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凤计》 第 143 章 “这春日来得到快。” 眼看着窗外大雪飞扬,白茫茫一片,转眼雪就化尽,枝头春芽结苞,现出嫩绿的春色来。 “再过两日连地龙都用不着了。” 唐灵璧笑嘻嘻的弯身将在地上乱跑的白兔抱起来放在桌上逗弄,红拂递上已经削成小块的萝卜,水灵灵的鲜嫩诱人。唐灵璧拿起一小块喂到了白兔嘴边,感叹道:“原本从猎场抱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我手掌大呢,一眨眼我都快抱不动了。” 白兔的三瓣嘴迅速咀嚼,不到一会就吃尽了小半盘子萝卜。 “真贪吃!” 田氏坐在暖炕上绣花,鼻子上架着西洋水晶镜,正一针一线的仔细绣着鸳鸯身上的彩色背羽。 “姨母歇一歇吧,绣了好半天了。” 妙懿从窗边站起身,走到田氏身边看着她绣花。 “这是给你做的肚兜,你瞧瞧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姨母的手艺一向最好了。” 妙懿没想到出嫁后还能和让生母长久的陪伴在身边,遂做小女儿状,蜷缩在田氏身边看她绣花。 “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田氏笑着叹气,“你小时候都没这么黏人过,现在倒是越过越回去了。” 她久久凝视着女儿娇嫩的容颜,心说瑞王府就是一个福窝,女儿如今能过得这般滋润,若非夫君厚待看重,断不会如此。 可惜……唉…… “姨母做什么叹气?” “没什么,等今后你有了孩儿,姨母包管亲手为他缝制所有的里衣。” 妙懿佯装害羞的躲避此话题,唐灵璧听见了到是觉得很有趣,放下手里的白兔,扭头插言说:“等赶明有了小外甥和外甥女,我就教他们骑射打猎。” 妙懿道:“好了,就你那点骑射功底,说出去也不嫌丢人,还是等你练好了再教吧。我看白司卫的骑射功夫就很好,你有空不如向他讨教一番。” 唐灵璧面现恼色:“他呀,除了会教训人还会做什么?” 自打猎场比试骑马输了之后,唐灵璧就看白慕襄不顺眼,颇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每次见面都要呛上两句。她命红拂将自己的马鞭找了出来,拎在手中,也不知道口里咕唧着什么就出去了,连披风都忘记披,红拂忙捧着一件大毛披风打后面追了出去。 田氏绣得眼花,放下手里的绣活,摘了水晶眼睛递给小丫头收好,口里说道:“灵姐儿还是这样孩子气。这半年来她在王府里住得倒也自在,只是她年岁也不小了,比你还大些呢,许夫人也不想着为她张罗人家。” 妙懿微微一笑,道:“怎么没想?年初三我回国公府的时候,夫人还背着人对我说让我帮着留意京中的青年才俊,打算找个人品好的读书人,家世不要紧,能入赘的最好。只求能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守着灵璧,哪儿也不去。” 田氏点头:“唔,这考虑得倒是极好。你嫁得这样高,灵姐儿有你护着就够了,用不着再嫁高门找罪受。她又是受不得气的性子,须得找个性子好的姑爷哄上一辈子才好。” 妙懿听得直乐:“看您说的,谁能哄着谁一辈子呢?自己若是个拎不清的,早晚得被人哄骗了去。依我说,不如让灵璧寻个情投意合的,否则她必不依。”她顿了顿,“我瞧着白司卫就好,灵璧恐怕对他也有几分意思,只是现在还太早,不好说。” “可这家事似乎也配不过。让王爷和白司卫成为连襟吗?” “现在确实配不上,他还只是个王府司卫,但却未必一辈子如此。罢了,究竟成不成还要看灵璧自己的意思,她要是能一辈子都这么高高兴兴的过,也是她的造化了。就算她今生都不嫁人,我也能养她一辈子,没准比嫁了人还开心许多呢。”妙懿不以为然的说道。 田氏道:“净胡闹,谁能一辈子不嫁人,那成什么了?” 妙懿没吱声。 田氏忍不住又唠叨了起来:“你嫁人也快满一年了,得抓紧时间要孩子了。人的性子都喜新厌旧的,凭你的天仙般的容貌也禁不桩新鲜’二字令人动心。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工夫,你若不抓紧,等将来又有新人进来,你又该如何压服人家?” 妙懿听得心烦,便借口有事躲了出去。 门外清冷的空气和房檐下滴答的水声令她精神微振,绣鞋踏在凿花青砖上,柔软的鞋底仿佛能感受到砖石上的纹路,有一种异样的触感。她现在富贵已极,连公主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唤一声“皇嫂”,可谁又知道她连一个孩子都不会有呢? 她的夫君心中有更大的抱负和目标,甚至连这样隐秘的闺帏之事都要被当成筹码。也许待到不用再有所顾忌的一日,他们才能真正的在一起,可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呢?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皇帝还不算太老,沈家的地位依然稳固,她能等上几年呢?纵然人人见了她都要夸上一声好颜色,可谁会知道她竟连自家夫君的心都抓不住。 却说瑞王华珣这日回府时天色已晚,刚下了轿,就见妻子瑞王妃披着粉底绣大片金线牡丹的披风,领着众丫鬟在垂花门处迎候。 “这天还冷着呢,这么晚怎么还出来?” 华珣虽有些惊喜,但握着妻子的手时发现有些冰冷,遂道:“咱们快些进屋去吧。” 妙懿任凭他握牵着手,夫妻二人径直回到院内。晚饭依旧是佳肴美酒,饭后,妙懿道:“殿下年前年后都忙得不可开交,夜里总也睡不踏实,妾命人做了安神汤,殿下不妨尝尝。” 说着,轻轻一挥手,只见走上来一名少女,手里端着红漆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荷叶状的翡翠盏,盏内液体在灯光下看去,竟比琥珀还要纯净。 “殿下小心烫。” 一只白若细瓷的手将翡翠盏搁在华珣面前的桌案上,顺着那条纤细雪白的手腕往上看,只见少女身穿烟霞色纱衫,窄袖长裙,纤腰一束,面生柔弱之态,天生带着楚楚可怜的风韵。 华珣不禁问道:“怎穿得这样单薄?” “她在小厨房的炉边上巴巴的守了一天的火,不穿得薄些怎么行?”妙懿接口说道:“雪桐,你去将琵琶取来,唱一段南曲来助助兴。” 雪桐低低的应声去了,不多时,抱了琵琶出来,开嗓唱了一曲,倒也悦耳动人。 华珣一边饮着汤,半眯了眼睛听着曲子,一日的疲劳已去了大半。 三支曲子唱罢,汤已饮完,华珣再睁眼时,房内只剩下了抱着琵琶的雪桐,妙懿却不见了踪影。 华珣揉了揉眉头,问道:“王妃去哪了?” “娘娘有事要处理,就先回房去了,也不敢打搅殿下休息,便让雪桐留下来服侍殿下。” 雪桐微微低头,露出雪白的颈项,有种说不出的柔顺娇羞之态。 华珣看着那白得晃眼的颈子,忽然有些发怔。 妙懿看了看桌案上的西洋钟,雪桐已有一个时辰没回来了,想必今晚也不会回来了。 她合上书,叹了口气,但愿瑞王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要一个孩子傍身,哪怕是侍妾所出也好。 她是避不开抛头露面见人的,但是侍妾却可以藏在府里,不被人瞧见。若有新人进门的那一日,她也好有两手准备,不至于膝下玄虚,被人动摇了王妃的地位。说到底,她也要自私的为自己打算一下。 她也需要筹码,不是吗? 怀珠吹熄了房内最后一盏宫灯,妙懿躺在黑暗中,久久不肯合上眼目。 扪心自问,她不爱他,却又依赖他。而她的夫君却连对她的依赖都不曾有。或许世上的许多夫妻都是这样的,这样的齐眉举案,却又隐隐的心意难平。 她朦胧着将要睡去,忽然身畔床榻微微一沉,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妙懿猛的清醒了过来,沐浴后的热气带着男子的气息裹挟而来,将她环绕在中间,难以动弹。 她的身体僵硬了片刻,脑中有些纷乱,无数了念头滑落,乱纷纷理不清头绪。只听华珣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不要胡思乱想,睡吧。” 半晌,他又道:“我没碰她。” 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和有节律,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滴在香枕上,悄无声音。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可以傍身的孩子,而是他能多放一点在她身上的心思。 想着想着,她竟然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早起,妙懿传话给雪桐,让她收拾东西回武国公府,并修书一封给许夫人,让她做主将雪桐远远嫁了。 雪桐来磕头谢恩的时候面色灰败,她知道失败者的下场,对主子没用的人,是没有留下的价值的。 妙懿本不想这么快将她送走的,但现在既用不着她来制衡浮翠,又用不着她来服侍瑞王,留下她又恐她已经动了多余的想头,多留无意,送走了反而干净。 转眼便到了春江水暖的时节,这一日苏杭总督上了一份奏章,请陛下到江南巡幸,以便让百姓有机会得以瞻仰天颜。紧接着江南各省知州纷纷上奏,折子雪片似的飞入皇宫,众人都表示百姓们热切希望陛下能够出巡江南,若能带动沿途的经济发展那就更好了。 于是龙颜大悦,准奏。经过慎重考虑,皇帝表示一切从简,连出行的钱都是从自己的私库里掏的,各位随驾的王宫贵族也一并自己掏腰包出旅费,别想着白吃白喝。虽然如此,想跟随南巡的人依旧不少。能伴驾可是脸面问题,绝非金钱能够衡量。到宫里请安的人更是比往日多了几倍,走众妃嫔后门的不要太多。 最终出巡名单定下,跟随的有除了福王之外的三位王爷,以及得宠大臣,宗室子弟等。妃嫔随驾的除了德妃留在宫中坐镇外,其余三妃,以及比较得宠的妃嫔如慧嫔都跟随伴驾。剩下的三位王妃,几位年纪稍大的公主等也在出行名单之内。 在一个春风拂面,晴空万里的日子里,南巡的队伍终于出发了。 ... ... ... (天津) 第 144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任何一段旅程的初始阶段都是令人兴奋的,甚至包括私奔在内。 虽说皇帝南巡,一切从简,但毕竟再简单也有限,前呼后拥是必然的。长长的一排车轿将整条朱雀大街堵得严严实实,跟车的奴仆,守卫的人数比主子的人数还要多得多,呼啦啦站成一片,摩肩接踵,肩挨背靠,行进的速度实在快不起来。 待到终于出了城门,驶上官道,速度这才快了起来。妙懿悄悄掀开车帘,瞧见两侧路上已翠绿一片,时不时冒出几枝金黄的迎春,偶尔瞧见粉色的桃花、杏花,雪白的梨花,凌枝绽放的白玉兰,紫玉兰花,朱轮华盖香车轻巧的压过青草的痕迹,京郊的□□向来短暂,却因这短暂反而更令人留恋。 妙懿看得倦了,便倚在藕色绣玉兰的软枕上休息,马车行驶得极稳,她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怀珠津津有味的赏了车外景致,忽然想了什么,抿嘴一笑,说道:“还记得同小姐入京的那一年,一路上不知有多辛劳,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要死在半路上了。幸好小姐吉人天相,终归是熬过来了。” 她轻声叹息着,引得妙懿睁开了微眯的双眼。匪患、山贼、洪灾、逃荒的人死鱼目一般的眼睛,饥饿、病痛、早死的婴孩……那样绝望的人生。 她又闭了闭眼,在睁开时,车外依旧是如锦的□□。 “怀珠,你二哥现在哪里当差呢?” 怀珠道:“我二哥没什么事做,跟着我大哥在小姐京郊的庄子上打杂收租子什么的。小姐怎么想起他来了?” “你二哥是个机灵的,打杂太过可惜,我对他另有安排。” 说着,吩咐了怀珠几句,怀珠听罢,惊奇的道:“小姐是想……” 妙懿微微颔首,她要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这就给我二哥写信。” 南巡的队伍先到达了一处皇家行宫,虽说只是行宫,却也是睢园级别的皇家园林,内有花园温泉,亭台楼榭,绝对与“简素出行”的主旨不沾边。 有皇帝和众位娘娘在,余下众人自然要等着这些人被安顿下了之后才能挑地方住。妙懿被分到一处较偏远的院落,院后种了一大片梨花树,风吹花落,梨花瓣恍如落雪一般,落在一旁小桥流水中,配着潋滟波光,颇有花落水流白的万种闲愁。 妙懿只闲逛了一圈就打算回院休息了,实在是赏花人不少,众女眷都在车里窝了一天,正呆得腻烦的时候,恰好有美景可赏,自然要好好赏玩一番方不辜负春光。她们可以算是最珍惜四季景色的人,辜负好韶光的事她们可做不来。 妙懿刚要回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燕语莺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甜美得令人难以忽视。怀珠蹙眉,扬声问道:“谁在那里吵闹?” 她们这么大的阵仗杵在这里,但凡有些眼色的都该放低声音走开才是,如何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怀珠的话音刚落,就见从梨花树后绕出一位少女,连妙懿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上两眼。 那少女身穿鸭蛋青缎子袄儿,外罩鹅黄色暗花缎褙子,下配素色棉绫裙,项上挂着金镶玉的项圈,一头乌亮的头发挽成望仙髻,装点零碎珠花,发侧簪着一支垂珠小凤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有些惊慌的望着妙懿,年纪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面上尤带着些稚嫩之色。 算是个中等偏上的美人,妙懿思忖着,仿佛是个绵软好性子的。 “见过王妃娘娘。”小人娇怯怯的请安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你叫什么名字?”妙懿饶有兴趣的问道。 这时,少女的同伴也都一一出来请安,看服侍装扮应该都是她的丫鬟。 “回王妃娘娘的话,臣女姓秦,有一小名唤做莲娘,曾经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因娘娘生得太美,臣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就记在了心上。” 她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望着妙懿,却又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妙懿微微一笑,是个机灵的孩子。 她思索着随驾的大臣可有姓秦的,待要细问这秦莲娘是谁家千金时,只听不远处有人呼唤道:“莲娘,你躲到哪里去了?成日家淘气不知事,你再这样,母亲该担心了。” 语音落时,另有一名少女走了过来,只见她穿一身海棠红,在白似霜雪的梨花林中分外惹眼。而她的长相比她衣裳的颜色还要娇艳。细长的眼睛,眼角斜飞入鬓角,鼻梁秀挺,红唇丰润,和方才的秦莲娘一比,恰似蔷薇和白莲,美得各有千秋。 后来的少女见了妙懿,先是一愣,接着便走上前去请安。 “臣女蕊姬,见过娘娘。” “快起来吧。”妙懿含笑望着二人,问道:“你们可是户部尚书秦煜明的女儿?” “正是。” 妙懿道:“这里离我的院子很近,你们要不要去坐坐?” 小姐妹二人互望了一眼,秦莲娘率先说道:“那就要叨扰娘娘了。” “莲娘!”秦蕊姬忙去拽她的袖子,眼睛却不确定的偷偷朝着妙懿瞥去。 妙懿微微一笑,“走吧。” …… “请秦小姐用茶。” 丫鬟端上茶来,莲娘小小的抿了一口,禁不住赞道:“这茶好香。刚入口时不觉得什么,回味却甘甜润口,真是好茶!” 妙懿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刚刚飞马送来的,你们若喜欢的话,不妨回去的时候带一些。” “多谢娘娘。” 还未等蕊姬出言,莲娘已经迅速谢过了,蕊姬只得作罢。 妙懿又问这对小姐妹可上了女学没有,平时爱玩些什么,结果莲娘爱书爱画爱骑马,蕊姬爱女红厨艺描花,莲娘言语活泼跳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蕊姬则言语谨慎老成,通常答话之前还会思索片刻,甚至连答完之后都要回思一番,十分小心谨慎。 不多时,丫鬟来报说秦家下人正在四处寻找两位小姐,妙懿让怀珠捧出一小匣子新茶赏赐给了莲娘,又命人将二女小心送出院门。 “王妃请两位小姐有空再来玩。” 见院门在身后闭合,蕊姬轻轻舒了口气,斜眼盯着莲娘手里的匣子,蹙眉道:“你心也忒大了,王妃娘娘说赏你不过是句玩话罢了,谁知你竟当了真!” 莲娘不以为意的道:“我瞧着那茶二姐姐也没少喝呢。我这茶一半是为母亲讨的,一般是为二姐姐讨的呢,真真二姐姐不识好人心!” “谁说我爱喝了?”蕊姬“腾”的红了面颊,死活不肯承认。 莲娘冷下脸来说道:“二姐姐素来想做什么事都要先抓了我做筏子。就像方才明明是二姐姐先出来赏看梨花的,结果半途又匆匆忙忙的赶回去非要拉着我出来逛。我说不出来,姐姐还跟我急了。谁知道在树林里被瑞王妃叫住时,二姐姐又先把我推了出去,二姐姐倒装作没事人一般随后才走出来做戏。我不在人前戳穿二姐姐,那是因为你我是姐妹,断没有让姐妹在人前丢脸的道理。但是二姐姐也忒不将我当一回事了,若我今日不将话摊开来给二姐姐看,二姐姐还当我是个痴人呢!” 蕊姬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莲娘清亮亮的眼睛刺得她几乎无地自容。 “反正你永远是对的,我都是错的!”蕊姬恼羞成怒,扭身快步跑开了。 莲娘叹了口气,也随后走开了。 “这对小姐妹还挺有趣。” 妙懿笑眯眯的听完了怀珠的叙述,方才这对小姐妹的话都被门后的怀珠听了个满耳,立刻便回报了妙懿知道。 “莲娘是个聪明的,将她配给大哥倒是很般配。” 原来,许夫人不但求妙懿为唐灵璧寻一门好亲,连长子唐贤毅的婚事也交给了妙懿,请她帮忙参考。而户部尚书的两个年幼未嫁的女儿也在考虑之列。 “据说这位二小姐是后来才被抱到秦夫人膝下教养的。”妙懿早就将秦家的事打听得□□不离十了,自言自语道:“今日一见,这位蕊姬小姐确实少了些坦荡大气,且心思又多,反而落了下成。” 怀珠小声嘀咕道:“这两位小姐的脾□□好完全不同,倒不像是一个人教养出来的。” 妙懿笑了笑,幽幽的道:“你也瞧出来了?” 怀珠道:“说得不中听些,那位二小姐可不像能做大户人家正室的样子。”她撇了撇嘴,放低了声音说道:“倒像是做贵妾的料。” 众人都掩口笑个不住,妙懿点着怀珠的额头说道:“人家好歹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就算是庶出也断没有做妾的理。” 妙懿同众人说笑了一会,到了晚些时候又去给三妃请安。其实不过是陪坐而已。沈贵妃和淑妃都有亲儿媳作陪,贤妃又没什么精神,如今生了七皇子,她反而不像从前那么爱说笑了,只坐了一会就道声乏了,起身离席而去。 这回没了韩慈苑,妙懿孤伶伶的坐在那里,越发无人理会,不过倒也落得清闲。旁人笑她就跟着笑,旁人说话她就听着,反而不用搜肠刮肚的费心思没话找话了。 宴罢,撤下残席,淑妃用帕子抿了抿嘴角,说道:“我也乏了,年纪大了,越发不爱看人脸色了。罢了,都散了吧。” 妙懿明知道她暗讽得是自己,却也只做不知,起身恭送。 陈可人扶着淑妃向门外走去,经过妙懿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低声说道:“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我都替你羞臊死了。” 她冷笑着扶着淑妃施施然离去。 妙懿稳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归了坐。她也不指望所有人都能喜欢她,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只见沈贵妃和颜悦色的道:“听说瑞王近来在户部当差,连陛下都夸过几回,说差事办得体面漂亮。” “是呀。”沈牡丹掩唇而笑,说道:“京中许多人家都在打听瑞王殿下的事呢,甚至都打听到我那里去了。瑞王府只有二皇嫂一人支撑,总归是清冷了些。” 妙懿笑道:“这些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一切还要请我们殿下拿主意,我一介妇人家能懂得什么?不过倒要多谢三弟妹关心了,说来这些事也只有咱们一家人关上门才能谈论,旁人倒还不好开口呢。” 做弟媳的关心丈夫的哥哥纳不纳妾,说出去也不知是谁脸上不好看。 沈牡丹果然笑得没方才欢实了,看着妙懿的眼神也略带些不善。 对于这种自取其辱的行为,妙懿只觉得她活该。正在这时,皇帝身边的夏公公亲自来宣沈贵妃今夜伴驾,于是众人便散了。 ... ... (天津) 第 145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南巡的步伐总是被耽搁,迟迟迈不动脚步。 比如说今天这里有些事要处理,明天那个地方官员要来参拜,不见还不好,违背了南巡凝聚人心的宗旨。结果就是出发的时间一再的被耽搁,这第一站的行宫足足住了五天还没启程,众随行人员已经开始百无聊赖的各寻营生打发时间了。 这一日,妙懿刚从慧嫔处回来,刚走到门口处,就见秦家小姐妹俩正在门外踟蹰,秦蕊姬还跺着脚和妹妹秦莲娘说着什么,忽然瞥见妙懿一行人回来了,忙走上前请安迎接。 妙懿含笑着请她们姐妹进门叙话,蕊姬恭顺道:“臣女们是来向王妃娘娘道谢的,上次娘娘赏的新茶,母亲吃了之后觉得很好,又问我们是从哪里得的,让我们务必上门向娘娘郑重道谢。” 妙懿抿嘴一笑:“这不值什么,你们母亲好?有空来我这里坐坐吧。我们王爷现在户部当差,少不得秦大人照应呢。” 一时众人进了院子,到上房内落座喝茶。莲娘倒也不怕生,秉着一回生,二回熟的心思同妙懿说笑话解闷。 “娘娘也不过大我们几岁的年纪,却这般沉稳大度,着实令人敬服。”蕊姬虽不似莲娘言语活泼,却也是个会说的,并不令人生厌。 妙懿倚在榻上,听着这对小姐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那股新鲜劲仿佛枝头凌霄花上的一滴露珠,亮丽清新,仿佛凝固的春光,遂兀自感慨时光不饶人。 她还未老,新人就已迫不及待的追上来了。 眼看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妙懿开口留了饭,餐食是八菜二汤加各色点心,俱是精工细作。各位主子的肠胃都娇贵,饭食自然马虎不得。 吃到一半时,怀珠进来禀说瑞王要陪陛下会见大臣,就不回来用午饭了。妙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命人打点了些简单菜蔬,挑那方便食用,好克化的送了过去,嘱咐人别忘了提醒殿下食用。 莲娘吃吃笑道:“王妃娘娘和王爷的感情一定很好。” “何以见得?”妙懿将人打发了,笑着重新倚回榻上。 莲娘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的说道:“平日我娘也是这般待父亲的。父亲往往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我娘也吩咐人准备饽饽油饼汤水之类的吃食给父亲预备着。我娘说男子心粗,若非时时让人跟在身边提点就得过且过,可这样却不利于保养,非常伤身体。方才莲娘见王妃娘娘也这般待王爷,由此便想到父母平日相处的情形,所以莲娘觉得王妃娘娘和王爷的感情也一定很好。” 妙懿微微一笑,“原来秦夫人也是如此待秦大人的。” 蕊姬眼见着瑞王妃望向莲娘的眼神越发的柔和起来,心里不着急是假的,于是陪笑道:“王妃娘娘同王爷伉俪情深,相濡以沫,我们姐妹好生羡慕。” 妙懿道:“你们且不必羡慕,等今后你们嫁了人,也会如此的。” 莲娘和蕊姬都含羞抿唇而笑,蕊姬满眼羡慕的望着瑞王妃的衣装和排场,心下又觉黯然。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幸嫁入皇室,成龙成凤呢? 这也只是她的痴心罢了。 饭罢不久,妙懿已有些困乏,要睡午觉,秦莲娘和秦蕊姬十分自觉的起身告辞。 出得门来,莲娘见蕊姬有些无精打采,遂道:“二姐姐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蕊姬无力的摇了摇头,只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莲娘看了看头顶的日头,说道:“二姐姐若觉得无趣,就到梨花林里逛逛去吧。” 蕊姬踟蹰道:“母亲那里还在的等着我们说话呢。” “母亲那里就由我去说好了。” 蕊姬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劳妹妹费心了。” “二姐姐顺心就好。” 莲娘素来知道这位二姐的脾性,凡事不明着说,只在暗地里捣鼓,不遂她的心就一整天拉着脸,仿佛所有人都欠她一般。莲娘也懒得理她,带着丫鬟先走了。 蕊姬随身只带了一个名叫凌枝的丫鬟在身后跟着,其余几个婆子就让她们在林子外侯着。 背过身时,她暗暗腹诽道:“一个个面皮都跟老树皮似的,哪里配赏这样美的花!” ——看过了仿如白玉雕般的梨花后,回身再看这些老面皮,简直再败兴没有了。可是没有办法,谁叫她身边连个可心的丫鬟都找不出一个呢?看着她们就心烦,留下来给她看屋子都不配。 她素来和莲娘不同,不论是新来的丫鬟,还是新送来的衣料,全都是对方挑剩下的才能轮到她。明面上虽是一起挑,但她但凡挑了好的,嫡母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她是庶出,吃用穿戴怎么能比嫡女好呢? 她的姨娘总不放心她,暗地里总是提点她要谨慎再谨慎,千万不能和莲娘争风头。对方是湖畔白莲,她是墙下弱草,想要出头,只能依靠自己,或者另辟蹊径。 她面带轻愁,在梨花林中穿梭,时而仰头轻嗅花心,时而伸出玉手抚摸光洁的花瓣,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玉色衫裙,戴了整套的蝶恋花珍珠镶银的首饰,镂空缠丝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煽动着翅膀,晶石做到触角最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想必看上去也是十分动人的。 秦蕊姬赏花赏到了尽情处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男子的说话声,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行来,不由留心侧耳细听。 “……这梨花香甜,采摘花瓣晒干磨碎,加冰片等制成香饼,放在熏炉内烧燃,最是清香凝神的……” “唔,那孤就采些来送与王妃,她最爱那淡雅香气,梨香确实是最适合她的。” “殿下时时都惦记着王妃,却又不肯让王妃知道,老奴实在不解。” 男子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目,照在娇嫩的梨花瓣上,玉致动人。 蕊姬忍不住轻移莲步,凑近了去瞧,只见雪白的梨树后露出一个男子的侧影,身材高大,玉带蟒袍,头戴玉冠。 随着他将头转了过来,正对着蕊姬,再看他的容貌时,蕊姬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简直再不敢细望他的形容。用俊秀来形容他的容貌,却难表其气势;用英俊来形容又难描其斯文之态,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这般年轻,却又带着天然的贵气,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华贵让人不觉高傲,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吧。 但就算是这样高不可攀的男子,此时却分外温柔的凝视着一树开得莹洁的梨花,白如玉柱的长指轻轻探出,待要触碰到梨蕊时,却又生怕亵渎一般的收回。 “她开心就好。”低沉的男声醇厚如浓沉的夏夜,男子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去,“有些事,不知道的要比知道的好。” 蕊姬无法形容他说话时的神态,只知道自己的眼神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哪怕一丝一毫。 正在她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凌枝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响动。 “谁在那里?” 蕊姬对方已经发觉了自己的存在,便从梨树后转出,走上前行礼。 “臣女打搅瑞王殿下的雅兴了,请殿下莫要怪罪。”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激动得几乎要发颤,好容易才忍住了。 瑞王道:“你怎知孤王就是瑞王?” 蕊姬胸有成竹的道:“一看服饰,满朝能穿蟒袍玉带的唯有四位王爷而已。此次出巡,福王殿下并未随驾,因此可以排除。其次看年纪,这下便可刨除康王殿下,只剩下瑞王殿下和安王殿下。瑞王殿下从前负责为天下学子编纂书籍,身上必然潜移默化的带着书卷气质,而您刚好符合,于是蕊姬便猜测您就是瑞王殿下。” 瑞王轻轻一笑,浅淡似水面薄雾,但这轻若鸿羽的一笑却令蕊姬激动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你叫蕊姬?” 秦蕊姬按捺住心中悸动,轻声道:“臣女姓秦。” 瑞王寻思了片刻,问道:“你可有一位叫做莲娘的姐妹?” 蕊姬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瞬间脑子里爆发出了各种念头。最直接的念头就是父亲曾向瑞王提过她们姐妹,且重点说起过莲娘! 蕊姬忍住气,轻哼到:“是。” 瑞王点了点头,带着从人转身离开了。 妙懿见瑞王回来了,笑着迎上去为他解袍子,“外面日头大,看殿下走得一头汗。” 说着接过怀珠递上来的帕子为他擦脸。瑞王因为太高,稍微弯下腰去,乖乖的任凭妙懿为他擦汗。 “方才我碰见了秦尚书的一个女儿,可惜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个莲娘。” 擦了脸,换过了衣裳,夫妻二人坐下说话。 妙懿笑道:“亏殿下还记得,那一日同殿下说的时候,妾还以为殿下睡着了。” “你的话我都记得。” 瑞王端起茶杯喝茶,瞥见妙懿若有所思的模样,遂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柔胰。 “你觉得哪个与你兄长相配就选哪个吧,定下来之后我就去同秦尚书说。” 妙懿“扑哧”一笑,说道:“要说也要让武国公府派人说去,否则殿下一张口,万一秦尚书想拒绝,怕也拒绝不了了,岂不是骑虎难下?” 瑞王不以为意的道:“做瑞王妃的大嫂,国公府下一任的女主人,这样的体面就算满朝也找不出几个来。” “家世再好,也得先看看郎君是否合心意呀?我瞧着那莲娘也是个心气高的,还是先相看相看再说吧。” “都听王妃的安排。” 妙懿粉面含嗔,瞥了瑞王一眼,将瑞王看得心里痒痒,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娇笑连连,被瑞王瞧准机会,不动声色的搂入了怀中。众下人哪有不会看眼色的,纷纷退了出去,将门关好。 妙懿低声道:“青天白日,殿下别让人误会了去。” 瑞王将鼻尖凑在她的颈侧,闷闷的道:“我不想再等了。” 妙懿一怔,回味着他话中的意思,身子被他扳了过去,薄唇凑上来,吻住她的粉唇,好半天才被妙懿轻轻推开。 “殿下不可功亏一篑。” 她静静的凝视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神里,她分明察觉到了愧疚。 在这一瞬间,妙懿只觉得心中的委屈和不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分明是他给予了她一切——地位,钱财,尊荣,一切的一切。但她却只顾想着自己的委屈和小心思,从未想过给予她一切的人究竟是何处境,他又希望得到些什么。他是皇帝的儿子,想得到那张御座又有什么错呢? 妙懿第一次主动伸手环住他,柔声道:“别急,我等你。” 他回抱着她,轻轻的“嗯”了一声,手臂却越收越紧,似要将她融入到骨血中一般。 桌上摆着新折的梨花花枝,幽微的花香悄悄散开,一室浅淡的清甜。 ... ... (天津) 第 146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二小姐还是茶饭少进吗?” 秦夫人听着丫鬟的禀报,不由得微微蹙眉,心生疑惑。 莲娘道:“二姐姐一向如此,母亲莫要担心。” 秦夫人笑了笑,心里越发后悔带这名庶女出来。起初将她收在名下的时候不过是看她姨娘哭得可怜,想着将来给她寻个好归宿皆大欢喜。但可惜的是教养得太晚,从姨娘身上学来的小家子气难改,动不动就暗暗弄些事出来。加之她性子敏感,自卑且多疑,她纵使想管也不太敢狠管。哎,嫡母难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待我亲自瞧瞧她去。” 秦夫人果然亲自去看,见秦蕊姬也只是面色稍微苍白了些,其余倒是没什么异常,也不像是生了病。 没事就好。 不过秦夫人还是不放心,亲自过问了蕊姬的情况后,见没什么异样,便将其贴身大丫鬟凌枝叫出去问话。 结果凌枝临出门前和蕊姬交换了一个眼色,恰好被凑巧回头的秦夫人看到眼里,心中疑问不减反增。 关上门单独询问时,凌枝起初只咬死了说并无异样,秦夫人说道:“你现在说了我不会怪你,但要是今后出了事,头一个死的就是你!” 秦夫人见久问不出,于是痛下杀手锏,逼迫凌枝吐露真情。凌枝架不住秦夫人的不断吓唬,最终松了口。 “那日在梨花林中,二小姐无意中遇见了瑞王殿下,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夜里对月长叹,茶饭不思。小的劝也没用,二小姐反而禁止小的向外吐露实情,否则就要将小的卖了,不要小的继续伺候了。小的不敢撒谎,还请夫人明鉴。” 秦夫人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在将凌枝打发走后,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莲娘叫来对质。结果一问,时间和地点都能对得,不由得叹起气来。 莲娘奇怪的道:“娘亲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姐姐有什么不妥吗?” 秦夫人看了亲女一眼,说道:“你觉得瑞王妃为人如何?” 莲娘道:“自然是极好的,不论哪方面都极好,娘亲从前不是问过吗?女儿已经答得很详细了,怎么又问呢?” 秦夫人道:“咱们秦家不比一流的世家,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中等人家,娘心里是不想你们姐妹嫁得太高太累,门当户对就行了。但你们要是自己有什么想法,娘也不会特别阻拦。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富贵与否是命里带来的,勉强不得。” 莲娘道:“我都听糊涂了,娘怎么越说越不明白了呢,什么勉强不勉强的?” 秦夫人遣退了下人,方才说道:“武国公府托人向你四姑母打探你的消息,国公大公子比你大几岁,尚未定亲,想我和你爹的意思。” 莲娘“腾”的绯红了脸,捂脸跺脚的道:“这些事由母亲做主就是了,何必问女儿呢?” 秦夫人笑着拉住女儿的手,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自然要问一问你的意思,否则单我们愿意,你们相互之间没眼缘,总是少了些什么。” 又凑近女儿的耳边说道:“你别小看了那一星半点的眼缘,今后夫妻相处得是否和顺,都在这一星半点上分处高下呢。” 见女儿听进去了些,秦夫人说道:“我已经和国公府那边说好了,过一阵子唐大公子会过来一趟,到时候娘和瑞王妃约个时间,给你们安排个机会见上一面,让你相看相看,你说还不好?” 此时莲娘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只是小声哼哼道:“娘亲只管做主就是了。” 莲娘终究还是年小面嫩,如坐针毡一般陪着秦夫人说了两句话就告辞了。秦夫人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但转念又想到另一名女儿蕊姬的情况,她又有些笑不起来了。 秦夫人身边的嬷嬷们都是惯能察言观色的,见夫人面带愁容,遂道:“三小姐现在有了着落,二小姐比三小姐的年岁还大些呢,也该寻个婆家了。” 秦夫人点点头,叹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莲娘是我的心头肉,我必要为她寻一门可心的婚事。蕊姬那孩子虽不是我养的,却也是我的女儿,她有个好归宿对秦家也有好处,我这个做嫡母的也不好太偏心了。可惜她毕竟是姨娘养的,人家稍微细一打听就能知道,好多人家还是忌讳这个的。” ——高了人家不要,低了又委屈拿不出手去。拿得出手的都是面上看着体面,里面的穿着硌脚;里子过得舒服的又恐背后有人嚼舌头说她偏心。将来过得好那是她有福气,过得不好少不得埋怨她这个嫡母,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哎,难呀! 秦夫人正坐在屋里犯愁的时候,恰好秦大人回来休息,于是她就对丈夫说起了武国公府对莲娘有意,想要求娶莲娘。 秦大人听了很高兴,说道:“这是好事,也是莲娘的福气。武国公府我是知道的,他家只有一位少爷,人口少,事也少,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又是将门,规矩不多。莲娘小孩子脾气,嫁过去也用不着受什么拘束,倒是合了夫人一惯的心意。” 秦夫人见丈夫并不反对这门亲事,心也就放下了大半,于是命人摆好了饭菜,夫妻二人对坐共饮。 “不可多饮,呆会我还要去同瑞王殿下商讨事情,醉了就不好了。” 秦大人饮了两杯就放下了酒盏,夹了白灼的时蔬吃了起来。秦夫人于是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些关于瑞王的事情,谁知秦大人慢慢放下了筷子,感叹道:“若非献皇后身故,瑞王又沉寂了这么久,现在的太子之位哪里轮得着其余几位王爷觊觎?不过现在好了,瑞王殿下终于可以走出来,名正言顺的站到台前。论才干和胸中谋略,恐怕其余几位王爷都赶不上瑞王。单是在处理北疆战后那堆烂摊子上的策略,就算我在户部这些年都想不到那么周全有效的法子。” 说到此处,他自斟自饮了一杯,叹道:“若瑞王今日尚未娶妻,我倒宁愿厚着脸皮向殿下举荐莲娘。莲娘自幼聪慧,虽任性,却并非无可打磨。但现在也好,嫁到武国公府反而更稳妥些。” 秦夫人听了丈夫的一番叙述,心下“砰砰”直跳,却假意笑着打趣道:“现在瑞王身边还有四个侧妃的窝呢,老爷若不甘心,咱们族中还有好几个未嫁的女孩子呢。再不然蕊姬也到了年岁,老爷不考虑一下?” 秦大人哈哈大笑道:“既然咱们的莲娘已经打算许给武国公府了,我再送个女儿给瑞王岂不是画蛇添足?现今的瑞王妃可是咱们莲娘将来的小姑子,没必要再亲上做亲。况且到时候这亲一结,莲娘又该喊头疼不知道管这些姐姐妹妹叫什么了。” 秦大人用过饭就匆匆离开了,此时秦夫人已将丈夫的态度试探得差不多了,心下已拿定了主意,当即写信给自家兄长,让他将族里年岁差不多,尚未定亲的子弟详细列一份单子出来,送来给她过目。 秦夫人已经决定了,为了女儿莲娘将来的安稳和幸福,必须不能得罪了瑞王妃。未免夜长梦多,自家庶女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小心思,或被有心人将她恋慕瑞王的消息传扬出去,她需要当机立断为其订下亲事,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将蕊姬送回去备嫁,这件事也就翻过去了。 想来想去,还是她娘家最为稳妥些。她的娘家也是门庭显赫之家,配蕊姬甚至有些高了,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没有什么比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重要。大不了多多给蕊姬些嫁妆,她再说些好话,将亲事结下她就放心了。 不出五日的功夫,秦夫人就为蕊姬选中了一个远房侄儿,同秦老爷一说,秦老爷也愿意。等蕊姬知道自己的亲事已被订下了的消息时,她的生辰八字已经写好,被秦夫人派人骑快马送回了京城。 秦夫人道:“那谢五郎如今已是庶吉士了,人品相貌都是上佳人选,若再历练两年,这门亲事我和你父亲都张不开口提了。如今订得虽匆忙了些,却也是因我怕过错过这个时机,再寻这样合适的就难了。” 秦大人也捻着胡须笑道:“这桩亲事夫人订得有眼光,没想到谢家竟能答应下来,多亏了夫人从中斡旋。以谢五郎那样的才学,将来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一个女儿是将来的国公府女主人,另一个女儿将来至少能得一个二品诰命是少不了的,秦大人越想越美,连晚饭都多饮了几杯酒。 秦夫人则多为留意庶女的反应,只见秦蕊姬面上一直挂着惯常的笑容,也没有多兴奋,也没有不高兴,甚至连害羞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秦夫人知道她不会领自己的情,也根本没指望她能领情,用罢晚饭,就让丫鬟陪着蕊姬回去归置衣装,未免夜长梦多,后日一早就让她坐车回京去备嫁。 却说秦蕊姬回房后,刚关上门就开始落泪,凌枝端了茶过来给她吃,却被秦蕊姬一把掐住了手腕,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问道:“你说,是不是你告诉了夫人什么?” 屋外的婆子听见房内有瓷器摔碎的声音,忙问怎么了。半晌,只听凌枝答话道:“没事,是我手滑了摔了个盅子,呆会再进来收吧,小姐在换衣裳呢。” 房内,秦蕊姬抹了一把眼泪,冷眼瞧着在碎瓷片上罚跪的凌枝,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生平最恨背叛我的人,这是第一回,我先原谅你。但若是再有下一次,”她弯身拾起地上的一片碎瓷,在凌枝面前晃了晃,阴测测的说道:“我就让你将这个吞下去!” 凌枝吓得在地上直哆嗦,连哭都忘了,只是小声道:“小姐让我做什么都行。” 秦蕊姬满意的点了点头,想让她屈服,没那么容易! ... ... (天津) 第 147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二小姐要到哪儿去?” “我想哪里要你这个奴才管!” 秦蕊姬在第三次试图走出院子的时候被一个丫鬟拦下,终于忍不住发起飙来。 拦她的丫鬟也不恼,振振有词的说道:“夫人让二小姐专心在房内收拾东西,请二小姐回房去吧。” 秦蕊姬冲她怒目而视,那丫鬟垂着头,任她逼视也不为所动,仍旧木桩一般钉在原地。秦蕊姬向左她就跟着向左,秦蕊姬往右她就追往右,秦蕊姬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回房去了,当着那丫鬟的面重重将门摔上,紧接着只听见房内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过不多时,凌枝从房内走了出来,她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的耸动,无声抽泣着往外走去,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奉了秦夫人之命在门前监视秦蕊姬的丫鬟轻蔑一笑,也不去管她,依旧紧盯着房门不动。 明天一早夫人就要送二小姐回京城,只要熬过今晚就行了。 秦夫人得了信,不由微微一笑。眼看着婚事就这样定下了,蕊姬那丫头还能翻出天去? “二小姐这门亲事可算高攀了,若是她仍旧不知足餍,还想着闹事,那可真是没眼色。”一旁的嬷嬷们都不觉为秦夫人抱不平,姨娘教养出来的小丫头都被娇惯坏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就是秦夫人吧,要是遇上嫡母不善的,早就将她打发了,哪里还能给她选一个好人家呢? 世上不是谁都是你亲娘,必须要事事为你着想。就秦蕊姬这样的性子,将来必吃大亏! 秦蕊姬这就这样一整天都没动静,连午饭都没吃。等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候,秦夫人嘱咐身边的周嬷嬷道:“嬷嬷去帮我瞧瞧,二丫头是怎么了,一整天都不吃饭,可别弄出病来,没法跟老爷交代。你劝劝二小姐,多少让她吃些晚饭。” 周嬷嬷去了能有半柱香的功夫,忽然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门来,面色苍白的说道:“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秦夫人面色一变,“怎会?”她可是安排了人片刻不离的盯着蕊姬,“如何让人给跑了?” 等下人将凌枝拖上来后,秦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只见凌枝穿着银红袄儿,百花不落地的裙子,项上戴着明晃晃的大金锁,若是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秦蕊姬。 “二小姐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和她换了衣服穿。” 秦夫人直接命人将凌枝的衣裳扒了,金锁首饰一样样都摘了下来。“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偷穿主子的衣裳?可是活腻了!” 秦夫人气得厉声责骂,她简直就是被庶女捉弄了一番。 凌枝哭得涕泪横流,再三表示不是她想穿,而是二小姐强迫她换上的。 “我说不换,二小姐就骂我,还摘了簪子要来划我的脸,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秦夫人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命人去各处寻找秦蕊姬,可一时哪里寻得到呢! “夫人,发生何事了?”一眨眼连秦昱明大人都从外面回来了,秦夫人发愁道:“外面天都快黑了,可是咱们家二小姐却不知去向,正派人到处找呢。” “蕊姬那丫头明日就要回京了,是否是一时舍不得不愿意走,在外面逛得忘了时辰?” 秦大人起初并不以为意,后来见天色真的已经晚了,这才稍微有些紧张起来。 “去找!”秦大人吩咐着。 吃过晚饭,秦蕊姬仍旧未归,秦夫人说道:“这该如何是好呢?” 秦大人也开始犯起愁来,命人继续寻找。正乱着,忽然有人进来禀报,说瑞王妃派人来了,告诉说亲蕊姬受了伤,大夫正在给她治伤,今晚估计是回不来了。 秦大人和秦夫人都大吃了一惊,忙着追问道:“二小姐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 秦夫人满头的疑问,惊疑不定,秦蕊姬怎么会受伤,又因何会由瑞王妃派人来说。 这一整天的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将瑞王妃的人请到上房内问话。 这一问不打紧,只听得秦大人和夫人目瞪口呆,半晌没有言语。 原来,秦蕊姬扮成凌枝溜出院子之后,一时竟无处可去。想着自己就这么跑了出来,她既兴奋又害怕,她反抗了秦夫人的命令,却不知道回去之后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她漫无目的的到处闲逛,再抬头时,发现自己竟然又走到梨花林中了。想到自己就要被送走,她又不觉迎风洒泪,心情抑郁。 梨花谢了太匆匆,她的梦应该在这朱楼画栋中才对。 也是合该凑巧了,她在这里边流泪边吟诗的时候,忽听林中有人问道:“谁在那边吟诗呢?听着怪伤感的。” 秦蕊姬一怔,不由止住了哭泣,只见自打梨花林深处走出来一名华冠丽服的女子,身后还跟着许多骄仆,众人共同簇拥着那名女子,好不气派。蕊姬见是她,忙蹲身行礼道:“见过安王侧妃。” 沈牡丹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秦蕊姬,见她虽是丫鬟的打扮,但看通身的气派,又会念诗,却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觉多看了两眼,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秦蕊姬忙自报了家门,沈牡丹一听,又不觉多看了她几眼,问道:“你这在里哭什么,可是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本王妃许能帮你一帮。” 秦蕊姬听见她这么一说,不觉心念电转,委委屈屈的叹了口气,开口道:“娘娘莫要取笑臣女了,臣女的心事怕是无人能够做主。” 沈牡丹见她如此,愈发起了兴致。她轻轻摆手,挥退左右,罕见的放柔了声音说道:“你不说我怎知能不能帮你呢?你说出来也许事情还能有转机。” 秦蕊姬见她认了真,思量了片刻,终于将自己的父母急匆匆为她订下了亲事,她心中虽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事说了一遍。 “臣女明日就要被送回家去了,今日只不过想出来走走,看看有没有运气遇到人。臣女的心事,实在无人可以诉说,唯有这梨花能知晓半分吧。” 她说得哀伤婉转,眸中含泪,沈牡丹听了她的口风,再看她的神色,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来:“秦小姐可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因此才不愿定亲?” 秦蕊姬被一语道破了心事,红着脸低头不语。 “这梨花林景致甚美,想必常有人过来赏看。”沈牡丹四处瞧了瞧,只见林外不远处有一排小楼,亭台楼阁甚为雅致,遂继续试探道:“瑞王妃就住在离此处不远,想必常来赏看。” “瑞王殿下想也常来陪伴瑞王妃吧——” 一语未了,秦蕊姬已颜色大变,低头搓弄着衣摆不语。 沈牡丹已然全都明白了,含笑望着眼前娇羞不知所错的少女,转瞬间已冒出了无数个念头出来。 长日漫漫,找些事情来做也好。 “安王侧妃过来做客?” 妙懿听到人禀报,不觉有些惊讶,不知她要来做什么,于是吩咐道:“快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沈牡丹被侍从簇拥着走了进来,除了贴身的宝瓶和宝结跟进去伺候外,其余人等都在门外等候。 “姐姐们别在外面干站着,咱们去耳房喝茶吧。” “那就麻烦姐姐们了。” 瑞王府内自有丫鬟上前招呼这些跟随安王侧妃的从人,将几人都让到一旁房内喝茶,若安王妃有需要,自有人过来召唤。 茶刚喝了两口,就见安王侧妃带来的其中一名丫鬟忽然捂着肚子,一脸不好意思的说想要出恭。问瑞王府的丫鬟要了几张纸,那丫鬟小声道了谢,低着头,跟着领路的小丫鬟直奔恭房去了。 也不知那丫鬟是否真的不舒服,小丫鬟在恭房外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于是隔着门说道:“姐姐完了事就叫我吧,我先到隔壁歇个阴凉。” 只听恭房内的人弱弱的应了一声,于是小丫鬟捏着鼻子走开,自去玩乐去了。 小丫鬟刚走远,秦蕊姬就从恭房内走了出来。她也不知道安王侧妃因何会帮她,但一听说今日瑞王并未出门,而是在院内休息时,她又不觉动了心思。 她就要被送走了,这可能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成功,便成仁,凭什么她身为庶女,就要一辈子被秦莲娘踩在脚下?嫡母为她安排的亲事一定有问题,那个女人一向不喜欢她和姨娘,又怎么可能会情愿让她嫁个好人家呢?她若是信了,她就是傻子! 她的未来要自己来争取! 想到瑞王无双的风姿,她只觉得心潮一阵涌动,她已经迫不急待的想看到嫡母和莲娘的表情了。就连父亲,他若是知道自己进了王府,定然也会高兴的。 至于瑞王妃,只要她不让瑞王妃抓到什么把柄,至少也能相安无事。她的姨娘进府多年,能在秦夫人手底下安然活到现在,她可是亲眼瞧见的,她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见到瑞王。 妙懿望着低头品茶的沈牡丹,不觉有些困惑。 沈牡丹说是来寻她说话的,但是一坐下就在那里喝茶,也不怎么说话,反而一直是自己在找话题。 “三弟妹可是觉得我招待不周?” “不曾。” “那因何不言不语?” 妙懿含笑望着沈牡丹,精致的天青色茶盅被白若凝脂的纤手捧在掌上,殷红的唇瓣从杯沿上移开,垂直耳畔的珍珠串红珊瑚垂珠轻轻摇曳着,划出优雅的弧度。 茶盅被轻轻搁置在紫檀木小桌上,纤白的长指缓缓从盅子上移开,指尖是被凤仙花汁子染过的鲜红色,指上带了两个镶猫眼的戒指,绿汪汪,明晃晃的,仿佛真的有一只猫蹲在她的手上冷冷的凝视着她。 “我听说近来二皇嫂这里很是热闹,时常有人过来做客,我想着这里热闹就过来瞧瞧。” 妙懿一边琢磨着她话里的文章,一边笑道:“不知三弟妹看到谁曾来做客了?” 沈牡丹抿了抿鬓角,红唇微启,慢声细语的道:“听闻秦尚书有两名掌上明珠,尚待字闺中,近来常到二皇嫂这里做客。” “莲娘和蕊姬?我也是偶然在梨花林中遇到她们姐妹的,便请她们进来坐坐。” 妙懿以为沈牡丹已经听到了唐家即将和秦家联姻的风声,因此上门来探问虚实。她听闻此前沈家有意为沈牡丹的堂兄沈智寻一房继室,谁知那沈智年少轻狂,即便是娶继室也非要选那高门嫡出的贵女,还须得美貌聪慧不可,因此总也挑不到中意的。据说他曾属意的人家里就有秦家,但也只是传闻罢了。一般的朝中清流虽不便得罪沈家,却更不愿与沈家有所沾染,以免被人耻笑巴结攀附权贵。秦家也是如此。 于是她便问沈牡丹:“二弟妹若想见这对姐妹,不妨我现在就请她们过来。” “不必了。”沈牡丹笑得颇有深意,“我方才已经见过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见院子里一通乱,紧接着怀珠白着脸进来禀报说:“后院的房梁不知何时被白蚁蛀坏了,方才塌了两间屋子,掉了许多砖瓦和白蚁窝下来,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只是砸伤了一个丫鬟。” 妙懿忙问:“伤得重不重?快些去找大夫给受伤的人看一看。” 怀珠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吱唔了一下说道:“本来那瓦片是要砸到瑞王殿下身上的,结果不知怎的被那丫鬟挡了一下。殿下已经派人去叫大夫了。” 沈牡丹忽然插言问道:“哦?想来是那丫鬟救了王爷吧?不知那丫鬟叫什么名字,似这般忠心,应该重重赏赐才是。” 怀珠道:“那丫鬟人都说未曾见过,还需打听清楚再来向娘娘们回明。” 这时,只见碧梧匆匆从外面走进来附在怀珠耳边说了什么,沈牡丹见了一笑,靠在椅背上说道:“莫非有什么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不成?” 怀珠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妙懿心知其中有事,遂转头对沈牡丹说:“今日府内偏生不太平,不能再留三弟妹用饭了。” 沈牡丹听着逐客令,笑了笑,起身告辞往外走去。妙懿将她送到门口处,见沈牡丹往跟着她来的丫鬟堆里看了几眼,忽然回过头来,冲她神秘一笑,说道:“我方才在梨花林内恰好遇见了秦家二小姐蕊姬,见她容颜憔悴,一问才知是因为无法见到心上人所致。我于心不忍,便让她跟着我进了二皇嫂的院子。原本以为她偷偷早看一眼也就算了,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可不能怪她,连老天爷都帮着秦蕊姬,她有什么理由阻止这段“旷世奇缘”呢? 她继续慢悠悠的道:“还请二皇嫂念在她痴心一片的份上,不要太过计较。” ... ... (天津) 第 148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妙懿看着后院遍地的碎瓦狼藉,详细询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原来,秦蕊姬扮成丫鬟在后院行走,竟然无人阻拦,一路畅行。根据安王侧妃派人探听到的消息,今日瑞王未曾出门,所处的位置大概在后院书房处。 秦蕊姬也是被逼急了,顾不得思考这样做是否妥当,只凭一时的意气用事,再加上沈牡丹的鼎力相助和言语鼓励,决心要为自己痛痛快快的争取一次。 后院的下人不多,她低着头走路,有意避闪避众人,竟然无人发觉。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一处与安王侧妃言语描述中相仿的一排三间房屋,似乎已建了有些年头了,虽新刷了一层彩漆,但边角处依稀可见斑驳的痕迹。 秦蕊姬心如擂鼓,越接近越觉得紧张,甚至连腿都在发抖。然后,她看见了在开满梨花的古树下负手而立的瑞王。 他穿着天青色的便袍,依旧发挽玉冠,风姿卓然。此时的他不像是位高权重的亲王,好像只是一名寻常贵公子,正立在梨花树下等候着心仪的佳人。风轻云淡,花开正好,佳人提着裙子悄悄靠近情郎,高举柔胰,忽遮郎目,风拂落花香…… 纤指被修长的大手握住,温暖而有力,男子开口说道:“淘气。”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柔如三月春风,满满的都是宠溺。 将小手放到唇边轻吻,瑞王心情大好,微笑欲转身。 秦蕊姬只觉得半身仿佛飘在云端之上,尤其是手背上那一吻,仿佛被火灼伤了一般,一股电流窜上脊背,她简直幸福得简直想要晕倒。原来瑞王竟然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她头脑一热,再也没办法思考,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他就是她的今生想要寻找的人——身居显赫,容貌俊美,而且还那样的温柔……她已决定,非他不嫁! “妙儿,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的王妃怎么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瑞王唇角的弧度已弯得接近极限了,心情大悦,他的王妃今日究竟是开了窍还是中了邪,竟然这样主动起来。 说起来也是他的问题,可他已经够努力了,为了尽快在朝中立足,他已经好几日未曾合眼了。 等他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的时候,他一定会给她无上的尊荣和地位,让全天下匍匐在她的脚下,让他们的子嗣承袭这一方壮丽山河。 他想给她全部最好的,从他幼时起,他拥有的从来都是最好的,将来也会如此。最富丽的江山,最出众的美人,她将成为史册记载中最幸福的皇后,太后。百年之后,他们将并肩合葬在宏伟的帝陵之中,即使到了地下,她依旧会是最尊贵的女人。 但是——这是什么鬼呀! 等瑞王扭过头时,美梦却在瞬间被眼前一脸花痴的小丫鬟彻底打碎了。 “你是何人?”他一把将那丫鬟推开,当即冷下脸来质问。“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冒充王妃!”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语竟被此女听去,他甚至还错吻了她的手……一想到此处,他的脸就更黑了。 “来人……” 此女该拖出去杖毙! 秦蕊姬被他冰冷的态度刺醒,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惶恐难言,“臣女,臣女名唤蕊姬,父亲是户部尚书,曾与殿下在梨花林中有过一面之缘。” 她哭得涕泪横流,倒是让瑞王看得一怔,沉声问道:“你是秦家小姐?” 秦蕊姬哽咽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向英伟的瑞王,心内柔肠百结,一腔柔情无人可以诉说。 但她不甘心! “瑞王殿下,请听臣女一言。”面子已经丢光了,她还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臣女今日并非想要冒犯,只是因为倾慕于殿下,故此才溜进来想要向见殿下一面。” 少女情动时的娇羞令人无法不动容,更兼她一片真心,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别有一番韵味。 “孤这就派人将你送你回去,今日的事就当作从未发生过。” 瑞王一甩袖子,扭身欲走,秦蕊姬哭得更厉害了,她是偷溜出来的,又做出此等不知羞耻之事,若是被瑞王告知父母,她哪里还有脸见人呢? “求殿下怜惜臣女,臣女真的对殿下一片真心。” 她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就在此时,一旁的屋子忽然塌了,掉落的碎瓦砸到了秦蕊姬的身上…… …… 事情怎么会这样凑巧? 妙懿在捋顺了前因后果之后,简直头都大了。 “也就是说,秦蕊姬扮成了丫鬟,被沈侧妃带进来之后,偷偷跑到后院,恰好遇见了殿下;而他们站的地方又恰好塌了两间房子,结果她被碎瓦片砸到,可是如此?” 怀珠艰难的点了点头,她还没敢告诉自家小姐,那秦蕊姬是被瑞王亲手抱进房内的…… “我就说沈牡丹来得蹊跷,当中果然有鬼!”妙懿自言自语道。 但现在并非抱怨的时候,得尽快解决此事。 秦蕊姬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她偏过头朝着床畔方向望去,只有一名小丫头坐在那里打盹。听见床上有动静,那小丫头忽然醒了,忙奔出去叫人。 见瑞王不在,秦蕊姬难掩心底的失望。她还记得自己在事发时不顾一切的扑到了瑞王身上,碎瓦遍地,沉烟尚未消散之时,自己的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她的眼前是他放大的脸。 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瑞王没有躲开,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他幽深的眸子望向她,接下来,她便失去了知觉。 她抬起手,放在眼前细看,泪水不觉顺着眼角一滴一滴的滑落。 门被人推开了,瑞王妃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确实美艳惊人,在踏入房门的一刻,仿佛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一想到瑞王方才的温柔举动皆因为将自己当成了她,秦蕊姬不觉闭上了双眼,假装睡着了。 “秦小姐可觉得好些了?” 瑞王妃的声音也十分好听,语调温柔似水,秦蕊姬愈发的不愿面对。 “秦小姐还没醒吗?”瑞王妃轻声问。 丫鬟道:“方才是醒了的。” 秦蕊姬只得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虚弱的道:“臣女还好,多谢王妃关心。” 瑞王妃微微颌首:“我已经让人去请秦小姐的父母了,秦大人和秦夫人很快就到。至于秦小姐头上的伤,大夫说痊愈后只消用最上等药材涂抹就不会留下疤痕了,秦小姐可以安心养病。” 秦蕊姬此时方感到一丝羞耻,于是勉力挣扎起来说道:“今日的事是臣女一时糊涂……” 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她将来可怎么见人呢? 妙懿见她此刻窘态,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不觉暗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还未等秦蕊姬说完,妙懿便截断了她的话,说道:“秦小姐年纪尚幼,难免贪玩爱闹,拌成丫鬟溜进来找我说话也只是为了玩笑。谁知遇到房屋倒塌,瓦片凑巧砸到了秦小姐的头上。这些都是小事,秦小姐不必担忧。待会秦大人来了,我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为今能做到,唯有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秦蕊姬红着脸,羞惭不已。 三言两语先将秦蕊姬安顿了下来,妙懿起身出得房门,待问清瑞王下处,便径直赶去寻那“罪魁”。 通禀过后,妙懿入得房内,只见瑞王正端坐在桌前认真的看着邸报,抬首见她进来时,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随即笑道:“妙儿来看为夫了。” 再看妙懿面色不善,笑容尚未到达眼底。“殿下倒会寻清静。” 她也不行李,只在窗边的榻上坐下,随手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吃了两口,诧异道:“这是枫露茶?” 她抬头看了一眼唇边噙笑的瑞王,似笑非笑的说道:“这茶要泡上三四遍才出色,看来殿下等妾多时了。” 和着这是特意准备了给她喝的!好狡猾,烂摊子全丢给她去解决,他倒是跑来这里躲清静。 “秦家二小姐这般舍命相救殿下,您打算如何向她父母交代呢?” 华珣被点破了心思,不觉有些尴尬,但心头又有些许异样的柔情涌动。 他从桌边站来,走到妙懿身边弯身低头,俯在她耳侧说道:“全凭王妃安排。” 热气扑在妙懿耳畔,她轻轻掩住华珣的双唇,柔声说道:“还是由殿下做主吧。人家小姑娘一片痴心,为了殿下连命都能不要,殿下岂可辜负了这般深情?” 华珣挨着妙懿坐下,笑着说道:“那点砖瓦岂能砸到我?本来我是已经躲开了的,谁知那丫头不知为何冲了上来,反被砸伤了。” 妙懿道:“照殿下这样说,是无意将她收在后院了?” “我有妙儿一人足矣。” 华珣握住她的小手,凑在唇边轻吻,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看清楚了再亲。看他王妃的小手又细又嫩又滑又香的,那些庸脂俗粉哪一个比得上? ... ... (天津) 第 149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却说秦大人和秦夫人在瑞王妃送来消息的时候都惊得目瞪口呆,匆匆忙忙的坐着轿子来到瑞王处看看望女儿蕊姬。瑞王妃亲自出面接待了夫妻二人,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秦夫人没想到同这位王妃的第一次会面竟然不是为了小女儿和唐家的婚事,而是因为庶女的一个不太光彩的行为。她的想法是,千万别做不成亲家,反成了冤家。 一盏茶刚过,妙懿便让心急如焚的秦大人和秦夫人一块去看望他们的女儿蕊姬。 秦蕊姬听丫鬟通禀说父母来了,惊得从床上坐起,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 “父亲,母亲……” 未等她说完,秦蕊姬脸上已挨了秦大人一个巴掌,接下来又连挨了四五个,直到秦夫人上前阻拦才停手。 “你这个不孝女,竟还有脸活在世上!我们秦家的脸面全都被你丢尽了!” 还未等秦蕊姬哭出声来,秦夫人已经哭倒在了秦大人怀中,抽噎道:“老爷息怒,蕊姬年纪还小,她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如此行径的。老爷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秦大人方才也是一时急火攻心,平日他连蚂蚁都不曾踩一只,却伸手打了女儿,还说了重话。此刻见老妻几乎哭晕了过去,他也跟着难过起来。想着自己发妻生养的两儿两女都聪明伶俐又让人省心,不像那几个妾生的儿女,面上看着还好,实际却一个比一个草包。 想到此处,他又觉开始觉得对不起老妻了。那些卑贱女人怎么配给他生孩子?都是他一时糊涂,留下了这些祸害,让他们年纪一大把了都不得安宁。 在秦蕊姬的呜咽声中,秦煜明长叹了一声说道:“冤家呀冤家,都是冤孽。” 他扳起脸来,盯着秦蕊姬说道:“今日的事对外就说是你来拜望瑞王妃偶然被砸伤的,其余的一概不准多言!你不要脸见,我们秦家还要脸呢!你回去先给我好好反省,和谢家的婚事暂时不提,什么时候你都改好了再给你说亲。要是你一辈子不知悔改,我宁肯关你一辈子,秦家不少你一口饭吃,只要你不跑到外面给我们丢人就行!” 秦蕊姬哭得哽噎难言,秦夫人就抱着她哭,口里又劝道:“蕊姐儿,你可都改了吧,你还小,将来有得是好日子过,何苦要这般糟蹋自己呢?” 秦蕊姬捂着脸,一边想着父亲骂自己的话,恨不得登时就死了;可再听了秦夫人的这些话,心里却油然生出一股怨恨。她被父亲打,定然都是被这个面慈心狠的女人挑唆的!是了,定是这样的。姨娘的话全都应验了,要不是嫡母着急给她的亲女找个好婆家,又怎会匆匆忙忙的给她订下亲事呢?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情急之下作出如此出格的举动,不但被瑞王殿下厌弃,还要被父亲责打! 她也是哭昏头了,伸手推开秦夫人,躺在床上撒泼打滚道:“谁让你假好心!在父亲面前你就装得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却在背后暗中刁难。明明是一副蛇蝎心肠,没安好心,你自己的女儿不要的捡剩下的亲事就说给我,谁稀罕什么谢五郎六郎的,顶天当一辈子没出息的小官小吏,我才不要呢!” 一番话说得秦夫人痛哭不止,秦大人简直要疯了,指着秦蕊姬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小官小吏?你爹一辈子也就是个小官小吏,你不也是小官小吏的女儿吗?我秦煜明真真是瞎了眼,竟然有眼不识金镶玉,没能耐让你嫁个王爷宗室。不,王爷宗室算什么,如今中宫正缺皇后呢,我明日就上折子给陛下,舍下这张老脸不要了,举荐你这个贤孝德顺的大才女入宫当娘娘,做皇后,你看可使得?” 秦蕊姬听父亲如此奚落暗讽,干脆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哭,泪水将身下的被褥都濡湿了。 秦夫人见丈夫已经气得开始说胡话了,又怕隔墙有耳,忙出言制止,小声劝道:“老爷要教训女儿何不回去教训?此处并得讲话之所。眼见着天快黑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秦大人道:“唉,也别带她回去了,咱们旁边住的是欧阳大人,他是言官,最好打听这些消息,万一被他听了去岂不麻烦?我现在就派人送她回京城去。” “老太太和姨娘们都在家,看了蕊姐儿的伤岂不生疑?” 秦夫人考虑的事秦蕊姬的生母是个大嘴巴,秦蕊姬出来受了伤,她定会不依不饶,刨根问底。到时候再跑到老太太面前告她的黑状,等她回去之后又该一通乱了。虽说她不怕这些,但麻烦事最好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加之府里人多口杂,万一传出一些闲言碎语来岂不更糟? 秦大人沉吟了片刻,说道:“夫人所虑甚是,这件事最好没有一个人知道才好。这样吧,就先把蕊姐儿送到京郊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等南巡结束,咱们回来路过庄子时再接她回去。” 一时商议妥当,当即吩咐人背下了车轿,将像死人一样在床上挺尸的秦蕊姬硬拉了起来,扣上帷帽,披上披风,捂得严严实实的送上了车去。 妙懿见秦大人和秦夫人都是明理知事的,也不曾为难,当着秦夫人的面又问了莲娘的一些近况。她还没那么小心眼,为了这点小插曲就错过了一位好姑娘和好亲家。 秦夫人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想着她这个庶女的丑闻也该就此揭过去了。 “我不走,我不走!” 秦蕊姬虽被强行送上了车,却一直哭个不住,就是不让车走。丫鬟凌枝在车内劝了好半天后下了车,向众人求道:“二小姐的走得匆忙,婆子们收拾东西也不仔细,落下了一枚猫眼石戒指,是小姐极心爱的。现在小姐派我去取戒指,否则宁肯跳车也不肯走。请众位爷爷奶奶迟些动身,我这就回去取去,去去就回。” 央告了半天,婆子有跟姨娘关系好的也帮助说了几句好话,管事的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说道:“快去快回,迟了还要向老爷夫人回话,连我们都有不是。” 凌枝千恩万谢,提着裙子就跑了。 等跑出了众人的视线,凌枝却转了方向,她根本没打算回去,而是转身往行宫花园的一处院落跑去。 凌枝轻轻叩了绿漆小门三下门,接着伸手一推,门开了。她扭头四顾,接着闪身入内,重新将门闭合。 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鬼鬼祟祟的四下看了看,沿小路重新跑了出去。 管事的见人都齐了,秦蕊姬见了凌枝回来也不再哭闹了,于是吩咐人开始启程。 此时的众人还不知道,秦蕊姬的存在竟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后事休提,单说现在麻烦被送走了,妙懿后来又约请了秦夫人和莲娘两次,后一次则又多了一位客人。 唐贤毅看着眼前年岁比胞妹唐灵璧还小,性子也接近的少女,不觉在席上微笑了好几次。妙懿留意看他的表情,知道他至少不讨厌秦莲娘。 这是个好兆头。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这样好感度已经足够让两个人结为秦晋之好了。 “大哥别只是闷坐着不出声,也同我们说说从前你随父亲行军打仗的事呀?” 妙懿知道唐贤毅不善言辞,但此刻未来的丈母娘和妻子都在场,若是不好好表现一番岂不失礼?因此几次都刻意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希望他不要浪费这个绝好的时机博好感。 唐贤毅也明白妙懿的苦心,于是开始捡些有趣的事讲给众人听,程度都控制在老少咸宜的级别,至于那些残肢满天飞,鲜血流一地的场景,他是绝对不会讲的,至少不是在吃饭的时候讲。 秦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看,就算个字都不说,那也是稳重有礼,不像有些年轻人油嘴滑舌的。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饭后照例是散步,走到凉亭中时,妙懿说累了,于是请秦夫人一同小坐,让唐贤毅陪着秦莲娘在亭外花丛边说话。 秦莲娘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向唐贤毅力询问一些关于战场上的重口味话题了。 小妹子看着年纪小又可爱,但是好奇心却很重,于是揪住一些尸体、死人、砍头等血腥问题提问,唐贤毅见她一点都不怕,便放开讲了许多,听得秦莲娘惊呼连连。说到后来,唐贤毅又向她讲述了一些自己随父亲上战场数次遇到刺杀和敌人放冷箭的事情,再看秦莲娘的眼神,简直是将他当作天神一般的崇拜了。 这世上但凡是个雄性动物都爱被人崇拜的感觉,秦莲娘的眼神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又增加了唐贤毅对她的好感。 这一幕被亭中人尽收于眼底,妙懿和秦夫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 (天津) 第 150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南巡的脚步虽然一拖再拖,但中终究有起程的一日。就在唐家和秦家定下婚约的次日,皇帝决定启程出发,加快脚步。 长长的队伍再次出发,妙懿坐在马车里,看着许夫人写来的信,言语之间对这桩婚事很满意,请妙懿再为唐灵璧留意一下如意郎君等。 妙懿看罢,放下信微微一笑,对怀珠说道:“她是真把我当成媒婆了。” 怀珠道:“夫人既然这样说了,小姐就可着自己的心意来吧。” 妙懿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叹息道:“她哪里不知道我对灵璧是真心的好,这才放心委任于我的。否则你看她敢吗?”她背靠在软垫上,轻声道:“况且我也只是提出中意的人选,最后结果如何还要她来定夺。” 当年许夫人将她送进宫参选时,想得就是今日的结果吧。如今不知她可否如意了呢? 反正她知道,许夫人是不会考虑她是否过得如意的。她也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罢了。 不管她走得再好那也是旁人布局精妙。 她不觉有些烦躁,又想着自己是庸人自扰,身处现在的位置,谁又不是棋子呢?所挣扎的不过是为了少被人操纵,多些主动罢了。 人人都想做下棋人,而不是被人下。 “你二哥那里近来可有信没有?萧公子……可有下落了?” 自从她在回门那日最后一次见到萧明钰,至今已经一年多了。后来她才知道,萧明钰自那之后就失踪了,再没有回豫国公府。这件事外界并不知晓,对外也只说萧明钰回老家念书去了,还是萧雨薇暗地里托人找到怀珠,由怀珠之口告诉了妙懿,让她帮着派人去找一找。 可天地这么大,又到哪里去找呢?不过是大海捞针罢了。 “算了,还是继续打听吧。” 她相信,不管多久,终有一日时光会抹去过往一切的痕迹。就想像着这滚滚的车轮,只余下淡淡的车辙印记。 …… 这一次的落脚点是当地富豪进献的一座阔敞的庄宅,妙懿没有急着安顿,而是首先命人仔细勘查了房屋的质量,等没有问题了才带人入住。 上一次在行宫,所有人都认为屋梁断裂只是个意外,但妙懿不太相信世上有那么多的意外。像秦蕊姬,若非被沈牡丹带了进来,就算整座院子都塌了也砸不到她身上。 况且谁住在何处都是由沈贵妃分派到,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趁机做些小动作呢?小意外总是难免,谁也不会怀疑这是否是他们的什么“良苦用心”。 她此时能够理解华珣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心情了,恨不得将身体埋在沙子里,免得太过扎眼,背后被人扎冷箭。 那滋味太难熬。 妙懿感觉自己越来越向华珣看齐了,也要算是近墨者黑? 诸事妥帖之后,华珣携了娇妻入住。房屋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却无端带了些京城的味道,想必和所处位置以及商人的背景有关。 此时天气已比北边热了一些,院中树木已葱茏泛碧,亭亭如盖。妙懿穿着浅碧夏衫,披着沙罗国特有的印着五彩花朵的披帛在廊下游走,听着淅沥雨声打湿屋顶的声响,天地一片阴润,仿佛已身处蜀国夏日。 “还不到五月,这里就已经入夏了。” 妙懿观着雨景,耳畔遥遥传来丝竹之声,“是谁在唱曲?” 怀珠侧耳听了听,说道:“仿佛是从隔壁院中传出来的。” 主仆二人驻足细听乐半晌,怀珠道:“好像是《鹧鸪天》。” “……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妙懿轻声重复道:“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此一句倒也合了眼前这场雨。” 怀珠见她勾唇浅笑,怕她再忆起从前的事情,却见她已转过身去,长长的披帛在她身后划了一道弧线,再次落到木地板上,艳丽的异国花卉在淡无日光的雨天褪去了刺激的色彩,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云翳。这是东方式的愁绪,隐秘而哀婉,似乎太过明艳便失去了回味的余地。 信步走到一处房舍,见此处设计奇特,房内几榻俱全,唯窗门做成月洞门模样,两侧挂着天水碧色纱帘,窗下便是水塘,几朵雪白的睡莲浮在水面,临水赏看落雨,别有一番滋味。 妙懿走到窗前,细白的手指扶着朱漆木雕窗格,轻声道:“这倒是个妙处,今夜就宿在这里吧。” 怀珠在一旁烹茶,袅袅茶香在房内散逸开来,妙懿坐在蒲团上,静观窗外细雨绵绵。身上蓦然被一片温暖笼罩,华珣为她披上一件绸衫,盘腿在她身畔坐下。 妙懿没动,也没有说话。华珣也同样静默的坐在那里,两个人全都不言语,只静静的坐在那里看雨。 茶壶发出水花翻滚的响声,怀珠熄灭火炉,倒了两盏出来,将茶水端上,放在二人面前,随后悄悄退了出去,将门闭合。 雨润无声,打在莲花上,莲叶上,水塘中,天地间一切万物的声响都被屏蔽,只余轻微“沙沙”的雨声。 突然间,华珣凑到妙懿耳边,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妙懿一怔,不解其意,随即宁静被打破,她只觉眼前一花,猛然间荷塘中水花飞溅,只见三名蒙面黑衣人从水底跃出,水花夹杂着银光朝二人冲面扑来,浓浓的杀意几乎令妙懿惊叫出声。 天哪,这就是刺杀吗? 妙懿眼看着一束银光直逼着她的眉心而去,她几乎能感受到剑尖的森冷之气,死亡头一次离她这般接近。紧接着身子却被人向后拉去,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刺客的剑不知被华珣用什么武器给隔开了。 就在同一时刻,身披盔甲的护卫已破门而入,冲进来与蒙面刺客拼杀。妙懿被华珣紧紧护在怀中,她微微踮起脚尖向前面偷看了去,已有一名刺客被白慕镶一剑刺穿了胸部,惨叫着掉进了荷花池中,鲜血随着水波漾开,将水面染红。 剩下的两名刺客却十分强悍,看样子武功极高,一人对战两名护卫也未见退意。因屋子地方小,人再多就挥不开手了,其余护卫都挡在华珣身前,华珣则挡在妙懿身前,轻声安抚道:“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必害怕。” 他见妙懿目不转睛的盯着战事,便伸出手掌去遮她的眼睛,妙懿轻轻拉开他的手,望着正在与护卫打斗的刺客,说道:“妾不怕,有殿下在,妾就安心了。” 其中一名蒙面刺客手下忽然慢了半拍,被白慕镶抓住机会,一剑刺中了他的肩胛。妙懿惊叫了一声,只见那名蒙面刺客捂着伤口向后退去,一个翻身,重新跃入水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剩下的最后一名刺客见同伴死得死,逃得逃,自己也要跑。他猛然间加快速度挥舞长剑,白慕襄等一时不敌,向后退去,那刺客便趁机扭身要逃,却被从房檐上跃下的护卫用大网兜头罩住,将刺客生擒活捉。 白慕襄第一时间冲上去扣住刺客的下颌,将他口里藏着的毒药抠了出来,丢在一边。从前他们已经犯过这样的失误了,如今可不能再犯。 “带下去好好审问。” 护卫们压着刺客离开后,华珣低头见妙懿正自发呆,知道她是受惊了。这次的刺杀他也是刚刚得了信的,而且十分笼统,没有具体时间地点的信息。只是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样迅猛,看来这一路上是很难太平了。 伸手将妙懿打横抱起,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房间。一路上妙懿都没说话,也没有发问,只是像一只小猫一样窝在他的怀里。 在另一间院落安顿好了妙懿,华珣留下了许多护卫保护她,自己则起身去监督审问犯人的一应事务。他就不信这回还是问不出什么来。 待他走后,妙懿独自坐在房内发呆。饭也不吃,衣也不披,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怀珠,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妙懿遣退了众人,独留下怀珠说话。 怀珠紧张的望着她,方才她拎着茶壶刚走到茶房,就听见有人喊有刺客,紧接着就听见房内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她个子矮小,被人高马大的护卫挡在后面,什么也看不到。幸好危机解除得也快,见小姐没有受伤,她这才将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小姐想说什么?” 妙懿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觉得其中一名刺客很是眼熟,我可能认识。” 怀珠吃惊的道:“莫非刺客化妆打扮混进了咱们这些人中吗?”话说想要刺杀一个人,有内应也不稀奇。 妙懿摇了摇头,“并非。”她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其中一名蒙面刺客,我怀疑是失踪已久的萧公子。” 怀珠闻言,大惊失色,急忙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是眼花了吧,他们不都是蒙着面吗,小姐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妙懿沉默了半晌,继续说道:“连我也不敢置信,但事情确实如此。”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感觉。那名刺客对她很是留意,一边打斗还一边朝她望过来,看身形与萧明钰很是相似。她不敢确定,于是出言试探,果然他分神被剑刺伤,于是她一时没有控制住,尖叫出声。 若今日被抓住的是他,那她会怎么做呢? “小姐莫要胡思乱想了,萧公子怎会成为刺客?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是呀,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妙懿叹气,重新倒回了床上。说不定他现在已将她忘却,继续自己的人生。 他们都一样,都要继续走下去,不能回头。 回头便是万丈深渊。 ... ... (天津) 第 151 章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血的味道即便是在擦拭后依旧会留下淡淡的腥味,妙懿立在窗边,两侧的碧色纱幕因沾染了血迹被撤换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霞色烟纱帐,软如一团轻雾,风吹过便在她周围扬起,飘摇不定。 她习惯性的去摸腕子上的玉环,带得久了,连玉环也沾染上了她的体温,温温吞吞,那一汪幽深的碧绿再带不来令人警醒的冰冷。 她自顾自的走到水边,刺客的尸体早已被人捞走,水面平滑如镜。她蹲下身去,见池中离她最近的一朵莲花上瓣上带着点点红色斑纹,她伸手拾起细看,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擦过,那斑点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她翻过手掌,却见指尖上残留下胭脂色的痕迹。 是血,莲花上的斑纹是血! 她只觉手中所擎之物忽然重逾千金,猛的将莲花抛入了水中,那花竟然直接沉入了水底。水面开始翻滚起气泡,仿佛整座池塘的水都被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气。 一张脸从水底悄悄浮了上来,那张脸蒙着面,之余一双眼睛。那双眸子中带着愠怒,哀伤,痛楚,柔情,怜悯……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想去瞧个仔细,却发现那双眸子中的神情变换得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蒙面人忽然开口说了些什么,只是他的脸被黑纱裹住了半边,她根本听不清楚他的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她问道:“你在说什么?” 他还在不停的说着,忽然水塘中涌起越来越多的气泡,水面泛起水花,池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拉住我的手!” 妙懿向蒙面人伸出手去,后者也从水下伸出了手来,就在二人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只听得一声轰鸣,天空电闪雷鸣,狂风怒号,一条黑色巨蟒忽然从池底窜出,蛇尾击碎池壁,将妙懿震开。 妙懿尖叫着扑过去拉池中的蒙面人,却已经来不及了,蒙面人被蛇尾卷住,向池底拉去,没顶而入。 “不要!” 她绝望的叫着,翻天的巨浪朝她扑面袭来,她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巨浪打来…… 她猛的睁了开眼,从梦中惊醒。 身上没有水,她也没有在水塘边,此刻她正好好的躺在床上,菱花丝被被揉成了一团,堆在身侧。她伸手去摸额头,满满的全是冷汗。 原来是一场梦,她早该知道的。 伸手朝左腕上摸去,玉环正好好的套在她的手腕上,只是温度比梦中的要更凉上一些,但触摸时的感觉却一样的真实。 她的心突突直跳,瑞王今夜要处理刺客的事,让她先自己安置了。诺大的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坐起身,伸手环住膝盖,困意早已消失无踪。 她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湿热的夜晚风拂晓月,星光惨淡,两名戴着风帽,穿薄绸披风的女子突兀的出现在夜色中。其中一名女子手提散发橘红暖光的灯笼,温暖的光芒将空气中的湿气和压抑稍稍驱散。 “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吗?”手提灯笼的女子率先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走在她身边的女子比她的步履稍微平稳了些,但双手绞动不停的月白色绸帕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我想要弄个明白。” 否则她总不得安宁。 二人走到一处门前满是守卫的院前,不出意料的被挡在了门外。未提灯的女子走上前放下了风帽,护卫看清了她的容貌,忙躬身行礼,周围刀剑撤开。 “辛苦了。” 她说微微颔首,带人走了进去。 回形院中无端的带着些阴暗,脚步踏在坚实的砖石上,发出冰冷而坚定的回响。通过重重守卫,她们走入了一间三重的屋子,屋内阴暗不透光,两边竟是石头铸成的墙壁,璧上凿出的凹口中摆着宫灯,橘色的火光无风自颤,在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在向最后一重房间走去时,怀珠拉住了妙懿的衣服,轻声探问:“万一是真的,小姐打算如何?”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寂静的石室内依然没有引起回响。她没有听到答案,因为大概被问的人也并不十分清楚。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封闭的石室内,白慕襄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摆着一个茶杯,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木柱上绑着男子。行刑的侍卫手里拎着鞭子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着什么。白慕襄冷笑着说道:“现在时候还短,再持续两日,就算是铁打的也会吐口!” 他有得是手段令人说出心底的秘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幽甜暗香,白慕襄回头望去,忙起身迎道:“王妃如何到这里来了?此处龌龊,恐污了王妃的眼。” 妙懿道:“我这一日总觉得不安稳,想来瞧瞧究竟是何人想要刺杀殿下。” 她抬眸朝被绑之人望去,那人垂着头,黑衣上污迹斑斑,想来是用刑后留下的痕迹。 “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白慕襄犹豫了半晌,却听瑞王妃说道:“他现在被绑着动不了,我只站在这里和他说话,想来也无妨。” “那请王妃尽快询问,臣就在门外候着,王妃有事只管唤臣便是。” 妙懿微微点头,白慕襄带人退出。怀珠担忧的回望了一眼,也跟了出去,回身将门闭合。 妙懿并不敢离得太近,只立在原地望着被绑的黑衣人。蒙面的巾布已被除去,露出下面一张令人过目即忘的陌生脸孔。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面上无喜无怒,无悲无哀,仿佛并非尘世中人一般。 这不该是一个刺客的表情。 “你是何人?”眼前身披华美丝绸绣花披风的美貌女子开口问道。她生得很美,连声音也很美,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他不屑的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为什么不回答?”妙懿审视着他,“你们的任务应该是刺杀瑞王,但我不明白,因何你第一剑会直奔着我刺过来?” 见那人不动,妙懿继续说道:“我想我们素昧平生,从未见过面,应该并没有任何私人恩怨。我不知你因为何故要刺杀于我,不妨让我来猜猜。” 刺客依旧没有反应。 “如果是为了牵制瑞王,趁机找他的破绽而先一剑刺向我,恐怕可能性不高。我虽不懂剑术,但据说武艺是唯快不破,在兵法上亦有一计叫做先发制人,因此排除这个可能。如果此次的任务是为了刺杀我,我想还并未到达那个地步,只要瑞王还好好的,我死了自然会有许多人能够代替我的位置,风险太高,意义却不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或者和你同来的两名同伴中有人与我有些纠葛,于是想要趁机除掉我,让你们也趁机替他杀了我,一举两得。” 她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刺客缓缓睁开了双目,黯淡无光的眸子中此刻映出了女子的面容。他哂笑了一声,说道:“女子多阴险,果然不假。你这般套我的话,我本可胡乱答你。不过此刻本大爷没心情,你还是请回吧。” 妙懿微微一笑,道:“看来你明白我说得是什么,对吗?” 刺客依旧不去看她,但面上的神色已经不像方才那般笃定了。 妙懿怅然:“我只想告诉他,希望他不要泥足深陷。他家中有寡母兄妹,他们仍然在等着他回去。” 妙懿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她也知道其实问不出来什么,况且她也不能在这里呆得太久,恐旁人起疑。 “那你在等他吗?”刺客哑着声音问道。 妙懿顿住脚步,那刺客嘲讽的大笑着,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恐怖的笑声在石壁间回荡,仿佛夜游的鬼魂不甘炼狱的折磨,逃回人间继续作恶。 “你在等他吗?” 他不甘心的继续追问。 门被推开了,白慕襄和怀珠冲了进来。怀珠跑至妙懿身前问道:“小姐可有吓到?” 妙懿摇了摇头,身后传来白慕襄呵斥刺客的声音。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刺客黯淡的眸子。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待后者怔愣时,她已转身出去。 她不能等他,却还在惦记着他。这份感情也许与原来的不同,却仿佛更加深刻。 她已不配谈论情爱,她没有资格。 等回到房中时,发现瑞王已经回来了,已换过寝衣坐在床上翻书。脱下披风,妙懿走过去见礼。华珣将她一把拉进怀中,顿时温香满怀。他含笑说道:“夜深露重,妙儿到哪里去了?” “睡不着,总是发梦,便出去走走,散散心。” “是我疏忽了,白日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你定然是怕的。” 瑞王说着便去解她的衣服,接着一翻身将她压在了柔软的床榻间,等妙懿反应过来时,外袍已被瑞王丢在了地上。 无端的惶恐笼罩着她,无力的唤一声“殿下”,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总是那样冷静到几乎无情,但这一次却有些失控,妙懿暗笑自己太傻,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半夜去了哪里? “殿下,妙儿尚未梳洗……” 男子的唇已向下探去,她紧咬下唇,让自己忍住不要做出异常的反应和举动。她睁大了眼睛望帐顶的盛放的莲花,逼迫自己放松下来,好好感受他施予的欢愉,直到令他满意为止。 她近来似乎总是忘记他的身份。 新婚之夜的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身体虽已适应了许多,但心里依旧不适。 不行,她不能让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否则岂不是显得她心虚了? “殿下,今日我好怕。” 她伸出光裸的手臂环住他的颈子,主动将身体凑了上去。 “我好怕失去殿下,怕得噩梦连连。方才我不是去散步,而是去看今日的刺客。我想问问他,我究竟与他有何仇怨,他竟然要害得我和殿下天人永隔。” 她紧了紧手臂,在他颈旁哭得梨花带雨。 华珣轻轻抚着她光洁的脊背,半晌,吻了吻她的鬓发,又低头去吻她面上的泪珠,动作十分温柔。 “别怕,谁也不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妙懿微惊,却轻轻点了点头,窝在他怀中不敢乱动。 外面似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一夜不曾断绝。 ... ... (天津) 第 152 章 华珣知道躺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没有睡着,他自幼练功,对人的吐息之声非常敏感。人通常拥有紧张,兴奋,痛苦,压抑等等的情绪,包括当一个人隐瞒和说谎,吐息通常都会产生各种不同的反应,发生与往常不同的变化。 他明白,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对他说谎的时候,但他并不在意,这是人之长情。他在意的是每个对他说谎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身边的女子此刻安安静静的攒成一团,躺在他的身边,乖巧得令人心疼。但她的欺骗却更令他不悦。 他翻过身去,卷走锦被,只剩她孤零零一人躺在那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他等了一会,她却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不觉心内烦躁,要在从前,她早就从背后贴上来抱着他取暖了,口里还不忘轻声呢喃。虽然那只是在她已经睡着,并无意识的时候。 想到此处,他不由又烦躁的翻了两次身。他想着白日中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困意。窗外昏暗一片,连平日摇摇的树影都瞧不见,想必月亮都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淅沥的雨声滴答不停。 他静静听了半晌,身后女子的吐息声中带着压抑的痛楚,似乎非常难受。 她难受什么该难受的应该是他才对。自打成亲之后,他的这位新娘就一直不断的在欺骗他。她一时冷若冰霜,一时又甜言蜜语,更多的是各种真真假假的关怀备至。有时他明明知道她对他仅仅是假意逢迎,却又舍不得拆穿,只想要沉溺片刻。他有时也会觉得很累,而她的笑脸是最令他轻松的东西。 有的时候,她会非常平静的望着他,看着看着,眼神就会变得温柔似水。他有时候觉得她是在同情自己,天知道他对同情是有多么的不屑,那简直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但经过他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她对他最真切的感情就是同情,甚至带有一丝丝的怜惜。 他怎么会需要这些无用的情感简直是荒唐 身边的女子的吐息越来越凌乱,她似乎是在哭泣。 她又在为谁哭泣呢 上一次她也同样在黑暗中一直等着他,她为他留下了自己的一名陪嫁丫头,并且暗示他想怎样做都可以。但他对那丫头没兴趣,有兴趣的他暂时又碰不得,于是推开那丫头的献媚,回到她的房间去休息。 也是在黑暗中,他能感受到她在偷偷的,压抑的低泣。 那才是真正为他而流的眼泪。 他不禁想起从前听宫女们闲聊时说过的话:当女人因为一个男人流泪的时候,她满心思想得都是那个男人。 想到此处,他忽然伸手朝她的睡点去。这下她终于不再哭泣了,而是在他的手下瘫软了下去,陷入昏睡。 他长臂一伸,将她卷入怀中抱紧。从这一刻开始吗,她不能也不许再为别人流泪。她的泪何其珍贵,也仅仅为他流过一次而已,别人那里配得 “你是我的女人,要记得安守自己的本分。”他在她的耳畔重重的强调着,但看她现在的样子,根本是一个字也听不见的。 他轻叹了一声,朝帐顶望去。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而是望着帐顶,望了好久。 听了一夜的雨声,妙懿醒来时不觉腰酸背疼,怀珠进来服侍她起床,见状不禁吓了一跳,问道:“小姐的眼下怎么都青了” 她前半夜几乎没睡,能不青吗 披衣起身走到妆台前坐定,妙懿漫不经心的问道:“殿下是何时离开的” “和往常一样。”怀珠答。 妙懿把玩着手里的紫水晶莲花坠子,唇角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还好,一切如常。 昨夜华珣的失控令她再次警醒,她最好不要去挑战一个男人的忍耐度,尤其是一位自打一出生就高高在上的男人的忍耐度,因为那太过危险。即便他和她同样都在经历过高坡和低谷,但那并不代表他也愿意去尽力理解旁人的心思。 她不可以大意。 “今日要去贵妃娘娘处请安,可不能迟了。” 一时小丫鬟捧了刚煮好的鸡蛋过来,怀珠接过,小心翼翼的在妙懿的眼下滚了滚。待将黛青除去,又抹上上等的玫瑰膏脂,过不多时那里的肌肤就恢复了原本的光彩照人。于是她挽了乌发,簪了凤簪,擦了脂粉,换上八幅的裙子,行走时恍如霞光流动,逶迤娉婷,怀珠见了不由赞道:“小姐最适合这般盛装了。” 妙懿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纤手扶了扶鬓边宫花,轻声说道:“对女子来说,身上的红妆就好比男子的铠甲,想要上阵拼杀,所向披靡,没有盔甲是不行的。” 她缓缓迈着步子,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出征之前的战鼓,仿佛在她身后跟着的是一支军队,而她则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帅。 沈贵妃所居之地稍远,因雨后湿滑,恐污了绣鞋裙摆,妙懿于是乘轿而行。她几乎与慧嫔同时下了轿子,二人相视一笑,慧嫔先走过来同她打了招呼,笑容满面的凑近她说道:“我已听说昨日的事了,陛下告诉我不可外传。但昨日动静不小,恐怕瞒不住。你虽有惊无险,但闲言碎语恐怕不少,你要小心。” 妙懿拉着她的手,笑得灿烂:“我很好,姐姐莫要担心。” 二人说着话,携手并肩的向内走去。 进门见了礼,沈贵妃朝慧嫔微微颔首道:“你昨夜侍寝辛苦了,不必来得这样早,多歇歇也好。” 慧嫔盈盈福拜道:“多谢娘娘惦记。”说罢先归了坐,只将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诸事不论的模样。 沈贵妃又看了看下面站着的妙懿,面上露出些诧异模样,说道:“你怎么也来了你今日阖该好好休息才是。” 看来果然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妙懿刚要回答,忽听一旁淑妃冷笑道:“其实有时候也不必硬撑,表孝心也不必急于一时,等三魂七魄安定了再来也不迟。”她眼角微挑,继续笑道:“有些事还真是难说,偏偏有的地方就总有事情发生。也不知道是风水不好,还是做过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怎么旁人都还好好的,有的地方就是今日房子塌了,明日混进了不明人等。后日不知哪一位去了又该掉了孩子,或又掉了性命,我看像我这般没福的还是不要凑近了为妙。贤妃妹妹,你说是不是” 贤妃轻咳了一声,淡然道:“反正七阿哥还好好的留在宫中,我反正是贱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 淑妃瞪大了眼睛盯着贤妃瞧,惊讶的说道:“陛下这次出来特意指明要带着妹妹,就是怕妹妹产后烦闷,留在宫里恐再憋出病来。如今妹妹这番话连我听着我寒心,万一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听了岂不伤心” 贤妃瞥了她一眼,语气变得更加浅淡:“姐姐心思细腻,能想到这些,我倒是没这个心肝。陛下英明神武,我等唯有叹服的份。” 沈贵妃道:“好了,都少说两句吧。淑妃,别忘了你并非只是康王的母妃,更是宫中所有皇子的淑母妃。虽你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康王,但也别表现得太过了,咱们自家人倒是无妨,但也别让旁人听见了笑话。” 淑妃闻言,顿觉没趣,口里却不依不饶的道:“贵妃姐姐打哪里看出我眼里只有康王殿下了” 沈贵妃似笑非笑的瞄了她一眼,看得淑妃讪讪的,不再言语。 妙懿对四妃之间的斗法并非完全看得通透,因为有些事是传不到她们这些做儿媳的口中的。想必是淑妃又做了什么事,被沈贵妃抓住了把柄,拿出来说嘴。 而贤妃的反应更是有些反常。妙懿无意中同慧嫔视线相触,见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知道二人是想到一块去了。 沈贵妃似刚刚发现妙懿一般,惊讶的道:“瑞王妃怎么不坐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妙懿谢了坐,沈牡丹在她旁边正襟危坐,反而是东芳公主扭头朝她笑了笑,她也同样回了一个笑。相比东芳公主,沈牡丹反而更像是正妃。 这两个人今后少不得要你死我活。身份和实际权力的不对等是更本无法长久的。 悲观的说,东芳公主可能不是沈牡丹的对手,但即便最后沈牡丹赢了,恐怕也未必能笑到最后,这一点妙懿只能拭目以待。 毕竟她们都是对手关系,这一点即便表面上表现得再亲密仍旧掩饰不了。现实太过残酷,越接近顶层,越觉得痛苦。在剑雨刀光中攀爬向前,左躲右闪,即便那刀剑没有伤到你身上,但心却已经千疮百孔。后来者总没有天生生在这里的觉得适应,因为此处就是他们的世界。想来能真正被他们接纳的,也只有这里的一切。 请安完毕之后,妙懿再次坐着轿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碧梧问道:“小厨房的汤水做好了,要不要给殿下送去” 妙懿一边在怀珠和抱玉的帮助下褪去华服,一边说道:“照例送过去吧。” 从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这样很好。 但愿今后能够一切如常。 ... (天津) 第 153 章 连续的阴雨过后,天气逐渐明媚起来。对于往常无所事事的女眷后妃们,此时正是最佳的活动时间。 沈贵妃在此时感受到了众妃想要玩乐的强烈意愿,于是隔上一两日便邀请众人聚在一块赏花吃酒,出席的除了一应妃嫔,更有当地官员的眷属。 “好久没遇见什么热闹了,偶尔见见新鲜面孔也好。”在宫人侍女环绕之中,沈贵妃以女眷之中地位最高者的身份召见了当地官员的妻女,被召见者可谓是诚惶诚恐,见沈贵妃仿佛跟见了皇后一般,跪拜之时,叩地有声。 当然,像这般言辞可不是一般人敢说的。就在皇帝忽然起了兴致,散步过来参观的时候,恰好在半路遇上了淑妃,于是后者惊喜的上前见礼,之后就紧紧伴在了皇帝的身边。二人相伴同行到了宴请的地点,淑妃一边用胸前的高耸暗暗蹭着皇帝的手臂,一边撒娇调笑着说道: “陛下请观,贵妃姐姐端庄持重,宝相庄严,众女眷见之如见皇后矣。” 皇帝看了看当中肃容高坐,正在嘱咐官眷些什么的沈贵妃,扭头朝淑妃笑了笑,说道:“贵妃不比你清闲,宫中许多事总要有人去做。” 淑妃道:“妾是心疼贵妃娘娘,时常想为她分忧,谁想陛下竟将妾视为无所事事。” 皇帝笑着拍了拍她保养良好的柔胰,那手细嫩得堪比他新纳的几位小妃子。到底是多年宠着的旧,她又为他生下了皇子,少不得哄上一哄。 “妃只管好好陪在朕身边就是了,你最俏了,江南特使刚送了些东西过来,待会你去朕那里挑些来。”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笑道:“这些东西就由你来向各处分派吧,老二老三那几个媳妇和那些随行的官眷都别落下了。” 谁完,背着手朝前走去。 淑妃听完最后一句时简直要气疯了,但面上仍要保持千娇百媚的笑容,实在是胃疼。可见是上回她偏心亲儿子媳妇的事被人告诉给陛下了,至于透露的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听着宴会上传来的阵阵请安跪拜之声,淑妃忙跟上前继续黏在皇帝身边。只有在此时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的尊贵,和皇帝并肩而立的唯有皇后,等她成为皇后之时,她将长长久久的体会这些尊荣。 “众卿家平身。” 她听见自己轻声随着皇帝念道。她不求旁的,只想看着全天下的女人全都跪伏在自己的脚下。 她抬眸望向同样朝着自己方向行礼的沈贵妃,阴测测一笑。 丝竹乐声起,皇室众人与今日被邀请来的宾客相处尽欢,显示出亲民的一面。妙懿和慧嫔相携在花间漫步,轻声慢语的聊天。官眷等纷纷携着女儿侄女上来请安,显然是打听过二人的身份。一位是近来颇受瞩目的瑞王之妻瑞王妃,一位是皇帝新宠的嫔妃,全都不简单。 “姐姐快瞧那边。” 妙懿指了指立在牡丹花从旁,被官眷环绕着的沈牡丹。围在她身边的可比她们俩加起来的都多。 慧嫔笑着用扇子掩了唇,小声道:“恐怕有一半是想接近贵妃而不得,只好先绕个弯子。” 过不多时,人群中忽然有一瞬间的骚动,只见瑞王、安王和康王带着侍从从外面走了进来。 原本正在屈膝向妙懿行礼的某位官家小姐身子已蹲到了一半,也猛的扭头去看,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的盯着几人瞧。过了好半天直到听见皇帝说“免礼平身”的时候,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站直了,慧嫔配看得抿嘴笑出了梨涡。 那官家小姐的母亲在一旁都看不下眼了,偷偷拧了女儿一把,尴尬的冲妙懿解释道:“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让王妃见笑了。” 妙懿自然敷衍着说不在意,拉着慧嫔走开了。她朝着正在向皇帝回话的瑞王,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块擦尽了灰尘的金子,又或者是乘龙快婿,理想夫君。 瑞王回完话后,等在了一旁,安王和康王似乎在继续说着什么。不知是否是妙懿多心,她能感觉到瑞王在暗暗朝着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他的目光不紧不慢,仿佛像是一杯温热的茶水。 人群也在那股视线之下轻轻骚动起来,妙懿听见有人小声说道:“瑞王殿下在看我吗” “你想得美,嘘,快小声些。” 显然她们发现了妙懿的存在,匆匆请安后离开了,边走着还不忘回头偷瞄她。妙懿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失礼。想她从前待字闺中的时候也没这般鲁莽过吧。 瑞王的目光穿过人群,在搜寻到某人身影的时候,他的唇角几不可见的微微上翘。在某人的视线与他在空中相触时,先是微怔,随即嘟了嘟粉唇,似是在嗔怪他轻狂。 瑞王笑得更深了些,结果那笑容却让站在人群靠前的几名女眷产生了些许的误会。一个个不管是已嫁人的还是待字闺中的,顿时集体想多了。 夫人甲: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唉,纵然是襄王神女皆有意,可惜妾已嫁人,殿下情意重千金,妾今生难忘。 夫人乙:要说脸蛋的俊俏程度,几位殿下不分上下。但论及风度,还是瑞王殿下最佳。要是我晚生二十年,绝对要和家里那老不死的和离。话说那老不死的今儿又跑到哪儿鬼混去了要是回来得迟些,老娘定让他尝尝洗脚水的滋味 小姐丁: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瑞王殿下,秀娘我等到今年二十岁还未嫁人,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凤冠霞帔我都不要了,今晚咱们就洞房吧 小姐戊:谁敢跟我抢统统滚开,瑞王殿下是我一个人的就算瑞王妃生得千娇百媚,我一样有本事让她独守空房。我才是殿下的知己,我才是他的真。只要一晚,我就能让他食髓知味,再也离不开我 太监己:做男人真辛苦,见了女人不笑人说你冷血,笑了人又说你轻浮,半笑不笑又像疯子,女人可真难伺候。话说替我班的怎么没来我还没吃早饭呢。 太监庚:替你班的不会来了,因为他已经被发现是刺杀瑞王殿下的内应了。还有瑞王妃心里另有其人,瑞王是个小心眼,安王暗恋瑞王妃。别问为什么我知道的这么多,嘿嘿,打死我也不告诉你 “瑞王妃、安王妃和康王妃都在何处” 妙懿缓缓步出人群,眼前被人让出了一条路来,在路的尽头,瑞王已朝她伸过了手来。 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秀恩吗 瑞王含笑望着她,眼中的柔情仿佛要滴出来。妙懿犹豫了一下,到底将手放在了瑞王骨节分明的手掌中,当即被紧紧握住。她无意中扫到了安王的视线,见他正朝着二人紧握的手上望来。 至于安王的正侧二妃则没有这样的待遇,二人虽也都眼巴巴的等着安王像瑞王学习,可惜都没有等到,只好互相扶持的走了出来,一副妻妾互相敬的和睦之态。康王妃则连等都没等康王,木着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当然,她的表情也可以看作是“郑重”“端肃”,没什么可挑剔的。康王正立在淑妃身边,听着他的母妃训话,并未留意。 妙懿面色微红,就这样被瑞王牵引着,径直朝着皇帝走去。 皇帝看了看这些佳儿佳妇,似乎十分满意,转头对沈贵妃、淑妃和贤妃说道:“他们都还年轻,未曾经历过什么,你们有空要好好指导他们该如何夫妻敬,和睦相待;如何辅助夫君,勉励他们勤政民,为国分忧。今日在座众夫人的夫君家人均为社稷之栋梁,朝廷之肱骨,朕亦希望他日可在京城皇宫内院接待众臣及诸位诰命,君臣共享盛世太平。” 沈贵妃从座位上站起,走到皇帝面前郑重跪下。于是众人也都随之跪下齐呼万岁,场面十分感人。 皇帝大悦,当即赐酒给众人。酒水香甜,妙懿亲自从描金填漆盘中端起一杯放在瑞王手中,瑞王笑吟吟的接过饮了。再看安王面前共有两只酒盏,安王欲先去接东芳公主的,可沈牡丹的琉璃盏却已端到了他鼻子底下,你说喝还是不喝 东芳公主一见就急了,她既为正妃,如何要被妾室压上一头于是不甘示弱的也凑上去道:“殿下先饮了我这一杯吧。”她又盯着沈牡丹看了看,傲然道:“嫡庶有别,似妹妹这般讲究规矩的人如何不晓得了” 二女目光相碰,火花四溅。当着众人的面,沈牡丹不好拂袖而去,只得暗暗瞪了她几眼。安王此刻已将两杯酒饮尽,未等二女辨明谁先谁后,安王已经走到沈贵妃和皇帝身边说话去了。 沈牡丹颇为得意的冲着东芳公主抬了抬眉,她可是有靠山的。只要有姑母在一日,她就是安王身边最受宠的人。 妙懿对此争风吃醋的戏码看得多了,再看瑞王的神色,似乎对这些事并不太在意。他正在和夏公公说话,谦和俊美的亲王总是少在女色上费心,多为社稷操劳。 她明白的。 眼见着已有妃嫔离了席,妙懿将空了的酒盏递给丫鬟,悄悄从瑞王身边走开了。顺着石子甬路往回走,很快就到达了住处。她换了衣裳,洗漱一番后便躺下休息。但她脑中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这已经是刺客被关押的第五天了,她仍旧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她暗暗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依旧没有结果,萧公子的下落仍旧是一个谜。就在她琢磨着是否要再去关押刺客的地方看看时,忽听窗台处一响,似乎有人顺着窗子扔进来了什么东西。 她起身下了床,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地上落着一个纸团。她拾起来展开看了看,不觉面露惊诧之色。 ... (天津) 第 154 章 这样特殊的提醒她并非第一次收到。上一次还是在皇宫的时候,纸条上一共有两条警告,第一条的话已被验证,结局是大皇子因心魔发作,杀死了穆姣。而第二条还有待验证。 至于今日妙懿低头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莫要继续追查萧踪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算是第三条警告吗看纸条上的字迹无法分辨是否为同一人所写,但看手法却是相同。而且她偷偷查找萧公子下落的事应该很少人知晓,究竟写纸条的人会是谁呢又因何要写给她呢 而最令她的担心的是萧公子的处境,他是否被人逼迫才做出刺杀的行为她现在至少有九成能确定萧公子就是那日的刺客之一。上一次的结果以穆姣的死告终,而这一次又将如何呢她是否不应该再继续追查下去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急响,妙懿忙将纸条袖入袖中,紧接着隔着门就听见白慕襄说道:“娘娘,您在里面吗” “在,什么事” 只听白慕襄道:“方才有人劫走了被关押的刺客,臣等正在四处排查,请王妃娘娘小心。” 妙懿闻言,不觉大吃一惊。劫狱吗简直不可思议。 还未等她细问,白慕襄已经带着人匆匆走了。怀珠怕她害怕,遂推门入得房中陪她。眼见着瑞王妃坐立难安,怀珠劝慰道:“白司卫武功高强,定能捉住刺客的,小姐莫怕。” 妙懿双手紧握,眉头微蹙道:“我现在觉得很困惑,究竟要怎样做,如何做才好。” 事事难如意,种种难预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怎样的惨剧。比如他要和他对立,当她必须做出选择时,她会选择谁呢 怀珠略知三分她的心思,遂小声劝道:“小姐莫要再想那刺客的事了,我听人说能当刺客的人全是冷血冷心的,不对,他们根本没有心,否则那可是杀人的勾当,平常人哪有去做那个的萧公子纵然再想不开,可他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世子,他这样做不怕殃及满门性命名字” 妙懿忽然被这一番话点醒,自言自语道:“是呀,纵然他不顾性命,也该想想鲁阳郡主和萧雨薇的处境。” “是呀,没得娘还活着,妹妹尚未嫁人就想着要杀人的。虽然萧家特殊一些,祖辈和皇室算是有仇,但也不至于这些年过去了才想着要报仇。小姐八成是认错了人,那日的刺客根本不是萧公子。” “但愿如此吧。” 妙懿轻叹一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却无意中摸到袖中的纸条,不由神色一凛。若萧公子与刺客无关,那她为何偏在刺客逃跑的时节收到了关于他的警告呢 她心里正乱着,只听屋门一响,瑞王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 妙懿起身迎了上去,瑞王紧走几步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问道:“可是害怕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身上还带着梨花甜酒的香气,恐怕在宴席上没少饮酒。他甚至连礼服都未换就赶来了,估计是刚得到消息。 妙懿摇了摇头,依偎在他胸前小声说道:“有白司卫在,妾还能撑住。” 瑞王心疼的道:“这一路上风波不断,可是苦了妙儿了。” 妙懿抬头望向瑞王,问道:“守卫这般森严,刺客是如何逃脱的白司卫抓到人了吗不知那刺客是死是活” 瑞王的幽深的瞳仁中映出妙懿的急切的面容,他顿了顿,道:“人还未抓到,但他受了伤,应该跑不远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内应。”华珣拉着妙懿在窗边榻上坐下,眼睛朝四下里望了望,随即道:“怎么不倒茶来” 怀珠刚要去拿桌上的茶壶,只间良辰和景致两位公公走过来说道:“让我们来吧。” 良辰笑着伸手去拿茶杯,怀珠便让开退到了一旁。 景致揭开壶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道:“这茶汤淡了些,我的得再去取些来。” 怀珠道:“我们这里也有王爷平日惯喝的茶,在内间架子上搁着呢,我去拿吧。” 良辰笑眯眯的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我跟姑娘一块去拿。”景致说着一摆浮尘,跟着怀珠往内间走去。 却说妙懿在等茶的功夫问道:“殿下说内应可是守卫中混入了刺客的人” 瑞王缓缓道:“那倒也未必。我的意思是内应可能是各种身份的,守卫是一种,送饭的太监,洒扫的宫女,只要手里有,即便是弱女子也能救人。” “可是也并不是普通人能得的。” 妙懿陷入了思考当中,直到良辰将泡好的茶水端上来时才醒过神来,抬头时发觉瑞王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殿下请用茶。”她习惯性的将自己手上的茶水递了过去,然后自己又从托盘上取了一杯来端在手中。 瑞王看了她的动作,不觉微微一笑,想着不管在人前人后,她都如此想着自己。 “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他啜了一口茶,赞了句“好茶”,又连饮了两口,直到吃尽了为止。将空杯递给了良辰,他转头望着妙懿,眼神柔和了不少。 “方才听说你不舒服先离了席,本来我想要脱身来看你,但父皇不放人,我还要应酬几位盐道,没来得急问你,你现在可好些了” 妙懿也不觉笑了起来,说道:“已经好多了。”又不由得担心道:“妾走后,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可有不悦” 瑞王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怕了可惜她们也都忙着应付那些官眷,还要关注自己的儿媳都和什么样的人结交,合不合她们的心意,想必根本未曾留意少了谁。” 说到此处,他笑容微敛,若有所失的道:“若母后还在世,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一只纤小的手掌附在他的大掌上,一双晶亮的妙目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她的声音柔婉悦耳,恍如玉片相击。 “母后若见到殿下今日这般成就,必定十分欣慰。” 华珣反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有你在我身边便已足够了。” 这时,只见怀珠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的茶叶罐子,满脸的不悦。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脸尴尬的景致。 “你取茶怎么进去这半天没动静”妙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不觉奇怪。 刚才她并未留意,如何她连茶都喝完了,怀珠却才取了茶出来 还未等怀珠答话,景致抢先说道:“都是小误会,已经解开了。” 怀珠瞪了他一眼,见妙懿朝她望过来,便嘟着嘴说道:“都是误会,我再去煮些茶来。”说着便捧了茶罐子出去了。 景致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脑勺,见妙懿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忙道:“我去给怀珠姑娘打下手。”说着便退了出去。 良辰躬身说道:“景致失礼,得罪了怀珠姑娘,老奴替他给王妃赔不是。” 妙懿忙道:“这话是如何说的不过是小孩不懂事,偶尔拌个嘴说两句罢了,又值什么” 她面上虽如此说,但到底还是起了疑心。怀珠虽有些小性子,却也知道不可得罪瑞王身边最当红的两位公公,今日是怎么了景致也是奇怪,他跟着怀珠进去内室取了半天的茶,这段时间里他又做了什么引得怀珠动气呢据她所知,这二人平时并没有什么交集,景致主要是在外面书房伺候瑞王,每次都是良辰带另外两个公公进来伺候的,怎么瑞王又带了他进来呢 “殿下一会可还要到父皇身边伴驾” 瑞王道:“无妨,我歇一歇再过去。”他刚站起身忽又坐下了,道:“今日我不去也好,留下来陪你。万一刺客去而复返,你在我身边也更安全些。” 真的是如此吗 妙懿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不知道该信他哪一句话。半晌,她冷不丁发问道:“殿下真的是在为妾的安危着想吗殿下就不怕刺客忽然从里间跳出来” 瑞王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起,妙懿已移开了目光,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在手中翻看,冷淡的道:“妾今日身子不爽,恐说错了话令殿下不悦,请殿下去别处歇息吧。” 身后脚步声逐渐远去,妙懿看着手里的书,看了好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写得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乱糟糟瞎翻了一通,她将书丢开,又去抽下一本,只见上面写得是:“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此刻她那里看得进孔雀东南飞那样满是悲切言辞的诗文,于是再次丢到了一旁。又随手翻了两三本,皆是不如意之词句。 ... (天津) 第 155 章 没有什么比言语更寒冷的。 “出去” 守在门口听信的景致一哆嗦,只见书房门一开,两名卿客灰溜溜的走了出来。瑞王自昨日刺客逃走之后心情便一直很差,看谁都不顺眼,看哪里都不合心。他们几个伺候的都打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哪里做错了,再惹怒了瑞王,直接被拖出去“咔嚓”了。 “茶呢怎么连上茶的都没有” 景致听了就一哆嗦,忙朝着良辰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哪知这老小子却纹丝没动,只朝他打眼色,示意他快去。景致见他不肯去,自己也想赖着不去,无奈房内催得急,他又是个急性子搁不住事的,只好以身犯险的进去了。 战战兢兢端上茶水,瑞王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由蹙眉道:“怎的竟是凉的” “这是温茶,因怕殿下烫了舌头,用滚热的水泡好后拿冰凉的。” 他觑着瑞王的手下的动作,眼看着他想要砸杯子,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由得轻轻松了一口气。 “去泡热茶来。” 听了瑞王的吩咐,景致忙要退下,却又听他说:“让良辰去,你伺候得不好,到一边面壁跪着去。” 景致一听就蔫了,只得依命行事。他知道这跟伺候得好不好没一文钱关系,还是因为昨日的事自己办砸了,被王妃察觉到了什么,因此和瑞王吵了一架。 明明是夫妻之间的误会,结果却殃及他这条池鱼。 冤孽呀。 华珣看着手里的公文,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于是又开始写奏折,结果提笔就将“明证典章”写成了“明正典章”,再三改过仍旧写错,终于撕掉团成一团扔了。 他心中有气,昨日他急急忙忙从宴上赶回去为了什么还不是怕她出危险让景致进屋去查看是不想打草惊蛇,结果她却以为自己怀疑她是内应他怎么可能怀疑她呢 虽然他怀疑萧明钰和这伙刺客有关,而且她的王妃竟背着他偷偷查找萧明钰的下落,这一点实在令人不能容忍。他好歹也是她的夫君,妻子背着丈夫寻找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很可能是她从前的心上人,这换作是谁也不能容忍吧。 他应该没疯,他想。 却说他这里正自怀疑自己这样的反应是否正常,另一边妙懿也在愣神。 宴会过后便有官眷夫人上门拜访,妙懿便捡了几位要紧的接待。 “夫人说的很是,妙懿受教了。” 她斯文得体的答着话,其实根本没听清对方究竟说得是什么。 官眷夫人受宠若惊,但又疑惑自己的话刚说了没两句,怎么瑞王妃就回答受教了。妙懿脑中则满是昨日瑞王那充满怀疑和探究的目光,因此实在难以集中精神。直到那官眷夫人告辞要走了,妙懿才稍微醒过神来,起身直送到了门口处。 “王妃能赏光到舍下一句聚,实在是蓬荜生辉。” “哪里哪里。” 妙懿猛的醒悟过来,她什么答应要去做客了扭头朝怀珠看去,心里埋怨她怎么不提醒自己,却发现后者给她打眼色打得眼角都快抽筋了。 怀珠觉得自己快要被冤枉死了,这年头丫鬟难当呀 好容易将人送走了,妙懿扶着怀珠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彼时阳光正好,明光灿烂的照在妙懿略显苍白的面容上,为她凭添了几分艳色。 “小姐若后悔答应了蔺夫人的邀请,不如称病不去算了。”怀珠道。 “不可,这些小把戏谁心里都一清二楚的。我若失言,人家岂不轻看了我们瑞王府” 怀珠用眼觑着她,没说话。 妙懿的唇边溢出了一丝笑意,“怎么说我也是瑞王妃,就算再如何生气也不能罔顾了身份和职责。” 怀珠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妙懿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呀,有什么就说吧。” 怀珠吞吞吐吐的道:“小姐,你这次出门要不要问一问殿下的意见呢毕竟刺杀的事才过去没多久,殿下会担心的吧。” “他若担心我便多带些侍卫跟随,想来并无大碍。” 怀珠知她不听这些,于是也不再继续追问。瑞王听到下人禀报,沉默片刻,竟无奈的笑了笑。他也不急着回答,转头去问在一旁伺候的良辰:“你说孤该不该答应呢” 良辰陪笑道:“王妃娘娘要出去散心,殿下若是拦着,恐怕娘娘会不高兴。这只是老奴的一己愚见,殿下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决定还得看您自己。 华珣抬头看着被万寿千福的碗碟摆满了小炕桌,那里面盛着各样的小菜和汤品,乃是瑞王妃刚刚派人送来给他的。 “盛一碗来。” 良辰亲手盛了一瓷碗汤端来给华珣,还未送到他近前,那热腾腾的香气就已经先一步溢满了他的鼻间。也不知道瑞王妃从哪里请来的厨子,做的汤品别有一番滋味,就算在宫中都少见。 华珣伸手接过,趁热饮了两口,只觉得身上的每个毛孔的舒畅的张开了。 “这藕汤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方,比平常厨子做的更觉鲜美。” 良辰察言观色后不得不服气,这位瑞王妃还真是有本事。看见没有,现在自家主子连五官都舒展开了,看来是真心合了他的胃。单单这一点就很难办到。他们家的主子喜怒不形于色,对吃穿没有任何特别的要求,只要饭菜里没毒就好,衣服看着过得去就好。 起初王妃娘娘送来的东西殿下虽然也赏脸吃喝些,但也是略尝一尝就撂了筷子;但是一年后的今天,他却已经明显喜欢上了瑞王妃送来的东西。更别说那些瑞王妃亲手做的衣裳,鞋袜,荷包等物如今都全套的披挂在瑞王身上。 从无到有,从习惯到喜欢,从不动声色到喜不自禁,这都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的反应。而产生此结果的原因,全都是因为一个女人。 华珣趁热喝了几口,最后一饮而尽,又让良辰盛了一碗,再次喝尽了。他就这样一口气饮了三碗,浑身舒服得仿佛浸在暖水里一般。 “余下的留着,我晚饭再饮。” 良辰接过空碗,低头看了看,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轻蹙起来。 华珣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媚的春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明明他的春光就近在咫尺,只要稍微探出手去便能抓到。 想到此处,他不觉释然一笑。 “殿下就这样准我出门了” 妙懿有些不敢相信良辰的话,但见对方笑眯眯的回答:“正是。殿下说了,王妃娘娘尽管放手去做自己的喜欢的事,白司卫会一直跟着娘娘,保护娘娘。娘娘若嫌他碍事,只当他不存在就好,他自会想办法保护娘娘的。” 白慕襄也满脸严肃的附和道:“下臣会跟在娘娘身边的,您不必担心。” 妙懿支着下巴,心中纳闷,他答应得倒是痛快,她还以为要费尽口舌功夫才能说动他呢。可他如何这般轻易的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呢 “那就辛苦白司卫跟我走一趟了。” 纵然疑惑,但答应就是答应了,她岂有不去的道理 却说着日夜里她睡得正迷糊的时候,只觉得身边床榻一重,知道是他回来了。本来她还想问问看他究竟是几个意思,但是又怕他觉得困倦,影响休息,便想着次日早起再问。结果次日早起他已经离开了,妙懿抱着被坐在床榻上,发了一回呆后方才起身。 算了,还是等晚上回来再问吧。 于是起身更衣梳妆,因此行必须低调,她须得白龙鱼服方可。怀珠捡那贵重又不夸张的首饰为她梳妆,将她的长发挽了个倭坠髻,耳上带了珍珠做的坠子。她身穿湖色长袄,腰系郁金裙,因纹饰皆为暗纹,一眼望过去并不会特别显眼,但走得近些却能看出其色泽艳丽,做工精美。 一身不过不失罢了。 “我们别去得太迟。”妙懿被众丫鬟扶着上了马车,白慕襄身穿便装,带着护卫跟在车后保护。 这里是江南的一座大镇,素来以民风淳朴,雨露丰沛闻名。先帝的一位宠妃就是此镇人士,因肌肤常年受此地温湿气候的滋润养得十分细腻白皙,因此宠冠后宫。先帝因为一时高兴,便将此镇更名为“丰龙镇”,自此后此地竟然越来越兴旺,人都传此处有龙守护,因此龙王庙也多,大大小小竟有十几处。 “既然来到丰龙镇,好歹应该去龙王庙内烧一炷香。” 蔺夫人孜孜不倦的为妙懿解说当地的风土人情,还盛情邀请她一同到龙王庙转转,以便留下美好的印象。 妙懿推辞不过,同时也想去瞧瞧这镇上的龙王被塑成什么模样,于是欣然应允。等到了庙里,见了塑像之后,妙懿顿时觉得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才在白慕襄的提示下想到此像竟同当今陛下的容貌有几分相似。 “也许这是按照先帝的容貌塑建的。” 妙懿点点头,也许是镇上的人感念先帝为他们的小镇改了个吉利的好名字,便特意供奉了此像。正好皇帝是真龙天子,不也就是龙王爷吗 龙王庙中因她的到来而将男客都赶了出去,只有女客可进,人不多,环境也清幽。蔺夫人带着妙懿在庙里转了转,见庙后小花园中兰花开得幽静,二人不觉伫足赏看了一会。 与此同时,白慕襄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随时盯着周围有没有可疑的动静。手下人四处查看过后回来禀报说并无可疑人物接近,白慕襄却丝毫没有怠慢的意思,继续命令手下人等警戒。 他已经失守了一回,不能再有第二回。 ... (天津) 第 156 章 兰花从畔,妙懿和蔺夫人的谈话正在继续。 蔺夫人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警戒中的白慕襄及侍卫人等,笑道:“瑞王殿下是真心紧张王妃娘娘。” 妙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没说话。 蔺夫人那一日发出邀请过后,回去就跟丈夫说了。结果蔺大人听了直摇头,告诉她前些日子瑞王夫妇曾遇到过行刺事件,这风头还没过去呢,瑞王怎会放瑞王妃出门闲逛呢? 蔺夫人当时听了还觉得有些遗憾,结果瑞王妃竟然真的出来了,身边还带着司卫长亲自跟随。 瑞王非但没有嫌麻烦,并未阻止她出门,而是将司卫长派来亲自保护王妃,单只是这份重视和心意便难得。 他明明可以选择不放她出来的,那样做事情将简单许多。 蔺夫人感慨道:“这夫妻相处靠得是互相容忍,看得则是心意,这心意才是最最难得的。” 妙懿笑道:“夫人今日不像是请客,倒像是做说客来的。” 蔺夫人并未否认,不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长辈,都是劝和不劝分的。 床头打架床尾和,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蔺夫人不疾不徐的说道:“我们老爷是个急性子,只有对待公事才会一本正经,其余的只要能囫囵吞枣的糊弄过去就行。” 妙懿的唇角溢出一丝微笑,“蔺夫人恐怕是辛苦了。” 蔺夫人道:“妾起初觉得男子心粗,不解风情也好,至少不会四处留情,沾花惹草。但过日子久了难免会生出些埋怨来。渐渐的便也有争吵,最严重一次妾还回娘家住了一阵子。妾的母亲就劝妾,让妾同夫君好好吐露一下心中的话,希望他做到哪一点,你若不说,男人一辈子都未必猜得透。妾回去后就同夫君摊牌了,结果您猜如何?” 妙懿含笑望着蔺夫人,没说话。 “结果我们家那位大人自己还是一肚子委屈,说我要是有不满怎么不告诉他?反正他是一点都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妾从前都是无理取闹。妾当时意识到妾的母亲说得对,若妾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妾的丈夫只会越来越委屈,而妾也会越来越觉得心凉,从此越行越远,夫妻若是相敬如冰,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趣呢?” 妙懿心中泛起涟漪,不得不说蔺夫人的话说得有理。她从前总认为有些事两人都清楚,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罢了。但她如果说出来,情况会不会有所转机呢? 她可以不要占据他心中的第一位,但至少也要有一定的分量才行。 “多谢夫人开释,今后我还要多向夫人请教呢。” 蔺夫人连连摆手道:“这些都是妾的愚见,王妃莫要过分抬举了。” 二人边走便闲聊,时候已经过午,天光正亮堂的时候,庙中众小沙弥纷纷拎着木桶,手持葫芦瓢,正一瓢一瓢的给草地、花丛浇水。 一名十四五岁的小沙弥拎着木桶直冲着兰花丛走过来,当即被侍卫拦了下来,似乎拉着他盘问着什么。小沙弥似乎被吓到了,浑身直抖,估计是前言不搭后语,被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拍了一下秃脑袋,当时就吓哭了,连木桶都扔下不要了,转身就用袖子捂着脸跑了。 妙懿微微摇了摇头,让怀珠叫过白慕襄,说道:“旁的人家我是不管,但我们瑞王府从不做仗势欺人的事。方才我瞧见一名侍卫吓跑了前来浇花的小和尚,你去寻了主持亲自道个歉,不能让一个人坏了整座王府的声誉。” 白慕襄领命而去了,临走之间吩咐手下继续严加防守。“无论用什么手段。”他压低声音吩咐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哪怕过后补救也好过失守。 瑞王若是再动怒,他怕这回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住。更何况他身为瑞王府司卫长,若是接二连三的这样继续下去,他可真是没脸见人了,还不如回乡下打柴算了。 那边厢蔺夫人口齿伶俐,说得妙懿频频点头微笑。花草等在经过清水浇灌之后愈发显得清新光滟,青翠欲滴,水珠挂在青草尖上,欲坠未坠,青草的香气萦绕鼻间,薰人欲醉。 妙懿道:“这座龙王庙打理得不错。” 蔺夫人点点头,用袖子掩着唇,悄悄打了个哈气。见妙懿看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王妃勿怪,人老了总爱犯困。” 妙懿微笑道:“无妨。” 随着日头的升高,草香和花香越发的强烈起来,妙懿只觉口齿缠绵,也一阵阵的犯起困来。她想着春日易困,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待她扭头去问蔺夫人的意见时,忽然不见了她的踪影,只听得一声惊呼声响起,妙懿低头朝地上望去时,只见蔺夫人已经倒在了那里,双目紧闭。 “夫人……”紧接着蔺夫人的丫鬟和怀珠纷纷倒地,妙懿顿觉天旋地转,头一个反应就是浇花的水不对劲!那些和尚都有问题! “来人!” 妙懿拼尽了最大声叫着,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地上倒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去,就在她倒下的一瞬,她看见侍卫在朝她们的方向奔过来,有的刚跑了两步就双腿一软,跪在了草地上。有灰袍僧人从木桶里抽出短刀,冲上去挥刀砍落那人的头颅,银光闪烁间,鲜血喷溅,染红了漫天春光…… “不要……”妙懿无力伸出的手臂跌落在地,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请不要因我而死。 一双穿靴子的脚停在了她的跟前,青年原本丰沛俊朗的面容已消瘦得不成样子,唇边和下巴上满是短短的胡茬。 “三公子,还不带上你的心上人回去复命?” 瑞王府的侍卫已经被伪装成和尚的刺客杀得差不多了,一个人一边摸着发青的秃脑袋四处补刀,一边朝他走过来,口里还不忘调侃。 他用沾满鲜血的刀背却拨弄瑞王妃的脸,她道的皮肤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发亮,睫毛浓密纤长,卷若蝶翼,他口内啧啧有声的道:“真是个美人,怪不得你对她念念不忘,连鲁莲花那小妞上赶着你都瞧不上。跟眼前这位美人一比,鲁莲花根本就是个烧火妞。” “记住你的身份,李甲!” 萧明钰忽然发难呵斥道。李甲怂了怂肩膀,将刀横架在颈后,盯着萧明钰道:“您是主子,您来。” 萧明钰不去理会他,弯下身一把抱起妙懿,将她搭在肩膀上,扛着往回走。李甲说:“您倒是怜香惜玉一点呀,好歹也是老情人了……” 萧明钰紧了紧手臂,径直大步朝前走去。 “什么,王妃被贼人劫走了?” 瑞王看着地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脑中有片刻的空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从他的指尖夺走了。 “找,去找!要不惜一切代价将王妃找回来!否则,都自刎谢罪吧。”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失控。就连他少年时坠马,知道自己可能要失去一条腿时都未这般惊慌,而是想着如何做出计划,好让那些害他的人血债血偿!但是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是。” 白慕襄已经羞惭得无地自容了,他万万没想到连用迷药浇花的法子都能被贼人想到,谁也不知道当他从主持处道歉回来时看到那一地的死尸,瑞王妃却不见了踪影,当时他心里是何种滋味。 虽万死难辞其咎。 就在此时,典仪陆痕挺身而出,提议道:“请殿下冷静行事。此番王妃被劫未见得对大业不利。王爷请想,这下王爷就有了剿匪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的带兵征讨贼人,贵妃一派再不能阻止您掌握兵权。这不正是您多年筹划的目的吗?这是其一。 其二,您还可以趁此机会抓住贼人,找到曾和他们曾经勾结过的人。就像您推测的那样,这股势力能在宫中盘踞多年,肯定和摄六宫事务多年的贵妃一派少不了干系。宫里接连出事都和这帮神秘的贼人脱不了关系。如果这个把柄能被咱们紧紧抓住,那么就能给贵妃一派沉重的打击。唇亡齿寒,安王殿下也难逃干系。” 陆痕的话引得谋士卿客们点头赞许,见瑞王沉吟不语,众人也渐渐没了声音。 陆痕道:“王妃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还请殿下早些拿定主意。” 说着,陆痕等再次跪下,无声的压迫向瑞王逼近。 反正瑞王妃的明节是迟早无法保住的,还不如先发制人,占得先机。天下的女人多得很,想来瑞王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舍弃制敌的大好机会。 “孤王要再想一想,你们都先下去吧,不准走路一点风声。否则格杀勿论。” 陆痕惊异的抬头望向坐在桌案前的瑞王,失声道:“请殿下三思!” 他急得满头是汗,无比激动的说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若不趁机闹大,给贵妃一派施压,这件事就会被当作皇室丑闻强压下去,咱也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孤自有打算,全都下去吧。” 瑞王的命令不容置疑,众人只好心思各异的散去了。 华珣孤零零的坐在桌案前,看着阳光顺着小窗照射在高几上的水晶花瓶中,那里正插着一朵异国蔷薇,娇艳的花瓣好像她夺目的唇色。 “我该怎么办,妙儿?” 他的声音在室内静静的回响着,却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 157 章 “嘀嗒”,“嘀嗒”,廊檐下渐续不断的水声最扰人的清梦,京城微雨的早晨总是懒得起身,于是张口昏昏沉沉的出声唤了声“怀珠”,再三唤过却没有丝毫的回应。妙懿猛的意识到此处已是江南,当即从睡梦中惊醒,睁眼所见却是黑暗一片。 水声继续从不远处传来,此处洞宇辽阔,洞中阴气透骨,她正躺在洞内地上的一剁厚厚的干草上。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身体麻软,虽并未被绳索禁锢,但依旧动弹不得。环顾周围环境,想必是刺客将她带到了哪一处的山洞中藏匿。 洞口处渐渐有火光隐现,脚步声在洞中回响,有一人举着火把,由远及近的走了过来。妙懿在黑暗中紧盯着那个身影不放,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异样修长,无端添加了一种扭曲的怪异感。 那人执着火把渐渐走近,妙懿的心跳得愈发急促起来。待他走到离她只有十来步距离,算得上足够近的时候,她只觉得胸腔里的一切仿佛都被冰雪封住了,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终于,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亮暖的火光将他的面孔映亮,黑色巾布紧紧裹住他的半边脸孔,一双眼睛不带丝毫的温度。他弯身将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放在了她的面前,里面放着两碟子果菜和一碗粥,那粥似乎还冒着热气。他随即扭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妙懿紧咬着下唇,忽然放声说道:“请留步。” 那人忽的顿住脚步,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等待她的说辞。妙懿欲言又止,往常准备下的许多话都藏在肚腹内,噎在喉咙里,难以细述。有时候想要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好。 “你还好吗” 期期艾艾的问句从她口中蹦了出来,她和他皆吓了一跳。 你好吗过得好吗最近如何了久别重逢之后,似乎再没什么可问的。 迟愣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开口答道:“我” 未等他说话,忽听洞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蒙面少女忽然朝着洞中冲了进来。她娇小的身躯上裹着红衣红裙,面上蒙着红纱,只露一双宝石般夺目的眸子在外。微挑的眉毛为她增添了几分英气,却难掩隐藏在她眉宇间的稚气。她梳着未嫁少女的发式,柔软的发辫垂在发髻一侧,发簪上的宝石都红艳似火,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与她露在面纱外的一对明眸交相辉映,楚楚动人。 好一位醒目的美人 但是这位红衣少女的明眸却很明显的在看清了妙懿的脸之后睁大了一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她忍不住朝蒙面男子的脸上瞥了一眼,仿佛憋了一腔子的怒火,猛然拔尖了嗓子嚷道:“大公子在找您。” “嗯,知道了。” 熟悉的嗓音中带着冷淡与敷衍,他始终背对着妙懿,却慢慢侧过了头去,低头看着红衣女子,说道:“你本不必亲自过来传话的。” 红衣女子看了看他,又扭头瞧了瞧妙懿,不安的扭着衣摆说道:“可是李家哥哥说说” 她吱唔了半天,在第三次朝妙懿的面孔上扫去时,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绞紧的双手猛的松开了,明眸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彩,仿佛能逼退一切黑暗和阴霾一般。 果然,她迅速开了口,几乎难掩得意的说道:“李家哥哥说这名妇人是已经嫁了人,有了夫婿的,万一她使出什么隐秘手段哄得萧公子你心软将她放了,咱们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萧明钰手中的火把被洞中的风吹得一晃,火苗猛的窜了一下,火星乱迸,却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半晌,他开口道:“她身份尊贵,对方很就会有所行动,我要回去准备了。” 红衣女子似乎仍未满足,她步步紧逼,凑到妙懿身前仔细端详着她的发饰装扮,妙懿几乎能嗅到她衣服上被熏香沾染的浓烈甜香,那熏香味呛得她扭过头去偷偷。她蓦然觉得鬓边一轻,红衣女子已经弯身拔出了她头上的镶嵌金色宝石的累丝小凤簪,直凑到眼前细观。 妙懿想要夺回,无奈身上一丝力气全无,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衣女子将簪子放在手中摆弄。但见那累丝攒的凤簪是用一块罕见的散发金色光芒的宝石镶嵌的凤身,宝石和凤口吐出的珍珠交相辉映,珠宝晶莹,黄金灿烂,在火光下看依旧铮光耀目。此乃番邦进贡的宝石,宫里统共就那么几块,这一块是德妃赏赐的,被她拿来镶成了凤簪,算是一件物。她今日虽深陷困境,然惜物物之心未减,心里不舒服也是有的。 再看红衣女子果然被那颗稀罕宝石的光芒迷住了,在手里摆弄了半天舍不得撒手。她只听得倚在稻草上的女子说道:“姑娘若喜欢,不如就将此物送给姑娘吧。” 在性命攸关的当口,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身外之物呢 红衣女子却似被火烫了手一般,将手里的簪子丢在稻草上,厉声说道:“什么稀罕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凤簪虽滚进了稻草堆里,金色的宝石却依旧闪烁发亮,妙懿看着红衣女子恋恋不舍的目光,唇角溢出了一丝凄楚的笑意,“我虽不知你们是谁,又因何要抓我,但既然相遇一场,总是有些缘分的。我夫家富贵,金银丰足,只要壮士肯开口,总有商量的余地。” 她仰头望着那红衣女子的眼睛,柔声道:“小妹子,你年华正好,最适合戴这些珠宝簪环,不如就拿了去吧。” 红衣女子显然是动摇了,但仍旧放不下脸面。她犹豫着朝萧明钰望了过去,忽然一咬牙,哼了一声说道:“你少来这一套这些本来就是不属于你们华家的,华氏窃国,罪无可恕” 她挑眉冷冷望着妙懿,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朝着妙懿逼近,口中言之凿凿的道:“你是乱臣贼子的内眷,娘家都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这天下本是萧氏的天下,昔日华章那逆贼却不顾羞耻的将江山窃取为一己之物,这便是大逆不道你们现在享受的一切尊荣全都是萧氏皇室本该拥有的这些根本就不是你的,而是萧氏皇族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似乎是因为找到了理由,到最后,她干脆蹲身从干草堆里拣出了凤簪,擦了擦,藏入袖中,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这是赃物。”她冲妙懿挑了挑下巴,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是在给出理由。“我要先收起来,之后呈上去给夫人。” “萧氏皇族乱臣贼子”这下妙懿似乎听明白了什么,无奈的苦笑道:“你见过窃国超过百年的乱臣贼子吗” 在史书上,这叫做改朝换代。 她望着萧明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私自出走就是为了这个吗皇图霸业,谋夺天下,这就是他要做的吗 “雨薇和鲁阳郡主知道你的选择吗”她的眸光无端变得犀利起来,似质问又似怜悯,“你承担得了这样做的代价吗” 诛灭九族都是轻的。 萧明钰没有回答,红衣少女却急了,竟直接用刀尖指着妙懿的喉咙,厉声说道:“住口萧公子是你可以轻易亵渎的吗” 妙懿不去理会脖颈上的寒意,她的双眸紧紧盯着萧明钰的背影,真想干脆望进他心里去,好好看看他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你知道这样做的代价吗” 如果仅仅是为了一分不甘心,那么失败后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我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却知道不做的代价是什么。” 萧明钰缓缓转过身来,用没有抓火把的手缓缓拉下了面罩,露出唇边短短的胡茬,这少许沧桑将他俊美的脸孔衬得清矍凝重了几分。火光中,他的乌眸亮得惊人,无端令她心惊肉跳起来。 “我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似透过她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再也寻不回来了。” 他蓦然转过身去,毫不拖泥带水的唤道:“鲁姑娘,该走了。” 红衣少女茫然的望着他,半晌,恶狠狠的瞪了妙懿一眼,收了短剑拢在袖中,扭身追了上去。随着两束火把的渐渐消失,洞中再一次回归了黑暗。 妙懿缓缓伸手揽住了双膝,只有这个姿势才令她觉得稍微暖和些。洞中有风,有时吹得不知哪里呜呜直响。半晌,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手脚可以稍微活动了,但腿上仍旧使不出力气来。她摸到了手边的吃食,虽说早就凉透了,但不吃哪得力气与这些人周旋 刚吃了两口粥,忽听脚边处传来微小的“唧唧”声,吓得她打翻了手里的粥,有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她脚边爬过,她忙拼命的向后挪去,想着令人作呕的画面,她再也忍不住了,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吃的东西忍不住全呕了出来。 泪水伴着口中腥涩滚了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为什么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 (天津) 第 158 章 “启禀大公子,三公子带回来的女子晕过去了。” 陈设华美的房间内燃着的沉水香薰得人昏昏欲睡,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翘着高高的尾巴,轻盈的跃上紫檀木大桌,旁若无人的趴在了精致的明黄本章上,随即一只保养得嫩白如女子的手抚上了它雪白的背毛,那人的指甲被修剪得圆润干净,食指和中指上各带着一枚猫眼石戒指,莹亮闪光,和波斯猫脸上那一双湖水绿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四只猫眼泛着清淡的冷光,雍容华贵得几乎毫无温度,淡漠的注视着下手椅子上坐着的男子清瘦的面颊,仿佛是在审视着什么,却又显然并无丝毫情感。 “让人看着她,别让她死了。”手指的主人轻描淡写的发了话,那只手有一搭无一搭的扶着猫儿柔软顺滑如上等丝绢的背毛。许是倦了,波斯猫站起身抖了抖毛,凑近主人怀中撒娇。那人发色乌黑,鬓若刀裁,三十左右岁的年纪,生得玉面短髯,微微发福的宽额方面上生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穿一身杏黄锦缎长衫,领绣金龙,气度不凡,颇有上位者的威仪。 “瑞王那里这么多天都没动静,一直按兵不动,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沉得出气。三弟若心疼,不妨过去了瞧瞧。” 萧明钰抬头看了看大哥萧明拓,面无表情的道:“无妨。” 世间又有几人能想到,曾经贵为豫国公世子的萧明拓竟然会放弃荣华富贵,诈死埋名,隐于地下。如今的他正坐拥萧氏皇族最后的力量,只为“光复”萧氏江山一途而战。这本是萧家最大的秘密,甚至连他的母亲鲁阳郡主和妹妹萧雨薇都被蒙在鼓里。至今母女二人还在为早年“病逝”的长子和兄长念经超度,期待他能早登极乐,修得来世。 而令他更加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有一日竟也会再次与他同处一室。 在名义上,他早已不再是他的兄长,而是萧氏皇族的帝王,早有反意。而他们之间却偏偏又有着扯不断的血缘,想要完全割舍又何尝容易 “做大事的人就该狠下心肠,舍弃掉不该舍弃的。”萧明拓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最小的兄弟,他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他能放弃一切投奔他而来,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兄弟情谊。 萧明拓雄心勃勃的道:“待你大哥推翻了华氏伪朝,平定下叛乱,定让你挑尽世间美人,海内寰宇,任你挑选” 他忽然蹙起眉头,愤愤不平的道:“当初他们在冤枉你刺杀安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好兄弟,你曾经受过的所有屈辱和不公,大哥都会为你连本带利的讨回来我们兄弟同心,必定能打败那些早已貌合神离,离心离德的华氏一族现在朝中奸佞辈出,外有北漠强敌牵制,内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苏平、黎南已有两处反了,只是少有人知有多严重。那些地方官全都报喜不报忧,等什么时候这层纸被揭开,恐怕早就迟了。京城和南边还在歌舞升平,此时正是最好的机会,我们萧氏的机会终于到了” 波斯猫微微抬起绿眸,冷冷的猫儿高傲的仰头叫唤了一声。萧明拓越说越激动,然而萧明钰却似闻所未闻一般,面无表情的端坐在那里,任凭萧明拓一脸神往的说个不停,从时机说到江山社稷,再到奇珍异宝,妖姬美妾,人间荣华等。 “如今安王的正妃就是沙罗国的公主,这异国来的女子就是与中原的不同,够滋味。”萧明拓说着舔了舔嘴唇,唇角绽开了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据说她们最喜欢多人在一处交欢,即便是公主也不例外,安王好个福气。” 毕竟是打小看到大的小兄弟,在旁人面前他得端着些,在亲兄弟面前就不必那般讲究了。 “我要去外面查看一番,就不打扰兄长理事了。”萧明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甩袍朝门外走去。 “还是老样子。”萧明拓望着他的背影,像世上所有溺幼弟的兄长一样笑着,自言自语道:“还说无妨,这般焦急的赶着过去可不是心疼了” 一时门外下人报说:“国师求见。” 萧明拓一把将桌上猫儿撵走,整了整衣冠,迫不及待的道:“宣” 洞中阴湿寒凉,耳畔的水滴声不绝于耳,妙懿只觉得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滴的从身体中抽离,渐渐的流干,再也使不出力气来。 她被关在这里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熹微的晨光,感受不到雨露斜阳,彼时她以为自己已是富贵以及,荣宠无限;此刻方才察觉命运的残酷和不确定前一刻一呼百应,荣耀之至;后一时跌落尘埃,沦为阶下之囚。旁人都说一个人只有在遭逢大变的时候才会领悟许多,说得便是现在的她。 她此刻已经彻底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甚至觉得很舒适,仿佛躺在内室柔软的拔步床上,周围帐纹玉蝶,帘垂软烟,华窗绣金,锦榻雕银,随手一物便价值千金。 一晃又是在马车上颠簸,乡间路窄,车颠得厉害,她欲去京城投奔姑母,一路山高路远,盗匪猖獗,主仆几人惶惶而行。她卸下簪环,布衣素裙,贴身衣物中藏着匕首,随时准备着结果别人或者是自己的性命。那一段路程至今想来仿佛十分不真实,和她从前以及今后的生活似乎全无一点关系,但当无人时细细想来,那样的惶恐与不安却早已深入骨髓,每每梦回,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凄惶。 山道那样险,水涧那样湍急,有的农家少女却为了生计不顾危险,背着竹子编成的背篓攀上山崖菜药。结果一脚踏空,跌入水涧之中,再也没有露出头来,甚至连水花都来不及翻起一个。目睹了一切的她紧紧握住了怀珠的手,相握的指间全是汗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登高必跌重。”她望着幽深的潭水自言自语的说着,仿佛从那日起就在防着这样一日的到来。 此刻的她就似乎变成了那名落水少女。 冰冷的潭水吞噬着她的意志,厚重的水波缓缓从四面围拢上来,她感觉身体陷入了潭底软厚的淤泥中,游鱼的鳍飞速的从她的面颊一侧擦过,仿若蜻蜓点水一般。下雨了,细碎的雨声敲打着水面,叮叮咚咚,云雾也随之慢慢消散开来,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儿,纷纷散落在水面上,起一阵暖灿灿的光芒,那样恍若新生的金色,暖且温柔,她感觉到包裹着她的硬壳正在缓缓开化,露出内里鲜嫩的软肉,仿佛初生婴儿般毫无防备。 刚刚出生的她那样羸弱,许多名医瞧了都直摇头,委婉些的都让梁氏夫妻准备棺椁,冲冲喜也好。田氏每当说起这段过往的时候都无比叹息,幸好她听了老年嬷嬷的话,将她抱到庙里,让老尼姑收她为徒,并为她取了名字,这才好容易保住小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正坐在窗边炕上翻花绳,听见母亲言语,不禁仰起脸来冲她笑。她身下坐着的是杏黄色绣流云百蝠的褥垫,是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绣成的,她用了好些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父亲和蔼的声音中满是笑意:“福祸岂非人力可料人生在世,唯有恣意而活,方不辜负一世繁华。” 更多细碎的记忆随之翻滚而上,线绳在她手中不再只是玩具,而是由纤细的银针引着,缓缓从绷得笔挺的茧绸绣面上钻出,绣成翠鸟尾羽上的纤毫,阳光顺着半开的雕花小窗落在拈针的细白指尖上,少女秀丽绝伦的眉眼时不时从手里的活计上移开,一旁坐着的少妇手中抱着一个小男孩,容貌与她有三四分的相似,穿一身大红袄裤,颈戴金锁,正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忽而又天气骤变,风裹着残雪从窗口扑进堂屋,吹得满室的白布灵幡沙沙作响。少妇领着一儿一女跪在堂侧,一抬头,满面的泪痕。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立在堂中,胸脯拍得山响:“一切都交给我们大房去办,只要有我们梁氏一族一日,就不会让你们孤儿寡母受欺负。” 他身旁的妇人紧跟着说道:“好好的,谁敢欺负她们”一边说着,挑剔的目光却在穿一身雪白孝衣却难掩清丽容颜的少妇面上凉凉的扫过,最终落在跪在她身边的一双儿女身上,渐渐转为殷切:“懿姐儿和光哥儿的将来就都交给我们夫妻,定不会委屈了两个好孩子。也是弟妹命苦,六叔怎的就这样撒手去了呢”说罢又拿帕子擦眼睛,堂中哭声和哀嚎声响成一片。大把的纸钱洒在铜盆里烧燃,呛人的烟气久久弥漫着不肯散去。 烟气缭绕中,一幢恢宏的殿宇缓缓在眼前浮现,皇帝高坐宝位正中,身旁坐着珠光宝气的四妃,被宫娥采女环绕周围。宝座前立着四位气宇轩昂的王爷,个个龙章凤姿,英姿勃发;立在他们身旁的王妃、良娣、美人则明艳照人,冰冷璀璨的珠辉将她们装点得凛然不可侵犯。他们都在朝着大殿正中的一名素衣女子身上望去,神情冰冷似铁,不带丝毫生气,仿佛庙中神佛的塑像,俯瞰众生,高高在上。 “你可知罪” 皇帝金口一开,只见殿中女子双膝落地,跪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之上,轻声答道:“儿臣何罪之有” 皇帝的眉头皱得死紧,不悦的道:“还敢狡辩” 于是,贵、淑、德、贤四妃同声应和道:“你还不认罪吗” 女子挨次朝四妃望去,大声道:“我若有罪,你们难道就都无罪吗贵妃毒辣,淑妃跋扈,贤妃伪善,你们敢说你们没有害过人吗如此说来,你们就是罪上加罪了。还有,请问贤妃娘娘,您膝下的六皇子真的是您的亲生骨肉吗” 她这边一语未了,只见金冠紫袍的瑞王执剑从人群中走出,剑尖直逼那女子的鼻尖,瓮声瓮气的道:“贱妇被贼人所掳,名誉无存,早该以死谢罪我不去救你就是给你留了脸面,想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保住你的声誉,谁知你竟然不肯死好好好,真好” 他一连说了数个“好”字,摆剑便朝着她的面门刺了过去。忽然间殿中狂风大作,许多声音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冷笑声和争吵声被风裹挟而来: “女子就该三贞九烈,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脸回来。” “好个贱妇,心狠害死我的孩儿,活该她有今日” “即便是在我们沙罗国,被俘虏的女子也要好好审问一番,看看有无投敌叛逃的嫌疑。” 争论和斥责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振聋发聩,响彻寰宇,漫天漫地的职责和嘲讽向她袭来,起初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听不清究竟说得是什么,而后却愈发的清晰起来。 一个女声由低到高,用拔尖到刺耳的语调说道:萧郎,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这样惦记她,关心她,你怎能被肤浅的美色所迷惑呢你别忘了,她现在嫁的人可是你的仇人之一,是他们陷害你受那牢狱之灾,你所受的苦都是由他们造成的你怎么会忘,你怎能忘呢” 一个男声冷冷的道:“鲁小姐,这是我的私事,你没必要过问。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更不想听旁人提起。” “你你简直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妙懿缓缓睁开了双目,发觉自己没在山洞里,而是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她从枕上侧过头去,只见门口处立着的一男一女正在争吵,女子言语不饶人,丝毫没有放过面前男子的意思。 萧明钰率先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当时也顾不得旁人,甩开大步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妙懿,问道:“你觉得身上如何了”说罢,又冲门外唤道:“定光,去叫大夫进来把脉。” 他伸手将床边帐子掩了,只让妙懿探出左腕出帐子,大夫进来诊脉过后只说无妨,说了个药方,很快就又退了出去。 萧明钰吩咐人去熬药,重新拉开了帐子,说道:“你好好将养身子,说不定哪一日就能回去了。” 他低头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芙蓉面,眼神深沉难测,最后竟忍不住伸手抚开了她颊边的碎发,喃喃道:“放心,他会来接你的。”他的手恋恋不舍的在她的颊边流连,反反复复的摩挲着她柔嫩的肌肤,指尖轻轻在她花蕊一般的唇瓣上划过,轻如蜻蜓点水,又仿佛是在触摸价值连城的珠宝,珍贵得舍不得触碰,却又难以割舍。 “他怎么会舍得丢下你不管呢”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言的落寞,好像北疆大漠中无边暗夜的朦胧月色,风吹过,空荡荡一片,除了轻如薄雾的沙烟,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旁的鲁莲花再也看不下去,哭着大声道:“你会后悔的”她又被又恨的看了床上女子一眼,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出去,将门震得山响。 妙懿沉默片刻,哑着嗓子开口道:“萧公子还是去瞧瞧那位姑娘吧。” 萧明钰淡然的拉过一把八仙椅在床边坐下,泰然自若的道:“让她闹去吧,我就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妙懿不懂他的意思,萧明钰却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二人沉默的对视着,久久无言。 到底还是妙懿没有沉住气,她有太多的话想要问他,于是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刻意避开了萧明钰的眼神,继续轻声问道:“如果当年我随你一同离开了,我们现在会怎样” ... (天津) 第 159 章 都道此去经年,哪堪往事诉回头,妙懿一时冲动,话刚一问出口便有些后悔。她的手心紧紧攥住锦被镶的澜边,垂首但见湖绿闪缎的被面上绣着寒鸭戏水,在寒冰初融的水面上,一对绿头鸭相伴凫水,虽并肩而行,然水冷寒浸,终减了几分温情。诸多言语哽在喉中,一时不知该先吐露哪一句。 “我不过是胡言罢了。” “他也许不会来救你了。” 未料想二人竟同时出言,一时都愣在了那里。 妙懿愣了片刻,回忆起方才的梦魇,心更凉了三分。她岂会不知自己如今的处境呢说好听些是代夫受罪,要是难听的还指不定传得如何呢。说得更直白些,即便她现在一头碰死也难保能得个清白的身后之名。 “都是我害得你如此。” 萧明钰攥紧了拳头,起初他主动提出要去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未尝不是带了几分私心和侥幸。然而结果却是另自己陷入两难,且让对方陷入绝境。“是我一时冲动才害得你如此的。” “不,是我命该如此。”妙懿轻轻摇头,富贵梦醒,她这个“仰夫鼻息”的女子自然也要“替夫受罪”,身为皇室的一员,皇家的儿媳妇,她不受苦又由哪个来受苦呢“自己选择的路,即便跪着也得走完。” 而这条路她也差不多快要走到尽头了。 想到此处,她苦笑了一声,喃喃道:“瑞王妃被俘的丑闻是无法被压制住的,即便他不想外传,但安王和康王还有他们身后的后妃家族们又怎会浪费趁机攻讦他的机会呢朝廷上下又怎会没有流言蜚语恐怕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夫妻本是同林鸟,也许他此刻巴不得她已死去一了百了。 “直到现在,你还在惦记着他吗” 眼前的女子因为那人而身陷绝境,而对方却至今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萧明钰想,如果知道她竟嫁给了这样一个冷心薄幸之人,当初在将军府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要带她离开才是。 妙懿苦涩的微微摇头,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样,“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他也有他的苦处。” 她抬头凝视着面前略显沧桑的俊颜,这个曾经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苦处呢 “他有苦处就算他有天大的苦处也不会眼见着妻子被人抓走而不来相救吧” 萧明钰攥得手指节“咯咯”直响,火光在他黝黑的眼珠中闪烁不定,带着愠怒和怨气,几乎想要毁天灭地一般。他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挥舞着右拳,狠狠击在床柱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华美的漆木柱随之裂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四周的纱帐也因这一击之力晃动不定,左飘右摆,仿佛摇动的水波,又似深秋凋零的落叶,彷徨萧瑟,摇摆不定。 妙懿吃了一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明钰,那样的愤怒,却又那样的悲伤落寞。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光能够返回过去,初见时那个行止洒脱,不羁的贵族公子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她禁不住鼻头一酸,扑簌簌落下泪来,摇头轻声念道:“你又何苦如此作贱自己呢” 萧明钰颓丧的坐回了椅子上,半晌,哑着嗓子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一介莽夫,毫无主张,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他并非毫无自知之明,一个是帝王之子,前途无量,离帝位一步之遥;而另一个,如他,落魄似丧家之犬,家族看似一门富贵,实则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哪一日厄运便会降临。孰高孰低,一望便知。 他给不了她许多,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有些苦痛只能永远埋在心底,也许有朝一日能消融于肺腑,或待到功成名就之日大白于天下,消万古愁意。而就在此时此刻,他知道他也许直到尸身被埋入黄土之日,恐怕永远都不会有释怀的一日。 只要她一日过得不幸福,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曾亲手放弃过带给她幸福的机会。 离开京城的一段时间里,他曾四处飘泊求索,佛寺道观大大小小不知去了多少,曾问过多少僧人道士,甚至还在因缘巧合之下遇到过一些无名隐士,但竟无一人能解开他的心结。“解铃还需系铃人”,有人这样不负责任的信口开河着,他却只道这一生再与她无缘,从此天涯海角,各自相安。 一只纤细的手掌缓缓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萧明钰身形一震,缓缓抬头用异样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女子,那样温凉细腻的触感他曾以为今生再无可能触碰得到,然而感觉又那样的真实诱人,仿佛一片天鹅的白羽落在冰封的河面上,每一丝缕的绒毛都轻柔温暖得足以令霜河解冻,冰雪初融。 “疼吗”她轻声问道。 萧明钰木然不答,想从那片暖柔中抽出手来,却连丝毫力气也使不出来。也罢,再多停留片刻也好,今日之后,也许永世再不能如此了。 女子星子般的目光在他的面上停驻,少倾,她说道:“如果可以,请不要再继续这样偷偷摸摸的生活了。因为这样的日子,配不起你。” 她的声音暖若春水,软如丝缎,“其实我一直在派我身边的人偷偷打探你的下落,如果可以,请你答应我,一定要去找他们。接下来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你会很安全,天地这样大,何处不能安身立命呢” 仿佛被春雨浇灌过的田地,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轻柔的滴在他心中皲裂的伤口上,滋润着,涵养着,平复着,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萧明钰眸中那原本窜动不已的火焰已渐渐收敛在了他黑亮的眼珠之下,恍忽似暗夜中燃起的一捧篝火,无声的悸动着。 萧明钰忽然反手攥住了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攥得死紧,甚至带着黏腻的触感,似要将手心里纤细的手骨捏碎一般。曾经在得知她婚讯的时候,他从未如此怨恨过自己的出身,然而兜兜转转,自己最的和唯一过的女子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原来她也并未放弃他,从来没有过。 “你,一直在找我吗”他想要确认,却又忽然之间失去了勇气。 妙懿微微颔首,羽睫垂下,遮住了明眸,她哽咽道:“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萧明钰侧过头去,努力眨了眨眼,不想被她窥到自己眼中的水光。也许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可能会弄痛她,萧明钰稍稍松了松手劲,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 “你不打算同我一起走吗”他问。 妙懿缓缓的摇了一下头,贝齿紧咬下唇,“你知道的,除非我死。” 萧明钰猛的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然而妙懿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般,任由他就那样握着。 “我说不出让你放弃家人的话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细微的乞求和期待,继续道:“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不希望你放弃。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妙懿两眼含泪,沉默良久。她明白,这已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必须做一个决定。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男子,刚要开口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还掺杂着打斗的声音。萧明钰面色忽变,他松开了妙懿的手,站起身往外走去。待要推门时,他扭头看了妙懿一眼,沉声道:“你在这里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似乎还嫌不够一般,他猛的抽身回转,大步走到床边,低头在妙懿的发顶轻轻印下了一个吻,然后头也不回的推门出去了。 妙懿眼睁睁的看着门在他的身后缓缓闭合,心头忽然涌起了一阵伤感,泪水不停的从面颊滑落。她捂住胸口,喃喃的自言自语道:“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擦干了泪水,攒了攒力气,起身从床上爬起,在房内搜寻了半日,终于在墙角的酸枝木箱中寻得一条胭脂纱披帛,色艳质密,轻盈柔软,末端长长的拖在地上。她走到妆台前坐定,将披帛搁在桌上,拾起一把梳子,打散头发,对镜细细挽成坠马髻,用小珠簪固定。转目瞥见一旁架子上搁着水盆,地上放着水壶,妙懿走过去拎起水壶掂了掂,总有半壶多的水,于是将水倒入盆中,洗净了手和脸,又整理了一下衣裳,重新走到镜前照了照,端得是风流灵巧,秀丽绝伦。 她就这样端详了半晌,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在这一刻,她终于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了。 她在镜前左照右照,像一名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试穿新制的裙子一般,欢快而喜悦,然后半是遗憾,半是惋惜的嘟囔道:“要是能再回一次北疆,看看月珠湖就好了。”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胭脂纱披帛,仰头望了望高高的房梁,缓缓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结束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许多人都跑了出去,整座院落安然静谧得仿佛佛寺内的禅院,风拂过一树淡紫丁香,芬芳满地。 好久没有好好做一场美梦了 但愿没有人再来打搅她。 “砰嗵”随着巨大的破门声响起,有人高声喊道:“啊,不好,有人上吊” “该死把这些人统统给孤王杀光” 一道暴怒狠戾的男声响彻整座院落,妙懿感觉颈子上的压力一轻,身子随即被人抱住,用力摇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不得安生。那人的力气极大,她整人都要被摇散了一般。 讨厌,太讨厌了如果不是她疲惫的得睁不开眼睛,甚至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她真想坐起来朝此人狠狠唾上一口,做什么要让她不得片刻的安宁 起初她以为只要忍一忍对方也就放弃了,谁知那人见摇不醒她,竟伸手在她的人中处大力的按了下去,疼得她忍无可忍,直响喊骂出口。 “动了,眼皮动了” “人没死,还活着。” 废话被人折磨了这么半天,就算真死了也要被疼醒了 “不行,还差了一口气。” 那个男声听起来似乎还不满意,紧接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凑了过来,妙懿只觉得唇上一热,唇被亲了个正着。慢着,周围听上去还有许多人,她现在还没死呢,羞耻心也还活着呢 “不要” 她拼命侧过头去,缓缓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再去看亲她的人,一瞬间忽然血气翻涌,头脑一昏,差点晕死过去。 只见安王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正抻脖子打量着她,见她醒了,竟然咧嘴笑了起来。 下一刻,安王感觉面颊上一痛,稍微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比打蚊子的力道重不了多少的一巴掌是怀中美人打过来的。 然而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嘿嘿一笑,人救回来就好。 “本王来救你了,莫怕。” 虽然安王用了自认为最温柔可亲的声音安慰怀中佳人,可惜妙懿看着这个“搅局精”就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后就认命似的合上了双目,她现在实在是动弹不得,没功夫去同他计较。 可是,为什么是安王来救的她呢瑞王,她的丈夫又到哪里去了呢 安王见佳人在抱,心内竟然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快意。这次的营救行动可是他主动请缨,他二哥瑞王因为听见王妃被俘,在得到消息时一时冲动,竟从马上摔了下去,以致旧症复发,动弹不得,只能暂时送回京师王府休养。四弟康王本来也想同他一起前来营救皇嫂的,不过淑妃娘娘生怕他这个兄长趁机加害兄弟当然这是他私自推断的,想来也不离十。 在此危难深重的时刻,唯有他亲自出马了。 见安王出来,下属们纷纷上前请示如何处置俘虏。安王冷淡一笑,道:“这帮乌合之众还能如何处置留下几个主要的送去审问,其余贼人全部斩杀” 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竟然还妄想着“复国”,真真是笑话可惜京城萧家那些人全都趁他们离京的时机玩起了失踪,想必是早有预谋的。这回他虽然捣毁了萧明拓的巢,可惜被他提前给跑了,着实遗憾,否则他可是立下大功一件。 “萧氏忘恩负义,不顾皇恩,意图谋反,你们继续追查逆贼的下落,此关江山社稷,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待我上禀天听,必诛逆贼满门,永绝后患” “遵王爷命”众将士齐声呼喝,声势震天,令人闻之胆寒。 在场的所有人,不论亲王还是低等兵士,全都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诛杀敌寇,建功立业,护万里江山社稷,这才是男儿的天地没有人留意到一滴眼泪从安王怀中女子的眼角处悄悄滑落,滴在地上的砖石间,瞬间便消失了。 她在心中默默祈求道:“萧公子,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一名男子匍匐在地,尽管已经伏跪了许久,却丝毫不敢有一丝懈怠。殿中的地上铺着寒玉青石凿花砖,一年四季都寒气逼人,无论日晒火烤,寒气都不减分毫,在这样的地上只消跪上片刻,寒气便会刺入骨髓,若跪上一盏茶的功夫,全身都能冻僵。要是跪上一两个时辰,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要残废了。唯有用拳头厚的蒲团垫在身下方能隔绝寒气。 那男子用余光瞥一下右手边的两个杏黄色流云蒲团,却始终不敢挪动一步。主人埋怨他在所难免,谁让他自作主张可是他不后悔,有些事总要有人出手,否则霸业难成。 他陆痕就算拼了一死也不能眼看着大业功亏一回馈尤其还是为了一名本该作为棋子的女人。 抱着这样的信念,他紧咬牙关,勉力支撑着业已僵硬的身体。全身的血脉仿佛已经凝固,但他的身影仍旧岿然不动。 继续跪了许久,就在陆痕撑不住,即将晕厥的时候,忽听门外一阵靴子脚响,他猛的惊醒过来,掐指算来日子差不多了,人也该送回京师了。 来者从殿外闯入,就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了下去,沉声说道:“禀报殿下一个好消息,安王殿下凯旋而归,已经在城外十里处兵营安下营寨,明日便要入京了。” 此番言语明显打动了殿中坐上瑞王,只听他气息加重,迅速开口说道:“备马,孤王要亲自去见一见三皇弟。” 方才入内回禀的白慕襄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飞速退出去准备马匹,连看都没看跪在自己身边的陆痕。陆痕此刻也后悔没有撺掇白慕襄参加自己的行动,否则对方也不会这样见死不救。 被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即便一只掉进了坑里,另一只在跳动的时候也能将坑里的同伴往上拉扯一把。 失策 白慕襄此刻却没心情搭理陆痕,本来就是你惹得主人不高兴的,凭什么要他跟在后面受罪况且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还要戴罪立功呢。 谁让你出这样的馊主意,等着挨罚吧您呢 白慕襄出得门来,暗暗叹了一口气。要说也是,谁的王妃谁不心疼呀可惜冲动于大业无意。 “啐”白慕襄突然反应过来,朝地上猛啐了一口,他什么时候学会陆痕那家伙的口头禅了大业,大业,大业,世上再无任何事情能高过那个目的,甚至连主人自己都不行。他们这些人殚精竭虑,出生入死,为的不都是那把金光灿灿的椅子吗 陆痕曾经说过,除了名利地位外,当看着主人登上帝位,深深感受着自己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的一刻,只需想象便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他们就是登天梯上的踏脚石,甘愿放弃自我,以血肉侍奉主人。而相应的,主人的一切荣耀也要与他们一同分享,否则他们的侍奉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哪怕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也有必需妥协的时候。因为当他不再与臣民分享荣耀的那一刻,帝国的根基便会渐渐开始动摇,缺水的泥土渐渐变成沙,待到风起日,便是大厦崩塌时。 步步维艰,说得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小人物。 瑞王府的大门缓缓闭合,一小队人马轻兵简阵的朝城北方向奔驰而去,如一阵旋风般,转眼就到了北城门处。守门官在城楼上远远瞧见瑞王身影,因早有瑞王府的人过来打了招呼,于是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放行,瑞王马不停蹄的带人冲出了过去,将城门甩在了身后。 白慕襄驱马紧紧跟在瑞王身后,可即便手里的马鞭子抽得山响也仅能勉强不跟丢罢了。他是为数不多知晓瑞王一丝半缕心思的人,不觉在心里叹了口气。曾经的挚友曾在醉酒后感慨万千,若可以,下辈子他也想过一把公侯王孙的瘾,也做一把王子皇孙,享尽天下荣华。 “难道你不想吗” 那个时候的白慕襄年轻气盛,也曾在心里暗暗的祈慕容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现在,若有人再问他这个问题,他恐怕只会苦笑一声了。 瑞王淡紫色的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算是保养得极好的一位王侯,身材武艺,筹谋韬略,文武兼备。加之出身高贵,论及血统,当朝再无人能与之匹敌。嫡之一字,人虽不说,但都心知肚明。自从瑞王的腿伤痊愈,又迎娶了王妃,开府立户之后,多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尤其是那些与沈氏一族素来不睦,号称正统的老顽固们。只要血统纯正,就算是个傻子呆子也能受到他们的拥护,更何况是再次崛起,光芒万丈的瑞王。 那是众望所归之人,是整座帝国的期待。 但问题来了,一个早有觉悟,准备扛起整座的江山的人,若有了私念,又该如何平衡二者的分量呢 他这样思索着,却见瑞王收住了缰绳,随着马的嘶鸣过后,停在原地不动了。他连忙打马过去,只见瑞王视线所及已是兵营,甚至可以隐隐望见安王府的旗帜。 瑞王立在原地,许久未动,白慕襄回头朝护卫们挥挥手,示意他们悄悄散开,以做警戒。 不知过了多久,瑞王忽然开口说道:“我们回去。”说着便拨转马头,纵马朝原路跑去。 白慕襄微微有些吃惊,却没时间犹豫,也打马跟了上去。他扭头朝兵营处瞧了一眼,兵营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只有树木在向他的身后快速退去。然而随之涌起的疑问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扩大开来。 不将瑞王妃接回来真的好吗 瑞王究竟在想些什么 ... (天津) 第 160 章 初晴端着茶盏立在门口,霁彩捧着痰盂紧随其后,身为安王府侍婢,按例日日都要如此行事。 霁彩是个没耐性呢,不由偷偷抱怨道:“沈侧妃怎的还不起身呀从前这个时候早就开始梳妆了。” 她偷偷瞧了瞧整齐立在廊下等候回事的管事婆子媳妇们,虽都不言语,然面带不解之色的亦不少。 初晴没理会霁彩的话,紧抿娇唇,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霁彩见她不理会自己,暗自冷笑了一声,便也不再问了。 房门毫无预兆的被推开了,大丫鬟宝瓶一脸凝重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初晴几个正等在门口处,方才勾起唇角浅浅一笑,说道:“今儿你们不用忙了,王妃身子不爽,需要卧床休养,你们都散了吧。”说着,又让小丫头给管事婆子传话,命众人各自散去,若没要紧的事就明日再来回禀。 霁彩闻言,暗暗欣喜,王爷不在王府,她就算在沈侧妃身边服侍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屋睡个回笼觉。这边她拔步先走了,初晴却犹豫了一下,追上宝瓶,轻声问道:“我本有一事打算向王妃回明,既然王妃身子不适,告诉姐姐也是一样的。” 宝瓶停下脚步,拉着她回了自己屋子,将小丫鬟们打发出去沏茶,关起门窗,她这才说道:“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我,若有用处,过后王妃少不了赏赐姐姐些稀罕玩意。前儿个王妃私下里还同我夸你呢,又恭顺,又衷心,比那些浪蹄子狐媚子好上百倍。等今后咱们家殿下成了事,王妃娘娘必要好好整顿一番事务,到时候论功行赏,少不了给姐姐个头功。姐姐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咱们沈侧妃是什么出身,哪是那些番邦蛮夷比得了的最后是好是歹,还不是咱们王妃说了算。” 初晴“唔唔”连声,表示赞成。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否则何必四处钻营,忍着委屈做那急先锋,暗卧底。 初晴道:“说来我听见此事也是凑巧,昨日沙罗王子过府探望胞妹,恰好几个沙罗侍女同时闹急症不能伺候,便叫了我过去服侍。他们也没防备我,我虽在近前端茶倒水,但他们说到要紧处就改用沙罗语,以为我听不懂。他们哪里知道咱们王妃有远见,早就派人教过我沙罗语,大体他们说什么我都能听懂。” 宝瓶面上带笑,心里却在暗暗打量初晴,心说:“这小狐媚子看着一身骚气,倒还真有几分机灵,否则怎么旁的丫头怎么都学不明白沙罗语,偏只她学得又快又好。况且她又是安王身边服侍的老人,近来连小姐都越发看重她,若非我已定亲,过两年就要出去嫁人,还真得防着她些。” 宝瓶不动声色的道:“那你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先是说了些沙罗国内传来的消息,似乎有些内乱,仿佛是争王位的事。听沙罗王子的意思,是想让他胞妹给什么王后写信,他亲自去送,顺便回沙罗一趟瞧瞧。沙罗公主没表态,说要先考虑一下,随后说了些琐事,还大大抱怨了咱们王妃一番,说王妃瞧不起他们沙罗,咱们王妃的娘家也都是狼子野心之辈。” 宝瓶冷笑一声,插言道:“后来呢” “听完这些之后,沙罗王子的表情有些奇怪,又说了些稀奇古怪的言辞,我听不太懂,是一些沙罗诗词,讲得好像是一些男女间的风流韵事。紧接着,沙罗王子说到了咱们王爷出去办差的事,他说” “说什么” 初晴咬了咬唇,似乎在思量着如何措辞才好,“他说,安王是因为私心才去办此事的,要公主多多辅助,好讨王爷欢心。他还说这是个好机会,让公主别错过了笼络王爷的机会。安王这次是真上心了,若能安排妥贴,将来王爷也会记住他们兄妹的好处。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只要做得隐秘些,旁人也未必会深究。毕竟在皇室看来,一个女人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若名声没了,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宝瓶是沈牡丹身边头一名心腹,甚至连未婚夫都是沈氏出身的将官,而她不过是婢女出身,竟能因沈牡丹之势寻得这样一门大大超越她身份的亲事,可见其颇受沈牡丹信重,凡事也不避讳她。因此,沙罗王子虽说得语焉不详,但听在宝瓶耳中却恍如打了个焦雷,结合这些天得到的消息,一股不安的预感渐渐在她心内升起。 初晴自然不肯放过宝瓶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要以此来判断自己带来的消息是否重要,有多重要,并以此来判断将能得到多少赏赐。 观察过后,她很快就做出了结论这一次她得到的赏赐必将远远超过以往。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内情。 送走了初晴,宝瓶思量了片刻,起身从房中走出,顺着游廊直接走去上房。照例将门掩了,命丫鬟在外守着,“谁来都只说王妃正在休息,不准打扰” 一番嘱咐过后,宝瓶这才入得房内,不多时,只听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吓了守门的众丫鬟一跳,听着好像是瓷器落地的响声,不过宝瓶事先已经吩咐过她们了,所以无人敢进去打扫。 不多时,宝瓶走出了房门,“方才我失手不小心打翻了茶具,你们进去两个收拾下。” 众人见她神色平静,虽不疑有旁的,却也暗暗提了一二分的小心。 宝瓶指着一个婆子说道:“王妃命我回沈府一趟,你去让人备车,你要亲自看着些,不许他们磨磨蹭蹭的。” 那婆子应了一声,提着裙子旋风似的一路小跑着去了,惹得几个尚未留头的小丫鬟偷笑不迭。 “都给我老实些”宝瓶喝骂了一声,显见是生气了,吓得那几个小丫鬟浑身一抖,有胆子最小的一个竟然吓哭了,“噼里啪啦”的直掉金豆子。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宝瓶无奈的揉着眉宇间的褶皱,心生叹息。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趁早除去后患。 妙懿轻抚光洁的脖颈,只见镜中女子面若三月桃花,肌肤白若堆雪,白玉无瑕。仗着年轻底子好,经过月余的调理,她终于还是恢复了昔日的容光。 然而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 对她的处置不过是早晚罢了。 她起身走到堂中桌畔落座,安王安排来伺候她的两名丫鬟忙利索的打开食盒,摆上四菜一汤,象牙镶银的筷子被捧到了她面前,丫鬟还劝道:“夫人多用些。”她虽身在京郊军营,却三餐丰盛,服饰簪环,胭脂水粉供应如常。 妙懿点点头,现在的她好歹还能被敬称一句“夫人”,没想到好日子还能多持续几天。 也好。 至少没撕开最后一层遮掩的薄纱,给她个体面的走法,也算和那人夫妻一场了。 要说在南巡之初,她还曾幻想过也许能与华珣更进一步,至少夫妻之间能少些猜忌,多些坦诚,平平淡淡,相敬如宾便是一世了。想来世上夫妻也多为如此。可惜造化弄人,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已算仁至义尽了。平静体面的离开总比最后撕破面皮要好上百倍。 妙懿用过饭后,除了留下一名丫鬟服侍她洗漱外,另一名则麻利的收拾了碗碟,提着红漆食盒出去了,就在门闭合的瞬间,能清晰的听见门口处传来一阵衣裙窸窣并女子细声细气的说话声音。 “夫人请用茶,这是滇地新送来雪茶,安王殿下特意交代请夫人尝鲜。”不待妙懿细听,只见一旁的丫鬟殷殷切切的用描金菱花形小茶盘托上一盏茶来,接着便莺莺沥沥的说了一大段话出来,因见她一副小心勤勉的模样,妙懿将纤手伸向茶盘,估量了一下水温,接着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小口,顿觉唇齿留香,甘香芳醇,不禁赞道:“有心了。” 那丫鬟左颊生了一个酒窝,笑起来十分甜美,“只要夫人喜欢,殿下就能放心了。”说罢,又欢欢喜喜的端来鲜果点心等,屋子不大,只她一个人却几乎忙不开了,惹得妙懿不由一笑,说自己不饿,过后再用,小丫鬟这才消停了片刻。 妙懿让她先下去休息,等她叫了再进来。这里虽是军营,却也有专供女眷休息的庭院,服侍妙懿的是安王派来的丫鬟,就住在旁边的厢房内,妙懿平时很少使唤她们,多是一个人呆着。 她还是不习惯没有怀珠在身边服侍的时候。她的怀珠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茶盏,袅袅茶香已悠然向四下漫开,茶确实是好茶,可惜只能糟蹋了,茶香虽能入喉,却暖不得心。 既然他们不希望她多想,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监视她不过是意料中的事罢了。 “见过安王殿下,请殿下安”门外传来侍女欢快似鸟鸣般的请安声,每当安王出现时,不用通报,妙懿只需听便能知道。 她叹了口气,从桌前站起身来,罗袖滑落,掩住腕上轻响的玉镯。生来有希望才会快乐,在这一点上,她连一名小丫鬟都不如,尽管她们期待的不多,不过是清贵俊美男子的多情一顾。 然而这一顾之后,恐怕想要的会越来越多。 妙懿眼神一黯,在那人眼中,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想什么呢” 回神时,安王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正笑吟吟的望着。只见他熟门熟路的走到方才妙懿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似乎渴极了,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妙懿来不及制止,眼睁睁的看着他喝了自己剩下的半盏茶,默默地没说话。 这厮恐怕也知道她命不久矣,因此行动中虽似乎带着亲热厚密的劲头,其实不过是不再将她放在眼里罢了。 安王见她面无表情,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张椅子说道:“还站着做什么” 见她仍旧不动,倒也没有强迫,只是笑道:“已经许多天没听见你说话了,要不是大夫说你没事,本王还以为你变成哑巴了呢。” 说着,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自斟自饮起来。 妙懿寻了把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了下去,默默无言的看着他。安王只是微笑,看样子心情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妙懿大概猜到他心情好的缘故,这次“剿匪”于情于理都应该是瑞王出马才对,谁知道来的竟是安王这个结果本身就不同寻常,但首先给人的感觉就是安王比瑞王更有能力,或者说安王和瑞王谁更得皇帝信重,一目了然。 安王自打在皇宫中做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被众人追捧,可谓一帆风顺,意气风发,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少年得志。若这样看来,她倒是稍稍明白些瑞王因何一直不露面。 弃子作为弃子,要尽快甩掉自己这个包袱才行。 毕竟好容易才走到了今天。 刚刚从泥潭中爬了出来,凭什么要再次被一个女人拖下水。 “为什么要救我回来” 妙懿突然发问,仿佛躲在灌木丛中的添伤的幼兽,戒备的望着眼前执箭的猎人。“猎人”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大笑了几声,中气十足的说道:“你居然也有怕的时候” 他顿了顿,仿佛察觉到了“幼兽”不同寻常的气息,沉吟了片刻才道:“孤早就提醒过你,皇兄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不去救你自然有他的思量。” 说到此处,他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用细长的眼尾扫向妙懿,看了半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往桌上一撂,说道:“孤不喜欢不知好歹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起身走到妙懿身前停下,随即缓缓弯下身去,双手撑在椅子把手两边,低头静静的望着妙懿。妙懿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在面颊,禁不住抖了抖纤长羽睫,下一刻,下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抬了起来,被迫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乌眸。 太近了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那是男子特有的气味,意味着危险和侵略。 她暗咬银牙,心里下了狠心,若他敢做出同那日一般的轻薄之举,她绝计不会让他好过 安王勾唇一笑,若他此时亲上去,这小妮子恐怕会把他的舌头咬掉也不一定。 他的眼神在那娇艳欲滴的樱唇上流连了片刻,恋恋不舍的舔了一下嘴唇,随即附在妙懿耳畔轻声道:“凤凰虽落了架,然一身华羽还算上乘,不如想想如何利用。” 妙懿猛的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安王已抽身离开了。妙懿紧咬朱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缓缓松开。她凝视着桌上空空如野的茶盏,一如她此刻的心。 “夫人,可要用茶” 恍惚中,只见丫鬟端着茶走了进来,妙懿极缓极慢的摇了摇头,问道:“安王呢” 丫鬟抿嘴笑道:“殿下刚出去。”话音未落,只见妙懿从椅子上站起,一把将她推开,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门去。回廊尽头,依稀可见安王淡紫色的袍角一闪而过,妙懿一狠心,提着裙子就冲了过去。 安王正在与人交谈,冷不丁听见身后有玉动珠摇之声,面前的守备将军已怔在了当地,面露惊艳痴迷之色。 安王猛的回过头去,只见追来的佳人似桃花初绽,海棠新放,因刚跑过,娇喘微微间,周遭暗香浮动,掩不住的春光明媚,华光四射,由不得沉下脸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高大的身影将旁人的视线隔绝,略有些气急的喝道:“还不退下” 那守备知道说得是自己,忙躬身行礼后退了下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你怎么出来了” 见安王拧眉,妙懿抿了一把鬓发,淡淡一笑,道:“殿下也怕私藏朝廷命妇被旁人知道会遭耻笑吗” “这里是军营。”安王不悦,压低声音道:“不要乱来。” “我不会乱来,只想追问一句,若安王妃或沈侧妃处在我今日的光景,而救她们的是瑞王,不知安王殿下希望瑞王如何对待她们” 安王这下彻底收敛起了和悦之色,他微眯着双目,低头打量着妙懿清泠泠的眼,眼沉若深海,“本王是那种会让自己的女人流落在外,任人欺凌之人吗” “我相信瑞王。”妙懿不知道除了相信他对自己还留有一丝感情之外,还能相信什么。既然她没死,就仍旧期待着还能与亲人相见。既然她被救了回来,就仍旧留有一丝希望。 她想要得更多。 “你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吗”安王冷笑了一声,“那么本王告诉你,皇兄那里已经有好消息传出来了,你想听吗” 安王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神情令妙懿心下一沉,直觉的不想听这个“好消息”。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让妾好找呀” 正僵持间,一个熟悉的带些口音的甜美嗓音蓦然响起,回头看时,竟是安王妃只见她穿一身异域风情的翠色便服,依旧美色夺人。 “你怎么来了”见安王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喀丝珠丽已经盈盈的行了福礼,走上前来柔声款语的说道:“妾是惦记着殿下,总也吃不香睡不好的,这不特意来看望殿下。” 妙懿乍然见了故人,可此时却不是叙旧的好时候,便垂了头,也不招呼。 “有什么事进去说吧。” 安王丢下一句话就拔腿走进了一旁厢房,安王妃笑着应是。 妙懿知道现在不是问安王的时候,待要回避时,手臂却被人忽然挽住,安王妃甜美的笑脸凑上来说道:“妹妹躲什么还不跟了我们去” 妙懿不知端底,闪避不开,竟直接被安王妃拉了进去。她自然不知道喀丝珠丽打得是什么主意,否则一定会大吃一惊。 ... (天津) 第 161 章 “行了,还哭哭啼啼个什么劲儿” 面对侄女沈牡丹的哭诉,沈贵妃颇为烦神的伸指按了一下额角,高高翘起的小指头上套着的赤金镂空镶玳瑁护甲在日光充沛的大殿内闪灼人目,绿箩上前接手帮她按揉,多年来娴熟的按摩技巧令沈贵妃渐渐松开了拧着的眉头。 宫中的日子现在也不太平,一个劲敌淑妃尚未除去,又多了个母凭子贵的贤妃,再加上口碑甚好的德妃一直在暗暗分她的权,真是一刻也不得太平。现在她看谁都觉得不像是安份之辈。 沈牡丹道:“姑母且消消气,并非侄女心胸狭隘,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若再加上那蛮子女人推波助澜,恐怕后果侄女不敢想。” 沈牡丹边说边用帕子擦泪,哭得红肿的眼眶令人观之生怜。“侄女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那蛮子女人趁夜坐马车出了王府,一宿未归,侄女猜也知道她定是奔着京郊军营寻王爷去了。虽说王爷剿匪救人乃是陛下亲自下的旨,光明正大的,可这世上军心叵测的人不少,瓜田李下,到时救人反成了坏事,怕只怕王爷一世的清名会毁于一旦” 沈贵妃听罢了原委,反而松了口气,缓缓笑道:“小孩子家家,一点子小事就急成了这样,快不许哭了。” 沈牡丹垂头掩住眼中怨毒之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默默等候姑母发话。 沈贵妃端起茶润了润,这才慢慢开口道:“此事本宫早已同德妃商量过了,不宜外传,陛下尚未发话,也是忌讳着远在北漠征敌的唐继宗。后方稳定,前方才能安心。这打仗的事从来不是一时片刻能出分晓的,瑞王妃既然没死也算她命大,侥幸能多活一阵子。德妃已经遣人去接了,不日将她安顿在宫中住下也就断了旁人的口舌了。” 沈牡丹心下一揪,忙问:“瑞王不打算接回瑞王妃吗” “哼,瑞王卧薪尝胆许多年,除了帝位,有什么是舍不下的,怎肯为区区一女子前功尽弃”瑞王这阵子的行径让她彻底明白了,原来自己根本就是看走了眼。 “想那西施何等倾国之色,还不是被勾践送去做了美人计”沈贵妃轻嗤,“男人呀,年轻时我们总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美貌才情占据他们几分心思,等年纪大了方才醒悟,什么也比不过权位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柔情似水,花容月貌,只不过是他们金冠上簪的鲜花,剑炳下镶的玉穗枯了,旧了,从来不用愁,有得是新的可换。” 沈牡丹刚嫁人不久,虽夫妻不睦,到底意气未平,那高傲心气尚未磨平,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况且她巴巴的进宫装可怜自然有些目的,今日若不达成,将来必成祸患 “姑母教训得是,侄女受教了。”沈牡丹低头揉着帕子,心念电转,早又想出一篇话来,“只是姑母有一事不知,侄女也不知该不该说。” 沈贵妃见她说话吞吞吐吐,且眼神闪烁不定,遂挥退左右,微微蹙眉道:“说吧。” 沈牡丹道:“姑母应该早看出侄女不喜瑞王妃,可姑母知道侄女因何厌恶她吗侄女也并非全无私心,表哥至今待我不过是兄妹之情,青梅竹马也并未有许多深情,但侄女自小听从姑母教导,知道夫君的尊重敬爱才是立足之本,那些小情小怨都是不入流的东西,不该放在心上,失了大体。” 沈贵妃轻轻颔首,只是眉宇间的纠结仍未舒展开来。沈牡丹不敢怠慢,继续说道:“侄女与姑母一样,同出沈氏,今虽已嫁入皇室,成为皇族儿媳,却片刻不敢忘记族中老幼,连在梦中也是如此。” 说到此处,她绞紧了手中精致的鲛绡丝帕,上面绣的大朵朱红色牡丹被拉拽得有一丝扭曲。“正因为如此,侄女不得不想得多些,也更加谨小慎微,恐怕哪一处没留意到就会生出祸端。有些事,侄女想说却又怕姑母以为侄女是私心,因此也不敢说。但要是不说,侄女却又担心将来真的会出事” “你不必顾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虽说是姑侄,但到底不是母女,现在又成了婆媳,亲切中难免夹杂了些小猜疑,沈牡丹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自然是不敢同表哥比在姑母心中的地位,但是只要抓住沈氏一族来说事,姑母就一定会留心。 “当日侄女得到过一些消息,安王殿下曾经在私下同一人许诺过,若将来有幸可承袭大统,就封那人为后。” 听到此处,沈贵妃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用帕子沾了沾殷红的唇角,道:“本宫还当是什么事,恐不过是玦儿一时戏言罢了,如何当得了真呢况且以现今的形势,现在还是要多多安抚为上,玦儿心中有数,你又何必认真了呢” 沈牡丹知道姑母仍旧怀疑她心存争风吃醋的心,于是面露难色的道:“表哥的承诺并非是说给沙罗人听的,这才是侄女担心的事。” “哦那是说给谁的” “瑞王妃。” “瑞王妃” 沈贵妃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说瑞王妃” 沈牡丹轻轻点头,忧心忡忡的道:“就是二皇嫂。” 沈贵妃渐渐止住了笑容,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牡丹,你这孩子从来都是个细心大方的,将玦儿交给你照顾,姑母最是放心不过了。” “这是侄女应该做的。”沈牡丹提着一颗心,心里虽急,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能将这件事告知于我,很好,此后便交与本宫处理便是了。” 意料之中的回应,只是姑母的反应未免太过冷静了些,恐怕仍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牡丹待要再加一把火,抬眼瞥见姑母面现倦色,便将已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牡丹又说了两句闲话就告辞了,在离开皇宫的马车上,她紧锁眉头,神情凝重,若有所思。宝瓶知道主子在贵妃娘娘面前吃了个软钉子,心情不好,于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宝瓶。” 宝瓶听见沈牡丹叫她,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面上却已攒了个笑回道:“小姐请吩咐。” “过来。” 宝瓶陪笑着蹭到沈牡丹面前跪下,双腿刚落,颊上已经重重挨了一耳光。宝瓶捂着脸不敢说话,只听沈牡丹压低声音冷笑道:“我养的狗竟成了白眼狼,反嘴咬了我一口你说,是不是你告的秘,否则姑母如何这般反应这件事除了你我再没人知道,那日我让你回娘家是送我的手书,可没让你向姑母告密” 宝瓶自知无可分辨,自家小姐的性子向来多疑,一旦起了疑心就再难回转,于是只得哭着道:“没有,真的没有,婢子打小就在小姐身边侍候,从未起过旁的心思,更将终身都系在小姐身上,就算借婢子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背叛小姐呀。” 沈牡丹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说道:“恐是我多心吧。” 细细想来,宝瓶确实没有这个胆子,莫非安王府内有姑母安插到眼线想到此处,沈牡丹倒觉得自己真的冤枉了宝瓶作为生母,姑母怎么可能不在亲生儿子身边安插人手呢若说安王府内没有姑母的人,那才真的是奇怪呢。 “起来吧。” 宝瓶重新退到一旁坐下,因知沈牡丹爱面子,也不敢使劲揉眼睛,只用棉帕轻轻扑去眼角泪珠,务必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只听沈牡丹说道:“不论姑母肯不肯管此事,我是再无法忍下去了。让一个蛮子女人踩在我头上已经够了,再多一个狐狸精分宠是万万不行的。也罢,算算日子,咱们部下的暗棋也该到发动的时候了。” 说着,将宝瓶招到身边,细细的嘱咐了几句。此时安王府的马车虽已进入闹市,然而车速非但不减,驾车的马夫反将手里的鞭子挥了两下,催得拉车的马匹加快了步伐,眼见着路人小贩躲避不急的狼狈逃窜,车夫洋洋得意的小声骂了两句,随着车轮辚辚的节律之声越发紧凑,马车飞快的向前驶去,撇下一路狼籍。 “安王殿下对姐姐可不一般。” 妙懿梳头的手停顿了一下,镶金檀木梳上嵌的上等蓝绿眼在晨曦中微闪,仿佛真猫的眼睛一般偷偷窥着人,小心翼翼又不可躲避的探究着细微的隐秘。 在她身后不远的美人榻上,正有一美人儿玉体横陈,身边装扮艳丽的娇奴侍女环绕服侍着,举手投足间异香扑鼻,那是完全不同于闺阁汉女爱用的淡雅芝兰香氛,而是荼蘼香艳的异国奇葩,热烈而鲜活,活色生香。 “安王妃若是不放心,大可留下下人服侍,或者继续与我同宿。” 原来安王妃昨日突然跑来看望安王,当夜竟主动要求与妙懿同房歇宿,顺便叙旧。安王不置可否,于是任凭安王妃折腾,妙懿也只是冷眼瞧着。 丝绸般的乌发在檀木梳间缠绵纠结,被妙懿不疾不徐的缓缓通开,顺服的垂在她雪花色的香腮旁,余下长发被侍女挽了个挽了个妩媚的侧髻,用攒珠步摇固定住,微微一动便珠光闪闪,玉影摇摇。 妙懿看了那侍女一眼,后者忙问道:“夫人可要上胭脂”又忙不迭的打开妆匣,取出一枚银嵌珐琅的圆盒,打开看时只见里面装着半透明的玫瑰色胭脂膏子,用银簪子挑出一丝来,细腻的甜香便立刻漫溢开来,喷香诱人。 妙懿看也不看,懒懒道:“不必了,还是收着吧。” “把那胭脂拿来我瞧瞧。”安王妃饶有兴趣的接过侍女捧上来的胭脂盒子,只瞄了一眼就随手丢到了一旁,指着侍女的鼻子骂道:“好蠢东西,这样的次货都敢拿出来哄人”又吩咐自己的侍女,“你去将贵妃娘娘新赏的取来些。”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然而到底还是拦不住的。妙懿看着玉盒内装着的芬芳琼脂,不得不成承认确实是上上品,香气以及膏脂的细腻程度都比方才的还要高上一层。 “姐姐天然生就一副好颜色,也只有用这样的才不会被埋没。” 见安王妃笑得眉眼弯弯,妙懿忽然笑了笑,说道:“我还是喜欢弟妹像原来那样称呼我。” 安王妃从榻上坐起身,侍女为她披上彩纱罗衫,随后退了出去。安王妃咬着染过凤仙花汁子的指甲,微微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曾学过不少中原的俗语,什么此一时彼一时,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但都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说完又轻叹了一声,自顾自的笑道:“真没用,我到现在还没怎么学会你们中原女人说话的方式。” 她抬头直视着妙懿的眼睛,直接问道:“你要不要和我联手” “从未想过。” “今后可想不想” 妙懿缓缓摇了摇头,双眸清亮似一泓秋水,“不想。” “也许你还不太清楚现在的形势。告诉你吧,你同反叛之人萧明钰有私情的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了,现在只要你一露面,立刻就会有人参奏瑞王。再说得明白些,不用旁人下手,瑞王第一个就会致你于死地。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现在唯一能包庇你的人是谁。” 妙懿并不搭话,安王妃继续道:“你也别怕臊,只要你答应和我连手,后面的事自有我来安排,保证殿下既高看你一眼又不用你主动,两厢得宜岂不好” 她凑近了说道:“我知道你们中原女子注重名声,其实那些虚名都是狗屁,你们皇室就曾有过叔纳兄妻,父占子媳的先例,一点都不稀奇。更何况这样做你就不用死,也不用被折磨,只要你点个头,我和安王殿下都会保你安然无恙的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待咱们殿下登上了帝位,再随意安插个新身份安排你入宫,到时候就算有人知道你还活着又能奈你何说不定传出去又是佳话一桩。” 妙懿点点头,心说安王妃的口才越发好了,给丈夫安排小妾还真肯用劲。她哪里知道安王妃心里着急,自从听了哥哥加奈罗的劝说后,当晚口内就急出了两个疮。 沈家就像一颗巨石一般时刻压在她的头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待安王登了大位,沈牡丹必定取她而代之,成为皇后,巨石终究要落在她身上。在这场必须论输赢,分高下的战争上,她迫切的需要一个能同她一起扛起石头的人。 安王妃端详着眼前的女子,日光从她的发梢,辫尾轻轻抚摸过,却似自惭形秽一般躲开了她的面颊。汉人形容美人常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几个字,还真是十分贴切。 她眯了眯眼睛,此等尤物真是天助我也。 ... (天津) 第 162 章 “瑞王那边依旧闭门谢客,毫无动静。” “嗯,知道了。” 照例回答完毕,夏尘见安王似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对着手里空白的折子发呆,于是便主动提出了告退。刚走到一半,夏尘想了想,重新又折返回来禀道:“方才宫里来的那拨人已经被臣打发走了,这已经是几天来的第三拨了,臣的借口也快用完了,还请殿下尽快拿个主意。” 等了半天没见安王回答,夏尘待要退下,只听得安王说道:“那件事,你去准备一下。还有木头,也要预备下。” 夏尘微微一愣,立刻了悟安王指得是哪件事,于是躬身施了一礼,低声道:“都已准备妥当。人和木头都已齐备,只等殿下一声吩咐就动手。” “好。” 夏尘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悄悄退了出去。离开了安王处,他忍不住搓了搓双手,心说日盼夜盼的机会终于到了。原本安王安排他准备那件事的时候,他还不太敢相信。他这辈子没什么擅长的,唯有那一件祖传秘技,别的不说,天下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正踌躇满志间,迎面忽见花园的石子甬路上走来一人,合中身材,气宇轩昂,高不可攀。那人也看见了夏尘,微微一挑眉,朗声道:“这不是夏太医吗?” 夏尘脸一红,草草朝那人拱了拱手,唤了声:“沈大人。” 沈智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夏太医怎么来了,莫非殿下身上不爽利?我早劝过殿下,就算是那些须末小病也该叫太医院的人来看,断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处置,夏太医觉得呢?” 夏尘早已气红了脸,激动得颤声说道:“沈大人所言极是。小人告辞了。” 说罢,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沈智看着他的背影,心说安王殿下还真是什么人都敢往身边揽,就这么个貌不惊人,又因为犯了错被太医院赶出去的不入流的下三滥都能被召见。沈家什么样的人才没有,安王却愣是放着不用,莫非此人有什么特别的能耐不成? 想来还是安王对沈家不能完全放心。 外戚呀沈智暗自叹息。 现在尚且如此,等“飞鸟尽,良弓藏”到来的那一日,沈家还会像本朝这般风光吗?说到底,安王虽有沈氏血脉,但若一直只是咬定了这一桩,被厌弃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人都要为长久考虑。要知道再多的繁华也不过是一人翻手间便烟消云散。沈智将双手拢在袖中,沉吟片刻后,忽然阴沉沉一笑,迈步朝着安王处行去。 “沈智?他来做什么?” 安王妃派人去请安王共用午膳,谁知侍女回来报说安王留了沈智用饭,暂时脱不开身。 安王妃想了想,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是了,贵妃娘娘那里接不到人,许是急了,这不派了说客来?要我说,男人还没得手的时候也是最放不下的时候,和狮子争夺已送到口边的羔羊肉,这一招可不高明。” “贵妃是殿下的亲娘,这亲娘的架子怎么能轻易放得下呢?”沙罗侍女陪笑着应道。 “没错。哥哥说他们沈家就是得意太久了,竟然想把个堂堂皇子握在手心里摆布,真当皇室只是个摆设不成?且等着,有他们哭的时候” 就在这对主仆说着体己话的功夫,午膳已经摆了上来,花簇簇摆了满桌,八菜四汤,色色齐全。安王妃见了蹙了蹙眉,道:“怎的这般简素?” 早有安王府主管膳食的管事一溜烟的提着袍子冲了进来,先是跪下磕了个头,随即陪笑禀道:“军营寒苦,王爷这些日子也是这般菜色,王妃莫要嫌弃。” 话音未落,一旁的侍女早已像轰苍蝇一般将他轰了出去,“没赏赐你一顿板子就是天恩了,竟还敢往娘娘面前凑,找死” “看他的样子,像不像个肉球?”那管事本就胖,又被人推了个跟头,在地上连滚带爬的想要站起来,别说安王妃见了忍俊不禁,众侍女仆从也都笑个不停。管事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羞恼而去。 不过是虫子一般的小人物而已,安王妃不出片刻已将其忘到了脑后:“也罢,去将姐姐请来,我们一块吃。”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见妙懿神色安然自若,安王妃慢条斯理的用赤金羹匙拨拉着金盏内满满的汤水,半晌,放下羹匙,未语先笑道:“姐姐不觉得闷吗?” 妙懿不急不缓的咽下口中菜蔬后方才微笑道:“美酒佳肴当前,我一心只想着万不可辜负了,倒没心思琢磨闷不闷了。” 安王妃眼波流转,笑得婉转妩媚:“这些想必都是姐姐吃惯了的,不如尝尝我们沙罗国的佳肴白玉酥肉。”说着,已有侍女将菜端了上来。 “通常这道菜是用未出娘胎的羊羔胎肉或者未出生的牛犊胎肉为原料,再加上了乳油,酥酪,浆果,以及各种香草等制成。若不嫌弃,就请姐姐尝尝吧。” 妙懿迟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尝了尝;安王妃见了,笑容愈发加深起来。 “此道菜味美的原因在于肉制鲜嫩与否,若论柔嫩,兽肉终究比不上人肉,尤其是刚出生的婴儿,再没有比那更嫩的肉了……” 妙懿闻言,面色突变,她看了眼面前的白玉酥肉,忍住恶心,勉强道:“王妃说笑了,人肉何以食之?” 只见安王妃面色自若的说道:“兽肉如何,人肉又如何?汉人的古书上还曾有过灾荒年月,百姓易子而食的记载。没权没势没靠山的人,有时连家畜都不如,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她夹起一块肉放在口内,津津有味的品着滋味,眼角还觑着妙懿,露出玩味的笑容。妙懿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安王妃口中嚼的是她的肉一般。 她轻轻在袖内握了握手指,先前她拒绝了安王妃的提议,于是接下来就轮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戏码了吗?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说道:“见过安王殿下。” 随即帘栊一挑,安王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紫蓝色软缎便装,面如冠玉,眸若朗星,唇角含笑的叫众人平身,十分自然的走到首位落了座。 安王妃忙吩咐人上前服侍,“本以为殿下忙,来不了了。” “孤忙完就直接过来了,可是搅扰到王妃进膳了?” “殿下哪里的话。请您还请不来呢。” 安王妃一边说着话,一双媚眼有意无意的在妙懿和安王身上瞟来瞟去,淡如春风般的笑意洋溢的唇齿之间。 “姐姐今儿穿的衣裳是妾亲自挑选的,领口和袖口绣的仙草蘅芜可是妾陪嫁的沙罗裁缝的手艺,殿下瞧瞧可好?” 安王的视线在妙懿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好,真好。” “这身衣裳的料子也是我们沙罗的贡缎,色艳如酒醉佳人的粉面,软滑又似女子的肌肤,殿下觉得如何?” 安王丝也生出了几分趣味,含笑道:“好,甚好。” “这衣襟上的珍珠乃是西域特产的雪晶珍珠,素以珠色晶莹剔透而闻名,艳夺天下,乃是西域三宝之一,其珍贵处世上再无珠宝能出其右,殿下以为如何?” “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安王轻轻赞道。 安王妃单手扶着尖尖的下颌,眉宇微蹙,做思索状:“可惜衣服再好也没有人好,殿下说是不是?” 安王捧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笑而不答。妙懿再也坐不住了,冷着脸站起身道:“王爷王妃请继续,我不能陪了。” 说着就要离座往外走,忽然觉得头上发晕,起初以为是站地急了些,只听安王妃问道:“姐姐怎么了?” 妙懿此时已觉得天旋地转,忙身手去摸身后的椅背,想借力扶住,哪知却摸了个空,手已经被人握住,安王关切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处传来:“你怎么了?” “没事。”妙懿下意识的想要甩开他的手,可是身体已经无法控制的向后软倒,有人将她一把抱起,轻声呼唤道:“醒醒,你这是怎么了?喂” 见妙懿无故昏倒,安王先是急了片刻后,刚要传大夫时,却见房内侍女已不知何时走了个干净,只剩安王妃含笑立在门口处道:“也是凑巧,侍候姐姐的丫头都吃坏了肚子,暂时不能服侍了。恐怕还要烦请殿下照顾姐姐一会。妾还有旁的事要处理,不能陪了。” 她说着已转身出了门,回手将门沉沉闭合,只留下安王同妙懿独处。 此时此刻,安王就算再迟钝也已领会了安王妃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美人,又抬眼看了看卧室方向,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 (天津) 第 163 章 在安王妃看来,这回算是成了。 虽然她所做的不过是稍稍推了安王一把,但今日的事对方还必须得领她的情。一是她“贤惠大度”,二是她体贴人情,仅这两点就把沈侧妃比下去了。 “你留下听着里面的动静,要什么都别耽搁了,回头我有重赏。” 要做就做到最好,反正这些都不是白做的,最后她都是要讨回来的。 想着计划得逞,安王妃得意一笑,刚要带人离开,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不由蹙起眉头,“谁在那边喧哗?都拖出去打死” 今日谁也休想破坏她的计划。 “姐姐这是要打死谁呀?” 随着一声冷笑,从影壁后转出来一名头戴纬帽的女子,她的身后还跟着数名体格雄健的太监侍从,一行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我当时谁,原来是牡丹妹妹大驾到了。” 还真会挑时候 安王妃按捺住心中的不快,皮笑肉不笑的盯着那女子看,只见对方不慌不忙的摘下了纬帽,露出一张隐含几分威严的娇艳容颜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沈贵妃的感觉,安王妃不由心内一惊,嘲讽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软了三分。 “既然来了,不如妹妹就陪我一同去我那里坐坐,咱们姐妹俩说些体己话。” 先稳住她再说 安王妃说着话便去拉沈牡丹的腕子,却不想被沈牡丹一把甩开。“恐怕我没什么话要同姐姐说。”沈牡丹一张脸冷若冰霜,绕开安王妃径直朝着房门处走去。 安王妃哪里肯放她过去,缠上去说道:“怎么会没说的?我有好多话想同妹妹说呢妹妹同我来吧?” 于是她再次去抓沈牡丹的手臂,沈牡丹哪里肯让她如意,二人一个躲,一个追,正难分解间只听沈牡丹高声道:“姐姐这般阻拦,莫非是房内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何曾藏着什么?只因殿下要休息,吩咐不让人打扰罢了。” “哦?那我更要见一见殿下,当面问清楚”沈牡丹冷笑不迭,能信她才怪 安王妃见她铁了心要进去,不由怒道:“你是在质疑我说的话吗?别忘了,我才是安王正妃,你胆敢藐视于我,可是连规矩礼仪都不顾了不成?” 沈牡丹闻言大怒,咬牙道:“这里不是沙罗国,侧室也不是正室的奴才” 二人互相对视的眼神中隐含着憎恨,愠怒,怨恨,就像是水和油,永远都无法相容。 正在僵持不下间,却见门缓缓开了,安王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只见他口气如常的道:“牡丹,你怎么来了。” 院内顿时呼啦啦跪下了一片,沈牡丹和安王妃也同时松了手,款款福身下拜。 沈牡丹少不得先按下怒气,说道:“殿下一直不回京,贵妃放心不下,让牡丹过来瞧瞧,顺便将京城发生的新闻告知殿下知晓。” “什么新闻这么重要,竟让你特意跑来一趟。”安王此时已信步走到二妃面前,温声道:“既然来了就一块喝个茶吧。”顿了一下,他又道:“请王妃安排一下。” 安王妃笑着挽了沈牡丹的手,道:“这下妹妹肯随我去了吧?” 沈牡丹朝敞开的房门处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安王,轻轻咬唇道:“殿下可休息好了?” 安王点点头,又笑着拉过她的手,笑容玩味的道:“表妹可要进去查看一番?”边说着还作势要拉她过去,沈牡丹缩了缩手,面上已带了笑意:“殿下说笑了。” 都已唤她为“表妹”,她若再追个不休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她不甘心的最后望了一眼,方才随着安王同安王妃一块出去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确信了,那个女人就在这里,就在那间屋子里,那间卧室里。 指甲刺着她的掌心,痛彻心扉。然而更令她忐忑的是她带来的这个新闻究竟会将事情推往何处呢? 转眼这一日到了太后万寿的前一天,安王偕同二妃坐着车马回京城预备次日入宫贺寿。三人白日赶路,夜间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安王已先骑着马带着侍卫入宫去了。安王二妃则收拾妥当,随后乘着朱轮华盖的香车,带着无数仆从也跟了过去。 到了卯正十分,太后宫前已人头簇簇,此时晨色微曦,夜晚积存的寒气尚未散去,然而古朴华美的大明宫却已然被数千盏花灯唤醒,等待一场盛事的举行。 沈牡丹捧着怀中手炉,双眼不断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直到看见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侧妃有礼了。” 那娇俏似三月桃花的面庞上虽带着笑容,却又夹杂着一丝不自然的神情。有无数目光有意无意的朝这边扫来,众人略显探究的眼神夹杂在微小的议论声中,无端端令人不自在。 沈牡丹冲她点了点头,道了声:“秦侧妃。” 那女子顿时红了脸,扭了两下手中的帕子,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她板直了脊背,努力笑了笑,腰身也随着她的动作略微挺了挺,显出微微拱起的弧,坚硬得仿佛山丘,与她纤细的四肢不太相称。 “王妃怀着身孕不便久站。”跟在她身后的老嬷嬷一脸持重的轻声劝说着,沈牡丹看了那嬷嬷两眼,笑容别有深意:“瑞王殿下待秦侧妃真好。” 待眼前女子匆匆离去后,康王妃走了过来,她望着女子的背影,蹙眉说道:“这就是瑞王新纳的秦侧妃?听说是户部尚书的掌上明珠。原来如此,样貌看着还不及原来那个的一半。” 她想了想,又自顾自的笑道:“到手的都不香,野花才好看,是我痴了。从前我以为瑞王总护着那个出身卑微的是真心喜欢,等出了事才知道,什么喜不喜欢,都不如身份地位来得重要。看她的肚子,果然如传言那样有了身孕,算算日子,还是南巡的时候发生的事,这瑞王也真风流。” 沈牡丹“嗤”的一笑,轻声道:“看来所有人都认定那个孩子是瑞王的。” 康王妃看了她一眼,奇怪道:“若不是瑞王的,瑞王又怎么会认下,还将人纳回王府呢?要说这件事当时就有风声,说瑞王英雄救美,还留下她住了一晚,看来就是那一晚令她珠胎暗结。要不是孩子月份大了藏不住,这件事恐怕也不会被人捅出来。据说事情传出去之后,秦尚书差点将女儿沉了潭,是瑞王亲自跑到水潭边将人救了下来。现在看来,还真多亏这个孩子,否则秦家哪能多个王爷做女婿……” 沈牡丹有些烦躁的打断她道:“这是皇室家丑,弟妹还是少在背后议论为妙。” “家丑?”康王妃沉吟片刻,道:“要说瑞王这事做得并不光彩,奸污重臣之女乃事大罪,只是人已经封了侧妃,也算有了交代。” 沈牡丹再也听不下去了,借口更衣匆匆去了。一路走时,宝瓶还小声劝道:“王妃消消气,都是对手太狡猾了,谁也想不到会这样。” 待到了一处僻静之所,沈牡丹命人关了门在外面守着,气得咬牙哭道:“是我太小瞧瑞王了,我费了多少心血才让秦蕊姬怀上身孕,想再借秦尚书之手弄死她,好让瑞王永远背着这个黑锅,像福王一样再不得翻身,谁知道竟反被他利用,盘活了这盘棋,白白将秦家送给瑞王做了臂膀” 宝瓶连肠子都悔青了:“谁曾想瑞王肯当那剩王八,照单全收了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骨肉,却偏偏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来。” “更可恶的是,这下还将先前关于瑞王妃的流言压下去了这下人都会以为瑞王妃是真病了,丈夫宠爱新人,旧人伤心失意气病了,完全解释得通” 简直是完美无缺的解释。 “幸好秦蕊姬不知道是咱们做的。”宝瓶庆幸的道。 费尽心机,白白的忙了一场,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裳。 她偷瞄着沈牡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瑞王有了新人,瑞王妃会如何?” 沈牡丹沉着脸,半晌无言。 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接下来的豪宴沈牡丹全无兴趣,看着旁人欢笑喜乐总觉得自己置身之外。秦侧妃坐了一会就离开了席位,只剩下瑞王坐在那里与人谈笑自若,有人恭喜他纳新娶小,前来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派喜气洋洋。 康王喝得醉醺醺的道:“从前我以为二哥不近女色,原来不是真的不近,是近了没让我们知道” 瑞王笑了笑,端起酒杯浅斟慢酌起来。 安王洒然一笑,扬眉说道:“娶妻娶贤,不贤则不孝,这回二哥算是有后了,恭喜恭喜。” 瑞王含笑摇了摇头,“小人都不禁说,现在说为时尚早。” “二哥未曾养育过子嗣,小嫂子又刚入府,恐没有经验,不如从宫中请些人去王府为小嫂子安胎。” 此话刚好被皇帝听见了,抚掌一笑,道:“这个主意好就交给贵妃去办吧。” “多谢父皇。” 看着瑞王从善如流的表演,沈牡丹一阵心凉。她真的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吗? 她惶然的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丈夫,安王不解其意,以为她喝多了酒,身体不适,于是命人端醒酒汤来服侍。 沈牡丹默默地低头喝汤,没有留意到对面瑞王意味深长的目光。 席间有唱不尽的的万寿无疆,千秋万代,太后望着满堂儿孙,兴致不减,众人也只得陪着欣赏歌舞。沈贵妃敬过酒后,却有一名宫女借着倒酒的功夫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沈贵妃听后面色一沉,挥手让人去了。 今日是个好时机,正好去京郊军营将瑞王妃从儿子身边带走。谁知派人去时人已不知所踪。 沈贵妃幽深的目光朝下座的儿子望去,不由一阵失望。再怎么沉溺女色也该有个限度。 她必须得和儿子谈谈了。现在是立储的关键时刻,她又迟迟坐不上后位,再不加把劲就要被瑞王赶上了。 好容易熬到散席,太后起驾回宫,皇帝亲自相送,母子俩相携离去。德妃不放心,待要跟上去时,淑妃拦住她笑道:“莫不是姐姐怕他们笨手笨脚的摔着了陛下不成?” 德妃有些担忧的道:“陛下近日招了几回太医,想是时气不好,感染了寒气。方才又高兴多饮了几杯,该留意些才是。” 淑妃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抚了抚鬓发,道:“陛下的身子一向健壮,料也不妨事,调养几天也就好了。” 德妃叹了口气,“还是淑妃妹妹最了解陛下。说来陛下也常在你那里歇息,妹妹帮着留意饮食,多劝着些罢了。” 淑妃说这是自然。 贤妃冷不丁插言道:“听说淑妃姐姐还想给康王殿下再添个弟弟,自然不会放着陛下的身子不保养了。” 淑妃扫了她一眼,道:“自从有了七殿下,贤妃妹妹说话越发中听了。” 沈贵妃此时已起身道:“妹妹们聊着,我不能陪了。”说着,径自摆驾去了。 承乾宫内,沈贵妃拉着儿子苦口婆心的劝一番,说一番,骂一番,哭一番,安王华玦从起初的嘻皮笑脸直至哑口无言。 见儿子不说话,沈贵妃气道:“玦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华玦道:“儿子确实有思虑不周之处,让母妃忧心了。不知母妃是如何打算的?” 沈贵妃见儿子松了口,遂道:“人暂时还得留着,但是不宜见外人,后宫的漱玉馆我已经派人收拾出了几间屋子,就让她在那里清修吧。 “漱玉馆?”华玦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不是挨着冷宫和藏经楼?人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沈贵妃一挑眉:“怎么,心疼了?” 华玦笑了笑,“怎会。有母妃照料她,儿子也放心。” 沈贵妃剜了他一眼,道:“后宫还不姓沈呢,惦记她的人可不少。若有人在暗地里下手,就像当初火烧冷宫一般,谁也未必能护她周全。” 见儿子又迟疑,沈贵妃又急忙道:“人人都知道瑞王妃在你手中,好歹等事情冷下去了之后再说。况且她在咱们手里,瑞王也要顾忌三分。宫里难道不比外头安全些?” 好说歹劝了一番,安王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就听凭母妃吩咐。人被儿子藏在西门胡同的别院内,母妃这就派人去接吧。” 沈贵妃怕儿子改主意,当即便吩咐人去接。安王暗自苦笑了一下,权力越大,他就越发不自由起来,看来吩咐夏尘去执行的计划要暂时改期了。 “殿下请用茶。”正不自在间,宫女上来献茶,安王只见一对皓腕明晃晃的在眼前晃了一下,顺势向下看去,只见雨过天晴色的茶盏配上一对雪白柔胰,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安王朝那宫女面上望去,漫不经心的一笑:“母妃越发会调理人了。” 红霞霎时飞上了那宫女的面颊,桃花妙目水波流转间,那宫女婀娜的身影已悄然去了,只余淡淡兰麝芬芳。沈贵妃含笑道:“若喜欢就带回去。” “母妃是要将宫女赏赐给儿子吗?还是算了吧,内务府那里可能还要惊动父皇,麻烦过逾了。” “不妨。这丫头是我从沈家讨来的,名义上是入宫陪我几日,如今你带了去也不会被外人知晓。” 安王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那就更加不可。这是沈家孝敬母妃的,儿子那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于是,安王起身做辞而去。目送儿子去后,沈贵妃怔了半晌,最终叹道:“绿箩,本宫是不是老了?” “娘娘,并非您老了,是殿下长大了。” “是了,孩子终归要长大的,是我痴心了。” 绿箩捧了茶上前,堆笑道:“儿子再大,也总要听娘的话。况且咱们还有牡丹小姐在,娘娘何必担心呢。” 沈贵妃怅然道:“也该轮到他们了。” 一阵风吹得雕花窗乱摇,绿萝上前看了看,回身禀道:“娘娘,下雪了。” 宫苑森森,墙围深重,妙懿仰头朝窗外望去,细雪盐粒一般从昏暗无光的天空中散落下来,被风裹挟着卷入窗内,冷冰冰的吹了人一脸。 妙懿伸手合上窗,信步走到火盆边,用夹子夹了些炭火放进去,熟练的拨弄了两下,这才重新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下。座上的白玉观音身披素色段子披风,桌案上摆着的供奉仅是香茶净水,周围几塌桌椅陈设简单干净,并无一样多余之物。 念过了一段经文,妙懿缓缓睁开了眼睛,双手合十,仰头望着佛像慈祥的面容,静静祝祷母弟平安,就像这一年中的每一天一样。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她被接入了宫中的这间佛堂漱玉馆。从此不问世事,静心礼佛。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了,走入一女子,手托黑漆茶盘,上面盛放供果,身穿银灰色素袍,容貌端庄,神情淡漠,她见了妙懿,淡淡道:“今日外面好生吵闹。” “听闻天竺高僧不远万里来到中原,送来古卷经文数千卷,陛下为表重视,特意在藏经阁举办了开光仪式,迎接远道而来的高僧。”妙懿又磕了个头,敛袍起身回首说道:“慈姐姐不去瞧瞧吗?” “有什么好瞧的。”韩慈苑淡然道,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冷笑了一声:“跑去看看旧人过得多好吗?”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就在一年前,福王妃韩慈苑也被送入了宫中的漱玉馆。不久之后,因皇帝身染急症,福王还曾入宫服侍过一阵,如今已过一载,想来福王府已一切恢复如常。 韩慈苑摆上供果,拈香下拜,口中念念有词。因她声音不大,妙懿只听得“平安”,“全哥儿”几个字,知道她还在惦记着儿子,因而在其祝祷完毕后劝道:“只要有小世子在,姐姐总有出头之日。不像我,大概要在此终了残生了。” 她的声音清澈似古琴的弦音,却在尾音处幽咽一转,涩了手指,揉了寸心。 韩慈苑幽幽叹气道:“我也就罢了,都是自己造的业,有今日此果原也该的。”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问道:“可你怎么也落到了如此境地?” 妙懿双手合十,眼望佛像,微微一笑,道:“对我来说,此地何尝不是一处好归所?” 远处渐渐有鼓乐之声传来,曲乐悠扬间,有人在用梵音吟唱,听来歌者总有数百人,仿佛西方佛音下降,普渡苍生,虽历经百苦,肉身磨灭,然魂魄终归于平静安宁。 “阿弥陀佛。” 我的故事也该结束了,妙懿想。 这日晚间,妙懿刚要睡着,只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起初断断续续,后来越发频繁起来,直连咳了有约有一刻钟的功夫没停过。妙懿爬起身,抓过床头的袍子披上,起身走到桌前点亮蜡烛,擎起烛台,轻轻开了门往隔壁去了。 门刚一推开,妙懿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夜寒侵肌透骨,冷风细针一般迎面袭来,刺得脸上生疼,周遭树影摇动,黑黢黢似鬼怪奇志中被遗弃的荒山野寺。虽然大明宫的夜晚从来不缺灯火,但显然并不包括这里。 妙懿小心翼翼的用手掌拢着摇摇欲灭的烛火,一明一暗间,恍惚瞧见一个人影立在紫藤架下,一晃眼却又消失不见。妙懿揉了揉眼,那里确实没有人。 她低头暗笑自己痴傻,伸手再去拢烛火时却已迟了一步,烛火早就被风吹熄了。妙懿无法,只得摸黑前行。行至隔壁房间时,妙懿轻轻敲门,隔了许久,韩慈苑开了门,边咳边将妙懿让了进去。 “我没事,不过咳疾犯了,咳咳,你倒来折腾一趟。” 见韩慈苑又咳个不住,妙懿道:“你一定想热茶喝,我去烧些吧。”于是寻了把水壶出来,走到隔壁厨房现通开火烧茶。韩慈苑跟了过去,倚门看着妙懿熟练的用火筷子拨着火,不觉叹道:“我来这里之前,从不知道做一餐一饭竟要费这么多功夫。这里又没个人伺候,凡事只能自己动手,我这手上又是茧子又是伤口,幸好炭火供给还算没克扣,否则免不了要尝尝冻疮的滋味了,咳咳。” 妙懿缓缓拨着火,笑容微如萤光,“自己动手至少不会闲下来。早饭吃过又是午饭,午饭用罢又是晚饭,擦桌抹地后又该浆洗衣衫,拆晾被褥,连诵经的时间都很紧张,如此就免了许多不必要的胡思乱想。” 一时烧开了热水,二人对座饮茶,听着窗外风声阵阵,看着桌上豆大的灯火,竟生出些朴素温馨之感。 茶罢两盏,韩慈苑觉得好些了,于是重新睡下。妙懿帮她关好门,也回房去了。 这一年冬底,来自北漠的捷报频频传入京师,大单于胡格里摩驾崩,各部纷纷投降,旷日持久的征北战事终于结束。于是帝心大悦,下旨招大将军唐继宗班师回朝。 到了次年春分时节,征北将士们终于抵达京师,轰动一时,皇帝甚至派遣瑞王同安王出城迎接。宫中连日摆宴庆贺,太后亲自召见有功之臣的眷属,赏赐不可谓不丰厚。宫内连日来议论的都是相关话题,甚至连一向冷清的漱玉馆都有所耳闻。 这日小太监照例送了新鲜蔬果米面等过来,妙懿查点了一番,道:“辛苦公公了。借问一声,是否我同韩姐姐每日的份例比往常增加了?” 那小太监的神情不同以往,满面堆笑的道:“瑞王妃有所不知,因大将军班师回朝,连日来为庆此盛事,阂宫都有赏赐。” 妙懿点点头,道了声“多谢”,就扭身回房去了。抬头瞧见韩慈苑正倚在门口看院子里的桃花,遂道:“你站在这风口里也不多披件衣服,也不怕着凉。” 韩慈苑怅然一笑,道:“你瞧,今年的桃花开得多好。可惜能陪我们赏看的人却不在身边。” 妙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怔,缓缓开口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韩慈苑看了她一眼,道:“桃红又是一年春。谁知道今年吹得什么风,东风,西风,南风,北风,哪一方旺就吹向哪一方。昨儿是青灯古佛,明儿是花前月下;昨儿唱得是妾在幽闺自怜,明儿再唱一出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要说无情最是宫前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等闲人心易变,谁知道是好是歹,想来未必没有盼头。” 妙懿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说来姐姐的咳疾能够治愈,还真多亏了太后赏赐的药。但太后一向不理后宫之事,又怎会留意到这一点呢?恐怕是得了什么人的提醒。” “也许吧。”韩慈苑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扭腰身,回屋去了。 “太后年岁大了,喜欢小孩子也是常理。”妙懿随后说道。 “你明明知道的,又何必装糊涂呢?”韩慈苑一哂,“年岁越长,机会越少,谁知道还能有几次机会?” 二人正说着,忽听门口有人说道:“瑞王妃可在?” “谁呀?”妙懿闻声便出去看,只见眼前站着几位丽人,为首的是一名女官,看服饰打扮,身份不低,此刻这名女官正笑容满面的打量着她。 “给瑞王妃请安了。我是德妃娘娘身边服侍的玉珠,娘娘命我来请王妃到泰安殿小坐。” 妙懿道:“既如此,我先去换过衣裳再随姑姑过去。” 妙懿于是入内更衣,韩慈苑后脚跟了进去,拉住她的手,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妙懿不解其意,忙问:“姐姐是怎么了?” 韩慈苑哽咽道:“你这一去,恐怕就不会回来了。” 妙懿更加不解,韩慈苑朝她摆了摆手,呼吸略有些急促的道:“有一件事,我若再不说,今后恐怕再没了机会。” 她凑近妙懿的耳边,轻声道:“不要相信瑞王。总会一日,他会将你置于死地。” ... (天津) 第 164 章 “见过德妃娘娘。” 德妃放下茶盏,只见面前跪着一名身形楚楚的年轻女子,穿一身素色衣袍,面上薄施脂粉,别有一番绝色出尘之处。 “快起来,到本宫身边坐。” 有宫女上前将妙懿搀起,扶到德妃身旁坐下,德妃拉着她看了好半天,竟流下泪来,“好孩子,这两年受苦了。” 妙懿忙摇头道:“为太后祈福本就是孩儿应该做的,娘娘言重了。娘娘看孩儿不是好好的吗?” “你也别怪瑞王,他是迫不得已。” 妙懿忙在榻前跪下,潸然泪下道:“孩儿并不是那糊涂不知事的,如何不知道殿下的艰难之处?这两年孩儿独自躲在漱玉馆躲清静,心里却不踏实,日夜惦念着殿下同娘娘的安危。” 说到此处,她压低声音道:“说句诛心的话,只有殿下好好的,孩儿才能保得平安,孩儿的家人方能在朝中立稳脚跟。” 德妃擦了擦泪,伸手将妙懿拉到身边坐下,温和一笑,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德妃拉着妙懿聊了聊这两年中发生的种种过往,妙懿留心听着,大致与自己听到以及估计到的不差什么。因为这两年皇帝身体欠安,各方面势力蠢蠢欲动。前朝同后宫暗流汹涌,频繁发生人事变动。先是淑妃因为御下不严,被禁足反省了三个月。后是贤妃在为皇帝侍疾时出言不慎,被罚在奉先殿奉祖半年,年幼的七皇子被送到太后身边教养。 德妃不用说了,因为多病多痛而难以理事,后宫全权交给了沈贵妃打理。因为事多忙乱,贵妃难免一时照顾不周,致使新有身孕的悫贵人小产,被皇帝训斥了一顿,险些削去贵妃的封号。还是太后劝说后宫不可无人照料,加之皇帝身体时好时坏,这才保住了地位。在这之后贵妃倒是再未出过什么错处。 德妃道:“唉,都怪我身子不济,不能帮陛下同太后分忧。” 一语未了,只听门口处有人道:“有贵妃娘娘在,姐姐还怕后宫不平?” 左右两名宫女同时卷起珠帘,淑妃从外面了走了进来。她见妙懿在时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含笑打量了她一番,道:“瑞王妃也在呀。怎的瑞望府的秦侧妃没听说你出来,进宫来迎一迎你?” 说着也不用人让,淑妃就在德妃左手边的头一把椅子上落了坐,随口道:“要说后宫一日不可无人,王府也是如此。因为瑞王妃不在,瑞王就纳了户部尚书的女儿做了侧妃,这下瑞王妃不但有了左膀右臂,还有了子嗣,倒省下不少事。” 见妙懿发愣,淑妃端起茶盏,笑道:“怎么,这些德妃姐姐都没告诉她不成?” 德妃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轻声慢语的对淑妃道:“淑妹妹可曾用过饭?不如午膳端来在我这里吃吧。” “也好。长日漫漫却无事可做,不像贵妃娘娘闲得很。不如呆会将悫贵人,殷美人找来说笑话,她们年轻,总比咱们两个老的要能说,讨人喜欢。” 德妃微微一笑,道:“我和妹妹倒相反,不爱这份热闹。用过了饭我还要吃药,等明儿得空再找那几个孩子过来说话吧。” 淑妃挑了挑嘴角,“姐姐也太谨慎过逾了。” 德妃只是笑而不语。 过不多时,淑妃就坐腻了,也不吃饭就走了。妙懿陪着德妃用午膳。德妃见妙懿亲自侍候她用膳布菜等,遂笑道:“你又忙什么?快坐下来吃吧。你这个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心太重。虽说心重压得住事,但难免常和自己较劲,委屈了自己。” 妙懿沉默片刻,道:“娘娘认为我无法接受王府多出来新人吗?其实淑妃娘娘说得对,王府不可一日无人,不姓秦也会姓李,姓王,姓赵……” 德妃叹道:“瑞王心中是有你的。” 妙懿含笑道:“这个我深知道的。”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薛平贵若心中无她,又怎会回来迎接她做皇后虽说只做了十八天而已。”原来,瑞王妃要被送回瑞王府的消息打从德妃召见她开始就已经传遍了,那时沈牡丹正在和康王妃秦侧妃聚在瑞王府花园说话。沈牡丹第一时间听了宫内传来的消息,便同其余二人分享了。 康王妃看了一眼秦侧妃,道:“蕊姬,我同你也算是手帕交了,当年咱们未出阁时常在一处厮混。你别怕,瑞王妃虽出来了,那也是瑞王看在武国公唐继宗打了胜仗的份上才放出来的,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现如今你连儿子都生了,还怕她做什么?” 秦蕊姬勉强一笑,道:“是呀,有殿下做主,我怕什么呢?” 她想去端茶杯喝茶,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丫鬟顿时一通忙乱收拾。沈牡丹看着秦蕊姬,道:“这两年你兢兢业业的打理王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瑞王妃虽有虚名,却寸功未立,加之没有子嗣,更加不足为惧。” 秦蕊姬胡乱的点了点头,心事重重的道:“是呀,不足为惧。” 待康王妃走后,沈牡丹将众人都撵了出去,拉着秦蕊姬的手,道:“那小贱人我从来就讨厌得很,在我心中,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瑞王妃。” 秦蕊姬心中有鬼,又惧又怕,流着泪颤声道:“姐姐,你是不知道底细才这样说的,我这辈子顶天就这样了,还得是殿下发善心才行。” 沈牡丹如何不知道内中底细?秦蕊姬会有今日光景,全仗她一手所赐。瑞王也不过是利用秦蕊姬的身份和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种,早晚会将这个孩子除去。但现在此两项都还有用处,并不到时候。 “你莫怕,只需见机行事即可。而且你可知道瑞王妃并非一身清白?” 秦蕊姬忙忙的追问道:“此话如何说起?” 沈牡丹一笑,心说看你还不上钩? …… “你再去问问,人可到了没有?” 武国公府内,明显苍老了些的许夫人无心理事,将众婆娘媳妇子都打发了,只留田氏和女儿唐灵璧在身边。 在得到瑞王妃将要到来的消息后,几个人都坐不住了,田氏止不住擦泪,许夫人在旁边劝慰,唐灵壁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一回人到了没有,红玉和红拂气喘吁吁的来往报信,正乱着的时候,只见一个半大的小厮从门口处窜了进来,一边跪着打千一边嚷道:“禀太太小姐,人……人快到门口了,请太太小姐速去迎接。”倒吓了众人一跳。 “可算到了”唐灵璧一跃而起,一手一个,挽着许夫人和田氏急急忙忙赶到大门处。府门口早已堆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被侍卫赶到了一旁街角,婆子们急急的扯开青缎围幕,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国公府女眷围得风雨不透,隔绝闲杂人等的视线。又等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瑞王妃的车轿方才姗姗行来。 妙懿刚被搀扶下了轿子,田氏已经扑了上来,拉着她的手一个劲流泪,只是说不出话。灵璧也扶着着许夫人走过来,含泪望着她道:“你瘦了好多。” 许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抬头对妙懿道:“进来说吧。”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武国公府,妙懿先去见过了唐继宗方才回了后院上房。许夫人见妙懿面有泪痕,知道她委屈,遂叹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城中的流言,说你父亲同瑞王殿下不合。” 妙懿用帕子沾了沾泪,点点头,道:“前因后果,德妃娘娘都已告诉我了。这其中必有误会。” 原来,在唐继宗归京的那日,瑞王前去迎接岳父,同去的还有安王。不知谁传出来的话,说当时唐继宗只顾同安王说话,却对女婿瑞王有些淡淡的。 妙懿道:“都是没影子的事,父亲方才也已同我说明了。” 许夫人谈叹道:“那就好。” “这回不会再让你回宫了吧?”田氏等不得私下询问,忙忙的就追问起来。还未等妙懿答言,许夫人吩咐下人们摆饭,要为瑞王妃接风。待房内人都走光了,妙懿方才说道:“呆会我就得回王府去了,至于住到何时……”妙懿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才道:“还要问过王爷才知道。” 许夫人听了没说话,田氏则又流下泪来。唐灵璧双目冒火的道:“这瑞王也太过了些,自己的老婆丢在一旁不管,只顾着宠爱府里头的小妖精” 许夫人忙将女儿喝住:“你知道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现在那小妖精连孩子都有了,妙妙回去也定要受气的可她是瑞王妃,难道要在皇宫呆一辈子吗?” “休要胡说”许夫人看了气鼓鼓的灵璧一眼,无奈的摇头道:“都是我平日对你太过溺爱,弄得你凡事不知,只知道一时意气。” 妙懿看了看小声抽泣的田氏,又瞧了瞧正气恼着的唐灵璧,不由得同许夫人对视了一眼。许夫人也回望过来,道:“王妃莫要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妙懿点头,“姐姐也是关心我。” 她不能,也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安全了。唐继宗和许夫人能力有限,关键时刻,她也只能依靠自己。 一时用过午饭,许夫人将一应人等全部支开,关着门,单独同妙懿说了半日的体己话。然后是田氏和梁妙光陪着妙懿说了能有半个时辰。等到了掌灯时分,已有瑞王府的人来接人,妙懿无法,只得洒泪而别。唐灵璧不放心,直扮了男装,头戴斗笠,骑着马送了她半里地方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了。 却说车轻马快,一眨眼的功夫瑞王府已近在眼前了。妙懿望着熟悉的朱漆大门,心头不觉百感交集。入内再看车前迎接的仆妇下人等,有一半是认识,另一半却是陌生的。 妙懿重回故地,一时有些怔忪,冷不丁听见耳畔有人说道:“秦侧妃前来迎接王妃了。” 只见不远处停下一顶小轿,原本围在妙懿身边的众婆娘媳妇等忙都匆匆迎上前去,从轿内扶出一名女子。秦蕊姬见了妙懿不觉有些心虚,面上却强撑着满面带笑,温婉和平又气派非凡。 “姐姐下降,妹妹本该先一步等在这里的。只是方才出了一件事,我不得不先料理一番再来。”她说话时头上的赤金玲珑簪尾的明珠微微晃动,泠泠动人。 妙懿瞧了她一眼,简断的道:“不敢劳费秦侧妃费心,还请头前带路。” 秦蕊姬面色一白,不禁咬了咬唇,侧过身让开一条路,柔顺的道:“请姐姐上轿。” 妙懿也没客气,直接上了秦蕊姬的轿子;跟着秦蕊姬的丫鬟待要阻拦时,却见秦蕊姬冲她微微摇头,少不得将话忍了回去,又摆手招来一乘小轿,扶着秦蕊姬坐了上去。 ... (天津) 第 165 章 却说妙懿时隔两年终于重回瑞王府,见到熟悉的景致难免生出些感慨。一时小轿到了上房,妙懿刚被搀下车,举目头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迎接人群之前的怀珠,泪水险些从眼眶中划出来,急忙用手里的帕子掩了。 “小姐……”怀珠早已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妙懿身前,伏身叩拜不绝。妙懿哪里舍得,忙弯身将她拉起,忍住悲痛道:“大风地里又跪又哭的成了什么?还不随我进去。” 见怀珠哭软了身子,已有两个丫鬟走过来将她搀住,几人一同进了上房。房内暖香缭绕,一室辉煌,妙懿略扫了一眼就走到正中间的榻上坐了下去。紧接着秦蕊姬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满面是笑的招呼道:“姐姐这里日日都有专人打扫,因殿下吩咐过了,陈设布置一点都未动,生怕姐姐回来之后会觉不适。” 这时,丫鬟已捧上茶来,秦蕊姬亲自接过,恭恭敬敬的递到榻前,道:“姐姐请用茶。” “这事由下人做就是了,秦侧妃何必亲自动手,小心烫了手。”妙懿也不去接茶,只说不渴,让丫鬟接了搁在一旁小桌上。 秦蕊姬看了一眼,也不做声。 妙懿道:“我此次回府是蒙德妃娘娘恩典,让我回来瞧瞧,恐不能久呆,过后还要回去的。你们也不必铺张,免得传出去什么闲话让人说嘴。” 秦蕊姬喏喏应是,又听妙懿发话道:“此系皇恩浩荡,天家的恩德,我身为瑞王府之人自会为王府出一份力,辅助王爷事业。尔等守在王府,当克勤克俭,谨慎恭顺,方为你我之本。” 众人见她说得这样郑重,都肃容整衣,齐声应是。瑞王妃虽不在府内居住,人却置身皇宫,平日见得都是后妃娘娘们,见识自然不一般。想到这些,难免会令人生出些敬畏之心,此为常情。 妙懿见火候差不多了,就说到了为太后祈福诵经的时辰,于是众人退出,只留下怀珠在旁伺候。 单说主仆二人久未曾见面,难免诉说些别后之情,不足为奇。 怀珠哭着说道:“小姐,你真的不回来了吗?你不在府里这些日子,谁知王爷竟弄了这么个秦侧妃进来,连儿子都生了。您没见她现在都是拿着王府女主人的款,好在王爷还没全糊涂,没将王府管事之权交给她,现今府里管事的还是原来的那位总管,秦侧妃干瞪眼也插不上手去,连见儿子都要一堆人围着,说是怕她年轻不会照顾,还特请了宫里的嬷嬷进府照管,谁不偷偷说这侧妃之位来得不正,连孩子都是在府外怀的,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只因她娘家厉害,暂时还没人敢明面说什么,毕竟您不在府中,王爷的姬妾中位高者也仅她一个。” 妙懿点了点头,道:“秦尚书这样朝廷大员在王爷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更何况她还有孩子。” 怀珠咬牙道:“那日南巡的时候,小姐就不该发善心让她留宿,结果倒便宜了她。” “不知她也会有旁人,王爷身边至少要有一两名侧妃,否则哪里成体统。你瞧后宫御妻几十,妃妾上百,将来若有那样一日,王爷身边也会如此。” 怀珠听她语气淡漠,不觉更伤心起来,“小姐若能早生下一男半女,也不至于困在宫中许久。” 妙懿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怀珠一怔,道:“小姐还年轻,将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妙懿不欲在此事上纠缠,遂问起抱玉等人的去向。怀珠含恨道:“她们都是靠不住的。小姐不在的这一二年内,她们出府的出府,嫁人的嫁人,全都走了个干干净净。小姐也不必再惦记她们了,只当她们都死了吧。” 天水碧的窗纱滤入纯净的阳光,炕几上茶香袅袅,热气未散,妙懿抚摸着瓷盏上细腻如玉的青釉,热气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她冰冷的掌心。一时房内寂静无声,甚至连门口处传来的细碎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怀珠用帕子抹了一把眼泪,扬声问道:“谁在那里?” “回禀王妃,殿下回府了,正往这过来。” 怀珠忙说:“知道了。”她扭头望向妙懿,见她神色如常,遂道:“小姐可要梳洗?” “不必了。” 妙懿沉吟了片刻,又道:“是我糊涂了,该是得梳洗一番才是。” 怀珠见她一时面容淡漠,一时又微笑,心中不觉伤感起来,忙起身帮她张罗。 “王爷直接去见王妃了,然后呢?”秦蕊姬惴惴不安的听着下人们回禀,心焦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王爷命人摆了饭,恐怕夜里要留宿也未可知。”那侍女一边说一边偷瞄秦蕊姬,见她面色青白,终于还是将多余的话咽了回去。要说王爷似乎从不在秦侧妃院里留宿,秦侧妃往日也并未有异议,今日倒着急起来。若是她瞧见流水似的赏赐朝着正房方向端去,还不知道脸色会多难看呢。 秦蕊姬紧紧握着袖中的锦囊,那是安王侧妃沈牡丹赠给她的,非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使出这一招。 “你再回去盯着,看还有些什么,回来再报与我知。” 见人已去了,秦蕊姬的乳母胡嬷嬷凑上前来道:“小姐先别急,到底她名义上还是瑞王妃,又是许久才回府一趟,王爷过去瞧她也不足为奇。” “嬷嬷知道什么呀”秦蕊姬心中焦躁,一挥袖子将桌上茶盏打翻,茶汤流了满桌。丫鬟们忙抢着去擦,都被秦蕊姬赶了出去。 胡嬷嬷手里拿着半湿的绢布,眨巴着眼睛道:“按说……这事着急的不该只是小姐。府里还有一个人准也着急。” 她冲着西跨院方向努了努嘴。 秦蕊姬先是一怔,面上虑色稍减,却仍旧心怀疑虑:“奶娘的意思是西跨院的那位?” “自然。” “可她会出来吗?” 胡嬷嬷神秘一笑,道:“就算她不出来,老奴也想法子让她出来。” 却说秦蕊姬派去上房探听信息的丫鬟还没到走到门口,就见着丫鬟们仍川流不息的捧着覆有红绸的托盘往房中走去,不禁暗暗咂起舌来。 只听管家娘子在旁嘱咐道:“都小心着抬,别磕碰了。” 有好事的丫鬟偷偷凑上前去道:“咱们这位正王妃才第一日回来就这么着了?” 管家娘子剜了她一眼,唇角噙笑道:“你这小蹄子才来几日,哪里知道当年王妃在府里时候的光景。” “比秦侧妃还风光?” “那可是王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从皇宫正门抬进去的,你说呢?” 那小丫鬟不敢作声,吐着舌头一溜烟跑去后廊喂鸟雀去了。 那管事娘子在后追着骂道:“小浪蹄子别把心眼放歪了。高的捧低的踩,才进来没几日的毛丫头也学会这些了,呸” 就在不远处的一窗之隔内,妙懿侧坐在榻上,默默用帕子轻沾眼角。瑞王就立在榻前,一脸温柔的道:“吾妻今日归家,为夫深为愧疚,当日竟未能护你周全。” 许久未听到这样的暖心关切之语,泪水在妙懿眼眶内打转,被她硬生生的噎住了,千言万语送到唇边都化作了温柔解语:“妾都明白,殿下无需多言。” 瑞王满眼疼惜的望着眼前女子微微颤抖的娇弱身躯,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肩膀。薄薄的热气透过单薄的丝绸渗入肌肤,妙懿忍不住打了个颤,想躲却又忍住没动。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头顶处传来,幽微而缠绵,蛛丝一般,丝丝缕缕,纠缠不绝。 妙懿心下一颤,不禁软下了心肠,回想从前自己初嫁与他时,瑞王待自己何等的温柔体贴,百般怜爱,从未强迫她做不情愿之事。纵使翻遍整座京城,皇亲国戚不论,能做到这一点的男子又有几个?即使她被禁足宫中多年,那也是无法之事,更是多方权衡的结果,又怎能怨怪瑞王? 他能走到今天着实不易,远比她当年丧父远奔京城的日子更艰难,她是吃过种种苦头的人,如何能不明白? 她正想着,只听瑞王温声道:“无论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做,旁人要有惊扰你的只管打出去,不用有任何顾忌。她们原都是来服侍你的。今日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来陪你用午膳。” 瑞王微微弯身,轻声在她的耳畔说道:“你是王府女主人,永远都是。” 瑞王说罢便要转身出去,手却蓦然被一只温软的柔荑握住。瑞王惊喜,不敢置信的低头望向妙懿,却见她已将手收回,在颊畔做拭泪之状,不觉心中一软,怜爱的捧起她的脸,伸手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泪珠。 毕竟许久未见,妙懿略有些尴尬,微微侧了侧脸,躲开了瑞王的手。然方才男子掌心的灼热温度轻触在她冰冷面颊上的感觉并未消除,妙懿面颊绯红,似染了胭脂一般,越发楚楚动人。 瑞王心内愉悦非常,当即命人摆饭,二人举杯庆祝久别重逢,异常温馨。这一顿直从天明吃到黄昏,精致菜肴冷了便端下,重新做了再端上,如此丫鬟仆妇往来伺候不绝。 因妙懿爱静,不喜吵嚷,便只留了怀珠一人在旁服侍,妙懿亲自把盏,将酒端到瑞王面前,笑吟吟的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妾修了千年才得与殿下共结连理,这杯便敬与殿下。” 瑞王接过,一口便饮干了。妙懿又斟了一杯,双手递与瑞王,絮絮诉说了些多年离别之思,说到伤心处时,不觉滚下泪来。 她哽咽道:“妾福薄,这些年未能在殿下身边与殿下相守,更未曾珍惜与殿下相处的时光,只一味的任性妄为,直到与殿下分开之后方觉悔之晚矣。” 瑞王沉默,只听妙懿继续道:“若再给妾一次机会,哪怕只嫁与殿下一日,也要珍惜一日,方不辜负殿下的恩情,夫妻的情分。” 她擦干泪水,凄楚道:“可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呢?妾终究还是与殿下错过了。” 她霍然站起身,将酒盏撂在桌上,狠心放冷了声音道:“殿下请回吧。武国公府今日妾已经去过了,待明日还请殿下将妾送回宫中,妾情愿青灯古佛一生,为殿下祈福,为诸位娘娘们祈福。这辈子只要想着曾与殿下有过些许缘分,妾便已心满意足了。怀珠,送殿下出去。” 说罢,她已提裙奔向内室,不小心裙裾擦翻了锦凳,险些被绊倒。 她反手关上内室的门,跌跌撞撞的直跌到床榻前,将脸整个陷在软褥中,那床榻早已被杜若香熏透,盈盈香气霎时扑了满鼻,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又流泪不止。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怪异又好笑,她的存在早已是个笑话,只是她一直在逃避罢了。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一根绳子吊死了干净。 “好好的,又哭什么。”瑞王的声音乍然在背后响起,妙懿没有回头,只是捂住胸口道:“妾心里难受,殿下请回吧,今日妾不便伺候殿下。” 妙懿哭了良久,听见身后没动静,只当是人已经走了。她重重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妙懿呀妙懿,父母跟前你未曾孝顺过一日,夫君身边你不曾尽心,你有今日也是报应使然。如今已有新人在殿下身边伺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又伏在床畔哭了一会,心绪逐渐冷静下来。她在宫中这两年几乎一滴眼泪都未掉过,再加上日日都在佛堂礼佛,很少与活人打交代,面上表情几乎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今日忽然冰破,一时情绪失控,身体便有些承受不住,起身时顿觉天旋地转。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肘,妙懿稍稍稳住身体,轻叹道:“怀珠,你不必再劝我,我主意已定。如果一个孩子能够将我留在王府,那我宁可回去,也不要忍受将来可能承受的骨肉分离之苦。” 怀珠没有言语,妙懿轻轻推开她,趔趄着脚步倒在床上。她以手覆面,晶莹的泪水渐渐从指缝间渗出,想她这一生,想要的从未得到过,想留的从来都留不住,想说的从无人可诉。她从来都不曾属于自己过。 “你就是心太重了。”瑞王的声音乍然在她耳畔响起,似叹息,又似无奈。 他缓缓挪开她挡在面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却又不可拒绝。妙懿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的依旧躺在原地未动,她就那样静静的望着瑞王俊美的容颜。他比从前更成熟了些,那股蕴藏在骨子里的天然贵气以及上位者的威严在他的神情中刻下了不可逆转的烙印。妙懿知道,那烙印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厉,直至与他深深的融为一体…… 不对,她想错了,完全错了,那烙印根本一直都在。从他降生那一刻开始,那烙印会随之越来越清晰。他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面颊,擦去她冰冷的泪水,顺着她的颈项缓缓向下移动…… “什么都不要想了,全都交给我吧。” 瑞王的呼吸近在咫尺,男性充满侵略性的味道覆上了她的唇齿,辗转反复,不可抗拒。妙懿缓缓闭上双眼,她只是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一只小舟,暗夜笼罩的大海,海水深浓似墨,她随波逐流的飘荡着,任由海水缓缓将她吞没。疼痛渐渐从身体绵延至内心最深处,往常她觉得疼痛时都会默诵经文,只要忍耐,一切都会安然度过。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连一句经文也想不起来。 疼痛越发强烈起来,她咬紧贝齿,轻轻仰头,无助的想要逃离那包裹全身的炙人的火热,寻求一丝空气。但在下一刻,仿佛窒息一般的绵密缠绵却将她紧紧围绕,妙懿猛的睁开了眼睛,恍惚间,帐顶那些吉祥花纹仿佛飞星一般的在她的眼前乱晃,藤蔓向她伸出长长的枝蔓,缓缓向她的颈项缠来。她想喊叫,那人却不肯放过她,毫不留情的攻击着她,让她丝毫没有抵抗的余力,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被那攻击一下接着一下的撞碎,变得破碎而迷离。 恍惚中,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别想逃走,你是我的。” 她当然是他的,她想,可她也再不会是他的了。 “别离开我。”妙懿梦呓一般轻哼道,对方的反应也愈发激烈起来。她搂着他的颈项,身体的痛觉逐渐麻木,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殿下,殿下……”这是瑞王妃的呼唤声。“因何当初要抛弃我?”这是属于妙懿的声音。她既是瑞王妃,也是唐妙懿,从今之后,唐妙懿的话只会越来越少,瑞王妃将逐渐占据一切。 烙印这是她身上的烙印。 瑞王显然不能发觉其中的不同,他只顾着身心的愉悦与占有欲的发泄。长久以来,他绷得太紧太累了,这使他急需一个宣泄口。 “再不会了。”他此刻的言语完全是出自真心,并没有一丝掺杂。男人在此种情形下永远都是真心诚意的,至于过后会如何,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知晓。 妙懿紧紧抱住他此刻的真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填满她心底的空洞。 “殿下,别离开我。”瑞王妃和唐妙懿在此刻同时开了口,她们同样的需要他,此时此刻。 长夜漫漫,仿佛一夜便已是一生。 ... (天津) 第 166 章 “好好的晴天怎的就起风了?” 沈牡丹微微扬起脸,凝神瞧了一阵晴空中微卷的淡云,风拂过她梳理齐整的鬓发,与往常一样,一缕发丝未乱。 “车已备好,请王妃上车。”身着一色齐整青罗衫子的安王府侍婢们井然有序的分成两排,宝瓶宝结二婢左右搀扶着沈牡丹从廊下缓缓步出,逶迤行至朱轮华盖车前。一名容貌清秀的青衣小厮早已跪倒在车旁,任由沈侧妃脚上那只精致无比的珍珠绣鞋踏在背上,接着,另一只鞋踏上了马车的朱红厚毡上。 “瑞王妃出宫回府两月有余,秦侧妃已慌了手脚。”宝瓶扶着沈牡丹在车上坐定,自己则侧身半坐在她跟前的脚踏上。宝结在外掖好车帘,被婆子们扶着下了车,跟着登上后面一辆马车。 宝瓶继续道:“今日瑞王寿辰,瑞王府早几日就下了请柬。可昨日秦侧妃还是派人上门送了一趟请柬,看她这般行事,恐怕暗地里的意思还是要向王妃讨个主意。” 沈牡丹微微一笑,轻启朱唇道:“主意我早在两月前就已给过她,她自己立不起来能怪谁?” 宝瓶微微低下头去,方才小姐的笑容比盛开的牡丹花还美,但她跟随小姐多年,怎么会不晓得其中的含义?大家闺秀讲究喜怒不言于色,任何负面的恨、嫉、郁、颓都不能露于面上,虽怒却只能用以笑遮掩,虽恨却要笑语盈盈,言笑晏晏,所有表露在外的情绪都只是故意示人的。 “咱们的人送来消息说,瑞王妃此次回府后,性子倒和从前有些不同了。”她偷瞄了主人一眼,迟疑道:“仿佛稍微严厉了些。” “自然是不同了。”沈牡丹用长长指甲缓缓拨弄着手炉,漫不经心的道:“她这两载如同身在冷宫。那是什么地方?就算是火做的人儿在那里打个滚都能沾染一身冰雪。何况这人心统共就只有一捧热气,她就是水做的,进去了,也得结层冰出来。” “王妃说得是。” “我再告诉你,指望秦蕊姬恐怕很难再将她送回去了。你看着吧,这位躲在后宫卧薪尝胆两载的瑞王妃心里说不定已打了什么算盘,咱们可得好好瞧瞧。” 还能是什么算盘,宝瓶心想,要换她是瑞王妃,就算打死也要死在瑞王府,绝对再不回皇宫了! 金花银穗,玉琢珠挂,妙懿盯着新换的蜀锦帐子上的金玉满堂纹饰出神。虽已回府两月,可她还是改不了早起的习惯,天刚一放亮就再也睡不着了。她想掀开帐子瞧瞧天色,可身子却被圈在一具温热的身体牢牢的圈在怀中,一动也动不得。 “还是睡不着吗?” 低沉的男声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侧,她觉得有些发痒,微微瑟缩了一下,一片温软却已贴了上来。缠绵过后,她轻轻喘了口气,含羞道:“今日是殿下的寿辰,殿下要先去宫中请安。午后诸府王公贵族也要上门来祝寿,算起来,此刻也该起身了。” 到底还是走到了最后一步,其时也不过早晚而已。于她,履行此责已是迟了许多。 自她回府的第一日起,直至今日,瑞王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甚至连公务都搬了好些过来。她不知他是为了做戏给人看,或是真心对她有几分迷恋,但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半晌,她方听得瑞王恋恋不舍的道:“也好。” 趁着瑞王却隔壁沐浴的功夫,妙懿已梳洗完毕,唤侍女端来羹汤,自己先服一盏,又端起另一盏。待瑞王沐浴完毕,她要亲自奉上。 她不想再回宫去了。 原因并不复杂,皇宫不是她的家。瑞王府虽也称不上是家,但至少是她此时的身份应有的居所。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相应的位置,她也不例外。 瑞王披衣从浴室内步出,周身还散漫着氤氲之气。他还未走出门去,已见妙懿捧着汤羹,立在门内。她手中还捧着一盏羹汤,那是留给他的。 晨光点点金辉点缀在她乌油般的鬓发间,散在她茜红色的广罗轻纱衣袍上,她侧着身立在那里,逆光勾勒着她曼妙的轮廓,仿佛古画中的天女临凡。 一瞬间,瑞王有些怔忪。 仿佛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天女”转头朝他望来,“殿下,”她嫣然一笑,惊艳迷离。 他一惊,笑意已不受控制的凝聚在了眼角眉梢间,与此同时,他心中却不期然浮现一丝异样。 “殿下请进羹。” “好。” 瑞王口中虽应了,却并未动手,依然含笑凝视着眼前捧羹之人。妙懿面现桃花之色,含羞舀了一羹匙送到瑞王口边,后者就着她的手吃了。 如此一匙一匙的吃净了一盏之后,众婢又上前服侍瑞王更衣,束发。妙懿亦上前亲手为他正了正衣冠,最后道了声:“好了。” 瑞王握住她的柔荑,温声道:“辛苦王妃了。” 妙懿微微一笑,嗔道:“往日……从前妾亦是如此,都是做惯了的,殿下何须见外。” 瑞王微怔,似忆起了往事,也是一笑,声音愈发柔和起来:“从前妙儿也是这般周全,四时衣衫,三餐汤水,从未简慢。往事历历,从未改变。” 妙懿颔首,恬然一笑,道:“是呀,从未变过。” 瑞王起了兴致,谈起从前二三小事,颇有感触。妙懿含笑附和,不忍拂其兴致。刚说至心甜意恰之时,下人进内通禀说詹士府来人求见,瑞王只得摆驾去了。 “沈姐姐怎么才来,可急死妹妹了。”却说沈牡丹的马车还未行到瑞王府的垂花门处,远远已瞧见秦蕊姬领着人在门口处迎接。 “外面风大,你怎么就亲自来了?” 沈牡丹的声音中略带些不悦,见秦蕊姬一副含泪欲哭的愁苦模样,心内愈发鄙视。从前像这样既是庶出,且门第又不见得多高的女子,她从来不会拿正眼去瞧上一眼,觉得自降身份。更别说她品行不端,轻易经不起诱惑,当时选中扶植她也不过事有凑巧罢了。 她不动声色抽出被秦蕊姬握住的手掌,温声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竟值得妹妹如此心急。若真是大事,妹妹觉得在此处说可恰当?” 秦蕊姬稍有畏缩,沈牡丹已走到她前面。“既然我是客,好歹先去拜拜真佛。待得了空再和妹妹说体己话。” 秦蕊姬只得跟了上去。 沈牡丹先是见了瑞王妃,又和众女眷问好。当她听见康王妃无意中说起瑞王府小公子的时候,便也随声附和道:“说来小公子也一岁多了,我竟从未见过,不如抱来让我们瞧瞧。” 瑞王妃闻言,微微颔首,笑着命人传唤。在座的几位王妃贵戚交换了一下眼色,均各有深意。 “快过来让我瞧瞧。”康王妃第一个开了口,迫不及待的从乳母手中将孩子接过,抱在怀中,一边逗弄,一边笑着对众人道:“真是个齐全的孩子,二皇嫂好福气。” 瑞王妃笑道:“多谢四弟妹。”她又看向秦蕊姬,赞道:“其时还要多谢秦妹妹,为我们王府添子添福,论功劳,要属她第一。” 秦蕊姬抿了抿嘴角,低眉浅笑不答,眼角却偷偷朝沈牡丹处撇去。 沈牡丹心内微叹,还是出言赞了小公子几句,随即话锋一转,道:“二皇嫂回府多日,我们妯娌姐妹一直想上门拜望,今日终得一见,着实不易。想来待二皇嫂回宫之后,再见恐怕就没这有这般容易了。” 妙懿自然知道她想试探什么,却见秦蕊姬也偷偷朝她望来,目光闪烁不定,不觉有些好笑;再看乳母已将孩子抱到了秦蕊姬身边,她却连一眼都未看,又不觉有些疑惑。 “多谢三弟妹关怀。如今我已归府三月有余,然宫中并未下明旨传唤,因此未敢擅问。待我问过王爷再说吧?” 众女眷正说着话,却见小公子忽然哭了起来,且久哄不停,乳母慌忙跪下请罪。在坐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夫人道:“小公子年纪尚小,乍然见了许多生人,恐不习惯。” 妙懿遂命乳母将其抱回房中,似有遗憾的道:“我没生养过孩子,不懂这些。” 那夫人笑说:“这倒不用学,将来慢慢就知道了。” 康王妃忽道:“我这位侄儿虽不是二皇嫂所诞,但眉眼细瞧起来,和瑞王殿下倒很相似。” 她的声音有些突兀,室内寂静了片刻。妙懿知她仍对当年失子之事耿耿余怀,故意出言想让她难堪,便也不接她的话。 “是吗?方才倒也没瞧仔细。”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 又有人说:“父子长得像也是常事。” “孩子还小,此刻也还看不出什么。”沈牡丹已瞥见面现异色的秦蕊姬,怕旁人看出什么来,于是出言遮掩:“不知今日怎的没有瞧见武国公夫人?” “武国公夫人就不说了,不知二皇嫂的那位姨母可否也在受邀之列?到底是一家人,至亲的骨肉,不请也说不过去吧。”康王妃抢回话头,自顾自的继续笑道:“像秦侧妃好歹也为二皇嫂养下了一名小公子,单只这一点,也不知为二皇嫂省却了多少功夫?” “四弟妹还未吃酒怎的就醉了?”沈牡丹见秦蕊姬的面色已经快绷不住了,便提点道:“今儿是瑞王府的好日子,不知府里可曾备下了戏酒?” 秦蕊姬瞥见沈牡丹暗含警告的目光,忙攒起一个笑脸,陪笑说:“我这就让人去催一催。” 恰逢此时下人入内回报说戏班已准备妥当,请诸夫人点戏。妙懿笑道:“既如此,咱们不如就此挪过去吧。” 众人于是纷纷出门。因距离不远,大多数选择步行过去,三两结伴而行。少数年岁大或身体弱的才选择坐轿。 康王妃走到沈牡丹身边,压低声音道:“方才我不过想当众下一下那贱人的面子,三皇嫂怎的竟再三阻拦?莫非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不成?” 沈牡丹淡淡道:“与其做此肤浅的口舌之争,四弟妹还不如想想如何让她继续回皇宫做尼姑去。” 康王妃沉吟片刻,冷笑道:“贵妃都做不到的事,三皇嫂让我怎么做到?淑母妃如今在后宫被挤兑得都快没有立足之地了,谁不知道现在是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的天下?我想管也得能伸得进手去。倒是三皇嫂这些年和我们不怎么亲近,反而同瑞王府那个生了儿子的秦侧妃交往甚密,不知是何缘故?” 沈牡丹眉头微簇,停下脚步扭身直视康王妃道:“我与谁结交或与谁亲近都不关旁人的事。妇人相互之间来往不过是闲来无事打法时间罢了,这和谁与谁亲近又有什么关系?倒是康王殿下常来瑞王府做客,甚至于时常夜宿瑞王府。听说王府内甚至专门收拾出了一处书房供康王殿下歇宿。要说这兄弟情深也该和每位兄弟都亲近才是,你说是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康王妃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沈牡丹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阴郁。 连着三场戏唱罢,旁人倒还罢了,妙懿已是面色发白,胸闷喘不过气来。她这两年青灯古佛,整日连个人声都难得听见一回。今日算是开了荤,又恰逢寿宴,众人点的俱是拜寿迎喜的热闹戏文。谁也不是真的来听戏,不过是应个景罢了。 怀珠率先发觉了她的异样,提议陪她出去散散闷。按说妙懿是今日东主,轻易不该离席,便命人唤来秦蕊姬,让她代为照看。“我去去就回。”她说。 “姐姐可是不舒服?”秦蕊姬关切的问。 “不碍事。”妙懿摆手,示意她留下坐镇。 “这里离西跨院近,那边景致又好,姐姐不妨过去散散闷。”秦蕊姬殷殷的道。 怀珠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妙懿点头说:“有劳费心了。”说着便欠身离席而去。 秦蕊姬喏喏应承,一双眼睛却分明透着算计,妙懿也没理她。 待出得门来,怀珠略有不忿的道:“秦侧妃自来便不怀好意,小姐莫要着了她的道。” 妙懿只顾观花赏柳,见园中一片繁华盛景,树木花草比两年前愈发成熟,修剪得也十分精致,古朴中带着宁静悠远之意,其韵致堪比京中景致第一的“睢园”,遂忍不住感慨道:“昨播花种今始发,数载蓬勃荫年华。若得初识花荫下,苍苍白露述蒹葭。” 念完,她怅然一笑,心说自己还真是痴心妄想。 人生若似初识,等闲人心不变,世上又哪里去寻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王妃好雅兴。”一声不速之音忽然打破了宁静,妙懿扭曲望去,只觉眼前一亮。只见转角花丛中站立一女,鹦哥绿的衫裙上绣着金线,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微光。但见她芙蓉面上生就一双晶莹璀璨的杏核目,顾盼生辉,温婉秀雅;和中身材,削肩细腰,纤纤细指捏着一方米白丝帕,上绣一枝胭脂色卧梅。 怀珠一见她就拧紧了眉头,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在了妙懿身前,不悦的道:“鲁姑娘怎么今日这般有雅兴,竟然肯走出西跨院了?” 妙懿一听就明白了此女的身份,不觉打量了她两眼。鲁绣月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含笑蹲身朝她行礼,燕语莺声的道:“民女鲁绣月,给王妃请安。” “鲁姑娘请起。” 妙懿此次回府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不会那么简单,必有新人出现。出乎她意料的反而是府里仅仅只添了两个人。秦蕊姬因为诞育一子,得了侧妃之位;另有一人便是这位鲁姑娘。之所以并无名分,妙懿猜测是因其来历不明。 据说瑞王某次在外办差,下属送来一女在侧服侍,后来发现此女竟是下属之女,便收在了身边。具体其出身,系何门第,旁人全然不知。其实这种事在贵族之中不算稀罕,但在内宠稀少的瑞王府多少还是引人注目的。 鲁绣月柔婉一笑,道:“本来王妃娘娘回府当日,妾就该到您跟前请安的。只是殿下不允,妾便未敢擅出,还请娘娘恕罪。” 妙懿含笑听她说完方道:“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鲁姑娘何罪之有?你只管在殿下身边尽心服侍便是,这也是你我之本分。” 鲁绣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或许她以为自己该趁机发作她立威。妙懿淡淡一笑,扶着怀珠欲走,却见鲁绣月莲步姗姗走上前来,说:“若王妃娘娘不嫌弃,还请到妾的居所内坐坐。”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 167 章 却说鲁绣月邀请妙懿到自己的住处小坐,一路在侧引路。。し0。 妙懿见她身边无人陪伴相随,便道:“我初回王府,许多事还未曾过问。若有疏漏之处,鲁姑娘尽可开口便是。” 鲁绣月款款说道:“多谢王妃惦记。王爷将一切安排得很妥当,王妃尽管放心便是。这卵石地上生有青苔,王妃仔细脚下。” 怀珠在妙懿背后不忿的念叨:“看把她得意的。” 一路分花拂柳行来,馥郁花香中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阵阵鸟鸣,越发幽静起来。妙懿笑道:“鸟鸣山更幽,我从来不只府中还有这样的桃源之景。” 妙懿侧耳细听了一阵,叹道:“这鸟鸣真是动听,连带着看树更绿,花也更红。” 鲁绣月抿嘴浅笑,露出颊边一对浅浅的酒窝,“王妃娘娘是见过大阵仗的,这些左不过是妾养的小玩意,不值什么。”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心事,她的唇边溢出了甜蜜的微笑:“都怪妾爱饲养花鸟,无意中被殿下知晓。我本是推辞的,可殿下仍旧派人将此处休整了一番。当时真个是闹得人仰马翻,阖府不宁,还惹得秦侧妃大大的抱怨了一番……” 似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鲁绣月忙向妙懿请罪。妙懿轻轻一摆手,道:“今日不拘这些,你想说什么均可直言。” 鲁绣月面露喜色,却又有些羞赧道:“早已听闻王妃是个豁达正直之人,原本妾不敢全信,甚至您要回府的消息传进府中之时,竟有许多流言传出。彼时妾夜夜惶恐难眠,时时常觉不安,生怕……” 说到此处,她忙用帕子掩了口,惶然瞥了妙懿一眼;妙懿淡淡一笑,道:“传言终究不可靠。” 鲁绣月连连点头,声音柔和婉转动人:“王妃教训得是。但凡有些见识教养的女子都该明白此理,妾虽卑微,这点子道理还是知道的。” 说到此处,鲁绣月眼中竟浮现出了一丝抑郁之色。妙懿遂问她家乡年纪等语,二人闲话起家常。 听闻鲁绣月从小长在江南,妙懿点头道:“怪不得。” 再抬头时,已见长长粉墙横在不远处,内里亭台楼阁已可窥见。两扇半开的绿漆月洞门前有两名刚留头的小丫鬟正在踢毽子,见了鲁绣月,二人忙丢下五彩鸡毛毽子,飞奔上前请安。 妙懿发觉此处鸟鸣声更响亮了,便侧耳细听了听,奇道:“鲁姑娘可是在院子里养了许多鸟雀?” 鲁绣月指了指内院方向,道:“王妃请进。” 其实妙懿对鲁绣月之前的得宠程度略有耳闻,自打她回府的那一日起,虽未有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到过这位“鲁姑娘”,但看怀珠回避的态度和下人偶然的私语,亦或者秦蕊姬平日若有似无的“提示”,都令妙懿隐约有所察觉。但一切都没有此刻来得直观。 此处修建得比王府的花园更精美。院中各处挂满了各色鹦鹉、雀鸟,翠头的,凤冠的,红毛彩羽的,或叫声清脆婉转,或姿态优美,有一些甚至连妙懿都叫不上名字来。再看点缀其间的盆景花草,妙懿不觉点头,没有一件俗物,随便一样都要千金之数。 从重重珍稀鸟雀并异草仙藤间穿过,几人来到堂前,抬头只见一副匾额高悬其上,上书四个飘逸的大字“绵绵小筑”,妙懿认出那是瑞王亲笔。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时有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妙懿念完,扭头看了看鲁绣月,含笑道:“好名字。” 鲁绣月这下真害羞了,双手扭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当时院子修建好后,殿下问我想取什么名字。妾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妙懿道:“虽然是随口,但殿下还是记在心中了。” 她重新抬头,双目凝视着匾额上的字迹,半晌方轻轻舒了口气,微笑道:“我们进去吧。” “王妃进了鲁绣月的屋子,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 听了下人的禀报,秦蕊姬低头思量了片刻,唇角溢出了一丝诡异的笑,轻声道:“好,太好了!” 一旁胡嬷嬷凑趣说:“她不好好坐在这边看戏,倒跑去自己唱戏。这俩人一见面不知又要扯出几天的戏呢!” “确实如此。” 主仆二人正自幸灾乐祸,忽见丫鬟进来报说瑞王殿下已回府。于是秦蕊姬率众下人出迎。 行至垂花门处,只见不只瑞王回来,同来的还有福王、安王和康王。秦蕊姬不敢怠慢,笑盈盈上前行礼,柔声道:“恭迎殿下回府。” 之后她又同另外三位王爷见了礼。 旁人倒还罢了,却见安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安王往出迎的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为首的秦蕊姬身上,随即收回了目光,朗声笑道:“人都说二皇兄不好女色,小弟也向来佩服。但毕竟是放在身边日日服侍之人,总该选些顺眼的才是。” 秦蕊姬原本堆在面上的笑容不觉僵在了那里。 康王大笑着扭头对瑞王说道:“听说二皇嫂已经回来了,皇兄可称愿了?” 瑞王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康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叹气道:“要我说,皇兄早该将人接回来了。” “此话怎讲?”瑞王问。 康王“嘿嘿”一笑,凑近瑞王,一脸暧昧的道:“看二皇兄近来意气风发的滋润模样就知道了。” 安王盯了他一眼,缓缓挪开了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福王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自从年前重新被皇帝从被拘管的福王府放出来之后,福王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和几名兄弟也少有话说。瑞王于是请众兄弟入内。 一番让坐奉茶过后,瑞王问道:“王妃身在何处?” 下人回禀说正在朝这边赶来。 康王道:“今日二皇兄可要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安王道:“我看是四弟想多饮些,又恐四弟妹担心,所以假借二皇兄做个幌子。” 康王被说安王中了心事,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甘的道:“还是三皇兄够自在,连府里的两位嫂子也栓不住三皇兄的心。只是兄弟我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真正称了三皇兄的心呢?” 他又摸了摸下巴,困惑道:“三皇兄阅人无数,按理说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没见过?我怀疑能真正拴住三皇兄心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安王闻言,哈哈大笑道:“你怎知没有?” “那就是有了?” 康王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了,忙不迭的追问道:“谁,是谁?是哪家的小姐?” 他还真想见识一下这位能让他那眼高过顶的三皇兄动心的人,究竟生得何种面孔,又有何特殊的才艺。 瑞王笑道:“三皇弟不过玩笑罢了。” “还是二皇兄明白。” 安王端着茶盅,抿了口香茶,道:“我说今年的好茶都被送哪去了,原来一点不留,竟都在二皇兄这里。” 瑞王含笑道:“也是赶巧了,这新茶是昨日从宫里赏出来的,由德妃娘娘所赐。” “原来如此。德妃娘娘如今和贵妃娘娘一同管着后宫,出手不是一般的大方。” 康王见二人谈论的话题均是自己不感兴趣的,很快便厌倦了,开始留意起旁的来。一时见福王正在把玩手中的杯子,似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细观了去,又仿佛是在聆听瑞王同安王的谈话。 康王想到福王妃和瑞王妃原本在后宫一处住着,想来此刻瑞王妃已被放出了宫来,福王看见她后,会不会惦念自家的王妃呢? 要说他这位大哥虽有些疯病,但毕竟是天家骨肉,是和他同父的兄弟。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所作所为不碰触父皇最后的底线,想要复出并非不可能。 ——但是前途恐怕也仅止于此了。 康王心不在焉的摆弄着手中的扇子,其实要他说,他这位皇长兄还不如不出来得好。 至少现在出来得不是时候。 只听福王忽然开口道:“不知瑞王妃可到了没有?我有些事想要打听一下,不知可否方便?” 瑞王忙命人去请,不多时,下人通禀说:“王妃娘娘已到了书房门口。” 语音刚落,只见竹青色门帘缓缓被挑起,人虽未至,一股淡淡的幽香已率先顺着帘子的缝隙逐渐漫了进来。只听得压裙的碧玉环微微一响,从门外走进一女,莲步轻盈,裙摆翩然,不是瑞王妃又是谁? 原来,她正在鲁绣月处小坐喝茶时,下人已经得瑞王回府的消息,赶去西跨院禀报。妙懿于是起身告辞,鲁绣月直送出了院门方才止住脚步。 怀珠扭头看了两次,见鲁绣月竟一直站在门口处没动,不由轻“哼”了一声,对妙懿道:“真是小家子出身,莫非她以为凭她的身份能够在今日的场合露面吗?” 妙懿的面色略有些凝重:“看这位鲁姑娘的言语行事,并不像小户人家教养出来的模样。而且你瞧她的住处,哪里像是普通侍妾住的地方?” 怀珠咬唇道:“也不过是殿下稍微新鲜两天罢了。” “她虽态度谦卑,却也仅仅是因为身份的限制。毕竟没有名份,身份也尴尬。” 怀珠疑道:“可她若真是什么大家闺秀,殿下又因何不给她名份呢?” 妙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她的身份还不到可以公开的时候。” 妙懿忽然停下了脚步,怀珠走在她身后,差一点撞在她身上。“莫非……” “小姐想到了什么?” 妙懿摇头,“没什么。” 反正她的存在,必定代表一些势力。这个不难理解。 瑞王府,闲人难呆。 二人正走着,忽见秦蕊姬带着人走了过来。见了妙懿,秦蕊姬亲热的上前询问道:“姐姐哪里去了,让妹妹好找呀。” 妙懿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我去了何处,秦侧妃应该一清二楚才对。” 秦蕊姬赔笑道:“姐姐这是打趣我呢。整座后宅都是姐姐说得算,无论姐姐想去哪都能去得。” 妙懿也没理她,径自往前院书房去了。 却说妙懿进了书房,先同众人一一见过。瑞王站起身来,将她领至身边坐下。“可是累了?”他柔声问道,“今日全靠王妃主持大局。” 妙懿略有些含羞的道:“都是妾该做的。有秦侧妃他们帮着,也累不着我。” 只听下面一声咳嗽,康王一脸看戏模样的笑道:“二皇兄伉俪情深,只是今日小弟要多灌二皇兄些酒,二皇嫂可莫要心疼。” 妙懿柔含笑柔声道:“康王殿下今日需得尽兴才是。我们殿下近日感染了些风寒,尚未完全恢复,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风寒?”康王转了转眼珠,了然一笑,道:“怪不得二皇兄近来常常告假,原来是因为风寒所以体力不支呀。” 因他笑得太过暧昧,妙懿不觉面染霞色,低头不语。瑞王看了他一眼,康王立刻便收住了笑,端起桌上已经变得温凉的茶水啜饮起来。 “方才大皇兄不是有话要问二弟妹吗?现在人已经到了,想来可以问了。” 妙懿望向说话的安王,见对方也正朝她看来。妙懿忆起两年前二人最后一次见面的窘况,不觉又移开了目光。 一切前尘往事,在此种形势下都该翻过去了。只要她还是瑞王妃,他就不得不按礼仪行事。 况且那次他毕竟没有得手。 想到此处,她微微握起了拳头,接着又缓缓松开了。 但愿他不要再来招惹她了。 瑞王思量了片刻,道:“既然大皇兄有话要问,不如就进内室坐吧。” ——其实福王想问瑞王妃什么,想也能知道。左不过是后宫中福王妃的近况罢了。 福王率先进了内间,妙懿则由丫鬟怀珠陪伴,随后跟了进去。毕竟涉及福王妃的**,当着外男不好开口。 二人进入内室总有半柱香的时间。瑞王同安王和康王闲聊了一会,两盏茶饮毕,待第三盏茶刚端上桌,安王漫不经心的望了挡在内室门口处的屏风一眼,道:“不知何时开宴?” 康王道:“按照惯例,怎么也得等到晚上吧。” 安王看了看天色,太阳尚未落山,黄昏的阳光透过敞开的轩窗散落一室。 看起来离天黑还得有些时候。 “三皇弟若是腹中饥饿,不如先用点心垫一垫。” 瑞王欲唤人去厨下准备果点,安王刚要推辞,忽听内室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伴随着男子的低吼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瑞王当即站起身,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就在这略一迟钝的功夫,安王已经率先冲了进去,康王也紧随他而入。 “出了什么事?” 瑞王一进门就看见福王伏在桌案上,肩胛处一起一伏,仿佛在抽噎。安王和康王立在他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妙懿同丫鬟立在桌八仙桌对面,显然丫鬟被吓到了,面色煞白,刚才的尖叫声应该也是她发出来的。 妙懿显得略微沉稳些,她看向福王的眼神中含着丝丝悲悯之色。瑞王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看着他询问的眼神,妙懿摇了摇头,低声道:“妾方才只同福王殿下说了些福王妃的事。许是戳中了伤心处,殿下甚是伤感。” 瑞王轻轻抚着妙懿的背,半晌低叹道:“幸好你回来了。” 妙懿微微一笑,从他怀中抬起了头。不经意间,她的目光恰好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安王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相拥的瑞王夫妇,昏黄的阳光缓缓从内室退出,黑暗逐渐攀附上来。 漫长的一夜终究不可避免的拉开了帷幕。 ... (天津) 第 168 章 瑞王府内灯光点点,珠辉灿烂,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 因为福王情绪失控,已被先行送回了王府休息。其余贵客人等都聚集在了正殿的宴席上,对方才的事情浑然不觉。开宴后,乐工奏乐,舞姬起舞,彩袖长裙金玉佩,舞起了一派歌舞升平。 妙懿端坐在瑞王身旁,不时同前来敬酒的宾客寒暄。众人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位瑞王妃曾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两年多,言语间透着十分的亲热,仿佛是常来常往的故交知己一般。 妙懿笑着听他们说话,其实又何必戳穿呢?想在这个圈子里好好的活着,谁的面子都得敷衍一下。更何况这面子又不是看在她这个人的份上给的。 看得是她的身份。是瑞王的身份。 “恭喜二皇嫂了。”沈牡丹被丫鬟搀扶着上前,向妙懿敬酒。妙懿则微笑着向她颔首致意,道了声“多谢”,二人干了一小盅。 沈牡丹薄面微红,一双凤眼被饮下的酒水刺得微微泛红,倒比旁日少了些端庄持重,多了些妩媚之色。她端详了妙懿一会,似笑非笑的道:“看来到底还是皇宫里的风水养人,看二皇嫂的气色,是愈发的滋润了。” 妙懿不动声色的一笑,道:“可不是嘛。三弟妹打小在宫中生活,也难怪三皇弟这般看重三弟妹。” 沈牡丹理了理鬓发,慢条斯理的笑道:“二皇嫂向来最会夸人,妹妹自叹弗如。” ——巧言令色,以色事人,出身低微的女子总爱用这一套。 妙懿自来知道沈牡丹目无下尘,眼界甚高,除了宫里的几位贵人,谁又放在她的眼里?妙懿也不恼,她环顾四周,故做诧异的道:“今日怎的不见安王妃,可是病了?” 沈牡丹被踩中了唯一的痛处,脸色阴沉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身体不适,不方便出门。” “是什么病,可找太医看过了?” 见妙懿一脸的关切,沈牡丹心内冷笑,但面上又少不得敷衍两句。“不碍事,太医说只需静养便是。” 妙懿点头,二人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reads;。正聊着,只见安王走了过来,先是向瑞王敬酒,兄弟二人言笑晏晏。饮毕,安王见沈牡丹正在和妙懿说话,遂转头走过来问沈牡丹:“在说什么呢?” 沈牡丹道:“不过是说些家常罢了。”她伸手挽了安王的胳膊,眼波盈盈的笑道:“殿下可觉得二皇嫂这次回府后什么不同?” 安王抬眸,恰巧和妙懿四目相对。妙懿禁不住在袖内握了握手掌,勉强自己不要避开他的目光。 仿佛她心虚似的。 明明该心虚得是他才对! 有一些故人,重逢时兴高采烈,难舍难离;可另有一些人,宁可一辈子不见才好。 比如眼前这一位。 “仿佛是变了些。”他说。 沈牡丹闻言,几不可闻的笑了笑。 “但若细瞧,似乎也并未有什么改变。”安王语焉不详,妙懿终究没有坚持住,微微垂眸,移开了目光。 沈牡丹没容他继续说下去,含笑打岔道:“打扰二皇嫂许久了,我们该回去了。” 还未等妙懿出言挽留二人多饮几杯,却听得礼官上前请命:“长寿灯已备妥,还请众位贵客移驾至殿外,亲自点燃放飞,为我家殿下的寿辰祈福。” 其实长寿灯就是孔明灯,只因在寿诞之日点亮放飞,故此也称长寿灯。点长寿灯是本朝一大风俗。不论节庆典礼还是某人寿诞,从民间到皇室,都有点灯祈福的习惯。 此次瑞王寿辰,皇帝点名要为儿子好好庆祝,并已在数天前拨了专门的款项。詹士府的礼官受命于此,个个绞尽了脑汁,务必要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看得出来,瑞王今日的兴致很高。他携了嫡妻瑞王妃的手,含笑缓缓步下玉阶,在众人簇拥下行至殿门口处。但见眼前火树银花,灯辉璀璨,硬是将半空中被群星环绕的玉兔银盘比得黯然失色。 妙懿望着眼前的繁华鼎盛,回想起自己在宫中的那段孤寂岁月;只不过隔了数月的光景罢了,却已是天地之别。 宫中的月,从来都是孤清冷淡的。 在那座小小的佛堂内,无论春夏秋冬,夜晚似乎总是寒风浸浸。即使炭火烧得再旺,手脚也总是冰冷的。 因为心也是冷的。 “可是冷了?快些披上吧。”温柔的声音伴随着暖意向她袭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被一件披风密密的裹严了。她仰起头,瑞王温柔的笑靥近在咫尺。 妙懿低下头去,似是害羞。 “瑞王殿下对王妃还真是一往情深呢。” 沈牡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在耳畔响起,安王有些烦躁,将头扭开。 此时,已见一名侍女将长寿灯呈了上来。安王接过一束点燃的香,伸手将灯心内放置的蜡烛点燃。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reads;。上一次是在皇宫,开宴之前,女使们放灯取乐,她也在其中。 那时候,他还是宫中的三皇子,野心勃勃,信心膨胀,自认是最有前途的皇子,大位唾手可得。既然如此,那天下最美最好的东西也定然尽在掌握。 权势、钱财和最美的女人。 他看中了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意气风发,他任性妄为…… 长寿灯受热逐渐鼓涨饱满起来,安王感觉到手中的灯越来越轻,竟渐欲挣开他的手掌,向夜空飞去……他心下兀地有些发慌,下意识将手掌收紧—— “殿下小心!” “殿下莫要烫到手!” 安王低头一看,发现手中长寿灯不知何时已被他抓破,露出灯芯处的蜡烛。那烛火被风一吹,火舌窜起,迅速舔燃灯罩。 长寿灯很快燃成了一团,侍从们惊慌失措,当下顾不得火烫,匆忙将纸灯从安王手中抢过,丢在地上踩灭。 “殿下可烧到手没有?”沈牡丹惊呼着上前查看,转头又骂周围服侍的人:“你们都是死人吗,怎么伺候的?”吓得先前捧灯的侍女哭丧着脸跪下请罪。 “罢了,不关她的事。”安王心不在焉,低头看着长寿灯的残骸,像只被烧焦的野兽。 “殿下千金之躯,怎会无事?”沈牡丹不肯罢休。 因他们的动静有些大,已有人察觉并禀报了瑞王。瑞王派人过来询问,安王只说不碍事。 那人道:“还请安王殿下到侧殿请太医看示。” “孤并未受伤。”安王负右手在身后,左手朝那人摆了摆,平静的道:“告诉二皇兄,不必忧心。” 他向人群中央望去,瑞王正在亲手为身畔女子系紧披风;女子粉颈微扬,似乎是在笑。 记忆中,她似乎很少笑;有时即使笑着,也仅仅是敷衍罢了。 这个女人似乎总是在糊弄人。而且在她心里,在那些值得糊弄的人的名单里,从来就不包括他。 但是那一次,她笑时是真心的。 他为她斩杀着火的凶猫,护她周全。 她向他道谢,似乎带了几分真心。 然而那并未有任何用处,因为她曾亲口告诉过他,她选择了二皇兄。 她对自己的眼光似乎十分自信。 ——也许她坚信,二皇兄更胜过他。 安王攥紧了背着的右手,努力平息体内混乱的气息。 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深刻起来。渐渐的,那股*不知化为了什么样的感情。唯一清晰可见的是,那根深蒂固的*像一棵树,根系越扎越深,仿佛成了偏执一般reads;。 “瑞王殿下如今可算是春风得意,既有威望,又有佳人相伴。恐怕再过两年,连嫡子都该有了。” 感受到沈牡丹似笑非笑的目光,安王面无表情的道:“我刚想到还有公务未办,先回府了。表妹迟些再走吧。” 他说得简短明晰,似乎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这是嫌弃她了吗? 沈牡丹气得怔在了原地,连一向自诩端庄的笑容都快支持不住了。宝瓶在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眼见着安王走到瑞王身边辞行,瑞王显见着有些吃惊,出言挽留。安王再三推辞。 连瑞王妃也象征性的劝道:“殿下不妨再饮几杯。” 只见瑞王伸手揽住瑞王妃的肩膀,低头望着她的眼,含笑道:“不如将你我新酿的梅子酒取一坛来,赠与三皇弟。” 妙懿迟疑片刻,点点头,道:“安王妃今日没能来喝寿酒,不如安王殿下带些酒水回去,也算聊表瑞王府上下的心意。” 瑞王赞成:“还是王妃想得周全,孤竟然没有想到。” 妙懿谦虚:“这都是我们小女子的小心思罢了。” 瑞王夫妇相视一笑,甚为默契。 安王面上笑意未减,道:“弟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二皇兄可答应?” “请讲。” “下月臣弟想做回东道,回请二皇兄同二皇嫂,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 见瑞王欣然允诺,安王告辞,很快便带着从人离开了。众人纷纷避让、行礼,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宝瓶,你瞧,这就是男子。”沈牡丹望着丈夫的背影,冷笑着开口道:“我从小就知道将来定会嫁他,我也从未放松过自己,力求做到最好,可以配得上皇室的贵重。也许我对他更多的只有亲情,他是我表哥,是我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可是,你看见了吗?他对我也不过如此罢了。” 宝瓶嚅喏了一声,终究没敢深劝。那也不是她能说的。 沈牡丹笑得萧索似秋日落叶:“易得的都不值得珍惜,是不是?”她眸光闪闪,不知是泪光,还是天上的星光倒映其中。但对她来说,这样的软弱也仅仅是片刻功夫而已。 沈牡丹一眼就瞧见了离瑞王妃几步之遥的秦蕊姬,不觉冷笑一声,低声吩咐宝瓶道:“去请秦侧妃,就说我有事要同她说。”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呼声,只见瑞王亲手放飞了一只长寿灯,灯身巨大,比普通长寿灯足足大三倍有余。灯罩乃是最薄透的朱红梅花暗纹丝绸所制,上绣数千个“寿”字。当其迎风飞起时,煞是好看。 长寿灯随风飘荡至半空,在漫天的灯河中,异常醒目。 一如他们璀璨的未来。成凤计 ——————————————————————————————— 正文第168章长寿灯 ... (天津) 第 169 章 “好,太好了” 皇帝浏览过后,放下奏折,面上难言喜色。 “北漠初平,南疆又俯首称臣,此番江南赋税再翻两番,我朝国力蒸蒸日上,万年基业永固,恭喜陛下,万岁万万岁。” 朝堂之上,众臣俯首叩拜,呼声摇山振岳。 散朝之后,皇帝仅留下几名老臣商讨国事。 御书房内,皇帝已换了便服,背着手,意气风发的在桌案前走来走去。他问道:“清寒,你说此番该如何赏赐?” 王学渊上前一步,恭身施礼,回禀道:“自然是论功行赏。” 皇帝捻了捻胡须,朗声笑道:“此次赋税方面,多亏了户部的秦尚书和瑞王。”他感叹:“因着连年征战,国库都被掏空了。此时能得如此补给,也算是及时了。” 王学渊从不愿插嘴诸王之事,能避就避,遂不动声色的道:“若论功劳,武国公威烈将军范将军等平定有功,也理应更进一步。” 皇帝点头道:“这是自然。吏部已上了折子,为众人请功,朕已经准了。只是如何赏赐户部人等,还有待考量。” 当中有一老臣道:“此番瑞王殿下可算是功不可没。”当即另有二三人点头附和。 皇帝笑道:“是呀,珣儿这一回也算立功了,阖该有所奖赏。” 户部侍郎沈慕则眼神闪了闪,走上前一步,说:“今日秦尚书告病,未能上朝,微臣斗胆为户部几名新人讨些恩赏。” 王学渊看了沈慕则一眼,他的这位同僚可不简单,乃是当今后宫之首的沈贵妃之弟,三皇子侧妃沈牡丹之父。 皇帝和颜悦色的道:“沈爱卿的折子朕已看过了,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待再将磨练几年,这几人将来必为国之栋梁。好,好,呵呵,有句话沈爱卿可能不爱听,将来这户部侍郎的位置,可能就要交由这几人中的一位喽。” 沈慕则满面是笑的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微臣已年过半百,早晚要让贤。” “不只你一人。”皇帝笑叹道:“年岁不饶人,朕也同你们一块老喽。” 皇帝同心腹老臣们说笑了一会,终于将奖赏之法定下。 一时散了,王学渊同沈慕则并肩出了御书房。王学渊笑道:“沈大人力荐的几人我也有所耳闻,倒同沈大人往日的风格不大相同。” “王大人有何高见?” “虽说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过这几名人才却都非士族出身,甚至有传言,他们是瑞王看中并想要举荐的。” 沈慕则微讶:“果真如此?我倒没听说过。若瑞王殿下也看重他们,那就更加证明他们不该被埋没,应得以重用。” 王学渊笑道:“美玉也需雕琢方能出彩。他们这回能成功从那些老狐狸手中将赋税抠出来,恐怕也少不了瑞王在暗中出力。沈大人绕过瑞王为这几个人请功,这不知情的倒要将功劳全部算在他们身上了。” 沈慕则慢悠悠的道:“我是户部侍郎,权力有限,也仅能为手下人说两句罢了。至于瑞王殿下如何,陛下心里有数,也不是我该插言的。” 这功劳,就算他抢不到,也不能让旁人捡了去。 二人话不投机,很快互相告辞,各自回府去了。 却说瑞王妃此刻正在宫中陪伴德妃说话,恰逢崇兴公主过来请安。妙懿见她着实出落得标致起来,遂仔细打量了一番,笑着对德妃说:“女大十八变,公主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德妃笑得极为慈爱,她指着女儿,道:“别瞧她个子高了些,心里还只是个小孩子。眼看也快及笈了,这婚事可操碎了我这做娘的心。” “娘娘这是一片爱女之心。” 德妃笑得眉目舒展:“前儿本宫还和陛下提起过这孩子婚事,说嫁远了不舍得,嫁近了又怕她有持无恐,将来仗势欺负女婿。陛下也同本宫一样,舍不得她早早嫁人,说要再留几年。” 妙懿以扇掩唇,笑道:“民间流传一句俗语,叫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公主殿下将来定然是要在京城开府自住的,迟些早些又何妨呢?” 崇兴公主在一旁坐不住了,含羞撒娇一般的跺脚道:“母妃和二皇嫂说什么呢,谁要嫁人了我要一辈子留在宫里陪母妃。” 妙懿见她急了,也就不再打趣。德妃拉着她问长问短,问今日几时起的,吃了什么,喝药了没有,宫人服侍得是否满意等等。事无巨细,问得极为周详。 妙懿见她母女亲密,不禁忆起母亲的好处,心生羡慕。原本她也认为嫁入高门显赫之家才是女子的好出路,谁知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一切并非她能做得了主的。除非你是天家公主,也许才能比寻常女子稍微随心些罢了。前提是你得有一位高位得宠的生母,这才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生而就得如意之事□□之人,举世也难寻一个。 她正自出身时,忽听门外传报,慧嫔求见。 王嬛君先见过了德妃,随即与妙懿相见,二人会心一笑。妙懿在宫中时,二人虽不常见面,但如今身为帝妃的王嬛君念在昔日之情,仍三不五时遣人送东西过去。二人也算是从未断过联系。 此举完全是雪中送炭。 德妃赐座,慧嫔还未走到妙懿身旁落座,就见崇兴公主凑了过来,挽着慧嫔的手臂,将她让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落了座。 妙懿奇怪此二人何时竟这般亲密,却已瞥见慧嫔眼中露出一闪而过的无奈。只听崇兴公主说道:“慧嫔娘娘何时还要回娘家省亲?我听说王府内的石榴熟了,好想去亲眼瞧瞧,摘些回来吃。” 原来,慧嫔之祖上月过七十岁寿辰,慧嫔曾奉恩旨,回府省亲。其天恩之隆,几乎算是绝无仅有。一时间王家风头无俩,慧嫔得宠的消息再也不仅仅是只在后宫中流传的隐秘。 而当时崇兴公主一时兴起,求了德妃,以赐宴颁旨的天使官身份跟去了王家。 想来也是一时觉得新鲜,毕竟崇兴公主还小,玩心尚重。 慧嫔含笑应和着,崇兴公主愈发起劲,问长问短,喋喋不休。妙懿不禁有些汗颜,这位公主往常虽不是腼腆性子,却也未曾见她这般活跃过。因为说得兴起,公主粉白的小脸上显出一丝晕红,双眸仿佛清澈溪水中游来游去的小鱼,灵动异常。 她从王家的排场,陈设,花园布局,养的植物兽鸟说起,一直说到宾客如何如何。从穿着打扮说到言谈举止,谁言辞有趣,谁迂腐古板,谁见了她只会一味小心翼翼的巴结,等等等等。 妙懿一边拈着已经剥了壳,吹去薄皮的松子仁吃着,一边侧耳细听崇兴公主的描述。一时听她提到自己被人奉承得脱不开身时,幸好被途径竹亭的王公子解了围。 “母妃,您不知道那人有多难缠,我想走又抹不开脸面,只得耐着性子听他说话。” 德妃缓缓扇着扇子说道:“你呀,只会胡闹。” 妙懿笑着说:“公主年少心善,忍不下心也是有的。下回她不就知道了?”慧嫔则起身请罪道:“都怪我当时脱不开身,没有陪在公主身边。” 德妃忙说:“你身负皇命,又不是专陪她去玩的。她身为皇室公主,无人胆敢欺负她,不过是怕她任性惯了,恐一时言语举止不当,失了体统,与你又有何相干?” 崇兴公主兴奋道:“母妃该奖赏王公子才是。要不是她,女儿不知要听那人唠叨多久呢。”说到此处,她又兴奋了起来:“王公子还邀请我再到王家做客呢,母妃说我挑哪一日出宫较好?慧嫔娘娘,不知道你的兄长喜爱何物?下次再去府上拜望时我也好多备些。” 妙懿见她粉面生春,双颊艳若桃李,不由得偷瞄了德妃一眼。见她正在低头饮茶,似乎并未留意。慧嫔道:“许是公主误会了,我家兄长从不会轻易与女客私下闲谈,更不会邀请女子到府邸做客;倒是我的祖母和几位姨母对公主当日亲自驾临十分欣喜,只觉无限光彩,蓬荜生辉。我家兄长许是替长辈相邀,也未可知。” 崇兴公主想了想,道:“那也是一样的。” 妙懿低头饮茶,心说这里面的意思可是天壤之别。 崇兴继续追问慧嫔有关王端平的喜好问题,只见德妃放下茶盏,略为沉下脸来道:“璋儿,休得莽撞。你身为公主,又尚未及笈,除非奉旨,否则不可轻易出宫。上次王家上下为了接待慧嫔省亲,恐怕已经十分疲累。你此时再上门去,岂非让他们难做?” 崇兴垂头摆弄着衣带,不再言语。 慧嫔和妙懿忙解劝道:“公主还小,娘娘慢慢教她便是。” 慧嫔又略坐了片刻便要告辞。妙懿也趁机作辞,随慧嫔出了德妃的寝宫。一路上,妙懿见慧嫔的情绪有些低落,遂悄悄说道:“这话原不该我说,但你上回回府省亲,王家的脸可从地上露到了天上。” 慧嫔低低叹息,道:“不瞒妹妹说,我这心从回宫之后就未曾安稳过。能得陛下宠信是福气,但若往实了说,伴君如伴虎呀。” 妙懿扶住她的手臂,凑近了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况陛下又是念旧之人。姐姐一向聪明过人,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慧嫔眸光幽沉,低声道:“我这个杞人最爱得陇望蜀,从前我也并不知自己会如此在意得失。宫廷远非从前我想象中那样,或者说人生并非如我从前所想。以往我一直想守住自己的心,可惜……” 她顿了顿,叹息道:“陛下一向对我恩宠有加,我亦知勤勉奉君之理。但时间越长,我就越发动动摇。” 闻得此言,妙懿心下一动,只听慧嫔说道:“……对陛下,我终究还是放不下儿女情长。” 听到她吐露真情,妙懿反而不知该如何劝说才好了。虽说君臣有别,君身大过人情,但人又岂非木石,怎会不动心呢?可惜皇室情爱如同云烟,终究抵不过实实在在握于掌心的权利。 失心便会妄动,妄动便会失去君心。 而失去君心的下场,早已写满了整部春秋。 妙懿沉默了半晌,道:“其实我更加没有资格劝说姐姐什么。” 慧嫔反而劝她道:“瑞王殿下对你也算是有心了,只是咱们时运不济,这也无可奈何。远的不说,你单瞧沈牡丹,她这些年过得不省心,连容貌都凌厉了三分。冷不丁乍一见到,仿佛是年轻些的贵妃娘娘,早没了往日做贵女时的娴雅幽静。更别说如今安王妃已有了身孕。” 妙懿闻言,略有些吃惊的道:“安王妃怀孕了?我从未听说过,姐姐是如何知道的?” “方才我在去看德妃娘娘之前,先去了一趟承乾宫,贵妃娘娘正让太医为安王妃把脉。” “怪不得沈牡丹上次说安王妃身子不舒服,没来参加殿下的寿宴,恐怕那时就已有些动静了。” 妙懿一想到安王妃曾经设计自己差点**于安王,心中难免有些别扭。但她又不能明言,只说:“沈牡丹的日子恐怕愈发不好过了。” 慧嫔哪里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她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说起安王府来,似乎一直不甚太平。总有流言传出。” “什么流言?” 慧嫔顿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道:“人言安王喜好女色,其实也就罢了,哪家豪门公府内不是姬妾丫鬟成群?谁家不养着几名服侍待客用的养娘?但有人传说安王府里养着的几名美貌姬人,似乎有不妥之处。” 妙懿奇怪道:“是何不妥之处?” 慧嫔凑近她说:“这话说起来大约是两三年前,京中曾出了一桩奇事,你可听闻?” “未曾听闻,姐姐只管明言。” “那一年,曾有一名乡绅着家眷来京投亲访友。因贪图欣赏沿途风光,一路行来十分缓慢,走走停停。谁知因为排场太大,花费铺张,竟被贼人盯上,在行至京郊的那一晚被抢。那乡绅知道附近有兵营驻扎,慌忙跑去求助。也赶巧周围有兵巡逻,于是就追捕贼人。幸运的是贼人因为胆虚,没跑多远就被捉住,财物也并未损失。可财物虽追被回,但乡绅的三女儿却走失,各处都寻不到。” 妙懿道:“许是贼人趁乱将小姐抢走。那人可找回来了?” 慧嫔摇头道:“可惜没有找到。若人找回了,今日也不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 妙懿奇道:“听姐姐的意思,莫非此事同安王府有什么联系不成?” 慧嫔待要说起时,忽见迎面走来一行人。待走近了细看,只见当中一人身穿淡紫色袍子,金冠束发,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不是安王又是谁呢? 说曹操,曹操到。 看来真的不能背后论人是非。 双方迎头遇上,难免要打招呼。慧嫔简单问了两句,安王回说要去承乾宫请安。 他看了妙懿一眼,笑说:“二皇嫂今日入宫可是来见太后的?” 妙懿没心思和他打交道,不过场面话敷衍了两句。安王似察觉不到她的冷淡,直道:“贵妃娘娘上回还同孤王提到过二皇嫂,不知二皇嫂可去过了承乾宫?” 妙懿抿唇含笑道:“听说安王妃此刻正在宫中。”她又将慧嫔方才告诉她安王妃已有身孕的消息说了一遍,又说:“恭喜殿下了。” 安王显然事先并不知道,乍然从旁人口中得知,不觉诧异:“此事当真?” 慧嫔奇道:“原来殿下竟不知道吗?” 安王摇了摇头,匆匆同二人告别,朝承乾宫赶去。 望着他的背影,妙懿微微一笑,道:“看来安王府真是个神秘的地方,几位主子互相之间都瞒得滴水不露。” 慧嫔蹙眉道:“当初贵妃娘娘就该劝住陛下,不要将沙罗公主指给安王。须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当时可是好处摆在面前,不要白不要。只可惜沈牡丹也不是什么都听从她姑母安排的木偶。本来应是一副心肠,却平白弄成了两样。”说到此处,妙懿方忆及前言,追问道:“姐姐方才的话还未说完,您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流言呢?那件劫案同安王府又有什么关系呢?” 慧嫔想了想,道:“那位被劫的皇商千金就这样失去了踪迹,但是有人传说,曾在安王府中见过这位小姐。” “安王府?”妙懿不解,“王府门禁森严,岂是一般人可以窥探的?而且旁人又怎会知道那位被劫的小姐在安王府内呢?” 慧嫔笑道:“所以说流言终究是流言罢了。” 妙懿思忖片刻,笑道:“姐姐就不要让小妹猜迷了。” “你怎知是迷?”慧嫔神秘一笑,道:“官场之中互相倾辄也远非一日了,这件事我曾细细思量过,安王同此事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日乡绅在京郊被劫,恰好安王就在兵营之中。” “原来如此。” “那一年,安王平定匪患后回京,因有兵将交接一事,遂滞留在京郊兵营一段时间。如果深思细想,似有含沙射影之嫌。” 慧嫔边说边步出回廊,走下台阶,忽然发现妙懿不见了,扭头一看,却见她仍立在原地,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妹妹可是想到了什么?” 夕阳下的大明宫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慧嫔的宫女远远的随行在后,几乎只能在偶一回头间窥见葱茏树木后淡绿色宫裙的一角轻轻一扬。妙懿缓缓从廊檐下的暗处走出,同慧嫔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比燕子的呢喃声大不了多少。 她说:“姐姐也许忘了,那一年和安王同在京郊兵营的,还有我。” ... (天津) 第 170 章 直到妙懿回到王府之后,她仍然忘不了慧嫔当时的表情。 她甚至后悔对慧嫔透露了这个真相,尽管她相信慧嫔的人品。 至于安王府的姬妾如何如何,有人如何的含沙射影,居心不良,应该都同她没有任何关系。最多也就是安王治下不良,强抢民女罢了。而且又是多年前的事情,即便追究也未必有证据。实在闹得大了,也可以将事情全部推到劫匪身上,同安王又有何干系? 至少此事同她没什么关系,顶多就是巧合罢了。 回想那一年发生的事,妙懿只觉头痛欲裂。 那时安王带兵平叛,祸首萧家大公子萧明拓从密道中逃脱,几经逃亡,最终被判变的部下砍下人头,惨死于衡江畔。 京中的豫国公府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萧明达带着一家老小,连带着鲁阳郡主在内,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不知所踪。而在混乱中和妙懿分开的萧明钰则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下落不明。 而妙懿自己也付出了将近三年的代价。她被困后宫,以青灯古佛为伴。一场弥天大祸就这样随着岁月的流逝缓缓流淌出了世人的视线。 似乎一切都没变,似乎一切都变了。 她下意识的去抚腕上的玉环,却一下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她已有一阵子没有戴了。她呆了一呆,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 桌上的茶水从热变温,妙懿抿了一小口就搁下了了。刚欲唤怀珠换上热茶,就见房门一开,怀珠气哼哼的走了进来。 妙懿见她面色不善,就只有事,遂问:“这一日我不在,可是谁又闹了?” “还不是那两个不省心的!” 妙懿见她火气不小,想逗逗她,便打趣道:“好了姑奶奶,咱们府里这些人谁不凭你收拾调理,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要说她这次回来最大的变化,恐怕就是治下较严——也不得已,不严便无人服气。谁叫她曾有过一阵子不在府中?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一个个都翻了天了。 怀珠噘嘴道:“那些下人都是看主子的眼色行事。我哪里管得了主子间的事呢?”说着,立在一旁生闷气。 妙懿忍不住笑道:“凭她们闹去吧,府里又不是没有规矩。等他们闹得大了,我也能好好整治一番。” 怀珠闻言,眼前一亮。她凑近妙懿,一脸期待的道:“小姐,莫非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好好整整那两个无法无天的不成?” 妙懿缓缓道:“那要看她们究竟闹到什么地步。” “鲁姑娘到了。” 守门的小丫鬟打了帘子,鲁绣月莲步纤纤迈过门槛,扑面的清凉感顿时将一路的暑热驱散。她微微抬眸,已瞧见一片锦绣之中坐着两位丽人。 正中上坐一女子,身穿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碧玉发簪。虽无过多装饰,却光彩照人,顾盼间带着天然的魅惑。其容色纵然身为女子见了也要眼红心热。 鲁绣月不敢多看,偷眼去瞧坐在左边上首的女子。虽也是美人,但同上座那名女子相比,这位却差了许多。鲁绣月羽睫轻垂,迅速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自己和此女的差距,倒也不分伯仲。况那人虽早早生有一子,可那孩子并不得瑞王的心。如今更有了天姿国色的瑞王妃在,恐怕秦侧妃今后也就那样了。 鲁绣月思索间已蹲下身去请安,瑞王妃和蔼的道:“快请坐吧。怀珠,上茶。” 鲁绣月见怀珠捧了茶来,略觉不安,微微欠身接过。再看坐在自己斜对面紧挨着瑞王妃位置上的秦侧妃,此刻正远远的翘着下巴盯着自己看。然而她的眼珠却是淡漠无光的,根本映不出她的影子;只有在同瑞王妃说话的时候,那眼珠子才是亮的,神采斐然的。 她握紧手里的帕子,头不自觉的垂了下去。 “鲁姑娘不必拘谨,到我身边坐吧。” 瑞王妃发话,鲁绣月本要客气一下,推辞一番的。然而此刻她却不知怎的,并不想退让。 “谢王妃。” 秦蕊姬见鲁绣月施施然在自己的正对面落了坐,心内隐怒,冷笑了一声,道:“鲁妹妹还真是不见外。” 鲁绣月贝齿轻咬下唇,隐忍不言。 瑞王妃似乎心情愉悦,闲聊过后,留下二人用午饭。 依旧是瑞王妃上座,秦蕊姬坐在她的下手。秦蕊姬坐定后,就见鲁绣月迟疑了一下,终于莲步姗姗行至瑞王妃身侧,福身一礼,轻声道:“绣月为王妃布菜。” 说着便从丫鬟手中接过布菜用的象牙长柄紫檀木镶银的筷子,伸手去夹圆桌中央摆着的那道松鼠鳜鱼。瑞王妃忙说:“罢了罢了,何必如此见外,这屋子里服侍的人还嫌不够多吗?你好歹是个有体面的,快些坐在我旁边,咱们娘们几个好好吃饭。” 恰好怀珠从外面进来,见状忙走过去从鲁绣月手中将筷子抢回,一叠声的道:“姑娘怎还站着?快坐,快坐。”又骂丫头们:“没眼色的东西,姑娘金玉一般的人物,你们也敢欺负,还不过来服侍着?” 地上立着的丫鬟们慌忙赶上前来挪椅子的挪椅子,摆盘子的摆盘子,团团将鲁绣月搀扶着坐了下来。 瑞王妃见她羸弱,怜爱的道:“我打小长在北疆,初来京城时也不习惯。你生于江南,恐怕更不适应。若有难处,只管同我说便是了。我也和你们王爷一样,心里是疼你们的。” 她说这话其实并不仅仅是客套。看鲁绣月的形容举止也并非小户出身,却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也难怪秦蕊姬欺负她。 鲁绣月想到近来受到的种种委屈和难堪,忍住阵阵心酸,垂头不语。其实她并非不怨瑞王妃。 在她回府之前,瑞王因时常去看她,秦蕊姬就算常常冷眼,却也不敢太过。若说恩宠,她也算独得。 瑞王那样的男子,哪个女子见了能不爱呢?她也着实痴心妄想了一回。那时虽无名份,可满府中谁提到西跨院住着的那位不高看一眼?偶然遇见一回体面的管事仆妇,个个都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喘。连身为正经侧妃的秦蕊姬也对她十分忌惮。 那时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她甚至幻想瑞王能早些登基,这样她就可以得到身份,名正言顺的跟在他身边。她那时也是知道瑞王妃的存在的,也听说她当年的盛宠,瑞王如何痴心。她虽暗暗嫉妒,但瑞王妃究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似幽暗夜色中的下弦月,窄窄的一条月牙散发着模糊的光晕,轻易就被漫天璀璨的星光所掩盖。 那个时候的她,太过天真。 自从瑞王妃回府之后,瑞王就再没有去看过她一次。 一次也没有。 她忍住眼泪,抬眸时刚好对上瑞王妃关切的目光。那倾城的容色仿如八月十五的满月,那逼人的光芒令万物无处躲,无处可藏。 ……那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呀…… 如果她是男子,真的宁愿为这样的美人而死。 “鲁妹妹这是怎么了?” 妙懿见她滚下泪来,不知何故。鲁绣月起身告罪,说身体不适,想先回去休息。 秦蕊姬凉凉的道:“鲁妹妹身子弱,大暑日头下许是晒晕了。这回可千万别中了暑气,否则王爷知道该心疼了。” “心疼什么?” 秦蕊姬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靴子响,从门外走进一人。但见他身长玉立,金冠宝带,容颜俊美,其余非凡,不是瑞王又是谁? 秦蕊姬差点将舌头咬掉,忙忙的随瑞王妃站起身迎过去请安。瑞王笑着伸手将妙懿扶起,轻声凑到她的耳畔问道:“我不在时可否觉得无趣?” 妙懿见他如此轻佻,暗暗推了他一把,瑞王这才笑呵呵的站直了身子。他回头瞧见秦蕊姬和鲁绣月也在,说道:“都起来吧。” 他拉着妙懿在榻上坐下,怀珠捧上茶来,瑞王接过饮了起来。妙懿见他身穿宫服,遂催他去内间更换了再来。瑞王握住了妙懿的手,笑道:“孤想起一桩事来,还请王妃娘娘帮上一帮。” 妙懿见他眼神不善,却又怕他在人前作出轻薄之举,只得遂了他的心愿,同入内室。 鲁绣月立在门口,怔怔的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房内,不觉呆住了。过不多时,忽听房内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叫,而后又没了动静。 又过了好一会,只见怀珠带着几名丫鬟从房内步出,笑着对二人说道:“王妃身体不适,今日就不能招待二位了,请回吧。” 秦蕊姬理了理衣裳,站起身就走。鲁绣月却似慢了一拍,愣愣的问怀珠道:“王爷在做什么?” 未等怀珠开口,秦蕊姬的嗤笑已灌了鲁绣月满耳。鲁绣月登时羞得面红耳赤,扭身就走。 瑞王会对国色天香的瑞王妃做些什么,傻子都能猜到。 鲁绣月踉跄着出了门,在太阳底下站了半晌方才慢慢往回走去。 却说怀珠在外面等着,一直等到了这日天光放暗方才听见瑞王的召唤,入内伺候。房内有些幽闷,鼎炉中燃得杜若之香嗅上去似乎都比平常浓稠了些。怀珠低着头立在床边,只听得帐内“嘤咛”一声,瑞王妃娇懒的开口道:“殿下不可失信于妾。” 瑞王轻声笑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细密的低语之声。至于说得是什么,因隔着帐子,也听得不甚清楚。 怀珠打了个哈气,心里琢磨着看这光景,一时半会还用不着她。待要悄悄退出去时,只听瑞王妃隔着帐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怀珠忙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酉时刚过。” “嗳呀,都怎么晚了,该起了。” 帐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却听瑞王低沉着声音道:“不许再乱动了。” “殿下……”瑞王妃弱弱的刚吐出两个字就再也没了声音,怀珠知道这算是没完了,偷笑着捂嘴悄悄退了出去,一边命人备饭,一边又传热水。待饭热了两遭,水传了三遍过后,瑞王方才偕同瑞王妃出了内室。 吃饭的时候只见瑞王一脸的神清气爽,瑞王妃却坐得有些别扭。瑞王时不时的嘱咐侍女为瑞王妃添添饭,十分体贴。瑞王妃却似乎不太领情的模样。 别别扭扭的用过了晚饭,良辰过来请瑞王去书房,说詹士府的人正在那边候着。瑞王这才起身,见瑞王妃也要起来相送,忙身手扶住她的腰身,低声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听得瑞王妃面染桃花,斜嗔了他一眼。瑞王哈哈大笑着带着从人走了。 瑞王走后,瑞王妃也没了食欲,命人将残席撤下,接过茶水漱口。怀珠很有眼色的将闲杂人等全都打发了,笑嘻嘻的问道:“小姐可将事办成了?” ... (天津) 第 171 章 这一年的夏日出奇的酷热。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首发 妙懿夜里被蛙声吵得睡不踏实,夜里醒了几次,索性早早便起身在花园中散步。 瑞王府内的侍从天光尚未放亮时便已起身,用清水洒扫地面,直至土清苔润,不染一尘。待到妙懿出门时,天光已然放亮,夜里蛙叫已止,日间蝉鸣未起,漫步荷塘之畔,只嗅得莲香阵阵,水汽氤氲。 一时怀珠笑着跟上前回报说:“给鲁姑娘,不,是鲁美人的赏赐已经送过去了。” “哦,那她作何反应?” “鲁美人刚起身不久,正在梳妆,听说自己被封了美人,十分诧异,谢恩时还拉着我再三询问是殿下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这时,只见三五名小丫鬟各捧了一盘子新鲜刚采摘的牡丹、芍药、玫瑰凑上前来,笑嘻嘻的请妙懿挑选。妙懿笑着随手拈了一朵嫩粉色的芍药放在手中摆弄,闲闲的道:“你说,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怀珠掩唇一笑,眼中略带轻蔑,“还不是盼着王爷顾念着她。” “那她一定有些失望。” 因为封号是她为她求来的。 那日她问瑞王,鲁绣月究竟是何来历。 瑞王似乎并没有隐瞒的意思,随口道:“她父亲叫鲁达荪,说起来鲁家也是名门,出过不少名士。当然,那已是前朝的老黄历了。现在鲁氏虽没落,但还是有些厉害根脉盘踞在江南一系。我曾在暗地里招揽过他,这只老狐狸十分狡猾,总也不甚放心,因此将女儿送了过来。我收下也是为了安他的心。” 妙懿在心中权衡了一番,便为鲁绣月请封美人,理由也很简单:“鲁氏女名份皆无,在府内名不正言不顺,难免被下人议论,就算被外人知道了也会猜疑。不如随意给她个封号,一来可令鲁达荪安心,二来可安下人之心,免得有人在背后议论。” 瑞王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将此事交给她来操办。 “若说没有私心,我还没那般豁达。”妙懿同怀珠说道:“依照殿下的意思,鲁绣月出身不低,进府又早,将来迟早会在府中占得一席之地,不如早些也好。由我亲口提出总比旁人说要好些。” 怀珠偷笑道:“只是不知道消息传出之后,秦侧妃会如何作想?” 妙懿笑了笑,将手中的芍药掷回盘中,吩咐道:“将牡丹送去我屋里插瓶,芍药送去给秦侧妃,玫瑰送过去给鲁美人。” 丫鬟们各自散去,一时主仆二人又聊起明日晚间要去安王府做客穿什么衣服,备什么礼物的事情。 妙懿现在一听“安王”二字就头疼,摆摆手说道:“你看着准备就好。” 怀珠想了想,道:“近来日头大,我已吩咐她们将小姐四季衣裳都拿出来晾晒。尤其是冬衣,搁箱子里久了容易被虫蛀。还有前些日子新制的袍子,全都是宫里赏的上好衣料,好些我都没见过。” 妙懿笑着打量了怀珠几眼,见她已如海棠新放的姣好面庞,遂道:“把那陈年衣裳料子也都翻一翻吧,我就一个身子,多了也穿不了,拿出来给家里的丫鬟媳妇们做衣裳用吧。” 怀珠满面喜色,心里琢磨着自己也好做几件时新的衣裳穿穿。 主仆正聊着闲话,忽然听见身后的丫鬟说:“见过秦侧妃。” 二人同时回头,却见秦蕊姬一脸凝重的匆匆行来,似乎有些气息不匀。怀珠迅速转至妙懿身后,低头时小声说了句:“她来得倒快。” 妙懿含笑望着秦蕊姬,说道:“方才我让人送鲜花去给你插戴,可瞧见了没有?” 秦蕊姬勉强笑了笑,身手轻抚鬓边艳红似火的芍药,道:“多谢姐姐,已经戴上了。” 怀珠等几名丫鬟都争先恐后的赞道:“果然好看。” “娘娘好气色!”“太美了。” 秦蕊姬闻言,面上焦色稍缓,俄而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再次勉强笑道:“方才丫鬟送东西过来,我就随口问了几句话,听说咱们王府有一件喜事,不知是否是谬传?” 妙懿见她乍问,迟愣道:“什么喜事?” 只听怀珠提醒道:“您怎么忘了,鲁姑娘在今早已被升为美人,您还派人送了东西过去呢。” “哦,原来秦妹妹说得喜事指得是这件事。我以为你们早就都知道了呢。”妙懿仿佛恍然大悟,含笑道:“早几日提到了鲁美人,殿下说让我多加照料。我当时无意中提了一句,说她现在住在府中,无名无份,恐受委屈。于是殿下就随口加封了美人,让我很是意外。” 说到此处,她露出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和不解的笑容,道:“怪我回府太迟,许多事都是旁人告诉我的。因何鲁美人从前一直未被册封,直拖到现在才封,这其中有什么缘故,我是一概不知。不知妹妹可否知晓?” 她见秦蕊姬眉头紧锁并不出声,于是谴退了众人,低声嘱咐道:“虽然你我都是官宦人家出身,明媒正聘,上了玉牒的,但那鲁美人也不简单,背后不知有什么靠山。况且她得殿下恩宠的时候不短,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资历并不比你我差许多。” “妹妹听我一言,不论从前有何恩怨,现如今都再不要去招惹她了。美人这个名份虽不高,可满府中也仅在你我之下而已。若将来她有福分,为殿下添加子嗣,难免母凭子贵,子凭母显,将来的风光是可以预料得到的。说到底,咱都是服侍殿下的,要相处一辈子的,呆在一起的日子恐怕比亲姐妹还要长久,何苦自己添不自在呢?各退一步,和睦相处才是长久之道呀。” ——但是很显然,这番谆谆嘱托并不能打去秦蕊姬的疑虑,再多的语言也在实实在在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 秦蕊姬虽说心中有鬼,绝对不敢违背瑞王的意思一分一毫;但她毕竟是女子,又嫁得如此显赫,不知羡煞了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况且瑞王实在待她不错,又生得俊美温柔,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他其实不在乎她的过去,否则又怎会娶她?只要她安份守礼,兢兢业业,时间终究会洗刷一切过往的污秽…… 她甚至曾幻想过,那夜侵犯她的人,就是瑞王。 连那孩子也是他的。 她刚想到此处,忽见服侍大公子的其中一名乳母满头是汗的提着裙子奔了过,见了二妃,乳母匆忙跪倒请安,说:“回禀二位娘娘,方才哥儿有些发热,似乎是受了暑热,还请娘娘们拿个主意。” 妙懿闻言,忙问:“可曾叫了大夫去看?” “未曾,还请娘娘们吩咐。” “这有什么可吩咐的,”妙懿气道:“下次再有此事,立即先传了大夫去,再来回明。否则孩子那么小,若耽误了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乳母忙磕头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其实……其实也不是很严重,热已经退下去了。但是怕天气炎热,病情反复,哥儿身子弱,受不住。” 妙懿想了想,道:“你还算想得周全。拿着府里牌子,去太医院请相熟的太医过来给哥把把脉,安安神。看是否要送些冰过去给哥儿,该放多少才不至于冰着了孩子,记得要细细的问了。去吧。” 乳母得了主意,立刻找人去办,片刻也不敢耽搁。妙懿见她一副急切的模样,心说孩子年幼,这些身边伺候的人恐怕日夜不敢放松,生怕有个闪失。 虽说是庶出,却为长子,如今还是独子,怎能不受重视呢? 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半天,却听秦蕊姬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道:“姐姐方才所言极是,即然鲁美人得以晋封,我也该去贺一贺才是。” 妙懿见她的神情似乎不太对劲,眼珠直转,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就明白自己因何觉得不对劲了,遂安慰道:“方才乳母已说哥儿无碍,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秦蕊姬是孩子的生身之母,方才却一句话也没说,估计是想看看自己如何对待她的孩子。 ——其实没有必要,她身为孩子的嫡母,内里不好说,但面子上却一丝一毫不能亏待。这一点相信秦蕊姬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惜她不明内情,秦蕊姬觉得这个孩子的存在是她今生最羞耻的事情。每当听到旁人聊起孩子的话题,她都必定会躲开,生怕被人察觉当中的异样。 见妙懿误解了她的态度,秦蕊姬于是顺着妙懿的口气说道:“小孩子太金贵了难养活,姐姐也莫要太疼他了。” 妙懿笑道:“你是她的亲娘,他病了,你怎能不疼得慌?罢了,你也跟着去看看孩子吧。” 秦蕊姬面现难色,踟蹰道:“可是殿下不准我常去看望。” “今日情况特殊,你就去瞧瞧吧。若殿下问起,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秦蕊姬只得点头应下。虽然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生怕瑞王知道了会不高兴,愈发冷落了她。但她更怕被人看出端倪,察觉真相,于是只得露出一副感激的脸孔,接受了妙懿的好意。 却说秦蕊姬走后,妙懿又闲逛了一会,此时日头高挂,天空连一丝遮挡的云翳也无,怀珠为妙懿撑伞遮阳,抬头见前面不远处就是西跨院,遂道:“鲁美人的住处就在前面不远,不如咱们过去歇歇凉。” 妙懿想了想,“也好。” 顺便和鲁美人闲聊几句,毕竟今后还要长远相处,不好太过疏远。 她这边进了院子,却见除了服侍鲁绣月的侍女外,还有瑞王身边的景致公公立在门口处。妙懿微讶,忙摆手制止了欲要请安的众下人。这时,只听窗内传来一阵娇滴滴的笑声,接着,只听见一女声说道:“殿下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丝空闲来妾这里略坐片刻,妾已心满意足,再不敢奢望其他。妾不似旁人,即便没有任何位分,只做个粗使丫头,只要能留在殿下身畔长长久久的服侍,那便是妾一生所求。” 房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泣,很快,有沉稳的男声开口道:“月儿何需妄自菲薄?你既跟在孤的身边,孤便会一直照顾你。” “可是自从王妃回府之后,殿下就不再来妾这里歇宿了。”女子的声音婉转动人,悦耳中又带着丝丝柔弱委屈,“旁的不说,单说府中下人就比从前倦怠了许多。妾不敢委屈,只是妾近日饮食难进,葵水未至。算算日子,上月殿下曾在书房召见过妾一回,恐怕……” 夏日炎热却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风刚止,蝉鸣便沸沸扬扬的吵了起来,湿热的汗扑了一头一身,单薄的纱衫粘在身上,裹得密不透风。 暑热的日子总令人心情烦躁,大厨房常备绿豆解暑汤粥,瑞王妃自己有独厨专做吃食冰饮,或用冰湃了各色鲜果,压成果泥,放入冰窖中使之凝固,再将果冰碾碎,掺以牛乳浆酪等物,食之香甜爽口。彼时妙懿偶然想出此种吃食,试吃过后,便用乳白色细瓷盏盛许多了,亲自捧去瑞王书房请他品尝。 瑞王尝后亦是赞赏,用罢,将杯盏搁在桌上,空出手揽住妙懿的腰身,将她揽在身边,笑言:“我的妙儿心思巧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天下之大,心思巧妙之人如过江之鲫,殿下还怕找不到合心意不成?” 瑞王扣住她腰身的手缓缓扣紧,另一只手却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将刚吃过冰的薄唇贴在了她的眼睛上,酥麻微凉的触感,轻柔无比。 他的唇缓缓下移,滑至她的唇瓣方才停下,缓缓厮磨。“弱水三千,只取一饮。”他不容拒绝的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让舌尖探入,甜蜜的果香在唇齿间肆意蔓延开来…… 那时的她也曾天真的幻想过,可以拥有一份完整的尊荣,无需与旁人分享。时过境迁,他的身边不再仅仅只有她一人。而她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 有些回忆,还是只放在心底得好。 她相信,当时的他们总有几分真心。 她想去握住手里的丝帕,却握了个空,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松了手,雪白的丝帕落在殷红的花丛中,白的雪白,红得深红,从来都是那般泾渭分明。 总是在她想要开始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结束了。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笑了笑,想来那笑是冷的,可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王妃娘娘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鲁绣月身边还是有几个机灵丫鬟的,发现妙懿正立在门前,忙忙的上前请安。妙懿见掩饰不住,便笑着进了屋子,却见瑞王正坐在榻上,鲁绣月惊慌起身,拭去眼泪,盈盈参拜。 ... (天津) 第 172 章 妙懿让怀珠将其搀起,玩笑道:“这是怎么了今天是鲁妹妹的好日子,怎的却哭了起来来人,还不服侍你们的美人梳洗” 一时鲁绣月进了内室梳妆,妙懿在瑞王身边落了坐。&瑞王习惯性的握住她的手,笑道:“大热的天气,何必亲子来跑一趟” “早起在花园子里散步,顺脚就走到这里了。想着今儿是鲁妹妹好日子,不如进来贺一贺。” “原来是顺水人情。” 妙懿似被戳中了心事,含羞轻轻推了推瑞王,道:“殿下净会打趣,这也是我和鲁妹妹投缘。她温良柔顺,天真直率,相信不止是我,殿下也是喜欢鲁妹妹的性子呢。” 妙懿说到此处,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可惜鲁妹妹入府已将近三载,却并未传出喜信,也是可怜见的。” 瑞王平静的道:“相比庶子,我还是更喜欢嫡子。”他凑近了妙懿的耳畔,轻声道:“你我二人的孩子。” 妙懿笑着轻轻推他,转目见鲁绣月已换了衣裳出来,便坐直了身子,扯起了别的话头。 日子还长,且一样一样的应付了去吧。 “太医,鲁妹妹的身子怎么样了” 妙懿不会傻到让鲁绣月有机可趁,当即借口说见她脸色不好,不如让太医进来号号脉。 结果是鲁绣月并未有身孕。 意料之中的,妙懿却松了口气。安慰了失落的鲁绣月一番,妙懿才离开。瑞王听说她要走,也说和她一起走。 鲁绣月失落的神情几乎掩饰不住。 次日一早,瑞王。妙懿正在梳妆的时候,下人进来禀报,说大公子的病又加重了,妙懿匆忙更衣赶去瞧。 “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会越来越重” 丫鬟仆妇乌压压跪了一地,一个个神情惶恐不已。妙懿走到床边,掀开帐帘,只见孩子身上竟紧紧裹着数层被子,原本粉嫩的脸蛋一片潮红,额上全是汗珠,双眼紧闭不肯睁开。 妙懿吓了一跳,心头怒起:“这究竟是怎么了,天气这般热,怎么盖了这样多的被子昨天是谁照顾的太医呢可开方子了” 见妙懿动怒,母战战兢兢的膝行向前,结结巴巴的道:“昨日秦侧妃一直亲自照顾着哥儿一夜,还将奴婢们全都撵了出去,早上才走的。临走还吩咐不许减被子,说要让哥儿好好发汗,病就好了” 怀珠看着着急,道:“侧妃是太医吗难道太医也这般吩咐的” 母忙磕头说:“太医说让放汗,其实不必盖被也行。王妃饶命,奴婢也不敢违背秦侧妃的话。” 妙懿喘了口气,平静道:“今后一切都要听太医的嘱托,否则哥儿出了事,我和秦侧妃都是保不住你们的。” 怀珠道:“还不快给哥儿放汗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扛得住这样折腾” 一番折腾过后,又招来太医亲自在旁照顾,妙懿一直等到孩子已睡得安稳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再三嘱咐过后方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怀珠懊恼道:“白白折腾了大半日的功夫,小姐连口饭都没吃上。” 她说着话,眼珠转了转,忽然放低了声音说道:“我怎么觉得秦侧妃跟她的亲生儿子不太亲呀。” “不亲还照顾了一夜” 沉默了半晌,怀珠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瞧着大公子,长得不太像殿下。”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也不太像秦侧妃。” 妙懿没有说话。 怀珠自言自语道:“当时秦侧妃入府的时候,其实也有不少流言。” “既然是流言,就不必当真。” “不知道殿下心里是如何想的。” 妙懿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如果孩子真的不是瑞王的,或者说瑞王也不确定孩子是否是自己的,那么秦蕊姬的表现倒也合情合理。 “先放着吧,知道真相不过是迟早罢了。” 怀珠道:“小姐先用些餐食,我这就让人准备去安王府的车轿。” 吃过饭,又处理了几件小事,不必赘言。时候已将近傍晚,沐浴更衣过后,侍女送来了几身衣裳,怀珠一眼就看见一件墨绿色的,指着说道:“这件做工裁剪都上佳。” 妙懿看了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什么时候穿过,“莫非是新做的衣裳” 怀珠摇了摇头,表示不记得了。“这几天忙着晾晒衣裳,新的旧的也分不清楚。也许是哪一年做的忘记穿了也未可知。” 妙懿点头,“就这件吧。” 到了安王府,天已经完全黑了。府内高悬灯烛,亮如白昼。看装饰气派,陈设的精细程度,安王府的富贵只在瑞王府之上。 不过也难怪,谁让沈家势大呢更兼有安王妃曾是沙罗公主,性喜奢华,难免如此排场。 妙懿一进入厅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正在和众人说话的安王突然停了下来,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有些发怔。 “二航嫂来迟了,该罚该罚” 安王妃满面春风的迎了上去,宽大的袍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摆,飘飘欲仙。 妙懿望着她尚未有起伏的肚子,笑道:“恭喜弟妹了。” 安王妃略微挺了挺肚子,笑得愈发得意起来。妙懿下意识的去看席间沈牡丹的表情,结果发现她也在看过来,二人目光相撞。 沈牡丹的表情有些古怪。 还未等妙懿深究,已见瑞王朝她望过来,唇角含笑,眉目温柔。 妙懿穿过众人,径自朝他走去。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自然而然的在他身边落座,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妾来迟了,殿下勿怪。” 瑞王道:“府内事多,有劳王妃料理。”他低头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笑道:“这件衣裳很衬你。” 妙懿忽然想起她为什么觉得这件衣裳看起来眼熟了。那年她在宫中参选秀女时,瑞王派人送了这件衣服给她。日光下看去只是普通墨绿绸缎,但在夜晚时,衣裳却像沾染了云霞一般,流光溢彩。她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故此并未察觉出异样来。怪不得方才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呢。 想起那段过往,虽遭遇了许多困难,却同样有不寻常的际遇。“殿下可还记得那一年的琼花台” 瑞王的眼神变得悠远,“怎能忘怀” 妙懿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其实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不说皇室,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又哪有完全合心顺意的他肯与她分享权力,这已经是最大宠信了。她奢求的东西太过贵重,即便不能完全得到,她也不该自怨自艾的。 这就够了。 “二皇嫂这身衣裳看着稀罕,恕我眼拙,这样的料子只在贵妃娘娘那里瞧见过。” 康王妃的话引得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安王妃轻抚小腹,笑着接话道:“弟妹好眼力。这种衣料名唤皎月斓,乃是我们沙罗国所产,十分稀罕。当年我从沙罗带了寥寥几匹,全都送给贵妃娘娘了。” “三嫂好孝顺。” “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寻常之物哪里看得上呢” 妙懿听着二人对话,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她扭头看瑞王,对方脸上并未有任何异样,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牡丹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尖锐,那里含着比敌意更深刻的东西。想到这里,她举杯笑望沈牡丹,说道:“安王妃有喜,还没来得及恭喜妹妹呢。” 沈牡丹弯了弯唇,似笑非笑的道:“确实是喜事一桩。”她的目光在瑞王和妙懿身上来回转动,忽然说道:“贵妃娘娘当真偏心,有好东西只单独赏赐一人。” 妙懿手下微顿,努力琢磨沈牡丹话中的意思。却见对方把眼光停在了瑞王身上,说道:“瑞王殿下怎么不好奇,为什么贵妃娘娘只将衣料赏给二皇嫂一人吗” 妙懿猛的抬头,仿佛一块石头被投入水中,怦然溅起一片喧闹的水花。耳朵嗡嗡直响,几乎没有听清瑞王说了什么。 这件衣服难道不是瑞王送的 “孤未曾听王妃提及过此事。” 瑞王的目光温柔如昔,妙懿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妾身体不适,想出去透透气。” 随口扯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妙懿逃也似的走了出去。她仿佛想到了什么重要的联系,却又分明不解。 瑞王、安王、沈贵妃、安王妃、沈牡丹、秦蕊姬许多事都杂揉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个头绪。她现在需要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怀珠不安的追了上来,紧张的小声道:“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你出去的时候,殿下还问您是不是不舒服,您怎么都不回答” 妙懿只觉得头晕目眩,方才她只饮了几杯果酒,应该无大碍的,怎么就上头了呢是了,她不能忘了分寸礼节,她是瑞王妃,要时时端庄大方,临危不乱才行。可她为什么又如此心慌呢不安呢 “只是一件衣裳罢了,又能如何”她喃喃自语道。 多少事情都经历过了,还怕区区一件衣服吗 然而这个念头,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一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原来你在这里。” 怀珠反应快些,蹲身请安道:“见过安王殿下。” 月华映在安王脸上,模糊了轮廓,凭添了几分白日不曾见的淡淡柔情。他双眼凝视着妙懿身上的衣裙,柔声说道:“很适合你。” 夜风清凉,草木香味随风淡淡鼻腔,廊下所悬一只八角琉璃灯散发着晕黄的光芒,这本是一天中最为舒爽的时刻,可妙懿却只觉得脊背全是汗。她手指紧紧握住丝帕,悄悄退后一步,轻声道:“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安王却并没有让路的意思,他含情脉脉的凝视着她,道:“我一直幻想着你穿这身衣裳的样子。” “殿下” 妙懿想打断他的话,可惜激动的安王没有给她机会:“今日你能穿这件衣裳来,可知我有多高兴。” “殿下不必再说了。” 妙懿浑身虚汗直冒,仿佛被毒蛇逼视,只想逃离。原来她根本就弄错了要知道衣服是他送的,她早就烧了 “我曾暗暗问过自己许多回,要不要问清你的意思。可每到最后关头都无法说出口。每一次,每一次都追悔莫及。”他猛的跨前一步,紧紧攥住妙懿的手腕,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我的。只要你点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妙懿和怀珠已经惊呆在了当场,心说莫非这位安王殿下是疯了不成妙懿拼命想从他手里将手腕抽出来,谁知对方却越攥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是你皇嫂”妙懿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道。对方却不为所动,轻声笑着伸手去揽她的腰,“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妙懿几乎要哭了。这些人都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个全都针对她,她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行吗 “算我求你。”妙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手抵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在拼命挣扎,“今日是一场误会,我并不知道这件衣裳是你送的,如果我让你误会了,那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的眼中闪着动人的泪光,楚楚可怜至极。安王愣了一下,手中力道也松懈了下来。 就是现在 妙懿猛的将他推来,咬牙照着他的下身狠狠踹了一脚,疼得安王直不起腰。 “多谢殿下从前救过我一命,可你也不该产生此等非份之想。我们扯平了。” 妙懿丢下这句话,拉着看傻了的怀珠,扭头疾走。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安王府她今后再不会来了。 一口气直冲到前面,但见光影摇摇,丫鬟仆妇端着盘盏酒壶流水一般进进出出,丝竹之声阵阵从殿内传出。妙懿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小姐,前面好想有争吵之声。” 妙懿拢目光观瞧,却见不远处花阴之下,一名女子被几个人围在当中,拉扯着衣裳,似乎在哭着诉说什么。有人呵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轮得着你来撒野” 那女子嘤嘤哭泣之声分外凄楚动人,似乎在轻声解释着什么,却被人不耐烦的退了一把,骂道:“就算你在殿下身边得宠了几日,那也得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 怀珠悄悄拉了拉妙懿的袖子,说:“安王府后宅乱得可以,也不知道那两位王妃是怎么管家的。” 这时,已有丫鬟认出了妙懿,忙上前请安,询问可需要什么。怀珠答说:“无妨,我们家王妃只是出来散散酒,不需要伺候,忙你们的就是了。” 谁知道她的话音刚落,就见被几个人围着女子如被电击,抻着脖子直朝着妙懿主仆望过来。她的目光在看清了妙懿容貌的一刹那,忽然定住了。 气氛有些诡异,妙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直直的回望过去。 羊角大灯在夏夜的风中微微摇摆,将整座安王府照得仿佛白昼一般。妙懿分明看到了一张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面孔。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呆在了原地。 蓦然间,妙懿的脑海中窜出了慧嫔的话。 “乡绅被劫,他的三女儿在京郊走失” “那日瑞王恰在京郊兵营” “有人传说,曾在安王府内见过这位小姐” 妙懿几乎窒息,安王究竟在想什么这样大的口实难道要暴露在人前不成 难道他有恋嫂癖,她就得跟着倒霉吗 “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怀珠缓缓回头,她的腿抖得厉害,牙齿咯咯响着,眼见着周围有人行礼说道:“见过瑞王殿下。”她却连屈膝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之后,妙懿脑中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 ... (天津) 第 173 章 “怎么好好的就晕倒了呢” 鼎炉内焚着上好的静心香,龙涎香麝,幽幽缠缠,金坠子的西洋钟“嘀嗒”“嘀嗒”的轻轻响着,太医用绢帕轻按美人手腕,眉头微簇,用比便秘好不到哪去的神情诊着脉。 他心里纳闷,面上却一丝不露,“有病没病来剂药”本来就是他们这些人的生存之道,哪里能说破得罪金主呢 其实后宅这些夫人小姐得病,除了不爱运动之外,就是心事太重,或心里有鬼。有的就是吃太上老君亲手炼得仙丹也不见得能治好。可有时候,却只需男主人的一句话,病就不药而愈了。 心里的锁,还需要言语为钥来开解。 人参肉桂可劲吃,灵芝燕窝天天用,吃呗,反正也吃不死祖宗传下来的饭碗,要好好端稳。 “妇人刚行过经,难免血气不足,只需吃些补血滋阴的药便可痊愈。” 太医装模作样的开完方子便拎包走人了,怀珠一边吩咐人去抓药,一边忐忑不安的在门前转圈子。她努力的竖起耳朵想听一听房内的动静,可惜却什么也听不到。 昨晚在安王府里真够惊险的,那个安王也真够可以的,弄个小妾还长得跟自家小姐那么像,简直疯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对自己的亲嫂子心怀不轨吗 这事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传出去,那后果反正最先倒霉的肯定是皇室以外的人,自家小姐黑历史还没洗白呢,怎么又沾了一身骚 怀珠在心里已将安王祖宗十八代骂了八遍,想想不对,这不是连着瑞王和自己小姐的夫家全骂了吗 怀珠在门外干着急,妙懿躺在床上也心急,但她也知道,现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在当时那样的状况下,她除了用装晕来吸引众人的视线外,实在没辙。她心里也将安王骂了一百遍,半晌,才缓缓睁开眼,轻轻“嗳”了一声。 瑞王就坐在床边,见她睁眼,忙握住她的手,问道:“要不要喝茶” 妙懿沉重而缓慢的摇了摇头,满怀歉疚的望着瑞王,说道:“妾身子不争气,让殿下忧心了。” 瑞王扶她坐起,亲手端了一杯温茶给她,说道:“下次身子不爽快就不必勉强自己,不过是兄弟间往常来往走动而已,不去也罢。” 妙懿仔细思量他话中的意思,心思电转,顺势倒在瑞王怀里,轻声道:“殿下,妾无能。” 瑞王奇道:“为何如此说” 妙懿犹豫了一番,似乎并不愿意解释。瑞王愈发好奇,追问道:“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不可委屈了自己。” 如此柔声好气的诱哄了一番之后,妙懿方才用比蚊子哼声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安王妃已有了身孕。” 说罢,她已将头深深埋入瑞王怀中,估计脸已经红透了。瑞王愣了一小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将自己小王妃从怀里扒拉出来,低头噙住她红润的嘴唇,直接将她压倒在床塌之间,身体力行的表示将完成娇妻的这个愿望。 怀珠听了半天墙根也没听见里面在说什么,干脆偷偷将窗户推开一个缝,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是木质家具摇动的声音,渐渐的,声音变得有节律起来,她正纳闷,忽然听见一声轻如薄雾的声,猛的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石化在原地。 半晌,怀珠将窗户推好,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廊下,轻轻咳嗽了一声,吩咐小丫头们准备热水。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瑞王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吩咐众人好好照顾王妃便往前面去了。 怀珠轻轻出了一口气,心说这事暂时算是掩饰过去了吧。 这时,有人走过来和怀珠小声说了几句,怀珠点头,将人打发了,直接进入内室。只见妙懿拥被而坐,面色阴郁,间或小声嘟囔两句,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怀珠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试探着问道:“小姐,如何了” 妙懿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还好。” 怀珠低头看着自己刚上脚的新鞋,那是王府新晋管着绣娘的头儿为了巴结她,让用给主子们做衣裳剩下的宫锦做的,最好的料子,最道:“还有一件小事,因为鲁美人被抬了身份,她的家人赶来谢恩,今日早间来了一趟,现时已经走了。听人说还送了不少东西给鲁美人,哼,不知道是不是怕女儿在王府受委屈。” 妙懿道:“你别看不上这位鲁美人,她将来未必比我低多少。对了,内眷都有谁来过” “只有鲁美人的母亲和妹妹。” 妙懿眉头微簇:“为何无人禀明于我” 怀珠忙说:“因他们一大清早就来了,王爷还在小姐这里不便禀明。左右不是正经亲戚,当不妨事。况且当时秦侧妃去了一趟,也算很给鲁美人脸面了。” “也罢。”妙懿思量了片刻,道:“派人去告诉鲁美人,早起我身子不便,未能过去一见,改日再来时,我定亲自设宴款待。” 怀珠应了一声,刚要去,又被妙懿叫住,道:“算了,我亲自去和她说吧。” 却说鲁绣月刚送走了母亲和妹妹,心下未免伤感,这会儿正独自坐在房中垂泪。想着未出嫁前如何承欢膝下,在母亲怀里撒娇;如今虽入高门,却丝毫不得自由,想来事事也难得周全。 丫鬟卯儿等难免要宽慰一番,道:“方才夫人还劝小姐,说嫁了人哪里还能像做姑娘时候自在王爷待小姐如何就不说了,上头也只一正一侧二妃,人少也清净。旁的王府哪里有这样的别说王府了,就是普通公侯人家还三妻四妾,丫鬟美婢无数,成日家不得安宁。” 鲁绣月伸手从桌上的匣子里挑出一支累丝攒凤簪子放在手里摆弄,卯儿忙接着说:“夫人心疼小姐,送了一车的好东西过来。就拿小姐手里这个金簪子来说,上面嵌的宝石当真稀罕,竟然泛着金光谁见过这样金颜色的宝石” 鲁绣月叹了口气,道:“你没见方才娘给我这些珠宝的时候,妹妹连脸色都变了。其实娘从前最疼的就是妹妹,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要不是两年前发生了那件事,又怎么会”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哽住不说了。 她被送入瑞王府之前,她爹鲁达荪曾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不可将那件事透露给旁人。 她牢记在心,甚至连梦里都不敢吐露一个字。 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好了,我没事了。去把东西都收起来吧。” 鲁绣月毕竟也是有些城府修养的女子,否则在瑞王府里也站不住脚。卯儿亲自将珠宝收好,锁入柜中,将钥匙搁在暗格内,扭头瞧见鲁绣月手里的簪子,便殷殷勤勤的走上前道:“这样稀罕的珠饰,想来连王妃都少见,不若小姐戴上瞧瞧。” 鲁绣月眉头微簇,寻思着是否有些招摇,只听卯儿叹道:“小姐本是金玉般的尊贵人,如今又有了美人的名份,原本不爱装扮是为了藏拙,现在若再如此,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心意就连下人们看了也不像。” 这王府里的人虽说个个都是经过调、教,懂规矩,识大体的,可那都是表面而已。谁心里没有一杆富贵秤呀谁有钱,谁得宠,谁不在心里头称一称 正犹豫着,却见门外丫鬟说:“见过王妃。” 鲁绣月心头一凛,一股不知名的怒气蓦然涌上了心头。 在她以为自己可能已有了身孕的时候,却被王妃叫来诊治的大夫当场验出只是空欢喜一场,她忍不住当场便落了泪。 不可能全无怨恨。 就算王妃天姿国色,足以令世间所有男子倾倒,可当被倾倒的男子是自己的心上人时,那痛,也仿佛是心头被戳了一刀,鲜血淋漓。纵使用仙丹灵药敷着,养着,那痛也已渗入了骨髓,伤可平,心难平。 这便是人心。 她心念电转,伸手将金簪簪入发髻,起身迎到门口时,面上已满是盈盈笑意,明艳如花。 “见过王妃。”她柳腰一扭,以极优美的姿势行了个福礼。 “快起来吧。”妙懿握了她的手,将她搀起,二人相携入内。寒暄客套了一番之后,鲁绣月主动就母妹入府探望一事说了,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妙目,含羞说道:“因不是什么大事,便并未搅扰姐姐。王爷也说让妾自己做主便是。”她轻咬下唇,含羞带怯的颔首抚了抚鬓发,金簪在她头上微微颤动,珠光莹莹。 妙懿起初并为留意她的做作之态,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笑道:“王爷自是信重妹妹的。只是毕竟是亲戚,人都到了府中,却无人接待,这哪里像样子传出去岂不是” 她边说边缓缓抬眸,待瞥见鲁绣月头上的簪子时,忽然愣住了,直到鲁绣月唤了两声,她方才缓缓继续道:“你娘家人千里迢迢赶来京城探望于你,这已不再是你的私事。这样吧,我现在下个帖子,请他们来府中赏花饮宴。不知你妹妹可许配了人家没有,若有我能做的,你只管说。” 鲁绣月已面现感激之色,轻声说道:“姐姐如此盛情,本不该辞的。只是我那小妹年纪还小,又是从小娇生惯养的,不大见人,恐惹姐姐不快。” 妙懿“咯咯”笑道:“妹妹真痴人也谁出嫁前不是在家中娇惯长大的等出了阁,有了夫家,自然就长大了。妹妹不必多虑,我这就叫人去下请帖。” 她缓缓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去,忽然回首道:“不知你家小妹闺名唤做何名” 鲁绣月见问,迟疑了一下,道:“她大名唤做素莲。” 妙懿点了点头,说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送走了瑞王妃,卯儿关上门,得意道:“小姐可见方才王妃看您头上发簪时的表情了” 鲁绣月也略有些飘飘然,她轻蔑一笑,道:“何为前倨后恭,就连堂堂王妃也未能免俗。” 她伸手轻柔的抚摸着发髻中的金簪,上面罕见的金色宝石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耀得人直眼花。所谓人靠衣装,她鲁绣月的娘家可不是等闲之家,她的家族在江南也是有一号的。 有娘家撑腰,任谁也不能小瞧了她去。看来她今后也要多多戴些名贵珠宝才不会轻易被人看轻。 很快,请帖发了出去,几日后,鲁绣月的母亲前来赴席。妙懿亲自招待,席间难免问起了鲁绣月的小妹因何没来。 鲁夫人恭敬的道:“家里已给我那小女儿定了一门亲事,那日离府之后,小女便坐车往家里赶去,因此不能来。” 妙懿点点头,不再问下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悄悄驶出了京城一处宅院。大街上人烟稀少,只有做小买卖的小贩打着哈气,挑着担子,赶着驴车,一心一意的赶路,行色匆匆,谁也不曾留意旁人。 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着,忽然从街边胡同里斜刺里窜出了一个人影,直愣愣的朝着那辆行驶中的马车飞奔而去。眼见着就要冲上马车了,那人却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 赶车的车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勒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在原地,马蹄乱踏中,那男人一跃而起,趁机猛的窜上了马车,只听得车内女子惊叫连连,紧接着,胡同内一片喧哗之声,一连冲出五六个青年男子,指着马车的方向大喊大叫道:“别让那贼跑了” 显然是贼人偷了财物,逃跑时慌不择路。 车夫忙跳下马车,冲那些人挥手,颤抖着声音道:“快,快救我家小姐那贼在马车里” 这一闹,马车里的贼可藏不住,一猫腰又从车里窜了出来,而他的右手还拎着一个红衣女郎。 “接着吧”那贼人竟然直接将手里的女人当武器朝追赶他的人扔了过去。 有那机警的见此情景,怕弄出人命,已飞扑上前,伸手先将那女子接住。与此同时,那贼已跳下马车,飞窜着离去。 众人此时已缓过神来,将红衣女子丢在一旁泥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众人跟在贼人身后呼喝追赶起来。 “勿那贼,恁地狡猾”“休走”“抓住他” 呼喝声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只留下烟尘和一路看呆了的路人。就连那车夫也半晌没回过神来。 那红衣女子“哎呦”了一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哭骂道:“你们这些废物,还不过来扶我” 从马车上爬下两名婢女,战战兢兢的走上前要去搀扶那女子,却被她没头没脸的打了好几巴掌,口中哭骂道:“蠢货小妇养的看我这样你们可得意了” 婢女们显然已经被打骂惯了,一个个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她发泄。路人见此情状,纷纷侧目。 红衣女子此时已缓过神来,发现这里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大街上。她伸腿踢了那两名婢女几脚,恨得咬牙切齿:“相当日在山上,谁敢这样对我不敬就算是那萧大郎” “小姐,请慎言。” 两名婢女哆嗦着将她叫住,显然即便畏惧悍主,却更怕她口不择言的说出什么秘事,被人听见。 “多嘴等我把你们的舌头喂鹦哥” 红衣女子忍着痛,一扭人朝马车走去。两名婢女忙紧紧跟了上去。 “小姐,你当真认识那名女子” 胡同的阴影里缓缓驶出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主一仆两人,方才的一幕,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怀珠放下车帘,心神不定的扭头望着身边的女子。车里的光线很暗,那女子的双眸却明亮得恍若天上星辰。 过了许久许久,就在怀珠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才听她轻轻吐出了一句:“鲁莲花,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她呢”那声音轻轻冷冷,带着冬日冰封河流下汩汩水波的寒意。怀珠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在看清那红衣女子秀美脸庞的瞬间,已经沉睡了将近三载的记忆在瞬间异常的清晰起来。 鲁绣月恐怕根本不知道,她头上戴的金簪上的金色宝石乃是由番邦进贡而来,举世罕见,世间所存也不过一手之数。这还是当年德妃亲手从头上摘下来赏赐给她的。这样稀罕的物件,她如何会认不出 在她被劫之后,金簪落入了鲁绣月的小妹鲁莲花之手,并且就在几日之前,落到了鲁绣月的手中。 “这是天意。” 起初她也只是怀疑,毕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但一切疑问都在见过鲁莲花之后消瞬间消失了。 怀珠似乎受了些惊吓,小嘴微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清晨的薄雾渐渐淡去,朝阳微微透出一丝光亮,可那光亮也是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 怀珠低低的说道:“鲁绣月,鲁莲花,鲁家和萧公子他们莫非曾经是一伙”她搓了搓小手,寻思了一会,似乎仍旧不敢置信。 萧家犯下的罪孽,即便是诛九族也不为过。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鲁家至少也该治个抄家灭门之罪 “得快些告诉王爷,否则那鲁美人要是起了歹心,想杀小姐灭口,那就糟了” 怀珠被这个结论吓得心惊肉跳,仇敌就在枕畔酣睡,这种感觉怎能不令人心惊呢 “小姐,咱这就回去同殿下说” 怀珠见身侧没有回音,扭头望去,却见妙懿右手捂住胸口,左手撑在几上,柳叶眉簇得紧紧的,似乎十分痛苦。 怀珠忙伸手要去扶她,妙懿微微晃了晃头,仿佛呢喃一般道:“不可。” ... ... (天津) 第 174 章 此时已是荷花飘香,堤柳如烟的盛夏时节,京城中的贵族,不论男女老幼,皆仿照旧日魏晋时节风流才子佳人的装扮,穿纱衣,踏木屐,悠然漫步在池塘河岸边的长廊中,广袖随着手臂的摆动飘飘荡荡,犹如仙人一般潇洒不羁,颇有飘逸飞升之感。 长廊尽头,隐约传来一阵朗朗笑声,木屐踏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凌乱杂音。走在最前方的男子着华贵的紫色长袍,身长玉立,风流挺拔。身后不知是谁说了些什么,引得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一人感叹道:“不愧是睢园,真乃神仙居所,天下风雅之大集。” 另一人得意道:“安王殿下为了今日款待鸿儒大才,特意向瑞王借来了此园,我等才能有幸一览。” 说说笑笑间,安王缓缓慢下了脚步,直直向前看去,神情中带着迷惑。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引颈探头望去,长廊的尽头如雪般的纱帘被风纷纷扬起,隐隐传来悠扬琴声,叮叮咚咚似山间的清泉流水,清澈透明,几可见底。鱼儿间歇跳越其间,鱼身摆动上下,溅起串串晶莹水花,在阳光下散发着七彩光芒。 天边流云渐渐涌上遮挡住耀目的日光,琴声逐渐由明快转为温和悠长,暗流从清泉底部渐渐渗涌而出,无声无息的遮住鱼儿的眼目。一股无形的晦暗之力将天地遮盖,风吹云涌,天地变色。惊雷之声从遥远的天边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夹杂着狂风骤雨,劈头盖脸袭击而来。 众人的心随着琴声的变化不觉纠成了一团,奏琴人却似并为察觉自己的琴声已惹得闻者心绪紊乱,气息不稳。海上飘着一支大船,被狂风吹袭,被暴雨击打,被海浪裹挟,激越的琴声仿佛永无止歇,重重的扣打着众人的内心。 渐渐的,风雨声开始远去,云开雾散,日光再次代替晦暗的乌云,用它的光芒抚慰着天地万物,温暖着已被风雨锤打得麻木的心魂。 琴声逐渐缓了下来,到了最后,几乎伴着幽咽之声。等到最后一个弦音落下之后,众人已经石化在了当地,久久回不过神。 “殿下,安王殿下” 一名卿客偷瞄了一眼此时已面色青白,浑身僵硬的安王,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提醒道:“不知方才奏琴的是哪位乐伎” 像睢园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美貌姬妾歌女,不论宴客还是郊游,常常需要她们陪伴左右。 安王缓缓松开了已经握得青筋暴露的手掌,用一种如在梦中的声音答道:“并非乐伎。” “那是殿下识得之人” 安王负手而立,双眸怔怔的望着前方,仿佛自问自答的道:“她今日如何会在这里莫非她已不想避嫌了不对,她在这里,定然是并不知晓我也在这里。”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声叹息,提步向前迈去。后面众人刚要跟上,只见安王一摆手,头也不回的道:“众位先去游湖,我去去就来。” 就这样,他独自一人走到回廊尽头,重重纱帘之后是一处檀木所盖的凉亭,当中坐着一名女子,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的来处。她的前方摆着一张小几,隐隐可见上面摆着一张琴和一个童香炉。 那女子缓缓将双手从琴上抬起,她的双目似乎正怔怔的望着亭外的荷塘,粉色荷花开了满满一池,每一朵都胜放如十五的满月,似乎开得不够圆满都会有损如此良辰美景的圆满。 夏风将纱帘吹得飘飘荡荡,柔软似少女肌肤的触感轻轻扑在面上,带来了丝丝缕缕的凉意。安王伸手握住那娇柔似少女纤腰的纱帘,双眸却定定的落在端坐纱帘中央的窈窕身影上。他就这样静静的站着原地,一动不动。女子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凝视着她,她凝视着荷塘,风吹过,卷起一树的花叶,散了遍地,凌乱了韶光。 不知过了多久,亭中女子轻声唤道:“怀珠,怀珠。” 身后有轻浅的脚步声传来,妙懿微微一叹,纤细玉指无意识的在琴弦上划过,引起一阵纷乱的“叮咚”之声。她将双手重新放在琴弦上,随手拨了一段清音,自觉不甚满意,不由沮丧道:“心思本不在琴上,何必强就。” 她又拨了一会,似觉得烦了,将琴一推,扭头将要站起时,忽然瞥见身后的男子,不觉大惊,身子一软,脚步被绊住,失控的向后倒去。 安王迅速抽步上前,右手一伸,当下揽住妙懿的纤腰,稳稳的将她搂入怀中,软玉温香顿时扑了满怀。他能感受到怀中女子玲珑的曲线,她花瓣一般的樱唇堪堪贴在他的颈侧,登时只觉血脉偾张,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不过是片刻的睁愣过后,怀中女子微微挣扎起来,安王面颊一烫,用双手握住她的肩,猛的将她一把推开。 当他的手从她的身上移开之后,一股强烈的空虚感令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了迷茫。望着眼前美得足以动人神魂的面容,安王在袖内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钝痛令他的意识逐渐清醒了起来。 “方才是你在弹琴” 他说了一句废话。 他精通乐理,又颇有天分,虽只为愉情而学,然而这世间罕有能与他匹敌之人。弹琴人那怕一丝呼吸,一丝瞬间的迟疑,一丝情感上的变化,他一听便知。不用言语,即便是刻意掩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更何况是方才琴声中强烈的感情宣泄,那几乎已是一个人绝望愤怒的吼叫。 这个女人从来都很少表达出强烈的情绪,虽是宜喜宜嗔,然而都到不了眼底,入不得内心。 “只有琴音最做不得伪。”他闲闲的在她方才所坐的厚毯子上坐了下来,端起几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优雅的送入口中。 在妙懿睁愣期间,他缓缓开口道:“可是二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所以你失望了不对,也许比失望更甚” 他斜眼瞥向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早就警告过你,我那二哥,哼,我们兄弟几个中,就是他最薄情狠心。” 他扭头朝荷塘望去,幽幽说道:“一匹狼无论再怎么伪装成羊,都不可能成为羊。能在他身边呆长的,要么同样也是狼,要么是虎豹,而羊的下场却只有慢慢养肥被吃的份。” 妙懿僵直的立在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来,几乎是瘫坐在了安王对面。在安王怜惜的目光中,她的身体几不可见的微微颤动了一下,玉手缓缓抬起,握住了一根琴弦。 “殿下说得是,”她檀口微启,声音淡如天边流云,“妙懿出身低微,奈何心比天高,从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往日我只会自欺欺人,劝自己说一切都是为了家人,其实根本不是。”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蝶翼一般微微颤动,恍如风中烛火。 “我只是不甘罢了。” 安王凝视着她紧闭的双目,淡淡说道:“人活在世,除了傻子和痴人,谁又敢说他真的甘心” 他扭过头去,遥望天边白云,眸光变得异常深邃。 “你打算如何做” 妙懿睁开眼,也朝着天边望去,幽幽淡淡地说道:“殿下洞若观火,我也不敢隐瞒。只是心中有几桩疑惑,本想暗自调查,但想来想去,还不如问问殿下。”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秦蕊姬的儿子究竟是不是瑞王殿下的” 安王猛的扭头望向她的眼睛,面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是与不是,其实对你并无影响。” “我知道。“妙懿轻轻颔首,认真的望向安王,“我只是觉得,我对我的夫君,实在太不了解了。” 有一种可能,她眼中的瑞王,根本就只是一个假象,一个幻影。假象越美好,真实就越令她觉得害怕。 “瑞王,贤者,能者,宽宏儒雅,有帝王风范,在外人眼中,他足以成为一代明君。” 但真实情况究竟如何,这样一个人真的如外人所说那般吗 安王一哂,徐徐说道:“谁的手上没沾染过血腥就算尧舜再世,若无雷霆手段,也断不能令天下安。” 妙懿自嘲一笑,低声道:“妙懿不过一介卑微妇人,除了自身安危,哪里顾得了天下如何” 安王静静看了她片刻,道:“你在怕什么” 妙懿一怔,旋即头一次非常认真的凝视着安王,许久,再次垂下眼睫,“我想要证实一件事。” 这日夜间,瑞王府一如往常。瑞王从宫中出来,到了瑞王妃处歇宿。妙懿看着侍女服侍瑞王换衣,脱下鞋袜,洗漱沐浴等。 沐浴过后的瑞王只披了一件素袍,乌发如泄,随意披散在背后。寝殿中燃着千枝红烛,直将他玉般的面容染上了一层艳光,放下白日威严的他,美得似妖似仙,直将一殿人看痴了去。 妙懿很少见他如此魅惑模样,一时心跳“砰砰”作响。 本朝迷恋男色的风气在近些年有所抬头,许多达官贵人亦喜接近美貌男子,出同车,卧同塌,饮宴时亦不离左右,渐渐人便以为常。但即使瑞王如何俊美,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永远不可能被人看作娈嬖,甚至还要敬之,畏之。同理还有其他几位皇子,甚至是从前的萧明钰。 有些人,当你遇上时就会发现,如果你爱上他,那么就不可能只爱上他本人。或身份,或地位,你即使不爱亦不能忽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似是发觉了妙懿痴迷的目光,他不觉弯了弯唇角,走到塌前坐下,拈起她颊边一缕长发放在鼻间轻嗅。这个举动令妙懿不觉面染霞光,眸光闪烁,似要躲避;瑞王微微倾身向前,一低头,吻住了她的樱唇。 侍女水泻一般向外退去,殿门闭合,发出一阵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瑞王松开了妙懿的嘴唇,稍稍退开了一些,好整以暇的欣赏着美人用左手捂着胸口,樱口一张一合,个不停。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四个字“秀色可餐”。 真好似一道美味可口的甜点。 瑞王喉结微动,手臂已下意识的伸了过去。妙懿笑着向后一缩,那只手臂揽了个空。 瑞王的兴趣一下子被挑了起来,整个人上了塌,探出双臂去捉塌上的美人。妙懿惊叫了一声,旋即被他抱了个满怀。男人的脸在她的颈侧蹭来蹭起,微青的胡茬弄得妙懿发起痒来,“咯咯”娇笑个不停。 嬉闹缠绵了一阵之后,瑞王躺在塌上,妙懿则倚偎在他怀中,轻声软语的说些家常之言。一时感慨当初,道:“犹记当年,妾初嫁王爷时,内心可谓惶恐不安。虽每常得殿下款语宽慰,每常抒解,然总不觉得踏实。” 对于一个连洞房之礼都是在成婚三年后才完成的“新娘”来说,这样的“惶恐”是非常正常的。 下巴蓦然被挑起,妙懿对上了瑞王深邃的眼眸。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水渍,温柔的吻了上去,宠溺而又无奈的道:“怎的竟哭了” 妙懿将头埋入他怀中,忍住哽咽,强撑道:“并无。不过迷了眼罢了。” 反正委屈的事从来不止一桩,她还得慢慢道来。 瑞王道:“当初也是形势所迫,宫内宫外皆有人虎视眈眈,我需得让他们放松警惕。” 妙懿等了一会,见他不肯继续解释下去,不觉悄悄抿了抿嘴角。 接着,她叹气道:“也是造化弄人,上天让妾与君分隔数载。当时妾心内着实绝望,自绝的念头一直未断。当时哪里能知道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当时要不是安王来得及时,她这条命已经交代了。她这一生,从没有像当时那样绝望过。 话音未落,她只觉搂着她的臂膀骤然一紧,头顶男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甚至连心跳都加速了半拍。 妙懿就这样乖巧的倚偎在他胸前,他不开口,她便也不说。 “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很多很多,今后孤必不负你。” 瑞王的声音坚定有力,灼热的体温几乎能令人烫伤。也不知道哪个字戳到了痛处,妙懿的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 她忍着泪,轻声说道:“今生能成为殿下的妻子,妾已心满意足。” 瑞王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温暖均匀的呼吸令人昏昏欲醉。这个男人温柔起来真是无人能敌。 妙懿紧紧窝在他怀中,半晌,喃喃说道:“安王妃如今已有了身孕,康王庶妃也已为康王诞下一双儿女,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弱得几乎融入了空气中。“妾想着要不要将大公子养在妾的名下。” 虽然对皇家来说,嫡庶之分往往没有外界看得那么严重,毕竟对江山社稷来说,“贤”比“嫡”似乎更实用些。但千百年来,“嫡”之一字甚为好用,也更加的正统。先朝有些帝王为了自抬身价,要么将自己早死的生母册封为先帝皇后,要么修改史书,将自己挂在先朝皇后名下至少也是被某位皇后抚养过的。这样即可证明自己受到了良好的教养,从出生起就高高在上,有资格让万民跪拜臣服。 当然,对于无子的嫡妻们来说,这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偌大的寝殿中,烛火静静燃着,偶尔有淡红烛泪缓缓滑落。妙懿等了半天没有得到回音,悄悄仰头望去,却见瑞王静静阖着双目,呼吸均匀的喷洒在她的发顶,竟然睡着了 妙懿凝视着他如玉的睡颜,一时有些恍惚。檀郎佳美,如诗如画,每个怀春女子年少时隐隐期待,一想到便心跳不已的美男子便是如此吧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她的枕边人,她永远也读不懂。 轻叹一声,她重新偎依在他怀中,缓缓将双目闭合。 次日午间,妙懿命人备膳,请来秦蕊姬共食。 趁着气氛不错,妙懿也没隐瞒,将昨日晚间向瑞王提议,要把大公子收养在自己名下的提议说了出来。她温和一笑,道:“你毕竟是大公子的生母,你同我一起劝说殿下,此事也许能成。” 秦蕊姬起初听说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瑞王妃好好的竟然提出要收养她的儿子 但仔细想想,瑞王妃并不知道孩子的底细,她这样想也不奇怪,甚至是非常正常的。不论她生不生得出儿子,如果能将所有瑞王的子嗣都抓在自己手心,不失为一个稳固地位的好法子。这也是历朝历代主母们常做的事。 但前提得是,这个孩子真的是瑞王的血脉。 对于恨不得早早甩掉黑历史的秦蕊姬来说,她从开始到现在,办法没少想,可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如果孩子不再归她抚养,也许有一天,瑞王会逐渐淡忘她的过失,也许她还有机会。 “我知道这样做会让妹妹为难,所以想先来问问妹妹的意思。如果妹妹舍不得,那今后我便不再提了。” 妙懿的神情逐渐冷淡下来,似乎已经认定了秦蕊姬不会同意,便要挥手送客。秦蕊姬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忙摆手说:“不是的,我同意。” 她谄媚道:“大公子虽是我的孩儿,可他更是殿下的骨肉,如果王妃肯亲自抚养他,自然再好不过了。” 妙懿闻言,面色有些缓和,但仍有些半信半疑:“到时大公子在玉碟上可与妹妹不再有丝毫关系,妹妹也不再是大公子的生母,即便如此,妹妹也能接受吗” 秦蕊姬忍住内心的狂喜,她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见这个孩子才好,哪里会不答应 “若蒙姐姐庇护,大公子定能博个好前程。我这个做母亲的岂能为了一己之私横加阻拦呢”秦蕊姬用帕子按着眼睛,想要挤出几滴眼泪,以示不舍之情。只是这泪水说什么也挤不出来,于是她半闭着眼睛,用帕子紧紧捂住眼眶,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送走了秦蕊姬,妙懿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怀珠不屑的道:“这位侧妃娘娘当真有这样的好心” 妙懿眸光闪烁,淡淡开口道:“备车,我要去见一个人。” ... ... (天津) 第 175 章 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夜,微风,无云,一轮明月挂在瑞王府那做凌空飞举之势的屋檐斗拱上,圆亮得令人心惊。。し0。 高大的府墙之内,风儿暖暖的,柔柔的,裹挟着夜牡丹优雅华丽的芬芳,迎头扑了人一头一脸,那茸茸的花粉细末无孔不入的涌入唇齿,鼻腔间,惹来一连串喷嚏,惊飞了隐在枝端花叶下小憩的鸟雀。 “这些个扁毛畜生,又扇了我一头灰!” 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抱怨,几名青衣小帽的小厮手提着灯笼,已经在门口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天光正明,到日暮西山,依旧不见有马车进门。 “王妃回来了吗?”也不知这是第几拨过来询问的,小厮们本已懒得回话,可回头一见来人,顿时精神了许多,匆忙小跑上前,鞠躬哈腰的行礼奉承起来。 “景致公公,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您随意遣个人来便是,怎敢劳动您大驾?” 只见一身华服的景致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灯的侍从。 “王妃可回来了?”他问。 “尚未归来。” “没回来还不派人去打听着?一个个都杵在这里等我喂你们吗?” 众人见景致发火,吓得一哄而散,纷纷找马找人的忙碌起来。 有那体面的老仆见状,悄悄上前询问跟随景致的侍从。那人偷偷道:“还不是王妃最近常常出门,算起来能有半个多月了吧。听说外面已经有些流言了。纵使咱们家殿下性情宽和,那也难保不生疑不是……” 这话已经很重了,那老仆听了,吓得不禁咂舌。再联想景致的表现,他不禁冷汗直流。 他张口结舌道:“王妃娘娘那是何等的尊贵,尤其是咱家娘娘还曾……还曾在宫里住过许久。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那人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王妃又如何?不过是个女人,长得又标志如此,咱们王爷从前身体有疾,现如今嘛……就算守不住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休要胡言!”那老仆听到此处,已然汗如雨下。这等诽谤主人之言,不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易惹罪上身。他仔细看了看说话的人,暗暗决定今后离此人远一些。 也不知他是王府里哪位娘娘的人。 他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全仗小心谨慎,不参与任何一派主子的争斗之中。 瑞王府,书房。 良辰觉得腿弯有点酸,他低头看着光亮如漆的地面,看着烛光将自己的倒影印在地板上,冷清的得有些孤寂。 此时,门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良辰缓缓抬头,偷眼见瑞王正在伏案写字,便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他再次入内,依旧恭敬的垂手而立。 半晌,瑞王的声音幽幽传来:“如何了?” 如何了?哪一桩事如何了? 良辰脑中迅速闪过许多答案,其实也不过是片刻而已。 “回禀殿下,宫中传来消息,福王殿下因为纯孝,要被加封孝平王,不日即要出发前往封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因为西边战事连日操劳,身体抱恙,太医日日入宫请诊。沈贵妃因不满淑妃贤妃协理六宫,请旨称病,闭居寝宫不出。德妃娘娘现亲自照顾陛下,暂时无暇□□。不过她让人给殿下代话,说陛下身子暂时无妨,殿下无须担心。” 话音一落,房内就是一静。 片刻窒息后,瑞王搁笔,淡淡说道:“父皇只是累了。” 不知是不是烛火摇动的关系,良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颤。 但也许只是幻觉。 瑞王端起桌边茶盏,抿了一口,道:“安王府那边情况如何了?” “老奴一直派人盯着安王府,今日安王妃请了咱们王妃去安王府做客。” 瑞王的面容隐在烛火中,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未动。 “哦?那可曾遇到什么没有?”他的语调平淡中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阴戾,平常人也许察觉不出来,但良辰在他身边已服侍了十数年,如何听不出呢? 良辰的腰背佝偻得更低了些,他有一种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出身不正,行为不端,甚至可有可无的王妃竟在王爷心中重过了皇帝? 不对,这很不应该。明明应该成为废棋的女人什么时候竟有了这样的分量? 若说是在榻上有什么隐秘的好处,勾得王爷欲罢不能,他还真是不信。他家王爷的心中只有江山社稷,从不将女色放在心上。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回殿下,今日安王殿下亦在府中,并未出门。” “你在暗示什么?” 良辰忙忙撩衣跪倒,颤声道:“如今京中已有了流言,有人曾看到王妃和安王殿下出现在茶楼,酒馆,马场中。虽说都是一家人,本不该分里外,可外面小人颇多,看到了不免说闲话。” “闲话吗?” 瑞王淡然一笑,好整以暇的望着地上跪着的良辰。半晌,他说道:“去看看王妃何时归府。” 良辰会意,起身退了出去。 瑞王侧头望向窗外明月,渐渐看得入神,自言自语道:“这盘棋还要继续下下去吗?” 许是凝视了太久的月光,妙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提裙下了马车。早有仆妇围拢上前向她请安,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王妃可算回来了,王爷那边都来人看过四五回了。” 妙懿微微一笑,道:“劳烦王爷惦记,我这就去见他。” 一侧侍立的怀珠心事重重的看着妙懿,妙懿察觉,笑骂道:“你这妮子,还不快回房去,这么一会就舍不得了?” 怀珠退下后,妙懿望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角。 “莫让殿下久等了。” 瑞王负手立在书房,窗口大开,月光如洗般落在他身上。听见门口传来轻盈脚步声,他淡淡道:“全都退出百步,非我召唤,不得靠近。” 妙懿已在门前站定,听见瑞王吩咐,会心一笑。他们不愧是夫妻,还真是心有灵犀。 “殿下,怎的还未歇息?” 瑞王缓缓回头,正好对上巧笑倩兮的妙懿,不觉一怔。 他生平见过美人无数,却没有哪一个如面前女子这般,笑起来如此生动鲜活。今日的她仿佛脱去了厚茧的玉蝶,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身上,为她平添了几分精灵的气质,竟美得不真实起来。 他的眸子幽深而辽远,那里装载着整个天下。但是此刻,那里却只有一个女子的倒影。 “你饮酒了。” 佳人粉面含娇,眼波似水,白日里端庄矜持的瑞王妃已在此刻化为花妖精怪,只为蛊惑人心而存在。 “安王妃将得爱子,喜不自胜,妾岂能拂了她的兴致?” “女子有了身孕,岂能饮酒?” 妙懿正提步朝榻前走去,闻言,“咯咯”一笑,道:“今夕何夕,明朝来兮,譬如朝露,去日离兮……” 瑞王听她胡乱念着诗不诗,曲不曲的,眉头微蹙,“你醉了。”说着便要去扶她。 妙懿笑得更欢畅了些,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瑞王一怔,停下了脚步。 “殿下,安王妃这个孩子即便是生下来也活不长吧?” 瑞王沉默不语。 妙懿吃吃笑道:“胡祸已平,沙罗的存在可有可无,沈氏又怎会容忍一个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异族女子继续做安王正妃?”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室从来哪里容得下闲人呢? 瑞王沉吟片刻后,说道:“唐将军的辞呈被父皇压下了,他是朝中肱骨,不必多心。” 父皇早就对唐家有所忌惮了,不过看在他在军中威望甚高,处理不好反生祸患。 妙懿用力摇着头,声音略显得有些沙哑。“唐家还有一位少将军唐贤毅,一步也错不得。” 她明白,激流之后,想要全身而退都需要皇帝开恩。 “还请殿下多为唐家周旋。” 瑞王深深凝视着她,沉声道:“他是我的岳父。” 妙懿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扶着榻几,摇晃着一屁股坐在榻上,喘了两口气后,抬眸直视瑞王。 此刻的她似乎清醒了一些,眼底波光微敛,沉凝似潭。 瑞王有些恼怒,但看着她美丽中显得脆弱又迷茫的小脸,又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含笑朝她走去,“你这是借酒消愁?” 妙懿认真的看着他,忽然道:“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还差堪堪五步就要走到榻前了,闻言,他猛然顿住了脚步。 妙懿轻笑了一声,眼神愈发清醒了几分。她缓缓抚着自己的手腕,平静的开口道:“外面流言纷纷,瑞王妃不守妇道,和安王殿下来往亲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仿佛在说起他人的事情,与她无关。 “安王对瑞王妃一直不死心,竟不顾人伦,在安王府内调戏了瑞王妃。瑞王妃心存愧疚,回去找对瑞王坦白,瑞王一怒之下将其囚禁在府中。瑞王妃的侍女跑去向安王求助,安王贼心不死,竟将被囚禁的瑞王妃偷出,携其外逃。瑞王得了信,带人追赶。混乱中,安王被自己的手下误伤,落下终身残疾。一个德行身体都有亏的皇子,又拿什么继承皇位。殿下,您说这个主意如何?”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寂静。 许久之后,瑞王阴冷的声音传来:“原来我的王妃竟对本王如此忠心,竟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助本王即位。” 妙懿笑了起来:“妾方才所说,不正是殿下心中所想吗?” 越看瑞王的行事,妙懿就越疑惑。当初究竟为什么他执意要娶她为妻呢? 这个疑惑一直存在她的脑中,仿佛萌了芽的种子,在心头越扎越深。 直到前一阵,她发现安王对她情根深种的种种表现,才渐渐有所领悟。 从安王对她表示好感动那一刻起,瑞王恐怕就是如此打算的。他千方百计的娶了她,不是为了得到唐家的助力,不是为了她的美貌,而是为了利用她毁掉安王! 用一个王妃来扫除摆在自己皇位面前最大的障碍,这笔交易,并不算亏。 范蠡为了越王,连自己的情人西施都肯舍得奉出,这样的事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相反,世上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想到,那个以仁孝正统为名的贤王,即便背负一个令他难堪的污点,也要杀掉政敌,得到整个天下。 他只是太爱这个天下了。 “事成之后,瑞王妃会自缢而亡,天下再不会有这个人存在。活着的,只有远在蓬莱一缁衣小尼,只念佛经,不言红尘。” 她静静注视着沉默着的瑞王,唇角缓缓勾出一个微笑,“那么,殿下准备好得到妾的效忠了吗?” ... (天津) 第 176 章 青铜香炉上盘踞着花鸟山水,仿绿锈古痕带着遥远的殷商气息,随着袅袅蒸腾的百合香幽幽扑面而来。窗外秋雨敲打在竹叶上,和着房内琴音,奏出一曲秋情晚景,令闻者谓为一叹。 怀珠低头坐在廊下,手中绣了一上午的玉色蝴蝶只绣了一半翅膀。雨雾浸得蝶翅愈发显出翠色,针尖戳在绣绷上,涩了手指,半天拔不出来。 “怀珠姐姐,怀珠姐姐。” 怀珠被恍惚推醒,抬头见数名丫鬟打着伞,提着食盒等在门口处。领头的媳妇子含笑道:“外面寒浸浸的,姑娘怎么不进去做活。” 怀珠丢下手中绣活,引着众人悄悄入厅将饭菜摆好,然后便将人都打发了。听得东侧间琴声未断,她轻叹了一声,走上前掀开门帘一角,只见妙懿正在拨弄琴弦,才要说话,却又迟疑起来。 妙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也不回头,轻声说道:“我还不饿,等一下再吃。” 怀珠紧簇的眉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舒展,她双手绞着帕子,终于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小姐,已经入秋了。” 距离上次和瑞王在书房中最后一次谈话,已经半个月时间过去了。而妙懿在那之后一直再没有出过门,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再踏出过一次。瑞王府上下事宜她都交给了管家来做,只偶尔有大笔银子支出时才会过问一二句。旁人只当是瑞王夫妇有了分歧,小两口不过床头打架床尾和罢了,没人在意。 当然,令他们毫不怀疑的原因还有瑞王每日仍到王妃处歇宿。 但怀珠了解内情,瑞王虽每日都来,俩人也并未分榻而居,但几乎彼此从不言语。就连行周公之礼时,瑞王妃即使被弄疼了也不肯吭一声。瑞王却变本加厉一般的折腾着瑞王妃,有时候一夜过去,瑞王妃疲累得连床都起不来。 那无声无息的愤懑和沉默,直是令人心悸胆寒。 怀珠一直看不懂瑞王。他总是面色无波,平静随和,偶尔也很威严。但最近他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每次她入内服侍瑞王妃时,他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的喝着茶,打量着面色苍白倔强的瑞王妃。 怀珠差不多每次都要屏住呼吸做事,只觉得两个人之间那样的窒息和压抑,夹在中间的自己很容易被憋死。 有时候怀珠想,是不是身为妇人,只要事事顺从夫君就好了呢?就像瑞王妃和瑞王闹别扭,瑞王自然无事,但瑞王妃就会被下人质疑是不是失宠?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一旦瑞王不再宿在此处,那么瑞王妃的情形就会变得非常不妙。府中的秦侧妃,鲁美人会立刻迎头直上。 甚至外面的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会纷纷送美人“孝敬”瑞王,或者筹划着将姐妹女儿嫁进来妃分宠。以瑞王今时今日的地位,多少人巴结无门。美人从来都是不缺的。要不是因为瑞王不喜美色,只恋瑞王妃一人,恐怕这后院中的姬妾早已数十上百。 可闹到今日光景,两个人又该如何继续下去呢? 怀珠忍不住道:“小姐,王爷好歹和您有这几年的情分,看着你们相处的情形,怀珠实在是揪心。” 琴弦刺耳的响了一声,妙懿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怀珠忙抢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住,道:“小姐可是昨夜累着了。” 话一出口,怀珠的脸就红了红。妙懿却浑然未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忽然推开怀珠站起身,冷声道:“我要静一静,你出去吧。” 怀珠愣了一下,眼眶一红,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久久之后,妙懿方才长叹了一声,望向窗外雨景,忍不住念道:“雨如注,不见来时路。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念罢,不禁惘然。 又十日,忽然传来消息,因皇帝卧病,安王替其前往泰山祭天。 消息下达当天,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忽然凝重了几分。 从来祭天都是天子本人,即便有替代者,那也得是太子或者默认的下一任继承人。一直以来,瑞王和安王都是问鼎皇位的热门人选,此次皇帝选择了安王祭天,旁人不多想那是假的。 沈牡丹身为安王侧妃,几乎是旨意刚刚下达,她就知道了。沈贵妃第一时间接待了侄女沈牡丹,娘俩亲密的拉着手,喜不自胜。 沈牡丹见沈贵妃满面红光,连说话底气都厚了一分,不禁眼珠一转,附耳说了半晌。沈贵妃点头,道:“你父亲也是这个主意。”说着又叹了一口:“可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牡丹心头一跳,面带忧色的道:“侄女也觉得可惜。但将来孩子长大了,容貌定与咱们中原人有异,还有那样一个的母族……终究生出嫌隙。而且她嫁与王爷之前不知曾和多少男子有来往,即便在王府内安份,可她还时常出门去沙罗国馆驿,一去便是半日……毕竟她曾是沙罗公主,驿馆中都是她曾经的臣下,连王爷也不好拦着。至于是否和什么人来往,谁也说不清。” 沈贵妃面色一沉,道:“这样的想法恐怕不少人都有。如今边疆已平,祸患再无,她这个沙罗公主的用处也到头了。再留下去就是玦儿的阻碍。也罢,夜长梦多,你回去亲自处理此事。” 沈牡丹笑了笑,却没有动地方。沈贵妃看了她一眼,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和玦儿解释。他还年轻,今后还会有许多嫡子。好孩子,你继续吃太医开的药,将来就靠你了。” 沈牡丹心中一哂,暗道你儿子不去我那,就算吃再多的药又有何用?但想想将来安王登基,有沈贵妃在,她必居中宫。到时候她或自己生,或从其他嫔妃处抱养,她还年轻,还愁膝下无子吗? 于是,就在安王出发的那日晚间,安王府传来阵阵女子哀叫声。不多时,丫鬟匆匆跑去向沈牡丹禀报,说安王妃小产,情绪不稳。 沈牡丹深吸一口气,面上已露出得意之色。次日一早,沈牡丹来到安王妃院中,将众人遣出,只领着贴身丫鬟入内。 房中血腥味尚未散去,因未开窗,光线有些昏暗。安王妃躺在纱帐内,原本艳丽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如纸,憔悴如老了十岁。 沈牡丹以帕子掩鼻,轻声叹道:“太医说姐姐肝火太盛,因此未能保得孩儿。姐姐莫要伤心,府中的事就都交由妹妹打理吧。你养好身子,再为王爷诞下嫡子才是。” 安王妃忽然从床上坐起,一双媚眼直勾勾的盯向沈牡丹,幽沉沉的带着煞气。 沈牡丹毫不退缩的迎上她的目光,要是连这点狠心都下不了,将来她如何坐上皇后之位? 二人对视了半晌,安王妃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捶着床,形如疯癫。 沈牡丹推开担心她安危的侍女,平静的说道:“你不过一蛮夷女子,即便贵为公主,也不如我朝一臣子之女。你有今日的下场,并无稀奇。” 喀丝珠丽一指沈牡丹,几乎笑出了眼泪来。“想我这一生,踏遍万水千山,见遍世间繁华,没什么是我没见过没听过的的。世间男子皆为我所倾倒,美男子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我睡过的男人比你一辈子见的还多,我享受过的你却一辈子都不可能体会。” 见沈牡丹变色,喀丝珠丽笑得更欢了。“你们中原女子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到老也是如此。你十八岁的时候和你八十岁又有什么区别?安王现在就对你失去了兴趣,你一辈子也不过是守活寡罢了。可你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嫉妒大罪,足以令你失去一切。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活了不到二十年,却比你活到八十还快活!就算我此刻死了,那也是毫无遗憾而死。而我的阴魂也可以回到我的祖国,继续逍遥。对了,就连你将来死了,那魂也是皇族的魂——由不得你。你不过是家族的傀儡,皇室的傀儡罢了,有这时间,你还不如同情一下你自己!” “疯妇,你这个疯妇!” 喀丝珠丽这一席话对沈牡丹来说无异于大逆不道之妖言,就算听着也要受连累。沈牡丹抚着胸口,厉声吩咐道:“你们都给我将她看好了,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和她说话!” 喀丝珠丽暂时还不能死,怎么也得缓上几日,等安王祭天归来再说。现在时机太过敏感,所有人都盯着安王府,要不是沈牡丹实在不想错过除去喀丝珠丽肚里孩子的大好机会,也不会挑这个安王不在的时机动手。毕竟看安王的意思,还是对这个唯一的子嗣有所期待的。 安王妃小产的消息很快便流传了出去,宫中除了沈贵妃赏赐了些补品外,再无人过问。毕竟安王妃再尊贵也尊贵不过皇帝的。现今皇帝身体愈来愈差,反复生病,虽不是什么大病,却总不痊愈,实在令人忧心。 福王已赶往封地赴任,安王不在京师,康王借口为皇帝祈福,三天两头往郊外跑,说是去佛寺礼佛,其实大家都知道不过是个幌子,打猎游玩才是他的目的。 瑞王除了入宫侍疾外,其实很少插手政事。皇帝虽对他十分放心,瑞王却谨守本分,想较往日,倒更加清闲了些。 皇帝批了一刻钟的奏折,已咳嗽了三四回,手脚伶俐的宫女忙上捶胸揉肩,服侍他吐痰喝茶。太后恰好携德妃前来探视,见状,心疼不已,遂劝道:“皇儿身体要紧,公务可交由大臣宰辅来做。” 皇帝笑道:“朕也是习惯了,不碍事的。劳母后挂心。” 太后道:“玦儿不在京中,珣儿还在!他也大了,不如让他帮你处理些小事。” 一旁的德妃扶着太后落了座,从宫女手中端过一盏茶,递到太后面前,笑道:“陛下身体好着呢,御医说再吃两副药就能去根了。太后也是关心则乱。现在国泰民安的,还不到咱们娘俩替陛下分忧到时候!” 太后拍着她的手,哈哈笑道:“也就是你这实心肠的孩子敢对我这老婆子说这样的话。罢了,咱们哪里懂前朝的事,还是斗我们的叶子牌去吧。” 德妃笑吟吟的道:“太后娘娘手下留情,呆会少赢我几两银子吧。” 太后点头,郑重道:“上次崇兴那孩子还跟我说,将来出宫开府之后,想将你接过去养老。我想着要那样你可得多攒些钱,宫外不比宫里过得舒坦,处处要用银子。” 皇帝听了,只觉哭笑不得。“母后这是挤兑儿子了。” 他一个堂堂皇帝,难道连妻女都养不起吗?他看了一眼德妃,道:“母后这样喜欢德妃,想必也舍不得她出宫居住吧。” 德妃含笑垂手而立。自古以来很少有宫妃在皇帝死后随女儿居住的,但也并不是没有。可如果做不成后宫第一人,那么能出宫随儿女同住也不愧为最理想的退路。 单看皇帝如何抉择了。 太后点到即止,略坐了坐就带着德妃回后宫去了。 这一日,瑞王回府很早。 妙懿坐在房中,只听门外传来男子温柔的说话声。怀珠惊喜而又战战兢兢的说道:“……王妃安好……殿下要到花园里逛一逛吗?” “也好。” 妙懿暗暗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既然避无可避,那还是面对得好。 日光如雪,莹亮得几乎刺目。妙懿举手遮在额前,却见一个阴影缓缓覆了上来,将她笼罩其中。 妙懿轻轻仰头,眼前俊朗威严的面容直比他背后的阳光还要炫目。 从什么时候起,在她印象中,那身处万千盛开的琼花海中的温和男子已经变了模样呢?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大掌握住她的纤指,缓缓放在手中把玩。 “我们走走吧。”他温柔望着她,轻轻说着。 妙懿垂下头去,露出一段初雪般晶莹白皙的颈项。 她默默的任由他牵着她的手,风拂起她颊边碎发,恍惚中,似有缠绵未休的情意未尽。 亦或者,这不过是另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 (天津) 第 177 章 金菊摇曳,盘盏大小的花开得正盛。。。因瑞王喜金、紫二色,王府花园内多植此二色菊花。 紫袍男子拉着素袍女子在花间漫步,下人们纷纷躲避让路,遥遥下拜。既不敢上前打扰,又需得礼数周全。天家的威严气派,从不容人染指。 瑞王缓下脚步,徐徐开口道:“秦侧妃的孩子不是孤的。让她入府不过是权宜之计。” 妙懿在沉默中缓缓抬头,瑞王的侧脸十分英俊,他的眼神犹如深潭,令人难以看清。 “鲁美人的家族太过摇摆不定,让她入府是为了逼迫鲁氏摆明态度。” 妙懿恍然抬眸,他在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吗? 瑞王继续道:“三年前的我有太多掣肘,所以不得不妥协。同样的,他们也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交换,利益分明,绝不奢求。” 他低头凝视着妙懿道:“你在宫中见到的那个我,除了残破的身躯,还有满心的愤懑和不甘。我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承袭大统,可惜,总有许多人从中做梗,甚至一度令我垂死。除了忍耐和等待,我想不出还能怎样做。 当时我曾向父皇求助,可对他来说,那些人也是他的家人。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毫无前途的儿子除去其他的儿子。” 说到此处,他有些哽咽,握住妙懿的手更紧了些。妙懿低头看着他们相握的手,若有所思。 “我曾视身边所有人为棋子,甚至连同父皇在内。我以为我的心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麻木,可自从你来到我身边之后,一切仿佛有些不同了。” 究竟哪里不同了呢?四季依旧更替,权谋争斗仍然险恶,兄弟父子相残,宫内宫外风云莫测。 但有些事正在悄然改变。也许是一件袖口处刺绣精致的云纹,一盏亲手熬制的美味汤羹,一个望一眼就可以令人心安的身影。 他拖着一身疲惫从书房回到寝殿,见她已歪在榻上睡着了。桌上放着已热过几次的精致菜蔬,手边是还未绣完的鞋面。他拿起来比量了一下,却是自己的尺寸。 日日夜夜,耳鬓厮磨,恩爱渐长,心中挣扎愈盛。 他舍不得了。 尤其是当她再次回到自己身边时,一切都已被思念击碎。他想将她永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本该在年少时便识得的情之滋味,却直到今日方知。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华珣扶住妙懿的双肩,深深凝视着她明澈的眼眸,后者却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妙儿。” 他唤着她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软弱和不自信。 “过去都已过去,我知道难以弥补。但将来能站在我身侧的唯有你一个而已。你是我的妻子,我当一生爱护与你。你我携手,共享天下繁华,得万世尊荣,这样不好吗?”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这是一个来自帝王的承诺,并且他有实现的能力。 “若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再纳妃,今生只守着你一个过人,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这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而是一个意志坚定,金石难改的男人的承诺。只要她点头,只等她点头,一切便唾手可得。 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她的心思。妙懿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慢慢开口道:“殿下,虽然您是真命天子,可这江山还需要各世家大族、王公等辅佐。只恐将来殿下会身不由己。” 华珣笑了笑,道:“那是我需要做的事,你不必担忧。我既然有此承诺,便能够做到。” 他目光灼灼,望向怀中软玉温香,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面颊。亲吻片刻,却似乎仍不餍足,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快步朝寝室行去。 这一荒唐,等再醒来时,天色已然全黑。 妙懿枕在瑞王怀中,二人长发交缠,呼吸相闻,亲密至极。房中没有点灯烛,黑暗中,瑞王用手轻轻抚着怀中女子的背,有一搭没一搭的,仿佛昏昏欲睡一般。 但他们都明白,此刻的彼此都异常清醒。 华珣低头轻吻妙懿额头,比起平日的温柔亲密,此刻他的吻多少带些小心翼翼。 他明白他的王妃外看似圆融平和,内心却是倔强不屈的。她既已洞悉前情,心内自然会有一些想法。 “殿下。”妙懿忽然开口,声音略带微微的暗哑。 华珣手臂一紧,语气却平静温柔,一如往昔。 “殿下,妾近期月事未至,似已有孕。” 御医院的宋太医并非第一次踏足瑞王府,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几乎是被人拉着跑进来的。 先是他正坐在家中看医书,看着看着就来了兴致,提笔默写了一个新学的古方。身边为他红袖添香的是新晋纳入府中的侍妾佳桃。佳桃容貌妍丽,弹得一手好琴,比那些价值千金,受过精心□□的扬州瘦马不差什么。 此刻她正在研磨,长袖半卷,露出一管雪白皓腕,腕上玉镯玉光致致,灯下佳人婉转妩媚,脉脉含情……正情动之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得宋太医以为夫人来了,忙命佳桃先从后门出去。 在得知是瑞王要传他时,他刚要松口气,却被瑞王府下人催促着连衣裳都没换就上了马车。等到了王府,他几乎是脚没沾地,就被人连拉带拽的送到了瑞王寝殿。 隔着纱帘,气喘吁吁的,连惊带吓的宋太医隐约窥见端坐在帘后榻上的瑞王怀中抱着一名女子。他猜测此人是瑞王妃,于是不敢直视,低头诊起脉来。 眯着眼摇头晃脑了一会,他站起身,躬身行了个礼,笑呵呵的道:“恭喜殿下,王妃已有身孕月余。” “真的吗?” 瑞王的声音带着些不敢置信的轻颤,不过以宋太医的医术,诊断妇人是否有孕还是轻而易举的。 况且事关瑞王嫡子,他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好招待宋太医。” 接下来,瑞王府内可真是热闹了起来,王妃有孕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府,源源不断的药材和补品被送到了瑞王妃处。瑞王更是直接将瑞王妃搬到了自己的寝殿中,同吃同寝,同行同止,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 瑞王身边的人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却又不好说什么。只有詹士府几个人回事时稍稍表示些许不便。 “殿下,安王殿下已到达行宫,正在准备祭天事宜。”身为詹士府典仪和瑞王的幕僚之首,陆痕身家性命全系在瑞王身上。有些事,他不得不提。 “依旧按照计划行事便是。”瑞王见他迟疑,笑了笑,负手走到他面前,说道:“连你也认为孤失了心智不成?” 陆痕一凛,他确实害怕瑞王会因为沉迷女色而手软。 “京中一切皆在孤掌握之中,安王没有翻身的可能。” 皇帝之所以会安排安王前去祭天,皆因瑞王一派的谋划。“沈氏那边可以动手了。” 作为安王最强有力的支持,只要沈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安王便不足为惧。 他的这个三弟很聪明,但到底还是过得太顺了。沈氏又因为过于庞大臃肿,膨胀在所难免,因此在朝野树敌无数。当然,将沈氏至于此境地的还有皇帝的纵容。 他的父皇到底还是老了。有些事情,他心里清楚,却难以为继,只能交由下一任帝王去处理。而下一任帝王的人选,想必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安王。 安王年轻气盛,又深知沈氏利弊,必然不肯让外戚做大。而他也会看在沈贵妃面上,对沈家有所保留,不会赶尽杀绝。但一番清洗是少不了的。清洗过后,沈氏必然紧紧依附安王而动,是以最小的代价稳定朝局,让皇朝进入下一代轮回。 他的父皇想得很好,但若是安王登基,其余皇子他定能容下,唯独他的这个先皇后嫡出的二皇兄是别想得到好下场。轻者流放,重者软禁或刺死,以绝“立嫡派”大臣之望。 华珣一直知道父皇这些年对他有所忌惮,盖因他的嫡子身份,身边聚集了很多支持老牌世家。这些世家一向以“嫡”为本,若是安王即位,那便是庶子压过嫡子,这些世家中蠢蠢欲欲动的庶出子弟和庶支家族又会如何呢?有的时候,这样的观念支配着整合家族的延续,令他们顽固无比。可皇帝只喜欢支持和忠心于他的人,对于擅自站队的家族和大臣又怎么喜欢得起来? 当一个人成为了帝王的威胁,即便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也是不能容下的。 华珣遥望皇宫的方向,他那垂垂老矣的父皇就住在那里。而他的母亲,就在那里生下了他,也在那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若不能登上皇位,那今生他的存在岂不是变成了笑话一场? 他忽然回过头去,一眼便望见因怀孕而身体不适的妻子正躺在榻上沉沉睡去,眼神不禁逐渐柔和起来。 那是他的妻儿。 安王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他派去监视瑞王,以及打探瑞王府内消息的探子迟迟未曾回信。京城内倒是风平浪静得很,这倒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他的二皇兄可不是省油的灯,看到他来祭天,竟然一点动作都没有吗? 还有那日瑞王妃和他说的话。他一刻不能忘。 她说:“瑞王一直在利用我,我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她说:“也许他现在改了主意,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利用我。” 她说:“安王殿下,不论你和瑞王谁当皇帝都好,我都不想掺合进来。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我的日子。今后不论我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请你都不要理会我。” 人都说他多情,并认为多情之人难长情,处事容易优柔寡断。但他华玦很清楚,在江山美人之间,他会和他的其他兄弟一样,最终选择江山。 这是他们立身的根本。是光耀万年的千古基业。纵使他爱一个女人到极致,甚至肯为她去死,那也得是在他安顿好一切,并让他的后代可以安安稳稳享受祖宗基业之后。 他首先是当朝皇子,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是沈贵妃和沈氏的依靠,是他将来嫡子的父亲,最后才是他自己。 他的骨血中刻印着荣耀和传承万世的*。 也许在等到他得到一切之后,他才能毫无保留的好好爱一个女人。无论那个女人是谁,他都能将她抢过来,好好放在身边宠爱。 祭天的祭典进行得很顺利,但华玦却只觉得心慌,隐隐似乎有事要发生。不过京城有父皇坐镇,后宫有沈贵妃,前朝有沈氏一族,有他们在,他不会有后顾之忧。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不过,他确实不宜离京太久。现在是让父皇下定决心的关键时刻,夜长梦多,不如趁着此时瑞王虎视眈眈,而他又最得帝心的时候,再努力一把,彻底将父皇拉到他的身边来。毕竟一个充满威胁的嫡子总是令人觉得不安。 他自认对父皇很了解,早年他觉得愧对瑞王,因此对瑞王十分优容;但现在眼看瑞王变得强势,再加上他们刻意安排人从中挑拨,他那多疑的父皇便更加偏心于他。 在祭典完成之后,安王立刻开始准备起了回京的事宜。 “殿下,大事不好了!” 匆忙赶来的下属连通报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瑞王带着人走上前去,蹙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禀,禀报殿下,大事不好!陛下遇袭,此刻昏迷不醒。羽林军追查刺客,刺客供认是沈氏一族中的沈才,沈兴,沈智所为。因牵涉重大,沈家上下许多人都被抓了。与此同时,羽林军在搜查沈家时还发现了沈氏一族勾结胡人的证据!现在京中一切都在瑞王掌握之中,情况十分紧迫,我们许多人都被抓了!沈大人命小的连夜赶来面见殿下,让您千万别回去。瑞王恐已有了反意!” 众人全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安王紧紧攥住拳头,心思百转。 他从不敢小瞧这个兄长,甚至对其有所忌惮,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兄长竟在不知不觉间控制了羽林军,甚至还下手令控制了父皇!没错,刺客的事定然是他这位兄长所为,而且他既然敢做到如此地步,那就是不想让沈氏和他这个安王有反击的机会。他这是打算用雷霆手段直接登上皇位! 他猛的一拍桌案,厉声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 (天津) 第 178 章 “这天,要变了。” 殿前古朴典雅的高窗大敞,德妃缓缓回过头去,层层叠叠的金色幔帐在秋风中飘摇,隐约扬起一处帐角,露出里面明黄色的袍子。 那里躺着她的丈夫,那个曾在她的记忆中,风光霁月,万民敬仰,曾经屹立于帝国之巅的男人。 可惜也只是曾经罢了。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宫女脚下常穿的软底绣鞋踏在幽凉青砖地上时几乎无声,可德妃却听到出来,她的这名贴身宫女的步子比往日急促了些。 “外面如何了?”德妃沉声问道。 “瑞王已经得手。” 京城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德妃面上丝毫没有喜色,她继续问道:“可有安王的消息?” “安王下落不明。” 德妃闭了闭眼,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只要安王还活着,沈氏一族便有翻身的可能。 此时的后宫已被她完全控制,沈贵妃被软禁,她身边的爪牙全被处死。太后闭门不出,这只老狐狸并非皇帝生身之母,反正不论谁做皇帝,她的地位都不会变。 “下去吧,继续打听消息。” 宫女退出,德妃缓缓转身,走到龙床边坐下,目光温柔的凝视着已经睁开眼睛的皇帝。 “朕……你们对朕做了什么?” 皇帝虚弱的躺在那里,目光涣散,面容苍白,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德妃柔声开口道:“沈氏一族居心不良,竟然派人刺杀陛下,凶器上被淬了□□,太医已经尽力了。” 皇帝颤抖着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此刻什么都明白了,可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安王呢,安王在哪里?”他急切的问道。“你们将安王如何了?” 德妃抿唇一笑,伸手帮皇帝掖了掖被角,细语温声的道:“陛下养伤要紧,有瑞王殿下和诸位王公在,想必不日便会寻回安王。” 皇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撑起身体,可没两下便已汗湿了脊背。他无力的摇着头,恨声道:“德妃,都是朕太心软了,当年竟没有一并杀了你!” 德妃缓缓收敛笑容,静静凝视着老迈的皇帝,声音清冷。“陛下忘了昔日高皇后的死因,臣妾却没忘。陛下忘了瑞王的腿是如何断的,瑞王也没忘。” 皇帝的脸迅速灰败了下去,只听德妃继续道:“高氏一族是如何在瑞王受伤之后彻底败落的,您心中清楚。可他们为什么一直不抵抗,陛下难道没有怀疑过吗?还有沈氏,他们可是您手里的刀,为您挡了天下多少人的仇恨?当然,您心中还是想保住他们的,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切转了一个弯后又重新回到了瑞王手中。” 兄弟相争,父子相残,都是由当今皇帝开的头。这位刚愎自用的皇帝,终究自食恶果。 “你,你可还在怨恨朕杀了高景昭吗?” 德妃听他提到这个名字,神色间却没有丝毫改变。她目光平静的望着皇帝,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皇帝急促的喘息了一声,哑声道:“你果然还在怨怪朕。” 德妃的眼神告诉他,她从未忘记过那段过往,从未忘记过昔日那段情。 “从五岁到十五岁,陛下可曾明白,十载光阴对一个人的意义?” 你可明白,一个人的存在对另一个人的意义? “你,你这个女人为了男女私情,竟然背叛朕!”皇帝此刻已是气怒攻心,原本以为后宫最贤良淑德的妃子之一,竟然会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而不惜将他置于死地! 德妃高扬着下巴,轻蔑地道:“陛下以为臣妾是为了区区男女之情吗?“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您莫非真的以为高氏与我们谢氏反目了不成?” 皇帝猛然睁大了眼睛,青紫的嘴唇轻轻颤动着:“你们竟联合起来做戏!” “是!高氏早几年就已对陛下的心思有所察觉,为了尽可能保存实力,以待瑞王长成,必须保住谢氏!” 当年的凶险比之她今日描述有过之无不及,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她视为兄长的温厚男子,那个她曾在儿时度过无忧童年时光的高府,那个承载着她一切美好记忆的地方,一切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打破。 从此明媚春光,烂漫夏日,再不复以往斑斓多姿。 漫长的深宫岁月让她学会了隐藏心事,她仿佛旁观者一般,静静的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将苦涩一口一口咽下。她在等,她一直在等,她这一生的大半时光都在等,只为了在正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要为她的仇恨找一个发泄口,她要为她的家族继续兴旺百年寻找契机,她要为她的女儿撑起一生无忧。 这是她的命运,她的使命,她的责任。 现在,她已经做了一切她能做的。 夜晚的京城静谧得仿佛沉睡中的庞然巨兽,月光白森森的洒满宫阙楼台,市井长街中,高耸的城墙上悬着大红色的灯笼,在夜幕中泛着血色红光,隐隐给人不祥的预感。 城头巡视的士兵警觉的竖着耳朵,四下张望。忽然,他身后响起一声微弱的轻响,仿佛石子轻轻落地的声音。他警觉的回头望去,却只觉得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黑衣人抱住软下来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仿佛从地底冒出一般,很快便摆成了一个阵列。 一切都在预示着一场隐匿在暗夜中的杀戮正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妙懿猛然睁开双眼,四周一片黑暗。她扭头朝身边望去,精美的绸被中余温犹存,人却已不在。 她起身披衣,向外走去,值夜的侍女听见动静,在门外轻声问候。 妙懿推开房门,微微眯眼,殿中两侧摆放数枝两人高的铜树烛台,上面摆满点燃的红烛,整夜不熄。奢华精美的瓷器玉宝在两侧辉煌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王妃可要吃茶?” 侍女悄无声息的跟上来伺候,妙懿恍若未闻,她就这样散着长发,光着雪白玉足,一步一步朝殿门处行来。侍女们相互对望一眼,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见她伸手去推殿门,侍女忙跪下劝道:“外面风大,王妃已有身孕,受不得凉风。” “让开。”妙懿淡淡吩咐着,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径自从跪了一地的侍女中穿过,伸开双臂,微一用力,随着“吱呀”一声响,沉重的殿门缓缓向两面退去。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凉气瞬间扑了满面,清寒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及腰长发在风中轻舞,袍带飘扬,凌风欲飞。 “就在今晚了,对吗?” 侍女们伏跪了一地,长拜不起。 天边隐隐泛起红光,在深暗的夜幕中昭示着不详。这一夜如此漫长,无人入睡。 空气中透着肃杀之气,妙懿独立在门前,从子夜一直站到天光放亮。侍女仆婢们也战战兢兢的陪了一夜。 更鼓,滴漏,虫鸣,在这一夜默契的全部消声。夜静得不可思议。 “景致公公,您可回来了。外面情况如何了?” 景致擦了一把汗,面上是一夜未睡的干黄色,精神却异常振奋,两眼放光,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的兴奋和一丝迷惘。 “叛党已被诛杀,这下朝中再无人可撼动咱们王爷了!” 王府众人闻言,无不欢欣鼓舞。富贵险中求,一个不慎就是灭族之罪,谁不捏着一把汗呢? “王妃现在何处?”他回想瑞王披甲持剑,挥斥方遒到英姿,恨不得第一时间告知王妃。” 一夜未曾露面的怀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将他拦住,小声说道:“王妃一夜未眠,这不才刚刚睡下?” 瑞王妃的行为很好理解,过了今夜,她就是皇后娘娘了,任谁这个时候都不可能睡得着。 景致点头道:“王妃有了身子,你们好好伺候着,免得殿下担心。娘娘的福气在后面呢!” 景致搓着手,因心情激荡,一刻也不能放松。怀珠忙将他请入耳房,命小丫鬟烧茶端来为他提神。又将服侍了一夜的侍婢们遣回房休息,等待府里管事下一步的指令。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当金色朝阳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映得光辉耀目时,瑞王府后院内却安静得有些不像话。半开的轩窗下,一支花苞含香半吐,好奇将花枝探入窗前妆台。敞开的檀木匣内放着一支金凤,凤口含着的鸽血红宝石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艳丽诡异的红光,仿佛血泪。 “昨夜刚刚剿平安王同党,今日就有人上折子请封孤为太子了。” 瑞王随意将手中的奏折丢在御案上,皇帝昏迷不醒,为稳定大局,他已受命临时搬入皇宫理政,稳定大局。 此刻的瑞王换下戎装,简单清洗过后,换上亲王服饰,神采奕奕的坐在御书房内翻阅奏章。至此,他已大权在握,天下再无人可与他抗衡。 康王闲适的靠在一旁椅子上,任由小太监为他捏背捶腿,舒服得直哼哼。 “皇兄,我真不明白,这龙椅有什么好座的?咱们兄弟天生就富贵以极,凡事又都有父皇撑腰,安心享受生活多好!何苦劳心劳力,杀来杀去的,傻不傻呀!” 瑞王一笑,瞥了他一眼,道:“照你这样说,我这腿就不会断了。” “皇兄不能这样说。”康王嘻嘻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说不管哪个哥哥当皇帝,他这个皇弟都是富贵贤闲王。无奈他母妃淑妃一家总不安份,还犯在了这位二皇兄手中。他也只好将功赎罪了。 若说还有什么原因,其实他心里多少有些畏惧这位二皇兄。他的身上有一股隐藏极深的戾气,顺者昌,逆者亡。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又知无力反抗,那就不妨投入其羽翼。 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瑞王笑了笑,道:“若担心,不妨到后宫看看淑母妃去。” 康王心头一跳,忙拱手作揖的冲着瑞王求饶道:“皇兄可别刁难臣弟了,母妃每次一见到我非得唠叨上两个时辰不可!”他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母妃还说待登基仪式之后,等宫里不忙了,就把我一位表妹送进来。” 他拿眼偷偷觑着瑞王,见他面色平静,继续道:“虽说样貌比不上二皇嫂,但也是一位标志佳人。若皇兄不好这口,我那还有好几个表妹呢,环肥燕瘦的,保准有一个能让皇兄看得上眼的。” 瑞王也被他逗乐了,“你若喜欢,何不自己纳进府中去。” “那不一样,我这些表妹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可都看不上我。用我母妃的话说,我就是团糊不上墙的烂泥,掉进水沟里的朽木,举着扛着都扶不起来!” 一番话将房内众人都逗笑了。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以袖掩唇,也不敢乐出声来。 “知道你想偷懒,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说安王已被射杀,沈家全部下了大狱,但后续清理乱党的工作还有有人来主持。这个人选必须要背景够硬,还能在关键时刻压得住阵脚,瑞王就想到了弟弟康王。 “你府里还有三个侧妃的空,我打算指两个侧妃给你。” 瑞王发话,语气不容置疑。康王对办差没什么兴趣,对后院添女人却并不排斥。也不过是添两双筷子而已,他还养得起。 康王明白,自己这位皇兄为了上位,可谓费尽了一切心思。单是笼络各大家族就花费了不知多少力气。要知道,这些家族有的已经延续数百年,经历过数个朝代更迭,对谁家坐这个皇位已经没那么在乎了——不论谁坐,他们的荣华富贵不变。 看来,后宫难免又要多几位高门出身的妃嫔了。 至少皇兄登基后的前五六年少不得要忍些气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康王只要稍微想想就头痛。在这方面,他就明显不如他几位皇兄。 不多时,白慕襄求见。他现在已经是御前侍卫统领,可谓一步登天。瑞王原本看到他还很高兴,却见他一进来就长跪不起,面色也就渐渐转为肃然。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白慕襄双膝跪地,连头都不敢抬。“臣因怀疑安王死得太过容易,特意找了许多人验证尸体身份。结果……”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此尸体并非安王真身,只是其替身!” 一瞬间,殿内空气凝结,康王的身体僵在了那里,也不敢去看皇兄的脸色。 兄弟相争本就不是好事,就算二皇兄有多么认为自己是正统,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这个话题本该在今夜之后成为禁忌,永远埋在黑夜里,连梦中都不敢再次品味。可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抛了这个话题出来……实在有种耳刮子狠狠煽在脸上的感觉。 他这边听得汗毛直竖,又不敢现在离开,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半晌,只听上头发出轻微的笑声,瑞王笑道:“孤也多少猜到了些。” 他这位皇弟可从不是好糊弄的。 “即然人没死,那就继续追查下去。对外只宣布安王的死讯,就说畏罪自杀,我这个皇兄也不为难他的身后事。只把安王府盯严些,若有安王的消息,立刻回报。” 他的声音在深广的殿宇中回荡:“安王乃是孤的皇弟,只是一时糊涂,任由沈氏谋害父皇龙体。为给父皇祈福,即日起,大赦天下,以安民心。朝中大臣各安其职,各司其位,绝不因安王和沈家之事株连其姻亲。” 一时瑞王又唤来心腹大臣,简单研究了一番朝中局势,决定位几家世子宗室赐婚。康王在一旁听了半晌,起初有些迷糊,听着听着,居然脑中一闪,明白过滋味来了。这是皇兄要让安王成为光杆司令呀! 京中势力重新洗牌,将沈氏的影响降到最低,避免这些人因惧怕瑞王清算,铤而走险。这下互相有了依靠和掣肘,这些人就不想动弹,也动弹不得了。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即便安王漏网也再掀不起风浪了。 不过说是这样说,安王还活着本身就无法杜绝一些人的希望。 接下来有得忙了。 康王正琢磨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自告奋勇领个轻巧些的活时,就见良辰公公愁眉苦脸的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白慕襄还差! 康王决定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先溜!可还没等他开口,良辰已经拜倒在瑞王脚下,磕了好几个头。 瑞王似有所感,霍然站起身,低头沉声问道:“王府里出了什么事?” 良辰用一种这句话说完,下一刻就会被瑞王宣布杖毙的语气陈述道:“瑞王妃失踪了。” 第 179 章 (猫扑中文)小二抬头看了看天色,心说这也没下雨没刮风没大太阳的,茶棚子里却坐得满满当当的。 距京城六十里的岔路上只有这一个用油布和木板搭起来茶棚,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往过路的行人商旅都爱在此歇脚。茶棚虽小,生意却一直很好。茶水是卖得贵了些,可运费也加在里头呢,价钱公道着呢! 出门在外,也没人在乎多花费一二钱银子歇歇乏。 “小二,来一壶茶,一碟炒黄豆,赶紧上!” 新来的茶客一边擦着汗,一边拍桌子敲凳子叫唤要茶喝,小二心里暗骂“穷鬼”,手脚不停的捧茶捧碗,攒着笑脸迎客。 自从有孕后,她就很容易疲惫,不一会就在马车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忽然感觉自己是被人抱着躺在车里的,不觉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就醒了。 “吓到你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人将她在怀里换了个位置,抚摸着她的脊背,轻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妙懿一声也不敢言语。 瑞王华珣轻哼了一声,忽然低头在她雪嫩的腮边咬了一口,惊得妙懿轻呼了一声。 “你若想还他的人情,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直接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妙懿默然无语。 “他是我的弟弟,我难道会要了他的命?” 妙懿暗道:“这太有可能了。” “他并未做过什么损害我的事情,都是沈家不安分。他,还算情有可原。” 似乎是因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华珣觉得自己放开了许多东西,看事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偏激了。 “殿下,似乎变了很多。” 妙懿想过很多和他再次相见时的反应,却没一个如这般平静安详。就好像她只是出府逛街,在外面转了一圈,悠哉悠哉的回府一样。 这个男人总是伪装着他自己,不想清楚。他多疑,手段很辣,无论对旁人还是对自己都肯下狠手。可现在她却隐约觉得,现在抱着自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他。 *已得到满足,内心再次归为平和。剥去强硬的外壳,露出本真的面目。 她忽然想到在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之前曾是怎样的情形。 他是不是也曾是个阳光灿烂,内心温暖的少年呢? 生活的搓磨令他生出一身厚厚的茧子,于是阳光被乌云层层包裹起来,看得久了,以为那是由乌云铸就而成的。 妙懿轻轻叹息,待乌云散尽,一切是否会回归平淡? 封后大典的辛苦超过了妙懿的想象,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才稍微缓过劲来。递牌子求见的宗妇很多,都被挡了下来。皇后身怀嫡子,谁也不敢让她受一点累。 新皇很忙,偶尔才能抽出空来看她一次。妙懿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忍不住打趣道:“看陛下这副样子,还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皇帝坐在她身边,轻柔的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道:“那朕的皇后是亲者还是仇者?” 妙懿摸了摸鼓得像西瓜一样的肚子,笑道:“和才是真正的冤家呢。” 小坏蛋,都快把他娘给折腾死了! 皇帝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的肚子,眼中柔情似水。猫扑中文 第 180 章 三月桃花满枝,新柳如烟。 妙懿拂了拂落得满书的桃瓣,抬头接过宫女捧来的梅子茶。自打再次有身孕后,她极爱吃酸的,连泡茶用的都是青梅,平常她看一眼就觉得满口泛酸水的,现在却觉得喝起来不过瘾。 “恪儿呢?怎么午觉还没睡醒吗?” 见问,一旁伺候的宫女笑道:“方才怀珠姐姐去问了,想必一会就能将太子殿下抱来。” 华珣登基称帝后不到一年,便封了皇后之子为太子。之久不久,战功累累的武国公告老,皇帝再三挽留,只得洒泪恩准。并封武国公之子唐贤毅为世子,封其夫人秦氏为一等诰命夫人。因皇后自小由田氏抚养,又恩封皇后生母田氏为国夫人。其余相关人等,皆有奉赏。 从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了封赏自然就有人受罚。沈氏一族彻底从京城消失,有关安王的一切也都再无人提起。 不多时,怀珠抱着三岁的小太子,身后跟着一大堆乳母宫女小太监等,浩浩荡荡朝这边行来。 妙懿从怀珠手里接过儿子,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亲得小太子咯咯直笑。 妙懿疼爱儿子,自然关心他们一举一动,饮食起居。乳母忙上前一五一十的道来。 “娘娘小心身子,您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可不能累着。” 怀珠笑着提醒道。 如今妙懿身边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胆子大,敢和她说俏皮话的。 年轻的皇后娘娘将儿子放在地上,挺着大肚子,一手领着儿子,一手搭载怀珠的手臂上,缓缓在花园的草地上散步。 这座花园是皇帝特意为皇后所建,为此还拆了不少宫室,就是为了把花园建得气派些。 因为当今后宫人数稀少,除了妙懿这个皇后外,只有原本在潜邸伺候的一位美人封了嫔位,跟随一同入宫。纵然再有新人,也从不见皇帝召见,只当是摆设,随意往哪座宫室里一塞就是。 说起来,那些最初把女儿送入皇宫的世家全都吃了哑巴亏。 皇帝的雷厉风行,皇帝的说一不二,让那些原本想插手皇权的世家们都逐渐变得规矩起来。毕竟皇帝将兵权紧紧攥在手中,谁敢不服就抄家灭族。这样做还有谁嫌命长的? 乖乖的还有荣华富贵可享。 现在已再也没人打后宫的主意了。 后宫清净,妙懿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也当得愈发自在起来。 “陛下朝这边过来了!” 早有小宫女过来提醒,妙懿停下脚步,果然不多时就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朝她走过来。 “见过陛下。” 妙懿蹲身行礼,早被皇帝一把扶起,说道:“身子那么重还行什么礼?” 小太子也像模像样的朝皇帝行礼,奶声奶气的道:“见过父皇。” 皇帝一把抱起儿子,摸了摸他的头,问他诸如今天高兴吗?吃过饭了吗?上次抓的蝈蝈有没有好好养?然后就将他交给乳母看着,让他在草地上欢快的跑来跑去,用小短踢着蹴鞠。 皇帝叹气道:“也就能再玩上两年而已,等他五岁就要开蒙了。” 妙懿握着他的手,笑道:“陛下也是宠孩子的。”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笑得温柔:“咱们的孩子,我自然是宠爱的。可又怕太宠了不好,太严苛了又拘住了他。真是左右为难。” “陛下这是慈父之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降生,妙懿觉得从前明明在乎得不得了,当察觉到真相时那种仿佛天塌下来的一样感觉竟然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越来越平和的心态。 既然躲不开,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先相处着看看吧。 也许是不再抱着太高的希望,反而开心的事情越来越多。 至少他确实是个好父亲。 皇帝就这样陪着妙懿散步,看着小太子玩耍,直过了一个时辰才因为大臣求见去了前面。走之前还嘱咐人好好照顾皇后。 妙懿知道,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她要活得好好的。 今年的圣寿节格外热闹,皇后诞下一双龙凤胎,普天同庆,万民供欢。 已经封为国夫人,常常可以入宫探望女儿的田氏看着乳母怀中两个小小的婴儿,心疼的拍了拍上座女子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可苦了我的女儿了。” 妙懿含笑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您的女儿可是天生凤凰命格,天下谁不羡慕?” 听说他们在北疆的故居,四邻左右的房子都被人以五倍以上的价格买了下来,许多富户宁可一家大小挤着也要搬进去住,硬说那里风水好,出了一位皇后娘娘。还有人偷拆房子的瓦片砖墙等回家供奉,也希望自家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本是落魄世家女,一朝竟凤鸣九天,谁人看着能不羡慕呢? 田氏看着女儿越发妩媚的脸蛋和好气色,知道她日子过得舒心,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早些年,因丈夫离世,险些也将她的半条命带走。为了保住梁氏根脉,她只能将女儿舍出去。可以说,现在她和儿子能活得扬眉吐气,全仗女儿以弱质之身一力扛起全部压力。 时也,运也,命也。 田氏自觉亏欠女儿良多,只想着往后能尽力弥补。 “光哥儿也长大了,往后让他帮你分担分担。别因为他是你弟弟就舍不得摔打。玉不琢不成器,从前是因为他年岁小,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就是把命还给你也是应该的!” 妙懿含笑点头,她怎能不明白母亲的心思? “我已经给光哥儿挑了个媳妇,再等两年就让他娶进门,再给您生个孙子,让您也享受儿孙绕膝之乐。” 田氏乐得合不拢嘴。她思量半天,又忍不住小声追问道:“后宫里就那一个鲁嫔,她可常来烦你?” 妙懿道:“鲁家已经不行了。” 鲁家倒了,鲁嫔只是无根之木,早晚要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内。就像早年的秦侧妃一样,早被湮没在锦绣繁华之下。她嫡妹虽最终嫁了给了唐贤毅,秦氏却从来当没有过这个姐姐。秦大人被这个庶出女儿害得早早告了老,却一声怨言不敢有。当年秦蕊姬是怎么嫁给瑞王的,其中种种关窍秦家如何会不明白?就算原本不明白,瑞王也会让他们明白。秦家恨死了秦蕊姬,巴不得没有过这个女儿。 旧人一个接着一个退场,新人却没一个出头的,她的日子自然越来越好。 从前过往仿如云烟,风一吹就散了。再回头看时,已恍若隔世。 “陛下是个念旧情的,母亲只管放心就是了。” 她已经越来越像一位皇后那样思考了。 她有太子在手,只要太子不死,一定就是由他继位。她也将一直是站在帝国巅峰的女人。 现在的她,已有了这样的把握。 夜里,妙懿正在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床帐一动,紧急着有人钻进被中,将她搂在怀里。 妙懿迷迷糊糊的在他怀中蹭了蹭,轻声道:“殿下……”刚叫出声就发觉叫错了。 怀抱她的人沉沉一笑,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想起从前的事了?” 妙懿一时没了睡意,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望着他在烛光下的俊颜,小声道:“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刻,陛下和我成为老夫老妻了。” 孩子都生三个了,可不是老夫妻了? 皇帝抚摸着她滑嫩的脸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妙儿仍似二八佳人,朕倒是老了。” 妙懿晕红着双颊,低声道:“陛下是为了我和孩子们才如此操劳的。” 她想和他共享江山,也同样是这样做的。 阴错阳差的,他们竟然成为同路人,直奔白首偕老而去。 皇帝也有些激动,他收紧了手臂,低头亲吻怀中女子的发顶,叹道:“为了你和恪儿,还有我们今后的孩子,朕还真是要加把劲了。” 妙懿刚想说她刚生完一对儿女,想歇两年再生,却被他低头含住嘴唇,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 在失去清明之前,妙懿暗道:“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呢,就这样完了吗?” 以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也许不会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