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帝宠》 第1章 开端 乾元十四年。 芪兰,芷城。 一封家信从迢迢长安而来。 伴随着这一封家信来芷城的,是驻在城下的浩浩黑甲卫。 “父母亲在上,不孝女绮云一切均安。惟入秋染微疾,兼思念幼弟小妹,竟不能好。幸太子体谅,遣使者迎奂弟因妹入京团聚。不孝女不能近旁侍奉双亲,还累父母亲忧心,心中惶恐,再三泣叩。” 王后看罢女儿的信,正要说话,抬眼却看到,芪兰王正神色阴郁复杂地盯着案上的一封密函。良久,他低声道:“他终究不放心。” “是皇上的意思?” “东宫那位向来谨慎,这样一番动作,自然是皇上默许的。只是……”芪兰王神色有些迟疑,“此番要接的,不仅是奂儿,还有阿因,倒有可能是太子一举两得的谋划。” “这样说来,岂不是云儿真是身子大不好了!”王后神色大变。绮云虽不是王后亲生,却自幼在王后身边长大,如今远在长安,消息含糊,自然让人心焦。 芪兰王沉默不语。乾元十一年,王长女萧绮云远嫁东宫太子刘恪。皇上圣恩,赐予萧氏大周太子妃的荣宠,一时间风光无限。 到底是看不尽的暗流涌动。 “国主,东宫陆詹事求见。”內侍进来,打破了沉寂。 陆鼎夫小步趋入殿内,后面只跟着一个同样着玄衣的军士。军士竟跨刀上殿,芪兰王却只是眉间微微一皱。 陆鼎夫倒是一如当年的毕恭毕敬。 “殿下向国主与娘娘问好,还望世子与翁主早日收拾行装,顶好三日内便启程。” 芪兰王并不作答。倒是屏风后面传得一声巨响来。原来,是芪兰王幼女萧因得知有长安来使,拉着王兄萧奂藏在屏风后面偷听。陆鼎夫不过是区区一个东宫詹事,却不过是面上恭敬,言语竟这般怠慢,萧因一时生气,倏地站起身来,竟然撞倒了旁边案上的瓷瓶。 “谁!”那玄衣军士竟执刀上前。 萧奂轻轻拍拍妹妹,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喝道:“我是芪兰世子,你是什么人,竟然敢跨刀进我王庭!” 陆鼎夫倒是不紧不慢,呵斥军士退下,向萧奂欠了欠身,道:“军士无知,冲撞了世子。还请国主与世子包涵。” 萧因透着屏风的缝儿,看到屏风外的那个人不过是将刀收入鞘中,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神色。“这个人,竟好像有些眼熟,”萧因一时有些茫然,转而又想“可惜是个讨厌鬼。” 萧因根本就讨厌一切黑甲卫。上一次,黑甲卫来芷城,姐姐就去了长安。如今,又轮到了她和四哥。长安路远,什么时候才能再回芪兰呢? 芪兰王后嫡出不过一个女儿并一个儿子,如今倒是一应去了长安,心中自是万千不舍,可惜都奈何不了皇命难违。总是千万叮咛嘱咐,终究抵不过三日,即便启程。 芪兰王立在芷城城门之上,望着儿女一行便要上马车。从来风云诡谲,平静无争的日子到底是难得的。当年他便是以世子的身份入质长安,那真是一番动人心魄的故事。那时,皇上还只是大周一个寻常的皇子。后来,他下对了注,皇上赢了。 他还记得长安最美的那个冬天,对,正是乾元元年的那个冬天,还是世子妃的王后生下了阿因。皇上亲切地称着他的表字,高兴地逗弄着襁褓中的阿因,说:“你的这个女儿生得真是极好,正和朕的皇朝同岁。”便是那时,阿因成了乾元皇朝受封的第一位翁主,并得清河郡为食邑。 芪兰王甚至觉得,那个冬天比乾元二年,他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芷城继位为芪兰王的那个冬天,还要美。元年的时候,他虽然人还在长安,却生了一种所有的阴霾寒冷都被驱散尽了,再也不会复来的错觉。 可惜,事情终究循环往替了起来。“不过十年光景啊……”他不禁失了神。王后上前为他披了一袭裘衣,“天还是有些冷的,国主加件衣裳吧。” 是有阵阵的风来,这股子寒意,竟然有些像是还在长安的时候呢。可不是,正是长安的寒风竟吹到这芷江边上来了。二人便在城头的风中,遥望着城下这一双无邪的儿女。 芷城门开,一众老佣丫头簇着萧奂和萧因走了出来。 “老臣问世子、翁主安,”陆鼎夫上前,说道:“这是太子别院邓都护,此去长安,山高路远,便由他护主子们的一切。”陆鼎夫说着,便向身旁的邓曜示意,谁知邓曜竟没点反应,只是望着前面,好像失了神。 面前,萧因身披一件藕粉色羽缎,露出松花色的长裙来,越发衬得面容娇俏。这一路负责护送的人,竟然就是那日跨刀上殿的讨厌鬼,萧因心中暗骂了一句,眼角不禁露出了些微的嗔意,倒像是眼角桃花,更添了几分生动。 邓曜竟然痴了。 萧奂一时生了怒意,不顾陆鼎夫还立在一旁,哼了一声,阔步上了马车。军士失态,陆鼎夫倒是从容,只是喝令邓曜赔罪。 萧因扶着丫头采蘋的手,跟着也往马车走去。 行道上一时起了微尘,邓曜跪在道旁。萧因走过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抬头,只看到她藕色羽缎的角上缀着一朵海棠花,一步一动,似乎要挣开来,在这尘土间跳舞一样。 邓曜一直跪着。萧因上了马车,卷起竹帘看时,他还跪在那里,直到陆鼎夫让黑甲卫传令,启程。 “可恶,不过是太子府的家奴,也这样得势得意了起来。”萧奂依旧很气。 萧因却噗嗤地笑了出来:“哥哥这样说,倒是分不清骂的是哪一位了。” 萧奂看着妹妹,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说道:“这便叫作一丘之貉,不必分得那么清楚。”说笑罢,萧奂想起了什么,神色又阴郁了下来,“也不知道长姐是否一切安好。” “可惜我们此去匆匆,临行前也不得见那个人。” “我倒是希望长姐还是放下了的好。” 这句话倒是让萧因沉默了,只是低头把玩胸前挂着的绣花囊里装着的小玉老虎。 一行人马荡荡,沿着芷江向北行去。达达的马蹄到底是搅了这澄澄一江碧水的高秋清静。 第2章 焦尾琴 从芷城往长安,先是一路向北,沿着芷江走到烟波湖,便就要转向西走了。自此,芷江澄碧,便再也看不到了。 萧因卷起车帘,正值高秋,烟波浩渺,蘋草渡洲都好像笼在烟云之中,如梦似幻。芷江清凛澄澈的声音,到这里也似乎迷蒙了起来。远山似黛眉,也是迷蒙将醒未醒的佳人的眉。 “停车!” 萧因甩开采蘋的手,独自一个下了马车,向着水边走来。 烟波湖离芷城不算太远,从前,姐姐未出阁的时候,最喜欢这里,萧因还记得,当时姐姐笑靥如花,正是一个满面神采的幸福女子。她笑着对她说:“阿因,这里,最配得上一曲白频洲。” 白频洲,那是姐姐最喜欢的曲子,是那个人作的曲子。萧因却不喜欢这样的曲调,觉得婉转有余,哀思太过。姐姐曾经说,等她大些了,自然会明白这样曲子的好处。明白这曲子之前,萧因更先明白的,却是姐姐的心思。 这样悠悠如诉的曲子。当年,姐姐笛声相合,曲调间,看向抚琴人的眼神,却是眉眼俱笑的。可惜了,如今姐姐便是连这个曲子想要听听,也怕不再是同样的意味了。 这倒不单单是因为,“泉下公子”的琴艺,穷尽长安也未必能找到可以相当的。 萧因尚且年幼,却也有了些惆怅。 清泠,悠远,婉转。 拨烟撩雾的,好像又听着那首曲子了。 泉下公子亲奏的曲子。 芷城的林析公子,可真是成名年少,令名远扬。萧因觉得,似乎从自己记事情起,芷城的王公贵族就以能听林析公子亲奏一曲为至高的荣耀。芷城的一众文人才子们,觉得如此琴声,怎样的风流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倒是山林泉水、自然之工或者可以媲美一二。正好他有姓林,故而有了“林泉下”的美誉。林析也是一笑纳之。 乾元十年的时候,中秋佳节,芪兰王庭来了一位贵客——大周的皇太子。芷兰宫夜宴,大摆筵席,美丽的舞姬们腰肢袅娜,舞尽风光。 宫前水榭,林析峨冠博带,款款走向水榭,手里执着他那把天下无二的焦尾琴。林析只那么一坐,广袖轻轻拂过案上的焦尾琴,芷兰宫宴席间的旖旎风光便登时失了颜色。 慢捻,轻挑。顿时婉转流淌,仿佛波光乍现。 宴席间的人应当都在曲音之间痴醉吧,萧因当时还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倚着芷兰宫西廊的阑干,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好美,月色流光泻下,水榭间公子如玉,音韵悠然迷离。 芷兰宫前的舞姬娇娥、觥筹交错倒是多余了。 萧因看到端坐在上首的那个身着蟹毂青色华服,束着鹅黄冠带的男子,手执酒盏,和众人相谈甚欢。 “林大人的公子,才气天成,果然不负盛名。与洛阳桓右相家的二公子,还真是称得起那一句“南林北桓”了。” “太子谬赞了,犬子怎敢与右相家的公子并称。” …… 他们还在说什么,萧因如今倒是都记得不是很清了。不过当时小孩子脾性,心下的不屑如今倒还记得很清楚。当时看着姐姐与林析琴笛相合,总是觉得那是天下最美好的情景了。若说洛阳还有一个可以同堂堂泉下公子相媲美的人,她自然不信。 一曲罢,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芪兰特有的解酒的香茅茶。萧因小孩子兴起,抢过了为首宫女手里的漆盘,往茶盅里到了半盅清酒。 奉茶时候,芪兰王看到幼女萧因竟混在宫女之中,捧着托盘向太子奉茶,当下很是慌张,便要责令女儿退下。太子却只是一笑,接过了茶盅,喝了一口,神色微动,转而又恢复了笑意。 “小王幼女自幼被骄纵惯了,竟没半分规矩,还请殿下恕罪。”芪兰王当时的神色让萧因也一下有些慌张了。 “无妨,翁主正是活泼的年岁。”太子的声音倒是没有一丝的波澜,“倒是芪兰的茶味道很是独特有趣。” 现在回想当时,萧因倒是觉得有些惘然。那时自己可真是胆大妄为,不过是为小孩子家的争胜心切,竟然连堂堂的皇朝太子也捉弄了起来。从来,萧因就好像是萧绮云和林析的小尾巴一样,那个时候的林析和萧绮云,真是年少的萧因心中最完美的才子佳人。她自是不许任何人随意品评林析,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可是长姐的婚事,却让萧因心里生了莫名的怨气。天家旨意一下,谁也不能奈何,哪怕是俊逸风流的泉下公子,也无能无力。 萧因冲进林析青梧山的别院,大闹了一场。她第一次端着翁主架子,指责他,竟然都不能亲去相送告别。萧因现在想想就觉得当时的自己委实可笑,自己认真是气这件事吗?不能相守,似乎本就当果决相忘。 何况她恼的,分明是世间自此,再无琴笛和合白频洲。 可是林析却默默受着她无理的大闹。萧因还清楚地记得,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只是一遍遍地擦拭着他的焦尾琴。 萧因后来的记忆倒是模糊了,大约是大病了一场。后来便就绝少见到林析了。 如今却好像久别重逢一样,竟好像又听到了那琴音。 萧因有些恍然了。 “嘣——” “啪!” 两声刺耳的响声,悠然迷蒙的烟云顿散。 “什么人?” “都护大人,不知道是哪里跑来的无知乡民,竟胆敢来扰了世子与翁主的车驾。” 大抵世人无知时,总是只敬罗裳不敬人的。一身麻布衣衫的林析,似乎也与当年峨冠博带的太子座上宾不再是同一个人了。 许久未见,林析憔悴了。从来俊逸风流的泉下公子,如今竟是满面的颓态。焦尾琴横躺在他的脚下,分明已经摔得琴弦崩坏。 跨刀立在一旁的邓曜,神色依旧是寻常的冷淡,只是吩咐黑甲卫:“该启程了,护送翁主上车。” 便是这无知仗势的太子府家奴,萧因心中顿时悲怒交加。怎么能不悲不怒?为这仅奏了半阙的、纵使千金散尽也难得一闻的白频洲,为这稀世的焦尾琴,更是为了林析。 黑甲卫躬着身子,请萧因回马车。萧因却半晌不动。 当年,她曾经怨过林析,连送姐姐一程的勇气都没有。如今,看着地上摔坏的焦尾琴,她倒是又难过得心疼了起来。 他是后悔了吗,可是这曲迟来的白频洲,姐姐终究听不到。 她竟然不敢看林析的眼睛。 “邓都护,你能告诉我,是谁摔坏了林公子的琴吗?”萧因厉声问道。 邓曜未及答话,旁边两个黑甲卫身形微颤,顺势跪了下来。 “阿因,”萧因正要发作,却被林析打断了,“不必追究了。我本就不会再抚琴了。” 萧因抬眼望着林析,竟不知该说什么。 “从今而后,不会再有什么泉下公子了,也不必再有焦尾琴了。”他说完这句话,竟没有再看一眼焦尾琴。他只是拱手作别,便转身走进了蘋草渡洲的烟波苇草间。 萧因蹲在焦尾琴边,把琴上沾的杂草泥土轻轻拨开。 “天色不早,还请翁主上马车。”邓曜的声音依旧不起波澜。 萧因抱着琴,走到马车前。一个黑甲卫早已经跪在车辕前,头压得很低,等待着为主子垫步上车。 萧因怒气犹盛。 “你起来,”萧因对着黑甲卫说道,转向邓曜,“我要他来!” 陆鼎夫骑马过来,未及说什么。 倒是萧奂卷起车帘,低沉着声道:“阿因!”虽说邓曜不过是太子府家臣,但到底是东宫都护,妹妹这样,委实太过。 邓曜却早已经阔步至车辕前,俯身跪下,一如之前那个黑甲卫一般。 第3章 东都 赫赫皇朝的东都洛阳,果然最是富庶丰稔,恨不能真像说书的讲的那样“街市满珠玑,来往尽罗绮。” 萧奂、萧因此行往长安,正好取道洛阳。 陆鼎夫早有安排,一行借宿桓府别院。 洛阳桓家,最是鼎鼎有名。桓右相两朝老臣,深得朝廷器重,如今尽数负责东都的内政等一切事宜自是不用说。便是桓家的子侄们,也个个是名满两都的绝代儿郎,从文采辞赋,到琴歌诗画,再到弯弓骑射,恨不能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全才。 萧奂二人在桓家倒是有旧识。前两年,桓家的长子适之,曾经随着叔父出使芪兰,在芷城住过小半年,与萧奂最为相厚。两个少年志趣相投,文人词会、骑马泛舟,常常一起出去玩。 那个时候的萧因,因为芪兰王的宠爱,格外有些骄纵闹腾,不喜欢同姐妹们那样静静地待在王宫里跟着嬷嬷教习们刺绣弹琴,倒是喜欢缠着她的这个四哥出去玩。萧因小时候颇有些聒噪,萧奂被闹得不行了,总是喜欢捉弄她一下。偏桓适之是个沉静宽厚的性子,小丫头怎么闹腾,他也只是憨厚地一笑而已。 那个时候,萧奂就总喜欢玩笑说,像妹妹这样刁钻的小姑娘,日后就该觅桓家公子这样的郎君,才叫佳偶天成。每次,萧因总会追着哥哥打闹一番。 马车碌碌行着,市井的繁华,声声入耳。 果然是权势盛名名震东都的桓家,便是桓府前的官道都格外的气派。 萧因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巷风光,不禁感慨道:“东都,果然是个好地方。可惜,不能就此停住。” 萧奂拱手,嘴角挂着几分戏谑的笑道:“我也为妹妹觉着可惜,不过倒不是说这个地方。” 萧因转头便鼓着眼睛瞪了萧奂一眼。 采蘋笑着说:“翁主到底大了,儿时的那些玩笑话,世子就别再提了。” 桓适之的沉稳持重似乎较之当年更盛。他站在仪门前,迎接着旧日的朋友,正冠华服,很是严肃地拱手道:“世子,翁主。” 萧奂立刻敛了方才与妹妹玩笑的戏谑表情,一般严肃地回礼道:“都尉大人。” 瞧着哥哥这般玩笑似的假作正经,萧因才下马车便笑了起来。兄妹二人这样一闹,桓适之倒也笑了起来,一面微微摇摇头。 “适之兄一定是在笑我这个妹妹,两年不见了,也没什么长进,全然不比两都的世家姑娘们。”萧奂一边随着桓适之往别院内走,一边说道。 “世子过谦了,清河妹妹的率性旷达、不拘俗规才是真让人羡慕。家弟逸之就常说,天下最是难得的,便是这不拘范式、不泥凡俗的勇气和傲骨,”桓适之笑道,“可惜家弟现下不在洛阳,不然,与清河妹妹定然是志趣相投。” 桓逸之,不就是小时候在芪兰王宫夜宴上,太子夸赞,说足以与林析并称的那位吗? 林析…… 萧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适之哥哥,这洛阳可有能修琴的人?”说着,从采蘋手中将包着的焦尾琴的锦缎接过,打开来。 桓适之看后,不禁皱眉:“这焦尾琴普天之下,恐怕非得是傅老先生的巧技不可,可是傅老先生隐居柴郡,怎样也得四五日的来回。清河妹妹在洛阳不过两三日的停留,恐怕是来不及遣人去修了。” 如此,只好日后再做计较了。萧因默默。 “妹妹宽心,总有机会找傅老先生的,”萧奂安慰道,“如今难得来洛阳,倒是要好好玩赏一番才不辜负。” 这倒是说到萧因小姑娘脾性的心上了。 在桓家虽然不过是借宿两三日,萧因却觉得很是惬意自在。 不完全是为着洛阳繁华。而是有一种久违的轻松自由。 自打从芷城出发,陆詹事和邓曜便恨不能时时刻刻萦绕在周遭。 那日在烟波湖边,她一时怒气难遏,当众折辱邓曜。事后心里实在很有些愧意,倒是冲淡了之前对邓曜的烦恶。可饶是这样,她仍对这些太子府家臣很没有好感:他们仿佛时时刻刻如临大敌,但又事事要端着、奉着东宫的高傲派头,纵使很简单的事情,也要弄得烦冗了不可。 尤其是邓曜。他倒是尽心,恨不能时时刻刻地盯着萧奂与萧因的车辇。 清平世界,又是大周堂堂太子要接的人,还能跑了不成。萧因总是心下嘀咕。 这两日却很好,陆詹事不知道在忙什么事务,就连邓曜也不再成日在她眼前晃,只是派了一个瘦小机敏的黑甲卫跟着。 更高兴的是,傍晚得以同哥哥他们出去玩。 “好一个风流富庶的所在。”萧奂看着沿街的琳琅景致,不禁慨叹。 “没几日便是中秋了,虽然不比年下,却也算是东都一年中热闹好玩的时候了。” “醉酿世间酒,闲评天下闻。”萧因抬头一字一字念道。一幢漂亮的临街阔檐阁楼,高高低低的伸出些木撑子来,旌旗翻滚。往里走时,见里面也是装点精致。一层都是些散摆着的半新的黄花梨桌椅,簇拥着中间一张木案,倒是有些像个说书场。 “这个醉仙居倒算得上是洛阳一个有趣的地方。”桓适之笑道,“那些文人公子,乃至一些市井奇人狂士,都喜欢来这儿小坐:或者高谈阔论,或者诗兴勃发。其中虽有很多狂妄言语,但有时候也会听闻意外的高见。” “高见不高见的,我倒不在乎,”萧奂竟有了几分飘然的高兴劲儿,“早在芪兰,我就听说洛阳醉仙居有一位穆姑娘,艳冠东都、风姿不凡,尤其妙的是这位姑娘还酿得天下独一份的桑落。今儿个我与适之兄倒是要醉饮千杯才好。” 萧因双手反剪,笑看着哥哥道:“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桓适之看惯了这兄妹的玩闹,只是笑笑。 几人还未来得及找地方坐下,便看到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手持着折扇,大喇喇地走居中的木案前一坐,朗声道:“这一番,我便来讲讲氐族前朝的这个反复将军。” 氐族是漠北诸多部落中的一支,早年实力不强,虽说氐人多骁勇,可是夹在强大的周与北边其他部族中间,夹缝求生,便免不了得不时依附强周或是西北的羯。中原的一众文人们读了几本书,自负有傲骨,大多有恨不能一死保节的意思,对于这样的行径自是不齿。 “头一年事我大周,折辱一族上下,俯首称臣,转年强羯稍一表示,竟然又向羯进贡岁币。可真是不负这个“反复将军”的名号……”中年男子一边穷尽挖苦之词,一边嘲讽地笑着。 萧因微微皱眉,可是环顾四周,竟大多是赞许之声。 氐人开化落后,向来被中原人鄙夷,偏又凶狠好武,偶有冲突总是会闹得血溅当场不可。更兼之这两三年来,氐似乎派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暗人在中原活动,闹得人心惶惶。 这样想来,萧因觉得这个男子说话虽然似乎有失公允,倒是也可以理解。 可偏偏就有人定要起来说话。 第4章 醉仙居 “腾本小国,间于齐楚,不过是明智之举。先生这般指点江山,晚辈倒是佩服,就是不知先生有什么高见呢?” 萧因望过去,说话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身形俊逸,着竹青长衫,细眼长眉。 男子说话间便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向中间说书的木案走了几步。 中年男子竟语塞,脸色登时涨红,将扇子往木案上忽地一掷,全然失了风度。 一时间,周围嘘声四起。 中年男子旁边一个毛头小子,多半是他的弟子之类,却是再也坐不住了,跳将起来,叫嚷着:“你是什么东西,在这砸别人的场子!”言语间便扑过来,竟作势要揪住竹青长衫的男子,想要撕打起来,却被青衫男子轻轻闪过。那个小子却是仍心不甘,还要撕打过来。 “住手!”楼梯上传来一句呵斥。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子,却极有威仪。 萧因抬头望去,不禁叹服。世人多称赞芪兰水软风轻,最是有动人的佳丽,可是自小在芪兰王庭长大的萧因也不得不赞叹,这位洛阳佳人,体态丰盈、别有殊色。她身着娇艳的石榴红色襦裙,极具风情而不俗媚。款款而下,絳云纱的披帛翩翩,摇曳生姿。 不必说,这便是洛阳城盛名在外的醉仙居穆娘。 “雅客们少怒。我这醉仙居,本就是供大家说笑玩乐的地方,见解不同,也是寻常的事情。想想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定的道理呢?倒不如,大家都饮了一杯,给我一个面子,玩笑而已。”穆娘说着,唤小丫头上上好的桑落酒来。 可是先前闹事的小子仍有些意犹未尽的不甘,叫道:“穆姑娘的面子,我们自然是不敢驳,可是这位公子搅了大家听书的雅兴,这又该怎么算?” 萧因真是对这个闹事的小子有些厌烦了,起身轻笑。“这位小爷说得很是在理。我这个小女子倒是有一个主意,”萧因举起酒杯,小啜一口,继续道,“这位老先生讲的“反复将军”的故事着实精彩。可巧,我早年也听过一个类似的失节将军的故事,不如我也在众位方家面前献丑,讲道讲道,或者可以挽了诸位的雅兴,如何?” “我讲的这个故事,也是在漠北的荒凉贫瘠之地,不过却已经是不可考的某朝某代了。也有这么一位倒霉将军。他倒不是土生的胡人,原也是中原能骑善射的俊杰。偏偏就因为是个俊杰,皇上就派他去平定漠北。他辛苦征战,倒是打下了边境的几个郡来。这圣上念他有功,就封他做了这荒蛮之地的守城的主子来。 “说到这儿呀,还是一个好故事,可惜偏偏这几个郡山高水远,朝廷根本顾忌不着许多,什么灾情呀、边患呀,弄得这个将军焦头烂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几个郡的老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可是这天底下,最怕费了太多力,这后果可就严重了。人都是操劳使人老的,你想,这九牛二虎之力都用没了,这将军能不老吗?这一老,可就更麻烦了,竟成了晚节不保。”萧因说到这里,转头去看,却瞧见萧奂一脸戏谑的看戏表情,这个当儿没忍住,扑哧一笑。萧因不理他,继续说道: “当时这几个郡旁边,也有一个邻国,就像羯一样凶狠善战。这个邻国正逢灾年,粮食不够,看这位将军治下倒是富庶,于是就纵军队在边境上,很是以武功震慑了一番。这位老将军就召集幕僚来开会,一个幕僚就说,怎么可以向贼屈膝呢,我们几郡军民一心,还是很能抗衡一番的。可是这个将军不这么想,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这几个郡的百姓过上了难得的太平日子。最后饶是思量千百路,还是勒紧裤腰带儿,上书朝廷,提议给邻国贡以岁币的好。这天下最是恶名声走得最快,纵使中原山高水远,也传了过去,中原士人都以此为不齿,都恨不能以笔为刀剑,要做檄文征讨这个晚节有失的倒霉鬼。 “更可笑的还不是这个失节将军,这几个郡的百姓更是迷糊,只认这个将军守卫一方有功,这个将军都不知道湮灭在哪朝哪代的故纸堆儿里了,中原的士人们也早就懒得在骂他了,可是这几郡的百姓竟然还在传唱歌颂他的歌谣。我听说,就是现在去漠北天山,游牧走马之间,大家竟然还都咏颂这位老将军呢。”萧因说到这儿,众人已经议论了开来,再看先前说书的那个中年男子神色已有些讪讪。 “好!好一个“天山游马处,竟唱老将军”的故事!” 二楼的雅座传来一声喝彩,听声音,当是一个爽朗男子。萧因抬头望去,只见烟罗纱屏风隔着,看不到面容。依稀可见他身形俊逸风流,举止狷狂不羁。 七爷,却不知是哪儿的人物。 一个小厮走下来,到穆娘身边耳语两句。 “这位姑娘,七爷托我送您两坛陈年的桑落酿,还请笑纳。” “还请穆姑娘替我谢过七爷,”萧因一边说道,一边向高处屏风后面的人微微点头,以表谢意,“说故事不过是为博大家一个乐儿,不如今天就以这两坛桑落酒,大家共饮,也算是一桩乐事。” 穆娘笑着点点头,招呼下人们去安排。 萧因原回到最初所坐的桌边,萧奂仍暗笑个不止。萧因一嗔,问道:“你笑什么?” 萧奂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今后我可是不敢惹你了。” 萧因正要说什么,一抬眼,却正好看到之前那个着竹青长衫的青年男子也正看向这边。他嘴角微带笑意,向萧因点点头,大抵是谢谢她方才的解围,眼神间,倒是似乎还有几分赞许。转而,他便看到了旁边的桓适之,遂点头示意。 “适之哥哥认得这个人?” “他正是我的姑表兄弟,苏衍。”桓适之回答的时候,神情一如平常的温厚平和。可是萧因却觉得,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位苏公子。 倒是萧奂没理会这么多,三杯两盏的桑落酒下了肚,兴致顿时很高。 “阿因,我还想问你呢,你是打哪儿听的这个什么天山老将军的故事啊?” 萧因摆手一笑,道:“我编的。” 萧奂正举着酒杯要饮,听到妹妹这么一句,登时没呛着。 桓适之也忍不住一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第5章 太子遇刺 到底是年少心性。洛阳三日,萧因心中的阴郁几乎尽数烟消云散。 晨起,萧因坐在廊子里,懒懒地逗弄着廊下的鹦鹉。 几个丫头嬷嬷,正忙里忙外的收拾着,就要准备启程了,总是有一番杂事要料理。 “世子爷。”萧奂急冲冲地冲了进来,险些和几个小丫头撞个正着,小丫头忙忙行礼。 “阿因!”萧奂面带焦虑,“黑甲卫已经预备开拔,大概是即刻就要出发了。” “怎么忽然这么赶,不会是长安有什么消息传来吧?”萧因立刻站了起来,难道是姐姐的身子有什么变故? “不是长安,是玉烟山行宫。太子在玉烟山行宫遇刺,长姐好像也受了些伤。”萧奂半是安慰妹妹,半是安慰自己,又接着道,“送信的人说,有何神医的高徒在,一定会保长姐安然。” 正说着,陆詹事也派人进来,传信说,太子妃在玉烟山行宫休养,车辇即刻便要开动,去玉烟山行宫。一边桓家的人也传了消息进来,请萧奂去前面叙话。 萧因很为姐姐担心,又为这两日在洛阳玩乐,几乎要乐不思蜀的小心思而内疚。她跨步进了屋子,着急地催丫头们快些把行囊理好。 “怎么只这么些,那几个箱子呢?” “回翁主,刚来洛阳的时候,陆大人说按照规矩,那些东西是要统一装箱,到了长安,再分开来计较的。邓大人就叫了几个人都搬去了。” “那那把焦尾琴也是他拿去了!”萧因大怒。这都是些什么规矩!她心下暗道,一气儿出了内院,便要去找邓曜。 车马竟然已经都备好了。府院前官道上,黑甲卫早已经列队整齐,前两日总是跟前跟后的那个瘦小黑甲卫正在府门外等待里面的消息。却唯独不见邓曜的影子。 “邓曜呢?”萧因看到那个黑甲卫便问。 “回翁主的话,都护大人不在。”饶是萧因满面怒容,那个黑甲卫倒不卑不亢。 “不在?”萧因反问了一句。这即刻就要启程了,他怎么可能不在呢? “清河妹妹,”桓适之从府门出来,唤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萧因回过身去,只见萧奂等一众人都从府门走了出来。陆詹事打发家仆,安排车夫等准备启程。 那个黑甲卫脸上开始浮现出几分焦急。 官道的东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扬起了阵阵的飞尘。 “都护大人回来了!”那个黑甲卫高声叫道。 邓曜行到府门前,滚身下马,向萧奂等人行礼后,他解下背后的行囊,取出来,是一个收拾妥当的长木匣。他躬身,将木匣举起。 “卑职侥幸得以到柴郡,寻得傅先生,已经将翁主的琴修理妥当。”邓曜风尘仆仆,神情语气却同先时一般无二。 萧因打开木匣,倒是有些愣了,桓适之曾经说过,柴郡离洛阳很有些路程,如今邓曜三日便归,难不成他竟然是日夜快马兼程吗?可是,按照萧因这些时日的观察,邓曜这个太子府家臣,寡于言语,行事却很谨慎尽职。这样自作主意地举动,委实不能理解。 桓适之看到木匣里的焦尾琴,心下了然。笑吩咐左右道:“邓都护的马想来已是疲弱,正好,我刚得了几匹西域的良驹,你们陪邓都护去挑一匹罢。” 邓曜谢过,随着桓府家仆而去。 陆鼎夫四下忙着安排,萧奂也向桓适之别过,先上了马车。桓适之看着邓曜走远,笑着说道:“你们还不快帮翁主拿着。”萧因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木匣。采蘋忙把木匣接了过来,得了萧因的示下,便把木匣往马车上拿了去。 “今日一别,说不定下次再见,就是在长安了,适之哥哥保重。”萧因向桓适之作别。 桓适之却神色颇有些迟疑,眉间飞快地闪过几分欲言又止来。 “清河妹妹,”他最后还是开了口,“今后不比在芪兰,无论是玉烟山,还是长安,一定要万般小心。日后若是住在太子别院,凡事还是要压着几分自己的性子,还是不要像那日在醉仙居那样才好。” 桓适之鲜少说这么一长串,萧因心中滑过了一丝狐疑,不过更多的,倒是感动,她认真地对桓适之点点头。 “还有,太子殿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府上得用的家臣也都行事谨慎,那个邓都护却有些奇怪。而且,我看此人气量风度不同寻常,恐怕也不会长久屈居这样的末位。”桓适之终究不放心,忍不住又道,“总之,世子和清河妹妹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桓适之临别时,特意避开人说的这番嘱咐,让萧因很是踌躇。在马车上,她很是想和哥哥细论,可是又怕被车外的黑甲卫们听了去,只好忍住不提。 这边,桓适之看着诸般事情都已经妥当,萧奂一行也顺利往玉烟山去了,便回府向父亲回禀。 桓右相正在书房批审着这一季洛阳周边向京中的粮供。看着儿子进来,把文书往案上一放:“都安排妥当了?” “回父亲,一切妥当。只是太子在玉烟山行宫遇刺,消息传来,所以世子、翁主便提前启程了。其余倒是没有什么差池。” “没有差池便好,”桓右相缓缓而道,“太子也好,芪兰王也好,我们倒是也不用太过媚好。为人臣子,凡是圣上交代的事情,自然是要披肝沥胆,竭尽全力。可是旁的,做得太多,交结太过,甚至于成了勾连结党,却是绝不能够的。” “儿子谨听父亲教诲。”桓适之低头听着。一边心下暗想,自己从来敬重父亲的这番气度,也从来都是谨遵父亲的教诲。除去认真做事,旁的事情,太子也好,其他皇子也罢,自己是断然不肯多言。今日委实是破了例了,到底萧奂、萧因都是知交故友,眼下前朝后宫,看似平静,却早就是暗流涌动了。后宫萧贵妃盛宠,诞下幼子,紧接着便又是太子妃萧氏告病。更罔论今番太子遇刺,桩桩件件,都分明表示,这一次,萧奂、萧因的进京,背后很是不寻常。 太子同太子妃失和,以至于鲜少同行同出,这个他也是略有耳闻。可是玉烟山行宫,太子遇刺,偏偏竟就那么巧,能错伤了太子妃。他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父亲,玉烟山太子遇刺的事,究竟——” “这不该是你打听的事情!”桓右相厉声打断了桓适之的话。桓适之只得住声,心中却忍不住为故友生出一些担心来。 第6章 太初湖 玉烟山在长安南,约莫二百里地远。层峦耸翠,山石花草间缀着碧玉一般澄澈的太初湖来,山光水色,风景旖旎。最难得的,是山间的那几股子泉水,夏寒凝冰,冬温若沸,据说极是养人。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姑母才会邀姐姐一起来玉烟山行宫的吧,萧因暗想。 贵妃娘娘国色,诞下皇子之后,更是宠冠后宫,皇上甚至允她,可随时来行宫玩赏。萧绮云身边的丫头引萧因、萧奂去房间,一路上笑着说道。 萧因有些模糊了的记忆中,却是有些怕这位姑母。姑母是父亲唯一的胞妹,萧因现在还记得,姑母在王庭里那些不得父亲宠爱的妃子、嫔子面前的高傲与跋扈。 “贵妃娘娘待我们娘娘也是极好,”小丫头却笑道,“这不是知道我们娘娘抱恙,便邀了娘娘来行宫。可惜,偏偏怎么玉烟山行宫也混进来了北氐的暗人呢。” “北氐的暗人?” “是啊,”小丫头答道,“皇城司的大人们已经在审了。虽然当时天黑,场面混乱,没有擒住刺客,可是有好几个府兵都与刺客交过手。那几个府兵都说刺客使得是北氐的刀法,好像有个侍卫还听见刺客说了一句北氐的土语呢。” 适之哥哥说得真是没错,萧因心里暗暗嘀咕,这还没有到长安呢,就已是这般。 “你可知道,那几个府兵如今在哪儿当值?”萧因问道。 “奴婢听说——” “多嘴!” 陆詹事不知何时从穿廊过来的,听到小丫头嚼舌,厉声剪断了话。然后,才转过身来,向萧奂、萧因行礼问安。 “陆大人真是事必躬亲,尽心尽力呀。”萧奂把手中折扇一摆,摇晃着走了两步,漫不经心地说道,“小丫头,多嘴!这氐人,也确实可恶可恨。”萧奂这么一说,萧因倒是没法儿再问什么了,只得暂且压下。 可是萧因却有一种感觉,这件事,绝不会单单是北氐人所为。 萧奂倒是一脸的戏谑与玩世不恭,正摇摆着要走过去了,忽又回过身来,笑着对着陆詹事道:“哦,对了,陆大人,本世子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一路上,天天闷在马车里,可把本世子憋坏了。我叫人选几个马术好的府兵,陪我去玉烟山马场遛马。我已经跟姐姐说了,可姐姐说还要跟您陆大人说一声。” “老奴不敢,老奴一定尽心安排。”萧奂话里带刺儿,陆鼎夫越发的毕恭毕敬起来,唯恐惹恼了这位混世小霸王。 这位芪兰的世子爷,还真是一个富贵乡里养出来的纨绔小爷。陆鼎夫心里暗想,在芪兰倒是没发现这位爷这么难对付。据下面的人的回话,不过是半天的功夫,这位小爷把府兵营折腾了一个底儿掉。一下子是叫所有的府兵们舞刀剑,一下子又是叫他们分队蹴鞠助兴,回话的人说,甚至还有几个府兵唱了几曲。府兵营前竟然一时成了杂耍的地方。 到了黄昏,萧奂竟然兴致还很浓,不过好歹总算是放过了府兵营。他选了几个人,预备到太初湖边的松林遛马。 到了湖边,萧奂却突然说有些累了,便叫左右把船划了上来。 “老木!”萧奂喊道。 老木是随着萧奂、萧因从芪兰来的老人了,很是忠厚稳妥。他应声从船舱里出来,旁边却还有一个身量纤细的人,只见她把斗笠一摘,抬起头来,竟然是萧因。 “你怎么来了!”萧奂有些生气,对着老木呵斥道,“胡闹!” “哥哥少怒,”萧因忙道,“不怪木伯,是我一定央求他带我过来的。姐姐受伤的事情,很有些蹊跷。我知道,哥哥定然心急。眼下事情初发,找到那几个府兵,或者可以查出个一二,若待皇城司的人审理结案,风头过后,这几个府兵恐怕也就性命难保了,到时候就再难查清楚原委了。” “你这个小妮子,倒真是了解我。”萧奂这一番折腾的障眼法,倒是瞒过了事事精细的陆鼎夫,却没有瞒过自家这个妹妹,“长姐的状况,你也见了。堂堂太子妃,倒是忧思惶恐成这般样子,我若是不弄个清白,也是不放心的。”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午后,又去见了姐姐一面。”萧因道,“当时四下没有人,我便把同哥哥心中一般的这些疑惑问了姐姐。姐姐的原话,这件事情,牵扯过多,让我们千万别再追究了。我知道哥哥今天下午这番折腾绝对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才逼问木伯。” 别再追究,萧奂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诸多蛛丝马迹,分明证实着之前的猜测,这个莫名其妙的刺客,分明是冲着萧绮云而来的。如今长姐却叫不追究了,所谓何? 船在太初湖上缓缓地划着。 萧奂有些犹豫。 船不知不觉荡到了靠近玉带小桥的渡洲附近。桥上如约,响起了几声哨声。 萧奂正要探出船舱,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儿。 几支箭飞了过来。 “老木,快护她走!” 萧奂拔剑而起。 第7章 遇险 天色已经有些沉沉。萧因透过船舱口望去,玉带小桥上窸窸窣窣,绰绰地闪过几个黑影。 萧奂立在了船头,将最初飞来的箭雨打散。 桥上的几个黑影跳将下来,手里闪过明晃晃的刀光,将整个黑夜撕破。 太初湖在这玉带小桥处,正好收窄,形成一个闸口。萧奂审视四周,忽觉不好,对老木只说一句:“快返回上岸。” 黑影已经扑了过来,小桥两端,苇草丛间,不知埋伏着多少弓箭手,弦已绷箭待发,在黑夜中勾画出森森的渡洲轮廓。 萧奂在船头一跃而起,小船顺着这个劲儿向岸边驶去几丈远。老木应萧奂所言,双手持舵,奋力向岸边划去。 船渐渐行远,萧因只听得到前面厮杀了开来,有撕裂之声、低吼之声。 四面一时箭雨急来,萧奂解下绛紫色羽缎披风,扬起来一舞,将飞箭叮叮当当地卷了起来,冲小桥下的苇草间一抛。苇草间几个弓箭手抛下弓箭,飞身出来,同小桥上的黑影一并,同萧奂厮杀了起来。 萧因自小在芪兰王庭,虽也听过些血雨腥风的故事,这般危机的情境,却还是第一次见。萧因知道哥哥功夫极好,可是,这些黑衣人分明是武功高强的死士,她平生第一次,紧张得竟有些哆嗦了。 老木倒是沉稳,将小船很快划出了明月朗照的玉带桥闸口。船在松林外的湾处靠了岸。 玉带小桥上的厮杀仿佛隔了很远了,萧因觉得耳边阵阵的可怕的声音竟然有些迷蒙。 “快,木伯,快去帮哥哥!” 老木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管,将信绳一拉,“嘶”的一声,一缕白色的烟直直的划过夜空。“翁主,穿过松林就是行苑后门,会有人在那接应。老奴这就去接应主子。” 松林中的这一条小径,萧因倒是记得。黄昏的时候,老木便是带着她从这来的。此时,天色已黑,心中满是慌乱和担忧,却觉得这条小径变得悠长而可怕了起来。 她沿着小径快步走着,神色警醒地审视着周遭。 忽然,松林里闪过一道蹊跷的火光。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火光连成了线。 萧因定眼望去,好像是巡防营的人。 “大胆贼人,还不快快现身!”为首的大喝一声。 萧因见是军士,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半,却有些踌躇。虽说不是刺客,到底无碍,可是她这堂堂翁主,却大晚上的跑到行苑外的这野地松林里来,闹大了总是一件麻烦事情。 为首的军士却不容她多想。 “深夜鬼祟,定是贼人!”他一扬手,下令果断,“给我上,立斩不赦!” “慢!”萧因举起从姐姐那得的令牌,“我是东宫女官,谁敢放肆!” “大胆贼人,竟敢假造东宫令牌,冒充东宫女官。”那个军士竟然毫不犹豫,“给我杀!” 萧因不及细想,慌乱之下,只得拼了命地向行苑那边跑去。松林在暗沉沉的夜色中,被剪出参差阴郁的影子,像是凶兽的齿牙,仿佛要把这条怎么也跑不到头的土路吞了。萧因只是跑,只是跑,心里面只剩下一片茫茫然。 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那个迎面纵马而来的男子,终于是撕破了这片阴郁可怖。萧因抬头望去,月色下,他着玄青色骑装、腰束墨色革带,斜跨着的箭壶里插着些羽箭。 他俯身一探,伸手一拉。萧因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子一轻,转眼便已经坐在了马上。 那帮军士仍不放过,毫不留情的刀剑便要向上砍来。 太过慌乱、太过紧张,萧因的心绪似乎都停止不转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男子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手入箭壶一抓,再反手一掷,已经直逼近旁的几个军士应声倒下,让出了一条狼藉的道路。 余下的军士看着二人快马绝尘而去,却再没了什么主意。 火光、刀光,似乎都已经被困在了很远很远的松林间、迷雾里。萧因依旧有些懵,今晚的月色终于变得安静温和了起来,透过林隙洒在男子的发冠、额角。他带着乌黑的面具,却依旧可以看出是一个广额阔面的轩昂男子。他的胳臂很有力,举动间,那份果决带着几分寒意,可萧因偏偏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好像他们本就是旧识,好像她本就该相信他。 萧因竟不知道,太初湖在松林背后,竟然还伸出来一处小湖。木林蘋草,生得杂乱无章,景色也只是寻常,难怪修行宫行苑的时候,竟将这块地划在了外面。 看着不过是一片废弃的木林,走近来,竟还藏着一间木棚屋。小归小,却连屋顶都好像是才棚的,很有些拾掇过的痕迹。 男子翻身下马,迟疑了一下,伸手把萧因抱了下来。碰触之间,萧因脸色微微有些发烫。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倒是不觉的什么,这会子,却着实觉得有些不大妥当了。长安周人向来比芪兰人还讲这些礼教的东西,这个男子倒是有些例外。 “请翁主不要再追查行宫刺客一案了。”他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萧因立刻又警觉了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翁主只要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倘若追究太过,就一定会引来祸端就好。”男子面具下的声音也像是伪装着一般,没有一丝温度,他威胁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刚才那样。” 萧因忽然觉得这般固执与气势似曾见过,她竟莫名对着这个恩人起了小性儿。“可我若是一定要你说个明白呢?” 萧因忽然觉得脚踝一阵刺痛,然后便是酥酥麻麻的奇怪感觉。萧因忽然觉得月亮、树梢、棚屋都旋转了起来,紧接着,便通通都是一黑,她觉着自己要栽倒在这片破烂草木间了。 迷糊之间,预想着的砸地的疼痛和满头满脸的泥土杂草并没有出现。 她摔进了一个踏实的怀抱中。 第8章 故梦 萧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芷城,对了,是在青梧山的石径上。 小时候的萧因,总是换上了骑装,一边还嚷嚷着,让嬷嬷将她的头发归拢起来,在头顶束了一个髻,倒是像个少年郎的模样。她一面打发采蘋偷偷出去,缠住教习嬷嬷,一面开心地往宫门外跑。 那时,姐姐还没有远嫁长安。姐姐性子安静,成日里倒是愿意坐在房里窗边,望着天上的云发呆,或是仔细地从匣子里取出那一支碧玉笛,吹一曲千回百转的曲子。 那玉笛,听说是姐姐的生母留给她的。萧因没有见过这个据说极美的女子,不过萧因想得到,她应该是一个温婉沉静的佳人。 就像姐姐一样。 萧因最怕闷,总喜欢去闹姐姐。 “姐姐,青梧山的梨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吧,姐姐不是顶爱那“一树梨花落晚风”的景致了吗?” 萧绮云一如既往,眉眼间先是一亮,然后旋即黯了下来。她总是说,不该常常违了规矩,偷跑出去。 萧因总是很受挫。 到了春暮,芪兰有送花神的旧例,那个时候最是热闹。芷城里,无论是王女、公子,还是寻常人家的少爷、小姐,纷纷走出王庭宅院,骑马、泛舟,相约相伴、诗文琴曲相和,为这一年的春光留下最后的一段旖旎。 只有那个时候出去玩乐,是王庭中的教习嬷嬷们允了的。每年的这个时节,萧因便好像成了姐姐的尾巴一样。萧绮云最喜欢烟波湖蘋洲的迷蒙,还有青梧山小径的幽寂。 年少时候的萧因笑着说,她也顶喜欢这两个地方,同姐姐一样。 烟波湖景色风雅,四季不同,颇负盛名。青梧山则要冷清的多。 年少的时候,人总是怕清静,总是不大能领会到“人闲桂花落”的妙处。可是,萧因却很喜欢去青梧山。 后来,姐姐就出嫁了。再后来,萧因便不大喜欢去青梧山了。 如今,梦里再来,倒是有些阔别重逢的意思。 在青梧山的山路上,她不知道为了什么,哭哭啼啼的,竟没留神,摔了一跤,登时手掌血流不止。好像她这次又像小时候一样,是偷跑出来的,哭了半晌,也没有在王城里左拥右簇的人来。山间静极了,似乎连飞鸟游鱼都不愿停下来搭理她。 半晌,竟偏偏来了一个着褐色麻布衣裳的少年郎。梦里的少年面庞很有些模糊,可是萧因知道,他同哥哥们不同,也不像芪兰王城里的那些世家子们。他的皮肤大概要黑些,透着一股结实与敏捷的劲儿。眉眼定是同哥哥们一样好看,不,他的眼睛应该会有一些哥哥们没有的东西,好像是坚毅,又或者是看不到底的沉静。 “别哭了,”他像是哄自家的妹妹一样。 萧因不理他,他便把自己脖子上的一个坠子摘了下来,挂在了萧因的脖子上。是一只雕琢玲珑的玉老虎。纵然是梦中,萧因倒是把这个玉老虎看得真切,不就是自个儿随身带着的那个吗? 萧因揉揉泪眼,偏偏少年的面容依旧模糊。 少年手里拿着不知道是从哪儿摘的奇怪的草,搓揉成了细碎的小片儿。他拉过萧因的手,便把草叶往伤口上轻轻地揉着。 萧因任由这个少年拉着,心里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少年的手很暖。 草叶碰着伤口有些刺刺的疼,他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一边安慰着萧因:“妹妹别哭了,忍忍就好,一会儿血就会止住的。” 萧因觉得有些刺刺的,也有些暖暖的。 感觉很真实。 她睁开眼睛,一盏灯立在卧榻上的小炕桌上,灯火摇曳。自己竟然是在这个太初湖边的小棚屋里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吗? 脚踝上阵阵的刺痛,很真实。萧因看着静静地坐在榻沿的、带着面具的男子,他正专心地把一只小瓷瓶中的药粉倒出来,轻轻地洒在她留着血的脚踝。 这竟是真的。萧因看到自己赤着脚,一下子却清醒了过来,立刻坐起身来。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男子面前赤着足,实在是太过不合规矩了。 男子看到她醒了,轻声说道:“醒了?别动,翁主被松林里布的暗刺伤了,刺尖有毒,事急从权,只能求翁主见谅了。”他说着,药粉依旧撒了下去。药粉渗进了伤口,阵阵刺痛,萧因觉得一口凉气穿喉过,腿忍不住一缩。 “这药粉可以抑制刺尖的毒,只是会有些灼热的疼。”他说着,俯下身子,对着萧因腿上那道血红的沾着药粉的伤口轻轻地吹着。 就好像梦里的少年一样。 摇曳的灯光下,萧因有些恍惚。这个人,究竟是谁,她心中暗暗地念道。 萧因伸手,便要将那个男子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个男子微微一僵,似乎是没有料想到。可是他究竟也没有闪躲,而是抬起了头来,看着萧因。 面前的这个人,阔面重颐、眉目冷峻,微黑的面庞棱角分明,很有些刚毅。 萧因呆了,有些不知所措。手中仍拿着那个乌黑的面具。 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就是那个太子府的讨厌家臣——邓曜。 邓曜倒是很快地恢复了平素的情状。他立刻站起身来,行礼道:“翁主好好歇息,卑职告退。”说罢,他便退出了棚屋。 那一个晚上,萧因再也没有看到邓曜。之前带着面具的男子,好像同那个青梧山石径上的少年一样,不过是萧因恍惚之间的一个梦。 第9章 信王 太初湖惊心动魄的那一个晚上,竟然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之后的很多天,萧因悄悄使人试探打听了一番,无论是巡防营,还是太子府兵,都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故。就连那天邓曜打伤的军士,也好像是消失了一般,根本无从查起。 萧因回到行苑,起初倒是很为此庆幸,不仅哥哥和木伯他们都平安脱身,而且似乎除了惹得采蘋等几个近旁伺候的心腹担心了一夜外,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波。可是细细思量,却开始有些后怕。那天晚上,她手持东宫令牌,自称是东宫女官,即使身份可疑,巡防营的军士也绝不敢冒然行动,最多是将她拿下,再做审讯。 可是那晚的那队军士,却反应奇怪,出手果决,而且招招都似乎是要取了她的性命。可是如此明火执仗的一队人马,也不大可能是贼人假扮的巡防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队军士根本就是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和哥哥的一举一动,所以遵了他们的主子的意思,正好可以借着这样的良机,杀了她,还能把这个罪过安派到什么暗人贼人的头上。 那天的那队军士,究竟又是谁的人呢?萧因只知道,巡防营这些年倒是一直分属太子督管,可是其中若说是有别的主子的心腹人马,也不是不可能。 萧因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暗叹,这里果然与在芪兰时是不同的,任何的行差踏错,都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因晨起画画,心绪却有些不平。 “翁主画的这幅清月梨花,意在形外、浩气高洁,”采蘋端着刚换过水的笔洗,说道,“可是为什么总觉的有一种疏落的感觉呢?” “这自有它的意思。” “怎么了,阿因也有了女儿家的心事了?”萧绮云笑着接过萧因的话。她扶着丫头走了进来,面容依旧还是有些疲弱,不过精气神倒是好的,“这画,倒是比小时候越发好了呢。” “姐姐,”萧因瞧见姐姐,立刻欢喜地站了起来,上前去搀着姐姐的手,“我正要去瞧姐姐呢,没想到今日姐姐却能出来走动了。” “可不是呢,薛公子真不愧是何神医的高徒呢,主子眼见就大好了,总算是可以回长安了。”萧绮云身边的丫头溶月也是满面欢喜。 “我们要去长安了吗?”萧因忙问道。 “还有两日呢,”萧绮云对着妹妹笑着,说道,“刚才陆詹事回禀,信王东巡回来了,会在行宫停歇一两日,聊作整顿。我们便同信王一起回长安。” 信王,皇七子,刘忱。萧因倒是早就听得他的大名了。信王晓诗文翰墨,精弓箭骑射,委实是长安城中特出的人物。更难得的是,这位信王为人狷介洒脱、光风霁月。提及这位信王,就连桓适之这般声闷的人,都忍不住赞他,同一般的皇家子孙不同。 “看来应该又是一个厉害人物。”萧因忍不住心里暗暗嘀咕。 长安,对于萧因来讲,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好像很陌生,却又似乎很熟悉。她在长安出生,甚至也可以同别人说自己也是在这个赫赫皇朝的京城生活过两年。萧因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对于长安是有些印象的。不过,两岁前的记忆委实不可靠,倒不如说是她听了父母哥哥们讲的故事,而生出的想象来的恰当。 长安同芷城自是不同。萧因所想的长安,应该比芷城更壮观、更肃穆,但是大概也会因此而更让人觉得遥远,缺失一些温情。 就像长安来的人一样。 萧因还记得乾元十年,正是南疆动乱初定,芪兰与父亲立下了很大的一番功劳。皇朝长安来的封赏,壮观极了。长龙般的队伍,个个都行止一致、神色严肃。还有那无止境的繁文缛节,初看时,倒挺羡慕好看,可是时间一长,萧因心里简直替他们感到辛苦。 紧接着,中秋,太子殿下出巡芪兰,就更是如此了。萧因回想,当年太子坐在芷兰宫前殿的上首的样子,确实有一种遥远的感觉,这大概也是喜怒不行于色的另一种境界吧。 那个时候,萧因觉得这个太子看着,其实很是温和庸常。可是最近的这月余,从芪兰到洛阳,再到玉烟山,所听所闻,再到所经历的惊心动魄,萧因渐渐发觉,这个看似温和的太子,其实很深沉、很厉害。 “萧因,你已经离开芪兰了,今后可真不能任性意气行事了。”萧因自己暗暗提醒自己。自从发觉这个太子很可怕,她就开始无比地为当年往太子的香茅茶里倒的酒而感到后怕。 可惜,萧因到底是小姑娘心性,才心里念叨的,转眼就可以抛到脑后。 午后,溶月和几个丫头在穿堂前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萧因正觉的百无聊赖,从内院经过,见状,便从穿堂走了出来。 “溶月,怎么了吗?” “主子养的蓝翎雀飞到厢房的房檐上去了”溶月向萧因行礼,笑道,“这雀儿受了些伤,不大能飞的,小丫头就没留意笼子。可是今儿不知怎么的,竟然忽地扑棱到了房檐上去了。” “这倒是有趣。”萧因拍拍手,对着几个有些不安的小丫头笑道,“你们不必担心,取下来就是。” 说话间,几个小丫头已经从厢房稍间搬了木梯子出来,比划了半天,正对着厢房的山墙立住,却都有些怯意,犹豫着半晌也没人上去。 萧因看看厢房屋顶漂亮的脊兽瓦垄,俯身将长裙的前摆打了一个结,竟自个儿顺着厢房山墙边的木梯爬了上去。 那蓝翎雀果然是翅膀有伤,扑棱不起来,正忧伤地坐在瓦垄间。 萧因见状,不禁笑了起来:“小傻瓜,这下知道高处不胜寒了吧!” 一个伶俐的小丫头顺着梯子上到半高,从萧因手中把蓝翎雀接了过来。 地上的一众丫头们又是惊诧,又是担忧,又是欢喜。溶月一面笑,一面仰着脸道:“翁主可要留神脚下,快点下来吧!” “屋顶看玉烟山真的很美,你不上来瞧瞧吗?”萧因对溶月笑道。 “这般美景,是不是也邀请我上来看看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从穿堂东的月洞门传来。原来是一个身着黛蓝色的箭袖衣的年轻男子。 “信王殿下。”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连忙行礼。 萧因坐在屋脊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回信王殿下,主子的蓝翎雀飞到屋顶上去了,是清河翁主帮忙去取了下来。”溶月连忙回禀。 “下去吧。”刘忱摆摆手。溶月带着丫头们从东廊退了出去。 萧因一时有些窘了。见到信王自是应该行礼,可是自己偏偏还在这个倒霉的屋顶上远远的坐着。 刘忱看着屋顶上这个面容微红的小姑娘,不由得暗暗发笑。他两步上前,斜踏穿堂前的阑干而起,竟也飞身上了厢房。 第10章 香茅茶 萧因从小就听教习师傅和哥哥们讲,长安人最讲什么儒雅风仪、克己复礼的,不如芪兰人无拘洒脱。她年纪虽不大,却很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可惜事不遂人愿,才立下决心要小心行事,偏偏就在这位初次见面的七皇子面前失了斯文。 她正忖度着,要怎么在这位信王殿下的注视下,尽量仪态好看地爬下来,挽救大概没剩下几分的礼仪德行。忽然,一个身影飞身而起,刘忱竟也上了房顶,坦然地坐在了她身旁,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意。 这才真是出人意表呢。萧因真是苦笑都不得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刘忱。 刘忱倒是坦荡自如,昂首望着远山叠翠,说道:“这里看玉烟山风光,的确不同寻常。所幸,今儿出门带了美酒,倒是不负盛景。”他说着,把手中的酒囊塞子拔了下来,却并不自喝,竟将酒囊递给了萧因。 已经没了斯文,倒是不如坦荡相对了,这大概也是世人说的破罐子破摔的道理。萧因把酒囊接过来,昂首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慢点,这个酒可烈。”刘忱看着她,微微一示意,伸出手去将酒囊接了过来,喝了一口,转过头去,望着迷蒙云气间的玉烟山,吟道:“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 “可惜了,我们并不能在这个屋顶坐到入夜、天明,看不到这里的晓月、秋河。”萧因脱口而出,立刻便有些后悔。 “人生未必要把这些美景都览尽了,留些空白与想象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刘忱似乎并没有察觉萧因的窘态,只是一边喝酒,一边望着眼前的天遥山远。 这位七皇子果然不负盛名,活得自在狷狂,萧因心中暗暗赞叹。面对这位七皇子,再讲究什么斯文礼教,倒显得拘谨狭隘了。 萧因痛快地接过酒囊,畅快地一饮,不禁赞道:“果然是美酒。”可惜方才心神慌乱,竟没有喝出这酒的好处来。 “那是自然。”刘忱说道,算不上得意,应该说是一种怡然自得。 两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赏着烟云叠翠。直到酒囊渐空,见得日头渐渐西垂。 “该回去了。”刘忱说道,将酒囊往腰间一挂,立起身来,伸手把萧因一抱。没等萧因回过神来,却已经跳落回穿堂前的院子里。 萧因向刘忱行礼,预备告退。 “哎,”刘忱唤道,“我们这可就算是朋友了,如今你可是欠了我两顿酒的情了,这个朋友可是不能不认了。” 虽不过是相识半日,萧因却觉得这个信王很好,肆意洒脱,很投自己的脾气。她听到刘忱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能和信王殿下做朋友自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美事了,不过,”萧因忽然有些疑惑,“你刚才说,两顿酒?” 刘忱眉间嘴角浮起笑意:“洛阳,醉仙居。” “原来你就是在醉仙居的那位神秘的七爷啊!”难怪方才刘忱在月洞门甫一露面,萧因便觉得这爽朗的声音似曾相识呢。萧因恍然大悟,忙不迭的点头暗笑。 萧因自从离开芷城,总是觉得礼数繁琐,很闷,很不自在。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到像刘忱这样相投的人,不失为人生一件乐事。萧因向后院走,心情颇佳,一个人从东廊穿过,觉得简直步子轻快。 天还没有黑完全,月亮却已经出来了。东廊外的一溜桂树,枝杪绰绰,投出些斑驳的影子到廊子里来,越发显得疏落宁静。 只不过,倏地一下,好像有一个影子划过。 “谁?”萧因一下子神色紧绷,那天在松林的紧张的感觉好像又出现了。 没有人答话,只是有微风吹过,桂树枝儿轻轻地颤动着。 倒是草木皆兵了,萧因暗自嘲笑。 众人从玉烟山启程回长安时,萧绮云受伤不过初愈。本来理该再休养些时日再启程的,只是渐入深秋,天气转凉,再拖就更不宜移动了。况且马上便是霜降了,依旧例,宫中会有赏菊会,一应的皇子、公主、妃嫔、命妇,都是要参会的。所幸萧绮云得医术了得的薛郁公子诊断开药,恢复得倒是极佳。 一来当年芪兰王在长安时所住的旧宅邸如今废弃已久,二来念在萧绮云又是与幼弟弱妹久别,皇上便赏了恩泽,许芪兰王世子太子别苑偏院居住,清河翁主随长姐内院居住。 谢了恩回府,下人回禀太子去定国公府上也正好回来了。 萧绮云嘱咐弟弟妹妹该去前院拜见刘恪,道:“若是按照寻常人家,倒是可以叫句姐夫混得。可是如今到底是天家,规矩可是万万不能错的。”顿了顿,她又嘱咐一句,“再者,也去韦良娣阁中坐坐吧。” 萧奂萧因到前院的时候,瞧见陆鼎夫正立在刘恪的书房外的廊子上。一个大丫头端着托盘顺着廊子过来,看到陆鼎夫,忙停下回话。 “陆主管,主子让准备的解酒茶。” “水温不对,重新去弄,”陆鼎夫说着,掀开茶盅盖,一瞧,眉头微皱了一下,“怎么准备了这个来?” “是主子特意要的,还是奴婢刚专门去太子妃那边要了才有的呢。” 陆鼎夫正要说话,看见萧奂萧因二人走来,便住了嘴。向二人行了礼,进了书房,旋即出来,迎二人进去。 刘恪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 萧因望去,他较之几年前来芪兰的那个时候,虽然是一样的面如冠玉、风姿秀丽,却似乎有些不同。好像是有些倦态,或者是清瘦,对,正是清瘦了。他穿着件月白色黛蓝滚边的宽袖长袍,更是显得这般。 听到二人行礼问好,刘恪把书往案上一放,扬手请二人就坐。 礼节性的那番套话之后,房间里一阵可怕的死寂。 所幸,陆鼎夫这时候端着茶盅子进来了。 “陆主管先带世子去偏院看看是否一切妥当了吧。”刘恪总算发了声。 萧奂应声,起来便告退。萧因也是巴不得这么一声,跟着就要一起溜走。 “翁主少待,本宫还有话。” 萧奂闻言,同妹妹一样是一愣,着实摸不着头脑。奈何太子发话,也只好随着陆鼎夫从书房退了出来。 房内又恢复了死寂,比方才更加可怕。 萧因熬了半晌,实在是受不了了,心下一横,虽然他是太子,也不至于真的把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样吧,何况真是怎么样,也比这样吊着强。于是便开口问道:“清河不知道殿下有什么话?” 刘恪看着她,嘴角似乎有微微上扬,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在笑,缓了缓,道:“把那茶拿过来。” 萧因依言照做。 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道:“这个香茅茶虽是快马从芷城运来的,却总是不像本宫乾元十年在芪兰王庭喝的那盅有趣。” 萧因当时的寒意简直从后背一直冒到了头顶,这个太子真是可怕,他这分明是在告诉她:事事不过是他宽宏大量,不同自己这个小丫头计较,可是若是有人蠢到以为堂堂东宫是一个好糊弄的糊涂蛋,那一准儿没有好下场。 自小胆大骄纵的萧因真是难得被吓住了。她脸色青白,胳臂还僵持着,手上依旧拿着那个托盘,却微微有些发颤。 刘恪看着萧因,良久,嘴角微微扬了起来,竟笑了出来,然后恢复了温和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去吧。” 第11章 鬼魅 高秋气爽,只是可惜长安着实有些冷,简直不宜出行。 熏香袅袅从金猊香炉中升起,绣帐间很有一些暖意。外面天寒,萧因晨起越发有些懒懒的,披着晨衣靠坐在床头。听着窗外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免有些烦躁。 采蘋从外间进来,看见萧因醒了,一边叫小丫头们去打水,一边进来给萧因加了件厚些的夹袄。 “采蘋,院子里是什么动静呀?” “是……”采蘋有些犹豫,说道,“好像是韦良娣那边的人,在挂彩带香包。” 挂彩带香包?这是什么风俗,萧因倒是不懂了,催着采蘋快点,草草梳洗装扮一番,便出来看。 几个面生的丫头,正在这一进院落中间的海棠、玉兰树枝丫间挂着彩布。彩布裁得长长短短,颜色大红大绿,一时间显得院落里杂乱吵闹。 萧因心下有些不快,打算问问这是什么风俗,正巧溶月从正房里走了出来。她抬头看见萧因,神情有些尴尬。 萧因偏要问个所以然。 “韦良娣和小皇孙身子不爽,那边传话说慜虚师父看了,是主子才从玉烟山回来,恐怕带了些魅气,有些冲撞。” 萧因听到这儿,再看着那一群丫头们神色自若地,一边嬉笑一边挂着布条,顿时气上心头,脸色都有些发烫。正要冲上去,衣袖却被人一拉,溶月暗暗使了个眼色,又努嘴指了指房内。 萧因了然,姐姐虽说是太子嫡妃,可是想来这些事情总是太子默许的,确实不能为一时之气让姐姐难做。可是姐姐在这样情景下,不过是呆在屋子中默不出声的忍耐,让萧因很为姐姐感到不值。 萧因一甩手,进了正房边的小香阁。溶月跟了进来,接过小丫头手里的茶,递给了萧因。 “慜虚师父,”萧因轻啜一口茶,问道,“是万觉寺的慜虚禅师吗?” “可不是,十二年的时候,别院开始总有些鬼祟之事,甚至连殿下的生母李娘娘都莫名身体染恙,直到后来慜虚师父来施法会诵经,才好了些。” 萧因一向觉得这种鬼魅之事,背后总有蹊跷,可是溶月提到乾元十二年,却让萧因一下子想起颇多。正是这一年,姐姐小产,病了很久。萧因还记得当年消息传到芪兰时,父母亲的焦心。 “太子别院闹鬼?”萧因双手握着茶杯,嘀咕道。 “确实常有一些奇怪的事情,”溶月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些奴婢也不敢乱言。” “姐姐也相信?” “这本不该是奴婢说的,只是自打十二年主子病了小半年,后来,她的态度便有些不同了,对很多事情便不大上心了,就连韦良娣这样,她也……”溶月觉着不妥,便迟疑着收了声。 萧因才要说话,采蘋笑着走了进来,道:“世子已经在穿堂了,就等翁主好了一齐进宫。” 萧因起身,对着溶月道:“是了,今天要和哥哥进宫见贵妃娘娘,你帮我向姐姐说一句吧。” 萧奂萧因的马车碌碌,行到宫门前,车夫忽然一勒马,马长嘶鸣,马车里猛地一晃。萧奂掀起车帘,只见对面一个穿着大红骑装的明丽女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迎面冲来,立在官道正中。 “主子,是宜宣公主。”萧奂的侍卫木启低声回萧奂,听上去颇为为难。 萧奂萧因二人从马车下来,向宜宣公主刘缃行礼。 刘缃昂首立马,竟全然不理会。 “公主殿下,贵妃娘娘正在凤仪宫等世子和翁主,请公主见谅。”木启上前行礼道。 “大胆奴才,哪里就轮到你说话了!”刘缃杏眼怒视,扬起马鞭,便要向木启抽去。马鞭刚要落下,萧奂挺身向前,伸手将马鞭握住,反手一拉,竟夺了下来。 “小王的奴才,就不用劳烦公主代为管教了。” 刘缃大概没有想到萧奂会有此动作,失了马鞭,便只是双手握着缰绳。枣红马原地踱了几步,仍没有避让开的意思。 “缃儿,比马术不过也不至于就跑到这里吧!”一个爽朗的声音,刘忱拍马而来。 刘缃随着刘忱离去,转马过去,刘缃回头望了望。 萧因知道,刘缃是太子的胞妹,太子生母李贤妃久日无宠,前朝争斗,再到后宫争宠,刘缃心里对于萧家不对付,也算是可以理解。刘忱能够来帮着解围,倒是很让她感激。 出宫回太子别院,在仪门前刘忱牵着马,看到萧因回来,微微一笑,道:“相约不如巧遇,没想到今儿来见皇兄,倒是又遇到了你们。” “那,”萧因回头看看哥哥,“不如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萧因再回太子别院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色微微有些暗了。采蘋站在仪门前,抱着一件丝绒披风,望着马车回来,笑着向前去迎萧因:“翁主回来了,晚上天凉,披着些吧。” 萧因与哥哥作别,同采蘋一齐从仪门进去。过了二门,转过花厅,沿着偏廊再往前走便是内院了。二人走的是别院中通向后院的偏径,平素人就比较少,此时大概是天色有些晚了的缘故,树影参差掩映间,更有一种幽幽森森的感觉。萧因本不大相信什么鬼魅,可是此时却莫名想起早上溶月说的别院闹鬼的事情,一时间从背后一直冷到了喉头。忽然斑驳树影间有东西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响,好像是攀断了枝干的声音。 “是谁?”萧因回转身子,厉声问道。 “翁……翁主,”采蘋脸色也变了,“不会是溶月姐姐说的……” “只是风罢了,不要妄言。”萧因剪断了采蘋的话。方才的一回头,她分明看到了一个黑影从前院耳房顶上闪过。萧因见识过很多极佳的轻功,比如哥哥,再比如信王。可是,这次不同,这个黑影闪过得极快、极飘然,衣袖裙袂似乎全然碰不到瓦垄。这个人的功夫一定不凡。 如果他是一个人的话。 行宫刺客,姐姐受伤;太子别院闹鬼的流言四起;再到太子耐人寻味的态度和宜宣公主的敌意;还有那位至今未曾得见的良娣。 萧因觉得她得好好理理思绪。 第12章 刘缃 霜降,宫中依旧例办了赏菊会。说是赏菊会,其实赏花之外,更多是天家给的一个恩典,意在寻着一个机会,让成年的皇子皇孙、已经出阁的公主宗女,乃至于其他的宗亲眷属命妇可以进宫与至亲相会。这对于不得势的妃子嫔子、以及她们的眷属而言,委实难得。不过,萧贵妃一直保有盛宠,这赏菊会的恩典,在萧家兄妹看来,倒是寻常了。 萧奂清早便从偏院过来这边,想和萧绮云等一同入宫。他身上披着一件银鼠毛斗篷,大喇喇地从穿堂旁的小门跑了进来,和端着一个瓷盅的溶月正碰了一个正着。瓷盅子落地摔了一个粉碎,里面的汁液溅起,登时萧奂的斗篷染了一大片。 “世子爷恕罪。”溶月立刻跪下,神色极为慌张。她大概是吓极了,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萧奂衣角的污渍,转而又觉得似乎不妥,僵持在那。 “我又没说什么,你至于吓成这样吗?”萧奂莫名,当下反省,自个儿今天是不是妆容太过严肃了,以至于把姐姐身边的大丫鬟都震慑到了这个地步,低头一打量,嘟囔道:“也没有呀,我除了穿的略像个大狗熊,没什么特别的嘛。” 溶月还跪着,几个丫鬟早集了过来,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了个干净。 萧绮云听着动静,从屋里出来,笑道:“起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又回头唤一个丫鬟,带萧奂去换件斗篷。 萧奂进到内院的厢房,解下斗篷。丫鬟上前,笑着说道:“奴婢这就去给世子爷拿件新的,这件就给奴婢拿起处理吧。”说着,上前便要把斗篷拿走。 萧奂一面对跟在身边的木启使了一个颜色,一面笑着说:“这不是,才装了没多一会儿的大狗熊,便连狗熊皮都叫人剥了去。” 木启会意,上前伸手拿过斗篷道:“麻烦这位姐姐了,小人来帮姐姐拿。”言语间,便把那染了的衣角暗暗撕下了巴掌大的一片布来。 萧奂还在对着那个丫鬟玩笑:“你可得给本世子取一件好些的,装得像是大狗熊还是大老虎都无妨,只是不能掉毛。” 丫鬟微红地脸笑着,退了出去。 “哪里有什么狗熊、老虎呀?”萧因笑着,从外间走了进来。 “这件大红羽缎的披风倒是精致好看,配的上我的妹妹,”萧奂笑道,“你去见过姐姐了吗?” “见过了,听了好一通的嘱咐呢,好像我还是小孩子一样。她这不一起进宫,就一定是要担心的。” “姐姐今儿不进宫吗?”萧奂有些错愕,按例,这一年一次的赏菊会,还有晚上的宫宴,怎么也没有太子妃缺席的道理。 “按理是都得去的,可是姐姐身上又不大好了,刚刚殿下还遣了位太医过来看呢!”萧因也觉着姐姐这次又是病得突然而且古怪,可是太医院的人看过,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旁的问题。 说话间,陆鼎夫进来回话,意思车马备齐了,请萧奂萧因就出去。 果然是大周的太子出行,纵然刘恪行事拘束谨慎,但是格局依旧透着不俗。仪门前停着三辆马车,都是棚着黛色的缎面,看着倒是差不多,只是为首的一辆四个角上缀着明黄的穗子。 内监宫人后面跟了一溜,黑甲卫倒是没有几个。萧因抬头便看到,为首的,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邓曜。 刘恪头一天依旧是宿在韦良娣阁中。萧因到仪门外没一会儿,便看到刘恪出来了,倒是没有萧因所设想的众人簇拥的场面,后面不过是跟了三五个仆从。 一个凤眼叶眉的女子,穿着很是光彩华丽,衬的人也宛若神仙妃子一般。她紧跟着刘恪,听着刘恪转头说了句什么,点头应允,然后拉着身边一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男孩,上了第二辆马车。上车前,抬眼,目光同萧因相对。她眼神颇有意味,嘴角似乎微哼,便上了马车。 这就是那位韦良娣吧。萧因住进太子别院的当日便去拜访了这位良娣,可是却有小丫鬟出来回话,说良娣身子不适,不能会客。让萧因上来便吃了一个软钉子。 她是皇长孙的母亲,又深得太子的欢心,至少,在萧因住在别院的这些日子里,刘恪似乎日日都是宿在韦良娣阁中的。如此看来,萧因很为姐姐的处境而感到难堪。 “别看了,这个韦氏可是定国公的女儿,这韦家战功起家,现在还主管着京畿巡防营。这个良娣没准儿也是一个有点功夫的厉害人物,你小丫头可惹不起。”萧奂一边说,一边摇摆着身子上了马车。 萧因瞪了哥哥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哥哥还真是没心没肺了起来,真的有些像那些富贵乡里出来的纨绔王孙公子了。 陆鼎夫伺候刘恪上了马车之后,走到后面来,向萧奂萧因回话,道:“主子要先去李娘娘宫中请安。宴会以及戏舞和献剧要到午后,世子和翁主要不先去西苑看他们骑射演习?” “可惜今日没有着骑装,真是只能看了,”萧奂笑道,“也好。” 萧奂的这句“也好”,可真是没有带来什么好的情形。 两人才进西苑,便看到一个骑着枣红色马,在跑场驰骋的熟悉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宜宣公主刘缃。 刘缃走马从二人站立的菊花小径前过,只是斜眼瞥了一下,便快马而走,直奔到射箭场,弯弓拉弦,“啪”的一声响,直中靶心。 周围的侍卫仆从们一阵叫好。 萧奂脸上一副看惊了的表情,两旁见惯了的侍从忍不住暗笑。 “可真是好看,英姿飒爽,”萧因惊叹之外,也为哥哥的反应觉得好笑,“可惜呀,人家是咱的对头。” 一个内监报话过来,已经将西苑一角的小亭收拾妥当,请兄妹二人过去歇息。 自那日遇到刘缃,萧因本是不喜欢她的。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倒是发自内心觉得那个马场上肆意纵马奔跑着的女子其实很是明快动人,一举一动都爽朗痛快。 这般肆意洒脱的女子,内心总该是明亮的。那她究竟为什么这么针对萧氏呢?她是太子的胞妹,李贤妃唯一的女儿。她讨厌的,究竟是姑母,还是姐姐,或者是兼而有之?萧因一时寻不到一个答案。 “吁——”刘缃走马过来。早有两个宫人上前拉马。她跳了下来,走进亭子外凉棚休息,既不进亭子,也显然不预备搭理萧氏兄妹。 “咱这个妹妹真是有个性,这伺候着好茶水、好果盘的亭子不呆,偏偏站在凉棚里吹风。”紧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第13章 萧贵妃 说话的原来是信王刘忱。 萧因听到是刘忱的声音,很是高兴,正要迎出亭子与他玩笑一番,却发现他旁边还有身形清瘦俊秀的一人,顿时满脸的玩笑都僵住了,心中冒出了许多紧张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刘恪。 萧因忙缩后了半个身子,跟在哥哥身后,很是依着规矩地小步走出亭子,乖巧地向太子殿下、信王殿下行了礼。 刘恪微微一笑,道了声免礼。倒是刘忱,难得见到萧因这般规矩模样,简直忍俊不禁。一回头,看见刘缃还不尴不尬地僵站在凉棚下,便走了上前,把这个妹妹拉了过来。 “今儿是赏菊会,本就该是相会一乐的日子,那些繁文缛节倒是省了去的好。”刘忱笑着对刘恪说道,“可巧小弟与翁主和世子也算得上难得的脾气相投的朋友,不如大家一道坐,喝茶谈天,皇兄看可好?” 萧因心里一紧,心想今天这位信王殿下是怎么了,倒是攒了这么一个局。 倒是刘缃痛快地走了过来,正色说道:“我本不喜欢萧家的人,不过你们既然能成七哥的知交,那我也认你们这两个朋友。” 萧奂拱手作了一个揖。 “萧因谢过公主。”萧因说着,偷觑刘恪,却见他依旧是温和地一笑。 正说话着,一个宫人走了来,却是风仪宫的内监,传萧贵妃的意思,来请萧因入凤仪宫。宫人走到刘恪面前回禀,低低地弓着身子,很是谨慎恭敬。 “去吧。”刘恪又是这么温温的一句,甚至连面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萧因跟着内监退了出来,心中却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太子殿下,看似温润平和,实际上却把持得平那么些风云诡谲与明争暗斗。面上永远是这样看不出一丝的情绪,可是心中的沟壑万千,恐怕是没法想象的。果然东宫不是一个好耍的地方,萧因光这样远远地看着,都觉得快呼不上气来。 相较而言,姑母虽然有时候脾性孤傲,言语厉害,却是真实而亲近的,倒是没那么让人不安、害怕。 萧贵妃珠翠罗绮、流光溢彩,斜倚在榻上假寐。周围几个宫娥围着,都静静地,或者捶腿,或者拨弄香炉里的熏香。烟气轻轻扬起,袅袅相绕,簇着层层丝萝帐间的这个风姿绝代的女子。 这简直像画中一样美,萧因暗暗惊叹,天下的绝色,应该不过就是姑母这样了吧。 “阿因?”萧贵妃眼睛微微一睁,还带着几分迷蒙。 “是,阿因来了。”萧因连忙上前。 萧贵妃坐了起来,眉眼间浮起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一会儿又是那些闹得很的戏文,我想着你也未必喜欢那些,不如到我这儿来坐坐。” 萧因应声说“是”。 “太子妃还好?”萧贵妃一边问,一边伸手拨了拨茶盅里的茶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姐姐病了,所以今日也不得来。” “她身子弱,是应该常常会病着。” 萧因听着,觉得姑母这句话很是古怪。姑母提及姐姐,言语间似乎本身就带着一股子生分,萧因不解,只得应和着。 萧贵妃说着话,转头吩咐一个宫娥道:“前些天镇国公献上的那支南海珍珠做的步摇,给我取了来。” 宫娥应声,没多一会,捧着一只漂亮的檀木盒子从里间屏风后面又转了出来。她把盒子打开,捧在萧贵妃身畔。 “你过来。” 萧因走上前去,低下身子,跪坐在萧贵妃身旁。萧贵妃将步摇小心地插在萧因的发髻上。 “好看,”萧贵妃眉眼间笑了起来,竟颇有一种面带桃花齐绽的感觉,“我芪兰萧家的嫡出女儿,就当得起这样的东西。” 赏菊会结束之后的晚宴,开在了大兴宫前殿。虽说是享天伦之乐的家宴,可是凡事和天家扯上了关系,就简单不了。纵使是这样的日子,也免不了依着尊卑亲疏排序一番。好半天,总算是坐定开席,又是没完了的繁文缛节。萧因不禁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总算是挨到了宴席将要结束,那些皇子、公主、郡主们,纷纷开始言语话别。萧因喝了些酒,脸色微微有些泛红,转头对哥哥假称有些不胜酒力,便从前殿的东廊子溜了出来。 萧因一径儿走到了南宫门外。深秋的晚上还是有些冷的,凉风吹过,萧因觉得方才的微醺的醉意全都醒了,唯有脸上倒是还有些发烫。 大概是因为这阵阵的冷风有些刺骨,南宫门外的这番寒冷凄清,竟显得比方才大殿内的觥筹交错、热闹辞令还要来的真实。 月色如水,只照着远远近近的道旁停着的马车。这时候,车夫仆从多半都在南宫门外的廊房里,等着自家的主子们。 今天的月亮真亮,萧因暗叹。可惜,如今自己远在长安,无论是什么节气时令,都没有办法在父母亲身旁,承欢膝下。 悠悠婉转,竟然有埙声响起,细细辨来,却并不是大兴宫的方向。萧因暗自笑笑,是呀,这样哀伤悲婉的曲调,确实与此刻大兴宫内的欢声笑语不搭。大概是也有人同自己一样,望着明月,想念家人吧。 萧因想到这里,有些情不自禁,双手在胸前紧握,对着明月祝愿道:“姮娥若解相思意,万里流光入旧庭。” “我说这个小妮子跑到哪里去了,没想到竟有这样的雅兴,自个儿在这看月亮。” 萧因一回头,正是太子刘恪和信王刘忱。 刘忱笑道:“这句子倒是做得有趣,这样有心,月亮上的嫦娥也不忍心拂了你的面。” 萧因连忙行礼,道:“随口乱诌,让太子殿下、信王殿下见笑了。” “见识过你在洛阳的风采,可还真不习惯你现在的这番谦虚了,”刘忱还在打趣,转头看了看刘恪,又道,“天也晚了,我便先告辞了。”言语间,一个小厮早把马牵了来。刘忱一个翻身,竟拍马而去。 简直容不得萧因反应,这位潇洒不羁的信王已经消失在南宫门前的夜色之中了。萧因直将已经冒在了嗓子眼的那一声“哎”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信王,还号称什么知交好友,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萧因心中暗暗嘀咕,一阵子又忍不住乱想,也不知道这个太子在想什么,站在风里也不说话。 萧因这下开始觉得寒意彻骨了,想伸手把披风紧紧,又犹豫着觉得似乎失礼了些。 刘恪看着萧因的这番小动作,眉间嘴角,倒是静静地笑了开来。 第14章 红豆羹 深秋的长安真冷啊,刘恪只是安静地站着,弄得萧因心里一阵紧张。她半低着头,并不敢看刘恪,只顾着两只手把帕子绞来绞去。 一阵秋风,大红羽缎的披风被吹了起来,刺骨的寒意穿过轻薄的藕粉襦裙。方才吃了酒暖暖的身子一下子冷到了冰点,萧因不觉打了个冷战,胃寒的旧疾在这骤冷中起了来。 突然的刺痛,让萧因没防备几乎有些失态。她强忍着,双手暗暗抚了抚腹部。 刘恪莫不是竟看到了萧因脸上转瞬即逝的那一皱眉,他竟直直地对着萧因走了过来。那么近,萧因清晰地看着他腰间缀着的荷包上的精致的线脚,一时间似乎周遭的空气有些凝重,竟没法儿呼吸。萧因有些恍然,不自觉地往后要退。 “别动。”刘恪的声音还是如常的柔和,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他伸出双臂,把萧因被风吹起的披风紧了紧,然后解开了她胸前已经松动了的束带,认真地重新系了起来。 刘恪站得这么近,萧因仿佛可以嗅到他身上的一种淡淡的气息,不是寻常的熏香,也似乎不是什么花香果香。萧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似乎是一种温软却又藏着几分疲倦的气息。这实在太不像一位身处风谲云诡之中的东宫正主的气息了。 萧因看不明白。 刘恪系好了束带,抬眼,正好迎上萧因的满目迷茫。他嘴角微弯,笑道:“好了。” 萧因不知道陆鼎夫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只见此刻他双手低垂,俯身在刘恪身旁,回禀道:“主子,车马都备好了。” “让邓曜把车驾过来吧,其他人都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萧因不自觉地望向了南宫门外道的那几辆马车,正想着也该去找哥哥了,却不知道木启把他们来时的马车停在了哪。正要向刘恪行礼告退,手却被刘恪握住了。 萧因抬头,满脸疑惑。刘恪只是笑笑,拉着她便向停着的马车走去。 陆鼎夫依旧低着头,垂着手。 刘恪笑得很温和,手却握得很紧,让萧因挣脱不得。 邓曜从马车前板跳下来,向二人行礼。刘恪依旧没有松手,只是说了一句:“去万斛珍。” 在马车上,萧因可真是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之前在洛阳,桓适之就暗示过她,这位太子殿下行事不显山露水,难以捉摸。后来的几次险局,更是让萧因觉得在刘恪面前得事事小心才好。可是今天的这一番,萧因却一时没了应对。 刘恪却是反常的放松,坐在那儿,竟索性闭目养神了起来。 可见世事最是不公平,这样的大人物偏偏无聊要捉弄自己这个小女子。看着刘恪这样,萧因股子里的那股无畏竟冒了起来。 马车停在了城西的一个有些僻静的小巷子里。 临街的,好像是一个小饭馆。可是既没有招徕生意的旌旗,也没有什么显目的招牌匾额——只有檐下一方小小的匾,上书漂亮的三个字“万斛珍”。萧因暗暗地想,这么低调,这老板就不担心亏本么。 只是一间小小的房子,摆了两三张黄木桌子。就连柜台后面也没个人。 一个小丫头从里间转了出来。 “是主子来了,主子想吃些什么?”小丫头笑着问道。 萧因没由来的觉得这个小丫头笑得很坦然与温暖。 “你去,劳姨娘做一盏红豆羹,要暖的。”刘恪也回以温暖的笑。 不多会儿,小丫头捧着一个琉璃盏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眉眼和善的妇人。 萧因没有想到,城西僻巷里的这样一间小店里,竟有这么精致的器物,琉璃剔透、描花精致有趣。不过想想也是,再僻静也是堂堂大周太子会来的地方,有什么稀罕物都不奇怪。萧因了然一笑。 “别顾着看了,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刘恪笑看着萧因。 “啊?”萧因不禁纳闷,这位太子莫不是专门拉着她来,就是想请她吃一盏红豆羹。仗着方才在马车里酝酿的那股子无畏,萧因暗想,吃就吃,还能把我怎么地不成,她便拿起了小勺,吃了起来。 “很是清甜绵软,”萧因赞叹,“好像同往常吃过的都很是不同。” “那是自然。我娘做的红豆羹,无论是冰的,还是暖的,别说是长安,就是整个大周朝,恐怕也没人能比呢!”小丫头笑着接过话头。 “芊儿,”妇人笑着道,“怎么现在在主子面前也这么没规矩了。” 刘恪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看着芊儿,眉眼间都是暖意,就像是看着自家的妹妹。 萧因忽然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不过是寻常的一个人,一个淘气小丫头的兄长,而不是堂堂大周朝的皇太子。 可惜这种放松的感觉并没能持续多久。 门外有马嘶声。陆鼎夫走了进来。 “主子,韦将军来请了。”陆鼎夫在刘恪耳畔,俯身低声回道。 刘恪也敛去了脸上的暖意。他看了看门外,吩咐陆鼎夫道:“让邓曜好生送翁主回太子妃那吧。” 刘恪言罢,便走了出去,翻身上马而去。 萧因向屋内的母女道了谢,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屋檐下的邓曜俯身行礼:“卑职送翁主回去。” 踩着杌凳上马车的那一瞬,萧因莫名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烟波湖踩着邓曜上马的事情来。她转头看邓曜,正好迎上了邓曜的目光,不禁双颊发烫,连忙进了马车,把帘子垂了下来。 第15章 氐人 邓曜神色平静坦荡,好像之前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一样。他跳上马车,挥动马鞭,驱车而去。 按照萧因的观察,这个太子别院都护其实很受刘恪的信任与重视,能力也不容小觑。可偏偏是这么一位东宫红人,却能忍那样的折辱。还有之前在洛阳,还有玉烟山行宫,无论是日夜兼程去修那把焦尾琴,还是能恰巧地在松林危急的时刻救下她来,他的行动举止都有颇多可疑。 萧因想起在洛阳时桓适之临别所说的话。能让桓大公子另眼相看,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不只是不简单,言语举止间,他根本就不像是长安的人。 倒像是…… 氐人。 这个词冒出来,萧因自个儿也吓了一跳。可是细细一想,似乎许多的狐疑倒是可以因之而迎刃得解了:他不自觉流露出的,对于中原人礼教的不在意;还有玉烟山那晚显露出的狠绝功夫。 还有,行宫太子遇刺,皇城司的人不是正是说交手的刺客是氐人吗?松林遇险,他出现得那么及时,言谈之中又仿佛知道许多…… 倘若他便是藏在太子别院的氐族暗人呢? 萧因越想,后背越发凉了起来。 “给我打!”窗外道旁,一声粗喝,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沉闷结实的打斗的声音,夹杂着凄凄的哭嚎。 “怎么回事?”萧因掀起车帘,才要问,就看到邓曜一勒缰绳,飞身而起,踏过地上的狼藉,抬手便擒住了一个束着散辫的少年的拳头。拳头下,歪躺着一个壮年男子,手捂着胸口,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壮年男子愣了一下,旋即爬过来,向邓曜磕头叩谢。 那个散辫少年穿着华美,却是胡服,腰间一把嵌着宝石的刀很是夺目。他分明是这一干闹事的人的主子。这主子被人擒住了手,余下的打手们也没了主意,不再叫打叫杀,只是呆看着。 萧因抬眼望去,看门面,这应该算得上是长安城里不错的酒家了,可惜被打的乱七八糟,写着“天香坊”三个大字的灯笼亮着温暖昏黄的灯光。旁边,几个小伙计正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打滚儿。 这闹事的人真是可恶。 那个为首的少年回过了神来,抬手甩开了邓曜的钳制,上下打量了邓曜一番,冷笑道:“哼,我当是哪路的英雄,原来是你这个两姓家奴呀。怎么,如今不吃我们呼延家的饭了,便真当自己是个中原人了,竟帮着周人来对付自己的老东家来了!” 难怪那个少年穿着胡服,原来是呼延家的小将军。萧因倒是听说过,有位呼延将军是南氐的降将,南北氐分裂的时候,便归顺了大周。早就听说过,呼延家的小将军呼延啜少年勇猛,武功骑射是天下少有的了得,可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跋扈的少年。 “邓曜并不敢。还请小将军海量,别和这小小店家计较。”邓曜倒是不卑不亢。 呼延啜微微昂首,轻轻一哼,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东宫豢养无知家奴罢了,也配同我讲话吗?” “呼延小将军,那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资格同你说两句,”萧因一边从马车上下来,一边说道,“这店家或者有错,自有京兆府的大人们来管。至于这位都护,你也知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你这样,恐怕对于你和令尊,都不大好吧?” “你又是什么人?”呼延啜被说中软肋,没得答话,只是问道。 “这是芪兰王女清河翁主,”旁边有个认得萧因的小厮,赶紧上前回话,又补充了一句,“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儿。” 呼延啜闻言,仍是一脸的混不吝,拱手道了句:“原来是清河翁主。”说着,便招呼一众仆从打手离去。 错身而去的时候,萧因觉得呼延啜很是认真地盯了自己一下,少年桀骜的脸上,竟有一丝捉摸不透的表情,似乎是得意,似乎是同情。 “这位大哥,你没事吧?”邓曜搀起倒在地上的壮年男子,往房里扶。 “倒是死不了,”男子撑着,晃晃悠悠几步踏进了门,在门口一张木桌边坐下来,“多谢两位贵人出手相助。” “你这店家,这么晚了不打烊不说,又怎么会惹着了那些人呢?”萧因问道。 “小人卓刚,自打开了这间天香坊,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地做着生意,从来没惹出过什么祸事。可今日,那位呼延小将军来了小店,一直不满意小店的酒,说是小人看他是氐族人,便故意将次等的酒拿来搪塞他。一直到打烊了,也不肯走,以至于后来甚至动起了手。” “卓大哥不用担心,倘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为难事,可以去太子府找我。我虽只是一个都护,可是一定尽力相帮。” 卓刚忙不迭地道谢。 有些周朝的文人士人确实骨子里是瞧不上这些漠北人的,这点萧因也知道。可是若说一个酒家掌柜的也有此等偏见,甚至敢轻视一个颇有些权势的氐族将军,萧因却不能相信。这样想来,多半是那位呼延小将军有意寻衅了。 思量之间,萧因抬眼看邓曜,他刚毅的脸上似乎有些阴郁难堪。 他是在失落,还是感到难堪? 呼延啜轻蔑的话,解开了萧因心中对于邓曜的疑惑,却也让萧因多了几分对他的佩服:这样困窘的身份处境,他却能不卑不亢,行事坦荡,没有丝毫的怨艾,委实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这半天,倒是有些饿了,”萧因笑道,“卓大哥,店里可还有酒菜?” “有,有。”卓刚忙应道,叫几个小伙计去准备。 没多会儿,四方桌面上便摆上了琳琅的小菜。 “一起坐呀。”萧因对邓曜笑道。 邓曜迟疑了一下,拖动木凳,坐了下来。举起酒盏道:“还要多谢翁主方才出面解围。” “邓都护不必如此。其实是我还欠着都护两句谢谢,一句是为了洛阳,你不辞辛苦去帮我修了焦尾琴,还有一句,是为了在玉烟山……” “翁主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不过是我一个家臣的职责所在罢了。”邓曜说完,扬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眉间眼底,似乎露着些微的落寞,同平日里很是不同。 萧因也觉察到了这分落寞,想来方才呼延啜言语确实伤人。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对饮。 邓曜杯酒下肚,忽觉今晚自己心中竟生出了这样大的气恼,自己心中也有些讶异。他恼,并不是因为呼延啜的恶语伤人,倒像是因为方才等在万斛珍门口时,凭空生出的莫名凄凉。 这长安,到底不是他的长安。 第16章 规矩 邓曜将马车一直驾到了内院的仪门前。 萧因一掀起车帘,就看到仪门上几个内监和丫头在吵吵闹闹。当中的一个,听见马车的声音,立刻跑了出来,正是采蘋。 “采蘋,你们别这么吵闹,万一惊扰了姐姐怎么办?”萧因急忙道。 “翁主,可别说娘娘了,便是殿下,恐怕也还醒着呢。”采蘋为难道。 “怎么会这样?”萧因连忙往后院走去。 “殿下从定国公府一回来,就打发了陆主管来内院接翁主过去。可如今都快三更了翁主才回来,翁主快想个理由吧。” “可知道是什么事?” “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采蘋满面焦虑。 “没事,我不是回来了吗。”萧因一边安慰道,一边暗自纳闷,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呢? 果然,内院灯火通明,就连萧绮云的寝室,都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陆鼎夫竟然就坐在厢房的外间。门口几个内监举着灯笼,看到萧因过来,曲身行礼。 “翁主回来了,”陆鼎夫站了起来,脸上挂出一丝浅笑,“主子还在等翁主。”说着,微微一伸手,示意萧因跟自己走。 萧因没有想到,这么晚了,刘恪竟然还在书房的案前看公文。案上一盏琉璃灯,灯光是黄澄澄的,映着刘恪有些清瘦的身影。 “主子,翁主到了。”陆鼎夫上前小心地回禀了一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刘恪抬起头来,脸上是如常的温温的笑。 萧因略松了一口气。 “过来。” 萧因一步步地往前挪了挪。 刘恪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宽袖长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其余都披散了下来,竟平添了许多自由不羁的神采,与平时的那般不苟很是不同。 “又喝酒了?” “嗯……”萧因惴惴地,不知道该怎么回才是。 “七弟曾提起你在洛阳醉仙居的风采,我当时还在可惜,你到了太子府,被拘束久了,恐怕很难再保有那份勇气与侠义了。现在看来,我倒是多虑了。”刘恪反剪着手,站在萧因面前,笑着说。 “你派了人跟着我?”萧因脱口而出。话刚说完,便意识到失言,一时紧张得脸上发烫。忽然想到,既然刘恪知道晚上的事,那邓曜岂不是要受责罚,便忙解释道,“是无奈撞上了点小麻烦,后来有些饿了,就在外面吃了些酒菜。” 刘恪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坐吧”,便转身拿了书案上的一份公文坐下看了起来。 萧因惶惶不安,恨不能赶紧逃离了这里。可是太子发了话,自己这个小女子也只有遵命的份儿,只得在外间的楠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一坐。 刘恪似乎专心地看起了公文。 手边的楠木小桌上放着一本书,萧因拿起来一看,是一本苕溪诗话,索性翻开看了起来。 外间的灯光昏暗,萧因看着看着,脸皮就渐渐沉重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困了?”刘恪走了过来。 “啊,没有”萧因立刻站了起来。 “喜欢看诗话?” “嗯,以前在家的时候就喜欢看一些。” “芪兰芷城,还真是一个才藻风流地,”刘恪微笑地望着萧因,“以前我每走一个地方,也喜欢收集些古籍孤本藏于自己的书房。以后可以让陆鼎夫带你进来看。” 萧因一愣,刘恪竟许她平日里进他的书房,迟疑半晌,才答道:“不……不用了,这也不合规矩。” 刘恪笑了出来,道:“规矩,是也要学学。明天便开始学,就从《礼记》开始念起吧。” 可…… “让陆鼎夫送你回去吧。”刘恪说着,又转头回到了书案后边,翻开了案上的书卷。 霜降节这一日的折腾之后,第二日萧因一直睡到天色大亮。 深秋的长安,常有这样灰蒙蒙的天气。 晨起,萧因坐在镜子前梳头,看到采蘋进来,笑着说道:“还是昏昏沉沉的,有些头痛,你去倒杯茶来吧。” “能不头痛嘛,”采蘋端着茶杯过来,“翁主昨天那么晚才歇下,又喝了那么些酒。” “翁主,”一个小丫鬟进来,回道,“陆主管来了,在外间等着呢,说是来请翁主去殿下书房。” “书房,这是什么道理?”采蘋一脸诧异。 萧因揉揉刺痛的太阳穴,道:“太子殿下昨天是说,要我今天开始念《礼记》。” “《礼记》?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翁主昨天喝酒晚归,有些太过,想要借这个以示惩戒?”采蘋一面说,一面忙着替萧因把头发束好。 好像说得通,可又似乎不是这么一个理儿。若说是立规矩,倒不如直接罚她抄什么《女训》、《女则》来的直接。 太子别院正房的隔扇门开着,几个内监正进进出出地打扫着。书房外间的竹布帘子半卷着,廊子里一个丫鬟正在侍弄墙边的盆栽花草。 萧因进书房一看,并没有人。 “主子还没有散朝,”陆鼎夫道,“主子说了,请翁主先在外间稍坐,书和纸笔一类都给翁主备好了。” 果然,外间新添了一张黄梨木书桌,形制小巧,桌上的笔墨什么的倒是齐全。桌上还真是摊着一卷书。 “还认真要我念《礼记》?”萧因暗暗嘀咕,把书拿了起来,却是《中庸》一卷。 陆鼎夫退了出去,隔着窗户犹可以听到他催促丫鬟下人们的声音:“都手脚快着些,主子就快散朝了。” 萧因翻看着《中庸》,越看越不耐烦了起来,便从笔架上取了笔来,铺开一张纸,写了“中庸”两个字。写完,把笔一撂,拎起宣纸的两个角,暗暗念叨着:“中庸,所谓何?” “字倒是好看。可是问题也恰恰在于太过好看了,花架子太过,锋芒不知道收敛,”刘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笑着说,“还要再练。” 刘恪说着,便走进了里间,在书案后坐下,专注地批阅起公文来。 一个楠木架子隔开了书房的里外间。透过那些镂着“流云百蝠”纹样的木格,萧因正好可以看到,刘恪伏案的专注模样。 窗外的阳光匀匀地洒进来,映在刘恪卵青色带着月白滚边的常服上,泛着暖暖的微芒。 萧因把手里的宣纸团成了小团,又重新铺开了一张纸来。 第17章 晨露 春来冬去,冬去春来。 早春新雨,天气还有些凉。 萧因顺着廊子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两卷刚从刘恪书房拿来的书,便看到萧绮云扶着溶月的手,从房里走了出来。 萧因忙把书往采蘋手里一搁,小跑上前。“姐姐!”,一边叫着,一边搀起绮云的手。 姐妹二人一齐围坐在院子中庭的石桌边。 几个小丫鬟蹲坐在芍药圃边,正拿着竹筒沿着一只白釉龙柄壶小心地倒着什么。 “都仔细一点,只要上面的一层就好了。”溶月走过去嘱咐道。 “是才采的露水?”萧因问道。 绮云微笑点头。 溶月闻言走了过来:“这不,正是今早才采的露水呢。日出之前,采得才开的望春花上的露水,在竹筒中静置,之后还只能取上面的一层。” “这么麻烦!这样难得的水,不知得怎样的烹茶饮茶才配得上。”萧因忍不住感慨道。 一个丫鬟小心地捧着那只白釉龙柄壶走过来:“主子,正好集了一壶。” “送去那边的茶房吧,告诉茶房的人,依旧不必说是我送的,”绮云顿了顿,又道,“若是问起来,只给陆詹事说一声就使得。” 丫鬟应声而去。 姐姐这样费心集的露水,原来竟是给太子那边的茶房备的,萧因颇感意外。在太子别院住了一年多,萧因一直以为,姐姐心系林析,对太子是极为不上心。所以姐姐虽身为太子正妃,却甘心住在内院的这一方僻静小院里,对于韦良娣的得宠与挑衅、太子的冷落也都丝毫不在意。 可是今天,萧因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懂姐姐的心意。姐姐也许心里是有太子的,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太子知道,又为什么躲在这个小院子里,不去放手一争呢? 萧因抬头看看,姐姐如今虽说总带着一丝娇弱的倦态,可是依旧是当年那个袅袅婷婷的动人女子,再加上有太子嫡妃的名分、芪兰萧氏这样的母家,姐姐何必这般委曲求全呢? “姐姐,”萧因终究还是忍不住,看着绮云,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年西北因为羯族一直不太平,近来北氐又似乎有蠢蠢欲动的态势,边疆朝堂,诸多事情,殿下也很是辛劳。韦良娣出身将门,不通文墨、个性泼辣爽落,恐怕很多事都是力所不能及。” 萧因看着绮云若有所动,又接着说道:“其实殿下,还是很需要姐姐的。” 萧绮云依旧没有回答。 萧因却仍不放手,问道:“姐姐的心里明明是记挂着殿下的,不是吗?” “别说了,”萧绮云把手里的茶盅往石桌上一撂,发出了清脆的一声,“我再也不会去争什么了,也早就没有争的资格了。” 萧因似乎看见了姐姐脸上闪过了一丝凄惶与苦涩,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的心早就留在烟波湖畔了,至于如今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赎罪罢了。”萧绮云美目悠悠,望着芍药圃篱笆边玉簸箕上的竹筒,喃喃道,“他不会需要我,也不会原谅我。” 萧因默然。 萧因回房,采蘋正在理着书桌上的画卷和书册,抬头见她进来,问道:“翁主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有些心神不宁的?” 萧因并不答话,走到里间,从里间檀木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正是林析的焦尾琴。仔细辨认,还能看到琴身的一处裂纹。一年多前,烟波湖边,林析的悲怆,萧因记忆犹新。 “翁主怎么今儿想起把这物件翻出来了?”采蘋跟了进来,“这琴还是收起来的好。奴婢也觉着世子爷说的对,这些人呀、事呀,还是不要再让娘娘想起来的好。有些事,还是放下的好。” “嗯,收起来吧。”萧因吩咐着,心中有些疑惑,姐姐究竟放下了吗?她又有什么不愿说出来的心结呢?她不知道该怎样解开谜底。 遵规守矩了许久的萧因,在那天午后,终于又偷跑出了内院。 太子府外院廊房的一扇虚掩着的小门“砰砰”地响了两声。“谁呀”,一个瘦瘦小小的黑甲卫闻声出来,却没想到叩门的竟是穿着一身骑装的萧因。 “小的见过翁主,”黑甲卫慌忙叩拜行礼,“不知翁主怎么会来外院?” 萧因一看,正是在洛阳日日跟着自己的那个瘦小机敏的黑甲卫,心下了然,问道:“都护可在,请你告诉他,我有事情想找他帮忙。” “回翁主的话,都护奉命去交州了。” “交州?”萧因有些失望。 “什么忙,我能帮吗?”背后一个男子笑着说,萧因回头看,竟是信王刘忱。 萧因看着刘忱,笑着摇摇头:“可真是巧了。你来了,便没什么忙了。” “你找我?不会是想我的美酒了吧,”刘忱背着手,牵着马,笑了两声,意气扬扬,“正好,我从修文殿见父皇回来,准备来见见皇兄。可惜皇兄不在。便宜你了。” 说着,刘忱翻身上马,伸出胳膊来:“来?” 萧因笑笑,一搭手,上了马。 “带你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马蹄轻尘,得得而去。从春明门外的小巷子拐了出去,直往大兴宫背后去。 大兴宫北依着山,前朝便被辟作御苑,寻常是进不去的,也没什么有趣的景致。可萧因没想到,宫北的山在东侧凸出了一个小包,山石叠翠,虽没有被圈进御苑,却也幽静少人。 顺着小径向上,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正好可以看到山林掩映中,大兴宫后花园的几处亭台楼榭。 “这个地方倒是有趣,那些楼阁水榭平时看着不觉得什么,在这儿隔着这些树枝子再瞧,倒是远近景色相宜了。”萧因笑着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儿,”刘忱从马鞍上取下一只酒囊来,递给了萧因,“从这小孤山远眺,倒是有几分前年在行宫屋顶上看玉烟山的味道。” 想着当时的窘态,萧因低头一笑,拔开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惊叹道:“是醉仙居的桑落酿?” “你还真是好记性,如何,我是不是够朋友,够义气?”刘忱笑道,“对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萧因正色,问道:“其实,我是想知道,韦家……” “韦家武功起家,得了定国公的封号。现在韦家的长子管着巡防营,女儿又是皇兄的良娣,自然是有权势有风光,”刘忱剪断了萧因的话,疾声答道,“不过依你我的性子,钻研这些都无益。” “可……” “我知道你是担心你姐姐。十二年的时候,皇兄被构陷,险些被废,你姐姐也大病了一场,后来便搬到了现在住的静心园。个中情由,也不是你我可以说清的,”刘忱语调慢了下来,“可是有一点,你可以放心,皇兄为人温润和善,一定不会苛待皇嫂的。” 第18章 风声起 陆鼎夫进来回话的时候,正瞧见刘恪面前的楠木画架上绷着画绢,当下称奇,想着主子可是有些年月不做这些了。 画已将成,刘恪正提起笔来做最后的罩染。 “主子,门房报进来说,翁主回来了,是信王殿下送翁主回来的。” “嗯。”刘恪轻哼一声,仍屏息专注地染着画。 “主子,还需要去请翁主吗?”陆鼎夫问。 “不用了,”刘恪终于停了笔,抬头道,“去请信王殿下进来吧。” “皇兄真是好兴致。”刘忱背着手走进了书房,陆鼎夫忙行礼问安,退了出来。 画架木轴一转,立了起来。高秋天远,月色如水,宫墙萧瑟。一个披着大红羽缎的女子双手相合,站在宫墙外。身形袅娜,眉眼若蹙。 “这么些年了,皇兄的画技倒是丝毫没有生疏。层叠晕染,甚是细密精巧。”刘忱上前细看,笑道,“这还未题词,当是望月美人图。” 刘恪笑笑,握笔题词。 刘忱凑过来一瞧,题的原来是:可怜小靥芷江来。 刘忱走了几步,往旁边的楠木椅子上一坐,收起了方才满脸的玩笑,正色道:“兴致归兴致,我可是听说,贤妃娘娘已经定了主意,想向父皇提,把缃儿嫁到韦家。” “这我知道,我会去劝阻母妃的。”刘恪语气也低沉了下来。 “贤妃娘娘是皇兄的母妃,这件事也不该我多言,可是眼下的局势,我总是忍不住替皇兄担心。韦家什么的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父皇的心意。父皇本就有怀疑,最不放心结党之事。更何况现在又有玄寿子那个妖道煽风点火……” “老七!”刘恪厉声打断了刘忱,“有些话,说不得。” 刘忱笑了笑,端着旁边小桌子上的茶盅,悠悠地站起身来,一边拨着茶盅里的茶梗,一边说:“我自然不用怕,无官无职,入不了那个老道士的眼,倒落得个潇洒自在。” 刘恪看着这个行事不羁的七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书房外有闹声传来,刘忱走到外间,往外一瞧:“哟,这海棠花开得真好。尤其是这几盆白海棠,一众绚烂颜色之中,更是显得娇俏雅致。” 陆鼎夫正看着几个花匠把各色新开的海棠花搬到廊下,指点着布置修整。看到刘恪刘忱走了出来,便上前回话,等指示。 刘恪看着院子里绚烂的海棠花,指着当中的几盆白海棠,道:“把那几盆送去静心园吧。” 乾元十六年春,钦天监在祭天台设坛观象。玄寿子占卜批文,说今岁将有鬼魅作祟,主权势相争,应在东宫。凶象一出,一时间,皇城里流言四起,猜忌纷纷。 清早,主持法会的玄寿子便被请到御前解读观星的批文。皇上听天师批解,内殿门扇紧闭,等在殿外的宫人内监们都有些紧张。 良久,玄寿子身披鹤氅,捋着胡子,在紫宸殿前廊,扬扬踏步而去。迎面遇到一个人,正是太子刘恪。 “太子殿下,”玄寿子微微一欠身,长眼微眯,捋着胡子道:“圣上和贫道可都很为东宫担心。” “劳天师费心,本宫谢过天师了。”刘恪立定拱手,便预备告辞。 “若是李娘娘和太子哪日觉得慜虚那个老和尚不顶用了,贫道的弟子全三,或者可以帮太子,去府上布道场,驱驱这一干鬼魅之事。” 刘恪拱手谢过。 第19章 心鬼 小院子里传来久违的热闹与说笑,萧因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巧看到几个花匠在侍弄中庭的几盆白海棠。 “真是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萧因悠悠念道。 “可不是,这几盆海棠可真好。”采蘋笑着说,“殿下赏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太子送来的?萧因一时有些踌躇。 “阿因!”萧绮云在正房前廊坐下,唤道。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个缠丝玛瑙荷叶盘,立在旁边。荷叶盘上放着各色的折枝花朵。 萧因应声过来。 绮云择了一朵浅红色的垂丝海棠,簪在了萧因髻上,笑着说:“我记得你是最喜欢海棠花的。”把花簪上,左右看看,点点头,又道:“嗯,好看。阿因是长大了。” “姐姐。”萧因脸色有些发烫。 “怎么,不好意思了。”萧绮云拉着妹妹的手,笑着。 说笑间,两个太子身边的内监走了过来,手上捧着的漆盘里,放着符纸和两个香包。 溶月俯身在绮云身畔,低声回道:“宫里玄天师的弟子要来办道场,估计就快到了。殿下那边让跟主子说一声。” 萧绮云脸上的笑意一僵,没说什么。 “玄天师的弟子?又是一个道士?”萧因有些不耐烦,怎么连刘恪也相信那些鬼祟之类的无稽之谈吗? “是,”溶月垂着头,一面小心忖度着绮云的神色,一面低声缓缓道,“说是玄天师的一个得意弟子,很有些神通,叫作全三的。” 全三,萧因“噗嗤”一声,简直要笑出来,这也算是有神通的天师高徒,光听这名字,就跟个家奴似的。 萧因正要开口调笑一番,绮云忽然觉得胸口沉闷,眉头一皱,对溶月道:“别说了,下去吧。” 溶月忙住嘴,看了萧因一眼,便从穿堂退下。 “姐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萧因忙问。 萧绮云摇摇头,缓缓起身,走出廊下。小花圃旁的白海棠开得正好,绮云伸手一触,莹白中带着隐约粉红的花儿微微一颤,似有无限的羞赧娇俏。她心中生了无限感慨。 萧绮云收回了手。 “花开正好,可惜从来都好不过百日,”萧绮云静静站了半晌,一低头,轻笑两声,“我的阿因长大了。倘若当年的那个预言成真,萧家真的会出一个凤命女子,成就一个人的万丈雄心。或许,便是你。” 珑璁一声,玉斗坠地,水渍散开,像是偷偷开在阴影里的一朵花。 乾元十年的时候,钦天监的人在洛阳发现祥瑞,说是挖出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芪兰凤女”几个字。十一年的时候,芪兰萧氏庶女绮云成了东宫正妃,一时间,无限风光荣耀。那一年,祥瑞频现。普天之下,哪怕是一些没名气的穷乡僻镇,都恨不能巴巴地捧着一个大鲤鱼,或者一只大冬瓜来献好,为这天下未来的主子和主母庆贺。 可是十二年的时候,事态急转直下,东宫几乎被废,太子、太子妃失和。凤仪宫萧氏诞下皇子,晋为贵妃。皇城内外,街前巷口的,对于这件事都颇多揣测,竟有一干妄人传出了极为离谱的版本来。无非是说十一年的时候,大家一定是误读了祥瑞背后的神意,恐怕所谓的“凤女”,说不定指的却是凤仪宫萧氏。一时间,人心惶惶,竟然连东宫储君这未来主子的威仪也很是受损。 流言四起,可是在长安城的禁庭内,十二年的事情是不容提及的禁忌。连带着当年这传得沸沸扬扬的“芪兰凤女”的预言,也成了一个诡秘而危险的话题。 萧因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无措,望着姐姐柔语浅笑的脸,才恢复了几分平静。 “姐姐不该多想,姐姐终究是殿下的正妃,自然也担得起这个“凤”字。”萧因一字一顿,认真而肯定,“而我,倒是愿意嫁一个平凡的男子,草草一生,便像是山间的野雀儿一般。” 萧绮云手指一翘,在中庭石桌上放着的漆盘里拨弄两下,拿起了香包。一嗅,苦笑一声。“只是山雨欲来,棋盘上的弃子是一定要被扫落出去了,”绮云有些失神,“纵然我其实舍不得。” 萧因看着姐姐满面悲戚,很是难过。姐姐心中似乎藏着很多隐秘的悲伤,可是自己一无所知,也无从劝起。 “姐姐。”萧因上前拉着绮云的衣袖。 “好了,”萧绮云拍拍妹妹的手,眉眼间挤出几分笑意,“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倒是伤春悲秋了起来。前院起了道场,也该过去了。” 府里正堂前的空地上,起了祭坛,一众道士早已就位,在院子的各处布满了旌旗布条儿。当中有一个蓄着长胡子、披散着头发的老道士,毕恭毕敬地上前点了香,批了符纸。香燃了起来,中庭登时烟雾缭绕。 老道士扬扬走到穿堂。早有太子府的仆人们小心翼翼地给看了座、捧上了上好的茶水。坐在正中的刘恪起身,向老道士说了一句:“劳天师费心了。” 老道士不过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便落了座。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师玄寿子,萧因偷偷地瘪了瘪嘴,在萧绮云身畔坐下。 穿堂这边,临时起了一面屏风,罩着薄极了的蝉翼纱。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屏风后面,有一个黄木的案子。高高低低地,放置了一溜的瓶瓶罐罐,似乎都是些瓷器。 一个人影在屏风后面出现,黑黢黢的,穿着的好像正是一件鸦青道袍。 “请教天师,这是什么安排?”刘恪问道。 “这便是贫道的弟子全三了。全三通音律,可借声音来驱散邪气。” “既然是天师的高徒,何必还要设屏风阻隔呢?” “贫道的这个弟子面容可怖,恐怕冲撞了殿下和娘娘。” 全三似乎全不理会屏风这边的言语,只是手持木槌,敲击起那些瓶瓶罐罐来。 这样的神神道道,让萧因很不耐烦。可意外的是,这些瓷器在木槌下的击打下,竟奏出了极为清丽明亮的乐声来,好像泉水击石,泠泠作响,让人几乎要忘了中庭的烟熏火燎。 玄寿子这个老道士虽然看着讨厌,但他说这个全三通音律,倒不算妄语。 萧因回头,正要跟姐姐品评一番,却见萧绮云不知何时、不知为何,竟已经是两行清泪垂下。 “姐姐。”萧因轻声叫了好几遍,萧绮云终于回转过神来,连忙拿绢子把眼角拭干。 第20章 毒发 “五音,可通五行;六律,可晓六腑,”乐声结束,刘恪扬袖道,“请为全先生看座。” “贫道的弟子借乐声可以晓百事,或者可以为殿下与娘娘解疑。”玄寿子眉眼一挑,捋着胡子,斜睥刘恪这边。 刘恪淡淡一笑,捧起茶盅,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梗。 萧绮云伸出手臂,溶月忙上前搀着,直跟着主子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屏风薄如蝉翼的纱,依稀可以辨得,屏风那边的男子,身形俊逸,却压低着头,举止拘谨。 溶月切实地感觉到了主子的反常。萧绮云的手不仅冰冷,而且有些莫名的颤抖。走了两步,甚至脚下一软,一歪几乎要摔倒了。 “主子留神!”溶月不由得一叫,幸而反应快,才把萧绮云扶稳。 正是这个当儿,屏风后面的男子没防备地也一抬头,旋即又把头低了下去。只这很快的一下,坐在穿堂偏处的萧因可巧透过屏风边的木格缝儿瞧见了全三的真容。全三莫非受过什么伤,尤其是右半张脸,竟像是雨打风吹过的滩头,留下了些红红白白的坑地。玄寿子说的没错,的确可怖。萧因心里一紧。 “我的确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全先生,”萧绮云很认真,似乎在仔细地盯着屏风后的人,“春来旧疾又起了,不知道是否可以痊愈呢?” “贫道只晓乐声,不懂医理。不过贫道的师兄吴晴或许可以为娘娘诊病。只不过,”全三低着头,停了半晌,继续道,“师父说过一句话,世事难料,有时候医者道者都没有办法。贫道只愿娘娘能得一个平静释怀。” 全三的声音很嘶哑难听,说的话也有些虚头巴脑,萧因摸不着个头绪。再看萧绮云,倒像是得解了疑惑一般。她眉眼舒展,笑得清明舒畅,回过头来,对着席间坐着的玄寿子道:“多谢天师,本宫的确是该平静释怀了。” 这个奇怪的道士全三,还有姐姐反常的反应,让萧因心中生了些说不明白的惶惶不安,一直到入了夜,也不能平静,便随手抓了一件小袄儿披上,抓了本书在灯下闲看。 采蘋见她起来了,便从外间进来,把案上灯芯剪剪,笑着问道:“翁主自从来了长安,倒是比原先在芪兰更加用功了,竟有些当年世子爷读书的那个劲儿了。” “你真是越发大胆,连我也嘲笑了起来。”萧因把手里的书一卷,作势往采蘋身上要掷,唬得采蘋连声求饶,一面说再也不敢了,一面又笑着问:“翁主这么晚了,怎么不歇息呢?” 萧因紧了紧披着的小袄,望着一摇一摇的灯光,有些怔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采蘋,我问你,你有没有觉得姐姐今天有些奇怪呢?” “娘娘?”采蘋眉头微微一皱,手里的小银剪子一动,灯光骤时明亮了起来,“奴婢没觉着有什么奇怪的呀。先头娘娘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可是后来不是被那个道士开解了吗?翁主别想那么多了,我看呀,都是那起子传言闹得,人人都胡思乱想起来。倒是赶快歇息,当心身子。” 萧因没再说什么,只叫把书案上的灯熄了,便进了里间。采蘋跟过去把纱帐放下来,暖阁内外,只留了檐下悬着的几只琉璃灯,泛着暖暖的昏昏沉沉的光。 萧因在榻上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地,竟觉得院子里有极冷冽的风刮过,好像直直灌进了厢房暖阁一般。纱帐角上悬着的铃铛叮呤咣啷地响个没完,好像是被委屈极了的小妇人,哭个没完。 萧因在迷糊中,心中想着,多半还是在做梦吧,这厢房不当风口,怎么会有这样的冷风倒灌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打算不理会。 昏昏沉沉的院子倒像是清醒了过来。仿佛是一转眼的功夫,整个静心园的四围廊子都灯火通明了。四处熄了的灯都吵吵闹闹地亮了起来。 一道明亮的光灼进了纱帐,一个正房的丫鬟哭着跑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 姐姐!萧因立刻坐起来,翻身下床,顾不得穿戴,便往正房跑去。 采蘋忙抓过披风、鞋子,在后面追了出来。 平素寂静惯了的小院子里,众人一时间无比的慌乱。 正房里,却安静得让人害怕,似乎里间床帐间,只能听见萧绮云沉沉的喘气的声音。萧绮云倚在榻上,面色青白,嘴唇发颤,眼神似乎也有些空荡荡的了。几个丫鬟静静地立在屋子里,拨弄着暖炉,剪着灯芯儿。只有溶月坐在塌边,手里端着一个小茶盅,面上却是一样的,强忍着把悲戚生生咽了下去,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琉璃灯透过光来,穿过绣红缀绿的帐子,在屋子里投下一个龇牙咧嘴的扭曲的魅影。 萧因有些手足无措了,拉住一个丫鬟,便急声道:“快!快去那边告诉殿下,去接薛郁公子来帮姐姐诊疾呀!” “翁主,已……已经使人去那边禀殿下了,可是一直没有回话。”丫鬟为难,索性扑通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萧因忙冲到外间一看,并不是刘恪,却是住在偏院的萧奂。 “世子爷。”溶月起身行礼,神情有些错愕。后来,萧因想起那个晚上的事情时,也有些怀疑,哥哥住在离静心园很有些远的偏院,那时又是半夜,怎么进的来,又怎么能来得这么及时。 “哥哥!” “你出去!”萧奂厉声对妹妹。 萧因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哥哥。从来她眼中的萧奂,都是肆意自在,对她又满是爱护迁就的。 木启在萧奂身后作了一个请,采蘋拉着萧因退出了萧绮云的房间。一齐退出来的,还有屋子里的那几个丫鬟。 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就只剩了姐弟两人。 萧因望着姐姐房间的屋脊,内心无比茫然。 天色还是黛色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天亮。小院子四围廊子里的灯都红红黄黄地亮着,映着正房屋脊都泛着暗红的微光。 萧因听不到屋里的动静,只能在中庭的小石子地上来回地踱步。 忽然,里屋有了些动静,溶月最先反应过来,随着萧因也跟着跑了进去。 萧绮云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把床头案上的一只象牙雕花拂尘丢了过来,嘴里念道:“还不快走。” “姐姐!”萧奂脸上满是不舍与难过。 “三更半夜,非传潜入东宫内院,是什么样的罪名,你还不明白吗,”萧绮云艰难说道,“我的话都白讲了吗?” 萧奂立在外间,双目微闭,长吁了一口气,甩袖转身离去。 借着屋子里摇曳的灯火,萧因看见姐姐眼角闪着清光。 第21章 三件事 乾元十六年春天的那个夜晚,大概是娇宠尊贵的清河翁主萧因自打出生,第一次感到切切实实的害怕与慌乱。 除了等待太子和那位也许根本不会出现的薛郁神医,萧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也许姐姐真的快要死了。 萧因耳语采蘋,去从厢房里间檀木柜子里取了那只装着焦尾琴的木匣来。 倘若姐姐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心里挂念的,不舍的,还会是他吗?萧因轻轻拂着焦尾琴上的裂痕,有些踌躇。最终,还是空手回到了里间。 萧绮云方才沉重的喘气声,开始变得轻了起来。青白颤栗的面庞也有了些和缓的意思,只是眼神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她微翘了翘胳膊,意思要起来。 溶月忙将两只软枕摞起,又扶绮云靠起来。 “你下去吧。”萧绮云轻声道。 溶月看着萧因,萧因点点头,上前坐在姐姐的床头,把姐姐扶靠在自己身上。看着姐姐面色惨白、神情涣散,心里忍不住想道,姐姐到底是大周的东宫正妃,可是在这个时候,身边竟然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和一院子的丫鬟佣人。想到这,一时没忍住,落下泪来。 “阿因,别哭,”萧绮云的声音好似游丝,细细轻轻,“这个时候,有你在身边,姐姐很高兴。我有三件事情,要告诉你……” “嗯,我记着,姐姐你说。”萧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十二年的时候,我做了一件错事,是太子冒着万难保住了我,让我还能在这方小院子里过宁静的日子。可我……”萧绮云轻咳了两声,“我怕是不能还这份情了。日后,倘若他遇到了生死一线的难处,希望你能替我,替我念着这份情。” 萧因不明白,刘恪是堂堂的大周储君,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藩国王女,倘若他真能遇到什么生死攸关的难处,自己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可是姐姐神情认真,萧因便也只是牢牢记下,认真地应着。 “第二件事,我不想以后一直被困住长安了。这个长安太冷了。” “姐姐是想念芷城了吗?” “如果可能的话,日后有一天,能够回到烟波湖边,”萧绮云望向垂着流苏的床幔,悠悠地,“就好了。” “姐姐!”萧因答应着,想着小时候在烟波湖边的情景,鼻尖一酸。 “还有,最后一桩,”萧绮云眼底一晃,神色转恸,“林析,便是全……” “嗖”的一声。 萧因下意识向外瞧去。 窗外一个黑影掠过,廊下的灯一闪,庭院内外倏地一暗,又转而亮了起来。 溶月领着几个丫鬟跑了进来,刚迈进里间的雕花木格,便愣住了,很快,跑了过来,扑在萧绮云榻前哭了起来。 萧绮云前襟,殷殷一片。一支柳叶镖刺在了她的胸口。 萧因感到姐姐的呼吸又沉重了起来。她费力的倒着气儿,却已经不能说出话来了,只是伸手抓着萧因。 林析!刚才姐姐说林析。 萧因赶紧唤采蘋。 “姐姐,他一切都好。只是不能进王城,所以他让阿因把焦尾琴带来了,代替他同姐姐作伴。”萧因双手颤颤,从采蘋手中接过焦尾琴,放在姐姐的怀中。 萧绮云缓缓地,双手环住琴,来回摩挲。她双目微闭,眼角挂着一颗泪珠。 …… 萧因木然地站在正房的前廊,十六年的这个春天,真是寒冷。方才觉得暗沉沉黑压压的夜色,此时好像颜色青白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让这院子的灯火映照的。 “翁主?”采蘋轻声地唤萧因。 萧因失了神,听这一唤,一回身,正撞到了一个端着漆盘的丫鬟。漆盘上的白瓷盖碗滚落,摔了一个粉碎。汁液溅起,廊下摆着的一盆蕙草,登时枯萎了半边。 茶水有毒!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丫鬟立刻扑通跪下,哭诉道:“翁主饶命,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那边主子交代的,说这花茶是万觉寺师父送来的,可以安神。傍晚的时候,溶月姐姐便叫奴婢沏了来……” 姐姐病发得突然,害怕、悲恸、手足无措,让萧因来不及细想。直到这时,萧因才真切地意识到,姐姐就是这样,在距离她不过十来步远的房间里,被人害死了。 下了剧毒的茶甚至就在她的眼前,还有那支飞镖…… 萧因一把推开地上跪着的丫鬟,冲进姐姐身边。她跪在姐姐身旁,伸出颤抖的手,将那支柳叶镖小心地取下来。 镖上还凝着晶莹的血珠。明晃晃的银器,上面刻着一朵小梅花。 梅花,好像是韦家的东西。 萧因在那一刻,恨极了自己之前的没心没肺。太子、贤妃、韦家;从玉烟宫行宫受的伤,再到如今……在太子府的这一小方僻院里,姐姐究竟是度过了怎样风刀霜剑的岁月啊!可是她都是默默受着,什么也不告诉自己。 萧因握着那支飞镖,坐在萧绮云榻前的地上,双目怔怔的。 眼前好像是起了一片弥蒙,就像是在烟波湖边一样。笑靥如花的萧绮云,穿着一袭水绿衣裙,袅袅而来。玉手一横,吹起那一只玲珑的碧玉笛。 在这片弥蒙中,萧因也迷糊了起来,甚至觉不到痛了。她抱膝坐在地上,握着飞镖的手被刺破,一滴血“滴答”落在了地上,泛开了一片。 萧因大概就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吧,直到天色泛白,廊子下悬着的灯,逐渐收起了它们四处攻城略地的不可一世的光,最终彻底地熄了。 院子里的丫鬟下人们,跪着的、站着的,都静静的,没一点反应,也不敢再踏进正房的里间。 似乎里间的时间已经静止了,停在了萧绮云身体还温热的那一刻。 “嗵嗵”的脚步声传来,撕破了静心园的宁静。采蘋守在正房的门外,看着浩浩的众人涌进小小庭院,也觉得这嘈杂的脚步震得心头一颤。 “来得未免也太晚了些。”采蘋心里暗想,不禁为萧绮云不值,抬头偷偷看溶月,却被溶月脸上的死寂吓了一跳。 刘恪一如往常,月白长衣、温润如玉。他交代身边依旧恭敬地垂着头的陆鼎夫,准备好张罗一切。 刘恪看了看略显狼藉的正房,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迈步上前,刚要踏上前廊,陆鼎夫微欠着身子,道:“主子。” 刘恪摆了摆手,仍旧还是进了来。 第22章 锦裂 有人拨动着里间的帘帐。早起清明的光照了进来,清冷而尖锐,一切的污秽立刻便要被驱散赶走了一样。 萧因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这不堪的污秽中的一部分,被这晓光铸成的利剑刺得生疼。 她缓缓地抬头,刘恪就站在面前,还是如常的面如冠玉、风姿秀丽。 可是榻上的萧绮云已经冰冷透了。而萧因膝边的地砖上,已经滩开了一大片暗红的污渍。 刘恪目光落在了那片血红上,停了半晌,眉头微微一皱,准备上前,却最终没有迈开步。 他终于来了。 萧因抬着头,逆着清明晨光,不过是看了刘恪一眼,很快地又将目光移开,望着前方光洁的地砖:刘恪穿着一双金丝云头锦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翁主,殿下来了。”陆鼎夫跟了进来,站在正房的外间,见里间半天没有反应,轻声提醒道。 放下来的层层帘帐挡着,陆鼎夫一时也弄不明白里面的情况,捉摸着大概是这位年轻的翁主被生死的事情吓着了,再不然就是伤心得紧了,连基本的行礼问安的礼数都忘了。陆鼎夫伸手刚准备掀起帘子来,就听到刘恪厉声道: “退出去!” 陆鼎夫会意,忙缩了手,躬身退出,顺带手将正房的门扇掩上。 利剑般的清光总算是被关在了门外,只有星星点点的挣扎着从木棱门窗的缝隙之间泻进来,投下些斑斑驳驳的污点。 在萧绮云沉睡的榻前。一个近近地坐着,一个远远的望着,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终于,刘恪轻叹一声,道:“薛郁来了,手上的伤让他看看吧,别留下疤。” 萧因听到,眉间嘴角,浮起一丝笑,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有些哑:“长安神医,薛郁公子,来得何其晚!” 萧因松开环着膝盖的手臂,晃晃悠悠地,撑着旁边的黄花梨木案站了起来,右手依旧攥着那支柳叶镖。手掌的血好像变得很粘稠,模糊丑陋地糊住了银器最初的那份明晃晃。 “有些事情,纵使难过,也要坚强地挺着、受着。世事如此,谁也没有办法。”刘恪眉头微皱,两步上前,想要扶住萧因。 “的确是,世事如此,”萧因眉角微扬,泠泠双目盯着前方,“谁不知道,长安的薛郁公子是殿下最得用的,倒是我可笑。他何曾来迟,他来的,是恰到好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恪一把抓住萧因的手臂,厉声问道。 “纵使你没有做,你能保证韦家没有吗?”萧因看着一反平常之温润的刘恪,冷笑两声,“毒花茶、铸着梅花的暗镖,殿下敢下令彻查吗?” “我根本就不用查!” “确实不用,她是你的良娣,做什么,岂有你不知道的……” “啪!”锦丝滚边的月白衣袖在萧因眼前扬起,带起脸颊上一阵辣辣的疼。 刘恪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大概自己也有些惊诧,从来都提醒着自己,要时时事事温良隐忍,却在这个时候,伸手打了她。 这一巴掌剪断了萧因的话。半晌,她回过神儿来,扬着微红发烫的脸:“原来,这才是殿下要清河日日研读的,长安的规矩。可惜了,阴谋诡辩,玷污了学问两个字。” 刘恪恢复了平静。他反剪双手,看着萧因,柔声说道:“你本该更努力学习的,可惜,今日看来,还差得太多。止园西阁最是僻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让丫鬟陪你去那儿静静心吧。” 萧因不及反应,刘恪快步踏出了里间,拨开了层层垂帐,推开木门。 陆鼎夫和一众内侍仆从都毕恭毕敬地立在廊前候命。 “清河翁主伤心过度,不慎被内院鬼魅侵扰,以致于神志恍惚,言行失度,宜暂居止园西阁静养。”刘恪说罢,吩咐陆鼎夫安排。 陆鼎夫会意。 黑甲卫分列两边。 萧因向着静心园西廊的月洞门下走去,一个眉眼如画的俊逸男子,翩翩,穿过层层黑甲卫,走了过来,绀青色衣袂间自带着绵软东风。 正是薛郁。 “听说你的手伤了。”薛郁的头发没有束起来,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说话间,头微微一扬,很有些慵懒的意思。 他的手,正漫不经心地举着一个青白剔透缠丝玛瑙小瓶儿。 萧因停下来,只看了一眼,道:“多谢,不用了。”便转头从月洞门出去了,仆从和黑甲卫们也紧跟着而去。 这长安鬼医的灵丹妙药,居然还有送上门去别人也不赏脸的时候,通透如薛郁也有了一瞬间的受挫。他转头看,却不禁暗笑。 刘恪还站在静心园正房前面。 “鬼医薛郁的药,居然也有送不出去的一天。今天来殿下这走这一遭儿,我可是损失大了。”薛郁笑道,看刘恪眉头紧锁,没什么反应,只得将玛瑙小瓶儿往中庭小石桌上一放,便翩翩拂袖告退。 “主子?”陆鼎夫轻声唤道。 “一切都妥当了吗?”刘恪问。 “请主子宽心,一切都妥当。幸而我们早有准备,再加上太傅大人相助,定不会让那些藏奸之人兴起风浪,保主子高枕无忧。”陆鼎夫回道。 “高枕无忧,”刘恪不禁苦笑出声,“从十二年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一夜安寝了。”说罢,他怅然地望着庭中的芍药圃。 今年的芍药还未开。 刘恪径自走到了中庭的石桌边,坐了下来。静心园的景致平平无奇,却叫刘恪觉得有些陌生。可不陌生,若细细论来,他倒是好像有足足四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花圃旁的几盆白海棠,还在灼灼绽放。 刘恪静静坐在了静心园中庭的小石桌边,半晌没有反应。 院子里跟过来的几个侍卫仆从却渐渐都有些忧虑焦心,也不知道主子这是太过伤心了,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几个人忍不住,竟窃窃耳语了起来。 陆鼎夫了然,使了一个眼色制止。旋即走到刘恪身边,低声道:“主子,外面报说邓曜从交州回来了,这会儿传见吗?” 刘恪把悠悠目光从那几盆白海棠上收了回来,只说了一个“传”字,便站起身来,阔步走出了静心园。 第23章 禁足 止园在别院的最西北端头。当初修太子别院,正巧西北角有这么一块凸出来的空地,便一应圈了进来,建了一进跨院。可惜这块地西边南边都地势耸起,院子里总是阴阴郁郁的,离前院又有些远,总有些失于打理,日子久了,乱草丛生,更添荒废之感。 萧因在太子别院住了这么久,竟是第一次来这里。她经过止园南边穿堂的山墙边,住了步。 檐头的破瓦垄上,淅淅沥沥地,黄浊的污水滴落。山墙的砖石早已经辨不清颜色,只有形貌参差的一滩苔藓,在墙根檐下,演绎着倔强的生命力。 相较而言,院子正中肆意地生长着、未经过花匠雕琢的奇怪的野草藤木倒是清雅的景致了。虽然,在萧因看来,都是一样的张牙舞爪。 “翁主,请吧。”不容萧因多停留,为首的一个内侍上前催促道。 西阁不过是一个二层小楼,可是“咯吱”一声,老黄木门开启的时候,点点微尘,竟好像在空气中扬起了层层的锁,让人透不过气来。 “止园西阁最是僻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让丫鬟陪你去那儿静静心吧。”他竟是这么说的。萧因苦笑,迈过了那个似乎带着些微潮气的黄木门槛。 藕粉色的裙裾最不禁染,立刻在这门槛上拖出一条难看的印迹。 “翁主!”采蘋难过地叫了出来。 “不要紧。”萧因微微一笑,轻轻地拍拍采蘋的手,安慰道。 所幸,她身边还有一个采蘋相伴。 “一切都预备好了,请翁主楼上歇息吧。”那个内侍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面无表情地退出了西阁。老黄木门又是“咯吱”一响,紧接着,萧因听见了落下铜锁的叮当一声。 西阁的楼梯也有些旧了,踩上去吱吱作响。 楼上里外两间,老黄木的床榻、桌案虽是旧的,倒是齐全。床上吊着的青纱帐幔,虽然素,一摸,却也是干净的。 萧因走到桌案前,纸笔墨砚俱全,案头竟真堆着一摞书。 萧因伸手把最上面的一卷拿了起来,是《南华经》。书页绵熟,必定是经常翻阅过的。萧因眼底滑过一丝凄惶,不禁苦笑:“他竟不是一时的怒气,竟是早有谋划。”想到这一层,指尖越发冰冷发颤,书卷竟一时抓不住,跌落了下来,浸在了满水的笔洗里。 萧因慌忙把书抓起来,所幸只是书封染了些。她快步走到窗边,把书摊开,想借着院中些微的光晒晒。指尖碰到湿漉漉的纸张,很怕再弄破了,不禁有些紧张。一抬眼,却看见院子里跨着刀守着的几个黑甲卫,颤抖的手,不禁一僵。 靠窗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镂花酸枝木食盒。采蘋走了过来,把食盒盖子移开,上面一层是几样小菜,下面放着一个黄杨木雕花的碗,盛着莲子粥。 采蘋拿起格子里放的小碗,盛了两碗莲子粥,唤道:“翁主,早起就没吃东西了,身子要紧。” 萧因没有反应。 “翁主,”采蘋劝道,“还热着呢。你瞧我尝。”说着,便拿小勺舀起一勺。 “等等!”萧因冲过来,一把夺过采蘋手里的小碗,反手从自己的发髻里拔出一支银钗来,在粥里一搅。 并没有什么异样。 “吃吧。”萧因把小碗递给了采蘋,瞬间松弛了的身子带着些疲态。 “翁主,”采蘋有些怔怔地,“你总是贵妃的侄女,国主唯一的嫡女,他们再怎么也不敢……” “小心总是没错的。你记着,以后送进来的吃食都要谨慎。”萧因叮嘱道。 她低头,看着右手上已经有些凝结了的伤口。才刚走出静心园,就有黑甲卫上前,夺走了她手里的那支暗镖。什么尊贵的翁主名号,倘若她真的“暴毙”于止园,岂不是一切恰恰天衣无缝,没有一丝证据疏漏吗? 止园幽僻,纵使春光四月,穿堂而过的风依旧有些凛凛的。萧因起身,打算掩了西面的窗扇。 窗外是一处半高的小山包,几乎要耸到二层的窗边上来了。难怪方才进来的时候,觉着一层那么阴暗难耐,大抵一层是开不了西边窗子的吧。 小山包上长着些怪草野藤,有的还垂着珊瑚豆子般的小果子。这里,大概算是小孤山的余脉吧,萧因猜着。萧因想起那天,和刘忱在小孤山半山腰的喝酒畅谈,听刘忱说他的皇兄,最是一个温润和善之人。算来,不过是数日前的事,倒叫萧因觉得恍如隔世。 信王为人光风霁月,那份真挚洒脱,萧因从没有怀疑过。“你是演出了一副率性真挚的样子吗,还是根本就同我一样,对随性的日子渴望紧了,忘记了身边的暗流涌动呢?”萧因对着小山包喃喃。 右手隐隐作痛。没有药,采蘋只得把床帐垂着的纱布扯下来一条,简单地帮她包了起来。半干的血渍渗过纱布,污红色的,很难看。 萧因趁着采蘋不注意,把纱布解开,一点点的拉扯着,牵出阵阵的痛。最初割破的伤口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举着手,看着。 疤是留定了的。萧因此时对这个倒是没那么在意了。她现在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为首的一件,便是弄清楚,外面,此刻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形。 还有,哥哥。 姐姐死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该长大了。 可是被拘在这个小阁楼里,四周围都是把守的黑甲卫,身边也只有采蘋这样一个丫头,她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哥哥和姑母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了这里呢? 晌午和黄昏,老黄木门上的锁头响了两次。有人进来,在小楼的一层当中,放了一只食盒,便又退了出去。 是一个老内侍。 这似乎是萧因同外面的世界的唯一联系了。 黄昏的时候,萧因听到门响,冲下楼来,冲着老内侍急迫地问着。 老内侍先是摆摆手,最后被缠得不过了,微微张了张嘴。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模模糊糊的洞。 他没有舌头。 第24章 潜入 止园的西阁着实阴暗,天儿不好的时候,晌午都有些昏昏沉沉的,甚至于要长日里点着灯。 萧因像是一个久困在山洞中的人,似乎再不知道外面的春秋变换了。她甚至都不大下到一楼了,她害怕再碰到那个目光污浊、神情呆滞的老内侍。 每天,采蘋会按点地从那个咯吱作响的楼梯下去,把食盒拿上来。再按点地把食盒送下去。 似乎,只有这件事能够隐约地提醒萧因,又一天过去了。 傍晚,萧因把棉被堆了堆,偎在床头,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采蘋瞧见,把桌案上胶泥垛的豆灯端了过来,放在萧因床头的木格子上。 床边的窗户大约是没有关严实,总有风漏进来,豆灯一点昏黄的火光,曳曳的,似乎在随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埙声舞动。 萧因紧了紧披着的衣裳,越发觉得有些寒,明明是春暖季节,却总让她有一种秋夜的恍惚感觉。不光是因为冷,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对,是埙声。 乾元十四年的时候,正是霜降节,她站在南宫门外,也是听到了同样的曲调。悠悠婉转,藏着淡淡的哀愁悲戚。 故曲重新得闻,竟是在这样的一种境况下。人生真是诡丽而荒唐。萧因暗自嘲笑。埙声似乎越飘越远,终于戛然而止。萧因有些怅然。 “咔——”窗户忽然一响,一个黑影闪了过来。 一阵风带过,小豆灯猛地一晃,几乎被带灭。 分明是一个着黑衣的男子! “谁!”采蘋才从外间拿着食盒准备送下楼,迎头便瞅着一个蒙着面的男子越窗而入,不禁尖生叫道,“哐当”一声,手里的食盒坠地。 萧因立刻站了起来,却被男子伸手一拉,圈进了一个如铁铸成般结实的臂弯中。 “我是替芪兰世子送信来的。”男子把脸上蒙着的布一把扯下,低声说道。 萧因有些意外,此人竟是邓曜。 大约是他自个儿也觉得自己身为太子府都护,在这个时节冒着万难帮萧奂送信,实在是不大可能,难以让人信服,便很弱地又加了一句:“信我。” 想来是采蘋方才不防备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黑甲卫。萧因听见了楼下开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嗵嗵”上楼的声音,还有“乒乓”的刀剑声。 小阁楼下窸窸窣窣的,大概已经被黑甲卫层层围住了。 整个西阁竟都有些震动。 “快。”萧因低声道,一面将邓曜推进了床幔里,放下层层的帐子。她紧了紧披着的长衣,从里间走了出来。 几个黑甲卫手执刀剑,从楼梯一上来,便要往里间冲。 “大胆!我是芪兰王女,你们是些什么东西,竟敢入夜闯本翁主的寝室吗?”萧因正色厉声。 为首的一个黑甲卫颇为倨傲,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短刀,上前一步道:“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也是为了翁主的安全。还望翁主莫怪。” 萧因冷哼一声:“夜半手执利刃、硬闯内室,不知几位军爷奉的是哪位主子的命?冲着的,究竟是贵妃,还是我芪兰王庭呢?” 几个黑甲卫有些踌躇不前。 一时僵持。 其中一个瘦长脸的,讪讪地挪了几步,正好歪着身子,透过木格门望见里间:床幔已经放下了,厚厚实实的,瞧不出个所以然。 瘦长脸正准备迈步硬闯。 却见里间里的那个丫鬟掀起帐子,翻了翻床上的被子,把一只已经不热了的汤婆子拿了出来。 瘦长脸对着为首的黑甲卫使了个眼色。 “翁主说笑了,小人不敢。方才听到些动静,小人才上来查看。既然一切安稳如常,小人也放心了。”为首的黑甲卫摆了摆手,带着众人原顺着木楼梯退下。 又是一阵咯吱咯吱的震动。 老黄木门又是吱悠一声,然后落上了锁头。 萧因立在原处,听着院子里的窸窣动静终于消失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往里间走,才发觉腿都有些软了。 采蘋赶紧过去里间床头,小心地推开半掩着的窗扇。 萧因瞧见,床头窗洞上扒着一双手。一撑,邓曜又重新跳进了房间。 “方才真是好险,”采蘋小声嘀咕道,“幸好都护想得周全。” 萧因暗想,果然,他做了这么久太子府的都护,太子府养的这帮黑甲卫的行事,他自然最是清楚。 邓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字也无。 萧因伸手接过,一时紧张得有些微微发颤。信笺碰着手上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一丝刺痛。 信展开来,正是萧奂的字迹。 “西窗外小山坡上有一条隐蔽的小道,没几个人知道。我会派几个可信的人在那,以备万一,”邓曜低声道,“信,请翁主看完后一定烧毁。卑职也定会将翁主安然的消息带给世子。” 邓曜说完,转身要走,推开窗扇,却顿了顿,又转过头,叮咛道:“万事还是小心。” 萧因抬着头,怔怔地望着他,好像是直听到了窗扇转动的声响才回过神来。 她起身,跟过到窗边,喃喃了一句:“你也小心”,手撑着窗扇,望着邓曜的身影,消失在了小山坡的草藤参差阴郁的黑影中。 萧奂的信好像写得很仓促,也很简短: 阿因吾妹: 遭此骤变,又听闻妹妹因为鬼祟,身体有恙,我很是担心。可是为兄蒙圣上抬爱,封为桐郡太守,不日就要北上,诸多事务相累,不能探视妹妹,只有托信问候。 另外,那夜,长姐曾嘱咐我,为不负圣恩,也为我萧家的兴盛长宁,她病逝一事,希望你我切勿胡思乱想。 祝妹安好,余容后续。 四哥 信看完了,萧因把纸笺折了折,伸向豆灯的火光中。信纸边缘一卷,立刻烧了起来。 萧因一向觉得自己的四哥性子疏阔爽直,没想到他竟如此心思细腻。虽说是暗托的密信,可是措辞却不可谓不谨慎,没有一丝的把柄错漏。 可纵使言辞再怎么掩饰,萧因也明白了那背后的意思。 乾元十四年的时候,皇上假借太子妃病重,想念家人,把芪兰国主的唯一一对嫡生儿女接到了长安,再怎么尊贵的名分,也不过是质子罢了。 如今姐姐死了,这个借口没有了,竟这么快又有了后招。桐郡更远在长安西北,便是连之前父亲在长安的故旧,恐怕也不能照应了。 表面上的恩宠重用,不过是想掩盖暗流涌动罢了。姐姐当日对着哥哥留下这样的叮咛,也是念着他们的平安吧。 萧因靠在床头,觉得豆灯火光晃得眼睛一酸,连忙合上了眼。 第25章 珍珠兰麝膏 日落,天色暗了下来。 萧因坐在书案前理书,眉头一动,忽而想起来些什么,忙唤采蘋:“西边的那扇窗户就别落扣了。” “知道了。”采蘋偷偷一笑,便走过去查看,“咦?这是什么,白天还没有呢。” 窗台上立着一只缠丝玛瑙的瓶子,拧开,里面装着晶莹的膏状物。 “是都护大人来过了吗,”采蘋喃喃,“好像是药膏。” “你说什么呢?”萧因放下书卷,问道。 采蘋正要答话,窗轴一动,邓曜翻窗进来。 “都护是来给翁主送药的吗?原来都护也看到翁主的手伤着了。”采蘋笑道。 邓曜轻应了一声,伸手便要从怀里取什么。 “都护怎么糊涂了,这药不是已经放在窗台上了吗?”采蘋把小瓶儿一举,暗暗偷笑。 邓曜眉头一皱,将小瓶儿接过来,拧开,先是放在鼻子前一嗅,似乎有一怔,旋即倒是眉头又舒展开了。 “都护这是怎么了?”邓曜今日似乎带着些反常与慌张,竟不像平日那个一板一眼的领兵都护,倒是像个忐忑不安的傻小子,采蘋忍不住偷笑。 “你怎么了,去把书案上的笔墨收了吧。”萧因瞧见,忙把这同她一起长大,被纵得有些嚣张的丫头支开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伤着了?”萧因话没问完,脸倒飞红了。 邓曜没有说话,把瓷瓶中的药膏倒在了手上,拉起萧因受伤的右手,低着头细细地涂了起来。药膏虽然清凉,邓曜的手却温暖而有些粗粝。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萧因觉得他指尖碰到的地方,都有些热辣辣的,她不自觉就手一抖,脸却早是发烫了。 邓曜并没有抬头,只是停了一下,又缓缓地涂抹起药膏来,只是柔声道:“忍忍就好了。” 在旁边木格子上的豆灯的昏暗的灯光下,萧因偷偷地瞧着邓曜的眉梢鬓角。邓曜身上似乎有一种很不同的气味,很沉郁,是久在行伍间的缘故吗?萧因暗自想着,怎么自己以前倒好像一直没有发现。 …… “珍珠兰麝,果然都是好东西,这没几天,伤口就长得这么好了。”采蘋端着从楼下水缸里舀上来的水进了里间,笑着说,“邓都护对翁主真好。” “你这小妮子,胡说什么呢?”萧因佯嗔,抓着手里的书作势要丢。 玩笑间,却有些惆怅。手伤已经快要愈合了,她却还被拘在这里。 书桌上摞的书,她已经读了大半。每日被困在这里,似乎能做的,也只有读书写字。心静了,倒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刘恪并没有要杀她。把她关在这里,严令人把守,不许她与外面消息相通,却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有一个解释,他现在在做什么事情,却害怕自己搅了他的局。 毒茶、梅花暗镖,太过直接了,简直就像是明举着太子和韦家的旗号来行这种杀人的事情,确实可疑。倒像是有些蹩脚的栽赃。嫁祸的手段虽然拙劣,可是全盘的谋划却是可怕的。 从十二年开始,皇上对于太子就开始有所忌惮,这个萧因是知道的。倘若有人先害死姐姐,再趁机把东宫的水搅浑了,确实是打击太子的高招。至于究竟是谁下毒,能不能抓住真凶,恐怕没人会在意。 有一点,萧因却没想明白,姐姐和太子的反应,却好像早已料到,而且各自也有了筹备一般。可若是这样,究竟是什么,让姐姐会甘愿饮下那杯茶呢? 纵使姐姐留下了那样的叮嘱,可萧因到底觉得,还是要把背后的这些弄明白了,才算是给了姐姐一个交代。 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或许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吧。 萧因倚靠着床头,听着窗外悠悠的埙声,心中思量万千。自从那日之后,邓曜再没有翻窗进来过,却总是能在傍晚时候听见他的埙声。总是那首有些哀怨的曲调,萧因却好像听出了些微的温暖。 …… 走出止园的日子倒是比她料想的,来得更早些。 这一日,才刚晨起,止园就似乎有些闹哄哄的。萧因支起窗户往院子里瞧,见一个女官打扮的人,带了一众宫人,正从止园前的月洞门穿过,往院子里来。 楼下锁头一动,没多久,那个女官便上到了二楼。萧因认出,正是姑母身边的宁尚宫。 “奴婢奉了贵妃娘娘的命,来接翁主。太子妃新丧,圣上和娘娘的意思,翁主还是先暂居娘娘宫中比较妥当。”宁尚宫行礼说道。 “姐姐呢?” “一切都已经料理妥当,几个大丫鬟,太子殿下也给了恩赐,叫她们去万觉寺静修。只是……”宁尚宫面露难色,有些吞吐,“钦天监批了卦象,为防止鬼魅作祟,太子妃被火化。如今暂时停灵静心园。” 萧因登时脚下一软,采蘋忙上前,一脸担忧。 又是这个钦天监,萧因回想起那日法会的种种,越发觉得这个钦天监从玄寿子往下数,人人都可疑又可恨。 一路出了止园,顺着太子府西侧的穿廊,没多久就可以看到仪门了。似乎都可以听见车马嘶鸣的声音了。 “等等。”萧因住了步。 “翁主,无论是翁主在原先内院的东西,还是进宫的车马,一切都打点好了。翁主尽可安心。”宁尚宫劝道。 “劳烦尚宫稍等片刻,我想,去看看姐姐。”萧因说罢,不容宁尚宫答话,转头便往后院静心园方向走去。 静心园如旧,还是那么安静清幽。就连芍药园边的玉簸箕和竹筒,都还是原样地摆在那里。 可是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萧因不由得鼻尖一酸。 正房显得空荡清冷。当中檀木案上,立着牌位,还有,一只瓷罐。 萧因觉得眼前恍若一黑。似乎难过紧了,倒是不大会哭了。只是静静地,眼角便又湿了。 床榻上光秃秃的,还孤零零地躺着那把焦尾琴。 “登登”两声,有人跨过了外间的门槛儿。 萧因转过身来。 来人竟是刘恪。 第26章 赌局 “我要走了。”萧因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我知道。”刘恪反剪着手,微笑着道。 “我有两件事情,想求殿下。” 刘恪点头道:“你说。” “第一件事,姐姐离开南边已经太久了,她思念烟波湖的风光,我想送姐姐回去。” 刘恪微微一笑,柔声道:“这件事情,我也想到了,也已经有了安排。你放心吧。” “第二件事,听闻殿下遣散了姐姐的婢女,我想要溶月今后跟着我。” 刘恪没有立刻回答,他踱了两步,转头望着门外庭中的花圃。芍药零落。 “我答应你。” 萧因也从里间走了出来,深深作了个揖,便准备告辞。 “你是信我的吗?”背后,刘恪的声音响起,萧因的心里一时间生出了无限的怅然。 萧因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回身:“殿下指的是什么事?” 刘恪眼角落寞,眉头微蹙。他背着手,缓步到芍药圃边。开口,嘴角有一丝苦涩:“你不该问这个问题。世上本无对错,若是选择了相信,便应该活得简单清澈,笃信一切;若是选择不信,那就索性怀疑一切,纵使是最亲最近的人,也别信他。” “啊?”萧因感到些微的迷蒙,好像一切的变故都没有发生,好像他还是那个在书房的镂花楠木格子后面批读着公文,时不时地为她讲书、评字的温润男子。 刘恪看着萧因,眉间眼角倒是一点点地舒展开了:“人生最怕自苦,希望你永远不会。” “姐姐的事,是你做的吗?” “不是。” 萧因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一个答案,倒像是为了扼死那害人的狐疑。“其实,我没有真得怀疑你。那日,不过是……” “我明白。”刘恪脸上又重新浮起了笑意。 萧因走出仪门,登上了马车。马车碌碌,没多久便把太子府抛在了身后。 刘恪骑马,从仪门前的官道行到春明门下,终于勒了缰绳,跳下马来,只是望着前面。 “佳人在马车里,殿下在这儿,那可是怎么望也望不到的。”一个穿着考究的金丝滚边长衫,腰上还系着攒心梅花络的翩翩公子从春明门外的巷子里冒了出来,站在刘恪身后,打趣道。 “老师可知道你又游荡到这儿了吗?”刘恪并不回头。 “哎,你怎么不看就知道是我呀,真是无趣儿,”薛郁有些失望,“庆幸,家中有兄长们。我爹是不会管我这个散人的。” 刘恪牵着马,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薛郁晃悠晃悠,赶紧跟上,“说正事,你真得打算让邓曜护送太子妃灵南下吗?” “邓曜武功不俗,冷静有谋。这样一件差事让他做,自然可以胜任。” “我的确不曾入仕,可如今我认真替你担心,你却这么糊弄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薛郁很是不满,“这交州张家和北氐的那笔烂账可还没有算清楚呢。还有这个邓曜,之前你故意让他出巡交州,虽然没有发现什么纰漏,可他总归是一个氐人。倘若他心怀故国,虽然只有几千黑甲卫,可却足以扼住从柴郡往交州的要塞,若再同北边的氐形成掎角之势,那长安可就麻烦了。” “这些我都想过,可是眼下,前朝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我整个东宫都如履薄冰。如今我就是要点交州这块毒瘤,为我东宫赢得喘息之机。”刘恪眼底沉郁,“让一个氐人领黑甲卫南下,张览莽夫,一定会轻信、上套。到时候,定叫这交州,乃至柴郡有一乱。” “可为什么要选邓曜呢?你分明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物,倘若成了敌人,那可是太难对付了。”薛郁很是费解。 “千万盘算,总是会有疏漏。如今也是无奈的险招,就好比一场赌局。长安的氐人降臣降将万千,却只有他,会接我这一赌。” “你这个人,总是越说越玄。赌局?那赌注是什么?”薛郁发问。 刘恪脸色一沉,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肚子,飞奔而去。 “哎,怎么回事啊?”薛郁一脸错愕,被丢在了春明门下。 薛郁正要叫骂,一个太子府的老仆走了来,后面跟着一抬轿子。 “薛公子,主子叫送薛公子回家。”老仆恭敬上前道。 “这还差不过。”薛郁自语道,又喃喃一句,“赌局,赌注?好像有点意思。”一时进了轿子,却忍不住暗暗嫌弃:还堂堂太子呢,这轿子也太破了吧。 “哎,看在你是我大哥的份上,本公子也只有忍下这份委屈了。”薛郁暗自叹气。 …… 长安城外,百里亭。 “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萧奂举起酒杯,高声吟唱罢,一饮而尽。 采蘋端着酒壶站在一边,上来斟酒,却没忍住眼圈一红。 “小妮子怎么哭了,”萧奂柔声道,“别哭!我此番可是得了个太守的头衔呢。” “桐郡比起长安,更是寒冷些,哥哥要照顾好自己。”萧因手握酒杯。太守这个字眼,在她的心里激起一阵冷笑。说什么委以重任,不过是不放心父亲,纵使姐姐死了,也要再寻一个理由,把哥哥放在轻易可以控制的位置罢了。 “妹妹也要好生照顾自己。可惜我不能同妹妹一起送长姐南下。妹妹一人,定要事事小心,倘若过了芷江,能不回来,就不要再回来了。”萧奂叮嘱道。 萧因听到这,只是默默饮下酒杯中的酒。 官道上有车马行舆声。 兄妹向亭外望去,是皇帝的赏仪与随行的车队。 当中的两匹骏马上坐着的,却是刘忱与刘缃。旁边马车停下,一个内监跳了下来。 “恭喜世子,得桓相举荐。世子文武全才,正当此重任,”内监一扬手,道,“这些都是圣上的恩赏,祝世子事事顺遂。” 萧奂谢过,又转头对刘忱笑道:“没有想到,圣上派来送我远行的,竟是信王殿下。倒是不负了。”说着,一踩马镫,上了马,在官道上往前行了两步,又转过马来。对着刘忱、刘缃遥遥拱手:“多谢了。”便转马而去。 随行的车队跟着,碌碌而去,在官道上扬起了漫漫黄土。 萧因眼前黄尘迷茫,渐渐就模糊了哥哥的身影。 第27章 南归 春明街上,一溜儿的马车仪仗,都是缟素。为首的两列宫人,举着幢幡,引着后面白漫漫的队伍。 萧因晨起拜别了贵妃,便去太子府接姐姐。 奉灵从府门出来,萧因站在悬着“太子别苑”几个大字的匾额下,有些凄然。距离当初姐姐凤冠霞帔,走进这里,不过五年,如今,姐姐终于是要回去了。而自己,也与这太子府,再没了关系。 两年,似乎在翻书展卷间,便就匆匆而逝了。萧因眼前似乎有些模糊,竟是双眸含泪了。 “翁主。”采蘋在旁边悄声叫道。 邓曜牵马过来,向萧因欠身行礼。 “我没有想到,殿下安排的人,竟然是你。”萧因有些意外,脸色却微微有些泛红。 邓曜垂首躬身,与当日在止园西阁的情状相较,倒似两人:“卑职一定尽职尽责,不负太子殿下——” “阿因!”一声唤打断了邓曜,来人叫的竟是自己的乳名,让萧因很是错愕,转头一看,竟然是刘恪。 采蘋也有些意外,赶紧行礼问安。 “阿因,我已经请了旨意,会送你们到柴郡附近。”刘恪柔声笑道。 萧因忙欠身行礼道:“清河谢过殿下。” …… 出了长安,一路向东。 萧因在长安二载,此刻不免想起十四年同哥哥一起来时的情景。那时真是肆意烂漫,哥哥在身边,姐姐也还没有……人活着,是不是总会有那么几年,惊心动魄地,好像把一辈子的波谲云诡都经历了呢? 哥哥临去桐郡的时候说,希望自己若过了芷江,能不回来,便不要回来了。萧因心里明白,这是哥哥对自己的爱护。远离长安的纷扰,在青梧山的清雅风光中自在一生,的确是她的心愿。可是一想起没个交代便逝去的姐姐、独自一人在朔北寒风中思念家乡的哥哥,萧因不觉郁郁。 还有,那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潜入了她的心的人。 “而我,倒是愿意嫁一个平凡的男子,草草一生,便像是山间的野雀儿一般。”萧因想起当初自己在姐姐面前的这番话,不禁有些怅然。 当年在洛阳,桓适之不过见了邓曜一面,便提醒萧因,恐怕这个人不会久居末位。而后的桩桩件件,纵使没有别人点醒,萧因自己也发现,邓曜事事克己,却不乏勇气,也有成事的谋略本事。最让萧因不安的是,她根本看不懂他。 “他,会是那个人吗?”萧因喃喃,怅然地卷起了马车的竹布帘。 青山环绕,行路逶迤。 “采蘋,我们现在到哪儿了?”萧因问坐在马车前面的采蘋。 “方才都护说,离柴郡已经不远了。今晚便在小丘扎营,将就一下。” “柴郡?” “是啊,这回是从柴郡南下,好像会比从洛阳走更近些。” 柴郡。十四年的时候,邓曜便是日夜兼程,走马柴郡去替自己修了那把焦尾琴。萧因又陷入了沉思。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小丘离柴郡不过二百里,却是萧索比柴郡更甚。车队扎营小丘,入了夜,天色黑下来,环顾四方,没有一点光亮。仿佛天地之间,便只有这片营地,和疏落的几点火光了。 萧因走出了营帐,抬头,明月当空,虽然不圆满,却是皎洁的。她笑笑,回头对采蘋道:“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丘地势起伏平缓,尽有中原温润大气的姿态。萧因缓步走上一片微微耸起的高地,脚下似乎有泥草芳香。抱着膝头坐下,再抬头,倒是有种天地之间,唯有一轮月亮与自个儿相伴的感觉。 不,还有…… 悠悠。 是邓曜的埙声!萧因满心里似有无限的欢喜,又好像带着一丝哀伤。 “又在望月想家了?” 萧因一回头,忙要起身行礼。 “这儿不是长安,不必多礼了,”刘恪摆摆手,敛敛衣衫,在萧因身旁坐下,念道:“姮娥若解相思意,万里流光入旧庭。” 萧因闻言错愕,转头望着刘恪,竟有些结巴了:“殿下怎么……怎么会记得这个,不过是当年清河年幼胡诌罢了,让殿下见笑了。” 刘恪也看着萧因,咧嘴笑笑,目光一时澄澈,眼底似蕴着春日和暖的阳光。 刘恪转头,举起随身的酒囊,痛快饮了两口,望向远方:“我总是忍不住想,若是你离开长安了,再望着这明月,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在别院的那些日子。” “是会想起的。我总不会忘了,在书房读的那些书,偶尔偷偷跑出去,同信王殿下喝酒,更重要的,是有姐姐在身边。”萧因认真道。 “是啊。”刘恪苦笑一声,接连饮酒。这酒似乎极烈,又或者刘恪之前便喝了太多,萧因觉得,往日温雅而拘谨的太子,今儿好像有些反常。 “我还记得,初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喜欢捣乱的小丫头,”刘恪双目微眯,似陷入了对陈年往事的回忆中,“那是乾元十年的时候。西北初定,南陈降服,我奉命南巡。那个时候,我自觉得天地清明澄澈,可是如今呢?” 刘恪苦笑,举起酒囊道:“兄弟阋墙,父子相疑,何其悲矣!” 他将酒囊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一扬衣袖,望着远方,长吟道: “朝游高台观,夕宴华池阴。大酋奉甘醪,狩人献嘉禽。齐倡发东舞,秦筝奏西音。有客从南来,为我弹清琴。五音纷繁会,柑者激微吟。淫鱼乘波听,踊跃自浮沈。飞鸟翻翔舞,悲呜集北林。乐极哀情来,寥亮摧肝心……” 东宫从来都是前朝后宫、风云诡谲的焦点,这个,萧因明白。可是萧因从来都觉得,刘恪是一个心思深沉、不可捉摸的人,却从没有想过,原来,他的心里也有这样的一番悲怆。 太子的生母出身寒微,加之十二年的那件旧事,他已经深受皇上猜疑。如今,后宫有姑母、淑妃备受恩宠,兄弟中又有信王和小皇子深得圣意。他是天下除了皇上之外,最尊贵的人,却也是最不能有一步行错的人。 萧因望着面前这个清雅如玉,却有些疲惫清瘦的男子,心中有些难过。姐姐应当是了解他的吧,所以,无论是怎样的风刀霜剑,姐姐都没有怪过他。 刘恪醉了,身子微微有些晃动,喃喃道:“难复当年了,也再喝不到那杯清茶兑酒了。” 萧因望着他,不自觉有泪盈盈。 第28章 心事初诉 清晨,拔营。 长安过来的官道上,旌旗猎猎,车马碌碌。 是巡防营的人来迎太子返长安。 萧因从营帐中一出来,却看到刘恪背立在几步开外,只有陆鼎夫一人,垂首守在一旁。 刘恪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眉间嘴角微微挂着笑意,似有些深意。 “采蘋,你去再瞧瞧那些包裹都妥当了没有。”萧因吩咐着,一面上前,行礼问安。 “我就送到这里了,”刘恪说着,看萧因却依旧低着头,“这一路,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问你。” “殿下有什么要问的,清河一定尽言。” 刘恪倒是有些犹疑了。他忽然轻笑开来。“罢了,竟可以不问了,”说着,从广袖中取出了一块黑玉令牌,在手中握了握,便递到了萧因手中,“这块玉牌,不知道是否会派上用处。你一定收好,也不必让他们知道。” 萧因拿起手中的玉牌,是一块罕见的黑玉,细腻温润,刻着精巧的麒麟图样。不知道是否会派上用处?萧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刘恪是什么深意。 刘恪却转身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朗声说道:“本宫还是希望,用不上它的好。就算是给清河翁主留作纪念吧。” …… 刘恪行至返程的车马边,忽然立住,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踌躇。目光之中,含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怒气,还夹带着些许不忍之色。 迎刘恪返还的人,早已恭候在道上。巡防营的车马之中,簇拥着一驾缀着金玉璎珞、垂着五色流苏的漂亮马车。骏马嘶鸣站立,薛郁翩然下车。 “来人!传下去,车队先不回长安,跟在送太子妃灵的队伍后面,行到柴郡境内,再做掉头。”刘恪吩咐道。 “主子,可……”陆鼎夫神色为难,可是揣度着刘恪的神色,却不敢再言语。 刘恪神情反常,左右一时间都怯畏,不敢上前。 僵持间,薛郁走了过来,拎了拎拖地的衣角,很是嫌弃地看了看地上扬起的灰尘:“唉,虽然你那天把我孤零零一个人扔在了春明门就走,可我这个小弟还是很挂心大哥的。” 说罢,薛郁转头对着诚惶垂首的陆鼎夫道:“也不必到柴郡了,不过再往前走个五十里还是可以的。烦陆主管去安排吧。” 刘恪抬眼,盯着薛郁的一双美目看了半晌。刘恪的眼中仍带着些微的戾气,竟把风流薛公子盯得也不禁往后一退。 直到刘恪登上了马车,薛郁仍忍不住望着马车,絮絮叨叨地抱怨。“跟这么百十里地较劲。你们这些人真是,不仅自苦,还要累及亲友,”他柳叶黛眉一挑,转而又长叹道,“也罢,你大概也明白,无论这一局是输是赢,结局只怕不是山高水远就是战火连天,再难相见。只能是我这个小弟受委屈,让你这一回了。” …… 刘恪返回长安,萧因似乎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长安,正向着哥哥期望的道路上去了。 萧因把马车的帘子掀起一角,望着不远处邓曜骑着骏马的背影。 行到洛水边上,车马稍作歇息。 萧因看着邓曜纵马到了洛水边。河水澄澈,绿柳依依,马儿低头喝水,他拿起那只埙,一启唇,清音婉转。 天高水远,澄净通彻。这大概就是自己喜欢的吧。萧因暗想。 “清音婉转,倘若今后我能日日听到都护的埙声,才是一桩美事。” 邓曜回身,见是萧因,欠身行礼道:“翁主说笑了。翁主喜欢乐声,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芷城,都自会有上等的乐师。卑职不过是一介粗人,担不起清音的美誉。”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萧因被邓曜这番生分的回答有些失落,却仍不愿放弃,“我现在说这些,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是这次南下,也许我不会再回长安了,现在不说,我怕自己再无机会……” “大哥,你看是谁来了!”邓曜身边的那个名唤十三的小黑甲卫跑了来,身旁的几个人很是眼熟。是天香坊的卓刚和几个伙计。 “卓兄!”邓曜笑道,“之前去天香坊找你不见,听人说卓大哥去外地探访亲人,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 自那日呼延啜闹事之后,萧因倒是也去过几次天香坊,却没有料到邓曜同卓刚竟已经是这般相熟了。 “都护。”卓刚拱手行礼,笑道,“卓某也觉得真是巧极。更巧的是,卓某从交州过来,路上遇到都护的一个故旧,托卓某带一封信。” “翁主,卑职之前在交州办差,留下了一桩未完的公案,如今恐怕得去做个了结。”邓曜看完信,神色微动,转头又对着卓刚道,“烦卓兄护送太子妃灵和翁主暂居洛阳。此地离洛阳不远,快马不过半日,此事要紧。不出三日,小弟定去洛阳迎回。” “等等,我跟你去交州。”萧因语气颇为坚定,一面说,一面竟拉住了邓曜的衣袖。邓曜神情古怪,她觉的定有些什么事情会发生。 似乎是这一拉,邓曜脸上似乎生了许多的柔软与暖意,他柔声道:“倘若翁主依旧信曜,三日后,曜定会给翁主一个答复。只是曜希望这三日里,无论发生了什么,翁主都不要离开洛阳。” “可……” 十三急了,忍不住插嘴道:“大哥不让翁主去,是为了翁主好。翁主还是随卓大哥去洛阳吧,洛阳安全……” “十三,住嘴!”邓曜呵斥道,转而对萧因只说了两个字:“信我。” 就像是那日在止园西阁一般。 萧因有些恍惚。只看见仓促之中,邓曜翻身上马,向卓刚点了点头,便走马过去,集齐车队人马:“大队人马不宜贸然进入洛阳,便同我暂走交州。” 人马踏过,扬起漫天的飞尘。 这个画面很冷。他们并不像是去办什么公案,倒像是……像是准备去沙场厮杀。这几个字眼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萧因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浩浩荡荡过去,只余下了洛水边的一驾马车,几个人,还有几匹马。 急忙收拾,向洛阳奔去。 像是一场逃难。 第29章 城乱 萧因一直以为卓刚就是一个店家大哥,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一个驭马驾车的好手,便是那几个平日里不起眼的伙计,也各个能骑擅马。 天色还未完,便可以依稀看到层层树杪外,赫赫屹立着的城门阙楼了。 马车一路跑得奇快,路又不大平顺,巅得萧因头昏肝颤的。半途中有些受不了了,刚要掀起帘子让卓刚慢些,就被驾车人一脸的拼命劲儿给堵回去了。 想来也是,都怪邓曜,莫名其妙地把这样的重担甩给了卓刚。人家好好的长安城一个寻常店家,就因为交了他这么一个朋友,就得平白地多了这么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也是无奈。 这么一想,萧因只得忍住了。 总算快到洛阳了,卓刚大概也是松了一口气,马车渐渐缓了下来。 萧因掀开车帘,挪坐在前面,想透透气。“卓大哥,今番麻烦你了!也累了天香坊的众位兄弟们。” “翁主不必放在心上,小人本来就是要南下探望叔父,本就是顺路。”邓曜拉着车绳。 “从交州转而南下?”萧因问道。 “啊……”卓刚拉着缰绳的胳膊好像僵了一下,然后含糊地答了一句,“嗯,是。”平时在天香坊,卓刚的行事,很是周全有礼,今天这样的心不在焉,萧因还是头次见到。更奇怪的是,四围马上的几个伙计,也是满面的如临大敌。 “嗖——” “小心!” 一只箭射中了马车车厢上方的横木。拉车的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原地扭转了起来。 “保护主子!”卓刚全力控制住了受惊的马,高声喝道。 林间跃出了几个舞着刀的蒙面黑衣大汉。向着小径当中的这一辆马车,跳将过来。 卓刚把萧因往车厢里一推,和几个天香坊的伙计纷纷跃起,四散围着马车,从车底的暗格中纷纷取出刀剑来。 乒乒乓乓,银色的刀光剑影环绕。 隔着竹布车帘的缝隙,萧因看到卓刚拔刀而起,刀光闪过之处,血溅当空,当即要了一个黑衣人的性命。 “翁……翁主,这怎么回事啊?”采蘋带着哭腔,哆嗦道,“我们是遇到土匪了吗?” 不是山匪强盗。此处虽说还未进城,但是到底是洛阳城下,山匪劫道,觉不会在此处。况且这一众黑衣人训练有素,刀法相合默契,倒是更像是某些了不得的大人物豢养的死士暗人。而卓刚,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由呼延啜欺侮的酒家掌柜。 两拨人就绕着这一方小小的马车厮杀。 刀声。剑声。还有血声。 萧因抱着装着姐姐的瓷罐,神经紧绷。 不单单为眼下的危局,萧因好像嗅到了背后更多的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林子里又一拨的黑衣人冲杀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飞刀过来,“呼喇”一声,掀翻了整个马车的车盖。 几个黑衣人都向着马车,飞扑着冲了上来。 “破!”卓刚大喝一声,几个伙计同时一踏马车四围,跃起空中,刀剑相合,破开了黑衣人的围剿。 卓刚舞刀,奋力划出一个缺口来,回身叫道:“主子快走!” 萧因和采蘋相互拉拽着,从卓刚架起的大刀之前,拼命跑出了这个两厢厮杀的修罗场。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还想要追,无奈受卓刚掣肘。 黑衣人冲着卓刚诡异一笑,从衣袖里取出一只小竹管,一拉,“咻”的一声,火化窜入空中,绽开一片黑烟。 …… 萧因和采蘋跌跌撞撞,好容易跑到了洛阳城南门外。 许是跑得慌张,或者是刚才吓得很了,还没来的及入城,采蘋便生生跌倒在了道旁,又是痛,又是腿软,竟然站不起来。 “快起来,坚持一下,进了城就没事了。”萧因急道。 “翁主……你看……”采蘋仰着头,有气无力中夹着些惊恐。 城门洞开,成群的百姓负重赶车,拉扯着妻儿往外跑着。一派慌乱紧张的逃亡景象。 几队军士来回地巡走,却是只许让出,不许放进。依稀可见城墙缺口间隐着的弓弩手。 这是怎么了,要打仗了吗。萧因跑到道上,拉着一个老婆婆便问。 “姑娘,快跑吧!北边的氐人打进来了,洛阳不保了!” 什么?北氐南下了! 萧因拉起采蘋,就往城门跑去。 “哎,你这个姑娘,不要命啦——”老婆婆的声音被遥遥甩在了身后。 混乱的人群中,一只脏手伸了出来,钳住了萧因的手臂。紧接着,便是呼着浑浊臭气的一张脸凑了过来。 “哟,哪儿来的天仙似的小娘子,和家人走散了吧,”一阵刺耳的淫笑,“无妨,让哥哥来做你的家人。” “放手!”萧因奋力挣扎,一面大叫着,可是不过几步开外的军士们浑若罔闻。 “别叫了,都要打仗了,他们可顾不上闲事。”又是一阵恶笑,夹杂着采蘋无力的哭声。 萧因看着不过几步外,却置之不理的军士,又急又怒,哭喊着:“我是清河翁主,你们胆敢如此,日后担得起责任吗?” 拉扯萧因的恶汉,闻言愣了愣,却仍旧不撒手。犹嘴硬道:“反正是乱起来了,凭你翁主、郡主呢,都……” 话未说完,恶汉脸上恶心的笑却凝固了,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来,跌坐在了地上。 一个穿着竹布长衫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城门里纵马而来,将那恶汉一枪刺死后,回转枪头,意味深长地瞧了瞧枪尖沾上的粘稠的血。 “杀人啦!”周围的人尖声叫着,四散开来。 萧因虽自从离开芪兰,也亲历了几回腥风血雨,可是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便忽然见到这个企图轻薄自己的人被一枪刺死,腥臭的血几乎就溅在了自己的衣裙上,还是有些发懵。 “洛阳城中氐人作乱,惊扰了翁主,翁主见谅。”马上的人解释道。 “啊……” “翁主可还安然?” 萧因半晌回神,看向马上的人。 细眼长眉,竟算是一个故人——乾元十四年在醉仙居有过一面之缘的,苏衍。 “是你?” “翁主好记性,竟还记得小人。”苏衍一笑。 “北氐打过来了吗?”萧因急问道。 “还没有,不过,恐怕快了。”苏衍的笑意一收,眼底深沉。 苏衍跳下马来,将萧因扶上马,牵着向洛阳城里走去。 第30章 生疑 洛阳城外野树林中的小径上,一片狼藉。 几千黑甲卫行过,木叶簌簌,黄土荡荡。 “吁——”邓曜勒马,看着地上横躺着的尸首,问道,“是什么人?” “查看过了,没有什么可以印证身份的物件。应该是长安那边过来的暗人,”卓刚拱手行礼回答,顿了一下,又道,“这伙人武功高强,奇怪的是,出招并不算狠厉。表面上像是冲着翁主而来,可是卓某觉得,这番像是为着引都护过来。尤其是最后发了信号弹,却并没有引来更多的杀手,最初的那伙人也撤了。” 卓刚看邓曜没什么反应,一时有些急躁:“如今机会难得,兵贵神速。都护不该回来。” “她呢?”邓曜问道。 “兄弟们护着翁主跑了出去,现在应该正在洛阳城中。”卓刚道。 十三插话道:“大哥,我们现在快马赶回交州吧。” 邓曜在地上躺着的尸首间,走马两三步,轻哼了一声,望着不远处的洛阳城。“洛阳,已经乱起来了?”邓曜双眼微微一眯,沉声道,“忽律夸有勇无谋,沉不住气,不能成事。不用再去交州了。” …… 苏衍牵着马,竟把萧因带到了城东的营地。“如今虽然北氐还没打过来,但是城里人心惶惶,时而有氐人滋事,不大安稳。请翁主委屈,暂居城东营地吧。”苏衍话音未落,萧因便远远地瞧见了着着银光铠甲的桓适之。他手持佩剑,正在操练洛阳的守兵乡勇。 “偌大的洛阳城,就只有这么些兵力吗?”萧因觉得很不安。 “事出突然,西北羯乱,圣上临时拨走了永宁关的部分驻军,加之桓相进京,洛阳越发空虚。如今北氐忽律夸南下,的确形势有些危急。”苏衍说着,细长眼睛一眯,淡淡一笑,大概是觉得自己同一个深闺女子讲这些,有些可笑。 二人说着,走进了营房。果然是局势迫人了么,萧因看见营房里地图高悬,一旁的桌案上,立着的烛灯蜡油烧得一片狼藉。 桓适之踏步进来,拱手见礼,倒是如常的儒雅沉稳。萧因心中不禁暗暗叹服。 一个探子报进来,说忽律夸已经拿下永宁关了! “如今,倘若忽律夸兵临城下,我们是无法正面抗衡的,”苏衍立刻起身道,“不如索性领部分守军乡勇,撤出洛阳城,领城西北的高地。白日洞开城门,诱忽律夸入城,待他松懈,在里应外合,再加上城中的机关暗道配合,定能瓮中捉鳖。” 桓适之坐在书案后,并不做声。 苏衍有些急了:“我以为此计可行。忽律夸是一介武夫,其余北氐的兵将更是空有武力。我们不过暂时弃城,等到擒住忽律夸,自然能扭转局面,立下大功。” “我并没有说这不能成事。”桓适之总算开了口。 “那适之兄还在犹豫什么?倘若被围城,我们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的。”苏衍脸色有些泛红,朗声逼问道。 “苏兄妙计,可是算漏了一件事!”桓适之也站起了身。 “我究竟算漏了哪一件事?” “你算漏了我洛阳的百姓!”桓适之声音也高了起来,“氐人残暴,你纵忽律夸占我洛阳一日,会屠戮我多少百姓,你算过吗?” 苏衍似要发话,却终究住了口。萧因瞧见,他暗暗地攥拳,似乎隐隐有青筋现。 当年,萧因便隐隐觉得桓适之不大喜欢他的这个姑表兄弟,如今,倒是一明二白了。苏衍自负智略才华,或许也确实是一个能出奇谋的人物,可他偏偏不能明白桓适之心中的那番悲悯与不忍。 谁也不想死人,可是眼下洛阳的危难,究竟如何能得解呢? 交州? 萧因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 “交州!”萧因忽然惊叫道。 “交州如何?”桓适之疑问。 “忽律夸并不知道东都空虚,也很难有那么大的欲望和决心拿下洛阳。倘若洛阳久攻不下,倒不如放弃,绕城而走,若能往西拿下一州、一郡,再与西北的羯勾结,不是利益更大吗?”萧因道。 桓适之很是意外,略有些迟疑,道:“若真是这样……年初,圣上曾向父亲提过,交州都督张览似乎有些问题,可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今番北氐南下作乱,我也已经修书父亲,请他格外关注交州。” 萧因背后发凉,指尖微颤:“适之哥哥,我们是不是只有赌了,赌忽律夸并不志在洛阳,赌王师能够控制住交州?” 桓适之微合双目,缓声说道:“劳烦苏兄,好好安顿翁主吧。” 萧因和苏衍走出营房,正听到桓适之传副将进,命即日起,城门紧闭,定要严守洛阳,同时,选派一支密探,沿洛阳往西到交州的要塞,打探消息。 晚风习习,天色有些暗了。黑沉沉地压着这一溜儿光秃秃的营房,显得很是困窘。 回想起十四年时来洛阳,是那般的繁华热闹,萧因默默然。 “你是赞成我的,对吗?”苏衍忽然问道。 “啊?” “抓大弃小。以洛阳为饵,诱杀忽律夸,这个局便可破,”苏衍反剪着手,信步往前,“我们根本就不用赌的。” 萧因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苏衍。 苏衍也望向她,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微笑:“我知道你是赞同的。乾元十四年,在醉仙居那一次,我就知道,你同我是一类人。” “一类人?” “不耐烦那些人满嘴挂着的仁义道德,但求实用而已。”苏衍说完,看了一眼营房中迎出来的采蘋,笑着行礼告辞,便阔步而去。 “翁主,他说什么疯话呢?什么叫满嘴挂着仁义道德。” “知道是疯话你还学。”萧因笑着,一点采蘋的鼻尖。转而想起眼下的局势,却又沉重起来。 倘若这一局赌输了,洛阳,是不是要玉石俱焚呢? 可倘若她猜对了,北氐这次的南下,不是偶然,而是有所勾结。交州当真反了,而在其中率领几千轻骑,扼住要塞,串联两边的,就是邓曜! 萧因心中竟百转千回。 “你当真只是利用我么?之前的种种,难道真是我错会了你的意思吗?”萧因望着窗外喃喃。 对面营房的瓦头破破烂烂,在这个安静无声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寒酸。 第31章 伤风 洛阳的夏日向来明媚,唯独这一连几日却阴雨不绝。绵绵长日,只觉得黑云滚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时不时地,云稍稍散开,便是雨脚如注,泥汤四溅横流。 早两日,北氐悍将忽律夸引数万铁骑,兵围洛阳城,剪断了两京之间的消息往来。 探子们每日腿脚裹着泥汤,爬上城楼,或者疾走营房,禀报着洛阳城外的风云变幻。萧因倚着窗户坐起身来,便能瞧见窗外光秃秃的院子里,青石砖上,乱糟糟的泥汤脚印,污浊而凌乱。 “翁主怎么起来了?”采蘋从外间走了来,“虽说伤风不是什么大毛病,却还是要好生养着的。” 虽说这两日天气总没个晴好,但总归是盛夏,便是晚风有些凉意,终究不至于寒着身子。可萧因不过是刚到洛阳那日晚上,呆站在廊子下略吹了吹风,隔日晨起,便双颊潮红,浑身发起烫来。 采蘋拿着一件蜜色缀着印花边儿的夹袄过来,替萧因披上,劝道:“夏日伤风最是恼人,纵使不觉着冷,也万万不可在叫风吹着了。若是翁主能好好地出回汗,倒是更好快些。” “城外的北氐人,退了吗?”萧因兴是病中的缘故,声调极力平缓,最后却还是在喉头一颤。 采蘋劝道:“翁主别太忧心了,还是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如今,有桓公子在,一定能守住洛阳的。” 窗下又是一阵夹杂着泥水四溅的声音的急促脚步,萧因望着屋顶的一片印渍,暗想着不知道又是哪边有了新的动向,却没想到来人竟然扣了扣外间的门。 采蘋出来瞧时,却是一个穿着褐色粗布短衣的老仆。他微微佝偻着,一手拿着几包扎在一起的药,另一手拎了一个竹篾编的小笼,里面装得竟是炭。 “姑娘,我们公子知道翁主身体抱恙,差老奴送了医治伤风的药来。再者,怕姑娘时时想着要温药,如今比不得在府里,况且时令不对,寻常有的都是些烟炭,怕熏着了主子,所以备了上好的银骨炭。” “公子?”采蘋微微一侧首,“桓公子怎么也知道我家翁主病了?” 老仆答道:“不是桓公子,是我家苏公子。” 苏公子?那个恃才狷介的苏衍吗?采蘋道了谢,把东西接了过来,心里却很是犯嘀咕。不过看那炭倒确实是上好的,这一连几天的阴雨,把小炉子炖药,顺便去去这一屋子的潮气倒是好的。 采蘋把外间的小银炉往里间挪了挪,瞧着萧因又坐了起来,便笑着说:“翁主方才听到了?可真是奇怪,翁主为着眼下局势紧张,嘱咐奴婢伤风的事谁也没告诉,这苏公子怎么就知道了?更难得的,倒是这一筐炭。” 苏衍心思细腻,也有些机巧,这些,萧因早有察觉。不过,大敌当前,还能有心顾及这些小事,倒是让萧因有些意外。 大概是一来是因为正在病中,二来,向来围城之内空气也会凝重逼人,明明是盛夏长日,萧因却总觉的昏昏沉沉的。木格窗开了一条小缝,黛蓝色的天便要沉沉地压进来。采蘋念叨着病中应该多些睡眠,便连床头的烛灯也掐了。萧因躺在床上,迷糊间只看见通往外间的隔扇处,隐隐扑闪着些火光,伴着隐隐的声响——是采蘋放在小银炉上的药吊子。 雨倒是下得松些了,只是檐边还有些淅沥沥地往下流,打在青石散水上,声音清脆,倒是衬得外面难得的静了下来。 没多久,萧因便沉沉地入了眠。 夜半,竟忽然好似有霹雳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地动山摇的动静。是北氐铁骑发起了猛攻吗?营房外,城墙下,好像鼙鼓动地。萧因的整个后背都瞬间绷紧了,想要立刻坐起来大叫,偏偏像是魇住了一般,直是想张嘴却发不出声。外面的兵鼓声依旧震天,竟像是已经攻到了窗子下面一样。隐隐间,萧因似乎已经能感觉到,带着血腥气味的北氐兵卒已经在洛阳的漂亮街市上跑马了。 一道银光,是谁挥动的一把刀! 萧因终于大叫了出来。 采蘋忙从外间的榻上起来,赶过来瞧。 “翁主没事吧,莫不是被雷声惊着了?” “是雷声?”萧因有些发怔,竟不过是打雷吗? “可不是,才说这雨总算是消停了,偏偏半夜的打起雷来,雷电交加的。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一回事。”采蘋一边说着,一边去瞧那只已经烧得咕噜咕噜的炉子,笑着说道,“不过,也亏了这雷声提醒,这药倒是煎好了。” 萧因犹有些恍惚,直望着采蘋端起药吊子倒药。瓷碗盛着,端过来便觉着苦味儿逼人。萧因只是微微抿了一口,便撒开了手,皱着眉头。 “翁主可别嫌药苦,治病是最要紧的。”采蘋正说着,门外院子里却好像忽然叽叽喳喳地叫嚷了起来。几个年轻的守兵说话声越来越高,直传进暗黢黢的屋子里来,竟不觉得烦扰,倒像是难得的活力。 “采蘋姐姐在吗?”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 采蘋应声出去。 “桓大人让来告诉翁主一声,请翁主安心,北氐忽律夸已经退兵了,洛阳暂且安全。”少年高声道。“真的吗?”采蘋顿时喜上眉梢,正想问个仔细,却被萧因剪断。 “采蘋,问他忽律夸兵马撤向何处!”萧因竟在里间喊道。 少年也是一愣,答道:“听闻,是往柴郡、交州方向去了。” 里屋一阵咳嗽声。 采蘋忙跑了进来,一面奉上茶水,一面轻轻拍着萧因的背:“翁主这是怎么了,忽律夸撤了军,洛阳暂时可保,这不是好事么?” 萧因手握着茶杯,眼底却转过一丝无奈。她没理会采蘋的话,只是喃喃道:“果然……果然是交州。” 采蘋端着托药碗的漆盘,小心翼翼地问道:“交州?翁主是担心邓都护吗?邓都护说三日便来洛阳迎翁主,可是如今这都多少时日了……” “他不会来了!”萧因忽然把茶杯往漆盘上一掷,打断了采蘋的话。 采蘋极少见萧因这般神情,似乎是怨,似乎是恨,又似乎是心伤。她自觉说错了话,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呆呆地看着萧因从漆盘上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第32章 望楼 “这苏公子送来的药真是好药效,奴婢瞧翁主今儿的面色好很多呢!”采蘋躬着身子将小银炉抬了出去,嘴里犹欢喜地说道,“真是几重喜事赶着一块儿来了,连天气都变好了,瞧这日头多足。” 萧因拔了窗子的插销,咯吱一声把木窗扇推开来。小屋子里煎了两日的药,床帐帷幔之间都是苦味儿。日头暖暖地照进来,叫萧因一时间眯了眼。“恐怕大周就要有一场大乱了,算什么喜事。”萧因叹气道。 “翁主何必替他人操心,若真得是那些北氐人往西往北,乱了大周,乱了长安,咱往南边跑,去芪兰带了人,再来把世子爷也抢出来,一道儿回家不是更好?”采蘋俏皮地说道。她头一歪,乌亮的辫子一甩,跟进了里屋。 萧因闻言,倒是噗嗤笑出了声。回身在妆台前坐下,拣起匣子里的一只镶玛瑙象牙梳,把玩了两下,递给了采蘋:“你真把自己当成肆意潇洒的江湖游侠了?别说什么抢人了,便是往南这一条,芷城山高水远,加之眼下这各处又不太平,我们两个恐怕都是到不了的。” 采蘋“噢”了一声,仔仔细细地为萧因梳起头来。她从镜子里窥着萧因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奴婢觉得,邓都护或许只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肯定会来洛阳接翁主的。” 萧因只是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髻梳成,采蘋正拿着两只玉钗比划着。 “都不必了,就这样很好。”萧因起身,挽起架上的水红轻纱披锦,径自出了房间。 虽然忽律夸大军暂时往西而去,桓适之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洛阳城四方城门紧闭、哨台谨守,城墙四壁乃至城中,兵卒排班,时时巡察。 洛阳城被围数日,如今大军撤去,营地拔起,只余下些微的印迹。正值夏日好时光,城外田垄树林,依旧生气可人,全然看不出曾经被嗜血好战的北氐人骚扰的痕迹。不知如今,那一群漠北来的猛兽走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那里的林田城池,是否有这样的好运气,避过这场劫难。 城西望楼之上,背着手立着一个头戴青纱幞头的男子。登高有微风吹过,垂脚飘荡,男子却全不理会,只是望着城外的林田,许久,长叹一声。 “适之哥哥是在忧心交州吗?”萧因轻轻提着裙裾的前摆,也登上了望楼。 桓适之回头见是萧因,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安慰道:“圣上素来是堤防着这些的。如今韦家领两都之间的禁军,知晓北氐南下,一定会第一时间派兵力抢占住经柴郡到交州的要塞。伯达深谙兵法,想来不会有什么疏漏。”伯达正是定国公长子、韦大将军的表字。 “可有什么消息了?”萧因言语间很是急切与担心。她知道韦家的人都兵法娴熟,可是领禁军南下,总要小半日功夫。若邓曜当日立即引那几千黑甲卫,从洛水过去,却不过是弹指间便可到达。如此一想,怎么可以不出疏漏。 桓适之眉头微微一皱,他盯着萧因看了半晌,温厚的双目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他不再看萧因,反剪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我大概不该瞒你。东都,其实已经与长安早两日前就失去联系了。忽律夸从南下,到弃洛阳往西,耽搁了那么多时日,无论如何,禁军都应该已经重兵到位各处要塞,不至于两都竟被漠北贼众撕裂开。可如今却……我竟也不明白……” “从柴郡到交州的要塞,地势艰险、难攻易守。倘若有几千精兵,抢先占下,是不是就尽可扼住这一条咽喉要道了?”萧因急切问道。 桓适之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些疑惑:“怎么会想到这些?” “啊,”萧因脸颊急得有些泛红,心下更是慌张,“之前在太子府住着的时候,也翻看过一点儿兵书,就自己瞎捉摸的。” “这样,”桓适之言语又沉缓了下来,“若是有谋略的守将,几千精兵确实足矣。不过,两都之间,并没有一支军队比伯达离得更近,能够抢得这样的先机。” “那若是我现在告诉你,恐怕正是有这样的几千精兵,抢在韦将军之前,掐断了这条咽喉,怎么办?” “若真是那样,除了等着、看着,我也无可奈何。或许是山河动荡,或许是玉石俱焚。”桓适之回身走过来,走到萧因跟前,“你真的知道些什么,是吗?从一开始,你说忽律夸所想的或许并不是进洛阳劫掠,我便觉着,你知道了些什么。” 萧因从没有见过桓适之这般神情过,一时间发怔。望楼上风大,吹得桓适之的幞头垂脚直往前,拂动戏弄着他那张严肃紧绷的脸。萧因竟然眉眼舒展,浅笑开来:“之前,不过是我疑心。既然如今无论如何,都没法子改变什么了,适之哥哥也不必再问我了。” 萧因望着桓适之,只见他闻言一愣,紧张的面容缓缓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背过身去,望向了望楼之下。 “嗵嗵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桓适之的副将奔上了望楼。 “报大人,之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副将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大人料的不错,交州张览得知忽律夸南下便反了,不过幸得韦将军派兵南下,已经控制住了沿线的要塞。加之北边慕容大将军东进,遏了忽律夸的老巢,贼人溃败,指日可待。” “即是这样,那为何连日消息困难?”萧因抢问道。 “是这忽律夸虽然大军退兵往西,却仍在东都外围设了多处的小股子埋伏,所以出入受阻。不过翁主尽可放心,这个老匹夫也撑不了多久了!”副将朗声答道。 “慕容将军,”桓适之若有所思,“可是慕容铎?” “正是那位南氐的降将大将军。不过也亏他熟识漠北地势风土,才这么顺利。这慕容将军今番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副将满面的喜色。可不是值得欢喜,终究局势是控制下来了,萧因似乎也该松了口气。可是眼下她依旧困惑:既然禁军来得及南下,那就是说邓曜并没有去抢占要塞。自己这些日子是想错了,冤枉他了吗? 洛阳已多日,他究竟在那呢?她于望楼高台远眺。 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风柳依依。 第33章 桑落相邀 连日天气大好,晨起就金光漫洒,直熏得人懒懒的,倒是檐下的雀儿很是活泛,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案头上,纸笺铺展,笔墨也都是备好的。困在洛阳城中已经有些时日了,萧因想着总该写封家信,无论是长安姑母,还是芪兰,若是能够瞅着有人出去的时候,带封信报个平安总是好的。 可是提起笔,蘸饱了墨,对着白纸倒是又踌躇了起来,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一置气,把笔一丢,墨色溅了起来,污了旁边放着的一小叠桃色的薛涛笺,黑汤瞬间洇开来。 委实狼狈,萧因索性丢开了手,走到了外间。 “咦?这是哪儿来的两坛子酒?”外间梨木桌上放着两只贴着四方红纸的红泥小坛子。坛盖儿一挪开,酒香郁郁,直往人鼻头心间上钻。 采蘋照常去营房的小厨房取了早饭来,正走在廊下,听着萧因问,拎着食盒进来,笑道:“是那天那位苏公子的老仆送来的。”一面说着,一面把食盒打开,“还好,都还是热着的。还是我一大早就去特意嘱咐做的,笋尖豆腐,还有小槐花圆子。” “你呀,总是这样,”萧因笑着点了一下采蘋,面色佯嗔,“如今虽然形势缓和了些,但到底城外的北氐兵卒还没有尽撤,城内也是市贾皆废,哪里能容得我们这么挑剔呢?” 采蘋耸耸肩,偷偷伸舌做了个鬼脸,拿起桌上的小瓷碗,边斟酒,边笑着说道:“翁主说的我都明白。只不过是今早,那位老仆说这酒虽然不及当日洛阳醉仙居的桑落酒,却也是上好的,我想着如此好酒,那就非得这样的精致小菜才配得上。” 萧因举箸,夹了一小块笋尖,还未送入口中,就听得采蘋说道:“这苏公子不会是对翁主动了心思吧?事事这么上心。”萧因一时手松,笋尖掉在了小碟上。 “你这小丫头,说话越来越没个准儿了。” 采蘋嘟囔道:“怎么是我瞎想呢,您看这苏公子的殷勤都献到这份儿上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个人也算是有才华谋略,却可惜出身微末。心怀志向,想要有所成就,所以怎样的终南捷径,自然都会想要尽力一试。可惜……”萧因一手端着酒。 “是这样啊,那可惜什么呢?” 可惜他高看了我。萧因暗想,却不答话,只是笑笑。小勺儿舀起一只槐花圆子送入口中,连声赞“好吃”。 酒足饭饱,萧因准备在廊下走动走动,就瞧见门前种绿竹的陶盆底下压了一张纸,看着像是一张新展展的字帖儿。“这是什么?”萧因蹲下身子,却扽不出来。 采蘋听着动静过来:“奇怪了,方才我拿食盒过来,好像还没有呢。”再问院子口上把守的两个桓家的仆人,却都说没瞧见有什么人来过。 萧因唤了一个仆人过来,移开了陶盆。是一叶雕版印花的笺纸,上面两行字,笔法圆转舒畅,结构端庄舒展: 贵客应思桑落酿,故人东望日头西。 似乎像是一句诗,却又似乎有别的意思。萧因眉头一皱,心下默念了两遍,旋即展开眉头,笑着:“是了,这却再也不错。” 酉时刚到,采蘋笑着从外间进来,口里欢喜道:“今儿真好,老主管说让厨房把饭送来,我倒是不用亲去取了。”说着,却见萧因坐在妆台前,穿着出门的衣裳,正对着镜子准备把头发束成一束,她回头瞧见采蘋,笑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头发梳起来。” “翁主这是要去哪儿吗?”采蘋一脸疑惑。 “呶,”萧因对着桌上的笺纸努了努嘴,“人家的邀约都送来了,我总不能辜负吧?” 采蘋越发迷糊了:“邀约?奴婢听翁主念着,不就是一句歪诗吗?” “写字儿的人是想说,您大概还记得桑落酿吧,我这个旧相识会在日落时分的城西的醉仙居,翘首相盼。”萧因解释道。 “竟是这么个意思,”采蘋一边替萧因梳头,一边道,“可是翁主,桓公子说,自从忽律夸南下,城中就没太平过,总有氐人和周人冲突闹事,翁主还是不要离开营地的好。” “城西不算氐人聚集的地方,不会有事的,”萧因安慰采蘋道,“况且那日我还去登了城西的望楼呢,那一片虽说如今有些萧索,却不会有事的。” …… 西街的琳琅满目都没了踪影,沿途多半都是门户紧闭,静得几乎只能听见晚风的些微声音。虽然在采蘋面前夸嘴,可西街太过萧条,萧因也心神紧张了起来,脚步越发快了。 “咯噔——” 莫名一声响,恍惚之间好像有人跟在身后一样,萧因忙转过身,看到街角似乎有人影闪过,再定睛一瞧,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萧因想起了初到长安太子府的时候,好像也总有这样的黑影跟着自己,转眼,却一闪没了踪影。可细想,却没个道理。她并不信什么鬼神,却也不免紧了步子。 步子一快,没多会儿,便到了那幢临街阔檐小楼。匾额依旧,木撑子上的旌旗也还挂着,却好像沾染了灰尘,纵使有风吹过,也翻转得没什么精神。 萧因走上前去,推开虚掩着的镂花木门,里面有些昏沉阴暗。长条的木凳一把把,都翻转过来,摞在黄花梨的桌子上。萧因伸手一抹,桌面上已积了一层灰。萧因心下略有些奇怪,难道这个醉仙居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人来过了吗?可忽律夸南下也不过是这个月的事情。 忽然,“哐当”一声。 萧因大惊,回身,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神色。不过是酒架日久失修,高处的一只酒坛压断了木格板,摔了下来。陶片碎了一地,酒香却在整个大堂弥散开来,盖过了最初的灰尘气味。 “我没有猜错,清河翁主果然不仅有才色,更兼殊勇。”一个戴着皂纱帷帽的丰盈女子从格栅后面转了出来。 “我并没有什么才色,不过记性和眼神儿都还不错,你倒是谬赞了,”萧因看着这个躲在轻纱后的女子,浅浅一笑,“两年未见,穆姑娘一切安好?” 帷帽下的女子闻言,爽利一笑,将帷帽摘了下来。只见她容貌艳绝,眉眼唇间,自是风情万端。 正是洛阳醉仙居的穆娘。 第34章 穆寒娘 穆娘邀萧因去格栅背后的一张檀木小桌边坐定。一个穿着黎色麻布短衣的男子端了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是一只酒壶并两个小杯,边上摆着两碟儿小菜。 男子把托盘往檀木桌上一放,转身而去。萧因看到这个人的脚步竟好似踏空一般,倒像是有上乘的轻功底子一样。 “醉仙居停业,应该少说有两个月了吧?”萧因拿起酒壶来自斟,佯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穆娘拿著的手一僵,似是一愣,转而笑开来:“罢了,我这次冒着万难回到洛阳,本就是不再做什么打算了,倒也不必瞒你。”她接过萧因递来的酒,仰首一饮而尽。陈酒酒香绵长,最是上等,穆娘眼角似乎也登时染上了潮潮的酒气。 “你猜得不错,”她正色道,“醉仙居于我,从来不过就是一个幌子。毕竟若要探得天下的消息,酒坊茶肆从来都是上佳的选择。” “难怪,我一直觉得,这次北氐南下,同往常饥冷时节,几千胡骑犯中原劫掠不同。那……”萧因放下酒壶,抬眼端详穆娘神色,“你究竟是为谁做事呢?” “交州都督张览,是我的姨丈。” “可惜了。”萧因说着,从卤菜小碟里一夹,送到跟前一瞧,却是一块鸡肋,遂丢在了面前的小碗里。 穆娘笑笑,手在檀木桌案上微微一扣,划拉了两下。玉手纤纤,竟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张览贪而无谋,且轻信氐人。如今氐人果然背信,可怜他依旧在潦倒支撑。败,不过是早晚的事了。” “你既然早就看清这些,又何必自苦?就只是因为他是你的姨丈吗?”萧因不解。 穆娘起身,敛了敛衣裙,走到了窗边站定。翠色的窗纱外,后院的一株桃树长得正好,枝繁叶茂之间,红白可爱的果子半藏半露。“你看,我的这一株桃树,长得可好?”穆娘回身问道。 萧因也丢了手里的木箸,走了过来。 “小时候,爹娘过世得早,我是在姨丈家里长大的。那时候,姨丈还只是交州的一个县的县令,一家人住的,也不过是一所两进半的小院子。可是,日子却是开心的。”穆娘一双美目,流光又转而送向了窗外,“后院窗前也有一株桃树,好像比这株更大。小时候常见到表兄爬在树桠间,他很喜欢坐在那儿,唱歌、发呆、或者吹曲儿。他总是那么厉害,随手从树枝间撷一片叶子,捧在唇边,便能吹成很好听的曲子。我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呆在房间的窗户边瞧着,也想着,哪天若是可以同他一起爬上那个树桠,该是多么好啊。” “你喜欢他?”萧因问道。 “清河翁主一定觉得很可笑吧。盛名在外的洛阳醉仙居穆娘,其实不过就是这么一株桃树,便可以叫她甘为差遣。”穆娘苦笑。 “不,”萧因正色道,“我觉得很动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为情深。倘若是我,我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勇气。只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关头,冒死回洛阳呢?” “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了结。或许,翁主可以帮我。”穆娘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珏,递给萧因。浑圆温润的一弯,却是红沁老玉。左半弯雕着一只凤鸟,凤头正比着玉的红沁,很是精巧剔透。玉珏下面缀着金丝打的桃花结,想来应该是一对儿中的一个。 “此生其他事情已尽,唯有这块玉珏我不能不物归原主。小女子斗胆,求清河翁主帮我将玉珏还给信王殿下吧。”穆娘的眼底似乎有一丝落寞滑过。 萧因本意并不想接,毕竟是刘忱留给心上人的衷情之物,这样草草地由自己交还到底欠妥当,可是看着穆娘的神情,再想想眼下的时局,想要劝她,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只是默默接过了玉珏。 穆娘将一双玉手缩回,眉眼间却自在肆意地笑了起来,真若桃花拂面:“多谢翁主。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放不下的了,请翁主把我交给桓都尉吧。” “我今天来,并没有这个意思。”萧因看着穆娘,格栅后面似乎隐隐有人影,大概是方才送酒菜上来的那个男子。 “翁主高义,可是我确属乱党。”穆娘的神情倒是真挚的。 格栅后面的男子几乎要有所行动了。萧因了然,唇角微弯,抿嘴一笑:“可我并不是大周朝的官。萧因今儿只是来见朋友的。” 穆娘似乎很是动容,裣衽行礼谢过。萧因忙扶起她来。 “穆姑娘会回交州吗?” “我已被困了太久了,现在,我想自由一次。”穆娘笑笑,“南国风光好。从小就听人家说,芪兰的芷城,最是南国的才藻风流地。或许,我会去翁主的家乡,了却余生呢。” 穆娘说完,莞尔一笑,向萧因行礼,便转身要向后边去。 “穆姑娘!”萧因忽然叫住她,“我若见到信王殿下,你可有话要我带给他?” 穆娘忽然停住了,半晌没有回话。 萧因正要走上前去,只见她微微回转身子:“劳烦翁主对他讲,寒娘只恨此身非我有,可与七爷一场相识相知,寒娘从没有后悔过。” 寒娘,是她的小字吗?萧因瞧见,穆娘的眸间,隐隐沾着泪光。 …… 萧因从醉仙居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灰蒙蒙的了。街市没什么人,偏两旁四处零落着城乱时仓皇丢下的破烂杂物。这些破布麻袋、烂木头桌凳间,还有沿街的或者虚掩、或者半开的门扇后面,似乎都是黑影幢幢。倘若真有歹人,这里简直是初初都有屏障可依。 萧因后背起了丝丝凉意,有些后悔一时任性,没有通知桓适之知道。紧着步子,使劲儿往城东营地小跑起来。 眼见拐过前面的街角,便就出了这片街市了,萧因好歹松了一口气。却隐隐觉得真有个人影跟着自己,便一边小心地扶着墙,躲进拐角小楼的荫蔽之中,一边悄悄地回头查看。 只顾着回头,竟撞上了什么。 是男子束着的挺括的绣花板带,一把短刀横在一边! 萧因大惊。 “嗖——” 阴暗之中,男子也不多话,只是一把将刀拔出,冷冽的一道白光,映出男子的脸。刀眉环眼,右脸上有一处十字形疤痕。 他挥刀,便要砍向萧因…… 第35章 暗人 刀光一晃,刀疤脸上眉目冷峻,没有一丝的犹疑。 黛色的天,这道光映出了街道破败而参差的剪影,是猛兽尖利环布的牙齿。 萧因腿不由得打了个颤。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字——跑。 往后便退。 刀疤脸一刀砍空,见她要跑,伸出钢钳似的手臂,便要抓住她…… 萧因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短刀又举了起来…… 拐角后面,主街中,一个墨色的身影“嗵嗵”两下,踏着街边高垒起的麻袋垛,飞身扑过来,横起一脚,“哐当”一声,刀疤脸手中高擎的刀被飞踢了出去。 是一个穿着箭袖衣的男子。他背身立在萧因前面。 刀疤脸盯看着来人的脸,原本冷峻如铁板一样的脸上,恍惚闪过一丝神色,总算有了点人味儿。他迅速拾起短刀,一转头,翻身越过矮墙而去。 穿着墨色箭袖衣的男子,作势向前追了两步。无奈刀疤脸遁走得迅速,只得作罢。 跌坐在破落街道的青石地上的萧因,望着这救命恩人的背影,神色微怔。刀疤脸已经没了踪迹。男子略顿了顿,终究准备抬脚离开。 这个背影!萧因心中一时间五味交织,一并涌上心尖儿来,竟急得眼角都有了些湿润。 “等等!”萧因喊道,却无奈不能立刻站起身来,“你为什么,不转过身来?” 男子停住了脚步,黯淡的天光剪出一个萧索的背影,僵持着,似乎没有一点反应。 “从乾元十四年,我初到长安,你就经常悄悄地跟着我了,对吗?从玉烟山行宫,到太子府,再到这洛阳,从头至尾,只要是我遇到危难的时候,你总会出现。我已经在这洛阳住了十九日了,每一次夕阳落下的时候,我心中都会添一丝怀疑,伤心自个儿是不是错会了你的意思。可今日……”萧因望着那个背影,不觉有泪盈眸,“你是喜欢我的!” 男子闻言,似乎有所动,身影微战,却还是抬脚要走。 萧因急了,强撑着身旁的麻袋垛子,才发现方才受到那一吓,腿脚实在是使不上劲儿。还未站起来,便摔倒在了墙边闲置的破木条之间,呲楞着的楔子正戳向小腿,细纱罗裙划破了一道口子,丝丝的血便透过衣褶渗了出来。阵阵刺痛,萧因啜泣出声。 邓曜终于转过身,快步走过来。俯下身,伸手便要查看。仔细地把衣褶往上稍卷,所幸只是蹭破了些皮。邓曜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擦破了。可恨我此行匆忙,身上没有带着药,”他小心地把衣褶卷起来,怕再碰着伤口,“疼吗?” 萧因望着他,脸上有泪珠儿滑落,眼睛里却尽是欢喜:“你就是喜欢我的。” 邓曜缩回了手,起身垂首道:“曜身份卑贱,不敢僭越。” “可你的心,不是这样想的。”萧因固执地抬着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正当风口,洛阳晚风阵阵,杂物乱置的地上,破布条子哗啦哗啦地作响。街角的两个人,一坐、一立,却都僵着没个声响。 邓曜终于开了口:“你没有猜错,我确实多日前就到了洛阳。” “可你并没有来见我,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吗?” “不,”邓曜解释道,纵使街道昏沉,萧因似乎仍能看到邓曜眼底的苦涩,“我只是因为,时势诡谲,受制于人,恐怕没有资格给翁主一个答复。” “受制于人?” 邓曜苦笑出声:“翁主眼中,曜是太子府都护,不过是身份低微。可曜心中自知,自己的身份比太子府家臣还更不堪。”他似乎有迟疑,却还是沉声接着说道,“我其实,是一个为人所不齿的暗人。” “暗人?”萧因心下一惊。 “曜幼失恃怙,除了一个妹妹再没有什么亲人。后来,氐族一个极有权势的大人物控制住了妹妹,从此,我便只有听命于他,受训成了他豢养的暗人。这个大人物降了大周,成了大周朝的重臣,而我这枚棋子,也被放在了太子府……”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这次便是这位大人物?”萧因急问。 “这次的浑水,倒是与他无关。” 邓曜的答话,让萧因略松了半口气。可是,一想着,邓曜竟然是氐族的暗人,是人家豢养的、决计不能在阳光下行走的一把刀,萧因依旧心惊。从来暗人的身份都不能说出口。他藏得那么好,恐怕精细如刘恪,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可如今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怕吗?”萧因凝视着他的眼睛。这个隐在东宫多年的男子,蹲下身来,竟然真挚而宠溺地一笑:“你若信我,我定不相瞒。” “好,”萧因道,“那我问你,你可曾杀过无辜的周人?” “没有!”邓曜神色真挚而坚定。 萧因动容,她看着邓曜的眼睛:“我信。”两个字出口,双颊的泪珠儿却仍没个止。 平素邓曜都是满面的冷峻刚毅,如今却眉眼微弯,笑了出来。大概像他这样,平素面上都没个情绪的人,一旦笑起来都会这般,有着夏风熏人似的暖意吧。仿佛平生积攒下来的暖意柔情,都在这一刻了。萧因有些痴了。 “别哭了。”他说。 邓曜转过身,拍拍自个儿的背:“天晚了,我背你回去吧。” 街巷寂寂。里坊间,不过是零星的几点灯光,昏黄幽远。当初临街的酒坊茶肆,如今都只余了旌旗酒幌空晃,唯有层层檐下院里,传来声声更漏。萧因听着这声响,想象着这墙里人家的烟火日子,觉得心中既欢喜又有些伤感。 箭袖衣布料挺括,可萧因仍旧能触到邓曜后背的暖意。一步,一步,他走得沉而缓,却踩得极是平稳,趴在他的背上,萧因很安心。她微闭着眼睛,便好像能听见邓曜心跳的声音,夹在声声更漏中,钻到她的心头。 洛阳多日,她不是在病中,就是在胡思乱想,几乎没有一日的好眠。今晚的这一闹,这会儿竟是困倦极了。 不多会儿,耳边竟起了亭匀清甜的呼吸声,邓曜不禁偷笑。耳边的一句呓语,他先是一惊,转而倒是百感交集了。 “大哥哥,你的背……就像大老虎一样。”萧因喃喃。 邓曜看着前路,倒像是看穿了悠悠的岁月。月影皎皎,清光流转。 邓曜心中似是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为她这一场安乐绵长的清梦。 第36章 老虎彩灯 天还只是蒙蒙亮,苏衍便听得消息,原本应护送清河郡主南下的太子府属臣邓曜,引了黑甲卫数千,扎营城东坡地。探得详细之后,苏衍颇感意外。 东宫派了人护送太子妃灵和清河翁主南下,这苏衍早有耳闻。可他却没有想到,这事事一副抱朴守拙姿态的太子殿下,竟有如此手笔。不过是寻常护灵南下,竟遣了几千最是精锐堪战的黑甲卫。更蹊跷的是,这几千黑甲卫竟莫名其妙地在柴郡附近兜了个圈子,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洛阳。 还有那位都护,听说是个行事谨慎的人,竟能有这样的疏漏,险些便危及主子的平安。若是借口一时糊涂,兴许可以蒙混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他苏衍。 他定要弄个明白! 苏衍进别院的时候,采蘋正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小厮侍弄廊下的两盆美人蕉。她转眼瞧见苏衍进来,笑着道:“苏公子真早。可惜不巧,翁主昨儿回来得晚,这会儿还没起呢?” 采蘋原是个活泼丫头,这笑得也爽利,倒叫苏衍有些讪讪的,只得不尴不尬地寻摸到廊下的石凳子上坐定。 那美人蕉开得正好,绿葱般的茎叶俊挺,其间缀着的娇花,明亮的鸭黄色中点染着几抹红色,倒像是上的胭脂似的。这花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昨天好像还没有这么两盆,苏衍暗想着,便见一个才总角的小厮打了水来,正预备拿陶壶盛了浇花。 “哎——”采蘋忙拉扯阻止道,“这井里刚打上来,怎么能就用呢?虽说是夏天,到底井水是寒的,这花儿怎么禁得住啊?还不先摆在院子里,散散寒气。”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这边一会儿日头就起来了,你们两个把盆再往这边挪一挪吧。” 几个小厮忙着又是搬花,又是倒腾井水的。 苏衍看着这一院子的忙忙碌碌,登时觉得有些没趣儿,起身向采蘋遥遥一颌首,便出了院子。 采蘋进到房里时,萧因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描金小笔,正画着额钿。额前娇红一点,是贴梗海棠的图样。采蘋笑道:“翁主今天好巧思,倒是比梅花什么的有趣儿。” 萧因提着气儿,待到画成,收了笔,才笑着答她:“你是惯会说好听的。方才,有人来吗?” 采蘋正半蹲在从长安带过来的行李木匣里翻找着什么,闻言,笑道:“没什么要紧,就是苏公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着说翁主还没起来,便就走了。”采蘋翻找了半日,方举起一只锦盒来,欢喜道“总算找到了!” 萧因接过来,打开一瞧,是一支双股的金托粉玉的钗子。这玉虽不错,倒也算不上稀罕,只是钗子的做工却极是有巧思,两朵海棠交缠相扣,很是玲珑可爱。 萧因拿在手里把玩着,却也想不起来是何时得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抿嘴一笑:“我当你在找什么呢?这东西倒算有趣,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的了,难为你个小丫头记性这么好。” 采蘋帮萧因把头发梳起来:“翁主不记得了?这还是翁主去年生辰的时候,陆主管孝敬的呢,您当时说好看,叫我好好收着的。也是我瞧您今儿的额钿,正配这支钗子,所以便想着寻了出来。” 去年?萧因若有所思,抬手把钗子往梳成的发髻上一插,笑着:“果然相配。” 庭前似有说话声。萧因推开窗扇,竟是邓曜身边的小黑甲卫十三。 “十三请主子的安,”这个黑瘦小子在檐下行礼,“大哥有一句话带给主子,请主子今天日落城西相会。大哥还说,会有一等要紧的秘密告诉主子,主子可一定要去。” 要紧的秘密?萧因摸不着头脑,还能有什么秘密,比那日他所说的,自个儿的暗人身份更要紧吗?萧因再问,这个机敏的小子倒是不答话了,只说主子去了,自然就会明白。 …… 最初突如其来的困境已经过去。慕容家军和京畿的守军两相配合之下,北氐和叛军登时式微。叛军本就力量不足,只能指着打两都个措手不及。如今拖延多日,已是颓势已定,无可奈何了。 消息传来,北氐忽律夸见事不好,已经有引兵撤回漠北的意思。张览却是无路可退,只得惨淡经营,苦苦维持。洛阳城附近的埋伏也渐渐撤出了,两都之间也渐渐通了消息。兼之邓曜领几千黑甲卫入城,洛阳人心稍定。西街的有些商铺酒家也开始恢复了营业,虽然不比洛阳寻常的繁华,但比之连日的萧索,萧因心中已觉得欢喜。 穿过西市时,天色已经半黑了。再往前,有一抹碧水,是洛水分出来的一小支。萧因遥遥听着有悠悠埙声,一袭鸦青长衫的邓曜,双手捧着陶埙,悠然立在碧水小桥之上。 萧因立住,眉眼间绽开灿若春桃的笑意来。轻轻提起裙裾的前摆,举步往小桥上走。 邓曜转身面向她笑,曲调却一转。 桥下,河水岸边,有人在放花灯。一盏,两盏,三盏……粼粼碧水,流光漫转。娇红亮黄,烛光盈盈映着水光,一摇一曳,悠悠转向远处,星星点点的,到最后,几乎绚烂光彩了半个夜空。 好美啊,萧因痴道。 “姐姐,这是那个哥哥送给你的!”一个扎着两个小揪儿的小姑娘扬着头,手里捧着一只做工精巧的彩灯。竹篾编折,绷着雪白夹着明黄的锦缎,倒是一只颇有几分憨态的老虎样子。彩灯着实可爱,萧因接过来,和这小老虎对视了一下,也不觉眉眼俱笑。 邓曜收了曲调,也笑着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老虎?”萧因笑着回头,眉目俊俏,与这彩灯相映之下,更添了几分娇憨之态。 “我只知道,老虎最是勇猛厉害,可以保护他所在乎的人。”邓曜柔声回答。 萧因微微僵住,似有些恍惚:“你说什么?” 邓曜微微一笑:“我想给你先讲一个故事。” 邓曜的故事似乎染着芷城幽幽的兰草香气,让萧因仿佛穿过了悠悠岁月,看到了当年的青梧山,当年的芪兰内廷,还有…… …… 乾元九年,南氐降周,一群氐族的少年被作为暗人送往了中原各个王公贵胄的府邸,其中,就有芪兰的芷城萧氏王庭。 芷城水软风轻,可是对于一个生在漠北的孤儿来讲,却犹是充满湿瘴之气的陌生地方。而纵是他身份藏得再好,可是氐人的行事、言语,总会显露出来,接着的,便是无尽的猜忌和欺辱。王族、主子、侍卫、宫人,就连同在马厩喂马的同伴们,对着自己这样一个北边来的“胡人”,也尽是嫌恶之色。 直到,有一天…… 第37章 情定 这一段故事,绵长。萧因美目如痴,眼波似醉,喃喃:“原来不是我的幻觉,都是真的。” 邓曜笑眼望着萧因,轻轻地拍了拍她手中彩灯老虎的脑袋:“你也许都忘记了。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乾元十四年的秋天。” “是十一年的时候,在青梧山?”萧因动容,手颤颤巍巍地抓着自己的香囊,“那时我发疹子,病了很久,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迷糊中的一个梦,原来,都是真的!” 香囊缀着金丝流苏的绳子松开,萧因把那只小玉老虎握在手中:“都是真的,原来它真的一直都在守护我。”萧因开心极了,面对着一江摇曳闪烁的花灯,她想唱、想笑。 “乾元十一年,我确实在青梧山遇到了一个小哭包,”邓曜柔声笑道,“这个玉老虎,是我娘给我的。她曾经说过,只有我有一天能够像老虎一样勇猛厉害了,才有能力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萧因有些意外,这只玉老虎竟是他母亲留下来的吗?那当年他怎么会? 邓曜拿起萧因手中的玉老虎,手指轻触间,脸上挂着的暖意,像是故友重逢。他指尖捋过玉老虎上系着的、已经有些旧了的绒线,把它挂在了萧因的脖子上,就像是当年那样。 “对啊,青梧山,”邓曜双眼微眯,似乎也在回想着青梧山的青松翠柏,“青梧山风景清秀雅致,那一天于我,也确实是记忆犹新。可那却并不是我初次见到芪兰的小翁主。” “那是什么时候?”萧因转头疑惑道。 邓曜只是笑笑:“什么时候都好。最重要的是,当年你收下了这只玉老虎,纵使时移世易,这只老虎也是该永远守护你的。” 碧水粼粼,花灯星星点点闪烁到天边,为原本黯淡的长空镀上了绚烂的丝丝缕缕天光。小桥石围栏上立着的老虎彩灯,锦缎罩着的隐隐灯光,摇曳间,映着身边的这一对儿璧人。溢彩流光间,萧因瞧着自个儿胸前的玉老虎,白玉盈盈皎皎,似心尖上的一团白月光。 这一瞬,便就是地久天长吧。她暗暗祝念道。 …… 邓曜送萧因回城东营地的小院后,便一直立在门外,直到庭中廊下的灯都熄了,才回身准备要走。时候已经晚了,却没料到院前倒坐围房,竟转出一个人来。细眼长眉,青白竹布长衫,正是桓相门下,苏衍。 苏衍拱手一礼,笑道:“一连几日,苏某数次想要拜会邓兄,无奈都被挡了回来,副卫说都护忙于要务。今日才知,邓兄的心思,在这些清雅风流的事情上,竟也是不输旁人的。” 邓曜回了一礼,言语却颇为冷淡:“军士无礼,怠慢了苏公子。不过,邓某却不知道,苏公子有什么事情,需要见邓某这样的家臣武夫。” “哈哈哈,”苏衍一扬手,竟爽利地笑了起来,“衍生平自负,为首的一点,就是看人再也不错。邓兄心中自有沟壑万千,而衍,自诩就是那个可以立于邓兄帐下,为邓兄谋的人。” 苏衍说得豪气万丈,邓曜却神色平平,似没有一丝反应。他鹰眼冷峻,直直向苏衍看过去。苏衍也并不闪避。城东营房外,青灰夜色,一点儿些微的天光,剪出两个对立者的人影来。 良久,邓曜神情终于趋于和缓,笑了起来。 …… 第二日晨起,萧因才梳洗完毕,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采蘋正拿着拂尘在掸檀木箱子上的积灰,听着吵闹之声,把拂尘一丢,笑着道:“我倒是要去瞧瞧,有什么热闹。” 外面一进大院子,中间已经拾掇出来了好些大木箱子,码着、垒着的。一溜儿的小厮仆人,进进出出的正忙。桓府的老主管当中站着,正在催促马倌儿备车备马的事情,转头瞧见采蘋出来,笑着道:“蘋姑娘出来了。正要去给姑娘说呢,眼下局势缓下来,不日老爷也要回来,城中府里也准备起来了。这两日,便预备搬回府里去,请翁主也做个准备。” “是这样啊!”采蘋心里欢喜。桓右相也要从长安回洛阳了,看来局势是太平了。采蘋谢过老主管,便跑回里院报喜。 萧因正坐在垂花廊里,拿着一卷词话翻看。“翁主,”采蘋欢声跑进来,“可真是极大的好事情呢。” 萧因手里仍旧翻着书页,嘴里顺着采蘋道:“什么好事情?我猜是贼众溃散,乱党平定,大家预备着要搬回城中桓府了。”采蘋嘟了嘟嘴,悻悻道:“您现在可真没劲儿,什么都猜准了,还叫我说什么呀。” 萧因这才合上书,抬头看着采蘋的神色,却忍不住噗嗤一笑,正要说话,通向外院的穿堂中传来一声笑,“你们主仆在猜什么呢?” 二人望去,却是桓适之。 难关已经渡过,洛阳一切安然。桓适之自觉多日来肩头的重担总算是暂且缓和了,一时心清气朗,便准备随便走走,没想到竟信步到了萧因暂居的小院。 自打相识,桓适之似乎就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纵使后来与哥哥和自己相熟,也绝不玩笑。今日倒是特别。萧因瞧着他脸上的轻松自在,也打心底里地为他高兴,他终究不愧是洛阳桓家的公子,临危不乱,主持洛阳撑过了这一乱。 “回桓公子,翁主在猜,为什么外面院子,大家都忙忙碌碌的。”采蘋行礼,笑道。 “北氐,已经被击退了?”萧因问道。 “倒是知妹莫若兄,子奂说的没错,你还真是事事通透,”桓适之笑着敛敛衣襟,在花廊对过坐下,“慕容家的这招围魏救赵确实用得漂亮,忽律夸智谋上有限,却也不是傻子,看着这样形式,早就拔营跑回漠北老家的。张览孤掌难鸣,待京畿的队伍过来,和东都汇合,定将叛党荡平。” “我倒是一直没想通,张览好歹也算是一州都督,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赌注压在了忽律夸这样的区区莽夫身上,”萧因百思不得其解,把手里的卷成筒状握着。 “或许是贪令智昏。无论怎样,今天得到消息,京畿守军已经扫了洛阳周边的几丛埋伏,张览也没几日的自在了。” “京畿守军,是韦将军吗?”萧因闻言问道。 桓适之起身,笑得却有些不尴不尬:“是京畿的守军,不过这回主帅却是七殿下信王。” 信王?萧因当下很是意外,细想倒是了然。张览不过困兽犹斗,这分明是一个现成的军功。朗月清风的信王,也终究是夹裹了进来。 萧因望着花廊架子坠着的长长短短的垂藤,有些怅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在小丘扎营时的情景。皎皎明月,刘恪执着酒壶悲歌:“乐极哀情来,寥亮摧肝心……” 果然从来天家少情,圣意难测。 第38章 试探 乾元十六年,七月下旬。信王刘忱领数万精兵,东出永宁关,收复失地。 八月朔后,大军转而南下,与东都守军会师。自此,两都之间相联系的北路得以恢复。桓右相返还东都,洛阳种种,开始恢复如常。 萧因一行,早已回到了城中居住。桓家的管家周道,安排的,竟照旧是当年萧因小住过的庭院客堂。故地重来,更喜的是夏天,庭中花团锦簇的,很是热闹喜人。 廊下辟了一方水池,碧水小荷,泠泠之间,有金黄色的游鲤,一扭一摆,在立杆浮翠之间滑过来滑过去的,甚是可爱。晚饭过后,一个小丫头过来准备喂鱼,坐在廊子里的萧因正好瞧见,笑着道一句“给我吧”,便接过盛鱼食的小陶盆,坐在水池前投起食儿来。 采蘋正立在庭中的石桌子旁,预备用一只玲珑水晶缸湃新送来的果子,一面细细放着,一面笑着说:“这次,桓大公子立下了这样的功劳,我还以为等桓相爷回来,会有什么大场面的恩赏热闹呢。结果不过就昨儿那么幕天席地的一顿饭便就打发了。” 萧因闻言,抬头笑道:“你这个小丫头,莫不是还想有舞姬乐师,弹唱几日不成?你当人家都似我们这样清闲呢?” “也是。我听说虽然相爷回来了,可是城内外扫平叛党余孽的事情,却依旧全交给了大公子,眼下肯定忙得紧,”采蘋走过来,把腾空了的果篮往廊下一放,“我算是知道了这大公子看着寡言少语的,可真是厉害。难怪,过去连世子爷都夸赞过他呢!” 瞧着采蘋一脸的真挚与信服,萧因暗暗发笑。被哥哥夸赞很难得吗?采蘋还真是给自己那个混世魔王哥哥面子,他的话倒成了金口玉言了。正打算玩笑她两句,一个桓家的老仆从庭院东南的月洞门穿了过来,过了过堂,立住行礼问安,等待回话。 采蘋见状,走过去细问了明白,又打赏了一吊钱,才打发他走。原走回到花廊下,半晌不说明原委,却笑得很是甜腻。 “又是什么事?”萧因佯嗔,拉过采蘋,便作势要挠她痒。采蘋方一面告饶,一面笑着说:“是都护让传话进来的。都护领着黑甲卫要一并儿去剿乱党,明儿就要出行了。这会子进不了内院,巴巴地还在二门外面等着那个老仆人的消息呢。” 萧因松了手:“明日?那是从北边过去了?” 采蘋眉头皱了皱,细细想着:“好像是从北面。对了,是说都护是同着扎营城北的信王大军一起往西。” “快,快去把我的大衣裳拿出来。”萧因闻言起身,赶忙吩咐着。 …… 禁军数万,扎营洛阳城外。营帐绵延数里,遥看已经是浩浩一片。营地旌旗招展,利刃长枪成列。军士成队,来回巡视。军容纪律,真是京畿禁军中论得上的。 副卫报信进来,刘忱起身走出营帐,便瞧见几个黑甲卫簇着一盛黛蓝顶盖的马车从行道过来。车帘一卷,一个女子探出身来,定睛再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萧因。这般情景下,竟还能够知交重逢,刘忱不禁觉着连日的阴郁一扫而尽,他快步上前,也不理会什么礼数,伸手便要扶萧因下车。 谁知一个玄色骑装的男子挡在了前面,沉声向刘忱行礼之后,转身躬着身子,扶萧因下了车。刘忱自觉一腔赤诚热情,却莫名其妙碰了一个软钉子,只得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这皇城司黑甲卫还真是有趣,刘忱并不恼,反倒笑了起来。 萧因细细回想,上次见刘忱,还是为哥哥送行的时候。当时情形尴尬,洒脱如刘忱也是郁郁的。如今重逢,见他这样笑,萧因也觉着轻松了起来,到底长安两载,交的这个诗酒知己是不错的。 刘忱的营帐布置得虽简单,倒是清雅。当中屏风一挡,外间半围布置黄木小几,正好集会议事。果然是军营,枪立剑悬,满是兵刃之气。唯独桌案边立着的土定瓶,里面插着长长短短的几枝细枝儿,结了星星点点珊瑚珠子似的小果儿,委实别致可爱。萧因认不出是什么树的枝藤,只觉得倒像是路边随手摘的,不禁暗暗发笑。 “我没想到,领兵而来的,竟会是你。”萧因一面伸手去捉细枝儿上的小果儿,一面笑着说。 刘忱回头,让左右都退下。自个儿拿起案上的茶杯,倒了半盏茶,递给萧因:“我也没想到。不过见面这么久,你可还没有祝贺我得到这么难得的建功的好机会呢。” 萧因接过茶,眉眼一弯,瞧着刘忱,抿嘴一笑:“赫赫军功,唾手可得,若是落在旁人那儿,我定是要相贺。可是我再愚钝,也懂得最上乘的事情便是求仁得仁。如今这样的尴尬差事,落在七殿下身上,可就是折磨了。” 刘忱双目炯炯,看着萧因,不禁笑道:“你还真是了解我。军中,不便饮酒,便以这茶相代。” 二人笑着,对饮。 “这茶倒是不错。”萧因忽然有些怅然,“不过,就是不知道下次再与你一起喝酒,会是什么时候了。” “你送皇嫂南下之后,”刘忱有些犹豫,“还会回长安吗?” 萧因默然,在那土定瓶前,蹲下身子,拨弄起来,半晌方答道:“我也不知道。想来,如今哥哥不在长安,姐姐又……我想着,倘若圣意允许的话,或许我是愿意留在芪兰的吧。” “长安便没有旁的什么人,让你犹豫牵挂吗?”刘忱神色有些古怪。 “有啊,姑母呀。不过姑母身边有小皇子,又有皇上的垂爱,一定会好好的。”萧因转头仰看着刘忱,脸上又浮起了笑,“还有您信王殿下。岁岁的芪兰佳酿,我总是得经常想起你不可。” “我倒不是说……”刘忱似乎有些急了,看着萧因脸上的悠悠浅笑,却又止了话头,自嘲似的,低声自话,“也罢,倒是不用说了。我自诩事事还算通透,却也做了一回为旁人瞎操心的痴人。” 萧因却正了正颜色,转了话头:“其实,我就是想着,或许不日南下,再见面就难了,所以才万难也要随着黑甲卫一起来大营。一来,也算是与你作别;二来,却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萧因从袖中取出那块红沁玉珏。 第39章 吃味 虽说刘忱素来为人洒脱狷狂,可是替一个姑娘还这样私密的信物,到底让萧因有几分踌躇。她把玉珏握在手心里,老玉温润,倒是有些汗津津的。 刘忱斜瞥了一眼,可巧那缀着的金丝桃花结露了出来。张览造反,交州境内诸郡大乱,消息不通,可惟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洛阳城乱之前,就有人通消息回长安,说醉仙居关了门。他就知道,穆娘一定是去了交州。 可萧因手中的,分明却是…… 刘忱眉头微微一蹙,似有些失落,却又旋即舒展开。悠悠两步,走到帐子正中的木案后边坐了下来,直接胳膊一伸,对着萧因道:“拿来吧。” 刘忱这么直接坦白,倒叫萧因一愣,支棱着胳膊没个对答。 “不是帮人家退还东西吗?怎么你倒是比我还受伤似的?”刘忱见萧因这样情状,竟咧嘴一笑,颇是爽气,“我原以为她在交州,没想到竟还在洛阳。她托你代还也好,如今这个情形,怕是见了也是尴尬。” “不是的,”萧因回神过来,忙走到木案前,“穆姑娘确实不在洛阳了。只是之前叛军占着柴郡,她才得以回来,把此事交托于我。之后她便离开了,并不是有意避着你。” 刘忱接过玉珏,有些默然。半晌,道了一句:“都好。” 萧因看着刘忱的神色,很想宽慰他两句。正要开口,帐子外想起刘忱副卫的声音,似乎有事情要回话。进来,却是报说:“洛阳过来的援军也安整完毕。黑甲卫邓都护正在帐外等待回话。” 这个邓曜在搞什么鬼?萧因心中忍不住暗暗骂了两句。头一日,央他带自己来城北大营的时候,自己分明告诉他,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同信王讲。结果他倒好,没两句话的功夫,便来瞎搅和。 趁着副卫出去的功夫,萧因只得见缝插针:“穆姑娘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她说:此生得以同你相知一场,她从来不后悔……” 军靴打地的嗵嗵之声剪断了萧因的话。邓曜穿着玄色软甲,系着墨色披风。宝刀横跨,立在帐子的正中央,向刘忱行了礼。刘忱抬头一瞧,来人刚毅勇武,一双鹰眼生得很是冷峻,正是方才挡在萧因马车前面的那个人。 刘忱心有几分了然,随手拿起案上的茶杯,抬头看时,萧因正坐在边上的小案边,低着头,两颊微红,神情倒是气鼓鼓的。刘忱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女眷久留兵营到底不合规矩。 桓家的车夫已经把车驱至行道。一个小卒子早把垫脚凳立在了车边。刘忱立在帐前与萧因作别。萧因正待要转头上车,终究是忍不住,回身过来,对着刘忱轻声问道:“倘若你这回,同那个人沙场相逢,你会杀他吗?” 刘忱神色郁郁,并没有回答。 萧因微微一低头:“我原不该问这个。不过,有件事情,或许应该告诉你。我想,穆姑娘应该并没有再回交州。” 萧因似是不忍再看着刘忱的反应,言罢,转身就上了马车。 穆娘嘱咐自己交还玉珏的时候,分明很难过。萧因觉着她心中一定还是喜欢刘忱的。可惜造化弄人,这样的一对儿璧人,偏一个重情重义、不愿辜负旧情;一个又是天家贵胄,如今职责所在,平乱义不容辞。 萧因坐在马车里,愈想愈忍不住叹气。 马车行着,一个转道却很是不稳。窗外哒哒声纷杂,倒像是有人纵马抢道。萧因掀起车帘,正要问车夫个所以然。车夫却先为难的转头,回话吞吞吐吐。 行道不甚宽阔,偏偏有人一路追着,到这转道之处,更是抢道上前。萧因一瞧,一匹漂亮的大宛马,上面坐着的,却是邓曜。 萧因想起方才在营帐里的事情就气,吩咐车夫:“不用管他,你驾你的车就好。” “可……”车夫还要说话,萧因早已“啪”地一下,放下来车帘。 邓曜看到这般情景,竟只是坐在马上一笑。马车复又前行,他这回只是拍马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萧因听着哒哒的马蹄声,终于在快入洛阳城的时候,叫车夫停了车,一跳下车,顺着行道旁的一溜儿槐树往回走。 邓曜也早已经下了马,墨色的披风似乎也沾染了行道上的一层微尘。 “你若是再跟着,可就又回洛阳城了!这样违背主将私自行动,也不怕责罚吗?”萧因语调急促,眉眼间尽是嗔态。 “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问。”邓曜竟是一脸的真挚。 “什么事?”萧因疑惑。 “方才在帐外,你究竟在殿下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邓曜今天的神情可谓反常的生动。萧因先是觉着莫名其妙,前因后果一联系,忽而明了。早在长安的时候,就有很多人知道自己与信王刘忱交好。更何况自己昨日那么晚,急着也要让他答应带自己来城北大营见刘忱,想来他定是心中生了误会。 想着邓曜平素钢板一样的脸,萧因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不知怎的,就是想气气邓曜,便正正颜色,佯装在瞧着路边的风景,一面答说:“没说什么啊!” 邓曜似有一怔,很快却恢复了往日的那番平静神色:“是卑职唐突了。殿下贵胄龙子,本不是卑职可以探听。”躬身行礼,便要上马。 “哎——”萧因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拉着邓曜的披风,“你别走啊,我逗你的。” 邓曜僵在原地,没个对答。 “我才知道,原来深沉严肃如曜郎,也会吃味儿,”萧因抿嘴一笑,眉眼媚若海棠,“我同信王殿下说的话,关系他人的私隐,确实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殿下于我,不过是知交好友,并没有其他。我急着找他,也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 邓曜转过了身来,萧因却依旧拽着他的披风,不撒手,嘴里说的却是:“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邓曜应了一声。要张皇上马,却才反应过来衣襟仍被萧因拽着。萧因看着,一笑,松了手。 大宛马马蹄轻纵,长嘶一声,便要往回。 萧因追上两步,仰头道:“我从来没在乎过什么龙子龙孙,什么世家,什么贵胄。你忘了,我要的是这个。”说着,手握住了胸前挂着的玉老虎。 邓曜马头回转,面上终是一笑,朗声道:“我不会忘。你等我回来,送你回家。”说完,纵马扬扬而去。 行道上扬起一层浮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40章 帝星 桓府的前厅,七开间歇山顶,屋脊缀着一溜儿的琉璃,檐口滴水瓦当很是精巧。夏季多雨,晨起还是日头天,偏这回儿下起雨来。雨不算大,檐口像是挂上了一面玲珑珠帘一般,细细绵绵的,都坠入了散水边青石板砌成的水槽中,雨滴泠泠,激越成曲。 桓右相和儿子及几个门人,晨起便坐在前厅议事。 一个仆人从侧边躬着身子进来,走到桓适之坐着的小几背后,俯身再他身边回话。桓适之应了应,打发了去。 “适之,是什么话?”坐在上首正中的桓右相抬头瞧见,不经心地一问。 桓适之见问,忙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躬身回话:“回父亲的话,今日翁主同邓都护一道去了大营,儿子见忽然下雨,让人去迎一下。” 桓右相听回却并不作答,只是伸手拿起木案上的茶,启了盖子轻轻一嗅,微摇了摇头。近旁的一个老仆瞧见,招了招手。没多会儿,一个托着漆盘的丫鬟从后堂转出来,漆盘上放着两只茶盅,一杯换给了桓右相,另一杯却换给了上首旁边坐着的一个细髯长眉的瘦削男子。 在桓适之对过坐着的一个相府舍人微欠了欠身子,鼻子一哼,颇有些轻蔑倨傲:“这还真是没想到啊。太子妃都殁了,这清河翁主还同太子府的人这样相厚。” 说话人神情戏谑,语调暗含讽刺。桓适之立在堂中央很有些不自在,抬头看看,父亲却若罔闻。 那个舍人犹道:“不过是一个太子府的家臣,得以随信王殿下征讨张览也就罢了,还……” “季安,”坐在上首的那个细髯男子悠悠开口,叫着舍人的表字,剪断了他的话头,“东宫的事情,不必你我介怀。更何况,邓曜随殿下讨张览,也是大公子亲允了的,容不得再议。”说完,他眯着眼睛望桓适之方向细细一瞧,微微颔首一笑,倒像是别有用意似的。 议事散了,桓适之从西小廊子退了出去,还未走到西院的角门,便听得后面一声唤:“适之缓步!” 正是方才前厅坐在上首的那个细髯的男子。 桓适之赶快站定了,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老师。” 原来这就是洛阳名士公冶先生。洛阳公冶德才双绝,却无意长安出仕,而偏居洛阳。因其才谋智计,受到了洛阳桓家的极高礼遇,更是成了桓家子侄们的老师。 公冶先生扶起适之,只是默默微笑。 “老师是觉得学生不该允了邓曜的要求,让他随信王殿下征讨张览吗?”桓适之见状问道。 “适之觉得,相爷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呢?”公冶先生笑问。 桓适之细想道:“父亲行事,尽为大周,从来不屑于那些党争之事。如今黑甲卫骁勇,正可以为荡寇的助力。所以适之以为,父亲应该是赞同的。” 公冶先生眼睛微眯,笑着摇了摇头:“适之本性高洁,我这个当老师的本应当高兴。只是眼下形式微妙,若这个邓曜此次行事平平倒还罢了,若是真能有奇功,乃至压了主将,只怕是更会激化党争。为人高雅,不参与这些党同伐异是好的,可是世事如此,却不能不多做些考量。” “老师教导的是,适之草率了,以至于谋小失大。不过,适之曾了解过这个邓曜。此人虽不容小觑,却行事颇为内敛沉稳,应该不会是那样急功近利、不管不顾的人。” 公冶先生闻言,捻须笑笑,不再置评,只是说:“潼儿从白乐山回来了,适之得空去看看她吧。”说罢,便拂了拂宽袖,顺着西廊出了府。 桓适之一时间不甚解公冶先生的意思,站在廊下良久。直到近旁的小厮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吩咐备车。”桓适之吩咐小厮。 “公子不去西院看翁主了吗?”小厮忍不住问道。 桓适之往前院走去:“去公冶邸。” …… 马车停在了城西洛水边的一处小院子前。桓适之下车扣门,一个才总角的小童儿开了门,一瞧,忙笑着让进来,一边喊:“大公子来了。” 进了院门是一条小径,通向后面的两进木棚房子。虽然简朴,却布置清雅。后院酸枝木搭的矮篱笆圈出一片,种着些香草藤蔓,郁郁葱葱的,有些开着碎花,有些挂着些珍珠、珊瑚似的小果子。香花香果,沁人心脾,却也都是些桓适之不认得的品类。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在圃中侍弄着这些藤蔓,听见小童儿叫,方放了洒壶,抬起头来。女子生得是眉若远山,目似含露。肤白若雪,又穿着素色的衣服,唯有乌亮的长发垂着,没什么钗环饰物,只是在一边簪了一只碧色的花,倒像个仙子一般。 她看见桓适之进来,笑着道:“大公子稍坐。父亲倒还未回来。” 桓适之在圃边的小桌子边坐定,笑着答:“我正是方才见过老师,老师说你回来了,便来看看你。白乐山风光定是不错,风水也是养人,潼儿妹妹越发神采不俗了。” 这个素衣女子,便是公冶先生的养女潼儿。公冶先生一生孤身,唯有当年经过潼关,竟拾得一个弃婴。小女儿粉雕玉琢,极是可爱,竟让自诩一生自在、了无牵挂的公冶先生心头一动,便留在了身边,取了一个名字叫潼儿。更奇的是,这个女儿似天生喜好奇门遁甲之术,又得公冶先生教导,更是少有所成,最长于观星占卜。 听着适之的话,潼儿玩笑道:“大公子过誉了。不过白乐山风光确实很好,不然二公子也不会舍不得回来。” 桓适之陪着笑,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潼儿了然,说道:“父亲大概还没来得及同大公子提起,我昨夜批了一卦。观西南方向,有将星将陨,这或许应在张览,倒是没什么稀奇,可是另有一帝星隐隐新起,其状闪烁,不可辨,不知会应在何处,却令人不安。” “帝星?”桓适之深知潼儿的占星之术,绝不是妄言,可是帝星不在东宫,却在西南,着实让人心惊。从十二年开始,就常有流言蜚语,说皇上对东宫生了嫌隙,难道竟是真的会有异储的大事发生吗? “观星这样的事情,到底不过十之七八。父亲的意思,只叫潼儿告诉大公子一声,旁的人,却都可以不用知道,免得徒生祸端。” 桓适之当下了然,沉声应允。想着朝堂这些明争暗斗,着实心烦,整了整衣袖,起身便告辞要走。 “大公子,”潼儿慌忙叫住他,有些犹豫,脸却有些泛红,“潼儿这次回来,还没有得见苏公子。他,还好吗?” 第41章 错看 白乐山在东南。峻岭叠翠,可远眺峡江入海:险峰缭雾,可近昵飞鸟层云。最奇的是有仙人修行飞升的传说。山岭多有奇株异草,都说其中多有仙草灵药,多半可以延年益寿。最有名的,大概是隐山一线天两壁生的一种芝草,摘得,以妙法辅以茉莉、柏叶,压成香饼,做成香囊,都是上佳的。香气清雅别致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竟能有定气安神的妙用。一时间很得两都的王公世家追捧,更有雅士给这香编了一个名字,叫做“悠然”。 可惜隐山行路奇绝,这种芝草又常常生在最是陡崖峭壁的所在,而这芝草处理也颇为复杂。故而纵使是山高路远地去到了白乐山,这种悠然香也委实难得。 芪兰气候温和、水暖风轻,兼之芷江又很有些奇花异草,故而,说起什么香草之类,从小在芷城长大的萧因,倒是很见过些世面。可是瞧着采蘋手里松木盒子里的悠然香的香饼,却还是只能道一句“没见过”。 “可不是,”采蘋小心地把松木盒子盖上,预备收到里间的木格架子上去,“听说这香很是难得呢!也不知道苏公子的什么朋友,能得了这香不说,最难的是这制香的心思,真是技术娴熟,心思也别致。光说这盒子,不用那些檀木之类,却选用松木,气味更是干净了。” “等等,”萧因叫住采蘋,“先别收起来了。这个东西是个稀罕物,倒不比那些炭啊、酒啊的。从来无功不受禄,等苏家的那个仆人来了,叫原送回去吧。” 采蘋从里间走出来:“这理儿确实。今天晨起,那个老仆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他回说,苏公子的意思,说什么天下只有俗人才会看见个稀罕东西就看值多少银子。清河翁主性情超凡,更豪气万千,或者会拒绝一千两银子,却绝不会拒绝朋友间的这番情谊。翁主您说,他这么一大摞儿的话放在这儿,我哪儿还会回嘴啊?”采蘋说着,一甩衣袖,显是被苏衍读书人诡辩的这一套儿气着了,撅着嘴往外间的桌子旁,准备倒茶。 萧因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桓家上至桓右相,下至子侄这一辈,大都不仅才气不俗,更高洁自傲,唯有苏衍是个另类。怪道连宽厚如桓适之,似乎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姑表兄弟。萧因也不大喜欢这个苏公子。自来洛阳,她便觉得他虽有些才气能耐,却行事过于钻营。 可今天这番话,虽说是拍马屁,却很是坦荡用力,毫不掩饰。简直就差举个牌子,自诩溜须拍马的小人了。 “可惜……”萧因接过茶盅,启了盖,一边细细吹着,一边摇摇头。 “什么可惜?”采蘋摸不着头脑。 “可惜我输了,”萧因笑着说,“人家调教出来的人这么会说,可我的丫头只有生气的份儿。” “翁主还笑呢,”采蘋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嘟着嘴道,“翁主和世子爷一样,惯会拿奴才们玩笑。” 主仆二人正说笑间,外间的丫鬟报进来,说:“桓大公子来了。”萧因才起身挽了披锦,出去到前面的小花厅。 桓适之坐在小花厅右手的一把梨木圈椅上,小案上早有丫鬟上了茶水。萧因笑着走进来,说道:“相爷把那些大事情都交给了适之哥哥,适之哥哥应该很忙吧。难得今日空闲,可以到这边来坐坐。”说着,便在旁边的小椅上坐定。 桓适之闻声抬头,对着萧因笑笑,温暖似乎如常,唯有眼底似乎有一丝忧虑闪过。萧因立时直觉,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是交州有什么不顺利的吗?难道是有人……”萧因忽然有些紧张。 “殿下军中上下,一切安然。”桓适之这句话一出,萧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桓适之见状,双目悠悠,倒似有所思:“你也许有耳闻,殿下这次领圣上命,有两件事:一是平定交州,收复失地;二是要带回张览的人头,了结心头大患。如今,大军已经荡平交州,不日就可以凯旋,这第一件事算是达成。” 桓适之语气沉缓,脸色有些郁郁。皇上交代的第一件事既成,难道是第二桩出了什么纰漏?交州早就被围成了铁桶,瓮中捉鳖,没有不成功的道理。莫不是信王顾及穆姑娘,叫张览跑了? 萧因心急忙问:“是叫张览逃出去了吗?” 桓适之没有直接回答:“张览被困多日,最终城门被击溃。殿下安排得当,不过张览小人狡诈,与副将交换了战袍,叫副将从正门出去迎战,自己却独自从小路跑出。” “王师数万,围交州有余,怎么会有小路能叫他跑了呢?” 桓适之沉声:“这条小路隐蔽,交州的军事地图、地形勘考都没有记载。所以殿下也疏忽了,并没有埋伏兵力。可城破那日,偏有一支队伍行军有耽搁,可巧远远就瞧见了张览正张皇地从小路逃出去,领队的将领当即一箭,射杀了张览!” “这么巧?”萧因不禁惊叹出声,瞧着桓适之神色越发郁郁,不禁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桓适之苦笑:“更让人意外的是,立下这样奇功一件的将领,便是素来行事内敛的太子府都护,邓曜!” 萧因闻言,手一抖几乎将茶盅摔落。 “我信清河妹妹不会有意欺瞒于我。”桓适之转头凝视萧因,“大概你我都错看了这位都护。射杀张览的确是一件奇功,可一来,我绝不信天下有这样的巧合;二来,这件奇功也不该是他一个东宫的属臣抢占的。如今,我也不忌惮说,信王与东宫会有一争。邓曜这般,明里为东宫压着了信王,可是于太子殿下,也是祸不是福,恐怕会引来更深的忌惮。这般论来,我倒是很想问问,这邓都护究竟是什么人,为的,又是哪路主子?” 桓适之鲜有这样急促的长篇大论,萧因一时间愕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邓曜是氐族的暗人,知道那条隐蔽的小路倒是不难。邓曜表面上深受刘恪重用,可实际上并不为太子所用,这些,萧因都知道。可是,萧因却也想不明白,邓曜为什么会行事这般反常,高调地抢占这样的奇功。 找偶然路过这样蹩脚的理由,杀了张览,得罪了信王一党,也会为太子忿忿,更有引火上身、暴露暗人身份的风险。萧因实在是不明白。 总不能就是为了正义地去剿灭叛党吧?萧因不禁苦笑,原来,桓适之说的不错,她同他一样,都并不了解邓曜。 第42章 心尖 寝屋里间,帘帐叠垂。沉香木桌案上,小心地放着一只瓷坛。下面的矮几上,摆着精致的插花羊脂玉瓶,两只缠丝玛瑙的小碟儿,盛着些摆盘精巧的鲜果。 萧因跪坐在矮几前面,眉眼似笼着一层清雾:“姐姐,叛乱平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南下回家了。” 桓适之带来的消息,让萧因心中隐隐生了些怀疑。如今姐姐不在了,萧因的心事头绪万端,却只能对着一只冰冷的瓷坛哽咽默然。 在洛阳的那个晚上,邓曜曾经那么真挚地对她说过“永不相瞒”,她又怎能不动容。她当时就立定决心,倘若他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自己也绝不追问叫他为难。 她没想到,决心易下,做起来却是这么难。她想相信邓曜,可又忍不住为刘忱担心,还有……刘恪。邓曜的暗人身份就像在萧因心中埋着的一包火药,随便什么事情,似乎都有点爆的可能。她没法儿不去猜测,控制着邓曜的,究竟是谁;这位大人物想要对付的,又是谁。 姐姐,我该怎么办呢?萧因对着姐姐喃喃。 外面一阵吵吵闹闹的,似乎是小丫头们小厮们的说笑。萧因走到外间,偏采蘋去小厨房看菜了,便捉住廊下一个小丫头问话。 “主子还不知道么,是信王大军平乱回城了。这会子应该都到西大街了,大家都要去瞧热闹去呢!”小丫头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回城了,萧因心中暗念,先是欢喜,却紧接着有些百转千回的意思。回到房间里,把披散的头发匆匆一挽,披了大衣裳便也往府外跑,走的却是西侧的角门。既离着西大街近些,又可以免去应付桓家的管家老仆。 小丫头说的一点不错。得胜的大军正是从西门进的城。此刻,旌旗招展,兵马列队整齐地从西大街上过,正向着洛阳的街巷百姓们展示着赫赫的战果。 萧因穿着素衣,站在街头茶坊前的一众百姓之间,遥遥看见王师过来。 王旗飘扬,马蹄得意。道旁的百姓们都在欢呼着迎接凯旋的英雄。萧因看见了刘忱的副将,轻甲战袍,正在向欢呼的行人致意。 还有,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邓曜。他目光炯炯,姿态自若。 可偏偏队伍过到近旁,萧因也没有看到刘忱。 辘辘的一辆木板车行过,上面放着一张黄木案子,摆着张览的首级。几个男子在道旁议论。一个说:“得亏邓将军奇谋,把张览给杀了。”另一个接嘴道:“可不是吗,不过听说张览有一个儿子,这回却没能抓住,叫他跑了。” …… 西大街两旁的商铺酒坊,大多早就重新开了业。唯有醉仙居依旧是空荡荡的。萧因想起当年和说书先生斗故事,得穆娘替刘忱赠酒的往事,不禁有些感怀。正要抬脚进去,却被一个佩着剑的男子拦阻,道:“对不住,这如今不再是酒坊了,不方便姑娘进去……” “让她进来吧。”里面的人发了话。 醉仙居里,同穆娘归来那日并无甚不同。只不过,黄花梨桌子上的灰倒是都被擦去了。长条凳也被从桌子上放了下来。只是屋子里依旧显得空荡荡、暗沉沉的。 刘忱独自一人坐在靠着格栅屏障的小桌边,自斟自饮。桌上摆着两碟小菜,都没有动。 萧因看着刘忱,心中有些难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果然,你是永远能猜到我在哪儿,”刘忱握着的雕花银酒壶一扬,对萧因淡淡一笑,“来,喝一杯?” 萧因应声,坐在了对面,接过刘忱递来的酒杯。 “临行,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我也自问,究竟会不会杀了他,”刘忱握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荡,盈盈酒水轻旋,“万幸,老天对我真是仁慈,我没有遇到他。乱军之中,他跑了。”刘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听说了。”萧因心中有些替刘忱难过。 “张览死了,他跑了,交州安稳了,可这世间,也再没有醉仙居了。”刘忱杯酒下肚,酒气似乎都化成了眼中的迷蒙。 “其实,”萧因看着刘忱,终究忍不住,“穆姑娘的心中,一定是有你的。那日,她分明是……” 刘忱笑了笑,摆手止住了萧因的话:“都不必再说了。如今这样也好,尴尬相见,倒是不如,两相安好,自此相忘于江湖。”刘忱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果然是洒脱自在的信王。萧因不禁叹服。 “你呢,真的是要准备南下了吗?”刘忱问道。 萧因只是点点头。 “不再回来了吗?”刘忱旧话重提,却同那日在军帐中的犹疑不同,倒像是什么事让他下了决心一样,“我生平很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可是这回不同。长安,有个人是在一直惦念着你的。而我以为,皇兄,他也算是世间少有的值得你清河翁主托付终身的人。” 什么?萧因忽然一惊。刘恪…… “你难道从来没有觉着过吗?自从十四年你来了长安,他可谓是事事上心,连送过去的海棠花都是亲选开得最好的。皇嫂的事情,他有他的无可奈何,可他宁可被你误解,也生怕你受着牵连伤害。你向来慧敏,我绝不相信你就没觉着过。除非,”刘忱略顿了顿,“你心中真的有了旁的人。” 萧因脸色一白,看着刘忱,张口却语塞。 刘忱笑笑:“还真是让我猜中了。” 刘忱还要说什么,萧因却早已经脸色发烫,一阵红一阵白了。万幸,这位信王殿下斟满了一杯,话头却一转:“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次这般唾手可得的军功上,也缺了一块儿。张览的人头,并不是我拿下的。那些人一定在议论,这回东宫的属臣邓都护一定开罪于信王了吧?” 酒已不知几巡,刘忱似乎已经有了些熏然的样子,他举着酒杯,站起了身子:“那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军功、这些荣耀,我统统不在乎。他们可惜了,选错了主子,下错了注。我,此生都不会同皇兄争。” 他说着,忽然又俯下身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酒水几乎溅出:“所以,对于邓曜,我自问并无私怨。可此人鹰眼之貌,心思深沉,不该是你心中的人。” 刘忱看着萧因半晌,苦笑出声:“果然,你心中的人就是他。” 第43章 车夫 大军凯旋两日,洛阳城中可谓日日笙歌。小乱初定,东都又见太平兴盛,自是上上下下都欢喜极了。桓家立得大功,桓府门前,日日车马簇簇。 交州乃至于附近的诸郡的势力有待重新洗牌,一时间,很有一批人活泛了脑子,准备蝇营狗苟,抓住这个机会,攀一条好出路。 刘忱自从返回东都那日,便一直是高门紧闭,一应访客都不见。脑子活络些的,都转而到桓府来寻些门道。偏偏桓相自诩高洁,不沾党争之事。有这般的客人上门,虽是客气相待、礼数周全,却绝不松口妄议信王如何,又或者东宫如何。 信王态度不可捉摸。一班人又想着,东宫到底是东宫,便又想着到邓曜这个东宫红人跟前寻寻机会。东都城中这几坊,两条街巷,两日里真是热闹非凡。 这两日,萧因并没有见到炙手可热的邓曜。邓曜身边的十三来到桓府西院想见萧因,却被西院角门上的小厮回一句:“主子说不想见。”给顶了回去。 萧因自那日见了刘忱,就有些郁郁的。采蘋瞧在眼里,一边收拾着行李,叠着衣服,一边忍不住说道:“其实,奴婢觉得,都护心里一定是挂念着翁主的。只是如今都护得胜归来,自然有一堆人和事要应付,所以才不得亲来,翁主又何必……” “好了,”萧因打断她,“你真是越来越话多了。还不快收拾,明天就要启程了。” “明天?”采蘋很是为难,“怎么突然就定了明天呢,都还没和都护……” “我已经同适之哥哥讲过了,倘若都护不方便,就劳烦桓府派人相送了。”萧因起身走到廊下,问廊下的小丫头,角门外马车是不是备好了。 其实,萧因并不是为邓曜这两日没来相见而气恼,相反,她倒是有些不知怎么去面对他。桓适之和刘忱的话,眼前的局势,种种的猜疑和迷雾,都不能不叫她有些畏手畏脚。从前洒脱无束的清河翁主哪去了呢?竟被长安压抑的日子给磨没了吗?萧因感到些微的难过。 西角门外的行道不宽,兼之又是在桓府侧面,故而没什么人。一辆小巧的垂苏马车,小青马原地踱着步子,倒是显得孤零零的。马车夫带着斗笠,低低地垂着头,还未等萧因走到跟前,便已经跪在了车辕前面,等待着为她垫步上车。 萧因皱了皱眉头,回头对角门上的小厮道:“怎么没有垫步的杌凳?” “回翁主的话,平日里主子们用车都不走这个门,所以一时没个准备,还请翁主见谅。”小厮垂首答话。 这个桓府还真是,表面上这样厉害气派,竟连一个小小的杌凳都没个准备,萧因暗自想。只得踩着车夫一面上车,一面吩咐道:“去城西的公冶邸。” 适之哥哥曾提到,他的老师公冶先生有一个女儿,懂测卦,或许可以为她一解心中的为难吧。 马车行得飞快,穿过西街闹市的时候,萧因几乎可以听见两旁躲闪不及的百姓的惊叫声。她甚至都来不及掀起帘子看是不是伤着了人。相府的车夫都这般有恃无恐了吗。萧因心下忿忿,却坐得不稳,几乎不能掀起帘子制止他。 车轮颠过一块儿缺了口的石板,正好一歪,连带着车帘一扬,被颠得已经是七荤八素的萧因从扬起的空荡里一瞧,马车早已经过了公冶家所在的那片街市,正从西城门往城外冲去。 “你要去哪儿?”萧因大叫,“停车!” 车夫好似罔闻,手持缰绳,驱着马,全然没有慢下来的意思。马车已经出了城,往一片树林间行去。 “你不是车夫!你究竟是什么人?”萧因伸手想去抓缰绳,无奈车行得太快,不能如愿。可是总不能任由这个人把自己带的离洛阳越来越远吧,萧因心一横,准备从马车上跳下去。车夫似乎有所觉察,伸手一搂,竟将萧因牢牢地钳在了手臂间。萧因挣扎之间,抬手拽开了斗笠的束带,一扬手,斗笠飞了出去。 一双鹰眼炯炯,正盯着她。 这个“车夫”,竟是邓曜。 “吁——”邓曜终于勒马,胳膊一松,萧因顺势跳下了车。 洛水边的柳树生得很好,柔柔柳枝,依水拂风。萧因踏着河畔青草往前走了两步。虽是盛夏,水边却有些微风,迎面吹来。方才紧张得汗涔涔的,这样吹着,倒是格外生了凉意。 “为什么要去见那个惯会算命的公冶姑娘?”邓曜追上来,“我早就说过,你若有什么,只管问我,我定不相瞒。” 萧因望着邓曜,他的眼底分明有几分生气。萧因笑笑:“你的心思,果然是厉害。可既然这么厉害,就不该问这个问题。我是在为难。我怕你别有用心,会伤害那些我在乎的人。所以我只能自个儿瞎猜度,猜你究竟想做什么,又奉的是哪路的主子。可我越是怀疑,越不能问你,我怕你真的做着铤而走险的事情,更怕你不能平安。”萧因说着,俯下身子,折了小小一枝嫩柳枝儿,蹲在河水边划拉着水,良久才又道,“只怕你的回答,会将你陷入险地。倒不如,去批一卦,问问老天爷,我究竟该怎么办。” 萧因抬头,对着邓曜一笑。 邓曜沉默了半晌,才沉沉开口:“我们漠北人,从来不信你们中原的老天爷,可我们信自己。我说过,我会送你回家,护你平安周全,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以后呢?你还是要回长安的,对不对?” “一年,你给我一年的时间了结长安的一切。”邓曜坚定地答。 “一年?”萧因有些怀疑,真的可以如愿吗?只要一年,他就能摆脱暗人的身份,得到真正的自在生活吗? 邓曜握住她的手,肯定地重复道:“对。一年之后,我就去芷城找你。那时,你我便是芪兰田间地头,最寻常的男女,过你曾经说过的那种埙音相伴的日子。” 萧因依着邓曜,望着远山夕阳。红日西垂,像是天边的一颗胭脂泪。 这一刻,是这般的平静。可是萧因若是能未卜先知,她一定会后悔,不该在洛阳蹉跎这么多时日,以至于本可以回去的芷城,又变成了一个遥遥的梦。 第44章 一对玉如意 刘忱穿过桓府中庭通往西院的月洞门的时候,正是清早。萧因启程在即,一院子的狼藉,几个小厮正拿着麻绳绑着几只才抬出来的楠木箱子。采蘋正叉着手立在那儿,嘱咐着小厮们别把箱子磕着了,抬眼看到刘忱进来,才要行礼,却瞧见刘忱身后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登时一惊,转而喜上眉梢,连声欢喜,向里屋喊说:“翁主,溶月姐姐来了!” 萧因闻声,从里屋跑了出来。溶月见了,忙要跪下行礼。萧因赶忙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我打发人去万觉寺,那边却回说得等到入了秋一并放人。原想着只能之后再去接你,却没想到你竟来了洛阳。” 不过数月不见,溶月却变得极为拘谨。她低着头,小声地回道:“是太子殿下派人去万觉寺接了奴婢回来,后来听闻殿下和翁主都在洛阳,便遣人把奴婢送了来。” “太子殿下,他,”萧因有些意外,“他可还好?” “殿下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子一直不大好。不过好在有薛公子看药、照顾。”溶月低着头回道。 他病了吗?萧因有些微怔。刘忱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采蘋看着他二人的情状,便笑着对溶月说道:“姐姐这一路定是累了,眼下我们又要启程,不如先随妹妹去休息整顿一下吧。”说着,便拉着溶月告了退,往西院的倒座房里去。 庭中就只余了萧因和刘忱两个人。 刘忱理了理衣服的前襟,往鱼池旁的小石桌边一坐,就手从桌上水晶缸里湃的葡萄串里拣了一颗,往嘴里一丢,一面漫不经心似的一笑,道:“你若是有什么物件儿,或是什么话,都可以交给我,我替你转给皇兄。” 萧因回转过神来,笑着在刘忱对面一坐:“信王殿下说笑了,我并没有什么要劳烦相带的。” 刘忱将手中的葡萄籽儿往鱼池中一掷,一条漂亮的弧线。他回转过来:“我是真不明白,你明明也是关心皇兄的,可为什么……” 萧因正色:“我当然是关心太子殿下的。我虽然一向不喜欢道德君子的那一套,可别人待我的好,我总是会记着的。况且,当年的事情,我虽没能查个明白,但恐怕终究是我萧家对不起殿下。可我的关心,同你所说的情谊却是不一样的。” 刘忱瞧着萧因一脸的执拗,终究忍不住道:“你难道当真觉得,日后自个儿的亲事,能遂自己的愿吗?” 萧因笑笑,伸手攀下池子边的一茎荷叶,轻搅池水,逗弄着池子里的游鲤。她细细地瞅着它们在残荷之间游来游去,并不转头看刘忱:“我若是留在长安,或者不能。可如今我回了芪兰,就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藩国王女,未尝不能如愿。” 刘忱待要说话,却终究是忍住了。乾元十五年,或者更早的时候,他就隐隐发觉自己的这个太子皇兄很喜欢萧因。东宫波谲云诡,皇兄更是自从十二年开始,就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来面上连半分喜怒都不会露出来。唯有萧因能让他真正自在地笑,能带给他几分真切的、平凡的情绪。 虽说入了秋,到底东都秋老虎是厉害的。日头升了起来,照得中庭整个儿庸庸散散的。廊子下的槐树,枝叶投下些斑驳的影子,映得池子里的水越发粼粼的。石桌子周围没个遮盖,日头直直地散下来,光晕竟有些刺眼。 刘忱望着萧因逗弄游鱼的背影,终究暗想,她原同自己一样,骨子里是不喜欢天家尊荣却无情的日子的,若她真能回芪兰,这般平静地过活,倒也是一桩好事。 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几个桓府的仆人簇拥着一个内侍进了西院。内侍过了门洞,抬眼看见刘忱,便笑着道:“果然,殿下真是在这。”内侍说着,又瞧了一眼萧因,越发笑得别有深意。 刘忱一瞧,正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忙欠身道:“早听说长安使者今日会到洛阳,却没想到竟是阿翁亲来,小王怠慢了。” 内侍一笑:“殿下折煞咱家了。吴晴大人才是圣上钦点的使者,咱家不过是随行照看罢了。还请殿下去前厅接旨吧。”说着,他走到萧因面前,只是伸手一比划,“圣上也有恩赐,给清河翁主。” 萧因被几个仆人带到了前厅东厢的客堂。原本就该启程南下,却被这莫名的使者耽搁,心里很有些惶惶不安,却除了望着廊外的空庭干等,什么也做不了。 没多会儿,前厅有消息传来,说皇上嘉奖平定交州贼乱的有功之臣。桓家上下自有赏赐,另信王殿下更是新得了东都周边十一郡为食邑,邓大人封武威中郎将,着领黑甲卫。 邓曜领了旨意,从客堂廊下过,正和萧因打了一个照面,神色却有些难以捉摸。萧因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厅的外官都散了,两个小内侍来,引萧因过去。 前厅上首坐着的那个人,萧因认得,正是天师玄寿子的弟子,医道吴晴。吴晴当初曾来太子府为萧绮云看过诊,那时候,萧因就没由来地不大喜欢这个骨瘦嶙峋到有些尖刻的道士。不过,很显然,他同他那位师父一样,很会讨周皇的欢心,不过数月不见,却俨然已经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了。 案上放着一只描金漆盘,一对儿上好的龙凤呈祥碧玉如意,绽着幽幽的清光。 “贫道传圣上的意思,如今张秀等叛党余部南逃,南下一路恐怕不太平。皇上恩旨,允太子妃灵暂停万觉寺,清河翁主暂居凤仪宫,待叛党剿清,再做计较。”吴晴略一停顿,眉眼一挤,笑得颇有些暧昧,“这一对儿玉如意,是昆仑的贡品。圣上和徐娘娘的意思,赐给信王殿下和清河翁主。” 徐娘娘,说的当是刘忱的母亲徐淑妃。这玉如意分明是龙凤一对儿,吴晴的话音一落,厅堂里的人都有些尴尬惊愕。 “儿臣谢父皇和母妃。”刘忱跪在当中,接过了雕着龙纹的那一柄。 吴晴眯眼望着萧因:“清河翁主,还不谢恩吗?” 萧因似才回过神来,怔怔地走到当中,跪下,低声道:“萧因谢皇上与娘娘的美意。” 第45章 芪兰凤女 桓府西院,萧因暂住的庭中才收拾得一片狼藉,长安的一道口谕倒叫南下的事情彻底成了泡影。吴晴传来周皇的意思,叫萧因一行暂住东都,待到诸事妥当了,随着刘忱一同返还长安。 圣意这般,萧因很是捉摸不透。怔怔然从前院走回到后庭,采蘋手里托着端放着那柄玉如意的漆盘,紧紧地跟在身后,也不敢多说什么。直到走到了庭中,才忍不住怯怯地问了一句:“翁主,这装了箱的,这就拆开吗?” “不必拆开了,洛阳也不会久留,就叫几个小厮原样搬到廊下就好。”萧因不等采蘋,自己一掀门上的紫竹帘子,径自进了屋。 …… 入了秋,东都雨水倒是越发多了起来。过了晌午整个天就阴阴郁郁的,没多久,便骤雨如注了。 城西公冶邸的小院子,木棚屋檐边悬了一整圈雨帘。雨水打得太厉害,酸枝木矮篱笆登时东倒西歪,两个小童儿正手忙脚乱地撑着遮雨的毡布,想要护住圃中的香草植物,却被雨打风吹的,不能成事。 幸而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儿虽然依旧阴阴的,风却渐渐息了,雨水转淅淅沥沥地绵绵而下。 木棚廊下一张竹席,旁边小几上,红泥小盅里有茶香盈盈。公冶先生跪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在看,倒是颇为惬意。 药圃中的藤蔓在方才突然的风暴中断了好几枝。潼儿从廊下走过来细瞧这狼狈样,很是心疼,忙招呼几个小童儿过来一齐把棚子撑起来,免得之后再有风雨:“都过来弄园子吧。大门拴上就好,瞧今儿这天,也不会来什么客的。” 公冶先生闻言,把竹简往小几上轻轻一放,捋了捋胡子,笑着对潼儿道:“观星测算你都学得精细,可今天这话,却恐怕猜的有错。” 潼儿心下疑惑,这样的天气,谁还不在自家躲着呢? 那个稚气未脱的小童儿从外面院子进来,学着比划给主人,说有这样这样一个带着帷帽的姑娘扣门,说是桓大公子的朋友,来拜会公冶先生。 公冶先生对着一脸惊诧神色的女儿一笑,告诉小童儿,叫请进来。 一个头戴着帷帽,白纱垂垂遮住了面容的女子,随着小童儿穿过院子中间的石子小径,走到了廊下,向公冶父女二人款款一礼。 公冶先生广袖一扬,女子便在竹席的另一侧落了坐。潼儿从旁边竹根抠成的小架子上拿起红泥的茶具准备沏茶。 “老夫方才正在想,今日当有贵客,果然。”公冶先生说话的时候双眼微眯,目光悠悠,倒像是能穿过帷帽的垂纱,看见女子的面容神色一样。 “这倒是不敢。小女子今日叨扰,实是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请教公冶先生,”公冶先生目光如炬,这小女子却也算得上不卑不亢,“公冶先生久居洛阳,又通晓奇门异术。有一桩洛阳的经年旧闻,先生一定知晓内情。” “姑娘不妨说来,老夫一听。” “乾元十年,洛阳发现祥瑞。听说是一块刻着字的石头,小女子想请教的,便就是这一桩。”女子说话间,垂纱拂动,面容影影绰绰,倒是胸前戴的璎珞露了出来,是上等的宫造,镶金托玉的。 公冶先生端起红泥茶盅,略一沉吟,并没有答话。 女子见状,说道:“听闻这桩公案当年惹得诸多流言蜚语,若是先生有所避忌,不便……” “天下的事情纷纷扰扰,多有避忌,可是唯有在老夫的这一间草棚中,却是诸事无妨,”公冶先生捻须大笑出声,“乾元十年,正是钦天监的玄掌监在洛阳的时候,底下有人献上了这么一块石头,刻着“芪兰凤女”四个大字,被引为祥瑞。” “先生可知,这四个字所谓何?” “姑娘这么问,倒是问到其中的隐秘之处了。老夫听说,玄掌监曾经为测算大周国运起过坛,却得一凶兆,说皇朝第二个十年间会有大乱,唯有这祥瑞所示的凤命贵女,可以兴天下,复正统。” 难怪提及当年的祥瑞一事,大家都总是言语闪烁,多有避讳,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一个皇朝大乱的卦象。 公冶先生如此坦荡而不避讳的言语,让白纱女子心中暗暗一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这样的隐晦事情,先生竟对小女子尽言,小女子很是感激。” “姑娘不必感激。老夫今天愿意畅言,也不过是因为对面的是姑娘。若真是信了这番祥瑞的言论,那姑娘,定是同这“兴天下,复正统”的说辞渊源匪浅。” 潼儿跪在一旁煮水,闻言一惊,乃至于几乎失态扑了火。父亲的话,意思分明是指这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就是那所谓“芪兰凤女”。芪兰萧氏的女子,那不就是暂居桓府的清河翁主吗?父亲应当并没有见过她,更罔论隔着帷布将她认出来了。何况,“芪兰凤女”不过是一桩久不被提及的传言罢了,睿智如同父亲,又是何时起竟相信起了这样的传言,甚至还会言之凿凿地将这预言拴在一个并不相识的藩国王女身上呢? 白纱女子低头接过潼儿递来的红泥小杯,道了谢。沉思半晌,却浅笑出声:“可若是不信这祥瑞,便不用猜疑谁是这凤命的贵女了,对吗?” 公冶先生没有答话,只是大笑。 “小女子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先生便就不信。” 公冶先生炯炯双目盯着这张白纱后面的面容,倒生了几分意外和赞许,敛了笑,声音微沉:“老夫信不信都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日后,人心多疑、世事难料,姑娘还是信着几分的好。” 白纱女子听到这,却是握着小茶杯默默然了。良久,才再三拜谢公冶先生,告辞离去。 “父亲真是神算,我总是如何勤奋修习,也是及不上的。”木棚院门咯吱一响,听着客人离去,潼儿笑着对公冶先生道。 “倒不是神算,长安使者宣了圣意,将清河翁主留在了洛阳,听闻还送了那么一对玉如意。自然会引出些疑虑不安来。至于这位姑娘的身份,若观察于微,更是不难猜出。那些书上写了的术,你倒是都通了。可惜在观人这一条上,你太过单纯,也不知是好处,还是祸处。” 公冶先生望着女儿,难得的满面怜爱。 第46章 又生波澜 一别数月,萧因没想到自个儿竟兜了一个圈子,又转回了长安。住在凤仪宫西边的小院子里,较之之前在太子府,却越发少了自在。随着姑母在赴宴赏园,时不时还会遇到刘忱的生母徐淑妃,想起那一对儿玉如意,更是心生尴尬。 邓曜是更不得见了。听闻他得封武威中郎将之后,皇上恩赐了春明街外的一处宅子。邓曜得此风光,自然一入了长安便拜会了旧主刘恪。听闻二人内堂谈话,主仆旧谊颇为感人。自此,长安城中无人不知,长安新贵邓将军俨然是太子府的红人。 萧因自觉邓曜心思深沉,至于刘恪,更是一个看不到底的厉害主子。外面传的这一段主仆相合的佳话,究竟是怎样的公案,萧因却不敢细想。 长安入了秋,是一日冷过一日。庭中一株梧桐树,几阵秋风过去,叶子已经开始转黄,在秋风搔弄中,簌簌地作响起来。梧桐树下的石桌子上,摆着齐备的纸笔砚墨,展开的宣纸上画着庭中景致,题字恰到好处,却分明没有写完。 一片梧桐叶翩翩飘下,落在了题字之处,萧因觉得有趣,便停住笔,细细端详了起来。 “翁主不嫌这外面冷么?又是抓笔,又得吹风的。”采蘋在旁边笑着看。 “你没瞧见,今儿那么好的太阳。马上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这样的好太阳,若是还躲在屋子里不珍惜,那之后岂不是要后悔?”萧因笑着回答。 “说得即是,今儿是该在外面走动的!”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一众宫人内侍,簇拥着两个衣着华美的女子踏进了院门。为首的那个有些年纪的女子珠翠罗绮、打扮高贵,眉目姿容却不过平平。正是太子的生母李贤妃。方才说话的,却是旁边那个略年轻的女子,萧因从前却并没有见过。听闻李贤妃当年自觉容貌衰退,有意提携过自己的一个贴心婢女,甚至于做到了美人的位分,直至后来,越发恩宠不再,倒是两人得以做个伴。眼前的女子,想来便是这位杨美人了。 萧因敛衣行礼,命采蘋溶月等去安排茶水果品来。 “清河翁主不必这般,本宫也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可惜贵妃身子不爽,不能一处闲话。”李贤妃虚扶了扶萧因,便笑着,搭着杨美人的手,在庭中石桌边一坐。 “哟!清河翁主这画的功夫倒是厉害得紧呢!”杨美人一眼瞥见了桌上的画作,忍不住尖声道,“嫔妾也不大懂这些东西,怎么倒是瞧着,这画画的笔法、意思,倒是跟太子殿下的手笔有几分相似呢?” 杨美人言语好似打趣儿,却似别有用心地瞥了萧因一眼。李贤妃听着这话说得不合体,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嘴角挂着一丝笑,瞧着萧因。 “美人真是说笑了,太子殿下画技高绝,才情更是无双,哪是我一个小小藩国王女可以去比拟的。倒是当年在太子府借住之时,确实有幸,得到殿下指点过一二。”萧因答得坦荡自如,反叫杨美人一时哑口。 一个软钉子过来,杨美人没了气焰,李贤妃却依旧不过是面带着几分微微的笑意。她伸出手一拈桌上的那片梧桐叶,拿到眼前来细细瞧着,带了护甲的小指翘着,显得很是漫不经心。“芪兰真是一个好风好水的地方,生得人都个顶个的心性不凡。清河翁主如此,王世子也是如此。听闻皇上也很是欣赏王世子的一腔热忱,委以重任,不日就要改任为回朔重镇的太守了呢。” 李贤妃一席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平和,可入了萧因的耳朵,却不啻惊雷。哥哥被改派回朔了?这是怎么回事呢?看着李贤妃笃定的神色,旨意大概是已经作准了的。可是回朔边境,紧邻西域、北羯,最是天寒地冻的苦寒之地,寻常中原的男子去了都会觉得气候难耐,又何况是自小在水软风轻的芪兰长大的哥哥呢? 萧因一时发怔。 “清河翁主大概也是倦了,本宫也该走了。”李贤妃将手里的梧桐叶一掷,站起身来。杨美人忙上前,原扶着李贤妃的手,眉眼间登时生了几分得意。 “翁主!”溶月唤了好几声,萧因才应声。再一瞧,采蘋却是已经哭了起来:“翁主,怎么办呀?人家都说,回朔最是苦寒之地,如今天气又转冷了,爷身娇肉贵,哪里受得了那番苦处啊?” 萧因并不答话,穿过院门,过到凤仪宫正院来。萧贵妃的寝宫外,两个当值的宫人抬手拦住了她。 “翁主留步,娘娘今日身体抱恙,一应人都不见。” “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即是姑姑身体不适,那劳烦通报宁尚宫。”萧因并不放弃。一个宫人应允,从寝宫侧廊转了进去。 萧因很不甘心,等了半晌,却依旧没个动静。姑姑难道还不知道哥哥的事情吗?萧因心下疑惑,可除了姑姑,自己还能求谁呢?难道要去求他? 萧因悠悠转身。耽搁半日,日头都西斜了,越发凉气扑面。 “翁主慢步!”宁尚宫终于出来了。 “尚宫,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姐姐。”萧因急道。 宁尚宫却是不紧不慢地,先是一笑,道:“娘娘大概知道翁主所说的事情,吩咐奴婢来给翁主传一句话。王世子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希望翁主不要再萦怀。” 宁尚宫的话,无疑是绝了萧因的希望。她一步一捱地回了西院。溶月正打点着庭中的一片狼藉,采蘋倚靠着小花廊的柱子,两个眼睛竟已经哭得红肿,好像是核桃一般。 萧因并不说什么,只是过去拍了拍采蘋的手,转身进了屋。 溶月跟了进去,伺候笔墨。萧因从书案上取了一张笺纸,略一沉吟,提笔开写。才写完,又翻着里间的一只楠木箱子,找了半天的物件儿。 才住进凤仪宫时,宁尚宫曾从姑姑的宫中选了些老成可靠的内监,过来西小院伺候萧因。萧因暗暗忖度平日的形状,想起最沉稳可靠的一个,唤了进来,叮嘱他明早散朝的时候,去前殿官道如何如何,务必要把东西交托到。 萧因给他的,是一封面上只字也无的信。隔着纸捏着,有一块什么物件,好像是一个令牌。 第47章 小院万斛珍 午后,乐工局的几个琴师被召进了紫宸宫偏殿奏乐。日落时候,马车从南宫门出去,隔着车帷的帐幔,隐隐绰绰的,可以瞧见几个琴师乐姬都着着一样的素衣,一抹轻巧白纱遮了面。 只是似乎比入宫时多了一个人。那个美目若眼角绽着桃花的女子,正是混在其中的清河翁主萧因。 所幸,宫门守卫见是出入紫宸宫的马车,极是恭敬,也没有细细盘问,便放了行。 马车安然出了南宫门,萧因暗暗松了一口气。 马车直进了乐工局才停。车帷掀起,一个头戴无脚幞头,身着黎色短衣的男子低声向萧因行了礼,说道:“主子都有安排,请姑娘换车辇。”萧因认得,这个人正是刘恪身边亲信的人。 自从当日在小丘一别,萧因一直没有见过刘恪。就连她和刘忱刚回长安的时候,大兴宫宴席大摆,也没有瞧见他,听宫人议论,太子殿下因病久初愈,所以不过在宴席间应了个卯,便早早离了席。 当时萧因还为着这不用碰面心中小小地庆幸了一番。在洛阳,刘忱几次三番说得那么明白露骨,叫素来性子洒脱自在的萧因竟也生了几分顾忌。 从来高高在上又深不见底的大周太子刘恪,果真对她生了不一般的心思吗? 那她对他呢? 从洛阳回来,她倒是细细的理了理自个儿的心绪。对于刘恪,她最初是存着几分畏怯、几分好奇,后来他总是管着她,叫她念书、练字,甚至连破题写文章都要求了起来,她反而开始不大怕他了。有时候,萧因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十六年春天,那件至今都迷雾重重的祸事,如果姐姐一直都好好的,自己或许会渐渐地喜欢上在太子府的日子吧;或许,才华卓荦清雅如玉的刘恪也会渐渐成为自己钦羡崇拜的对象吧。 可惜,从来都是世事无情。姐姐走了。萧因心头的误解与忿忿消散之后,她好像看到了太子府高贵门楣下,掩盖着的狼狈与仓皇。 在洛阳醉仙居,刘忱曾借着酒醉,问她,在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刘恪的。如今,她倒是有些说不清了。可有一点,她是明白的,若刘恪当真对她生了情谊,她是断然没法回应的。倒是远着些的好。 可是,今日她却要利用这点缥缈的情谊,探听消息,咂摸门路。萧因自觉有些可耻。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回朔寒冷,一应条件和供给都是最差的,这倒还是其次。萧因心中有更深的担忧。哥哥虽说是芪兰的王世子,实际上不过是大周皇上为着疑心留下的一个质子,本就言行种种都如履薄冰。长安一带,倒是有父亲当年苦苦经营留下的故友心腹,或者还能有个照应。可远如回朔,那些叔叔伯伯们,今后只怕纵是有心,也是无力了。 更罔论回朔地处边陲,无论是羯,还是西域的那几个小国,都不是好对付的。对外,有强兵强弩;对内,更是一不留神就会获罪。而哥哥身边,却只有木伯这一班仆从而已。 萧因坐在马车上,忧心如焚。 “姑娘,到了。”身着黎衣的男子勒了马,回身说道。 马车停在了城西的僻静巷子里,临街的小饭馆,小巧的匾额低调如旧。 正是“万斛珍”。 萧因有半年多没来过这里了,屋内一应倒都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小小一间,并没有什么人,几张黄木桌子如常摆着。 一个穿着葱黄柳绿的衣裙的小丫头,早就在门口探着脑袋张望了。瞧见萧因下了马车,忙凑到跟前,拉着萧因的衣襟,欢喜道:“因姐姐你终于来了!你都有半年多没来过了,他们说你离开长安了,我就不信。如今可见,还是我猜对了。姐姐你不知道,这半年多,你总不来,连主子也不大来了,芊儿可是闷呢……” “芊儿,多嘴!还不领姑娘进去,”姨娘杨氏打断了女儿欢喜的絮叨,走了上前,对萧因笑着道:“请姑娘进内室吧,主子已经在等着了。” 万斛珍铺面小巧,后面的院子却布置精致。两边游廊,中间花圃,厅堂之间斗拱立柱描金镂花,内敛却颇有几分拙朴的气概。 萧因被领进了后院西偏的小屋。屋里立着熏炉,暖香袅袅,一进门便扑鼻而来。 屋内布置一如整个小院的拙朴风格。陈设不多,却恰到好处。一对黄木圈椅,背后悬着一幅画,前面的土定瓶并无插花,只是随手放了两轴画轴在其中。 入了秋,天光暗得早。杨姨娘进来,把灯台里的灯芯依次点着,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灯光摇摇,屋子里却似乎仍有些昏昏沉沉的。 刘恪背着手,面对着窗站着,好像正在观赏院子里老树秋枝的景致,听到身后人进来出去的声音,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数月不见,萧因望着他的背影,他穿着蟹毂青的广袖长衣,衣带松松的,若有一种慵然。他似乎更清瘦了,好像还有些倦态。是因为之前的一病吗?萧因暗暗地想着。 “清河见过殿下。”萧因在他身后一礼。 刘恪并没有转身,只是柔声答了一句:“过来。” 萧因踌躇着,走到了近旁,同他一般立在窗边,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偷眼瞧他的神色。 “你看,是不是很美?”刘恪没来由的一句。 萧因顺着他的目光:庭内花圃中有一株老树,枝丫疏落;天色昏暗,只有对面倒座小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依稀可以看见杨姨娘忙碌的身影,多半是在为他们准备酒菜,芊儿屋里屋外地跑着,一抹亮黄绿色,点亮了黛蓝色的庭院。 “烟火人家,确实很美。”萧因由衷道。 “那件事情,我帮不了你。”刘恪似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萧因在信上并没有提及有事相求,闻言,一惊,回过头:“你知道我今天的来意?” 刘恪嘴角轻笑:“王世子被迁为回朔太守,是因为他上书触怒了父皇。当日父皇圣谕,让你扶灵返还长安,一切都是已定的事情。王世子竟然上书,放言贼众不过尔尔,自谓定可以亲自送姐妹平安返回芪兰。幸好他回悟得早,又追加了一表,亲向父皇请了罪,自请去回朔反省自身,这件事情才算了。” 怎么会是这样?哥哥竟然都是为了姐姐和自己,萧因一时觉得肝肠郁结。 第48章 清月梨花图 刘恪的话像是在萧因的心头添了一根刺,她的眼底升起一丝坚毅与决心,或许,自己应该想办法面圣,看看此事是否有回寰的余地。 “你不要再为此事忧心了,此事已成定数。若你冒然行动,只会触怒圣威,让王世子更陷入险境。”刘恪好像可以看到她内心的所想,回转头来,柔声安慰道,“回朔虽不比桐郡,但是远离长安,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刘恪眼底悠悠,似乎想到了些别的什么,萧因看不透。 金猊小炉暖香升起,黄木桌案小椅上搭着半旧的绣花软垫,芊儿跑进来,把手里抱着的暖袋往软垫上一放,笑着跑了出去。 芊儿这个小丫头欢喜得没头没脑,竟几乎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刘恪脸上浮起暖暖的笑意,对于小丫头的莽撞失礼也并不在意,只是走过去把那暖袋拿了起来。 “过来。”他只是回头对萧因说。 萧因把手揣在那只藕粉色的细绒毛暖袋里,暖意直窜入心,方才的百转千回也平和了许多。 黄木桌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清月流光,疏枝梨花。斗方装裱精致,画却偏偏没有题词落款。萧因觉着这笔法似有些眼熟悉,再细细一瞧,竟是自己当年的游戏之作。这画,好像还是自个儿初到太子府的时候画的吧,也不知怎么被拿到了这里。 萧因的心,莫名有些怦怦然。一回身,偏偏正撞上刘恪温软的目光,萧因自觉脸色发烫,揣着暖袋转头佯装端详着画,嘴角自嘲般一笑,感叹道:“当年年幼张扬。笔法幼稚,却偏偏要在意态露出些拒人于千里的孤傲与疏落。到底是年少心性,如今看到,确实是有些幼稚张狂。” 刘恪却不说话,只是笑着,也走近了,一并细细看着这清月梨花图。 萧因并没有回头,却倒像是能听见身后刘恪温温的心跳。她身子微微一侧,回转过身,走到一旁梨木桌子边,拿起漆盘上放着的竹根杯子,到了一杯茶,奉到刘恪面前。 茗香若有若无,刘恪看着面前的奉着的茶杯,似乎一愣,不过一瞬,便接了过来,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还无的苦笑。 “听七弟说,那时候你连行宫的屋顶都敢爬。如今再看,那个小姑娘确实是长大了,”刘恪手握着茶杯,目光温软,竟像是冬日里的太阳一般,良久地看着,萧因却只是低着头默默然。刘恪似是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总忍不住想着你在静心园住着的那两年。我总是管着你,拘着你的性子,叫你读书练字,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如今看来,就好比这梨花,虽画得有几分浮躁,却别有傲骨,倒是难得的。” 刘恪话音落,见萧因依旧僵立在那里,伸手将她一牵,却不妨萧因下意识地一躲,暖袋直摔在了地上。 暖袋裂开了一道口子,地上水汽漫漫,余着的热气腾起。萧因脱口而出:“当年画技不精,不过游戏之作,画不出梨花高洁,险些辱没了姐姐最爱的花。” 暖袋的水流散开来,地上洇成一片难看的印迹。刘恪的手僵在了半空,许久才默默放下。半晌,他回身在黄木圈椅中坐下,嘴角似有苦笑,清瘦面容中的倦态,平添了几分落寞与苦涩。 萧因说罢,当即就很有些后悔。她没由来地为这样的刘恪难过。十年芪兰王庭的中秋宴上,他也是穿着蟹壳青色的衣衫。那时他冠带清雅,执酒杯同左右谈笑,是怎样的风姿卓荦。可今日,东宫的地位再也不同当年,芪兰凤女福兆东宫也成了一场故梦。无论是是非非,萧因自问,都没有资格再往刘恪心头平添这么一根刺。 “对不起。”萧因心里默默地念着,却没有勇气再说什么,做什么。 屋中熏香沉沉,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好像连窗外的老树枝丫的浮动都能入耳。 万幸,杨姨娘笑着进来,打破了这难堪的沉寂。 “主子,晚膳已经备好了,是预备在外面,还是端到里屋来用呢?”杨姨娘言语间,察觉屋中两人的情状有些奇怪,脸上的笑也渐渐僵住了,生了几分犹疑。 “不用了。”刘恪的声音低沉,不生波澜,“你去吩咐老六,准备妥当,送翁主回宫吧。” 话音刚落,杨姨娘满脸都挂着不解,却不敢言语别的,只是小心地应声,退了出去。心里却疑惑,主子今天刚来的时候,看着兴致精神明明是好的,不知这么一会儿,怎么成了这样。 没多会儿,杨姨娘便在小屋檐下报了一声,“老六准备妥当了”。 萧因看刘恪依旧面色难看,并不言语,便往前蹭了几步,两只手绞着绢子,不知该如何开口。 “回去吧,”刘恪对着她,挤出一丝笑意,“王世子的事情,我能做的,自会帮着些,总不会让他为难。” 刘恪答应尽力照拂哥哥,萧因的心里却涌出一股子的心酸,眼前似乎有些迷蒙了,只听着他轻轻的一声,“你放心”。 “等等,”萧因闻声回头,刘恪终于从那张黄木圈椅中站了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件物件儿,正是那块黑玉麒麟令牌,“这个,我说过了,你一定要收好。日后若再遇到什么事情,别再冒然找人传信了。凤仪宫点灯的内监,有一个白白净净名叫训子的,一应事情,尽可以告诉他,我自会知道。” 刘恪捏着令牌上系着的络子,黑玉令牌微微一荡。萧因伸手抓着令牌,心中却忍不住想着,原来姑姑的宫中,也有刘恪安插的耳目。原来,朝堂后宫的波谲云诡,已经演变到了这般田地。 姐姐临走前,曾经要她答应,如果有一天,刘恪遇到了生死一线的难处,自己一定会尽力帮他。当初她只觉是姐姐的一份挂念与内疚,可如今,信王、还有小皇子,皇上的恩宠与疏疑不言而喻。难道真会有那样的一日吗? 刘忱说过,他此生都不会同他的皇兄争什么。那小皇子呢,姑姑的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老六驾着一辆画工局的马车,载着萧因原从南宫门进去。萧因不知刘恪用了什么法子,宫门守卫并未加以为难,便放了行。 西小院子还亮着灯,一众丫头宫人们瞧见萧因回来,才算是安了心。 采蘋一脸的担忧,萧因对着她勉强笑笑,安慰道:“哥哥不会有事的,回朔虽然艰苦,但是有木伯、木启在,哥哥的一切都会妥当。” 萧因话音刚落,采蘋便鼻尖一酸,又哭了出来。 立在一旁的溶月,脸上却生出一丝奇怪的神情。 第49章 凤相 萧因晨起去凤仪宫正殿给姑姑请安。才一进门,就觉着气氛有些不对。 萧贵妃斜倚在榻上,两个小宫娥正围着在给她捶腿。一个内监端着才炖好的桂花冰糖血燕过来,宁尚宫接过那只五彩描金的小瓷盅子,奉到了贵妃面前。 萧因站在榻前向姑姑行礼问安,萧贵妃却只是垂着眼皮,接过了宁尚宫奉上的燕窝,却并不理会萧因。 宁尚宫见状,使了一个眼色,殿内的宫娥内监都低着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萧因尚半跪着身子,心里却暗暗想着,难道是自己偷溜出宫的事情,让姑姑知道了。 “你起来吧,”良久,萧贵妃终于开了口,美艳的脸上笼着一层威仪,“我听说,昨天傍晚的时候,太子的人从乐工局接走了一个人。听闻,还是太子的心腹之人亲自驾车。也不知道是那个乐姬歌舞女,能有这么大的福分脸面。”萧贵妃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描金小勺,浅尝了一口燕窝。 萧因垂眼立在那儿,并不答话,心里却是划过了百般思量,姑姑定是知道了,却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没有听说过这桩奇闻么?”萧贵妃停住了小勺,抬眼瞥向萧因。 萧因顿了顿,微微抬起了头,坦然道:“殿下派人去乐工局接走的,不是什么乐姬歌女,而正是阿因。” 耳目消息报来,萧贵妃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女私见太子,自是心中有些狐疑,便趁着这晨昏定省的当儿,想要试探一二。却没想到萧因竟这般坦诚地说开来,倒像是真的并没有什么谋划了。 “阿因担心哥哥。听宁尚宫说,姑姑近来身子不爽,不敢再拿这样的事情烦扰姑姑,所以阿因无法子,只能辗转相求于殿下。”萧因复又跪在萧贵妃榻前,“终究还是惊扰了姑姑,是阿因的过错。” “你是错了,可并不是错在惊扰了我,而是错在分不清什么是敌,什么是我。太子妃已经亡故了。日后,东宫荣,不能庇佑你我;自然祸也不该牵连至你我,你懂吗?”萧贵妃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平和,一抬手,招呼萧因起来。 萧因应声起来,心下却忍不住在想姑姑所说的东宫之“祸”。素来,人们都说萧贵妃虽得盛宠,但是其人向来只喜欢舞乐享乐,不擅权术。可萧因心中却隐隐觉着,姑姑或许内心深处,是想着要为小皇子恺儿一争的。 “皇上驾到!”殿前的宫人朗声报道。 萧因日日来姑姑这儿请安,却都是早去早回,从没有撞见过皇上来的当儿,忙敛敛衣襟,跪趴在殿中,道:“芪兰萧氏女因拜见皇上,叩请金安。”一面余光瞥见,姑姑不过微微地抬了抬身子,并没有起身行礼,一时有些讶异。 明黄色层层缀着繁复龙纹暗花的衣角在萧因面前走过,周皇只是说了一声,“起来吧”,便走到了萧贵妃的榻前。 萧因瞧见姑姑方才脸上的种种威仪与狐疑都没了踪影,笑眼灿若桃李,身段袅娜,似嗔似笑。皇上也是满面的爱宠,全然不在意姑姑方才的失礼,只是笑着走过去,同她携手并坐。 萧因心中暗想,从来都说姑姑盛宠,今日这一窥,倒才真是见识了一二。 “是清河呀。小丫头长得确实是快,朕还记得当年你还是一个襁褓孩儿时候的样子,如今却这么大了,眉眼间倒是有几分,与你的姑母很相像。”周皇眯眼笑着说道。大抵是爱屋及乌,萧因觉着今儿皇上瞧自己的神情,很是不同,倒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看着小孩子一样的慈爱。 萧贵妃却目光娇媚,神色微嗔:“皇上这不是说笑。早前玄天师在太子府中见了阿因一面,就看出阿因面有凤相,谁不知道呀。臣妾可算不得什么。” 萧因闻言微惊,周皇却并不在意,只是顺着话茬,笑着说道:“清河的确是吉相女子,无论是这次在洛阳,还是今后,都定能佑我大周。” 说话间,一个内监端着漆盘,放着镶金玉壶玉斗一套,走了进来。 屋子里登时似有一丝药香萦绕。 周皇的笑意敛了,皱了皱眉头,摆手预备叫端回去。内监为难,正要退出去。 “等等,”萧贵妃叫住了内监,自个儿伸手把那玉壶拿起,把药到了半斗出来,奉到周皇面前,“皇上身体是要紧的,纵是好些了,也要调养些。” 萧因瞧着姑姑软语柔声,皇上也是眉眼间荡着笑意,便将玉斗接了过来,不觉有些痴了。 半晌,周皇才又转过头来,看着立在一旁的萧因,道:“朕想起一事,马上就要秋狩了,清河在宫中拘着,或者烦闷,就随着一起去吧。” 早闻今年皇上有意去玉烟山秋狩,萧因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机会随行。能够出宫,自然是欢喜,忙拜谢恩典。 “玉烟山风光秀美,马场驰骋也极是抒怀。对了,朕还不知道清河可会骑马?”周皇笑着问萧因,瞧见她摇头,却又道,“那也不妨,去了朕让老七教你。” 刘忱?萧因想起洛阳时候的那对玉如意,心下有些不安,偷眼去瞧,姑姑娇媚的笑颜似乎也有一丝古怪一闪而过。 …… 午后,太子府正院书房,几个内侍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那么多人,竟一点声响也不闻。 刘恪难得午后无事,偷得半日清闲。天气晴好,便拣了一卷书往窗边的楠木椅子上一坐。陆鼎夫极是周到,四周围静静的,合着秋日静谧,最宜读书。 嗵嗵——叮叮—— 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不识趣儿,竟搅了这份清雅。又是脚步的声音,又是身上佩着的璎珞珠翠相碰的声音。 陆鼎夫抬头,看清来人,登时也没了脾气。 “薛公子来了。”他忙陪笑请安道。 薛郁美目不过将他一瞥,便抬脚进了刘恪的书房。 “我说这陆鼎夫哪用报说是你。我这个书房,府中的姬妾们并不敢随便走来。珠翠声响,又带着一股子悠悠的香气,可就只有你薛公子了。”刘恪依旧看着书,并不抬头。 薛郁往旁边的圈椅上一坐,忿忿道:“你这话说得有失精准。我的香,哪是你府上的那些庸脂俗粉们能比拟的。花木草植,雨露雪霜,人间处处有香,不过难得调配清雅罢了。” 薛郁絮絮叨叨,刘恪却并不搭理他,叫他很是受挫。 “看什么要紧的书呢,这么一刻也不停的。”薛郁心中暗暗嘀咕。 第50章 薛郁 薛郁心里嘀咕着,凑到刘恪近旁一瞧,竟是一本封皮洇了的书卷,再转头一瞅内容,是一卷《南华经》,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人家都说咱们的太子殿下高洁简朴,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啊。这卷《南华经》我看也不是什么罕世的孤本,你倒是节省,这书封都坏成这样了还留着。” “习惯了,”刘恪闻言,总算是抬了头,把书卷往一旁桌案上一放,笑着道一句。 薛郁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的诡笑:“这《南华经》有什么好看的,我今天可是拿了好东西来的,”说着从金丝玉缀滚边的袖笼中,取出了一只朱白两色的缠丝玛瑙小瓶儿,“这是我新调制的安神养气的良药,合着莲子羹用是上佳,你要是嫌麻烦,就拿一小丸放在清水中化开,也可以。” “我之前不过是风寒,现在早就大好了,”刘恪忍不住笑道,“不过,还是谢谢了。” “你可不得谢我,”薛郁美目一转,敛敛衣襟,往对面的圈椅上一坐,笑着道,“谁让你是我大哥呢,我这个小弟可是尽职尽责的很。虽然是风寒,但是还是要好好调理,这秋狩可就没几日了,玉烟山比不得长安,若是再病了,可是麻烦。” 薛郁公子竟也有这样有责任心的一面,刘恪一面忍不住笑,一面心中却很是感动。刘恪与薛郁的结识与交好,想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当年,长安城太傅薛家产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眉眼若画的小男婴,一度成为长安街头巷尾的美谈。刘恪还记得,薛郁初次随着母亲入宫时的情状:一个穿戴精细考据的小男孩,却并不同那些世家公子一起玩耍,偏偏喜欢独自一个人蹲在花圃边研究那些花花草草。当时,李贤妃便笑着说,薛家的这个小公子,生得这般模样,倒像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刘恪跟着薛太傅读书的最初的几年,却也鲜少见到这个美名在外的薛家小公子。大抵老天总是极为公平的,既然赐予了薛郁这般美丽的外表,就定会在其它方面拿走那么一两样。对于薛郁来讲,就是健康。薛郁自四五岁起,便身子越发的娇弱,甚至于经年累月的病着。薛家穷尽力量,可是无论是游历的名医,还是太医院的院判,开了各样的药,都不过只是稍微调养罢了。 “小公子的身子弱,是先天不足。”当年太医院的院判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也没有别的法子。 直到薛郁长到了七八岁,神医何长洛云游至长安,这事才显着了别样的机缘。何长洛受邀为薛郁看病,竟一眼瞧上了这眉眼如画的小孩子,想收作弟子。 何长洛医术之高,恐怕当时的世人谁也不能准确描述,可以说到了近乎神、近乎妖的状态,偏偏其为人又有些古怪避世,长年四海云游,很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传说有人仰慕何神医的艺术,不吝掷千金,想拜何长洛为师,却被一句话给顶了回去:“何某一生,用不着什么银两,也最瞧不上权势,自然也用不着什么弟子学生的供养。” 谁都没想到,薛家上下烦扰多年的小公子的不足之症,竟叫薛郁得了这样的奇缘,成了古怪的何长洛的唯一弟子,随着何长洛一面学习,一面四处云游。 刘恪还记得,再次见到时,薛郁已经从当年那个漂亮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俊美风流的偏偏少年郎,唯有那股子对于穿戴珠玉之类的东西的讲究与挑剔劲儿,一点儿没少。 刘恪问他,这些年随着何长洛去过些什么有趣的地方,或者有过什么奇闻。薛郁眼波一转,回了两个字“忘了。” 刘恪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脸上。当时刘恪就想,这么些年,薛郁所谓的不足之症是治好了,可是这股子骄矜的劲儿恐怕是没救了。 大概是这些陈年旧事,虽然琐碎,如今想来却很是温暖。刘恪眉眼间若笼着一层温煦的阳光。 “想什么呢?”薛郁终于忍不住发话,“说起这秋狩,我就生气。本来我想着,可以跟伯达大哥说说,我也混着随驾同去。可是今年可好,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会让那个邓曜和伯达大哥一起主持秋狩的事情。这个邓曜不过是立了丁点的小功,才勉强当了个巡防营的副职,哪里就到了处处得用着他的地步了。” 刘恪也正了面色。早前消息传来,他的心中也颇有些谋划。从来,秋狩的事情都是巡防营一力负责。韦大将军主管巡防营,事无大小,都一并操心妥当,从无半点疏漏。可偏偏今年,父皇特地点名要邓曜与韦伯达共同主持一切事务。 “邓曜虽然厉害,却尚不足以引得父皇看重。”刘恪叹了一口气,“父皇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也是,明里暗里的,几个来去,自然能把这几个同太子府关系匪浅的人试探个分明,”薛郁正经不过半晌,眉眼一动,又生出了那副骄矜的模样,“只是可惜了,这些腌臜事情弄得我不能去秋狩。还想着衣袖翩翩,马上奔腾,定是一副漂亮的样貌。可惜落了空。”薛郁一副失落的样子。 刘恪却有些惊奇:“你薛公子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薛郁一本正经:“我不会啊,你没听着我说的是“想着”吗?” 刘恪一时语塞。 …… 大抵是因为才平定了交州张览这一干痴心妄想的人在地方的作乱,乾元十六年的秋狩,声势浩大,很有几分要一扬大周皇帝威仪的意思。整个春明街上,几营的京畿守军把守。平日里沿街的纷繁琳琅都没了踪影,只有一望不着边际的整齐景象:旌旗猎猎,明黄色的上用的銮驾仪仗,再有车马军士,绵延数十里。 凤仪宫萧贵妃此番并没有随驾。只有几个内监,入了西小院子的门,请清河翁主。 采蘋溶月正预备着扶萧因上车,一个脸生的内监走了来,向萧因问了好,笑着传话,说是传徐娘娘的意思,贵妃这次并未随驾,若是翁主短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不如意的,都可以去找徐娘娘。 竟是徐淑妃派来的,萧因忙道谢,心中却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姑姑那里,皇上明里暗里的意思,难得出宫玩的欣喜也褪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