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天使》 第一章 我要杀你 一个神情沮丧、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举着刀在手术室门口喊着“人抢救不过来我就杀了你们”的时候,沈学平正汗流浃背、手执手术刀在手术室里紧张而有序地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妇女剖腹探查。老妇人据说是从自家别墅的二楼,失足滚至一楼客厅摔成重伤的。 谢天谢地,凭着精湛的医技,开腹后不到一刻钟,沈学平便找到了老妇人内脏血流不止的原因:不出所料,又是一桩由脾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由于脾脏质软而脆,受暴力撞击容易破裂,而且出血迅猛,因此沈学平像往常一样,娴熟地将脾脏周围的韧带分离、血管结扎,然后将整个破裂的脾脏小心卸除,以便达到止血的目的。 当老妇人被平安推出手术室的一刹那,刚刚还在歇斯底里举刀要杀人的中年男子眼中突然亮光一闪,一个健步冲到老妇人的推车旁,等他看到老妇人神态安详熟睡的模样,竟忍不住扶在推车旁喜极而泣。 半小时后,沈学平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自己办公室开医嘱,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站在沈学平身后有些难为情,迟疑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对沈学平道:“沈医生,谢谢您救了我妈……”沈学平抬起头,看他一眼:“脾切除后血小板升高是常见现象,这很容易导致血栓形成和血管阻塞,我现在用了少量双嘧达莫预防血栓形成,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你妈一般应该会在一至两周内恢复正常……” “知道了,沈医生谢谢您……这点小意思……请您一定收下。”说着,中年男子从系在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叠“伟人头”,塞到沈学平手里。 “不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千万别这样……”沈学平慌忙起身,将“伟人头”挡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病人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而术后的情况千变万化,倘若有半点闪失,今天这一叠“伟人头”,说不定日后便成了埋在自己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当沈学平转道回手术室取自己落下的衣服时,手术室值班的护士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刚才中年男子的疯狂举止,惊得沈学平毛骨悚然:好在手术室有几道门,否则自己刚才手术时,要是听到门外的喊杀声,肯定会吓得手抖腿颤,真那样的话,手术的成功率肯定会降低,今天的搂子注定会捅得很大。让他万分庆幸的是,刚才面对“糖衣炮弹”时,自己坚决挡回去的那份决心。 别看沈学平平时做手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视血淋淋为家常便饭,平生却从未与人红过脸打过架,哪怕委屈到了极致,在心里“操”某妈一万次,等上了真场,他的两只腿也会像筛米糠一样不住地打颤,更不用说面对一个举着屠刀失去理智的患者家属了。 从医十多年,沈学平遇到的病人无数病人家属无数,可像今天这样阴晴两重天的患者家属,还是头一回见。这不能不让他高度重视、小心慬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经过多方打听,沈学平终于得知,这个名叫仲勇的中年男子,原来是个沙场老板,从小没了父亲,由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成人,是个出了名的孝子。上个月刚把母亲从乡下接到城里,不想却出了此等大事,所以当他在工地接到家人通知,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听说医生已给母亲发放了“病危通知书”后,一下子脑门发热、急火攻心,稀里糊涂便做出这等丧失理智的事情……尽管事后他不惜想用重金弥补自己一时冲动,所遗留下的歉疚,可沈学平却没给他机会,这让他心里始终有种隐隐的不爽。 他哪里知道,他母亲的病情原本就凶险,更何况年龄还摆在那里,就算手术当时很成功,后续的痊愈也是个问题,倘若稍有不慎,难免不前功尽弃。就算一般的患者,沈学平也是断然不敢随便收受人家的钱财,更何况,他事先还有过那么一段劲爆的“插曲”。 仲勇再次见到沈学平时,已是他母亲出院的前一天。由于工程紧迫,他对病床上的母亲无法做到躬身亲为,只能除了让妹妹进城照顾外,再另外聘请了两名专职护工照料母亲。而为了避免仲勇再次成为“医闹”,沈学平和他的整个科室,在对待仲妈妈的治疗问题上,均开设了特别通道。或许正因为如此,仲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异常顺利。 “沈医生,我妈这次全亏了您……明天我想在南亚大酒店,请您一起吃个饭……这次您要是再不答应,我可不依!”那天,沈学平在仲妈妈的病房查完房,抬脚刚想迈出房门,冷不防与正闯入病房的仲勇撞了个满怀。看清是沈学平后,仲勇不由分说道。 “这……”沈学平抬眼遇见仲勇殷切且咄咄逼人的眸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刚才查房,沈学平断定仲妈妈已基本痊愈,现在接受病人家属的饭约,谈不上有任何风险,况且病人都快出院了还热情请饭,可见其内心真存感激,为什么要拒绝呢? “吃……吃,别客气,沈医生……”仲勇用筷子敲了敲盛桂花鱼的青花瓷盘子的边沿,尔后夹起一片鱼往自己嘴里送:“不满您说,这南亚大酒店是湖江县做桂鱼做得最著名的……一般招待贵宾我都会选在这里……”说着,仲勇的神情里透着某种得意。 沈学平点点头,慢慢举起筷子,在青花瓷里轻轻一掀,一片满醮着金黄色糖醋卤汁的桂鱼片,便从松鼠桂鱼上脱离。他慢慢将筷子伸进嘴里,细细品味着这道并不十分地道的苏州名菜。 是啊,曾几何时,沈学平又何偿不是这家酒店的常客?记得刚从乡下调入县城的那两年,尽管每年都有几个月,为拿不到自己最基本的工资发愁,但身为外科医生的他,又有几天不在这家酒店里穿梭?即便不是自己的病人请,也会有同事的病人请。可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法律意识的增强,病人们开始对医院所提供的医疗质量和服务质量的要求,也日趋变高。有时候沈学平和同事连做几台手术,累得筋疲力尽,下台后早已过了吃饭时间,可病人家属们大多除了关心自己家人的手术成不成功外,根本不会在乎你误餐的医生是否还在饿肚皮?更别提说什么感谢之类的话了。 谁让你们医生领了工资呢?既然领了工资,这就是你们份内的事情,饿不饿肚子又与我们何干?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每次只拿十块钱误餐补贴的医生们,早已经没几个没患上肠胃病的了。 当然,偶尔遇上一两个异常热情的病人家属要送钱或者请吃饭,沈学平也会小心地斟酌斟酌再斟酌,然后才决定能不能接受邀约,因为这些年的教训,早已让原本就胆小怯懦的他,变得愈加的谨小慎微。 “沈医生,这是我的名片,您拿着,上面有我的电话。以后要是有人找您麻烦,兄弟我别的本事没有,道上朋友还是有几个……”这是酒后仲勇跌跌撞撞离开时,对沈学平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章 不速之客 沈学平手托着仲勇那张名片,呆呆地看了不少于五分钟。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遇上他呢?往事犹如电影,一幕幕又重现在沈学平的脑海里。 那还是1998年,作为一名年轻有为的青年医生,沈学平凭着扎实的业务知识及苦干拼搏的钻研精神,成为多年来,第一批正式通过层层考核,由乡卫生院成功“打入”湖江县人民医院的“异类”。因为一直以来,能跨进那扇大门的医护人员,其身后无不具备一张强大的人际关系网,所以沈学平的“幸运”,在令许多卫生院同行羡慕的同时,也让很多曾花费“高昂”代价,才得于进入县医院的医生们的嫉妒。 很快,沈学平便感觉到了,自己在县医院的诸多不适。比如在卫生院时,沈学平称得上是个不可多得的技术骨干,不仅深得院领导的重视,还深受患者们的青睐,可在这强手如林的县医院,他沈学平不过像一粒滴入大海里的水珠,瞬间便被汹涌的浪涛给淹没得无影无踪…… 这还不算,最让沈学平心里无法平衡的是,县医院医生的工资虽然与卫生院一样,都是与医生开检查单或者开药的提成挂钩,可卫生院的医生们大多像沈学平一样出身低微,基本都体会过贫困家庭没钱的艰难,因此替人看病时,一般也都是对症下药。虽然每年大伙也有几个月,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到,但到了月底,大家工资差距都不怎么大,所以习惯了,也就不以为然了。可到了县医院,情况就不同了,假如你心慈手软,到了月底不仅奖金会与同事拉开一段长长的差距,甚至你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到,尤其完不成上面下达的指标时,还会连累全科室人员的奖金系数,成为科室领导眼里的“累赘”。 而这样的“累赘”,沈学平做了很多年! 所以沈学平调入县医院的第三年,也即2001年遇上“医闹”时,没有一位科领导愿意出面替他“撑腰”,甚至有人还幸灾乐祸。 要是那个时候,自己认识仲勇,该有多好!沈学平想。 那年冬天,寒风异常的冷,沈学平每每穿梭在自己管床的病房时,都能感受到丝丝凉意。记得那天沈学平开完早会,正准备到病房查房,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搀着一个面色苍白、无精打采的中年妇女慢腾腾地蠕了进来。 “这位大嫂,你哪里不舒服?”按科室惯例,谁值班新来的病人便归谁管。那天刚好轮到沈学平值班,所以他一边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一边问。 “这里,这里时常一阵一阵的痛得要命。”中年妇女苦着脸,缓缓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腰部:“有时痛得汗珠子直往下掉……连站都站不稳,晚上根本没法入睡……” “那你最近的小便怎么样?”沈学平接着问。 “有些偏红……” 肾结石!凭经验,这三个字瞬间跳进沈学平的脑子。 当然,经验只是其一,而病因的最终确诊,医生往往还需要借助各种辅助检查,最后进行综合分析,这样做出的诊断,才相对可靠。 问过姓名后,沈学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化验单“唰唰唰”地写了一通,然后递给中年男子:“你先带她去做检查。” 果然,这位名叫林华娣的中年妇女尿液检查异常,b超显示其右肾有多粒结石阴影,最大的一粒直径高达2.8厘米,同时肾盂造影还显示她的肾内已有积水出现,沈学平初步诊断她患的是感染性结石。 听到这个结果,林华娣坐在一旁默默垂泪,她的丈夫赫兰高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抽闷烟。良久,他转过身问沈学平:“沈医生,接下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一般来说,手术治疗是治疗感染性肾结石最重要的措施……不过b超显示,你妻子右肾有几粒小结石的位置有点深……我看还是先住下来,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沈学平神情严肃。 “医生,我怕我这样下去会痛死掉的……”林华娣苦着脸。 “如果手术指征不是特别明显,冒然手术会出问题的。”沈学平耐心的解释。 “那就照你说的,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再看吧。”赫兰高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 没过两天,赫兰高突然改变主意,坚决要求沈学平尽快给他妻子安排手术,说多耽搁一天,就得多浪费一天的医疗费。沈学平本来还想劝他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就在这时,科室老李走了进来,他从沈学平手里接过病历和各种化验单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沈医生,我看问题不大,要不你先通知手术室,尽快给她安排手术吧。” 老李是前外科主任,退居二线不到两年,在湖江县医疗界享有很高的声望,平日里医院那些年轻的医生对他更是无不膜拜。 既然李主任开了腔,沈学平岂敢不照办? 于是林华娣的手术很顺利地安排在周一上午的第一台,李主任主刀沈学平当一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计三个小时完成的手术,五个小时过去了……六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结束。就在赫兰高站在手术室门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吱”的一声开了,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大喊:“林华娣的家属过来一下……” 赫兰高以为妻子手术已经结束,赶紧奔了过去,没想到李主任亲自站在手术室门边,一脸严肃地对他说:“你妻子右肾共有六粒结石,其中那粒直径为2.8厘米的大结石和三粒位置比较浅的小结石已成功取出……但有两粒小结石的位置有点深,如果执意要取的话也可以,怕只怕万一到时候止不住血,这只肾就保不住了……” 赫兰高脸色阴沉,想了想,最终憋出一句:“那就算了。” 沈学平万万没有料到,厄运从这一刻起,竟然就与他耗上了! 第三章 凶吉未卜 照理,最终决定要不要手术的是李主任、放弃再取最深那两粒结石的是赫兰高自己、林华娣术后的恢复也比预想的要好……事情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赫兰高不这么想,他觉得妻子手术并不成功,一刀下去对身体造成的影响难于估算,凭什么还得花这近万元的各种医疗费用? 他越想越觉得憋气:不行,我不能让医院把自己当成砧板上的肉,任意宰割! 主意打定,他开始找医务科要求退钱! 可事情哪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医院方面肯定不同意退钱。 好,你们不同意退?那我就闹! 可闹总得有闹的理由吧?闹李主任?有用吗?人家在湖江县可是赫赫有名,说他技术差?判断失误?有谁会信?更何况自己当初还是多方打听,才转弯抹角通过远方亲戚求爷爷告奶奶、亲自带了个大红包,凭着当年跑江湖摆地摊卖老鼠药练就的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跑到他家里去拜访才搭上的关系。 赫兰高虽说文化不高可心里的鬼点子却挺多,他觉得如果闹李主任的话不仅达不到目的,说不定还会因此得罪一大帮亲戚……思来想去,赫兰高觉得唯有闹沈学平这个年轻的医生最靠谱:年轻嘛,说他经验欠缺、技术不足,社会各界肯定深信不疑,那样的话,医院肯定不得不就范,最后答应自己的各种要求…… 沈学平自然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不明不白竟成了这场闹剧的牺牲品! 那天早上,沈学平照例对自己管理的病人进行查房。查到林华娣时,沈学平觉得她的气色比之前要好很多:“照这么下去,再住几天应该可以考虑出院了。”说完正准备去看下一个病人,不料赫兰高竟一反常态地将他拦在病房:“沈医生,当初可是你说的,做手术若能把石头取出来,会比不做手术要好,我才决定让我老婆开刀的……可现在刀开了,最大的石头却没能取出来,怎么解释?” 沈学平愣了愣:“最后不让继续再取,不是你自己决定的?” “再取会出危险,不也是你们说的?”赫兰高反问。 这人到底想干啥啊?沈学平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印象中,赫兰高确实问过自己“如果做手术把石头取出来了,是不是比不做手术要好?”,记得自己当初也确实说过,如果能把石头从肾脏取出再结合用药,别说结石,就连肾积水也有可能会慢慢消失……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关键是你能否将石头取得出来的问题,况且之前自己早就提醒过他,他老婆有几粒小结石的位置有点深,最好先观察观察,是他自己执意要求马上做的啊? 只是一想到当初最终决定做这台手术的是李主任时,沈学平又觉得自己说话不能不谨慎点:毕竟自己调入县医院的时间不长,又这么年轻,方方面面都还需要像李主任这样的老前辈多指点,假如现在口不择言,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们,将来自己还怎么在这县医院混? 这么一想,沈学平只得耐住性子,从另一个角度反驳赫兰高的质疑:“赫大哥,您要知道,不管什么手术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而这些,我们早在手术前,就已经跟您交待得清清楚楚……并且您还在手术风险告知书上签过字的……” “不错,我是在手术单上签过字,可如果不是你那句话误导了我,我是绝对不可能,让我老婆这么平白无故的去挨刀……现在这一刀下去了,却还有石头仍留在我老婆身上,她以后还能干得了什么?再说了,就算我签了字,出了问题,你们也不能推脱责任,撂下不管啊?” 沈学平开始觉得与这种人说理,简直就像对牛弹琴,他想试探下赫兰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故意问他:“那你说,你现在究竟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赫兰高一时没回过神来,他没料到沈学平会这么爽快就问自己的要求,想了想,说:“我老婆这一刀下去,身体受到了伤害,以后什么都做不了……你们得给她负责后半生……她今年四十三,要是能活到八十三的话还有四十年……一年算一万,你们得赔偿她生活费护理费共四十万……还有,这次挨这一刀我们花了近万元,这笔账也不能算在我们头上……以后的营养费呢,算两万吧,我要求你们赔偿我们一共四十三万……” 沈学平惊得张大了嘴:乖乖,胃口真不小!我们做医生的每月工资还不到六百,各种福利加在一起,一年下来最多不过万把来块,他狮子大开口居然张嘴就要四十多万! “开……开什么国际玩笑?你觉得医院有可能答应你这种要求吗?要是我个人,就算这辈子全替你打工,也赚不来这四十多万!”沈学平说完,全身被掏空似的,跌跌撞撞冲出了病房,身后却传来赫兰高气急败坏的叫嚷:“那我们就走着瞧……” 第四章 雪上加霜 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沈学平病倒了,真不知是累的呢?还是被赫兰高吓的?总之从那天开始,沈学平不仅感觉全身关节酸痛难忍,甚至还鼻塞流涕……咽喉发痒咳嗽不止,符合重症感冒的各种症状。 “要不,你打个电话给你们主任,就说你感冒严重,明天请一天假吧……”在县一中当语文老师的妻子练莉晚上下了自习,见沈学平躺在床上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不住地打颤时,一边说一边从抽屉拿出两粒“速效”,并替他倒了杯热开水。 “等……等明天再看吧……”沈学平边吃药边虚弱地回答。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整个外科包括自己在内,值一线班的医生总共才四人,其中一人被派到大医院进修了,剩下的三人中只要有一人请假,就意味着另外两个人必须隔一天值一个班。外行可能不太了解,医生值一线班那可是24小时必须在岗,并且随叫随到。内科医生还好,值班期间若是来了新病人,或者住院病人有什么突发情况,开点药处理一下,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晚上还可以在值班室里打个盹;外科医生就不同了,假如值班期间来了急症病人,你不仅得忙前忙后安排他做各种检查,检查完后如果情况危急还得立即手术……病人多的时候,白天忙不完晚上还得接着干,有时甚至连闭目养神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班如果隔一天便来一个谁受得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科主任根本不会准你的假……就算科主任准你假,你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如果你这次随便开了先河,那就别怪人家下次不客气的跟着效仿…… 练莉见沈学平不肯打电话,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在别人眼里,都觉得我有个当外科医生的老公既有钱又有面子……却没人知道,外科医生其实活得如同一条狗……而我,就像那个天天给狗儿当保姆的铲屎官……” “你烦不烦?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听到练莉居然把自己比喻成一条狗,沈学平厌恶地白了练莉一眼,吃力地将浑身酸痛的身子扭向另一边。 “难道我有说错?这些年来,你为这个家贡献过什么?你说,你倒是说呀。”练莉开始委屈地掉起泪来。 是啊,沈学平心里也很清楚,这些年来,不论是在经济方面还是在照料孩子方面,假如不是练莉在替自己顶住,这个家还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比如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为不被“时代潮流”所“抛弃”,沈学平不得不时时跟上日益更新的新技术,不得不想方设法去争取到大医院学习进修的机会。当然,机会肯定不会是白给的!而且虽说进修期间基本工资一分不少,可奖金却也是一分钱别想拿……加上大城市的伙食既贵又差,他那点可怜的基本工资,其实也就刚刚够他自己开支……至于老婆孩子,自然无瑕顾及……不过,一旦练莉的唠叨超出了沈学平的忍耐极限,沈学平还是会感到非常的不快,甚至恶语相向。这一点令练莉特别不爽:别看这个男人在外面对病人对领导甚至对同事都一付唯唯喏喏的模样,可面对自己这个对家庭贡献巨大的妻子,他除了针锋相对,便是冷暴力,从来都没有过半点谦让的意思。 不过抱怨归抱怨,若是眼前这个男人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也就算完了,所以每次沈学平被生活或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收拾残局的也只有练莉。默默清理完桌上的茶杯和西药胶囊,练莉才脱衣躺下。 第五章 忍辱负重 第二天一大早,练莉还在睡眼朦胧,沈学平便挣扎着起床了,因为他今天值班!练莉没有再劝阻,实际上也劝阻不了。 当沈学平到达医院时,发现医院大门外围着一大圈人。见沈学平走过来,不少同事看了看他,然后都选择默默的离开…… 沈学平忍不住好奇地往圈子里瞥了一眼,这一眼,竟把他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墙上张贴着数张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上面赫然写着:无良庸医沈学平害我妻子白挨一刀! 他脑里瞬间一片空白,急忙低头匆匆朝科室走去。谁知还没等他走到科室办公室,远远就看见护士站也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只见赫兰高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正一边向过往的医患家属发放,一边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什么。 看见沈学平,赫兰高立即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并大声向围观人群嚷嚷:“大家看看,就是这个白皮狼,为了多赚那几个臭钱,害我老婆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刀……” 遭遇医闹沈学平并非第一次,但像今天这样被患者家属提着衣领示众,沈学平还是平生第一回!他心跳加速惊惶失措地望着赫兰高:“别……别这样,有话我们好好说……” 见此情景,有个护士过来想拉开赫兰高,却被他一把推开:“你最好别掺和,不然我跟你没完……”护士吓得再也不敢吭声,直到医院安保人员赶到,才将沈学平从赫兰高的手里解脱出来。可从这天开始,赫兰高不是到处散发有关沈学平“谋财害命”的传单,就是在沈学平工作的时候纠缠不休,目的只有两个字:要钱!沈学平的工作和生活,被这个在他看来无异于市井无赖的农村壮汉,给彻底的搅了个底朝天。 当然,赫兰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沈学平不过是他使这招的一粒“棋子”而已,所以在折腾沈学平的同时,他必定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医务科要求赔钱,甚至还打听到院长的住处,好几次亲自守在院长回家的路上截堵院长。 假如不是肖院长亲自发话,外科主任杨子墨才懒得出面去管这事:不让沈学平吃点苦头,他这个榆木脑壳永远都不会开窍!虽说凭真才实干沈学平不愧是一把好手,可自从这个榆木脑壳来了后,每次给病人开的全是最便宜的药、能不做的检查他尽量不做……而这一切,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拖累整个科室完不成上面派定的指标,害得全科室的人每次都跟着他拿全院最低的奖金;间接的后果则是因此而埋下诸多难以预料的各种隐患。 比如消炎用药,明明大家都在用头孢,可他偏偏还是喜欢给病人开青霉素。青霉素是便宜,可它的过敏率相对头孢却要高出很多。你的确为病人省了钱,可一旦遇上过敏体质的病人,出了事,病人家属可不会为你的善良买单,而是抱怨你一针就把人给打死了……又比如少做检查确实替病人省钱了,可检查越少误诊、漏诊的可能性便会越大,万一出现误诊,多数病人很可能就会不依不饶……你说你何苦方便了别人,却给自己增添无尽的麻烦呢?可无论杨子墨怎么明说或者暗示,沈学平硬是不得要领。作为科室负责人,每次开院委会,杨子墨首当其冲第一个成为院长批评的对像,你说,他能不窝火? 所以赫兰高刚开始纠缠沈学平时,杨子墨只不过冷眼旁观,现在闹到院长那了,杨子墨才不得不出面协调但依然不过蜻蜓点水:他希望通过这次的教训,能让沈学平长点脑子,别以为现在的病人有多善良、多值得同情。当然,杨子墨明知这次的手术其实是李主任主刀,沈学平不过是个管床医生。 此时,李主任的内心也不平静,尽管赫兰高纠缠的是沈学平,可最终手术和决定手术的毕竟是自己! 当初赫兰高带着个大红包转弯抹角托人找到他,恳求他“出马”时,他也曾犹豫过:从林华娣的ct影像上看,有几粒小结石的位置确实有点儿深……不过,肾结石这种手术他做过太多太多,凭经验,他觉得这样的位置也不是百分百取不出来,况且还有那粒大结石和几粒小石头的位置比较浅,就算有几粒小结石取不出,能把那粒大结石给取出来,对林华娣的病情来说,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望着赫兰高夫妻俩热切的双眼,李主任最终抱着侥幸的心态,答应帮林华娣手术取石。 然而等到上了手术台,等到真正看见两粒小结石在林华娣肾里的确切位置时,李主任还是胆怯了:倘若从肾盂里边取石,结石的位置实在太深,取石钳根本无法到达;倘若从外边切开肾实质取石,林华娣的肾实质又实在太厚,里边血管丰富,难于止血。万一止不住血,到时候为了保命,很大的可能,就必须将这只肾给摘除……所以他最后决定,再次征求病人家属的意见:取还是不取?当赫兰高最终决定“不取”时,他总算松了口气。 可现在,赫兰高为达到免除医疗费、达到赔钱的目的,居然信口雌黄,把责任全部推到沈学平身上,手段确实有点卑劣。如果当初不是他们夫妻俩强烈要求,如果不是自己过于轻信自己的能力,冒然同意为其取石,也不可能导致今天这样的后果……李主任深知,虽然大家嘴里不说,但全都心知肚明……所以他很是懊恼:因为晚节不保啊! 可即便这样,他又能说什么呢?锅还得由沈学平替自己背,毕竟自己已七老八十,经不起折腾了。 一段日子以来,沈学平经受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弄得心力交瘁。除了赫兰高每天雷打不动的纠缠,还有科主任杨子墨的不断埋怨、李主任的不闻不问、妻子练莉的唠叨、院领导的不理解甚至责怪他解释得不到位……沈学平觉得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有好几次,走到办公室的窗口,他都差点动了从五楼往下纵身一跳,一了百了的念头……每每这时,儿子沈玉那张可爱的小圆脸,便会浮现在他眼前,令他求死不得。 唉,生活就是这么难:生下来,你便不得不忍声吞气、想方设法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