措赶紧去请来老管家,老管家亦不敢就劝,只好派人去请老大老二和十三。 此时见老管家呈上来的“罪证”,谁都怕被扣黑锅,毕竟这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连狗都眼红,更徨论人呢? 难道他三兄弟和外面的一干小姨太太还不如个狗精明? 此时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三兄弟生怕一不小心背了骂名,都暗自搜肠刮肚地想对策。 老大看了看管家手里的罪证,想了一想,上前说道,“太爷爷,这寿衣……这老衣裳还是几十年前做下的,孙儿还记得,这料子不常见,是我父亲在世时特意淘换来的好料子,只得一匹。那年天下瘟疫,父亲顾忌,特意给太爷爷做了这装老的衣裳冲着,权当压寿。本来孙儿也不知,那一年正赶上有事,父亲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晾,告诉我,我才知晓……” 老头子闻言默默,并不说话。 十三与老二面面相觑:原来这寿衣是老头子的。 只是这早八百年前准备好的寿衣,缘何今日会跑到睡着的老头子身上? 这是……闹鬼? 老二见了十三的口型也不理会,只低下头默默盘算。 十三正要出言,却见小妖女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襟,示意他过去。他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只见小妖女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十三恍然大悟,又略一斟酌,便上前对老头子道:“太爷爷,您老人家生龙活虎再活个百八十年跟闹着玩儿一样,何必弄这么个东西留在身边?今日一行,有些异端,不如放把火烧了这东西,任凭他是邪是崇也都付之一炬了,谅它也没什么太大的法力灵感。” 老二闻听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老大见此坡可下亦赶紧上前附议:“太爷爷,三弟所言有理,想当初我父亲准备这个东西不过是怕旧说道儿,用此来冲一冲,现下太爷爷早已闯过所有关卡,这东西要来无用,还是处理了为妙。” 老头子听了便不做声,半晌才点了头。 老大见老头子应允赶忙命人去取来火盆,又自做主张吩咐下去:“就在在院子中间烧了,光天化日,我看谁敢做怪!” 众小姨太太躲于侧厅不敢出言。 未多时火盆已备好,管家把那寿衣置于火盆点着了,火苗四起,没几分钟就把衣服烧透,片刻化成一团灰烬,倒也没生什么节外生枝的事端。 事后三人回上房复命,又免不了向老头子说了几句宽心话。管家见老二一直低头不发一言,便上前宽慰老头子几句,又说三兄弟纯质孝顺,到底是亲骨血,外人怎及的上呢? 老头子沉默冷脸却也并无反驳。 折腾完这一宗事天已将晚,众人各自回房去不提。 次日吃罢早饭,十三又去上房充了一回绕膝孝孙。 小妖女独自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一颗一颗地拣糖豆吃,等着十三归来。 忽然间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小妖女并不在意,见黑影迟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她掂着小嗓子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那黑影惶惶晃了一下随后立马消失了。 小妖女放下手中的糖豆,忽然平平淡淡开了口,“出来。” 一语刚落,只见一个长袍形的影子现了形。 那影子见了小妖女赶紧做了个跪地的姿势,口吐人言,声音戚戚,“求您放过我。” “我几时没放过你了?”小妖女拣了一颗糖豆含在口中,淡淡道,“昨天只是烧了你的皮囊,又没打散你的元神,皮囊罢了,你既能修炼成精,如何不知元神才是至要。” “是,”那寿衣精闻言慌忙点头,见小妖女示意他说话,它才又哀哀戚戚颇有难色地说出了自己的难言之隐。 原来它本是老头子几十年前已备好的一件寿衣,忽然开了灵智,得了人识,不知怎得修炼成精。 这寿衣精是个按部就班,十分严谨的老实精怪。它自认为自己一生的事业就是在老头子寿终正寝时披到他身上,可是左等右等,老头子总是不死,它也就一直事业未竟。 后来它着了急,就出现了今天自己主动铺到老头子身上的那一幕。 “现在我的本体没有了,我的事业还怎么完成呢?” 兔子之死 寿衣精说出了自己的苦处。 小妖女不意世上还有如此老实尽职尽责的精怪,比兔子狐狸之流不知强了多少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向它道,“你跟着我吧。” 寿衣精一听感激不尽,忙叩头应允。 小妖女一抬腕,便把它收到了腕铃里,那里是一方混沌世界,有的是小妖女这几千年来收的奇形各色的精怪。 它们在此修炼,如人间桃花源。 小妖女刚把寿衣精一事料理完,就见十三踏门而入满口喊热,一连声吩咐张妈上冰。 实则他自己一冷脸就堪比冰山,照照镜子就能降温,偏他一见了小妖女就心头起火,暖的发烫,早忘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冰山形象。 夏日闷热,连风吹进来都是热的,只有小妖女冰肌玉骨周身玉一样凉润,十三常常喷着炙热的呼吸直想抱着她不撒手。 此时见十三热的够呛,直把冰块抬到风扇前边吃水果冰碗边吹风,却仍旧满口喊热。 小妖女见了,灵机一动,腕铃一响就招来几个冤死鬼,屋里温度一下就降了下来。 十三本是热的难耐,忽然感觉从脖子后到脊梁骨冷气直窜,他纳闷地摸摸发寒的后脊背,十分费解。 这冷,有些不对劲啊! “你冷不冷?”十三抬头问小妖女。 小妖女摇一摇头,吃着糖豆浑不在意地道,“我招来几只冤死鬼给十三哥哥纳凉,”她灿烂一笑无比天真,“十三哥哥现在可感觉凉爽些了?” 十三闻言手上一顿,四下察看却空无一物,他一挑眉,半信半疑,“鬼在哪里?” 小妖女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都在你身边啊,喏,还有一只吊死鬼正倒挂在你后脖颈呢!……” 十三一听惊的掉了冰碗,他娘的!怪不得总觉得有人在自己脖子后面吹气呢! 他此时再也没了胃口,推了冰碗让小妖女把鬼驱走。半日还心有余悸,有形的鬼他是见过的,那么,无形的鬼肯定也存在了,前儿连大獾都会说人话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十三正自默默想着,忽见一个大脑袋从罗汉床沿下伸了出来,吓的正出神的他差点把它当鬼一脚踢飞! “哎?怎么上这来了,我说出城的道儿怎么这么近!这个杂毛笨獾见天介乱挖!”老大伸着光头四下环顾后禁不住发牢骚使埋怨。 十三斜了一眼刚刚险些被自己踢飞的大光头,脸上早换上了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大哥来了?真是稀客。” “哪儿啊?还有你二哥呢!在后面呢!”老大见十三冷脸不以为意,探出身子来向十三显摆手中的东西。 十三一见老大手中拿着的两只小青铜鼎,禁不住眼前一亮,问道“哪来的?” 老大得意洋洋,“哪来的?当然是偷来的!!老头子今天不在书房,快偷去吧!” 十三一笑赶忙套近乎:“大哥,分我点?” 老大一甩大蓬胡子,换上正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空空的东西你要去没用不如我渡化了它,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十三一听老大念歪经就禁不住有想脱下鞋抽人的冲动。 眼见老大显摆了一通钻下了地洞,十三正郁闷,就见老二一伸头也上来了,他清俊的脸极为惨白,对着十三微微一笑愈显虚弱,“三弟好啊?” “二哥好。”十三对着他怀中抱着一捧画轴幽幽开了口。 “三弟面色有些苍白,听二哥劝,以后务必要保重自身,二哥的身后事还得指着你办呢……”老二白着脸缓缓道。 十三并不听老二的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他一转眼珠,指着老二怀中的字画道,“二哥,宝贝分我点儿,不然我不办。” 老二一听,赶忙把本就紧抱的字画抱的更紧,他顶着一张白如纸的面庞对十三摇一摇头,“那可不行,红尘俗物最是害人,我怎舍得小弟受害,还是让我一人担了这罪孽吧!”说完往下一跳没了影儿。 十三眼见自己的大哥二哥来此炫耀了一通又说了一番放屁话走了,禁不住来了气:他奶奶的!看来非但太爷不是亲生的,连大哥二哥也不是亲生的,十三都禁不住怀疑自己指不定是哪个泥坑里拣来的! 第二日便是立秋,十三一大早携小妖女去上房按例吃过咬秋饭后,尔后送小妖女回了真园,他便忙忙出了门。 此时十三已忙了几个月的事已十分有了眉目,正待就绪。他此次前去就是找老迷糊头商办订金之事。 堪堪谈了一个上午方回。大事待定,十三十分开怀,回来时特意给小妖女买了几包奶糖,想到上次湖上泛舟他颇有些意犹未尽,又打算今日带小妖女出去游玩一番。 及至十三满怀兴味地回了真园却发现不见了小妖女,连‘吃了么’也没了踪影。 十三急了,问张妈,张妈无知无觉,说:“少奶奶和‘吃了么’一直在园子的梨树根下玩儿,刚刚我送点心去的时候还看见了呢……” 十三未等张妈说完便来到了园子的那几株临塘的梨树下,果然见树下的小桌几上放着桌心茶水还有一个各色花朵编成的花环。 十三探手一摸,杯中的茶水还是温的,再四下环顾,就见桌几下的草地上躺着一个信封。 匆匆打开一看,十三漆眸一深,“长生门”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十三正不得其解,就见藤凳上放着一个枣红色锦盒,他放下信赶紧打开盒子,就见一张黑油油的兔子皮躺在锦盒里,上面还沾着丝丝血迹。 这不就是那只会说话的大兔子? 它缘何会殒命?又被人剥了皮送来是何究竟? 而小妖女不见踪影定是和这兔子之死有关了。 那信…… 长生门?耳熟。 十三思索片刻,调出记忆里的内容匆匆拣摘,忽然漆眸一动。 这长生门,自己曾在老迷糊头口中听过一耳朵,说什么是江湖中一个以异术闻名的门派,颇为神秘,好像那现任门主还是颜家的后代。 现下看来,是这长生门把信和兔子皮一齐送了来。 只是,这长生门无故杀了兔子有何意途? 引出小妖女? 小妖女自来身怀异术,难道已泄露行迹,被长生门得知?或是捉去别有他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长生门向来藏于地下,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看来这次出手亦目的不纯。 思及此十三周身布上了冷洌危险的气息,他知道,出事了。 来不及不多想,十三匆忙开车出了门,及至刚出城,就见‘吃了么’牵着一头驴子顶头来了。 危机初现 十三见‘吃了么’牵着一头驴子,更是纳闷,忙停下车询问。 ‘吃了么’一见十三,赶紧抬起垂头丧气的大毛脑袋,连说带比划和十三叙述了一回今天上午所发生的事。 十三在一句又一句不同声调的“吃了么!”中连猜带蒙,大致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今日上午,小妖女正和吃了么在梨树下穿花环玩,她见到梨树根下的酒坛有一多半都被开过的痕迹,就猜到是兔子干的好事。 彼时她还生着兔子三百年前偷偷离开她,四百年前蒙骗她让她吃萝卜缨子的气。 此刻见兔子背地里盗酒,她决定等它回来,非薅光了它的兔子毛做围脖不可。 正想着,忽然见一个东西从外面丢进来,‘吃了么’见状,赶快屁颠屁颠小跑过去捡回来呈给小妖女。 原来是一个粘着信封的锦盒。 小妖女看不懂信便随手扔了,百无聊赖地打开盒子见到兔子皮,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片刻的沉默。 “是谁?”小妖女对着兔子皮幽幽地开了口。 没有回应。 她只看到沾血的兔皮上潦绕着几丝零碎的兔子魂魄。 她生气了,一向无辜又懵懂的眼眸里全是清冷。 合上锦盒,她立即循着魂魄追去了。 小妖女和‘吃了么’从地洞里出门,及至出了地道,一人一獾已身在城外。 走了没多久,‘吃了么’不知从哪里牵来了一头枣红小马和一头花叫驴,小妖女见状立即飞身骑上了马,‘吃了么’扶着蹬就要骑驴。 未想驴子不让它骑,摇头甩尾地恩啊乱叫,脚下乱蹋踏,掀起阵阵尘土,呛了小妖女一鼻子。 小妖女嫌驴吵,吩咐‘吃了么’回家,一拍马屁股自己走了。 ‘吃了么’无法,只好垂头丧气地牵着驴子回家,没想到还未进城门就撞见了追来的十三。 此刻十三听完‘吃了么’浑似半哑的叙述,丢下一句,“你先回家。”就利落地上了车,一踩油门奔着长生门的方向去了。 这长生门是一个距云城三百多里的近海小城,十三循着信里的提醒,轻而易举地得知了路线,他一路风驰电掣地驾着车,及至黄昏时分才到了目的地。 一所古色古香的别院矗立于闹市。 朱漆大门上正书着“本园”二字。 “要觅长生路,除非认本元。”这长生门,有些意思。 十三一面想一面便推门而入,未想大门只是虚掩,轻轻一推就开了。他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门,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怪了,这么大的门派连个看门的的人都没有。 还是这长生门已自大到不用人看门? 十三无意多想,他心中一心记挂着小妖女。快速穿过前院,就听到后堂传来一阵声响。 他心下一动,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谁杀的兔子?”一个轻柔细嫩的声音响起,不是小妖女还有谁? “嘿!你这小丫头,除了这一句就没别的话了?我们长生门在江湖地位显赫,岂容你一个小丫头质问喧哗?若不是看你长的颇有姿色,我早就……”一个红脸腆肚的夯汉瞪着眼指着小妖女大呼小叫。 “孙堂主休得无礼,”旁边一个穿黑衣的斯文男人制止了刚才的粗夯汉,颇为礼貌地向小妖女道,“姑娘,今日门主下拜帖请姑娘前来,还请姑娘后堂一叙。” “兔子,谁杀的?”小妖女浑似听不见那人的话,她恍若站在无人之地,周身覆上了一层冰霜,声音依旧稚嫩,却带上了明显的冷洌和轻易可察的危险。 她站在那里,如神明俯瞰众生。 眼神冷冷,无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度。 此时十三赶来就看到这一幕,他急奔上前拥小妖女入怀,一派旁若无人之色,对怀里的小妖女软语安慰,“别怕,有我在。” 刚刚说话的斯文男子一见十三微微一顿。 小妖女仰头叫了声“十三哥哥”,些许恢复了些人间之气,她只为十三柔软一瞬,继而又死神似地逼问堂中众人。 “兔子,谁杀的?” 红面挺肚的孙堂主满头大汗,见小妖女不依不饶,他上前一拍胸脯,喊叫着回答,“我杀的!我剥的皮!我炖的肉,咋滴?你想吃啊?……” 话音未落他立时瞪着铜铃眼珠子挺站着一动不动了,圆瞪着双眼里全是一幅难以置信死不瞑目的样子。 却是小妖女手起铃响,眨眼之间就摄了他的魂,他的魂魄一出体便化成了一缕青烟。 长生门都是修习异术之人,此时几个颇有功力的人都亲眼见到了孙堂主的魂魄瞬间出体又瞬间魂飞魄散,众人一时暗暗心沉后怕,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不敢上前。 一旁正要偷袭小妖女的斯文男子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身后的手,状若无事。 而内堂里一直静观其变的颜姿羡亦挑了挑柳眉,她不意小妖女竟有如此手段,只好暂时按兵不动,再观后效。 此时堂厅里一片寂静,人人噤声,生怕一个不察下一秒魂飞魄散的人就是自己。 十三见倒地不起的堂主和皆变脸色的众人,不以为意,他懒懒道:“请出你们门主一见,我自有话说。” 那斯文男子闻言上前一抱拳回道:“门主抱佯在床不能见客,有事找我说即可,卫若自会倾力传达。” 十三目不斜视,满面桀骜,“你,算个什么东西?” 卫若闻言变了变脸色,却并无说话。 此时十三俊眉一挑,用余光轻蔑地挑了卫若一眼就冲内堂大喊:“小姨妈!外甥前来拜见,怎么不出来见客?如此礼数也是颜家之风?” 众人本自暗暗噤声,一闻听此言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姨妈外甥,这是怎么论? 难道面前这位公子还与门主有亲戚关系不成? 众人都是江湖中人,惯自会圆滑世故之风,故人人都自心中忖度,却不肯出声。 见内堂里无人出来,十三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揽着小妖女,颇有些无赖地向内堂大喊,“小姨妈!说起来我们也是表亲,不比外人。外甥老远前来,长辈哪有避而不见之理?而今你诳来我夫人,又是怎么一说?今日不给外甥个交待,我们只好去颜家说理!” ———————— 求爪,求票! 身世 十三句句逼问,丝毫不提小妖女杀了人家堂主一事。 半晌见内堂丝毫无人回应,十三微一挑唇,又道,“前几日我叔外公颜鹤年还来我家中拜访,提起小姨妈无不交口称赞呢!不知叔外公此次前来有无来探望小姨妈?” 见里面依旧无人出声,十三正待还要再说,就见从内堂飞出来一只碗口大的蝴蝶,那蝴蝶双翅一黑一白,染着宝蓝色花纹,十分漂亮,漂亮的异常。 十三正纳闷,只见那蝶儿翩翩飞到了卫若肩上伫停。 片刻,蝴蝶又飞回了内堂。 此时卫若换上十分的恭敬,上前对十三躬身拱手:“大水冲了龙王庙,今日一事纯属误会,请表少爷不要见怪,现下我们门主抱恙在床,不能见客,亦不能款待表少爷了了。虽说此举是门主之失礼,也是怕过了病气于贵客,还望表少爷见谅。”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十三一眼又低头道,“过几日,待门主痊愈后必会亲自登门赔礼谢罪。” 还贵客?半日连茶都没上一碗。 十三心下冷笑,故意一挑眉,眼角眉间染上的全是桀骜,他淡淡一笑,“我若是不见谅呢?” 卫若闻言抬头看了十三一眼,继而又低头拱手,“此次之事多有误会,实乃孙堂主私自行事,我们门主并不知情,现下表少夫人已出手替本门将孙堂主清理门户,我们门主只会感谢少爷少夫人。只是现下门主抱病不能礼待,待病体痊愈后,门主自会亲自携礼上府谢拜,还请表少爷、表少夫人体谅。” 十三见卫若说话句句意有所指,且此行仓促并不知长生门水深多少,便顺披下驴,与小妖女出了门。 临走他又飒然一个转身,直把卫若吓了一跳,以为十三反悔还要赖在此地闹,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十三淡淡向内堂道,“小姨妈好生养病,外甥就先回了。”说完便揽着小妖女出了门。 厅中一直旁观的众人见十三与小妖女终于走了,才敢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未料内堂传来一声低咳,众人赶紧噤声退下了。 卫若一直带人恭敬送到大门外。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十三载着小妖女上了车,一路绝尘而去。 一路上小妖女一言不发,大有与往常不同之色。 十三以为她受了惊,或是着了恼,又想起她在长生门时就多有异常,便心下暗怪起自己来,都怨自己近日事忙而疏忽了小女孩。 此时见小妖女不说话,十三也不好问。他开着车一面看路一面频频顾她,又暗自后悔没把糖带出来,现在又没有东西可哄她高兴。 小妖女低头紧抿着粉唇,默默抚着腕铃,那里有她一路收集的兔子的魂魄。 她自见了兔子皮就把上面残存的几丝魂存于腕铃之中,又一路循着兔子的气息骑马来到长生门,却发现一路都是兔子零星的魂魄。 及至到了长生门,她把兔子的零碎魂魄一一收集全,只等拼好,待重生。 只是兔子的魂魄为何会散成碎片?小妖女不得其解。 兔子又缘何会被捉去?小妖女更想不通。 它是个身怀几百年道行的兔子,便是一时失手被人残害,也不至于被轻易打散魂魄。 小妖女想不通便不再去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兔子魂魄重生后再做打算。 悠悠晃着腕铃,她忽然想起了千百年间的事,兔子,狐狸,睡了醒醒了睡,恍若一梦。 及至小妖女想到心乱如麻,她忽然哀伤地叹了口气,让十三停了车。 有些事,该说明白了。 她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十三见小妖女神色大异,他十分摸不着头脑,也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小妖女推开车门下了车,此时夜幕如一块黑丝绒布,满天星子一闪一闪,一弯新月挂在天上,抬头是广袤的天空,脚下是无垠的草地,野草随夜风飘荡,虫鸣蛙叫,端的是一幅难得的美丽画卷。 小妖女却并无意欣赏美景,她向前走了几步,仰头瞧了天空半晌,才背对十三开了口,“其实我,并不是人…………” 她的声音又柔又软,却凉凉的,直渗人心。 明明还是稚嫩,却蕴含着无限苍桑。 十三闻言一愣,见她只说了一句后便停顿了默默无言,他却不忍插言去打断她。 他早就猜到这个可能,他一直不问,是因为心疼她,体贴她,却不代表他不想知道,现在见她自己主动说来,十三便静静站在原地,默默当一个聆听者。 给她足够的尊重与空间。 半晌,小妖女艰涩地开了口,“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我……我一直这样……不会变。” 她孤孤单单站在天地之间,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自带光芒,苍凉又美好。 她仿佛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而来,又将要到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而去。 十三第一次感觉到她是那么的……难以接近。是来自两个世界的那种永远都无法接近的距离。 他忽然好想过去抱抱她,但此时他脚下却如坠了千斤坠似的挪不动。 小妖女依旧没有转过身,被风吹乱的发丝仿佛也写满了心事,摇摇曳曳似不忍地轻抚她的脸宠,想吹开她紧蹙的黛眉,吹散她乌黑的眼瞳里蒙上的一层氤氲的雾气。 她低下头,两只细白的手指绞啊绞,最后下定决心似地又开了口:“一开始,我只是为了想吃饱肚子才赖着十三哥哥,后来……后来十三哥哥对我太好了,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小妖女声音渐次低将下去,几不可闻。 她说的一字一句都如潮水般漫上了十三的心头,疼的他心颤。 “我忘了以前我是什么样子。”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又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 她的过去是一个字,字上被一大团墨点洇湿,怎么也看不清本来面目。 她的记忆大多是空白的,她以为:也许是因为她活的太久了,才忘了太多,以致于现在不能知道的也太多。 她像是被永恒搁浅的鱼,忘了回海里的路。 她又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坠入了永不会轮回的时间。 她艰涩叙述的好像不是她自己,她一字一颤,每说一句便停顿一下,等十三赶她走。 及至她终于说完,十三也没有什么表示,小妖女落寞的脸半隐在阴霾里,她单薄的身体僵了僵,使劲咬了咬唇,紧攥着小拳头就要离开。 她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舍,但她还是要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她不敢回头,不敢面对,不敢去瞧十三厌恶她的眼神。 异类,总会被世人喊打喊杀。 极尽唾弃。 可惜她不会流泪,不然她现在的眼泪必定汹涌不住。 她的悲伤全凝在了心里,说不出,叫不出,哭不出。 她没有一个可以渲泄伤痛的途径。 她自来,只能忍啊。 罢了,当一场梦吧。 承诺 “小呆瓜!” “嗯?”极尽悲伤的小妖女忽然闻听这一声赶紧本能地转身,未料一回头就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熟悉又温暧,全是她贪恋不舍的味道。 可是她不能不舍,她是异类,她和人是格格不入的。 再不舍也要舍。 小妖女狠了狠心肠就要去推开紧抱她的十三,未料却被十三抱的更紧了,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要抛弃我?” “不,我,,唔!……”小妖女还未来的及答言就被十三吻上了唇,他的吻霸道又热烈,带着十分的不容置疑。 她从来也,拒绝不了他。 良久,在她终于不再反抗时,十三才放过她的唇。 他抱着软软偎在自己怀里的小妖女,轻轻开了口,“不准走,谁说过,要对我负责?嗯?” 他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又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见小妖女不答,十三又轻快戏谑地笑道:“都做了人家媳妇儿的人了,还说走就走?出嫁从夫,没听过吗?即使你是天上的仙女,这辈子也是我的人了!合该我占了这个福气,以后七老八十了还能有个小娇妻!” 他说的认真又肯定,不掺一点虚假。 “小呆瓜,你是我的,永远都不能逃。” 他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怪你骗我,小仙女在人间是该藏好翅膀。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小妖女听十三倾嚢倒箧地说了一番心意,她终于又亮了眼睛,却一瞬又黯淡下去,“可是,我……我不会死也不会变老,不会变样,我……不会长大了。” 十三一刮她俏挺的小鼻子,十分不以为意,“那多好,等我老掉牙了你还如斯鲜嫩貌美,那岂不是我捡了宝?” “老头子有十几个姨太太再换也留不住青春,而我的小呆瓜天赋异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个人抵尽天下女子,我是修了几辈子福气,才能遇到你?” 小妖女被十三说的动了心,也许,她可以留下来。 思及此她仿佛全身都注满了力量,对着十三弯一弯眼,她又忍不住犹犹豫豫,“可是,我是妖,十三哥哥……” 十三见她呆懵懵的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逗她,“用渡雷劫吗?” 小妖女不解,“唔?” 十三一摸她的头,宠溺无限,“小呆瓜。” 有雷劫他也会帮她挡,正好俩人修成正果,博个天长地久。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小妖女低头喃喃,久久无语,她的来历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漏洞,提醒着她过去的残缺。 月光洒在她脸上凭添落寞,十三心疼地安慰她,他一指天上的弯月,柔声哄她:“别乱想了,也许月亮什么都知道,要不我抱你上去问问它?” 小妖女闻言望了月亮一眼,稚嫩地叹了口气,小嗓子染上苍凉,“它不知道,它也是后来的。” 十三没追究她话里的意思,依旧把她当小女孩哄,“乖宝贝,别闷了,回家吃糖……” 小妖女伏在十三胸口依旧唉声叹气。 “你吃人吗?”见小妖女一直闷闷,十三一转心思开解她。 小妖女闻言诧异地看向他,末了深敛睫毛,摇一摇头。 十三见小妖女落寞极了的的样子,便道,“吃人也没什么,当兵打仗的还没见过?灾年易子而食从来有之,”他注视她,似在语重心长,“知道吗?人心比什么都可怕。” 小妖女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紧紧偎依在十三怀中,十三说,这里是属于她的天地,不管她是人是妖,都不会变。 爱情里哪需要讲道理?十三本能地偏爱小妖女。 他不畏世俗,他没法用世俗的眼光亵渎她,他就是主观爱她,本能爱她。 她是他此生至爱,无可替代。 “小呆瓜,我爱你。”十三紧拥着小妖女呢喃,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忽然消失似的,郑重许下世间最动听的成诺。 “不许离开我。” “嗯。”小妖女软软糯糯的声音带了哭音,她认认真真地做保证似的回答,“十三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及至十三终于哄好了自己的小娇妻回到家,已是后半夜。 此时十三一停下车就见自家大门前灯火通明,一行差人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拥挤着,不知道还以为霍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管家一见十三的车回来,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小跑过来,急急地为十三打开车门。 十三见他六十岁的人了身体竟如此矫健,禁不住一挑俊眉取笑道,“郑伯伯真是老当益壮,大半夜不睡觉守在这里上夜。”他一面说一面就下了车,一行听差早已经拥上来请安问好,一个个像是生怕十三跑了似他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这是专门来迎接我的?府里备了宴席等着呢?” “哎哟!我的爷!您就别拿我糟老头子逗闷子了!”老管家上前做了个大事不好的表情对十三催道,“您就快进门去吧!老太爷在上房等着呢!一夜没睡,专候着您呢!……” “哦?老头子精神头儿愈发好了,返老还童啊这是要?”十三轻笑一声不以为意,转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抱着小妖女下了车。 小妖女早在半路被十三的摇篮曲儿哄的睡着了。 此时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从梦中吵醒,本就睡的不踏实的小妖女猛地惊醒,她懵懵懂懂看了十三好半天才辨认出十三的脸。 十三宠溺地轻吻一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没事,小呆瓜,继续睡吧。”小妖女紧搂着十三的脖子,闻言一蹭十三的胸膛,又踏实地睡了过去。 众人见十三夫妇如此公然秀恩爱都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一声。连一旁的老管家也老脸半羞地垂下了头。 “郑伯伯,你先去上覆老太爷,我即刻就来。” 扔下这句话,十三便抱着小妖女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直奔真园去了。 待把小妖女安安稳稳哄睡在床上,十三才匆匆去了上房。 果然如十三所料,整个沧浪园一片灯火通明,费着不要钱的电,点着不要钱的油,不是老头子一向做风。 十三记得,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老头子便大行节俭之道,这十来年没见过如此大阵仗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便穿过园子,及至来到上房门厅前,就见里面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十三不敢怠慢,心里又默背了一遍打好的腹稿,顿了顿,就抬起脚步进了门。 此时花厅里无一人伺候,只有老头子正严危坐在榻上,也不喝茶,只精神精神萸烁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见十三进来,老头子竟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回来了?” 桃色新闻 十三乍闻这平平淡淡无任何情绪色彩的一句话,反倒一时没了主意,他腹中早打好的天花乱坠的说辞一时化为空白,忘了个干净。 见老头子淡淡瞧着自己,十三不敢掉以轻心,只好上前赔笑,躬身回“是”。 “三少爷好大的架子,这深更半夜不归家,让我老头子坐着冷板凳干等,你倒说说,这是哪家的规矩?” 十三闻听这一句就知道老头子要开始发难,果然刚刚的平静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老头子早就公然严令自己无令不准随意出门,而今自己非但不上报就私自出门且夜不归宿,在老头子看来正是公然挑衅,没准会打断自己一条腿再登报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事小,打断腿儿事大,眼看自已忙了几个月的大事迫在眉睫,可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思及此十三慌了一慌就要答话,却见老头子淡淡瞧了他一眼又开了口,“自来非有我令不得外出,你公然抢了车出门就该打死;午夜不归家让我老头子悬心,就更该打死!足这两条就够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打断腿也就罢了,还要打死?十三真想说,您直接像对老二一样登报跟我断绝关系吧! 那样我就水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代我爹妈谢谢您嘞! 可他不敢,打死也不敢。自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惟独怕老头子。 老头子一个“忤逆”之词就能辖制他不得动弹。 此时见老头子把话说死,十三心中有淌海水似的锦绣之词也不能往外倒了。 即然说什么都无用,那惟有一条路,沉默。 沉默是金。 就这么默着吧。 思及此十三决定走上装哑巴的道路。 他就不信,老头子还真能忍心打死他! 果不其然,见十三一直面有惭色地躬身低头不说话,老头子“哼”了一声不满地开了口,“你怎么不答?如何还装开了哑巴?你平日里一到我面前就撒娇撒痴,山南海北不是挺能说道吗?现在怎么成了锯了嘴儿的葫芦了?” 十三见老头子的话里有缝可钻,想了一想,决定换个方式,不再用平常装乖撒娇那一套,他正了正脸色,恭敬向老头子道,“太爷爷,都是孙儿的错,孙儿任打任罚,只求太爷爷别生气,为孙儿混帐气坏了身子反倒值多了。只要太爷爷不生气恼,孙儿就是被打死无怨。” 一番话情真意切,说的老头子缓和了脸面,他静静看了十三一眼,意味不明地道,“如今真是长进了。” 十三闻言禁不住心下打鼓,他不懂老头子话中深意,生怕老头子是在诈自己,只好按兵不动躬身垂首把惭愧一装到底。 老头子盯了十三半晌,便“哼”了一声站了起来。他负手走到十三面前,不怒自威的气势拿的十足,“你愈发野的没了边儿了!如今我还没闭眼,你就敢公然行事,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等哪一日我咽了气,你还怕谁?没了顾忌这个家都得让你翻倒过来!你以为是什么好事?野到头儿!小命儿都难保!你们何曾听过我一句劝?” 十三闻听老头子话里似有深意,只是一时难辨,也不敢贸然回话,只好依旧低头沉默。 “长生门?你今日去那里干什么?”老头子忽然一转话头拐了个大弯儿。 十三被这个弯儿拐的猝不及防,闻听这一句不由心下一动,他生怕老头子问询关于小妖女之事,于是赶紧用话蒙混,他强打起笑回道,“也没什么,一场误会,已经料理干净了。” 十三说完就竖起耳朵等着老头子教训,未料老头子情绪复杂地看了十三一眼,尔后走回榻上坐下,沉沉道,“长生门主,颜姿羡……她现在应该也是个半老徐娘了吧。” 十三不解其意只好如实回答,“人没见到,说是抱恙在闭关。” 老头子闻言沉默片刻,像一时陷入了回忆。半晌,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当初,你二哥和颜姿羡年少时有过一段旧情,差点成婚,如果不是后来……他们分开后颜姿羡莫名离家出走,再后来不知怎的就当了长生门主,又对外立誓终身不嫁……老二,一直为此愧疚,亦无娶妻之意。” 十三闻言心头一动:桃色新闻啊! 不过他没兴趣听别人的情情爱爱,此时见老头子已没有了要罪责自己的意思,他立马放松了紧崩的神经,恢复了些许小无赖之色。他讪笑着话头一转,“太爷爷您身后那汝窑人物杯看着不错?借我掌掌眼?” 老头子本正陷入往事沉浮,见十三对正事狗屁不通,禁不住大烟袋锅子一挥骂道,“滚!” 十三正求之不得,闻言赶紧痛快应道:“好嘞!” “滚回来!”见十三顺坡下驴转头就走,老头子出言喝住。 十三只得回来,悻悻听令。 “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说清,现下,我也不想事事追究你原由,只嘱咐你一句,以后离长生门远着走。” 见老头子语重心长,十三只好恭敬回“是”,却在心里暗道:“我不招惹狗狗主动咬我,我总不能任其乱咬吧!” 若长生门知趣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他自然不去主动招惹,但若长生门再敢背地里捣鬼玩阴损招数,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尤其现在知道了小妖女的身世,他更不能掉以轻心。长生门这次究竟为何引小妖前去他不知,但他决不会再让此事重复。 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威胁到他的小呆瓜,即便乱世风起云涌,他要倾尽所有给她一个快乐的天地。 谁也别想算计她。 “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你答应的倒好,实则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弯弯道儿?”老头子叹了一声忽然转了话头,紧紧盯着十三,“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 十三毫不在意,“太爷爷何来此问?难道我以后就不能成为我自己了吗?我当然是要做我自己这样的人!” 老头子闻言便不说话,他深深看着十三,曾几何时,他也这样问过一个人,那个人坚毅肯定的回答他:要做一个救万民于水火,不畏生死,舍身取义的人。 后来,他求仁得仁。 再后来,老头子举家搬迁。 忽然闯进来的回忆撞的老头心头一痛,他挺直的脊背忽然塌弯下去,一向精神抖擞的神态染上了苍桑的风霜。 良久,他缓缓叹了口气,低垂了眼睑,轻声道,“出去。” 十三终于等到这一句,立马像脱了缰的野马,浑身都自在起来,他恭声地回了声“是”,便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留下老头子一人独坐厅中,如被抽走灯芯的蜡烛,他仿佛一下矮了一个头,佝偻着斜靠在榻上,放空了眼神,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没有人能听到他含糊的话语中说的是两个名字,“阿泰,阿一。” 吃了么叫爹 七夕这天,十三喊了小妖女早早起床,又吩咐张妈给小妖女用心打扮,要带她出门散心。 乞巧节嘛,牛朗织女尚且都要约会,更何况他与自己的心尖儿肉呢? 小妖女开开心心洗漱后,三下两下就被张妈打扮成一个小仙女的样子。 她身着一身粉白色的轻纱裙,腰间束着粉蓝色带子,裙纱薄如蝉翼做工十分精细,纱里埋着丝丝缕缕的银线,在太阳光下星星点点,闪闪发光。 此时小妖女整个人摇摇曳曳,如一团云雾,十分仙气飘飘。 她披散着长发,周身无一丝赘饰,粉面墨曈,一双灵动的双眼比秋水还清,盈盈含情,看人一眼就能勾魂摄魄。 十三被她迷的眸色深深,上前一捏她精致的下巴就要吻上去,却见此时张妈拿着一顶纱苙进了门,十三见状赶忙放开手,自走到侧房换衣服去了。 张妈过来为小妖女戴上纱苙,又为她放下苙上的轻纱,忍不住笑道:“少奶奶真是亘古以来少有的美人儿,不知生了娃娃又美成什么样子呢?”她一面闲闲说笑一面又走出去打点别物了。 未想小妖女听见张妈无心的说笑却留了心,她摘掉纱苙放到一旁,颇有些闷闷不乐,只坐在榻上鼓着小脸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三换好衣服一进门就见到她如此神情,禁不住有些讶异,“方才还好好的,谁惹你不痛快了?”他环顾四周,危险的目光锁定到一旁擦桌子的‘吃了么’身上,“是不是你?” 无辜的倒霉獾被飞来横罪吓的一愣,继而“啪!”的一下扔了手中的抹布表示抗议。 十三丝毫没有要理‘吃了么’的意思,他当做空气一样经过‘吃了么’身边,过去一拍小妖女的头,柔声轻哄着满布心烦的小妖女,“小呆瓜还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哥哥给你排解?” 小妖女嗔怪地瞧了十三一眼,仍旧托腮不说话。十三恐她为胡愁乱恨伤了身,便一味地逗趣开解她。 半晌,小妖女方才扭转过来,她掂着轻柔的小嗓子开了口,“我不能生宝宝……” 软软的声音里含的全是落寞无奈。 十三闻言哑然失笑,继而不在意地摆手,“嗨,多大点事,也值得你伤神?嗯?” 见小妖女依旧还是把他心中的不是事当成了大事,十三脑筋一转,一指还在吭吭擦着那锃亮桌面儿的‘吃了么’,笑道,“就让‘吃了么’给我们当孩子,养老送终,哈哈!” 他说完一拍大腿,感觉自己聪明透顶,又是一指‘吃了么’,痛快道,“‘吃了么’!叫声爹来听听!” 正勤勤恳恳干活的‘吃了么’不意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个活爹,它一时吓的惊掉了手中的抹布,继而默默鄙视了十三一眼,便低头转到小妖女身后去了。 十三见状气的直骂,“养不熟的白眼獾!” 见‘吃了么’躲在小妖女身后斜眼儿看他,他不以为忤,又笑道,“别烦你妈,到爹这来!” ‘吃了么’一时被十三的无耻气的差点冒烟。 “吃了么!” ‘吃了么’不堪受辱忍无可忍,终于抬头向十三吼了一声以表反抗,尔后抱头嘤嘤跑了。 它决定以后都不学人说话了,省的有一天被逼认人为父。 到那时还得管十三这狗东西叫爹! 没门!!! 十三眼见‘吃了么’恼恨交加地跑了,一时得了恶做剧的趣味,笑的前仰后合,没一点形象,险些倒卧在榻上。 小妖女不明白十三为何会开心至此,她一时忘了闷恼,瞧了十三片刻,才歪着小脑袋瓜柔柔道,“十三哥哥为什么这么开心?” 十三闻言正笑的捶榻,他笑的一声接不上一声,说不出个囫囵话,“那笨獾……哈哈!……哈!……刚才它说的那一句是叫爹的意思吧?……啊哈哈!!!” 小妖女摇一摇头依旧不解其意,见十三笑的莫名,便道:“并不是,它说你是狗东西。” 正因缺了德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十三,闻听这一句立即止了笑,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就要去一拳捶死吃了么这个心机狗东西! 未料十三刚站起身就见张妈打帘子进来,回说道,“三少爷,外面车已备好,老太爷嘱咐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早去早回。” 十三此时虽被心机獾气的够呛,却也无意去找它浪费时间,又见小妖女面上已换了平常颜色不再闷恼,他自以为达到目的,没白被獾骂。 只要她好,他就好。 她高兴,他就开心。 此时见小妖女俏生生地站了起来,十三便过去取了纱苙亲自给她戴上,尔后便拉着她出了门。 因着昨日下了一场秋雨,今日天高云淡,艳阳高照,十分的令人心旷神怡。 十三驾着车,被美人美景冲淡了刚刚的不快,看着叽喳如小鸟似的小妖女,他内心颇为惬意。 及至带着她逛完街,看过戏,时候已至正午。 小妖女被路边的一个馄饨摊吸引了目光,腾腾的蒸气让她颇觉有趣,她强拉着十三走向了热闹的人群中。 在一众食客中间坐下,十三颇感别扭。众人的目光无一不落到二人身上,以至于都忘了吃饭。 还有那坐于小妖女对面的食客,一见小妖女,竟惊掉了手中的勺子,半含着口中的馄饨,呆呆的忘了闭上嘴。 十三自然知道以小妖女天人之姿的美貌定会在人群中引来喧然大波,只是见小妖女十分开心,他又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只好把她本就遮的严实的苙帽整一整,又颇为危险地环顾了一圈看美人看的目瞪口呆的众人。 众人被十三死神一样的眼光盯的寒了寒胆,尔后都不约而同地赶紧都低了头继续吃饭。 摊主是个脸和手都红扑扑的胖老头儿,此时慑于十三的威势他也不敢上前问询,只好搓着红胖手站在原地。 十三见此摊尚且洁净,便招来摊主要了两碗鲜肉馄饨,及至摊主战战兢兢地端了撒了碧绿芫荽知鲜红辣子的元宝馄饨来,小妖女眼都直了。 十三把两只勺子用手帕擦了两遍才递给小妖女。小妖女闻了馄饨香味早就禁不住食指大动,一接过勺子便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她一勺一个吃的毫无形象。 十三见她吃的颇有趣,也舀了一只馄饨尝。馄饨入口鲜香嫩滑,滋味尚可。见小妖女面前的一碗快吃光了,十三便把自己这一碗推到她面前,叮嘱她慢些吃。 小妖女闻言忙里俭偷闲抬头看了十三一眼,忽然盯着对面不动了。 郁谨行 十三循着她亮亮的目光瞧去,才发现对面是一个糖果铺子,五颜六色的糖果码在橱窗,十分惹眼,也十分诱惑小女孩。 他看着小妖女贪恋的目光,无奈叹了声,为她一整纱苙,柔声道,“你在此好生吃饭,不许乱跑,我买了糖就回来,可好?” 小妖女闻言开心无限地点一点头。 十三看了看她,便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对面的糖果铺子。 此时小妖女口中吃着鲜香馄饨,心中想着甜蜜的糖果。她十分开心地大嚼大咽,好似根本没意识到后面涌上来的一群鬼鬼祟祟的人。 “哎哟!”在小妖女吃下最后一个馄饨时,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一个黑衣黑帽的人就摔到了她的桌子上,动作之大险些扯掉了她的笠帽。 这些人她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自上次从长生门回来,这些人就一直在真园外伺机而动,想挟走她,不过被她三两下就轻松赶走了。 这些人自是长生门的爪牙,暗里吃了亏就没敢再近前,此时却是又鬼鬼祟祟地跟了来。 小妖女心里门清,只是不想让他们扰了自己的食兴,想吃完再动手。 此时见一个黑衣人忽然倒在自已桌前,她倒纳闷,以为是十三回来料理了此人,她心中又惊又喜,猛地站起来一回头开心地叫道,“十三哥哥!” 却未料对面的人并不是十三,她满布喜悦的脸上一时淡淡,连一双星眸的光都立即掩去了。 “姑娘……是否认错了人?” 郁谨行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西装,站在小妖女对面,眼瞅着小妖女的纱苙被风吹的飘飘荡荡,露出一张绝色倾城的容颜,这个有着绝色容颜的天仙似的小精灵向他展颜一笑。 那一瞬,他久如磐石的心都化了。 日光照耀,蒸气缭绕,衬的她似刚从仙境下凡。 女孩一回眸,世界都黯淡了。 她静静站在喧嚣的人群,不染世俗世尘,仿若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身在人间,又好像从没入世,她美的真真切切,又仿佛会随时乘风而去。 良久,郁谨行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他温文尔雅地笑,“小不点,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自来阴郁的脸上布上了柔情,满布阴霾的眼神忽然有了光,他笑吟吟地看着小妖女,露出一颗洁白的虎牙,成熟稳重的脸上染上了少年之气。那颗虎牙他自八岁后就轻易不露了,他嫌有失他内敛形象,他的笑多数只是牵动嘴角而已。 此时在小妖女面前,他几乎是眉眼俱笑了。 见小妖女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不回答,他腹腔内的一颗心跳的厉害,仿佛随时会从嗓子眼跃出来,他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妖女此刻听清楚了他的话,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一双水漉漉的眸子十分不解地看向她,“唔?” 郁谨行看小妖女抬头间不胜娇媚,他禁不住又是心头一荡,又见她手上染了点辣椒红油,他一改平日稳重自持,掏出手帕要给她擦手。 “放开她!”一声染着怒火的声音传来,尔后就见十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满脸狠戾桀骜,“再敢靠近老子的媳妇儿一步,老子送你上西天!” 说着一记凌厉的眼风微微一扫唇边还噙着一丝微笑的郁谨行。 郁谨行闻言原地未动,他的随从想上来跃跃欲试,却都被郁谨行悄无声息地拦住了。 小妖女一见十三就似地像小鸟归巢似的忙忙扑了过去,“十三哥哥!” 十三紧紧拥住撞到怀里的小妖女,鸟也不鸟郁谨行的一行人的动作。 他捕捉到郁谨行看小妖女的目光,是男人看女人的占有欲,禁不住脸上满布危险之色。 小妖女是神赐给他的礼物,他都没舍的拆,别人谁也别想觊觎,连看也不能看! 十三阴沉着脸色为小妖女遮好苙纱,警告地看了郁谨行一眼就要揽着她离去。 走了几步却听后面传来郁谨行的声音,“小不点,我们还能再见吗?” 十三闻听这一句,登时掏出枪抵上了郁谨行的额头。他如地狱来的阎王,脸上满布杀气,逼视着郁谨行危险地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郁谨行丝毫不惧,他拦住要上前动手的随从。 俩人无声无息剑拔弩张。 此时地上被郁谨行打倒的一群人见要发生枪战,都鬼鬼祟祟地爬起来要逃。 十三这才有功夫看见自己媳妇儿之外的事物,见地上此状,他不由纳闷的一挑眉。 郁谨行含笑道,“这些人刚刚要对这位姑娘不利,我碰巧路过,就见义勇为了一把。”他没说英雄救美,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英雄。 十三闻言面色稍霁,他盯了郁谨行一眼便缓缓放下了枪。 只听“怦”的一声,却是十三一脚踏上了地上的要爬走的一个黑衣人的背,同时对着他的胳膊开了一枪。那人见自己的胳膊漏了个大血窟窿,立即猪嚎似地惨叫起来, “谁派你们来的?说!”十三把小妖女的脸紧埋在自己胸前,如阎罗王一样对众爪牙开了口。 街上行人在刚刚已跑的差不多,此时一见放枪,别说食客了,连卖馄饨的胖老汉都赶紧挑着担子踩着飞毛腿儿逃了。 众爪牙被慑不敢说话,那中枪的人满口求饶。 十三浑不在意,又往另一个人腿上打了一枪,那人登时血流如注,捂着腿哀嚎,“表少爷饶命,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不敢说啊!” 话一出口,十三便了然于胸。 “长生门?” 众爪牙闻言皆噤了声,一派默认之色。 他们一个个忽然被郁谨行的人打了一通后自以为已足够惨,未料十三回来放了枪,他们才知道还有更惨的。此众众爪牙一个个禁不住叩头求饶,生怕十三心头一动就让他们做了枪下鬼。 却说这长生门派来的来抓小妖女的爪牙之前跃跃欲试,都被小妖女三两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挡了回来,因小妖女无意要人命他们倒是没有伤亡。 只是他们近不了霍宅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无法向颜姿羡交待,只好在此守株待兔,日夜颠倒地死守。 戴绿帽 这些爪牙没有术法只有蛮力,被派来做这苦差,又不敢不从,他们的小命可都被牢牢握在门主手里,若敢不忠,颜姿羡指定能让他们肠穿肉烂不得好死。 众爪牙无奈苦守了几天,吃喝酒肉没有,秋老虎毒蚊子倒是让他们尝了个够。 在全员皆被咬了一身红疙瘩,又被一场秋雨冲的东一个喷嚏西一把鼻涕后,终于天可怜见等到了小妖女出门,他们赶紧暗挫挫地跟上。 未想出师不利飞来横祸,碰上个半路杀出来的郁谨行,一行人被打的呲牙咧嘴满地找牙,现下又对着十三黑洞的枪口,众爪牙皆认命地低了头。 十三狠戾地看了战战兢兢的众爪牙一眼,淡淡道,“长生门,我记住了,滚回去告诉你们门主,想找死,我成全她。” 众爪牙见活阎王终于发了慈悲肯放人,赶紧都连滚带爬地跑了。 十三眸色深深,想起颜姿羡的手段,不禁嗤之以鼻:真他妈的够下三滥! 是他一时疏忽,差点让这群蠢货有机可乘。 思及此他淡淡看了郁谨行一眼,倒并不道谢,只向他点了点头,尔后紧揽着自己的小娇妻走了。 郁谨行一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小妖女的背影,他清俊儒雅的脸庞上全是落寞,一双常年波澜不惊的墨瞳布染失落。 他记得,他问她是否可以再见时,小妖女好像看他一眼,又好像没有。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给他回答。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停留。 良久,郁谨行微一整神,眼眸已是深不见底,“走吧。”他对随从说。 片刻间,刚刚喧嚣嘈杂的街面上已恢复宁静。 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很久以后的后来,郁谨行才知道,那一年,那个正在吃着馄饨等糖果的人,他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人,在自己偶然经过时碰巧出现了。 无下无意化成他的有意。 她给了他意外之外的惊鸿一瞥。 那忽然闯入他生命中的一瞥惊鸿,后来带给了他无数次的牵肠挂肚,患得患失,让他明白:有的人遇见,就是为了错过。 而错过,正是为了证明爱存在过。 再后来,当所有有过瓜葛牵连的人中只剩了他一个时,他才明白。 其实被爱或不被爱,都是一样没有解药。 没有结局。 十三一路紧揽着小妖女上了车,看着叽叽喳喳如小鸟儿愰若未觉的小女孩,他心下醋意泼天。 早知道这小丫头负有倾城之色和勾魂摄魄之能,这次还真是自己大意了,以后还是要少带她出来抛头露面为妙,省得哪天自己就不防被戴上顶大绿帽。 他倒不怀疑小妖女,只怕小妖女天真烂漫无知无觉,被色狼盯上而不自知,尤其还是那派斯文败类色狼。 十三想起今日见的那个温文儒雅又一派绅士做派的人,恶心透顶,偏他又碰巧救了小妖女在先,他又不能发作。 想来想去他还是咽不下这口闷气,猛一个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小妖女本正开心吃着糖果,未料被车的惯性甩了一下,花花绿绿的糖果撒了她一裙子。 她正伸出白嫩的小手要去捡,却被十三猛地拉入怀中,扣着她的头狠狠吻了上去。 “小呆瓜,你真甜。”十三吻着她呢喃,汲取着她口中的奶甜味道,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惟有小妖女这剂甜蜜的良药能缓解他心头之气。 待小妖女的唇被吻的红肿,十三的气被激荡于胸的情欲压了下去,他忍了又忍,才放开她,载她回了家。 时光易把闲人抛,眨眼已至八月。 小妖女除了在家等十三归来,就是和‘吃了么’在园子中玩耍做戏取乐,真个是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 一日天高气爽,十三一大早就出了门。小妖女吃过早饭便和‘吃了么’在花园闲闲乱逛,忽然想起那日戴过的纱苙帽有趣,便领着‘吃了么’折了嫩柳,用柳条编了帽子带。 ‘吃了么’掐了一大抱花儿,粉芍药、紫牡丹、白百合、红玫瑰等应有尽有,小妖女便把那各色花朵插埋于编好的柳枝帽子间。 五颜六色团团锦簇的娇花点缀在绿柳叶间,鲜艳水灵,热烈又奔放,煞是好看。 十三一回来就见小妖女带着个花朵帽子打扮的像个花仙子,旁边的‘吃了么’也有一顶,直像个大花痴獾。 此时一人一獾正在那里玩踩影子的游戏。 小妖女和‘吃了么’在互相追着踩对方的影子玩,十三觉得俩人幼稚极了,于是他装做老成持重地绕了过去,生怕小妖女和‘吃了么’会不小心踩到他的影子。 小妖女却开心地奔过去抱住十三,她悄悄地,小心翼翼落脚,生怕十三的影子会发现似的。就在即将得逞之时,结果忽然一片乌云飘过来挡住了阳光,还是被十三的影子溜掉了。 小妖女不禁满心失落,撅起了能挂油瓶的小嘴十分不开心,她奶声奶气地不解道:”十三哥哥的影子以前不会跑的啊?他总在那里等我。” 十三闻言哑然失笑,一刮她的小鼻子,宠溺道,“有乌云遮住了太阳,自然就没有了影子了,不信你瞧瞧你的脚下。” 小妖女闻言赶紧去瞧脚下自己的影子,却见此时乌云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太阳又照射下来,她的一团小影子清清楚楚躺在脚下。 “咦?”她纳闷开了口。 十三不再理会她的小女孩幼稚行为,一拉她的小手带她走到了那两株梨树下的藤凳上坐下。此时梨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乘凉正是相宜。 “大热天还是孩子气的调皮,你瞧瞧你头上,又是哪片花树遭了秧了?” 他低沉的声音带上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暗哑,平时总是含着冷色的一双桃花眼此时布满柔情。 小妖女见十三指着她头上的花帽子问,还以为十三也要戴,便扬起小脸儿献宝似地道:“还有呢!我特意给十三哥哥编好了!”说着便“嗒嗒嗒”小跑到水榭阁子里,兴冲冲给十三拿来一顶编好的帽子。 十三就着小妖女的手一瞧那顶能套腰的大帽子,禁不住一皱俊眉,“怎么的?这是要给我戴绿帽?” ———————— 求爪,求票! 整装待发 原来小妖女认为十三一个大男子汉会嫌弃花朵有脂粉气,故而没给十三那顶帽子上插花,只用柳条叶子编就的。 此刻闻听十三言语,小妖女并不知其中深意,还兴奋地点点头,一面就趴到十三膝上要给他戴在头上。 十三自然不肯戴,想起七夕那日之事,他心下更添了忌讳,可架不住小妖女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哥哥”的软语哀求。 后来他没了法,只得万般不情愿地提出了个折中之议,要和‘吃了么’换了才肯戴。 小妖女闻言痛快地点了点头,示意‘吃了么’摘下花帽子拿过来。 吃了么无奈,只好被迫把自己的小花帽跟十三换。 它不情不愿地刚摘下来,就被十三一把夺去,又把那个柳叶帽套圈似地准确无误地扔到了它头上。 那柳叶帽因为不是可着十三的头做的,故而直径偏大好多,往吃了么头上一戴便溜了下去,成了个脖子上的花环。 吃了么见帽子成了项链禁不住讷讷,大毛爪子摸着那柳环项链一时不知所措。 此时十三早被小妖女戴上花帽子,花团锦簇下他一张俊脸无丝毫无脂粉气,反而更显妖孽英俊。 小妖女见自己和十三戴了情侣帽十分开心,一转头瞧见‘吃了么’的头上光秃秃,没有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样子。 她歪头想了一下,便“嗒嗒嗒”跑回院子,出来时手里拿着羽毛帽子。 原来老头子园子里的鲸头鹳自从知道了小妖女住处,便天天精准地寻了小妖女来给她送根羽毛,小妖女闲来无事便粘了个羽毛帽子。 此时她把这顶纯手工羽帽不由分说地就给‘吃了么’戴到了头上,看到戴着羽毛王冠的‘吃了么’被打扮的像个部落酋长,十三霎时觉得还是自己头上的花帽子好些。 两人一獾正自互相取乐儿,就见那边张妈过来回说午饭已备好,询问十三何时摆饭。 见此时天气阴凉,树阴下又颇为凉爽,十三懒得再挪窝,便吩咐张妈就把饭摆在这梨树下。 张妈应声去了,‘吃了么’随后去帮厨充当传菜獾。 未多时,一桌琳琅满目的饭食便摆的满满当当。此时小妖女早已不复开始的小饕餮行径,她颇有了些世家千金之范。 堪堪就着玉裹藕盒用了一碗红稻米饭,她便调皮地离了桌,自去招蝶逗鱼。 十三见她不吃了,自己也就用了些汤泡饭也就罢了。 一时饭桌撤下去,十三叮嘱小妖女去好生午睡。待见小妖女乖乖躺在了床上,他才从柜子里取了一沓东西揣在怀里,尔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依旧是从园子的山石下了地道,待出来时,他赶紧掩好洞口,拐个弯叫了黄包车一径去了凤栖阁。 一进门就见老迷糊头迎了出来,直把十三请上了二楼。 十三上了二楼便大喇喇坐在椅上,看了台下片刻后才开了口,“怎么不见掌柜罗前?” “回三爷,”老迷糊头一面给十三倒茶一面回话,“他让我给寻了个由头给支出去了。” 十三闻言点点头,他可不愿给个碎嘴子留下话把,万一哪天他狗胆包天再去老头子那告上一状,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此时见耳目被支开他十分舒意,请老迷糊头坐定后便要商谈大事,未想老迷糊头先喘咳着开了口,“三爷前几日让我暗中密切观察着长生门,这几日倒没什么动静,就是……” 他说及此忽然面有踌躇。 十三闻言一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老迷糊头这才往下说,“只是府上二爷于前天晚上曾去过长生门……” “哦?”十三闻言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二哥少年时曾在颜家学艺,从前似与她有过渊源,”他不甚在意的一笑,“若不是二哥后来荒废,没准小姨妈就变二嫂了。” “原来还有这等缘故,那以后这长生门……”老迷糊头觑着十三的眼色询问。 “继续盯,盯死了。”十三浑不在意地回答。 “哼!”十三不屑,“这长生门,我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来什么猫腻儿!” 老迷糊头闻言赔着老脸儿笑笑,一转话头又道,“三爷此前吩咐的人已备好,就在外面,三爷现下可要点阅?” 十三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也不用叫上来,我和你一路下去吧。”说着就站起身来。 老迷糊头连连应声,在前方引着十三下了楼又一径去了后院。 一进院子,就见一队二三十个赤膊的彪形大汉,一见了十三赶忙统一拱手低头问安,“三爷好!” 声音瓮瓮嗡嗡,如同进了洪钟店。 十三循了众大汉一眼,见众人都装扮齐全捆枪绑带,个个看着都是练家子,又见一行人腰间皆别着盒子炮,已准备妥当,一幅整装待发的样子。他十分满意老迷糊头办事妥贴,赞赏地点了点头。 正要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就见从大汉后面钻出一个瘦猴似的人来,来人见了十三忙赶上前忙不迭地问安。十三见了他油头粉面的样子禁不住微一皱俊眉。 “三爷?我啊!油嘴子!上次夜市有幸得见三爷大驾,匆忙之时未及效力,今日属下一听老迷糊爷爷要人,我赶着就来了,这回怎么着就是赴汤蹈火也得为三爷效个犬马之劳嘿嘿……” 油嘴子一面油滑着拍马一面恭身打千儿,满面堆笑奉承十三。 十三见还没怎么着他倒先封了自己为属下了,也亏了他的脸上的霜抹的够厚才能如此不要脸皮。 见他还在自己眼前晃,十三面色十分不豫。 “油嘴子!退下!谁叫你来的!”老迷糊头察觉到十三变了脸色赶紧要喝退油嘴子。 油嘴子一面不情愿地磨蹭着退下,一面嘴里仍旧嘀嘀咕咕,“为主子效力也有错了?我虽没这些人夯壮,但有脑子有口齿……” “闭死嘴!小砍头的!”老迷糊头见他喋喋不休,扬起枯爪手就要打,却被十三拦下了:“既然他有心效力就让他去罢了,你身体状况自来不佳,也经不住星夜煎熬。” 老迷糊头闻言忙摆手,执意要自己跟去,“三爷,此事虽说已布置了多时,减了风险,但此番去仍免不了要倍加小心,我小老儿不跟在您身边,到底不放心……” 龙脊渡 十三自知老迷糊头侠义,但虽他一再要求,十三仍十分恳拒了。 “也罢!咳……三爷千万保重自身。”老迷糊头想了想,亦怕自己枯柴火棒子的身子骨儿累赘碍事,便应了,又向十三道,“这油嘴子平日里虽有些着三不着两,但也算机敏警觉,人也忠实,咳……素日他也跟着我没少交接,也算十分了解此事内幕,就,就让他顶上我的摊儿随从三爷。” 老迷糊头说完,又嘱咐油嘴子千万好生效力。油嘴子指天发誓做保证誓死效忠十三,又拍着胸脯说,“迷糊爷爷放心,有火我先烤,有冰我先冻,就算有不长眼的枪子来了,我先吃一粒,横竖不会让那些牛鬼蛇神近三爷的身!……” 十三十分厌烦那油嘴子的油滑样,待要不肯用他,又怕老迷糊头老天拔地地跟着自己伺候受罪,打着难得的惟一对老迷糊头有的惜老怜贫的心,他便颔首应了。 尔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北岗的纺织场。 及至到了那纺织场,就见街道处一片静谧,只听到厂子里偶尔传出的一阵闷声响动。 油嘴子十分乖觉地自去叫门来接驾。 他把两扇墙高的大铁门拍的震山响,仿佛用力多就能体现忠心似的,却不知自己在外人看来浑一幅狗仗人势的恶霸爪牙的样子。 “开门开门!主子来了还不快开门!一个个的!都睡迷了眼了!” 本在午休的门子闻听恶霸叫门似的阵仗,辨了辨外面叫门的话语,犹犹豫豫地开了门。 待到一看见几十号彪形大汉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门子还以为是来收保护费的土匪老黑,吓的屁滚尿流地忙进去汇报。 正好厂长今日在此等着看工人装车送货,他一听门子通报赶紧着三火四地出来。及至走到院中,他一抬头就瞧见十三威武地领着众人已近前来。 厂长唬了一跳,竟比见了土匪还胆战心惊,慌呆呆整了整衣冠,赶忙上去问好请安。 十三见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就对兢兢战战的厂长下达了最高指令,让他赶紧给自己派一辆卡车出来。 厂长一听此言倒定住了心慌,心道这活阎王三少不是来打劫钱柜就好。他烧高香似地向面前巍然而立的十三拜了拜,赶紧直说了:“回三少爷,今天正好赶上走货,所有的几十辆货车刚装满等着拉走。” 十三一听立即寒了脸,他俊眉一挑,似看非看地斜瞟了一眼厂长,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他俊逸的眉宇间满布戾气桀骜,似是下一秒就要发作。 厂长被周围忽然降下来的温度寒的心头颤颤。想到十三素日手段,又见十三领着一行魁梧大汉带枪而来,他生怕有一个不察就变成了倒霉的枪下鬼,故而此时十分殷切。 贪生怕死的他赶紧主动进言,连连声称:“回……回三少爷,我,不,小的这就去,小的马上去为您调出一辆车……” 尔后袁厂长在十三的点头中,忙轰赶着众工人去上工,他带着死了老子娘的急愤向众人嚎嚷道,“还不快快去把那纺布麻利儿的卸一车!赶紧腾出空车来为三少爷所用!” 待到袁厂长狗颠儿似的亲自去跟着卸了卡车,又狗颠儿似的把卡车开来前院,亲捧着车钥匙前来奉上,十三飒然抄起钥匙,看也没看他,便大步流星地奔向了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卡车,他敏捷一跳就上了驾驶室。 众随从的大汉见十三打头儿,忙跟着七七八八跳上了车棚,只有油嘴子顶着一幅十分不敢当似的表情上了副驾驶座。 待十三把钥匙插上点着了火开了大灯,那纺织厂的厂长和工人才后知后觉慌慌张张地让开路。 袁厂长领头儿在卡车的绝尘而去中咂嘴念佛,擦着额头直叹:“今天多亏了佛祖保佑,才能安全请走三少爷这座大神!这真他娘的是实佛祖显灵啊!” 及至夜幕降临,一路把车开的碾尘的十三才在一个灯火通明的渡口刹住了车。 此渡口正是在云城东边儿二百来里的一个小镇。因为这渡口岸边通向大江处,是一块纽带形的十来里见方的陆地,两边皆是江水,伸进去的陆地形似龙脊,故而被此地人诨称为“龙脊渡”。 这龙脊渡口平日里热闹非常,花街柳巷,吹拉弹唱,酒肆赌馆应有尽有,到了夜里一条条船上皆挂满花灯,游河寻花的人来往不迭,繁华香艳直比秦淮河景。 而渡口今日却像戒严似的冷冷清清,只有一艘大船泊于龙脊尽头的岸边。 此时卡车直冲进这龙脊的顶端才停靠在岸,车蓬里的一众大汉见车子停了,便鱼贯跳下了车。 油嘴子见十三拔了车钥匙便赶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跑到另一边殷勤地为十三开车门。 “三爷请,三爷您小心……”他笑眯眯地就要扶了十三下来。 十三一拂他伸出的胳膊,敏捷地跳下了车。刚站定就见一行人迎面走来,带头的一个墩实的矮胖子粗眉大眼挺胸叠肚,一面拱拳一面笑道,“三爷请了!” 十三见来人打头说话,又见他带着一行打手,便猜到他是今日自己要见的主家。 此时油嘴子忙在一旁低声进言,“这就是龙脊渡的当家的,人送外号拐子六。” 十三闻言微微了然,自己忙了几月的军火大事,试探了几次才得了这个精准的线,放定之后又让老迷糊头交了定金,自己此次前来就是付尾款接货。 只是这当家的还是头一次见。 “哈哈哈!”拐子六未语先笑,露出一口藏污纳垢的大金牙,浑不需要介绍,他自来熟地上前又是一拱手,瓮声瓮气开了口,“三爷!可还记得我老六?” 十三打眼一看,一点儿不识,以为拐子六故意用此语套近乎,又因为要与其交际生意,十三只得收起平常的不羁,淡淡道:“倒看着面善。” 油嘴子自来最懂眼色,赶紧上前道,“三爷贵人事忙,哪里能记得这许多闲事?” ———————— 各位大佬们!求票求支持呀!! 拐子六(留爪,求票) 拐子六闻听又是一阵爽朗大笑,“哈哈哈哈!三爷贵人多忘事,也是人之常情。哎呀!那一年,我在容城偶见三爷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那时我有一笔买卖被我们老大派了去暗中交接,交接后收了钱正要回来,却不防被小兵子拦了路盘问,还是有幸碰到三爷经过,叫人放了我,我才得以脱身,不然哪有今日?今日又见三爷,这不正是神仙赐的福气?!”说着就又连连拱拳,把十三往那岸口泊的唯一的一艘大船上请让,一面又把那江湖之气的奉承话说了几箩筐。 十三对拐子六所言是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他不耐烦拐子六的闲话,直接迈开一双大长腿英姿飒爽龙姿凤表地走在前面。 拐子六在一边儿恭敬礼让着,岸上众人见了十三的气势十分威武慑人不由都自动让路,心道:这人来历不小,即便我们帮主也没这么大派头! 拐子六一面殷勤小心地在前方引路,一面又顶着一张黑红大脸寒喧道:“现今世道,狗熊多!人情薄!哪承望还有三爷这等真豪侠,真英雄!真真可敬!” “说起来我老六也是虎头帮的一个堂主,占了这龙脊渡,也颇受人忌惮尊敬。但一见了三爷风采,像我们这宗人都合该去那老鼠洞里眯着!嘿嘿嘿!唉!说什么江湖豪侠快意恩仇,如今看来哪及的上三爷跺跺脚?给三爷提鞋都不配哩!” 他一面自说着一面又笑,“我老六是个粗人,干的又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买卖,人称“地老鼠”,“地头蛇”,可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都是白搭!说起来惭愧,我小时候也学过三经四书的!可到头儿来怎么着?没蛋用!现下这个世道儿,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家各凭本事吃饭,谁能在盐堿地里刨出食儿来谁就是这个!”拐子六说着一翘大拇指,露出一口大金牙。 “嘿嘿,都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前几天一不小心我就挨了一刀挂了彩,我脾气好没怪罪那剃头匠,就叫人打了顿屁股开花就算完了,也怪我当时打了个喷嚏,你说不是该着?” 拐子六一面笑说着一面抚了抚大光头。十三瞟了一眼,果然见他后脑勺下面确实有个寸把长的浅刀口,已结了紫痂。 “我老六在这龙脊渡混了这十几年,别的不敢说,几分薄面我还是有的,提起六子!都翘这个!地道!三爷您赏脸照顾我买卖,以后都交给我老六就妥了。” 拐子六一人唱着独角戏似的侃侃而谈,他见十三生的不凡行事不凡,尤其出手阔绰,又想着家里那已到手的十万定金,便更加意小心陪奉,生怕放走了十三这条大鱼。 众人一面闲话说笑着,一面就上了船。拐子六亲自扶了十三上船,又提醒说:“三爷小心脚下,船是稳当的,就是怕陆地行走习惯了有些别扭。” 十三浑不在意,如入无人之境似地径直走进了船仓。 这船堪堪有五六间屋子大小,船仓设成一个小厅状,桌椅摆设应有尽有,香炉鲜花置于小几上,倒也不是太难以下脚。 十三在拐子六的殷殷礼让中大喇喇地坐了临窗的上座,除了油嘴子,随从们都在船仓外守着。 拐子六一面给十三倒茶一面道:“三爷委屈了,说起来这渡口虽是乡下,倒也繁荣,平日里都是大船小舟的泊着,白天吹拉弹唱,夜里灯火通明,迎来送往,昼夜欢笑。说句拿大的话,也算能赶上秦淮河景了,所以来寻欢买乐的汉子们都诨叫这渡为“小秦淮”。今日我怕扰了三爷清净,早早儿地就把人和船都赶走了,只留下了小秦淮八艳,待会叫来陪三爷喝酒,您一看便知。 十三闻言面上淡淡,似听似不听,端起茶碗浅泯了一口。 “嘿嘿,别管这儿是叫“龙脊渡”还是“小秦淮”,还真都得看我老六的眼色活着,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谁和钱也没仇,我老六也不是只干这军火买卖,有时候我把良心往胳肢窝一夹就过去了,但我老六还是干不了那买卖活人的勾当,没办法,唉,老了,心软啦!” 油嘴子闻言前来凑趣,“不是您老山珍海味吃的太多,良心太肥大了一个胳肢窝夹不住?” 一句话把拐子六说着哈哈大笑,直指着油嘴子点手指,“你啊!……” 说话之间茶水已撤,仆人端了菜肴摆上席面来,盘盘碟碟装都是些鱼虾河鲜,乡野饭菜。 “俗话说,无酒不成席,乡野水酒,怕三爷矜贵人吃不惯,我早令人预备了好竹叶青候着,三爷将就吃些。”拐子六说着亲自将酒斟满,殷殷举杯相敬。 十三自举杯与拐子六一碰,尔后一饮而尽。 “三爷好酒量!豪爽!和我老六对路!”拐子六赞完又给十三斟满一杯才坐在了主人位子上。 又见十三外面驻守的随从众多,拐子六便道,“三爷放心!在我老六的地盘,莫说是人了!一根草根子谅他也没人敢动!那风我让他往东吹他就得往东吹,让他往西吹他就得往西吹,让他别吹,他就得只能乖乖憋住了不动候着!谁吃了狗胆敢包天?三爷把安全交给我尽管放心!哪个敢造次,多吹一口大气儿,我把牙拔了他狗攘的!哼哼!” 拐子六把一番话吹来吹去地说,比风还能吹,再吹就能吹到王母娘娘那去了,没准得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给吹灭了。 十三只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俩人对饮,油嘴子为十三布菜。 忽然间听外面一阵吵嚷,十三堪堪放下了酒杯,拐子六立马站起来向外面嚷道:“怎么回事?半夜嚎丧!惊动了我的贵客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只见一个小喽喽打帘子进来回话:“回堂主,是外面一艘卖菱藕的小船不知怎的驶近前来,差点撞上了我们的船尾。” 十三闻言皱眉,就手把帘子打开望去,只见一艘半旧的小船上立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和两竹筐鲜菱藕。 几个帮众喽喽因不满那小船接近便过去打骂那两个孩子,“瞎眼的奴才!这么宽的河就敢乱撞,眼皮子抹浆糊了?还是撞客了?看不见这是谁的船?六爷的船都敢来朝!碰上大人的性子来看不砸翻你的船,卖了你的人!小杂种!敢冲撞贵客!…………” 不速之客 那小船头立着的小男孩赤着脚,裸着背,又黑又瘦。此时他连连被沾水的鞭子抽了好几下,却只是弯腰紧抱着那筐菱角,以防筐倒了掉到河里。那个子稍大些的女孩子吓的直哭。 凶神恶煞几个喽啰把那小船打的摇摇晃晃,菱角一时冒出来都撒进了河里。 小男孩抱着菱角抢救不迭,又因被抽的狠了,忍不住站起来直着背脊犟着脖子攥着拳回嘴:“你赔我的菱角!” 那执鞭子的喽啰边抽边恶狠狠地喝骂:“呦呵!你小子有种!敢跟你爷爷耍横!爷就发回善心告诉你个知道!没眼的奴才!再敢回一句嘴,爷爷包管把你的细肠子掏了,绑在船头晒人干儿!!” 十三一皱眉向旁边的油嘴子使了个眼色,油嘴子会意便立时出了船仓。 这边鬼子六浑然不觉,只还连连劝酒,“三爷别理那浑帐没长毛的嵬子,再喝一杯尽兴……” 十三淡淡看了拐子六一眼,瞧着他是十分的面目可憎,但因为还要与其合作,只得忍下想一枪崩了他的心先敷衍了事。 片刻过去,见外面依旧吵嚷不堪,十三放下酒杯正要出言,就听外面一阵人群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你们说与他听罢了,打人不必。” 一面说着这人就一面走入船仓中,又笑道,“六爷何必与两个小孩子计较?” 拐子六一见来人赶忙站起来去迎接,而十三一见这解围之人立马冷了冷脸色。七夕之日的醋他吃的不少,此时又在此处见到罪魁祸首郁谨行,他安有高兴之理? 这时拐子六已经一面说笑,一面把郁谨行让了进来,又请谨行坐在饭桌的客座上,笑道:“原来是二公子,二公子开了金口,岂有不给您金面之理?” 说着便向外吩咐,“别打了!等二位贵客不在时再处置。” 小喽啰们应声下去了。 些时拐子六命人取来酒杯,给郁谨行斟满酒,又笑道:“二公子今日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我们约定的易货时间该是明日才是啊!哈哈哈哈!难不成是二公子知道我今日设筵,想是馋我老六的好酒了才赶着来了?”说着又笑。 郁谨行微一点头,“六爷的酒确实醉人,不过在下此次前来,是想提前拿货,”说着举起酒杯:“实在是在下心急,钱一到帐就赶着给六爷送来了。” “哈哈哈哈!二公子真是诙谐风趣,承蒙二公子照顾,我老六非得干了这一杯!”说着仰脖一饮而尽,又抹抹嘴角的酒珠,“哈”了一声,就要给十三与郁谨行做介绍。 未想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吵嚷,一个小喽啰打开帘子跑进来回话:“回堂主,原来刚刚冲撞贵客的小崽子是薛老翁家的,两姊弟不知今日不寻常,就像平常一样的过来叫卖。刚刚我们兄弟去叫薛老爹来领人了,现下他来了,正在外面趴着请罪呢!” 原来这薛老爹是在这龙脊渡长年讨生活的一个老汉,冬日卖河鲜,夏秋之际卖些鲜瓜鲜果为生。从来就老实巴交的他被生活压的愈发木讷,并不敢出头。 他未料一双小儿女会生出如此大事,生怕得罪了这一带的恶霸头子,将自己儿女论斤两卖了,一接到信儿他就慌忙跑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此时只穿着一只草鞋的薛老爹来了也不敢进门,只趴在船外的甲板上磕头,连连告罪不迭,他苍桑的一张脸满布沟壑,一张口声音比脸还苍桑:“万望六老爷恕罪,小人自早上就听了清肃渡口之事,并不是要来故意打扰六老爷,您就是借我八个胆我也不敢哪!” “实在是孩子们不懂事,不知怎么的就把泊好的船摇过来了,冲撞了老爷们,还望请六老爷大人大量,看在孩子小不懂事饶他一回……”薛老爹一边满面惭恨惶恐的说着一边又不住地叩头。 拐子六站在船仓门口仗着腰子拿威拿势,“今天你不懂事,明天他不懂事!我虎头帮在这渡口没的混了!用不了几天就有人踩上我的头!” 薛老爹闻言不敢吱声,只在外拱着手央告着请罪不迭。 拐子六成心要在十三和郁谨行面前耍个威风,故意拿捏着不放,及至他哼够了,又要再说几句彰显他身分的话,就见上宾坐着的十三不耐烦地喝了杯酒,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扫兴。” 拐子六本还犹自不依不饶,此时一听见十三出言,他便赶紧着忙地轰人走了,“都快走快走!别给我在这演窦娥寃!” 薛老爹见拐子六松了口,赶忙携着一双儿女口中念着“千恩万谢老爷的恩典”退出去了。 拐子六眼见着人走了才转身复进了船仓,连连向十三拱拳:“三爷见谅,都是刁民不懂事……” 话未说完,见十三拈了根烟叼在唇间,拐子六赶紧上前点火,十三摆手拒了,兀自点燃烟淡淡吸了一口,也不接拐子六的话。 拐子六丝毫不以为意,又殷勤地拿着烟灰缸去接十三弹出的烟灰。 他决定今天务必得打着十二万个小心供着好十三这这尊大佛,否则万一十三一时恼了不要这批货,买卖泡汤了不说,自己得不着利还得赔在里面,尤其是帮主大哥那里没法交待。本来这帮主大哥近两年就看自己不太顺眼,不时寻自己的晦气。 拐子六生怕被发落了,亦知帮主是趁着这机遇考验自己,他打定主意得好好立这投名状。若帮主亲自吩咐的这么大个差事办砸了,帮主回去必定轻饶不了自己,那时正好有个官冕堂皇的由头发落了自己,自己也是有寃无处诉。 于是他对此事更是十分的小心殷勤,放下一切身段,力求能巴结好十三,最好能紧抓住十三这条长线。 此时见十三懒懒摁灭了烟蒂,脸上一派淡淡。而郁谨行脸上含着温文儒雅的笑亦不说话。拐子六赶紧上前介绍,“三爷!这位二公子也是来要货,是个性情中人,二公子,这是三爷,我的大主顾,俗话说衣食父母。哈哈就是如此了。” 香艳 二人明明见过,却都心照不宣地装做第一次见,只相互淡淡一笑。 拐子六又寒喧着道,“二公子来了也省得我一人耍单陪着,三爷!咱们再喝一杯!”说着又满上酒恭递给十三,十三并不接杯,只淡淡道,“还是二公子先请。” “三爷客气!二公子您别客……” 此时十三浑似未听到拐子六的话,用手挡着风又点了根烟,轻轻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缓缓道:“如果我的货在路上出现任何意外,我就没有现在如此的客气了。” 拐子六一听不禁顿了顿,满满当当的酒差点洒了一手。 只听十三又恍若不甚在意地道,“如果今天的事会因为某些人而出了差错,我将会,怪罪在坐的各位。” 十三说着话,似有似无地用余光冷冷斜了郁谨行一眼,端的是语带双关,不怀好意。 他一身墨衣,烟雾缭绕中显的他愈发桀骜不驯又慵懒洒脱。 对比之下郁谨行白衣正装,十分清雅隽秀,内敛又斯文,又因他时刻都是一张儒雅含笑的面孔,相较之下,似乎是郁谨行更容易掳获女孩芳心呢。 十三自想着七夕那天的事,漫不经心地瞧他一眼,俊修的眉梢禁不住挑了起来。 郁谨行一派谦谦君子,唇边时时漾着温润如玉的笑,风度翩翩,似乎比自己哪里都强。 若是小妖女先遇到的是他郁谨行,是否就没自己屁事了? 思及此十三忽然不自信起来。 他不知道,太爱一个人,总是容易不自信。 怕自己不够好,亦怕别人比自己好。 醋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十三看着一边的郁谨行愈发的不顺眼起来。 “二公子英雄救美,对个卖菱女也能出手相助,实乃个风流人物。”分明郁谨行救的是一对姐弟,十三偏说他是为救姑娘。 郁谨行倒是也不争辨,只浅笑道:“英雄不敢当,只是酷奴养来无益。” 俩人一来一去似乎说的风马牛不相及。 十三面色如水,郁谨行波澜不惊。 拐子六在旁赔笑道:“刁民难缠!其实还是用武力痛快!” 此时筵席已冷,拐子六察言观色,见二人皆没有了再用菜饮酒之意,便命人撤了酒席,摆上牌桌。 吃喝玩乐一条龙,他虎头帮拐子六做东道主,自然得安排齐全妥贴了。 此一套行事,十三自来十分不耐,但货还未到,又是坐下来谈生意,他只得虚以委蛇,意兴缺缺地坐在了牌桌前。 拐子六坐在下首洗着牌,免不了又说几句讨巧话:“三爷,二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旷古绝今之学能,我老六乡野粗人不会说话,只祝三爷二公子前程似锦,飞黄腾达。” 郁谨行含了笑码着牌不说话。 十三闻言倒回了话,“前程无人能知,似锦太过虚伪,我还是喜欢听人祝我发财。” “哈哈哈哈!三爷果然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光明磊落!我老六佩服!那就祝大家发财!”拐子六做完习惯性的抱拳动作,便请十三扔筛子。 十三并无意坐庄,只道,“六爷先请。” 拐子六闻言忙推“不敢”,把色子双手呈给十三,郑重说道,“若三爷不弃嫌我粗夯莽汉,我就托回大,三爷只喊我声“六哥”我还勉强能擎受的起。” 一面又说笑,”我老六浑身上下别的没有,就是义气多!归了包堆打个齐整,绝对不会让兄弟吃亏!和你六哥我共事您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若我哪一处不对,您只管把枪炮摔在我脸上,我包管不吱一声!……” 十三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从善如流,“六哥说的在理。”他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起伏。 郁谨行眼中亦毫无波澜。 后来到底是十三坐了庄,三人抓牌码牌,吃碰杠炮,拐子六费尽心机给十三喂牌,一时冷落了郁谨行,郁谨行倒也不以为意。 一圈下来又是十三胡了,拐子六一见十三摊的牌,夸张地翘起大拇指,赞叹道:“一水儿的清一色!不愧是三爷!连玩小牌都比世人强!” 郁谨行在旁难得地插了一句言,他笑道:“还是六爷安排的妥当,不怪江湖上传六爷为人最会周全。” “嗨!二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在江湖上说出去好大的名头!唬人罢了!实则就跟那窑子里的姐儿,什么人什么时候来了都得伺候着,没法子!入了这个辙,再想拔腿出来可就难了。” 十三听了这一句便不说话,见拐子六说话愈发粗野无章,他心下不快却又不便发火,亦不好表现出来。 郁谨行只是含笑摸牌不说话。 拐子六犹自无知无觉,还上赶着道,“说句该挨嘴巴子的话,我老六倒是恨认识三爷,和二公子晚了,不然也不至于做个堂主还不时受上面的零碎气,唉!” 正说着,外面小喽啰进来回话,“姑娘们的花船到了。”拐子六闻言便告了罪出去接。 此时十三故意放出一张牌让郁谨行胡,郁谨行却并不接受,他状似无意地道:“无功不受禄,不劳而获的东西,让人害怕。” 十三一手看牌,一手玩着打火机,他漫不经心地歪着头叼着烟,烟雾缭绕轻吐出来,痞痞一笑:“二公子当真是不一般。” 他说着便走下牌桌,懒洋洋地坐在了一张圈椅上,“通则变变则通,二公子可曾听过这一句话?这世上什么都会变,只有变数不会变。” “随机应变从善如流才是人立世之本。”十三紧盯着他冷冷道。 “三爷说的有理,不过……”郁谨行含笑回答,一句未完,却见拐子六带着一队人呼啦呼啦走了进来,登时一阵扑面而来的香风呛了十三的鼻子。 “三爷,二公子!这些姑娘是我特意选来给二位爷助兴的!”拐子六一面说着一面催促身后一众打扮的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还不向老爷们问安行礼?都哑巴了?” “给老爷们请安……”一众姑娘捏着嗓子向十三与郁谨行欲拒还迎地行了礼。 拐子六把姑娘们推上前,便让十三先挑选。 姑娘们个个从面粉袋里钻出来似的又白又香,香的呛人。此时这些乔张做态的香面口袋子皆三分真七分假地含羞带臊地看向十三。 旱鸭子 十三此时慵懒地坐在上座,胳膊支在膝上,上身微微前倾,眉眼中含了危险的气息,他发自骨子里的不可一世目中无人,让下首的人顿时感到忽然袭来镇天盖地的压迫。半晌,他方才“呵”了一声,懒懒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对拐子六和一众人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拐子六见十三寒了脸,只好讪讪让郁谨行挑,“这小秦淮八艳也算我们这的角儿,或是二公子有看上的,就选来陪侍。” 郁谨行闻言点点头,笑道:“还是请六爷先挑。” 拐子六见郁谨行似也无意,也不便冷场,便挑了两个丰孚乚肥臀脂粉浓艳,烫着焦黄卷发的姑娘留了下来,其余的众姑娘依旧站在门口侍候。 拐子六一人搂着俩香喷喷的姑娘,一条肥短腿上坐一个。此时他酒兴发做,便顾不得装什么正人君子了,他丝毫不要脸面,对着两个姑娘的抹着厚胭脂的红脸蛋子左拱右拱,把两个姑娘脸上的脂粉都拱掉了一层,拱的两个姑娘直拿帕子捂脸。 郁谨行瞧了瞧门前站的一排姑娘,尔后也从善如流让身边坐了一个陪酒。 惟独十三寒着一张杀气丛生的俊脸不让人陪,任拐子六喊破了喉咙,也没一个姑娘敢过去。 十三见郁谨行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未施粉黛的小姑娘坐在身旁,他紧盯着郁谨行的眼睛,一双桃花眼微微波动。 郁谨行恍若未觉,只含笑喝茶。 十三又瞧了那小姑娘一眼便不自在,直要把人轰走。 郁谨行放下茶碗一笑,“三爷未免也太霸道了些,我没有福气拥有正牌,难道连有丝毫相仿的人都不能沾了?三爷再豪横,别人做梦的权利还是不能剥夺的。” “依二公子所说的原来都是梦话?呵,你这是在告诉我,原来,是我在做梦?”十三微一勾唇,眼角眉梢立即染上的危险的气息。 “随三爷怎么想,在下无权干涉。”郁谨行又是儒雅一笑,便不再理十三,只去和身边的姑娘亲呢的说悄悄话儿。 十三一时怒了,就要发火,他一双桃花眼冷的似冰,“我抬举你,你却不识抬举!老子再说最后一遍,让她出去!” 姑娘们一时吓成一团,拐子六慌的酒都醒了,忙忙推开腿上的姑娘就要过来劝。 郁谨行波澜不惊,还笑十三不会怜香惜玉,他微一摇头,“看来三爷发号施令习惯了,只是忘了,这天下却不全是由三爷说了算。” 十三闻言不屑,“我偏要说了算,谁能奈我何?比如现在,我就能要你的命。”他傲慢却不无礼,整个人一派俊俏风流。他丰神俊朗,气质高华,虽举止做派狂浪不羁,却端的是谪仙一流人物。 “三爷英雄人物却未免太过粗俗,看来巨富之家亦不能尽之如意,你黑我白,有些事终不能遂人愿。” 郁谨行人物雅致,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浅笑之间讽刺的十三体无完肤。 十三浑不在意,他豪横一挑俊眉,对郁谨行的说法不屑一顾。 对他来说天底下就两种人,穷人和富人。 只有小妖女是意外之外的例外。 其余一切皆不入他的眼。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俗人,因为是俗人才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俗人需要俗人的东西生存。 至俗才能至雅。 当然雅对他来说没个屁用,俗雅无所谓,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就好。 能按自己的想法去活,按自己的想法去爱他的小呆瓜就好。 管它需要什么途径呢?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然尔他又不是什么君子。 比起等着分派,他更心水主动去抢。 而郁谨行沉稳内敛,气质清冷,端的是君子一流了。 十三不屑地瞧了对面时时含笑的所谓的君子:“出众的人最容易出局,二公子倒是不俗,怎么倒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俗到尽头也就成了雅,雅到尽头也成了俗,我自是一个俗中之俗的人,只信奉一个道理,” 他说及此一双桃花眼上染上了深不可测,紧紧逼视着郁谨行道:“黑白又如何?黑白并不能定义人,从来都是人定义黑白,我只信奉人生在世,尽力一搏,要么出头,要么出殡。” 郁谨行闻言笑意僵在唇边。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拐子六连连忙着劝,未想两个大佬都不给面儿,正劝不开时,就听见外面来人大声喊嚷着回报,“来了!来了!” 拐子六正供着两座佛央告,受了一肚子气没处发,一听小喽喽在外大喊,他立时找着了名正言顺的出气筒,“娘格老子的!来就来,你嚷个屁!混帐行子狗攘的!什么光眀正大的事?这嚎丧一样叫喊的声音是想要弄的人尽皆知?皮痒的货!看我完事后不好好调理你的骨头!” 拐子六边骂边掀帘子出去,忽然却听“怦!”的一声枪响,拐子六的额头上就被崩了个大血窟窿,他立马张着大嘴倒地不动了。 原来不是货来了,是刺客来了! 外面的众差人已被杀的杀逃的逃,那刺客一枪结果了拐子六就立时冲进了船仓。 此时十三一闻听枪响就要掏枪,却见仓门处一颗子弹直冲郁谨行的脑门!十三未及多想,本能的一个鹄子翻身扑倒郁谨行,用自己左胳膊生生为郁谨行挡住了一记枪子儿! 尔后不待郁谨行反应过来,十三利落地抄起枪就冲着船舱门口一阵扫射,一时血水四溅,腥味扑鼻。 见船舱门外的人倒地了,十三与郁谨行偷空一对脸,各自会意,小心行至窗前。 果见窗外来埋伏的刺客刚扒过来,十三连放几枪,窗外的人便见了阎王,没了魂儿的尸体烂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落入水中。 此时岸上都被刺客围防,纹丝不透。见后面的众多刺客赶来,俩人一时情急跳入水中,刺客见二人要水遁,赶忙胡乱只向水里开枪。 所幸二人动作快未在水中中枪,但十三不识水性,又受了臂伤,没游多远就禁不住往水下沉。 见十三所过之处水皆染上片片洇红,郁谨行心下感动又叹息,他使劲全身力气拖着十三往前游。 见十三已喝了几口水,郁谨行心下十分叹叹:“坏了!原来这千古难见的一个无所不能的风流人物竟是个旱鸭子!” 颜姿羡 郁谨行一面想着,一面拼命地举起十三,力求能让他自动冲出水面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已到了安全地带, 郁谨行使劲拖着十三上了岸,此时岸边停着一辆汽车,郁谨行想也没想就把十三扶上了车。 十三在上岸时已吐了几口清水,此时感觉昏昏沉沉的脑袋好了许多。 及至上了车,十三也不理臂上伤口,任郁谨行去查看。见车里一应东西俱全,而这车又明显是专门等在这里似的,十三便立时明白了大半:自己这是误入别人的武戏场了。 他用郁谨行递给他的干净毛巾囫囵一擦头发上的水珠,流里流气地开了口:“这事跟你有关?我可是瞧见,那枪子儿都是瞅准了你打来的。” 郁谨行拿出车里准备的药品给十三上药,他脸上没有了一如既往的笑意,只平静道:“你忍着些。” 十三见药厢里备药绷带样样十分齐全,禁不住一挑眉:“早有准备,看来你知道要今日受伤?” 郁谨行答非所问,反问十三:“刚才在船上,你还说能随意取我性命,怎么现在反倒救了我一命?” 十三不言。 郁谨行苦笑一声,“看来我这条命还真让你说了算。” 十三闻言痞里痞气一挑眉,“扯你娘的蛋,废他妈什么话,岂不闻天下最善变的就是人心,现在我可是又不想要你的命了。” 见郁谨行默默不说话,十三又吊儿郎当地开了口:“你可别说什么倒霉遇枪战,我却不信该着倒运,那枪子可是直冲你来的,明摆着就是要你的命。” 郁谨行看了十三一眼,忽然黯淡了脸色,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道:“是我大哥。” 十三闻言倒愣了一愣,“……大哥要弟弟的命,你这家里可够糟心的。” 郁谨行忽然抛却了一向的沉默寡言,也许是十三的坦荡让他惭愧,他顿了顿,决定道出实言。 “此番是我连累于你,实在是……我低估了我大哥。我早知此行多有猫腻,却没想到他果然愈发布局深沉。这次的线他铺的倒是够长,可惜又没吊到我的命。” 郁谨行知是自己大哥做的局连累十三,心下十分愧疚,十三却丝毫不以为意。 “我是京都城郁家,名绍,字谨行。”郁谨行坦露心扉。 “好说,云城霍家,大名十三,无字。”十三洒脱一笑。 郁谨行亦被感染一笑,默了默又道,“我家居于官场关系错综复杂,亲人甚至不如仇人,我家老大早就发恨弄我一死,我孑身一人也只能见招拆招……此番是我累及于你……” 十三倒难得露出欣赏之色,”看来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只有意志坚强的勇者在孤立无援的时候能成功。“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有时候,活下来,就是成功。” 郁谨行闻言心中极为震撼,他直想紧握住十三的手,大呼一声“知己”。 可是二十几年的阴郁内敛让他做不出什么冲动之事,他只是坐在原地,向十三报以感激的微微一笑。 十三一见他笑又不耐烦,“成天端着张死人脸不累吗?得!假笑的面皮别摆了!” 见郁谨行收了笑一时脸上恢复了阴霾,十三隐晦安慰,“你落寞个屁!”他一抬受伤的胳膊,“老子现在比你还惨,吃枪子儿的是老子!又不是你!” 郁谨行闻言面上大有不忍之色,他抬起头看向十三,郑重又认真道:“救命之恩,以后定当相报!” 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报答不报答先放到一边儿,以后少惦记我媳妇儿。” 郁谨行一听此话忽然顿了顿,不敢再正视十三坦荡的双眼。 朋友欺不可欺他懂,但他就是说不出。 他十分明白,但是他却没有克制住心底本能喜欢的能力。 一时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末了,郁谨行郑重道:“山水有相逢,今日之恩,不死当以厚报。” 十三最不耐烦这些,一摆手打断了他,“恩长恩短娘儿们唧唧,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恩相报何时了?”他毫不在意,一片坦诚,“动不动就以死相报,若报不了是选择投河呢还是跳井呢?更有说今生未及报恩来生当牛做马,犬马相报恩德,他娘的!哪来这些缠葛,“君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依我说,相报不如相忘于江湖!” 郁谨行闻言有感于心,“霍兄高论,我无不心服。” “哎,不对!”十三忽然一拍头,他一时忘了臂上的伤,不禁被牵扯的一痛,嘶哈了一声才道,“我说郁老兄,我今天是来接货,货没接到还吃了枪子不说,那十万大洋的订金也泡汤了。现下拐子六已死,这笔帐可得算到你头上。钱就罢了,人情帐你可得认。” 郁谨行一听欣然頷首,正要发言,就听十三一面去紧臂上的绷带一面浑不在意地道,“虽说郁家是京都城高官无人不晓,但这十万大洋换郁家个人情还是有点亏。” 郁谨行闻言沉默。 却见十三一拍郁谨行的肩又接着说:“罢了,就算我吃个亏,不过此行交了你这个朋友倒才不算亏。” 郁谨行闻言定定看向十三,俩人会心一笑,再不多言。 末了,郁谨行驱车送十三回云城,及至城外二里地处的一片杨树林,十三却叫郁谨行停了车,俩人告辞分别。 此时已是后半夜,夜色正浓,月亮星子都隐没在云层里。 十三从官道上下车,就要去杨树林里寻地道回家,未行几步就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接着就见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袭黑衣,面上蒙着黑纱,十分神秘,在暗夜中与十三擦肩而过。 十三无意瞧了一眼,只觉那神秘人身形妖娆异常,他一时纳闷,再回头看时,就见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却说颜姿羡驾着马在初秋的夜风里疾驰而过,忽然见打头儿来了一个俊逸高大的身影。她微启星眸望了一眼,忽然心中一动,不过瞬间,她即时驱马掀蹄狂奔,在青草地上留下浅浅的马蹄印。 颜姿羡一手持缰绳一手捂着胸口,胸口聚魂之处仍留有余震,微微激荡。 “没想到这小丫头,手段竟如此了得。若不是自己方才逃的快,现在必定已魂飞魄散,归于鸿蒙了。” 正面交锋 颜姿羡一面恨恨一面叹叹。 她本是于前日伤好出关,见此前派来的一行抓小妖女的爪牙都不济事,她便决定亲自来会会小妖女。 今日星夜,她只身潜入真园如入无人之境,正赶上小妖女凭窗而坐苦等十三归来。 颜姿羡见了小妖女的脸禁不住一愣,她站在窗外开的火红的玫瑰丛边,定定瞧了波澜不惊的小妖女片刻,才风情万种地开了口:“小姑娘,你的脸真是个让任何人看了都无法拒绝。” 小妖女本是夜半等十三归来,未想却等来了不速之客,此时她淡淡看了这位不速之客一眼,十分没兴趣与她多言。 颜姿羡恍若自言自语,“真是天上有一地下无双的美人儿,可惜美貌单拿出来只会招祸,空负绝色只能带来弊端。” “你来这里干什么?”小妖女似没听见颜的话,瞧也不瞧她。 “我来取代你,呵呵,”颜姿羡妩媚一笑,无限情,“也可以说是来取你的皮。” 小妖女浑似没听见似地依旧托腮看向天空。 颜姿羡见小妖女不理自己,便直接干脆了当地道出来意:“小姑娘,我们换一换皮如何?” 小妖女闻言倒是站了起来,她对着窗外半隐在玫瑰花丛里的颜姿羡奶声奶气开了口:“不如何。”她狡黠一笑,灵气逼人,“不如我为你换个魂魄吧!” 话音未落,只听小妖女手腕上的骨铃发出细微的响动,颜姿羡猝不及防心中激荡,只感觉自己的魂魄倾刻之间已经出体,她来不及难以置信,慌忙之中催动咒语,赶紧把魂魄匆匆定在身体,尔后一闪身狼狈地逃了。 颜姿羡带伤而回,此刻她驰马捂胸回想刚刚之事,依旧后怕,“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竟如此厉害,眨眼之间差一点就让自己魂飞魄散,果然是自己小觑了她,不过……”她略一思索,下了定论:“那小姑娘自己倒分明曾见过。” 原来三百多年前,长生门举行大祭,刚下山的小妖女被当成小乞丐抓来,被用做献活祭,当时小妖女打倒一遍逃了。 颜姿羡当时的术法并不十分精进,未能看出小妖女来历,她自认为反正充当祭品的人有的是,亦没派人去追。现在想想,还好当时未与小妖女正面锣鼓的对阵,不然以自己当时的浅薄术法,必定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颜姿羡一见小妖女,便确定她就是当年大闹长生门又跑掉的绝色小乞儿,她暗暗思量一番,又不禁想到:“这小妖女果然是个人物,也不枉自己追寻这大半年时光。” 原来,那颜姿羡一生追求长生几近已走火入魔,又颇负道行。长生门又是历来专门收集奇闻异事,修的亦是奇门异术,在颜姿羡坐上门主之位后更是变本加厉不择手段。 去岁冬天,王二毛子与十三对弈,在容城炸山传出炸出女鬼之说传到长生门耳中,长生门便由此为线索暗里苦寻,直至追寻踪迹到云城。 先锋卫若乃颜姿羡的心腹,心机极深,术法有成。每每得了异闻之源,他便被派去以收故事为由探听。他又有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所以今年正月时,十三与老迷糊头在鬼市所见之买故事的妇人便是卫若所扮。 卫若暗里蜇伏,一步步循线顺藤摸瓜,后来得知了白鹭发异病,他便装成个方外之人,自称专会“看奇症解冤孽”,登了白家的门毛遂自荐。 白家正是病急乱投医之时自然没有分辨他的身分,反而把他当神人请进了内堂为白鹭医治。 卫若便施术轻松解读了白鹭魂魄里的记忆。得知了兔子一事后,他收了白仰雄二十块大洋回去向颜姿羡复命,尔后他依令守株待兔,终于在兔子一日喝的醉醺醺之时趁机将其捕获。 那日兔子偷酒喝醉化了原形被趁机套住,伤了腿。在与颜姿羡对弈时,兔死颜伤,兔子被摄魂读魂,颜姿羡知晓了小妖女的存在。 兔子为免自己的魂魄成为颜姿羡的傀儡,便拼尽最后一丝力将自己魂魄自行毁灭散落。后来才有小妖女收集兔子魂魄一事。 颜姿羡抚着胸口回忆,心想那兔子精还有几分本事,若不是趁它醉酒,自己未必能弄死它。而自己在对弈间也弄了一身伤,只得先将养修复了一阵子,还好自己是恢复后才来找小妖女麻烦,不然今日绝对逃不出这小丫头的手掌心,自己反而倒得陷入大麻烦。 现下别说自己魂魄受伤,就是完好之时也决不是那小丫头的对手,今天看她倒是无意取自己性命自己才能逃脱,若她安心弄死自己,自己也是无计可施。 未想到,当今世上竟还有如此身怀绝技的异人。 小妖女的存在,于她是幸大于不幸,她自负自己聪明无双,必是能想个法子把小妖女收于股掌之中。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颜姿羡想,现下只得回去再从长计议,等自己伤愈再想个万全之策来拿那小妖女来修炼长生也不迟。 左右忖度一番,颜姿羡便甩起缰绳策马飞驰起来。 她的马“驭风”曾被她施过密术,四蹄皆被穿眼凿开再施予符咒,受此术的马儿能一日几千里,行动如飞。 未有一个时辰,颜姿羡已回到了长生门。 此时卫若正带人在大门外恭候,一见颜姿羡回来了,卫若赶紧上前牵马扶了她下来。 两边的仆人打着灯笼站成一排,颜姿羡把马鞭交给卫若,袅娜娉婷地逾过众人走了过去,一径回到内堂。 卫若见颜姿羡神色不好,只谨慎小心地跟在她身后,并不敢多言。 颜姿羡一进厅内便甩了面纱,她懒懒坐在了厅座上,红唇紧闭,美目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生的极美,又极媚,柳眉樱唇,杏脸桃腮,媚骨天成的妖娆身,婉转横波的勾魂眼,左眼下方一颗小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更显得她风情妖娆,神秘诱惑。 颜家人除了以道法闻名,名声在外的更是他家世代遗传的好相貌。与十三的阳刚少年气不同,颜家走的是温润如玉一派,这种美放在女子身上,则让颜家世代女子都是温婉可人秀外慧中的美佳人。 而颜姿羡似乎又与众不同,她集媚惑,柔妩,妖娆,风情万种于一身,再加持上祖辈骨子里抹不掉的温婉,百转千回升华成一个世人皆不能及的绝色尤物。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颜姿羡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召示着媚骨天成。 且莫说本事,单是这绝色皮囊,便足以收拢无数裙下之臣,让无数人甘愿拜在她裙裾之下,且自愿俯首帖耳,直言“仰之幸也”。 而此时裙下臣之首卫若端了茶来递予颜姿羡。他殷勤小心,一片正色。 颜姿羡并不接卫若的茶,她的一双盈盈眼波,一如既往地停在墙上挂着的两句偈语上。 蜂彩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她用手支着额头静静凝神,似看又似没在看。 卫若轻轻放下茶不敢打扰。 半晌,颜姿羡才轻启朱唇开了口:“龙脊渡的事,了了?”她的声音媚的能滴出水来,却又像根本没掺杂一丝情绪。 “回门主,一切依计行事,拐子六已死,只是……”卫若谨慎回禀,说及此他略一沉吟。 见颜姿羡示意他说下去,卫若便继续道:“郁大人的事办砸了,恐怕以后他不会再同我们合作。” 颜姿羡闻言默了默,她自来是最怕麻烦的,之前与郁谨言已共事两次,她有意长期与其相与。不过,现下既然事已至此,他郁老大不行,那只好换一个人。 她本是与郁谨言互利,也算求得庇护,与他旗鼓相当的有谁呢?颜姿羡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她揉揉眉心,禁不住陷入了沉思。 “门主,拐子六一堂的人死伤大半,却仍留有余部,现下那些余部多有不服……”卫若低低进言。 颜姿羡冷漠萧然一笑:“杀了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她言语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是。”卫若躬身领命,想了想又道:“门主虽掌管虎头帮,却自来未以真面目在虎头帮出现,此次龙脊渡收回,门主可要派个可信的人去打理?” 颜姿羡闻言不屑一顾,“卫若,你知道我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都不相信。”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抬起纤细的手指一指卫若,“我信你几分,此事你自行料理即可。” 卫若听了颜姿羡的话禁不住受宠若惊,他一时忘了小心谨慎,连声音都沾上了温柔:“该吃药了。”说着便从耳房端来一碟东西呈上。 看着那滚了雪糖霜的龙眼大的蜜色丸子,颜姿羡厌恶一皱眉:“又要吃这恶心的东西。”她妩媚一甩袖子,十分任性地不吃。 见颜姿羡面上颇有疲色,卫若自知她性子也不敢深劝。 “你且下去吧。”颜姿羡懒懒地招呼卫若退下。 “是。”卫若深深看了颜一眼,体贴地为其关好窗户,又关心倍至地嘱咐让颜姿羡记得吃药后才退下了。 颜姿羡对卫若一如既往地关心亦一如既往地不以为意。 她懒懒地,连眼皮也没抬。 待卫若走后,她整个人放松下来,静静望向窗外,此时只有天边的一轮如钩残月陪着她,凄凄清清,冷冷寂寂。 长生门分布江湖,势力遍布甚广,颜姿羡负有绝色之姿,有情人无数。她又惯会做出风情万种的撩人之态,每每勾的人心痒难耐却又不能亲近。 她若即若离,忽远忽近,时而热烈如火,时而冷的像一个谜,让裙下之臣看的见摸不着,更是念念不忘。 她活的花团锦簇,却也寂寞如斯。 她风情万种,秉绝世之风华,稀世之妩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无数,她逢场作戏,和很多人。 只要有人陪,爱不爱无所谓。 而对卫若的体贴,颜姿羡自是十分不屑,她只不过把他当做一条趁手的忠犬罢了。她不是瞧不起他,她是瞧不起这天下所有人。 颜姿羡扶额半晌,看着桌上那渍了雪霜糖的蜜色药丸,她禁不住一阵反胃恶心。 这种恶心她活一日就得受一日,她拈着药丸,深皱柳眉,她恨不得将这恶心之物扔到爪哇国,但握到手里却是一扬下巴狠狠吞了下去。 她不是意气用事的颜姿羡,她现在是无懈可击的颜姿羡。 药不能治病,但能续命。 颜姿羡闭气抚着脸无限哀伤,“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才能活的像个正常人?” 她的世界是被光明抛弃的地方,那一片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而她,是在黑暗的地狱里溺毙过的人。 一个生不如死的人,除了痛苦,还能做什么? 只怪她灵魂荒芜,只配生长痛苦。 她早就放弃寻找快乐,只奢求没有痛苦。 只是…… “谁?!” “是我,门主。”卫若又敲门进来,走上前回禀,“刚刚属下忘了回禀,上官先生今日有信来。” 颜姿羡接过信招退了卫若。 及至看过信后,她痛快下了决定。 “倒是忘了,还有一个上官。” 颜姿羡一夜两次失手,十分落寞,相与已久的郁谨言临时罢工,她现下只能选择与上官合作。 她急需人马。 数量即胜利,她就不相信就算小妖女术法再高还能敌的过千军万马。 一时,颜姿羡有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底气便自去休息了。 而现在这个被颜姿羡要费尽心机攻打的“玉”,正在鼓着小脸蛋对十三使气。 却说十三带伤星夜驰回,蹑手蹑脚地进了房,却被小妖女抓了个现形。 十三讪讪一笑,过去状做无事地一拍小妖女的小脑袋瓜道:“小呆瓜,这么晚了还不睡?又不乖了,嗯?” 小妖女气鼓鼓地盯着十三不说话,‘吃了么’像个忠诚的护卫挺胸抬头地站在小妖女身边,审贼似地看着十三。 十三舍不得凶小妖女,只上去轰跑了‘吃了么’,才拉着小妖女坐在了榻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奶糖哄小女孩似的哄她:“乖宝贝,吃颗糖不气了好不好?” “拿开,我不要!”小妖女依旧气鼓鼓,根本不理十三的糖衣炮弹。 十三装着转移话题,“平常不饿都不住嘴地吃,现在连最爱的奶糖也不吃了,怎么了?病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小妖女一歪头躲开,“哼!” 十三凑过去柔声哄道:“你这是惩罚我还是惩罚自己?”说着,他便不由分说扳过来小妖女别扭的小身板,刮一刮她的小鼻子,万分宠溺:“小呆瓜!” 小妖女仰着小脸蛋奶声奶气地控诉十三:“你说谎话!” 十三装做浑然不知:“哦?我哪里敢对你说谎?” 小妖女气哼哼,“你上次明明说过,不再夜里出去不回家!” 十三闻言低头,十分诚恳地去看她的眼睛,“你说的,是夜不归宿?”见小妖女依旧不依不饶,十三一时口不择言:“小呆瓜,你别生气,听我慢慢给你编,啊呸!听我慢慢跟你说……” 小妖女娇嗔斜了他一眼,“哼!” 十三被这纯到骨子里的一个眼神看的脑中一片空白,小妖女纯洁的不染世俗,让他感到自己怎么样都像在骗她。 对着这张脸,他忽然不想再说谎话。 对她说谎,仿佛是在犯罪,在亵渎天神。 半晌,十三一叹后出了声,他举起手腕示意,那是小妖女的头发编就的手链。 “这里有你给我的护身符,妖魔不侵,我怕什么?我保证,没有下次了,夫人就网开一面,好不好?嗯?” 抚恤金 小妖女被十三偷换的概念渐渐哄迷糊了,慢慢回转过来,却依旧口中不放松:“大骗子!” 十三赔笑,“是是是,我是大骗子,我是大坏蛋吃颗糖,嗯?” 小妖女看了看十三送到嘴边的糖依旧不动。 十三再次拍胸脯保证:“我保证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 小妖女低头抿唇,小嗓子不经意柔软下来,“我才不信。” 十三见她有了松动的意思,忙装模作样地指天发誓:“我若再说谎就让我变成个大獾天天被欺负!” 一直在门口偷看的‘吃了么’闻言忽然默默低下了头,尔后“哧溜”一声跑走了。 小妖女终于被十三逗笑了,她张口噙住十三递过来的糖,依旧故意不理十三,她把糖盒子抱在怀里并扬言都吃光,一片糖渣也不给十三留,“哼!让十三哥哥喝风好了!” 十三故做可怜向小妖女拜了拜,“求求夫人,赏个渣吧!”未想动作太大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他禁不住一皱眉,这个小细节却被小妖女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 “十三哥哥,你的胳膊爱伤了。”小妖女话语里蕴含着十成的肯定。 “我……”十三刚想编个谎,却忽然想起刚刚才保证不再骗她,现下只好点了点头。 “一点轻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包扎好了,哎,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小妖女已把十三的袖子挽上去,为十三小心翼翼地检查伤口。 十三无法,他自然知道她人小性子倔,自己又舍不得犟着她,只好任由她去了。 半晌,小妖女才为十三放下袖子,见十三面色不豫,她以为他生了自己的气,反倒回过去哄他,她轻柔地抚着十三的胳膊问:“十三哥哥,疼吗?” 她眼里含着满是心疼,十三看了心头一暖,忙去安慰她:“不疼,你一摸就不疼了。” “十三哥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保护自己呢?”小妖女叹了一声,清泠泠的小嗓子里含了无奈。 十三拉她入怀,无限动情,他轻声道:“保护我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护你。” 小妖女闻言心里像注了一眼甘泉,她乖乖伏在十三胸口,感到被爱的滋味真是幸福极了。 此时天已近黎明,十三软语温言地哄睡了小妖女,天亮时,他悄悄把怀里睡的如小奶猫似的小妖女放在榻上,爱怜地为她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半夜龙脊渡枪战,带去的一行人不知生死,他自得去料理一番。 此时凤栖阁的夜戏场刚散,十三下了黄包车未进门就见老迷糊头和油嘴子立在门口,俩人一见十三来了,赶忙上前打千问安。 “给三爷请安,知道三爷要吩咐,我一大早就在此候着。”老迷糊头上前笑回着话,油嘴子在老迷糊头身后低着头。 十三点了点头便一径进了凤栖阁。及至上了二楼落了座,老迷糊头赶紧带着油嘴子上前请罪,“三爷恕罪,都是下属人护主不周……咳……昨夜一事请三爷发落。” 十三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只问,“有人员伤亡没有?” 老迷糊头赶忙回话,“死了两个,重伤的三个,其余皆是轻伤。” 十三听了便默了默,只说:“抚恤一事就由你着手料理。” 老迷糊头闻言赶紧伸出枯爪往口袋里掏,边回道,“已经大致拟了单子,请三爷过目后敲定,还有,车已送回纺织厂去了。”他一面说一面就把帐单子与十三专用的钢笔呈了上去。 老迷糊头是五花八门的代理兼会计,五花八门虽为江湖门派,体系却正规齐全,公中走大帐自需十三签字。 十三略看了看便签了,想了想,又在那抚恤金额后面添了个零,正要说话,只见小洋火背着书包蹬蹬蹬跑了上来,及至见了十三,他立即刹住脚步,规规矩矩上前问安。 半年不见,小洋火似乎长高了半个头,身板也壮实了,脸蛋却较先前瘦削了些,褪了些婴儿肥,少了稚嫩,倒添了几分少年之气。 十三一见他便招呼他叫上前坐着吃果子,小洋火规规矩矩地告了谢,却犹自不敢坐。他上了这大半年学,受了诗书熏陶,更识得礼义与上下之分,故而谨慎守着规矩,不敢再像从前孩子似的不管不顾与十三同桌吃喝。 他穿着一身蓝布学生装,低头盯着有些顶脚的黑布鞋,手不住拽着磨了边的书包带子,略略有些羞涩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大孩子了。 老迷糊头见小洋火不似以往与十三相处,怕冷了场,赶紧打圆场,“这小倔驴驹子,成天熬心苦读,说要见了三爷时请三爷检查功课,怎么现在真见了三爷,反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起来了?咳……”他一指小洋火,“你前日背的劝学,怎么不背一回让三爷听听?”” 小洋火只顾低头,闻听老迷糊头的话,他抿了抿唇,才抬头看向十三,询问十三的意思。 十三点头应允。 小洋火便挺胸抬头,朗声背诵起来。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 ………… 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他声音宏朗却依旧带着稚嫩,面上挂着一派小大人的正经持重之色。及至一背诵完,他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十三见之不禁一笑,又赞赏道:“果然颇长进了。”说着就把桌上刚刚签过字的钢笔递给小洋火,又道:“以后就如此好好用心学习,必能青出于蓝。” 小洋火听到十三的赞赏鼓励,又见十三把常用的钢笔亲自递给自己,他满面喜色地上前接住,敬畏天神似地看向十三。 老迷糊头见状忍不住又打趣一番:“这可不得了了,这回得了三爷亲自送的好东西,回去后,这小马驹子还不得摆个香案供起来……咳……”说着就嘿嘿笑。 小洋火闻言更不好意思,只紧紧握着钢笔。 十三亦一笑,又把抚恤单子交予老迷糊头,着他去好生料理。 老迷糊头一面接过单子一面应了。 后面的油嘴子本是昨日当了逃兵,生怕十三会降罪于他,故而一直默默装透明人。此刻他在老迷糊头背后偷眼一看,忍不住瞪大了眼珠子,心中暗暗咋舌后悔,那抚恤金数目之大,足够他八辈子都吃不完!此刻他直恨自己没在昨天的枪战中被打掉个胳膊腿儿! 中秋节 旿晚油嘴子被十三派出去处理卖菱藕小舟冒撞之事,他就趁机脱了滑去猫着休息。后来一见刺客来袭,他吓的屁滚尿流地先爬到了车底下躲着,及至战火平息散尽他才捂着脑袋爬出来,见渡口横尸一片,他直念,“阿弥陀佛,感谢神天萨保佑,回去要少闻点鼻烟留着上香。”现下见十三厚赏抚恤伤亡人员,他又恨神佛太保佑他了,以至于没让他受个伤趁机搂上一笔。 他心中暗悔的肠子都青了却不敢面露一丝,只对着那抚恤单子直愣眼儿。 此时天已将午,十三见料理完事宜便要离去。昨日至现在他一夜未睡,俊逸的脸上难掩疲惫。 时近中秋佳节,街上十分热闹,凤栖阁亦额外另添了堂会,请了京都城名角儿来唱。 此刻台上唱的正热闹,台下一片叫好之声,十三下楼时,不经意间一错眼,就见一个人一猛地一伸头又不见了,那身影倒是十分熟悉。 十三并不甚在意,在众人的恭送中出了门。 却说转眼又至三五中秋夕。 八月十五这天,秋风剪剪,天高云淡,霍宅忽然张灯结彩,上下一片欢娱共庆佳节。 十三忍不住纳闷,暗想今年过年都没这么大操大办,现下不知道老头子又是哪根神经跳的兴奋了,想一出是一出。 纳闷的人不只十三,还有凭栏空恨的十八姨太。 却说今年中秋佳节,老头子竟一改往常,未启用十八姨太张罗,却换了以“老实人”闻名的五姨太。 五姨太最是谨守规矩,从不抓尖卖俏,平日里为人既亲和,又会周全。故而众小姨太们倒没有人生事不服,五姨太的差事也当的颇为顺和。 十八姨太怕人嘲笑,推病没去人前,只在暗地里独自疑惑,想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 及至她从头到脚又理了一番,却依旧是半天都想不出个头绪,只心道自己并未办坏什么差事。 一时忽然想起上个月十五日“中元地官大帝的圣诞”,十八姨太禁不住暗暗思量:难道是帝官圣诞办的不合老头子心意?不过此宗事年年如此,都是按规矩办,今年却也没添减…… 她一时否了自己又左思右想,最后胡乱得出结论:再不然就是经文超度一事办差了? 这老爷子说来也怪,他自来信奉人都靠不住,泥胎子神仙就更没谱了,却不知缘何年年七月十五大办道场,雷打不动。而十八姨太来了这几年亦接了这差事打理。 今年依旧如常,老头子做中元斋醮,亲自与道观里的道众诵了一天经,求清虚大帝普度。 十八姨太自己亦前前后后忙着料理,中间田中原派人送来香烛茶银之礼,又有冯蓝沈吴等世交相继而来,她出去应承,难道是在此处漏了缝? 这边十八姨太百思不得其解咬坏了手帕子,那边小姨太太们倒是难得没闹腾,说说笑笑过了个好节,瓜子磕了一地酒水喝空几坛。打外面来看,倒真是一幅姐妹同乐图。 却说老头子忽然大发佳兴,请了两台戏,一台摆在沧浪园内,一台专门摆在了小姨太太们的西园子。 又宰羊烹猪大办流水宴,月饼果酒堆成小山,却没请一个外客,只是家宴仆差,又亲自吩咐下去,让仆差分班看戏吃喝,不必拘礼。 闻听老头子如此恩典,家宅里上下一片花团锦簇的热闹,无人脸上不是一派喜气洋洋。 老管家见人来人往,怕忙乱中一个不察凭生事端,不免又对几个管事的多罗唣几句。 鹤发鸡皮的老管家站在园门前对站成两排的管事颇有威严地开了口:“吩咐你们手下的人,别只顾着吃酒看戏,门哨尤其紧着些。虽是老太爷开恩,大家也更要勤谨些,处处更要加以小心,以防生事。否则出了纰漏,到时候不但要受罚,还丢了脸面,让我也难做。都跟了老太爷三四代人了,若谁的面也不给,我脸软,心里过不去。若轻纵了谁,在上头又交待不过去,也难回老太爷的话。现下我少不得先戒饬你们,大家主动严守规矩,也省的为难,到时候大家也好做。” 众人闻言赶紧痛快应承,唯唯点头,又赔笑说:“您老又操心了,这应当合分的事又何消您老人家吩咐?老太爷盛德怜下,我们当差的又岂是那不知事的混人?若不顾体面怠了工,到时候不用您老开口,我们保管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哪有那么大脸向您老去讨情呢?我们又岂是那没良心的?世代受霍家恩典端霍家饭碗,若得意忘形,辜负了老主子的一片心,合该打死无怨了……” 正说着,就见十三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的小候捧着个水晶托盘,上面盛着一盘沾了霜露的紫葡萄,那葡萄把儿上还带着新鲜绿叶,一看就是刚从葡萄架上现绞下来的。 众差人赶忙向十三躬身问安,老管家上前笑道:“老太爷现下在观海阁二楼听戏呢,大爷二爷都在陪着,三爷现下去了正好齐全了。” 十三微一点头,就带着小候一径去了观海阁。 那观海阁是个古色古香的二层八角小楼,就盖在会客厅儿旁边,最适合登高望远。 十三一上楼就果然见老大老二都立在老头子身边说笑,他吩咐小候放下葡萄又陪着老头子说了一回话,看了一回戏后方回了真园。 热闹一直到傍晚时分方散。 晚上,老头子领着老大老二与十三在祠堂上完香后方回了园子,又肃声嘱咐三人:“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 三人唯唯听训。 此时中秋团圆佳宴已摆在沧浪园的水榭阁子里,园中花卉繁盛,草木深深,曲径通幽。 入夜时分,风清月朗,上下如银,一轮明月挂在夜空,皎皎团团睛彩辉映。秋香色的烟罗纱帘上眏着月影,扬扬袅袅,十分飘逸,如入仙境。几株高大葳蕤的梧桐被秋风一吹哗哗啦啦,更送清爽,端的是桐剪秋风。湖边几棵桂花树开的金黄一片,眏着碧波,被晴明的月色一照,煞是好看。 水榭阁子里早摆上了桌椅几凳,各色月饼堆的有小山高,底下最大一块有桌面大小。瓜果梨桃等时令鲜果都是霍家田庄山上出的,现摘了赶着节下送来,为了迎合老头子的现撷现吃的心意。阁子一角坐了两个小风炉子,一个小炉子烹茶,一个小炉子烫酒。 大团桌上的菜馔琳琅满目,干鲜,晕素,水陆,中原海外,山南海北,天下各色酒馔果菜应有尽有,霍家自来舍得在吃上下功夫,亦不消细说。 来往上菜的仆人鱼贯不绝,此时小妖女早被请了来,众人端坐在团桌前。 一时菜齐,老头子坐于上首举杯,哥仨忙举杯敬酒,又说了几句吉祥佳词,筵席开始。 桌上一时寂寂,不闻碗箸之声。 未多时,见仆人端来两大盘清蒸大闸蟹,老大忙站起来取了一只拳头大的圆脐螃蟹,仔细剥好了蟹肉放在给老头子面前。老二把一碟子佐蟹的姜醋放在剥好的蟹肉旁,十三把那合欢花煨的黄酒给老头子满倒了一杯。 见老头子蘸着姜醋吃了一壳子蟹肉,又满饮了一杯酒,哥仨才复又归坐用菜。 “你媳妇儿有了吗?有了就别吃那蟹了,喝这个,补胎。”老头子边说边示意仆人把刚端上来的冬瓜茶放到了小妖女面前。 ———————— 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上官意抒 十三正给小妖女剥螃蟹,不意老头子会在饭桌上突然来上这么一句,也不便答话,只冲老头子讪讪的笑笑。 好在老头子说了一句就并没再问的意思,只又命仆人把那盘八宝豆腐,和一碗鸡汤煨的龙眼大的荠菜小馄饨给小妖女吃。 当时酒过二巡,撤了螃蟹浣了手,哥仨顺着老头子的意思闲闲说些趣话。 小妖女坐不住筵席,吃了个螃蟹后早就脱了滑,她俏灵灵地走到湖边东游西逛。 此时湖心种的一大片荷花已凋谢,只有荷叶碧碧,随着夜风轻舞剪剪。而湖边的几丛百合开的正盛,沾了露水的花蕊香气清泠盈盈扑鼻。 小妖女摘了几朵百合当喇叭吹,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又丢掉,蹦蹦跳跳去追赶鸣蝉,没半刻得闲。 她一会儿捧水捞月玩,一会儿又跑到桂花树下折花枝。彼时她穿着一身宽大束腰的玉白色纱裙,随意披散着长发,月色辉映,池水碧清,衬的她如画中仙子,大有人向广寒奔之意。 老头子看她调皮的有趣,直说她倒像月宫仙子刚下凡,又叫仆人小心跟着她伺候,谨防落水,又让她小心石子上的苍苔别滑了脚…… 正追鹿赶鹤的小妖女闻言向老头子调皮一笑,轻盈一闪身就骑上了那只梅花鹿。 她一手持着一支金黄的桂花,一手拿着一个粟子松穰冰皮月饼,半倾着身子逗仙鹤。她头发上沾着花瓣,裙子上也沾着点点花瓣,颇有一种出尘的浑然天成。 皓月清波,她骑着小鹿在花木间闲闲游荡,宛如一个刚入世的小精灵。 众人赏了一回月,又赏了一回小精灵入世。 一时夜风乍起,凉凉飒飒,更添秋意。老头子饮了一杯酒,望了月亮片刻,缓缓道:“轩冕客志在林泉,山林士胸怀廊庙。” 他放下酒杯又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今日佳节不可无诗,你们三人以此诌一首。” 三人闻言连忙称是,正待说话,就听仆人来回话说,“田部长来了。” 老头子闻言便吩咐人请进来。未多时就见田中原带着一队人踢踢踏踏走了进来,一见老头子就哈哈大笑:“老爷子好兴致,今日佳节,我又来扰您的酒兴了!” 老头子闻之一笑,命仆人添上碗筷,请田中原坐席。 田中原闻言豪爽地一摆手,先与老大老二十三互相打了招呼,又笑说:“坐席倒不忙,还有个故人要给老爷子问安呢!”说着就对下首一行人中说道,“老师,见了老爷子还不露真面目吗?哈哈哈!” 一语未落,就见跟着田中原来的人群中转出来一个人,来人望之五六十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庞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幅金丝眼镜,浑身上下俨然一幅教书先生的打扮。 此人在众人的目光下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先是对上首的老头子致了一礼,尔后十分彬彬有礼地开了口:“晚辈意抒向老人家问好。” 他言语不卑不亢,儒雅清和,浑然一幅名士之风。 老头子稳坐上座却不发一言,只深深地瞅着来人,半晌,他方才淡淡一笑,侧过脸去看着旁边的田中原道:“老了,记性不行了,原来是自山的旧友。”他说及此瞅了来人一眼,“你是叫……” “晚辈复姓上官,字意抒,名修。”上官意抒又是致上一礼,行为举止极为清雅淡然。 老头子闻言微一点头。 田中原在旁打趣着哈哈一笑,“天下之事杂繁,老爷子哪能都一一记全?别说这十来年间的事,论起来,昨天晚上吃的什么我都忘了!……” 老头子面上亦含着淡薄的笑,命人摆箸添杯,请二人入席。 一时众人分宾主坐了,上官意抒先命随从送上拜礼,又十分谦和地道:“晚辈今日一至云城,别的一概未及整理就赶来拜见老人家,万望老人家不要怪我唐突,实在是我与自山兄情如兄弟,心中敬重老人家在第一位,故而未及递拜帖就不请自来了,还望老人家恕我冒撞之失……” 老头子不甚在意地一摆手,又请二人不要拘泥:“自当在家里就好。”一面说一面又与上官意抒相对而酌,却并不给十三三兄弟介绍,亦未命三人见礼。 老大老二装做两耳不闻席间事,一心溺于酒杯深。 而十三一见了上官意抒却心中微微一动,又听上官意抒刚刚口中称自己父亲的名号,十三一时记忆涌上心头,这位声称与自己父亲“情同兄弟”之人,自己在十年前分明见过。 “如此佳节美景,怎不见有曲乐助兴?”上官意抒放下酒杯,含了谦逊的笑与老头子寒喧。 老头子闻之淡淡,“人老了,不惯吵闹,图个清静也算修心。” “老人家说的是,老人家见解与晚辈不谋而合。晚辈自来认为人生在世,名利权柄皆为虚妄,惟修身养性才乃头一等大事。古语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看天边云卷云舒’,晚辈这几年醉心于山水之间,也曾游历名山大川,可叹天地造化,钟灵毓秀,实在抒人胸襟。” “那一日走到岳阳楼,果然浩浩荡荡气象万千,令人心旷神怡,宠辱偕忘……” 上官意抒似忽然有感而发,高谈阔论,一时从岳阳楼之大观说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再说到巴山夜雨涨秋池,最后说到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他口吐莲花,滔滔不绝,满口都是淡泊明志醉心山水。 老头子总不言语,在田中原劝酒时方淡淡饮上一口。 此时彩云遮月,更深露重,筵席已冷。老头子面上已有了倦意,便对田中原和上官意抒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聚。” 说完便命老大老二与十三好生去送贵客出门。 三兄弟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正要相请时,却见上官意抒坐在位子上并不动,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恭敬地呈给老头子相看,又站起来十分彬彬有礼地道:“并非晚辈轻狂,实在是此次来确有要事。老人家,十年前我与自山兄互为知己,私自定下儿女亲家,此怀表就是自山兄与我相换的信物,用做定亲之礼。” 天上掉下来的娃娃亲 “老人家,十年前我与自山兄互为知己,私自定下儿女亲家,此怀表就是自山兄与我相换的信物,用做定亲之礼。” 上官意抒一语落下惊呆四座,三兄弟纷纷愣了愣,尔后面面相觑。 连刚站起来的田中原也不自觉地顿了顿,他做为曾经的上官意抒的学生,今日忽然被多年未联系的老师找上门来拜托引见,他不得驳回。但只以为是引见罢了,未想这好老师还私携着这么个爆炸新闻。 此时三兄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老头子。 老头子面色不明,默了半晌,忽然接过上官意抒手中那个挂链的纯金怀表,略看了看便道:“确实是我孙儿自山的遗物,不过……”他略有寒意地看向上官意抒,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不知你当时与自山说定婚约的,是我的哪个重孙子?” 上官意抒先时见老头子不说话,心中不由暗自紧张,生怕老头子不肯认这门亲事,及至见老头子接过怀表,他不自觉暗抒了一口气。 此时见老头子已有了七八分应允的意思,上官意抒含了十分谦和的笑容一指十三:“当初我与自山兄敲定的姻缘,正是三少爷。” 此语刚落,十三立即“蹭”地上前就要揪住上官意抒的衣领子打他个“妄图讹诈”,中途却被老头子一个凌厉的眼风制止住了。 十三犹自不甘,他不情愿地放下拳头,一张俊脸如霜,眼神里含了十分的不屑:“怎么,你上官家的女儿推销不出去了,现在随便捏个谎话就来讹诈!你是打量我死了老爹没地方问询?!我告诉你!别说你一块怀表,就是老子的爹现在复活了,你也甭想让老子入套!老子有媳妇!什么狗屁儿女亲家,做你的春秋大梦!!”他面上桀骜,言语不逊,一番话说的流里流气,轻蔑至极,堪称十分的目中无人。 上官意抒却丝毫不意为忤,他似十分了解十三的性子似的,反倒对十三颇为赏识地笑了笑,又转过头对一直面色如水的老头子道:“老人家明鉴,定者,定也。又有定礼证明,岂有谎称之言?至于讹诈更是无从说起。”他说及此意味深长地看了十三一眼,言语依旧平和,“且更无反悔之说。” 十三此时直想一枪毙了面前一直带着一派谦逊仁和笑容的上官意抒。 老头子明知上官意抒其中深意,却并不把话挑明说死,只低咳了一声,才道:“今日天色已晚,此事还须再从长计议。”说着就率先站了起来,吩咐仆人送客。 “且慢……”上官意抒见状不慌不忙地拦下了老头子,上前道:“虽说如此,晚辈还有一事。” “说。”老头子在原地站着,面无表情地平平开了口。 “那晚辈就直言了。说来惭愧,晚辈本膝下无女,十年前才知有亲女流落江湖,这也是晚辈年轻时候干下的一件荒唐事,不提也罢。这件事当时自山兄也知晓,故而我两人定了婚约,只是…… “只是后来我辗转把女儿接回,才发现是一对双生女。那时自山兄已不幸亡故,我因事缠忙不得分身,至今女儿已大不能独守空闺,晚辈亦不是那背信弃义之人,故千里赶来相许。” “只是…………这一对双生女儿和三少爷的婚约如何处之?是应该娶大还是应该娶一对?全凭老人家做主,晚辈无不应承。” 上官意抒说一句,十三的脸就冷一分,及至上官意抒悠然说完,十三已快冷成了一座冰山。 连旁边站着看戏的田中原都不着意往边上挪了几寸,生怕十三抢了自己腰间的枪去崩了上官意抒。 这强买强卖的生意和谁不好谈?非上赶霍家老三,连他田中原都知道上官意抒此番纯属是以命搏财。 钱财罢了,换个法子也能讹,这强卖女儿予人的招儿可够辛辣的,还要强卖给个天不怕地不怕最恨人挟制的活阎王,以后这戏有的看了。 田中原一面想着一面暗自下了决定,以后自己还是得离自己这位老师远着点,大家都是图财,但犯不着搭命。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阎王手下找不自在,没好儿。 一时间水榭阁子里冷了场,只等老头子发话。 “再议。”老头子在众人的翘望中丢下平平的两个字,再不看众人,径直在仆人的促拥下回房了。 老大见状赶忙打起精神礼让田中原与上官意抒二人,直送二人出了门。 见十三仍站在原地,老二虚白着一张脸上前安慰:“三弟,也不用着恼,纵是娶了那一对姐妹当个妾也无防,何况老头子也未必能吐口同意。” 十三闻言桀骜地一挑眉,满心不痛快,“二哥说的倒是轻巧,你怎不去娶?不然就说动让老头子去娶,反正他已经有了十八个姨太太,再多饶上两个也没什么。” 老二倒难得没打趣十三,只拍了拍他的肩便自回房去了。 好好的中秋宴,十三被上官意抒这个不速之客扰的烦不胜烦,他倒是根本没把上官意抒放在眼里,只是老头子的意味不明让他颇不痛快。 自己明明有了媳妇儿,难道随便来个人掏出个东西冠上个“信物”之名,就能证明和自己有婚约? 老头子不在明面上直接拒绝上官意抒并把他打出去,反倒一再听他放屁,末了还说了一句“再议”,直让十三如芒刺背。 难道,老头子还另有打算? “十三哥哥!”十三正自胡乱想着,就听见一声清清脆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十三一抬头,就见小妖女正站在湖对面的几只仙鹤间笑着向自己摆手:“十三哥哥!” 本正被愤恼缠绕的十三瞬间被小妖女的声音激退了心中的不快,正要绕过横廊去对面找她,却见小妖女竟跳到那只个头最大的仙鹤身上,骑着鹤飞过来了。 果然是“寒塘渡鹤影”。 此时已近子时,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愈发的圆亮了,小妖女就好像骑着仙鹤刚从月亮上飞下来一样。 眨眼间那鹤已驮着小妖女飞到了十三面前,它似怕摔了背上的小妖女似的,落地时十分缓慢稳当。 ———————— 祝大家牛年大吉!牛气冲天! 问诊 小妖女却浑不在意仙鹤的一番苦心,她径直跳下了鹤背,一个急奔就扑到了十三怀里咯咯笑着撒娇,“十三哥哥!” “你真是调皮皮出新花样,难为这鹤平日傲孤,竟也肯让你骑。”十三宠爱地一拍小妖女的小脑袋瓜,爱怜地为她择去头发上沾的桂花瓣。 小妖女又是天真烂漫地“咯咯”一笑,见那仙鹤还站在旁如忠诚守卫,她轻轻一招手,那鹤歪头瞧了小妖女一眼便展开大翅膀飞走了。 十三一笑揽着小妖女回了真园。 次日一早,老头子便闹了起来。 老大赶紧把医院的医生请了来,老头子一时说是夜里着了寒被风吹了头,一时又说着了些气恼,其中或多少携带着些夹枪带棒之语:“明里暗里被谁下了毒也未可知。” 十三未及吃早饭便赶了过去,一进门就见老大正规立在榻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戴黑边眼镜青年医生,正坐在床前拿着听诊器给老头子会诊。 半晌,青年医生才收了听诊器站了起来,向老头子恭敬道:“老爷子,这几日是不是多进了些饮食?” 一语刚落,四下无声。片刻,老头子点了点头。 青年医生见状有了把握,瞅瞅十三哥仨又微笑说:“公子们放心,老爷子不是中毒,而是暴饮暴食引发的腹胀,吃几回药消化了积食就好了。”说着就从诊箱里拿出来几个瓶瓶罐罐和一叠裁好的硬纸,拣药片分装。 未多时青年医生便包好了几包药片递给老大,又嘱咐了吃法用量后便被仆人送出去了。 这边老大赶紧倒了热水伺候老头子吃药,未料十三上前制止了他,“大哥,慢,这洋大夫的玩意儿治标不治本,按下葫芦起来瓢,病根儿憋在身体里终是隐患,不如让我给太爷爷瞧瞧。” “老三,太爷爷的身体可是正事儿,你上一边儿闹去。”老大不信十三,三言两语就要打发了他。 “且慢。”老头子此时却阻止住了老大,将十三叫到面前道:“你刚刚说的倒有些道理,依你看,我这病症该怎么断?” “治病根儿还得是要中医,太爷爷如何不懂这个理儿?洋人的玩意儿弊大于利,太爷爷不如让我瞧瞧。”十三满腹自信。 “那你就瞧瞧。”老头子闻言歪靠在榻上瞅了十三一眼。 十三见老头子应了,便上前坐在榻边,给老头子搭了脉,听了一会后,又叫老头子伸出舌头来看。 “舌红,薄黄苔,脉细数,太爷爷,您是不是腹胀腹痛、泛酸烧心,腹里隐隐有烧灼感?” 老头子闻言点头,又道:“今早起来就不停地打嗝,用了个旧人给的老法子方才压住了。” “这就更对了,以上症状必会引发呃逆,您用的什么老法子压制的打嗝?旧人……谁啊?”十三纳闷。 老头子闻言却不答,只道:“你且说说该怎么治?” “这也不难,”十三想了想,便命人呈上纸笔,尔后他自行云流水的开了一张方子。 百合、茯苓、玄参、乌药、泽泻、麦冬、当归、茵陈、延胡索、白芍、石斛、九节菖蒲、川芎、鸡内金、三七、白术、地榆、蒲黄。 “方中药以水煎服,一副见效,三副去根。” 老头子闻言一抬手,老大赶忙把那方子递给他看。老头子看了片刻,便道:“难为你了,成日家杂学旁收竟也能有些进益。” 十三难得听到老头子夸奖,虽说是先损后夸,那也比光挨损强不是? 他不禁一时有些得意忘形,真个把自己当成了大夫,没深没浅地唠叨起病人来,“太爷爷,您老了脾胃弱,饮食不节荦素不禁,胃火又重,您不打嗝谁打嗝?以后您少吃点,管好自己的嘴,再管好了自己的脾气,少找点气生,不就省得喝药了?” “放屁!!”老头子忽然一声气如洪钟的骂声把十三惊的回了神。 乖乖,一时忘了自己的病人是个喜怒无常的大老虎。 十三一时讪讪,感紧正了脸色不敢再随意说笑。 “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你们几个兔崽子!”老头子抄起大拐杖一指老大和十三满面愠怒地喝道:“我做什么就需要管好自己的脾气不生气?!合该是你们应当管好了自己,少他娘的来气我!我当年铁骨铮铮的一条硬汉!都是因为你们这几个不长进的东西,操心操的现在老的没了人样!三天一大气两天一小气,没片刻得闲!连门也出不去几回!!想当年我健步如飞以一敌百!!!……” 十三与老大躬身站着,一声儿也不敢出,只任凭老头子的训斥如狂风骤雨扑面而来。 晚来一步的老二一到花厅门前正赶上此阵仗,他赶紧噤了声脚底抹油溜了。 半晌,等老头子撒够了气才把哥儿俩轰了出来。 俩难兄难弟一出门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园子。 “还当年健步如飞,老头子真是吹的没边儿了,人还想飞?”十三回到房里,一面喝着小妖女递过来的杏酪一面依旧十分不忿地暗发牢骚。 小妖女不解其意,闻言歪了歪头,笑吟吟对满面沮丧的十三道:“人要飞也有方法,把膝盖骨卸下来,再扎两个小洞就会飞啦!” 十三一听差点惊掉了下巴,“你说的是真是假?” “嗯,当然是……” 一语未了只见张妈打帘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上房的听差,那差人一进门就给十三问了安,尔后才恭声回话:“回三少爷,老太爷说您刚刚开的方子没写明白剂量,让小的来问问清楚。” 十三正因挨了骂秧秧不乐,闻言也只得十分不乐情愿地又写了一张清楚的方子交予了差人,差人拿着方子恭敬去了。 “吃着我开的药,我还反得挨骂,真特娘憋屈!”十三暗自叫屈。 小妖女在一旁浑然不觉,不解的问十三:“谁要吃药?十三哥哥吗?” “当然不是。”十三见她娇俏可爱一时忘了烦恼,忍不住过去一拍她的头,笑道:“是老头子病了,要吃药。” “吃药是为了阻止受伤的魂魄消亡,老爷爷的魂魄受损了吗?”小妖女歪头看向十三。 十三听了小妖女新奇的妙论忍不住愣了一愣,他一挑俊眉,声音染上了些许兴奋,“如此说,只要能让魂魄永保无虞,人就能长生?” 哥,我呀! “如此说,只要能让魂魄永保无虞,人就能长生?” “唔……”小妖女托腮,想了想才道:“好像是,好像又不是,嗯,我不记得了。” 十三一时想起她的身世,生怕勾起她的不开心,便不欲再追问。 “不过……”小妖女却忽然又开了口,“确实有让人长生的药,但我忘了怎么制作。” “哦?”十三禁不住挑眉。 “好像要加很多毒虫,唔,十三哥哥,你要想吃我可以试着去做。”小妖女奶声奶气,丝毫没看到十三一听到“毒虫”二字就骤然变了脸色。 此时十三闻听小妖女天真的妙言赶紧摆手,“别别!我不想……呃……你若制了这药就让‘吃了么’吃,它求长生,它最爱吃药。” ‘吃了么’本是正一面擦着桌子一面偷听着两人说话,忽然闻听十三此言,它两只毛耳朵猛地一竖,登时瞪着一双小狗眼去看小妖女。 小妖女浑然不觉一人一獾的恐慌,她依旧托腮沉思,一幅在搜肠刮肚想那所谓的以毒所制的“长生药”的样子。 十三生怕她一时兴起真胡乱做毒药给自己吃,为免自己英年早逝,他正要想个话题蒙混过去,却听外面差人又来回禀事宜。 “回三少爷,上官先生来探望老太爷,先生指名要请您出去相见,老太爷派小的来传话。”差人隔着帘子在门外回完话便躬身立着,也不敢抬头。 “他妈的!这是当本爷是庙墙上的画儿了!想来看一眼就看一眼!不去!!” 十三顶着一张含霜俊脸,愤愤下了令。 差人闻言只垂手立正原地,不敢去回话。 十三不耐烦一挥手,“蠢东西!就说我刚刚才出了门!” 差人方唯唯诺诺领命去了。 “他娘的!老头子愿意交结这个狗屁上官意抒是他的事,反正休想自己在此事上妥协!” 十三打定了硬主意,连浅表上的面子情也不给上官意抒留。 老头子爱打就打爱骂就骂,反正他这回是豁出去了! 正想着,就见外面又有人来回话,十三正浑身不自在,闻言以为又是上房来人,他大步流星地直接冲出了花厅,正要发作,就见小候站在大厅的门前立等着,一见了十三赶忙上前来问安。 “怎么是你?”十三见来人是小候便微缓了脸色。 “是,回三少爷,大门上有个少年模样的人吵着要见您,小的本来要赶走他,但他不依不饶,非说……”小候说及此踌躇了一下,偷觑了十三一眼。 “说什么?”十三满脸不耐烦。 “他说……”小候触到十三眼中的冷意赶紧继续回话,“他说您是他亲大哥,他是您亲弟弟,得罪了他包管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十三闻言眼眸一动,尔后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门,小候在后面赶紧跟上。 及至出了园子还未到大门,就果然听见一个少年在那里高声叫嚷。 几个看门的差人见他是个没规矩的野孩子,七手八脚地就要赶走他,“去去去!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这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还不麻利儿地滚远了,识相些,省的挨揍!” “你敢揍小爷?我可是拜了山头的!瞎眼的奴才!小爷翘起一只脚比你的狗头都高!”那少年见众差人轰赶反倒更上前了一步,梗着脖子叫板,面上无一丝惧色。 “你个小杂碎!不识抬举!你看我不敲掉你的狗牙!剪了你的舌头!……”为首的一个猪腰子脸的差人见那少年还敢对骂,赶紧腆着肥肚子下了台阶,就要过去掰那少年的嘴。 两下正撕扯着,就见十三寒着脸走了过来,众差人忙停下手,齐齐垂首躬身向十三问好。 那少年本是正被众差人围攻,眼看下一秒就将被围殴,他正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跟对方玩儿命,此时见众人忽然退了,他十分不解,一抬头就见十三众星捧月似的站在了门前。 “大哥!!”那少年此时喜从天降。他本是满脸豪横,一身无赖,忽然一见十三,他一张坚毅的脸上两只狭长的眼倏然一亮,颊边的一对小梨窝一深,赶忙上前高喊道:“大哥!!!” 见十三一幅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似的,他赶快一指自己做开了介绍,“大哥!我啊,鱼之乐!你的好弟弟!” “你来干什么?”相比鱼之乐的喜不自胜,十三十分淡然。 本是摸不着头脑正在观望的众差人,一听到十三这句就知十三与此人相识,众人都赶紧识趣地退到一边。 鱼之乐终于得了宽敞的前路,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对十三一乐:“大哥,那什么,”他说了一句忽然瞅了瞅两边的差人,尔后一脸神秘兮兮地对十三道:“我找您有要事,这里人多耳杂,咱们里面说?” 十三淡淡扫了鱼之乐一眼,见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靛蓝色绸衣裤,脚上穿着绑带靴,上身依旧套着那件黑色的旧皮夹克,一头硬刺刺的粟色头发长的快及了肩,他用灰叽布绸充当抹额,勒绑了额前碎发以免挡眼,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个小小的美人尖。 他吊儿郎当,斜肩懒胯,站没个站相,扬着尖尖的下巴挑着狭长的双眼斜瞧差人,一派流里流气。他浑身上下明明一幅浪荡江湖的气息,竟还颇有一股热血少年的意思。 十三怕他一直在大门前抽风,若传到老头子那自己不好开脱,便让他随自己进门。 鱼之乐得了允令赶紧跟在十三身后进了门,经过众看门的听差时,他还不忘用眼神不忿地鄙视其一番。 小候见十三已走远了,鱼之乐还在大门前对已化身雕塑的众听差使狠,。 生怕鱼之乐流连误时,到时候惹怒十三带累自己吃瘪,小候赶紧过去拉了鱼之乐,又好言好语相劝:“小鱼少爷,我们三爷都走远了,一直和这些人浪费时间干什么?快随小的来。” 鱼之乐见小候乖觉,又见十三果然走的远了,便逾过小候紧追着十三去了。 及至进了真园,十三在水榭阁子里坐定了,才对下首只顾着吃点心喝茶的鱼之乐开了口:“你饿死鬼投胎?” 鱼之乐一面吃一面喝,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此时闻听十三的话,他忙里偷闲地回十三:“哥,这不是一大早只顾着往您这赶了,没来的及吃早饭嘛!”说话间又暴风席卷似地连吃带喝。 及至风卷残云地吃光了三四碟点心盘子和一壶碧螺春,他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十三一乐,“哥,你家的点心可够地道的,比口外的东西可好吃多了,我在口外长这么大就……” “再废话就滚出去。” 金天帅轶事 “再废话就滚出去。”十三耐着性子冷眼旁观地看了一顿饕餮大嚼大咽,本指望鱼之乐能说出什么正事,未料鱼之乐开口就是闲屁,十三禁不住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本正咂嘴回味点心滋味的鱼之乐闻言赶紧正了脸色,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哥,真有正事……” “说。”十三端起茶碗,这回连瞧也不瞧他了。 “呃……就是……”鱼之乐踌躇了片刻忽然下定决心似地一拍大腿,尔后连珠炮地说道:“就是上次您在凤栖阁发抚恤金,是不是忘了弟弟我?哥!弟弟虽然一直在外,可是一直都在尽心尽意地为您办事,这大半年我是风餐露宿,风吹日晒,风吹雨打,风驰电掣,风急浪高,风里来雨里去,风牛马不相及…………” 十三见他说相声似地天南海北说了一通,不由心道,“你是够风马牛不相及的!这半年报了个成语扫盲班吧! 怪不得那日在凤栖阁看着一个身影眼熟,原来就是这小子! 看来他早就脱了滑,这会子还敢在自己这里唱着苦情戏大放厥词。” 鱼之乐自然不晓得十三的心里活动,见十三似没听见自己的肺腑真言,他赶紧又上前一步道:“哥,这个工作危险系数太大了,经常挨揍,你看!”他说着就一撩额前的头发。 十三微一抬眼,就见他撩开一头粟发并无异常。 却见鱼之乐满脸夸张的沮色,“您看到没?就这里,还有这这……都秃了!愁的!弟弟我今年才16哇!” “还有这里!”他一撸袖子指向胳膊。 “这这这这这……”他把全身上下露着的地方指了个遍犹自嫌不够。 “对了!还有这……”鱼之乐说着一指屁股。 见鱼之乐一时兴起就要脱裤子,十三危险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警告:“你敢脱,就捏烂你的黄子。” 鱼之乐被十三的震慑吓的一个寒颤,他赶忙紧紧腰带,又机巧地转了话头儿,“哥,我这伤可够多的,一块儿算方便,新伤旧痕,大大小小都算上,包括已愈合的,都加起来怎么也得值个万八儿千的吧!” 十三淡淡听着,末了一挑眉,“这就是你所谓的要事?” “不是哥……是……抚恤嘛不是……”鱼之乐一亮小梨涡,脸上不尴不尬。 十三面含愠色,墨瞳波澜不惊,“你当我这里开慈善堂?” “不是哥……您少给点,啊不!多少给点儿也行哪!……”鱼之乐正说的兴兴头头,还要再说。 只见十三面无表情开了口,“滚。” 鱼之乐见十三下了逐客令,他赶紧搜肠刮肚地想了个迂回政策,“哥,别急啊,弟弟在容城还是有战绩的,金天帅虽然阴险狡诈,但弟弟也不白给!” “你有个屁战绩!金天帅的气儿还喘的好好儿的呢!”十三闻言瞟了鱼之乐一眼。 鱼之乐见此迂回法有隙可乘,他赶紧又道:“哥!您别这么快就下定论啊,您听我慢慢说……” 十三掏出怀表,不甚相信鱼之乐的鬼话,“你在阳间还有两分钟可以浪费。” “别啊,您看!您听我说,我本是奉了您的命去容城暗算金天帅,弟弟我可真是下了苦功了!绝没有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他一拍胸脯郑重其事地做保证,又说,“我是天天埋伏,夜夜暗访,炸药用了一车又一车,可总是被金天帅这个阴险狡诈的王巴蛋能躲过去,他就跟知道要有人暗杀他似的,狡兔三窟!我蹲了几个月才摸着他的据点儿,你猜我怎么找到的?” 十三不言。 见十三不理自己的互动,鱼之乐丝毫不扫兴,他自顾自地道,“我多聪明啊!我就知道是人就有弱点,弱点一般都藏在爱好里。我打听到金天帅的爱好就是……爱搞人家的媳妇儿!黄花大闺女他不爱,窑子里的花姐儿他也也从来不沾,却专爱勾搭成熟寡妇,半老徐娘……啧啧,视妻如妈,整个儿一个恋妈癖!” “他有一个相好儿,那可真是个十分不正经的浪货,论人尽可夫窑姐儿都羞让。那个老娘们儿妖妖调调,一举一动浑身皆贱淫之气,堪称俗中大俗,又是年轻守寡,正对金天帅的口味,您说他是不是有人格上的缺陷,精神上的瑕疵?” 十三斜椅着靠背懒懒听着,并不答言。 鱼之乐见十三不言也就乐得自己往下说。 原来和金天帅搭上的那寡妇是个媒婆的闺女,当姑娘时就又疯又野。跟着娘说媒,家家儿的新女婿有一半多都是被她勾上床先替新娘子校验的。 后来她嫁了人,女承母业当了媒婆也不安分,天天弄事,那一片儿没不知道的,人称“大便宜”,“不要钱的乐子”,后来不知怎么和金天帅勾上了,容城的小兵子们被她半遮半掩地验遍了,她也根本不背人。 她又是个男人口袋里掏钱的内行,故而在金天帅那里竟颇混的如鱼得水财色兼收,竟是她女票了男人又享了乐子。 后来有一次金天帅去那寡妇家幽会,二人正行好事,金天帅箭在弦上之时,却被早就埋伏好的鱼之乐一个炸弹吓得差点不举,当时就软成鼻涕虫。 鱼之乐说到此禁不住哈哈大笑,一时口无遮拦,“这金天帅专好睡人家的媳妇儿,哥你这么厌恶他,是不是因为他睡过你以前的相好?” 十三闻之立刻怒了,他上前踹了鱼之乐一脚骂道:“你他妈的!相好你妈蛋!” 鱼之乐见状立马噤声又装作拍了拍自己的嘴,满面赔笑道:“口误口误。” “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消息?”十三依旧满脸愠色。 “桃色消息也是消息嘛。”鱼之乐一屁股坐在十三对面,又对着十三小奶狗似地“哥长哥短”地胡说海说,却丝毫不提自己办事不利之责。 十三不耐烦鱼之乐这些没营养的废话,他言简意赅:“滚。” 当本爷这是杂耍场了是不? “哥,我真有事。”鱼之乐见十三站了起来,他赶忙上前一把拦住。 十三不理他径直往外走去,却听鱼之乐在后面嚷道:“金天帅补了云城市政协理,他昨日和一个叫上官意抒的来了云城……” “你说什么?” 十三闻言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瞧了鱼之乐一眼。 家贼 十三闻言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瞧了鱼之乐一眼。 “是真的,金天帅和一个叫上官的勾搭上了,听说那个上官老贼有权有势,十分了得。不知道怎么被金天帅这条狗舔到点子上了,就一路扶持他坐上了云城市政协理之位,代理市长,今天都上衙门了。我都看见了,哥!我可是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金天帅那狗东西呢!” “原来如此。”十三偶得此消息十分烦躁,真是一恶心未除,又凭添一恶心。这上官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此次又为何而来云城? 十年前也是这个人忽然来造访,后来自己父母双双殒亡,而自己父母死的蹊跷,老头子对此竟无话,只从此把自己家那一宗神秘传说压了箱子底,再不许任何人提过问。 现下这不速之客又前来,且带了爪牙,像是要长驻云城做派,究竟为何? “小仙女!” 十三胡思乱想着,正想再问鱼之乐一二,却见鱼之乐正两手扶着栏杆,一脚踏在鹅颈靠椅上举目眺望,忽然对前方兴奋大喊,“小……小仙女!” 十三循着鱼之乐的目光望去,就见小妖女穿着一身梨花白的裙子,头上戴着个花帽子,在芍药圃一带穿梭躲藏,吃了么正东张西望地佯装寻找,一人一獾正在乐此不疲地玩着捉迷藏。 “哥!你家花园长出小仙女了!我好像看见小仙女了!”鱼之乐呆了一呆后便止不住兴奋地手舞足蹈。 十三面色微寒,“那是我媳妇儿。” 鱼之乐瞧也不瞧十三,只瞪着两只狭长的眼一心一意看向花仙子似的小妖女,“不会,你是妖孽一族怎么讨得仙女当媳妇儿?” 十三闻言眉宇间立时染上戾色,他寒寒看了变身花痴的鱼之乐一眼,低声道,“你找死。” 鱼之乐感到空气里的危险,再看到十三阎王似的脸,他赶紧抱头装作害怕,“哥,饶命……” 正说着,只见小妖女发现了十三,她开开心心地跑过来,一头撞到十三宽阔的胸膛,在十三怀里撒娇。 鱼之乐不防近距离面对如此惊为天人的神姿,他忍不住呆呆,“仙女?” 十三不悦,颇带杀气地斜了他一眼警告他。 鱼之乐意识到危险的信号赶紧正色,他福至心灵,恭敬叫了声,“嫂子……好” 小妖女从来不问世事世人,此时她浑似未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似的,依旧玩着花环要往十三头上戴。 忽然一声大喊,“啊!” 正秀恩爱秀的溺死人不偿命的夫妻俩统一被惊了一跳,一致瞅向鱼之乐。 只见鱼之乐正张大嘴巴指着远处,脸上一片难以置信之色,他惊掉了下巴似的劈着嗓子喊,“那是个什么东西?!” 被称做“东西”的吃了么本正奉小妖女的命摘花送来,它一听鱼的言语立马不悦,感到被愚蠢的凡人冒犯了,它一面垮着花篮小跑过来一面轻蔑地斜了鱼一眼。 十三不满鱼之乐的少见多怪大呼小叫,“獾你都没见过?” 鱼之乐却像根本没瞧见人獾双鄙视似的,他依旧兴奋的难以自制,“不!不是獾!是龙!!” 十三见鱼之乐一幅突发失心疯的做派,不由有些纳闷,而吃了么本正想过来教训鱼一顿出气,未想此时一听鱼之乐的话,它立马耷拉了耳朵,偷偷放下了背后已扬到半空的大毛爪子,一派做贼心虚似的偷瞧了一眼十三与小妖女,尔后悄悄站在了小妖女身后。 “大白天说什么胡话?龙在哪里?”十三任小妖女往自己头上撒花瓣,见鱼之乐像见鬼似地盯着吃了么,他不由发问。 “不是龙!没有龙!是龙气!”鱼磨掌霍霍向大獾。 “这肥獾身上有龙气!哥你还不信我?我家世代相传的寻龙一门可不是白给的,但凡与龙有关的东西,隔着八百里我都能闻见味儿,这獾身带龙气,绝对错不了!” 十三摇头不信,“你说话水分太大,从来得拧拧再听。” “哥!不信你过来瞧。”鱼之乐说着就转过去一把抓住吃了么的一只大爪子。 吃了么两只爪子本正无处安放,此时猝不及防当着十三的面被抓也无计可施,它可怜巴巴瞅了小妖女一眼求救,可是小妖女只顾专心致志地穿茉莉花手链,根本无瑕答理它。 而十三倒是忽然发现了吃了么的异常,他一挑俊眉,微微疑惑,“你躲什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成这样?” 本就虚的手足无措的吃了么此时闻听了十三的话更虚了,直吓的夺爪要逃,却不料被鱼之乐抓的死紧,竟一时抽不出爪子。 鱼之乐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了龙气,他哪肯轻易放走,故早使了一百二十分吃奶劲箍着吃了么,此时见大獾要溜,他赶紧手脚并用搂紧几乎与自己高,却比自己粗壮几倍的大獾,一幅誓死也不放手的样子。 他一面玩命抓住吃了么又一面搬救兵喊十三,“哥!快来!就是这獾身上有龙气!快帮我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十三此时见吃了么浑身上下每一根毛上都写着做贼心虚,他忽然想起前事,一时漆眸深深,再抬眸时他了然大半,上前一步,低声对吃了么道,“交出来。” 被鱼之乐八瓜鱼一样缠着的吃了么,闻言瞪着一双小狗眼泪汪汪的装傻。 “我再说最后一遍,东西交出来。”他懒懒,语调平平却含了阴鸷的逼仄,“不然有你好看。” 吃了么显然被吓的一呆,它心下飞速思量,末了做出个权变之计,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十三见了吃了么手中的东西,立时一把夺过,尔后不悦地训起了它,“我说你怎么从前阵子就主动系上了围裙,还以为你克职尽责搞卫生,原来是另有所图!这龙珠自迷龙岭回来就丢了,我还以为是长腿儿跑了,原来是你偷去了!你个家贼!” 吃了么被训一声不敢吭,它低头垂手一幅可怜巴巴相,它自见了这神宝就馋的不能自制,知这宝贝天生灵气凝聚,最适合拿来修炼。 它本于那日偷天换日时偷了宝贝私藏了,天天偷偷在洞里以此修炼,白天抱着晚上搂着,一刻舍不得离开,后来见十三不在意,它便想了法子随身携带……未料没戴几次就被抓了现形儿,真是人有失手獾有失算,算到了十三,没算到这该死的不速之客鱼之乐! 回礼 此时见事情败露,吃了么自知在十三这里负隅顽抗就是死路一条,故而它十分知趣地保持沉默,一幅半死不活地绿茶獾样。 “哥!你说这是龙珠?!”鱼之乐走过来就着十三的手大肆研究。 “是……不是,我不知,龙珠是我随意给它取的名字。”十三漫不经心地道。 鱼之乐瞧着那龙珠纳闷,“要说这是龙珠,按说龙珠该大放神彩……要说不是龙珠,它又有龙气。” 十三点头,“确实,这东西开始是神光四耀,后来不知怎的出了山就变成黑煤球了。” 鱼之乐闻言一派了然之色,他微微点头,“可能是神宝自己故意泯灭了天机,怕遭世人荼毒。” “还有这种说法?”十三挑眉。 “不错,我们寻龙一族有此一说,方外神物或宝贝若不慎流于俗世便会自动泯灭神通,外表看来凡之又凡,甚至不如普通金玉,若是这东西按哥你所说,那大约就是如此了……” 十三默默听着心下盘算,正示意鱼之乐再继续说下去,却见鱼之乐转了转褐色的眼珠忽然一转话头,“哥,没准这东西就是个黑煤球子,不如给弟弟我回家烧火,省的在您这占地方!”说着就要伸手来夺。 十三敏捷一闪,闪了鱼之乐一个趔趄,鱼之乐扑了个空也不急不恼,还要求十三相送。 “吃了么!” 未料十三还没说话,旁边的吃了么反倒气伏伏地冲上前一推鱼之乐,险些把未设防鱼之乐隔栏推到池塘里。 “嘿!你个肥毛獾你要干啥?你还会说话?”鱼之乐不服地上前一推大獾的胸口。 “啊!!”只听一声惨叫,鱼之乐赶紧一捂脑袋,原来是大獾伸出毛瓜子薅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是娘们儿啊!上来就揪头发!”鱼之乐一面骂一面就攥起拳头要去捶獾头,却见吃了么一闪,用了一招隔山打牛把鱼之乐拍出去老远,接着一人一獾在花园子里连追带赶,上演了一出老鹰捉小鸡。 鱼之乐敏捷如猴,大獾壮硕如牛,俩人一时追,一时打,小妖女看的咯咯直笑,连花串也不编了,她在园子里玩腻了,又找了个新鲜的看戏乐趣。 一时花园子里花叶四溅,最后鱼之乐落了下风,被吃了么追的差点跳了池塘。 还是十三拦下,把龙珠给了吃了么嘱咐它小心保管,吃了么这才按下复仇的火焰。 鱼之乐身残志坚犹自不甘,还要去抢吃了么的龙珠,却见此时上房派来了差人回话。 十三一见来的差人不似寻常一个,竟有五六个人,每人手上都托着礼品,他更不解。 只见为首的听差上前躬身低头回道:“回三少爷,老太爷捡挑了礼品令小的等人送来,吩咐三少爷携了这些礼品去登门拜访上官先生,给上官先生回礼。” 上官?回礼? 老头子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从来这些人情往来的庶务不都是交于老大去应酬?怎么今日反倒支派起自己来了? 十三一听“上官”二字便浑身不自在,及至听到说让自己去登门回礼他更是厌恶非常。 刚刚这上官意抒不是还大张旗鼓地来探了老头子的病?若老头子真有什么东西想送,就让他顺便带回去就是了,何必还非得累自己一趟? 或许此中还有些猫腻? 思及此十三冷气寒声地开了口,“上官意抒人呢?” 他点名道姓,十分不敬。 差人见问忙回道,“刚刚已经告辞回去了,老太爷吩咐让您立时去上官先生府上回礼。” 这他妈的!专门要练我一个人是吧? 十三有心不允,又想到之前就打了老头子的驳回没前去见客,老头子已是给足了自己的面子。此时若要愣犟,再犟上来老头子的性子,自己也是白白的吃不了兜着走。 想自己曾经一个堂堂正正虎虎生威的司令,现下平白被拴在家里听训,且不知何时才能逃脱老头子的网。 本来重整河山已将整装待发,却在交接军火的重要关卡飞来横祸,丢了银子又丢了马上复兴的机会,重整旗鼓又成了泡影,一连串的坎坷像安排好了似的,他娘的,难道真是老天爷故意搞自己? 所幸手中剩的宝贝不少,再做打算也足够,只是现下却忽然闯来个不速之客上官意抒,只怕正事又得搁浅。 十三自八月节见了上官意抒便预感不详,虽他根本不在意上官意抒所提及的什么狗屁婚约,但今天一听鱼之乐说起金天帅在上官意抒的扶持下补缺了协理市长,他便感到事情绝不简单。 看这架势,这上官老儿倒像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一般,不知其内里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意图。 所谓“明者销祸于未萌”,十三思量一番便决定先下手为个痛快。 此时见老头子派来传话的差人一直低首躬立在旁,十三便知老头子是立等着逼自己去。 他缓缓站了起来,和小妖女说了几句什么,便命张妈带小妖女回了房。 “上覆老太爷,我这就去。”十三吩咐下去。 众听差闻言如逢大赦,赶紧把手上捧的礼物一一放下,尔后恭身告退了。 “你也去。”十三淡淡向鱼之乐说了一句,便招人叫来小候听吩咐。 鱼之乐本正贼兮兮地想打开那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瞧瞧,闻言连忙将手摆的像拨浪鼓,“哥,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家里的炸药还没装完……” 十三阴测测地瞅了鱼之乐一眼,鱼之乐吓的赶忙点了头:“去,去!弟弟和你一起去,奶奶的!若是看到金天帅那狗孙子就直接上去干死他!” 见十三听了自己的话竟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鱼之乐后悔的恨不得想咬舌自尽。天地良心!现在炸药又没带在身边,他赤手空拳哪干的过金天帅? 此时十三已让小候去叫来一班听差。小候纳闷十三自来不讲这个虚排场,但他深知十三正因上官意抒之事不自在,他便不敢多问,只自领命安排去了。 待一班年轻力壮身形魁梧的听差来了后,十三满意地点点头,令他们捧上礼物跟随自己出门。 原来上官意抒背靠京都城大树,他虽身无职位却手段非常,背景亦是神秘。 他桃李满天下,个个非富即贵,位高权重,这上官意抒却号称修身养性淡泊明志,又说“时逢乱世以匡国为重”,他自己却并不为官做宰,只在背后行事。 中山狼 此次上官意抒忽然空降云城,一来了就扶持手下金天帅坐上了市政协理之位,现下就在白仰雄的旧宅落榻。 十三带着一行随从来到了已换了门匾的白宅,气势汹汹一群人,不像是来送礼倒像是土匪来抢劫。 十三本就心中有气,此时更是不理论什么礼数,连拜帖也不递,让人推开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见为首的十三一派贵气,满脸桀骜,众门子不敢相惹,只得忙打起小心上前询问。 十三理也不理,跟来的众随从奴随主意,个个凶神恶煞。门子拦他不住,只得跑进去回禀上官府里的管家。 这位管家此前在八月节就跟着上官意抒见过十三,此时见门子回禀,他忙接迎出来,在前方带路把十三请进了大厅。 物是人非,十三站在白宅想起过去,不知白择此时身在何处。 他本就不悦,又见上官意抒一家鸠占鹊巢,大厅里所有的一应摆设家具都换了个新,除几间房架子外竟无一丝以前的痕迹。他便更是添了十分的不自在,连坐也不座,只倨傲地站在厅里等管家回话。 这管家在上官家颇有几分地位,心神耳意皆从上官本人。此刻他半恭敬半拿架子,面含了几分得体的笑,站直身板向十三回道:“三少爷请先在厅内等候,我们先生有事刚刚出去了,还请三少爷稍等,大小姐稍后就来接待。”说着又命仆人上咖啡。 十三一听上官意抒和金天帅都不在,他微深了眼眸,知这上官家故意拿大端架子,做出此等腔调姿态。他心下冷笑一声,命随从把送来的礼物放下,尔后就转身踏出了门。 管家本正忙着命仆人收礼,一见十三不坐立时就走,他连忙上前拦住,“三少爷请留步,大小姐已知您来访,若您就此走了,恐怕大小姐会做他想,一时怪罪起来我们也担待不起。” 十三哪管什么狗屁“大小姐”怎么想,他哼都没哼一声,迈开长腿抬起脚就出了门。 管家还要去追拦。 未想十三刚下台阶,就见金天帅人模狗样地带着三四个文人打扮的属下一齐谈笑风生地走来了。 金天帅乍一见了十三微微一愣,尔后便迎上了前去,正要说话,只见鱼之乐从后面忽然钻了出来,他一见金天帅便面含厌恶地指着金天帅的鼻子哂道:“哟,这不是金舔狗吗?怎么你还没死呢?” 金天帅本正要和十三打招呼,此时乍见了鱼之乐,他白净面皮上的鹰勾鼻不由一耸,面含阴霾地看了一脸玩味的鱼之乐一眼。 这个小毛贼在容城没少给他添堵,每每让他又逮不着影,现下忽然见了鱼之乐,他恨不得立刻让人将鱼之乐拿下千刀万剐。 可他最识时务,见鱼之乐站在十三身侧,他就已知晓了八九分,故而他只对鱼之乐一看即收,并不答理鱼之乐的鄙视,只上前依旧向十三说话:“三少爷,久违了。” 他并不称十三为司令,一是故意提醒十三今时不同往日,二是他已知晓十三的真实身份和其与上官家的渊源,故而他用了从善如流地称呼,亦用了从善如流的态度。 十三并不理金天帅,只站在高阶上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尔后飒然转身回了大厅。 鱼之乐和众随从赶紧跟上,金天帅亦带着下属进了厅。 管家亲自给十三上了咖啡,尔后和仆人站在沙发后立等伺候。 此时宽敞华丽的厅里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十三并不喝咖啡,他懒懒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点了一支烟,半晌,才向对面一直绅士坐着喝咖啡的金天帅居高临下地开了口。 “今时不同往日,你倒是爬上枝头爬的快。”他说的是“爬”而不是飞,言语平平之间,带着十分的不屑。 “三少爷说的是,我们这种人只要能到高处,别管是爬还是飞,只要站起来了,那就是本事,比不得您叼着金汤匙出生。”金天帅稳坐沙发言语不卑不亢,面上一派自得之色,哪里还有一丝曾在十三手下的卑躬屈膝? 十三见金天帅一面说还一面去整理脖子上的领带,一幅人模狗样的架势,又见他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十三不由“呵”的一笑,“真是贫人乍富,花插满头。当初你在我这里乞食时还算是有几分内秀的,怎么换了个主子就乔张做致虚弄其表起来了?” “在其位谋其政,什么山唱什么歌,三少爷博学广知,怎会不明白这个理儿?”金天帅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慢慢放下杯子,一举一动皆学的是上位者的姿态。 “是吗?看来,中山狼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十三悠哉地吸着烟,并不瞧金天帅一眼。 “三少爷抬举,中山狼得志才会猖狂,我还没有真正的得志,亦不敢在您面前猖狂。”金天帅笑说着,却挑衅地看了十三一眼,一看即收,尔后眸中又是平平之色。 一个小小的市政协理而已,他要的得志,何止于此? 金天帅原名叫金贵儿,身世却并不金贵。他家中代代贫农,到了他这一辈儿逢了乱世更难过活,家中人病的病死,饿的饿死,就剩他一个孤苦儿东家借西家盗讨生活,后来混成了个偷儿,经常被打的遍体鳞伤,十三在乞丐堆拣了他,给他治伤后来又重用提拔。 “升米恩斗米仇”,金天帅又是个骨子里不安分的主儿,他里应外合王二毛子反了十三,归顺了王二毛子,伺机取而代之。 后来十三杀了王二毛子,他便当了个得利的渔翁,轻而易举坐上了王二毛子的位子。 坐上一城司令也算苦尽甘来,这第一件事就是洗白过去,先编个好祖宗唬人,再编个贵族流落江湖的家世,接下来就是改名儿。 金贵儿嫌自己名字不够响亮有底蕴,便找算卦的改了个名为“金天煞”,意为有戾气能克敌,结果非但没克敌还倒霉了几次,差点没被鱼之乐给炸死。 —————— 各位小可爱别忘了投票留爪一条龙呀! 得意忘形 金天帅深感命不能由天定,认为“我命由我不由天”。他自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试想想,若没有自己当初对十三的恩将仇报背信弃义,哪有现在这人上人当司令的好日子?他果断扔了花十块大洋买来的倒霉名字,自己给自己取名为金天帅,寓意将来能仕途平步青云问鼎元帅。 天帅,天帅,他自然就是天之骄子,天生的元帅了! 金天帅在不信命和天命所归之间自由切换。 他自信日行一恶,方能升天,可保无虞。捅别人刀子好过将来被人捅刀子,“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是他的座右铭。 命都苦水里泡到底了,哪还管什么仁义礼智信?想开了,便美呆了,开开心心过乖了。 在他看来“仁义礼智信”纯属狗屁,有情有义哪及的上有权有利? 在这乱世,枭雄才能大展宏图。 良心,能卖几分几厘? 恶人害别人,但爽了自己。他是荣华富贵还是吃苦受罪,别人可替不了他分毫! 只有自己好,才是真的好。如果捅别人能对自己有利,他连他死了八百年的爷娘祖宗都能刨出来鞭尸。 他发誓立志要把“恶”之一字贯彻到底,他自有他的一套主意:坏人不能做好事。一个坏人如果想当好人做好事了,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恶有恶道。 多行恶行大恶,方可飞黄腾达。 “看来金…协理颇有大志,只是……”十三闲闲一弹烟灰,“我倒是自来没听过泥猪癞狗之流能登上高位。” 金天帅闻之一笑,“三少爷所言的高位一定是高不可及了,人不能和别人比,只要比自己以前强就是上了一个高阶。” 他面上含笑,言语却绵里藏针,“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要不是您替我结果了王二毛子,我哪能拣个现成的便宜?说来您当初救了我,又白送了我个司令做,我是该感谢您啊,可是出人头地要紧,我得往你身上捅刀子。” 金天帅面上一片春风得意,言谈举止间皆是小人得志。 十三看着十分不屑,“金协理真是面目可憎。” 金天帅不以为忤,“三少爷您一向人大心大,眼里能容的下谁?像我这号人物自然在您眼里不足挂齿,连蝼蚁蟪蛄都不如,”他阴测测一笑,“我在您这里能有个面目可憎的印象,足见我最近长进不少,说明我是走对了路,跟对了人。” 十三闻言淡淡瞟了金天帅一眼,掐灭了烟头,“是吗?依附权势者,凄凉万古,走不耻捷径,登高必跌重。” 金天帅依旧笑吟吟,“三少爷说的有理,您是人物,我是物,您说什么是什么,我没反驳的,从前不会,现在亦不会。” 十三闻言眸色一冷,“说的你像个婊子似的!”他寒寒斜了金天帅一眼,“从前你专会背后捅阴刀,现在也是一样么?” 金天帅点头,“您说的是,差不多,没有从前的捅您刀子,我现在哪里能和您面对面坐着说话?” 十三闻言反倒一笑,威势十足,“你不过走了狗屎运拣了个协理位子坐,就以为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金天帅纠正十三,“不是拣的,说起来还要谢您,没有您为我铲平前路,时至今日我也只能是个小小的副官,哪有如今这春风得意的好时候。” 十三冷笑,“猪狗尚且还有得意之时,何况人呢?”他逼视着金天帅,“还是说,你连猪狗都不如?” 金天帅迎上十三的眼光,顿了顿才笑答,“是人是狗都是我,我正在得势。” 他言语间讽刺挑衅,十三并不以为意,只懒懒往沙发后一靠,一派桀骜霸道,“得势一时换来失势一世,你向来精于算计,这个帐,你算算划的来吗?” 金天帅咳了声才道,“我一介平民不入流,哪管的了一世,有一时足矣,那么长远之事,不是我这等肖小犬辈该考虑的。” 十三闻言一挑俊眉,“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金天帅点头,“没有自知之明也活不到今天。” “看来贪财势力的阴险小人倒是也有些斤两,也是,苍蝇还会在粪堆上开展事业呢,何况金司令?哦不,是金协理。” 十三淡淡一笑,“蝇营狗苟之辈为获权钱,真是下作的让人作呕” 金天帅依旧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财恋权总是人之常情,谁愿生来低贱?三少爷不是知道?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才是硬道理……” 话音未落,忽然只听“怦!!!”的一声枪响。 金天帅的右腿上立刻爆出了个血窟窿!他即惊且惧,瞬间白了脸。惊叫不自觉卡在喉咙,他的脸上再没了笑意,直疼的捂着腿跃下座位。 一直扮雕塑的众仆人闻听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惊的差点软倒在地,却慑于十三的威吓不敢大叫。 “你说的有理,”十三闲闲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漫不经心地向倒地呻吟的金天帅道:“弱肉强食,谁叫我比你强呢,比如,现在我就可以要你的命,你能奈我何?” “呵,还是在别人家放枪好,弄脏了地面不用洗。”他俊逸妖惑的眉眼凉凉,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一枪算计之仇他可没忘,一直没腾出手料理金天帅,现在金天帅自己送上门来,如何还不欢喜? 金天帅跟了十三做副官一年,自知十三是光明磊落之人,故而刚刚不免小人得志说了几句自以为扬眉吐气的话,未料十三出其不意上去就给了自己一枪, 此时见十三满脸玩味,不按常理出牌,金天帅自知十三已非当日青涩,这些要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他赶紧讨饶,未料刚要抬起手拱拳,就见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耳朵飞了过去,他来不及察觉疼痛,就见连串血珠子滴到肩上染了片片洇红。 “呵,打偏了,不好意思,没瞄准。恕我手上没力,倒是,也怪你命运多舛。”十三笑的极淡,仿若对他来说,杀个人不过是弹弹烟灰一样。 他恣意妄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霸道和危险到极至的气息。 小公爷 金天帅恐慌地一摸耳朵,见原来是子弹擦破了耳廓。他心有余悸,背上流着冷汗,浑身打着颤颤。当初他在十三身边一年颇得重用,自知十三枪法神准,弹无虚射,是出了名的快准狠,堪称神枪手,怎会打偏? 此时大厅一片死寂,只有金天帅的痛苦呻吟,众仆人皆死死噤声,生怕十三一个不痛快,下一秒吃枪子的就是自己。 连十三身后的鱼之乐都一时被十三的慑人气场所震住。 金天帅后面跟的下属一个也不敢吱声,都低着头装死,他们受上官意抒调遣,金天帅的死活和他们可没半毛钱的关系。 而管家自十三打了第一枪后,早瞪着眼咋着舌悄悄退了出去。 十三兀自懒坐在沙发上闲闲地晃着枪,枪口从金天帅的全身上下扫过,像是再寻找下个开新血窟窿的位置。 金天帅犹如惊弓之鸟,此刻他捂着伤腿深恨自己弃武从文丢了枪弹,以致现在十三为刀俎,他为鱼肉,毫无招架之力。 此刻金天帅犹如趴在断头台的铡刀上,他死死盯着十三手中的枪,再没了刚刚与十三你来我往时的宠辱不惊。 见十三缓缓站了起来,走近,枪口顶上了自己眉心,金天帅立时吓的面如金纸,湿了裤裆,眼见十三就要扣动板机,他紧攥拳头,就要说出自己酝酿多时的话,“你想知……” 却听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儒雅的声音,“三少爷久等,老朽刚刚有俗务绊住,此时才腾出空来见……贤侄,这是为何?”来人说着就走上前来,一见地上鲜血满布和满面惊怖的金天帅不由收了笑。 十三明知上官意抒故意来救场却并不点破,他勾唇冷笑,手上虽慢慢收回了枪,面上却依旧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他并不与上官寒喧,反是潇洒地后退一步坐在沙发上,一甩风衣气势赫赫,端的是不可一世,霸气十足。 此时他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朗腿侧头懒洋洋吹着枪口,连看也不看上官意抒一眼,只口中漫不经意打了个招呼,“见过上官先生。” 上官意抒满面和风地走了进来,虽是赶过来,步屡却不带一丝凌乱,仿佛一直在暗处看戏专等此出似的。 此时他对十三的态度并不理论,只含笑坐在了十三对面,礼貌地开了口:“这奴才不懂事,或哪里不察有得罪了贤侄,贤侄或可给老朽个薄面,放他一马?”他与金天帅一直以“老师学生”相称,现下却对十三口口声声称金天帅为“奴才”。 被称做“奴才”的金天帅闻言眼眸动了动,却依旧并未抬头。 十三慵懒坐在沙发上并不答言。 “糊涂的东西,还不快给贤侄磕头认错?如此没有眼力,又得罪贵人,真枉费我平日对你的教导。”上官面色如水,语气不愠不火,语意却着实深深。 金天帅闻言立即恭声拱手,“是,老师。”说着就拖着瘸腿“扑通”一声跪在十三面前。 “三少爷大人大量,都是小人泥猪癞狗污了三少爷的眼,得罪了三少爷,望三少爷饶命。”金天帅情真意切地说完就“呯呯呯”地磕头,个个头都磕的触地有声。 金天帅说跪就跪毫无异议,他自来是个明白人,对上官意抒的话如奉纶音,卑躬屈膝更胜当日在十三身边。 他巴结上上官家后颇为风光,一跃成为人上人,此次又升了市政协理,真个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金天帅苦尽甘来,却也有烦闷,虽他连升荣华,却多感乐不抵苦。 上官家的奴才不好做,若说职位连升三级,那他的压力就连升了三十级,压的他只得又把个本来就弯的腰低三下四了十几倍,就差一头扎进粪坑里。 要想出人头地必得忍辱负重,而在负重的时候,只能忍辱了。 他咬牙忍着等,提着一口气,只等有一天背上轻了,略放松了,瞅准时机把上面的人踢下马,就自己做了人上人,让人驮着,也能笑嘻嘻看他们忍辱负重。 除了吃喝和必要的奉承他一天到晚闭着口,甚至在床上干那事儿时都像个哑巴蛮牛似的只使劲,不论身下的人怎么浪的出火,他愣是不吭一声,只有汗珠子砸在肉上的声音。 此刻上官意抒让他下跪他就跪,非但跪了更要自觉地去磕头,且个个头都要磕的响亮,不但是为了能让十三饶他的命,亦更是为了向上官意抒表忠心。 对他来说,活着没了权贵那不如去死,他一个把权钱看的比命重的人,故而更惧上官意抒比十三还甚。十三能让他死,上官意抒夺了给他的权钱能让他生不如死。 眼见着金天帅在大理石上把额头磕的青紫破皮出了血,上官意抒在一旁温和地开了口:“贤侄,若痛快出了气,就饶了这奴才……” 十三对这一对虚伪至极的俩人一唱一和的苦肉戏看也不看一眼,他恍若是个石头心肠的人,脸色平平,声音冷冷,“不饶。” “贤侄……”上官意抒正待又要说,只见十三飒然一滑手中的枪,又把枪口顶上了金天帅的眉心。他对金天帅淡淡一笑,“磕头认错,那是别人的痛快方法,而我,”他用力一挑枪口道:“现在就是想借你的项上人头痛快痛快。” 上官意抒见状不慌不忙地拦道,“三少爷胸怀博广,何必为一个奴才留人话柄?” 十三不以为然,“我自然胸怀广,却眼中不揉沙子。至于话柄?狗屁。”他桀骜一挑俊眉,便给枪上了膛。 金天帅面如死灰,不求十三,反倒看了旁边的上官意抒一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上官意抒喊了一声。 “小公爷。” 三个字立马给十三平静的心河上炸出了惊雷。 他冷冷瞪着上官意抒,眉宇间全是慑人的危险,“你说什么?” “看来你果然知晓,”上官意抒平和一笑,“正好也省了我多少功夫,小公爷,前事先且不提,现下请小公爷就网开一面放这奴才一马,不看老朽的面子,也看老太爷的面子。” 上官意抒一指地上依旧跪着的金天帅又向十三道,“毕竟这奴才现在也是云城的代理执事,若闹出了人命不好交待,且若事出在我府上,上下都更难阐明。就是小公爷为图一时之快,传到老太爷那里也不好了事,不如就由我处置,老朽一定给小公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一口一个“小公爷”,似故意提醒十三似的,每说一次十三的眸色便冷一分。 上官景雅 上官意抒一口一个“小公爷”,似故意提醒十三似的,每说一次十三的眸色便冷一分。 末了,十三放下了枪,默允了上官意抒的提议,上官意抒满口言谢,命人带金天帅出去了。 十三并不以金天帅为什么劲敌,只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想结果了他寻个痛快,反正要杀他轻巧无比,随便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他就是。 上官意抒执意相拦,他倒不以为意,只是未想上官意抒竟会直呼他家的秘称,这上官老儿是如何知道霍家数字派传人的称谓? 十三想了一想不由心下寒恻,更纳闷上官意抒的身份,不知这老匹夫到底为何而来云城?又缘何非要与自己家绑上联系?他又对自家秘辛知晓多少? 十三心里暗自思量不得头绪,总感觉上官意抒来此的目的诡秘异常。整个事件如平静的海面,而大海下到底有什么样的风起云涌,他难窥其深。 他莫名感觉危机四伏。 “小公爷初次造访就横生事端,是老朽待客不周。”上官意抒似并未看到十三面上寒意,依旧笑语宴宴,“说来我们将来不久还是一家人,小公爷今日就在舍下与老朽共饮一番,不要外道。”他言语寒喧家常,并不提正事,却仍一口一个小公爷。 十三并不想和上官意抒废话,思量一番就要直接问出心中所疑惑,未料此时管家来回报道:“回先生,土大佐来了,在书房等先生。” 上官意抒闻言便站起身向管家吩咐:“请大小姐下来相陪。”说完又向十三略带歉意道:“小公爷先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便一径去了。 十三心中有事等他解惑只得默许,等了片刻又十分不耐烦,正要招呼鱼之乐打道回府,却见一众丫鬟促拥着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美人进了大厅。 那美人踩着高跟鞋凤仪万千地走来,一进厅就坐在了十三对面,一双勾了眼线的美目定定地落在十三脸上。 她打断了要做介绍的管家,兀自向十三轻启红唇展颜一笑,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三少爷有礼,我是上官景雅。” 十三并不起身亦并不理会上官景雅的介绍,只依旧慵懒地靠着沙发,一双魅惑的桃花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呀,哪里来的血,弄脏了我的地毯。”上官景雅似刚看到地上的血似的,半真半假地捂着胸口做了一番花容失色状,尔后像公主似的下令命人清理。 她刚刚在楼上与妹妹上官景然亲眼目睹了十三料理金天帅的整个过程,此时自然不会因此大惊失色。 两姐妹在楼上静观其变时分明看清全况,都被十三颠倒众生的妖孽脸蛋和世人皆不及的气度所折服,禁不住早已芳心暗许。 一向以大胆奔放著称的上官景然偷看时笑道,“姐姐这男人真是诱人,我喜欢。” 以矜持高贵闻名的上官景雅亦笑,“我也喜欢。” 此时独上官景雅受上官意抒之命出来见客,她喜不自禁,本是自命不凡处处以公主做派要求自己的她,竟面对十三时芳心大乱,一向端着的公主架子亦不足了气韵。 说了几句话见十三总不理自己,上官景雅面上讪讪,自以为落了面子,却又不好发作,便站起来没话找话,对着十三送来的礼物评点了起来,“三少爷送来的东西倒是还算精美,只是,”她恬淡一笑,“这花瓶却落了俗套,泥烧的东西再精美也没有底蕴,依我看不如金足玉贵,浑然天成。”一番话把上官意抒的淡泊名利的虚伪学了个倒数。 十三闻言看了她一眼,一看即收,只感觉她是个华丽包装下的腐朽之物。 “三少爷,你说呢?”上官景雅见十三不理,依旧锲而不舍地搭话。 “没看见我哥不想搭理你啊?”鱼之乐本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他自认为这十三做主角的戏比凤栖阁演的戏本子生动有意思多了,有文有武,跌宕起伏。 此时见来了一个拿腔捏调的女人一直上赶十三,又见十三根本不理拿她当空气,本就厌烦假惺惺女人的鱼之乐立马福至心灵,上前一步当了十三的话事人。 “你这个女人,一点眼色都没有!自以为生的有几分姿色就觉得我哥能看上你了?你不就是垂涎我哥的美色吗?我哥你是别想了,我愿意牺牲我自己!来吧!”说着忽然跳上前一伸双臂,扒开了上衣。 众仆人皆惊,尔后赶紧看向上官景雅。 上官景雅见鱼之乐胆敢冒犯自己,一时柳眉倒竖,正要发飙,就见一直冷若冰霜的十三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踏出了门。 上官景雅在后面气的白了脸,却依旧抬手阻止了要去劝留十三的管家。 及至十三上了车,鱼之乐赶紧跟上,待车子启动离开,鱼之乐忽然自怀中掏出个东西向十三献宝。 “哥,你瞧!” 十三瞅了一眼鱼之乐手中捧着的那个成化斗彩鸡缸杯,只微觉熟悉,“哪来的?” “顺的!”鱼之乐满脸兴奋,小心翼翼收回了手,又天神宝贝似的用衣角去擦那杯,“你送上官老贼的,我偷上官老贼的,哥,我仗不仗义?!!” 十三定定看了如获至宝的鱼之乐一眼,似略有疲惫似的用手捏了捏眉心,他不咸不淡地道,“你真是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儿的丢人。” 鱼之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哥!这哪儿是丢人?这是光荣!是弟弟的本事!” “弟弟要真不懂事不就在你那里偷了?我一想,这么多好东西,为什么便宜了那上官老贼?何况当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家丢了东西也想不到咱身上。再说了,”说及此鱼之乐狭长的眼幽怨地瞥了一眼十三,“谁让你死活不拨给我抚恤金呢?我是事出有因。弟弟也总得吃饭不是?下回……“” “滚。”十三被鱼之乐聒噪的耳朵疼,不耐烦开了口。 “好嘞哥!”鱼之乐察言观色,见十三面色不豫,又想起十三喜怒无常说拔枪就拔枪,赶紧乖觉地让司机停车。 他揣着宝贝痛快下了车,尔后利落下车一关车门,依旧不忘向十三挥手,“回见了您呐!” 十三被扰的不胜其烦,今日一行让他又添心事,自上官来了他就没松快过一天,他靠着座位小憩了一会,便到了家。 还未下车,十三就见老大神色匆匆出了大门,后面还跟着那个做买卖的洋和尚史密斯,尔后俩中洋和尚一前一后上了车,一派神秘兮兮,似有大事。 敢情是老大抽了洋风要入洋教?上赶着当洋和尚? 想老大逍遥自在,老二成日不傍影儿,都活的恣意妄为,惟自己苦成狗,别的不说,老天爷跟故意玩他似的,每次重整河山到了到关键时刻却都让他输那么惨…… 自己有媳妇儿还竟被硬塞,老大老二都光了个棍,给他俩一人一个不正好? 十三一面心中无奈叹叹,一面下车回上房复命去了。 舞会 却说岁月如梭,倏然又至重阳清秋节。 西风渐紧,鸿雁高飞,整个真园落红凋零,木叶萧萧,金桂拂风,新菊带霜,池塘里残荷渐枯,更添秋意。山坡上的的几株枫树艳红如血,冉冉秋光中,满庭满阶红叶,人仿若置身叶千霞万锦绛雪红霜之中。池塘边几棵高大的香梨树硕果累累,不用风吹自满园飘香。 九月九日这天,整个霍宅共度佳节,处处遍插茱萸。一早十三就与小妖女去上房喝了菊花酒,吃了菊花做的重阳糕,取长长久久,登高之意。 傍晚,十三小妖女坐在梨香弥漫的树下赏秋景,喝梨酒,吃重阳糕。 吃了么最爱瓜果,此时哪抵的住这香梨的诱惑,它自是抱着梨吃了个肚圆。 十三举杯,小妖女拈糕,吃了么捧梨,一片其乐融融。 苍蒹碧水,绿酒黄花。 鸿鹄云锦,长天落霞。 正是去年人在天涯,今夕同醉流霞。 小妖女吃了两块糕便坐不住,拿出手帕子蒙了眼和吃了么玩捉迷藏,吃了么抱着梨边吃边躲。 转了几圈,小妖女便开始做弊,她故意松开手绢偷看了吃了么的方位就朝着目标摸去,眼看就要抓到吃了么,一旁看戏的十三却站起来疾奔过去,一脚把吃了么踹飞,鸠占鹊巢。 小妖女使劲向前一抱正是紧紧抱住了十三,她上下摸索不禁有些迷惑,“唔,怎么没有毛啊?毛呢?” 她一面纳闷一面就解下了手绢,“难道吃了么能变幻人形了?”不料手绢一拿开,竟见十三被自己抱着腰正冲自己笑,而吃了么正蹲在梨树根儿下抱着梨委委屈屈,小妖女不由了然,也冲十三开心地笑起来。 十三解下她脖子上的手绢为她擦去额间的碎汗,“真是个小呆瓜,看你,又跑了一头的汗。”他一拉小妖女的手,“快回屋,仔细风吹了头疼。” 他对她总是本能爱到停不了,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小妖女乖乖点点头,她知自己是不怕风吹亦不会头疼的,但她却喜欢这种被十三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 俩人正要回房,却见小候进来回话,“回三爷,小鱼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鱼之乐走了进来,他未语先笑,“哥,嫂,过节好哇!” 鱼之乐自从上次来后便得了令牌似的能进园中,差人们见十三待他多有不同,故不敢再拦。鱼之乐亦只象征性地通报一下就兀自进门。 他自上次吃亏,知打不过吃了么就换了怀柔政策曲线救国,力求把龙珠骗过来。他几乎天天来烦吃了么,说什么与吃了么一见如故,不拜把子天理难容,吃了么誓死不从。 他花言巧语把吃了么经常唬的云山雾罩,却因吃了么惟龙珠是命,总没蒙骗过来。 今天他又带着果子来贿赂吃了么,和十三寒喧几句就和吃了么哥俩好勾肩搭背,又说要给它说个媳妇儿,说个最肥最胖的獾,保证今年结婚明年抱娃,说的吃了么直捂脸。。。。 小妖女看小戏似的在一旁咯咯笑,十三见鱼之乐能逗自己的小娇妻开心,亦诸多容忍了他。 眼见吃了么被鱼之乐说的羞跑了,鱼之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来找十三。他自信奉承美了十三,那时十三一发话,吃了么还不得乖乖掏龙珠? 心下打算明白,鱼之乐便放弃了去追吃了么,一屁股坐在了十三对面的籐椅上,向十三一露小梨涡,正要开口,却见上房来了差人送来请帖,又传话说老头子让十三代去赴上官家的重阳夜宴。 十三打发了差人,看着帖子,又想起上次自己回来告知老头子,上官知道自家秘密并唤自己小公爷,讨问老头子之意,未想老头子闭口不谈,三言两语打发了自己。今日却又命自己前去交接应酬,不知何意。 想了一想,决定正好去一探究竟,并带小妖女去公告天下,省得别人再对他做非分之想。 一转头却见小妖女并不在身边,一旁的鱼之乐正是想大献殷勤之时,见状赶快自靠奋勇,“我刚才看到嫂子去那边了,我去找嫂子!”一面说一面就离了座。 鱼之乐在后塘找到小妖女,忙兴兴头头告知了一番,小妖女却不愿去,她最近得了新鲜玩意儿:划小舟玩。正是得趣之时,哪里丢的开手。 鱼之乐就扶着小舟劝,“嫂子,您怎么能不去呢?您就放心我哥一个人上红粉堆里滚啊?那灯红酒绿的宴会什么人没有啊?我哥一人去危险啊,别的女人老垂涎他,万一被别的女人抢去了若生米煮成熟饭就……呃,你懂吧?你就不再是我哥至爱的宝贝了!” 小妖女本坐在小舟上剥莲子不理鱼之乐,闻言纳闷地抬头,“米,饭?” 鱼之乐见小妖女回应自己了,禁不住眉飞色舞,“就是一男一女亲亲密密,在背地里做……” “你说什么?”十三寻妻而来正赶上这一句。 “没……没什么,我和嫂子说笑话玩儿呢!”鱼之乐乍听得十三低沉的逼问禁不住吓了一跳,他做坏事被捉了现形似的,赶忙揪了一支荷叶讪讪地扇风,“嘿嘿!都重九了,天还挺热。。。。” “我也要去!”小妖女扑向十三怀抱,她掂着柔嫩清甜的小嗓子向十三撒娇。她把鱼之乐的话听了个半懂,此时她已有了做人的知觉,和做媳妇儿的本能,可不能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 夜幕降临,十三带着小妖女与鱼之乐出了门。鱼之乐一听有热闹哪有不去凑的,十三见小妖女无异议,也就应允了。 车子在曾经的白宅停下,上官家的仆人来开车门,只见门前车水马龙,仆人应接不暇,满院灯光霓虹朦胧添色,除后院外皆一片灯火阑珊。 十三挽着小妖女在仆人的促拥中进了门。 此时十三身着正装,小妖女穿着一身特制的戚风天鹅绒小礼服,上衣斜襟刺绣,下裙纱纱蓬蓬,中西结合,更突显了她的娇俏可人,如一个刚下凡的小仙女。 夫妻俩一对天仙璧人,惹的别的客人争相嘱目,却又在十三寒寒的眸光震慑下吓的移开目光。 整个院子布置成了舞会场,俨然一个露天盛宴。 小妖女走到那喷泉边不由顿住了脚步,她抬起星眸看向十三,声音软软,“这是白择家,白择呢?” 白择是她在人间除十三外惟一能说的上话的人了,她记得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舞会2 十三闻言顿了顿,轻声道,“他不住这里了,让小鱼陪你玩。” 小妖女默了默,便不问了,“我要吃冰淇淋。”她乖乖巧巧开了口。朦胧灯光下她美的惊心动魄,不似人间。 “好。”十三宠溺地为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含笑答着,便带小妖女落了座,又命仆人去取冰淇淋。 鱼之乐乍入富贵热闹场如一只剁了尾巴的猴,闻言便自靠奋勇去取。 十三端着一杯香槟晃了几晃,并不喝,见上官被簇拥在人群谈笑风生,见了十三点头致意。忽然遥见金天帅正一瘸一拐也在笑着应客,此次一见了十三他远远躲着,自上次在鬼门关绕了一遭,他已知十三喜怒无常,故而十分知趣地不敢再上前。 说来这上官意抒重阳佳节大摆夜宴,云城市大小官员富商皆争相来贺,竟比从前白仰雄在时还热闹,白仰雄昔日众幕僚清客都一窝蜂地拥戴了上官。 众人都只闻上官是京都城里来的大人物,但身份神秘,不为外人道也,又道上官虽面上无官职,却桃李满天下,专好收学生,且那学生都是非富即贵,即便是普通人,一经上官的金手指点化,亦能通达权贵。 那田中原就是他的学生,现在那补缺市政协理的金天帅亦唤上官恩师。田中原也罢了,众人不敢非议,听闻那金天帅原先只不过是个拉杆子的乡巴佬,没根基没家底,不知怎的被上官看上,承上官青目,竟一跃飞上枝头变了凤凰,真乃乱世之小人物之传奇。 众人本是为争市长之位比着赶抢着给田中原送了半年的礼,小心殷勤承奉,未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上官从天而降,直接奉了上令,又安排了自己人坐揽大权。 众人不免又气又恨又恼火又憋屈,一面妒忌嫌恨金天帅,一面艳羡其狗屎运走的正着,一步登天不费吹灰之力。 两下夹击间更是生了对上官的敬畏崇拜,心道连这毫无根基狗屁不通的乡巴佬,承了上官略撒的一两滴雨露都能补缺市政协理,若是这份幸运砸落到自己头上,那凭自己不得直接连升三级,平步青云上京都城任命? 众人脸上笑着,心下紧着打着满算盘,及至算出个三六九,众人更是狗癫儿似地奉承上官,争相捧着一盆炭火献殷勤,巴结之功力更胜当日。那架势,不像对待新主子,倒反像是从小就受上官家恩典的家生子似的。 十三如看笑话似的看这一出富贵场的荒唐闹剧,心笑,名利权势,不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在时日日说恩赞德,不在了立时掉头巴望新主子,其嘴脸之丑恶,直叫人惨不忍睹。 一时上官景雅在众名媛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与十三打招呼,十三寒着一张俊脸理也不理,只为小妖女揩去唇边的奶油。 景雅一见小妖女禁不住呆了一愣,众名媛更是惊于小妖女的美貌。 她们见十三与小妖女行事亲密,禁不住胸口泛酸,彼时他们已知十三与景雅婚约,但碍于景雅地位只能心中不平面上却反要奉承。 此时一见小妖女坐在十三身边倍受宠爱,她们的嫉妒心加上愤恨一时没捂好心中的酸水,凭什么?当初白鹭在时就霸着十三,现在好不容易把白家咒垮了台,白鹭走了,又来了个景雅,仿佛个个与十三都有婚约,且个个地位正好在自己之上! 现下可好了,连个不知名的小丫头也能坐在十三怀里公然撒娇!众千金一时禁不住气愤为自己不平,又见小妖女生的惊为天人,又直恨嫌女娲薄待了自己,偏心那小美人偏到了海参崴。一时都不由忘了名媛的得体举止,见景雅打了招呼就去应酬别人,又见众公子哥儿的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小妖女,众名媛便三五成群开始对着小妖女半遮半掩地指指点点。 “这张脸一看就是做过的,瞧瞧!人工痕迹多明显!”一个捏腔拿调的嗓音道。 “是啊!”一个又尖又腻的嗓子笑着附和,“听说现下实兴做个双眼皮都去国外呢!” “啧啧啧。。。。。” 立时隔夜的酸水倒了一片,好一幅难闻的气味。 此时小妖女看舞会上的什么都新鲜,根本没功夫去听这帮酸醋坛子发酵,她也听不懂,便是听懂了也不会去和众人对言对语,她一向信奉实干,是个光练不说的好把式。 倒是十三听到别人揶揄她的小美人儿,额发丝间的俊眉深挑,他飒然站了起来踩着军靴走了过去,叼着雪茄向那一帮莺燕名媛一抬,就有识眼色的仆人过来点火儿。 十三却一歪脸却别了过去,清洌地雪茄叼在唇间,他痞里痞气,眉眼间布染着桀骜却不妨碍整个人俊朗非常,此刻一只脚大喇喇地蹬在椅子,浑然一幅风流公子做派,淡淡瞟了众名媛一眼,“你们说了什么?” “没……没……就是说……”众名媛一见十三走近已芳心大乱小鹿乱撞,此时一见十三开口,哪还顾的上思考,只本能胡乱回答。 “给我的夫人认错。”他话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却不容置疑。 众名媛听得“夫人”二字,都禁不住互相张眼瞪口,唯唯诺诺,见十三阎王似地盯着这边一幅不依不饶,领头儿一个娇蛮千金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们若有哪里不周冒犯,道个歉就是了。”后面几个人立即附和,尔后七长八短地干干说了句毫无诚心的歉意。 小妖女浑然不觉地吃着冰淇淋,拨着那唱片机颇有兴味地研究。 “看来道歉没用,”十三忽然故意放大了声音,一踢脚下的椅子引来舞会上众人的目光后,才开口道,“你你你!前几日和外交部郭次长开房,你,上个月去圣母玛利亚医院堕了胎……” “你!……你胡说,我们没有!……” 众名媛花容失色白了脸一致反驳,见人们都探究地看过来,又瞪着眼晴质问十三,“你凭什么这么诬陷我们?” “随口胡诌罗!大不了我给各位道个歉。” 你应该叫我小姨妈 十三吊儿郎当地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唇间的雪茄,深吸了一口,看够了众名媛的丑态后,这才邪邪一笑,“反正这马后炮的歉意一文不值,那本爷就想怎么说怎么说罗!跟你们学的。” 和妇道人家又使不了枪子拳头,他只好出此下策。 众名媛俱惊,一时哑然。见愈来愈多的人看过来,她们脸上再也挂不住,自知跟活阎王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好自认倒霉吃个暗亏,讪讪地三三两两散了。 小妖女自始至终浑然不觉,一杯又一杯地吃冰淇淋,可苦了跑腿儿的鱼之乐。 十三臊跑了不知死活的众名媛,正要归座,就见院中来了一队军人,十三以为如此排场必是田中原了,却见上官带着一群人应接了上去,而上官身后就跟着田中原,十三正自纳闷,就见一队人分散开来,一个又矮又胖的秃子像球一样走进前来,身边竟还跟着自己的二哥! 上官满面和风地接了那矮胖子进了大厅,老二就走了过来,“三弟,喝一杯?”老二顺手从桌上端起一杯酒。 “那就是二哥所投靠之人?”十三推了酒杯,抬起下巴意指大厅。 “没错,”老二自啜了一口酒,尔后点点头,“扶桑国土大佐,我现下正是在他身边效力。” “二哥是否有难言之隐?”十三忽然开口。 老二闻言明显顿了一顿,“三弟何出此言?” 十三吐出一口烟圈道,“总觉得二哥不至于为了钱去投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就是为了钱。土大佐能为我还上赌债且能无限供我赌瘾,我只是在他身边当个阴阳师,又何乐而不为呢?”老二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 “那个土肥圆身边不是有阴阳师?”十三用眼色遥指厅内,“若我没看错的话,那个白毛儿的独眼龙就是阴阳师一流。” “三弟慧眼如炬,确实。”老二抿了一口酒,正待要说话,只听众宴会上忽然一片哗然,但凡是男子都已目瞪口呆地直了眼。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体态妖娆的女子妸娜多姿地走进会场,远看她身材已是风情万种颠倒众生,近观其相貌,竟更胜身材一筹,真是此貌只应天上有。 她一颦一笑摇曳生姿,星云共舞。 如果说小妖女是豆蔻枝头的柔嫩花骨朵,那她就是盛夏开的正艳的玫瑰,艳到极至,仿佛下一秒就会过季凋零。 一个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妖精,一个是让人仰目膜拜的姑射神人,众人一时对二人左右呆看应接不暇。 “阿颜……”老二呆站一旁喃喃开了口。 “二哥认识此人?”十三瞅了来人一眼,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她。 老二却似呆如泥塑似的并未回答十三的话,他饱含深情地望着艳惊四座的来人片刻,尔后缓缓走了过去。 十三心中纳闷,自来自己的二哥都稳当持重,今日却竟为一女子失态,却不知为何,难道……难道这女子是他的旧情人?那……她就是长生门主,颜姿羡! 此时老二早已走到了颜姿羡落座的那一桌,她正斜倚着坐位,凝脂柔夷轻晃着嫣红的酒,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万种,媚惑无双,惹的众公子眼光频频停驻。 老二看她,美貌风华更胜当年,却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阿颜,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老二如情窦初开的少年,看着她轻轻开了口。 “随便。”颜姿羡抬起头媚眼如丝地瞧了老二一眼。 “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老二坐下,深深看了她良久才道。话语间不无落寞,从前的她大胆肆意,却从不会故做妖娆风情。 颜姿羡不以为意,她嫣然一笑,声音婉转柔媚,“时间会改变一切,人会变很正常,不变才可怕,今日的我,早已不是昨日的我。” 她说话间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露出那胳膊上的一道竹叶形的疤。 老二见状,自悔刚刚怀疑她,不由又道,“阿颜,我只是,想关心你……” 颜姿羡冷漠疏离,“你的关心太多了。”她媚眼轻瞟了老二一眼,声音依旧柔媚却不带任何温度,“我与你母亲是同宗叔伯姐妹,算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小姨妈。” 老二一时灰心苦笑,却终没叫出口,只长叹了一声,十分悲戚地走了。 颜姿羡亦随后而去。 十三不意坐的近了还能听到这一桩苦情,一时心中叹叹,看来自己的二哥也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只是仿佛痴心付错了人。 此时忽然宴会场灯光大亮,景雅盛装出席,在台上大方得体的说了一番致敬词,赢得了一片掌声。尔后她便下场独舞一曲,又弹琴开幕,收获众公子哥仰慕一片。 惟十三心中不屑,直道这上官真有意思,让自己亲闺女做交际花一流,旁边的鱼之乐赞他独具慧眼,一针见血。而小妖女化身为小蜜蜂,对着甜甜的冰淇淋不停地左一勺右一勺地往嘴里大送特送。 此时宴会的舞场上已一派歌舞升平,灯光闪烁,更助宴兴。 十三心中有事,却一直没抓着上官的影子,正在心中计较,只见一个女佣走了过来,说老二在后花园等他。 老二有何事?现下不该去巴结土肥圆要紧?还是刚刚受了情伤要人开解? 十三一面暗自忖度一面就吩咐鱼之乐,“好好照应你嫂子周全,不许离开一步。” 鱼之乐拍着胸脯子应了,“放心哥!嫂子交给我包管出不了错!” 十三知他虽性格跳脱但行事为人却还稳妥,便又嘱咐了小妖女,“不许四处乱跑,乖乖坐在这里等我回来。” 见小妖女弯着眼应了,十三才放心地去了后花园。 他因与白择自小相熟,故对此宅院来的也轻车熟路,并不用仆人引领,自己就走去了后园子。 此时前院一派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后园却一片黢黑,安静异常,只闻得草丛里的虫鸣。 十三刚走到凉亭边的一丛丁香旁就被一个人出来拦住,“小外甥,你找我?” 十三后退一步,定定看了此人几眼,便淡淡开了口,“长生门主,颜,姿羡?” 颜姿羡闻言妩媚一笑,上前一步勾住十三领带,“你应该叫我小姨妈。” 换魂 颜姿羡闻言妩媚一笑,上前一步勾住十三领带,“你应该叫我小姨妈。” 十三皱眉一避,“你要干什么?” 颜姿羡对十三明显的嫌恶不以为忤,她妩媚横波,声音婉转,“调戏你啊,”说着便上前用手轻抚十三胸口,“我在,轻薄少年郎。” 话音未落颜姿羡忽然连连后退几步,变了脸色,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你……会术法!” 她刚刚出手摄十三魄魂不料失手,且被震了回来,禁不住大惊失色。 十三沉声答道,“不会。” 颜姿羡迅速整神,疑惑地看了十三一眼,尔后又带上了妩媚的笑,“仇人的筵请也上门,三少爷真是大度的很哪。” 十三闻言眸色一深,质问她,“什么意思?” 颜姿羡又凑上前,在十三耳边轻轻耳语,“十年前,你父母之死因,想不想知?” 十三心头一沉。 颜姿羡对十三的反应十分满意,又妖娆一笑,道,“三日后,长生门,不见不散。” 一言刚落,就听见脚步声传来,片刻就见一个仆人跑来说上官有请十三去书房,十三微一扶额,飒然转身,一径去了。 刚刚还一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得的颜姿羡忽然惚了神,这个动作,怎么如此熟悉? 难道,他回来了? 怎会?三百年了,他音信全无如堕虚空,他恨自己,怎么可能再坠红尘? 而且,颜姿羡想起自己刚刚摄十三的魂魄时纹丝未动,十分安然妥贴,这又是为何?难道他有东西护体?如此说,那小丫头更是厉害至极! 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 自己本想摄了十三的魂魄做傀儡威胁那小丫头,可现在…… 她一时心中大乱,片刻忽然清明,既然一计不成那就只能另生一计,她长生门本就异术甚广,就如拢住众教人一样的方法对付十三,又有何妨? 既然魂摄不出,不能为我所用之傀儡,那就换个更简单的方法吧。 她一面想着一面便准备离去,走到宴厅中,见小妖女与一人对坐相谈,颜姿羡顿了顿,心中发狠,且叫你先乐几日,到那时,才知道鹿终死我手。 却说小妖女非要再吃冰淇淋,鱼之乐开始不去,声称奉大哥的命要对大嫂寸步不离,及至后来被小妖女软硬兼施磨的没了法子,只好去现制冰淇淋的地方排队,又千叮咛万嘱咐小妖女原地别动。 小妖女吃着奶油蛋糕头也不抬地答应了,及至三下五除二吃光了碟中的蛋糕,一抬头就见一个穿军装梳短发男人打扮的女人站在面前。 小妖女自来对凡人视若无睹,哪怕是有怪癖女扮男装的人。此刻这个穿男装的女人却坐在了小妖女对面,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小妖女一番,才开了口,她打扮中性,声音也带有磁性,十分不辜负她英姿飒爽的装扮,“小丫头,你是谁?” “我是十三哥哥的媳妇儿!”小妖女舔着勺子上的奶油浑然不觉。 “呵,真巧,我也是。”那人帅气地拂额前的碎发,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景然,你呢?” 小妖女不理她,只四下环顾,等不来鱼之乐的冰淇淋,她有些想十三了。 “你知道十三哥哥在哪里吗?”小妖女放下手中的勺子状似无意地问景然。 “你不会想知道,看见了可要哭鼻子呦。”景然凑向小妖女略带调戏地笑道。 小妖女十分讨厌面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她登时冷了脸色,站起身离了座,趆过跳舞的众人,循着十三的气味追寻,景然紧跟在她后面。 及至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小妖女破门而入,就见景雅赤身裸体骑在十三身上,十三光着上半身躺在床上睡死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小妖女见状立时愤怒,她此时懵懵懂懂虽对人事一知半解,却也知情侣之外的男女独处亲密不对。 她感觉自己像烟花一样快气的爆炸了! “做、爱做的事啊。”景雅忽见了不速之客闯进来连脸也不红一下。 “放开我的十三哥哥!”小妖女上前,愤愤地一把推开景雅。 景雅被推到一边依旧不见恼火,她不慌不忙地披了件睡袍,见桌架上乱蹦的小鸟叽叽喳喳便走过去为小鸟添了水食,一面巧笑嫣然,居高临下地对小妖女道,“飞进别人的笼里抢食吃,很险,懂吗?”她纡尊降贵地睥睨小妖女一眼,一派冰雪冷傲之姿,贵气天成。 “啧啧,扰人好事,可不是好女孩该做的。”景然一手握住把玩了半天的枪,另一手拍向小妖女的肩,“小妹妹,小心被猫吃掉哦!”她含了玩味地笑又转头对景雅道,“姐,继续。” 景雅知道景然自小怪癖,爱看人好事成双,此时闻听景然的话她也不以为然,她不知被景然看了多少回,习惯成自然。 她们明地里是高贵如公主的姐妹花,实则是上官培养的小玩物,专送给达官贵人把玩,充做富贵场中交际花,以至于俩人从小的性子就异于常人,行事也异于常人。 此时见景雅把鸟笼随手放到十三身上,手指又抚上十三的胸口。景然亦依旧笑呵呵地一手用枪顶着小妖女的头,一手拍上了小妖女稚嫩的小肩膀,道,“小妹妹,开开眼。” 小妖女不发一言,忽然她一闪身拂掉景然拍在她肩上的手,口中一念,霎时间景然便成了一尊木头人。 小妖女看向已吓的呆掉的景雅,慢慢走过去把十三身上的鸟笼拿过来,打开鸟笼小鸟就欢快地飞到了她手上,她摸摸鸟头捏捏鸟嘴,稚嫩的小嗓子没有一丝起伏,“我不抢的,”她抿抿唇,“十三哥哥会不喜欢。” 她放飞了手里的鸟,对景雅甜甜一笑,“本来就是我的,”说完她移形换影般,倏然擦过景雅的身旁,闪了过去,而身后的景雅也已经像景然一样,彻底僵硬不动了。 小妖女以前被人恶待她也没想过报复,她至多是不当回事,也可以说是冷漠。人类对她的恶,对她来说就像路边嗡嗡的苍蝇蚊子,她一般不会太计较,但此时她感觉面前的两姐妹实在太可恶了。 “既然你们那么爱玩,就给你们换换魂魄好了。” 质问 小妖女毫不在意地走到床前,伸出白嫩的手指一点十三眉心,十三俊眉微皱便有转醒迹象,小妖女想了想,便收回手指,平伸了两只小手掌大力地去拍十三的脸蛋。 在一阵脆响的啪啪啪中,十三终于被拍的醒了过来。 十三一睁眼就见小妖女冷脸如冰,“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在这里?” 小妖女不答。 他昏头昏脑地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又问,“谁他妈给我脱的衣服?” 一面扶额一面又问小妖女原故。 小妖女看也不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就走了。 十三摸不着头脑,待下了床立定,眼前清明了些,就见景雅半果着躺在地上,他一下子呆若木鸡,片刻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娘的!自己这是被人下了药了! 差点被人霸王硬上弓了! 想来是在后堂书房,等上官时喝的茶里有问题。他自来不怕被人下药,他自信敢用如此下三滥阴他的人还没生出来!没想到差一点就折在这臭不要脸的娘们儿身上! 原来确实是景雅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拢住十三,让十三拜倒在她高贵的石榴裙下,却见十三太桀骜不驯,故而想出此快准狠的法子让十三臣服。 还好小妖女及时赶来,否则十三今天必定清白不保,人家都是英雄救美,到他这倒好,反成了美救英雄! 此时差点失身的十三心有余悸,见小妖女气哼哼地走了,他赶忙穿好衣服跟上。 小妖女气呼呼不理十三,十三在后面心虚成狗。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鱼之乐排队拿冰淇淋回来左找右找正好找到小妖女,连忙上前道,“嫂子,你上哪去了?我这找你老半天,人家说了一回最多拿五个……”他把手中的冰淇淋递给小妖女,“你先吃,我再去排队。” 小妖女鼓着小脸蛋理都不理鱼之乐,径直走过去几步,忽然又退回来,接过鱼之乐手里的冰淇淋一把全摔了到后面一直追赶她而来的十三身上。 鱼之乐看着被洒了一身奶油的十三摸不着头脑,“哥,嫂,这是唱哪出?” 十三无瑕理会鱼之乐的不解,见小妖女气的厉害了,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把小妖女拦腰抱起来,小妖女挣扎着骂他,“放开我,大坏蛋!”一面骂又一面咬上了十三的手臂,十三纹丝不动,任打任骂。 夫妻俩吵吵闹闹上了车,小妖女忽见了十三臂上的绷带,才想起他受过的枪伤犹未痊愈,一时不由松了口。 及至到了车上,十三掏出手帕去擦二人衣服上的冰淇淋又做小伏低地柔哄,未想小妖女此次气的狠了,任凭十三使尽浑身解数,她总硬着心肠不肯理他。 十三赴宴有事而来,未想旧事未解决,却又惹新事而归。 小妖女一回家就径直奔到了自己房中,踢掉鞋子上了床,气呼呼用被子蒙住了头,十三在后面带着万分忏悔跟了进来。 小妖女见十三还敢跟进来,登时气焰又被添了把火,她“腾”地一声撩开被子,“咕咚”一声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没穿,直直奔向十三。 她抬手捉住十三的领带往下拽,十三顺势俯首,笑的一脸人畜无害,毕竟他被捉奸在床在先,现下他可不敢忤逆了面前张牙舞爪的小兽。 小妖女漾水的眸子紧瞪着十三,她小嗓子细细抬着,质问道,“你和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光着身子做妖精打架的动作?”她不知景雅是谁,只知她是一个女人。 十三此时冷汗涟涟,明明自己才是受害的那一个,此刻他却心虚懊恼的羞于抬头,他不敢站直回身,只能一手别扭地抬起来举誓,“天地良心!都是那个骚浪娘们给我下迷药把我迷晕到床上的!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 小妖女依旧未松开他的领带,强迫他平视自己。她瞪着黑亮的大眼睛一丝不苟地审视他,小嘴使劲努着,像是想试图在他脸上找出遗漏的破绽。 十三僵着脖子哑着笑一动不敢动,生怕对面故做严肃的小丫头一亮獠牙,对着自己的脖子就来上一口,同时在心里问候了景雅以及她祖宗一百八十遍。 在十三觉自己的脖子快石化时,小妖女方才缓缓松了手,她回身坐在榻上,低头敛睫,手指交叠,含着委屈低声道,“十三哥哥,我什么都看见了。” 十三此时摸不准她的情绪,只觉的她的声音闷闷,似含了无限委屈憋闷。他大气不敢喘,因为清晰地看见小妖女的小鼻子还在一忽一闪地出长气。 她抬头甩了十三一记愤懑的眼风,“我什么都知道!你不要以为骗的我很好!哼!” 十三听的迷糊,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摸不准她到底知道了什么,而自己,确实骗她的地方太多了。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让你总是说瞎话骗小女孩,这回现世报了吧?! 十三见小妖女还在保持着幽怨愤懑的姿态,他像被赶上架的鸭子一样踱过去,“乖,别气了,生气长不高。” 小妖女甩开被十三抓住的手,扭过身去不理他。 十三再接再厉不放弃,他献媚陪笑道,“长不高才好,我就喜欢娇小的可人儿,不过生气影响胃口,吃颗糖,嗯?” 他殷勤地拿过糖盒子剥开一颗,小心放到小妖女唇边 小妖女并没启唇,却是转过身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包含无限诧异,“你……你做了大号亏心事了?”她不太会措词,只会用十三教过她的大小号形容,单纯的大号表示大事件程度深,小号表示小事件程度浅。 十三一愣,顿时尝到了弄巧成拙的无力感。 “你从来不允许我吃糖,尤其是睌上。”小妖女像审判罪证十足的犯人,有理有据。 “咳……这不是,吃糖会心情愉悦,”他突然抹去尴尬,一低头似无限懊丧,“我希望你开心。” 小妖女见他仿佛做错事的大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小心脏软了软,她接过他还拈在手里的糖,一口含到嘴里,嘎嘣一下咬碎,她胳膊支在炕桌上,小手托腮,似有无限思量,“十三哥哥,可我现在很不开心。” 她打开了话匣子,“小鱼说你和别的女人亲密了就不会喜欢我一个了。”她顿了顿,不确定地看向十三,“你会和别人生米熟饭吗?” 妖精打架 十三结结巴巴,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怎么可能?什么生米熟饭,你的小脑袋整天乱想什么?”他揉了一下小妖女的头顶,以表示捍卫自己的清白。 “那么,你会喜欢别人吗?”她追问。 “不会。”十三斩钉截铁。 “那你和那个女人妖精打架了吗?”她不依不饶。 “没有。”十三含泪快被铐问哭了。 “那你还会和别人妖精打架吗?”小妖女仍然不死不休。 “不!!!会!!!”十三被追问的几近崩溃。 他心酸泪流地灵魂呐喊,妈的太伤人了!爷现在还是清白的童子身,要验明正身不?! “那我们来做妖精打架的事吧!” “嗯?”十三被小妖女的弯拐了个措手不及。 等十三回过神来,小妖女已经把上衣全脱了,只留下一件娇嫩鹅黄色绣白海棠的肚兜,衬的她像一株刚抽苞的水仙,似凌波仙子,素欲倾城,冰肌玉骨,嫩生生的能掐出水来。 十三喉结一动,禁不住愣了愣,下一秒赶紧用毛毯把小妖女整个裹了起来,突然被裹成粽子的小妖女还在不情愿地挣扎,下一秒却被十三重重压在身上,这下她挣扎不动了。 俩人近在咫尺,小妖女感觉十三粗重的呼吸把她额间的碎发都吹乱了。 他身体似铜墙铁壁,禁锢的她一动不能动,隔着厚厚的毛毯,仍能感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如擂鼓一样,震的她有些心烦意乱。 “你起来,”小妖女有些不耐,“我还没脱完呢。”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如睛日惊雷的话,炸的十三的脑袋里差点开了花。 十三赶紧抱紧身下的小人儿,防止她溜出来,他甚至想堵上她的嘴,以防止这些爆炸性词语再肆无忌惮地自己长腿儿往外跑。 他抿抿干燥的唇,不着痕迹地把毛毯上移一点,小妖女的唇就被遮住了。 “嘘,”他厉声制止住闷在毛毯里正要开口的小妖女,“不许再说话,不然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他哑沉着嗓子,把小妖女拦腰抱起,轻轻地在床上放好盖上被子,“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他顿一顿,“小孩子就要听话。” 小妖女裹着毛毯又盖着被子很不舒服,正在左右挪动力图挣开,此刻她听到十三的话本能的去反驳,“我才不是!。。。” “对,你不是小女孩了,”十三打断她,“你是大女孩子了,更不能当着男人的面脱衣服,懂吗?” 小妖女眼睛眨巴眼巴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一脱衣服十三哥哥好像就生气了,他不喜欢吗? 小妖女忽然想起今晚景雅琴棋书画舞样样精通,她第一次感到了人类的危机,她不会弹琴不会跳舞,她好像,只会吃。 怎么办?十三哥哥会不会喜欢弹琴跳舞的人? 思索片刻她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十三哥哥,我要学弹琴,还有跳舞,还有。。。” 她扳着白嫩的手指一板一眼地要十三给她找很多老师,力志要当了一个全能的女子去配十三。 十三不由诧异,意外小妖女为什么突然好学,之前送她去学堂她可是去了半天就回来了,自己教她写字也是一篇大字写不完她就像剁了尾巴的猴一样坐不住了。 “贪多嚼不烂,学起来还吃力,你这是,受刺激了?”十三故意探探小妖女额头,温度无比正常。 小妖女打掉十三的手,无限斗志地道,“她们都会这些的。”她顿一顿,“我也要会!”她说的她们是指今晚宴会上的名媛千金。 十三闻言忍不住喷笑,看小妖女像小大人认真的样子可爱极了,乖极了。 “大多人不过把这些当做取乐人的工具而己,而你完全不必。”十三一刮她的小鼻子拉她坐了起来,把她用毛毯裹成个蚕宝宝。 小妖女不太懂,“十三哥哥不喜欢吗?” 十三极极认真道,“嗯,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小妖女一下就开心极了,她大眼睛晶晶闪闪抑制不住地弯了又弯,像小女孩得到最心爱的保证一样。 十三宠溺地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学,只要是你,我就会爱你。” 小妖女歪歪头,“为什么?” 十三一指心脏,“因为你在我这里。” 小妖女开心地上前搂住十三的脖子撒起了娇,那,“如果我变一只猪呢?” 十三笃定,“那我就会永远爱这只猪。” 小妖女笑了,“那,如果我变一只猴呢?” 十三吻一吻她的额头为她裹好毯子,“那我就会永远爱这只猴。” 小妖女调皮眨了眨眼,“如果我变成一只板凳呢?” 十三故做天真可爱的表情,“那我就只好爱这只板凳。” 小妖女来了兴致犹自不依不饶,歪头又想了想,忽然一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吃了么,她小嗓子又甜又清,“如果我变成吃了么呢?” 十三一时顿住,他瞅了瞅满眼滴溜转的座山雕似的肥獾,面有难色,“夫人,可不可换一个东西?” 本正竖着耳朵紧张听的吃了么,一闻听此言,立马屁股一掉背对了十三,尔后小跑出去了,它还不愿意呢!这么一副嫌弃自己的样子做给谁看?这不是欺负自己不会说话吗? 小妖女见吃了么竟生气了不由捧脸失笑,她伏在十三肩上想了想,望向窗外,忽然葱玉小手一指天边,清泠泠的小嗓子十分动听,“十三哥哥,如果我变成一朵云呢?” 十三循着她的手望向天边,夜空漆黑一片,他轻抚着她单薄的的肩头,温柔无限,“那我就变成云边的红霞,你飘到哪就陪着你到哪。为你照亮前方的路。” 小妖女见十三说的肯定,她十分欢喜,禁不住欢呼雀跃主动吻上了十三的面颊。 她晶亮的眼眸望着黑绒布似的夜空,似乎那里真的有一片缠绵的云霞,仿佛是现的自己和十三两两相依。她感觉幸福极了,快乐极了。 十三拥着怀里的小妖女,甜蜜之余心里却一声叹息。 小姨妈请自重 夫妻俩正自你侬我侬甜蜜之时,张妈忽然敲门进来,笑着回说,“三少爷,夜长了少奶奶该吃些宵夜小食。”说着就端了两碗糖蒸酥酪进来放下尔后出去了。 小妖女晚饭未吃好,又生了一肚子气,现下气闷解了,肚里正是饿了。 她端过碗来,对着热烫酥酪舀了满尖的一大勺,张口就要往嘴里放,突然发现十三盯着她看,她忽然想起酥现在是滚烫的,对她并无甚不同,对人就不一样了。 于是她合上张大的小嘴,上下唇一转,嘟成一个郁金香的花苞样,学着人一样像模像样地吹起来,待酥散尽了热气了,她才撅着肉嘟嘟的小嘴,用比酥酪还白嫩的小手拈着勺子,尽量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 十三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成精的小狐狸学人吃饭,不由嘴角轻扬,也随着她吃了一盏。 酥酪白白嫩嫩,她也白白嫩嫩,吃完酥酪,她抚着肚子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十三见她被酥暖的粉嫩的小脸蛋,禁不住道,真是个小粉猪,吃完就睡。 “我才不是猪!”小妖女闻言立马睁大了眼睛翻身起来,两手捧着十三的脸去纠正他。 十三见她裹着被子,更显娇憨可爱,禁不住抱她人怀,俯身蜻蜓点水似地啄了一下她的嫩唇,哑着嗓子道,“你真软。” 小妖女被十三铁臂匝着只感到十三真硬,十三忽然邪邪一笑,“知道什么是吃软不吃硬吗?” 小妖女懵然,“嗯?唔。。。。。”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被十三用力吻上了唇。 十三极力克制才浅尝一口就松开了她,他一舔唇用手一点小妖女被她亲红了的唇,漆眸深深,声音染上暧昧,“果然还是软的好吃,很甜。” 小妖女莫名被亲的一懵,反应过来后也要效仿,她张大小嘴啊的一口咬上了十三的小臂,十三猝不及防叫了一声,只感觉胳膊像被利器扎入,待小妖女松开口,他只见小臂上已起了一圈极深的青紫的牙印。 小妖女一擦唇,嘟着小嘴道,“唔,硬的不好吃,我也要吃软的。”说完就抬头亲上了十三的唇。 十三在痛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上来送吻的小妖女吓了一跳,他被小妖女细嫩柔滑的唇印的早忘了胳膊上的痛。 突如其来的情欲冲的他瞬间失了理短智,他反客为主扣住小妖的头深深吻了上去,他呼吸愈来愈沉重,心跳似就要冲出胸口。直到小妖女的小舌头舔上了他的唇,他才竭尽全力克制,用力一把推开她。 此时十三眼神迷离性感喉结上下滚动,小妖女红着脸跪坐在床上,一脸不解。 十三忍住耳根的红热,声音沙哑笑道,“你要自荐枕席吗?” “唔?”小妖女顶着被亲肿的红唇一脸不解。 她不明白十三为什么会推开自己,明明他,很喜欢亲自己呀。 她想了想,还要去勾十三的脖子,却被十三按到了床上躺好,又为她盖好被子,他一脸的不容置疑,“天晚了,睡觉。” 她不明白十三为什么要让自己睡觉。好像亲亲之后是不应该是睡觉的,但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懵懵懂懂,对人世一无所知。 她看着十三,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她思考的有点吃力,没等理出头绪,就见十三把大手蒙过自己的眼,他柔声道,“小呆瓜,睡吧。” 思绪万千的小妖女在十三的轻拍下睡熟了。 眨眼到了三日后,十三记得重阳那天与颜姿羡的约定,偏偏一大早又被老头子叫去,直至午后他才得了空偷偷出了门。 此时天阴阴沉沉,一场秋雨淅淅沥沥添了凉意,十三面色比乌云还阴沉。他吻了吻午睡未醒的小妖女,尔后披了大衣开车去了长生门所在的燕城。 雨路难行,及至到了长生门,天色已晚,门前依旧无人看守,仿佛在给谁留门似的。 十三推门而入,进了院才有仆人前来为十三打着伞,引着十三一径入内宅。那仆人似聋且哑,任十三问什么皆不答话,只低头在前面引路。 十三进了内宅便见了一个熟人,卫若。 此时卫若似已等候多时,一见了十三便恭敬请十三入了大厅,并不多言一句。 十三心下暗道,这长生门的老巢死寂枯乏,人亦死气沉沉,四下皆无生气,不知道的,仿若入了异境地狱。 他一面腹诽一面进了大厅,只见厅里黑黢黢空荡荡无一人,似鬼洞般。片刻忽见内室隐隐有光射来,一个妩媚的能滴水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正是颜姿羡。 十三皱了皱眉,却还是走进了内室。 里面空空荡荡,只一张床与几把罗汉椅,一张屏风隔开,并不像女子的闺房,看那墙上挂的刑器,倒像刑房。 此时青灯照壁,冷雨敲窗,颜姿羡手持菱花镜对镜梳妆。 “你来了。”她并不看十三,只对镜中细心地抹胭脂,描描画画,末了一溜眼,更添妩媚风情。 待妆容合了她的意,她终于放下手中的菱花镜,回头向十三嫣然一笑,万种风情悉堆眼角,端的是婉转横波,顾盼多情。 十三看她如红粉骷髅,丝毫不为所动,“你找我来为何?” 颜姿羡似喜非喜,似嗔非嗔,“世人面目可憎,只好找个不那么面目可憎的来说说话。”她一笑风情万种,妩媚不胜,“古人说,秉烛夜谈,实乃佳趣。” 十三面含了十分的不屑,“小姨妈却是找错了人。” “哦?如何说?”颜姿羡仿佛听到了一件新鲜事。 “小姨妈裙下之臣众多,长生门人人皆可成为我姨父。”十三把讥诮说的毫不客气。 “姨父是姨父,知己是知己。”颜姿羡不以为忤,依旧含了万种风情,巧笑嫣然,“岂不闻万两千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 说着便起身走上前来,伸出手抚上十三的肩头调戏轻薄。 十三厌恶地一闪身,“小姨妈自重。” “我偏不自重,”颜姿羡不退反进,上前伸出一双皓腕勾上十三的脖子,轻启艳红如血的红唇在十三耳边轻呵,“你奈我何?” 他是谁 她声音如酥,七分调戏的话含了,十分戏谑的语调,端的是无限风情诱惑。 霎时间一阵媚香腻的十三头晕反胃。 十三万分嫌恶地一推颜姿羡,当时就去掏枪要毙了她。 未料颜姿羡恰时离开,依旧坐在椅上含了戏弄的笑看向十三。 “你同他一样,开不得玩笑。” “他是谁?”十三手扶着枪沉声问道。 “他就是他。”颜忽然放空了眼神,似有疲意,片刻又恢复了如花笑颜,“有一宗稀罕事怕你还不知晓。” 十三不以为然。 “上官家的两位千金在重阳宴会遭人暗算成了一对活死人,这事,你知不知道?”颜姿羡似笑非笑地看向十三,似在观察十三的反应。 十三乍闻此事倒顿了顿,不是因为景雅姐妹,却是为了上官痴了女儿折了臂膀,竟没来找自己麻烦,不知他又有何打算,十三此时更觉上官阴险高深。 “听说是中的鬼病,呵呵,”颜姿羡拨着蜡烛冷笑,“孰不知,世间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各有个的恶,恶的五花八门,让人恶心。世事若看的透了,人间便了无趣味,世人若都看的透了,人间便可怕至极。” “如此,你为何还不择手段一心要求长生?”十三不屑挑眉。 “因为我没有选择啊。”颜姿羡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凡人不可避免痛苦,她就凌驾于凡人。 延长生命,痴追长生,都是为了不再失去。 因为她早已,失无可失。 倏然她的眼神妩媚哀伤,仿佛写尽天下凄凉,“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应该同我合作。” “如何合作?”十三淡淡问道。 “呵呵,自然是把你的小美人儿送予我,我将会给你开出一个令你满意的条件,”她眼波流转,“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十三闻言不屑一顾,他沉声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她相提并论,能以她交换的条件,是绝对不存在的。” 颜姿羡闻言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原来倒真是个痴情种子,只不过这痴情有几分真心?有心的人终会为人所牵制,什么能打动你,什么就能要你命。岂不闻智者不入爱河?” 她冷笑一声,居高临下,“我自来只和高手过招,无能蝼蚁之辈怎入的了我的眼,你能与我讲条件,你该荣耀才是,怎能,拒绝我呢?” “你不会可笑到告诉我,你们之间有爱。”颜姿羡紧盯着十三的双眼,像是生怕错过了他的一丝情绪。 十三并不屑于回答,在他眼中,颜姿羡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不配谈爱。 “呵呵,我告诉你。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爱,爱会让人有饮鸩止渴的希望,而最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是假的,而那虚假的东西又让人不可救药。”颜姿羡似忽然伤情了,连话音都没了妩媚,只剩凄凉。 “小姨妈失态了,这些话你应该留着对我二哥去说才是。”十三冷冷道。 颜姿羡闻言明显一愣,仿佛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须臾之间,她又恢复了风情万种的笑颜。而那堂桌上大玻璃瓶里的一只蝴蝶却不安分地乱扑腾飞起来,十三并未发察觉。 一时间屋里寂寂,颜姿羡忽然又“呵”地一声笑了,她一双狐狸眼仿佛能媚的滴出春水来,眸含秋波,对着十三细盯了一会,便轻启朱唇,“很好,那你就回去吧。” 十三闻言不甚相信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奇怪她竟会如此喜怒无常,他未忘来意,“小姨妈似乎忘了约我前来的正事,我父亲与上官之事……” “下次再说,我乏了。”颜姿羡轻扣额头打断了十三,尔后便扭着小细腰往屋里走去,边回眸道,“怎么,不想走,想在我这里睡下?”她眼波流转不胜妩媚,声音无限媚惑。 十三眉间一冷,登时用枪抵上颜姿羡额头,他眸中含了十分的危险,“你敢戏弄我?” 颜姿羡不慌不慌嫣然一笑,“如何不敢?这天下就没有我不敢为之事,你要知晓上官之内里,只往“宝藏”二字上去想就是了。” 十三闻言心下一计较,收回枪就走,头也不回。 颜姿羡在后面望着十三远去的身影,悠悠道,“一样,也不一样,他哪里舍的用枪抵我的头?”片刻她又凄苦一笑,“是啊,他也是头也不回地走。” “少年郎就是少年郎,怎知情之一字是用苦涩灌溉而成,而爱一个人就是拿命去赌,最后输的一塌糊涂。” 颜姿羡坐在椅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喝茶又何妨呢?” 她喝了一杯武夷茶,真切地回味,“这茶喝了这么久,还是一样苦涩呢。” “是啊,情之一字,真的,从来都是苦的很啊。” 她遥一对玻璃瓶拼命乱扑腾的一只蝶道,“乖一点,就会好受一些。” 那蝶儿闻言果然放弃了挣扎,颜姿羡却不再喝茶,茶不能解忧,唯有酒可以。她就是要故意把自己灌醉,醉了的夜,她不需要苦撑,不需要理智。 招卫若拿酒来,卫若端来酒不敢多说亦不敢劝,只默默放下酒,顿了顿尔后退下了。 既然是打着故意把自己灌醉,那酒便似水一般倒入了胃里,未多久,胃里的酒便涌上了眼眶,自化成了泪。 颜姿羡一脸风情万种无懈可击全溶化在酒了,溢的是心酸无奈,她盈盈眉眼处尽是风情,眉眼深处皆是冰冷。 她很迷人,因为她早已不是自己。 她迷醉之时才会记起自己早已是一个废人。 那些记忆里埋葬的人和事,愈想忘记,却愈刻骨铭心,愈想逃离,却反身陷囹圄。 凭什么? 究竟是凭什么? 她醉眼朦胧,举杯向床头挂的一个东西喃喃道,“前世若无相欠,今生怎会相见?我不信佛,我万劫不复时佛从没渡过我,但我现在想信一回,你应该有过来世,我欠你甚多,怎不出来相见?让我,还你一回也好。” “哪怕,再见一面也好。” 衣锦还乡 她醉的如堕泥潭,像极了风情万种的红粉骷髅深陷于一片荒芜的沼泽中无法自拔。 “期待是所有痛苦的根源,而我,早斩断这种根源,我早就不再对你有所期待了。”颜姿羡喃喃呓语,吹灭了蜡烛。 “我不需要光,我偏要严丝合缝的黑暗,这样才无懈可击。” 她现在已足够强大,强大到再也不会有人能为难的了她,强大到她可以随意为难任何人。 但她却又自己互相为难。 她从拉扯出笑的表情,到笑的风情万种滴水不露。 她一步步走着别人的路,却真真切切受着自己的苦。 说不出来的苦才是真正的苦,不能言说的痛才是切肤的痛。 心甘情愿的悲哀才是无法救赎的悲剧。 南雁尚有北归时,谁见东水复西流? 一直记得忘不了才是最彻底的惩罚 放弃和忘记是两回事,她放弃了自己却始终忘不了过去,她对未来没有任何计划,她的计划没有任何人,她没有,未来。 遇见十三有了些许兴趣,遇小妖女更勾起永生的念头欲望, 迷蒙,酒对她来说的意义就是为了自我灌醉。 是啊。 她明明比谁都知道,想快乐就不能太清醒。 “痛苦是我的本能,阿风,可我真的没有快乐的本事。” 是不是不爱自己才如此委屈自己,三百年寻不出归路。 “三百年了,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快乐。” 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再不用受制于人,从下位者变成上位者,但她依旧无法快乐,或许三百年前的选择是错的,用三百年寻找了一明白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有多么的悲惨,这世人没有怜悯,没有救赎,有的只是笑话和吐口水丢石头的人。我不会自暴其短,我不需要怜悯,我也不奢望救赎。我不害人,人就要来害我,我不践踏别人,别人就要来践踏我。” “这种滋味,我尝够了!” 她半含着泪哀哀戚戚,声音又冷又冰,再也没有一丝妩媚。那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为不落于人手,也要防患于未然,先握住对方的命。 拿捏别人,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能随意拿捏自己。 流言蜚语,唾弃诋毁她不闻不问。 她什么都没有。 她本就什么都没有! 到如今,她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不,她有,她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痛苦,多到三百年的时光都承载不下,多到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生都消磨不尽,那痛苦总是不少反多,与日俱增。 这世界没有只忘掉痛苦的东西,要忘只能忘一切,俗称投胎重来。 颜姿羡不想投胎,她忍着痛苦的折磨还是不愿忘了他。 呵,痛苦真是个好东西,它让她知道她还是活着的人。 她是失去了本来面目的,人。 她清楚记得过去所有,却惟独不记得真正的自己。 可是啊,变强大的代价,不就是要失去原本的模样吗? 颜姿羡的酒愈喝愈多,泪亦愈流愈汹涌,她任泪水肆意挥洒,反正现在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泪。 她自来所信奉,只要站在最高处,就无人能看见自已的眼泪。 掉不完的眼泪,数不尽的伤悲,新的,旧的,远的,近的,无奈又于事无补。曾经历过的痛苦永远不会消失,当希望一次次的坠落后,连绝望都竟变得奢侈。 心痛的难以自抑,就把三百年前的酒壶灌满,仿佛灌满的不是酒,是愁,是痛。 她一饮而尽,酒泪相和。 她回不到过去,也走不进将来, 酒壶能再灌满,掏空的心却再也灌不满了。 那种想开了看明白了,却还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感觉,真的是让她,恨透了。 她明白,人活着,是为了实现自己我,不是为了成为别人。她不是不明白。 可是她,别无选择 或许,一开始,她就错了。 只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她亦别无选择。 她哭着哭着便笑了起来。何必呢?何苦?就因为有一个像他的人出现了,自己就放任自己如此可笑起来了? 优柔寡断她很久没有给过活人了,不过那也只是一瞬,她不还是斩钉截铁地在要他的命吗? 他不是他,即便他是他又能怎样? 她不是一样不会心软? 她不会遗憾,遗憾从来不应该属于强者。 只有无能的人才守着遗憾念念不忘。 “我不会有遗憾了,我已经三百多岁了,长大的人是不应该有遗憾的。”她笑着流泪,泪滴到酒杯里便被她一饮而尽。 如果一直执迷不悟,那将永生都得不到救赎。 她和他之间哪值得执迷不悟? 剥皮削骨手起刀落,寻魂问灵锲而不舍。 原来人间就是第十九层地狱。 后来啊,颜姿羡才发现,自己枉自强求了三百多岁,其实早已被网住了一生。 只是,究竟怎样才算的上深情,是万劫不复,还是挫骨扬灰? 还是摘了心肝仍旧念念不忘? 是,剥了他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 这一日,老头子忽然说做了不好的梦,又说身上不爽利别是冲撞了什么,故请了三清观的老道长来解。 老道长法力高深,闭目掐指片刻,果然算出老头子于今年星宿不利,不化解会出大事,若要化解必须要回出生地大办道场,于十月十五下元节祭祀水官大帝,求水官大帝解厄消灾,拔苦延寿。 老头子听了深信不疑,为观里捐了一笔可观的香火,又命人好生送走了道长,便对全家下了令,一定要于本月十五之前回姑苏老家办道场。 此令一出,全家上下哗然。姑苏远在千里之外,又多水路。老头子又下了令说,”此次回乡要注重“衣锦还乡”四字”。 虽说霍家世代就没穷过,不过这“衣锦还乡”四字涵盖的范围也太广了些,老头子又对此并无详说,连管家也只好去向哥仨讨主意。 最后还是老大拍了板,“豪门豪门,首先就要体现在一个“豪”字,不奢侈谁知道你豪?首先我先买置十几艘船,家下一概值钱的东西全往回搬,仆人能带多少带多少,这么着,江东父老一见,才知道我霍家的别样气派!” 老二默然无语,十三亦挑不出什么毛病。自来这类俗事庶务都是老大料理,故老大应是最得老头子心意。 故而没两天,家下能代表豪门的东西一概该搬的都搬上了船,连同此次要带去的仆差都有了数。 一切井井有条,没一点儿临时起意的忙乱,仿佛一切都是早已准备好了似的。 动身前夕 算算这一日已是十月十二,田中原得了信儿来给老头子钱行,老头子请田中原上座喝茶,尔后派人来请十八姨太。 十八姨太从中秋起无故被罢了权,不知老头子何意,又不敢试探,心中闷恼之余,又为时气所感着了风寒,真生了一病,一直喝药卧床调养,到十月后方渐渐能起来床。 此次见老头子有请,她忙打足精神抹厚脂粉上前来,一进门就见田中原坐在厅中,本就心虚的她禁不住吓了一跳,只好依礼上前问了安,尔后惴惴地低头站在一旁。 老头子与田中原宾主分座,喝着茶寒喧。 “抱朴守拙,涉世之道,义侠交友,纯心作人。”老头子淡淡开了口,“田部长聪明人,应知退即是进,予即是德。” “老爷子说的有理,睌辈虽愚,却还知天道忌盈,卦终未济,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说着就笑,“以后这云城,亦不是由我说了算了,便是我再克公尽职,又能如何呢?” 老头子闻言欣然頷首,“我与田部长相交多年,多成蒙你照顾,”说着一指旁边若惊弓之鸟的十八姨太,“怕我治家有难还送来了个管理人才,蒋姑娘在我家几年,确实事事料理的妥贴,免了我不少心思,如今治家已另有人选,君子不夺人之美,这蒋姑娘还是还于田部长为是。” 十八姨太一听此言,顿时吓的面如土色如被捉奸在床,一时冷汗淋漓。 田中原闻言微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只听老头子又道,“蒋姑娘在此也颇受了辛苦,田部长也费了心,我这里备了一份薄礼就交于田部长收着发落。”说着就一招手,命仆人呈上来一个信封。 田中原闻言双手接过,打开一清点数目,纵使是见过金山银海的他也禁不住亮眼乍舌,一时喜气洋洋地收了,两人心照不宣。 十八姨太听白了脸,又见做探子的事发也只能无可奈何,正是死到临头身不由己,如今事已至此,她纵有千万不甘,也只好随田中原去了。 此处送走田,蒋二人,料理干净多年的心腹大患,老头子便命十三过来,让其把祠堂的千机大棒槌并一绣箧东西亲自送到渡口,并在渡口看着清点妥当诸多财物。 “太爷爷,这一箱子东西又沉又落灰,是什么宝贝?怎没和我大哥运的东西一齐装走?”十三搬着那陈旧的绣箧发了问,那大棒槌他见过,老头子如此郑重,难道这这竹箱子里难道也装着什么秘密不成? “那千机是非能下矿者不可碰,至于这个……”老头子谈及此忽然顿了顿,眼神变的飘忽,“这里面确实是宝贝。” “啊?真的?”十三闻言起了兴味,能让老头子称做宝贝的东西那一定是宝中之宝了,未准能值半个国家。 “太爷爷,孙儿可打开一睹宝贝真容了!”十三见老头子未阻止便兴冲冲地打开了那绣箧。 怪了,说是装着宝物却未上锁,且什么宝贝会藏在一个竹箧里? 十三一面纳闷一面就打开盖子,一掀开,却先被一层尘土呛了鼻子。他用手扇了扇,展眼去看时,就见那竹箱中码满了一摞摞的纸张,都是写满了字,已泛黄干脆。 这是……手抄本? 十三一面纳闷一面就取了一张写满字的纸来看,就见那纸上一水儿的簪花小楷,十分工整。 及至他读了几句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石头记?” “没错。”老头子沉吟道,“当初她爱此书成谜,我机缘巧合淘换了来,她爱不释手,以一生抄录......” “她……是谁?”十三试探着开了口。 “关上吧。”老头子并不回答,而是摆手让十三出去。 十三见老头子面有悲戚疲惫之色,他不敢多逗留,亦不敢再问,只拿着千机,搬着那盛满石头记手稿的旧绣箧出了门。 “回乡祭个祀弄的像举家搬迁似的!” 十三受命公干,只得一面腹诽,一面把那千机和绣箧搬上了车,尔后直奔渡口去了。 及至他把十几船的一应物件囫囵点了个全,天已至晚。 夜幕降临时又下起了大雾,十三开着车在浓雾里驰行,就见那雾愈下愈大,竟慢慢的对面不能见人。 此时汽车灯已俨然成了摆设,十三只好小心驾车,只心中骂这鬼天气。 汽车在浓雾里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就见大雾忽然飘散,车灯照射出一片瓦舍庄园。 十三见这雾起的怪异,散的也着实诡异,禁不住停下车走了出去。 及至看到面前大门上的门匾他忽然微深了漆眸。 本园。 是长生门。 果然此雾有诡,原来是颜姿羡使的诈! 都道颜姿羡术法高超,看来果然有几分本事。老子就要看看,你究竟在弄什么鬼! 十三自想着,便迈开长腿一脚踹开了门,尔后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这鬼洞似的园子一片黑漆漆,依旧是连盏灯都没点,四处死气沉沉,连半个人影都不见。更显的诡异异常。 十三径直奔着内堂走去,及至到了堂外,就见一灯如豆。一个人影影绰绰地站在门口,见了十三便迎了上来,口中直呼表少爷。 十三一见卫若便不耐烦地开了口,“你主子呢?” “回表少爷,门主有要事出门,现下还未归来。请表少爷堂内稍候,门主一回来自会与您相见。”卫若一面回话一面恭身请十三进堂厅。 “你倒是知道我要来?”十三进了堂厅见茶水色色齐全,便大剌剌坐在了椅子上,他并不喝茶,哼了一声,看向正为他倒茶的卫若,懒懒道,“长生门的手段真是下做,连鬼迷眼的招儿都用上了。” 卫若见十三嘲讽并不答言,只把茶奉与十三,尔后后退一步恭敬站在一旁,装做哑巴。 坐了片刻,十三便在这堪比地狱压抑的地方呆不住了,他飒然起身就要离去,边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有事让你那专会使下三滥的门主直接去找我便是,老子现在可没功夫奉陪。”一面说一面就迈开长腿要出门。 卫若见状也不装沉默的羔羊了,赶紧上前步拦住十三,“表少爷再稍候片,门主有话,说务必请表少爷等她回来,到时有要事相告。” 十三闻言微动漆眸,他顿了顿便不顾卫若的阻拦出了大厅,卫若还要虚以委逶拖住十三,就听此时院子里传来阵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清甜急切的声音传来,“十三哥哥!” 阴谋 十三正要离去,忽然听到小妖女的声音,他心中一动,以为出了幻觉忙跑出去看,就见小妖女正急急叫着自己的名字乱寻乱撞。 十三忙紧行了几赶过去,小妖女不防一转头见了十三,她如获至宝,猛地一下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满是欣喜,“十三哥哥!” 原来颜姿羡使了鬼迷眼阵误导十三来长生门,又骑上驭风快马自去找小妖女,以十三做饵,试探其真情,要胁小妖女去长生门。 小妖女本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忽然一听十三有危险,她比颜姿羡走的还积极,并不问其来龙去脉,倒省了颜姿羡精心准备的一番骗词。 及至到了长生门,小妖女一面循着十三的气味找一面急切地喊十三。 此时,夫妻俩乍在这诡秘的情况下团聚,情浓蜜爱,显得十分突兀又格格不入。 霎时间,忽然整个诡异的园子灯光大亮。 颜姿羡在旁轻轻一拍手,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群持兵器的人,团团围住了十三与小妖女。 此时卫若搬来一张罗汉椅放在高阶上,颜姿羡一撩披风婀娜万千地坐在了椅子上,她接过卫若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尔后对十三与小妖女居高临下地一笑,声音酥媚,“呵,情哥哥爱妹妹的戏码一会再演不迟。” 十三拥着小妖女,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轻声告诉她别怕,尔后轻蔑地斜了颜一眼,沉声问,“你怎么骗她来的?” 颜姿羡妩媚一笑,并不答言,她不紧不慢,先含了卫若递过来的一颗丹药,紧盯着十三,,眼角的一颗红痣在灯光下让她愈显妖娆。 片刻,她似乎盯够了十三,才浅浅冷笑,轻启朱唇,“你只需要知道结果。至于其它,没必要。” 十三不屑挑眉,“结果?” 颜姿羡点点头,“没错,结果就是,你们今天都得死啊。” 她莞尔一笑说的云淡风轻,“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呵,黄泉路上再做一对**妻吧。” 十三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勾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一双冰冷的桃花眼含着危险的气息,“小姨妈几日不见就得了失心疯?光天化日说起胡话,倒是不怕闪了舌头?” “还是以为就凭这群乌合之众,能奈何的了我?”十三满脸桀骜,声音含着十分的不屑。 “自然,他们奈何不了你,尝听人说三少惊才绝艳文武双全,泛泛之辈怎配捉你入瓮?”颜姿羡媚眼横波盈盈一笑,声音却含了十分的藐视,“要奈何你的,自然是我。” “呵,”十三闻言冷冷一笑,“凭你也配?” “一个只会用下三滥见不得人邪术的门派,门主又能强到哪去呢?蛇鼠一窝,只怕抬出来也是贻笑大方。”十三倨傲一笑,看都不看颜一眼。 颜姿羡轻瞟了十三一眼,淡淡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坐井观天的人总是会反笑他人。” 十三闻言挑眉,“你是蚂蚱?” “嗯?蚂蚱?”一直伏在十三怀里默默听的小妖女忽然不明白地开了口,十三便柔声给她解释,并道,“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颜姿羡见俩人当众亲亲我我,一点也没有被绑来的自觉,一时烦闷地皱起了烟笼眉。 她顿了顿,片刻又恢复了妩媚娇娆,“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三少的断定未免狭隘了些,今日我既能请了你来,就足见我本事在三少之上呢。” “你的本事?如果说小姨妈是下三滥中的翘楚,那我成认自愧弗如。”十三唇边噙着嘲笑放肆,毫不客气地讥诮颜姿羡。 颜姿羡闻言不怒反笑,她微微点头,“你太年轻哪里能知晓?这世间之事,只要能达到目的,管他用什么手段呢?黑的白的脏的臭的,不管用哪一种方法,能达愿已是幸运了。” “抓一个你太难,铜墙铁壁都未必能打倒呢。只要捏住你的软肋,你自然会把脖子自动送到铡刀上来,还生嫌怕自己送死送的不够快呢!哈哈哈!”颜姿羡巧笑倩兮地说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十三一眼。 “你什么意思?!”十三闻言抱紧了小妖女,万般戒备地看向颜姿羡。 颜姿羡一派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她轻轻站起来,风情万千地扭着水蛇腰走下台阶,对十三媚笑道,“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割了她的皮送予我,你说可好?” “你敢?!!” 十三怒气上涌,侧躲过颜姿羡伸过来的手,牢牢把小妖女抱在怀里。 “如何不敢?她的皮可是我心心念念所求之物,既能有缘让我遇上,我有何道理不抢来占为己有呢?长生算什么?”颜姿羡胜券在握,“永生才是我的追求。” 她似疯似魔地一笑,面含讽刺,声音薄凉,对着暴怒如狮的十三道,“愤怒,是因为你无能吗?” “知道吗?你爱她,并不代表你能保护她。” 她居高临下,贵气天成,似纡尊降贵施舍般睥睨众生,“知道吗?无能,是一种罪。你们无能,所以灭,而我,将永生。” 十三厌恶不止,“披着别人的皮永生?” 颜姿羡点头,“没错,佛讲一切皆空,皮相更是空的,我做谁都无所谓,达到目的就好。” 十三眸中含了危险,他冷气寒声,“皮是空的,你芯子里的恶可不是空的,小姨妈之恶可与恶魔鬼齐名了。” 颜姿羡妩媚一笑,嫣然无方,“我就是魔鬼又怎样?你可知魔鬼从来不止在地下,也在人间。人间,便是地狱。” 十三嗤之以鼻,“魔鬼可没你这么变态,你可别糟践魔鬼。” “呵,”颜姿羡闻听此言,立时冷了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她轻轻拍了两下手,就见周围的人都持着刀架上了十三的脖子。 “三少,还请低下你高贵的头颅,不然,它就会成为铡刀下的死物。” 十三见状眼疾手快地去拔枪。 未料腰间空空,他才想起今天因出门急未带枪。 当局者迷 此时见腹背受敌,十三眸中一动,敏捷回身一抬腿,出其不意踹上了后面架刀的一个瓜牙的心窝,那瓜牙立时倒地昏死过去。 尔后却见另一群瓜牙涌上前来持兵器与十三缠斗。 十三临危丝豪不惧,他紧拥着小妖女,英勇奋战,未想双拳难敌众手,又因顾着小妖女安危,一时掣肘,未下几个回合就节节败退下来,胳膊上还被划了一道道血口子。 “十三哥哥!”小妖女见人群攻十三一时急了,挣脱了十三的怀抱要催术制敌。 此时颜姿羡却及时制止,她声音含了蛊惑,“小丫头,你一动术法保管他必会先死,不然你就试试是你的法术快,还是我的刀快?” 小妖女不听,依旧要我行我素。 颜姿羡杀人诛心,“你不是爱他吗?怎舍得以他试法?爱一个人,应是生怕他撞破个皮儿呢!怎么会放任他于有一点可能的危险之中呢?” 小妖女闻言迟疑,她爱十三。是了,她不应该太过相信自己的术法,拿十三哥哥去犯险。 她能杀死敌人,但若敌人都死了十三也死了,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她的十三哥哥平平安安好好生生的活着。 “你只要听我的话,我保证让他安然无恙。”颜姿羡见小妖女果然被自己煽动了,便循循善诱她入瓮。 小妖女想也没想,乖乖走到了颜姿羡身边。 她并不看颜姿羡,眼只一直盯着十三,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十三本正和群爪牙对战,此时忽见了小妖女站在了颜身边,他立时停下手,怒向颜姿羡喊道,“要杀要砍冲我来,放了她!” 只这一个停顿,瞬间他便被众人围的水泄不通,如入网之鱼。 “哎呀呀,看来时至现在,我们的三少还未弄清状况呢,我杀你砍你做什么?”颜姿羡嫣然一笑,一指小妖女,“我要的是她。是永生。” 小妖女在一旁冷冷漠漠地开了口,“为什么想要永生?” 是啊,为什么要永生?自己想当凡人都求不来呢。 “你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人总是为求而不得的东西穷尽追求,究竟是为什么?或许自己也根本并不知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颜姿羡悠悠叹了一口气,“只是入局也多半是被迫的,不能自拔罢了。” “倒是……呵,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真假难论,前路莫问。比如你,”她定定看着小妖女,“为了个普通的人类,甘愿来来回回的受无穷无尽地折腾,值得吗?” 小妖女口中回着颜的话,却始终深情款款地望着十三,“他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他是我爱的十三哥哥。” “是吗?”颜姿羡闻言明显一愣,“你还真是......天真的很啊,让我告诉你罢,不要以为你所谓的爱就是希望,其实希望的伪装下是真实的绝望。是啊,” 她喃喃自语,“绝望。曾经,他给的希望是绝望,绝望杀了我,我杀了他。” “你好像是个怪物。”小妖女平平静静地道。 颜姿羡本正伤情,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片刻又恢复万种风情。 “可知人生的太漂亮了,话就不漂亮了。”颜姿羡用秋扇轻轻一挑小妖女的下巴,“你可真美,你的眼眸真亮,想必心里有光吧。” 小妖女一歪头躲过她轻佻地调戏,她掂着清凉的小嗓子掷地有声,“放了我的十三哥哥!” “啧啧,”颜姿羡并不理她的发令,只语含轻薄地笑道,“这把小嗓子真是勾魂,若能在男人身下发出呻吟,那该是多美妙的事,足以一人斩天下。” 受困的十三闻听此句怒发冲冠,“你他妈找死!!!” 颜姿羡不以为忤,轻浅一笑,“啧啧啧,如此恼羞成怒,看来,你还没听过那声音呢。” 十三闻听颜姿羡的轻佻亵渎,一时暴怒就要上去宰了颜姿羡。 他赤手空拳,如发怒的雄狮,疯了似地与众爪牙对打,力求冲出重围。 “百无一用是深情,远离情爱,长生便妥了一半,以情做软肋掣肘,事半功倍呢。” “知道吗?情爱是断舍离中首当其冲的一课。” 颜姿羡居高临下地看戏似地看着十三与众人对打,嘲笑似的说些没头没尾的淡话。 忽见十三以一敌百,抢过一人的兵器大杀特杀,眼看就要杀出重围,颜姿羡噙着运筹帷幄的笑意,状若无意地一拂鬓角。 只见十三忽然直挺挺倒在地上! “十三哥哥!”小妖女急切奔向十三。 颜姿羡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笑道,“是不是五脏俱摧?” 十三冷着一张俊脸沉默不语,就要站起来擒住颜姿羡,未及近前,却忽然感到痛不欲生,直痛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到惨白的唇上,疼似五脏俱裂,筋骨僵硬,支撑不住,又倒在地上。 十三眸色深深,他捂着胸口低声道,“你给我下了阴招?” 颜姿羡向来把十三当掌中之物看待,见他一再如此拂自己的面子,不由想自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栏中的马儿不听话敢撂蹶子,只能是欠抽打的缘故。 此时见十三如案上之鱼,颜故意俯身,依旧笑吟吟对十三耳语,“是不是感到痛不欲生如万箭穿心?我特意为你留的好东西呢,又特特地加了几味料,不然,怎么配得上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三少呢?这只是开胃菜,大餐在后面,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死了你,我拿什么威胁她?又怎能轻松得个长长久久永生?” “别太急燥了,愈爱她你会愈痛。”颜姿羡巧笑嫣然无限风情,“你猜,如果让小美人知道你的命早已握在我手里,她会不会自己乖乖送过脑袋来任我宰割呢?” “你敢?!” 十三恨怒交加,声嘶力吼,他浑身的戾气骤然凝聚,气场冷洌阴寒,如地狱罗刹。 “你看我敢不敢。”颜姿羡缓缓站了起来,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她微抚鬓角,就见十三又痛到青筋暴起,竭力克制去推开小妖女,又对小妖女大喊,“走!快走!” 要胁 小妖女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看着陷于崩溃的十三,又急又痛,不知何故,只喃喃地叫他,“十三哥哥。” 十三腹背受敌,怕成为小妖女的威胁,忽然眼眸一深当即就要自尽,却被颜姿羡眼疾手快地挡回,尔后吩咐众爪牙困制住十三。 小妖女见状就要催动术法大开杀界,却见颜姿羡冷冷对小妖女道,“我死,他必死,你敢赌吗?” 小妖女闻言不由止住了动作,她心思百转千回,忽然隐约瞧见十三与颜姿羡心位处有一团黑雾。。。竟然隔空两两相连。 这是互为牵制生死的东西! 这,是什么? 小妖女因失了太多记忆而一时在脑海中搜寻不到有用的痕迹。 这时,颜姿羡见小妖女果然束手就擒,便露出满意的笑,她从卫若手上取过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递予小妖女,“你亲自割皮给我,我便放他一条生路。”她笑意吟吟,“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深秋已至,该黄的都黄了。 该凋零的也都要凋零了。 该结果的也要结果。 她等不了了,她忍了三百多年的折磨,终于等来一线希望。 今天,她必得要一个结果。 小妖女看了看那刀,又看向受制于人痛不欲生的十三,便轻轻接过那刀,毫不犹豫地往腕间割去,手起刀落,登时血注喷射。 本正与众爪牙对打的十三错眼一见小妖女腕间的血,登时狂怒,心疼的五脏催伤,心几乎被揉碎,他俊逸的脸上染上了嗜血的狠戾,疯了似地不管不顾冲向颜姿羡。 “你敢动她!” “我要你的命!!!” 十三如失去理智的罗刹,根本不管不顾旁边刀光剑影的阻拦,他迎着刀剑而上,以身体做冲锋,被利刀割出道道伤口,他却仿佛没知觉似的,只知向颜姿羡的方向冲去! 及至他闯鬼门关似的终于闯到颜姿羡面前,就要抬手手刃颜姿羡,却忽然间又心痛的天崩地裂,无法自持,倒滚下了台阶。 “十三哥哥!” 本是在割臂的小妖女一见此状,赶紧就要下阶去照看十三,却被颜姿羡一把拦住,她句句威胁,“你忘了他的命握在我手里了吗?你敢过去,他只会死的更快。” 她把满心急痛的小妖女拽了回来,话语丝毫不容置疑,“继续割。” 小妖女心系十三,无可奈何,任她有奇术,现在只能做颜姿羡的案上之鱼,任其宰割。 “三少,不要再负隅顽抗了,放手吧,只要懂得及时放手,就能重获自由。”颜姿羡高高在上,施舍地看了十三一眼。 眼见小妖女手中的刀又要落到臂上,十三如剜心一般疼痛,他声嘶力竭喊道,“小呆瓜!不要!!” 他奋力站起来,一挺即使被围困仍始终挺直的脊梁,忽然自旁边一个爪牙手中抢过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箭步跃上高阶,就要砍掉颜姿羡的头颅。 只见颜姿羡不慌不忙地后退一步,尔后胜券在握地微微一笑,十三立马直直倒在了地上,尔后冲上来的一行爪牙用刀齐齐架住了他。 “给他个教训!”颜姿羡坐在椅上悠然喝着茶下了令。 “是!”众爪牙领命,将痛的几乎无反抗之力的十三拖到一旁正要施行拳打脚踢。 却见十三漆眸一凌厉,忽然一跃而起,一脚踹上了对面一个爪牙的鼻梁,尔后手起拳落,又结果了就近的一个爪牙。 众爪牙想不到穷途末路的十三还能起来反抗,不禁一时不约而同被震惊的愣了愣。这空当之余就被十三打伤几人。 颜姿羡见状称奇,竟然在中了她的禁术之下还能一再起身! 她一抬手,示意卫若拿下十三,并下了令,“留条命就行。” 卫若闻令立时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银丝状大网,往空中一抛。 大网准确无误地网住十三,十三本就是强克制着五脏摧痛对敌,此时忽被网住,他愈挣扎网愈紧,一时困住动将不得。 “呵,终于老实了,怎么?你就那么爱她?”颜姿羡慢慢走到十三身旁轻笑道,她一张风情万种的媚脸满是戏谑阴险,端的一个狠毒尤物。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悲哀,都抵不过铮铮傲骨一步步被打倒再一步步被迫妥协。 颜姿羡颇有看戏的意味,看这生在绮罗丛富贵乡的天之骄子是怎样沦为砧上之鱼。 “你对她倒是情深意重,难得的很,倘若我披上她的皮,”颜姿羡媚眼一溜十三,“你不就会爱我了?” “痴人说梦。”十三满含厌恶道,一双冷眸含了万分不屑。 “我与她,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人皆看表相,谁究内里?” 颜姿羡说着便掏出一把小刀,向一直关切看向十三的小妖女道,“你再浪费时间,我可就要割他的皮了,不然,我一刀,你一刀,这样倒也有趣,省的枯燥乏味。呵呵。” 颜姿羡说着就笑起来,尔后真在十三臂上割了一刀,不深不浅的口子,十足的猫捉老鼠的戏弄。 “你放开我的十三哥哥!”小妖女见颜姿羡故意残虐十三,立刻怒了。 “哦?你的十三哥哥?”她冷冷一笑,“我早就说了,他的命早就属于我了。” 颜姿羡说着忽然面上布满阴狠,尔后用刀在十三锁骨上用力划了一刀,又转向小妖女寒寒道,“你再不动手割,我包管会把他捅成筛子眼儿!” 说着又要在十三露出的脖颈上下刀。 “小呆瓜,别管我!走!快走!!! 十三如困顿之兽,声澌力竭地冲小妖女喊道。 “十三哥哥!” 涮! 颜姿羡又故意在十三颈上划了一刀。 小妖女见十三颈上涌出的血,忽然发了暴怒,她长发飞洒,一双墨黑的水曈忽然染上血红,两颗尖利的小兽牙露了出来,一瞬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突如其来的狂风直刮的人睁不开眼。 那奇异的铃忽然自动离开小妖女的手腕腾空转动,空幽冥诡,仿佛发出的是地狱传来的丧音。 这一瞬仿佛没有了天地,眼见众人皆将变成行尸走肉。 就在这千钓一发之时,忽然一队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你来做什么 随着这声音响起,小妖女立即恢复了黑瞳收了牙,那诡风亦立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一瞬间万物还原,仿佛刚刚的濒临地狱的一切状况只是在做梦。 “小,呆瓜!” “十三哥哥!” 十三在众人分神的刹那奋地挣脱了网,急切奔向了小妖女,他紧紧拥抱着她,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你来做什么?”颜姿羡回过神来,只见一队军人已立在院中,打头就是一派谦谦君子的老二,一见此状,她不着痕迹地一皱烟笼眉。 “颜门主,我自是奉了家主之命来请我这三弟去做客,你与我家主同盟,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三弟的重要。”老二不再喊她阿颜,而是十分生疏地阐述着一段官方说词。 “如此……”颜姿羡闻言低头暗下思量一番,片刻便做了决定。 她抬头时已恢复往日的万种风情,巧笑言言,“我今日不过偶请三少来做客,未想中间起了一点误会,虽有龃龉,也无伤大雅,既然二少带了上令亲自来请,我怎好驳面,那就有劳二少带了我的贵客去吧。”说着一招手命众爪牙退下。 她颇为忌惮的看了正依在十三怀中的软软糯糯的小妖女一眼,对老二的到来反倒如蒙大赦般,轻易顺坡下驴放了二人,看她的架势不像放别人倒像是在放自己。 此时十三正撕了衣服为小妖女小心包扎伤口,眼里耳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忽见一群爪牙退散了,他才一抬头,就见老二含着温润的笑站在自己面前,招呼他打道回府。 老二乍见十三一身伤,禁不住微微一愣,尔后面无表情地对颜姿羡道,“此番多谢颜门主款待,我兄弟二人以后定当不忘礼尚往来。”说着再也不看颜姿羡一眼,扶着十三出了门。 眼见一队人马踏尘而去,卫若上前来小声进言,“门主,此番若真放了他们,再要捉来可就难了,要不要属下派人……” 颜姿羡闻言一摆手,轻声道,“不用人追,用别的。”卫若闻听立时明白,他低声回了个“是”,尔后便领命去安排了。 颜姿羡独立在空空荡荡秋风萧索的院子,只感到心有余悸。 刚才老二来之前,天地变色之情形诡密的异常,别人还犹可,颜姿羡颇有道行的人,决对不会对刚刚的诡事掉以轻心,此刻她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既惊且惧。 这小丫头,究竟是谁?难道她大有来历? 被颜姿羡认定大有来历的小妖女此刻正依在十三怀里,娇娇软软地问十三疼不疼,急切切地要给十三包扎伤口。 俩人骑着一匹马不时情意绵绵窃窃私语。 “三弟,此番就送到你城外,这匹马就送你当个脚力,你开来的车我去料理,为免节外生枝,家里你就不要先回了,只一径去往说好的地方走就是了。” 老二把马缰交于十三手中,又替十三牵了一段路,才沉声道,“就此别过,三弟好生保重。” 十三点头,郑重道,“多谢二哥。” 老二摆摆手,尔后一径带着一队人奔另一条路去了。 时至深秋,晚来夜风刺骨,十三脱下外套披在小妖女身上,又一手拥紧了她一手持缰驾马而行。 好在这日天上的月亮将满,云彩也消散,故而一路倒不难行。 俩人骑马沐浴着冷白的月光,不知奔驰了多久,忽听一声响动,小妖女感到背后空空荡荡,冷风直吹背脊,她回头一瞧,原来是十三跌下了马。 “十三哥哥!” 小妖女飞快闪下马,赶忙退回去抱住十三,只见十三此时紧闭双目,面上一片青灰惨白之色,在月光下尤其显的虚弱不堪。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你怎么了?” 小妖女摇着十三急切地唤他,活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小狐狸。 “我,没事。小呆瓜,别怕。”十三缓了片刻,悠悠出了声,对着小妖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刚刚在长生门受众围攻身上被割了不少血口子,后来又被颜姿羡催动秘术折磨,他五内俱催,只是竭尽全力吊着一口气才能支持到现在。 此时他与小妖女逃离危险,一时松了气,难免招架不住亏空受伤的身体,一时支持不住,就掉下马来。 看着小妖女楚楚可怜,如一只被世界抛弃的小狐狸嵬子,哀哀唤他,他一时心疼她,又集中精气神,努力去回应她,“别怕,我没事。” 他不能死,不能有事,为了他的小呆瓜他也要尽力活下去,努力活个长长久久。 如果这世界没了他,那他的小呆瓜就成了孤儿了。 他怎么舍得? 休息了一会,十三便坐起身来,要抱小妖女上马,好在那老马懂事,并未趁机落跑,而是一直在在旁吃着草等着二人。 “十三哥哥,我来扶你。” 小妖女自告奋勇架着十三的胳膊就往马身前走,她单薄的小身子柔柔弱弱,哪里经的住十三的魁梧身形。 十三见她吃力又拼命尽力的样子不禁心头甜蜜,忽然他眼眸一动,见远方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你。”眼见那不速之客跑到近前,十三才悠悠开了口。 “吃了么!”小妖女见了飞奔来的吃了么不禁一震奋,如落难遇亲人般,向十三道,“十三哥哥,吃了么来接我们了!” 十三冲她点点头,尔后气若游丝地向吃了么一抬下巴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爷上马?没一点眼力劲儿。” 吃了么本是见十三小妖女半夜不归家,就思摸着是出了事,它赶紧循着气味追寻。 及至追到此地,忽然见了十三与小妖女它喜不自胜,但一走近,又见到十三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它不由愣了神,它自陪着十三长这么大也未见过十三如此落魄相,不禁呆了一呆,咬着大毛瓜子不知所措。 此时忽听十三叫自己去扶他,吃了么赶紧小跑过去充当拐杖,轻松扶十三上了马,小妖女亦随后认蹬上马,她倒坐着,紧抱着十三,生怕他再一不小心摔下马去。 —————— 求票留爪一条龙!!!!!! 真假颜姿羡 此时已至后半夜,两人一獾在夜色中行走,因十三有伤不耐颠簸,小妖女便不再让马儿奔跑。 吃了么自觉地接过缰绳去牵马,一面在前走一面不住地紧张兮兮去看马上的十三,像生怕他忽然会有个闪失似的。 及至走到将至黎明,就见不远处一座座连绵的山包,在夜色中巍然耸立。 看这山,已是到了容城外了。 十三心下忖度,记得老二的话,又略一思索,认为颜姿羡此次摆了如此大阵仗,便决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而自己又负了一身伤,决不是对阵的好时候,片刻,他下了决定,先上山躲一躲再做计较。 小妖女想当初就是由此山被王二毛子当女鬼炸了出来,十三与小妖女初见也是被困在此山,看来这座山,和他二人还颇有缘分。 “这个山我住过,唔,我住过的山很多,这一个时间最短,十三哥哥,你怎么了?”小妖女本正絮絮叨叨给十三讲闲话,忽见十三紧皱眉头不由紧张地去询问。 “没,事。”十三尽力克制体内的疼痛。 “十三哥哥,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深山里不好走还有野兽,你的伤……”小妖女关心地为十三去揉胸口。 他们本是奔着山林深处去的,此时十三实在支撑不住,便只好在山沿子一带的树林里停下落了脚。 小妖女哄着十三休息,吃了么早捡来一抱干枝枯草充当篝火的柴火。 十三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柴草,就见火光四射,一股温暖夹着干草特有的香味袭来。 吃了么不住扡往火堆里填枝加草,忽然十三招手制止了它,命它把刚捡来的一抱干草拿过来。 吃了么依命而行,把那干草放到十三面前,以为十三要亲自添柴旺火。 却见十三从那一大捆干草中捡出几只顶着茧形脑袋的草杆,摘下来用手一捏,那茧状的东西就霎时爆出了一团团棉花似的东西。 “呀!这是什么?”小妖女充满稀奇地问,“好像棉花糖。” 吃了么在一旁咬着大毛爪子点头。 “这不是糖,是蒲棒,用来止血最好,小呆瓜把袖子撩上。”十三一面说一面把小妖女手上匆忙间包扎好的布条解下来,就要用蒲棒去为她敷伤口止血。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十三解下小妖女腕间的布条,就见那本是布满条条血口子的手腕上竟完好如初,白白嫩嫩,并无一点受过伤的痕迹。 小妖女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藏在身后,她如玉的脸蛋上颇有些讪讪,低头片刻才抬眼看向一脸不解的十三,讷讷道,“十三哥哥,我,我不会死,也不会受伤,既使……”她顿了顿才继续,“就算受了伤也会自己愈合。” “原来如此。”片刻十三从不可置信便到了十分理解,他记得,她说过她不会死,她是异人,自然异能所在不同于常人了。 只是看着她腕上残留的斑斑血迹,他的心,还是会痛。 他那么爱她,爱她入骨,怎舍得她受半点伤,哪怕这伤会变成曾经。 “十三哥哥,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流血了,我来为你敷棉花糖吧!” 小妖女自告奋勇,接过十三手里已攥成棉花的蒲棒给十三小心翼翼地敷在颈间的伤口,尔后又抱来了一把蒲棒,哧哧哧哧地连珠炮似地捏爆,挨个儿给十三身上的上口敷棉花糖。 她认认真真小心翼翼,轻轻地把那已化身为棉花的蒲棒敷在十三触目惊心的血口子上,每敷一个伤口之前,她必定嘟起小嘴轻轻地吹一吹,尔后满布心疼地问十三,“十三哥哥,疼吗?” 十三已被她吹的心都化了,哪还顾得了身上的痛,他宠溺地去拍她的头,一双桃花眼饱含深情,“不疼,你一吹就不疼了。” 此时火光照耀,暖暖的光照在俩人身上,勾勒出一幅世间最美的画面。 吃了么做为一个忠实的听众见证两人之间的温馨甜蜜,它坐在篝火前,一时咬着大毛爪子看的失了神。 忽然一道黑影一闪,吃了么“腾”地站了起来,就要过去抓那扰人甜蜜的始做俑者。却见那黑影直冲着小妖女和十三去了。 小妖女眼里心里只有十三,此刻又一心一意地为十三敷药自然毫无察觉,倒是十三被面前一直闪来闪去的东西扰了神,他定晴一看,不由纳闷,“这是……蝴蝶?” 那蝴蝶似听懂了十三的话,见十三注意到它,它更是卖力地在十三面前扑着翅膀狂飞起来,它本身个头奇大,展翅间足有碗口大小,此时映着火光亦能照耀出它的本来面目,一对大翅膀一黑一白,上面布满蓝色的奇异花纹。 十三开始见了这异蝶只觉奇怪,及至后来看清了这蝶的本来面目不禁觉得有些眼熟,略思索一番,他忽然有了计较,“长生门!” 小妖女一见十三异状,便抬起头来看向他,不解道,“十三哥哥说什么?“” 倒是那异蝶听得十三说出长生门三字反而愈发躁狂起来,一时间猛飞过去意落到了十三手臂上。 “呀!好大一只蝴蝶!”小妖女本正在为十三小心上臂上的伤,一见不由惊呼。 “只是这只蝶似乎有些奇怪。”小妖女看了那蝶片刻,忽然晃动腕铃,只见一个红衣女人从蝶身里化了出来。 及至看清这女人的相貌,十三不禁眼眸一深。 颜姿羡! 十三一见颜姿羡霎时如临大敌,瞬间就把小妖女紧拥在怀里要御敌。 却见那颜姿羡满面急切地开了口,“不,我不是她。不不!她不是我!”她说完又急忙否定了自己。 十三听的云山雾罩,不明所以,依旧绷着弦不肯放松,兄见那颜姿羡上前一步道,“你们相信我,那个颜姿羡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颜姿羡,是那个魔鬼杀了我!他披上了我的皮做恶!”她满脸殷切,急的脸都皱了起来,生怕十三与小妖女不肯相信她的话。 毕竟一面之词空口无凭,确实让人难以信服。 原来面前这个和颜姿羡一模一样的人竟是鬼魂!这鬼魂还说自己才是真正的颜姿羡。 生不同衾死同穴 听着这狸猫换太子的事,十三微一沉吟便开了口,“你说的可属实?” 鬼魂未想十三不按常理出牌,并未把她的魂魄打散,而是沉声开口提问。 “属实!我说的都是真话,句句属实!不信你问她,她能辨魂魄。”她一手指向小妖女。 小妖女看了了看她又看了看十三点了点头,道,“她确实不是那个怪物。”小妖女把长生门的颜姿羡看做怪物。 “那你为何会在此?”十三此时已信了她八九分,不看别的,就看她身上一派正气,无丝毫媚相,就能知她虽和长生门的颜长着同一张脸,却委实判若两人。 “我……”她忽然有些迟疑羞愧,“我是那个魔鬼的傀儡,被派出来追寻你们的踪迹。”她有些难为情的开了口。 原来颜姿羡在十三与小妖女被救走后派出蝶追,阿颜也得以出来赶紧追着去了,她心心念念记挂着老二,今日好不容易得以见老二一面,又被派出,它便发疯似地乱飞乱转,未想没找到老二却找到十三,她的魂魄被束缚又说不出话,直急的围着十三乱转。还好小妖女摄出了她的魂魄让她能重见天日。 “我被束缚的在这只阴阳蝶,这种蝶本身此生此世都不能飞,寿命只有短短的六天,亦不存在雌雄之说,那假颜姿羡把人的灵魂注入这奇异的阴阳蝶,蝴蝶就会展翅高飞,亦能活很久了,能成为一直为她所用的傀儡,永世不得救赎。。。” 阿颜哀哀道,“那假颜姿羡心毒手狠,暗地里以换皮的方法异天改命追求长生永保容颜,明面里用蛊控制活人,用术法控鬼,长生门众人无一不受其害。” “他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他就是个魔鬼,我不幸被她抢去皮囊占了身分,沦为阶下囚,数年不能挣脱苦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恶,他房里有很多魂魄,怨气冲天,困顿其中,那假颜姿羡能控制这些凶魂为己所用,术法之高,无出其右,这些天他忽然闭门不出,不知又在练什么邪术。” 十三闻言淡淡道,“你又为何会沦落成他的傀儡?” 阿颜闻言忽然默默低了头。 这一段过往,说来也是劫数,或是冤孽。 却说那还是十几年前,老二未及弱冠,偶尔一次因缘际会,被颜鹤年看中,便随颜鹤年远行千里去颜家学艺。 自然在颜家遇到了少女时期的阿颜,她性子活泼开朗,风风火火,热烈大胆的如一支火红的玫瑰,那年她才刚十六岁,就美的让人不敢抬眼看。 那时人间骄阳正好, 风过林梢, 小儿女正当年少。 阿颜经常故意去逗正危严坐的君子老二,先始老二还脸红推拒,后来时间长了俩人便暗生情愫,互许心意,只是未捅破这层窗户纸。 后来阿颜大了知羞含怯,反倒不若以前爱粘老二,老二不禁添了落寞。 再后来十三父母出事,老二被召回家,临行前他前去找阿颜约于渡口相见,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去看一看曾一直向往的雁丘? 阿颜没说话就跑了。 老二伤心失望自己走了。 没想到阿颜却是去回家收拾行李,及至收拾完行李回来见渡口空空,不见老二踪影。 阿颜便知老二错解了自己的意,必是心灰意冷地走了,她便立意要追老二而去。 阿颜父母自是百般不愿,千般拦阻万般刁难,末了直把她锁在房里,又苦口婆心地抬出辈分来,又说霍家男子没几个善终的,是出了名的方人克妻! 阿颜虚以委逶麻痹父母,后来逃了出来,她立誓要建功立业掌握发言权,又因气老二不告而别误解她,而并未先去找老二,只想闯出名堂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到那时就能光明正大无人阻拦地嫁与老二。 她又尝听颜鹤年说长生门古怪异秘,便一路闯着江湖进了长生门,果然受了重用,没几年就坐上了门主之位。 只是,坐上高位的那一刻就是她身死的之时,她的身体被剥了皮,魂魄塞于一只蝴蝶里。 那时她才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魔鬼务色好的网中之鱼。后来果然被魔鬼披着自己的皮顶着自己的身分干尽恶事。 她无数次想奋起反抗,可她连蝶身都冲不出去,哪怕她拼尽全力,也不过只能在玻璃关子中用力扑闪几下翅膀罢了。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拼命想冲破牢笼却无人知晓、无人援救的日子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崩溃,尤其在看见老二时,她经常是魂魄发了疯,身体却也吐露不出一个字, 她活成了傀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亦没有人知道长生门的颜姿羡是谁。 阿颜悲戚地用只字片语草草叙述了一遍过去,尔后痛哭的难以自抑,难过的原因不为其他,只因她知道,此生都与自己的爱人无缘了。 也许,在那一年的秋风渡口,他们就已经缘尽。 哪怕纵使她囚于蝶身也对他念念不忘难以割舍,又能如何呢? 自己这一世,是终不能见到他了。 因为她此刻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魂体正在慢慢消亡,飘散。 “我是要魂飞魄散了么?”阿颜凄苦对小妖女一笑。 小妖女默默地点点头。 “挺好的。三弟,请容我冒昧。”阿颜转向十三歉意道。 十三默然頷首,示意她继续说。 见十三默许了自己的称呼,阿颜忽然有了支撑,眼见她影子愈来愈淡,她拼命凝聚了最后一丝力量对十三道,“三弟,请你转告二哥,生不能同衾死愿同穴。我愿意,十年前就愿意。若他不弃。请把这蝶身交予他……” 话音未落,她含笑的影子便魂飞魄散,永远在这个世间消失了。 这座山便唤做雁丘山,阿颜曾在少女时代听老二说过无数次,关于雁丘的凄美传说。 “生同衾死同穴”成了她对爱情的美好向往。 未想人世间情缘各有分定,她与老二一时的擦肩而过,错过的便是一生。 更未想世事百转千回,她竟死在了心生敬叹的雁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生同衾死同穴”改成了“生不能同衾死愿同穴”。 这是怎样的执念与苦恋,让她灰飞烟灭仍旧放不下? 有道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又说,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望尽似犹见,哀多如更闻。 大雁忠贞之词也是老生常谈,只是此时对情应景,不能不让人伤怀。 纵时小妖女看惯生死,亦为之动容。 中蛊 十三默然无语,他暗自回想着阿颜的话,十分不耻于假颜姿羡的下做手段,忽然想起阿颜说颜姿羡以蛊牵制人,一时猛然忆起颜姿羡重阳后那次接近自己时散出的异香。 听闻施蛊有一法就是用香! 思及此十三漆眸一动,又结合自己今日在长生门身体忽发异常,疼痛难抑,还有颜姿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话。 他心中猜测一番,知自己多半已是中蛊,正自想着,忽然间感到心痛大剧,几乎肝胆俱裂! 他痛不欲生不能自持,一时昏了过去。 “十三哥哥!”本正在和吃了么收拾蝴蝶的小妖女一见十三直挺挺躺倒在地禁不住慌乱起来,她带着哭音喊他,“十三哥哥快醒来,不要吓我,我害怕……” 她一面悲凄地喊十三,一面手足无措地去拍十三的脸蛋,却见十三如已死了般,灰黄了脸色,连气息都微弱了。 小妖女不明所以,吓得抱着十三乱摇,一面急切地叫,“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忽然她大眼睛闪了闪,紧接着就放下十三在地上乱寻起来。 吃了么在一旁见十三昏死过去,早已慌了神,它不住地转来转去却苦于帮不上忙。此刻见小妖女在寻东西,它赶紧上前,表示自已要帮忙。 小妖女并不理吃了么,她急匆匆转了几圈,寻了一块尖利的石片就急切跑回了十三身边。 她小心翼翼把十三抱到怀中,尔后毫不犹豫地把利石片往自己腕上割去。 她下力又准又狠,丝毫不怕疼似的,只见那如玉皓腕登时血流如注,小妖女见状赶紧把手腕放到十三唇边,让涌血的伤口对准十三的嘴巴,她一手抬腕,一手捏开十三的嘴唇,那鲜血就汩汩地流到了十三口中。 小妖女的视线紧紧盯着十三,一秒也不离开,未有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十三的面色恢复了血色,呼吸亦平稳了,小妖女的脸上才微微放松下来,紧紧悬吊着的一颗心亦缓缓放了下来。 见十三依旧未醒,她便把十三搂在怀里,用下巴靠着十三的头,自己背对着风口,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吃了么非常有眼色地给篝火不停地添柴。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才悠悠转醒,他一睁开眼睛就觉得被一缕阳光照的眼疼,原来此时已是日上三竿。 十三恢复了意识就要去搂小妖女,未想却扑了个空,他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小呆瓜!”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感觉身体支撑不住,刚坐起来就倒了下去。 “十三哥哥你醒了?”小妖女从远处跑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瓦罐。 她一过来就去探十三的脸,触手温温热热,没了吓人的冰冷,她才放了心,向十三献宝似的一亮手中的瓦罐,“十三哥哥你饿了吧?我煮了粥,正好可以喝!”她说着就打开盖子,用竹杆做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喂到十三嘴边。 白米粥香香糯糯,小妖女哄他喝粥的声音更是软糯,十三心中浮起暖意,就着小妖女的手喝了一口粥,才问,“米和瓦罐子是哪来的?” “米是吃了么找来的,瓦罐子是这个洞里本身就有的,吃了么找来了好多东西,有米,有盐……”小妖女如数家珍似地向十三汇报。 “洞里?”十三四下环顾,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浅浅的土洞。 洞子不大,四下空空。大约三四平米见方,只能容人弯腰的高度,此时自己倚靠着洞墙面坐,身下铺着厚厚的干稻草。 “这是哪里?” “是山上呀!”小妖女又边喂十三喝粥边向他解释,“这是吃了么发现的,外面风很大,我怕风吹着十三哥哥,就叫吃了么把十三哥哥背来了,还好我们来了这里,昨天晚上就下了一场大雨,不然十三哥哥淋了雨身体就更难受了,十三哥哥已经昏迷了三天了,我,我好害怕。” 小妖女本是掂着软糯糯的嗓子絮絮叨叨说着,及至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低下了头。 十三见她说的有趣,本正含笑听着,忽然见她沉默下去,满脸悲凄,便知她是因自己的病痛害怕了,他一时心疼把她拥到怀里,柔声哄她,“别怕。” 小妖女伏在十三胸口听他的心跳,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更怕失去,她委委屈屈,清甜的小嗓子都带上了哭音,“十三哥哥不要丢下我。” “好,不会丢下你。”十三郑重成诺。 “我要和十三哥哥永远在一起,十三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小妖女万般笃定地勾住了十三的脖子,不依不饶地要十三回应她。 “我和小呆瓜,永远在一起。”十三含笑回答。 小妖女得到了想要的保证禁不住欢呼雀跃,紧抱着十三不撒手。 忽然间,只见吃了么抱着颗大白菜走到洞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一见十三醒来,它立马亮了亮小狗眼,大猪鼻子拱了拱,就小跑了进来。 “你可真有出息,贼都做了,就只偷来些大米白菜?”十三此时恢复了些许精气神,一如既往地揶揄它。 吃了么闻言反倒踏实了心,见十三依旧贫嘴,它就知道十三这是身体转好了。故而它十分懂事地没有顶嘴,只抱着白菜坐在了十三对面,小心翼翼地打量十三的神色。 “看什么看?不认识我?”十三从未被一只獾深情款款地盯着看,此时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挥手招退了吃了么,并命令它,“赶紧去偷些鸡鸭鱼肉油盐酱醋来,爷身体正需要大补呢!” 吃了么接了令就一溜小跑地出了洞,及至它满载而归回来,太阳已经下了山。 它披着晚霞把大包小包卸了下来,毛毛的身体像镀了一层金光,并主动一一打开向十三邀功。 只见一个布袋子里装的是粗瓷锅碗瓢盆勺,另一个布袋子里装的是油盐酱醋,竟还有一瓶米酒,还有一个网兜里装着两只活鸡,一只活鸭。色色齐全,活一幅要在此地安家过活的意思。 “不错,看来收获颇丰。”十三难得不吝赞美吃了么。 吃了么平常都是听十三的挤兑排揎,乍一听赞美夸奖,它倒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未等十三吩咐,它便主动把鸡鸭拎出去,挑了一只肥鸡宰了拔毛,尔后发挥它勤杂獾的优势大显身手,点柴火起锅烧油,三下五除二做出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 它在以吃为上的霍家熏陶了几十年,早就对苞厨这一套轻车熟路样样精通。 待鸡汤出锅,它把不知从哪采来野芫荽撒在汤上,鸡汤喷香扑鼻,鸡肉鲜嫩,加上绿叶的搭配,诱人食指大动。 小妖女先盛了一碗端来喂十三,十三知道不由她她定会不依,便乖乖靠坐在洞墙上任由她喂。 及至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几块肉,他便住了口,小妖女见十三不吃了,又掏出小手帕给他擦嘴,她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服侍照料他,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一件宝贝。 不祥的预感 小妖女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服侍照料十三,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一件宝贝。 及至见十三安妥了,小妖女才和吃了么去围坐泥炉吃饭。 吃完晚饭,二人一獾排排坐在洞里看月亮。 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圆,照的整个林子清清楚楚,冷白的月光射了一缕在洞里,倒如灯光般,却比灯光更添意境。 十三让吃了么把那瓶米酒拿来,二人一獾席地而坐推杯换盏。 及至酒过三巡,小妖女伏在十三怀里已微困了双眼,她却强撑着不肯睡,一个哈欠一个哈欠地呵气。 她一双精灵般的大眼睛雾蒙蒙,湿漉漉,在月光下更显懵懂天真,满是不谙世事的纯净。 面对此情此景,再思及自身处境,十三一时心里百感交集,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小呆瓜,给我唱首歌吧。” 他一拍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声音染上柔情,“就唱你从学堂学的那一首。” 小妖女闻言便就着十三的手喝了一口米酒,她软软的小嗓子哼起了歌谣。那歌谣还是她在上了半天学的新式学校学的,听了一遍只记了个大概。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她重复咀嚼着这最后一句。 十三笑了,认为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不知歌意,却又唱的如此沧桑,如此的,荒凉。 “后半阙你知道是什么吗?”十三沉声问。 小妖女摇摇头,央求十三教她。 十三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尔后便低声哼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回,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他的富有磁性又略带沙哑,低沉又浑厚,歌谣经他一唱,似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一时连吃了么都听住了。 小妖女有样学样,马上就献宝似的唱了一遍。 问君此去几时回,来时莫徘徊。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十三哥哥你怎么了?”小妖女见十三忽然暗沉了脸色微一皱眉,她赶紧起身满心紧张地去扶他。 “没什么,小呆瓜唱的真好听。”十三冲小妖女一笑,宠溺地抚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又轻又柔。 可惜他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他要把她的声音笑脸存起来烙到灵魂里,想她想的不能自制时就调出来听一听看一看。 “十三哥哥喜欢,我天天给你唱。”小妖女浑然不觉,向十三展颜一笑,又去给十三抚胸口,她小手一下一下,柔柔问,“十三哥哥,你还疼吗?” “不疼,你一揉就不疼了。” 小妖女闻言一笑,紧依偎在十三怀中,被爱的滋味让她感到幸福极了,快乐极了。 如果时间能静止在此刻,那她便会永远的快乐。 又休养了一段时日,十三渐渐能起来走路了,身上的外伤也都结了痂。 这一日天色大睛,他披上吃了么偷来的毛呢大氅,挽着小妖女出了洞散步。 及至出了洞,他才发现这个土洞是由一段废弃的旧城墙挖的,城墙连着小山包,挖洞的人省了个力气投机取巧,直接从城墙处掏进去,打了个浅浅的洞。 “怪不得此洞只能弯腰,原来洞上还有不同。” 十三站直身,就能轻易看清洞顶的风光,那洞顶若从上面看去只是城墙的一隅,任谁也看不出这下面还另有玄机,藏着一方浅矮的土洞。 而此时吃了么正蹲在城墙上给泥炉子煽火,为十三炖烧鸭充做午饭。 此时天色碧青,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酒满大地,旧城墙上升起袅袅炊烟,烟柱直直腾空而上,飘的高过于树梢才漫漫散去。 若不想及自身困顿,那此情此景端的是一幅归隐山林的雅趣。 雁南归,枫染霜。 断井颓垣,似水流年。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问今生,谁舍谁收? 看着小妖女如小鸟似的不知愁不知秋,十三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长大。 没有他呵护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呢? 他的笨蛋小呆瓜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啊! 小妖女一刻也不停闲,她把手帕放到清澈小河里投湿,潺潺流水凉的沁人心脾。 她洗好手帕拧干,就要去给十三擦脸,十三会意,他俯身一低头,笑吟吟地让小妖女擦。 小妖女认真擦好,又把十三肩头上的落叶摘掉,尔后又把洗干净的野果递给十三。 十三看她有条不紊地小鸟一样做这做那,小跑来小跑去,他禁不住想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刹那,让这一刹那化做永恒。 他真想带她去看尽人间山河,为她翻山越岭寻遍风景。 只是当他抬头想重新奔向远方的时候,未想脚下的路已经变的模糊不堪了。 这一日吃过午饭,十三便带着小妖女与吃了么踏上了归程,他休养的这段日子,家里不知是否炸开了锅,他必得回去一趟看看才能心安。 十三走在前,避免小妖女被路边的蒺藜苟子扎了脚,及至走到山沿子处的那片树林,就见那匹老马依旧拴在原地。 十三抱小妖女上马,尔后认蹬持缰,一径下了山。 吃了么紧随其后。 及至到了云城,已是入夜时分,城中一片诡静,尤其一进霍宅街口,竟无半个人影,静的诡异,静的瘆人。 十三一进街口便下了马,此时一月如钩,星子满天,夜色倒也不十分黑暗,十三牵马走了几步忽然被一个东西绊住了脚,脚上的触感让他心头升上一丝不详的预感,他一低头,就见果然是一具尸体横在脚下。 他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就见火苗跳的老高,面前的尸体面目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他的眼瞳里。 小洋火! 十三看清了地上的尸体,赶忙蹲下去抱了他起来,小洋火! 这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还竟。。。死了? 十三粗略一检査,就见他胸前中了两弹,正是被枪击致死,又见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支钢笔,十三刹时什么都明白了。 信封 十三粗略一检査,刹时什么都明白了。 小洋火是因为要给自己送信才遇害的! 是,颜姿羡! 十三心中恨恨,他红了双眼,立时脱下来披风铺在地上,把小洋火放到披风上包了起来。 小洋火的尸体十分的小,小的像个三五岁的孩子,小的十三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尸体都僵硬了还是紧握着那只钢笔,那只十三随手送他的钢笔,他十分珍重天天都拿出来看看,从没舍得用过。 老迷糊头还曾当面打趣他,“是怕把钢笔尖使坏了不肯用?”小洋火摇头,“换了就不是这支了,这支可是三爷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十三知道此事后,不意小洋火竟如此郑重,便允诺他,“你放心用吧,写字用坏了我更高兴,回头我再接着送你一匣子。” 小洋火到底没舍得用,至死还紧握着。 他人小志气高,骨头硬,心心念念着学好本事为十三效力。 此时他却未及成人就魂断街头。 十三心下悲戚,万分郑重地包好小洋火的尸体,便带着小洋火奔着家门去了。 小妖女一见十三异样,早自觉下了马,不敢打扰,只和吃了么默默在后面跟着十三。 此时霍宅大门前黑黑魆魆空空荡荡,无一人站岗,亦未点两边的门灯。 十三讶异,自来大门前的差人都是一天十二时辰换班站岗雷打不动,无令决不能挪动一步。 怎么今时今日门前竟会空无一人? 及至他走近门前就见门上挂着一块白幽幽的东西,夜色下随风晃晃悠悠,浑似一个大白灯笼,十三更是纳闷,快走几步近前一看,他如遭雷击,心中猛然一痛! 只见那白幽幽的东西上面挂的竟是老二的头颅,而那块白幽幽的东西,就是老二的皮! 十三看清面前景象禁不住连连后退几步,此时他痛的心如刀绞,几乎要发疯! 片刻他强整心神,沉痛地走上前去,含着眼泪,伤心透顶地为老二收了尸。 老二面上神色坦然无一丝狰狞之色,倒是那皮下鼓鼓囊囊,不知为何物。 十三纳闷,略一着手去探究竟,就见几根稻草露了出来, 剥皮揎草! 十三心中有了结果禁不得恨的眼珠子出血! 长生门的酷刑! 这明显是为了震慑自己了! 想必是因为二哥救了自己才遭此横祸!而小洋火多半是为了向自己报信惨被杀害! 血债血偿!他定要报仇! 心下带着万分的恨,他抱着包好的两具尸首不发一言地进了门, 两个人,死后竟包不满一件披风。 他抱着这千斤重的披风,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小妖女和吃了么十分有眼色地不敢出声,只悄悄跟在十三身后。 十三静默走向门内。 他不知道,此刻等待他的家,已不再是从前的家。 一进门就见院里比外面还死寂,亦竟空无一人,三人活像走进了房框架子中,连一豆灯都没有点,四处漆黑一片。 昔日峥嵘的亭台楼阁去了人气,此时俨然一个荒宅了。 想人去楼空,老头子是回乡祭祀当晚出发没错,怎么留下的仆差去了哪里?,现下一个人影不见。却是像具举家搬迁了? 及至回了真园,连张妈小候老马都无了影踪。 十三点上灯,就坐在了榻上,看着包着老二与小洋火尸身的大氅,不知想些什么。 小妖女悄悄进了里屋去收拾当时未及收拾好的东西,吃了么亦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此时屋里寂静孤清,深秋,夹霜的寒风吹的人心凉透。 屋子并与以前无有不同,各种摆设,盆景都在原位放的好好的,可园子却已人去阁空,倍添凄凉。 只有依旧明亮的电灯把人的影子拉的老长,直拉成怪物状。 十三沉默片刻,便默默把老二的尸身抱了出来,尔后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把填于老二身体中的稻草都择了出来。 已死去的老二双目微合,脸上一派从容一色,实在不像经受至酷之刑而死。 而十三看着老二的脸,却愈择心痛的愈厉害,最后双手竟颤抖起来,不能自制。 及至他红着眼含着泪艰难地择完稻草,又把老二的尸身妥贴包好,吃了么便瞅准时机似地小跑了进来。 它低着头不敢去看十三的眼睛,悄悄把一个信封交在十三手上,尔后又低头站在一旁。 “这是。。。给我的?”十三哑沉着嗓子问。 吃了么点头,又一指那包着老二尸身的大氅,尔后又满是不忍心地低了头。 “是二哥给我的信?”十三一面问一面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 十三接过后,含着悲痛撕开信,从里面抖出一张纸,纸上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之际写的。 三弟,在你看到此信时想必我已身首异处,别难过!听我说,我之一死不足惜,为民族大义而亡是我平生之愿! 生死不惧!只怕不能解国民于水火苦难之中! 身成鬼魂仍念志,位卑未敢忘忧国! 今日我死,但民族不死! 世间大有痴于我,岂独报国是无名? 我之惨死实乃我所愿,我早下决心以身祭阵。我死之愈惨,阵启动的机率愈大,这是我毕生之愿,与你无关! 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再去找颜姿羡!速去鸭脚渡会合,离开这里!忘了这里,重新生活! 千万谨记! 九二,庚子年_冬 十三一字千金地读完信,忽然内心堵了石头,一大滴泪怎么也忍不住滴在信上。细细咀嚼信中所言,他脑子一下清明。 原来二哥这是为国之大义,那他以前的纨绔就都是装的了。 他是假意投敌秘密行事,此行必是被发现才惨被杀害,而被发现的原因必是因去救了自己。 思及此十三痛心到眼眸深深,知道凶手必是土肥圆,又见二哥最后提到让自己远离颜姿羡,那多半二哥死也和颜姿羡脱不了关系。 想起在长生门老二救自己时说土肥圆与颜姿羡同盟,原来如此。 十三想起颜手段令人做呕,认定二人蛇一窝,不知道背地联合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是这阵法是怎么一回事?二哥又缘何提到祭阵?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秘? 异术 十三心中错综复杂,伤痛之余难理头绪,他烧了信,抹干了脸,站了起来。 空气压抑至极,小妖女都不敢说话,吃了么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东西? 十三本正伤痛交加心中默默筹画,忽见屋里突然烟雾弥漫,他不禁纳闷,现下这个时候宅中已无佣人,怎么会有烟雾,还竟漫延到了花厅? 如此诡异必有缘故,十三立时整神四下察看,就见烟雾是从獾洞冒出的,一见此状他禁不住眉头一皱。 这是要切后路? 历来自家的地道不为人知,连仆佣都一概不晓,何况旁人?现下又是谁对自家的秘事了如指掌? 此时还在洞中灌烟,这明显是为防止自己从洞中出逃了! 思及此他漆眸一深,就走到了柜子前拉开抽屉。此时忽听见外面传来动静,十三透窗一看,就见外面都是军装打扮的人,站了黑压压一片,都拿重武器,后方一排人举着火把将整个院子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十三见状立时从抽屉里取出枪弹,干净利落地武装好,尔后又赶紧轻唤小妖女出来。 小妖女闻听十三召唤便捧着个绣梅花的锦锻小包袱出来,里面装着都是她平日爱吃的零食。 “十三哥哥叫我干什么?” 她乖乖巧巧地走到十三身边,软软柔柔地开了口,因知道十三丧兄的痛心,故而她觑着十三的脸色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十三看她像个生怕触怒大人的小娃娃,乖巧的不像话,忍不住一拍她的头,见她捧着包袱,像要逃难似的,忍不住问,“里面装了什么?” “是好吃的,有。。。”小妖女见问就把包袱顺手放在炕几上,打开献宝似地要给十三看,又一边道,“张妈说我们要去出远门,要带着宝贝的东西,金碗她替我收着了,嘿嘿,我要自己带着这个。”说着从衣口袋里宝贝似地掏出一个纸包东西递给十三看。 十三接过来打开一看,就见那纸里包着张照片,正是自己与小妖女一次意外的合影。而那张纸,便是自己教小妖女写字时写下的,上面赫然几个大字。 十三爱小妖女。 他没想到,小妖女会如此对此珍而重之。 见小妖女正翘首以盼地等着十三还给自己照片和大字,十三心中一晃,他微顿了顿,尔后一拍她仰起的头,柔声道,“小呆瓜,还是我帮你收着稳妥。” “嗯!我听十三哥哥的。”小妖女并无发现十三的异样,亦没多想,十分痛快地就应了十三。 夫妻俩完全没有四面楚歌千钧一发的自觉。 此时外面一派战火前的宁静,火光照亮了夜空。 连蛙鸣虫叫都似怕受牵连似的自动消声匿迹了。 小妖女无知无觉,十三正要说话, 只见一块大红布忽然凭空出现,涮地一声,吓了一边的吃了么一跳! 吃了么本对洞摇头探脑纳闷,不明白自己打的洞为什么会冒烟,此时被莫名出现的红布立时吸引过去目光,它咬着大毛爪子不知不觉站到了十三身边。 十三以为这诡异的红布是敌方暗器,他忙一手拉小妖女入怀,一手把包老二尸身的大氅背在肩上,正要御敌,就见那大红布被一扯,一个人从布下钻了出来! 十三对这乍然冒出来的人眯了眯桃花眼,尔后辨认出其身分。 何此君? “三爷,恕在下匆忙之时不能见礼了。”何此君着实焦急,他一改平常的宠辱不惊,直接道,“现在外面已被团团围住,此地不宜久留,请三爷快随我走!”说着竟就不由分说将那块大红布往天上一甩,三人一獾就倏然凭空消失! 及至十三再重见天日,就见自己已身在一片树林。 再见自己身边的小妖女与吃了么懵头懵脑,而何此君面上一派坦然之色。 十三默了片刻,心下便有了计较,他平静向何此君道,“你是异人?” 这种移形换位,瞬间消失眨眼间在百里千里之外,他只在俎阳杂记上读过,未想当今世上真有此奇术,竟今天让自己大开眼界。 这何此君是五花八门下的一个魔术师,依此见,难道他表演的魔术竟是幻术? 十三面含疑惑地看向何此君,就见何此君面含焦急答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三爷快随我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呻吟声传来,十三眸色一动深,这声音。。。 此时又是一阵咳喘传来,十三循声望去,就见前面一棵老榆树下影影绰绰躺卧着个人,走近一看,不是老迷糊头还能有谁? “三,三爷,恕小老儿不能见礼了。。。”躺卧于地上的老迷糊头气若游丝,他一双枯爪手捂着腹,脸上痛苦非常,却依旧如平常向十三笑呵呵。 “你受伤了?!”此时十三见老迷糊头满身是血,赶紧就要蹲下察看他的伤情。 “怎敢有劳三爷,我身上腌脏的很,,,”老迷糊头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一推十三的手,另一手捂腹,缓缓道,“我没什么大碍,就吃了粒花生米。。。嘿嘿。。。” 纵使他满身像是血池滚过似的,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微弱了,他还在插科打诨,体贴十三的心思。 十三一见此状便知是五花八门因自己的缘故遭了长生门的杀戳,他心下恨恨,此时却来不及多想,就要背老迷糊头去送医救治。 老迷糊头微一摇头,轻轻推开十三的手,连呼哧带喘地道,“我不中用啦,倒是死前必要见三爷一面,不然死不瞑目。。。”他说着又咳了一声,因他气若游丝,故而连咳嗽都使不上力气。 十三见之眸中含痛,正要出言,却见老迷糊头又笑呵呵地道,“这次还要多亏何先生帮忙,不然小老儿我也挨不到见三爷一面,咳。。。。” 十三闻之便向面旁的临风伫立如竹的何此君一拱手,谢道,“刚刚匆忙,还未及谢何先生相救之恩。” 何此君见状赶忙侧身躲过十三的礼,又含了谦逊道,“三爷说的哪里话?当年没有三爷,在下早已葬身荒坟沦为一抷枯骨,在下之命本为三爷所救,自然该报三爷大恩,在下一介草民身无长物,又没经纬之才,只有这个小小的术法能掩人耳目,必要时可得一用。” 霍自山 原来何此君是为一个流落江湖的异人,其师门在异人界也有一号。 他多年前因一宗事离了师门隐姓埋名,浮沉于乱世,夹缝之中求生存。当时因妻受辱为十三所救,因念十三大恩不能相报一直悬心,今日又为老迷糊头所托,两下相叠,他便出手以遁术救了十三出困牢。 十三见何此君如此说,正要答言,却见何此君又开了口,“三爷不必为此琐事挂怀,只是此术一用,我门中人必会知晓,不日就会来追拿我,为免给三爷白添麻烦,在下就此告辞了。”说着向十三一拱手,又向老迷糊头微一点头,便飘然而去了。 端的是一派世外高人之风。 十三消化着何此君的话,只觉其中大有深意,不由顿了顿,只见此时老迷糊头道,“三爷不必纳闷,何此君为人虽拐孤,性情却质坚纯朴,不会泄露行踪,此次还是我托他。。咳,托他能让我见上您一面。咳。。。” 见老迷糊头血葫芦似躺在地上咳喘,十三心中做烧,既恨且愧,深怨自己连累了他。 “三爷不必愧疚,恶人做恶,是不需要理由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我小老儿寿数到了。。咳。。。”老迷糊头看出十三满心愧惭,反过来开解安慰他。 十三见老迷糊头因为自己都弄到如此田地,还不忘体贴照顾自己的心意,一时心头更是难受,胸口像堵上了一团棉花。 “我五花八门受霍家庇佑,誓死为霍家效忠,所以三爷不必自责,咳。。。。” 他说的是霍家而非十三,十三听出其中曲意,不由眸中一动,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三爷的先父自山公,咳,三爷可知道多少?” 十三闻言禁不住一愣,未成想老迷糊头会在此时此地忽然谈及自己的父亲。 自己幼年双双失孤,自然对自己的父亲没什么太多的印象,只是记得父母很忙,忙到只能在大节庆见一面。忙到自己从未陪伴过自己,连自己十岁的生日也失了信约。 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信约,最后却被父母双双放了鸽子,等来的是父母双亲的恶耗。 老迷糊头见十三沉默,便咳了一声又接着道,“自山老大人,就是我们五花八门上一任的门主。” “什么?!” 十三本正陷于回忆,忽闻此话一时惊的站了起来。“腾”地一声惊飞了鸦雀,一旁在另一棵树下乖乖坐着的小妖女和吃了么被他异动所吓了一跳,都不禁同时看向他。 “是,,是真的,三爷可还记得你我刚相交时,我。。。曾和您说过我的一段过往?”老迷糊头努力吊起一口气道。 十三点了点头,复又蹲在了老迷糊头面前,“你是说,你失手那次,”他略一沉吟,又道,“是被洋鬼子逼着下矿,着了道那次?” “没错,”老一頷下巴充做点头,“那次我挨了枪托子伤了肺腑,又被逼下了凶穴,吸入了毒气,趁洋人死伤不能自保戒备时,,我才有幸逃出生天。。。咳。。。。只是。。我吸入了毒瘴气,就算出了矿,也大约必死了。。。。”他一气说了一大段,禁不住支持不住,艰难地抚胸喘气。 十三见状忙过去帮忙,却见老迷糊头一摆手,“无妨,,三爷听。。。听我说完。。。那天我出了矿,并没,,我本想去找我师傅求救,未想半路就昏死了在路边,碰巧一队客商队,,咳,,星夜兼程路过,搭救了我,,,我,,,我也才拣回一条命来。。。” “那商队,是我父亲的?”十三猜想。 “没错,。咳,,。自山老大人侠肝仁心,拣了我收留,给我治伤,待我伤好又赠我盘缠,我。。。我那时手下已有一批人,咳。。。为感老大人救命之恩,愿投效老大人。老大人接手五花八门又加以壮大,,,门里一派欣欣向荣。。。后来。。。咳。。。” “后来怎么样?”十三闻听至此不由焦急地问。 “后来。。。后来,,咳。。后来老大人出了趟远门就杳无音信,再后来就听到霍家,。咳。。发丧。。。” “门中闻听此恶耗一下乱了套,我,。我便上覆老太爷,请老太爷派人主持接手。。。再后来我们五花八门便归属老太爷暗中调遣。。。” 十三听及此不由一愣,自来知老头子监视自己,却未想他竟如此大费周折运筹帷幄,用自己身边人监视自己,怪不得老头子的耳报神那么快。 原来老头子确实故意是为十三掣肘,十三虽任意出去逍遥折腾,却一直在老头子画好的网里,老头子生怕风筝飞太远断了线,有人做崇老头子非但不管,还偶尔推婆助澜。没人老头子自己也派人使点绊子。 老头子对十三实行明里断钱粮,暗里拦阻的双政策,只因为十三是老头子从小带大,老头子知道十三决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化龙,故百般阻挠,千般牵绊。 “三爷。。。你父亲之死有大有蹊跷,,究竟如何我也。。。咳。。。不能深知,只知道,和,”他说及此动了情绪,喘了一阵才继续道,“和上官意抒有关系。” “老太爷也曾秘密调遣我们去查,刚有了眉目。。。后来却又不许过问了。” 上官意抒? 这个名字如心头刺一样扎在十三心头,这个人来头不小,又多知道自家秘辛,现在又与自己父母亲的死有牵连。。。 难道上官亦和颜姿羡土肥圆掺和在一起? 只是,颜姿羡是为长生,土肥圆是为做恶而做恶。 那上官呢?若说为钱为利,就算知道自家底细,那更不会紧逼,应徐徐图之,不该如此迫不及待就露出杀招。。。 十三正纳闷为何,却听老迷糊头喘了一声道,“三爷的困惑,或许老太爷能解。。。” 十三一听心头一动,只听老迷糊头又道,“小洋火给三爷送信,恐怕也。。。” 十三闻之眸中一痛,尔后把身后的包袱拿出来,道,“他已经,遇害。” 分离 十三闻之眸中一痛,尔后把身后的包袱拿出来,道,“他已经,遇害。”他说的艰难苦涩,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哽咽。 “是个好孩子,忠义,人生自古谁无死?只要死的其所便也算完成了一项事业。我。。咳,,三,,,三爷就把我和这小鬼头埋在一起,黄泉路上,我们爷俩就个伴儿。” 十三含泪应了。 老迷糊头含笑点头,眼直直地喃喃道,“值了,一生认识爷俩豪杰,此生值了。。。”说完就断了气。 十三悲痛交加,一天三条亲友的命被剥夺,伤痛铺天盖地而来,纵使他攥紧拳头强行忍耐,亦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小妖女和吃了么一直默默旁观,此时见十三对着老迷糊头的尸身悲痛异常,久站不动,小妖女走了过来轻轻对十三道,“十三哥哥,他的魂魄已经走了。” 十三闻言抿了抿唇,尔后和吃了么把老迷糊头和小洋火埋在一起,把老二与阿颜的蝴蝶尸身合埋一穴。 及至两个新坟头立起,十三站在坟前久久沉默不动。 他眸色幽暗,深不见底,藏着暗波汹涌。 他眉间隐忍的落寞,眼里是小妖女从未曾见过的沉痛,猝不及防地撞到她的心扉,让她愣在原地,不敢去贸然上前打扰他。 此时天已黎明,初冬的清晨格外的冷,树挂霜,草凝露,正是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及至天光大亮,十三才微微动了动快站僵的双腿,招呼一旁和吃了么排排坐的小妖女过来。 小妖女闻听赶紧嗒嗒跑过来,她乖乖巧巧,幼兽讨好人似的一笑,“十三哥哥叫我做什么?” 十三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愈发沉重,她是如此的不染世俗世尘,却又如此的,怀璧其罪。 在残酷的世界里,怀壁就是一种罪。 他心下半理清头绪,家仇友仇,不能不报,而爱人之安危威胁更要一力杜绝。 自己现下中蛊,大约已是将死之人,不过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只是有太多谜团,雾里看花不得其解,又不知现下老头子那边什么情况。 十三心中百转千回,末了暗自做了决定,只是忍不住深深看了小妖女一眼,暗叹了一口气。 十三思绪再三,决定带小妖女去京都城。 小妖女懵懵懂懂地与十三下了山,‘吃了么’受十三的令不知从哪儿牵来了一匹骏马给十三当脚程。 俩人一獾就此踏上了去京都城的路。 马蹄在初冬的清晨里一路疾驰,踏碎了一地寒霜。 及至到了京都城,天已是黄昏时候。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天边晚霞如火,片片火烧云堆于天际,绚丽多彩,美不胜收。 小妖女坐在马上依偎在十三怀里,她无忧无虑,小手指啊指,“那是十三哥哥,那是我……”她还清楚记得十三说过的话。 “如果我变成一朵云呢?” “那我就变成天边的晚霞照亮你的路。” 她天真烂漫,是不知世间愁苦的小精灵。 京都城虽然热闹繁华,最近却因有两兵派交战而人人自危,故街上并无多少百姓的身影,偌大的街市倒显的些许萧索。 此时天空睌霞散尽,忽然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片乌云,阴阴沉沉,是个将要下雨的样子。 十三把马拴好,带小妖女在一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两碗馄饨让她和‘吃了么’乖乖吃,并嘱‘吃了么’看好她。尔后他便自行起身去对面商店挂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什么就放下了。 他面含沉重地挂了电话,长长吁了口气,放下一块大洋正要离开,却错眼看到橱柜上摆放的花花绿绿的糖果。 那商店的小掌柜本要给十三找零钱,一见此状便殷勤笑道,“少爷,这是小店儿新进的外国货,孩子们都很喜爱呢,您来一包?” 十三沉默不语,他拿了一包糖尔后转身出了店门。 后面占了便宜的小掌柜赶紧把大洋收了起来,哼着调子掸货架上的灰去了。 “十三哥哥你回来啦!”小妖女本正捧着粗瓷碗认真喝汤,一见十三坐在了对面她赶紧放下碗,冲十三展颜一笑。 十三看她乖的不像话,忍不住拍拍她的头,又用手帕给她擦去唇角沾的辣椒油,才一面把糖递给她一面柔声道,“小呆瓜,吃糖。” 小妖女一见了糖,一双漾水的眸子立刻亮了亮,她接过糖便开心吃了起来。 她无知无觉,像最天真的一个孩子。 十三眸中含着万千情绪,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快吃完了糖,忽然他脸上万般柔情化做冷硬,低沉道,“吃完你就离开吧。”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轻的像只对自己说一样。 小妖女本正甜甜吃糖,闻言不禁抬头,一看到十三阴沉的脸色,她不由错愕地愣了愣,正要开口,就见十三看了看一辆刚刚停在路边的汽车,尔后倏然站了起来。 只见那辆豪华的汽车门被打开,一位长身玉立的翩翩贵公子从车里走了下来,一见十三便微微一点头。 正是郁谨行。 十三一张妖孽的俊脸满布凝重,他走过去和郁谨行交谈了两句,尔后就要转身离去,并不看小妖女一眼。 一旁一直愣愣地摸不着头脑的小妖女一见此状,不由心中一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要被抛弃的迹象,赶忙跑上前抓住十三的胳膊,弱弱地问:“十三哥哥要去哪?” 她声音又小又轻,满布可怜,那种小心翼翼让十三的心里猛地一阵抽痛。 十三顿了顿,尔后刚毅的脸上立时恢复了寒霜。他默不做声,不肯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左手已微不可查地攥紧了拳,暗暗昭示着他在强行克制。 眼见十三狠心又大步往前走去,小妖女慌慌张张,像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她紧追上十三,伸出一双冰凉的小手怯怯拉住十三的衣角,声音哀哀,似幼兽般。 “十三哥哥不要我了吗?” “别不要我好吗?”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十三闻言浑身一僵,他竭力隐忍克制,才能不去回头抱她。 她没有错,是他错了。 抛弃 小妖女见十三不理自己,心中忽然真真切切地害怕起来,她的小手用力抓住十三的衣角,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漾着柔弱的光让人看之心碎,而她的声音却染上倔强。 “十三哥哥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说过的话怎么不算数了呢?” “明明说过的,明明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 她说及此小声哀求,“十三哥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见十三总是不肯理自己,她手足无措,却依旧低声喃喃,“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们只是吵架,对,吵架,张妈说人都会吵架的,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 “我不吃糖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慌张张,把剩下的糖匆忙团了一团就要还给十三。 十三却似雕塑般站立不动。 小妖女把糖强行放在他手心。似乎,十三接受了糖,她就不会被抛弃一样。 她找不到自己的错,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是十三不许她吃糖才生她的气。 她却没有想过,这糖,是十三主动买给她的,主动让她吃的。 她整个心绪都被十三填满,誊不出多余的思绪去分辨。 只要十三不生气,不抛弃她,她会想办法找自己的错。 十三捏着糖不动,只是任他强自隐忍,眸中却还是泄漏了一丝情绪。 “十三哥哥……” “不要丢下我,我会乖乖的,我会听话,我会……”小妖女还在不舍不弃地拉他的衣襟。 “听话就跟他走。”十三终于开了口,他声音低沉又沙哑,一张俊脸比天上压低的乌云还阴暗深沉。 “嗯?”小妖女懵懵地看了十三一眼。又茫然地看了十三指向的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郁谨行,她不明所以,依旧要去拉十三的衣襟。 十三顿了顿,忽然狠心一甩,小妖女不防被甩了个趔趄,桌上的碗被撞碎了一地。 小妖女骤然失了衣襟,手拉空了,她难以置信,茫然又伤心,不认识似地望着十三,眼神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片刻,她颤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十三哥哥。” 十三被这一声满布悲凄的声音喊的周身一震,尔后他强自硬着一张俊脸冷冷地走了,连头也没回。 “十三哥哥!” 小妖女见十三如此决绝,便不管不顾地奔了过去,因为她跑的着急又慌张,连甩掉了一只绣鞋也不知道,连赤脚踩上了地上的碎瓷片都没有发觉。 她脚上被扎的满布血迹,却还在追,十三余光看见,沉重的心猛地一痛,摧的心肝都快被生生揉碎。仿佛扎在小妖女脚心的玻璃全都用力插在了他的心上。 十三感到心牵痛到肺腑,几乎站立不住,他感到心空了一块,不再完整的地方,正在用痛填满代替。 他心痛的整个人都僵无知觉了,却还是用尽全力克制着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眼神冷漠,神色平静,心里却地动山摇,藏着山川海嘯。 他一生的克制隐忍都调动聚集用在这一瞬间。 乌云似知道人的心事似的,忽然倾刻压低下起大雨。 此时正值初冬之际,万物萧索,冷雨更助凄凉。 十三头也不回地走,大雨中他的背影孤凄又绝情,冷漠又沉重。 一直冷眼旁观的郁谨行走到了仿佛失了魂魄的小妖女身旁,脱下外衣给她披上,他眸中情绪复杂,欲言又止。 有些话,他甚至没有立场说。 此时天凉不胜心凉,三人各有其想,却都被这一场冰雨浇的凉透。 小妖女光着脚站在大雨里,呆呆地看着十三离去的背影,她不敢去追十三,她怕十三会更生她的气,她不愿再固执地去违拗他。 她咬着唇,声音哽咽,身上微微颤抖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挤满胸口,尽是酸涩,她像噙着一枚青涩的橄榄,吞不下吐不出。 她的心像被抛进万丈深渊,一直沉一直沉,好像坠不到底。 仿佛跌到了千层冰窟。 十三离去的那条路十分的笔直,小妖女眼见他的背影淹没在大雨里,她的心却像这笔直的路,怎么也拐不过弯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十三哥哥忽然不要她了。 为什么十三整个人忽然像一块深渊寒冰,再也没有了温度。 冷的让她陌生,冷的让她害怕。 她紧紧咬住唇,对他的不舍和爱恋却依旧还是会从颤抖的肩膀中泄露出来。 小妖女感觉不到痛,她只是心被掏空了,掏空的洞,是十三的形状,任何人都不能填补。 她来自方外,走入人间,不辨方向。 孤独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忘了一切,久到孤独已成为习惯。 是十三,让她真真切感到了爱,此刻又让她真真切切感到了痛。 悲伤有千万种,模样却各不相同。可是小妖女,她连眼泪都没有,她没有流眼泪的能力,她没有悲伤的渲泄口。 面对突如其来的莫名的被抛弃,她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悲天恸地,没有哀痛欲绝,没有大放悲声。 她不会表达,她心中的痛亦无法用语言形容。 没有人知道,不做声,不流泪的人,其实比谁都疼。 她就那样一个人静静呆呆地站在大雨里,捧着五内俱摧的心,望着十三离去的身影,凝成了一个湿透的雕塑。 十三生生硬着心肠,拐了几个弯直到完全不见了小妖女,才僵硬停下脚步。 他眼里看不见了她,心里却全是她。 及至他顶着一身湿透的衣服靠着墙檐微微叹了口气,却忽然瞧见‘吃了么’也落汤鸡似地跟过来了。 “你怎么跟来了?”十三面无表情地瞅了‘吃了么’一眼。 ‘吃了么’闻言抬起小狗眼偷偷打量了一下十三,尔后默默垂下了大毛脑袋。 事发突然,它本正饿死鬼似的呼呼吃着大肉馄饨,沐浴着馄饨摊老板投来异样的目光,它依然安之若素巍然不动。 后来一见十三与小妖女气氛不对头,它满心识趣地不敢上前,和路人一样自动退到战线后,只在旁边摸不着头脑呆愣愣看着两人。 及至再后来见十三头也不回的走了,它才反应过来,左右扭了半天大毛脑袋,权衡再三,还是小跑着过来跟上了十三。 “你去跟着她,跟着我来做什么?”十三见‘吃了么’垂头不语装哑巴,只好开了口,“现下我有要事在身,你暗中保护她,每睌去凤栖阁,不,去老酒馆看一回。” 劝告 ‘吃了么’一听此话立时竖起了毛耳朵,以它八卦獾的直觉,它敏锐地察觉到十三和小妖女并不是真的要分道扬镳。 如此,还白白枉费它操了一片獾心。 想起那带着小妖女离去的小白脸子,‘吃了么’后知后觉地十分不痛快,比十三心里醋意还大。 它心中不由恨恨道,“如果那人模狗样的小白脸子胆敢冒犯小妖女,自己非得使出大獾金刚掌拍死他!” 此时听明白十三的吩咐,它立马“哧溜”一声追着小妖女去了。 十三见‘吃了么’的身影也消失在雨帘,一时站在原地微吁了口气。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他不舍得让小妖女与自己一同犯险,故而思虑再三,决定送小妖女去躲一阵。 也或许是去躲一生。 那郁家,是颜姿羡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郁谨行欠的人情,也该还了。 他兀自想着,一面不自觉地想摸根烟渲泄一下心中的沉重,及至手摸到口袋,却发现烟早已被雨水沤的湿透了。 他随手抛了烟盒,顿了一顿,尔后顶着冷雨离去了。 十三去牵了马儿,策马疾奔,星夜兼程,几日后,最终在一个港口停了下来。 策马走的近了,就发现那港口泊着一艘大游轮船,船上岸边都立着黑压压一片人,个个武装齐全,足有五六百人。 一见十三闯进圈地范围之内,几百号人齐齐举枪,一时如上战场,气氛凝重肃杀。 十三冷着一张俊脸,浑不在意地策马上前,就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住手!放下武器!” 接着队伍分开,从后面走出一个彪形大汉,黑红脸扎蝤胡,一道狰狞的大刀疤横在脸上,望之十分瘆人。 “是你……”十三一见来人,不禁微眯了一双冷毅的桃花眼。 “黑老疤见过三爷,老太爷在这此地等候多时了。” 黑老疤向十三大力一抱拳,尔后就上前为十三牵马缰,恭请十三下马,一面往船里请十三。他浑身上下一派正经持重之色,无无丝江湖气息,一改往日的流氓相。 在此时此地见到黑老疤,十三满腹狐疑却并不多问,只在黑老疤的恭请下上了船。 把卫的守船人福至心灵,猜得十三身分,此时皆齐齐放下枪,全体向十三肃立致敬。 及至进了船舱,就见此船内外豪华堪比陆地豪宅,丝毫不让霍宅风范,内里陈设更是与霍宅布置如出一辙。 老头子坐在像原模原样照搬来的花厅里抽着烟袋,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泰然处之,简直是浑然一派帝王之风。 “来了?”一见十三进来,老头子便挥手招退了屋里的仆差和黑老疤。 十三见恭身离去的黑老疤竟如老头子心腹般,心中诧异,却并不欲在此时就问,只上前向老头子请了个安。 “太爷爷安好,孙儿来迟了。” 老头子看了一眼十三,尔后放下烟袋,命十三坐下喝茶,又问,“怎么只身前来,你媳妇儿呢?” 十三本刚端起茶碗,一听此言便又放下茶碗,平静道,“路程坎坷,孙儿此次没带她前来。” 老头子闻言默了一会才道,“也罢,没来就没来吧,你准备一下,现下我们就出发。” “去哪?”十三闻言禁不住一愣,心中升起一股异感。 他又想到这艘轮船架势之大,根本不像祭乡,倒像是要远洋出国。 十三满心纳闷,正要说出心中疑问,只见老头子吹着烫茶了了开了口,“去哪里你不用过问,听命即可,军队的规矩,只服从命令,这点你比我知道的清楚。” 此时乍然听老头子说到军队,十三一时想到外面持武器的几百号人,更认定老头子此行决非回家祭祀,倒更像要自立山头为王。 瞅着那些人马,个个训练有素,便是为保驾护航也用不了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结纠队伍闹起义。 自来老头子说一不二,此刻见老头子面如寒钢硬铁,十三默了默,尔后沉吟道,“太爷爷有令,孙儿不敢不从,只是孙儿的媳妇儿,她……” “我看出你那媳妇儿绝非红尘凡人。” 老头子放下茶碗,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紧盯着十三,像是生怕漏看了十三的一丝情绪。 十三闻言心中立即“咯噔”一下,他一时思绪复杂,不知老头子是在诈他还是另做他想,故而他一时不肯说话。 只见老头子收回了眼神,又缓缓道,“谁不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这种异样女子,我少年时也碰到过一个。” 十三本正心中暗暗筹算说辞,此时忽然一听老头子的这句话,他禁不住大惊,片刻后才平静问老头子,“太爷爷说的属实?不是与我玩笑?那后来……” “自然属实。” 老头子说着忽然放空了眼神,像陷入了久远又古老的回忆。 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道,“后来,后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各奔天涯,回归现实。我娶妻生子,接管家业,不然也有不了你们几个。” 他说及此,一直平静如水的面色忽然染上落寞,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遗憾。 这段百年前的公案牢牢尘封在他的心底,从不示人,亦不示己。 久远到连他自己都怀疑当初根本就是一场梦。 说起来像聊斋一样如梦如幻,不过现实却总是和历史故事惊人的重复。 实实幻幻,又在岁月里难辨真假。 “有情是一码事,在一起是另一码事。你可明白?”老头子忽然收回飘忽的目光,满眼复杂地看向十三。 十三闻之低头沉默。 “人和妖自古不能相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倏然划破屋里的宁静。 老头子紧紧盯着十三,十三闻言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老头子,原来老头子竟然什么都知道! 果然如老迷糊头所说,一切尽在老头子股掌之中。 此时十三只觉心中迷团愈来愈大,不能解惑,亦感觉面前的老头子忽然十分陌生,并不像表面所示人的一个巨贾那么简单。 自己的太爷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到底是谁? “就如此敲定了,早了早好。”老头子见十三一直默然不语,便又悠悠开了口,“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要好须是了,若不了便不好,于世事如此,于情更是如此。趁早了了,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旧事 十三见老头子浑然一幅板上钉钉的架势,禁不住抬头反驳,“太爷爷说的自然有理,但孙儿只要她,就是非她不可,至死不改。” 他说的坚毅又决绝,掷地有声,不容任何人置疑。 “放肆!你眼里还有我?”老头子闻言立时提高了声调,目色一沉,面上已有了三分薄怒。 “太爷爷不是也喜欢让她做重孙媳妇儿?”十三并不肯退让。 老头子闻之一顿。 小妖女确实合他的眼缘,但也只是合眼缘而已,对他来说,自己的至亲骨血才是至关重要。他为了保住这一脉骨血已做的太多太多,亦牺牲放弃了太多太多,他做为一个掌控风云的人物,决不会因小情小爱扰乱大事之秩序。 见十三一力反抗,老头子深知他的脾性,又知他从来软硬不吃,便不欲和他再废话,直接冲外面喝令道,“来人!绑了带走!” 此令一下,就见黑老疤带着一群人呼啦呼啦冲了进来,尔后立时将十三围困了起来。 黑老疤打头儿拿着绳索,见老头子无话示下,他便径直走到十三面前,恭声道,“三少爷得罪了。”说着就将那腕口粗的大绳往十三身上招呼。 十三见那绑自己的绳扣人马色色齐全,明显是老头子早有准备,他心下便知事无巨细皆在老头子掌握之中。 他倒不反抗,只冷笑一声,看向上首坦然端坐的老头子,平静道,“太爷爷,不等二哥了吗?” 一语落下,只见老头子明显一顿,一直面色如水的脸色亦跟着一变。 十三本是想试探看看老头子究竟知不知道老二一直以来在背地的所做所为,此时见老头子举动异样,他心中已了然七八分。 老头子的不自然失态只持续了一秒,尔后又立即恢复了正严危坐,他状若无事地端起茶碗,似心不在焉地道,“此事不与你相干。” 十三闻言并不肯放松,他步步紧逼,一字一句低低说出了惊人心魄的四个字,“二哥死了。” 只“听哐”当一声,上一秒还泰然处之的老头子摔碎了茶碗。 十三见之眸色一深,他强忍着情绪压低声音质问,“太爷爷果然知道二哥干的事业……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老头子才强稳住心神,他默默招退众人,尔后才抬起头看了十三一眼,命十三也下去。 十三不肯依令告退,反倒向前一步紧紧逼问道,“迄今而止,太爷爷还要瞒我吗?太爷爷可知……可知二哥死前惨遭酷刑折磨,他……他……”十三说及此红了眼,声音哽咽断续,再难继续说下去。 老头子闻言满目伤痛,他无力地闭了闭眼,并不答言。 十三继续道,“二哥之死与土肥圆上官意抒和颜姿羡都有干系,到底,他们三方势力在图谋什么,老迷糊头又说我父母之死亦与上官意抒有关,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直以来太爷爷又到底在筹划什么?这一切,又是为什么?” 老头子在十三一连串的质问下终于撑不住,长叹一声流下泪来。 “都不听我的,一个一个,非要走夜路。但凡听过我一句,也不至如此。”他老泪纵横,哀哀喃喃道。 十三听闻老头子话有深意,便不再多言,静待老头子把话说下去。 老头子却并没有直接解答十三的疑惑,亦没有与十三说及十年前之事,而是哽咽着向他讲述了一段更久远的旧事。 故事之旧,已尘封了半个多世纪。 那还是七十多年前,时下正值前朝时期,霍家以石姓示人,老头子化名石狮在运城做买卖,亦为一方商界大享。 一日老头子出门回家,忽而闻见街角传来一个婴儿的啼哭,哭声十分洪亮,夹伴着几声狗吠。 老头子下轿过去,就见一个破旧的襁褓丢在街边,正被几只野狗围着拱闻,那婴孩哭声正是从此处传来。 老头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命仆从驱赶走野狗,尔后挥退了仆从,亲自过去抱起那婴儿。未想一个月课里的婴儿忽然住了啼哭向老头子展颜一笑。 婴儿由此合了老头子的眼缘,被老头子带回去抚养。 那时老头子的独子石一也才一岁,其母难产而死,有两三个奶妈喂着照看。老头子从中拨了个奶妈照管弃婴,又把所有知道此缘由的人都寻了由头打发出了石宅。他给弃婴取名石泰,对外称其与石一是一奶同胞的双棒儿。 小石泰自此有了归宿,他从小受老头子亲自教养,还抱在膝上时便教其认字知礼,竟比本身嫡亲的儿子石一还受宠。 更奇之是石泰面容深肖老头子,性格行事做风更是神似,小小年纪稳成持重,相较之下,顽劣的石一倒像个后来的。 石泰天姿聪颖,机敏灵秀,品性纯良,文一点就通,武一学就透。他性灵志高,有胆有识,小小年纪就颇有意气根骨,深得老头子欢心,一直爱如亲子,后来随着石泰愈长愈大,甚至超越了亲子。 石泰虽得了老头子的机缘身居富贵乡,却极能吃苦,小小年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文学武艺皆十分刻苦用功。 老头子度其不凡,更加意培养。 石泰五岁时与石一在家里书院听先生教学授课,受仁义礼智信熏陶,自此信仰膜拜。 十岁时与先生争论成王败寇。 “生逢乱世,揭竿而起,生死相拼,谁为王?” “宴席雅斗,无赖俗争,兵戎相见,谁为寇?” “此乃圣人之道,尔要谨记。尔要晓得,只要成功就为合法的王,败者就为非法的贼,所以要投机变通,知道了,明白去做,就能通达。”胡子花白的老先生摇头晃脑高坐在圈椅上讲课。 下首坐着的石一早就一如既往地支起书本梦游天外。 而一向听课认真的石泰闻听不禁站了起来,发表自己的见解,“先生此言差矣,圣人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大丈夫何以立足于天地之间?” 石泰 先生不意石泰小小年纪就敢对官方经济学问提出质疑,一时站起身握了戒尺走下堂来,虎着脸训斥道,“小小年纪口出狂言,出言顶撞先生,还谈什么大丈夫?那项羽倒是大丈夫,不是也最后落得自刎乌江?谁见尸骨?刘邦却是真小人,却登上帝位一统江山,是千古传颂的圣主,现有典故,你如何还强辨?快伸出手心来吃我一顿戒尺才能长个教训。来!!”说着就命石泰伸出双掌。 石泰不从,仍挺直脊背扬着头,一派坦然地看向老先生,“先生说的固然是事实,可提起项王人皆敬一声霸王,更为世代传唱的英雄,而刘邦用尽狡计虽取了胜,却依旧被后人称之为小人,项王气节精神,后人无不敬颂……” “反了反了!什么精神?不过一个失了势的寇而已,还不快伸出手!”先生一听石泰还敢顶撞,便高举起尺子要重重落下。 “项王并不是寇!是王是寇也不能用得势失势来衡量。依先生说,这世上得势便为王,失势便为寇,有权的说了算,没权的只能任人荼毒,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公理’二字不成?……” 他不卑不亢,声音虽稚嫩,语气却十分的不容置疑。 “你你你!……你个黄口小儿当堂大放厥词,口里嚷的都是些什么?什么公理?朝庭就是理!天子就是理!!上面就是理!!” 老先生一再被顶撞,此时已被气的快七窍生烟,语无伦次直要揪着石泰去见老头子,“我一个堂堂秀才还教不了你个黄口小儿?现下咱们就去找老爷评理,看到时候非治你个不敬师长之罪!”说着就揪着石泰往外走。 “不劳先生,我自己走!” 石泰见先生要揪自己去见父亲,非但不怕,反而一派大义凛然地走在前面,倒慌的后面的先生失了主意。 先生自己本是做做样子吓石泰,未想石泰信以为真反要去,此刻先生自己倒怕了,但又碍于左右仆人看着却又不能退缩,只得强撑着脸硬跟去了。 石一被二人吵醒看了半天白戏,此时见二人走了,正乐得溜出去野了。 那时‘吃了么’还和石一石泰做伴,此时审时度势,也溜精地跟着石一跑了。 及至石泰与先生来到老头子上房,先生先向老头子施了一礼,尔后上向前向老头子“之乎者也”地述明了原由。 老头子听了默然不语,片刻打发了先生出去,又命仆人关上门,才对堂下一直默立的石泰开了口,“有话就说来。”他声音低低却掩不住威严。 石泰在下绷着一张小脸,抿唇片刻才抬起头道,“父亲大人,儿子有话。” “说。”老头子端起茶碗,言简意赅。 “儿子……儿子……今日先生教‘成王败寇’,儿子以为,霸王项羽并不是寇。” “的确不是,”老头子合上茶碗,“但他失败是真。” “儿以为项王并未失败。”石泰在下道,“儿以为不该用成败定英雄,项王节气,舍生取大义,最后关头宁死不过乌江,是儿该学习的榜样,儿子……” “放屁!”一直面色沉静的老头子忽然发火,吓了下面的石泰一跳。 老头子的火气自来又多又旺,但却只对拐孤不上进不好学的石一发,从不波及于石泰。 今日却突然暴怒,惊的石泰愣了一愣,只错愕看向老头子,一时不敢出言。 老头子默了半晌才道,“你满口说的是什么?舍生取义?” “是。”石泰见问赶紧恭敬回答。 “何为义?何为生?” 石泰正要回答,就见老头子紧接着道,“义是为了别人,生是为了自己。你,可明白?” “父亲大人……”石泰闻言顿了顿才鼓起勇气道,“父亲大人此言差矣,人活着总不能只为自己,儿子以为……” “我儿见解有理,”老头子忽然直接出言打断了石泰,“只是你可知,人活着,只有命真正属于自己,一个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终究难成大事。‘宁愿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我’,才是攻守之道。”说及此,老头子的语气忽然褪去了些严肃,染上了语重心长。 “人不能尚贪,但给究还需要一个‘贪’,贪的其所,贪的对路,有时候反而能成就一生的事业。” “太过侠肝义胆,抛头颅洒热血,是英雄,不是霸主。 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朝不保夕,还谈什么以后?” “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英雄,名士,皆不是霸主,雄霸一方便是‘非常’。当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你的命已不只是自己的命,再去舍生,反倒是贻笑大方,你可明白?”老头子忽然语带双关,紧盯着下首一直静立不语的石泰。 见石泰一直默不表态,老头子知其年纪虽小却最有主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通的,便“咳”了一声又给石泰加了一剂猛药,“‘义’之一字可取,但也要分别对待,在大道面前,万物皆要让路,倘若哪天你要上位被我挡了路,你就该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大我,牺牲小我,” “大义,牺牲小义。” 石泰闻言慌忙跪下,两只小手郑重拱礼,“父亲大人万不可言重于此,儿子如何当的起?儿子当以命侍父,方不能报父亲生养大恩之万一!人无忠孝节义和畜牲无异,儿子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澹泊,遗清名在乾坤……” “再胡说!你个拗筋!我今天就要把你打转过来!”老头子见说不转石泰的心,一时着了恼火,走下堂来随手抓着方墨碇就要去罚他。 石泰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伸出双手。老头子对准其左手就下了墨碇,因气急了,未免下了狠手,狠打了几下,就见石泰的小手心立时打肿老高,他小脸满布坚毅一言不发。 老头子见状把墨碇摔在地上,又罚他去祠堂跪着抄书,“不把资质通鉴抄一百遍,便不许吃饭!” “是。儿子遵命。” 石泰规规矩矩向老头子磕了个头便恭敬去了。 石一浪回来后知晓了事情来龙去脉,便偷偷去给石泰送水送饭。 石泰却不吃不喝,只一味地跪着认真抄书,任石一说破了耳朵也不理他。直至星昼交替不眠不休地抄完,石泰才郑重自去老头子房里回话。 石敢当 七年后,天下大乱,老头子亦筹谋划策张罗起义。当时天时地利人和皆俱,起义负势竟上,争相直指,互相轩邈。 老头子一时登上高位坐拥半壁江山建立天国,成为叱咤风云的“狮子王”,排场之大威风之凛无人能敌,连合作共赢的景天王都要忌惮他三分。 老头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际,有意将权柄分于石泰,他着意一力扶持石泰当王,对其苦心培植,每天晚上都要叫石泰去亲自教帝王之道又谆谆诱导。倒是石一天天东奔西跑带着‘吃了么’不知干些什么勾当。 石泰这时已长成翩翩少年,他清俊文雅,光明磊落,英雄豪杰,仁义无双。端的是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立人,从小按规矩习文练武,概莫例外。 石一与石泰的性子南辕北辙,他自来信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浑然一派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样。 石一自来最看不上石泰那苦行僧的做派,于无人时常端着纨绔哥哥的架子劝苦练功的石泰,“二弟,白费那牛劲做甚?好好的荣华富贵放着不享,反倒自苦?听哥说,别听老头子枯槁朽木那一套,跟哥走有肉吃!家里的钱凭咱俩八辈子也花不完享不尽,咱哥儿俩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尽力造!今天花一千,明天争取花他一万!这就是进步!怎么样?还练?别走啊二弟……去哪啊等等哥,哎你去老头子上房干什么?要告状,那个哥先撤了,回见了老弟!”说着一阵旋风似地跑了。 石泰眼看石一走远了才掉头又回了院子练功。他自来拿这个不着调的大哥无法,又不堪其扰,若放任其喋喋不休,一天都得不得清净,久而久之他就想了这个法子,佯装去老头子上房,吓跑石一,此招奇效,百试百灵。 几年后老头子见时机成熟便让位给石泰,人称石王。石泰不负父望,在老头子的基础上更把势力发扬光大,深得民心。天下皆知石王少年英雄,爱民如子,文韬武略,皆令敌闻风丧胆,又有一号为石敢当。 岁月如梭,转眼又几年的时光过去,石泰的王位坐的愈发稳了,直捣黄龙蓄势待发。 石一也已成家立业子嗣有继,虽然依旧不务正业,却靠着霍家的家传本事,也成了石泰有力的臂膀,老头子坐于后堂十分欣慰。 后来战事吃紧,淝水一带岌岌可危,石泰思量再三决心亲自挂帅领兵出征,便上覆老头子批准。 老头子自知时下起义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虽自家已占半璧江山,连当时名存实亡的大周朝庭都奈何不了,却被一直共赢的另一派景天王所忌惮。 现下淝水一战景天王对抗周朝庭失败,急需救援,自己与景天王唇王齿寒,不能坐视不理。 故老头子考虑良久最后还是允了石泰的提议,并又不免在临行出征前叫来石泰苦口婆心教导一番。 “我儿以为,何为王?”老头子命石泰落座后便开了口。 他并不等石泰回答便兀自沉声道,“王字下面少一画为干,意为干多一笔便为王,干若翻了便入土,而成功的王洗白了就是皇。” 石泰闻言心中默默掂掇却并不答言。 “孙子兵法曰,兵者,诡道也,你为人太过坦荡,又不屑阴谋诡计,此若为侠士倒是相宜,只是你现在坐在王位上,便不相宜。” “做王要杀伐决断,乱世用重典,上位者,不可太过仁慈。” “你若在太平盛世,便定是极仁的明君,可惜怀有仁慈之心,在乱世沉浮时,终难成大事。” “你可知,太过把忠义节烈看重的人,难成大事。” 石泰低垂着头并不答言,不知在默想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舍生取义成仁之雄,侠肝义胆,莫有代者,为父不能说如此不对,但实在是对你多有担忧,为父,最怕看我儿舍身成仁。”老头子说及此长叹一声。 “为父最放心的是你,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你能一夫当关独挡一面,但却吃亏在心太仁义。” 老头子说及此忽然面含悲沉。 “我儿,为父已年愈古稀,不求你建伟功立大业,只要你小心保重,若不幸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千万不要忘了保全自身,权衡利弊,勿使自己处于无所立足之地。” “我能看到你平安了此一生,也算不辜负养你一场。 记住,若真不幸有那一时,纵宁愿一生事业付诸东流,你也务必要全须全尾回来见我。” “人事莫定,千万定要先以保命为上,须知百事皆虚,身外之物都是浮云,自身性命才是最为要紧。家有老父,儿不死便是报孝,万望汝千万小心保重自身,不使汝父年老失孤。” 老头子说罢涕泪沾襟,不能自持,他刚毅的脸上满是神色复杂,不辨究竟。一代啸风云的雄狮,爱子之深以至失态,他用心良苦的一番话,字字凝了父爱山重,最后,他一片苦心苦意,终究只凝成一句千斤重的叹息。 石泰见老头子拭泪忙含泪跪下,哑着嗓子道,“父亲大人放心,儿子必定保重自身,免父亲大人悬心,儿,一定谨记父亲大人教诲,寝食不忘,必时时挂在心上。” 说罢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至此石泰便领兵直奔淝水,老头子怕事有多变,出于虑后便命石一将几年的国库钱宝秘密转移至老家。兄弟俩结伴同行,至距淝水城五百里处驻扎,石泰英勇领兵节节胜利,一路打到至关重要一战。 那日已是隆冬之际,万物萧索,这一战必要过江。 石泰领着队伍一路前行,至渡口,却遇上鬼风。 只见一群老鹰诡异地叫着飞过后,江波平地刮起来通天的的青雾。 雾之浓烈伸手不见人,既便再精心设防,人还是会不小心就消失,甚至于有的兵士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像是被雾吞噬了一样,十分诡异。 士兵们打起一万个小心战战兢兢地走,还是殒命多数,不是不小心走到河里,就是莫名消失于浓雾。 如此,石泰不得不先命队伍驻扎在江边,再另做打算。 舍身取义 兄弟二人见渡江遇阻,最后商定让石一先去就近寻地埋宝以防落入敌手。 石一深因知石泰性格,走时郑重嘱咐,“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自做主张,苦敌情有变,定要尽力拖延,待大哥赶回来再做打算。”他顿了顿又沉声道,“父亲大人还在家里等着我二人归来。” 石泰允了,又急催石一离去。 石一又谆谆叮嘱了一番,便带着‘吃了么’和一众心腹队伍将宝贝去远处山中选址埋藏。 后来石泰被敌兵水师趁机围攻,终不幸兵败,敌方提出条件,“将领死善待降兵”。 石泰毫不犹豫痛快应允,决定舍身取义,自行渡江入对岸敌营赴死,以一命凌迟换众将士一条生路。 他走时交待众士兵在自己死后投降从敌偷生,众士兵皆愿同生共死,石泰却劝道,“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以我一人之命换万人生还,何乐而不为?”他无一丝慷慨激昂,反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众兵士全体泪目,苦苦相劝,石泰拦道,“尔等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本誓与众兄弟同生共死,但若我之一死能解你们之危困,我就算死的其所,纵是被寸磔极刑裹豺狗之腹又如何?舍生取义,合我意也。” 众士兵闻言抹泪,皆为石泰侠肝仁心所感动。 石泰反劝众士兵,“众兄弟不应当哭,该笑才是,为我送行!”说着举起酒坛子给众人满上,一敬,先仰脖喝了,众士兵被感染,皆含泪喝了钱死酒。 石泰又叮嘱心腹参谋,“等我过了江便领众兄弟快走,若碰上我大哥,什么也别说,让他千万快回家!” 说完深深望了队伍一眼,刻在脑海,再不多发一言,走出营地又冲北方跪下,滴下泪来,“父亲大人,儿不能再尽孝了!”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默记父训,却始终不能忍心置百姓于水火,置兵士性命于不顾,他一派坦诚,仁义无双,侠肝义胆。 千古高风,莫有代者。 一代英豪石敢当! 石泰听老头子的叮嘱去权衡了,他自觉以自己一身换万人性命,值。 石泰毅然决然舍生取义,被敌官辱成贼寇,背上盖棺定论的贼名,又被判了极刑,就地千刀万剐。 但他以命相换的兵士,却被敌方无耻毁约,杀了个片甲不留。 石一埋了宝藏回来,就见江边死尸成片,染红江岸。 他大惊,四处急寻石泰的踪影,就见一人微弱呻吟,正是参谋长吊着一口气不肯死。 满身是血的参谋长一见石一,一时气若游丝处难掩激动,他灰白着血土斑驳的脸把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石一。 “石王为救众兵士甘愿去对岸敌营换做俘虏赴死,不料,不料敌人言而无信拘了石王后,就杀了我全部士兵,石爷,石王说让你,快回家,不要找他……”参谋长说完,便终于完成使命似的垂下了头,胸怀一线气悠悠吐出,魂飘魄散了。 石一闻言立时急痛交加。他面上放荡不羁,内心却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弟弟,兄弟二人性情不同却自来内心相坦诚,直愿结成同生共死。 石一放下已死透的参谋长,环看见满岸尸首禁不住心中怒号,他气血上涌恨的红了眼,立即带领着埋宝的心腹闯去对岸敌营救石泰,却不料中了埋伏,带去的人无一生还。 石一拼了命冲入敌营刑场,此时石泰正受着寸磔之刑,全身上下已被割的七零八落,满布鲜血,已没一块好地方。 他承受着非人之痛却一直平静详和默然无声,直至后来一见了石一,他脸上被割的只剩的一双眼珠子忽然瞪大,默默流下一行血泪。 石一见石泰遭受非人折磨,便疯了似地向里冲,他以一敌百,以肉身做盾牌,终被穿成了筛子眼。 他背上插的全是毒箭,似一只瘦削的刺猬,却依旧丝毫不畏,挥着手中的大刀在苦撑。 纵使倒在地下起不来,他还是拼尽全力往石泰的行刑台上爬,所过之处流下一片血红。 大周行刑官亦为之动容,招令众土兵停手。 石一奄奄一息,艰难爬到石泰面前,流泪道,“二弟,大哥今日救不了你了,我给你一刀个痛快,咱们兄弟黄泉上也有个伴,来世再做亲兄弟!” 此时石泰早被割没了嘴,不能说话,脸上一双仅剩的眼珠没了眼皮也不能眨,闻听石一的话,他的一双染了血的眼珠出奇地亮了亮。 石一明白石泰是应允的意思,便强撑起最后一口气,用大刀支着努力站了起来,他一手握住石泰只有骨头的胳膊,一手挥刀直插入石泰的心脏! 石泰眼一焕散当时断了气,石一立刻抽出刀,石泰的鲜血就溅了他一脸,他一句不言不耽误一秒,上去一横大力刎了颈,他喷出的热血全喷洒在了石泰的骨头架子上。 石一与石泰对面握臂,互浴鲜血死在了一起。 石王一派在此次背水一战,全军覆没。石泰石一皆惨死于敌手,英魂难灭,隔江望乡,归路永绝。 那天,老头子一如既往地在寒风里拄拐朝南悬望,最后望来一身血痂的吃了么。忽然猛地一声拐杖响,老头子骤然倒下,一切陷入黑暗。 后来石家在运城一夜消声灭迹无影无踪,不知辗转到哪里,多年后在云城崛起。 十三沉默听完这一段过往,禁不住内心风起云涌,原来自家曾经差点坐了江山!原来老头子竟做过天下三分的王!怪不得总觉得老头子霸气天成,原来是真当切身经历过! 见老头子面上悲凄,不再往下说,十三忍不住开了口,“太爷爷,那十年前……” 老头子一摆手制止了十三又兀自说了下去,“你问十年前,十年前,我已举家迁至此隐姓埋名了几十年,只过了一段太平日子,未想一朝还是被挖出来盯上,只因我霍家身怀绝技又知天国宝藏。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这宝藏固然是可敌十国之财,可里面的另一层宝藏才是让知情人非夺不可之物。 “另一层宝藏?难道里面还有玄机?”十三闻之心下一动,“宝藏之中的宝藏……那是?” 长生之钥 十三闻之心下一动,“宝藏之中的宝藏……那是?” “不错,我霍家自春秋时起源,本姓随彭祖从篯,后来参与秦皇陵建造,我霍家一脉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通天的财富,而是入秦始皇陵的王牌!” 老头子惊天动地的一番话让十三不由愣了一愣,原来自家竟还手握如此异禀! “受命于天,与天同齐,长生,才是最大的宝藏。”老头子此时面色已缓,不疾不徐地道。 “长生?”十三惊诧,“这世间难道真有长生之法?” 十三想到小妖女,她不老不死便是异人的证明,只是现下听到自家手握长生之钥,他不禁还有些半信半疑,一时难以接受。 “究竟真伪我也不能定论,只是祖宗留下来的秘密必要传承下去,长生之钥便是入秦陵的王牌,秦陵的秘密神仙也迷惑,若能寻得进入,别说长生,里面其他未知之物可能已超过长生。不过,此长生之钥自寻认主,虽我霍家可下矿人有知情权,却没有开启权。据说只有开矿人得握龙珠才算被钥匙认主,龙珠乃神龙之物,天下如何寻得?听起来岂不比长生更加荒诞?先不论其源,只说现下,这秘密于十年前不知怎的走露风声,使我霍氏一门陷入泥沼困境。 十三闻听到此处欲言又止,他微张了张唇,却还选择听老头子继续说下去。 “珍奇之物一旦使见于贪婪奸伪之人,必动其心生其计。天国的金钱宝藏、长生之钥一直被虎视眈眈,动辄就会引起背后势力探察,你可知,田中原就是上面派来看着我家的?你父母……” 老头子说及此又忍不住哽咽难言,顿了顿才继续道,“你父母就是为这宝藏的牺牲者。你可知,上官意抒的来头远比田中原大的多。” 十三听了便默不做声。 霍家乱世沉浮,老头子蜇伏时一面虚以委逶一面暗日培养势力饲机而动,却不敢乍眼,因怕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被朝庭阉割了。田中原倒是半礼半兵,在老头子的打太极和高额贿赂下未用强,朝庭亦权衡,怕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鱼死网破不是朝庭想要的,故两下牵制面上也算能平静。 霍家一门又装做不事正业的幌子麻痹对方,故而有了老头子奢靡纳妾,老大烂女票老二烂赌,老头子又暗地里百般阻挠十三,怕树大招风惹来大祸。惟十三不知底里。 十三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大爷爷何不打着放手一搏?就算拼个你死我活,也强如一直受人牵制。” 老头子闻言落寞长叹,“该有的我都有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放手一搏固然痛快,只是必要以骨肉至亲去冒险,我老了,下不起这个赌注了……” 想当年他叱咤风云又如何?却依旧落了个老来失子的结局,后来隐迁于此又死了孙子。 重孙,他失去不起了。 老头子刚毅果敢,却不愿以亲人性命犯险填在战场。况且乱世沉浮,现今世界格局大更,若能保住自身一脉便已难得。老头子本就是个明自人,如今活了百岁更是通透,他早已决定退步抽身,退出历史舞台,故在云城一直主动式微。 他怜重孙子一辈儿,怕绝了霍家一脉,更怕对不起祖宗教训,他一直把老十三的祖训——“后代必要竭尽全力匡扶汉室”奉若心间,左右权衡费尽心机。而战事必要流血牺牲,他霍家世代都在用人命填补一个承诺。 霍家一脉为老十三对神武皇帝的一个承诺拼尽全力,历代无善终。 那早已埋于历史洪流中的承诺,如诅咒一样伴随霍家一代又一代。 老头子想在自己这一代终结这个诅咒,他倾尽半生谋之,却最终失去一双儿子。他心灰意冷举家搬迁隐姓埋名,但那与国之抗衡的宝藏却终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终在十年前的一天上官意抒找上门来,后来又填去十三父母两条人命。 宝藏是大祸,承诺亦是大祸。 自己一族三百年来不遗余力地遵守承诺匡汉,最终只落得个家破人亡。 现在世界大格局变更,汉人终于又重掌江山,新的势力为国为民,自己本亦可安心退出历史舞台,却又因宝藏一事被觊觎,老头子便只能一步步暗谋退步抽身,举家搬迁,远离事非,只为保住自身一脉。 老头子与老大老二暗谋多年,在田中原的监视下,左右逢源虚以委逶,暗中秘密布置人马转移财产势力,本计划于过了中秋动身,可未料上官意抒忽然前来扰了计划,只能不得已往后拖延。 后来老头子见田中原有松动的意思便加大价钱贿赂,尔后不欲再拖,雷厉风行,打着回乡祭祀的幌子出发。到了安全地带便厚待遣散了小姨太们,调出自己暗中培养的势力保驾护航,那黑老疤便是老管家的儿子,一直隐于暗处为老头子调遣。 十三听至此道,“太爷爷,现下既然有人有枪为什么不对抗上官意抒?” 老头子默不做声,片刻又道,“上官意抒背后势力太大,就算去拼也无多胜算,而今我已无意以人血铺路以人命相搏,最后不过是落个鱼死网破,为他人作嫁衣。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在战争中,没有赢家。人生在世,亦没有赢家。” 他忽然像一下子苍老了,眼神放空,不知看向了哪里。 屋里一下陷入了寂静,祖孙俩相对静默无言。 半晌,老头子“咳”了一声,十三赶紧上前奉茶。 老头子接过茶碗呷了一口,片刻才缓缓道,“放下,归元,人肯当下休,便当下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究竟不过是一场大梦,几度秋凉。” 他说及此眼眸深深看了十三一眼,“你可知‘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十三见问,默了默还是依心回答,“孙儿明白,但孙儿做不到。” 只听“哐当!”一声,老头子将茶碗重重合上,尔后眉染怒气,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你……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看来究竟是我白操了一世的心!” “太爷爷息怒。”十三见老头子发了火赶忙上前为老头子捶背。 老头子平了平气又道,“立身要高一步,处世须退一步,乱世避难隐锋芒才能维持家族,这一路走来,我满身泥泞枯槁行将就木,一颗心只系子孙!你打量我此行缘何能脱身?若不是你大哥暗地结交郁家周旋给田中原施压,我家还在泥沼里与上官扯官司。” “郁家?太爷爷说的是哪个郁家?” 选择 十三的手不由一顿,接着又在老头子肩上轻捶起来。 “这天下当权的还有哪个郁家?”老头子淡淡,“自然是京都城郁家。也算你上回救郁二救的巧,郁家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松了丝毫,这才有我霍家顺利的退步抽身。” 老头子说的半遮半掩,直对十三表明自己势微,并不提郁家与上官两势对峙,只是不愿便宜上官才对自家做了不情不愿的顺水人情。更不提老大与史密斯相交利用海外势力成就自家之计一行。 “太爷爷……”十三欲言又止,心道原来老头子对自己所有事竟尽在股掌之中。 老头子瞧了十三一眼,一摆手打断十三将要出口的话,“前事不必再提,只讲当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也知道你的性子,正因为知道,这么多年才瞒着你不肯说,你可知人生在世不称意,大多数努力都是为了徒劳无功,该放下时须放下,才是正道。” 见十三沉默不言,老头子顿了顿又道,“你若眼里还有我这个太爷,就放下心中所想,忘掉这里的一切,和我一道远走高飞,我心中便欢喜了,你也算尽了孝了,若你不肯听我教导,以后我也不敢受你的孝顺。” 见老头子把话说的极重,带着十分的胁迫,十三捶肩的手禁不住停了下来,他默了默,尔后一转身直直跪在了老头子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低声道,“太爷爷,恕孙儿不能尽孝!” “你!!!……”老头子见状身体一僵,他早知十三心中所想,故而先谆谆劝导尔后又出言用重话弹压,未想十三仍旧一意孤行…… 十三在老头子的复杂目光中久跪不起。。。。 见十三挺直背脊跪在那毅然决然去意已绝,举止做风深肖似当年的石泰。 这一幕活脱脱像回到了七十年前。 此时老头子周身一震,悲伤忽然铺天盖地涌将而来,心中的痛比刚刚讲旧事时更加真切,他再也支撑不住,一下靠倚在榻上,塌了背脊。 静默良久,他才微颤着出了声,“你们一个个,有的为节,有的为忠,有的为义,有的为情,就是没有一个人为孝!” “都要弃我而去,一个个的,何曾听过我一句?” “我老头子死了两个儿子,几十年来,每每午夜梦回,都想伸腿去了,但一想到孙子重孙子又放心不下…… 我两手空空却心事重重,哪一根白发皱纹不是因为你们而生?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说什么叱咤风云翻雨覆翻,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孙都保不住。” 当年老头子见搏弈已败局,便干净利落地退步抽身。几十年来,又一退再退退到现在,经历一次次失去骨肉之痛,他不忍看着一个个亲人离自己而去,天人永绝,故而十分苦口婆心。 “以前你年岁小,一乐就要生事,现下大了,一悲亦要生事,这一乐一悲之间,能生出多少事来?以前念你不懂事,未免过于轻纵了你。我并不求你运筹谋画,只要你乖乖安享富贵尊荣就好,可你偏往刀尖上走。你可知孤注一掷去赌,赢小输大,胜算甚微,多半殒命,沦为亡命之徒,到那时……”老头子说及此哽咽难言,满目哀戚。 “时光浓淡相宜,人心远近相安,流年长短皆逝,浮生往来皆客。再回首,转眼已是百年,又有什么看不破呢?名利、执念皆浮云,得失何论?他日一身埋于尘泥也不过一撮灰烬而已,惟我骨肉深扎我心,挂之其甚不能舍弃,就算驾鹤之时亦难免于惦记,你若能肯慰我心,让我咽气时能闭眼,就许我一个心安,允诺我,无论如何,性命为上,不求别的只要你长安一生,也就算我老头子没白操心一场了。”说罢涕泪沾襟不能自持,这一幕如回到老头子与石泰最后一面之时。 十三忍不住红了眼圈,养育之恩不能不报,舐犊之情亦不能不孝。老头子为自己一片苦心苦意,自己自己万难辜负,可前有父母与二哥大仇,后有自己心爱之人被虎视眈眈及及可危,他不能甘于安定而将前仇现恨弃之不顾,忠义两难全,他注定要当个不忠也无义之人了。 仇要报,二哥的使命要继,而小妖女,更是他心头的痛,他知道,要让这伤能好,除非拿他的命去顶。 十三并不惜命,为情为义为国为仇,他都要去,他一人的命一举四得,也算死得其所,何况在别人看是值多了。 见十三沉默无言,老头子闪烁了目光,又用缓兵之计道,“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我并不是非要阻挠你,只是要做成一件事情须戒急戒躁,从长计议才是上上之策。”说罢给十三留了足够的时间等他表态。 十三闻听不由悄悄紧握了双拳,臂上的蛊毒提醒他,他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本钱去等一个精心密谋的水到渠成。 他也不能等,等待亦是退缩,退缩从来不属于他,拒绝退缩才是反占主导权的有力途径。 他的生命不是用来荒废的,荒废生命等于被生命荒废。 他要用命换来想要的东西,所有。 良久,窗子灌进来的江风吹散了舱里的热气,把茶吹的凉透。 十三一直在下默然低头跪着,忽然“咚”的一声划破了船舱里的寂静,只见十三重重向老头子叩了个头,尔后飒然起身,毅然决然地出了门。 老头子愣了一愣,望着十三消失的背影久久无言,他如风烛摇曳,忽然一下子就苍老了。 他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整个人褪去了生命的光泽。 他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个最平凡最普通的老人,像突然被换掉了芯子一样,在烛光下显的苍桑无比,如秋风中的枯叶,苍白脆弱,摇摇欲坠。 “管不了,管不了了……”他兀自哀哀喃喃,不胜悲戚。 十三满面沉重地匆匆出了门,就见老大迎面走了上来。 此时老大已脱去僧服换了寻常的装扮行头,他一身灰叽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脚上一双皮鞋,打扮的十分简素。 一见十三,老大立马抹了抹发红的眼圈,他已在外听了多时。此时见十三叫了声“大哥”就要走,老大连忙上前拽住,急道,“三弟留步!” 他满面持重之色,无一丝往日的纨绔之形。 现下十三听了老头子的说明,便已知老二装疯卖傻投敌,老大从前亦是装的疯疯癫癫,俩人一派纨绔都是演戏。 十三见老大拦阻并不多言,便要一径前去,只见老大上前一步又道,“三弟听我一句话!” 说着未等十三答言,老大像生怕十三会跑了似的急道,“三弟,大哥知道三弟此行必是要去报仇,只是三弟此行胜算有几成?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对方背靠大树势力盘根错节又兵马众多,未准仇报不了还折进去自身得不偿失。三弟还要体谅老太爷年岁大了……” 十三未及老大说完忽然打断,“大哥,关于二哥的事你知道多少?二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哥留的遗信,我也看的半知半解。” 千里究源 老大听到十三提及老二不禁又红了眼圈,他默了片刻,长叹一声才道,“老二做的秘事一时也难尽述,我只知他春天走时要找什么龙珠凤胆,又和颜老头子叽叽咕咕,不知什么谋什么秘事。” “龙珠?”十三闻之心中一动,又是龙珠。 那颜老头子就是…… “颜鹤年?”十三忽然想起有一天夜半去老头子上房遇到的奇怪老头儿,那老头儿还声称自己为老二的师傅。 老大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只还一味苦劝十三留下。 “大哥不必再劝,我去意已绝,决不更改。”十三想起老二惨死老迷糊头小洋火皆无辜殒命,还有小妖女被人虎视眈眈……他要出行之心坚决如炼铁。 “三弟……”老大见十三满目决绝,便恳切道,“要报仇大哥去,你留下看好老太爷……” 十三闻之一笑,微摇了摇头,“还是大哥做事周全适合照顾老太爷。”他诚恳道,“多年误会了大哥,我赔个不是,再多赔一个,请大哥担待,我以后不能尽孝了。”说着就要走。 老大闻言急道,“我明内里事,你去了两眼一抹黑,你……” 十三不紧不慢,“大哥忘了七上八下?” 老大听了只得咽下要出口的话,一时无言。他知道自己生下来的使命就是做守城之将,半晌还是忍不住哽咽道,“老三……” 十三一笑,“天命如此,大哥不必伤感。” 老大无法,只得道,“姑苏寒城找颜鹤年,老二生前和他密谋,他应该有万全之策。”老大不能以身代弟,只得又倾力相告一番,以免十三走弯路。 十三闻之点头,“大哥保重。” 老大又叮嘱他千万小心,兄弟俩痛心含泪道别。 十三离去后直接踏上了南下之路。他见老头子曾叱咤风云竟主动式微,便知道上官意抒的背景太硬,自己赤手空拳斗不过千军万马,何况还有颜姿羡,背后又有土肥圆,三下势力相拧更为棘手。 他权衡利弊,以为暗杀不可取,既听老大之话中提及老二与颜鹤年之事,他心中有了几分计较,便当下决定去找颜鹤年。 他一路店也不投脚也不歇,几经辗转在战火中奔波南下。 及至到了姑苏,已时值冬至。 十三在杭州下了火车,却没心思去欣赏断桥残雪平湖秋月,直接坐了船奔往姑苏寒城。 一下船就见城里一片热闹庆节,处处吴侬软语,昆曲评弹。 左边一簇人听的是苏州评话,台上人手持折扇醒木,演的是《英烈》。 右边一簇人听的是苏州弹词,台上人正唱着《啼笑姻缘》,曲调抑扬顿挫,轻清柔缓,带着特有的吴侬软调。 此时北方的战火还未波及到这里,故此地并没有战争的荒乱,让小城显得格外如世外桃源。 十三在热情的小二招呼下进了饭馆,坐下后才知今日冬至,和北方不同,姑苏冬至都以喝冬酿酒,吃汤圆庆节。 十三匆匆吃了碗甜汤圆,便留下一块大洋又风尘仆仆地离去。 他趁夜潜进了寒城市的精神病院地下室。所幸看守不严,十三顺利翻墙越室,就见地下室黑暗阴冷,最里面的一个房间亮着一豆灯光。 十三想也没想便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及至走到那屋子前,就见屋门并未上锁。 朦胧间见一个老人背对半门口奋笔疾书,不是颜鹤年却还是谁? 十三见颜鹤年一直背对着自己写字,并无无转过来的意思,便径直打开门走了进去。 正要说话,却听颜鹤年这时开了口,“饭就放那里吧。”语气平平连头也没抬。 十三知道颜鹤年是把自己当成狱守了,只好轻轻叫了声,“叔外公。” 颜鹤年闻听立即一顿笔,尔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十三一眼,声音里忽然有了不知明的情绪,“是你。” “没错。”十三微一点头。 “你来干什么?”颜鹤年此时已转过去接着蘸墨写字。 “这里是精神病院,闲人免进。” “诚然叔外公也并不是精神病。” 颜鹤年精神庾烁鹤发童颜,一派坦然,说话条理清晰,哪有一点精神病的样子。 不是精神病却住在精神病院,比精神病还像精神病。 “我是为了避世。”颜鹤年坦然道,“你无事便回去吧。”说着便用蘸饱了墨的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我大老远不辞辛苦来此,自然是有要事找叔外公。”十三说着不自觉放慢了语气染上了悲痛,“我二哥没了,是剥皮揎草。” 颜鹤年闻言手上一顿,紧握的笔就摔到了纸上,本将写好的一张字便废了。 正179他算到知老二断魂却未入阵,故而写字静心,此时亲耳听到老二的死讯,他纵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禁不住稳不住神。 半晌,他才拘了一把浊泪,长叹一声道,“天意如此,非吾辈能更改。” 此时十三并无心思去安慰颜鹤年,只直接开门见山,“叔外公,我此次前来是为我二哥信中提到过什么阵法,还请叔外公解惑。”他听老大的话再结合老二信中的意思,就知此阵非同一般,必定大有门道。 颜鹤年闻之又叹了口气道,“这与你无关,你无须多问。” 十三微一挑眉,“与我无关,却与龙珠有关?” 颜鹤年闻之大惊,“你!” 十三面色平平不急不徐地道,“我正于机缘巧合得了一物,后被寻龙一族的后人证实是龙珠。”说着就把在龙吟镇迷龙岭巧得龙珠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并不提及老头子所说过的长生之钥一事。 颜鹤年听后沉吟半晌才看向十三,“果然天命如此,你二哥布阵之地就在迷龙岭。怪不得我观其地大有龙气,听你所述,如真有龙珠也是因缘际会,能否借老朽一观?” 迷龙岭虽失了龙珠却仍有龙气,老二这么多年苦苦寻觅不得好地方,亦无点阵之引。后来又从十三上迷龙岭知道了此处,见吃了么身带龙气,便私下盘问了吃了么,得知迷龙岭之事,便决意去布阵,果见迷龙岭不同凡想,龙气威吓,慑人的很,便在此处密秘布阵。 此时十三闻之一顿,尔后不慌不忙道,“自然可以,只是还得先请叔外公给我讲一讲事情的明白。” 颜鹤年闻之不语,半晌才缓缓道,“阵之一开,便是为定。你可听说过锁龙阵吗?” 锁龙阵 颜鹤年闻之不语,半晌才缓缓道,“阵之一开,便是为定。你可听说过锁龙阵吗?” 十三闻之微一摇头,并不说话。 “此龙非在天之龙,而是龙脉上的龙眼。龙脉动则天下不保,精于此道的术士会用法将其固住,以求稳妥一时。”颜鹤年既决意对十三阐明,便毫不隐瞒地说了下去。 “这其中有一阵法便叫锁龙阵。” 十三闻之不由心中一动却依旧默然无语,只静听颜鹤年说下去。 “唉!”颜鹤年长叹一声又红了眼,喃喃悲道,“终究是如此了局,春天时节你二哥来找我商讨此法我就不同意,怎奈拗他不过,只好去找你老爷子商议,后来相涉良久也无法,只得暂依了他,未料他一步步固执深陷,依旧执意一意孤行,最后还是自愿惨死以做引阵祭……” “引阵祭?”十三听及此微凝了双眸,禁不住出言。 “没错。但凡至强困阵,怎会不需要引子祭阵?”颜鹤年沉声回道。他并不看向十三,悲凉的目光飘忽并无定位。 “锁龙阵为强中之强,阵法一铺,必以布阵者的性命做引,相当于契约。做法者死后便以魂魄相附,做为献祭。献祭一门有生祭、血祭、死祭,此阵法三者并存,献祭者生命归阵,怨气归阵,死后魂魄归阵。阵法把献祭的魂魄锁在锁龙阵,时时刻刻备受死时的折磨永不超生,相当于用做法者的魂怨念力守护此阵。” “阵成而龙脉固,而以后无论人,物,但凡触碰阵法禁地者必死,妄图破阵者必死,相类于诅咒,瘟疫,波及甚广,一触即亡,不死不休。死的人魂魄被吸进阵中,死的人愈多,阵法愈牢固,如此怨气几何式叠加,龙脉得以长久守护,再无人能破。” 颜鹤年说着不自觉放空了眼神。 以土肥圆为代表的蛮夷外族狼子野心,深知要侵犯我国土就要先斩龙脉破坏其根源,这几年军方跃跃欲试各种挑衅,自导自演想发起战争光明正大侵略我国,而另一派打着游山玩水的幌子对我国风水大肆探究,秘密阴谋。 后来龙脉忽然有了眉目,老二为保龙脉在土肥圆前加紧布阵。 当时老二来找颜鹤年求此阵术以稳龙脉,但颜鹤年不愿以爱徒之命结阵,老二却反劝他,“师傅何必太痴?古人言‘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又有一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国家受难人民受苦,多少志士以命护国!我命固不足惜,纵不能重于泰山,也决不能做列强下的鸿毛!生不做亡国之奴,死不做亡国之魂,以一人之命相抵,以自身一人之命受困,实不以足惜。国之重,民之重,我以血以命以魂,若能守住国家的龙脉安宁,不受破坏,能为国民抗外敌争取时间,那便是死的其所,是我衷心之愿。” 老二本为爱国志士,他深谋远虑,外做纨绔投靠外族,被世人称做‘国贼走狗’,背地里做的却是爱国护国行径。 为了麻痹敌人,他装傻充愣做戏,甘愿把脸面踩在泥里受尽世人耻笑。他表面投靠异族,实则却身在营心在汉,他得知异族背地里切龙脉挖金矿,便明地里去给其当阴阳师,暗地里却用术法转移金矿,后来以一己之身甘愿以死布阵保龙脉。 因他禁术用的太多,伤了本元长年身体孱弱。 他明里是卖国叛徒,实则内里铮铮铁骨,爱国为民。他术法颇高,能以一敌百。 当时被发现后加以受刑,只要他想逃,无人能拦,可他是故意求惨死,他是故意,故意献祭啊! 老二知道,没有点阵的龙珠,自己死的愈惨,阵法启动的机率才会愈大,阵成后才会愈凶愈牢。 他还来不及找得点阵睛的龙珠,就殒身就了义。 他从一开始就把命押在了这个只有三分胜算的阵法上。他曾说过,“没有人会不热爱自己的生命,但我爱民族大我胜过小我,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以牺牲自我能换取机率,争取抗争外敌的时间,那么我的死就十分有意义。” 他不畏强权,不在意名声,辛苦蛰伏,命悬一线,视死如归,只为百姓苍生。 可惜,他以一命相博死的极为惨烈,最后还是未能达成所愿。 他的魂魄终究未能启阵。 “原来二哥装出纨绔之相,受尽唾沫出尽洋相,后又假意投敌,受尽戳脊梁骨,最后甘愿惨死殒命,只是为了结阵。” 十三闻之心倏然沉坠,那个年少时君子临风的二哥,那满怀仁智礼义的二哥,后来为了心中信仰把什么都抛弃了的二哥,最后就只剩一张薄薄的皮。 那样一个如竹一样高洁坚韧的君子,受尽那活活被碾碎皮肉碾碎内脏碾碎筋骨,这非人的炼狱折磨,他是怎么样支撑下来的? 他为了此阵拼尽全力,却终究还是白白牺牲。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我一身本领却只能藏居于此,奈何?罢了!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颜鹤年长叹一声,尔后久久对壁无言。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瘦长,模模糊糊,写满的全是无奈与悲凉。 良久,十三打破小屋里的沉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你是,于我是,于现在的国家也是。” 而小妖女怀有长生之秘更是‘罪中之罪’,十三因为是开矿数字派的传人,又知晓可敌国的宝藏,夫妻俩一时成为众矢之的,被想财富长生想疯了的人趋之若鹜,争红了眼。 人的眼一红了,心未免就黑了。 黑心的后果就是以人命当垫脚石。 十三的父母,二哥,老迷糊头,小洋火……条条人命以鲜血铺成,还有小妖女,他的至爱。一想到她将在风口浪尖受到威胁,十三的心就像被抛进了寒渊里,钝痛到麻木。 血海深仇,他不能不报。 他的爱人,他至死也要保护。 “我来完成二哥未竟的志愿使命。”十三忽然平静地开了口。 颜鹤年本正垂眸沉浸在哀痛中,闻言不由展眼看向十三,“活着不好吗?” 十三微微一笑,十分洒脱,“活着好,但有时不得不死。” 颜鹤年闻言一愣,尔后缓缓道,“以一人之力,难救万民于水火……” 十三干脆地打断他,“我不救人,我杀人。” 茧术 颜鹤年见十三满目执着,不由叹息,“怎么一个个都要以命相搏?九二本自一心向道,未想落得永世自困。” 他一转头定定看向十三,“而你是个聪明人,不该、亦不应同他一样重蹈覆辙。” 十三微一摇头,“人生不能行胸怀,虽寿百岁,犹夭也。” 未等颜鹤年说话,十三又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不带几个贼人一同上路岂不亏了?” 说着便伸出手臂让颜鹤年看,只见他的一双肌肉分明的手臂上满布着骇人的青黑色丝络网状,再往上看直接连着心脏。 颜鹤年见之大惊,禁不住变了声调,“你中了蛊!这是……” 他仔细看了看便面色凝重地下了结论,“这是……子母噬心蛊里最厉害的一种,名曰“忘川”,顾名思义,中此蛊者,一中魂魄已入忘川,百日内必死!此‘忘川蛊’天下无人能解,就算是施蛊人也不行,你……你可知晓在何处中的此蛊?谁人恨你如此至甚,竟存了同归于尽之心!” 十三收回手臂不以为然,他无意深究颜姿羡想与自己同归于尽的狠辣极端的方式原由,在他心里颜姿羡就是个怪物。他认为颜姿羡早有志在必得的把握用自己在手去要挟小妖女,待得了小妖女就弃了那臭皮囊入小妖女的身,所以才用此同归于尽的方式牵制自己。 思及此,十三心下更十分痛恨颜姿羡的不耻行径。 见颜鹤年还满目疑问,十三淡淡一笑,“这人说来与叔外公还是同宗。”他说之冷了声音,“长生门主,颜姿羡。” “是她?”颜鹤年乍闻此名不由一顿。 十三点头,“没错。只是此颜姿羡非彼颜姿羡,或是说,真正的颜姿羡已经死了,现在鸠占鹊巢的是个冒牌的货色。” 十三说及此便把真正的颜姿羡变成蝴蝶,和从其口中所得知的长生门之事向颜鹤年述说了一遍。 颜鹤年闻之默然无语。 十三忽然想起山上阿颜说过现在的颜姿羡不男不女,不禁问向颜鹤年,“未知叔外公对长生门了解多少?” 颜鹤年闻之沉吟道,“长生门成立无时可考,在江湖上自来隐匿诡秘,行事别有一派。我只知长生门主自来只传男不传女,三百年前甲申之乱,长生门派忽然发生了大变更,或说更崛起。听闻未多久门中便发生大祸,一夜之间当时的门主暴毙,门中赫赫的二当家一派也忽然从长生门消失匿迹,人间蒸发一样……再后来门主就只传女子,并且都是异样美貌妖娆的女子。因长生门与本派自来井水不犯河水,我派也不太关注干涉……” “如此说,叔外公并不知道现在的长生门主颜姿羡是个怪物?” “怪物?”颜鹤年问道。 “没错,真颜姿羡死前说过,现在的假颜姿羡以邪术求长生,具体我并不知晓,只知其中一项是将受害者剥皮困魂,囚于蝶身,害了宿主还要为她驱当傀儡奴隶。” “这……难道是,茧阵?” 颜鹤年满脸不可置信,沉默半晌,才缓缓道,“这是一种残忍至极的邪术,我也只知晓个大其概。此术名‘茧阵’,以活人为饵,把八字相合的人困于阵中,称茧绸人,剥皮后,破天枢倒吊放置,慢慢流干血,人死后,魂出化茧成蝶,尸身秘制熬成丹药,日日服用可保长生……” 见又勾出颜姿羡诡秘的下作行径,十三不由恶心。 颜鹤年又道,“那假颜姿羡想来就是以此续命达到长生。不过……” 他说着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这也是做茧自缚。但凡用此术者,人都是死不死活不活,人不人妖不妖,年年于七月半受炼皮之苦,日日须服尸血炼的丹丸葆全皮囊,若一朝断了此邪术,苍老死亡也就在刹那之间……” 十三闻之了然,心道,“怪不得她非要占小妖女为己有。” 又想到第一次小妖女去长生门时正是七月。原来她那时就想直接抢占了小妖女身体? 十三愈想愈恨,对颜姿羡不杀不快。睡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种威胁到小妖女的人他势必除尽。 “我有一事相求叔外公。”十三郑重拱手,“我身负血仇不得不报,现下又是将死之人,我恳请叔外公指教,能让我在完成二哥的使命的同时达成所愿。叔外公不必劝解,我机缘巧合得到龙珠,便说明我命定于此,必应为之一博。”他句句恳切,满目坚定。 颜鹤年听了半晌无语,末了才深叹道,“大道无情,能说出来的道便不是道。人生自古从容最难,你当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只是一个至俗之人。”十三平静道。 “唉!”颜鹤年又是长叹一声,似乎要在今晚把一生的叹气用尽。 他闲云野鹤,不问世事,极度怕麻烦,一直躲于精神病院,自己早已不世出。江湖之事管不了,颜家之事管不了,现下正逢乱世,能尽力保住一脉就不错了,但他却在此时为十三的胸怀坦荡而折服。 颜鹤年又是不绵不休的叹息,及至他叹够了,才起身道,“罢了,天命如此,奈何?” 他语不传六耳地教了十三锁龙阵的来龙去脉,又把困阵法及如何引人入瓮和祭阵之术说了一遍,末了又道,“迷龙岭有我的徒孙颜岁添一直守阵,你去了说明,他自会协助于你。” 十三点头道谢,就要告辞,刚转身就听颜鹤年在后又道,“你有龙珠在手此阵便有了十成把握,只是龙珠一出此阵便点睛,再无转还的余地,必要以魂魄祭阵,你……” “叔外公不必再言,我意已决,玉石俱焚。”十三语气平平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说完他再也没有任何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 留下颜鹤年在原地愣了愣,尔后面壁又是长叹一声,声音无限落寞凄苦悲凉,“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可惜了,又是一棵好苗子。” 重回旧地 十三出了寒城精神病院便又踏上了归途。他心下已打定了主意,但必要先回云城一趟,他离开的太久了,非要亲耳听到小妖女无恙的消息才能心定。况且,此行他去迷龙岭也少不了‘吃了么’,更何况,布阵最重要的东西“龙珠”还在‘吃了么’的身上。 他今日听颜鹤年说到中忘川蛊者百日内必死,绝无生还,闻之不由心头一灰。他本想办完大事暗杀完仇家再接回与小妖女过一段日子,若能有幸寻得良方便能长相厮守,若不幸也能度过最后一段温馨时光。今曰见颜鹤年说中此蛊者百日即毙,他改了原策。 他拟了新计划。 虽龙珠在手,他心下对锁龙阵的威力还是半信半疑,又寻不得秦陵门——老头子对入口并无丝毫提及只怕根本不知不信。自己入墓无门,就算能找到开启也多半会耗时太多,以自己身中蛊毒的身体撑不到找到就死透了,到那时也是得不偿失,白便宜了上官颜姿羡等人。 长生固然诱人,就算能撑到找到秦皇陵顺利得以长生,可东山再起建功立业谈何容易? 老头子当时兵败后几十年都未能再起,可见大势一旦如山崩塌,再要重建反攻是难于登天,尤其被时间拖住,万事皆有无穷变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此并不可取,就算能等到自己得势,仇人只怕早已入土,不能亲手雪恨,还算什么报仇?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只要活着就是小妖女最大的威胁,爱一个人怎舍她时刻被人视耽耽险境,他要做的是为保护她而不是成为她的掣肘软肋。 计议一番,十三心中做了决定。 算算他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加紧步伐实行。 就算要出卖灵魂,也要死的其所,一道结果了众狼,一举双得。 他选择去完成老二未竟的事业以报仇,亦更要保护自己至爱惟一的小妖女。 如果自己注定不能陪在她身边,那就在生命将尽的最后一刻,为她清扫路径。 十三决定以身赴死。 他不可惜自己的命,只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不够换给她一个清净的将来。 今日一行让十三终于知道,他不能再犹豫不能再留恋,他要加紧步伐了却情念。他不敢赌,他怕自己一丁点的不舍留恋都会致使小妖女陷于万劫不复。 十三却丝毫不在意自己万劫不复,只要他的小呆瓜能好好的,平安无事,就够了,如此足矣。 十三懂得取舍,却不得不取舍,他只怕时间太少,不能舍。 舍如割心,是剜心之痛。 可是小妖女是他的命,他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她,给她幸福,不是为了成为她的威胁与负累。 再痛也要舍,既使摘心,也要舍。 他曾经在岁月的洪流中迷茫,却在短短一个瞬间成长。 他在为了保护对自己最重要人的时候,变得特别强大,强大到逼尽最后一丝潜能,透支来生来世,也要保护她,只为保护她。 就算自己已身陷囹圄,也要让她周围干干净净。 如果前方没有了路,那么就抽出自己的灵魂去换取一张王牌,尽最后一丝力去保她安稳无虞。 用生命和灵魂为他建造一架通向安全的桥梁。 他不会让他的小呆瓜受到一丁点威胁,如果这个威胁是自己,他便结果了自己。 爱到极致便是毁灭。 也许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也许不会有人明白。 爱到至深处,会选择主动失去。 —————————————— 再回到云城已是腊八。 时值严冬时候,万物凋零,岁寒萧索。 十三一路风尘仆仆,落拓却不潦倒。 凤栖阁如今是不能去了,今日的云城已非昨日,一切早已易主,不再是霍姓。 上官意抒独踞一方又与颜姿羡土肥圆结盟,势力盘根错节,十三无意在此时起突冲惹引注目,他压低了帽子,径自去了和‘吃了么’约定好的老酒馆。 老酒馆风雨无动,战火不休,依然在南市一隅栖身,只是这次与十三接头的人已不再是以往的老迷糊头。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一切在冬日的冷洌中显的格外凄凉。 十三走至老酒馆旁,就见街上几个倒卧冻死的饿死的横七竖八躺成一片。眼下灾荒战事民不聊生,说不定谁就会在哪天一头栽倒在街上,永不起来,人们见惯了也就不再当回事。 戴着旧狗皮帽子的店掌柜一面给煤炉子添火一面哈着气顾自发牢骚,“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一露头就能冻掉人的鼻子,这种恶天有点心肺的主人都不会放自家的狗出门!……” 十三沉默不语地走进了老酒馆。此时天色已晚,酒馆里的食客已寥寥无几,未多时,整个酒馆就走的只剩十三一个人。 十三静坐啜着烧酒默默想心事,此时店掌柜早去了后院儿忙活。 待天已黑透时,就见一个毛绒绒的大家伙一拱油渍麻花的厚棉帘子钻了进来,尔后直奔十三的座位。 “吃了么!” ‘吃了么’久不见十三,今日乍一见着不由又惊又喜,一时站直了身子拍着大毛爪子向十三兴冲冲地高喊了一声。 十三放下酒杯看了看瞪着一双小狗眼的‘吃了么’,片刻才道,“她可好?” 他心中对小妖女万千缠绵,最后出口只是平静的一句问候。 ‘吃了么’见问忙不迭地点了点毛脑袋,正要邀功,却听这时十三压低了声音问道,“龙珠你可带在身上?” ‘吃了么’忽闻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不由愣了一愣,尔后赶紧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十三。 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皆因它知道今非昔比,自己的家里发生变故,自己以后应该当个懂事獾了。 十三从‘吃了么’手里接过那被手绢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一看,果然正是那从迷龙岭得来的龙珠,只是失了神彩,依旧如个黑煤球子,若不知底里,便是丢到大街上都没人拣。 思及此十三心中苦笑,待默默看了龙珠半晌,不由百感交集,认为命定于此。 世间富贵穷通皆有分定,情缘亦是如此。 正默想着,忽闻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十三赶紧收起龙珠掖于口袋,就见此时一个少年掀帘子进来,张口便是,“哥!” 上山 来人正是鱼之乐。 十三一见鱼之乐便微微放松了警惕。 “去!一边去!”只见鱼之乐一扒拉‘吃了么’,径直走到十三面前坐下,直接打开了话匣子,“哥,你这阵子上哪去了?让我这一通老找!” 未等十三回答他又赶忙问道,“咱家摊上什么公案了?怎么大门都紧锁了?人也不剩一个了?” 鱼之乐因卖了那只从上官意抒那里偷来的宝贝,便去京都城着实逍遥了一阵子,故而竟未知霍家究竟。 及至他乐够了回来再找十三时,就见霍家朱门深锁,翻墙探闻却见宅内人去楼空。他只得打道回府,再去凤栖阁,未想又见凤栖阁已易了主,老迷糊头小洋火皆消失无踪。 鱼之乐摸不着头脑,他想不通,偌大的霍家如何一夕之间风云变幻,更改莫测,举家消失的无影无踪迹了? 他边纳着闷儿边东游西荡,未想在南市的街上遇到了‘吃了么’。 鱼之乐赶紧抓住‘吃了么’上前问询十三去向。 ‘吃了么一见鱼之乐相问赶紧’“吃了么”长“吃了么”短地连说带比划地表述了一通,比求解惑的鱼之乐还着急。 难为鱼之乐半知半解也倒终于听懂了獾语的闷葫芦,于是也每天来这老酒馆等十三。 今日一遇到十三,鱼之乐不胜雀跃,急忙上前拉着十三问东问西。 十三见到他却是一顿,又见此时鱼之乐拉着自己东问西问,他却并无意回答,沉思片刻反问鱼之乐,“你制的炸药还有多少?” 鱼之乐本正等十三回答,忽见十三问起炸药之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因前一阵子卖了一大笔钱只顾着东游西逛吃香喝辣,早把炸药这茬儿抛到九宵云外了。 此刻见十三问,他露出一对小梨涡,一拍胸脯笑道,“哥!别的咱没有,那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弟弟的独门手艺绝技天下,随用随取,现制都成!……” “跟我走。”十三一听‘现制’两字便不由分说做了主张在前出了门,后面鱼之乐和‘吃了么’赶紧跟上,并不问原由。 两人一獾就这样坐上火车一路直奔龙吟镇。 及至到了目的地下了车,十三先买了两匹马,走了半天后,马背上就驮了满满当当的两驮炸药原料。 十三想,要想把上官意抒颜姿羡土肥圆这帮人一网打尽,还是双管齐下才保险些,万一那锁龙阵法不灵,就用炸药炸死这帮老贪丫挺的。 他不欲在兵荒马乱中自找烦恼,故带着‘手艺人’鱼之乐来这里现制现埋。 他百意收敛,避免招摇乍眼,径直赶着马带人和獾抄了人烟稀少的小路,一路走进了迷龙岭。 路径因走过一次,故而这次一行人走的虽不算轻车熟路,却也并不难行。 及至进入深山天色已晚,在前行进的十三就见一堆白骨赫然挡住了去路,这正是那‘大白姑娘’的尸骨。 上次倒霉的‘大白姑娘’被吃了么“黑虎掏心”折腾的断了气,蛇尸身就一直置于此地,风吹雨淋日晒,现在俨然已成了一具巨大的森森白骨。 “这是……难道就是……龙骨?!”鱼之乐一见大白姑娘的尸骨十分稀奇,禁不住上前边打量边似自言自语地开了口,还伸出手跃跃欲试去摸。 “是蛇。”十三低声回了句,便带着人马逾了过去。他来此地是为了要事,且须争分夺秒,而不是为个蛇收尸来的。 鱼之乐囗中犹自惊叹地跟上了十三,他在后一直控制不住激动喋喋不休,“哥,那么大的蛇!看那骨头有几十米,这是能化龙了吧!你说它怎么死……” “你们是谁?”忽然一个凉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打断了鱼之乐的喋喋不休。 只见前方一个穿新式学堂的学生服的少年,看上去约摸十六七岁,眉目清冷,气质淡然,月光下长身玉立。 细究其五官,倒和十三生的几分神似,只是十三偏于妖孽惑人,而这少年小小年纪却沉稳冷静。 未及十三答言,那少年一见十三便微一愣,尔后缓缓开了口,“二哥他……” “死了。”十三言简意赅,“我来代替他。” “你是……三哥?”少年上下打量了十三一下,便揣测着得出了结论。 十三微一点头,“叔外公说有徒孙在此守阵,想必就是你无疑了。” “是。”少年定定地回答,“我是颜岁添。” “我是鱼之乐!嘿嘿!这是‘吃了么’!” 鱼之乐见自己一路与十三没话找话十三却总不理自己,他不禁心有落寞,在单簧快唱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新面孔,他不禁又来了兴头,赶紧自来熟勇跃与对方打招呼互动。 颜岁添只是默默向鱼之乐一点头,权充做相识了,他青稚的脸上一片内敛之色,把满面热情的鱼之乐瞬间推出去八丈远。 十三与颜岁添并未注意鱼之乐脸上的落寞之色,而是就地叙说商议起正事来。 鱼之乐见自己坐了冷板凳,不由想跃跃欲试加入进去,怎奈二人皆拧眉像要攻克什么天大的难题,根本无瑕顾及鱼之乐。 鱼之乐说了两句没营养的淡话,见插不上嘴便放弃了,只得和‘吃了么’去拣了树枝干草预备夜里烤火用。 待簧火燃起,面饼,牛肉罐头被烤出阵阵香味,十三和颜岁添才从密谋中抬起头来。 俩人商议半晌终于在此时计议初定,计策一有了,肚子就空了,便都禁不住循着香味坐在了篝火前。 人齐了便开了饭。三人一獾围着篝火大嚼大咽饱餐一顿,尔后便各自躺在干草上安歇。 此后不知多少天,十三领头,颜岁添鱼之乐二人协助,三人就此过上了风餐露宿,苦累实行的生活。 鱼之乐炸药,颜岁添与十三布阵,吃了么跑前跑后地旁观。 这一干就是半个多月。 埋炸药容易,布阵却难。 如何能确保龙珠启阵,魂魄祭阵,固阵且一具歼灭敌人? 那必是要费尽一番心力。 毕意要做到万无一失,玄之又玄,难之又难。 但此次不成功便成仁。 十三必须成功。 打着必胜的主意,故而阵布的相当困难,反复琢磨,这一拖就到了过年。 时光容易把人抛,山中才数日,世上又新年。 布阵 这一日又至除夕,锁龙阵已出了大概眉目。 十三与颜岁添依旧苦思冥想地力求完美。 早已完工的鱼之乐化身话篓子左右不离颜岁添身旁,一直和颜岁添聒噪个不停,颜岁添总低头闷声不理他。 鱼之乐丝毫不以为意,依旧上赶着没话找话,他狭长的双眸时时弯着,一双深深的小梨涡不离两颊,嘴里片刻不得闲,也不知他从哪来寻来的那些新鲜的瞎话儿。 端的是翩翩年少不知愁。 一冷一热两个美少年竟能在山颠之处云霞之端,勾勒出一幅生动栩栩如生的画卷。 到了夜里山上风寒,松柏飒飒,更为肃杀。 漆黑的夜色,瞬间将这偌大的森林吞噬了似的,四下一片漆黑,月亮悄悄藏了起来,只有那天上的星子发出的小光,能照出专属于眼前的一抹亮。 十三守阵时精神过于集中,不知不觉就犯了困,本能睡了过去。 刚迷糊睡着,忽然梦见小妖女哭了。他在梦里心猛地一痛立时惊醒了,之后再睡不着,直瞧着那堆篝火星子一直坐到了天亮。 山下不时传来欢庆春节的炮仗声,巨大的烟花时而爆炸在寂静的夜空,为黑绒布的夜空添了一抹亮色,更昭示着今年是除夕团圆节。 想到去年除夕之时,他和小妖女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放烟花,喝酒,相依相偎。 那时的笑声,说过的话,许下的愿,现在都似绚烂而后就殒落的烟花,消失不见了。 那年除夕喝过的酒,醉吻过的人,却不曾想过后来会成为他生命中最烈的酒,让他狠狠的醉过永生。 太过美好的事物,总是霸道又遗憾。 越是在这样应当热闹的时刻,他越是觉得,世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妖女应该依偎在自己身旁。 十三想至此,心中浮现小妖女的天真笑颜,他苦涩的心一时浮上暖意,不自觉就微勾了唇角。 他想起春日里小妖女非要也学张妈洗手帕,结果不得章法把泡沫抹了一脸,她却浑不在意,嫩白的小手还用力地搓啊搓,末了向十三开心地展颜一笑。 夏日里她调皮不肯睡午觉,带着‘吃了么’捉了蝉扔在午睡的十三耳边故意使促侠吓唬他,及至得了逞,她颇具恶做剧的哈哈大笑,满脸孩子气。 秋日里她挎着竹筐子去爬树摘果子、挖笋,泥土泼了一裙子也不在意。 冬日里她兴冲冲去堆雪人折梅花,及至玩累了就扑到十三怀里吵着要吃梅花瓣煮的暗香粥。 她总是那样可爱,那样让十三样样都爱。 那一个静谧的午后,小妖女见张妈剥莲子她也要剥,张妈拗她不过只得依了。俩人一獾坐在小条桌前剥莲子,小妖女葱白的手指一捻,白胖胖的莲子就到了她的手心。张妈不禁笑着打趣道,“连莲子也识得美人好乖巧呢!” 小妖女见张妈打趣,又笑咪咪地低了头剥起来,兴冲冲要多剥些给十三做汤。 她常常在园子里东游西逛,若高兴的紧了便把手比成箭射向‘吃了么’,‘吃了么’福至心灵立刻装做被射中倒地。小妖女就没遮没拦地哈哈大笑,直笑的花枝乱颤。诸如此类的小把戏小妖女似永远乐此不疲。 十三后来才知道小妖女射出的虚无其实是灵力。 她有时捉迷藏玩累了就直接睡在树下的腾凳上,彼时耀眼的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泄露在她的脸上,身上,斑驳陆离而柔和。她奶白的脸蛋上漾着粉嫩的红晕,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羽扇阴影,粉嫩的唇安静地抿着,此时她整个人看上去静谧极了,神秘极了。 连烈日骄阳都悄悄收了灸热,仿佛忍不住偏爱她,对她温柔了好多。 十三总是忍不住偷偷亲她,本是想浅尝辄止,却又总是情不自禁深入,直至把她弄醒。小妖女红着脸嗔怪他,十三又抱着她去柔哄。 有时专属于他们的温馨午后时光,两个人静静的什么都不干,十三看小妖女玩无聊的小游戏,一看就能看一下午。 他们乐此不疲的时光,漫长,却也短暂。 时间流逝于阡陌尘寰,岁月衍变于秋冬春夏,若天地如逆旅,百代亦是过客。 半梦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以前,十三以为花开锦簇,酒饮酣畅,人聚不散,便是人世极乐之事。后来他才领悟到,花看半开,酒饮微醉,人偶聚散,其中的真意。 万事不可太满,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留有余地方能长久。 若从前,他只愿与小妖女朝朝暮暮长聚不散,现在,他深感,来生来世,若能再见一面亦是万幸。 纵有万般割舍,他还是毅然决定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连偶见一面的希望都放弃了,他孤注一掷,以自己永远的放弃,换取小妖女的无忧无虑。 只要小妖女能安稳快乐,他未来生生世世的命全都付之一炬也无防。 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 风无定,人无常。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十三记得自己有一次严厉纠正小妖女不许吃糖,小妖女气鼓鼓,“为什么!我和人又不一样!” 十三无奈扶额却还是谆谆教导,“是和人不一样,万一牙掉光了没准都换不上!” 小妖女听了便不说话,只快速转过身去,低着头垂着长发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 十三以为她是在委屈抽泣,便用力扳过她来,刚想软语安慰,却见小妖女粉白的小脸蛋被撑的鼓鼓囊囊的。 她正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大嚼,原来刚刚小妖女是背过身去囫囵偷着吃十三让她交出来的糖。 十三见状佯怒伸手,“吐出来。” 小妖女拼命摇头。十三便微眯了桃花眼去捏她的脸,捏一下,那糖就一颗一颗地陆陆续续掉在十三手心里,浑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小妖女生气极了,掂着小嗓子气鼓鼓地不忿,“我又不是人,为什么要守着人的规矩?哼,十三哥哥说过会给我吃一百包糖,十三哥哥说话不算数!” 十三温柔拍拍她的小脑袋瓜,郑重道,“因为你是我的,所以要听话。” 小妖女一听,霎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说话了,十三在她心里比糖可重要多了,她触及此便每每自觉投降。 十三不让小妖女吃糖,‘吃了么’就暗地里给她偷糖吃。十三每天晚上必让小妖女张嘴检查,时间长了小妖女学滑了,吃了糖赶快刷牙。 等十三来了,她主动张开嘴,“啊……”给十三看,十三看小妖女乖乖呆呆地有些心虚样子,不禁失笑。 他扳过小妖女的嘴故意左看又看,满意地点头,“不错,比后院花叫驴的牙白多了!”小妖女没听懂,等十三放下手她嘴巴还呆呆保持个o形,十三含笑一捏她的脸,“小呆瓜,快去睡觉!” 十三不自觉陷入回忆,一时心中满布温情,及至想到俩人的最后一次分别,他主动给她买了糖吃,他主动把她推到了别人那里。他思及此闭了闭眼,一张妖孽刚毅的俊脸写满沉重阴霾。 十三想,自己答应过她的一百包糖,迄今为止只给了她二十三包,还剩七十七包永远无法兑现了。 解约 他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欠她的糖,欠她的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欠她的幸福,欠她的诺言,欠她的,他什么都是亏欠她的,是摘心也弥补不了的亏欠。 且永永远远都还不上,补不上。 因为,他没有未来。 后来的很多年后,在人们的茶余饭后还留有霍家的迭事,霍家一门成了当今世上热门的谈资,霍十三成了江湖中新一轮的传说。 曾知晓当年的人皆知。 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霍三少。 他没有未来。 十三现在就知道。 知道自己没有未来。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她,她爱她,就足够了。 十三想到去年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遇到的她,自己身陷困境,是她为自己解了困,现在该是轮到自己为她解困排扰的时候了。 他心中陷入回忆,却升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与小妖女分明真真切切一起认真度过了一次完整的四季,却恍然如梦,惚如隔世。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短暂的好像就是被夏风吹过的一瞬间,继而猝不及防地被冬雪痛吻。 这一瞬仿佛又十分的漫长,漫长到可以用十三以后所有的时间去追忆,直至灵魂消亡。 此时十三耳边怒号的是呼啸的寒风,风里灌入的是对小妖女的思念。头上漫天星华也敌不过他心上的月亮。 她曾那样执意地,要做他心上的月亮。 她说要照亮他的路。 十三明白,以后他的路,都是她在照亮。 而他就是要在自己归于黑暗前,用仅余的最后一丝光去颠覆世界,给小妖女一席立足之地。 他甘愿坦然迎接万箭穿心而洒脱对苍天一笑。 坚其志苦其心劳其力,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若再加上天助更是神来之笔。十三认为自己手握龙珠定龙脉,天时地利人和,也算占全了,也算,握得一张胜利的王牌。 赢是为了她,他并不在乎会输掉什么。 他至死都会强烈的爱她。 爱与死一样强大。 不。 爱比死更强大。 “不知小呆瓜现在过的怎么样?”十三喃喃自语。 她的过去他无幸介入,她的未来他也无缘参与,就连她的现在,于他也把握不住。 十三思及此心猛地一痛,尔后整个胸腔炸裂似的,继而再蔓向胳膊,蚀骨之痛牵扯的他连喘息都困难,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痛便是源于体内的‘忘川’,十三心清目明。 此时蛊毒从心脏扩散到四肢,连脖子上的黑青都若隐若现。十三只觉胳膊不能动弹漫身经络如被万虫啃咬,他筋脉僵直,缩成团不能控制,浑身剧痛麻木,又像被压着千金坠。 未多时他额上豆大的汗珠便落了下来,他忍的双眼都红了,直感觉比挨上千万发子弹还要折磨人的很。 这‘忘川’,便是为了折磨人而制的上品啊。 蛊毒一旦发作,十三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胳膊,原先那么英姿飒爽的他,拿起枪来无懈可击。 现在这双手,却连筷子都握不住,他的胳膊像被千丝万缕的东西拉住捆紧,浑似提线木偶,控制者是颜姿羡。 一时十三靠着树闭目强忍,就见‘吃了么’忽然凑过来,见十三不对劲,它满眼询问。 十三看了眼不远处睡的正熟的鱼之乐和颜岁添,才转向‘吃了么’,努力挤出一丝笑,让语气尽量平缓,“你也想她了?” ‘吃了么’无比肯定的点头,“吃了么!” 它不知道十三与小妖女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它得跟着十三走,护龙公的规矩它不能改,天塌了也不能改。再说它已经没家了,以后十三走到哪,哪就是它的家。 “不知……小呆瓜过的……好不好?”十三忍痛望向广袤的夜空,仿佛在那里能追寻到小妖女的踪影。 他用思念来充当他的止痛剂。 后来的日子完完全全都是在忍耐中煎熬度过,是身体上的忍耐,也是心灵上的忍耐。纵使十三坚毅非常,却因这极至的双重忍耐,分外难熬。 到了初十这天,阵终于布的万无一失。 锁龙一成,龙脉定。 亦必能将敌人一网打尽。 十三满心复杂地催着颜岁添与鱼之乐下了山,尔后与之分道扬镳。 “哥,你真不同我们一起走吗?我和阿添说好了,先去姑苏转转,我生在口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苏杭呢!……” 鱼之乐兴兴头头地还要劝十三一起同行。 十三静默看了他一眼,沉声拒绝了他,“我还有要事在身,你且先行。”他说及此忽然眉宇间染上复杂的神色,又顿了顿才道,“别忘了我托嘱你的话,以后帮我好生照看着五花八门。”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哥你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了?句句在心,您放一百个心吧!哥你……”话未说完就见已走出去老远的颜岁添,见鱼之乐迟迟未跟上来,他回头站在原地眼神平平,无声地催促。 “哥你保重,再会!回去帮我向嫂子问好啊!……”鱼之乐见颜岁添催自己,忙向十三道了别尔后匆匆追着一直缄默不言的颜岁添去了。 眼见打发走了二人,十三默叹一声,尔后一言不发地奔着山下走去。 此刻天已黄昏,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残阳如艳红的鲜血,柔和的光把十三的影子拉的老长,若不是后面还跟着‘吃了么’,可真谓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一人一獾沐浴着暮光里,双双沉默地走在空旷无垠的草地上。镀了一层光的草地仿佛通向天边,永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十三忽然停下了脚步,尔后转过身来,对后面的‘吃了么’开了口,“你不要再跟着我了,现在我单方面解约,你自由了。” ‘吃了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的愣了愣,它满眼错愕不明就里。 待它消化了十三话中的意思,便把一直拍在胸前的大毛爪子向十三伸了伸,理直气壮地一指十三腰间的玉佩,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吃了么!吃了么!!!” 它示意十三,霍家与自己盗墓灵兽一族的世代契约。 十三闻言见状,面上立时满布乌云,尔后他想也不想就把腰间挂着的玉佩拽了下来,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无解 未想那玉佩坚硬异常,被狠摔了一下竟分文没坏,在空中飞了个好看的弧度后,滚了几滚又严丝合缝地躺在了草丛里。 十三见玉佩未坏又随手抓起块石头,气冲冲就过去把玉佩砸了个稀巴烂。 他一连贯的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看的一旁的‘吃了么’满心愕然,直呆立在原地咬着大毛爪子不敢出声。 十三扔了碎成几块的玉佩,又略嫌弃地鄙斜了一眼原地雕塑似的‘吃了么’,“走走走!看见你就烦,你不是早想解约?现在如你的愿!现在象征契约的玉佩没有了,你可以干脆地滚了。” ‘吃了么’默默无语,它小跑过去小心翼翼拾起玉佩的碎片,拼好捧给十三。 十三见状狠狠一推它,“刚解约你就不听话了!你给我把那破玩意儿扔了!!” ‘吃了么’闻言一愣,尔后赶紧地将碎玉片抛到了草丛里。 十三掉头就走,再不理‘吃了么’。 ‘吃了么’觑着十三,偷偷把七零八落的碎玉佩拾了,抓在手心背着手,跟在十三后面垂着大毛脑袋小心翼翼地走。 一人一獾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的长长的。 十三默默走了良久,忽然回头见了‘吃了么’还跟在身后,他不由发了怒火,“谁让你跟上来的?走啊!” ‘吃了么’做贼心虚地装做走了几步又小跑回来。 十三见‘吃了么’屡教不改,一双冷毅的桃花眼微微波动,尔后却满眼寒意,他提高嗓门强轰它,“滚啊!你他妈给我滚!我都破产了!没人养你!!” “你给爷滚!!!” 他用力一推‘吃了么’,尔自己便掉头走了,毅然决然,头也不回。 留下‘吃了么’独自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捧着碎了的玉佩。 十三莫名其妙地火山爆发让它摸不着头脑。 在山上,十三每次蛊毒发作时都是它都陪着他,它知道十三的难处,却不知十三为何会忽然不要自己了。 虽然盗墓灵兽与霍家名为契约关系,其实却是异类世交。 霍家就是人脚獾的家,哪能用一个碎玉佩就解约呢? 十三冷心冷肺恶言狠语地赶走了‘吃了么’,尔后踏上归程。 他有他的打算。 五花八门本就散落于江湖,懂得各自隐匿,但十三终究不放心,锁龙阵完成后便托付鱼之乐接管五花八门。 而‘吃了么’,委实没必要再跟着自己了,开矿数字派从自己这一脉就注定要绝了,何必还搭上一个盗墓灵兽呢? 罢! 罢! 再如何,终究还是要散落在天涯。 再回至云城已是元宵。云城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霍家就不运转。 想起去年元宵佳节老大老二装纨绔给外人看,笑语音容犹在耳边。 而小妖女,他无时无刻不牵念于心的小人儿,在去年的元宵与他两两相依,彼此情浓,而现在,却只能喟叹,遥想,挂念。 镇天盖地的烟火热闹中,他走的如入冰寒戈壁。 十三不知不觉行至三清观,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此给他算过卦的异人‘老蟋蟀’。就是那个潦草的留着蟋蟀胡子的老道给了自己矿图,自己才得以去了龙吟镇,后来又在机缘巧合下找到迷龙岭,得了龙珠。 那次他回家复又查看了矿图,才知自已当时竟阴差阳错走错了路,寻错了矿。 仿佛自己就是为了走错而走错,那龙珠等在那里,仿佛就是为了自己走错路去拿。 现在想想,似乎这一切都是天意使然。 想了一回,十三忽然想起自己与那蟋蟀老道还有今日元宵之约,便提步走进了三清观内。 观内一如既往地冷清。 乱世之下,人人自保不瑕,连生计都难以维继,更哪还有心力侍奉神明? 十三走进观中,就见观里空无一人,四处都落了灰,大堂的大梁上竟结了片片蜘蛛网,分明是一幅久已无人问津的样子。 走进神像前,十三肃容躬身,正想拜一拜三清,就见那案上的香炉下似乎压着什么。 正184他微微疑惑,不由上前抬起香炉挪到一旁,就见那香炉下压的正是一张旧纸。 刚打开那张旧纸,就见一颗干瘪的糖胡芦滚到了地上。 十三更纳闷了,不禁快速展开纸张,待纸上的东西呈现在眼前他不由微微一愣。 原来这正是去年‘老蟋蟀’给自己算卦时自己随手涂鸦的龙,而那颗糖胡芦,便是小妖女不小心掉到纸上去的。 十三见那画的龙背处还有糖渍,便心下了然。正要放下纸,却见那糖渍处竟有两个小字,十三抬起纸仔细一瞧,就见那字写的正是:无解。 无解? 十三心中一动,再仔细去瞧这画上的龙,就见龙首下处亦有两个小字,写的正是:大凶。 十三见之心中电光火石猛地一动。 原来……这竟是自己与小妖女当时测卦的批语? 大凶。无解。 原来早有偈语。 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十三想了一回,又思量了一回,便取下香炉,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正是他与小妖女合影的照片儿字纸,自上次离家,他一直贴身保存。 此时,他把那照片与字纸连同那张批了注的龙画一并投放在香炉里。 “啪!”的一声打火机响起,火苖窜了老高。十三满目深沉地盯了火苗一瞬,便直接把火机扔在香炉里。香炉里的一切被火舌瞬间淹没吞噬,片刻燃烧成灰烬。 十三眼瞅着化为灰烬的照片,就像自己强行要失去的未来。 火光很暖,他的心却冷极了。 他默了默,尔后肃颜躬身郑重拜了拜三清。 他自来不信神佛,在此刻却拜的无比前诚。 为小妖女。 他希望自己不在以后,神明能偏他的小呆瓜一些。 他甚至连他们的照片都不留下,以后,她只能活在他的灵魂里了。 外面烟花四起,缤纷璀璨,全是属于尘世的热闹欢娱,和去年并没有什么区别。 是啊,今年的烟花又与去年的烟花有什么不同呢? 明年的烟花又与今年的烟花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变的事物,变的只有人。 物是人非,他留不住美好的事物,更留不住美好的人。 前缘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无论曾经多么美好,最后都将会消逝,可无论最后如何消逝贻尽,曾经的美好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小妖女莽莽撞撞闯入世间,无意中动了他的心,便永生永世栖在他的灵魂里了。 他爱她是真的,不能爱也是真的。 他理智到极端,为了爱她,他可以亲手去放弃爱,毁掉爱。他坚毅异常,他孤冷决绝。 他可以独自承受任何代价而默不作声。 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可望,可念,不可及。 而这一个“不”,一开始就是永远。 是永生永世。 没有丝毫机会。 他没有给自己丝毫机会。 他毫不犹豫,决绝的令人哀叹悲凄。 女人一旦入了爱情,便难逃个红颜薄命,男人一旦入了爱情,便免不了粉身碎骨。 十三的爱比粉身碎骨还要痛,还要伤己伤人,悲哀至极,他赔上的是永生永世。 情之一物,痛彻心扉,心甘情愿。 爱之一物,入骨蚀髓,甘之如饴。 十三默站了良久,尔后大步踏出了观门。 他的背影孤绝落寞,月光灯光和焰火加起来,都照不亮他阴沉的脸。 那个冷夜,路很黑,风很大,只有他一个人逆光而行。 寂寞的道观依旧立在原地,恢复了无人问津的凄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打着旋儿吹过,香炉里的灰烬飘飘扬扬,飞散向四面八方。 “啊嚏!”一个喷嚏声忽然划破了观内的寂静,接着一另个声音道,“看来还是来晚了,他走了。” “天命如此,定数也,大道不可改,啊嚏!我老人家有些对灰烬过敏……”穿僧袍的老僧发须皆白,眼皮耳垂皆耷拉着,此刻正在不停地揉着鼻子。 另一个落拓潦草留着蟋蟀胡须道士打扮的人,在原地微顿了顿,抬起脚步就要出门。 “你站住!”老僧见状揉着鼻子赶紧上前拦住道士,“先听我老人家一句,你也知道,大道如此,若强行逆天改命,只会后患无穷。天道不可逆,尘寰里命数应当,不能强求。别忘了,你已经是方外之人,不可贪恋红尘,若执意为之,反倒于子孙有害无益。” 见潦草道士板着脸不言,老和尚吸吸鼻子又道,“当初你肯放弃了神武皇帝,怎么到了自己玄孙儿这里就耐不住了?还有几十年前你一意孤行插手石……阿弥陀佛……你这样一再入世是害人而非救人……” 潦草道士本来脸上去意已绝,忽然一闻听老和尚后面的话立马跳起脚来,指着老和尚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怨你这个老不死的獾!除了爱给人当爹外,正经的屁都不会!活了近千岁连腾云驾雾都没学会!不然这次也不能又赶不上趟!蠢老獾!” 老和尚一听也不干了,“那分明是战火阻挡才误了行程,再说了,要不是带着你这个累赘我老人家能不逍遥?见天介你除了生事外什么都不会!和我得了长生你还待想怎样?怎么?天下的好事儿都得让你霍家占全了?” “放你个罗圈狗屁!”道土一听立马急了!“长生明明是你诓我去修的,现在本爷想死都难!你个心机獾,就是因为谁养老一事争不可开交才想了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营生!奶奶的一想到这事本爷就憋气,看我不把你的老秃头打扁!!”说着就攥起沙包大的拳头要去凿老和尚的秃头。 老和尚不慌不忙,自从袖中掏出一卷旧书残本嗡嗡念了起来,未多时观里便响起了道士的鼾声。 十三离了三清观便径直去了市长别院,那里正是上官意抒现在下榻的地方。 一网打尽,自然要一个个请君入瓮。 第一个,便是上官意抒。 不是背景靠山强大吗?那就等着爷来请吧。 爷精心苦力地布局,就是为了网死强大。 十三到了上官府上,连名帖也没递,便径直闯了进去。看门的仆人被冰冷的盒子炮顶上脑门的时候,已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府曾为白宅,十三熟悉的很,此刻并不用人引路便径直来到了别墅大厅,一进门就见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高坐了两个人。 一个正是主人上官意抒,另一个嘛,看那猥琐程度,十三便立时辨记起他就是那该千万万剐的土肥圆。 土肥圆身边还立着他的独眼龙阴阳师,上官意抒旁边立着瘸子金天帅。 四个人里面就有两个半拉子人,怎么看怎么别扭,而小丑似的阵营却丝毫未减弱厅里凝重的气氛,看来刚刚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十三见状微一勾唇,心道,好极了,要找的三个大鬼在此两个,倒省的自己少跑一趟。 上官家的管家见十三提枪进来便有些支支吾吾,刚迈出去的两条短腿忍不住打退堂鼓。 如此场面,还是上官意抒一派宠辱不惊,他在十三杀气腾腾,死神一样的气场下,依旧云淡风轻地了口,“小公爷,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毫不避讳,直接称呼十三的隐秘身份。 十三见上官意抒一如既往地伪面目不由满心不屑,他冷笑了一声,并不用人请,就目中无人地坐在了沙发上,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睥睨一切的气派,让人不自觉望而生怯。 “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给你。”上官意抒面色和如春风地开门见山。 十三闻之眸中一动,见上官意抒自己主动上勾,便故意吊儿郎当不接话茬。他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上官意抒一眼,只道,“上官先生好大的口气,我到底想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别管要什么,都得先要保命为上,小公爷是个聪明人,与我做生意,决亏不了你,你……” 上官意抒一语未完,只见管家上前来提醒,“先生,时辰已到,该去佛堂上香了。” 上官意抒闻言便一拂月白长衫站了起来,向众人礼道,“不如众贵客移贵步,与我到后面佛堂一叙。” 他平平的语气里全是肯定,不像是在询问,倒像是在发号施令。 土肥圆满脸笑意与独眼龙阴阳师附和,十三微一勾唇便大喇喇站了起来,表示同去。 如此上官意抒、十三、土肥圆、阴阳师,再加上金天帅与管家,一行五人陆续走进了后廊下的一间屋子,正是上官意抒平日用来礼佛的佛堂。 皇帝梦 一进佛堂,便见一座明晃晃的赤金佛像前点着香火供着水果鲜花。上官意抒径直走过去前虔诚之至地拜了佛,才招呼众人落座。 十三见上官意抒明明一派佛口蛇心,脸上却淡泊宁静,一边跪着佛堂一边手刃鲜血,不由嗤之以鼻,“你白天做恶多端,晚上又礼佛念经,真是天大的笑话。” 上官意抒端着茶碗不以为然,“年轻人就是单纯,不明白事也难怪,岂不知口中佛号,心中刀锋,便是成功之道。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小节’就是人命嘛。” 他呷了一口茶又浑不在意地道,“我礼佛为的是来世,而不是今生。” 十三像听到了稀罕事,冷冷一笑,满脸不屑,“今生都没活明白,还说什么来世?上官先生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今生如何不明白?眼下天下大乱,而我,将会成为新一任霸主。”上官意抒一面说着一面满眼含笑定定看向十三。 十三闻之不屑一笑,“那我就在此预祝上官先生,白日梦成功。” 上官意抒对十三的讥诮不以为意,他看向一边一直装做空气的土肥圆,话却说给十三听,“说什么白日梦,梦嘛,南柯,黄梁皆是梦。世人都爱把名利场当做梦,拼死角逐。实则真掌舵者并不在意尘世间的虚妄。权势,亦是虚妄。” 土肥圆一直眯着老鼠眼含笑点头,并不答言,他虽与上官意抒貌合神离,各自心怀鬼胎,亦各自相知,却因有结盟这一层关系不得不捏着鼻子粉饰太平。 此时明知上官意抒话中其意,他又怎会胡言乱语呢? 十三看两人虚伪的演戏并不多言。 上官意抒忽然不知缘何大谈淡泊明志处世之道,“圣人云,‘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我用人并不追前因,只要有用,便会不计前嫌,小公爷是少有的聪明人,自能知我其意。” 十三闻之淡淡一笑,眸中冰冷,“藜口苋肠者,多冰玉清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上官先生看来还是浮于表面的很,不知是没练好套词,还是内里权欲熏天,皮囊已经兜不住了。” 上官意抒亦报之一笑,“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白日下生厉鬼,澹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老夫为人身正不畏人言。” 十三闻之笑而不语,上官意抒的无耻已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一个无耻之徒,争论何益? 说来这上官意抒也有些意思,他长年书生打扮,儒雅清修,鼻梁上架着一幅近视镜,穿着长衫大褂,乍一看俨然一个儒家文人墨客。 他走名士之风,结交三教九流,桃李天下。实则是暗中精选了人当徒弟,拢关系织政治网,自己在幕后垂帘。 他外表仁义道德,谦和儒雅,满口圣贤,忧国忧民,内里权欲熏心阴险狠毒,目空一切,认为除了自己以外世界上谁都称不上人。 他狼子野心,面慈心狠,藐视众生,视人命如蝼蚁。 他无冬历夏,摇着一把素白折扇,口中为民为国,张口闭口“哀民之多艰,不忍众生皆苦,生灵涂炭。”实则一心窃国,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却说他想窃国想到走火入魔,为窃国做到剥丝抽茧呕心沥血,也有个缘故。 上官一族自唐朝时崛起,一直是望族,千年来执着于政权,十年前移民国外,实属为外族勾结,据说唐时,有外族女子入上官家留有一脉,才有了后来的牵扯。 上官家为权利不择手段,根本不在乎军阀割据外族入侵,他们以为千百年中本国早已被掳多次,在五代十国时汉人血统被混,此后早已不是纯属汉族的天下。 而且仅仅自秦至清,本国完完全全被外族侵略就有元清两次,他们信奉能者善任,平者下,庸者让,能者上。 所为能者,谁有能力占领本国自然能统治本国,至于非我族类,他们不在乎。历史也不会在乎。 古往今来都是成功者决定历史,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做那个成功者,完成祖祖辈辈的使命——皇谱留名。 上官意抒常年手不释卷,手中都是菜根谭,围炉之类修身养性之书,实则却爱中庸,《大学》《尚书》资治通鉴,好读圣人治世之言。 他好读史书,以史为鉴,处处主动以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虽说他外表装做清贫,实则内里也是没什么家底,毕章组织人起兵称王耗需银钱甚多,养兵马养关系门路,银子钱花的如淌海水,又经常砸下去听不到一声响。 故而他又找上霍家,想得个便宜的开矿赚钱傀儡工具。又因知道宝藏一秘,他日思夜想,直想找到那富可敌国的宝藏一劳永逸。 毕竟要干大事,有用不完的钱便妥了一半。 事半功倍,不外如是。 他脸上时时挂着淡泊平和笑容,正所谓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 一个人假仁义了一辈子,就真的被众人叫做仁义了。 上官意抒心中经纬沟壑甚深,他专会用计,让别人打中他想打的人,他再出面给个甜枣做好人,背里坏事做尽,表面一片仁善。 在谋之一道中他行云流水,谈笑间掌控风云。 此时见十三默然无语,嘴角却挂着明显的嘲笑,上官意抒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喝茶的土肥圆才向十三道,“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十三淡淡道,“说人话。” 上官意抒不以为忤,含笑道,“小公爷以为,以仁服人,何人不服?” 十三浑不在意地喝茶,“假仁,假服。” 上官依然含着笑,“依小公爷之见……” “以钱服人,无人不服。” —————— 小可爱们!求票收藏评论!! 诱敌 十三放下茶碗,言语里满是笃定,“岂不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古人云,名利皆尘土,世事皆虚幻。”上官意抒定定看向十三。 十三不屑,“假的很,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权是真的,上官先生,你说对么?” 十三故意心理暗示,谆谆善诱,“聪明人见证历史的重复,只有糊涂人浑然不知罢了。” 上官意抒闻言眸中一亮,脸上的笑漫到了眼中,他点头道,“钓者之恭,非为鱼赐也。权者谦躬,非为民赐也。我难得欣赏一个人,但毫不避讳地说,我欣赏你。” “不如直说你欣赏钱。”十三直接开门见山点破他,“众所周知我霍十三是一座行走的金库,尤其这金库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上官意抒闻言哈哈大笑,与之儒雅打扮十分违和。 “如果说上一句欣赏你还掺水分,那我这一句就是实打实的比真金还真了,小公爷快人快语坦荡至真,实在让人不欣赏都难。” 十三静默不语。 “我知道小公爷绝非池中之物,小公爷不如和我合作,我将给你开出一个令你满意的条件。”末等十三答言,上官意抒又道,“你知道,站队是检验智商的唯一标准。就算跪着挺直脊梁,还是跪着。小公爷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绝不会甘于受制于人,我相信这世上不会配有人能让你妥协。” 十三啜着茶并不说话,他在以退为进,等上官意抒主动入瓮。毕竟上官意抒刚愎自用,太自信过了头,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上官意抒目中无人,认为天下除自己外皆不中用。 他太过自信。 有时候自信过了头反而会害了自己。 十三利用这一点轻易取得了上官意抒的信任,或者说,上官意抒并未信任十三,而是信任自己的实力,他确信十三已是自己的掌中之物,决不会飞出自己的手掌心。有十三在手,那宝藏不是唾手可得? 各人心怀鬼胎,面上却一派和合。 良久,待上官意抒说的够了,火候也够了,十三才抬起头,眼逼视着上官,“我凭什么相信你?” 上官意抒见十三松了口,就知他有合作的意思,便含笑笃定道,“就凭我能对付颜姿羡。” 见十三噙笑不语,上官意抒又道,“任何一次选择,都有它对应的筹码与风险,勇敢放手一搏是一个上位者应有的品质。” “你不为你女儿报仇?”十三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说向别事。 “棋子而已,不中用了再换个就是,天下棋盘皆在我手,为一棋子谈什么报仇。”上官意抒浑不在意,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仇人的女儿。 他只当女儿是工具,他自来以皇家标准“孤家寡人”自处,自然先要把“寡”字做的淋漓尽致。 五代十国时候,他祖上有过一次差点登上龙椅的机会,后来却失之交臂,再后来世代相传,执念与欲望糅合更烧的如火如荼,想当皇帝想的都快疯魔了。 到上官意抒这代更是走火入魔,想当皇帝的心更炽,几乎疯痴,他又自命不凡,认为祖宗皆不中用,几个朝代更替竟无所做为,没能一个人能直捣黄龙问鼎皇权。 他自信自己治国安邦之大才,经天纬地之大能,肯定能在此乱世大展宏图,圆祖上之志。 可当皇帝需要钱,建河山需要钱。钱是立世之本,没钱谁跟他?谁为他卖命?怎么打通关卡?上下可是都要钱来铺路。 干了几十年,金山也不够折腾,后来虽出国搭上外族,与狼谋皮,却各怀鬼胎,貌合神离。 上官意抒蓄谋已久,一心窃国,明里收学生暗里织网捕鱼,又做巫婆又做鬼,两头装好人。 他此次回来就是为了钱,更知十三便是一座移动的金矿,怎会不日思夜想为己所用? 故此时他颇放低了姿态,几乎苦口婆心了,谆谆善诱十三吐口。 待又一顿饭的工夫过去,十三见火候足够了,便在翘首以盼的众目光下平平开了口,“我可以答应你的合作,除了你许诺应允的,还要见者分半,你我二一添作五,还有,我还要……金天帅的命。” 上官意抒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此时完全没了平常的淡泊明志之风,眼里精光毕露,面上尽是贪婪之色,委实和以往判若两人。 十三见上官意抒欣然应允并且未对自己有丝毫起疑,便从口袋中掏出早准备好的矿图,递予上官意抒。 上官意抒一见此物立刻欣喜万分如获至宝,他猜到这十有八九便是宝藏之路线了。 此时土肥圆亦同独眼龙凑过来相看,一见此图,独眼龙仅有的一只贼眉鼠眼便立时大放精光,口中犹自兴奋地重复喊着一句不知名的鬼话。 眼见三人不用自己介绍就已信服了七八分,十三懒懒扶了扶额,便故意简单向上官意抒道,“此乃我家的宝藏图。” 说着又叙述了一遍百年前玄一散人在龙吟镇斩龙之传说,他着意给此传说添了些色彩,渲染的此地玄之又玄,末了又故意说道,“此宝藏里不仅有富可敌国的财宝,更有一秘籍,便是修长生。天下皆传秦皇陵里有长生之术并非虚言,而这个宝藏里就埋着开启秦皇陵的钥匙。” 此语一出,本就听呆的几人更是愣了一愣,尔后喜从天降深信不疑,未曾想竟还有如此意外收获。 十三的投名状立的无比诚至,他自知惟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他就是要装的诚至,实则他也是真的诚至,诚至地请上官意抒等人去死。 上官意抒既惊且喜,他根本不在乎十三会诓骗自己,一是他自信认为十三一人难成气候,二是他认为十三乃难得的聪明人,必会选择双赢。 上官意抒早就把自己当未来天子的事板上钉钉,依他所想,“秦皇汉武手握乾坤皆求长生,自己又差在哪里呢?想自己雄才伟略足以与之比肩,如何不得天下?不得长生? 鱼与熊掌他都要炖在自己的锅里。 见黄雀而忘深阱,利令智昏的人,一心想侵害别人,却不知道有人也正在算计他。 十三暗哂,人太自满了,加上腹中的贪欲刚愎一旦胀大,就难免会变成中坐井观天的蛤蟆。 事情在“欲”之一字的成全下显得格外顺利。 如此十三达成所愿,与上官意抒与土肥圆敲定在龙吟镇会合去宝藏开矿的日期,便收回矿图,尔后一径出了门。 现下三只大鬼已顺利收入网中两只,还有一只更为棘手的恶鬼等着他去诱入瓮中。 那只恶鬼非同寻常,还是个怪物。 一文不值 十三离开上官府中便径自马不停蹄地去了燕城,长生门。 他要去找颜姿羡。 颜姿羡是插在他心头的一把刀,必欲除之而后快。 到了长生门时已是后半夜。 十三推门而进,如入无人之境。 长生门照旧一片漆黑,偌大的宅子如鬼洞一般,四下皆不闻一丝人气。 有了前次的教训,十三已知长生门众都是隐匿在暗处饲机发动。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上下皆见不得光,亦不得见光。 十三心下冷笑一声,便大步直奔后堂而去。 后堂的一豆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格外显眼,如地狱里的幽冥鬼火,晃晃荡荡,诡异中竟添了一丝凄凉。 十三径直进了门,一进门就见颜姿羡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化妆。 她如夜半行动的的妖艳女鬼,一面对着镜子描描画画,一面轻启娇艳欲滴的红唇,“你来了。” 她并不转过身来,只抛给十三一个妩媚酥软的声音,尔后依旧对着镜子袅袅婷婷地上妆。 她三百年来夜夜都睡不着,长夜漫漫闲来无事,只能好好伺候这幅皮囊了。 十三并不答话,冷冷看着颜姿羡描描画画,半晌,他才淡淡开了口,“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皮,好用吗?” “嗯?”颜姿羡闻言,像听到一件极平常的小事,手上的眉笔连顿都没顿一下,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为十三的话所动。 待画好黛眉,她才懒懒道,“好用不好用不是都得用吗?三少爷贵步临践地,应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她声音婉转,如潺潺流水动人心魄。 见十三不答话,颜姿羡妩媚一笑,放下眉笔看向十三,“被人夺了命,就是自己无能。无能的人不配拥有自己的人生,主宰自己的命运。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惟强者清明,普通人啊,一文不值。无能的人要灵魂皮囊何用?不如拿来我收着废物利用。三少爷不拘小节的人,也会为匹夫蝼蚁所拔刀不平吗?” 十三闻言不屑冷笑,“人本就一文不值,不过是世人强行负予的价值罢了。” 他一瞟一贯波澜不惊的颜姿羡,“世人不过在自欺欺人,天不欺人,人自欺。” “哦?”颜姿羡似乎听到了极妙的论点,一双顾盼横波的媚眼忽然一亮,尔后定定盯着十三不言,半晌,她才“呵”地一笑,尔后依旧拿起眉笔对镜画眉。 “三少爷不必与我论道,我是一个至俗之人,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三少爷此次前来,只怕已是决定与我交易了呢。” 十三明知她言指小妖女,却故意不接此话,故左右而言他,“我孑然一身,亦是将死之人,只有魂魄属于自己了,对此,你应该了解的很。不过若说你要与我交易嘛,就算我要出卖灵魂,也要找能付的起价钱的人。” 颜姿羡不意十三说话风牛马不相及,闻言斜倪了十三一眼,“呵,真是好笑的很呢!我倒禁不住想知道,你打算卖多少?” 十三正色道,“买不起的人不配问询价钱。” 颜姿羡意味深长地看了十三一眼,“看来三少还是不了解我,现今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你。” 十三淡漠一笑,声音平平,“有胆识,不过,要你的命来换,舍得吗?” 颜姿羡亦报予一笑,“我的命换你的灵魂,你亏了。”她依旧转头对镜描眉,话语潺潺如流水,“我的命一钱不值。” 十三闻言微一挑俊眉,声音写满讥诮,“既云一文不值,还用这么多人的鲜血堆成,实在是讽刺。” 颜姿羡并不以为忤,只盈盈浅笑,“鲜血浇灌出来的玫瑰才最是娇艳欲滴,你只看表面妖娆的花就好,别问我花根下面埋的是什么 。就算是罂粟,也有她盛开的理由。存在即合理,即使再罪恶,也没有人能剥夺它盛开的权利。” 十三冷冷一笑,唇边满布嘲讽,”你的长生之树下埋着多少人的命?你夺了多少人的人生?用人血灌溉你的罪恶,你倒是能心安理得。” “我为何不能心安理得?”颜姿羡听及此忽然定定看向十三,她收了笑一派正色道,“上位者残害人命,践踏礼法,蹂躏道德,泯灭人性,这不是应该的吗?呵,”她似喜似悲,又仿佛异常落寞伤情,“这些,我早已经尝到过。” 十三定定回看她,“你被人害过就要害人吗?这些人何其无辜?” 颜姿羡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哼”地一声笑出了声,她一张妖惑的脸上堆满轻蔑与不屑,“无辜?曾经的我何其无辜?!当我被推进深渊,没有人救我,甚至没有一个人惋惜,有的只是争相往我身上丢石头的人!” “人性本恶!都是这些人逼我明白!他们都是恶中一员!” “我发誓!我发誓,”她忽然咬牙发恨,“我再也不要当弱者!我要覆灭一切,我再也不要被蹂躏被践踏被残害被泯灭!!!” 她似乎眼红了,声音也渐次低了下来,“你知道吗?强也苦,弱也苦,我都尝过个中滋味,尽是辛酸。活着众生皆苦,可我,只能活。如果都是一样痛苦,我选择泯灭别人,当主宰弱者的强者!” 她像是早已落入网中的鱼,苦苦挣扎不能解脱。 她从来踏上的都是不归路,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对现在的她已不再重要。 她只是一路不敢停,怕停下了就被吞噬,她只能这样伤人伤己地一直被命运拖着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埋的是什么。 她日日受痛苦折磨,早已分不清这艳丽的花下是埋着别人的命还是埋着自己的命。 还是自己过去的命。 她想,这艳极的玫瑰下所掩藏的是她,对自己的恨。 颜姿羡忽然落寞伤情,仿佛自言自语不是在说给十三听,“今日的我已非昨日,我已站在最高处,底下蝼蚁之声听不见。” “我翻云覆雨,捻死蝼蚁不费吹灰之力。” “神明能拯救苍生,却从未眷顾过我分毫,我是自己生生从地狱中浴血爬出来的。” “这世上或许有神,但神从来不爱我。” “所以,我要自己做神,我要与神明肩并肩,制定世间法则,掌控人间烟火。” 颜姿羡忽然陷入了悲凉。 十三见她浑似演戏入戏,只得凝了双眸轻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也许神明也和我一样想让你解惑。” 他说及此故意顿了顿,待确定颜姿羡听见了,才继续道,“做一个长生不老的太监,滋味如何?” 陆从白 一句平平的声音在寂寂的夜里格外清唽,其中意思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石破天惊。 颜姿羡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僵,已画好精致妆容的脸上却不露分毫。她依旧挂着风情万种的笑,只是锦帕下涂了艳红蔻丹的手控制不住般的微微一抖。 十三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却并不再说话。 半晌,颜姿羡才眼波流转,妩媚地横一眼十三,”看来你都知道了。” 她声音婉转如莺嘀,“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叫我颜姿羡?” 她说着忽然收了笑定定地看向十三,“你应该叫我,陆从白。” 说这一句时,她的声音十分低沉暗哑再没有一丝柔媚之色,连脸上的神色都跟着冷漠起来。她换了像冰一样冻裂的声音,和冰一样寒彻骨的神情。 十三毫不在意地一勾唇,“看来我猜对了,也算歪打正着。” 他根据阿颜的话猜出面前的颜姿羡不是个女人,既然阿颜说她不男不女,那十三就大胆猜测她为阴阳人了,他本是一诈,未想颜姿羡竟然主动承认了。 此时十三倒猜不出她的用意,只好按兵不动,看她下一步要出什么招式。 此时颜姿羡收了风情万种,同样的脸却好似换了一个人,连声音亦是凉凉的男声,她紧盯着十三的一双桃花眼,低沉开了口,“那,是你吗?” “哦?我是谁?”十三顺坡下驴。 颜姿羡忽然眸中涌上万千情绪,像极力克制着似的从齿间迸出三个字,“沈长风。” 十三不意自己随便一诈还有意外收获,便不肯正面回答,只模棱两可地道,“原来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啊,看来你不只是一个长生不老的太监,还是一个用情至深的太监。” 十三的声音言语中满是调侃戏谑,颜姿羡闻言立时怒了,她倏地站起身来向十三吼道,“闭嘴!” 十三点头,“很好,终于发火了,以前的你不是抛弃了情绪与自我,绝不会被别人所左右的人吗?现在演不下去了,还是……强装不下去了?” 他故意添油浇火,“或者是,‘太监’两个字触到了你的禁忌呢?陆……从白?” 颜姿羡呆呆站在原地并不回答,半晌,她忽然深深看了十三一眼,尔后复又坐在梳妆台前,看向屏风后墙上挂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 十三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便心下了然几分,此时他已知颜姿羡是以换人皮为主的茧术以修长生,那这张皮,十有八九就是颜姿羡利用过的倒霉鬼儿、药渣子。 将残害过的宿主挂于寝室,这颜姿羡也算口味独特了。难不成还是为了怀缅? 不过十三现下没功夫追究颜姿羡的怪癖,他深记此行目的,便决定加紧进程,正想开门见山说出来意引颜姿羡入瓮,只见此时颜姿羡却幽幽开了口。 “你也是来要我的命的吗?” 十三本就心中有鬼,闻此一句便紧闭了嘴不肯回答,生怕她看出一丝痕迹会导致自己功亏一篑。 未想颜姿羡倒像是并没有打算得到十三的回答似的,她苦笑一声,依旧幽幽道,“我知道人人都想要我的命,我害过的,想害我的,都想要我的命,但我不怕。” 她看向墙上的人皮,似叹了口气,“你只看见我害人,却没看见人害我,被害的人都是无能,无能的人奢望不来一个救赎,你知道吗?其实就算有救赎,也只是下一个深渊罢了。这人世,本就肮脏至极。” 十三顿了顿才道,“这就是你害人的理由?” 颜姿羡看向镜中的自己,忽然冷笑,“害人,并不需要理由。” 她说着不知为何哀转了目光,“我并不想害人,我只想好好地活,但我活不好,我活不好啊,怎样才能活的像一个人呢?我始终,还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就好了。” 十三似不经意地道:“活着是为了生命本身,而不是为了生命之外的任何事物,也许你的前路就错了。” “错了?”颜姿羡忽然喃喃,“是啊,是从哪里开始错的呢?” 是她不配,本来就是错误?还是她生来就该陷于尘埃? 不,原来的她,也曾有过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孩童时的她也是出身于书香望族,娇养绮罗丛富贵乡。 她的命,本不该这样。 “你想听我讲吗?也许,我都忘了。”颜姿羡忽然看向十三,她的眼神波动汹涌,倍染凄凉。 十三故意平静道,“说忘记的人实则永不会忘记。真正的忘记,从来不用明说,它是自动消散的抓不住的风,吹过后就永远无影无踪,只有至死不想再提起的记忆,才会用尽全力去尘封。” 颜姿羡闻言不自觉地点头,“是啊,是啊,那时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怎么能忘呢?不会忘的。即使绝口不提也不会忘的。我披上别人的皮活着就是为了忘记自己,未想,都是徒劳,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她噙着苦笑,给十三讲了一段三百多年前的旧梦,这故事不是十分动听,却殒了她的命。 那时的颜姿羡,还是陆从白。 陆从白幼时家境富有,父母都是出了名的至善之人,常赊饭舍粥,周济布施。不料树大招风,一朝横祸,惹来匪贼将陆家洗劫一空。 陆家被血洗,匪贼杀人劫财后逃窜,当日陆从白和母亲正赶上去庙里换寄名符才侥幸躲过一劫。 那日陆从白和母亲回到家,便见尸横满院血污成河无一活口。 陆母至慈至善之人哪经过如此大变,当场痰迷心窍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醒来后人亦痴傻了,只会念叨一句,“不能做善人,菩萨不渡善人。” 陆从白当时才三岁,这场巨大变故给他的幼小心灵留下了阴影,后来和陆母搬离家乡。 陆母的疯病好一阵歹一阵,疯的厉害时常扳着陆从白的脸逼他相从,“好人没好报,千万不要做好人。” 陆从白牢记母亲的话,但他纯良的天性却未能泯灭,以此勾出一段冤孽…… 冤孽 十岁那年,陆从白坐在大杂院门前吃午饭,眼见一个乞丐婆子来要饭,他纠结良久还是把自己做午饭的半个馒头施舍给了个乞丐婆子。未承想刚递过去馒头就被老乞婆牢牢抓住了手,钳制着不知到那里去了,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那乞丐婆子是专业人牙子,专门扮可怜拍花子。陆从白小小年纪己露出绝色之姿,被眼毒的老乞婆认出是万中无一的美人胚子,早就盯上趁机便拐了来。 拐来的陆从白如堕地狱,先是一日三顿的毒打,挨饿挨渴磨性子,再是关到小黑屋洗脑教育,接着被逼着学优伶做态,好好一个良家子被逼当了扬州瘦马。 老乞婆只等他过几年出落成绝色美人,又学成艺,到时候好奇货可居。 转眼三年过去,陆从白不负众望,绝色无双,技艺双绝。 老乞婆挑来拣去最后把他卖与当朝的一个老世子。 老世子的父亲是世袭世子,他是他父王的第八十六个儿子,活到五十多了还没个正经名字。当时朝庭有规定:世袭世子只有长子能得赐名,其余的或有军功功名亦可得赐名,若庸碌之辈则无名,只以排行论称。 这位老世子显然就是庸碌中的翘楚,只会啃老的纨绔。 当然还是一位富贵已极的纨绔。 纨绔老王子吃喝玩乐等了半辈子,眼看自己头发胡子都白了,哥哥们一个个都排队赶着进祖坟和死鬼老爹会合,他终于坐不住了了。他不怕别的,就是生怕自己死了后墓碑上的铭文是“八十六”。 连个姓名都没有,岂不是白活一场? 为了能让自己死后碑上有名,他找了个能在天子身旁说的上话的老太监搭线。老世子得知这个正当红的老太监酷爱男风,便到处搜罗年轻貌美的优伶送与他做luan童。 那老太监因着当时正得势,颇有权柄手眼通天,卖官鬻爵无所不为,在当时的宫中也是一个利害角色。 老太监收了老世子精心挑选的几个礼物都不满意,只说让老世子别再送这些庸脂俗粉来占地方。 这可愁坏了老世子,本一心求碑上有名不鸟榜上无名的他,更是加紧步伐各处搜罗,就差把京城的花街柳巷掉个个儿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垄断小倌馆弃爵从商自己当老倌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绝处逢生喜从天降,得了陆从白后的他如获至宝,赶紧给老太监送了去。 老太监本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及至他纡尊降贵地一抬头,两只混浊的眼珠子便长在了陆从白的身上扣都扣下不来了。 老太监一面爽利地应了老世子之托,一面又赶着叫人带陆从白去净了身。 自此老世子得到梦寐以求的名字,陆从白失去了本来拥有的一切。 陆从白的悲哀人生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被变态的老太监折磨几年,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地狱里挣扎。 他受尽凌辱折磨,厌恶男人,厌恶自己是男人,后来的经历让他更厌恶自己是人。 几年后风云变幻天下大乱,甲申事变时,他才得以逃离生天。 离开时却见老太监冲自己阴测测地笑,他没理会,只随着已跑疯了的太监宫女往外跑,不料未出宫门却被兵枪挡了回来。 原来老太监已把他卖与了此叛军的兵头子。 陆从白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悲哀的人生又一次达到高潮。 他被带入军营,兵头子享用够了便把他当作彩头打扮好捆在帐前,谁斗拳赢了就能得到享用他一夜的权利。 饿痨狼似的兵士们每每见了天人之姿的陆从白眼都冒绿光。 陆从白受此大辱,生不如死,只求速死,然尔却死不了。那兵头子每日强喂他软筋散,他四肢无力动弹不得,如案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端的是生不如死。 几个月后,当时的长生门主沈长风押镖途经此处,被乱兵劫下,差点丧命之时,被陆从白指了后路得以逃脱。 沈长风走时告诉陆从白要其放心,自己十日之内必来相救。 陆从白微弱苦笑摇头,他已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未想七日后沈长风在陆从白被众兵又一次当彩头取乐时,抄了兵营救下了陆从白,他抱着遍体鳞伤的陆从白上了马,一路奔波辗转回了长生门。 彼时陆从白也才刚刚十七岁。 那长生门,外做镖局,干的是保镖押送的买卖,内里其实是异类门派,诡秘至极。 沈长风对陆从白的遭遇十分同情,他对外把陆从白当作幼弟照顾,请师傅教学问,又让他在地下藏书库管理,告诉他多看书便能知人生真谛,又开导他放下以前的一切,才能入道。 沈长风时常开解陆从白,关心倍至,却又与其保持距离。 而陆从白把沈长风当做救命稻草,当做这世上惟一的好人,当做地狱里射进的一缕光,慢慢交出了心。 时光辗转,若一直如此也算不坏的了局。可命运偏偏爱诸事不成全。 一日夏夜,陆从白整理书库时无意碰开机关发现一个密室,他怀着疑惑进去一探了究竟,就见密室里面藏的全是惊天密术! 陆从白吃了大惊,想来找沈长风一问究竟,走到沈长风的书房窗外却听里面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匆勿而来的他不由放轻脚步,鬼使神差地听了壁角。 听了几句,陆从白便知里面与沈长风交谈的正是长生门的二当家孟归。 孟二当家乃一介粗夯莽汉,在长生门颇有地位,亦颇有势力,拥护他的一派仅次于沈长风。 只听里面的孟二当家瓮声瓮气地对沈长风说,“那姓陆的小子大哥要养到几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了我门里两年多的白饭。”他言语间颇夹杂着几分不快。 沈长风默了默才沉声回答,“这个不劳你操心。” 孟二当家见自己被沈长风打了驳回,便转了转眼珠哈哈一笑,道,“大哥!我倒是不心疼粮饭银钱!就是这小子长得忒乍眼,每每一见他我都裆下着火,忍的好生辛苦,大哥若无意,不如把他赐予我?” 《生而为爷,我很抱歉》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生而为爷,我很抱歉请大家收藏:()生而为爷,我很抱歉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劫殇 陆从白一听此言,一颗心猛地绷到箭弦上,只贴耳隔着窗牢牢盯着沈长风,生怕错漏了他的回答。 而沈长风半晌只是默然不语。 孟二当家“哈哈哈”一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打趣道,“大哥这是舍不得?这小嫩白脸子就如此动你的心?” 沈长风依旧默然不语。 孟二当家察言观色,又自顾自向沈长风说道,“莫非大哥也和兄弟一样的心思?大哥可真耐的住性子忍的了火,两年细火慢炖的调教,高,实在是高!大哥什么时候玩腻了,也赐给兄弟们玩玩呗!” 陆从白闻听此污辱自己之语却并没发作,只小心翼翼竖起一双耳朵,两只眼一动不动盯着一直稳坐如泰山的沈长风,纵使他强自镇定,一颗心还是飘飘忽忽如坠云端。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屋里端坐的沈长风只是细不可闻地笑了两声。 这两声极淡的轻笑让陆从白直接从云端跌坠到万丈冰窟。 “沈长风,原来,你也只是把我当成猎物,只不过是……手段高明一筹罢了。” “原来你的施救,试探,开解,呵护,都是为了调教我能甘心情愿当你的奴。” 陆从白心中自念,他似一座僵了的雕塑,恍恍惚惚失魂落魄,后来都不知是如何回的自己房间。 待恢复了神思清明后,他同样恢复了理智——他决定这一次再也不要坐以待毙。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剧,他不想再重演了。 这一次,他要反扑。他要先下手为强。他要彻底抛却良心,要做恶人,做能掌控别人的恶人。 他再也不想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玩够了再当玩物随意送人肆意轻贱。 当遇到沈长风后,他慢慢放下戒备,曾是多么庆幸他是自已饱尝世间苦楚、被命运践踏后还能托付的信任。 可是现在,当他知晓了内里的真相,决定了选择除沈长风以外的事物时,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今日一行他阴差阳错得知了真相,偏偏是令他最难以接受的真相。 或许“真相”还需要甄别,或许时间能证明一切,可陆从白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从来都没有时间也没有力量去期待能反转人生。 他没有底牌。 他也不敢赌。 此后他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掩人耳目,偷偷进了密室暗层,学习了以剥皮为代价的李代桃僵术——茧术。 不管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认了。他甘愿入茧。 术法有成那日,首先要杀的就是那披着羊皮的伪君子,沈长风。 陆从白要拿这个伤他至极的伪君子试刀开刅。 那一日他在房间里备好一切,然后叫人去请沈长风。 沈长风来时,陆从白一改以往的漠然,巧笑倩兮地迎接,沈长风面色沉着眼眸微闪。 入座后便把酒温着,两人席坐对弈。 夜凉如水,微风习习,静谧之处却暗藏杀机。 沈长风执一枚白子似闲闲开了口,“今天是白露,正应你的名字,露从今夜白,陆从白。” 陆从白不疾不徐地下了一颗黑子后才抬头看向沈长风,他故做柔妩媚惑,百般撒娇撒痴,“是么?可我不喜欢白,从今天起我想要黑。”说完便直接脱了自己的白色外袍,动作行云流水风情万种。 他将带着自己体温的白袍递与沈长风,本就美的令人心醉的一双秋水含情眼流露万般引诱媚惑,“沈大哥,你的黑袍可以给我穿吗?” 陆从白清风明月的长相,此时故做勾人,反而有种意外的动人心魄。 沈长风明显一愣,继而沉声道,“我的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我有。” 说着便利落地脱了外袍。 俩人交换了外袍各自穿上。 棋局正要继续,沈长风忽然道,“阿白,领上的扣子难系,我前日伤了胳膊现下难抬起来,你可否帮我系上?” 陆从白心下做呕,面上却满是春色,“好啊。”他忍着被羞辱的恶心勉强给沈长风系上了领扣。 系上扣子后陆从白重回座位,却听到身后的沈长风轻轻呼了一口气。 若不是陆从白早知其底里,都会以为他沈长风是因亲密接触心中看重之人而紧张,故而小心翼翼。 而今时不同往日,沈长风无论做什么,在陆从白心里都是装蒜都是做局都是另有所图。 两人继续对奕,陆从白最后只差一招就围吃沈长风一大片黑子,他装做开玩笑一语双关,“沈大哥,你就快要被我杀死了呢!” 沈长风平静地看着他,“我的命给你,你想要便拿去。” 陆从白不意沈长风会如此说,闻言禁不住一愣,执白子的手上一顿,末了,他低头轻声道,“好。” 陆从白轻轻说完便落下了那颗白子,把沈长风的黑子全围的密不透风,尔后默默拣光里面的黑子,才抬头斟酒举杯,“沈大哥,我敬你。” 沈长风却恍然未觉,只定定的看着陆从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陆从白被看的十分忐忑,只是面上强自不露,及至他举杯的手都要僵了,马上快要撑不住了,只见沈长风才立落地抬手拈杯,没和陆从白碰杯就径直麻利地一伸脖喝了下去。 尔后沈长风的一双星眸又只盯着陆从白看,陆从白被他看的心头愰愰,手中的酒都不知该怎么办,正神情慌乱,只见沈长风终于慢慢倒下不动了。 陆从白第一次杀人未免心慌意乱,他努力平复内心,给自己打完气,抄起刀就向沈长风的后颈割去。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涌出来的血还是热的。 陆从白眼里不自觉滴出一滴泪,他忽然感觉脸上一凉,像有风拂过眼角,便用沾血的手一抹,掺和了他的泪的沈长风的血便抹了他一脸。 陆从白第一次下手割皮,不知是生疏还是害怕,进行的非常艰难。几下后他感到周身有些冷意,抬头一瞧,原来是沈长风的魂魄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正在行凶的他。 劫殇2 沈长风不看自己的尸体只定定看着陆从白。 陆从白心里没来由的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陆从白知道,沈长风知晓若自己说话的话陆从白能听的见。 可为什么他就是什么也不说?只那么,静静地,定定地看着自己。 陆从白狠恨咽下眼泪,继续硬了心肠去割沈长风的皮,直到他的黑衣上染透了沈长风的鲜血,沈长风的皮才被完整的割了下来。 再一抬头,陆从白才发现沈长风的魂魄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 后来终三百年,陆从白都再也没有见过他。 沈长风却成了陆从白心底毒根深种的一块不能愈合的旧病。 他们之间没有解药,没有结果,没有真相,没有大白。 而陆从白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的是,沈长风是真的爱他,真正心疼他的经历,怕透露自己的心意会吓到他伤害他,怕勾起他痛苦的回忆,故而一直默默扡守护。 真爱便是,甘愿奉献一切。 沈长风知道自己要为爱而死,他能舍命却舍不得最爱的人,就算自己只剩魂魄,也只想贪恋多看陆从白一会儿,想为陆从白拭去眼角的泪。 他明知陆从白敬的是毒酒,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喝了下去,陆从白敬的酒自己怎能不喝?他舍不得让陆从白受委屈,更舍不得让陆从白输。 只要陆从白想要的,他有,他都会给他,包括命。 只要他高兴就好。 而陆从白当时听到沈长风与孟二当家的对话,认定沈长风也是太监军官一流,只是伪装的好,不过是更高级的玩家罢了。 他本是把沈长风当成救命稻草,却没想到沈长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又要变了,他这次要来变天。 他要报仇,要主宰,要做上位者。 他干净利落地杀了沈长风,披上沈长风的皮坐上了长生门主之位,又用铁血手腕杀伐决断处理干净了孟二当家一派,自此坐稳了门主之位,成了真真正正名幅其实的上位者。 他清除异己,广收门徒,扩大势力,勾结权贵。他手握权利与能力,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践踏。 后来他苦学长生之术,以人命为儿戏,披上一张又一张别样的皮演绎不同的人生,不变的是要稳坐长生门主之位。 只是,他再也没当过男人,他厌恶男人。 他更厌恶自己。只是再厌恶,生命还是要继续。 得之不易的权利,他决不愿再失去。 他无比害怕失去。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失无可失。 只是午夜梦回,汹涌的痛总会铺天盖地而来,极致的难过将她淹没的时候,那段记忆总是会不自觉在脑子里想起,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将他生生凌迟。 陆从白第一次披上沈长风的皮的时候,一滴血从他的额间滑入眼中,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血红。 陆从白的世界从此以后便是血色了。 不再是别人强加于他的血色,而是他自己主宰的血色。 主动选择强迫别人,总比被迫接受别人强迫自己好的多,不是吗? 换皮,每年一次,是酷型,是祭祀,也是重生。一次次非人的折磨,让陆从白真切地感觉如堕阿鼻炼狱。 这种无休无止的折磨,令他干涸,让他绝望。可他却无力反抗。 后来他才明白,令自己绝望的,不是无力,而是绝望本身。 冥冥之中有只无形的大手一步一步将他推到生死线的边缘,笑嘻嘻看着他在那里作垂死挣扎。 他曾有过对光的渴望,可总有一只黑暗之手将他拉入深渊,这最后一次,他终于主动反击,他侥幸成功了,只是一颗心却变成了石头沉入海底,永不会再醒来。 他永不会再有温度。 后来的一次次,每当他站在风口浪尖上,他宠辱不惊镇定自若翻云覆雨,一举一动皆是熟练的掌舵手,上位者的气度浑然天成。可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本事都没有,他是在咬紧牙关硬撑,他只能死撑。 路是他选的,刀山火海他也要跪着走下去。 仅此而已。 曾经他选择用全部的狠心烧死了心中所有的期待与希望,直到灵魂的荒野上慢慢生长出了冷漠和清醒。 清醒的感受是痛。 只有痛。 他被痛挟裹的无法呼吸却面色如常,他越平静,越淡定,越不屑一顾, 他眸中深藏的暗涌就越沸腾。是血,凝成的沸腾。 是啊,默然承受而不动声色的人,其实心里比谁都痛啊。 陆从白在黑夜里伤情舐痛,在白天无懈可击。 三百年前沈长风甘愿赴死、又静静看着他剥皮的画面一再重复入梦,这旧梦让陆从白的一颗心像是被丢到沼泽。 他已经没有了身,但沈长风连他的灵魂也不放过。 于是陆从白更恨沈长风,由一种恨转化为另一种恨。 恨他为什么不说话?恨他为什么甘愿去死。 哪怕他揭穿自己,痛骂自己,自己现在也能痛痛快快地去他怨他唾弃他。 或是痛痛快快地选择去死。 陆从白讨厌十三的眼睛,尤其十三笑的时候和沈长风不知哪里相像。 陆从白爱看十三受折磨,愤怒,咆哮,无力挣脱。 他得不到救赎,挣不开命运和自己编织的网,他不信世间的真善美,一遍遍在十三与小妖女之间实验,立证“自恶”的理念是正确的,而“爱”是假,是骗人,是做局。 三百年来,他被已是上位者的自己折磨的几乎变了态。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是一个怪物。 是被命运践踏后而抛弃的怪物。 他被命运拉扯,被过去拉扯,被自己拉扯。三百年来,他日日受着非人的折磨,痛不欲生,几欲想死。 可他又不能死。 他恶心自己痛恨自己折磨自己,只是想好好活一世,他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后又会像以前一样任人宰割凌辱。 他不信下辈子会变好,他怕这辈子就是上辈子祈盼的下辈子。 他母亲说,好人没好报,只会任人宰割。 他不敢赌,他怕命运已对他施了诅咒。 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只要轻轻一弹,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人哪,终究是争不过命啊。 他硬着心肠做了恶事当了门主拥有了权利。 他好不容易有了本领做了人上人,这一世他想活久一点,就会不被人欺负。 久一点,再久一点,如果能长生,就能永远免于被他人践踏了。 于是他疯了似地求长生之手,极尽可能保住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也是合该命定于此,他机缘巧合得知了茧术,在换皮的基础上再施展禁术,以求长生。 只是这术法真真残忍至极,他始终难以接受,但他不得不接受。 每年的换皮令他做呕,众门人皆知他一进夏天心情就喜怒无常。 他讨厌红衣,厌恶红色的一切,他终年只穿黑衣,他换了一张又一张美人皮,风华绝代,姿态万千。 而沈长风的皮一直被他保留在茧室。 面具 自沈长风的魂魄消失,陆从白又苦研禁术,不但求得茧术,后来更研习了锁魂术,一步步琢磨试用,最后颇有建树。在茧术中被换皮的人内外皆为他所用,皮归他,魂魄亦皆被锁在茧室塞于蝴蝶不得超生,被迫做了她的傀儡。 三百年,陆从白换了一张又一张新的美人皮,抛掉了无数旧的美人皮,却总是没将沈长风的皮丢弃。 他从陆从白走到颜姿羡,什么都变了,什么又都没变。 过去的事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在他不能寐的夜里重演,曾经的一切在岁月的洪流里已难辨真假,他已经分不清爱与恨,或是不爱,或是不恨。 慢慢的,他觉得回忆既模糊又十分清晰。 他甚至盼望沈长风有一天能回来说明一切。 但沈长风,始终都没有回来。 有时陆从白想的心头苦涩不能自禁,想关于沈长风的一切想的眼前一片朦胧了,他甚至想重披上沈长风的皮骗骗自己。 骗骗自己也好。 可他又不愿意。 或是怕亵渎,或是单纯只是怕,他不能知晓。 他活的拉扯又寂寥,可怜又可悲,无奈又无力。 他在还是陆从白时,曾经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于他的人是,于心是,于魂也是,却被命运无情地打碎给世人看。 他终其一生想把打碎磨成噬粉的自己再拼接完全,却不能。 一生不能就两生三生......实在不行还有永生! 他已疯魔。 他在被迫的破碎中已疯魔。 他曾以为换上别人的皮就能换上别的人生,却未想到皮能抢来,人生却抢不来。 再如何反抗,他也摆脱不了现在这恶性循环的人生。 他被命运打上桎梏拖着走,四分五裂几百年如一日。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沈长风有没有真正爱过她,他只看到沈长风流血流到身体没有温度了,魂魄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懂爱,他也不信爱,更不敢爱。他害怕一切,后来纵使他因为反攻失去了拥有爱的惟一一次机会,得了权柄,却亦痛苦纠结拉扯一生。 三百多年无法放下。 时间埋没了沈长风,却没放过陆从白。 过去无迹可循,未来又无路可走,连陆从白自己都看不清自己脚下。 身前事一片悲哀,身后事一片狼藉,梦里梦外他再也没清醒过。 只是徒余痛罢了。 数不清,捱不完的痛。 可是啊,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字眼,轻飘飘没有一点分量,只会遗人耻笑,只配藏于苦笑。 不管他是颜姿羡还是陆从白,痛苦都是一样的。 颜姿羡哀戚地回忆完,久久无语,她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早已被苦海汹涌淹没。 她太久没向人倾诉了,三百多年的苦水泡的她灵魂都麻木了,此时一下子向十三说出,仿佛像倾泻了些许痛苦。 她麻木已久的心似裂了一丝缝隙,忽然心头闪过异样,她忽然想结束这荒缪的一生。 这一瞬,她感觉好像没什么害怕的了,她感觉,好像不是非抓住生命不可,她忽然觉得三百年的痛苦毫无意义。 “你明白吗?” 早已成为颜姿羡的陆从白悉堆风情的眼角倏然滑下一滴泪,她并未拭去,只是恹恹看向十三,低低问道。 十三并不在乎颜姿羡的前尘旧梦,亦并无意追究她话里的意思,他此次来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请她入瓮取她性命。 此时见颜姿羡问向自己,十三默了默,尔后平平道, “理解一件事不难,难的是真正的感同身受。我对你的经历表示叹息,可这并不是你去害人的理由,被人剥夺了人生就去剥夺别人的人生,这是入魔,不是救赎,最后收获的也只能是更多的痛苦。” “痛苦……”颜姿羡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肯放,半晌凄然一笑,“是啊,我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在苦苦追求什么?但得到的,只有痛苦。你知道吗?我并非非得要长生,我不怕死,一个如此活着的人,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我,生不如死。” 她生不如死,她迷失于黑暗,除了闭眼忍痛前行以外,别无他法。 只是,三百年了,她不原谅别人亦不原谅自己。 “你知道吗?人生如戏,角色生来已定,不过被动与主动而已。你知道最绝望的痛是什么吗?是被人狠狠打碎梦境,醒来发现面前无路可走。曾经以为深渊是绝望,可后来发现连深渊都没有,才是真正的绝望。深渊尚有底,人心却在深渊之外。” “在绝对的权利掠夺面前,祈祷神佛救赎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在这世上,什么都对抗不了命运,蚍蜉撼树罢了。” “就算再痛苦,都不要对神明讲。因为啊,讲了也没用。求神救赎无用。干好事不赏,干坏事必罚。” “没有人能逃命运的天罗地网,什么善恶有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活着已在炼狱,更是永远逃离不了炼狱!” “我这里没有恩,没有情,没有眼泪,没有欢笑,更没有道理,只有事实,我有的......只是现实。” 她靥靥笑意像精心描画的一张皮,将悲哀藏在无懈可击里。 该悲哀的都过了,现在没什么可悲哀,只剩空白。痛到极致最后只凝成三个字,不可说。 对她来说,什么都是不可说。 杀沈长风时,她没了心,她的心肝已被面前倒下的人摘了去。 她告诉自己,死人就是永远闭着嘴巴的,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害她。 她看透了一切,却还深陷其中。 她表面尽力营造的无懈可击下暗藏了一半伤情一半悲哀。 伤口就算愈合还是会留有疤痕,遗憾过后还是会有遗憾,而痛苦,是叠加的! “我精心所描的面具上的笑容,却遮挡不了我真实的悲伤,谁能能看到我面具下的眼泪?” “谁能!” ”你知道吗?命运就是让你跪下!敲骨抽髓打到你跪下!命运真是最会折磨人的啊,只是,就算我跪着依旧挺直脊背,可是,脊背挺的再直,依旧还是要跪着。” “我不想再跪着了。” 她喃喃哀道,“我要披上别人的皮,忘了曾经的自己。” 十三淡淡道,“面具戴久了难免就长上,摘不下来了,人面合一,人戏合一,除非剥皮。”他说及此颇有深意地瞧了顾自伤情的颜姿羡一眼。 “呵,面具?世人谁没有几张面具傍身?大家表面一派清白,翻过来,谁的锅底不是黑的?清白都是假的,只不过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 “人世间,谁活到最后才是胜者,我活到现在,比他们都强,不是吗?” 死局 “人世间,谁活到最后才是胜者,我活到现在,比他们都强,不是吗?” 十三并不接她的眼神,只看向外面无尽的黑暗,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当然不是,你这不算活着,只能算半死不活。” “是......吗?”颜姿羡闻听此一句忽然周身一僵,片刻殷红的唇角凝出一抹苦笑。 “是了,你说的对,果然不错,确实是,半死不活呢。” 于事,于情,于爱,她都落了个满身狼籍。 最后只得到了时间。 只是在这偷来的时间里,她无一刻欢娱,惟有痛苦而已。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开始时什么都没做错。 是从哪里错了呢? 是因为杀了沈长风吗? 还是因为杀了自己? 还是因为她不配得到爱,还是她本就不具备爱与被爱的能力? 三百年的念念不忘。 她活了三百年,却像是死了三百年,她早已死在了剥皮时那个白露之夜,尔后不死不活生不如死地披着别人的皮继续别人的人生。 三百年了,她拼命希望得到救赎,但是未想到她穷尽一生得到的只是另一种堕落。 是折磨。 无休无止的折磨。 无法言说万一的折磨。 也许开始就是注定了结局。 只是当局者迷,甘入迷障而已。 人生一直这么痛吗?还是只有她这样?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的是,痛,会永远持续的。 永远。 她害怕死了也不得救赎,于是选择不择手段地追求长生。 尽管那方式罪恶至极,让她自己每分每秒都无比恶心。 她甚至,变成了一个怪物。 只是怪物一开始并不是怪物啊,她初始时,是清风明月,是人间至善啊! 究竟是什么,把清风明月践踏到烂泥沼泽里,永不超生? 是悲剧,还是她本身就是悲剧? 她身陷地狱,周围都是黑暗,却抬眼就能清楚地看到头顶的阳光。 她头顶上的光远在几亿光年以外,摸不着够不到,而无尽的黑暗却触手可及,是如影随形的恶魔,摆脱不掉。 她渴望光,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追不上光。 后来她明白,想得到一样东西,就要用更多的东西去交换,并且同时要放弃另一样东西。 曾经,她与魔鬼做了交易,而现在,她没有什么可与命运换的东西了,除了灵魂, 灵魂是惟一证明她曾活过,她惟一不舍得的东西。 不舍得的原因是因为灵魂记印着沈长风。 她不怕灰飞烟灭,她只想留住惟一能证明自己的灵魂一下,等一下沈长风。 三百年他没有来,她还是想再等他一下。 曾几何时,她披上沈长风的皮变成了两个人,她一边疯狂恨他,一边假装他替他爱自己。 这悲哀,不胜唏嘘。 曾经她人间至善却家破人亡,曾经她清风明月却被卖到妓馆。泡在苦水里长大后,又一次次被易主,后来被送给老太监,被人绑上行型台的时候,他她清晰地感到了绝望和恐惧。 后来机缘出宫,她被压到泥地的心又燃起一丝希望,未想又被卖军营,她心如死灰,再不奢望救赎。 他崩溃,他绝望,好事没有因自己天天祈祷如期而至,坏事却总在意料之外成群结队接踵而来。 为什么呢? 自己如何被命运扼住喉咙践踏? 这是。。。。 困在死局? 那是否只有死了才能出局? 那时的她只一心求死。 未想后来被沈长风所救,她沉沦在地狱的灵魂忽然见到了一丝光。 再后来随沈长风来到长生门,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拥抱光明时,却无意听到了沈长风与二当家的对话。 沈长风那细不可闻的一笑,给了她重重的一个反掌,让她从云端又摔入炼狱。让他她永远没入了黑暗。 自己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实则是一场空,从悬崖上失足跌的粉身碎骨,尔后坠入刺骨的冰窟。 沈长风一面让她看到光明。一面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进黑暗。他带走了她灵魂深处唯一的光明,留下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自此,她永不会再怀有希望了,她对这世界什么都不相信了。 她终于明白。 命运不会把漏于指缝的怜悯施舍给自己。 她对沈长风手起刀落时,便清晰了然,绝望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绝望中抓到一丝希望。 这需无缥缈的希望,便是下一个更可怕的深渊。 这虚假的希望,就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黑暗一捻烛火,注定翻转熄灭。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可怕。 杀了沈长风后,她的心没了,皮换了,随便去爱人。 现在他她什么都不需要了,她不要希望了,她也不要自己了。 她不是自己了。 做别人。 抢人生,主动做恶才能免被恶人害,沦为悲哀。 她再也不要做一个无能的悲哀,他要让别人变成悲哀! 以后,谁也伤害不了他了。 她早就被剥夺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多想在光下活着, 可是,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沉沦捆绑在地狱。 她早就不追求快乐了,奢求少一点痛苦就好。 她攒了三百年的痛,可以换一点不痛吗?不用幸福的,只换少折磨她就好。 她坠入地狱,难过,疯狂,绝望崩溃,到头来都强行咽下,化成心头的刀锋。 她努力放下,却放到一半卡住了,上不来下不去,把她生生拉扯成两半。 她忽然明白,能忘记是莫大的恩赐,一个人长生才是惩罚。 想被救赎的是她,走向深渊的是她,永不能挣脱的还是她。 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她。 后来她终三百年从未向人提及到沈长风,但沈长风却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日夜相随。 沈长风,终不过一个偶然惊鸿一瞥的过客而已,却被想做归人的她剥了皮,要了命。 颜姿羡自顾自喃喃道,“始时我以为他不肯见我,他恨我,他在惩罚我。后来三百年杳无音讯音信,我才知道,他不见我是因为不在乎。” 她说及此肩膀微微颤抖,忽然落了一大滴泪,“我宁愿他恨我!” 她不愿沈长风对自己连恨都没有。 恨至少证明她还在沈长风心中还占据一席之地 她不能接受更无法承认沈长风对自己毫无感觉,只当做自己是个不相关,或是可有可无的玩物。 当初是他带自己走出黑暗,后来也是他亲手送自己跌入更深的深渊。 可是,见过光的人怎能忘的了? 她忘不了他。 竭尽全力,却始终忘不了。 她以为沈长风是自己的救赎,没想到他才是她真正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本就身处深渊。 沈长风捡起七零八落的她,当她心怀希望时,然后把她摔的更烂。 “为什么要拉到半空再嘲笑我让摔下去?知道那种绝望之时忽然抓住希望,死的心活了,然后被狠狠打脸的滋味吗?” 她疼到没知觉了还在惦着沈长风,还心心念念想见他一面。 杀人诛心,沈长风比以前残害践踏过她的人都厉害。得到一个人的心再弃如敝履,玩弄的段位最高。以前的人只能伤她的身却伤不了颜的心。 她一直都知道,希望比绝望更可怕。 她比谁都明白,但她早已困在死局。 她曾以为沈长风尘仆仆而来,是来拯救我她个落入地狱的人,未曾想,沈长风拉她一下后却推的更深,让她再永无翻身之可能。 最具毁灭性的毁灭,是毁心,是毁灵魂。 他把她推向深渊, 她把他推向地狱。 而在那些逼自己理智到极限的日子,因为她本性身太良善,所以做了坏事深受折磨。 被迫成为坏人,折磨别人的同时亦折磨自身。 但她必须坏,她不能不做,她入了网。 她好像一直都身不由己,后来一生都不是自己。 她用三百年的时间明白了,再漫长的岁月也不会治愈伤口,反而只会会让人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的痛。 最痛的来自于沈长风。 纵身一跃 沈长风从没有消失,而是留在了她的心里。 她也没有走远只是停在了原地。 如何阻止爱发生,又如何阻止爱消失? 如何辨别,真情,假意? 这是千古难题。 普通人并不能知,甚于终其一生追究一个真谛。 颜姿羡更不能知了,她连普通人都不是,她是一个怪物。 当初她选择杀了沈长风,是为了终止曾经的伤害再重演。 可后来,她却只剩伤害。 她明明嬴的自得其所,却又输的一败涂地。 后来,她没有心了,谁陪着她都可以,她逢场作戏游刃有余。 后来她什么都不怕,什么却又都让她害怕。 只是不管有多痛苦,但她始终守口如瓶。她的一生,都是不可说啊!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也许能主宰命运才有意义。也许……就算站的再高的人也终究是逃不开命运这张天罗地网。”颜姿羡满腔愁绪凄苦,凝成玻璃窗上的一抹白霜,她整个人笼在凄清的月光下无限落寞凄凉。 “活着不是目的,快乐的活着才是目的。而命运,从来是它主宰你而非你选择它。”十三面上淡淡,言语中故设屏障。 “也许吧,也许长生才是真谛,也许,长生毫无意义。”她似乎十分疲倦了,连声音都渐次微弱下去,只是依旧难掩其中哽咽。 山的那头还是山,海的那头还是海,云的那头还是云,网的那一头还是网,她无力、她逃不出命运编织的网。 绝望把她锁在了人间炼狱。 静默良久,忽然她盈盈站立了起来,凭窗望向外面巨大的默暗,“我从不问为什么,不是不委屈,而是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忽然收了悲戚,换上了平日一如既往的人上人的做派,“如果绝望不能消失,那就让令我绝望的东西消失。” 颜姿羡脸上依旧挂着睥睨众生的不屑,“我知道我做的错,伤天害理,我就是要伤天害理给命运看。” 十三淡淡,“哦,你这就是破罐破摔?” 颜姿羡闻言冷冷看了十三一眼,不屑道,“我不是破罐,自然不会破摔。” “你是不是破罐、是不是罐都与我无关,此次我前来只是有一事相告。”十三听了半天颜姿羡的前尘旧梦已不耐烦,此时便直接开门见山。 “呵,你终于决定配合我了?”颜姿羡唇上浮上一抹古怪的笑意。 十三知道她是意指小妖女,便道,“我不擅长配合,更不擅长迎合,我来找你只是告诉你有一长生之法,可省了茧术之酷,茧术伤天害理令人做呕且不能永保无虞,我这法子可是能一劳永逸。” “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一句话?”颜姿羡斜了十三一眼,复又坐在了梳妆台前,两只染了殷红蔻丹的手却下意识敲着桌面。 “自然,你会相信我的。”十三说着便自怀中取出矿图递于颜姿羡,又道,“长生门专好搜罗秘辛,曾经龙吟镇玄一散人斩龙,你必知晓,此地出龙珠,亦有上官等人一直苦寻的宝藏,宝藏中不只有富可敌国的宝贝,更有一长生秘术,此术牵扯的秦皇陵非彼秦皇陵,我现在就手握长生之钥,正是长生门多年苦求不得之宝物,而长生门对此研究甚深,一定早就有了些眉目。其余并不用我多说,你耳听八方,自然能辨别真伪。” 颜姿羡闻之面不改色,拿了矿图对着壁灯细端详了一回后便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待她看够了,才抬头看向十三面无表情地道,“你身中的忘川蛊是我研制多年的上品,滋味如何?” 她的脸半隐在暗影里,烛火跳动掩映,犹如鬼魅。 见十三不答言,颜姿羡并不以为意,又一面用珠钗拨灯芯子一面自顾自道,“忘川痛在至情,妙在至情,一蛊有并,中蛊的两人生不能断舍,死后魂魄也会聚在一起,你懂其中深意?我劝你不要耍花招,我会……” “我知道你会解蛊,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会全力配合。” 配合要你的命。 十三不等颜姿羡说完就赶快接过话茬,他点到为止,一面收回矿图一面又道,“上官意抒与土肥圆已决定前去,三日后,迷龙岭,你为我解蛊我助你长生。” 十三说完便快速大步转身离去,颜姿羡本正低头不知思索什么,此时一见十三出门,便忽然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站住!” 十三未停止脚步。 “你究竟……是不是他?”颜姿羡追问,她声音悲凉,几乎有些哀求了。 十三闻言,知道她口中所说的“他”是沈长风,便微顿了脚步,沉声道了句“不是。” 尔后头也不回地去了。 —————————————— 颜姿羡呆呆愣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她望月凄苦一笑。 曾经,她无数次问过自己,究竟十三是不是沈长风,究竟沈长风还会不会回来,究竟沈长风曾经对自己是别有用心,还是一场误会,现在她已经不想再知道了。 天又快亮了,可她的世界永不会有光亮的。 颜姿羡真想大睡一场,把苦都埋没于梦,可她却睡不着,她三百年的日日夜夜都是清醒的。 就是有哪一时迷糊片刻,那迷梦却比现实更清醒,每每割的她三魂六魄都跟着疼,生生疼醒,她更不敢睡了,一夜一夜睁着眼,直至天明。 命运蹂躏的她如天天挨着寸磔之刑,永不得超生。 她风情万种楚楚动人,她妖娆万千,妩媚横生。 但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是痛苦,被迫接受痛苦,习惯接受痛苦,依旧释怀不了痛苦。 伤口在灵魂里,在看不见的地方,永远不会愈合。 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折磨。 她被命运拉扯,偏执,被束于茧里愈缠愈紧,得不到救赎。 她的身体一直活着,灵魂却早已残破支离,是苟延残喘,是生不如死。 是命运不讲道理地为她选了一条又一条黑的不见五指的路,拖着无能为力的她一步步在地狱的酷刑台上走。 她一面被残害,一面残害别人,一面拼命抓住身体时间,一面又时时想湮灭自己的灵魂。 真正的她的离开太久远了,久得足以遗忘,也足以被遗忘。 哪儿有再次成为好人的路啊?这世界并不想让她做好人。 沈长风死的时候她也死了。 不。 她没有死,她埋在了岁月里,时间是她的坟墓。 她遇见过他,以后却永远不会再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这分秒之间,似乎隔着永恒。 时间,让深的东西入骨,让浅的东西,无痕。 她希望十三是沈长风,又害怕十三是沈长风,因为她早已明白,这世间万物不过都是为了辜负。 惟有希望,让人不可救药。 颜姿羡就像风,没有方向,居无定所,不能停泊。 而已断了线的风筝,还关心它去哪? 世上太多事,其实都没有胜者。是啊,人生在世,本就没有赢家。连神都要历劫,偟论卑微的人呢?人逃不过命运,神逃不过天道。 这一切早已注定。 只是几百年来,她无数次想起那个场景,想起沈长风说过的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我的命。” 这些事随着十三的出现更加清晰。 她想不通沈长风是识破自己甘愿去死还是毫不知情,想不通他对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想不通他是想把自己当成一时的玩物还是想施以救赎。 种种问题纠缠了她三百多年,三百年来她没有想通过一件事,并且想不通的愈来愈多。 她忽然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永远不会有了,因为唯一的答案沈长风,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手里,连魂魄都找不到了。 而十三,究竟是不是沈长风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怕重新来一次,她有阴影 ,更怕教训。 她经不起重蹈覆辙。 她害怕纠缠,折磨,互相伤害,或是视而不见。将他视若陌路,就当没有遇见过,也许才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因为害怕,所以渴望强大,所以不择手段去强大。 她并不无辜,但在这尘寰苦网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有罪。 她一个人捱着生不如死的黑暗,更渴求黎明的曙光。 后来长久的等不到,她在黑暗中绝望,即使太阳升起,她也认为是虚假。阳光再也照不到她的灵魂深处,她在黑暗中荼靡殆尽,永不得救赎。 害与被害一样是走投无路。 命运这把双刅剑,无论如何都会将她刺的体无完肤。 她已明白,也明白自己出不来了,再如何也出不来了。 命运系的死结,拼尽全力终是无解。只是,她从始至终,也只是想出来而已。 她竭极尽全力,她无能为力。她用尽全力,只能过痛苦的一生。 十三走了,沈长风也不会回来。 也许,一切都该醒了。 她忽然感觉活三百年还是三千年都没有意义了,没头没脑地活着一个个别人的躯壳,是命运的选择,不是她的选择。 越活越痛。 永不能挣脱。 三百年的叠加堆积,她站在痛苦堆成的山巅上,忽然想纵身一跃。 悲喜 十三离开了长生门便马不停蹄地直奔京都城。凌晨霜寒露重,他顶着寒风一路风尘仆仆,及至进了京都城,天已黄昏。 京都城已下了几天的雪,此时积雪深厚,路滑难行。十三踏着厚雪直接去了郁谨行的别院。 该请的鬼都请了,大事待定,是时候要去接小妖女回来了。 “不知小呆瓜过的好不好?”十三一面拴了马,一面心中不由想到。 这句话他心中每天掂过来倒过去无数遍,及至将要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的人儿了,他竟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小妖女过的十分不好。 自那天与十三分离至此已将近三个月,她在郁家郁郁寡欢怏怏不乐,连吃饭都索然无味。 那天十三决绝离去,小妖女心碎一地,她呆愣愣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瞅着十三离去的身影,久久站立雨中,仿佛凝成了雕塑。 如果她会流泪的话,她早就眼睛通红泪流满面,可是她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所以既使她的心已破碎成千疮百孔,她也只能怔怔的愣着,她没有愈合伤口排遣痛苦的方法。 她没有。 就像得隐症的人没有解药,只能倍受痛苦折磨,外表却看不出来,一切都像个正常人一样。 甚至,比正常人还正常。 她眼见十三决然离去失了踪影,又知不能强跟十三而去,最后,她听了十三的话跟郁谨行回去。 至郁家后,她像走入了雕梁画栋的鸟儿,呆呆懵懵,不明所以,不问所以。 仆人端来饭她就吃,让睡觉就睡,但她不说话,亦不笑。 她像个橱窗里的水晶娃娃,仿佛丧失了喜怒哀乐。 看到小妖女闷闷不乐,郁谨行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他从未曾想还有此缘能亲近心上人左右,故搜肠刮肚想方设法为她解闷。 从游园到看戏,从枯荷听雨到围炉烹茗。 小妖女总是不理,虽然身在郁家大宅门,她却固执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她把自己框在了一方玻璃架子里,让人只能敬而远之难以接近。 她如姑射神人,让人自觉仿佛接近了她就是亵渎神明。 她冷冷清清,孤孤寂寂,却是美的不沾世俗世尘的小精灵。 一只伤了心的小精灵。 除夕时,郁家张灯结彩,郁谨行又有意想制造热闹逗她芳心一悦,故更着意比往年添置了许多。 小妖女不看戏也不凑热闹,想起去年和十三过年的情景,她临窗而坐,闷闷无言。 她照旧每天都等十三来,她心里认定十三一定会来。她认定十三只是对她发了脾气,只是偶尔暂时离开,不会真的不要她。 她时常一坐就是一天,回想十三曾说的话,一点一滴,假装就像他一直在自己身边一样。 郁谨行给小妖女找来了外国新式喜剧演出,希望小妖女能笑一笑,高兴些。 只是,心里受过伤的人,看喜剧也会流泪的。小妖女流不出泪,她的泪都流到了心里,流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对她来说,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在这个世界上,能给她快乐的,只有十三了。 郁谨行是个聪明人,他自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再聪明的人一碰感情,难免就会变的幼稚。 他那时还不知道,他的劫来了。 “你究竟喜欢霍十三哪一点?” 小妖女抬眼,“十三”两个字总能在任何时候毫不例外地拨动她的心弦。 “十三哥哥好看啊。”她不假思索。 郁谨行哑然失笑,“我也好看啊。” 小妖女收回停在他脸上的目光低了头,“你不好看。” 郁谨行看她甚少有过停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刚心中一喜,却听见她后面的话,便又忍不住一悲。 她的眼神如皓月清波,却从不肯为他停留。 一喜一悲之间,让他坠入没来由的落寞。 从没有人说过他不好看,他自认外貌和十三不相上下,但他从没注重过自己的外貌,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注重了。 实际上他确实是很好看的,他身材欣长气质清隽,隽秀的袖口纹丝不乱一丝不苟,不似十三总是大敕敕地松开领口邪魅中带着一丝慵懒,时时散发着迷人的危险。 郁谨行因家庭身世而累,长年眼神阴郁,满布阴霾,他有一颗虎牙,却轻易不露,他怕一笑会有失他的内敛形象。 他的所谓的笑多数只是牵动嘴角。而在小妖女面前,他总是忍不住眉眼俱笑,那颗虎牙一露再露,久藏在内里的真心,频见天日。 听说,爱的力量可以将人性的光芒挖掘出来。 郁谨行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对此如此相信。 他的一颗赤诚之心隐于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在藏污纳垢的大染缸家庭里,他从小学会隐忍,伪装,暗斗,他内敛成熟,于事于情波澜不惊。 他做事滴水不露,却惟独在遇见了小妖女后想奋不顾身一次。 他一直信奉“智者不入爱河”,却愿为她甘为愚者。 小妖女皱一下眉头,郁谨行的心便跟着一紧。 他是如此的,情难自禁。 可是啊,“爱”之一字真的是最难的一题。爱与被爱,爱谁和不爱谁,这种问题万古无解。 他再好看,他再好,也不是十三。 小妖女的一腔欢喜都来自于十三。就算是痛,也只源于十三。 郁谨行经常送小妖女一大捧一大捧的鲜花,他认为,美好的事物该配上美好的人。 见小妖女的目光有一次停在了那怒放的满天星上,他便天天在她房里送一束满天星,但他不知花语之意。 满天星的花语便是:甘愿做配角,默默守护。 他很想告诉小妖女不要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但他想了想,十三并不算什么歪脖子树。就算十三是自己的情敌,以自己的修养内涵和十三的人格魅力,自己亦昧不下心去诋毁他。 郁谨行坐在小妖女身侧,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高山大河。 小妖女把心事都藏在心里,却又都写在了表面。 他怎会不知,她的世界只有“十三”二字而已。 舍不得 她经常凭窗而坐,默默的,像一幅美人画卷,一坐就是一下午。 郁谨行家有一个很大的玻璃鱼缸,里面养了五彩斑斓的鱼类和珊瑚水母。 小妖女经常对着缸里面透明的水母发呆。每当这时,郁谨行就搬一把椅子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她。 郁谨行坐在她的对面,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滑过她的脸,一眼,又一眼。他不会去故意说些什么,哪怕他常常会忍不住。 “人活着很累,水母却没心没肺,有些人本就是错的人,有些事是注定的,不是所有的鱼都会活在同一片海。” 那是郁谨行,惟一一次昧着心谈论十三。 可惜小妖女听不懂,纵是懂了也不会听。 她没看郁谨行,郁谨行也没看其他。 他本是一个无情之人,却因她而生情。 见小妖女爱吃水蜜桃,他便吩咐人给小妖女多多地送来冬桃,虽然他从小就对桃子过敏。 可是,就算不适合,不能得到,但并不防碍他喜欢。 他有时候想,能留她在身边一时已经很好了,还有什么奢求呢? 君子不夺人之美。 他虽身在泥潭,却在个人生活方面事事都是按着君子的标准。但他现在不想做君子,他从遇见小妖女后已经没了理智,他真的,想禁锢她一直在身边。 幸好他没做,不然怕是现在已成为一具白骨。 如果他一时冲动,小妖女瞬间夺他的魂魄连眼都不会眨。 在她那里,惟十三特殊。 小妖女猝不及防闯入郁谨行的生命,像寂暗阴郁的幽井里照进了一束光。 可是他却来晚了,她心里有十三,她完完全全属于十三。 而自己往前一步没资格,退后一步亦舍不得。 他的爱,毫无指望。 他劝过自己忘了也好,放弃也好。 就当她就是自己人生路上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一道风景,风景就是风景,只能途经,只能欣赏。 却不能拥有。 可是他又说服不了自己,他没有一个时候如此想代替另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尽管没有任何身份。 人对自己感情的产生是无能为力的,他可以拒绝别人的感情但拒绝不了自己的感情。 无可救药这东西,于爱是,于被爱亦是。 付出的愈多,对于得不到的结果愈不甘心。 她无意惊鸿一瞥,误入眉眼。让他心念多年。 最痛的也许就是爱而不得吧。 在小妖女等待十三的日子里,郁谨行过的一样艰难。 他左右权衡,在一次又一次的否定后,他选择了肯定。 这一日沉默良久,他还是鼓起十分的勇气开了口,“小不点,在你身边保护的那个人,可以是我吗?” 小妖女默默,只对着架子上的鹦鹉喂瓜子,她自问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所以感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 郁谨行见她像没听见似的,不由黯淡一笑,想了想又说:“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声音又干又哑,倍添伤情,“你,看不出我爱上你了吗?” “你可以做我的妻子吗?永远陪着我。” 小妖女始终不言,最后淡淡看了他一眼,“我是十三哥哥的媳妇儿。” 那一眼,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她像是说一件最平常的事,用最普通的语气说出来,说的云淡风轻又如此不留一丝余地。 像是她是十三的媳妇儿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的一句回答,只是在给不知道的人陈述而已。 她的生命里只有十三,如此而已。 他郁谨行只是个陌路生人而已。 郁谨行几乎恨自己了,恨自己没早一点遇见她。倘若一开始她遇到的那个人是自己,此刻他就不用一再真切地尝受心被泡在苦水里的滋味,如此艰难又无力。 他闭了闭眼,忽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想了想又轻声说道,“那......能一直在我身边吗?无论以什么身份都好。” 他却没有等到答案,小妖女已经完全不理会他了,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或许这个问题在她那里,是永远不算必要说出的东西。 她的世界是没有缝隙的,他连可有可无都算不上。 小妖女抚着花望着窗外一坐就是一天,直到花儿都被她摘掉了,她心心念念的十三依旧没有来,而郁谨行落寞的走了。 等不来自己爱的人,能让等自已的人离开也是好的。小妖女扔掉光秃秃的花枝子,眼神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后来郁谨行还是常常来陪她,哪怕明知她根本不需要。 郁谨行自见到小妖女后心里便住了人,一个不数于他的人,一个和他没有未来的人。 他犹豫良久,还是决定摒弃道义,努力留住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今日开晚宴,他等不及要行动了。他在心中将自己唾弃了无数遍,最后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 自私就自私吧,无耻就无耻吧,只要能留住她,无论将自己置于何地都没关系。 他为小妖女编了身份,对外声称小妖女是自己从小订过姻亲的表妹,漂泊海外失散多年,机缘巧合一朝寻回。他不顾父兄反对,顶着未婚妻家的压力一力退婚。 今日趁着他的生日,他就要公之于众,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小妖女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郁谨行早已把各类杂事料理得当,若说在是非场中披荆斩棘,诚然他也算此中的一把好手,并不逊于十三。 今夜十三一进门,就见郁宅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郁谨行精心准备的生日宴请了诸多名门贵族见证,一切准备就绪,未料他刚要向小妖女表白时,却被突然闯进来的十三打断。 “莫挨老子的媳妇儿。”十三低沉冰冷的嗓音掷地有声。他逆光而来,挟着风雪,整个人坚毅挺拔妖孽异常,如暗夜之神。 “十三哥哥!” 小妖女前一秒枯如古井的脸庞在见到十三的一刹就开出花来,她欢天喜地地扑向十三,整个人撞到十三怀里。 “乖。”十三宠溺地一拍她的头,尔后留给郁谨行一个意味不明地眼神,再不多说一句,在众目睽睽之下拥着小妖女离开了。 而满心欢喜的小妖女紧紧抓着十三,头也不回的走了。她不会回头的,她自始至终都并没有多余的眼神分给郁谨行。 郁谨行呆在原地,他被十三的突如其来打乱了计划。 他甚至都没有安抚众宾客的力气了。 太阳一出来,月亮就不重要了。 他从未感到过如此颓然无力。 这么久,都没暖到过她的心。早就知道她不会爱自己,早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奢望,可是刚刚她走的如此干脆,哪怕连个回眸也没有留下。 他知道小妖女是让自己死心,可他的心,他说了不算。 他刚刚为了能拥抱小妖女,先拥抱了舞会上所有的人,最后刚要拥到了她,却未想她立即就被十三带走了。 他从未拥有过她,却像一直在失去。 郁谨行当时对她说:“我知道你要走,但,可以再回头看我一眼吗?以后,我可以站在很远的地方。” 可是小妖女连句回话都没有留给他。 他想,如果能从她口中听到回应自己的话,哪怕是“不可以”三个字也是好的,也比现在她留给自己的漠然无视强,也能让自己不那么伤。 十三来的时候,他就慌了,他拽着小妖女的衣服不肯松开只想再多看她两眼,他知道以后都不能再见到她了。 小妖女用力挣脱兴奋地跑向十三,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须臾之间,他扯下了她衣服上的一块纱。 她走了。 跟着她日思夜盼的爱人走了。 郁谨行的手里只剩了那一块纱。 后来他把那块纱做成一个香袋挂于项间,后来那香袋一直伴随着他在权利争霸场中叱咤风云一生,在他寿终正寝时和他一起安睡长埋于地下。 他曾经结过两次婚,又都散了。 把郁家有话语权的人都熬死了后,他却更成了孤独的人。 在他的孤独也上了年纪的时候,对于他和小妖女之间的那一点点短暂的曾经,和小妖女是他放逐自己孤独的惟一原因这件事,再没有人知道一丝一毫了。 “你今天不愿意看我一眼,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到明天,到永远。”小妖女离开后,郁谨行经常握着小妖女留下的那块纱喃喃自语,“今天也没回来。” 到白发苍苍时,他又常常对着天边喃喃自语,“今天还是没能等到你。没关系,我可以等到明天,等到下辈子,可不可以给我在你身边的机会。” 他只有,在做梦的时候能离她近一点。 怪他来的太晚,只能被迫弃权。 郁谨行终其一生明白了一个道理,“痛苦是爱而不得,最痛苦的是舍不得。” 也许遇见她就已经花光了他一生的运气,所以,他再没有多余的运气去拥有她。 她不会回来。 诀别 “十三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不回家吗?”小妖女坐在车厢里歪着头看向十三。 自十三带她从郁家出来,就一直一言不发,直至现在坐上了火车,小妖女终于忍不住轻声发问。 十三闻言不自觉一顿,“家”这个字不经意触动了他,他已经没家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她。 “小呆瓜,你,怨不怨我丢下你这么久。”十三为她拢一拢耳边的碎发,声音微黯。 小妖女冲十三展颜一笑,“我不怨十三哥哥,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等。”她说着忽然探身过去抱向他的脖子,声音软软,“不要再丢下我。” 十三紧抱着她一下下抚着她单薄的背,轻轻地说,“不会,不会。这次过后就没人会威胁到你了。” 他满心坚定,几乎带着视死如归的一点语气,“所有的伤害我都会为你扫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小妖女依偎在十三怀里,两人久久无语。 外面天寒地冻,两人却因身陷于爱里而汲取暖意。 哪怕这暖,只是暂时的。 再重回迷龙岭,十三的身边多了个小妖女。 她来自方外,应归于方外,此地轻易无人敢问津涉足,正是合适她的归处。 如果以后她一个人在这里,他也能放心一二了。 再说锁龙阵布在这里,他要覆灭一切觊觎她的人,送她最后一程。 天阴暗的很,十三带着小妖女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布阵处,天已然黑透。 篝火燃起,照亮了小妖女开心的笑颜。 只要和十三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满心欢喜。 小妖女欢呼雀跃地扑进十三怀里,一如往常,没什么两样,她没有怨恨,也没有问为什么,只要十三要她她就开心到无所求。 待二人吃过干粮充饥,十三从口袋中掏出个东西递给小妖女。 小妖女就着十三的手一看不自觉愣了一下,她不由后退两步,不肯接过来,只喃喃道,“十三哥哥,你又不要我了吗?” 她声音满布可怜,哀哀戚戚,小心翼翼看着他,像被丢掉过的小孩。 十三见之心中一痛,忍不住过去紧紧抱住她,“我永远不会不爱你。” 他爱她,他要她。 但他没法要她。 为了她好,他得主动推开她,哪怕有千万般不舍,哪怕一想到要离开她就痛彻心扉,他也得推开她。 十三低首瞧着那已满布蛊毒的双手。 满心黯然。 这双手,什么都握不住。 “十三哥哥,我再也不喜欢吃糖了。我不想被十三哥哥丢掉,十三哥哥主动给我吃糖就是不要我了。我不要吃糖,我会乖,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我会,”她小心翼翼,“我会一直乖乖的。” 十三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还要粘着他,因为她是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是想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十三眼神里怀着试探,“你恨我吧。” 他故意如此说,是试探,也是铺垫。 “我爱十三哥哥。”小妖女言语轻轻,却满怀肯定。 她的本能全是对他的爱,容不下恨。 “知道什么是爱吗?”小妖女懵懵,十三低头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爱,就是痛啊。 痛到他的唇都在颤抖。 良久,他才放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低喃,“小呆瓜,我爱你,不只是现在,不只是过去,不只是未来。” 不只是生,不只是死,他爱她,在生死之外。 他温柔又冷漠,他桀骜不驯却又只对她百依百顺,他为她卑微到尘埃。 他的温柔与爱都给了他的小呆瓜,他只愿她能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他爱她,是愿意主动放弃轮回的那种爱。 小妖女依在十三怀里,感到温暖极了,她乖乖道,“我知道,十三哥哥是肯定不会不要我的,十三哥哥爱我,我也爱十三哥哥。” 十三拍拍她的头,只沉默地把她拥的更紧,像要揉进灵魂。 火光燃的愈来愈忘,照亮了孤凄的冬夜。 十三眼中含着黯然,他的小呆瓜这样柔软这样不谙世事,让他怎么放心的下,丢下她去赴死呢。 他不怕死,他只怕她伤心难过。 有爱的人总要承受更多,他几乎不希望小妖女爱自己了,只要她不受伤,他怎样都好。 “小呆瓜,记住,如果尽头没路了要记得转弯,再回头,开始另一条路。”他声音沙哑低沉,尽管极力克制,还是不经意泄露了一丝情绪。 小妖女浑然不觉满心天真,“十三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撒娇地搂着他的脖子,“我永远也不要离开十三哥哥。” “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怪我吗?”十三声音低低。 “十三哥哥怎么样我都一样爱你,”她十分认真,“我只爱十三哥哥。” 十三被她的天真烂漫烫伤了心,他紧抱着她,真希望她能在自己的怀抱里永远都什么不懂。 不懂什么是痛。 他怕她痛,更怕自己走后留下她一个人承受痛。 十三眼眶中成承载了千斤的重量,轻轻一晃就碎了。 与此同时碎掉的还有他的心。 若心碎有声音的话,此刻必是山崩地裂。 “小呆瓜,如果...有一天,我有事离开了,一定记得原地等我。不要让我找不到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小妖女不乐意,“我要跟十三哥哥一起。” 十三柔哄她,“乖,答应我,好吗?” 小妖女看了十三半晌方才沉闷地“嗯”了一声,小嗓子里盛满的全是委屈。 他骗了她,他明知此番自己祭阵会灵魂永困,非灰飞烟灭不能出。 可他还是骗她等他。 他想要小妖女没有自己的日子能好好活着,生她会活她会,合在一起她就不会了。 他有万语千言叮咛,但只化能成一句谎言出口。 他知道,这谎于小妖女,是一句永不会兑现的诺言。 十三心痛地闭了闭眼,此生,惟一一次,就让他骗她一次吧。 给她的最后一个虚谎的诺言,是十三临死前对小妖女最后惟一能做到的一点爱意。 十三见她满是伤心,一时不由心如刀绞,痛的几乎站立不住,像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抽干了精气神。 他知道是体内的忘川做崇,但他不知道的是,忘川还有一名字叫情蛊,中蛊者动情愈深,蛊毒便发做的愈加厉害。 他极力克制着痛苦,再抬头已是满眼坚毅。 “小呆瓜,以后逾百年千年,你还会记得我吗?” 等我 十三有万语千言叮咛,但只化能成一句谎言出口。 他知道,这谎于小妖女,是一句永不会兑现的诺言。 十三心痛地闭了闭眼,此生,惟一一次,就让他骗她一次吧。 给她的最后一个虚谎的诺言,是十三临死前对小妖女最后惟一能做到的一点爱意。 十三见她满是伤心,一时不由心如刀绞,痛的几乎站立不住,像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抽干了精气神。 他知道是体内的忘川做崇,但他不知道的是,忘川还有一名字叫情蛊,中蛊者动情愈深,蛊毒便发做的愈加厉害。 他极力克制着痛苦,再抬头已是满眼坚毅。 “小呆瓜,以后逾百年千年,你还会记得我吗?” 小妖女万分笃定,“我会一直记得十三哥哥,每天每分每秒,只要我还有记忆。” 十三爱怜抚小妖女的脸,柔声道,“不要一直记得我,如果哪天无聊了可以翻一翻回忆,看看我爱你的模样就好,就够了,不要一直记得我。”十三为她拢好耳边碎发,“答应我,好吗?” 他的满心满眼里都是她,连余光都满是她,他怕她忘了自己,又怕她记得自己。 他还未离开,就感觉已失去。 他既想让她千万别忘了他,又想让她不要记得他。 想让她等着自己,却怕她真等自己。 他舍不得留下她一人面对别离,面对这残酷的世界。 想到即将失去她,即将永远分离。此刻,他的心都是破碎的。 一块一块的碎片眏着的都是曾经与小妖女的过去。 拣不好,拼不齐,拿不起,放不下。 他真想永远保护她啊,可是自己却做不到了。 他比谁都明白,若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必须用另一样价值百倍的去换。 他选择放下小妖女,用离开,用不入轮回去去换取她以后的安定。 如果注定他和她没有以后,那就只能愿她岁岁平安喜乐。 她误入人间,他不希望她在人间坠落。 风起了,她该回去了。 他也该走了。 只要她能开心的话,忘了自己也没关系。 爱到极致便会主动选择放开。 十三决定赴死,祭上生生世世的轮回,只为能为小妖女搏个前路干净纯粹。 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用眼睛看不到的。爱是不会消失的。 爱是本能,是灵魂里深埋的刻骨铭心,一旦相见就被唤醒,一相爱就万劫不复,一死再深埋沉睡,周而复始,永生永世。 罔顾生死亦磨灭不了。 真爱啊,不用说,懂的人会懂。 遇见她,是最灿烂的花开,最美丽的意外。 “舍”之一字烫蚀的他的心生痛。 最后,还是都忘了吧。 十三用蛊毒蔓延的双手紧紧抱着小妖女,贪恋着最后的不舍,他眸中凝了万般伤痛,心一点点化为齑粉,风一吹散至四面八方。 他抱着她,心中万般不舍化全做痛,痛啃噬着心头,身体抑制不住微微颤抖,从此以后,他就要失去她了,是生离,亦是死别。 仿佛利箭穿透心脏,探手却无一丝血迹。 情这把剑,让他甘愿捅在自己心脏。 这一瞬的诀别,亦是永别。 时间不是解药,但他希望时间是良药。 来世若能做一阵风吹过她的鬓边,抚一抚她的发丝也好,可惜只能是奢望了。 “十三哥哥,你怎么了?”小妖女感到脸上凉凉,她不知道,那是十三的眼泪。 十三默然不语,只是紧抱着她吻了又吻像要揉进自己的灵魂。 他尽力脸上云淡风轻,叮嘱小妖女以后要懂得好好生活。 像临终嘱咐遗言,喋喋不休,生怕漏了,又一再重复,又生怕她记不住,他愈说愈痛,几乎哽咽难言。 她是他那注定凋零的生命里,唯一不会枯萎的花。 要亲手推开自己至爱的女孩,该有多痛? 十三不会说抱歉,“对不起”这三个字毫无意义。 轻飘飘的,抵消不了万分之一对她的亏欠。 十三决定牺牲自己保全对方,没有过一丝犹豫,但凡悬心都是怕自己牺牲不够,牺牲的生命换来的东西不够多、不能去保全小妖女。 如果杀,能猎出她安定的将来,他不在乎杀谁,更不在乎杀了自己。 彼时小妖女以为自己拥抱着全世界,但她却不知道,她拥不住要吹走的风,拦不住要化的雪,也抱不住要消失的十三。 这世上就是有,注定的事,注定的人,注定的劫。 爱是美好,深爱是劫难。 比爱更爱的是不得不放弃爱。 也许分开才是最好的救赎。 因为是她,所以,值得。 因为是她,所以,愿意。 因为是她,所以,不舍。 不知何时,山上忽然飘起大雪,小妖女欢呼雀跃不知愁,十三为拂去她头上的雪花,心中百感交集。 雪沾乌发也算共过白头。 夜半雪止,像从未来过人间一样, 只有十三与小妖女途经了雪花的绽放。 此时小妖女已在十三怀中甜甜入睡,十三贪恋地看着她的睡颜,怎么也看不够。 如果自己死了,留她无依无靠,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世界怎么活下去呢? 他心中不知叹息了多少声,忽然听山下似有异动,不由下意识抱紧小妖女。 小妖女悠悠转醒,她揉了揉眼向十三道,“十三哥哥,山下来了好多人。” 十三用力吻她额头一下,注入全部的情,尔后万般不舍放开她,“小呆瓜,就坐在这里不管看到什么也不要动,我要下一趟山,好好等我,乖,要听话。” “要记住只有我回来你才能动,不然我会生气的。等我。” “小呆瓜,一定要等我回来。” 小妖女用力地点头,十三凝了全部的情看了她一眼,尔后强自忍痛离开。 他匆匆下山,听刚才的声音似是直升机的响动,他知道,该来的都来了。 —————————————— 马上就要完结了,在此‘吃了么’拄着拐棍手捧破碗向个人大佬们说声“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吃了么…………” 大结局 十三下了山,果见要设计入瓮的人均已来齐,土肥圆带了两队人马,上官意抒只带了金天帅与两个随从,而颜姿羡身边只带着卫若。 众人相见心照不宣,十三无意多说,说的多了怕反惹对方疑心,便点头致意后,前方领路带一众人进了山。 此时天已黎明,十三不着痕迹地带着人绕路,怕太过顺利进山惹来怀疑。宝藏嘛,想寻到自然要多费一翻周折。况且夜里下了一场雪,此时太阳一出来雪地泥泞难行,饶是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只能小心前行。 这一走就是一天。待一众人快到目的地,天已然黑透。 今天正是二月初一,月初并无满月,只有星子满天,一弯月朦朦胧胧挂在天边,几队人打着手电筒照明。 一路上三队人心思各异,不用看就知各自心怀鬼胎,连貌合神离也不屑于装了。 这三队人多半都在想着得了宝藏后干掉对方,独吞大货才是一劳永逸。 大利益当前,谁会容别人分一杯羹呢? 一路上三方并不对话。颇有深沉的意味。 上官意抒云淡风轻,宠辱不惊。 颜姿羡沉默寡言,不知心中所想为何,失了从前的风情万种,倒分外阴郁。 只有土肥圆一行人蹦跶的欢实。 土肥圆身高一米五,满脸笑眯眯的笑面虎,是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主儿,看一眼他的脸能后悔老半天。此行他带了两队人马保驾护航颇有气势,十分高调,大有势在必得之阵势。 土肥圆认定自己此行能占得双彩,得了宝藏又斩了龙脉,超额完成使命后,能回去向军方换个大将当当。他本是个海边小渔村的小渔民,托他们缺德天皇的缺德福当上个缺德大佐,又因他天生一幅缺德样又专会干缺德事倒挺受上面青睐,一路也竟爬上了大佐之位,又在鸠占鹊巢一行上上蹿下跳颇蹦跶的欢,大肆鱼肉掠杀无辜,真倒应了那句话,小人得志如恶狗得势。 而他身边狼狈为奸的狗腿子‘独眼龙’在扶桑颇受抬敬,据说他那只瞎眼能通阴阳,其经历颇具传奇,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天皇登基那年独眼龙去山上浇粪被一个炸雷劈瞎了,回去就开了天眼,谋了个军中饭碗。 如此一行,俩缺德货都做着流哈喇子的美梦,因太自信过了头,故一路走的稳操胜券。 及至快到阵前,独眼龙阴阳师,见了大白姑娘的骨头一时惊的叽哩哇啦,大说鸟语。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上官淡淡的,颜姿羡懒懒的,只有土肥圆像被踩了尾巴的猪,恨不得上蹿下跳,口中直叫唤。 上官不屑之余给一旁一直默如空气的金天帅使了个眼色,金天帅接收到这暗号依旧低了头保持缄默。 他知道是上官意抒吩咐他谨慎戒备随时行动。 早在动身前来此地时,上官就密秘布属暗嘱金天帅派人提前埋伏在山下,把土肥圆一党一网打尽。 近来土肥圆竟敢有要僭越凌驾之势,他面上与之谈笑如常心中早动了杀心。他岂容一个蛮夷平起平坐且多有指摘?别说这蛮夷还想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一山不容二虎,上官利用完的东西就是垃圾,不扔了等着发臭不成?这次来不但是听信十三之言寻宝夺藏,更是要趁机设计借机将土肥圆之一派杀个片甲不留,拔去眼中钉肉中刺。 本来此行就属军中机密无几人知底里,正好以此为掩护,自己到时候也自有万全之话对扶桑军方交待。得到想要的,除掉不想要的,一举两得。 他机关算尽得意之余却漏掉一拍,不知金天帅早已倒戈,背地里已与土肥圆勾结暗度陈仓。 金天帅看出屈上官之下永无出头之日,便等不及要取而代之。仰人鼻息也是有限度的,负重又走了一段路,该坐下歇歇了。至于忍辱,在上官这受的辱他今日就要一并还回去了,上官的位子以后就由他来坐,土肥圆承诺过会扶持他上位。 金天帅的理念比官位升悟的还快:阳光之下你好我好大家好,阳光背面,你一刀我一刀刀刀杀人不见血,让你死的静悄悄。利尽其用,嚼过的甘蔗渣子就合该垫脚。 三人皆在自己一举两得一石二鸟之妙计中暗自得意洋洋,面上却十分如常,不改分毫。 心怀鬼胎的人,并不知自己马上就要做鬼了。 眼见独眼龙阴阳师又满怀信心对土肥圆大放厥词,“龙长龙短”的,说的土肥圆的一双小绿豆眼大放绿光,在暗夜中如饥不择食的饿狼。 他掩不住满面兴奋满口豪言壮语,自以为这趟回去升个上将十分可靠。 十三见土肥圆歪嘴子吹风,一溜邪气,不由冷眼不屑。他如饲机扑食的老虎,面上静悄悄,内里却准备上去给众人重重一击。 他心中暗暗一哂:“现在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诸位该死却不自觉去死,那只好让我送你们去死。” 神威胁到小妖女他就杀神。 魔威胁到小妖女他就杀魔。 在他的世界没有对错,他所挚爱惟小妖女。况且这个世间,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用对错衡量的。 算算时机已到,是时候该引鬼入瓮,十三“咳”了一声向众人道,“宝藏就在前方,诸位随我来一看便知。” 说着便傲然自行前去,三方人一听如打了鸡血再不怠慢慢,赶紧跟随其后。 未行多远,就见前方出现一个大坑,这坑约摸一人多深,十来里见方,仔细一瞧,此坑总体竟呈八卦状。 这便是锁龙阵所布之地了。 原来这锁龙阵就布在十三曾进过的那个玄一散人的墓,十三就是从那里面取得的龙珠。 当时十三取宝出来后就见山体坍沉下陷,十三不得不放弃再进墓的打算。后来老二机缘之下循迹追至此处,见此地龙气凝聚,有天然的得天独厚的布阵条件,便着意着力在此处布了阵。 阵未成老二殉亡,再后来十三亦与颜岁添继续在此布完了阵,并与鱼之乐在此处隐埋了炸药。 他打着必胜的决心,要将上官颜姿羡土肥圆一网打尽一举歼灭。 此时见众人根本不用自己请,就已自动入了阵,人人脸上皆是震惊与贪婪。 土肥圆叽哩哇啦说着鸟语,一直默然不语的上官意抒亦弃了沉默笑眯眯道,“天地造化,天地造化。” 惟颜姿羡依旧默然,只有眼光总是似有似无躲躲闪闪地停在十三脸上。 她自上次已看明白,认输不是懦弱,相反要更大的勇气。对命运认输更是。 她一面向死而生一面向生而死,她一生被动。 她日复一日忍受着生的痛苦,只为能实现灵魂自由。 如今,生也好死也罢,她需要一个痛快。 十三走到阵眼处,颇为不屑地扫了一眼众人,尔后他怀着万般不舍望向了远处的黑暗。 他知道,小妖女还在那里等她,他知道她能看见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他想起她温暖的笑颜,天真烂漫的样子,可惜今后再也不能见了。 以后,永远都不能见了。 他收回没入黑暗的目光,尔后掏出怀里的龙珠,毫不犹豫地放到了阵眼上的祭石上。 一旦进入此地,将再也无法原路返回。 这一局是生死局,是逆天局,是尽力局。 他不能输,他,不会输。 能威胁到小呆瓜的东西,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他站在那,就是一道光。 他看着贪婪的各怀鬼胎的毫不自知将要下地狱的人们,桀骜地勾唇一笑,狠戾决绝,“借你们的脑袋一用,诸位,去阴间发财长生吧!” 十三说及此万分不舍得看了远处的小妖女一眼,似愣了一下又似没有,尔后毅然用匕首狠扎向心窝,瞬间鲜血喷涌,染在祭石上端放的龙珠上。 他口中喃喃,“以魂为引!以魄为咒!我霍十三愿以永生永世不入轮回以祭阵!阵启我魂魄归阵,生生世世甘守此阵,决不食言!魂引魄咒......” 咒语未完,就见倾刻间天昏地暗!黑暗的世界忽然像被炸开了一道口子,尔后瞬间光明大盛! 轰隆隆的巨响响彻山谷,伴随着的异声如大海扬波,风云遮住残月,空中忽然飞来一条金色巨龙! 人们在龙现时已皆被定住魂魄,面上留下统一的目瞪口呆的样子。惟有十三满目决绝,他望向小妖女,唇微哂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龙驾着祥光腾飞而来,它似发现了什么似地停在了远处的小妖女面前,歪头看了小妖女一瞬,尔后就盘旋到龙珠处。 伴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所有的人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寻荣华富贵,求长生不死的众人,都沉浸在发财长生梦里没反应过来,就在龙来的刹那都已做了不明不白的鬼。 十三以自己为引子献祭,却最终未能入阵启阵。 谁也没有想到在祭阵时会引来龙,这世界上竟真的有龙! 但众人皆亡,十三也算求仁得仁。以后,再没人知道小妖女的底细,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威胁的了他的小呆瓜了。 十三至死仍是少年,是少年的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是为爱至死的赤诚。 他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做引子,覆灭了所有人,所有贪婪的,残酷的,阴毒的,执妄的,觊觎小妖女的人。 他用自己的鲜血唤醒了龙珠,埋葬了所有关于小妖女的一切信息。 他牺牲了自己的身体,献出了自己的灵魂,进阵之前,他早就知道死在这里的鬼将会永远困顿难挣,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他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他自己。 他燃烧着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为小妖女清扫了尽可能清扫的以后的一切障碍。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心中默念,“小呆瓜,没有了我你就没有了软肋,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具备伤害你的能力。答应我,一定要,替我,爱自己,好好活。” 生生不见是他给小妖女最后的温柔。 后来龙来了,他未入阵却还是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留下了一个没有结果的结局。 龙走了,十三消失了,小妖女像傻了一样呆愣在原地。 十三让她不动她就不动,她乖乖的,可现在十三消失了,她也不会动了。 痛来的泼天盖地,瞬间淹没了她。 她傻傻的,呆呆地,凝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塑。 番外(1/2) 不知过了多久,小妖女腕上的骨铃忽然溢出流光溢彩,空灵的乐声幽幽响起,她仿佛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痛到记忆空白,总是感觉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但丢的是什么?她努力想啊想,就是想不出一点头绪。 她的思绪一下子变得虚无缥缈,身体也好像坠这无穷的黑暗。 她恍恍惚惚划破空间,倏然回到了霍宅。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了什么,只是行尸走肉般地进了真园,她仿若一个游魂,飘飘忽忽走到了曾经住过一年的旧屋子。 屋子里曾有她的十三哥哥,有‘吃了么’,有张妈。 “天黑了,张妈该摆饭了,我去叫十三哥哥吃饭。” 她喃喃呓语,梦游般坐在了曾经的大团桌前,“天好黑啊,张妈为什么不点灯呢?” 小妖女呆呆愣愣,本能地低喃。 “十三哥哥?” “十三哥哥??” “十三哥哥!!!” 撕心裂肺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世界,这是个只剩黑暗的现实世界。 霍宅早已人去楼空,主人都走了,余下空房子被丢弃在黑暗的夜里,哪还有光来照亮啊? 小妖女先是喃喃呓语,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孤独的身影在无尽的黑暗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忽然她感觉一滴冰冰凉凉的东西滑过脸颊。 “这是什么?” 她不自觉用手一拭,一颗晶莹的泪珠便滑的下来,砸碎在她衣襟上。 “是,眼泪?” 她本没有眼泪啊! 她找回了眼泪! 找回眼泪的她,脑海风驰电掣般闪现过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切! “十三哥哥!” 她哇地一声哭了,是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揪心断肠,她忽然如梦初醒,疯了似的飞奔回山找去十三。 她的十三哥哥,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十三哥哥又不要我了,我等了千万年,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你又丢下我了......” 她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醒来却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让人感觉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是这梦,足以魇住她一生啊。 她的一生,就是永生。 不是恩赐,是放逐,是惩罚。 人的惩罚是地狱,神的惩罚是人间。 人间即是炼狱。 就算是神明被丢弃在人间,也在劫难逃。 她如梦初醒,记忆携着痛感扑天盖地地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她在痛的海洋里浮浮沉沉,又漂到那座山去了。 她走到十三消失的那个扡方,只觉此祭阵万分熟悉,很久之前她见过,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消失,尔后杳无音讯。 “为什么,为什么总以同样的方式离开我?” 十三又是永远消失了。 他消失的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在过小妖女生命里,像从没来过。 他来了,给小妖带来了能照亮世界的光,他走了,便没收了小妖女整个世界的光,同时带走了小妖女的眼睛。 她再也看不见光了。 小妖女孤独地站在锁龙阵里哀喃,“如果十三哥哥不爱我就好了,是不是十三哥哥不爱我,就不会离开我?” “没有十三哥哥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 “十三哥哥你回来,回来一下下就好,带我走吧,好不好?” “带我走......带我走......” “我听话,我乖,你回来好不好,不要藏起来让我找不到,好不好?” “不,我偏不听话,我就要吃糖,”她执拗地说着,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我等你,我乖乖听话,我再也不吃糖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是整个山谷没有一点声响,她满怀希望,却没有等来一丝回应。 她愣了许久,匆匆擦干眼泪继续去找十三。 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一直掉。 仿佛畜积了千万年,一下子开闸倾泄而出,汹涌不停,难以自制。 她擦啊擦,可眼泪愈擦愈多。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冰冷地砸在了她的心上,她的回忆里。 她在呆滞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似的。 “只要找到十三哥哥的魂魄,我就能让他复活,是了,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 她像落水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胡乱抹了抹脸,便摘下腕上的骨铃,催动咒语,漫山遍野地寻起了十三的魂魄。 她开始了漫无止境,没有回应的问灵之路。 山上的花不知开了多少回,树上的叶不知落了多少回,整个山谷都布上了她杂沓的脚印,可是,她心心念念,等了许久的人还是没有来。 原来被爱的人也会被丢弃在半路。 她问山山也不说话,问河河也不回答。 每一片落叶都在告诉她十三的杳无音讯,每一片落叶都困在了山里面,而她的希望便困在了这片片枯萎的落叶里。 这世界本不该有她,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没有了十三,她又失去了自己的全世界。 小妖女遇见了十三,又失去了十三。 她在人世走了一造,只剩痛。 得到了再失去,总是比从来就没有得到更伤人。 他曾经填满她的过去,却一开始就决定在他们约定好的未来永远缺席。 曾经那些太阳照不进来的地方,因为十三的到来盛开了一些她很喜欢的花,现在十三死了,花枯了,她也随着花一起枯萎了。 小妖女在心碎之后,更敌不过一次又一次麻木悲伤的袭来。 她的世界定格在十三消失的那一刹那。自此没有了天地,没有了道理,只有破碎的记忆。 她不管不顾地去寻灵,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她活成了一个麻木的机器。 十三用自身不入轮回去爱她,她自甘困在问灵的网去等他。 她恍恍忽忽,惶惶恐恐。 等了一生,他始终没来,没有回来。 她在时间长河中跌跌撞撞,梦醒了,心还痛着。 那年冬天十三出现了拣了她,却在今冬又消失于光,把她交还给黑暗。 她固执地抱着骨铃去天地间问灵,但那个地方好像没有出口。 快乐过后,她只余悲伤,她没有方向,没有轨迹,只有凄凉。 她从未死过,又好像从未真正的活过,遇见十三后,她真真切切的活了一回。 后来十三死了,她过的半死不活生不如死,她和十三在一起快乐死了,后来十三死了,她的快乐也死了。 她停不下来,她的世界停不下来。 她连殉情的权利都没有。 她不会死。 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欲死不能的,痛苦。痛到她成了一个空壳子。 寥寥几笔写完的一个痛字,到底蕴含了多少坚忍? 想死却不了到底有多难受? 如果有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 也许,有人知道。 过去的一场梦如雾如幻,随着呼啸的寒风刮过,全都散落成烟雾,泡影。 她失去了十三,失去了一切,她再也没什么可以失去了。她身体里的生机一下子消失怠尽,她成了空壳子,一个永永远远的空壳子。 十三走了,剩她一个人独自飘泊在永恒的时间洪流里,没有归期。 她找不到他,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十三的魂魄,他连梦也没来过一次, 他爽了约。 十三祭阵前曾告诉她让她等自己回来,他掩饰的极其完美,像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等我回来。” 上一次,一等千万年。 这来日方长虚无缥缈的一个等待,又何止千万年! 用千万年等一个诺言,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让小妖女比痛还怕的,是无果。 她怕他不会回来。 可是小妖女还是听十三的话乖乖地等。 他要她等,她就会等。 后来的每一天都是安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所有的一切再也与她无关,她本是一个人来,却并不懂得孤寂,在人间走了一遭,十三在她的人生中来了又去,短暂的像那年盛夏,她怎么也抓不住的那只蹁跹而过的蝶。 她从没想过,那一年那个身穿军装持着枪,英姿飒爽桀骜不驯的俊逸的近乎妖孽的青年,会给她带来从未有过的快乐幸福,和不说一句就留下巨大如无底洞的痛苦。 她被突如其来的痛淹没的将要溺毙。 做人好难,怎么做都做不好,她不想做人了。 她只想找回十三,可十三再也不会回来。 她体会到了永恒的孤独,和痛。 那天从十三的血涌出来,后来她就什么都记不清了,她仿佛失去了感官,只牢牢把十三的那句话握在掌心,靠本能机械地活着。 无数个春秋冬夏,她像个空壳子一遍又一遍踏遍了满山妄求去寻找十三的一丝魂魄,山里每一寸无不印上了她杂沓的脚印,但十三却像消失于宇宙星河,杳无痕迹。 后来她明白了什么是绝望,她饱含无力,喃喃呓语,“我把十三哥哥丢了……不该丢的,我找不到他了……找不到了......” 她流下一大滴泪,她终于能像人一样流泪了,只是眼泪的滋味原来如此苦涩,苦涩到能唤醒她的痛觉。 十三给她的承诺,如黑暗里的一束光,照亮着小妖女以后的路,一个人的路。 也如一道无形的桎梏,锁住了小妖女以后的生活。 他在临死之前倾自己最后仅有的力量把对小妖女的爱化成一句虚假的承诺,用最平凡最简单朴实的方式继续陪她,让她以后一个人能尽可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知道小妖女是不会死的,她是会一直生着,活着,但两个字加在一起她就不会了。 他更怕她没有生活下去的欲望,她不希望她活成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头没有思想的兽。 他想要她好好的活着,所以他许下了他自己明知的谎言,只是为了能让小妖女在以后无尽的孤独时光里能好好替他爱自己,好好活着。 番外(2/2) 小妖女没有死过,并不知道失魂落魄是什么滋味,她的心空了,脑袋里也空了。她感觉世界忽然变的虚假了,虚假过后她仿佛坠入了无常炼狱。 孤独像猝不及防的狂风巨浪淹没了她,把她的痛洗的鲜血淋漓。 她时时刻刻被过去真实的发生惊醒,又时时刻刻被已经被虚假代替的真实拷打,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的主题只有孤独,有爱之前她至多是寂寞,没爱之后寂寞升华炼化为孤独,孤是孤儿的孤,独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独。 她像坠入迷津里等待溺毙的美人鱼,奢望着一个承诺的救赎。 她在望穿止水之后,怕十三已经喝了忘川之水。 “我会等你,等你,回来,十三哥哥肯定会回来的。” 小妖女赤着脚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山谷里追寻十三的魂魄,她喃喃呓道。 “十三哥哥肯定不会丢下我的。” 一大滴泪从她眼角溢出,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泪水冲出了一道数于她本来面目的苍白。 她终于活成了个最脏最邋遢的没人要没人管的小破孩儿。 她长长的头发已经完全披散了,毛糙打结的不成样,她打着赤脚,衣裳也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长期的不进食让她在宽大的衣服衬托下成了个细骨头架子,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曾经一时叱咤风云的妖族精灵,她只剩一双大大的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却被执念悬心,像时时盛满了不肯倾泻的水一样。 她懵懵从幻境中哭醒,擦了擦眼泪把脸抹的更脏了。 她想活在梦里真好呢,梦里什么都有,有她爱的人也有爱他的人,梦明明是真实发生过的,可她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我很乖的,我一直都乖乖的等你,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她摇着骨铃,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小河,游魂一样漫无目的的追寻。 自那天,龙来人散后,此山就被形成了屏障,只要是活物都进不来,亦出不去。 她完全与世隔绝了。 孤独像被时间编织的枷锁,囚住了她,永世不能挣脱。 小妖女开始以为太阳更远,可后来发现十三比太阳还远,她抬头就能见到太阳,却穷尽全力也见不到十三。 十三死了,永恒的洪流把他的定格,她亦被痛苦定格,打上烙印。 她后来知道了什么是失无所失,她没有什么可再失去了,她也好像除了十三什么都没有拥有过。 小妖女本来一个人独来独往,孤独行于天地之间,后来加上十三她明白了快乐,后来减去了十三,减去了她的全世界。 只是这快乐真短暂啊,短到她来不及抓住。 可是这快乐又很长,长到能让她痛一生。 她跌跌撞撞奔向他,莾莾撞撞爱上他,最后,磕的头破血流,连魂都被他没收了。 她只是借着他的爱看了看世界。 后来,在很多年后,小妖女依旧是无论如何,怎么想也想不起那天的经过。 那一天,是十三留在她记忆的最后一天,也是她最模糊的一天。 她被十三带着上了山,后来就见了一山的人,接着十三忽然被血染红。尔后地动山摇,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条金色的大龙,尔后全世界仿佛定格一般,一刹那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除了她。 她只记得十三最后消失前的那一抹笑,像极了他们初见,仿佛又是已熟悉了千万年,他最后一刻还拼尽全力...... 十三来过,仿佛又是一场梦。 她好像得到过全世界,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她被半路丢下了。 而十三被迫地丢下她,却是不得已。 丢下并不等于辜负。 恰恰相反,丢下她是因为她是他的至爱,超越了他的生命与灵魂,他为她愿意赔上性命,灵魂,乃至轮回路。 轮回一条最让他心痛,他怕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她。 他会在有限的力量里,无限的爱着她。 只要他还有神识,那一定全是关于她。 即使生生世世不能相见,也要拼尽所有保她岁岁平安。 这一场意外之中的意外,又是注定之中的注定。 亲手推开她全是为了保护她,他主动放手,是因为太爱了。 他们好像不应该只是这样的结果,但又好像又只能是这样的结果。 小妖女不会老,十三也不会。 他的生命结束在了二十二岁,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泛着光的笑容,留在小妖女记忆里,永不凋零。 他死伤的是皮,爱却入骨。 命中注定的东西,即使再重来一次,他还会义务反顾的选择如此,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就算彼此失去记忆,破碎元神,千万年后再重逢,还是会相爱。 再重见时的一眼万年,不是一见钟情,而是因为忘了曾经的爱。 如果他的灵魂还能回来,如果灵魂或消亡,他也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她身边依然能爱着她。 可他的魂魄不知所踪,永难归寻。 他明明已经走的很远很远,却像一直从未离开,他像化于冰上的水,永远流淌在小妖女心里,永不干涸。 他没有和她说再见,因为他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见。 他们相识一场,短到不能回头。 来时的路不是很清晰,离去时却又十分迷茫。 她,回不去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命运总是在和世人玩笑,痴男怨女,哪会有花好月圆的结局啊。 雪化的时候总比下雪时更冷,结局也总是比伊始更加断肠。 应怪时间吝啬,他只有片刻才属于过她。 无限延长的痛苦,人未永生,痛先永生。 那天,光散去,龙消失,他与光一起销声匿迹。 逾今已有数不清的岁月了,多到他足以被世间忘记。只是就算世间万物都已忘记他,而小妖女还在寻他,惦他,念他,爱他。 时间走了,她在时间之外等他。 十三说过,他会回来。 这句话他于万千年前就说过,一句话支走小妖女千万年,如果他知道她等的有多么辛苦,是不是就会有别的选择?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是命数所然。 他注定是要以这种方式离开她。 当初,娲皇在毁天灭地时强行保下了他们的一缕元神,是不是,是错的? 这是没有答案的,娲皇已把自己放逐在宇宙,就算她还在,她也会说没有答案,或许,更多的可能是她什么都不会说。 一因难画,一果难求。 十三以命以轮回以狠心割舍小妖女为引,换来的她现世安稳。 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她,如果有,他拼死除之。 如果这个人包括自己,他以命相予。 只是啊,他没想过,他的爱会全部转化为她的痛。 忘不了的爱,捱不完的痛。 小妖女从一场痛里,跌进另一场痛里 能记得,是她永恒的痛。 忘不了,是她注定的劫。 后来,痛,成为她曾经拥有过爱的惟一证明。 而十三,自始至终都是小妖女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这个世界,让她懂爱的方式太极端太残忍了。 十三死后,小妖女又回归了永恒的孤独,天边的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命运没有放过她,她也没有能放过自己。 世事轮回,因缘际会,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她又一个人了,这次不知又要等多久,十三才会回来。 她的经历明明很短,想念他却是永远 永生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她在永生的痛里挣扎,麻木,恍恍惚惚。 有时候她甚至感觉人是假的,事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好像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醒来,泪流满面,这个梦把她的一切都掏空了,只剩下眼泪。 本以为十三是他的光,却未料变成劫殇。 十三用一条命换回来的是小妖女永远的沉默,她仿佛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刹那,悲愁喜乐已是她不再具有的能力。 小妖女却不管不顾,她用思念偏执浇灌着她的记忆,希望它能再次生根发芽。 究竟爱深到什么地步?才会万劫不复还是毫不犹豫地想重来? 究竟爱深到什么程度,才能失望千万次都还一心一意地继续痴等? 小妖女摒弃了所有,一心寻魂问灵。 可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脚印杂叠整个山头,都始终寻不到十三一丝半缕的魂魄。 整座山干净的一点魂魄都没有。 谁的也没有。 但她不敢停下,她停下了活不下去。 她终只靠一个虚幻的承诺撑着。 她曾经失落于幽冥血海的眼泪找回来后,让她想起前世记忆,于是她的痛苦加倍。 悲伤加倍。 后来,她习惯了痛,后来,痛是她痴痴苦等十三的惟一途径。 再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斗转星移,历史更替。 小妖女忘了一切,惟独只记得十三。 她记得十三的笑,她记得十三叫她小呆瓜,她记得十三吐出的鲜血,她记得十三消失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遥看向她,她记得……记得他那一抹含了万千不舍的撞碎自己心扉的沉痛眼神。 和他没来的及说完的那句无声的话。 他说,“我还是像千万年前一样爱你。” 全书完。 —————————————— 后序 人生在世,没有赢家。 爱能穿越时间,却敌不过命中注定。 世人逃不过命运,天神逆不过天道。 天道支撑运转鸿蒙。 甜极则苦,苦极刚酸,酸极则辛,辛极则无味。 于真是,假是,情是,爱是,人是,神亦是。 周而复始,难逃穷通。 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作者的话: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岁岁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