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戟》 楔子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肃穆的皇宫在这雷雨交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那双无形的手生生地要将人撕碎。 在富丽堂皇的皇宫西边角,坐落着一处清幽的小院落,名曰 “清心苑”,与其说是清幽,不如说是荒凉,因为这里正是囚禁废后姜氏的地方。 几个侍女端着热水急匆匆地进入房间,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叫喊声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床边一个约莫四十岁的老妇人紧紧握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豆大的汗珠不停从女子的额头往外冒,那老妇人焦急地颤声道: “皇后娘娘,再使劲一点,马上就好了,娘娘一定振作啊!”那女子已是几近昏厥,哪里还有力气回应她。 这场夜雨好像怎么下也下不完,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在雷雨声中若隐若现,侍女们麻利地收拾好了屋子,只留下皇后和那老妇人,还有被小心包裹在襁褓里的初生儿。 皇后温柔地抚摸着躺在她身旁的孩子,老妇人看着这一幕,不禁潸然泪下,皇后见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了起来,又将孩子放在了老妇人怀中,她凝视了孩子良久,终是虚弱地开口道: “杏嬷嬷,你自我入宫便跟在我身边,待我就像亲生的女儿一般,如今我将孩子托付给你,务必在天亮之前带着他离开皇宫,外面自有人接应你们,千万不能让别人知晓他的存在,若让丽贵妃知晓,恐怕我的孩子会遭其毒手,我……”说到这里,皇后已是喘着粗气,明显体力不支,面色更是苍白,杏嬷嬷连忙替她顺气,带着哭腔道: “娘娘,一定要这样吗?如果皇上知道你为他生下了唯一的嫡子,他定不会弃你们于不顾的,说不定还会下令为右相府平反呢”听了杏嬷嬷的话,皇后面色更是不好,咳嗽了几声,随即惨然一笑: “呵,皇上……我与他,今日夫妻情分算是尽了,就因丽贵妃几句话,他便认定我使用巫蛊之术,还借此以谋反之名查抄右相府,他不是不知道这是王家离间之计,王家想借此排除异己,坐稳自己的左相之位,皇上又何尝不是早起了打压外戚的心思,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决绝,全然不顾我与他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 “娘娘!”杏嬷嬷见皇后越说越悲痛,不由出声劝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了深深的叹息,又是一阵沉默。 巫蛊之案真相大白 “哈哈哈哈哈哈”知州大人苏宁看着手中的信件笑得合不拢嘴,坐在大堂里的花梨木圆椅上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不下十遍,知州夫人李氏端着精致的果盘进来便看到知州大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举着信纸反复地看,“老爷这是干嘛呀?今儿个怎么高兴”知州大人见夫人进来,收敛了神情,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李氏在知州大人身旁坐下,知州大人便把信纸递给她,道:“如此喜事,怎能不欢喜”李氏接过信来,这是知州大人的至交好友威远将军秦元之从京城快马加鞭寄过来的,信上说近日皇帝因忌惮左丞相王平在朝中结党营私,大有左右决策之意,有意借当年姜氏一族谋反案来整治王家,秦元之推测,约莫一个月之后便会尘埃落定,届时只需他再从中周旋,苏宁便可重返京城。 原本苏宁与秦元之同在京城为官,姜后巫蛊之案后,右相姜未卿被罢免,姜氏一组 族全族充入奴籍流放边疆,姜后病死于冷宫之中,苏宁因与姜未卿走得近也遭到贬谪,幸而当时临国来犯,秦元之受命在外御敌,才免于获罪。 其实按天朝律法,谋逆之罪足以诛杀姜氏九族,与姜氏走得近的各级官员也应悉数罢免,可是当时皇帝并没有这样做,民间传言是皇帝对皇后有情,这才法外开恩,不然这么多年为何后位一直空虚,皇帝那么宠爱丽贵妃,也没有扶她做皇后。 李氏看完信件,深深叹息了一声,道:“老爷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只是可惜了姜家,当年右丞相可是人人称道的好官呀,可惜他病死在了流放途中,不然看到今日这番局面……唉!”夫妻两人相顾无言,静坐良久。 “娘,娘,姐姐欺负我”一个俏皮稚气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一个身穿浅粉色纱裙的小女娃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两坨红晕,煞是可爱,紧跟在小女娃后面跑进来一个稍大的女娃娃,身着淡青色纱裙,虽稚气未脱,却带着些许清丽之色,一看就是个顶级的美人坯子。 李氏见两个女儿进来,再看到小女儿委屈巴巴的眼神,心都要化了,可她心里明白定是小女儿先去招惹她姐姐的,于是李氏佯装生气道:“耔汐啊,你是姐姐,什么事该让着妹妹,再两个月你就九岁了,虽说耔萱只小你两岁,可毕竟是妹妹呀!”苏耔汐一撇嘴,敷衍地道:“好好好,知道了,凡事都要让着妹妹……”苏耔萱得意地朝苏耔汐做了个鬼脸,随后扑进母亲怀里撒娇,李氏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苏耔汐见了,撅着嘴看着妹妹在母亲怀里撒娇,李氏只得无奈笑笑。等苏耔萱撒娇完了,李氏才严肃地对她说:“你也给我记住,耔汐是你姐姐,你应该尊重姐姐,姐姐在习舞作画之时不要去捣乱,知道吗?”苏耔萱看了看母亲板着的脸,再看看姐姐,缓缓地低下了头,小声的应了声“哦……” 果然不出秦元之所料,一个月之后,巫蛊之案真相大白,原来一切都是王家在背后操纵,左相王平与丽贵妃王氏一个前朝一个后宫,王平在朝中和民间制造右相姜未卿意预谋反的谣言,丽贵妃陷害先皇后姜氏使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里应外合。 如今真相大白,姜氏一族得以平冤,全族脱离奴籍,皇帝本来打算将姜氏嫡亲接回京城赐以侯爵爵位,但被谢辞,从此姜氏一族便在西北边疆从商,皇帝还颁昭恢复姜氏皇后之位,追封其为德贤皇后。从前因巫蛊之案受牵连的官员都官复原职,苏宁也官复原职,仍为吏部尚书,不日将启程回京。 为谢恩拜访将军府 是日,原知州大人现吏部尚书苏宁一家带着仆从和侍卫浩浩汤汤进入了京城,苏大人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看着京城繁华的街道,感慨万千,旁边李氏默默陪着,相比这边的压抑气氛,另一辆马车里就要活跃得多,苏家两姐妹不时将头探出窗外,尤其是苏耔萱,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是一惊一乍的,抓着姐姐的手臂使劲摇晃,“姐,你快看!那是什么?好好玩的样子呀,哇塞!还有那个,太棒了!”苏耔汐也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的确看到许多在苏州不曾看到的新鲜玩意儿,突然,眼前被什么东西遮挡了视线,只是一刹那,那东西离开了,苏耔汐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的背影,那少年看上去十一二岁,骑着骏马向城门口飞驰而去,待看不到那背影了,苏耔汐才回过神来。 一群人缓缓走过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处府门前,苏家姐妹被侍女小心地搀扶下了马车,只见眼前这座府邸匾额上写着几个鎏金大字“吏部尚书府”,苏耔萱都看呆了,不由赞叹:“爹爹,这里比我们的知州府大多了!”苏大人笑着看了看苏耔萱道:“这里是爹爹以前住的府邸,以后咋们都住在这里,萱萱说好不好呀?”苏耔萱点了点头,笑容如春日的阳光,在稚气娇俏的脸颊上溢出。 到底是吏部尚书,府里丫鬟婆子小司多,只用了一天就将尚书府收拾修整好了,次日苏大人下朝之后回家就吩咐夫人准备礼品,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威远将军府上。 威远将军一听好友到访,连忙让府上准备茶点,预备膳食,苏家到威远将军府时,将军已经带着下人在大门前迎接了。将军与尚书大人多年未见,一见面就说个不停,边走边说,李氏带着两个女儿跟随其后,苏耔汐看着与父亲并肩而行的威远将军,心道这位将军大人虽是武将,却不像其他武将那样大都凶煞异常,豪放粗犷,反而带着一般武将所没有的儒雅之气,再想到将军审时度势,在皇帝还未对王家行动之前就开始为父亲回京事宜筹谋,可见其文韬武略,非等闲之辈,心中不免更加敬重这位久经沙场的威远将军。 待到前厅内,众人入座,侍女上好茶点,苏大人起身朝将军作揖,道:“此次多谢秦兄相助,今日特此携带内子与小女前来拜谢!”说完就撩袍准备跪下,将军连忙起身阻止,道:“不可不可,苏兄与我这般可就见外了,当年我在外征战,不能及时劝阻陛下,没有帮到你,想来也是我有愧,如今你我又能同朝为官,我自是欢喜,至于道谢,实在不必。”苏大人本就对威远将军感激万分,如今又听他说了此番话,更是觉得千恩万谢也表达不了他此刻的心情了,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 李氏见了,上前劝说:“将军,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苏家没齿难忘,我虽为内宅妇人,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我们登门,一是为拜谢将军朝中斡旋之恩,二是有另一事相商。”说完朝大女儿苏耔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耔汐自是注意到了母亲的表情,也隐约猜到了母亲的意思,可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里没有小女儿遇此事的羞涩,却是想到那日街上看到的那个少年。 将军听了李氏的话,朝苏家两个女儿看过来,苏耔汐大方的福了身,苏耔萱则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儒雅的将军。“苏兄的女儿生得甚是漂亮呀”将军朝两姐妹走过来,李氏也过来拉住了大女儿的手,对将军说:“这是我的大女儿,名唤‘耔汐’”又指了指苏耔萱“这是小女儿,名唤‘耔萱’”“汐儿,萱儿,快拜见秦伯伯”,两姐妹依言福了身“见过秦伯伯。”将军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两姐妹道:“甚好甚好,我这将军府中有一座花园,如今正是花开时节,花开得漂亮,你们可以去看看”随后叫来了丫鬟带着两姐妹出了大堂往花园去了。 花园中一见倾心 丫鬟领着苏家姐妹进入花园,步入小径,一路上花团锦簇,这时节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花园里各种各样的花儿竞相盛放,各种颜色的花朵错落有致,倒也不会觉得杂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苏耔萱玩心大,早就跑一边去追蝴蝶了,苏耔汐在后面慢慢地走,时而用纤纤素手拨弄着娇艳的花朵,时而闭上眼睛轻吸着花香,一只白*盘旋在她的身边飞舞,又有一只花*飞过来,她伸手去探,那只花*居然停在了她的指尖上,清新美丽的少女立在花丛中,周围蝴蝶飞舞,玉葱般的手指上停着一只蝴蝶,这场景,美得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而在小径的另一边,一个身穿白色素纱长袍的温润少年站在亭中将这幅绝美的画卷尽收眼底。 “今日有客到府上?”少年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如春水,带着磁性,他一开口,就能暖到人心里去,站在少年身后的侍卫听到公子问话,才骤然从那绝美画卷中抽离出来,答道:“是,好像是新任吏部尚书大人前来拜访将军,还将夫人和两位小姐一同带了来。” “原来如此,听父亲提起过这位尚书大人,说起来我们两家是世交,此番为姜家平反,父亲也参与其中,为的就是让这位大人能够顺利重返朝中。” 正说话间,仆人走过来,行了礼,道:“公子,将军叫您去前厅。”少年道:“可说何事?”仆人道:“不知,将军只说让您速去。”说完仆人便告退,“走吧”少年转身朝前厅方向走去。 苏耔汐原本要去追妹妹,哪知一个转身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是他”苏耔汐心想“他怎会出现在这里?他与将军府是何关系?”正在思索间,将军府的丫鬟找来了,恭敬地对苏耔汐道:“苏小姐,我家将军有请。”“好,有劳姐姐带路。”丫鬟便带着苏家姐妹从另一条道去了前厅。 待到了前厅,将军与尚书大人相谈甚欢。苏耔汐一进门就发现多了一个人,她打量了他一眼,素纱白袍,紫玉倌发,正是花园中所见之人。 将军见苏家姐妹进来,笑着对苏耔汐招手道:“耔汐啊,来来来,来与谨承认识认识。”随后又对那少年道:“谨承,这是你苏伯父的大女儿耔汐,比你小三岁。”那少年闻言站起来朝苏耔汐作了揖,“耔汐妹妹”,苏耔汐亦向秦谨承福了身,道:“秦公子”,秦谨承道:“你我两家关系不比一般,不必如此生疏,不如你以后就叫我承哥哥吧!”苏耔汐闻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暖如春日阳光的微笑,这笑直达眼底,再看那眼中的温柔,仿佛要将人揉进去。 这一笑,便成了苏耔汐此生难以忘却的记忆,今后每每想起他这一刻眼底尽是她的温柔,都会牵动她的心撕裂一般的痛,当然,这是后话了。 苏耔萱见大家都在说话,独把她撂在一边,就不乐意了,一下子从长姐身后蹦出来,双手插腰,奶声奶气地道:“还有我还有我,我叫苏耔萱,是我爹爹的女儿,我姐姐的妹妹。”李氏见了,走过来拉住她,手指轻点了她的额头,无奈道:“你个小机灵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呀!”苏耔萱噘嘴道:“姐姐都有哥哥了,我也要一个。”秦谨承见苏耔萱这可爱模样,俯下身了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以后我也是耔萱的哥哥好不好?”苏耔萱一下子就高兴了,拍手道:“好呀好呀!我也有哥哥了,姐姐叫你承哥哥,我就叫你谨承哥哥,比姐姐的多了一个字,哈哈哈”苏耔萱怎么一闹,倒是逗笑了在场所有人。 苏大人最先冷静下来,说道:“萱萱,我和你秦伯伯还有事情与你姐姐和谨承哥哥说,你到一旁乖乖坐着去。”苏耔萱有了哥哥,自然乖乖听话去了一旁吃着点心。苏耔汐却突然紧张起来,她大概知道父亲说的是何事,她低着头不敢看面前这个少年,默默走到了母亲身后,而秦谨承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银剪戟为礼两家结亲 将军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苏耔汐,心想这两个孩子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耔汐娴静美丽,温婉大方,自己的儿子无论是在相貌还是能力上那都是极好的,这么一看他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将军正声道:“谨承啊,今日你苏伯父来可是给你带来了好东西呀!”秦谨承听得一头雾水。苏大人一拍手,喊道:“来人呀,去将银剪戟拿进来。”银剪戟?秦谨承一惊,问道:“苏伯父说的可是唐朝第一猛将薛仁贵的战戟,银剪戟?”苏大人笑道:“正是,此戟正是唐朝第一猛将薛仁贵手中兵器戟,凭此戟,薛仁贵东征西讨,冲锋陷阵,神勇收辽东、脱帽退万敌,神勇无比,令敌人闻之丧胆。” “不知苏伯父是如何寻得此等神兵?” “哈哈,并非我所寻得,我苏家祖上也曾是武将,先祖曾救下一个落魄之人,不想那人却是薛氏后人,为了报恩,便将这银剪戟赠予先祖,此后这戟便成了我苏家传家之宝。” 秦谨承愕然,既是传家宝,又怎可轻易送出,这礼太过贵重,他是万万受不得的,于是连忙谢辞:“伯父,谨承何德何能,受之不起!” “哎!贤侄受得起,且等我慢慢说与你听。” 正说话间,尚书府侍卫便抬进来一个约三米长的长方实木盒子,这盒子是两个侍卫一起抬进来的,可见里面东西的重量,侍卫将盒子放在厅中,便退了出去。将军按奈不住,先行上前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一只镀银白杆素缨的银剪戟,这戟虽尘封多年,却仍泛着阵阵寒光,透出肃杀之气,此等煞气,也只有战场无情的厮杀才能将其磨炼出来。 秦谨承完全被眼前这把银剪戟吸引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见到此等神兵,更没想到这样的兵器有一天会属于他,可苏大人接下来的话让他确定这戟就是属于他的了,苏大人说:“贤侄可还喜欢?这戟当初是薛氏后人为报先祖之恩赠予我苏家,如今,我苏家承了将军的恩,就将这戟赠予秦家,也算是有始有终了。”秦谨承心中始终过意不去,欲再推辞,苏大人却不肯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道:“这戟既是我苏家传家之宝,那么定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说道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秦谨承以为苏大人改变主意,可是不想他接下来的话让秦谨承彻底呆住了。 苏大人说:“我苏宁膝下就这两个女儿,将来这戟也是会传给其中一个女儿,我与秦兄商议,贤侄与我大女儿耔汐年纪相仿,今日就给你们定了亲,待你们到了可婚配的年纪就成婚,我用这绝世神兵银剪戟为女儿作嫁妆,如此,既报了秦兄之恩,又为我的女儿解决了人生大事,岂不两全其美?” 从小秦谨承就被威远将军当军人一样训练,父亲教他作为军人,要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乱,可是此刻,他却是不能冷静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对于这桩亲事,他心中自是无限欢喜的,可是不知怎的,此刻他却脑中空白,动弹不得,竟连点头都忘了怎么做。 见秦谨承迟迟没有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苏耔汐原本期待的心顿时跌到了谷底,她不自觉的揪住了手中的丝帕,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伯……伯父,我我……”支吾了半天,看向将军大人,终是说出了一句“但凭父亲做主!” 苏耔汐猛然抬头,正好对上秦谨承的目光,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触电似地移开,如果现在苏耔汐照照镜子,她就会看到自己红得像煮熟了的鸡蛋一样的脸。 苏家一家在将军府用过晚饭才回府,整个晚宴苏耔汐都处于游离状态,全然没有注意到秦谨承的目光总是无意识的看向她,等到晚上洗漱躺在床上,她才回过神来,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子夜过后才昏昏睡去,她做了一个美梦。 邀佳人出游柳叶湖 不知不觉,尚书大人进京已一月有余了,这期间,尚书大人鲜少回府,因为皇帝自从尚书大人回京之后就特别器重他,经常将他召进宫商议国事,这一进宫一两天不回府是常有的事,有时半夜就将尚书大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召进宫了。 尚书府中,苏耔汐在亭中弹琴,苏耔萱则在一旁练习写字。过了一会儿,苏耔萱拿着刚写完的字蹑手蹑脚朝姐姐走过来,苏耔汐并未停止抚琴,轻笑道:“写了个什么呀?可是夫子又教的新诗?”苏耔萱轻抿嘴唇,摊开手中的纸,道:“送给姐姐的。”苏耔汐扭头看向那张纸,只见什么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苏耔萱见姐姐这般反应,委屈道:“我知道我写得不好看,比起姐姐来差远了,以后我会勤加练习,来年一定给姐姐写一个更好看的!”苏耔汐接过妹妹手中的字,又拉着妹妹的手,笑道:“妹妹已然进步了,这书法非一日之功,以后慢慢练就是了,这个‘寿’字我很喜欢,我且收下了。”苏耔萱见姐姐收了,顿时就开心了,道:“姐姐喜欢便好,今日是你的生辰,母亲一定做了你最喜欢的银耳鳕鱼呢!” 姐妹两正闲聊的时候,侍女便来了,恭敬的行了礼,道:“大小姐,夫人叫您过去前厅。”苏耔汐疑惑道:“有何事?” “威远将军府的公子前来邀小姐出游,夫人问问您的意思。” 苏耔汐一听是秦谨承,恨不得现在就跑出去见他,可是世家小姐的矜持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让侍女去前厅带话:“就说我等会儿便过去,让秦公子稍等片刻。”侍女依言去了。 原本苏耔萱听到秦谨承相邀姐姐出游,她也想跟着去的,可是这几日夫子授课,讲了订亲的意思,她便知道姐姐和谨承哥哥的关系与她和谨承哥哥的关系是不一样的,她也就打消了跟着去的念头,乖乖在府里练习写字。 苏耔汐收拾打扮好了便去了前厅,她来时见秦谨承一边喝茶,一边与母亲闲聊,他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银丝绣边锦袍,俨然一副翩翩世家公子模样,带着书卷气息,任谁都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从小练功,身怀武力的威远将军之子。在苏耔汐进门的那一刻秦谨承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素纱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兰花,清新雅致,搭配一个垂鬟分肖髻又添了几分活泼俏皮,如今她年纪尚小,并不施粉黛,白中透粉的肌肤娇嫩无比,像是莲花中托生的精灵。其实今天苏耔汐是刻意打扮过的,侍女走后她回屋换了几套衣服才选出这么一套的,总觉得不够好,她想把最好的自己给他看。 苏耔汐款款走向秦谨承,秦谨承从木椅上起身,用温和低沉的声音唤了一声:“耔汐妹妹”,苏耔汐回了一礼,道:“秦……”想想又改口道:“承哥哥”秦谨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李氏看着这两人,心里也是高兴,她还在想怎么样让这两个孩子多见见面,培养培养感情,毕竟将来他们是要成婚的,如今秦谨承主动邀自己的女儿出游,这正是两人培养感情的好机会,李氏自是欢喜的。 与母亲道别之后,苏耔汐便随秦谨承上了马车,往城外的柳叶湖去了。这柳叶湖素来是泛舟游玩的好去处,以往秦谨承是不关心这些的,但是最近他却是喜欢和交好的几个世家公子打听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他想着要将他们推荐的地方都带着苏耔汐去过一遍。 遇娇蛮女公子护短 秦谨承与苏耔汐到达柳叶湖后,直接乘船,往柳叶湖中心的素心亭去了,秦谨承在来之前就已经派人将这亭子包了下来,因此并没有游人在此,他知道苏耔汐擅弹琴,特意在亭中摆放了一把古琴。苏耔汐看到这把精致的古琴,便道:“承哥哥,你还没有听过我弹琴呢,今日为你弹奏一曲,如何?”秦谨承温和一笑,道:“早听说过耔汐妹妹琴技甚好,今日总算能够见识,我闲来也吹箫为乐,不如我与妹妹琴箫合奏一曲吧!” “好呀!以往都是我一人抚琴,难免单调乏味,能跟承哥哥琴箫合奏自是好的。” 这一男一女,一站一坐,一箫一琴,与这湖中小亭,让人以为这是一处世外桃源之境。琴声先起,音律婉转,随后箫声渐起,与婉转的琴音融为一体,旋律舒缓优美,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在阳光照射下湖面荡起的阵阵涟漪闪烁着金灿灿的波光,湖岸低垂至水面的杨柳如同美人的细腰,优雅地扭动着,这一切的惬意美好仿佛都是在为那亭中的少男少女而绽放。 一曲终了,两人对坐于案前,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知音难觅的欢喜与默契,不过两人毕竟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如此静坐未免尴尬,苏耔汐想着找点话题聊聊,便道:“承哥哥,那日我随父亲去将军府拜访,却只见到将军大人,不曾见过将军夫人,不知那日夫人是否外出了?”秦谨承原本温和的笑脸顿时暗淡了下去,长叹一声,道:“家母在生我时难产,我从小便未曾见过母亲。”苏耔汐原本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却无意间勾起他的伤心事,她不自觉伸出手握住了秦谨承搭在案上的手,道:“对不起,承哥哥,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的。”在苏耔汐将她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时,那微凉嫩滑的触感莫名让他心安,苏耔汐见秦谨承的目光停留在自己伸出去的手上,顿觉自己越礼了,慌忙收回手,手掌还残留着他炽热浑厚的气息,不觉双颊微红,低下了头,秦谨承却又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语气吓着了她,连忙解释道:“耔汐妹妹不必如此,我虽从小便没了母亲,但是父亲待我极好,这些年他为了我未曾想过续弦,我想母亲泉下有知也是欢喜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便乘船回到岸上,秦谨承又带着苏耔汐去了柳叶湖畔的枕霞阁听曲。两人坐在戏台正下方的贵宾席上,正到戏文唱到*时,忽听到身后响起银铃般的声音:“秦哥哥,你怎么在这里?”苏耔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娇俏活泼的少女被一大群侍从跟着朝这边小跑过来,秦谨承听到声音,便站起来转身朝那少女一抱拳,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说了句:“陈小姐。”那少女却因他这一句话显得很开心,只知道朝着他傻傻的笑,苏耔汐虽不认识这位陈小姐,但见秦谨承与她见礼,她也跟着向那少女微微福了身,道:“初次见面,耔汐见过这位姐姐,不知姐姐府上何处?”少女一进门就看到了秦谨承,并不曾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子,此时听到声音,才朝苏耔汐看过来,只一眼,那少女眼中的天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嫉妒和愤怒,声音也没有了之前的动听,变得尖锐刺耳,道:“我是当今刑部尚书大人的嫡女陈晓玥,你又是何人?凭什么跟我秦哥哥在一起?”苏耔汐听出她言辞不善,也不恼,心平气和的答道:“家父姓苏,是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我叫苏耔汐。”陈晓玥听完便漏出鄙夷的表情,道:“我说是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呢,原来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呀,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秦哥哥呆在一起?”转而又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看向秦谨承,道:“秦哥哥,这几日我去将军府找你你都不在,玥儿好久都没有见到秦哥哥了,玥儿好想秦哥哥呀!” 陈晓玥只顾着自己在这诉说思恋之情,不曾注意到在她对苏耔汐进行言语攻击的时候秦谨承的脸就沉了下来,他一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隐约透着怒气。 秦谨承强压这怒火,拉着苏耔汐的手丢下一句“陈小姐若无要事,我便先告辞了!”便朝门外走去,不想陈晓玥眼疾手快,挡在了他们面前,娇蛮叫道:“秦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是不是因为她!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她凭什么……”话未说完,便被秦谨承冷冷打断:“陈小姐,请你自重,还有,苏大人与陈大人同为尚书,耔汐亦是苏大人的掌上明珠,你还没有资格对她如此不敬!” 说完,便朝苏耔汐温和一笑,“耔汐,我们走。”只留下陈晓玥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旁边的侍从在一旁手足无措,上去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贺生辰订制白玉钗 出了枕霞阁,秦谨承抬头望天,见天色已然不早了,便对苏耔汐道:“耔汐妹妹,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此处到城中也有些距离,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苏耔汐显然没有被刚才突然出现的小插曲所影响心情,她温婉一笑,道:“嗯,如此便有劳承哥哥啦。”侍从牵了马车过来,两人便上了马车往城中去了。 这柳叶湖到京城之中的确也有些距离,俩人在马车中说说笑笑约莫一个半时辰才进入城中,不同于柳叶湖的清幽寂静,马车刚进城门,街道的热闹喧嚣便灌入耳中,低调却不失奢华贵气的马车穿梭在热闹的街市中,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苏耔汐正在疑惑间,只听外面车夫道:“公子,到了。”秦谨承应了一声好,转头对苏耔汐道:“耔汐妹妹,可否陪我下去取一样东西?”苏耔汐不疑有他,便跟着秦谨承下了马车,只见马车停在一个叫“翠玉居”的首饰店外,这店面装扮得甚是典雅精致,苏耔汐正欲问秦谨承取何物需要到这首饰店来,不想却被秦谨承拉住了手往店里走去。 两人进入店中,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这妇人一席翠绿罗裙,手拿美人团扇,边走边道:“哟,秦公子倒是守时,倒真这会儿来了,您的东西呀,我早就备下了。”苏耔汐听这妇人的语气,明显是认得秦谨承的,可是令苏耔汐惊讶的是,在这小小一个首饰店中,这妇人既知道秦谨承的身份,却一点儿也没有谄媚姿态,可见这妇人也非寻常世俗之人。 苏耔汐正在思索间,那妇人已走到他们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红木雕刻的精致的首饰匣子递与秦谨承,秦谨承笑着接过那首饰匣子,微一俯首道:“有劳凌夫人。”那妇人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待看到秦谨承旁边的苏耔汐时,凌夫人顿时眼前一亮,对秦谨承道:“我还正在想呢,秦公子一向对这些金银首饰不感兴趣,怎么前几天巴巴的找到我,非要让我亲自打造一支玉钗呢!”苏耔汐扭头看向秦谨承,只见秦谨承尴尬地别过头去,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两声,凌夫人见状意味深长的轻笑了两声道:“哎呀,如今我又新得了一个差事,赶明儿我该转行做媒婆啦!”说完便走了,俩人听到凌夫人如此说,便不约而同的红了脸,空气一度凝滞。 片刻之后,秦谨承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红木盒子递与苏耔汐,道:“我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想着这是与你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便找了最擅长做玉饰的凌夫人专门打造了这支‘白玉莲瓣兰银钗’送与你,你打开看看,可还喜欢?”苏耔汐闻言接过了红木匣子,打开一看,果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钗,钗头装饰部分采用上好的汉白玉,玉体晶莹通透,毫无杂质,被精心雕刻成一朵小巧精致的莲瓣兰,钗体则采用纯银打造,纯银的质感配以无瑕的白玉,清雅精致,正好配上苏耔汐的清灵气质。 苏耔汐自己也有许多玉钗,可都不及眼前这支白玉莲瓣兰银钗做工精致漂亮。秦谨承在苏耔汐打开红木匣子时就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生怕她会不喜欢,此时看到她微微扬起的唇角,才放下心来。苏耔汐抬头望向秦谨承,道:“承哥哥,这玉钗很漂亮,我很喜欢!”看着苏耔汐脸上明媚的笑容,秦谨承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从匣中将玉钗取出,对苏耔汐道:“妹妹喜欢便好,我来帮妹妹带上吧。”苏耔汐娇羞地一点头,秦谨承小心地将白玉钗插于苏耔汐的发髻之上。 窗外夕阳的余晖照射进来,从苏耔汐这个角度看向秦谨承,他被金黄的阳光包围,俊朗的脸部轮廓也被光线勾勒出来,这一刻,苏耔汐完全沉溺在了秦谨承的温柔之中。这个温暖的黄昏,眼前这个少年,这支精心打造的白玉钗,将永远铭刻于苏耔汐的记忆之中。 见玉钗苏小妹索要金步摇 秦谨承将苏耔汐送回吏部尚书府,并在尚书府中用了晚膳,便回家去了。 洗漱之后,苏耔汐坐于梳妆台前,手里拿着秦谨承今日送与她的白玉莲瓣兰银钗,细细端详,也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时苏耔萱突然推门而入,将苏耔汐吓了好一个激灵,一手按住胸口轻斥道:“你这丫头,总是这么莽莽撞撞的,吓了我一大跳。”苏耔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哎呀,我这不是着急有事要问姐姐嘛!” “哦?这大晚上的,你有何事要问我?” “嘿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想问姐姐今日与谨承哥哥出去可碰着什么好玩儿的?我今日总是睡不着,姐姐就讲与我听听嘛。” “好玩儿的?倒没什么,不过今日听了一个曲子,煞是好听,料想你这性子,也不会喜欢。” 正说话间,苏耔萱已走到苏耔汐旁边坐下,恰好看到姐姐手中拿着一只漂亮的白玉银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过来,苏耔汐见白玉钗被妹妹拿了去,连忙伸手要去夺回,不料苏耔萱身子微微一侧,便躲开了,见姐姐如此着急这只白玉银钗,笑问道:“这支钗子好漂亮,怎么以前从没见姐姐戴过呢?”苏耔萱也是人小鬼大,眼珠子一转,揶揄道:“哦……我知道了,想必是谨承哥哥送与姐姐的生辰礼物,哎呀,谨承哥哥好偏心,给姐姐送这么漂亮的钗子,我却什么都没有,哼!赶明儿我去找谨承哥哥说理去!”苏耔汐无奈,嗔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若喜欢,下个月便是你的生辰,我画了图样,也命人给你做一支便是了。”苏耔萱一听便乐了,连忙将钗子还了回去,道:“好呀好呀!”想了一下,又改口道:“嗯……我不要钗子,我要一支金步摇,就是那种镂空雕花的,带着流苏的那种,上次我在娘亲的妆匣子里面看见一支,上面镂空雕着两朵金牡丹,两边还有两条流苏,我偷偷地戴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可好看呢!可是后来被娘亲知道了,还骂了我一顿,她说那是外婆给她的嫁妆,让我以后不要随便碰,还说要给我另做一支金步摇,可是一直没有给我做,哼!娘说话不用数。” 看着妹妹双手叉腰,撅起了嘴,苏耔汐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道:“谁让你偷偷动娘的嫁妆,这不是自己去找骂吗?” 苏耔萱见姐姐嘲笑自己,不满地道:“哼!反正我不管,姐姐都有谨承哥哥送的玉钗做生辰礼物,等下月我生辰的时候,我就想要一支金步摇。”苏耔汐见妹妹这般不依不饶的样子,摇了摇头,道:“耔萱呀,如果你想要一支玉钗做生辰礼物,这倒好说,可是这金步摇嘛……恐怕有点难,一来这金步摇样式繁琐,做工精细,肯定耗时较长,二来,这步摇的价钱可不是一支小小的银钗可以比的,如今姐姐我呀,可没有那么多钱去打造一支金步摇啊,这第三呢,如今你年纪尚小,华贵繁琐的金步摇肯定不适合你戴,要不姐姐再想想送你其他更好的生辰礼物吧。” 苏耔萱虽然很想要一支自己的金步摇,但是听姐姐如此说,便也不好叫姐姐为难,只得恹恹答道:“嗯……好吧,只要是姐姐送的生辰礼物,什么我都喜欢。”苏耔汐见妹妹如此懂事,便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语气柔和地道:“好了,耔萱迟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的金步摇的,今日夜已深了,快回去睡觉吧,明天夫子还要教新诗呢,可不能白天打瞌睡了,要是被娘知道了,小心又要被骂了。”苏耔萱撒娇地抱住了姐姐的手臂,道:“我今日想跟姐姐一起睡,我一个人睡不着。”苏耔汐笑着点了点头。 得了姐姐的同意,苏耔萱便蹦跶着进里屋卧室去了,苏耔汐小心地将那支白玉莲瓣兰银钗放入梳妆匣中,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也起身朝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