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棠》 第一章 “驾!“ 夜色空寂,塞北的路面上残存着零星雪色。雨水沾湿男子额前碎发,顺着眼睛滑到面上,又垂落身上泛着银光的战甲上。 这匹战马跟着他从上京来到北疆,如今又载着他回到故地,京城与北疆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千里?八百里总是有的。 上一次这样狼狈还是在八年前,那时他疯了一般地逃离上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母亲会谋反,只想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这一次呢?是听说她要嫁给郑云情做王妃,还是……更早以前。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边疆赎罪,等着自己立了足够的战功就去回去见她,一年又一年,直到如今她要落在别人手里,成为别人的妻。 风和雨都是冷的,他的心上却噌地燃起火来,怨愤?不甘?还是妒忌……不。都不是。如今,他只想亲口问一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那么干脆就答应了皇帝的赐婚,真想挖出她的心看看是什么长的。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雨停了又下,马蹄蹚过山川河流,昼夜交替,他不眠不休日夜兼程,终于在某日夜里抵达上京。 照夜已经累得抬不动马蹄,他把它拴在驿馆,扯上身侧马匹的缰绳就往西山赶。 山路湿滑,这匹畜生比不得照夜与赵嘉邯心意相通,多少次把他从马背上甩下去,躺在也不知道是泥水还是雨水里,他抬眼就看见山顶上星星点点的微光。 她也未寝吗? 从坑里爬出来,他顾不得拧下肮脏的衣摆,啐了一口灌到嘴里的泥水,握紧手里的牌子便又向着高处而去。 快了……就快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 “站住!什么人擅闯西山别苑?”门前禁卫看见他孤身上前,提剑就要把他轰走,赵嘉邯侧身一闪反手给了个过肩摔。 周遭有更多禁卫上前,想要将他团团围住,他的眉头皱起,右手去摸身上的剑,意外地扑了个空,原来早就丢在半路了。 一人见他未携剑,就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赵嘉邯沉着脸色,目光阴寒,一声惊雷乍起,闪电映出他面上的杀意,顿时将那人摄在原地。 “滚开!”他冷声道,目光直勾勾盯着那扇门,“谁敢拦我的路——” “就把命留下!” 禁军奉帝命看守此地,哪能就此放过他,为首之人大喝一声,“无陛下手令不得入内!违者杀无赦!” 这些入铁了心跟他作对。赵嘉邯阖目,哪怕是暴露,也在所不惜了!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她。 “麒麟令在此,见此令者如见圣颜,统统退下。”从腰间取出那枚曾代表着他家族荣耀的令牌,他的面目终于清晰地映在为首的禁卫军眼里。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后退半步。 “放世子入内。” 前门与后苑相隔甚远,廊下风声穿堂,一片寂静。 他原本迅疾的脚步随着风声缓下来,脑海中思绪万千,千头万绪都抵不过想见她的念头愈演愈烈。 踏上楼阁,那抹微光越来越近,窗上影影绰绰投射出女子的身形,她似乎在看书,赵嘉邯连呼吸也忘记了,他不禁向前探了几许,但见她的发丝随着流风向后纷飞。烛火跳跃着,他甚至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南棠、南棠…… “啊!” 一声低呼从阁内传来,赵嘉邯正欲窥去,灯火骤然熄灭。 他的心激烈的跳起来,右手颤抖着触碰窗户,一发力便将二人之间的隔阂推开。 室内沉寂着,本该在窗前坐着的人也已消失不见。 应是躲在墙后罢。他想。她幼时同逢宁一起在太学府玩小把戏每次都会往右边躲。 从窗上一跃而入,往右伸手就握住了她的胳膊,他心里想着果不其然,还是被他猜中了,腹上猛然一阵刺痛,他单手擒住她还在往内推刃的手,唇齿间吐出她的名字,“南棠。” 那只手倏然一顿,略显迟疑的声音落入他耳畔,“你是谁?” 他未答,二人沉默着,南棠放开握刀的手,欲点亮身侧的灯,微微一动便被人整个拥入怀中。 那柄刀落在地上,南棠被禁锢在这个冰冷而又炙热的怀抱里,触手的是冰冷的战甲,她亦听见此时此刻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激烈的心跳,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心底隐隐浮现的名字涌上脑海。 “小姐?”是阿玉的声音。 “阿玉,你先出去。” 她抑制住自己想要抚上他面容的欲望,颤声去推他,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轻易就被她推开,“赵嘉邯……是不是你?” 她又要去点灯,而赵嘉邯再次制止了她,兴许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要点灯。” 二人离的很近,他透过微凉的夜色看见她的眼睛,如琉璃一般,仿佛有泪水盈眶,他这才细细打量她,她长高了很多,亦瘦了,方才那一拥像是抱了一具骨架,纸人一样,她究竟过的什么日子,能把自己瘦成这个鬼样子。 “你瘦了。”他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进来的?”西山戒备森严,他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进来。 “听说你同意嫁给郑云情,是真的吗?” 南棠没有说话。赵嘉邯握住她的肩,“你告诉我,你不愿意,那是假的。” 在他越来越急切的语气里,她忽然出声,“是我自愿的。” “我自愿嫁给郑云情。”她一字一句道,“没有人逼我。” “我不信。”他蓦然加重力道,重复道,“你不愿意。” “郑云情府中姬妾众多,你喜欢他?你喜欢跟那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你受得了吗?”他猛然拔高声音,到了最后竟像是质问。 “那又怎样?”她冷声打断,“嫁给了他我就不用在被关在这里度日如年,嫁给了他西戎和大齐的敌对局势就会不攻自破,我会是和亲的西戎皇室,而不是现在的阶下囚!” “他不喜欢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逼得她不敢直视,“他只是利用你!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他就会将你弃如敝履!” “我不在乎。”她忽然哼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斥着冷意,“我也不会喜欢你。” “不管你为什么来,现在也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赵嘉邯。” 满腔的心火被她三言两语浇灭,多日以来的奔波他没有感觉疲惫,刚才捅的那一刀也未觉得痛,现下只觉得心被活生生的挖了出来,空洞洞的。 说好了,要把她的心挖出来的,为什么只挖出来了自己的心?赵嘉邯醉了一般后退几步,他倒退着,倒退着……又一次疯了一般地逃开。 没有人能救他了。眼里流出来的是什么,总之不会是泪。 南棠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阿玉进来点起了灯,看到地上的血迹才恍然想起自己捅了他一刀。 他是从哪里回来的? 她呜咽着蹲下身来,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大齐同西戎的这场战争已僵持一年之久,数月前郑云情接下骠骑将军手中数十万兵马入疆,原本不甚乐观的局势才初见好转。然而好景不长,战况骤转急下,前线消息被尽数切断,一直到中军都督佥事赵嘉邯夜入禁中为大齐带来了北疆捷报,这一战才就此终结。 定亲宴于正月十四在保和殿举行。 这一日是少有的黄道吉日,南棠破天荒地回到了梁王府,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十一岁之前的记忆全都印在这里,因为母亲是西戎的公主,所以她生来就被封了定国郡主。虽然封号已经被褫夺,但她终究是梁王的女儿。 库房已经不能用了,晋北王府的聘礼堆积在廊下,周遭杂草横生,与这刺目的鲜红格格不入。 阿玉翻出来母亲亲手为她缝的嫁衣,金线绣出来的凤凰像是要活了一样,这么多年这件衣服的颜色完全没有变化。南棠将它穿在身上,低眼看见阿玉鼻尖泛红,眼眶也是红的。 “哭什么,十八岁的老姑娘整个上京也挑不出来几个,落到郑云情手里该哭的是他才对。”南棠状若无意的拍拍阿玉的发髻,擦掉她的泪水,语气轻快,“走吧,外面的人怕是要等急了。” “若是王爷在,定不忍看到小姐这般光景。”阿玉缩了眼里的泪,徒生几分怨愤。 父王?若是父王在,哪里轮得到郑云情称王拜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西山别苑。 “小人有事求见定国郡主,还请大人代为通传。”衣衫褴褛的灰衣男子怀中搂着一个包裹,畏畏缩缩地跟着守山的禁卫商量。 那禁卫见他衣着鄙陋又神色有异,一脚将人踹开,唾道,“哪里来的贱民?还定国郡主,人家如今要嫁与晋北王做王妃了!连人什么时候定亲都不知道还敢妄称有事求见,本大人看你是嫌活腻了!” 怎么会?朔州完全没有任何风声,如果小姐要嫁与郑云情,那这东西……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灰衣男子被这一脚踹出老远,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眼见那禁卫又骂骂咧咧地就要过来轰他走,他不甘心地回头看院内高阁,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最终还是抱着东西默不作声离去。 第二章 皇宫里钟鼓齐鸣,从大殿外拾阶而上,到殿外低眼看见一双赤色舄,那衣摆随着他的脚步微微一荡,红色的遮面被摘下,郑云情的面目映入眼中,他看上去悲喜不辨,容貌倒是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她懒于同此人周旋,转身就要向殿内去,倏而手腕被他握住,南棠下意识挣了一下,随即又默下来,任由他扯着走。 跪在帝王面前叩首,发冠上的流苏长得直垂到地上去,百官和臣子家眷围在一侧觥筹交错,入耳的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他不来也好。 裴帝很是高兴,叫人取来一对镯子送给他们,那正是许多年前她在皇后手上见过的龙凤呈祥镯,南棠和郑云情再次跪谢皇恩,起身的时候郑云情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南棠不得已挤出一丝笑来,目光本想掠过他却不欲被其身后的人吸引。 那人也在看着她。他的唇角紧抿,惨白的面容枯槁憔悴,眼里毫无喜色,凄厉逼人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盯着她鲜红的婚服,满头金银珠翠,盯着郑云情与她相交的手,像是在诘问,又像是在怨恨…… 他居然一直在!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抑制住想多看他一眼的欲望偏过头去。她以为他不会来。可是赵嘉邯怎么愿意错过任何一次见她的机会,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 郑云情察觉她的异样,拽着她在一侧坐下,举目看见对面的赵嘉邯,他笑着斟满了酒冲着对面举杯,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南棠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窥,只见赵嘉邯面色未动,举起酒来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杯却迟迟不肯放下。 他该有多生气…… 酒水一杯一杯的下肚,赵嘉邯心里的痛意并未舒减,他看着她像个傀儡一样,三跪拜、再叩首、戴上那只镣铐一样的镯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别人都称赞新娘子国色天香,郑云情和她如何般配……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都是有婚约的,郑云情亲手将自己的心上人送走和亲,现在又要来夺他的南棠,凭什么?凭什么当年只能对自己俯首称臣的人现在爬到自己头上,要夺走他的一切? 怨愤在沉默中化形,恨意从心上扭曲的角落扶摇直上,又有什么东西坠入谷底,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清醒。 南棠看着赵嘉邯将一壶酒饮尽又起身去拿别人的酒,面上终究动容,而郑云情在一侧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声音里透出几分讥讽:“看见他这副模样,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好戏还在后头。”他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摆,起身向御座走去。 南棠心上升起不好的预感。 郑云情立在殿中姿态优雅,举止恭和,尽显一个王爷的气度,他环顾四方,将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赵嘉邯身上,又旋即转开,“陛下,臣有本要奏。” 裴帝面色无虞,“今日是爱卿的定亲宴,爱卿若是有事大可如数说来。” “谢陛下隆恩。”他躬身一礼,“此事亦非为己所求,乃为他人。” “臣闻中军都督佥事赵嘉邯如今已达及冠之年,现下国泰民安,边疆无战,臣望陛下能进封其为镇北将军归于臣下所辖,并于京中择一望族女子,为其赐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赴宴的臣子此时大都去窥圣颜喜怒,赵嘉邯生母乃今上胞妹,因为谋逆之罪伏诛,虽然赵嘉邯饱受圣宠如今业已军功加身,可是谁也不敢妄自揣测陛下对他的心思。 他这是把赵嘉邯往火坑里推!南棠禁不住看了赵嘉邯一眼,他看起来还似不大清醒的模样,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这让她心里更加不安了。 镇北将军说的好听,谁不知道雍州以北的军权都握在他郑云情手里,让赵嘉邯给他做下属是把人踩在脚底下羞辱,郑云情摆明了就是要折断他的脊梁…… 也不知道陛下会怎样想? 裴玄策坐在御座上向下观望,郑云情神色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赵嘉邯邀功进封,而他的外甥一副不关己身的模样,几十道目光徘徊在他二人身上,殿内无人敢言,众人皆等着他的口谕。 “衍之,跟舅舅说,你可有心怡的姑娘?” 原本殿内尚有几人窃窃私语,现下恐怕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饶是南棠也没有反应过来。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听到他的字居然会是从陛下这里。陛下愿意重新认回这个外甥,是不是代表着又要启用赵家?他又要重新站在朝堂之上,做回赵国公府的世子? 四方望去,群臣及其家眷面色各异,从前依附于赵国公府的臣子自是喜形于色,而反观郑云情麾下的人则无不面上阴翳,数人交换眼神,带了适龄女儿赴宴的暗中后踱几步,生怕惹祸上身。 郑云情原本成竹于胸,唇边从禀报时就噙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现下僵在面上,难看至极。 他也会有今天。 赵嘉邯三两步上前,目光直视座上皇帝,语气不咸不淡,“臣闻李太尉家有一女名为云姝,三岁能文,擅琴会舞,母亲在世时曾为夸赞,不知今时年岁几何?可曾许人?” “李氏何在?”皇帝略正身姿,目光向女眷们扫去。 “臣妇见过陛下。”李夫人年过四十依然风姿不减,褙子和霞帔都是云霞翟纹,袖口的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波动,一套礼行下来看的人赏心悦目,她语气恭谨,“小女云姝年过二八,德和二年七月生,八字与世子相合,尚未定亲,可成佳缘。” 裴帝满意地点头,又道,“令爱今日可曾赴宴?” 席后走出一个姑娘,女子我见犹怜,肤若凝脂,身形窈窕,美目流转间风情万种,倒是个难得的美人。 南棠沉默着移开视线,转眼竟对上赵嘉邯的目光,他没有看身侧貌美如花的女子,而是淡淡地看着她,有几分说不出的感受。 裴帝又问了几句,很是心悦,“既如此,朕便为你二人赐婚,李氏嫡女贤良淑德可为世子正妃,过些时候朕让钦天监选几个合适的日子,你们择日成婚。” 郑云情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好歹逼得赵嘉邯不得不成亲,现下他偏目对南棠冷笑,以为自己成功把痛苦加注在她身上,又恢复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又可以了。 “谢陛下恩赐,但是臣心有所属,恐辜负了李姑娘一番真心。”赵嘉邯拂袖一拜,复跪回殿上。 李夫人本来都要领着李云姝退下,闻言怒且诧异,“世子此话何意?” 李云姝同样一脸茫然,明明是他要娶她,如今却说自己另爱他人,岂不是愚弄她? 裴帝勃然变色,差点就要拍案而起,“你以为这是儿戏,竟敢出尔反尔?” 气氛再次变得尴尬,满座宾客都忍不住心下腹诽,却怎么也猜不透今天到底唱的哪一出戏。 南棠抿唇起身,“世子饮酒误事,一时糊涂,还请……” “本世子耳聪目明,不曾醉酒。方才那些话也尽是肺腑之言,无半句假话。”他打断她的话,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刚才数语臣只提到李姑娘能文善舞,不曾表露要娶她为妻之意,陛下可回想一二,便知臣所言是否属实。” 裴帝的面色越来越沉,一声放肆压在齿间,现下却硬生生噎回喉口。 他确实没有说过喜欢李云姝,亦未说要娶她为妻,一切只是顺理成章,而非他主动索求。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按捺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给朕和李夫人一个解释。” 赵嘉邯亦正了神色,“臣早有心悦之人,只是臣与她数年不曾相见,不知她心下所想,因此不敢贸然求娶。” 南棠呼吸一滞,几乎握不紧手中的杯子,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会要…… 郑云情薄唇微动,那四个字落入她的耳朵。 自寻死路。 殿内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众人不禁暗自思忖到底是何人让他牵肠挂肚,有一些视线已渐渐落在南棠的身上。 他们都曾入宫做过伴读,他为太子,而她是为逢宁公主,年幼相识并不是什么秘密,按着他的说辞,他们的关系自然有迹可循。 但见赵嘉邯面色柔和,语气轻缓,“臣,恳请陛下为臣和郑家三小姐郑冷玉赐婚。” 满座骇然,郑云情亦失色,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赵嘉邯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他,挺直了腰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重复道,“恳请陛下为臣和郑冷玉赐婚。” “陛下,臣妹不曾同外人有交集,更不可能同世子互生情愫,请陛下……” “让他说下去。”皇帝打断郑云情的话,摆摆手,“郑卿稍安勿躁,” 赵嘉邯对着郑云情微微一笑,“王爷,本世子可没说过冷玉心悦于我。” 他复面朝于圣,“臣心悦郑三小姐数年,在边疆之时便想着回京之后请陛下赐婚。不想王爷竟主动提及,实在是令臣喜不自胜。” “方才提及李小姐也只是一时忆起母亲之言,若有冒犯之意,还望李夫人和小姐海涵。”他对着母女二人欠身,“不过陛下金口玉言,臣怎敢让陛下为难,让李小姐做正妃一事是不会变的。” 李氏狐疑地看着他,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所幸听见自己的女儿仍旧是正妃,面色舒缓倒也不再计较。 “只是——” 还有只是?南棠在心里禁不住骂了一句胆大包天。 第三章 “你且说来。”皇帝听见他给了自己台阶下,心下的怒火消散,面色稍霁。 赵嘉邯朝前走了一步,冲着郑云情露出一抹诡秘的笑意,旋即朝皇帝跪下,“臣真心爱慕郑三小姐,不愿见她另嫁他人,请陛下将郑三小姐赐予臣——” “为妾。” 此语一出石破天惊,堂上骤然炸开了锅。 为妾? 郑国公府权倾朝野,郑云情又手握兵权,他的亲姐姐早已入宫登临贵妃之位,郑家只有这一个未嫁的女子,不要说做普通世家子弟的正妃,便是做皇子妃都是当得的,给他做妾?简直是……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面色最难看的非郑云情莫属了,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又动,愣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南棠终于知道赵嘉邯那一笑从何而来,他根本不想娶郑冷玉,这不过是他和郑云情二人之间的较量。 裴帝自然也瞧得出来他在想什么,心下笑意暗浮,不愧是他的亲外甥,但还是要给郑云情留些薄面的,他肃容,冷声呵斥,“胡作非为,郑小姐好歹也是郑国公的亲孙女,郑卿只有这一个妹妹,哪能为人作妾,你太放肆了!” 赵嘉邯顺势而下,“既无法娶郑小姐为妻,臣亦不愿另娶她人,否则岂不是辜负佳人?还请舅舅将两门婚事一齐作罢。” 裴帝为这一声舅舅叫的心悦,他状若不耐地摆手,“随你。李太尉那里你自己登门致歉。” 李夫人幽幽看了赵嘉邯一眼,算不上生气,更像是在思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有意偏袒赵嘉邯,郑云情亦不是个傻的。 南棠抬眼看见郑云情铁青的脸色,人几乎要厥过去一样,他从未如此失态过,现下定是恨极了赵嘉邯,以后…… 明面上都过不去了,背地里又该怎么样呢? 宫宴不欢而散,南棠这几日都在反复回想郑云情临走时的表情,直觉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梁王府年久失修住不得人,她依旧住在西山的观澜阁,这日洒扫的侍女在墙角处拾得一个包裹,取出一看是封未署名的信和一个异常精巧的匣子,阿玉来禀报时她正于窗前梳妆,闻言叫人呈上来。 信上犹存蜡封,应是无人拆开过,倒是那个鎏金匣子很是眼熟,约莫五寸长短,三四寸高,用料是紫檀木,四壁上都雕了影刻,有些像是图腾,有些却说不上来,南棠将它置于掌心摩挲,底上几个角圆滑温润,像是有人曾时常把玩所致。 正面有个形状怪异的夹口,应是从这里打开,但怎么会有钥匙做成这个样子?鼻尖飘入一抹香气,南棠凑近些许,自幼见惯了香料的她一闻便知这香是从木上散出的,这个味道似乎有几分熟悉…… 阿玉拆开信来,上面空无一字,倒像是糊弄人的。 “取药来。”南棠越发觉得这些东西不同寻常,待阿玉将药粉拿来,她以指蘸过按在纸上,取了杯中水滴上,字迹渐渐氤氲开来,现出原形: 若想得知匣中物来历,正月二十一日来景煕楼天字四号雅间。 什么意思? “小姐,这东西来历不明,还是不要赴约了,我们又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贸然前去恐不妥。” 阿玉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可写信的人笃定她一定会打开这个匣子,那此物必定同她有些联系。 “你见过此物吗?”南棠问阿玉,见她摇头又挥手叫东川子过来,她二人跟她一起长大,若她觉得熟悉,那她们兴许也见过呢? 东川子见过之后亦摇头,但眼中一亮,转念道:“季嬷嬷见多识广,王妃和亲时她便已经在了,姑娘不妨让她前来一观。” 倒忘了季嬷嬷,南棠是她一手带大的,在王府的时候她便跟着,说不定会有什么印象呢? “姑娘此物如何得来的?”季嬷嬷见到此物便忍不住说道,她细细地摩挲着匣壁,浑浊的眼里流出几分怀念:“天香紫檀,万金难求,这壁上画乃西戎工匠所刻,皇室中人亦少有,公主当年入京时带过来一个类似的,已经遗失好多年了,姑娘是怎么找到的?” 母亲的东西?南棠实在没有想到这竟然跟她娘亲有关,“可有法子打开它?” 季嬷嬷本欲摇头,却又有些迟疑,“若是往常恐怕不能,不过西戎的使臣近几日要入京议和,姑娘不妨去找人打听一二。” 南棠顿时松了一口气,“阿玉,派人去驿馆。”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下起雨来,眼见雨势越来越大,南棠在廊下踱步,一直等了有两个时辰才看见人回来。 那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白衣,眉目端正,举止倒也算得上大方,见了她就躬身一拜,看着阿玉身后这个年纪颇轻的少年人,南棠心下难免有些怀疑,“你真的能打开那个匣子?” 少年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发上,“原本只有三分,现下有十分把握。” 南棠眉头一皱,“何出此言?” 少年人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半步,“密匙就在郡主手中,郡主却浑然不知。” “什么?”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少年人的袍袖从她面上拂过,南棠随意挽就的发髻散成一头青丝。 “大胆!”阿玉厉声呵斥,却见那人手指拨动着方才从南棠发上拔下的木簪,不知怎地竟从中裂开,簪心有一异物,他取出那物什插入匣子缺口中,只听咔嚓一声,匣子顶部已弹出缝隙。 “姑娘头上的簪子亦为此木所制,只是浸过他色,看起来并不相似,师傅在西戎一共督人制了三个匣子,都会把钥匙以秘法封存,之前有位郡王的密匙存于玉佩中,另一个匣子还未现世,姑娘手中的乃最后一个,密匙自然只有一个去处。” 娘亲一直将簪子放在自己身边,难道她也认为自己一定会得到此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玉送少年离去,回来正看见南棠一手扶着匣壁,另一只手已将顶盖掀开。镜中女子神色谨慎,目光触及匣中之物,瞳孔骤然一缩。 见状她亦探身望去,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小姐,那、那是……” “是父王的虎符。”南棠道。 窗外雷声乍响,连带着她心上翻起惊涛骇浪。 先帝特赐梁王虎符,朔州十万兵马尽听此符号令,当今天子亦无权动用朔州一兵一卒,持符者若非梁王本人,亦不可能代行指令。 梁王虎符随着八年前北疆一战梁王战死便销声匿迹,那么多人想要找到它,皇帝甚至几乎将整个朔州翻遍也未觅得半丝踪迹,如今竟凭空出现在上京,还特意到了她手里。 她的呼吸越来越紧,心上恍如窒息,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谜团一样。 母亲知道虎符最终只会落到她手上,有人把东西千里迢迢送到她身边,不管是什么目的,都很清楚她此时手中已握住朔州的十万大军。如果他要告发,用不了今晚她就会人头落地。 可他只借此抛出了诱饵,他笃定她好奇这块虎符的来历,并且洞悉她一直以来暗中的动作。 有人知道她在查父王当年的事—— 南棠的眉毛渐渐蹙起,握紧了手中的匣子。 不管是谁,不管他想要做什么,她都必须去见一见他。 正月二十一,未时。 “客官您是不是记错了,天字四号房?小店有天字二号三号,没有您说的四号房。” 阿玉还在跟小二理论,“二号房现在有人吗?” 小二喜笑颜开,“二号房现今是没有人的,不过已经被贵客定下了,小姐若想上去喝茶,奴才可以为您安排到天字三号房。” 跟着小二上到顶楼,这里分外安静,南棠在窗前点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还没有人来,阿玉正想劝她离开,却见到南棠以指抵唇,“嘘。” 南棠起身,缓缓走到与另一厢房相接的墙壁处,“你听这是谁的声音。” 阿玉附耳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晋北王?他怎么会在这里?” 南棠摇头,以郑云情的身份想和谁议事完全可以把人叫到府中去,这般遮掩的,恐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既然户部那里王爷已安排妥当,小人就放心了,刘钦已死,陛下就算想让人查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来,老匹夫一心想护着太子,那就让他二人一起下去,到了大理寺里小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事不要做绝,陛下近些日子将卷宗都给那人做,户部的案子未必能落到你头上,李家那个蠢货和他差的太远。” “你量力而行,见势不对就把之前做好的东西拿出来,陛下不会怀疑。” “王爷高见。” “大人最近有信要交给王爷,入夜应该就能收到。” 朝政上的事……郑云情竟敢明目张胆在户部搅动风云,这三言两语中也能窥见他的意图,构陷太子……真是野心勃勃。 南棠正想着,阿玉忽然低声唤她,“姑娘,姑娘。” “书架后有烟气。”南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点茶的帷帐后的确有灰烟弥漫,她缓步上前,那烟气的的确确是从靠墙的书架中间窜出,而他处却不曾有。 南棠将双手放在木架之上,一发力便轻易的将其推开,所幸火势微小,只细烟几缕,火光微簇,二人尚可入内一探。 阿玉走在前面,右手按上后腰刀柄,一步一步极为谨慎。 书架后是一间同方才的天字三号房摆设完全相同的厢房,地毯熏炉,挂画纸笔,连方才的茶盏都一模一样,轻烟漫起。 难道这才是天字四号房? “姑娘,这里有个死人!”阿玉低呼一声,倒退的脚步磕倒了花架上的竖瓶,好在她神智尚存,反手一勾提住瓶口,缓缓放回原处。 南棠紧绷的神经略松,若是方才这一下砸下去,势必惊动郑云情,到时候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就不知道了。 但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具尸体? 第四章 火势已经渐渐起来了,她压下心中的惊诧以袖掩面,同阿玉站在逆风处查探。 桌上伏着的黑衣男子因阿玉的动作向后翻起半分,三十左右的年纪,两道眉毛浓密杂乱,眼皮下发青亦紫,嘴唇呈乌色,灰白的面容昭示着他已死去多时。 衣服虽然破旧但无裂损,看着像是中毒而死。 阿玉呛了几口烟气,禁不住咳嗽几声,“是个普通人?” “错了。”南棠的目光凝在他脚底的官靴上,材质乃是普通的黑布,官职应该在六七品之间,“查一查尸体上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南棠后退几步,避开几欲扑上来的火光。 阿玉额上沁出细汗,她一边倒出花瓶里的水,一边迅速地将此人全身上下翻了一遍,“只有这一枚官印,写的是……” “刘钦!” 二人这才发觉出不对来,方才敞开的书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阿玉拿刀去劈亦纹丝不动,身后的火势噌地窜起来,顺着帷帐绕上房梁,火光舔舐周遭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 门侧是起火点,根本就不可能过去,床榻处又被火光席卷,根本避无可避。 “救命!”阿玉喊了几声,楼下的喧哗声压过了她的声音,此间又似于拐角处,或许根本无人可见。 二人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火势还在蔓延,那具尸体被大火灼烧,隐约见骨。 太热了,厢房狭小无处可躲,高温下南棠的思绪渐渐混沌,她颤颤巍巍去推窗户,半身几乎挂在了窗棂上。 赵嘉邯今日拜见了李太尉,二人相谈甚欢,本来李夫人还要留他用膳,不过他急着去宫中见陛下,便婉拒了他们的好意,赵青是他的族弟,如今做了李太尉的门生,听说他入府拜访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送着赵嘉邯出了府邸,二人漫步在街上细数近年风光,转眼过了龙楼大街。 赵青想着景煕楼离此不过二三巷,便想请他去喝杯水酒,谁知一扭头看见天边乌烟弥漫,景煕楼上大火滔天,“世子,喝酒今日是不成了,恐怕景煕楼的楼主近段时间有的忙。” 赵嘉邯同样看见天边的火焰,“五城兵马司的人会去管的,改日也未尝不可。” “你看那楼上似乎挂着个女子。”赵青道,语气颇为叹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赵嘉邯漫视一眼,然而他倏忽夺走身侧之人的缰绳,夹着马肚朝那个方向狂奔。 越近就越惶恐,太像了,赵嘉邯目眦欲裂,那些火仿佛烧在他身上一般。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阿玉将茶水泼在南棠身上,一边伸手拉着她,喘着气道:“不能跳,跳下去会死的!” “失火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尖叫声,女人的哭声、男人粗狂的咆哮声夹杂着怒骂,躁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酒楼。 火已经扑上来,阿玉抱着她的手松了,南棠恢复了些许神智,她费力地抬手,抚上阿玉的面颊,“醒醒,阿玉醒醒……” “王爷快走,不能在这里被人看见!” “有没有人在里面?” 南棠试着发声,嗓子被烟尘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干咳着,费力道,“救命……救命!” “殿下?!参见殿下!火势太大了,请殿下离开,速调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救火!” 殿下……难道是太子殿下? “殿下救我!咳咳……”南棠费力地抱住阿玉,身后的窗户已经摇摇欲坠,恐怕下一刻就要坠裂。 “还有人在里面吗?” “不知道,就算是有恐怕也活不成了!殿下快走吧!”酒楼的管事苦苦哀求着,伤到了他十条命也不够抵的! “殿下救我!”许是上天听到她的求救,这一声终于压过了火场躁杂的声音,微弱的女声落入裴随月耳中。 “什么人在里面?” “裴……裴南棠!” “殿下,那女人叫裴南棠!”此言一出管事忽然心下胆颤。 裴乃国姓啊,这个名字是……是…… 郑云情本来已坐上马车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料楼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晋北王妃被困在里面了!快救人!” “什么?”车内的茶盏被他一掌击碎,他厉声道,“无论以什么代价把她救出来!即便是死了也要把骨头挖出来!” 看着楼下火势尚不算大,他正想要不要进去看一眼,面前就疾冲来一人策着马对他大吼一声“让开!” 赫然是赵嘉邯。 赵嘉邯见是他横着马车挡在路上更是怒不可竭,在马上侧身飞起一脚接力踏到了檐上,从窗户里掠进去不见了人影。 郑云情因着这一脚拌了个踉跄,阴着脸进入楼内。 正迎着太子抱着南棠出来,他仪容微乱,只着中衣,身上亦有多处火灼之迹,右臂已被燎去一块衣料,露出半掌大小的烫伤,斗篷围在怀中人身上,身后一群人亦步亦趋,皆如临大敌之色。赵嘉邯立在太子身后,一言不语地盯着他,那目光依旧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东宫太子面容肃穆,冷冽的声音中携卷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晋北王,你可知罪?” 郑云情心上只余一道声音。 他看到了。 近几日西戎使团入京,裴玄策虽然将事宜交给太子处理,但难免有些不放心,下了朝便将他处理过的折子又翻了一遍。 “陛下,您过于劳累了。”安和接过徒弟的茶搁在案上,“殿下处事稳妥,陛下实在无须为此再耗心神。” “他自然省心的很,但是朝上那些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裴玄策翻开折子,目光触及微微一滞,“宋钰下旨封南棠为固伦公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刚上的奏疏,算算日程不过三日。” “朕记得合菁来和亲之时封的是和硕公主。他倒是慷慨,母女一个都不落下。”裴玄策冷哼,一想起西戎那个羽翼渐丰的皇帝,便时刻如哽在喉。 “奴才听说西戎大长公主近几年不再参政,想来他们朝内局势也好不到哪儿去。”安和欠身将茶奉上。 “她的确已不理朝政,但青姬也难成大器。”裴玄策接过抿了口茶,“前些年她或许还有点用处,现在不过是枚废棋。” “奴才记得宋皇掌兵不多,若是真闹起来恐怕也难有几分胜算。” 闻言裴帝侧目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话倒是多。” “奴才惶恐。”安和一下扑地而跪,不敢再至片语。 “起来罢。”裴玄策挥手让他起来,“这些话说说也就算了,你跟朕跟了这么多年,朕难道还会对你起疑?” “奴才谢陛下。” 见着安和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来,裴玄策又道,“你只看到他手里兵权轻重,哪里知道真闹开他能调动多少人为他卖命。” “宋氏是已卸去监国之任,可你几曾记得她的女儿被封为皇太女,南氏一族数代承爵,又有皇太女下嫁,西戎的政事都是他们在把控。” “再说夏侯将军府,夏侯楚骁勇善战,即便他姑姑同宋钰有些恩怨,他照样已经封王。青姬孤掌难鸣,又被猜疑,如今已经再无用处。” “是奴才见识浅薄了,惹陛下笑话。”安和躬身,脸上皱出几簇菊花,显得苦怨难消。 “虽然这次郑卿领兵打了胜仗,但过分索求对大齐没有利处,将南棠作为公主和亲恰巧了了这一桩难事。”思至此裴帝眉目舒展,往下粗翻几本,忽然看见一封信夹在其中。 信上未署名,摸起来亦不过片纸薄厚,蜡封未除,想来随月不曾见过。 “这是什么?”裴玄策心头不禁涌上几分好奇。 “兴许……是有人给殿下的信,殿下不小心掺了进去?”安和试着解释。 “随月不会如此大意。”裴帝立马否定此假设。 见裴帝怀着疑惑打开无名信,安和侧目只瞧见寥寥几行字,他去窥圣上面色,却见一贯沉稳的皇帝眉头渐皱,面色越发凝重。 “陛……” “去把淮阳水患,雍州瘟疫,云中郡士人闹事的案卷拿来,宣刑部侍郎张俭,大理寺少卿楼中枢来明光殿见朕。”裴帝打断他的话,言语中难掩怒气,“去把郑云情也叫来!” 鲜少见陛下如此容色,安和不敢多问,应声就要退下,却不料此时一声奏报从殿外直彻内室。 “报——” 他正要批驳便见自己手底下的太监以迅雷不及之势冲进殿内扑地而跪,嘴里已连珠带炮吐出话来。 “晋北王妃于酒楼遭大火围困生死未卜,太子已召太医入东宫诊治。西戎使者已至凤阳门外要求面见陛下!” “什么!”裴玄策拍案而起,拂袖将卷宗一袖挥翻,方才压抑的怒气骤地点燃,“好端端地能让人困在火场?五成兵马司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滚出去!” 皇帝满身怒气在殿中来回踱步,浑上下都透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安和为难道,“陛下……这案卷和大臣您是否暂缓一二,先去瞧瞧固伦公主。” “夜里再让他们来见朕,南棠那里让随月看着,至于郑云情——立刻召他过来。”裴帝又道,“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叫到东宫去,绝对不能让人出一点差错!” “西戎的使者安顿到太和殿去,好生招待着。朕先去见他们。” “是。” 晴空惊雷乍响,天色瞬间阴了下来,大风携卷着雨水倾泻而下。 东宫内殿一片寂静。 帐中的女子依旧未醒,清丽的面容隐在帷帐之后,她像是睡得既不安稳,眉峰簇起,方才太医诊过脉的右手露在外面紧紧攥住被角。 “去取些沉香点上。”裴随月将她的手拢回被里。 “是。”意柳应声,又想到一事,踌躇道:“世子还在外殿,他想入内殿见一眼南棠姑娘。” “让他在外面候着。”裴随月略一沉吟,起身在一侧的案上提笔勾勒,“将这封手谕交于安和,让他如实转告父皇。” 第五章 南棠被魇在梦里。 无尽的黑夜,她听到西山后四明峰上的钟声,听见山下街上打更人的铜锣声,听见女人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齐国战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城中铺天盖地的哭声席卷过来。 杀了那个西戎来的妖女!是她给大齐带来厄运,她是西戎派到大齐的妖孽! 娘亲!南棠在心里惊呼,她无视禁旨冲破牢笼,扮成宫人的模样趁乱混进宫里不顾一切地奔向百仪园。 那是她此生都不敢面对的噩梦。 百仪园里静的像一潭死水,一个宫人的影子也没有,寝殿上落了锁,窗子也被封住了,她从寝殿找到暖阁,从暖阁到下人房,没有一间不贴着白条,娘亲究竟在哪里? 她从园子里跑到熙和宫后面的梅园,连水榭都被封上了!如游魂一样在宫里游荡,直到她撞倒了某个值夜的宫人。 你是干什么吃的?!百仪园也是你能去的地方?谁不知道西戎那个女人早几月就死了,陛下封锁那里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你不要命了吗! 娘亲死了? 宫里每月的书信从不间断,那字迹亦不可能作假。 你骗我! 她疯疯癫癫的逃出宫去,本来差点被禁卫拿下,是郑云情将其拦下。 和硕公主早于数月前病逝,你何须自欺欺人?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陛下不可能瞒着我! 西戎与大齐早有开战之意,说出来难道给他们一个攻伐的理由?也是,你本来就不是齐国人,身上流着的是西戎的血。 滚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我不相信,娘亲一定没有死,我要去找她! 你要去哪里?他一把扣住她,语气森寒的像是从地狱来的修罗。 她是我亲手下葬的,你若是不信,我这就带你去看! 被他拖到西山的四明峰上,又被揪着头发迫视碑文上的字迹,她再不能欺骗自己。 你以为你们在陛下心中很重要?他根本就不在意你们的死活,他只在乎大齐的江山!你知道这些年他镇压梁王旧部叛乱多少次?你知道他为了那块虎符杀了朔州多少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一家将大齐搅得江山动荡,你以为陛下还肯护着你?他将你圈禁已经算是仁慈了。朝堂上多少人上表诛杀你们,你不知道吧…… 别说了!别说了! 她捂着耳朵想要堵住不断涌入耳中的话语,没想到那些声音竟然盘桓在脑海中驱之不散。 啊—— 南棠无声尖叫着惊醒,睁目坐了起来,方才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看着头顶的纱帐,她才缓过神来。 原来是梦。 这是哪里? “你醒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茶盏递过来,清朗的声音十分舒意。 南棠迟疑着接过茶盏,这才发觉喉干舌燥,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来,她低眉抿上一口清茶。 “太医说你在火场中待得太久喉咙受烟,暂时不能言语。”那声音又道。 有两道纤细的身影上前拢起纱帐,南棠这才察觉身处何地。 金镶熏炉,九鹤凌云屏风,帐前的灯架携龙攀附,壁上挂着李菊的秋狩图,方才坐在床边的人背身负手而立,月白的长衫流光溢彩,青丝被束成发冠,碧色的簪首一点白色,浑身上下透出雍和清贵的气度,单是立在那里便风姿万千。 宫里没有第二个皇子。 南棠起身就要点地跪下。 “不必。” 侍女闻言托着她的胳膊止住了她未施下的礼节。 “西戎册封的谕旨已经传到陛下手中,从今往后你就是来和亲的固伦公主。”那人声音无甚起伏,平淡地阐述着他的疑惑:“为何出现在酒楼?” 固伦公主。一时间接受这个称呼还真是不适应。 南棠张了张嘴,想再次试着发声,裴随月似乎也意识到她不能说话,目光一转,对着侍女吩咐:“取纸笔来。” 南棠提笔略过在西山收到木匣之事,只写自己受人相约一叙,并不知晓为何会燃起火来。 他接过南棠写的纸笺,目光不咸不淡地在她面上一掠,虽然看似无意却让她心上一瞬隐忧。 好在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你的侍女受了伤,恐怕要修养一阵子,这些时日本宫会让郑贵妃挑几个人换上,婚期在即,公主要保重身体。” 阿玉,火场里阿玉将她护在身后,不知道受了多少伤…… 等等……是谁救了她? 脑海中只余下被锦衣裹住那一刻的记忆,那人隔绝尘屑流火,将她带出生天。 而她最后喊的人是…… 屏风前男子神色冷清,眉飞入鬓,明明是极英气的容貌,统而望之却满目孤绝。一副与世无关的姿态。 是他救了她。 南棠低下眉去,躬身行了谢礼。 “本宫当日恰巧在景煕楼,见着郑云情从楼上仓皇而去,你所处厢房与之不过相隔几丈,他竟不曾听见你的呼救声?” 南棠写道,“火场噪杂,王爷未闻也在意料之中。” 裴随月眉头一皱,面色浮现层层冷意,一字一句凝若寒冰:“他于门前听闻困在里面的人是你,本该匿离却折返回来。本宫明白他也被蒙在鼓里,但西戎使者已为此事入宫面圣,父皇那里恐难得善终。” 郑云情逃开不过是怕被别人捉到把柄,回来也是为了不落人口舌,只是这动作完全落入太子眼里。他的算盘自然落的一盘空。 引火烧身的感觉,他恐怕还是第一次尝。 但他当日那些言语,应不应该告诉太子? 南棠陷入沉思之中。 裴随月见状吩咐左右留下来照顾,走到门前侧身回眸,提起另一桩事。 “赵嘉邯在外殿候着,你若想见他可与屏风后以信传话,不想见本宫亦会派人送他回赵国公府。” 赵嘉邯也在。 南棠愣了一瞬。 郑云情本该随着太子一同入宫,却因事不得已耽搁了片刻,他派人将刚收到的密信传回府中,刚缓下就被一封急诏召到宫中。 在太和殿里等候的不只有大齐天子,还有西戎的右相谢元修与一干使者,郑云情对他早有耳闻,此人尚在驿馆之时他就前去下过请帖,岂料谢元修称病不见。如今再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堂下之人想来就是晋北王,鄙臣于西戎时便闻王爷仪表不凡,与公主乃佳偶天成,此番联姻定能为齐国和大齐带来祥瑞。今日一见,似与传闻相差甚远。”谢元修神色怡然,仿佛身处的不是大齐的朝堂而是西戎的宅邸一样,他接过内侍递上的茶,从左手换到右手,最终稳稳地按在桌上,一口未饮。 公主? 但见陛下目色微沉,郑云情无暇顾及此一称呼,恭恭敬敬地为其施了大礼,又问候了他身后的西戎使臣,双方面色才缓下来。 “公主无端困在火场,陛下可曾查明起火原因?”谢元修转了话头。 郑云情立刻躬身挥手让人递上一本奏章,应声道:“臣姗姗来迟就是为了此事,现下起火原因已调查清楚,录于此册请陛下过目。” 裴玄策接过略翻几下,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郑云情知道这算是勉强圆过去了。 那册子被递到谢元修身侧,他并未接过,只略有深意的看他一眼,“王爷倒是消息灵通。” “郑卿与南棠幼时相熟,如今又将结为夫妻,上心些是再好不过的,毕竟这也是西戎与朕喜闻乐见的局面,谢相以为呢?”裴玄策不动声色地将矛头抛出去,意在将此事化去。 而谢元修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郑云情,他将目光调向坐在上座的裴玄策,面色谨慎,语气严肃:“公主险些葬身火场,鄙臣听闻王爷见之不救,敢问陛下——可有此事?” 郑云情看到太子那一刻便想过他今日的行踪已暴露。却不曾想到消息竟已传到西戎使者耳中。 “未及时救下南棠是臣之过,至于视之不救一事乃子虚乌有,臣当时赶到酒楼殿下已将人救出,若要论罪责,臣甘愿领罚,若论臣见死不救这一说法,恕臣不敢苟同。”他少有如此谦卑的时刻,现下为了一个女人折腰请罚还是头一遭。 谢元修似笑非笑道,“是不是隔岸观火鄙臣相信陛下心中自有定夺,今日入宫觐见陛下也不是为了来兴师问罪。” “按西戎国历来算,公主与王爷八字不合,命格相克,我朝陛下有心以此姻缘促得大齐与西戎的安稳,却不料违背天意,公主在婚前遭此劫难,恐怕是上天的警示,为防生变,请陛下将婚期顺延,待我朝钦天监按国历推算出黄道吉日再定下大婚之日。” 国历?八字不合?婚期顺延? 谁都没想到谢元修这一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郑云情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迟则生变,如果这一次娶不到南棠,那以后就绝无机会再翻身,一想到要时刻被为人傀儡操控…… “是朕思虑不周,未遣人合过两国国历,所幸只为二人办了定亲宴,大婚之日尚未定下,一切按宋皇的意思来。” 陛下如此轻易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郑云情诧异的看向裴玄策,只见他眉目间笼罩着一层阴霾,素日里的平和之气全无,像是一直在压抑着股怒意,甚至是暴戾。 他自幼侍奉在陛下身侧,陛下的一喜一怒他都再熟悉不过,如今这副模样,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且他十分确定——这分怒气是冲着他来的。 “臣,谨遵陛下旨意。” 第六章 赵嘉邯在乾元殿中问过太医,得知南棠伤势不重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郑云情那厮今日所作所为就觉得心头闷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堵着。 袖手旁观……他真是唯恐惹祸上身! 如果不是裴随月恰好在那处,如今南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居然只想着逃走。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恨陛下最近没有召见他,否则他定要参上一本。 “世子不如还是先回去吧,若是宫门下了匙,殿下留您在宫里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这个女官他见过的,似乎是裴随月身边的司侍。 “沈竹青?”赵嘉邯试探道。 “一晃好多年,难为世子记得奴。”沈竹青欠身,美目浅含笑意。 “北疆数年,世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功名盖身,想来此番回京必会大展身手。” “姑姑倒是看得起我。”赵嘉邯淡笑,笑意不达眼底。 “见过世子——”意疏恭谨地对着他行礼,又见沈竹清在一侧,忙道:“沈司侍安。” “你不是在凌波侧殿守着——可是固伦公主醒了?”沈竹青上前问道。 固伦公主? 这宫中何时多出一个公主来? 赵嘉邯顿觉诧异。 “公主已醒,要见世子一面。” “可得殿下首肯?”沈竹青不由得转目看了一眼赵嘉邯,但见他面色疑惑,这才想起他并不知晓西戎的诏令。 “殿下去明光殿了,这事临走前特意嘱咐过。” 这便好。沈竹青点头,旋即向赵嘉邯解释道:“西戎前几日颁下诏令封准晋北王妃为固伦公主,殿下批奏时提过一句,朝上可能还未散出消息。” 封了公主……她已没有定国郡主的封号,沈氏当年和离,她不能顶着梁王之女的名号出嫁。 加封是在意料之中了。 “原来如此。”赵嘉邯颔首。 “劳烦姑姑引路——” “世子客气。” 沈竹青做请的姿势,赵嘉邯微一颌首迈步往外走。 宫内有专门的宫人带领,不过沈竹青还是亲自送赵嘉邯去了。 凌波殿是裴随月的住处,侧殿一直空着,入宫的时候直接来了此地,现在想来的确有些不合礼数,不过已过了这许久陛下那里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南棠待在这里于理不合,赵嘉邯想让她出宫去住,又突然想起宫外那些大夫的医术决计是顶不上太医院的,念头就此作罢。 到了侧殿他正想一步迈进去瞧南棠的伤势,却不料被人一把拦在身前。 “殿下有令,为了公主和世子清誉,请世子于屏风后传信交谈。”意柳站在赵嘉邯面前,语调平缓,态度温和,目光落在案桌已摆好的纸笔上。 赵嘉邯眉头一皱,“传信?” “南棠…公主不是已经醒了,难道她——” “咳咳……”屏风后忽然传出两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来。 赵嘉邯霎时间明白过来,他忍住想越过眼前这些人去看她的意念,吸了一口气在案前坐下来。 南棠接过赵嘉邯写好的信纸,那上面言简意赅,大都是问她伤势轻重,体感如何,还有为什么会被困在那里,她心下涌上一股涩意,化成一声叹息。 他不该掺和到这些事中,尤其是为了她。 提笔略作回复,再写就是逐客令。宫中入夜不能留人,这她是知道的,更何况这是东宫,他的身份又那样敏感,再待下去恐怕明天要被弹劾了。 她立在屏风后,以指描摹他投射在画纸上的身影,猜想他看到信上言语的容色,是生气?无奈?还是其他…… 可他什么也没说。 “我过些时候再来看你。”这是他临走前的唯一一句。 赵嘉邯一定会去调查酒楼的事,查不出真相他恐怕不会罢休。更何况当时郑云情也在那里。 南棠暗自摇头,心知自己是阻拦不了他的,方才信上之言,怕是全白费了。 夜色如墨,她眺望着窗外的宫墙飞檐,陷入长久的沉寂。 裴玄策如今对西戎的态度十分暧昧,所以当谢元修提出等南棠伤势痊愈之后再入宫觐见,他只略作思考便一口应下。 郑云情被单独留在殿里。 夜幕渐沉,屏风后的龙凤烛台上换上新烛,灯火跳跃着,他的心亦随着这扭曲不定的烛影上下起伏。 御道上隐隐传出第四次禁卫换值的声响。三更天了。 陛下究竟留他做什么?郑云情思来想去全无头绪,仅仅是为了这次失火被他们捉住把柄?完全不可能。陛下不至于为了此事同他闹得不可开交,更不会因此听信谢元修所谓的命格相冲便将婚期顺延。一定有什么是他遗漏的…… 他将思绪调回一个月前,从这次户部布局开始,环环相扣,连刘钦这个潜在的隐患都是那人亲自出手杀的,不该有任何疏漏,难道是今日走漏了风声?但是老匹夫的手脚再快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查处端倪来。户部没有刘闻的命令谁都不会擅自行动,更主要的是,陛下为什么突然变脸,昨日尚且不是这个态度,难道是有人已将消息捅了出去? 他站在殿内的屏风后,举目就看见不远处一片静谧的东宫。太子没有过问郑云娴便擅自将人安在东宫,于礼不和而陛下全然不予过问,后宫若是先闹起来,恐怕没什么好处。 前朝不能行动,后宫又插不上手。真是……很久都没有的感觉了。 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守殿的宫人跪拜的声音入耳。于此同时还有灌入的冷风,他看不见前面是什么情形,隐隐约约觉得殿内的烛火都点起来了。 “陛下深夜召臣与几位大人共同来此,不知是为何事?”这个声音是刑部的张俭。 张俭素来做事谨慎,照理说不该露出什么马脚。 “臣闻固伦公主遭遇火光之灾,难道是那些西戎人今日入宫疾言厉色为难陛下?” 楼中枢。 郑云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单是一个张俭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这个人今日有所察觉,不管是什么事,以后都极难缠。 “爱卿多忧,黄毛小儿赤口白牙说几句话哪堪为惧?朕今日请二位大臣来是为了几桩旧案。”裴玄策的声音同素日朝上论事时并无分别,只是这语气越平稳郑云情心中便愈发着不到底。 果然是为了旧事。 案卷翻动的声音—— “雍州瘟疫……此案已经了结,不知陛下为何重提?”张俭直觉皇帝半夜将他召来不是什么好事,但雍州的事毫无征兆地被翻起,他心上不受控制地打起鼓来。 反观楼中枢就相对镇定些许,他面色虽然微微一变,但是转瞬如常:“淮阳水患乃臣全权负责,陛下若是有何疑问,大可尽数诉与臣,臣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裴帝看着二人的模样思考密信上的话,暗中已经有了计较。 “爱卿不必惶恐,朕这里得到一些新的线索,虚实难料,兹事体大不得已深夜召二位来此一叙,也请爱卿辨别一二,看看案中细节是否与朕得到的线索对的上。”裴玄策挥手让人分别呈上两本册子,二人接过,殿内陷入静寂。 雍州瘟疫,淮阳水患。这些事郑云情再清楚不过,今日的事是谁一手编排从未如此分明过。 果然是他…… 父亲的算盘一开始就打错了。孤注一掷要他求娶裴南棠,如今打草惊蛇。那人有所察觉,后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让他在屏后聆听,而未直接派人抄家,已经充分透露出那人的用意。如果现在就要鱼死网破,那他这些年来的旧账此时应是被裴玄策翻遍,绝不会是这不痛不痒的几桩疑案。他是在警告。 郑云情闭目,裴南棠出事他还想着为何那封信会来的那般巧,原是掐好了时间送来的,拖延到西戎使者入宫,和裴玄策一同问责,火上浇油,逼婚期延后,恐怕裴南棠出事也是他的手笔。 裴玄策的疑心被挑起就再无可能绝灭,他没有选择。 这一招真是狠辣。 张俭一接过册子就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线索,分明是他们行动的记录册,他越看越觉得惊心,细枝末节完全对的上,要么是有人潜伏已久,要么是有人出卖,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眼下无法的他承担的。 翻到最后他渐渐察觉到不对来,去年四月秦德还没有散出瘟疫的苗子来,哪里会有神医入城声称自己能治住雍州全城的瘟疫,往下再看全都是胡乱拼凑的线索,大都狗屁不通,诶……这…… 他偷偷去窥楼中枢的脸色,这道貌岸然的家伙眉头拧的比他还重,看到后面眼里明显划过几分诧异,但见他粗翻几遍,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和自己落得一副表情。 张俭这可算心中有数了,他二人拿到的东西恐怕上面都是半真半假,皇帝看了前面心中警铃大作,急着喊他们来辨别真伪,哪里还会管后面,幸好幸好,这东西还不至于让他丢了乌纱帽。 “陛下,此册对于案子的来龙去脉确实有独到之解,但恕臣直言,这恐怕是拿来蒙蔽圣听的不实之物,淮阳水患虽然有些细节和此册中记载对的上,但是后面出入甚大,弄虚作假,难以作为‘线索’查探。”楼中枢举着玉牒叩首,字字句句将张俭想表达的先他一步述出。 张俭随声符合:“臣亦觉楼大人言之有理。” 裴玄策见状往后一靠,“两位爱卿如此说,与朕之意不谋而合。” “虽然此册寥寥几语,但颠倒黑白的能力着实令朕不寒而栗,若是实情果真如册上所说,那依朕看来——” “朕的文武百官怕是都不能用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张俭和楼中枢,连郑云情都为此一惊。 “微臣惶恐,百官当以陛下马首是瞻,恪守职责为国分忧,不敢敷衍正事,出了这等蒙蔽圣听之物但求陛下责罚。” “臣亦心觉愧对陛下,愧对万民。”张俭附议。 裴玄策安抚道:“宫中出现此物非卿之过,只是存放卷宗的案牍库要加强守备,大理寺也要加强警惕,如果人人都能收集到这些东西,朕……倒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了。” “臣遵命。” 第七章 二人下去之后郑云情走到前面,他躬身跪在裴玄策面前,一言不语。 裴玄策抚了抚衣摆,背着身道:“郑卿可明白朕今日所为的意图?” 这声音不怒自威,虽然较之方才温和了些许,但于郑云情而言却更为沉重。 “臣奉旨督理这几桩案子,只一心为陛下做事,任陛下差遣,不敢在其中掺合,亦不敢蒙蔽圣听,臣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鉴。” “你知晓朕的意思就好,朝堂上可用之人不多,郑卿最得朕心,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大齐江山是再生不得乱了。” “臣自然竭力辅佐陛下。” “如果——再出一次梁王之乱,或者是那种事……可不是换几个人就能了结的。”裴玄策这话说的似喃喃低语,而郑云情却很清楚,这又何尝不是一个警告?警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陛下约莫也清楚他娶裴南棠的原因了。看在他打仗这么多年赏赐的恩典如果有朝一日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剑,不说是裴玄策,即便是他自己——也决计容不下的。 想起今天谢元修的态度,西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难成依仗的靠山和陛下骤起不灭的猜疑,孰轻孰重都摆在眼前了。 作茧自缚,自食苦果。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从宫里回到晋北王府已是四更天,天色黑漆漆的难窥一丝光明,他遣退了一众下人,站在书房的窗前,这才想起那封信来。 “王爷可是在找这封信?” 帘后女子笑吟吟地倚在壁上,手中捏着一张信纸。淡红的薄纱轻拢身姿,衣下细白的肤色若隐若现,她眼角微微挑起,双目妖冶绮丽,一个笑容便带得满室缱绻。 这幅场景但凡是个男人都按捺不住的,但郑云情是个例外。 “你不在别苑呆着跑到王府做什么?”他原先阴冷的双眸瞬间凌厉起来。 “原先王爷随军出征妾不能跟着到战场上,现在班师回朝,妾独守空闺不甘寂寞,王爷又不来找妾,那妾只能自己来寻王爷了。”她将信纸抵近烛火,火光撩拨着一瞬就将其吞噬殆尽。 跳跃的火光映在女子的眼里形成不死不休的凄烈,郑云情沉默着看着她如此行径,并不出言阻止,只三两步上前将她抱到腿上,垂目按捏着她赤着的双足,眼里的冷意渐渐淡下来。 “四合,信上写了什么?” 被唤四合的女子恣意地哼笑一声,勾着他的脖子,附耳道:“装的倒挺像,早先去求亲的时候你可丝毫没有估计后果呢。” 她的呼吸落在郑云情耳边,呵气如兰,他微侧了面:“娶了她对我们来说是助力。” “助力?”她咯咯地笑起来,在他怀中乐的花枝乱颤。 “真是笑话,郑云情,你以为你在蒙骗谁?我们的助力?是你自己的助力吧!” 她抚上男人冰冷双颊,唇瓣在他眼角眉梢游过,感受他极力压制而不由得泄露出来那一丝容忍。 面上笑着心里也几乎笑了出来:“你怕什么?你也会有怕的事?” “大人怎么可能会因此责怪你,他最多不过是杀了那个让你攀附的紫藤,怎么舍得和你闹得四分五裂?这次算她好运遇上裴随月,下次可绝不会这么幸运——只要,你一天没有收回这个心思。” 果然是他下的手。 “即便他舍得,我也舍不得。” 郑云情拨开女子额前几缕垂落的青丝,清楚地看到她媚眼里讽刺的笑意。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问你才是,大人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而郑云情——你又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 四合瞧着他这副模样,从他身上下来,兀自赤足走到窗边,身上的暖意被夜风吹散,浑身上下的媚意亦随之散去,只余下森冷的寒意。 “信已经毁了,大人有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她捻着垂在胸前的发丝,颇有意味的笑了一声,轻柔道: “大概就是,他想和你同舟共济,但若有人想要一苇渡江,金蝉脱壳,那这个人……可就要好自为之了。” 言罢便从窗前翻了出去,脚踝上的铃声渐行渐远,在暗夜之中蛊人心魄。 郑云情胸腔里的愤懑冲出心脾,压抑一整天的怒气随即倾泄而出! 一张书案被横劈得四分五裂,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贴身侍卫临东听到声响连忙入室查看,只见原本的檀木桌已成碎屑,而他的主人郑云情正坐在椅上,目色氤氲成漆黑的墨色,身上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气。 “王爷……” “拟奏,本王自知与固伦公主命格犯冲,不堪与婚,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另寻他人婚之!” 什么?! 临东大惊失色,“王爷,万万……” “速去,明日上朝本王要见到这封奏疏。”郑云情不再给他置喙的机会,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临东自知无力回天,只得退下。 太和殿里静下来,裴玄策独自待在殿中,安和进来之时只见陛下还维持着晋北王离开时的姿势,他单臂微曲靠在龙座上,头抵在手背上,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他抱着薄裘上前,还未披到人身上就见那双目骤然睁开,“什么时辰了?” 他恭敬答道:“快四更天了。” “衍之今日是不是也进宫了?”陛下看上去极为清醒,双目比白日里看起来更清明些。 “世子入宫后一直呆在东宫,见公主醒了方才回府。”他又道,“太医说公主只略受轻伤,修养些日子可见好。” “无恙就好,你且去赵国公府,把衍之叫来,朕有话对他说。”裴玄策点头,复又提起赵嘉邯。 “夜幕已沉,陛下要以龙体安康为先……” “朕心中有数,你速去速回。” 安和只得颔首称是。 赵嘉邯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白日里的情形,那样猛烈的火肆无忌惮地烧灼,若不是裴随月在那里,她的下场会怎样?想想就后怕。 听说郑云情已经拿出了证据,那劳什子东西堵住悠悠众口尚差几分力气,更罔论陛下那里。 偏偏是这个时候,西戎使者入京议论婚期,她就莫名其妙地出事,差一点就命丧黄泉。她不肯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他就自己去查。 陛下未必肯相信郑云情,明日上朝他寻个由头留下来自荐此职,陛下没有理由拒绝,左不过有人要去收尾,落到别人头上不如让他来做。 他理清了思绪,这就准备入睡,却不料堂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安和公公来了。” 赵嘉邯跟着安和乘上马车,一队人的身影没入重重夜幕,禁中御道龙门大开,畅通无阻,直彻太和殿。 这一切像极了专门为他准备的。 于殿中独倚的只有一道身影,他的亲舅舅靠在龙椅上喜怒不辨,烛火在他身前跳跃,映照出已颓疲的容颜,头上银光闪闪,离近了他才看清那是帝王的白发。 他的身影一半被冷墨色浸染,一半在烛火中摇曳,有一个瞬间,赵嘉邯仿佛看到侧坐在一旁的女人,笑语轻言,眉目婉转。 再度望去只留熏烟曼妙,一片空寂。 他沉默着跪下身来,还是没有唤出许多年来的私称。 “陛下深夜唤臣入宫,不知有何重事要吩咐。” 裴玄策看着跪在眼前的人,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失望。这些年他越来越老了,虽然黄袍加身仍旧执掌天下,但是越发觉得孤寒。 “太子称朕父皇,朝堂上的老匹夫们喊朕陛下。衍之,你也觉得朕是孤家寡人?” “臣不敢。臣子面见陛下,当以尊称抒已敬意……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朕今日叫来的是朕的外甥,不是赵家的中军都督佥事。” 裴玄策疲倦道,“你以前,从来不唤朕陛下。” 赵嘉邯微微一笑,毫不意外的应声:“国朝律例,宫规家法,都可概以论及天下万民,臣不敢妄自视大,目无法纪。” 裴玄策这才低下头去审视他已多年不曾见的亲外甥,他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身材无不展示着他已非当年在殿中需要自己指点刀法的少年人,那恍如隔世的亲昵与眷恋,在同一个人身上竟全无踪迹。 对上他的眼睛,裴玄策才看到那双灵秀清冽的眼里讥诮的冷意,配上唇角的弧度化为嘲弄。 “衍之……你变了。”唇齿之间只能泄出这一句叹息。 “边疆疾苦,臣要感谢陛下将臣派去军中,若不是陛下的良苦用心,臣恐怕此生也不会知道何谓世间疾苦。” 赵嘉邯维持着那个初进时便行下的礼,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在怨朕?” “臣不敢。” “你该怨朕的……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难免心怀恨意,朕明白的。” “陛下错了,臣从未因陛下将臣驱逐心中怀有一丝恨意,反而因此获得了身处宫阙从不能获得的东西,臣难以放下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陛下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给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从来没有给过衍之一个解释——” 赵嘉邯冷淡的话语越发激烈,目光亦随之凌厉。 “您说呢——舅舅?” “放肆!”裴玄策大喝一声,捉住案上的砚台就丢出去。 咣当一声,那砚台在地上碎开,血色顺着赵嘉邯的额头晕开,一滴一滴在他的衣摆上消弭。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分毫未动,连眼皮都不曾为之惊颤。 裴玄策愣住了,心中翻江倒海地窒息着,全身的力气都仿若抽离,手里的镇纸再也抛不出去。 “为什么不躲?” 第八章 “为什么不躲?” “臣为什么要躲?这么多年……无论是陛下的奖赏、惩罚、吩咐、或是谕旨,臣从来都只会接受。” 他勾唇反讽道:“陛下一声令下,赵国公府和明德公主府都会竭力去完成,一直以来,陛下已经习惯了不是么?” 裴玄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龙椅上,眼里的怒气渐渐散去,蕴于其下的哀恸袭上心头,他失声道: “你居然如此看朕。朕当年是不得已,绰绰她……” “已经轮到那种地步,朕没有办法。” “陛下也觉得那不是真相,可陛下还是不肯去查,您怕母亲真的怀揣着那样的心思,情愿错杀,也绝不放过。”赵嘉邯站起身来,逼视着龙椅上那个被称为皇帝的亲舅舅。 “杀死我娘,您就可以如愿以偿?放逐明德公主府满门,就再不会有人暗中勾结朝臣?还是说……颁下赵家无家主的诏令就不会有人霍乱江山?” “陛下是不是这样想?” 他一步一脚印,拉近二人的距离,好让自己可以将裴玄策此时的表情记在心里。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裴玄策气愤的切齿厉声怒喝,他的手重重拍在椅上,满面怒色。 而赵嘉邯已经不在乎了,他心中一丝惧意也无,只想把这些年充军北疆受过的苦变质的感受灌给面前这个人。 “幼时听人说舅舅杀伐果断,满堂朝臣无不拜服在您的手腕之下,臣当时只认为是恭维之言,现在只觉……再合适不过了。” 赵嘉邯灿然笑起来,蹲下来与裴玄策隔案相望,哑声道:“陛下当然可以杀掉我,大齐域内甚至不会有一个人说一句。我赵嘉邯是反贼的儿子,充军灭门诛杀哪怕是五马分尸样样皆可,陛下一句话就够了。臣只会像往常一样,乖乖把人头奉上。” 他的笑意倏忽间幻化成嘲弄:“毕竟陛下有郑云情那样的左膀右臂,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失了一个公主就可以再赔给他一个,臣算什么?” 不知道是哪句话踩了他的痛处,裴玄策猛地站起来,怒斥道:“朕告诉你,朕从来没有想过要置你于死地,也绝未想过拿郑云情打压你,订婚宴上他屡屡刁难你,只消朕一松口,他就可以肆意妄为,朕没有那样做,朕有千万种方法可以杀你,也可以让你留在北疆永远不得归京!以上种种你都该晓得。” 裴玄策说话时候额上青筋直冒,似乎用尽全身所有力气,言毕他察觉到自己失态,却也没有掩饰,大手扶住桌子支撑自己的身体。 “在朕心中,你永远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朕不会杀你。” “你想要的无非是重振赵家,朕会如你所愿。”他阖目将今夜一切情绪压入,重新睁目时已恢复素日风云不动的模样。 “可是你要知道,于朝上站得越高,面对的危险也非昔日可比,龙潭虎穴不外乎此,除却言官们的笔杆子,暗中的危机才是最可怕。” “臣连死都不怕,又岂会因未显雏形的东西望而却步?” 裴玄策喘了一口气,“既如此,云中郡士人闹事的案子就交给你,本来也是要给你的。” “户部最近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刘闻说与太子有几分联系,你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熙楼失火的缘由陛下看来是相信郑云情的说法了。”赵嘉邯淡淡一笑,“谢元修会相信郑云清的说法?西戎那里并不容易糊弄,陛下应该早作决定,否则迟早是祸害。“ “你既有心,此事便交于你一并调查。云中郡的案子暗中进行,这件也不要太招摇,会惹人非议。”裴玄策挥手,脸上倦意更重,他疲惫的闭上眼睛: “退下吧!” 赵嘉邯行至门前转身回头看向殿中龙椅,嘴角缓缓凝出冰花一样的笑意,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其中包含着计谋达成的快意。 窗外黎明初晓的时候意柳提前去查看小厨房的药膳,经过侧殿的时候意外发现有人独立在窗前,近了才发现是太子。 “殿下?这个时辰您不该在上朝……” “嘘。” 口中未来得及吐出的字语因这一个音节戛然而止,诧异之色却是止不住的。 裴随月移步挪位,她见状沉默地跟上前去,一直走到院中那一棵梅花树下方才停下。 “固伦公主负伤于此,父皇准本宫免朝三日,这几日好生看着她,有人若来探视将其拦下,尤其是后宫的人。” “奴婢知晓。” “吩咐下去,太医院内来请三次平安脉,把医案送到京中驿馆,交到西戎的谢相手中。” “奴婢会找个合适的人去做。”意柳应声称是,又想起一事来: “郑贵妃挑的人已经到了,殿下是否要去择出一二?” 裴随月摇头,双目掠过枝头红梅,“她醒了让她自己挑两个合心意的留着,只在外殿服侍,医药香料均不得经过她们的手,等过几日公主出宫送回羲和宫里。” “这梅花开的不错,找个瓶子插上几朵,放到公主窗前,再赐给郑贵妃一些。” 意柳的目光随之漂移到梅花上,微微颔首,“谨遵殿下吩咐。” 羲和宫一大早就聚齐了一群后宫的妃嫔,郑云娴懒起画眉,足足在房中磨了许久才出去应付她们,案前新摆了一支初绽的红梅,用的是上好的淀洲白瓷。 “娘娘,这是太子殿下派人一早送来的梅花。”香玉在一侧禀报。 郑云娴细细的看了几眼,面上倒没有什么表情:“陛下最爱红梅,殿下的秉性倒是与陛下如出一辙。” 丽贵嫔见了随声附和道:“是啊!我听说陛下每逢初雪之际总喜欢在御花园赏雪,殿下这番借花献佛,也是为了恭贺王爷即将大婚之喜。” “臣妾听闻昨日那些西戎人同陛下进宫说了好一会儿话,也是声称公主和王爷般配呐!” 说话这人是裴玄策最近的新宠韵贵嫔,云将军家里的姑娘说话从来不饶什么弯子,这番恭贺也是由心而言,却不知道是哪根弦触怒了郑云娴。 只见郑云娴面色瞬间冷下来:“身处后宫捕风捉影的事情最是忌讳,韵贵嫔此话从何听来?” “嫔妾……嫔妾失言,请贵妃娘娘恕罪。” 韵贵嫔忙不迭跪下,一个劲儿地向她请罪。 谁到没想到喜事临近的郑贵妃居然听不得这话,一室莺莺燕燕噤若寒蝉,互相交目相对,都摸不准郑云娴到底是为哪句话生气,也不敢贸然替韵贵嫔开脱。 最后是刘贵人为她解的围,刘簌向来与郑贵妃交好,她的父亲又是户部侍郎,除了她也没有人敢当众拂郑云娴的面子了。 “这些年来有多少高门大户家的女儿争着要嫁进晋北王府,王爷一个都没看上,现在总算要立下王妃,娘娘了了一桩心事,难道不该高兴?” 刘贵人举起茶来,笑吟吟地递至郑云娴面前,柔声宽慰道:“妹妹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但妹妹想说的是,京中流言不足为惧,西戎既然同意这桩婚事,也不会愿意把它搅得一团糟。最主要的是,陛下心里向着王爷。” 郑云娴面色稍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抿唇道:“今日暂且放过你。回去把伽罗真经抄上百遍拿到福堂去烧了。” 她虽然没看韵贵嫔,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嫔妾谢贵妃娘娘。” 郑云娴美目微眯,瞥了一眼满室妃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一挥锦帕,身上的威压无形加重:“奉茶吧。” 众人这才老老实实归位,按身份高低依次排下,齐声道:“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郑云娴肃颜道:“宫中无后,本宫代掌凤印,凡事都会更上心些,姐妹们平日里犯错也就罢了,这个关头前朝正是多事之秋,如果后宫出了什么麻烦闹到陛下哪里,本宫绝不姑息。” “谢娘娘教诲。” 众人纷纷应诺。 “行了,都下去吧!” “嫔妾告退。” 众人陆续离开了,只有刘贵人留了下来。 郑云娴起身:“你跟本宫来。” 庭中陛下前些时候摆的棋局未曾撤下,郑云娴对着满园景色默不作声,她的手指捏着锦帕,语气淡漠:“朝堂恐怕要变天了。” “何以见得?”刘贵人皱眉,心中猜测着她的意思。 郑云娴抬眸看着刘贵人,语调缓慢: “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回来了,陛下虽然没有表现对他的独宠,但是已经将许多事情交给他做……赵氏一族复宠的日子不会远了。” “陛下怎么可能会让赵氏揽政?从前他在军中身份虽高但不掌兵权,陛下不是一向疑心他们?”刘蔌闻声变色,她不禁补上一句: “满朝文武怎么可能看着陛下重用罪人之后?” 郑云娴疲倦地摇头:“定亲宴上皇上并没有允后宫的人前去观礼,本宫也是事后才知道他在满座宾客面前公然摆了云情一道,皇上非但没有生气,甚至隐隐表露出起用之意。” “他被逐出京的时候本宫还未入选,明德公主府和赵家的事并不甚了解,但是朝中仍有公主府的旧臣,赵国公府虽然式微,赵氏却不曾沉寂,他们投入这些人府中或为门客或为谋士,一度影响朝堂局势。” “这……父亲亦跟臣妾提起过,不过有王爷执政,这些人未曾翻起过什么大浪。一个远离上京数年的小儿,值得娘娘如此担忧?” 第九章 “他幼时跟在太子身边做伴读,那时便冠绝上京,虽然一向与太子并不亲近,可谁知晓他会站到哪边去?在边疆云情尚能打压他,回到朝上焉知陛下会不会一直护着?”郑云娴凝眉,露出几分狠厉来。 “云情最近在谋划些事情无暇去对付他,你给你父亲传封家书,时刻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如有异常直接把消息传到晋北王府。” 刘簌眼皮颤了颤,心想郑云情有事她爹就没事做吗?但谁让她这一家子都依仗着郑云情过活,虽然心里不耐但面上是不能表露的。 “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交给臣妾去办请娘娘放心。” 刘簌走后郑云娴独自在亭中又站了许久,有人来了也没发觉,直到有人在她肩上一拍,方才缓过神来。 身后女子的笑声清悦动听,面容也似初绽的芙蓉花般娇嫩欲滴,一身藕荷色绣百蝶穿花裙衫,裙摆上用金线勾勒出朵朵玉兰图案,用的正是自己前些时日送的蜀锦。日光下炫目的让人移不开眼来,少女正含笑地望着她。 “姐姐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冷玉?今日怎么想到进宫来看姐姐?”郑云娴笑着拍了拍身侧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来。 “玉儿今日去王府本来打算跟哥哥去踏青,可是王德说哥哥一早和临东办事去了。跟爹爹说过后,爹爹准我入宫几日,这几日长姐可要把厢房给玉儿准备好。”郑冷玉握着她的手,有些心疼道:“姐姐瘦了。” “陛下这几日没有来看过姐姐吗?” 郑云娴一哂,“陛下日理万机哪能天天守在姐姐身边。” 说着安慰的话却难以抑制心里的苦涩,看着面前如花儿一般的妹妹,她又有些感慨:“过了四月就十六了吧,云情的婚事办下来玉儿就可以成亲了,可曾有心上人?” 郑冷玉咬着唇摇头:“玉儿不想嫁人,姐姐在宫里,哥哥又常年住在王府里,玉儿走了家里就只剩爹爹一个了。” 郑云娴忍不住掩面而笑:“哪有女子不想嫁人的?父亲能为你推掉去年来上门说亲的,今年还能再推一年?不嫁人难道一辈子留在家里?” “难不成真的有心上人,人家不肯上门说亲么?” “长姐说到哪里去了?玉儿没有什么心上人。”郑冷玉矢口否认,面上露出几分红色,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意。 郑云娴打趣道:“上京第一美人害羞的样子让人瞧了去怕是家里的门槛马上就要被踏破了。” “姐姐休要拿玉儿寻开心,那不过是旁人的巴结之言,怎可当真?”郑冷玉羞愤道,眉间却涌上几分闲愁。 “而且现在也没人上门提亲了。没人上门自然是好,可是跟爹爹来往的官员也少了,以前刑部的张大人一个月能来数十次,这半个月连影子都没有,还有吏部的宋大人,大理寺卿也是。” 郑云娴闻言渐收了调笑的心思,追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父亲那里可有说什么?” 郑冷玉回忆道:“似乎半月前?或者再早一点,记不太清。父亲那里倒是没说什么,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我那日晨起本来想给父亲问安,结果在窗前似乎听到他和人在说话,问过才知道父亲竟和人彻夜长谈,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半月前?那不正是……刚办过定亲宴。 郑云娴可算知道为什么没人上门说亲了。赵嘉邯在宴上放出话来要纳冷玉为妾,此话一出无论是谁想娶冷玉都代表着自降身份低他一等。 没有哪个名门望族家的公子愿意和一个反贼之子相较。 至于张俭和宋渚那些人,恐怕也是在观望陛下对他的态度,以及对晋北王府的态度。 她想着不禁入了神,面色亦沉下来,郑冷玉连唤几声都没反应。 郑冷玉不由得伸手在她眼前拂过:“姐姐,姐姐。” 郑云娴回过神来,勉强笑笑:“冷玉,你真是个好孩子。” 见郑云娴神情恍惚,郑冷玉转言移开话头:“方才见姐姐殿里见的一株红梅甚是好看,不知是在哪里折的,玉儿也想剪几支来插瓶。” “是太子殿下早上派人送来的,玉儿喜欢直接叫人搬到厢房就可以了,梅花……秋波园后面的梅林也有,本宫派几个人跟着你去摘几支也可。”郑云娴柔和地抚上她的头发,“宫里虽然不比家中,见了什么人也无需担心,一切有姐姐在。” “听说嫂嫂也在东宫?玉儿未曾见过她,不过听说她受了一些伤,代姐姐去看看应该不要紧吧。” “公主身体不太好,太医都小心翼翼的,你去了帮不上什么忙,若是想见,待她嫁到王府也可以去探望。“郑云娴温婉笑道,言中隐晦地阻拦她。 “姐姐也没去看过她罢,哥哥成亲前也不能与她相见,她伤着若是郑家一个人不去探看,穿出去难道不会落人口实?陛下那里恐怕也会不高兴的吧……” 女子蹙眉思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太子将人安在东宫里失了礼数,自己不能摆驾去东宫去要人,倒不如让玉儿去转述她的意思。 郑云娴一番思量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将意图婉转诉于郑冷玉后挥手招来自己的贴身宫女。 “你且跟着三小姐去东宫。” 笑颦躬身:“奴婢知道了。三小姐请~” 南棠这一觉睡的很沉,睁眼天已经大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她起身穿上鞋袜,屏后的侍女闪身进来替她撩起帘子,身后的小宫女们鱼龙而进,穿衣系腰,疏发簪花,点妆描眉。 “我不习惯这么多人,有意柳和意疏留下就够了。” “公主能开口说话了!”意柳喜道,“快去禀告殿下。” 南棠这才发觉自己能发出声来了,她赞叹道:“太医的药真是管用,‘公主’是怎么回事?” “西戎把您封为固伦公主,现已昭告天下。”意柳挥手遣退一众宫女,“公主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微白,虽然看起来颇为憔悴但神采明显有了气色,耳畔是一抹红色。 南棠回头去看,只见一枝梅花独倚净瓶,花苞似开未绽,红色浓郁至极,承梅的白色的玉瓶色泽温润,清贵雅致,放在殿中仿若暗香袭人,颇有韵味。 见南棠盯着那枝梅花出神,意柳笑道:“殿下一早让奴婢折了这枝梅花插瓶,现下正是宫里梅花初绽的时节,许多宫里都会剪些花枝装点室内。” “今日天色看起来不错,倒想出去走几步。”南棠看着窗外稀疏横斜的花枝,错落有致而不失风雅,不禁想起昨日只一面相见的太子。 这些花树应该是出自他的手笔罢…… “公主体弱,透风是行得的,但是不宜走的太远,不妨由奴婢领着在东宫之内走几步散散心。”意柳恭敬答道。 南棠看向百仪园的方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顺着侧殿往外走就是裴随月的书房,从外面透过窗子看见室内的一幅挂画,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是个女子,南棠收回目光,跟着意柳走进一方回廊,池中锦鲤红鱼个个动若游龙,体型硕大,见有人过来全然不惧反而群起上前甩尾翻跃,溅起一片水花。 “这些鱼倒是不怕人。” “殿下时常亲自投喂它们,宫女们也时不时会往池中撒些吃食,久而久之它们见了人都会主动围上来,怕人是不会的。” “难得殿下闲情逸致。”南棠赞叹一句,目光流转到鱼儿藏身的荷叶上,“这些荷叶倒是同平常所见的略有不同,可有什么来历?” “公主好眼光。这些是菡萏叶,靖州前些年上供给陛下一些,因着殿下喜欢,大半都被种在了东宫,这时节还早些,过上几月它们就全开花了,那时才是盛景。” 说这话时意柳双眼放光,似是回忆起菡萏开花的模样,面上皆是陶醉之色。 南棠微微点头,“可惜这人间盛景,我是难看到了。” 意柳见她脸上悻悻之色忽然想起她不过多时恐怕就要嫁到晋北王府里面,再来东宫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更别提与这满池菡萏相遇。 心里不禁为她叹息。 “总会有可见的那一日。” 二人不再言语,走着走着就到了宫门前。 “公主,我们回去吧。” 南棠正想应下忽然听见墙后一道女子的争辩声。 “奴身后的姑娘可是郑贵妃的亲妹妹,她来探望自己的嫂嫂也应该被拒之门外?你们好没道理!” “还请大人向殿下通传一声,如果殿下不允的话臣女再走不迟。” 这一道声音婉转柔和,听着就动人心弦。 南棠走近几步,同时吩咐意柳:“去看看什么情况。” “殿下不在宫中,但有禁令在此,无论是哪个宫里的人一概不得来探视公主,姑娘请回。” 意柳已经行至那个说话的侍卫面前,问了几句就回来向南棠复命。 “是郑贵妃的妹妹,郑国公府的三小姐,她似乎想见公主一面。” “殿下不许人进来吗?” “殿下怕有人打扰,确实颁下了这条口谕。” 南棠眉毛蹙起。 如果是裴随月的意思,那她就没办法了。 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宫门前传来—— “何人围于门前?” 第十章 太子殿下。 南棠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见礼声,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但听他温和的免了众人之礼,“三小姐今日好兴致,是贵妃娘娘让你来的吧。” 这声音如碎玉坠珠,听的让人不禁恍了神。 郑冷玉又想了一遍他的话才斟酌着开口。 “并不是,臣女听闻嫂嫂身体不好,代哥哥前来探看一二。” 她抬眼去看这位传闻中的太子,只记得他似乎并不受陛下宠爱,身体也不太好,今日一见却是完全不相符合的。 男子玉冠束发,锦衣华服,清俊的面上隽着不浅不淡的笑意,那双眸子烁烁生辉,整个人温雅清贵,看着又是极好说话的人。 郑冷玉养在深闺里,哪里见过这样的人,面上赫然就红了,也再想不起郑贵妃嘱咐过的话,只柔声道。 “可是……似乎不能……” 裴随月了然于胸,“公主身体不好,这样也是为了让伤好的快一些,过几日有些起色就会出宫去住,三小姐若是想见可以彼时与公主相约。” “可是哥哥不清楚公主的伤势如何一定会担心的,臣女……臣女还是想去看一眼,保证不打扰公主……”郑冷玉依然不肯放弃。 裴随月只缓缓摇了摇头,目色温和而坚定。 场面一度僵持下来,谁都没有出声。 “意柳。”南棠回身低唤一声。 “公主有何吩咐?” “你去悄声告诉殿下,我愿意见她,把人带到侧殿去。”南棠附耳道。 “……是。” 郑冷玉绞着手帕苦思冥想让太子同意她进东宫的方法,没想到一个碧衣的侍女从门后闪现。 她恭敬的向裴随月跪拜,又向郑冷玉作辑,也不看她就自顾自地走到太子身旁低语几句。 裴随月面色无波,“她人在哪里?” 意柳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东墙上:“就在墙后。” 裴随月向后看去,果然瞥见一截淡色的裙摆,和她渐远的身影。 “你下去吧。” 回头见郑冷玉依然保持着那副姿态,他心里微不可察的叹息。 “三小姐可以进来了。” 郑冷玉双目微睁,诧异道:“殿下刚才分明……这是为何?” 言罢她才察觉自己失言,自己怎么能质问太子呢。 裴随月没有生气,他笑而不语,提衣入内。 郑冷玉只得跟上。 南棠回到侧殿的时候意疏正端过来一碗汤药,她触了触碗壁,温度刚刚好。 她看了守在帘后的几个侍女,对着意疏道: “殿下要到了,你去前面接应,这里有她们就够了。” 意疏正想称是,外面就有人传唤道,“太子殿下驾到——” 来得真快。 先掀帘入内的是意柳,她提了帘子,身后进来的才是裴随月。 裴随月看见她今日的衣衫明显一愣,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这身藕荷色衣衫很衬公主的容色。” 夸她的衣裳?这不过是件普通的宫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南棠清楚地感觉到他这一句恐怕并不只是为了夸她。 “谢殿下夸赞。” “你能说话了?”裴随月先是一怔,眼中旋即露出喜色。 “是太医的方子有用。殿下若要赏赐,就犒劳那些为南棠费心的太医吧。” “自然是要赏的。”裴随月坐下来,“上茶。” 他虽然不再提方才那一句,可是目光仍时不时游离在她的衣上。 这件衣服有什么奇怪的? 而后边的女子进来她就明白了。 女子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段高挑婀娜,梳着最常见的流云髻,额前垂下一缕青丝,眉如翠羽,目如秋水,唇色红而不艳,顾盼生姿,身上的裙摆随着脚步摇晃,金线勾边的玉兰花娇柔秀美,藕荷色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竟然穿了同一件衣服。 郑冷玉本来想好好打量她,谁知进来就发现二人撞了衣衫,顿失了窥看之意,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尴尬。 “臣女给固伦公主请安。” “你是王爷的妹妹,不需要向我行这样的大礼。”南棠看着她的面容,那上面竟分毫没有郑云情的影子。 “郑三小姐倒是与王爷容貌不大相似。” “哥哥和长姐是孪生兄妹,冷玉是母亲晚几年才得的,怕是因着这个缘故吧。”郑冷玉一字一句道。 “殿下已派人向公主提起冷玉要来?” 方才裴随月并没有告诉南棠她是谁,而南棠已提出她的身份,等于默认知道了她要来这回事。 南棠正欲点头,却未想裴随月赶在前面道:“自然如此。” 他微微笑着看向南棠,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圆了回去。 郑冷玉也不再提此事,笑着坐在南棠身侧,颇有几分亲稔的姿态: “原本冷玉担心嫂嫂身体受了重伤,还怕哥哥为此担忧,现在看见嫂嫂就放心了。” 嫂嫂…… 她是该喊自己嫂嫂的,虽然已经定了亲,但是还没有到不得不住进王府那一步,她实在不想承认这个称呼。 而且……郑云情会担心她?笑话,当时起火离得最近的就是他了,以他的能力,但凡细辨一二就能听出她的声音,可他却是最晚来的哪一个。 她略过去此句,皮笑肉不笑的端起药碗正欲一饮而尽,却不料被人截去。 裴随月稳稳地端握着药碗,侧目吩咐道:“去取些蜜饯来。” 言毕才放下来,“太医的药一向苦涩且难以下咽,吃些蜜饯会好一些。” “谢殿下。”南棠看着被夺走的药碗,心头涌上一丝奇妙的感觉。 然而她又想起一桩事来,“听说昨日我昏迷之时有西戎使臣入宫,殿下可知是以谁为首?” 裴随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他没有回答,目色沉下来: “这话是谁告诉公主的?” 见他似乎要怪罪的模样,南棠追言道。 “我自己夜里隐隐听见有人轻言谈论,并不是有人故意诉之,殿下无须责怪旁人。” 裴随月顿了一息,“西戎丞相,谢元修。你应该不认得他。” 谢元修…… 南棠想了片刻,莞尔一笑:“怎么会不认得?逢宁嫁给了他的表哥,也就是西戎的凤王。” “倒是忘了你与逢宁交好。”裴随月说着去看她身后的红梅,南棠也看过去,二人脑海里都渐渐浮现一道明艳孤冷的曼影。 “逢宁是谁?”郑冷玉看二人都沉默下来,这个名字也不曾听过,不禁开口问道。 南棠回过神来,“她养在宫里,三小姐不识得也是正常的。逢宁……是她的闺名,出家之后她只有仁和帝姬的封号了。” “帝姬?” “是本宫的妹妹,萧皇贵妃的女儿,庆国公主。”裴随月补上那半句话。 这下换成郑冷玉不说话了。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哥哥有一日夜里冒雨奔去南楼,她跟上之后见到的那个女人,曾经自称庆国公主…… 而她,其实郑冷玉是知道的。 哥哥多年未娶的原因,他封王承爵,包括郑家如何从曾经一个商贾之族走到今天的地位,都是因为她。 她顿时难受起来,也不想再坐下去,便向二人请辞: “见过了嫂嫂,冷玉这便要去向姐姐复命了,还请嫂嫂保重身体。” 南棠颔首。 一阵急促的脚步突然从外殿传来。一个黑衣佩刀男子大步流星,迅疾如风的冲进来,“殿下,出事了!” 郑冷玉与其擦肩,差点就被撞到,那人看见有女眷在此愣了一下,规规矩矩抱拳垂首。 郑冷玉笑颜:“无妨。” 男子顾不上她,又朝内去。 “续风,急什么。”裴随月指尖微点,不紧不慢地扣着桌面。 被称为续风的男子简单一拜,又看向南棠,“见过公主。” 南棠看他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提议道:“我这里一切安好,殿下若有正事可不要耽误了。” 裴随月问道:“跟公主有关?” 续风略一迟疑,“是。” “那便无须避着公主。” “昨日太和殿透出口风来,西戎使臣要求公主的婚期顺延,陛下允了。”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为什么会把婚期推后?”南棠追问。 续风为难地看了太子一眼,那人淡淡颔首。 “但说无妨。” 他这才说出口来。 “听说是公主和王爷八字不合命格相冲,又有此次火劫为证,陛下才允了的。” 她和郑云情八字不合?当初郑云情提婚的时候明明测的是佳偶天成。 谢元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这些也值得你贸然闯入公主的寝阁来?去慎刑司领你该受的责罚。” 裴随月冷声道。 续风闻声半跪到地上去,俯首道: “殿下恕罪,还有一件大事请殿下和公主一闻。” “今日晋北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一封请陛下废止婚约的诏书,陛下大怒,追问再三他仍坚持退婚,西戎的使臣已经听闻风声要求见陛下。” “陛下不愿见他们,让安和带人到东宫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礼部尚书、李太尉和秦老太傅。” 郑云情……要退婚?! 南棠惊得站起来,头上一阵眩晕,还是意柳在她后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她不可置信确认道:“你方才说,郑云情上奏退婚?” “是。” 郑云情怎么会无缘无故退婚,郑家一心要促成这门婚事,眼看着要到手了怎么可能会自断前路。 南棠看向裴随月,后者眉宇间凝结着冰霜,一言不发。 她只好试探着问:“殿下以为呢?” 第十一章 他拂衣起身,不见一丝慌乱:“公主不必担忧,本宫知晓该如何应对,晋北王那里……本宫也会让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眼见着人消失在帘后,南棠在室内反复踱步,有人端着蜜饯果子奉上:“请公主品尝。” 她停下来,端着药一饮而尽,“你退下吧。” 想来想去还是很不放心,郑云情到底是什么意思,西戎战败他们朝上不可能没有怨气,这时候大齐摆了西戎一道,难保宋帝不会怒火中烧派兵卷土重来。 谢元修………他也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对郑云情发难倒是小事,但郑云情一旦换成太子,这可就不是婚约的事了。 实在不行……她心中忐忑难安,唤来意疏尾随: “你且去跟着殿下,若他和西戎的人吵起来马上过来叫我。” 意疏看见她脸上的忧色,福身安慰道: “奴婢必不辱命。” 看着意疏的身形消失,南棠的心放下一些,可仍不敢完全把心放到肚子里。 门外有人轻声呼唤道:“公主。” “是谁在外面?” 屏后走出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她身着宫中女官常见的红色官服,衣裙颜色已经旧了,但看着十分和谐,好似她本来就是该穿这样的衣服,而发上斜插的金色簪花却含蓄的展示着女子身份的不同。 南棠看着她细长悠远的眉峰,眼中洞悉世事的淡然,和那眼角一点鲜红的泪痣,心中仿佛有什么要勃然而出。 “你……你——” 南棠两步上前握住她的衣袖,痴痴地看着她的面容,眼中已涌出两行清泪:“竹清姑姑……真的是你。” 沈竹青细细抚去她眼角珠泪,温声道:“糖糖已经是公主了,怎么还是改不了爱哭的毛病,若让王妃知道了,不知道该怎样不放心……” 面前的人已经没有她高了,可南棠仍禁不住想起幼年时在姑姑怀中温书的日子,她的棋艺,书画,针线无一不是姑姑教的,但自她离去之后,再没有见过沈竹青了。 泪水止不住涕面横流,南棠伏在她肩上,泣道:“姑姑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姑姑都知道,糖糖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姑姑一直陪在糖糖身边,只是糖糖没有见过。”沈竹青轻拍着她的背,像许多年前一样哄着她。 南棠泣了一会儿忽然直身锁上她的目光,那眼神坚定而明亮:“我娘……我娘是怎么没的?” 沈竹青轻拍的动作戛然而止,她面上露出几分不自然,也不敢看南棠,“姑姑不知道,听人说是病逝的。” “娘亲向来身体康健,曾经还跟父王去朔州策马猎鹰,怎么可能会病死?是不是有人下毒?还是太医不肯救她?”她急切地追问,忍不住攥紧沈竹青的衣襟,喃喃自语。 “一定是这样的。” 沈竹青面露不忍,她轻柔的拨开南棠攥得通红的手指,以袖沾去她脸上的泪痕。 “糖糖不要这样想,当年陛下召了整个太医院的御医为王妃诊治,但王妃似乎得了极为难缠的急症,加上王妃多年郁结于心,无力回天。” “陛下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你当时那样年幼,若是知晓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能否承担的住,才下了禁令,你不要怪他。” “我不相信——”南棠捂着额头痛苦地摇头。 看着她这般难受,沈竹青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糖糖,你要早些走出来才是。” “姑姑这些年一直在东宫,殿下是个明政慧能的人,待人也宽厚仁和,听说郑家那个禀明陛下要把亲事退了,依姑姑看,郑家那小子原本就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你自小在宫中给庆国公主做伴读,他喜欢谁再清楚不过,连心爱之人都愿意拱手让人的男子,不是薄情就是太有城府,糖糖嫁给他,必然不可能得到一个男人完完整整的一颗真心。” “这门婚事作废也好。” “姑姑都听到了?”见她默认,南棠心中忍不住更加难过。 “姑姑都知道他不合适,陛下却看不出来,当年逢宁和亲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她哭着不愿意嫁,可还是把人送到西戎,陛下的心一定是铁打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陛下是一国之君,事事都不可能照个人的心意来。” 虽然这个道理说来很简单,但是南棠就是不大愿意去接受。 “公主总要嫁人的……太子殿下这些时日对公主很是上心,如果这门婚事真的不成了,不妨考虑……”沈竹青断断续续道,意思虽然隐晦却也不难听出。 “不……”她本能否决这个可能,“殿下待我是出于责任和故交之谊,我怎么能起了这种心思。况且……” 她想到一双泛着痴狂和冷意的眼瞳,那眼中的墨色时常席卷于她梦中的每一个黑夜。 若是她嫁给了太子,赵嘉邯要怎么办呢? 她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知晓姑姑是为我好,可是感情的事并不是一时之间就能理清的,我并不想再面对一次赐婚了。” 沈竹青摇了摇头,“糖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姑姑不能事事考虑周全。” 南棠握住她的双手,“不管怎么样,姑姑都是除了阿玉她们之外我最亲近的人了,糖糖只希望姑姑能好好的。” 沈竹青笑着抚上她的发髻,“瞧,妆花了,头发也乱了,多少年没见过你,只一面就变成这个样子。” 南棠笑着弯了弯唇角,“姑姑亦好多年没有给糖糖梳发了。” 她坐在镜前,沈竹青为她一一去掉头上累赘的发饰,双手穿梭在她的发丝之中,片刻便挽好一个秀美的凌云髻,又为她点妆,在眉间添上一朵红梅。 上完妆后沈竹青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凌云髻原本是王妃最常绾的,多年前为王妃束发时奴便想过若是糖糖挽上会是什么模样,现在总算见到了。” “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南棠笑道,“姑姑什么时候学的爱打趣人,若是你方才见过了郑家的三小姐,便不会这样说了。” “郑三小姐?”沈竹青摇头,“郑家的女子姑姑只见过郑贵妃,皮相倒也生的上成,只可惜满腹心机,比不上王妃三分风骨,更罔论与你相较。” 南棠不可置否,二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沈竹青忽然想起来一事。 “郑贵妃给公主挑了好些侍女,你可要看看挑上一二。” 南棠摇头,“若是要嫁进晋北王府我定少不得要择一二跟在身侧,现在婚事黄了,就没必要留人看着自己了。” 沈竹青点头,“姑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疾呼:“公主!” 意疏小跑着过来,一边急道:“西戎的谢相正说着突然对殿下发难,殿下有些生气的迹象。请公主过去看看。” 郑冷玉回到羲和殿的时候郑贵妃已不在殿中,问过了宫人才知道方才她看了一封奏报急匆匆地去太和殿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姑姑竟然亲自去见陛下,联想到方才在东宫里最后看见的那个人,好像也是颇为急切的样子。 郑冷玉暗自思忖道,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长姐宫里的事? 她在羲和宫里坐立难安,提笔写了一封家书交给身后服侍的青玉。 “你去把这封信传到王府,不要让人知道了。” 青玉心领神会的应下。 太和殿前跪着一道华丽的身影。 若是有妃嫔路过此地则绝不会相信这是素日里高贵娴雅的郑贵妃,她面容肃穆,一言不发地盯着日光跪在殿前,仿佛犯了弥天大错一般。 “臣妾恳求陛下见臣妾一面。” 安和从柱后绕出来,一撩拂尘劝道:“娘娘何苦为难自己?陛下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娘娘若是来为王爷求情,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老奴奉劝一句,还是回去吧。” 郑云娴缓慢的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才更要见陛下,云情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不能就此和陛下生了隔阂,臣妾一定要见到陛下!” 就算,就算是为了郑家这满门恩宠。 她叩首跪拜,额上渐渐渗出血迹。 安和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复掩上殿门。 裴玄策坐在案前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重重将笔搁下,气极反笑。 “真是朕养出来的好臣子,朕还没把他怎么样,一出事半个朝堂的人都上表要求朕记得他的盖世军功!” 听着外殿女眷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他不耐烦地喝道:“是郑贵妃的婢女在哭吧,朕不是让她走?她还在这里!” 安和一边梳理着案前杂乱的奏折,一边回应:“娘娘也是关怀则乱,陛下不如还是见一见,娘娘的额头都磕红了。” “她这样难道是朕的错?难道出尔反尔的是朕?!” 裴玄策厌弃地皱眉,脑海里恍惚浮现一道身影。 她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不肯折下半分腰来,更别论跪在他面前叩首求饶,他又想起父皇刚离世的时候,皇叔把绰绰抓起来威胁他让出太子位,绰绰是怎样做的? 她眼都不眨地把脖子对准锋利的尖刀扑上去,一边叫着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而自己的女人……只会拿他的宠爱要挟他! 越想越觉得怒从心起,他冷声道:“身为统率六宫之人,缺仪失德,做不了六宫的表率就不要做了!” “安和,拟招,从今往后凤印收回熙宁宫,将贵妃禁足在宫中,把藏书阁里的策论通通送到羲和殿去,让贵妃读个痛快!” 第十二章 随着郑云娴收回凤印和禁足的消息传出去,郑云情公然悔婚一事也泄露出来。宫中气氛十分诡异,人人自危,生怕惹祸上身。 而东宫的形势也异常险峻。 太子列位上座,谢元修等一干人已毫不见外地坐到右侧的的位子上,他们正对着的是闻风而来的大齐朝臣,陛下谁都不见,他们全都奔涌到东宫里来,乌压压坐了一片。 双方剑拔弩张,谁都不肯退一步。 “殿下,此婚退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若强制王爷和公主成亲,难保二人日后不会生成怨偶!” 礼部尚书姬玄机上前一步,“请殿下慎重考虑!” 谢元修拍案而起,双目一凌逼问道:“当初是你们巴巴的跑到我朝禀明陛下求娶公主,如今悔婚弃约的也是你们!” “现在鄙臣代我朝求个缘由都要被拒绝吗?还是说——” “大齐之帝欺我朝无人,以婚约戏耍一国,置公主沦为人后笑柄,举国上下以此为嘲?” 他一句一句连珠带炮,夹枪带棒的让人接不上话,甚至来不及想到应对之言。 秦老太傅气的颤颤巍巍站起来,执杖怒骂:“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朝着裴随月拱手:“殿下,固伦公主是老臣带出来的学生,如今出了这种事情,委屈公主嫁给晋北王实非上选,即便勉强撮合也难尽如其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顿时凌厉起来:“谢相真的是为公主鸣不平?你口口声声你朝陛下,举国百姓,无不是想往大了闹,和亲本就是为稳固两国邦交而生,谁先提起又有什么关系,你字字句句意欲何为?!” 裴随月在案上端详着堂下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一群人,素日朝堂之上治国论政也不曾激动过,甚至平日里数月不曾说过一句见解的臣子今日都到了东宫。 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抱有目的,亦或是为了郑云情这个倚仗,都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此事是晋北王有错在先,但即便如此也绝不是谢相可以拿来质问的理由。” 他起身将手中的折子放到续风手中,凝眉寂色,说出的话温和而携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如太傅所言,此次战事大齐作为战胜的一方,有权力要求西戎割几座城池或者贡上万千两贴补数万几于战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但大齐没有那样做。” “和亲是让两方休战最好的方式,却不是唯一的方式,这里有昔日众臣上奏处理战后事宜的折子,谢相可以赏目看看上面是怎么写的。” 谢元修冷冷看着续风递上的折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裴随月和蔼一笑,面上的冷意渐渐浮出:“这样的折子本宫书房里还有小山般高,之所以未送到父皇面前是因为晋北王先行向西戎提起赐婚,本宫当然要卖他一个面子。” 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谢元修泛着慎意的眼里:“这些折子样样都写的十分周全,得来的东西换大齐举国数年民生倒也不错。” “父皇可不像本宫一样,他若是看了这些保不准会给宋帝传上什么话来,毕竟……齐国这么多年没有尝到战胜的滋味。多索取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殿下所说的也只是猜想,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本相是为和议而来,我朝疆土,寸步不让!” 谢元修捏紧了身后的拳头,“难道殿下要逾上对西戎发兵?!” “未尝不可。” 裴随月应声接道。 堂下顿时惊起一片倒抽气之声,出乎意料的是谁都没有站出来。 谢元修这才细细观察这个年轻的太子。 他一袭素白锦衣,发上亦束着最平常不过的青玉簪,容貌生的比女子更为清丽,可绝不会让人错认成女儿身。一双眼睛澄明透彻,身上似毫没有裴帝那般强烈的压迫感,而是更为坚定和决绝的态度。 实在难以和传闻中的草包、庸才联系到一处去。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这个气质像极了一个人。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裴随月见他不答,又道:“听闻西戎的夏侯将军身体抱恙,是之前在场上受得箭伤未愈?宫中御医有一位国朝圣手,昨日还给公主瞧过,不如带回去给人看看?” 说这话时南棠正从后门绕进来,隔着长屏风听到此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殿中正是胶着之时,这一声笑的颇不合时宜,果不奇然已有人叫道: “我等在此议事,殿下竟放任女眷掩在长屏之后窥听,这就是大齐的待客之道?” 南棠无奈的摇摇头,举步现身。 先向左边行了常礼,算是问过堂下众臣,又以西戎的礼仪问候了谢元修那一列西戎使臣。 “谢丞相,好久不见,不知道外公身体可还康健?” 众臣见她衣着容色皆不似宫中侍婢女官,又闻此言,这才恍然明白她便是方才争议的固伦公主。 这一众朝臣摸不准她在后面听了多久,他们不敬或是谴责的话又说了多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羞愧多些还是愤意更多。 谢元修这才认出她来,先是回身呵斥了身后方才出言不逊的使臣,这才躬身行了标准的大礼。 西戎皇室女子地位普遍高于男子,前朝大长公主一度离帝位一步之遥,她的女儿是举朝推认的皇太女,虽然沈合菁是从朝臣家中选出的公主,但地位从不曾为人质疑过。 南棠如今是西戎公认的固伦公主,只要封号一朝不曾撤下,她就永远无须向谢元修低头。 看着方才气焰嚣张的谢元修如今收敛锋芒恭敬地在一个女子面前弯下腰来,而片刻之前叱咤一堂的气势荡然无存,众臣虽然不曾得到什么实质的打击,但心中着实是出了一口恶气。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元修行过礼后起身答道:“沈太公身体康健,公主尽可放心。” 南棠点点头。 裴随月见她在身侧站着,侧目对续风道:“上座。” “谢相一向和凤王走得近,可知晓仁和帝姬的近况?陛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些年来很是惦念。”南棠微微眯眼,不动声色的化解两方针锋相对的气氛。 “帝姬很好,凤王对其百般照顾,不曾因政事冷落一二,请公主放心。”谢元修道。 她提了这一句已有人记起来西戎国内还有个和亲过去的逢宁,而谢元修,似乎和帝姬的夫婿有一些亲缘关系。 因着帝姬的关系,连带着看谢元修的不顺眼都散去了几分。 南棠坐下来与裴随月对视一眼,几乎在那一刹洞悉了对方的心思。 她将双手交叉置于身前,胳膊稳稳支于椅上,启唇道:“固伦知晓谢相一片好意,但事……关本公主清誉和西戎与大齐的邦交,本公主不能作壁上观。” “晋北王不管是为了什么缘故悔婚,本公主也绝不会嫁于其为妃。先不说他将本公主至于如何境地,但是他此行为有一丝一毫玩弄西戎邦交之意就罪可论诛,本公主绝不容许有人玩弄故国和大齐的和平!” 这话一出及时将谢元修的怒气抚平,连带着他身后那群人的脸色都好了很多。 转眼看向这侧,有些人犹疑地望着她与旁人窃窃私语,摸不准她的意思到底是向着哪一方。更有甚者眼中浮现质疑、审判、猜忌……等等情绪。 那些目光刺得她心里一阵发虚,火场里那窒息的感觉又袭上来,收紧、再收紧…… “不要怕。” 一道温和声音落入她的耳中,适时将她带出陷入混乱的思绪。 南棠对上他柔和而蕴满力量的眼眸,唇角勾勒出一道弧度。 再回眸时她已下定决心,目色亦坚定。 “本公主将继续以固伦公主的身份留在大齐,并会禀明陛下留意京中适婚王公贵族,待他日另行指婚,依然以西戎和亲公主出嫁,维持两国邦交。” 裴随月垂目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神态,听着从她口中轻易吐出的誓言,眼神随之渐渐悠远绵长。 他扫视底下神色各异的朝臣和沉默不言的谢元修,朗声问道: “既然公主如此说——众卿可还有什么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虽觉这不是应有的结果却也一时之间再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计策,终是一片鸦雀无声。 还是秦老太傅先举着玉碟呼道: “谨遵殿下之意。” 一呼百应,众人纷纷跪下高呼并无他议,连谢元修都俯首称是。 满座朝臣作鸟兽散后,西戎的使臣在谢元修的吩咐下也散去,只有他仍慢悠悠的落在群臣身后。 南棠看去之时他正回过头来看她,眼神中似乎别有深意。 裴随月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殿外,顺着看到回首的谢元修,沉吟片刻:“他似乎有话对你说。” 南棠点头。 “去吧,听听无妨。” 得到许可之后南棠眉间染上暖意,“多谢殿下。” 走过去的时候南棠一直在想谢元修到底会跟她说什么,是对她方才的作为冷嘲热讽,还是赞叹其他。 却完全没有想到得到的居然是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 “逢宁公主随使入京了。” 南棠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扯住他,“她在哪里?凤王怎么可能任由她跑到大齐来?” “人就在驿馆,你不妨去见一见她。况且——她也一定有话跟你说。” 第十三章 南棠到驿馆的时候是深夜。 驿馆大门敞开着,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随风摇晃着。 风很大,肩上忽然一重,视线也被半掩住。 意柳一边扶正斗篷,一边为她系紧领口。 “姑娘身体不好,见不得风,斗篷系得结实了不容易走风。” 南棠明白她话中之意,向下拽了拽兜帽朝内去。 有人上前引路:“唐姑娘请往这边走。” 她略一点头跟上,回首看见意柳朝她颔首。 驿馆里最高的一座楼名为闻月。 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可能是天色使然,或者是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满目繁星。 依旧是熟悉的红衣,这样的颜色穿在谁身上都有几分艳丽,而只有她看起来满目萧瑟,孤冷凄绝。 披风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有半边已经垂落。女子听闻身后零星的脚步声偏过头来,她的目色低垂,烛火下投出一方颤抖的剪影,晦涩不明。 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这里,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回来,因为那个人。再明显不过了。问她过得怎么样,可逢宁出现在这里就已说明了一切。 横在二人之间的也不是婚约这一道屏障。 停滞……也只能停止。 脚步止于一丈之外。 夜空冷的只剩下女子轻薄的笑意,逢宁转过头来看着她,南棠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有半块火灼之迹,血肉模糊。她半身没入昏影里,半张脸容色倾城,亦鬼似仙。 “很难看吧……”逢宁抚上自己受伤的半张脸。 “这样一个公主无论送到哪里都是一国的耻辱,父皇若是知晓定然不会觉得他当时做的是对的了。我真后悔没有早一点烧上去。” 南棠沉默着上前,“陛下他……” 她什么也不能说,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辩解那个人曾做过的事。 “哥哥没有来?” 南棠点头,想起裴随月白日听说此事后的话。 ——她想见的未必是你,也未必是我,但她既然有话要同你说,趁夜去听一听也好。 “殿下政务缠身,让我代他问过。逢宁,你这样回来,西戎那里要怎么办?” “凤王被调走了,没有几个月回不去,再说,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关心别人?”逢宁倒上两杯酒。 “谢元修说你日前遭遇火劫,可有人查出什么眉目来?” “陛下想来还在找人暗中查访。”她坐下来轻嗅酒杯,“是乘蝶?这么烈的酒……” “烈酒消愁。” 逢宁想说什么,然而红唇只是微微蠕动,化成一声叹息。 “你要小心,在他身边的人都很危险。” 这个“他”让南棠先觉得是皇帝,转念却反应过来是郑云情。 她再追问逢宁却没有肯透露,只模棱两可道:“当年我们也曾差点指婚,可我总觉得周身有人一直跟踪,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很多年前在猎场狩猎我曾与众人失散过,其实是被故意引开,幸好我当时发现端倪没有跟到深处去,猎场死了很多人,有人说是野兽袭击,但我知道那些人早已被伏杀在林中。” “大齐很不安全,糖糖,你这些年来一直被关着,外面的事情知道太少,但是一解禁就遇上这样的事,绝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想杀你,亦或是对付他。” 南棠想起在西山收到的虎符和那一封相邀的密信,脑海中翻涌不休。 想杀她?父王的虎符根本不用交给她,想对付郑云情?成亲之后的机会难道不比现在这样处境多? 想不明白。 逢宁抚上她的眉目,“糖糖,你真像梁王妃,可你又不像她。” “怎么说?” 逢宁笑着摇头,“怎么说?如果你去过西戎,就会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西戎水深,却也深不过大齐,有人用好多年在下一盘棋,收网的时候就是风云巨变。” 两双眼睛对峙着,南棠听不出她今日到底想说什么,逢宁也知晓她不可能立即明白,两个前路未卜的孤魂在此夜相聚,须臾便要分离。 南棠离开的时候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逢宁最后那一句。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要因为我对他留手。” 当车轮碾地的声音消散,又过了很长时间,夜风吹来些许雨意,不消片刻便滴滴答答连成一线。 雨中有谁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逢宁没有回头,她看着帘外春雨,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是在人间做了一场大梦。 “你……可还好?” 先按捺不住的居然是他,真可笑,当时是他把她推出去和亲,现在又装成这副模样。 她压着心里的怨愤,听到他的话却忍不住将眼底的雨滴往里收一收。 逢宁昂首望向夜幕中遥远的宫闱,这两处相隔不过数里,却是她此生都不可能再跨越的距离。 她冰冷的笑起来,“王爷?郑大将军?还是差一点尚了公主的国朝驸马?我该怎么称呼你?” “是不是要夺走我身边的一切你才甘心?逼得我和父皇反目成仇?逼得我背井离乡失去在这里的所有东西,现在连我身边的人你都不放过,这世上你喜欢谁都可以,除了裴南棠!” “她喜欢谁赵嘉邯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还是你习惯了拿别人的软肋作为自己出手的利刃?物极必反,你这样可以一天一年,终有一日会受到报应!” 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浑身冰凉的怀抱,他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湿透的发丝贴着她的面庞。 郑云情闭上眼,任由帘外雨声倾泻而下,心里也仿佛有什么破碎了。 “我已经受到报应了。” 落泪,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滑到他的脸上,他想吻去她的泪珠,唇上却触碰到一片崎岖。 骤然入目的是狰狞的伤痕,她眼中仍覆泪光,却不是他臆想中的温柔缱绻,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得意。 “这样的我,你可还满意?” 他缓慢抚上她面上伤疤,像是觉得轻一些就不会疼一样,声音嘶哑而充斥怒意: “是谁干的?!” 他果然生气了。自己的玩意儿被谁糟蹋都会生气,更何况是一个人。 逢宁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那模样似乎在嘲讽他自作多情。 而他从来不容她闪躲,擒着她的双手逼视那双眼眸:“告诉我!” 逢宁出乎意料的乖顺,依旧是那副嘲讽的模样:“告诉你?告诉你好让你去杀人?还是说为你的良心赎罪!” “我没有!” “你有。”她踮脚倾向他,那姿态轻柔地就像要吻上来,郑云情不禁向后倾颓。 待到可以垂首俯视他,并且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逢宁玩味儿的笑了,一霎间如美艳鬼附体,“如果是我自己,你要杀了我么?” 他赫然反问:“为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 见他沉寂着,逢宁撩开袖子,光洁的皓腕上一点朱砂鲜红如血。 逼着她把心剖开,逼着两个人都无路可退,只有这样才是他们该有的下场。 烈酒浇灌在她的衣上,唇齿相交间血腥味在心上弥漫,她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想要死了。 吻上去的时候他没有拒绝,箍住她的头发更深的吻回去。 逢宁躺在榻上恍恍惚惚地想,如果几年前,他肯这样,而不是推开她,他们之间会不会是另一个模样。 可是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她只想此生无憾,而从未为他想过。 抵死缠绵,有什么在此夜消散,又有什么破土而出。 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凌波殿的灯早已寂灭,而书房却橘光微点。 这个时辰了居然还没有休息?南棠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身侧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站在庭中?” 意柳在她身后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下雨了。” 正说着纸伞已撑在她的头顶,完完本本地将人罩下。南棠伸手去接才发现下了雨,只是身上披了斗篷感受不到。 “殿下这么晚还在处理政事?”跟着他往书房走,身后的意柳已识趣的悄然离去。 “理所应当。”他这么说。 到了室内太监接伞收下,跪在一侧的也只是零零星星两个犯困的小宫人。 裴随月伸手去解她斗篷上的衣绳,南棠下意识倒退一步,踌躇道:“殿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他没再说话,径自走向内阁。 书房从外面看起来颇为庞大,里面却甚是拥挤,满墙满架的卷轴奏章,绕到隔断的屏风后才是他平素批奏的地方。 这里较之简略许多,一方案桌上摆着些许奏折,摊开的纸页笔墨未干,一阅便知是刚批奏的。 墙上挂着画院许多丹青圣手的传世佳作,其中不乏张鉴之《飞雁图》这样的成名之画。而吸引南棠目光的则是一个只有背影的女子。 这幅画用笔并不精妙,甚至称得上拙笨,然而用色浓淡相宜,女子身影柔和清丽,发上一朵白梅似开微绽,韵味十足。最重要的是,她未露面容却让人心觉柔婉的神态。 “真好看。”南棠赞叹道。 当日从此地匆匆一瞥只记得仿佛有幅女子画像,却未想到竟然不是素日里流转的仕女图,而像是…… 她的目光落到裴随月身上,这样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是不是殿下的……” “是。” 母妃二字尚未出口他便已淡笑着点头。 第十四章 过了些时日陛下派人到东宫传召。 南棠赶到明光殿时,谢元修已早早站在殿内,从他身后没有看到逢宁,她心下暗舒了一口气。 “谢相今日怎闲的入宫?”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谢元修恭敬地朝她附身。 “今日来是向陛下请辞的,于贵国耽误许久,当是时候回到西戎。公主的意思已经禀明宋帝,西戎那里也乐意公主留在大齐,继续维持两朝关系。” “郑云情此事做得委实过分,朕已将他禁足一月,并罚了一年的俸禄。”裴帝打量着她道。 南棠静静地听着,“陛下心中自有分寸。固伦在宫中叨扰许久,是时候回到西山,之前有个侍女在火场护我受了些伤,希望回去的时候她能仍在身边服侍。” “倒是听说过一些,从小跟着的自然上心些,朕准了,西山禁卫大多从军中出身,处事不大细心些,朕会再挑两个人跟在你身边,平常出入皇城带上他们,遇事让他们拦着便是。” 听裴帝的意思,他这是要解除她的监禁了。但是又派两个人跟着她,恐怕绝不是简单的护卫,摆脱了一重监禁又多了一个枷锁,她笑不出来。 “陛下好意,固伦心领了。” 裴帝点点头,“朕会让人留意京中适龄的男子,你若有喜欢的也可以禀明朕,朕拟旨赐婚。” 谢元修阐述了些关于两国政事的见解,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叩拜正式请离。 “陛下,让固伦去送他们一程吧。” 得允之后南棠同谢元修一同离殿,行至宫门看到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 谢元修止步道,“就到这里吧。公主身处异国,要多保重。” 南棠点头,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来,“这是和硕公主旧时之物,臣特意从西戎带回来,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那方锦帕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颜色虽旧但绝不可能是母亲十年前在西戎的东西,她摊开来看,连一个花纹也没有。谢元修望着她的目光颇具深意,南棠按下心中的诧异,收下并柔和笑道: “自会保重。” 他转身上了那辆马车,微风撩起壁上帘子,女子半张脸隐在面纱中,目光空洞枯寂。 逢宁…… 她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宫门再度合上,仿佛女子早已封闭的心门,她甚至不敢再掀帘看一眼这生活了多年的深宫。 已经远了,谢元修隐隐约约听见她齿间呢喃,偏头细听才发觉是—— 上京。 南棠于某个黄昏准备离开居住许久的东宫,没想到忽然会被后宫的人拦下。 “赵老太妃听说公主住在宫里,想见一见公主。” 南棠这才想起来,是赵嘉邯的大姑奶奶。年幼时还经常去她宫里讨果子吃,那些月亮一般的甜果子,是她幼年大部分牙疼的原因。 虽然赵嘉邯的母亲明德公主不喜欢她,但是他的大姑奶奶恨不得把南棠当亲孙女一样疼。 她欣然点头,边走边道:“太妃娘娘近些年来身体可还康健?饮食怎样?我记得娘娘肠胃不大好,现在可好些了?” 应声的是太妃身边的嬷嬷刘氏,她闻言泫然欲泣,唇角压成苦涩的弧度。 “太妃她老人家……” 南棠见她面色有异,止步急问:“到底怎么了?可是生了疾病?” “那倒没有……”刘氏摇头叹息,低语道: “自从许多年前出了那档子事,太妃娘娘日夜求神拜佛,精神极是恍惚,口里也总念叨着老国公的名讳,这些年来公主知道世子被充军北疆,娘娘见不到人总会问——” “衍之怎么没来上课?衍之有十岁了罢,该让人去教箭术了……” 她沙哑着嗓子学着老太妃说话,像是人就在南棠面前一般做过这些事。 “绰绰呢?她怎么不来带着阿戬来?嫁过去后阿戬可有欺负她,让她不要怕……姑妈会好好骂他,他们怎么不过来呢……” “太妃娘娘,可是……”疯了二字南棠实在说不出口,她无法想象昔日和蔼慈祥的太妃竟然会变成这幅模样。 “娘娘得了癔症。”刘氏垂泪道,“她岁数大了,遭此打击实在走不出来,偏赵家直系子弟也无人在京中,曾经太子殿下闻声来见过娘娘一次,却未想娘娘竟将他认成陛下,破口大骂极尽侮辱,殿下倒是没有生气,后来还派了太医为娘娘诊治,可全是徒劳。” “前些时日公主负伤入宫,老身不敢贸然去东宫请您,可娘娘不知道从哪里听来风声,昨儿夜里亲自跑到小厨房做糖角儿,说让公主带回王府吃。” “老身实在没有办法了,求公主前去见上娘娘一面吧,但求公主不要提及所有当年之事,娘娘心神殆尽再受不得刺激了。” “嬷嬷放心,南棠知晓该如何应对。”她掸去眼角蓄上的泪,抿唇露出个安慰的笑。 到六安宫里的时候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郑冷玉。 她见南棠跟在刘氏身后,附身行礼:“见过——” 还未待她开口免礼,帷帐后传来一道夹杂着不耐烦的男声。 “不要行礼,太妃娘娘不易受到打扰。” 她诧异望去,却未想对上一双颇具责意和冰冷的双眸。 那人看见她也是一愣,声音中掩饰不住的惊讶,似乎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 “南棠?” 他声音缓下来,上前走了几步,伸手就要来探她的额头,“你不是病着……”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咳……” “已经痊愈了。” 赵嘉邯这才想起来还有外人在这里,讪讪放下手,又见她的目光落在郑冷玉身上,不动声色介绍道。 “郑贵妃的妹妹,她迷了路走到这里,方才大姑奶奶把她当成母亲,只好在此多留了一会儿。” 闻言南棠疑惑地端详郑冷玉面容,她和明德公主分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模样,太妃娘娘竟然能把郑冷玉和赵嘉邯的母亲弄混,这病恐怕还要比想象中更严重些。 郑冷玉感觉到她的视线,报以一个尴尬的笑容,似乎更为不知所措些。 屏后忽然传来一声无力的呼唤。 “修音,是谁在外面?” 是太妃的声音,她的声色远不如记忆中的明朗康健,而是透着病态的疲惫。 刘氏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娘娘醒了?奴婢把定国郡主叫来了,娘娘之前不是还想要见她?” “定国郡主……?”赵太妃皱眉想了一会儿,眼中忽然跃出几分神采: “是糖糖来了?!快把她叫过来让我看看,去年给她缝的那身骑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玄宗最喜欢带她骑马射箭,没有一身合适的衣服是不行的……” 南棠闻声半跪在床前,强忍着心里的酸楚握住她的手道,“糖糖在这里。” 赵太妃摩挲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腕,“太瘦了……是吃的不好?还是挑食?这样的坏习惯可不好,日后嫁了人夫家会笑你的。” “只是胃口不好。”南棠摇了摇头。 赵太妃颤颤巍巍拨开她额前碎发,有些恍惚地笑道:“都长这么大了,那衣服定是不能穿了。” “听说你娘给你绣了嫁衣,可绣好了?”见南棠点头,她忽然后知后觉地笑。 “瞧我……都记不得你嫁人了。”赵太妃像是忽然看见站在一侧的赵嘉邯,挥着手让他上前来。 到了南棠身侧给了他肩上一下,“你也真是的!娶妻了还是这样毛手毛脚,大姑奶奶问你——” “糖糖穿嫁衣的时候好不好看?” 她居然认为和南棠结亲的是自己? 她居然认为成婚的是自己和赵嘉邯? 两人同时向对方看去,又同时沉默着回头。 还是赵嘉邯先开的口,他低声道:“很……很好看。” 赵老太妃看二人的模样,心下了然,“才多久就吵架了,夫妻之间要无话不谈,衍之——你要让着糖糖。” 见赵嘉邯只是点头,她摇了摇头,将南棠的手放到他掌中,满意道:“这样才能算哄她。” 手掌被他的大掌包裹着,南棠能感受到他粗糙掌纹上覆着的厚厚茧子,有执枪的,有握剑的,还有射箭的深厚勒痕,他的掌心是热的。 她的手是冷的。 谁都没有动,谁都不敢动。 赵太妃忽然道:“绰绰怎么站那么远?” 他们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郑冷玉。 郑冷玉尴尬又有些窘迫地看着他们,“我……我……” “过来吧。”赵嘉邯说。 看着站在二人身后颇为乖顺的郑冷玉,赵老太妃十分满意地点头。 “绰绰,你不要经常摆脸色,那副模样阿戬看了都害怕更何况是糖糖?衍之娶了糖糖是再好不过的,他们自小便是一对儿,宁宁和云情可成亲了?郑家的人向来脸皮薄,即便是喜欢也不敢说出口的,你时常出入明光殿,下次见到你哥哥记得提上一嘴,省的他天天不把儿女的婚事放在心上——”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南棠抬眼只见她已阖目平稳睡去,唇边依稀挂着未完的笑意。 “娘娘睡着了。”刘氏为她掖了掖被角,回身笑道: “真是多谢公主和世子了,还有……郑姑娘。” 郑冷玉摇头,“……” “老身送公主回去——”刘氏正说着,南棠起身发现左手仍被握在赵嘉邯手中,而他亦发觉了。 “哦——娘娘的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得时刻有人看着才行。”刘氏自言自语道,言罢就不见了人影。 郑冷玉站在几步之外垂目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许久不回姐姐应是要来找了,我这便回去了。” 第十五章 院中的花开了,她闻见心上颤动的声音,苦涩又熟悉的花香几乎把她带回八年前,或者十年前。又或者,只是他们在一起的时日。 她已经不敢去想了。 她只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或者挣开他的桎梏。 “裴南棠。” 他毫无征兆地拥住她,他的手依旧包裹着她的掌心,不肯松动一分。 “你这样狠心,明明先动心的人是你,为什么被折磨的人只有我?” 他将她转过来,对上她低垂的双目,闪躲的眸子无处可躲,他终于看清楚她的模样。 上一次夜里匆匆一面,什么都看不清,而当她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那眼底的决绝与孤勇,就好似要把他们之间的所有事全部割裂,然后抹去。 “我没有喜欢你。”她道。 “你有。”他握着她的手抚到胸前,“你听——” 她当然听到他的心跳,只是不敢靠近,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这颗心在战场上跟着我这八年,从来没有一刻乱过,我相信终有一日会洗清公主府所有的冤债,让赵家族人都能够站在阳光之下,我赵嘉邯只为这一个信仰而活。” “可就在前几日,它差一点停止跳动,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轻声地说,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和眼睛瞬间的闪躲。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无奈地笑了,语气坚定:“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在酒楼的时候——我看见你挂在窗户上那一刻,就害怕的要死掉了,糖糖。” 糖糖。 他这样叫她。 “那时我想,你要是死掉了,我该怎么办?” 看她摇头,泪水在眼里摇摇欲坠,赵嘉邯只觉得难受并痛快着,于是他附在她耳边道。 “我不会让你孤独的。” 心尖仿佛被针刺了一样,她酸楚地说不出话来。他把家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可他……可他…… “郑云情毁了婚,世上也没有人敢娶你了。除了我。” 嫁给他?和他在一起?真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南棠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倒退几步嘲讽地笑出声来。 “赵嘉邯,你是不是觉得一直以来我都像小时候一样从来没有变过?你睁开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他听见看着她忽如其来的笑声,看见她眼里的亮光渐渐熄灭。 “我是西戎的公主,不是梁王府的定国郡主,当初的定国郡主从她母妃和父王和离时就死了,我活着只是因为父王无辜枉死,母亲被囚死在宫中,我不甘心。我一直都不甘心。” “你效忠于陛下可我不是!你可以为他献出你的命我不能,你要的我给不了你,我要的你也拿不出来!”她失声蹲下来,捂着脸摇头。 “回不去了,不可能的。” 偶一阵风吹过,他的声音飘过来,像落到了尘埃里。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最后一个字像是不可思议地扬起来。 她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转身朝外奔去。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那件事,一定会恨她。 可她不希望他恨她,如果爱是错的恨也不能,他们要怎么办才好?要怎么才好 将这一切埋入西山沉寂的月色里,只能听见四明峰上的钟声。 娘亲,你还好吗?父王,在你身边吗? 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次日见到了阿玉,她瘦的像是变了个人,抚着阿玉身上火灼过的伤痕仿佛感受到灼骨之痛。 “还痛吗?”上药的时候南棠忍不住问。 “都已好了。太医药要很管用,很快结了痂,又有人细心照料着,现在除了一些痕迹已全无影响了。”阿玉拢上肩上衣襟。 “姑娘咽喉可好些了?身上有没有碰到什么地方不曾注意到的?”见南棠摇头她又不放心地将袖子拨开亲看了一番才放下心来。 “早跟你说过没关系了。” “听说郑云情退了亲?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立下军令状来娶姑娘,现在怎么自己退了婚?”阿玉系上她袖口的束带,一边说起在宫中治伤时听到的说法。 “有人说郑云情心有所属前些日子只是和心上人闹了别扭,可是他除了逢宁公主哪还有什么心上人?还有人说是他府中宠妾闹事,以命相胁要求姑娘不准入门,真是可笑,他郑云情什么时候是个惧内的人了?” “这些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宫中那些宫女太监们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很多人都在传。” “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恐怕是有人放出来混淆视线,真相还藏在后面没被发现。”南棠突然想到一事。 “你可记得上次在火场中发现的那个人?” “当然,是叫刘钦。” “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郑云情刚提过他,尸体就被拖到我们面前,好像是刻意着于我们看。” “可是,那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线索,或者指向什么事情。”阿玉疑惑道。 “一具尸体出现在那里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吸引姑娘的注意,然后故意困在那里烧死?”阿玉猜想道,“可是这样不对,他把虎符都给了姑娘。” “那火并没有要了我们的性命。换而言之,是根本不会要我们的命,那个时辰酒楼里人许多,五城兵马司也尚于当值,如果要杀人到夜里才是更好的时机,这样说不通。” 南棠脑海中快速将当日的情形重现,一丝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当时她们到的时候说没有天字四号房,而领路人刻意把他们领到天字三号房,那时他应是未查过档目的,景煕楼乃上京第一酒楼,每日出入之人不计其数,而他居然不假思索地记起天子二号房有人预定,她们进去不久后郑云情就到了,而书架后燃起烟按时间推算也只可能是在她们进去,或者进去之前的前一刻点燃。 “唯一的解释,只有——” “那具尸体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的,而刘钦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线索。”南棠分析道。 “有人在我们进去之前把刘钦拖进去,并同时点起火,那书架当时是从三号房打开的,后来我们从内往外没有着力点,说明有一个人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甚至很可能藏在窗外或者不知道的地方窥视我们的所作所为,当我们越过书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书架后把机关合上了。” “奴婢明白了!”阿玉恍然大悟,急切道。 “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四号房,只是先通过三号房听到了那番谈话,知晓有这样一个人,而这个死者才是那个幕后的人真正想让姑娘看到的。” “或者,他想让姑娘通过这具尸体得到什么线索。” “去查,刘钦到底是什么人。” “奴婢必不辱命。”阿玉躬身退下。 南棠整理从东宫里带回来的书卷,解开包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 摊于案上,画上之物随之舒展开来,是一支临窗的红梅,窗外云山天阔,悠远旷达,依旧是那只白玉瓶,稀疏横斜的花枝刚劲坚韧,一朵花苞朝着远山探去,摇摇欲坠,渐似渡去。 太子。 明明是一只飞鹤,却被困于方寸之间,赵嘉邯,郑云情,他们哪一个都比他适合坐这个位子,但偏偏先太子早亡,宫中幼子多为夭折,这担子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挑起。 坠落的还有一方锦帕,南棠这才认出是谢元修当日刻意留给她的,她合上画对外道。 “风袖,把这幅画挂到我阁中去,顺便把镜前匣子里的白瓷瓶拿出来。” 合窗把药抹在帕上,浸水让其完全湿透,上面没有墨迹显现,南棠皱眉思索片刻,复将窗户推开,日光透过绢帛之间的缝隙,映出几行小字来。 西厢阁逐梨苑,成舟少爷,暗号木青。 竹青……竹青……是菁字。 娘亲?还是娘亲的什么东西? 她踱步来回走了几步,忆起年幼时在母亲身边见过的一些奇怪的人。 他们没有名字,似乎只有一二三四这样的代号,十几二十的也有,不过没有上百个。 现在想来,是母亲的暗卫?父王也有暗卫,不过他向来不需要什么人保护,做事也会有手底下的幕僚代替,那些暗卫大多与王府中的侍卫没什么差别,虽然武功强上一些但其实也大差不差。 而母亲身边的人却不一样,他们昼伏夜出,有男有女,各个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之前母亲身边的秦羽虽然看起来柔弱,但是拉弓的力度却是与父王差不多的,南棠自幼跟着梁王修习箭术,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箭术实打实的百里挑一,莫说阿玉,赵嘉邯都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她从来没跟母亲身边的人比过箭术。 这些人随着母亲的入宫像是人间蒸发,不管是梁王府还是朔州的宅邸旧人,都不曾寻到过关于他们的一点消息。 南棠握紧了这方锦帕,披上斗篷。 “姑娘要下山?” 风袖问,“要不要带些人?奴婢让人准备马车?” 第十六章 “不必。” 西厢阁位于上京城北的一道巷子里,这里多数是木匠或酒坊闲肆,路上只有零星几人,行走的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从或者做工的伙计,南棠虽然披了斗篷遮掩,可有人已眼尖地认出她身上穿的是京中上好的浮光缎。 “怎劳得小娘子来这地方买酒喝?”一个獐头鼠目的混混坐在酒肆临时搭成的篷下望着她喊道。 南棠瞥过去,他身侧桌旁坐着一个同样装束的魁梧男子,面上犹存刀疤伤痕,闻言斜了他一眼,“不该打听的别多问。” “诶嘿,大个儿,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什么问不得的,她家男人即舍得把人放到这种地方来买酒,恐怕是生意败落连个下人都请不得了。” 他暗搓搓地在破布衣上抹了两把,眼里放出光来,“看身形就是个美人,不如跟我老六回去,我是舍不得让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出来打酒的。” 他说着就要上前来,那魁梧大汉听了他这番话又见南棠身后并无他人跟随,心下也将这猜想信了七八分,随着他逼近。 南棠暗叫不好,摸了后背才发现身上居然是连一把匕首都未带,发上的簪子倒是锋利,可要拔下来势必要把斗篷摘开。 “站住。”她抽出身侧制伞箩筐里的竹木护在身前,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容貌随即暴露于人前。 “你们既然求色,本姑娘头上这支簪子够你们去花楼一个月的开销了。若是生出其他不轨之心,劝你们还是打消了念头。否则日后追查下来绝不会有你们的活路。” 那两个混混何曾见过这样的美人,两双眼睛霎时间冒出绿光来,哪还听得她说的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美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南棠见他们的模样心知不可信,转目看见逐梨苑的牌子就挂在数丈之外的墙后拐角处,计上心来。 “逐梨苑的竹青欠了我府上不少银子,左不过这两步路,本姑娘走累了,你们去一人把她叫出来,或者告知守门人让她把银子交出来,这支簪子就归尔等所有。” 那魁梧的大汉冲老六摇头,估计是在怀疑她耍阴谋诡计,而那个瘦猴一般的家伙听说南棠是来催债的,又觉得竹青这个怎么也是个女子用名,暗忖道。 两个女子能顶什么事,他一手就能拿捏,不如把两个人凑到一处来,先搜刮了她们身上的财物再拖到无人之处一人一个慢慢享用,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欢喜地点头,“我们可是正经人,做的都是正经的活计,姑娘既然看得起我们,那代姑娘跑一趟也无不可,只是这酬金……” “事情办完自然双手奉上。”见鱼儿上钩,南棠微微一笑。 而叫大个儿的汉子虽然犹疑,但心觉人在这里有他看着也闹不出什么事来,再者那家逐梨苑听说是个木匠铺子,几年不开张,连个鬼影都没有,若叫不出人来,这姑娘还不是连人带财落在他们手中。 不足为惧。 南棠看着老六朝那间铺子走去,空中传来叩门声,过了许久才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 老六在那头大叫道,“有个小厮进去找人了,姑娘稍等片刻。” 大个儿站起来朝拐角处张望,确定没有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才微微将心放下,而下一刻即将吁出的一口气就噎在了喉咙里。 一支箭矢穿透他的喉咙,钉在南棠的脚下。 而他只来得及看到屋顶一闪而过的银光。 血迹从颤动的箭羽上滑落,红色的尾羽正是她最熟悉的,从小用到大的那一种。机关弩。 大汉扑通倒地的声音落到老六耳朵里,他正想探头回去,身后的大门已轰然打开,迎接他的不是意想中柔弱的女子,而是一个清瘦的少年和露出锋刃的长剑。 一剑封喉。 满身书卷气的隽秀少年行至南棠身前,挽剑于身后,朝她行了个利落的礼。正是西戎人对上惯行的一种。 “让少主受惊,属下失职。” “怎么会?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南棠抚了抚衣摆,跟着他边走边道。 “上次紫檀木匣子也是你打开的,没跟着使者回西戎去?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沈成舟。”少年恭顺答道,“属下奉令留在大齐,为少主效力。” “奉令?你奉谁的令?谢元修?不要告诉我他有这么大的本事调动我娘的人……”南棠闻声勾唇反问。 沈成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问一般。 “奉一位代掌之人的令,我们沈氏一族暗卫只听命于沈氏大家长,梁王妃是我们曾经的主人,您——就是这一任的沈氏家主。也是三百影卫的主人。” 正说着已经越过门槛,南棠低眉看了一眼死相惨烈的老六,“这两个人你们要怎么处置。” “少主还是不要知晓的好。”沈成舟地笑一声,笑声中透露出于年纪完全不符的冷厉。 南棠默下来。 这一方苑子从外面看着狭小,内里却大有乾坤,院中接着许多与他处相连的偏门,苑中摆放着许多木质器具,锯木忙活的约莫有几十人,见着沈成舟都齐声称道: “大总管好!” 他才多大年纪,兴许还没有她岁数大,居然已经是大总管? 沈成舟对他们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而南棠则被他们打量的眼神扫的颇为不自在。 “大总管,这位姑娘是……”有人犹疑地问,试探性与周围人交流目光。 “大伙儿手中的活儿都停一停,今日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告知众人。” 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沈成舟向后退了一步,半折腰肢冲着众人向南棠拱手。 “这位姑娘就是从今往后逐梨苑的新主人。” 人群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一变,全都交集在她一人身上,足足三个呼吸间,才响起倒抽气声和议论声,也仅仅是片刻。 “属下誓死效忠主人!” 南棠与说些什么却被沈成舟引到后阁去,推开门的一刹那,她几乎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数百个一身黑衣的执剑人单膝跪地,一手附于胸前,齐声道; “恭迎新主。” 郑冷玉今日离了宫没有直奔郑国公府,而是直接叫人把马车拉到了晋北王府。 守门的人是旧相识了,都晓得她是自家王爷的亲妹妹,没有人拦着。 郑云情正与人叙话,听闻她来了叫人躲到屏后去,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王爷可需要奴家为你掩饰一二?” 他皱眉道,“不是说没有本王吩咐你不准到前院来吗?” “我又不是来探听消息的,只是关心王爷而已。”四合贴上他的后背,以指挽住他的长发,绕啊绕,贴于鼻尖轻嗅。 “王爷用的什么头油?奴家也想抹上一些。” “你……” “哥哥,长姐出事了,你能不能——啊?” 门被乍然推开,少女脸上犹存薄汗,看起来像是匆匆跑过来一般的,焦急的神色在她看到屋内女子和自家兄长此时的情形僵在脸上。 女子只着中衣,淡红的薄纱似有非无,妙曼的身形在衣下若隐若现,她未着鞋袜,赤脚附在自家兄长身上,指尖还挂着兄长的头发,闻声朝她妩媚一笑。 而兄长……他的手勾在女子的腰上,袖子被聚于女子身后,只露出一节麦色的长臂环于女子腰间。 这场面,这场面…… 她尴尬地不知所措,只觉得这些时日把半辈子的倒霉事都遇了个遍。先是迷路被赵老太妃认成故去的明德公主,又瞧见了固伦公主和赵国公府世子双手交叠,似乎还有旧情,好不容易把哥哥也有旧情人的事情抛于脑后,没想到宫中居然传出哥哥为一个妾拒婚的流言,刚回来这就又撞上了哥哥在做这等事。 “这是哥哥新纳的……嫂嫂?”她斟酌着启唇,“玉儿听闻哥哥为了一个美人拒绝和固伦公主的婚事原本是不信的,现下看来却觉得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了。” 四合笑着拢了拢胸前衣襟,娇声道:“奴家平庸之色怎敌公主倾国之姿?王爷喜欢奴家是不假,夜夜宿于奴家房中也是真,可是三小姐觉得,王爷是那种会为美色误了正事的人?” “这倒也是。”郑冷玉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郑云情将四合放于榻上,“你穿本王的鞋子回红苕院里去。没有本王的吩咐不许擅自出来。” 四合乖顺的听完,故意在他颊上印下一吻,看着他眉头又皱起来提袖就去擦,她忍不住乐的笑弯了腰。 “奴家遵命~” 见室内只剩下自己和哥哥,郑冷玉才舒了一口气。 “哥哥,长姐的凤印被陛下收走了,之前她在殿上为哥哥求情,额上全都是伤,陛下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还在羲和宫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去探视,更不许人求情。”她捏着衣角恳切地说。 “哥哥,你明明已经求娶了公主,为什么又向陛下提出那样的要求?定亲宴都已经过了,你们已经拜过堂了,有什么是不能谈一谈的,一定要退婚?” 见郑云情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又想起刚才那个小妾酷似那个女子的神态容色,郑冷玉心里隐隐约约浮上一个猜想。 “哥哥……你不会,还念着庆国公主?” 第十七章 郑云情听她提起逢宁明显一愣,低声道,“你不要多想。” “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姐姐执掌后宫数年,眼红她的人不会少,那些散播的留言是为了趁此机会把他们激出来以后永绝后患。” “可是陛下将哥哥关在这里,他会不会还有其他处罚?”郑冷玉问道。 “冷玉,你什么也不用管,安安心心在家中陪着父亲,哥哥只是禁足,陛下不会做什么。”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自己向来摸不准心思的兄长,并不敢全部相信他。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玉儿?”郑云情反问道,唇角勾起一道自信的弧度。 “好吧。”郑冷玉勉强点头,随即又想起今天的目的来。 “哥哥,你见过明德公主吗?” “怎么这么问?”他诧异道。 “在太学府读书时见过几次,你怎么会想起她来,还是说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难道有人在查明德谋反的事?甚至已经将手摸到了郑家? 郑云情眉头一皱,捏住她的双肩,“你可与人说了些什么?” 郑冷玉看他步步逼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之间竟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郑云情见她不说话更是犹疑,厉声道,“说!” 她被吓了一大跳,肩上被他捏得生疼,拧眉低呼一声,“好疼!” 郑云情这才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放手,“可有伤着?” 郑冷玉摇了摇头,“哥哥……你怎么这样着急?玉儿问起明德公主是因为在宫中之时有人说玉儿与公主面貌颇为相似,一时好奇便想要问一问罢了。” 郑云情沉吟片刻,“你与明德长公主并不相似,是哪个宫人乱议,回头告诉你长姐,让她把人处置了,这个时候宫中不能出现这样的言论。” “可是……这是赵老太妃说的。”郑冷玉踌躇道:“偶日玉儿迷路误入六安宫,赵老太妃见了朝我直呼绰绰,还是她身边的宫人告诉我这是明德公主的闺名。” “是赵嘉邯的大姑奶奶?她不是已经疯了怎么会……”他闻声回想,喃喃低语。 “哥哥知晓赵老太妃神智不清?” 郑云情轻咳一声,“自然是知道的,她病得很重,一时认错了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陛下倒是很关心她的病,你时常入宫,平时去看看也是好的。” “哥哥说的是。” 屏风后的铃声微弱地响了一下,郑云情双目一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郑冷玉垂着头没有看见他瞬间的表情变化,只垂首道,“哥哥要为家里做好打算才是,父亲整日闷在书房不出门,姐姐和你都被禁足,朝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们家……” 郑云情并未太注意她在说什么,听她言毕便道。 “累了吧,哥哥派人送你回去。” 临东在外拱手道:“请三小姐跟属下来。” 郑冷玉只好起身,“冷玉告退。” 等临东和人的身影消隐,郑云情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温和,背身道。 “本王不希望还有人可以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 门扉乍然合上,数道声音传到室内:“是。” 有一个玄衣佩玉的中年男子从屏后步出,赫然是户部的刘闻。 他毫不客气地靠在椅上,朝着郑云情笑道,“令妹果然是名不虚传,平日里听夫人说京中女子容貌当以郑三小姐为首,原本只觉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倒真是惊为天人。” “刘大人谬赞,上京女子不计其数,养在深闺里的也未可知,冷玉担不起这个名声。”郑云情含蓄道。 “急什么?老夫又没有儿子,难道还会把你这唯一的妹妹要去当妾?” 刘闻哈哈笑道,“赵家那小子当众摆了你一道,连累的反倒是你妹妹,老夫见你们兄妹倒是情深,不如趁此机会连本带利的还给他?” “早已在股掌之中。”郑云情微垂眉目,眼里流出志在必得之意。 “想不到陛下这次禁足倒是给了本王机会,原本还在想该怎么把这桩案子甩给他,现在完全不需要本王费心。” “就算事后陛下怀疑,王爷被禁足,令牌又不曾出手,他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将要互相残杀的是太子和赵家那小子,明德先前为了她儿子登位可做了不少事推给太子,赵家那小子知不知晓老夫不知道,可太子那时候已经不小了,他一定是清楚的。” “赵嘉邯跟太子不睦已久,赵家这么多年混迹于朝中苟延残喘,不如借太子的手把他们一并清缴,就算不成,借力打压也够了,重头戏都在他自己身上。”郑云情执杯半倾。 “刘大人以为呢?” 刘闻心照不宣地颔首,“大业将成,提前恭喜王爷。” “还是要多谢有刘大人愿意出手相助。”郑云情笑着又饮下一杯。 刘闻连连摆手,自谦道:“哪里有老夫的功劳,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若说出力,当属王爷劳苦功高,王爷尽心竭力地筹谋许久,终于迎来了这次一举歼灭太子重臣的好时机,又可以把赵家那个隐患拖下水,陛下日后就算想要扶持赵氏,恐怕也得掂量掂量那小子究竟有几分斤两。” “与王爷作对的人都是自取灭亡,敢拦路的人也活不长久,只有归顺王爷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郑云情不可置否,“不过都是为那个人做事,怎么样都不为过,近些时日本王不便出面插手朝堂的事,除了户部,其他地方也要盯得紧一些,尤其是赵家。” “老夫自然明白,宫里已经下过吩咐了,王爷和贵妃娘娘可真是一母同胞,心意相通。” 郑云情料想到郑云娴在宫里不会坐以待毙,听见这个消息算是意料之中,并未搭话。 “不过——”刘闻话锋一转,语气中颇有几分探究的意思:“淮阳水患,和雍州瘟疫的事情是怎么回事,这两件案子已经收尾,怎么会突然被捅到陛下面前去,谁这么大胆子敢和王爷对着干?” “也许只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妄想以这些东西在朝上掀起风浪吧……” 见郑云情连眼神都未变一下,刘闻心下打消了那个荒唐的念头,附和道: “老夫定会竭力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永绝后患。” “这件事你暂且搁一搁,先把眼下要做的事情再谋划一遍,等过几日朝上联合张俭等人,上奏参上太子一本,把老匹夫引入套,大理寺正卿会告病于府中接不得事,你们先同陛下周旋一二,把祸水引到赵嘉邯身上,事就办成一半了。”郑云情取出袖中密函。 “证据要以假乱真才可信。” 刘闻接过翻看几眼,惊道:“这……这是刘恕的亲笔信?他怎么肯写下这样的东西,王爷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改口。” 郑云情微妙地摇了摇酒杯,“身处官场,身上哪能没有一两个弱点?他在扬州游历那么多年,没有一两个红粉知己是不可能的。” “他那样的人会为了女人把全家的性命赌上去?” “女人当然不可能,可他膝下无子多年,若是知道自己尚有亲子流落在外,你说他会不会想要认回他?”郑云情轻哼一声,似乎是在笑他愚钝。 “这样的东西单拿出来什么都证实不了,对他而言不过是废纸一张,可是此时用上就是捅向敌人的致命一刀。” 刘闻思索片刻,“可是他的孩子怎肯乖乖为我们所质,若是日后泄露出来,难免会有所隐患。” “他们的孩子当然不会乖乖听话,但死人嘴里是说不出话的。”郑云情稳稳地将空杯按到桌上,半俯身俯视着眉头一跳的刘闻。 “您说呢?” 刘闻被他看得心里发寒,“王爷已将人除了?这样如何收尾?” “刘钦早是个必死之人,他的尸体现在恐怕已化成暗牢里的飞灰,更何况?此事一出他们刘家连活路都没有了,哪还需要我们去善后?” 刘闻这才忽然想起那老匹夫有一房宠妾是从他们府出来的,这下祸及九族,神仙难救,不由得暗暗对面前的人高看几分。 论狠辣,除了当今圣上再无人能出其右了,更毋论那个整日弄花养草的空架子太子。 赵家那小子是逞了一时之勇,可明德做过的事就如同一根刺一样永远横在陛下心上,就算他再重用,也永远不可能会把太子身上的大权折给他,谁都可能成为天下之主,而他早在八年前就已失去了资格。 思至许多年前陛下对他冠以的独宠,现在想来只觉是一场笑话。 冠绝上京又如何,如今军功盖身又如何,都只不过是王爷的掌中之物。 棋子只能看到眼前的路,永远看不穿身下的棋局。 “刘闻告退。”他躬着身退出去,末了将眼前人似笑非笑的深情记入心中。 既然眼下的局就要开始,他也该早做安排。 人消失后郑云情脸上的笑意顿时无影无踪,他唤来临东。 “刘钦的尸体找到了没有?” 看跪在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地沉默,他抽出腰间的鞭子抽在一侧的花架上,瓷瓶应声而碎。 “属下未在暗牢中寻到刘钦的踪迹,当时是属下看着他断气的,照理说不该失踪。” “一个死人还会插了翅膀飞了?守卫是怎么办事的?” “属下不知。不过一个死人,应当翻不起什么事来。” 兴许是想到这一条,郑云情面色稍缓,他寒声吩咐道: “去日夜盯着刘恕的府邸,一旦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第十八章 “刘钦,永和六年生人,年二十八,扬州人士,出身布衣,曾任户部员外郎,三月前犯事被贬入大狱,身后待斩。”阿玉翻过一页续道: “此人行事谦谨,在户部时常为人所欺,行事中规中矩倒无差错,曾经手的也不过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公事,奴婢查了他突然被牵扯到的案子,甚是奇异。此案于半年前收尾,朝中有数十位大臣为此牵连,其中最高可达五品,同样是户部的。剩余之人虽大多有名无实或者为人差遣,但多多少少都与户部有些联系。” “已经完结的案子怎么还会把人扯进来,是谁发现他与前案有所牵连的?”南棠追问道。 “奴婢派人试探了刘钦曾任职时的同僚,他们大都不太清楚,而其中知情之人早已远赴上任,只依稀查到是有人向上传了密信,而传信之人并不能查到。请姑娘谅解。” 南棠提笔在纸上凭记忆描绘出刘钦的容貌,“他家中可有什么人?” 阿玉回忆了一下:“似乎已有妻女,母亲徐氏曾为扬州胭红楼的歌姬,十几年前也算是小有名气,玉中花的名头风靡一时。他的父亲倒是没听过,兴许是个寻欢作客的商人之子。” 青楼女子的孩子。他的父亲不知道是生是死,这要查起来恐怕麻烦得很,甚至要费上不少功夫。 南棠略一沉吟,“尽力去查一查他的父亲是谁,关于他被检举的事,还有其他方式可以查到密报人和下令处置他的人吗?” 阿玉动了动唇,有些犹豫,“其实……还有一种方法,不过恐怕行不通。” 南棠有些发笑:“你这犹豫的毛病是跟谁学的?没有做过怎么知道就行不通?” “不是……”阿玉欲要争辩却止住口,她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其他的法子奴婢也不希望姑娘用这种方式,可是这样太冒险了,阿玉不知道这事情如果做了会有怎样的后果,要是因此把姑娘置于危险之中,实在是得不偿失。” 南棠被她搅得一头雾水,“你先说出来,我考虑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做。” “也许他并不会那样做呢……”阿玉低语一句,随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奴婢知晓六部的案卷理事记录无论大小都会被详细编撰录于案牍库中,而案牍库向来由朝廷重臣掌管,以阿玉的能力进去实在困难,硬闯的话难以脱身,而出入案牍库的人,除非是由上派下的理案者,就是身携玉龙令的人。” “在短时间内找到理案者实在困难,况且又不能保证他们肯为我们所用,此法不通。”南棠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法,转言道: “玉龙令是谁拿着,不如趁夜盗走,将人迷晕一时半刻,探查完再还回去。” 阿玉面有难色,“这正是奴婢的担忧之处。” “普天之下玉龙令只有一块,据奴婢所知,此令为历代储君所有,要想盗得此令,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南棠皱眉。 去偷裴随月的东西?先不说要潜入东宫需历经的重重关锁,光是想到要从他手里盗走令牌就无法下手。 他把她当朋友,曾经不顾自己的安危冲到火海里把她救出来,又在群臣逼入东宫时为她费心周旋,玉龙令一旦丢失,陛下那里他要该怎么交代?裴帝一向更中意先太子,虽然先太子死后按律把太子位给了他,可他不喜欢太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果他要发难,郑云情趁机落井下石,赵嘉邯虽然不会做什么,可必定会得到裴帝的倚重,朝上局势又该变了。 可是如果不去查,父王……如果真有父王的消息,她要是错过了该怎么办? 南棠一时之间缄默不言,挣扎与犹豫束缚着她的良心,另一边又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叫嚣。 你就这样任由线索在你身边流失?你父王的死你真的相信是暴毙这个荒唐的说法?你对得起谁? 她攥紧了手掌,在经过天人交战中缓缓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阿玉,你明日去逐梨苑找一个身手好的影卫和你一起行动,宫里的地形你是清楚的,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找不到的话,就只能……去闯案牍库了。” 阿玉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跪下身来,“奴婢遵命。” 此日夜里裴随月像往常一般披奏疏到半夜,路过凌波侧殿的时候忽而起兴在庭中折下一枝梅花,回到寝殿的时候夜已经沉了,守门的小太监今日睡得格外香甜,甚至于轻轻地打着鼾声。 他看了一眼,只瞧出像是个半大的孩子,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这样小的孩子怎么能送来守夜,熬坏了身体以后该怎么办。 他转到屏后将折下的梅花插入新置的淀洲白瓷中,摆弄几下放到镜前的灯架旁。身后的侍人上前解开他衣上的束腰,他微眯了眼去看那瓶中的红梅,在目光掠过一侧的铜镜时骤然一厉。 单手推开更衣的太监,身体亦向后倾斜,右手夺过瓶中的梅花往前一抽,将扑面而来的剑光卡在枝中,趁这一瞬翻身跃起一脚结结实实踢在来人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举剑再刺,裴随月双指稳稳夹住剑尖,提指一弹,剑势瞬间变幻着向后卷去,眼看就要刺瞎来人双目,未料帐后忽然闪现一枚暗器,生生将剑势逼回,而另一枚暗器则向裴随月袭来,他足尖一点向后退了数步,擦着暗器躲过。 屋内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忽然惊叫一声:“救命啊!” 因为过于惊慌失措,他失手打翻了花架上的空瓷瓶,碎裂的声音轰然炸开,外殿有人尖叫道:“殿下遇袭!速速救驾——” 那两个刺客一人扶着刚才被他踢伤的,闻声就要从身后的窗前遁走,可裴随月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只见他以迅雷不及之势从身后画卷处摸出一样物什。 咻地一声,双箭破空而去,红色的尾羽如夜中双燕,一瞬之间精准没入二人肩膀。 “呃……” 一声女子的低呼虽短却精确地落入到室内众人耳中,而那两个即将逃出生天的此刻也因这一击被迫坠落。 裴随月执剑上前揪下其中一人的遮面,颜色忽然一变:“是你?”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在火场中用命守护南棠的阿玉。 而阿玉亦是一惊,她当时已昏厥,断没有想到裴随月竟以一面之间认出了她来。 两双眼睛对峙着,身后的火光若隐若现,与此一同到来的还有躁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殿下您在哪里?” 裴随月浑身的冷厉和肃杀之气在看到她时化为虚无,他回身将手中的长剑收回鞘内,颠转肘腕之间如清霜碎月。 冷淡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 “没什么事,本宫插瓶之时误摔碎了花瓶。” 有人在后面迟疑道:“那……方才的呼救之声是?” “小安子梦魇,梦中胡言乱语不可当真,夜已深,不要扰到他人,都回去吧。” 火光和人声渐渐消失,阿玉看了身旁负伤的同伴,不由得暗呼了一口气。 穿上宫装,没有阿玉在身侧画眉梳妆,风袖给她描了一个京中实行的眉形,点上唇脂,才踏上入宫的路。 奇怪的是宫中一路上没有任何消息,甚至比平常更为欢愉,并不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症兆。 南棠到东宫时看见续风守在门前,他像是毫不惊讶一般拱手道:“殿下请公主赏花,已静候多时,请——” 穿上宫装,没有阿玉在身侧画眉梳妆,风袖给她描了一个京中实行的眉形,点上唇脂,才踏上入宫的路。 奇怪的是宫中一路上没有任何消息,甚至比平常更为欢愉,并不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症兆。 南棠到东宫时看见续风守在门前,他像是毫不惊讶一般拱手道:“殿下请公主赏花,已静候多时,请——” ——” 那两个刺客一人扶着刚才被他踢伤的,闻声就要从身后的窗前遁走,可裴随月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只见他以迅雷不及之势从身后画卷处摸出一样物什。 咻地一声,双箭破空而去,红色的尾羽如夜中双燕,一瞬之间精准没入二人肩膀。 “呃……” 一声女子的低呼虽短却精确地落入到室内众人耳中,而那两个即将逃出生天的此刻也因这一击被迫坠落。 裴随月执剑上前揪下其中一人的遮面,颜色忽然一变:“是你?”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在火场中用命守护南棠的阿玉。 而阿玉亦是一惊,她当时已昏厥,断没有想到裴随月竟以一面之间认出了她来。 两双眼睛对峙着,身后的火光若隐若现,与此一同到来的还有躁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殿下您在哪里?” 裴随月浑身的冷厉和肃杀之气在看到她时化为虚无,他回身将手中的长剑收回鞘内,颠转肘腕之间如清霜碎月。 冷淡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 “没什么事,本宫插瓶之时误摔碎了花瓶。” 有人在后面迟疑道:“那……方才的呼救之声是?” “小安子梦魇,梦中胡言乱语不可当真,夜已深,不要扰到他人,都回去吧。” 火光和人声渐渐消失,阿玉看了身旁负伤的同伴,不由得暗呼了一口气。 第十九章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南棠闻言诧异地看向他。 对上的是一双有别于素日的深邃眼瞳,他向前走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告诉我,你派人来是想找到什么东西?” 她没敢后退,也退无可退,昂首对上他满含探究的目光,在里面没有看到一丝她意想中的情绪,愤怒、怀疑、甚至是杀意。 统统都没有。 只有探问,就像是曾经她问他墙上那幅挂画是出自谁之手一样。 因为高出南棠太多他不得已俯视着她,南棠亦察觉了这一点,他的青丝被风吹过她的耳畔,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到她身上,一股幽淡的香气钻入她的鼻尖,那正是在东宫养伤时,她房中常燃的那一种沉香。 不知怎地今日竟觉得这般……摄人心魄。她费力地抬头,忽然发现当年在太学府形骨清瘦的少年,如今已长得这样高了。 她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入朝参政,想当时已经满了十五,快十年过去了,已经这么久了。 “裴南棠,你在想什么?” 蓦然被这一声惊醒,南棠这才缓过神来,并迅速察觉他言语中透出的消息。 “我……殿下知道是我派人来?” 他挥袖背过身去,“火场里她忠心护主,本宫尚且记得她的容貌。” 居然认出了阿玉。南棠上前同他站作一排。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本宫不打算杀他们,从你入宫的时候就该知道,”他微眯了双眼,“本宫也可以放了他们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 “你要告诉本宫,你想从本宫身上找到什么东西?” “玉龙令。” 裴随月罕见的皱了眉,不过却仍不是她预想中的神情。 “你在查什么?” 见南棠不言语,他背身向后走:“跟过来。” 他的衣袂于风中飞扬,白袖宛若两只欲展翅的白鹤一般,容颜寂静如雪,不辨悲喜,不知所想。 他在书房内停下来,掀开一幅画卷,扭动其中机窍,一扇门于厚重的书架后展开,通向一个黑暗的暗阁,他率先步入,不知道向下走了多久,橘色的微光渐渐闪现在眼前。 南棠看清面前的陈设,似乎是常见的密室,但是分了好几个隔间,其中有相邻的两间亮着灯,并且隐隐传来人声,听着熟悉的声音,她不禁上前一步道。 “阿玉在里面?” 裴随月颔首,算是默认。 南棠却没有像他意料中的前去观望,她默了许久,吐出一句话来。 “殿下,我知晓你是个良善的人。可我,该相信你吗?” “我能相信你吗?” 他唇角微微一扯,眼中透出几分莫辨的神色,“公主愿意信即可信,不信也无妨。” 南棠回头看了一眼透着亮光的暗阁,“我有一事可做筹码与殿下做个交换,事关朝堂局势和殿下安危,殿下只消将玉龙令交给我一日,我便愿意将此事告知殿下。” “当然,如果殿下不愿,南棠也有办法完成想办的事。” “你要去劫案牍库?”他笑了一声,“那里机关无数,只怕你的人有命去没有命回来。” “事关重大,我不能置之不理,也不可能完全告诉殿下,南棠知晓殿下于我有恩,方才提及的与殿下交换的筹码,南棠愿诉与殿下。” 她没有再看他,“郑云情与户部的人串通筹划要对殿下和殿下身边的人下手,不知道会以什么为开始,殿下处事还是小心一些,他们似乎已经准备要把殿下置人于死地,殿下好自珍重。” “至于阿玉和那个影卫,殿下如果不打算放走他们,也请善待。”南棠攥紧了手掌,好容易才昧着心意说出这句话来。 “多谢。”他道,面上浮出清浅的笑意。 “殿下为何谢我?” “你告诉了我这样一件重要的事,难道不该谢你?”他凝视着她,眼中跳跃着奇异的微光。 裴随月双手探于自己纹花绣竹的领口处,那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匆匆一眼几乎看到他的里衣,南棠赫然收了目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但见他手指宛若擒住了什么物什,单指一挑便已勾拽出来。 南棠这才看见那是一块血红色的玉佩,他握于掌中,摊开在她面前。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玉龙令。” 此玉光泽温润,玲珑剔透,约莫有手掌大小,呈盘龙状环佩,龙眼颜色颇深,像是活的一般,中间有一块墨色的玉牌刻着字。 南棠迟疑着接过,触手温热,携着男子的体温和身上沉香之气,端详着这块传说中的玉龙令。 原来他一直将这块玉佩带在身上,也难怪阿玉他们会失手。 “殿下这是何意?” 她的指节扣着玉佩,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虑,以及那一瞬来不及隐藏的眷恋。 “本宫可以将玉龙令借你用上一日,但这东西向来被本宫贴身保管,你贸然拿着去不仅进不去案牍库,甚至可能直接被捉到大理寺大狱中。” 见她神色一变,他继续道:“若你实在想进去,本宫可以同你一道去一趟,这样便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但即便这样女子也是进不去的。换而言之,你要扮成男子的模样。” 南棠按捺住心上涌起的喜悦,“殿下此言当真?” 忽而又想到他必然不肯如此轻易放自己进去,恐怕是要跟着她将她所有查过的东西,看过的卷宗统统记下,以探查她的意图。 只查一个刘钦,他应该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吧。 “案牍库平时有专人整理,大多是在夜间,白日里守卫虽严,里面确没什么人,本宫去那里亦有正事要办,你大可恣意查找所寻卷宗。” “去侧殿,本宫会让续风把衣服给你送过去。” “谢过殿下。” 案牍库矗立于上京东城,与大理寺毗邻,平常不会有人前去,若是有新案入可则会有理案者专门押送入内并编撰,旧案重翻会有专门的大臣管理,皇帝会在朝上搬下手书将于案牍库掌事,由理案者将所需卷宗一并腾撰送与大臣府上。 真正的首录案卷仍存于案牍库,不得流出,直到改朝换代。 裴随月坐在马车内,南棠头一次穿上太监的衣服,感觉浑身都不舒坦,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适,屏息听着裴随月给她讲述案牍库的由来、卷宗存放以及调看卷宗的相关事宜,正是入神之时他忽然止住声息。 南棠抬眼看去只见他眼底含笑,唇边弧度如夜雨清荷,正饶有趣味的盯着她。 与其说在打量她,倒不如说在打量着她身上这件衣服。 “殿下……应当没有见过女扮男装的女子吧。” “见过,没见过你穿太监服。”他挑开帘子,“到了,一会儿你站在我身侧,只需将玉佩亮出来,便可一路畅通无阻。” 他在宫中居然还见过女扮男装的女子?不过此刻也由不得她猜想是哪个人,整了整衣襟她率先跳下马车,照理说裴随月是该被她扶着下来的,但他只略搭了她的小臂,站定后,忽然出手扶正她被帘子蹭歪的帽子。 这举动太过亲近,南棠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去,却因着不远处守卫此起彼伏的见礼声生生止住,裴随月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举步往前去,拂袖道:“免礼。” 那些人全都躬身垂首,没有一个眼神乱飞的,南棠举着令牌给为首的侍卫看了一眼,他便立即放行,南棠跟在裴随月身后亦步亦趋,同时侧目将这里的地形暗记在心。 难以计数的卷宗,有一个巨大的莲花台于中央,以半弧形的方式将左右渡水隔开,一层一层的木梯环绕而上也不知道通到几层去,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值守,裴随月看她一直往上瞧去,摇头笑言。 “近些时日的案卷都在最底层,你若是查近来发生的事只消待在一层即可,卷宗按六部各自存放,又以牵连范围和事态严重程度分而存放,大都有标注。你看完之后摇动这个铃铛,本宫听见自会下来寻你。”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铃铛递过来,银质的、双指大小,铃尾还坠着一串细珠,珠圆玉润,像是他时常把玩于手中的念珠,也不知道在车上为什么没听到铃声。 她接过环于自己腕上,轻晃了两声,听见的却只有不大不小的铃声。 “这声音这般小,殿下真的能听到?” “自然。” 她得到答案后颔首:“多谢殿下。” 裴随月亦不再管她,自顾自地踏着木梯朝上而去。 她放心的在书架中搜寻起来,不多时便找到了与刘钦相关的记录。 德和十五年初调任上京,十七年十二月因遭户部郎中王柳、钱昌联合上密奏弹劾,经查实确与林冕纳贿一案有重大联系,故于十八年一月下狱…… 裴随月在二层垂目看着穿梭在卷宗书架中的南棠,微不可察的皱眉。 他前些日子才来过一趟,那几个地方摆着什么他在清楚不过了。 查户部的事,她也真是胆子够大,郑云情要是知晓他的棋盘闯入一枚乱棋,她焉有命在? 他要在户部布局,那他就陪他演,左不过是为了把他从这个位置赶下来,这么多年他都未能如愿,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南棠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太傅一心为他在着想,难保不会疏于防范自己被捉了错处,该做些事情以备不时之需了。 第二十章 南棠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摇了摇铃铛就看见裴随月正从木阶上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铃声下来的。 “走吧。”他什么也没有问。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显得气定神闲,似乎完全不好奇她在查什么。 “殿下,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去客栈,你这身衣服该换下来,之后本宫派人送你回西山。” 南棠默认了他的安排。 回到西山已近黄昏,风袖见她回来焦急的小跑过来,边走边道,“阿玉回来了,她没有大碍,只是同她一同回来的那个人伤势颇重,胸前的骨头断了,而且还不时咳出血来,应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他居然把人送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约莫是一个时辰以前。”风袖揣摩道,“有什么问题?” 一个时辰前,正是她刚刚抵达案牍库之时,按这个时间掐算,阿玉是跟在他们后面出的东宫。他竟然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追究。 南棠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想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这次看似是她得了便宜,实际上自己做的事情说不定已全部被他看在眼里。 他只不晓得她为什么要查刘钦,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没有。”南棠抿唇叹了口气。 “派人好生照料着,不管用什么药,务必让他痊愈。”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夜里她坐在窗前梳理白日得到的线索,将几个重要的名字圈起来。 “王柳、钱昌、还有这些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喽啰,他们看似有动机向人告发刘钦,实际上这几个都是几根随风飘摇的墙头草。稍有风吹草动就可以借势起事。真正搅动风云的人还躲在背后。” “姑娘觉得他们只是为人利用?可他们总要有能为人爪牙的原由。”阿玉举灯剪烛,将灯花又挑亮了几分。 “这些人只需要一个好处,一个把柄就可以收买,重要的是,是谁要杀刘钦,又是谁可以联通上面的人降罪于他。” “姑娘心中可有怀疑的人?” “不能确定,也不能说毫无把握。”南棠单指点着那几个圈起来的名字。 “先把这几个人的底细摸清楚,尤其留意他们曾一同经手过的政事,不要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阿玉领命,这些事会有人去查。”阿玉忽然想到那个躺在厢房里的人。 “姑娘,那个同我一起行动的影卫,难道任他在西山养伤?陛下拨的人似乎要到了,现在别苑的禁卫刚被调走几批,守卫较以前松懈许多,今日能进来多亏殿下的人,可如果现在不把这个人送走,以后等新人到了恐怕就难了。” 她又补了一句:“被发现也是一桩祸患。” 意料之中的静寂,南棠放下笔,将纸张对折收进匣中。 “不管来什么人,小心行事即可。” “这个人暂且留他几日,伤好些我会找个由头出去一趟,彼时把他送回逐梨苑。”南棠拔下头上的簪子,想起另一桩事来。 “刘钦的父亲可查到了?” 阿玉咬唇,放下灯盏替她取下头上的发饰:“七月去寻访了当初徐氏栖身的青楼,那里的老鸨两年前换了人,原先的老鸨不知所踪,七月花了些银子套出那里许多年前的恩客记录册,又根据刘钦的生身年月推算徐氏可能受孕的月份,最终确定下来大约有一百多个姓刘的男子。” “若要从这些人之中查起,少则两月,多则半年。才可能会有结果,不过是在他的父亲未亡的情况下。” “太慢了。”南棠擦去眉梢故意画锋利的青黛,“这方法不可取,还是从他接触过的人下手,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被朝中人物盯上,查一查朝中所有刘姓官员,尤其是当年去过扬州或者在其上任过的。” “阿玉明白了。” 褪去衣襟躺在热水中,南棠埋入水中,脑海中浮现酒楼上大火时的场景。夜风渐寒,温水渐冷,思绪也渐渐清晰。 进门刻意引路的侍从、郑云情和神秘人无意中透露将对太子出手的谈话、与户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刘钦的尸体、刻意封闭的书架、烧而不杀的布局,甚至是郑云情突如其来的拒婚,都可能是一种目的性的指向。 这一切串联起来,幕后人的意图渐渐铺展在她面前。 去查户部,以刘钦为饵,揪出是谁在操纵这场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开始的棋局,或者他只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她有些关于父王的线索埋在户部,而执有线索的是谁,一切都需要她自己探查。 户部是郑云情的地盘,如果这些被他的属下掌握,那么是不是说明,父王的死是他…… 不,不会是他。 那时候他才几岁,怎可能妄想谋害父王?或者是郑老太爷?也不该。郑家那时候连根基都站不稳,郑云娴又没有入宫,郑老太爷草莽出身,刚被册封哪里会迫不及待跟父王对着干。 到底会是谁?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四明峰上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心里。 二月了。 母亲的忌日又快该到了,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她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北望皇城,南望西戎,无处可逃。 趁着夜半钟声入梦,魂魄像是飞到了百里开外的朔州。 草原荒野,密林山间。男人手执长弓策马射鹰,身姿矫健,笑声爽朗。 女子解下腰间的束带蒙住他的双眼。 蒙着眼睛要是能射中我手中抛出的铜钱,我就允你教糖糖射箭。 男人笑着捉住她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箭矢串过在日光下翻飞的铜钱,瞬间洞穿了两只大雁的脖颈。 我叫你射铜钱,你射两只雁下来做什么? 这是……补给你的聘礼。 是谁补给我的聘礼? 女子扬声问道,说着已禁不住笑了出来,笑累了躺在草地上抬眼望天。 男子摘下束带,朗声道。 是裴玄宗给沈合箐的聘礼。 我裴玄宗的妻。 场景骤然变幻。 南棠记起这是在朔州的梁王府。 女子对镜窗前,无意画眉点妆,半张脸上映出冬日的寒霜,只听她冷声道。 南棠,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南棠回神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变成幼时模样,脑海中什么也记不起来,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可是她分明什么都记得,没有缝隙的记忆里,什么都不曾打乱她的生活。 只有这一次。 她无措的站在一个人身旁,而那个人也没有像素日里一样将手掌搭在她的肩上。 你到底想要怎样?他问。 我想要怎样?是你想要干什么?梁王。哪一个丈夫会去带兵攻打妻子的故国?世上再没有你这么忠心的臣子。 父王,你不要哭。南棠踮脚想去摸他的脸,却扑了个空。 她被拽到母亲身后,看着一向温和美丽的母亲脸上露出讥讽的冷意。 而父王的嘴唇颤动着,他的眼里分明是泪。 你想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到了这种时候,你以为朝上还容得下我们?大齐真的曾有我们的一方容身之处?女人捏紧了他的手腕,目光锐利而决绝。 跟我回西戎去,放下你手中的虎符和兵马,我们回西戎去,宋钰会给我们容身之处。再不济我去求大长公主,或者皇太女,他们总有人容得下你。 合箐,这不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的,作为一名将军,我若是放下了手中的剑,放弃了身后追随的万千将士,你让他们如何想我,你让陛下如何想我,你让西戎的皇帝如何想我? 你不愿意丢弃这些,那是要把我和糖糖丢到哪里去?面对天下耻笑的不是你裴玄宗,只有我沈合箐! 别说了! 男人攥紧了拳头,目光深远的像是糅合了万年的寒冰。 我会为你求一个安身之处。 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地从窗外回望身后的路,千里荒野,兵临城下,城墙上的人举剑长啸。 出征! 身旁的母亲还在沉睡,沈竹青握紧自己的双手,同她一起回望朔州风烟。 都会过去的。王爷一定会安全回来。 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西山脚下就传来马蹄声,因为睡得并不安稳,南棠几乎是在察觉到的一瞬间惊醒,披衣望窗外看去,两道身影一黑一白策马从山路上掠过,常服装扮,骑术看上去都不弱。 新来的禁卫? 不,应该是裴帝的暗卫。 合窗在室内踱步,把两个人插在哪里好?他们是决计不可能回宫里去的,后苑是女子居所,安他们在那里阿玉风袖也难免不适。 “阿玉——” 她唤道:“将阁中一层收拾出来,人到了让他们住在那里。” 阿玉闻声而来,“怎么能让他们住的离姑娘如此近,传出去……” “声名对于我而言现在是最无用处的,旁人多说两句也不能代表什么,况且只有呆在我的眼皮底下才最好掌控。”南棠从妆奁中取出两个香囊。 “你将迷影香放在里面,让他们贴身带着,一刻都不能取下来。” 阿玉会意,“这样他们的行踪姑娘就了如指掌。” “带人熟悉熟悉别苑的地形,有些该去的和不该去的地方都与人讲清楚,莫要以后迷了路。”南棠抽出昨夜整理的线索。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们出现在观澜阁二层以上的任何地方。” “奴婢自然知晓。” 第二十一章 赵国公府近些时日前来拜访的人很多,其中大都是曾经赵戬一手提拔的旧臣,还有一些人同样走进了这座宅邸,以明德公主门客的身份。 赵远山是赵嘉邯的叔父,这些年族中事都是他在处置,赵国公府也是他在打理,虽然赵氏人才凋零,朝上更是全无立足之地,但好在有他在家中顶着,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这次赵嘉邯被调回京城,按陛下的意思是要留他在京中常任,不会将他再放回到军营里去,赵远山有意把手上的权力全交给赵嘉邯,但赵嘉邯思虑再三并未接受。 一来是因为对于掌家之事他经验并不多,许多事也并不能看个透彻,更重要的是他现如今并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事。 握着手中查到的云中郡士人闹事的来龙去脉,赵嘉邯暗暗皱起眉头。 郑云情,真没想到他已经把朝中渗透成这个地步。 酒楼的案子线索并不多,其中展露出来的也只是披着真相的诱导,并不能提取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其中细节南棠又不肯告诉他,几乎算得上无从下手。 可她不肯说,他就更要去查。能让她掩饰的东西,必定不会简单。 他绝不会放过意图伤害她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潜在的。 从案牍库调来了一些户部的卷宗,那上面果然如同他查到的一般无二,桩桩件件都怕矛头对准了秦太傅,可这又岂是真要对付他,不过是为了借机把祸水引到裴随月身上罢了。 但这些证据太过真实,又有证词可佐,实在是难处理得紧。 赵嘉邯揉目叹了口气,收起卷宗在纸上点墨勾勒起来,脑海中浮现女子的身影来,她的眉眼,她的唇色,她那双微红湿润的眼瞳,那唇边质问的冷笑。 心上一颤,腕间失力,墨迹在纸上错开,竟是一笔毁画。 他放下笔有些发愣,心中浮现她当日的容色和话语,不禁涌上几分苦涩。 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 “衍之兄,别来无恙。” 男子独立树下,气质如松,执扇微微点头。 “四柳兄今日怎的有空?来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赵嘉邯起身相迎。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于李太尉府上做门客的赵青,上次两人匆忙而散,来不及作别,却不想他今日竟然亲自上门来。 赵青笑道:“方才在外看衍之兄画的入神,不敢相扰,可是在临某个圣手的丹青?可能取来让在下一观?” “不过是信手乱画几笔,入不得眼,若是四柳兄想看,下次临一幅《秋猎图》相赠。”赵嘉邯淡笑着让人奉茶。 赵青尝了一口赞叹道:“上好的庐顶春山,世间少有。衍之兄果然得陛下心意。” “说来惭愧,许多日前家中长辈和恩师都曾和在下提起衍之兄将得圣宠,只可惜当时未放在心上,现下是想要攀附都来不及了。” 赵嘉邯哑然失笑:“四柳兄这是什么话,若是想来,我赵国公府的大门愿意时常为你敞开,只怕你待在李太尉那里不肯回来。” 二人相视而笑。 “说实话,近些时日赵国公府的上门客的确不少,不仅是我们昔日的旧相识,还有许多跟你素未谋面的士人也都挤破了头想要讨一个引荐于你的机会,这些入有的是有几分真才实学,而有的则心术不正,并没有什么良善心思,衍之兄还是要多多留意,莫要让人钻了空子。”赵青摇扇拨开遮眼的长发,目光里透出几分清明。 “四柳兄的话,衍之会放在心上。”赵嘉邯颔首,半是嘲讽半是慨叹:“只可惜我如今在朝中并无实权,他们讨好我怕是走错了路,想要封爵怕是跑到晋北王府来的更快些。” “此言差矣——”赵青凑近几许,低声道:“那位虽掌权甚重如日中天,但明眼人都知道功高震主这个道理,陛下又向来猜疑心重,现在不动他,以后难保会闹出些什么事。” “墙头之草虽然随风摇摆,却可嗅得风向,里面不乏有些可用之人,衍之若要和那位抗衡,收揽人心是必不可少的。” “四柳兄高见,此言我必会记入心中多加揣摩。”赵嘉邯举杯,赵青闻言一笑,声音舒朗明快。 “今日天色如此好,不如出门喝杯水酒,灌洗肠胃?” 窗外的阳光极好,枝头的两只雀儿停在花旁互啄嬉戏,一墙之后的闹市之声隐约在耳,赵嘉邯又想起西山上的女子。 听说陛下解了她的禁制,若是依照她以前的性子,定要约上逢宁她们去赛马,他心念一动,当即应下。 “好啊,不如去朱雀大街逛上一圈,我许多年不回上京,许多地方都生了,还要请四柳兄多多引见。” 二人说着就出了房门,门房已备好了两匹骏马,赵青看见照夜禁不住赞叹道:“好马!” “此马双目炯炯有神,瞳孔略紫,头部方正圆满,通体纯白如雪,体格匀称健壮,当是世间难寻。衍之兄此马从何而来?” 赵嘉邯抚了抚马头,淡淡道:“此马名为照夜,乃昔日梁王所赠,从前母马育有二胎,这是其中一匹。” “梁王……”赵青顿了一下,“梁王已死,另一匹又在何处?” “西山。” 那里住的人是固伦公主,赵青本来还想去拜访一番以物换马,但思及当日固伦公主出事时赵嘉邯的状态,这一来二去就将人的心思猜了个六七分,即便如此心里还是不由得几分失落,不过他还是恭维道: “也只有这样的马才配得上衍之兄了!” 赵嘉邯翻身上马,接过下属递过来的马鞭,扬声道:“你那匹灵稚也不错,是西戎缴获的战马,听说夏侯楚也骑过,你且试试如何?” 赵青跃上去,那马性子颇为烈气,左右摇摆想要把马背上的人甩下来。 赵嘉邯拉缰往后退开几步,“这匹马只是看上去烈,其实脾性温驯,就看四柳兄有没有本事降服它了。” 赵青勒绳伏在马上,一边提鞭去抽它,试图让它吃痛屈服,而此马则不肯轻易为他所骑,双蹄一样就要把人倒坠下去,一旁观摩的下人都心惊肉跳地捏了一把汗,赵嘉邯在捋着照夜的马鬃,丝毫不见担忧。 众人以为赵青要就此被甩下来摔个残废,却不想他后心一仰以剑鞘撑地,稳住身形后借力腾空,稳稳压在马上,勒转马头给了狠狠一鞭,原先凶猛的灵稚呜咽一声,泄了气任由他牵着走了。 周遭发出一阵喝彩,赵嘉邯在心中微微点头,朝他赞许一笑。 “衍之兄,今日去何处?” “不如去郊外跑上一圈,回来再喝上几坛陈酒,这样岂不快哉?”赵嘉邯冲一众下人挥手:“今日晚归,告诉叔父不必等候。” 二人打马过桥,穿过闹市,直冲郊外而去。 天边大雁回环,地上丛林渐稀,暖光照耀在赵嘉邯身上,他提气一引,双足立于马上,阖目听着耳畔的风声和身后远去的惊呼,只觉得林风扑面而来,心上的压抑和多日困乏于心的抑郁一扫而空。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回到了这里。 属于他的地方,上京。 赵青从他身后跟过来,远远喊道:“衍之兄——我们要到哪里去——” 赵嘉邯凝目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棚帐,手指却指向天上的大雁:“我要去借一副弓把它们射下来!” “三里之外就是大雁塔,这些大雁少说也有上百只,衍之兄好气魄!” 赵青策马与他同在一处,“听闻衍之兄箭术高绝,千军之内可取人首级,在下不才,箭术粗浅练过几年,自问还有几分本事,今日倒要来讨教一二!” “自当奉陪!” 二人并驾齐驱,座下的马儿也似乎受了主人情绪感染,长啸一声,飞快地奔腾起来。 你追我逐,好不痛快。 借到了弓箭,赵嘉邯一马当先三箭齐发射下四只大雁,赵青连连赞叹,随即不甘示弱地连出三箭,同样箭无虚发。 策马扬弓,少年意气,像是又回到数年前秋猎时的情形,随行的李菊于上百个官宦子弟之中一眼看到最风姿卓绝的那个人,那个人闭眼射箭,心随意动,整个人沉若凝碧,出手却堪称奇绝,一箭洞穿三只雁的脖子。 那一刻,他确信世上再没有人能入他眼中。 没有人知晓李菊那幅图上画的是谁,然而那样的神情,即便是背影,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墨色浸染夜空,月亮渐渐爬上空中。 赵嘉邯躺在草地上数着离她最近的星星,身旁的赵青已累的说不出话来,他靠在土坡上歇了一会儿,才道:“今天……你射了多少只?” 赵嘉邯没有吭声,他怎么记得呢,他一心只想着多射几个,好想那样就能作聘礼把南棠娶回家一样。 她说过梁王曾经给她母亲亲手射了两只大雁,按西戎的规矩,若是有一个男子肯为一个女子射下来雁来,她是要嫁给他的。 可是,他射下来这样多,南棠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第二十二章 回答他的只有猎猎风声。 骑马赶回上京时正遇上宵禁,赵嘉邯一摸腰间,发觉忘带了令牌,赵青也没有把素日便携的文书带在身上,两个人正想随处找个驿站休息,欲走之时身后驶来一辆马车,车中传来声柔柔的声音,此曾相识。 “和钰,停一下。” 赵嘉邯止住赵青牵马的动作,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半挑的车帘上,方才盘问他们的禁卫举着火把上前,不经意间挡住了他的视线:“车上何人?下来一见。” 驾马的小厮勒绳跳下来:“我郑家的马车也敢拦,怕不是活腻了!” 另一个坐在旁侧的男子往内低声说了句是,完了缓缓上前来,半是呵斥半是警告道:“和木,不得无礼!” 赵嘉邯这才看见来人是郑家的新管事和钰,能让他这样跟着的,不是郑老太爷就只有一个人了。 帘内女子容颜在火把的映照下面如观音,眉眼流转间顾盼生姿,气质如空谷幽兰,人间难觅。 赵青在京中见过的女眷也不算少,李家的李云姝也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名头,他觉得女子再美也越不过她了,却不想这一眼看过去竟晃了神,直到佳人唤了声“赵公子”才回了魂儿。 正想应声,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发现她喊的人是赵嘉邯。 是啊,她又不认识自己。 赵嘉邯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放下马鞭拱手道:“郑三小姐别来无恙。” 原来这就是上京第一美人,郑家的三小姐——郑冷玉。 不枉此名。赵青暗暗称赞,心里却有几分惋叹,这样的女子竟然生到了郑家,可惜她有那样一个兄长。 赵嘉邯上前拍了下赵青的肩膀,对着郑冷玉介绍道:“这是李太尉的门生,翰林学士赵青。” 赵青这才想起来还未向人打招呼,他双掌交叠略一颔首,算是见礼;“久闻郑小姐之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郑冷玉赫然垂首,面上飞起几片红霞,但因着天色漆黑并不能看见,她谦虚地笑言:“既是传闻便算不得真,夜已深了,看二位的装扮是刚从外面回来?怎么不进去?” 女子面上露出几分好奇,眼神清澈动人,赵青离她不过三步之远,当下将她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羞愧答道:“在下同衍之兄皆忘带了玉牌,禁卫不肯放人通行,当下正打算找间驿馆休息。” 郑冷玉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娇笑道:“最近朝上查流寇查得紧,你二人未带玉牌,此时是连驿馆都住不了的。” 其实也不尽然,在外做生意的大都不会跟钱过不去,一锭银子就能收买到今夜的两间房,可惜她身在闺中,对于这些事是不大明白的。 赵嘉邯心下了然,也不点明,倒是赵青觉得她有几分可爱,与郑云情那个心机深沉的兄长是毫不相似的,好感又多几分,他附和道:“若不是今夜困在这里,恐怕也见不到郑姑娘这一面了。看来是天意。” 这话听着像是市井之言,又像是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调戏女子的话,但经他说出来却有几分打趣的意思,没有丝毫别扭,反而将三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郑冷玉这才打量起他,见此人一副书生模样,眉目生的清秀,身后的长弓却有半人多高,又见他目光坚定,气质如松,虽然天色深沉也难掩气质,不由得暗暗留心。 赵嘉邯偏过头去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三小姐为何深夜回城?是从何处赶回来?” 禁卫已查过了他们的玉牌和文书,这个时辰本不该放行的,但听和钰说起二人是赵国公府的世子,又一位是翰林院的学士,斟酌一二还是打算破例放行,一个郑家都够让他饭碗不保了,更别提是赵家的这位。 和钰上前向二人拱手一礼:“我家小姐从雍州赶回来,本来是要白天到的,但因事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未想碰到宵禁与二位撞上。” “姑姑在雍州过世,冷玉代家父前去吊唁。”郑冷玉补上一句。 原来如此。赵嘉邯不想再和她有什么牵连,道了声谢就去牵马打算回去了。 赵青亦如是。 两方就此分道扬镳,赵嘉邯提议要送赵青一程,牵着马走在街上,月色照亮街上石板,马蹄声在路上踏出嗒嗒的声响,一路缄默无言。 先打破静寂的是赵青。 “郑家最近似乎格外安分,方才那位郑小姐此次外出当是偶然,衍之兄为何面色这般凝重?” 赵嘉邯盯着高高挂起的檐灯,脸上的凝重不减反增:“山雨欲来风满楼,郑云情是不会让风声漏出来半分的,如今他们越发安生,倒格外不同寻常了。” “郑家势大,一动起来就是能搅起整个朝堂的局,不瞒四柳兄说,最近陛下交给我一桩案子,虽然证据直至向一个人,可我总觉得是郑云情在里面掺手,或许,他要以此作为和太子争锋的开端。” “衍之慎言。”赵青左右顾盼几次,凑近提醒道:“难保附近不会有他的耳目。” 赵嘉邯勾唇笑着摇头,眼里透出一分锋利来:“怕什么?他既然敢下手还怕别人不知晓?只怕是希望事情越搞越大才称了心意。” “再说陛下已将事交给我来处理,便是不想听他的三言两语,他主动提及那才是触了陛下的霉头,他郑云情几时是个会自讨苦吃的人?” “衍之心思活络,对陛下的想法看得通透。”赵青也觉得有理。 “至于郑三小姐,听说她早些年养在雍州,郑家那位当了贵妃才召回来,郑家兄妹跟她也亲厚不到哪里去,郑云情还不至于拿她做什么。” 赵嘉邯拍了拍灵稚的脑袋,“这匹马你带回去好生驯养,以后定能成为你的良驹。” “谢衍之兄割爱。”赵青脸上出现喜色,他正想摸摸身上有什么东西可以相赠,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 妇女尖利的叫声隔着几道巷子里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几墙之外果然有火光烧灼,浓烟迅速冒起,往天上卷去。 赵嘉邯驻足向那处看去。 起火的像是民居,这一声惊起不少人,那处人声已渐渐噪杂起来,想来街坊邻居都去救火了。 赵青也顺着看过去,“这些时日莫名其妙的火灾还真是不少,上次跟衍之兄出来就遇见一场火,这次居然这样巧,又让我们碰上了!” “怎么样,要不要上前去看看?” 赵嘉邯牵马的手向内握紧,他抿唇道:“去瞧瞧也好。” “只希望不是意外。” 二人将马拴在街角,看着挺近的路愣是拐了七八个胡同才转进去,进去的时候正遇见五城兵马司的人提着水桶来救火,一群人挤在方寸之地进进出出,瞬间就将赵青和赵嘉邯各个挤到不知何处去了。 “衍之兄——你在哪里?”赵青伸着手向赵嘉邯摇摆。 赵嘉邯想起他不会武,这里人多杂乱,说不定会受伤,正欲过去搭救他出来,目光却被一个人突然夺去。 那个人是—— 南棠? 他顿时将赵青忘了个一干二净,提步就追上去。 不会错的。 即便她披了斗篷,还带了面巾,她的身形他绝不会认错的! 只见她一股烟儿似的挤在人群中,于一个巷口失了踪影。 这么晚了,她来这里干什么? 脑海中的一根弦忽然就绷起来,他足尖在墙上一点,掠过人群随她而去。 赵青好不容易看到赵嘉邯的背影,眼见就要够到他了却不想赵嘉邯拨开人群在墙上借力腾空之后就不见了。 能让他这样紧张的事…… 直觉告诉赵青这并不简单。 南棠今日在西山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邀她到东城民巷之中,没有说要干什么,她为防生变先行让沈成舟派人埋伏在周围,等人出现把人按下,打算这次一定要捉到活口。 却不想周遭忽然烧起火来,乱入的百姓和官府的人蜂拥而至,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好先行把部署的人撤掉一大部分,只留几个跟在身边。 夜里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但即便如此她也看到了几个行为异常的暗桩,让沈成舟去把人捉下,以为就此便无他事,离去之时突然跟一个匆匆赶来的禁卫给撞了一下。 二人相错的一瞬她回眸看见他衣摆飞荡开来,露出脚底的紫色棉锦长靴。 几乎是同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追上去却差点不见了人影,好在街角不知道是谁绑了两匹马,她一脚跨上那匹浑身雪白的马儿,勒绳喝道: “驾!” 身下的马儿还算温驯,生人坐也不翻闹,脚力极快,那贼人直朝南城而去,这里居住的都是官宦人家,路宽道长,骑马勉强可过,直到那贼人跃入一方窄道不见了踪迹。 她下马退开几步,目光凝在府门的匾额上。 季府。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随着夜风散开,南棠自幼对气味十分敏感,这种浓郁的气味,从她嗅见那一刻就冲击着她的神经。 血腥味。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这样浓重的血气,死十个,二十个都不可能这样浓郁。 周遭鸦雀无声,静的只容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 只有一个解释。 季家,被灭门了。 在她到来之前,就已经结束。 第二十三章 周遭的府邸门前都亮着两盏引路灯,而只有季家的灯笼是灭的。 大门从外反锁上,门后褐色的痕迹就要从门缝中漫出来,南棠不自觉屏住呼吸,解开束缚推开这扇朱漆红门。 门后的情形也铺展在她眼里。 尸骸血山,横死的奴仆仍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愤恨和惊恐,女眷扒门断裂的指甲,猩红旳十指,个个死不瞑目,一招毙命。 场上明显经历了一番恶斗,碎裂的水缸,尸体坠在假山旁的水池中,鲜血把池水染红,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妇人躲在假山后也难逃一死,隆起的小腹昭示着她已身怀六甲。 往室内走,最为可怕的就是活生生钉死在堂上浮雕上的中年男子,他目呲欲裂,像是恨不得生啖杀他的人血肉,宛若厉鬼一般。 南棠打了个寒颤,下一瞬就一动不敢动了。 在破碎的镜子面前,她看到身后门前一把冰冷翻转的银刃,寒光在月色下颠转,精准地映射在她瞳孔里。 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像是踏月而来的修罗。 耳畔厉风冲袭,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射,她偏头向后仰去,双掌撑地,她看到那柄从头顶横过去的大刀,和刀上自己因为害怕骤缩的瞳孔。 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的面巾也为这一刀卸去,同样断裂的还有她耳畔的长发。 如果……如果再慢上一刻,削掉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沈成舟,沈成舟为什么还不来? 没有时间反应,那人一击不成,五指转握扣紧了刀柄,仿佛被刚才一刀磨去了耐心,又举刀向她劈来。 南棠完全不会武功,除了箭术还谈得上值得一提,连轻功都不会,只得拼命往暗处遁去,室内一片漆黑,那人凭着听觉判断着出招,她险险躲过两刀,被逼到角落之处再无退路,眼见着那刀就要穿透她的心脏钉她到柜上。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的马啸。 有人来了! 对面的人为着这一声分了神,她双掌抱着刀片,指上骨节亦拼命阻拦着刀尖前进,一个寸劲把刀尖嵌入身后的架子之中,长刀动弹不得,那人再无耐心,单手化爪就要来扭断她的脖子,南棠忽然想起袖子中还塞了一包香粉,挥袖向他眼上拂去。 那人顿时提袖去挡,就是这个岔子南棠用尽全力翻身从右侧的窗口跃了出去。 裂帛之声响起,惊动院内的人: “谁在那里?!” 斗篷掉了!南棠再未管其他,只一心逃开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方才假山旁是有一道暗门的。 室内飞跃出一人,院中人与其激斗在一处,她飞快地掠过假山,正准备离开之时不知怎么瞥见一个男子怀中半露的一部书。 看装扮是这家的公子? 这书像是死后被人塞进去的,怎么没被人搜刮走? 她皱眉附身一挥,将书收入袖中,幸好暗门是虚掩着的,手上的伤口不断迸出血来,再不找个地方处理恐怕不行,骑马是不成的了,现在出去难保不会遇见来的人。 她往巷内更深处走去,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是官府的人来了? 这时机也太巧了。 方才跟刺客周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双手都受了不轻的伤,就这一户人家的檐灯看,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 头上一阵眩晕,她靠在墙壁上缓神。 出了这样的事,用不了多久整个东城都会被封锁,凭她这样的状态想要逃出去就是痴人说梦,任谁见了她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都很难不把她和季家灭门之事联系在一处,即便到时候跟人解释自己是被引过来的,谁又可能会信呢? 走投无路的感觉还是头一遭。 当初从朔州逃到上京,虽然一路上也是风风雨雨,但父王还派了不少亲卫在身侧护守,如今可算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少主?少主?” 沈成舟的声音。 果不其然是他,他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身侧牵了一匹马,看见南堂靠在地上慌忙跳下来查看。 “是谁将少主伤成这样?” 他撕下衣摆为她包扎双手,见她身上的斗篷已经掉落解开自己的披到她身上。 “出大事了,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南棠站起身来,就要去系斗篷上的双结。 沈成舟思及她手上的伤先一步为她系上,唇角弯了弯,有些歉疚道:“属下……来迟,是巷口一个白衣的公子告知的。” 看着沈成舟总有一副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南棠暂将异常压在心底,询问道: “白衣服的人?”她也没想起来是谁,“他跟过来了吗?你之前认得他?” 沈成舟摇头,“他只说看到一个姑娘在这里经过,我看到季家门前的马,料想姑娘是进去了,但官府的人已经被赵嘉邯引来,只得有进无退向内寻找。” “那就是不相识了,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帮你?”南棠低语几句。 赵嘉邯也来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再说。”沈成舟将马拉过来,南棠下意识就要翻身上去,沈成舟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这一举动可谓是大胆,南棠不知怎的却愣了一下。 “姑娘手上有伤,得罪了。” 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稳稳坐在马背之上,身后依稀可触男子衣领,和他淡淡的呼吸,鼻尖钻入一股熟悉的香气。 在哪里闻过? 想不起来。 南棠侧目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他面色如常,只是说:“坐稳了,回逐梨苑。” 他几时有这样高? 袖中的书硌了她一下手臂,她拢袖将它收回去,顺便也将今夜所有的一切收回心底。 而今夜的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赵嘉邯跟人缠斗在一起,那人招招凌厉直逼要害,根据他多年习武的经验在第三招就看破他死士的身份,使刀的死士,京中几曾有人的死士是擅使刀的? 北疆那里经常会有,可上京应是没有的,即便是郑云情。 真是扑朔迷离。 他有意探出这人武功路数,放慢了招式跟人周旋开来,不料身后的大门突然被撞开,远远有人大声喝道:“衍之兄!我来助你!” 他举起从下人手中夺来的剑挡住扑面而来的横劈一击,往门前看到坐在马上的赵青。 他手中的弓弦仍颤。 垂目身前的人胸前已被射了个对穿。 外面的人都围上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来了。 赵青最先跑到他身前检查他的伤势,“衍之兄可有受伤?” 楼中枢朝赵嘉邯拱手:“世子为何深夜至此?除了这刺客还看见了什么?” “对啊,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赵青同问道。 为什么到这里来? 糟了!南棠! 赵嘉邯面色骤变,一言不发钻入堂中,周围来的仵作等人陆续将灯点上,他清楚的看见南棠穿的黑色斗篷被夹在窗前的书架上,上前拽下来,手上意外触碰到一阵湿热。 红色的血。似乎还带着主人体内余热。 顺着窗户向外看去一步一步,血迹滴滴答答直通到假山旁。 这么多血,那家伙居然敢让她留这么多血! 他攥紧了手中的斗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刚才就该一刀杀了他!不!要把他带回去尝尝他的手段! 赵青从后面跟过来,见他背着身不说话,扭头看见死不瞑目的女孕妇,还以为他在为此事义愤填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样的事少有,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伤心?”赵嘉邯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赵青这才看见他眼里喋血的杀意,不由得心下一凌。 “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居然敢……”赵嘉邯说到一半止住了话,赵青顺着往回看到过来的张俭。 “张大人有礼。”他先行了一礼。 赵嘉邯看了来人一眼,也不行礼,勾唇冷笑了一声:“张大人倒是耳目灵敏,一听出事就忙赶着来……” 看热闹?赵青下意识觉得是这句话。 “来了。”赵嘉邯卡了一个字续上。 张俭是刑部的老滑头了,听他这样也不生气,反而微微笑着撑袖半躬腰。 “职责所在,更罔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免不了要折腾一番。” 赵嘉邯哼了一声,抬目看见正朝这边来的楼中枢,他上前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施了一礼: “楼大人辛苦,此案还要劳费大理寺众人多费心思,尽早水落石出,季朱明大人府上少说也有二百口人,此等案件传出去朝上定会人心惶惶。” “季朱明?”楼中枢已经年过五旬,闻言连连摇头,“世子在外多年未归,恐怕是误会了,这宅子是季家不假,可住的是正三品工部侍郎季灵渊,而非从五品的都察院御史季朱明。” 赵嘉邯闻言双目亦露出了几分惊愕。 大理寺的人恰好清点完死者人数,在楼中枢身旁出声报道:“死亡九百一十六人,无人失踪。” 灯火骤然冷寂。 在场之人都沉默着,楼中枢也没再说话,他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皇城,沉重地叹气:“天子脚下竟出现着种事情,臣真是愧对圣颜。” 张俭在后面说道:“不知道季大人是犯了什么事情竟惹来灭门之祸,楼大人还是多查查他往日所为,明日上朝也好给陛下有个交代。” “出了这样的事情,张大人以为还能像往常一样独善其身?”楼中枢反唇相讥道:“不要指望把事情全推到大理寺来。” 第二十四章 赶回逐梨苑的时候恰听见打更人的铜锣声。 “子时了。” 风袖取出药箱,正上药沈成舟从屏风后出来,他已经将方才穿的夜行衣替换成了一件寻常的白衫。 南棠想起来袖中的书,想探指去拿伤口处骤然一痛,先发现异样的是风袖。 “姑娘怎么了?” 沈成舟亦看过来,那眼中平淡无波,方才在马前的心细如发消失了无影无踪,闻言也只是问:“可是没有包扎好?” “我袖中有一本书,是从季家搜出来的,这书似乎有些不寻常,风袖,你替我将它取出一观。” 书封上是没有字的,风袖掀开翻了几下,“半本账册,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后半部都被撕毁了,真是奇怪,他们为什么要留着这本账册。” 沈成舟闻言前倾稍许,目光落在蜡黄的纸页上,视线在字迹之间寻觅,希望找到一些玄机。 南棠端详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的语气突然沉重下来,字句笃定有力: “这不是季家的东西。” “上面收支巨大,虽然季家家底殷实但也不可能如此开销,况且季灵渊手下无兵,他大肆购买战马补充军备做什么,这些器械、物什大都是军中之物,不可能出自他的府中。” “难道季家竟也沦为郑氏走狗?”沈成舟眉头紧锁:“少主可还看出其他?” 南棠不言,风袖将书凑到她眼前,往后翻了几页,南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前面倒还好,越往后看其中密语愈发繁多,整篇几乎提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军中用账虽然记录繁琐,但阅帐之人若是经验丰富,几眼下去也能看出个八九成,这半部账目愣是让人看不出来是从哪里支的军饷,又要送到哪里去,她双手覆于账上,缓缓摇了摇头。 “这东西来历不明,今日出现在季家之中也绝不可能是偶然,只怕是跟季家灭门之祸脱不了干系。我将它带回去仔细查验,你们也暗中留意一二。” “是。”风袖点头,“今日时辰不早了,姑娘是留在这里?” 南棠想到西山那两个新来的暗卫,出去一时半晌他们兴许不能发觉,一夜未归阿玉那里难免露出破绽来。 “做些准备,现在回去。” 沈成舟当即唤人牵马:“姑娘回去早些休息,明日恐怕此事就要人尽皆知,京中必不会太平,赵家的世子是不是跟着姑娘过去的还未可知,陛下对他的态度也讳莫如深,尽量不要惹上麻烦为好。” 赵嘉邯…… 他是一定要趟这趟浑水了。 回到西山的时候月亮爬上山巅,别苑同她去时一般无二,守门的护卫早已卸下,脚步静悄悄地响在阁楼的木板上,路过二层南棠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两个暗卫住的隔间,漆黑如夜色。 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阿玉已经在外面的榻上睡着,怕是从入夜一直蹲守到现在才刚睡过去。 南棠垫脚上前掖了掖毯角,吹灭离她最近的一盏灯,这才朝内室而去。 引烛点燃窗前的灯,虽然临走时风袖再三告诫她不可劳累手指,但她还是忍不住单指挑开了那半部账本。 到底是哪里不对? 自她看到这部账本之时她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现在静下来这种感受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是账上的数目?不对。 她挑开纸凑近细看,暗语虽然隐晦,但也可以看出这是一份原账,并不是誊抄的摹本,没有人会用假账做到原册上,更何况这是一本军用账册。 为什么没有被收回到案牍库里去?而是流落到她的手里。 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南棠想起今日悬在头顶的那把长刀,即便不会武功,她也能感受到那人一招一式中森寒的杀意。 他根本没想过要她活着出来。 身形也不太像引她去的那个假官兵,如果把线索留给她,却又派人来杀她,这根本解释不通。 难道居然不是一伙的?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两方人其中一方灭了季家满门,给她线索的人提前预知了今夜要发生的事,将她引过去目睹季家的事,并把这本账册泄漏给她,指望着她能从这部账册上看出什么…… 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鼻尖萦绕起淡淡的纸香,和着熏的檀香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有一种捉到线的感觉,此刻放开手就会一败涂地。 香气? 是了!南棠凑近深吸一口气,古卷的墨香充斥在她的鼻间,她终于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纸上的墨迹,用的是朔州独产的松香墨,徽墨品类众多,制之不易,工艺繁杂,朔州徽墨天下得名,其中最为珍惜的一种,就是松香墨。 此墨香气隽永持久,制出三日之内如不研磨使用,外壳香气消散,便只能算是普通的上等墨了。 当年,她的父王、不仅是父王,整个梁王府上下全部都用的这种墨。 难道……难道这竟是她自家的账册?! 惊异地捧起账册,是与不是,用一种方法就可见分晓。 掀起一页靠近烛火,对着光芒最亮的一处隔纸窥探,若纸上透出一个莲花模样的图案…… 莲花形态恣意,那是她七岁时跟母亲学画所作最佳的一幅,当时父王说要把这张画带到军中去,母亲不肯,他便想了这个法子,将此画作为摹本以特殊材料印染到他所用的每一张纸上,这事在梁王府算不上什么秘密,但在军中知之者少之又少。 真的是,父王军中的账册。 南棠握紧了手中的账本,血从刚绑好的绷带里渗出来,她也无暇顾及,一页一页翻着,只恨当年没有跟父王习得解语之法,这账册活生生摆在她面前,她却愣是颠来倒去看不出半分名堂。 彻夜难眠。 其实彻夜难眠的也不只她一个。 赵嘉邯夜里捧着那件从季家扒回来的斗篷辗转反侧,斗篷上淡淡的幽香和染上的血腥味无一不撩拨着他的神经。 她的确来过季家。 门前的照夜,还有他亲眼所见的这件衣服,都不可能作假。 照夜和灵犀一母同胞,当年南棠得了马之后原本更中意照夜,但灵犀不愿意让他驾驭,几次驯马都恨不得把他翻下去,她才退而求次选择灵犀。 灵稚性烈,其实照夜更甚,能让它一声不吭驮着别人就走的也只有她裴南棠。 她认出来了吗? 约莫是没有的,如果认出来,当然会知晓他也在附近,如果认出来,她怎么会夺门而去。 一想到居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她流血,他就恨不得将那人的尸体拖出来再鞭笞一番。 季家。 季家的事情他管定了! 窗外的夜色沉寂,郑家的大网也终是要抛饵诱鱼了吧。 除了郑云情,上京恐怕没人能干出这样折寿的勾当,用数百条人命血祭此局,真是……丧尽天良! 楼上的声音伴随着两片鞋子覆地的声音消绝。 从人踏上木梯的一刻曲剑就已经睁开双眼,或者更早,在楼上脚步声只剩下一人之时他就发觉了。 作为帝王暗卫营里最出色的一把刀,被送到这里看护一个女子还是头一次。 这个女子整日闭门不出,整日弄花侍鸟,看着倒是安生,实际却不像表现出来的一般模样。 后面的厢房里前些日子养了一个人他是知道的,听气息还是个男人。 曲十七也知道。他虽然年纪小又不够稳重,功夫说到底还是不弱的。 快一更了才回来。 回来就看书,翻书的声音很轻,但是他廊前的白瓷鱼缸里水波映照着楼上的烛光,一听也八九不离十。 他提笔记下她这一天的作息,吹哨把自己驯养的乌雀招来,将信纸塞到绑在鸟儿腿上的信筒里,拍了拍脑袋就放它朝着皇宫飞去。 左右她做什么跟他是无关的。 曲十七这小子自从来了这里没有一天有过正形,他明明也听到了脚步声,却只翻身向内裹紧被子昏沉睡去,不理他事。 把黑羽剑抽出来再擦一遍,曲剑这才安心躺到床上去。 东宫夜半烛火未熄,锦衣的太子左臂半支头颅,眼睛已经阖上。 意柳将手中的乌雀放到花架一旁,知道它不会飞走就放心的往内走去,面前的主人眉目温和,不复平常时的冷淡,一身矜贵的气质是旁人十年二十年也学不来的。 从前听闻京中论样貌当属赵家世子拔得头筹,接着就是晋北王郑云情,又轮了不知道多少个才是殿下。 她从不否认京中人对赵嘉邯容色赞誉之言,但也不觉得他真好看到哪里去,而晋北王府一负公主,二负定国郡主,虽然如今替换成了固伦公主这个名头,联姻的事也化作虚无,但他委实算不上个敢作敢当的大丈夫。 拿殿下跟他比,简直是在侮辱殿下。天下男子容色佳者不可计数,风骨清绝者却无人能越得过殿下去。 即便是昔日冠绝四国的西戎郡王南氏,也恐是徒有虚名。 拢袖小心地给他披上半褪的大麾,生怕惊醒了梦中人,意柳蹲下又忍不住看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将纸条放在他案上。 暗想: 反正也是明天才会收到消息,又是无关紧要的事,放一放也没什么大碍。 岂料刚准备离去就听见身后衣服坠地的声音,自己刚披上的大麾已经坠落,案前的男子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 “三更天。”她如实答道。 “怎的不唤醒本宫?”他没有生气,一边说一边探向离得最近那本奏章,恰巧是方才她放纸条那本。 “西山有信来,奴婢看了没有什么紧要的东西,就先搁下了。” 他揉目看了两眼,“誊抄好趁夜原路交到明光殿去,不要露了马脚。” “陛下是看不出来的,这么晚了殿下该休息了。” 裴随月未肯听她此言,垂目提笔,“今日换值的是小安子?叫他来。” 第二十五章 寅时刚过,午门外已聚了一大群人,几个绿袍的官员交头窃语,神色惶恐,倒是紫袍的几位大人面容悠沉,唇角都紧紧抿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听说昨儿个季家的宅子着了?一个人都没剩下?”一个绿衣人扯了同僚凑到一旁低语道。 “你听的什么,是东城民巷失了火,后来才有那档子事……”被他揪着的人听了连连摇头。 “那他家人不是被烧死的,难道是寻仇?什么恩怨要把屠人家满门?” “谁说不是呢?想想他家起码也有八百仆役,这样不明不白的冤死了实在是……只知道那场面定是血流成河,开国难有!” 那人叹息一声,似是看见那尸横遍野的景象,阖目不敢再想。 “哪里?这岂比得上当初……”另一个绿袍人插进来,说到此处忙压低了声音: “公主府查抄时的惨状。” 那两个人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这话可不敢说!” 他们四处瞥了几眼没有看见赵嘉邯,这才忍不住探讨道: “当时未可见得,今时季家如此意象已惹得满朝惶惶,真是让人害怕,诶,你们没看见楼大人那脸阴的,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他有什么稀奇的?楼大人向来寡言内敛,素日上朝也是这样;倒不如看张俭张大人,能让他闭口不言的,一定牵扯甚广,依我看——咱们还是撇清关系为好,不小心惹祸上身难保不会落得跟季家一样的下场,说不准还要更惨一些,像赵家那位……” “几位大人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多。” 身后一道清朗的男子音,那语气中的嘲讽激的他们齐刷刷回头去看,那一身红袍逼得人不敢直视,腰间的麒麟令松松垮垮地系在他身上,正如他漫不经心而暗含锋利的目光,摄人魂魄。 “参见赵大人。”几人堆笑道,点头哈腰地上前套近乎,像把自己放才说的话全抛之脑后了。 “哟!王爷也来上朝了!前些日子听说王爷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一人直掠过赵嘉邯向他身后走去。 这一嗓子让许多人注意到这边,连楼中枢都禁不住往回看了一眼,张俭就更不用说,疾步迈到郑云情身旁,“王爷身体看来是大好了,昨夜京中出了大事,借步一言。” 赵嘉邯回目就看到那一袭重紫长袍,朝中穿紫的大臣不算少,但没几个未及而立之年就穿上这身衣服,朝中唯他一人而已,逢宁当年喜欢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可惜衣冠楚楚,狼子野心。 他睥睨一眼就背过身掠过去,正遇上裴随月带着一群人过来,他身着锦衣,身后秦太傅,李太尉,甚至是礼部尚书姬玄机,依次从前往后排过去。 这样一对比,裴随月不知道要比郑云情有多顺眼,他垂目颔首,算是见礼。 裴随月抬目看向他,语气平淡:“听说赵大人昨夜在季家出现,想来对昨夜情形颇有见解,下朝之后随本宫回崇文馆,细述一二。” 赵嘉邯不知道裴随月在想什么,他原本是打算下了朝去西山看看南棠,这下安排要往后推移,他是不愿的。 “臣下朝之后另有安排,若殿下有何疑虑可询于楼大人,昨夜楼大人闻声而来,大理寺查到的东西也远比臣知道得多。” 敢当面拒绝太子,郑云情虽然气焰嚣张,明面上这事也是绝没有做过的,场上气氛凝滞,一度不闻呼吸之声。 “既如此,便算了。” 裴随月面色不动往前走去,赵嘉邯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来,随侍的德和接过,空中飘来一句慢悠悠的低语。 “午后去西山请裴小姐到东宫,之前选的画像让人也一并带过来。” 画像?什么画像?难道又要给她指婚?! 她还受着伤去了该怎么应付? 赵嘉邯两三步跟上去,看见裴随月移目望向他,他也不想管别人的看法,直言道: “臣发现的确不少,三言两语难以述清,近些时日朝上案子繁多,陛下恐要议上许久,若殿下等得,臣自然不甚荣幸。” 裴随月淡笑着点头,“国事为先,赵大人为政事鞠躬尽瘁,本宫岂会不知,赵大人言重。” “德和,那就申时请公主入宫,半个时辰差不多能把画像挑上一遍,再去狩猎场看他们骑射,算下来夜里还能在宫中用上晚膳。” 他真是…… 赵嘉邯手上骨节暗暗作响,正想剜他一眼却发现那人早已风轻云淡的扭过头去,这副模样是已打定主意了。 为什么他不知道南棠要选婿的消息? “陛下到——上朝——” 太监尖长的嗓子吊起来传的老远,众臣归位,赵嘉邯不得已往后退去。 明明只隔了几个人,却再无开口的机会了。 裴随月手中拨弄着方才交予德和的纸条,上边空无一字只剩碎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玄策今日着一身黑色龙袍,头上戴的也不是素日的黄金龙冠,而是银白的发冠,更衬得他神态阴沉,仿若下一瞬就要大发雷霆。 “众爱卿平身。” 他挥手让众臣起来,先言:“众爱卿见朕如今这副装束想来心里也颇多疑惑,昨夜生了不少事,赵太妃突发风疾命垂一线,朕派人在六安宫守了一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 “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觉,不料张大人急急忙忙入宫觐见,朕才知晓京中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羽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挥袍袖,龙案上的奏章噼里啪啦坠了一地,楼中枢同大理寺的一众官员率先举碟跪下: “臣无能!昨夜大理寺众人彻夜未眠,未在尸体上寻到贼人之迹,请陛下息怒,臣定带领整个大理寺竭虑找到凶手!” “葛宋人呢?出了这等事他作为大理寺正卿难道连朝都不肯上?”裴玄策重重拍在案上,疾言怒色。 “季爱卿在工部兢兢业业三十年,多少楼堂庙宇修建于他手,立功无数,可谓是鞠躬尽瘁!如今不明不白给人灭了门,连头牲口都不肯留下!朕倒是想问问众卿,这样的事要是落在自家头上,该当如何?!” 满堂朝臣扑地叩首:“臣惶恐,请陛下务必派人查明真相,还季大人一个公道。” 裴玄策从前往后将他们的模样尽数收入眼中,冷声道:“查,自然要查!” “往常大案皆交由大理寺处理,如今事涉朝廷重臣——张俭,你身为刑部侍郎,当责无旁贷,倾刑部上下之力佐助楼爱卿查找真凶。” “臣谨遵圣命。”张俭上前一步应下。 秦太傅举碟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刑部与大理寺向来各司其职,贸然共事恐会误了查案时机,延误进度,请陛下三思。” 赵嘉邯听见他这样说,裴随月肯定是坐不住的,毕竟是他的恩师。 果不其然,那锦衣人拱手道:“儿臣亦觉有理,请陛下另派一人,于此案共掌刑部与大理寺,也好早日为季大人平反昭冤。” “随月此言有理,朕觉得也该找个人主事,有哪位爱卿觉得自己可堪此任的,尽管上前自荐,或者有合适人选推举。” 裴玄策轻叩龙案,似乎对这个做法颇为赞同。 众臣面面相觑,大理寺和刑部是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外面看着各司其职,其实内里楼中枢和张俭不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指望让这两位共处一事,岂是一个难字了得。 况且两位都是朝之重臣,官阶又高,若想让他二位安安心心做事,也只能是在品阶上完全压过了。 众人的目光渐渐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虽然不得不承认郑云情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但现在也只有他能够镇得住这两个。 裴玄策也将目光落在郑云情身上。 郑云情一撩衣摆,“臣风邪入体,身体不适,不堪大任。” 他竟然先拒绝了这桩事。 裴帝的面上没有什么异常,眼里却难免透出几分不耐: “爱卿此言当真?” 虽然郑云情看着脸色苍白了些,精神也没有以前好,但所说的身体不适,不堪为用却像是推辞之言。 郑云情撩起左袖,露出一截麦色的小臂,那上面针眼颇多,隐隐有药气弥漫。 离他近的已经嗅见,“回陛下,确是如此,王爷臂上有多处针灸之迹,臣已闻见药香。” “爱卿怎么好端端的养出一身病来?” “回陛下,前些时日奉旨在府中休息,未想有一夜在案前批阅昔日奏疏过晚,忘了关窗,因得受了风寒,府中疾医医术不精,几贴药下去也未见好转,近些日子天气变幻莫测,更严重了些。” 郑云情一字一句对答如流,赵嘉邯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一早背下来的说辞。 但是陛下却很吃这一套,也不觉得他一个在疆场上能冲锋陷阵的将军为什么会因一场风寒病成这样有什么不妥。 “郑卿身兼重任,当以身体为先,太医院的王太医是爱卿用惯的,下了朝让他跟你回去诊治一番,病愈之后再回到太医院当值。” “臣谢主隆恩。” 郑云情合袖道谢。 “除了郑卿,还有何人可荐?”裴玄策问道。 “这……” 赵嘉邯回目看了李太尉一眼,他立即授意,上前一步道:“臣有人要荐。” 第二十六章 “老臣有一人选。” “赵国公府世子赵嘉邯文才武略,昨夜亲见实况,可担此任。” 裴帝毫不意外,看得出他心中其实也是属意将事交托给赵嘉邯,郑云情是众臣推荐,却不是他心中第一人选。 这话一语中的,他眯眼点头,象征性四处望了一眼殿中臣子。 “众卿觉得如何?” 郑氏一党见自家领头人先推辞过,现下是落到谁头上都不大在意,只是若是赵嘉邯…… 有人踌躇着想上前谏言,但见郑云情翩然独立,摆明了是要置身事外,犹豫再三也没迈出那一步。 反倒是秦太傅按捺不住:“陛下,臣有一言。” “太傅有何高见?”裴玄策身形往前稍倾。 秦太傅瞥了一眼李太尉,直言道:“李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国之重任当以储君为先,臣认为此案是历练殿下的良机,不若交于殿下处置。” 他一直是向着太子的。 裴玄策听他所言也不惊讶,看裴随月并没有什么表示,略略沉吟一声,想起另一个人来:“姬尚书,你怎么看?” 姬玄机年过花甲,一身重紫看着像是个老神仙,他一捋胡须,不急着作答,反而提起另一桩事来。 “靖州城内近些时日有流寇四处作乱,有些已经流到上京京郊,臣身处礼部亦有所闻,不知陛下可派人前去清剿过?” “本宫已遣人问责靖州官府,姬大人不必为此忧心。”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裴随月,他声如碎玉,满堂阴霾一扫而空。 “随月,除了靖州城的流寇,你手上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回父皇,靖州流寇作乱一事不日便可终结,儿臣手上并无要紧政事。”裴随月敛目抚掌,“只是另有一桩事要处理,无法分心破此疑案。” 有什么事比季家灭门要更要紧的?还不是政事? 裴玄策心下涌起几分疑虑,“哦?你简述来。” 赵嘉邯心上隐隐浮上几许不安,难道是…… “郑贵妃被褫夺凤印,后宫无主,六司尚仪可代掌宫中,但公主和亲一事交予她们来做有失稳妥,西戎若知如此联姻恐怕也不会满意,儿臣身为一国太子,已遣人编撰大齐境内所有适龄王孙子弟名册,为公主挑选良婿所用。” 他上前一步,举眸对上高台上窥探的目光。 “此事说大不大,越不过季大人府中八百条人命,但西戎和大齐的联姻事关国土安宁,儿臣愿取两全之法,成全赵大人,请父皇定夺。” “衍之,你看如何?”裴玄策语气松了许多,明显是很属意这个说法,此一问虽然看起来是在成全太子,实际上却是在问赵嘉邯的意思。 众人纷纷猜测: 赵氏一族真的要重登高位? 话都说到这份上,赵嘉邯自是没有理由再拖延下去,更何况他原意就是将这桩案子揽到自己手中。 “臣谨遵圣言,必不负陛下所托。” 裴玄策心满意足,垂目看见他腰上挂着的牌子,“你既随身带着麒麟令,也不必再给你下特行旨了,着手做即是。” “谢陛下隆恩。” “今日议到此处,衍之,你留下。” 安和一捋拂尘: “退朝——” 一场唇枪舌战就此罢休。 赵嘉邯被留在殿中。 等到空无一人之后,安和从后面绕出来:“世子爷,陛下宣您到上书房议事。” 跟皇帝说完云中郡的案子之后又谈了谈昨夜的情形,裴玄策凝神听了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兰因絮果。” 单靠云中郡的事情还不至于把祸首都扯到季灵渊身上,陛下这样说显然是已经对内情有了几分猜测,但是并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 他自己查也是一样的。 “陛下为国事劳神,当注意身体……”他顿了顿:“臣斗胆问一句,大姑奶奶的病怎么样了?昨夜到底是怎么个凶险法?” 裴玄策似乎不愿提及,只说:“待你得空了去瞧瞧也好。” “公主选婿,是要把人全叫到东宫里去?” “衍之怎么想起这个来,那倒不会,画苑的画师先前入过朝中各府为适龄公子画像,现下画苑兴许还留了一些,不过是把南棠叫过来先看看画像罢了。” 画苑…… 既如此。 赵嘉邯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请固伦公主听旨——” 宫中独有的太监之声在廊下回环,曲十七从二层的阁楼翻下来,落下的时候见曲剑也刚从梯上下来。 “早啊!”面前的少年一身素衣,眉眼弯弯,头发被一根发带束起,额前的碎发散落在眉上,真不知道是来出游的还是来看守人的。 曲剑在暗卫营就不待见他,二人素无交集,行事作风也大相径庭,不知道为何会选他二人来共事。 “宫里来人了。”他冷冷抛下一句就朝外走去。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安公公来做什么!”曲十七一脚从石凳上越过,单手朝他肩上一拍。 “你怎么知道?”听着这话曲剑停下脚步,“是谁告诉你的?” 曲十七看见勾起了他的兴趣反而不肯说了,只笑着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其他:“嗯……今天天气很不错呢,适合狩猎……” 曲剑转身就要走。 他连忙追上来,一边哀声道:“冰块脸,你不要整日板着一张脸行不行?这……这是个秘密,我是不能告诉你的,但是我的消息是不可能有假的!” “这公主今日要进宫了。” “你方才还说今日是个狩猎的好日子,现在又说人要入宫,前言不搭后语,简直是满嘴胡话!”曲剑哼嗤一声,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浓浓的质疑来。 “你不信?那就走着瞧!”曲十七愤恨地扭过头去,远远看见跪着的红裳女子。 鲜少见她穿的这般明艳的颜色。 “请公公代南棠谢过殿下,定会如时赴约。”南棠躬下身去,并没有双手接旨,阿玉起身奉过太监手中的手谕,从腰间摸出荷包来。 “公公辛苦,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小太监惊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能为公主传旨是小人的荣幸,怎敢索取绢帛?” 阿玉一眼认出他是那日行刺时东宫守夜的小太监,当时一句惊嚎险些把禁军招来,现在看他行事畏手畏脚,原来竟是个胆小的,彼时莫不是只逞了一时之勇? 顿觉好笑。 “公公既然这样说,奴家也没什么好送的,此香囊便赠与公公吧。”阿玉说着取下腰上的香囊,小安子连连摆手,但见阿玉笑颜如花,心上一颤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鬼使神差收下了东西。 宫里的轿子就摆在外面,南棠摸了摸腰间,没有拿腰牌。 回眸看见那两个暗卫在廊下举目往这边看,年少一些的弯唇朝她一笑。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暗卫,裴玄策的身边也能养出这样的人来? 南棠在亭中坐下,“东川子,正巧他二人就在此处,把人叫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东川子授意将二人领过来。 走在前面的人不苟言笑,两只眼睛半垂半睁,容貌没有什么出众之处,身上有着杀手独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曲剑,你是叫曲剑罢?” 那人单膝跪地,言简意赅:“是。” 她看向另外一个人,那少年笑嘻嘻的,等不及她问就开口道:“姐姐真是漂亮的紧!” “我叫十七,宫中赋姓为曲,姐姐叫我十七就好。” 他面容看着极为青稚,眼角微微上挑,颇有几分狐狸的狡黠,南棠莫名的对他很有好感。 “你年岁几何?什么时候入宫的?” 他学着曲剑一般掬了一礼,笑道:“和公主差不多年纪,明年弱冠,剑兄年长我六岁,与殿下同龄。家叔在宫中为陛下侍者,我自幼就在宫中了。” 十九,二十五。 裴随月应该还没有二十五岁,南棠记得他是立秋生的,现在离秋天还差得远。 他叔叔在宫里,那就是签了死契的杀手了,南棠听沈成舟说过,他们这一行为人死士,三代立契,若是背弃誓言,则会面临不可预测的下场。 想来他们的规矩也该是大差不差。 “我记下了。”她顿首:“今日要去东宫,过了申时去京郊狩猎场,虽然皇家禁卫众多,但听说最近有流寇盛行,你二人随我去宫中,到了时辰再去狩猎场走上一遭。” 还真让他说中了。 曲剑垂颅称是,“当护公主周全。” 起身的时候偏头看了身侧的小子一眼,目色晦暗难辨。 他究竟还瞒着什么? 而曲十七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径自抽剑入鞘:“包在我身上!” 进宫的时候听见宫人们纷纷议论的低语。 南棠坐在辇上听了一会儿。 大都是在讲昨夜季家灭门的事,京中一些风吹草动到宫中就传成千古疑案,言辞骇人听闻,甚至拿出冤鬼索命的说法来了。 陛下这样贸然收了郑云娴的凤印,宫里这些留言倒窜得飞快。 还有人议论纷纷的是另一桩事。 与太学府相邻的画苑失火了。 青天白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地着起火来。 幸好没有伤亡。 行至东宫的时候刚好是午时过半,南棠掐好了时间觉得裴随月应该用完膳了才来,没想到正碰上御膳房的人传膳。 还好她提前用了膳,否则裴随月心血来潮邀她进食,她的手就要露出破绽来了。 第二十七章 裴随月换了便服从凌波殿出来,看着南棠伫立在堂前。 “怎么不进去?” “我……我用过膳了,殿下是还有公务在谈?我先于宫中转上一遭也是无妨的。”南棠侧过去,看见他身后的人蓦然一惊。 赵嘉邯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还是来了? 画不都烧了! 赵嘉邯皱起眉头。 “是有些事要同赵大人商议,公主若觉乏闷可以在锦鲤池旁观鱼。”裴随月提议道。 见她点头便在桌前坐下了。 “赵大人留下同本宫用膳。” 掠过他身侧的时候赵嘉邯骤然出手捉住她的手腕,那眼里饱含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但是一瞬间变了。 他的手乍然一松,目光不自觉地就要往下看去,所及之处正是她的掌心。 南棠先他一步收回去,尽力无视他方才的眼神。 池子里的锦鲤涌动,日光下颜色鲜亮,鱼尾在湖面荡出层层涟漪。 他知道今天她要来? 想起画苑的那把火,南棠心里突兀一跳,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她下意识的把掌心摊开,那之中赫然放着一片信纸。 字也是他惯用的飞白: 狩猎选婿。 他以为她不知道? 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一心为她筹谋,为了两个人虚无缥缈的,根本不可能的未来。 心上一叹,默默无言。 裴随月用膳的时候不喜有人随侍,除了小安子也只有对面的赵嘉邯。 裴随月只挑了几道菜就放下筷子,见赵嘉邯兴致缺缺,“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赵大人尝尝这道主厨做的清蒸鲈鱼。” “谢殿下,臣已多年不食鱼腥。”赵嘉邯婉拒,垂下的目光四处游离,并不在桌上佳肴处逗留。 裴随月微微一笑,执杯抿上一口淡酒。 语气也是平淡如水:“此鱼非彼鱼,你心中装了一尾锦鲤,自然再容不下这条鲈鱼。本宫说的可对?” 赵嘉邯罕见地眯起眸子,眼底隐隐透出警惕的迹象,“臣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怎么会?”裴随月单手执壶,提袖为他倒上一盏,“求鱼之心人人皆有。” “今日的事本宫可以不同你计较——但你真觉得能一手遮天?这尾鱼今天不落到别人网中明天也会被捕走,赵大人。” 赵嘉邯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按捺不住眼里的犀利:“殿下此言何意?” 裴随月哑然失笑:“本宫只是想奉劝你一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得熊掌,难道还能把这尾鱼也收到掌中?” 气氛一触即发,小安子早见状不妙溜走无影,裴随月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将赵嘉邯的变化视若无睹。 “有何不可?” “当然可以。” 赵嘉邯双目放大,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瞠目结舌,不知所谓。 “你喜欢她,父皇喜欢你,将她嫁给你既可以成全了你,又能了了自己一桩心愿,他何乐而不为?” “但你有没有想过,树大招风,你引来的又会是谁的瞩目?况且,她也未必肯如你所愿。” “你怎确定她不会答应?若是陛下肯降下圣旨,即便是倾尽一族之力,我也绝不会让她受难!” 赵嘉邯疾言厉色,几欲击案而起。 “此番构想的确是好,但是注定化为一江春水,虚无消弭。” 赵嘉邯不解:“为什么?” 面前的白衣人唇边浅浅漾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这条鱼是本宫的。” 几乎是刹那间赵嘉邯的眼里划过不可思议的惊愕,片刻就被铺天盖地的怒火席卷,其中夹杂着层层叠叠的威胁感。 “殿下勿要妄言愚弄臣!” 这句谨言也仅是儿时伴读的一点情谊。 裴随月…… 他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说着心里不禁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 从他在酒楼救下南棠时开始的?还是自己在北疆充军这些年趁虚而入? 再往前简直不敢回想。 逢宁出嫁前他抗旨拒婚,若不是他那般作为,和亲的根本不会是庆国公主,只会是西戎来的太子妃! 朝上当时对他口诛笔伐,骂声一片,难道,他居然是为了…… 南棠呢?她知不知道这人抱着这样的心思? 越想越觉得心惊。 依稀记得她刚入宫做伴读那些年,自己是看不上她那样嚣张跋扈的女子,她跟逢宁混在一起,更是沾染了他不喜欢的习性。 赵嘉邯忽然忆起,哪一年冬天,自己看见她坠到冰湖里,因着些许矛盾打算冻她一冻,裴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去把她捞上来。 那么多太监都在他身旁,他却单单自己义无反顾跳下去。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一定是! 又想起某一个深沉的秋夜,母亲那时夜里宿在宫中,陛下在明光殿中教他练刀,皇贵妃在外面磕破了头也换不来陛下的只言片语。 那一病几乎夺去了裴随月的命脉。 南棠在那时跑到殿中请陛下去东宫,若是自己是那个她肯豁出命来求圣的人,也一定会…… 心如刀绞。 在东宫住了那么多日,他二人,他二人究竟是个如何过法?! 背着他耳鬓厮磨?背着他对弈亭间?想起那个进来时见过的锦鲤池,他心里的怒恨就要喷出来。 还是背着他在廊下对影成双,看月赏鱼? 南棠是根捂不热的木头,但裴随月决计不是! “你引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赵嘉邯起身将酒杯挥袖撩到地上,“还是说是要跟我抢?” “既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为她选婿?整一出狩猎劳人伤财,将整个上京的贵族王孙玩弄于鼓掌之中,坐收渔翁之利,太子殿下,赵某真是有眼无珠,竟妄敢把珍珠当鱼目!” “朝上的人恐怕也真以为殿下无能无为,不堪大用的吧,陛下若知您有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哪里还会任郑家那个卑鄙冷血的小人坐上异性王的位子!殿下真是好手段。” “赵大人。” 裴随月拂袖而起,眉目间染上冷意:“你最好适可而止,上京不比北疆,更不是你自以为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那人如今用你,焉知过后除了郑云情不会杀你,你自己逆水行舟不要紧,若是连累身后人,可付得起这个代价?” “狩猎自然会如期举行,但其中绝不会有她的良人,本宫保证。” “殿下是要以一己之身阻断所有求娶之人的前路?想过这样做的下场么?陛下会任由你将满朝文武耍弄,还是说殿下心中已有‘妙计’?”赵嘉邯反唇相讥,不甘示弱。 “怎么会?”那人眉尾稍挑,露出十分把握的笃定之意来。 “本宫赌,她不会选择场上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赵嘉邯闻言冷颜嗤笑:“那就走着瞧!” 南棠在廊下见到意柳从外面回来,意柳远远的向她见礼: “奴婢见过公主,公主万安。” “公主为何独自一人在廊下观景?” “殿下正在用膳,赵……赵国公府的世子也在,代他们谈完正事,再论看画一事也可。” 南棠回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奈何相隔太远,什么也看不见。 “公主还不知晓?”意柳笑言,“今日画苑失火,已经烧掉了许多珍奇画像,其中就有给公主选婿准备的三十八幅驸马图,殿下临时下令让公子们去狩猎场等候,画像是不必再看了。” 南棠想起进宫的时候也听过画苑失火的消息,没想到居然…… “烧掉了画像?”她问道,面上的疑惑展现在意柳面前。 意柳若有若无地弯了唇角,似有所指道:“保不准,是哪个贼人不想让公主嫁与他们呢?” …… 南棠想起刚进来时赵嘉邯那副活见了鬼的模样,难道是他? 他也……确实干的出这样的事情来。 “陛下不知道该有多生气,昨夜季家的事情闹得满朝风雨,今日宫中失火,画苑的看守恐怕是要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南棠叹了一口气。 “公主慈悲心肠,奴婢代宫中受难的看守们谢过,若有他日,定将公主的一片心意告知众人。” “我没什么可做的,这些年在西山抄录过许多佛经,若是意柳姑娘不嫌弃,大可派人取来在宫中的慈宁堂烧掉,也算为他们积福。”南棠颔首。 从东宫到狩猎场的距离不算远,起码比起梁王府到朔州狩猎场的距离近上许多。 南棠自幼在京中长大,朔州也只是当她父王携军归朝的时候会住上些时日,更多的还是在京中和母亲住在梁王府。 这个梁王府并不能同朔州的相提并论,但也是他们一家在上京的落脚之处。 父王曾带她去狩猎场打过几次鹰,犹记那附近的大雁塔养的雁子个个膘肥体壮,林间的鹿肉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南棠从前都是骑马来,如今手上受伤,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打猎,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不知天南地北。 阿玉为她撩开车帘,她看见天上飞翔的大雁。 远处的狩猎场已若隐若现。 车外的是曲剑和曲十七,前者看见她的目光微微点头,后者笑着放慢了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