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虐文后我把男主甩了》 第一章她穿书了 永盛国,呈合十五年。 初秋,瓜熟蒂落的好时节。 沛阳城繁华依旧,闹声喧嚣。位于西市的琼花巷里,朱红色的涂漆大门紧闭,稀松平常的一个午后,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原本平静的凌府。 扎着双丫髻的丫鬟跑得飞快,脚踏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蹬蹬蹬的响声,穿过小花园。雅致的别院枝繁叶落,两个沉稳的婆子拦住了冒失的丫鬟。 “放肆,敢来夫人的院子里撒野!” 丫鬟顾不上喘气,粗着声音道:“不好了!小姐、小姐自尽了,铜铃姐姐跑去找大夫了,让我来回禀夫人呢!” 两位婆子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小姐可是夫人的命根子,平日里宠爱有加,这出了事还得了?其中一位婆子道:“你快跟我来!” 婆子引着丫鬟,健步如飞地往里屋走,敲响了夫人的房门。 “什么事?” 过了一会,屋子里传出女人慵懒的声音,又听见窸窸窣窣衣衫摩擦的声音。 婆子心知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说道:“夫人,小姐出事了!” ……… 凌欢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头顶是浅紫色的丝罗帐,再往上,隐约能见朱红色的浮雕花纹房梁。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在哪? 凌欢想坐起来,却发现身子软绵无力,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撑起身子,斜靠在床榻上,不经意地偏过头。 这一瞧,把凌欢给瞧呆了。 八仙桌?大屏风?美人榻? “小姐,您终于醒了!” 凌欢怔怔地看着眼前伏在床上哭着泪人的少女,完全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惊恐。 这什么情况?她、她她哑了吗?! 丫鬟嚎哭的间隙,抬眼瞧见凌欢张嘴的动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连忙说道:“小姐,大夫说您的嗓子伤着了,暂时不能说话。” 暂时?哦!那还好!凌欢吊起来的心略微降了降。 她静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屋子。 怎么睡一觉起来,世界都变了。 凌欢低头望着鼻涕眼泪都挂在脸上的圆脸少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丫鬟不明所以,抽抽噎噎地问道:“小姐,您可是肚子饿了?” 凌欢:“……” 算了,吃饭就吃饭吧,肚子确实饿了,她朝着丫鬟点点头。 丫鬟顿时笑开了,胡乱抹了两下脸,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生怕她下一秒变了卦,仿佛她肯吃饭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 没多久,凌欢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丫鬟又回来了,“小姐,大夫吩咐了只能喝粥,粥在小厨房里炖着呢,我让铜花去取了。” 铜花?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丫鬟说话的间隙,又去柜子里取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给凌欢披上,替她将长长的青丝简单地挽起,在脑后盘了个髻子,扶着她来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铜铃姐姐,粥炖好了。” 铜铃抬脚往门口走,接过盛着白瓷碗的银盘子,吩咐道:“去禀老爷夫人,说小姐醒了。” 又关上了门。 铜铃姐姐?!铜花! 凌欢呆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耳熟了!这不就是昨天夜里她看的那本小说里女主丫鬟的名字吗? 所以,她这是——穿书了吗? 昨天夜里,她看了本虐文,虐女主的文,现在想起来,她还觉得心肝直颤,被气疼的。 巧的是,书中的女主与她一般,也叫凌欢,女主的遭遇简直算得上是惨绝人寰。 女主凌欢,是刑部侍郎凌海的女儿,在十一岁那年,哥哥凌云带着女主偷偷溜出凌府看花灯,不慎被人贩子绑走了,男主卓越从天而降,像天神一般救了女主,从此以后,男主成了女主心头的白月光,胸口的朱砂痣。 十五岁那年,求了父亲让男主卓越娶了自己,可男主早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婚后将自己的不满全部发泄在了女主的身上,虐待女主事件数不胜数,女主凭着对男主一腔热血,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最可气的是,小说最后居然还能he! 凌欢记得,她睡觉前还吼了一句,她要是女主,绝对把男主虐得跟孙子一样,让男主跪在她面前叫爸爸! 睡一觉的功夫,她这话就成真了一半,穿书了那一半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她跪在男主面前叫他爸爸,还是男主跪在她面前…… 铜铃端粥过来的短短几步路之间,便看见自家小姐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恐惧,又从恐惧到愤怒。 小姐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了,所以……所以脑袋出问题了!不行,她一会儿得告诉夫人去! 铜铃端起碗,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凌欢,见她每一口都吞咽地极其艰难,不由得又难过起来,嘴里念叨:“小姐,您怎么这么傻呢?老爷夫人这么疼您,您好好跟他们说,他们也会同意的啊。” 凌欢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又品了品铜铃的话,已经大概能推测出现在的时间。 这可是刚刚开始的剧情啊。 女主为了能嫁给男主,求了父亲凌海,凌海苦口婆心地劝,卓王府位高权重,不是咱们能高攀得起的。凌欢的母亲王氏也说,卓王府表面看着风光,可内里复杂着呢!单单是那卓王妃,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怎么也不同意女儿去受那份罪。 总之,凌海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女主不甘心,直接找了根绳子将自己吊在房梁上,以示自己这辈子非卓越不嫁的决心。 凌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条凸起的勒痕,她喉咙里发出“嘶”地虚声。 真疼!女主也是个狼人。 铜铃瞧着凌欢的动作,以为她又要想不开,将碗搁桌子上,粥也不喂了,双手扑了过去,搂住她半个身子,哭着道:“小姐,您千万别再想不开了啊!” 铜铃身材圆润,如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瘦弱的少女身上,凌欢被搂得险些喘不上气儿,又使不出力气将她推开,鼻子被铜铃鼓鼓的胸脯压着,凌欢努力扬了扬头,费力地呼吸起来。 第二章她不想嫁 “老爷、夫人。” 门外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接着是开门的轻微吱呀声。 铜铃也听见了,放开了凌欢,快速抹去脸上的泪迹,规矩地低着头站在一旁。 凌欢深吸几口气,抬头见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男子肤色黝黑,一张正经的国字脸,身穿褐色直袍,身材高大魁梧,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一举一动之间,散发着令人心生害怕的威严,看着古板又严厉。 女子站在男子身旁,衬得娇小玲珑。凌夫人王氏保养得宜,完全看不出三十出头的年纪,肤白貌美,一袭高贵的紫色绸裙勾勒出诱人的身段,无一不散发着成熟女人的妩媚。 凌欢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用倾城倾国形容王氏,一点也不过分。她又看了一眼凌将军,心底补上一句,不是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么?这盖子也太寒惨了些。 凌海此时又气又怒,心底还泛着心疼,没见着面时,原本想着斥责一番,现在见凌欢魂不守舍的模样,又不舍得了,最终化成了一声重重地叹息。 王氏在凌欢身侧坐了下来,抚上她苍白似雪的面颊,眼里蓄满了泪,“欢欢,你这是要母亲的命么!” 凌欢不知应当摆出何种表情面对女主的父母,心里庆幸,还好她不会说话,不然这么短时间内,这声爹娘她还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喊出口。 凌夫人极留意女儿的一举一动,又见她迟迟不吭声,以往还想着寻短见,心揪了起来,美目蓄满了水盈盈的光泽。 铜铃忙解释道:“大夫说,小姐被伤了声带,暂时不能说话,过些日子就好了。” 凌夫人脸色明显一松,爱怜地握紧了凌欢的手。 “罢了!”凌海神色复杂地看着凌欢,“为父已经为你去求了皇上,赐婚的旨意明日便下来。你日后,好自为之!” 什么赐婚的旨意?凌欢惊了。 凌夫人显然误会了凌欢要表达的意思,拍了拍凌欢的手:“圣上准了,明日赐婚的圣旨便能到卓王府,你呀,准备当新娘子吧。”她神色似悲似喜,“娘真舍不得你,谁知你一颗心只在他身上,但愿他日后别负了你才好。” 这个他,指的正是男主卓越,长相俊美的卓世子。 卓王府是永盛国唯一的异性王,王位世代承袭。说起卓王府的过去,那可得从开国皇帝说起。 永盛国开国至今不过四十余年。 开国皇帝李成,原是前朝大屿的大将军。大屿国末年,最后一任皇帝慕容博,崇陵国的将军陈镇山率千军万马,围困于都城南浔城。当时还是将军的李成,一路从边城赶回南浔护驾,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陈镇山眼见势头不妙,退出南浔。据说,李成将军找到慕容博时,慕容博已奄奄一息,皇室子弟无一生还,慕容博临终前将江山托付给了李成。 李成大义,起先捧了先皇交予的玉玺,拒不上位。还是朝臣苦苦相劝三天三夜,李成为着江山社稷,勉为其难接了玉玺,自此江山改姓李,大屿国成了永盛国。 次年,李成改国号启元。 李成的手下的第一副将卓向,自幼随李成征战四方,数次以命相救,落下一身病痛,南浔之战中,更是以一双腿为代价,救下李成。李成登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特赐卓向异性王之尊,世代传袭,位同朝中一品公。 时光荏苒,李成乘龙升天,皇位传到了长子李勋的手里,李勋心怀雄心抱负,即位之初,便下旨迁了都,往北千余公里的沛阳城。 话说李成升天,不久卓向也随主而去,李勋感念卓家忠良,又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已承袭王位的卓威,亦示天威恩厚。 总而言之,卓王府深受皇帝隆恩,每一代皆如此。 这女主的悲剧,完全就是从嫁给男主以后才开始的呀! 男主以后岂止只是“负心”,简直是三番五次都差点要了女主的命,要不是有光环护体,女主坟头的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凌欢晃了晃王氏的胳膊,又指了指自己,连连摇头,饱含期待地看着眼前的美人。 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凌欢完全不知自己的动作,再配上天真无害的表情,一双软萌的大眼睛,活脱脱待嫁少女的娇羞模样。 不仅王氏会错了意,凌海也没看出来她的抗拒,只当她害羞。 女大不中留! 凌海脸色黯然,胸口发闷,喝了口茶压下心口的不痛快,养了这么久的女儿,不久之后就是他人的媳妇了。 凌欢心里苦啊!她扯了铜铃的手,做出一个写字的动作。 铜铃愣了愣,接着眸光一闪,“小姐是要写字?” 凌欢激动了,连连点头。 她要写字! 凌欢从小到大,对笔墨一窍不通,闺房里别说笔墨了,纸砚也不会有。 铜铃还是跑去了别的房里,搜了一番才找到的。 凌欢接过纸笔,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不”字。 “胡闹!” 凌海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圣上的赐婚是你想不就能不的?!”不明白自己的女儿这是怎么了,为了嫁给卓越,闹着要上吊自尽,如今得了圣旨,反而说不嫁了? 凌欢冷不防被人这么一吼,澄净的眸子里瞬间含了一大包泪。 她委屈啊! 莫名其妙来到这么个地方,别人家的女主角都是团宠,到了她身上,就被人千般万般虐。 眼泪嗒吧嗒吧地往下落。 凌海吼出声的那瞬间,自己也后悔得不行,看着女儿在他眼前哭成了泪人,心中懊恼不已。 王氏搂紧了闺女,心疼得不行。她这辈子就一儿一女,儿子呢从小调皮捣蛋,就没让她省过心,好不容易盼来个乖巧的小棉袄,自然疼到了骨子里。 “你对她凶什么?!” 王氏素来温顺贤淑,嫁给凌海这么多年,极少有忤逆丈夫的时候,此时说话的音调比以往都高出了两个音,显然是急了。 凌海也后悔极了,讷讷不再作声。 第三章愁死人了 送走了凌海夫妇,凌欢神色恹恹地扑进被子里。 愁死人了! 凌欢自幼身子不大好,再加上寻死了一回,元气大伤,这一头扎下去,又昏睡了三日。 第二日,铜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日头,已近三竿十分,却迟迟不见凌欢起身。 铜铃踟蹰片刻,决定还是去屋里瞧瞧。 床上的人深深嵌在被窝里,嫩白的肌肤如玉似珠,一张嫩白的小脸甚是恬淡安逸。 铜铃不大放心,轻声唤了两下。 凌欢眉毛都没动一下。 铜铃拔高了音量,“小姐!小姐!” 凌欢发丝动了动,被铜铃的嗓音带出来的风吹的。 铜铃拔脚往外走,这还得了,小姐又昏迷了! 大夫提了药箱行色匆匆,丫鬟如流水般涌进小院,凌海上了朝,王氏在丫鬟的陪同下火急火燎地往院子里赶,凌欢的哥哥凌云在宫里当差,是禁军的小头领,今日轮休,也往凌欢的院子里去。 大夫把了脉,对着凌夫人道:“夫人放心,凌小姐没有大碍,只是气血不足之症,多休息休息。” 凌夫人忧心重重,“当真不要紧吗?她多久能醒呢?” 凌云在一侧扶着母亲,劝道:“别担心,这丫头命大着呢,上吊都没死。” 什么叫上吊都没死?敢情还盼着妹妹有事?王氏听了这混账话,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闭嘴!” 凌云身高九尺,都说儿肖母,凌云的长相自有一股俊秀之美,很得女子们的喜爱。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无辜:“我这不是怕您担心,安慰您吗?” “你别说话,我还能多活两天!”王氏没好气道。训了儿子两句,又客气地问大夫:“大夫,您请说。” “最多三日。”大夫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药方,交到凌夫人手里。“按着这方子吃,早晚各一次,小姐身子气虚之症略微有些严重,日后可得注意了。” 凌夫人连连道谢,又命人取了银子,递到大夫手里,将他送出了府。 又过了两日,清晨收露。凌欢悠悠转醒,一改前几日死气沉沉之相,眉毛间比以往都多了几分生气。 铜铃守了几日,终于能透口气儿了。 “小姐,我去给您端粥来!”铜铃笑眯眯地说道,转身溜去了厨房。 凌欢一听,又是粥,脸瞬间拉了下来,她好饿啊!想吃肉!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铜铃端了粥进来,粥一直放在火上熬着,碗里飘起热腾腾的雾气,铜铃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喂凌欢。 一碗见底,又添了一碗。 凌欢连续吃了三碗,肚子才稍许有些暖意,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好歹是吃饱了。 铜铃捧着空碗,睁大了眼睛。她陪在凌欢身边这么些日子,还从未见过小姐有这么好食欲的时候,觉得很是稀奇:“小姐,您是不是知道能嫁给卓世子,太开心了?” 所以食欲这么好? 凌欢一听,心脏突突突地抖个不停,瞬间又觉得自己不好了! …… 在床榻上躺了这么多天,凌欢想出去转转,铜铃起初不太同意,后来实在拗不过她,取了件厚厚的碎花浅粉色袄子给凌欢穿上,又取了手炉。 “小姐,还冷吗?” 凌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都要热得冒汗了! 铜铃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扶着凌欢往门外走。 开了门,院子里是被阳光铺陈的浅金色。 秋风微躁。 …… 良久,凌欢无奈地拍了拍铜铃,这处院子的风景是不错,花很香,树也高,天空是悦目的湛蓝色。 可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能不能带她去别的地方转转? 这院子,就是凌欢闺房门前的院子,凌欢默默丈量了距离,离她的闺房,统共不超过十步。 铜铃不大放心,劝道:“要不,咱们回房吧?” 小姐大病初愈,可不能再病倒了。 凌欢:“……” 这出门和不出门,有什么区别?! 她丧气地转身回了屋子。 算了,来日方长,圣旨既然都下了,现在去找凌夫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凌欢与卓越成婚的日子,是在明年的初春吧。 凌欢又认命地躺了回去,好好休养,日后才有力气打持久战。怎么样才能悔婚呢?凌欢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想,要是卓越能为爱奋不顾身,宁愿死都不娶她就好了。 期间,凌夫人又来看了她一次,命丫鬟搬来了好些大补之物,吩咐丫鬟们仔细照料。 凌欢过起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养猪日子,到了第五日,她已经能说话了,虽然声音仍带着一股嘶哑,说不出的难听,但也足以让她乐上好几天。 铜铃安慰她:“小姐,大夫说了,再有几日便能恢复得如从前一般。” 凌欢嗯了一声,拉了铜铃出去转悠。 这次她终于不是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看花看草看天空了。 永盛国的天,是晴朗的天! 抬脚迈出院子的那一刻,凌欢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空气里都带着丝丝醉人的香气。 凌府并不大,有东西北三个院子,中堂是会客的地方,凌欢与哥哥凌云同住东院,她所住的院子是梨花斋,凌云住在云霄阁,两处院子一南一北,北边的福安园是凌海夫妇的住处。 凌海官拜三品,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毕竟一二品的官在沛阳城多如牛毛,压凌海一头的大有人在。 早些年,凌海父母健在的时候,替凌海纳了两房小妾,为的是开枝散叶,父母有命,凌海不得不从,后来,凌海的双亲走了之后,凌海便没再去过她们的院子,将她们安置在西边,由着她们自生自灭。 秋老虎威风凛凛。夜里凝结成霜的白露在第一缕金光出来之时,消弥得了无踪迹。花园里秋花盛开,橙黄的落叶纷扬落下,粉菊红菊争妍斗艳,各领风骚。 身后传来蹬蹬蹬的步伐声,铜铃眉心皱了皱,回身望去,拽着来人的耳朵往旁边拉。 “小蹄子!跟你说多少回了?!别这么毛毛躁躁的,小姐这才刚好,惊着了有你好看的!” “哎哟!疼疼疼,铜铃姐姐您轻点儿!” 铜铃松了手,骂道:“看你下回还长不长记性!” 第四章未来嫂子? 铜花揉着发红的耳朵,委屈得嘟嚷着嘴:“这不是玉小姐上门来了吗?现在正在小姐的闺房里等着呢。” 铜铃脸色更难看了,淬了一口:“她算哪门子的小姐?不过就是个破落户,这是看咱们家小姐心地好,赖上咱们了!等就等着了,还能使唤你专门跑一趟来寻小姐?” “铜铃!” 铜铃警告地瞪了铜花一眼,迈着小碎步走到凌欢的面前,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小姐。” 凌欢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双眼包着泪花的铜花,又将视线移到铜铃的身上,“什么事?” 铜铃在凌欢面前不敢撒谎,“玉小姐来了。” 谁是玉小姐? 凌欢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及时收住了嘴,她面上不动声色,“在哪儿呢?” “在您的闺房里。” 凌欢刚来,东南西北尚且分不清楚,认不得回去的路,冲着铜铃抬了抬下颌。铜铃抿着唇,极不情愿地在前方引路。 回去的路上,凌欢仔细回忆书中的情节,玉小姐?难道是玉溪?那可不就是凌云的正室,凌欢的嫂嫂吗?她这才记了起来,凌云比凌欢大了四岁,如今还未成婚。 这与书中的情节有些出入,书里的开局,凌云便有了妻子玉溪,作者并未详细交代二人是如何成婚的。她隐约记得,玉溪并不得母亲的喜爱,可架不住凌云喜欢,拗不过儿子,只得同意了玉溪进门。 玉溪可不是个善茬,不仅害得凌欢兄妹生了间隙,更是暗地里挑拨凌云与母亲的关系,最后甚至父亲介绍了小妾,气得母亲几乎吐血。凌欢心里一滞,凌家的结局最后虽说还算好,可过程一言难尽,玉溪受奸人蛊惑,害得一家人被流放,最后还是靠着卓越才得以团圆。 凌欢眉间深深蹙起,总而言之,这个女人绝对不能进凌府的门! 眼下这玉溪还未进门,她为何来找自己?听铜铃的口吻,她并不待见玉溪。 凌欢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道:“你不喜欢玉溪?” 铜铃一听,脸上带着惴惴不安的神色,“小姐,您不高兴了?我、我也不是。” “说实话。”凌欢徒然沉下脸。 铜铃心底一凛,小姐何时有过这般凌厉的眼神?忙说道:“是。从前您陪着夫人去福音寺上香,不过是见她可怜,好心借了她一把伞,她就借此攀上了您,三番四次来府里。她还……” “还什么?” “还攀扯大少爷!”铜铃说的是实话,怕小姐生了气,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小姐若有所思的神色。 “怎么攀扯了?”凌欢好奇,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要是凌云对她情根深种,那就难办了。毕竟以凌云的性子,要是真看上了一个人,想必是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 从前,铜铃但凡说一点玉溪的不是,凌欢便会摆起脸子,但今日的小姐有些奇怪,不仅没怪她,还让她继续说,铜铃胆子也大起来,话里少不了添油加醋。 “上一次玉小姐来的时候,趁着您午休的功夫,她竟然跑到了大少爷的院子里,当时大少爷正在院子里练剑呢,她没羞没臊地撞了上去,还说自己迷路了。” 凌欢默然,好老的套路啊!原来自己竟无形中做了凌云与玉溪的红娘,玉溪显然也并非真心与凌欢结交什么好姐妹,这是想踩着凌欢这块踏脚石攀上凌云呢。 “那凌……我哥哥什么反应?” 铜铃接着道:“大少爷差身边的人将她送来了梨花斋。” 就这?那应当没什么发展,总不至于就这么一次,就一见钟情了吧? 铜铃诧异地看着小姐,这不骂她就算了,怎么看小姐的表情还很满意的样子。 “那没事了,走吧,咱们去会会绿茶。”凌欢弯了弯眉眼,笑容绚烂,加快了步伐。 铜铃脚步一顿,绿茶又是什么茶? …… 凌欢抬脚迈进梨花斋的垂花门。 “欢欢。” 眼前的女人长着一双狐狸眼,细长白皙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声音婉转如莺蹄,只是…… 凌欢的视线从上移到下,撇了撇嘴,只是身材寡淡无味,前不凸后不翘,也不知凌云什么品味。 “玉小姐。”凌欢展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亲热地拉起玉溪的手。 玉溪一怔,怎么不喊她玉姐姐了?一字之差,这亲疏的程度可是天壤之别,见凌欢一如既往地拉着她的手,笑容与从前一般无二,又稍稍放心了些。她反手握住凌欢,秀眉微微蹙起,担忧地看着凌欢:“嗓子怎么成了这样?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这么傻。” 听说?听谁说了? 玉溪怜悯地看着凌欢,说道:“欢欢,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可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子。” 凌欢心底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面上则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玉溪:“他们说什么了?” 玉溪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凌欢乖乖地点头,“玉小姐说得是,还是不知道的好。” 玉溪似乎被噎了一下,这小傻子怎么变了,若是从前,她肯定会死缠烂打都要问出来的,自己自然又可以将外头百姓如何编排她的事说出来,自己再安慰她一番,让这小傻子对自己言听计从。这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啊,可玉溪完全没料到,凌欢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玉溪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你、你不想知道么?” 凌欢睁大了眼睛,显得天真又无辜:“玉小姐不是说不是什么大事吗?” 玉溪:“……” 铜铃捧了盘子上前,放下两盏茶便退在了一旁。 凌欢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微笑客气得体:“玉小姐,来找我可是有事?“ 玉溪被她的笑容晃了神,心底渐渐升起一股不安,像是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越扩越大。她好不容易才认识个体面人,怎么能就这么放过? 玉溪与凌欢的相遇,纯属巧合。玉溪清楚地记得,去年冬季,十五那一日,她独自去福音寺,想求一支姻缘签。下山的时候,忽然间狂风怒号,阴云四合,下起了瓢泼大雨。玉溪立在简陋的草棚下,雨水打在泥泞的山道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沾在玉溪半旧的粗布袄子上。 第五章你是我的人 红色的轿顶在一片白茫茫中由远而近,轿夫冒着雨,脚步依旧稳健,生怕惊扰了轿子里的贵人,稳稳当当地从她眼前走了过去。玉溪透过白蒙蒙的大雨,视线落在轻微晃动的朱红色帘幔上。 轿子里的女人,她在山上的时候见过。 年轻的少女与她一般大,身穿石榴红的绸缎长裙,襟上缀着拇指般大小的圆润珠子,一粒粒光洁饱满,让人眼前一亮。她肩上披着绒白色的狐裘,冬日里的装扮并不让她显得身姿臃肿,红白相间的搭配,反而衬得少女细嫩的肌肤洁莹无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澄净空灵,不谙世事。 只见少女葱白如玉的手挽着一旁年纪稍大些的女人,手舞足蹈地在说些什么,一旁的女人同样穿着华服美冠,样貌也极美,不时爱怜地摸着少女的发丝。 少女模样生得美,几乎吸引了所有香客的眼光,或羡慕、或惊艳、或痴迷。 那女人是她的母亲吧,可真年轻啊,又温柔,二人看起来就像是姐妹。玉溪想到自己的母亲,不过三十岁,看起来却已将近灯枯,满脸横肉皱纹遍布,平日里凶巴巴地拽着自己骂,满口粗鄙之言。 玉溪睫毛轻轻颤了颤,眼里流露出羡慕又嫉妒的光,她若是也有这么好的出身,那有多好。 忽然,视线里多了一双鞋。玉溪抬起头,见着一名面色不善的圆脸女子,作丫鬟打扮,视线从上往下移,正打量着她。 玉溪脸一红,不自觉地缩了缩脚,她的鞋底破了个小洞,生怕被人看了出来,身上穿的皆是洗得白发的衣衫,她的穿着甚至不如一个丫鬟。 圆脸的女子正是铜铃,她左手打着一把伞,右手里还揣着一把,她将右手揣着的那把伞递了过去,不耐烦道:“我家小姐让我给你的。” 玉溪接过伞,问道:“你、你家小姐是?” 铜铃什么也没说,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走了。小姐也真是心善,路上碰着个人也要帮一把。 玉溪清楚地看见那个丫鬟眼中的轻视,十指弯曲,拽紧了伞柄,盯着铜铃远去的身影,心底为自己的出生感到羞愧,要不是家道中落,她也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岂容一个丫鬟如此看轻?! 后来回了家,玉溪发现伞柄上刻着一个凌字。她便开始在沛阳城里四处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她找到了,城里姓凌的不胜枚举,可当官的那就只有一家,让她惊喜的是,凌家小姐有位兄长,至今未婚。 她日日出门,耐着性子等在凌府出门的必经之路,终于有一日,被她等到了,凌府的小姐出了门,她拿着伞,不经意间撞了上去,故作惊讶地看向凌欢,“您就是那天送我伞的小姐吧,伞还给您。” 一次、二次、三次…… 玉溪如愿以偿地与凌欢成了朋友,还引起了凌家少爷的注意。 …… “玉小姐?”凌欢轻声唤道。 玉溪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直到凌欢唤了她两次,方才回过神来。 “什、什么?”玉溪一脸茫然的模样。 凌欢也不在意,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玉小姐来找我,可是有事?” 玉溪脸上浮起尴尬的笑容,她刚才难道说得不够清楚?她就是在街上听了些闲言碎语,才来凌府告知她的。 可凌欢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话头,心底憋闷得很,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下该如何是好。 玉溪到底也只比凌欢大一岁,一时下不来台,涨红了脸,底下的凳子仿佛生了钉,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起了身,低着头语速极快地说了句:“没什么,我就来看看你,我家里还有事呢,先走了。” 也不待凌欢让丫鬟领着她出去了,直接便走了出去。凌府她来了多次,早已轻车熟路。 打发走了玉溪,最开心的人便是铜铃。她许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小姐似乎变了好多,从前的凌欢,哪里会这么不软不硬地说话,硬是将人弄得下不来台,落荒而逃。 凌欢伸了个懒腰,心里也舒服了,绿茶嘛,手段也就那样,她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问道:“现在几点了?” 铜铃疑惑地看着小姐,舌头打了结:“什、什么几点?”最近小姐说的话,她怎么好像都听不懂。 凌欢一拍自己脑门,怎么忘了,又重新问了一遍:“什么时辰了?” 铜铃连忙道:“寅时三刻。” 凌欢心里默默换算了一番,还早。于是起了身,抬脚往外走,“走,咱们出府转转。” 铜铃紧紧跟在凌欢身后,穿过垂花门,迈进了抄手游廊,很快到了中堂,再往前走便是凌府的大门了。“小姐、小姐。” 凌欢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又怎么了?” 铜铃猝不及防,险些撞在凌欢身上,好在及时刹住了步伐。 她拍了拍胸口,开口说道:“小姐,天气已晚,不如、不如咱们先回去休息。” 凌欢疑惑地抬起头,秋日的阳光几乎照得她睁不开眼,哪里晚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铜铃:“怎么?我连府门也出不得?!” 铜铃心里苦,自从小姐出了事,夫人恨不得将她拆皮剥了骨,扔进那腌菜的坛子里给腌了。要不是小姐平日里依赖自己,恐怕自己早就没了。夫人千叮万嘱,让她务必看好小姐,时时刻刻不离身的,虽然没说不能让小姐出府,可万一在外边出了事…… 凌欢见她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好像吃了黄莲一般,又觉得好笑。“怎么了?母亲又说什么了?” 铜铃吃惊地看着凌欢,小姐变聪明了啊。 凌欢看懂了铜铃眼神里要说的话,扑哧一笑,不由分说,直接拽了她往外走,边走边给她洗脑:“你现在是我的人,又不是母亲的人,你应该对我唯命是从,这样我才能护你周全。至于别的人嘛,你听听就算了,就算那人是我母亲父亲,也是如此。” 铜铃听得一愣一愣的,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小姐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啊。 第六章八卦先生 沛阳城从前只是座镇子。直至当今皇帝即位后,选定沛阳为新都城,这才繁华起来,南来北往的商贩纷纷涌进了沛阳,做起生意来。 城里分东西二市,东市大多是达官贵人的府邸,为了迎合贵人们的需求,那儿的商铺也自然较为高档,价格嘛,自然贵上好几倍。西市的百姓较多,外边多是贩夫走卒的小本生意,即有意思又很热闹。 凌府的宅子在西市的琼花巷里,周边住着的都是些朴实无华的老百姓。琼花巷无论白天黑夜,都很静,沿着巷子往外走上一刻钟,转个弯,便到了极为热闹的西阳街。 凌欢第一次上街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每每路过一档小摊子前,看上了便不撒手,铜铃在身后默默地掏出钱袋子付钱。 “小姐。” 铜铃拉着一张脸,朝着凌欢举起双臂,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凌欢乐了,不知不觉竟然买了这么多。她看了看前方,人头涌动,看不到尽头,问道:“这儿哪有酒楼?本小姐请你吃饭。” 一听说吃饭,铜铃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咕咚叫了两声,她脸上的微笑放大:“小姐,我听说沛阳最好的酒楼是醉仙楼!” 醉仙楼在东市,好在此时离她们所在的地方并不算远,凌欢冲着铜铃一点头,豪气道:“带路!” 铜铃喜滋滋地走在前面,手上拎着的东西也没觉得那么重了。她们踏进醉仙楼的时候,里面早已座无虚席,醉仙楼的正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小圆台,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坐在小桌子前,手里拿了把小扇子,讲得兴高采烈。 凌欢扫视一圈,每一桌几乎都坐满了人。她抬了抬下巴,问铜铃:“那儿是做什么?” “那是说书先生,人称长须先生。醉仙楼高价请来的,在说书圈可是这个。”铜铃竖起了大拇指,表情极为自豪,看起来像是长须先生的小迷妹。 凌欢心底默默补了一句,那就是有名的八卦先生,本城的八卦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店小二忙得飞起,脚不沾地,抽了空回头,才看见门口那站着两个姑娘,不禁眼前一亮。个子稍高些的姑娘,浅杏色的对襟襦裙勾勒出高挑的身材,巴掌大小的脸蛋儿,五官精致灵巧,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他连忙小步跑了过去,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二位姑娘,可是要吃饭?” 凌欢点点头。 店小二脸上带了些许歉意,“姑娘,咱们这刚好坐满了,不知您二位愿不愿意拼个桌?” “拼、桌?”铜铃立马摇了摇头,那可不成,小姐怎么能和陌生人一道吃饭吗?拉了凌欢的手便想转身往外走。 凌欢反手一拉,阻止了铜铃的脚步,看着小二说道:“带路。” 小二听到凌欢的沙哑的嗓音,面上划过一丝诧异,可惜了这么美的姑娘,这嗓子与这面容着实不搭。不过一瞬间,他收起了异样的神色,作了个请的手势,朗声道:“您请。” 与凌欢拼桌的是一对母女,看样子已经快吃好了。桌子还挺大,离说书的台子很近,铜铃那丁点儿不快被一扫而空,她眼珠子恨不得盯在说书先生的身上。 凌欢一脸黑线。 能不能别这么猛浪地盯着男人瞧,说书先生脸都红了,好丢人! 凌欢桌子下的脚狠狠踩了过去,铜铃猛然吃了痛,五官挤在了一块儿,惊呼道:“谁!” 凌欢瞪了她一眼,别看了。 铜铃吐了吐舌头,略微收敛了些,也仅仅只是一些,视线仍紧紧随着说书先生移动。 小二拿了菜薄子过来,“小姐,您看看,想吃什么?” 凌欢翻了翻菜谱,冰糖肘子、七宝鸭、蟹酿橙…… “招牌菜,都给我来一份!” 店小二睁大了眼睛,“都、都来一份?” “都来一份!”凌欢点点头,挥了挥手让小二去下单。反正凌家有钱,这点饭钱还是给得起的,说不定明天睡一觉就回去了,好歹来了一趟,总不能回空回去吧! 说书先生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酒楼:“……一人足以挡千人,其气势之磅礴,功力之高强,勇猛善战,一路披荆斩棘,直取崇陵国主帅的头颅!” 酒楼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掌声。 “好!” “不亏是我永盛之光!” “说得好!!” 铜铃手掌拍得啪啪作响,积极地应和:“说得好!”拍完了又看向凌欢,“小姐,你怎么不鼓掌?” 凌欢敷衍地拍了两下手,“好好!”不过他说得这人是谁?听着倒是挺厉害,不过八卦先生,自然是添了油又加了醋的。 食客倒是很买账,纷纷掏钱,打赏了不少银子,甚至有豪气的直接放上了一大锭银子,看得凌欢目瞪口呆,心里默默寻思起来,这钱还挺好赚啊,等哪天她没钱使了,也去支个摊子,专说故事,唔,她美滋滋地想,可以从四大名著开始说,还能说说这里没经过的朝代,等说完了,她估计也攒了不少银子了。 等凌欢回过神的时候,正发现铜铃从钱袋子掏出了比别的食客打赏的都要大块的银子,毫不迟疑地放进了盘子里。 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凌欢的眼皮子跳得十分欢快,她酝酿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你……是不是太豪了?” “啊?”铜铃茫然地看向凌欢,显然还沉浸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后知后觉道:“豪是什么?” 凌欢默了默,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声音:“没什么,夸你呢。” 长须先生的粉丝多得很,下头又欢快地尖叫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长须先生十分满意今天的盛况,看向盘子里的银子都两眼发光,干脆道:“行!那咱们再来一个!就讲讲刚才咱们那故事的主人翁接下来的故事,如何?” 下头有人问了:“可是凌府大小姐逼婚卓世子的事?” “没错!”长须先生将手中的扇子啪地一下打了开,摆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姿势,“两年前,卓世子打了胜仗回朝后,不知捕获了多少待嫁少女的芳心。” 第七章真有意思 凌欢余光瞥见铜铃的模样,那口水都要滴出来了。她严重怀疑,这丫头喜欢的不是书里的故事,馋的是那说书先生吧? “然后呢?” “然后嘛,这凌家的大小姐,自然也在其中。墙头上遥遥一见,从此彻底丢了心,梦里都是卓世子骑着白马,身穿银灰色铠甲的身姿。” “为了能见卓世子一面,不惜日日等在卓王府的门前,若是卓世子也有意,自然是一段佳话,可惜呀!” 长须先生顿住了,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拉长了音调,引得食客一阵激动。 “可惜什么,您倒是快说呀!急死人了!” “快说快说!” “自然是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终有一日,凌家小姐按耐不住了,鼓起勇气来到世子面前,诉说自己对他的涓涓爱意。”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道鄙夷的鼻音,扬声道:“不知羞耻!” 有人附和,也有反对之人:“话可不能那么说,女子勇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情谊,也是勇气可嘉嘛,是不是?” “别吵了,让先生说!” 大家又安静下来,一脸八卦地看向长须先生,十分好奇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凌欢自然也在其中,不过她心底偷偷描摹了一个故事的版本,这姑娘想必是被拒绝了,男子还是狠狠地说了让姑娘伤心的话,若是就这么好上了,那也没什么可听的了。 长须先生习惯性地捋了一把胡子,“世子风姿绰约,怎会看得上长相普通的凌家姑娘?自然是拒绝了,并且还放了狠话,说娶谁都不会娶她,劝她赶紧死了这条心,还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凌欢鄙夷地咦了一声,这男的也太没风度了,不喜欢至少别伤害嘛。这姑娘也是瞎了眼。 “后来这姑娘怎么样了?” 有人问出了凌欢想知道的问题。 “这姑娘也发了狠,跑回家里痛哭了一回,一时想不开,喝了一整瓶那剧毒的鹤顶红!” “啊!厉害啊!”有人惊叹道。 “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凌大小姐也真是命大,被神医给救活了过来,凌大人爱女心切,直接去求了皇上,希望皇上能给做个主。” “强扭的瓜要来何用?”也有人颇不赞同,男欢女爱讲究的,不就是个你情我愿。 凌欢听着听着,怎么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 “后来嘛,当今的皇上怜那姑娘一片痴心,便允了!圣旨也下来了,明年春便是凌家大小姐凌欢嫁给卓世子的日子。” 凌欢一口茶喷了出来。 铜铃看长须先生入了痴,冷不防被泼了一大口水,还挂着茶叶,牙齿都打着颤:“小、小姐!” 凌欢连忙掏出锦帕子,替她抹去脸上的水渍,摘去挂在发稍尾的茶叶,带着歉意:“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 本想吃个瓜,居然吃到了自己的,换谁都会被吓一跳吧。 铜铃欲哭无泪,刚刚长须先生似乎看了过来,是不是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了,她想哭,呜呜呜。 凌欢怜悯地看着她,温言安慰道:“别担心,长须先生定然不认识你,破坏不了你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铜铃更想哭了。 底下发生的这一幕,全然落进了楼上雅间两位男子的眼里。 “呵呵。”青衫男子放下杯子,低低笑了起来,温润如玉的声音如清泉流淌:“挺有意思。” 对面的黑衣男子冷哼一声,俊俏的面容如同含了一层秋霜,语气冷漠:“有什么意思?胡乱编排。” 言语之间对那说书先生不满得很。 黑衣男子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也没打算解释,他其实说的是坐在说书先生下首处的那名女子,有点意思。旁边坐着的应当是她的丫鬟吧,听个书也能喷丫鬟一脸茶,看她着急忙慌帮丫鬟擦脸,活脱脱一副闯了祸求饶的模样,如墨的眸子像是嵌着熠熠生辉的宝石一般,俏皮灵动又带着一丝狡黠,一不留神便会被漩了进去。 黑衣男子冷着脸,起了身:“走了。” 青衫男子看着一大桌子菜,这还没吃呢,就走了?真浪费。 …… 凌欢打了个饱嗝,吃得十分满足,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铜铃低落的心情也被醉仙楼的食物治愈了,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十分大度地跟凌欢道:“小姐,我不怪你了。” 凌欢抬手拍了拍她的圆润的肩膀,真是好哄呀!一顿饭就搞定了。 回到凌府的时候,已是灯火通明。 小厮守在门口,见着她的身影,如看见了观音菩萨救世祖一般,点头哈腰地迎上前去,“我的姑奶奶,您总算回来了。” 凌欢大步走了进去,“回来了。” “夫人知道您偷偷溜了出去。”小厮快步跟了上去,苦着一张脸:“在房里等着您呢!” “谁的房里?”凌欢问道。 “您的梨花斋。” 凌欢脚步明显放慢了,心里也有些忐忑:“她不让我出去吗?” 铜铃暗道一声糟糕,小姐请的饭果然没那么容易下咽,夫人会怎么罚她呢。她连忙求饶地看向凌欢,“小姐,我要是被夫人罚了,您可得救我呀!我是为了您才豁出去的!” 凌欢一脸黑线,敢情刚才吃得心满意足的人不是她?看长须先生入了迷的不是她? 不过凌欢还是十分讲义气的,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放心,我护着你。” 大话说得容易,等真正见了王氏的架势,凌欢的气势还是瞬间焉了下去。低头讷讷地喊了声:“母亲。” 王氏坐姿端庄大气,面容虽一如既往地柔和,可古井无波的眼神看向凌欢时,却让她无端怂了起来。 凌欢默默地想,温柔刀,和风细雨,一刀接一刀,杀人于无形,可比疾风骤雨厉害多了。 王氏却没应,伸手想端起了茶。 凌欢机灵了,连忙先一步抢了白玉瓷的茶盏,半弯着身子,端到了王氏面前,谄媚讨好道:“母亲,请喝茶,不烫嘴了。” 王氏见她眉眼弯弯,简直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心里再大的气也消了大半,但面上的功夫仍要做一做,免得她不长记性,下次又偷溜了出去。 第八章拒婚行不行 凌欢举着杯子的手有些酸,又不敢收回来,她正想要不要装一装病,唬一唬人呢。便听见王氏柔中带刚的声音,“好了,过来吧。” 王氏接过了茶,轻轻抿了一口。 凌欢松了口气,这算是没事了吧。 铜铃站在一旁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夫人杀鸡儆猴,拿她出气。 王氏原本正是有此意的,她不听话,谁知是不是身边的丫鬟串掇的?如今见了她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又心软了。 “你过来。” 凌欢听话地上前一步。 “坐。” 凌欢坐了下来。 王氏握着她的手,有些凉。叹了口气才道:“不是娘要管着你,你如今是快要成亲的人了,卓王府不比家里,规矩多得很。若是日后卓王妃挑着你的错处来罚你,你可怎么办?” 凌欢不知该说什么好,怪只怪她来得太迟了,要是能在上吊前穿进来就好了。其实她的爹娘还挺好的,哥哥虽然只见了一面,想来也不会太差,家里又不差钱,住的房子也挺舒坦,可惜。 不过她又一想,原宿主要是没死,她恐怕也不会穿进来,仍旧好好地在现代做一名忙忙碌碌的白领呢! 王氏以为自己的话吓着她了,不由得放缓了语调:“卓王妃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想来不会如此。” 凌欢默然,肯定会如此,卓王妃表面和气,实则心里狠毒着呢!不仅不会喜欢她这个儿媳,还帮着儿子想法子一起弄死她。 王氏又说了许多,“我请了两个嬷嬷,从前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从你到出嫁的这段时日,她们会好好教导你规矩的。” 王氏又道:“都怪我,从前总由着你的性子来。”自己没教好,日后由着婆家管教,女儿的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脸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忧伤。 凌欢原本听着昏昏欲睡的脑瓜子,瞬间清醒过来。“母亲,不需要不需要,我好得很,不需要什么嬷嬷。” 宫里的嬷嬷,不就是一辈子都没嫁人的古怪老女人么?她们能教出什么规矩?无非就是如何伺候夫君,如何伺候公婆,如何做好一个古代三从四德的女人。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怎么能做这么屈辱的事?必须坚决反抗! 王氏却当她是小孩子闹脾气,替她拢了拢额前不听话的刘海,声音柔弱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地气势:“嬷嬷已经住进了府里了,明日便开始教你规矩。” 凌欢眼里蓄足了泪,正要撒娇,却被王氏非常及时地阻止了。“听话。你若是不要嬷嬷,我亲自教你。” 凌欢:“……” 算了,还是要嬷嬷吧,毕竟有的是办法对付嬷嬷。 她深深地觉得,自己给现代人丢脸了。 王氏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又觉着好笑,温言细语道:“你虽不通四书五经,琴棋书画里虽也只会了一样琴,但还算精通。” 琴? 她怎么给忘了,主角的琴音出神入化,为此还俘获了男主角的心,记得有一幕便是,男主角在庭院里舞剑,女主角以琴声相和,月下的庭院树影摇曳,男主一度被女主的琴音迷惑了心神,暗生了情愫。 凌欢心底一声哀嚎,但面上总不能叫王氏看了出来,以免被看出她是个冒牌货。 “母亲说的是。天色不早了,不如女儿送母亲回福安园吧。” 王氏见时候确实不早了,伸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饱满的额间,语气说不出的宠溺:“你呀!好好跟着嬷嬷学。” “是是。”凌欢一个劲儿地点头。 出了梨花斋的门,王氏便催着她回去,不用她送了,却见凌欢扭扭捏捏地站在垂花门那,没动,好像有话要说。 “怎么了?”王氏问道。 凌欢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要是我拒婚,会怎么样?” 王氏一个趔趄,足尖一软,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若不是有身后的婆子扶着,她恐怕就栽倒在地上了。 凌欢被吓了一跳,她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没想到王氏的反应这么大,连忙上去扶着王氏的手,关切道:“母亲,您没事吧?” 王氏扶了扶自己的额间,她只是有些头疼。“没事,你刚刚说什么?” 凌欢哪里还敢再说一遍,“没事,我什么也没说。”又吩咐了婆子,“快将母亲扶回去休息。” 王氏脸色好了不少,借着婆子的手劲,慢慢往福安园方向走,嘴里喃喃道:“是我听错了,应当是听错了。” 凌欢回了房,见铜铃仍笔直地站在那处,还未移动过,不由奇怪唤道:“铜铃。” 铜铃被凌欢这么一吆喝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你怎么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凌欢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怎么办呢,她不过是试探地问问,王氏就被吓得不轻,看来拒婚,她这副身体的爹娘乃至家族,都会遭殃啊。 铜铃颤颤道:“夫人走了?” “走了啊。”凌欢心里藏着事,顺口答道。 “没罚我?” “罚你做什么?”凌欢诧异地抬眸。 呼!铜铃呼了口气,脸上明显一松,跟着又紧绷起来,不对呀,平时小姐犯了什么错,夫人头一个抓她来训,今日不但没罚她,连训诫两句也没有。铜铃又抬眸看了看小姐,眼底流露出感激之情,定然是小姐替她免去了责罚,小姐真好,以后要对小姐更加忠心才好,小姐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凌欢沉思的功夫,徒然不知自己已经彻底将一个小丫头的心收服得服服帖帖。 月上中梢,铜铃吩咐屋子外的铜花一道去备好了热水,伺候凌欢去梳洗一番。 凌欢一直想着自己的婚事,直到进了净房,铜铃将她剥得只剩下一方肚兜,凉飕飕地,才反应过来,双手捂紧了胸脯,尖叫出声:“干什么?” 铜铃与铜花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疑惑地看着凌欢,不明白小姐为何这么大反应,从前也都是她们二人一道帮她沐浴的呀。 凌欢低头看了看,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从木桶里萦绕上升。 自己的反应似乎大了些。 第九章太丢人了 凌欢站在白濛濛的雾气里,窈窕的身姿若隐若现,肤如凝脂,明晃晃得亮了眼,如墨的瞳孔似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气,像一只受惊了的小鹿。 铜铃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小姐真美啊,她一个女人都看呆了,以后不知便宜了哪个野男人。哦,也不对,铜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野男人就是卓世子。 发了一小会儿呆的铜铃与铜花,沉浸在眼前看到的景色里,直到听见了凌欢嘶哑的嗓音:“你们出去,我自己来。” 铜铃不知小姐今日又闹什么别扭。她平日连款式复杂些的衣带都不会系,怎么可能会自己沐浴呢?回过了神后,便不由分说,直接上了手。 铜铃虽然与凌欢年纪不相上下,可铜铃吃下的饭,都实打实地吃到了身子上,力气大得很,劈柴挑水都不在话下,何况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姐。三两下便将凌欢剥得如初生的婴儿般,光溜溜的,推进了木桶里。 铜花则麻溜地替凌欢散开了青丝,抹了一把带有淡淡的玫瑰花香味的发膏,轻轻揉戳起来。 凌欢闷闷地靠在木桶上,庆幸的是,铜铃没亲自上阵摸她的身子,只替她擦了背,脸上仍有些尴尬,鼻尖动了动,问道:“这是什么,好香啊。” 铜花在身后解释道:“小姐,这是猪苓啊。加了玫瑰花呢。” 凌欢哦了一声,又继续了想着事,是不是自己只有按照书里的轨迹,走到了大结局,才算完事?才能回去呢? 唉。 沐浴完毕,凌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坐在菱花镜前,透过镜子,里头的女子五官精致,面若三春桃花,肌肤似白璧无瑕,眉若远山不画而黛,樱桃小嘴不点而朱。 凌欢郁闷极了,这男主是有毛病吧?这么美的女人都不爱,难不成想要天仙? 铜花在身后替她绞干了发。 凌欢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今日醉仙楼里,那说书先生说的事,都是我做下的?” 铜花手上一顿,表情怪异:“小姐,您、您自己做下的事都不记得了吗?” 凌欢也很绝望,书中没有这些事啊。只有女主嫁给男主后,不是在被虐的途中就是在被虐的路上。她抿了抿唇,听铜铃这么说,看来是真的啊,心里默默替书中的女主哀悼了一把。 “我那不是勒了一回脖子,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凌欢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铜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却忘记了,她家小姐勒的是脖子,并非脑袋。 “不过也有些出入的。” 凌欢眼神一亮,期待地问道:“什么出入?” 铜铃掰着短短的小手指,开始细数起来:“您十三岁那年,听说卓世子要去边疆征战沙场,便闹着大少爷,要他带着您一同去,大少爷拗不过您,只得带了你偷偷跑去,结果还没碰到卓世子的衣角呢,就被老爷给拎了回来,罚了半个月的紧闭。” “去年,卓世子凯旋归来,您早早便跑去城外等候,一路跟在卓世子的军队后面,就为了多看她一眼,您等了好几个时辰,卓世子不过是不经意地回头一望,您便不争气地晕了过去……”铜铃将“不争气”三个咬得紧紧的,凌欢听出了老母亲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凌欢:“……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被人给帅晕了?” 铜铃越说越起劲,“还有呢!卓世子出征之前,您特地去庙里求了许多保平安的符,在卓王府外等了好几日,才遇见卓世子,卓世子收是收了,也非常礼貌地道了谢,可……您回身走的那一霎那,便随手扔给了身旁的小厮。” 凌欢的头又低了一低,丢人。 “还有还有。”铜铃如数家珍,一样样搬了出来。“您为了卓世子,还特意去讨好卓王妃。去年的时候,卓王妃办了一场花宴,您费尽心思地四处打听卓王妃的喜好,最后得知卓王妃喜欢琴,你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焦尾给送了出去。可最后也没落到卓王妃一个好字。” 凌欢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她摆了摆手:“别说了。” 太心疼了,真是个傻姑娘。 铜铃意识到自己话好像太多了,立即闭紧了嘴。 第二日一早,凌欢没能如愿地睡到自然醒,因为教她规矩的嬷嬷来了。 凌欢从被子里钻出一个脑袋,双眼迷茫地看着立在床前的两樽大佛。“你们是谁?” 嬷嬷客气地对着她行了礼,是标准的宫中礼仪。其中一个不卑不亢地朝着她道:“凌小姐,我们是凌夫人请来的,你可以叫我陈嬷嬷,这位是胡嬷嬷。” 凌欢冲着二人摆了摆手,“你们自便啊,屋子里有茶有酒有瓜子儿,管饱。” 话音一落,又要倒头睡了下去。 两位嬷嬷在来之前,便得了凌夫人的嘱托,让她们务必不要心软,还提前告知了,说凌小姐有那么一丁点儿顽劣,还请她们多多担待。 既然得了嘱托,那她们便放开了双手,不需要留情了。 陈嬷嬷及时接住了凌欢软软的身子,将她扶正了。“还请小姐洗漱更衣。” 凌欢不耐烦地想骂人,睡个觉都不让吗?! 胡嬷嬷又重复了一遍,音调比陈嬷嬷高了两个调调:“还请小姐洗漱更衣。” 凌欢无动于衷,坐着睡了过去。 陈嬷嬷加大了嗓音:“若是小姐还不起来,奴婢可要罚屋子外的丫鬟了。” 凌欢一个激灵,瞌睡虫都跑光了。她挑了挑眉,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沉着声音道:“你威胁我?!” 若不是凌欢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衫凌乱,这句话还是有些气势的。可如今她的模样,不仅起不了任何威慑的作用,还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二位嬷嬷极善表情管理,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异口同声道:“奴婢不敢,只是得了夫人的吩咐。” 凌欢:“……”不止会威胁她,还会搬凌夫人出来压她,好样的! 凌欢顿时气势如虹地起了身,她倒要看看,她们能教出怎么来。 第十章亲戚来了 一个时辰后。 凌欢如同蔫了的菜叶子一般,斜靠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眼前的两樽大佛出神。 “小姐,女子坐姿万万不可如此随意。”陈嬷嬷手里拿着一把软尺,点了点凌欢大剌剌打开的双腿,“双腿并拢。”又用软尺一挑她尖细的下巴,“抬头挺胸。”指了指她的背,“收腹直背。” 凌欢直挺挺地坐着,抿紧了唇,眼里万般委屈:“不是说,让我休息一刻钟的吗?” 陈嬷嬷板着脸,对凌欢委屈的脸色视而不见:“休息也应当要注重女子最基本的礼仪。” 胡嬷嬷硬邦邦地抛下一句:“小姐,休息时间到了。” 凌欢简直要哭出来。 铜铃在旁看了一一个早上,不禁为小姐抹了一把汗。从前夫人就没怎么约束过小姐,如今怕是要补回来,也很难啊。 终于挨到了夜间,凌欢恨不得放鞭炮欢送两位嬷嬷离开院子,一下子软软倒在贵妃榻上,嘴里直嚷嚷:“不学了不学了!明日我便病了。” 屋子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谁病了?” 凌欢闻声看向来人,懒洋洋地直起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哥哥。” “啧啧啧。”凌云打量了妹妹犹如菜色的脸颊,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那两个婆子还挺厉害。” “哥哥这是专程来笑话我的么?”凌欢翻了个白眼。 凌云笑了起来,眉毛舒展开来,他五官完全随了王氏,肌肤白皙,五官精巧,凌欢咂舌,放在现代,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小鲜肉一枚。而且……凌欢视线渐渐下移,他常年习武,肯定还有腹肌。 “此言差矣,你可真冤枉哥哥我了。我一回府,便听说母亲给你找了两个教习嬷嬷,这不是过来瞧瞧你,我可是连衣服都没换。”他摊开了双手,一脸真诚。 凌云身上穿着墨蓝色的大袖宽袍,绣日月形状,以金色绣线勾边,墨色的发以银白色的镂空花纹发冠高高束起。凌欢撇了撇嘴,她可没忽略凌云眼里一闪而过的揶揄笑意,衣服没换是真的,但是着急来看她笑话的吧? 凌云乐呵呵的,逗她够了,从身后拿出一盒长形木匣子,匣子上刻着浮雕梨花样式,看着颇为小巧精致,在她跟上晃了晃,“要不要?” “这是什么?” 凌云递了过去,“不知道上回是谁说,想要昙玉阁的玉步摇?” 凌欢一愣,心想这哥哥也太好了吧,还给她送礼物啊。她从小便是独生子女,还没感受过兄弟姐妹间的温情,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凌云只以为她是高兴坏了,修长的指节覆上盒子,替她打开了木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溢彩流光的步摇。 凌欢哇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步摇是梨花的样式,以翡翠为体,周身透亮荧光,下方缀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她一看就喜欢极了。“送给我的?” 凌云给了她一个眼神,不给你给谁? 凌欢开心地欢呼一声,“谢谢哥哥!” 凌云见妹妹笑容璀璨,比珍珠还要夺目,眼底流动着宠溺的光。 凌云安抚了妹妹,便离开了梨花斋。铜铃羡慕极了,伸手摸了摸上头的宝石珠子,感叹道:“大少爷对小姐可真好啊。” 凌欢得意一笑,那是。 第二日依旧很苦逼,两位嬷嬷秉着严师出高徒的原则,对凌欢的**丝毫不手软,比昨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凌欢叫苦不迭,也只能忍了下来。 因为,装病也没用。 王氏似乎早预料到她有这么一招,一大早便请了个大夫守在梨花斋里,随时等着小姐“发病”。 如此状况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那日清晨,母亲差了婆子来让她前去福安园。 “你这些日子也学得了七八分,不错了。” 凌欢点头如捣蒜,何止是不错呀!她每日里兢兢业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在凌欢期盼的眼神下,王氏如她所愿地点了点头,“那明日她们便不用来了。” 凌欢笑嘻嘻地偎在王氏的怀里,捡着好听的话撒娇:“母亲大人,您最好了。” 王氏很是受用,她又道:“还有一事,明日你姨母便该到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你的两位表姐,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招待。” 凌欢满口应下,只要不让她继续跟着嬷嬷学习三从四德,怎么样都行。 第二日晌午时分,终于没了嬷嬷在一旁时时教导,她这一顿午饭吃得十分痛快。 铜铃命人收了桌子,便看见有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小姐,夫人让您赶紧去中堂呢!” 凌欢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带着铜铃迈着轻快的小步伐,走了出去。走到转角的时候,便听见屋子里传来愉悦的笑声。她脚步未停。 “大小姐。”守在屋子外的丫鬟福了福身子。 王氏满脸笑容地与左侧的妇人说话,听见动静,抬眸见着凌欢亭亭玉立地站在门槛外,冲着凌欢招了招手。“欢欢,来。” 王氏是商贾之女,出嫁前与这位妹妹的关系就极好。母族世代皆生活在旧都南浔城,直到嫁了凌海,方才离开南浔来到千里之外的沛阳。此时见了多年不见的亲姐妹,王氏心里的激动不言而喻,凌欢撇见王氏的眼角一直都是红通通的。 王氏的妹妹,夫家姓许,多年前已经去世了,一人在南浔城做着小本生意,独自将两位女儿抚养长大。 两人上一次相见,还是十年前。 王氏拉着凌欢的手,含着笑给她介绍,“这位是你的姨母,这是你的表姐许容橙,这是你的表妹许容月。” 凌欢一一见了礼。 姨母极为亲热地拉过凌欢的手,眼底是惊艳的神色:“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与姐姐小时候可真像。” 许容橙比凌欢大一岁,看起来恬静优雅。而许容月看起来活泼好动,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表姐。 王氏笑着招呼她坐下,又拉着许氏说了些家常话。末了,看了看三位年纪小的女孩子,笑着道:“欢欢,带容橙与容月出去转转。” 第十一章她嫉妒我 “表姐。”许容月自来熟,出了中堂,便开始表姐表姐的叫起来。 凌欢见她性子活泼可爱,也极愿意与她亲近,二人没多久便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表姐,沛阳城可有什么好玩儿?”许容月一脸好奇。 凌欢想了想,凌府里就一个小花园,没什么可玩的,说:“不如我带你们出去转转。” “好呀!”许容月欢呼一声。 许容橙却没挪动步子,面色犹豫:“这……这不好吧?”来之前母亲可是嘱咐过的,别跑乱,不能给姨母添麻烦,她们这般私自出府,是不是不大好?” 许容月娇哼一声,对姐姐这犹犹豫豫的性子极为不满,“姐姐,你怕什么呀!表姐带着咱们,难道还会走丢了不成?” 许容橙见她们一脸跃跃期待的模样,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扫兴,于是点头应下。 出门前,凌欢还特地遣了一名丫鬟去回禀王氏,就说自己带着表姐妹出府看看,以免事后又找自己算账。三人一道出了府,丫鬟也只带了核桃,毕竟太多人,玩得也不痛快。 凌欢与许容月挽着手,兴致勃勃地在街头转。许容月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凌欢带着她们,从西市走到东市,每家店铺几乎都走了一遭,买下的东西拿不了,便让人直接送进了凌府。 许家姐妹虽从小也是不愁衣食,但自他们的父亲去世后,家道大不如前,她们看在眼里。见凌欢如此阔绰,她们不经意间多看一眼的饰物,这位阔气的表姐妹大手一挥,二话不说便买了下来,又顾全了她们的面子,心下对她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三个女孩正当年纪,又是花容月貌,走在喧闹的长街上,自成一道亮丽的风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核桃跟在身后,擦了擦额间的汗渍,心底深深地佩服起小姐来,前段时间被嬷嬷折磨得半死不活,每日都神色恹恹,嚷嚷着自己身子不行了。今日又生龙活虎地逛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人走到了“羽衣阁”门前。核桃曾说,这是全沛阳衣服做得最好的裁缝铺子,样式新颖别致,许多达官显贵都爱来这儿制定衣物,铺子常年门庭若市。 凌欢拉着许家姐妹正要进去。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凌小姐吗?”身后传来一声娇喝,成功让凌欢止了脚步,侧着脸看向来人。 来人比她略高半个头,揣着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 凌欢半晌不说话,不是她好欺负,而是她一时我认出来这人是谁。核桃机灵得很,一看小姐茫然的表情,立即贴近了:“这是滕音,威武将军滕征的三女儿。” 滕音啊!凌欢晃然,这是女主的死对头,也是卓越的仰慕者之一,奈何自视甚高,拉不下脸,眼睁睁看着女主嫁给了卓越,她爹位高权重,处处压凌欢一头,没少找女主的麻烦。 凌欢牵了牵嘴角,“滕小姐。” 滕音一时间气血翻涌,眼神像一把***般,突突突地恨不得将凌欢打成马蜂窝。 这女人竟然还好意思笑?真不要脸!用那种龌龊的手段得到卓世子!内心还藏着一股深深的懊恼,要是自己央求父亲去向皇上赐婚,如今即将与卓越成婚的是不是自己?那还有凌欢什么事?! 凌欢对她的敌意好似没看见一般,笑容越发地灿烂:“明年春便是我与卓世子的婚宴,届时滕小姐可要来呀!” 滕音恨不得一拳打掉她的笑容! 她也真的出了手。 许家姐妹没想到这少女看着也是贵家小姐,说动手就动手,她们惊呼出声,想将凌欢拉开也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那巴掌即将呼到凌欢的脸上。 铜铃离凌欢近,反应也快,用身子挡在了凌欢面前,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反倒听见了滕音的呼痛声。 “啊——!” 滕音捂着手掌,鲜血顺着五指缝潺潺流出,疼得五官皱在了一起,原本朱红色的唇被咬得白发,泪珠不受控制地如雨水般涌了出来。 哪个王八蛋下的暗手!她气得想大骂,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太疼了! “小姐,您有没有事?”她身后的丫鬟连忙拥上来,替她查看手掌的伤势,掌心多了一个血窟窿,一片鲜红色。 凌欢整个身子都嵌在铜铃温暖的怀里,听见不同寻常的动静,伸出头来,眼角眨也不眨地看着滕音,嘴里还啧啧了两下,引得滕音顾不得疼痛,抬眸狠狠地剜她:“是不是你这个贱人,你敢动我?!” 凌欢无辜地看着她,声音清脆如黄鹂婉啼,又含着一丝委屈:“滕小姐,刚刚明明是你要打我,旁人可都是看见了的,你怎么恶人先告状呢!” 街上的行人看见动静,老早就驻足在原地看热闹,虽然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何事,但刚刚的动静他们都看在眼里。 “对呀,明明是你要动手打这位小姐。”人群里有不嫌事大的人指指点点。 滕音忍着疼,气势汹汹地朝着人群吼道:“闭嘴!”又看向凌欢,语气阴森森地:“你给我记着!我们走!” 凌欢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滕小姐慢走,我会记得给您送请柬的。” 滕音的脚步似乎顿了顿,紧接着走得更快了。 眼看散了场,没热闹看了,周遭的人头又开始攒动起来,陆陆续续地散开来。 许家姐妹连忙上前来,见她没什么事,顿时松了口气,可别出什么事才好,毕竟是在姨母家,若真出了事,母亲定会罚她们。 许容月问道:“表姐,那人与你有什么仇呀!” 许容橙瞪了她一眼,手底下拽了她的衣裳,让她不该问的别问。 许容月吐了吐舌头。 凌欢道:“她嫉妒我呗。”她忽然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头,有拇指大小,上边沾了暗红色的血迹,滕音就是被这个打伤的?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视线落在对面茶楼的阁楼上,那里空无一人,只能见着八仙桌上搁置了两盏茶,显然刚走不久。这居然还有人救她?不知道是哪位好汉。 “小姐,怎么了?”铜铃凑过来,见凌欢若有所思地盯着一枚小石子不放。 “没什么。”凌欢收起石子,招呼她们一道进去,“走走,咱们看衣服去。” 第十二章别样心思 “公子,您怎么……”护卫不解。 被唤作公子的人,脸色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淡青色的直袍穿在他的身上略显单薄。他薄薄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行侠仗义。” 护卫挠了挠脑袋,还是想不明白,公子什么时候多管闲事过。 卓然觉得有点意思。 楼下差点被打的姑娘,正是那一日在醉仙楼,喷了丫鬟一脸茶的小姑娘。他在茶楼上喝茶,不经意间又看见了她,心想真是有缘,原本也没打算多管闲事,也许是手中恰好摸着了一枚小石子,想行侠仗义一回。 …… 三姐妹回到凌府的时候,府里已经备好了宴席,为许夫人接风洗尘的,设在中堂里。凌海及凌云也都来了。 一家人言笑晏晏。 饭后,王氏想着妹妹一家子远道而来,肯定累了,也不再留人,遣了丫鬟将她们带下去休息。王氏将她们的住处安排在了西侧的厢房,姨娘住在西侧的南面,她们住北面,倒也不冲突,厢房里也令丫鬟打扫了干净,换上了全新的被铺。 许家姐妹住在一间,许夫人单独一间。 熄了灯,许容月听见姐姐翻身的细微动静,小声道:“姐姐,你没睡着吗?” “嗯。”许容橙应道。 “你觉得凌府怎么样?” 许容橙沉默了片刻,想起饭桌上凌家人亲密无间,凌欢无忧无虑的模样,就是这样子的环境里才能娇养出来的吧。还有凌云,自己的表哥,长得一表人才…… 她心里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来。 许容月见她没说话,自顾自道:“我挺喜欢这儿的,要是不用回去就好了。” 今夜同样无眠的人,还有许夫人。 南浔城早就比不得当年的繁华,凡是有些能力才华的,都往沛阳城跑。她这次带两个女儿来,就是想为她们寻一个好人家,也算了了自己的心事。 这几年,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虽没看过大夫,但总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了。 福安园。 王氏逐一熄了灯,只留下了一盏,又躺回了床上。忽然腰间上多了一只手,二人夫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她娇嗔道:“别闹。” 凌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下也不安分,嘴里不管不顾地亲了下去。 —— 云收雨歇,月儿隐进了云里。 王氏娇红着一张脸,“我妹妹,就想在沛阳城里给两位女儿寻一户好人家。”今日姐妹二人聊了许多往事,妹妹也说明了来意,她这辈子就指着姐妹二人嫁个好人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凌海思忖片刻,“这正当年纪的公子,是不少,可若是人品样貌,还需细细了解一番。” “我这两日收到了不少夫人发来的赏花请柬,到时候我带着她们姐妹去多走动走动。” 凌海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凌云今年也十八了,可有看对眼的姑娘?咱们家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这第一条,务必要人品好。” 凌家算不得大户人家,凌海并非官家出身,也是二十来岁才考取了功名,幸得皇上的亲睐,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王氏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前段时日,频频来找女儿的那个姑娘,好像叫玉溪?底下的婆子曾来告诉她,瞧见玉溪与凌云在一道说话,玉溪模样看着是不错,她随即又摇了摇头,倒不是她嫌弃姑娘的出身,而是她眼里不纯粹,藏了太多的东西。 “我一直给他留意着呢。总得要他自己喜欢才好。”王氏又想到许容橙,他们二人若是能成,岂不是亲上加亲? 翌日,天朗气清。 中秋将至,城外的福音寺聚集了许多人。 凌欢喜欢热闹,清早便去了西院,叫上许家姐妹一道去寺庙里上香。 王氏听说她们要去郊外,想了想道:“凌云今天休沐,我让他陪你们一道去。” 凌欢自然说好。 府里很快安排好了马车,姐妹三人出了府门,直接上了马车。许家姐妹上了马车,才发现凌云也去,骑着白马跟在马车一侧。 许容月年纪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许容橙脸色却是有些不自然,母亲虽然没明说,但她大概也知道母亲这次带她们来姨母家的意思。 凌云今日退去一身官袍,作寻常公子哥的打扮,一身白衣衬得面冠如玉,英姿挺拔,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更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车轱辘缓缓前移,马车还算平稳,凌欢坐在车里并不觉得颠簸,她无意中掀起了帘幔,许容橙坐在凌欢的对面,这一掀一放之间,已足够她让车外风景看个清楚,而车外的凌云无意中望了过来,与她的视线对个正着。 许容橙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母亲说,福音寺的姻缘签可灵了。”凌欢笑嘻嘻地说道,压根没想到自己来之前,这具身体的女主便是去了福音寺,才有了后来与卓越的婚事。 她若是想得起来,决计不会再想去福音寺第二次。 许容橙脸色微红。 许容月没觉得不好意思,大剌剌地说道:“真的吗?那我要多求几支。” “真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凌欢支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两人。 许容月大大方方道:“自然是面容英俊,身高九尺的。” 凌欢点点头,拍了拍许容月的肩膀,老神在在道:“你放心,姐姐我掐指一算,日后你的夫婿定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还武艺高强呢! 这倒不是凌欢信口胡诌,而是书上写的,许容月日后嫁的,可是卓越手下的第一猛将——宁镇扬。确确实实是身高九尺,英俊非凡。虽说不是世家公子,可是名青年才俊,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许容月自然当凌欢在说笑,也不当真,她还未及笄,今年刚满十四,丝毫不着急。 “你呢?”二人异口同声,一道看向许容橙。 许容橙唰地一下红了脸,低声嚅嗫道:“我、我也是。” 凌欢看她这副模样,活脱脱像是思了春,打趣道:“表姐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许容橙后来可是嫁给了太子,虽说不是正室,可很得太子欢心。女主其实与许容橙的关系并不好,太子登基后,许容橙成了妃子,没少给女主下绊子。 不过凌欢想,自己先对她示好,搞好了关系,日后应当就不会有那些事了吧?因此,这次她对许家姐妹可是异常上心,亲自陪喝陪玩陪吃,务必要在她们心中留个好印象。 “咦?姐姐何时有心上人了?”许容月睁大了眼睛,她们时常在一块儿,不可能姐姐有了心上人她不知道呀! “别胡说!” 三人笑闹作一团。 马车里的动静传出女孩子的笑声,凌云在外听得清楚,嘴角跟着微微上扬。 福音寺不算远,出了东城门,再走上半个时辰便到了。 第十三章偶遇 凌欢沾沾自喜起来,她可是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随之而来的又是沮丧,那自己的结局呢?她心底带着疑惑和不确定,自己真的能改变书里的结局吗?想到即将要嫁给那个冷面的卓世子,哀哀地叹了口气。 凌欢心思回转间,马车已经来到了福音寺门前。远古浑厚的钟声从庙里徐徐传来,响彻山林。 凌欢提着裙角,率先下了马车。凌云早下了马,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接着是许容月。 “谢谢表哥。”许容月笑眯眯地扬起脸。 凌云微微颔首。 最后是许容橙,一抬头便看见凌云平静如水的目光,心底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怔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 “表妹?”凌云等了片刻。 许容橙回过神,耳尖泛红,借着凌云的手臂下了车,匆匆扔下一句:“谢谢表哥。”便追着凌欢许容月而去。 凌云并未察觉异样。他难得休沐,今日得了命令,要护送三个表妹来寺庙祈福,他自己是不信神佛的,于是在目送她们进入寺庙后,去了后山的林子里闲逛,打发时间。 福音寺隐在山间,青山绿水环绕,是座天灵福地。 绕过寺庙的红墙绿瓦,后山有一汪清泉,山竹遍布林间,极少有游客往来,是块极净之地。 凌云负手而立,静听山中群鸟虫鸣,泉水叮咚,自觉得别有一番境地,可凝心静气。忽然听闻身后传来阵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回身望去,讶然出声:“是你?” 来人是玉溪。 她今日打扮得极为艳丽,一改往日里清汤挂面的妆容,额间点上了朱红色的花钿,长挑的细眉似远山含黛,面如三春桃花。衣裙是石榴红色的齐胸襦裙,将她高挑的身材完全展现出来,配上雾鬓六鬟髻,上头簪着玉蝴蝶金玉步摇,衬得越发动人,既不失少女的活泼灵动,又有一股仙灵出尘的飘逸气质。 玉溪迈着小碎步,缓缓走来,她没有错过凌云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更添了自己的信心。 自那日,她从凌府逃走后,更坚定了自己必要攀上凌云的信心。 为了今日与凌云的会面,她已筹谋了多日。玉溪掏出自己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套上好的衣裙及首饰,又花了钱,买通了凌府的一个丫头,向她报告凌云的行踪。 “凌公子。”玉溪走近了,风情万种地福了福身子。 凌云早已收回惊艳的目光,只是一刹那而已。他对这女子,并没有特殊的感觉,只当她是妹妹的朋友,从无逾矩的行为,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姑娘看向他的目光,似乎还带了些别的意味。 “玉小姐,真巧。” 玉溪轻轻一笑,直勾勾地看着凌云:“不巧。” 凌云一愣。 下一刻,玉溪又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凌云皱着眉,“玉小姐可是有事?” “我……” “哥哥!” 玉溪正要说出表白的话来,冷不丁被人打断。这声音她认得,是凌欢!指尖深深地嵌入了肉里,被她抓出了一个月牙印来,凌欢!为什么要来坏我的好事! 凌欢就是故意的。她去庙里烧了香,怀着万分虔诚的敬意对佛祖拜了又拜,许家姐妹抽了两支签文,让她一块儿抽,凌欢拒绝了,她虽然愿意拜佛祖,可抽签一事在她看来,大可不必要。抽了个好签,固然心情舒畅,若是抽了个不好的,岂不是要日日担惊受怕? 找大师傅解签的人很多,从后边看不到头,但许家姐妹既然抽了签,自然要解的,于是凌欢便自己出来转转。 没想到,看到一位熟悉的人。 凌欢尾随玉溪至后山,直到看见自家哥哥的身影,才恍然大悟。原来,玉溪还没死心呐,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凌欢自然是要破坏的,此刻她扬起一张笑脸,小跑着来到凌云跟前,挤进了玉溪与凌云中间。 “哥哥。”她跟凌云打了招呼,又转过头,故作惊讶地看着玉溪:“玉小姐,你也在啊。” 玉溪真想一巴掌打掉她的笑容。 但是不行,她必须忍住。玉溪拼命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欢欢,好巧啊。” 凌云不懂女孩子间的弯弯绕绕,只是觉得奇怪,从前凌欢都是称呼玉溪为玉姐姐的,怎么如今似乎生疏了不少? “咦,你怎么会和哥哥单独在这处?”凌欢一脸天真状,看起来单纯不谙世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将“单独”两个字咬得极重。 在场的两人听得分明。 凌云心下一凛,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定会说他们二人私相授受,的确是不妥。他面上不动声色,轻轻一敲凌欢的脑袋:“瞎说什么呢!” 又看向脸色雪白的玉溪,道:“舍妹顽劣,还请玉小姐别把玩笑话往心里去。” 玉溪脸色一红一白,精彩得很。 凌欢心里偷着乐,立即附和凌云:“是是,我胡说八道的!玉小姐是不会怪我的,对吧?” 说完后,挑衅地看向玉溪。 玉溪勉强应下:“是。” 凌欢愉快地拉着凌云走了。 玉溪在身后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兄妹二人离去的背影,袖下的掌心早已握成了拳。 凌欢!等他日我成了你的嫂子,别怪我! 兄妹二人并肩往庙里去,凌欢想了想,还是问道:“哥哥,你……喜欢玉溪吗?” “胡说八道!”凌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真不喜欢?”玉溪打扮过后,还是很漂亮的,她其实刚刚都被惊艳了。 凌云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想撮合我们?” “不不不!”凌欢连连摆手,撮合才怪!巴不得你离她远远的。“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婚事嘛?不喜欢最好了。” 凌云又拍了一下她的脑门,这次下手可重多了。 “没大没小,哥哥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就好。” 凌欢一声惊呼,嗔怪地瞪着他。 回到寺庙门口的时候,许家姐妹已经出来了。 凌欢上前问道:“如何?” 许容月如实说道:“太高深了,我听不懂。” 凌欢扑哧一笑。 “表姐,你的呢。” 许容橙还未说话,许容月便抢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师说姐姐是什么天定的……” “闭嘴!”许容橙连忙上前捂住许容月的嘴,许容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天定的凤命?看来,果然如此。 凌欢笑着解围:“好啦!咱们该回去了。” 许容橙警告地瞪了许容月一眼,让她别乱说话,这才放开她。 许容月调皮地冲她吐了吐舌头,不以为意。 第十四章卓越 一行人准备上车回府。 庙前停了一顶马车,凌欢没注意,凌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卓王府的马车? 正想着,里头钻出一个人来,颀长的身材挺拔如松,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时却带着温柔的笑意,只见他率先跳下马车,又掀开厚厚的帘幔,扶出一位少女来。 凌云面色严肃,眼里含着沉沉的怒意。 凌欢回过头,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凌云望着不远处的马车,扬声道:“哥哥,走呀!” 凌欢的声音,没能叫动凌云,反倒是引起了马车那两个人的注意,齐齐向她望来。男子原本还算温柔的神色,在看见凌欢的那一刹那,犹如狂风骤雨来袭。 凌欢被那满含杀意的眼神慑住,不明所以,暗道这又是哪一位敌人?还有旁边的女人,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也极为怨毒。 凌云走了过去,对着卓越拱手:“卓世子。” 卓越视而不见,他先将车上看着孱弱的少女扶下马车,又替她拢紧了披肩,方才回过头,淡淡应了一句:“凌公子。” 语气客气疏离。 凌云勾了勾嘴角,还未成婚,便这般欺负他的妹妹?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手臂上忽然被人挽住,来人笑嘻嘻地看着他:“哥哥,天气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凌欢拼命地朝凌云挤眉弄眼。 我的好哥哥哟!别惹他别惹他!求求你了! 凌云沉下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 卓越都这般了,还这么帮着他!卓越到底给凌欢灌了什么迷魂药。 “卓世子好,莲花姑娘好!”凌欢客气地冲着卓越打了个招呼,就要拉着凌云走。 “莲花姑娘?” 卓越低沉的嗓音想起,不辨喜怒。 凌欢暗道一声糟糕。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卓越幽深的眸子,里头含着化不开的冰川,让凌欢浑身泛起凉丝丝的冷意。 凌欢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就是形容美丽姑娘的意思。” 卓越充满疑狐地盯着她。 凌欢也不管他信不信,拉了凌云就要走。 “等等。”卓越冷声道。 凌欢回头。 卓越当众挽起白莲花的双手,眼神挑衅地盯着凌欢。 “世子何意?”凌云凝着脸,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 凌欢看到哥哥不畏强权,如此护她,感动得满眼泪汪汪。 “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意思。”卓越冷哼一声,侧着脸与白莲花深情互望。 白莲花显然感动极了,一双美目瞬间含着泪,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娇羞道:“越哥哥。” 凌欢一个恶寒,面上看起来诚心诚意地说道:“恭祝卓越世子与莲花姑娘百年好合。” 卓越冷着脸,这女人定然是故作姿态!心下对凌欢更是厌恶不已。 凌欢恨不得剖心以示清白,自己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可卓越的眼神,不但不信,还一副马上要把她弄死的样子。 凌欢拽了凌云往回走。 直到离得远了,凌欢才语重心长道:“哥哥,他好歹是世子,你又何必去惹他?” 凌云看不得她这怂样,“他如此这般负你,你这是何苦?” “他没负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们两人没什么干系。” “那你为何还要寻死?为何还要爹去找皇上赐婚?”凌云看她神色也不似假装,眼里丝毫不见难过之色,当下更迷惑了,问题一个接一个。 凌欢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她也不想嫁给他啊! 她来的时候,剧情就已经这么走了,她能怎么办?! “我……我变心了!”凌欢咬着牙道。 凌云显然不信,“你从十一岁那年,就开始钦慕他,怎么皇上刚赐婚,你就变心啦?” “反正我就是变心了!喜欢别人了!”凌欢实在没了说辞,只得往自己身上揽。她看凌云还有疑问,便推着他往外走,“走啦,许容橙她们该等急了!” 凌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 …… 凌欢走后,卓越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若有所思。这女人,似乎变了不少,从前只要一见面,她的目光全然在自己身上,可这次,自己当着她的面挽起婉儿的手,她竟然还能笑着祝他们百年好合? 她又想做什么? “越哥哥。”苏婉如莺啼般的声音响在耳畔。 卓越回过神来,牵着她进了寺庙:“走吧。” 第十五章菊花宴 过了几日。 礼部尚书家的夫人大办赏花宴,遣人送了帖子来。王氏命人给许家姐妹做了好几套新衣裳,还配了上好的首饰。 凌欢支着下巴,看着王氏亲自为许家姐妹打点,作西子捧心状:“母亲大人,您可太偏心了。” 王氏嗔了她一眼,怪会插科打诨的。又上下打量着许容橙,眼底流露出赞赏的目光来,这位外甥女,可比自家女儿稳重端庄,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也不知会被哪家看上。 收拾妥当后,王氏带着凌欢及许家姐妹一道上了马车。 礼部尚书于知书的夫人韦氏,如今已四十岁的年纪,孙子孙女都已经会跑会跳了。她办这赏花宴,是因着自家的侄子到了适婚年龄,却没有心仪的姑娘,嫡亲的大哥便让她替侄子瞧瞧,若是合适,改日便上门提了亲去。 王氏到的时候,时辰尚早,在丫鬟的引领下,带着她们到了于府的花园,宴席便设在这处。 韦氏正在花园里与一位贵妇谈声说笑,见了王氏携了三位风华正茂的姑娘缓缓行来,眼前一亮。 王氏走了过去,“于夫人。” “凌夫人。”韦氏在与王氏寒暄之时,余光一直在三位姑娘身上打着转,“凌家小姐可是得了皇上赐的一桩好姻缘,恭喜呢!” 王氏笑着道:“那是皇上的恩赐。”她双手牵着许家姐妹出来,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位外甥女。” 外甥女? 韦氏眼里的光淡了些,原来是凌家的表小姐。也不知家境如何,王氏的母族似乎也不是朝廷权贵,这……不过她大哥家也不过尔尔,侄子长得还算是风流倜傥。 不过一瞬间,韦氏脸上又是一副满意的神色,亲切地夸赞起开:“三位小姐真是长得花容月貌。” 凌欢滴溜溜的眼睛四处转。 花园里精心布置过,眼下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淡淡的香花随着清风的微动,弥漫开来,浓淡正是适宜。 王氏与韦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寒暄,内容皆是内宅妇人间的事。 凌欢与许容月听着无趣,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开始咬起耳朵来,商量着如何找借口跑出去游玩一番。反观许容橙,坐姿始终如一,脸上丝毫不见厌烦的神色,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不失礼貌的笑意。 这位表小姐,模样周正,气质优雅。 韦氏越来越满意。 王氏余光瞥见凌欢的动作,知她性子好动,于是道:“姑娘们活泼好动,还是让她们去花园里四处走走。” 韦氏招手唤来丫鬟,带着小姐们去游玩。 凌欢与许容月喜盈盈地起身告辞,许容橙也跟在她们身后一道离去,一举一动皆成熟稳重。 韦氏心想,这姑娘不错,虽说家世差了些,可一举一动尽是大家小姐的风范,“许家大姑娘,可曾许了人家不曾?” 王氏带许家姐妹来,也正是此意,二人一拍即合,言笑晏晏地开始谈了起来。 设宴的花园旁,有一处假山,怪石嶙峋,宛如天然雕琢。假山引入清泉流水,从山顶顺流而下,宛如银河倾泻,白练起舞。 石桥弯曲,旁边原是一处荷花池,只是此时荷花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略显萧条。池中亭上,聚集了不少衣着光鲜的女少,正捡着鱼饵往池子里抛,引来了不少锦鲤争先恐后地夺食,引得少女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凌欢忽然觉得衣袖一紧,回过头来,正见许容月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表姐,你看那人。” 凌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群人中间簇拥着一名少女。 “那人不就是那天要打你的?”许容月提醒道。那少女恶狠狠打人的模样,许容月至今心有余悸。 凌欢笑了笑,还真是。 滕音显然也看见她了,原本弯起的嘴角瞬间拉了下来,遥遥对她对视,眼底掺杂着嫉恨的复杂目光。 滕音忽而一笑,不知跟着围着她的姐妹说了什么,那些人一道朝她看来,目光渐渐与滕音如出一辙。 许容月见一大群少女超她们走来,她们脸上的恶意太过明显,心底捏了把冷汗。 凌欢倒是神色自若,看着滕音微笑。余光瞥见许容月紧张兮兮的神色,动了动唇:“别怕,这儿是于府,她们不敢做什么。” 许容月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因为在于府不敢做什么,那要是不在于府呢?她们敢做什么呀? 第十六章亲事 许容橙走得慢,与凌欢她们略微拉开了些距离,不知前方的变故,还只当二人是在看风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凌欢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放屁。 “这不是为了嫁给卓世子,不要脸选择自尽的凌家小姐吗?” “哎要是我也能这么豁出去,那我不就能与卓世子……” “嘻嘻,你又不是凌家小姐,做不来这么没皮没脸的事。” 滕音一脸看好戏的神色,站在一旁闲闲地拨弄指尖的丹蔻,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 凌欢语气怜悯:“你们倒是想,可惜呀,下辈子吧。” 少女们一脸惊愕,显然没想到凌欢还敢出言讥讽她们。 凌欢的视线在她们脸上游移,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慢悠悠道:“你们做梦都想嫁给卓世子吧?不如这样,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你们讨好讨好我,指不定我出嫁以后,发发善心,成全了你们的一片心意,给你们做个通房,替我相公暖暖床。” 通房?暖床? 都是世家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她们将来都是要做正室的人,此刻竟然被凌欢当着面大剌剌地指着她们,说做通房,瞬间涨红了脸,又没了话语反驳,一个个别过脸,暗自生气。 许容月动了动手,真想替表姐鼓掌,舌战群儒,好厉害!最终还是没敢拍下去,因为对面那个女人的目光,简直太可怕啦!她脚下悄悄挪了一小步,与表姐贴得更近了。 许容橙却是一怔,心里隐隐不安,觉得凌欢这番话说得太重了,在场的都是贵女,日后会不会对凌欢有所报复?她想了想,还是小声在凌欢耳边劝道:“欢欢,算了。” 凌欢抬眸,见许容月满脸不认同之色,冲着自己摇头。她不以为意,不反击,难道任由别人欺负吗? 滕音拉下了脸,真是一群废物!凌欢两句话就能把她们骂得下不来台。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凌欢抢先一步。 “滕音小姐,应该不是与她们一样的想法吧?”凌欢睁大了眼睛,一副天真的模样。 如果滕音说是,那不就是承认了她心里也肖想卓世子,要给他做妾? 滕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对凌欢对视,还真是小瞧这个贱丫头了,伶牙俐齿啊! 最终,在满院子丫鬟小姐的注视下,滕音硬生生地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自、然!” 这么一番闹腾,滕音自然也没了看花喂鱼的心情,带着一众贵女转身离去。 许容橙一脸担忧之色:“欢欢,这样会不会……” 许容月一脸崇拜的看着凌欢,道:“表姐,厉害!” 凌欢像一只斗胜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一抬头,笑得没心没肺。就算她不反击,她们就不会继续欺负她吗?不会的。 滕音与她的纠葛,还在后头呢。 这么一段小插曲,并未惊动主院里的夫人们。 回到凌府后,王氏让丫鬟们带小姐进去休息,自己则让丫鬟请了许夫人来,这许容橙的婚事呀!已是八九不离十。 许夫人来得很快。 “姐姐,怎么样?可是容橙的婚事有了着落?” 王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问好了,礼部尚书的夫人有个侄子,名叫韦政陵,与容橙同岁。人我是见着了,长得眉清目秀。听于夫人说,她那侄子,是个读书人,正要考取功名呢!” 于夫人对许容橙也是十二分的满意,虽说家世上比不得男方,但娶妻娶贤,许容橙言谈举止大方得体。 许夫人又问道:“那家世如何?” “韦政陵的父亲是县令,正七品,母亲早已亡故,如今家中是妾室在打理。家底还算丰厚,朝中又有于夫人帮衬着,容橙嫁过去,便是当家的主母,不会受苦的。”王氏倒是很满意,上无婆母,省去了很多烦心事。 只是妹妹一向眼光高,也不知满不满意。 许夫人心里确有些不是滋味,姐姐的女儿能嫁给卓王爷的世子,自己的女儿差在哪儿了?容貌品行皆是一等一的好,只能嫁个七品官的儿子? 王氏见妹妹果然不说话,脸色也黯淡了下去。 “这事也没成呢,你要是不满意,便再看看。左右也只是我与于夫人私下闲谈,六礼未定。” 许夫人笑了笑,“那便再看看。” 王氏等许夫人走远后,叹了口气,不免有些烦心。 身后的嬷嬷双手轻轻放在王氏额间的两端,替她揉了起来,小声劝道:“夫人,许夫人不领情,您索性由着她自己折腾。” 王氏闭着眼睛,淡淡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妹妹。她一个人将两个女儿拉扯大,也不容易,我能帮一把,便帮一把,最后结果如何,也是由她当娘的说了算,我不过是搭个梯子。” 嬷嬷不再说话,专心替她按摩起来。 …… 许夫人回到西院,怔怔地坐在菱花镜前。镜中的女人脸颊与王氏有七分相似,她抬手轻轻抚上眉梢眼角,细纹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刺得她双眼生疼。许夫人心情说不出的沉闷,她比姐姐还要小上一岁,可如今的她,饱受生活所苦,早早便已生了皱纹,远不及王氏年轻美貌,肌肤如光。 姐姐压她一头,日后姐姐的女儿也压她女儿一头? 她不甘心!心底暗暗地盘算起来。 梨花斋。 凌欢大半个身子泡在木桶里,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没想到陪着母亲去应酬,也这么累,她伸手松了松脸颊的肉,一路陪着笑,脸都僵了。 她倒是佩服起许容橙来,行为举止都大方得体,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更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喜欢她的夫人可多了。 母亲与于夫人聊了许久,回来时面上别提多高兴了。凌欢能猜到,多半是替许容橙找到了合眼的婆家。 许容橙日后可是要嫁给太子的人,她本想劝劝母亲,别忙活了,想了想还是算了,以母亲对姨母的那股子亲热劲儿,保不定自己还要被骂呢。 第十七章纳妾 转眼中秋将至,府里自然是要热闹一番的。 却不想,今日发生了一件事,凌府里众人都没了心情,当然了,凌欢除外。 凌海下了朝,黑着脸回了府。 “怎么了?”王氏挥退了婆子,迎上前去,接过凌海手里的官帽。 凌海张开双手,由着王氏替他退去官府,脸色阴沉如水。 “还不是卓越那个臭小子,欢欢还没过门,便纳了一门小妾!” “什么?怎么会这样?!”这消息如同一枚春雷,在王氏的脑子里砰地一下炸开来。王氏怔怔地想,她的欢欢怎么办? 凌海冷哼一声。今日早朝,不见卓世子的踪迹。下了朝,听见有同僚偷摸着说道,要去给卓世子道贺。他当时还奇怪,过个中秋,还要去道贺?直到马车路过卓王府,大门喜气洋洋地挂上了红灯笼,鞭炮声喧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这才知道,原来今日竟是卓越纳妾。 一想到那排场,哪怕是迎娶正室也不遑多让! “这……皇上不管吗?” 凌海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纳妾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皇上怎么会管?” 王氏暗想,自己昏了头了,寻常人家有钱的,又有哪个不纳妾的呢,更何况卓世子。只是……这刚刚才定下了婚期,便纳了妾,不是明着欺负他们凌家吗?欺负欢欢吗? “再怎么样,也要等欢欢过了门。他、他竟然小半年都等不得?”王氏清美的脸上满是忧愁。 “先别告诉欢欢。”这孩子为了能嫁给卓越,不惜自伤身体,若是知道了这事,指不定会怎么伤心呢。 凌海叹息了一声,应了下来。 …… 有了这么一遭烦心事,晚间吃团圆饭的时候,凌海夫妇的神色都不太自然,凌云也是知道了的,席间一直板着脸。 凌云看着凌欢吃饭的样子,脸色变了又变,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凌欢摸不着头脑,她不就吃了一块红烧鱼嘛?哥哥至于吗?她想了想,从碟子里夹了一块鱼到哥哥碗里。 为什么不止哥哥,凌海夫妇也是如此?凌欢又给凌海、王氏每人夹了一块红烧鱼。 凌云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这么傻的妹妹,嫁进了卓王府可怎么办?!怕凌欢察觉异样,连忙低下头扒饭,嘴里的红烧鱼都没了滋味。 吃完了团圆饭,凌欢便提议去街市上看花灯。 “不行!” 凌欢看了看异口同声拒绝地三个人,总觉得怪怪的,问道:“为什么不行?” 凌海清了清嗓子,“街上太乱了!” 王氏和凌云附和道:“就是。” 许容月不明情况,歪着头一脸纳闷:“为什么太乱了?这里不是天子脚下吗?” 大家不是都说,太子脚下,牛鬼蛇神都得让道吗? 凌海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语气生硬:“那也不行,女孩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许容月吐了吐舌头。她也很想去,还没见过沛阳城的花灯是什么样子的呢! 凌海夫妇不让她出去也就罢了,怎么凌云也不让呢?凌欢越发肯定,这其实肯定有猫腻。她乖乖地点头,“那就不去了。” 许容橙倒是没什么,她性子本就喜静。 许容月失望地低下头,她原本还指望着凌欢能争一争呢。 凌海夫妇心中都藏着事,饭后便说身子不大舒服,回了房。 凌云怕凌欢看出端倪,也一溜烟儿地跑了。 许夫人带着许容橙回了房,说是有事要嘱咐。 一时间,只剩凌欢与许容月大眼瞪小眼。 “表姐。”许容月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的。 凌欢也眨了眨眼睛,如墨的眸子里透着丝丝狡黠。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出去,那咱们就偷偷摸摸地出去。 许容月接收到凌欢眼里的信号,失望的神色一扫而空,兴奋道:“表姐,你有办法?” 凌欢点了点头。她带着许容月回了梨花斋,又让铜铃找来了两件男装。 铜铃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小声嚅嗫道:“小姐……” “怎么了?”凌欢问道。 “老爷夫人都不让您出去。”万一被发现了,她下场可就惨了。 铜铃身子不禁抖了抖。 “你怕什么?有我担着呢!”凌欢不停地催促。 许容月点头如捣蒜:“别怕,有表姐担着呢!我都不怕!” 铜铃心里打着鼓,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姐,咱们这儿哪有男装?” 凌欢想了想,“你去哥哥的院子里借两件来。你和哥哥院子里的小厮胡同关系不是挺好的嘛?让他去拿。” 提到胡同,铜铃脸一红:“小姐,你乱说什么,谁和他关系好了?” “我上次看见了,他偷偷给你塞了一袋子的核桃酥呢!” 铜铃脸红到了脖子根,生怕小姐说出更多的话来,跺了跺脚,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欢哈哈大笑。 没多久,铜铃果然拿了两套男装回来。 毕竟是男子的衣物,穿在身上略显得有些大,但也正好掩住了女子娇俏的身形,凌欢原地转了个圈,问道:“怎么样?” 许容月竖起大拇指:“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凌欢手里握着把扇子,手腕一扬,点了点许容月的下巴,语气极为轻佻:“哪来的小美人,给爷唱个曲儿!”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 因是中秋,王氏体恤下人,给他们放了假,此时凌府的后门只守了一名小厮,正靠着柱子打盹儿。 树枝高大参天,影影憧憧,遮住了大半的月光。 小厮被轻微的动静弄醒了,见前方一道影子往这边走来,像是一位姑娘,他眯着眼睛,喝道:“谁?!” “是我。”清脆悦耳的女声。 “原来是铜铃姐姐。”小厮认得铜铃,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他松了口气,“可是有事?” “我丢了一个镯子,那镯子是小姐赏的,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小厮一听,连忙道:“丢哪儿了?要不我去找几个人来,一块儿找找。” “应当是在那边,你与我一道去看看。”铜铃往南边的树丛里一指。 小厮不疑有他,连忙应下,紧跟在铜铃身后。没留意身后忽然溜出来的两个人影,快速地闪出了门。 第十八章烟火璀璨 街市灯如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街边的小贩早早支起了摊子,热情地吆喝起来,吃的、喝的、玩的样样齐全。 钱老板与每年的中秋夜一般,吃过晚饭,便开始张罗,搭起木架子,上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没过多久,钱老板眼前一亮,迎来了两位俊俏的公子哥,哦不,应该说是两位姑娘。 尤其是个子高些的那一位,宽大的长袍套在身上,亦遮不住绝色,尖细的瓜子脸不过巴掌大小,肌肤白如初雪,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墨色的眸子里犹似含一汪碧湖春水。 “两位公子,可要猜谜?”既然做公子打扮,老板也不挑明,乐呵呵地问道。 许容月指向一盏麒麟样式的花灯,笑嘻嘻道:“我要那个。” 凌欢掏出钱袋子,道:“老板,那一盏多少钱?” “公子好眼光,可这灯不卖,按规矩,得猜。” “猜就猜!我表姐…”许容月嘴快,险些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舌头转了个弯,“表哥!我表哥聪明着呢!” 说完后,还给了凌欢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凌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呵呵!” 凌欢连看了好几个灯谜,一个都没猜出来,不免有些丧气,带着无奈的目光看向许容月:“要不,咱们别要了?” 许容月如兔子般的眼珠子却是一直盯着那花灯,很是恋恋不舍,口不对心道:“那就别要了吧。” 钱老板好笑地摇了摇头,从架子上取了出来:“既然小公子喜欢,那就卖给你们吧。” 许容月提着花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 凌欢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忽然间,夜幕的天空一片大亮,伴随着砰砰的巨响,绚烂多姿的形状在墨色的夜幕里炸开来,行人不约而同地驻足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惊叹。 借着烟火一簇一簇的亮光,足以让城下的人们看清,前方高高的城楼上,有两道人影相拥而立,男子身型高大魁梧,女子娇柔地依偎在男子怀里。 “喜欢吗?”卓越素来冷峻的眉间,因着怀中的佳人化作了难得一见的温柔神色。 “自然是喜欢的,越哥哥,你真好!”苏婉一脸幸福的神色,身子软软地靠在卓越的身上。 今夜是卓越与苏婉成亲的日子。 名义上虽是纳妾,但那排场与娶妻不相上下。想到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卓越眼神闪过一抹狠戾,皇上的赐婚,他无力反抗,可能阻止他纳妾吗?他偏要在大婚前纳了苏婉,还是以娶妻的形式!狠狠打凌欢的脸! 卓王爷与王妃自然是不赞成的,可到底拗不过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折腾。再说,卓王妃也不喜凌欢,她本来看好的儿媳妇,是滕音,连八字都合了,就差临门一脚,谁知皇兄一张圣旨打破了计划。 凌欢与许容月自然也看到了城楼上相拥的身影。 许容月扬起小脸,出神地盯着照亮全程的绚烂烟火,一脸羡慕,低声喃喃:“表姐,若是我以后的夫君,也这般对我就好了。” 凌欢没说话,眼底划过淡淡的涟漪。隔得远,那两道身影她虽然看不清,但不用看,她心里也清楚,那人是谁。 中秋,是卓越迎娶苏婉的日子。因此城楼上的人,除了卓越,她想不出第二人。过了今夜,谁人不知卓越对苏婉宠爱有加? 今夜席间凌海夫妇与凌云的异常都有了解释。到底她不是原来的女主,这事也压根伤不到她的心,凌欢甚至期待,卓越再男人一点,直接去找皇帝退婚,给他的心上人一个圆满。 第二日,沛阳全城皆知,卓世子新娶的妾室甚得宠爱,不仅以正室之礼迎之,还为她燃放了一夜的烟火。 凌海与王氏即便知晓,也只是为凌欢叹息一声。这婚,是她自己求来的,若是个低门小户也就罢了,卓王府的地位,谁又能撼动。 王氏唯一能做的,便是嘱咐凌府的下人,不得在小姐面前提半个字。下人们明面上自然不敢说,可私下里没少理论,每每看向大小姐的眼神里,都带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梨花斋。 贵妃榻上的女子穿着水荷色宽袖窄腰的烟云蝴蝶翻领襦裙,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下方露出一小片如玉的锁骨,青葱如玉的素手捧着一小本书,神情说不出的惬意。 “表姐。”许容月抿了抿唇,看向凌欢的目光不由带了些同情。昨夜她尚不知那人是卓世子,还说了什么羡慕那对璧人的胡话,此刻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八卦的传播速度之快,在古代也一样啊。凌欢心底哀哀叹息一声,以后她也不愿意出门了。 凌欢将书本往梨花小几上随手一放,笑着招呼她坐下来,又吩咐铜铃去小厨房里做几样糕点。 可在许容月看在眼里,却像是强颜欢笑,心里更觉得卓世子有眼无珠,愤愤不平道:“表姐,你别伤心。那个女人的容貌不如你,等你嫁了进去,定然把她给比下去!” 她就不信,谁的容貌能比得过表姐。 凌欢抬眸看着她:“苏婉容貌好比清水出芙蓉,是每个男人都爱的初恋脸。”卓越又不是个瞎子,用脚丫子想也知道,苏婉的容貌定然不俗。 “初、初恋脸?”许容月脸颊浮起两坨红晕。 凌欢默了默,知道她想歪了,补了一句:“是清纯甜美又温柔的解语花。” 许容月低低“哦”了一声,有心安慰她,又道:“那定然没有表姐的才情!” 凌欢神色淡淡:“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是原来的女主,还能在琴艺上压一压她。 许容月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绞尽脑汁,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凌欢语气淡淡,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人家原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许容月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凌欢如此大度,讪讪夸了句:“表姐,你真有容人之量。” 青梅竹马?凌欢的话勾起了许容月的好奇心:“你认识卓世子纳的妾室吗?” 第十九章受伤 原书里的女主凭着自己的一腔痴情,执意要嫁给卓越,其实并不知他早有心上人。 直到嫁入卓府的新婚夜,女主没有等来新郎,第二日从下人的只言碎语里才知道,原来卓越早有心上人,且早就纳进了府里,只不过那消息瞒得密不透风,女主自然不会知道。 下人们惯会拜高踩低,眼见凌欢不得宠,自然瞧不上眼,各个都舔着脸去巴结苏婉。 女主终于顿悟,自己的痴情害了卓越,懊悔不已,可皇帝赐的婚,大错已成。她只得处处忍让苏婉明里暗里的欺辱,不敢再对卓越抱有幻想,日日将自己困在院子里。 可苏婉本就不是善类,自然不会放过她。 三个人的纠葛早已注定。 “表姐?”许容月见她许久不说话,不由轻声唤道。 凌欢回过神来,抬眸对上许容月惴惴不安的神色,知道她定然又想多了。“知道,苏婉从小就跟在卓越身边,是她的贴身丫鬟。总而言之,就是丫鬟与少爷的戏码,听过吧?” 许容月点点头,这她知道,戏文里有。从前看戏的时候,每每见丫鬟与少爷被棒打鸳鸯,不免为他们感到难过,且里头总有一位惹人厌烦的富家女。只是如今这富家小姐的戏份成了自家的表姐,她自然站在表姐这一侧。 “无论如何,是他卓世子有眼无珠!” 许容月说得斩钉截铁,不接受任何反驳,表姐在她心里是最好的!“表姐,逃婚吧!” 许容月这话一出,凌欢惊了一惊。 恰好端着糕点跨进房里的铜铃听到这话,亦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手里的白玉瓷碟险些甩了出去,好在及时她反应快,及时稳住了身子,忙道:“哎哟!表小姐,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呀!” “我哪有乱说?既然卓世子有了心上人,我表姐为何不能另择良人?”许容月撅着小嘴,为凌欢抱不平。 许容月年纪小,还不明白这皇帝赐婚的意思。凌欢对女主日后所受的苦楚一清二楚,如何不想?她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有为的生硬:“以后别说这样的话。我要是跑了,凌府必受牵连。” 许容月显然没想到这么严重,又见凌欢神色严肃,一张脸顿时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凌欢咽得下这口闷气,有人咽不下。 当夜凌云回府的时候,脸上明显带着伤,冷着眼吩咐下人闭嘴。最后还是没瞒过王氏,她急匆匆带着大夫进了云霄阁,看到凌云身后一片青紫的伤痕。 “你怎么就敢?!”王氏又心痛又怒。 凌云趴在床上,由着大夫上药,听见王氏的话,不由冷哼一声,“怎么不敢?他欺负我妹妹!” “混账!你就没想到,这事该如何收场?!卓王府岂是我们惹得起的?” 凌云背上青紫伤痕遍布,药膏需得用力揉散才能挥发药效,因此大夫下手极重,凌云疼得龇牙咧嘴。 王氏骂完了,见他这副模样,哪有不心疼的,忙道:“大夫,您轻些。” 大夫力道不减,“这药膏轻了,便没了效果,还请公子再忍一忍。” 凌云咬着牙:“母亲,您放心,我蒙着面呢!他不知道是我。”心里暗骂道,这小子身手真不错。 “对了,这事您可要瞒下来,爹和妹妹也别说。” “我知道!”王氏视线一直盯在他的伤处,悠悠叹了口气。 …… 王氏知许夫人无意与韦家结亲后,便派人去婉拒了于夫人,还送去了好些礼物,以免结亲不成,反倒成了仇家。 过了中秋,一日比一日寒凉。 静谧的午后,澄净的天空一丝云朵也无,阳光透过枯黄的枝干,星星点点地落在院子里。 梨花斋的主院里,许家两位小姐绣着花,凌欢对绣花不感兴趣,捧着街头小贩处买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急促地脚步声由远而近。 “小姐。”铜铃喘着气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凌欢抬起头,正对上铜铃的眼神,那里面藏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铜铃被吓得语无伦次:“小、小姐。大少爷受伤了!” “什么?!” “刚被抬回来了回来,现下正在房里呢!” 抬回来? 许容月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凌欢风一样地冲了出去,只来得及捕捉一角粉色的倩影。 许容月神色恍然,侧过脸:“姐姐……” 许容橙的脸色比那珍珠还要白上几分,绣针扎进了肉里也没有感觉,“我们……我们也应去看看。” 姐妹二人也一道起身去了云霄阁。 凌欢赶到的时候,云霄阁里站满了丫鬟婆子。 “大小姐。” 丫鬟婆子见了凌欢,纷纷让出了一条路。 王氏被两名婆子扶着,站在紧紧关闭的厢房门前。 “母亲。”凌欢声音一颤。 王氏摸了摸眼角的泪,才回过头来,哽咽道:“欢欢,你哥哥……” 凌欢小跑过去,从婆子手里接过母亲,看了眼闭紧的房门,心底沉了又沉:“哥哥……” 抬送凌云回来的是凌云的下属。王氏与凌欢在等待的时间里,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今日秋高气爽,皇上忽然起了兴致,要带着几位皇子去围场狩猎。 凌云今日当值,跟在皇上李勋身边护驾。不曾想,一支箭羽腾空而来,直指皇上的命门,眼看皇上命悬一线,众人皆睁大了眼睛,吓得不知所措。好在凌云身手敏捷,及时一个飞扑,以身为盾,硬生生替李勋挡了一箭。 跟着一道回凌府的还有皇上特地派来的御医。 屋子里不断传出御医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明明已是深秋,凌欢手里却全是汗。她定了定心神,暗暗告诉自己,凌云不会有事的,她记得十分清楚,凌云在这一年升了官,成了宫中禁军的大统领。 想来定然是因为这一次护驾有功。 凌欢神色坚定地看着王氏:“母亲,别怕,哥哥不会有事的。” 王氏只当她是安慰自己,胡乱点了点头,眼睛紧紧盯着闭紧的房门,秀眉依旧紧紧蹙起。 没多久,伴随着吱呀一声细响,房门从里面打开,凌欢扶着王氏疾步上前,对上御医略显疲惫的面庞。 “怎么样?” 御医从旁边让了路,郑重嘱咐道:“箭头已经顺利拔了出来,血也止住了,人尚未清醒,这两日尤其关键。” 一边说着话,三人一道往床榻边走去。房内凌乱,还未收拾,刺目的红色溅了满地,浓重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大夫的话,让她们略略放宽了心,只是王氏一见到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的凌云,眼泪又冒了出来。 御医完成了圣命,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箱,准备离去,向王氏告辞:“凌夫人,药方已经拟好。我等先走了。”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抹掉了眼泪,命婆子取来丰厚的银钱,又亲自将太医送了出去。 第二十章心事 许家姐妹在来的路上,碰见了许夫人。到底是自家的外甥,虽不常见面,但总归血浓于水,乍然听到此事,也是焦急不已。 三人一道往云霄阁走,当她们到的时候,屋子里已收拾得差不多,只是仍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床前站了小厮丫鬟,正在给凌云灌药。御医临走前交代,药无论如何得让凌云喝下去。丫鬟们灌了好几次,才勉强让他喝下了大半碗,其余的皆顺着嘴角往外溢,褐色的药汁沾湿了大半靛蓝色的竹纹锦被,丫鬟们又是一通忙活。 许容橙只能在人影重叠的缝隙里远远看着他。榻上躺着的人双目紧闭,素日挂着温润笑意的俊脸如今苍白如纸,薄唇因伤口的疼痛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有丫鬟不断拿着锦帕替他抹去额间渗出的冷汗。容橙眼底划过惊涛骇浪,掀起了层层涟漪,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又有些怨恨自己,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上前照看。 王氏将御医送走后,在去云霄阁的路上碰见了脚步匆匆的凌海。 “老爷。”王氏哽咽出声。 凌海脸色也不好,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都知道了,让家里人都出来领旨,这……这也是云儿的造化。” “领旨?”王氏一心在儿子身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凌云立了大功,皇上的嘉奖肯定是少不了的。 “宣旨的公公在来的路上,比我的脚程要慢上一步。” 王氏立马遣了丫鬟,去云霄阁里将凌欢和许氏一家都请来了厅堂。 事情与凌欢所知道的一般无二,凌云因护驾有功,皇上赐了些金银财宝,最重要的是,凌云被提为禁军的大统领,朝中四品官员。 这一大好的消息,思及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凌云,凌府却无一人开怀。 当天夜里,一家子人守在凌云的床前,愁眉不展。夜已深,王氏便将三位姑娘们打发回去,打算自己亲自守夜。 “回去休息。”凌海见王氏面容憔悴,他劝了几次皆不听,口气不由带上了几分强硬。屋子里一大堆的丫头婆子,自能好好照看。 王氏坐在床榻前,替凌云掖了掖被角。望着儿子无声无息的脸,悲从中来,控诉起凌海来:“都怪你,要不是你让他去做什么武将,也不会进了禁军,如今好了!……” 王氏说着说着,便哀哀戚戚地抽泣起来。凌海抚额,他也不知会如此,如今凌云也是为救皇上,若她这话落入有心人耳里,再传到皇上那,这还得了? 凌海板着脸道:“胡说什么?!为护皇上自然义不容辞,这是凌云的职责所在!” 王氏经他这么一吼,自然也明白过来,可恨这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哭,也不会哄上两句,恼恨地瞪了他一眼。 容橙这两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眉心没有一刻是舒展的。每次只能寻着机会,跟凌欢一道去云霄阁,却也近不得凌云的床边,他床边往往围着一大堆的丫头婆子,轮着照看,王氏也时常守在床边。 表小姐比不得嫡亲的妹妹,总是要避嫌。 凌云常年习武,身体强健。过了两日,便悠悠转醒。 这日午后,凌云迷迷糊糊睁开眼。 凌云的卧室干净整洁,并无太多的摆件,如他的人一般,清爽干练。入门是一张红木八仙桌及几张凳子,左边便是床榻,床榻前置了一副竹林屏风,右边摆了一张案桌,紫檀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几支狼毫。想来,他也时常在卧室里书写办公。 隔着屏风,他隐约见到一抹水蓝色的身影,那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正盯着墙上挂着的书画出神。 “欢欢。”凌云睡久了,声音略微嘶哑。 那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 自己的妹妹什么时候这么胆子小了?凌云来不及细想,他喉咙里干燥得很,说话及其艰难,吐出一个字:“水。” 女子醒过神,桌子有早有备好的茶水。她连忙倒了一大杯,双手捧着茶盏走了进去。 凌云说完话,不小心扯着伤口,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躺了回去。 感觉一双手将茶水递到了他嘴边,凌云也未睁眼,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大口。 “欢欢,怎么是你在照顾我。”凌云问道。 “我、我不是欢欢。” 凌云闻言,睁开眼。许容橙双手端着水杯,抿了抿唇。 “表妹。”凌云唤了一声,疑惑道:“怎么是你在这儿?” 许容橙面色微红,小声解释:“我与欢欢一道来的。欢欢到了才想起来,送你的平安符没拿,这又折了回去,让我在这儿等着。丫鬟在门外守着呢。” 凌云点点头,面容疲惫,又闭上了眼睛。许容橙的视线一直在凌云的脸上流连,他长得跟王氏很像,五官比女子还要精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不小心便会被勾了进去。 凌云温润如玉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去休息吧,我这里有人照看。” 她才醒悟过来,连忙移开眼。心跳得比什么都快,又庆幸他没睁开眼,否则定会看到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 许容橙匆匆扔下一句:“表哥,那你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屋子,到门外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丫鬟婆子没日没夜地守了两日,累得不轻,如今守在门外的是两个小丫头,竟打起盹儿来。许容橙清咳一声,两名丫鬟吓得一个激灵,抬眼对上表小姐略带不满的神情,连忙站直了身体。 许容橙道:“少爷醒了,你们好生照看。” 丫鬟们应了声是,转身进了屋子。 凌云的伤势好得很快,在床上躺了几天后,便开始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行走。让他苦恼的是,厨房日日送来的汤膳,总让他难以下咽。 小厮却说,这是大小姐吩咐的,好不容易寻来的方子呢!说是能养心养肺。 那一箭,若是再偏上那么一寸,就连御医也无力回天。自然要好好补回来了。 凌云听得竟是凌欢寻来的,眉间舒展开来,哂道:“这丫头,什么时候也会捣鼓药膳了。”念着妹妹的一片心意,凌云每日皱着眉喝得干干净净。 这药膳,其实并不是凌欢所寻,而是容橙找来的。她担心被人看出了端倪,便想出让凌欢出面的法子。 凌欢捏着写满药膳的薄纸,澄净如洗的大眼睛疑狐地盯着她:“表姐,为什么不说是你寻来的?” 许容橙面色自若,将早已拟了十几遍的答案说了出来:“这方子也是我从前无意中得知的,味道却是不太好,表哥向来疼你,若说是你寻的,他自然不敢浪费。” 凌欢点了点头,吩咐铜铃拿着膳方去让厨房每日做了给大少爷送去,并说是自己吩咐的,让他必须喝完。 凌欢知道许容橙早晚是做太子侧妃的,只以为是兄妹情深,也没往那处想。 凌家大小姐即将成了卓王府的世子妃,大公子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凌府一时间风头无限。 又有人打听得凌家大公子如今还没定亲,纷纷忙着向凌府递上拜帖,看可否能结上亲家。凌云今年已经十八,王氏有心替凌云物色一名正室夫人,忙得脚不沾地。 许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不免又起了些怨念,姐姐对她女儿的亲事不上心,对自己儿子的亲事倒是着急得紧。 第二十一章悲催男二 最近最热闹的一件事,莫过于皇上要为成王选妃。 成王是李勋的第四子,名李显,今年已二十二。从小便不得皇上的宠爱,别的皇子,早早封了王,赐府邸。而李显直到十八岁那年,才真正引起皇帝的重视,封了成王,并赐了府邸在宫外。 哪本小书里没有个惹人心疼的男二?李显便是这么一个存在,身世悲凉,对女主用情至深,三番四次救了女主。偏偏女主一根筋,只喜欢对自己瞧不上眼的卓越。 成王生母早亡,择妃这一事自然落到了皇后的头上。 皇后本家姓滕,正是威武将军滕征的亲姐姐,也就是滕音的亲姑母。 这一日,滕皇后发了帖子,说是宫里请来了新的戏班子,宴请官员的家眷到宫里一同观看。 虽没有明着说是为成王择妃,但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哪儿不明白?凡是有些眼色的夫人,都不愿带自家女儿去。成王是谁?生母是位宫婢,死后连个位份都没有。他背后无依无靠,若不是他十八岁那年,替皇帝解决了一桩烦心事,恐怕连个王爷都捞不着。 王氏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她自然是不担心的,女儿已经许了卓王府,就当带着凌欢去涨涨见识。 这事许夫人知道了。这日起了个大早,在丫鬟的伺候下拾缀好后,兴匆匆地去了福安园。 凌海已经去上朝,王氏正在主院用早饭。 “夫人,许夫人来了。”有丫鬟跨进房门,恭敬地道。 王氏觉得奇怪,妹妹今日怎么这般早,她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淡淡道:“撤吧。”身旁伺候的婆子递上早已备好的绢子,丫鬟们麻利地收拾了桌子。 丫鬟领着许夫人进了主院。 “姐姐。” 王氏一抬头,便看见许夫人笑晏如花,不由问道:“大清早,怎么心情这么好?” 许夫人在王氏的身侧坐下,“听说皇后娘娘发了帖子,宴请群臣的夫人和小姐们?” 王氏点点头,顿时了然,她倒是忘了这茬,妹妹常在南浔城,自然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许夫人喜上眉梢的模样,定然以为成王妃是个美事。 她看了一眼婆子,婆子会意,让满屋子的丫鬟都退了出去。 王氏道:“妹妹,可是想让我带容橙与容月一道进宫?” “这是自然。”若是被选中了,岂不是成了成王妃? 王氏摇了摇头,道:“这成王看似风光,可哪里比得上别的皇子?甚至连寻常的官宦人家都不如。听姐姐一句,这皇家的亲事呀,不好攀。” 王氏闻言,却是一瞪眼,也不再管别的,幽幽埋怨起来:“姐姐,您这是欢欢找了门好亲事,便不管容橙和容月了吗?她们可是您的亲外甥女。” 王氏见自己苦口婆心地劝,也没落到个好,语气也生硬起来:“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便带她们一块儿去!” 若到时候真的选上了,往后不如意了,也别来怨我! 二人不欢而散。 翌日,王氏还是带着凌欢与许家姐妹一道入了宫,三位小姐打扮得都略显素净。 宫人引着她们,徐徐往碧春宫走去。 今日天气不大好,不见一丝阳光,云朵层层叠叠地浮在空中,已是深秋,风一吹,枝头上残败的黄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狭长的宫道上,每百来步便能见着拿着扫帚打扫的宫人,见了盛装打扮的官夫人小姐,皆停了动作低下头行礼。 入宫之前,王氏曾叮嘱过,宫里不比外头,务必记得少做少说,能不说便不说,若是惹恼了宫里的贵人,可是不得了。 凌欢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倒是许容橙与许容月,表情郑重地应了下来。 许容橙自然知道,这是王氏为了她的亲事,才特地带她们二人一道去的,眉心不自觉地拧了拧,有些厌烦这样的相亲,可又不能拒绝,这是母亲特地央了姨母的。 凌欢头一遭来宫里,觉得有意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许家姐妹则是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许容月也收敛了日常与凌欢胡闹的性子。 没多久,便到了设宴的碧春宫。 主殿前,已是聚集了许多妇人,皇后还未来,三三两两围着一团,好不热闹。 宫人将她们引到殿前,便退了出去。 王氏粗略一看,今日来的人,还真不少。若是仔细看,会发现来的多数是低品阶官员的夫人,二品以上的少之又少。位高权重的大多都称病抱恙,推了这宴会,若是花枝招展的上赶子来,岂不是光明正大地与滕皇后作对,给皇后添不痛快吗? “凌夫人。”有人迎上来,热情地与王氏打招呼。 王氏脸上亦挂着笑回应,开始与人寒暄起来。 凌欢与许容月默契地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共同的情绪——无趣。 殿前的一大片空地,早就搭好了戏台子,浓妆艳抹的戏伶身穿五颜六色的宽大戏袍,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宫里不能随意走动,许家姐妹三人规规矩矩地看了一个下午的戏。 将近日暮,皇后终于姗姗来迟。 夫人们携小姐已一一入座,唱戏的伶人们下了台,空灵悦耳的丝竹声遥遥传来。 “参加皇后娘娘。” “平身。” 滕皇后的声音不似想象中那般威严,沉稳又不失柔和,听到耳里颇有些平易近人的味道。 起身的瞬间,凌欢偷偷抬眸,远远看了一眼。滕皇后身穿真红大袖衣,衣上的金织龙凤纹栩栩如生,周身皆是珠钗环佩,更显雍容华贵。她嘴角虽然带着笑意,可看那眼神,似乎不怎么高兴啊。 第二十二章刺杀 滕皇后自然不高兴。前几日清晨,与皇上一道用早膳时,皇上不知怎么的,忽然提了一句,说成王如今都二十二了,怎么还没个正妃。 滕皇后原本带着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很快又被她掩盖过去,恭顺贤良地看着皇上:“皇上说的是,是臣妾的疏忽。” 都说成王的生母是卑贱的宫女,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宫女从前是滕皇后的陪嫁婢女,滕皇后对她极其信任,却不想,竟然暗地里勾引皇上,还怀上了龙胎。 宫女成功产下四皇子后,便一命呜呼了,太后念其幼年失母,便一直带在身侧抚养,这才得以平安长大。 滕皇后对这事如鲠在喉,至于宫女怎么死的,宫里的人皆讳莫如深。如今还要操持那个贱婢儿子的亲事,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伺候的嬷嬷跟在皇后身侧十几年,深谙皇后的心事,道:“依奴婢看,这未尝不是件好事,由您来选,选的是哪家的闺秀,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皇后深思片刻,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别有深意的浅笑。选谁?自然是地位越低贱的越好了,如此才算得般配! 落了座,皇后道:“今日是简单的宴席,大家不必拘礼。”又侧着脸,吩咐身旁伺候的嬷嬷开席。 嬷嬷一声令下,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式佳肴,一一放在每个人的小几上。 席间,皇后只问了一句凌家小姐是哪一位,凌欢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对着皇后盈盈一拜,皇后又夸了一句长得好。 别的一概没提。 直到宴席结束,众人也没明白皇后娘娘到底看中了谁。想让自己闺女攀上成王的自然失望不已。 回去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 轿子穿过东市,来到西市的时候,街市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的行人,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偶有一两名小贩仍支着摊,路过摊前,便能闻着一股香喷喷夹带着葱花的混沌味。 长夜寂静,无端生出一股肃杀之意。 忽然,空旷的长街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锐声,像是锋利的刀尖与地面碰撞出来的,震得耳膜生疼。 原本煮着混沌的小贩,被突如其来的数名黑衣人吓得不轻,扑通一声,手里捧着的混沌落入滚烫的锅里,手臂被溅了几滴热汤也顾不得,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食客也瞬间溜得没了影。 黑衣人是冲着轿子而来,无暇理会他人,等他们几步跑到轿子前,哪还有轿夫的踪影,左手举着长刀,右手一掀轿帘,里头竟然空无一人。 黑衣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一溜烟儿的功夫,黑衣人迅速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墙角暗处,转出两道人影,皆一身黑衣,蒙着面,与方才的黑衣人不是一路。 “我倒是小瞧她了,还想着能来一处英雄救美人的戏码,没想到啊。”黑衣人蒙着面,看不清容貌,狭长的眸子在黑夜里显得极亮。 “公子……您为何?”跟在身后的小厮吞吞吐吐。 “为何救她?因为卓越要杀他啊,我自然要救。”黑衣公子弯了弯眼角,心情似乎极好。 “走了。” 此时此刻,王氏一行人早就回到了府里。 梨花斋。 铜铃敲了敲门,听得里头一声“进来”,才推门而入。 “小姐,果真有杀手!”铜铃圆圆的小脸煞白,虽然后怕,但心底对小姐的神机妙算佩服不已。 果然啊! 卓越为了苏婉,开始下杀手了,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到成亲那日。 昨日王氏差下人来禀,让她去一趟福安园,并说皇后娘娘要办宴,且还提了一嘴,说没见过即将嫁给卓世子的凌家小姐,想好好看上一看。 凌欢皱着眉,不去也不成了,且自己若是不去,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拿王氏与许家姐妹出气也不是不可能的。 成王选妃?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卓越要在她从宫里回来的路上对女主下杀手,书里的女主,是被男二给救下来的,男二就是成王。凌欢不由有些着急,她自穿进来后,与成王并无交集,他当真会及时出现?若是他不来,她必死无疑。 凌欢琢磨了一日,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等出宫的时候,临时换辆马车,卓越的人定然以为自己乘轿子去必会乘轿子回,肯定没想到自己会提前出来,还换了车。 一切如所料一般,卓越的手下果然上了当。 凌欢幽幽叹了口气,这次权当运气好,下次呢?“轿夫可打点好了?” “小姐放心,都打点了。我刚才去后门里瞧见他们,一个个都吓得不轻呢。” “这事别告诉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凌云吩咐道。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若是因此去找卓越的麻烦,说不定还会被卓越反咬一口。 铜铃有些不理解,小姐也没说刺杀的人是谁,“小姐,真不告诉老爷吗?” “谁都别说,记住了?”凌欢换了一副严厉的口吻,铜铃不敢再问,立即应了下来。 卓王府,水竹苑。 砰地一声响,从卓越屋子里头传来,吓得守门的小厮一个激灵。 屋子里跪了一地人。 卓越随手砸了一个青花瓷的茶盏,幽深的瞳孔里含着化不开的怒意,“废物!” 好你个凌欢,竟然还能未卜先知,唱一出空城计? 可她怎么会知道? 卓越眯着眼,视线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随即又摇了摇头,他派人调查过凌欢,头脑简单的贵家小姐,哪来的脑子,能在卓府安插暗探? 宁镇扬是卓越最得力的贴身护卫,此次是他轻敌,没将凌欢看在眼里,坏了世子的大事。“世子恕罪。” “滚出去,每人领二十鞭!” 众人松了口气,还好只是领鞭子,脑袋还好好挂在脖子上,齐齐朝着卓越磕头,朗声道:“谢世子开恩!” “此事若是往外泄漏了一个字,我要你们的脑袋!“ “还不滚?等着吃夜宵吗?!” 第二十三章冬雪 冬日第一场雪来得很早。许家姐妹自幼在南方长大,还从未见过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兴奋得很。大雪一停,姐妹二人携手来了梨花斋,邀凌欢去打雪球、堆雪人。 没想到,一向爱玩爱闹的凌欢,神色恹恹,婉拒了姐妹二人的提议。 不为别的,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屋子里燃着上好的炭火,暖意融融。 凌欢穿着天青色的袄子,又披了一件厚厚的白色貂裘肩,望着窗外初绽枝头的雪梅怔怔出神,半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很快就到她嫁入卓王府的日子了。 “表姐。”许容月笑嘻嘻地挽着凌欢的手撒娇,“去吧,我还没玩过打雪球呢。” 凌欢拗不过许容月,被她半推半抱着出了院子。 大雪初霁,红砖绿瓦皆被铺上了一层雪色,枯树的枝头沉甸甸地往下垂,偶有零星的寒梅点缀着,寒风一卷,雪花扑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茫茫。 凌欢也不由玩性大起,蹲下取雪,团成了一个球,扬起手臂朝着许家姐妹砸去,许容月笑嘻嘻地跑开了,容橙正要跑开,不料却被脚下的衣裙绊了一绊。 纤细的身影眼看就要仰面往后倒。 “啊!” 许容橙一声惊呼,吓得闭上了眼睛。 身旁的丫鬟离得最近,想要扑过去已经来不及。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反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许容橙鼻翼微动,这怎么好像是—— 许容橙愣愣地对上一双清爽干净的眸子,那人脸带笑意,如三春清风,“没事吧?” “没、没事!”容橙耳根热得发烫,在短暂的对视后,眼睛不知该往何处看。 “脚伤着了没?”凌云又问。 容橙这才惊觉,凌云仍保持着半抱自己的姿势,连忙站直了身子,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没,没伤着。” 许容月与凌欢一道跑了过来。 许容月拉过容橙,大致检查了一遍,见她好像傻了一般,“姐姐没事吧?” 许容橙摇了摇头,双眸低垂,生怕被别人看出异样来。 凌欢看了看容橙,应该没摔到,又看了看凌云:“哥哥,你怎么来啦!” 凌云笑着道:“自然是来看看我的妹妹!”自那次受伤后,凌云在府里修养了一个月,身子已好了七八分,如今已去殿前当差了。 今日得了空闲,又想着妹妹即将出嫁,心底不由生了些许怅然,便来梨花斋走一走。 白茫茫的天地间,一抹娇嫩的淡粉色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对上那一双略微呆板的双眸,凌云的心尖划过一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他看得分明,眸子的主人脸颊微红,像是涂了一层绯色的胭脂,好看得紧。 许容橙,凌云心底不自觉地低喃着这三个字。这位表妹的性子,与他的亲妹妹倒是完全不同,处事小心翼翼又过于周全,生怕惹恼了别人,在家里也是如此,他看在眼里,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怜意。 臂腕忽然一轻,凌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凌欢笑嘻嘻地上前,拽着凌云,又招呼了许家姐妹,往主屋里走。 铜铃见少爷也来了,忙不迭去屋子里准备茶水点心,屋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哥哥,殿前可有什么趣事?” 凌欢这话一出,许家姐妹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凌云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倒是有一桩事。” 三位姑娘睁大了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如墨的瞳孔里写满了好奇,手里的糕点都忘记吃了。 “上回母亲带你们去宫里时,可是去了碧春宫?“ 凌欢点头。 “碧春宫的旁边有一池子的芙蕖,你们可见着了?” 小姑娘们又点了点头。当时正是深秋,满池子的芙蕖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甚是凄凉,没人爱看凋谢了的花池,因此也没过去。 凌云的声音温润如玉,似山泉打在壁石上,泠泠动听。许容橙心中暗生欢喜,难得有机会,这么光明正大地看他。 “有一回,我夜里当值。当时夜色一片漆黑,我手里提了盏宫灯,只能堪堪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忽然,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喊救命。”凌欢挑了挑眉,顿在了这处,捧起热腾腾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许容月性子急,正听到紧要关头,忍不住催促道:“表哥,你倒是说呀!” “那女人的声音……”凌云皱眉想了一会,该怎么形容呢?“那声音很是尖细,飘忽不定,不像是活人的声音。” 此言一出,三位姑娘显然吓着了。 凌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许容橙脸上,她平时很少露出别的表情,大多时候,嘴角都挂着浅笑。现下她的表情可丰富多了,既想知道又有些害怕,一双杏目睁得大大的,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瞧。 凌欢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嗓音带了丝颤意:“不是活人?” 凌云接着道:“我便寻着声音走去,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我沿着那条狭窄的小道一路走,两旁皆是有些年头的参天大树,那声音竟然越来越弱。” “我当时还道是不是走反了,于是便按着原路折了回来,谁知道,怎么走都回不到原来的地方,而那声音又忽然出现,且越来越大声,从四面八方将我团团围住。” “啊!” 许容月害怕得惊呼一声,宫里竟然还闹鬼吗? 凌云又接着往下说:“忽然,一阵风吹来,我被沙子迷住了眼睛,片刻,当我再睁开眼时,前方不远的树干上,竟然吊着一名宫女。” “那宫女一身红色的宫装,凌乱的发丝将面孔遮得死死的,我睁大了眼睛,却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样,我心知这事实在太过蹊跷,张口便要喊人,谁知两眼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已是东方泛白,我竟倒在了碧春宫的芙蕖池里,当时正是花开时节,满池的芙蕖绯红如火,像极了夜里那名女子所穿的宫装。” 凌云话落,发现三位姑娘似乎仍沉浸在故事里,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这个故事可还行?” 凌欢最先反应过来,“你、这是你胡乱编的?!” 凌云长眉一挑,反问道:“难不成,你还希望是真的?” 许家姐妹倒是松了口气,还好是假的,不然可真太恐怖了。 凌欢原本还想听个故事的后续,比方说什么宫女被人所害,回来索命之类的。结果听了个寂寞,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第二十四章成亲 卓府来人下了聘礼,还算丰厚,说不上有多看重她,到底是皇上赐的婚,总不能太寒碜了。王氏早早请了裁缝来府里,替她量做新嫁衣,又备好了丰厚的嫁妆。凌府远不如卓王府,只希望凌欢嫁过去别受委屈。 过了十五,转眼到了出嫁这一日。 刚到卯时,凌欢便被人摇醒。 “铜铃,做什么呀!”凌欢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话音刚落,床上睡眼惺忪的少女往里侧翻了个身,又要睡回去。 铜铃不管不顾地再次将她拉出被窝,拔高了音量:“小姐,成亲!成亲的日子!” 凌欢迷迷糊糊地坐在菱花镜前,任人摆弄,直到一顶极有份量的凤冠压在头顶,流苏贴在额间,才醒过神来。 哦,要嫁人了。 她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嫁人的喜悦。 许家姐妹早早便到了闺房里,开始帮忙。三人相处了好几个月,日日待在一起,眼下凌欢要嫁人了,许容月十分不舍,透亮的眸子里蓄着水汪汪的珠子,情真意切地望着红衣似火的凌欢。 “表姐,你可要幸福呀!往后有空可要找我玩,万万不能与我生分了。” 凌欢闻言展眉一笑,伸出食指点了点许容月小巧的鼻尖,“那是自然,等你日后成亲,我也给你送嫁。” 许容月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表姐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许容橙打量着布置得喜庆的闺房,满眼羡慕,若是自己也能嫁给心尖上的人,多好。随即神色又落寞下来,二人数次交集,恐怕动心的只有自己吧。她不是没想过,隐晦地与母亲提一提,以母亲与姨母的关系,定然能将亲事定下来,可他若是不喜欢呢?许容橙甩甩头,将恼人的心绪抛至一边,今天是欢欢成亲的日子,要开心才对。 在锣鼓喧天中,凌欢被盖上了红盖头,喜娘一步步引着她来到中堂,拜别父亲母亲。 王氏红了眼眶,她的宝贝女儿呀!今日便要嫁人了。 大喜的日子,本应当高兴,凌海心中同样闷得发慌。虽说女大当嫁,可一想到前段日子卓越纳妾的事,心中便不大痛快。 旁边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卓世子,连假意的微笑都欠奉,从头到尾皆板着一张脸。 凌云怒从心起,袖下的手掌紧握成拳,但深知今日是妹妹成亲的大喜日子,干脆将视线移开,眼不见为净。 鞭炮齐鸣,鼓声震天。凌欢在喜娘的牵引下,上了花轿,离凌府越来越远。到了王府,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省了不少事,不必做出虚伪的表情。 凌欢带了四名陪嫁的丫鬟,除了铜铃和铜花是她自己指定的,其余两名是王氏替她选的,名叫铜雪和铜芝,皆是成熟稳重的人。 红烛熠熠,门外的喧哗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凌欢一把掀了红盖头。 “小姐,不可!” 铜铃守在房内,一看她竟然自己掀了盖头,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连忙又拾了起来,想替她盖回去,“小姐,这盖头得您的夫君来掀。” 凌欢侧过身子,躲过红盖头。“他今晚不会来的,你赶紧替我把这千斤顶也给拿了。” 铜铃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小姐,您胡说什么?” 世子怎么能不来?!这可是新婚夜。 凌欢趁着她发愣的间隙,将自己头上的凤冠摘了下来,上头的珠子不小心勾到了发丝,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来才好。赶紧摆饭,我饿了!” “哦!小姐您等等!” 新房里就备着一桌子的席面。 铜铃扶着凌欢过去,在桌子前做好,又摆上了碗筷。 许是今天累得狠了,凌欢胡乱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吩咐道:“我要沐浴。” 凌欢今夜放心得很,卓越去苏婉的屋子里了,不会过来的。 待她洗净了身子,绞干了头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床榻走去。 忽然,外头有动静传来。 “世子好!” 铜花早得了铜铃的吩咐,让她注意院子的动静,若是世子来了,提前禀报。她一时走了神,感叹王府就是不同凡响,世子的院子相当于半个凌府了。忽然眼下多了一抹颀长的身影,要去禀报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提高了音调,提醒里头的人。 铜铃机灵,连忙从衣架上取了稍厚的云锦外袍给凌欢披上。 卓越看了一眼丫鬟,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入目皆是喜庆的红色,紫檀木的长几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绸,上头摆着寓意吉祥美满的福饼糕点,龙凤红烛上方写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几乎晃到了他的眼。 卓越脸色越发暗沉。他挥了挥手,让外头跟着的喜娘婆子退下。 喜娘错愕道:“世子,还没……” 仪式还没完呢! 话未说完,被卓越一个眼风扫来,喜娘瞬间噤了声。心底纳闷地想,这到底是娶媳妇儿还是奔丧呢,从没见过这么凶巴巴的新郎。 到底也不敢再说话,连忙垂着头退下了。 卓越打发走了喜娘婆子,大步跨进房门。 绯色的厚重帘幔严严实实地遮住内室的风光,卓越一把掀开,对上凌欢略带诧异的眼神,似乎……没想到他会来?他心底冷笑一声,他自然也不想来,可卓王妃在成亲前两日,便开始告诫他,皇帝的赐婚,由不得他胡来。 卓越挥了挥手,让屋子里那丫鬟退下。 铜铃为难地看了看小姐,不知道该不该走。 “怎么?本世子连个丫鬟都使唤不动?”卓越将铜铃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瞬间冷了脸。 “去吧。”凌欢点点头。 屋子里只剩新婚的夫妇二人。 凌欢确实没想到他居然会来。他不是想杀人灭口吧? 卓越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他大步走得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床上的凌欢,她只穿了一件内衫,外头披着件水绿色的袍子,鼻尖是淡淡的沐浴后的清香。 很好,连合卺酒都不用喝了。 凌欢知道他在看她,有些不自在,刚想说些什么,便看见他忽然伸出手,不由大骇,连忙往后缩了缩,“你干什么?!” 卓越冷笑,“我干什么?新婚夜,还能干什么?” 若不是凌海求圣上赐婚,婉儿何至于要做妾室? 凌欢咽了咽口水,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这笑意在卓越看来,竟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世子,冷静冷静!” 卓越眼里的寒光比窗外的风还要凉,凌欢拢紧了衣衫,“世子,您听我说!” 卓越双手抱胸,示意她说。 “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也不喜欢我!您放心,日后我一定善待苏婉,并且绝对不打扰你们!祝你和苏婉双宿双栖,百年好合!”凌欢语速极快,一脸真诚地看着卓越,希望他能相信自己的真心。 卓越眯着眼,显然认为这是她的阴谋,语气说不出的森然:“你有何阴谋?!呵呵,这亲事是你自己求来的,如今又祝我与婉婉百年好合?” 卓越轻笑一声,听在凌欢耳里甚是可怖。 “真、真的!”凌欢一手摸着自己的良心,一手竖起了三根手指,“我发誓!” 天空忽然落下几声春雷。 凌欢神色一僵,动了动唇,干笑道:“这雷,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雷。” “呵!”卓越阴冷的眸子盯着她,嘴角溢出一声冷笑。“我倒不知,凌家大小姐何时如此识时务了。” “我一向如此,日子久了,世子就会知道我的好处了。”凌欢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同他保证。 卓越还想说什么,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什么事。” “世子,婉姨娘病了。” 第二十五章独守空闺 总算走了。 龙凤烛还未燃到一半。 凌欢皱了皱眉,想起卓越刚刚看她的眼神,好像自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又想起上回从宫里回来,险些命丧他手里的事情来。 怎么办呢? 唉,凌欢幽幽叹了口气,如今我为鱼肉他为刀俎,还是夹起尾巴做人。 院子外,铜铃苦大仇深地盯着铜花、铜雪、铜芝三人。 怕屋子里头的凌欢听见,铜铃压低了声音:“你们三个人,居然拦不住一个小丫头!” 居然让婉姨娘的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冲了进来,把世子爷给请走了。 三个小丫鬟耷拉着脑袋,不敢搭话。 铜铃举起一根圆润胖乎乎的手指往黑夜里随意一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痛心:“那丫头是长了三头六臂?” 三人齐齐摇头,就是位小姑娘,主要是没经验,被她柔弱的外表给骗了。那丫鬟进来的时候,也没说是婉姨娘那头的人,就说找世子有急事,趁她们犹豫不决的间隙,一溜烟儿地跑了进来,想阻止都来不及了。这话三人可不敢再说了,她们有预感,要是说出来,保不齐当下就把她们三人一道撵回凌府去了。 “你们知不知道,小姐的幸福,就砸在你们手里了!”铜铃一脸悲愤。 铜花讷讷道:“说不定,世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铜铃极力压下敲她脑袋的冲动:“回来?!别人到手了的鸭子还会放回来给我们吗?” 卓越走得急,一路上冷风不断往他衣领里灌,胸口闷得发慌,不知是因为苏婉病了,还是他转身之际,看到凌欢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仿佛他是洪水猛兽,明明是她自己要嫁过来的。他倒是要看看,这凌家小姐,玩的是什么把戏! 卓越十五岁那年,王妃命人从王府中圈出一大块地,重新建了一处小院,作为世子日后的居所,这院子几乎有一个凌府这么大。卓越居最北面的水竹苑,紧挨着水竹苑的是摘星楼,苏婉所住。而凌欢住的,是最南面的琉璃榭。 早在布置迎亲事宜时,小院的掌事曾就世子妃住哪个院子私下里琢磨了一番。按常理,水竹苑的东面是如意苑,离水竹苑很近,世子妃入住最合宜,可结合近日府内的情况,掌事最后决定将世子妃的新房安排在了最南面的琉璃榭。她原本还有些忐忑,直到禀报世子时,看见世子的神色,才知道自己赌对了,世子妃果真不受宠。 等卓越到摘星楼之时,额间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摘星楼主院灯火通明。 女子温婉的脸映在幽幽烛光里,晕出淡淡的一圈光影,愈发显得柔弱动人。 卓越远远看见苏婉,不知怎么的,脑中竟想起了与苏婉全然不同的另一张脸,明艳、张扬,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狡黠。 “越哥哥。”苏婉泫然欲泣,在看到卓越的那一霎那,眼里似有光闪过。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很好。他仍穿着大红色的直袍喜服,没有褶皱痕迹,二人定然还没圆房,她为自己的这点发现感到十分开心。 卓越大步上前,坐在苏婉的旁边,十指分明的大手裹住苏婉细嫩的柔荑,微微的凉意传入掌心:“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苏婉怯生生道:“我……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明明让丫鬟别去了的。” “没事,我本来就不打算在那过夜,大夫来过了吗?”卓越平日里冷若冰霜,只有对着苏婉的时候,才会不自觉放低了音调,生怕惊着她。 苏婉吸了吸鼻子,眼里水光潋滟:“今天是越哥哥的新婚夜,请大夫、大夫来不吉利。” 短短几句话,说得极其艰难。 卓越如何不明白?瞬间对她怜意更甚,一臂将她揽入怀中,语气轻柔:“管她做什么?左右你才是我的妻子。哪里不舒服?我让大夫来给你瞧瞧。” “别。”苏婉摇摇头,阻止了他。“你来了便什么都好了,若是让王妃知道,定又要怪我了。” 卓越在苏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今夜我陪着你。” 苏婉垂下眸子,在卓越视线触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凌欢,你怎么跟我斗呢,新婚夜都留不住夫君。她越来越期待,明日早晨看到凌欢支离破碎的面孔。 第二十六章训斥 卓越一去不复返,凌欢昨夜睡得很好。 清晨,天光未大亮,有婆子敲响了琉璃榭新房的门。下一刻,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进来。” 两位婆子推门而入,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新房里不见世子爷的踪影,几个丫鬟在有条不紊地收拾屋子,世子妃端坐在镜子前。 她们看不清世子妃的容貌,但几个丫鬟的表情她们看清楚了,脸色皆含怒意。 婆子压下心底的疑问,对着凌欢行了礼:“世子妃,奴婢来取白手帕。” 菱花镜中的女子朱唇轻启:“没有。” 那两位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凌欢转过身子,见她们仍定定站着,微微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说,没有。” 婆子也顾不得规矩,抬起头来,脸上一会青一会白,眼底流露出浓浓的鄙夷。 凌欢将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这二人心底已经认定自己是不洁之身,冷哼一声,语气透出浓浓的不满:“你不知道吗?你们世子,连夜被婉姨娘请走了,我一个人睡了一晚上,哪来的白手帕?” 两位婆子对此事不知情,先是诧异后是震惊。 天呐!她们听见了什么,世子新婚夜居然没有留宿在世子妃的房里,要马上去跟王妃报告才是。再顾不得别的,即刻告退迈出了卧房。 婆子一走,新房怪异的气氛一扫而空。 铜铃在给她挽发,女子嫁了人,便不能梳以前做姑娘时的发髻了。“小姐,等王妃知道了,定会训世子爷几句。” 凌欢打开饰盒,左挑右选,样样都爱不释手。 “嗯,训就训吧。”正好给了她向世子爷表忠心的机会。 凌欢拿起一支海棠并蒂金步摇,下坠的流苏串着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红玛瑙,她很喜欢。 “就这个吧。” 凌欢未用早饭,便有丫鬟来请,今日新妇要给王爷王妃倒茶请安。铜铃怕她饿着,匆匆给她拿了两个芙蓉酥,先垫一垫肚子。 春寒料峭,凌欢素来怕冷,仍穿着冬日的袄子,是喜庆的大红色,衬得她一张小脸艳丽夺人,路过的下人都不禁偷偷投起头来,看上一两眼,心底暗暗发出一声赞叹,世子夫人可真美。 只可惜,居然留不住世子的心。 铜铃与铜花跟在身后,下人的目光太过炽热,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铜铃忍不住凑近了凌欢,说道:“小姐,他们一直看我们呢!” 凌欢目不斜视:“这会儿整个王府都知道,昨夜世子没跟我过夜,不看我们才稀奇呢!” 从琉璃榭到梅雪园,两个婆子走了一大圈,恐怕这会儿没有不知道的人了。 铜铃默然片刻,退了回去。 在丫鬟的带领下,走了约莫有两刻钟,才到卓王妃住的梅雪园。 园子里清冷安静,看不出半点娶新妇的喜悦。穿过垂花门,眼前是鹅卵石铺陈的羊肠小径,两旁植满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抄手游廊从东西两侧向四面延伸开来,檐下雕梁画栋。 穿过庭院,北面厢房的大门敞开,王爷卓勇与王妃端坐在高堂上,而卓越背对着凌欢,看样子像是在听王妃的训斥。 凌欢走近了,里面再无动静传来。 丫鬟在门外恭敬道:“王爷、王妃,世子妃来了。” “进来吧。” 凌欢提步迈进厅堂,朝王爷与王妃请安:“父亲,母亲。” 卓越脸色不太好,许是被王妃骂了一顿。 “起来吧。”卓王爷卓勇与她想的不大一样,是个白面书生,说话也十分客气,一点没端着王爷的架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凌欢起身,并不见有婆子端来茶盏,屋子里也没有旁的亲戚,王爷与王妃看来是有话要说了,她主动站到了卓越的身侧。 卓王妃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卓苒。 “胡闹!”王妃一声呵斥,犀利的视线紧紧盯在卓越的脸上,脸上冷若冰霜。 今晨婆子来回禀她才知道,世子昨夜去了婉姨娘房里,竟未和世子妃圆房。这世子妃她也不喜,可有什么办法,那是皇上亲口赐下的婚,若这件事传到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会怎么想?定会认为卓王府对他心生不满! 眼下就怕这世子妃大闹一场。 卓越没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十分微妙。 凌欢想,是不是该她出场了。 “母亲。”凌欢道,“请您别怪责世子爷,也是昨夜婉姨娘身子不适,院子里的丫鬟慌了神,这才请了世子爷前去的。” 王妃看了凌欢一眼,面色略微缓和,还算懂事。 王爷开口:“如何无论,这事总归是世子太过。” 凌欢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意:“还请父亲母亲息怒,不怪世子,也不是婉姨娘的错。人总有生病的时候,只是不凑巧了些。” 卓越侧过脸,诧异地看向凌欢,显然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大闹,还十分体贴地替他解围,也没有迁怒苏婉。 察觉到卓越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凌欢忙转过脸,扬起一个友好的微笑。 我们是一伙的,以后请不要对我有敌意! 卓越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王妃开口:“既然世子妃不计较,那便罢了,以后再不可如此。” 第二十七章敬茶 凌欢见到了卓王府的大公子和三小姐。 卓勇在迎娶公主之前,曾有过一位原配夫人,大公子卓然就是那位原配留下的孩子。据说,卓勇的原配夫人是在产子时,不慎伤了身子,没几年就病逝了。 二公子卓越与三小姐卓芷是王妃所出。除了正经的王妃,卓勇还有两名侧室,都是早些年的时候,原配夫人在世时所纳。自公主进府后,这么些年下来,再没有新鲜的颜色。 有人说,是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也有人说,那是王妃善妒,容不得人,卓王爷碍于当今皇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坊间有人将王爷与公主的过往编成了故事,为不少人津津乐道。 早些年,王妃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已经对卓王府一见倾心,但当时卓王爷已经有了正室,哪怕就是皇上,也没办法强行拆散,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会甘于做妾室,于是这段爱慕便不了了之。 许是老天怜悯,没过几年,那位原配身患重病,留下了年仅三岁的稚子,撒手人寰。虽已经过了几年,但仍对卓王爷痴心一片,求了皇上,甘愿嫁入王府做续弦。 凌欢撇了撇嘴,什么天见可怜,不过就是公主爱上了已有妻室的男子,下毒害了原配的故事,说穿了就是小三上位。 而且,按照惯例,王位理应由长子承袭,如今这世子之位竟到了第二子的手里,个中缘由,也着实耐人寻味。 “父亲,母亲。”年轻的男子声音温煦。 凌欢忍不住微微侧脸看了过去,男子的长相是沛阳城里最常见的风流公子哥那一类,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但又远远比他们丰逸俊朗,没有那股子油腻感。 他的眼角眉稍与王爷有些相似,给人一种极易亲近之感。凌欢暗戳戳地想,这都是错觉。 卓然。 男三还是男四?这都不算,他就是个炮灰,为了显示男主智商的那一类。 卓然与女主并没有感情的纠结,凌欢却对他有些印象,书中的智慧担当啊!有勇有谋,深藏不露,表面一副娇弱病态,实际上是为了掩人耳目,若不是卓越有男主光环,绝对是他的手下败将。 可惜啊,最终还是败在了男主手下,死在了男主的剑下。 卓然行了礼,退到一侧。他微微皱起了眉,一道视线在他身上盯了许久,是从世子的方向来的。他抬眸望了过去。 凌欢没想到他会忽然看过来,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眸子,初看时觉得温柔和煦,若是再细细瞧上片刻,又觉得蒙了沉沉雾霭,挠得人心头痒痒,忍不住想要拨开这层云雾,一窥究竟。 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引起对方的注意与不悦,凌欢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算是与他打招呼,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卓然眼底划起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是卓然第三次见到她,没想到她竟然是世子妃。那么,给卓越唱了一出空城计的人,竟是这位小丫头? 下一刻,屋子里又进来了一步容颜娇俏的小姑娘。 卓三小姐闺名卓芷,今年十五岁,还未定下亲事,她与卓王妃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卓芷自幼在千呵万护下长大,脾气骄纵任性,对女主这个嫂子,根本不放在眼里。后来,还傻乎乎地被苏婉那个女人当枪使。 “父亲,母亲。”卓芷提着衣裙,笑意盈盈地行礼。 王妃上下打量女儿,道:“芷儿今日这身衣裙,是什么时候做的?还未见你穿过。” 卓芷原地转了圈,兴奋道:“好看吗?” 王妃笑着道:“好看。” 卓芷见王爷没说话,不满地嘟起嘴来,撒娇道:“父亲呢,父亲觉得好看吗?” 王爷笑意更深了些:“自然是好看的。” 卓芷自然知道今天是世子妃嫁入王府的第二日,她乖顺地退到一边,打量着世子身边站着的女人。她撇了撇嘴,也不怎么样,就是这个女人,死皮赖脸地要嫁进王府。 凌欢知道卓芷在看自己,于是朝着她礼貌地笑了笑,对方冲她微微抬起下巴,眼底流露出高傲又蔑视的眼神。 凌欢暗暗翻个白眼。 王妃向婆子使了个眼色,可以开始了。 婆子会意,在高堂前摆下了两张厚厚的蒲团,又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大红的托盘进屋,上面摆着几盏印着喜字的大红花朵图案的茶盏。 在丫鬟的搀扶下,凌欢在蒲团处跪了下来,双手接过婆子递来的茶盏,恭敬道:“父亲,请喝茶。” 王爷接过茶,抿了一口,说了一声好,递给凌欢一封红利。 “母亲,请喝茶。” 卓王妃接过茶喝了一口,勉强扯了扯嘴角,也递给了凌欢一封红利,淡淡道:“起来吧。” 凌欢应了声是,语气听起来很是谦和温顺。 又听王妃道:“退下吧,晚间摆了筵席。” 第二十八章呵护 今夜是认亲戚的时候。 卓然率先告退,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里。卓越转身走了两步,余光瞧见凌欢还傻傻站在原地,不耐烦道:“还不走?!” 凌欢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出了梅雪园。 初春时节,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万物渐渐苏醒,树梢枝尾嫩如青葱,经过弯曲的石板桥,两边的小鱼儿在水中嬉戏,偶尔会冒出头来,汲取春日的气息。 “啊!” 凌欢一声低呼,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尖,澄净的眸子不满地瞪着眼前的人。 这人的背怎么这么硬?是铁铸的吗?鼻子好疼,也不知道有没有出血。 “你不看路?”卓越冷着脸问。 凌欢还没指责他为何突然停了下来,反倒叫始作俑者倒打一耙。 眼底流露的不满变成了怒火,不软不硬地怼了回去:“明明是世子殿下没打招呼忽然停了下来,我这个受害者都没说话,世子殿下哪来的火气?” “我倒是没发现,世子妃如此伶牙俐齿。” 卓越又想起苏婉身子不适的事,不欲再和她纠缠,冷声警告她:“我警告你,别去摘星楼,若是被我知道,你背后找婉儿的麻烦,我饶不了你。” 凌欢心里哀叹一声,她刚刚明明帮了他,是不是自己的做法不够明显,然后卓越不太明白?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世子,您的心尖人就是我的心尖人,咱们一同呵护婉妹妹健康成长。” 卓越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恢复了冷冽的神色:“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进了王府就给我老实点,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就别怪我。” 凌欢连忙道:“不会不会,我最老实了。您只管和婉妹妹双宿双栖,我还会在王妃跟你为你打掩护!” 卓越什么也没说,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接着一声冷哼,十分潇洒地甩了甩袍子,大步走了。 眼看着卓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前方婆娑的树影里,凌欢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撞到的鼻子,真疼。 世子太过分了! 铜铃替小姐感到委屈,暗暗握紧了小拳头:“小姐,咱们定要给那姨娘来个下马威。” 凌欢摆了摆手,心道你们都不知道卓越有多心狠手辣,还下马威呢。她还得好好琢磨,怎么能让卓越对她改观呢,最好是舍不得杀她,把她放在琉璃榭里好好供起来。 “走了。” 迈了两步,凌欢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盯着她,猛然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位白衣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丝毫没有偷窥被人抓包的羞恼,反而大大方方地对她一笑。 在凌欢的注视下,男子悠悠地走了过来。 上一刻在世子面前卑躬屈膝,胡话誓言信口拈来,下一刻又换了一副脸色,笑嘻嘻地与丫鬟谈笑,丝毫不将卓越的威胁放在眼里。 卓然不禁有些好奇,世子妃到底还有几幅面孔。 “世子妃。” 凌欢收起眼底的情绪,娇俏的脸上挂起公式化的微笑,对着卓然微微点头:“大哥好。” 她微微垂着脑袋,浓密纤长的睫毛像扇子似的一颤一颤,规规矩矩地问好,模样说不出的乖巧。 卓然有些想笑。 “世子妃可是要回琉璃榭?” 凌欢点头,“正是。” “可认得路?” “自然……”凌欢本想说,自然有丫鬟认得,可回过身一看,哪还有王府丫鬟的影子,想来是刚刚跟着卓越一道走了,自己没有察觉。 铜铃与铜花皆垂着头,大家都是初来乍到。 卓然莞尔一笑,“走吧,我正要回房,与你的琉璃榭还算顺路。” 凌欢不太想与他一道,虽说现在兄弟二人表面还算和睦,但日后必定是要反目成仇的,还是不要牵扯太多的好。而且,卓然心底不知有多恨卓越与王妃,万一他恨屋及乌,给自己下套子怎么办。 “大哥,我忽然想起来,落了样东西在母亲的房里,就不劳烦大哥等我了。” 凌欢一席话说得十分客气,便转身往东侧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卓然的声音,像是含了一丝笑意:“世子妃,方向反了。” 凌欢脚步一滞,转过着对他笑了笑,往另外一侧走去。 第二十九章有孕 卓王府如今是王妃执掌。卓越所住的小院,掌事姓蔺,四十多岁的年纪,是王府的家生奴才,据说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在府里伺候了,很有些脸面。 回到琉璃榭,已差不多是正午。春日白天黑夜的温差大,早上穿着觉得正好的袄子,此时已经不太合适。铜铃从衣柜里取了件冰湖蓝色的翻领宽袖织锦裙,穿着正好。 铜雪在外间摆好了膳食,都是小厨房里备好的,几样寻常小菜,再配上一碗小米粥。 凌欢皱眉。并不是说菜式不好,只是世子妃新入门,但凡能对她这个世子妃有三分上心,总会遣个人来问一问,想吃什么,或是做一些拿手绝活,绝不会如此敷衍了事。 铜花从外间进来,“小姐,蔺管事求见世子妃。” 来得正好。 “让她进来,还有,日后得喊世子妃。”凌欢吩咐道。 想拿她的错处做文章的人多的是,她不想给那些人抓着尾巴。 铜花应下,忙出去请了蔺管事进来。 “世子妃。”蔺掌事知道新进门的世子妃长得好看,今日一见果然是天姿月容。 她对凌欢在世子爷心里的地位一清二楚。这院子,可不就是她安排给世子妃的。 如今来请安,也不过是做个样子。 “起来吧。”凌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蔺管事道:“谢世子妃。奴婢是院子的掌事,世子妃若是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可找奴婢,容奴婢去回婉姨娘。” 屋子里的丫鬟脸色一变。哪有正室不舒心了,还要去找妾室的道理。 凌欢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挑,倒是没有生气,和气地问:“如今是婉姨娘掌管院中的大小事务?” 蔺管事回了声是,语气有些傲然。 “那日后就辛苦婉姨娘了,蔺管家可要多多协助才是,别让婉姨娘累着了。”凌欢微笑,给出早已备好的红利,由着铜铃递了过去。 蔺掌事心底有些茫然了。这世子妃是真傻还是装傻,世子的院子的执事权在姨娘那处,谁还会把她这个正室放在眼里,还笑意盈盈地嘱咐自己给姨娘帮衬。 铜铃双手拿着红利,递到蔺管事跟前。 “蔺掌事?” 蔺掌事猛然回神,双手接过,“谢谢世子妃。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凌欢微微点头,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去吧。” 蔺掌事在凌欢的微笑里无端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加快了脚步离开琉璃榭。 “小姐,那婉姨娘也太不懂规矩了。”铜铃不由抱怨道,“姨娘在第二日,可都要给主母请安的。” “不来才好了,要是来了,还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她叹了口气,如今到了狼窝,可得时刻保持警惕,谁知道卓越会不会不按套路出牌,又给她下个毒什么的。 下午的时候,铜花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小……世子妃。” “什么事?” 铜花咬着唇:“摘星楼的婉姨娘,有了。”她方才出院子,想去厨房里给小姐做些点心,恰好碰见丫鬟带着大夫出来,不小心听见大夫说的话,得好好养胎之类。她连点心都顾不上,直接小跑着回来。 凌欢有些错愕,这么快就有了? 一时间,屋子内的空气像是静止了一般。 苏婉本就得宠,如今在凌欢嫁入卓府的第二天便怀上了,以后的光景还不知如何惨淡呢。 夜幕低垂,苏婉跨进梅雪园的时候,里面已是言笑晏晏。 “母亲。” 卓王妃见她来了,淡淡嗯了一声,给她介绍旁支的亲戚。 卓老王爷膝下有两子一女,皆是正室所出,卓王爷卓勇是长子,在老王爷去后,王爷的爵位传到了长子的手里。 王府分东西二院,西院是二老爷卓威所住,比东院整整小了一圈。卓威心底对卓勇不满已久,二人本是双胎兄弟,自己不过晚出生了一刻钟,样样被比了下去。表面却不敢有丝毫不敬,毕竟凡事还要仰仗兄长。 卓威的作派颇有“威名”,可谓是沛阳城纨绔子弟之首。从前,他仗着是卓王府的人,嚣张又跋扈,欺负人的事情没少干,更是青楼赌坊的常客。据说早些年的时候,连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干过。老王爷去得早,老王妃对几个兄弟溺爱过度,等捅出了大篓子的时候,想管教已经来不及了。卓威虽说样样不如卓勇,但在子嗣一事上,可是大胜一筹。 卓老王爷唯一的女儿卓莹早些年已远嫁,凌欢没见到。 椅子上端坐着的妇人,上身穿着绛紫色碎花窄裉袄,下身是撒花绉裙,头戴鎏金翡翠云纹簪子,眉眼看起来很是凌厉。 凌欢一瞬间便有了答案。 这是卓威的正室,胡莘。 “这是你的婶婶。”卓王妃不冷不热道。 “婶婶好。”凌欢福了福身。 胡莘对卓王妃的态度见怪不怪,笑盈盈地打量着凌欢:“这便是越儿新娶的媳妇,真是好模样。” 凌欢适时娇羞地低下头。 时候差不多了,卓王妃不耐烦地问婆子:“越儿呢?怎么还不来?席面准备好了吗?” 婆子恭敬道:“已经派人去请世子了,席面已准备妥当。” 卓王妃还待说什么,余光望见有人跨进了房门。 她侧过头看去,不悦地皱了皱,真是不像话! 卓王妃虽说不喜凌欢,但对一个丫鬟出生的姨娘更是看不上眼,如今卓越光明正大地搀扶着姨娘,成何体统。 卓越不紧不慢,对周围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依旧我行我素,反倒是苏婉,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想挣脱世子的手,低声道:“我自己走吧。” 卓越不肯,手劲又大,她假意的推拒自然挣脱不开。 “越儿!” 卓王妃看不下去,出声喝道。 “母亲。” 苏婉很惧怕卓王妃,低着头怯怯道:“王妃。” 低贱!卓王妃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声,但明面上她多少还记得要顾着卓越的面子,加重了语气提醒他:“世子妃来了。” 卓越只是转头看了凌欢一眼,又看着王妃道:“母亲,婉儿有孕了。” 什么? 堂上的人表情各异。 卓王妃呆了半晌,又看了看苏婉,她早就盼着卓越能有子嗣,只是没想到,是一位姨娘先怀上的。 胡莘原本还含笑的嘴角,也垂了下去。卓勇子嗣繁茂,如今膝下已有三子两女,虽说只有一子一女,卓睿和卓欣是她所出。 卓睿年长卓越两岁,年前卓睿的媳妇才生了个带把儿的,让她欢喜了好些天。她不是没有野心的,甚至盼着卓越生不出孩子,到时候王府的继承权落到他们这一脉。 堂上的气氛一时间微妙起来。 “母亲。”卓越满眼欣喜。 苏婉娇羞地低下头。 卓王妃回过神,道:“既然有了身子,就别站着了。” 苏婉心底狂喜,虽说还是不冷不热的语气,可卓王妃给她赐座,却是头一回。看来,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谢王妃。” 卓越扶着苏婉在下首坐了下来。 苏婉忍不住想看看凌欢的表情,便抬眸望凌欢的方向看去,没想到,凌欢也在看她,二人的视线瞬间碰到了一起。 在福音寺,她第一次见到凌欢。 即使她不想承认,凌欢的确很漂亮,是那种张扬明艳的美,她一出场,便能聚集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她穿着绯色的衣裙,如凝脂的肌肤晶莹无暇,往那盈盈一站,便将满屋子的人都给比下去了。 可有什么用呢,世子的心在苏婉身上。 凌欢没有苏婉想象中的那般伤心欲绝,甚至在与苏婉视线对上的时候,还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婉有些失望。 第三十章掌事权 卓王妃早已命人准备好了三桌席面。 女眷一桌,二老爷家里年纪较小的庶子庶女们一桌,还有男眷一桌。王府的规定,妾室不能与主母同桌,还需在一旁伺候主母。 苏婉刚怀了身子,又见卓越一副心疼得不行的样子,卓王妃不好叫她伺候,松口让她一道入席。 胡莘的儿媳妇童燕云话很少,许是刚生完孩子不久,身材略显臃肿。与胡莘的凌厉不同,她看起来温柔贤惠,凌云暗暗思忖,胡莘是怎么选出一个与自己性子完全相反的儿媳妇的。 卓越小心翼翼地将苏婉扶到了桌子旁,看她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脸上神色一松。 凌欢在旁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觉得好笑,这才刚刚确定,最多不过月余,就这么娇贵?又酸酸地想,要是原来的凌欢看到这幅画面,恐怕会难过死了吧。 “我一会来接你。”卓越说完,凌厉的眼神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刀,在凌欢脸上游移。“别怕,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凌欢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说,别去欺负他的心上人了。 她哪有胆子去欺负一个孕妇。 苏婉心底得意极了,面上故作娇羞,红着脸低低催促道:“你快去。” 卓越笑意直达眼底,真是爱极了她这副娇羞脸红的模样,离开前不忘在苏婉了掌心处轻轻一捏。 苏婉脸色微红。 卓王妃将她们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面色平静地移开视线,心底暗骂道,勾人的狐媚子! 囫囵吃完一顿饭。 卓王妃神色疲惫,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 胡莘带着儿媳、女儿回了西院。 凌欢福了福身子,正要告退,却被王妃留住了,她又道:“婉姨娘也留下。” 屋子里燃了檀香,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房间里。 卓王妃的视线停在苏婉的肚子上,苏婉一阵紧张,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 “你既然有了身子,便好好养着。”卓王妃平缓的语气里带着威严。 “是。” “世子妃。”卓王妃将视线转到凌欢身上,“嫁入了王府,你便要好好管着。” “我听说,如今世子的院子,是婉姨娘在管事?” “是。”苏婉道,“世子妃还没进门的时候,世子暂时将院子的掌事权给了我。” “你有了身子,也不疑操劳过度,对胎儿也不好,今后便由世子妃来管。” 凌欢没想到,卓王妃竟开口替她要回执掌院子的大权。 苏婉同样措手不及,眼底划过层层涟漪。不是说,王妃不喜世子妃吗?如今怎么会? 但王妃开了口,再不愿意也要交。苏婉明明心里呕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十分乐意、半点不勉强的表情,凌欢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成一条缝。 “这是自然,本就该世子妃掌管。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世子先前没有发话,我便也不敢说。以后就辛苦世子妃了。” 做戏谁不会?凌欢谦虚道:“我对掌事不太在行,但既然婉姨娘怀了身子,我也就义不容辞接下来了,日后若是有什么做不得不好的,还请母亲多多提点。” 卓王妃对凌欢的这一番话还算满意,“行了,你们退下去吧。” “母亲,儿媳告退。” “王妃,妾告退。” 二人一道迈出主院,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走了一小段。 春日薄雾笼罩,眼前似蒙了一层薄纱, “世子妃。”苏婉忽然停了脚步。 凌欢的小心脏瞬间被提了起来,这货想干什么?周围黑漆漆的,万一她自己舍个肚子的孩子陷害怎么办呢?! 苏婉笑起来,“明日我便差人将账簿给世子妃送去。” 凌欢干笑一声,“这个不着急,等妹妹有空了再送来不迟。” 妹妹? 苏婉没想到,这凌欢不但不嫉妒自己,还能如此亲热地与自己称姐妹,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是太会隐藏了吗? 就在苏婉怔神的功夫,凌欢带着贴身的丫鬟离她又远了一步。 “世子想必在找妹妹呢,快去吧,别让世子等急了。我这就先回去了。” 凌欢始终带着妥帖得体的笑意,迅速消失在曲折的小道上。 “小姐。”铜铃加快了步伐。凌欢走得太急,铜铃与铜花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离得远了,凌欢才放缓了脚步,那个女人真不是善茬。 “小姐。” “嗯。”凌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铜铃气息平稳了,才幽幽道:“我们好像又迷路了。” 凌欢这才抬眸,风刮过树梢,带出呼呼呼的响声,周遭静得可怕,两边的大树参天蔽日,她想起前段日子,凌云给她讲的那个鬼故事。 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凌欢抿唇。 又迷路了啊! “……原路返回吧,再找个丫鬟带一带。” 第三十一章世子走好 过了许久,凌欢才磨磨蹭蹭地回到琉璃榭。 她踏进琉璃榭的时候,发现铜雪早早等在垂花门里,见到她身影的时候,眼神一亮,急忙迎了上来:“小姐,您去哪儿了!” 凌欢脚步不停,往卧室里走,“怎么了?紧张兮兮的。” “世子来了,等您好久了。” 凌欢正欲推开房门的手顿在那处,慢慢收了回来,侧着脸问道:“在哪等我?” 铜雪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厢房。 在卧房里等她? 凌欢皱眉,他又想做什么? 卓越坐在卧室的交椅上,正对着房门,凌欢的一举一动清晰地倒映在门板上,见她收回原本要敲门的手,在她站了许久,卓越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门从里面打开。 凌欢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忽然打开的门,一脸诧异地看着满脸愠色的卓越。 凌欢扯了扯嘴角:“世子,好巧啊!” 卓越板着一张冰山脸,没搭理他,转身走进了内室。 凌欢摸不清他的来意,跨了进去,吩咐铜铃去端些糕点和茶水来。 “世子。” 凌欢跟进了内室,却见卓越坐在了梨花木雕大床上,不由拧起眉心。这是她的床,不喜欢陌生男生触碰,虽然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卓越精准地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不悦,“怎么?” 凌欢笑着道:“世子忽然驾临琉璃榭,可是有要事吩咐?”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卓越忽然站了起来。他本就生得高大,又站在了略高的榻脚上,在凌欢视线所及处投下一大片阴影。 凌欢微微抬眸,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试探着问道:“可是因为王妃要将小院的掌事权交予我的事?” 卓越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凌欢越发肯定自己猜对了,连忙解释:“世子,天地可鉴。那可不是我自己要的,是母亲硬要给我的,长者赐不可辞,我总不能不孝吧?” “再说了,如今婉妹妹怀了身子,怎好再叫她操劳这些琐碎之事?您放心,虽说掌事权在我手上,可实际上还是婉妹妹做主,她若是有哪一处不乐意了,我肯定顺着她来!” 凌欢讨好他的时候,明亮的眼睛里像缀着无数颗闪亮的星星,狡黠又乖巧,卓越胸口的那股气渐渐散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铜铃端着糕点来了。 凌欢扬声道:“进来。”又对着卓越露出讨好的笑容,“世子,肚子饿不饿?尝一尝点心?” 卓越本想恶狠狠地呵斥她,不知为何到了嘴边成了:“嗯。” 凌欢松了口气,这算是过关了吧。 桌子上很快摆好了芙蓉酥、桂花糕及核桃酥,茶是碧螺春,清香四溢。 卓越不喜甜食,喝了几口茶。 “世子,您不喜欢茶点?”凌欢注意到了,狗腿地问道。若是不喜欢,下次他来便不上这个。 卓越抬眸,“不喜欢。” “那您喜欢什么?” 卓越似乎被她的问题难住了。喜欢什么?好像从幼年开始,就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母亲从小便在他耳边告诫,自己是世子,未来要继承王府的爵位,万不可如旁的孩子一般肆意玩耍。 凌欢又道:“您不喜欢甜的?那下次您来,我给你做咸的?” 兴许是凌欢脸上的神色太过认真,卓越愣了一会,顺着她的话道:“那就咸的。” 说完瞬间又后悔了,自己不是来跟她讨论甜的还是咸的! 凌欢似乎完全没留意他的纠结,认真地应了下来:“那下回我做了咸的点心,便给您送去水竹苑。” 卓越不再看他,生硬地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凌欢闷闷地想,他怎么还不走?茶也喝了,点心又不爱吃。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可能,他不会是来跟自己圆房的吧?! 卓越正是此意。 今夜女眷走后,王妃遣了下人来将他请了过去。 王妃对水竹苑所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越儿,我不是逼你。你心里不痛快、对这桩婚事不满意,我都知道,所以你当时要纳苏婉,我都由着你。你们昨夜竟未圆房,这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你让皇上怎么想?” 卓越心里并非不知。皇上忽然赐婚,无非就是想打压卓王府,他母亲看中的儿媳妇是滕征的女儿滕音,八字还差一撇,这当口皇上正找不着借口拆散他们,凌海便递上了一把刀子给皇上,皇上内心不知多高兴。 于是只得不情不愿地来了琉璃榭,圆房也是早晚的事。凌欢若真如她所说的一般安分,他便不再管,若是敢有别的心思…… 卓越眼底闪过一丝明晃晃的杀意,那就怪不得他了。 凌欢见卓越许久不说话,心急起来,她可没做好要和卓越圆房的准备,硬着头皮道:“世子。” 卓越抬头,对她对视。 凌欢咽了咽口水,她想尽量将话说得圆润一些,就怕惹怒了世子。 “夜深了。不如……” “你说什么?” 凌欢咬了咬牙,重复了一遍。“我说,不如您去摘星楼看看婉妹妹,她刚刚有孕,怕是夜里睡不安稳。” 卓越倏地一下起了身。他背着光,凌欢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压得凌欢不敢抬头。 卓越气得不轻,坚实的门板被他甩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响得震耳欲聋。 守在门外的丫鬟都被吓到了。 铜铃担忧道:“小姐。” 凌欢跟个没事人一样,素手一扬,“备水,我要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