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肥啾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1章 奉父命入京 妖界,赤兰江附近的松树林。 高耸入云的枝干交错,遮盖了大部分天空,空气中充斥着松针潮湿又清新的味道。 这里是长尾山雀一族的栖息地,墨绿色松针里总会漏出几声鸟叫,或是翅膀扇动时的簌簌声。 一只虎皮鹦鹉闯进松树林后停在一棵松树的枝丫上,它仰起头用喙敲了敲树干。听到敲击声,头顶的松枝被双雪白细腻的手拨开,露出一张艳丽面孔:“哟,是陈奇略呀,又来找少族长?” 被唤作陈奇略的虎皮鹦鹉竟口吐人言:“是,嫂子知道婪仙去了哪吗?” 少妇指向东南方向:“族长要少族长去京城历练一番,他们往那边去了。” “多谢嫂子,我赶着去送婪仙一程,就不叨扰了。”陈奇略生怕去得晚了赶不上见祝婪仙一面,连少妇接下来的话都不敢听完便振翅飞向东南方。 他存活于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用力挥动过自己的翅膀,也从来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飞行速度。 极快的飞行速度致使他几次险些撞上那些他本能轻松避开的树干与枝杈,历经“艰难险阻”后,陈奇略如愿在远离栖息区的一棵松树上瞥见了一身银白长裙的祝婪仙。 一道流光闪过,陈奇略化作人身坐在祝婪仙身侧:“你果然在这,总算是找到你了。”他身着绿袍,墨发在头顶扎成马尾,相貌颇为俊朗。 祝婪仙晃着小腿把玩着一块小巧的蟠龙玉佩,闻言头也不抬:“你找我做什么?” 陈奇略的目光被祝婪仙手中的玉佩吸引,伸手就想从她手里拿过来一看究竟,祝婪仙猜出他的意图,把手背到身后躲开他的抢夺:“怎么一上来就抢东西,莫非你知道我要去京城了?” 提到京城两个字时陈奇略的笑容僵了僵,哪怕只有一瞬也没能逃过祝婪仙的双眼,在祝婪仙怀疑的目光中,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知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又不是什么舒心的差事,一不小心就会丢命你也不怕?”祝婪仙将玉佩抛进陈奇略怀里。 陈奇略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拿起玉佩细细打量:“你都说不舒心了,那我更应该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遇到事我也能帮你分担。” 这不像陈奇略往常会说的话。祝婪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陈奇略好像变了个人,变得沉稳了不少。 “你既然心意已决,那就一起出发吧。”祝婪仙将玉佩绑到腰带上,手一撑从树上跳下稳稳落地:“你来得巧,再晚一些我就动身了。” 又是一道流光闪过,陈奇略化作本体落在祝婪仙肩头,祝婪仙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出发吧。” 两只鸟儿足足花了十一天才飞到离赤兰江最近的传送口,这个传送口藏在阳休山山腰的橘树林里,这片橘树四季硕果累累,远远望去一片金黄。 祝婪仙眼尖,远远就瞧见阳休山传送口前站着的正是熟人古佩佩,再细看古佩佩身上的青色铠甲,祝婪仙心里不由咯噔一响。 完了,怎么偏偏这会是古佩佩在看守传送口。 古佩佩也看见了他们,抬起双手向他们挥舞着:“婪仙,奇略!哈哈,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你俩想私奔被我抓了个正着吧。” 祝婪仙还不曾作出反应,陈奇略就落到古佩佩肩头开怼:“古佩佩,不会说话可以不开口。” 古佩佩把自己的短发别到耳后,对着两只鸟儿露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哎呀,不是私奔就不是嘛,难得见次面陈奇略你怎么一上来就凶我。” 妖界与人界互通的通道有五个,位处妖界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通道两端都由古氏族人世代看守。 古氏一族承自神龟血脉,在妖界也是德高望重的一族,古佩佩便是这一代的看守人。 古佩佩的长相在妖界也是出了名的可爱,齐刘海和齐耳短发清爽利落,偏偏行事是古氏这一代里最张狂的,每次轮到她看守,传送口前总是冷冷清清没人敢来。 祝婪仙化作人身扶住额头,她与陈奇略自小青梅竹马,自然知道陈奇略与古佩佩向来不对付。陈奇略右边眉毛中后段有道疤痕,是古佩佩小时候没收住力一爪子挠出来的,神龟后裔一爪子造成的疤痕无法消除,以至于陈奇略被迫断眉断了一百年。 陈奇略对古佩佩的指控无动于衷,他动了动翅膀把脑袋扭向一旁,明目张胆无视古佩佩。 “你俩快别闹了,我奉了父亲的命令去人界协助太子登基,这是往来的通行证,佩佩你核对核对。”祝婪仙从怀里掏出父亲给自己准备的通行证递给古佩佩。 古佩佩收敛了嬉笑的神色,将通行证仔仔细细查验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后就交还给祝婪仙:“早说有正事我就不跟你们开玩笑了。婪仙,去人界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事成之后回来我请你喝酒,陈奇略嘛……随便活着就行。” 随便活着就行的陈奇略:? 他立马跳到地上化了人身撩起袖子:“古佩佩我们打一架吧,有本事你别缩你乌龟壳里。” “想都不要想,你啄我一下多疼啊。”古佩佩冲着陈奇略吐舌头。她十指翻飞捻出一道道法诀,古氏人一代代传承的法诀将她面前的空间撕开一道口子。 祝婪仙从未去过人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送口的真实面貌,她的神色隐隐有几分兴奋。 等到空间裂口撕开到可以通过一人的程度时,古佩佩努努嘴:“婪仙,闭上眼走进去,中途一定不可以睁眼。” “嗯,佩佩你也多保重。”祝婪仙走到裂口前深吸一口气,听从古佩佩的指挥闭上双眼踏了进去。陈奇略紧随其后,刚准备踏进裂口被古佩佩一把拉住衣领:“你等等。” 陈奇略站定:“长话短说吧,别让婪仙久等。” 古佩佩知道陈奇略心仪祝婪仙已久,却一直不敢说明自已的心意,只好恨铁不成钢道:“你俩独处人界是多好的机会啊,你能不能争点气早日抱得美人归。” “承你吉言,等我娶到婪仙一定请你喝喜酒。”陈奇略虽然有些意外古佩佩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但还是抱着感激之情向她拱拱手:“我走了,你就放心把婪仙交给我吧。” 陈奇略踏进裂口后,古佩佩仍旧没回过神:“以前听到这种话都要红着脸骂我两句,今天怎么转了性子?真是奇怪。” 第2章 贪婪的婪 “少族长,可以睁开双眼了。”耳边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闻言祝婪仙把捂住双眼的手放了下来。 离京城最近的传送口藏在一处废弃山村的枯井里,脚下传来的触感柔软,祝婪仙低头一看,井里枯叶已积了几寸厚。 一旁立了位身穿灰色长褂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看样貌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祝婪仙并不认识他,想到古氏一族的寿命比寻常妖族长了几倍,这位论起辈分来怕是不低,便颔首行了个雀族的礼节:“祝婪仙见过前辈。” 中年男子往旁边侧了侧不肯受礼:“少族长客气了,唤我古常就好。” 祝婪仙有些认生,不擅长与不相熟的人交谈,她嗯了一声忙移开目光打量起四周。藤蔓爬满井壁,没被藤蔓覆盖的地方长满了绿苔,残破的蛛网比比皆是,整个井里灰扑扑的。 古常捻了个手印,他身侧的空间波动起来,三两下就撕开一道裂口,古佩佩的功力跟他比起来差的不是一两倍。 陈奇略从裂口中踏出,古常变化手印将裂口合上:“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陈奇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搜寻祝婪仙的身影,见她好好站在自己面前才松了口气向古常行礼:“晚辈陈奇略见过古家前辈。” “嗯,这位是与少族长同行的人?”古常没有避开。 祝婪仙将早早捏在手里的通行证递上:“是,我们在京城有要务。” 古常扫了一眼并不接:“你们要去京城的话,出了井一路往北飞,明天一早就能到。” “多谢前辈。”二人对视一眼,行礼与古常别过。 往北飞了不远就遇上了官道,祝婪仙看到官道上的景象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远处村庄的炊烟,沿途赶路的行人,甚至连马夫挥舞马鞭的模样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陈奇略一路陪着她在各式马车顶上飞飞停停,眼见着天色昏黄了下来才开口:“婪仙,耽误太久了,等见过太子,我保证陪你好好逛逛京城。” 祝婪仙也知道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她歪头看向陈奇略:“一言为定。” 她振翅起飞,路上景色变幻再也没有吸引她的注意,抵达京城时已是正午,比古常预估的晚了两三个时辰。 京城太子府。 “禀太子殿下,门外有一男一女二人求见太子。”小厮轻轻叩响书房房门。 太子邵英卓正在练字,写完最后两个字才搁下笔:“你可问了来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二人生得貌美,那女子腰间还绑了块蟠龙玉佩,小的并不敢问。” 听到玉佩两字,邵英卓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领去正堂好好伺候着,他们是本王的贵客。” 陈奇略与祝婪仙被小厮带领着走进太子府正堂,刚落座就有侍女将茶水点心奉上,紫檀木制成的桌椅与白玉杯盏彰显富贵。 他粗粗打量了正堂一番,堂前挂着的书画是前朝名物,多宝柜里摆了不少玉雕瓷器,估摸着价值不菲。就连案几花瓶里的兰花都是珍稀品种。 处处彰显富贵,但是这些奇珍异宝摆放得毫无章法,屋主怎么看都像个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富有的土大款。 祝婪仙修行多年从未出过妖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人间吃食,她拿起一块精致的百花糕咬了一口,疏松绵软的滋味令她眼前一亮:“这个好好吃,你也尝尝。” 陈奇略本不重口舌之欲,在祝婪仙的强烈建议下也忍不住尝了尝一旁的糯米团子。虽说香甜软糯,到底不对他的胃口,只好皱着眉咽下。 “瞧公子的样子,好像对这份糕点不太满意?”换了衣装匆匆而来的邵英卓打趣道。 陈奇略听到熟悉的声音便知来人是谁,他起身抱拳:“陈奇略参见太子殿下。”祝婪仙一听太子到了,急忙将咬了一口的百花糕往口中一丢,起身学着陈奇略的样子抱了拳,谁曾想她咽得太急,竟然一下把自己噎住了。 她拍着胸脯努力吞咽的样子逗乐了邵英卓。祝婪仙虽然初次入世,对礼仪也是一知半解,但是看着两人的神色也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合礼,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这位是祝婪仙,是长尾山雀一族的少族长。”陈奇略替她报了名号。 邵英卓打量起了二人相貌。陈奇略一身鲜绿色外衫,举止大方,样貌俊朗。祝婪仙虽然生得英气十足,被糕点噎住的样子倒是又蠢又可爱,柔化了眉眼给人带来的凌厉感。 “祝姑娘,糕点好吃吗?”邵英卓走到祝婪仙身边,将桌上茶杯递给她:“噎住了就喝一口。” 祝婪仙红着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捧着茶杯头也不敢抬:“祝婪仙见过太子殿下。” 邵英卓小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祝姑娘名字第二个字是碧蓝的蓝还是兰花的兰?” “是贪婪的婪。” “哦?”邵英卓没想到会是这个字:“你把玉佩解下来,本王会让工匠重新为你二人打造新的令牌,以后麻烦你们二人保护本王的安危了。” 太子这么说意味着认可了他俩身份,祝婪仙与陈奇略对视一眼后解下玉佩递给邵英卓身后的内侍:“多谢太子殿下。” 邵英卓摇摇头:“是本王该多谢二位,尤其是祝姑娘这样的身份做本王的侍卫实在屈才了。子帧,派人把荣升院和金阳苑收拾出来,让二位贵客住下。” 太子府的人手脚利落,祝婪仙一盘百花糕还没吃两块就有人来迎她去荣升院。 “可是我糕还没吃完……”在祝婪仙的护食行为下,百花糕被她连盘端进了荣升院。 院内一位小内侍见到祝婪仙,快步上前叩拜:“见过祝大人,小的名万原,是荣升院的掌事内侍,若是大人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小的。 原来这位就是以后负责自己起居的内侍啊,祝婪仙扶了他一把。见他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脸和眼睛都生得圆溜溜的,面相很是亲切:“嗯,以后麻烦你了。” 万原一听这话又跪下了:“这都是小的该做的,哪里是麻烦,小的能服侍大人是小的三生有幸。” 这句话多多少少带点奉承的意味,祝婪仙听惯了这种话,抬手示意他免礼。 “太子今晚订了宴席给二位大人接风,祝大人有什么忌口的吗?”万原起身后垂手站在祝婪仙身侧询问。 祝婪仙手中仍端着那盘百花糕,她低头看着精致的糕点,猜想着人间的食物应该都是这样的滋味:“目前应该是……没有。 第3章 长了腿的香菜 陈奇略怕祝婪仙觉得午后漫长无聊,不等自己的院子收拾好便赶来陪她聊天:“我看你院子里那一丛牡丹长得极好,再过几个月就是花期,景色一定不俗。” 祝婪仙拉起他的衣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万原则垂了手立在不远处听候差遣。 “我倒是更喜欢角落里那几棵夹竹桃,你院子里不也有几株山茶和腊梅吗?到了冬天就去你院子里赏雪。”祝婪仙选院子的时候打听过两个院子的院内布置,一听金阳苑里从上到下都是一副学海无涯苦作舟的风格后,吓得马不停蹄搬来了荣升院。 陈奇略叹了口气:“还有一小片竹子,我那院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像老学究住的院子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东扯西拉聊起原先在赤兰江的趣事,万原听得懵懂,忍不住发问:“赤兰江是什么地方?小的从未听说过。” 祝婪仙一拍额头,万原站在一旁不动也不言语,她竟忘了屋里还有个他:“赤兰江是我与奇略的家乡,离京城远得很,你没听过也正常。” 万原更加疑惑,他闲来无事时爱看舆图,印象里无论哪个府哪个郡都没有一个地方叫做赤兰江。 但他不敢细问,生怕问不好反倒惹了大人不耐烦。 聊了没多久便有人来通报说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万原请缨领着二人前往饭堂。 走过长长回廊,穿过几个拱门,太子府远比祝婪仙想象中的大。 “陈大人,祝大人,请。”万原推开饭堂的大门,方便二人进入,而他自己则回了荣升院。 因为仍在正月里,饭堂里摆了不少炭盆,屋里暖洋洋的。 饭堂四周摆的书画祝婪仙看不懂,她的目光锁定在饭堂中央的紫檀木圆桌上。 桌上已摆了不少佳肴,屋里暖和,饭菜也不怕凉透。邵英卓坐在上首冲着二人招手:“来,坐到本王身边。” 祝婪仙不懂坐在哪里合适,只能把求助的目光递向陈奇略,陈奇略将她带到邵英卓右手边的座位:“婪仙你坐这。” 待二人落座,那位名为子帧的内侍替他们斟了酒,邵英卓举起酒杯:“本王敬二位一杯。” 借着举杯的功夫,祝婪仙仔细打量了邵英卓一番。月白色衣衫以银线绣出暗纹,邵英卓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一半头发被金冠束起,另一半随意披在肩上,仰头将酒一饮而下的动作也格外赏心悦目。 毕竟是一朝太子,他身上的贵气掩都掩不住,一举一动都是雍容闲雅。 祝婪仙也将酒杯举起一饮而下,这是她第一次饮酒,温热辛辣的酒液入了胃,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暖意侵袭到四肢,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邵英卓觉得有趣得很:“鸟也能喝酒吗?” 祝婪仙举起空空的酒杯,示意子帧为自己斟满:“小鸟儿喝不了酒,小鸟妖还是可以的。” “婪仙第一次到人间,若是有礼仪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殿下多多包涵。”陈奇略怕她毫无尊卑意识,行事会冲撞到太子。 邵英卓点点头挟了块烧鹅放进祝婪仙面前的碗里:“陈兄不必担忧。祝姑娘,贪杯容易醉,尝尝这个。” 祝婪仙立马丢了酒杯咬了一口烧鹅,皮脆肉嫩肥而不腻,她爱死人间的吃食了,怎么所有东西都这么好吃!一口肉接着一口酒,好吃到她小舌头都要掉了。 见惯了高门贵女吃饭时的细嚼慢咽,祝婪仙这种吃相实在上不得台面,但是胜在新奇好玩。邵英卓指了指春饼示意子帧为祝婪仙卷上一个。卷了豆芽,胡萝卜丝,黄瓜丝和鸡肉丝的卷饼里再抹上一层咸香的酱汁,咬一口下去又鲜美又清爽。 祝婪仙一手托着卷饼一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小幅度晃着脑袋。感谢父母,把她孵化出来又把她派来京城,她才有机会品尝到这样的美味。 本来吃惯了的菜肴都被赋予了新的滋味,邵英卓与陈奇略对视一眼,一同举起酒杯:“本王有些好奇陈兄与祝姑娘本体是什么模样。” “我就是只普通的鹦鹉,既然殿下好奇,我就斗胆给殿下展示一下。”陈奇略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流光闪烁中他化作本体落在餐桌上。 确实是随处可见的绿色鹦鹉,邵英卓扭头将目光投向吃完了最后一口卷饼的祝婪仙。 “奇略可以学他人声音,能学得十成像,这个天赋别的鹦鹉都没有。”祝婪仙担心邵英卓小瞧陈奇略,一边解释一边拿过子帧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这个本领确实了不得,邵英卓暗自记下:“好,本王记住了。” 祝婪仙的本体是银喉长尾山雀,她在流光中化作白白胖胖的一只小肥啾落在邵英卓指节上,邵英卓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身上的羽毛:“本王有位好友名为闻人霄,他从小喜欢鸟雀,因此府里豢养了不少珍稀品种,不过前段时间不知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养的鸟儿都放生了。待他休沐,本王把他介绍给你们认识。” 说着邵英卓将祝婪仙送回她的座位上。 祝婪仙幻化回人身。方才贪了几杯酒又没吃两口菜,再加上幻化两次,难免酒意袭来,脑袋晕晕乎乎。 “我朝自从宣布女子可以参与科举,朝堂上多了不少女官,本意是希望女子也能为国出力,结果那群老顽固三天两头挑刺。”邵英卓也喝了不少,这会拍着陈奇略的肩膀唉声叹气。 祝婪仙捂住滚烫的脸颊,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炭盆烤的,她觉得房子越来越闷,闷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婪仙,喝多了吗?”陈奇略一边听邵英卓诉苦,一边放了一部分注意力在祝婪仙身上。 邵英卓也看向祝婪仙:“看样子是喝醉了,子帧,扶祝姑娘去暖阁休息休息。” 祝婪仙不肯,她起身往门口走去:“不用这么麻烦,我吹会风就好了。” 出了饭堂,祝婪仙兜兜转转挑了个无人的花圃化作本体。一月底的京城雪还没化尽,像是找到救星她一头钻进雪里打了个滚,希望能尽快消了醉意。 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抬起小脑袋看过去,借着月光,花圃的鹅卵石路上有一个绿绿的东西移动着。 眯起眼睛一看,原来是一根长了腿的香菜在狂奔。 第4章 把小香菜捡回家 香菜怎么会长腿呢,祝婪仙摇了摇脑袋,她实在喝得有些醉,不免有点眼花缭乱。 她用鸟身往香菜的方向跳了两步,凑近一些才看清楚那哪里是腿,只是两根比较粗壮的香菜根,雪白雪白的看起来真像香菜长了一双腿。 此时的小香菜迈开根在花圃中兜兜绕绕,最终选了一丛杜鹃花下的空隙作为自己的新家。 它用自己的根刨出一个小小的刚好足够它把根藏进去的坑,还没等跳进去再把自己埋上,一只雪白的鸟儿从一旁飞掠而来,叼起它就飞往天空。 小香菜吓得在鸟儿喙中死命挣扎,本以为自己挣扎的动作会令这只鸟儿大吃一惊继而松开口,谁料这只雪白的鸟儿与以前贪食胆小的麻雀不同,竟无论它怎么挣扎也不肯松开喙。 如果能哭,小香菜早就大哭出声了,它就差最后一点点的道行就能修炼出人身,它是真的不想死在鸟嘴里! 在濒临死亡的时刻,香菜调动起全身的妖力企图自救,那细巧的茎干上如愿裂开一道小缝,它修出了自己未来人身的第一个部件——嘴。 “放过我吧,我不好吃,呜哇!”它长了嘴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呼救,可怜香菜不仅嘴小,声音也又轻又小,呼救声在这寂静夜里几不可闻。 祝婪仙差点笑出声,她也怕自己真吓坏了小香菜,立马收翅落在一处屋顶上。 “呜呜呜,我要被吃了我要被吃了,可怜我无父无母上无老下无小,就连嘴都是今天才长出来的。” 祝婪仙把香菜轻放在屋顶瓦片上,看着小香菜的嘴儿开开合合语无伦次哭诉着命运不公,她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放心,我不吃你。” “我还没长出胳膊和腿,我不想……诶?你不吃我?你会说话?”小香菜傻了。 祝婪仙化作人身,盘腿坐在屋顶砖瓦上,她手撑在腿上托住腮:“嗯,我是鸟妖,不吃你。” 闻言小香菜才松了口气,确定自己性命无虞后,它才有空细品自己长出嘴的兴奋:“我有嘴了,我会说话了,我有人身了。” “你这不算人身,哪有人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的。”祝婪仙用手指戳了戳它的叶片。 说得很有道理!小香菜的裂缝上方冒出了两个小黑点,两个小黑点一开一闭:“我现在有眼睛了!我是人!” 祝婪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等祝婪仙吐槽,它又蔫吧了下来:“可我没有胳膊和腿,我只有叶子和根须须,呜呜。” “你连眼睛和嘴都有了,未来有我帮着你,还怕修不出其他部位吗?”祝婪仙好心安慰。 不同于妖界的诸妖,像小香菜这种在人界修行百千年才能通灵智的小妖,生存实在不易,既然被她碰上了,这点小忙还是值得帮上一帮的。 小香菜一听安慰的话,立刻来了精神,它用叶子扒住祝婪仙的裤腿:“鸟妖姐姐,大腿抱抱。” 它的豆豆眼一眨一眨,小嘴儿也瘪着,一副祝婪仙不答应就哭给她看的模样。 祝婪仙捏起小香菜将它放在手心,起身从屋顶上跳下:“你只要听话,乖乖晒太阳,姐姐保证你能长大。” “好耶!我会听鸟妖姐姐话的!” 太子府对于祝婪仙而言实在太大了,当时她为了醒酒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自己这会身在哪里,好不容易才遇到个内侍,在内侍的带领下总算回到了荣升院。 万原见到她时有些意外:“祝大人,宴席散了吗?” 祝婪仙摇摇头:“我喝多了酒,殿下不知道我回了这里。” 万原了然,忙派了人去通知殿下,说祝大人醉了酒已被扶回院内歇息了。 “这是谁啊?”刚吩咐下去,一道小小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愣生生把万原惊了一跳。 祝婪仙坐在桌边,拿过一个茶杯装了白水,将小香菜的根须须插进茶杯里:“这是万原,他是院里的掌事,来,你要多喝水。” “嗷!”小香菜乖乖把自己埋进水里大喝特喝。 万原只觉得自己腿有些软:“祝……祝大人……您在跟谁说话?” 祝婪仙指着茶杯里的小香菜,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是跟它啊,难道这里除了我们仨还有别人吗?” “妖……妖怪……”万原这下子腿是真软了,他扑通一声坐到地上:“祝大人,您小心啊,这可是妖怪啊!” 小内侍吓成这个样子还惦记她的安危,祝婪仙非常感动:“别怕,我也是妖。” 哈?祝大人也是妖?万原的下巴落到了地上。 一想到自己侍奉的祝大人是妖,万原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昏了过去:“那陈大人呢?” 祝婪仙闻言扭过头来冲着万原露出和蔼的微笑,她一个字也没说,但是万原悟到了笑容背后的含义——难怪自己从没听说过赤兰江!陈大人和祝大人都是妖! 一想到自己和两位妖大人独处这么久也没受到伤害,万原突然下定了决心,他吞了口口水站起来慢慢挪到祝婪仙身边:“那这位是什么大人?” 祝婪仙对着他竖了大拇指,年纪小就是好,接受能力都强:“等它化了人身才知道呢,万原你跟我一样叫它小香菜就好了,未来我要是忙忘了,你记得带它晒太阳喂它喝水。” 茶杯里的水少了一截,实在喝不下的小香菜用叶片扒在杯边,用一双豆豆眼打量起了万原:“鸟妖姐姐,他好像不聪明。” 知道方才自己坐在地上的样子确实狼狈且傻,万原无言反驳,他只好作势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也不聪明啊,不能这么说别人。”祝婪仙左看右看觉得茶杯实在小了:“万原,你一会找个能正好装下它的瓶子。” 万原点头应下。 那边前去传话的小内侍也到了饭堂门前,他叩了叩饭堂大门,子帧开门走了出来:“何事?” “祝大人醉酒,已经回屋里睡下了。” 子帧点点头重新回到屋内,他曲膝将祝婪仙回屋的消息告诉二人。 陈奇略猜到是这个结局,颇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就怕她明早醒来头疼。” ------------------------------------- “殿下,祝大人与陈大人都是妖啊!”宴席散去后,万原跪在太子居室外带着哭腔磕头,跟妖相处了一天的他现在十分后怕。 邵英卓认出他是自己派去荣升院的内侍万原,对他的话语很是不解:“嗯,本王知道。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啊?殿下居然知道?万原目瞪口呆:“小的怕殿下被妖邪蒙骗,特来禀告。” 看万原的反应邵英卓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吩咐子帧通知各院的人,他轻咳一声连忙给子帧使眼色,暗示子帧把锅背上。 子帧抱着拂尘叹了口气,该背的锅还是掉到了他头上,子帧只好掀起衣袍跪在邵英卓身侧:“是小的疏忽了,还请殿下责罚。” 邵英卓装出一副很失望的表情拍了拍子帧肩膀:“你也是自小跟在本王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罢了,一会吩咐下去,一定要细心伺候陈祝二位。” 万原连怎么哭也忘了,脑子里只剩下邵英卓的嘱咐:“万原,你只要把他们是妖的事瞒住了,本王重重有赏。” 哦,万原悟了,丑角竟是他自己。 第5章 二月二(第二更) “万原万原,你喜欢晒太阳吗?晒太阳好舒服啊,鸟妖姐姐什么时候醒啊?我想让她陪我聊天。” 小香菜被万原装进一个细长的白玉瓶里,它的根终于能藏在瓶身里,只露出眼睛嘴和几片香菜叶子。万原捧着它坐在石阶上方便它晒太阳,一边拨弄它的香菜叶一边陪它聊天。 “小的也喜欢晒太阳,祝大人什么时候醒小的也不清楚。” 话音未落,祝婪仙伸着懒腰打开房门:“早啊。”她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 “鸟妖姐姐早早!”小香菜挥了挥自己的叶片。 “我姓祝,名婪仙,你以后喊我祝姐姐就好了。”祝婪仙抬手制止万原行礼,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拨弄起了香菜叶。 小香菜被摸得痒痒,咯咯直笑:“祝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万原也向祝婪仙投来好奇的目光。 “婪是贪婪的婪,仙是仙人的仙,我父母只是希望我能修行成仙,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祝婪仙耸了耸肩,不过成仙哪有这么容易,妖界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几个能飞升位列仙班的。 一人一菜似懂非懂,成不成仙的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知识点范围。 万原看着时辰提醒祝婪仙该用早膳了,祝婪仙笑吟吟逗着小香菜,摆手说自己虽然爱吃却并不会饿,万原便作罢。 陈奇略担心祝婪仙宿醉头痛,特意向邵英卓求来能缓解难受的丸药,走到荣升院前就听到院内一片欢声笑语:“婪仙,你这里好热闹。” 祝婪仙蹦起来向着陈奇略招手:“奇略,来,我正巧在给他们讲我们儿时趣事呢。”待陈奇略走近,万原起身行礼。 他们?陈奇略的目光落到万原捧着的玉瓶上:“哟,你这是从哪捡到了一只芫荽精。” “祝姐姐,他又是谁?看起来长得比你好看好多哦。”小香菜被陈奇略美色吸引,死命眨着豆豆眼。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说陈奇略长得比她好看,祝婪仙原地石化,她本体明明又软又萌好吗! 但是鸟界公认,大多数雄鸟就是比雌鸟好看,这种天生的样貌差别,祝婪仙也无能为力。她只能装作被伤透了心的样子,一手捧着心一手抹眼泪:“小香菜,你见色忘我。” 陈奇略不想给自己招惹出桃花债,立马转移话题:“这根小芫荽怎么这么秃啊,头顶居然才五片叶子。”气得小香菜恨不得从玉瓶里跳出来跟他打一架。 祝婪仙噗嗤一声笑了,她这位竹马的嘴在赤兰江是出了名的毒,小香菜哪里说得过他。 “你还好意思笑,喏,这是缓解酒后头疼的药,昨天就让你少喝几杯,一百六十几岁的鸟了还贪嘴。”陈奇略说这话时毫不避讳万原,万原连小香菜都敢捧在手上,想来祝婪仙已经把二人的出身都告诉了他。 祝婪仙委委屈屈接过药丸,陈奇略想起自己来荣升院的第二个目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今天是一月二十九,再过几日是二月二,到了那天京城有个庙会你去不去凑热闹?” 二月二是什么?庙会是什么?陈奇略嘴里冒出两个祝婪仙从来没听说过的词汇,她满面疑惑:“我听不懂。” “……”陈奇略叹了口气:“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百姓会在那天祈龙,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庙会上会有各种小吃,各式游行,我想你应该喜欢那种场合。” “我想去!”祝婪仙的双眼迸发出光芒。 万原捧着玉瓶补充道:“还有灯会和歌舞表演,每年办庙会的次数不多,每次都热闹极了。” 祝婪仙听得更加心痒痒,陈奇略在来京路上就答应会带她好好逛京城的,这下总算能实现了! 小香菜一听也来了劲,还不等它蹦跶起来就被陈奇略一指头摁进玉瓶里:“等你修出人身再说吧。”小香菜摇摇自己稀疏的五片香菜叶,非常不服气地表现出自己听懂了的意思。 “万原,太子府里有没有好看的新裙子呀?”祝婪仙期待地搓搓手,虽然她的羽毛就是她最好的衣衫,但她对人界的衣裙也十分喜爱。 万原掰着手指算日期,皱着眉头提议:“现在要做新衣裙的话,到二月二当天肯定没做好,不如去成衣店买成衣?” 小香菜的目光在三人中流转,恨不得自己立刻化作人身参与他们的讨论,它也好想去外面玩哦。 祝婪仙恨不得现在就飞去成衣店还是败衣店的地方给自己挑身好看的衣裳:“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现在无事,现在就去那个什么店吧?” 陈奇略揉了揉眉心打断二人对话:“婪仙,你忘了吗?我们没钱。” 刚才还兴高采烈盘算着要买什么颜色裙装的祝婪仙当场僵住:“我钱呢?” “殿下什么时候给我们钱了?”陈奇略反问。 “我给他当侍卫他不给我发工资吗?这合理吗?”祝婪仙气得一把掐住自己的人中,生怕自己昏厥。 陈奇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能不能聪明点?你跟殿下谈过一个月拿多少钱吗?而且这才是你第二天呆在太子府,谁会现在给你发月钱?”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祝婪仙泄了气,陈奇略哪里看得了她这幅委委屈屈的样子,他伸手牵起祝婪仙的手:“走吧,跟我一道去跟殿下讨价还价,说不定他愿意施舍你一条新裙子呢。” 邵英卓一听他们打算去逛庙会,二话不说就让子帧去包了五十两银子来:“本王那天空闲,不知二位愿不愿意让本王随行?” 祝婪仙哪里敢拒绝太子随行,加上有了五十两银两傍身,不禁笑得更加谄媚:“祝婪仙多谢殿下,殿下愿与我们同行,是我们的荣幸。” 邵英卓还有政事要处理,二人不便久留,邵英卓便嘱托子帧预备马车送陈祝二人前往茹意楼。 傍晚时分二人才回到府中。 买了一身竹青色裙装的祝婪仙开心不已,她把衣服举在身前比划着:“奇略你看,我穿绿色像不像你这只绿皮鹦鹉?” 陈奇略把夸祝婪仙貌美的语句悉数咽下:“更像古佩佩那只绿毛龟。” 在阳休山看守着传送口的古佩佩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阿嚏!” 第6章 逛庙会 二月二当天,祝婪仙换上了那套新买的竹青色裙装赶到了正门,一辆贵气十足的马车停在台阶下。 陈奇略跃上马车,正欲掀开车帘钻进车厢时,祝婪仙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马车前:“早啊奇略。” 闻言陈奇略立刻转过身向仍站在地面上的祝婪仙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祝婪仙将手递给他,陈奇略稍微一用力,祝婪仙便借力跳上马车稳稳站在他身侧。 二人掀开车帘向着车厢内端坐的邵英卓行礼:“见过殿下。” 邵英卓口说免礼,抬眼间被祝婪仙今日的打扮惊艳了一瞬。竹青色衬得她肤色雪白,同色发带将她头发束在身后,没有多余的饰品,弱化了她五官带给人的凌厉杀伐感。 祝婪仙坐在邵英卓身侧,目光不断扫视着马车内的一切。 这马车不仅外表贵气,内里更是让人忍不住吐槽。车厢里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极其浮夸的金红配色以及小桌上摆放的金杯玉盏,生怕外人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是位毫无审美的土大款。 待二人坐定,邵英卓从怀里掏出两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陈兄,祝姑娘,这是你们的令牌。” 祝婪仙接过令牌,令牌一面雕出太子府的图徽,另一面则刻上了祝婪仙三字。令牌雕得精致,玉质也好,她越看越喜欢:“多谢殿下。” 有了这块令牌意味着如今他真正成为了太子府一员,是真正可以与祝婪仙并肩的同僚,陈奇略心头一松,他郑重向邵英卓道谢后才将令牌揣进怀里。 太子府与闹市区相隔好几条街区,马车大约行驶了一刻钟就被拥挤人潮逼得停了下来,耳边尽是嘈杂人声,车夫不得不扯着嗓子:“殿下,马车只能停在这里了。” 出门前三人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听车夫的话他们就利利索索下了马车准备一路随着人流步行。 走进人潮中,子帧的担忧泛了出来:“殿下,庙会里人多,小的怕得很。” 邵英卓这次出门并没有带贴身侍卫,就连暗卫带的也比以往少,如果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暗卫们只怕救驾都来不及。 “子帧,不得无礼。”邵英卓呵斥道。 如果没有见过二位本体是什么样子,子帧当然不会质疑他们的实力,可是现在子帧已经先入为主觉得祝婪仙与陈奇略二人不过是两只鸟儿,哪里会相信他们有能耐保护好邵英卓。 祝婪仙知道自己没有展露出真实水平,她再怎么废口舌子帧也不会相信她有能力保护太子安危,她干脆就当作没听到,与陈奇略聊起了周边的景色。 两侧各色商铺门前不是挂了龙形灯笼,就是在其他样式的灯笼上画了龙的图案,有的甚至会在门上贴上几张与祈龙相关的剪纸窗花,不难看出百姓对这个节日的重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四人被周遭的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龙须糖,刚做好的龙须糖!”街边的小贩一边吆喝一边拉扯着手中万千银丝。龙抬头这样的好日子,百姓自然要讨个好彩头,龙须糖带了龙字便是他们的首选,小小的摊子很快被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祝婪仙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踮脚看着小贩用银丝卷上内陷,卷成一口的大小,再放在叶片上递给一旁的小少年。 小少年用两只手指捻起酥糖将其塞进口中,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龙须糖是多么好吃的东西,陈奇略见她愣神,只好抬手在祝婪仙眼前晃了晃:“这么馋?” 话音未落,四周此起彼伏响起叫卖声: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赤豆元宵,五文钱一碗!” 陈奇略扶额,看这四周叫卖的架势,只怕还没逛半条街,祝婪仙就能把他俩所剩无几的月银吃光了。 祝婪仙这会也万分纠结,这里都是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可是自己有使命在身不能离开邵英卓半步。带着邵英卓一起去买零嘴更加不现实,许久她才下定决心:“我们走吧。” 这个决定出乎了陈奇略意料,就连邵英卓也忍不住咦了一声:“祝姑娘,想买就去买,无碍的。” 祝婪仙摇头,她下定决心的事情不会受他们言语影响:“人太多了,以后还有机会。” 看着她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邵英卓将埋怨的目光投向子帧:“嗯?” 虽然邵英卓什么也没说,但了解主子的子帧瞬间头皮发麻,太子是真的对他有了不满。子帧忙不迭从陈奇略手中拿过钱袋子钻进人群中,过了一会抱着几块龙须酥与几支糖葫芦跑到祝婪仙面前:“祝大人,给。” 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衣衫因为与人相挤多出几道折痕,额上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身为太子身边的掌事内侍,这还是子帧第一次这么狼狈。 祝婪仙忽略他言辞中的不情愿,接过吃食后笑吟吟向着邵英卓作揖:“多谢殿下。” “嗯,咱们继续往前吧,一会游行就要开始了。” “好。”趁机咬了一口龙须糖的祝婪仙心满意足,花生内馅又香又甜,与入口即化的糖丝相得益彰。 沿着人群继续往前,根据人群中不时传来的惊呼声,邵英卓知道今天的重头戏开始了。 一块巨大的圆形空地周围聚满了人,邵英卓指向欢呼声最响的区域:“我们进去看看?” 他发了话,谁敢反驳。有祝婪仙和陈奇略二人开路,四人很快挤到了最前排,凑近一看才知这里表演的是秦腔绝技——喷火。 表演的男子穿着一身戏服,口中不知道含了什么,在围观人群越来越激动的吆喝声中将含在口中的物品喷向手中火把。一道三尺高的火焰冲天而起,引来一声声叫好。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火焰上时,一只手从子帧身侧伸出,马上就要挨到邵英卓的肩膀,不等子帧惊呼,祝婪仙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过身一把握住了来人的手腕。 就是可惜了她怀里抱着的几串糖葫芦,落在地上沾了灰,不再是能吃的模样了。 祝婪仙的身法出神入化,子帧被她轻轻一推倒退两步,再细看时她已经站在向邵英卓伸手的那位男子身后。 另一只手顺着男子肩膀一路滑到手肘再用力往他身后一拉,男子就在众目睽睽下被祝婪仙反剪了双手,他不由疼得发出一声惨叫:“疼疼疼,快松开我!” 在大庭广众下发生斗殴,原本站在邵英卓身边的人纷纷后退几步,但是看热闹的天性作怪,百姓竟自发将几人围了起来。 男子身边几位侍卫想冲上前来解救自己的主子,祝婪仙发现后眸光一冷,她将手中男子往陈奇略的方向一推:“奇略。” 陈奇略不等男子反应过来,再一次将他双手反剪押到邵英卓身旁。邵英卓看着他的眉眼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都说了放开我啊!”男子欲哭无泪,他就像个被绑住钳子的大闸蟹,被祝婪仙和陈奇略像个皮球一样被丢来丢去。 为了逛庙会,几人身上都没有带兵器,祝婪仙的一双手呈爪状藏进宽大衣袖里,只要有人敢上前来,她就会毫不留情把那人的喉咙撕开。 “大哥,我错了,你让他放开我。”被当成刺客的三皇子邵浦泽尝试挣扎。 挣扎失败。 第7章 三皇子 “误会,是误会。”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看表演,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祝婪仙对着四周百姓鞠躬道歉的同时还能抽空给邵浦泽丢去几个白眼,如果不是因为他行事鲁莽,她又怎么会把他当成刺客。在庙会丢人不说,她的糖葫芦还一口没吃呢! 邵浦泽装作看不见,自顾自揉着被祝婪仙与陈奇略捏得通红一片疼痛不已的胳膊:“大哥,这女的好凶。” 凶?邵英卓一点也没觉得祝婪仙凶。他跟邵浦泽是异母兄弟,二人政治立场也不相同,难得看到邵浦泽吃亏他心情格外好。 “行了,随本王去那边的茶馆里坐坐吧。”邵英卓提议道,他们这样站在人群里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邵浦泽冲着祝婪仙努努嘴,一副都怪这个女人的样子:“我胳膊疼得很,我得回去上药,就不陪大哥喝茶了。”语罢,他作了个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婪仙气不过,冲着邵浦泽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不料邵浦泽正好回头瞥见这一幕,吓得祝婪仙立马背过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吧,不要怕他。”邵英卓抬腿走出人群,一时兴起挤在人群里看表演实在不符合他们的身份,早该挑个茶馆坐下,又能歇脚又看得清楚。 祝婪仙和陈奇略仍旧在前面开路,祝婪仙不由好奇起刚刚那人的来头。邵浦泽与邵英卓有三四分相似,不过邵浦泽脸上那双三白眼给他增了几分狼性,与邵英卓的温柔眼眸不同。 心里好奇的种子已经种下,越压抑越心痒。 好不容易捱到茶馆门前,趁着陈奇略与店家交涉,祝婪仙后退两步退到子帧身边:“诶,子帧,刚才那人是什么来头?” “刚刚那位是三皇子。”子帧用手捂着嘴贴到祝婪仙耳边说。 祝婪仙抬手摁住了自己的小心脏,她刚刚竟然打了三皇子一顿还冲着三皇子吐了舌头,完了完了。 “当今陛下共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既然提到这个话题子帧便多聊了两句。 谁能不爱听皇室的八卦呢,祝婪仙立马竖起耳朵,把自己得罪了三皇子这件事抛在脑后。 太子与二皇子都是皇后所生,二皇子先天不足,看了无数名医都说京城的气候不适合他养病。陛下皇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在二皇子五岁那年忍痛送他去了江南养病,如今二皇子已有十二年不曾回京了。 三皇子生母是佟妃,佟妃不太得宠,但是母家强盛。三皇子有个好外家,自己也有能力,这几年帮着陛下分担了不少烦心事,得了个慈孝的贤名。 四皇子尚未成年,不能出宫开府。 “那三皇子跟咱们殿下是不是……不对付?”祝婪仙的双眼里迸发出想吃瓜的光芒。 子帧不愿意谈及政事,便糊弄起祝婪仙:“这种涉及皇家内部的消息,小的哪敢随便说?祝大人聪慧过人,自然比小的想得深想得远。”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说的非常有道理,祝婪仙点头。 茶馆包厢早就被人订满,好在茶馆里正好有位想巴结邵英卓的官员愿意让出自己的包厢,他们四人才解除了站在大厅苦等的局面。 小二将四人领进包厢,包厢靠窗边摆放了一张方形木桌,桌边围了六把椅子。三面墙上挂了几幅书法,祝婪仙认不出草书,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很快有人呈上了几份各色茶点。子帧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精心钻研过茶道,听万原说经子帧手泡出来的茶水都比其他人泡出来的甘甜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祝婪仙喝不出来,对她而言不苦的茶都是一样的好喝。 邵英卓将茶点推到小口小口饮茶的祝婪仙面前:“祝姑娘,这些是你爱吃的。” “殿下,以后唤我的名字吧,总是祝姑娘祝姑娘,听着怪。”祝婪仙挑了一块糯米糕,还没送入口中,就有人叩响了房门。 子帧在邵英卓的眼神示意下从门外敲门人手中接过了一封信。 信笺上熟悉的字迹令邵英卓心头一跳,他连忙抽出信纸,一边看邵英卓一边用右手指节不断叩击木桌,似乎有着烦心事,逐字逐句看完后表情就有些不对。 “殿下?”祝婪仙因为邵英卓的反应失了胃口,连楼下舞龙舞狮的锣鼓声也提不起她的兴致。 邵英卓将信纸递给祝婪仙:“望泗府旱灾,户部派了本王好友闻人霄运送粮食到灾区,他来信想向本王讨要一位可以保护他安危的护卫。” 祝婪仙与陈奇略一目十行看完这封信件,对情况有了个大致了解。祝婪仙深深吐了口气:“殿下,让我去吧,望泗府离这里多远?” “大概要一个月。”子帧得到消息后面色也不太好,旱灾后格外容易发生蝗灾,若是处理不好就会造成更大规模的饥荒。 邵英卓揉了揉太阳穴,护卫粮食这种混功劳的好事本该交给外祖家的人去办,可他却下意识想把差事交给祝婪仙:“婪仙,这份差事并不难,办得好是大功一件。不过路上难免辛苦些,你一定要保护好闻人霄的安全。” 说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件事要是外祖父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骂他。 陈奇略心里总觉得事情发生的与预想中不同,他又一次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出发时间是未时,只有一个时辰准备了。” 祝婪仙起身打了个响指重新换回自己的银白色裙装,而竹青色长裙则叠得四四方方落在了她刚才坐着的椅子上:“我就不回去收拾行李了,奇略,你一定要记得嘱咐万原,让他多帮我照料我的小香菜。” 陈奇略点头应下:“好,你路上小心。” 那根扎起头发的竹青色发带被她扯下,墨发在空中被银白色发冠束成高马尾,原本被弱化的杀伐感重新显露出来。 祝婪仙的眉眼都是末端上挑的类型,极具攻击力,不怒自威。 打听过集合地点后包厢内流光一闪,祝婪仙从窗口飞出,一炷香的功夫便飞到了户部门口。 祝婪仙特意挑了个隐秘的角落化作人身,不等她回头,身后竟然传来一道男子声音:“你好,我是闻人霄,你就是祝婪仙?” 她缓缓转身,心中惊疑不定。只见闻人霄一身深蓝色官服,额上绑了个同色抹额,形貌昳丽,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但是,他是怎么认出她是祝婪仙的? 第8章 初见闻人霄 在祝婪仙充满敌意的目光中,闻人霄抬手拍了拍额头“不好意思,是我莽撞了,吓到你了?” 虽然他这样作态,祝婪仙却无法放下戒心,她后退一步问出心中疑问:“大人是怎么认出我的?” 闻人霄瞪大了双眼,一副没想到祝婪仙会问出这个问题的模样:“我当然认识你,婪仙。”见闻人霄不仅不肯说出实情,还叫她叫得这么亲热,祝婪仙皱起了眉头,她搜寻过自己的记忆后,确信自己从没见过他。 趁着祝婪仙低头愣神的时候,闻人霄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婪仙,接下来我的安危交付给你了。”他的声音不轻也不重,每个字都能砸在听者心头。 这个人怎么自说自话啊,她还没同意他可以叫自己名字呢。祝婪仙抬头想瞪他一眼,不料正好撞进闻人霄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要不是他的笑容温暖和煦毫无敌意,祝婪仙都要担心自己是被他盯上的猎物了。 闻人霄在距离祝婪仙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祝婪仙一时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只好自己先表个态:“大人请放心,祝婪仙一定拼死保护大人。” “瞎说什么死不死的。”闻人霄低头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真可爱。” 为什么他会是这个反应?祝婪仙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会问闻人霄刚刚是不是夸了自己可爱明显不合适,她悠悠叹了口气,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 闻人霄抿起薄唇,压下心中悸动:“一会就要出发了,你会骑马吗?”祝婪仙差点跟不上他的聊天节奏,她出门从来都是用飞的,哪里用得着骑马,于是她谨慎摇了摇头。 得知她不会骑马,闻人霄语气中的高兴无法掩饰:“没事,我也不会骑马,你愿意跟我一起吗?坐我的马车。” 笑容暧昧,说话也暧昧,面前的人似乎与邵英卓口中形容出的闻人霄不太相似。 祝婪仙认真回想起邵英卓对闻人霄的形容,越回想她越觉得奇怪,邵英卓口中那在官场上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闻人霄,与现在紧张到两手手指交叉大拇指互相转圈的闻人霄哪里像是同一个人啊? 也不是祝婪仙自恋,可是闻人霄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像是……情窦初开。虽然不太相信自己会被一见钟情,不过祝婪仙对他的戒心倒是因此一下打消了不少。 没处理过这种情况的祝婪仙尴尬到撕扯起自己的衣袖,闻人霄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他在等她的回答,可她应不应该答应跟他同乘一辆马车啊! “闻人大人,你怎么在这啊,咦你旁边那位是?”闻人霄背后传来一少年的声音,祝婪仙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了下来,终于得救了。 闻人霄双手抱胸,被打扰与祝婪仙叙旧的感觉不是很好,于是他的语气也不太客气:“冯文山,粮食都装好车了吗?” 冯文山走近后,闻人霄不得不为二人做起了介绍:“婪仙,这是我的侍卫冯文山。冯文山,这位是太子派来保护我安危的祝大人。” 冯文山歪着脑袋打量起了祝婪仙的同时,祝婪仙也在打量他。冯文山年纪看着跟万原差不多大,棕色直缀松垮垮套在他身上露出锁骨上的一道刀疤,白皙的皮肤与细碎的齐肩短发非常惹眼,跟闻人霄一样是位玉树临风的少年。 察觉出闻人霄对祝婪仙的态度很不一般,冯文山非常机智地改了口:“祝大人好,粮食已经装好车,只等祝大人发令就能出发了。” “啊?那……我们出发吧?”祝婪仙抬眼看向闻人霄试探着询问。 闻人霄对于她询问自己的举动非常高兴,他右手虚握拳放在唇边,遮掩住上扬的嘴角:“嗯,听你的。”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看到整整三十车大米的时候祝婪仙还是吃了一惊。闻人霄解释道:“灾区当地已经开粮仓施粥了,也有足够的银钱去邻府买粮,我们运送的粮食是以防不时之需的。” 以祝婪仙浅薄的常识来说,她完全听不懂,所以她装出非常了解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冯文山指挥着官兵给粮车铺上油布,以防被雨水淋了粮食造成损失。闻人霄领着她走到一辆朴素的马车前,他扶着祝婪仙踏上马车:“你先进去,我还得再清点核对一遍粮车,你要是觉得无聊,车里有点心也有话本。” 在祝婪仙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闻人霄已经转身去和冯文山会合了。 祝婪仙压下心里那份古怪感掀开车帘,车厢里的布置倒是不像马车本身那样朴素,祝婪仙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从一旁拿起一个丝绸抱枕抱在怀里:“总感觉闻人霄不对劲,他好像对我很了解?” 对面的位置上放了一本书和一份用纸包得四四方方的糕点,她拿起书扫了眼封面上的标题:《痴情王爷的替身医妃》。秉持着只看一眼的想法,祝婪仙翻开了第一页。 “闻人大人,你和那位祝大人是什么情况?我可不认为你除了我以外,还需要一位侍卫。”冯文山坐在车顶上与车旁的官兵合力用粗麻绳将油布扎起,抬眼发现闻人霄清点走到附近,他忙跳下车发问。 闻人霄捧着一本册子在上面勾勾画画:“她是我的旧识,这件事与你何干?”冯文山轻笑一声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他们相识五年,一次也没听闻人霄提起过这位旧识。 要是祝婪仙听到这番对话也会万分疑惑。她第一次来人界,哪会有什么旧识。 “哎,她……是我的心仪之人。”见糊弄不了只好说出冯文山想要答案的闻人霄面上浮现几分挣扎。 冯文山飞快捂住耳朵,虽然早就知道是狗粮,但是真塞到自己嘴里才知道难受:“风太大,没听到,我还有事要忙,闻人大人慢走!” 等闻人霄清点完毕再回到马车上时,祝婪仙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话本子看得入了神。 “看样子你很喜欢这本话本。”他突然一出声,把看到精彩处的祝婪仙吓了一跳。 祝婪仙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子,红着脸下意识把书丢到一边:“我就随便看看,谈不上喜不喜欢……” 谁都看得出她在说谎。 在闻人霄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祝婪仙瘪着嘴把书册重新捡了回来,虽然这本书的剧情极其狗血,但是出乎意料的令人上瘾:“好嘛,我承认我喜欢看这个。” 第9章 赶路还是度假 行驶中的马车中,祝婪仙的眼睛从手里话本上方露了出来,这两天来她常常借着手中书册的便利偷瞄闻人霄。自从上路第一天闻人霄在他的座位前支了个小木桌以便办公后,无论马车有多颠簸他都把心思放在了木桌上的两本册子上。 祝婪仙好奇册子里记录的内容,闻人霄也不避讳她,甚至主动递上让她瞧了两眼。结果祝婪仙翻了几页就被上面的数字搅得头昏脑涨,此后再也没看过第二眼。 经过介绍,祝婪仙才知道这种记满数字的册子叫账本,也发现只有看账本时的闻人霄符合邵英卓的形容,严谨又细致。 感觉到她的目光,闻人霄抬头看了她一眼仍旧低下头检阅账本:“嗯?新的话本看得这么快?” 被当场抓获偷窥行为的祝婪仙默默移开目光:“没看完,我只是在发呆。” 没有人能想到祝婪仙这几天过得是何等纸醉金迷的日子。每路过一个小城镇,闻人霄总会派人为她买两本话本,再捎上几包糕点。 赶路时,一旦她看完手中话本或者吃完糕点,闻人霄总会及时从身旁小木匣里拿出新的递给她,以免她旅程无聊。 两天前祝婪仙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询问闻人霄:“闻人大人也喜欢看话本吗?” “不,我从来不看。”闻人霄头也没抬。 祝婪仙点点头,这些狗血故事看起来的确不像闻人霄的审美,既然他从来不看话本,又为什么要在马车里准备这么多话本呢?祝婪仙抱着书有些苦恼,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闻人大人和我初见的那天,马车里就已经放了一本话本和一包糕点?”为了验证答案,她再次发问。 闻人霄抬眼与祝婪仙对视:“嗯,这又怎么了?” 祝婪仙把手中书册丢到一边,双手将上半身撑起向闻人霄的方向靠近:“如果,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不是我,闻人大人就不怕……难道闻人大人知道来的人一定是我吗?” 问出口的那一刻她就有些后悔,闻人霄只是一介凡人,哪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马车里一时沉默了下来,祝婪仙舔了舔下唇,她正打算打个圆场把话题揭过,闻人霄却一口承认了下来:“嗯,我知道,但是婪仙,恕我现在不能向你坦白。” 得到意料外的答案,祝婪仙傻了眼。她还想在问,却没想到闻人霄是个糊弄大师,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他总能在三言两语间将话题结束。重复几次后祝婪仙也懒得再问,他既然说了现在不能坦白,看样子时机不到是不会为她答疑解惑的。 车窗被人叩响,祝婪仙从回忆中抽身,冯文山的声音在窗外响起:“闻人大人,祝大人,到午膳的时辰了。” “附近没有驿站,就地休整吧。”闻人霄靠在窗边对冯文山下达命令。 车队休整后,四周响起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的声音,士兵们分工明确,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很快饭菜的香味就飘进了马车里。可惜士兵们的厨艺太差劲了,吃起来压根没有闻着香,第一天就哄得祝婪仙上了个大当。 冯文山掀开车帘端着餐盘躬身钻进马车里:“闻人大人,该用膳了。” 餐盘上只准备了闻人霄一人的饭食,祝婪仙上过当后再也没吃过他们做的饭菜,只有到了驿站或城镇歇息时,才会在店家那里吃上几口热乎又香喷喷的饭菜。 冯文山在木桌上摆好饭,例行公事一般扭头问祝婪仙:“祝大人还是什么都不吃吗?” 祝婪仙探头瞅了一眼棕红色的“肉汤”和微微烂糊的蔬菜后,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不饿。” “可是,不吃东西身体挺不住啊,多多少少吃两口吧。在上个驿站见大人你爱吃白馒头,我还特意留了两个白馒头呢,一会热一热给大人送来呗。”冯文山苦口婆心。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跟祝婪仙对话,冯文山总爱在句末加上一堆语气词。 放久的白馒头跟刚出锅的白馒头完全是两个品种好吗?祝婪仙满脸写满拒绝,她如往常一样拍了拍腰间的锦囊,示意冯文山自己有储备粮:“我有桂花糕,一会吃它,不会饿着自己的。” 冯文山还想再劝几句天天吃糕点对身体不好,容易发胖之类祝婪仙已经听腻的话,为了避免说教,她勾勾手指:“冯文山,过来点,我跟你说句话。”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冯文山悄悄瞥了闻人霄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才敢把耳朵凑到祝婪仙嘴边。 祝婪仙清清嗓子:“美女的事你少管,好吗?”虽然是个疑问句,冯文山一点也没听出语气里有商量的余地,他撇撇嘴咕哝了一句不识好人心。 闻人霄放下了筷子,这么短的时间内闻人霄不可能用完午膳,冯文山后背一凉。 祝婪仙听不懂歇后语,闻人霄却不会放任冯文山欺负她:“冯文山,你刚刚说了什么?” “错了错了,小的是狗。”冯文山立马双手合十逃离马车,生怕跑慢了就被扣在马车里痛失吃午饭的机会。 用完午膳,冯文山又来把餐盘收走。与往日不同的是,闻人霄没再把账本拿出来,反而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 闻人霄这会穿的是一套姜黄色的常服,额上绑了个同色发带,他似乎知道祝婪仙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婪仙,我答应过你……” 四面响起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话,马匹因号角声受了惊,带着马车猛然一个颠簸,祝婪仙下意识扑到闻人霄身边抬手护住他的头,以防他被撞伤。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的她高声惊呼:“冯文山!” 车厢外一片嘈杂,冯文山轻轻叩了叩车窗:“有敌袭,二位大人千万不要下马车。” 祝婪仙扶着闻人霄坐直,虽然冯文山说了不能下马车,但是她实在无法忽视马车周遭的金戈声。 在闻人霄的许可下,祝婪仙掀起车帘,将车帘挂在一旁的金钩上。听到动静,一旁举着刀守卫马车的冯文山傻了眼:“祝大人,你好叛逆哦。” 非常叛逆的祝婪仙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不去帮忙,傻站在这干什么?” “我要保护二位大人啊。”冯文山十分委屈,他身为闻人霄的贴身侍卫,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第10章 比起敌袭还是冯文山更烦 以冯文山为首的一行人穿着粗麻布衣,扮作镖师的模样。而对面一群人一身黑衣,没有用任何东西遮住面貌,露出一张张凶狠恶煞的面孔。 当时为了方便生火做饭,准备休整时也只是就近挑了块空地。官兵们刚吃饱喝足,正是懒怠犯困的时候,两队人一照面,光看精气神也知道哪边才是精锐。 虽然局势看起来不是很妙,冯文山也没有出手的打算,他甚至安慰起了祝婪仙:“祝大人放心,虽然他们武功不如我,但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是吗?祝婪仙从上到下打量了冯文山一通,脸上写满了质疑。冯文山挺起胸膛:“祝大人不要对我有偏见,以我的武功,护着二位大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祝婪仙翻了个白眼,以冯文山的武功,连她的一招都接不住,更别提保护谁了。不过祝婪仙现在懒得跟他掰扯:“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冯文山摸了摸下巴:“不清楚,或许是山贼吧,看着我们有这么多辆马车起了掠夺的心思也说不准呢。” “山贼?”这个新词汇涉及到了祝婪仙的知识盲区。 “就是在山林里安营扎寨,靠抢夺过路人钱财维生的一伙人。”冯文山解释道。 祝婪仙点点头,他们一行人早在驿站里就换下了官服,如今打扮得就像是寻常商队。三十多辆马车,看护的人却并不算多,一副把快抢我三个字刻在脸上的样子,也难怪山贼会找上门。 话又说回来,既然闻人霄身边有冯文山守卫……祝婪仙眼睛转了转,她闷在马车里的时间太久了,难得有松松筋骨的机会,自然想凑个热闹。 祝婪仙的目光落到冯文山手中长刀上,不等她伸手抢夺,冯文山抢先一步抱紧了自己的刀:“祝大人,像我们这种贴身侍卫是必须对主子寸步不离的,你真想打架也不要抢我的刀嘛。” 祝婪仙又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肉搏会把场面搞得太血腥,谁要抢他的刀啊! 不能直接加入战场,但祝婪仙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参与战斗——她打算挑一位己方幸运儿,用妖力助他一臂之力。 挑来拣去祝婪仙选择了一位高高壮壮的少年,与少年对阵的山贼右边脸颊有一道疤,气势也与其他山贼不同,八成是这伙山贼的头目。 她的手指藏进袖中捻诀,为了不被少年察觉,她顺着他举刀的力道,推动着少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出一刀。 “咦?郝琛这一刀劈得好。”冯文山看见这一幕纯属偶然,却把祝婪仙吓得一激灵。她停下所有动作偷偷瞄了冯文山一眼,发现他毫无察觉才松了一口气。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闻人霄在他们身后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压下上扬的嘴角。 在即将被郝琛一刀劈中时,山贼头目当机立断,一个后翻拉开了距离。虽然导致他一时无法再次进攻郝琛,好歹躲过了这一击,并且迫使郝琛暴露出一个破绽。 祝婪仙带动着郝琛飞速后退,生怕退慢了连累郝琛性命,不料山贼头目对这个破绽视若无睹,一直等到郝琛退到安全地带才装模作样举刀再次攻来。 这下连冯文山也看出了端倪,他把目光投向其他兵士,瞧了片刻后右手握拳落在左手手掌上:“夸早了,真丢人,他们居然是被吊着打的那一方。” 重点是这个吗?祝婪仙十分无语。 山贼们游刃有余,攻守之间无一人受伤,就像咬住老鼠不吃只为了欣赏老鼠垂死挣扎的猫。 祝婪仙操控着郝琛进,山贼头目则退,郝琛退,山贼头目又视若无睹。几次后她啧了一声失了耐心:“闻人大人,要几个活口?” 身后传来一道万分温柔的声音:“一个就够了,两个更好。” 二人谈价还价一般的态度引得冯文山侧目:“二位大人,这里可不是菜市场啊。”说完他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嗨呀,我这嘴,大人哪里知道菜市场是什么地方呢。” 这会也就对自己武功极端自信的冯文山还有心思说俏皮话了。 林中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祝婪仙小声说了一句不好:“他们要退了。” 不出她所料,山贼们同时收了手向林中跑去,官兵们打得憋屈,哪里肯让山贼们走,一个个恨不得追进林子里再拼个你死我活。冯文山不得不高喝一声:“不许追!你们赶着去送死吗?” 纵使有万千不甘心,官兵们还是听从命令收住了步伐,原地待命。 在原地待命的人并不包括祝婪仙。她跳下马车,整个人如同一阵风一般,轻飘飘蹿出五六丈远。冯文山抬手想拦她,却连她的衣角也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化作一抹白的祝婪仙三两步追上了那伙山贼。 祝婪仙的轻功出神入化,她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两位山贼的衣领。其中一位被她抓住的山贼惊呼一声:“大哥!”与郝琛对战的山贼头目立马回头,他啐了一口举刀砍向祝婪仙右胳膊:“你还敢来?” 这一刀暴露出他的真实功底,刀锋来得太快,祝婪仙神色一凛不得不立刻收回右手,松开刚才惊呼出声的那位山贼。 山贼头目一把接住被祝婪仙松开的山贼,他也知道这会再想救另一人时已经晚了,权衡利弊后他冷脸拎着人退回林中,三两下不见了影踪。 祝婪仙把抓来的山贼摁倒在马车前:“闻人大人,只抓到一个。” 冯文山见那山贼腮帮子一鼓,意识到他想服毒自尽,忙出言提醒祝婪仙:“祝大人,下巴!” 祝婪仙不等他说完立即弯腰去卸山贼下巴,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山贼已经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囊,转眼间七窍流血没了性命。她叹了口气松开抓着山贼发髻的手,山贼那被血糊住的脸落到了地上。 祝婪仙眯起眼睛看向山林,要是钻进林中化作本体或许还能追得上山贼们。 “婪仙,不用去了。”闻人霄看穿祝婪仙的意图,他的眼中藏了一抹深意。山贼哪里会有这么好的纪律,又怎么会这么“慈悲”,从始至终没有伤到任何一位官兵。 更何况,山贼从不会在齿间藏毒药。 闻人霄起身走到马车外,他的目光在死去山贼那空空如也的腰间徘徊:“冯文山,抓紧处理一下。救灾要紧,我们耽搁不少时间了。” 冯文山叹了一口气,他认命地把地上尸体扛到肩上:“知道了,我去去就回。” 第11章 望泗府 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冯文山才钻出林中,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露出嫌弃的表情:“真是晦气的一天。” 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掉了山贼的尸体,祝婪仙也没有追问的打算,她躬身钻进马车里:“闻人大人,冯文山回来了。” 闻人霄早在吩咐完冯文山处理尸体后,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木桌前:“嗯,把帘子放下吧,我们可以出发了。” 祝婪仙应了一声把车帘从金钩上放下,乖巧坐回闻人霄对面。冯文山在车外吩咐了众官兵几句,待马嘶后,他们再次踏上征程。 有了这次的教训,剩下的路程总算是有惊无险,他们加快赶路的速度,不到半个月就到了望泗府附近。 眼瞅着城门上的望泗府三字越来越大,冯文山轻叩车窗:“闻人大人,望泗府首县到了。” “好,我知道了。”闻人霄抬眼看向抱着话本睡得东倒西歪的祝婪仙:“婪仙,我们到了,醒醒。”声音极其温柔,冯文山隔着一层木板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搓了搓胳膊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默默远离了车窗。 祝婪仙睡得浅,懒得睁开眼睛的她伸了个懒腰:“嗯……好。” 未时,一行人赶到城门前,守正拦下冯文山:“要进城?出示一下路引。”冯文山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腰牌,守正核对过后恭敬抱拳:“原来是户部的大人,太守吩咐过要将大人带到府衙前,还请各位随下官来。” 府衙在望泗府首县正中,祝婪仙偷偷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发现街上百姓多面有菜色:“看样子灾情挺严重的。” 闻人霄侧过头来往外瞧了一眼:“望泗府知府上任后一直下令凿了不少水井,如今虽然无法灌溉农田,不过百姓的日常用水还是够用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望泗府府衙。等马车停稳后祝婪仙掀起车帘,抬眼瞧见一位中年女子等在马车前。那女子一身官服,看着三十多岁,乌发在脑后梳成发髻,面容威严端庄却难掩疲惫,一看就是连日操劳过的模样。 闻人霄将官印递给祝婪仙,祝婪仙将其交给女子身边的侍卫,女子确认官印真伪后拱手行礼:“望泗府知府李连香见过左侍郎大人。” “免礼。“闻人霄走下马车,他将手背在身后:“李太守请随我一起清点粮车,好尽早让这批米粮入库。”祝婪仙从小厮手中接回官印交还给闻人霄。 太守是知府的尊称,闻人霄怕祝婪仙出错,早早给她做过功课。 祝婪仙目前的身份是闻人霄的贴身侍卫,清点粮车时不能像来时一样躲在马车里偷懒,她与冯文山并肩立在闻人霄身后,陪同两位大人查验米粮。 赶路的一个月运气还算不错,始终无风无雨,粮食的损耗并不严重。李连香检查完粮食状况松了口气:“为了这些米粮,下官这个月一直担惊受怕,如今总算心安了。” 交接完毕闻人霄也轻松不少:“陛下隆恩,免了望泗府三个月的赋税,李太守专心救灾就好。” 李连香一边作揖一边连声道谢:“左侍郎大人赶路辛苦,下官特地备了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今晚赏脸。” 这让的官场来往不可避免,闻人霄点头同意:“嗯,劳烦李太守了。” 除祝婪仙外,众人都因行程面带疲色,李连香十分贴心安排好了居处,并让厨房烧了一锅又一锅的热水供众人洗漱沐浴。 作为此行唯一的一位女子,李连香给祝婪仙安排的住所十分精致。房内处处都是鹅黄色的帐幔,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帐幔上,木窗前摆了一只玉瓶,瓶中斜插了一枝梨花。 房中有一扇绣花屏风,屏风后的浴桶里已盛满热水。不需要沐浴的祝婪仙也难逃热情,她婉拒侍女服侍,脱下衣物后将身子浸在热水里忍不住喟叹:“啊,沐浴居然这么舒服。” 小肥啾的羽毛压根不防水,沾了水只能站在树梢上等着自己风干,这还是祝婪仙第一次体会到沐浴的快乐。 等到浴桶里的水凉下来她才舍得走出浴桶,侍女在屏风前的小木凳上摆了一套杏色襦裙,祝婪仙换上后喜欢得很,连连赞叹李太守连微末小事都考虑得万分周全。 这一折腾就到了酉时。 闻人霄在李连香安排居处时就透露了祝婪仙身份。考虑到祝婪仙身份特殊,李连香便把她的位置安排到了主桌,而冯文山与众官兵则在一旁另起了几桌。 “闻人大人,祝大人,下官敬二位一杯。”李连香举杯一饮而尽。知府是正四品官职,祝婪仙虽是闲官,品阶却是实打实的正三品,李连香的这句祝大人她受之无愧。 祝婪仙将杯中酒饮下,她既不会打官腔,也不懂如何赈灾,只能听着闻人霄与李连香聊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题,没听两句她就走了神。 不知道陈奇略与殿下在京城相处得怎么样,祝婪仙心想,她一个正儿八经由陛下任命的太子侍卫,满打满算居然只在太子身边工作了五天。 也不知道这个月的月钱还能不能拿到。 “婪仙,尝尝这个。”闻人霄将盛满疙瘩汤的小碗放到祝婪仙面前,祝婪仙这才收回心。用鱼汤烧制出的面疙瘩鲜美异常,祝婪仙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吃!” 闻人霄冲她笑了笑,扭头与李连香继续刚才的话题:“李太守,既然丰昌县灾情这么严重,为什么不早日上报?” 李连香张了张嘴,无数解释的言语都化作一声苦笑:“哪里没有上报呢,可是丰昌县的灾情是人祸并非天灾。丰昌县向来贫苦,又是四面环山的地形,难进难出,因此有不少犯了事的人都往丰昌县里藏……” 她叹着气摇着头一副不愿意往下讲的样子,闻人霄替她把酒杯斟满,示意她喝完再往下讲。 “下官一直在往丰昌县运粮,可是以望泗府的兵力压制不住那群无赖,丰昌县的百姓们过得太苦了,为了活下去他们连树皮草根都吃。为了让丰昌县的百姓活下去,下官批给丰昌县的米粮一直是最多的,可惜还是没有用。” 闻人霄摩挲着酒盏杯口,生了几分探究的心思,他沉吟片刻望向祝婪仙:“婪仙,你有什么看法?” 嗯?关她什么事?祝婪仙举着勺子一脸震惊。 第12章 是谁提议的连夜爬山 “啊,我?我想去看看,李太守不是说已经上报过了吗?等消息的时候去看一眼也不影响吧。”祝婪仙如实回答。 参考了祝婪仙的言论,闻人霄当即拍板决定等查看过首县施粥现场后,就前往大名鼎鼎的丰昌县一探虚实。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祝婪仙:这么仓促? 酒饱饭足后,宴席散去。祝婪仙与闻人霄住处在同一个方向,与冯文山等人挥手告别后,祝婪仙紧紧跟随着闻人霄往住处走。 巡夜的人的打梆声明示现在已经到了亥时,四周安静得只能听清她与闻人霄的脚步声。 身后依稀传来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祝婪仙循声望去,却除了院墙外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打算回过身来的时候,走在她前方的闻人霄停下步子看向她:“婪仙,怎么了?” 祝婪仙无法解释自己能听到这么细微的声响,她摇摇头小跑两步回到闻人霄身边:“没事,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我们回去吧。” 闻人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了应酬,他今晚换上了初见时的那身深蓝色官服,难得没有绑上发带,与他靠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香味。见闻人霄没有动作,祝婪仙仰头与他对视:“闻人大人?” “嗯?”闻人霄冲她笑了笑,他的笑容就像春风拂面,祝婪仙一时失了神。 闻人霄见她傻愣着,便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祝婪仙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闻人霄并没有把她的失礼行为放在眼里:“你明天起得来吗?起不来的话,查看施粥现场的差事可以交给冯文山。” 祝婪仙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美色误人,谁能想到与闻人霄朝夕相处了整整一个月她都没能免疫他那双桃花眼。 要是陈奇略知道她这么没用,肯定要拎着她的耳朵毒舌一番。 “我起得来。”祝婪仙仓皇避开闻人霄的视线,他的笑容是她见过的男子里面最好看的,温暖又明媚。 闻人霄嗯了一声往前迈开了步子,前面不远处就是祝婪仙的住处。送她到了房门口,他低声嘱咐了几句有事可以去寻他帮忙,直到红晕渐渐爬上祝婪仙耳垂他才带着笑意离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在屋内用过早膳,闻人霄来到祝婪仙的住所。 几声细微的响动从她房内传出,听着像是鸟叫声,闻人霄叩了叩房门:“婪仙,要出发了。” “直接推门进来吧。”闻人霄闻言推开房门,抬眼时看见祝婪仙隔着鹅黄色帐幔侧立在窗边,阳光轻轻柔柔笼罩在身着银白裙装的她身上,一只白头翁停在她搭在窗台的手背上,正在啾啾喳喳闹腾。 祝婪仙歪过头看他,及腰青丝披散着,衬得她一张小脸清丽可人。她的目光落在闻人霄脸上,闻人霄刹那间心如擂鼓愣在门前,连腿也忘了抬。 闻人霄难得后悔了起来,早知道昨晚就该命令祝婪仙在府衙里等他回来,也省得还没出门他就酿了一肚子醋意。 “去吧。”祝婪仙抬了抬手,白头翁从窗口飞出,很快没了影踪。闻人霄也回过神来:“今天施粥我带冯文山一道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祝婪仙有些奇怪,她撩起帐幔向闻人霄走来:“是命令吗?” 她越走近,闻人霄心跳得就越快,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赞美的词汇。为了不在祝婪仙面前失态,他不得不强迫着自己移开目光:“嗯,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等我们回来立刻出发去丰昌县。” 这个决定下得突然,祝婪仙虽然疑惑,但仍旧听从了闻人霄的指示。 既然要出发去丰昌县,祝婪仙想起自己至今还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她叫住转身准备去捞冯文山起床的闻人霄:“闻人大人,路上要是看到武器铺,替我挑一把武器。” 闻人霄点头应下。 午膳时分,侍女来通报闻人大人回到了府衙,与闻人霄一同回府衙的还有一把小巧的银白色匕首。匕首虽小,却削铁如泥,祝婪仙十分满意,当下就将匕首别到了腰间。 用过午膳后,来时押送粮车的官兵们在闻人霄的安排下启程回京。而闻人霄三人向李连香告别后,由冯文山驾驶着马车赶赴丰昌县。 跟李连香描述的一样,丰昌县四面环山,马车驶到山脚下就没了用处。闻人霄完全不会武功,带他爬山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冯文山身上。 才到半山腰,天就昏黄了下来,冯文山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祝大人,搭把手吧,算我求你的。” 他一边爬山一边还要承担起闻人霄大部分重量,他才十七岁,他好累。 反观祝婪仙,她仗着自己轻功优越,爬山爬得跟玩似的。祝婪仙憋着笑看向同样面色轻松的闻人霄:“不是我不肯帮你,是闻人大人不让,你就忍忍嘛。” 冯文山累极了,他哭丧着脸向祝婪仙伸出手:“祝大人,一定要我跪下求你吗?” “好嘛好嘛,我牵着你走。”祝婪仙瞧他累得像只小狗狗,怕他一会真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半路上。刚要牵起冯文山的手,闻人霄半路截了胡。 闻人霄将祝婪仙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心里生出无限满足感,他瞥了冯文山一眼,后者立马扭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家伙,闻人大人的眼神好吓人!冯文山心想。 爬到山顶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祝婪仙是鸟妖,视力与速度是她的强项,哪怕连一丝月光也没有,她也看得清下山的路。 闻人霄对祝婪仙极其信任,哪怕他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是只要是祝婪仙牵着他,往哪走他都会无条件跟随。冯文山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黑夜中很快响起他颤抖的声音:“祝大人,呜,救命。” “你抓住闻人大人的手,我看得到路,跟着我走就好。”祝婪仙一边安抚冯文山一边往山下望去。 按理来说,冬天天黑得早,现下不过是酉时,丰昌县所在的区域居然一片漆黑宛如一座死城。 闻人霄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心一沉,意识到此行怕是凶险。他在不安中望向祝婪仙的背影,仿佛祝婪仙的存在就是他的底气与信心。 下山远比上山难,又在这样的黑夜里带着两个“盲人”,虽然多亏了祝婪仙这双能夜视的双眼,她也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带着二人爬下山。 三人站在丰昌县的牌坊下举目望去,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祝婪仙还是对丰昌县的现状产生了厌恶与排斥。 该用怎么样的词汇形容眼前的这一切呢? 荒凉,肮脏,混乱。 第13章 演技好是天生的 刻着丰昌县三个大字的牌匾掉落在一旁,牌匾上面布满泥脚印,论谁都看不出它原本的面貌。 祝婪仙将闻人霄与冯文山安置在一处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对着二人百般叮嘱:“我去探一下附近,你们不要出声也不要走动,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随后她快步钻进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在流光中化作本体,展翅飞掠过一户户房屋。 破败的民居,路上随处可见的碎砖瓦砾,由专人看管的水井,无一不在昭示着丰昌县的丰昌二字是莫大的讽刺。 透过一扇扇漏风的木窗,祝婪仙看到面黄肌瘦的一家三口在蜷缩在角落取暖,看到老夫妻靠着微弱的火光取暖。 而隔壁不远处的房屋里却传出女人的娇吟与男人的调笑声,在无人管辖的地区,人性是最廉价的物品。 祝婪仙难以想象,如果李连香不派人送来米粮,这里的地痞流氓会不会杀害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再将他们做成各式菜肴,送入口中。 她把今晚所见的一切告知闻人霄与冯文山,两位男人难得一同沉默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闻人霄低声向她道了歉:“婪仙,对不住。”祝婪仙有些意外。 闻人霄低下头不愿看她,他并不害怕未来发生的任何事,但他会怕祝婪仙受到伤害。 哪怕他知道她并非凡人。 “闻人大人,不用担心我,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屋子,我带你们过去。”她凭借自己的记忆带着闻人霄与冯文山在丰昌县兜兜转转,找寻到一间可以挡风遮雨的瓦屋:“闻人大人,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瓦屋里唯一的土炕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冯文山摸着黑勉强收拾了一番,才敢让闻人霄躺在冰冷的炕上。 祝婪仙执意守夜,拗不过她的冯文山只好躺到闻人霄,他唉声叹气感叹着没有被褥的夜晚格外寒凉。 这一夜过得并不舒服。 天亮没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炕上的二人猛然惊醒。祝婪仙蹑手蹑脚走到门后,银白色匕首被她捏在手里,只要有人推门进来,她立刻就能出手终结来者性命。 然而是她多想了,丰昌县十室九空,谁也不会想到空置了数年的瓦屋里会藏着他们三人。 笑声逐渐远去,屋内三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祝婪仙将耳朵贴在门缝,确定外面无人了才开口:“闻人大人,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吗?” “哎,先给自己安排个身份打探打探消息吧。”闻人霄十分惆怅,李连香对自己下属县并不是很了解,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能提供,以至于他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祝婪仙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她摸着下巴问出了一个致命问题:“可是闻人大人,谁都看得出你不会武功,你能扮作什么身份呢?” 好问题,闻人霄沉默了。 三个脑袋立刻凑到一起,商量着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勇闯丰昌县,一炷香后三人最后终于敲定了一个绝佳方案。 由闻人霄与祝婪仙扮作兄妹二人,而冯文山则扮作他们雇佣的护卫。三人因被仇家追杀,阴差阳错之下闯入深山。天亮后发现了这个县城,而身上行李丢失,只好在县城里留宿几晚。 合情合理! 三人绕回了昨晚的牌坊下,在祝婪仙赞许的目光中冯文山叉着腰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有人吗!” “妈的,哪个小崽子敢在我的地盘大吼大叫。”一位赤裸着上身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踹开木门走到了街道上。 祝婪仙发出一声惊呼,装成被吓到了的模样慌慌张张往闻人霄身后躲藏。 中年男子身边几间屋子也响起开门声,一道极为狗腿的声音响起:“王哥,消消气,是三个外乡人。诶,你们三个,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闻人霄拱手作揖:“打扰各位了,在下姓温名晓,大同县人,与妹妹为了躲避仇家误入此地。我们干粮耗尽行礼丢失,只想在此地歇歇脚。” 祝婪仙抓着闻人霄的衣袖,歪头露出小半张脸,她并没有把头发束起,不施粉黛披散的清纯模样勾得那位被称作王哥的中年男子舔了舔下唇:“哦,那就是你妹妹吧?叫什么名字?” “这……小妹闺名……”闻人霄皱起眉开口想拒绝,中年男子抬手打断他:“你这个白面书生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我要你妹妹回答,再乱开口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锵——长刀出鞘,中年男子这会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冯文山。他瞪向冯文山,打量着冯文山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后他嗤笑一声:“你这家伙又是干什么的?” “他,他是兄长请来保护我们的。”祝婪仙暗地里扯了扯闻人霄的衣袖,暗示他稍安勿躁。祝婪仙装出一副很忌惮中年男子的模样,结结巴巴开了口:“我,我叫温琪,求求你,别割我兄长舌头。” 中年男子生怕吓坏了这白嫩的小姑娘,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可惜他生得丑陋,笑起来更是令人作呕:“温琪,好可爱的名字。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哥哥的,来,往前走两步让我好好看看你。” 相识一个月,冯文山这才发现祝婪仙是个实打实的演技派。只见她低着眸子咬着下唇往前走了两步,被吓得煞白的小脸更显得柔美,娇滴滴往那一站,就勾走了对面那群男人的心。 可能是丰昌县很久没有出现过生人,闻风而动的饿狼不止中年男子这一匹。 从东面又走来一伙人,打头的男子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手里还捏了把折扇,面容算得上俊朗,但是眉眼透露出几分刻薄:“王德,你这个人不地道,来新人了也不通知我。” 王德一脸不耐烦:“啧,谁来不好,偏偏来得是关修齐这个笑面虎。” 祝婪仙抬眼往关修齐的方向瞧了一眼,在关修齐满是笑意的目光中,她像只小猫儿,三两下又跳回了闻人霄背后。 在这种穷乡僻壤,美人计就是最利的武器。 看来丰昌县分了不少派系,闻人霄将右手背到身后,朝着祝婪仙打了个手势。祝婪仙了然,她将自己的嗓音尽量放软:“请问,可以向你们讨杯水吗?我跟兄长赶路赶了两天了,实在渴极……” “自然可以,请三位随我来。”关修齐丢给王德一个挑衅的眼神,论武功在场没有人比得过他,这个暗亏王德只能咽下。 第14章 扮猪吃虎的道理还用教吗 走在路上,关修齐与他们互换了姓名,并且询问他们为何来到这里。 祝婪仙将一开始准备好的说辞复述给关修齐,关修齐扇了扇手中折扇:“原来几位是大同县人,这一路上可还辛苦?” “不辛苦。”祝婪仙红着脸撕扯衣袖,一副很不擅长与陌生男子交谈的模样。 关修齐很喜欢她这副模样,时不时向她献一番殷勤,但是祝婪仙总是问三句才回答一句。 关修齐看她戒心重,便提起家中妻子:“我娘子也是外县人,她最热情好客了,她要是见了温姑娘,保准有一筐话要跟姑娘聊。” 这一招甚是好用,听到关修齐说自己已有妻室,祝婪仙松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也松懈不少。关修齐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更是生了霸占之意。 拐了几个弯,关修齐领着他们三人踏进一间二进四合院,推开大门后他清了清嗓:“娘子,来客人了。” “诶,来了。”左侧房间传出一道婉转的女声。 片刻后,屋内女子掀开门帘走出房门,她一身朱红襦裙,露出大片白嫩的胸脯,她头发松垮垮挽成发髻,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上,为她增添了不少风情:“咦?这几位我从未见过。” 女子穿着火辣,闻人霄仓皇避开目光,关修齐拍着他的肩膀朗声大笑:“这位是我的娘子,李杏娘。杏娘,这三位是路过此地的外县人,来讨杯水喝。” 李杏娘闻言袅袅婷婷走回屋里,不一会捧来三杯茶水:“来,家里茶叶只剩这种了,还望各位不要嫌弃。”祝婪仙接过茶杯小口小口饮茶,李杏娘含笑看着她:“这位妹妹头发都乱了,不如进屋让姐姐替你梳一梳?” 祝婪仙有些手足无措,她下意识看向闻人霄,直到闻人霄冲她点头后祝婪仙才敢应下:“多谢姐姐好意。” 李杏娘转了转眼珠,对祝婪仙的性子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她伸手拉起祝婪仙:“我们姐妹俩进屋聊。” 掀开门帘,屋内摆设极其朴素,祝婪仙被李杏娘领到梳妆台前,台面上的摆了几个彩瓷妆盒,李杏娘扶她坐下后拿起篦子替她梳理头发:“妹妹闺名是什么?今年多大了?” “温琪,十六了。”十六后面的三被祝婪仙隐去。 李杏娘赞了句好名字,暗自忖度祝婪仙这样细皮嫩肉的娇娇女还好是被夫君救下了,若是落到别人手里还不知道会吃多少亏。 考虑到祝婪仙未曾婚嫁,李杏娘只用了一支木簪将她上半部分头发松垮垮挽起。 她又拿出一盒口脂,轻轻点在祝婪仙唇上,:“温妹妹好俊的模样。” 祝婪仙自知自己的样貌过于凌厉,并不符合世人审美,连连摆手:“杏娘姐姐别拿话唬我了,我哪里有姐姐漂亮。” 这话说进了李杏娘心坎里,她本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如果她能生育,哪里还需要给丈夫纳妾,又哪里会需要找别的女人来伺候她的丈夫。 “关兄,说来惭愧,我们兄妹如今身无分文,想请关兄帮忙,为我们寻一条出路。小弟我身上有功名,可以教教书,代代笔什么的。”门帘外,闻人霄支支吾吾向关修齐提出请求。 关修齐正费尽心思想着要以什么样的理由留下他们二人,闻人霄这一席话可真是给瞌睡的人送枕头,他抚掌难掩面上欣喜:“这是小事,若是不嫌弃,温弟这几日先暂住我府里?等找到了差事再说。” 这话也正中闻人霄下怀,他假意推辞后红着脸应下:“这,哎,关兄,小弟感激不尽,多谢多谢。” 冯文山抱着长刀憋笑,关修齐早晚会知道,他留下这对“兄妹”是个多错误的决定。 既然决定留宿,闻人霄隔着门帘告知祝婪仙此事,祝婪仙歪头看向镜中的李杏娘:“今晚怕是要麻烦姐姐了。” 李杏娘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她后颈:“哪里的话,有妹妹这样的可人儿陪着,怎么会是麻烦。” 关修齐知道冯文山会武,安排住处时刻意把他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旦有风吹草动他也能及时发现。 闻人霄哪里看不出关修齐的想法,关修齐既然想防着冯文山就让他防着,冯文山的存在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夜深人静时,祝婪仙的房间里闪过一道流光,片刻后,一只雪白的小鸟从窗口飞出。 祝婪仙飞到昨晚发现的一家三口的住处,她化作人身叩响房门,待门内传出低声惊呼后,她直接推开房门走进屋内:“别害怕,我是外县人,只是来问两句话。” 妇人捂住怀里四五岁大的孩子的嘴,靠在墙边瑟瑟发抖,她的丈夫则手里捏着一根椅子腿做武器。 “我有火折子,你们可以看看我的脸,看我是不是你们丰昌县人。”祝婪仙用怀中掏出闻人霄准备好的火折子,她打开盖子轻轻吹了两口,在火光的映照下,夫妇俩看清了她的面貌。 男子看她确实不像本地人,权衡一番后他咬咬牙决定赌一赌:“吃的有吗?没有吃的我不会说的。” 祝婪仙看向女子怀中的孩子,孩子饿得瘦瘦小小,眼睛却又大又黑亮。 她叹了口气:“我有吃的,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完我立刻去拿来给你。” 男子的目光有怀疑有警惕,但是目前他只能选择相信祝婪仙:“你问吧。” “你知道关修齐吗?还有王德,这里像他们一样的领头人有几位?” 原来是这个问题,男子松了口气,他对祝婪仙仅剩的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有五位。除了关修齐和王德以外,还有山霓云,强又富和尤瑛。” 祝婪仙按照约定走出门外,佯装去拿食物。多亏了冯文山这个人特别爱塞干粮给她,导致她储物的锦囊里除了干粮还是干粮。 她拿出抗饿的馒头和白面饼,屋里简陋,连盛物的碗碟也没有,祝婪仙只好将吃的抱在怀里走回屋里。 男子没想到她舍得拿出这么多吃的,饿久了的人也不拘东西是否干净,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了两张白面饼递给妻子,自己则拿了个馒头飞快吃了起来。 妇人撕了半张白面饼递给怀中幼儿,对着祝婪仙笑得腼腆:“多谢姑娘。” 第15章 祝婪仙要嫁人了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逐渐让祝婪仙对丰昌县有了个大致了解。 起初丰昌县虽是四面环山,却在东北方向有一处地缝,地缝有四五丈宽,足够让马车通行。可惜那条地缝在十几年前盛夏的一场大雨中被山顶滑落的土石覆盖,从此县内人难出去,县外人难进来。 李连香上任后,丰昌县已经难以管辖,这些年能逃出山的都逃了。 留在山里的五个领头人中王德武功最弱,但是脾气最爆,手里沾了不少鲜血。关修齐被称作笑面虎,他享受的是被百姓高高捧起的感觉,并不会为难百姓。而强又富……夫妻俩只是提起他的名字就瑟缩着不敢往下说。 还有二女名为山霓云和尤瑛,前者心地慈悲,后者只襄助女子,她们二人在丰昌县是难得的善人。 男子一面狼吞虎咽啃着第二个馒头一面告诉祝婪仙:“丰昌县在数年前有一万多人,如今整座城剩下的不过两三千人。姑娘你是好人,我不希望你去找他们,尤其是不要去找强又富,他……” 男子不敢再往下说,祝婪仙了然,他话里多次避开强又富,可见强又富此人不好对付。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祝婪仙将怀中剩下的馒头和白面饼留下,再三强调不可以告知任何人她今晚来过后,才与这一家三口告别。 一夜平安过去。 一连三天,白天关修齐会装模作样带着闻人霄和冯文山外出找活计,晚上关修齐又拉着他们饮酒谈天,相处得宛如亲兄弟一样。 到了第四天一早,李杏娘端着餐盘敲开祝婪仙房门:“温妹妹,该用膳了。” 李杏娘手艺非常不错,白粥配上小巧的荠菜馅蒸饺,祝婪仙往往都会把肚皮吃得圆滚滚。趁着祝婪仙享用美食,李杏娘问出关修齐授意她问出的问题:“温妹妹可曾定亲?” 祝婪仙放下筷子羞红了脸:“姐姐怎么问这个,我不曾定亲。” “我与妹妹投缘,想求妹妹一件事。”李杏娘面带苦涩:“姐姐我成婚十年都未有孕,夫君从不因我不能生育而薄待我,可我到底有愧。可是自从夫君见过妹妹后,他竟对妹妹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祝婪仙对她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瞠目结舌,手里的窝窝头突然就不香了。 “姐姐见夫君这样看重妹妹……若是妹妹愿意,姐姐愿意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妹妹,还求妹妹可怜可怜姐姐。”李杏娘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一副提出这种请求十分难堪的模样。 祝婪仙还得矫揉造作演出娇羞的模样:“这个,妹妹做不了主……” 李杏娘一听这话,就知祝婪仙对关修齐也有几分心思,她心里酸溜溜的:“好妹妹,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只要你愿意啊,等你哥哥回来,夫君与我就向你哥哥提亲。这么多天相处,他也了解夫君为人,必然不会不应允的。” “姐姐,我愿意。”祝婪仙的声音细若蚊蚋。 半个时辰后,依旧没有找到活计的闻人霄推开祝婪仙房门。而祝婪仙的肩头蹲了只小麻雀,小麻雀被他推门的动静吓了一跳,一拍翅膀就飞出窗口。 “我没有找到强又富。”闻人霄表情凝重:“但是我发现了一块血腥味非常重的地方,我都做过标记了。” 祝婪仙耸耸肩,猜测强又富大概就在那附近。不然这强又富手上没沾过鲜血,那一家三口何必这么怕他,又何必阻拦她去找他。 “还有,关修齐跟我说想娶你,黄道吉日在半个月后。我想着半个月后我们早不在丰昌县了,就替你应下了。”闻人霄撇撇嘴。 这种小事祝婪仙并没有放在心里:“嗯,我已经给殿下递了消息,今晚我去查一查你说的血腥味很重的地方,剩下的就等殿下收到消息派人来处理了。” 而望泗府首县,李连香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她合上手里书册:“等等,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小厮抹了抹因为狂奔而挂满额角的汗水:“太子,是太子殿下!” 李连香惊了一跳,她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什么?你快快去把人迎进来!带去正厅!” 府衙门口陈奇略与邵英卓各自骑了一匹宝马。陈奇略正要开口时一只麻雀啾啾喳喳落在了他的肩头,陈奇略抬手把麻雀抓在手中:“嗯?” 这不是邵英卓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一幕,上一次被陈奇略抓在手里的还是只白头翁。 麻雀在陈奇略手中叽叽喳喳个没完,邵英卓看得眼热,谁会不想要个能通鸟语的技能呢!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陈奇略将麻雀放飞:“殿下,是婪仙传来的消息。” 傍晚,关修齐来到祝婪仙房里,这是他们“定亲”后第一次见面。关修齐见祝婪仙神色有些害羞,便站在门口柔声细语说:“温琪,明天会有官兵押运粮食进山,我得连夜去山上接应,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明天傍晚我就会回来。” “好,你要小心些。”祝婪仙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抬头就忍不住笑出声。 关修齐只当祝婪仙在关心自己,心里喜不自胜:“放心,每十天都会有这么一回,等到旱灾过去了,我就可以天天陪着你了。”语罢,他踏出房门。 听着门外关修齐离去的动静,祝婪仙知道机会来了。 等到李杏娘熄了屋内的灯,祝婪仙利用夜色顺着闻人霄白天留下的记号找到了一处广场。如闻人霄所言,这里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祝婪仙仗着自己本体身形娇小,飞掠过无数房屋,最终在一口井边寻到了一道身影。 她将自己隐藏在暗处,看着那道身影蹲在井边打水,而他的身边摆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借着微弱的月光,祝婪仙看着那道身影打上来一桶水清洗着胳膊与手上的鲜血,她直觉面前这人就是强又富。 一桶水根本不够将胳膊上的血液清洗干净,强又富又把水桶丢进井里准备打第二桶水,抬手时,他胳膊上的黑色纹路吸引了祝婪仙目光。 可惜光线太暗她无法看得仔细,祝婪仙又不敢贸然靠近。第二桶水很快也被用了个干净,祝婪仙这才看出强又富胳膊上蛛网状的纹路是什么。 这世上只有一类生物皮肤上会拥有这样的纹路。 世间的妖都有自己的修炼方式,速度虽慢,但却稳定。而那些贪心不足蛇吞象,以吞吃凡人增长功力增加修炼速度的妖,妖界对他们有个专属称呼——蝄妖。 祝婪仙心头一紧,她必须立刻告诉闻人霄,这丰昌县待不得了! 第16章 被关进小黑屋 蝄妖通过吃人获得修为,乃是邪功,凡是跟邪这个字沾了边的就没有什么能轻松解决的。蝄妖往往功力非凡,剿杀他们需得由妖族的族长出面,以祝婪仙的功力上去怕是以卵击石。 等到强又富拎着人头远去,祝婪仙才敢趁着夜色一路飞回关宅。闻人霄的窗户被她用喙撬开一条缝,钻进房内后祝婪仙在流光中化作人形:“闻人大人,快醒醒。” 闻人霄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清面前站着的是祝婪仙后他立马坐起身来:“婪仙?出什么事了。” “那个强又富是蝄妖!”猜测闻人霄不知道蝄妖,祝婪仙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了一下:“就是会吃人的妖,以我一人之力杀不死他。” 闻人霄的反应并不如她想的那么吃惊,仿佛早就知道强又富的身份一样:“嗯,你没被他发现吧?” “如果被他发现了我还能站在这吗?丰昌县不能待了,我们得连夜出山。”祝婪仙急得团团转,她从没处理过这种情况:“我必须尽快出山传信求助,快穿上外衣,我们去喊上冯文山。” 听她的语气急切,闻人霄飞快穿上外衣,趁着关修齐今晚不在,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他们蹑手蹑脚准备去叫醒冯文山,刚推开冯文山房门,就见李杏娘手持油灯坐在冯文山身边:“呀,温大哥,温妹妹,你们想往哪去?” 她好像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祝婪仙探头去看倒在床上的冯文山,见他紧闭双眼生死未卜,一颗心不由揪了起来:“姐姐在胡说什么?” “好妹妹,别装了,夫君猜到你今晚要跑,特意让我在这里守着这位姓冯的小兄弟,说只要没有他带着你们,你们就跑不掉。”李杏娘右手举着油灯,左手抚摸着冯文山的脸颊。 原来只是怕自己悔婚,祝婪仙松了口气。 她不动声色往床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准备随时上手制服李杏娘。 “别挣扎了,这位小兄弟对你们而言很重要吧?不乖乖听话的话,我就会杀了他。”李杏娘身上有几分功夫,自认为控制了冯文山就可以拿捏温家兄妹俩,因此她的眼中盛满威胁。 闻人霄伸手拉了祝婪仙一把,他无奈意识到,关修齐怕是给李杏娘留了后手。祝婪仙叹了口气决定将计就计:“姐姐,我不愿嫁给关大哥。” 李杏娘啐了一口:“我还不乐意你嫁进来呢!不如这样,温妹妹你就没名没分跟着夫君,只要你能生下儿子我们就放你们三人离开。” 哇,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她话音未落,闻人霄已是暴跳如雷:“你你你,你们休想!我们兄妹二人再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说着,关修齐的后手来了,祝婪仙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但她不敢打草惊蛇破坏闻人霄计划。 在闻人霄最慷慨激昂指责李杏娘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他俩身后敲下了一闷棍。见闻人霄话语戛然而止后软软倒下,祝婪仙把两眼一闭,卸了腰上的力,跟着一起软趴趴倒在了地上。 倒下没多久,祝婪仙感觉到有人把她抱起,她被抱到了一个潮湿的地方。抱她那人动作还算轻柔,轻轻把她放在了地面上,而耳边的咚咚两声,应该是闻人霄和冯文山自由落体造成的声音。 等到脚步声远去,祝婪仙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清晰听见头顶上有一处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落了锁。 至少知道了他们三人目前现在是在地底下。 头顶上渐渐没了动静,祝婪仙小幅度挪动身体,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的眼睛再尖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往身子左侧摸索,没挪两下就摸到了一块衣角。她的手顺着衣服摸到下巴,再摸到那人嘴唇,手下的触感柔软,隐约摸得出是一双薄唇,祝婪仙试探着用气声询问:“闻人大人?” 没有回应。 祝婪仙又往右侧摸去,躺在她右侧的男子上衣散开,她一上手就摸到了锁骨上的疤痕——是冯文山。 她小心翼翼站起身,根据记忆走到落锁的地方。脚下柔软的触感应该是泥土,祝婪仙跺了跺脚确认不会发出太大响声后,她原地蹦了起来,在头顶正上方摸到了一块石板。 趁着跳跃,她估量了一下石板重量,这种程度的石板倒是可以徒手打碎,可是她怕打碎石板的动静太大,会吵醒了昏迷中的二男。 冯文山还好说,也不知道李杏娘给他下了什么迷药,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但是打她和闻人霄后脑勺的那人用力谨慎,不出意外闻人霄一会就能醒来。 为了保证身份不暴露,祝婪仙摸回闻人霄躺着的位置,她记得人的胸口处有一个穴位,摁下去可以让人昏睡不起。她半蹲在闻人霄身边,手刚摸到他的胸口还没找到穴位,就被另一双手抓了个正着。 来不及反应,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的呼吸拍在耳侧:“婪仙?你想干什么?” 这这这,她该怎么解释? “闻人大人,你醒啦?”惊觉自己被闻人霄压在身下的祝婪仙选择顾左右而言他。 闻人霄在她耳边嗯了一声:“我们被关了?嘶……” “你受伤了?”祝婪仙抬手去摸闻人霄后背,摸到一片湿腻,大概是被扔下的时候,地面上的硬物伤到了他的后背。 伤口急需处理,可是闻人霄清醒着,她没办法救他们出去啊! 二人在黑暗中沉默,祝婪仙被他搂着又不敢伸手推他,只好小声询问:“我有办法出去,但是这个方法涉及家族密辛……”你能不能让我点晕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闻人霄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你是妖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要顾虑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祝婪仙心头猛然一跳,她怎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暴露了身份,一时竟连离开闻人霄怀抱这事也忘了:“闻人大人,你怎么知道?我装人装得不像吗?” 哪怕身处黑暗,闻人霄还是摇了摇头。因为后背疼痛,他说话多以气音为主,本就温柔的声音又增添了几分性感。“你难道不觉得,我跟你好像认识了很久吗?” 有吗?祝婪仙皱起了眉头,她确实怀疑过为什么闻人霄会对她的各个方面都十分了解,可是要说对他有没有熟悉的感觉,那可真是一点也没有。 闻人霄猜到是这个结果,他并不气馁,立刻换了个方式暗示:“我觉得,我与你上辈子就认识。” 话尽于此,闻人霄不再往下说,他满心希冀祝婪仙能理解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祝婪仙脸上的表情更迷茫了。如果自己跟他真有前世,那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感觉呢?莫非……莫非她上辈子始乱终弃了? 闻人霄要是知道她是这么想的,怕是忍着后背的疼痛也要在她额头上敲一个毛栗子。 第17章 有复眼的强又富 祝婪仙从闻人霄怀里钻出,还没走到石板底下,闻人霄开口喊住她:“那个,婪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嗯?什么事?”祝婪仙疑惑不已。 闻人霄右手虚握放在唇边轻咳:“咳,下次如果有人说他知道你是妖,你不要一上来就自己承认,好歹装一装。”闻言,祝婪仙一张脸瞬间滚烫,她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太尴尬了!她化尴尬为力量,双手在妖力催动中化作利爪,用力跳起后双手狠狠挠向石板,一时整个地窖充满了碎石落到土地上再弹起的淅淅索索的声音。 石板很快被祝婪仙从中间破开,露出容许一人通过的洞口。祝婪仙随手扯下坚挺挂在一旁的铁锁,足尖一点从洞中跳出,确认附近没人后她趴在地窖口向下伸手:“闻人大人,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祝婪仙与闻人霄抓住彼此手腕,闻人霄另一只手顺势扒着洞口边缘,祝婪仙一使力就把他拉到了地面上。 “先转过去,让我看看伤。”闻人霄闻言默默转过身,露出背后约三寸长的伤口,伤口上还沾了不少泥土。祝婪仙沿着伤口边缘查看了一番放下心来:“还好伤口不深。” 随后祝婪仙再次跳回地窖,这次有了闻人霄在上头接应,她轻而易举就将冯文山送到了地面。冯文山依旧沉睡不起,祝婪仙把他扛到肩上:“我扛着他,你跟在我后面。” “你把冯文山交给我吧,你也能轻松一点。”闻人霄忍痛想替祝婪仙分担,祝婪仙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苍白的面孔,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们目前的位置仍旧在关修齐的宅子里,李杏娘自信他们无法逃脱,并没有留下任何人看守,这才给了他们逃跑的机会。 把闻人霄送到墙头另一面后,祝婪仙扛着冯文山利落翻过墙头。 夜色中,丰昌县更显鬼魅,祝婪仙害怕在半路上遇到关修齐,不敢贸然上山,与闻人霄商议后决定先找一个地方藏身。 仗着鸟儿的方向感极好,祝婪仙比划着方位告诉闻人霄,他们所处位置的西南方向有强又富,西边是王德的地盘,身后北方是关修齐的住所,能走的方向所剩不多。 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闻人霄选择了往东找能躲藏的地方。 扛着冯文山的祝婪仙放轻脚步压低身子,与闻人霄并肩在县上街道穿行,空旷的街道上,除了风声只剩下了他们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走几步远祝婪仙就瞧见远处的街道路口上站了个人。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深夜站在丰昌县街道上的人,一定不是善茬。 祝婪仙低估了那人的警觉,不,低估了那只妖的警觉性。 人影发现自己被发现后飞快向他们冲来,祝婪仙一瞬间判断出自己用尽全力能勉强甩开那道人影,可是她现在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立刻抬手用妖力冲击冯文山头顶穴位,强制让他苏醒过来:“冯文山,带你主子跑!”这么做虽然能让人瞬间清醒,但是日后难免要头痛三到五日,不过生死关头已经顾不上副作用了。 头痛欲裂的冯文山甩了甩头从祝婪仙肩头跳下:“出什么事了?” 根本没时间解释,那道身影已经近到连闻人霄都看清楚来人,熟悉的身形令他发出惊呼:“是强又富!” 来不及去细想闻人霄为什么会认出强又富这件事了,祝婪仙一把推开二人:“快跑!头也不要回!” 遵从命令的冯文山捂住闻人霄的嘴扛起他拔腿就跑,夜风把他破碎的尖叫声送到了祝婪仙耳边:“祝大人你一定要活下来嗷嗷嗷——” “跑什么呀?晚餐们。”强又富近在咫尺,为了给冯文山与闻人霄多争取一些逃跑时间,祝婪仙只能咬牙迎上去。 没想到祝婪仙会向自己扑来,强又富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他决定给这个胆大的小丫头一个痛快的死法,再带着她的尸体追上她的同伴,让他们体会一下绝望。 在强又富的手即将抓到自己心口时,祝婪仙猛然一个拧身,骨骼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武功再高强的凡人并不可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强又富收了手:“咦?你居然是只妖?”一击不中,又发现祝婪仙是只妖,他一下子失了再动手的心思:“杀了你也没用,吃你压根不涨功力。” 祝婪仙落在强又富五步远的地方,她看清楚了强又富的样子:二人身高差不多,不过强又富的一身筋肉高高隆起,显得胳膊上的纹路更加狰狞。 “你是怎么看到我的?“祝婪仙小心询问,为了自身安全起见,她谨慎往后挪了一步。 在强又富眼里祝婪仙毫无威胁,自然也不费心去提防她:“你视力再好也没办法跟我比,我有复眼。” “复眼?哦,所以你是只苍蝇?”难怪他长成这样,原来是只苍蝇,祝婪仙了然。完全没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强又富的表情一下子难看至极。 本想放她一命的强又富朝空中挥出一拳,拳风袭到面前,祝婪仙手忙脚乱躲开:“你怎么出手出得这么突然!你不讲武德!” “妈的,老子是马蜂,马蜂!你全家都是苍蝇!等我抓到你一定要亲手掐死你!”强又富暴跳如雷,这会才意识到自己踩了雷点的祝婪仙滋儿哇尖叫着扭头就跑。 听着身后破风声,她终于意识到强又富这次拼尽全力也要杀了她。夺命狂奔中的祝婪仙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不就是下意识猜测了一下嘛!猜测而已,干什么这么上纲上线! 也不知道两只妖为什么要以人身赛跑。 二人你追我赶间闯入了一片未知的区域,祝婪仙一边在小巷中穿行,一边躲避着强又富的攻击。强又富的攻势越发狠辣,这让她意识到自己行事过于莽撞,居然敢单枪匹马跟妖界的大敌蝄妖作对。 分神的工夫,她与强又富的距离再度被拉进,她仓皇中闯入一个死胡同。此刻强又富与她只有一臂的距离,祝婪仙的双眼一片猩红,她背对着墙双手飞快捻诀,为了保命她不得不使出压箱底的秘法。 强又富的右手只差一寸的距离就能抓住祝婪仙纤长的脖颈,一道银光闪过,祝婪仙身后的墙龟裂粉碎。 一柄长枪架住了强又富右手,长枪的另一端,身着金铁铠甲的冷美人从废墟中踏出站到祝婪仙身边:“姑娘,快退到我身后。” 美人长相冷艳,声音也如同清冷的月光,祝婪仙手中动作一停:“可你打不过他。” “退后。”冷美人侧过脸来,脸上是不容许祝婪仙反驳的厉色,祝婪仙立马闭上嘴躲到她身后。 “山霓云。”强又富气得咬牙切齿:“你还敢送上门?” 第18章 会合 山霓云冷笑一声并不畏惧强又富,手中长枪宛若活物,被她耍得虎虎生威。强又富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毒针:“就算你山霓云刀枪不入,我毒针一出,你也护不住你身后那只小妖。” 祝婪仙伸出食指指着自己:“我?小妖?” 山霓云见识过毒针的威力,哪怕祝婪仙不是凡人,她也不敢让她冒险:“姑娘,你一路往我身后跑,我身后是尤瑛的地盘,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强又富并不可能放过叫自己苍蝇的祝婪仙,他抬手甩出一把毒针封住祝婪仙身后的路,山霓云眉毛一竖迎了上去:“快跑!” 祝婪仙有身为少族长的傲气,自然不会临阵脱逃,她双手化作一对雪白翅膀,用力一挥便飞到了空中。山霓云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比起之前轻松了不少:“是鸟啊,你爱吃马蜂吗?” 再看强又富,在见到翅膀的瞬间他原本胸有成竹的表情狰狞了起来,一副恨不得把面前二妖生吞活剥的样子。 那双被蛛网状纹路覆盖的胳膊筋肉暴起,昆虫最怕鸟类,哪怕他与祝婪仙都是人身,灵魂里对天敌的恐惧感依旧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另一头的冯文山终于跑到没了力气,他把肩上的闻人霄放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终于逃出来了。” 闻人霄刚站位就狠狠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你到底听我吩咐还是听祝婪仙吩咐?” “你是我的主子。”冯文山被他一拳打得趴在了地上,挣扎半天也起不来,他上气不接下气说出现实:“可是我们留在那里也是拖累祝大人。” 闻人霄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蹲在冯文山身边把脸埋在手心里对自己进行无声控诉。 等到冯文山呼吸平稳,闻人霄深深叹了口气小声呢喃:“我以为会有变化,竟然是殊途同归的结局。” “嗯?闻人大人你说什么?”冯文山坐起身,他的齐肩短发被汗水沾湿了大半,与尘土一起黏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见闻人霄不理自己,冯文山打量起四周屋舍,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躲藏的地方等到天亮,丰昌县的夜晚无论做什么事都太受限了。 二人搀扶着找到一处木屋,因为闻人霄身后有伤,冯文山借着火折子微弱的灯光替他处理了伤口。 冯文山一边将自己里衣撕成条状帮闻人霄包扎,一边谈起今晚的事:“我住得离那对夫妻近,这几日我一直感觉他们屋里有动静,本来想趁着姓关的不在偷偷查的,还没来得及动手我就被迷香迷昏了。” “有动静?”闻人霄听得莫名其妙,但现在已经无法再去探查了:“等我们找到婪仙出了山,再通知李太守来处理吧,我们就不搅合了。”冯文山点点头。 包扎完,跑了一晚上又头痛欲裂的冯文山没多久就靠在墙边昏昏沉沉睡着了,闻人霄也困极,挨着他也进了梦乡。 “有人吗!”被一道声音吵醒时天已蒙蒙亮。 “妈的,又他妈是谁大早上的叫魂!”另外一道声音倒是耳熟,听着像他们第一天进县里时遇到的王德。 冯文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趴在墙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确认来人不是强又富后,闻人霄拍了拍冯文山的肩膀,打开门走了出去。 争吵的声音仿佛就在他们耳边,闻人霄顺着声音走去,拐了个弯就在丰昌县的牌坊下看到了两位男子,其中一位腰间挂满玉饰的男人正是他的熟人——邵英卓。 邵英卓身边那一身绿衣男子嘴皮子特溜,骂起王德来毫不留情,三两句就逼得王德抄家伙要砍人。 “闻人霄?”邵英卓看见了他们不由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脸色还这么差?” 听到动静的陈奇略顺着邵英卓目光看去,在看到闻人霄的瞬间他忍不住皱起了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就不待见这个闻人霄。 王德见自己被无视,趁着陈奇略扭头的功夫,他拿起小弟腰间的大刀就向陈奇略劈去。在即将劈到陈奇略脸上时,陈奇略歪过头一个抬腿就将接近两百斤的王德高高踹起。 飞在空中的强又富再度甩出一排毒针,而祝婪仙与山霓云在战斗中越来越默契,不用山霓云提醒,祝婪仙一挥翅膀急速后退,山霓云立刻顶上了她的位置。 毒针落在铠甲上一阵叮叮当当,山霓云的长枪眼看着要戳进强又富的右眼。强又富嘴角扯出一个笑,他就在等祝婪仙后退。他猛然俯冲,祝婪仙一时躲闪不及,被他在左肩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抓痕。 祝婪仙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银白长裙一半都被鲜血染污。 就连她的翅膀上也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山霓云想劝她离开战场去好好疗伤,却又一次次在她坚毅的目光中止住了话语。 山霓云沉着脸俯视强又富,真不愧是最难缠的蝄妖,哪怕她们一个刀枪不入一个是昆虫天敌,仍旧不能在强又富手里讨到好。 “你说什么?蝄妖?”陈奇略解决完王德,在闻人霄的讲述里得知了他们三人在丰昌县发生的所有事。 他越听表情越难看,直到闻人霄提起强又富是蝄妖,而祝婪仙正在孤身与蝄妖周旋时,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闻人霄的话语:“你们分开的地方在哪?” 闻人霄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还没开口陈奇略已经在流光中化作一只鹦鹉冲着东北方飞了过去。 目睹了陈奇略化形的冯文山捂着嘴无声尖叫,他的世界观在听到祝婪仙是妖的时候就已经破碎了,而陈奇略的行为就像踩在他稀碎的世界观上跳芭蕾,生怕他能接受这一切。 失血加上通宵战斗,祝婪仙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这场战斗里力不从心的并不止她一人,连山霓云与强又富的动作也逐渐沉重了起来。 陈奇略看到浑身是血的祝婪仙时目眦欲裂,他俯冲落地化作人身搂住站都站不稳的祝婪仙:“婪仙!” 又来一只鸟,山霓云松了口气,总算可以结束战斗了。 果真如她猜想,看到陈奇略,强又富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好,好!你们给我等着!”放完狠话他化作本体立刻离去。 确认强又富不会再回来后,山霓云将长枪绑到后背,她面对着陈奇略指了指不远处的空屋:“把她抱进去。” 第19章 关修齐的秘密 陈奇略将祝婪仙打横抱起,跟在山霓云身后走进了她所指的空屋。 这间屋子明显是山霓云的居所,祝婪仙不由感叹自己运气好,如果不是她与强又富正好在这附近,如今陈奇略或许只能找到使用秘术后退回原形的她了。 房里摆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以及一套橱柜,在山霓云的指示下陈奇略将祝婪仙抱到了木床上。 山霓云从橱柜里翻出一只小瓷瓶与一坛酒,她将瓷瓶中药丸倒在碗中用酒化开:“这是尤瑛炼的丹药,治疗外伤很好用。”说着,不顾祝婪仙反对,她直接上手拉下祝婪仙的衣领,把药酒抹在了肩头的伤口上,疼得祝婪仙一个激灵倒吸一口冷气。 陈奇略慌忙背过身,通红的耳朵依稀可见:“我先回避一下。” “回避啥啊,你坐木椅那就行了。”山霓云疑惑地看向陈奇略,陈奇略嗫嚅着应了一声。 伤口主要在后背和腰腹,祝婪仙身上的衣物是她羽毛所化,山霓云撕扯不开,她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把衣服变走,碍事。” 闻言,陈奇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原地抬了抬腿没能迈开步子,心理斗争半天又懊恼坐下。 药酒抹到伤口上,疼得祝婪仙脸色发白,她连忙找话题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山姐姐,尤瑛跟你关系很好吗?” “嗯,“山霓云抬眼看向祝婪仙肩头的伤口,抹过药酒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她是道姑,我跟她相识五年了。不过她两年前外出云游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似乎猜到祝婪仙接下去会问出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讲述:“丰昌县除了我,尤瑛和强又富外,还有两人。一位叫关修齐,一位叫王德。这个王德不足为惧,不过是个手里有几个人的地痞罢了。” “我前几日就住在关修齐院子里,我看他人还不错,就是太想要个孩子了。”腰腹的伤口被处理好后,祝婪仙翻身趴在木床上。 山霓云冷笑一声,将药酒倒在她后背上:“是啊,关修齐这人外表光鲜亮丽,不过内在嘛,污浊不堪。” 祝婪仙努力侧过头来看她,脸上写满不解,山霓云只好解释:“我也是无意间得知,关修齐私底下逼着他手里的人叫他陛下,他一直想成为丰昌县的掌权人。还有他那个妻子,这两年不知道替他或骗或抓多少个女人,结果夫妻俩依旧没有孩子。” 哦~祝婪仙了然,难怪看关修齐夫妇对孩子有超乎一切的执念,原来是关修齐不行。 后背的伤口也开始逐渐愈合,山霓云拍了拍祝婪仙后脑勺示意她穿上衣服:“那些女人还得拜托你去救,尤瑛不在,我又要看着强又富,实在分身乏术。” 穿好衣服正义感爆棚的祝婪仙坐起身比划了个拍胸脯的手势,帮漂亮姐姐办事她一万个愿意。 听到身后的动静,陈奇略僵硬的后背终于得以放松,但他不敢贸然回头:“上好药了?” “嗯,这个药好灵,已经好了一半了。咦?你为什么会在这?”后知后觉的祝婪仙挠了挠头,自己的消息才递回去不久,陈奇略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 陈奇略侧过头指了指头顶:“不止我,他也来了。” 再细节的事不便当着山霓云的面说出,祝婪仙绕到陈奇略面前,伸手戳了戳他通红的耳朵:“那山姐姐,我们先走了。” 山霓云向他们摆了摆手,再次叮嘱祝婪仙一定能把那些苦命的女人救下,祝婪仙嗯了一声拉着陈奇略走出房门。 收拾完屋内的一切山霓云抚摸着自己的铠甲,思忖片刻后她从背上抽出长枪:“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在回牌坊的路上,陈奇略简单介绍了一下祝婪仙走后发生的一切。 在他们启程没多久,李连香的奏折就送到了京城。陛下大怒,要不是因为这次灾情,京城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望泗府有个三不管地区。被触怒了尊严的陛下二话不说就派出邵英卓来此地一探虚实,由陈奇略随行。 “咦?”祝婪仙好奇问道:“你们没有遇到山贼吗?我记得那伙山贼在茌平县官道附近。”陈奇略摇摇头,闻人霄和祝婪仙放出的白头翁都提到过山贼,可他们一路上确实没有探听到一丝风声。 “或许是我和殿下是骑马的缘故吧,你不是说你们当时装作寻常商队?”眼下也只有这个解释,祝婪仙撇撇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随后陈奇略在望泗府的府衙门口接到了祝婪仙放出的麻雀,提起那只麻雀陈奇略就火大:“那只麻雀方言太重了,我听它说了三遍都没听懂,还是问过李太守才知道你们在这里。” 哈哈哈哈,祝婪仙放肆狂笑。丰昌县这地方实在邪乎,她用了整整三天才骗来一只误入的麻雀,不然她连消息都传不出去:“这种情况下你就别在意这种小事了。” 陈奇略气鼓鼓往下讲。关修齐说得不错,今天确实是望泗府往丰昌县运粮的日子,陈奇略与邵英卓跟着官兵一路进了山,在熟知山路的官兵带领下二人才抵达丰昌县。 说着说着,面前的建筑令人眼熟了起来,祝婪仙抬头看了看方位,意识到这是关宅附近。她提起这事,陈奇略与她一拍即合,决定先化作本体探查一番再去会合。 两只鸟儿飞到屋顶,关修齐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李杏娘似乎也发现他们三人不见了,此刻并不在宅子里。 后院水井旁边有一块边缘被磨平的石板,一看就是经常被搬挪。陈奇略在流光中化作人身抬手搬起石板,借着阳光,他的一双断眉缓缓蹙起。 石板下,五六个瘦弱的女人拥抱蜷缩在一起,听到动静,她们仰起麻木的脸。或许因为太久没有见过光,她们的眼里刹那间涌出无数泪水。 腐烂味涌上来,祝婪仙也化作人身往里瞧了一眼。一位脸蛋还算圆润的少女见到祝婪仙,她张了张嘴爬到洞口处,眼泪与尘土糊了满脸,她向着祝婪仙伸手,半天才从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她把逆光站着的祝婪仙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第20章 祝婪仙与陈奇略上下多次,赶在李杏娘回来前将地窖里的六位女子如数救出。 她们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无论祝婪仙怎么询问,她们都只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抬眼也不敢。 只有那位脸还算圆润的少女侧头看向那群宛如行尸走肉的女人,咬着下唇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祝婪仙一时没拦住,她已经将额头重重磕到地上:“多谢恩人。” 祝婪仙伸手去扶她,却发现少女的胳膊已经是皮包骨:“快起来,告诉我你叫什么?被关多久了?” 她的脸上涕泗横流,抬手一抹黑一块白一块的:“我叫张好,十五岁了,我记不清被关在里面多久了,大概有三四个月了。” 光是看她瘦成这样,祝婪仙猜得到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安抚道:“没事了,你得救了。” 张好捂着脸再次跪下:“恩人,我有个亲姐姐,跟我一起被骗来的,我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求恩人也救救我姐姐。” 被关的竟然不止这六人?祝婪仙把张好拉起:“我答应你,会救出你姐姐,但是李杏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得先把你们送出去。” 张好听话点点头,朝着那群女人走去。她们被关得太久了,已经丧失了与常人沟通交流的能力。只有张好靠近她们,她们才会有一丝丝放松。在张好的安抚下,祝婪仙终于安然把她们带了出来。 找了一处带院子的屋舍,祝婪仙将她们六人安置好:“张好,你先待着这里。我还有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完再来把你姐姐救出来。”张好扯着衣角点点头,巴掌大的脸庞缀满泪水,她虽然担心祝婪仙一去不回,但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得不信。 祝婪仙知道她没有安全感,便抬手捏了捏张好消瘦的肩膀以示安慰:“我会尽快回来的。” 重新回到丰昌县的街道上,这里的白天也是冷冷清清。两侧民屋虽然开着门,但是屋里的居民只会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也不会做出反应,完全对任何事不关注也不掺和。 哪怕今天是放粮的日子,他们消瘦的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悦。祝婪仙收回目光在心里暗叹:这里的居民在长期的压迫下已经无法正常的生活了。 陈奇略带着她叩响街道深处的一扇木门,冯文山听到动静打开门时惊了一跳:“祝大人,你怎么一身的血!” “没事,我没受伤。”见闻人霄也因冯文山这句话扑了上来,祝婪仙哭笑不得:“我还能骗你们吗?我真没事。”说着她抬抬手抬抬腿,恨不得蹦两下以证清白。 玉饰碰撞发出的玎珰声逐渐靠近,祝婪仙向着款款而来的邵英卓躬身行礼:“祝婪仙见过殿下。” 邵英卓抬手用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好了,免礼,这几日你受苦了。”邵英卓从闻人霄口中得知祝婪仙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很是敬佩她在生死之际还能为闻人霄挣出一条生路。 “殿下也受苦了!殿下千金之躯还亲自来探查民情,真是爱民如子。”祝婪仙真心替丰昌县的居民们感激邵英卓仁德,她坚信邵英卓在这一定能处理好丰昌县的一箩筐烂事。 听着祝婪仙的恭维,被自己亲爹赶鸭子上架的邵英卓也忍不住脸红,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没有没有,只是知识太子下乡考察罢了,这是本王应该做的。” 闻人霄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无论他们怎么打趣,只要他的婪仙毫发无伤就好。 察觉到祝婪仙身旁的陈奇略偏过头来看他,闻人霄敛了笑容回视,二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警告。陈奇略可以将目光在祝婪仙流连许久才绕回来,朝着闻人霄挑了挑他的断眉,面上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纵使闻人霄再沉得住气,这会也难免在陈奇略的挑衅中乱了心思,他抬手抚摸额上暗红色发带,心中闪过万千思绪。许久他开了口:“婪仙,我们该做准备了。” “嗯?嗯,殿下待在这里太危险了,等把你们送出山,我和奇略还得回来救人呢。”祝婪仙与邵英卓冯文山三人并没有注意到二男的交锋,更不曾见闻人霄因奇略两个字变了脸色。 瞧着祝婪仙叫自己叫得亲热,陈奇略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他实在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朝着闻人霄做了个口型——呸。 闻人霄咬了咬后槽牙,要不是顾忌在场另外三人,他的拳头一定已经呼在了陈奇略脸上。 与此同时,丰昌县某处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王德拖着自己被陈奇略踹伤的右腿打开了房门。看到门外人那一双重瞳,王德急忙把人拽进屋里:“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白天不露面吗?“ 强又富冷哼道:“有人把我从暗处逼出来了,别废话了,快给我叫两个人来帮我疗伤。” “昨天不是才给了你一个吗?怎么这么突然,一开始不是说好一个月一个的,这会你要我上哪给你找去。”王德皱起眉头颇感为难。 强又富才不乐意跟王德废话,他指了指自己被山霓云用长枪刺伤的脖颈,王德这才发现强又富的脖颈一片血红:“哎呀,这么重的伤,哎,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王德心疼不已,往常都是把手里不听话的人送给强又富供他吞食。现下事发突然他只能骗自己手下送死,他手里的弟兄们都是跟了他几年的过命交情,要不是强又富是他在丰昌县的靠山,他才舍不得让弟兄送命。 可惜他的心疼没持续多久,一双冰凉的手刺进了他的胸膛。 王德低头看去,强又富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心脏:“多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但我不准备回来了,所以你也不用心疼你手下弟兄了,他们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心脏被生生扯出,王德大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痛苦有疑惑有害怕有愤怒。可惜他最终也没能再吐出一个字,无论是叱骂,还是哀怨。 片刻后,由王德管辖的整条街道的每个屋内涌出浓重的血腥味,匆忙赶来的山霓云用长枪将木门挑开一条缝,屋里王德那肥胖的头颅被挂在房梁上,狰狞的面容正对着门缝,眼眸中道尽不甘。 山霓云面无表情合上了门,她晚了一步,强又富果然饱食一餐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