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生春夏》 楔子 夏春的婚姻开始于五岁。 1919年夏末的午后,青砖黛瓦,马头墙深,日头直射,浓密的桑树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草木阴凉,不时有一阵微风拂过,带动起桑树里阵阵聒噪的蝉声。 那桑树下,正摆放着一套木桌与木凳,坐着对父女,父亲是个老秀才,名叫夏问,正襟危坐,穿着长衫,面有病色,微闭着眼,手里拿着个长戒尺,摇头晃脑地听着女儿夏春背九九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二二得二,二三得三,二四得四……” 背着背着,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夏问的鼾声却越来越大。 夏春伸出小手,在夏问面前挥了挥,确定夏问睡着后,吐吐舌头,握着一个小盒子,一溜烟地蹿出了大门。 与此同时,一辆大红的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夏宅的门口,夏问只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娇媚的呼喊,“堂哥,你在吗……” 一身黑香云纱的立领长襦,裙面上绣着翩飞的蝴蝶与清雅的兰花,乌黑的秀发在后脑勺处绾成髻,上面只浅浅地插着一只玉簪,衬托着那同样一张低调却又不失大气的脸。 来者是梅家夫人。 只见一双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掀开轿帘,捂着胸口,下了轿,三寸金莲晃悠悠地正准备迈开步子,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女童像一阵风般从自己的身旁呲溜穿了出去,带动得梅夫人裙角飞扬。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集市上正在举办清水涧一年一度的“斗蟋蟀大赛”,今年的奖品据说是一幅明代唐伯虎的真迹,夏问喜欢唐伯虎,夏春便兴致勃勃地给一只上等“黄麻头”[1]喂了两个月的红辣椒,这才来参赛。 只是她的黄麻头一上场就遇到了个霸王“寿星头”[2],两个回合刚过便被打得落花流水,横尸赛场。 夏春正唉声叹气间,角落里观战已久的一个小乞丐凑了过来,小乞丐十来岁的样子,但还没有夏春高,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嘴角流着长长的哈喇子,身上衣服都被扯成了条,丝丝缕缕地挂着,腰间还别着一根细长木棍。不过那一双小眼睛倒是滴溜溜地转动着,显得分外晶亮有神。 夏春刚准备嫌恶地离开,小乞丐忽然抓住她,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子,“姑娘,来笔交易咋样?本大王的宝贝儿保准帮你拔头筹,本大王也不是贪财的人,你就给我买几个馒头上路吃就行。” 夏春低头瞥了一眼,见那紫檀木光滑上乘,或许内有乾坤,心想不妨一试,反正几个馒头换一幅唐伯虎,自己不亏。便点了点头。 两个小毛孩便又上了桌,小乞丐打开檀木盒子,里面跳脱出来个小不拉几的蟋蟀,定睛一看,后腿竟还是断的,是个拐子蟋蟀,夏春绝望地闭上眼,心想此战约莫是凶多吉少,捂着脸是转身便欲走。 然而世事就妙在这这里,不知道小乞丐使了什么把戏,夏春这右脚刚刚抬起,便听到身后一片叫好之声,夏春回过头,只见那硕大的“寿星头”在小不拉几的拐子蟋蟀的攻击下,奄奄一息。 夏春瞪大眼睛,左手已经摸在了小乞丐的头上,这个十里八乡的小女霸王露出了慈爱的微笑。 没多久,寿星头便僵在了台子上。 只是小乞丐的拐子蟋蟀,似乎也用尽了毕生气力,缓缓地,缓缓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势英勇地倒在了台子上。 那时候的小乞丐并没有预想到这会是多年后自己的命运预兆。 馒头铺门口。 夏春抱着唐伯虎画的卷轴,望着小乞丐狼吞虎咽的模样,嗤笑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试试今天没吃饭,包管饿得比我凶多了,”小乞丐摸着鼻子,还没炫耀完,“我师父就是斗蟋蟀的,所以说啊,这斗蟋蟀的最高境界,拼的已经不是蟋蟀,而是这个气……” 夏春歪着头,“你师父也是乞丐吗?” 小乞丐点点头。 夏春又问,“那你师父呢?” 小乞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死了,饿死的,师父把最后一口馒头给我吃掉了。” 夏春沉默不语。 小乞丐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忽然掏出了腰间挂着的木头,向天而立,振臂高呼,“本大王要去参加反抗运动,要求取消‘二十一条’!” 夏春还不知道那场前几个月轰轰烈烈的五四爱国运动,一脸稚嫩地问,“‘二十一条’是什么?” 小乞丐一脸鄙夷,“啧啧,你连二十一条都不知道,二十一条就是……” 刚准备解释,迎面便涌来一个人领着几个壮汉,“就是他们!小屁孩!竟然给老子出老千!用松筋散骗老子的唐伯虎!” “不好!被发现了!快跑!” 夏春还没反应过来,小乞丐便抓着夏春的手,馒头一抱,两条腿甩得比飞毛腿还快! 两个人最后还是躲在无头巷的大竹篓里才逃过一劫。小乞丐一手让夏春躲在自己的身后,一手死死地攥紧了小木棍,随时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大竹篓里,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挨着,夏春不敢动,静静地看着小乞丐,看到了他脖子上刚刚显露出来的翕动的喉结,和他坚毅的脸庞,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 待人走远后,小乞丐把竹篓的盖子一推,“真是热死本大王了……” 小乞丐跳出竹篓,伸出手,好心地准备拉夏春一起出来,熟料夏春非但不领情,还两只手抓住小乞丐的右手就是咬一大口,小乞丐的虎口处落下了斗大的一排牙痕。 小乞丐右手指着夏春,嘴上叫得凄厉,“啊啊!你个泼妇干嘛呢?!” 夏春叉着腰,嘟着小嘴,一本正经,“我爹说了,做人要诚实,你怎么能骗人呢?” 小乞丐摸着手上被咬的地方,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说道,“说得有道理。” 夏春也跳出竹篓,拍着小乞丐的肩膀,“以后不准再出老千骗人了!要做个好人!” “好。” 夏春伸出右手,“拉钩钩。” 小乞丐却不乐意了,“拉钩钩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夏春索性把小乞丐的手掰弄过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乞丐撇撇嘴。 拉完钩,夏春又提出了新要求,“小乞丐,送我回家!” 小乞丐看了夏春一眼,小声嘀咕,“本大王今天真是倒霉,碰到了个小泼妇!” 夏春瞪着眼睛问道,“你说啥呢?” 小乞丐谄媚地笑道,“没啥,夸你美呢。” 把夏春送到家门口后,小乞丐把紫檀木盒子递给夏春,“好了,你回去吧,谢谢你的馒头,这个盒子就当是留给你做纪念了,我要继续上路了,山高水远,咱们有缘再见。” “你要去哪儿啊?” 小乞丐鼻子一抹,“我要先去南京,之后可能会去上海,我要去见大世面!” 夏春思忖片刻,掏出腰间绣着兰花的小小荷包,塞进小乞丐的手中,“我也没啥钱,这些就给你当路费吧。” 小乞丐摸了摸荷包,虽然鼓鼓的,但一摸就知道里面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铜钱,他赶不急地把荷包塞进胸口,却还是摆摆手,佯装拒绝,“大丈夫走四方,怎么能要女人的钱?” 夏春伸出小手,嘟囔着,“那你还我!” 小乞丐护着胸口,生怕夏春来抢,“不还,我明天还要买馒头吃呢!” 见夏春一脸嫌弃,小乞丐摸摸滚圆的肚皮,打了个饱嗝,转身把木棍搭在肩头,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去,淡淡的月光笼罩,小乞丐的身影被拉长,孤单而落寞。 夏春忽然想起了什么,老远地叫了一句,“哎,你叫啥呀?” “林狗子!” 刚说完,夏春又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饱嗝。 穿过昏暗的庭院,夏春抬头看了眼淡淡的月色,估计着夏问已经睡了,正准备偷摸摸地回闺房,却听见大堂内传来一句清冷有力的“站住”。 夏春笑嘻嘻地回过头,看见了一脸愠色的夏问坐在大堂中央,他的旁边,坐着白天来的那个梅夫人,她和夏问本正在呷着茶,见到夏春来了,脸上绽开了笑。 夏问板着脸,“你去哪里了?” “为了给你拿到一幅唐伯虎的真迹,我去斗蟋蟀了……” 夏春把卷轴展开,是幅山水画,远处是层峦叠嶂,近处是松树连连,还有一个低头的书生在松树下行走,显得意境萧索无穷。 望着这画,似乎是联想到了自己不得志的身世,夏问叹了几口气,忽然就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连续好几下,没得停。 夏春急了,真怕父亲气到了,冲上去,小手给夏问拍着胸脯,“爹,你别气!” 好不容易止住了,夏问看了一眼夏春,声音不大,但是沉厚有力,贯穿了整个大堂,“你以后,就跟着这位梅婶婶回家吧,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 夏春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呀?” 夏问偏过头,“因为你太顽劣,不成材,爹把你给卖给梅婶婶了。” 原来,前段时间夏问得知自己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便请堂妹将女儿接过去照顾。 梅夫人便走了过来,双手正准备抱住夏春,却扑了个空。 只见夏春后退两步,原本清脆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卖了?为什么呀?!” 夏问看了一眼邋遢的夏春,心里也难受起来,这几年夏春要是有个娘也不至于会成长成这个样子,他胡乱找了个理由,“因为你不会背九九表,学了两个月都学不好,太傻了,爹不喜欢傻瓜女儿,我养了你五年,该教的都教了,上辈子欠你的也都还了,以后,你在梅家好好待着,你别来找爹,爹也不会去找你……” 夏春哇地一下哭了出来,眼泪水就像是断线的珍珠直流,她拼命地摇着小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夏问的手,“爹,我会背九九表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二四,二四……” 二四是什么,二四是什么,二四究竟什么? 她在脑袋里拼命搜刮都找不到,急得背不出来,嘴里只能不停地重复着,最后哭得几乎岔了气。 “二四,二四,二四……”夏春依旧是念不出来,她哇地一声又抱住了夏问,小脸哭得一片煞白,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爹,我不要离开你,我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爹……” 夏问好不容易假装硬起来的心肠软了下去,他缓缓地摸着夏春的头,“其实爹也不想离开你,可爹这样子,咳咳……” 夏问血气上涌,从怀里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帕子上正中间,便落了红通通的一滩血。 梅夫人踮着小脚,一点点地走过来,把哭成小泪人儿的夏春搂在怀里,又将手腕上的玉镯子褪下来,戴在夏春纤细的右手手腕上,“春儿,婶婶答应你,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可婶婶以后是会把你将女儿看待的。” 夏春在梅夫人的怀里瑟瑟发抖,那时候并不知道,梅夫人有自己的打量,她来接夏春,是想把她接回去当童养媳的。 不知哪里传来了阵阵蟋蟀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欢,夏季漫长,可它们也只能活这一夏,自然都拼了命地想要绽放光华。 [1]蟋蟀品种。 [2]上乘蟋蟀品种,十分罕见难遇。 第一章 丧事冲喜 第一章冲喜 1934年,夏春二十岁,转眼已经在梅家住了十五个年头。 徽南有个地方叫清水涧,依靠长江,清水涧旁有个龟灵山,龟灵山上有个岳王庙,山下则住着四家大户。坊间早有民谣传诵,“岳王敲钟擂鼓,发迹梅唐崔武”,这梅唐崔武四家是最早来此地定居的茶商,其中名列第一的,正是梅家。 有道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说的也正是徽商。 夏春和梅家大少爷梅文孜青梅竹马,虽然梅文孜常跟着父亲梅乐保走南闯北,但每次回来第一想见的都是夏春,梅文孜总是会给她带不少新奇的玩意,两个人常常坐在后院的毛竹林下的台阶上,一说就是很久的话。竹叶潇潇,风声阵阵,两小无猜,大概不外乎如此。 梅家是个旧式的徽商家庭,夏春来梅家没多久,夏问便去世了,梅夫人念着夏春打小便没了爹,平时对她倒也宽容,没太拿规矩箍着她。梅夫人疼夏春,让家中上下都唤夏春小姐。夏春小时候的性子野,但经历了这起起伏伏的大事之后,倒也慢慢沉静了下来,加上年岁渐长,同梅文孜两个人情窦初开,当初的鬼灵静竟然渐渐地也出落成了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夏春来梅家的第三年,梅家二少爷文典也出生了,一向寂静的梅家,因为两个孩子的到来,散发出了新的生机。 只是这一年不一样,梅乐保和梅文孜两个人在浮梁做生意,却在回来的路上遭了匪难,两人双双殒命黄泉。梅家的两个男人虽然常年在外,却是家中的主心骨,一下子竟然都没了,梅夫人本就身子弱,便被吓得病了,缠绵病榻许久,梅家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心病,只开了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吃了十来天一点没见好。 梅家上下自然都火烧眉毛了,梅宅里的刘管家咚咚领着梅夫人的命跑去请来了个算命瞎子,提了个冲喜的法子。说是要尽快让夏春和梅家少爷成婚。梅夫人很听这个算命瞎子的话,当初就是这瞎子说梅家看风水,说梅家有劫,要养个童养媳在家,才能安然渡劫,梅夫人才去把夏春领养了过来。只是如今这梅文孜都没了,夏春又和谁成亲呢? 瞎子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指着病榻旁边站着的一个十三岁小男孩,“不是还有二少爷吗?” 夏春刚从外面端着汤药进来,听到这话,哐当一声,碗碎成了渣,汤药洒了一地,缓缓地晕染开来。 梅宅十五年,女大十八变,夏春如今已是亭亭玉立,走路举止投足间尽显皖南女人的温柔娴静,可她整个人又是青春的,夏春脸上飞扬红润的神采如今已是这个家庭最亮丽的色彩。 夏春幼年失父,知晓梅夫人拉扯自己和梅文典长大不易,向来孝顺,平时更鲜少同梅夫人争辩,可这回却是一反常态,她想也没想,便为自己争辩了一句,“娘,文典还那么小,我们怕是不合适吧。” 梅夫人沉吟半晌,望着夏春,神色依旧凄然,她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手背上面有个碗口大的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梅夫人的声音苍凉,语气中哀求的成分明显,“春儿,你就救救梅家吧。” 夏春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咬着下嘴唇,沉默了。 梅夫人望着她,眼中含泪,就差给她下跪了。 夏春转过身,去了厨房,留下了一地的碎碗与残渣。 药罐子摆在灶台上,夏春还在想心事,取出一个小碟,也没多想,直接就伸出右手去拿,准备往那碟子里倒药汁。 “啊!” 夏春嗖地一下收回了手,但已经来不及了,两根手指头已经被烫得红了,夏春看着自己的虎口处,上面有一个月牙形的疤痕,刚来梅家的第一年,夏春没改掉顽劣的性子,春节的时候拿着一串炮仗四处乱放,她玩得正开心,也没注意到身后有石子,结果整个人身后一仰,差点就要摔倒,大半串还没燃烧的炮仗就要甩到她的脸上,千钧一发之际,是梅夫人拉住了她,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夏春当时便眼睁睁地看着炮仗在梅夫人的胳膊上绽放出美丽的花火,虽是冬天,但梅夫人的右手手背却还是被炸得血肉模糊……明明是大过年的日子,梅家却遇上了血光之灾,可梅夫人却一点没有责怪夏春的意思,只是口头嘱咐几句要夏春学着懂事些,夏春却真切地看到了梅夫人的疼,她知道梅夫人是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把自己当成了女儿,从那以后,夏春的性子里便一点点地多了沉稳,少了急躁。 回忆着往事,不知不觉间,珍珠般大小的泪水便啪嗒啪嗒地,从夏春两颊落了下来,流在了精致的陶瓷碟里。梅文孜从前说过,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更何况梅夫人待她如此,多年来一直把她当成心肝宝贝在疼,她又怎么能开口拒绝呢? 良久。 梅夫人重新见到夏春,她又端了一碗热好的汤药进来。 夏春一边喂着梅夫人,一边柔柔地应道,“娘,梅家就是我的家,我怎么会不救呢?” 梅夫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婚期定在次月。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天注一般的江南梅雨倒盖在黑色的瓦片上,再顺着瓦片落在台阶上,滴答滴答,落在门槛上,又流向低处,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室外雨潇潇,室内热闹闹。梅宅目之所及,已经皆是大红之色。大红的喜纸,大红的喜服,大红的绸缎。红得已经有些炫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整个清水涧有名望的人都来了,媒婆的声音吼得有些凄厉。 盖头下的夏春默默抿着嘴,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纱,她看见稚气未脱的梅文典戴着比他人还要大的红花,在梅夫人的指点下和她完成了这些旧式的礼仪。 夏春接过梅夫人最爱的祁门红茶,恭恭敬敬地端在手中,半跪着身体,递上去,“婆婆,喝茶。” 长子去世,梅夫人一夜白头,老了不少,她接过夏春的茶,轻抿了一口,这天梅夫人虽然穿了大红的喜袍,却依旧掩饰不掉嘴上那惨淡的笑意,“哎,我的乖儿媳。” 梅夫人虽在梅宅生活,但十几年的风霜到底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加上终日地缠绵病榻,梅夫人的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疲倦与衰老之态。 隔着盖头,夏春默默地凝视着这个抚育自己长大的皖南女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盯着她看,看着她打皱衰老的手指,看着她无力孱弱的身体,看着她慈爱却疲惫的眼神,知道她的一生已即将走向终结。 徽商行走天下,梅乐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行走,梅夫人的大半生便都献给了这个家。那些日复一日的等待,几乎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如今夏春也要嫁入梅家了,她的一生,也会如此无奈而孤独吗?高台上的梅夫人不正是多年后的自己?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送入洞房!” 由不得夏春多想,伴随着媒婆高亢嘹亮的呼喊,夏春的被侍女和媒婆推搡着进了一旁的偏门,引入了早已布置好的东厢房。 夏春静静地坐在大红的喜帐内,她摘下了红盖头,外面是热闹的,但夏春却觉得这热闹却与她无关。如果嫁的人是梅文孜哥哥,她倒是乐意的,她早已钟情于他。 可如今教她嫁的却是梅文典弟弟,那个十三岁,每天只会跟在她后面屁颠颠的小毛孩,等那孩子长到十八岁,她都要二十四,成个老姑娘了……还有今夜,难道她真的还要跟梅文典行周公之礼吗?想到这里,夏春不禁无奈叹了一口气。 木门吱呀一阵被推开了,夏春的侍女秋蝉溜了进来,探出巴掌大的小脸,“小姐,看我给你偷了什么!” 秋蝉是早年被人丢在梅宅门口的弃婴,因为在秋天捡到的,梅夫人便赐了这么个名字。之前在厨房里做使唤,夏春来了之后便拉来做了贴身丫头,夏春大一些,夏春便“秋蝉妹妹”“秋蝉妹妹”地叫着,外人面前虽是侍女与小姐,私下里却早已亲如姐妹,夏春对她宠得很。 也不知是不是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秋蝉和夏春看起来身段和样貌也差不多,加上两人形影不离,梅夫人便常打趣道,两人远远地看着,还真的挺像是双生女。 只见秋蝉把手背在后面,走到夏春面前,才眨巴着大眼睛,摊开手,只见上面静静地躺着两把染红了的花生。 夏春的肚子也适时地叫了起来,折腾了大半天,她也饿了。 她嘿嘿地笑了,“还是小秋蝉好,知道我已经晕乎乎了。” 秋蝉一边剥着花生递给夏春,一边絮絮叨叨道,“小姐,其实你本不必答应夫人的,这赔上的可是你的终生幸福啊,你和小少爷哪里般配了……” 夏春打断了她的话,“谁让梅家的两个男人都没了?什么终生幸福不幸福的,梅家如今人丁凋零,更要齐心协力,共度难关才是。” “也是,若要是大少爷还在,小姐今天一定是欢天喜地的模样,哪用像现在这样,哭丧着脸……” 想到梅文孜已经去世了,夏春忽然感伤起来。上一次梅文孜走之前,还嘱咐夏春,一定要照顾好梅文典和母亲,守护好这个家,说下次回来两人便结婚,谁知道,竟成了这样。 外面依旧是沸反盈天,夏春知道这一夜注定不好过。这么想着,便放下了花生米,趴在了桌子上。 秋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默默地收拾着桌子。 夏春忽然问道,“秋蝉,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听他们说东北几年前就沦陷了。” 秋蝉嘟着嘴,不置可否,“小姐,听说外面乱着呢。” “哎,”夏春重新坐在了床前,斜斜地倚靠在床头,说道,“秋蝉,其实我有时候,还挺羡慕当年遇到的那个小乞丐,也想像他一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秋蝉站在夏春旁边,伸出手,缓缓地给她整理着喜服,“小姐,那你就偷偷溜出去呗,你可以先想法子去南京下关,再坐火车到繁华的上海滩,慢慢找,反正天底下这么大,总归有你能去的地方呀。” 夏春把红盖头重新盖上,语气却波澜不惊,“哦,那我的钱从哪里来呢?怎么去南京?小姐买过火车票吗?知道火车票要多少银元一张吗?如今世道乱,万一遇到土匪或日寇怎么办?你不知道,如今虽然都讲新潮自由,可女人的名节还是重要的,我光是想想都害怕,再说,我走了今晚不就没有新娘了,梅家非得乱了套不可……” 秋蝉歪着头,细细地谋划着,“小姐想要钱还不容易么,随便典当点首饰不就来了?至于名节,可以女扮男装呀。梅家是不是会乱了套这个问题嘛,也好解决,我可以先假扮小姐,给小姐先抵挡一些时候,反正我们这么相像,等到他们发现过来,小姐估计早就走远了……” 秋蝉说得煞有介事,那洋洋得意的样子令夏春忍俊不禁。 夏春道,“秋蝉,你太天真了,我们又不是双生子,只是像而已,他们一眼就看出来啦,女扮男装更是如此,哪里有那么简单?我身上的所有钱财都是梅家给的,那是抵死都不能取走的。哎,你知道我也就说说,我答应过文孜哥哥要守护好这里,文孜孜哥哥说过,徽商之所以在明清称霸百余年,靠的就是诚信两个字。答应过的事情便要至死遵守。再说,这里是我的家,我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然大,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家。” 秋蝉点点头,似是明白了什么,樱桃小嘴一阵嘟囔,不明所以,“那小姐,你就跟二少爷两个人好好地,日后举案齐眉了?” 两人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间或还有摔凳子撂碗筷的声音。 夏春摘下红盖头,和秋蝉两个人走出了厢房,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厅,几张凳子被推到在地,碗盘碎了一地,宾客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大厅的正中间,站着五六个粗壮的中年女人,都是清水涧的村民,为首的是张大妈,上个礼拜刚来梅宅,夏春见过。 梅文典已经被吓哭了,夏春走过去,把梅文典抱在怀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地说道,“文典,你先回房,这里交给姐姐。” 待梅文典走了,夏春换了严厉眼色,坐在了太师椅上,一拍桌子,“你们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番威慑力。 闹哄哄的大厅立马安静了下来,静得还能听到外面的蝉鸣。 张大妈见没人说话,抢先上了前,道了来由,“梅夫人,梅家清明后就雇佣我们去收了春茶,这都快立秋了,还没给我们结算工钱,是何道理?” 夏春没有理睬,而是把头转向站在一旁的刘毅,柔声问道,“刘管家,婆婆呢?” 刘毅是梅宅的管家,十几岁开始便跟着梅乐保走南闯北,后来腿摔瘸了,便在梅宅待着掌事,一待就待到了五十多岁,如今鬓发皆白,可精神却依旧爽朗得很。 刘毅半躬着背答道,“刚才老夫人说胸口痛,便去后面歇着了,我去禀告她。” 夏春摇摇头,“莫慌,别惊扰老太太了,”说罢又把目光扫向了角落里怯生生的梅文典,估计是被这群婆娘的阵势吓坏了,“刘管家,你带着文典去后堂吧。” 刘管家“哎”了一声,便一瘸一拐地带着梅文典去了后面,夏春看着室内的这些婆娘看了半天,这才站起来,走到那群前来闹事的女人面前,挨个把她们看了一通,夏春虽然才十九岁,可生得高挑,比这些中年女人都要高不少。为首的张大妈双手插在身上的围裙上,仰头瞪着她。 夏春巡了一周,又走到了其中一个瘦女人面前,“吴妈,三年前你那十几岁的儿子和文孜哥哥一道去了扬州做生意,在扬州得了天花,是谁请郎中给他看病的?” 吴妈低下了头,“是梅大少爷。” 夏春走到另一个胖些的女人面前,“许姨,去年你在清水涧洗衣服的时候摔倒了,是谁发现了找人把你抬回去的?” 许姨后退了两步,“是梅夫人您。” 夏春又继续说道,“纪婶子,前年你家困难,婆婆给你多发了些工钱让你家安心过年,您还记得吧?宋姑,几年前你男人累了得了痨病,是谁给了他一份看门的差事?他去了之后又是谁给了你一笔安葬费?” 这么说着,其他女人也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再说话。 夏春重重地一拍桌,堂下的人都心头一愣。 “岳王敲钟擂鼓,发迹梅唐崔武,梅家自问待清水涧人不薄,你们一个个地,都受过梅家的恩惠!可是今天,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这大喜的日子,你们闹什么闹?!是不是生怕我梅家不怕热闹?” 夏春转了个身,重新坐下,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说其他,我就问大家一句:我梅家过去什么时候欠过你们钱?!” 张大妈接话道,“哎呦,梅夫人说得好听,梅家这今年不就欠了吗?这都快到立秋了,半点影子都没有,从前虽然说是立秋时结算,可梅家哪一年不是提前半个月就发了工钱的?” 听到此话,夏春冷笑一声,“今年梅家家难不断,公公和文孜哥哥刚去世不久,婆婆又病了,可就算如此,按理说,这春茶秋结是梅家习惯,还有五天才立秋哪,”说罢,夏春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着那为首的女人,换了凶狠的语气,““张大妈,我听说了,你自己赌博输了钱,被要债的追上门,也是走投无路了,才纠结了七大姑八大姨上门来,可你们也知道,这徽商,讲求的就是诚信为赢,你们且立秋那天来,到时候我们梅家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给!” 先抛出以前的温情,软化她们的心,再讲梅家的做事原则,先君子后小人,梅文孜从前教过她。 夏春这最后两句话总算给她们吃了颗定心丸。婆娘们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张大妈啐了一口,“那我就看你们下个月给不给!” 夏春不愿再过多纠缠,摆了摆手,“账房先生这两天就会算好账,立秋那天来拿吧。” 待到女人们都走了,夏春才站起来,福了福身体,冲着满堂的宾客鞠了一躬,“梅家对不住大家了。” 有了准信儿,这群女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事情解决了,夏春这个新娘在这始终不合礼数,便拉着秋蝉的手准备回房。 “小姐现在成熟不少了呢,”秋蝉扶着夏春,竖起大拇指,“刚才小姐可厉害了,训起人来真是英姿飒飒,有点从前那花木兰的气派。” 夏春拍着胸脯,腿脚发软,身体靠在秋蝉身上,苦着脸,“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刚才手心都冒着汗!” 秋蝉拍着夏春的手,笑了笑。两人相伴着走了一路,秋蝉在前,开了门,却发现房间空荡荡地,皱着眉头,“小少爷呢?!” 刘管家一瘸一拐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哭丧着大半张脸,“我就一个解手的功夫,小少爷就不见了!” 夏春一只脚刚跨上房间的门槛,“什么?!文典不见了?” 第二章 林间遇熊 梅家是清水涧的大户,一家人住的也是个三进的大宅,月黑风高,庭院深深,家里的十来个佣人都被叫上了,四处寻着梅文典。夏春找了两遍,终于在屋后的毛竹林里看到了一个幼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她拍着胸脯,长吁一口气,走过去,试探性地叫唤着,“……文典?” 只见那幼小的身影回了头,夏春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下来,果真是梅文典。 梅文典站起了身,低着头走了过来。他这两年正是个子抽条的时候,十二岁的梅文典身高已经到夏春的肩膀,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但夏春却总觉得,梅文典还是当初那个偎依在她怀抱里的小不点。 清冷的月光辉映,浅浅地划过梅文典清秀刚毅的脸庞。他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夏春看得出梅文典的伤心。 梅文典忽然一把抱住夏春,头埋在夏春的脖颈之间,夏春能感受到梅文典温热的呼吸,“夏春姐姐,我想爹和哥哥了。” 人死不能复生,夏春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其实我也想。” 梅文典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夏春姐姐,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都跟哥哥一样离开我。” 夏春苦笑,轻轻地拍着梅文典的后背,“不怕,夏春姐姐永远都会陪着你,在这里守着你。” 梅文典扬起头,眼中似有朦胧,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真的?” 夏春噗嗤笑了,她已经许久没有笑过了,“自然是真的,夏春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梅文典迟疑片刻,伸出右手,“那拉钩钩。” 到底还是个稚气的小孩子。夏春只好伸出手,“好,拉钩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晚风寒凉,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毛竹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苦难令人成长,他们的脚步虽然轻,但却走得稳,走得坚定。 夏春听见梅文典略有犹豫的声音,“夏春姐姐,我们今后还以姐弟相称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跟你做夫妻的打算,只是娘……” “好。”夏春捂住了梅文典的嘴巴,没有再让他讲下去。 那天晚上,梅文典躺在夏春的怀里,早早地睡了。 洞房花烛夜,花烛倒是亮了整整一夜,但他们究竟什么也没做。待梅文典睡着了,夏春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夏春却望着它枯坐了一夜。 翌日,梅文典累了,睡到日上三竿,夏春把他叫醒,两人一起去给梅夫人请安。请完安,夏春便催着梅文典回去学习了。梅文典现在还在私塾念书,隔年便要去镇上念中学,今年更要抓紧念书了。 梅夫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身上的病便显得更重了些,需要静养,夏春便主动挑了大梁,操持着一切,隔几天就跟梅夫人汇报宅里的大小事宜,加上刘管家等众人的帮衬,整个家依然有条不紊地维持着,没有垮下去。 立秋那天,夏春如约给那群婆娘们付了工钱。新婚夜的风波便也就那么安然过去了。 就这样,没出什么大岔子,梅家在夏春的当家下维系了两个月。梅夫人那边突然派了人来,说梅夫人想见她,夏春以为是老太太想儿子了,要过去行礼,放下算到一半的账,刚准备差秋蝉去叫梅文典,对方却说只要她一个人去即可。夏春这才独自走了过去。 梅夫人的房里没有其他人,只她一人斜斜地倚靠在床头。梅夫人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不知是不是这冲喜真有了效果。 “春儿,最近你把咱们家料理得不错,婆婆放心了,”梅夫人笑着,她是真的高兴,又冲着夏春摆手,叫道,“春儿,你来。” 梅夫人的手里是精致的小木盒,木盒有些年代,上面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铜锁被打开了,和钥匙一起挂在上面,夏春看到里面厚厚的几沓纸。 梅夫人掏出几张纸,递到夏春手里,“这里面有我们梅家的地契和房契,都给你,从今以后,梅家就交给你掌管了。” 夏春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又见盒子最底下还躺着两张纸。 她取出纸来,将那两张纸展开,纸张已经发黄,右下角还有些残缺,最后两行字已经看不到了。 信纸的最右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梅氏芳华。左边则是对应的一道道制茶工序,从采茶、晾菁、走水到捡枝、烘干,十分细致讲究。 清水涧一带茶商居多,梅家亦是其中之一,耳濡目染,夏春倒也知道一些茶叶的皮毛知识。 夏春恍然,“这是……茶谱?” 梅夫人点点头,“不错,清水涧人世代以茶为生,所谓剑有剑谱,茶也有茶谱,我给你的,正是我们‘梅氏芳华’的茶谱,梅家基业百年,靠的正是这梅氏芳华,只是这茶谱多年前缺了一角,这么多年,也没找齐全,所以这梅氏芳华也就多年不曾见于人世,如今看来只能寄希望于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找出这茶谱最后的秘密……” 夏春嘴中喃喃,“茶谱的秘密……” 梅夫人继续道,“茶谱的秘密就在于茶灵。” 夏春皱起眉头,“茶灵?” 忽然,一阵风来,窗户被吹开了。 梅夫人望向那窗,透过窗框正好点头道,“不错,这茶灵,据说是守护茶田的灵精,谁能找到它,就能知道这茶谱的秘密。” 万物有灵,清水涧的茶市能繁荣至今,他们都说是有茶灵庇佑,但夏春一直以为茶灵不过是传说而已。 夏春问道,“难道真的有茶灵存在吗?” 梅夫人眯起眼睛,仿佛是在回想尘封已久的一桩往事,“有,我曾经见到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只有十岁,比当初的你还要调皮,我当时啊,和娘一起在茶田里采茶,一时贪玩跑到旁边去捉小蝌蚪了,我就跟着清水涧跑啊跑的,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迷路了,当时我那个害怕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放声大哭,没想到却……” “然后呢?怎么着了?”夏春已经被梅夫人的讲述吸引了。 梅夫人喝了一口水,咳嗽了几声,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没想到却看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那景象,我至今难忘,我想,我见到的,是茶灵。” 估计是说得累了,梅夫人依靠在床头,她的眼睛依旧眯着,眼中似乎有无限憧憬。 夏春了然,她把茶谱折叠好,放在胸口,郑重地承诺道,“婆婆,我会守护好茶谱、找到茶灵的。” 交代完了这最后一件事,梅夫人心口的大石头也落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梅夫人的脸上,折射出金色的柔和光芒,梅夫人露出慈祥的微笑,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但那不过是最后一次的回光返照。 很快,那双枯瘦的手沉沉地松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婆婆……”夏春扑在梅夫人的肩上,泪水无声滑落。 好在旧的梅夫人去了,梅宅也已经迎来了新的梅夫人。一代又一代,梅宅的女主人始终还在。 红绸缎便又换成了白绸缎,夏春在刘管家的支持下操办了丧事,把梅夫人和梅乐保葬在了一起。清水涧的墓都在龟灵山旁。梅家的墓和夏家的墓相隔并不远。夏春在老一辈人语焉不详的讲述中,大概猜到了自己父亲和梅夫人生前有过一段情,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相隔不远,大概也勉强能算个安慰。 丧事接踵而来,夏春连日操劳,昼夜不休,便忙得累倒了,在床上一连躺了好几日。这日午后夏春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庭院那里几个人正在争吵些什么。其中便有秋蝉的声音。 夏春坐起身来,扬声问道,“秋蝉,外面怎么了? 秋蝉这才回了房,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小姐,茶厂来人了,说是里面有几个工人闹着说打算不干了。” 夏春的眉毛皱起,“怎么回事?” “说现在年景不好,梅家今不如昔,茶叶卖不出去,工厂也不发钱,待不下去了,要去其他家做工。” 夏春眉毛一横,“其他家?” 秋蝉凑到夏春的耳边,“小姐,会不会跟上次来讨债的那群婆娘有关,好像这次闹事的也有她。” 夏春点点头,她把外面的人叫进来问了问情况,稍作了解后,望着窗外天色还早,皱眉道,“我去茶厂里看看。” “我也要去!” 夏春的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声稚嫩的男声。 门被推开,是梅文典。 只见梅文典扬起稚嫩的一张脸,“如今我是梅家唯一的男人了,我要担当起来!” 夏春笑了,她握住梅文典的手,揶揄道,“好,梅家唯一的男人,我们走。” 茶厂不远,离梅宅二里路。不远处的龟灵山下有一条水涧,四季溪水潺潺,汇成道道水帘瀑布,尤为清澈,这正是清水涧的得名原因。 夏春和梅文典沿着水涧行走,时隔傍晚,五彩的黄昏如织锦般地铺陈在眼帘,夏春走得有些累了,旁若无人地张开手臂正准备伸展时,耳边传来一阵呻吟。夏春心中惊疑,停下脚步仔细听,原来是来自旁边的竹林。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脚踩在竹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呻吟声顿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物拖动的声音,和竹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春姐姐,那是什么……”梅文典的一只小手死死地攥着夏春的衣角,另一只则颤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夏春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她皱起眉头,顺着得梅文典手指示的方向望过去,没走几步,便看见脚下正不断流淌着的一滩血迹,猩红粘稠,细细密密地向前方延伸过去。而不远处,正躺着一个庞然大物,不断地缓慢蠕动着。 好像是熊! 夏春握紧了梅文典的手,下意识地把梅文典拢到自己的身后,那姿势就像是老母鸡护着自己的小鸡仔。 她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夏春姐,那里好像……有个……人……”梅文典攥紧了夏春的衣角,声音迟疑。 夏春捂住鼻子,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熊的旁边有一双人的脚,光着露在外面,也是沾满血污。她轻叫一声,熊旁的大片竹叶忽然窸窣响动,熊头的部分掀起,一张只能看出眼睛的人脸回头,朝她咧嘴笑笑,原来就连牙齿也被染红了。 原来这庞然大物还压着一个人。也许是深夜被熊袭击了吧。算命瞎子说过这龟灵山有灵性,一直有许多野兽出没。 她走到熊前面,依旧没看清这个人,不过他帽子上那个红红的五角星倒是暴露无遗。 林岳风见是一个女人,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细细的脚脖子,把自己的步枪扔在一旁,嘴巴艰难地吞吐出两个字,“救……我……” 第三章 风雪的风 浓烈的血腥气味静静地弥漫在空气里。 夏春后退两步,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指着他的手也颤颤巍巍,“你……你是什么人……” 林岳风晶亮的目光一瞬间转为黯淡,手也垂了下去,头再次倒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失去了意识。 夏春强忍着难闻的味道,走上前去,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喂?还活着吗?” 男人却纹丝不动。 那是她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亲密接触,她看见他手上那个似乎有些熟悉的牙痕,经年未褪,又看到熊皮旁摆着一个脏兮兮的荷包,她认出来,那是她的,只是没想到,再见到当年的小乞丐,他居然还是这般狼狈。面对这个看来垂危的生命,她焦急不已,半蹲下来,哭丧着一张脸,摇晃着他的身体,苦着一张脸,几乎要哭了出来,“小乞丐,我背不回去你啊。” 梅文典主动请缨,“夏春姐,我来。” 然而,他刚蹲了下来,推开熊皮,却愣住了。原来目之所及已经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一眼望去,根本辨别不出男人的身上哪里还是完好的。 夏春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原来林岳风那年真的去了南京,他先是走了很远的路,接着在路上搭乘上了人力车,达到了轮渡口,偷偷挤上了轮渡去了下关的中山码头。他在南京露宿了几天街头,淋了大雨的,发了烧,耽误了行程,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直到被一个老同志救了命,供他继续读书,也带他入了革命队伍,两人一起参加了长征,老红军去世之后,他仍旧留在队伍里,却在长征途中因为生病落了队,不知怎的从江西流浪来了安徽,大大偏移了原来的路线,加之走的一直是小路,翻山越岭,野兽出没是寻常,他被折腾得浑身是病。 都说人生兜兜转转,不过是个圆,于是他又遇见了夏春,且是在他最危难的时候,上次他帮了她,这次她救了他,难道不是上天刻意安排? 两人把林岳风扛回了家,又找了大夫来看,几经折腾,已经是第二天拂晓,夏春让梅文典回去睡觉,待配的草药到了,自己又去了厨房给林岳风煎药。煎草药是个细致的活计,不仅要小火慢炖,还要煎好几遍,夏春拿着把老蒲扇,轻轻地扇着,可饶是再有耐心,一夜没睡,她也熬不住,渐渐地,头便像是小鸡啄米般,等鸡叫声把她叫醒时,药早就已经往外冒了。夏春大叫一声,赶紧冲上去。 听到叫声,那边刚起床的秋蝉边扣最后一个扣子,边走了进来,“小姐,我来吧。” “那你煎好了叫我。” 夏春点点头,交给秋蝉,完了便找了个厨房的角落,也顾不得其他,就随便坐在了小马扎上,环抱着胸口,靠在墙角闭上了眼。她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睡好,一件接着一件,跟晴天霹雳似的炸过来,刚才接林岳风回来的时候精神又高度紧张,生怕他出什么事情。今天派去茶厂的人回来了,说是那风波已经平息了。如今一切暂且尘埃落定,整个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不少。 望着夏春瑟缩在角落里疲惫的样子,秋蝉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夏春的肩上,随后默默地蹲在药罐的旁边守候着。 林岳风是被苦涩的中药味道唤醒的,他已经身在梅家的客房内,只是一身外衣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扒走,换成了干净的青色长衫。 一个小男孩正坐在不远处摆弄着他的步枪,桌旁坐着个年轻的妇人,头发绾成了髻拢在脑勺后面,她正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看起来有些面熟,林岳风却一下想不起来是谁。妇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从衣着上来看约莫是府上的婢女,身份低微些,看起来年纪比妇人略小,两人的眉眼相似,乍眼看去倒是有几分双生子的意味。 那妇人是夏春,女孩则是秋蝉。 秋蝉第一个发现林岳风醒的,她捣捣夏春的胳膊,“小姐,他醒了。” 林岳风挣扎着坐起来,夏春倒了一碗中药,走了过去。 “给。” 夏春把中药递到林岳风的面前,林岳风没有拒绝。那药光闻起来就知道非常苦涩,但林岳风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慢慢地喝完了。 夏春趁林岳风喝中药的功夫,细细地打量他。长大后的林岳风和以前不太一样,皮肤有点黑,整个人也瘦得皮包骨,脸上还有几处擦伤。因为信不过其他人,是她和秋蝉一起帮林岳风换的衣服。林岳风身上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刀伤不说,连枪伤都有两三个,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秋蝉接过空碗,去了厨房。 林岳风低下头,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袖管,默不作声。 夏春斜斜地望着他,只觉得这男子神情中有股以前没有的坚毅。 “截了,被熊咬的,请来的大夫说溃烂了,怕感染,不截命都保不住了。”她轻声说。昨晚那幅惊心动魄的场景她可不想再经历。 “大夫……”林岳风欲言又止,说一句话伤口都疼。 “是熟人,你不必担心,我只说你是一个亲戚,别的他也没问。”夏春又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伤口,确保都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而扯出血丝。 来给林岳风看病的是崔家老伯。梅唐崔伍,崔家早就不做茶叶生意,如今已经在转开医馆,崔家老伯是杏林高手,一手祖传医术在身,方圆十里的疑难杂症几乎都来找他。崔家和梅家的交情向来不错,当年梅文孜还没出生的时候,两家就曾给孩子订过娃娃亲,说若是两家各生了男孩和女孩,定要他们结成美妙姻缘。谁料两家生的都是男孩,这才作罢。夏春差刘管家半夜去找崔老伯,崔老伯问都未问,就随着刘管家来了,说到底还是出于对梅家后人的关心和夏春的信任。 林岳风没再追问,他静静地看着夏春为自己擦去嘴角的药渣,忍着痛微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 “我叫夏春,春去夏至。”她低头报出芳名。 林岳风思忖片刻,念起陈子昂的诗来,“兰若生春夏,姑娘有个好名字。” 夏春听到这话,想也没想,旋即摇了摇头,“夏春不过是个鄙陋村妇,怎么能担得起屈子美誉(兰花和杜若是《楚辞》中最为屈原赞美的两种花)?” 林岳风愕然,没想到自己无意说出的诗居然也为她所识,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正准备接话时,那边梅文典已经研究得不耐烦了,他兴冲冲地拖着步枪扑了过来,“林叔叔,你教我怎么玩这个枪嘛……” 夏春嗔骂着,想要拉走梅文典,“林叔叔还病着,等他好了再教你。” 林岳风惊愕,登时警觉起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姓林?” 夏春莞然,“你那破衣服上绣着呢,胸口处有个红红的林字,只是不知先生全名是?” “林岳风,岳飞的岳,风雪的风。”他重新放松下来,沉着地说道,气韵早与多年前的那个小乞丐不同。 “当真是大气与风雅兼得,比当初的林狗子好多了。”后半句话夏春咽在了肚子里,没敢说出来,只能痴痴地干笑。 林岳风问她,“夫人,我的衣服呢?” 夏春望了一眼梅文典,半玩下腰,将嘴巴凑到林岳风耳边,压低了声音,“扔了,我生怕你们逃到我们这深山里来,我怕给梅家惹麻烦。” 林岳风气得从床上就要跳下来,“那你怎么能扔……” 夏春见他要爆发,拉来梅文典救急,“好歹我也是你救命恩人,阿典,快叫林叔叔教你玩枪。” 梅文典巴巴地望着林岳风,又挠了挠头,“可是,林叔叔的右手没了,怎么教我?” 夏春歪脑袋想了想,“左手不可以持枪吗?” “可以,我来……”林岳风伸出左手,向梅文典招手,紧接着,夏春听见撕拉的一声,吓得赶紧按住他,林岳风脸上的怨气早已消散了,此刻在床上疼得整个人翻来覆去地打着滚。 她感到一阵心疼,却不敢表露,最终却只是怒冲冲地指责他,“你别乱动了,等好了再碰你那些玩意吧。” 夏春拉着梅文典走了出去。经过一番折腾,时近傍晚,夏春嘱咐秋蝉好好照顾林岳风,让梅文典把枪收起来去学习。自己跑去了茶室坐着,然而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刘管家便告诉夏春,茶厂来人了。 来的是厂长姚良武和副厂长梅乐月,梅乐月是梅乐保妹妹,姚良武不是清水涧人,而是外乡人,据说当年扛着一张竹席翻了好几个山头,准备去大城市闯荡,结果遇见了在清水涧洗衣的梅乐月,两人一见钟情,姚良武直接就留了下来。两人关系是典型的女强男弱型,梅乐月身材高大,看起来便孔武有力,上了中年之后更是发福得厉害,不过她在炒茶方面倒也是一把好手,年年获得清水涧炒茶比赛的第一名。梅乐保常年在外做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便把自己的茶厂交给了妹妹与妹夫,梅乐月让自家丈夫做了厂长,自己当着副厂长,两人名义上做着一二把手,但那姚良武极听老婆话,但凡遇到事情都会问下老婆,多年来两人兢兢业业守着茶厂,如今茶厂罕见地出了事,夏春昨天说好了要去又没去,主动找来了。 刘管家在前,两人随后,进了梅宅专门的茶室,室内装饰古朴,最中间是一张待客的八仙桌,桌子上摆着各式茶具,四方摆着凳子,夏春站在桌旁,见到两位长辈,主动问好。 檀木架子上零散地摆着一些垂挂下来的绿萝和书画瓷器,兼以小假山和循环运作的流水装置,香薰炉显得烟雾袅袅,整个房间布置得错落有致。 两人自然不是空手来的,姚良武从怀中取出茶包,放在桌子上。 夏春望了一眼,小茶夹取出一点茶叶,却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这是我们今年刚出的秋茶?” 姚良武点头,“这几天刚炒出来的谷花茶。” 俗话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这立秋至白露之间采的茶叶便叫做“谷花茶”。 梅乐月双手一插,撇着嘴,“要不是念着就请,我就辞了那几个闹事的婆娘!” 都说梅家的女子能干剽悍,这梅乐月的性格更是如虎般直爽。 夏春忙不迭地拍着梅乐月的后背,递上一小杯绿茶,“华姨,我这边还有些刚送来的猴魁,刚泡的,您先消消气。” 梅乐月接过了夏春递来的茶,默默轻啜了一口,没说话。 喝完,梅乐月把茶杯放回了那一众茶具之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茶具自然也是有讲究的,茶圣陆羽就曾在《茶经》罗列过茶具的“二十四器”,后来,“茶则、茶针、茶漏、茶夹、茶匙、茶筒”这六样还曾被称之为“茶道六君子”,正所谓“一器成名只为茗,悦来客满是茶香”,说的正是如此。 夏春指着那茶,让刘管家泡好,三人依次坐下,刘管家正准备用那山泉煮好的沸水洗茶,自古以来,茶道便是一门传统艺术,但见刘管家将那沸水倒入壶内,又迅速倒出,等到那沸水再次入壶,他将那壶嘴再点了三次,这叫“凤凰三点头”,等茶皆入壶,只见他盖上壶盖,水将整个壶身都再浇了一通,再将茶壶内的茶都倒入另一个大杯中,再分倒在小杯内。 茶斟七分满,剩余三分是人情。 梅乐月和姚良武用三指取过那小杯,夏春也接过茶,对着刘管家微笑道,“多谢。” 待刘管家把泡好的功夫茶递到诸位手里,已是费了一番功夫。窗外的月色渐浓。 夏春端起茶杯,端详片刻,喝茶最忌讳的便是鲸吞牛饮,她看了两眼那茶,刚采摘不久,碧绿的几片漂浮在茶杯中,再一闻,香气高昂,令人振奋,秋季气候干燥,茶叶在采摘的时候反而能最大程度保持着原本的香气。 梅乐月平时性格虽豪爽,可喝起来茶来却有模有样,轻啜慢饮,动作徐徐。 新茶略有些涩口,梅乐月抿了抿嘴,感慨道,“有时候,这茶如人生,苦尽方能甘来呀。” 夏春似懂非懂,用绣着兰花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喝了一口,或许是因为这次心中已经有了预期,竟也尝到了丝丝的甘醇香甜,她问道,“华姨,你喝过梅氏芳华吗?” 梅乐月没料到夏春会问自己这一出,抬眼问道,“怎么了?” 夏春摇头,“没事,就想问问。” 姚良武忽然插了一嘴,道,“我喝过一次,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夏春的眼睛亮了。 第四章 暗夜流萤 夏春扬眉,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味道?” 姚良武沉思片刻,说道,“茶汤透亮,叶底鲜活,气味甘醇,香气持久,喝起来令人身心愉悦。” 梅乐月呵呵大笑,“怎么听你说起来,这茶就跟神仙汤药似的。” “虽然有点夸张,不过后来……”姚良武摸摸下巴,停顿片刻,“后来老丈人去世了,这梅氏芳华也消失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喝到了。” 梅乐月叹了口气,“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要我看,梅氏芳华成为传说就挺好。” 夏春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话。 夏春从前不大喝茶,这回突然喝了这么多,晚上有些翻来覆去,睡着之后也是一个梦接着一个,没有停歇,夏问、梅文孜,还有婆婆轮番造访,儿时的回忆不停涌现,醒来时,枕头已湿了一大片。窗外红彤彤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 夏春走到庭院,见梅文典和林岳风正指着天空,两人的头凑在一起,望着天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夏春微微皱着眉头,朝着两人走去。 走近了,夏春方才听到梅文典正感慨,“这早霞真美啊。” 林岳风摇摇头,砸吧着嘴,“你看你,真没文化,这时候应该说:秋水共长天一色,早霞与孤鹜齐飞。” 夏春顺着两人的目光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天边一片绚烂,远山淡影,偶有几只飞鸟穿行而过,裹挟着眷恋飞向远方。与诗中意境十分切合。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梅文典望着林岳风,右手大拇指竖起,一脸崇拜,“啧啧,看不出来啊,还是独臂大侠厉害,能文能武。” 林岳风留给了梅文典一个白眼,头一抬,“可不是。” 夏春静思片刻,走上前去,“先生,文典明年就要去镇里上中学了,现在正缺个老师给他补习呢。” 实际上没说出口的言下之意是:你来做文典的老师吧。 夏春冲着梅文典使了个眼色,梅文典了然,立马抱住林岳风的胳膊,“独臂大侠,你就做我老师吧,给我补补课,说说你这些年行走天下的故事,想必那叫一个精彩激烈……” “文典!”梅文典话还没说完,夏春突然大呵一声,阻止了他,谁知道那些故事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呢? 梅文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吐了吐舌头,两腿一溜,边跑边回头道,“我去上学咯。” 夏春无奈地摇头,梅文典到底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若是真的等他成长起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偌大的梅家,难道真的要落在她一个人柔弱的肩上? “没事。”林岳风摇摇头,语气倒是大度。 “文典是小孩子,不懂得分寸,所以这才想要先生做文典老师,先生若是不急着离开,不嫌弃梅家,不如就留下吧。”夏春又解释了一通。 望着夏春那晶亮而又藏着无限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林岳风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林岳风伤好之后便在梅家住了下来,以梅文典老师的身份。好在梅文典也喜欢林岳风,每日跟在林岳风后面学着开枪打拳,只不过,梅文典开的是空枪,唯能一遍遍地对着空气模仿。他的拳头也不够硬,花费九成气力,打在林岳风身上,林岳风还是纹丝不动。 林岳风慢慢开始能用左手执筷了,只是用得艰难。夏春让林岳风和他们同桌吃饭,一开始还会让阿典为林岳风夹菜,林岳风却一直表示拒绝,时间久了,夏春和阿典也就不再帮他,但也会故意放慢吃饭速度,不至于令他落单。 林岳风晚上一人在房间的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地用左手练习写字,可光学会写数字都要耗费好久,茶室和林岳风的房间相对,有时候夏春就坐在茶室里看账本,或是研习茶谱,偶尔抬头,会看着林岳风窗户上的影子,仿若无声陪伴。 立秋之后,凉意渐浓,雨也绵绵地下着,一场秋雨一场凉。 这日又浅浅地下起小雨,夏春看完书已是深夜,却依旧苦思不可得。她端着小小的紫砂茶碟,走出房门,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听着雨声,滴答滴答,对面林岳风的房间窗户却是黑的。 他去了哪里?夏春忽而有些好奇,可心里的好奇劲儿刚上来,又被自己压了下去。可这样不就又欲盖弥彰了吗?她便嘲笑自己,拍拍脑袋,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疲倦了,不知怎地,摇摇晃晃地,夏春靠在栏杆上睡着了,醒来时肩上已多了一件披风。林岳风正坐在她身旁,见夏春醒了,他笑着调侃道,“夏姑娘干嘛睡这里?和阿典吵架了吗?” 夏春知道自己被误会了,将披风还给林岳风,慌忙摆手道,“不是。”又忽而想起来什么,脸红道,“你怎么还叫我夏姑娘呢?我已经成亲了,先生该和其他人一样叫我梅夫人才对。” 林岳风看着那漆黑的无垠夜色,嗤笑一声,“姑娘这也算成亲?在我看来,婚姻应当是自由恋爱的美好结晶,姑娘的婚姻不过是场儿戏罢了,哪里算得上是婚姻呢?” 夏春摇头,“不,我不赞同先生说的,虽然我和文典不是经过自由恋爱才在一起的,但我们也算从小相识,而且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是儿戏?” 林岳风不齿,反而质问道,“封建礼教,这些害人的还少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一阵晚风拂过,夏春这才发现林岳风的身上沾了些雨水。 为了缓解气氛,夏春莞尔道,“天冷了,先生要喝茶吗?” 林岳风的嘴咧开了,“若是能喝到夏姑娘的茶,林某不胜荣幸。” “我去泡茶。”夏春随后便走进屋内,大概是因为刚才坐了太久,不太适应忽然站起来,脚不自觉地抽了两下,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哎,小心。”林岳风伸出左手,接住了她。 她两脚一崴,恰好躺在了他的怀里,这个动作,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近到夏春能看到林岳风脸上细密的绒毛。两人四目对峙,林岳风的眸子虽然沉静如湖,却也深邃,那一个瞬间夏春仿佛被他的目光吸引了进去,有了稍许的失神。她不禁打了个恍惚,直到听见林岳风的一声干咳。 夏春揪住他的衣袖支撑自己站起来,不经意间看见了他露出的手腕,随口说了一句,“这牙痕,这么多年还没散呢。” 林岳风看看自己的手腕,这才第一次细细打量夏春的脸,多年过去,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棱角愈加分明,然而分明还是能看到最初的那些影子,林岳风一脸惊愕,“你竟然知道,难道你是……” 往事不堪回首,夏春听到这话,想起自己幼年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脸顿时羞得通红,她弯腰去捡摔碎的茶杯,“我去换一个新的茶杯。” 林岳风叫住她,“你是那个为我买馒头吃的姑娘吗?” 夏春不知作何回答,一不留神,手便被茶杯碎片扎破了,渗出几粒血珠。 林岳风扶住她,语气温柔,“别动,你坐到一边去,让我来。” 夏春听话地没有动弹,林岳风弯下腰时,手不巧碰到了她的脚,夏春浑身一震,低着头的林岳风没有察觉,依然在感叹命运的神奇,“怪不得我看你有种眼熟的感觉,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哎,罢了,到底是林某眼拙,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姑娘来,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处理完碎片回来的路上,林岳风捏着腰间的荷包,鼻子发酸。夏春说把他的衣服都扔了,却独独留下这个荷包。他早该知道,早该明白过来。 窗外明月皎洁,窗内青灯映窗。煤油灯的照射下,夏春耐心地泡着茶,房间内流水潺潺,两人相对无言,往昔岁月却在两人内心慢慢地铺陈氤氲开来。忽而,窗外有风吹过,灭了那一盏煤油灯。 夏春没有注意,“呀”地轻叫了一声。她欲去找柴火,却一时情急,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别慌,看我的。” 只见林岳风取下荷包,又轻轻地打开,两只小小的萤火虫飞了出来。夏天早已经过去了,这怕是今年最后的两只萤火虫了。是林岳风刚刚去外面的山谷里抓来的。 夏春张开双手,萤火虫落在了她的手心,尾部闪着晶亮的光,就像是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跳动着。这光亮虽微茫,却照亮了她的心。近日以来的苦闷,就在那一个瞬间,全部一扫而光了。 林岳风举起一杯茶,送至嘴边,感受着那茶的滋滋热气,笑道,“夏姑娘,暗夜流萤,送给你,愿能照亮你周围的黑夜。” 瞳孔很快适应了黑暗,面前的这一切逐渐清晰起来。也是在这时,那两只萤火虫的尾部慢慢地黯淡了下去,落在了桌上,整个房屋最后的光亮也都没有了。 夏春捡起两只下萤火虫的尸体,放在手中,不禁感慨,“生命易逝,逝者如斯。” 林岳风笑道,“夏姑娘,黑夜即便再漫长,前方等待我们的也永远是黎明呐。” 第五章 情窦初开 夏春望向窗外,漆黑如幕,早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开始收起茶具,对着林岳风道,“夜深了,先生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岳风点头,转身欲走,却见夏春却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反问道,“怎么夏姑娘劝我休息,自己却不准备去休息吗?” 胡乱摸索着,夏春终于找到了一小截火柴,将房间点亮之后,她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茶经》,灯火虽黯淡,她却能就着光将将好看清楚他的脸。林岳风现已经在梅家待了几个月,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十几年过去,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的面部轮廓已经变得异常分明,那双眸子却还是和当年一样,深邃晶亮,闪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她看着林岳风的脸,觉得陌生,也觉得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不知晓他这些年历经的一切,熟悉则是因为他的身上分明有着年少时的印迹。 很奇怪,明明只是那一天斗蟋蟀的偶然相遇,却在她的心里从此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夏春想,或许,或许是因为那天是她整个人生的转折点,因为那天之前,父亲虽然是她的天,却是一片能令她自由翱翔与飞驰的天,反观那天之后,父亲离去,她也误入梅家,未来看似更加锦绣,却丧失了许多的自由,她的整个世界已经由绚丽多彩幻变成了一片黯淡,从此不同。 想到这里,她忽然像是当初的梅文典一般好奇,好奇林岳风这些年历经过什么,他那时不是说要去闹革命吗?后来闹成功了吗?他有没有实现最初的理想,有没有和她一样经历至亲之人的离去,有没有也在深夜时分辗转难眠,然后逼迫自己去变得成长和成熟? 她想知道,真的想知道。但她不能。之前她在树林认出了他,凭着救人的心善本能,将他带了回来,可明明是她救了他,却要眼睁睁地看他失去右胳膊,虽然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半句怨言,反而感激她救了他的命。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一种无形的默契。 那天,她说让他留下,其实不过是一句心血来潮的突然提议,但他答应了。 在这之后她却必须选择刻意避开他。是出于礼节,也是出于避嫌。 想到这里,夏春忽然意识到,如此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是不合适的。 于是她便说道,“先生先走吧,夏春刚刚已经睡了一觉,现在清醒得很,想自己再待一会。” 林岳风看着夏春,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着实令他好笑,也让他心里忽然动了想要逗一逗她的心思,因此他嬉皮笑脸地重新坐下来,脸上并没有要走的半分意思,“那不如我陪夏姑娘共赏这无边夜色吧。” 夏春愣住,“先生打算这样和我坐一夜吗?” 林岳风趴在桌子上,左手摊放,下巴磕在上面,冲夏春眨巴眼睛,“长夜漫漫,我一个人回去,岂不是孤枕衾寒嘛,倒不如两人对谈,红泥小火,妙哉妙哉。”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有改掉当初那个小乞丐的油滑性子! 夏春推脱,“这怕是不合适吧。” 林岳风心里笑夏春还是和以前一样较真,“这门窗敞开,你我心怀坦荡,又有什么不合适呢?” 夏春望着林岳风,知道他是在拿自己打趣,索性自己先离开了,“既然先生想留在茶室,那先生便留在这里吧,夏春先行告退了。” 语气里有刻意的疏离,却又不失那一丝应有的礼貌。 然而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林岳风的叫喊,“春儿。” 不再是“夏姑娘”,而是比那亲昵许多的“春儿”,声音低沉,唯有室内的两人可以听到。 夏春站住了,没有再动。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了。虽然从前父亲、婆婆,还有梅文孜都叫她这个名字。 黑夜给人勇气,他忽然伸出左手,想要拉住她,却在手快要碰到夏春胳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妥,犹豫了。夏春也在这时选择了继续往门外走去。 他如今只有一只手,重心忽然不稳,整个人从椅子上倒了下去,身体也半倾在地面上,夏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选择拉起他,而是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林岳风一只手撑着地面,徐徐地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推开门,恰好看到夏春的背影,她刚走到拐角处,转身离去,衣角像是惊惶的小翅,倏忽不见。 林岳风有一阵失神,直到淅沥的小雨令他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外面原来又下雨了。他对着上天扯了扯笑,抖了抖空荡的右手臂膀,忽然觉得开心不少。 林岳风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见一个女人正抱成一团,坐在门口,估计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女人抬起头,站了起来,望着他,林岳风以为是夏春,走近了看,才发觉是秋蝉。两人虽然相像,但相处得久了,再加上凑近了看,林岳风发现还是有几分不同,譬如秋蝉的脸比夏春更削长一些,秋蝉的左边眼角下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痣,最重要的还是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夏春沉静许多,而秋蝉的脸上则始终带着些魅惑。 两人之别,犹如家中芝兰与野外玫瑰。自有不一样的美。 秋蝉从怀里取出了什么,抱在胸口前,等着林岳风走过来。 林岳风轻轻皱眉,“秋蝉姑娘还没睡呢?” 秋蝉干笑了一声,解释道,“先生昨日给少爷布置了作业,少爷写完了,我下午准备送给先生,见先生不在,我便想着下午送来,谁知道下午一忙就给忙忘了,这不,睡前方才想起,便急匆匆地给先生送了来,谁知道先生又不在了。” 林岳风目光低垂,方才看清秋蝉手中抱着的是个本子,是昨天他让梅文典练习的字帖,是颜真卿的《颜勤礼碑》。 林岳风接过字帖,走进房间,点上灯,展开字帖,一页页地翻,书法向来崇尚“颜筋柳骨”,只是梅文典年纪还太小,无法领略那股苍劲,林岳风看得出来梅文典已经在努力模仿,字已经写得形似几分,虽然还缺几分神韵,但那是需要人生的历练方能补足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林岳风把字帖放在桌子上,看见秋蝉仍然伫立在旁边。秋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用手捂着嘴,努力保持得体,反而显出了一些可爱。林岳风想,相比较秋蝉,夏春身上倒是多了几分不属于年轻女孩的暮气。 林岳风道,“夜深了,林某送姑娘回去。” 秋蝉点头。 两人转身欲走,过了门槛,地面湿滑,林岳风差点没摔倒。 秋蝉扶了上去,准备扶住他的右手,却没想到扑了个空,抱住了他细窄而结实的腰部。 她赶紧撤回双手,脸色郝红道,“先生,当心地滑。” 林岳风也意识到不妥,回退两步,靠在门上,点头道,“多谢姑娘了,姑娘,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江南的秋雨连绵,一下就是好些天。这日好不容易雨水消停了,天气也阴阴的,梅文典出门走得急,少带了一本书,落在了书房里。夏春见到了,匆匆便要去送,她赶着追上去,书是送了过去,谁知道回来的时候,还没走两步,天便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夏春站在一座破旧的寺庙门口躲雨,紧皱着眉头,等待雨水停歇,等着等着,头顶突然多了一顶雨伞。 夏春转头,“是你。” 林岳风微笑,“是我,秋蝉说你走得急,没带伞,我想着自己脚程快些,便率先跑了过来。” 其实哪里如此,明明是一见下雨,他便取了伞,不要命似地奔跑出来。 两人肩并着肩往回走,彼此一言不发,只能听见哗啦啦如注一般的水声。 夏春走在林岳风的左边,偶尔会遇到泥坑,她便需要挽着林岳风的胳膊才能走动。雨水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亲密。 回到宅子里,夏春的上半身几乎没有沾到半点雨水,夏春觉得林岳风贴心,正准备道谢,却意外看到他的另外半边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原来刚才为了不让她淋到雨,雨伞完全向她倾斜。 夏春的眼角湿润,那句道谢也堵在了嘴边,“先生,回去换件衣服,别着凉了。” “你也是。”说罢,林岳风便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夜里过后,两人之间的态度变得愈加客气,也愈加疏离。 同林岳风道别之后,夏春进了厨房。 秋蝉嗅着味道走进了厨房,头探到了夏春的身后,好奇地问道,“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夏春用衣袖擦去眼角辣出的泪水,拍拍秋蝉的头,揭开咕嘟嘟冒着气的锅,在台子上摆了一排的瓷碗,递给秋蝉一碗,说道,“我在熬姜茶呢,这两天天凉了,容易着凉,你也喝一碗,对了,”说完秋蝉又停顿了片刻,“秋蝉,你把这碗端过去给先生。” 秋蝉点头,放在托盘上,袅袅娜娜地走出了厨房。 林岳风正在房内同左手画画,太过专注,直到秋蝉走近了才惊觉过来,他赶紧随手一扯,用另外一张宣纸把画给盖上了。 秋蝉装作没有看见,把姜茶放在林岳风面前的书桌上,关切地说道,“先生,天凉了,注意御寒。” 姜茶的辛辣刺激着味觉,林岳风看着秋蝉,道了声谢,“秋蝉姑娘有心了。” 秋蝉抿嘴,又见那宣纸掩盖下是影影绰绰的几笔黑色,问道,"先生,您在画什么?" 林岳风却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和意思,“雕虫小技罢了。” 秋蝉识趣,主动选择离开,“那我先走了,先生您继续。” 林岳风忽然叫住她,"秋蝉姑娘。” 秋蝉回过头,听见林岳风道,“谢谢你的姜茶。” 秋蝉低眉,脸上闪过一丝娇羞,“先生言重了,先生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熬。” 林岳风摇头,“那怎么好意思,姑娘的这份心林某领了,这姜茶熬制废时废力,万万不可劳烦。” 他说的是真话,直截了当,然而秋蝉却会错了意,以为是国人惯常的客套。 秋蝉走出房门,回过头摇头晃脑道,“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的。” 说完,还未待林岳风回答,她便灵巧地关上了房门。 林岳风低头轻笑一声,却不忙着喝姜茶,而是拿掉了桌面上铺着的那张宣纸。 原来,他正在画的是一幅空谷幽兰,细长的花径,浅淡相宜,在寂静的幽谷之中静静绽放。 第六章 好人一对 一场秋雨一场凉,南方秋脖子短,转眼便入冬了。 战乱年代,一同入冬的还有整个茶叶市场,茶叶销量上不去,不仅在清水涧的市场不好,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梅家在上海的茶庄也销量日益下滑,传来的消息一日不如一日,夏春光是干着急,却也无计可施。反倒是梅乐月安慰她,市场向来如此,等熬到过年就好了。 夏春没有梅乐月那么心宽,心里应着,却想着什么要去上海看一通,走一走,想想有没有什么挽救的法子。可她又是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总归不是个事儿。如此一项便耽搁了下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夏春还有偌大的家业要照顾,前方的经费不够,家中可供支配的开支便少了许多,夏春便拼了命在吃穿用度上减少。好在如今需要服侍的人也不多了,家中只剩下夏春和梅文典两个人,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管家劝她辞掉一些佣人,以削减人工成本,可夏春心善,又哪里舍得辞掉那些亲眼见证自己成长过来的老佣人们,便一直勉力撑着。有几个年轻力壮的长工倒是识趣,自认还能做些事情,不愿再给梅家添负担,主动离了去其他家打工去了,更有甚者,直接挑了两个扁担,一晃一晃地不知道去了外面的哪儿讨生活。夏春给了这些人路费,不多,当是心意,她有些羡慕他们,能像是鸟儿一般自由地飞翔,不像是她,脚上钉了钉子一般,必须留下。 虽然她也知道,他们更是羡慕她的,生来不为吃穿发愁,只要做好一个徽商妇的本分即可。 谁让世道不好,命如蝼蚁,各人有各自的活法罢了。如何不是一生呢? 十月的日历撕到第九天,夏春便特意嘱咐了秋蝉,第二天早些叫醒自己。 原来梅家向来有习俗,十一月和腊月每隔十天就要在宅子门口施舍,接济难民和乞丐们,迎接新的一年。从前这个时候,梅文孜和梅乐保也该回来了,婆婆也高兴,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每天早上站在宅子门口,一碗粥一碗粥地发放,后来夏春长大了,也喜滋滋地跑去凑热闹,她在婆婆和梅乐保的指挥下在给乞丐们盛粥,很奇怪,明明是素不相识的,可那些人跟她说谢谢时,夏春竟然也能由衷地感到开心。 这一年和她一起施粥的人,还有林岳风。林岳风一听秋蝉说梅家有这个传统,死皮赖脸地表示要参加,理由是自己当年也是小乞丐,做人不能忘本,说这话的时候林岳风一本正经。夏春不好推辞,只能答应。 于是便有了几人在门口施粥的那一幕,寒风天冻,却依旧路有饿殍,梅家的一堆人找了个角落,摆上几个大锅,一揭开,热气腾腾,而他们的面前,来领粥的人更是早已排成了长队。 秋蝉笑眯眯地组织着秩序,夏春和林岳风则在招揽着人给他们粥喝。梅文典这日不在,去私塾念书去了。 林岳风只有一只手,可来他这边的人却最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妈和小姑娘都来林岳风这边。她们时不时地还在低头偷摸摸地笑,小声议论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林岳风倒也不气不恼,只是站在那边,任由她们“观摩”。 其中有一个小姑娘竟然排了两轮,林岳风都没有发现,结果还是被秋蝉给揪出来的。 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约莫不到十岁,看起来倒颇像是当初的小夏春,两只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闪动着少有的灵气。 秋蝉揪着小姑娘,指着她怀里的一碗粥,气鼓鼓地问道,“每个人都只能领一碗粥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还在排队?” 小姑娘身体灵巧,刺溜一下滑到林岳风的后面,揪着林岳风的衣角,又一口气喝完了怀里的白粥,大眼睛对着秋蝉扑闪,很是楚楚可怜,“我不知道啊。” 秋蝉见林岳风在,实在不好意思发火,低声怒骂道,“你个小屁孩,还耍赖。” “姑娘,我看你长得貌美如花,怎么随意就骂人小屁孩?没家教……”小姑娘嘴巴一撇,“我不知道呀,你们又没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秋蝉指着大锅前面贴着的一张大白纸,“你看这边,白纸黑字写着呢:每人限领一碗。” 小姑娘冲着秋蝉吐出舌头,“你也说了,是白——纸——黑——字,是字呀,我又不认识字,怎么会知道呢?” 秋蝉插着腰,气鼓鼓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眉毛一挑,说起自己的名字还颇为得意,“丫蛋。” 秋蝉一下笑得不行,“什么狗屁名字,鸭蛋,我还鸡蛋呢……” 丫蛋“啧啧”两声,“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好吗?师父说了,大隐隐于世,平安就是福,别老是想搞特殊化,平平淡淡地不好吗?” 秋蝉两手插在胸前,倒是有两分刮目相看,“呦呵,还读过几本书嘛。” 刚巧,丫蛋排到了,她擦擦嘴角,整整衣服,落落大方道,“独臂大侠,再来一碗。” 秋蝉还有些生气,阻止着林岳风不想给她,谁知道夏春先伸了手过来,主动盛给了丫蛋,“给,回去慢慢吃吧。” 丫蛋接过粥,对着夏春倒是笑得甜,“谢谢漂亮姐姐,其实这一份是给我弟弟的,他这两天病了。” 秋蝉心下一惊:原来如此。她还以为丫蛋真的是来捣蛋的。 夏春摸了摸丫蛋的头,“乖。” 说完,夏春还特意从身后拿了些馒头,用报纸包好,递给丫蛋。 丫蛋夸起夏春来倒是不遗余力,“漂亮姐姐,你真好,你真是个好人。” 林岳风这才说了话,“那我就不是啦?” 丫蛋抱着怀里的馒头和粥,嘻嘻笑着,“你也是,你们都是好人,好人天生一对!” 秋蝉赶紧冲过去堵住她的小嘴,“呸,可不能乱说话。” 夏春担心丫蛋一个人回去不方便,让秋蝉去送了一段路。 两人走在路上,秋蝉给丫蛋抱着馒头,又好奇问道,“喂,小鸭蛋,可以再问一句,你为什么两次都去找这个叔叔盛粥吗?” 丫蛋的小脸一红,“因为独臂大侠英俊啊。” 秋蝉:“……” 望着丫蛋离开的背影,夏春扭了扭因为长时间盛粥而略有些僵硬的头,那时的她并不会知道,这个丫蛋,会颠覆她后来本该按部就班的全部命运。她更不会知道,所谓的“人生”,其实大多早已在骨子里写就。 余下的两人继续施粥给后面的人,林岳风逮到间隙,夸奖夏春,“还是夏姑娘心善,其实秋蝉说的是对的,每个人只能领取一碗,刚才丫蛋的确破坏了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就是为这些例外所开设的,不然例外哪里能称之为例外呢?”夏春轻笑,“再说了,先生不也是心善之人吗?” 林岳风摇头,“我不是,我是经历过这些,便可怜她,夏姑娘出生富贵,竟然也有一份悲悯之心,实在难得。” 夏春正欲回答,额前的一抹碎发落了下来,她的手上沾满了米粒,实在空不出来手,林岳风见到了,伸出右手,轻轻地拨弄开来。夏春再次看到了林岳风的眉眼,男女授受不亲,这个动作,实在太暧昧。 可这里的人又太多,热热闹闹的,虽没有人注意他们,但夏春自己心里已是过意不去。她有自知与自律。属于已婚女人的自知与自律。 “多谢先生。”夏春偏过头去,绕到了一边,愣了神。 两人复又开始给乞丐们施粥,不一会儿,梅文典背着书包回来了,他并不知道发生什么,蹦跳着挤到林岳风和夏春中间,取过夏春手中的长勺,“夏春姐,我回来了,我来帮你和独臂大侠。” “独臂大侠……”夏春捂着脸,心想如今的小孩都这般不懂礼貌吗? “怎么了?”梅文典不解,他一直这么叫的,林岳风也是新派人士,讲求民主自由和平等,向来也没说什么。 林岳风噗嗤笑开,拍拍梅文典的头,“没什么的,就是碰到了一个跟你一样的小调皮蛋儿。” 梅文典嘟嘴,不予认可,“我才不是小调皮蛋儿,我以后可是要撑起梅家一片天的男人。” 夏春抿嘴偷笑,都说男孩晚熟,真要等到梅文典长大,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呢。 梅文典这日又来跟夏春要学费和游学的钱,说是私塾先生要交的,过几日先生要带他们去金陵城的栖霞山游学,听说南京现在已经是银杏金黄,枫叶如火,一派秋韵盎然的景象,私塾的先生要带他们去赏秋。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有佣人前来,说是家中有老母亲重病需要医治,来跟夏春提前支取未来几个月的工钱。 若是从前,这些算不得什么,只是以后必然还要更多。夏春索性一狠心,偷偷跑去典当行,准备典当自己的几件首饰,留着小胡须的典当行老板识货,认出其中一个镯子是上等货色,左看右瞧,很是宝贝,“这个镯子,啧啧,可是上好的冰种翡翠,姑娘当真不想要了?” “都是身外物,留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拿去救人命,当了吧,”夏春把镯子套在手上,试了试,反复观摩,又转手褪了下来,递给当铺老板,“不过您可得记得帮我存着,等来年光景好的时候,我一定来把它给赎回去了。” 当铺老板把镯子收在胸口,“那可不,梅家向来名声在外,徽商就是儒商,讲求仁义礼智信,向来以助人为己任,前几天我还看你们施粥呢,清水涧有梅家,那才是顶大的福气。” 夏春苦涩地笑笑,“只是谁曾想,上天并不眷顾梅家,意外接二连三地来……” 那当铺老板已经有些年岁,自是看惯了红尘跌宕,主动安慰起夏春,“梅夫人,一切都有定数,不必太过忧天,你这么良善,一定会有福报的。” “愿如您所说。” 望着夏春袅娜离去的身影,当铺老板摇了摇头,“可惜了,年纪轻轻便败给了害人的礼教。” 第七章 岁月留影 回梅家宅子后。 秋蝉见夏春手腕上常戴的镯子没了,又见夏春把厚厚的荷包摆在了桌子上,大吃一惊,“小姐,你真的要把镯子给当掉了?那可是老夫人当初留给您的。” 夏春笑笑,从荷包里掏出两枚银元,挽上秋蝉的胳膊,“婆婆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这镯子当来的钱是为了救助别人,也会开心的,走吧,今晚清水涧刚好有市集,你陪我去挑点东西给文典游学时捎上。” 清水涧隶属于峨桥镇,镇上每月逢初一和十五都会举办大型的市集,这天正巧又是十五,听文典说要去三天,夏春便想着给文典淘几本书。 秋蝉歪着头,“要不要叫上林先生一起?集市也算是我们峨桥镇的风土人情了吧,让他来体会体会也好。” 说完,还不待夏春回答,秋蝉就已经兴冲冲地跑去叫林岳风了。 “这个秋蝉,喜欢人家林先生喜欢得也太明显了。”望着秋蝉的背影,夏春忍不住摇了摇头。 峨桥镇不远,但若是光走,也要走不少路,三个人便坐了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集市里热热闹闹,秋蝉叫得最欢,这里要走,那里要瞧,加上集市人多,不一会儿便和两人走散了。 夏春正和林岳风走着,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举起一张月份牌,笑嘻嘻地问道,“小姐,啧啧,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大明星阮玲玉?” “阮玲玉?” “就是这个人,”那人举着手中的月份牌,上面的阮玲玉穿着旗袍带着珍珠项链,略有些丰满却不失气韵,确实和夏春有几分相像,“想不想像阮玲玉一样留下珍贵照片?来我们焕发照相馆吧,你值得拥有!” 夏春抬眉,见到黑底烫金的五个大字:焕发照相馆。 照相馆老板看起来便是个时髦的新派人物,戴着圆框的黑眼镜,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照相馆老板拉着夏春的手,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起来,“清水涧第一家照相馆开业,开业有优惠,本店大酬宾,姑娘,要不要和你的夫婿一起拍个照留念一下?” “夫婿?”夏春皱起眉头,回过头,看见林岳风,方知照相馆的老板误会了自己和林岳风的关系。 “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岳风见夏春被拉扯着,以为她遇到了麻烦赶紧走过来解围,但看拉着夏春的那个人模样文质彬彬,不像是坏人的样子,便也是一脸迷茫。 照相馆老板见林岳风来了,更开心了,一只手拉着一个,不由分说把他们两个拉了进来,“哎呀,不要害羞嘛,一起来拍照吧。” 照相馆有两层,一楼是个大堂,摆着几套桌椅,与一些绿色的大型植物相映成趣,左边拐角处则是螺旋形状的木质楼梯,蜿蜒向上,隐入了一片黑暗。 照相馆老板按下了楼梯旁的一个按钮,楼梯上便亮堂起来,他拉着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楼梯口,林岳风问道,“你是要我们一起拍照吗?” 崔嘉木点点头,突然往后一跳,两只手拉开,左右开弓,“是的,本店宗旨:记录时光,定格青春,你——值得拥有。” 照相馆老板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忘记介绍了,我叫崔嘉木,《茶经》开头第一句话: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说的就是我啦。” “崔嘉木……”夏春默念这个名字,崔家……莫非是…… 崔嘉木引领着两人往里面走,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大幕布,幕布前摆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有一束干花。是专门为了拍照所搭建的场景。 崔嘉木指着一旁的衣架子,对两人说道,“这里有衣服换,你们可以去换上,然后来摆个破死(pose),我来给你们拍照。” “这是……”夏春循着崔嘉木手指的方向,看见那大衣架上挂着一件长长的拖地白纱裙,上面还有一顶白色的桂冠,“哦,我在报纸上看过,这种衣服好像叫‘婚纱’?” “是的,这就是婚纱,我们中国人结婚穿大红衣,他们外国人结婚,女人穿的是白色长裙,男人穿的是黑色西装,”崔嘉木把那件婚纱取了下来,对着夏春比照了一番,赞许道,“嗯,真好看,我看你就拿这件去穿吧,小许呀,你来帮我带这位小姐进去换衣服。” “哎,来咯!” 只见那相机的大黑布下探出了一个戴着贝雷帽的人头,那人穿着灰马甲,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马丁靴,看起来瘦瘦小小,应答的声音倒是清脆有力,听到崔嘉木的召唤,直接走过来,抓着夏春的胳膊就要往里面扯。 “哎,这位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夏春被拽得没有办法,一直往里面走。可心里是不情愿的。 “什么先生,我是女的啦,不要怕。”那人摘掉贝雷帽,回过头冲着夏春笑,一身如瀑般的黑色长发倾泻而下,垂落在肩膀上,夏春看得几乎要呆了。 天,原来是男扮女装…… 小许朝着夏春吐了吐舌头,“我叫许自悠,您叫我小许就好,我是这家照相馆的摄影师。” 夏春木头木脑地,什么也不知道,随着那女孩取了婚纱,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间里试穿好,又被小许拉着走到了刚才的那个布景面前,被小许安排着坐在了凳子上。 “稍等一下,那位先生去换西装了,我来给你先调试位置,”小许说罢,整个人又缩到了那个照相机下面,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小许的声音含糊地传来,“姑娘,你整理一下左边的裙角。” 夏春低下头,开始整理衣裙,忽而听到有人叫了她一句,“夏春……” 是林岳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岳风:一身挺括的西装穿在身上,衬托得他如斯英俊,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夏春:一身拖地的摇曳长裙,衬托得她如斯娴静。 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仿若时光凝滞,仿若时间穿行不止,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好一对璧人。 “别眉目传情啦,快站到一起去,”崔嘉木把两个人挪到一起,还在不远处瞎指挥着两个人,“来,亲密一点,小伙子不要害羞嘛,离小姑娘再近一点,哎,好的,就这样,完美!” 伴随着“咔嚓”一声,就这样留下了岁月的留影。 照片中的林岳风穿着黑色笔挺的西装,夏春穿着白色的婚纱,这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但确实当得起“郎才女貌”这四个字,后来崔嘉木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又放大摆在了照相馆的橱窗里,只不过没摆多久,这家“焕发照相馆”就宣告倒闭了。只不过那已经是后话,此处略表不提。 两人照完相,换了衣服重新出来,刚走了没两步,秋蝉便拎着大包小包追了过来。 “哎呀,小姐,先生,你们刚才去哪里了?我可找死你们了!” 夏春与林岳风相视而笑,对刚才的一段遭遇讳莫如深。 初雪到来的时候,梅文典和林岳风正在房内读书。早上起床时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没有亮起来一样,辰时雪花便开始下了起来,一片又一片,起初还是小小的,谁知道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成了漫天的棉絮。 这天林岳风陪梅文典读赫胥黎的《天演论》,这本书是早些年严复先生翻译到国内来的,两人读了一上午,梅文典上午表现得不好,林岳风便罚他中午不得休息,吃完中饭便直接把他拽了过来继续念书。 林岳风把书卷了起来,对着梅文典解释道,“刚说到这本书里面的核心理念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什么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呢?就是说啊,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强者为王的时代,如果你的实力太弱,那就有被淘汰、打败的危险和可能。” 梅文典却并没有懂,他歪着头问道,“为什么要争抢呢?大家一派祥和其乐融融不是很美好吗?夫子也教我们谦让呀,怎么跟先生你说的却不一样呢?” 林岳风沉吟片刻,问道,“文典,在你看来,什么叫做美满?”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儿女成双。” 林岳风进一步引导,“文典,若你想要守护这些,那就要成为适者,成为强者,否则这些美满都会成为梦幻泡影。” “为什么要这样?儒家不是讲求以和为贵吗?” “文典,你这样想,可那些侵略我们国家的人不这样想,很多时候,身为男儿,无法选择安逸,而是迫不得已,必须要站起来,肩负起保家卫国的那份责任……” 话还没说完,梅文典忽然趴到了一旁的窗台上,欢呼雀跃起来,“先生,雪大得好大呀!” 顺着梅文典的目光,看到窗外漫天飘飞的大雪时,林岳风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雪是早上开始下的,这才是晌午,没想到整个天地就已经变成了莹白的一片,茫茫的天地显出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干净。 “先生,我可以出去玩雪吗?”梅文典的手紧紧地攥着林岳风的衣角,大眼睛扑闪,在等待他的同意。 “去吧。”林岳风叹了口气,知道梅文典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不定,容易受外界影响,真要他明白这些大道理并予以实践,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得到了首肯,梅文典索性一鼓作气,冲到了外面,他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大喊,“哇喔!老刘,来打雪仗啊!” 林岳风笑着摇了摇头。 那边夏春正在房内绣香囊,梅花绣到一半,心中想起往事,有些难过,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呼喊,便从房内走出来,到了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梅文典和几个佣人在雪地里翻滚,本来烦闷的心情一扫而光,夏春伸出手,晶莹的六角雪花落在了她的手掌心,不一会儿就被她掌心的温度给融化了。 林岳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年的雪,来得可有点晚哦。” 夏春刚一回头,一件温暖的披风便搭在了自己的身后。 温暖地包裹了她的整个身体。 第八章那年初雪 初雪到来的时候,梅文典和林岳风正在房内读书。早上起床时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没有亮起来一样,辰时雪花便开始下了起来,一片又一片,起初还是小小的,谁知道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成了漫天的棉絮。 这天林岳风陪梅文典读赫胥黎的《天演论》,这本书是早些年严复先生翻译到国内来的,两人读了一上午,梅文典上午表现得不好,林岳风便罚他中午不得休息,吃完中饭便直接把他拽了过来继续念书。 林岳风把书卷了起来,对着梅文典解释道,“刚说到这本书里面的核心理念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什么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呢?就是说啊,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强者为王的时代,如果你的实力太弱,那就有被淘汰、打败的危险和可能。” 梅文典却并没有懂,他歪着头问道,“为什么要争抢呢?大家一派祥和其乐融融不是很美好吗?夫子也教我们谦让呀,怎么跟先生你说的却不一样呢?” 林岳风沉吟片刻,问道,“文典,在你看来,什么叫做美满?”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儿女成双。” 林岳风进一步引导,“文典,若你想要守护这些,那就要成为适者,成为强者,否则这些美满都会成为梦幻泡影。” “为什么要这样?儒家不是讲求以和为贵吗?” “文典,你这样想,可那些侵略我们国家的人不这样想,很多时候,身为男儿,无法选择安逸,而是迫不得已,必须要站起来,肩负起保家卫国的那份责任……” 话还没说完,梅文典忽然趴到了一旁的窗台上,欢呼雀跃起来,“先生,雪大得好大呀!” 顺着梅文典的目光,看到窗外漫天飘飞的大雪时,林岳风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雪是早上开始下的,这才是晌午,没想到整个天地就已经变成了莹白的一片,茫茫的天地显出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干净。 “先生,我可以出去玩雪吗?”梅文典的手紧紧地攥着林岳风的衣角,大眼睛扑闪,在等待他的同意。 “去吧。”林岳风叹了口气,知道梅文典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不定,容易受外界影响,真要他明白这些大道理并予以实践,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得到了首肯,梅文典索性一鼓作气,冲到了外面,他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大喊,“哇喔!老刘,来打雪仗啊!” 林岳风笑着摇了摇头。 那边夏春正在房内绣香囊,梅花绣到一半,心中想起往事,有些难过,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呼喊,便从房内走出来,到了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梅文典和几个佣人在雪地里翻滚,本来烦闷的心情一扫而光,夏春伸出手,晶莹的六角雪花落在了她的手掌心,不一会儿就被她掌心的温度给融化了。 林岳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年的雪,来得可有点晚哦。” 夏春刚一回头,一件温暖的披风便搭在了自己的身后。 温暖地包裹了她的整个身体。 “小姐,我记得去打雪仗啊,你小时候最喜欢玩了!” 还没待夏春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秋蝉拉了过去,失去了重心,她穿着厚重的棉袄,可现在 遥遥地,夏春看到林岳风站在走廊上,孤身一人,很是落寞,梅文典来了恶趣味,抓起地上的一抔雪,对着林岳风就砸过去。 “好你个臭小子!” 梅文典成功激起了林岳风的好胜心,于是林岳风也加入了这场混乱的打雪仗中,本来万籁俱寂的下雪天,因为这几个人在雪地里的吵吵打打,一时间变得格外热闹。 雪夜寂静,梅家刚刚玩雪的几个人一起挤在堂屋里,也没了辈分之别,只是围绕着小小的火炉,梅文典坐在夏春的旁边,对着火兜着自己的衣服在烘烤,他刚才玩得太调皮,弄得身上都是雪花,夏春怕他着凉,要他脱下了外套,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也对着火烘烤,红红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整张脸就像是红扑扑的一个大苹果。 秋蝉端来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一盅酒,一壶茶,还有一杯水。 酒是给林岳风的,秋蝉自己酿的小米酒,茶是给几个大人的,梅家的茶,水是给梅文典,林岳风说了,梅文典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能喝酒,夏春说了,梅文典是小孩子,小孩子饮茶不宜。 谁让林岳风和夏春是梅文典在这个世间最信任的人呢?小孩子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听了这两人的。 梅文典托着下巴,举着手中的水杯,摇头晃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亲爱的林老师,我能喝一口小酒吗?” “不能!”林岳风和夏春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堂内的人哄然大笑。 夏春拍着梅文典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都是为你好,你不常常说以后要做真正的男子汉吗?为了有更好的身体可的一定要忍住哦!” “那好吧。”梅文典低下头,舔了舔舌头,眼巴巴地看着林岳风手中的酒杯,火光通红,空气中氤氲着一片米酒的香气,让人沉醉。 夜晚渐凉,慢慢地,大家都走了,梅文典也觉得困,趴在夏春的大腿上慢慢地睡着了,鼾声均匀,听起来梦境便很香甜。 林岳风砸吧了一口酒,望着梅文典,不无羡慕,“这小子,过得也真是随性,说要去的玩雪便玩雪,想睡觉便睡觉,还是小孩好,想做什么就做,没那么多烦恼……” 梅文典似乎是听到了,嘴巴动了一下,翻转了一下身体,复又抱住夏春,嘴巴大张着,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夏春取出帕子,给梅文典擦掉口水,冲着林岳风把食指摆在嘴唇中间,嘘了一声,示意林岳风小声。 林岳风无言,又喝了一口酒。两人便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和上次一样。只不过这次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个梅文典,横亘在中间,到底多了几分尴尬。 夏春轻轻地拍着梅文典的背部,不一会儿,梅文典睡得迷迷糊糊,醒来了,揉着眼睛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我回去睡觉了。” 瞧着他歪歪扭扭的样子,夏春嘱咐道,“慢点走。” 林岳风也站了起来,“我也饿了,我要去厨房里找些东西吃。” 夏春点点头,把膝盖上梅文典的外套翻转了一边,对着火继续烤起来,火光温暖,她的手很快被捂热了。 断断续续地,她望着林岳风放下来的酒杯,再度思忖起来。 他们再次认识的时候,已经是1934年,早已经是新世界,他作为男人,可以不管不顾,可以嘲笑她那看起来玩笑一般的婚姻,但她不行,梅家是她的家,梅文典如今是她的天,她有自己的承诺要坚守。 哪怕,哪怕她在树林里见到浑身是血的林岳风时,心就已经突突跳动得不行,而且她笃定地明白,这种感情同以往和梅文孜的那份两小无猜不同,也同和梅文典之间那份如姐弟一般的情谊不同,而是更像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内心冲动,甚至于有时候,那冲动会在深夜突然袭来,然后令她辗转反侧。 爱如小兽,横冲直撞。但她不能让这只小兽肆意生长,她要控制住它,按捺住它,让它囚禁在欲望的牢笼之中。 究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们不同,他终归要离开,而她则要守护梅家,找到茶谱最终的秘密。生而为人,各有各的使命。 “夏姑娘,你饿了么……” 正思忖着,林岳风端着一碗阳春面过来了,那面条上还盖着一个荷包蛋,蛋是半熟的,冒着金黄的色泽,很是诱人。 确实,今天不仅仅是初雪,还是她的生辰。若在以往,梅夫人会在晚上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可如今梅夫人已经去了,她以为,这世间记得她生辰的人已经没了。 夏春接过面和筷子,还没吃,泪水便扑簌着落了下来,她取出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泪水。 酒精上头,令人大胆,林岳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了夏春的手,吞吐道,“夏姑娘,其实我……” 夏春目光转向别处,看着桌台上的酒水,皱着眉头打断了他,“你的酒没了,我去添一些。” 夏春快步走了出去,不再给林岳风说话的机会。 “春儿……” 情急之下,林岳风追出去,却没有看见夏春,而是见到了不远处站立的一个人儿,瘦瘦高高的个子,是梅文典。 原来梅文典刚走出房间,便发现自己的房间钥匙不见了,约莫着是丢在了雪地里,正想回来朝夏春要,结果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林岳风抓住梅文典,“文典,看到你夏春姐姐了吗?” 梅文典不让林岳风走,只是蛮横地说道,“我不许你去见夏春姐姐,夏春姐姐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她。” 林岳风看着梅文典较真的模样,酒终于醒了。 “行行,夏春是你的,谁都不能跟你抢。” 第九章他的秘密 初雪之后,梅文典开始有意无意地对林岳风多了一些防备,临近年关,私塾的课渐渐少了,但他总是想方设法地不去上林岳风的课,今天头疼明天着凉后天脑热,找出来借口不知道有多少,而且即便是去上课,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林岳风初初还会惩罚梅文典,督促他多学,到了后面,索性放弃了调教,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梅文典则表现得更疯狂。他在饭桌上总是给夏春夹很多菜,还故意不让林岳风吃,生怕林岳风会把他的夏春姐姐给抢走,而且两人吃完饭,梅文典会拉着夏春的手赶紧带她离开,仿佛在饭堂里多和林岳风待一阵子都嫌弃多余。 秋蝉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底细,只觉得奇怪,她一边给林岳风添茶,一边问道的,“我们少爷这是怎么了?” 林岳风笑得无奈,默默地看着梅文典那摇头晃脑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秋蝉的话,只是说道,“傻文典。” 过了几天,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梅家来了人,管家进来禀告,“有人来拜访。” 夏春和梅文典听到管家的呼唤,随着管家走出房门,没想到见到的人竟然是崔嘉木。 崔嘉木穿着跟上次差不多的装束,递给夏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解释道,“上次拍的照片。” 夏春接过信封,正准备打开,一旁的梅文典已经把小头凑了过来,夏春想起来那日两个人拍照的场景,知道不适合梅文典看,便又把拿出来一点点的照片放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秋蝉,带先生去收钱。” 秋蝉正准备引领崔嘉木去账房,没想到崔嘉木却拒绝了,表示大度,“哎,不必,这张照片看起来当真是才子佳人,说好开业酬宾,就当是送给你们了。” 这年年景不好,梅家的生意不好做,夏春便以为照相馆的生意也不好做,尤其是看那照相馆里的设备都是崭新的样子,谁知道崔嘉木会这么大方,无缘无故,在商言商,夏春便以为是照相馆生意红火,没想到新潮的东西在清水涧这个小地方也会如此受欢迎。 夏春笑了几声,“呵呵,看来您照相馆的生意不错呢。” 崔嘉木摸摸自己的额头:“其实已经准备关门了。” 夏春:“……” 崔嘉木老实交代:“没人来拍,我老爹说这是让我玩的最后一票,要我乖乖回家去继承家业了。” 夏春:“……” 说完,崔嘉木便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腊月时节,春节临近,清水涧这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是那些离家打拼的人都回来了。清水涧在外人看来是穷乡僻壤,人若是一辈子窝在这里,注定没什么大出息,那些年轻人便想着法子地往外跑,再加上徽商自古就是游走的商人,于是留在清水涧的便都是些老弱妇孺,只是游子再怎么在外打拼,过年还是要回家团圆的。于是清水涧热闹起来,倒也没什么。 大家都开始置办起年货,腊肉挂了起来,腊肠灌了起来,肉圆子炸了起来,梅家呈现出一片气派热闹的景象。 这天,梅家人要一起包饺子,夏春要梅文典去叫林岳风也来,说要一家人其乐融融才有意思,都说师者如父,夏春常对梅文典强调要尊师重道。 梅文典虽是不情愿,却还是去叫了。他这回没敲门,刚进门就看见林岳风正在写什么,只是一看到梅文典进来了,林岳风便把那宣纸嗖地一下收了起来。 梅文典眼尖,整个人哗地一下跑过去,扯过那宣纸,方才看到上面画的是一株兰花。 兰若生春夏。那时候梅文典不知道这句诗。还以为是林岳风修身养性。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便悻悻地放下了,对林岳风道,“走吧,夏春姐要我们一起包饺子。” 林岳风左手扯回那宣纸,长吁一口气,那模样,如同被大人发现了秘密的小孩。 按照往年的习俗,夏春还要带着梅家的人给附近的住户送温暖,本来预计只带着秋蝉一个人,谁知道梅文典竟也感兴趣,巴巴地跟来了。 梅文典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嘴巴格外甜,一连好几个穷苦人家都被逗得满堂乐呵。 秋蝉刚敲开下一家的门,便大吃一惊,“哎呀,这不是丫蛋吗?” 夏春也特意瞅了一眼,别说还真是丫蛋,穿着和那天一样的衣服只不过上面几个破洞的地方被补好了,原本脏兮兮的那张脸也特意洗干净了,丫蛋这天扎着两个麻花辫,不过最有辨识度的还是丫蛋右边眼睛下的那点泪痣,挺大的一颗,衬得整个人有一种别样的楚楚可怜之感。 “原来你叫丫蛋啊?”梅文典笑得咯咯响。没想到眼前这个水灵的姑娘有这么奇怪好笑的名字。 丫蛋的家真能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他们住在低矮的茅草屋里,黑黢黢的茅草屋里没有一点装饰,泥巴地面上摆放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是几个破了的瓷碗,旁边摆着煤油灯,里面的煤油已经快没了,灯芯也只剩下一点点,整个房间便显得格外昏暗,仿佛煤油灯随时就要灭掉整个屋子要陷入一种幽闭的黑暗。 他们住的茅草屋总共有两个屋子,除了这个屋子旁边还有一间,这间是柴房兼具客堂,旁边的一间则是一家人共同睡觉的地方。夏春这才知道丫蛋的父亲早亡,家中只剩下母亲和弟弟,丫蛋父亲是晚上巡夜的时候脚滑落下河水去世的,去世的时候母亲正好怀着弟弟,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 丫蛋的头低了下去,“我娘从前在一个老地主家做工,得了痨病,一直拖着,郎中说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夏春皱着眉头,“郎中?你说的是崔伯伯吗?” “不是呢,”丫蛋摇了摇头,“从前是崔老伯来给看的,不过最近都是他儿子来看了,你应该也认识吧,叫崔嘉木,是刚从省城回来的,长得可俊秀了,峨桥镇上不知道多少人喜欢他呢。” 夏春:“……” 不知为何,梅文典在丫蛋的表现欲望特别浓烈,他忙不迭地回答道,“当然认识了,崔先生前几天还来我们家呢。” 丫蛋“哦”了一声,表示明了,但很快眉眼便低垂了下去,“原来你们认识……看来有钱人都是认识的……” 梅文典撇撇嘴,表示不予认可,“什么有钱人啊,我们家现在可穷了。” “文典……”夏春厉声叫了一句,梅文典便悻悻地闭上了嘴。 正躺在床榻上的丫蛋妈妈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众人才知道她已经醒了。 “水……我要喝水……” “妈,你醒了。”丫蛋赶紧迎了上去,赶紧给妈妈递了一杯水。 丫蛋妈喝完了水,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好转,她这才看到屋子里多了不少陌生人,皱眉向丫蛋问道,“这些人是……?” 丫蛋解释道,“是来慰问我们的,知道你生了重病,特地过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老弱病残一个,命不久矣……只是我要是死了,你们两个可怎么办呀……”话说到一半,丫蛋的妈妈便开始哭将起来,的确,本来就是孤儿寡母,如今老母亲病重,这个乱世,不知道这对姐弟要怎么浮世飘零呢? 梅文典悄悄扯了扯夏春的衣角,凑到她的耳边,关切地问道,“是啊,万一他们的母亲走了……丫蛋他们怎么办?要不然,夏春姐姐,你救救丫蛋他们的。” 夏春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各人有各自的命运,这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更何况,我今天救助了这一个丫蛋,可是明天,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丫蛋会出现,我能救一个,难道还能救千千万万个吗?我救不了。” 夏春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可能连梅家都救不了了。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梅文典,这个梅家唯一的血脉得以周全。 然而梅文典不能领略这些,他气鼓鼓地跑到一旁,悄悄塞给了丫蛋弟弟两块银元,还特意嘱咐他要在晚上的时候才能给姐姐。 丫蛋弟弟太小,以为别人递给自己的东西都是能吃的,便也要把那块银元往嘴巴里递,幸好被梅文典给阻止了。 “你个小傻瓜。”梅文典拍了拍丫蛋弟弟的头。 几个人待了一会,聊了聊家常,丫蛋的母亲不能受累,聊不了太久,加上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夏春便带着他们离开了。 夏春一行人刚出门,没走两步,便和一个提着药箱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和之前的打扮虽然已经大不相同,但夏春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崔嘉木,一切皆只因为崔嘉木的那个发型实在是太过耀眼。 原来崔嘉木不仅是个时髦摩登的照相馆老板,还是个悬壶济世的年轻郎中 “崔先生!”夏春刚回头,准备叫他一句,便看到丫蛋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扯住崔嘉木的衣角,一脸兴奋,“崔哥哥,你来啦!” 不知是否是因为“你妈妈这段时间怎么样?” 梅文典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仰头看着夏春,问道,“你们怎么都喜欢老的吗?” 夏春不明所以,“阿典,你究竟在说什么?” 梅文典不置可否,两只手插在胸前,不置可否,“哼!” 夏春一头雾水。 第十章 情止乎礼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节前夕,清水涧家家户户都是热气腾腾的,梅家虽然也开始张灯结彩,但整个屋子看起来却清冷了不少,原因无外乎是那些佣人们都回家过年去了,佣人们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一个个地领了过年的福利,谢了夏春,走了。就连刘管家都回去过年了。渐渐地,梅家便只剩下了夏春和梅文典,还有在梅家给梅文典当老师的林岳风,以及自小就是孤儿的秋蝉。 林岳风逐渐开始适应了只有一只左手的生活,经过几个月的刻苦练习,他左手写出的字已经能和以前右手写出来的字一样苍劲有力,几乎看不出来区别,虽然那漂亮的字后面不知道是多少个深夜的独自练习。左手到底不比以前惯常使用的右手,林岳风常常练到崩溃,然后撕烂手下的纸,往地上一扔,在屋子里以不发出声音的样子抓狂、哭泣。好在这痛苦的过程只持续了几个月,林岳风渐渐地,终于可以从写简单的笔划到写楷体乃至于行草了,虽然这过程着实痛苦。 人心都是不知足的,可以熟练地写字之后,林岳风便开始重新弄起枪来,他把枪收在了抽屉深处,偶尔会拿出来,一只手到底抵不上两只手的灵活度,更何况组装枪支比学会写字要难不少,便又花费了一些功夫,循序渐进之后,他又开始舞刀,跟着梅家的护卫一起,每天早上就躲在他们的后面跟着学习,有样学样,别人用右手,他便用左手,权当自己是一面透明的镜子,渐渐地也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那套武打招式,有时候一群人在一起演练,他还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大家都不敢惹他,甚至有些崇拜他,没事的时候还跟他学几下。 但林岳风心里想的可不仅仅是这样,他想早一些恢复,早一点得到回去的机会,早一点和他的战友们并肩作战,早一点为这个国家效力。 前段日子,在照相馆拍完照,崔嘉木给了林岳风一张名片,当时是出于客气,也是出于宣传,但林岳风却注意到了,上面写了崔嘉木毕业于省城的医科大学,凑巧的是,林岳风一直以来的接头人就是在医科大学工作,犹豫了许久,他终于决定这天出门去找崔嘉木,他想问问崔嘉木是否认识医科大学的一位刘老师。理由他也早就想好了:林岳风早年当小乞丐的时候,施舍了他给他一些吃食的好心老师,他一直想着寻找报答的机会,却一直找不到,不知道崔嘉木是否认识。 巧合的是,省城的医科大学就那么一些人,崔嘉木恰好认识那位刘老师,且过年前他还要去一趟省城采购药材。林岳风一拍脑袋,脸上露出一副“太好了”的样子,便给刘老师写了一封信,本来写了很多内容,详细说了自己怎么流落在外,怎么失去了一只手,怎么和组织失去联系,怎么留在了梅家,写着写着,一下子便填满了十几页纸,渐渐地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然而看了两遍之后,他又主动把纸张给烧掉了,只写了一页,大致意思是要要刘老师见到信之后尽早和他进行联系。他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是什么,也不敢轻举妄动。 写完信,林岳风仔细又看了两三遍,确保里面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之后才交给了崔嘉木。崔嘉木没想那么多,还真就以为林岳风是想要去感谢那位所谓的刘老师,再加上性格里的那点江湖气节,便拍着胸脯说这件事包在他的身上。 林岳风这才长吁一口气。但也就只能长吁一口气,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以后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再费工夫,那还是不敢说的话。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如今他同外面的唯一联系就是去街上买报纸。可是报纸里报道的,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终究如雾里看花,作为局外人未必能看得清。 林岳风去找崔嘉木的时候,崔嘉木的照相馆已经临近关门了,他正在和小许收拾里面的东西,楼上楼下一片狼藉,地上都是散落的相框。 林岳风正准备离开,在地面上一堆蒙着灰尘的照片之中,看到了自己当初和夏春一起拍的那张:夏春穿着拖曳到地的一件白色婚纱,静静地坐在一张木椅上,美如仙子,而他自己则穿着西装站立一旁,身材笔挺,两个人看起来安静如画。他知道西方人在成亲之前会专门去照相馆照婚纱照,说的就是这个。 林岳风捡起照片,拍掉了上面的灰尘,凝望了半天,笑着问崔嘉木,“这张照片你们还要吗?要不留给我吧。” 崔嘉木正在和小许装东西,见林岳风询问,走了过来,他接过照片,“这张照片确实拍得不错呢,好一对璧人,哎,就这样扔掉,还真是可惜了,”说完崔嘉木扯了扯嘴皮,笑着递给崔嘉木,“算了,给你留个纪念吧,有个留念也好,就算以后你和她分散了,看到照片,也能睹物思人。” 林岳风:“……” 崔嘉木找了个羊皮纸信封,把林岳风的照片装了进去,然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岳风的肩膀,摇头晃脑地走了回去。 林岳风回到梅家的时候,梅文典不在,只有夏春和秋蝉两个人在厨房里,秋蝉在大灶台上做着晚饭,夏春则蹲坐在一旁,旁边摆着两个大竹篓,一个竹篓里摆着折叠好的金元宝,已经堆满了将近一半的竹篓,还有一个竹篓里则是一张张方方正正的金箔纸,想来是叠金元宝的纸了。 清水涧习俗,除夕要去拜祭先人,夏春这是要折给去世的那几位。 夏春估计是专注于折金元宝,并没有注意到林岳风的到来,林岳风走过来,蹲了下来,拿起竹篓里的一个金元宝,看了一会,似是玩味,又似是问询,“夏姑娘在折金元宝呢。” 夏春这才抬头,见是林岳风,微微点头,接话道,“嗯,前两天折了不少,可这两天总是睡不好,总是梦到文孜哥哥,便想多折一些,等明天一大早拿去烧掉,我多折点,他们收到的也多一些,在那边他们也总归会体面些。” 林岳风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的价值观念与夏春不同,历史证明,要说服一个人付出的代价往往惨重,更何况即便说出来也不过是强加在她的身上,强人所难罢了,于是他只好选择缄默。 相处良久,夏春固执的性子他早已有几分了解。索性不如去选择闭嘴。 “我帮你,”林岳风也找了一个小板凳坐了下来,左手取过夏春放在地上的金箔纸张,他就像是孙猴子一样,一直是孤身一个人,家里又没有人去世,哪里会折这些东西,先是看了一会夏春,打算跟从前一样有样学样,结果折金元宝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按照夏春的那个折叠手法,一只手根本折不起来,必须要两只手,尝试了几次,他最终放弃了,而是自己独创了另外一种的折叠方式,终于成功地折叠起来了一个。 林岳风把自己费劲千辛万苦折叠好的金元宝摆到夏春手里,脸上满是炫耀的得意神情。他满心期待夏春会夸奖自己,谁知道夏春只是接过他手中的金元宝,轻轻地丢进了另外一个竹篓里。 丢进去之后,夏春又开始专注于折自己的金元宝。她和林岳风的速度那可是天壤之别,林岳风好不容易折好一个的时候,夏春已经折叠好几个了。 林岳风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法体会到成就感,索性不叠了,任凭那些金箔纸摆在那里,也不去动弹。厨房的门没有关紧,忽而有一阵风吹过来,把门吹开了,风径直地吹进来,眼见着竹篓里的金箔纸和金元宝都要被风吹得满天飞。林岳风忙不低地跑去护着那两个竹篓。 夏春恰好坐在林岳风的对面,林岳风的这个动作差一点就要扑在了夏春的身上,但是林岳风主动退后了两下,没有碰夏春。 他们如今的相处都是这般,保持着刻意的距离。这才是该有的礼貌。 夏春愣住,坐直了身体。 到底还是有一些金元宝落在了地上,林岳风开始把那些金元宝整理放进竹篓里,忽然说道,“夏姑娘,林某已经打算离开了。” 夏春也蹲下去同他一起捡,她问道,“你要去哪里?” 林岳风捡起一块金元宝放进竹篓,道,“前路未知。” “先生是嫌弃梅家了吗?” 林岳风打量了一眼夏春,摇头道,“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够久了,是时间离开了。” 夏春不以为然,“不久,才几个月呢。” 林岳风轻笑,“总归是要离开的,哪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呢。” 夏春顿了顿,说道,“你若是不嫌弃,在这里待一辈子也是无妨的。” 林岳风笑了。 第十一章 深夜遇围 除夕那日,夏春带着梅文典一起,去坟地看望公公婆婆还有梅文孜。梅文典给夏春拎着她折叠好的那些金元宝和镇子上买的纸钱,还有一些拜祭时要用的果盘和蜡烛,两个人大包小包地上了路。那金元宝很轻,但夏春生怕被风吹走了,紧紧地用袋子扣着。夏春买了不少纸钱,由梅文典跟在后面拎着,两个人面色沉重,都一言不发。 江南的冬天总是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湿冷气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小路上,穿过竹林,穿过湖泊,穿过山丘,来到了一片墓地前,墓地前已经站着不少人了,清水涧的风俗,是除夕这天拜祭先人,给先人烧些纸钱,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夏春和梅文典走到了墓地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一些人了,大家都在拜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清水涧的先人们都住在这里,一个个的坟头林立,昼夜庇佑着清水涧如今存活在世的村民。一代又一代,那些关于徽商的精神与理念也这样被传承了下来。 梅家人的墓在半山腰,夏春和梅文典走了上去,夏春半蹲下来,从袋子里取出抹布,轻轻地擦拭着那大理石的墓碑,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汉字,擦拭着梅乐保的名字、梅夫人的名字,和梅文孜的名字,擦完了,又从袋子里取出蜡烛和瓜果,方方正正地摆在台子上,摆完了她还特意检查了两遍,确保烛台摆得方正。 梅文典默默地站在夏春旁边,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回望身后的这片山峦——虽是冬天,但松柏依旧呈现出一片苍翠,不过有些树木的树尖还有一些未褪散的积雪,点缀着无垠的绿色,反倒将这无限的生机衬托出几分别样的俏皮。 夏春忽而转身,叫住梅文典,“文典,把带来的东西都烧了吧。” 梅文典“哦”了一声,从袋子里把纸钱和金元宝都拿了出来,他从里面又掏出一些草纸和火柴,半蹲下来,风有些大,他花了一会功夫才点上火,那风顺着吹过来,很快火光炽烈,把两个人的脸映照得通红。火烧得大,梅文典要夏春退后两步,夏春只是淡淡地摇头,苦笑了一声,“我没事,他们不会烧到我的,不忍心。” 说完,夏春自己的鼻头就已经发酸了,望着墓碑上的那几个人名,夏春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自己打小进梅家,后来被婆婆抚育成人,在梅乐保的教育下学会了“诚信为赢”的的道理,还有她最爱的梅文孜哥哥,每次回来都会给她讲外面的见闻,通过梅文孜的讲述,她知道了金陵是多么美丽的六朝古都,知道了上海是多少人竞相追逐的繁华场所,也知道了这个世界除了中国,还有欧洲、美洲、非洲,除了他们这样的人,还有黑色的人种、白色的人种,梅文孜曾经答应过她,等他们成婚了,就带夏春出去,去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过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只是,直到梅文孜去世了,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慢慢地,墓碑前的那些纸钱和金元宝都烧光了,成了一堆灰烬,忽而一阵狂风吹起,将那些灰烬又吹得翩飞起来,漫天飞舞着。冬日的晚风如刀,那些来墓地拜祭的人渐渐都走了,只剩下了夏春和梅文典,两个人站在墓地前,任由大风刮着,不说话。 按照从前,走之前要放鞭炮,但昨天夏春没有让梅文典去买,她不想惊吵这些人,更想他们安安静静地,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夏春望着那些飞舞的纸片,擦掉了泪水,对着梅文典道,“文典,你先走吧,去山下等我,我想自己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梅文典望了一眼夏春,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小路朝着山下走了下去。 “夏春姐,那你早点下来啊!我在下面等你!”梅文典三步一回头,走到一半,还不忘和夏春多嘱咐了一句,冬天天黑得早,他怕夏春一个人在山上不安全。 夏春取出帕子,又把墓碑仔细擦拭了一遍,似是有强迫症,一直擦得透亮才罢休。擦拭完了,夏春抚摸着墓碑,缓缓地坐下来,把头靠在了墓碑上,从前她也是这样和梅文孜靠在一起说话聊天。 “文孜哥哥,你知道吗?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从前都是你回来跟我说很多很多事情,我以前总是说你话痨,一说起话来就不停,没想到现在竟然反过来,我成了那个说话的人,不过我也多希望你也说我话痨啊,可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着说着,夏春的泪水又兀自落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对着那墓碑笑了。 又这样坐了半晌,天渐渐黑得更深了。夏春从墓碑前坐起来,拢了拢衣服,往山下梅文典所在的地方走去。 还真别说,这墓地里阴风阵阵,夏春没走两步,就觉得脚底嗖凉。 想到梅文典在山下等着她,夏春的心这才觉得多了几分安定,她闷着头往下走着。 夜幕降临,照亮前行方向的唯有月色,这山路还未修得完全,松柏经由月光的照射落下斑驳,夏春双手抬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着。 只是还没走两步,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还未待她挣扎,便又有人将她拦腰一抱,往后一拖。 夏春感觉到一股独属于男人的蛮力,那蛮力将她紧紧地禁锢住,让她无法挣扎。 夏春手脚并用,终于得到了喘息,大叫一声,“救命啊!” 寂静的深夜里,夏春的声音显得格外尖利和害怕。 夏春用余光瞥到了三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用准备好的绳子把夏春捆了起来,然后又拖着夏春往旁边的小路上走。 走到一半,前方的一株古松中走出来一个男人,他伸出右手,拦在了这群歹徒的面前,厉声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是夏春熟悉的、林岳风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歹徒们停下了。 为首的歹徒把手中提着的灯往这边照了过来,闪亮的灯光照在林岳风的脸上、身上,一阵微风吹过,林岳风那个空荡荡的没有手的袖筒随风动了动。 为首的歹徒冷笑一声,很是不屑一顾,“呵,哎呦,我的个亲娘咧,原来这还是个独臂啊,我还当是来了什么多厉害的大人物呢!”说完这歹徒回过头对着自己的手下们大声问道,“哎,我说,你们猜猜这个独臂会有多厉害啊,会不会把我们四个全都给撂倒了!” 他身后的狗腿子已经开始拍这个人的马屁,“大哥又在说说笑话了,照您这么说,那他得多厉害啊是不是!难道还是隐藏在我们清水涧的霍元甲不成!” “哈哈!霍元甲!独臂的霍元甲吗?!霍元甲少了一条胳膊还能叫霍元甲吗?” 说完,一群人哈哈大笑。 夏春整个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她使劲儿地挣扎,终于把嘴中含着的那块手帕吐了出去,她心里担心林岳风的安危,冲着林岳风所在的方向大喊一声,“林先生,你快跑啊!不要管我了!” 那歹徒走到了夏春面前,伸出右手,捏着夏春的下巴,关节忽而用力,夏春没忍住,叫了一声,这歹徒来了劲儿,“哎呦,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烈!他奶奶的,这独臂还没为你做点什么呢,哦不,他奶奶的,应该是老子还没把这独臂怎么着呢,你个小丫头片子叫什么叫啊!既然你喜欢叫,那就多叫几句吧。” 说完,他的手捏得更加紧了。夏春反倒来了骨气,她抬起头,闭着嘴,无论那人捏得多紧多狠,都始终一声不吭。 林岳风冷冷地叫了一声,“欺负女人,算什么男人!” 那人听到了林岳风的话,转身看着他,冷哼两声,“哎呦,他奶奶的,不欺负女人,难道欺负你这独臂吗?!” “独臂怎么了?独臂也是男人啊!既然独臂说我们不能欺负那女人,那我们就欺负男人咯!” “欺负男人咯!” “欺负男人咯!”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索性一齐上阵,左盯盯林岳风,右盯盯林岳风,一副完全看不起他的姿态。 林岳风这样被几个人嘲笑,却也并不恼怒,依旧站定着,默默地看着他们,嘴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要说的话,“我、就、问、你、们、放、不、放、人。” 为首的那个提着煤油灯走了过来,把煤油灯在林岳风的头上照了照,还故意甩了甩林岳风空荡荡的那个袖筒,起了头,把鼻孔对着林岳风,也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方言跟他挑衅,“老、子、就、不、放,怎么了?” 林岳风眼睛半眯着,目光突然变得狠辣如鹰隼一般,直勾勾地射向了那人。 那人本来已经提着煤油灯转身,却忽然感觉到了身后的那道目光,浑身打了个冷颤,手中的煤油灯也落在了地上,摔成很多块碎片。 那人刚准备重新回头,却感觉整个身体忽然失去了重心。 只见林岳风伸出左腿,一个扫堂腿挥了过去,右手也顺势伸了过去,拉着那人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扯,那人瞬间摔了个狗啃泥。 第十二章 无脚之鸟 夏春转头看了看四周,虽然是月黑风高之夜,四处灰暗,但这群人都蒙着大半张脸,想来清水涧是小地方,这些人或许夏春认识,是怕夏春认出来,才蒙着脸,不敢露出来。 林岳风一出手,场面一下子混乱了起来,为首的歹徒被林岳风打得整个人摔倒在地,其他也没想到林岳风竟然这么厉害,纷纷退后了一步,仿佛都要防着林岳风。 正绑着夏春的是个大胖子,也呦呵了一声,他说了一句,"呦呵,没想到独臂还有几下子啊!" 这么一说,便放松了对夏春看管的警惕,,夏春瞅准了时机,对着那人就是一脚踩下去,大胖子一下本能地抬起来了自己的脚,这么一来便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成了一个小球球,冲着那群人圆滚滚地滚了过去。 夏春转了个身,往旁边的树林深处跑去,然而还没跑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他奶奶的,那个女人要跑了,快给老子抓住!" 这会子换了个瘦子来抓夏春,瘦子身体灵活,手劲也大,狠狠地抓着夏春的手腕,叫她无法动弹。夏春还想挣扎两下,那瘦子一个巴掌便拍了过来,"臭娘们!再给老子动老子就把你给睡了!" 夏春看了那瘦子一眼,一口痰登时吐在了那人的脸上,"我呸!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我夏春岂是你这等下三滥可以睡的?!" 夏春烈性子上来了,那人作势另一个巴掌也要拍过来,挥舞之间,夏春看到了他手臂上有个蝴蝶形状的胎记,林岳风那边虽然和歹徒老大厮杀得厉害,却也注意到了夏春危急,那边把一个回旋踢,把身后的老大踢走了,随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扒拉在那个瘦子的身上,林岳风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嗷嗷地叫着,手脚并用,将对方一甩老远,夏春没见过林岳风如此,愣在了当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林岳风空出来一只手,捣了捣她,“快跑啊,傻瓜!” 夏春这才反应过来,挣脱掉了身上的绳子,撒腿便跑起来。 夏春跑了,林岳风却没有那么好运,这个瘦子刚打倒,林岳风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刚才同他厮杀的那个歹徒便赶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林岳风的腰部,将他整个人都拖在了地上,林岳风正准备回头与那人搏斗,刚才那个被他打倒的瘦子却已经站起来了,整个人又拖住了林岳风的前面,一前一后,双面夹击,林岳风便动弹不得了。 那为首的歹徒刚才被林岳风重重一击,如今得到了机会,自然不愿意放过,用手肘对着林岳风的背部就是一阵猛打,林岳风在黑夜里嗷嗷地叫着,很是痛苦的样子。他想反击,但是唯一的手和腿都被那瘦子死死地抱着,根本没办法动。其他几个胆小的歹徒这下子也不胆小了,纷纷要上来,千钧一发,林岳风知道自己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困兽。 夏春刚跑了两步,她本来想走下山去找梅文典,让梅文典去另外叫一些人上来,毕竟她一个女流之辈怎么也敌不过那群男人,而且林岳风的手脚也不利索。 然而林岳风现在的声音却这般凄惨…… 她闭上眼睛,索性一跺脚,从地上捡了一块粗壮的大木棍,回过头,最终嗷嗷地尖叫着,冲着那群人就奔过去。 那为首的歹徒没有注意到夏春,自己的手肘还在林岳风的身上拼命地挥舞着,夏春的大木棍便砸在了他的背上,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林岳风这下终于得到了机会,从胸口掏出自己很久未用的手枪,对着上天就是砰的一枪。 砰—— 真是震耳欲聋的一声。 清水涧的歹徒混混们再凶猛,那也只是游手好闲的歹徒和混混,见到山里的土匪都是要磕头下跪的。他们这群人,也是有自己家人也是要过年,他们不过是想趁着除夕夜,在清水涧的山上逮一个富人家的小姐公子,勒索一笔好回家过年。本来见到夏春时,一群人已经乐呵了,毕竟梅家在清水涧那可是响当当的大户,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林岳风,坏了他们的好事。本也没什么的,一个独臂,独的还是左手,能干些什么呢?毕竟几个打一个,任他是什么武松在世,也抵挡不过啊! 却偏偏没料到他会有枪!还有子弹!那对着天的一下可真是威力震天! 林岳风缓缓地将那把枪放下来,对准了为首的这个歹徒,一群人登时都吓破了胆,立马作了鸟兽散。 林岳风长吁一口气,他把枪收回来,对着枪口吹了两下,轻轻地放回胸口。 林岳风走到夏春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这只手枪里面只有一颗子弹,是我剩下来的,知道自己失去胳膊的时候,我准备自杀用的……” 夏春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是那天晚上吗?我和你喝茶的那天晚上?” “是。”林岳风点头,似是在叙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那天,明明是你赠予了我一屋明亮,告诉我要走下去的,”夏春只觉得嘴中发苦,那日她只以为他是轻薄而不知轻重的男子,却不知他也是刚刚在鬼门关前挣扎回来,如此想着,她便笑了。 世间多少事都是败给了误会。虽然那时的她还不知,自己和林岳风后来的许多年,依然是败给了误会。 林岳风问她笑什么。 夏春摇头,这一牵扯,手上的绳子便勒得紧了,她直觉得痛,便说道,“没什么,你赶紧给我松绑。” 林岳风赶紧给夏春松绑,夏春甩甩手,正准备和林岳风说“走吧”,却看到林岳风的手破了,她轻呼一声,“你的手破了。” “不碍事的。” 林岳风摇头,从怀中取下一小壶花雕,用牙齿咬掉了上面的塞子,对着夏春说道,“烦请夏姑娘帮我袖子往上撸一撸。” 夏春微微犹豫,却还是照做了,她的手触碰到林岳风的手腕,寒冷的冬天,林岳风感觉到一阵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凉颤。 夏春见状,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放在嘴巴上,对着嘴巴呵了几口气,觉察到手暖和了之后,这才又放在了林岳风的手腕上,缓缓地把他的衣袖往上提拉,慢慢地卷成了好几道,夏春做事向来认真,可林岳风没想到她就连卷袖子这样的事情也这么认真,他默默地盯着夏春看。 夏春感觉到林岳风那边投射过来的目光,却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只是默默地抿了抿嘴,她将林岳风的袖子卷得齐齐整整,摆好了,才把手给收回来。 见夏春拉好了,林岳风这才如梦初醒。他把那瓶花雕对着伤口就是一浇,酒精触碰血液,一股辛辣的感觉扑面而来,林岳风没忍住,刺啦叫出了声,但那也就是那一声,林岳风随后便咬着牙,他往四面看了看,最终目光定在了夏春腰间的帕子上。 夏春了然,赶紧取下自己身上的帕子,对着林岳风的那个伤口处松松地缠了几道。 林岳风摇头,“你这样不行,我刚刚才消完毒,你不紧紧地扣上,细菌还会进来的,万一侵入了组织和血液,感染了可怎么办?”说完,又指挥道,“再系得紧一些。” 夏春听到林岳风这么说,自然不敢再懈怠,只好紧紧又给他紧紧地缠了好几道,缠完了,又担忧地问了一句,"会不会太紧?" 林岳风动了动胳膊,还能活动。 "不会,正好。"他说。 林岳风低头,看到那帕子上绣着的兰花,想到自己偷摸着画的那些兰花图,脸刷地一下全红了,那模样,就像是一个明明多情却又想要掩盖内心多情的少年。 夏春扶着林岳风站起来,冬夜的温度已经是零下了,山上的空气更是寒冷异常,加上经过刚才的一番缠斗,林岳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夏春见状,停了下来,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缠绕在林岳风的脖子上,这会子不要林岳风说,她倒是知道了,主动将他的脖子缠得很紧张,林岳风都快憋不过气来。他咳嗽了两声,示意夏春不必系得这么紧了。 夏春不以为然,"还是缠得紧点好,这样暖和。" "行行,也是不碍事的。"林岳风笑了,仿佛他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夏春嘟起嘴,像个生气的小媳妇,不满意地说道,“怎么就不碍事了呢?你如今只有一个手了,这个手若是再没有了,那便是从独臂成了无臂的了。” “无臂……”林岳风轻声将夏春的话嘟囔了一遍,“那便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重新回到街上去乞讨了,也挺好。” 夏春听到这话,更不乐意了,“你瞎说什么呢,天天净瞎说一些胡话,你说,我们梅家是怎么亏待你了?你倒是天天有着往外面跑的心思。” 林岳风抬头,看到了天边那轮圆月,没想到今晚正巧是个月圆之夜,他也难得和夏春这样自由自在地闲谈,便说道,“我没有,梅家对我的大恩大德,自然不能忘的,只是林某如今就像是一只脚的小鸟儿,是需要自由自在、迎风飞翔的……” 夏春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人人都想做鸟儿,你以为只有你想吗?我也是想的,只是我这只鸟,是一开始就失去翅膀,注定不能飞翔的。” 第十三章 新年到来 “那你岂不是一只无脚之鸟了?”林岳风笑道,转念又说道,“其实我也是,只不过我除了失去的那只脚,还有另外一只脚。” 说完,林岳风还得意地转了转自己受伤的这只手,谁知道用力太猛,伤口被撕裂,他又刺啦地叫了一声。 “喂,你别乱动了……”夏春一把拉住林岳风,不乐意再让他动弹分毫,像个可以肆意颐指气使的小媳妇。 “好,好,我不动。”林岳风笑着,便真就定定地坐在地上,没有再动弹分毫。 “我们走吧。”夏春打算重新去扶着林岳风起来,往山下走去,谁知道林岳风依旧纹丝不动。夏春的手力气加深了一些,林岳风却依旧是不动的。 “你为什么不动呢?”夏春皱眉。 “不是你让我不要乱动的嘛?”林岳风嘟囔着嘴,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是让你不要乱动自己的胳膊,不是让你不要走啊!”夏春实在是被林岳风气得无语。 “原来是这样哦!”林岳风觉得夏春好玩,继续挑逗着她。 “不然你以为呢?”夏春白了林岳风一眼,林岳风这才嬉皮笑脸地重新站起来,夏春挽着林岳风的胳膊,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山风依旧寒凉,林岳风却觉得心里暖和,脖子上的围巾虽然系得有些紧,但他也感到快活,因为那是夏春所给予他的温情,不管外在的风是多么寒冷,他的心,也终归是暖的。 山不高,加上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很快便要到山下了,林岳风此刻心里却忽然恨起来,他恨这山实在太矮,矮到他们一下就走完了。为什么这山不能再高一点?只要高一点点,他就可以和夏春走的路再长一点点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会十分满足了。只是终究不能,就好像他和夏春的相遇,始终晚了一些。他来清水涧的时候,夏春已经成婚了,虽然是刚成婚不久,但他依旧是晚了,哪怕那是一场名存实亡的婚姻,哪怕夏春依旧是完璧之身,哪怕他想过很多次,带夏春离开,但随着日渐熟稔,他开始明白过来,这个女人的性子是有多固执,就有多强大…… 夏春老远便看见了瑟瑟发抖躲在山洞下在等待他们的梅文典,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文典!” 梅文典那边也围着一条很厚的围巾,整个人瑟缩在一起,外面风大,他便找了个山洞门口不钻风的地方静静地待着,他好几次都想上去找夏春,但又转念一想,夏春和梅文孜生前感情那么好,可能还有很多悄悄话想要跟梅文孜说,自己总归是不好打扰的,便选择了默默等待。 梅文典本来已经等得急了,结果听到夏春在呼唤自己,一个人兴冲冲地跑了出来,以为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结果却看到了林岳风和夏春两个人一起走过来的,顿时心中来了气,觉得等这么久白等了。 他小跑着冲了上去,他把林岳风的手往旁边一甩,迎上去,挽着夏春的胳膊,气鼓鼓地对着夏春说道,“夏春姐姐,我们回家。” “文典你做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呢?!” 夏春不明就里,还准备去拉没有站稳的林岳风,然而林岳风却只是冲她摆摆手,“没事,梅夫人,我们走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叫她,梅夫人,带着明显的身份在里面,提醒着她,她是梅文典的妻子。夏春回过头,错愕地看着林岳风。 “夏春姐,我们走吧,今天临走的时候秋蝉姐说她去菜市场买包饺子的馅了,不知道她现在饺子包好没有呀,我可惦记着她包的饺子了,又好看又好吃,你说她今年会不会再包有辣椒馅的啊,去年包的那个谁吃到的来着,是爹还是娘来着……”梅文典这边兴致勃勃地和夏春说着话,谁知道夏春却根本没有理睬他,梅文典撇过头,看见夏春正在偷摸摸地看着身后的林岳风。 梅文典顺着夏春的目光看去,发现林岳风一个人徐徐地走在后面,和他们保持着刻意的距离,形影单只,看起来多了些孤独的况味。他很清楚地看到,林岳风的手受伤了,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可怜林岳风,但他也很快认出来了,林岳风的手腕上面绑着的,是夏春的帕子。上面的兰花他见过,是夏春自己亲手绣好的。 心头那涌上来的一丁点可怜感觉便立马消失殆尽了。梅文典“哼”了一声,重新把头扭转回来,拉着夏春,他心里气得很,脚步便走得飞快,夏春的脚步跟不上梅文典,嘴上哼唧唧地叫了两声,“文典,你慢点,我快要跟不上了。” 梅文典却不愿停下,反而依旧走得飞快。梅文典拉着夏春一直走到了清水涧那里,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清水涧人的坟都葬在龟灵山,龟灵山下是一条水涧,四季溪水潺潺,汇成道道水帘瀑布,尤为清澈,这正是“清水涧”的得名原因。 站在清水涧面前,望着眼前这一汪清澈的河流,梅文典这才放开了夏春的手。 “文典,你刚才发什么神经?”夏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嘴中还在哈哈地冒着热气,三九寒天,即便是夜晚也能看到那气息是白色的,带着她的体温。 梅文典气鼓鼓地说道,“你以后离林老师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瞎说什么呢?”夏春瞪了梅文典一眼。 “反正你要信我!”梅文典见夏春不相信自己,着急了。 “我不跟你瞎贫了,”夏春知道梅文典是吃醋了,她拍了拍梅文典的脸,看到了后面的林岳风已经跟上来了,在梅文典的耳边悄咪咪地说了一句,“别再说了,梅家最强调尊师重道,待会林先生来了,你可要好好地尊敬人家,不要乱说胡话!” “好。”梅文典低下了头。 可林岳风来了,梅文典依旧不怀好意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林先生,我们在等你,”夏春笑道,又伸手鼓捣了一下梅文典,“文典,先生刚才为了救我受伤了,你去扶一下他,我们和先生一起回去过年。” 林岳风看着梅文典,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梅文典不情不愿地扶着林岳风,他这段时间个子又长得高了些,一抬眼便看到了林岳风脖子上的围巾,没想到竟也是夏春的!梅文典嘟着嘴巴,更不情愿里。 三个人一起回了家。 秋蝉早就已经在梅宅门口等着了。梅文典肚子早就咕噜噜不行了,见到秋蝉,赶紧放开林岳风的手,跑上去拉着秋蝉,屁颠颠地问道,“秋蝉姐姐,饺子包好了吗?” 有了吃的,梅文典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踏进了宅子,秋蝉笑道,“小祖宗,早就包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吃了。” 梅文典好奇地问道,“今年都有什么馅的?” 秋蝉望着天,一个个地给梅文典数着今天买回来的馅,“有白菜猪肉的,有荠菜猪肉的,还有芹菜猪肉的……” 梅文典不开心了,“啊,怎么都是猪肉馅的?” 秋蝉笑了,“有的吃就不错啦,今年肉贵,和去年同样的价钱,能买到的肉却少得多了,你就知足吧,我的小祖宗,多少人还吃不到肉呢,还记得那个小丫蛋吗?和她相比,你已经幸福太多了!” “也行,反正有得吃就行。”梅文典砸吧着嘴,喜滋滋地和秋蝉去厨房里煮饺子吃了。 秋蝉掀开大锅上的锅盖,梅文典“哇”了一声,只见里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八个碗碟,四喜丸子,红烧猪蹄,青椒炒笋,梅干扣肉,老母鸡汤,腊肠……都有美好寓意,也都是过年才会吃的好菜,梅文典忍不住流起了口水,伸手就要去取来吃,却被秋蝉猛地用筷子打了一下手,痛得他瑟缩回来。 秋蝉把碗碟按照顺序摆在一个大木盘里,叹了口气,“小祖宗,还没放鞭炮呢,还不能吃!来,给我搭把手,帮我把这些菜端上桌子。” 梅文典怯生生地看着一旁砧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十几排饺子,揪了揪秋蝉的衣角,嘴边的口水已经快要流到肚皮上了,“那饺子什么时候吃呀?” 秋蝉答道,“当然是待会守岁的时候呀,现在吃了,守岁的时候吃什么?” 说完,秋蝉见梅文典实在是有几分可怜,便夹了一片腊肠,塞进了梅文典的嘴中。 秋蝉笑了一下,“小祖宗,你和我把这些送到桌子上,然后去把大堂里的那些炮仗拿去和林先生一起放了哈。” “哦。”吃人嘴短,梅文典只好答应。 两人进大堂时,林岳风正在和夏春布置桌子,刚布置好,九盘菜摆在了桌子上。 梅文典捡起地上的两串炮仗,对林岳风努努嘴巴,“走吧,独臂大侠,我们出去放炮仗。” 秋蝉和夏春留下摆桌,秋蝉一边摆着菜一边问夏春,“这个小祖宗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老是在针对先生。” 夏春摇摇头,“谁知道他呢,小孩子闹脾气呢吧……” 话正说着,梅文典和林岳风已经在外面放起了炮仗,夏春停止了说话,和秋蝉一起看着外面,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爆竹声中一岁除,热闹的新年已经来了。 第十四章 象棋比赛 热闹的鞭炮声之后,梅家的年夜饭这才算是正式开饭了,四个人的桌子,相比较去年到底是少了些热闹,夏春倒是给梅文典开了特例,允许他喝了一碗米酒,梅文典喜滋滋地也和大家一同干杯,梅文典一口气喝完了第一碗,正准备喝第二碗,夏春阻止了他,不再让她喝了,梅文典气鼓鼓地,却还是接受了。 吃完年夜饭,夏春本来准备叫大家围坐在茶室里一起守岁,初雪的那天也是这些人在一起,不,那时候还多一些人。可梅文典这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贪玩的性子还没改,哪里愿意跟他们一起一直坐着。征得夏春同意后,梅文典忙不迭地跑了出去。那背影,比当年的夏春还要像是一只兔子。 余下的三个人一起坐在茶室里喝茶,夏春问秋蝉想喝什么,秋蝉说听林岳风的,林岳风说听夏春的,夏春知道自己问不出来答案来了,便从柜子里拿出了上好的安吉白茶,用年前梅乐月刚送来的紫砂壶泡着,几片茶叶在上面漂浮着,如几叶扁舟静静地浮现在湖水上,反倒显得多了几分旷达意味。 “人到底是一年比一年少了。”秋蝉感慨道。 “好在你还在我身边。”夏春握着秋蝉的手,却不无感慨,“我希望你以后也依旧在我身边,永不离开。” “秋蝉这辈子都是不会离开小姐的!”秋蝉重重地点头。 “但愿如此。” 主仆二人情深,相对看着,窗外的鞭炮声依旧四起,欢庆着新一年的到来,然而夏春和秋蝉却已经感到了感伤和离别的情绪。她们都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林岳风端过桌子上已经沏好的一杯茶,美滋滋地先喝了起来,“还好我知道你们是主仆,不然我一个大男人听着你们说这些话,别提多肉麻了!” “先生,你也埋汰我们……”秋蝉低头害羞地笑了,也给自己和夏春沏了茶。 三人又聊起了其他,林岳风和夏春就着茶水开始行令,秋蝉也在旁边听着,后来秋蝉又给两人唱着山歌,三个人欢声笑语拉着家常,说着说着,夏春累了,靠在了一旁的小桌上睡着了,林岳风去给夏春找厚衣服,准备给她搭上。秋蝉见时间也差不多了,说要去厨房开始准备煮饺子了。 林岳风拿着外套回来,茶室里只有正在酣睡的夏春,夏春的头靠在书桌上,因为睡得太过沉醉,嘴巴上还在流着口水。林岳风把外套轻轻地搭在夏春后背,又实在觉得她可爱,便半蹲下来,伸出手,准备给她擦拭掉嘴角的口水。 梅文典这时候回来了,他举着一袋钱币回来的,晃在手中,一路叮铃铃地,钱袋子响着,是他刚才和外面的那群小伙伴炸金花赚来的。 “夏春姐,我赢了不少钱,你看!” 可是还没等梅文典把鼓囊囊的钱袋子丢到夏春的手里,他便看到了林岳风低下头的那一幕,从他的这个角度来看,林岳风就像是在低头亲吻夏春。 哗啦啦,梅文典手中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手中的钱币全部滑了出来。 秋蝉抱着一锅饺子,大声吆喝着进了门,“来来,吃饺子咯!热气腾腾的饺子哦!”可还没等她走进来,就差点撞上了梅文典,还好她护得早,不然这一锅饺子就要直直地扑在梅文典的后背了。 林岳风在里面听到了声音,赶紧站起来,夏春也被吵醒了,不过睡了这一觉,她倒是觉得格外清爽。 秋蝉忙不迭地让梅文典帮自己的忙,“小祖宗终于回来啦,吃饺子了!哎呦呦,烫,快帮我端着!” “好……” 梅文典把锅端了进去,秋蝉蹲下来,一边捡钱币,一边开始数落起梅文典,“小祖宗,你怎么把钱随便乱扔呢?”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了锅,梅文典看了一眼林岳风,讳莫如深。 饺子吃到一半,不远处龟灵山的寺庙钟声敲响。这回新的一年是真的来了。 大年初一这天,夏春带着梅文典去拜访崔家。梅唐崔武,崔家便是其中的医药世家。也是最与世无争的一家。 他们是刻意挑午饭之后去的,为了不麻烦崔家,夏春让梅文典拎着大包小包,客套话一过,梅文典便出去庭院里看人下象棋了。夏春和崔家的几个婆婆拉完家常,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外面的天渐渐黑了,她站起身,“那春儿就先和几位告辞了。” 夏春来到了庭院,这才发现梅文典已经坐上了小竹凳,和人下起象棋来。对手是崔家的二公子。两个小孩下象棋,一群大老爷们正围成一圈观着战,夏春个子虽然不矮,但跟着清水涧的这帮男人们比起来,那还算得是瘦小的,便挤到了内围,也看起来,棋盘上剩下的棋子不多,原来这一局已经快到结束之时了,梅文典的败势太过明显。 夏春默默观察着局势,其实梅文典倒也不是没有逆转时机,梅文典的手在棋子“相”和棋子“马”上逡巡,究竟下一步是马走日,还是相走田?明明是寒天,可梅文典却因为在这两个问题上思考不出结果而满头大汗。只见他的手一会摆在“马”上,一会摆在“相”上,犹豫不决。 “快点呀,照你这个龟毛速度,天都要黑啦,我们这些人还要赶着回家吃晚饭呢!”梅文典的对手已经等不及了,嘴中不住地在催促梅文典。 “别着急啊,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梅文典擦着脸上的汗水,说好的三局两胜,可这才第一局,没想到他就要输了。 夏春观望了一下局势,旁观者清,她很快判断出来,“走相。”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梅文典的手就已经率先一步拿着“马”伸了出去。 果不其然,你来我往,没出三步,梅文典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伴随着对方一句“将军”,这一局敲然落定。 “气死我了,不服,不服,再来,再来!”梅文典两只手一伸,三两下就把上面的象棋棋盘全都打乱了,两个人重新开始摆着棋盘上的棋子。 天色已晚,夏春正准备叫梅文典离开回家,崔嘉木也恰好站在旁边观望。只是他已换上了一身长衫的装束,他叫住了夏春,夏春刚一回头,愣了一会才认出来,崔嘉木现在和之前的光鲜形象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崔嘉木指着一旁的的葡萄藤架,面有微微歉意,“梅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夏春点头,嘱咐梅文典道,“文典,我出去一下,等我一下。” 这局刚刚开始,梅文典正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现在哪里有功夫管夏春,随手一挥,“你去吧,待会再来叫我!我刚才输了一局了,三局两胜,我非要第二局赢回来不可,不然他们就要我脱裤子了!” 梅文典话刚说完,那群大老爷们便都哈哈大笑。夏春摇摇头。估计又是这群男人之间逗小孩的无聊赌局。 夏春任由梅文典在那边玩,自己则和崔嘉木一同去了旁边安静的葡萄架下。 “梅夫人请稍等,我速速就来。”崔嘉木说完,一溜烟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夏春在后面等着,过了一会儿,崔嘉木带着一张薄薄的牛皮信封走过来了。 夏春等着崔嘉木,只见他把那信封递给夏春,“梅夫人,既然您来了,就麻烦您将这封信给林先生。” “信?”夏春低头,见那牛皮纸上用小楷写着:林岳风亲启。 “这是什么信?”夏春好奇地问了一句。 崔嘉木解释道,“林先生之前说认识医科大学的一位刘老师,让我代为联系,我上周去了一趟省城,拜访了以前的老师,可巧这位刘老师也在,我便说了这事,那位老师说有空想年后同林先生聚上一聚,又觉得我以前性格顽劣,怕我贪玩忘了传递,便写了信让我带回来,既然家父说了如今林先生暂住梅家,那便请夏姑娘把这封信帮我转交了罢。” 夏春这才算是了解了始末,接过崔嘉木手中的信,便准备重新去叫文典一起回梅家。 梅文典那边已经赢了第二局,“耶!我赢了!开心!奖品都归我了!” “三局两胜!还都说不准呢,你嘚瑟个啥劲啊!” “行,行,那我们就来第三局!” “文典,差不多是时候走了!”夏春拉着梅文典,不想再让他贪玩。 “夏春姐,再来一次嘛……”梅文典拉着夏春的手,眼睛扑闪着求她。 从小到大,只要他出了事,闯了祸,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找父亲母亲,也不是求自己的哥哥梅文孜帮忙,而是求夏春,对他而言,夏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而且这种信任,伴随着几个至亲之人的相继去世,如今是越来越深了,他对夏春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然而夏春也知道自己有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不会拒绝人,尤其是不会拒绝和自己亲近的人。 第十五章 定情信物 夏春最终还是答应了,说道,“好。” 梅文典得到了准许,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始新一局。上一局梅文典赢得轻易,自以为找到了破绽,这一局便掉以轻心了不少,谁知道对手这回却改了路线,不再和上一局一样,梅文典下了十步棋便愣住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手在棋盘上左右逡巡而不敢移子。他已经看到了明显的颓势。 梅文典对面的崔家二少爷崔宾木得意地笑了笑。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崔家二少爷明显比梅文典要老成许多,他戴着一个金丝边眼镜,和他哥哥一样,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托着下巴,静静地思考着棋盘上的局势。 “原来是‘田忌赛马’。”夏春静下心来,脑海中梳理着刚才的两局,明白过来,怪不得梅文典第二局赢得那么轻易,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起哄,“小子,看你这样子,恐怕还是要输哟!啧啧,准备脱裤子吧……” “夏春姐,完蛋了,我这局真的要输了,我不想脱裤子……”梅文典求救的目光再次冲着夏春投射过来。 夏春看着棋盘,发现梅文典这边看似占据劣势,但实际上仍旧有一线转机,犹豫片刻,夏春最终拍了拍梅文典的肩膀,说道,“我来吧。” 梅文典犹豫了,他知道夏春会下棋,是跟梅文孜学的,从前总是跟着梅文孜下,他就托腮在一旁看着。梅文典下棋其实也是跟梅文孜学的。只是他跟梅文孜下棋,他总是赢的那个,但是梅文孜和夏春下棋,赢的却总是梅文孜。夏春连自己的手下败将梅文孜都打不过,怎么能打得过自己呢?万一把这棋盘交给夏春,夏春输了怎么办?虽然这个崔家二少爷答应他赢了要送他一副唐伯虎的山水画,可也说了若他输了,那他是真的要脱裤子的…… “没事,我来。”夏春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轻拍了拍梅文典的背。 然而第一个表示不同意的却是梅文典对面的崔宾木,他拿起一个吃来的棋子,在棋盘边缘敲了敲,“梅夫人,这代父从军我们是听过的,可没听过代夫下象棋啊!不过,这代夫下象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既然是要来帮文典这小子下,一旦你输了,这惩罚自然也是不可少的哦!” 夏春已经落座,她扬眉问道,“什么惩罚?” “脱、裤、子!”崔宾木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群人哄堂大笑。纷纷在等着看夏春的好戏。 崔宾木挑衅道,“是啊!你们女人不是最近一直在弄什么独立、平权吗?据我所知,所谓的平权可不仅仅是平等的权利,也包括平等的义务哦!” 崔宾木继续道,“让文典脱裤子本来就是弄着好玩的,再说了我们一大群女人脱裤子……” “先下棋吧,到时候愿赌服输。”夏春拿起棋盘上“兵”,往前走了一步。 崔宾木点头。棋场如战场,两个人开始对战,周围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说一句话,崔宾木的象棋也是哥哥崔嘉木教的,崔嘉木打小就聪明,除了学习不好,其他的兴趣爱好,诸如象棋、书法,各个玩得比谁都溜,虽然小时候大家都称他是神童,但崔嘉木可以说是不学无术的典型了。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崔嘉木从小就被家族寄以厚望,但他一次没有满足过家人的期待。后来选择上医科大学,也不过是迫于父亲施加的压力。 但崔宾木不同,崔宾木的兴趣更广泛,而且他能在保持兴趣广泛的同时,还保持着学业上的优异,这是正常人难以做到的。他才是崔家真正的神童,在他面前崔嘉木反倒是像个弟弟。 夏春和崔宾木的这一局果然胶着,夏春本来选择的是反其道而行,以守为攻,打算将崔宾木一步步地引入自己设置好的陷阱之中,谁知道崔宾木采取了迂回战术,反而不再进攻,而是也选择了防守,两个人你一子我一子地下着象棋,都在拖延着时间,就在看谁的耐性好,谁先忍得住,大家都知道,先动的那个人,必然最先露出破绽。 夏春等待着崔宾木,崔宾木也等待着夏春。然而崔宾木到底是年纪小一些,最终没忍住,先行夏春一步,出了子。夏春逮住时机,赶紧出了手,两人立刻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状况很是激烈,二三十个回合之后,崔宾木才终于被击败了,他的那半盘棋几乎溃不成军。 崔宾木整理棋盘,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满是大汗,他擦掉自己的泪水,望着剩下的残局,感慨道,“真是一局好棋,还是梅夫人厉害,宾木愿赌服输,来人,去把我房内的那幅唐伯虎山水画取来。” “这又是怎讲?”夏春探寻的目光看向梅文典。 “那是胜利的奖品,若我输了,就脱裤子,若我赢了,崔宾木就把他的那幅唐伯虎给我,”梅文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你喜欢唐伯虎,就执意要插队进来,和他下这一盘棋。” 夏春愣住了。她确实没想到,梅文典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参与这无聊的赌局。 只是梅文典又哪里会知道,她喜欢唐伯虎,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父亲喜欢,多年之前,她也曾为了赢得一张唐伯虎的字画而选择去和他们斗蟋蟀。 很快,山水画取来了,崔宾木让那人展开给夏春看,画卷上青山远黛连绵,近处有几个小人在斗鸡玩,远处则是有一老翁在独钓寒江,楚天相接,意境无穷。 那正在看热闹的众人都忍不住赞叹,“好画,好画!一看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画!” 夏春默默地看了一眼,冲着崔宾木福了一福,“多谢崔二公子了,夏春这便告辞了,恰逢新春佳节,夏春也不能免俗,这就给崔家拜年了,祝崔家财源滚滚,吉星高照。” 崔宾木把那画又卷成了画轴,双手作揖,礼貌地回道,“哪里哪里,是宾木愿赌服输,刚才在开棋前说的话让梅夫人嘲笑了,是宾木无礼,在高人面前还如此这般,失礼失礼!这画是前段时间崔某花了一百银元买来的,如今双手奉上,还请梅夫人笑纳!” “多谢崔少爷,那我们夫妇二人就此别过了。” 夏春接过那画,收了起来,递给梅文典。 两人回到了梅家,夏春把画从梅文典手中取来,丢给秋蝉,“秋蝉,把这幅画拿去烧了吧。” 梅文典听到这话,不愿意把画给夏春了,死死地护在胸口,很是无辜地问,“为什么?” 夏春叹了口气,“这不是唐寅真迹,是假的,真迹的章不是这样的,这画若是继续留在世间,那才是对唐伯虎老人家最大的不敬。” 梅文典愣住了。 夏春拍了拍梅文典的肩膀,“文典,你先去休息一会吧,我看你也累了,待会开饭的时候我让秋蝉去叫你。” 梅文典回房后,夏春去了林岳风的房间,她敲了敲门。 林岳风正在房内读《茶经》,听到敲门声后把书给放下了,反扣在了书桌上。 “请进。” 夏春走进来,将那羊皮纸信封递给林岳风,“先生,这是崔嘉木让我给您带的信。” 林岳风接过信,放在桌上,看了看信封上的字,便知道是谁寄来的了,但却并没有急着打开看。 夏春见桌子上有本《茶经》,好奇地多问了一句,“先生最近在看陆羽的《茶经》呢?” “是啊,林某无聊闲人一个,见识鄙陋,想着梅家是茶叶世家,便同秋蝉姑娘借了书来研读,然而没有人教导,也不过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罢了。” “先生好学,是好事,”夏春笑笑,又道,“既然如此,不打扰先生学习了,春儿先走了。” “我送姑娘。”林岳风站起身,夏春便瞅到了林岳风腰间的荷包,竟然还是当初那个破破烂烂的荷包。她顿时有了想要为他新绣一个荷包的打算。 夏春是想到即做的人。说干就干,回到房间,夏春便开始绣起来。 只是没绣一会,林岳风来了。 “夏姑娘。”林岳风推开门,夏春受了一惊,便赶紧把正在绣的荷包收起来。 “林先生,什么事情呀?”夏春正了正神色。 林岳风走进来,手上正拿着夏春那日在山上给她包着手腕的帕子, “我来还你的帕子。”林岳风把帕子慎重地摆在夏春的手心里。 那帕子已经被叠放得方方正正,绣着的兰花恰好在正中间,静静的一朵,就像是他躲在书房里画的那些,虽然是只有一朵,却绽放着无限的生机。 那帕子是洗过的,也不知林岳风是自己洗的,还是让秋蝉帮忙的,夏春低垂着眼睑,很快便又看到了林岳风空荡荡的那个厚棉袄的袖筒:他若是一个人洗,是如何做到的? 这么想着,夏春便忽然有些心疼,她把帕子放在一边,叹气道,“先生不必还的,一张帕子而已。” 林岳风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道,“可这帕子若是留在我这里,那不便成了定情信物了吗?” “定情信物?”夏春抬起了头。 第十六章 刻意激怒 林岳风笑着,抖了抖腰部上的旧荷包,说道,“可不是吗?若是在古代,梅夫人将贴身之物赠送与我,这物品不是叫做定情信物是什么?” 夏春的脸骤然变红了。 夏春对林岳风道,“林先生不是一直强调新式的人吗?怎么今天又说这古时候的事情了?” 林岳风瘪着嘴道,“夏姑娘又在委屈林某了,林某哪里一直强调新式了,林某只是看不惯古代的一些糟粕,虽然我们总是主张什么民主、自由、平等,但对于传统习俗并不在意,有糟粕,亦有精华,也有一些不过是传承下来的民风,实在不必太过计较。” “那也不是定情信物,按照先生的这种说法,在古时候春儿可是要被拉出去的惩罚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安徽女子最注重名节了。” “名节?那不过是从前害人的东西罢了,夏姑娘真该出国去看看,或者哪怕去南京、上海看看也是好的,去看看那些新式的女子是怎么讲求平权,怎么为自己争取平等。” 说罢,林岳风叹了口气。 “平等,平权,哪里又能真正做到……” 夏春默默地低声念着林岳风说的这两个词语,这两个词也是崔宾木说的话。她虽然性格中有许多活泼与反叛的因素,但她知道自己其实还是个旧式的女人,对于一个旧式的女人而言,她们没有完全独立的人格,他们是男人的附庸,也是男人的财产。 林岳风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林某先感谢梅夫人了,不过林某来,除了还帕子,还有一桩事要同梅夫人说。” “先生请讲。” 李岳风望了望自己的胳膊,叹气道,“林某已经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缺了一条胳膊,到底是回不到从前的体力了,但林某身为男儿,还是想要回去为祖国为民族效一份力。” 夏春静静地看着林岳风。 林岳风从怀里掏出夏春给他带来的那封羊皮信,“林某感谢梅夫人将这信带回来,林某打算去省城拜访旧人,会离开梅家几日,特来和梅夫人告辞。” 夏春的眉头一紧,“先生何日出发?” “后天。”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林岳风并不是来和夏春商量,而是知会夏春的。 “那我可要抓紧绣这荷包了,希望赶得及让先生带上。”不知为何,夏春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和心悸。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来源为何。 “梅夫人不必如此,梅夫人待林某如何,林某心中是知道的,梅夫人是林某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情,这辈子都是还不清的。” 夏春苦笑,“林先生严重了,林先生早就已经还清了,林先生不仅是梅文典的老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先生之德,夏春才报答不清呢。” “照梅夫人这么说,我们这辈子都是要纠缠不清的了,林某倒是求之不得,罢了罢了,林某不打扰梅夫人了,还请夫人早些休息。” 说罢,林岳风便从房内退出去了,却没想到,刚巧遇到了梅文典。 梅文典知道夏春在里面,气鼓鼓地问道,“你来我夫人的房里做什么?” 听到“我夫人”三个字,林岳风一个没忍住,笑了,“不过是一场玩笑般的婚姻,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周公之礼吗?你和你的梅夫人又何时行过周公之礼?不行过周公之礼,又怎么能称之为夫妻?” 一直以来,在林岳风的面前,梅文典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男孩子,可是他的这一句问询,却明显是属于对一个男人的问询。 不行过周公之礼,怎么是夫妻?梅文典和夏春之间相差的年岁那么多,自然是没有过周公之礼的。 然而梅文典却被激怒了,他走上前去,揪紧了林岳风的衣领,用尽了全部的气力,然而林岳风却比他高大太多,梅文典根本不能动弹他分毫。 他的声音很大,却明显带着颤抖与不自信,他举了举自己的小拳头,“周公之礼谁不知道!我警告你,你离我夫人远一点!我今天还尊重你,尊重你是我师父,可若你再次做出除夕那夜的举动,我的拳头可是不长眼的!” “呵,你个小屁孩也懂周公之礼……”林岳风哈哈大笑,任凭梅文典怎么在他的身上敲打,怎么推他,他的脸上都写满了嘲笑,身体也依旧岿然不动。 梅文典看着林岳风哈哈大笑的样子,觉得他可恶极了,但自己又无计可施。明年他就要去镇子上念中学了,到时候林岳风就会和夏春两个人在家中每天朝夕相对,到时候会出什么样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一想到这点梅文典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除夕之夜,林岳风趁着夏春熟睡,低下头亲吻她的样子,那一幕,他怎么都无法忍受。 赶走林岳风。那天夜里,这个念头就像是定时炸弹一般,“砰”地一声,在梅文典的脑海里面爆炸了。虽然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出于自己人性的弱点——嫉妒,这嫉妒让后来的他发疯、癫狂,甚至做出了很多令他自己终生后悔的事情。 梅文典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林岳风那句“周公之礼”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说来也奇怪,长久以来,他都拿夏春当姐姐,对夏春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两人也一直克己复礼,分床而睡,可近期却不知道怎么的,他整个人忽然躁动了不少,可那股躁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没有人告诉他。 夜色渐渐深了,梅文典甚至能听到外面的小猫叫声,一声又一声,叫得他心烦意乱。梅文典和夏春住的东厢房是个两进的屋子,最终,梅文典从床上爬起来,走向了外面的房间。若是平时的这个时辰,按理说夏春应该是睡了,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夏春并不在屋子里,夏春的床上空无一人。 “人呢?” 梅文典透过透明的窗纸,看到茶室还亮着灯,已经是一更天了,夏春还在忙什么呢?梅文典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好奇,他披上了自己的皮大衣,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夏春还在绣着什么东西,正在做女红。梅文典推开门的时候,夏春因为太过专心致志,甚至都没有听见。 “夏春姐……”梅文典叫住夏春。 夏春抬起头,看见了梅文典。 “怎么了,阿典?”夏春还在低头绣着手中的荷包,并没有察觉出梅文典有什么异常。以为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做噩梦了。梅家刚出世的时候,梅文典就总是做噩梦,每当梅文典做噩梦的时候,他就会来找夏春,夏春就会轻轻地把梅文典抱在怀里,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夏春绣了一晚上,兰花已经绣了一小半了,她想在林岳风后天走之前送给他,让他带上。 “夏春姐,我想你了。”梅文典拉过夏春旁边的一个圆凳子,将那凳子拖得离夏春近了一些,他坐在上面,趴在桌子上,凑上去想要看清楚夏春究竟是怎么绣的,然后夏春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梅文典凑过来的时候,夏春下意识地想要一闪。 “啊!”夏春手里的针便刺在了另外一只手上,夏春轻叫了一声。 上面很快渗出了一点红血滴。 “夏春姐,你没事吧!”梅文典忙不迭地把夏春受了伤的那只手放在手里,深深地吸吮了几下,吸吮完了,梅文典又对着那个手指吹了吹。小时候他的手受伤了,夏春都是这么对他的。夏春告诉他,吹吹就不疼了。 梅文典的对夏春的话从来是深信不疑,他也相信自己给夏春的手吹吹,夏春就会好。 “好啦,我没事,”夏春收回自己的手,拍了拍梅文典的肩膀,又看着梅文典的眼睛说道,“阿典,你早点去睡吧,夜深了。” “不,阿典想陪着夏春姐姐。”梅文典似是撒娇,趴在了桌子上,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夏春。 夏春倒也不恼,任凭着梅文典这样默默地看着她,陪着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可梅文典内心那头躁动的小兽却越来越不受控制。最终,鬼使神差地,他拉住了夏春的衣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夏春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倒在了梅文典的怀里。 梅文典看着自己怀抱里的夏春,粉嫩嫩的一张脸,唇红齿白,因为她刚才倒下来的原因,发髻掉了,一头黑发凌乱,却自有凌乱的美感,在灯光的映照下,梅文典甚至觉得夏春比平时要美艳动人不少。尤其是那双闪亮的眼睛,楚楚动人,熠熠生辉,还有那嘟嘟的嘴唇,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为什么林岳风可以?他就不可以。 这么想着,梅文典的头对着夏春低了下去。 夏春任是再迟钝,也知道梅文典打算做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双手一紧,死死地抓住了梅文典的衣袖,她的指甲几乎都要把梅文典的衣袖给抠破了。 第十七章 芳心暗许 “啪。” 梅文典被夏春狠狠地摔了一个耳光,手部与面部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梅文典整个人楞在了当下。从小到大,他和夏春打过架,无数次,都是他无理取闹,但夏春从来没有打过他,从来都是对他温声细语、好言相劝,即便是大人来问发生了什么,夏春也总是自己主动揽责,从不说梅文典分毫。 而今天,梅文典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要去亲夏春,去行林岳风对他所说的“周公之礼”,夏春却都不允许。 梅文典捂着自己的脸,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夏春姐……” “阿典……”夏春叫着梅文典的名字,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她往后站了两步,“阿典,再等等吧,你现在什么都不懂。” 梅文典反问道,“我不懂什么了?我怎么不懂了?我现在是梅家唯一的男人了,我才是梅家真正的男主人。” 说完,梅文典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离夏春更近了。 夏春看着梅文典,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阻止着梅文典的近一步靠近,她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在剧烈地起伏。她的内心闪过一阵没来由的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她害怕梅文典碰她,对此极度反感,她甚至不想要梅文典碰到自己一丝一毫。 梅文典继续靠近着,夏春也在继续往后退着,两人至今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咫尺之间。夏春退无可退,她举起了右手,又要往梅文典的脸上挥舞去,却被梅文典一把抓住了。夏春看见梅文典鼓囊的喉结,梅文典已经的 在夏春的心里,梅文典只是个孩子,是在她怀里陪着她的孩子。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梅文典看着夏春,最终叹了口气,选择了放弃,他垂头丧气,“算了,我走了,夏春姐,你好好休息。” “文典……”夏春突然有些不忍心,但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梅文典回到自己的房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钻到被窝里,蒙着头就开始睡大头觉。 当晚,仍旧留在茶室的夏春却选择熬了个通宵,她眼巴巴地就着煤油灯剩下的那点微亮灯火,对着小小的四方帕子在绣着,一针一线,眼睛都红肿了,却仍旧没有停下。看似平静的那张脸下,是早已躁动不安的一颗心。 夏春对很多事情都有着常人不可理解的执拗,今天亦是如此。 如果是从前的她,自然也是不愿把自己给梅文典的,但今天的她,却已经不仅仅是不愿意那么简单了。她心里已经有人了,虽然只是一种寂静无声的、秘不可宣的喜欢,但那也是喜欢呀。那甚至是这世界上最纯澈的一种感情,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如冰山上的雪莲,如瀑布下的清泉。她早已对那人芳心暗许。 带着这种纯澈的感情,夏春继续在房间里绣着荷包。 天光大亮的时候,夏春终于把上面的兰花绣好了,她那颗躁动的心也终于复归平静,倦意从心底一阵阵地往上袭来,她伸了伸懒腰,打算回房睡觉了。林岳风明天就要走了,她打算今晚再把荷包缝好,系上绳子,然后往里面加一些宁神助眠的草药,制成香囊,再拿给林岳风。夏春知道林岳风经常睡不好,希望这香囊能够对他有用。 夏春回到房间,梅文典还在睡觉,他打着鼾,估计是睡得正熟。梅文典昨晚也睡得晚,这会子不知道要睡到几点。夏春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事,嘱咐了秋蝉待会要叫自己起床。因为按照从前的惯例,大年初四,夏春要带着梅文典去拜访梅文月和姚文武。 秋蝉正在煮今天给大家吃的茶叶蛋,远远地应了一声,夏春昏昏沉沉地也应了一句,便回去了。 夏春脑袋一沾到枕头,整个人便沉入了梦乡,衣服都没来得及脱下。 夏春只记得,自己朦朦胧胧地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出现在一片迷雾森林之中,莫名被一群黑衣人追杀,她一路连滚带爬,在森林里四处穿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追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森林世界,这里不属于她。 但那几个黑衣人中,有两个身材特别高大,她的脚程根本比不上那两个人,夏春很快被那些人追上了,但她不死心,还想奋力抗争,便和那个人展开了几乎是殊死搏斗。但那个人是个男人,且力气比夏春大太多,夏春很快败于下风。夏春看着那人,觉得莫名熟悉,但那人带着黑色面罩,夏春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两人撕扯间,夏春扯下了那人脸上的面罩,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真实面目,却没想到,是梅文孜。 与此同时,身后那几个一直在追杀她的人也摘下了面罩,夏春看见了去世的婆婆、公公,还有站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梅文典,只见梅文典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罩,看着夏春,那目光,就像是刀子一样,狠狠地在夏春的脸上,一刀,又一刀地刮过。 夏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枕头也湿了一大片,身上更是冷汗涔涔。 外面的鞭炮声四起,新年便是如此,每家每户都在使劲儿地庆祝。欢庆一年的结束,也在欢庆一年的到来。梅家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秋蝉还没来叫夏春,但夏春已经被那噩梦吓得睡不着了,又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确实差不多了,她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了梅文典的房间,打算叫他起来。 梅文典还在睡,趴在床上,嘴巴上的哈喇子半流着。 夏春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小孩子。” 只见她走过去,伸出手帕给他擦掉了口水,又轻轻拍了拍梅文典的肩膀,挠着梅文典的鼻子,言语温柔,“文典,起来啦,我们要去拜年了。” “再让我睡一会。”梅文典嘴巴嘟囔着,翻了个身,满是不乐意的样子。 “乖,文典,我们要去姑姑家。”夏春继续劝着,梅文典刚才一翻身,把被子给踢掉了,夏春要过去给他重新盖上,可是在刚低头的那一刹那,整张脸却刷地一下红了,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看到梅文典的被子中间呢湿了一片。 夏春把被子重新给梅文典盖上,转身走了出去。 刚推开门,便看到端着铜面盆,迎面而来的秋蝉,原来秋蝉是打水来给夏春洗漱的。 秋蝉道,“小姐,我正打算来找您呢,到时间离开了。” 夏春接过秋蝉手中的面盆,放在架子上,自己开始洗起脸来,她吩咐秋蝉道,“嗯,你去叫一下阿典吧。” “好。” 吃了几个茶叶蛋,夏春便带着梅文典,带着年前买好的糕点出发了。 两个人到梅乐月家的时候,梅乐月一家人正在大堂里吃早饭,茶叶蛋,水饺,豆浆,还有阳春面。 “夏春姐姐,吃早饭了吗?”夏春遥遥地便看到,桌子旁除了梅乐月夫妇,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和一个年轻的女孩。 原来梅乐月和姚文武还育有一儿一女,姚红枫和姚红喜,说话的是姚红喜。 姚红枫年龄比夏春大一岁,现在在金陵城做着梅家的茶叶生意,在下关一带开着一家"姚记茶铺",卖着茶叶和茶具,前几年刚开的时候生意还很清冷,但姚红枫的脑子算是活络的,从小到大不是读书的料子,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把茶叶铺子开得有声有色的,才两年就弄得风生水起,连开了三家分店,如今已经是家中的顶梁柱。 姚红喜比夏春小一岁,梅家也讲求读书,前几年姚红喜还在外面女中,如今待在家中,去年刚许了人家,要嫁去省城了,听说两人是在游学的时候认识的,对方是个老师,教中学地理的,也是个浪漫的诗人,听说两个人一见钟情,不久便许下了终生。那人来过梅家一次,梅乐月一见便同意了那人做自己的女婿,一段美妙的姻缘自此开启。 夏春听到的时候,心里是十分羡慕的,因为这自由恋爱于她,已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了。 "我还没吃呢,饿死了。”梅文典倒是不请自来,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一个茶叶蛋就开始剥,很快剥开了,才想起来夏春还在旁边,转过身来递给夏春,“夏春姐,你要吃吗?” 夏春走过去,接过梅文典手中的茶叶蛋,笑着吃了起来。 她很快囫囵吃完了,顾不得噎,笑着对梅文典道,“真好吃。” “为夫剥的当然好吃了。”梅文典拍拍胸脯。 "那是自然,既然阿典给我剥了一个,礼尚往来,我自然也是要给阿典剥一个的。”夏春也坐了下来,开始给梅文典剥茶叶蛋,剥完了,她还把茶叶蛋送进了梅文典的嘴巴里,然后用帕子擦掉了他嘴角的茶水。 第十八章开枝散叶 “你们夫妻两个倒还是挺恩爱的。”梅乐月看着两个人,笑呵呵地说道,说完又看着姚红喜,话中似乎是有所影射,“到底是和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不一样,知根知底,携手到头,恩恩爱爱多好。” 姚红喜还未出阁,仍旧是个小女孩样子,知道母亲是说自己,倒也不计较,这次对夏春和梅文典的样子也很是羡慕,“可不是吗?真希望我以后嫁的如意郎君也和阿典弟弟一样疼人。” 与一人携手,得一人白首,古往今来,是多少平凡女子的毕生夙愿。 几个人继续吃着早饭,聊着家常,气氛很是热闹,梅乐月忽然把夏春叫到了内堂,“春儿,来,我跟你说些事情。” 夏春尾随着梅乐月进去了,梅乐月给夏春倒了一杯猴魁,开门尖山,"春儿,我们家最近的茶叶销量很是不好,我打算关闭几家茶铺,专门经营几家,集中精力,重点开炮。” 夏春虽然很多都不懂,但也听过商场如战场,梅乐月在她眼中一直是个女将军的剽悍形象。夏春知道要把一起交给梅乐月,总归不是坏事,便道,"我什么都不懂,自然只有听您的。” 梅乐月点点头,似乎很是满意,她又问道,"你上次提到梅氏芳华,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夏春看着梅乐月,知道梅乐月是可以相信的,但一想到当初梅夫人临终托付,说明当时情况危机,梅乐月是可信的,但那些坏人却极有可能从梅乐月这里套出什么,那样的后果,却是夏春所承担不起的。在梅氏芳华的配方被完全地找到之前,她必须要学会守口如瓶。 "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听家里从前的老人说梅氏芳华好喝得神乎其技,便也想一尝究竟,但不是失传已久了吗?我就想问问看姑姑是不是知道。” 梅乐月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我的儿乖,我还以为你是找到了茶叶的配方呢?正如药有药方,这茶也有配方,一味配错了,那便就不能叫这个茶了,梅氏芳华的配方已经失传很久了,哎,若是梅氏芳华再现人世,估计我们能少折腾不少罪。至少不用像现在这般苦撑了。” “是啊,”夏春想把这个话题一语带过,又同梅乐月说了之前去拜祭时在山上遇危的事情,倒也只是说了遇到危险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夏春避重就轻,都没说。至于她在墓碑前跟梅文孜说的话,依旧后来把围巾给林岳风戴,这些都没有说出来。 “我的孩儿,你没什么事情吧?”梅乐月听到夏春说这些,整个人吓得不行,捂着胸口,心惊胆战,她抓着夏春的衣袖,将夏春上下打量了一番,左瞧右看,生怕她身上哪里磕着碰着了。 夏春被梅乐月的模样逗笑了,答道,“姑姑,我没什么事情的,多亏了林先生那天救我。” 梅乐月的脸上多了几丝狐疑,“林先生那天怎么会出现在墓地?可是你们一起陪着去的?” 夏春知道梅乐月在担心什么,解释道,“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日在,后来问过一次秋蝉,秋蝉只说是林先生因为见我和阿典许久没回来,怕我们在外面不安全,便主动去找我们了。” 梅乐月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他一个大男人住在你们家,总归是不太好,你说住一时吧,倒也还好,毕竟还能当阿典的师父,可明年阿典也要去峨桥镇上念中学了,你说林岳风再待在家中,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见夏春抿嘴不语,梅乐月也不再说这件事了,“春儿,你可见到那歹徒长什么样子?” 夏春摇摇头,思忖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春儿但记得那人的手腕上有个蝴蝶形状的疤痕。” “蝴蝶形状的疤痕,好,我且帮你记着,让我的春儿受委屈,我哪怕是找遍了清水涧,也要把那个人给你找到,现在歹徒竟然这么猖狂,没想到竟然欺负到我梅家头上了!”梅乐月握紧了拳头,看着夏春,目光之中满是爱怜,夏春也不知道那目光几分真几分假。 夏春摇头,“姑姑,也是春儿自己不当心,想来也是因为战时,流民多了,生意不好做,没了生意,无处可去,又恰逢过年,便只能烧杀抢掠。” “春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是菩萨心肠,可那些人不是。” “我可不是君子,姑姑莫要给我乱扣帽子,不过话说回来,姑姑可愿意多收一个徒弟?” 梅乐月不明白了,“此话怎讲?” “是这样的,刚才姑姑也说了,明年文典就要去念书了,我一直赋闲在家,总也不是办法,就是不知道姑姑现在有没有时间,愿意教我这个愚笨的闲人,学一学如何采茶、制茶,让我学一学这商道呢?” 梅乐月看着夏春,静静地认真地打量着她,夏春是梅乐月从小看着长大的,但梅乐月从来没有认真地打量过夏春,虽然她也疼夏春,但也只当她是女儿一样来疼,给自家女儿买东西的时候总记得给夏春多买一份,夏春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也都记得。 梅乐月看着夏春,发现夏春的脸四四方方的,呈现一个“国”字,眉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嘟而厚实,颇有男相,加上身材也并不小巧,反而多了几分英气。她的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梅家的未来可以寄托在这个女人身上! 想到这里,梅乐月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她抹掉眼角的泪水,“这当然是好的,我求之不得,春儿真有长进,从小就喜欢学习,现在又主动要学习茶道,你的爹娘公婆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该有多欣慰!只要你不嫌弃姑姑是个啥都不会的老大粗人,姑姑什么都愿意教授给你!包括姑姑的毕生所学!” “那我就多谢姑姑了,您看什么时候我去茶厂找您?” 梅乐月摸着夏春的手,目光欣慰,“不着急,春儿,你先过个好年,明年开过春儿来找我吧。” 夏春点头。 两人出去,刚巧梅乐月家中午开饭了,八仙桌上摆满了,寻常的鸡鸭鱼肉自然是摆满了,还有很多清水涧当地的特色小吃,其中就有紫糕。所谓“紫糕”,并不是紫色的,而是由鸡蛋和面粉糊在一起做成的糕点形状,方方正正的,里面还可以加上韭菜等,严格来说也谈不上是糕点,更像是一道主食。这道菜夏春最喜欢吃,但平时做得少,每次过年来梅乐月家她都能吃上不少,后来梅乐月知道了,每次夏春来之前,都会刻意多做不少。 按照往常,在清水涧,女人和小孩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可是这次人实在太少,若去除小孩梅文典和姚红喜,再去掉女人夏春和梅乐月,便寥寥无几,已经没有那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团圆感觉了。加上梅乐月和夏春本来就在各自的家庭里地位颇高,夏春和梅乐月便破例上了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才是家。 梅乐月性情向来豪爽,知道夏春喜欢吃紫糕,恨不得把整盘子紫糕都夹进夏春的碗中,梅乐月光夹还不够,还把盘子放在了夏春的面前,道,“春儿,你要是的喜欢,就多吃一点,没事的,我还让厨房多做了一些,你们待会待会去,明天让秋蝉给你加热了吃。” 夏春吃了一口,的确是儿时的味道,其实她没有说过的是,自己之所以喜欢吃这道菜,是因为小时候父亲告诉过夏春,这道菜是母亲最喜欢吃的。夏问说过,母亲从前心灵手巧,更是烹饪的个中好手。 “谢谢姑姑,够了,够了,春儿实在是吃不下了。”夏春笑着接过梅乐月给自己盛来的紫糕。一块紫糕往往很大,不知是不是年岁大了,她吃了一口,便没了欲望,只觉得咸味太重,但梅乐月那关切的目光又一直在那边看着,她实在是不好拒绝,便埋着头想要把这块大紫糕给啃下。 谁曾想,还没啃到一半,内心上涌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如翻江倒海一般,她赶紧扑到外面,“哇”地一声便把刚才吃的都吐了。 一家人赶紧放下碗筷过来看她,姚红喜去给夏春拿水,姚红枫去给夏春拿帕子,梅乐月拍着夏春的背部,梅文典和姚文武为了不给他们添乱,站在一旁,脸上也是关切的表情。 梅乐月挤眉弄眼,摸着夏春的肚子,一脸的喜出望外,“春儿,你莫不是有了?你们成亲半年,算算日子也该快了。” 夏春擦掉了嘴角的残渣,半笑着,“不是的,姑姑,您别瞎说,春儿也臊得慌,不会是的,估计是这两天睡得不规律,太晚了,身体给起警报了,自己来闹的。” 梅乐月抱着夏春往桌子旁走,对夏春语重心长地嘱咐道,“那你以后可得好好地照顾自己,我们梅家还等你开枝散叶呢。” 第十九章告别梅家 从梅乐月家回来,夏春和梅文典一起回了家,秋蝉和林岳风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林岳风只有一只胳膊,自然是剥得慢,秋蝉为主,林岳风为辅地在剥着,林岳风慢悠悠地,好在秋蝉也不着急,秋蝉其实不过是为了有个话搭子,能够陪着自己说会话,不然两个人在家里没处可去,实在是太闷了。冲着两人的脸上表情,夏春看的出来,秋蝉其实是对林岳风心有所属的,她的那张脸红扑扑的,像是红苹果一样,脸颊也是绯红一片,宛如樱桃,这是看到心上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而夏春知道,是因为她自己面对林岳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幅表情,带着千娇百媚与万般旖旎,仿若这世界已经成了寂静的一片,只剩下眼前的这一个人还在散发着光亮,散发着迷人的色彩。 “秋蝉,我们回来了。”夏春走进来,对着正在地上剥毛豆的两人说道。 她把梅乐月让她带回来的糕点礼包都递给了秋蝉,让她给收着。秋蝉擦了把手,打开那礼包,见里面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呦,梅姑姑总是记得我们小姐喜欢姿糕,给小姐带来的东西这么多啊。” 夏春道,“紫糕不容易储存,晚上做饭的时候就先蒸一点吧,明早也蒸一点。”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林岳风却来了兴致,他凑上前来,有点感兴趣,又张口问道,“紫糕是什么?莫非是紫色的糕点?” “不是,就是一种我们这里蒸的鸡蛋糕,可好吃了,先生待会吃晚饭的时候可以尝尝。”秋蝉倒是热情,忙不迭地和林岳风介绍。 秋蝉笑得咯咯响。梅文典此时也从大门外面走了进来,梅文典抱着一个大木桶,他把那个大木桶放在了地上,林岳风和秋蝉都对那个木桶开始好奇起来,走过来看着这个木桶,只见这木桶中盛放着许多清澈的水,透过那汪清澈的水下看到的是许多方方正正却又硬硬邦邦的白面糕点。 “这又是什么神奇的宝贝?”林岳风问道,“也是你们清水涧独有的一种吃食吗?” “是啊,这个东西呢,叫做团子,我可喜欢吃了,”秋蝉一转身,对着林岳风开始介绍这一清水涧独有的吃食,“团子可煮,锅里冒着气,香糯极了,入口即化,煮它的水也有米香味,吃完喝一口,热乎劲足能持续半天;亦可煎,外面一层沾了油,硬了起来,里面却还是软糯的,蘸白糖吃最好,糖粒都黏在外面,进了嘴里,嚼得滋吧滋吧作响。” 林岳风了然,“你描述得这么神乎其技,我都要垂涎三尺了,不过我看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糯米团啊。” 秋蝉砸吧嘴,“先生,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传统食物之所以流传下来,都是有道理的,这团子也是这样,是蒸出来的,过年的时候都讲求寓意美好嘛,团子,团子,是为‘团团圆圆,蒸蒸日上’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林岳风笑道。 林岳风第二天就要离开清水涧,为了让林岳风走的时候能拿到绣好的荷包,夏春熬到了大半夜,红肿着一双眼,才给林岳风把荷包给绣好。 夏春绣荷包的时候,梅文典进来过一次,他坐在夏春的旁边,默默地陪着夏春,问夏春,“夏春姐,你这是在绣什么呀?” 夏春的声音温柔,“我在绣给你师父的荷包啊,他的荷包旧了,我给他绣一个新的。” 梅文典趴在夏春的肩膀上,撒娇道,“那我也要一个。” “好好,等我绣完了这个,我就给你绣,怎么样?” 梅文典一拍双手,雀跃得像是一个孩子,“好呀,那我也要绣一个兰花的,夏春姐,你可算是答应我了哦,不许耍赖哦。” 翌日早饭,大家吃的是团子,因为是四个人,秋蝉煮了一些,又炸了一些,想着林岳风要出门,还给他包了一些,弄得林岳风很是不好意思。 一直砸吧砸吧蘸着糖吃团子的梅文典忽然打破了沉默,说道,“先生总归不能空手去,是吧?我们清水涧小地方,学生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先生带上,倒不如带上这些土特产,也让先生的朋友尝个新鲜。” 听到梅文典突然对林岳风说话态度有所转变,虽然不知道这态度转变是缘何,但也终于在心中放下了一颗大石头。 梅文典又吃了一块煮好的团子,放下碗筷,对着林岳风说道,“我吃饱了,我先去看书了,阿典祝先生此行前去省城一路顺风。” 林岳风点头。 林岳风临出门前,夏春叫住了他,把荷包递上,“林先生,荷包做好了,您总带着那个旧荷包,我才是愧疚得很,这个新的荷包虽绣得不好看,但总归是新的,春儿知道先生这些天睡得很不好,还特意在里面加了一些迷迭香,希望先生闻到了这些可以睡个好觉,毕竟新的一年新的气象,夏春也祝您跟旧人叙旧愉快。” 林岳风取过那个荷包,挂在了腰上,对着夏春道谢,“多谢梅夫人了,相信有了这个荷包,林某晚上一定会睡得很香甜。” 明明只是去省城,夏春的左边眼皮却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跳动个不停,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担心林岳风会出什么事情。 夏春一直把林岳风送到了门口,却还是一副想要再多送一些路程的样子。林岳风道,“梅夫人快回吧,外面天冷。” 夏春抹掉脸上无端生出来的一滴泪,道,“好,先生此行珍重。” 林岳风刚走出清水涧没多远,便看到了一块高大的贞洁牌坊,立在清水涧的村门口,这块贞节牌坊是明朝时候立的。林岳风来这里已有一段时间,他在皖地经常可以看到这些贞节牌坊。那牌坊下还有一小块黑色的石碑刻着牌坊主人的生平事迹,原来这个女人的丈夫是个徽商,发了大财,援助国家有功,然而却早早去世了,丈夫去世时这女人只有十八岁,一直守了四十年的活寡,直到去世,方才换来了这一块贞节牌坊。 古代的女子为了换取这一块受世人瞻仰的贞节牌坊,竟要奉献自己的一生,想到这里,林岳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想知道,这些女人究竟是自己想要这块牌坊,还是迫于家族的压力和无奈的选择。而夏春,其实不也是和这贞节牌坊里所写的女人一样么…… “罢了罢了,我总归是想不出一个究竟来的,还是早点走吧。”林岳风仰头望了最后一眼这牌坊,掂了掂身后的包袱,继续上路了。 刚走出清水涧的大门没多久,林岳风就远远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大声吆喝,“林先生,林先生,请稍等一下!” 林岳风一回头,便看见了从另外一个方向远远赶来的梅文典。 林岳风停下了,皱起眉头,问道,“阿典,什么事情?” “先生……”梅文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待他缓过来,赶紧给梅文典作了个揖,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荷包,递给了林岳风,“先生,舟车劳顿,还是多带点钱财傍身吧,路上保不齐会遇到什么需要打点的地方呢。” 林岳风低头看了一眼梅文典递来的荷包,鼓鼓囊囊,看起来确实装了不少钱。无事献殷勤,一定有原因。林岳风便不慌着接这钱,梅文典的手也尴尬地摆在中间。 林岳风淡淡地道,“阿典有什么话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就直接说出来吧,我看你也不是会藏着掖着的人,我们都当了这么久的师生,阿典你就直接说吧。” “先生如此,那阿典也不再藏着掖着了,阿典希望——”梅文典刻意停顿了两下,缓了一口气,才慢慢道,“阿典希望先生此去就不要再回来清水涧了。” 林岳风愣住,望着梅文典,不敢相信说出这些话的竟然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孩子,“阿典,你何出此言呢?” “先生,阿典是个小毛孩,但也知道什么叫心有所属,先生是不是喜欢夏春姐姐呢?阿典都已经看出来了。” 林岳风抿着嘴巴,默默地看着梅文典,没有说话。 梅文典见林岳风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先生,阿典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阿典知道夏春姐姐现在不喜欢阿典,但是阿典已经是夏春姐的丈夫了,便不能接受夏春姐的身边再有第二个男人的出现,先生,这些钱你还是收着吧,山高水远,此行珍重,阿典就此拜别。” 说完,梅文典冲着林岳风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林岳风继续往前出发,去省城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林岳风还是要去前方的码头去坐船到对岸,走到码头,前方正有一群船工在闲聊,林岳风走上前去,正准备问船票的事情,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就是这个小子,上次让哥几个受伤的,我x,兄弟们,抄起家伙,给我上,我今天不把这个小子生吞活剥了,我麻子六还怎么在清水涧混!” 第二十章 再次遇危 林岳风眼尖,很快便认出来了,说话的这人正巧是上次在深夜袭击他和夏春的那群歹徒首领,原来他的江湖诨名是“麻子六”,只不过这次他身后站着的人明显更多了一些。 那人身形瘦削,而他之所以叫“麻子六”,是因为在家中排行老六,加上许多癞子密密麻麻地长在脸上,远远地,光是看着就令人恶心不已。也是因为长相的原因,麻子六打小就常常受小孩欺负,也不招大人待见,学习的心思自然也是没有的。长大成人之后去找工作,也因为相貌的原因找不到什么工,只能干些在码头卸货装货的苦力活,如今年景不好,生意难做,这苦力活也不好做,便生了做匪徒的恶劣想法。 好在麻子六小时候虽然常常遭受欺负,但后来在码头做苦力的这些年让他得到了不少增长,加上没有人愿意嫁给麻子六,少了家事的拖累,麻子六便把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赚钱上,赚足了钱干嘛呢?麻子六还算是有头脑的,他跑去把钱交给了清水涧的武馆,拿来学拳脚功夫,本来武馆里的馆主武南山也不愿意教他,是麻子六硬要带着一挂腊肠和腊肉,在门口生生地跪了许多天,跪得整个膝盖都红了破了,终于打动了武馆馆主的夫人唐莫愁,到底是女人,心肠柔软,难免有恻隐之心,便悄悄趁着自家男人睡着的时候,在他的食指上涂了点自己的胭脂,在麻子六的拜师帖上按下了手印,第二天醒来,馆主武南山望着手中凭空得来的拜师帖,一脸迷茫,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按压的这手印了,这时候夫人的作用便发挥出来了,据说当时武南山的老婆唐莫愁不知道撞了什么邪,竟然拼了命地要给麻子六说明情况,非要用自身的清白给麻子六做担保说是武南山自己按的手印。 女人的清白……在清水涧对于女人而言,身家清白是多么重要的一样东西啊,更何况是对武南山的老婆唐莫愁来说,为什么这么说呢?这要又从故事的开始梅唐崔伍开始说起了。话说清水涧最有名的是梅唐崔武,清水涧地方小,那时候又没那么富裕,媒婆便喜欢给这四家互相牵线搭桥,什么你家小子娶了我家姑娘,后来我家姑娘再嫁他家小子,你来我往,亲上加亲,互为妯娌,互为利益。这唐莫愁和武南山的结合便是这样的结合,属于正正式式的盲婚哑嫁,是两家人订下的娃娃亲。 这武南山是武家的老二,其上还有老大武东山,其下还有老三武锡山,至于为什么是“锡”,而不是“西”,是因为“西山”、“西山”听起来总归是不好的兆头,加上老三出生的时候家里找了个算命先生算过了,老三命中注定五行缺金,于是便在起名字的时候取了个“西”的同音“锡”,他们家里还有个老小,不过也不叫武北山,因为出生的是个女孩,所以叫的是“武北姗”,也取的是同音。故此凑齐了东南西北,也算是美满一桩。 而唐莫愁则是唐家的幺女,自小身得妩媚妖娆,身边围着她转的男人不知凡几,清水涧还曾经有过荒唐传言,清水涧一半的男人都追求过她,而另外一半没有追求过她的,是想追求她却不敢的,这其中原因,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亲了,哪怕心里再技痒难耐,也只能选择默默地忍着,不敢释放出来。其实唐家除了唐莫愁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不过那已是后话,此处略去不表。 话说这武南山虽然是个习武的大老粗,但却有寻常男人都不大有的三缺点:爱老婆,怕老婆,敬老婆。武南山一直唯自己的老婆唐莫愁马首是瞻,唐莫愁说往东,哪怕东边有头猪,他都要上前去和猪搏斗一番,赤手空拳把那头猪给打跑,唐莫愁说去西,武南山哪怕前面有条河也照跳不误。别人家是出门听丈夫在家听老婆的话,他们家是不管出门还是在家都是听老婆的话。没办法,谁让唐莫愁是全清水涧男人的梦呢? 于是自然而然地,这梦也成了麻子六的梦。其实麻子六之所以成功拜师武南山,倒也没有其他的原因,不过是因为麻子六恰好摸准了唐莫愁的喜好。唐莫愁喜欢什么呢?倒也不是别的,正是清水涧处处可见的一样东西——茶叶。 对,唐莫愁喜欢喝茶。唐莫愁虽然生来就是一个美人胚子,可都说二十岁前的这张脸是父母给的,二十岁之后的这张脸是自己给的,唐莫愁纵然再是天生丽质,可也总有容颜衰老的那一天,于是唐莫愁便格外注重容颜的保养。她甚至还专门从悬壶济世的崔郎中那里去讨要了一副方子,专门滋补气血,保持不衰容颜。 除了容颜衰老,还有一样事情也是唐莫愁所害怕的,那就是皮肤的日益松弛和赘肉的日渐堆积。这两样简直是成了唐莫愁的人生大敌。身材和美貌自然是相辅相成的,少了一样怎么行?于是唐莫愁兴致勃勃地又去找了崔家郎中,那崔郎中告诉唐莫愁,要多喝黑茶普洱,普洱茶能帮助刮去体内多余油脂,让身体轻盈如燕,重返少女的轻盈体态。 可巧不巧的是,唐莫愁去找郎中的时候,恰好被路过的麻子六听见了,本来只是打算来偷几味老鼠药就溜走,结果被靓丽的武夫人给惊艳到了,本打算多看两眼就走,又听见了这一桩,便想着不如曲线救国,换个法子进武馆,如此倒也不错,于是这才构成了完整的始末。 只是这清水涧的茶叶鼎盛,品种亦是繁多,但有些茶叶的品种却是从来都没有的,譬如那最适合女人保持身材的黑茶普洱,清水涧就从来没有这一款茶。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麻子六什么都不多,就身上的鬼点子最多。那后来献给唐莫愁的普洱茶,是他从梅家的下人那里讹来的。唐莫愁正犯愁什么时候去买这普洱茶,就收到了麻子六送来的茶,能不开心吗?一开心,一闹热,麻子六的师也就顺理成章地拜成了。 麻子六自从成功拜师学艺之后,他知道这机会虽然是自己争取来的,那也真的是来之不易,麻子六之后便是每日不是在跟着武南山精进学习,就是在前去精进学习的路上。为了能够好好学习武术,麻子六还辞掉了码头的工作。只不过后来麻子六却动了歹念,半夜里把夫人唐莫愁又给睡了,于是武南山便怒了,把麻子六给逐出了师门。 林岳风他们上次是晚上遇到袭击,加上这些人又蒙着脸,林岳风还没发现这人脸上长满了麻子,如今到了白天,黑夜里隐藏的东西便都暴露了出来。 林岳风看着他们,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夏春送别了林岳风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给梅文典绣他要的那个荷包。说也奇怪,刚才吃饭的时候,梅文典说自己去看书了,夏春却不知道梅文典究竟是去哪里看书了,让秋蝉找遍了整个梅家的宅子都没有找到梅文典的踪影。夏春想,或许是小孩子玩心重,阿典虽然嘴上总是说以后要好好念书,要为明年去上中学做准备,但只要心里一想着要出去玩,就立马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出去玩了,今天恐怕也是这样。 算了,阿典也难得几回自由自在玩耍的时间了,毕竟他明年就要去上中学了,听说中学里作息严格,每天早上要去上课,一上就是一整天,晚上还有自习要上,辛苦得很,几乎没有其他的玩耍时间,一个月还只能回来一次,指不定梅文典到时候的生活会苦成什么样子呢。 “夏春姐,夏春姐!”夏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梅文典站在学校门口的铁栏杆内,几只手指抓着栏杆门,对着外面叫她的样子。这么想着,便真的仿佛听到了梅文典在叫她的声音。 “瞧我,我在想什么呢!真是喜欢瞎想!赶快专心致志绣东西!”这么想着,夏春便一拍脑袋,督促自己继续绣荷包。 其实还真的不是幻听,而是梅文典真的回来了,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夏春就这么在房间里绣着荷包,阿典却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两只小白兔子,毛茸茸的,兔毛跟白雪一般,他拎着个小方形的兔篓子,一路边拎着边往夏春那边走,心情看起来很是愉快,见夏春不搭理他,他便又高昂嘹亮地叫了一声夏春,“夏春姐,夏春姐,我回来了!” 隔得太远,夏春没有听到,自然没有反应,梅文典忽然心生一计,来了个主意,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兔笼子,然后打开了兔笼子上面的那个小门,小兔子便刺溜一下,蹿了出去。 梅文典变魔法一般从身上取下了一个布袋,原来这两只小兔子是他在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玩买的,布袋子里面还装了不少蔬菜和胡萝卜,是卖兔子的人送给他的。 梅文典从里面取出了一根胡萝卜,半弯着腰,一边走,一边逗着小兔子,吸引着小兔子走向他所引导的方向,慢慢地,小兔子就这么被梅文典引导着,走向了夏春的房间,梅文典这次选择了全蹲下来,把手中的胡萝卜往里面一扔,那小兔子见到胡萝卜被扔进去了,也跟着跳了进去。 梅文典站在门外,等着听夏春高兴夸赞小兔子的声音,却没料到传来的是夏春的一声惨叫。 “啊!” 夏春的眼前忽然蹿过了一团雪白,她被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针也扎到了手指,豆大的血珠子渗了出来,鲜红发亮,触目惊心。 “夏春姐,你没事吧!”梅文典冲了进去。 第二十一章从前往事 她喜欢这个男人不仅能给她摘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月亮,还能陪她谈天说地,聊聊诗词歌赋和人生美好。但武南山不是,这点唐莫愁知道,并且早就知道,早到她在深夜被武南山的打鼾声吵醒的时候,就知道了。并且这点知道伴随着时间的日益增长,逐渐逐渐地酿造成了另外一种不易察觉的感情:厌倦。 唐莫愁年轻时的风光不再,难免心中难过,加上武南山一天比一天要更惹她生气,唐莫愁又不好表现出来,脸上也就每天怨气重重。后来唐莫愁又怀孕了,可生的是个女儿,取名叫武思莫,武南山成亲的时候答应过唐莫愁不再另娶,但唐莫愁也不愿意再生第二个,可武南山不乐意了啊,这么一来,他武家不就没后了吗?那怎么行啊,堂堂梅唐崔武,武家虽然不如这排名前三位的名声响亮名望大,也算不上什么钟鸣鼎食之辈,可好歹也是个清水涧当地的大家族啊,他武南山这一脉断了,他家的其他两座山脉多孤单啊,这么想着,武南山便开始有所留意了。这个赶巧不赶早,就在这个时候,缘分来了,武家的武馆里来了个冰清玉洁的小姑娘玉沛,要学拳脚功夫,还指明要武南山教。呦呵你是不知道当时那气势是有多猛烈,把一大包袱的铜钱都抖落在了武馆的八仙桌上。哗啦啦,当时那个声音别提是有多清脆好听加上壮亮了。 武南山这人简单,怎么说呢?都说习武之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武南山即是如此,他头脑简单,也不会动什么花花心思,但他也是个男人啊,但凡男人,都喜欢冰清玉洁的小姑娘。如今一个绝好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你说武南山要不要?他一见到那玉沛,那颗火红的心早就跳动得七上八下了,就跟见到当初的唐莫愁一个样子,可现在的武南山早已经是今非昔比了。武南山不管有多么激动,内心有多么欢喜,都已经不会变现出来了,他已经变成了所谓的老油条了。现在的武南山,知道追求小姑娘要的是循循善诱,于是他答应了玉沛的拜师请求,但他没有要玉沛的钱,而是让玉沛用每天给武馆的这帮男人们管饭作为补偿。话说这玉沛是怎么想到要来这武馆的呢?是因为她的爹在路上好好地走着,忽然被一个乡村恶霸给挑衅上了,结果给打死了,玉沛当时去找那个恶霸算账,恶霸仗着他们家没有其他的男丁,就给了他们一包袱铜钱,打算就此了事。玉沛本来是不打算罢休的,结果那恶霸说如果他们不要这个钱就准备在玉沛的家中强抢民女了,玉沛的娘如今真的只有玉沛这一个亲人了,自然不愿意失去玉沛,于是便苦哈哈地收了这个钱。玉沛气急了,谁说女子不如男?如果她有比那恶霸厉害得多的功夫,那那恶霸不就是会远离她们母女两个了吗?于是乎,玉沛拿了那袋自己本来就嫌弃肮脏的臭钱,跑去了武馆,向武南山拜师了。谁知道武南山不仅不要她的钱,还真的愿意收她这个女弟子!玉沛进了武馆之后,自然学习得认真,大家都小师妹、小师妹地开心叫着,玉沛也当真的,每天跟师哥们请教着拳脚功夫的打法,武南山有时候看到了,也会主动教她。玉沛倒是不觉得武南山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而是个憨态可掬的认真老师傅,甚至对他还有那么一些崇拜。其实玉沛不知道武南山是对她有所企图的,而且玉沛更不知道,武南山之所以让她来管整个馆内人的伙食,是因为唐莫愁不愿意管了。她嫌弃烦,嫌弃那厨房里好大的油烟味,说那些会有所她的皮肤的生长和保养。武南山没有办法,才交给这个叫做玉沛的小姑娘。玉沛当武南山好心呢。但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前面是武馆,后面就是家,你说唐莫愁不知道武南山收了个那水灵灵的随手用手指一掐着脸就能掐出水来的小姑娘吗?你说唐莫愁这个年轻时候被大半个清水涧的男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不知道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吗?她当然是知道的,而且知道这个表情就是现在武南山看着玉沛的表情,和当初看着她的表情一模一样。于是唐莫愁心灰意冷了,彻底的。因为武南山把她最后一丝希望也给彻底掏空了。于是唐莫愁向武南山提出要赶走玉沛的请求,但是武南山哪里愿意,他好不容易收了个女徒弟,冰清玉洁又肌肤胜雪,站在一群大老粗的小伙子们中间是显得多么的好看娇艳,就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向日葵。他实在是舍不得。两个人僵持不下,唐莫愁不再给武南山好脸色看,甚至还让武南山搬出了家,到前面的武馆里面去住了。武南山虽然委屈,倒也乐意,毕竟他为自己的徒弟争夺到了合法的权益!这是一种令他开心不已的胜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唐莫愁收到了麻子六的信。你说这唐莫愁能不开心吗?自然是的。横亘许久的乌云一扫而光。一开心,一热闹,麻子六的师也就顺理成章地拜成了。 麻子六自从成功拜师学艺之后,他知道这机会虽然是自己争取来的,那也真的是来之不易,麻子六之后便是每日不是在跟着武南山精进学习,就是在前去精进学习的路上。为了能够好好学习武术,麻子六还辞掉了码头的工作。只不过后来麻子六却动了歹念,半夜里把夫人唐莫愁又给睡了,于是武南山便怒了,把麻子六给逐出了师门。 林岳风他们上次是晚上遇到袭击,加上这些人又蒙着脸,林岳风还没发现这人脸上长满了麻子,如今到了白天,黑夜里隐藏的东西便都暴露了出来。 林岳风看着他们,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夏春送别了林岳风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给梅文典绣他要的那个荷包。说也奇怪,刚才吃饭的时候,梅文典说自己去看书了,夏春却不知道梅文典究竟是去哪里看书了,让秋蝉找遍了整个梅家的宅子都没有找到梅文典的踪影。夏春想,或许是小孩子玩心重,阿典虽然嘴上总是说以后要好好念书,要为明年去上中学做准备,但只要心里一想着要出去玩,就立马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出去玩了,今天恐怕也是这样。 算了,阿典也难得几回自由自在玩耍的时间了,毕竟他明年就要去上中学了,听说中学里作息严格,每天早上要去上课,一上就是一整天,晚上还有自习要上,辛苦得很,几乎没有其他的玩耍时间,一个月还只能回来一次,指不定梅文典到时候的生活会苦成什么样子呢。 “夏春姐,夏春姐!”夏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梅文典站在学校门口的铁栏杆内,几只手指抓着栏杆门,对着外面叫她的样子。这么想着,便真的仿佛听到了梅文典在叫她的声音。 “瞧我,我在想什么呢!真是喜欢瞎想!赶快专心致志绣东西!”这么想着,夏春便一拍脑袋,督促自己继续绣荷包。 其实还真的不是幻听,而是梅文典真的回来了,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夏春就这么在房间里绣着荷包,阿典却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两只小白兔子,毛茸茸的,兔毛跟白雪一般,他拎着个小方形的兔篓子,一路边拎着边往夏春那边走,心情看起来很是愉快,见夏春不搭理他,他便又高昂嘹亮地叫了一声夏春,“夏春姐,夏春姐,我回来了!” 隔得太远,夏春没有听到,自然没有反应,梅文典忽然心生一计,来了个主意,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兔笼子,然后打开了兔笼子上面的那个小门,小兔子便刺溜一下,蹿了出去。 梅文典变魔法一般从身上取下了一个布袋,原来这两只小兔子是他在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玩买的,布袋子里面还装了不少蔬菜和胡萝卜,是卖兔子的人送给他的。 梅文典从里面取出了一根胡萝卜,半弯着腰,一边走,一边逗着小兔子,吸引着小兔子走向他所引导的方向,慢慢地,小兔子就这么被梅文典引导着,走向了夏春的房间,梅文典这次选择了全蹲下来,把手中的胡萝卜往里面一扔,那小兔子见到胡萝卜被扔进去了,也跟着跳了进去。 梅文典站在门外,等着听夏春高兴夸赞小兔子的声音,却没料到传来的是夏春的一声惨叫。 “啊!” 夏春的眼前忽然蹿过了一团雪白,她被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针也扎到了手指,豆大的血珠子渗了出来,鲜红发亮,触目惊心。 “夏春姐,你没事吧!”梅文典冲了进去。 第二十二章 手指出血 这么一来,他们能从这些客商身上压榨的油水也就少了不少。 拿不了那么多钱,可家里还是那么多张嘴巴啊,于是只能够另外谋取其他生路了。做什么呢?无非烧杀抢掠了。麻子六便挑了一帮人去抢了。第一次准备抢的就是夏春,谁知道遇到了林岳风。麻子六当时占着自己在武馆里有过几年的练武技术,就以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事实当然不是如此。林岳风可是在部队里历练过的,自然比麻子六要更胜许多筹,几回合下来,鹿死谁手早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林岳风他们上次是晚上遇到袭击,加上这些人又蒙着脸,林岳风还没发现这人脸上长满了麻子,如今到了白天,黑夜里隐藏的东西便都暴露了出来。 林岳风看着他们,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麻子六嘴巴里叼着个牙签,林岳风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辛烈的大蒜味,别提有多重了。麻子六这回后面跟着的一些人是上次跟他一起去的,看到了林岳风,这回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看来他们对林岳风确实还有几分忌惮。见识过林岳风一个人单挑那么多人的实力之后,他们都不想再挑战林岳风了。 麻子六看着自己周围这群平时耀武扬威的手下都跟被秋霜打过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他嘴中说了一句充满不屑的“都是废物”,随后麻子六非常干净而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伸出右手,在半空中砍了两刀,开始了一段独白,“这光天化日,郎朗乾坤,为了报当日的血海深仇,也为了不让的大家说我麻子六胡乱欺负人,我决定赤手空拳和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胜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定了!” 麻子六本来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吗?怎么又突然文绉绉地说起来了呢?这一切都要和他勾搭上了我们的武南山夫人唐莫愁开始说起。唐莫愁成功帮麻子六进入到了武馆内拜师之后,并没有解决自己的实质问题,因为武南山还是没有赶走那个小姑娘,而唐莫愁依旧对武南山不甚满意,而且那个小姑娘已经成为了唐莫愁的眼中钉心中刺,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是时不时地扎一下,也是疼得要死。 这时候我们的唐莫愁唐大美人便把自己的目光转移到了刚进门的并不为人所待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奇丑无比的麻子六身上。什么叫把目光放在了麻子六身上呢?并不是说唐莫愁一开始就看上了麻子六,而是唐莫愁要麻子六在武馆内帮自己看着,不让自己家里的那位乱来。尤其是要看着武南山和那个小姑娘。 麻子六虽然人丑,可是脑袋好使,不笨,他自然是知道唐莫愁和那个小姑娘有仇,于是他每天除了定时在武馆内给大家伙打扫卫生清理家务,还雷打不动固定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向唐莫愁汇报她家丈夫的行踪。其实武南山和小姑娘没有发生什么,至少从麻子六看来,但唐莫愁总是不信,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生性多疑的女人。尤其喜欢做捕风捉影的事情。 但从麻子六这边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唐莫愁的心到底是安定了一些。麻子六虽然没有女人,但绝非是不懂女人的,相反多出来的这许多时间他还专门拿出来研究过女人。他知道唐莫愁这样的女人,其实什么都不缺,就缺生活的新鲜感。于是他打算利用唐莫愁,他每天在给唐莫愁汇报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多关心一下唐莫愁,今天有没有气色好一点,有没有开心一点,他都会观察一下,再说些赞美的话恭维一下。恭维的话,就是甜蜜的话,女人都爱听,唐莫愁也不是例外。久而久之,每天和麻子六见面的那一会儿,竟然成为了唐莫愁一天中最快乐和最期待的时光。 俗话说,物极必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最丑之人也可能是最美之人。望着麻子六那张丑得惨绝人寰的一张脸,唐莫愁竟然觉得他有点帅气,不是那种平时的玉面书生的帅气,而是那种的丑帅丑帅的感觉。当一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丑帅丑帅的时候,就是觉得他美的时候,当一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美的时候,那她会觉得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好的善良的对她好的。在这种奇妙感觉的作用下,没想到一向看脸的唐莫愁竟然和麻子六在一起了。那简直就是美女配野兽。 但就算是美女配野兽,那也是地下的美女配野兽,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唐莫愁自己千般万般地防着自家男人看上人家小姑娘,可一旦事情轮到了自己的身上,却不顾这纲常伦理了。唐莫愁告诉自己,这是爱情——要不不相遇,要不一相遇,那就是宛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两个人携手相伴,简直是度过了一段神仙般醉生梦死的地下日子。唐莫愁以前是对爱情有所期待的,但是她没想到这期待被麻子六实现了,她甚至开始教他识字,教他背诗,她教了他许多,都说爱情是最好的导师,我们的麻子六也因此很快脱离了文盲阶层。会说这半文绉绉的话了。 回到正题,麻子六脱下衣服后,就和林岳风开打起来了,可麻子六不是林岳风的对手啊,两个人还是按照上次的打法来的,林岳风很快就把麻子六整个人打在了地上,麻子六整个人五体朝地,气得龇牙咧嘴,麻子六嘴上大叫着“兄弟们,给我上”。 很快,林岳风感觉到了身上有一股宛如排山倒海的压力,重重地压着自己,不让自己动弹,麻子六是个小人,他一个人打不过的时候就只能搬救兵了。但林岳风是个君子,君子遇到小人,就是秀才遇到兵,别无他法。 最后的最后,林岳风被打倒在地,身边钱财被抢,只剩下手中紧紧握着的一个香囊荷包。 夏春送别了林岳风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给梅文典绣他要的那个荷包。说也奇怪,刚才吃饭的时候,梅文典说自己去看书了,夏春却不知道梅文典究竟是去哪里看书了,让秋蝉找遍了整个梅家的宅子都没有找到梅文典的踪影。夏春想,或许是小孩子玩心重,阿典虽然嘴上总是说以后要好好念书,要为明年去上中学做准备,但只要心里一想着要出去玩,就立马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出去玩了,今天恐怕也是这样。 算了,阿典也难得几回自由自在玩耍的时间了,毕竟他明年就要去上中学了,听说中学里作息严格,每天早上要去上课,一上就是一整天,晚上还有自习要上,辛苦得很,几乎没有其他的玩耍时间,一个月还只能回来一次,指不定梅文典到时候的生活会苦成什么样子呢。 “夏春姐,夏春姐!”夏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梅文典站在学校门口的铁栏杆内,几只手指抓着栏杆门,对着外面叫她的样子。这么想着,便真的仿佛听到了梅文典在叫她的声音。 “瞧我,我在想什么呢!真是喜欢瞎想!赶快专心致志绣东西!”这么想着,夏春便一拍脑袋,督促自己继续绣荷包。 其实还真的不是幻听,而是梅文典真的回来了,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夏春就这么在房间里绣着荷包,阿典却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两只小白兔子,毛茸茸的,兔毛跟白雪一般,他拎着个小方形的兔篓子,一路边拎着边往夏春那边走,心情看起来很是愉快,见夏春不搭理他,他便又高昂嘹亮地叫了一声夏春,“夏春姐,夏春姐,我回来了!” 隔得太远,夏春没有听到,自然没有反应,梅文典忽然心生一计,来了个主意,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兔笼子,然后打开了兔笼子上面的那个小门,小兔子便刺溜一下,蹿了出去。 梅文典变魔法一般从身上取下了一个布袋,原来这两只小兔子是他在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玩买的,布袋子里面还装了不少蔬菜和胡萝卜,是卖兔子的人送给他的。 梅文典从里面取出了一根胡萝卜,半弯着腰,一边走,一边逗着小兔子,吸引着小兔子走向他所引导的方向,慢慢地,小兔子就这么被梅文典引导着,走向了夏春的房间,梅文典这次选择了全蹲下来,把手中的胡萝卜往里面一扔,那小兔子见到胡萝卜被扔进去了,也跟着跳了进去。 梅文典站在门外,等着听夏春高兴夸赞小兔子的声音,却没料到传来的是夏春的一声惨叫。 “啊!” 夏春的眼前忽然蹿过了一团雪白,她被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针也扎到了手指,豆大的血珠子渗了出来,鲜红发亮,触目惊心。 “夏春姐,你没事吧!”梅文典冲了进去。 第二十三章 他离开了 夏春的手上还在渗着血,梅文典看了一眼,立马把夏春的手放在了嘴巴里面,用力地吸吮着,小时候梅文典的手指受伤,夏春就是这样帮他先止血的。好在针扎得倒也没啥,很快就好了。 夏春惊魂未定,她一个劲儿地拍着胸脯,望着地上的兔子,满脸困惑,“我倒是没事,就是这哪里来的兔子啊……” “这小兔子啊,是我用大褂换来的……”梅文典嘴巴上叫着“小兔子乖乖”,抱起来了这地上的小灰兔,还别说,他买的这只小兔子还确实是乖得不行,从梅文典那里接过一根胡萝卜抱在怀里就。话说梅文典这同林岳风告别之后,就往家中的方向赶,在路上遇到了卖小兔子的大妈,大妈笼子里的小兔子其实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正正好还剩下来两只,一只灰色的小兔,一只白色的小兔,一白一灰,就像是小时候的梅文典和梅文孜,梅文典这一看小兔子可爱,心里想着夏春肯定会喜欢,但他身上的钱已经都给林岳风了。那怎么办呢?梅文典没办法了,只好软磨硬泡,最后答应把自己那南京云锦造成的大褂送给了卖兔子的老婆婆,这才换来了这只小兔子。 “你说你拿大褂换了这兔子?”夏春指着地上的那只灰兔,双手插着腰,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当然不是了!”梅文典见夏春不开心了,赶紧改口,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从身后取出了小笼子,另外一只肥美的白兔子便跑了出来,那白兔子估计也是饿了,见到灰兔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啃玉米,也跑上去要跟那白兔子一起啃,那灰兔子不知道是白兔子的亲戚还是怎么着的,这灰兔子要抢着吃它的胡萝卜,它倒是也大方地跟着对方分享,话说这一灰一白两只兔子,倒也是相处得融洽而和谐,不知道多欢乐。 “当然不是了……”梅文典见夏春还在看自己,赶紧开口道,“我这不是换了两只小兔子了吗……” 梅文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得几乎听不见了。很明显,他也意识到自己这次的做事是有多荒唐。 夏春叹了口气,把地上那吃完的胡萝卜已经开始打饱嗝的灰兔子抱起来,摆在了大腿上面,双手柔软地抚摸着它,那兔子本来就吃饱了,现在感觉到了夏春的抚摸,非常的温柔又温暖,把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夏春的身上,几乎就要被夏春摸得睡着了。 夏春一边抚摸着小兔子一边冲着梅文典说道,“你知道你那衣服是南京云锦做的嘛?你知道什么是云锦吗?从前那可是只能给宫里头的贵族穿的?公公以前花了大价钱买了几匹回来,都拿去给你做衣服去了,你可倒好,为了两只兔子,就随随便便轻轻松松把这大褂给卖了?!” “那夏春姐姐……”梅文典蹲下来,双手抱着夏春的膝盖,嘟着嘴巴,冲着夏春说道,“夏春姐姐,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别说问我一句,你就是问我十句,我也是每一句都会给你回答上来。”夏春看着梅文典,默默地看着,她等着梅文典问她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 “夏春姐,我就问你,你对这小兔子喜不喜欢?” 夏春摸着这小兔子的,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又低下头看了这兔子两眼,终于点了点头,对梅文典承认道,“喜欢。” 梅文典一屁股坐在地上,摸着那另外一只小兔子毛茸茸的外皮毛,心里这是欢喜得紧,“喜欢那不就行了,千金难买夏春姐的那一丁点喜欢。” “你个小屁孩,就你会说话,”夏春伸出手指,在梅文典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小东西,难不成我以后要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月亮,你也都摘下来给我?” “会啊,当然会了,”听梅文典的口气,就好像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不就是一盆水的事情吗?什么时候你想要了,我就去端一盆水摆在窗台上,把那星星给你映衬在水盆里,想啥时候看就啥时候看,还不用跟天上的嫦娥姐姐争抢,多好!” “那感情好。” “是吧,”梅文典一边撸着手里的猫毛,一边搭着夏春的话,“要是什么时候你不想看了,这个水啊,还能拿来洗脚,洗澡,浇花,浇水……” “不就一小盆水么,怎么感情你给我弄一缸的……”夏春被梅文典弄得笑得合不上嘴。 “夏春姐,你要是想要一缸水,那也行啊。”梅文典看着夏春,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小屁孩,你的兔子就先丢在我这里吧,我给你照顾,你也快点收收心,这过了三天年,还是原还原,准备准备,要开始好好学习了哈,别整天想着给我偷懒!”夏春在梅文典的额头上弹了一弹。 “好好,天天催我学习,我要是学傻了可怎么办哦!”梅文典不知为何,这天心情格外愉悦,只见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小脑袋一晃一晃地,就往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了。望着梅文典那摇头晃脑的背影,夏春苦笑着摇了摇头。 梅文典还真的是小孩子心性,他把那小兔子买回来之后,还真的就不管了,直接让小兔子摆在家里四处撒泼,自己倒是也不管,继续天天溜出去玩去了。反倒是为难了夏春和秋蝉,每天喂养着梅文典心血来潮买回来的这两只小玩意。 临走的时候,林岳风告知夏春,自己不出五天就会回来,然而直到第六天,林岳风还是杳无音信,夏春的手指头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天虽然把荷包绣完了,但是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这么一想着,夏春的下手便又重了一些,直接把自己的手又给弄破了。这样又过了一天,林岳风仍未回来。夏春心里觉得不大对劲,想了想,觉得自己可以问的人,只有崔嘉木了。 这日夏春便又来到了崔家,只见她拎着一只老母鸡和其他一些送给家中长辈的糕点礼品。崔家夏春来过不少次了,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道。崔家虽然是都做郎中,但依旧是书香门第的布置,庭院楼阁,都以讲求雅致为先。 这日崔嘉木正在家中剪刀刚摘下来鲜花的花枝,正剪到一半,这花艺也是一门学问,讲求各种搭配,崔嘉木这花枝刚剪到一半,犹豫着要不要再动手剪下这几片叶子,但又担心剪刀剪下去了破坏美感,这个剪刀便停留在了半空中。夏春一见到崔嘉木,就赶紧抓住崔嘉木的手,也不在乎男女之别了,直接便问道,“崔先生,你最近可有去过省城?” 没想到,夏春这下帮了崔嘉木大忙了,崔嘉木的剪刀便咔嚓剪了下去,没想到竟然还挺好看。 崔嘉木便索性放下了见到,老实答道,“未曾,怎么了,梅夫人?” 夏春点头,她本来就担心,如今是更加害怕担心了,“哦,是我们家的林先生去了省城之后整个人就杳无音信了,其实本身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心里面实在是跳得厉害。” 崔嘉木问道,“梅夫人,我且问你,这林先生去了几天了?” 夏春道,“七天了。” “可有说过几时回来?” “七天。” 崔嘉木安慰着夏春,“那你且回去再看七天,毕竟林先生一个活人,可能是在朋友那里住得开心,想多停留一阵子也说不定。” “行。” 从崔家出来,夏春回望着“崔宅”的牌匾,一时之间,竟有些感慨不已。 话说这安徽古称“皖国”,清廷设立了皖南道,民国二年设了行政公署,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前,皖南都是独立的行政建制,皖南地区有三大山系,九华山、黄山、天柱山,四大水系:长江、新安江、青弋江、水阳江,气候分明,境内沿江平原亦是西狭东阔,有山有水好地方,人杰地灵,皖南历史上自然也状元辈出。 这皖南有个地方叫清水涧,依靠长江,清水涧旁有个龟灵山,龟灵山上有个岳王庙,龟灵山下住着四家大户。清水涧早有民谣传诵,“岳王敲钟擂鼓,发迹梅唐崔武”,梅唐崔武,这四家是最早来此地定居的茶商,明清时期就已名声在外,如今虽早已不是徽商繁盛的时期,这四家钟鸣鼎食的辉煌时代也早过去,其中崔家已转做他业,可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人看来,还是那大户该有的模样,意气风发得很。 其中名列第一的,正是梅家。这梅家早年发迹凭借的正是一道名茶“梅氏芳华”,江湖上传得更是神乎其技,说是“一喝梅家茶,疾病消消乐,再喝梅家茶,身体倍儿健,三喝梅家茶,活得赛神仙。” 这日,夏春又爬上了龟灵山,俯瞰着山下翠绿的山峦,她的口中喃喃,“梅氏芳华啊梅氏芳华,你的秘密究竟藏在了哪里……” 第二十四章偷学象棋 春节过了几天,清水涧里每天都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热热闹闹,到了晚上又是烟花四起,在空中绽放成各种不同的美丽花朵。每天那叫一个锣鼓喧天。就这么过了几天,热热闹闹的劲头才终于过去了。梅家的仆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该做工的做工,该洗衣服的洗衣服,该做饭的做饭,各司其职,脸上倒也都是喜悦的色彩。 秋蝉身上的担子终于轻松了不少,她身上要做的事情终于没有那么多了,过年这几天家中没有其他人,只有她和夏春能做事,可夏春是小姐,两人虽然平时是以姐妹相称,秋蝉再怎么不知分寸,也只能是秋蝉多担待一些。实在把她累得够呛。 秋蝉不需要做这么多事情之后,双手顿时解放开来,这几天和梅文典撒着泼给大家发喜糖吃,大家脸上便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高兴模样。过年嘛,自然都是要万象更新,开开心心了。 夏春如是又在家中等待了几日,林岳风依旧是杳无音信,不见踪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除了夏春担心林岳风,梅家还有一个人也很是担心林岳风,这个人就是秋蝉。秋蝉担心林岳风担心得紧,她已经问了好几次夏春为什么林岳风还没回来,夏春都说再等等。 这日吃饭,秋蝉又问夏春,林岳风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再等等吧。"夏春说道,便又夹了一片毛豆放进了梅文典的碟子里,梅文典接过夏春的毛豆,自己砸吧砸吧地吃起来。梅文典这几天的心情倒是非常之好,每天不是开心地逗兔子,就是在开心地给兔子着吃饭的东西。梅文典这几天吃饭的胃口也很是好,比以前能吃不少,夏春心里约莫着梅文典这是要长身体的缘故。 "唉,唉,文典,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教你的那点吃饭的教养哪里去了?吃饭要有个吃饭的样子!"夏春看着又夹了几个鸡块放在了梅文典的碗里,梅文典又很快囫囵吞枣吃掉了。 "夏春姐,我吃完了,先出去玩了。"梅文典冲着夏春吐吐舌头,见夏春点了点头,立马跑了出去。比小兔子还要快。 梅文典去哪里玩了呢? 话说那日梅文典和崔家二公子交战,不是输了吗?这梅文典是个少年,也有着不服输的本性,他心里面便总是想着要一雪前耻,可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梅文典自然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速成,立马完败当初的崔家二公子。但是梅文典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也知道名师出高徒,便想着要去求这清水涧下象棋下得最好的老师傅来教自己下象棋。梅文典循着江湖传闻,还真就找到了一位老先生,而且那位老先生还真就在家门口和人对局下象棋,梅文典亲眼看着他们下完了一盘棋,那简直是一对子双眼那是瞪得比鱼眼还要大。 等下完棋,老先生对面的人开始收拾起象棋棋盘,老先生则伸出右缓缓地抚摸着自己花白的长胡须,对着那正在收拾着象棋的人缓缓地说道,“老六,你的这个象棋水平啊,可是比刚来的时候要大有长进咯。” 梅文典这才注意到对面那个正在收拾着棋盘的人,刚才下象棋的时候那个人正好是背对着梅文典,梅文典没有注意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老先生说话的时候,这个人正好转过了身体,梅文典在看到那个人脸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只见那人长着一脸的麻子,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起着鸡皮疙瘩,非常的不舒服。只要是见过这张脸的人,便不会忘记。 “那还不是老爷子您教导有方哪。”梅文典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收拾好了象棋的棋子,都收拾起来了,放进了棋盒里面。那人走过来,把老爷子放在旁边的那支镀金的龙头拐杖捡起来,放在了老先生的手里,又扶着老爷子缓缓地起来,随后又准备伸手去拿那棋盒。梅文典见状,知道这人腾不出来手,便主动捡起来了这棋盒,放在了自己的手中,随着两人一起走去。 “我帮你们拿着棋盒。”梅文典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赶紧跟在这两个人的身后。 “好的,那小公子就帮我们拿着吧,我也不和你客气了。”那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 “甭跟我客气。”梅文典嘿嘿地笑着,又说道,“你们先走,你们先走,你们带路,我殿后。” “师父,这边。”那麻子六提醒道。 那个老师傅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花白的胡须和头发,看起来就已经是七八十岁的年纪,眼睛自然也是不好的。 “好好,我教过这么多的徒弟,还是你最贴心。”老师傅拍着麻子六的手背,声音慈祥。 “哪儿的话,我只是把师傅当成为了自个儿的父亲,麻子六本来就是没有人要的孤儿一个,从前这清水涧没有多少人看得起我麻子六,现在也是如此,但是师父你却不一样,你是真的认我麻子六的,是拿我当徒弟的,我都记在心里哪。” 师徒两个一边往师父家的方向走,一边说着往事,后面还再跟着一个小跟班梅文典。 谈到这里,老师父慈爱地笑了笑,他又摸了摸胡须,“我还记得那一天,你走到了我们家门口,带着一幅郑板桥画的竹子,还有一壶上好的太雕酒……” 说到这里,后面一直在默默听着的梅文典忽然插嘴插了一句,“哎,我这倒是听过花雕酒,这个太雕又是什么东东啊?难道是花雕酒的老太太吗?” “哈哈,”老先生一捋自己的胡须,哈哈大笑,“小公子,你果真聪明,这太雕就是上了年份的花雕酒,很是好喝的。” “哦哦,”梅文典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我猜这位老六大哥带着的画和酒都是您所喜欢的咯。” “那是自然,总是要投其所好的嘛。” “不过,我看这位老六大哥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没想到也是一个文人雅士呢。”梅文典也学着老先生,伸出右手,抚摸着半空中那绺不存在的花白胡须。 麻子六心中一阵窃笑,其实老师傅哪里知道,这麻子六当初来求着老师傅学下棋的原因确实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修养,但是这只是表面的原因,至于根本的深层次原因,则是因为他的老相好,也就是唐莫愁嫌弃麻子六跟武南山一样,除了拳脚功夫什么也不会。麻子六本来还好,一听到唐莫愁说自己跟武南山一样,顿时来了气,他怎么能跟那个在他心中和猪一样的武南山一样呢?于是麻子六下定了决心要改变自己,这怎么改变自己呢?要改变自己,就必须要学习。那学习什么呢?麻子六依旧决定从这唐莫愁喜欢的东西下手。为了讨唐莫愁欢心,麻子六决心去从唐莫愁喜欢的琴棋书画开始下手。 于是麻子六便来找了这个清水涧下象棋最厉害的王老大伯。于是炎炎夏日里,喜欢在高大的老皂荚树下和人下象棋的王老伯就多了一个为他着迷的看客,这个看客虽然长相奇特,长着一脸麻子,但是胜在他勤奋努力,虽然麻子六看不懂,但是麻子六一直在旁边仔细地看着、研究着这象棋怎么下。 麻子六就这样在旁边看了十来天,王老伯笑眯眯地对麻子六说道,“麻子六,是不是想学下象棋啊?今晚来我家吃饭吧,这里出门右拐,你看到第二棵皂荚树,右拐,走进去,就是我家了。” 当天晚上,麻子六拎着两条腊肠,走进了王老伯家的门,吃了王大妈烧的一碗热乎乎的饭,顿时爱上了王老伯家的氛围,从此经常风里来雨里去来这里学习象棋,耳濡目染,麻子六的这象棋技术自然是大有裨益,进步飞快。 梅文典是那天晚上在王老伯家中的饭桌上听到麻子六拜师故事的。这之后的几天,他便经常偷偷摸摸溜过来,他和麻子六一样,喜欢王老伯家的氛围,温馨和睦,比他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好多了。 听完了故事,梅文典双手张扬,嘴中哇哇大叫,“这故事有趣,看来以后我也要常来吃饭,我也要让自己的象棋水平大涨,我要打败崔老二!” 王老伯伸出碗筷,敲了敲饭桌,朗声对着梅文典说道,“阿典,这棋盘上虽然有战败,但是人可不能有好胜、功利心。” 梅文典闪着一双涉世未深的眼睛,问王老伯,“为什么人不能有好胜心?” “阿典,你还太小,以后会明白的。”王老伯寓意深长,似乎意有所指。 梅文典正准备回答,便听到熟悉的女声—— "文典,你在这里干什么?" 梅文典一抬头,看到了夏春,他的心里突然发了怵,"我在这里学象棋呢……" 夏春又抬头环顾了一周,只见她拉起了梅文典的手,顺势就要拉他走,"阿典,你在这里学象棋?那还不如回家跟我学呢……" 第二十五章失落荷包 这夏春是如何来这里的呢? 这个故事又要从傍晚时分说起了。梅家每天早中晚饭的时间都是固定,这日直到晚饭时分梅文典都还没有回家,夏春等了半天,也没见梅文典回来,便先开了伙,她一边吃晚饭一边觉得奇怪,她吃着饭的时候,秋蝉问着她,“阿典中午吃完饭不就出去了吗?怎么玩到天黑了也不知道回来?” 夏春也皱着眉头,下个了一会,“不知道,阿典这小孩就是玩心重,什么都喜欢玩,但玩起来也总是三分钟热度,随他吧,等他肚子觉得饿了,自然就会回来吃饭了。” 秋蝉心里默念了一句“我天爷”,“小姐,我说你也真是心大,您忘了你们上次在山上遇到袭击那件事情了?万一阿典小少爷又……” 秋蝉倒是心中对此害怕得紧。 “是,你说得对。”听秋蝉这么一说,夏春也瞪大了眼睛,上次在山上祭拜回来路上遇到匪徒的事情,至今还没有水落石出,说到底这清水涧还是不安全的,阿典虽然大了,也学了点三脚猫的拳脚功夫,可夏春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安心,想了想还是和秋蝉一起出门决定去找梅文典,可梅文典究竟去了哪里呢? 问了仆人,说是小少爷最近沉迷上了下象棋,约莫着是不知道去哪里学下象棋去了。夏春和秋蝉大概知道了一条道,两人沿着那条道路一路走一路问询,终于打听到了文典原来最后消失的地方是路边的一棵高大的皂荚树,那树下还有另一棵树,只不过只剩下了一个粗大树桩摆在这里,粗梳妆上画着象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旁边还有两个钉在地上的木板凳。木板凳和粗木桩看起来都很光滑,看来已经被人坐过很多次了。 夏春摸了摸那木板凳,上面还有温热的痕迹,明显是刚被人坐过没多久,夏春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奶糖,放在手中,向旁边正在玩着五彩玻璃珠的两个穿棉袄小毛孩问道,“你们今天下午可见到一个小男孩,大概这么高,这么瘦,长得还有几分眉清目秀?” 那两个小孩看到了夏春手掌心里摆着的两个奶糖,都开始流口水,纷纷点头忙不迭地答道,“看到了,看到了。” 这两个胖胖的小毛孩,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非常胖一个非常瘦,胖的小孩说道,“那个大哥哥就站在这里,看了一下午的象棋。” 夏春见那胖小孩说了话,便把手中的奶糖给了一个给胖小孩。 夏春望着那个胖胖的小孩,继续问道,“看下象棋?那他看象棋看完了又去了哪里?” 熟料那胖小孩得到了糖果,便一个劲儿地唆着嘴巴里的奶糖,根本不再理睬夏春。反倒是那瘦瘦的小孩见胖小孩说了话能拿到糖,也开始积极地给夏春提供有效信息,“看完下象棋之后,他跟着一个大伯,还有一个满脸长了麻子的人往这条道走了。” 瘦小孩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林荫道说道。 那胖小孩旁边的瘦小孩听到了,赶紧拍了拍这胖小孩,“什么呀,那个满脸长了麻子的人就是‘麻子六’,人家是有名字的。” 胖小孩不以为然,开始指导起瘦小孩,“哎呀,‘麻子六’是他混江湖的诨名,谁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呀。” 胖小孩:“哦,原来是这样。” 夏春便和这秋蝉一起往着小孩指示的道路走,一直走到了王老伯的家。王老伯早年是这清水涧的一个秀才,家中的装饰那也是以清雅为主,以前值钱的那些字画都已经卖出去了,如今剩下来的也不多了,零零散散地摆着,充当着门面。 夏春进来的时候,门没关,但她老远就听到了梅文典的声音,便赶紧走了过去,揪住了梅文典的手。 夏春自然是不愿意让梅文典在外面学的。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但是现在,梅文典就要去镇子上上学了,梅文典现在需要做的是收心。 梅文典于是便向夏春求饶道,"我就在这里学得挺好的,我刚来没多久,棋艺已经进步飞快了,我觉得他们教得挺好的,求求你嘛,我好不容易才跟着这老六叔叔,感动了这个王老伯,我就是想要学学看,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可不想老是输给那崔家的老二,夏春姐,你看我们棋盘都已经摆好了呢。" 梅文典拖着夏春,一副不愿意走的样子。 夏春瞅着一旁的棋盘桌,他们分明是刚吃完晚饭,果然是两方阵仗已经摆好的架势,那王老伯倒是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摸着白胡须,不急不躁地,等着这对方先下。坐在王老伯对面的,是个满脸长着麻子的男人,夏春光是看到这个人的脸,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夏春为了不难受,努力了好久才适应过来。 那麻子脸对着王老伯谦让地说道,“师父先下吧。” “不,还是你先下吧,规矩不能破。”王老伯说道。 那两人便旁若无人地开始下了起来,梅文典见两人已经开始了,赶紧跑了过去,“开始了,开始了,好戏又开始咯……” 夏春在旁边看着,知道梅文典已经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了,忍不住叹了几口气。 “阿典,我们该回家了……”夏春走上去,拉住梅文典,准备叫他走。 “夏春姐,我下午还没看够呢,你让我晚上继续看会嘛。”梅文典抱着夏春的大腿,给她求饶。 夏春看了一眼梅文典,拉着秋蝉就要往外走。 出了大门,秋蝉满是担心,“小姐,我们就这样把小少爷丢在这里吗?” “不然呢,你也知道,阿典这小孩玩心太重,一旦喜欢上玩,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哎……” 夏春回望了一眼,“随他吧,知道他安全就好。” 话说秋蝉和夏春两人出来,因为担心林岳风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便又相互陪伴着去了码头找人来打听情况,小年将至,按道理说这过完小年才算过完年,但是不少人因为要回去做生意,已经赶着回去过年了,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都是做生意的人。不管去哪里,清水涧的这个码头都是必经之处,两人便来了这里。秋蝉和夏春几经辗转,终于打听到最后林岳风不见的地方是在河边的这个码头。听跑码头的小哥说林岳风当时是被麻子六带着一群人给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秋蝉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 码头小哥不以为然,大冬天的小哥脸上还在流着汗,他一伸手擦掉了那流下来豆大的汗水,“是啊,打得特别激烈,那个林岳风被打得趴在地上,你说他就一个男人,就算是再能打,那也打不过那么多人,这不就被打在了地上吗,当时他身上的钱都被他们给抢走了,大家都不敢上去帮他,就只敢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毕竟那可是麻子六啊,是我们清水涧有名的恶霸。” “然后呢?”秋蝉的心早就已经被码头小哥说得整颗心都揪紧了。 码头小哥坐在船上,接过秋蝉给他递来的一碗姜茶,咕噜噜地喝下,小哥喘了口气,道,“然后那个林岳风不就被打得趴下了呗,在地上不敢动了,但是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个红色荷包,你说这林岳风什么都不抓,连他的钱都被那麻子六抢去了,也没有什么怨言,我当时就在想,他为什么要抓着那个荷包呢?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个究竟。” “然后呢?”秋蝉这回已经紧张地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小哥的两个肩膀,小哥被秋蝉攥着,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紧张。 不知道哪里的大钟敲响了,很快那些买了船票的船客们鱼贯而入,走上了这个小小的乌蓬船,里面很快坐满了。 那边已经有等不及的船客叫他了,码头小哥回头大叫了一声“来了”,便站了起来,拿起了摆在船上长长的竹竿,他正准备去撑船,秋蝉赶紧拉住了他。 秋蝉脸上已经有些焦急,她赶紧问道,“哎,小哥,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码头小哥眯起了眼睛,回过头说道,“后来啊,后来就下了大雨,那个大雨哗啦啦,哗啦啦的,几乎不会停歇……” “谁让你说雨了,让你说林大哥呢。”秋蝉满是不耐烦。 “这下了雨,你的林大哥不就成了落汤鸡了吗?我当时在旁边看了半天,正要好心地上去给她撑伞,谁知道他自己缓缓地爬了起来,手里抓着那个荷包,身体晃悠了两下,就站直了,往前面走去了。” “往哪里走去了?”许久没说话的夏春这回终于开了口。 “我咋知道往哪里走去了,他走进了那个树林,然后就不见了……” 说罢,这小哥一甩胳膊,走上了船,只见他把长长的竹竿在手里瞎划拉了两下,转了个圈,清澈的河水被他的竹竿打了几道水波,浅浅地晕染开来。 第二十六章他回来了 小船随着那浅浅的波涛一路往远方荡漾了去,秋蝉还要再问什么的,夏春却已经抓住了秋蝉的手,“秋蝉,罢了,且让他走吧,他也是不知道的。” 秋蝉回过头,看到夏春,“那林先生怎么办?我们还要找他吗?” “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先走吧,不必过于担心了。”夏春道。 两人便这样走了,回了梅家,梅家还是一切如常的样子,秋蝉早早地去睡了,夏春去了茶室,开始继续绣答应给梅文典的那个小荷包。她答应过梅文典的,便执意要把荷包绣完,不能食言。 她给梅文典绣的是一朵梅花,寒风中傲然屹立。开在墙角的几朵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还差一点点夏春就绣好了。 这天梅文典因为和他们下象棋,回来的很晚,蹑手蹑脚地进了门,躺在了床上。 却不料夏春是刻意等梅文典回来了以后,才进屋的。她悄悄地回了两个人的房屋,把那个绣好了的荷包悄悄地摆在了梅文典的身边。梅文典还沉浸在刚才下象棋的兴奋之中,他感觉到了夏春手指的冰凉,整个人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夏春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谁知道等了好半天,夏春也依旧没有离开,坐在自己的身边。梅文典回过头,叫了一句“夏春姐”。 夏春叹了一口气,叫了一遍梅文典的名字,“阿典。” “嗯,怎么了?”他问。 夏春走上前去,给梅文典捏好了被角,默默道,“阿典,你开过春后就要去峨桥镇上念中学了,可不能再像是现在这样继续不知轻重地玩了。” 梅文典为自己开脱,几乎是发脾气的口吻说道,“我哪里玩了。” 夏春接着梅文典的话,说道,“既然知道自己要去上学,就不要再每天学象棋了,好好收收心,准备去考试,你以后可是要上大学的人。” 梅文典却是不以为然,“夏春姐,其实我以后不想上大学……” 夏春不置可否,“呸,别瞎说,你不想上大学,那你要去哪里,以后每天家里蹲吗?” “反正我觉得这世道,上大学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出去打仗呢。”梅文典翻了个身,随口说道。 “呸,就你那小身子板,还出去打仗?”倒不是埋汰梅文典,而是夏春跟梅文典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早就已经摸清楚了梅文典的个性,知道他这个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度,做事情过大脑的时候少。 夏春看着梅文典,又道,“且不说你是不是有那个身子骨去打仗,就算是有,阿典,你也忍心?忍心看着我为你担惊受怕?忍心看着我担心你会不会战死沙场,担心我们梅家会不会绝后?你自己常常说现在是梅家唯一的男人了,现在你这个唯一的男人能不能为我着想着想呢,婆婆去世之后,便把你托付给我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以后我死了,到了地下,怎么跟婆婆他们交代?” 梅文典也叹了一口气,“哎,但是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麻子六叔叔会给我讲他们打打杀杀的往事,王老伯也会说他们以前的故事,反而是在学堂里的那些年,我过得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跟着老师念着什么傻傻的‘人之初,性本善’……” “阿典,睡吧,你还小,等你大了,你就会知道,这个人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这几天我不管你,但是过几天中学开学了,你可要一定记得去报道……” 夏春的话音刚落,梅文典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便传来了,夏春的嘴角扬起,她也转了个身,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夏春早早地就起来了,因为她要去茶厂同梅乐月学习。茶厂开工了,在离梅家几里路的地方,也是在清水涧。 这日夏春早早的去了梅乐月的家里,和梅乐月一起去了茶厂,茶厂主要是做茶叶包装的。茶厂里面十几个工人,本来准备开工的,见夏春来了,都先在梅乐月的指示下,先毕恭毕敬地先向夏春鞠躬问好。夏春摆摆手,直接取过在一旁的工作服,不管不问,就直接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和大家伙一起开始工作起来。 梅乐月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外面就来了个人直接把她给叫走了,梅乐月直接跟夏春说要她自己体会体会,夏春也不懂,就跟在这群老阿姨的后面学着。她见阿姨把没有用的纸盒搬过来,也跟着搬,她见阿姨们把做好的纸盒都折叠起来,几十个捆在一起,她也学着,把那些纸盒几十个捆在一起,和他们一起把纸盒抬上了人力车。 劳累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等夏春和他们一起把东西摆上车的时候,一上午已经倏忽而过。 中午的时候,秋蝉按照夏春早就给她的指示,过来了,带着一大堆的糕点,和夏春一起分给大家,大家伙都别提吃得多开心了。其实这些年年轻人都出去打拼去了,留在清水涧的都是些中年妇女,他们为了梅家做些后勤,也算是奉献了一生。 夏春和她们聊着家常,这其中就有上次丧事的时候来每户家闹事的几个人,不过她们现在已经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吃完了糕点,女工们都去休息了,梅乐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问夏春感受如何,夏春说自己五味杂陈,像是感受到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我感觉这些女工们很辛苦。”夏春老实说道。 “清水涧的女人都是辛苦的,不,应该说整个徽州的女人都是辛苦的,我们数千年来的生活都可以说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等’,自古徽商多离别,我们在清水涧里守候着他们的回来,一守候就是好多年。” “有时候我也在想,这种守候是否真的是有意义的,”夏春苦笑,她一抬头,就看见面前清水涧的这些女工们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很是认真,夏春知道,这些女人中的大部分,男人都还在外面做生意或者在打工,每个月固定地往家中寄钱,养活他们在清水涧的妻儿。这些女人在清水涧,若不是还有这个茶厂,如今能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家中唠嗑度日了。如此看来,清水涧的这个茶厂反而给她们提供了一个安心工作的所在。 “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么一间小小的茶厂,就依靠着它,养活了我们清水涧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呢。”梅乐月拍了拍夏春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地说道。 夏春就此跟在梅乐月后面学起来,刚开春,梅家的这个茶厂已经接到了几笔订单生意,梅乐月给夏春讲了这个茶厂的运作流程,的下午的时候梅乐月开始教夏春看账本,教了她最基本的记账方法,夏春的脑子灵活,学东西快,很快就记下来了,梅乐月也一直在夸夏春。 夏春敏而好学,晚上的时候自己又把梅乐月教给自己的东西复习了一遍才走。夏春离开的时候,整个茶厂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夏春一个。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这从前冰冰冷的茶厂也有了感情和温度。 梅文典去报道的前一天晚上,梅文典告诉夏春,他已经出师了。他这回赢了崔家的二少爷了,不过他以后要收心,好好学习了,但她要和夏春下了一盘棋。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几百步了,夏春才打败梅文典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倒也算是鏖战一场。 夏春赞许地夸道,“果真进步不少,看来我要去给你那师父准备一份厚礼了。” 梅文典嘻嘻笑道,“其实若你想给师父准备礼物,你还要给麻子六准备一份,其实大部分时候还是他来教我的。” 夏春一边收棋子一边对梅文典说道,“你认那王老伯做师父,我还是有几分赞同的,可你若是认那恶霸麻子六做师父,我可是一万个不愿意,麻子六还不知道给你洗脑成什么样了呢,你以后少接触。” “你怎么老是诋毁我的朋友呢?” “朋友?麻子六也是你朋友?”夏春瞪大了眼睛,“你也不去看看麻子六都做过什么事情,他本来就无恶不作,好不容易拜了个武馆的师父,结果还把人家的老婆给……” 说到后面,夏春说不下去了。 “总之,麻子六的人品实在是有问题,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少跟他接触。” 梅文典还想跟夏春理论,但夏春已经收拾好了,往回走了,梅文典便只有对着夏春的背影吐舌头的份。 其实夏春是回房间去看梅乐月借给她的几本书了。 这天晚上,正是午夜,夏春复习完今日梅乐月给她布置的功课,便准备回房去了,却忽然听到不远处大门一直被叩击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被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谁啊,这么晚来找……” 秋蝉迷迷糊糊地起来了去开门。 过了好久,夏春忽然听到了一声雀跃的欢呼—— “林先生回来了!” 第二十七章 不问西东 听到了秋蝉的呼唤,夏春也走到了门口,远远地,夏春便见到林岳风站在了昏黄的路灯下,身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看起来一切如常,若不是事前听码头的小二说林岳风被人打过,夏春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那上面去。 想到这里,夏春的心里忽然痛了一下,她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林岳风被人在码头殴打的惨样,当时的他是该有多无助? 夏春收敛好神色,走上前去,两只手拢在了一起,对着林岳风笑着说道,“林先生,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温柔地回应。 那声音里还夹带着她眷恋和怀念的一切。他才离开几日,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思念竟然已经如此狂热,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明白和解释。 但她没办法表露出来,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已经成了亲的女人,她的丈夫如今就在不远处的房间里,等着她。她知道,自己只要还在梅家一天,她就还是梅家的女人,还必须恪守妇道,必须守在梅家,守着梅文典。 夏春低垂着眼睑,她的双眼早就已经因为欣喜而被濡湿,但她不敢抬眼,她一点都不敢,她害怕被秋蝉或者林岳风知道自己的心事,那不该被他们知道的心事。 夏春强迫自己把所有的眼泪都收了回去,随后睁开眼睛,早就已经恢复如常的眼睛。 她对秋蝉说道,“秋蝉,赶紧带林先生回去休息,天色晚了,别耽误了先生休息。” 说罢,夏春便往回走了去。 “梅夫人……”林岳风还在后面叫着夏春的名字,但是夏春已经听不到了,或者说,她已经学会装着自己听不到了。 夏春走到了门口,看见梅文典正站在走廊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典,我们回去睡觉吧。”夏春拍了拍梅文典的肩膀,两个人回了房。 那一日,夏春却注定是要失眠的。林岳风虽然才离开梅家几天,但她的心里却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林岳风了。与夏春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梅文典,梅文典的鼾声很快响起来,从旁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告诉夏春他现在睡得很香甜。 而和当晚的夏春一起失眠的,还有刚从外面回来的林岳风。秋蝉帮他打点好之后,就让林岳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林岳风躺在床上,这是他这几天来唯一一天碰到床的时候了。林岳风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忆起这几天的过往——那天,他被麻子六等人打了一顿,只留下了夏春给他的红包,林岳风抓着那个唯一的红包离开了码头。本来按照计划,林岳风是要去码头坐船,然后到省城,循着地址去找那位和他接头的老师。但是如今包袱都没了,他原先的计划自然是被打乱了。 林岳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崔嘉木的家里,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虽然凭借着经验,林岳风知道那些不过是皮外伤,但还是需要涂一些金创药,崔嘉木拿了一身衣服给他换上,又给他做了个检查,崔嘉木告诉林岳风,他没什么事情,只需要静养几日便好。林岳风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开。崔嘉木叫住林岳风,问他为何如此着急。林岳风说自己赶着去见那位老师。 林岳风走了两步,这才又折返回来,他虽面有愧色,却依旧大胆地问崔嘉木有没有钱可以供自己做路费,崔嘉木家虽然不是钟鸣鼎食,但也是小富即安,便给了林岳风一些钱,让他带上,但林岳风却没有拿那么多,而只是取了一小部分,放在了怀里,正正好好够路费的那部分。 “这点钱够吗?”崔嘉木问。 “够了,我小时候还当过小乞丐呢,不也是这么过来了?若林某有机会回来,林某一定会把这笔钱还给崔公子的。”林岳风不置可否。 就这样,拿着那一小笔钱,林岳风上了路。那笔钱确实只够路费,一下车,林岳风的荷包里便是空空如也了。但他本就一手空空,所以从来不害怕一无所有。林岳风站在街头,立马便心生一计,他把自己的帽子丢在地上,开始翻起跟头来。这翻跟头自然都是见过的,可独臂翻跟头,却都没有见过。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林岳风的面前就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把钱往里面头,嚷着要看“独臂大侠翻跟头”。就这样,没过一会,林岳风不仅赚够了路费,还多出来不少,他把钱都拾掇了起来,先吃了顿饱饭,然后坐了一辆车,去找他要找的老师。 故事的转折就发生在这里,林岳风找到了那个老师家里,才被告知,这个老师已经被抓了。林岳风心里落了一块大石头,不好!他转身就准备走,却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从那里蹿出来了十几个人,抓住林岳风就是一顿狂揍。 林岳风后来又被带到了一个漆黑的小木屋里,他们把林岳风吊起来,拷打林岳风,要他说出那位老师的名单。林岳风本来就不认识那个老师,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名单。林岳风很快被打得奄奄一息,那群人便放松了警惕,林岳风后来得到了机会,这才逃了出来。林岳风逃出来之后也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他一路顺着小道,本来想着要回到组织那里去,毕竟梅文典已经开始明确地要赶走他了,但回去的路实在是太长太凶险了,思量再三,他还是选择了回来梅宅。 但这些,他不会告诉夏春,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也不会告诉夏春,在他离开的时候,梅文典曾经警告过他,让他永远地离开梅家,他更不会告诉夏春,在他很多次感到绝望的时候,是夏春给他织好的那个荷包支撑着他,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 这么想着,林岳风转了个身,继续握紧了手中的荷包。 翌日。 夏春白天依旧是去了茶厂和梅乐月学习,但是傍晚的时候她带着梅文典去了王老伯的家,她说好了要来表达感谢,夏春是从不食言的女人。 夏春从茶厂回来的时候,带着好几包茶叶,是上好的滇红,梅乐月刚进的货,虽然年过完了,但春寒料峭,梅乐月说还是要多喝点红茶好。夏春觉得,送什么都不如送梅家的茶叶好,更何况上面还有他们“梅氏茶庄”的标记。 麻子六这天也在王老伯的家里,夏春方才知道,麻子六被武馆的武南山赶出来之后,就一直住在王老伯的家中。 “夏夫人,这边请……”那麻子六过来迎接夏春,伸出左手,摆出了一副要夏春先出来的姿势。 “先生有礼了。”夏春还没说两句话,便一低头看见了这麻子六手腕上的蝴蝶形状的疤痕。夏春心下一震,但还是收敛了神色,装作如常地走进了房间。 那麻子六笑笑。没有说什么。他没有意识到夏春表现得有什么不同。 夏春一进门,便将那茶叶放在了桌子上,开门见山,“若是论其他的,梅家倒还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但茶叶,我们梅家倒还有些拿得出手的。”夏春将随手拎来的几个茶包摆放在了桌子上。 “久闻‘梅氏芳华’,可惜已在这个世间消失许久了。”王老伯看着夏春递上来的茶包,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那不如我给先生您沏些茶吧,阿典明天就要去上学了,许久不回来,估计心中也是有很多话想要和你们聊聊的。” “也好。”那王老伯摸着花白的胡须,表示了赞许。 夏春便取了那些茶具来,麻子六恰好站在夏春的旁边,夏春倒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便把水倒在了麻子六的身上,麻子六尖叫了一声,夏春赶紧去擦拭,麻子六手腕上的那个疤痕便凸显无疑。夏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是那天晚上袭击自己的匪徒无疑。 第二天因为要送梅文典去镇子上的中学念书,夏春不再需要去茶厂。她和秋蝉一起送梅文典去学校。 在学校新分的宿舍里,夏春帮梅文典整理着床铺,正在整理着,梅文典和几个新室友一起进来了,室友见夏春正在整理梅文典的床铺,便问道,“这是谁?” 夏春刚要回答,梅文典却抢先了一步,“这是我家里的姐姐,我家中父母去世得早,她是来帮我打点的。” 他们的另外一个室友又大声说道,“你看,我就说吧,肯定是姐姐,你们还非猜是什么童养媳,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有童养媳?开什么玩笑!” “我们小姐就是……”秋蝉正准备说话,被夏春给拉住了, 夏春默默地抿住了嘴唇,没有说话。她看着梅文典,阿典一直保持着微笑,仿佛他们在说的,是和他无关的一件事情,只不过是耳边风。 送完梅文典回来,夏春早就已经筋疲力尽,和秋蝉相互搀扶着进了宅子。 夏春进了茶室,见茶桌上摆着几道刚泡好的滇红,散发着丝丝袅袅的香气,很是诱人的样子,夏春举起杯子就要喝,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夏春自言自语道,“究竟是谁泡好的这茶?” 然而除了他,还能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