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郎》 写在上架之前 准备了一年多的时间,新书终于要在明天上架了。 每次上架前都十分忐忑,怕会流失读者,但是看看自己的数据——行吧,并没有流失的空间。 虽然数据挺打击人的,但是非常非常庆幸,这本书还有几个读者在看,爱你们,飞吻。 其实从上一本《凤皇在上》写完,我就陷入了一种迷茫状态,不知道自己在写作这条路上,还能走多久,还应该走多久。 写文啊,真的是一件特别折腾自己的事情,每写完一本书,都感觉身体被掏空。可是休息了一年的时间,做了很多无聊的事情的我,在嚷嚷着“再也不写了”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最想要做的,还是写故事。 就像是拥有一个想要分手却永远也分不掉的男朋友。这辈子大概只能互相伤害了。 不怕告诉你们,我今年二十六岁,交过一个半男朋友(别问我那半个怎么算的),如今却已经写了四本书了,还有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吗? 我绝对不是一个天赋型的作者,对自己的满意度也很低,只能不断地写,不断地自我否定,而你们看到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中诞生的。不完美,但是都是我特别特别想表达的—— 看,这么美好的爱情,虽然我自己没有遇见过,但我可以写啊~ 咳,回归正题。 古言这个题材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尝试。写《锦衣郎》这个故事的初衷也非常非常简单,就是想写一个“两个都有缺失的人互相温暖”的故事。男主的灵感我也不怕跟你们讲,就是来自《绣春刀》里的沈炼和《龙门飞甲》里的厂花,想着如果写一个有着厂花的外貌和地位,同时兼具沈炼的霸道和痴情,这男主该多炫酷啊。于是就有了沈寒溪。 按照我的一贯风格,故事大概也不会太长,但我希望能够尽量把它写完整,写精彩。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小仙女们,也感谢你们愿意花钱继续看下去。 爱你们的 雪小朵 2017.2.20写在上架之前 第一章 初入陵安(一) 春令刚过,草木复苏,满目都是新生的颜色。华福寺门前的那棵消息树已经含苞初绽,过不了几日,这条路就会人潮如织,陵安人民爱凑热闹,自是不会错过赏樱拜佛的好时节。 宋然打起车帘,抬眼张望,在和风中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视力不好,三步以外的人和景都模模糊糊,只能看个大概。此时,便只能辨别出那佛寺明晃晃的外墙,和马车车轮滚过的青砖之色。 因北方的两县遭了水灾,不少饥民往陵安逃难,对于入城的人员,守城官兵查验得甚是严格,不过,他们的通关文书一应俱全,很快就得以放行入城。 不久,车外传来钟伯的声音:“少主,过了前方这条街,我们就到新家了。” 新家,这二字她喜欢。 从今日起,她将过全新的生活。不必再仰人鼻息,也不必再装乖扮傻。在陵安城,她可以自己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自己来决定,要交什么样的朋友,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马车转了个弯,来到玉兰街上,轧轧的车轮声霎时被喧嚣吞没了。鼎沸的人声,早食摊子上飘来的食物的味道,让笼在身上的初春的寒意也薄了几分。宋然坐回车内,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靛蓝色披风上,绣了白色山茶的折枝花。几缕乌漆漆的乱发飘落到衣上,用手拨一拨,立刻柔顺安分了。 刚闭目盹起来,就在马车的一个急刹中惊醒,她按住腰间的短匕首,唤道:“钟伯?” 钟伯听出她声音中的警惕,安抚道:“有个孩子突然跑来,让少主受惊了。”望着前方情形,又迟疑地做出判断,“前方似是衙门在公干,看热闹的人将车道堵了。” 宋然胸口的惊悸渐渐止息,听到钟伯询问路人:“敢问这位小哥,前方出了什么事,围观者如此之多?” “老翁不是本地人吧,前方是刑部尚书府,廷卫司正在抄家捉人呢!” “刑部尚书?可是萧砚萧大人?早先还听闻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怎会沦落到被抄家的地步?” “管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还是封疆大吏,被廷卫司盯上的,哪一个不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可是到了廷卫司衙门,又有哪一个能全身而退?脱一层皮都是轻的!”说罢又示意他看,“你看,那停在萧府门前的,是廷卫司总指挥使沈大人的官轿,摆了这么大的阵仗来抄尚书府,可人家沈大人连人都没从轿子中下来呢!”又好心建议他,“老翁还是早早换条道走吧,这家有得抄嘞!” 待那人离开,钟伯方对车内道:“少主,尚书府在抄家,看来,此路是行不通了。” 车内人似有所思,随后轻声做了决定:“绕道吧。” 车轮声辘辘远去,萧府门前突然掀起一阵骚动。 看热闹的百姓忙伸着脖子张望,只见数名锦衣的官差押解着一名男子行到官轿前,向轿中人禀道:“大人,萧大人意欲自戕,被属下救下来后又拒捕,属下出手忘了轻重,不小心断了萧大人一条腿。” 那是一座四人抬的暖轿,银顶,皂色盖帏,在京城乘这种形制的官轿的,起码得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轿中传来男子的声音,泠泠清流一般的好嗓子,却不带丝毫温度:“不过是请萧大人到廷卫司喝杯茶,萧大人这又何必呢?” 闻言,萧砚愤而抬头,凌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 “沈寒溪!” 他怒吼一声,身体猛然向前扑去,可是半步还未踏出,就被锦衣官差死死制住。 挣扎片刻,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处境,不再妄动,语气里带着嘲弄:“呵,亏我还曾敬佩你能从一个小小的司直,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可是看到你连站在朗朗乾坤之下,与我当面对质的勇气都没有,我倒有些同情你了。” 轿帘低垂,那轿中端坐之人丝毫未动:“萧大人,等你到了廷卫司,再与我说什么朗朗乾坤。再提醒你一句,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站在阳光下。在太阳下站久了,会被晒焦的。”抚着手上的玉扳指,道,“带走。” 第二章 初入陵安(二) 瓦廊街在崇文门外,是大靖的贵族居住区中难得的贫民街区。这里的手艺人多,所制造的物品大都是供给宫里,琉璃瓦,羊角灯……每日一大早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格外热闹。瓦廊街的西头,转过了李家铁铺,往里走几步就是春深巷。巷子的尽头有所旧宅空了好几年,院子里的桃树无人打理,一年年地长过了院墙。附近的孩子有时还会翻上墙去折花枝,没少挨大人教训。 这一日,两名少年正在门外追逐打闹,却见那生了锈的铜锁半挂在门上,多年来紧闭的门户竟然大敞着。二人对视一眼,争相跑去家里报信——来新邻居了! 宋然听到门外孩子兴奋的声音,眼角的笑意更浓。宅子虽旧了些,但主房、配房、客厅等一应俱全,还带有后院,很让她满意。附近又有小食街,喧嚣而不至于聒噪,十分适合居住。 钟伯牵着马栓到马厩中,又将车中物品一一卸下,忙前忙后,片刻也没闲着。 “宅子已经提前教人打扫过,可还来不及仔细修缮,此处不比从前的大宅,一切都简陋,少主先将就住下……” “我倒觉得此处很好。钟伯,你也不要忙了,先歇口气吧。” 宋然行入客厅,手抚着红木桌案,抬头望向挂在房间正中的那块匾额,极力分辨上面的文字。 钟伯跟上来,抬眼,笑呵呵道:“少主,上书长乐无极,是旧主所留,我见牌匾保存尚好,便没有取下。” 宋然满意地弯了眼睛:“长乐无极。这四字,听着就开心。” 钟伯亦应道:“可不是嘛。”又提出,“现下府里还缺些人手,过几日,我去挑两个机灵丫头……” 宋然却摇头:“以后,这里是你我的家,不需多余的人来打扰。” 听她此话,钟伯只觉胸口一暖,但仍迟疑:“可是,老奴年事已高,只怕对少主照顾不周。” 宋然托着下巴沉吟:“唔,再寻一名护院便是,要壮实一点的,平日里能帮你劈个柴打个水最好。” 钟伯微笑着答应下来,又听她道:“不过,也不忙。”她行到廊檐之下,望着头顶的一方天空,“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既然要在这里长久住下去,便要寻一个老实可靠的人。” 一碧如洗的天空,偶尔掠过几声鸟啼,今日暖风习习,是个好天气。 沈寒溪刚踏出诏狱大门,就瞟见等在门前的副使王卓。他视若无睹,抬脚离去。对方忙跟过来,神色焦急地絮叨:“大人当真抓了萧砚吗?只怕那些言官明日又要在御前大闹,上次武安候一案的风波还没过去,不晓得有多少人憋着劲儿要弹劾大人,大人今日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他,是生怕他们的弹劾内容还不够吗?!” 他起先语气还小心翼翼,结果越说越刹不住,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了。 沈寒溪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本官怕他们?一帮半身入土的老头子。武安候贩卖私盐、侵吞赈灾款一案证据确凿,刑部和大理寺也无话可说,本官接手后不过随便查查,就又揪出那么多人的马脚。一个个的,成天哭喊着京官穷京官穷,贪起银子来也没见他们手软。他们不怪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反倒都怨在本官头上,还有理了?” 王卓听他说得大义凛然,不由得沉默下来,嘴上不说什么,却腹诽道,那查出来的赃款和上缴的罚金,还不是有一半都进了廷卫司的腰包?您拿银子也没手软啊。再说啦,您老人家半路截下本该刑部管的案子,也难怪刑部尚书恨您恨得牙痒痒。如今,您又将刑部尚书给抓了,别人不误会您公报私仇才怪。 “人家本来就没穿裤子,您不打声招呼就掀了他们被窝,换我我也跟您急。” 这些年,朝廷的人才本就有些青黄不接,六部的人手又因为这个案子短缺了一半,现在最头疼的大概就是吏部尚书了。 沈寒溪瞪他一眼,他噤了声,不再言语。 “去拟一个病假折子,明日上朝由他们闹腾,闹出花样来是他们本事。” 王卓还没答话,他又撂下一句:“别跟着,烦。” 王卓无奈叹气,自家大人这副坏脾气,至今为止把朝中大半数人都给得罪了,若不是圣上撑腰,真不知能蹦哒多久。又不禁悲伤地想,再这般下去,还有哪家肯将女儿嫁给他……不过,按照大人的手腕,若看上哪家姑娘,又何愁抢不过来。想到这里,不禁同情起将来的沈夫人来。 改日去华福寺,一定要帮沈夫人及其家人也上柱香。 思绪收回,突然想起正事来,忙追上去:“大人,承武王可是几日前就给您递了帖子,今日在如意楼有要事相商,您可千万放在心上!” 第三章 初入陵安(三) 宋然十分喜欢陵安这座城,不过几日,她就发现这里不光盛产鸭子和锦绣,还盛产游手好闲但有情有义的公子哥,和意气风发但缺一根筋的少年郎。她遇到的每个人仿佛都有自己的故事,就连卖烤鸭的老伯,都会在遇到收保护费的流氓时,从屁股底下摸出一把刀,砍起人来别提多利索。还有巷子口卖小黄书的大龄书生,平日里眼神忧郁,对谁都唯唯诺诺,可是听说隔壁屠户打老婆的那一天,他抄起凳子就过去了,回来时,手里的凳子少了两个腿儿。 即使世道不好,这皇城根下的人们,仍旧活得生机勃勃。 这一日阳光明媚,她一个人在瓦廊街溜达,买了牛肉锅贴,又到食肆叫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为了走动方便,也为了防备那些随处可见的孟浪公子,她刻意着了男装。街头茶肆中,说书先生口沫横飞,正在讲几日前风十三独闯贵妃娘娘香闺,盗了圣上御赐宝贝的逸闻。 风十三以盗窃闻名江湖,曾经号称,天底下没有他偷不到的宝贝。 不过,此人一直以来都在川渝一带活动,偶尔也去中原晃晃,半年前江湖上有人放话,说他所盗宝物不过限于地方上的富户,没什么挑战性,若是能在守卫最严的皇城来去自如,才是真有本事。 此话放出去半年,风十三那边都没什么动静。 今年过年时,那放话人几乎快忘了这件事,却在除夕夜里,整个家都被搬空。此事没过多久,就有小道消息从宫中传来,圣上御赐给贵妃娘娘的凤头钗,失窃了。 江湖人纷纷表示,风十三当真是个闷头做大事的人,一致给予好评。 宋然一边听着说书人讲故事,一边埋头吃馄饨,忽听到小二哥的声音:“劳驾公子,能不能跟这位客官拼个桌?”也没等她答应,就利索地将对面的条凳用抹布一抹,将来人引到座位上,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客官请入座,您先喝杯茶,热乎乎香喷喷的馄饨马上出锅!” 宋然还未抬头,那人已在她面前坐下。在看到他的模样之前,率先闻到一抹似兰似麝的香。并不是多么浓烈的香味,可是在浓浓的烟火气息中,又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如意楼风雅阁,礼部员外郎钱大人和承武王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承武王常年在沙场征战,性子急躁,在房中来回踱步:“沈寒溪还来不来?不知本王在等他吗!” 钱大人被他直呼沈寒溪名讳吓破了胆,忙起身劝道:“王爷息怒。”确认无人进来,压低声音道,“在军中,或许无人敢让王爷久候,可是在这京城,生杀大权都在他沈大人的手上握着,只消随意编排个罪名,咱们的日子就不能好过……” 话未说完,承武王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倒是敢!” 钱大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混迹官场二十余载,早练就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纯熟技巧,见承武王当真发怒,忙转了话锋:“对象是王爷,料他沈大人谱儿摆得再大,也不敢轻慢,想来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来来来,王爷先坐下喝杯热茶,大家都在朝为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承武王想到自己这一遭来见沈寒溪,是有件事要他帮忙,虽等得不耐至极,可是思及人在屋檐下的无奈,只好压了一肚子火,愤愤坐回席间。 刚坐回去,就间雕花纸门上映出男子的身影,钱大人精神一振,忙迎过去:“沈大人,可算来了!” 男子一袭银灰色的锦袍,绝非市井之人的穿戴,再看那派头举止,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他将手上玉扳指脱下,捞起小二哥斟好的茶汤,可垂目看了一眼,又嫌弃似地放下了。 宋然觉得,他这样的人,适合在酒楼的雅间吃精致的料理,绝对不适合坐在街头吃馄饨。不过,或许这就是陵安城有魅力的地方。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在哪个转角,碰见有什么特殊癖好的怪人。 意识到这般判断别人不妥,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对面说书人正说到精彩处,观众纷纷叫好。 风十三是江湖有名的大盗,闯皇城偷宝贝的本事她信其有,但说书人在故事中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演义,精彩度直线上升,可信度直线下降——她信其无。 刚有此想法,对面的男人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又抬目看了他一眼,一副眉若刀裁、棱角分明的好模样。只可惜气质有些阴冷,让人望而生畏。 她忍不住好奇问他:“你也觉得那位先生是在瞎扯吗?” 第四章 初入陵安(四) 对方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审视的冷意。她却并未退缩,喝了一口馄饨汤与他交流:“风十三已经退隐多年,最近因为缺钱花又重出江湖,倒是不无可能,但扯上贵妃娘娘,就有胡乱编排的嫌疑了。”又叹道,“陵安的人啊,最喜欢信口开河了,不过我喜欢。” 对方挑高了眉头,片刻后才开口:“不错,一派胡言。”不紧不慢道,“郑贵妃根本称不上国色天香,中人之姿而已,这些年硬生生因她父亲郑国公的名头,被抬举成了大靖第一美人。”他边说边用手绢仔细地擦着汤匙,“若风十三看上她,可以去找个大夫瞧一瞧眼睛了。” 宋然没料到他说出这般毒舌的见解来,仔细想想这一席话殃及好些人,对圣上也是大不敬,他却一脸若无其事,淡定地将汤匙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人是有多爱干净。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人,真有意思。”说罢,数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起身,“小二哥,结账。我与这位公子有缘,也一起付了。” 他的眉头不禁一跳。她知道他是谁,便敢说与他有缘? 还敢替他付账了?垂目瞟了一眼对方适才数出来的铜板,倒是够他在这里喝一下午馄饨了。 那少年眉清目秀的样子,倒也生得赏心悦目。只是胆儿太大,不招人喜欢。 世人还是怕着他点比较好,怕着他,万事都方便。 待那少年离去后,陆续有新来的客人瞄准这个空位,但不知怎地,一看到他,就自觉寻别的位子去了。 他独自霸占一张桌子,心情十分舒畅。 天色擦黑,承武王冷着脸离开如意楼,钱大人只象征性地追了几步,就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对方统帅三军,一身都是腱子肉,而自己这么个体型,在全体朝廷官员中,圆润度能夺前三甲,哪里跑得过他。 若他能料到,沈寒溪竟然当真会爽了承武王的约,只差一个副使过来赴约,他是万万也不会上赶着当这个中间人的。沈寒溪是他祖宗,承武王虽然难得入京,可是日后保不准也是他祖宗。伺候不好了,他的乌纱难保。 唉,这年头,孙子真难当。 钱大人望着天上流云,感慨了一番,决定去怡红楼砸点银子,也做一回祖宗。 王卓垂手立在顶头上司跟前:“大人,该回府了。” 背景里,是说书人在细数当今廷卫司指挥使沈寒溪的罪状,一条条,一桩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满天飞,浑然没有意识到,本尊就坐在观众席上,茶都已经喝了三盏。 “正听到开心的地方,此时回府多扫兴。” “大人你这个爱好该改改了,欺负人家贫民百姓不认识你好玩吗?” “听听他们怎么骂我的,我好知道日后该怎么保持。” “……” 王卓调整心态,提起正事:“今天大人未赴承武王之约,属下观察承武王离开如意楼时的脸色,可不是很好。” “他有事来求我,还敢甩脸色给我看,这样不会做人,难怪连户部都搞不定。” 王卓忍不住为对方说话:“承武王在战场待得久了,不明白六部的那些弯弯绕绕很正常。” “所以让户部尚书教教他规矩也好,待他学乖一点,自然知道见什么佛,该上什么香。” 王卓默了默:“所以大人你今天就是故意没去的吧。” 沈寒溪看也不看他,在桌上撂了一锭银子,起身:“难道故意得不够明显吗?” 王卓跟上去:“太明显了,我都懒得帮大人圆谎了。” 沈寒溪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街边的说书先生,神色淡漠:“承武王就算了,从明天开始,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行,卑职这就找人掀了他的摊子,您开心就好。” 夜幕笼下,万家灯火渐次将陵安城点亮。深巷小院里,宋然坐在廊下,提一盏灯笼放在身边照明。钟伯预备了茶点,放在楠木盘子里。小巧而精致的点心,一口一个,她的心情愈发开心起来。 抬头,一月如钩。 以后的月缺月圆,就都要在陵安观赏了。 第五章 初入陵安(五) 先帝还在位时,世人有言:“朝不可无顾卿,国不可失武王。” 顾卿说的是当时的宰辅顾蔺生,武王说的便是承武王。 承武王少年时就以勇武闻名京师,是大靖王朝以军功封王的第一人,才弱冠出头,就大破蒙古的狼师,可谓是炙手可热的风流人物。 然而,风云变幻,世事变迁。如今,距离顾蔺生失势已十载有余,新帝因项党之乱对武将势力颇有忌惮,自打即位以来一直重文轻武,不断削弱武将实权,强化直属于皇帝的廷卫司的权力。廷卫司势力在这些年不断膨胀,甚至可以不经过兵部调令,直接调动皇城禁军,权势通天。 承武王军权在握,难免让圣上多心。 虽然朝廷年年派宦官监军,这些年也并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动的心思,可是,今日他没有反动的心思,难保他日后也没有反动的心思。更何况俗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圣上每日都在担心他会生出反骨来,结果,在这份疑心日复一日地膨胀时,他主动请旨回京了。 圣上心头的一块大石算是暂时落下了,承武王难熬的日子却刚刚开始。 最近几年,边境尚且安稳,只是朝廷的军饷一直没有下发,军粮也都是向各方筹措。手下的第一谋士徐沅建议他,不如回京住个一两年,一来打消一下圣上的疑虑,二来顺便带军费册子去户部报个销,他自己则留在北境打理军中事务。 承武王怀疑,这小子有此提议,不过是找个理由把自己赶回京城罢了。那日之前,二人曾多次言语不合,争执不下。他想了想,彼此之间的确需要冷静,于是二话不说,带上军费册子就返回了京师。 他没想到的是,报销军费这事儿,竟会这般麻烦。 他拿着军费册子去户部,户部的胥吏说他所办款项需核实的条目太多,没个三年五载办不下来。 这若换作一个久经官场的人,肯定早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是让他意思意思,好添派人手,上下打点。可承武王不这么觉得,他觉得一个户部的小吏这般怠慢自己,是生了熊心豹子胆,而这生了熊心豹子胆的玩意儿之所以会这般胆肥,定然是户部尚书授意。他一怒之下闯去尚书府发了一通威,以至于户部尚书一连三日脸色都是绿的。一与人提起承武王就恨不得把牙咬碎:这个承武王,实在是太不懂事! 军费需要核查的事项本来就多,户部尚书想要坑他,只需随意在某个细目上找点茬,就能拖它个一年半载。 正在承武王无计可施之际,户部员外郎钱大人给他指了条明路:“王爷常年挥刀握枪,驰骋疆场,也难怪您办事这般直来直去。下官斗胆,给您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不防明示。” 钱大人生着一双小眼睛,双撇胡,越看越显得獐头鼠目,他搓着手:“这个嘛……” 承武王眉头一动,明白了过来,努力压下眸中的厌恶之色:“若事能办成,好处少不得钱大人的。” 钱大人这才道:“王爷不妨去见一见廷卫司沈大人,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当初还是沈大人给保下来的。只需沈大人陪您去坐一坐,何愁军费办不下来?而且,如能结交沈大人,日后王爷在京中,横着走都行。” 他眉头一挑:“这是让本王攀个高枝的意思?” “岂敢岂敢,王爷您就是高枝,只不过俗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如今沈大人炙手可热,王爷借他的名声为自己行个方便,又有何不可?王爷也不想军费一事拖到明年乃至后年吧?” 这就是承武王在如意楼设宴请沈寒溪的始末。 然而,承武王有心结交,沈寒溪却无心赴约。 第六章 初入陵安(六) 承武王心中积愤,在与齐谢两家的公子喝酒时,忍不住提到了这桩事。 齐三公子听闻沈寒溪的名字,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子:“沈寒溪?是谁撺掇王爷与那等人为伍?能想出这主意的人,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承武王承认姓钱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对于沈寒溪,他知之不详,眯了眯眼睛道:“这个沈寒溪,本王是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看来本王不在京中的这几年,他的气焰很盛嘛。” “王爷有所不知,此人只手遮天,京中已然没有一点清明气象。顺他者逍遥快活,逆他者人人自危。生怕一不留神触了他的逆鳞,便要被请到廷卫司喝茶。这些年,他借官职之便,敛取钱财,赚得钵满盆盈,在京中简直风光无两。” 承武王听闻,额角隐隐跳动:“听你这么一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佞臣,那些言官岂能坐视他如此扰乱朝纲?” “他是圣上一手提拔,又因几桩案子办的得力,愈发得到圣上的赏识。曾经有几个老臣上书弹劾过他,却因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而不了了之,后来反而被他抓住把柄,一个个晚节不保。如今,谁还敢在圣上面前提他的半个不是?” 谢七公子捏着酒盏,广袖垂地,衣襟半敞,带着些不羁的况味:“他本是顾大人收养的义子,可是当年顾大人失势,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便是他,不仅带人抄了顾家,还亲自监斩。”他虽是在谴责沈寒溪,这番话的语气却事不关己,“还有刑部的萧大人,听说早年与沈寒溪也是关系不浅,如今不也是在廷卫司的诏狱里头生死难料吗……”说着,淡淡下了结论,“王爷,这沈寒溪是个狠角色,最好远着点儿。” 承武王自小与谢七一道长大,知他这人最不关心政局,平日里的行事风格也洒脱不羁,尤其是交友不拘一格,连江湖骗子都能称兄道弟。沈寒溪的作风连他都看不过去,可见有多么令人发指。 刑部尚书一案,承武王亦有所耳闻,只是与萧砚不熟,便未多留意此案进展,听谢七公子提到,才好奇起来:“这萧尚书究竟是因什么案子落到了沈寒溪手里?” 齐三公子今年刚刚右迁鸿胪寺少卿,近日对这个案子也颇为关注,忍不住接过话头:“还不是与顾氏有牵连。” 承武王眉间收紧:“都多少年前的案子了,竟还会被沈寒溪翻出来?” 萧砚其人,虽然性格执拗,不懂变通,这些年树敌也多,但是说他谋逆,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没有什么家底,谋逆不是给自己找死吗? 齐三公子压低声音:“这就是沈寒溪最懂圣人心思的地方了。谁不知道,顾大人虽死,却一直是圣上的一个心头病。人啊,一旦问心有愧起来,难免会草木皆兵……” 此话暗指圣上在顾氏一案上的决断有失偏颇,属于大逆不道,齐三公子说罢也觉得不妥,当即变了脸色,正欲找补,就听承武王道:“三公子约莫是喝多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又许是本王耳背,竟一句也没听见。谢兄呢?” 谢七公子也含笑摇头:“我也耳背。” 三公子忙道:“我酒后胡言,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他将酒一饮而尽,这一篇儿算是揭过去了。 酒至憨处,谢七公子倚着软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萧大人年纪轻轻的,又一表人才,当真可惜啊……” 齐三公子抑制不住那颗八卦之心:“听说萧大人还未成亲?” 七公子媚眼一勾,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没成亲,萧家本与云州墨氏有婚约,可是萧大人为了入京为官,退了墨氏婚约,至今未娶。”又道,“那墨氏的大小姐可是个难得的美人,从小到大被多少人惦记着,萧大人放着好好的艳福不享,非要做什么京官,你说他不是自讨苦吃吗?” 第七章 风浪初起(一) 自太祖时代,墨氏便是大靖有名的世家,势力占据大半个北方。墨氏代代都有人位列九卿,在朝为官者更是不计其数,各部之中都有墨氏的人脉。然而,盛极则衰,是亘古常理。 上一任墨家家主迷信得很,请来高人夜观天象,因高人道:“月、五星犯少微星,是宰相易位之兆,此祸兴许会牵连墨氏,墨氏嫡系不再入朝为官,方可化解。”从此,他便严令嫡系子弟不可为官。 不久后,当今圣上果真举兵,夺了兄长永睿帝的皇位,改年号为元佑,不久后,项党之乱和首辅顾蔺生谋逆一案爆发,牵连了大半个朝野,整个京城的局势,瞬间蒙上了一层惨烈的血色。若当时的墨氏仍然处在权力的中心,势必也会卷入党争,而且也不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由此可见,迷信也有迷信的好处。 如今,墨氏已经完全偏安一隅,可是数代积累下来的财富和在朝中拥有的人脉,仍然不容小觑。不过,听闻如今墨氏唯一的嫡系公子身体有疾,这也是世人纷纷猜测墨氏之所以要招婿入赘的原因。 承武王看了谢七公子一眼:“我怎么隐约记得,墨家和你们谢家也有姻亲关系?” 谢七公子漫不经心应道:“远亲而已,没什么来往。”嘴角勾起懒淡一笑,“萧大人若和墨氏结亲,将来继任墨氏家主,也不至于栽在沈寒溪手里。” 话题就这样不知不觉扯到了墨氏,承武王渐渐心猿意马起来。又喝了几盏酒,谢七公子命人去唤舞姬助兴,齐三公子惧内,不等舞姬前来便尿遁而去。暖阁之中,笙箫褪去,谢七公子揽着舞姬的腰肢,一盏又一盏地灌酒,承武王则抱着酒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就在这段友人间的闲谈过后的翌日,一则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师——刑部尚书萧砚,逃狱了。 “不是说廷卫司的牢狱坚不可破,连只鸟都飞不出来吗?” “这萧大人能逃出廷卫司,当真有本事。” “也许是老天开眼,看不下去廷卫司的所作所为了,不过,这萧大人也不一定是什么好鸟。” 百姓才不管谁是谁非,只要有大官落马,就奔走相告,普天同庆。不过,因为廷卫司的名声着实不好,所以同情萧砚的占绝对优势。 “还不兴人家有冤屈了?我看,十有八九又是一桩冤狱。听说前几日有个姓徐的翰林官被杖毙在廷卫司门口,徐二公子去大理寺击鼓鸣冤,结果给打出来了。廷卫司断的案子,大理寺哪儿敢接啊。” “嘘,小心引来锦衣郎。” 宋然抱着一堆布料,从绸缎庄出来,今日的陵安城,街头巷尾到处在议论萧砚的案子,连绸缎庄的小厮都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高见。 钟伯跟在她身后,帮助她将东西一样样规置到马车内。 最近天气渐暖,带来的御寒的衣物不太能穿得上了,便来绸缎庄挑选一些当季的布料,打算找裁缝做几件新衣服。 “家中余粮不多了呢,这陵安城的米价若是再贵下去,普通百姓可要吃不起了……” 听到钟伯的叹息,宋然也不禁跟着叹气。放眼这陵安城,表面虽是一派富庶安乐的景象,可是听说在各个寺院和道观的门前,每日都挤满了等着放粥的流民。即便是财政年年吃紧的情况,工部却还在造城门修陵寝。那地底下的金砖琉璃瓦,仿佛比活人的生计还要重要。满打满算,圣上他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要不是被人蒙蔽了双眼,真不应该如此昏聩。 “钟伯,这几日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铺子想转让,价钱合适,咱们便盘下来,坐吃山空,总不是长久之计。” “少主同老奴想到一处去了……” 不等二人继续交流,便被结伴逛绸缎庄的少女们激动的声音打断。 “快看,是承武王!” 无论在什么样的世道,大部分未嫁姑娘最上心的,无非是胭脂水粉、锦绣华裳还有那俊俏的男儿郎。 刑部尚书冤不冤同她们有什么关系?当然啦,如果刑部尚书很俊俏那还能另当别论。但是若论起俊俏来,那最近入京的承武王,才是真的万里挑一。 在姑娘们动情的感叹声中,宋然抬眼望去。能只凭一个背影就认出那是承武王,街上的姑娘都是好眼力。 第八章 风浪初起(二) 像承武王这样的皇亲贵胄,府邸多建在正阳门外,崇文门外虽也有不少官吏安家,可是能够见到承武王这种名人的机会却寥寥。不过,因承武王生得周正,又战功赫赫,虽然常年不在京师,可是在京师的知名度却一直居高不下。自他进京那日起,整个陵安城的姑娘就一起疯了。 “呀,承武王刚刚看了我一眼。” “胡说,看得明明是我。”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得什么德性。” “你也可去称称斤两,胖成球了都还没自知之明。” “张翠花你想打架吗?” “怕你啊王二丫!” 姑娘们撸起袖子打起了架。承武王表示:本王只是往人群中随意看了一眼…… 钟伯扶宋然上马车时,道:“承武王最近好似往户部跑得很勤快。” 宋然在车内坐好,淡淡猜测道:“去户部应是为了报销军饷吧。” 钟伯点头,道:“少主英明。这官员办事,最怕遇到的大概就是户部了,常言道:户部书吏猛于虎。若是不能心思通透,遇佛烧香,想要让一项费用呈报到圣上那里,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承武王这些年的军费开支,只怕不是个小数目。” 宋然在车内坐好,右手漫不经心地理着裙褶,眼里蕴着淡淡的笑意:“钟伯,你还记不记得尧州的徐三郎,就是府上账房先生的那个小儿子。两年前,他说要去投军,中途被他阿爹抓了回来,险些打断腿,结果没关两天,他便又逃了。” 钟伯笑道:“自然记得,还是少主想办法为他筹措的路费。那徐家三郎生得弱质彬彬,没想到一心要披戎装上战场,愁得他爹日日哀叹,不想认这个儿子。” “是鹏便该飞天,是鲲就该入海。他那般聪明的人,不该困在一个小小的尧州。”宋然神色柔和,又突然想起,“我记得他曾递信回来,说自己投了冀北军。” 钟伯点头:“这孩子心眼儿多,投军时用了化名,连报平安的信件也是托别人转寄。不过,老奴应他爹的请托多方打探,一年前总算打探到他的消息。他在冀北军时,因身板小体格弱,并不受重用,后来冀北军被承武王的虎师收编,他才渐渐崭露头角,成为王爷账下的谋臣。” 宋然甚是欣慰:“这么说来,我们还能借他的名头,同承武王攀攀关系?” 钟伯不是很乐观:“这承武王的谋臣少说也有一二十人,不知他的名头,在王爷心里占多少斤两。” 宋然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不知承武王一年的俸禄几何?” 钟伯想了想:“亲王的年俸大约有两万两,再加上各种冰炭银、车马银、笔墨纸砚银,一年应当三万两不止。” 她的眼睛明亮:“为了日后的财路,也要去同他攀一下这个关系。不过,空着手去总归不好,咱们先替徐三郎送他一个见面礼。” 钟伯问道:“少主打算如何?” 她弯了眼睛:“先替我找一本户部官员的名簿,等我做好打算,咱们便挑个好日子,去拜见一下承武王。” 钟伯也不问她具体有什么打算,便朗声应下,高高扬起了马鞭。 马车很快驶入宽敞的大道,一路之上,畅行无阻。 第九章 风浪初起(三) 钟伯办事向来利索,没有几日,便盘下了一间六陈铺子。那铺子开在西陵安街,可谓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但是因前东家惹上了官司,急需银子打点,遇到有意接手又并不吝啬的主,当天便银契两清,两相欢喜。 不过,店里的伙计却都十分忐忑,虽然之前跟钟伯接触过,但不知道新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和性情,他们私下商量了一下,若是对方好相与,他们便继续留下,若是不好相与,便一齐辞工算了。 这一日一大早,铺子里的管事兼账房刘老四以及杭大、杭二两个伙计,早早收拾好了行李细软,忐忑地等着新东家的到来。 刘老四正在柜台后心神不宁地翻账本,便听一直在门口张望的杭二道:“来了来了,新东家来了。” 他忙抖擞了一下精神,到门口迎接。 只见门口停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是之前来看铺子的钟伯,他的身边还跟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看年龄像是他的孙女,可是看二人之间的气氛,又有些不太像。 他忍不住往他们身后又看了看,却没见到其他人的影子。难不成,新东家没有来? 杭大和杭二这两兄弟,却不时地偷看那个姑娘。那姑娘跟他们同龄,又长得漂亮,他们自然忍不住多瞧两眼。 钟伯介绍道:“刘管事,我身边的这位,便是咱‘天下先’的新东家。” 刘老四始料未及,他做买卖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掌柜,而且还是个姑娘。他收敛讶异之色,道:“二位快里面请。” 宋然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在经过杭大和杭二面前的时候,顿住脚:“你们是双胞胎?哪个大些,哪个小些?” 两兄弟为她突然发问脸上一烧,还是杭二先回过神来:“我小些,叫杭远,东家可叫我杭二。这是我兄长。” 他以胳膊肘怼了一下身边的兄长,对方忙道:“我是杭昱,东家叫我杭大吧。” 两兄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普通人只怕短时间内难以分辨,她却含笑道:“我记下了。” 她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店铺不大,但颇为亮堂,所有的货品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左边是柴米油盐,右边是生活杂货,所有的货品旁边都清楚地标了价格。她行到柜台处,随手翻了翻账本,余光不经意看见柜台后的三个包袱,眉心微微动了动。 刘老四行到她身边,开口:“姑娘,铺子的账目都是一年一结,前一年的结余都归了老东家,这是自今年开始一个月的账目,您请过目。” 他唤她姑娘,而不是东家,给人的感觉十分微妙。 宋然将账本合上,道:“我看了,上个月有二十多两的盈余,这二十多两,您拿去十两,剩下的归杭大和杭二,算是你们的辛苦钱。” 杭二乍听之下十分欣喜,他们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一两银子,这五两不是个小数目,但是见兄长和刘管事的表情都有些沉,他才反应过来。 这,难不成是打发他们走的意思…… 谁知,那姑娘又道:“从下个月开始,每个人的工钱照旧,月末的盈余如果超过二十两,便每人再加一两,如何?” 双胞胎兄弟闻言喜道:“多谢东家!” 刘老四却仍旧不发一言。她一个姑娘家,真的能把店铺管好吗?再说,一个姑娘家的抛头露面,总归不太好。 她似懂读心之术,对他道:“刘管事,我不懂生意,日后这店里,还是交给你来打理,虽然换了掌柜,但生意怎么做,还按照以前的规矩来。” 她不光给了他充分的信任,还表明自己不插手生意,刘老四这才定了心,对杭二道:“还不带东家逛一逛。”想辞工的那番话,也便绝口不提了。 从铺子离开之后,顺便去了趟瓦廊街的裁缝铺,宋然立在一旁,等钟伯与裁缝约定拿衣服的日子。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只觉得屋内光线一暗,鱼贯进来了三四人,将本就局促的店面衬得更加逼仄。 锦衣佩刀,官家打扮。 京中着锦衣的缉捕人员,除了禁军外,就只有廷卫司衙门,故而为廷卫司办事的人,皆被称为锦衣郎。 老裁缝慌忙迎上去:“几位大人……有何贵干?” 宋然立在旁边,见为首的锦衣郎抖出一张画像,面容严肃:“可见过此人?” 老裁缝上前仔细辨认,摇了摇头:“草民从未见过此人,敢问大人,这是何人?” 对方语气生硬:“不该问的别问。”说着,又将画像依次给店内客人看,走到宋然面前时,目光不禁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面前的姑娘,脂粉不施,眉目却般般入画。 见她摇头否定,他自她脸上移开目光,吩咐随从:“给我仔细地搜!” 老裁缝虽然心疼那些被他们翻乱的衣物,却不敢阻止,瑟缩在一旁。待他们没有找到什么线索离去之后,才忙上前将东西归置到正确的地方。小学徒凑过去,小声道:“师傅,他们是不是在寻逃狱的尚书大人?” “管他们找谁,还不快去将字据交给客人!” 刚刚要开口骂人,那为首的锦衣郎却突然去而复返,大步行到宋然面前:“不知姑娘贵姓,家住何方?” 气氛霎时紧张起来,裁缝在心里骂道:“这些天杀的锦衣郎,又要祸害良家姑娘。” 只见那姑娘抬头望向对方,笑得温顺:“贸然打听姑娘家的名讳,大人有些无礼了吧。” 老裁缝整理衣服的手一抖,急急提醒她:“姑娘……” 对方的手按在刀鞘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在下见姑娘有些面熟,才有此一问,如有冒犯,请姑娘担待。看来是在下认错人了,告辞。” 说完也不纠缠,便转身离去,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那个锦衣的高大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转过头来,叹气道:“钟伯,我们没有带伞。” 老裁缝见她如此淡定,十分佩服她的胆量,却仍忍不住提醒她:“姑娘日后还是离那些锦衣郎远一些,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却不以为然道:“我看适才那位大人,也没有十分可怕。只是没想到,这雨说下就下起来了。” 老裁缝见她重点一直不对,有些无奈,道:“店里有伞,姑娘可拿去用,得闲时还回来就是。” 宋然点头致谢,让钟伯随小学徒取了伞,抬脚离开铺子。 待主仆二人离去,老裁缝忍不住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知是谁家的小姐,美则美矣,却有点少根筋。 门外街市上,钟伯撑伞举在宋然头顶,见沿途锦衣郎一家一家敲门,不禁感慨:“萧大人此劫凶险,不知能否顺利逃脱于难,但愿有贵人相助……” 宋然闻言,托着下巴沉思。 良久才道:“钟伯,我今日想喝羊肉汤。” 雨一直下到了傍晚,还不到卯时,已经阴沉得看不到天光。整个世界都是暗的、冷的,只有挂在廊下的灯笼,透出微微的暖意。 适才那些锦衣郎搜查到此处,没有搜到人,却将院子和房间弄得乱七八糟,钟伯抱怨了几声,便去厨房忙碌,宋然则洗了把脸,回房换衣服。 刚将房门关上,她就察觉到身后的陌生气息。她的视力不佳,其他感觉却比常人灵敏。 身体进入戒备状态,语调却平静:“银票在枕下暗格,首饰在桌上匣中,你若是为此而来,可取了从窗户离开……”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骨,冰凉的手指在微微打颤,她缓缓抱紧怀中衣物,“看来,君子志不在此啊。” 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因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浑身湿透。他的牙齿仿佛也在打颤:“你……不要害怕。” 他适才为了躲那些锦衣郎,在水井中藏了许久,终于等到他们离开,身体已挺到极限,他慌不择路,摸到最近的房间,没想到竟是她的闺房。 宋然闻言,放松下来,试探问道:“公子是那些锦衣郎在找的人?” 垂目往下,脚下已经积了一滩血水,并且仍旧有血不停地往下滴落。看来,他伤得不轻。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略有些沉重的呼吸,一下下落到她的耳畔。 隔了会儿,他才沙哑着嗓音道:“得罪了。” 宋然抢在他敲晕自己之前开口:“且慢……公子将我放倒,外面还有钟伯。钟伯年迈不假,可是以公子现在的情况,未必能胜得过他。即使运气好,胜过了钟伯,可是按照公子此时情形,势必会因失血过多而性命堪忧。假如公子此时离开此地,也走不远,廷卫司的缉捕人员仍在崇文门内搜寻,公子权衡一下利弊,不该断了自己唯一的退路。” 她有些急,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可扼住她喉骨的手明显松了松,他极力站稳身子,意识有些远,问她:“你说的退路,是何意?” 她略松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个好人,愿意帮你呢?这所宅子之外,到处都有廷卫司的布防。既然横竖都已经穷途末路,公子赌一把又何妨?”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又响起重重的敲门声。她能感觉到,男子的身体在瞬间紧张起来。 听动静,竟是适才那些锦衣郎去而复返。 当真是最糟糕的状况。 “公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她开口,语气镇定,有安抚的味道,“交给钟伯应付。” 第十章 风浪初起(四) “几位官爷,你们……怎又回来了?”钟伯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 为首的锦衣郎答道:“上头有令,重新查。” 龙蟠龙大人的追踪术出神入化,即使对方能做到千里不留行,他也能凭借独特的方式找出蛛丝马迹来。按照龙大人的判断,嫌犯应该就在这一带。他们已搜过一遍,既然没有查到,一定是有所遗漏,现在就只能对怀疑的几处人家做重点排查。 眼见刚刚整理好的家宅又被翻乱,钟伯不禁念叨:“各位官爷,你们这回可轻点翻腾……” 老人家已过花甲之年,老态龙钟,所说的官话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士。 “老爷子,吾等在追查朝廷钦犯,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多多谅解。”那为首的锦衣郎握着刀,虽是安抚,语气却傲慢,“吾等也是冒雨公干,谁又不想早点收工回去歇着呢,您说是不是?” 老人忙道:“大人也辛苦。” 此次他们搜查得更加仔细,水井、茅厕、柴房,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眼见着两个锦衣郎停在了宋然的房间前,钟伯忙上前:“大人,此乃我家小姐闺房,小姐她已经睡下……还请大人通融通融。” “让开。”其中一人道。 见老人依然挡在那里,他拔出佩刀,刀尖淬染的寒芒吓得老人瑟缩了一下,却仍衷心地挡在门外,一脸的为难:“事关姑娘家的名节,大人高抬贵手。” 为首的锦衣郎见状,抬脚行过来,他今日在裁缝店中见过这主仆二人,至今还记得那姑娘如花的模样,他挥退门前的二人,抬手敲了敲门。可是连敲数声,里面都没有回应。 他望了那老仆一眼。 对方忙解释:“小姐她偶感风寒,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这一觉怕是睡得沉啊。” 男子闻言,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道:“吾等公务在身,又赶着回去交差,只好唐突小姐了。” 老人当即变了脸色:“大人且慢。”说着将他拉到一边,偷偷摸摸地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小声道,“知道大人不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几位大人喝杯热茶……” 他将银子望着,眸光突然一凛。狠狠推开面前的老人,一脚踹开了房门,径自朝闺阁内而去。 其余人则等在原地,只待屋内有什么动静,便立刻抽刀冲进去。 片刻之后,他退出来,对钟伯道:“老人家何必多此一举,破费不说,还平白惹人怀疑。”又对众人道,“走吧,人犯并不在此,这一带还有好几家要查,晚了不好交差!” 待锦衣官差们呼呼啦啦地撤离宋宅,老人收起适才那副小老百姓的畏缩模样,行至房间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少主,羊肉汤烧好了。”又添道,“阁中的客人若是不忙,也请留下吃顿便饭吧。” 而那负责搜查的锦衣郎则在退出宋宅之后,将适才收到的几锭银子丢给众人:“给弟兄们分了吧。” 众人拿到了自己的那份,个个笑逐颜开,有人羡慕道:“大人今儿个真是有艳福,日间那姑娘的姿色,大家都有目共睹,不如过几日就去提亲,事关名节,想她也不敢推脱!”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咱们干的这份差事,娶妻不易,有这样的良机,大人可要抓住。” 男子挑起眉毛,没有回答。 众人调笑着出了巷子。他掂了掂从袖中滑出的物件。沉甸甸的,至少有二两金。 那被廷卫司追缉的男子坐至饭桌前时,还有些发怔。 适才那名锦衣郎只是在外间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并未进入内室,那老人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收买了他呢?还有,他又是如何判断出,这个房间不能被锦衣郎搜查的…… 答案十分简单。 钟伯打水时,在水井旁发现了几滴血渍,又见宋然许久未曾从房中出来,便知是来了不速之客了。他淡定地将血渍处理掉,又去准备了二两黄金——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向来好使,如果不好使,那就是钱不够多。 食物的香气扑鼻,男子回过神来。 对面的姑娘捧着羊肉汤喝得一脸满足。那姑娘十七八岁模样,身上穿了一件牙白色的云肩通袖织金竖领短上衣,下身是淡紫色折枝玉兰的襕裙,头发挽得随意,只斜插了一枝成色普通的玉簪。 说她像大户人家的小姐,这打扮有些过于朴素了,说她百姓人家出身,但她举手投足又太淡定,倒像是见惯了各种场面。 还有这位被她称为钟伯的老仆。适才与官兵交谈时,还是北方口音,此时却已经是一口地道的陵安官话了。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意识一阵远似一阵,他晃一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 “公子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那姑娘似留意到他的状况,淡淡对老人道,“钟伯,借他一件干净衣裳。”又将空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老人起身为她添饭:“少主慢点儿吃,至少要为客人留一碗。” 她却抬抬眼:“可我看他好像无福消受。”随即发出一声轻微的“啊”。 在她的惊讶声中,他的脑袋朝前砸下去,临失去意识前,听到她带着些得意的声音:“看吧。” 人在廷卫司丢了,有人不开心,有人却很开心,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一件事可以挤兑沈寒溪。几个早就对他有积怨的大臣们合计一番,连夜拟了个折子,秘密送到圣上那里,要让圣上治他的玩忽职守之罪。在此之前,沈寒溪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上朝,也没去廷卫司衙门应卯,这给了他们充分的理由得出结论:人丢了,沈寒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是,这个折子递上去已经三天了,圣上那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作为这次行动的总策划,大理寺卿许丙全许大人不禁有一些焦灼,忍不住差人给自己那个刚刚进位昭仪的妹妹递了个消息,想让她探一探陛下的口风。 谁料,没有等来妹妹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他十分不想见到的人。 对方将披风卸给从人,神色冷淡地落座,抬眸看向他。许大人咽口口水,神色颇不自在。常言道:输人不输阵,他挺挺胸,极力显得镇定一些。可是他的镇定,在排成两队立在沈寒溪身侧的锦衣郎们面前,只维持了片刻就崩不住了。 他算看出来了,沈寒溪今日就是故意来吓他的。 “不知沈大人驾临寒舍……” 话未说完,对方已丢了一本折子在茶案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许大人战战兢兢地上前,将折子翻开,手不禁一抖。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合上折子:“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寒溪漫不经心理着衣袖间褶皱:“没有何意,只是想来告诉一下许大人,对我有什么意见,不必偷偷摸摸地递折子给陛下,有什么想骂的,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朝上指名道姓地骂。就算是要暗中递折子,也找个稳当可靠的人,否则没递到圣上那里,反而递到了我这里,大家都尴尬。” 许大人脸色发青,知道沈寒溪耳目众多,可没想到就连宫中,他竟都无孔不入。咳了一声,决定装傻:“沈大人在说何事,本官一概不知。本官要去上朝了,沈大人请吧。” “许大人急什么。我前几日有恙在身,陛下特意恩准我在家中休养,谁成想几日没有上朝,就被许大人扣上了这么多帽子。也罢,今日就陪许大人一起把这个折子递上去,让圣上治罪。” 许大人这才注意到他穿了官服过来,青织金妆花锻的官服,虽同自己身上的朝服是同样的品级,可穿在他身上,清冷的官威迎面压来,让人心头惴惴。 许大人调整了一下心态,暗道,既被他撞破,又有什么好怕的,此事自己占着理,圣上还未昏聩到大庭广众之下仍然偏听于他的程度。 思及此处,破罐子破摔道:“好,既然沈大人如此坦荡,就与本官当着圣上的面对质,一切是非交由圣裁。” 沈寒溪落落大方地起身,又从袖中抽出一个折子,道:“正好,我这里也有一本要参许大人。” 许大人的脸沉了一下。 沈寒溪并不比他高出多少,但不知为何,看向他时,就是给他一种居高临下之感。他语气淡淡:“许大人若是好奇,便问。” 许大人虽然极力表现出一副我才不想问的样子,却终究以失败告终。沈寒溪的手段他太明白,多少人在他手中死得不明不白…… 他语气僵硬地询问:“敢问沈大人要参本官……何罪?” “哦,也没什么,只是有人告诉我,许大人与后妃私相联络,此事本来同我没什么关系,可是既然好不容易上次朝,不参谁一本,岂不白跑一趟。”他的语调越来越冷,“许大人可明白,后妃干政,外戚弄权,可是圣上的两个大忌。” 许大人的腿一软,手上的折子也没握稳,啪嗒掉落在地。他自己的仕途不要紧,可自家妹子在后宫的处境才刚刚有所起色,若是因此事触了圣上眉头,只怕日后再无出头之日。在沈寒溪踏出门槛之前,他回过神来,高喊:“沈大人留步,万事好商量!来人,还不给沈大人看茶!” 第十一章 风浪初起(五) 廷卫司衙门的东议事厅,东西二廷的干事陆陆续续到来。廷卫司的东缉事司和西邢狱司,分别负责缉拿和刑狱,被人简称为东廷和西廷。二庭事务平日里互不相干,也就只有沈寒溪亲自开会时,才能见着这种齐聚一堂的场面。 东廷的军士皆是从虎踞营中选拔而来的精英,大多骁勇善战,是高手中的高手,因此不大瞧得上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刑讯逼供上的西廷。在西廷中人看来,那些仗着自己有点武力,就把自己很当回事的番子,也常常可笑得让人肃然起敬。因此,二廷人员每次见面,气氛都剑拔弩张。殊不知,在其他人眼中,他们互相看对方就像恶人看恶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但,廷卫司中却有一个东西二廷同时瞧不上眼的人,那就是掌管影卫的夏小秋。 夏小秋是沈寒溪破格提拔,在武力方面的确有过人之处,但他那副散漫的态度,令东西二廷都深恶痛绝。 今日,他姗姗来迟,不打招呼就一屁股坐下,顺便翘起了二郎腿。虽然自己的行为引来不少人鄙夷的注视,他却丝毫没有自觉,覥着脸与身边的西廷指挥使搭话:“哟,龙大人也到得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在家养伤,今天不来了呢。”又问,“不是开会吗,大人他人呢?” 龙蟠为人清高,在任务中受伤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听夏小秋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来,面部肌肉立刻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对于夏小秋的问题,他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予回答。 夏小秋立刻就怒了:“我说你什么态度?那天要不是我赶过去,你可还在床上躺着呢!”说着敲了敲自己的腿,“小爷这条金贵的腿,可是为你断的……”这一敲敲到痛处,立刻“哎哟”惨叫起来。 龙蟠冷冷看他一眼,眼中满是鄙夷:“让你救了吗?若不是你多管闲事,犯人也不会趁机跑了。” “还不是你中了对方圈套,我若不救你,你说不定此时正在阎王面前哭呢!” “夏小秋,你说够了没有!” 副使王卓“咳”了一声,控制场面:“大人也该到了。小秋,忘了大人是怎么教训你的了吗。” 夏小秋听他提到沈寒溪,不情不愿地将满肚子牢骚压下去,对着龙蟠道:“哼!” 幼稚得可以。 西廷指挥使贺兰珏最喜欢挑事儿,轻飘飘撂下一句:“这次的搜查任务可是东廷和影卫同时负责,人没了,二位都有责任吧。” 这句话立刻重新激起夏小秋的斗志。 他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单腿跳起来:“姓贺的你想打架就直说,咱们练武场单挑!” 贺兰珏用茶杯盖儿撩着茶烟,在缭绕烟气中,眉头一挑:“在下复姓贺兰,夏大人有空与我单挑,不如趁着停职在家多认几个字儿。这么说来,大人不是让你在家反省吗,何时允你复职了?” 此话一出,西廷那边便有人暗暗偷笑。 龙蟠虽不是夏小秋一伙的,但听贺兰珏连带着讽刺自己,不禁面色冷凝:“人没缉拿归案,是我二人失职。不过,能让人把犯人从狱中带走,还折了一个小队进去,也不知是谁更有本事。” 闻言,贺兰珏手一抖,捏在手中的茶盏瞬间裂了个缝儿。 夏小秋一听这话立刻乐了,看笑话一般朝贺兰珏挑了一下眉。 贺兰珏面色更不好看,将茶杯掷出去:“笑什么笑,有种现在就上练武场!” “练武场就练武场,怕你不成!”对方虽瘸着一条腿,却灵巧地躲过茶盏。手中龙纹佩刀,“锵”的一声往前送出了一寸。 王卓暗道,这帮家伙,没一个省心。正要出声,就听到一个微凉的嗓音,自厅门外传来:“上练武场,也要听本官把话说完。” 厅外微雨,锦衣的侍从撑着的雨伞之下,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织金的官服外搭了一件黑色的氅衣,在踏入厅内时,顺手解给不知何时蹿上去的夏小秋。 夏小秋拖着断腿一步步跟着他行至上座,笑得有些谄媚:“大人,今日上朝陛下没怎么着你吧。人是贺兰大人没有看住,若是圣上怪罪,也该让贺兰大人去负荆请罪。” 贺兰珏没想到他这般不要脸,但碍着沈寒溪在面前,只能极力忍住大刀砍他的冲动,压低眉眼:“是卑职办事不力,让钦犯逃狱,辱没了廷卫司的名声。卑职愿听凭大人处置。”说着,煞有介事地解下腰间佩刀,半跪着呈送到沈寒溪面前。 龙蟠亦离席,做出与他同样的动作:“卑职没按照大人吩咐把人给带回来,这把刀,也没脸再佩了。” 夏小秋一见同僚如此,回想起自己刚刚落井下石的那句话,也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我、我也错了。”手抚摸着腰间刀的龙纹,却怎么也舍不得解下来。能从八百影卫中脱颖而出,拿到这把刀,着实不容易。他如何肯解下来。 一名美貌的女婢将茶水递给沈寒溪,他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抬眼:“都别忙着认错,该罚的少不了你们,先各自说说吧。” 听他语气中没有怪罪的意思,三人同时松下一口气来。 贺兰珏和龙蟠收刀起身,对望一眼。不等说话,已经被夏小秋抢先:“大人,我的腿已经养好了,你就让我继续与龙大人一起搜查吧。我与那人交过手,还给了他一刀。他活着我能抓到他,他死了我也能把他的尸体给刨出来!”说罢殷切地望着沈寒溪,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等着主人摸头的哈巴狗。 沈寒溪无视他,幽幽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龙蟠,廷卫司中,你最擅长追踪。找了两天了,总得有点线索。” 龙蟠忙道:“回大人,对方被吾等重伤,又中了毒,绝对出不了崇文门。卑职已经派人在崇文门内布防,挨家挨户上门搜查,如果没有意外,这二日应该就会有眉目。” 沈寒溪饮了一口茶,淡淡道:“地图。” 随着他的话音,立刻有二人拿来陵安城的地图,在他面前展开。地图巨细无遗,仿佛整座陵安城就放在他的眼前。在所有可疑的地点上,已经做了详细的标记,具体到每家每户,每一个出城的暗道,以及每一条可以藏身的暗渠。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道:“派人封闭崇文门和广渠门,在这个区域内的医馆和药馆附近布防,若有可疑人士,带到廷卫司询问,记得,动静不能闹得太大。” 龙蟠领命:“是!” 沈寒溪的目光移到贺兰珏身上:“交代西廷的事呢?能从森严的西廷铁牢逃脱,若说无人内外接应,本官可不信。” 贺兰珏似有些难以启齿,在此时的他身上,全然看不到适才怼夏小秋时的闲情逸致,“回大人,内鬼找到了。不过……属下失职!” 沈寒溪眼中波澜不兴:“死了?” 贺兰珏有些惭愧:“吞药自尽。” 沈寒溪抚着手上玉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既然这条线索断了,那就不必再查了。” 贺兰珏一听此话,心就忍不住沉了一下。 沈寒溪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全力协助龙蟠找人吧,若是再找不到……”睨了夏小秋一眼,“就陪着‘夏大人’在家多歇几日。东西二廷同时办事不力,这是第一次,我不想有第二次。廷卫司已在我刚刚接管时换过一次血,你们难道还想再换一次?” 一席话说得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整个议事厅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 沈寒溪扫众人一眼,使唤王卓:“王副使,剩下的事务替我交代一下,我还要去刑部坐坐。刑部那帮人听说萧砚在我这里丢了,别提有多开心,以为拿到了我的把柄,今日在圣上那里叫嚣得别提有多欢快,他们只怕是忘了,自己的好日子都是谁给的。” 夏小秋见他起身,忙将怀里的氅衣重新压到他的肩头。一众人随行至厅门前,经他抬手制止才停住脚,齐声道:“恭送大人。” 看着轿子远去,夏小秋生无可恋地抓着王卓的袖子问:“副使大人,大人他……刚才的意思是,让我继续歇着?” 贺兰珏代替王卓回答:“可不是吗。”阴阳怪气地叹道,“有些人啊,死了都要拉个垫背的。” “贺兰珏,你再说一句试试!” 眼瞅着又要闹腾起来,王卓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 王卓比他们官大一级,但因平时待人和蔼可亲,又是文职,在这帮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人面前颇没有存在感。这一嗓子,透着一股平日里没有的威慑力,吓得夏小秋立刻噤了声。 他见效果甚佳,满意地眯了眯眼睛,转身进入厅内,让随从将画像展开,道:“都给我看清了,这个人,大人不想让他活着。三日之内,倾尽东西二廷之力,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第十二章 风浪初起(六) 钟伯将男子扶至床上,扒开他身上的衣服查看伤势。左胸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水与衣衫粘在一起,血肉模糊。这种伤口他熟悉,廷卫司的龙纹刀,比寻常的刀重,刀刃却极薄,切出来的伤口深及肋骨,再深一毫这条命便捡不回来。 为他上好药,换上干净的衣衫,将扒下来的血衣拿去烧掉,边烧边念叨:“惹什么人不好,要惹廷卫司那帮煞神,可真会给人找麻烦……” 陵安的春天冷热无常,昨日还下着雨,今日就春光明媚了。深巷小院中,少女轻袍缓带,蹲在廊檐下,正拿麻子的籽实喂麻雀。庭院南侧新开辟的菜园中,老人家正在为丝瓜搭架子,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天。那光景,就像是祖孙二人在唠家常。 “少主料得不错,今日我上街,廷卫司的人果真在排查医馆和药铺。” 少女边喂鸟边道:“他身上的刀伤那么重,刀尖儿上又浸过毒,若我是廷卫司的人,也必定会先从可以弄到药材的地方查起。” 老人弄好架子,又拿了瓜瓢舀水,趁着日头还未上中天,去给菜园子浇水,语气悠然自得:“若非老奴在陵安有门路,有几味药材可真不好找。” 少女弯了眼睛:“辛苦钟伯,家里有我守着,您去铺子看看吧,这二日重新开张,只怕少不得忙活。人估摸着也该醒了,我瞧瞧去。” 老人道:“好嘞,药在厨房温着,少主一并端过去吧,小心烫手。” 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厨房去了。 昏睡了两日的年轻人一睁眼,就看到少女坐在自己床边的椅子上打盹,膝上放了一本厚厚的簿子,窗外有鸟鸣啁啾,书页被自半开的窗户吹来的清风微微掀动。少女生得清秀美丽,看得他微微恍惚。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脑袋重如磐石。这几日他一直高烧不退,一时如被烈火炙烤,一时又有如坠入冰窟。醒来背后皆是冷汗,浑然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喉咙用力,却只发出含混的音节。 宋然本就是在假寐,听到动静后悠悠睁开眼睛,看向他:“你醒了?”说完目光却落到手中的簿子上,喃喃道,“我看到何处了……哦,度支部,孟子胥……” 她嘀咕了一个名字,令他觉得这个簿子的内容十分可疑。也不知是什么情节那般引人入胜,她渐渐看入了神。 他闭上眼睛,自顾自调理内息。 一时之间,房间里就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和静静的翻页声。 等到她终于将余下的内容看完,他的气息已经渐稳,麻木的四肢也恢复了知觉。 她似终于想到他,将簿子扣在腿上,介绍自己:“我叫宋然,尧州人士,和钟伯月初才到陵安。你放心好了,我和钟伯都是好人。” 他回避她的目光,坐起来靠在床上,良久才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他的额发略长,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因此给人的感觉略有些阴沉。 她望着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尚书大人?” 他的身形晃了晃,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她又道:“你是萧砚?” 听到她第二次发问,他才总算轻微地点了点头,神色有一些不自在。宋然又打量了他一眼,此人看上去个性沉默,却不似坏人,面容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憔悴。 她试着表明立场,好让他放下心防:“廷卫司的混蛋名声路人皆知,你不必担心我会将你出卖给他们。”说着把床头几案上的药汤递给他,在他接过去之前,又认真道,“钟伯去买这些药材,费了很大功夫,银子要还的。” 他的手顿了顿,将药盏接过,道:“好。” 说罢,便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药吞服下去。 宋然趁他喝药的功夫坦然地打量他。眼前的人五官寡淡,不容易让人第一眼就留下深刻印象,但是,看久了却莫名的顺眼。 她有些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几日前究竟是如何从廷卫司的追杀中突出重围的。 大靖的刑部尚书萧砚她虽没有见过,可是他的事迹,她却如数家珍。他的祖父是翰林院学士,父亲是文华殿大学士,生在这样的世家,他的家教自然良好,六岁就能作诗,十岁就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若不是后来家道中落,如今的他应该是卿相之才。 不过,他也算是个争气的人,即使少年时命途多舛,他也没有屈服堕落,在她十六岁的那一年,他成了大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她在心中念了一声可惜,对眼前之人道:“你可在此养伤直到伤愈,有什么事交给我和钟伯就行。但,苟富贵勿相忘,你是个读书人,应当懂的吧。” 他为她郑重其事地讨要好处沉默了。 虽然交流不多,但是感觉这位少女挺缺钱的。 她说罢手握着名簿起身:“你喝完药再躺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那日之后,宋然每天都打着陪床的幌子,到他这里来看钟伯找来的名簿。他不爱说话,每天不是睡觉,便是坐在床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也不去打扰他,户部的名簿有厚厚的一摞,上面不光记载有姓名职位,还记载了详细履历,等到她大体看完,他的精神头也恢复得差不多。 这几日,主仆二人对他以客待之,他却不能坦然受之,只要廷卫司的通缉令还在,京城就不是个久留之地。如今他身处黑暗的漩涡,越挣扎就陷得越深,他不能连累这一老一少。 在心中酝酿了几日去路,待终于打定了主意,他开口:“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竟是这几日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他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难得张口,便是每次钟伯帮他换药时,他痛得五官扭曲,也不会吭上一声。因此,宋然还为他取了一个诨名:“你这么不爱说话,日后我就叫你哑巴吧。” 听到哑巴突然开口了,她不禁从名簿后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睛闪闪发亮:“什么忙?” 这二日她正闷得厉害,巴不得他能为她找些事做。 “能不能……借纸笔给我?” 宋然立刻把名簿放下,奔隔壁书房捧来笔墨纸砚,帮他在桌上铺好。 他蹒跚着行至桌边,很快写满了一张纸,想来是已经打好了腹稿。宋然托腮看着他的动作,中途评价道:“得过状元的人,写的字也并不好看嘛。” 他的笔冷不防顿了一下。 她却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你是怕中途有什么变故,被人认出笔迹,所以才故意写得这么敷衍,果真是心细如发,佩服佩服。” 他的笔又顿了一下,默了片刻,挣扎着承认:“……哪里。” 待他写好,将墨晾干了,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匣子来,交给她:“和这封信一起,送给烟雨楼的江姑娘。” 檀木做的匣子十分精致,接到手上有一定的分量,淡淡的幽香袭来,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 这二日替他疗伤的时候,主仆二人便从他身上发现了这个盒子,只是出于对他隐私的尊重,一直没有打开。 他身上穿的是钟伯的旧衣,洗得有些宽大了,松松垮垮的,更加显得落魄。 “求人帮忙啊,可不能这么说话。虽然你挺可怜的,但是礼节真的欠缺了些许。” 听到少女的话,他平静道:“事成后,给你五十两。” 宋然立刻把信和匣子收好:“好说好说。只是这烟雨楼,是我想的那种地方吗?” 他在她意味深长的眼光中,点了点头。 烟雨楼位于浣花河畔,这里昼夜笙箫,灯火不绝,是男人的温柔乡,达官贵人纵情声色的好地方。听说许多入京赶考的书生,放榜后的第一个良宵也都是这里。但大多都是春风得意地进去,勒紧裤腰带出来,若是倒霉看上了哪个姑娘,恐怕还没当上官,就把这辈子的俸禄提前搭了进去。 还未到晚上,烟雨楼的小厮们已经忙着迎来送往,吴忧刚送走一位贵客,就瞅见那个立在楼前的姑娘。她撑着把朴素的油纸伞,正眯着眼睛往上看。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头顶是烟雨楼三个烫金大字。那字是某位达官贵人亲笔题写,但他觉得,她应该不会是特意前来欣赏贵人的墨宝。 “哪来的丫头,走走走,别挡在门前。” 吴忧上前,不耐烦地出声赶人。 可是等小姑娘扛着伞转过头来,他的语气却突然软了:“这里是烟雨楼,男人找乐子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来这里做甚?” 明眸皓齿,是个美人。 她笑吟吟地回答他:“我来找人。” “找人?”见此时没有其他客人需要招待,便又走近一步问她,“你找何人?”拍了拍胸脯,“这楼里的人我都认识,不过楼里有规矩,我不能轻易带你进去,倒是可以帮你通报一声。” 若是往常,没有赏银,他是断然不会主动给自己揽活的,可是美人当前,便也忘了自己平时的原则。 她听了此话,笑得眉眼弯弯:“那太好了,我找江漓漓,江姑娘。” 他听到江漓漓的名字后脸色一变,这楼里的姑娘,岂是她想见就见的。这丫头,果然是来捣乱的吧。 正在考虑如何委婉地将她打发走,就见她自袖中摸出一个檀木匣来:“能不能帮我将此物呈给江姑娘?江姑娘看过此物之后,若还不肯见我,我自会离去。”说罢又添道,“小哥哥,好不好?” 这一句“小哥哥”登时让他受用无比,本来还在迟疑,听到此话立刻接过来:“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宋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收起。在人来人往中,她将伞往下压,一心一意地听起头顶时紧时慢的雨声…… 第十三章 冤家路窄(一) 吴忧飘飘然地入了烟雨楼,寻到江漓漓的贴身丫鬟兰鸳,交待了信物的事,催她快快通传。 兰鸳闻言一脸埋怨:“怎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往暖阁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抱怨,“也不看看今日来的是什么客人。” 吴忧向她赔笑脸:“我知道里面那位不好伺候,可是他今日进了咱江姑娘的暖阁,不也是抬举了咱们吗。” 江漓漓在这烟雨楼中不算顶漂亮的姑娘,也没什么出众的才华,各方面都平平庸庸,谁也没料到,那位权倾朝野的贵人,竟会点名让她来伺候。 兰鸳嗔了他一句:“谁跟你‘咱们咱们的’。”腰杆却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你等着,我趁伺候茶水的机会帮你带进去。” 吴忧道了谢之后,抱臂靠在暖阁外的阑干处等消息。 大约半盏茶功夫,兰鸳在他将睡未睡之际退出暖阁,戳戳他:“姑娘让你先把人带上来稍等。” 吴忧下楼引了宋然入内,一路上将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什么亲戚问了个遍,行至二楼时,恰碰到那位客人从江漓漓的暖阁离开。 他忙伸手拉了宋然避到一旁,压低脑袋恭送他离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男子一身银白色锦衣,戴着同色织金暗纹的冠帽,即使是温软的脂粉气息,也难掩那浑身的锋利。他经过时,锐利冰凉的目光在吴忧和宋然的身上扫过,令吴忧的脚底莫名软了一下。他耐不住好奇偷看了他一眼,却因那副冷冷的、高高在上的仪态,浑身一个哆嗦,忙又将头垂下去。 待他终于离去,吴忧抬袖擦汗,忽然听到身畔姑娘问:“适才那是何人?我好像在何处见过他……” 他抖着嗓子回答:“哎哟,那可是位贵人,不过这位贵人,姑娘见过了未必是好事,还是祈求着日后少见他吧。” 不等宋然回应,就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暖阁内传来:“小姑娘,那位爷权倾天下,可不是什么善人,不过也全亏他走得及时,否则今日有得你等。还不进来?” 在吴忧的示意下,宋然踏入暖阁。 女子倚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整理仪容。走近了,才大体辨别出她的眉目,就如同这座楼阁一般,精致,漂亮。这般姿色的女子,在这烟雨楼也只能算作平庸,宋然此时才理解,为何陵安城的男人愿意在烟雨楼一掷千金了。 江漓漓身穿浅绿色罗裙,衣带半系未系,十分勾人。 “到烟雨楼,花了银子却不过夜的,大概也就只有刚才的那位爷了。”她懒懒画着娥眉,透过镜子看了宋然一眼,“东西哪儿来的?” 放在她手边的檀木匣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镶玉的凤凰簪首,精雕细琢,巧夺天工。 “我只是个跑腿的,姑娘问的话,恕我不能回答。” 江漓漓撂下描眉的螺黛,将其中的一枚举高打量:“这可是精品中的精品,有价无市,有能耐买得起这等物件的人,在这陵安城可没有几个。” 宋然把信递过去:“还有一封信也是给姑娘的。” 江漓漓慢条斯理地把信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只是在最后的落款“萧砚”处,目光多停了片刻。她看了宋然一眼:“小妹妹,你给自己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啊。”说着,将簪首连同匣子一并收到梳妆盒中,在外面落了一道锁,又掀开手边的灯罩,把信靠近摇曳的烛火。 宋然的身子微颤,不自觉地别过脸去。 感觉到空中烟的味道淡了,她才重新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里,江漓漓正盯着她,神色难辨,但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嘲笑:“你怕火啊?” 她没有答,反问:“江姑娘可有回信?” 江漓漓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将褪到肩头的外衣向上拉一拉,换个姿势在软塌上靠好:“你可知方才从我这里出去的是什么人?廷卫司的指挥使,沈寒溪沈大人。他今日来找我,大约也是查到我同你这个朋友有私交。你说说,为了一个旧识,我犯得着冒这么大险吗?”懒懒叹道,“何况我不过一介女流,以色事人都未必把人伺候舒服了,又如何帮得了他?” 宋然听到沈寒溪的名字时,神色略顿,但很快回过神来:“既然如此,姑娘把信物还我吧。” 适才见她将匣子郑重地收起,应是无比宝贝那东西。果然,只见她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妥协:“你且过来坐下,同我说说他如今是什么情形。” 宋然将他被廷卫司追捕的情形粗略讲了,对方听后冷笑:“所以说,他何苦偏要入京来趟这趟浑水。若不入京,凭借他的名声,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宋然捧着茶水默不作声,情绪全都隐藏在茶烟后。 萧砚的父亲在仕途如日中天的时候猝然离世,他的母亲本是一介妾氏,性格又温吞,在后来的家宅之争中,很快就落败,被人赶出萧府。母子二人辗转流离,没有安居之所,直到萧砚十岁,母亲过世那年,他才被尧州的舅父收留。在尧州,他衣食无忧,又机缘巧合,与墨家结下婚姻,将来或许能继承庞大的家产。但他志向高远,不惜退婚也要到京中做官。 若他没有入京,又会如何呢? 宋然晃神中,听到丫头推门入内的声音,告知江漓漓有客人揭了她的牌。 江漓漓应了一声,对宋然道:“你先回去等着吧,得闲了我会去找你。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然报了姓名,听她评价:“模样怪水灵的,名字却这般普通。” 踏出烟雨楼,刚撑开伞,宋然便蓦地想起来。 那个人,可不就是那日在瓦廊街的食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原来,他便是那个陵安城人人敬畏、害得哑巴流落至此的……大恶人。 沈寒溪今日是微服前来,没有带一名随行,可是出了楼门,廷卫司的轿子已好端端地停在面前。他刚踏出房檐,一把雨伞已撑在他头顶,他面无表情,对已掀开轿帘的人道:“我自己走回去,让影卫不必跟着。” 打伞的那位道:“大人,这天儿下着雨,还怪冷的,湿了鞋也不好。您还是……” 他话不多言,伸出一只手来。 对方只得乖乖地把伞交到他手上,目送他:“大人您慢走。”待他走远了,又吩咐影卫,“快,远远地跟着大人,不要被大人发现。” 沈寒溪闲庭信步,沿浣花河行出一段距离,过了状元桥后,右手边是举人巷。他略顿足,转身朝巷中行去。 雨势越来越大了,无根水不断击打在伞面上,又沿着伞边掉到脚下的青石板上。 银白色锦衣被风卷起一个边,露出下面的云纹织锦长靴。 他忽而在雨声中开口,声音冷冷落落:“一刻钟,我的影卫便会冲进来。在此之前,把你的事情办完。否则,就抓紧时间逃命。” 藏在暗处的男人身子重重一抖。自己的行迹,是何时暴露的? “你从烟雨楼一路跟我到这里,不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吗?” 沈寒溪转过身来,伞微微抬高,露出清瘦的下巴,他眼皮微抬,朝一个方向看过去。 穿蓑衣的男子缓缓自暗影中现出身形,脚踩在青石板剥落形成的坑洼里,水溅起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风雨中,本以为能够借着天气之便不漏痕迹的跟踪,没想到这么快就败露。他握紧手中提刀,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仇恨:“沈寒溪,我今日便要取你性命,为家父报仇!” “要找我报仇的人多了去了,你爹贵姓?” 说话的人立在雨中,执一把纸伞,白衣翩翩,带着睥睨和傲视,冷漠犹如谪仙。 “我爹乃翰林院待诏,你该不是忘了吧,七日前他才死在你们廷卫司衙门!” 沈寒溪于脑海中搜索一番,道:“徐世钦?” 男子目眦欲裂:“我爹他为官二十余载,不欺君不傲上,不贪脏不枉法,于公,他是顶天立地的清官,于私,他是舐犊情深的慈父,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通匪?!还不是因为我爹他高洁,没有按例送敬银给你,你便编排罪名,把他给杀了!” “你问我你爹如何会通匪?”沈寒溪语声淡淡,“我如何知道,才刚打了八杖,人就断气了,话都没有来得及问。”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男子的声音抖起来:“你……你竟无一丝人性吗!那般康健的一个人,短短一刻钟就被你们给打死了……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说着冲上来,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我今日便送你去见我爹,为我爹陪葬!” 凌厉的刀锋近在眼前,沈寒溪退后一步,利落地收伞,以伞身相迎,化去这一刀的力道。对方是个新手,踉跄了一下重新朝他砍去,他却只一个回身,就以肘击在他的颈侧,动作快准狠。他重重摔在地上,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机括之声,好似有利器出鞘。双眼被雨水模糊,他却清楚地看到,眼前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刃,镶嵌在伞的末尾。执伞的那人衣袖轻晃,睥睨着看他,眼中无一丝温度。 他指甲钳在肉里,血肉模糊,在仇恨和不甘中开口:“你这恶人迄今为止迫害了多少忠良,还我父亲的命来!” “你适才说。”沈寒溪忽然开口,声音幽凉,“你爹‘舐犊情深’……可知他在城南有一处私宅,廷卫司去时,在那里找到二十七名女童,埋在庭院中的累累白骨,也皆有舐犊情深的父亲……” 他的手轻轻一动,将伞尾刀刃收起,重新撑到头顶。 雨势浩大,他毫无怜悯地看着倒在泥泞中的人,淡淡问他:“你说徐世钦,他该不该死?” 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二)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字字诛心,让男子脑中轰然一声炸开,霎时脸色惨白。 “不……不会的……”他十指痉挛,表情扭曲,“这罪名定然也是你随意编排!沈寒溪,你这个无耻之徒!我同你拼……” 他如疯了一般朝沈寒溪扑过去,可不等他话音落地,便有刀光直刺他胸口。 唇角鲜血霎时喷溅,他脸上的表情就此凝住。 黑色锦衣的影卫自他体内拔刀而出,顿时血溅三尺。 沈寒溪及时将伞挡在身前,鲜红的血立刻在伞面上灼灼开放。影卫转身:“卑职救架来迟,这贼子未曾惊扰到大人吧?” 沈寒溪望着那在瞬间断气、甚至来不及闭上双目的男子,良久。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带了轻微的厌恶:“总有些不识抬举的人,非要把自己逼上死路。随意找个地方,埋了吧。” 影卫领命,打了个暗哨,立刻有另外二人现身,帮着料理尸体。再度朝自家大人望去,却在他的袍子上看到了点点血迹。 影卫顿时变了脸色,半跪下去:“卑职该死!” 进影卫的那一日,夏总管就一再嘱咐他们,自家大人有严重的洁癖,尤其不喜欢沾血。他适才出手太急,没考虑周到,若是因此惹恼自家大人…… 沈寒溪瞟他一眼:“究竟谁教的你们,动不动就跪?” 影卫撑着刀起身,揣测他应该没有继续步行的兴致,忙对停在一旁的轿子招一招手,示意他们抬过来,又问沈寒溪的意思:“大人,可要直接回府?” 沈寒溪懒懒应了一声,轿子很快抬到眼前,他将伞收起丢到影卫的怀中,矮身就要入内。动作做了一半,却又忽然往巷子口看过去。 一个姑娘,撑了把有些破旧的伞,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苍白,正直愣愣地望着此处。 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影卫眼中有幽暗的光聚敛,手按住刀鞘:“大人……” 他收回目光,钻入轿内:“堂堂廷卫司,难道还怕一个小姑娘?” 影卫将刀还鞘:“是。” 轿子中垫了厚厚的坐褥,手边放着做工精巧的暖手炉,他端坐片刻,忍不住掀了轿帘。雨帘中,他看到那姑娘踉跄的身影。雨势极大,视野不佳,很快,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雨雾里,再看不到了。 他眉间收紧,身子重新坐正。也是他记性好,此时还能回忆起她的模样。就在刚刚,他还在烟雨楼见过她。那不是他们在陵安城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她坐在街头的食肆,他的对面。 那日的她虽穿了男装,但眉眼标致,一看便是个姑娘,整个人如白玉一般干净通透,笑着同他说:“我与这位公子有缘……” 他抚着手上扳指,扫到衣上溅上的血腥,思及刚才她落荒而逃的画面,不知为何心情更加糟糕。 也许,是该让影卫灭了她的口…… 宋然的视野里有一片刺目的红,可那距离于她而言太远了,没能看真切。待她走近的时候,地上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唯有冲进鼻腔的淡淡血腥味,提醒她刚刚在这里发生的事,绝对不那么简单。 男子冷漠的声音犹在耳边:“随意找个地方,埋了吧。” 早就知道,那朝野侧目、处尊居显的权臣不是什么善类。可是亲眼看到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她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那股强烈的情绪。可是诸多情绪汇在一起,更多的却是畏惧。 她心中害怕,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踉跄着在奔跑,中途将伞跑丢了也没注意。 因是下雨天,“天下先”中客人寥寥,钟伯在这里守了半晌,也提早回去了。杭大去帮别人送货,杭二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门边上,眼巴巴地等着客人上门。望着渐晚的天色,他心想,今天应该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等到铺子里的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柜台算账的刘老四对杭二道:“今日就提前打烊吧。” 杭二早等他这句话呢,忙起身:“好,雨下这么大,您今天还回家吗?” 刘老四去拿伞:“你刘婶受了风寒,我得回去陪着。” 杭二道:“那我送您。”说着就去拿斗笠和蓑衣。 刘老四拒绝他:“不必了,就那么几步路,犯不着把马车拉出来,一会儿把店铺打扫一下,新东家虽然好说话,做事也不能应付……” 正絮叨着,却见杭二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到门外,脸上有丝惊诧:“东家?” 刘老四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前,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身子冻得有些抖。 “伞丢了,想起铺子就在附近,就过来了。”她进到铺子里,站在门边拧掉袖子上的雨水。 “东家,你这样会着凉的。” 刘老四行过来,责备杭二:“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快带东家到后面去,拿件干净的衣裳换了,我去煮碗姜汤。” 杭二忙道:“东家,你跟我来。” 宋然冲他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去了后院。杭氏兄弟虽都是陵安本地人,但是家在城南,铺子却在城北,归家不便,他们平日便宿在这里,每月回家一次。杭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件没穿过的干净衣裳,递给她:“东家您快换上吧。”又强调道,“这衣服是我娘过年的时候给我做的,还没穿过,你不要嫌弃才好。” 宋然接过衣服,朝他温声道谢。 她此时状态虽狼狈,却仍然是好看的,弯弯的眉,圆圆的眼,五官周正,一笑犹如清风徐来,海棠花开。 杭二的脸一下子红了,见她立在那里半晌没动,才反应过来:“您换着,我……我去外面。” 宋然把衣服换好,虽是普通的布衣,但是针脚细密,绣工精巧。 他娘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替他做这件衣裳的呢。 她换好衣服,刘老四又捧来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去,絮叨道:“东家怎么把伞丢了呢,这要是受了寒,没个七八日准好不起来。”又对杭二道,“还不去备车,送东家回去。” 宋然心中温暖,情绪也稍稍定了。 她迟迟不归,钟伯早就有些急,听到敲门声,忙前去迎接,见她的神色有些不似寻常,本来还打算抱怨的话也吞到了嘴边,默默地把外衣披在她的肩头道:“回来就好。” “哑巴”也蹒跚着出来,对着她欲言又止。 杭二凑到他旁边,小声道:“我看东家有些像是惊着了,以后不要让东家一个人乱跑了。” 惊着了?给他送封信,怎就惊着了? 宋然却似不想提这茬,径自去浴房洗澡,一出来就进了自己房间,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紧紧地闭上眼睛。 她是极胆小怕死的。 从一生下来,便很怕死。到了十二岁,祖父为她定了一门亲,这份对死亡的恐惧才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期限——只要她离开这个家,她便再不需害怕。从那时起,她年年生辰都要问钟伯一遍:“我可以活到及笄那年吗?”这种问题实在不像一个碧玉年华的姑娘该问的问题,钟伯每次都回答:“少主,在老奴有生之年,都会好生看顾着你的。” 看,就连钟伯都不敢保证,在他不在之时,她依然能够享受这人间的平安喜乐。 可那时的她哪里料到,自己日日盼着的十六岁生辰,并没有如她所期盼的那样改变她的命运,也是在那一天,她决定把自己的命握到手上,再不仰赖旁人。 “宋然,你不可以再想了。” 尽管前一日表现得十分反常,第二日,她还是准时坐到了餐桌旁。 她昨日归来时有些不对,必定是为自己送信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哑巴虽不善表达,但是碍不住心有愧疚,吃饭时不时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她把筷子放下,道:“我吃好了。”说完,却突然朝他看过来,他始料不及,慌忙低下头去扒拉碗中的米饭。 她道:“哑巴,你好像有话想问我。” 他别过脸去:“没有。” 她道:“真的没有?” 他终于承受不住她的目光,轻道:“你只吃了半碗饭。” 平日至少会吃两碗。 她看了看碗中剩下的米饭,重新拿起竹筷:“浪费是不太好。”一边将米饭往嘴里送,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江姑娘说这二日会来见你,她这个人信用如何,会不会说来,却因为怕事而不来了?” 江漓漓既收了他的东西,便没有反悔的道理,这是行业规矩。 他简短道:“会来。” 她却淡淡道:“在决定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不做好被背叛的准备怎么行?”扒拉完碗里的米粒,起身,“我去洗碗。”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听到钟伯问他:“离开京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换完药已经是黄昏,哑巴披着衣服出门透气,一抬眼,就看到坐在廊檐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长发未束,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单薄,不知从哪里寻摸到一支玉萧,正吹得十分欢快。 只可惜教她的师傅听了要哭晕在茅厕。 太难听了。 他忍不住小声感叹:“宋姑娘……实在古怪。” 钟伯行至他身边:“习惯就好。” 他:“……” 第十五章 冤家路窄(三) 暮色四合。宋然坐在廊檐下,望着哑巴砍柴的动作,劝他:“你的伤还未好,不必这般勤快。这二日你砍的柴,都够我和钟伯用三日了。” 他以袖拭汗,全无停下来的意思,虽然每次挥动砍刀都牵动胸前的伤口,他却毫不在意。日后再见无期,他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图个心安罢了。 不过,心里这么想,表达出来却只剩下三个字:“没关系。” 宋然已经摸清他的性格,也不指望他有更多的反应,自顾自道:“其实吧,那日你给江姑娘的首饰我看就挺好的,比你砍柴还人情实惠多了。” 他砍柴的动作顿下:“你喜欢?” 只见她点头如捣蒜:“漂亮又值钱的宝贝,谁不喜欢?” 他收回目光,心道,那东西要多少便有多少,只是,被廷卫司通缉之人的物件,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江漓漓有销赃的门路,他自然无需为她担心。 想了想,向她承诺道:“有更好的,日后送你。” 她一听眼睛就亮了,又往他身边走了一步:“真的?” 他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嗯。” 她没再说话,抬头望向满天星斗,远方传来隆隆鼓声,那是承天门上的暮鼓敲响了。在暮鼓敲过之后,陵安城的内九门和外七门就会次第关闭,而城门闭合之后,百姓就只能在各自的居住区内活动。 看来,今日江漓漓是不会来了。 一连等了三日。 在第三日的日暮时分,钟伯出门挂灯笼,正欲关闭府门,却见一辆马车从夜色中行来,最终缓缓停在大门口。钟伯将挑灯笼的长杆竖到门旁,行至车前迎接。只见一名以薄纱遮面的女子,在丫头的搀扶下跳下马车。 钟伯也不问她是谁,便上前道:“恭候姑娘多时了。” 会客的前厅,已揭下面纱的江漓漓打量着眼前的光景,不大的房间,处处透着朴素,但能看出主人家是爱干净的,虽然桌椅老旧,却没有任何不洁之感,座椅上也都垫着软褥,倒也温馨。 小姑娘好似先前已经睡下了,此时正打着哈欠坐在她对面,一脸困意,年轻男子披了件老气的外衫坐在一旁,大概是重伤的缘故,瞧上去有些虚弱。 她忍住调笑他的冲动,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介绍自己的计划:“我有一个恩客是守城的千总,可以帮忙弄到出城的路引。这几日恰好是赏樱拜佛的时节,公子和宋姑娘可装作去城外华福寺祈福的百姓,趁午时守门的卫队交接时蒙混出城。我会提前雇好马车,在华福寺外接应。之后,宋姑娘便可如普通香客一般返回陵安。” 哑巴听后,却久久没有点头,直到她等得有些不耐烦,才见他摇了摇头:“不妥,我不想将其他人卷入。” 他口中的其他人,自然指的是宋然。 江漓漓的额角跳了跳:“此事我不方便出面,宋姑娘一个小姑娘,最不容易招人怀疑。公子若怕连累她,这二日便不该躲在此处,那些锦衣郎也不是没可能再找上门来,待到那时,公子才是真的害了宋姑娘。”她越说越急,眼里难掩恳切的目光,“萧郎,此事关系性命,当断则断。” 他却不肯松口:“不妥就是不妥。” 江漓漓见识过他的顽固,知道多说无益,揉一揉额角,起身叹气:“我已经尽力,公子同意最好,不同意便罢。马上要关城门了,我先回,公子再好生想想。” 他也不挽留:“玉簪还给我。” 江漓漓扯了扯嘴角:“你……”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公子这话怎么说的?” 他认真道:“你无能,我换个人托付。” 江漓漓面子挂不住,又不能同他翻脸,皮笑肉不笑道:“你……说谁无能呢?” 宋然开口解围:“明后两日,江姑娘就将路引送来吧,赏樱的旺季也不过就剩几日,我与钟伯初来乍到,是该去本地的庙里上一柱香,顺路捎你一程,也无不可。”说罢,便打着哈欠起身,“你们叙旧吧,我去睡了。” 望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哑巴把手从江漓漓的眼前收回去。 江漓漓眯了眯眼睛:“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公子放心,你同解忧阁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解忧阁哪次让你失望过?”抬起纤手将面纱重新覆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眸中有意味深长的笑意,“能够见到公子落难的样子,漓漓是不是赚到了?” 他木着一张脸,道:“不送。” 一大清早,钟伯就套好了马车,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哑巴则在宋然梳妆的功夫,去给马投喂草料。今日他二人要扮作出门踏春的兄妹,在午时前后赶到通渠门。 天气极佳,是个好兆头。 他手中拿着草料,若有所思,直到马儿碰到了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身后有脚步声,他闻声回过头去。 小姑娘已经换好衣服,鹅黄色短上衣和素色罗裙,外面系一件同样素色的披风抵御春寒,头上则梳了个简单的桃花髻,倒挺像陵安城的小姐们出门踏青时的打扮。 她满脸穿了新衣的喜悦,跑去钟伯面前:“钟伯,好看吗?” 钟伯一脸慈爱:“少主穿什么都好看。多亏裁缝铺提前一日做好,否则就赶不上穿新衣了。老奴准备了点心,可在出城的路上吃,上完香还可以去吃华福寺百味斋的素斋,听闻也是陵安一绝。” 主仆二人仿佛浑然没有想过,若是中途遇到那些锦衣郎,或者在出城门时躲不过盘查,后果会如何。 此时提起这些,不免煞风景,而且这也并非他们应该操心之事,他想了想,还是把这番话吞进肚子里。 这一路上,只得靠他警醒一些,见机行事了。 晃晃悠悠的马车中,小姑娘专注地吃着点心,哑巴则正襟危坐在车内,全神贯注地听着车外的动静。幸运地是一路过了永福门,他们都没有遇到廷卫司盘查。再往南走个数里,就是出城的通渠门了。 车外传来钟伯的声音:“距离午时还有些时候,在此暂歇片刻吧。” 这里已经属于偏僻的郊外,平日里车马不多,可是这几日赏花成风,路边便停了许多马车,十分热闹,有些是和他们一样出城赏花的,有些则是从城外而来,在这里歇脚。 钟伯把车停好,道:“少主,我去前方打听一下消息。” 他下了车,很快与几位车主攀谈起来。 哑巴听着车外钟伯操着流利的方言,同那些自通州而来的客商套近乎,不禁暗道,这老人家看似普通,却精通各地方言,又通晓人情世故,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聊了几句之后,钟伯借机问道:“听说近几日朝廷在追捕逃犯,所以进出城甚严……不知前方官兵盘查得苛不苛刻,不瞒各位老乡,我那车上装的布匹是私货,不知能不能平安运出去?” 一人立刻道:“老乡不必担心,不过是例行公事地问一问。” 说罢又补充:“况且,崇仁门那边的瓮城在修缮,运木材的车辆和运粮车都往通渠门这边来了,守城的官兵忙着疏通,场面混乱,很多人没有出示路引,也跟着混了进来。” 钟伯听后,向他们道了谢,回到马车上。 听罢他的话,宋然理着衣褶:“今日出门并没有看黄历,没想到运气还不错。”却又道,“可我这心里,怎么从刚刚开始就老是打鼓呢……” 烟雨楼的暖阁内,江漓漓送走今日的最后一位客人,行到香炉旁添香。窗户不知何时开了,纱帘被风轻轻拂动。她突然开口:“爷从前不是都派底下人来吗,今日怎么亲自来了,不嫌我这儿脏了?” 有声音响起,是年轻男子的嗓音:“路过,顺便问你,事情办得如何?” 她往后瞥了一眼,又把眸子转回去:“公子让我办的事,可不合解忧阁的规矩。” 男子往前行了一步,语气含笑,有些不羁:“若是那么守规矩,你早不在解忧阁内了。” 她娥眉轻蹙,很快又转为笑脸:“爷这话儿说的。漓漓这个人最识抬举,一个是廷卫司的指挥使,一个是全城通缉的重犯,这两边儿孰轻孰重,漓漓还拎得清。何况,廷卫司的情报网丝毫不逊于解忧阁,应该早就得了消息,既如此,那我也不妨装模作样地去卖个人情。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身后那人轻笑一声,并不作答,反问她:“沈寒溪前两日来找你做甚?” “还能做甚,来敲山震虎一下。数十年来解忧阁能一直稳稳立足于京师,还不是因为没有触及到朝廷这块禁地。都是老阁主立下的规矩好啊,可是这老阁主去后,底下就有些人不安分了,竟与朝官勾结……” 话未说完,就有一把折扇自她身后绕过,抵在她的喉咙处。那是一把水磨玉骨的折扇,片片又薄又窄的扇骨上,以玉片镶嵌,玲珑剔透,是上品中的上品。她微微仰着头,闻到从男子衣袖间传来的冷香。 “你们老阁主没有教过你,要管好这张嘴吗?若没教过,便由我来教。”低沉的男声落在她的耳边,语气里漫不经心的威胁让她的心和身子同时发软,心跳也比方才跳快了几拍。 连威胁人都这么撩人。 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身子明显往他身上靠了靠:“您倒是教啊,漓漓最喜欢跟您学了。” 对方似受不了她的没脸没皮,将折扇收回,语气有些嫌弃:“不要得寸进尺。走了。” “漓漓明白,爷您慢走。” 身后重新归于安静,纱帐一晃,房间里就又只剩下江漓漓一人。偌大的房间,寂静地仿佛无人来过。唯有烟气缭绕,暗香浮动。 第十六章 冤家路窄(四) 宋然挑起帘子,看着城门的瓮城越来越近。去年陵安周边一带闹了水患,颗粒无收,每月都由陵安的粮仓向其发放赈灾粮,以至于这几日出城的粮车络绎不绝。守城的官兵面无表情,一辆辆地查验文书,验过无误的挥手放行,略有可疑的就拉到一旁询问,一切井然有序。 快到了交接的时辰,官兵们自然不想节外生枝,查验的速度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日上中天。 城门处,并没有锦衣郎的身影。 马车跟在一辆粮车后,一步步接近出城的关卡。 很快,官兵就将粮车放行,并朝马车招了招手。钟伯牵着马车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回答对方的询问。 官兵仔细看过他递来的路引,目光锐利地抬头,望向钟伯:“车内是何人?下来问话!” “回官爷,车内是女眷,不便下车,您通融一下。” 宋然掀开车帘,朝对方行了个礼。那官兵又看了一眼文书,再次确认一遍之后,将其合上,摆摆手道:“放行。” 随着这声放行,宋然悬着的一颗心也彻底放下了。 钟伯牵了马车,朝城外行去。然而,还不等他挥起马鞭,就有一人附到适才查验文书的署官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目光一凛,扬声道:“慢着!” 其他守兵反应迅速,立刻将马车团团围住。 而那署官匆匆从桌后绕出,语气里夹着巨大的惶恐:“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署官所拜之人,一身银灰色锦衣,在几人的簇拥下,朝这里行来,还没看清他的眉目,已然感受到冷冷的官威。署官内心惴惴,究竟是什么风,将这位阎王爷吹来了呢。 那锦衣男子没有开口,反倒是他身后的一个小个子少年,围着马车转了一圈:“车内的小娘子好大的胆子啊,竟敢与朝廷钦犯共处一车。”拿刀柄重重敲了敲车壁,“给我下来,别让小爷我亲自进去抓人。” 钟伯下了车,急急辩解:“官爷恐怕是有所误会,车内只有我家小姐一人,便是给我们再多几个胆子,也不敢窝藏廷卫司追查的重犯呐。” 宋然在车内攥紧了罗裙,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小个子挑眉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呢。知道我们大人是谁吗?”说完却不介绍他们大人是谁,而是道,“听好了,爷爷的名字叫夏小秋,身边的这位大人,是廷卫司的总指挥使沈大人!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啊,敢在大人面前说谎!” 只听车内传来一个温温软软的嗓音:“民女万万不敢私藏钦犯,大人只怕有所误会。” “别给小爷我来这套!”夏小秋道,又转向自家大人,“大人您只要一句话,卑职这就把车子给掀了!” “不必了。”那锦衣男子却道,“人不在车里。” 夏小秋一愣:“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大人上前一步,将车帘给扯开了。 车内的人似乎没有料到他的动作,脸上挂着惊讶的表情,定定地望着他。 草长莺飞二月天。那一张年轻如画的脸,如同藏在深山中的桃花,突然映入他的眼帘。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讶渐渐敛去,余下一片澄净清澈,倒映着他冷漠的面孔。 面前的男子她曾见过,冷峭的目光,脸上写满凉薄与专横。 他盯紧她,眼底漠然,微冷的声音里夹着漫不经心的威胁:“姑娘的胆子这么大,只怕是想到廷卫司去喝杯茶。” 她攥紧裙摆:“若大人有令,民女也只得从命,不是吗?” 沈寒溪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神色愈发的凉了。他一甩手将帘子放下,吩咐夏小秋:“带一队人,去追刚刚走的那辆粮车。再派人到各个城门,今日出城的所有车辆,全部截下,仔细盘查。” 夏小秋立刻领命而去。 他抚着手上扳指,心思渐沉,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算计了。 转眸看过去,她已从车内下来,并乖乖伸出两只手来。 纤纤玉手,怪惹人垂涎的。 随行的锦衣郎正要以捕绳将她缚好,他的目光却冷冷扫去:“我好似说了,只是请姑娘去喝杯茶。” 对方闻言打了个冷战,忙松开那纤细的手:“卑职失礼!” 宋然敛下眉目,双手藏进披风里:“多谢大人。不过,民女一人随大人去就是,钟伯只是个下人,还请大人放了他。” 沈寒溪声音悠然:“姑娘说的是。本官也怕落人口实,说廷卫司欺负老弱妇孺。本官的马车就停在那里,姑娘上去等着吧。” 宋然见他没有难为钟伯,心头松了口气,望向身边的老人家:“钟伯,我去去就回,此前交待您的事,要您自己看着办了。” 老人立在那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不安:“老奴明白,小姐可一定要回来啊。” 那守城的署官却在心中叹息一声。 陵安城有一句俗谚流传甚广——为官不入廷卫司,嫁人莫嫁锦衣郎。 那廷卫司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么漂亮的姑娘进去,哪里还有机会出来?即使不被糟蹋了,恐怕也得死相凄惨。 就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啦。 此时,在另一个出城的城门处,杭大正停在一个树阴处等待着。东家昨日托他今日在这里等一个人,带上他一起出城。可是一直等到约定的时间,也没等到半个人影儿。 他按照提前得到的指令,扬起马鞭,驾着车朝城门而去。 守城官兵例行问话:“报上身份和出城事由。” “我是六陈铺子‘天下先’的伙计,有一批货物本该三日前运到,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消息,东家怕这批货出了什么岔子,让我出城去迎一迎。”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暗暗道,东家的那个朋友,大概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吧…… 宋然踩着车辕,上了马车。车内极为宽敞,座椅上铺着金色底织牡丹花的毯子,处处透着高雅与华贵。 她择了位子坐下,表面上平静,心中却犹如有万道水流汇于空谷,发出隆隆巨响。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是江漓漓出卖了他们,还是廷卫司的耳目早已捕捉到他们的行踪?适才路上她一直留意,这座城中处处有望楼,虽不能把握所有的风吹草动,但是想要找出一辆马车的行踪,并不是一件难事。 那隐在暗处的杀机,让她指尖微寒。 看来,这处处歌舞升平的陵安城,也并非一片乐土。 她的思绪在沈寒溪进来的那一刹那收回。他适才在车外逗留了不短时间,不知是在安排些什么。 哑巴此时在什么地方呢,能顺利跟杭大碰上头吗? 这样的念头,在她的心头晃过。 沈寒溪坐进车内,对车外道了声“走”,放下了车帘。 车内宽敞,他虽坐得甚远,但陌生而霸道的气息随着他坐进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让她如坐针毡。 车身摇晃起来,他淡淡看向她,问她:“多大了?” 她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愣了愣,才如实回答:“十九了。” 十九了,倒像十五六岁刚及笄的模样。他想起前阵子被廷卫司抄家的武安侯,有个女儿便是她这么大,见着他吓得整个人都木了,脸色苍白苍白的,本来女眷只需充为官妓,她却在临被带走前回过神来,一头撞到了囚车上。死前还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沈寒溪,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像她父亲的那些罪过,都是他的罪过似的。不过,他手上那么多血腥,也被人恨习惯了。他不需要世人知道,在他的上面还有更巨大的力量和权威,那权威需要以仁慈的面目出现,为了维持那慈悲的面目,他主动化为血淋淋的屠刀,来换取他需要的一切。 财富,世人的敬畏,翻云覆雨的权势,和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面前的姑娘,同那个一头撞死在他面前的女子一样年轻,一样柔弱,当然,她今日既落到他手里,可能也会得到同样的下场。他突然觉得有些乏味和扫兴,看着她的目光也疏离冷漠起来。 宋然不知他问自己年纪的意图,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努力不在他面前露怯。 “叫什么?”他继续发问,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让她的心一直提着。 “回大人,民女宋然。” 他沉吟片刻:“宋姑娘。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 “民女不敢。” “不敢就好。廷卫司是什么地方,想必姑娘也知道,铮铮铁骨丢进去,也硬不了几个时辰。为了不多余受那份罪,还是如实说了吧。” 宋然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终于组织了一番语言:“几日前,民女是在家中窝藏了一个重伤之人,并收了他的好处打算带他出城,可是,他在中途觉察到不对,弃车而去,民女此时……也不清楚他的行踪。” 没抵抗就招了,倒是挺识时务。 他微微闭着双目,似听未听的样子,片刻后,才又问她:“还有呢?” 第十七章 冤家路窄(五) 他微微闭着双目,似听未听的样子,片刻后,才又问她:“还有呢?” 宋然道:“没有了。” “到廷卫司还有小半个时辰,宋姑娘最好再想想。” 她只得又将钟伯拿二两金子贿赂廷卫司缉查人员的事说了出来。说完看向沈寒溪,他却仍然闭目假寐,对她的话不为所动。 在这沉默的气氛中,宋然心里始终绷着根弦,终于忍受不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按照《大靖律》,容隐罪犯,通报消息,致罪犯潜逃者,处杖刑四十,罚钱五十贯,但在送官前自首者,应当罪减一等。” 说完这番话,她却在心中自嘲地想,自己竟然同狠辣凶残的廷卫司指挥使谈《大靖律》,是唯恐死得不够惨啊。可是,死马当活马医,她只得豁出去了,斟酌着道:“如今民女还未到官府便向您坦白了,您便开恩放过民女吧。” 若换作其他姑娘,估计早就已经吓破了胆,哭着向他求饶了,她倒是镇定,连《大靖律》都搬出来了。不过这可怜巴巴的抵抗,也就只能换来他嘲弄的一笑:“东窗事发,才想到坦白,你不觉得晚了吗?” 嘲笑完她,他继续闭目养神,不准备再理她。 宋然试探着唤他:“大人?” 他仍不理她。她想了想,厚着脸皮道:“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您再瞧瞧我,是不是很面熟?我在瓦廊街的食肆替您付过馄饨钱,您忘了?” 这翻话总算让他不能再无视她,忍不住撑起眼皮看向她。 她见他有了反应,忙继续道:“听说大人您也是尧州人,咱们还是同乡。您就打我二十板子把我放了吧,否则您做人真的太不讲究。” 他的手颤了那么一下。她确定要拿一碗馄饨的恩惠,来跟他谈做人讲不讲究吗?当日她自说自话帮他付了钱,姑且算给了他一星好处吧,可是给了他好处,他就要领情吗?若是一碗馄饨钱就要他领情,那他早就忙死了。 “大人您好好想想,当真不记得我了?” 他目色仍旧冷淡:“本官的记性没那么好。” 她的眸子一黯,耷拉下脑袋,彻底放弃了抵抗和挣扎。 他重新闭上眼睛,直到下车时,才回过头对她道:“倒是有件事,本官刚刚记起来,几日前有一个叫徐世钦的翰林官,只挨了八板子,就一命呜呼。你确定想挨这二十板子?” 宋然自然不想吃那二十板子。板子这东西,向来是可轻可重的,他也犯不着特意拿这个吓她。他若想让她死,总归是不会放过她的。他若想给她条生路,就算是一百板子也有办法让她活着。可是有一点她肯定,只要他想抓的人还没抓到,他就不会让她死。 哑巴啊哑巴,你就拼命地逃吧。 到了廷卫司,沈寒溪连问都懒得亲自过问了,直接吩咐人将她丢给西廷去审。审就审了,还特意交待让西廷的指挥使亲自审。她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开始有些后悔当初为何要揽下这档子事。她这个人是仗义,但是仗义又不顶饭吃,与其得一个仗义赴死的美名流芳百世,她宁愿苟活着。想想她今日竟怀有一丝瞒天过海的侥幸,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一柱香后。贺兰珏打量着被送到他这儿来的姑娘,有些犯难。 “大人他是几个意思?” 廷卫司的囚犯虽说都是由西廷审的,但是除了皇亲国戚,以及像萧砚那种上头指名了要特别“关照”的人,大都先交给底下的司狱官发落。囚犯在各个司狱官那里过了一圈,该吐的不该吐的差不多也都吐出来了,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的那些个死鸭子,才会专门提到他这里来。 将宋然送到这里来的锦衣郎也有些犯难:“大人让你看着审,他先去宫里一趟,其他的等大人回来再做定夺。” 看着审——这三个字最让人头疼。能用刑还是不能用刑,用轻刑还是用大刑,以及审到什么程度,倒是给个准话…… 贺兰珏又看了那姑娘一眼,小小年纪,小小身板,估计随意用个刑就挂了,若是不小心挂在他这里,而大人他又不是这个意思,他这个西廷指挥使就等着吧。 等着死吧。 再看看那一脸找不着北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若是用刑一定很精彩——他及时收起这个想法,把手抄在袖子里,懒洋洋朝她道:“随我来吧。我先带你参观参观咱们廷卫司,有什么想说的就趁这个机会说说,来到这个地方,就别抱什么侥幸心态了,嘴硬对谁都没好处。”又挑起桃花眼问她,“想知道,这些年死在我手上的,有多少人吗?” 宋然连忙摇了摇头,乖乖地跟上他:“民女不敢对贺兰大人撒谎,贺兰大人想问什么,民女如实答就是了。” 他满意地夸了她一句:“嗯,真乖。” 廷卫司的官署同其他衙门也没什么不同,以红色和黑色为主色调,到处都能感受到权力的森严。贺兰珏带她绕了一圈,来到关押犯人之处。双门双墙,围墙高筑。墙上所画图案形似虎兽,让人望之生畏。门外有两名锦衣守卫,都冷着脸,眉宇间写满威严。 贺兰珏步伐轻快地踏进去,示意她跟上。她踌躇了一下,抬脚入内。 牢内有砖砌牢房及囚犯用的水井、水槽等。在一排排牢房的边上,立着一个木制的架子,上面有草绳缠绕。这东西用来做什么的,答案不言而喻,宋然不敢多看,也不敢深思。 “来来来,听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引以为豪的宝贝,你可知道咱们西廷共有多少刑具?”贺兰珏扫了她一眼,得意道,“一共十八种。按理说,来到这里的犯人,这十八种刑具都要轮着受一遍。你今日运气好,可以先饱一下眼福。” 他一路上眉飞色舞地同她介绍各种刑具如何使用,如何保养和维修,他自己说得热闹,却听得宋然胃中直犯恶心。他抄着手往前,示意守卫打开一间牢狱的门。牢里光线黑暗,她视力又不大好,看是看不太清的,但是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却让她不时的抖一抖。不知贺兰珏是累了还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带她看过几个刑具和上刑过程,就没再往下走。 她突然在他身后问道:“萧大人他……也是在这里受刑的?” 贺兰珏借着牢内昏暗的光线看她,白净的脸上,一双漆黑明净的眼睛,眼底的情绪深敛,神色也足够镇定。不过,她再怎么虚张声势,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个年纪的姑娘,遇到这种情况怕就怕了,也不丢人,没想到她,倒挺能忍的。 “廷卫司的囚犯皆在这里审,不过萧大人是个特例。圣上特意关照,并未将他羁押在此。事到如今了,你还打听这个作甚?” “这陵安城中,多少人仰慕萧大人的风骨,民女自然也是希望,能多了解他一些。” 贺兰珏勾了勾唇,原来又是一个被大靖第一才子欺骗的无知少女,怪不得会冒今日这样的险呢。 “你家萧大人的风骨的确了得,拒不食嗟来之食,连好心来给他接腿的御医,都给骂出去了。” 贺兰珏嘲讽了两句,便未再多言,尽责地带她逛着廷卫司。到了过堂的衙门,他道:“审完之后,就会到这里来过堂,签字画押,当庭宣判。被廷卫司断了案的囚犯,不需等到秋后再问斩,一般直接拖到刑场就万事皆休了。刑场略有些远,就不需我带你去看了吧?” 她连连摇头:“……不必劳烦大人了。” 他抬头望了堂中央的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一眼,转向她:“好了,换你来说了。” 还不等她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嚎叫。 “贺兰珏,你这是审人呢还是带人廷卫司一日游呢!你若不会审,便由你夏爷爷来替你审!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大刑,都给爷爷我搬上来!” 夏小秋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明显是没抓到人,到他这里来撒气了。 贺兰珏嫌弃地望着来人。 自己带人逛了这么久,正准备攻心呢,就这么让姓夏的给搅了。行吧,他脾气好,不与他计较。 “夏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不是说这次他插翅也难飞吗?” 夏小秋一屁股坐在负责记录的书办的位子上,不停地拿手扇着风。瞧他这大汗淋漓的样子,应当跑了不少路。 “爷爷我追了二十里路,连半点踪迹也没发现,若不是他会飞,那便是他压根儿就没有出城!”他将案子上的茶杯掀开,见里面什么也没有,立刻就火了,“茶呢!” 贺兰珏虽对他十分嫌弃,却仍本着同僚的情谊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锦衣军士:“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还不去给夏大人看茶?” 夏小秋烦躁地起身,凶神恶煞地走到宋然前面,围着她不停转圈。 “你的同伙能耐了啊,今日爷爷我若不从你口中挖出什么来,爷爷我就不姓夏。” 他一口一个爷爷,可其实年纪同她差不多,可能比她还要小些,还是个少年。他的身量也不高,若不是皮肤黑了点儿,脾气大了点儿,倒像个小姑娘。 “该说的民女都对沈大人说过了。沈大人让我好好想想,可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坦白的。不过,民女刚刚好像明白过一件事来,只是不知道当不当讲。” 夏小秋道:“给老子直说。” 她道:“民女说了,二位大人不要生气。” 贺兰珏懒淡地点点头:“恕你无罪。” 夏小秋则警告她:“你可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否则老子一刀砍了你。” 宋然顿了片刻,冲二人道:“可是民女饿了,想吃饭。” 夏小秋提高嗓门:“吃饭?你爷爷我还没吃饭呢!” 她讨好地看着他:“那不是正好吗,大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审,民女吃饱了才有力气坦白不是?” 夏小秋盯了她半晌,神色像是要吃人,贺兰珏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正要将他拉开,却听他道:“倒也是。” 第十八章 深宫密会 沈寒溪走在通往麝兰宫的路上,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宫墙里面的光景,除了季节更替外,便没再有过什么别的变化。到处是面目卑顺的宫人,怀着各异的心思,为了财色和权力劳碌,追逐那些终归要化作尘土的东西。 他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帷,来到麝兰宫的最深处。 垂帘之后,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年轻,正受盛宠。可是又如何呢?同她一般得宠的嫔妃还有很多,身后排队等着取代她的人更多。她们比她更漂亮,比她更年轻,比她更懂得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他问了安,等待宫人退下去,还未说明来意,她就先沉不住气开了口:“沈大人可是抓到了人?” 沈寒溪语调悠凉:“怡妃娘娘如此关心他,倒是更加让臣怀疑娘娘与他的关系。” 垂帘后沉默了一阵,假意道:“本宫也同样关心沈大人。若是抓不到人,影响到沈大人的仕途,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他向前行了几步,落在垂帘上的影子大了许多,给人以无形的压迫:“娘娘是不是真的过意不去,臣心里有数。娘娘不要忘了,您与臣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出了差错,您跟臣一起遭殃。而且,娘娘只会比臣摔得更惨。” 她捏紧指尖:“沈寒溪,你在威胁我。你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小的时候……” 他打断她的怀旧情绪,不耐烦道:“小的时候?娘娘不提还好,提起来臣就生气。那时臣寄人篱下,受尽欺负,正因为如此,臣才成了今日这样的人。娘娘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她为他的话蹙起眉头,心却定了,他这般烦躁,不会是如愿以偿的反应。 他逃掉了……吧。 男子似会读心术,冷笑一声:“娘娘适才可是松了一口气?” 她语气强硬起来:“沈大人今日是特意来同本宫吵架的吧。本宫不过是关心了一下逃犯的情况,沈大人就反应这么激烈,怎么,是抓不到人所以来本宫这里发火吗?” 她的底气足足的。不过是一个沈寒溪,没在怕的。 他却掀了帘子:“娘娘那日给臣的画像,是故意在扰乱视听吧?” 她大惊失色:“沈寒溪,这里是麝兰宫,你这样可不合规矩!” “更不合规矩的,不是已经做了许多吗?娘娘还怕什么,待到那晚的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娘娘再怕也不迟。” 他果真是特意来发火的。 这人自从当上了这个指挥使,就越来越不收敛这副坏脾气,从前在义父面前,那一副听话的模样,果真是伪装。不过,这里是她的地盘,她岂能怕他。 她将身子坐正:“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管世人如何评判。倒是你,该适当地收一收,不可再滥杀无辜了。”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滥杀无辜?看来娘娘还是不长教训,再心软下去,只怕娘娘便是下一个王昭仪。” 她的皮肤本就白,听到这句话,霎时没了血色,层层脂粉,也掩盖不住她因这个名字受到的冲击。他果真是变了,变得这样冷血,可以面不改色地直戳别人的伤心处,而且十分心安理得。 “你明知道,王昭仪同我是什么关系。”她指尖收紧,面无表情,语调也比适才冰冷,“沈大人,你只知道宫里有个王昭仪,可是你知道王昭仪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女儿吗?”不等他回答便道,“是啊,你不知道,也不会关心,这些年你醉心于滔天的权势,沉迷于生杀予夺的快感,又怎会去关心,后宫中一个小小的妃子怎么活着,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死了呢。” 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些凄凉,又狠下心,报复一般道:“她唤作王姝妍,是夫人的远房妹妹,义父那时官场失意,被贬尧州,而她的父亲彼时还是尧州的县令,因着这层关系,她便时常来府上走动。你那时候不合群,在府上常挨欺负,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都是她托我送药给你。我与你后来为何亲近起来,还不是她的功劳?” 沈寒溪不说话,直直地立在原地,眼睛望着不远处的檀木屏风,神色淡漠,仿佛她的话对他并无任何触动。 “第二年,她因为父亲升迁,跟着一起离开尧州,临走之前还托我给你送信。我那时候一直想,她那样喜欢你,真是你的福气,我盼着哪一日,你能混出头来,也好向她提亲。没想到,她的父亲入京之后,一路官运亨通,本来没资格的她,也跟着进了秀女的名单。” 她的语气渐渐被痛惜和悲哀占据,咬字也比方才用力:“她心性纯良,明知我的出身,却为我隐瞒至今……”说到这里,情绪终于无法自抑,声音颤抖,“在后宫中,她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一朵路边的花,开得无声无息。她为什么一定要死,她究竟是挡了谁的路?” 说到这里,她心如刀绞,却突然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望着眼前沉默地听着她说话的男子,她感到一阵让人眩晕的绝望。她被那股说不出的绝望定在原处,有细细的战栗沿着脊背往上爬。 或许,是王姝妍知道得太多了。 或许,他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对王昭仪这三个字一无所知。 难道,便是为了隐瞒她的身份,王昭仪便必须要死吗? 他说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是这些年,他的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是她知道的,又有多少条人命是她不知道的?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她,仍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娘娘近日忧思过重,该好好歇上几日,省得一直胡言乱语,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想起来。臣先走了,廷卫司还有人犯要审。”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廷卫司抓了一个姑娘,同娘娘一样大胆极了,竟敢窝藏逃犯,臣需得好好审审,只是不知她有没有娘娘这么不识好歹。” 他观察她的反应,判断出她脸上的诧异不似作伪,心中有了数,这才大步离殿而去。 看来那胆肥的小姑娘,并不是苏珑的人。 路过归荷宫时,他突想起她说的王昭仪。 其实,在宫里他曾见过她,对她眉目恭顺的样子还依稀有一些印象,今日听苏珑提起来,才将她同年少时那个一见他就脸红的少女联系起来。 可是太晚了,那日他听说后宫死了个妃子,还没往她身上想,被人请去现场时,她的尸体已经被卷在了草席里,只露出一双纤瘦的脚。那双脚便是他对她的最后印象了。他琐事缠身,自然无暇去细查,当日就让人以坠湖身亡结案了。 怪只怪她太没存在感,也怪她运气不好,年少时看走了眼。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归荷宫的大门,仿佛看到一名女子立在红墙绿瓦下,静静地看着他,唤他:“沈大哥。” 可是再仔细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苏珑在原处坐了良久,一直到身子僵了,才恢复一贯的神态。派人唤来平日里信得过内臣,嘱咐他:“廷卫司今日抓了一个嫌犯,帮本宫打听一下。”说罢将头上凤钗拔下来,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堆首饰,“拿着这些,好办事。” 小宦官哭丧着脸:“娘娘,您都快穷死了还多管闲事,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早晚要被娘娘败光。” 她正襟危坐,拿起一宫之主的威严,指着门外:“快给我去。” 夏小秋自己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却只按照牢饭的规格,丢给宋然一块窝窝头,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连贺兰珏都有些看不过去。谁料这姑娘看似娇生惯养,却丝毫没有为难,三下五除二就把窝头吃掉了大半,又捧着空了的粥碗问他:“大人,还能再添一碗吗?” 贺兰珏实在不忍看她那副可怜样,朝身后的人做个手势,给她添了一碗。 夏小秋啃着鸭腿:“饭也吃了,该说的都给爷爷我说出来。说的好了就赏你个腿儿,说不好了爷爷我让你下辈子都吃不上鸭子。” 贺兰珏扶额。这威胁也是够可以的,以为所有人都像他这个陵安土著一样嗜鸭如命吗? 宋然就着小米粥咽下一口窝窝头,道:“二位大人,这几日廷卫司大张旗鼓追查的人,并不是萧砚萧大人吧。” 夏小秋啃鸭腿的动作顿住,同贺兰珏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目光锐利地望向她,还未开口,就被贺兰珏抢了先:“何出此言?”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一边吃饭,一边道:“萧大人的案子深受圣上关注,大人他逃狱,上头必然勒令严查呀。萧大人同你们沈大人之间的矛盾,陵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甚至有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揣测,萧大人身陷谋逆之案,是沈大人在制造冤狱,欲除之而后快。闲言碎语多了,难免有三言两语落入圣上耳中。若是萧大人在搜查的过程中死了,你们沈大人不就更落人口实了吗。”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粥,才道:“可是,廷卫司以搜查之名,行的却是追杀之实。民女说的没错吧?” 第十九章 深夜提审 “可是,廷卫司以搜查之名,行的却是追杀之实。民女说的没错吧?” 贺兰珏不动声色:“圣上的确令廷卫司务必将萧砚捉拿归案,但是先斩后奏的权力,廷卫司还是有的。” 宋然放下碗:“民女只是揣测。民女虽未见过萧大人,却有人见过萧大人,要画一副清晰的画像,应当并不困难,可是廷卫司为什么拿一张不清不楚的画像通缉他呢,这不合理嘛。” 见贺兰珏不说话,她继续道:“所以民女才想,大人们真正追杀的人,会不会不是萧大人呢。他躲藏在民女家中时,见民女误以为他是萧大人,知道这个空子可以钻,便顺势假借萧大人之名,骗取民女的同情助他出城,也不无可能。” 贺兰珏突然笑了,却笑得人心底发寒:“宋姑娘当真是今日才想到,他也许并不是萧砚吗?” “那是自然。”她的声音微微不稳,却仍是格外镇定的,“若是知道他不是萧大人,民女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险,也不会平白遭这牢狱之灾了。大人们不遗余力地追杀此人,想必此人十分重要,不知道大人们愿不愿意给民女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贺兰珏突然有些佩服她。在这姑娘身上,有一种不显山露水的聪明劲儿,她知道自己进了廷卫司,左右都凶多吉少,倒不如把什么话都摊开说明白了,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夏小秋挑起眉毛:“你要如何戴罪立功?” 宋然道:“民女见过他啊,民女可以帮大人们画出来,此前他身受重伤,大人们追查还有痕迹可循,如今他伤已大好,与常人无异,若是扮作普通百姓,大人们想找他出来,简直是海底捞针。” 夏小秋立刻起身:“我这就去拿笔墨纸砚!” 贺兰珏却拦住他,道:“等大人回来再说。” 沈寒溪离开麝兰宫后,还没等轿子落地,便又被吏部尚书请去府上,商量今年的春闱事宜。一番折腾,回到廷卫司时已是深夜。 一勾弦月,挂在楼阁飞檐上。 穿过西廷官署到后衙去的路上,贺兰珏将宋然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他。 沈寒溪懒洋洋问:“人呢?” “大人没有发话,卑职本不敢轻易发落……”手笼在嘴边,咳了一声,把事情推给夏小秋,“只好听从夏大人的建议,关在挂虎头牌的牢里了。” 挂有虎头牌的,是关押重犯和死囚的牢房,在所有牢房中也最为低矮潮湿,条件艰苦。但好在每座死牢只关押一人,无需与其他囚犯同屋,也算是给她关照了。 虽然把锅利落地甩给了夏小秋,贺兰珏却不得不关注自家大人对待此事的反应。见他没有表现出满意或不悦,心也放下了一半。 “大人现在就要亲自提审吗,要不要先去休息,明日再审?卑职和夏小秋今日一起反复问过,她不像在撒谎。” 一道道牢门随着沈寒溪的到来被狱卒打开,发出钝重的声响,这里虽然关了不少重犯,却一片死寂,没有哭喊和哀嚎。这些死囚大抵也明白,进了这里,哭爹喊娘都没什么用,还是留着力气思考一下人生比较实际。也有死囚知道自己已经没戏,所以干脆以看别人的好戏为乐——好想知道,沈寒溪这个时候来,究竟是要提审哪个倒霉蛋儿。 银灰色官衣的男子最终停在一座死牢前。 年轻的姑娘靠在墙角,正面对着雪白的墙壁发呆,牢房内狭小阴森,只在左上侧开着一个小小的窗,一道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在这满是污浊的环境中,那张脸素净得惊人,身上宽大的白色囚衣,好似也因她的容光而熠熠生辉起来。浓密的长发只以一条朴素的发带系起,苍白纤细的手指正捏着一根稻草,漫不经心地把玩。 贺兰珏想,她这狼狈的样子,倒是比日间送来时还要容易让人起歹念。 她听到动静,偏过脸来,见到立在牢前的两人,忙拎起手链和脚镣行到牢门边,目光里带着些乞求:“大人。” 囚衣宽大,裹着娇小的身躯,隐隐露出清瘦的锁骨。 沈寒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吩咐狱卒:“带出来。” 审刑室内,男子坐在一把四方椅上,内穿银灰色锦衣,外披墨色的宽袍,一手无聊地抚着手上的玉扳指。 狱卒将宋然带到他面前,一把将她按在对面的老虎凳上。 沈寒溪开口:“宋姑娘不怕吗?” 她的肩头动了动,但只一瞬间,她就恢复平静坦然:“见识了贺兰大人的十八种刑具,知道自己在廷卫司有十八种死法,民女当然怕。可是如今见到大人,却反而不怕了。” “哦?” “想必贺兰大人已经将民女说的话转达给大人,大人您当真要杀我吗?杀了我难道就能让大人心里舒坦吗?” 沈寒溪没有料到,自己今日来审她,还没审呢,反而被她给问上了:“可是不杀你,本官心里也不舒坦。” “那大人便告诉民女,民女要如何才能让大人舒坦了?” 这句话将他给问住了。坐在他这个位子上,杀人不舒坦,不杀人也不舒坦,迄今为止还没有人问过他,如何才能让他舒坦了。他这个人,年纪小的时候受了很多委屈,满腔都是报复心,有了权力之后,就开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仇得报当然舒坦,可是那舒坦消逝得太快了,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来,剩下的就只有厌烦,所以,这些年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一点小事就够让他不满。但旁人因他喜怒无常,反而更加敬他畏他,这个欺软怕硬的世道,他也挺绝望的。 不过,这姑娘同别人不一样,同她说话,他竟然没有脾气。 宋然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十分坦诚地道:“大人,民女不想死。” 他就着摇曳的灯火望着面前的人,如花的年纪,如花的模样,就这么死了,还真是可惜。 “你不想死,本官便赏给你一个机会。”那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突然变了个表情,起身交待贺兰珏,“领她去洗洗,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送来见我。” 贺兰珏得到这个命令,身子微微一顿,但很快收敛,道:“是。” 一炷香后,贺兰珏望着那已经换上干净衣衫的姑娘,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 “宋姑娘,你今日可真是行了大运了。来呀,带她去大殿后的厢房里。” 沈寒溪虽有宅邸,可是一个月里也难得回去几次,平时大都留宿在衙门。 宋然听到他的吩咐,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脸色霎时便白了,竟还不如适才在牢房里时镇定:“大人,你要我去何处?” 贺兰珏换上和煦的语气:“姑娘还不懂吗?大人不立刻杀了你,便是要抬举你,接下来,便要看你识不识抬举了。大人最近忙了些,一直在衙门住,你便好言好语伺候着,伺候得舒服了,什么都好说。但是,本官也劝你一句,既然到了这一步,就别想着回家了。” “贺兰大人……” 房间的门在眼前砰然关上,宋然的心中好似也有什么炸开,发出轰然巨响。 她扶住门框,缓缓靠坐下去,沈寒溪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这几日,承武王依然在为军费一事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户部尚书对他避而不见,下了朝也故意躲着他,今日他终于忍不住在朝堂上提出此事,却被户部尚书以“还有几项账目正在核实”,给轻描淡写应付了过去。 军费派发不下来,前线的将士就拿不到养家糊口钱,这事儿若是再拖下去,就是要逼人造反。最憋屈的是他又不能真的造反,谁知道这陵安城中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大靖边境。正领着一队人马巡边的谋士徐沅,在读完自陵安城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信件后,手在额头上搭帘,望着头顶飞过的大雁,语气难掩幸灾乐祸:“王爷他此时应该明白,自己为人处世的能力是有多低了吧。” 身后护卫的赵将军忍不住道:“徐军师,您不能因为跟王爷吵架,就这般……这般看王爷的笑话。那毕竟是自家王爷。” “赵将军此言差矣,本军师这是在锻炼王爷。王爷若是早能认识到,他的幼稚和无能,或许会让底下的将士们吃不上饭,你我这么多年也不必如此操心。王爷他也该长大了。” 赵将军默了默:“徐军师说的很有道理。” 但,“幼稚”和“无能”的评价,委实也太狠了。 徐沅“驾”了一声,在风中吩咐信使:“去给王爷回信,就说我去幽州了,你们没能见到,一切让他自己想办法。” 三日后,承武王在书房里捏着这封复信,气得嘴角直抽抽。 徐沅那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已经放低姿态向他求和,他竟是这种回应。去幽州,当本王傻? “王爷。” 正预备骂人的承武王,听到书房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他高声道:“有屁快放!” 门外下人被他语调里的怒意吓得一哆嗦,道:“回王爷,有……有人求见。” 承武王果断道:“忙,不见。” 下人又道:“来者说他奉主命而来,可解王爷近日之忧。” 承武王眯起眼睛:“来者何人,他知道本王最近有何烦忧,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是名老者,奴才本欲将他驱逐,但他自称是徐军师的同乡,且谈吐不凡……奴才觉得,还是应该报知王爷一声。” 承武王听到徐军师这三个字,狐疑与好奇各占一半,想了想,终是吩咐道:“去将他请至待客厅中,本王随后就到。” 第二十章 峰回路转(一) 见到那位鹤发老人,承武王不由得有一些失望。对方衣着简朴,容貌普通,并没有显示出任何高人的风范,看上去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翁。但他这人虽然性格张狂,对待老人却向来尊重。上前行了个晚辈礼,便将对方请至宾客席。 “记得徐军师说过,他是尧州人士,但是他很少与本王谈自己的家事。不知老人家与徐军师是何关系?” 那老人闻言,起身谢罪:“其实草民与徐家并没有什么深交,只是普通的同乡,偶然之下听闻徐军师在王爷旗下,这才打着他的名号来求见王爷,请王爷恕罪。” 承武王此时未必知晓徐沅是化名,而谎报姓名在军中是死罪,钟伯不敢拿徐三郎的性命冒险,只能这般应对,尽量与他撇清关系。 承武王听他此言,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 自他入京之后,多少人想与他攀关系,瞧瞧,现在小主意都打到徐沅的头上了。 可是,与那老人谈过几句之后,他却渐渐收起先入之见。 “王爷半个月前得罪户部尚书,他压着王爷的报销账目不报,令王爷一筹莫展。依草民看来,王爷若想解开与户部尚书之间的症结,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向他赔礼道歉,给他巨大的面子,二条便是送他钱财,许他巨大的好处。” 承武王神色冷峻:“在户部尚书面前伏小做低,本王不屑为之。给他好处,本王也无那个财力。” 老人似早料到他会这般回应,微微笑道:“既然此路不通,王爷为何不能换个思路?” “本王愚钝,还望老人家明言。” 老人道:“王爷的眼光一直放在户部的官员身上,试图从那些高官身上找到突破的门径,却不知在户部有一群人,他们位卑而言高,禄薄而谋大,王爷的功夫更值得下在他们身上。” 承武王不解道:“哦?” 对方神色自如,侃侃而谈:“各部院衙门的主事官员,一般不过一二十人,可是大多具体而繁琐的工作,却都是由另一群人在做。他们居于权利的要冲,上情下达,全仰赖他们,而这群人,便是各部的胥吏。”老人捋着胡须望向他,“户部的书吏,才是真正核查各个账目的主力。就连户部尚书,平日里都需好生讨好他们,否则,他们若抱团罢工,最终交不上差的还是他这个户部的当家。” 六部之中,户部是最容易捞到油水的部门,而官员想要捞到油水,便缺不了那些做具体工作的胥吏的帮忙。故而,户部的胥吏集团十分庞大,官弱而吏强的情况,也在这里表现得犹为明显。 承武王久不在京师,自然不明白这其中庞杂的利害关系。 老人说着,拿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道:“王爷不妨去见一见此人,他任职于户部的度支部……”又意味深长地添道,“户部度支主事的宅邸几乎都要到广清门,但他一个小小的书吏的宅邸,却只与王府相隔两条街,王爷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承武王虽不擅长人情世故,但脑子并不愚笨,听到这里,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一个小小的书吏,能在这样的地段买得起府邸,定然不会简单。他的目中亮起光:“这么说,此人便是那个处在户部要冲位置的人?”虽然看到了一丝希望,却仍然有一个担忧,“不过,即便本王在他身上做功夫,他也愿意为本王所用,替本王完成军费的核实,可若是户部尚书仍旧压着不上报……” 老人淡淡提醒他:“王爷忘了,掌握着批红权的,可不是户部尚书,而是司礼监。” 承武王眉头不禁一动。是啊,书吏将费用核查完毕,逐级上报,最终交由户部尚书过目,再由户部尚书呈交给司礼监批红,最后呈报给圣上。可即使这个流程中,越过一个户部尚书,又有何妨? 他不禁起身,满脸喜色地拱手:“此事若成,本王必要重谢先生。还没问先生高姓大名?” 老人连忙离席,虚扶他一把:“草民不敢。草民的主人仰慕王爷的风采已久,得知王爷近日因京中这些糟糕的人情世故烦闷,才会斗胆想了个主意,只是因有事缠身,才未能亲自前来。” 承武王道:“这么说,本王今日还见不到先生的主人?” 钟伯望着这张年轻的面庞,历经风吹日晒,有着与他这个年纪不符成熟和棱角,他的目光赤诚,却又并非全无城府,其中既有对他的欣赏与看重,又有坦荡的怀疑和试探。这种试探和怀疑,是极具压迫性的。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钟伯知道,有一番话,他好似不当讲了。 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让承武王知晓此事,他便已成功了一半。 而后,便只求少主能够多多拖延时间了。 他整了整颜色,道:“家主近日琐事缠绕,不便抽身,事毕之后,自当亲自前来拜访王爷。” 承武王将他送到中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待看不见了,他才出声,吩咐身后之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再托人给徐军师递封信,问一问这主仆的情况。” 李校尉在承武王身边待得最久,所以非常明白,旁人皆以为自家王爷不通人情世故,却不知他最会看人。有些人,他不是不结交,只是不屑结交。若是有人抱着目的而来,那他便不如不交。所以王爷的身边,这么多年除了他,就只有徐军师和赵将军。作为一名将领,王爷清楚地知道,他不需要那些前来攀附的人,需要的是能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李校尉将打探到的消息报给承武王听时,他正在校场射靶子。弯弓放箭,正中靶心。他在阳光下微眯双眸:“所以,他前来为本王献策,原来是吃了廷卫司的官司,抱本王的大腿来了。” 汗水划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白色的单衣下隐约露出精壮的胸膛。 “这京中,能跟廷卫司指挥使说上话的,除了王爷怕也没有几个人了。他为此而来,却又没有开这个口,倒是挺知进退……” 承武王又抽出一把箭,瞄准靶心:“那叫宋什么的姑娘,有何背景?” “宋家在尧州经营货栈和牙行,别的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牙商都是家底殷实的良民,与官府的交往也密切,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明白一些旁人不明白的关节,也不足为奇。 李校尉又道:“徐军师特意复信回来,说这主仆二人的确是他的同乡,尤其是这位宋姑娘,于他有帮扶之恩,望王爷能够多多照料。” “哦?他徐沅不是一直不愿搭理本王吗,现在倒想起让本王帮扶他的同乡了。” 李校尉咳了一声:“徐军师这封信足足写了三页纸,看来这位宋姑娘,于他而言的确重要。” 承武王哼笑一声:“本王倒是好奇了,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咱们徐军师这么着急忙慌地向本王低头。” 李校尉默了默,道:“徐军师并没有低头,他让王爷看着办。” “……” 承武王在心里骂了他一顿,又问道:“廷卫司大张旗鼓追查的人,又到底是什么人?” “明面上是在追查萧大人,可是据卑职打探,那缉捕令上的画像并非萧大人本人,此事委实蹊跷。” 箭离弦,朝着靶心而去,承武王的语气显得有些漠不关心:“廷卫司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敢藏匿沈寒溪追查的人,这姑娘胆子挺大。暂且观望着吧,本王还犯不着为了还徐军师的人情,再去求沈寒溪。” 虽说以他的能力,去廷卫司捞个把人应当不成问题,但是一想到自己刚刚入京,就被沈寒溪爽了约,就莫名地不想主动再见他。 李校尉腹诽,王爷,您这么不给徐军师面子真的好吗…… 在他离开之前,却听承武王又道:“等等。派人注意着廷卫司的动静,随时报给本王听,别让她死了。” 宋然的运气好,当夜沈寒溪有急事入宫,只留她一人在房中。 沈寒溪的房间很大,十分干净,各种用物一应俱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腹,身子渐渐暖起来,这才注意到那套茶具是龙泉窑的梅子青。这种釉色烧造的数量极少,色泽温润纯朴,如浅草初春,古雅非常。据她所知,这种青釉瓷存世极少。记得家中曾有一套,被少垣打破了赖到她头上,父亲听说之后,将她在柴房中关了半个月…… 她将回忆打住,把茶杯小心往前推了推。 除了这套茶具之外,这房间内的其他物件,也都显示出沈寒溪的不俗品味,但是一想到这东西或许都是他搜刮而来,心情便又不由得有一些复杂。 她的适应能力向来好,既来之,则安之,她还是先寻个地方躺一躺吧。 沈寒溪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但是衙门的人觑到他的脸色,都自动退避三舍。 萧砚丢了这么多日子,早有人等着看他笑话。前几日好不容易寻了理由稳住圣上,今日不知是谁又去吹了耳旁风,惹得龙颜大怒,在朝堂上没有给他留半分面子。 他面若寒霜地回到廷卫司,平日照顾他起居的女婢小跑着去把他房间里的灯掌起来,还来不及斟茶,便被他的一句“滚下去”给吓得面色一白,逃也一般地退了下去。 沈寒溪坐下,打开茶盅看了一眼,看到被人喝剩下的茶渣,想起来了。 他好似,还有件事没有办。 第二十一章 峰回路转(二) 沈寒溪放下茶盅,行入内室。 一进去,便看见女子蜷缩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白绡衣,凌乱漆黑的长发下,露出柔和素净的脸。便是按照他挑剔的眼光,她也是个不容质疑的美人。 她的气息轻而绵长,竟是睡着了。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寻了这么个地方给自己找罪受。难道睡了他的床,他就会吃了她吗? 刚走近两步,便见她轻微地动了动,将身上的袍子紧了紧,便接着睡去。 本欲将她拎起来,可是走到她身边时又改了主意,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袍,往她身上丢去。 宋然在一个惊悸中坐起,一时不知身处何方。缓了片刻,缓回神来。因睡在椅子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揉了半天才适应过来。察觉到身下好似压着什么,垂目一看,竟是一件蟒袍。 那衣服她见过,是沈寒溪的官服。 她的心口一跳。他何时回来的,他的衣服,又怎会在她的身上? 她将衣服拿起来,小心地察有看没有压出褶子来。中途,听到女子的声音:“姑娘起来了?过来净一净面,用早膳吧。” 她回头,见是一名貌美的女婢,正将脸盆放在架子上。 “敢问沈大人……” 她刚开口,那女婢就抢着答道:“大人昨日来过,半夜又被召进宫里去了。当这个廷卫司指挥使啊,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最累人,宫里头有个风吹草动的,都要惊动大人。有一次说是哪个娘娘宫里有鬼,硬是召大人过去,没日没夜地搜了三天,结果把宫里翻了个底儿朝天,发现所谓的鬼啊,是一只猫。” 名唤四喜的女婢絮絮叨叨,说起话来没个完,宋然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截住她的话头:“廷卫司负责皇城的治安,尤其是宫里的安全,沈大人这个廷卫司指挥使自然劳神了些。” 四喜听到此话,如遇知音:“可不是吗,外面还那么多骂咱家大人的,没有大人,这皇城不就乱了套了吗?其实咱们大人除了脾气差点儿,也没别的缺点。” 宋然只得笑着附和,将手中衣服举高一些:“大人他把衣服落下了。” 四喜含笑望着她。昨日夜里,宫里临时召见,她前来服侍沈寒溪净面穿衣,可是官服的外衣却被这姑娘压住了一个角,怎么扯也扯不出来。另外一套官服收在府邸里,宫中急召,自然没有时间再回去取。 四喜没办法,只得抱着弄醒她的决心用力扯,却听他吩咐:“不必了,取一件披风来。” 平日里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大人,就这般进宫了。迄今为止,谁在大人面前能有这样大的面子? 宋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也猜不透她那一脸意味深长是什么缘故。 “姑娘就好生在这里住着,有什么就吩咐我就是。” 等宋然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她又进来,道:“姑娘,请随我到书房来。” 沈寒溪的寝房和书房相通,四喜将她引到桌案前坐下,为她备好了笔墨纸砚,笑眯眯道:“大人说了,这二日让姑娘你把逃犯的模样画下来,越细致便越好。若是画不出来也没关系,先把左手砍了,再画不出来,就把右手砍了。” 说这句话时,她脸上依然是笑着的,宋然身子一抖,再看她的笑脸时,就隐隐看出些寒意来。 她嘴角扯了扯,捞起笔来,道:“我尽量吧。” 四喜含笑立在她身旁,望着她一笔一笔作画,真诚地嘱咐她:“贺兰大人模样漂亮,看着也和气,但是狠起来谁都吃不消,姑娘最好防着些。夏大人虽然咋呼了点儿,但是人不坏。廷卫司还有个龙总管,不过经常在外,姑娘应该不大有机会见,见到了便恭敬些,少说话,总不会有错的。其实一旦适应了,这廷卫司的日子,也并不难熬。” 宋然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意,道:“哦。” 四喜又道:“对了,大人说他不在时,让姑娘到床上睡。他说了,姑娘睡在椅子上,看着心烦。” 昨日夜里,沈寒溪匆匆入宫,并且下令,封死他进宫的消息。 他在延寿殿外守了一夜,天微微亮时,太医院院使陈贵才提着药箱退出来。时值春初,天气还很冷,年过半百的医官却满头大汗,在司礼监总管大太监李墨亭的陪同下,步伐沉重地行到他身边,唤了一声:“沈大人。” 沈寒溪回头,问道:“陈院使,陛下如何?” 陈贵脸上一派凝重:“下官就直言不讳了。陛下这些年一直坚持让下官用最猛的药,但是‘是药三分毒’,这个方子若是再继续用下去,下官只怕也……” 他没有将话说完,暗暗观察对方的神色。 这位指挥使大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行事作风也颇让人犯怵,可是交道打得久了,他却摸准了此人的脾气。这年轻人身上虽有一股邪劲儿和狠劲儿,却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类型,只要与他无利益瓜葛,不犯了他的忌讳,便不怕他会难为自己。 陈院使甚至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只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女儿知晓后,差点悬梁上吊,他便再没动过这个心思。姑娘家胆子小,怎么愿意嫁给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人? 沈寒溪的神色并无多少波动,他向来理智,听出陈贵话中的担忧,淡淡安抚他:“既是陛下的意思,陈院使便只管用药,将来若有什么事,还有本官兜着。” 陈贵听了他的话,凝重的神色才有所缓解。这么有担当的年轻人不多了,虽然风评不够好,但女儿若嫁过去,必定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他及时打住,感激道:“日后便都仰仗沈大人了。” 沈寒溪微微颔首:“陈院使一夜劳碌,回去歇着吧。” 陈贵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告辞离开。 李墨亭上前,行到沈寒溪身边,低眉叹道:“陛下的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全靠药汤吊着,这几日尚且还能瞒得住,可是这日后……可怎么办啊。” 这番话虽是在发愁,可是沈寒溪却听不出他有多少真心,倒有些像是在试探自己。李墨亭已经三十好几,却保养得当,一张脸嫩得像二十出头,当然也有可能是天生丽质。有许多人认为,他能够在这个年纪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凭借的便是这副比女人还漂亮的脸。 沈寒溪却对这些风言风语不以为然。世人就是如此,自己越是无能,越是喜欢为别人的成功找借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无能显得有理有据——我为什么不能同样成功?因为我不屑为之嘛。在他看来,着实可笑。 他立在宫檐之下,抬眼望去。重重宫殿被晨蔼锁住,楼榭翠微也都藏在一片缥缈之色中。他慢悠悠地开口:“李掌印何必去想日后的事,陛下在一日,你我便做一日的臣子。陛下有什么吩咐,你我尽力帮他完成就是了。即便日后换了新主子,不也就是这一套吗。” 李墨亭垂头想想,是这么个理儿,有笑纹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漾开:“沈大人果然比谁都通透。”又道,“陛下吃过药便睡过去了,今日的朝会,便有劳大人主持了。辛苦大人一夜都在等着听旨,我亲自去给大人备步撵。” 沈寒溪也不客气:“有劳李掌印。” 李墨亭的背影在朱色回廊下逐渐远去,一身玄黑色的官服,偏偏被他穿出些方外之人的仙风道骨来。 司礼监乃十二监的首尊,掌管着内宫的各项事务,最近几年圣上好似也意识到廷卫司的势力过大,有意压制,便放了一部分权力给司礼监。可是司礼监原来的那些公公各个都是老油子,在内与后妃私相勾连,在外又与朝臣互通款曲,只有一个李墨亭,入宫早,背景简单,又一心向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超然的气质,这才被圣上挖掘并得到重用。沈寒溪自然洞悉到圣上的意图——李墨亭这个人是需防着,可是也不用过于怕他。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廷卫司,势力已然入地三尺,还不是一个李墨亭便能撼动。 何况他有什么需要,这位李掌印都给行方便,倒也颇识时务。 他的识时务是真心还是假意,沈寒溪并不关心。时候到了,狐狸尾巴总要露出来。在那之前,又何妨同他交个朋友? 朝堂之上,陛下突然派沈寒溪来主持朝会,难免招致朝臣非议,好在沈寒溪清冷傲慢的架子在那端着,无人敢公开议论,中途,李墨亭又拿着圣旨前来,告知众臣,昨日有故人入梦,令圣上感喟万千,从今日起,圣上将闭关念佛,以慰故人。即日起朝会取消,改为内阁议事,议好的事项,报给廷卫司指挥使沈寒溪过目,然后再由司礼监批红。 这封圣旨中透着股蹊跷,不少人下了朝后纷纷猜测,圣上梦到的故人,该不会是被他夺了皇位的永睿帝吧…… 当然,这番话也只敢私下过过嘴瘾,若是谁敢公开议论,那必然是想掉脑袋了。 第二十二章 峰回路转(三) 李墨亭宣完旨,便朝后宫而去。前朝有沈寒溪顶着,后宫的那一帮女人,却需要他来安抚。 他命人去向各个宫里的妃嫔宣布陛下闭关念佛的决定,自己则抬脚朝麝兰宫的方向走去。 陛下病了大半年,这半年里,被翻过牌子的就只有麝兰宫的那位主子,知道陛下病情的,也只有她。 苏珑听完李墨亭说的话,脸上有些发怔。她坐回软塌上,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发现手抖得不成样子。李墨亭面前,高冷的仪态不能崩,她将茶壶放下,抬起脸:“本宫知道了,陛下他的情况当真如此严重吗?”身子往前倾了倾,“李掌印你如实告诉我,陛下他是不是要驾崩了?” 他长睫轻轻动了动,温言道:“娘娘慎言。陛下这阵子,便只召见过娘娘,我今日特意过来,便是要嘱咐一声。让娘娘说谎是难了点儿,可若是其他宫的主子问起来,娘娘就推说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事关大局,娘娘一定不要掉链子。陛下还未立储,若是在这个时候走漏了消息,便一切都乱了。” 李墨亭同沈寒溪不一样,他的性子比沈寒溪好太多,说的话也很中听,让她不由得想要同他亲近,可是,她又总觉得看不透他,所以一直理智地与他保持距离。虽然他和沈寒溪都是圣上提拔的人,可她总觉得,他二人有着根本的不同。 沈寒溪要的是权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种安全感,可李墨亭要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苏珑端着架子,道:“本宫知道了,请李掌印放心。”唤来宫人,“去送一送李掌印,本宫乏了,就不相送了。” 李墨亭也不留恋,优雅地行了个礼,抬脚离开。宽大的袖子在空中拂过,留下淡淡的檀香味。 苏珑定了定神,等送李墨亭的小太监回来,急急对他道:“快去请沈大人过来。” 小太监却略顿,道:“适才李掌印离开前说,沈大人这阵子估计有得忙,娘娘若有什么想商量的,还是再等几日吧。” 苏珑有片刻的功夫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脸色立刻变了,她平日与沈寒溪走得近,李墨亭又是如何知道的?在她的四周,到底有多少双眼睛? 她握紧手中的半枚玉佩,感觉手心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沈寒溪果真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几日都没有在廷卫司露面。三日后,才得空回了一趟衙门。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回来便径自去沐浴更衣。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也没人敢拿宋然怎么样,她就每天兢兢业业地在书房画着哑巴的通缉像。画完第一幅时,贺兰珏来看了一眼,看完惋惜道:“宋姑娘这么漂亮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除了能分出鼻子眼,这图简直不能看。他甚至怀疑,她跟怡妃娘娘是失散多年的姐妹,画工一个更比一个令人崩溃。 宋然听到他的评价,忙道:“贺兰大人,民女适才只是练一下手,请再给我一个机会。” 等她画到第三幅时,贺兰珏实在受不了那视觉上的冲击,掩面道:“来人呀,扶我出去洗洗眼睛。” 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能一个人瞎,让人把夏小秋喊了过来。 谁知夏小秋看到她的画,竟十分能领会她的精髓:“宋姑娘画得太像了!虽说我与他交手是在晚上,虽说他蒙着面,但是他的眼神依稀就是这么个感觉!” 贺兰珏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确定?” “我这就去找几个画师,照着宋姑娘的画像临摹分发!” 他拿着画风风火火地去了,留下贺兰珏一脸凌乱,只听那姑娘迟疑地问他:“贺兰大人,我还接着画吗?” 他放弃地摆了摆手,道:“你随意。”又不死心地问她,“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她道:“我祖父。” “令祖父又是师从哪个流派?” 她想了想,道:“他老人家六十岁那年就疯了,民女还真不知道。” 贺兰珏:“……当我没问。” 这一日,宋然仍旧关在书房里画画,身边无人监视,她自然便没寻常勤快。沈寒溪的书架上都是古籍善本,内容艰涩难懂,不适合日常消遣,她随手抽出一本,读着读着就打起盹来。 沈寒溪进来的时候,她正伏在桌案上,睡得很香。 她这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的本领,倒是极让他领教。 他走到她身边,抽出一张被她压在身下的画纸来。 她被那动静惊醒,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她忙起身,退到一边,唤了他一声:“沈大人。” 沈寒溪内穿白色寝衣,肩头披了件灰色的宽大外袍,怕是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没有全干,全都撩到一边的肩头,显得慵懒而随意。她只见过他寥寥几面,印象最深的便是他锦衣官袍的威严装扮,冷不防见到他如此随意,令她微微怔了一下。不过,此时的他虽少了平日里的官威,却仍然带着孤冷的气场,有一种难言的距离感。 他道:“给了你几日,你就拿这么个东西来糊弄本官?” 她看着他将画纸揉成一团,朝自己扔过来,忙接到怀中:“大人息怒,民女实在是尽力了。” “尽力?那你说说,你这画的是什么?” 宋然将那团画纸摊开,看了半晌,一时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她的正常水平便是如此,怕是只能乖乖伸出手来给他砍。 他却没有显出为难她的意思,懒懒行入内室。宋然正在想他不会是去找刀了吧,就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本官要睡一觉,不许发出声音,不许来回走动,不许乱动房间里的物件。” 宋然木然立了半晌,才劫后余生般地坐下,陷入沉思。沈寒溪这几日如此忙碌,宫中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他这么忙,怕也无暇顾及她。 话说回来,廷卫司在追的人不是萧砚,那么真正的萧砚,又去了何处呢? 她的思绪飘远,又飘回来,望着手中的纸团,唇角微微泛起苦笑。她还有闲心替萧砚操心,自身都快难保了。据说沈寒溪的性情喜怒无常,待她的态度也模棱两可,她的小命,还能再拖延几日呢…… 大约小半个时辰,沈寒溪就醒了。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蟒袍官衣。 宋然见他出来,立刻倒了一杯茶,捧到他面前。 他面无表情,接过去一饮而尽。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青釉的瓷杯,还挺好看的。见他饮完,宋然又及时将空杯接过,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大人您需要用膳吗,我去喊四喜进来?” 宋然在他霸道的目光的注视下,努力表现得得体又卑微。 “不必了,还要去大皇子府一趟,去晚了不好交代。” 宋然眸光微动。十五年前,当今圣上逼永睿帝退位,封他为太上皇,送他去南山行宫养老,第二年,永睿帝便病逝在南山行宫。永睿帝一生只娶过一名女子,这名女子,便是在去年年底过世的陈贵妃。陈贵妃原本是永睿帝的皇后,当今圣上即位后,她又成了后宫里的一名贵妃。 也就是说,当今圣上不但逼兄长让位,还夺了兄长的发妻。 只是,陈贵妃与永睿帝伉俪情深,在得知永睿帝病死的消息后不久,也郁郁而终。 她曾听闻,圣上的许多妃子,都依稀有着同陈贵妃相似的眉眼。而如今最受宠爱的怡妃娘娘,便是同陈贵妃最像的一个。 沈寒溪口中的大皇子,是陈贵妃与永睿帝的嫡长子。 陈贵妃去后,当今圣上对他十分宽待,但是在所有皇子中,他却仍旧是最没有指望夺嫡的那一位——尽管他最年长,人品和才华最出众,却从来都不受朝臣的青睐,钟粹宫前,也常常门可罗雀。 陵安城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与门庭冷落的大皇子,又会有什么事情相商呢? 宋然敛去眸中疑惑,问他:“那您今晚回来吗?” 沈寒溪淡淡问她:“你是希望我回来,还是不回来?” 宋然对着他欲言又止。 他扫她一眼:“有话就说。” 她斟酌着语气,道:“有件事想跟大人商量,大人您还是让贺兰大人把我关回牢里吧。我在这里画了几天图,实在画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能给大人添堵。再不然……您把我放了?” 沈寒溪轻轻哼笑一声,评价她:“可真会蹬鼻子上脸。” 她难掩失望,却不再作声了。见他立在那里没动,她抬头,道:“大人您不是要去大皇子府吗,您快去吧,别让大皇子等久了。” 他的眉梢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突然眼睛一眯,唤道:“来人。” 待四喜进来后,他又差遣她:“去跟着换身得体的衣服,左右你也画不出什么来了,今日便跟着我吧。” 很快,宋然便被四喜扮作廷卫司的随行人员,塞进了沈寒溪的马车内。一路上,她见沈寒溪好似没有说话的兴致,便也缄口不言,省得哪句话不对,触了这煞神的眉头。 此人性子变幻莫测,她虽未领教过,这二日却听四喜说过许多案例,在这样的人面前,言多必失,她还是安静地待着吧。 马车停下之后,他坐着没动,半晌,抬起眼皮:“要我下车请你吗?” 她自然不能让廷卫司的指挥使大人请她下车,听了这句提醒,连忙矮了身子,就要钻出去。动作做到一半,又听他在身后道:“怎么跟我出来,便怎么跟我回去,即便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不要动什么心眼儿。明白吗?” 宋然忙道:“民女明白。” 他满意道:“下车吧。” 宋然钻出马车,落地后,又敬业地朝他递过去一只胳膊。 小臂上落下一个力道,等到黑色织锦的长靴落地,男子才松开她朝前走去。她慌忙与其他随行人员一样,默默跟在他身后。 第二十三章 峰回路转(四) 自打下了车,沈寒溪便没再看她一眼,也没交待她应当如何,一副随她自生自灭的态度。 可是大皇子府前来迎接的下人却忍不住多想了些。沈寒溪身后跟着的那名面庞清秀的锦衣郎,年纪最多不过弱冠,文弱秀气,不似沈寒溪寻常的那些护卫。他能与沈寒溪同乘一辆马车,应该很受沈寒溪的爱重。 宋然全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些探究的目光。她跟上沈寒溪的步伐,忍不住啧啧感叹,到底是皇家的宅邸,即使是不受宠爱的大皇子的居所,也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亭台楼榭无一不足。 青砖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清秀俊丽的园中湖,有条木栈道通往湖中的水榭。碧水粼粼,绿柳周垂,远远看到水榭中有几个人影,大皇子应在其中。 来到这里,皇子府的管家对包括宋然在内的随行人员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宋然本就是来凑数的,自然没有意见,可左右两名锦衣郎却不干了,目露寒光。 看到沈寒溪的眼神示意,二人才敛去敌意,目送他独自上了水榭。 兴许是沾了主子的光,大皇子府的人待他们也很客气:“请几位大人移步偏厅稍候。” 宋然正要答应,却听其中一个锦衣郎面瘫着脸道:“不用了。” 她难免失望,立在原地叹气。沈寒溪与大皇子谈话期间,她多次抬眼张望,可是离得远,连大皇子的模样也没瞧见。虽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内容。 沈寒溪与对方一谈就是小半个时辰。 宋然久不活动,冷不防站这么长时间,难免腰疼。她以手捶腰,不知不觉发现水榭处的交谈声停了。她抬起眼来,看到沈寒溪起身离席。 “来人,送沈大人!”大皇子仍旧坐着,看不到表情,但从他生硬的语气判断,二人应当是话不投机。 沈寒溪道了一声“不必”,独自下了水榭。 宋然慌忙停下手中动作,恭顺地垂下头,在他经过自己身边后,快步跟上他。瞧他神色,不似有怒意,但也并没有太开心就是了。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宋然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不由得在心中叫苦不已。待沈寒溪上了马车,她扶着车壁,同里面的人商量:“大人,我能不能坐外面,透透风。” 里面的煞神凉凉道:“上来。” 宋然:“……是。” 待宋然扶着腰坐至车内,又听他吩咐车外:“本官要的人头,让夏小秋今日之内带给我。还有,凤阳巡抚马喆、詹事府主簿孟元吉……”他抚着手上扳指,念出几个名字,“让王卓将这些人的案卷翻出来,随意挑几个罪名,提他们到廷卫司大狱。” 车外一名锦衣郎忍不住提醒他:“大人,王副使昨日才被您派去浙江……” 沈寒溪面不改色:“召回来。” 对方道:“是。” 听到他说出的那些名字,宋然心惊不已。他们有些是地方的小吏,有些则是中央的要员,但在沈寒溪眼里,他们就只是几个轻贱的人名罢了。他今日想取他们的人头,便能取到他们的人头,想让他们有什么罪名,他们便会有什么罪名。 她虽不知沈寒溪同太子谈了些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从今日的谈话中得出了什么结论——什么人要除去的结论。 大皇子独坐于水榭桌畔,紧抿薄唇,目光冷凝。有个蓝衣公子自隔扇后行出,淡淡的语气:“殿下适才的敌意,略微露骨了一些。沈寒溪不是寻常人,殿下还需掌握一些分寸。” 大皇子冷声:“你想让本殿下说的,本殿下已经说给他听,可是一想到他是沈寒溪,本殿下就无法笑脸相迎。” 那蓝袍公子用折扇敲着掌心:“殿下的心情在下明白,其实适才殿下的表现倒也无伤大雅。殿下想让他为自己所用,只需先让他知道,自己与他有共同的利益,对他的态度太殷勤了,反而不容易被他信任。” 大皇子似在消化他说的这番话,望着在微风中扩散开来的水纹半晌,开口:“沈寒溪,当真会替本殿下除去孟元吉吗?” 蓝袍公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詹事府对太子的影响力最为直接,陛下还未立储,他已同沈寒溪有了异心,按照沈寒溪的个性,又怎会放任他继续逍遥下去。至于其他几人,就当是附赠给他的见面礼了。” 大皇子不禁看他一眼。此人人前一副逍遥洒脱的不羁模样,背后却隐藏着这么深的算计谋略。 人心隔肚皮,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待那蓝袍公子离开大皇子府,有一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行到僻静处,上前一步附至他耳畔,将沈寒溪近日接触的人详细报知,其中便包括今日那个与他同乘一辆车的少年郎。 他听完,风流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想起今日在水榭中远远看到的那个影子,唇角微勾。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那向来不喜欢人近身的沈寒溪,竟会让人坐进他的马车…… 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城南一处隐秘的宅院,男子挥退左右,孤身一人朝偏院行去。 在护卫森严的暖阁之内,有名广袖长袍的男子冷着俊脸坐在窗边,听到他的脚步声,缓缓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敌意:“公子仗义相助,萧某感激不尽,只是萧某已在贵府休养数日,不知公子究竟何时才肯放萧某离开?” 蓝袍公子径自行至窗边,将雕花木窗打开,阳光有些刺目,他在和风中微微眯起眼睛,道:“萧大人眼下的处境自己难道不知吗,若我放你出去,萧大人必死无疑,我又怎能将萧大人往火坑里推呢,毕竟是费了大功夫才救下来的。” 好不容易安插进廷卫司的人,就为救他给搭进去了,他不感激他便罢了,还成天给他脸色看,怪不得这位萧大人在朝中的人缘不好,实在是怪他太不识好歹了。 萧砚握紧指尖:“可是萧某总不能躲一辈子,我便不信,他沈寒溪单凭一张嘴就能颠倒是非曲直。” “那你是还不了解沈寒溪,也不了解当今圣上。”蓝衣公子偏过头来望着他,“萧大人稍安勿躁,待时机成熟,自有机会去与沈寒溪对质。” 他说着,行至桌边倒了杯茶:“我刚刚从大皇子那里回来,你猜我见着谁了?” 萧砚并不太关心地问道:“谁?” “萧大人心里最对不起的,是谁?” 萧砚的手一颤,整张脸都僵硬起来,半晌才问出一句:“她……怎会在陵安?”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萧大人如果想早日见到她,最好听我的安排。” “你一定觉得,本官十分可恶吧。”马车之中,沈寒溪淡淡开口。 宋然收回轻敲在腰上的手,放至膝上:“民女哪敢。” 他瞥她一眼,徐徐道:“大皇子今日邀我前来,是想送我几个大礼。可是醉翁之意,却不是想同我搞好关系,而是想借我的手,替他杀几个人。说实话这些个算计,都是我玩儿剩下的。但我若不做做样子,又岂不是不给大皇子面子。” 宋然垂眉思索,不知他怎么突然对自己说起了这个。车内的光线偏暗,偶尔自车帷处漏进一些光,忽明忽暗地晃过她的脸。她不解:“大人这不是被人给利用了吗。” 他的脸上笼着淡淡一层阴影,有着刀锋一样的棱角。 她只匆匆在他脸上一瞥,便把目光收回去,不敢再看,却没有漏过自他嘴角浮起的一抹讥诮的浅笑。 “也算不上被利用吧,各取所需而已,为官之人不都是这种相处模式?利用来利用去,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孟元吉之流早就有些碍眼,可我让他们活到了今天,也算是大恩大德了吧。他们呢,却丝毫也不收敛,连大皇子都能察觉到他们的异心,可见其猖狂。关乎颜面,我也不妨借这个机会杀几个人立威。” 宋然默了片刻,不知怎么评价,只得恭维他:“大人英明。” 她撩起车帘,头发立刻被风吹乱了,露出圆润端正的额头。车外四野茫茫,极力远眺也瞧不见人影。她脸色微变:“大人,这并不是回廷卫司的路。” 沈寒溪波澜不惊地看着她:“不忙着回,好不容易……才把蛇给引了出来。” 宋然心口猛然一跳,便听到马儿发出一声嘶鸣,车身跟着剧烈的颠簸,她紧紧攀住车壁,防止滑倒。车外有刀剑声响起,她出于求生的本能急忙便往车门爬去,却被沈寒溪一把拽回。 因车马颠簸,她整个人几乎趴在他的膝上。 他按住她,声音里带着疏淡的冷意:“别动。廷卫司暗哨无处不在,却只能靠这种方式才能引他现身,若是成功诱他落网,还是借着宋姑娘的面子。” 他的手指落她的脸上,游移片刻之后,突然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他穿着那象征位极人臣、荣华富贵的织金蟒袍,给人的感觉却无比冷清。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他,也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认识到,眼前的这张脸何其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人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上并没有如何用力,她却如同被他的眼光定在那里一般,动弹不得。 只听他语调懒懒,道:“本官这么多年,也就中意过这一张脸,杀了……多可惜。” 她的呼吸微微一乱,便见他朝自己倾下身来。他的衣上有似兰似麝的味道,便如她初见他的那一日。 他隔着咫尺的距离望着她,眼睛里多了一抹漫不经心的戏谑,唇角微微一勾,眼神和语气都让人捉摸不透:“不躲?” 他说话时的气息,落在她的鼻息之间,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温热。 见她不应声,他又开口,依然是那戏谑的、漫不经心的腔调:“那便是愿意了。” 不等她开口,他的唇便朝她覆了下来。 哪里是她不躲,分明是他不给她躲。 第二十四章 真实身份 不等他的唇落下来,马车便突然又是一个颠簸,他眸光一动,止住了适才要做的动作,一把将她给捞了起来。 宋然重新坐回到他的身边,手腕却被他紧紧握住。 那只手十分有力,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她的心口隆隆地跳着,许久都平息不下来。 沈寒溪的态度却好整以暇,仿佛适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受惊的马以飞快的速度向前冲,夺了马车的哑巴握住缰绳,往前疾驰,没多久便被一名轻功好的锦衣郎追上,他躲过对方的刀锋,一跃而上车顶,与对方过招,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仍有数名锦衣郎骑马紧跟在后。 听着车顶传来的打斗声,宋然神色渐渐镇定下来。 那日哑巴已经躲过了廷卫司的耳目,只需去另一个城门找杭大,便能趁廷卫司的注意力在她身上时混出城去。 哪知,他还是为救她回到了这险恶的境地。 她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又觉得可惜。 自己迄今为止做的一切,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马车晃动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起来,顶上传来男子严肃的语调:“前方不远就是断崖,你家大人也在车内,先将马车停下!” 那与他对打的锦衣郎不知他话里的真假,怕他是以此为诈,攻势反而越发凶猛,欲图将他尽快拿下。 哑巴只得咬紧牙根与他周旋,终于将他逼下马车,却忽而腿上一紧,竟被对方一并拉下,重重滚落在地。 糟糕——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车内沈寒溪察觉到不对,带着宋然来到车门处,拉开车门,见马车果真正奔着一处断崖而去,风灌进来,吹得他身边的姑娘脸色苍白。 她可不想把小命送在这里,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期待他能想个办法。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看本官做什么?” 她道:“您神通广大,出去驾个车想必不成问题?” 沈寒溪肯定地告诉她:“来不及了,只能跳下去了。” 宋然哭丧着脸:“您别吓我。” 沈寒溪不理会她的恐惧,算准时机,在她背后重重一拍,将她推了下去。 宋然虽然害怕,却并未尖叫,只是在落地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因落地的冲击,她有片刻失去了意识。脑中轰鸣,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谁关切的声音:“宋姑娘,宋姑娘……” 宋姑娘,那是在,叫谁…… “唔……”她缓缓爬起,意识也清晰了起来,万幸沈寒溪将她推下来时,瞄准了一处草丛,她才没有摔断腿,可是脸颊仍然被一些小灌木划出了细细的口子,火辣辣的疼,右边的手臂也一阵麻木。 “哑巴。”她看清面前的人,唤道。 男子将她扶起,她从他藏在凌乱的额发下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内疚:“我……其实并不是萧砚。当日不过是假借萧大人之名,换取你的信任。我……” 她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将头上的草叶摘下去,语气轻描淡写:“我知道你不是萧砚。”又道,“你若是萧砚,我就不救了。” 他微微怔在那里。不等多说什么,便又听她催促自己:“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啊。” 他忙将她拉起,往追兵的反方向跑。虽然他轻功了得,但带着宋然这个拖油瓶,难免使不上力。没跑几步远,就被几名锦衣郎截住了去路。 黑色锦衣,佩黑色的龙纹弯刀,是沈寒溪的影卫。 廷卫司中高手如林,影卫更加是个中翘楚。那领头的小个子抬起圆顶黑纱帽的帽檐,露出黝黑的面孔:“又见面了啊,这回看你哪里跑。”又对宋然道,“宋姑娘,还说这人同你没关系,我看,他是你的相好吧。” 哑巴将宋然护在身后,否定道:“休得胡言。” “她愿意替你蹲大狱,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她,好一对落难的小情人。”夏小秋朝前行过来,劝她,“宋姑娘,你不如跟了我们大人,弃暗投明,如何?” 哑巴闻言,几乎被额发盖住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冷光,姑娘家的名节,怎能容他这么败坏。谁知,衣袖却被轻轻扯住。他回眸,见宋然朝自己默默地摇头。 他握紧手中弯刀,盯紧夏小秋的动作。他不擅长用武器,身上常备的也就只有几把短匕首,这把刀还是适才从那锦衣郎的手中夺来。他没有自信可以冲出重围,但即便拼上性命,也要将身后的姑娘平安救出去。 一个凉悠悠的嗓子在旷野响起:“夏大人可真会替本官安排,也要看本官想不想要。” 影卫为说话的人让出一条路来。 相对于宋然的狼狈,沈寒溪丝毫没有受伤,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只有靴子上落了一些灰尘。 “放着好好的江湖侠盗不做,偏偏跑来搅京城的浑水。风十三,你以为能逃离本官的手心?” 他的目光落在宋然身边的男子身上,渐渐幽深莫测起来。 宋然在男子身后恍然,小声道:“哑巴,原来你便是风十三。” 他道:“嗯。” “所以,你给江漓漓的那一对金镶玉的牡丹簪首,便是郑贵妃丢的那一副?” 他为她的重点一默,点头道:“是那一副。”既然入了宫,为了掩人耳目,便顺手盗了样东西。 她又道:“江漓漓做人不地道,日后同她要回来。” 他木头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本还担心她在廷卫司待了几日,会受到惊吓,可是如今见她还记挂着那副首饰,便放下心来。看来,她在廷卫司并未吃多少苦头。 “好。” 宋然同风十三说话时露出的亲昵神态,让夏小秋神色沉下来。 诱风十三入局,本来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可是他并不十分得意。大人可还在呢,这两个人就开始打情骂俏了? 沈寒溪却神色平常,踱步往前,对风十三道:“风十三,你可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风十三自然很明白眼下的处境,若是今日他只对上夏小秋一人,还能有一丝胜算。可是再加上沈寒溪和这么多影卫,便连这一丝胜算也无了。 他今日本就是上门送死的,但是,在死之前,他有一个条件要与沈寒溪交换。 他将手中弯刀丢掉,又从腰间和背后分别掏出两把匕首,丢到地上。 “放宋姑娘回家。在下的事,她不知情。放了她,在下随你回廷卫司。” 宋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看向他。身边的男人仍旧木得像一尊雕像,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可靠。 夏小秋高喊道:“大人,此人狡诈得很,万万不可同他谈条件!放了小丫头,我们便没了筹码,他这种鸡鸣狗盗之徒,皇城守卫森严,他都来去自如,只怕再牢固的监狱都困不住他!” 哑巴看向他:“原来你对西廷的守卫,这么不放心。” 夏小秋咬牙切齿:“你少来挑拨离间!” 哑巴不应,仍旧是平平的语调,对沈寒溪道:“杀了宋姑娘,你的秘密便会天下皆知。” 沈寒溪神色丝毫不变:“便知道你会这般威胁我,可是你不要忘了,那不仅仅是本官一人的秘密。” 听了此话,哑巴的眸中总算有别的情绪,却转瞬即逝,他低低道:“在下不知你说的是何人。” “那个你不知是何人的人,昨日还拿她自己的身家性命相威胁,希望我留你一命。” 他沉默良久,才道:“放了宋姑娘。那日我听到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否则,你的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便葬送在此。” 宋然想,沈寒溪是何等人物,如此威胁,只会让他更加强硬。 谁知,他却出人意料地道:“好,本官答应你又何妨。小秋,把人送回去。” 宋然身形一定,夏小秋也身形一定,有些难以置信:“大人不可!” 转瞬又明白过来他为何做这个决定。只要这小丫头还在陵安城,大人想请她回来,不就是一句的事儿吗?而且,有这小丫头在,料得他风十三有再大的能耐,也不敢轻易再逃。 宋然不由得望向沈寒溪的方向,对方却一眼也没看她,翻身上了一名锦衣郎的马,俯视的姿态,对她身边的男人道:“廷卫司的路你认得,自己请吧。” 哑巴点头回应,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到宋然的肩头:“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宋然不由得望着他。有风吹过,拂开他的额发,她便看到他的眼睛。温和而又深邃,仿佛全世界的星光都在这双眼睛里。 眼前的这个人,武功高强,临危不惧,又肯放下一切来救她,这样的品行,令她十分中意……只可惜。 “哑巴,你还欠我五十两银子,你不能死在廷卫司。” “待我死后,那五十两银子,会有人送到你的府上。” “那不一样……” 沈寒溪看着二人依依惜别,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宋姑娘日后最好不要再落到本官手里,再有下次,只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风十三将胳膊从宋然手中抽出来,翻身上马。她轻轻握住他适才偷偷塞入她掌心的东西,触感温润,似是一枚玉。 她在心间叹了一口气,本想帮他,谁知却成了帮助沈寒溪拿捏他的棋子。 从很久之前她就在想,有情有义的人,总是历尽坎坷,反倒是沈寒溪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在世间混得如鱼得水。 真是混蛋的世道。 第二十五章 探视家人 廷卫司诏狱,贺兰珏满面春风地望着眼前的人:“这些年,本官审过大大小小的官员,王侯将相,皇亲国戚,早叫人腻味,今日总算来了个江湖人士,希望不要让本官失望。” 男子被绑在满是血渍的木头上,抬起头来:“大人其实不必费功夫,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风某还需要审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贺兰珏挑眉:“说得轻巧。本官听说,东缉事司的龙总管和影卫的夏总管,在缉捕你时吃了不少苦头。今日你既落到本官手里,本官便少不得委屈你,替同僚出一口恶气。”说着对立在两侧的狱卒道,“来呀,先赏他十杖。” 狱卒领命,立刻将他推到用刑的条凳上。 八杖就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丧命,即便风十三身强体健、内力雄厚,这十杖落下,也立刻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贺兰珏离开诏狱前,吩咐手下:“随意折腾几下就是了,让兄弟们注意着点儿力道,别真的弄死了,大人留着他还有用。” 自从沈寒溪派人将宋然送回家,只要她出门,便有两名锦衣郎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 眼不见心不烦,她选择闭门不出。 一边给丝瓜浇水,一边问钟伯:“承武王近日如何,军费的事有进展吗?” “那户部度支部的徐泌是个通透的人,他自然明白,若是能为承武王办成此事,日后便有了一个大靠山,如今承武王才刚刚入京,还显不出什么来,待日后东宫之争明朗起来,便显出他手中军权的重要性来了。也就是那户部尚书短视,一直找承武王的麻烦,日后有他后悔的。” 宋然笑笑,户部尚书是老迂腐了,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日后这户部,还是徐泌那些年轻胥吏的天下。至于司礼监那边,那掌印公公李墨亭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不会舍不得行这一个小小的方便。 “当初少主被廷卫司带走,老奴心中着急,险些在承武王面前失了分寸,好在少主平安无事回来了,否则……” “钟伯不要过于自责,在这陵安城,您也只能动用承武王这层关系了。” 她可不想刚到陵安便惊动家里,惊动家里,她只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全不提在廷卫司的遭遇,转过头,白皙的侧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没有消去,钟伯更是自责:“此事到底是连累少主受苦了。” 虽说廷卫司中有他的人手,但当着沈寒溪能做的有限,也只是暗中关注着她,让他随时知道她的消息罢了。 她却道:“怪我无能,没有帮上哑巴什么忙,也没能帮上您的忙。” 钟伯道:“人事已尽,也是他自己选择回来,能不能保命,那是老天爷的事,少主又何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 老人的思绪回到哑巴闯入宋宅的那一日。 将昏迷不醒的青年安置到床上后,他思虑再三,来到自己小主人的面前:“少主,有一件事,老奴想请少主帮忙。” 原来,一见那年轻人,他便觉得他面熟,为他更换衣物时,又确认了他身上的胎记,的确是他认识的那个后生。 “实不相瞒,这年轻人是老奴故人的义子,老奴落难成都府的时候,也多亏了这母子二人相助,不过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落难时能被老奴撞见,也是一个机缘。还望少主帮个忙,日后少主有什么吩咐,老奴必万死不辞……” 宋然忙道:“您别这么见外。既是您的故人之子,我自当尽力。” “多谢少主,只是老奴与他的义母之间,有一些说不清的恩怨,老奴改头换面,也都是为了躲她,所以,还请少主替老奴保守秘密,不要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老人从回忆中回神,见年轻姑娘放下水瓢,自脖子上摘下一样东西,递给自己:“这半枚玉佩是哑巴给我的,您看看,可能看出什么门道?” 他接到手上,观察了片刻,道:“这玉造型普通,好在色泽不错,观这色感,应该有些年头了。可惜只有半块,这种致残的古玉,并不值钱。” “哑巴应当不会将一块没有价值的玉石留给我。除非,这是他自己的东西。既然他这里有一半,那么应当还有另外一半。”宋然沉吟,渐渐有个想法成型,“他闯入皇城,也许是在找人。” 钟伯点了点头,听她继续猜测:“他闯入后宫寻人,却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才遭到廷卫司的追杀。也就是说……皇城失窃的那日夜里,沈寒溪也在后宫之中。” 若是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即使是可以自由出入宫闱的廷卫司指挥使,也不应该深夜出现在后宫。 难怪沈寒溪要对哑巴赶尽杀绝。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圣上再如何宠爱他,在知道他与后妃有染之时,只怕也不会装聋作哑。圣上是男人,是男人谁愿意头上扣一顶绿帽子? 不过,这到底只是她的猜测,事实究竟如何,就只有哑巴本人才能说个清楚了。 “钟伯,您与他们母子是旧相识,有关此事可能想出什么头绪?” 他摇头:“蜀中一别,已经十年,很多事老奴也都说不准。不过,这玉如果还有另外一半,那么他入京的原因,或许同他的身世有一些牵连。” 她敛了目光,将那半枚玉重新挂到脖子上,道:“您去备马吧。” 钟伯询问:“少主打算?” 她下定决心似的道:“咱们去一趟廷卫司。虽然哑巴进了廷卫司,可也未必就是死路一条,他手中似有沈寒溪的把柄,说不定便是条活路,到底是一条性命,也不能全交给老天爷,我们去碰碰运气。” 这事儿她办了一半,心里总归挂念,与其一直在心头阴魂不散,不如去讨个明白。 不过说实话,她真不想再同沈寒溪打交道,这二日,她努力不去想那日马车内他唐突的举动,可越是不去想,那日的场景就越是时不时地在脑海中冒出来。她虽不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但到底对男女之间的事经历得少,从前对沈寒溪这三个字的恐惧,还是摸不着的,不可名状的的恐惧,如今,这三个字对她而言,已经具体到了每根头发丝儿。 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腔调,他身上的味道,他手上的温度…… 钟伯见她没来由的晃神,不由唤道:“少主?” 她这才回神,抬手将披风的帽子仔细掩了掩,强装镇定道:“走吧。” 西陵安街一带,林立着刑部、廷卫司和翰林院等高等衙门,当然,其中最气派的还是廷卫司。寻常百姓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苍蝇蚊子恨不得都要绕着飞,午时左右,却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廷卫司的大门前。 赶车的老仆从车上扶下一名女眷,脑袋埋在大大的风帽下,看不清模样。 守门的锦衣军士立刻上前:“大胆,这里是廷卫司,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女子的声音如微风拂面,让听的人心头一软:“民女想探视家眷,烦请大人通传。” “廷卫司不允许探视,回去吧。” “那民女便在此等着。你们把人带走了,总该有个判决。若是判了死刑,也总要有人替他收尸。” 她说完,也不纠缠,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那些锦衣郎与她僵持不下去,又不能真的对一个姑娘动粗,只得亮出刀来吓唬她:“姑娘若是不识好歹,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正在此时,有个声音自衙门内传来:“都给我退下,怎么跟宋姑娘说话的?宋姑娘,这么急要来为你的相好收尸啊?” 见到夏小秋,锦衣郎纷纷退后,唤道:“夏爷。” 夏小秋行过来,盯了宋然一眼,道:“行,看在姑娘你如此重情重义的份上,爷我今日就行行好,把人还给你。”说着扬声唤道,“来呀,抬出来!” 宋然心下一沉。 眼见两名锦衣郎从门内抬出一个草席,粗暴地丢在地上。草席下露出一双脚,脚底已经溃烂。她双腿一软,被钟伯扶了一下,才重新站稳,朝草席走去。 夏小秋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只见她在草席前停下,蹲下身子。她将风帽摘下,目光在那双脚上流连了片刻,缓缓起身。 她望向夏小秋:“夏大人莫要拿死者开玩笑。” 夏小秋挑高眉头:“开什么玩笑?” “这种溃烂程度,怎么也得往十天以上数了,哑巴可是前日才进的廷卫司。” 夏小秋啧了一声:“这就被你识破了,真扫兴。” 刚好有具尸体无人认领,要拉到乱坟岗去,本想借机吓吓她,谁知这么快就暴露了。 他挥手让人把草席卷了,丢到板车上拉走,对宋然道:“你也别开心的太早,你的相好早晚也要被抬出来。”又遗憾道,“就是爷爷我还没与他分出胜负,有点可惜。这么着,我陪你去求求大人,你让大人将他发落给我,总比在贺兰珏那里待着好。贺兰珏那个变态最喜欢折磨人,一点也不干脆。若是人在我手上,且不说有没有转寰的余地,起码我能给他个利索,保证他不受那些多余的罪。” 听夏小秋话里的意思,是想从贺兰珏手上把人抢过来。宋然不太明白他的意图,在场的那些锦衣郎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夏小秋这个人是有名的武痴,打遍廷卫司无敌手,遇到风十三才是棋逢对手,人在贺兰大人那里,定然不死即残,到时候他又要找谁切磋去?他表面上是为这姑娘出主意,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自己。 宋然问他:“沈大人……在吗?” “要不说你来得巧呢。走走走,我陪你进去求情,大人忙,一会儿又该走了。” 她顿了一下,才下定决心,随他进了衙门。 守门的锦衣郎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爷真是病急乱投医。” “明知大人会生气,却还拿这姑娘当刀刃使,真不厚道。” 前方传来夏小秋的怒吼:“爷爷我可还没走远呢!” 宋然:“……” 第二十六章 突然放人 夏小秋见宋然看向自己,有一些不好意思,道:“别听他们胡说,我嘛,归根到底还是看不惯贺兰珏。”说着在她后背拍一拍,“再说我最佩服你这种有情有义的人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尴尬,没注意宋然被他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宋然站稳,再往前走时注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省得他又上手。 他大大咧咧地边走边继续:“你挺好一姑娘,就是看人的眼光不太行,那风十三哪有我们大人好,也就是一个响亮的江湖名声能骗骗你这种小姑娘。论有钱,他比不过我们大人,论有貌,他就更不能比了。” 宋然忍不住道:“夏大人,民女与哑巴是清白的,与沈大人……更是什么也没发生。” 夏小秋立住:“什么也没发生?”挑高一边眉毛,“你在大人房间住了几日,还能什么都没发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大人不行?” 宋然因他露骨的言辞微微有些不悦,但还是收敛脾气,没有说话。 夏小秋见她不再辩解,满意道:“跟了我们大人又不丢人,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宋然沉默,这福分,她还真不敢要。 来到关押风十三的牢狱外,夏小秋顿住脚教导她:“大人待会儿出来了,你不要多嘴,只管听我说,看向大人的时候,装得可怜一点儿。”又不放心她的演技,道,“你先对着我试试。” 宋然不想理他,又不能真的不理他,只得道:“民女愚钝,要不大人您先做个示范?” 夏小秋说来就来,看着他的傻样儿,宋然的眼角不禁抽了抽。 这人……这么愣,是怎么当上影卫总管的? 死牢内。 一盆冷水泼在年轻男子的脸上。他的身子一动,转醒过来。长发已经打结,脸上都是血污,整个人犹如困兽一般,已经看不出人样,唯有一双眼睛,在脸上血污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黑亮。 一只手扣在他的喉咙上,声音里有残酷的笑意:“你信不信,我可以先挖了你的眼睛,再斩断你的手脚,等到把你身上的每片肉都割下来,让你尝尽人间地狱之后,再杀了你,当然,我也可以在瞬间扭断你的脖子,给你个痛快。” 听了这番话,一抹冷嘲在风十三的眼睛里滑过。 死……他若怕,今日便不会在这里任他宰割。天底下没有困得住他的牢笼。他只是遗憾,在死之前,不能再与想见的人见一面。 他放弃挣扎,眼里的光渐渐熄灭,整个人也散发出浓烈的死气。 “可是杀了你并不是最好玩的环节,最好玩的是,将你受尽折辱的尸骨,送到宫中去……” 对方的这句话,将他的神智瞬间拉回来。他猛然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扑去,却被他扯着头发又重重按回去。 “你都快要死了,心里还想着人,实在可怜。” 那声音犹如浸了毒的刀刃,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剐,如同这几日受的大刑一样,不给他痛快。 风十三口中发出含混的嘶吼,恨到极致,眼里便都是戾气。 “为了你心里的那个人,你还不能死。” 那人手上一重,强迫他张开了嘴,再然后,便将一粒药丸塞入他的嘴里。两个穴道点在身上,药丸便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此毒名叫三月颠,每隔三个月发作一次,发作时,你满脑子都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痛苦的事,届时,你将生不如死,既会自残,也会伤人。”凑近他耳边,特意补充,“伤你最亲近的人。” 风十三几乎失声,此时却用力地张口,几个不成句的词从他喉咙深处发出,无比嘶哑。男子凑近了听,了然地点头:“你问我要你做甚?届时你就知道了。你放心,每三个月都会有人送解药给你,当然,只要你听话。” 风十三这来去自如的功夫,不为廷卫司所用,可惜了。 贺兰珏审讯的过程中,沈寒溪一直在隔间喝茶。他虽掌管廷卫司,却向来不喜欢刑讯逼供。贺兰珏却不同,他十分享受用刑的过程,而且总是能又准又狠地戳中对方最软弱的部分,这也是沈寒溪让他掌管西廷的原因。找一个乐在其中的人做这件事,总比让心里有抵抗的人做这件事来得慈悲。 一盏茶喝完,贺兰珏敲门而入,从他那淡定自若的表情中,根本看不出他适才做了什么。 “大人,难道真要看怡妃娘娘的面子,这么轻易就把他放了?” 此人骨头硬得很,他倒是还想再玩儿上几天。 沈寒溪懒懒抬眸:“你以为本官不想杀了他?” 贺兰珏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有个狱卒入内,带了夏小秋的话进来,贺兰珏眼里笑意一闪,对沈寒溪道:“真是巧得很,还没特意知会呢,接他的人便来了。” 有了夏小秋的通融,宋然很快被带了进去。 “这不是宋姑娘吗?”贺兰珏适才不知做了什么,从一名锦衣郎手中接过一个手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宋姑娘是把廷卫司当自己家了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夏小秋瞟了他一眼没理他,为宋然解围:“大人,卑职适才出门办事,恰好遇见宋姑娘,便自作主张将她请进来了。”说着向宋然使眼色,“还不来见过大人。” 宋然上前见礼之后,沈寒溪瞥她一眼,看向夏小秋:“廷卫司的规矩,我看夏大人是又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随意带外人进出。” 夏小秋忙解释:“大人,卑职是觉得,宋姑娘来都来了,让她来狱中看一眼,也不能把人看没不是?顺便……顺便来求您一事,风十三审也审了,再留在西廷也没什么用,不如移交给卑职,让卑职来发落,就当是给贺兰大人分忧了。” 贺兰珏一针见血地拆穿他:“夏大人来抢人就来抢人,说得那么委婉做什么。不过可惜,你来晚了一步。” 夏小秋嗓音一高:“他不会是已经被你这个变态弄死了吧?” 贺兰珏嘴角一抽,想打他。 宋然微微抬眼,没想到沈寒溪竟也朝她看了过来。冷峻的面孔,乌黑的瞳仁中深不见底。 他懒懒道:“过来吧。” 宋然确认道:“我?” 见他抬脚往死牢内行去,她忙跟过去,贺兰珏抄袖走在她身边:“宋姑娘来得这么巧,不会是得到什么风声了吧。”说罢睨着她,判断她的神情。 贺兰珏这个人,生着一副和气的模样,但随时随地都在试探人。 宋然一脸茫然:“什么风声?” 贺兰珏唇角翘了翘:“也是,就算得了风声,也不该来得这么快,是我多虑了。” 夏小秋声音里没好气:“贺兰珏,你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贺兰珏好似故意想让他着急似的,并不搭腔,果真急得夏小秋上了一路火,又不敢在沈寒溪面前造次,忍得十分辛苦。 沈寒溪来到关押风十三的牢狱前,吩咐贺兰珏:“开门,让宋姑娘把人领回去。” 别说宋然,夏小秋也被这句话惊了一下。 宋然确认道:“大人当真让民女把人领回去?” 沈寒溪漫不经心地开口:“即使廷卫司撤了追捕令,此人仍是京畿和各地衙门通缉的重犯,宋姑娘如果不怕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就带回去,若是怕惹祸上身,本官就替你一刀杀了了事。” 狱中阴暗湿冷,飘着刺鼻的血腥气。宋然借着昏暗光线朝牢房内望去,只见蜷缩在硬板床上的那个身子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声息,要极力分辨,才能看出躺在那里的是个人。 她的眼眶一红,强忍着情绪,道:“谢沈大人开恩。不敢劳烦您,民女这就带他回去。” 她穿戴素雅,容貌端正,言辞举止都极温顺。只是,这温顺的背后,究竟藏着的是一副什么样的心性,谁也不知道。就像是……一只狐狸。胆小机敏,温顺可人,可是谁也不知它会在什么时候亮出獠牙。 沈寒溪眯眼打量了她一眼,命人将风十三抬到她的马车上,自己则坐了轿子,到宫里去了。 夏小秋望着载着风十三的马车远去,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问贺兰珏:“啥……啥情况?” 贺兰珏理着自己衣上的褶:“还不是宫里的那位发话了。大人对怡妃娘娘,哪回不心软。更何况,留着他还有些用处。” 夏小秋眉眼一沉:“贺兰珏,你跟着大人的时间最长,可知大人为何对那个女人如此言听计从?一点都不像大人。” 她对大人而言,当真就那么重要? 大人的决断,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动摇。若这个女人是别人还好,可她偏偏,是皇帝的女人。 夏小秋又道:“大人至今也没有成家,可也是为了那个女人?” 贺兰珏看他一眼:“在廷卫司当值,有两件事不能过问,一个是大人的私事,一个是大人的过去。”微风吹来,拂过他俊秀懒倦的眉眼,“怡妃娘娘,可是两样都占,你说她重不重要?” 夏小秋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她配不上大人。” 第二十七章 贵人相邀 贺兰珏望着他赌气离开的背影,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家伙只是单纯不喜欢大人有弱点吧,还真是孩子气……不过,他二人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吧。他跟着沈寒溪,说到底是为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体面,而夏小秋,好似真把自己当忠犬了。 这种单纯的傻子不多了,值得好好关爱。 夏小秋自然不喜欢自家大人同宫里那位牵扯不清,这些年大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比谁都清楚。凭什么自家大人要过着这样的生活,那个女人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帝王的宠爱? 那份荣宠,是大人用命给她撑起来的。 在他看来,大人身边的姑娘就应该温柔乖顺一些,起码能陪着说个贴心话,而不是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连见个面也要偷偷摸摸。 麝兰宫。 苏珑这二日被前来“问候”的妃嫔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刚刚送走一波女人,就冷不防地连打两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必是那帮女人在背后说本宫的坏话?本宫容易吗!小德子,去御膳房给本宫拿两个肘子来。” 小德子无奈:“娘娘您化悲愤为食欲可还行。” 撞到对方的眼神,只好无奈地去了。去之前又回过头来:“对了娘娘,廷卫司那边已经放人了。” 苏珑松了力气,朝罗汉榻上坐下去。 待宫人都退下去,她从胸前摸出那半枚玉坠,喃喃念道:“佛祖保佑。” 风十三揣着这枚玉佩来找她的那一日,王昭仪死了。仔细算算,自己比她还要年长一岁零两个月。谁知,她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坠湖死的,死了好几天了才被人找到。在这后宫里,死一个小嫔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圣上或许连王昭仪是谁都含糊,何况她家里权势也一般,也就别奢望能厚葬了。 她在送走风十三之后得了这个消息,心情不是很好,连夜召沈寒溪入宫,从前都是隔着帘子说话的,那日不知怎么了,情绪突然失控。可是失控归失控,沈寒溪也只是安慰地在她背上拍一拍,让她不要再哭。他向来是不会哄人的,即使哄她,也是命令和嫌弃的语气。他这种人也是活该打光棍。 可是她哭到一半,沈寒溪突然抬头向梁上望去:“谁?” 她心道完了,没想到风十三竟会去而复返。沈寒溪那样谨慎小心的人,是不会留下他的小命的。仅凭那半枚玉佩,她便深信他的身份不假,沈寒溪却是不会信的,他向来比她多疑。不过,他会那般不信任别人,其实也无可厚非。若不如此,哪里还有现在的廷卫司指挥使。她能活到今日,也全亏了他暗中照拂,否则以她的“聪明才智”,早被人做掉八百次了。 所以,沈寒溪能够看她的面子放人,万幸之中,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的。 她又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祖保佑。” 哑巴伤势严重,沉睡了三天才转醒,只是醒来后,他比从前更加沉默。卧床半月有余,宋然来到他的房间,若无其事地提起:“哑巴,你若想离开京城,我可以替你安排。” 虽然已经知道他的姓名,她却依然习惯唤他一声哑巴。 他肩头动了动,披起衣服下了床,行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推给她:“宋姑娘,我想留下。” 他完全可以找个地方解决自己,但是,他还不能死。 她不多问,只道:“想好了?” 他点头:“想好了。” 她把茶杯拿起来,浅浅饮了一口:“我的身边,可留不得你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人。” 他似早就想好,沉默了片刻,开口:“我有一个妹妹,当年家乡饥荒,我携她前往陵安逃难,结果在路上与她走散,这么多年我行走江湖,便是为了找到她的下落,三个月前,我在尧州的一个当铺中找到了她留下的半枚玉佩,循着这个线索,又找到了陵安。” 宋然向他确认:“你找到她了……在宫里?” 哑巴点头,良久,才又道:“她的身份已不是现在的我所能企及,廷卫司追杀我,便是因为我撞见她……与沈寒溪密会,且谈了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他回过头来,“抱歉,我只能言尽于此。” 这番话同宋然的猜测没有出入,只是没想到哑巴的身世竟有这样的曲折。 她将杯中茶水饮完,只道了一句:“我本姓为墨,来到京城,也有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如此,我们也算扯平了。” 在听到墨这个字时,他的身子不由得一顿。 云州……墨氏? 若她是云州墨氏的人,可不应该坐在这简陋的屋舍中。 第一次见她,他便觉得她不是一般人,可也从未将她同钟鸣鼎食之家联系在一起。钟鸣鼎食之家,是养不出她这样的人来的。 她似早有准备,自袖中摸出一张契书来:“你若是还愿意跟着我,便签了这个。” 他回到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想也没想,便在那份契书的左下角,执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道:“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一张卖身契。” 他沉默许久,才将笔放下:“嗯。” 她嘴角一翘,突然道:“廷卫司需要你做什么,我不过问,你也不要让我知道,我信你有自己的底线,你也要知道我的底线。” 她望着他,在他怔忡的神色中开口:“有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但不可骗我。” 他望着女子美丽的容颜,突然间就浑身轻松了起来。 互相之间都有隐瞒,又彼此坦坦荡荡,这样的关系,实在是让人感受不到负担。 “我答应你,不会骗你。但,留一个通缉犯做护院,对你来说会有麻烦。” 宋然将卖身契晾干了,道:“这你就不必考虑了,我既敢留你,自有办法给你弄一个清白的身份。对了,我还有一事不解。你与江漓漓是何关系?当初你既然想到求她帮忙,应当十分信任她,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恐怕事情也不是今日这般的局面。” 他在心中斟酌了一番,道:“江漓漓是解忧阁的人。” 宋然顿了顿:“解忧阁?” “嗯。” 哑巴这样的闷葫芦,她问三句,他最多答上一句。费了一番功夫,她才从他零星的回应中将信息拼凑完整。 他口中的解忧阁是一个江湖情报组织,在全国各地都有下设的分阁,做换取情报的生意。他初出茅庐之时,也曾与他们有过合作,偶尔会卖些消息给他们。除了情报交易,解忧阁还会做一些牵线搭桥的工作。他们的线人遍布大靖,会遇到有各种需求的客人,也会遇到擅长各种领域的能士。比如一年前便有人想要宫中的那对金镶玉牡丹簪首,他们的线人曾上门委托他,不过当时他有心退隐,并未答应。 宋然恍然:“所以,你这次潜入宫里,便顺手盗了那对簪首,便是怕出了什么情况,还有解忧阁可以替你善后。” 他点头,解忧阁承接下来的工作一年为期,关乎阁中的声誉,他们必定尽力。 “不过。”宋然道,“江姑娘好似也并未尽全力。我去寻她的那一日,在她那里碰到了沈寒溪。那时我还以为,沈寒溪是她的恩客,可是现在想想,只怕没那么简单……” 哑巴没有说话。最近他曾听闻,有江湖势力在暗中为官员做事,有人怀疑那势力同解忧阁有些关系,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如今想来,江漓漓那时已同廷卫司有所接触,其中有什么猫腻,谁又说得清呢。 这番话,他避而不谈,朝她伸出手来:“那日给你的玉佩……能否还我?” 她弯了弯眼睛:“给了我就是我的,等你日后拿等价的东西来赎吧。” 不等哑巴回应,便听到钟伯的敲门声,老人家入内,脸上挂着少有的喜色:“少主,你猜谁来了?” 宋然行到客间,只见屋内立了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披了一件灰色的披风,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年纪在二十上下,相貌无比俊秀,有些雌雄莫辨。 他看到她的一瞬间,眼里便有光亮起,慌忙迎上去,但又仿佛不敢逾越,堪堪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道:“多年不见,姑娘可还认得我?” 她笑了,极为自然地唤了声:“徐三哥。”又眨了下眼睛,“如今应该叫徐军师了。” 他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见到姑娘平安地立在这里,我也可放下心了。” 自从收到王爷的信,猜测那被关进廷卫司的可能是她,他便坐立难安,给王爷写完那封三大页的复信之后,他仍旧放不下心来,后来想想,还是亲自跑一趟才好,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生怕迟了一步,便再也见不到她。 如今看到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眼前,他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宋然见他身后立了两名军士,知道有些话不好在这里讲,也知道他带着军士前来,必定是有别的事,于是问他:“不知徐军师今日前来,是……” 他这才回过神来,道:“姑娘日前帮了王爷的大忙,王爷说什么也要见一下姑娘,我奉王爷的命令,来接姑娘去喝杯茶。” 第二十八章 安身之地 风流王爷俏军师~ 门前停了一顶四乘的轿子,引来不少邻居侧目。她从廷卫司回来没几日,承武王就如此高调地请她喝茶,恐怕也是故意做给暗中的那些眼睛看。承武王与她没有这么深的交情,这只怕是徐沅的主意。 浣花河上画舫连成片,其中一座雕栏飞檐,轻纱软帐,还有绝色的美人弹琴助兴。她在徐沅的带领下,走上那座画舫。 “王爷,我将宋姑娘请来了。”徐沅说完,便走去承武王身旁站好。 承武王也不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露骨。换作别的姑娘早不好意思了,她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地任他打量。 “原来这就是让徐军师不远万里,亲自跑了一趟的宋姑娘。”承武王终于开口,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子,“坐吧。” 眼前的人玄衣玄服,银冠束发,眉眼间俱是凌厉与风流,不愧是叱诧风云的王爷,不愧是人人想嫁的王爷。 宋然见过礼之后,并不坐下:“民女岂敢与王爷平起平坐。” 他扬了一下英气的眉:“本王邀姑娘前来,是有事要谢你,何况,你还于徐军师有恩。你再同本王拘那些个虚礼,就没意思了。” 宋然不知徐沅是如何解释他们的关系的,但看到徐沅朝她轻微地点头,便不再推辞,乖乖坐下。 画舫划开层层波浪,渐渐驶向河心。 “你差钟老先生帮了本王大忙,本王早就应该过府拜访,只不过因琐事耽搁,才拖到今日。也是派人打听宋姑娘的住址时,才得知宋姑娘前阵子竟吃了廷卫司的官司。若早得到风声,本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宋然权当真的听了,道:“惹上了些小麻烦,幸而没有叨扰到王爷。” 承武王眯着眼睛看了她半晌,示意随侍为她添茶,道:“雨前龙井,姑娘尝尝。”在她捧上茶盏时又问,“姑娘是尧州人士,来陵安时间也不长吧。可是姑娘对京师的官僚系统倒是门儿清啊。” 她从容应道:“不瞒王爷说,民女家中经营牙行和货栈,少不得同各路官员打交道,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比其他人多明白一些其中的门道。无论是地方还是中央,官僚体系一脉相承,能为王爷出上主意,也是误打误撞。” 她说得合情合理,却不能打消承武王心中的怀疑,不过,他却无意深究。朝她颔了颔首,笑道:“看来还是本王运气好。” 他这一笑,更加显得丰神俊朗。 她埋首喝茶,听他又道:“可是既然承了姑娘的人情,本王不表示一下谢意,实在说不过去。”觑了一下身畔徐沅的脸色,道,“姑娘初来陵安,若是有什么难处,千万不要同本王客气。” 他之所以待宋然这般殷勤,便是因为不等他出手,沈寒溪便将她给放了,于是在徐沅那里,便显得他这个王爷不够地道。他不愿与徐沅的关系更加恶化,只能马后炮地来给些她好处,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说完,他便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有两人搬出两个小箱子来,在宋然面前打开,里面金灿灿的,全是黄金。 宋然的手轻轻在那黄金上拂过,就在承武王以为她要千恩万谢地领受时,她却轻轻将两个盒子给掩上了。 “民女虽然也想收下,但实在是有另外一件事,想请王爷帮忙。” 承武王挑眉:“哦?说说看。” “王爷麾下数十万兵卒,想必每日都会有人死伤,民女想请您帮忙留意一下,近日是否有人新故,年纪在二十上下,最好举目无亲,无人给收尸的,民女想借他的身份一用。” “本王若问你,寻这样一个人用来作甚,你必也不会回答吧。” “请王爷见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对徐沅道:“宋姑娘的这件事,便由徐军师去办吧。” 徐沅自然领命:“是。” 宋然感激道:“多谢王爷。” 承武王转过脸去,望着画舫外的碧波:“你初来陵安,本王也在外多年,虽称不上少小离家老大还吧,可是这陵安城中,也没几个能品茶谈心的知己。”说着转回脸来,笑道,“姑娘如此佳人,本王日后还要来往,自然应当投桃报李。” 这番话若换成别人,难免孟浪,可是以他这种坦荡的语气和神态说起来,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受到冒犯。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见她垂了眼睫,小口抿着那盏茶。唇红齿白,是个美人。又望了自己身后的徐沅一眼,见他眼中有万千情谊,心中不知为何堵了一下。 他忽然问道:“宋姑娘今年几岁了?” 竟与沈寒溪那日问的问题如出一辙。 “刚过了十九的生辰。” “十九岁,也该出阁了。宋姑娘有无婚配的对象?” 她顿了顿,道:“尚无。” 承武王道:“徐军师已经告诉本王了,宋姑娘家中的情况有些复杂,所以才会离家出走。如今在这临安城,是孤身一人。宋姑娘便没有想过,你完全可以凭自己的美貌和才气给自己寻个靠山。”转着手中茶盏,身体略微前倾,道,“不瞒宋姑娘,本王便很欣赏你这般的女人,来本王府上,如何?” 宋然为这大胆的提议顿了顿。徐沅也变了脸色,当即咳了一声,道:“王爷,听闻太妃娘娘最近正在帮您议亲,若在这个关口传出什么流言来,只怕于这门婚事不利。若让人以为王爷为人随便,金屋藏娇,恐怕又要横生枝节。”又将脸转向宋然,道,“于宋姑娘的名节也十分不好。” 承武王由此更加确认徐沅对这姑娘有非分之想,眸中划过一丝莫名的恼意。 只听宋然道:“多谢王爷赏识,徐军师说的对,民女只想过平平凡凡的生活,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挑起入鬓的剑眉:“你将本王当成什么人了?本王的意思是,让你来给本王做幕僚,偶尔如上次那件事一般,给本王出出主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爷的府第,于民女而言便是那招风的大树。民女眼界没那么高,就只想做一个平凡的百姓,王爷若是日后再有什么头疼的地方,只要是在民女能力范围之内的,民女必然也愿意为王爷分忧。” 承武王闻言,哼了一声,道:“嫌本王树大招风,那宋姑娘日后最好不要同本王来往,省得被连累了。” 徐沅知道他是在迁怒,却又不知该如何为她解围,只在心里默默地将承武王问候了好几遍。 宋然却游刃有余地应对:“那倒不至于,除非是王爷不想同民女来往了。不过即使日后不再来往,今日王爷让人四抬大轿将我抬到这里,也够我借王爷的名声威风好几天了。” 这话说得人十分舒坦,又给了他台阶下,承武王生性单纯,听后果真舒展眉目,道:“那本王可当真不能要你了,你若来本王府上,不知要打着本王的名号,在外面耍多少威风。” 宋然道:“可不是吗。” 那日,承武王与她相谈甚欢,隔日,徐沅又找上门来:“可真是巧了,王府仪仗队中三日前有个人因病去世,还未来得及消去府籍。”说着,将他在王府的府籍和卖身的文书交给宋然,“此人名唤楚易,二十六岁,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不过前年就去世了。” 宋然原以为此事总要办个两三日,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不禁喜上眉梢:“如此真是太好了。” 徐沅见她喜不自禁的脸,唇角微勾:“王爷也已经吩咐下去,寻了个由头将楚易从王府除名,并且让府上人全部封口,这个人的身份,你可以随意使用了。” 宋然望着手上的户帖和卖身契,神色渐渐归于寂静。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江洋大盗风十三了,有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护院。这也意味着从今日起,他和她的命运也系在一处了。也许要许久之后,她才能知道,自己此时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可谁又不是呢?只有苍茫岁月汇成河流之时,世人才能意识到,究竟是哪一个决定在扭转人生。 宋然亲自送徐沅出去,行到浣花桥的柳树边,徐沅示意她留步,道:“姑娘,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军营了。” 他的眼中满是依依不舍,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抱住,道:“我已托付王爷,让他对你多多照拂,你……可要多多保重。” 宋然对他的僭越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在他肩头蹭了蹭,道:“你也要多加保重。”叹了一口气,道,“女扮男装,在军中可是杀头的罪过,若是有一日被人知道了,只怕王爷他也保不住你。” 在尧州墨家的大宅中,有个谁都知道的秘密,徐家老三自小跟着两个哥哥混,学两个哥哥穿衣,学两个哥哥念书,还强迫别人唤她徐三郎,后来长大了,又生出万丈的豪气来,想学两个哥哥上战场。她爹没少因她这不靠谱的志向打她,但最终还是让她给跑了。都说女大不中留,徐家老爹从来没有想过,自家的女儿不是被俊俏的男儿郎给拐跑的,而是有一日循着边境的烽烟,离开了他的身边。 若是让承武王知道,自己身边这个足智多谋的军师,其实是女儿身……她不敢想下去。 “姑娘放心。”徐沅却将她的肩膀扶住,笑吟吟地看着她,“王爷那般迟钝,必不会发现此事。待再过几年,边境彻底安稳下来,我便寻个借口卸甲归乡。届时……”她说罢,深深地望着她,“希望姑娘也能得偿所愿,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宋然握了握她的手指,声音低微得似在叹息:“希望一切如愿才是。” 不远处,一只手将车帘放下。 此处是入宫的必经之路,那辆马车镶金嵌玉,预示着里面这位爷的身份非比寻常。 风将车帘轻轻掀起,隐约可以看到男子身上的华丽蟒服,他右手的拇指上,套着一颗松鹤刻纹的玉扳指…… 车轮很快驶入人声鼎沸的大街,朝着宫城而去。车外,骑马随行的男子开口:“大人,宋姑娘的户籍案卷已经从尧州调来。宋家在当地也算大户。只是她幼年丧母,宋父很快续弦,新夫人又十分霸道,尤其是生下儿子之后,更是不大容得下她,处处排挤打压。大概是忍受不了迫害,她在一个月前偷偷离家。宋家还找了一段时间,不过,大概是怕人言可畏,一直没有报官。” “如今看来……”贺兰珏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猜测道,“这姑娘很有可能是有了情郎,私奔至此。适才与她举止亲密的那一位,是承武王身边的谋士,唤作徐沅,足智多谋,智计无双,只是他的身份,却一直是个谜。” 沈寒溪手撑着额角,睁开眼睛:“给我继续查,风十三那边也要继续盯着,不可松懈。告诉夏小秋,一旦他有异心,便取了他的人头。” 贺兰珏道:“卑职明白。” 第二十九章 登徒公子 春深巷中,有户人家正在做出门的准备。只见一名总角之龄的小郎君从停在门前的马车中探出头来,对宅子内喊道:“云娘,你们快一点!” “来啦,急什么。”门内奔出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来,手中拿着纸鸢线轴,攀上马车。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上车时见隔壁邻居推门而出,招呼道:“宋姑娘,今日天气这么好,要出去踏青吗?” 年轻女子生着一双含笑的眼睛:“不了,昨日才到华福寺上过香。”将手中食盒递过去,道,“钟伯做了些青团,正要拿给你们,也好,你们便在路上吃吧。” 妇人连声道谢,又道:“听说华福寺求姻缘可是最灵的了,今日我也打算去为我家云娘求一求。” 那唤作云娘的小姑娘脸上一红:“谁要求姻缘啊。”催促道,“还走不走啦。” 妇人嗔道:“你这丫头,越发没教养了。” 脸上却是宠溺的神色。 打宋然搬到这里,小姑娘便看她不大顺眼,大约是同性相斥,又大约是嫉妒心作祟。她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同人攀比的年纪。偏偏这位新邻居哪哪儿都好,长得漂亮,为人也和气,在邻里之间一片美誉。 妇人假装不明白自家女儿的小心思,问道:“不能白白地收宋姑娘的点心,不知府上最近缺有什么东西吗,我们回来时路过西市,可帮忙捎带来。” 那小郎君也探出头来,小大人似的:“阿姊有什么需要的,千万别客气。” 宋然不敢真麻烦他们,想了想,道:“那便劳烦四郎替我折一只新柳吧。”又笑着添道,“要最好的一枝。” 四郎闻言,立刻愉快地答应了:“包在我身上!” 三娘则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收买人心倒是挺有一套的。 她心里泛酸道,看着挺正经的,不一定是什么正经的女人。那天她可是看见了,有顶那么大的轿子把她送回来呢,指不定就是哪个达官贵人养在这里的媵妾,身份低贱着呢。 待那一大家子远去,宋然才收回目光,想起去华福寺上香上出的那桩麻烦来,隐隐有些头痛。 此前,因为中途杀出一个沈寒溪,以至于华福寺未能去成,错过了赏花佳期,是憾事一桩,她心里又一直记挂着寺中的素斋,如今风波平定,哑巴的伤势亦徐徐恢复,遂寻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赶在清明节前去上了一次香。 她与哑巴都在大牢里走了一遭,也的确应该去受受香火的熏染,去去身上的晦气。 华福寺香火鼎盛,每天的人又多又杂,她装束低调,又一直戴着风帽不大露脸,混在人群中并不惹眼。寺庙建在半山腰上,他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弱的弱,唯一一个青壮年,还一身的伤残,待到目的地,已经有来得早的香客打道下山了。跨入庙门的时候,正好有三五个公子哥从身旁经过,衣着鲜亮,十分高调惹眼。明明还未到暑热之时,却故作风雅地在胸前摇着折扇,大约是想让人看那扇面上的名人墨宝吧。 看着不似是前来拜佛的样子,大概是结伴郊游来了。 这个念头在宋然的心上过了一遍,便没再留意他们。 钟伯年迈体衰,到了寺中,立刻寻了个凉荫处歇脚,宋然自恃还有些体力,就自顾自去拜菩萨,哑巴默默地跟着她,大概是走太久了,牵动了腰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们这一行人,还真的是老弱病残。 “哑巴,听说这里的姻缘签特别准,你可要求上一支?”她笑吟吟睨着身边的男子。 他看了那个求签筒一眼,道:“一支签,五钱银子。” 她立刻道:“那算了,不要求了。”说着,双手合十拜了拜,便自蒲团上起身。人起来了,目光却没离开,定定落在那慈眉善目的菩萨脸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亦抬头看向那据说十分灵验的菩萨像,问道:“你不为自己求一支吗?” 她回答:“不了。你可知道,佛渡世人,却有三不渡。不渡众生,不灭定业,不渡无缘。五钱银子,若是换来一个‘无缘’,不是也挺糟心的吗。” 他望着她掩在风帽下的侧脸,突然想,她好似提前知道自己的姻缘会不如愿似的。可是又怎么会呢,以她这模样,如何不能嫁一个如意郎君? 她的声音在香火中响起,明朗的语调:“去后殿替我求几枚平安符吧,钟伯的,你的,我的。”又道,“快去快回,一会儿我们去百味斋吃素斋。我走不动了,找个地方等着。” 他道:“好。” 宋然望着他朝更高的后殿去,自己则在佛堂外寻了一个方便的地方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一个牵着女儿手的妇人,身旁的男子手中也牵了个娃娃,一家四口看上去十分和睦。宋然的神色柔和,眼底却殊无光彩,良久,她垂下眼帘,自唇边牵起一个弧度,却是无比落寞。 每每看到幸福的家庭,她就总会想到自己。想到她那个多少年来都不愿同她说话的母亲,想到她那个以折磨自己为乐的弟弟,又想到那个恨不得她没有生下来的父亲。 她思及往事,心中难过,但又觉得自己不该难过。 往昔的回忆越是沉重,朝前迈的步子就越应该轻快。毕竟,都过去了。 一阵风吹过,将她头上的风帽掀落,正在这时,一枚折扇掉落在她眼前的地上。一低头,一抬首,那弯腰捡折扇的公子哥对上她的目光,啪嗒一声,扇子又掉了。 她在对方愣怔的神情中,将风帽重新掩好,起身离开。谁知对方竟那样跟上来了。 “喂,小美人儿……” 连人也不好好叫,颐指气使的语气也相当令人不悦。 “我说你呢,给我慢着。” 陵安自古是风流之地,以至于陵安城的男子,尤其是那些个世家子,大都带着些张扬的纨绔习气。当然其中也不乏真的风流名士,但更多还是把孟浪误做风流、仗着自己的门阀,假借旧朝遗风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 宋然对这些纨绔子弟,向来不大待见。 跟在她身后的这位便是上山时遇到的那帮公子哥中的一个,之所以对他有印象,一是他手中的扇子实在太显眼,二是他的嗓门实在太大,让人不想记住都难。她也认识一个折扇不离手的人,可那人是如假包换的风流潇洒,气质就高出眼前这人一大截来…… 她收回对故人的回忆,暼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公子哥。只见他穿了一身绿罗袍,年纪顶多弱冠,一双轻佻的小眼睛,目光直勾勾地粘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在此,没带下人吗?你是怎么上山的?喂,问你话呢,你跑什么啊?” 见宋然不理自己,他脸色一急就要上手:“别跑啊。我有那么可怕吗。”捞到了她的手臂,“既是在姻缘殿前遇见,便是有缘……” 谁知立刻就被她挣开了。 她回头,神色微冷:“公子自重。” 他并不因她的话而放规矩,反而笑嘻嘻地靠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本公子名唤朱豫,字元凌,你也可以唤我二爷,你先别跑,咱们聊聊。” 他仿佛觉得报上自己的名字,她就该认得他一般。 宋然尽量和气道:“朱公子,小女的家人还在寺门处等我,公子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小女就先告辞了。” 听她口气,是不认识他?很好,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这陵安城还少有姑娘在他报上名字之后是这个反应的。 见她又要走,他拿折扇挡住她的去路,眉毛一挑:“不认得我不打紧,聊聊不就认识了,我又不会吃了你,说两句话都不行?你若真的着急走,也行,先告诉我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日后去哪里找你……” 宋然心中郁结,今日怎么遇到这么个缠人的主。 正烦着,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扬声唤道:“哑巴!” 哑巴原还瘸着腿,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似突然变了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过来,将她护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宋然想也没想:“哑巴,打他。” 那自称朱二爷的公子哥还没回神,就觉得右眼一黑。 “哎哟喂……”他抱着右眼叫唤,几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哥闻声而来,急道:“二爷?你怎么了二爷!” 宋然趁人群骚乱,拉着哑巴就跑,隐约听到那公子扯了嗓子叫唤:“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还不给我追!把那小美人给我追回来!” 结果追上去,又挨了一顿打。不经意间往身上一摸:“我钱袋呢!”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宋然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亲眼看到哑巴放倒了那么多人,她才对他的武力值有所把握。这人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没想到这么能打,若是他身上无伤,只怕就不是揍那几个公子哥一顿就能了事的了。 心情刚刚平复下来,怀里突然多了几个钱袋。 哑巴一脸淡定:“贴补家用。” 她忍不住嘱咐:“钟伯,回去打听打听,这朱豫究竟是什么人,别再是什么大人物。” 姓朱,别是什么皇室宗亲吧。 车外隐隐有少女的欢笑声传来,她撩起车帘,望着那一派明媚的白日光景,不豫的心情一扫而空。 眼下正是: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管那姓朱的是什么人呢,她在陵安城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然而,等她掩上门,看到院子里突然出现的男子,她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堂堂廷卫司,算是跟她个小女子过不去了。 第三十章 校场射柳(一) 那人一身黑色锦衣,头戴黑纱帽,龙纹佩刀从不离身,正是廷卫司的影卫总管夏小秋。 自打她将哑巴从廷卫司领回来,这位廷卫司的夏大人便三不五时地跑来骚扰,起初还拎着药材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如今干脆连门也不敲了,直接挑最近的院墙翻进来。 他这习惯虽说不太好,但也避免了被街坊邻居看见,给她省去了一桩麻烦。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夏小秋这次又是为了同哑巴比试而来。 “我说,你的伤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吧?夏爷我可是把廷卫司库房里最贵的药材都拿来了,你若是条汉子,就跟我分个胜负!” “让一让。” 哑巴拎着水桶,避开他往水缸处走。他行动迟缓,灰色粗布衣的衣袖卷起,露出还留有鞭打的痕迹的小臂。 夏小秋跟过去,望着他往水缸中添水:“大人的确是心慈手软放了你一马,可夏爷这关你还没过。” 哑巴看也不看他一眼:“让让。” 夏小秋灵巧地跳开,看着他重复打水的动作,故意激他:“你也是个混江湖的人,凡事痛快点儿,别跟个娘儿们似的扭扭捏捏,爷爷我现在不出手,是看在你有伤在身的份儿上,不想欺负你。你若是再不应战,别怪爷爷我逼你出手。” 哑巴拎着打满水的水桶看向他。 夏小秋用手将头上的纱帽往上扶了扶,看着二人之间那宽敞的距离:“这次我可没挡你的道。” “你挡到阳光了。” “好你个风十三!” 夏小秋开始挽袖子,哑巴却依然不为所动。 宋然无奈地望着他们,也没注意哑巴如何走位,就轻而易举地避开那扑上来的小个子,波澜不惊地看着对方:“在下名唤楚易,夏大人也可以叫我哑巴,我并不认识风十三,夏大人请别处讨教吧。” 说罢就把水桶放下,拿起砍柴刀往柴房去了。 夏小秋刚要揭穿他,就听到钟伯的声音:“夏大人,我家少主有请。刚做好的清明团子,夏大人也来尝一尝吧。” 不远处的花厅的廊檐下,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袍坐在那里,身畔置了茶水点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房前一颗桂花树,早已抽出新枝,她身上那浅樱色的裙装,是早春中淡淡的一抹颜色。 夏小秋举在半空的拳头落下,将另一只手上拎的药材塞到钟伯怀中,道:“这些药材老伯你看着用,都是宫里的贡品,好着呢。”说着就朝她行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旁边。 “夏大人今日没有公务吗,如何有闲工夫来寒舍做客了?” 从前都是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走,今日却同哑巴纠缠了那么长时间,可不是有闲工夫。 “清明圣上开恩,有五日的休沐,我反正闲来无事,就来这里转转。”他说着,大大咧咧地拿起盘子中的团子。 清明团子由艾叶和糯米做成,中间夹放糖豆沙的馅料,是江南一带流行的小食,清明时节家家户户都吃。他只吃一口就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普普通通的清明团子,外观油绿如玉,咬下去糯韧绵软,甜而不腻,对于嗜吃甜食的他来说,简直欲罢不能。 宋然微笑:“钟伯的手艺,可还合大人的胃口?” 他快速吞完一个,又拿起一个:“甚好!老爷子,你这手艺比那些老字号可还地道!” 钟伯垂手立在一边:“合夏大人的胃口就好。” 夏小秋得寸进尺,问他:“还有没有剩的,我带回去给大人也尝尝!” “我家大人”,是夏小秋三句话不离口的四个字。 宋然十分怀疑,沈寒溪究竟做了什么,让夏小秋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大人跟少主先聊着,老奴现在去做,大人走的时候带上,回到廷卫司还是热乎的。” 宋然满意地朝钟伯点点头,他这番话,轻易地解决了送客的难题,又哄得夏小秋眉开眼笑。 夏小秋突然问:“我有一事不明,老伯他为何唤你少主?” 宋然倒了一杯茶给他,淡淡道:“母亲生下我之后不久就过世了,父亲起先将我当成继承人来养,底下人这般叫习惯了,一直没改过来。” 夏小秋点点头,又问她为何孤身一人来到陵安。 “父亲续弦,新夫人并不如何喜欢我,生了我弟弟后,又怕我会分掉他那份家产,所以我……便决心离他们远远的。” 夏小秋不知话中的真假,怔了一下,神色沉下去,问她:“你父亲便不拦你?” 宋然摇了摇头,道:“父亲怕是也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吧。” 夏小秋听后,似很有感触,冷冷道:“天底下尽是些不负责任的父母。你比我还幸运些,至少你爹还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出生就被亲生老子给遗弃了,后来被人给捡了才保住这一条小命,可是捡我的那家人也命苦,本就穷得揭不开锅,还平白多添了一张嘴。十五年前闹饥荒,我弟和我娘都饿死了,可恨的是我爹刚借了二钱银子要去买米,家里就遭了贼了,救命钱被拿走,爹爹悲愤过度,没几天也咽了气了……” 他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在旁边砍柴的哑巴动作突然一顿。 “好在遇到了大人,赏了我一口饭吃,否则也没有今日的我了。若小爷我再见到那日的小贼,一定饶不了他!” 宋然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过去,一时间心疼地看向他:“天下之大,你又怎么找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贼呢?” 他虽讲了个沉重的故事,眉间却全无阴霾,得意道:“这就是老天开眼了,那小贼拿钱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了,我还追着他跑了半条街,差点就把他给扭去见官!” 说着扯开自己的衣领,将后脖颈凑过去给她看:“撕扯的时候我可看到了,他的这地方,有个胎记。” 哑巴砍柴的动作突然失了准头,斧子一下子落到木墩上,斜着插了进去。他停了半晌,将斧子拔出来,默默地提着进了厨房。 夏小秋眯起眼睛:“他怎么了,吃错什么药了?” 宋然想想夏小秋适才的那番话,又结合哑巴的反应,心头微动,猜测道:“大概是累了,又大概是大人适才的那番话,让他对从前的自己……产生了动摇。” 夏小秋倒是忘了,这风十三也是个贼,想明白之后,扯着嗓子朝厨房喊道:“你放心,爷爷我是个理智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个贼就迁怒所有的贼!虽然我们以前敌对过,但是大人既然都放过你了,我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若是能同我打上一场,夏爷我还能跟你交个朋友。” 片刻后,自厨房中传来冷冷的一句:“在下不想交你这个朋友。” 夏小秋眸色微沉,这人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在宋然及时开口:“大人您这一身功夫是哪儿学来的?” 说起自己的武学渊源,夏小秋不禁眉飞色舞:“这话问得好,廷卫司中个顶个都是高手,我从每个人身上都学一点儿,才练就了这一身武艺。”他略去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部分,道,“小爷我这叫无师自通,待日后退休了,我便开个门派,广收门徒……” 躲在厨房的哑巴暗道,怪不得同他交手时猜不透他的路子,原来是自成一派。又想起他适才说的那番话,眼中的光不禁又明暗不定了起来。 夏小秋同宋然聊了几句,终于又提起那个永恒的话题:“我家大人今日被大皇子请去虎踞营射柳了,我本来也想跟着去看,只是随行人员有限制,就便宜龙蟠那小子了。” 这射柳说来也简单,就是以柳条插地,驰马射之,中者为胜,是清明时节颇为盛行的一项骑射运动。 下到平民子弟,上到皇室贵族,射柳已经是一项蔚然成风的消遣活动。武职者更是以此考验骑射的技能,每年在军营都要举行射柳比赛,赢者能获得满营赞誉。 宋然想了想,道:“听闻龙大人是虎踞营出身,想必骑射能力出众,定能力压众人,为沈大人挣来几分脸面。” 夏小秋却嗤之以鼻:“龙蟠?他算哪根葱。我这么跟你说吧,整个陵安城,射柳还没有谁能玩得过我家大人的,就连当今圣上都赞不绝口!” 宋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廷卫司中高手如云她知道,可是若她记得不错,沈寒溪这个总指挥使,却并非武职出身。他的骑射能力,难道还比虎踞营的高手更胜一筹吗? 夏小秋这个沈寒溪第一崇拜者,自然没漏过她脸上的那抹怀疑,他突然间来了兴致,眼中精光一闪,道:“你不信?要不,我带你过去瞅瞅?” 宋然一顿:“夏大人适才不是说,随行人员有限制吗?” 夏小秋的唇边勾起一抹深远的笑意,眼睛亮亮的:“明目张胆地跟着去当然不好,但是凭你夏爷的能力,那还不是说混进去就混进去。” 他自信满满,宋然心里却一万个拒绝:“可是民女跟着……总不太好吧?” “有我呢,你怕什么。走,我带你去开开眼。这陵安城中,可不是谁都能有这个眼福!” 第三十一章 校场射柳(二) 夏小秋这个人向来跳脱,想到一出是一出,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那句话,便跟钟伯打了个招呼,要带她去虎踞营看射柳。 钟伯自然迟疑:“这……” “老伯放心,我定然把宋姑娘好好地带回来,一根头发丝儿也不会少,若是少一根头发丝儿,你尽管拿我是问!” 他既如此说了,钟伯也不好再提出反对意见:“老奴自然信得过夏大人。只是这团子……” “等我回来再取!” 夏小秋主意已定,谁也拦不住他。 一直躲在厨房的哑巴走出来,神色已恢复如初:“我也一起去。” 夏小秋却傲慢地看了他一眼:“人多不好混进去,你就在家里等着吧。” 这人适才得罪了他,他才不乐意让他跟着。 宋然知道此事推不过,只好随他出了门。去虎踞营的路上,路过廷卫司衙门,夏小秋随意找了件官服让她换上。虎踞营在城北,距衙门还有些路程,他又牵了两匹快马来,问她:“会不会骑?”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骑过一次,慢点应当没有问题。” 夏小秋将其中一匹小红马的缰绳交到她手上,道:“这匹马叫乘风,性子最是温顺,专门给你选的,上马吧。”路上又叮嘱她,“跟紧了!” 他一路没有刻意控制速度,宋然倒也勉强跟得上。大概两刻的功夫,就远远见到营寨的大门了。京中的驻军除禁军以外主要有两支,一是这城北的虎踞军,听从兵部和圣上的调令,二是承武王的陵北军,是承武王的亲兵,再剩下的就是一些分散的兵力,不如这二支成气候。 陵北大营养的是承武王的亲兵,性质有些微妙,虎踞营是皇家禁军,朝廷的武职官,许多都是从这里选拔。因这里的校场够大,许多宗室子弟都喜欢来这里的校场击鞠或射柳。 单看大营前停着的那些车架,便知这射柳比赛的规模有多大、规格有多高。 夏小秋和宋然下了马车,向大营前的守兵亮出廷卫司的腰牌,道:“我是廷卫司夏小秋,有急事要找我家大人,烦请放行!” 宋然暗道,他这哪里是混进去,分明是打着沈寒溪的旗号,明目张胆地走进去。 今日营中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对于出入人员身份的查验十分严苛,守兵翻来覆去确认了他的腰牌无误,目光落到他腰间的佩刀上,道:“夏大人,武器不得入内。” 夏小秋撇了一下嘴,将腰刀解下来丢给他,叮嘱他一定看好了。 那人收完刀,又要搜身检查,他抱怨了一声麻烦,乖乖张开双臂。 对方搜完他又要搜宋然的身,她躲了躲,唤道:“夏大人。” 夏小秋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道:“你们看他这小身板儿,即便带了武器进去,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说着,就不容分说地推开他,“滚滚滚,出了什么事儿,爷兜着。” 夏小秋是沈寒溪的心腹,他一个小小的士兵也不敢多说什么,目送二人进了营。还别说,适才那眉清目秀的锦衣郎,浑身都是书卷气,细胳膊细腿儿的,恐怕连刀都提不起来! 夏小秋显然是轻车熟路了,带着宋然直奔校场而去。 还没来到地方,就已经远远听到了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校场上用围栏围出了一个专门的场地,场边也设有十余处帷帐,底下设了桌椅板凳,是给各个参加射柳的贵人及其家眷休息的地方。只见场上旗帜森然,好几队不同服色的将士,分别立在不同的旗帜后,为各自的将军呐喊助威。 场上有军士正在驰马飞射。参与射柳者皆以手帕系于柳上,以做识别,每射断一支,就会击锣鼓以祝胜。宋然随夏小秋在场边穿梭时,只见场上有个玄衣的男子精准地射中,驰马而去。 那意气飞扬的神态和干净利落的身法,惹来阵阵叫好声。 宋然认出那人是谁,眼皮不禁一跳,没想到承武王也来这里凑热闹。 夏小秋本就是偷偷过来的,不敢过于高调,带着宋然走到能够看到他家大人的半张脸的地方,便不再往前去。 看见沈寒溪的那刻,宋然的心里是有些拒绝的,但又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并未着官服,在一众人中也是极为出挑的,他身畔锦绣华服的男子虽也眉目清俊,但与他相比,却黯然失色了不少。 既是大皇子相邀,那么他旁边的那位,应当就是大皇子本尊了。 大皇子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在另一个帷帐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更是年轻,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当今圣上十五岁封王,十九岁夺位,虽然后宫佳丽三千,却只与陈贵妃生下了两个孩子,自陈贵妃去世后,便再没有后妃怀上皇嗣,即使是后来宠冠六宫的怡妃娘娘苏珑,也没有成为那个例外。 大皇子为人向来低调,两个皇弟虽与他是一母所生,但到底身份有别。大约也是明白自己的尴尬处境,他从不对政事表示关心,交的朋友也都是一些不涉政坛的子弟,更是从未表现出过对东宫的觊觎之心。这样的一位皇子,自今年年初起,突然与沈寒溪来往了起来,倒有些出人意料。 那边射柳场上,承武王又比同场比试的武将胜出一筹,邀他过来的三皇子率先拍掌:“王叔,射得好!” 其余人也纷纷叫好:“不愧是承武王,果真是骑射俱佳!看来今日,虎踞营中是无人能出王爷之右了!” 宋然想,这话一听就是在挑事儿。 承武王才刚刚入京,便在虎踞营的射柳比赛上这般高调,不是故意给自己招嫉恨吗? 她扫了一眼几位将军打扮的人,果真已经有人眼冒凶光了。 不过,她觉得承武王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单纯的愣吧。 放眼望去,承武王的手上已经一把柳枝。 只见他将那些断枝丢掉,扫视全场:“本王听说,这京中最善射柳之人,今日也来了,本王倒是想讨教讨教。”说着,目光停在沈寒溪身上,“沈大人,别光看了,也上来露一手,让大家也都开开眼吧。” 场上的视线立刻齐刷刷地落到沈寒溪的身上,承武王更是挑衅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沈寒溪气定神闲:“王爷穿杨射柳、百发百中,已经赢得满场喝彩,本官今日纯粹是跟着大皇子来凑热闹的,准备不周,就不奉陪了吧。” 他身上不是骑射装束,只是一身普通的月白常服,看起来的确是没有上场的打算。 承武王却没打算这么放过他:“想来大皇子邀沈大人前来,也是钦慕沈大人的盛名,当年就连皇兄看过沈大人射柳,都在本王面前盛赞不已。沈大人今日既来了,若不下场子,该多煞风情。” 三皇子亦附和道:“是啊沈大人,本殿下也想一睹你的风采呢!” 二皇子对大皇子道:“皇长兄,沈大人是你请来的,你快说句话啊。” 大皇子闻言,将脸转向沈寒溪,商量的语气:“沈大人,既然来了,就不要让大家败兴而归了吧。” 沈寒溪骑虎难下,总算将手中茶盅递给身边侍立的女子。 有军士立刻牵了马来,等候在一边。 又有锦衣军士上前,将箭筒绑在他的腰上,装备整理完毕后,他翻身上马,接过底下人呈上来的弓箭,垂眉一笑:“本官倒是许多年没有拿过弓了。” 场上数名军士迅速将柳条去青一尺,插入土中五寸,又在上面分别绑上红白两色的手帕,以做区分。沈寒溪为了熟悉手感,搭了一支箭在弓上,用扳指勾住弦,漫不经心地对着场边上的箭靶射去。 旁边柳树上飞鸟惊起,那铿然离手的箭正中靶心,不偏半寸。 承武王率先赞叹:“沈大人好箭法!” 原以为他一个文臣出身的人,能有多好的箭法,谁知亲眼所见,这位廷卫司的总指挥使,的确有两把刷子。 场上其他人也是暗暗赞叹不已。 承武王更有兴致,朗声道:“沈大人,柳已插好,开始吧。”说罢,便驰马引弓,率先射中了一根。鼓声和喝彩声同时响起,他坐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眸中尽是张扬的意气。 沈寒溪亦笑了笑,策马追上。 平日里见他,总是一副雍容冷漠的样子,没有想到他不仅射技惊人,骑术也十分了得,竟分毫不输承武王。二人都是难得的骑射高手,风姿更是各有出众之处,看得场上的人叹为观止。 宋然不禁看出了神,那在场边擂鼓的军士,也一时忘了抬起鼓槌。 一连比了九局,都没有分出胜负,直至双双满头大汗,才各自下马休息。 承武王行至场边,将外衣脱掉,随从递来一杯加了冰的绿豆甘草饮子,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偏头看不远处仍旧从容自若的男子一眼,撇开同他的那些过节,发自内心地感叹:“沈大人果真是名不虚传,本王算是服了。” 沈寒溪正让人将身上的箭筒撤下来,懒懒应道:“胜负未分,王爷此言倒有些折煞本官。” 承武王却推开正为他擦汗的侍女,拿过适才被沈寒溪射断的柳枝:“沈大人箭箭都射在柳枝露出地面的三寸处,本王到底还是比不上沈大人的准头。” 沈寒溪道:“王爷也不差,此前已经与各个将军比过数局,还能有这样的体力,本官也十分佩服。” 承武王一笑,道:“过段日子,陵北军的弓军亦有骑射比试,届时,本王再邀上沈大人,还请沈大人一定赏脸。” 今日虽然仍旧意犹未尽,但考虑到是虎踞营的射柳比赛,他也不好继续喧宾夺主。 说罢之后,便重新坐回去,继续看各个将军们射柳。 立在人群后的宋然不由得感叹:“沈大人……的确很厉害。” 夏小秋亦喃喃道:“承武王也十分出色。适才已经耗了那么都体力,竟还不输大人。” 宋然从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的承武王身上收回目光,对夏小秋道:“看也看了,夏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回了?” 他却依然兴致高昂:“急什么,我还等着看龙蟠的笑话呢!”四处张望,寻找龙蟠的影子,“这家伙人呢?”又对宋然道,“我去找找龙蟠,顺便帮你拿点喝的来,你就在这儿站着,可千万别乱跑。” 不等宋然阻拦,他已经转身跑远了。 校场中人员众多,有各军的将士,也有各个贵人随行的仆婢,宋然自然不敢乱动。她所立的地方距沈寒溪和大皇子所在的帷帐不远,但他们被前簇后拥,自然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小人物。 宋然的头顶没有东西遮挡,太阳又晒得厉害,确实有些口干舌燥。 她将手搭在额上当帘,焦急地等着夏小秋回来,却忽然有个声音对她道:“你是廷卫司的人吧?” 她一转头,看见是一个小将,手中端着茶水,旁边的琉璃盏中则盛着几块冰块。 对方见她身上穿的是廷卫司的衣服,才有此一问。 宋然不好否认,只好迟疑着点了点头。结果他如遇救星一般,将茶盘往她怀里一推,道:“这是沈大人和大皇子要的,劳烦你替我送去吧,那边三皇子也在催了,多谢多谢。” 同他一起当值的那人内急去了,他一个人两头忙,又两头不敢怠慢,见这小锦衣郎立在这里,好想没什么事办的样子,便将活推给了她。 “等……” 不等宋然拒绝,对方已经跑远了,她望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手中的茶点,暗道不好。 帷帐那边有人催道:“茶点还不拿过来!要让二位爷等多久?” 宋然只得硬着头皮行过去,努力把头埋得低一点。 第三十二章 卿本佳人 宋然行过去,为沈寒溪和大皇子各自倒了一杯茶饮,想起沈寒溪刚刚出过汗,又拿夹子将冰块夹起来,放入他的那杯中。因为过于紧张,手微微有一些不稳。幸而沈寒溪正在旁边拿湿手巾擦脸,无暇关注她,正在她松了一口气,欲退下去之际,突然听到一个男声:“你是今日随沈大人一起来的?本殿下怎没印象?” 宋然的手一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寒溪听到大皇子的话,也放下手巾,朝她这里看过来。 大皇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确定了,沈寒溪今日带的人不多,的确是生面孔。 宋然也知,这种情况下不好说谎,小声道:“回殿下,小人是刚刚随夏小秋大人一起来的。” 隐隐察觉到沈寒溪的目光,她将头垂得更低。 大皇子微微点了下头,接受了她的解释,又问她:“你可是寻你们大人有事?” 宋然只觉得他声音温和,并不敢抬头看他的模样,只顾垂着脑袋,盯着他的绣云纹的锦靴。 大皇子见这小锦衣郎体格文弱,气质干净,虽穿着廷卫司的锦衣,却感受不到一丝戾气,同他见过的那些锦衣郎,有一些不大一样。 “本殿下也不会吃了你,你抬起头来回话。” 她只得乖乖抬头,对上男子温和的目光。 他同她一般年纪,看上去却十分沉稳,模样虽不是特别出众,却有一份独一无二的温润气质,不似沈寒溪那样,会给人距离感。 他温言问她:“你适才只给沈大人加了冰,却给了本殿下一盏热茶,为何?” 这话不像是在为难她,问这话时眼睛里还蕴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一时不知他什么意图,只得如实答道:“大人他刚刚从校场上下来,想必想喝些冷的解暑,小人便加了几个冰块。殿下您一直坐在帷帐下,没有出汗,而且如今已是春初,您腿上还盖着厚毯子,小人便想,您可能是畏寒的体质,便给您倒了杯热茶。” 大皇子听后眉目舒展:“廷卫司中,竟也有你这样心细的人。” 沈寒溪擦完汗,重新坐回位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努力避开他的目光,一时之间如芒在背。 大皇子继续问她:“到廷卫司多久了?” 宋然正不知该不该胡诌一个日子,便听沈寒溪代她答道:“二月初才到我身边当值,有一个多月了吧。” 他想,照这个方式再聊下去,大皇子只怕就要向他要人了。于是懒懒问她:“夏小秋差你来,可是要请本官回去?” 宋然听他此话,反应了一瞬,忙道:“衙门那边出了些乱子,夏大人来请您回去看看。” 他漫不经心地抱怨:“好不容易有个休沐,还事事都要本官来裁决。离开本官,你们便不会办事了吗?” 宋然只得低声道:“小人无能。只是这桩事,的确需要大人您亲自去一趟。” 大皇子眉头轻轻一蹙,但很快又舒展开了,道:“既然沈大人有事,本殿下就不留你了。” 沈寒溪起身告辞,宋然忙跟上,行出两步,突然听到大皇子在身后道:“本殿下不是畏寒,而是腿上有隐疾,偶尔喝一些凉的,应当也无甚问题。”见她停下来听他说话,笑着挥了挥手,道,“去吧。” 宋然收起脸上的怔色,向他行了个礼,匆匆地追上了沈寒溪。 男子的目光在她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唇角轻轻地勾了勾。身畔侍立的人突然道:“殿下,我好似想起来了,二月初您不是曾经请沈大人到府上吗,适才那少年好似也跟着,那时他同沈大人同乘一辆马车,想来是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人。” 他唇边笑意收敛,理着衣袖,低声道:“是吗……”而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卿本佳人。”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夏小秋没有寻到龙蟠,却从认识的将军那里顺来了一个果盘,正兴冲冲地捧过来要给宋然,却差点与自家大人撞了个满怀。 他看到跟在沈寒溪身后的女子,脸上表情一僵:“大、大人。” 见她朝自己递来一个哀怨的表情,他忙解释:“大人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沈寒溪却神色寡淡地道:“宋姑娘已同本官说过了。本官还不知,你们的私交何时竟这般好了。”言语里有了一些责备,“廷卫司也就算了,私自带人到虎踞营来,成什么体统?” 夏小秋将手中的果盘随意塞给一个人,跟上他的步伐,乖乖认错道:“卑职知罪,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带宋姑娘来见识见识。”又忙为宋然脱罪道,“此事同宋姑娘没有关系,是卑职把她强拉过来的,大人你要是罚,就罚我吧。” “你既如此仗义,就罚俸三个月吧。” “啊?” “多了?” 夏小秋连连点头。 “那就罚半年。” 夏小秋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调整好心情,对宋然道:“宋姑娘,你都听到了,这半年我的伙食问题,得去你家解决了。” 宋然同情地看他一眼:“不过是添一副碗筷,随时欢迎夏大人来。” 沈寒溪听到二人的话,凉凉道:“是衙门的饭不好吃,还是本官适才罚得少了?” 夏小秋忙道:“大人我开玩笑的,您别当真啊。” 沈寒溪轻哼一声,不再理会他,懒懒地教育起宋然:“适才那位殿下虽一副宽厚模样,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单纯之人。再多被他问几句,保不准便会露出马脚,身份被拆穿是死罪,还得连累我廷卫司为你善后。这便罢了,若他一时起意将你要去,你让本官给还是不给?” 给也是麻烦,不给也是麻烦。 不给是不敬,可若给了吧,将来她被拆穿了女儿身,他沈寒溪不就成“别有用心”了吗? 宋然听了他的话,心里暗道,不过是说两句话,哪有他说得那般严重,口上却道:“还是大人您反应快,及时替民女解了围,多谢大人。” “本官也不是为了你,你死了倒是干净,却给本官找麻烦。” 沈寒溪凉凉撂下这句话,上了停在那里等待的马车。 宋然和夏小秋则同来时一样,骑马跟在他的车架后面。 夏小秋忍不住为方才沈寒溪刺耳的言辞解释:“大人他说话难听,宋姑娘,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老人家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宋然微微一笑:“大人他说得有道理,虽然夏大人您是好意,可我也不该就那么鲁莽地跟过来。” 她的笑容里全无城府,看起来是真的没有生气,夏小秋不禁有些佩服她的好脾气。 他道:“宋姑娘不放在心上就好。我初到廷卫司时,是个不服管的刺头,大人说我两句,我能一个人生闷气好几天。” 路上无聊,他干脆同她讲起自己在廷卫司的趣事来。 比方说贺兰珏最喜欢养花,但养一株死一株,是廷卫司“辣手摧花”第一人,再比如说五大三粗的东廷指挥使龙蟠,砍起人来眼都不眨,却无比害怕老鼠,曾经大半夜地为躲老鼠,跑到他的房间挤着睡。他卖队友卖得心安理得,宋然不禁轻轻笑出来。 车外的说话声不时传到沈寒溪的耳中,他的手不自觉地抚着扳指上的刻纹,冷不防想起那日在浣花桥畔,她被年轻俊秀的男子拥入怀中的场面,又思及今日大皇子对她的态度,不禁轻眯起双眼。 她倒是挺会招惹桃花。 车外突然响起她的声音:“沈大人,前方不顺路,民女就在这里告辞了。” 他撑开眼皮,又听到夏小秋商量的语气:“大人,卑职把宋姑娘送回家去,行吗?” 他声线慵懒:“今日本是休沐,你也不需回衙门,想去就去。” 夏小秋立刻开心地应了一声,将宋然送回家,又在家中蹭了一顿晚饭,走的时候,手中提着装满团子的食盒,满脸餍足。 “钟伯的菜做得实在是好,日后我在衙门吃饭的日子可难熬了。” 宋然送他到大门口,道:“大人有空再来,若是哪日嘴馋了,差个人过来,我让钟伯做了给您送到衙门去。” 夏小秋有些感动:“宋姑娘你真好。日后谁娶了你,肯定是他的福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个念头,她这么好的人,又怎能便宜别人?望着她时,眼睛里不禁多了些深意:“宋姑娘,你觉得我家大人怎么样?” 宋然顿了顿,道:“民女怎敢妄议大人。”隐隐察觉到他的意图,神色中多了些郑重,“夏大人,民女能与您交朋友,敢与您交朋友,是因为你我之间没有那样大的身份之别。可是如沈大人那般高高在上的人,民女日后再见到,说不定还要绕着走。所谓云泥殊路,夏大人定然也明白吧。” 夏小秋一心想做搭线红娘,见她这般态度,登时有些不满。他才不管什么身份什么云泥的,只觉得她是看不上自家大人。大人究竟哪里不好了,让她每次提起来都如临大敌?忍了忍,终于是忍住了,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道了声:“走了!”提着食盒大步离去。 宋然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气,不知是继续憋着,还是干脆叹出来。 第三十三章 狐假虎威(一) 回到宅中,宋然觉得应该去问候一下哑巴,他一直闷在自己房间里,连她回来都没有露面。 可是敲了几下门,他也没理她,她望向在一旁忙活的钟伯,这个哑巴,是闹哪一出? 钟伯坐在小凳子上摘着艾叶,道:“少主,让他静静吧。” 宋然也搬了小板凳过去,帮钟伯一起摘艾叶。 老人漫不经心似地开口:“夏大人今日提起十五年前的饥荒,老奴也还有些印象。那饿殍遍地的景象,想忘记都难。哑巴好似也是那时同他妹子走丢的,跟夏大人一样,都是可怜人。” 宋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正所谓天灾人祸,造化弄人,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不知多少人活得没有人样。” “想当年,贪官与奸商相互勾结,哄抬粮价,惹得民怨沸腾,也全亏了圣上亲封的赈灾使顾大人当机立断,杀了几个贪官立威,又开仓放粮,救济百姓,才将民怨压下去。否则,大厦倒塌也不过是顷刻间。后来,顾大人的官运起起落落,终于官至首辅,也应了民心所向。” 宋然垂眸:“可是而今,家家清明祭祖扫墓,又有谁记得为他烧一把纸钱呢……” 当初圣上下令,将乱臣贼子顾蔺生抛尸荒野,不许任何人为他立牌位,更是不许人祭奠他。一代名相,落得如此下场,令人不胜唏嘘。 夜凉如水。苏珑蹲在麝兰宫的翠屏殿外,拿火折子点燃了一叠纸钱。她身穿素衣,脂粉不施,与在眼前跃动的火焰聊天:“义父,您老人家这些年,死得不太安稳吧。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最后连个棺材板也没有捞着……您要是有怨气,就去找圣上和沈寒溪吧。” 她揽衣坐到翠屏殿的台阶上,宽大的袍衫凌乱地铺在玉阶上。 “义父,我真是恨您,恨您将我从那么多女孩子中挑了出来。府上那么多姑娘,您为何偏偏挑中了我呢?我本来以为是我漂亮,再不济便是因为我聪明,后来才明白,是因为我同陈贵妃长得最像。宠冠六宫?……”她捞起手畔的酒壶,仰头倒下去,“呵,谁稀罕谁去。” 清冷月光下,燃烧的纸钱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女子一边独饮,一边同已经不存在的人聊天。被安排在宫门放风的小德子昏昏欲眠,连皇帝停在他跟前他都没有察觉。 待察觉时,已经晚了,他一个激灵,抖着嗓子对眼前的人道:“万岁爷,您……您怎么来了?” 男子身穿玄色常服,没有如往常那样前呼后拥,只带了一名宫女在身后掌灯。他眉目疏朗,比实际年纪要显得年轻些。脸上虽挂着一丝苍白,却不减九五之尊的威仪。小德子觉得,近日圣上好似清减了些许,大概是政务过于操劳了吧。 “你看到朕,为何这般慌张?” 小德子忙道:“奴才不敢,只是没想到,万岁爷竟不说一声就来了。奴才这就去通传主子。” 皇帝却制止他:“不用了,朕就是来看看,没打算惊动太多人。” 他说着,大步跨入宫门。小德子急急地跟在他身后,暗道,娘娘啊娘娘,您可不要出什么岔子。结果一到翠屏殿,便看到她坐在那里猛往自己口中灌酒。 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娘娘,却被皇帝做了一个手势制止。 皇帝留下他们这些随行人员,独自朝苏珑走去。 小德子望着他将苏珑打横抱起,忙悄悄示意宫女,跟着自己退下去。 皇帝抱着烂醉的女子,望了一眼台阶前那烧剩的灰烬,眼中有幽暗的光聚敛。怀中的人察觉到动静,悠悠转醒,抬眼望向他,有一些吃惊:“万岁爷?” 他敛去眸中情绪,淡淡道:“月下独酌,爱妃好似有许多事发愁?”说着,抱了她行进翠屏殿,“长夜漫漫,朕便听你好好说说。” 寝殿之内,沉香袅袅,宫烛长明。 对于苏珑而言,又是一个翻云覆雨的,漫漫长夜。 翌日早晨,宋然吃过早饭,把碗往前一推,起身回房,不一会儿便换了一身男装出来。哑巴见她一副外出的打扮,自觉去备马,她却制止他:“不必备马了,我走着去,你今日随钟伯到铺子里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些旧木板回来。柴房和南屋有些漏雨,趁这二日天气好修缮修缮。” “你呢?” “去李记钱庄一趟,兑换些银子。” “我去兑。”这样的小事,吩咐他和钟伯一声就是,怎么值得她亲自跑一趟? 却见她撇了撇嘴,道:“我就是不想在家闷着,想出去走走,顺便到街上逛逛,买些东西。” 钟伯与哑巴都是大男人,有些女孩子家逛的地方,她也不好让他们跟着。 哑巴自然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但想想李记钱庄在西陵安街上,不远处就有一座红铺,为维护京城治安,朝廷在外皇城周围设红铺七十二座,每日都有军士环城巡警,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不要太晚回来,世道乱,小心些没有坏处。” 宋然挑着眼角瞧他:“你怎学会了钟伯,啰里吧嗦的。”又朝他嘘了一声,眼里有狡黠的笑意,“不要告诉钟伯,我走了。” 宋然一路溜达到李记钱庄,将兑来的银子揣在怀中,将想逛的全都逛了,买齐了需要的东西,雇了个小厮送到家中去,又顺路去了一趟如意楼,打算点几个菜带回去,给钟伯他们改善一下伙食。 早就听说,如意楼是陵安城最大的酒楼,所谓的“陵安八绝”颇负盛名,一进楼内,果真人声鼎沸,所有的酒倌都忙得脚不沾地。 她望着挂在墙上的木牌,道:“五香熏鱼,红烧狮子头……” 大概是那几日她犯太岁,刚点了两个菜,就听见身旁传来似曾相识的大嗓门。 “雅间客满了也不能让爷几个在这里凑合,你们掌柜的呢,给爷叫出来,问问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听到那个声音,她瞬间僵了身子,恨不得拿衣袖掩住脸。那大绿袍子、拽得二五八万的公子哥,不是那日在华福寺中遇到的登徒子,还能是谁? “爷我常去的雅间是谁在用,让他给爷让出来。” “二爷,这您就难为小的了,这样吧,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什么?让小爷我等?” 宋然头埋得更深,听到小厮的声音:“公子,五香熏鱼,红烧狮子头,还有呢?” 她小声道:“抱歉,不要了。” 说完便起身,低着头离开座位。所幸她今日穿了男装,不是那么显眼,很快就从那位爷的身旁经过,并且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但意外来得就是那么巧,她刚经过他没两步,就被谁撞了一下,原本塞在袖中的钱袋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她也顾不得捡,只顾埋首朝门外去。 撞他的人抱怨着,注意到了地上的钱袋,捡起来:“二爷……这钱袋怎么那么眼熟?” 自然眼熟,可不就是他的! 那登徒少爷跳起来:“来人,把她给我抓回来!” 一盏茶后,宋然被迫坐在他的对面,接受他肆无忌惮的打量。心里不禁暗暗责备钟伯,怎么将这个钱袋给她塞进来了。 再说那绿罗袍,自打那日在华福寺被人揍了一顿,就誓要将她给找出来,只是陵安城那么多人,找个人何其困难。可是他运气就是这么的好,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今日穿了男装,若不仔细看,还真叫她给糊弄了过去。 “你倒是跑啊。”他翘着二郎腿,难掩得意。 四周都是他的人,她怎么跑。见她不出声,他更加志得意满,对手下道:“告诉这位姑娘,小爷到底是谁!” “听好了,这位是大靖淳亲王府的二公子,大靖的世子爷,朱二爷!”就问你怕不怕吧! 宋然在听到他的名号时,眼睛不禁跳了跳。爹是王爷,舅舅是户部尚书,外祖父任京兆尹——这二爷,竟是这样的来头。 他丝毫不在意形象,将绿罗袍扒开,给她看身上留下的拳印:“你瞧瞧,瞧瞧,这印子现在都没消,我母妃都没这么打过我!” 打就打了,还敢偷他的钱,偷他的钱也就罢了,还敢大摇大摆地来如意楼花了,这丫头,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微微偏过脸去,回避这非礼勿视的场面,然后客气地同他讲道理:“世子爷出手轻薄在前,民女正当防卫在后。当日不知世子爷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见谅。” “轻薄?我就抓了一下你的胳膊就轻薄?!来来来,你过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轻薄!” 他说着就要越过桌子往她身上扑,被他的跟班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两个家奴一左一右拿折扇给他扇风,其中一个劝道:“二爷,这众目睽睽的,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传出去于王府的风评不好,不如请姑娘到王府坐坐,你们关起门来,嘿嘿嘿……” 见对方脸上挂着淫荡的笑,宋然眼中不禁划过一抹厌恶,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自己此时处在绝对的弱势地位,她能做的,也就是虚张声势了。 “二爷既是大靖的宗室,想必是讲道理的。那一日的是非对错,你我各执一词,永远也分不出黑白来,依民女看,还需寻个中间人来,居中做个评判才公平。” 绿罗袍的小眼睛中有嘲弄之色:“你的意思是报官?别费这个功夫了。”官府基本上就是他家开的。 “这样的事闹到衙门去,您面上也无光。民女的意思是,不远处就是承武王府,王爷他又是您的长辈,想必愿意来断这样的官司。您不如把他给请来?” 宋然说这番话,也不是真的要请承武王过来。这样的小事,也没必要劳动他。她这么说,只是想告诉这朱二爷,她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民妇,可以任他欺负。承武王虽常年不在京师,与宗室子弟也不大来往,但是辈分在那搁着,他想必也会忌讳一二。 这话一出口,绿罗袍果然微微变了脸色:“承武王?你是他的什么人?” 宋然道:“小女不才,受王爷之邀,同游过一次浣花河。” 第三十四章 狐假虎威(二) 她也不说太多,但普通女子,哪有与王爷同游的面子。对面的绿罗袍果真眼神动摇。再看面前的姑娘,这仪态姿容,的确不俗,难道真的是承武王的人? 但是,色壮人胆,他眼神一冷,道:“管你是不是承武王的人,二爷我就是看上你了,不过是个女人,我就不信承武王能不看我爹的面子,舍不得给我!来人,给我把她押回王府!” 宋然没料到此人竟如此色胆包天,还好她反应迅速,身板又小,灵巧地躲过扑上来的家奴,朝外跑去。 此时正值如意楼生意最好的时候,食客满堂,她这一跑,险些撞上跑堂的小二,也顾不上道歉,只听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绿罗袍气急败坏地吩咐两个家奴:“一个给我守着大门,一个跟我过来!”说着便亲自追上去,中途逮到一个跑堂的,又将他捞到眼前,道,“听好了,前面那个是我淳亲王府的逃奴,楼里的打手有一个是一个,都给我叫过来,今日若叫她出了这如意楼,二爷我明日就派人来砸你们的招牌!” 那跑堂的碍着他的身份,自然连连应是。 宋然见门口无路可逃,只得往楼上去。 楼上皆是雅间,不似底下的客人都是三教九流,这楼上的客人大都是出得起银子的,一上去,气氛果真不同,有的雅间中甚至传来靡靡乐音。宋然一路逃,一路慌慌张张地思考脱身之计。 此时,最里面的一个雅间内。 房间内共有三人,锦衣华服的男子坐在餐桌旁,另一人一身玄色劲装,上前为他斟了一杯茶,还有一人跪在桌前,急切道:“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此事万分紧急,小人……” 那侍立在一旁的男子却冷然打断他:“急什么,大人吃饭要紧。大人,属下按照您平日的口味,让人备了几个菜,是不是让他们先把菜上来?” 得到主子首肯,他拍了拍手,示意外面的人上菜。 很快就有数名女婢入内,有人呈上手巾,有人则将餐食摆上桌,上好菜之后,其他人都退下去,只留下一名貌美的女婢在旁边伺候。 跪在那里的刘同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打扰这位爷用餐,只得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说吧,本官倒想听听,有何重要的事不能找王卓,非要当面向本官禀报。” “大人!”他立刻进入悲愤的状态,“大人可要救救我们刘大人,那浙江按察使周广通欺人太甚!我家大人受大人您的推荐,到浙江的衙门任职已经五年,这五年间不说政绩喜人吧,起码也是兢兢业业,为朝廷,为大人您操碎了心。可是这周广通,才到任浙江按察使一年,就成日里找廷卫司衙门的麻烦,几日前,竟捏造了一个罪名,将我家大人关入了大狱!若不是我等费力营救,此时大人他的身家性命恐怕已经葬送在了那姓周的手上!” 他声色俱厉,继续道:“我家大人为了御前伸冤,已经启程入京,可是那周广通却借着职务之便,联合各地衙门追缉我家大人,害得我家大人一路上躲躲藏藏,如今到了天子脚下,却始终不敢露面,就连找大人伸冤,都要暗中托付给小人。请大人您替我家大人做主啊!” 此事他说起来是一回事,真实情况却是另一回事。 这刘明先在浙江强抢民女,占地杀人,无恶不作,五年间惹得民怨沸腾,周广通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刚一到浙江按察使任上,便有很多人循着他的青天之名前来报案,令他下定决心要整治这刘明先。不等他对他动刀,这刘明先便又犯了一桩案子——他为了与一个主簿抢女人,竟杀了他全家。这个主簿,不巧正是周广通的侄子。 刘明先原是沈寒溪身边的一名旗校,在浙江搜刮的很多民脂民膏,也有大部分是孝敬给沈寒溪的。如今,他犯了案子,欲逃到京城投奔沈寒溪,周广通自然一路追缉——廷卫司颠倒黑白的能力炉火纯青,圣上又如此偏信于沈寒溪,他自然不能让刘明先借着沈寒溪的便利面圣。 今日来面见沈寒溪的,便是这刘明先的管家刘同。 事关自己的利益,沈寒溪听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火急火燎的,原来是为这件事。”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下,问他,“你一口一个周广通,可知道,这位周大人,也曾是本官的恩师?” 刘同登时一愣,表情僵在那里。此时才突然想起,周广通曾是尧州府学,沈寒溪亦是尧州出身,自然有可能也是他的门生。只不过,因沈寒溪如今官至廷卫司总指挥使,有着滔天的权势,便容易让人忘记他的过去。 他知自己用词不当,当即膝行数步,重重磕头:“大人恕罪!小人一时口不择言,还望大人饶命,只是,我家大人他命在旦夕,还请大人能在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沈寒溪行事向来诡异难测,也不像是会讲师徒情分的人,自家大人同他有共同的利益,他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沈寒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周大人到何处了?” 刘同忙道:“已到长寿县驿站。如若我家大人落入周大人手中,周大人必然会押着他进京面圣,当面请求圣裁,还请大人能够阻止周大人面圣,想办法将大人发落到廷卫司来……” 发落到廷卫司来,就死不了了。 沈寒溪不置可否,他身边的锦衣郎将茶盅添满:“大人也许久没见过周大人,不妨借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说着,将茶盅推到他面前。 那刘同听此人为自己说话,脸上一喜,连连点头,却听沈寒溪道:“可是,恩师对本官误会多多,已经多年闭门不见,此事不好办。” 那锦衣郎道:“周大人既要抓刘大人,大人您这次不妨将刘大人作为见面礼,送到周大人面前,周大人他还能不见?” 情况急转直下,刘同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沈寒溪淡淡望向他:“你都听到了,还在这儿做什么?去知会刘明先,让他在两日内,乖乖到廷卫司来报到,如此,本官还能保他一命,否则……” 他指头轻轻一弹,手上的茶盅便抛了出去。 青瓷的茶盅落在地上,瞬间粉粹。 刘同愣了许久,才脸色煞白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待他离去不久,突然又响起重重的敲门声。 沈寒溪语气不悦:“外面在吵什么?” 那随侍的锦衣郎立刻出去询问情况,片刻后,他回到房中,道:“门外的人自称是淳亲王世子,说他丢了一个侍妾,要入内搜查。” 沈寒溪轻笑一声,道:“你去问问他,淳亲王世子是个什么东西,敢来我这里搜人。” 那绿罗袍听罢,当即就炸了:“我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让开,爷我今日搜定了!”骂骂咧咧地想要闯进来,却被对方的刀吓退半步,“我家主子说了,他在吃饭。” 这纨绔公子哥没有见识,他旁边的家奴却极有见识。一看到那刀柄上暗金色的龙纹,便吓得神色一白,忙扯住自家二爷,道:“爷,不可莽撞……”凑到他耳边,颤声道,“里面那位,好似是廷卫司的某位大人。虽不知是东西廷的哪位指挥使,但是哪一位咱都惹不起啊,二爷,走吧。” 这陵安城谁不知道,廷卫司的人都是属疯狗的,见到了绕着走都来不及,又怎会自己往上凑。那绿罗袍听到承武王的名号没有忌惮,听到廷卫司这三个字,心头却是一抖。 “你、你没看错?” “那龙纹佩刀,怎会有错。” 二人小声低语期间,如意楼的管事也匆匆过来,劝道:“我的二爷,您怎么闹到这里来了。您要找什么人,小人替您去找,左右都是在这楼里,躲不到别的地方去,一有消息小人立刻去知会王府,您看成不成?” 饶是这绿罗袍再初生牛头不怕虎,听到廷卫司的名称,也有些没底。可是此时退缩,未免丢面子,逞能道:“廷卫司了不起啊,便是里面吃饭的是沈寒溪本人,爷我也不怕,你、你让他等着!” 将手指从那锦衣郎的面前放下,转口道:“不过,爷我找人要紧,今日就放过你,哼!” 那锦衣郎嘲弄地笑笑,回到房中。 “大人,不过是个二愣子在闹事,已经走了。” 沈寒溪将适才外面的话听得清楚,却无任何情绪,淡淡道:“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替本官盯着那个刘同,有情况随时告诉本官。” 他领命,道:“是,属下告退。” 人走后,房中便只剩下沈寒溪和近身伺候的女婢,他虽一人用餐,食物却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雕花红木的餐桌上,很多菜都只动了一两口,还有许多压根儿一口没动。 他重新拾起银著,胡乱夹了一块面前的鱼,但只吃了一口,便蹙眉放下了。 年轻的女婢见他停了筷子,忙将漱口水捧到他面前,等他漱了口吐到银盏里,又递了一个手巾给他。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修长而匀称,她看得微微入神,连他递手巾回来,都没及时接住。 他戏谑地望着她,问她:“本官的手,很好看吗?” 她听罢,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姑娘,唇角轻轻挑了一下,眼里的情绪却渐渐散了。一个个的,见了他都是这种反应。 他留下长跪不起的女子,抬脚离开雅间,如意楼的管事早便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忙上前赔罪:“适才是小人不察,让闲杂人等打扰了大人用餐,大人您千万……” 不等说完,他的话便被一阵骚乱声给打断。 “臭丫头,你再给我跑啊!”只见一个绿罗袍男子扭着一人往楼梯口处走来,那被他拽着的人一袭白衣,头发散了,虽是男装,但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一名女子,正在激烈地反抗。 第三十五章 英雄救美 那绿罗袍的男子捏紧她的手腕,得意洋洋道:“再跑啊?休说是承武王,便是圣上来了,今日也救不了你!”又对围观者道,“都看什么看,爷我教训府里的人呢,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让开!” 如意楼管事侧了一下身,挡住沈寒溪的视线,神色尴尬:“让大人见笑了。世子爷他在处理一些家事,您要不这边请?” 说着,就将他往另一个楼梯处引。 沈寒溪却立在那里没有动,一副看笑话的神态。 宋然挣扎间,突然看到他,不由得喊道:“沈大人!” 那绿罗袍一愣的功夫,她已挣开他,快步行至沈寒溪面前:“沈大人,那日让夏大人拿给您的糕团,可还合您的胃口?” 沈寒溪望着她。面前的人素衣白袍,柔柔弱弱的少年模样,像是一枝随手就能摧残的花,可是即使狼狈如此,她的眼中依然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理智。 若今日不遇到他,她的境况堪称绝望,可是从她的眸中,却看不到丝毫妥协与放弃。就像是那日被他带回廷卫司——她求生,也不畏死。 她的脸颊微红,一双漆黑的眼睛期盼地望着他。说着,便上前轻轻扯住他袖子的一角,低声道:“您行行好。” 沈寒溪看了她片刻,在她恳切的目光中,道:“还没吃。” 虽然这个回答十分冷淡,但起码没装作不认识她,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绿罗袍猜不透她与沈寒溪的关系,可就这么放过她又可惜,美色当前,他结结巴巴道:“不、不知沈大人在此。不瞒大人说,这丫头日前与我有些过节,我这一身的伤……”说着又扒开自己的袍子,“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您瞧瞧,就是她让手下打的,还有我这钱袋,也是她偷的!今日人赃并获,我好歹是大靖堂堂的世子爷,若是不能要个说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虽不知她同大人您什么关系,但您……可不能护短!” 宋然道:“世子爷,明明是您轻薄在先,钱袋也还给您了。”说着往沈寒溪身后站了站,“沈大人,您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对方额角的青筋跳起:“你还会恶人先告状了……” 沈寒溪不耐烦地开口:“此处不是问案之地,你二人既然各执一词,不如随我去廷卫司问话。” 那小霸王神色一僵,退缩了:“不、不了。”因沈寒溪的这句话,怂得很彻底,“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先告辞了,告辞。” 说话间,便带着家奴飞速地撤了出去。 出了如意楼,沈寒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身畔的姑娘,只一个眼神,她便明白过来,忙将事情的原委讲给他听。他听罢凉凉一笑:“宋姑娘真是属扫把星的,走到哪,麻烦便跟到哪。” “大人您说的太对了。”没想到,她非但不为他的说法生气,反而非常认可地点点头,“民女也一度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与这陵安城的风水犯冲,不然怎么就这么多的是非呢。” 他挑了挑眉毛,终于肯定了她一句:“你倒也不傻,还想到向他提一提承武王。”看到她神色微变,又道,“你同承武王的那点儿来往,别以为本官不知道。” 她恢复如常,苦笑着解释:“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当初民女被您关进廷卫司时,钟伯也是无计可施,想到有个同乡在承武王身边当值,便硬着头皮去王府拜访,想借王爷的手将民女捞出来。不过,民女能从廷卫司出来,还不是仰仗大人您的一句话吗?大人的恩德,民女都记着呢。” 他轻声冷笑:“宋姑娘不必急着向本官解释,在陵安城生存不易,尤其是女子,想攀个高枝不过是人之常情,你这样的人,本官见得多了。” 宋然怎会料到,自己为生存所做的努力,在他那里,竟然皆是世故与攀附的表现。她虽生性随和,却也觉得他这“攀高枝”的奚落来得毫无道理,也有些惹人伤心,好在她向来懂分寸,既不反驳,也不为自己辩解,默然地跟在他身后。 察觉到身边的人突然没声了,沈寒溪眉间微紧,适才他的那句话,有那么不中听吗? “你适才说,你有个在承武王身边当值的同乡,可是那个徐沅?” 她怔了怔:“您也认识徐三哥吗?” 徐三哥?叫得倒是亲切。 “承武王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身板不大,却智计无双,本官略有耳闻。” 大约是提起熟人来,她神色总算松缓下来,说话也比适才更有底气:“我与徐三哥从小一起长大,他自小便比别的孩子聪明些,他阿爹不愿他考功名,更不愿他到处跑,只想让他接过自己的衣钵,在大宅子里做一个账房,只是他志在沙场,没人能拦得住他……” 说到一半,却被沈寒溪打断:“本官问你了吗?聒噪。” 宋然只得把嘴闭上。这位爷的脾气她也摸了个七七八八,谁知他何时生气,生气的点又在哪里。 沈寒溪也不知自己是为何心烦,只觉得她面对自己时,全不像面对夏小秋那般放得开。他高高在上惯了,自然认识不到是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 他既不开心,那么错自然在她。 二人各怀心思,突然有个孩子撞了过来,与宋然撞了个满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手中的糖葫芦,也滚落到泥泞中。 她被他这么一撞,衣服也被糖葫芦的糖衣给弄脏了,她却全不在意,蹲下来将那孩子扶起,为他掸了掸衣上的灰,问他摔得疼不疼。 那孩子却只关心地上的糖葫芦,作势就要哭。宋然忙牵起他的手,柔声安慰:“莫哭,我再去给你买一根,你看,那卖糖葫芦的还没走远呢。”说罢像是终于寻到机会一般,对沈寒溪道,“大人,民女就先告辞了,今日之事,又欠了大人一个人情,待日后有机会,民女一定报答大人。”她说着,微微施了一礼,便牵着少年到街对面追卖糖葫芦的去了。 报答他?她拿什么报答? 沈寒溪望着她行到街对面,买了糖葫芦塞到少年的手上,那少年拿着糖葫芦开心地跑开,她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才总算想了起来,拿手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他立在人来人往的嘈杂和街市扰攘的喧闹中,突然想起许多年前。 他五六岁时,衣不蔽体,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在放粥的地方抢到了小半块馒头,从饥民堆里挤出来,跑得却略有些急了,不小心撞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 那妇人见他弄脏了自己的衣衫,气得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他却顾不上疼,伸手去捞那半块馒头。却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脚,重重地踩了上去。踩完之后,又在他身上补了好几脚。 那张扭曲到丑陋的脸,和她口中吐出的恶言,他至今都还记得。 如果说这么些年,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今天,大概就是对那张丑陋的脸的厌恶吧。 没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讨厌人罢了,无比的。 他的思绪突然被人打断:“大人,贺兰大人请您回衙门,有事相商。” 他收回目光,对无声出现在他身后的影卫道:“知道了。”又示意了一下宋然所在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吩咐他,“去跟着前方那丫头,待她安全回到家,回来向我复命。” “是。” 他又道:“记得前阵子,淳亲王想为王府的二公子在翰林院讨个职位,你去王府传本官一句话,就说凭二公子这副德性,若是当真进了翰林院为官,他这个当爹的少不得给他擦屁股,还是放过他自己吧。” 宋然回到家中时,钟伯和哑巴正在咣咣当当地修着屋顶,这屋顶年久失修,垫在砖瓦下的木材老旧腐朽,一下雨,水就顺着砖瓦缝哗啦啦往下掉。哑巴不在时,她心疼请小工的银子,一直没舍得修,现在有了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钟伯在底下刨板子,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下手中的动作:“少主回来了。” 宋然去厨房泡了一壶茶,拿到外面招呼干活的两个人:“钟伯,哑巴,先歇歇,明日再接着修吧。” 哑巴将眼前的板子钉好,顺着梯子爬下来,接过钟伯递来的一块手巾,道:“再有半日便差不多了。” 钟伯问宋然:“少主今日出去,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不想让钟伯跟着一起糟心,于是将那世子爷和沈寒溪的事隐去不表,只抱怨道:“票面上是一百两,却只兑了五十两银子,缩水缩得也太厉害。” 钟伯拿如今百姓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应道:“世道不好。再过几年,怕是连这五十两也兑不出来了。” 宋然感慨:“还是这沉甸甸的银子揣在怀里比较踏实。”又望向微跛着脚走到水缸处洗脸的哑巴,“你的伤如何了?钟伯虽然通些药理,但到底不是专业的大夫,要不要再找个大夫给你正正骨,省得日后落下病根,连媳妇儿都娶不到。” 他往脸盆中舀着水,拒绝了她的好意:“不必,我也没有娶妻的打算。” 宋然望着他:“哑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躲夏小秋,所以故意装残?”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将那些废木料搬到墙角堆好,不回答她的问题。 宋然望着他来来回回的身影,小声问钟伯:“我是不是说中了?” 钟伯笑道:“他一身是伤,哪能那么快好了,少主这次应该是多虑了。” 宋然撇了撇嘴,道:“好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敲门,她眉头动了动,前去开门。 一开门她就愣了,面前的人身材高大,虽是一身常服,但掩盖不了那孔武的体格和矜贵之气。 她惊讶道:“王爷?” 第三十六章 月夜谈心 宋然望着眼前的人,惊讶道:“王爷?” 原本在菜园里溜达的鸭子嗅到陌生人的气息,立刻窜到她面前:“嘎嘎!” 承武王听到鸭子的叫声,不禁垂目往下看去,如果没看错,那是一只鸭子? 唔,还很肥。 不等开口,便听这里的小主人道:“旺财,一边儿去。” 那鸭子目露凶光地看了他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他又挑了挑眉,径自进了院子,放眼打量片刻:“你这住得倒还不错。” 小院整洁,花厅前种了两棵桃树,一片盎然生机。 宋然探头往他身后看,没带随侍,是一个人来的。她刚打着他的名号狐假虎威了一次,他后脚便来了,不是专门来兴师问罪的吧? 应当也不会这么快。 钟伯看到承武王大驾光临,忙把干活时绑起来的袖子放下来,行到他面前:“王爷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您差个人来就是了,寒舍简陋,怎敢劳王爷大驾。哑巴,快去如意楼备些酒菜,尽快送来。” 哑巴则朝宋然伸出手来,要钱的意思。 承武王却摆摆手,道:“本王就是到你们这儿躲躲清闲,你们该如何便如何,不要拘谨。酒菜就免了,如意楼早吃腻味了。”又把目光投向跟在宋然身边的鸭子,“这鸭子挺肥的,杀了招待本王也不错。” 旺财僵了一下,反抗:“嘎嘎嘎!” 宋然道:“这鸭子买来看门的,可不能给王爷吃。” 旺财附和:“嘎嘎嘎。” 一个月前,它还是一只马上就要被拔光毛的待宰鸭子,但它同时又是一只求生欲很强的鸭子,不满意自己那被端上餐桌的命运,趁厨子不备,一下子挣脱束缚。彼时,宋然正同哑巴在街上闲逛,人群中,它一眼就看中了她,直朝她扑了过来…… 于是,宋然就花了二钱银子把它买回了家。 刚到宋宅时,它还有些放不开,但是没有多久,它就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每天都要在院子中巡视一圈,遇到外人拜访,它定要第一个冲上去,十分护主和敬业。 承武王看着它,鄙视地笑了:“别人都养恶犬看门,你倒好,买只鸭子。” 宋然道:“鸭子急了,可比恶犬凶悍。”想到他方才说来这里躲躲,好奇问道,“王爷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他可不是遇到了烦心事。 自打他回京,他的母亲陈太妃便日日在他耳畔念叨着他的婚事,这些年,他忙着东征西战,自然忽略了儿女情长,他也是二十好几的人,其他王爷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陈太妃会急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在成家一事上却有自己的想法。说白了,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娶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人。在他眼中,那些女人就如令人摆布的牵线木偶,无聊得紧,还不如青楼里唱小曲儿的歌伎有意思。 为了躲自家母亲,他已经一连几天泡在陵北大营。 今日跑来宋然这里,也是心血来潮。这小姑娘不说多有意思吧,起码不会在她耳边聒噪,而且没有那些莺莺燕燕麻烦。 他不答她的话,望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哑巴,神色莫测地问道:“这位莫不是……” 莫不是她请他帮忙解决户籍的那个人? 只见他穿一身粗布衣裳,手里还拿着刨木头用的工具。左看右看,都平凡无奇。 宋然从旁道:“王爷,他叫哑巴。” “哑巴?” 哑巴想起宋然教导他的话,微微垂下头,道:“户籍一事,多谢王爷。” 承武王笑道:“这不是会说话吗。”点头应道,“你也不必多礼,该谢的你家主子都替你谢过了。你放心,本王不会问你的来历,只是在这天子脚下,还是要安分守己些,不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哑巴道:“是。” 承武王又挑了挑入鬓的剑眉:“听说你功夫不错,竟能与廷卫司第一高手夏大人打成平局,本王来都来了,与你过几招。” 说是不问他的来历,其实早就暗搓搓地把一切都摸清了。 哑巴撩起裤子,给他看身上的伤疤:“在下重伤未愈,请王爷谅解。” 宋然扶额,承武王则挑了挑眉,脱掉外袍丢给宋然,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护腕,墨黑的眸子含笑看向他:“点到即止,不打就是不给本王面子。” 宋然抱着他的衣服无奈地笑,这王爷个性狂放不羁,不像夏小秋,虽然粘起人来如狗皮膏药,可只要不理他,他一个人也蹦跶不起来。但想到那日在射柳场上,承武王对沈寒溪的挑衅,只怕今日这一架,哑巴想躲都躲不过。 哑巴仍有些为难,看了宋然一眼:“这……” 宋然朝他点了点头:“不过是切磋几招,不要败王爷的兴。” 承武王好歹是帮过他的贵人,若是拒绝就有些不识好歹了。他只得随他行到空旷的地方,道:“请王爷指教。” 宋然在石凳上坐下,钟伯则去把茶水热一热。旺财走到她脚边,仿佛也要陪她一起观战。 二人摆好架势,一个气势凛然,一个平静无波。拳风动时,几只鸟被惊飞,停在了新修葺的屋顶上。 满院子的平静,很快被赤膊空拳的打斗声搅动。宋然渐渐看得入迷。承武王,大靖最英武的王爷,连最凶悍的蒙古狼师都畏他如神,他的一招一式都是实战积累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之处,招招凶狠凌厉,哑巴却只闪避而不进攻,但是回过味来,却又步步都是以退为进。 过了将近百招,哑巴脚步忽而一个踉跄,只一瞬间的破绽,承武王的拳头便已堪堪停在他的眼前。 额发被拳头带起的风掀动了一下。 哑巴脸上露出笑意:“王爷赢了。” 承武王收拳,虽赢了却无得意之色:“哑巴兄有伤在身,本王胜之不武。” 宋然拍了拍手,道:“王爷好功夫!” 他行到她身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捞起茶水喝了一口,望向哑巴,目光灼热:“哑巴兄便没想过,这一身功夫若是择对了主公,锦绣前程,功名美人,便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他向来惜才,见到这样好的人才,自然想要弄到自己麾下去。 宋然听到此话,有些不满:“王爷的意思是他在民女这里有些屈才吗?” 承武王笑着肯定她:“真聪明,本王就是这个意思。” 宋然也不能真同他生气,只能给自己倒一杯茶,把这口气顺进去。 承武王的注意力却全在哑巴身上:“来本王帐下,给你个校尉当当,如何?官虽不大,可是总好过你在这一方寒碜的小院刨木头。” 宋然扯了扯嘴角:“王爷,他的卖身契可还在民女这儿呢。” 哑巴立在清风中,眉眼依然波澜不惊:“王爷的大帐,是男儿安身立命的去处,可是,却不是我的去处。” 宋然递给他一个欣慰和肯定的眼神。 承武王眉头动动,想起之前宋然拒绝他的那番话,已明白这主仆二人都不是那贪图功名利禄的人,便没再坚持。 他这个人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姑娘去备酒吧,本王要同哑巴兄小酌几杯!”又望了旺财一眼,坏心眼儿道,“真不考虑把这鸭子杀了,给本王下酒吗?” 旺财迅速钻鸭舍里去了,中途冷不防绊了一下。承武王朗声大笑:“宋姑娘,贵府的鸭子也养得极有意思。” 宋然悠悠道:“王爷看别人家的什么都是好的。”将他的外袍递给他,“王爷把衣服穿上吧,仔细着凉。” 说着便让钟伯去打酒,留承武王与哑巴聊天,自己则去厨房做些小菜给他们佐酒。 哑巴原不是话多之人,但承武王见闻甚广,又十足的健谈,聊起在江湖上的见闻来,哑巴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从十句回一句进步到了三句回一句。 钟伯很快打完酒回来,被承武王拉着一起入席。 这位王爷常年在军中,酒量甚好,连着干了十几杯也不见醉意。这酒一直喝到天黑,宋然才忍不住提醒他:“要不要去王爷府上递个信,让人来接王爷?” 他抬起微醺的醉眼:“本王今日就住这里了,若是没有空着的厢房,本王便与哑巴兄住同一间,抵足夜谈,也是人生乐事!” 哑巴早被他灌醉,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王爷还是回去吧。” 承武王身子往前倾了倾:“大胆,你敢赶本王走?哑巴兄难道怕本王对你怎么样吗?”又朝他摇摇手指,“你多虑了,本王没那方面的爱好,若是同人断袖,也轮不上哑巴兄这样的姿色。”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仰望头顶渐渐多起了的星子,“本王的账下有个徐军师,宋姑娘也认识,那才是光风霁月,皮肤嫩的,跟个女人似的。哈哈哈。” 宋然心道,不知道徐三郎听了这话,会怎么想呐。 哑巴好似放下心来,又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钟伯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扶起他,将他送到房中,又忙着去为承武王把厢房整理出来。宋然见承武王没了声,轻轻唤他:“王爷?” 他突然回过魂来,拎着已经空了的酒壶起身,朝前走去。 宋然不放心,忙跟上他:“王爷您慢着点儿。若是磕着碰着了,民女可不好交代。” 他虽然身为武将,皮糙肉厚,但到底是个金贵的王爷。 他一屁股坐在花厅的廊檐下,仰头望着枝头明月,道:“本王与李太傅家女儿的婚事,过不了几日就要定下来了,届时请宋姑娘到王府吃酒!” 第三十七章 风雨欲来(一) 大婚本该是喜事,他却毫无喜色,眼中反而带着一抹自嘲。 “李家是陵安世家,那李小姐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日后,必能与王爷举案齐眉,王爷却是为何发愁呢?” “愁,本王愁什么?什么事都有人为本王安排好了,连选妃都有人代劳,本王高兴还来不及。” 他这反话说得十分露骨,宋然撩衣在他身旁坐下,为了防止他酒后失德,坐得尽量远一些。她淡淡道:“我小的时候,家里也为我订了一门亲。” 他的衣袍半敞,头发也不知何时扯散了,显得有一些放浪形骸:“哦?” “那一年我十二岁,一位世伯做媒,将他的门生举荐给了我的祖父。听说对方风骨俊秀,才华横溢,是难得的翩翩公子。不过,在我及笄的那一年,他却递了一纸退婚书过来。那时我才知道,那风骨俊秀的佳公子,有高远的追求,有似锦的前程,在他的追求和前程里,并没有一个我这样的人。” 承武王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此人出尔反尔,不要也罢!”拍得胸脯砰砰响,“你日后若有中意的男子,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做主!” 宋然神色释然:“多谢王爷。民女有句僭越的话,虽不当讲,却不吐不快。王爷若是不喜这门婚事,便据理力争,若是决意妥协,便不要反悔,否则,对李家小姐也不公平。” 承武王抿起嘴来:“公平?这世上何尝有公平……”像是不愿再提,问她,“那个与你定亲又悔婚的人是谁,他人可在京中?”又提高声调,道,“不会是徐沅那小子吧?” 他什么事都往徐沅身上想,宋然不禁笑笑,给他吃了颗定心丸:“王爷放心,我与徐三哥不过是发小,虽有青梅竹马之情,却不是王爷所想的那般。” 承武王的眉间果然有一丝舒展,又问她:“不是徐沅,又会是谁?” 她不愿再提往事,道:“提起来就伤心,不提也罢。” 她虽这么说,脸上的神色却坦然,并没有伤怀的意思。 承武王却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借着酒劲儿,忽然道:“本王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开心开心。” 她看着他,好奇道:“什么好消息?” 他道:“今日本王得到消息,浙江按察使马上就要进京,你猜猜他好端端地进京是要做什么?”说罢唇角一勾,道,“告诉你,是为了沈、寒、溪。”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跳了跳。 浙江按察使,周广通? 承武王见她反应,十分满意:“你不是同沈寒溪有过过节吗?不瞒你说,本王也有些看他不顺眼。” 他说着,将脸转回去,往上揽了揽袍子,向她解释起来龙去脉:“这话还得从廷卫司派驻在浙江的缉事官员刘明先说起,这刘明先原是沈寒溪的亲信,到浙江之后,他侵吞田产,敲诈勒索,可谓是作恶多端。几日前他看上了浙江一个主簿的小妾,为了抢女人,把那主簿给打死了。打死也便罢了,还放火烧了他的宅子,那主簿的全家老小,一个都没幸免。” 他声音虽懒,眼里却满是冷光:“这主簿是别人还好,偏偏是周广通的侄子。本王听说,周广通带着上千百姓的联名信,已经在来京的路上。这联名信一到圣上手中,圣上必然会查刘明先,查廷卫司。只要开始查,这中间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就太多了。想把这把火引到沈寒溪的身上,有时也就是那些言官一两句话的事情。” 他说罢,得出结论:“朝中看沈寒溪不爽者众多,一旦周广通面圣,必然墙倒众人推。虽不至于就此扳倒他,但也能给他点颜色瞧瞧。” 宋然将他的话消化片刻,道:“可是,廷卫司的探子到处都是,怎会让周大人顺利上京?王爷又是从什么地方听来这些话的?” 承武王只是笑笑,不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却十分胸有成竹:“你且等着看吧。” 宋然想,这王爷嘴上没有把门儿,就这么把事情告诉了自己,也难怪徐沅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替她看着他点儿,这王爷虽然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脑子里却缺了根筋,待人过于实诚。 月影婆娑,夜风徐来。承武王四仰八叉睡得酣然,宋然靠在廊柱上,偏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老人,道:“钟伯,适才的话您都听到了,您有什么看法?” 他双手叠放在身前,分析道:“王爷他如此自信,定是听闻了一些风声,只怕是确有其事。” “您觉得,会是何人要对沈寒溪不利?” 他摇了摇头,道:“京中势力复杂,盘根错节,这件事是偶然还是必然,如今还不好确定。不过,老奴记得,沈寒溪和萧砚当年都是周大人的门生,沈寒溪到大理寺任司直,都还是周大人举荐,可是后来,沈寒溪的官路越走越偏,周大人便也疏远了他。后来顾氏谋逆案爆发,与顾蔺生有旧交的周大人,更是同他断绝了师生关系。沈寒溪官至廷卫司总指挥使时,不仅一次专门去拜访周大人,周大人都关门闭户,看来是对这个门生失望透顶……” 宋然紧了一下身上衣袍,道:“周世伯他近些年有退隐之心,已不大掺和朝堂争斗,就连圣上多次请他到中央为官,他都拒而不应,甚至连京城这个地方都不愿踏足。周世伯这件事,还有此前萧砚的事,都赶到一处来,我倒觉得有一些蹊跷。” 钟伯也点头同意,道:“局势尚不明朗,少主还是静观其变吧。” 宋然却忧心地望向他:“我只是有些怕,这中间会不会有少桓的事。” “二公子?”钟伯迟疑地问道,“少主是怀疑,萧大人当初被劫,同二公子有关?” 她不置可否,顿了许久,才道:“帮我打听一下周世伯在何处落脚,要想办法见他一面。” 她有一件事,早就想要问他,如今他人既已快到陵安,那么她也不需专门去浙江找他了…… 长寿县的驿站中,一名五十上下的老者正坐在桌案前,捏着笔写着什么,他须发半白,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夫子,其实却是圣上钦点的浙江按察使,是朝中德高望重的人物。似是正在书写的内容极让他气愤,他不时地停下来,骂个两声,才继续写下去。有个小书童捧来一个六角熏香炉,放到桌角,道:“老爷,您还是歇歇吧,身体要紧。” 他气得两边的胡子都翘起来:“那姓刘的狗贼还在逃,我若不尽快将状子和案卷整理出来,岂对得住我那可怜的侄儿一家!” 他虽年过半百,可是眉目间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那炯然有神的双目中,满是嫉恶如仇的光。 “刘狗贼入京,必是要投奔我那逆徒,以那逆徒的脾性,说不定还会反咬老夫一口,届时再给老夫编排一个谋逆的罪名……” 他说到这里,气得将笔搁下,再写不下去。 小书童忙绕到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按太阳穴。一听自家老爷提到逆徒,他便知道说的是谁了。毕竟,每日都要念叨好几次。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这沈寒溪曾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没想到如今,这位得意门生,竟会成为背负着最多骂名的大佞臣。自家老爷爱面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我看,那沈寒溪的心里还是有些师徒之谊,年年都派人送礼物来呢。不过,都被您给扔了。那可都是好东西。” 周广通任他给自己按摩,闭上眼睛,道:“萧砚同他的同门之谊他都不念,他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师?不过是怕别人戳他脊梁骨,说他欺师灭祖罢了。” 小书童不说话了,心里却想,沈寒溪那人,还怕别人戳他脊梁骨吗? “刘狗贼此时铁定是投奔他去了,此事老夫绝不可让步,一定要让那刘狗贼血债血偿,他沈寒溪若是敢给老夫使绊子,也休怪老夫我去圣上那里参他一本……哼!” 他虽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痛心疾首的,当年是他力荐沈寒溪到大理寺任职,当时的沈寒溪不过弱冠之年,却办事老练利索,许多疑难杂案到了他的手里,都理得清清楚楚,让他面子上也极为有光。 那时他虽也觉得,这年轻人性情有些古怪和邪性,也许有些难以驾驭,但万万没想到他竟难驾驭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既然错误是从他这里开始的,那便由他来修正吧。 小书童的指法十分舒服,周广通年纪又大了,很快昏昏欲睡起来。 在将睡未睡之际,有个差役推门进来,禀报:“周大人,有人求见。” 他猛然睁开眼睛,此番他入京,消息封得很死,就是怕廷卫司暗中阻挠,如今到了长寿县,更是勒令各个随行人员和下级官吏严密封锁消息,此时来的会是何人? 正猜疑间,那差役便呈上一枚玉佩,给他过目。 看到那玉佩上刻的那个“墨”字,他神色一动,慌忙道:“快快把人请进来。” 第三十八章 风雨欲来(二) 很快,差役便带了一名女子进来,素衣白衫,容貌却出众,这简陋的驿站的房间,仿佛也因她踏入而有了颜色。 周广通一看到她,就绕过桌案,不等她拜,便上前虚扶了她一把:“世侄女,快起来。” 女子落落大方地抬头,一双眼睛漆黑明净:“周世伯可还记得小女?” 他如何不记得?即便他年纪大了,记性不佳,可是见到她这双眼睛,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她这双眼生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如今她也长到亭亭玉立的年纪,就仿佛故人从画中走出来了一般。 他将厢房内的多余人员全部屏退,问她的来意之前,最先关心的却是她为何在这长寿县。长寿县已近京师,她是墨家的嫡女,是万万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得知她是从尧州逃到陵安时,他神情中更是多了丝严肃,问她:“你在陵安一事,令尊……定远候他可知道?” 她的语气极平淡,道:“侄女如今只是尧州一名牙商的女儿,自离开尧州时,定远候便不再是侄女的父亲。”又恳求他,“还望世伯能够为侄女保守秘密,否则,侄女只怕要死在墨家死士的手中。” 周广通听罢,想起她家中的那些纠葛,胡子又气的吹了起来:“定远候他……待自己的女儿,怎能如仇人一般!有他这么当爹的吗?” 她转头望向庭院中的桃树,语气轻得好似在说他人之事:“在他心里,我只怕从来都不是他的女儿罢。” 周家与墨家是世交,周广通与她的祖父更是忘年的好友,当年便是他举荐萧砚到墨家教书,而眼前这姑娘与萧砚的婚事,都还是他保的媒。 想到这件事他就来气。 当时,他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便是萧砚。虽说他家道中落,却保持着一颗清傲、不与世俗同流的心,十分难得。得知他退婚时,他这个媒人一方面为他的这一举动勃然大怒,一方面又觉得,若他当真进了墨家这般的百年世家,不是被吞噬得骨头渣也不剩,便是要碰得粉身碎骨。 濯濯清流向来容易被浊流吞噬,而这世界,从来都不是一个清浊分明的地方。他还是太年轻,太理想了一点。 也是对这样的现实看得很清,当时的他想要抬举的门生,也并不是萧砚,只是阴差阳错,才将他给荐去了墨府。 宋然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出声提醒:“周世伯?” 他回过神来,忙关怀地问她正事:“世侄女,你此番来见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她抬眸,道:“侄女便不拐弯抹角了。有一件事,还请世伯如实告诉我。”她盯着他,道,“侄女的身世,想必世伯很清楚。” 周广通没料到她竟是为此而来,一时不知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眼睛也避开她,目光一时找不到该落在何处。 “你的身世有什么可问的,爹是定远侯,墨氏家主,娘是大将军的女儿,太后的义女,你就是他们的女儿嘛,没什么悬念。” 宋然见他说这番话时眸光闪烁不定,便知他有意隐瞒,却仍保持冷静的语调,努力不显得咄咄逼人:“周世伯,您与我娘相识数十载,是我娘的良师也是益友。在我娘嫁入墨家的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定远候,还是另有其人?能够为我解惑的,这世上也只有世伯您了。” 自她出生,她的父亲便不喜欢她,小时候她不明白,等她长大了一些,听到了一则流言,说她的母亲嫁入墨家一个月时,便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她的“父亲”,又凭什么喜欢她呢?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周广通浑身都如灌了铅一般。他不说话,思绪却早早就回到了当年。 二十年前。 他当时初任尧州府学,眼前这位姑娘的母亲还是个妙龄的少女,彼时,她的几个兄长都是他的门生,而将门出身的她,时常扮成男装,跟他们厮混在一起,因这层关系,她逐渐同他这个先生也熟稔了起来,还时常来向他请教功课。她模样生得美,性情又好,文才武略,都出类拔萃,他很快就对她暗暗倾心。但他顾念着年纪和伦常,始终不敢表露心迹。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她常常来讨教功课,并不是真的喜欢学问,而是为了见客居在他家中的那个人。 那人是翩翩佳公子,便如同后来的萧砚,值得任何人为他倾心…… 年过半百的老人陷在往昔的回忆里,直到年轻女子的声音在空寂的厢房中响起:“周世伯的心中,好似已经有了答案。” 他终于开口:“在嫁给定远候之前,你娘的确有一个倾慕之人。但是,那人的名字,老夫不想提,也不会提。只能告诉你,他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有任何逾越。”他神色紧绷,不再年轻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防备,“上一代人的事,该让他们上一代解决,侄女又何必再追究呢?” 宋然敛下眸子,极力隐忍,颤抖的声音却透露了她的情绪:“周世伯,那个我称作父亲的人,没有一日当过我的父亲,那个我唤作母亲的人,也没有一日当过我的母亲。若是不能明白理由,侄女又该以什么样的面目活在这世间呢?”她的指尖开始发麻,美丽的眼睛里一片黯淡,但她很快抬起头来,脸上是要与她迄今为止所对抗的东西抗争到底的决心,“可我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所以今日才会来找您,只有您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我应该是什么人。” 周广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被一个小姑娘逼得心神动摇。 他使尽浑身解数,才止住那想对她和盘托出的欲望,含糊道:“只怕要让世侄女失望了,许多事,老夫也记不太清了。” 宋然抓住最后的机会,身子也不由得往前倾去:“听闻周世伯从前与顾蔺生是很好的朋友,二十年前,他也曾有半年的时间客居周府,听说,你们后来因为什么事情决裂,甚至闹到割袍断义的地步,此事,是不是同我母亲有关?” 她一口气问完,他却避重就轻:“我与姓顾的不过是政见不合,无关男女情事,世侄女,你想多了。”换了话题,“老夫这次上京还有件要事要办,等老夫办完此事,你随老夫一起回浙江吧,老夫会将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好好照顾你,再为你择上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 宋然知道,自己今日是白来了。 她掩去失望之色,道:“多谢世伯,若是被墨家知道世伯收留了侄女,只怕会给您惹上无尽的麻烦。两家世交,不能因为我闹出嫌隙。” 周广通见她神色坚定,又思及定远候那人麻烦的性情,也不再坚持,转而关心她在陵安的生活。一问一答,小半柱香便过去了,他忽然顺口提到:“几日前,少垣还在老夫那里住过几日,那时老夫还疑心,他怎么跑这里来了,如今看来,怕是来找你的。” “……什么?” 听到少垣的名字,宋然的脑中不禁嗡地一声。不待她询问,突然有个差役慌张地闯进来:“大人不好了,廷卫司的沈大人来了!” 宋然的手微微一抖,沈寒溪的消息果真是灵通,这便找上门来了。 周广通听到沈寒溪这三字,眉眼便是一沉:“他来做什么?” 往门外看去,眼见一个着锦衣、披墨袍的男子进入视线,宋然慌忙起身,可是此时出门必然会与沈寒溪迎面撞上,她一时有一些手足无措。 周广通见她慌张,忙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那座屏风,道:“世侄女,你藏到屏风后面去,躲着不要出来。” 可不能让这杀神见到她,她与她母亲一样,是出众的美人,万一被这小子看上了可怎么办? 等沈寒溪进来时,周广通咳了一声,脸上挂起冷漠与拒绝,转过身去,看见屏风后露出的一角衣襟,忙又咳了两声示意,看到她将衣服往里揽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寒溪目光在屏风处停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唤道:“恩师。” 周广通背着手,并不回头,凉声道:“沈大人当老夫外面那些差役是死的吗,竟也不通传一声,便闯了进来,是看不起老夫这个浙江按察使,还是跋扈惯了忘了礼数?” 沈寒溪也不为他的讽刺生气,自己找个位子坐下了,他身后跟着的锦衣郎麻利地递了一杯茶过去,他神色闲适地接过茶盅,仿佛来的是自己家一般。 转眸看见被人喝剩了半杯的茶盏,问道:“恩师适才有客人?” 周广通道:“已经走了。” 沈寒溪哦了一声,道:“听闻恩师来到了长寿县,学生正好在附近有公干,就顺路来见见恩师,多年不见,看到恩师还是这般康健,学生也就放心了。” 周广通回头见他不请自坐,登时火气就上来了。 “沈寒溪,便没有人教过你尊师重道吗?!” 沈寒溪从茶烟间抬眼看了他一眼:“您亲自教的,学生怎么敢忘呢。”眼里笑意一闪,将杯子放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恩师现在又认沈某这个学生了?” 第三十九章 风雨欲来(三) “恩师现在又认沈某这个学生了?” 听他这么说,周广通当即哼了一声。多年没有见过,眼前的年轻人仍是从前那副好皮相,又加上身处高位,养尊处优,气质比从前更为出众。只是眉梢眼角都写着凉薄,那副睥睨的模样,让他怎么瞧都不顺眼。 他还记得顾蔺生初次将这年轻人送到府学时,他还是个孤僻寡言的少年,这才几年的功夫,他已走到权利的顶端,任何时候都可以把心里的想法写在脸上,连伪装都懒得伪装——反正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而且,更方便底下的人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对于周广通这个为人师表者而言,这个后生无疑是走上了歪路。这样好的苗子,就这么一步步毁在了权欲二字里。当真是呜呼哀哉。 他早已不指望着此人能有一颗济世之心,便只以“不害人”这么简单的标准来要求他,可是经过多年的观察,这么简单的一点,他好似都不能做到。 周广通铁青着脸坐下:“不要拐弯抹角了,沈大人可是为了刘明先而来?若是为了他,老夫便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寒溪气定神闲:“不忙着谈那些煞风景的事,学生还想和恩师叙叙旧。” “老夫没什么旧可以跟你叙。早在你接任廷卫司总指挥使那一年,老夫便与你恩断义绝。今日还要老夫再挑明说一次吗?沈大人,老夫与你不是一路人,你也无需看中老夫在朝中还剩下的那点声望,来假惺惺地拉拢讨好。” 这番话说得直白难听,宋然想,周广通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忌惮他沈寒溪的寥寥数人之一吧。 沈寒溪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沈某人还缺您的那点声望吗?” “你……” 一句话又堵得周广通气血上头,眼冒金星。 宋然贴着屏风,心不禁提了起来,周世伯身体不好,哪经得起他这么气。 “恩师息怒。咱们师生多年不见,该聊点开心的。” “见着你老夫能开心吗?” 沈寒溪好似真的是过来闲聊的,东拉西扯,都是些关乎朝政的闲话。周广通起先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碍不住沈寒溪的观点极有见地,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说到点子上。 这么多年,他虽做出一副不关心政局的样子,实则最爱针砭时弊,等到意识过来时,已经多说了不是一句两句。眼见着阳光从屋前移走,堂内的光线暗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同他说太多了,整了整颜色,沉声道:“你适才说到武安侯那个案子,原本可是萧砚负责。即便是你二人政见不同,你也不该以谋逆的罪名将他下狱,害他性命!” 躲在屏风后的宋然心又提了起来,为老人家隐隐担忧。 沈寒溪虽是他的学生,但他未必会在乎二人之间的师徒情谊,周世伯不该试探他的底线。 谁料,沈寒溪既不生气,也不解释,只慢条斯理道:“前朝有名的贪腐案恩师可还记得?当时那个案子虽是大理寺卿主审,但谁都知道,那实际上是太祖有意要整顿吏治,而且决心匪石。可是查到一半,拔出萝卜带出泥,波及了上千人,杀了一波又一波,刑场之上血流成河。眼看着朝中怨声载道,太祖才有些后悔,这个时候,他老人家第一个杀的就是主审官。” 他这话说得隐晦,可是周广通明白了,宋然也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武安侯一案,若是按照萧砚的查法,怕也会同当年一般。 再看眼前的人,情绪波澜不惊,又如此的翩翩城府,让人捉摸不透。他这番话到底是在为自己开脱,还是真心实意,周广通也有些摸不准。 不过,一想到萧砚被他以谋逆案投进了牢里,便又觉得他适才的一番话,可疑的成分更多一些。 沈寒溪却全不在意他如何想,又喝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盏:“萧大人命大,许多人都在帮他,我那廷卫司的诏狱也不是个摆设,他不也一样化成鸟儿飞出去了吗?恩师大可不必为你的爱徒担忧,他此时说不定好着呢。” 他说完,终于说到今日的来意:“刘明先干下的混账事,学生都知道了,今日便让人将他押了过来。恩师想带他回浙江按察使衙门处置,还是想入京面圣,交给圣上处置,学生都没意见。这一份大礼,还请恩师收下。只是,此案全是他刘明先个人所为,还望恩师不要将火,引到我廷卫司的身上。” 周广通震惊不已,本以为他定然会想方设法地保住刘明先,谁知他竟亲自将人送了上来:“你当真将刘明先交给老夫?” “自是当真。恩师要杀要剐,学生绝不干涉。” 老人僵着脸道:“我可听说,这刘明先曾是你的左右手。” 沈寒溪唇角一勾:“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为恩师断学生一只手,又算的了什么呢?何况事情闹大了,对恩师也不大好吧。沈某念着师徒之谊,可廷卫司又不只是沈某一个的廷卫司,底下的那些人怎么想,沈某可就管不住了。” 口蜜腹剑,说得便是沈寒溪这种人。前一句还在讲师徒情分,后一句就是在威胁了。 周广通原本缓和的神色,又阴暗了起来。 这时,有一个锦衣郎进来,道:“大人,该回了。” 沈寒溪起身,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学生就不打扰恩师了。” 周广通巴不得他快走,对一旁侍奉的小书童道:“送客!” 不等小书童动,沈寒溪突然挑了眉梢,望向那座屏风:“后面的客人听得也挺久了,临别之时,出来让本官认识一下吧。” 宋然心口猛然一跳,握了握手心,已经全都是汗。 周广通的声音微微不稳:“你什么意思?” “恩师别装了,您的客人便这般见不得人吗?还是说,压根儿便是恩师不想让学生见?适才沈某可是说了不少朝廷机密,若是被歹人听去,那还了得。” 他声线慵懒,却字字都带杀意。 “什么歹人?沈大人大概是半夜被鬼敲多了门,弄得草木皆兵。屏风后什么人也没有!” 此话简直是欲盖弥彰,沈寒溪抬起长腿往屏风处走去:“恩师如此藏着掖着,学生就更应该见见了。” 周广通自然拦阻,却被那锦衣郎拔出的刀逼退到一边,小书童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声:“你们要做什么?” “沈寒溪,你若敢靠近一步……” 周广通话未说完,那锦衣郎的刀,便又往刀鞘外送了几寸。一时之间,老人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对沈寒溪的一丝丝好感,瞬间便败得一点也不剩了。 “沈寒溪,你这个目无尊长的竖子,你再敢上前一步,老夫同你拼了!” “周世伯。”宋然在他与沈寒溪起更大的冲突前,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她抬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沈寒溪停下脚,目光扫过去。 女子眉眼深刻,鼻梁挺拔,唇上淡淡点了一抹胭脂。素净的衣衫,立在四时草木的屏风前,好似画中的仕女,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寒溪自是没有料到会是她,目光渐深,却又明知故问:“这位姑娘,不知是恩师的什么人?” 周广通沉着脸将宋然护到自己身后:“这是老夫的世侄女,今日路过青胪寺,偶然相遇,便邀她来驿站说两句话。” 沈寒溪的目光仍在宋然的身上:“说话就说话,又何必见到本官就藏了起来,像避讳恶人一般?” 周广通道:“我侄女可还未出阁,哪能轻易见男客!沈大人不打声招呼就来了,还怪起老夫来了?” 宋然低眉顺眼道:“都是小女没见过世面,见大人您远远走来,料得是大人物大驾光临,这才失了体面,此事怪不得周世伯。” 周广通见沈寒溪的目光一直在宋然身上,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忙板着脸催促他:“沈大人不是还有急事吗,老夫就不多留你了。” 沈寒溪看了一下门外天色,道:“是该走了。”又转向宋然,懒懒问她,“姑娘今日是打算留宿这里吗?” 宋然一愣,道:“此处是官驿,小女留宿自然不妥。” 沈寒溪笑了笑,提醒她:“这个时辰往回赶,怕是走到一半城门就关了,本官做件好事,捎你一程如何?” 宋然这才明白他问自己是否留宿的意图,原来是在这里等她,慌忙望向她的周世伯,对方接收到她的眼神,道:“不劳烦沈大人了,世侄女自然由老夫派差役送回去。” “刘明先马上就押到,恩师从浙江带来的人不多吧,哪里分得出人手来,本官也是顺带的事,这位姑娘既然是恩师的世侄女,学生难道还能对她行不轨不成?” 周广通在心里道了句:“那也未必。” 但沈寒溪说一不二,周广通终是没能拦得住,只得望着他将人给带走。 来时是哑巴驾车,宋然与周广通谈话时,他随驿站的差役到后院喂马,稍作休整。临到出发的时辰,又将马车提前驾到驿站外,漫不经心地望着出入的人马,等着她出来。 久等不来,又在驿站门前见到疑似廷卫司的马车,他的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后来看见宋然随在沈寒溪身后行出,他立刻跳下马车,往她面前急行而来。 沈寒溪轻飘飘扫了哑巴一眼,示意宋然:“上车,本官有话要问,让你的人在后面跟着。” 他的脸色不好,宋然也只得按他说的关照了哑巴,上了他的马车。 第四十章 横生波折 他却不忙着审问她,示意了一下面前桌上的漆木盒,道:“里头是点心,消遣着吃些吧,在后面藏了那么久,也该饿了。” 他的声调十分的随意,宋然望了一眼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便迅速收回目光,乖乖依他的指示打开那个点心盒。只见里面分了好几个格子,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点心,卖相精巧。 她犹豫片刻,随意选了一块,放到嘴边。 耳边响起他淡淡的语调:“周大人原是本官在尧州府学时的恩师,周家也是当地的名门,没想到宋姑娘与周家竟是世交的关系。” 沈寒溪初在大理寺任职,官职虽小,却是断案子的高手,又掌管了多年的廷卫司邢狱,自是嗅觉敏锐。宋然被一股不安攫住了心脏,又听他道:“本官也在尧州府待了许多年,与周大人更是来往频繁,倒是从来没听说过,他老人家同哪个姓宋的人家有什么来往。” 他说完观察她的反应。 她倒也不动声色:“宋家与周家是祖辈的交情,到民女这一代已经少了联系,周世伯自然不会时时提起,大人没听说过,也是应该的。” 沈寒溪理着袖褶道:“你说得也是。”偏过头看她,目光扫过她脖颈处时,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她的耳垂。大靖女子有穿耳的习俗,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会由母亲穿耳附珠,戴各种耳饰。她却并没有如寻常的女子那般穿耳洞,耳垂上什么也没有。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不自在地撩了一下头发,问他:“民女的耳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很感兴趣地盯着她:“真是奇怪,原本还有一大堆想要追究的,此时却不忍再问了。” 语调是优雅的,却有几分狎昵之意,宋然又想起那次在马车里他的轻薄举动,心里暗暗道,堂堂的朝廷命官,廷卫司的总指挥使,竟是这般随便的一个人。 她将糕点塞到口中,又去倒茶来掩饰自己心里的慌张,顺便借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身体挪远了一些。 沈寒溪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倒茶的手一颤,茶水都打翻在手上。茶水滚烫,她却没功夫理会被烫伤的手,手忙脚乱地将茶杯扶起,又拿手绢把桌上的茶水清理干净。 他看向她:“可烫疼了?” 她将手掩在袖中,道:“不妨事的。” 不妨事?那茶可是他们上车前才刚刚烧开的。 宋然把话说完一阵儿,手才火辣辣得疼起来。如同有千根针,密密实实地扎着手背。可真是疼啊。 沈寒溪注意到她的表情,道:“手。” 只一个字,语气却不容分说,宋然迟疑了一下,把左手伸给他。 食指被烫红了一片,有要起泡的架势。 他自怀中摸出一个装药膏的瓷瓶来,拔开塞子,语气里有些嫌弃:“倒茶都能伤到自己,你也够可以的。这药不对烧伤之症,但镇痛效果尚可,先将就着用吧。” 她忙道:“多谢大人,我自己来。” 他看她一眼,语气里有些不满:“宋然,本官会吃了你吗?” 她为他口中的“宋然”二字怔了一下。不是“宋姑娘”,而是直呼她的姓名。旁人也便罢了,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暧昧。她愣怔间,他已经将她的手捉过去,倒了药膏在她纤细的指上,用指尖帮她抹开。 他这个人,时而出鞘如刀,时而又锋芒尽敛,但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压迫感,让她同他在一起时,心时时刻刻都是提着的。 还怪折磨人的。 待他抹完药,她迅速收回手去,干笑一声,道:“多谢大人,还真的不疼了。” 她既打定主意不理会他任何暧昧的言行和举动,那么他也不急着逼她,难道他还急这一时?何况他自己,此时都还分辨不清,对她究竟是好奇试探多些,还是中意多些。 他自是中意她身上的那份干净,因她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人,正因为不同,他才想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不同之处。怎么说呢,类似于看见稀罕的小动物,就会想方设法弄到身边养养。 马车很快驶入崇文门内,他放她在这里下了车,眼睛一垂,看见她坐过的地方落下的那枚手帕。 素色的蚕丝手帕,上面散落着几朵黄线勾成的茉莉花,右下角绣了两个娟秀的字,他举到眼前,看到了“少微”两个字。 长寿县官驿。 沈寒溪走后没多久,果然有一队廷卫司的人马,押着刘明先来到长寿县的驿站。周广通斟酌再三,决定还是暂时将人看押在长寿县衙,待审问过后,再决定是否入京面圣。 他总觉得,自己侄儿一家灭门一案透着股蹊跷,不过是为了夺一个女人,怎至于灭对方满门?不过,人既已经抓到,他总能想办法问出些什么。只是,他没料到,就在将人押至长寿县府衙的路上,又出了波折…… “哗啦”的水声响起,沈寒溪从浴桶中站起,捞起布巾漫不经心地擦干身子,听到映在屏风上的人影开口:“大人,刘明先死了。” 擦拭长发的手没有一毫停顿,片刻后,他才赤着脚走出来,行至影卫面前时,身上已经穿上了白缎中衣,外面搭了件黑色的宽袍。 他行到圆桌处,倒了一杯茶喝下去,道:“怎么死的?” “今日一早,周大人便要将刘明先押到长寿县府衙,但是刚出驿站,便遭到人刺杀,对方各个都是武功高手,刘明先也被一刀毙命。卑职无能,损了九名影卫,所幸周大人被附近巡视的陵北军及时救下,对方已连夜护送周大人入京。 陵北军是承武王的人马,驻扎在京郊,倒是离长寿县很近。 影卫觑着他的神色,道:“人是在交给周大人后出的乱子,怪不到大人的头上。” 沈寒溪冷笑:“周大人可不会这么想。他只会觉得,我惺惺作态地将人送给他,又在人离手后灭口,如今,只怕已经在心里酝酿如何参我一本了。”说罢又淡淡评价他,“这么点事都做不好,真是废物。” 影卫被他说得低下头:“卑职万死。” 他懒懒道:“夏小秋呢?” “拉上龙大人去追踪刺客了。” 很快,夏小秋就回来了,脸上数道血痕,他却全不在意,呈上一枚玉符给沈寒溪:“大人,这玉符是卑职在追缉时从一个刺客身上找到的,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江湖势力,更像某些世家豢养的死士,其舌下皆藏有剧毒,很难捉到活口。都怪卑职无能!” 沈寒溪将那玉符接到手上,翻过来,见底部好似刻了一个什么字,却被人刻意给抹去了,只剩下半边。 夏小秋道:“大人,你觉不觉得,这个字有一些像是‘墨’字。” 沈寒溪的眸色渐深。 说起族姓为墨者,最有名的大概便是云州墨氏。只是,云州墨氏已十数年不干涉京中局势,与他沈寒溪又无过节,又怎会突然派死士来碍他的事? “据你所言,这伙人行事这般谨慎,如何会那么巧就留下这枚玉符?还欲盖弥彰地抹去了半边。保不准便是有人打着墨氏的名头,在迷惑本官。” 沈寒溪唇角浮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不过,这一步步皆是冲着本官而来倒是不假。周大人此时必定是在入宫的路上了,看来,本官也要去宫里走一遭了。” 入宫的马车内,他抚着手上的扳指,低声沉吟:“萧砚,周广通,死士。” 又将那日落在他车里的手绢摸出来,端详片刻,眼中的光影明暗不定:“云州……墨氏。” 御书房中,周广通垂目肃立,正在等待圣上阅读他的状子和奏疏。 刘明先的罪行都是如山的铁证,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看到数千百姓的联名信之后,更是愤怒地握紧了案卷。这刘明先是他亲自派出去的缉事官员,没想到背着他干了这么多的恶事。而且都五年了,此事才被周广通揭发出来,从前的那些个巡察御史,又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刚读完,便有个内侍匆匆进来:“陛下,沈大人来了。” 不等他宣见,沈寒溪便已入得殿来,看了一眼周广通,朝皇帝拜道:“微臣沈寒溪,见过陛下,见过恩师。” 皇帝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状纸和案卷朝他丢过去:“沈爱卿来的倒是巧,看看吧,这就是从你手底下出去的人!” 沈寒溪面色自若,将那些案卷一一捡起,边归拢边道:“臣就是为此事而来,一早臣便接到线报,这刘明先欺上瞒下,罪不可赦,所以,听说他在来京的路上,臣便派了一队旗校,将他拿下,亲自押到了恩师的面前。只可惜,臣安排不周,还是让歹人将他给灭了口,还险些殃及恩师的性命。”他直起身来,又道,“全亏了陵北军及时赶到,替本官将恩师保护了起来,否则臣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皇帝的脸上仍挂着冷笑,神色并未缓下来多少。 周广通趁着皇帝震怒,往前踏出一步,道:“陛下容禀。老臣入京的这一路,可以说处处受阻,步步惊心。老臣不过是按律追捕逃犯,又有损了谁的利益?又到底是谁,不愿老臣押他入宫面圣呢?”说着,把脸转向沈寒溪,“此事,老臣还要请教沈大人一声。” “恩师是怀疑我,将刘明先灭了口?”沈寒溪笑了笑,又道,“若要灭口,我此前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他抓了送给恩师呢?” 周广通沉声:“你假意将他送来,又暗中灭口,也说不准!” 第四十一章 击鼓鸣冤 “为保护恩师,学生也损了九名影卫。” 皇帝苍白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冰冷的质疑:“沈卿,你的人手是损了不错,可是周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沈寒溪的唇角一直勾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恩师既然不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刘明先的顶头上司是我,他来京城,也十有八九是打算投奔于我,恩师若是觉得我私心护短,沈某人也无话可说。当初廷卫司设立时,恩师便十分反对,沈某人接下这个职务,恩师更是为此疏远,如今我廷卫司出了刘明先这样欺上瞒下的恶徒,恩师会迁怒,也是人之常情。” 周广通听他舌灿莲花,又话中有话,脚步微微不稳,忙道:“陛下,老臣对廷卫司绝无任何偏见!”又道,“刘明先刚一入京,就派他的管家刘同去见了沈大人,此事许多人都能作证,他们暗中说了什么,如今谁又能知道!” “臣适才已经说了,刘同来见臣之后,臣立刻派了一队旗校将他押送到恩师那里。沈某人的拳拳之心,不想竟成了恩师怀疑的理由。” 皇帝见他们各执一词,不耐烦地打断:“够了!”身体本就不是很好,一动怒更是止不住得咳起来,内侍忙上前为他拍背,被他抬手挥退:“周爱卿,你继续说。” 周广通整了整颜色,道:“陛下,刘明先的管家刘同现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刘明先虽死无对证,这个刘同却是个重要人物,陛下交大理寺一审便知。” 皇帝平复下来,对侍立一旁的内监总管道:“传朕的命令,将刘同发往大理寺,由三司会审,廷卫司不得参与。” 周广通高声道:“陛下圣明。只是,此案既牵连沈大人,必有许多情况需要沈大人当堂对质,只是,微臣怕三司的面子,都不足以请得动沈大人……” 皇帝闻听此言,神色渐渐莫测起来:“三法司是大靖的最高司法机构,廷卫司则是朕亲自设立的缉事机关,卿家的意思是,廷卫司的权力要远超三司,这莫不是想说,朕偏袒廷卫司,而轻视司法吗?” 周广通立刻惶恐道:“老臣不敢。” 皇帝看他片刻,道:“好了,周爱卿一路劳累,先回去歇着吧,朕会派禁军保护周爱卿的安全,在此案完结之前,周爱卿就先留在京中吧。”目光转向沈寒溪时,比适才冷了几分,“沈卿日理万机,替朕分担了不少重担,难免疏于治下,在大理寺将此案理顺之前,便暂时在家歇着吧。” 沈寒溪道:“陛下,臣……” 皇帝却冷漠道:“朕累了,有什么话递奏折来。” 沈寒溪也不纠缠,敛眉目送皇帝离开,抬起头来时,听周广通冷声道:“沈大人,请吧。” 沈寒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个弹指,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恩师,多年不见,慧娘应当是个大姑娘了吧。” 听他提到女儿的名字,周广通总算不再冷静:“沈寒溪,你若敢动慧娘,老夫饶不了你!”他气得几乎要吐血,心中暗中向孔圣人哀叹,自己怎么就教出了这样一个学生…… 沈寒溪笑笑:“恩师如此激动做什么,学生只是略表关心。慧娘是恩师的爱女,学生自然不会碰她,再说,她也不是学生中意的类型。倒是那日在驿站遇见的恩师的世侄女,让学生记挂到了现在。” 周广通眉目一凛:“你知道她是什么人,若是动她……咳咳……” 他气得站立不稳,沈寒溪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仍是一副笑脸:“她是什么人,让恩师比听到慧娘时还更激动?” 周广通试图挣开他:“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沈寒溪,你不可算计到她的头上!”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你那脏手还不放开老夫!” 沈寒溪却不放他,手上力气半分也没松,就那样“搀扶”着他往外走:“您是沈某人的恩师,沈某人扶您出去怎么了?恩师切莫推拒,沈某人心情不佳,指不定便想找谁的麻烦。” 周广通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再挣扎了,放任他将自己“搀”到了马车上。 一回到驿馆,他便慌里慌张地唤来下属,道:“速速递信回府上,多添派二十个人,守着小姐,不要让小姐单独出门,即便是在府上,也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想要给少微也递封信,可他那日匆忙间,竟忘了问她家住何方。若是沈寒溪他真要对她怎么样,自己可是推她入火坑的罪魁祸首…… 宋宅的花厅内,年过半百的老仆正在陪着客人对弈。那客人近日将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早至晚归,中午饭也在这里蹭。偏偏这客人身份高贵,主人家也只能笑脸相迎。 倒是前些日子一直勤快地往这里跑的夏小秋,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 宋然立在红泥小炉前等着水开,心思渐渐不在此处。她的手帕究竟丢在何处了呢,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上面绣了她的名字…… “哈哈,本王终于要赢一次了!” 自花厅内传来男子得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眼前的茶壶已经发出鸣叫声,她忙伸手去拎,冷不防又烫了一下手。哑巴眼疾手快地接过水壶,道:“我来。” 那边又听到承武王的声音:“等一等,本王要悔棋!” 宋然行过去,立在钟伯身边,看向他:“王爷,您悔棋可以,但不能每一盘都悔棋吧。” 这棋品实在是太差了。 对方挑起眉毛:“钟先生的棋艺出神入化,本王这烂棋篓子,若是不悔棋,还有什么下头?” 他的自我认识倒是很清晰。他一边说,一边淡定地悔了一步棋,还挑衅地望了一眼钟伯。 “钟先生,这一招看您怎么走。” 宋然却弯下腰来,替钟伯落了一个子,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落了一绺下来,在棋子上轻轻扫过。她的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王爷,不想饿肚子的话,该放钟伯去做饭了。” 承武王望着瞬间崩溃的棋局,目瞪口呆。 这二日她也提议代钟伯同他弈上两局,但他觉着,同一个女子对弈有什么乐趣?何况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赢了她显得自己欺负她。如今看来,受欺负的倒是他自己。 哑巴上来递茶给他,淡淡道了一句:“王爷,宋姑娘的棋艺远在钟伯之上。” 钟伯也乐呵呵地点头:“老奴这棋下得不行,至今还一次没赢过少主。” 承武王眼角抽了一抽。 宋然神色自若地在钟伯让出来的位子上坐下,似笑非笑地问他:“王爷要来一局吗?” 承武王燃起斗志,把茶杯又递回给哑巴:“来!” 战了几局,他心服口服。这小妮子的棋路看似温吞,实则是温水煮青蛙,云淡风轻地,便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他除了佩服以外,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她收拾棋盘时,望了一眼门外阴沉沉的天色,突然道了一句:“王爷,是不是要变天了?” 他亦随她的眼光一同望过去,幽幽道:“风往一个地方吹久了,方向总要变的。” 翌日一大早。 大理寺府衙前的宁静突然被一阵雄浑的鼓声打破。很快,大理寺卿许丙全便寻着声音而来,只见鸣冤鼓前,立着一个着青衫的年轻人。那府衙前的鸣冤鼓,便是他所击响。 “何人击鼓?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那年轻人回过头来,风灌满宽大衣袍: “在下萧砚,有冤要诉,有状要投,只是不知你这大理寺,敢不敢接在下这个案子。” 只见他脊背挺直,头发被一根玉带束了半束,即使布衣青衫,依然风神洒落,清华无双。 许丙全看清男子的模样,惊喜不已,却又不敢表露喜悦之情,肃容道:“罪臣萧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主动送上门来!来人,将他押至堂上,本官倒要听听看,你要状告何人。又有什么案子,是我大理寺不敢接的!” 很快,便有一纸诉状,经由大理寺呈送到圣上的面前。 在逃多日的萧砚突然在大理寺现身,立刻牵动了不少人心头的那根弦。此前,廷卫司以他私藏顾府遗物、有逆反之心为由,将他抓到廷卫司诏狱,还不待审讯定罪,他便自狱中出逃。如今,他又突然出现在大理寺门前喊冤,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有人觉得,萧砚这出戏属于剑走偏锋,唱得好,唱得妙。 若他不现身,便坐实了他大逆不道的罪名,后半生势必要在朝廷的追捕中度日,且不说会给他的家族蒙羞,要紧的是他再也没有回到朗朗乾坤下的机会。可是,如今他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大理寺的门前,且那沈寒溪又因刘明先一案受到掣肘,这便是给他创造了一个翻案的机会。 果不其然,萧砚一纸诉状,将沈寒溪告到了大理寺,诉状中,他一口咬定沈寒溪对自己刑讯逼供,意欲让他认下这谋逆之罪,廷卫司更是在他逃亡的过程中派暗卫追杀,欲除之而后快。 同时,刘同在堂上供出,在廷卫司中,刑讯逼供是家常便饭,还详细地供出了刘明先在沈寒溪身边任职时,沈寒溪是如何指派他构陷朝廷命官,威逼利诱,捏造罪名。单是口供,就录了厚厚的一摞,且细节详实,经得起多方推敲。 这两桩案子碰到一起,更是加剧了圣上对沈寒溪的那丛怒火…… 第四十二章 虎落平阳(一) “朝中本就有许多年轻官员拥护萧大人,他们本来还都在忌惮沈大人,不敢表达观点,如今见风向有变,又有鸿胪寺少卿齐大人带头,立刻有二十几人联名上疏,为萧大人作保,证明他没有谋逆之心。萧大人走的这一步,依老奴看,实在是妙。” 听完钟伯的话,宋然微微沉吟:“可是,他出现的时机也太好了。” 时机好到让她怀疑,他走的这一步,加上刘明先一案,皆是某个更庞大的机关上的一个关节。看似是偶然的巧合,实则是经过精妙的算计。 也不知是哪个对沈寒溪抱有深仇大恨的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圣上已经停了沈寒溪的职,并连同萧砚谋逆案一道,重新发回三司会审。” 宋然眼睛跳了跳:“出了这么大的事,廷卫司便没有什么动作?” 沈寒溪应当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钟伯摇头,听到身后动静,他收起后面的话,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回过头去。 只见哑巴扛着杭大送来的两包米粮行过来,道:“杭大说铺子里出了点事,让钟伯过去一趟。” 宋然询问跟在他身后的杭大:“出什么事了?” 杭大神色不平,沉声道:“这几日日日有人来铺子闹事,还扬言说要砸了咱们的铺子,让我们在这陵安城待不下去。刘管事挺了几日,实在是挺不下去,只好来请东家。” 宋然见他半边脸肿着,像是刚刚同什么人打了一架,蹙眉问他:“你的脸怎么了?” 他脸皮薄,忙偏过头去,回避她的目光,小声道:“没什么,不小心跌了一跤。” 宋然也不追问,道:“哑巴,你去钟伯房里取跌打药来,给杭大抹一抹。这人怕是冲我来的,钟伯留下看家吧,我随你们过去。” 她猜得不错,那寻衅滋事者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的那位朱二爷。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天下先”这个铺子是她的,日日派人来骚扰。堂堂的皇亲贵胄,却活脱脱像个泼皮无赖。都是这样的宗亲,也难怪这大靖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刘管事看着坐在一片狼藉的铺子中的男子,又看了一眼那在铺子外排成一排的打手,心里是又怒又怕。他已经去报了数次官,可是官府的人一听到“天下先”这三字,便将他像赶苍蝇一样往外赶,就连巡街的官差,也像是收了谁的好处,一路过这里就装瞎,看也不带看上一眼。 “这位公子,我们‘天下先’是正当经营,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您,您有什么话,不妨挑明了说出来,凡事都该有商量的余地。” “这事没得商量,你们东家呢,叫她过来。” “我便是这里的管事,有什么事您同我说也是一样……” “刘管事!” 听到门外传来杭大的声音,刘管事和杭二慌忙迎过去,看见哑巴将一个姑娘从马车上扶下来,他不由得低声责备杭大:“不是说把你钟伯请来就是了吗,你将东家叫来做甚!” 杭大有些结舌:“是、是东家她……” “刘管事,是我要来的,你就不要责备杭大了。” 杭二则跑上去向她告状:“东家,就是这个人,每天都来找我们麻烦!” 不知为什么,见到这位小主人来,他的心立刻就定了。 那朱二爷仍旧是一身花花绿绿的袍子,朝她行过来,嘴角挑着:“小娘子,你总算是肯露面了。” 哑巴不动声色地挡在宋然面前,冷冷落落地看着他。 朱二爷看清他是那日在佛寺揍他的那个人,不由得往后退了退,想起今日带的人多,便又挺直了腰板,挑了挑眉道:“这青天白日的,你可不能乱来。你若是敢乱来,立刻就会有人报官,得罪了小爷我,我让你这铺子彻底开不下去。”说着踱步到宋然的身边,凑至她耳边,“你不是有个大靠山吗?倒是把他叫过来,给你撑腰啊?” 宋然明白,他口中的靠山,自然指的是沈寒溪。 听说沈寒溪停职在家之后,他喜不自胜,当即就找来了这里。靠山都要倒了,他倒要看看她这次往哪里逃。 哑巴见他靠近宋然,霎时目露冷光,却被宋然一个眼神制止。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对方:“朱二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要什么?”他指着哑巴,“爷要他跪在地上向爷道歉,还要你今日随爷回府,给爷做奴做婢,日日伺候着爷,伺候得舒服了,往日的恩怨便既往不咎,否则,爷让你们在陵安城混不下去!” 其他人闻言,都紧蹙眉头,刘老四更是气得站立不稳。他提的条件,简直是欺人太甚!再看东家,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好似全不将他的羞辱放在心上。 她理着袖褶:“原本还想着万事好商量,看来,也不必再商量了。哑巴……”指了指门外,“到外面打。” 哑巴点了点头,一把扯住男子的衣领。不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就见他惨叫着飞出铺子,哑巴将他扔出去之后,大步跨出门槛,又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而后对愣在那里的打手伸出一只手,道:“一起上。” 刘老四和杭家兄弟带着震惊的表情走到门口,看着哑巴一个人迎战数十个打手,那朱二爷刚刚挣扎着撑起身子,很快又被他一只脚踩回去。 宋然同情地看着他:“二爷,在王府待着多好,何苦专门跑来找打呢?” 哑巴击退一波,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待继续开打,却忽听到一个清越的嗓子:“哟,这里这么热闹啊。” 宋然看到来人,眼皮跳了跳,道:“夏大人,你怎么来了?” 不过,他来了也好,也省得她不好善后。刚想着差杭大去承武王府递个信,如今看来也不用麻烦他了。 “去你府上找你你不在,钟伯让我到这儿来找。哟,这一位爷是?” 夏小秋蹲到那朱二爷面前,好奇地问他。 朱二爷睁开眼睛,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正看着自己,笑得一脸邪气,他正待骂人,却突然看清了他身上的锦衣和垂在腰间的麒麟腰牌。 看那腰牌的形制,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并不算多大的官。然而,廷卫司的武将,却位卑而权大。指不定这一位便是沈寒溪的亲信。但是转念又想,连沈寒溪都停职了,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将,又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瞬间充满了力量:“狗仗人势的东西,看好了,爷爷我是……” 话未说完,对方的手指就已探入他口中,抓住了他的舌头,另一只手利索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 “这不会说话的东西,长了也白搭,爷爷替你割了倒省事。” 少年狭长的眸中闪着如野兽一般的寒光,让他浑身重重一颤,因舌头被抓住,口水不受控制,流得到处都是。他立刻便意识到了此人不是开玩笑,连忙颤抖着摇头,下半身失禁,裤裆很快就氤湿一片。 在夏小秋割下去之前,持匕首的那只手突然被一双手按住。 哑巴手上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朝他摇头:“不可。” 夏小秋见他目光坚定,有些扫兴地嘁了一声,从地上起身。 那朱二爷劫后余生,一脱离他的钳制,便如丧家之犬般往后蠕动了几寸。 夏小秋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休说你是大靖的世子爷,就算你是皇子皇孙,也可以试试看,你的命能有多硬!”说罢威胁道,“带着你的人滚,日后再来找宋姑娘的麻烦,可没有今日这样的好运气!” 望着那朱二爷屁滚尿流地逃离现场,夏小秋行到宋然面前,向她邀功:“爷我适才表现得如何?” 宋然因他这一身锦衣太过惹眼,忙道:“夏大人,快进来说话。” 夏小秋抬脚进了铺子,那身官衣骇得刘老四半晌回不过神来,还是杭二碰了他一下,他才忙将凌乱的店铺拾掇出来一个干净的地方,将夏小秋请到座位上。宋然见众伙计一个个都胆战心惊,忙寻了个借口让他们退下,自己为夏小秋倒了一杯茶,问他:“许久不见夏大人,您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将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恨恨道:“我家大人近日被小人算计了,真叫人憋屈。爷我在陵安城也没什么朋友,又不玩女人,只好来找你了,若不是廷卫司有禁酒令,真想去喝他个一醉方休!”说完瞟她一眼,“说实话,我家大人被停职,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大快人心的?” 宋然在他对面坐下,胳膊放在桌上:“夏爷,世人都觉得沈大人是佞臣,那是世人的看法,没有人能左右,萧大人被抓时,也有许多为之扼腕叹息者,可是他们也未必真的明白萧大人。世人从来都是盲从的,若是时时都在意他们,心里便时时都不痛快。你说呢?” 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避了他的问题,他想了想,感觉挺有道理,神色却依然有些阴沉:“我家大人掌管廷卫司,那么多的无奈和难处,一个个的全都视而不见,如今大人落难了,却冒出来一帮看笑话的。爷我真是恨不得找人打上一架。” 他说着,便扫了一眼哑巴,哑巴一默,往宋然身后移了半步。 宋然怕夏小秋真要拿哑巴发泄,忙道:“夏爷既然闲着无事,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第四十三章 虎落平阳(二) 夏小秋暼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哑巴:“这个闷葫芦也跟着?” 宋然道:“他话少,夏爷把他当哑巴就是。” 三个人出了铺子,往浣花河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宋然漫不经心地向夏小秋介绍:“夏爷您看那边那个卖烙饼的老伯,模样生得凶,生意也一直不太好,附近的孩子见到他都绕着走。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县衙的捕快,为了救一个孩子断了一条腿,差使丢了,夫人也跑了,如今孤苦伶仃的,只能烙饼维生。” 夏小秋心头一顿,听她继续道:“前方胭脂铺的陈阿婆,被过往的姑娘在背后嘲笑又老又丑,可那些笑她的姑娘不知道,她原本是京城的名妓。只是,在她风头最盛的时候,有个官宦人家的少爷诱她私奔,可那少爷也是个薄幸之人,又过不得苦日子,只半年的时间,便将她重新卖回了青楼。后来她人老珠黄,才被赶出妓院,开了这个胭脂铺。” “还有状元桥下的老乞丐,打更的王麻子……你只要去问,他们的故事能让你听上大半日的。” 夏小秋好奇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同我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那个老伯烙的饼整条街最好吃,陈阿婆的胭脂粉质细腻,陵安城的姑娘人手一盒,还有那状元桥下的老乞丐,给他一枚铜板,他便会送你一首他自己写的诗。虽然他们都是最平凡低贱的人,也时常被世人看轻,被世人可怜,但是他们在自己的日子里,其实活得很好。夏爷,你为沈大人觉得憋屈不平,甚至郁结不已,岂不是太小看了你家大人?” 这最后一句话,仿佛是一道光在夏小秋的灵台照落下来。 他消化半晌,喜道:“宋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大人很厉害?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家大人了!” 宋然觉得自己前面那番话算白说了,讲了如此多的话来开解他,他却这般理解。她这是何苦呢? 不等她解释,忽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上前来,问她:“这位姑娘可是宋姑娘?我家爷有请。”宋然随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看到前方茶楼之中,坐了几名公子。 宋然视力不佳,眯着眼看了几看,中间那位的身形,应该是前阵子日日来蹭饭的承武王没跑了。 夏小秋收敛适才的杀气,也眯一眯眼睛:“那不是承武王吗?夏爷我也去讨杯茶喝。”承武王与宋宅的交往,全在廷卫司的情报网中,因此他并不惊讶。他说着,就大跨步朝那里走去了,全没有在意自己是不是在受邀之列。 宋然见夏小秋动作,也只得抬脚跟过去,但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却微微滞住。 哑巴敏锐地注意到,问她:“怎么了?” 她稳住心神,道:“没什么。” 茶楼二楼的窗边,承武王一身玄色骑服,风采出众。在座的还有另外两名公子,都是骑射装扮。那个文弱些的,生了一张圆圆的脸,显得十分年轻,另外一位生就一双风流的桃花目,不笑也似含有几分笑意。 从他们这身行头判断,这几位爷十有八九是刚从猎场回来。 承武王将手中的饮子放下,望着两男一女朝自己走来。 夏小秋径自走到他面前,只口头上见了一下礼:“廷卫司夏小秋,过来给王爷见礼。”扫了一下另外两人,只认出那个圆脸的公子,不禁冷笑,“这不是鸿胪寺少卿齐大人吗?” 为萧砚求情的联名信,就是这家伙带头写的。 夏小秋对他没好气,齐宣也对他身上这廷卫司的官服没好印象,傲慢道:“王爷请这位姑娘过来,可没说请您这位爷吧。” 夏小秋却径自在他旁边坐下了,刀往桌上一放。一副“爷我就来了,你怎么着”的表情。 齐三不禁嚎一嗓子,向承武王告状:“爷,你瞧瞧这人!” 在座的另一位桃花目的公子却只含笑看着,并不多话。 宋然走到桌前,行了一礼:“民女宋然,见过三位爷。夏大人与民女一起沿河散步,见到几位爷,便一起来见个礼。” 承武王虽也不喜欢夏小秋不请自来,但也要给宋然这个面子,对夏小秋的无礼不置可否,冲她道:“过来坐吧。” 宋然坐到夏小秋身边,哑巴也在承武王的示意下坐了下来。这是一个宽敞的大间,被这几位给包了下来,没有旁人打扰,从这里随意一抬眼,便能看到浣花河和状元桥上的风景。 “容本王介绍一下,这位是鸿胪寺少卿齐宣齐大人,还有这一位,姓谢名筠,字玄英,是谢家的七公子。” 谢家是陵安的望族,大靖的皇后大多出自这个家族,当今太后也是谢家出身。听闻这位谢七公子为人洒脱不羁,这么好的家族背景,他却不愿入朝为官,也是坊间经常提起的风流人物。 夏小秋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谢七公子?久闻大名,终于见着庐山真面目了,幸会幸会。” 宋然却并不多看那人,垂下头听承武王介绍自己:“这是宋姑娘,她和哑巴兄,可是本王捡到的两个宝。” 她忙道:“王爷言重了,民女和哑巴哪里敢当。” “我说是宝就是宝。”承武王说罢,笑着向两位同行的公子介绍他们相识的渊源,齐宣快人快语,又对廷卫司这种特别的缉事机构深恶痛绝,立刻道,“廷卫司就是属疯狗的,逮谁咬谁,乱抓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没想到竟会祸及宋姑娘,好在最后是抓错了人,及时给放出来了。不过,宋姑娘,你怎么同你身边这位来往起来了,还真是心大。” 他口中的这位自然是夏小秋。 夏小秋一忍再忍,若不是当着承武王的面,自家大人又遇到多事之秋,他早就让这姓齐的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疯狗。 “我廷卫司与你鸿胪寺可没有过节,齐大人这话便说得不妥了。” “若是行端坐正,又何必怕别人嚼舌头根?” 两个人一来二去,倒也斗嘴斗得热闹。承武王饶有兴趣地听着,那位谢七公子则唤侍女斟了三杯茶,突然含笑开口,问宋然道:“宋姑娘在走什么神?” 自一坐下,她的心思就仿佛不在此处,话也极少。 听他说话,她的肩头一颤。 承武王挑眉:“初见本王时你可还没有紧张,莫不是在座的有什么人让你紧张?本王瞅瞅,唔,齐大人没这个魅力……” 齐宣立刻不满地叫出来:“王爷!”他是长得不如他二位,但一张娃娃脸也挺讨喜的好吗。 承武王不理他,继续猜测:“夏大人和哑巴兄是同你一起来的,更不至于让你紧张。”目光飘到谢筠那里,就这么破案了,“那就只剩下谢兄了。” 他之所以唤她过来,也是刻意想当着这二位的面抬举一下她,这二位都是陵安城响当当的世家望族之后,他打定主意要为她寻个好姻缘,一则是真心欣赏她,二则是想绝了徐沅的念头——斩断他的桃花,让他安安分分地给自己当军师。 承武王还没有彪悍到直接牵红线,只道:“宋姑娘可是个妙人,本王也问过了,她还没有婚配,二位家中若有适龄的青年,可要替本王留意留意,本王还想成全一桩好事。” 他虽这么说,目光却一直在谢筠的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筠勾唇一笑,他本就生得漂亮,这一笑更是风采袭人,如春风徐徐入帘,让人心中每个角落都舒坦。 “王爷这般中意的人,为何不收入王府中去?” “本王倒有这个意思,但也要问人家愿不愿意。本王一介莽夫,配这么一个有才有貌的姑娘,暴殄天物了。” 承武王这话将她抬得更高,宋然早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暗暗给他递眼色。那谢七是什么人?虽然还没有娶妻,但江湖的风流榜上能排前三甲,他就不要乱给她点鸳鸯谱了。 “王爷!”夏小秋却先不干了,将茶一饮而尽,以袖抹了一下嘴,道,“您不必费心宋姑娘的事了,我家大人如今虽然身陷官司抽不开身,可是也用不着别人替他的女人说媒。” 这一席话,说得整张桌子的人都看向他。 承武王还在消化他话中的意思,一直沉默的哑巴便已开口:“休得胡说。” 夏小秋对他的话充耳未闻,起身对承武王道:“我今日来接宋姑娘还有件顶要紧的事,看王爷的面子才进来讨一杯茶喝,这茶喝也喝了,宋姑娘也该随我走了吧。” 宋然一脸茫然:“夏大人,你什么时候……” 他低声道:“你不喜欢这个谢七,也不想给他当小妾吧,我可都看出来了。” 宋然身子一顿,明白了他的意图,整理了一下表情,对承武王道:“王爷,民女还有事,就不多打扰您和二位公子了。” 承武王也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也不勉强她,道:“既然有事,本王就不留你了。” 宋然又行了一礼,带上哑巴匆匆离开茶楼。 望着三人离去,那谢七公子款款一笑:“看来,王爷是瞎操心了。” 承武王眯了眯眼睛,突然揣摩过来夏小秋方才的那句话,神色当即一沉:“我当沈寒溪当初为何大发慈悲地放人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那本王就更要为她寻个良人托付了,可不能让她被那姓沈的糟践了!” 齐宣道:“那姓沈的近日有得忙,只一个周广通便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了,再加上一个萧砚……不过,我却又觉得,沈寒溪近日一直没什么动作,反而更加可怕,指不定在憋什么大招,我鸿胪寺也不敢再继续添柴加火了,还得再观望观望。” 谢七公子漫不经心地开口:“齐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提那些煞风景的人和事做什么。专心喝茶,勿论国事。” 第四十四章 虎落平阳(三) 行出茶楼,宋然的神色比方才缓了许多,望着夏小秋的背影,诚恳道:“适才多谢夏爷解围了。”见他步履不停,朝着与宋宅相反的方向去,不禁问他,“夏爷想带我们去哪里?” 夏小秋走到苏记车马行前,道:“在此等着。”而后大摇大摆地进去,不一会儿就租了辆车出来。 “上车吧。” 哑巴将宋然往身后护了护,脸色不是很好:“到哪里去?” 夏小秋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又挑了挑眉,“宋姑娘,我把你当朋友,你还怕我将你卖了吗,只是突然有个忙,请你务必要帮。” 哑巴还欲说话,被宋然以眼神打断了,今日夏小秋帮他们赶走那朱二爷,他们理应给他这个面子。哑巴行事还是江湖作风,但要在这陵安城生存下去,便谁都不能得罪。 她道:“夏爷有什么难事,范围之内,我自然尽力。” 夏小秋满意地点点头,道:“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你先上车,我慢慢跟你说。” 宋然见他不直说,心里稍稍有了底,这事大概是她范围之内,但又会让她有些抵触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撩开车帘,坐到马车里。哑巴见状,也只得上去。 夏小秋小声向车夫交待了目的地,自己也登上马车。 一上去,便有两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他倍感压力,眼珠一转,采取迂回策略:“宋姑娘,你今天是不是说过,对我们廷卫司没有偏见?” 宋然一顿,她说过吗?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夏小秋注意到哑巴的视线,进入正题之前,先表达了对他的不满,“姓风的,你对我可是有什么意见?” 哑巴神色镇定,不理他。 夏小秋不乐意了:“上次追杀你的那件事可是已经翻了篇儿了,你差点踢断老子一条腿,老子都没跟你记仇,还格外高看你一眼,你平日里又是给老子摆什么谱呢?” 哑巴被他的质问问住了,垂下眼帘,不说话。半晌,才抬眸望向他:“并不是同你摆谱。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罢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该如何弥补你。” 这番话说得夏小秋浑身一抖:“你说啥,弥补?”他一手拍在车内的桌子上,“你的意思是老子打不过你,反而跟你死缠烂打讨要赔偿是吗,看不起人啊你?” 哑巴见他理解的跟自己表达的完全是两种境界,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他偏过头去,却撞上宋然的目光。 那双眼睛灵秀清透,竟好似已经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父母皆死于饥荒,他带着妹妹南下逃难,中途,妹妹病重,他挣扎许久,终于潜入一户人家,盗走了二钱银子。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盗窃。 当他背着妹妹去看大夫,将那二钱银子掏出来时,她的妹妹便是以这种眼神看着他,仿佛已经知道,那二钱银子是不义之财。当年,她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几日之后,他终于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回到行窃的那户人家,却被眼前的光景定在原地。 穷人家买不起棺材,尸体便放在草席上,那日为了那二钱银子追了他几条街的少年,正跪在那具尸体前,撕心裂肺地喊着“爹爹”…… 他终于抬脚,落荒而逃。 等他再回到栖身的破庙,他的妹妹已不见踪影,只有金漆剥落的菩萨以俯视的姿态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什么是现世报。 那一年的饥荒,他和妹妹往陵安逃难,却在中途失散。 从那以后,他走遍整个大靖,找寻妹妹的下落,寻而不得。 他的妹妹生得漂亮,很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或卖给青楼,或卖给大户人家,他每到一处,必要翻墙入室,寻找线索,为了不败坏姑娘的名节,只得顺手盗些财物。 做得多了,在江湖上的名声便立了起来。 同解忧阁来往,也是为了借解忧阁打探妹妹的消息。数个月前,有人在尧州的某个当铺里,寻到了半枚玉佩,经由解忧阁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玉佩他自然认得,是爹娘留下来的遗物。大概是妹妹穷困到极致时,将玉佩当了出去,但又不舍得全当,便只当了一半,又也许,是她刻意将这个线索留给他,虽然渺茫,但她希望,有一天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以循着这半枚玉佩,找到她的下落。 后来,他当真顺着这枚玉佩,从尧州寻到了陵安…… 却没想到,在陵安,他不光找到了妹妹,还找到了那个跪在父亲的尸体前大哭的少年。——原来,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害得一个无辜的少年没了最后的依靠。 命运拽着他转了一个圈,又将他带回到了原地。 夏小秋全然不知,他的仇人此时正与他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他想了想自己的主要目的,把对哑巴的满腔怒气给忍回去,看向宋然时,又换上一副笑脸:“宋姑娘,我家大人的脾气你也知道,只有他欺压别人,没有别人欺压他的份,今日受到的委屈,大人他日后是一定要讨回来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且等着吧,我家大人定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只要谈起沈寒溪来,便是一副钦佩的语气,可是,宋然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钦佩的事。 睚眦必报,还是优点了? “圣上也是扛不住压力,才将我家大人停职的,待这个风头过去,你再看看,谁能笑到最后。不过……”他话音一转,“谁没个低谷的时候,不是有个皇帝老子落魄的时候还卧过薪尝过胆吗。我家大人这次被小人算计,心情难免不痛快。府里连个说话的人没有,我怕大人他闷出病来。所以,宋姑娘你能不能过去,陪我家大人说说话,帮着开解开解。” 她听他此言,忙撩起车帘,见马车已经来到西街,四面已经都是高墙碧瓦,全是气派的大宅,廷卫司总指挥使的府邸,应该不远了…… 她隐隐有些担忧:“沈大人当真愿意见到民女吗?” 夏小秋连连道:“怎会不愿意,肯定特别欢迎啊。” 沈寒溪到底是被停职候审的,此时此刻,便有一列禁军严守在沈府的大门前,倒是煞有介事。只是,大门西侧的偏门却无人看守,府内人员仍旧来去自如。 仔细想想,京中的驻军,除了陵北大营是承武王的人马,这禁军和皇城的护卫军,有半数以上都听沈寒溪调遣,他势大如此,即便圣上有令,又有谁真敢将他囚在府中?更何况圣意难测,如今万岁爷对沈寒溪的态度如何,谁也摸不准。说不定过两天气消了,风向便又变了呢。 夏小秋殷勤地扶着宋然落地,他应当是沈府的常客,带了外人进来,竟也无人拦着。 终于来到内院,夏小秋顺手抓了一个下人,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宫里来的那位可还在?” 见下人点头,他神色立刻沉下去:“还没走?”嫌弃地赶他走,“滚滚滚。” 今日一大早,便有人知会他,那个他向来看不惯的女人来了,在他看来,此女定然是知道自家大人落难,假惺惺地安慰来了。 他适才突然想起把宋然搬过来,便是想让那女人看看:“我家大人除了你,也是有别的女人可以选的。” 当然,他的这份心思,宋然全然不知。 他对这个被自己蒙在鼓里的姑娘也有些内疚,于是待她就更加殷勤。 “宋姑娘,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告诉大人一声。” 夏小秋去后,宋然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抚了抚身畔的芭蕉叶。 哑巴忍不住提醒她:“最好不要同沈寒溪走得太近。” 她回过头来,忽问他:“哑巴,那日你在宫中……可是看到了什么不雅的场面?” 他眸光一晃,不置可否,只道:“你只要时刻记得我说的话就行了,离他远一些,是为你好。” 她为他的煞有介事笑出来:“你莫不是以为,我受了他一点恩惠,看见了他的庞大家业,便会忘了他是什么人?哑巴,我也曾是笼中鸟,又怎会赏识一个同样困在牢笼中的人?” 她虽觉得,他好似也不像她从前以为的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佞臣,但,与他来往,她仍然有一些抵触。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即使有他的苦衷,却有违她心中的准则。说白了,他们不是一路人。 哑巴听了她的话,放下心来:“那就好。”但是想到自己的妹妹,又有揪心之感。眼前的这个姑娘有自己的主意,可是他的妹妹,向来喜欢被别人牵着走,若是她当真同沈寒溪牵扯不清……吃亏的只怕是她。 宋然见他神情紧绷,知道他是在担心谁,抬手在他的肩头拍一拍,算是安慰。 有鸟儿自头顶掠过,铅灰色的云低垂,隐隐有落雨的架势。 沈府的偏厅中,女子一身宫女打扮,问沈寒溪:“近日的这些事,你可有什么头绪?” 沈寒溪对她也不隐瞒,将那枚刻了“墨”字的玉符丢到桌上去,道:“劫走了刘明先的那帮人,留下了这个。我怀疑,同当日劫走萧砚的,是同一个势力。” 女子将那玉符拿到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眉间微微一紧:“墨氏?”又摇摇头,道,“不会是墨氏,墨氏不干政已近二十年,定远候迎娶长公主时,也曾发过誓,在他有生之年,墨氏绝不会介入政斗。” 她说着,将那玉符还给他。 “可是,若下一任墨氏家主,对这条族规有其他想法呢?” 苏珑一顿,沉吟道:“听说定远候有一子一女,按理说,这下一任家主该由嫡子继承,可是,墨家竟要招婿入赘,宁愿传位于一个外姓之人,也没有传位于墨二公子的打算。自打萧砚退婚之后,如今,谁会是下一任墨家当家,可还悬着呢。” 沈寒溪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物件,不发一言。 苏珑淡声道:“为了墨家的势力,这一位墨姑娘,将会是各个世家竭力拉拢的对象。” 沈寒溪的眸中有淡淡的情绪,良久,才轻轻启唇:“是啊,也将是未来的东宫,要竭力争取的女人。” 第四十五章 虎落平阳(四) 宋然立在一个月门旁,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哑巴,我及笄的那一年,祖父带我在墨氏先祖的牌位前磕头立誓,绝不让墨氏成为权利的附庸。” 因她很少对他提墨家的事,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漏过了她的每个字。 “我的祖上立有赫赫战功,大靖的每一寸江山,都有我墨氏的荣耀。而我墨氏的荣耀,不是那些供在祠堂里的有名有姓的先人,成就墨氏功业的,也不是那些被世人历代传颂的名将,而是那些在地下长埋的无名无姓的枯骨。” 她将手指从芭蕉叶上松开:“墨氏要守护的,从来都不是帝王的江山,也不是宗室的血脉,而是那些枯骨甘洒热血守护的,大靖的盛世太平。” 她垂下眼睫:“可是自我逃离家族的那一日,便意味着丢下了这一切,若是祖父还在,一定要指着我的鼻头骂我,说我愧为墨家的后人吧。”她的神色中有一些茫然,有一些不确定,“可我也不愿被这个姓氏给吞噬掉。哑巴,为了生存,谁都该有一次选择的权利吧?” 她虽在问他,却好似没想得到他的回答。 他定定地望着她,就连天下起雨来,也浑然未觉。 直到她偏头看他:“哑巴,下雨了。” 苏珑正与沈寒溪闲谈,夏小秋突然敲门进来,禀道:“大人,宋姑娘来看您了。” 他刻意强调了“宋姑娘”三字。 “宋姑娘?”苏珑的反应比沈寒溪还大,眼睛亮起,“是个姑娘?” 夏小秋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可不是个姑娘。” “带我去瞧一眼。” 沈寒溪却将她按住:“你的身份,不便让闲杂人撞见。”吩咐夏小秋,“带怡妃娘娘从角门离开。” 苏珑却不乐意,挑了眉梢:“到底是什么姑娘,让我看一眼你都舍不得?” 说着就拉着夏小秋带路,脚步轻快地往外走,沈寒溪只得起身跟上,走到门边,顺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一把伞。 哑巴率先听到动静,朝苏珑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她的那刻,他的目光瞬间便直了。 宋然见他神色不同寻常,也看过去,只见一名女子停在不远处,脸被幕篱遮住了,看不清眉目。 向来都是让别人撑伞的沈寒溪,此时竟亲自撑着伞举在她的头顶。 夏小秋接过一个侍女手中的伞,道:“娘……”想到宋然在此,改口道,“姑娘,大人他来客了,还是我来送您吧。” 宋然看到在她身后停下的沈寒溪,忙规规矩矩地行礼:“民女不请自来,大人勿要见怪。”又望着苏珑,迟疑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沈寒溪代苏珑回答,语气敷衍:“是本官表妹。”说罢便不愿多言,漫不经心地吩咐夏小秋,“送表小姐上马车吧。” 苏珑的目光总算从哑巴的脸上移开,落到宋然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点头:“倒是个美人。” 此时,她的心思却有一半已不在宋然身上,怕多泄露情绪,道:“我该走了,便不同你多说话了。”经过宋然身边时,突然扫到了她挂在腰间的锦袋,再往她身边的哑巴看,腰间也挂了同样的锦袋。她自然不知,那里面装的是在佛寺请来的平安符,钟伯也有一个,只是以外人的眼光看,他二人挂着同样的东西,好似也预示着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定了定神,对夏小秋道:“夏大人,我们从南边的角门走。” 后面这句话属于刻意强调,有心的人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意来。 宋然突然开口:“哑巴,我在车内落了东西,你去看看,别弄丢了。”又对夏小秋道,“夏大人,让哑巴顺便送这位姑娘出门吧。” 因她的这番好意,苏珑对她更添了几分好感,整理好情绪,道:“既然如此,便劳烦这位公子送我一程了。” 哑巴看了宋然一眼,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从夏小秋的手中接过伞,打到苏珑的头顶。 望着二人的背影远去,夏小秋突然回过神来,不对啊,马车没停在南边的角门啊?不过,他又一想,碍事的人都走了,正好给宋姑娘与大人一个独处的机会。于是慌忙也道:“大人,卑职突然想起来,还有件顶要紧的事没办,就先告辞了。宋姑娘既然来了,大人快请她进去坐坐吧。” 宋然望着夏小秋离开的身影,一脸欲言又止。 沈寒溪见她站在雨中,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伞,道:“别淋着了,进来吧。” 雨渐渐大了,她只得走入他的伞下,轻声解释:“今日偶然遇到夏大人,便随他一起来见一见您。” 他身穿一袭玄色的锦衣,衣服上独特的熏香的味道,被雨水冲淡了,却依然随雨气一起飘到鼻尖,薄薄的一缕,似有若无。 “你若不是仅打算来看本官一眼,便不要在这里站着了。” 听了他的提醒,她忙抬脚,与他并肩往前走去。 伞不大,她又在意二人之间的距离,只觉得每个弹指都过得十分缓慢,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也带着悠悠的凉:“宋姑娘还怪会成人之美的。” 适才,他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什么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明白她让哑巴送苏珑的意图。这丫头,察言观色的能力倒是炉火纯青。 她轻声道:“沈大人若无成人之美之心,适才便该拦着了。” 他不置可否,将伞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偏了偏。来到屋檐下,他将伞收起,丢给一旁的侍女,踏入厅内。宋然跟在他身后,不经意间,看见他左边的肩头有一小片水渍。 她神色微怔,见他偏头看向自己:“磨磨蹭蹭的,故意淋雨吗?” 她在心里叹一口气,这位大人,仿佛从来都不愿意好好同她说话。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偏厅,她一进来,立刻有侍女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巾。沈寒溪则径自到里面的房间,换了一件衣服出来。出来时,她正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那里,一副沉默乖巧的样子。 见她又要起身,他淡淡道:“坐着吧,没那么多规矩。”又懒懒开口,“若不是这二日停职在家,本官还不知自己的人缘这么不好,平常挤破脑袋想踏入我沈府门槛的那些人,竟是一个都见不到了,难为宋姑娘你还想着本官。” 宋然想说自己也是被夏小秋给硬拉过来的,但终究忍住了没说。 “大人您还用在意那些人吗?落难时只要没人特意来看热闹,便是还忌惮着您,什么时候那些人腆着另外一幅嘴脸来瞧您,您再生气也不迟。” 她的这番见解,让他轻轻眯起眼睛:“那宋姑娘今日是来做什么的?本官怎么记得,你好似说过自己十分仰慕萧大人。如今你的萧大人突然现身,又借着刘明先的案子之便,到大理寺那里反咬本官一口。宋姑娘此刻,怕是已经如陵安城的其他姑娘一样心花怒放了吧。” 他一副清清冷冷的嗓子,说起话来连讽带刺,若说他心里没火,宋然也不信。当初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帮哑巴,才违心地说自己仰慕萧砚,谁知他竟记到了现在。 她捧着茶杯:“民女不敢。” “不敢?那当日风十三假借萧砚之名藏在你家,你又为何救他?如今你的萧大人有翻案的机会,本官这个罪魁祸首又被停职在家,你敢说你没乐开了花?” 她张了张口,终是没顶撞他,忍气吞声她最擅长,还是等他发泄完了吧。 他见她一副默认的姿态,狭长的眸一眯,明知道此事同她无关,却不知为何,总想在她身上找出些茬来。 她既然自己送到刀口上来了,也休怪他拿她出气。 他意态悠闲地给自己倒茶:“如今想来,那刘明先一案爆发得甚是蹊跷,本官前脚派人将他送到周大人那里,后脚他就让人给灭了口。你说说,这消息是从何处漏出去的?” 他这迁怒和指控来得毫无缘由,让宋然整个人都有些懵。当日在场知道此事的,不就是她和周世伯? “大人您的意思是民女把消息透露出去的?”听他此话,她也不敢坐着了,从桌畔起身,抿了抿唇,“大人您心情不好民女理解,若是将此事当成是民女的不是,能让您心情好些,那您就当成是民女不是好了。”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若是出生在殷实之家,也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可是她好似早已习惯了低头,即使生气也从不外露,只以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到底是怎么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倒显得他越发像个恶人了。 她的视线却忽然被适才他放在桌上的那枚玉符吸引,声音微微不稳,问道:“大人,那是何物?” 他将东西捞到手上,收到怀中:“同你无关。” 她原本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能否让民女看上一眼?” 他在她乞求的目光中,将玉符重新摸出来,递给她:“怎么,你见过此物?” 第四十六章 同赴浙江 她将那玉符拿到手上。玉体通透,色泽清润,雕工也十分了得。心中原本已是惊涛骇浪,可是将那玉符翻过来,目光落到那个被抹掉的墨字上时,微抿的嘴角却蓦地一松,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来。 这玉符是假的。对于墨家的人而言,这个姓氏高于一切,怎可能为了掩饰身份,而将这个字抹掉。听到沈寒溪的问题,她恢复波澜不惊,略一迟疑,道:“未曾见过,只是觉得这玉符雕刻精巧,浑然一体,家父嗜玉如命,若是见到了一定会欢喜,不知这玉符是大人从什么地方得来?” 她随口胡诌,心里却在猜测,究竟是谁要把这盆脏水泼向墨家? 墨家能调动死士的人可不多,而对方将这枚玉符造得足以乱真,必是有机会与墨家有亲密接触的人。 沈寒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但是他在她的眸中所看到的镇定,并不是强装出来的,她甚至比适才刚看到这枚玉符时还要放松。 他淡淡肯定了她的猜测:“这枚玉符,是从暗杀刘明先的刺客身上找到的。” 她将手中的物件递给他:“那大人可要收好了。” 他忽然问她:“你可知道云州墨氏?” 听到云州墨氏,她略有些心虚,却又不好说不知道。 “云州墨氏那么有名,民女自是听过的。因祖上功业赫赫,墨氏家主世代承袭定远侯爵位,近二十年来墨氏虽不干政事,但景帝在位时,仍旧嫁长公主入墨家,以示隆恩。只怕是京中王谢两家,也比不得墨氏的家业。”说罢顿了顿,“大人觉得,杀刘明先的人同墨氏有关联?” 他审视着她的表情,轻轻一笑:“那就不知道了。” 宋然记起自己还有个冤屈没有洗净,趁他此时脸色尚好,忙为自己开脱:“大人,刘明先的死,当真同民女没有关系。您几次三番为民女解围,民女报答您都来不及,又怎会落井下石,欲图对您不轨呢。” 她不提报答这一茬,他倒是忘了,如今她自己提起来,他突然来了兴致,好整以暇地问她:“本官倒要听听,你想如何报答本官。” 宋然一顿,口上说报答他,不过是表达感谢罢了,他还当真要她报答他吗? 她冥思苦想一番,道:“民女身无长物,在这陵安城,也就只有一间铺子了。大人若是不嫌弃,以后‘天下先’的盈余,民女拿出五成来孝敬您?” 他已经那么有钱了,未必看得上她的那点孝敬,毕竟他这府里的任何一个物件,都抵得上她铺子里一个月的盈余了。但是,这的确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了。见他的表情并没有那么满意,她迟疑:“要不,六成?”见他神色依然未变,她的眼神有些可怜巴巴了,“大人,民女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沈寒溪终于看不下去她那副小气的样子,轻嗤一声:“你那点儿孝敬自己留着吧,还不够本官这府上一日的开销的。” 宋然暗暗放下心来:“那民女在家里给您做个牌位,将您给供起来,日日给您上香?” 沈寒溪额角一跳:“你是想报答本官,还是想咒死本官?” 听他这么说,她便有些没招了:“大人您不要我孝敬,也不让我把您供起来,那您说,民女还能怎么报答您?” 话说完了,她却暗暗有些后悔。这句话,无疑是将主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若是当真让自己做一些难以办到的事,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听到她这句话,神色果真莫测起来。 “那些你有的,本官都不缺,你没有的,本官这府上倒是不少。想来你也没有什么可以给本官的。”他这句话说得十分在理,宋然连连点头,听他又道,“本官也不难为你,便只要你……” 他盯住她,眸色渐深。 她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望着眼前的这张脸,不自觉往后退去,他却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自他狭长的眼中漫开一片暧昧的笑意:“宋姑娘跑什么,听本官把话说完。” 她挣了一下,道:“沈大人,您先放手。” 他微微不悦:“说好的要报答本官,本官还没说呢,宋姑娘便想逃了?”察觉到她的颤抖,将手放开,道,“本官今日也不对你做什么,只想要你的一句真话。宋姑娘,你是什么人?” 她为他的这句话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回避他的目光:“大人您忘了吗,民女宋然,是尧州府一个牙商的女儿。” 他眼神比适才凉了几分:“尧州府的宋家,的确有一个女儿叫宋然,户籍黄册、邻人的证词,也的确全都滴水不漏。但是,本官记得,半年前朝廷颁布了新的税收律令,尧州一带的户籍,应当大规模地重造过一次,新户籍同旧户籍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在上面增添了相貌的描述,以防有人冒用身份。本官去查过了,你的户籍还是旧的,要么是你并没有去衙门登记重录,要么,便是有人刻意将新的户籍销毁了。” 他说完看向她:“宋姑娘,本官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到底是谁?说出来,从前发生的一切,本官便都既往不咎,可若是让本官自己查出来,你就未必能有好果子吃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沈寒溪不愧是大理寺出身,轻描淡写,恩威并施,逼得她手心隐隐冒汗。她终于斟酌出一个稳妥的说辞:“大人,当年户部的确下发过政令,要重新登记户籍,可是应当也有许多家嫌重录过于麻烦,没有去衙门登记,更新户籍的工作十分繁琐,尧州府衙的人手也不足,根本顾不上去查哪些户主没有重录。迄今为止,尧州府一带,至今仍旧在用旧户籍的人,应当也并不是只有我这一户……” 不等她继续辩解,沈寒溪突然冷冷打断她:“够了。”冷漠地看她一眼,起身嘲弄地一笑,“看来宋姑娘口中说的报答,也不过如此。本官对宋姑娘这么多次的纵容,竟都换不来一句实话。”说罢扬声唤道,“来人,送宋姑娘回去。” 他向来喜怒无常,像这样突然发火,宋然也已经有些习惯,只是这一次,她却觉得有一些不是滋味,心里竟然隐隐有一些……自责? 若说他对自己,的确算得上纵容,否则,哪一次他追究下来,她能有好果子吃?单说上次在周世伯那里遇到,他如果足够谨慎和狠心,就不该让她活着回去。 她对着他欲言又止,却终于没说什么,只施了一礼,朝门外走去。 踏出门槛之前,听他凉凉道:“把伞拿上。” 回家的马车里,宋然和哑巴各怀心思,一路缄默。 回到宋宅,宋然换下衣衫,依然有些受凉,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揉一揉鼻头,站在廊檐下想,这陵安的雨,怕是又要下个没完了。 她久居尧州,天气干燥,不常下雨,即便下雨也下得痛痛快快,酣畅淋漓,不会过多纠缠。不似这南方的雨,下得细声细气,总要缠绵数日。 思绪有一搭没一搭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竖在门边的纸伞。又想到今日沈寒溪的那些话来,不禁有些发愣。 直到哑巴停在她身后:“熬了姜汤,喝一口吧。” 她接过他递来的碗,趁热喝了一口。钟伯留了字条,说今日会晚归。她心不在焉地鼓捣了晚饭,结果一尝味道,便放下竹筷:“哑巴,我们出去吃吧。瓦廊街新开了一家川菜馆,你意下如何?” 哑巴万分同意:“走吧。”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下馆子吃去。 出门时,看见从沈府带来的那把伞,不禁又晃了一下神。 她的手微顿,最终选了自己的那把旧伞。 酒足饭饱,二人又去如意坊听了场曲,回来时已经接近宵禁,各家都门户紧闭,街上也几近无人。雨倒是意外地停了,月光落在青石街道上,反射出惨淡的光。 远方传来悠远的更声,前面便要到家了。 走在前面的宋然脚步却突然一顿,跟在她身后的哑巴微微抬眸,只见深巷的青砖街道上,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内坐着的,是那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 他挑起车帘,惨白月光落在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只听他语调懒淡:“总算回来了,让本官好等。” 宋然神色微怔。今日与他不欢而散,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出现在自家门前。 他的声音在她的惊怔中显得好整以暇:“去收拾行李细软,本官要去一次浙江,你随本官一起去。” “去浙江?” “刘明先的案子蹊跷,本官自要去查上一查。” “可是,大人您不是停职……” “大门一闭,谁又知道本官去了哪里。宋姑娘,你若想洗清自己在本官这里的嫌疑,便随本官一起,把这个案子弄清楚。” 宋宅之内,钟伯一边为宋然打点行李,一边道:“少主,上次听说二公子在浙江,老奴便去打探了一番。此前一直怕少主担心,所以没敢告诉少主。二公子他……的确不在云州。” 宋然一惊:“果真吗?” 钟伯点头:“二公子是同少主前后脚离家的,侯爷的人也在找他,有一个朋友告诉老奴,他曾在陵安城见过二公子。” “何时?” “便是……萧大人被劫狱前后。” 担忧的事成了真,她反而微微吐出一口气来。几日前她还在猜测,萧砚被劫,会不会便是少垣干的,没想到今日便得知这样的消息。若那时他人已在陵安,那么他的嫌疑便又更重了几分。 “然后呢?” “二公子在陵安停留了数日,便又去了浙江,的确在周府停留了几日,后来就不知所踪了,不过,老奴觉得二公子他应当还没出浙江。” 他能查到的事,墨家应当也能查到,此刻应当早就动用了官府的人脉,在各个城门设卡,二公子再大的本事,怕也难逃出去。 见宋然一脸担忧,他安抚道:“少主,老奴已经让浙江的朋友密切关注着,只盼着侯爷的人尽快将二公子带回去。侯爷那般宠他,不会对他如何。” “父亲自是不会对他如何,我只担心他所谋之事,与墨家的祖训背道而驰……” 立在一边的哑巴望着她,见她肩头微微颤抖。 他心中早有许多疑虑,此刻才迟疑着问道:“不知萧大人与令弟……” 宋然也不隐瞒,一边将衣物归置到包裹中,一边缓缓开口:“我和少垣小的时候,因母亲不习惯云州的天气,举家都在尧州的别庄居住,萧砚流落至尧州时,经周世伯的举荐,到家里教少垣读书。少垣个性乖张,气走了许多教书先生,萧砚是坚持最久的一个。” 哑巴恍然:“所以,你一见到我,便知道我不是萧大人。” 她却摇了摇头:“我不曾见过萧砚,他应当也是未曾见过我的。” 毕竟,她一直都被关在偏院,很少有机会外出见人,照顾她的也只有钟伯,直到云游归来的祖父回到家中,不顾众人反对,搬过来同她一起住,她才感觉到自己不是这浮世的一叶孤舟。 祖父教她识字念书,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琴棋书画……尽管他老人家琴棋书画都不太通,行事作风也疯疯癫癫,她却从中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这番话她隐去不谈,只道:“萧砚于少垣而言亦师亦友,他落难,少垣不会坐视不理。” “萧大人他……又是为何退婚?” 听到哑巴发问,那些不美好的记忆便都重新浮现上来。 她及笄的那一年,等来了他的一纸退婚书。闻听此事,本就有心疾的祖父怒火上头,猝然离世。这两桩事加在一起,让她的父亲勃然大怒。情绪无处凭依,便都发泄在了她这个讨人厌的女儿的身上。她一出生,便是家族的耻辱,那一年,又成了被人退婚、害死祖父的祸水。 她被关在柴房中,几日水米不进,又因至亲过世大悲大恸,当钟伯请人来救她时,她已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此后,定远候便带着妻儿搬回云州的本家,将她一人扔在了尧州。 直到,三年后,有人为她捏造了身份,提供了盘缠,帮她逃离家族,来到这陵安城。 她将眸中的情绪深敛,叹息一般道:“沈寒溪让我随他一起去浙江,怕是已经怀疑我的身份。” 钟伯更是忧虑:“少主,浙江不能去,若是同侯爷的人撞上了……” 她的唇角微微露出一抹苦笑:“也不是我说不去,便能不去的。” 沈寒溪能让她把哑巴带上,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第四十七章 渡口遇刺 沈寒溪此次出门只带了龙蟠和几名影卫。夏小秋行事不够稳重,自然不在随行之列。一行人扮作客商,经水路到杭州府。 江南一带漕运水运发达,一艘开往杭州府的大船上,可容纳数百人。哑巴与龙蟠等随行人员住一间舱房,宋然则随沈寒溪住另外一间,好在舱房内还附带小间,倒也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尽管环境舒适,但在船上晃了半日,宋然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晕船。经过沈寒溪同意,她到外面的甲板上吹风。天色已经入夜,苍茫茫的水面上,浮着点点渔火。 吹了一阵儿河风,她的状态略好一些。哑巴不知何时出来了,同她一起望着江面发呆。期间,听见她咳了两声,哑巴默默解开外袍,压在她的肩头。宋然还未道谢,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干呕之声。偏头过去,只见旁边有个体格彪悍的汉子,正吐得七荤八素。两个年轻人围在他身边,一个扶着他,一个为他拍着背,担心地问他:“龙总管,您没事儿吧,从出发没多久您就开始吐,吐到现在了,您不如就在前方的苏州府下船吧……” “混账东西,杭州府未到,我岂能丢下公子!呕……” “可是公子说了,您实在吐得他心烦。” 男子虚弱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肌肉颤动:“就算把整个胃都吐出来,我也要平安将公子送到杭州府。都围在我这里做甚,还不进去伺候公子。呕……”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威猛的东廷指挥使,竟是个晕船的旱鸭子。 毕竟是同路人,宋然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朝他行过去,道:“你们可试试按住他手腕下方三寸处,再去找一块生姜来,给他含在口中,半个时辰,可有一些缓解。若是再不行,便去寻个船医,给他看看。” 沈寒溪带来的这些人,对她和哑巴一直都有些戒备和敌意,她也不愿与他们有过多接触,说完便微微行了一礼,转身回到舱房。 哑巴亦看了龙蟠一眼,抬脚离去。 龙蟠心里虽然防备着这主仆二人,却屈服于翻腾的呕吐感,只得试着按照她的方法按了会儿手腕,同行的影卫又去寻了生姜给他含住,辛辣的味道竟果真抑制住了恶心的感觉…… 船上最大的一个舱房,屋顶有紫藤萝花的彩绘,地上也有几处宝相花锦纹的地毯点缀,让整个房间显出浑然一体的华贵。 男子一身白袍,温文尔雅的客商打扮,正懒洋洋地倚在案后,一枚银色的面具放在他的手边,供他外出时遮脸。 宋然一进去就看到他,忙规矩地唤了一声:“大人。” 正是晚饭的时辰,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了五六样菜肴,荤素都有,看菜色虽不如他平日里吃得精致,但已经是这船上的极佳待遇。 他淡淡道:“过来。” 他的命令向来简短,这两个字,是让她过去吃饭。 “民女不大有胃口,大人您吃吧。” 她说着,便又要钻进自己的房间,却听他道:“不吃,也过来坐着。” 宋然只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见她肩上多了件男人的外袍,眼中不禁微微一冷。 自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沈寒溪道了声“进来”,便见龙蟠推门而入。 他拱手:“大人。” 沈寒溪问他:“不吐了?” 龙蟠尴尬一笑:“是属下无能。”扫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女子,道,“幸而得宋姑娘指点,如今已经无碍了。”他这个人恩怨分明,该有的礼数向来不少,也是为了防止落人话柄,说罢便再不看宋然,道,“大人,明日一早,船会在苏州府停靠,隔日便可到杭州府。” 沈寒溪点点头,道:“船上人多眼杂,仔细着点。” 龙蟠道:“大人放心。” 沈寒溪又淡淡吩咐:“去让人煮碗生姜苏叶粥,给宋姑娘送过来。” 生姜苏叶粥,有驱寒的效果。宋然顿了顿,忙道:“多谢大人。” 她还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不愉快,他却仿佛已经忘了一般,只不过看她的眼神,始终带着疏离。等龙蟠将粥送过来,她拿汤匙搅了搅,便要入口,却被他制止:“这么急做什么。”侧头对龙蟠道,“拿银针来。” 待用银针试过之后,才道:“吃吧。” 龙蟠看眼色退了下去,沈寒溪撞见宋然的眼神,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本官有些过于谨慎和小心?”不待她回答,便继续道,“我初任廷卫司指挥使时,京中有位王大人,在宴会上送了本官一个绝色美人。当真是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片刻。 宋然道:“能入大人眼的,必定是不俗的佳人。” 他唇边的笑意微微深了:“能让本官过目而不忘的,那的确是第一个。” 宋然不知他如何讲起了多年前的艳事来,虽不愿听,却也只能配合:“后来呢?” “后来,她自是踏着舞乐,捧来美酒,来到本官面前——自荐枕席。”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自荐枕席”这么露骨的四个字,由他那慢吞吞的语调说出,更是带出许多撩动人心的韵味来。 宋然只觉得心口一动,不禁抬头看他,眼前的年轻人眉目俊美,鼻挺唇薄,眸中有温淡疏离的笑意。这番话若是别人说来,自是落于下流,他却一派雍容自若,眼中也并无情色的意味,反而有一抹漫不经心的随便。 宋然埋首吃粥,不接他的话。 他反而主动问她:“宋姑娘难道不好奇,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那王大人既然要将这美人进献给大人,大人您又看得上眼,后来……自是水到渠成的事。” 都自荐枕席了,自是红绡帐、温柔乡,还用她说出来吗? 她毕竟是个年轻未出阁的姑娘,只说到“水到渠成”这个境界,耳朵便已微微发红。 沈寒溪见她反应,轻笑一声:“宋姑娘心里想的是水到渠成,本官面对的,却是图穷匕见。” 他不继续说下去,而是拿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出来,悠悠道:“那绝色美人和那王大人坟头的草,如今只怕已经有七尺高了。” 第二日一早,船就在苏州府的渡口靠岸,苏州府是个较大的漕运地,一些货商要卸货上货,船要在这里停上小半个时辰。许多船客都暂且到渡口附近的茶肆休息,这里客商云集,南来北往,十分热闹。到处都能听到叫卖声,糖果蜜饯、丝绸茶叶,不一而足。 乔装打扮的龙蟠和几名影卫打起十二分精神,关注着周围的动向。 沈寒溪一袭儒商打扮,刻纹精致的银制面具掩了半张脸,也掩去了几分他身上的清冷气质,让他的容貌不至于那般惹眼。 “咳咳,咳咳咳……” 昨日吹了凉风,宋然今日一早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喑哑,一时没有防备好,还是受了寒。 哑巴道:“我去寻个药铺,抓几服药来。”船上虽有船医,但药材短缺,即便是有,也不是什么好货,又要防备歹人在药中动手脚,还是在这里找个地方抓了,再到船上去煎比较稳妥。 宋然望了一眼沈寒溪,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去吧,速去速回。” 她看着哑巴离去,捧起姜茶喝了一口,却因喝得急了被呛住,又捂着嘴咳了起来。 沈寒溪没料到她的身子骨竟会这般柔弱,说病就病起来了。龙蟠本就对自家大人带个女人出门有几分微辞,如今看她的眼神更加嫌弃。虽说这姑娘模样还算可以,但是也称不上多么绝色,哪里值得大人如此? 沈寒溪却将自己的白缎披风解下来,递过去给她,道:“披上。” 她迟疑了一下,接到手中。 龙蟠心中鄙夷地哼了一声,正目光露骨地盯着她,想找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来,却突见沈寒溪一反手,将手中的茶盏往身后掷了过去,正中偷袭者的额头,对方人高马大,竟被一个小小的茶盅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动静一起,杀机尽显。只见原本分散坐在茶肆中的几个大汉,纷纷掀开头上斗笠,抽刀跳了过来。 龙蟠眉目霎时一凛,顺手就将手边的桌子提了起来,重重砸向一拥而上的刺客,另外几名影卫也抽刀迎战,霎时刀光剑影。 宋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数,刚惊慌地起身,眼前的桌子就被一个身子砸成了两半。旁边有张凳子重重朝她砸来,她忙闭眼,却并未受到任何冲撞。她睁开眼睛,只见龙蟠挡在自己身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愣着作甚,躲到大人身边去!”说罢,又投身到打斗中。 宋然大脑发懵,却见一人握着刀正朝沈寒溪砍过去,她脑子一热,拎起身边的一把凳子,便朝那人头上砸了下去…… 对方捂住后脑勺回过头来,四目相对,宋然心尖一颤。 那刺客亦回过神,凶神恶煞地便要砍她,手腕却忽被什么人捉住,只觉一股深厚的内力自那只手上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折断。伴随着他的哀嚎声,庞大的身躯被重重甩了出去。 沈寒溪将宋然拉至身边,淡淡评价:“没有本事,还要来救我。”话虽嫌弃,眼里却有隐约的笑意。 再看适才那偷袭的人,正在废墟中握着碎掉的腕骨惨叫不止。 宋然颤声道:“大人。他们是什么人?” 沈寒溪护住她,答得很果断:“不知道。” 第四十八章 险中求生 宋然之前见识过沈寒溪的骑射能力,没料到他的武艺竟也如此之高,虽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却全然没给那些刺客近身的机会。 龙蟠和随行的几名影卫也个个是高手,无奈埋伏在此地的人手众多,杀了一会儿后,他退回到沈寒溪身边,肃容道:“大人,很快官兵就会来,届时只怕身份便瞒不住了。”砍趴一个刺客,又道,“这些人狡猾得很,就是要逼咱们暴露行迹。” 沈寒溪眯了眯眼睛:“本官这次悄悄离京,可不能再落下话柄给那些言官,不必恋战。” 龙蟠自是明白其中的干系,吩咐那几个影卫:“你们护送大人先走,我殿后!快!” 沈寒溪握住宋然的手腕,将她往渡口处带。 渡口停着许多渔船,宋然被推上一艘小船,紧随其后的一名影卫迅速以刀斩断绑船的草绳,道:“大人先走!” 沈寒溪丢了一锭银子,给一脸懵然的船主:“开船。” 哑巴买药回来,远远看到此处情况,眉目霎时一凛。他才离去不到两刻钟,怎就发生如此剧变?只见龙蟠带着影卫正在苦战,四处都没有沈寒溪和宋然的影子。抬眼往江上看,只见一艘小船已经离岸数百丈远。 他匆匆解开一艘无主的船,却被围上来的刺客阻了动作。 不远处的龙蟠已经浑身血污,估摸着自家大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咆哮一声,以刀背将扑上来的两名刺客逼退几步,自腰间摸出一个竹制的筒来。那是廷卫司的狼烟棒,专为传递消息用。他将底下的引线一拉开,登时有道黑烟腾空而上。附近廷卫司的望楼见到此狼烟,自会前来增援。 只愿能撑到那个时候…… 宋然本就有些着凉,这小小的渔船前后皆不挡风,她靠在船舱内,不禁冷得缩起了肩头。 沈寒溪立在船头,望着渐渐看不到的河岸,眸中有雾气腾起。 船家小心翼翼问他:“不知公子想到何处靠岸?” 他略一沉思,道:“到临清。”而后便矮身钻进到船内,见宋然正靠在船壁上,紧闭双目,脸色不是很好。他随手摸上她的额头,微微烫手。 感受到额上的凉意,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停着他白色滚边的衣袖,他的手正搭在她的额上,看清是他,她才放下戒备,松一口气:“大人。” 他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收回手,淡淡道:“苏州府是不能回了,我们需就近寻个渡口,上岸。” 她眉头微皱,此时折回,无异于重入虎口,自是不能回去。可是不回去,她又实在是放心不下哑巴……他买药回来,必会遇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 他似看透她的忧虑,淡淡道:“此次本官微服出门,不可轻易暴露身份,本官走了,龙蟠才好求助。你家哑巴连我廷卫司的追缉都能躲过,你还怕他对付不了区区几个小喽啰吗。有空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她听了他的话,眉间略微舒展,道:“有大人在,民女不担心。” 他为她这句话微眯双目,道:“到临清还需半日,睡一觉。” 她往里面撤了半个身子:“大人也往里面坐坐吧,外面风大。” 她说罢,便疲倦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他静静看向她。因风寒发热,她睡得颇不安稳,大概还是冷,身子瑟瑟地发着抖。他心里虽感到一丝麻烦,身子却侧了一下,挡住了船口的风。 沈寒溪正闭目眼神,忽觉一个身子靠了上来。适才她将披风跑丢了,此时身上便略有些单薄。他知她是冷极,才会无意识地往他身上靠。她烧得含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脸苍白,喘息不定。 他略一迟疑,将她揽入怀中。 她似终于找到了安稳的去处,在他怀中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顺。他闻着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皂角香,微垂双目,凌乱的长发之下,是一张如斯干净的面孔。鼻子小巧而精致,下巴清瘦,弧度优美的唇微微张着,吐息如莲。她并非苏珑那种一眼便会惊艳的美人,却也经得起他这般近而细致的打量。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了那划船的老者一眼——此时不是允许他心猿意马的时候。 大概睡了一个时辰,宋然自睡梦中醒来,身上好似出了一些汗,衣服贴在身上,略有一些不舒服。脑袋下方好似枕着什么,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白色的衣料。 她突然缓回神来,心险些漏跳几拍。 她枕的是沈寒溪的腿,他的宽大衣袖正漫不经心地搭在她的身上。此时的他们,必定是十分暧昧的姿势。 她身子微僵,不知是该继续装睡,还是起身直面这尴尬的场面。继续装下去吧,他身上的味道又实在很令她分心。 “既醒了,便起来吧。” 他清冷的嗓音自头顶响起,她只得自他腿上爬起,朝船外望去。江上晨蔼已经散尽,却仍然苍茫茫地看不到岸。大概过了几个弹指,她觉得始终看着船外也不是办法,终于转向他,若无其事地问他:“大人,我们到何处了?” 他道:“不知道。” 也是,这江上的风景都一个样,他哪里能辨别出来。 她一开口,才注意到口渴得厉害,正要问问船家有无水喝,便听那撑船的老翁道:“姑娘,公子,此时顺风顺水,容老朽在此暂歇片刻。”他说着,便放任船随水自流,又提了黄铜壶倒了一杯水,送到宋然面前:“姑娘,喝一杯茶吧。” 宋然正觉得口干,道谢后,便伸手去接。 此时,她隐隐察觉有些不对。那老翁看上去有七十左右了,但那双手却十分年轻,她留了个心眼儿,刻意装作没有接稳,将茶水打翻在他手上,顺势将他的手捞到手中:“真不好意思,您没烫坏吧?” 他连连道:“无妨。”将手从她手中抽了出去,目光也刻意回避她。 这只手不光年轻,且骨节粗硬,是一双常年练武的手。 他走去后面重新倒茶时,她轻声对沈寒溪道:“大人,这人有问题。” 沈寒溪面具下的眼睛波澜不惊,轻描淡写道:“看出来了。” 宋然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看出来了,怎还如此从容? 那伪装成船家的男子行至船尾,找到藏在船舱的夹缝间的刀,适才宋然的表现令他有了防备,此时不动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缓缓逼近并肩坐在船头的二人,目露凶光地抬起刀,纳命来吧! 谁料,那孱弱的女子却忽然回过头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小巧的弓弩,弓弩的尖正对着他。 她拿弓弩指着他,眸光锋利:“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弩快,识时务的话,把刀放下。” 这个袖弩是哑巴特意给她做的,还仔细教了她用法,让她藏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沈寒溪本来也要出手,见状收回动作。 那欲行不轨的男子起先还忌惮地退了一步,但见她的手微微颤抖,眼中不禁精光一闪,动作迅速地朝她扑了过来。宋然心口一惊,扣动了弩的扳机,弩箭长射而出,只可惜手微微抖了一下,江风又大,堪堪擦着那人的脸,射入了船的舱板上。 她轻微地惊呼出声,只觉得腰间落下一个力道,便被沈寒溪带起,再回神时,已经与他一起立在那“船夫”身后的船板上。 船身摇晃不已,他将她放开,迎上那“船夫”。他赤手空拳,掌风却凌厉,只几招,那“船夫”便惊讶于他的身手。十余招间,沈寒溪便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极有力量,竟将那船夫抬离地面,对方脸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双腿胡乱地蹬着。 沈寒溪掐着他的脖子,问他:“说,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冷漠中透着阴鸷。他一身白袍被江风掀动,整个人散发着难以言明的诡谲气息。 “有……有人在江湖上发了追杀令……” 船夫被扼住喉咙,说话断断续续,整张脸因窒息开始青紫肿胀,脸渐渐扭曲狰狞。 沈寒溪全无放开他的意思,继续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今日会在苏州府的渡口出现,又如何那么恰好知道,我会上你的船?” “昨日一大早,便有人……透露了大人的行程,整个渡口的渡船,全都是……欲取大人性命的人……” “这么说,无论我上哪艘船,都只有死路一条?呵,你们的雇主可够大手笔的。” 沈寒溪略松了手上力道,放他喘息:“你还没回答我,你的雇主是谁?” 男子连道不知,求他饶命。 宋然见他鼻翼翕动,瞳孔涣散,眼见就要没命,忍不住道:“大人,饶他一命,再慢慢盘问吧……” 沈寒溪闻言,手缓缓松了下来,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在对方袖间的暗器滑出之前,重新将他的喉骨扼住,重重将他甩了出去。只听“扑通”落水声响起,那人在水中挣扎片刻,很快就体力不支沉了下去。 宋然趴在船侧,脸色苍白地看着江水恢复平静,半晌才回神过来,此时只觉得脊背寒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回头看向沈寒溪,只见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淡淡:“留他在船上,始终是个祸患。” 第四十九章 八仙客栈 同房了,捂脸~~~ 沈寒溪说罢,见宋然脸色苍白,理着衣袖的手不禁顿下,问她:“吓到了?” 一个浪打过来,船身剧烈地晃了起来。他见她站立不稳,便伸手搀扶,她却迅速避开他的手,逃也一般地躲入了船篷内。 无人撑船,船便顺水漂流。 宋然抱住膝头,朝船外的人望去,只见那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只映了一个孤绝的影子在她眸中。那背影如谪仙,亦如修罗。她第一次对他起了探究的念头,他适才杀人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船终于靠岸,无人划桨,竟也顺风顺水地漂到了临清县。临清县是个小地方,自是比不得苏州府,但渡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江上飘了半日,冷不防一走入市井,宋然只觉得恍如隔世。 宋然跟在沈寒溪身后,悄悄望向他的侧脸,自下船后,他便一直不理她,又加上他的半张脸都隐在面具下,她实在是瞧不出什么来。 她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气氛,主动开口:“大人,我们可要雇一辆马车,尽快赶到杭州府去?” 沈寒溪看她一眼,道:“先找个客栈,明日再上路。” 宋然轻轻松了一口气,她身体虚弱,倒是有些怕他会急着赶路,以她的体质,未必受得了车马颠簸。 又与他并肩走了一会儿,她提议:“大人,前方有个成衣铺,咱们去换身行头吧。” 虽然那些歹人不可能跟踪他们到这里,但是谨慎起见,还是换身衣服较为稳妥。 沈寒溪不置可否,随她走入一家店铺。 二人各挑了一件衣服,宋然提前换好,风寒仍旧未愈,身上一阵阵发冷,正缩着肩膀打冷战,便见沈寒溪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玄衣玄袍,不如他本来的那身华贵,但他身材颀长,倒被这身衣裳衬得更加英武了一些。 她目光在他腰间落了落,走上前去:“大人,您的腰带束歪了。” 他为她自然而然的动作身子微顿,而后抬起双臂,任她替自己重新束腰。 她帮他将腰带重新理好,动作轻柔而专注,全没注意到他越发深沉的目光。 她的动作很快做完,手正要从他腰侧离开,却忽而被他握住。那是一只微微有些粗粝的手,骨节因练武而有些突出,形状却又不失优雅。在她诧异的目光中,那只手滑至她的手腕。沈寒溪把住她的脉片刻,问那成衣铺的老板:“最近的客栈是何处?” “客官您前方直走,一刻钟就到八仙客栈了。” 客栈比较小,只剩下一间房,好在房内有两张床,隔得还算远。 宋然也顾不了男女大防,一到房间,便松下浑身力气,倒在了床上。沈寒溪给了客栈小二一些跑腿钱,让他去找个大夫,而后行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个缝。此处视野倒还算好,街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宋然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挣扎着爬起来,自己拧了湿的汗巾搁在额上降温。 他将窗户掩上,回过头,见她正用手按着额上的汗巾,安静地坐在床边。分明是极难受的样子,却一声也不吭,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大夫很快就来了,帮宋然把了脉,退出来,对那坐在桌案旁边饮茶的男子道:“公子,夫人脉象发沉,体虚应当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受了些累,又感了风寒,自是头晕脑胀,没有精神。” 沈寒溪为“夫人”二字微微抬了下眸,又听那大夫问:“不知夫人从前是否大病过?” 他淡淡道:“不知。” 大夫又问:“有没有受过内伤?” 他依然道不知。 “那夫人平常都用过什么药,总该知道了吧。” 沈寒溪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答案不言而喻。 大夫边开药方,边在心里摇头,这年轻人不行,自家夫人的身体状况,他竟一问三不知。 “老夫开一副药方,给夫人调养调养,这几日,可不要继续再奔波受凉了。公子若是日后还想要孩子,便要从现在起多体贴一些,房事也切忌不可过度。” 宋然睡得沉,自是没听到他说的这番话。沈寒溪不禁朝床上望去。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起身送大夫离开。 交待了小二抓药,他将门掩上,回到床畔,想起适才大夫叮嘱的那些话,眼中不禁多了一抹不悦。 她身体状况如此不佳,竟是一个字也不肯跟他说。他带她来浙江,可不是想让她把命送在半途的。 他伸出手来,为她将被子掖好,起身离开。 他趁宋然睡着,去了一趟廷卫司衙门。上到京师,下到府县,全国皆有廷卫司的缉事衙门,他此番微服离京,行程也十分保密,经过渡口遇刺,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身边有一名内奸。而且,此人必定是他的侧近之人。从京师带来的几名影卫,眼下也是不能用了,只能将就着用用当地的人手。 临清县的千户郑逊正在当地的青楼行不可描述之事,突然有个下人急匆匆地闯进来,隔着床帘递过来一块腰牌,看清那牌子上的图案,他整个人都软了。 “快快快快,给我更衣!” 女人见他突然偃旗息鼓,自然不满,胳膊又缠了上去:“大人,什么人这么重要啊?” “滚开!本大人今日可被你给害死了!” 郑逊一把将她推开,慌慌张张地将衣服穿好,一路小跑到衙门的正厅,一进去,他便扑通一声跪下去:“临清千户郑逊见过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卑职罪该万死!” 沈寒溪这次出门带的是贺兰珏的牌子。他与贺兰珏身高相貌最是接近,底下人大多未曾见过他们,可以以假乱真。 衙门一般卯正点卯,酉正放衙,眼下才是什么时候,他竟一身脂粉气地跑来见他——上有刘明先,下有郑逊,瞧瞧,他这廷卫司衙门里,养的都是什么人? 看来,是应当借此机会整治整治。 “怪本官来得不凑巧,想必郑大人,是有比在衙门当值更加要紧的事。” 他的语调凉悠悠的,并不如何用力,却让郑逊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绝望笼罩。廷卫司中,除了沈寒溪这个总指挥使,便以贺兰珏和龙蟠为尊,更何况他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小的千户,自是得罪不起这个大人物。 “大人饶命!卑职……卑职是……” 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总觉得,如今说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如今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卑职罪该万死!” 沈寒溪想到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也不宜搞出太大的动静来,忍住厌恶,道:“先帮本官把事情办好,再来谈你该不该死。” 郑逊自知逃过了一劫,忙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卑职定帮大人给办好了。” 沈寒溪懒懒地将事情吩咐下去,让他想办法传信给龙蟠,并在客栈附近和渡口处安排人手,盯着可疑人士,又道:“本官会在临清逗留几日,在走出你的地界之前,本官希望能够耳根清净。这么简单的事,做得到吧?” 郑逊连连点头:“卑职自然做到,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大人的清净!”听说他住在八仙客栈,又忙提议,“大人,客栈那地方怎么能住,您不如搬到卑职的家中,让卑职来孝敬大人您。” 他却不领情:“本官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罢放下茶盏,起身,“该办事办事去吧,可不要让本官扰了你的雅兴。” 说罢凉凉扫他一眼,将面具重新压在脸上,踏出衙门。 送走沈寒溪之后,郑逊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心道,他这事办成也好,办不成也好,这个千户,只怕是当不成了。 宋然中途醒了一次,喝了放在桌案上的药,又沉沉睡了过去,醒来后发了一身汗,再摸额头,已经不那么烫手了。可是身上黏糊糊的,颇为不舒服,她唤了两声“大人”,没有得到回应,又见桌上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有事,酉时回来”。虽然只有六字,却运笔有力,霸气隐现,果真是字如其人。 她推开门,向小二问了时辰,得知距酉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便让他烧一桶洗澡水送上来。 小二很快将水送上来,又另外烧了一桶滚烫的水,供她随时添加,送走小二时,她又嘱咐:“若是与我同行的沈公子在酉时之前回来了,请帮我转告他,让他在外面稍等片刻。” 说罢,便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宋然褪去身上的衣衫,缓缓没入热水里,感受到自己被暖意包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但是平静下来之后,又开始担心,哑巴此时定是在着急地找她吧…… 沈寒溪自廷卫司衙门归来,刚过了申时五刻,客栈正忙的时候,小二自是没及时注意到他。他来到楼上,随手推门,没有推动。反锁了?抬起手敲门,许多下之后,她才将门开了个缝,露出一张微微带着红晕的小脸来。 隐约见她衣衫有些不整,像是胡乱穿起来的,头发也湿漉漉地搭在肩头。 他的眸中,将她的影子映得更深了一些。 第五十章 正人君子 宋然望着面前的人,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大人您回来了?民女让小二帮我煮了粥,能不能麻烦大人,帮我下去催一催?” 沈寒溪见里面隐约有水汽飘出,又听她语气僵硬,便已猜到她适才是在里面沐浴。她虽极力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眼神却透露出她的情绪。 他念她病着,生了恻隐之心:“宋姑娘如今胆子肥了,都敢让本官跑腿了。”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有一丝赞赏。 宋然望着他墨色的袍子消失在楼角,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是真的让他催粥,只是把他支走,方便她整理仪容罢了。他在楼下随意溜达了一圈,回到房间,粥和小菜已经送上来,她也已经把头发绾好。她面前的碗筷都没有动,乖乖坐在桌畔等他。 他悠然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她这才开口:“民女身体不太舒服,便只要了一碗粥和两碟小菜,大人如果觉得清淡,可让后厨做些想吃的送上来,民女不知大人的口味,没敢擅做主张。” 他却道:“不必了,本官正好也不大有胃口。”他说着,捡起汤匙来,吃相颇为优雅。宋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便是这么慢悠悠地吃着一碗馄饨,当时她便隐隐赞叹,不过是一碗馄饨,他竟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仪态来。 她心里想,他这样的人,大抵是没有过过苦日子的。他曾是顾蔺生收养的义子,虽不知顾大人待他如何,但以顾大人那坊间流传的人品,必然不会亏待他。 想到这里,她的眸子不禁沉了下去。 顾大人倒台的时候,是他亲自带人去抄家拿人的。 廷卫司至今,都还在四处缉拿所谓的顾氏余孽。 “宋姑娘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想些什么。有些话不妨问出来。本官脾气再不好,也不会吃了你。” 听到沈寒溪的话,宋然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敛眉道:“民女没在想什么,也没有什么想问大人的。” 沈寒溪也不为她的反应生气,道:“你没什么问的,我却有一些话想要问你。” 宋然抬眼看他,见面前的人墨袍黑发,长眉修目,唇角带着一抹冷峭的弧度,但又不似想与她为难。她顺从的语气:“大人您问吧。” “今日那大夫问我,你以前是否大病过一场,是否曾经受过重伤。此事也无所谓隐瞒不隐瞒的,本官要听实话。” 宋然没料到他这般煞有介事,竟是要问这个,轻轻点了点头:“三年前是病过一场,大夫说是忧思过甚,积郁成疾,但眼下已经大好了。” 他听罢沉默几瞬,将“忧思过甚、积郁成疾”这八个字在心间过了几遍,心想,这八个字,可真不适合她。 虽然她在他面前,常常是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是,在她的眼中,他从不曾见过阴霾。 心里这么想,口上却揶揄她:“宋姑娘的心眼儿这么多,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随时都想着怎么防备别人,也难怪会把自己累病了。” 她先是觉得他的这番评价十分刻薄,后又感到一股膝盖中了箭的钝痛,也许他说得不错,她处处防备,步步为营,尤其是同他在一处时,也许会有几瞬放松了心防,但很快就又筑起心墙来。 时间久了,真挺累的。 她埋首吃粥,小声抵抗了一句:“大人您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自是不明白民女是怎么活下来的。您一句话,便能要了民女的小命,民女若不防备着一些,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话说完了,才惊觉说了太多,忙又住了口。 好在他只是微眯了下眸子,而后唇角一勾:“原来宋姑娘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伴君如伴虎,本官活得也不容易。在圣上身边,大抵也同宋姑娘此时一样谨慎。”他说着,慢慢一笑,“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本官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贵人的命。同宋姑娘这么大的时候,本官还常常被人像狗一样使唤。”他说着,拿汗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手,“宋姑娘怕是不会相信,本官曾被人像畜生一样,使唤了十多年。” 见她盯着自己的手,沈寒溪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将汗巾搁下,垂眸盯着那双手:“这双手杀过太多人,也不怪宋姑娘会害怕,本官自己,也嫌这双手脏。” 她从前就注意过,他每做完一件什么事,总喜欢一遍又一遍地擦手,她本以为他不过是爱干净,没想到,竟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斟酌了一下,十分大胆地问他:“那大人有没有想过,以后便不要杀人了?” 他为她这句话盯了她半晌,眸中突然浮起一抹调笑:“若宋姑娘不许,本官也可以试试。但,宋姑娘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要求本官不要杀人?” “我……” 见她张口结舌,他大发慈悲地不逼她作答,道:“罢了,料你也不敢有什么想法。日后便不要自称‘民女’了,不顺耳。” 他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她望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心口忽然就是一跳,这一跳跳得她莫名,跳得她心慌,她忙垂目应了一句:“是。” 更深露重,宋然借口出去消食,迟迟不归。沈寒溪随口问掌灯的小二,对方道:“巧了,适才还见过与您同行的那位姑娘,要了小鱼干,要拿去喂猫呢。” 大晚上的不睡觉,身体又不好,跑去喂猫? 厢房合围,行成一个天井,地面青砖嵌铺,种了几株富贵竹,宋然轻袍缓带坐在屋檐下,脚边躺了一只狸花猫。 那只猫同她十分亲昵,在她的抚弄下发出满足的呼呼声。 头顶的灯笼光被什么人给挡住,她抬起头来,唤他:“大人。” 他端详了那只猫片刻,不大留情地评价:“好丑的猫。”又瘦又小,花色也不好看,再加上浑身脏兮兮的,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她却丝毫不为他的评价不悦,轻声道:“听说母猫这一窝下了六只猫崽,因这只最瘦小,便不再养了。都是来往的客人见它可怜,丢给它一些吃食,它才能长这么大。所以,它也才会跟什么人都亲近,跟谁也都不认生。”说罢又向他确认,“大人,你不觉得它挺可怜的吗?”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初听这番话,以为她是爱心泛滥,微微一琢磨,又觉得她仿佛是在说她自己。 他望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影子,觉得她如她身上那件霜色外袍一样,给人的印象十分的淡,若不是头顶的灯笼映着,他真觉得她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他不禁将她盯得更紧一些,仿佛想将她真真切切地映入自己的眼睛里。 她没听到他应声,但似乎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自顾自道:“可惜我只是偶然路过,不能养它。” 那猫儿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似也明白她手里没有吃的给它了,便不再留恋,一纵身就跳到了草丛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沈寒溪见她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若想养,待回到陵安,本官送你一只。” 她揽衣起身,为他的话怔了怔:“多谢大人。不过……还是算了。” 他送的猫再名贵,到底不是她想养的这一只了。 她立在挂于楼边的灯笼下,理了理衣袖:“大人,回去吧。”经过夜里的凉风一吹,她不禁抬手,拢上口咳了几声。 他见状伸出一只手,想将她往怀中揽一揽,但碰到她肩头之前,又收了回去。 若是那般做了,她定会如适才的那只猫一样跑掉吧。 他负起手来,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行入房间。 随手将门掩上,他忽而开口:“本官知你在顾虑什么,适才本官去问了,没有更多的空房。你是女子,那些不便之处,本官也省得。只是出门在外,不能过多讲究。你早日将身子养好,便是帮本官大忙了。” 他算是摸清了同她相处的门道,有些话他不说出来,盼她自己瞎琢磨,她就只能把他往最坏处想。他便只能多费些口舌,同她摊开了讲,两个人都自在。 她听后果然眉目舒展,轻轻应道:“是。”又因被他戳破了心思,耳根微微发红,“大人是正人君子,我晓得。” 他却长眸一眯:“本官才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想在宋姑娘这里留几分脸面。只怕宋姑娘已经在心里为本官列了许多罪状,本官不想再多添一条。” 宋然脸僵了僵:“大人玩笑了。” 他闻言却挑高了一边的眉。才说他是正人君子,他便不正经地笑了两声:“你睡里面的床。可要把帐子掩好了,晚上若是不小心摸到本官的床上来,发生什么,就不由本官做主了。” 听他这一番话,宋然自是仔细地将帐子掩好。 和衣而眠,一夜无事。 在临清养了两日,宋然身体转好,第三日一大早,便雇了一辆马车,一路朝杭州府而去。 第五十一章 别有居心 一到杭州府地界,不知怎么惊动了当地的官府。郑逊这个人,大概也是邀功心切,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特意关照了一名在杭州府任经历的官员为他接风,以示周到。 在沈寒溪那里,此举简直是弄巧成拙。 这个郑逊,只知道拍他的马屁,却将他特意关照要低调行事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可是要怪罪起来,也实在是怪不得这郑逊,他千叮咛万嘱咐对方偷偷关照,却碍不住对方心怀鬼胎。此人名唤杨成万,在按察使衙门做了九年的经历,一听说这廷卫司的高官要来,便想好好表现一下,以示自己的殷勤,指不定便是个升官的门路。 虽说廷卫司的总指挥使如今身陷官司,但这廷卫司的后面有圣上撑腰,总归是大旗不倒的。一接到郑逊的信,他便带了二十几号人来到沈寒溪下榻的客栈,殷勤地要为他接风洗尘。那阵仗,就差敲锣打鼓、八抬大轿了。 被杨成万这么一搅,沈寒溪来这杭州府的事已然是公开的秘密,所幸他打的是贺兰珏的旗号,与其推拒,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应邀,也免得住在客栈里,吃穿用度都寒碜。 一出去,便看见男子等在客栈门前。这杨成万身长七尺,相貌倒也勉强入眼,只是一张口,便露出一副献媚的神态:“下官杭州府经历杨成万,见过贺兰大人。下官早就仰慕大人您的风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大人今果真是貌惊众人,风采卓然!” 沈寒溪冷笑,自己脸上的面具遮得这么严实,能惊着他也是挺不容易的。 可在杨成万看来,眼前的人身着锦袍,足蹬长靴,虽被面具掩了半边脸,但是肩宽腰窄,身材匀称,下颌的线条清冷流畅,足以想见那面具底下的风华。 他又说了几句溜须拍马的话,亲自上前打起车帘:“贺兰大人请。” 沈寒溪登上马车后,朝随行在侧的宋然递过一只手,她微顿了一下,才扶着他的胳膊上去坐好。 杨成万适才只顾着拍他的马屁,没如何留意他身边的女子,此时虽然好奇,却也不好明目张胆地看,将车帘放下,心中暗道,看来这女子,身份不一般啊。 坐入车内,宋然忍不住朝沈寒溪看去。因他脸上压着面具,也瞧不出他的喜怒,她只好问他:“这位杨大人,是不是太高调了一些?” “他有求于本官,阵仗自然要大一些,晚上的接风宴上,有些话才好开口。” 沈寒溪从籍籍无名到一手遮天,虽算得上平步青云,但仔细算算,中间也有近十年的摸爬滚打,这样的一个人,自是深谙官场之道。 杨成万这般的人,他见得多了,虽然语气里夹带着嘲讽,却更多是看透世故的随意。 从前听别人提起沈寒溪,她心里的形象都是青面獠牙的形象,接触下来,才明白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同样活在尘世的污秽里,在这满是污秽的尘世里,也有他看不上眼的人和事。 大概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了,他悠悠问她:“本官的脸上有什么,让你看得这么入神?” 她将目光敛去,同他商量:“大人,今夜的接风宴,我能不能不跟着了?”那杨大人既要同他套近乎,难免要在接风宴上发挥,她还记得几日前他提到的那个绝色美人,想必都是同一个套路,万一还有人“自荐枕席”,她在旁边便只剩下尴尬。 沈寒溪却懒懒道:“本官眼下也就你可以用了,你不去,谁来斟茶倒酒?” 到了晚上,杨府之内,果真是一出大戏。 杭州府与杨成万交好的大小官员,皆被他请了来,一直到半夜,笙箫舞乐,仍旧靡靡不休。美艳的舞姬踏着鼓点翩翩起舞,目光不时落在那坐在上首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慵懒地靠在坐榻之上,身着绣银边的锦衣,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懒淡笑意。在座官员向他敬酒,他都只举一举酒盏,客气一下,并不往唇边递。以至于满场宾客敬了几轮下来,他竟是滴酒未沾。 今日大人吩咐了,谁能将这位爷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有个名唤茶茶的舞姬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十分大胆,一曲舞闭,便在杨成万的示意下,捧了酒盏上去。 便是最冷的冰山,也要融化在她的温柔乡里。 沈寒溪眼见着她上前来,饶有兴致地换了一个姿势。女子皮肤雪白,额间贴着红梅花钿,朱红色裙装,胸前春色一抹,中途刻意将身上的纱衣往下一拉,露出半边肩膀。递上酒盏时,又“不小心”绊了一跤,正好跌到他怀中。酒盏却稳稳的,没有洒出分毫。 沈寒溪将她的腰扶好,淡淡道:“姑娘小心。” 杨柳细腰,盈盈一握。 立在一旁的宋然避开目光,脸颊微微有些红了。自女子身上传来独特的异香,离远不觉得,一靠近,便令她觉出异样来。虽然极淡,却好似有些削弱人的定力,让人呼吸加速,身子也燥热起来。 她终于明白沈寒溪说的图穷匕见,接近他的女人,大抵都心怀鬼胎。不是要杀他,便是想……睡他。 只见女子在他怀中抬头,又娇羞地避开他的目光,其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就连宋然这个姑娘,都有一些为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心旌摇晃。那女子并不从沈寒溪的怀中起身,将酒盏举到他面前:“大人,茶茶敬您一杯酒。” 杨成万见他没将茶茶推开,神色十分满意:“贺兰大人,下官们的酒大人可以不喝,这美人的酒,可一定要笑纳。” 茶茶将酒盏举得更高一些:“大人,此酒可是这杭州城最烈的酒,也只有大人这样的贵人才配得上。” 女子言罢,大胆地抬眸,眸中有无限的妩媚。配合着她身上特制的香,任是再顽固的石头,此时也该开花了。殊不知,她的全部暗示,在沈寒溪那里,都是已经经历过无数遍的套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偏偏她演得这般用心,他也不好当场让她下不来台,只作出一副头痛的样子,道:“那可真是不好办。” 往旁边望去,只见宋然望着他,朝他轻微地摇头。 这唤作茶茶的姑娘身上的香里有文章,酒里更是指不定有什么。 见她反应,沈寒溪唇边的弧度深了深,开口:“茶茶姑娘一番美意,本官却之不忍,便让本官的丫头替本官喝吧。” 宋然身形一顿,她好意提醒他,他……怎能把这祸水推给自己?他仍搂着那女子,但显得有一些漫不经心。 那唤作茶茶的女子也不好在他怀中坐得太久,更是了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起身将酒捧到宋然面前:“姑娘,请替大人饮了吧。” 她起身时,沈寒溪并未留她,让她有一些灰心。 适才,他虽让她在怀中坐着,手却只是虚虚扶在她腰上,也并没有更多不规矩的举动,言辞语气里,更是对她一点动心也没有。在那欢合香面前,还很少有人能有这般的定力。难道是用得少了? 宋然骑虎难下,只得接过那女子手中的酒盏。刚露出一丝犹豫,便听到沈寒溪淡淡命令:“喝。”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附到他耳畔,小声问他:“大人不先用银针试试吗?” 他亦同她耳语:“杨成万才没那么大的胆子,怕什么。”又道,“你若出了事,本官定然替你报仇。” 她为他这不合时宜的玩笑蹙了蹙眉,因他凑得近,温热的气息落入耳廓里,她竟有一些心跳加速,忙从他身畔离开。 不是她定力不好,必然是那女子身上的香气作祟。 众人见沈寒溪与她旁若无人地耳语,更加觉得她的身份特殊,那杨成万心里的鼓点一敲,今日这美人计,怕是有些悬啊。 宋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得抬袖掩了酒盏,将酒饮下。果真是烈酒,喉咙辣得难忍,脸颊瞬间便烧了起来。 见她掩着嘴想咳又尽力克制、憋红了一张脸的样子,沈寒溪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里,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接风宴结束时,已经是后半夜。宾客散尽,杨成万不大死心,带着茶茶将沈寒溪送到厢房:“茶茶姑娘十分仰慕大人,今夜……便让她伺候大人就寝吧。” 宋然闻言,连忙退了一步以避嫌,沈寒溪却早一步拉了她的手:“本官有人伺候,杨大人便不要操心了。” 那茶茶心有不甘,看了宋然一眼,垂死挣扎道:“宋姑娘好似有些醉了,大人,今晚便让宋姑娘好生休息吧,何况宋姑娘……也未必能有茶茶伺候得好。” 宋然听她此言,如蒙大赦。察觉到她的退缩,沈寒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源源不断的热度自那宽大的手掌上传来,他的掌心宽厚,全然不同于女子,她一时有一些含糊,竟忘了挣脱。 “本官念旧。”沈寒溪淡淡撂下这样的一句话,又瞥了一眼杨成万,“杨大人若是能把心思花在如何提高政绩上,也不会九年都在这个位子上没挪动过。今日,本官也是给足了你面子。”又扫了眼那一脸不甘的女子,冷笑道,“只是这样的货色,日后便不要往本官的床上送了。” 第五十二章 民女不愿 长评加更 房间里早已有下人备好浴桶和干净的衣衫,沈寒溪握住宋然的手不放,径自行至屏风前。宋然的身子有些不听使唤,她的定力仿佛在饮下那杯酒之后,便被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只能任由他拉着。 她借着最后的清明,道:“大人早些休息吧,我先告退了。” 他撒开她的手,转到屏风后面,一副随她便的样子:“告退?退到哪里去?”杨成万默认她是伺候的丫鬟,压根儿没为她预备房间,“本官好容易将一个茶茶挡在门外,你今日一走,指不定他明日又送其他的莺莺燕燕来烦本官。” 他说着,便旁若无人地脱起了衣服。那是一座松木为框的素罗屏风,并不能全然遮挡。宋然望着他解开腰间的玉带,将外袍搭在屏风上,微微红了脸,同他商量:“那我偷偷出去,随意找个地方将就一宿,明日一早再偷偷回来?” 沈寒溪衣服脱了一半,闻言自屏风后走出来,抱起手臂玩味地看着她,仿佛是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傻话来。 “沈大人……”她努力不去看他,“我、我还是……”不知为何,话也有些说不利索。 他突然眯了眯眼睛,走到她跟前,俯下头去问她:“宋姑娘,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难道当真不知本官今日让你留下是何意吗?”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脑中不由得轰然一声响,那声响过后,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空,一片无。此时他离得近,终于不再是那高居云端的样子,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与自己的气息纠缠在一处,难分彼此。 她整个人都木了,仿佛丢了魂一样。 他为她的反应微微不悦,不等再说什么,她的身子忽而晃了晃。他见状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倒在自己的胸前。 他身上脱得只剩一层白绡单衣,自衣下传来炽热的温度,宋然靠在他胸前,呼吸急促,声音里也失了沉稳:“大人……我头晕,难受。” 她身子滚烫,只怕是酒力发作了。他终于有一丝不忍,打横将她抱起,绕过屏风,大步走向那轻纱软帐。 在他将自己在床上放下时,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臂,道:“大人适才的意思,民女明白。”她煞白着一张脸望向他,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晰,“大人若只求一时的欢愉,自是可以为所欲为,民女绝不反抗。可是民女……民女心里不愿。” 她这番话十分大胆,十分不识时务。他听后声色凉凉:“不愿意就不愿意,本官难道还会趁你之危吗?”说着便在她身上点了两个穴道,在她的愣怔下捞起被子,压在她身上,“本官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就范了,还是绑了你一家老小威胁你了,有你这般膈应人的吗?” 她喝了那杯本该他喝下的酒,他自是不能就这么放她回去,在他这里还能保证她不会出什么事,放她走了,事情就由不得她了。 若说他今夜对她有没有一丝觊觎,自是有的,可他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对她做什么。适才的那句话,最多也就是试探的意味,只是没想到会试探出这样一个反应。 他自床畔退开一步,微微侧过头,不见适才轻佻随便的模样,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冷仪态:“宋姑娘,你与本官打的交道也不少了吧,本官仍旧那般让你害怕、令你忌惮吗?” 适才稍有些温度的眼中,此刻已经一丝暖意也不剩,只有嘲讽与凉薄:“在本官面前,你恨不得将所有的锋芒都藏起来,既如此,那便藏得好一些。本官如何不能让你安分守己地做个平民百姓?但也需要你老老实实的。私藏廷卫司逃犯,结交承武王,密会浙江按察使。你说说,哪一件事是普通百姓会做的?” 他说罢,随手一扯,将床帐子给扯了下来。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将那银钩子都给扯掉,似是被她气得不轻。 他走后,她心里的那根弦虽然松了,却无一毫轻松的感觉。 他适才封了她的穴道,不让那酒力再往上走,她只觉得热力自身上褪去,情绪也平复下来,可是想起他适才离去的背影,又觉得有一些莫名的烧心…… 沈寒溪行到桌畔,连喝了两杯凉茶,才将适才的情绪压下去。 夜深人静,他突然开口:“来人。” 有风从窗子吹进来,他偏过头,看见一名锦衣男子落至房中,半跪在他面前。 锦衣之上,绣有麒麟,腰间的弯刀上有暗金色的龙纹。 一到杭州府,便有影卫追上了他,直属于他的廷卫司暗哨,尚且还有点用,不似包括临清府在内的那些缉事衙门,一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便忘了他这个总指挥使,胡作非为,鱼肉相邻,该泼在他们身上脏水,最终都泼到了他这个上司的身上。 “杭州府灭门一案,是谁查的案子,将案卷调出来,与此案有关的紧要人员,都调到廷卫司衙门,明日之前,把事情办妥。” 对方抬眸,目光锐利:“是!” 夜半,李府。此处住的是一个名唤李汨的人,乃杭州府衙的一名职事官,掌管府衙的文书和案卷。正在睡梦中的他,突然被敲门声惊醒。他揉着惺忪睡眼,掀了被子起床,只见外面火光点点,气氛不同寻常。他直觉是出了什么事,忙披衣推门,带几名仆人来到庭院中。 只见那里立了三个人,他挑着灯走近,冷声道:“此处是朝廷命官的宅邸,是何人深夜闯入!” “李大人,上头需要调一些案卷,劳大人行个方便。” 他蹙眉,不满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灯笼的光照出他们身上的衣服,黑色的锦衣,黑色的纱帽,他刚睡醒,一时想不出来是哪个衙门的公干人员。可是不论是哪一个衙门,都没有这个时间找他调案卷的道理,他没好气道:“提调案卷需要有上头的调令,衙门也是卯正才正常办公,哪有你们如此不懂规矩的。” 那为首的人神色冰冷,向他出示了一块腰牌,威严道:“廷卫司衙门办案,事出紧急,刻不容缓,李大人,随我们走一遭吧。” 李汨的腿立刻一软,忙道:“是是是,下官去换件衣服,立刻就到!” 李汨挑着灯笼,哆哆嗦嗦地拿钥匙,打开了存放案卷的库房。 “不知几位爷,要调哪日的案卷?” “三月十五,周家灭门案。” 李汨心中一抖,身子却不敢怠慢,衙门的案卷都按照日期存放,他很快就来到存放三月十五这日案卷的架子上。 他找了几个来回,突然一敲脑袋,连道:“瞧我这记性……几位大人,灭门的那桩案子,昨日才被上头给调走了。” “被谁给调走的?” “圣上不是要查、查刘明先……大人吗,昨日大理寺下发了调令,将与此案有关的全部案卷都给调走了。” 那为首的锦衣郎冷冷道:“府衙的所有案卷,应当都录有副本。李大人,不会这副本也一并被调走了吧?” 李汨将态度拿捏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这帮煞神,再给自己惹上麻烦:“大人有所不知,几日前库房中走了水,烧掉了好几个架子,下官记得自去年以来的所有案卷副本,被烧了个精光,好在这些案卷的原卷和副本是分开存放的,否则,只怕这原卷也剩不下来了。”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 听对方话中有话,李汨不禁腿软了一下。 对方又问:“可有经办此事的所有官员名单?” 他立刻道:“有有有。都在下官的脑子里呢。” 不一会儿,他就默了一份名单出来,呈到对方面前:“大人,这便是当日衙门派去查此案的人员。” 那锦衣郎看了,上至断案的县丞,下至抓捕的捕头和捕快,倒是十分详细。 李汨见他神色缓和,在心里暗暗感谢自己的好记性,又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恳,添道:“事发当日,便是这个叫陈瘸子的捕快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也是他指认了刘大人的。大人若有什么需要询问的地方,可传此人过来。” “哦?此人家住何处?” 李汨听他此问,便知道自己的事情算是结束了,慌忙去寻到各府衙的官员的名册,将上面登记的地址告知于他。 待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他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陈瘸子住在杭州府下辖的县里的一个破落巷子里,他虽然名叫瘸子,实则只是右脚微跛,身边的人开玩笑叫惯了,便忘了他真正的名字。 捕快属于下九流,是后代甚至不能参加科举的贱民,像这样的贱民,自然没人关注他的名字是什么。 几个锦衣郎半夜踹开他的门,拿火把往屋子里一照,只见里面狼藉一片,用几张板子拼成的床上,没有陈瘸子的人影。其中一人上前,摸了摸床褥,还有一点点余温。 他回头,向为首者报告:“大人,人应当还没跑远。”又拿火把照了照房间,道,“房中有打斗的痕迹,怕是有人比我们先来一步。” 男子的目光在房间中巡视一遭,这陈瘸子是光棍一条,好似也无甚积蓄,房间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来找陈瘸子的人,绝不会是为了劫财。带人退出房间前,脚下微感异样,垂目一看,是一个香包。 第五十三章 路见不平 杭州府,松年县,不知何处的一个宅院,陈瘸子急急地敲着门:“六娘,六娘!” 敲了许久,破旧的房门才开了一个缝,从里面露出一张小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拿手上的灯笼一照,被对方的满脸血污吓得惊呼一声,忙要关门。 “六娘,是我!” 听到对方的声音,她才怯怯地重新抬起灯笼,看清对方的脸,不禁失声:“大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虎目方脸,不是陈瘸子还能是谁。 她忙打开门,闪身让他进去,他却道:“我不能进去,怕会连累你。你听好了,我先前为上头办了件事,如今事情有变,我怕是要遭人灭口。”他语速极快地道了一个地址,道,“明日,你悄悄去这个地方,找我藏的银子,那些银两够你这一辈子吃穿不愁,找到以后,你雇一辆马车,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六娘,你陈大哥不能再替你爹看顾你了。” 他这番话,像是在交待后事,小姑娘惊骇与难过交织,隐隐有了哭腔:“大哥,你呢?” “你不必管我,我今夜自会努力地逃,若是老天爷开眼,会保佑我的。”他虽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劫了。上头让他办事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是为了六娘,他需要那一笔钱。 “六娘,你听我的话,明日一定离开此地。若是有人来找你,你也不要说认识我。” 他又交待了一些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六娘望着那个跛着脚离去的身影,紧紧地捂住嘴,她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哭出来。这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能依靠的人了,如今,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奔向那叵测的命运。 老天爷啊,他们这些贱民,难道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去死吗? 天蒙蒙亮时,几名锦衣郎在一条阴沟里找到了陈瘸子。待他们赶到时,人已经死去多时了。为首者看了那尸体一眼,命人用草席裹了,道:“抬到县衙去吧。” 被他差去查那香包的下属返回,禀报道:“大人,这香包的料子虽然普通,里面的香料却很特别,随意一查,就查到了来处,是出自飘香楼。陈瘸子这个人不近女色,身上也没什么钱,但是经常有人见到他往飘香楼跑,卑职去打听了,上个月,他刚刚为飘香楼的一个小丫头赎了身。小丫头名唤六娘,四年前被人卖去飘香楼,因为年纪太小,一直在楼里当粗使丫头。虽不是挂牌的姑娘,可这赎身银,应该也不会太少。” 对方听完,眸色幽沉,道:“半个时辰之内,把这个六娘带来。” 六娘一夜没睡,天刚刚亮,她就穿好衣服,朝陈瘸子昨日说的地方去。路上经过衙门,门前围了不少人,好似是死了人。她不敢停,却为一个声音猛然顿住。 “这不是陈瘸子吗?怎么死了?” “定然是得罪了什么人,你看,脖子都快断了……” “死得可真是惨啊。” 人群中一片唏嘘声,没人注意到,在人群之外,有个小姑娘身子晃了几晃,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深呼吸了数次,才将眼泪止住,也不敢往那里看,努力抬脚朝城外走去。陈大哥说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假装不认识他。 城东的佛寺,一个偏殿旁边的柳树下,有一口破旧的水缸。将水缸挪开,往下挖开三尺,有一个木盒子。当她打开,看到里面的光景,整个人都懵在了那里。 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怪不得,她徒手挖时,觉得泥土这般松软。原来,早有人在她之前便将东西挖了出去。也许是陈瘸子来埋时便被人给撞见了。又也许是谁机缘巧合之下,把里面的东西给拿走了。 陈大哥,这便是你拿命换来的东西。 是你为六娘留下的东西。 她木然良久,强迫自己站起来。她不能待在这里,即使没有盘缠,她也要离开此地。 结果一回头,便看见几个提刀的人,正立在自己身后。那帮人以黑布蒙面,满身煞气。 “你是六娘吧。陈瘸子你可认识?” 她小脸苍白,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等到她终于恢复神智,转过身去,路却早已被封死。 “陈瘸子已经死了,你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我这就送你去陪他,省得他在黄泉路上寂寞!” 对方向她逼近,刀光映出她苍白稚嫩的脸。 她不断告诉自己,逃,快逃,身子被恐惧攫住,动弹不得。 便在她觉得必死无疑之际,有人挡在她身前,声音清亮:“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她眼皮一动,终于回过魂来,只见一个身影挡在自己身前,侧脸精致,是个美人。 看她身上的锦绣衣衫,应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竟不怕这杀人索命的恶徒吗? 那黑衣人也没料到中途会杀出一个程咬金,但见对方只是一个姑娘,且独身一人,立刻面露轻蔑。 “哪家的丫头,不向惹祸上身,便不要多管闲事。” 对方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这闲事,本姑娘今日还就要管了。在本姑娘的地盘,你敢杀半个人试试。” 黑衣人眸中一冷,不与她废话,对身后下属道:“上!” 女子唇角一勾,迎上前去。六娘没有料到,她的拳脚功夫竟还过得去。只是对方人多势众,饶是她再好的功夫,一人抵挡也有些吃力,见六娘瑟缩在一旁,忍不住斥道:“小丫头,还不趁机跑去报官!” 六娘经她提醒,才回过神来。慌忙往外逃,却被一人截住去路:“哪里走!” 正以一敌众的女子眉间一紧,拎起手边的水缸便朝那边砸去:“快走!”谁料她自己一分神,便有人朝她肩膀拍来,她眉心一皱,暗道糟糕。 她本就是三脚猫功夫,立刻提内力抵挡,结果一口气没有上来,被对方重重拍了出去。她倒退几步,眼见便要撞到墙上,后背却贴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对方将她稳住,声音温淡地问她:“你没事吧?” 她偏过脸去,见是一个年轻男子,一双眼睛,生得十分好看。 她捂住肩头,却不在意自己的伤势,沉声道:“快去救人!” 男子望向前方:“放心。”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脸上生着刀疤的男子正在与黑衣人交手。 那些黑衣人心里骂了一声,今日是怎么了,半路又杀出两个程咬金来。 女子不禁又看了身边这年轻人一眼,他应该是那刀疤男的同伴,但此时却仿佛并无帮忙的打算,将她稳好之后,他抬起长腿行到六娘身边,从怀中摸出手帕,为她将脸上不小心蹭上的泥泞擦去,安抚她:“别怕。” 女子也行到过去,望了一眼独自拼杀的刀疤男,问道:“你不去帮忙吗?” 男子只道:“他一人应付得来。” 若是连这几个小人物都对付不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廷卫司的东廷指挥使? 这二人,正是结伴追过来的哑巴和龙蟠。到这废弃的城隍庙歇脚的功夫,偶尔撞见这一幕,对方实在太不讲江湖道义,竟对一个小丫头大下杀手。他二人都看不惯,自是出手相助。 哑巴望着龙蟠拼杀的身影,提醒他:“留活口。” 龙蟠恶狠狠道:“老子自然知道!”又“呸”了一声,“也不来帮忙,就知道看热闹!” 他口上虽说知道,却还是失手砍死了几个,见只剩最后一个活口,忙收了几成功力。谁知,不等将那人活捉,对方已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 龙蟠心道不妙,忙蹲下去查看对方的嘴,果真是藏了剧毒。 这情形,与他从前遇到的死士倒是有几分神似。 六娘被眼前的光景吓白了脸,忍不住往哑巴身边靠了靠。他垂目看她,小姑娘的脸上稚气未脱,圆脸蛋,尖下巴,干瘦干瘦的,穿得也十分破旧,应当也是个穷苦人。 这样一个小姑娘,怎就惹上了如今的麻烦,还要好生问问才是。 再看身边那捂着肩膀的姑娘,一身锦绣华衣,头上的簪子看上去虽然简素,但以他的眼睛看来,也是上好的成色。还有那衣上的精致刺绣,处处都透着低调的富贵。她虽有一颗侠义之心,可惜不自量力了一些。那样的三脚猫功夫,也敢随意揽事,今日若不遇到他们,典型的找死。 她肩头应该伤得不轻,一直捂着,却全不在意,走过来问六娘:“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究竟是怎么招来这帮煞神的?” 不等六娘回答她的问题,忽而听到错落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锦衣郎匆匆停在这里,为首者目光落到六娘身上,与手中画像比对片刻,道:“她就是陈六娘,带回去。” 女子将六娘护到怀中,蹙眉嘀咕了一声:“廷卫司的番子怎么也来了?” 哑巴不禁看了她一眼。 蹲在地上查看刺客尸体的龙蟠抬眸,啧了一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说着,便亮出腰间的牌子来。 第五十三章 情深薄幸 蹲在地上查看刺客尸体的龙蟠抬眸,啧了一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着,亮出腰间的牌子来。 他不报身份,那些锦衣郎却都认识那腰牌,脸色微变,忙收刀行礼:“卑职乃杭州府缇骑,不知大人在此,请大人恕罪!” 那救人的女子见状,忍不住看向身畔的哑巴,沉声道:“原来你们也是廷卫司的人。” 她眼中的厌恶和戒备,一时之间十分露骨。不等哑巴说话,忽听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姐,可找到你了!”只见一个老妇人带了一众丫鬟和家丁朝这里跑来,口中絮絮道,“老爷他昨日才递信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姐待在家里,婆子我也是心软才带你出来,没想到一个没看住,你就……”这里阵仗如此之大,那婆子却全不在意,眼里只有自家小姐,见她捂着肩膀,语调不禁更急,“小姐,你肩膀怎么了?” 她随意摆了摆手,道:“摔了一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哎哟哟,怎么那么不小心,还不来人,搀着小姐!” 她却不理会老妇人,望向那些锦衣郎:“这小姑娘是我救下的,自是我的人,你们要拿人,也先问问我准不准。” 一名锦衣郎上前,道:“廷卫司公干,岂能与外人道。你又是何人?” 她未开口,那老妇人却先呵斥道:“大胆!我家小姐是……” “奶娘。”她向那老妇人摇了摇头,示意她闭嘴,转向那锦衣郎,“既是贵衙门公干,小女也不好阻拦,若你们执意捉人,我也只能随你们一起,到廷卫司走一遭了。” 那奶娘身子一颤:“小姐万万不可,那廷卫司是什么地方,若让老爷知道了……” 女子却不理她,察觉到身畔六娘的恐惧,垂眸安抚她:“你放心,我会护好你的。” 那廷卫司的缇骑神色早已冰凉,这是哪家的小姐,竟干涉起廷卫司的案子了。却听龙蟠悠悠道:“这姑娘为人狭义,她不想放人也有道理。我也想听听看,这小丫头到底是犯了什么案子。” 那锦衣缇骑权衡了一下,道:“回大人,今日死了个人,是松年县的一名捕快,此人曾经是某桩大案的重要证人,这个案子大人勒令吾等严查,可是查到他头上时,他便遭人灭了口。他在这城中无亲无故,便只有这个名唤陈六娘的一个近人,或许能为吾等提供线索一二,故而今日拿她回去问几句话。” 六娘听到这番话,小小的身体颤了颤,低声:“大哥……” 那富家小姐闻言,竟也轻轻一顿,沉声问道:“你说的大案,可是松年县周家灭门一案?那个被灭口的捕快,可是姓陈?” 在场之人皆看向她,哑巴亦微微讶异,她怎知道的如此详细? 她自是知道得详细,因那遭到灭门的便是她的堂兄一家,她名唤周慧潆,正是浙江按察使周广通的女儿。如今,因这个案子,她爹同廷卫司闹得颇不愉快,昨日还派人连夜递信过来,怕廷卫司会暗中对她不利。没想到,今日竟会与廷卫司正面撞上。 可是,那陈捕快怎会被灭口呢?难道堂兄一家被杀,还有别的内情不成? 龙蟠听完了这些,便明白了这六娘的重要性,对周慧潆道:“不知这位姑娘贵姓?” 周慧潆自打知道他是廷卫司的人,便神色沉沉,声音也有些冷:“免贵姓周。” 他也感觉到她的敌意,道:“周姑娘,你也听到了,他们找这小姑娘,只是想问一些问题,不会对她如何。而且,如此多的人要杀她灭口,她到哪里去,都不比在廷卫司安全。” 周慧潆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廷卫司重查这一案,必是要洗清那刘明先身上的嫌疑,好为他们的总指挥使开脱,这六娘是个重要人物,他们必不会害她性命。 想到这一层,便敛去敌意,道:“既如此,小女便不再插手了。” 六娘听她此话,慌忙拉住她的衣角:“周姑娘……” 她于心不忍,柔声安抚她:“我知你害怕,但此时,随他们走,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待你将案子说清楚,再来找我。我家便在清河坊元宝街,你去打听周府在何处,自会找到。”说着,将头上簪子拔下来给她,“拿着这个。” 六娘将那簪子握住,眼中有泪光:“多谢……周姑娘。” 周慧潆说罢,带上她的一众仆婢,道:“小女告辞了。”又对龙蟠和哑巴道,“适才还要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后会有期。”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走到半途似是牵动了肩头的伤,轻轻地嘶了一声。哑巴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清河坊元宝街周家。她原来是周广通的女儿。 哑巴随龙蟠来到廷卫司衙门,又听那锦衣郎详细禀报了案子的内情,听说宋然和沈寒溪皆在杨成万的府上,他一路提着的心也便放下了。龙蟠见他抬脚就走,忙喊住他:“你干嘛去?” 他偏头:“找我家姑娘。” 龙蟠道:“此番我家大人微服出行,不可暴露他的身份,你可记住了,大人现在是廷卫司的西廷指挥使,可别说漏了嘴。” 不等哑巴答应,便有一个锦衣缇骑押着那唤作六娘的小姑娘过来了。 “大人,这小丫头嘴像是被浇了铁的,愣是撬不开。” 哑巴顿住脚,望向她。 她虽瘦小,在一帮大男人面前也有些怯怯的,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晰:“我要把大哥的尸体从衙门领回来。” 那锦衣郎有些不耐烦:“同你说了多少遍了,陈瘸子是县衙的捕快,衙门验过尸之后,自会安葬他。” 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不叫陈瘸子……” 对方没有听清:“什么?” 她抬起挂着泪痕的小脸,大声道:“他不叫陈瘸子!他名唤陈风,是我大哥!” 龙蟠惦记着沈寒溪下的命令,没空理会她,不耐烦地吩咐道:“带下去,想办法让她开口。” 她突然从袖中摸出周慧潆给她的那把簪子,簪子的尖对准自己的心口,手虽然抖,目光中却带着半点也不退让的倔强:“不领回陈大哥的尸体,六娘现在就死。” 龙蟠不禁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还会威胁人了? 他龙蟠什么套路都吃,就是不吃威胁这一套。这小命都是他救下来的,她倒是敢给他死。 不等他上前,哑巴忽然挡到她面前,淡淡道:“簪子收起来,去县衙,你带路。” 龙蟠额上的青筋一跳:“风十三,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哑巴道:“你说了算,但人我要带走。”说着,便拉了她的手腕往外走。走到门边,被数名锦衣郎挡住了去路。他偏头看向龙蟠,“待她安葬了她大哥,我自会带她回来。” “她若跑了呢?” “有我在,不会跑。” 龙蟠按住腰间的刀朝他走过来,脸上的肌肉隐隐跳动,一脸凶相。对峙良久,他松了口:“午时之前,把人带回来,否则,后果你知道。” 哑巴拉着六娘,头也不回地踏出衙门。 一锦衣郎不解地问道:“龙大人,这六娘可是最后的线索了,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龙蟠冷笑了一声,道:“他体内有贺兰珏的毒,他的主子如今又在大人身边,他敢不回来。”又道,“去给大人传个信,问一问大人的意思。” 哑巴陪着六娘从衙门领完尸,又到棺材铺替她选了口棺材,雇人拉到野外埋掉了。陈风平日里独来独往,在这松年县,只有六娘这一个近人。非常情况,也无法按照当地的风俗等七日再下葬。小姑娘捡了块木板,工工整整地刻下他的名字,插到坟前。 “陈大哥,你好好地走吧,六娘活一日,便会记得你一日,你不会白白地死了的。六娘一定替你报仇。” 哑巴为她这“报仇”二字眼皮轻轻抬了一下。她知道仇人是谁,便要报仇? 小姑娘继续道:“陈大哥,你虽然不说,但六娘都明白。杀了你的人,是上头的大人物。三月十五灭门案,真凶并不是刘明先,而是有人要将这罪名栽赃在他的头上,那一天有人来找你,让你做伪证,六娘都听到了。若不是为了六娘……你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六娘连累了你。” 她将眼泪忍回去,对着那座新坟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到旁边的年轻人面前,扑通又给他跪下了:“多谢恩人,今日的棺材钱,六娘日后定会加倍还给恩人。” 哑巴将她扶起来,望了一眼那座新坟,道:“你大哥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适才在路上,她已对他说过,因她父母对陈风有恩,她落难之时,陈风便一直照料着她。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是为了她的赎身银。 这陈风和六娘,都是可怜之人。 杨府之中,宋然突然在一个惊悸中坐起。铜壶漏断,夜已深了。 她茫然地坐在寝帐中,抬手撑住额角,轻轻按了按。 她觉得自己愈发不明白沈寒溪了。有时他出口随便,轻佻言辞信口拈来,可是真到了绝世美人投怀送抱时,他又坐怀不乱,稳如泰山。那主动送上门来的,他看不上眼,可以理解,可是昨日,他对她的用心几乎已经挑明,却依然一个手指头也没碰她。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会相信,这“手握杀人剑,坐拥天下权”的朝中重臣,会在那般的情况下,如此翩翩君子。 她忽而有一些怅然地笑笑。沈寒溪再好,也不是她的良人。即便他真心相待,可谁又知道他的真心给了几个人呢。他身边从来都美人如云,只怕也不缺她这样一个人。 她披衣起身,行到桌边坐下。银台上蜡烛已经燃尽,只有一道月光透过纸窗,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父亲。那个男人也曾情深过,但是对她的母亲,却从来都薄幸。她在墨家十九年,看着他将那些年轻而绝美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地往家中迎。她临离开尧州的那一天,都还从下人那里听闻,侯爷前几日又大张旗鼓地娶了一房侍妾,年纪比她还要轻。 她常常想,只有一颗心,如何能分给那样多的人? 想到这里,她想起沈寒溪时,心肠便又硬起来了。 他太像她的父亲了,都拥有通天的权势,都冷漠又偏执。她拼了命从这样一个男人的掌控下逃离,自是不能再回去。 第五十四章 儿时故友 宋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夜,醒来后,她缓缓坐起,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只见杨府的侍女捧了一碗汤进来,边放下边道:“宋姑娘,贺兰大人去衙门了,走之前特意让人给姑娘送来的。姑娘快喝了吧,解解酒。” 她茫然了一阵,才伸手接过那碗醒酒汤。 那侍女觑着她的神色,道:“贺兰大人想必是公务繁忙,今日不能带着姑娘,姑娘便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届时,还要请姑娘为我们杨大人美言几句呢。” 在杨府的下人看来,她是“贺兰珏”的人,自然要可劲儿巴结。 她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听那侍女又道:“今日天气好,我们夫人今日要去碧云坊挑几件衣裳,来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贺兰大人想必不能太早回来,也省得姑娘在府上憋闷。” 对方一番好意,宋然也闲来无事,自是应下。 那杨夫人姓温,竟是个与她同龄的姑娘,一问之下,也只比她大两个月。模样生得周正,性格也好,配那杨成万,倒让人有几分惋惜。马车之内,温氏拉着宋然的手聊了半路,二人性情相投,越聊越是投契,对方竟也为她可惜:“听妹妹言谈举止,应当也是书香门第。怎就……唉。” 她话不说完,宋然却明白她的意思。 贺兰珏名声在外,虽不如沈寒溪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但也具有半斤八两的威慑力,据说用这个名字对付小儿夜啼,可以收获奇效。 在寻常人眼中,廷卫司是颇令人避讳的三个字。其他的衙门都要有上面的层层调令才可抓人,廷卫司却不同,只要穿着那身锦衣,便能当街将人诛杀。有人说廷卫司长于构陷和冤狱,可若说起冤狱,哪个衙门没有?便是那些言官,有时也只需要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能杀人于无形。 但是,为何只有廷卫司如此受世人诟病? 很简单,权大,便令人忌惮。可是圣上需要的,便是这份忌惮。这也是当初成立廷卫司的初衷。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手中有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刀。 宋然不答话,将话题引到她的身上:“夫人您蕙质兰心,杨大人又一表人才,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温氏听罢却凉凉一笑:“神仙眷侣?呵。” 宋然不禁有些困惑,那杨成万身上虽有一些她看不惯的做派,但若论起来也堪得上年轻有为,所住的宅子也十分气派。但她的反应,好似对杨成万颇有不满。 温氏在她探询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家父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才将我嫁给这样一个人做填房。”眸中多出一抹无奈的自嘲,“只是这女子的婚事,又岂由得住自己呢。只愿来世不生在官宦人家,嫁一个普通人,有一处小院,有两亩薄田,慢慢地过小日子,比什么都好。” 宋然为她的这一番话心弦一动,看向她的眼光里也添了一些惺惺相惜来。一处小院,两亩薄田,过平凡而普通的日子——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温氏的这一番话,寻常难有机会开口,今日面对宋然这个外人,她反而没有那些顾忌。 宋然迟疑:“杨大人莫不是……待夫人不好?” 温氏却反问她:“听闻贺兰大人喜欢折磨囚犯,他可曾打过宋姑娘?” 宋然微顿,而后摇了摇头,又听她问:“那贺兰大人在房事方面,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宋然被她问得脸颊一烧,忙又摇了摇头。杨府中的人皆误会她与沈寒溪的关系,她又无法解释,忍得十分辛苦。 只见温氏的唇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真是羡慕姑娘,这世上有两种男人,一种便如贺兰大人,在外令人闻虎色变,却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可是另一种男人,在外卑躬屈膝,回到家里,却处处都要做霸王。同这样的人过日子,每日都像是在上大刑。”这番话她仿佛憋了许久,附至宋然耳畔,将杨成万那些房中的恶心癖好偷偷告诉她,听得宋然肩头不时颤上一颤。 宋然不曾嫁过人,冷不防听她说起那些骇人听闻的玩法,只觉得胃中翻腾,直犯恶心。 温氏说罢,又发自内心叹了一句:“真羡慕姑娘你,能遇到贺兰大人这样的良人。” 听了她的遭遇,宋然面上不表露出来,脑中却一直在思量。待在绸缎庄挑完了衣服,坐至回府的马车上时,她突然开口:“姐姐若是当真不愿再同杨大人过下去,我倒有一个主意。” 温氏闻言一顿,忙问她:“什么主意?” 宋然缓缓道:“听姐姐所言,杨成万醉心权势,一心想往上爬,却一连九年都困在这经历的位子上,高不成低不就,颇为心急。昨日在接风宴上,他也数次向贺兰大人表露心迹,想让贺兰大人提携他一把,由此也可见他的心焦程度。”她轻轻地理着衣角,沉吟道,“我想,若是姐姐决心要离开他,倒是可以利用他的心焦,让他主动休妻。” 温氏眼中放光,声音有些急切:“不知宋姑娘有何妙计?” 宋然转过脸,望着她:“浙江按察使周广通周大人有一个女儿,正是待嫁之龄,她这样的身份,只需向杨大人显示出一点点好意,以杨大人的个性,为了讨她的欢心……休个妻,只怕也不算为难。” 温氏的眸中有些失望:“可那周姑娘与我并无交情,又怎会愿意帮我这个忙呢?” 宋然道:“我少时同周姑娘是闺中好友,她性情豪迈,嫉恶如仇,若是将姐姐的遭遇告诉她,想必她也会愿意帮姐姐这个忙。”又提醒她,“这是一件大事,姐姐可再想想,若是心意已定,便趁我还在杭州府时,一起去周府拜访。” 温氏听她此言,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抖,只片刻,她便眸色坚定地望向宋然:“我想好了,宋姑娘,可否现在便带我去周府?” 她早已受够了同杨成万同床共枕的日子,连提到这个名字都觉得反胃,每每想到夜里还要同他做那些恶心的事情,便恨不得死了算了。即便她能想象得到,她身为女子,如若被休,必会受到世人的指指点点,也会让母家蒙羞,但她还有漫长的人生,不想活得如现在这般,不像个人样…… 宋然朝她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去清河坊,元宝街。” 周慧潆回到府上,草草让人处理了肩头的伤口,便提起笔来,给自家爹爹写信。杀死堂兄一家的重要人证突然被杀,令她疑心满腹。梳理了一下今日的状况,推断出两种可能,一是廷卫司贼喊捉贼,杀了陈瘸子,再在那六娘的面前演一出杀人救人的戏,好取得六娘的信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真有另外一股势力,在干扰廷卫司对这个案子的追查。 她思来虑去,觉得第一种可能应当可以排除。 帮她救人的那两名男子也是廷卫司的人,若是廷卫司贼喊捉贼,便没必要同时派两队人来,简直是多此一举。而且看当时的反应,他们同那些锦衣郎是偶然碰上的。那刀疤男和那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皆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怕是廷卫司从陵安城派来查案的。 昨日她便听说,廷卫司的西廷指挥使贺兰珏到了杭州府,这二人怕也是随行人员,只是不知为何落后了他们大人两步。 她将自己的这些揣测,全都写入信中,喊人进来快马送到京师。 那家奴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小姐,门外有人求见,她自称是杨成万的夫人,温氏。” “温氏?我从未与她有过交往,她来找我做甚?” 她印象中,爹爹提起这个杨成万时,并无什么好话。此人结党营私,不是什么善类,只是碍于爹爹初到浙江任上,不好立刻着手整治,但也是早晚的事。 而且,听闻那廷卫司的西廷指挥使贺兰珏昨日来杭,便是住在这个杨成万的府上。 此人待廷卫司的指挥使如此殷勤,还将不将按察使衙门放在眼里? “便说我身体不适,推了吧。” “小姐,陪同温氏前来的姑娘,有一句话想问小姐。她想问,您可还记得小时候的志向——‘扫除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 闻言,她的脸上不禁一烧。 她的志向连她爹爹都不知道,府上人更是不可能晓得的。爹爹一心要将她养成一个大家闺秀,若是知道她崇拜一个修道之人,还有一个这么江湖气的志向,不得笑话死她。她不由得瞪了那忍笑的家奴一眼,挺了挺腰板道:“你家小姐我从来都只爱读柳永,这种粗鄙的烂诗是哪里的道士写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到我这里碰瓷来了。” 她说罢,就大步朝门外而去。 家奴跟在她身后,忍笑忍得更是辛苦。小姐就是好面子,他难道还不知道吗,她书房里的那些个柳永的词文,底下可都是江湖话本和武功秘籍。 周慧潆满腹狐疑地走在路上,暗道,她应当没有关系这般要好的朋友,也就是小的时候…… 小的时候? 突然有道灵光在她心头闪过,以至于脚步也比方才快了许多。 行至大门前,看到立在那里的身影时,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这些年,爹爹的官职几经变动,她也只能跟着搬家,自她离开尧州那时起,便不再有机会交到新的朋友。虽然偶尔也有父亲的同僚携着女眷来走动,可她性情豪迈,同那些闺中的小姐,总难有心灵上的共鸣。来到杭州府后,她更是乐得一个人,读读书,练练剑,也逍遥自在,只是偶尔,也会怀念在尧州时的日子…… 宋然看到她时也怔了一瞬,而后,眼中的怔忡便化作点点笑意,开口唤她的乳名:“慧娘。” 第五十五章 色令智昏 见到宋然,周慧潆自是惊喜不已,上前携了她的手,左看右看:“少微,我便知道是你,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宋然亦笑吟吟道:“你也是,比从前瘦了。” 周慧潆紧紧望着她,千言万语,化作相顾无言。 大门之前不是叙旧的地方,宋然率先自旧友重逢的喜悦中出来,向她介绍了身边的温氏。互相见了礼之后,周慧潆忙将她们迎入府中。一路上,她携着宋然的手,片刻也没松开。 进了周府,她又命人先带温氏到会客厅等候,自己则与宋然进了闺房。 在尧州,周墨两家挨得近,周广通与宋然的祖父是忘年交,来往可谓频繁,因长辈的关系,她们两个同龄的少女便常常见面。周家南迁时,宋然生了场病,没来得及道别,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头的遗憾。 周慧潆一关上房门便亟不可待地问道:“少微,几日前我收到爹爹的信,知道你离开墨家,到陵安去了。可你如何会来了杭州府,还与那杨成万的夫人在一起?快同我说说。” 见周广通时,宋然还顾虑着他和墨家的关系以及辈分,将一些话藏着不提,如今面对慧娘,便打开了话匣子。 她将自己到陵安之后的事捡重要的讲给她听,周慧潆在听的过程中眉头越拧越紧。 讲到来杭州府的缘由时,宋然微微隐瞒了一些,只道:“沈寒溪怀疑是我泄露了消息,致使刘明先被杀,便让我随贺兰珏一起,到这里来查这个案子。”说到这里,又迫不及待地问道,“此前听周世伯说起,少垣曾在这里住过几日,可是真的?” 周慧潆还在消化她的话,有些回不过魂来,听她发问,慢慢地倒了一杯茶,道:“少垣是来过,但只住了几日,便又走了。”唇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我这府上,实在是留不住他,也不敢留他。”见宋然神色不安,把茶盏往她面前一推,轻声宽慰她,“你放心,尚湘跟着呢,我爹也已给侯爷去了信,以少垣的性子,他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宋然苦笑:“向来只有他让别人吃亏的份,他又怎会委屈了自己。”神色缓了一些,道,“不提他了。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慧潆也想了起来:“是为了这个温氏?” 宋然点点头:“这个杨成万不是什么好人,温姐姐也是被她父亲强行嫁给他做了填房,而且,杨成万他……”温氏同她说得那些话,她实在开不了口,只道,“他为人残暴,温姐姐怀胎三月时,只因他与同僚之间的龃龉,心情不悦,便逼着温姐姐与他行房,小产不说,命都差点丢掉。听说他的前任夫人,也是被他折磨死的。” 这番话,听得周慧潆握紧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岂有此理!”却因此举牵动了肩头的伤,当即又疼得抽了口气。 宋然这才注意到她的伤:“慧娘,你怎么了?” 她咬了咬牙,道:“无妨,还是你的事要紧,少微,你继续说。” 宋然整理了一下情绪,道:“我同情温姐姐的遭遇,想将她救出这个火坑。适才便想一个主意,但……需要委屈你。” 听她将主意说完,周慧潆觉得并非什么难事,当即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二人来到客厅,温氏一见她,便起身行礼,周慧潆快步上前,将她扶住,道:“温姐姐不必多礼,适才少微,哦,是宋姑娘,已经将姐姐的遭遇告诉我。不瞒姐姐说,我爹刚到任上的时候,这姓杨的便打过我的主意,可惜我爹看不上他,如果我主动向他示好,他想必会抓住这个机会。” 温氏望着她,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感动地道:“宋姑娘所言果然不错,周姑娘当真是个热心肠的人。我何德何能……” 周慧潆却十分爽快,对她一笑:“大家都是女子,便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说着,便屏退下人,邀她们入座,简单地合计了一番怎么对付那杨成万。 一直到天色擦黑,周慧潆才依依不舍地送她们上了马车,等到马车走远了,她才突然一捶手。怎么忘记将今日廷卫司捉人的事告诉少微了?少微向来聪慧,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名堂来…… 杭州府,廷卫司官署。 一名锦衣缇骑正在将周家灭门案的详情禀明沈寒溪。 “刘明先当日打着搜查钦犯的旗号,带着几员旗校大摇大摆地去了周府,与周子澄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将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当日,他同几人在酒楼吃饭时,又借着酒劲扬言要杀了周子澄。” “就在当晚,周家就被灭了门。这个案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有陈瘸子这个目击证人,县里只草草审了一遍,便结案报到了按察使衙门那里。” “若说可疑的地方……”那影卫继续,“便是这个案子过于清楚,杀人动机,目击证人,全都无可挑剔。还有,大人一来,陈瘸子就被灭了口,更是让人怀疑其中另有文章。” 沈寒溪面不改色:“这还不够明白吗?有人想把这件事闹大,所以便挑了刘明先开刀。他们挑的这个人可真是好啊,一是在本官身边当过职,二是本身便是个有缝的鸡蛋,更方便他们扣这个屎盆子。” 影卫点头称是,忍不住提醒他:“大人,龙大人还在外面跪着呢。” 沈寒溪仿佛这才想起他来,懒洋洋道:“让他进来。” 龙蟠一进来,便又跪下去:“大人,都是卑职部署不力,才让那歹人有可乘之机,请大人责罚!” 他所请的是在苏州府渡口遇刺的罪,沈寒溪也不让他起来,悠悠道:“龙大人,这样的事,可不是第一次了。” 龙蟠身子一抖,头也不敢抬:“卑职也在想,此次大人出行,连同卑职在内,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道,那些刺客却早早便在途中设下埋伏,定然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但,卑职可以保证,此次随行的内侍,包括卑职在内,都对大人忠心耿耿,不可能是内贼所为!” 沈寒溪自是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来。手不自觉地往大拇指摸去,意识到自己没有戴着常戴的玉扳指,便转而将那只手负于身后,走到半跪在地的男子面前:“当日,萧砚关的地方那般机密,他不也被人给劫出去了吗。龙大人,那一次,难道也不是内贼所为吗?” 龙蟠身子又是一抖,虽然知道僭越,却仍是咬牙道:“卑职也不是怀疑宋姑娘,只是,她的身份实在是可疑。常言道,色令智昏,大人万不可上了她的当!” 他年轻时便吃过女人的苦头,尤其是温柔乖顺的女人,表面上笑靥如花,背地里指不定在想怎么捅你。他至今仍然记得,自己这脸上的刀疤是如何来的。 沈寒溪的语气比适才还要漫不经心:“她的身份,本官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关心。你只负责将廷卫司中的内贼找出来,其他的,本官自有计较。” 龙蟠听他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也不好继续说下去,不情不愿道:“是。” 沈寒溪看他一眼:“起来吧。” 龙蟠起身,终究还是心绪难平,忍不住又提议:“大人若是当真中意那宋姑娘,不如干脆将她要了。她若是成了大人的人,卑职也能放一半心下来。”接受到他冷冷的眼风,默默吞了口口水,转了话题,“大人,卑职来时……” 他将六娘的事禀了,沈寒溪果真很感兴趣:“那六娘人在何处?” “在外面呢。风十三刚刚把她送来。” 沈寒溪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捞起茶杯来:“带进来。” 六娘畏畏缩缩地跟在一名锦衣郎身后,行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哑巴。他虽衣着普通,也并无惊人之貌,但眼神温和,令人安心。看了他一眼,她才稍稍定了心,随那锦衣郎走入房中。 房内有两人,此前救了她的那个刀疤男子立在那里,另外一人则闲适地坐在软塌上,一尘不染的白袍,脸上压了张银制的面具。 不需细想,便知这二人谁的官更大。 “你便是六娘?”坐在榻上的那人开口,声音预料之外的年轻,是一副清冷动听的好嗓子。 她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应该跪下,只听那脸上有刀疤的男子道:“大人问你什么话,你都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她忙又点了点头,鼓起勇气道:“六娘知道大人想问什么。” 白袍男子道:“那倒是省了本官的口舌。说吧,本官听着。” 她垂着头,稚嫩声音有些颤抖:“六娘本是飘香楼的一个粗使丫头,一个月前,有人去飘香楼,看上了六娘,逼迫六娘接客,六娘不愿从他,挨了一顿毒打,险些丧命。” 仿佛又想起了当日的情景,说这番话时,小小的身子瑟缩不止。缓了许久,才接着道:“六娘昏迷了几日,醒来后,大哥守在六娘的床边,说他一定为六娘赎身,可是,没等到那日,那人便又来了。这一次,他将六娘给……” 她想起那日的噩梦,闭了闭眼睛,艰难道:“将六娘给糟蹋了。 第五十六章 主仆重逢 龙蟠听了她的话,当即沉下脸去:“你说的是何人?” 她张口许久,终是说不出那个名字,却听那白袍男子自口中吐出三个字:“刘明先?” 她为这三个字脸色瞬间煞白。 “看来本官说中了。”他的话音里并没有同情,淡淡命令她,“继续说。” 她捏紧衣角,极力克制情绪:“那人不光对六娘如此,这数年间,他欺压了不少良家女子。那开酒坊的许姑娘,便是他觊觎许久的对象,可是,不等他对许姑娘出手,许姑娘便被松年县衙的周子澄周大人抢先纳了去。他与周大人的积怨便是由此而来。” 据她所言,这半年间,刘明先也常常到周府闹事。三月十五,也就是案发的那一天,他们白天便已经起过一次冲突,到了晚上,刘明先与人在酒楼喝酒,回家的路上经过周府,便又借着酒力闯进去,刺伤了周子澄。因他烂醉如泥,刺伤人之后,竟浑然不觉地睡在了周家的院子里。恰好那日陈瘸子巡街,碰到了要去报官的周家的小厮。因那刘明先财大势大,他不便立刻拿人,便让那小厮先回去,自己去府衙喊人。 中途,他又怕刘明先会对周家人不利,半路折了回去。 可是,当他来到周宅时,周府的所有人,连同那个报信的小厮,已被人用刀砍死。刘明先则手握杀人刀,醉醺醺地躺在前院里…… 听完六娘的话,沈寒溪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大哥并未亲眼看到刘明先杀人。可他的证词,却言之凿凿,仿佛那场凶案是亲眼所见。” 而且,周家上下二十多口人,陈瘸子离开周府又折回去的时间,也不够他独自砍死那么多人。 更何况,他喝得烂醉如泥,又怎有那个力气? 六娘将呼吸平复下来,哑声道:“有人给了大哥好处,让他做伪证。大哥他为人正直,即便因六娘被那人糟践,对他怀恨在心,也不会违心做伪,若是因此让真凶逍遥法外,也对不起那死去的周家的冤魂。都是为了六娘的赎身银,大哥他才……” 龙蟠听完来龙去脉,暗暗摇头。这陈瘸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给自己招来了不必要的杀身之祸。可是,即便他没有收这笔财款,作为这个案子的目击者,对方恐怕也是不会让他活下去的。 “这些话,都是陈瘸子告诉你的?” 她摇了摇头:“是六娘偷听来的。周家出事的那一天,六娘做了一个香包,想要送给大哥,便从楼里偷偷跑去大哥家中,谁知,正撞见那人来找大哥。那人说,上头有人要让这桩案子,坐实在刘……”她深呼吸一口,终于道出那个名字,“坐实在刘明先的头上。” 她说罢,突然跪下去:“大人,杀害六娘大哥的人,和将此案嫁祸给刘明先的人是同一个人。六娘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 她埋头在地上,听到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而后,便有一双脚停在她的面前。 白色的靴子上,有银丝绣成的精致暗纹。 “若是那日与你大哥密探的人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可能认出他来?” 她道:“六娘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刘明先也是死有余辜,只是连累了周家人也给他陪葬。过两日,你随本官回陵安,将这番话在大理寺重新再说一遍。你可敢?” 他虽是在询问,语气也十分随意,却自有一种不容人拒绝的魄力,她抬头,目光坚定:“六娘敢,六娘要助大人找到此案的真凶,为大哥报仇!” 闻听此言,一丝轻笑自那双线条流畅的薄唇间漏了出来,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嘲弄。 他却没再说什么,抬腿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哑巴一直等在外面,见沈寒溪出来,眉眼微沉了一下,走上前去。 沈寒溪淡声:“这个六娘是本官的重要人证,本官要她活,她便不会死。风公子的怜香惜玉之心,现在可放下来了?” 哑巴眉间轻轻舒展,但是沈寒溪却明显是会错了他的意。 他开口:“宋姑娘呢?” 带六娘来廷卫司之前,他去了一次杨府,杨府的下人见他衣着普通,便不屑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宋姑娘出门了,让他等着。他便以为,宋然是跟沈寒溪在一处的。他个性木讷寡言,又不喜欢同人打交道,能多问几句就能明白的问题,偏偏不肯问。 沈寒溪听他此话,以眼神示意一名近侍。 那人上前,道:“宋姑娘今日同杨夫人一起去逛了苏记绸缎庄,在玉梨园听了场戏,便打道回府了,不过,马车走到抚宁巷时,却突然掉了头,去了元宝巷的周广通大人家,在周府停了有小半个时辰,如今应是已经回到了杨府。” 沈寒溪看了一眼哑巴:“都听到了?” 汇报得这般详细,看来是有影卫随时跟着,哑巴放下了心,见沈寒溪往门外走,便也抬脚跟上去。 房间之中,龙蟠对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道:“大人都走了,起来吧。” 她却以跪姿转向他,道:“六娘还没谢过大人的救命之恩。” 听了她的遭遇,龙蟠也颇为同情,小小年纪,被那人渣给糟蹋了不说,唯一的大哥又遭此横祸,若换做别的姑娘,接连受此重击,只怕已然崩溃。她今日的这些证言,却仍条理清晰,实属不易。 他伸手将她的手臂捞起,那个小小的身子却在他触碰到时重重一缩,他虽是个粗人,心却不粗,将她捞起后便立刻松开,尽量放缓语气:“你放心,廷卫司中并非全都是刘明先那种下流卑鄙之人,有我在,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你乱来。你便安心住下吧。”说罢,便吩咐属下如何安置她。她从旁听着,神色缓缓松了下来。 沈寒溪登上回杨府的马车,暗暗思量,那丫头去周府拜访不出他的意料,但她又何必非挑与杨成万的夫人一起逛街时去,独自去拜访不是更好?而且,马车是在回杨府的途中突然转向的,看来是临时起意。 坐至车内,不禁又自嘲一笑,本想晾她一天,她倒是比他还忙。 宋然陪温氏跑了一日,微觉疲惫,一回到杨府,便立刻去沐浴更衣。刚晾干头发,杨成万便携了两个下人来敲她的房门。二人相互客气了几句,杨成万便笑呵呵地让下人把带来的东西打开。宋然打眼一看,都是奇珍异宝。 “宋姑娘,这些小物件,不值几个钱,都是本官的一些心意,您一定笑纳。” 宋然自是谢绝:“无功不受禄,小女怎好接受杨大人的好意,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哎哎,不过是小小的见面礼,听闻宋姑娘同贱内相谈甚欢,本官公务繁忙,还指望着宋姑娘多陪贱内散散心呢。” 宋然听他一副对发妻情深义重的样子,对他的表里不一更是厌恶,表面却不露声色,从那些礼物中挑了一个最普通的白玉瓶:“杨大人实在客气,这个白玉瓶十分合小女眼缘,便送予小女吧。” 这是除这一件其他的都不收的意思。不过,也算给了他面子,杨成万只好挥挥手让人将其他的东西收回。 “本官就不打扰宋姑娘休息了,那个……” “杨大人放心,小女会在贺兰大人面前多多美言的。” 得到她这句话,杨成万满意地离去。 宋然望了那桌上的白玉瓶一眼,无奈地笑笑,见门外有桃花开得正好,便找了小剪子,预备剪几枝桃花插进去。她虽不喜欢杨成万的殷勤,但物件到底是无辜的。 正踩着小凳子剪花枝,忽透过枝杈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影子。她想起昨夜的事,不禁有一些失神,一时忘了自己还站在高处,脚下一个不稳,从那凳子上跌落下来。 沈寒溪已来到近处,见状脚步微微快了一些,但走到一半,又顿住脚,嘲弄地望向她。跟在他身后的哑巴早健步上去,将她从地上扶起,为她拂去身上的草叶。 宋然也顾不上疼,喜道:“哑巴?” 哑巴朝她点了下头,问她:“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问他如何追上来的,他一一作答。 沈寒溪立在一旁,见二人情状,神色更加冷淡。 杨成万听说他回来了,远远迎过来,一副谄媚的模样:“贺兰大人,您劳碌了一日,必定累坏了吧,下官已备下薄宴,请大人移步……” 沈寒溪这才从宋然和哑巴身上收回目光:“本官有些累了,薄宴便免了吧。” 杨成万立刻道:“是是是,都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请人做些菜来,送至大人的房间。” 宋然听到沈寒溪的声音,耳朵不知为何,微微有一些发烧。不由自主的往哑巴身后躲了一步,却从脚腕处传来剧烈的痛感,只怕是适才摔下来时,将脚给崴了。 哑巴忙将她搀住,见旁边有一方石桌,便将她搀去那里坐下。 杨成万看见哑巴,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是?” 那年轻人衣饰普通,不似官门中人,肩头还背着一个包裹,似是刚刚从外地赶来。再看他与这宋姑娘的亲密举动,心头一悚,这……这是当着贺兰大人的面给他戴绿帽子啊。 沈寒溪却淡淡交待:“也是本官的随行人员,劳烦杨大人安排一个厢房。” 杨成万一听,连忙应下,亲自引领哑巴到厢房去。 宋然对一脸担心的哑巴道:“你一路劳累,随杨大人去房间歇着吧。” 哑巴从怀中摸出一个跌打药膏来,放到石桌上。他没说什么,只看了沈寒溪一眼,便随杨成万去了。 宋然朝沈寒溪唤了一声“大人”,起身将哑巴的跌打药收起,见他不搭自己的腔,径自朝房内而去,她脸上一急,忙瘸着腿追上去。 第五十七章 小心讨好 宋然本就扭了脚,这么一追,不由得又疼得抽一口气出来。 沈寒溪拧眉,对随行的杨府丫头道:“还不将宋姑娘扶上。” 他这个人,不说话瞧着便有些冷,如今语调抬高,更是吓人。宋然便是这样被他吓过来的,对那个小丫头投去同情的一瞥,待她将自己扶到房间坐下,便忙寻个由头让她出去了。 她在桌边乖乖坐好,眸子微微抬起来:“大人是在生我的气吗?” 他照例揭下面具,倒一杯茶喝下去,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些恼怒:“本官有何可生气的?” 宋然知道自己昨日得罪了他,有意讨好,轻声问他:“大人今日一切都顺利吗,刘明先的那桩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沈寒溪敷衍地将事情说给她听,她听完,道:“这桩事果真是有人刻意栽赃,要往大人您身上泼脏水。不过幸而还有六娘这个人证,可还廷卫司清白,您也不需要再去背那所谓的治下不严的责任了。” 他见她的眸子里亮亮的,心里的火气便没适才那么大了。将空了的茶杯推到她面前,示意她续杯。 她见他动作,松了口气,拎起茶壶给他满上,问他:“大人打算在杭州府停留多久?” 他道:“有件事没办完,返京还要再等几日。” 她似是放下心来了,微微吐了一口气。 他见她的样子,便知她心里有事,不等问,她就自己迟疑着对他道:“我有一件事,要同您坦白。” 他漫应了一声:“说。” 宋然想,自己做的任何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瞒是瞒不过的,还不如主动坦白。于是便将温氏的事,毫无保留地同他说了。他这才抬了抬眼,沉黑的眸中有了很淡的戏谑:“本官算明白了,何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风十三,一个她,不给他找些事出来,仿佛便不自在。 饶有兴趣地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将计划说与他听,他听后只轻声一笑,一副不予置评的样子。 她忍不住问他:“大人难道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不上她的套,懒懒道:“休想把本官也拉下水。”此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既是她自己揽下的事情,他才不凑这个热闹。 宋然也不为他的反应气馁。 他不拦着,已经是极大的恩德了。 他直起身子,道:“本官要先歇一下,今夜之前,叫人另送一床被褥过来,也不知是谁,昨夜让本官没了地方去,在外面的软榻上将就了一宿,险些冻出病来。”又道,“从今日开始,宋姑娘便在榻上将就着睡吧。”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但分明是存了报复她的意思。 宋然闻言一顿,只好苦着脸应下。谁让她得罪了他,便不奢望他能另外给她安置一间房了。 之后几日,沈寒溪一直早出晚归,他有意整顿廷卫司,自然要时时往衙门跑。宋然不知他在忙什么,只道他是故意远着自己,心里时而安心,时而又有一些莫名的挂念。 此前,温氏将杨成万回家的路线还有常去的地方,全部详细告诉给了周慧潆,方便她发挥。周慧潆也是个办事麻利的人,第二日,便出现在杨成万时常光顾的戏园子里,并且打扮高调,引人瞩目。那杨成万认出她来,自是上前献殷勤。周慧潆也不急于求成,给他一种有机可乘的错觉,但又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 在茶楼同饮了一杯茶之后,杨成万送她登上马车,望着车轮远去,听到身边跟着的幕僚道:“我看那周小姐,仿佛是对大人您有意思。” 杨成万自然不傻,眯了眯眼睛:“周大人初到任时,本官便去府上拜访过,那时倒也同这周小姐见过面,只是,周大人仿佛不大瞧得上本官,本官便也不好开口。” 他身边的幕僚也惯会谄媚,道:“周大人是那个意思,周小姐未必便是一个意思,说不定那时,周小姐便对大人您芳心暗许了。” 杨成万虽没有潘安貌,却十分自负,听他此言,自是春风满面:“本官还要再试探试探,听闻周大人对这个独女十分宠爱,若是能将她拿下,何愁不能将这个‘岳丈大人’也拿下?” 幕僚连连点头:“大人一定抓住这个机会。” 杨成万吩咐:“去帮本官打听打听这周小姐的爱好,投其所好,才能抱得美人归。” 第二日,周慧潆一边让丫鬟为自己的肩膀上药,一边翻着杨成万送来的信,忍不住笑道:“随便抄了几句柳永的词,便想拿下本姑娘了?这个杨成万真是单纯得可爱。” 丫鬟不满道:“小姐你不要乱动,奴婢正上药呢,你看,都蹭衣服上了。” 她却随手将衣服拉上去:“随便抹抹就行了,哪那么娇贵。给,拿去当手纸用吧。”说着便将那信笺塞给她,出门时,迎面又撞上一个送信的下人:“小姐,那杨成万又送信来了。这一天五六封,可真让人吃不消。” 她道:“不看,烧了吧。”又改了主意,“等等,去府上找个文笔好的给他回上一封,记得婉约一点,先吊着他。” 因怕被杨成万发现,这几日她也不敢同宋然联系,只悄悄让下人把消息递给她。据宋然观察,杨成万这几日神采奕奕,飘然若仙,可待温氏的态度,却是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有些刻意找茬的意思,活脱脱便是有了新欢的反应。 一来二去,周慧潆已经从收到的信笺里,彻底感受到了杨成万的急切。 她趁热打铁,同他约在黄昏后的小河边。 杨柳荫下,女子容貌端庄秀美,满眼欲语还休:“杨大人,小女近日有一件烦心事,不知当不当同杨大人讲。” 杨成万早已心花怒放,忙道:“周小姐有何烦心事,但说无妨。杨某不才,或可为小姐分忧一二。” 周慧潆叹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道:“我爹近日上京,杨大人想必知道,是为了给我堂兄一家讨个公道。可是,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爹他入京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便是……想趁此机会为小女择一门婚事。” 杨成万一听此话,心头微沉,却又不由得为另外一个念头狂喜不已,克制住那份激动,道:“那小姐的意思呢?” 她似是紧张,轻轻抚着自己的衣袖,垂目良久,终于迎上他的目光:“小女的意思,大人难道不明白吗?”说罢又娇羞地垂下头去。 躲在附近的周府的家丁见状,眼角不由得抽了抽。小姐,你的演技能不能再假一点。被宋然派来盯着的哑巴也藏身一棵高树之上,望着周慧潆。以她当初救六娘时的性格,能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是有些难为了。好在那杨成万沉浸在被美人青睐的喜悦里,并未注意到其中的异样。 他上前一步,想要握周慧潆的手。 她不等他接近便迅速将手缩回,负在背后。那杨成万没握住美人的手,僵了一僵,但似又想到大局,道:“承蒙小姐不弃,杨某虽不是什么名门权贵,但也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待周大人从浙江回来,杨某即刻去府上提亲,即便是希望渺茫,也必尽力争取!” 周慧潆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唤了一声:“杨郎。” 杨成万为这声杨郎酥了半边身子,却见她神色中有一抹停顿,继而叹了一口气。 “小姐还有何顾虑?” 她道:“从小爹爹就疼我,我喜欢的,爹爹自然不会嫌弃,只是,听闻大人您早已娶妻,爹爹他只怕是……不舍得让我做小,也不会舍得让我与别人共侍一夫,任杨郎再好,只怕爹爹也不会轻易松口啊。” 杨成万忙道:“小姐实在多虑,杨某岂会委屈小姐做小!杨某与那温氏没有一丝情谊,她不过是他爹硬塞入我杨府中的,大不了一纸休书,情义两断!” 周慧潆听他表决心,虽达到目的,眸色却凉了凉,极力压下去,露出一个微笑:“那便请杨郎记得今日说的话。”说罢,又与他假意温存了一番,便找借口告辞。杨成万望着女子曼妙离去的身影,眼中的欣喜散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哑巴一直跟着周慧潆,目送她安全进了府,才回杨府向宋然复命。 飘香楼的暖阁之内。女子为杨成万倒了一杯酒,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完今日的事,不禁失笑:“杨大人真当是自己的艳福来了?” 他将女子的手捞入手中,不规矩地轻抚着:“漓漓,你莫不是在吃飞醋吧。” 女子坐至他怀中,环上他的脖子:“大人怕是被人算计了,那周家是什么样的门楣,大人您是貌若潘安,还是才华出众?”见他眼中有不满之色,笑着添道,“也就是漓漓才好大人您这一口。周广通大人他在朝中的威望,连圣上都敬重。那些世家贵胄,多少有才有貌的公子哥任她挑选,她凭什么看上一个死过一个妻子,又一堆小妾的您呢,您就不好好想想?” 她说得这些话,杨成万自是想过,可又实在是想不出,这周慧潆为何突然对自己献殷勤。对她有什么好处? 江漓漓见他脸上疑云密布,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来,在他面前晃一晃:“不过,漓漓也不是刻意说这些话,来挡大人您的官路。既然她主动送上门来了,大人您就不妨,将计就计。此物可比几日前给您的欢合香,还要更惑人心智些,大人您寻个机会给这周小姐闻一闻,漓漓保证她主动投怀送抱。” 杨成万眼中一动,将那瓷瓶收到怀中,而后将她横抱而起,走向内室,涎笑着道:“漓漓可真是我的智多星,你放心,便是日后与那周家结了亲家,本官也是不会忘了你的。” 江漓漓娇柔地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片刻之后,她望着被她放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男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冷笑着踢了他一脚,仍不解气,又踢一脚。 第五十八章 墨二公子 1000推荐票加更~ 宋然坐在花园里的石桌旁,将手中的经书放下,沉吟道:“杨成万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人,若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写了休书,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他回过味来,不愿入这个局,也不要强求。哑巴,你去周府替我传一句话,让慧娘不要再与杨成万接触,若是杨成万单独相邀,更是不要赴约。” 她向来谨慎,让慧娘冒这个险已有些让她后悔,这二日想了想,仍旧不妥。人心诡变难测,算计人心的人,若反遭别人算计,那就得不偿失了。 恨只恨她只是名女子,手中亦没有多余的筹码,若她是沈寒溪,大约随意找一个把柄,便能将那杨成万拿捏在手上吧。 想到此处,她不禁顿了顿。她竟会有一丝这样的想法,是同沈寒溪接触太多了吗…… 哑巴离去之前,她又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他摇头,这二日,他去了杭州府所有的风月场和玩乐的地方,并未打听到墨二公子的消息。宋然叹了一声:“杭州府这么大,如此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哑巴沉默片刻:“解忧阁在杭州府亦有下设的分楼,找人他们最是拿手,要不要……” 宋然却摇摇头:“你早有意退隐江湖,若是再将去求助解忧阁,难免又要为他们办事。这种通过交易维持的关系,我不喜欢,也不会让你再做了。”石桌挨着一棵桃花树,地下有昨夜被风吹散的花瓣,她说罢重新捞起经书,淡淡做了决定,“不找了,指不定他在哪里折腾什么人呢。” 西子湖上,飞盖相追。一座画舫之中,有个蓝袍公子斜倚在榻上,一双安静却风流的桃花目懒倦地闭着,不知是否在听那身侧的美人弄弦。 江漓漓抱着琵琶,道:“公子差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有时候真不明白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大发慈悲地将墨姑娘救出来,却又刻意让漓漓把她出卖给沈寒溪,如今又处处给她使绊子,公子究竟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他语气很淡:“她既打算离开墨家,便应当知道这世间的险恶。我冒着与墨家决裂的险,将她弄出来,可不是为了让她悠闲地过好日子的。” 江漓漓随手拨出了几个音,挑了眉梢:“救她出来时,公子也是这般对她说的?” 谢七公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在心里将那日的情形过了一遍,嘴角浮出一个浅笑来:“我对她说过的话,可比这难听多了。” 江漓漓看向他,只见那人斜倚在美人榻上,眉眼精致,十足的养眼,只是说出的话,便不那么中听了:“她想要自由,哪能不付出一点代价?我让她蒙在鼓中,已经算是对她格外宽待。再说,从不拿正眼瞧女人的廷卫司总指挥使,到杭州府办正经事,都还带着她,这样的运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江漓漓不禁道:“还不是因为沈寒溪怀疑她?公子同墨家如此深的交情,却步步皆是将祸水引向墨家,如今,又要挑拨墨家与周家的关系,您不妨给漓漓交个底,让漓漓也有个心理准备。” 她真不情愿做这个恶人。 谢七公子坐起身,绫罗袵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微风轻拂,好似也忍不住要解开他的衣带,那一副从骨子里透出的雅致和风流,让江漓漓一时无法移开目光。 他勾起唇角看她:“你若不愿做恶人,便离开我。只是你们阁主答应你的承诺,便要转手让给别人了,你真舍得?” 半年前,她应解忧阁阁主的命令,为这个谢七公子办事,阁主答应她事成之后,给她一座分楼。一座分楼在她眼中算得了什么?她应下此事,不过是看中了这个谢七公子的皮相。 美色惑人呐。江漓漓,向来都是你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如今,也该轮到你在一个男人手上栽一次了。 “既接下这差事了,漓漓自然要为公子把事情办好了。对了,墨二公子前日在赌场输光了钱,耍赖皮不肯走,孙癞子看您的面子,只能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可这位公子花样实在太多,那孙癞子只怕顶不了几天。公子可有什么主意?” “挑几个古玩给孙癞子送过去,告诉他能顶几日顶几日,若是实在顶不住……便去报官吧。沈寒溪来了,定远候也正在找他,闹出什么样的好戏,就不归我管了。” 江漓漓嘴角扯了扯,把人利用干净了,便撒手不管了,这墨家的姐弟,上辈子是欠了他吗? 她轻声感慨:“墨姑娘可真是可怜。” 琵琶发出一个音,在半空袅袅散开。男子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起身走到画舫边。 目光所至,烟微水远,一点沧洲白鹭飞。 谢七临风而立,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 江漓漓的眼眸停在他的背影上,漫不经心地想,本也是笑看人间风骚的翩翩公子,又是什么将他拉入凡尘中了呢…… 杭州府最大的赌场,元宝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毫无正形地坐在桌子上,看着两个男子互殴,一边看一边还一边高喊:“打他左眼,打呀,怎么那么笨!”说着从桌子上跳下来,将其中一人给按住,对另一人道,“来,照左眼打,跟右眼凑一对。” 对方哭丧着脸,迟疑:“公子,这……这不合适吧。” “不合适个屁。让你打就打!” 他只得对同伴说声对不起,上去就是一拳。被打的那人自是哀嚎连连。那少年见他果真凑成了一对熊猫眼,立刻拍手叫好,又对被打的这个人道:“好了,换你打他了。他适才打你左眼,你就……打他的左屁股。”说着指点适才打人的那个道,“快把裤子扒了,屁股撅起来!” 二人只得照做。其余的围观人员忍不住掩上面。他们也各个都鼻青脸肿,已经被这少年变着花样折腾了一下午。 那少年玩了一会儿,又烦躁地在房中踱步:“不好玩不好玩,都不好玩。”眼睛滴溜地在房间里转,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剑,坏主意又来了,“来来来,你们谁表演个吞剑看看。” 他风风火火就将剑拽下来,噌地一下把剑抽出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给他跪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几乎要哭了:“公子,会死人的。” “让你吞你就吞!吞剑表演我可见过,死不了人,即便死了也就是去重新投胎,怕什么。”说着就要把剑往他嘴里塞,那人一边躲一边高喊:“饶命啊公子!” 好在赌场的当家孙癞子及时出现,一把将他手中的剑按住,好说歹说道:“我的二公子,这剑吞下去可真会死人的,待明日我给您弄个不会死人的剑来再给您表演,您看成不成?” 他哼了一声,把剑丢在地上:“无聊!一个一个,都那么无聊!” 少年一发脾气,就在屋子里转圈,一转圈,就是在打坏主意。孙癞子在他的坏主意成形之前,忙道:“二公子,我把您的赌资双倍退给您,您看成不成。这杭州府也不仅我这一家赌场,城西的那家也很好玩,您拿着钱到那里去看看,成不成?” 也不知这是哪家的公子哥,给养成了这么个刁蛮古怪的性子。若不是有谢公子罩着,他早叫人把他轰出去了,哪里能容他将这赌场搞得一团糟,天天陪着他玩儿,连生意都做不成。 少年听了他的话,眼睛一眯,突然安静下来了:“你嫌弃我?” 只见他锦衣华服,眼睛乌黑,若是只看脸,也是极俊秀漂亮的一副面孔,只是自他的左耳往下,却沟壑纵横,有一道丑陋可怖的伤疤,如藤蔓一般延伸到衣襟里…… 那伤疤过于骇人,已经不是白壁微瑕的程度。那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凑到他面前问道:“你适才是不是在想,我这伤疤很丑?” 孙癞子为他的眼神一惊,忙道:“没有没有。” 他却笑了,道:“你还没看到全部呢。” 说着,便将衣领撕开,露出更多烧伤的痕迹来。孙癞子为那触目惊心的伤疤吓得一惊,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少年却若无其事地将衣领重新掩上,问他:“丑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面前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个阴鸷的笑来:“尚湘,把他眼睛挖出来。” 马车刚行到街口,便停了下来,车内传来沈寒溪漫不经心的嗓子:“怎么不走了?” 近侍忙道:“回大人,前方是元宝庄,乃本城最大的赌场,怕是又有人闹事,容属下前去探探究竟。” 片刻后,他回到车边,带来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大人,前方的路被戍城卫给封了,听说元宝庄的当家和所有的伙计,皆被人挖去了眼睛。” 沈寒溪推开车门,见前方一整排官兵,将元宝庄给围了个严实,那些官兵玄衣玄甲,正是戍城卫的官兵。有人在赌场闹事,属于治安问题,按理说该归杭州府衙管,戍城卫是城防兵,如今插手杭州府衙的事,属于严重越权。只见一名将军打扮的人,正在与官兵人交涉。不知说了什么,那杭州府衙的官员身子一抖,忙为那将军让出一条路来。 那将军走进元宝庄,恭敬地请出两个人来。 第五十九章 恩将仇报 那是一名白袍的少年和一名黑衣青年,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那青年则面无表情,脸上已是血迹斑斑,显然是这桩凶案的罪魁祸首。 少年大摇大摆地出来,声音清越却满是厌烦:“这杭州府可真不好玩。李将军,是我爹让你来找我的吧。不过,我不愿跟你走可怎么办?” 那剑眉虎目的威武将军闻言,脸色却是一僵,道:“还请二公子不要让本将军为难。二公子,请吧。” 他早就听说这位公子的那些光辉事迹,一听说元宝庄的事,便特意带了五十名名亲兵赶过来善后。今日若不能将他捉拿回去,这杭州府只怕会被他扰得一团糟,上面的那位大人物不能得罪,这杭州府衙的人也不好应付。 一想起后果,他就头痛。 那少年却唇角一勾,把手放在身畔黑衣青年的肩头,道:“尚湘,交给你了。”唤尚湘的青年眉目一凛,登时抓住两个拦住的官兵,将那二人甩出去。有其他官兵提长戟朝他刺来,竟被他双手握住。他力大无比,竟咔嚓一声将长戟折断。 李将军没料到会有此变化,见白袍少年已撒腿冲出去,忙命令:“拦住他!!” 那青年却早已挡在路口,活动了一下筋骨,冷笑着迎上前去。 少年自缺口处冲出,见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当即便朝马车奔来。 沈寒溪的近侍立刻抽出刀来,却被车内人制止:“放他过来。” 护卫马车的近侍只能任由那少年麻利地揽起衣袍,钻入马车,急道:“快走快走!” 车夫冷着脸,岿然不动。沈寒溪挑了一下眉毛,淡声道:“走。” 车轮缓缓滚动,朝人群的反方向而去。 那戍城卫的李将军兵力全被尚湘牵制,又加上此处有太多围观的百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车驶离自己的视线,消失在街角…… 今日若是不能将人带回去,他就等着大祸临头吧。 少年坐进车内,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呛得直咳嗽,却不掩幸灾乐祸:“好玩好玩。你没看见刚刚那李将军的脸,简直精彩。”他说完,才注意到车内的男子。 他身着赤色丝织提花锦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他语气淡淡:“的确精彩。我也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好戏了。” 少年眯着眼睛将他打量了一眼,只见他脸上压着一面银制面具,发黑如缎,双唇呈淡淡的红色,不必看面具下的脸,只看这身形和体态,便不是寻常的贵人。 目光被他脸上的那枚面具吸引,少年暗自揣测,难道他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是个丑八怪? 他跋扈惯了,不经沈寒溪同意,便伸出手去。沈寒溪也不躲闪,任他揭了自己的面具,少年看完一愣,目光渐渐不纯粹起来,这张脸放在他常逛的南馆里,也算绝色了,对着他没正形道:“又不丑,遮住作甚?” 沈寒溪将面具重新压回脸上,懒懒道:“你猜。” 少年道:“我才不猜,你爱说不说。” 沈寒溪瞥他一眼:“你闯入我的马车,喝了我的茶,言辞又十分无礼,我可以随时将你请下去。” 少年眼睛乌溜溜地一转,心道,如今尚湘不在了,自己又不会武功,可不能被他赶下去,往腰间一摸,钱也输光了。忙收敛了平日里的那少爷的做派,笑嘻嘻道:“别拘泥那些个虚礼,交个朋友。你也见到了,适才那将军都对我恭恭敬敬的,你把我赶下去,日后有你后悔的。” 沈寒溪听他此言,并没有显露出多大的兴趣,反而抬了抬眼皮,问他:“你挖人眼睛作甚?” 少年立刻就炸了:“他敢嫌我丑!”他有些愤愤,道,“你说他一个满头癞子的人,竟敢嫌我丑?他自己平时不照镜子的吗?” 沈寒溪也注意到他脖子处的那道疤,却见怪不怪,道:“人丑又挑剔,是该挖了眼睛。” 少年如遇知己,眼睛一亮:“今日总算是遇到个明白人了!” 沈寒溪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前方没有官兵,你自己挑个地方,我将你放下。” 少年见说这么半天,他仍是要把自己请下去,当即不乐意了,但又不能来硬的,于是换了一个策略:“你看看我现在,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尚湘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你把我放下去,不就等于让我风餐露宿,流落街头吗?你难道忍心这么对我?”说着凑上去,摸了摸他身上的衣服,“你这身衣裳可不便宜,应当不缺钱花。哥哥,你家在哪里,收留我几天可好?” 沈寒溪还从未遇到过如他这般没脸没皮的人,淡淡拒绝:“我也是客居在别人的府第,不好轻易收留外人。” 少年不悦地挑眉,道:“我适才不是说了吗,那李将军都对我恭恭敬敬的,表明我是个大人物,你如今助我一把,日后我罩着你!”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对堂堂的廷卫司指挥使说,要罩着他。 少年见他如一尊冰山一般不为自己的话所动,甚至干脆闭上眼睛养起了神来,登时心计上来,摸出几根银针就朝着他的脖子刺了过去。 他若是中了自己的毒,还不得任自己摆布。可惜他主意打得好,遇到的却是个练家子。沈寒溪眼都未睁,便准确地将他的手腕擒住,只轻轻用力,他便痛得手指痉挛,扯着嗓子嚎起来。车外的近侍听到里面的动静,为这胆大的少年默哀,上谁的马车不好,偏偏上了自家大人的马车。 “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萧砚便教出这样一个好学生吗?” 少年听他说出了萧砚的名字,脸色当即沉下去:“你知道我是谁?” 沈寒溪将他的手放开,理了理衣袖:“能差遣戍城卫大将军的人,这世上的确不少。可是如今时局微妙,东宫尚未立主,多方势力都尽量收敛锋芒,以免招来攻击的口实和圣上的猜忌。在这个关口,不怕会落人口实的,便只剩下一人了。”他说完,淡淡问道,“令尊是云州的定远候吧?” 少年本来清亮的眸子立刻一沉。若说他适才的杀机还是闹着玩儿的,那么此时,他是真的想杀了眼前的这个人。他虽行事莽撞,想到一出是一出,但也知道,被一个陌生人揭了底,于他而言是多大的危机。 他揉着适才被沈寒溪握过的手,不过几个弹指,心里已经想了无数个阴招。 毒针不能用了,还有毒粉和毒镖……眸中冷光暗藏,问他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方重新闭起眼睛:“与其费尽心思思量如何算计我,不如趁早下车去。” 无声地对峙片刻,少年率先败下阵来,扬声道:“停车!” 白袍少年望着那辆马车驶离视线,有些烦躁地在原地转起圈来。此人到底是什么人,怎就猜出他的身份来了?不过,倒也十分有趣。 “公子。” 听到声音,他停下转圈的动作,朝赶过来的黑衣青年看过去。原本俊美的脸已经被血污掩盖,只剩下一双漆黑冷澈的眼睛,正是他的贴身护卫尚湘。他一人独自面对五十名戍城卫和杭州府衙的官兵,却能在两刻钟之内赶上来,已经超乎寻常的厉害,白袍少年却上去就是一脚:“慢死了,都等你半天了!” 青年任他踹在自己身上,神情无动于衷,显然是经常被这么对待,习惯了。 “尚湘来迟,公子息怒。” 白袍少年发泄完心中不满,停止了对他的拳打脚踢,扶了扶头上的玉冠,道:“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适才我上的那辆车的主人。” 然而,不等尚湘答应,周围的宁静便被整齐的步伐打破。只见四面八方都有玄甲兵士乌泱泱地涌来,很快便将二人围在了中央。适才还只是五十名戍城卫,如今,怕是来了几百号人。任尚湘再好的功夫,今日只怕也插翅难飞。 为首的将军眸如鹰隼,冷冷地看着少垣:“二公子,侯爷请你立刻回家。” 少垣依旧负隅顽抗,恨恨道:“我若是不回呢?你们干脆将我的尸体带回去!” 尚湘却声色微沉,提醒他:“公子。” 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红木青盖的马车,车身有金银丝镶嵌的纹饰,左右两边皆垂着洒金的帷幔。这样华贵的马车,向来只有王侯将相才有资格乘坐,车帘低垂,里面坐着的人不发一言,却能让人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矜贵。 少垣的腿不禁一软,他那个每日纵情声色的爹,竟亲自来了吗? 他的心里虽也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冲到车前:“好啊,我不过才离家几日,你就这般声势浩大地来找,可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呢!如今她生死未卜,吉凶难料,可你呢,你是不是恨不得她死在外面?!”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就这样在这阵仗前溃不成军,少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两个孩子你都不满意,那你当初就不要生啊,不是还有一帮女人等着你要为你生孩子吗?你有本事去跟她们生啊!” 尚湘将狂躁的他拦住,道:“公子,不可口无遮拦。” “尚湘你给我滚开!我骂我老子呢,你拦着做甚!” 他说罢,充血的眼睛紧紧得盯着那辆华丽庄穆的马车。 半晌,自车内传来细微的一声叹息:“少垣,不可这般说你的父亲。” 少年为那个声音有一瞬的失神,而后箭步上前,掀开车帘:“……母亲? 第六十章 给你解闷 车内坐着的,正是定远候的嫡妻,墨家的主母。 是了,能调动戍城卫兵力的,可不仅仅是他的父亲定远候。她的母亲,已故的太皇太后的义女,又是手握重兵的秦氏的嫡女,如此尊贵的女子,这世上除了当今太后以外,再难找出第二个。 女子身着深绯色锦绣华服,头上饰以花钗,纤细的手腕上,却挂着一串檀木的佛珠,与这富贵的打扮格格不入。她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仍是能让人一眼便惊艳的相貌,只有眼角一些细小的纹路,暗暗透露了她真正的年纪。 她声音不高,却不怒自威:“闹够了,便在你父亲亲自来找你之前,随母亲回家。” 少垣听了她的话,一改适才的狂躁,沉默地揽起衣袍,爬上马车。 他坐至女子身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车内的气氛无比沉默,二人皆不发一语,桌上放了一个香炉,正燃着袅袅佛香。 走到半途,少垣才垂头丧气地伏上自己母亲的膝盖,闷声开口:“母亲,是我将少微给逼走的。寻常我总是找她的麻烦,也总是在萧砚面前说她的坏话,还为萧砚退亲笑话她,可我……并没有想要害她。” 他只是见不得她同别人亲近,见不得有别人对她好。祖父不可以,萧砚也不可以。他不想让她嫁人,甚至想,她若是嫁人,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是,她真的被父亲责罚,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又不舍得她死。 那是他唯一的姐姐。 女子抚上他的头,声音十分冰冷:“她既然离开了墨家,墨家便没有这个女儿。她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 少垣身子重重一颤,自她膝上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母亲,连你也这么说?”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话要说,但看到女子的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女人,是那样的高贵,那样的端庄,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刻痕,仿佛也不曾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母亲,她依然是那个尊贵的、受万人敬仰的秦氏嫡女。 他不再同她亲近,负气一般道:“她是少微,是我的姐姐,除此以外,她没有别的命。” 在戍城卫骑兵的护卫下,车轮一路向北,穿过杭州府,朝官道驶去。 秦暮羽将车幔拉开一角,目光在车外停住。 这条街再往里去,过两个街口,便是杨成万的府第。 她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快就会将这条街抛到身后,她会将车幔放下,会将已经到喉边的“停”字永远地吞下去,她会表现得像一个硬心肠的母亲,仿佛她从来不曾嫁人,也从来不曾,有一个被她抛弃的女儿。 沈寒溪的马车刚走到杨府跟前,便接到一个帖子,正是他这几日在等的消息。哑巴被差去周府送信,宋然则陪同温氏在花园里闲逛。她此前崴了脚,只能慢慢地走。忽见一个锦衣郎迎面走来,停在她跟前:“宋姑娘,大人请你陪他去见个人。” 宋然眼皮一跳:“现在吗?” 那锦衣郎道:“现在。” 宋然不知沈寒溪打得什么主意,但又无法推脱,只好同温氏道了抱歉,要随他过去。 温氏却拦下她,道:“陪大人见客,可不能穿得这么素,劳烦这位大人等等,我带宋姑娘去换件衣裳。” 宋然本想说没那么多讲究,却碍不住温氏一腔热情。那锦衣郎知道女子出门要比男人讲究,默默等在门外。 温氏将她按在梳妆镜前,捡起她乌黑的发,语气中不无艳羡:“这样好的头发,若不好生打理,便白白浪费了。”她幼时时便常为家中的姊妹绾发,许久不练,有些生疏,但梳出来的发髻却依然有极高的水准。望着镜中那可人的模样,她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珠翠为她饰在发间。 见她对着镜子有一些失神,温氏不禁问道:“宋姑娘,你在想什么?” 她敛了眸子,唇边有寂寥的笑意:“我在想我的母亲。” 温氏笑吟吟道:“令堂也时常替你束发吗?” 她摆弄着一支玉兰的发簪,良久,才轻声道:“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六岁那一年。如今,却已经有些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 温氏只当她是没了母亲,一时满心爱怜地望着她。 沈寒溪还在马车上等,也不好多做打扮,便只结了发髻,淡淡地扫了娥眉,换了一件外衣。好在她底子好,寻常不讲究穿戴,已经常常让人多看两眼,如今简单修饰一番,更是娇妍可人。 连那等在门外的锦衣郎眼中也不小心流露出了惊艳之色。 温氏目送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叹了一口气。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苦涩地想,若是腹中的孩子还在,说不定,也是一个乖巧聪慧的女儿。可惜这个孩子,同她没有缘分。 宋然寻常低调惯了,冷不防又穿回这锦绣衣衫,微微有一些自在。好在沈寒溪尚在同她冷战,自她坐进来,便没怎么看她。 她却忍不住疑惑:“大人,我们去哪里,见什么人?” 那一位心不在焉道:“到了便知道了。” 她见他卖关子,收起好奇,为了打发这漫漫长途,只好玩弄自己的衣袖。 沈寒溪往她身上瞥去,见她将头发梳高,更显得脖颈修长,颈间的皮肤细腻白嫩,如皑皑细雪。他微微自嘲地想,自己怎就好上了她这一口,从今日起,还要被她活生生地消磨多久? 俗话说,各人有个人的缘法。也许是他坏事做尽,才偏偏遇到她这样一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他就是那粒沙子,活该被她折磨。大概被她磨得什么也不剩,他的孽债才算是还完了。可是到那个时候,尘归尘土归土,他这一世还有什么趣味。 他望了一眼她,突然开口:“宋姑娘似乎十分无聊,本官讲一些往事,给宋姑娘解闷可好?” 他想讲,她自然不能拦着。见她点头答应,他语调优雅地开了口。他这一开口,便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他尚是顾蔺生收留的义子,那时的顾蔺生还客居尧州,如龙潜伏于深处,过着隐士的生活。虽有许多权贵来结交拉拢,但他好似并不急着入世,一直在等待时机,直到遇到当年的二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永睿帝…… “那时义父的身边,有许多如我这般的孩子,或是罪臣之子,或是被父母丢弃,义父赏了我们一口饭吃,将我们抚养长大,也算是有再生之恩了。” 宋然以为,顾蔺生于他而言,应当是讳莫如深的话题,没想到,他竟这么轻描淡写地,便对着她说了出来。 顾蔺生这三个字,于她也有隐秘的意义。 她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自己要探究自己的身世,绕不开这三个字。 她克制住心里的躁动,极力不动声色,听他说下去。 他喝了口茶,道:“这世上的人,或多或少会有自己的癖好。有人喜欢收藏古玩,有人喜欢收藏字画,我这个义父也喜欢收藏,府上的孩子,便是他的收藏。而且,他老人家喜欢打磨自己收藏的这些物件。总有些物件不符合他的心意,他便千方百计地将它打磨成自己希望的模样,而那些再精雕细琢也不成器的……” 他垂了一下眸子,不再说下去,眼角的冰冷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敛了目光,恢复适才的闲适:“义父在看到二皇子时,大约便像看到了他心目中无暇的那块美玉。于是,他便下定决心,要助他看上的这个人,夺取皇位。” 宋然听得入神,她知道,永睿帝能夺皇位,有顾蔺生的功劳,却没想到,在沈寒溪口中,会听到这样一种描述。她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但从他说的这些话里,她总觉得,那个人人都传颂的顾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完美无瑕。 沈寒溪忽而看向她:“宋姑娘猜,在义父心里,本官应当是怎样的一个物件?” 宋然道:“大人怎么是物件。大人……就是大人啊。” 他挑了下眉,道:“在义父眼中,本官应该是一把完美的剑。”他的语声悠远,仿佛在回忆,“本官十三、不,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杀人了。” 宋然一怔。 接下来,便听他讲起了那些年的杀人往事,过程自是惊心动魄,但他轻描淡写,语气又十足的优雅,竟让宋然听得有些入神。 “记得有一次,本官奉令追杀一个人,路途迢迢,本官又身负重伤。在回程的途中,本官带着那枚人头,路过一间佛寺,因口干舌燥,便向那里的禅师讨一口水喝。” 他的声音悠悠的,语调漫不经心。 宋然的手顿住,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向他。 带着一身杀业,到禅寺讨水喝,可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的眸子里有很淡的笑意:“宋姑娘,你若是那个禅师,会不会将这碗水给本官?” 她被这个问题问住,不知如何作答。她想象着,佛门清净之地,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带着一颗人头,来讨水喝……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大概,会让大人您到别处讨水喝吧。” 他并不为她的话生气,又添了一个条件:“可若是没有这杯水,本官就会死呢?” 她又顿了一下,似是在与内心的原则做抗争,良久,才道:“若是没有这杯水,大人会死,我自会把这杯水给大人。” “给了本官,你不会良心不安?” “给了大人,我会良心不安,不给大人,我亦会良心不安。可若是我的良心不安,能救大人一命,那便不安着吧。” 他眼里的笑意浓了一些,但眼底仍是冷的:“可是,有的时候你并不知道,这杯水对本官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你的慈悲,建立在知道本官会死的基础上。这样的慈悲,与伪善又有何区别?” 她为他的话沉默了,许久才道:“大人您这是在为我下套。”又轻声问他,“然后呢,那个禅师有没有将这杯水给您?” 第六十一章 周氏疑案 她为他的话沉默了,许久才道:“大人您这是在为我下套。”又轻声问他,“然后呢,那个禅师有没有将这杯水给您?” 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她:“你觉得呢?” “必然是……给了吧。” “可若他没给呢?” 她心想,出家人慈悲为怀,禅师想必不会见死不救,但是这事发生在他提着一颗人头的情况下,就有些说不好了。于是朝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他神色丝毫不变,语气理所当然:“他若不给,本官会杀了他。” 宋然为他的这番话脸色一白,直到下车时都有些缓不过来。 马车颠簸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座宅邸之前。这里位于西子湖的西北角,大门外挂着“严府”的牌匾,这寸土寸金的地段,预示着这里的主人不是富户便是高官。沈寒溪下车后等在原地,待宋然走近了,淡淡告诉她:“适才禅师的那个故事,是本官编的。” 宋然的神情登时十分精彩。 他眼睛弯了弯,道:“宋姑娘心地良善,本官虽不认同,但很欣赏。” 不等宋然回过神来,便见一个青衫男子迎上来,朝沈寒溪微微见了个礼,目光便落到她身上:“这位莫不是传说中的宋姑娘?” 他身量虽不高大,但面如冠玉,下巴留着长须,给人的感觉十分睿智。宋然将廷卫司那些紧要的人物在心里过了一遍,猜测,此人八成是不久前被沈寒溪派到浙江来的副使王卓。 王卓乃文臣出身,先是在翰林院任编修,不久便进入内阁,参与负责机务,短短数月,便又晋升为侍讲。延寿二年,当今圣上成立廷卫司时,沈寒溪指名道姓,要他来任自己的副手。 沈寒溪的性子太容易得罪人,需要有一个人为他收拾善后。放眼百官,王卓最合适。 这些年,他和王卓的分工很明确。他做事,王卓防人。 宋然不知这个“传说中”是什么传说,带着一丝困惑,道:“民女宋然,不知大人您是?” 他含笑确认了她的猜测,道:“在下王卓,有礼了。”也不将她当外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宋姑娘,入内说话吧。” 整座严府,从外面看风平浪静,可是一入内,宋然便觉得整座宅子静默得可怕,四处都有锦衣的军士把守,那些杨柳碧桃,也都笼在这肃杀的气氛中。 看来,这座宅子早已在廷卫司的控制下。 过了一个照壁,来到偏院的一座书斋,房门外有重兵把守,见到沈寒溪,都肃穆地行礼。 王卓留近侍守在门外,推门进去。 这座宅子的主人名唤严世宁,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自昨日夜里,他便被软禁在府中,死抗了一个通宵,此时眼里布满血丝。 见到王卓和跟在他身后的沈寒溪,他的神色立刻变了,拳头也不由得在袖中握紧。 宋然见他有六十上下,虽灰头土脸,但眸光凛冽,面相刚毅,只怕不是什么容易拿捏的主。 不知沈寒溪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事情来。 王卓将沈寒溪请到桌畔坐下,看向严世宁:“严大人,你既然想通了,便将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吧。” 严世宁行至沈寒溪面前,见那年轻人穿赤色织锦外袍,上面有金色的提花绣纹,举止透着养尊处优,又见脸被面具遮盖,忍不住轻哼一声:“堂堂廷卫司指挥使,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不是也觉得,无缘无故软禁朝廷命官有失体面?” 沈寒溪悠然道:“本官的这张脸,严大人还不配见。” 严世宁身子一抖,脸因他的羞辱而涨得通红,他堂堂刑部浙江清吏司的郎中,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宦海浮沉四十余载,就没见过他这般傲慢的后生! 王卓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头宽慰他:“严大人,我家大人就这脾气,前几任刑部尚书哪个没被大人气哭过几次,你也不要觉得委屈。好了,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又提醒他,“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你拖一刻,你的妻儿便多担惊受怕一刻。其实,该查的在下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只是一些细节,还是严大人您自己说比较妥当。在下是个书生,实在是不擅长逼供,您也不想闹得那般难看是不是?” 严世宁紧抿双唇,听到他说到“妻儿”二字,才终于放弃了抵抗,今日这尊阎王既然亲自来了,便不会给他沉默的机会。 他将目光转向宋然,冷着脸道:“沈大人将老夫软禁也便罢了,还带个女人过来,是故意羞辱老夫吗?” 宋然垂眉敛目立在沈寒溪身边,不说话。 只听沈寒溪淡淡道:“严大人若将这都当成是羞辱,说明官场不适合你。” 一句话又让严世宁噎了噎。 王卓走上前来,为沈寒溪斟了一盏茶,提醒严世宁:“严大人,不要耽误时间了。” 严世宁终于一闭眼,认命了。 说出来会死,可是不说,廷卫司会让他生不如死。 “老夫便不拐弯抹角了,周子澄原本并不在松年府衙,而是在盐司任职,而且一任就是五年。两浙的盐税,向来都是财政的大头,每年多少人挤破头想往盐司进。他在盐司混得风生水起,何以突然请调去松年县那样鸟不拉屎的地方?” 宋然听他提起周子澄,便明白了,原来还是为了这桩案子。 沈寒溪将茶盏凑到嘴边,闻言又放下了,问宋然:“宋姑娘,你觉得呢?” 宋然敛着眸子思虑片刻,猜测道:“若不是他在任上犯了错,那便是他……挡了谁的财路吧。” 两浙向来都是盐务大省。杭州府的东首一带,更是有许多炤户煎沙成盐,卖与盐商,分行各地。朝廷在杭州府设立批验所,称掣放行,浙江的盐商便都聚在杭城。 换句话说,这里是私盐贩卖的重灾区。 她突然想起来,廷卫司在今年年初,查武安候刘崇光时,便牵扯到了私盐一案。难道,周子澄的死,跟当时的那个案子也有关联? 沈寒溪听了宋然的回答,只动了动唇角,不置可否,示意严世宁继续。 严世宁果然提到武安侯:“此前刑部查私盐案时,便只盯着武安侯,后来廷卫司接手这个案子,怕也是只盯着这个案子里的油水了。”他讽刺了一句,才继续道,“但那刘氏一门,也就是在太祖时期显赫一时,如今早已外强中干,自永睿帝‘禅位’之后,族中更是连个能进入内阁的官员都没有。朝廷这两年对盐务抓得甚严,他哪里有胆量触碰私盐这个大忌?可是他不光掺和了,还肆无忌惮。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他上头有人撑腰。”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但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 沈寒溪记性不好,尤其不大记得人名,将那个案子在脑中过一遍,突然问王卓:“当时掌管两浙盐务的,是叫许什么?” 严世宁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许东廷那里,对他不禁有一些改观。 王卓不假思索,道:“是许东廷。他当时任浙江巡抚,兼任两浙巡盐御史。武安侯案一爆发,他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是只老狐狸。” 严世宁咳了一声,道:“周子澄虽只是个盐司提举,在武安候的大案里,委实无足轻重,但是盐井的产销,必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这个人为官古板,不懂通融,在一些人的眼中,自然碍眼。” 宋然猜测得不错,周子澄被赶出盐司,确实是因为断了别人的财路。他不欲同流合污,又无法同污流对抗,想要明哲保身,便只能主动请调到松年县。可是,他已经无可奈何地身陷泥沼,又如何能够期望全身而退? 沈寒溪的右手手指在左手的拇指指骨上轻轻摩挲,不费多大功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凉凉的笑意在苍白的面孔上漫开:“看来,杀掉周子澄,再嫁祸刘明先,于某些人而言,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起身行到严世宁身边,赞了一句:“严大人不愧是刑部的老人了,嗅觉就是敏锐。本官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一层上来。”眸光微微冷了一下,“大人既然都想到了这一层,当初本官彻查私盐案时,还有按察使衙门来复核灭门案时,可没听大人您说半句公道话。” 严世宁依然沉着脸,神色却已经有了一些不自在:“沈大人,老夫今年都六十了,前段时间早已上书致仕,马上便要告老还乡,近几个月也一直忙于事务的交接,哪里有时间……” 沈寒溪嗤笑一声打断他:“严大人倒是撇得干净。说开了,还不是同周子澄一样,想要明哲保身,宁肯酿成一桩冤案,也不愿给自己惹一身腥。” 这几句话让严世宁的身子晃了晃,终于不再有适才的从容。 沈寒溪仍是懒散的语调:“沈某刚到大理寺时,便听说过严大人的名字,二十多年前,有桩案子涉及到东宫,大理寺和刑部皆要息事宁人,只有大人您死也不肯让步,最终被构陷离京,那时的严大人,是多么刚正不阿。” 他说着,唇角露出一个轻慢的笑意:“当年的严大人,不是最痛恨那些息事宁人之辈吗?可是如今,严大人与这样的人,又有何区别?你适才说到体面,你又凭什么让本官给你体面?” 第六十二章 突然告白 沈寒溪的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宋然看向严世宁,只见他双唇紧抿,眼里也满是动摇,但很快,他便又强硬起来:“老夫入了这官场,便如微尘一粒,既已被巨大的沙尘吞没,老夫也只好安然处之。如今,老夫的一家老小,才是老夫心中的天地。不似沈大人……” 沈寒溪垂了眸子,良久,才道:“是啊,严大人不似沈某这样的人。沈某这样的人,为了荣华富贵,可以背负天下人的骂名,毕竟沈某无父无母,在这天地间孑然一身,被世人骂两句又如何?”说罢,抬眸看向他,请教的语气,“所以,沈某就活该去死吗?” 宋然为他的这句话手指一颤,严世宁也为他这个问题顿在原地,沉默半晌,才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沈大人,回头是岸。” 沈寒溪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沈某来,可不是要听你好言相劝的。”又意味不明地笑了,“而且这句话,严大人该对自己说才是。周子澄是怎么死的,严大人不是比谁都清楚吗?本官想知道的是,那个指使你灭了周氏满门的人,是何人?” 严世宁没料到他已经查到这个地步,瞬间像是被一双手扼住了咽喉,难以发出声音。很快,有一股无力感朝他袭来。是啊,他面对的是耳目遍布整个大靖的廷卫司,又怎么逃得过今日。 当初,周子澄曾因私盐案前来找他相商,他虽已无年轻时的嫉恶如仇,但,一想到盐政关乎国计民生,他便不甘心就这么视而不见。经过几个月的暗中调查,本以为最多查到许东廷的头上,谁知越查下去,这个案子的水便越深,背后所涉及的那个人,更是他无法触及的显贵。等到他意识到此事,想要抽身时,已经为时晚矣。 对方也早已察觉他们的动作。 他苦劝周子澄离开盐司,不再插手此案,自己也递交辞呈,预备致仕归乡。 谁知,沈寒溪会在这个关口派副使王卓来浙江——一个微不起眼的举动,却触动了那个显贵心头那根紧张的弦。 对方以他的家人相威胁,逼他亲手结果了周子澄,这样一来,他便也上了同一条船。 沈寒溪即使查,也只能查到他的头上。 如此深的心计,如此狠毒的手段,与廷卫司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他没有想到,自己清明一世,竟会落得今日这般晚节不保的下场。 老人平复下情绪,一脸视死如归:“老夫……无可奉告。” 沈寒溪理着袖褶:“严大人好胆量,沈某佩服。” 严世宁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看开的笑意:“传说中的沈阎王已经找上门来了,老夫又岂敢奢望能活着出这个门。周子澄一家,是老夫设计杀的。可老夫的一家老小是无辜的,还请沈大人开恩放过。” 不等他有所动作,沈寒溪便猛然伸手,擒住了他的手腕,以内力一震,便将他横在脖颈的刀给震落在地。 严世宁呆愕地看着他,脸上的肌肉轻轻抖动。 “严大人,事情是你做的,你就该死在铡刀之下,那才是你最后的体面。况且,你还没抱上孙子,怎能就这么死了呢?” 宋然为这突变的情况惊住,呆呆地望着他们。 她委实没有想到,周子澄,竟会是眼前这个人杀的。 严世宁似被沈寒溪的话触动,双唇微微颤抖,而后浑身一松,瘫倒在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无力地抬头:“要杀要剐,便冲我来……” 沈寒溪立在他面前:“严大人就这么想死吗?本官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供出上首之人,本官在这个官位一日,便保你家人一日的安稳,眼下,便要看严大人信不信本官了。” 严世宁原本已经绝望的眸子里,为这句话亮了亮。 王卓走上前去,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为他将凌乱的衣袍整理平整,道:“听闻严大人给自己未出世的孙子取了个名字叫昭华,日月昭昭,富贵荣华,可真是个好名字。日后,他还有许多的福气要享。” 因被王卓挡住,宋然看不到严世宁的表情,但是好似看到他的身子轻微一滞。 而后,他张了张口,道:“可否给老夫一杯茶?” 王卓见宋然立在桌边,便道:“麻烦宋姑娘。” 宋然闻言,忙倒了一杯茶水,行到严世宁身边,递到他的手上。 严世宁借接茶盏的机会,死死按住宋然的手,道:“姑娘初到杭州府吧,若有机会,一定要去听一听归梦园柳二郎的《锦绣记》,才不虚此行。” 宋然眸光一晃,为他这句不明就里的话面露探寻,他却已松开手,将茶水一饮而尽。喝罢,他忽然抬手,将空杯子狠狠砸到地上,声亮如钟:“沈寒溪,老夫今日认罪俯首,现在便下地狱去看看,你廷卫司还能兴风作浪多久!还是那一句话,回头是……” 他话至半途,忽而双目外突,面部扭曲,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而后便浑身痉挛地倒在地上,神情痛苦到极致。 宋然惊呼:“严大人!”那画面过于惨烈,她脸色登时煞白。沈寒溪脸色也是一变,行到她面前,抬起衣袖,遮住了她的目光,沉声道:“王卓。” 王卓立刻上前,按住抽搐的男子,低低唤道:“严大人,严大人?” 不及片刻的功夫,男子便口吐白沫,眼看着就魂归离恨了。 王卓探了探他的颈部,起身,朝沈寒溪摇头:“大人,没救了。” 宋然肩头颤抖不止,缓了许久,清秀的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沈寒溪保持着抬袖护住她的动作,突然苍凉一笑:“宋姑娘,你看,本官不是没有给他机会。”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为他的这声笑而失神良久,不等回答,耳边便又响起他如常的语调:“王副使,去准备一份供词,按个手印,对外便说,严大人突发急症,不幸猝死。至于怎么圆,你自己想办法。” 王卓沉默着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明明有理的事,便又不占理了。 那些言官若是知道了,又该说自家大人屈打成招,把人给逼死了。 可是,如今这场面,也只能这么做。 他叫来门外近侍,进来处理严世宁的尸身。 沈寒溪把手臂放下,道:“宋姑娘,本官眼下,心情不是很好。” 宋然低声安慰:“他自己咬了毒,不怪大人。”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道:“陪本官出去走走。”不容分说地,便携着她的手行出严府,往西子湖畔走去,边行边问她,“宋姑娘有什么想法,说说吧。” 她的手挣不开,只好任他握着,定了定心神,道:“大人在两个月前,突然派王副使来浙江,也许让一些人紧张了,他怕大人是要继续查私盐案,所以,便动手杀了掌握这个案件机密的周大人,又恰好赶上刘明先与周大人有恩怨,便又千方百计地把祸水引到了刘大人的头上。路上追杀大人的那些刺客,有可能也是同一个后台,但,也有可能是与大人您敌对的其他势力,借了这次的东风。” 她的这番话,与沈寒溪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忽然又问:“不知大人是怎么查到严大人头上的?” 他却像是要故意考她,道:“若是宋姑娘,会从什么地方开始查?” 宋然此前已经简单地听他说过案情,在头脑中整理了一番,道:“刘明先闯到周府闹事,周府又在当夜恰好被灭了门,事情不会那么凑巧,必然是有人怂恿。恰在当日,刘明先在酒楼与人喝过酒。若是我,会顺着这个线索查一查。” 沈寒溪评价:“宋姑娘这么聪明伶俐,平日里何苦非要装傻呢?”又道,“当日与刘明先同时喝酒的,有一人从前与他并没有什么来往,那段日子却经常与他混在一起。本官让六娘认了一下,果真是那个让陈瘸子作伪证的人。顺着他这个藤,便查到了严世宁。” 宋然点点头:“不过几日,大人便把案子破了,也算圆满。只是,严大人一自尽,线索又断了。” 沈寒溪显得有些漠不关心,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你还记不记得,他对你说的最后那句话?” 宋然也想起来了,蹙了眉头,道:“严大人说,让我去听一听归梦园柳二郎的《锦绣记》。” 沈寒溪道:“柳二郎曾名骚一时,归梦园也因为他的名气而一帖难求。可是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仙逝了。” 宋然为这句话忽地一顿:“仙逝了……那,严大人的意思是……” 沈寒溪亦蹙眉:“本官也不知,大概是老糊涂了吧。” 宋然不禁又怔怔地看向他,这才又想起自己的手还在他掌中,登时觉得手心痒痒的,心里也有一些痒痒的。 他却浑然未觉,拉着她沿西子湖慢慢地逛回去。游人如织,湖中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舫,皆雕栏画拱,行如平地。湖上吹来的风,仿佛将心里的雾霾也吹散了一些。 他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宋姑娘,本官活在刀光剑影里,每日想的都是如何算计别人,如何防备别人的算计,即便是站在这如画的风光里,心里装的也都是那些败兴的事。唯有同宋姑娘在一起时,心里才能有一些别的可以想。” 宋然为他突如其来的坦白心口狂跳。 第六十三章 强人所难 亲了! 沈寒溪在人潮拥挤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眼眉低垂,看着他胸前那片赤色的衣料,依然是回避和拒绝的姿态。 从严府出来时已近黄昏,走了一段路,湖上起了暮色,画舫中也有灯火亮起来了。她隐约觉得他的目光有些灼热,将她的一颗心也给搅乱了。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更搅乱她心神的话,他却微微一笑,松开了她的手。 那一笑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清醒。 “本官知道,这样的话,宋姑娘不喜欢听,日后本官不会再说了。宋姑娘与本官终归不是一路人,再与本官同行,你看到的,也都会是今日这样的腌臜事。” 大约是因为他在高位待得久了,平日里言行举止虽漫不经心,气场却强横,所以说话时,也常常给人一种真假难辨的距离感,可是从他的这几句话里,宋然却听出了几分交心的意味。 他又重复了一遍今日已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宋姑娘,本官不开心,且时时都不开心,一日一日,活得很没意思。” 她眉心一动,抬眸道:“大人别这么说,怪让人难过的。” 他好整以暇:“宋姑娘也会为本官难过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回答时,声音里却也没有虚伪和迟疑:“看到大人开心,我便也开心,看到大人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无关乎大人您是什么样的人,也无关乎大人您的行事作风我是否认可,如今我同大人在一起,便不想听到大人说,活着没意思。只要活着,总归是会有些有意思的事的。” 他为她的话微怔,而后释然一笑:“宋姑娘说得不错。同宋姑娘相比,本官自私多了。”眸色深了深,道,“自私到见到中意的东西,便想要放在身边。宋姑娘于本官而言,原本是一个稀罕的玩物,想随时随地放在身边,随时随地都可以赏玩。” 宋然闻言不由得有些不满,自己努力开解他,谁知换来他这么一句,这位大人哪里有不开心的样子,大概又是在戏弄她吧。 又听他道:“但今日,本官厌了。宋姑娘不是一个物件,也不再合本官的心意了。”他这么说着,修长漂亮的五指却落到她的脸侧,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返京之后,宋姑娘与本官,大抵是不会再见面了。 宋然彻底愣在那里。 沈寒溪的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违心。 他又怎么会厌了呢,她像是一道月光,照进他不堪的生活里,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她能永远地留下。可是当他想尽办法,试图将她拉进自己的生活里时,他却突然生厌了。对他自己生厌了。 这样纯粹的一个人,这样纯粹的一颗心。他沈寒溪配吗?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畔,惹她心尖轻颤。 宋然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他将她当成物件,而且说厌就厌了,她本来应该生气。可转念想想,这不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吗,既然求之不得,胸口又为什么像是堵着什么,有些生气,有些难过。 她实则没有资格生气,也没有资格难过,是她一直拒他在门外,连一丝机会也没给他。 可是他既然厌了,又这么撩她做什么? 她突然想知道,此时的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抬起手来,落到他的面具上。不知他是没来得及制止,还是没想制止,任她将面具取了下来。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冰冷严峻的面孔,谁料,那面具底下的眉目却不带丝毫冷意,狭长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广袤的寂静。此时的西子湖,月上波平,灯火在暮色中摇曳。他的眼中似也有点点星火,但很快被一丝笑意给占据了。 他笑意温淡地问她:“宋姑娘,日后见不到本官,你可会伤心?” “大人的意思,是……” 她话到一半,他突然俯下头,将她的口给封住了。 她起先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他从她唇上离开,再次覆上去,她的呼吸才跟着重了起来。他的动作原本带着侵略的意味,察觉到她的惊骇和僵硬,才放缓力道,却依然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手扶着她的脑袋,慢慢地将这个吻加深。 宋然只觉得有道烟光在灵台炸开,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她好似不再是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窒息的感觉多一些,还是眩晕的感觉多一些。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眼睛闭起来的。那时的她神智不大清醒,竟忘了将他推开。 他在动情之前,恋恋不舍地从她唇上离开,并不说话,任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息之间,眯起眼睛,道:“宋姑娘不躲,便不要怪本官占你便宜。” 她此时才如梦初醒,心里虽然喧嚣,却强装镇定,道:“大人您总是有理。” 他微微勾唇,从她身畔离开,又恢复了一惯的神态:“天也不早了,回吧。” 他神色如常,仿佛适才那个吻,真的只是简单地占了她一下便宜。 宋然沉默着跟上去。走到中途,昨日崴了的脚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寒溪见她慢下来,又一脸苦相,便停下问她:“脚疼?” 她道:“不妨事,找个地方歇会儿,缓一缓便好了。” 沈寒溪环顾四下,哪里有地方给她歇,轻轻道了句“没用”,便朝她伏下身子:“上来。” 宋然见状一顿,眼中漫上一丝惶恐:“岂敢劳烦大人……” 他语气不佳:“不上来,难道要本官找轿子来抬你吗?” 宋然迟疑片刻,总算攀住他的脖子,伏在了他的背上,轻声道:“多谢大人。” 她紧贴在沈寒溪的背上,这样的亲密无间,令她心头大乱,可最是让她心绪乱做一团的是,她竟然……并不排斥。 “大人,我……” 他淡淡打断她:“宋姑娘,本官又强你所难了吗?” 她的身子轻而软,伏在背上,没什么重量。沈寒溪常年习武,脚步自是稳健,只是她每呼吸一下,便都落在他的颈间,让他有一些分神。 她的语气很轻,有一些委屈:“大人总是在强人所难。” 他不满地道了句:“本官屈尊背你,你倒还委屈上了。”又添了一句,“日后可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宋然为他的这句话又是一阵失神。 她突然想起一件她从不曾对谁说起过的旧事。十二年前的元夜,尧州城的百姓倾城而出,出门观灯。唯有她,因做错了事被父亲关在府中。那是她期待了一年的灯会,虽然也怕父亲责罚,还是鼓起勇气,央求照顾她的姑姑带她去看灯。 那日观灯的人实在太多了,究竟是她没抓紧那位姑姑的手,还是对方突然松开了手,她的记忆里一直都有一些含糊,唯有当时在人潮中的茫然无措和面对未知时的巨大恐惧,至今还盘旋在脑海中。 那一夜的灯会,也不知燃尽了多少蜡烛,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如无头苍蝇一般,茫然地寻找着回家的路,便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遇到了他。 遇见他时,他正在与人打架。 说是打架,其实更类似于围殴。在灯火照不到的漆黑巷陌,有七八个浮浪少年,正在围殴他一人。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朝那里高喊了一声:“官兵来了!”喊罢,便慌忙躲了起来,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见那些浮浪少年呼啦啦地撤离,她才提着捡来的灯笼,小心翼翼的靠近。拿灯笼一照,照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啪嗒一声,灯笼砸到了地上。 他从狼藉中坐起,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冷冷朝她看过来,低低道:“滚。” 她被他惊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所有的委屈,便都在那个时候爆发了,但她个性坚忍,只吸了吸鼻子,便将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忍回去。手脚并用,爬到他面前,摸出一个帕子给他:“哥哥,你流血了。” 大概是看清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他才稍稍放松了警惕,沉默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正在擦拭脸上的血污,他的眸子却突然一凛。只见那些浮浪少年去而复返,带头的那个锦衣玉带,却满脸恶相:“哪里有什么官兵,臭丫头,适才那一声可是你喊的?” 她慌忙往他身后躲了躲,紧紧攥住他的衣袍。 那浮浪少年说罢,又凶神恶煞地望向他:“别以为你回回考试都得头筹,周府学也看重你,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了,今日本少爷非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说完就撸着袖子上来,“还有这个死丫头,竟敢耍我,看我不好生收拾你!” 宋然听此人提到周府学,便已明白,这些人是府学的学生,他们处处比不上他,所以来找他的麻烦。 她年纪虽小,却脑子活络,正要想个主意吓走他们,却见他缓缓起身,道:“要收拾我,便来试试。” 他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可浑身散发的杀气,却骇得那些浮浪少年顿了一瞬。 但仗着人多,他们很快就朝他扑了上来。 接下来,宋然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那七八个浮浪子弟一个个揍趴在地。 不过一刻钟,他便踩在那个为首的头上,冷冷笑着道:“我不与你计较,你倒是挺会得寸进尺的。”说罢,不再理会他们,朝她伸出一只手,道,“过来。” 他的发带断了,凌乱的长发随风轻扬,拂过他模糊难辨的面容。 年少的她愣愣地走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灯会已经到了尾声,嘈杂声不再,只残留下繁华落尽的冷清,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互相牵着手走在深夜的长街上。 在听闻她走丢之后,他不发一言,牵着她往她报的地址走。她中途磨破脚走不动了,他便如今日的沈寒溪一般,朝她蹲下身子,道:“上来。” 她伏在他的后背上,询问他的名字。 他许久都没做声,直到她昏昏欲睡时,才隐约听到了他的答案。 好似是两个字。 第六十四章 拱手相赠 现在欠下的桃花债,都是以后要跪的搓衣板 宋然伏在沈寒溪的背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年,她悄悄地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可惜的是,她忘记了他的名字,也没看清他的长相,仅知道他是尧州府学的学生。可是府学乃官办的学塾,尧州当地的学子少说也有四五百号人,她又怎么可能凭借一个模糊的印象,便将他从这众多的学子中找出来呢? 不久,她的祖父云游归来,当时任尧州府学的周广通便时常过来走动,她也因此认识了慧娘,从慧娘那里听说,周世伯最得意的学生,名唤萧砚。 她因此多了一个没来由的念头,也许萧砚便是那个人呢。 许多年后,萧砚在周世伯的举荐下,到家里教少垣读书。他身为男子,自是不能随意同女眷见面,她一个女孩子,也不能如少垣一样到处乱跑,三年来,也许是他们缘分浅薄,每日都在同一方宅子里生活,竟是一次照面也没有打过,印象中,也只是在回廊上远远地见过他几次。 她小的时候,眼睛曾被火熏坏过,视物有一些障碍,便只隐约看到,他如芝兰玉树一般挺拔,其余便再没有其他印象。 从那时开始,她偶尔会从少垣口中,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那时,她仍未确信他便是她在那个元夜遇到的少年郎。但,对这个名字的关注,却仿佛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直到后来有一天,她在少垣那里看到了她的手帕,才终于确定。 少垣与萧砚出去骑马,手掌不小心擦伤,萧砚便拿出了这个帕子,给他包手。 那个帕子上,绣了她的名字,正是那日她见他受伤时给他擦脸的那一枚。 自那以后,她心里每每想到萧砚这个名字,便都是欢喜。 彼时她年纪尚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只是觉得这种藏着一个秘密的感觉,在她充满冷眼的生活里,是难得的暖意。 在祖父为她定了这门婚约时,她甚至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她心里一直期待着,何时能与他再次相见,并且暗暗地揣测,再次相见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新娘就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会不会也会会心一笑。当然,他也有可能已经将她忘了,但也没关系,她还记得,她可以慢慢地说给他听。将她的这些年,都说给他听。 可是,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些年,她的欢喜,她的期冀,都是他。 可她如今想起这件事,也并不十分难过,萧砚于她,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只因她在墨家过得太苦,需要寻一个寄托,这个寄托是谁都可以,他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快到杨府时,沈寒溪将宋然放下,任她跛着脚跟在自己身后,仿佛适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杨成万照例备了宴,来请沈寒溪,令人欣喜的是,这位难以讨好的大人并未如往日那般推拒:“本官也正有意想同杨大人小酌几杯,杨大人先去等着吧,本官稍后便到。”又冷不防添道,“那日的那个谁……”偏头想了想,道,“茶茶,让她来伺候吧。” 宋然在他身侧微微一顿,待杨成万退下,听到他似笑非笑的语调:“宋姑娘身体不适,便趁早歇着吧。”又轻浮地问她,“宋姑娘莫不是舍不得本官了?” 宋然眉心微微一跳,平淡应道:“大人又玩笑了。” 沈寒溪没有回答,去里面换了便服,推门而出。 宋然翻开一只倒扣在黑漆描金盘上的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掌心里。她愈发觉得今日的自己有些不妙,但是又不敢深入探究,只觉得心慌得厉害,精神也难以集中。片刻后,她起身,决定去找哑巴下一盘棋。 还没走到哑巴的厢房,忽然有个小丫头一头撞进了她的怀中,她将对方扶起,认出是温氏的陪嫁丫头秋英,不由得问道:“你行色匆匆的,发生了何事?” 她一看到宋然,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宋姑娘,你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老爷他今天回来后突然发狠,把夫人她……”她不再说下去,眼泪汪汪的,“老爷他不让请郎中,说谁敢去请就打断谁的腿。可夫人现在烧得厉害,奴婢也是没法子了,才偷溜出来找宋姑娘,想着能不能借宋姑娘的面子,向老爷求个情……” 宋然眉眼一沉,安抚六神无主的她,道:“你立刻去请郎中,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秋英道:“可是老爷交待了,夫人院里的人,今日谁也不得出门,有好些家丁在门外守着……奴婢不敢硬闯。” 宋然眉心微微拢起,道:“你跟我来。”携着她的手,敲开哑巴的门,吩咐他,“你去请个郎中过来,不得耽误。”又对秋英道,“哑巴对杭州府不如你熟悉,你与他一起去,找家靠得住的医馆,速去速回。” 哑巴没有来得及穿外袍,但见她神色严肃,便知事情紧急,也不多言,对那小丫头道:“走吧。” 秋英连连道谢,随哑巴去了。 宋然行至温氏住处,院子前果真有几个家丁守着,不让她进去。她拿出沈寒溪的威严来,冷冷道:“我乃贺兰大人的随行女侍,今日找尊夫人有要紧事,若是耽搁了,你们杨大人担待得起吗?” 对方果真被唬住,迟疑的功夫,她已经步履匆匆地往里面去了。 宋然还没进温氏的房间,就听到里面传来丫头的啜泣声。一进去,名唤春杏的丫头便扑了上来,道:“宋姑娘,救救我家夫人吧。” 只见床上躺着的女子额头被白色的绡纱包着,底下透出一片殷红,脸上却血色全无,气息也十分微弱,宋然坐至床边,见她身上也没有一处好地方,不禁眉头紧拧。今日她离开时人还好好的,怎么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就躺在这里不省人事了? 青杏只知道哭,宋然问什么,她都不肯说,只怕也是畏惧那杨成万。 宋然也只能握着温氏的手,焦急地等着郎中过来。 一炷香之后,郎中匆匆赶来,入内施救。罗帐之外,宋然平复下心神,问那两个陪嫁丫头详情。 秋英泪眼汪汪道:“今日老爷不知怎么了,直奔夫人这里就来了,将夫人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任是夫人犯了再大的错,也不兴这么往死里折腾啊,我们夫人,怎就、怎就这么命苦啊!” 宋然心头疑虑颇重:“你家老爷怎会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火。你们可曾向他提过什么不该说的?” 秋英自然摇头,宋然的目光落到春杏身上,只见她神情紧张,肩头止不住的颤抖。 此时的杨成万,正听着丝竹管弦,享受着山珍海味,早已将温氏忘在了脑后。 今日不同于那日的大宴,宴厅中便只有他一人作陪。听到沈寒溪指名道姓让茶茶来伺候,他暗道,原来这位大人此前是端着架子,心里还是记挂着美人的。 看来他之前给那宋姑娘的面子,是白给了。 想到宋姑娘,他的眸中不禁有了一丝寒意。 自从他听了江漓漓的那些提醒,心里便对周慧潆的示好生了疑虑,但又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今日若不是在与春杏温存时听她说起,他还真没将此事往温氏身上去想。 春杏从小跟着温氏,同她也有一些感情,但是自打跟了他,尝到了一些甜头,主仆情深便都见了鬼。可怜那温氏,对这个从一起长大的丫鬟毫无保留,今日这小丫头便为他的几句话花言巧语,痛快地将她这个主子给卖了。 得知了全部事情的杨成万恨恨地想,好个宋姑娘,竟会想出这样的计策来离间他夫妻的感情,好个温氏,竟与那周慧潆联起手来,要骗自己休妻。他杨成万岂是这样的冤大头,任她们几个小女子耍着玩儿?今日下午,他将已经写好的休书当着温氏的面撕得粉碎,狠狠地教训了她一番,想起她那张绝望痛苦的脸,他就一阵兴奋。 还有那宋姑娘,生了好一张动人的脸,若是有机会,他定要她也在自己身下讨饶。原还以为贺兰大人有多中意她,可是这几日他看在眼中,觉得他待她也不过如此,今日更是抛下她找茶茶作陪,男人嘛,有了新欢,自然就听不到旧人哭,这对他来说倒是个好机会。 他心怀鬼胎,对沈寒溪道:“贺兰大人今日让茶茶伺候时,我看那宋姑娘的小脸,可有些不好看啊,必是因为被大人您冷落,心里委屈了,大人您回去,可得好好哄哄。” 沈寒溪将酒盏递给身畔美人,让她添酒,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女人,本官操她什么心。” 这句话,更让杨成万确认宋然失了宠。 他暗自沉吟,这便好办了。她如今住在他府上,他还愁找不到机会?忙对沈寒溪献殷勤道:“女人如衣服,穿腻了便换,大人偶尔是该换换口味。下官府上的女人,只要大人您看上眼了,下官便拱手相赠,绝无二话!” 沈寒溪勾唇,瞥了身畔斟酒的女子一眼,道:“茶茶就很好。” 立在他身边的茶茶立刻羞红了一张脸。上次被他拒绝,她回去暗自神伤了好几日,今日突然被他这般抬举,自是喜出望外。她抬起纤纤玉手,放至他肩头,软着嗓子道:“听说大人这几日,日日早出晚归,想必很是辛苦劳累,茶茶给大人您揉揉。” 杨成万见沈寒溪没有推拒,似还很享受,立刻开心地举起酒盏道:“来,下官敬大人一杯。蒙贺兰大人不弃,肯在寒舍小住,下官真是三生有幸!” 沈寒溪兴致似乎十分好,连同他干了好几杯,话虽然仍旧不多,但到底不再是之前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都有些意兴阑珊,忽然有个家奴入内,向杨成万禀报了后院的事,他神色微变,起身对沈寒溪告了个罪,道:“大人,下官后院出了点事,得过去看看。”又道,“下官已经都安排好了,您今日不妨就宿在此处吧。” 杨成万喜欢饮酒作乐,这个宴厅的东边连着一间卧房,方便他随时享巫山之趣。沈寒溪放杨成万离开,将空了的酒盏放在手边,看向身边的女人。 对方模样美艳,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他眸中有丝笑意掠过,忽然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将她拉入怀中。她咬着唇道:“大人,也不需这么急吧?” 他凑到她颈间,似在品味她身上的味道。这种姿势,让她自身体深处迸发出滚烫的热度。 她也算阅遍各种男人,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她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正是这种没有把握,更加让她渴望将他征服。 他虽戴着面具,但是她好似已经看到那背后无可挑剔的面容。 她大着胆子将手放至他的腰间,将他的腰带解开。他唇角微勾,并不阻止她的动作。她低下头,在他耳畔呵气如兰,用酥得入骨的声音道:“大人,您想让茶茶怎么伺候您?” 说着,手往他的衣襟里探去,很快,便勾住了他的衣带。 第六十五章 杨府惊魂(一) 他任她为自己宽衣解带,口上却嘲道:“还说本官急,茶茶姑娘比本官还要急。” 年轻而优美的声音里,有一丝戏谑。 男人的戏谑在茶茶听来,基本上与调情无异,她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衣带之后,将自己身上的外衣也褪去了,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眼中满是挑逗:“大人若是不做什么,茶茶可要做了。”她说着,就凑过去要吻他,却被他用一根手指挡住了。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不急,茶茶姑娘身上的味道,本官好似在何处闻到过。”手漫不经心地将她的下巴挑起,悠然问道,“解忧阁江漓漓,给了你多少好处?” 美人先是一怔,继而神色大骇。 不等她撤离,沈寒溪忽而翻身而起,弹指的功夫,二人便换了个位置。他将她压在椅子上,手迅速点了她的两个穴位,直起身子来。 他淡定地将衣服穿回去,嫌弃地看着她:“说吧,浙江的事,解忧阁究竟掺和了多少?”见她咬着唇不发一言,眉眼微沉,“不说?”冷笑道,“本官有办法让你说。”把衣带系好之后,抱臂看着她,神色慵懒,“容本官想想,廷卫司有一种刑罚,叫做棍刑,很适合茶茶姑娘,茶茶姑娘必然没有听说过吧,容本官同你细说。这种棍刑,可不是用棍子打人那么简单,而是拿一根木棍,从你的口中,或下面的魄门,就这么直直地插进去,直到整根没入,穿肠破肚……本官可亲眼见过那种惨状,真叫一个苦不堪言。” 他虽是在解释酷刑,声音却依然是优美而动听的。 茶茶早听得花容失色:“解忧阁是什么?奴家不知道啊!”这个江漓漓,到底给自己介绍了一桩什么生意。她认命地交待:“江姑娘奴家倒是认识,她只让奴家接近大人,尽量勾引大人,如果能得到大人您的青睐,自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只单纯地气气宋姑娘也好。” 她身上用的欢合香,便是江漓漓给的,她实在想不到,他的鼻子竟然这么灵。 沈寒溪也是当年在追捕风十三时,查到了江漓漓的身上,还曾去她的暖阁找过她。他记得,她的暖阁中燃的便是这种香。虽然很淡,味道也并不特殊,但偏偏他对味道最是敏感。 听茶茶这么说,他不由得微眯双眸:“气气宋姑娘?” 这目的倒是挺别出心裁。江漓漓是打的什么主意? 那美人泫然欲泣,道:“这真不关奴家的事,奴家一个风尘之人,也就是给自己攒点赎身银,大人您要找麻烦,便去找江漓漓吧,她此时就在杭州府。我昨日还在飘香楼见过她,那丫头贼着呢,她来杭州府,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沈寒溪眯了眯眼睛,江漓漓是解忧阁的线人,她特意找了个女人接近自己,不为别的,便只为气一下宋然…… 他是得找到她,好生的问一问。 解忧阁一直处江湖之远,难道也想过来染指庙堂吗? 眼前的这个女人,一看就没什么城府,怕是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他无意继续逼问,凉凉道:“一个时辰之后,穴道自会解开,在此之前,茶茶姑娘就先忍着吧。本官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茶茶哭腔道:“大人您别走啊,起码给奴家一件衣裳……” 早知道她就不脱成这样了,一个时辰,他是想让她冻死在这里吧…… 郎中为温氏施了针,终于将她的神智给唤回来一些。宋然坐在床畔,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一口一口地喂药。她喝三口,便要呛出两口来,喂了两刻钟,才喂下去了小半碗。 她见温氏实在喝不下去了,便将药碗放到秋英捧着的托盘上,轻道:“温姐姐,你再躺躺吧。” 女子却抬起手来,抓住了她的衣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流,那凄凉的光景看得宋然一阵心酸,一阵心疼。 温氏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宋然读出她眼睛里的绝望和渴望,知道她一刻也忍受不下去,道:“我知道姐姐想说什么,今日天色已迟,姐姐的身体也禁不起折腾,明日一早,我便送姐姐离开此处。”握住她的手道,“即便没有这一纸休书,这座宅子也困不住姐姐。” 她的掌心温暖,有股热流直抵温氏的心间。 温氏松了力气,靠入她的怀中。 宋然正要将她安顿到被窝里,她却忽然挣扎着爬起,嘶声道:“春杏……” 宋然偏头,只见春杏捧着热水盆进来,她神色畏缩,仿佛极力想将自己藏起来。温氏的这声“春杏”,骇得她的手蓦然一抖,脸盆也“咣当”打翻在地。 温氏厉声道:“我寻常待你不薄,你怎能……”她说着,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春杏知道事情瞒不下去,扑通一声跪下了,慌乱地为自己辩解:“夫人,春杏不懂事,可春杏不是故意的……” 她年纪小,那杨成万强行要了她的身子,平日里又花言巧语,她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生平第一次吃到了蜜糖,深深地迷恋上了那个味道。 为了得到更多的蜜糖,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讨好,甚至不惜出卖这个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 “老爷说春杏把什么都告诉他,他就会收春杏做妾,春杏一时糊涂,才将夫人的事说了出去。老爷若是休了夫人,春杏也要跟着夫人一起回温家,必然会沦为笑柄。春杏……春杏不愿意……” 温氏听着她的辩解,无力地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入脖颈。 她靠在宋然的肩头,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悲愤与绝望的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吞没。 秋英上去就给了春杏一巴掌:“春杏,你怎能如此自私!”将她拎起来,怒道,“老爷……呸,杨成万他姬妾成群,哪一个不是貌美如花,即便不是貌美如花,也都是仕宦人家出身。他会让一个姿色平平又没有家世的小丫头做妾吗!你竟为了他几句花言巧语,差点害死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 春杏被她一番话说得有些懵,不知是愧疚还是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秋英又推搡了她好几下,她就只嘤嘤地哭,也不再为自己辩解了。 宋然看着这场面,并不阻止,她丝毫也不同情春杏,这姑娘自己造下的孽,便活该挨这几拳。若是能将她打醒,也是秋英的功德。 从外间突然传来一个男声:“夫人这里好生热闹啊!” 便见男子一身宝蓝缎的袍衫,带着两个家奴进了房间。杨成万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没有在沈寒溪面前伏低做小的神态,若不多盯着他看几眼,宋然还真认不出他来。 杨成万的目光露骨地落在宋然身上,只见她眉目秀气,气质温淡中带着一种少女的无邪与纯真,如寒冰初泮的一朵菡萏,绝世而独立,虽尚未完全盛放,却有独一份的风骨和韵味在。 他向来喜欢女人,她虽名花有主,却不妨碍他在心中宵想。 他挑起眉梢:“原来是宋姑娘来了啊。” 他一进来,这里的气氛便瞬间凝固。春杏率先回过神来,从秋英手中挣脱,朝他扑上去:“老爷!” 秋英的脸上有一丝裂痕:“春杏,你!” 杨成万将她稳在怀中,笑了笑:“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却只是伏在他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秋英的拳头止不住颤抖,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她。 她自己上赶着作践自己,谁又能拦得住。 宋然眉心微微一跳,道:“杨大人,你此时不该陪着贺兰大人吗?” 杨成万假模假样地安抚了春杏两句,将她推开,走到宋然面前,不怀好意道:“良宵苦短,贺兰大人有美人相伴,还需本官伺候吗?”说罢,露骨地看着她,“宋姑娘同贱内才认识几天,便情如姐妹了,此时天可不早了,宋姑娘还不走,难不成是想留宿在此吗……”脸上露出下流的笑意,“本官的床大,倒是不介意。” 温氏对他又恨又惧,听见他在言辞上冒犯宋然,颦眉提醒他:“夫君,宋姑娘是贺兰大人的人。” 杨成万道:“那本官可真是冒犯了。”却接着大笑道,“不过,贺兰大人在其他女人的床上,可未必能想起来宋姑娘是谁。” 温氏眉头蹙得更紧:“你……咳咳……” 宋然不为杨成万的挑拨所动,见温氏状态不佳,轻轻将她安置到被窝里,为她盖好被子,安抚一般握了握她的手,回眸道:“杨大人,去外面说话吧。” 杨成万却在圆桌旁坐下了:“这里是本官的寝房,有什么话,宋姑娘不妨在这里说。” 宋然想了想,道:“也好。”走到他面前,“大人既然都从春杏那里听说了,小女便也敞开直言了。您与温姐姐已然没有夫妻之情,如今又将人打成这个样子,闹到官府去也不体面,不如一纸和离书,好聚好散。也不需大人您麻烦,小女已经都预备好了。”说着,从袖中抽出两页纸来,放到他面前,“只需大人的私印,在这上面落一个印即可。” 她靠得近,身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幽香,杨成万好色,立刻有一些心神荡漾,可不等他继续品味,她就撤开了,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眸沉静如水。 他暂且压下色心,眼中有冷光泛起:“此乃本官的家事,宋姑娘管得宽了些。你虽是贺兰大人的女人,但也不过是个下人,本官凭什么听你的?”说着,便将那和离书揉成一团,丢到她的裙边,“她温月生是我杨家的人,死是我杨家的鬼!” 秋英闻言,身子不禁瑟瑟发抖。今日这事一出,若是不能逃离他的魔爪,日后自己与自家小姐,只怕更没有好日子过。温氏听后,急火攻心,在床上咳得更加厉害。 秋英忙走到床边,握住自家主子的手,抬眼看向宋然,却见她双手抄袖,神色自若:“杨成万,我并不是在同你商量。” 她直呼杨成万的名讳,惹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 第六十六章 杨府惊魂(二) 宋然脊背挺直,眉目冷淡,不再如往日那般和气温顺,身上竟有一种慑人的气度。 她抬起下巴,唇边露出一抹冷嘲的笑意:“你此时还以为,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随行的女侍,未免太蠢了一点。” 这句话让杨成万颇为不满,但也疑虑顿生:“宋姑娘,此话怎讲?” 她的声音清澈又淡漠:“杨大人,你便从来没想过吗,西廷指挥使在这个当口南下,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廷卫司如今这般状况,有一点风吹草动的,便能掀起言官的口诛笔伐,可是,我与贺兰大人都到浙江数日了,京中有半点风声吗?” 杨成万为她的这番话心绪大乱,将她这番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白。廷卫司的总指挥使如今被停职查办,能够驱使得动贺兰珏的人,还能有谁?那不就是……当今圣上吗?即便不是圣上亲自指派,只怕也是圣上默许的。难不成,她竟是圣上派在贺兰珏身边的人? 宋然见他表情,便知自己的这番话有了效果。 沈寒溪南下得了圣上的默许,只是她的揣测,但正是这没摆在明面上的事,最适合用来虚张声势。 此时她需要假借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杨成万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身份,才能将这件事圆满解决。 她继续维持着睥睨的神态,压低声音道:“吾主令我随贺兰大人同行,我这一路上扮成他的丫鬟,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二日,我与贺兰大人虽然同房而眠,但是贺兰大人,却也只能睡在外间的卧榻。杨大人,你还要我继续挑明了说吗?” 杨成万被她唬住,也不敢继续坐了,起来后,身子也比方才矮了一截。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理智,这丫头鬼得很,此时这一番话,说不定又在耍他,他可不能轻易上当,遂咳了一声,道:“姑娘只凭一张口,如何能让杨某信服?” 宋然叹一口气,道:“杨大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也罢。”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玉佩,并不递给他,只在他眼前展示了一下。 杨成万走上前来,看到那玉佩,登时腿就软了。 只见那玉佩呈圆形,有双龙盘踞,这、这竟真的是天家之物? 宋然很快就收回去,她表面虽然淡定,背上却出了一层汗。若杨成万是个懂行的人,便会明白,这玉佩并不是圣上的物件,表面看是两条龙,可如果仔细地数,就会发现每条龙都少了一只脚。 这是谢氏在鼎盛时期,太祖赏给谢氏子孙的佩玉。与其说是天家的信物,不如说是谢氏的信物。这玉正是她在尧州与谢七分别时,谢七赠予她的。若有可能,她真不想再欠他的人情。可是非常时机,只能利用他的物件来唬一下人了。 好在杨成万没有见过世面,当即哆嗦着道:“不知姑娘竟是圣人派来的女使,下官有眼无珠……” 宋然心口松了一口气,却保持着威严,冷冷道:“杨大人,我只是贺兰大人的一个丫鬟,哪里是什么女使?” 杨成万继续哆嗦:“是是是,下官口误,宋姑娘,下官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同下官计较。” 宋然瞥了他一眼:“和离之事,杨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杨成万仍然殊死抵抗:“姑娘,我与夫人也是有感情的,怎能说和离就和离,而且,而且下官的印信,这二日,找不到了……” 哑巴恰在此时进来,扬声道:“印信不就在大人的书房里吗?” 他大步走上前来,将适才取来的印信呈给宋然。除了那枚印信,他的怀中还有好几个画轴。 杨成万目瞪口呆。他的书房平日里落了两道锁,怎会…… 秋英见状,神色一喜,忙将杯杨成万揉成一团的纸捡了起来,从哑巴那里接过印信,果断地在和离书的左下角盖了个印。 杨成万欲哭无泪。 他就……就这么赔了一个夫人? 不过,没关系,即使这温氏离开了他,他也有办法让她在这杭州府待不下去! 宋然却早揣摩到他的心思,故意装作好奇的样子,问哑巴:“你手中的那些卷轴是何物?” 哑巴唇角勾了勾,行到杨成万面前,道:“这句话该问问杨大人。”说着,将那些画轴当着他的面打开,铺到桌上去。只见那些图上画的都是美人,连同周慧潆在内,全是这杭州府的名门闺秀。若只是美人图也便罢了,每一幅图的旁边,都提了一首淫诗,个个皆有杨成万的亲笔落款。 这便要说起杨成万的另一桩爱好,那便是将他见过的美人画下来收藏,在他的书房中,这样的画有好几百幅。宋然也是从温氏那里听说了他的这个爱好,觉得可以利用,才让哑巴挑了一些取来。 若此事泄露出去,他杨成万在杭州府的名声便彻底臭了,想来那些名门大户,也都不会轻饶他。 杨成万一看到这些画,就险些晕过去。他明明锁得好好的,有兴致了才会拿出来欣赏,怎会被他给翻了出来?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在皇宫大内都来去自如,一个小小的杨府,自然不在话下。 宋然走到桌边,假装欣赏,评价道:“杨大人画得不错啊,这题诗也挺别致。只是,若是周大人看到您在他女儿的画像旁边,提这样‘别致’的诗,怕是要来兴师问罪。” 杨成万手忙脚乱地将这些画收起,拼命为自己找补:“姑娘,误会,都是误会,这些……都是那些下人进献给下官的,下官早已令人拿去烧掉,都是这些懒东西,将本官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下官这就将这些画亲自拿去烧掉!”吩咐下人,“还愣着作甚,还不拿个炭盆来!” 哑巴却停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只见他的掌心,赫然停着一个黑檀木盒:“那些名门贵女的画是误会,可杨大人的随身携带之物,难道也是误会?” 那个黑檀木盒,正是江漓漓赠与杨成万,让他用来对付周慧潆的迷香。 看到这东西,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往自己的胸前摸,摸半天也没摸到,额角又是一跳。他……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死不认账了,忙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冤枉啊,下官堂堂朝廷命官,岂会将这迷香带在身上!” 哑巴眼睛轻眯:“在下都还没说,杨大人怎知这是迷香?” 他的脸上登时犹如打翻了颜料盒,十分精彩。 宋然理着衣袖,道:“杨大人,此事我可以为你保密,只是要看你老实不老实了。” 杨成万自是答应了她的所有条件,保证再也不找温氏的麻烦。目送他带人离开,一直提着一颗心的宋然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桩事,总算是解决了。 杨成万离去后,春杏跪在温氏面前,声泪俱下地表示忏悔,温氏疲倦地道:“春杏,你若想跟着杨成万,便跟着他吧。你我主仆二人,今生的情分便到此为止了。”不等她开口,又道,“我倦了,你下去吧。” 春杏磕了两个头,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宋然也携了哑巴,起身告辞。今日折腾了一天,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疲惫地推开房门,只见房间里乌漆一团,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丝空落落的。 她突然有些想念陵安的宋宅,钟伯每日都会做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无论她与哑巴再晚回家,都有一盏灯亮着,虽然不时会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客人,比如自来熟的夏小秋,少一根筋的王爷……就连邻居那个总是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姑娘,都有些让人怀念。 才离开陵安几日,她就有些想家了。 她在门边立了片刻,正要踏进去,忽有人在身后以汗巾捂住了她的嘴,自那汗巾上传来刺鼻的味道,她只挣扎片刻,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整个世界一片漆黑,适应了一会儿,她才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了一个大体的把握,她的眼睛被布条给蒙住了,手脚也全部给捆缚住,她挣扎了一下,结果越挣扎越紧,与绳子接触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她极力镇定下来,隐约觉得自己在颠簸的马车上。 到底是什么人绑了自己,他将她绑了,又要做什么呢?仔细想想,她应当并无仇家——如果不算杨成万的话。可她不信杨成万有这个胆量。她想说话,可是口里塞着东西,便只能发出含混的动静。 耳边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声:“小娘子好像醒了。” 另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道:“睡了好几个时辰,也该醒了。” 听说自己已经睡了几个时辰,宋然的心当即又是一沉。若她一直都在马车上,那她还在杭州府吗? 她挣扎得越发厉害,口中也一直不停地发出“呜呜”声。 那个粗嗓子道:“给她喂口水。” 很快有只手将她口中的东西拔出来,她立刻质问:“你们是何人?竟敢在经历府公然劫人!” 她嗓子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也极为嘶哑,因此气势全无。 对方道:“吾等不过是行商,要运一批货物,何来的劫人?” 说着,夺来同伴递来的茶杯,捏住她的嘴,将茶水灌入她的口中,他的动作极为粗暴,呛得她咳嗽不止。 年轻人调笑道:“大哥,你也怜香惜玉一些,看把小娘子呛的。” 第六十七章 好生疼你 年轻人调笑道:“大哥,你也怜香惜玉一些,看把小娘子呛的。” 另一人只是冷哼一声,道:“将她的嘴堵上。” 宋然往旁边避了避,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那年轻人看了她片刻,怜惜道:“大哥,如今还不到人多的地方,就先不塞了吧。” 被他称作大哥的是个虬髯的汉子,打起车帘,看了一眼,默许了他的提议。 那个年轻人没有虬髯汉那般粗暴,他见宋然嘴角都是水渍,便摸出一个帕子给她擦了一下嘴。宋然身子颤了颤,意识到他没有恶意,才放松下来。 她哑声问道:“你们要带我到何处去,想对我做什么?” 年轻人道:“这就无可奉告了。我二人只管运送,待送你到了雇主指定的地方,银契两清,接下来的事,就不归吾等管了。” 宋然蹙眉,看来,是有人绑了自己,而后雇这二人押送。 “我素来没有结过仇家,是谁要绑架我?” “你没结过仇家,不代表对人没用不是?” 年轻人刚要继续说话,便被虬髯汉掐了一下腿,他忙噤声,不再与她说话。 那虬髯汉恶狠狠道:“再说废话,就把你的嘴给堵上。” 宋然只好乖乖闭嘴。自那之后,便没有人说话,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马车“咣当”前行的动静。 适才那人喂她喝的水里,怕是也做了手脚,她很快又陷入沉睡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宋然在半睡半醒间被一只手拽起来,那人推搡着她往前走,她咬着牙,极力不让恐惧侵吞自己的意识。 不多时,她便听到开门的声音,而后,背上落下一个粗暴的力道,她身板柔弱,登时被推倒在地,这一摔摔得她有些懵,含糊间,只觉得有人蹲下来,将她缚在身后的手给解开了。头顶响起金属的碰撞声,应是有人将门给锁上了。 她缓缓爬起来,将缚眼睛的布巾给扯了下来。 这是一个简陋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张小床,对面摆着红木的桌椅板凳。她用力拍了拍门,门外立刻传来守卫的斥责声。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又加上麻药的效力,只觉得眼冒金星,浑身都发软。 她虽知道,自己眼下处境险恶,需尽快寻一个脱身之法,但如今,她身体状况如此,实在没有余力去思考如何脱身。 她想,既然对方费尽心思将她绑来,而不是立刻杀了她,必然是留她有用,她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这般想着,她走到床边坐下,药力一阵阵地袭来,要占据她的身体,她不敢睡过去,遂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在自己的手腕狠心划了下去。 她划得慢,刻意让痛楚残留得更久一些,以保持头脑清醒。 划完之后,她靠在床头,呼吸因疼痛而有些急促,胸膛也跟着起伏不定,好在灵台渐渐恢复清明,身体状态也比适才好了一些。 她半闭着双目,听到开门声时,不禁将手中紧握的那把带血的簪子握得更紧一些。 那人蒙着面,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衣,进来之后,先停在门边打量了她片刻。 映入眼帘的女子眉眼清隽,如工笔勾描,瞳色却极深,长发自肩头一路铺到床单上,如浓墨泼染的流泉,她虽衣衫凌乱,眸中却有一种不容人侵犯的凛然。 “阁下将我请至此处,不知有什么贵干?” 蒙面人抬脚走到她面前,眼睛弯了一下:“没事便不能请姑娘来坐坐吗?” 他一出声,宋然便顿了一下,那声音雌雄难辨,像是还没变声的少年。 他说着,便在她身边坐下了,孟浪地挑了她的下巴:“小美人儿,这一路上让你受委屈了。” 宋然抬起手中的簪子,朝他扎过去,却被他一把握住,他看到她手腕上的划痕,啧了一声:“哎哟哟,这怎么还流血了?这么嫩的皮肤,你可真舍得下手。” 他说着,便将那簪子抽出来,扔到了地上。 宋然忍受不了他的轻浮举止,想要起身,却被他重新拽回去,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别急着走啊,你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我这个人最怜香惜玉,你乖乖的,我才能好生疼你。” 宋然被迫望着他,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含情的凤目。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她无暇细思,整颗心都被他孟浪的举止给搅乱了,她又生气又无可奈何,只能沉声问她:“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笑意盈盈,道:“想要疼你啊。”见眼前的人儿涨得脸通红,他愈发来了兴致,目光从她光洁的脖颈,滑落至她的胸前,又看了看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忽然顿了顿,问道,“姑娘不会是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 她的身子登时便僵了,紧抿着唇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难以置信。那沈寒溪分明挺喜欢她,在杨府时也一直与她同宿一间房,难不成一直没碰过她? 若是真没碰过,那这位大人,还挺能忍的。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见识过沈寒溪的定力,收了心神,两只手在她身上不老实地游移,她起先还抵抗了几下,后来仿佛认识到二人力量之间的差距,便任他胡作非为了,只是身子一直绷着,眼睛里一片死寂。 他原就是玩笑,不忍继续难为她,将手收回去,理了理衣袍,道:“算了,真怕你会想不开,若你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墨家交待?” 宋然听他口中说出“墨家”两个字,语气沉下去:“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是谁?” 宋然眸光幽暗地看着他,道:“我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择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起身,悠然道:“目的?我可能只是闲着无聊,想找些乐子。也可能是看你身陷别人的圈套,想心疼心疼你。墨家不是一个好归宿,可是京城,也不是你应该回的地方。” 他说着,走到桌边,在桌上的铜香插里插了一柱线香。 “偏偏在墨家和京城中,你必须选一个,你回墨家,我这心里不好受,你随沈寒溪回京城,我心里也不好受。我这个人就是看不得女人受苦。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看看谁更有本事,能先找到你了。” 他点完线香,回眸看她:“墨姑娘,我同时给墨家和沈寒溪都留了线索,你便在这里等着吧,看看谁会先找到这里。”又走到她面前,好整以暇地问她,“你希望来的是谁?” 宋然心乱如麻,眼前的这个人不光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沈寒溪在杭州,语气里一派尽在掌握的悠然。她定了定神,幽沉的眸子中裹挟着清冷的光:“我既已离开墨家,便决心不再回去。阁下都不肯用真面目来见我,又何必打着心疼我的幌子,强我所难?” 她虽生在大靖最显赫的世家,是这显赫的世家的嫡女,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却怀疑她的血统,就连最下等的仆人,都能任意欺凌她。整个冬月里,只有她的屋子里没有炭可以烧,该给到她的例银,也时常被克扣得干净。 下人都是会看人眼色的,他们知道这个小姐不受老爷的宠爱,夫人又不闻不问,又怎么会尽心照顾。 还有那些漂亮的姨娘,大都视她和少垣的存在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少垣被父亲宠上了天,她们哪里敢对他如何,有什么脾气,便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自祖父过世之后,墨家便是她的地狱。她不愿回去。 他却不为她的话所动,垂眸望着她,凤目中有丝不悦:“墨姑娘真是不识好歹。我救你出苦海,你不感激也便罢了,还说我强你所难,真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可知……”他仿佛有许多内幕要同她讲,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拂袖道,“总之,陵安这等是非之地,不适合你,沈寒溪那尊活阎王,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归宿,你还是早抽身为妙。” 宋然为他的后半句话指尖一颤,心中疑虑更甚,不由得对着他的背影问道:“你在为何人办事?” 他停在门边,偏眸道:“我只为我自己办事。” 待那人离开关押宋然的地方,才将蒙面的布巾拉了下来,底下赫然是一张美艳的女子面孔。有两名黑衣下属跟过来,道:“江姑娘,线索已同时送至墨夫人和沈寒溪那里,你既然想逼墨姑娘远离京城,直接将她送回墨家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江漓漓凤眸一眯,悠悠道:“一个女人,十三年不肯同自己的亲生女儿见面,这份毅力我十分佩服,不如借此机会看看,她的女儿命悬一线时,她还能不能继续装下去。” 下属提醒她:“可此事若是被谢公子知道了……” 江漓漓佯装潇洒,道:“他知道便知道了,大不了分道扬镳。” 对方咳了一声,问她:“江姑娘真舍得?” 江漓漓十分淡定:“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个男人,虽然长得好看了点,但本姑娘岂能为他破了老阁主留下来的规矩?少阁主也是鬼迷心窍了,才妄想通过支持谢家来壮大解忧阁。都已经是江湖第一了,还争那些权势作甚?传出去多没面子,让那些江湖上的弟兄们怎么想?” “可是眼下,阁内大多数还是偏向于少阁主那一派的,您表面上顺从,却暗搓搓地纠集了一部分人与少阁主作对,万一被少阁主发现了,只怕便不能在楼中立足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先将谢七公子的这盘棋搅乱了,其他的日后再说。”说罢,便抬脚离去,走到一半又道,“既然做戏,那便做个全套,找些松脂来围着浇上一圈,掐着时机点火,别真把人给伤着了。” 男子望着女子的背影远去,脸上有一丝无奈。 老阁主都离开多久了,解忧阁内也早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旧人,还能挺多久呢。 江漓漓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将身上衣裳褪下,又换上平日里那风尘女子的装扮,她对着镜子描眉,神色慵懒,再见到谢七公子时,她又将是那个的轻浮的风尘女子,他提出的任何事,她都会为他做到。包括出卖身体,出卖她这颗生而卑贱的灵魂…… 第六十八章 狮子望月 夜半,房间里灯火通明。 杨成万跪在沈寒溪面前,拿自己的十八辈祖宗发誓,宋姑娘的失踪跟他毫无关系,虽说他被她欺负了一通,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自己府上对她如何。再说,他府上戒备森严,人说没就丢了,他也很困惑。 沈寒溪听得不耐烦,道:“给本官闭嘴。”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与这姓杨的虚与委蛇,立在一旁的近侍也瞧出他的情绪,上前倒了杯茶给他:“大人您消消气,王副使和龙指挥使都在赶来的路上。宋姑娘未必便是丢了,说不定是出去散心……” 沈寒溪一拂袖,将茶盏重重拂落在地,凉凉打断他的话:“那么大一个人,出门散心,竟没有一双眼睛看到吗?” 众人见他发火,都不敢再继续说话。 得到消息的哑巴也匆匆赶来,正行到外廊下,忽然听到破空之声,他迅速闪至旁边,只见一把飞箭牢牢地插进廊柱中。 他眼中裹挟着杀气,往箭射来的方向追去。房间内的人也听到动静,纷纷行过来查看究竟,沈寒溪将那把箭拔下来,展开绑在箭尾的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狮子回头望月亮,美人醉卧凤凰桥。”落款处还有两个字,“子时。” 那传递消息的人轻功了得,哑巴只追了几步,便不再空耗体力,回到沈寒溪身边。他暗暗自责,早知道,他应该将宋然平安送回房间,哪知这么短的时间内,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他向沈寒溪低了一下头,道:“烦请大人借我一些人手。” 沈寒溪凉凉道:“不必大费周章了,对方连提示都给出来了。”说着,将那字条给他看,哑巴将那两行字读了两遍,一头雾水,“这是何意?” 沈寒溪道:“本官也不知道。” 但那后面的“子时”二字,应当是对方给出的时限了。此时距离子时结束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内,若他不能解出这个谜题,宋然那丫头…… 他眼眸微微沉下去,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立在身后的杨成万一眼,道:“这两句诗好像指示的是一个地方,杨大人,你是杭州府本地人,可有什么头绪?” 杨成万急着立功,脑子自是转得飞快,将那两句诗读了几遍,恍然道:“大人,杭州城西便有一座凤凰桥,下官立刻派人去那一带搜寻宋姑娘的下落!” 沈寒溪直觉没有那么简单,却也不能放过这条线索,让他先行去办,自己则耐心等王卓和龙蟠前来。 王卓赶来时,依然是青衫书生的打扮,看完那纸条,他微微一笑:“大人,要解此谜不难。”而后吩咐近侍,道,“去将杭州府志找来。” 他两个月前刚调到浙江来时,便将这十年来的杭州府志过目了一遍,虽不能全然记下,但只要是他看过一遍的内容,便都有七七八八的印象,一看到狮子、月亮和凤凰桥,他便知道该去哪里找线索。 众人围着他,见他将厚厚的一本府志翻开,他动作悠闲,丝毫也没有紧迫感,龙蟠不禁催促他:“王副使,您倒是快点。” 他的动作依然慢吞吞的,翻了好一会儿,手才停顿下来,道:“有了。”而后将那册子捧到沈寒溪面前,道,“大人您看,这府志上记载,杭州府城北有一座‘状元桥’,据说在这‘状元桥’上走一遭,便能高中状元。提起这座桥,与陵安谢氏还有些渊源。四十年前,谢氏两兄妹到杭州府游玩,听闻会高中状元的传说之后,便结伴在这桥上走了一遭,谁料当年的谢公子未能高中状元,只拿了个榜眼,可他的妹妹却嫁入天家,受封皇后。因这个典故,本地百姓私下里便将这座桥,称作凤凰桥。” 哑巴问道:“那这个‘狮子回头望月亮’又是何解?” 王卓不紧不慢地答道:“五年前,凤凰桥倒塌,奉令修缮的官员偷工减料,曾拆民房的石料来添补。所谓“狮子回头望月亮’,其实便是从民房上拆下的刻有“狮子”和“月亮”的门枕石。故而,美人醉卧凤凰桥,并非杭州城西的那座‘凤凰桥’,而是这座‘状元桥’。” 龙蟠眼中有精光聚敛,对沈寒溪道:“大人放心,卑职即刻带人过去,定然将宋姑娘给找回来!” 沈寒溪却道:“去给本官备马。” 龙蟠一顿,劝道:“大人,此时更深露重,还是将此事交给卑职和王副使……” 沈寒溪凉凉道:“本官说了,备马。” 龙蟠与王卓对视一眼,只得道:“是。” 杨府的下人很快牵来几匹良驹,沈寒溪行出房间,披上近侍捧来的黑色氅衣,利落地翻身上马,哑巴与龙蟠等人紧随在后。马蹄声踏破夜的寂静,一路朝城北而去。 夜色如墨,只有一弯清冷的月俯瞰着整个杭州城。与此同时,一名墨家的死士,也正快马加鞭地行在报信的路上。他奉自家夫人之命,暗中关注着小姐的行踪,谁料一时放松,竟让人将小姐劫持。他一脸悲壮,自己若是找不到人,只能以死谢罪了…… 嘉兴的官驿,秦暮羽听完男子递来的消息,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属下已调了所有能调用的人手,就算将整座杭州府翻出来,也要把小姐给找出来,只是怕动静大了,侯爷那边会起疑,小姐的行踪……就瞒不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许久才道:“此事不能让侯爷知道,少垣那里也必须瞒着。少微绝不能再回墨家。”女子闭上眼睛,语气在安神香里依然平稳,“廷卫司不是也在找吗,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便罢了。” 待那死士退下去,她才终于撑不住,将堵在喉间的那口血腥吐了出来。 她的手撑在卧榻之上,绝美的脸上终于有一丝哀伤。望着那滩血迹,她自嘲道:“秦暮羽,这便是你的报应。” 为了你自己,你连亲生女儿的命都可以不在乎。如今你承受的,都是你应得的。 她握紧手上的佛珠串,低低道:“沈寒溪,今日我只能将我的女儿的命,压在你身上了。” 他既是那个人的义子,便应当有这个本事。 沈寒溪马不停蹄,在子时结束之前,来到城北的状元桥上,一行人举着火把仔细搜寻,既然提示是“狮子望月”,那线索必然在符合条件的两块桥石上。 哑巴跳入水中,到桥洞下寻找,在右边的一个桥洞中,果真找到两块石头,一块刻有狮子,另一块正是一轮圆月。 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间,夹着一张纸条。 从河中出来时,青年的半个身子都已湿透,他却浑然不在意,将那纸条拿给沈寒溪看。王卓举着灯笼凑上去,发现上面又是差不多的两句解谜诗,指示的应当是下一个地点。诗后的落款处同样写着两个字——“丑时”。 沈寒溪身边有王卓这个神算子,解谜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待到鸡叫时分,众人已经跑了三个地方,龙蟠忍不住骂道:“这个杀千刀的劫匪,溜着爷爷们玩儿是吗?行,爷爷们就奉陪到底!” 自那蒙面人去后,宋然便关注着他留下的那个线香。正常的线香应当燃不了多久,这根的上面大概是做了手脚,烧得十分缓慢。 她不知那蒙面人就是江漓漓,也猜不透她的意图,因此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这线香若是烧完,沈寒溪还不能找来,她的命运又将如何?一想到家里人可能会先一步找来,她便像是被一只手给攫住了心脏。 这种将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她很不喜欢,却又无可奈何。 想到她被劫持的那夜,沈寒溪正与那名为茶茶的美人在一起,她的唇角便不禁露出苦涩的笑意。他此时说不定还在温柔乡里,根本没有发现她不见了吧。 那日他已经对她说得清楚,回京城后便不会再与她相见,他那样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太看重儿女情长,更何况,她在他面前又那般的不识好歹。 她根本没有资格对他有期待。 她伏在桌案上,在复杂的情绪中闭上了眼睛。中途,有人为她送了次饭,她虽全无食欲,却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点,而后便又伏案睡去。再醒来时,桌上的线香便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外面天色迟迟,不知不觉竟是一天过去了。 而此时,守在门外的两名解忧阁的男子,也正举着火把打盹。 江姑娘这次是玩儿得开心了,他们却在这里守了一天,累都累死了。正在腹诽,忽见躲在对面屋顶上的同伴向这里打手势,二人对视一眼,将火把朝已经浇了松脂的房间丢了过去。 丢完之后,二人望着“噌”的一下窜起来的火苗,默了默,其中一人问道:“松脂是不是浇得多了一点?” 另一人道:“好像是。” 那边继续打暗号:“人来了,快撤!” 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得将脸蒙上,随放风的人一起撤离。 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藏得十分隐秘,廷卫司的一行人已经奔波了一天,龙蟠和哑巴常年习武倒也还好,王卓却早已露出倦色。他一个文官,今日为了这个小姑娘,折腾得腰都快跑断了。 但是,一抬头,看到与提示中所描绘的一模一样的宅子,他的眼中立刻放出光来,道:“大人,就是此处!” 还未靠近,龙蟠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他蹙了蹙眉,沉声道:“里面好似在冒烟。” 王卓嗓子一抖,也不顾自己文人的形象了,骂道:“这帮杀千刀的,竟然放火烧房,宋姑娘若是在里面……” 沈寒溪早已奔到宅子前,下马之后,见有铜锁挂在大门上,立刻闪身唤道:“哑巴。”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下马上前,拿一个钩子三下五除二便将锁给捅开了。一进门,便有浓烟直往鼻子里钻,呛得龙蟠往后退了几步。只见面前的房间已全然在火海之中,看这情况,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不禁道:“大人还是留在外面……” 沈寒溪却已经走到旁边的水井处,见旁边的木桶里还有半桶水,立刻解下披风,用水打湿之后重新披在身上,道:“你们留在此处,本官一人足矣。” 他说着,便径自冲进了火海。 龙蟠和哑巴哪里肯听,也前后脚跟了进去。沈寒溪进去之后,也被这烟气呛得直蹙眉头,他沉声唤道:“宋然。” 他连唤了几声,忽而听到一个低微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几分迟疑:“大人?” 第六十九章 不情之请 他听到声音,定睛看去,只见女子正蜷缩在墙角,小脸早已被熏得黑乎乎的一片,她支起身子,便要朝他走来,声音比适才坚定了一些:“大人!” 她刚抬脚,便又有一条横木砸了下来,骇得她退回原处。 他道:“你不要动,本官过去。” 他腿长步大,很快就来到她身边。她看清他的瞬间,腿忽然便软了一下,他及时伸出手来,将她拉入怀中。将身上打湿的披风搭在她脑袋上,握住她的手,道:“跟着我,不要怕。” 这六个字,奇异地抚平了她的心,但只片刻,她便小脸一白:“大人小心!” 只见头顶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直朝着二人砸了下来。他不慌着躲避,一把将她按进了怀中。宋然伏在他的胸口处,听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压在她身上的力量也比方才更重了。她懵了片刻,颤声在他怀中问道:“大人,你怎么样?” 他这才微微抬起头来,脸色虽有些苍白,却还有心思与她开玩笑:“宋姑娘欠本官的人情,好像越来越多了。”说着,便用力直起身子,要将砸在身上的横梁给挪开,却因那横梁太重,整个身子又被压得往下陷了一下,他只觉得后背的皮肤被火燎得生疼,垂目望去,只见怀中的人儿好似丢了魂一般,凌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张小巧而精致的脸,尖尖的下巴,漆黑的眼睛,她呆愣了片刻,突然有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 宋然已不是第一次经历大火,六岁那一年,便是一场大火,差点将少垣烧死。当她将少垣抱出火海时,原本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身上已经多处烧伤,父亲带着他访便名医,才勉强留住了一条命,可是身上的伤疤,却是永远也去不掉了。自那以后,少垣性情大变,从以前的乖巧听话,变得敏感易怒,以至于人人对他敬而远之。至今她依然会做噩梦,梦见少垣站在火海中,撕心裂肺地喊她:“姐姐!” 脸上忽而落下一个轻柔的力道,将她眼泪拂去,沈寒溪轻声一笑:“宋姑娘哭什么,本官还没死呢。” 此时龙蟠和哑巴也已经跟上来,见状忙合力将那横梁从沈寒溪背上挪开。 “大人,快走。” 沈寒溪见宋然依然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不禁一蹙,握住她的手,将她往外面带。 这场火刚燃起来没多久,火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很快,所有人便都平安从火海中出来。听着耳边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宋然仍有些怔忡。这场火刚烧起来时,守卫的两个人刻意将门锁给打开了,便是要给她逃生的机会,可她自少垣出事以后,便怕火怕得厉害,今日若不是沈寒溪,她只怕要葬身火海了。她披着他给的披风坐在水井边,接过哑巴递来的湿手帕,将脸一点点擦干净。往旁边看去,只见沈寒溪已经褪了上衣,正让龙蟠将一桶冷水倒到他的背上。她不忍看,忙回过头去,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 不多时,去附近的住户那里敲门的王卓便回到此处,道:“借来了一些布巾和衣服,还要到了一些獾油,先将就着为大人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然起身,行过去,道:“王副使,我来吧。” 王卓道:“那便麻烦宋姑娘了。” 沈寒溪随意坐在那里,光着上身,她无暇在乎男女大防,只怔怔地望着他左肩处那片烧伤的痕迹,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在他身后跪坐下去,拿干净的布将他的背擦干,而后将獾油抹在伤处。 沈寒溪任她为自己抹药,只觉得被她的手拂过的地方像是又要烧起来,不知是因为适才那冷水的效力下去了,还是因为她的动作。她上完药之后,拿白布将伤处缠起来,当她的手绕过他前胸时,二人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龙蟠咳了一声,走到一边去,抚了抚自己的马。哑巴虽然情绪复杂,却也没说什么。今日若不是沈寒溪,只怕不能这么快把人给找到,适才的场景,他就当没看到。 宋然恢复镇定,将白布在他胸前缠好,打了个结,又拿了王卓借来的衣裳过来,道:“大人您穿上吧,别着凉了。” 他却站起身子,将手臂抬高一些,明显是让她替自己穿的意思。宋然本就觉得欠了他一些什么,自是乖乖帮他将衣服穿好。 他神色自若,对龙蟠道:“今日的事要继续查下去,找到人之后,绝不能轻饶。” 龙蟠道:“卑职明白。” 沈寒溪说罢,便行到自己的马旁,翻上去之后,望了宋然一眼:“出门匆忙,没有多余的马,便与本官同乘一匹吧。” 她经此一劫,已经无力思考,见他伸出手来,便乖乖将手递给了他,让他拉自己上马。他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划痕,眸子冷了冷,却没有多问。她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从昨日子时到现在,将近十个时辰,这十个时辰,她只怕也是受了一番煎熬。 不过,好在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众人也纷纷上马,打道回府。 宋然坐在沈寒溪身后,起先还不敢揽他的腰,只努力地攥住他的衣袍,但路上过于颠簸,她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他环住了。 沈寒溪注意到她的动作,问她:“宋姑娘有什么话想说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自然应该有话跟他说,起码也该向他诉诉苦,谁知,身后传来她微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大人,我饿了,想吃面。” 她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这大晚上的,食肆都已经打烊,这里距离杨府和廷卫司衙门也都有不远的距离,又要上哪里去吃面呢。 谁料,沈寒溪却在沿途的一家面馆停下来。这家小店门脸破落,毫不起眼,店内黑灯瞎火,主人明显已经睡下。跟在后面的龙蟠不解,勒马问道:“大人,怎么了?”紧随其后的众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沈寒溪道:“本官想吃面。” 宋然闻言,不由得扯了一下他的衣服,道:“大人,人家已经打烊了。” 龙蟠却道:“这还不好办吗,大人等着!”他说着,便翻身下马,走过去砸门。“梆梆梆”的砸门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不知从何处传来不安的犬吠声。宋然忙道:“大人,这么扰民不大好吧?”沈寒溪却不为所动:“是谁刚才说想吃面的?” 她是想吃面,可也不是现在就要吃啊。想要阻止,可龙蟠已经把门给敲开了,店主人睡眼朦胧地推开门,一脸被打扰好梦的不满:“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您也看看时辰。”提着灯笼一照,却照出一张凶恶的面孔。他的手不禁一抖,睡意也给吓没了。再一揉眼睛,见那高大的男子身后还有四五匹马,马上个个都是身材高大的男子,只有为首的男子身后带着的那个人,身板瘦小,披头散发,辨不清是男是女。 龙蟠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刀,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他:“爷几个要吃面,现在去做,否则……”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那店主便慌忙将门拉开,道:“几位爷快快请进,小的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店面小,但坐他们这些人也足够了,龙蟠等人心照不宣地挑了个边角的位子,哑巴迟疑了一下,也在王卓的身边落座,抬眼往沈寒溪和宋然那里看了一眼,便又收回来了。 灶台已经熄了,需要重新生火和面,等了颇久,店家才将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沈寒溪面前。做生意的人都精明,只消一眼,他便准确地判断出这里谁的地位比较高,即便眼前的年轻人衣着寒酸,可是这强大的气场却是他生平未见。 他哆嗦着将两碗面摆在沈寒溪和宋然面前,道了声“客官慢用”,便接着招呼其他人去了。 那是一碗江南风味的细面,汤底清澈,葱花碧绿,再加上香气袅袅的浇头,让人食指大动。宋然饿了一天,自是抵抗不住食物的诱惑,面一送上来,她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埋首吃了起来,虽也称不上狼吞虎咽,却少了往日的那份矜持。 沈寒溪望着她,轻轻眯起眼睛。眼前的姑娘长发披肩,形容狼狈,却又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她丝毫也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也只是在他被横梁砸到时,他才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良久,那总是给人以阴冷的感觉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江南地区的食物分量小,他刚慢吞吞地捡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她已将那碗面吃干净,抬头对那店家道:“老板,再来一碗。” 桌边摆了盏筒灯照明,在昏暗的灯火映照下,她的轮廓显得更加柔和。沈寒溪闻言,将自己的那碗面推给她,悠然问道:“宋姑娘究竟是饿了多久?” 她不答,只道:“大人,您吃吧,我再等等。” 他道:“本官没有胃口。” 她这才道了声谢,拿筷子将浇头拌匀,挑起面吃了起来。这次的吃相明显比方才文雅了许多。店家很快又做了一碗,捧给沈寒溪,他却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筷子。宋然也见他不动筷子了,忍不住问他:“这碗面不合大人胃口吗?” 他的评价依旧刻薄:“这样的也算面吗?” 她脱口而出:“改日有机会,请大人尝一尝钟伯的手艺。”刚说完,她突然顿住,脸上有一些失神,见沈寒溪盯着自己,她忙埋首喝汤,以掩饰眸中的黯淡。 待她吃得碗底干净,才又开口:“大人,这次的绑匪是冲我来的,但他……好像没想要我的命。”觑了一下他的神色,又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恩准。” “说。” 她沉默片刻,才道:“能不能……请大人不要再追查此事?”她仿佛也知道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声音小了很多。 沈寒溪闻言,语调微凉:“宋姑娘可知道,本官为了找你,费了多大的周章。从昨日子时到现在,本官被人溜着走遍了整个杭州城,你此时却让本官,不要追查……” 她听着他的话,不由得怔住,昨日子时,他便已经在找她了吗? 他的眼中有薄薄的怒意:“宋姑娘,你不觉得你的要求太多了吗。” 第七十章 情之所起 宋然的肩头轻轻一颤,不敢看他,垂着头道:“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早已无以为报,本不应当再提要求……”小心翼翼地同他商量,“只是,您能不能再宽限我几日,待我理出头绪,再给您一个交待,成吗?” 她虽知道,这个请求过于自私,可是,此事牵涉到墨家,她不希望他继续查下去。 这是她与墨家之间的事,没有必要将他卷进来。 她说罢抬起头来,殷切地望着他,添道:“我会将大人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大人。” 沈寒溪撤座起身,凉凉道:“好,本官便等你的交待。” 子夜,杨府的浴房中,宋然泡在浴桶里,微微疲惫地闭上双目。蒸腾的水泽在她的眉宇间缭绕,她忽而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身子往下沉,直到脑袋没入水中。 那个蒙面人会是谁呢,他既知道沈寒溪的行踪,又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是她认识的人? 可是这世上,知晓她行踪和身份的,应当就只有谢筠。谢家在杭州的确也有一些产业,可是,谢筠千辛万苦地帮她离开墨家,应当不会希望她再回去,所以不会是他,那会不会是谢筠身边的人? 她在水中睁开眼睛——会不会是谢筠身边,与他有异心的人? 那谢筠的目的呢,又会是什么? 刺杀沈寒溪,将祸水引向墨家的人,是否也同他有关系? 她忽而有一个模糊的预感,事情可能,才刚刚开始。 小丫头捧着药盒站在沈寒溪的厢房前,腿有些僵,她已经在这里立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是否应该再大着胆子进去一次。 “你是来送药的?” 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于此时的她而言,简直是天籁。 她回过头去,只见宋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廊下,有个丫头挑着灯跟在她身后。她刚刚沐过浴,不施粉黛,身上裹着一件白色的宽大衣袍,夜风徐来,她立在月光下,恍若谪居人世的仙人。 她忙道:“我家老爷让我来伺候贺兰大人换药。” 宋然道:“那为何不进去?” 她小声道:“贺兰大人说,让我滚。” 宋然一顿,而后苦笑,道:“把东西给我吧。” 说着,便将她手中的檀木托盘接过来,她自是千恩万谢,同那提着灯的小丫头一起退下去了。 宋然将目光从二人的背影上收回,踏入房间内。里面灯火昏暗,帘帐低垂,她唤了一声“大人”,没有听到回答,于是轻手轻脚地越过帘帐,转进了内室。往床上看去,只见男子躺在枕上,软衾只遮住了他的半个身子,另一半几乎要垂落在地上,他的脸上依旧压着那副银制的面具,但听他的呼吸,明显已经睡着了。 想到他为找自己奔波了一整天,她的眼神不禁柔软下来。将药盒放在桌上,行到床边,动作轻缓地将被子从地上捡起,在他身上盖好,又伸手去取他的面具,想让他睡得更加自在。谁料,刚刚将面具摘下来,他就忽而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按在床上,她还没回神,他已翻身在上,抬手扣住了她的喉骨。 他的这一系列动作不似故意,更像是习惯性的反应。宋然大气都不敢喘,一只手握着他的面具,另一只手则搭在床沿上。他望着眼前这张惊魂不定的脸,眼中的杀气渐渐散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原来是宋姑娘。”他声线慵懒,带着些微的沙哑,“本官还道是哪个仇家,差点将你的脖子给扭断。”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衣裳宽大,经他这么一折腾,衣襟偏到了一边,露出漂亮的锁骨,虽然再往下,那独属于女子的风景便看不到了,此情此景,却十分惹人遐想。 见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不禁有些不满,正待开口,却听她不自在道:“大人,您压到我头发了。” 他目光一偏,自己的手果真压到了她的一捋长发。他从她身上起来,往旁边撤开了半个身子。她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衣袍整理齐整。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她将手中的面具举了举,道:“我见大人戴着面具睡着了,便想……想让大人睡得舒服一些,没想到反而把您给吵醒了。” 她坐在床沿,将面具放到旁边的茶案上,问他:“大人您渴吗,要喝茶吗,我帮您倒一杯吧。” 不等她起身,他的身子突然凑了过来。 他揽住她的腰,在她耳畔道:“本官像是很想喝茶的样子吗?”她浑身僵硬,听他的声音在耳边懒懒地响着,“宋姑娘一直在说,‘无以为报’。这四个字,本官都听腻了。你还不如以实际行动,来报答本官。” 心跳声突兀地响起,她真怕会被他听到。 她攥紧身下的衣袍,道:“可大人说过,我曾是您中意的物件,但现在不再合您的心意了。” 他的手指捡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本官仿佛说过。” 她接着道:“您还说,返京之后,与我不会再见面了。” 他仍然漫应道:“本官仿佛也说过。” 她的声音小下去:“您还让茶茶姑娘来陪您喝酒。” 沈寒溪玩弄她长发的手微微顿住,佯装不解:“茶茶是谁?” 她道:“茶茶,那个在您酒里动手脚的茶茶。” 他听了这话,明显将她揽得更紧一些,闻着她发间皂角的清香,道:“你不提她,本官都要将她忘了。她受人指使接近本官,本官召她过来问问,又怎么了?” 宋然不禁一顿:“您召她陪酒,是想问这个?” 他有些不悦:“否则呢?本官的眼光,还不至于那般不济吧。” 她不再说话了,虽然心里仍旧有些抗拒他这不合礼法的举止,却没有挣扎,好在他也并有更多逾矩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仿佛是将抱她当成了一种休憩。 隔了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我能知道,她是受谁人指使吗?” 沈寒溪也不隐瞒:“这个人你也认识,解忧阁,江漓漓。” 在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不禁有一些莫名:“江漓漓?怎么会是她?她到底想做什么?” “茶茶说,是为了你。” “我?” “江漓漓让她勾引本官,好让你认清本官的风流放荡,趁早离开本官。” 宋然为此话一顿,突然想起那日那个蒙面人来。他仿佛也说过:“沈寒溪那尊活阎王,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归宿,你还是早抽身为妙。” 她心间的疑虑不禁越来越重。 见到那个蒙面人时,她总觉得有些熟悉,而且,他在她面前好像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她本以为他可能是个少年,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压根儿就不是个男人。 他有没有可能,是江漓漓? 正这般想着,忽而听到男子的声音:“本官对宋姑娘毫无保留,宋姑娘却每每到关键的时候,便缄口不言了。” 他将她松开,从床上下来,俯身去穿鞋。如缎长发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光。 “大人,我……” 他行到桌畔,将那个檀木描金漆的药盒打开,从里面捡了一瓶药出来,又走回到床畔坐好。 宋然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他已捞起她的手,撩开衣袖,望着她用簪子划下的两道伤痕,悠悠问她:“这伤怎么来的?” 她忙道:“是我自己划的,我中了麻药,怕会睡过去……大人,已经不要紧了。” 他神色凉凉,道:“宋然,本官向来待你如何?” 她一听他连名带姓唤自己,便知道有些不妙,垂下眼睛道:“大人待我很好。” “那你可曾想过,本官会找到你,将你平安救出来。” 她被他的这个问题问住了。那时,她应是对他没有任何期待的。自她对萧砚的期待幻灭之后,她便不再对任何人抱期待,这是她最大的坚强,也是她最深的悲哀。 所以,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脸上不是惊喜,而是难以置信。 她不信他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火海中找到她时,他将她的那个神情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恨她不肯让自己走进心里,也心疼她小小年纪便已理智得不似常人。 为了不睡过去,她竟可以在自己的手上,划出这么深的伤来。 她却不知他在想什么,转移话题道:“大人,我帮您换一下药吧。” 他眉间一沉,忽然将她的手腕捞到自己的唇边,重重吻上那两道极深的划痕。自伤处立刻传来撕裂的痛楚,宋然想缩手,却被他死死按住。他以舌尖舔舐刚开始结痂的伤口,惹她讨饶道:“大人……疼。” 他仿佛是想将这痛楚烙印在她体内一般,不断加重舌尖的力道。 待她挣扎得愈发厉害了,他才放开她,冷哼道:“现在倒是知道疼了。”说着,便将适才找到的药膏打开,抹在她的伤处,又拿白布一圈圈缠好。他的动作快,有一些粗暴,见他再次将唇凑过来,宋然吓得又是一缩。好在他只是以牙齿将那缠手的布条从中间撕开,她渐渐放松下来,望着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打结。 待他动作完毕,她立刻缩手回去。 适才,她真怕他会吃了自己。 他将药瓶放回原处,漫不经心地开口:“回京之后,你若还想见本官,自是可以见,本官还能故意避着你不成?” 宋然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至于本官中不中意你,你若是在意,本官将那句话收回便是。” “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吗?”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本官想收回,便可以收回。” 行吧,您开心就好。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又因意识到他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脸上烧了起来。 她不敢确认他的心意,也不敢确认自己的心意,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以前从不贪慕那转瞬即逝的快乐,此时却突然对这样的瞬间生了贪欲。在这个人的身边,她从前是畏惧的,是防备的,可是此时,她应当是快乐的,这种感情于她而言很陌生。这种陌生的感情,不知从何起,不知至何终。 她定了定神,道:“大人,劫了我的人,好似是江漓漓。” 第七十一章 怦然心动 他神色原本有些寡淡,闻言后眉梢上扬,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怎么知道她是江漓漓?” “我也是猜的。那蒙面人没有喉结,说话声也像个女人,听她的话音,也是不想让我再与大人深交。”她斟酌着,同他交了些底,“我是瞒着家里出来的,被捉回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她好似也明白我的处境,但又不想让我跟您回京城,于是同时给您和我家里送了信。” 她沉默片刻,不安地绞着手指道:“我不想大人您查,是觉得大人您身份金贵,没必要因我家里的那一摊子烂事分神。我已经给您添了这么多堵,不想再给您找麻烦。” “说得这么好听,左右还是不想让本官插手。” 烛光下,他的眼眉修长,轮廓秀挺,身上始终带着一种禁欲冷淡的气质。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是,我不想让大人插手,我逃离家族,隐姓埋名,便是不想再同那个家有任何牵扯,可是如今,江漓漓逼我,大人也逼我……” 他见她神色黯淡,心里也不开心,道:“本官插不插手,是本官的事,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宋然’,不想回家便不回去,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江漓漓’,可以逼你回那个家。” 为他的这句话,她的心怦然而动。 沈寒溪望着她眼睛下面的乌青,道:“困了便去睡吧。”又故作嫌弃道,“本官原本都睡着了,无端端被你扰了好梦。” 她的神色缓下来,轻轻应了一声,道:“都是我的不是,大人早点歇下吧。” 她躺在与他一帘之隔的卧榻上,裹紧了锦被,却久久不能成眠。房间里烛火昏黄,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觉自己心中的一些想法,变得同以前不一样了。 她突然很想为里面的这个人做些什么。 翌日一早,周慧潆便匆匆赶到杨府,宋然被人劫持的那日,温氏差人给她送信,她听说此事之后,也急得通宵未眠,让家丁满杭州城寻找她的下落。 一到周府,便撞见了正要去衙门应卯的杨成万。杨成万因温氏一事,对她心有芥蒂,但又碍着她的身份,不敢给她脸色,假模假样地与她寒暄了一番,便让家丁带她去了后院。 丫鬟道:“周姑娘,宋姑娘昨日回来得晚,约莫还在休息,奴婢去通传一声。” 她忙道:“不必特意通传,她何时起来,再知会她也不迟,我不急。”口上虽说不急,却片刻也坐不住,在会客厅中踱步片刻,终于还是踏出厅门,对下人道,“我去外面透透风,宋姑娘何时起来了再来喊我。” 她在杨府中闲逛,因心里挂念着宋然,兴致一直不高。转过一处葱郁的花木,忽然有个年轻人的影子映入眼帘。这里是厢房前的一处空地,那人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内衫,正在练武。他的招式虽然普通,但十分扎实,她不禁看痴了,同时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以前拜的那些师傅,都是些花拳绣腿。 她神色一动,突然来了兴致,转身折下身畔的一枝桃木,将细小的枝杈摘去,朝他袭了过去。他仿佛早已有所防备,轻松地躲过她的偷袭,一把握住了那根桃枝。 周慧潆看清他的脸,挑了挑眉:“是你?” 这个人,不就是那日救了她和六娘的那个人吗? 哑巴前些日子虽然常去周府送信,可每次都是递给周府的下人,故而他二人在那件事之后,便没有再打过照面。 他也认出周慧潆来,将她自制的“桃木剑”松开。 谁料,她的眸中却精光一闪,继续与他过招。他只得与她周旋,只是收了几成力道,刻意让着她。 待她打了个尽兴,才终于收招,不再向他发难。她的钗发乱了,前额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清亮的眸子在初升的太阳下熠熠生辉。 她将“桃木剑”扔掉,有些生气,道:“你其实不需要让着我,以你的能耐,十招之内便能赢我吧。” 他道:“不敢冒犯周姑娘。” 她眉毛又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 他不说话,走到石桌旁,将放在那里的外袍穿上。周慧潆行到他身边,问他:“你果真是廷卫司的人?” 他既然住在杨府,必然是同贺兰珏一伙的,她微微有些可惜:“你功夫这么好,做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替廷卫司卖命?” 她连问了他三句话,他都不回答,话少得让人心急。 “你这个人,怎么像根木头。”她揶揄了一声,接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才回过头来,道:“你可叫我哑巴。” 她顿了一下:“哑巴?”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谁给你取的名字,怪不好听的,我叫你木头吧。” 他眉梢动了动,道:“随你。” “哑巴”本就是宋然随便叫的,至于他真正的名姓,也早已不重要。就连风十三,都只是他行走江湖时的名号——因他师父姓风,而他是她第十三个弟子。 她在石桌旁坐下,拿衣袖轻轻往脸上扇着风。他不擅长与人交际,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不知该不该走,忽听她道:“木头,我渴了,帮我去倒杯茶吧。” 他抬眸,撞上女子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她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局促,所以故意这般差遣他。他点了点头,去屋里提了一壶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她道谢后,见他仍然木头一般立在那里,不禁又笑了:“你打算站着陪我喝茶吗?” 他这才在她对面坐下,却依然无话。 她捧着茶杯,问他:“你们在查的那桩案子怎么样了?六娘还好吗?” 女子一身绫罗绸缎,同他这样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本能地便要与她保持距离,但又不好不回答她,便道:“案子已经结了,六娘很好。” 周慧潆闻言急道:“结了?怎么结的?真凶当真不是刘明先吗?” 他只是程式化地回答她:“据说,真凶是严世宁。” “严世宁?”女子的神色沉下去,将茶杯放下,声音比适才冷了很多,“你是说,几日前因病暴毙的严大人?”忍不住嘲了一声,“你们廷卫司可真会查案,以为将罪名随意安在一个死人的身上,便能瞒骗世人吗。” 她放在石桌上的手握成拳,眼中闪着冷光:“我堂兄向来敬重严大人,严大人也对我堂兄有提携之恩,你们说严大人杀了我堂兄一家,有什么证据?” 她的质问,哑巴自然答不上来,他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来龙去脉。周慧潆见他沉默,便以为他是心虚,神色更是冷漠。她本就对廷卫司有偏见,如今听了这个消息,便更加加深了这个偏见。气氛登时有些凝滞,好在有个小丫头找过来,告诉她:“周小姐,宋姑娘醒了。” 周慧潆忙起身,不再理会他,急匆匆地往宋然住的别院去。 姐妹相见,自是一肚子话要说,周慧潆该问的问了,宋然该答的答了,便又聊到周子澄的那个案子上。宋然靠在床头,周慧潆见她穿得单薄,便将外袍拿过来,给她搭在肩头。外袍原本搭在熏笼上,一晚上早已被熏得温温热热的,一裹到身上便感到极为舒适的暖意。宋然道:“慧娘,廷卫司审问严大人时我在场,严大人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你堂兄一家,绝无逼供的可能。只是,他也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只怕是你我都想不到的权贵。” 听她将事情娓娓道完,周慧潆不禁浑身发抖。 “真相竟是如此吗。”她对这官场的黑暗自心底感到一股寒意,“可怜我堂兄,竟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上。看来我爹也是让人给利用了。这幕后之人,实在可恶。” “官场之上,多的是你我想不到的明枪和暗箭。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派系倾轧的牺牲品。”宋然叹了一声,提起正事,“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周慧潆道:“你说。” “严世宁临终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让我去听一听归梦园柳二郎的《锦绣记》。” 周慧潆蹙起眉头:“他老糊涂了吧,归梦园的柳二郎,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也正是我纳闷的地方。” “柳二郎是一代名伶,我爹爹一直仰慕他的名声,听闻他过世的消息,还扼腕叹息了很久,直至而今,去归梦园听戏时也会念叨念叨他的名字。我听爹爹提起过,他最有名的一出戏便是《锦绣记》,这出戏唱得是一个富家小姐和一位名伶的爱情故事,缠绵悱恻,惊世骇俗,他一开嗓便火遍了整个杭州城。但自景佑元年,他忽而宣布再也不唱此戏,并且严令底下的弟子也不得唱这一出戏,甚至销毁了所有的戏本子。” 宋然闻言讶异道:“竟有此事?” 周慧潆点头,道:“他这一罢唱,便是三十多年,直到他死前的那一日,也就是三年前的隆冬,他突然在归梦园的戏台上,重新唱起了这出戏。据说,那一场戏,杭州城万人空巷,百姓争相去听,差点将状元桥给挤塌掉。第二日,他便驾鹤仙去。这些事杭州百姓皆耳熟能详,严世宁若不是老糊涂,便是在暗示什么。” 宋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会暗示什么呢?” 可是,不等宋然揭开这个谜题,她便乘上了返回陵安的马车。沈寒溪在当日收到来自陵安的急报,报上只有四字——圣上病危。 (第二卷终) 第七十二章 奉旨回京 宋然本与周慧潆约好,明日一起去拜访归梦园,好解开严世宁留下的那句关于柳二郎《锦绣记》的谜题。可是,送走周慧潆之后,她刚刚寻了一本戏文,坐在窗前静静翻阅,沈寒溪的近侍便来了。 她住的房间后是一个小花园,雕镂的轩窗支起,可以看到亭亭的玉兰树。 来杭州之后发生了不少事,周子澄的案子,严世宁的死,还有江漓漓的莫名插手——表面上事件都圆满解决,却留下了更多的疑团。 她无法专注于那才子佳人的戏文,轻轻拿戏本子抵住了自己的额头。《锦绣记》对于柳二郎应当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景佑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决心再也不唱这出戏?三十多年后的延寿九年又发生了什么,让他在生命的尽头,打破了再也不唱此戏的规矩? 这出戏,他又是唱给谁听的呢。 她心里千头万绪,突然被不知何时来到窗前的近侍打断了思路:“宋姑娘,大人让你收拾行李,立刻返京。” 宋然穿戴整齐,在哑巴的陪同下行出杨府的大门,过了清明,天气一日日地热起来,日光明灿,整个世界都生机焕发,可是门外的氛围却是肃穆的、不同寻常的。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两边各有一队锦衣郎护卫。 龙蟠见到她,朝她大步行过来,他的身后还跟了个瘦小的姑娘。 他向她拱了一下手,道:“宋姑娘,这是六娘。大人让她跟着姑娘,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六娘怯怯地抬起头来,只见年轻女子身穿素丝的衣衫,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模样却清秀美丽,一双眼睛黑亮通透,明净无瑕。 清风徐徐拂过,掀起她碧色的薄绸外衣,如柳丝翩跹。 她温和地点了一下头,问那脸上有刀疤的男子:“大人呢?” 龙蟠道:“大人在杭州府还有些事要办,办完了便直接快马返京,应是不能与姑娘会和了。”说着掀开了车帘,道,“姑娘请上车吧。” 宋然的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迟疑着同他商量:“龙大人,我可否在杭州府多停一日?” 见他眯起眼睛,她便知道了答案,识趣地撩起衣袍,坐入马车内。 六娘上车后一直战战兢兢的,不敢看她。宋然知道,她此行入京,是要做周子澄一案的人证。一个幼年失怙、被卖入青楼的少女,又卷进了这样一桩惨烈的案子里,想想也实在可怜。 她主动开口,向这可怜的少女表示自己的善意:“你无需害怕,入京之后,你只需在大理寺的庭上走一个过场,将你知道的说清楚即可。你也无需担心会遭到谁的报复,严世宁认了罪,周子澄的案子便到此为止。” 严世宁一死,事情的真相和幕后主使的名字,也都将随他一起埋葬在黑暗中,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无论廷卫司是否查明此案的真相,那个坐在背后指点江山的人,都不会有任何的损失。即使沈寒溪将严世宁的罪状公之于众,世人也都会如还不明真相时的周慧潆一样,认为这又是一桩构陷和冤狱。 六娘闻言,不禁抬起头,怔怔道:“多谢宋姑娘。”这些话,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她虽不明白,面前的女子为何如此笃定,可是她的神情和语调,都那么让人信服。 宋然说完这番话,不再提起那桩让她陷入悲惨的案子,而是同她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少女眼中的恐惧和戒备渐渐地淡了,对她也有了无限的好感。 马车快行到松年驿站时,她见宋然神色疲倦,忙提起黄铜壶倒了一杯茶:“姑娘,喝口水吧。” 宋然正伸手去接,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原本在官道上疾疾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有一抹疑惑在她的面上划过,本要去接茶杯的那只手,转而掀开了车窗的垂帘。 她探头出去时,骑马追过来的沈寒溪刚好来到了车边。 他一身墨色的锦衣,手握缰绳,坐在马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出那衣袍上的精致暗纹。他隔着一尺的距离,望向从马车的侧窗探出头来的她。 她见到他有些吃惊:“大人?”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还有另外几名锦衣郎骑马跟在他身后,全都大汗淋漓,可见这一路上赶得有多急。 她收敛讶异的神色,道:“大人的事情办妥了吗?”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办妥了。” 宋然觉得照在自己眼睛上的阳光有些刺目,拿手轻轻地遮挡了一下,便听到他吩咐龙蟠:“不要停,继续走。” 马车重新动起来,他与车身一直保持着一尺的距离,握着缰绳跟上。宋然愣愣问他:“大人不是着急赶回京城吗?” 他平静道:“到前方的松年驿站换马。” 她哦了一声,不舍得将车帘放下,保持着那个姿势同他说话:“大人的行踪是不是暴露了,所以才要急着赶回京城?” 他脸上没有戴面具,说明他不需再隐藏身份。他看了她一眼,肯定她的猜测:“大理寺和刑部那帮老头子,一本一本地往圣上那里递折子,要让本官与萧砚当庭对峙。昨日,太后娘娘又连下三道懿旨,召见本官。本官是不得不回了。” 宋然胸口猛然一跳,谢太后?他本人却无比平静:“本以为杭州之行只需几日,谁料会生出这么多波折。”他一副悠然散漫的样子,向她隐瞒了圣上病危的那封密信,道,“必是有人鼓动不了圣上,才搬了太后娘娘出来。” 她不信太后会无端下三道懿旨召他入宫,这其中必然还有别的内情,但见他一脸淡定,又觉得是自己多虑,可即便是多虑,她也忍不住要为他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她素衣淡妆,眼睛里真切的关心让他有些晃神,他不动声色道:“本官此行有圣上的密令,怕什么。” 宋然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来,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又怕他会察觉到自己的关心,轻咳一声,道:“太后娘娘不会无故下懿旨给大人,大人还是要做好应对的准备。”她有一种没来由的预感,这也许是风雨欲来的先兆。 沈寒溪注意到,她在提起太后娘娘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自然情绪复杂。当今的太后与她的母亲之间,有一桩不得不提起的渊源。 天下人都知道,无论是被逼禅位的“永睿帝”,还是当今圣上,都不是太后亲出。太后的亲生女儿,在三岁时便因病夭折。不知是否因此事的关系,自那之后,她再也没让她的丈夫、当年的九五之尊踏入过她的寝宫,自然也再没有为他生下过一儿半女。 先帝却一直都敬重她,虽然不断有妃嫔诞下皇嗣,他却从来不曾让任何女人,取代她的皇后之位。 为了抚慰她的丧女之痛,先帝甚至特意令与谢家有姻亲关系的秦家,将女儿送到宫中陪伴。这个秦家的女儿,便是宋然的母亲秦暮羽。 秦暮羽从四岁起便伴在谢太后身边,她聪明伶俐又知分寸,深得太后的欢心,在她及笄的那一年,帝后同时昭告天下,册封她为硕阳公主,与帝后亲出的公主所得的封赏,没有丝毫不同。后来,她的生母病重,她才离开宫廷,回到尧州侍奉父母。 宋然从来不曾见过太后,也从不曾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名字。可是,她同这世上的所有人一样,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不寻常。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又因性情多疑,迟迟不立太子,在东宫未立期间,一直由谢太后垂帘听政。 她垂帘听政的那三年,是大靖难得的清明盛世。 宋然将情绪敛去,却见沈寒溪正看着自己,而且仿佛已经看了很长时间。她不自在道:“大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自那如玉雕一般完美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平日里总让人感到心底沁凉的阴冷面孔,突然柔和了下来:“自是因为宋姑娘漂亮。” 这句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 如今在前方等着他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烂摊子,他适才办完事,紧赶慢赶,便是想赶在那些让人厌烦的尔虞我诈和钩心斗角之前,看她一眼。 见她愣怔发呆,他若无其事地催马往前:“驿站到了,本官去换马。” 她坐回车内,回过神来。他……适才是在调戏她吗? 马车进了官驿,停好之后,六娘先行跳下去,将车内的小凳子拿下来,垫在宋然的脚下,小心翼翼地扶她下来。天光渐渐收敛,他们将在这里休整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沈寒溪和他的护卫则会在换过马之后,继续日夜兼程,赶回陵安。龙蟠随驿丁去勘验符契,其他人也都各忙各的,宋然撇下六娘,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沈寒溪已经选好了他的马,见她走来,以眼神命令那些锦衣随侍走开。 第七十三章 比蜜还甜 宋然走近了,见他选的那匹马身高八尺,遍体黄毛,并无半点杂色,可惜瘦得很,像是平日里没有吃饱草料。她担心地抚了抚马背,道:“大人,你挑的这匹马,饿得肋条都出来了,能跑快吗?” 那马仿佛听得懂人言,立刻高傲地把头偏向一边,仿佛在嘲笑她不识货。 沈寒溪瞥她一眼:“此马是西凉的黄骠马,即使喂饱了草料,肋条也显露在外,是难得一遇的宝马良驹。寻常的官员,都还没有资格选。” 宋然听了他的解释,原本还有些瞧不上这马,此时知道它这么有来头,看它的眼光登时不一样了,于是讨好一般拿起一把草料,想喂给它吃。 那黄骠马却往她的手上一怼,将她手中的草料碰到了地上。 她挑了一下眉:“你还挺记仇的。”说着,便像变戏法一样从怀中摸出一个苹果来,放到它面前,“这个吃吗?” 原本还很有骨气的马儿,在她摸出苹果的瞬间,立刻忘了骨气是什么,一口将苹果咬住。 沈寒溪望着这一人一马,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他尤其难以理解,这丫头为何要在怀里揣个苹果。 她撞到他鄙视的目光,顿了顿,解释道:“原本是想拿给大人您在路上吃的……”见他眼角轻抽,尴尬一笑道,“眼下给您的马儿吃也一样。”又一本正经地对那埋头啃苹果的黄骠马道,“小黄马,你吃了我的苹果,可要跑得快一点,不要误了大人的正事,听到了吗?” 她说这话时,眉眼轻扬,整个人都灵动了起来。 平日里,她在他面前总是放不开,神情难得有这么明朗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禁在她的脸上停住。 有一片云飘到马厩顶上,在她身上铺就一层淡淡的阴影。她的头上只随意挽了个简单的髻,不施粉黛,侧脸却清秀美丽,睫毛浓密纤长。 她唇角含笑,低眉看着马儿啃吃苹果。沈寒溪默默地将马鞍和马铠又检查了一遍,想起那封密信,终于打破沉默:“本官要走了。京中有急事,路上怕是没有休息的机会,不能带着你。你跟着龙蟠回去,尽量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宋然点了点头,道:“嗯。”又下定决心似地开口,“大人一路保重,不要……让人担心。” 他听了这句话,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一些,借黄骠马的身子挡住过往之人的视线。 她怔怔地望着他,却迟迟不见他有别的动作。 隔了会儿,他才声色寡淡地开口:“让‘人’担心,是让什么人担心?宋姑娘对本官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是不说清楚,本官这一路上,可要一直分神去想了。” 她避开他的凝视,只觉得那种陌生的感觉又从心口涌了出来,很快充满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不似她自己。 就在沈寒溪以为她又要避重就轻时,她忽然抬起眸子,深吸一口气道:“大人,我的名字唤作少微。”眸子清澈明朗,不沾染一丝凡尘,“‘匣中三尺剑,天上少微星’的少微。” 他微微一怔,她便在他愣住的这一瞬,挣开他跑开了。 他望着少女清丽的背影消失在明媚的春光中,许久,才微微勾起了唇角。 宋然躲在沈寒溪看不到的角落,手轻轻按在胸口处,努力平复下那里的喧嚣。 女子的闺名向来不可轻易为外人道,她今日大概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突然向他坦白。 不过,将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她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的唇角不自觉也露出笑意来,心里竟比吃了蜜还要甜。 龙蟠验好了符契,安排好一行人今晚的住宿,从驿丞署出来,见六娘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好似在找人,不由得抬脚行到她身后:“宋姑娘呢?”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吓得她惊了一下,差点跳起来。 这丫头,怎么总是像个受惊的小鸡仔一样? 她看到是他,才期期艾艾道:“我、我也不晓得,适才见姑娘往马号去了,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呢,都怪六娘,没有看好姑娘。” 他蹙了下眉,宽慰她道:“这驿站里都是人,那么多眼睛看着呢,丢不了。”四处看了看,目光定在一个地方,道,“那不就是吗。” 只见女子立在驿站入口处的门楼下,正凝望着门楼外的驿道。 宽阔的驿道之上,马铃声声,飞尘滚滚,她静静地望着那几个打马离去的锦衣身影,直至他们在自己的眸中凝成几个小点,彻底消失不见…… 六娘走到她身后,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下,却什么也没看到,眨了眨眼睛道:“姑娘,去洗把脸用膳吧。” 回京的这一路,他们不需再避人耳目,因此经官道慢慢往陵安的方向走。五日之后,马车才终于驶入陵安的城门。 宋然才离开半个月,京城的局势已经大不一样。 关于廷卫司对萧砚谋逆的指控,大理寺卿和左都御使在审理之后认为,这个案子缺乏有力的证据,不能定为谋逆。 当初沈寒溪抓萧砚入诏狱,起因是他三年前曾为一名兵部的官员翻案。彼时,那名官员陷入了一个案子,萧砚复核之后,认为他是被人构陷,因此替他勾了罪名。可是不久之后,那名官员便因私自购买铠甲,被廷卫司查抄,抄家时又被揭发,他原竟是当初起兵谋反的项氏的余孽。 说起项氏,便不得不提到顾蔺生。 顾蔺生的夫人名唤项雪鸢,她的父亲项暄曾是平定西南的大将,后来又升任右军都督佥事,把持着西南一带的统兵权和调兵权,其子也都在兵部的机要位置任职。 顾蔺生还是一介白衣时,便已获得项雪鸢的倾心,没有人真正相信,项氏女会嫁给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人,可她偏偏嫁了,还嫁得高调,嫁得人尽皆知。这一段身份相差悬殊的姻缘,因其惊世骇俗而为大靖的百姓津津乐道至今。 宋然猜测,顾蔺生扶持永睿帝登上皇位的过程中,只怕少不了项氏的大力扶持。 后来,永睿帝被逼让位,当今圣上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夺了项氏的统兵权,不久便设立廷卫司,重整二十六卫。当时,在兵部任职的项雪鸢的兄长项广英,提前嗅到危机,在圣上对项氏动刀之前,秘密地逃离京城,顾蔺生倒台之后,项雪鸢以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项广英悲愤之下,在四川兴兵谋反。 这便是史官笔下的项党之乱。 沈寒溪以此为把柄,认为萧砚当初为那项氏余孽翻案,不是项氏的亲信,便是顾蔺生的朋党。圣上一听到项氏这两个字便气昏了头,自是命他立刻拿下萧砚,严加审问。 但,这些日子以来,大理寺调来当年的案卷仔细核对,却发现萧砚当初为那逆贼翻案,于程序和法理之上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而且除此以外,便再也没有他与顾氏或项氏勾结的证据。因此,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联名写了折子递到圣上那里,认为廷卫司以谋逆罪将萧砚下狱,实属不妥。 近来圣上极少上朝,都是令司礼监的掌印李墨亭来主持朝会。这个折子递上去三日,李墨亭才带来圣上的口谕:“谋逆罪可恕,逃狱罪不可饶。” 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商量了几天,作出判决—— 免去萧砚死罪,罚俸三年,停职留用。圣上准许。 至于萧砚状告沈寒溪刑讯逼供一案,大理寺卿许丙全曾三次升堂公审,沈寒溪都没有露面。他觉得,这个沈寒溪不是藐视公堂,便是藐视自己,委实可恶。可是,一想到此人当初威胁自己的样子,他便又蔫了下去,尽管一肚子不情愿,却只能宣布延后再审。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寒溪这些日子竟然胆大包天到擅自离京,去了浙江。那些言官听说此事,自然又是一番口诛笔伐,可是,任那些状告他的折子如雪片一般飞到御书房,圣上那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少大臣拉着李墨亭询问,圣上已经数日都不上朝,怎么现在连口谕也没有了? 李墨亭也很无奈,圣上如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些简单的奏折可以经过他的手批示,可是一些大事,他委实不敢越俎代庖。 沈寒溪的这件事,终于还是惊动了当今太后。 本着对江山社稷的关心,内阁的官员推了一个人,来到仁寿宫面见太后。太后的态度起先很令人失望:“哀家只是个女人,岂能干预政事,皇帝有皇帝自己的考量,有些事,哀家不好置喙。” 那个心系江山社稷的老臣想了想自己肩头的担子,油然生出一股使命感,当即掐了下大腿,蓄出一汪眼泪来。 太后听着他涕泪横流地从太祖打江山的艰难说到当今圣上守江山的不易,终于忍受不了他的长篇大论,下懿旨召沈寒溪入宫。 一连下了三道懿旨,沈寒溪都没有应召,证明他擅自离京一事不虚。 太后无法继续不加理会,命人摆銮驾,前往天子的寝宫。 延寿殿的后殿,内监总管张德权小心翼翼地解释:“太后娘娘,陛下他这几日偶感风寒,一直发着烧,待陛下身子舒爽了,再亲自到仁寿宫问安。” 太后从容地坐在铺了牡丹坐毯的软塌上,对皇帝的风寒丝毫也不关心,捞起一盏茶,嗓音冷漠:“区区一个风寒,却一连数日不理朝政,先帝若是泉下有知,该说是哀家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 张德权额角冒汗:“百善孝为先,陛下也是怕不小心将病过给娘娘。” 太后抬眼,眼中聚着幽冷的光:“哀家今日来,是有要事要问皇帝,皇帝是连说两句话的气力都没有吗?” 在太后威严的语调下,张德权腿一哆嗦,道:“回太后娘娘,陛下绝无轻慢您的意思,只是刚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太后起身,眉宇之间更加寒凉:“既如此,哀家便不打扰皇帝清梦了。” 张德权忙上去搀她,结果刚走两步,便听到寝殿之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张德权。” 第七十四章 立储诏书(一) 张德权见皇帝已经穿戴整齐,从内殿行出,忙上前搀扶,皇帝却挥挥手,屏退了他,向太后行了个拜礼之后,又淡淡斥责他:“朕的身体好着呢,哪用你自作主张,母后来了,将朕喊醒便是了。” 张德权忙跪地道:“都是奴才不是,请陛下和太后息怒。” 皇帝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太后重新坐下,见皇帝清减异常,脸色也极为苍白,这才微微有了一丝动容,语调却依然是坚冷的:“皇帝身体有恙,太医来看过吗?” 皇帝咳了两声,道:“不过是普通风寒,母后不必挂念。不知母后前来,有何要紧事?” 太后的脸上浮起不悦:“前些日子,沈寒溪被你停职在家,却又擅自去了浙江,这件事都闹到哀家这里来了,皇帝岂会没有耳闻?”将那些大臣的话一一转达,道,“哀家知道,沈寒溪是你的心腹,他也的确是个称手之人,可是,股肱之臣不惟国体,只一门心思打压排挤与自己有异心之人,迟早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皇帝行过去,为她续了一杯茶,道:“母后教训的是,这些年,廷卫司渐渐有些脱离朕的掌控,朕也一直头疼不已。” “既如此,皇帝又为何不借此机会,除去沈寒溪。如今社稷安稳,能取代他的人,要多少便有多少。” 皇帝立在她面前,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一抹微弱的笑意:“还不是时候。”又压低声音,道,“朕比母后,更关心朕的江山社稷。” 太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中的光却沉下去:“原来皇帝也知道,这是你的江山社稷。” “朕自然知道,毕竟是朕,辛辛苦苦抢过来的。” 他说罢,语气随意地道:“是朕让沈寒溪去浙江的,所以,并无擅自离京一事。若母后担心沈寒溪是否会脱离朕的掌控,那么朕今日告诉母后,现在还没有。” 太后望着眼前的青年,突然之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衰老。他早已不是那个养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才一晃眼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有自己主见的帝王。 半晌,她才缓慢地开了口:“皇帝这么说,哀家便放心了。你应当比谁都清楚,沈寒溪这样的人,留不得。” “朕明白。”皇帝敛眉,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恭送母后。”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大殿上安静无声,只有青烟从黄金香炉中袅袅飘散。 他勉强支撑着这具已到强弩之末的身体,唤张德权道:“去用朕的信鹰,召沈寒溪回来。” 沈寒溪接到这封“圣上病危”的密信之后,只隔了一日便赶回陵安城,中途跑死了好几匹驿马。他入了皇城,并不下马,一路御马往雍和宫的方向去。他身上的那件锦衣,便是他在这皇城中的特权,即使他的马践踏了汉白玉的地砖,藐视那些巍峨的宫殿,也无人有资格论半句不是。 他在东华门前下了马,快步行至章和殿,在章和殿换了干净的衣衫,来到雍和宫。御书房内,身着盘领窄袖的绣龙袍的男子负手而立,正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皇帝偏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身着金色蟒衣、鸾带皂靴的青年,那一张堪称完美的面孔上,早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越发清冷,越发棱角分明。 沈寒溪行至当今的九五至尊面前,将手中的黑色锦盒的盒盖往外抽出一半,只见里面躺着一朵黑色的莲花,几乎与那锦盒的颜色融为一体。他开口:“昆仑黑莲,可解百毒,弥留之人服之,可延命三天。” 皇帝垂目望着那朵花:“在何处找到的?” “杭州,江湖第一神医楚千阳的后院里。臣让人把它挖出来时,快要八十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听了他的话,皇帝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微微一抹笑意:“他退隐江湖数十载,就是为了躲你们这些挖他药的人,这昆仑黑莲几乎绝迹,若换成朕,朕也会哭给你看。”说着,按住那锦盒的盒盖,轻轻推回去,语调无比平淡,“生死有命,朕要这多余的三日又有何用。” 沈寒溪将那锦盒放到书桌上,道:“三日虽短,陛下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皇帝的目光在那锦盒上停留半晌,转到他的脸上:“朕突然想起与你初次见面的那一日了。” “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陛下竟还记得。” “自然记得,那一年,朕与你,注定要成为朋友。” 他们安静地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是啊,他们两个人,那一年是何等的同病相怜。一个是被赶离京城又遭人追杀的落魄皇子,一个是永远也走不到阳光下的少年。两颗不甘于此生就这般任人摆布的灵魂一相遇,便似找到了同类,彼此吸引,彼此欣赏。 “没有你沈云,朕不会走到今天,那些骂名,本该由朕来背,可是朕也给了你想要的权利、金钱、复仇的机会,你我应当算是各取所需。这么多年,朕猜忌过你,试探过你,可是平下心来想想,若有一日,这世上有千万人逆我,与我同行的,怕也只有一个沈云。” 他说罢,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少这般心平气和地同眼前的人说话,自他登基以来,他们便同普通的君臣一样,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他尽心地做一个不会被任何感情所左右的帝王,他也本分地做着那个为君王分忧的臣子。 沈寒溪走到一旁,点起一盏宫灯,烛火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脸上:“臣也怨过陛下,防备过陛下,可是若是没有陛下,臣也不会在现在这个位子。不是陛下挑了臣,而是臣挑了陛下,为陛下分忧,自然便也是臣的本分。” 皇帝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大胆沈云,你不能因朕快死了,便这般的大逆不道。”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说他挑了自己。 皇帝也不是真的生气,但是稍一激动,那堵在喉咙口的那抹血腥便涌了上来,他将手拢在口上,剧烈地咳了起来,他病了多日,早已形销骨立,这么一咳起来,仿佛整个人都要散架。可是他的身体里还有一把没有烧完的火,这把火给了他惊人的意志力,让他不愿向死亡妥协。 他终于停了下来,低低唤他的名字:“沈云,再帮朕做最后两件事。” 皇帝缓缓直起身子来,临窗而立,沈寒溪行到他身后,敛衽而拜:“愿为陛下分忧。” 此时的二人,一个站在光明中,一个站在影子里。 皇帝的声音在袅袅沉香中响起,无比清晰:“第一件事,朕选好的东宫人选,无论有多艰难,也要将他送上皇位。” “第二件事,朕死后,不想要朕的女人跟着陪葬。”他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道,“告诉她,朕心悦她。” 沈寒溪道:“有些话,适合亲口说。” 他的语气淡地仿佛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朕死了,她才会信。”说着,将眸中的情绪隐去,扶着桌子坐下,闭目道,“朕累了,要歇很长一段时间,接下来的事,需要你自己来面对了。” 沈寒溪从御书房离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他扬起脸,越过那高高的宫墙,望向外面的天空。沉沉的暮色压下来,仿佛要将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光吞没。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女子清澈的嗓音:“大人,我的名字唤作少微。‘匣中三尺剑,天上少微星’的少微。” 他心口有了暖意,收回目光,往大理寺的官署而去,一路上,他的脚步再没有片刻停歇。 自从听说沈寒溪返京,大臣们之间便乱成了一锅粥,其中最不心净的大约便是大理寺了。沈寒溪一来,便推翻了刘明先犯下的那桩灭门案,大理寺卿命下属连夜复核,发现他带来的调查结果,除了严世宁本人已经身亡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破绽,只待他说的那个孤女来到堂上作证,这个案子便可以结案。 如此一来,他治下不严的罪名,便不再成立。距离他官复原职,便也不远了。 这件事,自然让一些看不惯他的官员无比失望。 不等他们从失望的情绪中走出来,便又有一件事,给了他们沉重的打击。 圣上病倒了。 而且,这场病来势汹汹,十分不妙。 这一日,内阁的全体辅臣跪在圣上的病房外,等那一纸立太子的诏书。也有一些臣子认为,两位皇子年幼,立太子之事需从长计议,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东宫的人选定下来之前,不如请太后垂帘。 这些心思各异的大臣从日出跪到日落,跪得腿都没有知觉,才终于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李墨亭宽袍大袖,停在他们面前,他的手上,是一道左右着今后局势的圣旨。他的目光越过跪在那里的众臣,落到立在后面的锦衣男子身上。 沈寒溪一如往常,神色寡淡得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李墨亭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打开了手中的圣旨。 第七十五章 立储诏书(二) 众臣屏住呼吸,静默地等待着李墨亭开口。他净身迟,声音不似那些早早没了把儿的宦官尖细,仍然保留着男性的特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动听的。 “自太上皇禅位于朕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大端,朕夙夜兢兢,不敢自逸,今朕疾患缠身,深感政务不可久旷。太上皇长子朱广淩,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立为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抚军监国,正位东宫。兹命廷卫司总指挥使沈寒溪,辅佐皇太子,分理庶政……” 圣旨的内容还有许多,但很多大臣听到这里,便已惊出一身汗来。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圣上竟会立大皇子为太子。 待大臣们神色各异地离开,只余李墨亭和沈寒溪在原地,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他率先开口:“沈大人接下来要走的这一条路,可不容易。大皇子根基不稳,内阁那边也不好应付。”他话未说完,突然偏头望去。只见长廊之下,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来,中途跑掉了一只鞋,她都没有注意。 苏珑不顾李墨亭的目光,扑到沈寒溪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臂,用力的指骨都白了:“让我进去见圣上,现在,马上!” 沈寒溪垂目望着她,眼里没有一点温度:“怡妃娘娘,里面淑妃和蕙嫔正在伺候着,您去凑那个热闹做什么?” 苏珑倔强地望着面前的人:“里面那个,是本宫的丈夫,他病了,本宫为何不能见?” 沈寒溪看了她半晌,淡淡道:“来人,把怡妃娘娘拉下去。” 宫人上前,将苏珑拉开,她神色破碎,语气终于放软:“沈大人,就算本宫求你,你让我见圣上一面,就只看一眼……” 沈寒溪拿手掸了掸适才被她弄皱的衣袖,露出厌烦的神色:“娘娘还嫌现在不够乱吗?”不再看她,对李墨亭道,“本官有事,娘娘便交给李掌印了。” 苏珑望着他的背影离去,颓然地倒在地上,她的唇色有些许泛白,浑身瑟瑟发抖。李墨亭走到她面前,将她搀扶起来,温声安抚她:“娘娘不要坐在这里,闹到太后那里也不好看。若是娘娘心里难受,不如到我那里坐坐。”他说着,走到一旁将她跑掉的那只鞋捡到手上,又走回到她面前,躬身下去,轻轻握住她的脚腕,苏珑的身子立刻僵了僵,道:“不麻烦李掌印……” 他垂眉笑:“我是个阉人,伺候过多少主子,娘娘怕什么。”说着,便若无其事地帮她将鞋穿好,而后直起身子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来,那只手比女人的手还要好看,“娘娘看上去心里很乱,六神无主的,握着我的手,或许会好一点。” 苏珑差点便被他的这句话蛊惑,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她又望了一眼那紧紧闭合的寝殿的门,喃喃道:“圣上知道了,要生气的。” 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下来,默默跟在李墨亭后面。 他虽是个太监,但仪态翩翩,如一只落入凡间的白鹤,浑身仙气,与满身戾气的沈寒溪是两个极端。 蜿蜒回廊转了几个弯,便来到司礼监他的住所,他请她坐下之后,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张公公已经去大皇子那里传圣旨了,内阁中必定有人对这个结果不满,圣上让沈大人辅佐东宫,一是压一压那些不满,二也是提醒即将入主东宫的那一位,这个位子,不是他想坐稳便能坐稳的。圣上给了沈大人无上的权利,却同时给了他双重的压力。娘娘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给沈大人找不痛快呢。” 他说的这些话,苏珑听不大懂,但她却从中感受到了肃肃杀机,蔓延至她的指尖,带来细细的战栗。 “前朝动荡,后宫也不会太平,娘娘要早为自己打算。一旦圣上驾崩,很多事情,便不受控了。” 在听到“驾崩”这二字,她的身子猛然震了一下,可也是这句话,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闭目片刻,缓缓睁开,道:“多谢李掌印关怀。李掌印为何……要对本宫这么好?” 自她入宫以来,除了沈寒溪之外,便都是这个人不露声色地为自己化解危机,他对自己的照料,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但她始终猜不透他到底是敌是友。不会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何况是在这人人都藏着心计的宫廷。 李墨亭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他行到书架上,找来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又备了笔墨纸砚,边研墨边道:“娘娘若是无事可做,便过来抄抄经吧,您心里念着圣上,便要让圣上知道,即便圣上不知道,总有别人看在眼里。” 宋然回到京中已经半个月了,中间下了两场雨,越下越热。陵安的春天短,一晃眼就把人抛下了。她睡眼惺忪地立在廊檐下打哈欠,院子里满是草木芬芳,樱花树早已凋谢,只剩下一树绿油油的叶子,垂丝海棠还坚强地开着,被雨水洗得明媚鲜润。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唯一不和谐的,大概便是正在院子里打斗的两个人吧。 夏小秋这个人,一言不合就跑来打架。 只见他拎起一盆绿罗,朝哑巴重重抛去,却被哑巴一脚踢开,眼见那绿罗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朝捧着脸盆走过来的小丫头砸了过去…… 六娘惊叫一声,手上的脸盆打翻在地,夏小秋一个飞身挡过来,将那绿罗抱在了怀中,口上却吼道:“你没长眼睛吗?看到爷在打架还往前凑,伤着了怎么办?” 六娘被吓得脸色一白,忙躲到宋然的身后。 几日前,这个唤作六娘的小丫头去大理寺那里录完了口供,宋然见她无家可归,挺可怜的,便将她留在了府上。她虽瘦瘦小小的,但做了多年的粗使活,比哑巴还能干,平日里给钟伯帮个忙打个下手,又不要工钱,令宋然十分满意。 哑巴表示:其实不要工钱才是重点。 宋然抬手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对夏小秋道:“夏爷,您别吓着六娘。” 夏小秋抱着那绿罗,将它重新放到廊外的地上,和两盆芍药并排摆在一起,无所谓道:“爷就这个脾气,还不是怪你家哑巴,也不瞅着点儿,差点伤着小丫头。” 宋然知道他是口无遮拦,笑了笑,便扯了六娘的手去打水洗脸,漱过口之后,坐在饭桌前吃钟伯买回的早食。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拿蒸饼的拿蒸饼,夹咸菜的夹咸菜,倒也其乐融融。 夏小秋话多,吃着饭嘴上也一直没停过。 近来圣上重病,立了皇太子,内阁的那些辅臣天天开会,吵得不可开交,沈寒溪顶着多方的压力,日日在各个阁老中间斡旋奔走,没有清闲的时候。近日又有人以六部人才紧缺为由,提议萧砚官复原职,这分明是知道萧砚与沈寒溪之间的恩怨,想要多一个人来掣他的肘,此事沈寒溪自然要压着,但是东宫得了便宜的那位,却处处偏向萧砚,这几日,更是频繁地召见他。 夏小秋恨恨地咬了口蒸饼,道:“宋姑娘你说,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宋然想了想,道:“朝堂上的这些事我不懂,但大人夹在中间,的确是不容易。” 局势至此,她才明白过来,为何大皇子当初会同沈寒溪来往频繁,大约那个时候,他们便都已知道了会有今天。二皇子和三皇子皆年幼,也不如大皇子贤能,可是他再贤能,到底不是圣上的骨血,谁也没有料到,皇太子的位子最终竟会花落他家。 至于东宫太子的处境,宋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此时的他需要依赖沈寒溪,但又不能全心信任他,圣上让沈寒溪辅政,可若是有一天,他不甘心辅政,想取而代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杭州之行,让宋然看到了许多寻常看不到的阴谋算计,一个小小的盐司提举,都能同党争联系起来,如今沈寒溪所涉的这一潭水有多深,就可想而知了。 夏小秋蹭了一顿早食,提了佩刀去廷卫司应卯,宋然则携六娘和哑巴,到街上瞎逛。六娘从小在杭州府长大,没出过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哑巴则兢兢业业地跟在旁边,充当苦力。 在绸缎庄挑了一些布料,路过苏记首饰铺,于是顺带着进去逛了逛。宋然见六娘对一对绿玉的耳坠爱不释手,大方地表示:“若是看上眼了,便买下来。” 六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东西放了下去,她本就是寄人篱下,岂能再让恩人为自己破费。 宋然勾了下唇角,对哑巴道:“去问问价钱,买下来。” 哑巴依言问了价钱,将东西递到六娘面前,六娘感激地收下,看向宋然,却见她正朝一支玉簪伸出手去。 手还没碰到那簪子,就被另一只手给抢了去,对方抢便抢了,还朝她挑衅地挑了下眉头。 宋然对她的挑衅无动于衷,却微微为这枚簪子感到可惜。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簪,一端是镂空的花叶纹,玉质莹润,洁白无瑕,簪身上有浅浮雕,下刀圆熟自如,走线流畅,甚有名家风格。 只一眼,她便看中了这枚簪子。 掌柜见有人拿起这枚簪子,立刻赞道:“姑娘真有眼光,这可是琢玉圣手柳子安的作品。” 柳子安是琢玉的大师,手艺高明,可惜英年早逝,因此传世之品极少,眼下的这枚簪子若是真的出自他之手,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孤品了。 第七十六章 深夜来访(一) 那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金钗银钿,珠花点点,显然是没听说过柳子安的名字,只见她露出挑剔的神情:“这么素的簪子,也就胜在玉质还不错。” 她看上去只十六七岁光景,可惜脂粉铺得太厚,颧骨也略略有些高,显得有些刻薄。 宋然闻言望向她,商量的口吻:“既如此,姑娘便让予我,如何?” 原本,也是她先看上的。 对方却斜着眼看过来,大约是见她穿得朴素,立刻轻蔑地笑了笑。 宋然却神色坦然地看着她。 只听她道:“让给你,你买得起吗?”她说着,便对掌柜道,“多少钱,本姑娘买了。” 掌柜自然欣喜,张口报了个价格,虽然有些惊人,却还在宋然的承受范围内,心中不禁更加可惜。 掌柜的很快便将玉簪用锦盒装起来,交到那小姐的手上,那小姐像打了胜仗一般志得意满,立刻让随行的丫鬟将那玉簪插到了自己头上。 宋然只微微笑了一下,便携了哑巴和六娘跨出门去。 六娘小声嘟囔道:“什么人啊,姑娘就该同她理论理论。” 宋然却很好脾气:“与她理论,也讨不得好处,罢了。” 六娘神色一直有些愤愤,连逛街的心思也没有了,哑巴的脸上则挂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行至名为“千卷堂”的书肆前,宋然道:“你们随意逛逛吧,我去买几个戏本子。” 六娘无心再逛,跟宋然一起去逛书肆,哑巴则抬起脚,朝适才离开的那家首饰铺走去…… 这家书肆开在贡院的东边,在宋然挑挑拣拣间,有许多年轻子弟进进出出,六娘不识字,问她手中的戏本子讲的是什么,宋然轻声作答。她声音温软,遣词用句一听便是饱读诗书,身边的一名男子不禁看了她一眼。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而后拿着挑好的戏本向店主走去,道:“先生,我想向您打听一本书。” 店主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天天握着一本书读,对人爱答不理的,头也不抬:“什么书?” 她也不觉得怠慢,仍然是温和的语调:“柳二郎的《锦绣记》。” 听到《锦绣记》,秀才才稍稍抬了下眼睛:“杭州府归梦园的柳二郎?” 宋然道:“正是。听闻三十多年前,柳二郎将所有《锦绣记》的戏本都付之一炬,并且不许任何人再印,小女听闻您这里会收旧书和孤本,便来碰碰运气。” 秀才嗜书如命,所有经手的书他都记得,尤其是《锦绣记》这种稀罕的,想了想,道:“去年的确收了一本。”宋然刚露出喜色,又听他道,“可已经被别人给买去了。” 宋然无比失望,却又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不死心地问道:“不知您可还记得,买主是什么人?”问完之后,又暗暗在心中摇头,这书肆每日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这秀才同人说话时连头也不抬,哪里可能记得买主是谁。 他的回答果真如她所料:“小生记不得了。” 她叹一口气,付了手中戏本的银两,便要离开,却有一个清润的嗓子在身后响起:“姑娘留步。” 她回头,见唤住她的是一个穿青色直身的年轻男子,明眸秀眉,长身玉立,如一竿修竹。 “公子唤我?” 他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冒昧地问一句,姑娘寻《锦绣记》作甚?” 她道:“偶然从朋友那里听闻柳二郎的故事,觉得甚是传奇,便想找来读上一读。” 他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又道,“巧得很,这个戏本子是被在下给买走的。” 宋然没有料到,今日竟会有这样凑巧的事,当即喜道:“公子此言当真?” 他的眼里有一丝笑意:“当真,只是不知放在了哪里,要找上一找。姑娘若是当真想看,可以随在下去取。” 虽说陵安民风开放,可一个姑娘家,随意去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府上,不免有伤风化,宋然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道:“不知公子府上何处,若是方便,改日小女差人去取。先行拜谢了。” 他正要回答,便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来,冲他唤了声:“公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了事由,他微微蹙了下眉,心道,这才刚刚清闲下来,便又有事忙了。他只得转向宋然,道:“姑娘还是将府上地址告知在下,待在下找到了戏本,差人送到府上去。” 宋然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便将地址告诉他,又向他谢了一次,目送他随那小厮离开。 她理了一下衣袖,感慨道:“今日可真是遇到好人了。” 六娘的重点却不在此处:“姑娘,适才那位公子生得可真好看。” 宋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的确是好看,诗经中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约莫便是他那副样子吧。 回到家中,钟伯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晚饭,宋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没洗手便捡了双筷子,要去夹菜,可惜被钟伯抓了个正着,他肃容道:“少主。” 钟伯平日总是乐呵呵的,对她的要求也宽容,唯有在吃饭时才会立规矩。宋然无奈地笑了一下,乖乖去洗手了。哑巴见状跟上去,在她用手巾擦手时,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来,递给了她。 她将手巾放下,道:“这是何物?” 哑巴道:“打开便知道了。” 她好奇地打开,看到里面的物件,额角微微一跳。里面赫然是今日她看中的那根簪子。她不着急下定论,努力心平气和地问他:“怎么来的?” 他道:“买来的。” 她将信将疑:“可那个买走簪子的小姐,不像是会将东西转卖给别人的人。” 他面色自若,道:“不骗你,的确是买来的。” 那个首饰铺的掌柜在将簪子装入锦盒时,以极快的手法将簪子换了一根,宋然看到的那根簪子的确是真品,可是到了锦盒中时,已经被换成了赝品,那买簪子的小姐不识货,因此并没有发现。 也不知这掌柜的以这种手段诓骗了多少人。哑巴初听他报价钱时,便觉得异样,柳子安的手笔,不可能只值这个价钱。大概对方是怕报价太高,无人会买吧。可怜那花枝招展的小姐,还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 于是,哑巴回到首饰铺,戳穿那掌柜的手法,并以他今日定的价格买下了这枚玉簪。 宋然听了他的解释,这才展颜,道:“哑巴,做得好。”见他迟疑着,仿佛还有话要说,眸中笑意一闪,朝他眨了眨眼睛,“你既送了我一样东西,那么我便也送你一样当作回礼吧。” 说着,将自己腰间装平安符的锦袋解下来,从里面摸出半枚玉佩。 那半枚玉佩,正是哑巴之前给她的。 她将他的手拿起来,把玉佩放到他的掌心,道:“物归原主,希望这半枚玉佩,早日有团圆之日。” 他的睫毛轻颤,将手心握紧,道:“多谢姑娘。” 夜色已深,宋然沐浴更衣,准备回房间读今日买来的戏本子。一推开房间的门,她便傻了眼。 只见桌前坐了个人,正握着她的戏本子读,桌上放了一盏纱笼灯,照在他白色的锦衣上。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揉了揉擦了个半干的头发,朝他走近,脸上带着一抹怔忡的神色:“大人,你怎么来了?” 这是自杭州府回来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近日一直忙碌,夏小秋也几乎见不到他。才半个月没见,她竟有一种多年未见的错觉。 沈寒溪淡淡问她:“小秋能来,本官就不能来吗?” 她望了一下外面的天色,撇了一下嘴:“夏大人也没这个时辰来啊。再说您是怎么进来的?没听到动静啊。”又凑过去问他,“您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 想想他翻墙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看到他的神色,忙恢复正经,恭维道:“连旺财都没有惊动,大人好功夫。”说着,在他身边坐下了。他将手中戏本放下,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流淌在二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微妙,宋然率先咳了一声,打破沉默:“听夏大人说,大人近日十分忙碌,整日都见不到人影。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 他翻起一个茶杯,宋然眼疾手快地捞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下有一片乌青。看惯了他颐指气使的样子,今日见他露出掩饰不住的倦意,竟有些不习惯。 “立储的诏书下来之后,朝中微辞不少,二皇子才是圣上嫡亲的长子,今年刚将女儿嫁入二皇子府的通政使吴伯英便第一个不满。大皇子在坊间的口碑虽远胜二皇子,但他一心只求自保,极力远离政坛,低调得过分。去年娶了个侧妃,也只是个小小的五品郎中的女儿。只靠这一纸立储的诏书便入主东宫,短期内自是难以服众。” 宋然点了点头:“看来太子的监国之路,道阻且长呐。” 第七十八章 深夜来访(二) 沈寒溪的神色却一派自若与雍容:“圣上把他交给我,我自是有信心可以让他在这个位子上坐稳,可他若是听话还好,就怕他的背后,还有其他‘高人’指点。” 早在今年年初,太子便有意无意地来接近他,并且借他的手除去了一些障碍,他不认为那是太子会采取的手段。何况早年间,太子的舅父曾犯在他手上,这个过节,他不信太子这么快就忘了。 他的脸上多了一抹厌烦:“圣上卧病不起,所有的眼睛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但凡犯上一星半点儿的差错,都会成为改立太子的名目。他最好识抬举些,否则便擦亮了眼睛等着看,本官能让他在东宫这个位子坐多久。” 宋然一个错愕,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她欣赏的男子,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同她的理想却截然相反,他玩弄权术,翻云覆雨,连太子都不放在眼中,甚至有几分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意思,这样的他,又成了当初那个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的大佞臣了。 她略微为自己的眼光感到一丝忧愁,迟疑着问道:“那……司礼监的态度呢?” 最怕的就是司礼监与内阁也一条心,这般一来,东宫的权利便彻底架空了。 他道:“李墨亭那人最爱故弄玄虚,谁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有意无意地提道,“如今,太子想走出困境,最好的办法大约便是联姻了……”说罢,眸光便飘到她的脸上,定住了,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个洞来。 宋然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禁避开他的目光,手却在衣袖下攥紧了,呼吸也要用力才能稳住。 他却若无其事地敛了情绪,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停在她的脸侧。 她照旧不习惯他的碰触,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沈寒溪只觉手下的肌肤细腻如瓷,惹人留恋,眼前的这张脸,也如月光下寂静盛开的芍药,虽无自觉,却暗香袭人。 他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摩挲片刻,恋恋不舍地收回去,不再提那些朝堂争斗,问道:“这几日,你都在家中忙些什么?” 她的神色这才轻松了一些,微笑道:“我才不忙,每日看看书,听听戏,过得十分自在。偶尔也去铺子里转转,看看杭氏兄弟有没有偷懒。对了,这两个月铺子里的盈余足有一百多两呢,后半年的日子不用愁了。” 她说起一百两时神采飞扬,得到他一声刻薄的评价:“一百两便能让你高兴成这样,当真小家子气。” 她却正经道:“您可别小看这一百两,寻常人一个月的花销也才几两银子,多少人都还吃不上饭呢。待我多挣一些,便去华福寺前开个粥铺,每日免费施粥,救济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 他轻轻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道:“你救济他们,他们只会感激你一时,若是你哪日停止了善行,或者施的粥少了,他们反而会怨恨你,你又是图什么?” 她道:“我图自己开心啊。” 他望着眼前眼眸清澈的姑娘,没有说话。 若换作往常,以他的性子,定然要对这番话嗤之以鼻,他向来喜欢以恶意来揣测世人,可是面前的人是她,他便不舍得出言打击了。 他又何必,非要将自己肮脏的思想灌输给她呢。 她突然问道:“大人您饿不饿,近日城东新开了一家糕点铺,据说是苏州百年的老字号,贵得吓人,不过味道是真好。”撩衣起身,道,“还剩下几块,我去取来给您尝尝。” 他估计了一下时辰,起身道:“不必了,本官该走了。” 她脱口道:“可是您才刚来……”说罢,意识到自己不够矜持,耳根子微微烧了起来,好在他并未注意,闲闲道:“你以为谁都似你这么清闲吗。” 她心道也是,他日间忙得连轴转,此时回府,估计也没有多少睡觉的时间,于是回头提起一盏灯,道:“那我送您。” 他却从她手上接过那盏灯,放在桌上,抬手为她理了下头发,懒懒道:“穿得这么少,便不要出门了。若是惊动了谁,这名节便要被本官给败坏了。” 他并不是在意名节的人,可是而今,他却要她清清白白的。 他向来考虑得长远,若是现在可以娶她,他早就八抬大轿将她抬到自己府上,哪还需要像今日这般偷偷摸摸的。无奈地是现如今,他自己的命运都还悬于一线,她此时嫁进来,少不得要陪他一起担惊受怕。他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婚,一是的确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二则是因为他要时刻保持清醒。 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常常破釜沉舟,不留后路。 如今,他却要为她留一个退路。 这个退路便是,即使有一日,他一着不慎,落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她也得清清白白地嫁人。 她自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勾了下唇,凑到她耳边说道:“少微,我走了。” 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口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唤自己名字时,舌尖上那缱绻的情意,让人想忽略都难。 他说罢,便要自她耳畔离开,她却忽而伸出手来,将他的脖子给勾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般胆大,等到冷静下来时,动作已经收不回来了。 二人之间相隔咫尺,呼吸相闻。 她有些窘迫,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却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她望着他衣襟上银线的织纹,不再克制自己,轻轻开口:“大人,我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担心。担心有朝一日,会身不由己,不能同大人在一起。大人对我的情意,也许并没有到非要同我在一起的程度,可即便只是一星半点,我也不想让大人枉费。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将手从他的脖颈上放下来,垂落在身侧,幽暗的灯光停留在她清致的眉目上,却衬得她眼眸更加黯淡。 他皱起眉头,薄唇微抿。他承认,她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却让他一目难忘,只怕他寻遍千山万水,也再难找出第二个如她这样的人来。 他将她的手包覆在掌心,沉声道:“有我在,原本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她小小的手躺在他的掌中,似是找到了归宿,不再如方才那般颤抖,只听他淡淡地继续,“我对你的情意,也并非一星半点,虽也不是非你不可,但总归是比你以为的要多一些的。你若是怕枉费了我的情意,日后便努力对我好一些。其他的事,不许再胡思乱想。可记清楚了?” 他一辈子没有说过情话,今日硬生生被她逼出了这么多,说完之后,两人都有些沉默,良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夜深人静。天上一轮明月,照着这方小院。送走沈寒溪之后,宋然在门边立了很久,才掩上房门,掌心温暖,好似还有他手上留下来的余温。 她决心不再为日后的事忧虑,这扰扰攘攘的世界,终归有一个人会站在自己的身边。 日子又这么过了几天,那日在书肆遇到的公子,如约差人送来了《锦绣记》,宋然向那送书的小厮打听:“不知你家公子如何称呼,我日后该如何归还?” 那小厮道:“我家公子说了,这本书同姑娘有缘,便赠予姑娘了,至于我家公子,姑娘也当是一个有缘人,不要再打听了。” 对方既然不肯透露名姓,她也不好再多加询问,可又不好意思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便让那小厮稍等,去房间里寻了她自己收藏的一个碑帖的孤本出来,请他转交。 城东的尚书府,小厮将东西呈给萧砚时,他不禁笑了一下。这姑娘倒是个周到而雅致的人。他将那《锦绣记》赠予她,本没想要她回报,可若她心安理得地收下,或者给他钱财,便又显得了无趣味了。 但,他们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他并不放在心上。此时,还有更加要紧的事在等着他。 如今的局势,岂是一个乱字了得,内阁压制六部,司礼监态度不明,还有一个沈寒溪权势通天,明面上是辅佐东宫,可是只要他在,太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也难怪太子会力排众议,让自己官复原职。 他在仆婢的侍奉下,换上大红贮丝罗纱的官袍。平日里总给人以淡泊印象的公子,穿上这身官袍,便似换了一个人。 一身傲骨裹在这麒麟袍中,自内而外都散发着不容人侵犯的威严。 自打拿到这本《锦绣记》,宋然便时时刻刻拿在手上翻阅,可是几乎翻烂了,她也没翻出个头绪来。这戏本子讲的只是个普通的风月故事,虽然戏词写得的确哀婉凄绝,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也的确缠绵悱恻,念给六娘听时,甚至惹她几度落泪,可是里面却并不似藏着什么玄机。难道,这《锦绣记》的玄机其实是在故事之外,同故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开始不确定了,严世宁留下的那句话,是不是并无特殊的含义。 哑巴几日前在院子中间支了架子,做了个秋千,宋然晃晃悠悠地坐在上面,问在旁边洗衣服的六娘:“说起柳二郎,你会想到什么?” 六娘沉吟了会儿,道:“其实柳二郎在梨园的名声那么大,很大的原因并不是他戏唱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美得倾国倾城,就连先帝到杭州府巡幸时,都特意请他来御前献唱呢。” 宋然不由得顿了一下,先帝因生母是伶人出身,对召伶人助兴一事多有忌讳,他巡幸杭州府时,竟会主动邀请柳二郎——也怪不得柳二郎会声名大噪了。 六娘沉浸在回忆中,道:“听说他在唱最后一遍《锦绣记》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几岁的人了,但描了妆傅了粉,仍旧如年轻时一样,那身段那姿容,几乎无可挑剔。飘香楼有个姐姐前去看了,回来后日日魂牵梦萦的,听说他死了,还专门为他烧了一把纸钱呢。” 宋然不禁失笑,这个柳二郎,长得是有多好看。 还要继续问下去,钟伯却来禀报:“少主,王爷派人来请。” 第七十九章 家宴风波(一) “赏花宴?” “没错。”承武王修长的身姿停在她面前,开门见山道,“每年四月初九是李太傅的寿诞,李太傅是朝中重臣,许多官员和名士都会上门拜寿,在同一日,太傅夫人会邀请京中的贵女共赏牡丹。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打着赏花的名目,为那些贵族青年和待嫁少女,提供一个各花入各眼的机会。今年圣上重病,赏花宴倒是无妨,寿宴却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高调了。但六十大寿总归是要办的,李太傅邀了一些亲近的子弟参加家宴,本王也在受邀之列。” 听了承武王的解释,宋然弯了弯眼睛:“原来是王爷未来的岳丈大人邀您参加家宴,看来是认可了王爷这个乘龙快婿,恭喜恭喜。” 承武王却瞥她一眼,道:“母妃是想全力撮合这桩婚事,可是本王那日听你一席话,觉得贸然应承,无论对本王自己,还是对那李小姐,都有失公平。” 二人停在王府的花园中,承武王身材魁伟,衬得宋然更加娇小。 她在一棵海棠树旁,抬眼问道:“那王爷的打算是?” “本王打算先见那小姐一面,其他的再另行打算。” “今夜的赏花宴,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这样的宴会本王见多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只说场面话,女子都像是比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的弧度都像是提前用尺子量好的。若是择妻只需挑一个顺眼的相貌,那直接比着画像看一看便是了,可本王要娶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能与本王心意相通的王妃。” 他的这番话,让宋然瞬间对他高看了一眼。这世间男子,哪一个不是先看中相貌,再谈论家世品德,最后才会考虑心意是否相通,甚至根本不会考虑。他却将这件无足轻重的事放在第一位,实属难得。 “所以,王爷是想让民女帮您什么忙?” 承武王笑吟吟道:“也不是一件麻烦事,只是想让宋姑娘陪本王一起参加赏花宴,找个机会,与李家小姐接触接触,替本王传几句话,也替本王看一看她的人品性情,让本王心里有个数。” 宋然额角一跳,不解道:“王爷府上那么多奴婢,何必让民女一个外人做这样的事?” “本王府上的奴婢,一个个都是母亲派来的细作,无论那李家小姐如何,她们都只会说‘好’,让她们帮忙探听还有什么意义?” 宋然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听他含了一丝笑意道:“李太傅请来赴宴的,可都是人中豪杰,比起那日你见过的谢公子也不会差,宋姑娘相貌谈吐都不落那些高门女子之后,说不定便入了哪位才俊的眼。”在她复杂的眼光中,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头,道,“本王看好你。” 宋然认真脸:“民女可以拒绝吗?” 承武王好整以暇:“你试试看。” 宋然自然不敢试试看,这一位毕竟是个王爷,日后发财还要仰仗着他,徐沅的前途和小命也都挂在他身上,如今让他多欠自己一个人情,万一日后徐沅女扮男装的事东窗事发,她还能借此事帮着求求情。 她识相地敛衽而拜:“若是能为王爷解忧,这赏花宴便是刀山火海,民女也豁出去陪您一起去了。” 承武王见她唇角噙笑,眼波流转,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意思,咳了一声稳住心神,道:“扮成丫鬟有失你的身份,便说是本王的远房表妹吧。” 毕竟是要陪承武王赴宴,宋然不敢太寒酸失了他的体面,也不敢太高调当真如他所言入了某个才俊的眼,于是挑了件不怎么打眼但又做工讲究的衣裳,将那日哑巴送给自己的簪子插入了发间。 李家的府邸是先帝御赐,位于贡院的东北角,宋然随在承武王身后,在门房的指引下,往宅邸内走去。 宅邸内有大小两座水池,楼榭亭台临水而建,四处都有假山石矶,环境清幽素雅。这李府虽然比不上墨家在云州的大宅,但比起尧州的别院,却也不算差。 来到宴客的瞻园之前,负责指引的人道:“请女客随我来。” 宋然停下来,接收到承武王递来的眼色,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已经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承武王望着她的背影远去,不禁眯了眯眼睛。 官宦人家的规矩多,他本还怕她没见过世面会露怯,谁知自下了马车她便神色自若,举止得体,倒是比他这个王爷还更习惯那些繁文缛节。 还未收回目光,便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王叔。” 他回过头,看见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年轻男子,眼皮不禁跳了跳。 说话的正是当今的太子,朱广淩。李太傅如今还兼着太子太傅,他的寿辰,太子的确是应该到场。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眉目清致的男子,承武王认出来,那是最近才官复原职的刑部尚书萧砚。二人都身着常服,打扮低调,但浑身散发出的贵气,却非一般人可比。 承武王立在那里等他们走近,道:“原来是太子殿下。” 他多年不在京中,与太子没什么来往,毕竟他军权在握,怕圣上会多心,所以一直以来都尽量避免与几个皇子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省得让人误会他结党站队,可是去年,在他的极力反对下,仍然未能阻止二皇子与吴家结亲,他之所以反对这门婚事,是因为吴伯英是他的舅父,这亲事一结,他承武王府就与二皇子撇不清干系了。 他之所以厌烦世家联姻,便是出于这个缘故。 一纸婚书,便将家族的荣辱与另一个家族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何等的不讲道理。 如今,圣上立大皇子为太子,他本人并没什么服气与不服气,但是显然二皇子是不服气的。无论他如何表现,在太子的眼中,他这个王叔只怕都已经在二皇子的阵营。 既如此,他也不需对太子那么殷勤。都已经这样了,爱咋地咋地。 太子年纪轻轻,却很沉稳,喜怒全然不形于色,面对这位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王叔冷漠的态度,只含笑道:“听闻李家正在与承武王府议亲,本宫便在这里提前恭喜王叔了。” 萧砚亦道:“萧某也要恭喜王爷。” 承武王看着二人,淡淡道:“八字还没一撇,太子和萧大人恭喜得有点早。若说恭喜,本王倒是要恭喜太子和萧大人。” 一个入主东宫,一个官复原职,的确值得恭喜。 太子的面上却露出一抹愁容:“本宫也是赶鸭子上架,近日接触军国政务,深感力不从心,还仰仗着王叔多多指点,只盼圣体能早日康复才是……” 眼前的人只十八九岁,却难以让人揣测出城府的深浅,承武王与他寒暄两句,道:“咱们叔侄也别在这杵着了,还是先去向李太傅贺寿要紧。” 三人结伴入了园子,太子漫不经心地提起:“王叔好似还带着女眷,不知适才离去的那位是哪位小姐?” 适才他只看到一个背影,心里却在揣测,承武王上面只有一位姐姐,便是明玉长公主,她早在五年前便已嫁人,驸马名唤裴述,在礼部任职。 承武王随口编道:“是裴述娘舅的堂兄的外侄女,近日在王府做客,想来见识见识太傅夫人引以为豪的牡丹,便随本王一同来了。” 太子被这混乱的关系绕晕,也无暇去细想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了。萧砚却若有所思,他与裴述昨日还一起喝过酒,倒是没听他说起有这么一个亲戚,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宋然被丫鬟指引着,下了临水的走廊,又过一个月洞门,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来到一个题作“流韵”的客厅。还未入内,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女子们的笑语声。 丫鬟上前对堂上那命妇打扮的妇人道:“夫人,承武王府的宋姑娘到了。” 今日到府的人员,都是早早备录在册的,承武王早已给宋然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如今她是一个七品官的女儿,在今日来访的贵族小姐中,家世虽属于末等,可因为有承武王这个远亲,料想不会有人敢将她小看。 承武王既将她带在身边,她代表的自然便是承武王的面子,李家马上就要与承武王有姻亲关系,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 众人的眼光随太傅夫人一起朝她望去,只见她穿着绣花的白绫袄,鹅黄缕金的挑线裙,不招摇,却也得体。 宋然抬眼,看见坐在正中央的妇人身着深青色锦绣华服,一张富态的脸上风华犹存,应是太傅夫人了。她的旁边坐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锦裙绣袄,罗袜方鞋,圆圆的脸蛋十分可喜,想来便是那个即将与承武王结亲的李小姐。 宋然敛了神色,落落大方地见礼,妥当地答了太傅夫人的几个问题之后,便被请到位子上,赏了茶吃,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第八十章 家宴风波(二) 除了宋然以外,在场的世家小姐彼此都认识,与太傅夫人也是常来常往的,她并没有兴趣打入她们的交际圈子,便只安静地听着她们聊天。毕竟是带着承武王的嘱托来的,整个过程中,她格外留心那李小姐的谈吐。 李家小姐名唤玉妩,文静端庄,谈吐文雅。但正如承武王所言,她是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但总给人一种戴着面具的感觉。 茶换了几盏,点心盘也空了,太傅夫人起身,携她们到牡丹园里赏牡丹。 牡丹园甚大,千花百卉,国色无双。宋然走在队伍最后面,思考着如何才能接近李玉妩。可惜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傅夫人,并不给宋然机会。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宋然的心声,没走几步,太傅夫人便称自己体力不济,让人扶了回房休息。距离晚上的家宴还有些时辰,少女们纷纷结了伴,自顾自地去逛园子。 宋然见李玉妩落了单,便要上前去搭话,可惜早有人抢先一步,挽住了对方的手。 承武王交待她的那番话,必须得单独说,她只得暂且放弃,寻找别的机会。 就在这时,忽而有个人闪身拦住了她。拦她路的是一个珠钗满头的少女:“宋姑娘,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说着,目光露骨地望着她发间的玉簪,“你这头上的簪子,本姑娘瞧着好生眼熟。” 宋然眼皮一跳,想起来了,这位不就是那日在首饰铺中,抢了她发簪的少女吗。 这名少女名唤楚灵珊,自幼寄居在李家,与李玉妩是表姐妹的关系。宋然适才未曾注意到她,她却一眼就认出宋然来,见她头上插着的簪子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不禁嘲讽道:“宋姑娘看来是真喜欢本姑娘的这枚簪子,买不起,竟还专门去打了一个赝品。” 宋然不欲与她争辩,只微微笑道:“这位姑娘,你挡到我的路了。” 她娥眉一蹙:“你……” 宋然绕过她,往前方走去,她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咬牙切齿道:“你不就是承武王的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远亲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破落户,连根簪子也买不起,还敢来赴赏花宴,也不怕人笑话。” 宋然有些无语,停下来,道:“今日你我都是李府的客人,犯不着因为一根簪子伤了和气。这玉簪是我花钱买的,是否赝品,我自己心中有数,便不劳姑娘费心了。” 那少女刁蛮惯了,立刻横眉竖目,满脸的怨气:“谁跟你一样是李府的客人,本姑娘可是这府上的表小姐!本姑娘就是不喜欢跟别人用同样的东西,觉得晦气!”说着,就扑上前来,要抢她头上的簪子,宋然自是躲避。 李府之内到处有水,她们此时便立在一个养了锦鲤的水池旁,宋然见那少女脚下一滑,差点跌入水中,忙伸手将她拉了一把,谁料,她的眸中却凶光一闪,站稳后朝她胸前一推,便将她推下了水。 宋然一声惊呼,落入水中。水池虽浅,但底下的鹅卵石咯得她生疼,浑身也都湿透了,一时之间无比狼狈。 这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其他人,李府的侍女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来,李玉妩也循声而来,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会落水呢?” 不等宋然回答,那始作俑者便指着她道:“玉妩姐姐,还不是她要来推我,自己反而落入了水中。” 宋然见她恶人先告状,目光凉凉,道:“分明是你要来抢我的发簪,还推我下水,你岂能反过来诬我推了你。” 少女挑眉:“你说我推你下水,谁看到了?你头上的玉簪不过是个赝品,我会抢你的?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李玉妩息事宁人,道:“宋姑娘还是速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吧,受了凉可不好。” 宋然被她搀扶着,经过那少女身边时,忽而顿下脚来,笑吟吟地望住她:“有件事本不想提,可表小姐既提起了,还是说开比较好。其实,表小姐头上的玉簪,才是如假包换的赝品。若你不信,可拿下来,让李姑娘过目品鉴。” 少女被她说得额角频频跳动,这簪子是她花大价钱买的,怎么会是赝品。她气血上涌,将头上簪子拔下来,道:“好。你我便让玉妩姐姐做个评判,看看谁的才是赝品。” 在众人的目光中,宋然轻轻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她的发髻全靠这簪子挽起,一拔下来,长发便都散了下来,不过她浑身早就狼狈不堪,也不怕继续出丑了。 李玉妩迟疑着,将两个簪子拿到手上,虽然都是上等的羊脂玉,但是显然,宋然的那一根更加浑然天成,一看便是出自名家,楚灵珊的那一根,单看倒也栩栩如生,但是同另一根摆在一起,立刻相形见绌。 她与楚灵珊虽是表亲,却并不偏颇于她,如实道:“柳子安是碾玉妙手,宋姑娘这枚簪子上的叶脉纹络,细如毫发,玲珑纤巧,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雕出这样的簪子了。” 她点到即止,在场的人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向楚灵珊时,不禁多了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楚灵珊美目圆瞪,一脸难以置信。李玉妩的目光落到眼前的两名女子身上,只见她们一个珠翠满头,衣衫规整,但满脸皆是难堪,另一个虽外表狼狈,却透着难以言说的风骨。正如这两枚几乎相同的玉簪,在识货的人眼中,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还有另外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此处的情形。 “萧大人,殿下见你久久不归,差小人来找,您怎么跑牡丹园来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小心走错了路。”又道,“前方带路吧。” 在扶宋然去换衣服的途中,李玉妩道:“灵珊她自小眼高于顶,刁蛮任性,惹出了许多祸事,说到底,都是被我爹娘宠坏了。还请宋姑娘看在她自幼丧父丧母的份上,不要同她见怪,我这厢向你赔不是了。” 宋然闻言,望向她道:“李姑娘不必替她道歉,她年纪小,行事莽撞,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她若一直这般下去,日后总归要闯下祸事。她今日敢为了一根簪子推我入水,明日呢,后日呢?她的胆子只会越来越大。如今尚且有李府的庇佑,待她出了阁呢?” 李玉妩眉头轻轻拢起,而后正色道:“宋姑娘说得对,今日的事,我会禀明母亲,对她严加管教。只是请宋姑娘委屈一下,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王爷吧。” 她听说承武王性格火爆易怒,若是知道自己的人在李府受了欺负,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然笑了笑,安抚她道:“姑娘放心。” 适才她为自己辨别那两根玉簪的真假时,已经表现出了应有的涵养,若她有心护短,完全可以说自己辨不出来,当然,她也可能是碍于自己与承武王的关系,才会出面维护,但无论她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都让宋然心生好感。 到了厢房中,有小丫头捧来了干净的衣衫,给宋然换上,宋然坐在梳妆镜前,接过李玉妩递来的发簪,道:“李姑娘,我有一些话,想要单独与你说。” 李玉妩见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当即屏退了丫鬟,道:“宋姑娘请讲。” 宋然随意挽起头发:“其实是王爷有话,想问李姑娘。” 李玉妩心口一跳,稳好心神,问她:“不知王爷……有什么话要问小女?” 宋然没漏过她在听到“王爷”这二字时,脸上闪过的细微表情。那个表情,若她没有看错,竟有一丝……排斥和拒绝? 她在心间沉吟片刻,抬眸问道:“李姑娘当真愿意嫁入王府吗?” 李玉妩行到桌畔,提起紫砂壶倒茶,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妆容仪态无可挑剔,整个人都精致得像一个绝世的花瓶,声调也拿捏的恰到好处:“这门婚事,高堂欢心,太妃满意,整个李氏都深感荣耀,小女如何不愿意?” 宋然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久久没有说话。高堂之命,太妃之言,家族的荣耀,都排在她自己的前面。 这,便是世家的婚姻。 宋然敛了眸子,接过她递来的茶,道:“容我换一个问法。”把茶盏放到手边,“李姑娘愿意嫁给王爷吗?” 李玉妩顿了顿,精致的容颜上露出一丝困惑:“这个问题,有区别吗?” “自然有区别。适才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嫁入王府,这次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嫁给王爷。抛开门户和家族荣耀,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李玉妩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了下眼睛,道:“小女连王爷的面都未曾见过,但听闻王爷骁勇善战,仪表堂堂,小女没有挑剔的理由。” 当然,她还听说此人性情狂放,行事不羁,在树敌方面很有一套,前阵子吏部尚书,便险些被他气病…… 也不知自家爹爹,看上了这王爷的啥。 这些话,她自然悄悄地吞下去。再抬眸时,只见一双沉黑清澈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莫名有些心虚,怕宋然继续询问,忙道:“宋姑娘,家宴马上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宋然也没有别的要问的了,任她携了自己的手,往宴客的地方走去。 第八十一章 私会姑娘 穿过竹木丛萃,有一座风亭水榭,雕栏玉砌,占地极大。今夜的家宴便在这水榭之内举行。府内的下人早已在水榭内挂上灯笼,红彤彤的一片,极为喜庆。 男女成年之后便不可同席,虽说是家宴,可到底还有外来的客人,于是便分了两个厅。宋然被李玉妩携着手走上水榭时,正巧看到承武王立在水边的阑干处吹风。他背影魁伟,银冠将长发高高束起,端得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好模样。 宋然唤了一声:“王爷。” 他回过头,目光落到宋然身畔的女子身上。 李玉妩身子僵了一下,向他见礼:“小女玉妩,见过王爷。” 他的目光过于肆无忌惮,让她呼吸都放慢下来,良久,才听到他的声音:“免礼吧。” 他声音清朗,倒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吓人,又听他问宋然道:“衣裳怎么不是来时的那一件了?” 宋然神色自若,道:“适才不小心落了水,便去换了一件。” 承武王皱眉:“好端端地,怎会落水?” 李玉妩听他语气质疑,冷不防便骇了一下,这位王爷的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气,让她不敢直视,只专心地看着脚下。 宋然察觉到她的僵硬,将她的手握一握,道:“怪我自己不小心,见那池中的锦鲤生得肥美,便想凑近瞧瞧,谁知池边竟会那么滑。” 承武王听完她的解释,笑了一声:“本王府中的鱼还不够你看吗?”又道,“过几日,本王送你几尾。” 宋然弯了眼睛,道:“多谢王爷。”心里却道,她府上可没地方养鱼。 承武王又望了二人一眼,淡淡道:“马上开宴了,快过去吧。” 宋然注意到,身畔的女子在听到这句话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们绕过承武王,往西厅走去,没多久,太傅那边也来催承武王入席,他的目光从两名女子的背影上收回,随之进了厅内。 到底是大户人家,这李府内的各个夫人、姨娘、小姐,再加上受邀前来的客人,将小厅坐得满满当当。大户人家吃饭的规矩多,让人心里累得慌,待以太傅夫人为首的几位长辈先后离席之后,年轻的姑娘们才不再拘着,行起了花令,气氛也热闹了起来。 夜色渐深,酒至憨处,宋然一抬头,发现李玉妩不见了踪影。 她自己也酒力上头,见无人注意自己,便也起身离席,去外面透透风。 水榭的灯笼将她的影子照入水中,她临水而立,只觉得水下倒映的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心间突然生出一种孤独来。 身后厅内觥筹交错,她只觉得吵闹。抬眼见水榭下有竹林萧萧,想起适才经过时,那里有石桌石凳,于是漫然走过去,想缓上一缓。 谁料,刚刚走过竹丛中,便听到了说话的声音。男子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又莫名的拒人千里。 “姑娘邀我来此,便是想说这些吗?” 宋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撞破了男女私会,转头就要离开,却又因接下来的那个声音,猛然顿下脚步。 那是李玉妩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十分坚定:“萧大人。” 李玉妩走到男子的面前,仰起脸来:“这些话,玉妩今日不说,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说了。自两年前,你在华福寺为我解围,我便……”她深深呼吸,终于轻轻道出在心里藏了两年的秘密,“倾心于你。” 男子的声音微微严厉起来:“李姑娘,你即将嫁入承武王府,这番话,在下自会忘记,也请你把在下忘了吧。” 女子笑了一下,那笑意凄凉,听得宋然心口怅然。 “可若我偏要‘心中藏之,无日忘之’呢?” 男子沉默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在下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人,虽无关风月,但也是刻在了心上,难以忘怀。”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头,道:“李姑娘,萧砚并非无心,只是心里装着的,并不是你。你可听明白了?” 宋然的灵台为“萧砚”二字霎时一空,身体仿佛被抛到高空,继而重重地砸落下来。仿佛有滚滚雷霆朝胸口撞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风萧萧吹过竹林,她踉跄地朝后跑去,萧砚警觉地回头:“谁?” 他放开李玉妩,朝她追了过去。 这番话决计不能让任何人听到,否则他与李玉妩都说不清。李玉妩也脸色苍白地追出来,她还未从萧砚拒绝自己的打击中走出来,又陷入了被人撞破的惊恐中。 宋然自是跑不过萧砚,中途又绊了一跤,他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怕被李府中巡视的人看到,便捂着她的嘴将她拖入一个假山后。 他力气极大,将宋然重重按在假山上,抬起一只手撑在假山上,另一只手则覆上她的口鼻,防止她呼救,借着月光,依稀辨别出她的眉目。 他的记性向来好,不禁眯了眯眼睛:“是你?” 是几日前,他在书肆中遇到的女子,也是适才他误入牡丹园时,远远瞧见的那位姑娘。 察觉到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他忙将手挪开。她喘息片刻,抬起眼睛。那沉黑眼眸中的凉意,让他心口惊了一下。 他放缓语气:“姑娘怎会在此?”却仍保持着将她困住的姿势,呼吸相闻,自她身上传来淡淡酒香。 “我乃受邀参加家宴的客人,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还不放开。” 他冷静下来,眸中有幽光聚敛:“适才的话,姑娘听到了多少?” “我偶然路过这里醒酒,听到有人在竹林中谈心,不想打扰雅兴,便一刻也没停留。若是打扰了公子,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她半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心中不禁自嘲地想,前几日他赠书时,她还以为遇到了好人,没想到,这个“好人”竟会是萧砚。 好个冤家路窄,好个造化弄人。 她这样的反应,萧砚不信她什么也没听到,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宋然见他神色不定,凉凉一笑:“公子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灭了我的口?”他眉心跳了跳,听她又道,“我随王爷来赴宴,若是在这李府中死了或丢了,你信不信王爷会掀了李府。” 他表情一顿,没料到她竟是承武王的人,想起承武王的性子,的确做得出来她说的事。将她放开,保持一定的距离,道:“萧某无意冒犯姑娘。” 她似是极厌恶他适才的碰触,重重理了理衣袍,道:“萧大人放心,我不会冒着得罪当朝刑部尚书的危险,将今日的事捅出去。捅出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还得防着您报复。您不嫌累,我还嫌累。” 萧砚又顿了一顿,而后淡淡笑了:“适才还说没有听到,姑娘这是不打自招。” 她若是什么都没听到,怎么会知道他是刑部尚书。 “姑娘说的话,萧某自是信的。此事关系到李姑娘的名节,想来姑娘不会随意编排。” 宋然蹙了蹙眉,在他口中倒成她随意编排了? 突然有一盏灯笼照了过来,恍得她闭了下眼睛,只听一个迟疑的声音唤道:“萧大人?” 宋然抬头,只见一个小厮提着灯站在前面,身后则立了两男一女。 那名女子自然便是李玉妩,两名男子中的一个瞧身形是承武王,另外一个她没看太清,却听萧砚恭声道:“太子殿下,王爷。” 她的身形微滞。 她与太子此前见过,夏小秋拉她去虎踞营看射柳时,她曾扮作锦衣郎,与太子说过几句话。时间也挺久了,太子未必会记得她,但也不能完全放心。 她惴惴地低下头,从假山后出来,萧砚却神色自若,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宋然走到承武王身后,道:“王爷。” “宴会散了,不见你人影,听下人说看到你朝这里来了,便过来找找,没想到……连萧大人也一起找到了。” 他与太子结伴出来,路上撞见了李玉妩,见她神色慌张,问她话也吞吞吐吐,便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的眸子里不禁多了些玩味,彻底误会了事情的真相。 他想,必是李玉妩撞见了她二人在此幽会,才会那般慌张。 不过,男未婚女未嫁,干柴遇烈火,倒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太子的声音很年轻,也有一些笑意:“萧大人说出来醒酒,原来是私会姑娘来了。” 灯光昏暗,他也看不太清宋然的模样,只隐约觉得这姑娘眉清目秀的,站在萧砚身边,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宋然忙要解释,萧砚却比她还先开口:“都怪萧某酒量浅,一不留神竟跌倒在了这里,全亏了这位姑娘路过,拉了萧某一把。” 他说着,看向宋然,像是在寻求她的印证。 宋然忙点头附和,轻声道:“萧大人还怪重的,小女拉了半天。”她说着,抬起眼睛望向李玉妩,只见她整个人都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双唇抿得几乎失去了血色,宋然等待着她开口,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李玉妩自是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与其让宋然将今日的事告诉承武王,不如她自己坦白,这是唯一的一个机会,一个对这门婚事说不的机会。她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心脏也被这个抉择撕扯着。萧砚却抬眸朝她看过来,那双眸子极静,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会起任何波澜,里面,并没有她的一丝影子。 她终于将想说的那一番话吞回了腹中。 她将嫁入承武王府,慢慢地杀死这颗倾慕他的心。 宋然的目光从李玉妩的脸上收回,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有一道打量的目光。太子身穿月白色的大袖袍,绣摆上有白色的竹叶纹,他看上去略有些文弱,已经快要入夏,肩上却仍压着件带着白色毛领的深蓝色氅衣。 撞到他的眸子,不知为何心口莫名一紧,身子也往承武王处挨了挨。 好在承武王对她说的话不疑有他,道:“原来如此。”又道,“人既找到了,那便回吧。” 第八十二章 送鲤上门 回王府的马车中,承武王见宋然紧抿双唇,沉默不语,不禁猜测,难道是自己撞见她和萧砚的事,让她害羞了? 他眸中有笑意闪过,悠悠开口:“本王甚少佩服什么人,萧大人却是难得的一个。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模样又生得端正,惊才绝艳这个词安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夸大,这样的一个人,偏生又洁身自好得紧,没有半点风流逸闻。一个人完美无瑕到这个程度,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罢朝她看了一眼,她却并不接他的话茬,问道:“王爷见了李姑娘,对她的印象如何?” 承武王翘起二郎腿,真诚道:“挺好的,不惹人讨厌。但也仅此而已了。本王让你问的话,你可问了?” 宋然将李玉妩的回答如实说给他听,他听后笑了一下:“倒是个规规矩矩又无聊透顶的答案。”又道,“从各方面考虑,她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王妃,既然所有人都要促成这门婚事,那便遂了他们的愿吧。” 宋然轻轻点了下头,至于李玉妩与萧砚的事,她会烂在心里,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马车到了路口,速度慢下来,宋然推开车门,对承武王道:“民女就在这里下车了。” 承武王道:“这么急作甚,本王把你送到门口。” 她却自顾自跳下马车,笑道:“不用了,哑巴来接我了。”承武王透过车门,果然看见玄衣青年立在不远处的街口,于是朝她摆摆手,放她离去。 她又行了一礼,朝哑巴跑了过去。承武王从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上收回目光,淡淡道:“去陵北大营吧。” 赶车的侍从问道:“王爷,不回王府了?” “此时回去,母妃又该问东问西,本王真不知该如何应付,只能躲着了。” 他回京才住了三个月,就厌烦了这京中的生活,想起在边境与徐沅他们在一起的自在日子,只觉得归心似箭。不过,如今圣上缠绵病榻,他若是挑这个时候回去,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 街巷之中,宋然和哑巴并肩慢行,喧嚣早已远离了这座城,可人世的嘈杂却依然在黑暗中继续。经过的民宅中,有人在对自己的婆娘大发雷霆,隔壁的人家有孩子在啼哭,又过了几户,有个书生正在挑灯夜读,床上躺着他快要病死的母亲…… 这些小小的悲欢,汇成了庞大的人世。 宋然想起今日在李府发生的一切,心中千头万绪,思及萧砚这个名字,眼眶微微热了一下,耳畔传来哑巴关切的询问声:“你还好吗?” 她将手轻轻搭在眼睛上,道:“还好。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了一个故人。” 哑巴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见她缓缓把手放下来,继续说:“我一时疏忽,忘了李太傅现在担着太子太师,今日李太傅的家宴,太子也去了。” 哑巴迟疑道:“那个故人,是太子?”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是萧砚。刑部尚书,萧大人。” 哑巴不禁顿住,想起她与萧砚的那些恩怨,眉头缓缓拢了起来。 她的语气却平静:“萧砚不曾见过我,今日见他的反应,应当也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只是我不应该假扮成承武王的远亲,一旦他和太子中的任何一个人起了疑心,查起我的来历来……”她说到这里,唇边勾起一抹宽慰自己的笑来,“应当是我多虑吧,太子和刑部尚书那样的身份,应当不会分神去查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即使真的要查,也最多查出我这个‘承武王远亲’的身份是假的。” 凡事有承武王兜着,她又怕什么。 “宋然”这个身份,连沈寒溪都只查到户籍那一层上,萧砚再大的本事,也不会查出她与墨家有什么牵连。 她虽这么说,眼中却仍有散不去的愁云,哑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伸出手来,在她的头顶按了按。她朝他露出微笑,道:“不必担心我。” 过了两天,承武王竟然真的送了两条锦鲤过来,宋然打开门,望着手捧瓷缸的男子,眼皮不禁跳了跳。两条鱼又大又肥,挤在一个瓷缸里,随意摆一下尾巴,便溅得他满脸都是水。 他道:“快快快,本王的衣裳都快湿透了。” 宋然忙让哑巴将瓷缸接过来,另外找了一口大缸,将鱼放了进去。六娘趴在大缸前,也不禁感叹:“这两条锦鲤好肥啊。” 承武王大咧咧地坐在石桌旁,接过宋然递来的手巾擦脸。 她看着他:“民女也就随口一说,您还真送来两条鱼啊?” 他挑了下眉毛,邀功似地道:“专门挑了最大最肥的两条,就说本王够不够意思吧。” 宋然只得道:“真够意思。要不我让钟伯把这两条鱼炖了,给您下酒?” 他眼风扫来:“你敢。” 宋然笑:“民女多谢王爷了,这两条锦鲤民女一定好生养着。” 承武王在院子里扫视片刻,指了指一片空地,道:“就在这里挖个池子,拿鹅卵石垒上一圈,这鱼在本王府上可金贵着呢,到你这儿也得好生伺候着。” “行,明天我就让杭大杭二过来挖坑。王爷您今天有何贵干?” 他英挺的眉毛挑了挑,心安理得道:“本王这不是馋钟伯的手艺了吗,陵北大营那里的伙食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吃得本王口里快淡出鸟来了。” 他这个王爷为作表率,一直跟营里的将士们同吃同住,朝廷连年缩减军费,军中的伙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钟伯听后道:“王爷想吃什么,老奴这就去预备。” 他想了想,拍板道:“便吃清蒸鲤鱼吧!” 宋然捋起袖子就去捞大缸里的鱼,听他在身后大声道:“不许用本王拿来的这两条!” 她却已经玩笑一般捞起一尾鱼,承武王见状立刻冲过去,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只见那尾鱼扑腾一下从她手中挣脱出去,哗啦啦溅起极高的水花。于是,刚把脸擦干净的英俊王爷,又被溅了个正着,嘴里也满是带着鱼腥味的水沫子。 他蹙眉把嘴里的水吐出去,听到身边女子捧腹大笑。 六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不敢如宋然那般在王爷面前造次,及时用手掩住了口。 承武王丢了面子,正要开口教训宋然,却听到一个清冷的嗓子在身后响起:“看来,本官来的不巧啊。” 宋然回头时,脸上还挂着没有散尽的笑意,她的衣服、头发也被水溅湿,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沈寒溪立在不远处,看着她与承武王,神色有些凉。宋然撞到他的眼神,冷不防打了个寒颤。适才承武王进门时,忘了把门关上,他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宋然强装镇定,道:“大人,您来了。” 他悠然行过来,眸光落到她脸上,有些迫人:“宋姑娘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承武王眯起眼睛:“沈大人?”又看了身畔女子一眼,以眼神问她:“你竟然还跟沈寒溪有来往?” 宋然假装没看懂他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招架这二位爷。 说起来,自那次虎踞营的射柳比试之后,他们便再没什么私交,若说他们的关系,应该属于互相瞧不上眼。二人的目光在半空僵持,如短兵交接,宋然怕会误伤自己,默默地往后面退了一步。还是钟伯开口解围:“王爷的衣衫湿了,还是去里面换件衣裳吧。” 承武王将眼中的杀气收敛,随哑巴去房间换衣服,忍不住问哑巴:“廷卫司的这位爷是几个意思?当真看上你家姑娘了?” 哑巴唔了一声,道:“也许吧。” 承武王的声音抬高了一个调子:“徐沅可把你家姑娘托付给本王了,你家姑娘若有什么难处,便告诉本王,本王替她做主。陵安城有句话,‘嫁人不嫁锦衣郎’,她难道没听说过吗?再者说,沈寒溪年纪可不小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若是正常,三妻四妾总该有了,可本王听说他至今仍打光棍,这说明什么问题?” 哑巴道:“什么问题?” 他边换衣服边正色道:“说明他有病啊!” 哑巴不禁默了默,王爷您年纪也不小了,不也是最近才议亲吗。 承武王将外袍披上,束好腰带,幽幽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宋姑娘就是跟了本王,也比跟他要好吗。”见到哑巴的表情,便知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挑眉添道,“本王将宋姑娘引为知己,并没有觊觎她的美色。意思是让她到王府中,随意担个什么职位都行。对了,她家里不是开货栈的吗,可以到王府的账房去做个总管,待她有中意的人了,便从王府嫁出去,本王保证她嫁得风风光光的。” 他的算盘越打越好,却冷不防被哑巴泼了盆冷水:“王爷的好意,在下替宋姑娘领了,只是,她应该有她自己的选择,还请王爷不要干涉。” 承武王不禁又挑了下眉毛,他这意思,是在暗示宋然与外面的这位有私啊。那她在李府跟萧砚又是怎么回事儿? 第八十三章 坑人好手 沈寒溪在衙门忙完,特意回府邸换了件常服,想起夏小秋说宋然喜欢荷香斋的点心,中途又特意绕了三条街,专门去给她买了一盒带来。 他一心一意地想着她时,她却跟承武王有说有笑,思及此处,本就冷峻的面庞不由得更添一抹阴翳。 宋然忽略他的神情,瞅见他手中的黑檀木食盒,眼睛不由得一亮:“荷香斋的点心?大人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他却将食盒随手递给立在旁边的老人,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是专门买给钟伯的。” 钟伯受宠若惊,接到手上道:“多谢沈大人,沈大人快里面坐吧。” 沈寒溪抬脚往客厅走去,六娘慌里慌张地要去泡茶,却被钟伯叫住:“六娘,把菜篮子拿上,陪我上街买菜。”等她走近了,又示意了一下沈寒溪的方向,压低声音道,“里面那位大人的脸色不好看,咱们还是别在这添乱了。” 六娘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跑去膳房拿了菜篮子,和钟伯出门去了。 宋然将煮在红泥小炉上的茶壶提起来,走到沈寒溪的身边,觑着他的神色,猜测他大概是不喜欢承武王,所以连带着不喜欢她跟承武王来往,微微叹息道:“大人跟王爷是有多大的过节,怎至于见了面就跟仇人一样。” 沈寒溪以茶盖将茶烟撩了撩,眼睛也不抬:“本官跟他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说有仇,也都是私仇。”他不过是怠慢了这王爷一次,这王爷便没给过他好脸色,这记仇的本事都快赶上他了,说罢,又淡淡问道,“他来做什么?” 宋然立在他身边,见他的装束难得这般低调,一件素色的绵绸直缀,腰间结着长长的丝绦,除拇指上那枚玉扳指以外,再无别的点缀。他好似很喜欢这枚扳指,除了去浙江要隐瞒身份以外,一直都戴着。而且,他好似是惯用左手的,这玉扳指一直套在右手的拇指上,在他思考时,仿佛也有抚摸这枚扳指的小习惯。 她的心念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收回,答道:“王爷就是过来串门,顺便送我两条锦鲤。” 他冷哼:“大靖堂堂的王爷,动不动就往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家跑,能安什么好心?” 宋然额角跳了跳,忍不住为承武王说话:“大人您不能这么说,王爷他没那些坏心眼。”心想,他充其量也就是觊觎钟伯做的饭,每次都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跟没吃过饭一样。 沈寒溪闻言,眸光冷飕飕地射来:“这么说,还是本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然忍笑:“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他将茶杯放在桌案上,抬头望着她:“宋姑娘真是越发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了。” 她虽仍有些怕他,却不似以往那般小心翼翼,煞有介事道:“哪能啊,民女的这双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您呢,生怕您不开心。” 她虽然用的是敬辞,但眸中却都是亲昵,他原本还别扭着,听了她这句话,那份想要同她继续置气的心思便淡了。她同承武王走得近,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大不了便在暗地里给这王爷找点麻烦,犯不着当她的面乱吃飞醋,他自己都嫌跌份儿。 宋然见他神色松动,便知这篇算是翻过去了,于是问他:“大人今天有时间在家里吃饭吗?” 她刚问完,换好衣服的承武王便也进了客厅。 望着这位风姿俊逸、器宇轩昂的王爷,宋然觉得,他和沈寒溪的身上都有一种不容人忽视的桀骜气质。只不过承武王的桀骜是源自对权威的不屑一顾,沈寒溪却恰好代表着不可一世的权威。他的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傲慢,而这傲慢除了来自于他本身的养尊处优以外,还带着对世道人情的极端漠视。 这样的两个人,若能好好相处,才真是见了鬼了。 沈寒溪还有一摊子事,本没打算在宋宅久坐,可是看到承武王,便临时改了主意:“那便给本官添一副碗筷吧。” 两盏茶后,宋然终于有些耐不住。 自打承武王进来坐下,这二位便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心无旁骛地饮茶,另一个则翘着二郎腿,望着门外的海棠花树。 她特别想问他们一句:“你们便一句话都没得聊吗?”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她估摸了一下,这顿饭钟伯还有得张罗,于是起身找了棋盘出来:“要不,您二位别干坐着了,下局棋打发一下时间?” 沈寒溪淡淡看向承武王,难得谦虚道:“那便请王爷指教一局。” 承武王却不乐意:“宋姑娘,你明知道本王棋艺如何,还让本王陪沈大人下棋,摆明了是想看本王笑话。” 沈寒溪笑:“原来王爷是怕本官欺负你。” 承武王不为所动:“本王这是有自知之明,沈大人的激将法还是省省吧。”唇角勾了勾,有了主意,“这样吧,本王便请宋姑娘从旁指点,赢了算宋姑娘的,输了算本王的,如何?” 沈寒溪道:“可以。”说罢,与承武王心照不宣地抬眼看向宋然。被这两双迫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宋然的额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她是帮承武王好呢,还是不帮比较好。无论帮不帮,她是不是都讨不到好处? 搬了小板凳在承武王身边坐下时,她在心中为自己默哀,本想缓和一下尴尬气氛,谁料竟把自己置于这种煎熬的境地。 承武王是个臭棋篓子,从一开始就不负她的期待,把棋下得一团糟。沈寒溪仿佛也没意识到他棋技这么差,中途抬眼看了他好几次。 再好的棋技,在这样糟糕的对手面前,只怕都显不出高明与否。 承武王却神色自若,道:“宋姑娘,别忘了你是本王的军师,下一步本王该往哪里走?这局若是赢了,本王重重有赏!” 宋然是个棋痴,一坐到棋盘前,便似换了个人,此时的她心里没有任何杂念,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将眼前这颓势给扭回来。 承武王执黑子,本有先行之利,可惜一步走错,先手丧失殆尽,她思虑片刻,揽住衣袖,替他落了一枚子,这枚棋子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令承武王有些看不懂。暗道,她不会是故意放水吧?可见她神色认真,便收起了质疑,专心下棋。 他又接着走了几着,她只是偶尔才会帮他落上一子,可是后来下着下着,她出手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他干脆彻底交给她,望着她与沈寒溪一来二去。 沈寒溪在她思索该如何落子时望着她,只见她整个人温和沉静,幽黑明澈的眼中,便只有这一方黑白纵横的世界。那份专注让她看上去仿佛脱离尘俗,竟有些让人自惭形秽。 他注意到她的发间簪着一枚羊脂玉的叶脉簪,倒与她很是和衬。 在他分神期间,她想好了落子的地方,提醒他道:“大人。” 他望向棋盘,唇角不禁露出欣赏的笑意。她的每一次落子,对局势的影响都微乎其微,可就在这微乎其微的变化中,她已然布好了局,就等着他往里面跳。 承武王依然处于看不懂的状态,见沈寒溪久久不落子,不由得也提醒:“沈大人,该你了。” 他却没有动,悠悠道:“本官还真是小瞧了宋姑娘。”又对承武王道,“恭喜王爷,找了个好军师。” 承武王闻言,眸色一喜:“赢了?” 不等沈寒溪回答,六娘便行进来,恭谨地请他们前去用膳。承武王赢了棋,心情甚佳,起身后在宋然肩头拍一拍:“宋姑娘今日有功,过几日让哑巴兄去王府领赏!”说罢,便跟在六娘身后,喜滋滋地去膳厅了。 宋然撞到沈寒溪的眼神,心尖不由得颤了颤,正欲开口请罪,却听他道:“承武王的银子,不赚白不赚。”他说着,捏起一枚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放,便也起身跨出小厅。 宋然定睛往棋盘上望去,看出其中的门道后,脸色不由得一变。他分明还能扭转局势,却故意让这局棋结束在这里,留下语焉不详的一番话,让承武王误以为自己赢了,他……他这摆明了是对自己放水,故意坑承武王的赏银啊! 她神色复杂地跟上去,心里对这位大人坑人的本事又高看了一眼。 刑部衙门。 萧砚最近才官复原职,在他不在任上这段期间,积压了不少案子。这几日,他日日留宿在衙门,不光处理新的案子,连同他不在期间的那些旧案,也都要重新过目复核。 长官如此兢兢业业,底下的署官自然也不得空闲。在他们眼中,自家大人是挺好,就是干起活来不要命。 试问有哪个衙门,不到卯时便开工,月上中天还不退衙?不过,这些牢骚也只是在心中发一发,大部分署官对这位尚书大人还是服气的。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整个刑部乱成一团,他回来了,各项事务才慢慢步上正轨。 复核完一个案卷,铜漏显示的时辰已经是亥正,年轻的尚书大人将案卷放下,闭目揉了揉额角,让人去鸣放衙的晚鼓。书吏们早等这一刻,上前拜别之后,各回各家。此时,却有一个书吏逆着同僚的方向,捧着一个案卷来到萧砚面前。 萧砚将手从额角放下,问他:“怎么了?” 他将那案卷在条案上展开,道:“大人,这个案卷夹在昨日递交刑部复核的案卷中,下官看过以后,觉得有一些蹊跷。” 萧砚将那案卷大略扫了一眼,道:“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民间案件,该由所属的县衙自行审理,不该递到刑部来。” 刑部复核的都是朝廷大案和要案,哪有空去一个个核查民间的案子。即使这案子真的事关重大,也该先交由所属辖地的清吏司。 他将案卷随手丢下,显得对这件事不太关心:“是下面弄错了吧。” “下官本也这般觉得,所以叫来负责呈送的人核对,可他核对之后,发现这个案卷不是经他的手递来的。也就是说,这个案卷是凭空出现在下官面前的。” “哦?”萧砚这才有了兴致,将适才被他丢下的案卷重新捞到手上,又仔仔细细地过目了一遍,当他看到案卷中提到的一个人名,手不禁微微一顿。怕是自己眼花,又盯着那个名字确认了一遍,才缓缓把案卷合上,淡淡道,“明日,将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带到本官的面前,本官有话要问。” 待那署官退下去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个名字上。 宋然。 他眯起眼睛,会是他最近认识的那个,宋姑娘吗。 第八十四章 一份大礼(一) 那个案子十分简单。两个月前,有名女子到江州府衙投案,说她杀了人。衙差赶到现场,发现死者是一名年轻公子,他的腹部被一枚匕首刺伤。原来,这公子风流成性,家中妻妾成群,在外也养了许多女人。刺了他一刀的,便是这名主动投案的女子,她也是他养在外面的女子中的一个。 她梨花带雨地招认,自己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可是四个月前,此人却花言巧语将她哄骗,并且口口声声承诺给她名分,可当她委身于他之后,才发现他的那些海誓山盟蜜语甜言,都是在骗她。 她一想到自己清白毁了,家也不能回,便忍不住与他理论了起来,可当日他喝了许多酒,竟往死里打她,她一时冲动,便抓起桌上切水果的匕首刺入了他的身体,没想到轻轻一捅,他竟死了…… 杀人本该偿命,可是经过仵作验尸,发现她刺下的那一刀,并不是致命伤。一个弱女子的力气能有多大,又隔着厚厚几层衣裳,顶多将他捅了个轻伤。经过走访调查,发现死者在与她发生冲突之前,一连三日与人饮酒作乐,他的死因,应当属于酒后猝死。 于是,杀人罪便成了伤人罪。按照大靖律例,未出阁的女子犯罪,其父兄也应当缴纳罚金,若是愿意多纳罚金,还可从宽量刑。但,这名女子大概也是怕会为家里蒙羞,在提到自己来历时,一直闪烁其词,不肯告知真实姓名。江州府衙没有办法,只能将她暂且押在牢中,两个月后,她才终于吐露真言,称自己名唤宋然,是尧州人士。可是,官府派人前往宋家报信时,宋家却口口声声称对方是冒名顶替,令办案的官差十分为难。 这宋家在尧州当地也是响当当的大户,将脸面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他们不肯承认自家小姐与人私奔、卷入命案,也在情理之中。 被带到萧砚面前的,自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宋姑娘。 他认识的那个宋姑娘,几日前还在李府与承武王一同赴宴。那日过后,他也的的确确怀疑过她的身份,甚至特意去问驸马裴述是否有一个叫宋然的亲戚。巧的是承武王当日也曾遇到裴述,并早一步向他交待了这件事,便顺利地将此事给瞒了过去。 若是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案卷,萧砚或许早已将这件事放下。 被带到他面前的女子柳眉杏目,鹅蛋脸,尖下巴,自打见到他,眼泪就一直没有断过。她抽抽噎噎地讲述了案情经过,与那案卷上的内容没有出入。 他行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声音温润和煦:“姑娘先别忙着哭。” 她起先得知自己要面见的是刑部尚书,心头一直惴惴不安,到了他面前,也始终不敢抬头看他。被他搀起后,才在泪光中缓缓抬起头来。 骤然之间,她的呼吸停在那里。 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实在是过于惊艳,无数个美丽的词在她心间飘过,便只汇成一个朴实的感叹——真好看啊。 他仿佛早已习惯女子在自己面前是这般反应,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将她搀起后,转向身畔的署官:“将从户部调来的籍册,呈给这位姑娘看。”又温声道,“姑娘可看清楚了,你是否便是这籍册上的宋然?” 朝廷颁布户帖的同时,在户部也会同时置一份籍册,便于需要之时查照。 她看后点头,红着眼眶道:“正是小女。”想起父亲不愿认自己这个女儿,悲不自禁,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本来还温煦的男子,突然厉色道:“大胆!” 她委实没有料到,原本还温和的男子,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当即惊在那里。 “你既确认是这籍册上的人,当初江州府衙在问案之时,为何要隐瞒不报?你若是担心有辱家族的名誉,为何两个月后,又突然改了主意?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宋然,宋家却说不认识你,你让本官究竟信谁的?” 他这连珠炮一般的发问,让她的脸上一片惨白。 她起先不肯招,除了怕令家族蒙羞以外,自然还有一个不好开口的理由。 自打父亲续弦之后,她便受尽了继母的虐待,以至于时常觉得生无可恋,后来遇到心仪的公子,便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在他的几句引诱下,便迫不及待地随他私奔,要与他双宿双飞。那时的她想,纵然抛弃了宋然这个身份,又有何不可?谁曾想到,不过两个月,爱慕的公子便成了负心汉,不光满口谎言,还时常酗酒打她,最后竟然连命都丢在了酒里。 落到这样一个地步,也怨她自己遇人不淑 她悔不当初,跪下去,声泪俱下道:“大人,小女此前自持身份,不肯说出真实姓名,可是两个月的牢狱生活,让小女想明白了……”她抬起头来,眼泪汪汪,“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除了寻求家人的庇佑以外,还有别的出路吗?父亲此时不认我,是在气头上,待他老人家气消了,总归是要认我这个女儿的。血浓于水,小女不信他老人家会那般狠心。” 她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立在一旁的署官看得也有些心软。 再看自家大人,唔,毫无波动。 萧砚望了她片刻,神色突然放缓:“本官且信你是宋然。可是,宋姑娘,你当真没有其他事隐瞒本官吗?”他俯下身去,在她耳畔轻声道,“本官认识一个人,也唤作宋然,你说巧不巧?” 他温热的呼吸落到她的耳畔皮肤上,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还是因为他靠得太近,她的肩头重重一颤。 他却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来,道:“你隐瞒两个月才招认真实身份,除了怕令家族蒙羞以外,还有别的理由吧。本官念你可怜,为你开一个先例。若你能如实说出来,本官不光保你免去牢狱之灾,还答应为你安置一个去处,即使宋家一直不肯认你,本官也保你日后衣食无忧。”又循循善诱道,“否则,你那个父亲一日不心软,你便一日离不开大牢,这日子哪里是个头?” 立在一旁的署官不禁佩服地看着自家大人。 这姑娘本就不是什么刚烈的性子,他这样恩威并施一番,十有八九是不会再扛下去了。 果然,女子的睫毛轻颤,怔了一会儿后,仰脸问他:“大人此话……可当真?”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萧砚放缓语气,道:“本官乃刑部尚书,自然不会食言。” 一盏茶后,房间里只剩下萧砚一人,他想起适才女子的话,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她说,自己之所以隐瞒身份,是因为她离开尧州时,拿了别人一笔不菲的报酬,这笔报酬买的是她的身份。而今,这笔钱已被那负心人挥霍殆尽,她自己也落到一个身陷囹圄的下场,本想争一口气,践行与对方的约定,可是在大牢中,她想起自己前途渺茫,即使有朝一日能够离开牢笼,也将身如浮萍,无枝可依。 在这绝望的现实面前,还谈什么一诺千金? 自那女子退下去之后,萧砚始终无法专注于眼前的事务,他终于起身,吩咐署官:“今日的事务交予刘侍郎处理,本官要出去一次。”说着,将身上的官服脱下,换上一件常服,边整理衣襟边添道,“不必备轿,本官走着去。” 署官跟着他行到衙门口,见外面下着雨,忙差人来了一把伞递给他,望着他行入雨中,道:“大人慢走。” 自家大人的性子便是如此,凡事太喜欢亲力亲为,有时候只需差个衙役去办的事,他也要自己跑一趟才放心。这还下着雨呢,也不知道是去确认什么了。 城南的这处东西横长的院落,是陵安城赫赫有名的谢七公子的燕居之所,一草一木都极为讲究,寻常这里鲜少有客上门,是个极为清净的地方。 门童引了这位罕见的客人前往西边的廊房,还没走近,便已经看到宅院的主人,正悠闲地躺在屋檐下的竹制躺椅上,仿佛正在聆听雨声。 谢七似乎知道萧砚要来,微微偏了桃花眸,笑意绵绵地问他:“萧兄,我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喜欢?” 萧砚行入廊檐下,将伞收起,神色很淡:“谢公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那日在贡院街的茶楼喝茶,公子突然让萧某到‘千卷堂’替你买本书,便是因为你看见这位‘宋姑娘’走进去了吧?” 谢七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袍,靠在躺椅上,整个人都懒懒倦倦的,他的唇角一直勾着笑意:“那日的事啊,纯属偶然。我这个人最喜欢成人之美了,哪能眼睁睁地看着才子佳人再度错过。萧兄该谢我才是啊。” 萧砚立在他面前,眸子温温凉凉地看着他:“带萧某去李府赴赏花宴,也是公子向太子殿下谏的言?” 谢七微微一笑,反问他:“萧兄与那佳人,可是又见到了?”目光从他衣上的素雅纹饰,移到他的脸上,唇畔笑意更深,“看来是见到了。” 萧砚默然无声,手却在宽大的袖摆中微微收紧。 第八十五章 一份大礼(二) 发糖发糖发糖 萧砚默然无声,想起那日夜里在李府的假山后,她望着自己时幽凉如水的眼眸,手在宽大的袖摆中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落到那风流公子的身上:“那个给了真正的宋姑娘一大笔钱,让她放弃身份的人,是谢公子吧。你早知道她遇人不淑,即使没发生这桩命案,她也终有一日会想起这个身份的好来。可是,你依然将这个随时有可能会暴露的身份给了墨姑娘。萧某猜的对不对?” 谢七依旧躺在竹椅上,宽大的袖摆垂落在地,隐约能够看到精致的绣银莲花纹,他的桃花目半闭半睁,口中含着轻描淡写的笑意:“我哪有萧兄想得那么不堪。这不是见事情不妙,及时将这件事压下来,移交到你手上了吗?宋家那边我也都已经打点妥当了,只要萧兄不说,还有谁能知道?” 萧砚眸子轻敛,所有情绪都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 谢七也并不劳神揣测他的情绪,听着廊外的雨声,语调仍旧轻飘飘的:“我知道萧大人为官清正,一心要还大靖一个清明的世道,可你看眼下的朝局,哪有一点清明气象?六部都快腐败到根儿上了,那些内阁的重臣,有哪一个是身家清白的?圣上从登基起就要整顿吏治,可这几年呕心沥血的,还不是先把自己累倒在了龙榻上。还有一个廷卫司,权势快大过天了,太子即便是顺顺当当地登了基,只怕也不能安枕。” 他的眸子抬起,目光落到萧砚那一丝瑕疵都挑不出的侧脸上:“萧大人若是心里还有一丝理想,那便拼命地往上爬。若是止步于区区一个刑部尚书,这日后的路只会举步维艰。而我今日送你的这个礼物,会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萧砚终于开口:“太子的政治理念,的确与萧某不谋而合,若是他将来能够承位大统,萧某自会尽心辅佐,可是……”他缓缓道,“谢公子凭什么以为,我会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子,成为稳固东宫的垫脚石?” 萧砚说着,拿起适才竖放在墙边的雨伞,他的目光平静坦荡:“萧某没有你想得那般不择手段。”他撑伞走入雨中,没有回头,“这份大礼,恕萧某不能收。” 谢七公子俊秀的脸微垂,唇边笑意收敛,但很快,便理着袖褶低低笑出声:“不择手段……吗?这到底是在暗讽谁,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暴雨如注,宋然小跑着冲到街边的屋檐下,狼狈地将衣袖拧一拧,她最怕的就是陵安城的龙王爷了,下不下雨,什么时候下雨,全凭他老人家的心情。正在心里默默念叨,忽然见雨里冲过来一个人,黑色的锦衣,腰间佩着刀,夏小秋将伞檐抬高一些,道:“宋姑娘,巧啊。”又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马车,道,“大人正要去衙门,顺路送你回去。” 宋然没想到在这里竟能碰上他们,怔了一下,忙钻入夏小秋的伞下,他一边打伞护送她,一边向她邀功:“得亏我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宋姑娘。” 夏小秋扶宋然上了马车后,便坐在了车辕上,宋然坐在靠近车门的座位,问他:“雨下得这么大,夏大人不进来坐吗?” 他摸过一个斗笠戴在头上,笑得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夏爷我皮糙肉厚的,还怕这毛毛雨吗?宋姑娘快进去吧。” 宋然这才将车门关上,坐入马车内。 沈寒溪一身利落的墨色锦衣,见她跟落汤鸡一样,微微蹙了眉头。她不等他问,便解释道:“杭大家里给他说了个姑娘,马上就要成亲了,我放了他半个月的假,今天杭二也回去帮忙了,铺子里人手不够,我就去帮忙守了一天,赶巧碰上一批货出了点问题,哑巴随刘管事去处理了,我一个人也做不成生意,便关了铺子准备回家,谁成想遇到这么大的雨……” 她滔滔不绝,他一边听,一边打开身侧的衣箱,从里面挑出两件衣裳来,丢到她身上,淡淡道:“把衣裳换了。” 他时常忙得脚不沾地,这马车内便一直备着更换的衣物。 从这里到宋宅要绕上一段路,她身子骨弱,若是不及时把湿衣服换下来,指不定又要病一场。 宋然将他丢到自己头上的衣衫摸下来,迟疑着道:“不用了吧。”说着,却有个喷嚏从鼻子里钻出。 她揉着鼻头,听他道:“换上,本官没心思看你。” 见他闭上了眼睛,语气又不容分说的,她只得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换衣服期间,她不时瞟他一眼,生怕他会偷看。沈寒溪虽然闭着眼睛,但只通过声音也能感觉到她的手忙脚乱。许久,才听她道:“大人,可以了。” 他悠悠睁开眼睛,平日里不注意倒不觉得,如今见自己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才发现他们之间体格的差距。她的个头在女子中不算矮,与他比起来却算得上娇小了,她似乎不习惯穿男子的衣衫,一会儿扯扯衣袖,一会儿又理一理衣襟。 他淡淡命令她:“过来坐。” 她原本坐在车门边的位子,闻言乖乖坐到他身边去。他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性子又不依不饶的,她听话些,方能少些麻烦。 见他朝自己的肩头伸出手,她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他却闲闲地帮她将头发从衣服里拉出来,不悦的口气:“我是老虎还是狮子,直到现在,还怕我会吃了你吗?” 她忙赔笑,道:“没。我就是……不太习惯。” 再亲密的事他都已对她做过,她虽不排斥,心里却有一道槛。那些事情毕竟是逾礼的,喜欢他,与委身于他,这两件事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沈寒溪也不难为她,见她的脸颊上还有雨水的痕迹,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帕子递给她。她一将那帕子接到手上,便惊诧道:“这不是我的帕子吗?” 她将手帕翻过来,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的确是她丢掉的那枚帕子。 他淡淡道:“那日从恩师处回来的路上,掉到本官的车里了。” 她持续愕然:“这么说,大人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望向她,理所当然的口气:“不然呢。” “那大人还……”撞到他的目光,她将到嘴边的话吞下去,只在心里腹诽:他都知道了,还咄咄逼人地质问她到底是谁? 他似乎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眼神悠闲而戏谑:“本官自己撞破,与你自己交待,是两码事。” 她的神色有些不服,道:“那大人是不是还得从宽处理了?” 沈寒溪笑着换了个姿势:“若不从宽处理,你以为自己可以活到今日吗?” 她虽知他是玩笑,还是打了个寒噤,用手帕擦干净脸,便要收起来,却见他伸出一只手来:“用完了便还给本官。” 她顿了顿,同他确认:“大人,这是我的。”又循循善诱道,“您捡到了,难道不该物归原主吗?” 他却有他自己的一套强盗逻辑,面不改色道:“我捡到的,便是我的。” 她垂目望着手中的帕子,想起与这枚手帕有关的缘起和缘灭,微微有些失神。 沈寒溪见她突然看着那帕子发呆,漫不经心地问她:“怎么,不舍得?” 她这才回神,徐徐开口:“并非不舍得。只是突然想起一句佛语。”她轻轻念道,“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大约这世间的结缘和分离,都在须臾间吧。”说着,轻敛双眸,道,“大人,许多年前,我因这枚手帕与一个人结缘,然后用十三年的时间,却只换来了一个无缘。我不想大人将这不吉之物,再带在身上。所以,还是还给我吧。” 沈寒溪眸光微冷,问她:“那个无缘之人,是谁?”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仍旧垂着头,手将帕子攥紧了,道:“我忘了。” 做好了他会大发雷霆的准备,他却一言不发。 良久,才听他道:“最好是真的忘了。”说着,从她手中将那手帕抽出,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收到怀中,道,“这般有故事的帕子,本官自是要留作纪念。也好时刻提醒自己,有一个人,让宋姑娘念念不忘了十三年。” 他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显然是在生气,她张口要同他解释,车外却传来夏小秋的声音:“大人,衙门到了。” 他看也不看她,懒懒道:“让夏小秋把你送回家,回去喝碗姜汤便去被窝里好生躺着。本官这段时间会很忙,应当抽不出时间去看你。” 沈寒溪说着,便要起身离开,一直乖乖坐在身畔的女子却突然凑了上来。 不等他有所反应,唇上便覆上一片柔软与温热。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稳住凌乱的呼吸,不敢看他:“大人,听闻苏州最负盛名的昆班,月底要在浣花河的楼船中唱他们的看家戏,普通百姓也可租画舫去看,听说会连着唱半个月,大人若有时间……” 朱唇皓齿近在眼前,标致的面庞如似开还闭的玉兰,白皙的脸颊因羞涩而染了些红润的色泽。 他望着她唇瓣开合,心神早已不在她的话中,不待她说完,便将她后面的话封缄在口中。 侧窗的帷幔被风吹开一角,有飒飒凉意侵入进来,掠过她的指尖。 她的身体发热,口中更是滚烫。唇齿相依,呼吸纠缠,她渐渐地沉溺下去,仿佛迷失在三月的桃花林中。 他想起夏小秋还在外等,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道:“本官知道,是要演《玉珏记》,这个昆班是礼部侍郎孟长白特意请来的,你当他是想讨好谁?”他勾起唇角,本就漂亮的脸因这个笑更加惑人心智,只听他道,“楼船首演,本官是座上宾,你若想看,便让小秋去接你。” 第八十六章 楼船惊魂(一) 江南一带,湖泊连绵,港津棋布。但凡是有些家底的名士,都会自己买船蓄舟,平日里泛舟湖上,饮酒作乐。前朝有一位家底雄厚的雅士,曾在浣花河上建造楼船,让自己蓄养的伶人在船上唱戏,并召集四方名士百余人前来观赏,乃一时盛事。 自此以后,在楼船中唱戏的风气便流行开来。船主除了会自己蓄养优伶以外,有时还会邀请有名的戏班前来助兴。浣花河上,经常灯火笙歌,昼夜不绝。有时乘舟来看戏的大小船只,会有上百艘。 浣花河从陵安南下,蜿蜒数百里,不分春夏秋冬,每个渡口都有画舫出租,摇桨的都是巧笑倩兮的垂髫少女,若是舍得多花些银两,还能召三五名女妓陪同侑酒,是士人娱乐消遣的绝佳选择。 对于浣花河上的夜生活,宋然老早便有耳闻,只是对这奢靡的消遣没什么兴趣,若不是这次受邀唱戏的昆班过于有名,有名到不去听一听会抱憾终身,她也不会突然向沈寒溪提起这一茬。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那礼部侍郎孟长白,花了如此大的手笔,竟是专门为了宴请沈寒溪。 天色已暮,浣花河畔华灯初上,放眼望去,河面上皆是粉白黛绿的画舫,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两个穿锦衣的人并辔而行,行人见他们头戴黑纱帽,脚蹬白底锦靴,全都自觉地给他们让出路来。 只有廷卫司的武将才会穿白色底的靴子,这也是一种特权。 夏小秋望向身畔跟自己同样装扮的姑娘,有些不大理解:“我就不明白了,大人带个女人去看戏,有什么值得遮掩的。无论是朝廷大员还是风雅名士,参加筵席带上一两个女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必非要多此一举,非让宋姑娘女扮男装呢?” 握着缰绳的女子却不以为然,道:“大人也是为我好。” 这毕竟不是一个私人的场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若他平日里没有带女人的习惯,今日却突然带了个女人,一定会吸引许多目光。 她拼命隐藏身份,可不能再惹人瞩目了。 夏小秋却不这么想,道:“若真是为宋姑娘好,便应当快点将宋姑娘娶回家,给宋姑娘一个名分。”嘟囔道,“也尽快让宫里那位死了心。” 宋然微顿:“宫里那位?”握住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夏大人说的是怡妃娘娘?” 夏小秋挑了下眉:“你也知道她?是大人跟你说的吗?”他这个人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自然不知该如何拿捏这方面的分寸,听宋然提起来了,对苏珑的牢骚便一股脑儿地往外倒,“也不知大人到底是看中了她的什么,这些年劳心劳力,助她从一个不受宠的小妃嫔,一步步爬上贵妃之位。如果大人是想在宫中安插一个人手,这般帮扶她倒也说得过去,关键的是她这些年也没帮上什么忙,不倒过来给大人找麻烦便谢天谢地了。” 宋然手轻轻一顿,道:“想必贵妃娘娘,对大人有不一样的意义吧。” 听夏小秋的意思,他对她的好是不求回报的,能让他这般倾心以待,想来这位贵妃娘娘在他心里,并不是一个普通嫔妃。 夏小秋早将宋然视为自己人,在她面前向来口无遮拦,脱口道:“她是皇帝的女人,即便大人真的上过她的绣床,又能有什么样的结果?”看了宋然一眼,真诚地夸赞道,“还是宋姑娘好。” 他说这番话的意思,本是想向她表示,我家大人可是上过贵妃娘娘绣床的男人,能上贵妃绣床的男人,这天底下能有几个?以后你若是跟了我家大人,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殊不知,这番话落入宋然耳中,所带来的便完全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她想,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不知道在遇到她之前,他爱过什么人,现在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一些贪心,竟妄想拥有他的全部,甚至还想,若他心里还有别人,那她宁愿一点儿也不要。 略一失神的功夫,路旁突然跌来一人,将她的马儿惊了一下。她险些被颠下来,好在及时拉住了缰绳,将受惊的枣红马稳住。见那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她忙翻身下马,搀着他的手将他扶起来。 那是一个老者,头发乱得几乎打结,身上的衣衫也十分破旧。他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将她的手重重甩开。 宋然微顿,将手背到了身后。 夏小秋刚才见他突然冲来,险些害宋然跌下马,冷冷斥道:“臭老头,走路没长眼睛吗?” 他的身子缩了一下,整张脸都藏在乱蓬蓬的头发下,口中发出含混嘶哑的咕哝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然不为他适才的动作生气,轻声安抚:“老人家莫怕,有没有摔到哪里,能走路吗?” 他在她的温言软语中,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宋然看清他的脸,不由得惊了一下,只见面前的老人瘦得几乎脱相,仿佛只有一层皮包在脸上,怪吓人的。尤其是那双凹陷的眼睛,闪着凛凛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她被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夏小秋见状,忙下马走到她身边,戒备地望向对方。 对方却迅速垂下头去,将眼中的寒光隐好,转身离去。 他骨瘦如柴,如同一只孤魂野鬼,很快便被吞没在拥挤的人潮中。 宋然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突然抬起衣袖闻了一下。夏小秋不解道:“宋姑娘,怎么了?” 她道:“好似有什么味道。” 那味道微微刺鼻,有些像是,硫磺的味道。 她将衣袖放下,对夏小秋道:“大概是错觉吧。”正要上马,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身段窈窕,一身水红色银镧边的挑线裙,头上虽然戴着幕篱,可那薄薄一层纱,却挡不住那让人印象深刻的妩媚容颜。 虽只是一晃眼,宋然便确信那是江漓漓无疑。她眉目一凛,将马的缰绳往夏小秋手中一塞,二话不说,便朝她追了过去。夏小秋反应过来,望着她的背影喊道:“宋姑娘,你干什么去!” 宋然在拥挤人群中穿梭,不时撞上迎面而来的行人,全亏了她身上的那件锦衣,让被撞到的人不敢有怨言。在一个街角,江漓漓终于发出一声惊呼,被她按在了墙上。 她头上的幕篱掉落在地,露出那副娇妍明艳的眉眼来。 虽然只见过两三面,宋然却对她的这模样记忆犹新。 江漓漓一边喘气一边蹙眉:“你是属什么的,怎么跑的这么快?” 宋然手撑在墙上,懒得理会她的问题,凉声道:“江姑娘,又见面了。” 江漓漓望着眼前的人,突然唇角一勾,伸出葱段一般的手指,挑了她的下巴:“哟,这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好俊啊。奴在路上走得好好的,郎君突然追上来做什么?即使看上奴了,也不能当街调戏啊。” 宋然唇角抽动,现在到底是谁在调戏谁?拂开她不老实的手指,道:“江姑娘,有些事,你不觉得自己欠我一个解释吗。” 她神色无辜:“风公子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宋姑娘还记着仇呢。当时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把他卖给了廷卫司,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嘛。” 宋然见她眼珠滴溜溜的转,便知她又在打鬼主意,打断她道:“江姑娘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江漓漓继续装傻:“那是什么事啊?” “江姑娘这么快便忘了吗,你好生想想,一个多月前,杭州府。” “什么杭州府?我一直在烟雨楼挂牌,哪有时间去杭州府?宋姑娘必然是认错人了。” 宋然神色微冷:“你还狡辩。” 一从浙江回来,她便让哑巴去烟雨楼找江漓漓,楼中的人告知,恰好在一个月前,江漓漓突然不知所踪,楼里也找了她很久。她离开烟雨楼的时间,与浙江发生的事正好合得上。 江漓漓与她对视良久,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非礼了!” 宋然的眼角不禁抽了抽。 有个大汉听到她的呼救声,立刻冲过来,本想见义勇为,可看到宋然身上的衣裳,立刻收起拔刀相助之心,还劝围过来的其他人不要多管闲事。 宋然含笑望着江漓漓,道:“江姑娘继续喊吧,只怕没人吃饱了撑的,敢得罪穿这身衣裳的人。” 江漓漓咬了咬唇,当即决定换一个策略,朝宋然背后一指:“宋姑娘,你看谁来了?” 宋然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又换了一副娇媚的嘴脸:“宋姑娘有话想聊,那便改日约个茶楼好好聊一聊,这大晚上的,别耽误人家私会情郎嘛。” 夏小秋牵着他们两个人的马追到此处,见宋然正在与一名娇滴滴的女子对峙,不禁一头雾水。 宋然听到他的声音,回头道:“夏大人。”目光转回江漓漓的脸上,眯了眯眼睛,道,“沈大人在杭州府遇刺,这个人似乎知道些什么,烦请你将她押回廷卫司,交给贺兰大人好好审审。” 夏小秋一听她同沈寒溪遇刺有关,当即沉下眼:“是吗,那可得好好审审。若是真的,宋姑娘今日算是立了大功了。” 江漓漓的眸中有惊慌一晃而过,但也只是一瞬间。 夏小秋从腰间抽出捕绳,打算将她缚好,却突然听到炸裂的巨响。伴随着那声撼天动地的响声,江漓漓的脸上落下一层诡异的火光,为她艳丽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异之气。 宋然心底一沉,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浣花河上火光漫天,原本停在河心的楼船被吞没在熊熊烈焰之中,炸裂声仍在不断响起,火势也不断向外蔓延。 今日有许多百姓前来听戏,那楼船突然炸裂起火,场面立刻失控。 整个世界都被沸腾的人声充满,但大都是尖叫声,百姓互相推搡踩踏,场面无比混乱。宋然呆呆地望着这人间炼狱一般的光景,忽而一个激灵。沈寒溪让夏小秋来接她,是因为他与礼部侍郎有要事商谈,也就是说,他如今……身在浣花河上的楼船之中。 河心虽停了七八艘楼船,可是万一,炸裂起火的那座,是他所在的那一座呢? 她只觉得耳中轰鸣,全世界的声音都离自己远去。 夏小秋在身后喊着什么,她全然听不到,拥挤的人群撞着她的肩膀,她也感觉不到疼痛。她逆着人流,拼命朝渡口的方向跑去。 在这不同寻常的混乱中,所有人都在忙着逃窜,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串诡异的笑声正从一名老者的喉间发出。那笑声阴沉骇人,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第八十七章 楼船惊魂(二) 夏小秋见宋然朝河畔奔去,神色也是一急,看见旁边有一个栓马的柱子,忙将江漓漓绑在上面。“爷爷我现在没空收拾你,你便先在这里待着吧。” 江漓漓朝他的背影喊道:“你把我绑在这里,若是有人见我貌美如花,想要非礼我怎么办!” 夏小秋本来已经跑远了,听了她的话又折回来。在江漓漓期待的目光中,抬起手刀朝她的脖颈处砍了过去…… 这女人太能喊了,若是喊来什么人帮她松绑就不好了,还是砍晕比较放心。 事故刚发生时,那一爆炸裹挟着灼灼气浪扑面而来,河岸附近的百姓皆吓得魂飞魄散,怕会殃及自己,纷纷四处逃窜。外层的百姓见那火势只在河中的船坊蔓延,反而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往里面挤。 此时的场面,岂止一个乱字了得。 原本歌舞升平的夜晚,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搅动。 驻守在附近的官差也赶了过来,忙着疏散百姓,防止发生踩踏事故。 有个扎双髻的小姑娘本与家人在一起,却被拥挤的人潮冲散,她跌坐在地上,仿徨无助地大哭,突然有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那人抱着她在人群中穿梭,看到一个官差打扮的男子之后,立刻将她往对方怀里一塞。不等那官差反应过来,那个锦衣的身影已经又转身冲入人潮中。 宋然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往渡口的方向挤去,亏了她身上的那件锦衣,没有任何人敢有怨言。 官兵已经在河岸前设置了路障,以防围观人群妨碍现场的救援,还临时征用了停在岸边的画舫,有船家正在边上讨价还价。 宋然身板弱,来到近前时已经大汗淋漓,她继续气喘吁吁地往前挤。有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回头:“挤什么挤!”说着,往她肩头重重一拍。这一拍拍得她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头上的黑纱官帽也掉落在一边。往额上一摸,满手的血。 其他人纷纷让开一些,有人抽一口气,小声道:“是锦衣郎。” “谁推的?这下可要倒霉了。” 那推人的彪形大汉见自己惹祸上身,眼中也有惊慌闪过,忙转过身,急匆匆地逃离现场:“让开让开……” 宋然缓慢地坐起身子,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帽子,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拢进去。 人群中传来百姓的窃窃私语:“听说那爆炸的楼船,是礼部侍郎孟大人为了宴请廷卫司的总指挥使特意建造的,今日也是遭了报应了。” “好好的船,怎么说炸就炸了呢?” “恶人自有天来收,适才我可是看见天上落下一道红光,直直就朝着船砸了下来,这不是天罚是什么?” “红光,我怎么没看到?” “必是你没有注意。” 宋然为这些流言蹙紧眉头,却无暇顾及,她从地上起身,朝前方走去。百姓们忙给她让出路来。走到路障前,守在那里的官兵自是抬手阻拦,她从腰间摸出夏小秋提前给她的廷卫司令牌,对方不敢怠慢,忙将路障挪出一个小口,放她进去。 宋然进到里面,拉住一名官兵询问:“出事的是谁的船,都有何人在船上,伤亡情况如何?” “是孟大人的船,船上人员和伤亡情况,尚在确认。” 宋然脸色沉了下去,又问:“沈大人可在船上?” 对方见她是沈寒溪近侍的打扮,怕她迁怒自己,小心翼翼地答道:“沈大人和孟大人都在船上,吾等正在尽力营救……” 宋然面无血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把:“借我一用!” 她冲到河岸上,不断有载着伤者的船靠岸,不过,那些被救下来的伤者都是被火势殃及的小船坊上的人,河心的楼船的火势太大,官兵的船一直在外围打转,无法靠近。 宋然抱着微小的期待,举着火把在被抬到河岸上的伤者脸上一一照过。每看清一张脸,她心里的希望就减少一分。夏小秋匆匆赶到此处,唤道:“宋姑娘!”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身子突然一软,好在他及时伸手扶住,她的声音终于有些颤抖:“夏大人,大人他……会不会……” 火把照在夏小秋黝黑的面孔上,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大人经历过多少番生死,怎会轻易葬身在这样的地方。”将火把从她手中拿过,道,“宋姑娘在此等着,我去看看情况。” 他大步走向正在指挥现场的官员,一把捞起他的衣襟,道:“齐大人,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可真是好样的。让你所有的人手,都去找我家大人,如果找不到,你的乌纱和乌纱底下的脑袋,别指望着能留到明日!”将面色如灰的他往旁边一甩,道,“还不去给爷爷我备艘船来,爷爷亲自过去找!” 宋然将目光从夏小秋身上收回,她本也想跟着他一起上船,可是想到自己跟过去,只会让他分心,给他添乱,便收起了这个念头。无力感袭来,她缓缓坐下去,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入其中。 大人此时,不会已经葬身鱼腹了吧。 一念甫至,心生惊觉,忙把这个念头忘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已经微微有些僵硬,忽然有个声音随夜风送来,也吹散了她心念上的魔障,吹散了悬在心尖上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一艘画舫缓缓靠岸,战战兢兢等在那里的灰袍官员一看到被扶下来的男子,整个人都如获新生,慌忙迎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的沈大人,可找着您了,下官就说,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对方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孟大人受到了一些惊吓,还在里面不省人事地躺着,赶紧派人把他抬下来才是正经。” 灰袍官员忙点头哈腰,吩咐人进去抬人了。 宋然朝那里走了两步,便停住了脚,呆呆地望着那被众人簇拥的男子。他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也散开了,一路垂至腰际,神色依旧淡漠。他接过身畔人递来的热茶,饮完之后随手递给夏小秋,听到夏小秋提醒:“大人,宋姑娘。” 他朝她看了过来。 只见她立在不远处,同以往一样没什么存在感,脸上挂着一抹恍惚。不等他开口,她忽然抬脚朝他跑了过来。他稳稳将她接到怀中,唇角轻轻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任她伏在自己怀中,肩头轻轻颤抖。 除了夏小秋,全员目瞪口呆。 如果没有看错,廷卫司的总指挥使大人,此刻正搂着一名少年郎?怪不得有传言说他不近女色,原来他他他……竟是好南风! 沈寒溪不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待怀中的人儿平复下来,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对身畔瞠目结舌的灰袍官员道:“你打算让本官一直在这里吹凉风吗?” 对方回过神来,忙道:“下官已经派人包下了一个客栈,大人若不嫌弃,请移驾将就一宿。” 沈寒溪不置可否,声音凉凉道:“今日的这件事,是蓄意谋杀,去请大理寺卿过来,让他查,不查个水落石出,此事绝不算完。” 灰袍官员心口一惊,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请许大人。” 沈寒溪不再多言,拉着宋然的手便朝客栈走去。中途递了一个眼神给夏小秋,他立刻会意,道:“大人放心。”京师之内,到处有廷卫司的耳目,夏小秋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法。这个姓齐的官员也不能信任,不等他们抵达客栈,那里已经全部换上了廷卫司的人手。 宋然不自觉将沈寒溪的手握紧,定下了心,才问他:“大人是如何逃出来的?” 他道:“一上船,本官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向来对危机有敏锐的嗅觉,眯了眯眼睛道,“当时,水面上一共停了三座规模几乎相同的楼船,可是吃水深度却大不相同。”冷笑一声,道,“现在想想,船板下装满了火药硝石,吃水自然更深。” 宋然心口一惊:“硝石?” 适才她满脑子都是对他的担心,如今平复下来,大脑便重新开始转动,她凝眉沉思,道:“楼船是孟大人的,特意请大人到楼船听戏的也是他,他的身上有很大的嫌疑,可是,他应当不会恨大人恨到连自己的命也算计在内。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将硝石藏入楼船之内的呢?”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蓦地顿住脚:“夏大人!” 夏小秋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今日不小心撞上我的马的那个老者,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他不知她为何提到此事,但仍答道:“你说的是那个不长眼的老头子?他是从渡口方向过来的,所有人都去听戏,他偏偏要逆着人流走,慌里慌张的,赶着投胎一样,直往宋姑娘的马上撞,这不是找死吗?”眸光突然沉下来,“你觉得他有问题?” 宋然的目光也微冷,道:“他的身上有硫磺的味道。”那老者形迹可疑,说不定,与这件事有关。 夏小秋道:“我马上传信,让人封锁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宋然点了点头,又问他:“江漓漓呢?” 夏小秋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把她给忘了!”抬眼见客栈近在眼前,对沈寒溪道,“大人,卑职先下去布署了,您与宋姑娘就早些歇下吧。” 沈寒溪点点头,放他离去,而后看向身畔的姑娘:“见到江漓漓了?” 她嗯了一声,眉毛几乎纠结在一起:“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我总觉得不是偶然,说不定今日的事,跟她也有关系。这个女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借着客栈迎客的灯光,见她神色凝重,黑纱帽下隐约有血迹渗出,身上也灰扑扑的全是土,竟比他这个劫后余生的人还要狼狈。 他携着她的手跨入客栈的门,淡淡命令:“别想了。” “我怎能不想。”她在中庭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我今日差一点就……失去大人了啊。” 第八十八章 甘之如饴 她说着,身子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原本还想,自己同他在一起并不久,对他的感情能有多深刻呢?可是今日望着那熊熊燃烧的楼船,她才惊觉他对自己有多重要。 她以前像守财奴一般守着自己的感情,谨小慎微地算计着,什么时候要给得多一些,什么时候要给得少一些。可是到了生死关头,她才蓦然醒悟,感情不是赏赐和馈赠,即使给出去了,也不会减损一分。她的身上,也不会因为爱他就少一块肉。 若他今日回不来,她又将独活在这世上,只要一想到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他这样一个人,她的心里就只剩下难过和空虚。 她的难过和空虚,只有他能填补,其他人都不行,其他人,她也都不要。 沈寒溪望着她,眸色忽而加深,他伸出手,一把将她纳入怀中。她顿了片刻,也抬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地抱住他。 有个廷卫司的影卫悄无声息地落至院中,在沈寒溪的眼神制止下,又识趣地退至黑暗里。 宋然对他们的眼神交流浑然不觉。他的心跳沉稳地响在耳畔,气息霸道地环绕在她周边,有力的臂膀紧紧拥着她,不给她留任何缝隙。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同寻常的灼热:“少微。”附至她耳畔,“本官想吻你。”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脖颈,那里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酥麻的涟漪。为他的这句话,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不等她回应,他便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迈入最近的房间。 她的双脚刚刚落地,男子灼热的气息便压了下来,如同刚刚捕获猎物的猛兽,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换一个位置,手也没有闲着,摸索着找到门闩,将房门给锁紧了。 女子的唇温软如同娇柔的花,呼吸间有甜腻而芬芳的味道,他用力地深吻,像是一个贪婪的采蜜人,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的动作中没有任何试探,唯有霸道和专注的索取。她不太能够适应,渐渐喘息起来。他愈发意乱情迷,手摸到她戴着的纱帽,一把取下。浓密乌黑的发当即如流泉般倾下,衬着细腻如瓷的肌肤和清致干净的眉眼,不动声色,却动人心魄。 他将手插入她的发间,继续加深这个吻。 他在身高上占尽了优势,宋然一直仰着脖子,只觉得后颈酸痛难忍,稍一有了退意,便被他重新捞回。 她忍不住抬手撑在他胸前,声音里夹着喘息:“大人,我脖子疼。” 他长眸一眯,在她短促的惊呼中,一把将她抱起,放至身后的桌子上。此时的他长身而立,视线与坐着的她持平。修长的五指找到放在桌上的火折子,点起了一盏银台。 灯火亮起来了,她的面庞便看得更加分明。一身近侍的打扮,似一个清秀羸弱的少年郎。今日一过,只怕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沈寒溪有一个男宠,不过也好,省得日后再有人往他身边塞女人。 他伸手碰了碰她额角处的那片血渍,她立刻疼得蹙了眉,脸也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躲。 他不问她这伤如何来的,捞起她的双手让她环住自己,便又凑了过去,她额角跳了跳:“还要吗?” 她觉得,今日的他与从前不一样。从前他吻自己,她能感受到明显的克制,今日却突然变了一个人,如狂风暴雨般,试图将她劫掠一空,让她有些吃不消。她原本就没经过男女情事,哪里受得了他这般认真的撩拨,趁着现在尚且清醒,还是及时止住,不然,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妥的事。 他的唇停在她唇边,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摇曳的灯火中,有一片旖旎的情愫缓缓流淌在二人之间。 他低声问她:“不想要了?”说着,却又在她唇上吻下去,这一吻有些敷衍,全是取笑的意思,“口上说不要,但分明很喜欢。” 被他戏弄,她不禁瞪他:“大人惯会作弄人的。”眼前的人,不似从前那副衣冠整齐、生人勿近的样子,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衣上还有一些泥点子,已经全然看不出上面的锦绣纹样。想起他平日里那般爱干净,在外面吃饭,一双筷子能擦上七八遍,她不禁笑了起来。 沈寒溪看着她:“笑什么?” 她止住笑,道:“真想找块镜子,给大人看一看自己此时的样子。” 他佯怒道:“你当自己此时很好看吗?” 语气虽然不悦,但见她紧绷的神色终于在这一笑中放松下来,心里比什么都舒坦。他能从楼船的爆炸中脱身,自是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不过既然他平安脱困,便没必要再同她细谈。有一个人为他担惊受怕,让他心里很是受用,但是也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份负担。只是,这样的负担,他甘之如饴。 她敛了笑意,道:“我去找两件干净衣裳,再让人给大人烧一桶热水。” 结果脚还没落地,就又落入他怀中。他今日好像抱上瘾了,打从进了客栈,就基本上没让她的脚落过地。 他抱着她走到内室,将她放到床上,道:“乖乖歇着吧,本官不需要你伺候。本是带你看戏,哪知会发生这般扫兴的事。”他轻描淡写地抱怨了一番,推门出去,让人拿一件干净衣裳给她,自己去沐浴更衣。 等他回到房中,她已经侧躺在床上睡着了。两条腿还悬在床边,显然是在等他。他俯下身,帮她把脚上的鞋履脱下,又顺手扯下了白色的罗袜,她的脚小巧、匀称,脚趾头微微蜷着,十分秀气。 他时不时地就会被她这样撩上一下,偏生她又无辜得很,颇有几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若不是怜惜她,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将她拆吃入腹。 望着睡得香甜的她,狭长的眼睛眯起,此情此景,就像是一盘饕餮大餐摆在面前,却告诉他只能忍着,磨人不磨人? 他气恼地将她的脚塞到薄衾里,放下床帐,走到隔间。 以眼神示意了一下等在那里的影卫以后,对方立刻上前,将情况禀了。 沈寒溪眸色微凉,问道:“确认是同一个人吗?” 影卫道:“夏大人只记得对方的穿着打扮,并没留意那人的脸,是否是同一个人,还需请宋姑娘确认。” 沈寒溪目光往隔间瞟了瞟,道:“先去彻查死者的身份,其余的明日再说。江漓漓呢?” “夏大人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 沈寒溪对江漓漓的去向不太关心,淡淡道:“今夜死伤不少,过几日这件事势必还会继续发酵,该封锁的消息都给本官封好了,其余的便让大理寺去头痛吧。”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道,“许大人好久没有查过这么大的案子了,给本官勤快地催着点儿,这个案子查好了无功,查坏了罪过可就大了。” 影卫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尽量不让大理寺卿睡觉。也没别的原因,纯粹是记着他当初弹劾自己的仇,现如今便借这个便利欺负过来。 本也不是多大的仇,但是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了。 影卫又道:“适才孟大人醒了,来负荆请罪,顺便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已经在客栈外面跪两柱香了。” 沈寒溪干脆利落地道:“那便让他跪着吧。” 影卫应下,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沈寒溪坐在桌边,正抚着手上玉扳指沉思,忽而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见宋然迷迷瞪瞪地立在那里,问她:“吵醒你了?” 她行到他身畔,摇了摇头,道:“做了个梦,突然醒了。”在他身畔坐下,看向他,“这个案子大人打算交给大理寺查吗。” 他懒懒道:“查这个案子不难,只需从那批硝石的来历着手,很快就能确定范围。硝石和火药都处于朝廷严密的管控之下,即便民间有一些私制火药的黑作坊,想查也都能查得出来。”他声音沉下去一些,道,“那引爆楼船的人想要除掉本官的心大抵是真的,可是也许,这又是另外一个‘周子澄案’。” 宋然心口一跳,神色也缓缓凝重起来。他说得不错,也许找到真凶之后,他们才能看到那藏在背后的真正的祸心。 周子澄一案,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这个案子也一样。 她喉咙发紧:“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她用了“我们”,让沈寒溪不禁看了她一眼,道:“有些人作妖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她点点头,沈寒溪迟疑片刻,告诉她:“你说的那个形迹可疑的老头,他死了。” 宋然愕然:“死了?怎么死的。不会是被人……” 他语气淡淡,道:“不是被人谋害,是不小心摔死的。一个时辰之前,有人在浣花河南岸看到他在石级上踩空,当即不省人事。那个路人报了官,可是没等官兵过来,他就断了气。他本就老迈体弱,摔一下就死,也算正常。” 他如实转达了影卫的话,却不提让她去认尸的那一茬。 宋然不知该说什么好,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出来。在她的那口气里,沈寒溪听出了一丝对这无常凋零的生命的悲悯。 他抬起手来,在她的头上揉了揉。 第八十九章 夺目的光 屋脊上的鸟被“吱呀”的开门声惊飞,扑棱棱地落到不远处的树梢上。 宋然昨夜睡得不安稳,早早就醒了过来。一走出房间,就看见沈寒溪已经穿戴整齐,长身立在停在客栈中庭的马车旁,正在对不知何时回来的夏小秋交待着什么。 暖暖的晨光落到他的身上,也难以压去他那漫不经心散发出来的迫人气场。 她不打扰他们,自顾自行去水井边打水,简单洗了把脸。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每个毛孔,昏沉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沈寒溪与夏小秋说完话,便登上马车,谁知刚一坐定,便有个小小的身子也跟着钻了进来,那人一身近侍的打扮,嘴里还咬着个烧饼。若是普通近侍,她的这一举动自是胆大包天,可那廷卫司的总指挥使大人却只是看她一眼,道:“你随夏小秋回家,本官今日还有要紧事,没空亲自送你。” 她把那个烧饼从嘴上摸下来,将适才咬下的那口咽下去,道:“大人是要去查案吧,我也要去凑个热闹。”在他拒绝之前,微微扬起眉梢,“昨日本来是想跟着大人去听戏看热闹的,结果戏没听成,热闹也没看成,大人总不能让我败兴而归吧?” 他理着衣褶的手顿下,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昨日那热闹,难道还不够你看吗?” “那分明是惊吓。”她说着,拉住他的衣袖,沉黑的眼睛望着他,“我眼下是大人的近侍,昨日很多人也都看到了。你便让我跟着吧,我绝不妨碍你公务。” 她向来知进退,也不恃宠而骄,难得开口求他什么,想到她平日里恨不得离他的圈子远上个十万八千里,今日却突然想陪他去蹚这趟浑水,心便不由得软了下来。 宋然见他虽然没有肯定回答自己,但在态度上算是默许了,立刻眉目舒展,道:“多谢大人。”谢完之后,又向他借了个人,去给家里的钟伯和哑巴报信,免得他们担心。 她专心吃着烧饼,没留意他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深。 忽而听他道:“宋姑娘吃得这么香,害的本官都饿了。” 她顿住:“大人没吃饭吗?” 他淡淡道:“起太早,没食欲。”说着,目光落到她手中的半块烧饼上。 她顿了顿,递过去给他:“那您吃几口垫垫肚子?” 她本是客气客气,想到他的性子,必然不会肯吃沾着别人口水的东西,谁知他竟伸出修长手指接过,淡定地咬入了口中。 在她复杂的神色中,他抬眸:“宋姑娘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本官昨日不还吃过吗?” 她起先还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明白了他的意思,面颊当即烧了起来。忍不住腹诽道,有他这么耍流氓的吗。他却一派坦然,就着热茶,将半块烧饼吞入腹中。 宋然问他:“大人,我们现在是去何处?” 他道:“大理寺已经查到火药是从哪里来的了。” 宋然眼皮一跳:“这么快?” 才一晚上就查出来了,这大理寺的办事效率够可以的啊。 陵安内城的西南隅,距皇宫大约有三公里,有一座皇家的火药厂。这个火药厂原本隶属于工部,同弩坊署、甲坊署一起,是大靖重要的军器所。厂内有监厂太监一人,工匠四十余人,还有一些临时的帮工,每日生产的火药有一千钧,常贮备量可达上万钧。 “这个火药厂原本不在此处,九年前,在其原址处曾发生过一次爆炸,从永顺门大街到刑部街一带,死伤接近五六百人,损毁房屋一万多间。加之圣上刚刚即位,政局不稳,很快便谣言四起,几乎动摇整个江山社稷。” 宋然听罢沈寒溪的解释,也想起那件骇人听闻的事来,道:“听闻当日天崩地塌,昏黑如夜,陵安城中鬼哭神号,路上压死、惊死的人,有成千上万。有人说,这是鬼神作祟。还有人说……” “还有人说,”沈寒溪丝毫也不避讳,接着说下去,“天降凶象,是在提醒当今圣上是个昏君。” 她不禁看向他:“难不成这个案子……” 他不紧不慢道:“当年的爆炸案,是本官奉旨全权查的。那日的爆炸发生得蹊跷诡异,事故原因至今都没有查明。” 宋然额角跳动,不解道:“我怎么记得,当时有位幸存的火药工匠证实,爆炸是在他们制作火药时不慎发生的。工部尚书还因此被撤了职。”心头突然起了一个念头,额角跳得更厉害,“难不成……” 他理着衣褶,淡淡地证实她的猜测:“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事极有可能是天灾,但,如若当真是天灾,便应了流言中那句‘昏君’的指控,所以,这个案子绝对不能以天灾结案。” 宋然的指尖动了动,听着沈寒溪漫不经心的语调响在耳畔:“那一年本官查办了许多人,工部尚书是一个,其余的,本官也记不太清了。”手撑在额畔想了一下,道,“记得有几个官员因为‘妖言惑众’,被本官给打死了。”目光落到身畔人身上,见她默然无声,眼光不禁又疏离冷淡起来,“是不是又开始厌恶上本官了?” 她却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为了安抚民心,大人没有别的选择。”深深吐出一口气,道,“有些事,我不会做,我不愿做,并不代表我能因此高人一等,也不代表我有资格对做出取舍的人评头品足。”她垂着眸子,叹息一般,“我反而很心疼大人,大人在这个位子,便要做许多如我这样的人不愿意做的事。可是如我这样的人,却常常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点高贵的‘善良’憎恶大人,还觉得自己特别有理。” 她的这番话,轻而易地触动了他心底那片任何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有时也不知自己的行动究竟是出于无可奈何,还是纯粹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这么多年,有人怕他畏他、恨他瞧不起他,更早之前,还有人欺侮他作践他,还没有一个人,敢心疼他。 “你怎知,本官是为了安民,而不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圣上那里的地位?” 她反问他:“大人是那样的人吗?” 借着自车帘外透过的一丝光,可以看到悬浮在半空的微尘,他忽而想,若自己是在尘世挣扎的恶鬼,那么她,大概是尘世和地狱边缘,为他点亮的光吧。 那般耀眼、夺目的光。 他似乎是怕被灼伤,偏过头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马车很快在火药厂前停下来,宋然先行跳下马车,尽责地将沈寒溪扶了下来,双目对视,她朝他眨了眨眼睛,有一些狡黠。 沈寒溪唇角勾了勾,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大理寺卿和火药厂的厂监等人早已在门外等候,同他见了礼之后,许丙全道:“沈大人,此次炸掉楼船的火药,便是出自这个火药厂。” 沈寒溪目光扫过他眼睛下方的乌青,便知他昨日的确一晚没睡,勾唇道:“辛苦许大人了,本官就说,这整个大靖朝,都没有人比许大人办事更麻利。” 许丙全的唇角抽了抽,心中腹诽:“还不是你沈寒溪,跟催命一样,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派人过来问一次进展,现在又来假模假式地夸我了?哼!” 他内心戏丰富,口上却道:“那歹人竟敢谋害沈大人,本官作为大理寺卿,自然要尽心尽力地查个水落石出。太子殿下也连夜派人传话,让本官务必尽快抓到真凶,好给沈大人您一个交待,也给那些死伤的百姓一个交待。” 沈寒溪凉凉笑了下,道:“东宫的消息还真够灵通的,真是承蒙太子殿下关心。” 许丙全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得暗自猜测,沈寒溪不是跟东宫走得挺近的吗,如今太子也全仰仗着他的扶持,可怎么听着他们是面合心不合?难道沈寒溪和太子之间,也是一出大戏? 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听到沈寒溪取笑的语气:“许大人腹诽的毛病得改改,要么就把演技练练,别让本官看出来。” 许丙全顿了顿,挺直腰杆正色道:“本官哪有。沈大人里面请吧,厂里有个火药工匠的话,沈大人您得听听。” 沈寒溪又笑了笑,在厂监的指引下抬脚入内。 宋然埋头跟在他身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这是一个不怎么开阔的院子,东西走向,西端南折,里面散布着几座建筑,火药的作坊设在最西端的旮旯里,厂监的官署则在最东侧。 请沈寒溪上座之后,监厂的太监传了一个工匠进来。那工匠年约六十,是这厂里的老人了,看上去寡言少语的,性子透着些古怪,见到沈寒溪,他也不像其他人那般害怕,只平淡地见了个礼,袖手立在那里,等着被问话。 沈寒溪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开口。 厂监道:“袁六,沈大人在此,还不将情况如实说来。” 老工匠看了座上的年轻人一眼,慢吞吞地开口:“昨日炸掉的那座楼船上的火药,的确是出自本厂。” 第九十章 可来找我 厂监见他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忙尖着嗓子道:“袁六,你可得一五一十地把话给咱家说清楚了。” 这里的火药的用处,都得备录在册,昨日爆炸的那座楼船上的火药,无论是怎么出去的,他这个厂监都得担责任,袁六的话关系着他的乌纱,他当然忍不住要着急上火。 沈寒溪自然知道厂监的心态,问袁六道:“你如何知道,这火药出自你厂?” 袁六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小工,对方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 “这是昨日大理寺的人从爆炸的楼船上找到的火药残渣,厂子里的所有火药中硝石和硫磺的用量,都是经老朽的手调配,老朽自然确定。” “那这火药,又是如何跑到孟大人的楼船上的?火药失窃而不上报,必然是监守自盗。” 厂监听到沈寒溪声音森冷,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声调一抬高,比方才更尖细了:“袁六,你快如实招来!” 袁六却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吞吞道:“大人先别忙着下结论。老朽说了这是本厂的火药,可没说是最近从本厂出去的。老朽受朝廷之命,在此研制火药,为了造出威力更大的霹雳炮和震天雷,这些年老朽数次改易配方,而大理寺找到的这些残渣,显然是九年前的老配方。” 听到九年前,立在沈寒溪身后的宋然的眼皮不禁跳动了一下。 这件事,果真同九年前的那个案子有关吗? 只听那袁六道:“九年前的大爆炸,炸死了这厂里的三十多名工匠,而当日在厂的工匠之中,便只有一人幸存。老朽则是因为家中老母病亡,请了一日的假,才福大命大逃过了这一劫。可怜我那些同僚……”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哀戚之色,继续道:“爆炸发生后,厂子另择了现在这个地方重建,原址爆炸后残留的那些火药,因为过于不祥,被工部拉到城外掩埋。至于掩埋的地方,则属于朝廷机密,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也不能排除知晓此事的人里,有谁偷偷把这些火药给挖了出来。” 他这么一说,厂监立刻道:“袁六说得句句属实,沈大人明察,自九年前那起爆炸发生之后,朝廷对火药的监管便更加严格,所有的火药往外供应,不但需要工部核查,还要压上文华殿的大印,每一石火药的去向都能查实,沈大人若是还心有怀疑,可向东宫求证。” 如今执掌文华殿的,正是东宫太子。若是怀疑火药厂,那便是怀疑太子。厂监此时将太子搬出来,也是急于保命,有些慌不择路了。 沈寒溪的双目微微一眯,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太子入主文华殿才多久,竟都能被你们拿来震慑本官了。” 厂监腿一软,忙跪地不起:“沈大人,奴才万万不敢有这个意思啊!” 许丙全见他大汗淋漓,魂快被沈寒溪吓丢了一半,有些于心不忍,开口为他解围:“既是九年前的火药,自然怪罪不到厂监的头上。更何况当年厂里的人炸死的炸死,获罪的获罪,除了袁六,也没剩下别人了,本官记得,厂监也是这二年才调到此处的吧?” 厂监自然连连点头。 许丙全又道:“九年前,还是沈大人亲自办的案子,沈大人难不成已经忘了?” 沈寒溪道:“本官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许丙全理着衣袖,在心里琢磨,若当年藏了这批火药的人,就是为了在昨夜炸死沈寒溪,那他的耐力可真不是一般人可比,这份恨意竟然延续了九年,实在令人佩服。 沈寒溪慵懒地起身:“既然知道了火药的来源,本官心里就有数了,想必许大人,也已经有了头绪。接下来,便是要查这一批九年前的火药,如何到了孟大人的楼船上了。”抬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许大人又要受累了。” 许丙全抽了抽眼角,道:“沈大人放心,本官已经让人去建造楼船的工匠那里一一盘问,若是曾经私藏过火药,定然会留下痕迹,即使留不下痕迹,也能留下味道。大理寺养了几条细犬,鼻子个顶个的灵,若是顺利,今日之内,便能有线索返回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个身着红袍的大理寺官员入内,道:“大人,有发现了。” 城南的一座破瓦寒窑,墙根紧挨着一个排污的水渠,臭气熏天。屋子的主人仿佛是拾荒为生,破败的小院内堆满了各种废弃物,而院子的东隅,一条黑色的细犬正在兴奋的狂吠,几个大理寺的官差则在那里吭哧吭哧地清理堆积的杂物。 沈寒溪坐在马车里,掀了车帘望着眼前的光景,满脸都是嫌弃。 宋然瞧出他不愿下车,便跳下去,跟在许丙全的后面,进院子查看情况。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此行将袁六也带了过来。 许丙全也知道,车里的那一位养尊处优,必然是不愿下车,但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两句——谁让他官大。看了一眼从沈寒溪的马车上下来的那个锦衣郎,唇红齿白,眉目清隽,想起昨日的那个传闻,不禁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眼又一眼,原来,沈寒溪好的是这一口。 大概过了三盏茶,宋然回到马车上,将车帘放下,转向沈寒溪。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仿佛并不关心里面有什么发现,但还是淡淡问了句:“如何?” 宋然道:“在地下挖出了一些火药,经过袁老伯确认,与楼船上的那批火药是同一批,可是人不在,许大人正在布署兵力全城缉捕。”若有所思道,“大人,你不觉的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一切都过于顺理成章,让她不禁怀疑,这个凶手,根本就没想过要隐藏。 他明知道,只要事发,建造楼船的工匠便首当其冲地受到怀疑,可他为何不把剩余的火药处理掉,还埋在自家的院子里?是没来得及?还是小看了大理寺的能力?抑或是,他压根就不怕被查到。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抬起头来:“大人,昨日摔死的那名老翁,他的身份可曾查实?” 春深巷,宋宅。 六娘从街上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立了一个人。身材挺拔,姿容静美。她识字不多,却觉得几日前自家姑娘读给她听的话本中的一个词——遗世独立,用在他身上正好。 察觉到动静,他偏过头来看向她,月白色袍子被微风吹起衣摆。 这不是那日在书肆中遇到的公子吗?难道是来找自家姑娘的? 六娘走上前来,好奇道:“公子怎不敲门,站在这里做什么?” 萧砚示意了一下门锁:“家中无人。” 六娘“咦”了一声,见门上果真落着锁,心中又是一阵惊讶。他看到门锁着,怎么还站在这里,难道是打算等人回来吗? 她掏出钥匙,边开门边道:“钟伯他们可能去铺子里了。公子请进来坐吧。” 他顿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问道:“你家姑娘……今日不在?” 六娘自是不能告诉他实情,只道:“公子来得不巧,我家姑娘有事出门了。” 他嗯了一声,环视着这个小院,见这里虽不大,但干净整洁,一草一木都生机勃勃。东隅有一个秋千架,他眯了眯眼睛,仿佛可以想象得到女子坐在上面的情景。 六娘煮了茶,想请他到客厅里坐,但见他已经屈膝跪坐在廊下的玉簟上了,敛着沉静的眉眼,正望着摆在矮桌上的残局,有一些入神。 她上前将茶盏摆到桌上,道:“公子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告诉六娘,等宋姑娘回来,六娘替你转达。” 他敛了神色,道:“并无多要紧的事,也不必告诉宋姑娘在下来过。” 六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他微微笑了一下,道:“她知道了,大概要不开心。” 六娘听他这么说,当即有些不高兴:“宋姑娘待人最和善了,公子来即是客,姑娘怎会不开心?” 萧砚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辩驳,风徐徐拂过他的眉眼,他望着矮桌上那下到一半的棋,开口:“我听闻宋姑娘来陵安城后,曾经遇到过一些麻烦。日后若是再有困难,你可以去找我。廷卫司的那一位能替她解决的事,我也都可以替她解决。若想在陵安城平安无事地活下去,日后,能不与廷卫司有牵扯,便不要再牵扯了吧。” 这几日,他早已暗中调查过她。凡是明面上的事,他都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六娘狐疑地望着面前的公子,很想问他,他怎知自家姑娘跟廷卫司有牵扯?他又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干涉自家姑娘?看他这副模样,也不似坏人,可是人不可貌相,天底下的坏人都不会把“坏人”二字写在脸上。 她登时起了警惕,道:“六娘先替姑娘谢过公子,只是不知,公子该怎么称呼?若是我家姑娘真出了什么事,六娘又去哪里找你?” 他闻言,自腰间扯下一块玉佩递给她。捏着玉佩的那只手,指尖如玉,骨节分明,令六娘无端地怔了一下。 “在下萧砚,你可以去尚书府找我,也可以去,刑部衙门。” 第九十一章 东宫驾到 宋然忍不住问道:“大人,昨日摔死的那名老翁,他的身份可曾确认?” 沈寒溪抬起手来,以右手的骨节慢条斯理地敲了两下车壁,隔着车帘,立刻传来影卫恭敬的声音:“大人。” 他淡淡道:“让许丙全不要浪费时间找人了,先带着袁六到廷卫司去认一具尸。” 宋然的眉眼沉下:“大人也怀疑,昨日的那名死者,与私藏火药的造船匠是同一个人?他与九年前的爆炸案也有关联?” 沈寒溪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一会儿就知道了。” 车厢内点着安神香,在淡淡的芬芳中,他坐姿慵懒,宽大的袖摆层层垂落在身侧。见身畔姑娘愁眉不展,不由得在衣袖下摸到她的手,握入掌中。她微顿了一下,而后轻轻地回握住。 宋然的预感不错,昨夜在浣花河畔摔死的那名老者,正是大理寺要找的工匠。 许丙全在廷卫司的停尸间看到那具尸体时,一头撞死在墙上的心都有了。 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他大体还原了一下事件的真相。 今年年初,礼部侍郎孟长白召集工匠建造楼船,而如今已成了一具尸体的这个人,经常在渡口做粗活,便也前去应征。他去应征大约只是个巧合,后来在偶然之下听到监工提起,船的主人要请沈寒溪看戏,心里才起了要炸掉楼船的念头。 据与他一同建船的工匠回忆,这个人性格孤僻,总是闷头干活,几乎不与人说话,身上也常常脏兮兮的,总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以至于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许丙全推测,他大概是为了掩盖身上火药的味道,才刻意弄得这般邋遢,好让人退避三舍。 白日里他正常开工,晚上便悄悄回到船上,打开已经建好的底舱,偷偷将火药藏进去。 他住的地方到造船地有段距离,要炸掉整座船,也需要大量的火药,这期间,他应当往返过多次。据说,他的身体状况奇差,在建造楼船的两个月间,晕倒过好几次,监工曾劝他退出,他苦苦哀求,表示可以不要工钱,只求能够有口饭吃。监工见他可怜,便没再赶他走。 昨日,是这座楼船首次下水,为了确保安全,船工们先行在浣花河上试行一个来回,他便趁此机会动了一些手脚,也许是在火药中插了一个线香,等到线香燃到一定的程度,便能引燃火线,也有可能是设了其他的机关,保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点燃火药。 他是熟练的工匠,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案子查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案,但让许丙全头疼的是,人竟然就这么死了,而且是自己摔死的。更为关键的是,此人在做工时,一直用的是化名,平日里性格又孤僻,总是独来独往,连他的左右邻居,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个没有身份的人,就如同一只在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沈寒溪必定不肯接受以这样的结果来结案。 许丙全在心中哀嚎几声,表面却维持着镇定,唤道:“袁六,上前看看,你可认识此人?” 宋然原本也想跟着许丙全一起入内认尸,但临踏入停尸房的门槛之前,却被沈寒溪拽住:“里面脏,等着就是。”说着,便拉着她的手,走入旁边的值房。 此处是廷卫司的西邢狱司,昨日发现那具尸体之后,便直接拉了过来,交给贺兰珏验尸。 贺兰珏行入房间,看到立在沈寒溪身后的宋然,凤眼微微挑了挑。 对方将头上的纱帽扶了扶,唤他:“贺兰大人。” 他行过去,含笑道:“怪不得昨日都传大人有个男宠呢,我还在想是谁这么有福气,原来是老熟人了。” 宋然为他的揶揄面不改色,道:“贺兰大人,说正事吧。” 他勾了勾唇,行到沈寒溪面前,道:“大人,我验过尸了,要说起来,昨日也的确该是他的大限。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瘦的尸体,几乎只剩一层皮挂在骨架上,看他这样,活着的时候只怕遭了不少罪。这样一具饱受生活摧残的身体,能苟延残喘地活到昨日,还搞了这么大一件事出来,我都想给他鼓掌了。” 宋然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位贺兰大人,生了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可是说起别人受苦时,能不能不要一脸开心?怪不得夏小秋总说他,是个变态。 这么说来,夏小秋到哪里去了? 宋然正四下张望,便听到沈寒溪轻描淡写的语调:“在生命的最后一日,他满心想的,都是让本官去死。” 贺兰珏手拢在唇边,道:“兴许他是想炸死孟长白呢。” 沈寒溪不语,忽听隔壁的停尸房中传来一声惊恐的喊叫。片刻之后,许丙全带着脸色煞白的袁六入内,他自己的脸上也挂着一抹不同寻常的凝重。 沈寒溪的目光落到袁六的身上:“里面躺着的那个,是你的熟人?” 在火药厂中被他质问时还淡定自如的老者,此刻却浑身颤抖,魂不附体:“有、有鬼……” 沈寒溪的口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让你来认尸,便要做好见鬼的准备。饶是再厉害的鬼,料他也不敢在我廷卫司中诈尸,你也没必要怕成这样。” 袁六声音嘶哑,几乎变调:“大人,里面的那个人……他他他……当真是鬼啊!” 宋然心中咯噔一声,不由得问道:“这是何意?” 袁六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下来,但说的话依然不太有条理。听他说完,宋然却只觉得脊背发凉,再回神时,竟已然汗透重衣。 按照袁六的说法,里面的这个人,正是九年前爆炸中幸存的那个火药工匠。廷卫司来查爆炸案时,他承认是自己和同僚在制作火药时,不小心操作失慎,才引发了爆炸。毕竟关系着成千上万的性命,没多久,他便被下了死牢,斩首示众,还是袁六亲自为他收的尸。 也就是说,他与当年被查办的工部尚书一样,都是平复民间那些流言蜚语的替罪羊。 袁六说完,抬头看了沈寒溪一眼,眼神里的恐惧更加强烈:“难道是……是他的冤魂来索命了吗?” 毕竟,当年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判了他死刑。 许丙全亦觉得这件事过于诡异,九年前便已经死掉的人,九年后突然出现,差一点就炸死了那个判了他死刑的人——倒也应了那句一报还一报。他忍不住点头附和:“冤魂索命,也不无可能。” 沈寒溪却轻抚着手上扳指,在缭绕的安神香中,声音沉沉地压住了所有人:“本官从来都不信鬼神。”说罢,淡淡嘲讽道,“有哪只冤魂,会选择这么笨的索命方法?” 许丙全的唇角轻轻抽了抽,服气道:“沈大人说得极是。” 宋然蹙眉沉吟:“这个人,当真是九年前那个已死的工匠吗?” 袁六道:“我们从小一起拜师,又一起入火药厂,他便是化成灰,老朽也认得!” 宋然又问:“九年前你收的那具尸,你也确定是同一人?” 他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当年张德文被判斩首,他去敛尸时怕都怕死了,倒是没注意是不是他本人。不过,那可是廷卫司的重犯,这世上,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廷卫司的重犯给掉包?因此,他十分确信地点了点头:“自然是同一人。” 宋然还有疑虑,突有锦衣郎入内禀道:“大人,东宫驾到。” 眼皮一跳,视线中便闯入两道身影。 太子着玄衣,领口织有青黑相间的花纹,里面是素纱的中单,腰间系着素表朱里的腰带。 他穿得郑重,应当是刚刚从文华殿过来,倒也没有很大的阵仗,身边只随着个小太监。 宋然只见过太子两面,一次如今日这般扮作近侍,另外一次便是几日前在李府,穿的是女装。她怕他瞧出端倪来,不禁垂下脑袋,往沈寒溪的身后躲了一些。 许丙全率先迎上去,殷勤道:“大理寺卿许丙全,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道了声“许大人免礼”,看向沈寒溪,只见他慢吞吞地起身,点了下头算是见礼:“殿下怎么过来了?我廷卫司真是蓬荜生辉。” 此时,贺兰珏和在场的其他锦衣郎才敛衽而拜:“恭迎太子殿下。” 总指挥使在廷卫司中大过天,即便是太子来了,其他人也要看他们大人的眼色行事。 太子眼底微寒,却很快隐去,道:“沈大人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出了昨夜那样的事,本宫自是应当过来探视,见到沈大人安好,本宫便放心了。”他的声音清润,如珠似玉,又道,“许大人既然在此,那便顺便让本宫听一听案子的进展。” 沈寒溪眉毛微挑,做了个手势,请太子上座,又看了犹豫不决的许丙全一眼,道:“许大人别愣着了,如实讲就是。” 宋然虽极力想要低调,但见无人上前为太子看茶,这里除了袁六以外,又只她的地位最低,便提了茶壶,为太子斟了一杯。太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个弹指,便收了回去,神色不见有异。 第九十二章 只是男宠 太子听完许丙全的陈述,又向袁六确认了一些细节,便只以八个字评价:“鬼祟作乱,荒谬绝伦。” 宋然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楼船爆炸,闹得满城风雨,已经出现了许多无稽之谈。譬如说看到一道红光,落到楼船之上,乃‘天谴’之兆。” 太子虽和颜悦色,语气亦平淡得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却听得许丙全频频拭汗。 “当年火药厂大爆炸,便有流言四起,说是奸臣贼子横行霸道、倒行逆施,苍天有眼惩治我朱家王朝,圣上为此处置了好几位大臣,甚至亲自写了一封罪己诏,才平复下沸腾的民怨。前车之鉴,难道还需本宫提醒吗?” 许丙全在听到“奸臣贼子”这四字后,忍不住往沈寒溪身上瞟了一眼,忙道:“殿下说的是。请殿下示下,此案该怎么结?” 太子声色淡淡:“神鬼志怪并不可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才可怕。应当在九年前死去的人,突然又死了一次,此事决不可外传出去,为流言蜚语添火加薪。其他的,便该如何如何。” 许丙全心里直打鼓,不由得又看了沈寒溪一眼,询问他的意思:“不知沈大人有何指教?” 沈寒溪勾唇:“太子虽年轻,却很有远见卓识。许大人正常结案就是,只是这凶手的身份,便随意糊弄一下吧。” 许丙全见他这么轻易就让自己结案,心头也松了一口气。太子今天的到来,也算是为他解了围了。 一偏眸看见袁六立在一旁瑟瑟发抖,不禁提前在心里为他烧了一把纸钱。 今日他怕是不能活着走出廷卫司的大门了。 许丙全踏出廷卫司的时候,只觉得无事一身轻,几乎抑制不住脸上的喜悦,差役为他打起官轿的轿帘,问他:“大人,回大理寺吗?” 他瞪对方一眼:“回什么大理寺,先回府补个觉再说。” 昨日被沈寒溪催着跑了一夜,可折腾死他了。 大理寺卿离开之后,太子年前的脸转向沈寒溪:“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同沈大人聊。”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会意,躬身退了下去,贺兰珏亦敛衽道:“卑职也先行告退。”说着,走到袁六面前,露出比春风还和煦的笑意,“袁六爷,听闻你是大靖首屈一指的火药匠,本官也久仰大名,与本官下去聊聊吧。” 袁六早已面色如土,几乎被他提溜着走出房间。 宋然也行了个礼,跟在贺兰珏身后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之后,听到旁边传来一阵骚乱。只见袁六挣脱了贺兰珏的手,拼命地往外逃,但是没跑出几步远,便被一个锦衣郎重新提溜回贺兰珏的面前。 贺兰珏眉细而弯,笑吟吟地望着袁六,声音里有一丝委屈:“袁六爷就这么不想同本官聊啊,本官可真是伤心。” 袁六嗓子抖得厉害:“小老儿只是来认尸的,求大人放过我吧,今日的事,我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我……我给您磕头了。” 袁六跪下去,将头磕得当当响。 贺兰珏眉眼带笑,看着他磕头的滑稽相,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悠闲:“你这把年纪跪本官,是想让本官折寿啊。” 袁六满心求生,听他这话不禁将头嗑得更响,很快便磕出血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看得宋然于心不忍,抬脚行过去将他搀起来。 纤细的手指为他掸了掸身上灰尘,声音很淡,对贺兰珏道:“贺兰大人也知道,袁六爷是大靖顶级的火药匠,你杀了他,便会有一门技艺失传,何况袁六爷活到这把年纪,又岂不知闭嘴保命的道理?他不为自己想,也会为自家的家族着想。廷卫司想整治一个人,连祖坟都能挖出来。没有人会愚蠢到,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沦落到家破人亡、株连九族的地步。” 贺兰珏不禁眯了眯眼睛,她的这几句话,表面是在威胁袁六,实则是在为他求情,当他听不出来吗? 袁六呆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因这一丝生机瞬间点亮,忙又对贺兰珏指天发誓了半晌。贺兰珏眼中笑意收敛,道:“行了,这番话本官每日都要听个好几次,耳朵都快生了茧子了。袁六爷既无心同本官闲聊,那便走吧。” 袁六得他赦免,自是千恩万谢,慌不择路地朝门外奔去。 宋然望着那个老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由衷地对贺兰珏道:“多谢贺兰大人。” 贺兰珏立在回廊下,赤色官衣被清风掀起,含笑的声音有些慵懒:“宋姑娘仗着大人喜欢,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宋然微微顿住,见他转回头来,惊讶地捂住口:“适才是谁在说话?” 宋然复杂地望着他:“可不是您亲口说的。” 他神色无辜:“哎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宋然眼角抽了抽,见他将手抄到衣袖中,走到自己面前,唇角依然噙着淡淡笑意:“宋姑娘是个聪明人,可愿意猜猜看,这件事究竟是谁要对大人不利?不,不仅是这一桩事,连同大人去浙江,在途中遇人行刺,还有那周子澄一案,冥冥之中在搅弄风云的,都可能是同一双手。” 宋然轻轻垂眸,日光斜照过来,鼻端以上都隐没在阴影里,让那张秀气的脸显得更加柔和。 “先是大人去浙江的途中遇刺,分明是早早地泄露了行程,民女斗胆怀疑,问题是出在廷卫司的内部。还有周子澄一案,追本溯源并不是刻意针对大人,可是结果却处处对大人不利,若也是早有预谋,那么这个人,必然对大人经手过的案子十分清楚。还有这一次……假设来寻仇的不是‘冤魂’,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九年前,有人偷梁换柱,救下了此人。” 贺兰珏道:“救下了他,便是让他在九年后炸死大人吗?若换做是你,会用九年的时间来算计一个人吗?” 宋然迎上他的目光,问他:“贺兰大人喜欢下棋吗?下棋时,并不是每一枚棋子都要落到实处,你当时不一定知道这步棋会走成什么样,也许这枚棋子就这般弃置不用了,可是也许,时机成熟,这一枚看似无用的棋子,会发挥巨大的作用。这个人,也许便是那个不能立刻就用得上的闲棋。” 她慢吞吞地得出结论:“能下出这样的棋的人,一定是自始至终,都对自己的对手了若指掌的人。” 听完她的话,自贺兰珏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纹:“宋姑娘的怀疑,与本官不谋而合。只是这个人藏得太深,直到现在都没有露出马脚。” 他伸手将她的纱帽扶正,不明就里地赞了一句:“宋姑娘这棵小葱,的确挺水灵的,难怪大人喜欢。”撂下这句语,便往回廊外行去,半途,懒懒对随在自己身侧的锦衣郎道:“袁六爷应当还未走远,替本官送他一程。” 房间内,一线青烟从桌案上的香炉中袅袅升上虚空。 不等太子开口,沈寒溪已然悠悠道:“我知道殿下顾虑何在。楼船爆炸,流言骤起,沈某这个大佞臣,作恶多端,草菅人命,终于触怒神灵,引来雷霆天降,以示惩戒。”自他唇畔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若是沈某被炸死了,才真叫一个喜闻乐见,可惜啊,不能让百姓奔走相告。反倒连累了太子,也不好做人。” 他受命辅佐东宫,却如此声名狼藉,世人大概不是同情太子,便是将太子也视为一丘之貉。 太子面色自若,道:“本宫担心沈大人的安危,甚于在意世人的流言。” 沈寒溪低眉一笑:“多谢殿下关心。臣的命硬,连老天爷都不愿意收。” 太子看向眼前的男子,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精雕细琢的一副面孔,眉飞入鬓,眼眸修长,自内而外都散发着压不住的冷冽气息。天地间,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气场,便是眼前的这个人。不必说话,只坐在那里,便稳稳地压住了所有的人。 这件事令他气恼,却更令他生了征服的欲望。 总有一日,他要让面前的这个人,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年轻的太子殿下起身,凝眸望住他:“以沈大人过人的手段,自然不会被这桩小事压倒。本宫只想告诉沈大人,无论发生何事,东宫都与你同进同退。” 为他的这句话,沈寒溪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上浮起笑意,却仍是漫不经心的:“还请殿下记得今日说的话。” 吱呀一声轻响,雕花木门从里面打开。守在门外的小太监慌忙迎上前去,道:“主子,该去到宫里问安了。” 圣上卧床不起,他这个钦定的太子,早晚要去问两次安,即便见不到人,表面文章也得做得漂亮。 太子的目光却越过那个小太监,落到努力将自己的头垂得低一些的宋然的身上。 他早就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略有些宽大,帽子也是,总是要抬手去扶。她的手指和她的皮肤一样白皙,纤细得像是女人的手。目光从她小巧挺直的鼻子上,落至那不点而朱的唇瓣上。 今日听闻,沈寒溪有一个男宠,他便想会不会是此前在射柳场上见过的那个少年。今日再一次见到,他不由得想,难怪沈寒溪喜欢她,就连他这个没有龙阳之好的人,都不禁要多瞧上两眼。 几个弹指的功夫,他收回目光,听到她恭声道:“恭送太子殿下。” 他行出两步,突然顿住脚步。 依稀仿佛间,好似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她,穿桃色的裙装,是姑娘的模样。 他回头,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压迫:“你身上的衣裳不合身,显然不是你自己的,看你走路的步伐,并不会武功。廷卫司中的内侍,最低也是七品的武将,你究竟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宋然被他这番话问得手心直冒汗,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身后便响起沈寒溪的声音:“不过是一个男宠,岂能报出姓名,污了殿下的耳。”手揽住她的肩头,声音里满是暧昧,“臣借职务之便,让这孩子近身伺候,的确有些不合规矩。还望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怪罪。” 第九十三章 拱手相赠 “男宠”二字,沈寒溪说得别提有多顺口,在太子满是探究的目光中,宋然不作声,兀自望着自己的鞋面。 搭在肩头的那只手在源源不断地发力,将她牢牢稳在他的势力范围内。男子的语气虽然随便,却隐隐透着宣誓主权的意味。 太子见那纤弱的少年低眉顺目地立在沈寒溪身畔,不知为何觉得有一些刺目。 这二人实在是,不大相配。 一个如天边的星,不与皓月争辉,却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 一个却似出鞘的剑,气势凌人,从头到脚都是避不开的锋芒。 太子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淡淡开口:“沈大人的特殊癖好,本宫不好置喙,只是大人乃百官之表率,如今又身处风口浪尖,最好还是公私分明,免得落人话柄,受人非议。” 沈寒溪却笑了下,不以为然:“本官自打接手廷卫司,哪日不在风口浪尖上?最多也不过是被人攻击私德有亏。殿下瞧上去对这孩子很是中意,若是不嫌弃他跟过本官,本官将他转赠殿下,也未尝不可。” 宋然因他的这句话猛地抬头,一时之间方寸大乱,瞪大眼睛望着他。 沈寒溪的脸上却无丝毫欠意,仿佛当真只是视她为一个随时都能拱手相赠的礼物。 太子亦顿了顿,而后缓缓拢起眉头。 沈寒溪勾笑看着他,面不改色,信口胡诌道:“这孩子也是良家出身,不小心沦落风尘,被本官给瞧上了。若是能伺候殿下,也是他的造化。殿下莫不是瞧不上眼?” 宋然的手不由得捏紧自己身侧的衣裳,听到太子的声音:“本宫从不以出身论人短长,既是沈大人身边的人,自然是百里挑一,本宫岂有瞧不上的道理。” 宋然依旧垂着眉,忍不住出声:“小人出身寒微,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若沈大人厌烦了小人,放小人离去便是,只是请沈大人不要……随意替小人安排。” 沈寒溪听到她的语气有些赌气的成分,不禁轻轻勾了勾唇角。 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晌,才对沈寒溪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大人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宋然听到他的话,略有放松,可是胸前却依然堵着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入宫的马车中,太子轻轻地阖上眼睛。他适才竟然在思考,是否要接受这份赠礼。可是,他当然不能接受。若是传出去,他收了沈寒溪赠的一名男宠,便等于给了别人攻讦自己的武器。 沈寒溪不怕声名狼藉,他这个太子,却不敢有任何差池。 东宫还未立妃,若是在这个时候被戴上一顶断袖的帽子,无异于自掘坟墓。 话说回来,他不过是对那少年表现出了一丝兴趣,沈寒溪便已经搬起石头,把他的路给堵了。他今日拱手相赠,便是算准了自己一定会拒绝。一旦拒绝,那么日后,他就不能再以任何借口,从他的身边要到这个人。 太子睁开眼睛,淡淡的琥珀色的眸子里,漫上一层凉凉的霜色。 这个沈寒溪,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宋然偏了下身子,从沈寒溪的手中挣脱出来,淡淡道:“既然案子结了,民女就先回了,劳烦大人替民女备一辆马车,若是不方便,民女就自己走回去。” 沈寒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闹别扭的样子,突然问她:“知道永睿帝之前的太子是如何被废的吗?” 她并不太关心:“怎么被废的?” 沈寒溪望着她:“因为他有断袖之癖,不小心传到了圣上的耳中。若他是普通的达官贵人,或者文人雅士,逛个男娼馆,在府上养几个小倌,都不是什么大事,可他是东宫太子,只要他想在东宫安稳地待下去,便要忍受着所有人的吹毛求疵,便要以圣贤的标准来严格自律。”说到这里,气定神闲道,“本官便是把你给他,他也不敢要。” 听了他这番解释,她神色稍稍缓和,却依然不能释然。 沉默片刻,她道:“若没其他事,民女便先走了。” 沈寒溪拽住她,将她扳至自己面前,沉了眼道:“生气了?” 她无惧地望着他,道:“民女哪里敢生大人的气。大人总是游刃有余,把所有人都拿捏于股掌之间,是民女多余担那份心,怕大人当真是要把民女赠给别人。民女不是一个物件,也没有聪明到能将大人的一举一动都揣摩清楚,民女也会害怕,也会失分寸。” 她不满他今日的态度,甚至有一些寒心。他待自己,有些像是养了一只猫或一只狗,总是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可她不是猫狗,也不愿受他摆布。 尽管他在地位上,的确稳稳地压了自己一头,可是她应当有不满的资格。 但望着那双闪着寒光的眸子,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了气势,小声道:“你放开我。” 沈寒溪压住自己的坏脾气,将她松开,不自在地道了句:“是本官没有拿捏好分寸。”却又立刻不悦道,“可是,是谁将你拿捏在股掌间了?又是谁将你当成物件了?嗯?” 不过是几句场面话,她有必要如此较真吗? 她张了张口,没再顶撞他,沈寒溪见她不作声,愈发不悦,命令道:“说话。” 她叹了口气,道:“大人说得都对,是民女多虑了。” 她还能说什么,眼前的这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道歉。她原本就不是不依不饶的性子,许多事纠缠起来也没意思,于是抬眸道:“民女真该走了,回去还能赶上吃饭。”今日跟他跑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钟伯他们只怕也在为自己担心,不理会他越来越凉的眸子,问道,“怎么不见夏大人?” 沈寒溪见她这么快就翻过这篇了,表现得跟个无事人一样,反而更加恼怒。他倒是希望她同自己吵一架,也好过他受累猜她的心思。她脾气好是好,却太委屈自己。他不希望她跟自己在一起,也这般委屈。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可是为了她,他已经尽力在改,可她呢,却半分也不领他的情。 他面若寒霜,道:“夏小秋办事去了。你今日随本官回府。” 她不解:“跟大人回府?” 他理了下银线绣边的衣袖,道:“这个案子,可还没完呢。” 廷卫司,东缉事廷。 东廷中的缉事人员,此刻尽数立在庭院中央,清一色都是黑色的锦衣,腰间佩刀,悬挂着金色的令牌。 一名白面书生,正捋着胡须站在身后大堂的石阶上,望着夏小秋在底下排成数排的武将间来回走动。至于东廷的指挥使龙蟠,则按着刀立在一旁,目光如炬。 那名白面书生,正是廷卫司的副使王卓。他年纪不大,却留着长须,面如傅粉,文质彬彬。浙江的事结束没几日,他便也赶了回来。他是沈寒溪的智囊,这廷卫司中人员的任用,也都是他在主持。 “召大家出来,想必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咱们廷卫司中,竟然出了内贼。” 王卓的声量不大,气势也不迫人,语气仿佛是在闲话家常。 “起先,本官还真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你们每个人,都是本官亲手挑的,本官自然对你们都有信心。可是,信心越大,失望就越大。是廷卫司给你们的薪俸不够,还是你们的远大报复不能在廷卫司实现?” 日光照在一张张精干的面孔上,夏小秋穿梭在他们之中,冷冷地审视着每个人的表情。 “本官和沈大人,这些年待你们不薄吧,真想知道,究竟是有多大的诱惑,让你们中的一个选择了背叛。别让本官亲口叫出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本官的做派,没把握没证据的事,本官绝不会做。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便自己交待了吧。都是同僚,本官不想闹得太难看。你们的龙指挥使,也是要面子的。” 龙蟠本就狰狞的脸孔更冷了几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的手下,竟然出了个叛徒。但,王副使手上掌握的证据千真万确,他也只能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在身边养了一只白眼狼。 那些肃然而立的锦衣郎之中,依然鸦雀无声。 在毒辣的日光下,汗水顺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滑落,他的喉头微动,目光却依然直视着前方。 每一个弹指,都流逝得异常缓慢。 不知多久,夏小秋在他的面前停下了脚。 少年个头矮小,却目光锐利,眯着眼睛将他看了片刻,瞳色愈发寒澈。 下一个弹指,他突然抬起手,只见那掌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朝他的面门袭来。他眸光一凛,慌忙闪避,但只堪堪躲过了两招,腹上便落下一脚,不等感受那份剧烈的疼痛,身体便疾飞出去。再之后,耳畔便是“铿”然一声响,是他熟悉的佩刀出鞘声。 寒光闪过,擦着他的左耳,稳稳地插入身后的土地里。 夏小秋屈膝半跪在他面前,眸中闪着凛凛寒光,气势迫人。 “听着,你已经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接下来,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说,究竟是谁,收买了你。” 第九十四章 唤我姓名 前往沈府的马车里,沈寒溪一直闭目假寐,宋然看了他好几眼,心情有些复杂。 分明是她受到了冒犯,怎么闹别扭的反而是他? 她是不是还得哄哄? 她收起这个念头,目光默默地转向面前的紫铜狮耳香薰炉,在安神香的袅袅白烟中,眼皮也开始打起了架。昨日她睡得不安稳,真正入梦大概也就一两个时辰,今日又跟着跑了一整天,只觉得浑身疲倦。 不大会儿功夫,她就坐在那里打起了盹…… 马车抵达沈府后,门房匆匆上前迎接,不等他上前打车帘,沈寒溪便已经落地,怀中还抱着个人。他心中好奇,却不敢定睛去瞧,更不敢多问,只恭敬地随在一边,望着自家主子抱着人踏入府门。 路上,听到他淡淡吩咐:“让后厨做些吃的,送到我房里,再拿件姑娘的衣裳,要素净些的。”垂目望着怀中人清秀的脸,又懒懒道,“去年御赐的那几匹雪缎,一直压在箱底可惜了,也拿去做几件衣裳,日后用得上。” 下人慌忙应了下来,心中惊愕不已,自家大人这是……铁树开花了? 沈寒溪不再说什么,抱着宋然径自便去了北边的正房。 行至床畔,要将她放下时,他突然有些留恋这个温软的身子,俯下身将她安置到被窝里,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将她头上的纱帽取下,替她理了理乌黑的发,望住她没有任何防备的睡颜,目色渐深。 她的头发浓密,额头端正,眉毛未经修理,却也不杂乱,鼻子亦生得小巧秀气。 这张脸,没有任何地方不顺他的眼。 第一次见到她,他便喜欢这张脸。 他如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因为一个肤浅的理由,将她记在了心上。 所以,当初在杀与不杀之间,他选择了留她一命。 杀了可惜,不妨留着看看。食色性也,他自然也不例外。这世上女子千千万,能处处都顺他眼的,还真没有几个。圣上身子骨还好的时候,几乎年年赐美人给他,起先的几年他还好生地养着,偶尔也会去谁那里坐坐,后来势力大了,便连圣上的面子也不给,该发落的,都寻了个由头发落了,不晓得落了多少薄幸的骂名。 如今想想薄幸有薄幸的好处,现如今,他沈府的后院清清静静的,半点风波也不会起。她若是日后住进来,便只需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沈夫人,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院一样,女人多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闹得鸡飞狗跳。 她这个性子,大抵也不会喜欢与别人争。他也不舍得。以前听她的话音,她在家中好似受了不少苦,他心中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让她如此抗拒。墨家是这大靖最显赫的世家,她又是嫡系的小姐,即便没有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也该娇憨可爱,不知世间疾苦才是。 可她呢,开一个六陈铺子,月入百两都能高兴到天上去,哪里有半分世家嫡女的矜贵?单看她的这双手,倒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从她的脾性来看,连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都比她养尊处优。 她的那个弟弟,倒更有世家子的样子。只是那身上的伤疤,却也非同寻常。 这一对姐弟还真是像,身上尽是谜团。 他越来越看不透她,也越来越想看透她。想撕开她的全部伪装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造就了她这样的一个人。 宋然在睡意朦胧中,总觉得脸上痒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撞见一双满是雾气的眸子。落在脸上的,原来是沈寒溪清浅的呼吸。意识到他此时与自己的距离不过咫尺,她呼吸微滞,神色有些僵,想要侧头避开他的凝视,却被他以双手捧上了脸,禁锢在原处。 他不容分说地压下来,滚烫的舌探入她的口中,似在寻找什么,急切而没有任何章法。 他身后是银红色的软烟罗帐,远远地看着,像是轻飘飘的烟霞。房间内惯例燃着安神香,但那淡薄的芳香,却被他层层袖口间馥郁的兰麝香给压住了。 她动弹不得,手不禁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因事先没有防备,对他此时的动作有一些抵触。他从她口中撤出来,漆黑的瞳仁裹着迷离的雾气,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整个人都摄入眼底。 他的距离太近,就连睫毛都一根根清晰可见。一个男人,睫毛这样长,犯不犯罪? 他开口唤她的名字,灼热的气息随声音一起落下来:“少微。” 她的神智被他拉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唤道:“大人……” 他凑到她耳边去,声音低沉,沙哑动听:“本官有名字,唤来听听。” 她心口一跳,攥住床单的手更紧了:“我……不敢。” 脖颈处突然落下一片湿热,惹她整个身子都颤了颤,他的唇在她颈间辗转着,手则游移进了绵纱锦被,摸到了她有些凉的手。 在她隆隆的心跳声中,他直起身子来,将从被窝里捞起的那只手置入自己的掌中,以左手的食指,在她的掌心写下两个字。 轻柔的力道在她的掌纹上划过,惹她微微发痒。他垂着眸,并不看她,恢复了慵懒的声调:“这个名字,你可牢牢地记好了,本官这辈子,都不会再写第二遍。”说罢,斜了她一眼,“为别人出头的时候,倒是很有胆色,到了本官这里,却连唤个名字都不敢了。”嘲讽地笑了一下,又道,“既然醒了,就换了衣服起来吃饭吧。” 沈寒溪离去后,她从床上坐起来。望着他适才留下名字的掌心愣了半晌,才珍而重之地将那只手握紧了。 那时的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若她知道,又岂能让他带着恼意离开。 很久以后她回忆起来,自己的胆怯,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可是后悔又如何,后悔,她也不能回到这一刻了。 很快有个丫鬟进了房间,为她换了衣裳,对方拿来的是一件白色素纱描折枝花的上袄,配了条雨过天青色的下裙,就连腰间的衣带,也是极素净不扎眼的颜色,仿佛是知道她平日里的偏好似的。 她换好后,听那丫鬟又道:“姑娘过来让奴婢量一下尺寸吧。” 她不禁困惑:“量尺寸作甚?” 小丫鬟笑道:“自然是做衣裳啊。大人说了,府上有一些御赐的缎子,一直压在箱底,岂不是暴殄天物了?还不如给姑娘做几件衣裳,在大人眼中,也只有姑娘才配得上这些缎子了。” 宋然不觉得沈寒溪会这么肉麻,这番话大抵是这小丫头添油加醋了。可是唇角却轻轻地往上扬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量完尺寸,小丫头退了出去,她又理了理头发,才转过银红色的软烟罗帐,行到隔壁的厅中,却发现那里除了沈寒溪,还立着另外一人。 她唤道:“夏大人?” 夏小秋听到声音,回眸看她,那时,他看向她的眼神,让她的心头蓦地一跳。她从未见过夏小秋这样的表情。眼眶红得吓人,漆黑的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她从中读出了克制不住的……杀机。 她不由得看向沈寒溪,却见他坐在花梨木的圆桌畔,手指在他的那枚玉扳指上轻轻地摩挲。 他的袖口宽大,层层垂落在身侧,此时的他看上去,似一尊只可远观但不可接近的神佛。 她的心没来由地慌了,往前走了两步,嗓音也开始不稳:“怎么了?” 夏小秋死死盯着她,终于讥诮道:“宋姑娘藏得可够深的。亏我……那般地信任你。”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受内力的影响,刀鞘内传来阵阵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有寒光自里面跃出。 宋然的心里越是没底,反而越是镇定了:“此话何意,还请夏大人明示。” “明示?好,我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夏小秋沉着嗓子道了句,又冲门外道,“把人带进来!” 门口的光线一暗,进来了两个人。 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衣郎手重重一推,便将他押着的那个人甩在了地上。 宋然望向那名男子,只见他浑身皆是血污,身上的衣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显然是受尽了折磨,此时正在轻轻抽搐。 坐在那里的沈寒溪,却捞起手边的青釉茶盅,眼皮都没有抬上一下。 夏小秋道:“宋姑娘,你的人不行啊,贺兰珏只审了半日,就全都招了。” 宋然的脚上如绑了千钧的重量,一步步挪到那人跟前,蹲下身子,朝他伸出手去。 男子的身子重重地颤了颤,然后恐惧地往旁边躲去。 她轻声道:“别怕。”而后,动作轻柔地将他的头发给撩开了。乱发之下,露出一张还算干净的脸。男子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伸出手将头抱住,仿佛是觉得无地自容,口上喃喃念道:“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夏小秋也屈膝蹲了下来,他单腿撑地,冷冷地望着宋然:“宋姑娘,这个人,你该不会说自己不认得吧。” 她敛着眸子,半晌,轻声道:“我认得的。” 她的记性好,自然认得,这个人,便是廷卫司追杀哑巴时,去她的宅中搜人的锦衣郎。当日,她在裁缝铺中还见过他,他曾询问她的名字,并告诉她,她像是他的一个熟人。 夏小秋见她没有否认,唇畔的讥诮更多:“那你可知道,贺兰珏都在他身上找到了什么?”并不等她回答,便将蜷缩在地上的男子的后背给掀了起来。 只见他的背上,两块肩胛骨之间,纹着一只墨色的玄鸟。 夏小秋道:“这上面原本覆着一张人皮,若不是今日用刑,谁又能发现,我廷卫司中,竟然藏着墨家的人。而且,还是墨家的家养奴。” 墨家的家养奴,都会在这个位置纹上墨氏的族纹。 她终于明白,那日廷卫司搜查到宋宅时,眼前的这个人如何会那么爽快地离开。并不是因为他收了仲伯的好处,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墨家的人。 “他乡遇故知,宋姑娘不觉得惊喜吗?哦,现在不应该叫你宋姑娘了。或许该叫你,墨姑娘。” 夏小秋的目光冷冷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她分明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很直,神色间,没有任何恐惧和畏怯。 他眸色更凉,声音几乎是自牙齿间挤出:“除了这个,还有更让人惊喜的。” 第九十五章 等我回来 宋然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只能暂且接受眼前的状况,她克制住颤抖,淡淡道:“夏大人就不要卖关子了,还有什么惊喜,民女愿闻其详。” 夏小秋眯起眼睛:“今年年初,有人打着解忧阁少阁主的名义,前来与我廷卫司交涉,想要与吾等互相提供便利。解忧阁在江湖上的势力,的确有些令人垂涎,不过,他们却打错了主意。我廷卫司走到今日,有哪一步靠的是外力?谁又知道,前来归附的究竟是一只犬,还是一头包藏祸心的狼?” 宋然顿了顿,轻道:“廷卫司已经一手遮天,又何需再锦上添花。” 夏小秋盯紧她,极力要找出她的破绽:“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解忧阁忒不地道,表面上处处讨好,还在我们追杀风十三时,故意将你出卖给我们。可是暗地里,却又为大人的政敌提供各种便利。”他冷哼一声,道,“萧砚被劫狱,刘明先在押给浙江按察使之后被杀,大人在苏州渡口遇刺……迄今为止种种事件的情报,都是由解忧阁提供的。” 宋然眼睫轻颤,眉头蹙起:“夏大人……如何便能这般确定?” 夏小秋又是冷笑:“解忧阁可以往我廷卫司里塞人,我廷卫司如何不能往解忧阁内安插人手?” 宋然默了片刻,唇角露出苦笑:“可是,这些都是廷卫司和解忧阁之间的恩怨,这个人……”她的目光落到那名狼狈不堪的男子身上,“即便当真是内贼,而且曾是墨家的家养奴,此事与我,又有何干?”她为自己辩解,丝丝缕缕的恐惧化作汗水,湿透了重重衣衫,“我早已离开了墨家,若说我与解忧阁有勾结,江漓漓当初便没道理出卖我。若不是大人开恩,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今日的事,是有人要嫁祸栽赃,就如同那块假造的墨家玉符一样。她一定可以找到漏洞,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她始终不敢看沈寒溪的表情,她在怕,怕他不相信自己。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多苍白无力。对方既然要将祸水引向墨家,引向她,必然还有其他的筹码,否则,即便夏小秋再没脑子,也不该对她是这般态度。 果真听到夏小秋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说着,目光冷冷地望向那名男子,道:“把话再说一遍,这一位宋姑娘,除了墨家的少主之外,究竟还有什么身份?” 男子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夏小秋冷冷道:“还有一刻钟,距离下一轮毒发,可不远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起毒发时的痛不欲生,终于自喉间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要靠近了才能听得清:“少……阁……主。” 宋然为这三个字定在那里。 她缓缓重复了一遍:“少阁主?” 沈寒溪望着她,眼底有一片深潭,昏暗中,仿佛有粼粼的浮光,飘摇不定。 他仍旧稳稳坐在那里,凉凉开口:“解忧阁的少阁主,多年来一直云遮雾绕,无人见识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就连他是男是女都是一个谜。听闻在解忧阁内,也都是由一名贴身的侍女转达他的一切命令,便是几个楼主,也不曾有幸一睹他的尊容。宋姑娘,这个神秘的少阁主,同你什么关系?” 宋然隐在衣袖间的手微微颤抖。沉默了数息,她倏而笑了起来,声音里却无半点笑意,只有一些后知后觉的了然,和一些无能为力的苍凉。 夏小秋望着她,语气中多了一抹悲愤:“宋姑娘,我夏小秋真心待你,你却隐瞒自己的身份,即便贺兰珏怀疑你,龙蟠也怀疑你,我也觉得是他们是小人之心揣度你,在他们面前处处维护你。可你呢?” 听着他的质问,宋然的笑意渐渐止住,她的嘴微微张开,垂了头轻声道:“我亦将你,视为不可多得的友人啊。” 原本以为,到了陵安城,她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交自己想交的朋友,爱自己想爱的人,没料到,最终还是入了别人的局。 这短短的数月,于她而言恍如一梦,那些在宋宅中真切度过的日子,突然间变得模糊了起来。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呢。 总有人,不想让她如愿。 她止住笑,声音裹着浮浮沉沉的安神香,有种难言的冷清:“解忧阁乃我祖父一手创办,你们口中的少阁主,大概,说的是我。” 她的这句话落下,整个小厅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香炉中袅袅散开的烟,仿佛也无声无息地定在了那里。 听到她亲口承认,那躺在地上的男子瞳孔骤然缩紧,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他本不畏死,可是贺兰珏的残忍手段,却磨灭了他的全部意志,但,就连在贺兰珏手上过大刑时,也没有此时经受的折磨更加让他生不如死。 十年前,他奉家主的命令进入廷卫司,成了一名暗桩。 十年后,他在陵安城见到了眼前的这名女子,虽然他离开墨家时,她的年纪尚小,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自他出生起,后背上便烙印下了墨家的印记,他注定为墨家而生,而她,本该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主人。 此时此刻,他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背叛”,这件事将他折磨得快要发疯,他死死咬着牙关,口中去遏制不住地发出声声呜咽。 宋然却不看他,她知道这个人同自己一样,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或许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她办事。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某种郁结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耳边传来夏小秋裹着怒意的低吼:“你承认了,这一切都同你脱不了干系?别以为你有墨家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寒光乍然冲出刀鞘,他的性情单纯暴躁,能忍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谁料,刀刚出鞘,手背便被一个硬物砸到,他一时吃痛,当即撒开手,出鞘的刀便又稳稳落回鞘中。 那个砸在夏小秋手上的物件,骨碌碌地滚落在宋然的面前。 是沈寒溪时常戴在手上的,那枚玉扳指。 宋然的胸膛起伏不定,将那玉扳指捡到手上时,眼前多出一双脚来。她望着那绣有金色暗纹的锦衣的衣摆,不敢抬头看他,喉咙有些发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这个人。” 她说的是那个墨家的暗桩。 沈寒溪却眸色微寒:“晚了。” 宋然慌忙朝对方看去,却见躺在那里的男子口中血流如注,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她心上一颤,忙俯身去探他的脉搏,手在他颈间停了良久,终于缓缓收回。 人已经死了。 手臂上突然落下一个力道,沈寒溪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她恍惚地望着他,分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小秋也起身,冷冷道:“大人,把她交给卑职,卑职定然问个水落石出。”他不说要将她交给贺兰珏,便是还有情分在,只他自己心里不肯承认,语气更凉,“解忧阁势力虽大,可他们的少阁主已经落到我们手中,万万不能便宜了他们,不妨趁这个机会,让卑职将他们连根拔除。” 沈寒溪却道:“先退下,本官与宋姑娘有话要说。” 夏小秋张了张口,终是不情不愿地退到了厅外。贺兰珏正抄袖等在那里,瞥他一眼,问道:“如何?” 他道:“别跟我说话,烦着呢。” 直到此时他都不愿相信,那个好脾气又善解人意的姑娘,竟然有这样的背景。 贺兰珏懒懒道:“只愿大人不要被美色所惑。”又眯起眼,露出向往的神情,“大人这次若是不加干涉,能让我放开了审,一定极有意思。” 夏小秋抬高声调:“你想都别想!” 贺兰珏不禁又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勾起了唇角。 分明已经气成这样,不还是护着她的短吗。 小厅之中,沈寒溪终于开口,声音极寒:“解忧阁的少阁主?承认得可真够利索的,宋姑娘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的眼尾有一道锐利的弧线,盯得她呼吸困难,却不愿在他面前显露出软弱,咬着牙,不发一言。 他抬手,将她的鬓发掠至耳后:“看你的表情,好似是不知从何说起,既如此,那便先听本官说一说那些‘合理’的猜测,如何?” 他的动作温柔,手在她耳畔停了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 “先从萧砚逃狱开始吧。”他垂眸看着她,“你与萧砚,曾有婚约在身,虽说他曾退了你的婚,让你十分伤情,但你依然念着旧情,在听闻他入狱之后,动用墨家或者解忧阁的势力,助他逃出了诏狱。” 宋然的眉头锁紧,却抿唇不语,听他继续说下去:“接着,你又为了帮他争取翻案的机会,派墨家的死士杀掉刘明先,其他的,就不必再细说了吧。你明着接近本官,暗中却处处想着你的心上人,甚至不惜出卖色相,让本官误以为你对本官情深一片,实则是想陷本官于泥潭之中,好为你心上人的仕途,扫平障碍。” 听了他的这番话,她的眼中先是震惊,而后渐渐浮起一片死寂,似一场冻雨浇到身上,透骨的凉。 沈寒溪只觉得,此时的她孤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就仿佛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或小狗。 他为她的反应不悦地皱起眉头,眼眸寒凉:“本官说了,这些只是‘合理’的猜测。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都可以否认。” 她与解忧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不争的事实,可在他眼里,这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事,让他生气的是,直到现在,她都在维护什么人,不愿说出真相。 她在维护的,究竟是谁? 她终于再次抬头,那绝望的眼神看得他心头一紧:“我与萧砚,不是大人说的关系。除此以外,大人猜测得都对。” 她的眼眶发热,越是濒临崩溃,便越发的冷静。 沈寒溪闻言,握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他将她的手腕寸寸握紧,在愈发清晰的痛楚中,她张了张口,不等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宫里出事了。” 沈寒溪头也不回,冷冷对那前来报消息的锦衣郎道:“滚出去!” 对方的声音不似寻常,道:“怡妃娘娘,出事了。” 他的手微微顿住,而后渐渐恢复了冷静。垂目看了宋然一眼,突然将她抱住,微凉的手指拢了拢她的长发,凑到她耳畔,声音很凉:“少微,有件事我不说,你却要知道。” 他轻轻开口,声音裹挟着温热气息落入她耳中,仿佛有魔力一般,瞬间便击碎了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等到他离去,才有眼泪夺眶而出,她抬起衣袖将眼睛遮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他说:“我心悦你,等我回来。” 第九十六章 浮生若梦(一) 亭阁围槛前,男子缓带轻裘,身上有道不尽的雅士风流。他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望着河面上的精美画舫和那波光中的倒影,目中却空空茫茫,没有一物。 缕缕阳光轻轻浮在水面,个中倒影随波逐流。 自身后的亭阁中,传来与他同游的公子与年轻的舞姬饮酒嬉笑的声音,他的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厌烦。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尘世所有的欢愉,都将如这点点浮光,随水波逝去。 如同他家族的荣辱,如同他亲人的性命。 有个公子哥揽着一个美貌的舞姬来到他身后:“谢兄怎么一个人躲这里来了?是酒不好喝,还是没有你中意的姑娘?” 他回过头,脸上已经换上惯常的风流笑意:“哪里,酒是好酒,姑娘也是美人。周兄还不了解我吗,天底下所有美貌的姑娘,我都喜欢。” 他说着,目光从宫城的方向收回,转身又投入到纸醉金迷中。 此时在后宫中,他等了多日的那出好戏,应当要开始了。 谢家别院的一个房间,江漓漓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小丫头一边给她喂食,一边道:“公子说了,姑娘尽坏他的事,这二日十分关键,只好委屈姑娘先这样待着了。” 江漓漓有一些生无可恋,那日,她被夏小秋打晕,醒来后就到了谢七这里。这个谢七,恐怕早已明白她的异心,之前都是在耍着她玩儿。她懒得继续装下去,凉凉道:“墨姑娘的母亲是谢太后的养女,按照辈分,你们七公子还要唤她一声姑姑,听说谢二公子几年前,还娶了墨家宗亲的女儿,可谓是亲上加亲。你们公子将墨姑娘卷入他的算计中,便不怕事情败露后,会令谢墨两家反目成仇吗?” 小丫头一脸无辜:“姑娘在说什么,奴婢一个字也听不懂呀。”将汤匙递到她面前,道,“姑娘张嘴。” 江漓漓知道与一个丫头说什么都是白搭,于是闭上眼睛,道:“拿走,不吃。” 沈寒溪走后,宋然独自坐在房间里,试图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找出一个线头,可是万般情绪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往她的胸口冲撞,让她无法思考。直到她的手脚渐渐冰冷麻木,她才终于在复杂的线索中,理出一丝头绪来。 三年前,她被萧砚退婚的那一年,也是……她的祖父过逝的那一年。 谢玄英代表谢家前来吊唁,而她,已经在阴冷的柴房中迷迷糊糊地病了三日。 父亲将祖父的死归罪于她,将她关入柴房,严命任何人不得给她送饭,也不让任何人前去探视。可是,她被关进去的当日,那个在府中最受宠的三姨娘便让人偷偷打开了门,打着替侯爷教训女儿的由头,让人将一桶冷水,浇到了她的头上。 彼时,那平日里温婉可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女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憎恶。 在临走前,她恶狠狠地撂下三个字:“小杂种。” 小杂种。这三个字仿佛恶毒的蛊术,困了她十六载,只要她身在墨家,这三个字,也将继续烙印在她的骨血中,伴随着她走完这一生。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透过视线尽头那个小小的窗,努力地伸出手去,想要挣脱什么,想要握住什么。可是手指抓住的,只有无尽的虚空。 她想,若是能有一个人来救她,该多好。 可是,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苦涩地想,怕是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吧。 整个墨府都沉浸在祖父病逝的哀痛中,寻常照料她的下人亦会觉得,侯爷也不是第一次将她关禁闭,委实算不得什么。 她的母亲也已经多少年没有踏出过佛堂,这样的小事,不会惊动她。 少垣呢?对了,少垣也不在府上,几日前,他随钟伯去了雍州。即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也要三日后了。 她睡了又醒,醒了复睡,梦境纷杂,往事如棉絮一般缕缕飘散。真奇怪啊,记忆纷纷自指尖流过,她竟还能想起那日灯火阑珊,她伏在一个陌生少年的背上的情景…… 若是在梦中,能这么伏在他的背上一直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不必为了生而挣扎,不必面对至亲的冷眼,只需安稳地待在那里,便是一生。 她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在久远的记忆中响起:“哥哥,你唤作什么名字?” 听说,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然后是模样,最后是他身上的味道。 许多年过去了,她的记忆里,早已没有他的轮廓,可她还牢牢地记得他身上的温暖。那温暖化为一个名字,封缄在她的记忆深处。在濒死之时的梦境里,她化为一尾鱼,在粼粼波光下,溯游而上,追寻那个原本就模糊的名字,似乎马上就要寻到了,却突然有火光落到她的眼睛上,惊碎了全部的幻影。 柴房门被“吱呀”推开,有人快步上前,脱下衣服,将她裹入了怀中。 一只手落到她的额头上,她听到男子微微严厉的语调:“你家小姐在发烧,还不去请府医过来看看。” 她用尽力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标致的脸,眸子微微上挑,眼中仿佛盛开着朵朵桃花,她哑声唤他:“哥哥……” 他仿佛轻微地顿了一下,而后柔声回应,道:“哥哥在呢。” 温和柔软的声调,熨帖得像是冬日里在薰笼上搭了一夜的衣裳,暖暖的直沁心底。 后来,听钟伯说起,他与少垣接到祖父过世的消息后,便立刻策马从雍州往回赶,知道她被关在柴房时,已经是抵达家后的那日的深夜了。 定远侯已经睡下,钟伯不敢擅做主张放人,便搬了身为客人的谢七公子前来。府医来看过之后,当即便下了结论,她风邪入体攻心,脉象也已经虚得厉害,以他的医术,只怕是回天乏术。 墨家上下这时候才慌起来,连夜请了十几个当地的名医过府诊病,却无一人能拿出良方。 还是谢七当机立断,带上她前往杭州寻医问药。他交游甚广,知道江湖第一名医楚千阳隐居在杭州,可是尧州距离杭州快马加鞭也要一日一夜的路程,那楚千阳脾气古怪,也未必肯医,若是她死在路上,这一责任,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定远侯迟迟不肯点头,去杭州求医,实在过于冒险,可她若是死了,他也不能向她的母亲交待。 钟伯后来常常在她面前感叹:“若不是谢七公子凭着过人的魄力,说服了侯爷,少主的这一条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谢七公子带着她一路南下,找到楚千阳,对方起初果真不肯医治。他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神医,肯不花一钱医治路边濒死的乞丐,却不肯收权贵的万两诊金。凡是那些家世显赫的人来求医问药,他总要百般刁难。若是伪装身份被他拆穿,此生就休想再踏入他的草庐。 谢七公子带着她去求医时,没有做任何伪装,直接报上了姓名和来意,这位神医苛刻地提出,只要他肯让自己在他身上试药,自己才能勉力答应救这条命。 当时,楚千阳要试一些药草的毒性,若是用药重了,兴许会当场丧命,他是堂堂谢家的七公子,却一口答应,没有任何迟疑。 她的这一条命,可以说,是他用命换来的。 在楚千阳的草庐中醒来,是数日之后,她闻到浮浮沉沉的药香,听见挂在屋檐角上的玉片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看见一个带着桃花味道的公子,分开珠帘走到自己的床边。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水磨玉骨的折扇,堪堪是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见她神色茫然,他勾唇浅笑:“睡梦中还口口声声地唤我哥哥,醒了,便不认得了吗?”他在她身畔坐下,眼中的桃花灼灼盛放,“少微妹妹,我是你的玄英哥哥。” 她依稀觉得,话本子里那些纨绔子弟调戏姑娘时,应当便是这么个语气。 她自脑海中翻找一番,想起谢家有一位公子,表字玄英,她的确是要唤一声哥哥。 她开口,哑声唤他:“谢七哥。” 他弯着眼睛夸了一句:“真乖。”又含笑问她,“我在西子湖边上有个别庄,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住上几日?”仿佛是知道她的顾虑,手抚了抚她的鬓边,“侯爷那边,我会去说。” 后来,她便以养病的名义,随他在西子湖畔的谢家别庄住下,一住就是三个月。 他生性散漫,不喜束缚,江湖上刀光剑影他瞧得热闹,回到闲庭看花开花落,他也十分安然。谢老爷子平日里也很少管他,任他在外浪荡,整个谢氏,身在庙堂的子弟太多了,也不差他这么一个。 他身上的旷达与离群索居的洒脱,是墨家的子弟身上所少见,令她十分羡慕,也十分喜欢。 若不是家里来接,她甚至想一直跟着他。 临别之时,他的手撑在车门边上,玩笑一般道:“少微妹妹,我毕竟救了你一命,这个人情,可要记得还我。” 世事难料,她全没想过,与他在杭州分别不过三年,再见时会是另一番光景。 第九十七章 浮生若梦(二) 长评加更~ 延寿八年,谢家遇到了多事之秋。先是谢老爷子病故,再就是在宫中为妃的谢贵妃,因小产薨逝于那一年的九月初九。在遍插茱萸的时节,谢七先后失去了父亲,和与他一母同胞的姐姐。 自那一年开始,政局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圣上废除宰相,设立内阁,内阁中的辅臣为争夺首辅之位,明争暗斗闹得很欢。时任吏部左侍郎的谢二公子,因政见常与当时的内阁重臣相左,又过于刚直,数次被进谗言,惹来圣上的不满,不到一年,便被贬谪三次。 整个谢家都嗅到了危机,无论是五姑娘的小产,还是二公子的坎坷仕途,都有着同一个源头,那就是,圣上对太后娘娘的忌惮,终于殃及了整个谢家。 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变故,便足以扭转一个人的一生。 终日在外游荡的谢七,在那一年回到家中,帮助打点族中事务。 宋然记得,他到尧州寻自己时,是一个下雪天。 彼时,距离她被家族孤零零地抛在尧州,也快要满三年。寒冬腊月,她住的偏僻小院,有一枝寒梅独自盛开,厚厚的雪压在上头,几乎将枝条压断。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天。谢七坐在屋内,望着她吭哧吭哧地搬来一个暖炉,又去找府上的婆子索要生火的碳。那些丫鬟婆子都势力惯了,钟伯在时,她们尚且还忌惮着他是夫人的心腹,钟伯不在,她们便换了嘴脸,恨不得拿鼻尖瞧人。 她点燃暖炉时,谢七的目光落到她冻得通红的手上,问她:“如今这样的生活,是你打算过到何时的生活?” 她抬眸看他,几年不见,他的眼角眉梢依然堆着缱绻的风流,可是那微笑时会有桃花盛放的眼中,却是白茫茫一片雪色,那让她欣赏与羡慕的纵情与恣意,仿佛也都堕入凛凛寒冬。 见她不回答自己,他将手伸向暖炉,一边烤着火,一边道:“侯爷还在物色合适的女婿吧,想入赘墨家的子弟,应当是不缺的。若是慢慢挑,兴许也能挑到一个比萧砚好的。运气好了,他能与你举案齐眉,可万一运气不好呢,他发现自己娶到的是一个在墨家毫无地位的小姐,冬日里甚至没有足够的炭火取暖,他是会怜惜你,还是会瞧不起你?这些事,你可曾想过?” 她将手拢到嘴边哈着气,轻轻敛了眉:“自然……想过啊。” 谢七的肩头披着雪白毛领的裘袍,唇角一直挂着淡淡笑意,说出的话却有些恶毒:“青楼妓子尚且会为自己打算,努力攒银两赎身,或者努力攀一个好男人。你出身世家,有出众的相貌,有满腹的才华,难道就甘愿一辈子困在别人为你安排的生活中吗?” 他的这番话,自然早已在她的心上过了无数遍,要问她甘不甘心,她自是不甘心的。可是不甘心又如何,这墨家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墨这个姓氏,便是加诸在她身上最大的枷锁。说来也讽刺,祖父为她取名少微,便是想让她如那天上的少微星一般,避开纷乱复杂的人和事,淡泊自在地过这一生。可是她却无时无刻不被人情世故所困,在墨家,她只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通过装乖讨巧,才能换取片刻的安宁。 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识时务,看眼色。她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拙,她要在适当的位置上,不能出风头,也不能犯一点差错。 “哥哥,这些年,我过得有些累。” 她低眉,气息在半空遇到冷意,化作缭绕的白气。 将指尖搓一搓,轻叹道:“这么漫长的冬天,何时才能到头啊。” 他望了她很久,将一只手的掌心翻起,那是一只五指微张,修长有力且形状好看的手。 “过了这个冬天,便跟我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平静地像是窗外正在飘落的雪片,里面没有一丝蛊惑。可就是这么平静的一句话,让她瞳孔微微放大。那个时候,她想,她不能等谁来救她,她得自己做出选择。 半晌,她把手交到了他的手中,轻轻地承诺:“好。” 他为她伪造了身份,带她避开墨家的耳目来到陵安,提出的条件却简单——他只要她的人,留在陵安。 上一次他救她,对她并无所求,可是这次不一样,他要她有所回报。 “我需要你做的事,时机到了你自会明白,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自然也会知道,你该怎么报恩。” 他骑乘在马上,身后是铅灰色的天空,树木还保持着向上生长的姿态,光秃秃的枝杈斑驳交织出冬日的萧瑟,有寒鸦停在较粗的横枝上,冷眼注视着他们的别离。 “再见时,你我立场或许会截然不同,少微,你要自己保重。” 如今想来,分别时的这一句提醒,应当是他能够给予她的最后的怜悯。 随沈寒溪去杭州时,她已隐约察觉到,谢七与她遇到的这些事,冥冥之中有某种联系。可是彼时,她尚未看到事情的全貌,一直无法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连在一起,也一直不愿相信,那桩桩件件都似偶然的事,皆与他有关。 如今,他口中说的那个时机到了,她才终于明白,自己也不过是,他的一步棋。 如他所言,她只需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便能发挥这枚棋子该有的作用。 如今的朝廷,内阁和廷卫司独揽大权,想要打破这样的僵局,他需要将墨家卷入其中。墨家在朝中的威望,还有秦氏手上的兵权,足以左右新帝即位以后的格局。 只是,她苦思冥想,也不知他处处制造墨氏与廷卫司的矛盾,是想让事情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当初,将萧砚从狱中劫走的是他,让江漓漓把她出卖给沈寒溪的人也是他,为的只是把她送到沈寒溪的视线里。他还派人暗杀刘明先,并且刻意在现场留下一枚伪造的墨家的玉符,他应当不会天真到指望这样就能嫁祸墨家,而是想借此举,引起沈寒溪对墨家的注意。 这般想想,向承武王透露周广通即将入京的人也是他吧,因为他算准了以承武王的脾气,一定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口吐真言,而她若知道此事,一定会去见周广通。只要她见了周广通,她的身份,就会引起廷卫司的怀疑。 他打着解忧阁少阁主的旗号,利用解忧阁的情报网络,一步步算计至今。至于解忧阁的江漓漓,本应受他差遣,可是不知为何,她却与他起了异心,所以,她才会在杭州府绑架自己,试图让自己离沈寒溪远一点。 江漓漓是敌是友,她暂且不想妄下定论,但对方必定是察觉到了谢七的某些意图,才会这般搅局。 被廷卫司找出的那个墨家的暗桩,应当确实是她的祖父在廷卫司中安插的人手,墨家虽无意插手朝政,却要对京城的风吹草动有所掌控。 但,自从祖父过世,这个暗桩便失去了效用。直到,谢七掌握了解忧阁。他以解忧阁的名义,动用了这个暗桩,造成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当初萧砚被劫狱,她最先怀疑的人是少垣,不仅仅是因为少垣同萧砚的关系,还因为,解忧阁的阁主令,半枚在钟伯手中,另外半枚,在少垣手上。 这件事,也是她到陵安城不久,从钟伯口中得知。 “老奴手上的这半枚,是老太爷托付给老奴,让老奴捡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少主。另外的半枚,应当已经由夫人,转交给了二公子。” 所以,钟伯在刚到陵安时,便已经暗中动用了这半枚阁主令。她因哑巴的事进了廷卫司大牢时,钟伯一直通过廷卫司中的这个暗桩,关注着她的安危。但他那时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向这个暗桩发号施令。 “解忧阁的阁主令,为何会分成两半?一半在祖父手中尚可以理解,另外一半,为何会在……母亲的手上?” “老太爷创办解忧阁后,并未亲自打理阁中事务,而是托付给他的老友代为打点。这位好友替他守了二十年的解忧阁,认为可以功成身退,便又将阁主令传给了他信得过的小辈。这个小辈,便是少主的母亲,如今的墨夫人。”钟伯的话,令她沉默良久,“在夫人嫁入墨家前,解忧阁的事务,便一直都是由夫人打点。夫人后来嫁入墨家,阁主令合二为一,冥冥之中,也是命中注定。” “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她对自己的母亲,是何等的陌生。 总而言之,不知谢七是以什么样的手段,得到了本该在少垣手上的阁主令。那个暗桩,一直误以为她是那个没露出过真面目的“少阁主”,所以才会在廷卫司的逼供中,将她供了出来。 殊不知,她自己全部蒙在鼓里。 谢七的这步棋会往哪里走,她暂时还不知道,但她隐约明白,自己所躲避的一切,终有一日会以其他形式,重新变成她的噩梦。 她当然可以选择将这一切,都告诉沈寒溪,可是她至今仍然念着谢七对自己的好,救命的大恩,她当以性命来报。可若不说出真相,这般将罪责揽下来,廷卫司……会放过她吗? 不,即便廷卫司不追究自己的责任,以她此时和廷卫司之间的牵扯,都足以令墨家采取行动。父亲虽不喜欢她,但她到底是墨家的嫡女,代表着墨家的脸面,她至今都记得,当年差点将她害死的三姨娘,被父亲拉到她的面前,亲手给打死了。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想起适才沈寒溪匆匆离开的原因,又有更凛冽的寒意攀上脊背。 如今的她,只能耐心等待。究竟是另有转机…… 还是在劫难逃。 此时,沈寒溪正往内宫走去,在路上,他已经听说苏珑的消息。仁寿宫上空,瓦蓝苍穹中飘着几缕浮云,朱红色的宫门紧闭,门前禁卫拔剑出鞘,冷冷提醒他:“沈大人,此乃内宫,未经通传不得擅入……” 不等说完,便有数名锦衣郎上前,不过数息的功夫,便将所有的禁卫控制在刀下。 沈寒溪目不斜视,举步踏过高高的门槛,简直狂妄嚣张到了极点。 第九十八章 怎能骗我 沈寒溪闯入仁寿宫,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一直行到清凉殿前,才被大内禁卫统领谢禾给拦了下来。 对方冷冰冰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沈大人这是要擅闯太后寝宫吗?” 沈寒溪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声音里不带丝毫压迫,却不怒而威:“本官乃廷卫司总指挥使,有圣上亲赐的令牌,可随时入宫。听闻有宫妃意欲谋害太后,本官自要前来替太后分忧。” 他说得大义凛然,听得谢禾的眼角轻轻抽搐。 自事发时起,到他现在来到此处,不过才两刻钟,只见他宽衣广袖,头发未戴冠束,从颈侧垂落胸前,一副散漫无谓的模样,应是接到消息后,立刻便赶了过来。 一则证明了廷卫司的耳目遍布宫城,二则从侧面证实了他同麝兰宫那位的关系。若不是有特殊的关系,这位廷卫司的总指挥使,此刻也不会气势汹汹地立在这里。 此人仗着圣上的宠爱,横行霸道久了,性子又邪性,饶是谢禾的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在这位爷的面前造次。 他退了一步,道:“大人好歹容本统领通传一声。” 沈寒溪倒是没为难他,懒懒道:“那便有劳谢统领了。” 谢禾进了内殿,很快便返回,对他做了个手势:“沈大人,太后有请。” 沈寒溪举步行入殿中,富丽堂皇的大殿上,一名身穿红色宫纱的女子,正跪伏在低垂的珠帘前,凤钗松了,长发凌乱地躺在冰冷的金砖上,肩头正在微微颤抖。李墨亭竟也在那里,他依然如卓然不群的仙鹤,眼中蓄着淡淡的怜悯,但不易被人察觉。 一缕缕龙涎香气,自垂帘后的鎏金香炉中升起,坐在那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依旧华美庄严,高高在上。 这是连性情刚愎的太祖都敬重一生的女人,也是当今圣上始终都忌惮着的母亲。 “哀家都还没派人去请,沈大人倒先来了。”她的声音平稳,里面一毫情绪也没有,但不知为何,却令人自心底生出一丝颤栗。 沈寒溪却淡定自若:“听闻太后娘娘受惊,微臣自然着急赶来为娘娘分忧。” 他的目光落到跪在那里的女子身上,只见她缓缓抬起头来,绝美的脸上,是一片绝望过后的死寂。 她张了张口,无声地唤他的名字:“沈云……” 他很快收回目光,虽已从头至尾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却仍问那帘后的女人:“怡贵妃自入宫起,便蒙受太后娘娘的隆恩,也向来讨娘娘的喜欢,今日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竟敢触怒娘娘?” 谢太后听他避重就轻,冷冷道:“哀家也自问,平日里待怡妃不薄,哪知她竟在背后以邪术诅咒哀家,若不是她宫里的女官亲自跑来哀家这里告状,哀家都还不知,自己多少年来捧在手心里宠着的人,竟还有另一层身份。” 沈寒溪佯装惊讶:“哦?” 谢太后唤了一声侍立在侧的宦官的名字,对方立刻捧了一个檀木盒上前,停在沈寒溪的面前,道:“沈大人自己看吧。” 沈寒溪抬手,将那檀木盒中躺着的桐木偶人捞到手上,微眯双目看了片刻,目光便落到另外一物上。 谢太后的声音裹挟着浓烈的龙涎香气,自帘后传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压迫:“沈大人,此物可以算是意外收获了。” 那是一个牌位,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的八个字,“先父顾蔺生之灵位”。 他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曲了一下。 “哀家也想过,这会不会是谁栽赃陷害,毕竟哀家也是自一个小小的宫妃过来的,太明白这后宫女人之间的互相倾轧有多可怕。所以,哀家便让人从怡妃入宫时查起,没想到,还真叫哀家查出了一件事来。” “当年,怡妃顶着清河府丞苏明安女儿的身份入宫,可是苏家,并没有这样一个女儿。中间的过程,本宫就不再赘述了,怡妃的贴身宫女也证实,每年的清明和腊月初八,怡妃都会偷偷去麝兰宫的后殿烧一把纸钱。腊月初八,沈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日子。” 他自然清楚,那是顾蔺生的忌日。 太后冰冷的声音得出结论:“怡妃苏珑,是逆贼顾蔺生安插在圣上身边的一枚棋子。这件事,可比那个桐木的偶人,还让哀家感到不寒而栗。” 苏珑木然地跪在那里,沈寒溪能看出来,那是一副放弃挣扎的姿态,她的眼里,已经没有半缕求生的意志。 李墨亭忽而开口:“太后娘娘,怡妃娘娘这些年,深沐圣眷隆恩,与圣上也是伉俪情深,圣上久卧病榻,娘娘为圣上抄经祈福,不曾有一日间断,这样的拳拳之心,连臣都有些感动。即便顾府余孽的身份是真的,此案也不能妄下定论,依臣之见,还是应当进一步详查。” 沈寒溪有一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司礼监掌印,竟会为苏珑说话。 苏珑徐徐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也有一些怔忡。 只听太后道:“的确应该详查。只是,哀家还有个困惑。”她的目光仿佛利剑,穿透珠帘,落到沈寒溪的身上,“沈大人也曾在顾府长大,怡妃是顾府的旧人,甚至称顾蔺生为先父,沈大人没有理由不认得她。如若沈大人与她早就认识,那便是隐而不报。这件事,便让哀家有些猜不透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苏珑,突然神色一震,她努力克制住心间的慌乱,又跪伏下去,道:“太后娘娘,罪妃的确是在顾府长大,也的确是在顾大人的安排下入宫,可是,当年被顾大人收养的少女有三四十人,罪妃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连见顾大人的机会都少有。而罪妃入府时,沈大人已经在尧州府学读书,故而罪妃认得沈大人,沈大人却不认得罪妃……请太后娘娘明查。” 沈寒溪听她这番话,手在袖中微微收紧,表面却泰然自若,对太后道:“怡妃说的是,微臣若是早认出她来,又岂会让她活到今日。” 谢太后的表情隐在珠帘后,看不分明,大殿上氛围冷肃,只有龙涎香的味道异常浓烈。 苏珑深呼了一口气,将头深深埋在地上:“罪妃但求一死,望太后娘娘成全。” 沈寒溪眉目寒凉,声音比适才冷了许多:“怡妃娘娘先别忙着求死,若都能以死轻易地了结,这世上还有什么难事。想死,也得按流程一步步来。” 立在一旁的李墨亭理了下衣袖,转向太后,提议道:“太后娘娘,宫妃犯罪,按理说该交由内宫来定夺,可此案又牵扯到了顾蔺生,当年顾氏谋逆案是沈大人一手办的,此案也不妨交给廷卫司。” 谢太后却不点头,冷冷道:“依哀家的意思,沈大人还是避嫌为好,素来听闻刑部尚书萧砚为官正直,又颇有断案之能,便将此案,交给刑部吧。” 李墨亭向沈寒溪望去,只见他眉目无间半分别的情绪,仿佛此时跪在地上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他道:“同为顾府的旧人,微臣自当避嫌。” 他立在苏珑旁边,苏珑恍惚地抬头朝他看去,只见他隐在衣袖间的手,越握越紧,指甲几乎陷入肉中。 向太后告退之前,他忽而垂目暼了她一眼,那眼中令人透骨生寒的凉意,令她的心霎时像是被一双手给攥紧。她知道,那是他生气时的眼神。可他为何生气,是怪她牵累于他,还是因为,他无法原谅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她不得而知。谁让他这个人,向来都不大好猜呢…… 沈寒溪登上回府的马车,神色晦暗不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珑藏得这样深,是谁将她的身份给挖了出来?是太后吗?还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他习惯性地往右手拇指上摸去,却只摸到了光秃秃的指骨,眸光微动,想起来了,好似是被那丫头捡去了…… 宋然伏坐在花梨木的桌前,将从地上捡到的那枚玉扳指放在手中把玩。那玉出乎意料的普通,除了上面的松鹤刻纹极为流畅以外,并无特殊之处,她在上面一寸寸抚过,揣测着这个扳指的来历。 他的所有用物,应当都价值不菲。即便是他穿过的最普通的一件衣裳,也都是用金丝银线绣成,她原本以为,他时常戴在手上的这枚扳指,必定价值连城,可没料到,竟会是这么普通的玉质。 她将那玉扳指凑近了看,突然发现在那松鹤的刻纹里,藏了一个极小的字。 她眯了眼睛,仔细辨认,而后发现,那是一个苏字。 她的心慢慢被揪紧了。然后,有艰涩的疼痛,从心口往外扩散。 竟是一个苏字。 她颓然地将手垂下,想起适才他离去时的匆忙,只觉得世界倒转,眼前发黑,唇边也不禁浮起萧瑟的笑意。 她没注意到,沈寒溪已经来到她身后。 刚一走近,便听她轻声道:“沈云,怎能骗我……” 第九十九章 十指相扣 “沈某如何骗你了?” 男子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凉凉的声音轻轻撞击着她的耳膜,有种扣人心弦的韵味。不等她回头,便有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从她的指间拿走那枚玉扳指。 “少微可真会倒打一耙。一直在骗人的,难道不是你吗?” 她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话说出来,才察觉这句话有多么心虚。是啊,她仿佛从来不曾,对他坦诚以对。 她没功夫与他探讨究竟谁骗了谁,定下神来问道:“大人,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却不回答,不知是对她生了防备,还是压根不想提。他在她身侧坐下,捞起她的手来,将适才夺走的那枚扳指放到她的掌心,命令她:“为我戴上。” 她的手微微不稳,并不照做,闷声向他确认:“上面刻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好整以暇,道:“对,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眸中有黯淡的光浮起,但很快便敛在低垂的睫毛下:“是对大人而言,很重要的女人的名字。” 他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依旧应道:“没错,重要到,无一日敢忘。”见她半晌没发出声音,微挑眉头,“不开心了?”面带笑意,语调却冷清,“沈某这样的恶人,在你身上却吃尽了苦头,你说,你是不是比我,还要可恶。” 她不知他的这句话是否另有所指,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座大石,喘不过气来。 他注视着她,女子鬓发乌黑,侧颈的线条极为优美。她似在挣扎,良久,才徐徐地执起他的手来。 她的手小小的,五指纤长,触到他的手,带来舒适的凉意。他望着她将那扳指轻轻地套在自己的拇指上,听她字斟句酌道:“大人,我今日可以以命起誓,只要我尚且活在这世上,解忧阁在陵安城再不会有任何动作。若大人不放心,我可以撤走在陵安的全部人手。”她用尽全部力量,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求大人,放我走吧。” 沈寒溪凉凉地重复了一遍:“放你走?” 她的目光落在他套好扳指的手上,有一些失神。 谢七给了她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便替他承担下全部罪责,与沈寒溪决裂,逼墨家插手,要么,便乖乖回到墨家,当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她从廷卫司离开,所面临的便是那个别无选择的选择。可是,她需要去收拾解忧阁的烂摊子,不能让场面继续失控。 此时,有一队人马从云州墨家出发,一路往陵安的方向疾弛而来。用不了两日,这队人马便可抵达京师。 华丽的马车内,少年一身宝蓝色的锦绣华服,怀中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他抚着那只雪狐的毛,好似十分开怀:“小乖乖,再过两日就见到少微了,你开不开心?” 那只雪狐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盘窝在他腿上,继续酣睡。 少年的眸子缓慢地眯起。 少微,这一次,我看你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宋然从愣怔中归来,将要收手回来时,却忽而被沈寒溪反握住。 “我好似早就说过,你最好不要再有把柄落到廷卫司的手里。你当你每一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她呆呆望了他片刻,突然挣开他的手,朝门口跑去。 沈寒溪稳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仪态气定神闲,眸光却凉得似要吃人。 “夏小秋和龙蟠都在外面待命,你且试试看,究竟逃不逃得掉。” 她奔到门边停下,咬牙许久,终于重新回到他的面前,有些恼恨地看着他。 短短两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措手不及,她毕竟还很年轻,又毕竟是个姑娘,大事面前,自然也会六神无主,会茫然失措。 可他非但不给她丝毫的体贴,还只会威胁她。 今日,他让她等他回来,她就一直一直等着他,连饭都没有吃,他说心悦自己,她更是当了真。以为他的喜欢,同自己的喜欢有同样的分量。可是,他的扳指上,却刻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还堂而皇之地告诉她,那个女人,他无日忘之。 她突然发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迁就他的坏脾气,今日,她突然不想忍了。 既然求他没有用,她又何必一再自降身份。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道:“沈大人将我拘在这里,对自己有何好处?即便大人有通天的权势,也必定不会想要树一个如墨家这样的敌,还不如放了我,万事都好商量。” 他心情本就不佳,她的这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瞒了他那么多事,不反省也就罢了,还敢反过来同他呛声了? 他搭在桌畔的手握成拳头,激荡的内力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在晃动,语气里更是多了咬牙切齿的狠劲儿:“墨少微,你给我好生听着,管你是解忧阁的少阁主,还是众星捧月的墨家嫡女,你这个人,我都要定了。别以为你搬出墨家来,我就怕了你,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她倔强地看着他,语气里有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既如此,大人便捏死我好了。” 他几乎要拍桌子了:“你敢再说一遍?” “大人便捏死我好……唔……” 他上前一步,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自是激烈的抵抗,可是力量上的差距,很快将她的反抗变成他单方面的碾压,她踉跄地往后退去,中途碰倒了身后的三脚几案,上面的花瓶碎裂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她的手扣住,举高到头顶,在她唇上狠狠辗转片刻,贴着唇冷冰冰地命令:“看着我。” 这是一个屈辱的姿势。她紧闭着双目,死死咬着唇,不说话。这种打死都不配合的姿态,更加激起了他的怒意,他的唇又压下来,粗暴地撬开她的牙齿,找到那口中的柔软,无休止地纠缠。 自身体深处升起的那股原始的欲望,如同行将喷薄的火山,让他欲罢不能。 他终于将那欲望压下,再度开口,声音里已经带着危险的沙哑:“看着我。”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胸前喘息不定。他在她面前,一直处于压倒性的主宰地位,只不过,她今日才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看着你面前的这个人,你究竟了解多少?”换上温柔的语调,却让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少微,我在问你话,你要回答,才乖。”说着,将她的手放下,在她的脸侧轻轻摩挲,道,“一点一点,从头说起。” 她被他吓得脸色苍白,想往后退,却发现后面已经是墙壁。她干脆将头靠在墙上,道:“大人是廷卫司的总指挥使,五岁那年被顾蔺生收养,十二岁开始,便为顾蔺生杀人,十五岁那一年,大人以第二名顺利通过乡试,两年后,在恩师周广通的举荐下,到大理寺任职。” 她的声音温和好听,如她这个人一般,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听来让人十分享受。 她组织着语言:“大人在任期间,虽解决过许多疑难案件,却得不到当时的永睿帝的赏识,就连大人的养父顾蔺生,在官至宰辅后,也并未提携大人,以至于大人一直埋没在大理寺,直到……当今圣上夺位,顾蔺生失势,大人亲自率人抄了顾家,将顾府上下一百二十多人……”她的睫毛颤了颤,再度闭上眼睛,“全部诛杀。”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畔,道:“是啊,顾府上下,老弱妇孺,一个也没有放过。就连刚刚出生的婴儿,也都被掐死在了襁褓中。”说罢,低声问她,“觉得我残忍吗?” 她呼吸不稳,不愿去想那地狱一般的场面,也不愿去想,当时站在地狱中的他,是何等让人畏惧的模样。那一年,他应当也才刚及弱冠,与她现在,是同一个年纪。 他不再逼她回答,动作温柔地帮她理了一下适才被他自己弄乱的衣襟,手无意间蹭过她的胸前时,惹她轻微地发颤。 她抬头,声音沙哑:“大人是想说,杀掉我,也是这般简单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回答她的问题:“你说的这些,是那个世人眼中的杀人不眨眼的沈寒溪。你想不想知道,沈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张开五指,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他拉着她,往屋外走去。 她没有力气思考,乖乖地跟上他的脚步。他带着她走上连通东西厢房的回廊,回廊外是精致的楼阁和湖泊,湖泊中立着价值连城的太湖石,每一个月洞门外,都是如仙境一般的美景。这世上,没有几个人住得起这样的宅邸,可是他的眼光却不曾在那些让世人艳羡的一景一物上停留片刻。 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月洞门,他终于停下脚步,面前的是一个上锁的门,锁上铜锈斑斑,宋然猜不出来,这个门已经有多少年头没有打开过。 他放开她的手,摸出一把钥匙给她。她知他有洁癖,于是自觉地接过,上前开锁。因锁眼生了锈,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听到“咔哒”一声。 老旧的木门发出老旧的声音,随着他们的踏入,被封闭的时光好似才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面前的是一个破败的小院。破败到很难让人相信,这个院子,竟然藏在大名鼎鼎的廷卫司总指挥使的宅邸中。 第一百章 是你的了 宋然走进去,只见院中荒草丛生,四处都有蜘蛛结网,水缸的表面浮着一层绿藻,歪倒在水井旁边的小板凳上,也爬满了青苔。 她问道:“大人,这里是……” 脚底被什么东西咯到了,垂目看去,是一个小小的拨浪鼓。不远处的荒草丛中,她还发现了一个供孩童骑玩的竹马,只是经过风吹雨打,已然不大能分辨出来原本的面貌。 身畔的男子没有发出声音,他静静地环视四周,脸上没有特别的情绪。 他举步行入一个房间,随着推门的动作,灰尘簌簌而下,跟在他身后的宋然对尘埃异常敏感,不禁连打两个喷嚏,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半空挥一挥,将灰尘驱散。 沈寒溪已经行进去,停在一个条形的木架子旁。那个木架造型独特,上面有一根水平纵向的卧杆,顶端的圆孔处安着一个砣子,下方则是水槽,旁边也插一木杆,上挂水桶。墙角处另有一张桌案,上面堆着一些玉料和几把造型各异的刀具。宋然眼皮微跳,明白了过来,住在这里的应当是一个玉雕师,那木架便是用来切割玉器的水凳。 沈寒溪淡淡开口:“小的时候,我经常在此处,看着我爹雕玉。” 从他的口中听到“我爹”二字,令宋然微微屏住呼吸。他生了一张没有任何烟火气息的脸,令她几乎忘了,他也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他也有他的父亲,有他的母亲。 他口中的爹,必然不是指顾蔺生,而是指他的生父。 他的生父,原来是一个玉雕师吗?可是,他又怎会在五岁那一年,被顾蔺生收养? 她安静地听着他继续:“那个人并不是一个好父亲,雕起玉来时常废寝忘食,经常会关在这个房间里,三五个月都不踏出一步。只要他拿起刻刀,他的眼中,便唯有他手上的玉。” 他淡淡地说着,语气轻地仿佛在说他人之事。宋然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不知此时的他究竟是在看那座水凳,还是正在看着曾经坐在那里的人。 “他脾气古怪,变化无常,懦弱却又乖戾,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忍受他的坏脾气,能忍受的,大约只有我娘。” 他说着,低低嗤笑一声:“那是一个何等痴傻的女人,本是枝头凤凰,却偏要跟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私奔,连名分都没有,便为他生了孩子。好在,后来此人声名鹊起,区区工匠,却名闻朝野,一时洛阳纸贵,被达官贵人争相追求。”他微微停顿片刻,声音依旧懒懒的,“但世人所给的声名,于他而言半分也不受用,反倒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谁让他爱玉成痴,痴迷到不知这世上还有柴米油盐,也不知这世上还有朝代更迭。” 宋然听到此处,心已经高高提起,他的声音却依然平稳冷静:“圣上闻听他的声名,专门派人请他琢一个玉壶,并且提了许多苛刻的要求,为雕这个玉壶,他耗时半年,心血耗尽,却在雕刻落款年号时,犯下了杀头的罪过。他竟不知,世间早已改朝换代,如今的天下,已经是朱家的天下。便是这么一笔错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宋然声音颤了颤,问道:“令尊难道是……琢玉圣手,柳子安吗?” 便是那个因触怒圣上而满门抄斩的玉雕师,柳子安。 不久前,她还为了他的一个玉簪,与李府的表小姐起了冲突。那时的她怎会想到,自己竟有一日,会与这个名字产生这样的联系。 沈寒溪不置可否,道:“事发的前一日,有个曾请他雕过玉的达官贵人差人来通风报信,他匆匆忙忙地将我娘从熟睡中唤起,让她抱着我从后门逃离。我娘与他私奔至此,平常又深居简出,少有人见过,又有那通风报信的贵人帮忙打点,得以逃过朝廷的通缉。可是,这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宋然的身子一阵阵发寒,而后便听到他确认自己心头的那个不祥预感。 他冷笑:“那贵人哪里是要帮我们母子,而是对我那貌美的娘亲,别有用心。”他说到别有用心四个字时,眼里蕴着浓浓的杀机,“我的娘亲,在我的面前被那人强暴,又当着我的面,一头撞死了自己。” 她的手蓦地攥紧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对他的心疼。 她的心疼,他大抵也不会想要罢。 他垂目望着她,声音里有一些难言的残酷:“那个被人强暴,又撞死在我面前的女人,名唤沈流苏。”抬起那只套着玉扳指的手,唇畔露出空虚的笑意,“这枚扳指,是她与那位名满天下的玉雕师的定情之物,也是我从她的尸身上找到的,唯一可以带走的物件。” 她的身子晃了晃,而后伸出双手,将他的那只手握住,放到自己的脸侧。感受着他微微有些粗砺的掌心的温度,她哽咽着道:“这便是沈云的故事吗?那么沈云……又是如何流落到顾府的呢?” 他声音慵懒:“那贵人将我和我娘的尸身一起,丢到了乱葬岗,想让恶犬啃食。”他挑了挑眉,道,“可惜的是,阎王爷并不收我。至于如何流落到顾蔺生那里,时间太久,我也忘了。” 他说得越平淡,她就越是为他难过,眼泪长流不止。他无奈的语气:“告诉你这些,可不是想惹你哭的。” 手指拭过她的眼角,安慰一般道:“杀母之仇,本官许多年前就已经报过,那张哭着向本官讨饶时的丑脸,本官此时都还记得。”语气带着嫌弃,却透着难言的温柔,命令道,“哭得人心烦,莫再哭了。” 她抽着鼻子,心想,他今日有什么难听话,她都要原谅他,不与他计较。 谁料,他却话锋一转,道:“好了,墨姑娘此时已经知道,本官是罪臣之子。接下来便该聊一聊,你想让本官放你走的问题了。” 她为他的这句话僵住,抬头时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神色却慢慢复杂起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都不忘给她挖坑,等着她往里面跳。 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情,他眸色渐深,手指从她脸侧,滑到她的发间,停留在她白皙细腻的脖颈处,微微顿住。 他道:“墨姑娘,本官已然对你毫无保留,当年圣上要赐本官府邸时,本官刻意选了这处地方,可是这所宅院,却是本官自离家后第一次回来。留在这里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沈云,因为你,他又重新活了过来。你若是现在抛下他,他又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你难道便忍心?” 她原本已经止住哭泣,因为他的这番话,鼻头又酸了起来。 “这个一无是处、连亲生母亲也不能守护的沈云,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他说着,拉起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胸前,威胁的口吻:“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她本在哭,闻言“噗嗤”笑出来,边哭边笑,神情有些滑稽:“大人这是强买强卖,大靖律令可一直都严令禁止。” 他的神情里充满不屑一顾:“大靖律令是什么东西?”说着,将她拉入怀中,道,“从来都没听说过。” 她将头埋在他的锦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缓了半晌,道:“大人,我今日只吃了半个烧饼,快要饿死了。” 两刻钟后,沈府偏厅。 沈寒溪坐在桌子的对面,望着埋头吃饭的姑娘,眼神里透着露骨的嫌弃。 他时常怀疑,这丫头是饿死鬼转世托生的。他也曾经有过一段挨饿的日子,可也没有她这般对吃如此执着。 不过,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吃饭的人,大抵是不会绝望的吧。 他的眼神微不可见地柔软下来。 他喜欢她,便是喜欢她身上这份蓬勃的生机。这份生机,让她显得那般与众不同。 她吃了两碗饭,才终于满足地放下碗筷,立刻有侍女上前,捧来银盏让她漱口。她一边擦嘴,一边看向沈寒溪:“大人,我还是不能待在你府上。” 听见她旧事重提,他立刻不悦地皱起眉头,但没有立刻发作,让侍女退下之后,耐着性子问她:“理由。” 她垂下眸子,思忖的表情,道:“内奸的这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蹊跷。” “哦?” “夏大人揪出来的这个暗桩,他真的有能力,探听到那般多的机密吗?” 沈寒溪好整以暇,听着她分析:“当初廷卫司追杀哑巴,追到我的家中,我尚不知那人是墨家的暗桩,所以,在大人问我时,我将钟伯以二两金收买了他的事,告诉了大人。大人治下一直严苛,当时,必定处置了他吧。” 他道:“收受贿赂,以廷卫司的规矩,罚俸一年,按受贿程度,官降一至五等。” 宋然道:“他原本也就是一个中下等的武将,再降一级,更是沦为末等。大人去浙江的行程,可是连夏大人都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的末等武将,是如何获知这个消息的?”说罢又慌忙补充,“大人明鉴,这个消息绝不是从我这里走漏的,钟伯和哑巴更不可能,我对大人的心,日月可鉴……” 他看了她一眼,打断她多余的起誓,道:“所以,你怀疑这个暗桩可能是被人当成了靶子,本官身边真正的内贼,其实另有其人?” 她道:“不是可能,是肯定。”她的目光幽沉,散发着胸有成竹的自信,“而且,这个人是大人极为信任的人,他对大人了若指掌。就连夏大人,都应在怀疑之列。” 第一百零一章 狐狸尾巴(一) 宋然说完,顿了顿:“大人这般看着我做甚?” 沈寒溪淡淡地看着她:“我在想,少微若是男儿身,不来廷卫司做官,可惜了。” 她微怔,道:“大人还是像以前那样唤我吧。”见他眯起眼睛,略有些不自在地辩解,“并不是不喜欢大人叫我少微,只是……”避开他的目光,苦笑道,“太令人分心了。” 那毕竟是她的闺名,每次听他唤这个名字,她都要脸红一下。她还是更习惯听他唤自己宋姑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至于影响她思考。 沈寒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行,依你。” 见他这般好说话,她有些不习惯,咳了一声,道:“我适才说的那些,大人是怎么想的?” “小秋打小跟着我,不会是那个内贼。”他只撂下这句话,便不再继续说下去,神色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宋然迟疑着问他:“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手撑在额角,道:“本官今日,遇到了一个比宋姑娘还要大的麻烦。” 她忽略他的前半句,小心翼翼地猜测:“是……贵妃娘娘的麻烦?”关于苏珑,她有一肚子话想问,但又不知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提,正在纠结,便听他道:“你是不是想问,苏珑与我是何关系?” 被他猜透了心思,她点了下头:“大人当时要杀哑巴灭口,是因为他闯入内宫,撞见了您与贵妃娘娘私会。去浙江之前,我随夏大人来看您那日,娘娘也扮成宫女私自出宫来见您。夏大人也说过,您与贵妃娘娘关系不浅,还……” 沈寒溪主动将她的话补充完整:“还上过她的绣床?” 宋然敛眉,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好整以暇,道:“所以,看到扳指上刻有‘苏’字,你便以为那是苏珑的名字?” 她又默默地点了下头。 他挑眉看着她:“贺兰珏随口糊弄夏小秋,耍着他玩儿,他心思单纯,信便信了,宋姑娘难道也觉得,本官会干出私通后妃这样的蠢事?” “可大人为何对贵妃娘娘的事那般上心?” “本官若说,是报恩,宋姑娘信吗?” 他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打破沙锅问到底,今日换成她,他反而希望她能多问一些。 “报恩?” “本官与苏珑同在顾府长大,若说有多大的交情,其实也没到那个份上。只是,她是顾府中,唯一一个在本官受人欺凌时,伸出援手的人。当然……”他添道,“并没有什么用。” 他将那些在顾府的岁月轻描淡写地带过,道:“若非她在谋逆案爆发前,便被顾蔺生送到了宫里,否则,她也将是命丧本官之手的顾府冤魂中的一个。” 宋然没料到,苏珑竟也是顾府出身,不禁满脸惊诧。 她将这件事消化完,恍然道:“难怪大人当初拼了命地追杀哑巴,他那日并不是撞见您与贵妃娘娘私会,而是听到了这个秘密……” 沈寒溪凉凉道:“苏珑的出身一旦败露,本官也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如今看来,此事也不过是早晚罢了。” 宋然的眼皮一跳:“娘娘的出身暴露了?” 沈寒溪为自己倒了杯茶,把宫里的事说了,道:“已经发给刑部审了。”冷笑道,“知道萧砚与本官不对付,还特意将苏珑发给刑部审,本官便是想在里面做手脚,也没有施展的余地。说不定,还要因此案惹来一身腥。” 宋然想到苏珑与哑巴的关系,手指渐渐收紧:“那娘娘岂不是要有杀身之祸?” 哑巴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妹妹,他岂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神色越发苍白,便见他起身,道:“本官今日倦了,暂时不想再提这些烦心事。” 宋然见外面日色迟迟,有倦鸟还巢,想到他这二日也一直在各种奔波,便道:“贵妃娘娘的案子,既牵连到了顾蔺生,只怕不会那么快有结果,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今日早些休息为是。” 她虽这么安慰,心里却没个底。 有只手落到她满是忧色的眉心,只听他懒懒道:“宋姑娘才是,不要忧思太重。天塌下来了有本官顶着,哪需你操心。”说着,握住她的手腕,“陪本官去里面躺会儿,明日,还有事需要你做。” 宋然怔了怔:“什么事?” 身子却突然一轻,被他打横抱在了怀中。 他抱着她,行入了内室,玉帐自银钩上落下,仿佛将那些世俗的烦恼也隔绝在外。 “煞风景的事,不提也罢。” 宋然还未回神,人已经落入铺在黄花梨大床的丝衾中。 她在床上坐起身子,在沈寒溪俯身脱她的鞋子时,缓回神来,颤声道:“大人,你这是……做甚?” 他慢条斯理地为她脱了鞋,便要来解她身上的衣带。她往后躲去,却被他捞回,听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道:“不要动,本官不碰你。” 她乖乖僵住不动了,任他为自己褪去外袍,只剩下雪色的单衣,薄薄一层白绢,藏不住胸口的起伏。 他抬手将她头上挽发的钗子抽出,替她理了理落下来的长发,口吻清淡:“本官今日累了,没有那个心思。”说罢,将自己的外袍也褪下去,揽着她的肩头躺入了被窝里,道,“睡吧。” 宋然望着闭上眼睛的他,心口狂跳不止。过了会儿,唇角不禁露出无奈的笑来,他这是让她怎么睡? 后半夜,沈寒溪睁开眼睛,望着身畔的姑娘。 她虽已睡着,却翻来覆去的,并不安稳。大概是觉得热,手臂横放在被衾之外,衣袖也掀到了小臂的上方。 他伸手绕过她的腰,将她固定到自己怀中。在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后,她才终于安分下来。 她的身体柔软,发间有干净的皂角清香,他一梦醒来,觉得这些年自己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然而此时梦醒,又有温香软玉在怀,身体本能的反应,便有些折磨人。 耐心渐渐被磨净,他极力控制,可是脑海中,却有另一个声音,愈发地清晰了起来。 迟早都该享受的欢愉,他又何必非要等到一切都准备好? 以她这温吞的性子,还得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念渐渐压倒了理智,他的手找到她腰间的衣带,缓缓将那个活结扯开。她正在睡梦中,对他的动作应当浑然未觉,他的手掌滑入她的衣下,沿着那细腻的皮肤,不断向上游走,握住那独属于女子的柔软时,他仿佛误入桃源的渔人,有一些流连忘返。 她紧贴在他胸前的后背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带出微微的体香。小腹下方的反应愈发地大了,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年少时,他的母亲被人压在身下粗暴蹂躏时的场景。对那场景的厌恶,突然化作对自己此时动作的厌恶,如一盆冷水一般,兜头浇熄了他体内的那股邪火。 他缓缓将手收回,将头埋入她的发间,一下一下粗重地呼吸。 宋然紧绷的身子,此时才放松下来。攥着床单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适才被他的那双手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点起了一丛火,久久也不能熄灭。 第二日早上醒来,她装作对昨夜的事浑然不觉,自锦衾中爬起。 身边那处地方空空的,早已没有沈寒溪的身影。她自然知道他是何时走的,呆坐了片刻,才起身穿衣。 行出房间,她被眼前的阵仗吓退了一步。 贺兰珏抄袖立在廊下,笑容满面:“宋姑娘总算醒了,来呀,给本官绑上。” 两个西廷的缉事人员立刻上前,将宋然给按住了。而立在一旁的夏小秋,则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她挣扎了一下,脸色苍白地抬头:“贺兰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将姑娘捉拿归案啊。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姑娘难道还想逍遥自在吗?”行到她面前,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来,“能与大人一度春宵,也已经便宜姑娘了。有哪个廷卫司的人犯,能有姑娘这样的待遇?”说罢,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要把那只狐狸引出来,得暂时委屈宋姑娘了。” 在宋然微凝的目光中,含笑吩咐:“带走。” 她终于知道,昨日沈寒溪让她做的事,是什么事了。 牢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她望着立在那里的夏小秋,无奈地笑了笑,唤道:“夏大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下,神色间写满不可原谅,一脸的不想搭理她。 她换了个唤法:“小秋大人?” 他目露凶光:“别叫得这么亲热,爷爷不吃你这一套。你夏爷的狗眼当初真是瞎了,竟被你给蒙蔽了。你别想耍什么花招,爷爷我亲自看着你。” 他说着,便在牢门外捡了个地方盘腿坐下,怀里抱着他的龙纹佩刀,又哼了一声。 她弯了眼睛,道:“夏大人,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你过几日,会亲自请我出去。” 夏小秋不禁看向她,觉得她此时,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第一百零二章 狐狸尾巴(二) 日正时分,天气闷热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廷卫司的官署外,两名锦衣郎顶着暑热当值,其中一个拿手扇着风,抱怨道:“这才刚过四月,怎么就热成了这个德性。” “可不是嘛,这才刚入夏,以后还有得罪受呢。” 两个人抱怨了两句,其中一位道:“听说这二日临时抽调了许多人手,到西廷那边看管重犯,这个重犯究竟是何方神圣?” “西廷这般的阵仗,必定是怕有人前来劫狱,此人的来头只怕不会小。” “会不会跟从东廷揪出的那个暗桩有关?” “这个暗桩能在东廷潜伏多年,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我猜大人是想利用这名重犯,将罪魁祸首给引出来。”压低声音,道,“西廷那边可是连铡刀都准备好了。” “这人不是来头不小吗,若是他背后的人按兵不动,不入套可怎么办?” “那就杀了呗,权当是杀鸡儆猴,大人当年连顾蔺生都杀得,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杀不得?” 正聊着,听到身后传来斥责的声音:“尽在这里嚼舌根。” 二人忙噤声,恭敬道:“王副使。” 男子立在他们身后,递过来一物,神色淡淡道:“里面的是一份机要的文书,送至大人处让大人确认。” “回王副使,大人今日一早就去东宫了,一时半会儿只怕回不来。有什么事,您做主就是。” 这么多年,自家大人一直给予这位副使大人充分的信任,他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将廷卫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廷卫司成立至今,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廷卫司能有今日,有他的一半功劳。 可是这段时日,大人屡受攻击,王副使的应对方式,实在有失他从前的水准。不过,能把藏那么深的暗桩揪出来,也算是立了大功了。 王卓闻言,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让大人确认一眼为好,等大人回来,再转交吧。” 他的手上是一个黑色的锦盒,上面挂着一把特殊的锁,锁上面有多个转环,每个转环上都刻有文字,需依次以特定的组合旋转转环,才能打开这把锁。这个特定的组合,只有他和沈寒溪知道,也一直是他二人之间传递消息使用的暗语。 他把那锦盒递给对方,正要转身回署内,却见一名锦衣郎行过来,道:“王副使,贺兰大人有请。那名犯人,要开审了。” 西廷大牢。 夏小秋一直坐在牢门外,双唇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倒是宋然一直滔滔不绝,东拉西扯的,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以前倒是没有发现,她的话有这么多。 “听钟伯说,他的家乡在苏州,一到春日,人们便喝着太湖水灌溉的碧螺春,采荠菜做饽饽,到河水中抓细腻的白鱼,山野间长满甜而发脆的笋,可以炒,也可以做汤,别提多鲜美。”她眯起眼睛,露出向往的神色,“‘青青竹笋迎船出,日日江鱼入馔来’。明年春日,一定要去苏州玩一圈。不知夏大人有没有兴趣同游?” 夏小秋终于听不下去,这丫头,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境况吗? “若那时你还有命在,夏爷我亲自下河去帮你捞鱼!”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宋姑娘,我知你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可是大人屡次遇险,皆有你的嫌疑,你自己也利索地承认了,即便我想要帮你,也得你先识时务才是。”起身走到牢门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不会因为喜欢你,就会舍不得杀你。他既将你交给贺兰珏,你便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正说着,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的眸色更沉,道:“待会儿贺兰珏问你什么,你便都说了吧,那些大刑,不是你受得住的。” 狱卒上前打开牢门。 宋然从草席上起身,随两名狱卒往刑讯室走去,经过夏小秋身边时,轻轻道了句:“谢谢。” 这两个字让他呼吸顿住,旋即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一个狱卒问他:“夏大人可要前去旁观?” 他冷冷道:“不去。” 他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适才的那句提醒,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不愿看她在自己面前被上大刑,也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可是这些情分,却不足以让他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虽杀人如麻,可是杀的都是些该死的人,眼前的这个姑娘究竟该不该死,他无法确定,这件事令他烦躁不已。 宋然已经走出几步远,忽然听他道:“待会儿会发生的事,你可做好了准备?” 她顿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自然有准备,贺兰珏昨日说让她暂时受一下委屈,并不是只是让她在牢里坐一坐。沈寒溪口中那件煞风景的事,也不是让她简单地做做样子。 有时候,杀敌一千,需自损八百。 他可以对任何人狠下心,当然,也包括她在内。 刑讯室内,贺兰珏早已等在那里,他的身侧,立着一个白面黑髯的男子,她心头微顿,而后握住已经汗湿的掌心,朝他们走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王卓自刑讯室行出,吩咐身畔随侍:“备马,本官要出去一趟。” 坐上马车后,他的目光在外停留片刻,才徐徐放下车帘。 赶车人问道:“大人要去何处?” 他道:“先往城东走。” 伏在屋顶上的一名黑衣男子起身,朝不远处打了个手势,数名与他同样装扮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跟上。这些人个个都是轻功高手,在屋顶上轻盈地行走,没有惊动一块瓦砾。 马车朝着城东而去,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了下来,一名跟踪的影卫提醒身边的同伴:“前方不远处是刑部尚书府。” 对方目光如炬,见王卓下了马车,沉着脸打手势:“跟上。” 结果,跟了他一路,却见他施施然进了一家古玩店,不多时,便抱着一个紫砂壶,重新回到马车上。 他前脚刚走,影卫便去询问那古玩店老板,从对方口中得知,王卓是他店里的常客,一个月前在这里定了这个紫砂壶,今日正好是约定来取的日子。王卓酷爱茶具,廷卫司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影卫不禁有些失望。但他只是失望了片刻,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今日,只要王副使与可疑的人接触,或者有可疑的举动,他们就会立刻把他拿下。 刑讯室内,贺兰珏让人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女子从刑具上放下来,她的身子立刻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怀中。 他伸出一只手来:“水。” 随侍立刻递给他一杯清水,他将一枚药丸放入她的口中,又喂了一口水给她,怕呛到她,抬手点了两个穴道,让那药丸顺着她的喉咙滑入腹中。 她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濡湿,原本纤细洁白的手指,此时已经血肉模糊。他已经尽量拿捏力道,以便在“折磨”她时,尽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但是为求效果逼真,皮肉之苦在所难免。 在那药丸的效力下,她缓缓转醒,但是双目却依然迷离涣散,脸色白得吓人。 他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垂眸看着她:“宋姑娘,今日真是委屈你了。”又道,“不过,还得多委屈你,在牢里凑合两日。” 王卓应当会想方设法,将这个消息递给他的主子,他们已经知道他有问题,但还不知他是在为谁效力。目光落到怀中姑娘脸上,心想,大人此举是在拿她的命在赌,可真够狠心的…… 若是王卓背后的那个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呢? 宋宅。 宋然已经两日未归,也没差人递信回来,钟伯有些不放心,让哑巴到沈府去问问。沈寒溪将消息封得甚严,哑巴自是不知,她此时竟是在廷卫司的大牢之内。 沈府的下人告诉他:“大人留宋姑娘在府上小住几日,公子请回吧。” 他心生疑虑,直接绕到一个偏僻的后墙,将衣摆别入腰带,轻盈地翻了进去。 将沈府的厢房处处找遍,他都没有看到宋然的影子,心头疑虑不禁更甚,宋然并不在此,沈府的人为何说谎? 他干脆不再躲避,落到一名巡视的护院面前,冷冷问道:“宋姑娘何在?” 对方一惊:“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沈家府院?!”说着便要张口叫人,却被他扼住喉咙,只听他又问了一遍,“你家大人带回来的姑娘,此时何在?” “你是说宋姑娘?宋姑娘她……她今日与大人一道外出了。” 这句话,与适才下人的话前后矛盾,更令他确定,宋然出事了。他将对方扔出去,再度翻离沈府的院墙。 一柱香之后,他落入廷卫司中,避开来来往往的锦衣郎,直奔沈寒溪的官署,行至中途,却被贺兰珏给拦了下来。 对方仿佛一直在等他:“风公子来得真巧,大人正有一件事,要请你去办。”又道,“这件事办好了,大人自会让你将你家姑娘带走。” 王卓去取了茶壶,便回到廷卫司的官署中,埋头处理文书到深夜,一如往常。监视他的影卫有一些焦躁。难道,他根本不打算去通风报信吗?还是说,他已经悄悄将消息报了出去?不,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有影卫监视着他的行动,他不可能有任何机会。难道墨家这位少主的死活,当真对他的主人毫不重要?他打算弃掉这枚棋子吗? 沈寒溪回到廷卫司,已经是当日的深夜。他将王卓给他的锦盒一目十行地阅完,便掀开手畔的灯罩,将那纸张烧成灰烬,一如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身畔贺兰珏把王卓今日的行动详实地禀报给他,只见他的眉目在跃动的灯火下,微微沉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一个副使应当履行的职责。该让他……说什么好呢。 见他起身,贺兰珏忙拎上一盏风灯,跟在他身后。又见他停在牢房外,忍不住开口:“大人要不……进去看一眼?” 第一百零三章 问心无愧 “可把东西喂给她吃了?” 听到沈寒溪的问题,贺兰珏立刻道:“吃了,不愧是传说中的黑莲炼成的丹丸,刚吞下去,人就醒了。” “那可是专为圣上求的药,圣上不肯服……才便宜了她。” 贺兰珏望着他,扯了扯嘴角。自家大人的这张嘴啊……心里不一定把自己恨成什么样了,表面却薄情寡义的,装给谁看呢? 沈寒溪立了片刻,终是没往大牢里进。他还得继续忍着,否则一切便要前功尽弃。本以为只是让她吃些苦头而已,并不会伤及她的性命,贺兰珏这个人知分寸,会拿捏妥当,可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他……太高估自己。 宋然在疼痛中醒了过来。黑暗中,她沙哑着嗓音开口:“夏大人?” 夏小秋听到她的声音,嗯了一声,道:“在呢。” 她道:“我们说会儿话吧。” 他知道她是疼,偏眸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形,道:“你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 她似想了一下,轻声道:“我想听沈大人的事,劳烦夏大人,同我讲一讲吧。” 说罢,却只觉周身发冷,想要裹紧身上的衣袍,可是被拔了指甲的手指却使不上力。她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听着夏小秋说话,却也难以说清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漫漫长夜,甚是难熬。 此刻的陵安城,已经被黑夜吞噬。月亮隐没在积云下,透着微弱的光。万籁俱寂中,有一道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入一所宅院。 男子身穿夜行衣,遮住了半张脸,唯有露在外面的眼睛,如同一只夜行的猛兽,在黑暗中发出冷静而幽寂的光。 他收敛全部声息,在这所宅邸中穿梭。 他已将贺兰珏给他的这所宅邸的地图暗记在心间,又有多年的盗窃经验,对于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心中早有大致的判断。他等回廊上的夜巡人员走远,自假山后闪身而出,落到一个房间前。 袖中滑出一把精致的银钩,他对准锁眼捅去,只片刻的功夫,便听到锁头发出轻微的动静。他推门入内,在房间里翻翻找找,待找过了书案和书架等明处,又四处寻找有无暗格或密道。 退出房间之前,他将适才挪开的东西归回原处,大体扫视一眼,轻轻将桌案上的砚台往右移了半寸。 此时房间里各种物品的摆设,与他进来之前,不偏分毫。 夜渐深,守卫在玉渊阁门外的家奴正打着哈欠,突然自后颈处传来钝痛,登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哑巴将男子拖入房中安置好后,便专心寻物。这是一个专门收藏古玩的房间,主人似乎格外喜欢茶壶,放眼一看,这里有一大半都是历代的茶器,剩下的则是一些瓷器和字画。以他的眼光看来,除了几个茶壶值些钱外,这里并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 手落到一个紫砂壶上,他的眉头微微一动,那个茶壶是固定在博古架上的,他试着往旁边转动了一下,地面立刻传来轻微的震动,他退开一步,望着面前出现的密道,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密道通往地下,犹如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盘踞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上钩。 他举步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谨慎。行至第六个台阶时,身后传来暗门关闭的声音,钉在墙上的灯烛倏然一齐点亮。他眼眸沉了沉,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往暗室深处行去…… 一炷香过后,青年就着摇曳不定的晦暗烛火,拿起那堂而皇之地放在桌案上的信件,这些信件,全是此处主人与别人往来的密信。他的目光掠过那一个又一个朝中大员的名字,暗自道,王卓将这些可以当做证据的密信都留着,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这些人来换自己一命吗? 鼻中突然闯入一缕独特的香,他的身子轻晃,原本捏在手中的信件如雪片一般撒了一地。 他及时闭气,手撑在桌上,暗道不好。 翌日,王卓早早便到官署应卯。他同沈寒溪一样,只有休沐的时候会回府,平日里都会宿在衙门后面的值房。 他将今日的事务安排下去,便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廷卫司不仅要掌管刑法事务,还兼理军匠,统管着十七个卫所,这些卫所的军卒加起来足有六万余人,各项事务自然十分繁杂。 沈寒溪对复杂的人事一毫兴趣也没有,平日里,便由王卓这个副使来协调各个卫所和东西两廷的事务,忙碌程度可见一斑。 今日,他的行动一如往常,仔仔细细地确认公文,井井有条地将文书归档。他手下的书吏心中直犯嘀咕,副使大人今日吩咐下来的,怎么尽是一些收尾的工作,其中有些事务,明明并不急于这一两天…… 眼看就是放衙的时辰,王卓在最后一份公文上压下印鉴,平静地交给底下的书吏,让其下发给经历司。那书吏刚捧着公文踏出去,便见一个银灰色锦衣的男子率人行来,正是沈寒溪。他慌忙避在一边,却见沈寒溪目不斜视,踏入大殿。衣袂在他的眼前,划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他的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今日,只怕有大事发生。 这二日,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廷卫司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只是像他这个等级的官员,根本接触不到上层的机密。悄悄往大殿里看了一眼,慌忙收回目光,匆匆朝经历司去了。若真有大事,他还是尽早避开为好。 王卓见沈寒溪进来,平静地将头上的乌纱取下,只露出裹头的网巾。他身着深青丝的纱罗袍,身量虽不大,却也是深沉睿智,散发着翩翩风度。他的目光落到沈寒溪的阵仗上,眼睛里竟浮起一丝笑意。 沈寒溪直接在黄花梨六方扶椅上坐下,抬眸望向他:“王副使仿佛知道本官为何而来?” 唤作王卓的男子平淡道:“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便白白跟大人这么多年了。”说罢又道,“大人所忍耐的时间,比我预想中要短。让我猜猜,可是为了宋姑娘?” 沈寒溪目光凉凉地望着他,并不应声。 他道:“若大人再熬上几日,说不定,我便乖乖的遂了大人的心愿,去把最后一封信给递出去了。啧啧,大人到底是个男人,终究还是难过这美人关。” 他边说边绕过桌案,朝沈寒溪行过去,见影卫立刻紧张地抽刀护在沈寒溪面前,他拈着胡须轻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难道还能伤着‘咱们大人’吗?” 沈寒溪淡淡道:“退下。” 没有影卫阻拦,王卓一步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横竖都是死,但我想做个明白鬼,不知大人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沈寒溪捞起一杯茶,不紧不慢道:“怀疑你就有些早了。本官确定是你,是在浙江的时候。” “哦?” “严世宁认罪之后,本官答应他,保他家人平安,他当时已经明显表现出动摇,可是,不过瞬息的功夫,他就留下语焉不详的一个暗示,咬毒而亡。” 王卓微微勾唇:“果然是那个时候吗?” “当时在场的人,只有本官、宋姑娘,还有你。当日严世宁本跪在地上,正要交待什么时,你上前扶了他一把。本官记得,那个时候,你提到了他未出世的孙儿的名字,然后,他便突然提出想要喝茶,留下一句‘《锦绣记》’的暗示,便吞毒而亡。本官记得可对?” 王卓理着衣袖,语气里有求教的意思:“大人当时便没怀疑宋姑娘吗?与我相比,她分明是最值得怀疑的一个人。” “你若是严世宁,会将最重要的一句暗示,留给威胁自己的人吗?” 王卓了然地点了下头,道:“这么说来,大人已经明白《锦绣记》的意思了?” “《锦绣记》所指的那个人,是一个死人,也是你效忠的对象。” 王卓的眸光微晃,继而露出赞许的微笑:“大人果然英明。”说着,便自己交待道,“我趁搀扶他时,将毒丸交给了他。那日之前,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我稍一暗示,他便吓破了胆。” 沈寒溪记得他当时的那句话—— “听闻严大人给自己未出世的孙子取了个名字叫昭华,日月昭昭,富贵荣华,可真是个好名字。日后,他还有许多的福气要享。” 沈寒溪眯起眼睛,道:“那日,本官单独去见了严世宁的独子,他未出世的孩子,当时尚未取名。昭华二字,是严世宁害死的、周子澄还未出世的儿子的名字,这个名字,的确是他替周子澄取的。”说着,目光冷冷地落到他身上,“你暗示他,他若是说出真相,他未出世的孙儿也将如这个孩子一样下场——他自是不肯再说了。” 王卓叹了一声:“真没想到,大人竟会这般心细如发,我当时还以为顺利蒙混过去了呢。” “王卓,本官从未小瞧过你,你却时常在小瞧本官。” “我从未奢望能瞒过大人,自那日之后,我便早已做好了迎接今天的准备。”他说着,淡淡道,“墨家的那个暗桩实在没用,我刚入廷卫司,便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当时他并未有所行动,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去了,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呢。没想到,他竟真的派上了用场。知道他与解忧阁也有来往之后,我便刻意捡他想要的消息透露出去,顺便也利用了一把解忧阁。遗憾的是,解忧阁也实在没用,大人去浙江这么好的机会,他们竟然都不能好好把握。” “还有九年前的爆炸案,我看那个被当成替罪羊的火药工匠实在可怜,便另找了一个同他身形容貌近似的死囚,将他给换了下来。当时也没指望这么小的角色能派上大用,谁曾想此人对大人的恨意,竟然九年都没磨灭,实在令人佩服。” 那个工匠自爆炸中死里逃生,却被沈寒溪当成替罪羊,打入了死牢,虽侥幸活了下来,却不能与自己的亲朋好友相认。九年间,他看着妻子改嫁,老母病死,至亲之人相继离去,这人间于他而言,便成了个活地狱。 为了在这地狱中活下去,他只能将满腔恨意,发泄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个人,便是沈寒溪。对沈寒溪的恨,支撑着他度过了九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直到亲眼看见楼船爆炸,他才终于闭上了眼。 “九年来,此人多次来找我,让我为他创造机会,我便为他指了条路,没想到他还真差点做成了。可惜呀。”王卓摇了摇头,“他走得还是太早了,知道没把大人炸死,只怕在地狱里也不能安生。” 沈寒溪捏住茶盏的手收紧,语气却平静:“王卓,本官待你不薄。” “是啊,大人待我不薄。在大人身边的这些年,我对大人也十分钦佩。跟大人交个底吧,我做的这些事,并非出于对大人的私怨,只不过这官场上,立场不同,便注定了要拼个你死我活。我王卓,问心无愧。” 第一百零四章 我想回家 夏小秋在大牢里守了两日,见宋然终于睡安稳了,才暂时离开,去外面透透风。 有个影卫匆匆过来,附至他耳畔,说了句什么。听完他的话,夏小秋眉眼一沉:“什么?”伸手扯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不等那影卫重复完,他便重重将其甩开,朝王卓办公的厅堂行去。 途中遇到一个衣袂飘飘的青年,正是贺兰珏,他自岔路口行来,与夏小秋并肩:“夏大人也去看戏吗?正好,结个伴。” 夏小秋恶狠狠问他:“姓贺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贺兰珏为他的称呼扯了扯嘴角,念他年纪小,不跟他一般见识。 “也就比你早那么一些。” “龙蟠呢?” “唔,也是今日刚明白状况。” 夏小秋怒火中烧,很想将他揪起来打一顿,但他尽量克制,咬牙切齿道:“合着你们就蒙我一个人是吗?” “大人这不是怕夏大人坏事嘛,干脆就瞒着了。你若知道,宋姑娘这么无辜,还能让她受昨日那份委屈?若你露馅了,大人好端端的计划,便全都要泡汤了。” 夏小秋的拳头紧紧握着,想起躺在牢房中那个纤瘦柔弱的姑娘,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又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人,竟然是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更是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 他努力让自己只考虑最要紧的事,沉声问贺兰珏:“他可上钩了?” 贺兰珏摇头,低叹道:“大人打算提前收网。”睨着他,道,“你当只有你心疼宋姑娘吗?” 夏小秋突然停下来,神色晦暗不定,贺兰珏回眸看他:“怎么?” 他转身就往回走,没走两步又突然冲过来,命令的语气:“钥匙给我!” 贺兰珏望着他的掌心,明白了过来。自腰间取下一串钥匙,不等找到夏小秋要的那一把,便被他一把夺过。望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贺兰珏不禁摇了摇头。 “啪、啪、啪。” 沈寒溪拍了三下掌,起身道:“好一个问心无愧。王副使说得不错,官场上,大家各为其主,谁也不比谁高尚。那些卑鄙下作的手段,本官也都使过,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成王败寇,王副使既然落败,那便应当表现得更像一条丧家之犬才合适。否则本官即使把你大卸八块,心头也将一直有口恶气出不去,你说是不是?” 因身高的差别,王卓需要略微仰一下头才能望着他,饶是如此,他也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场给压倒。 他微微笑了:“大人以为,我会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吗?”他说着,将旁边桌案上倒扣的茶杯翻开,提起茶壶徐徐倒了一杯热茶,淡淡地交待,“我年少的时候,十分倾慕一个人。彼时,我的家乡饥荒严重,路边枯骨成堆,县里的贪官却仍旧酒池肉林,日日宴饮为欢,不将人间疾苦看在眼里。我的母亲,为了能让几个孩子活下去,差点割掉自己大腿上的肉。好在没多久,朝廷便派了一位赈灾使前来赈灾。” 那个赈灾使,便是顾蔺生。 第一次见到他,王卓还是十五岁的少年。那人不着官衣,只一袭玉色罗袍,素带素履,却气质天成,让人一目难忘。 到任的第一日,他便以极大的魄力杀了中饱私囊的县官,安抚了动荡的民心,又免了当年的全部赋税,采用纳粟赎罪、输纳钱谷授官赐爵等方式筹措赈灾的钱粮,他甚至亲自前往殷富人家,屈尊降贵地请他们赈济灾民,并对带头救灾的人家予以优赏…… 顾蔺生只在县里停留了十日,便前去其他的府县赈灾,可是十日,足够在一个少年的心中,播下一颗仰慕的种子。 那些年,还是少年的王卓没命地读书,只为有朝一日,能够追上那个人的脚步。 可是,他拼命追逐的人,却死在了沈寒溪手中。 他知道,新帝夺位后,顾蔺生倒台是迟早的事。 那时的他已在官场摸爬滚打好几年,若是没有这样的觉悟,便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只是他无法原谅,背叛了顾蔺生的人,竟是沈寒溪——那个当年跟在顾蔺生身边的少年,那个曾让他多么羡慕的少年。 于是,他暗暗决定,要让那个少年,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所以,他刻意接近他,努力受到他的赏识,多年来兢兢业业地为他挡掉各种明枪暗箭,帮助他建立了一个势力遍布整个大靖的廷卫司。 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毁掉这一切。 可是,他太低估了沈寒溪。 世上最难得较量大概就是如此,他智计无双,他也势均力敌。 这个廷卫司,从一开始,就牢牢地控制在沈寒溪的手中,不曾因他这个副使的加入,而有任何的改变。 这么多年,沈寒溪是给了他无上的信任和权利,可他给的信任和权利,都在他自己的控制范围内。所以,王卓发现,他想要杀掉这个人,竟然都只能借助外力。龙蟠、贺兰珏、夏小秋……这些人出身不同,性情各异,追逐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对他的忠诚却不容任何人瓦解。 他承认,沈寒溪的身上有独特的魅力,可以让人心服口服地追随于他。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被他动摇的时候? 王卓回神过来,将刚刚斟的茶递给他:“大人这么些年树敌不少,身边也不乏阳奉阴违之辈,有些人,表面上恨不得与大人穿同一条裤子,背地里却早捅了大人无数刀。有一些人好猜,可是有一些人,大人一定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沈寒溪望着他递过来的茶,伸出修长的手指,接住了。 影卫伸出一只手阻拦,沉声道:“大人,小心有毒。” 沈寒溪挑眉:“王副使才不会这么傻。”说着,目光落到王卓的脸上,“他若想毒死本官,便不会跟本官谈条件。” 王卓神色自若地点了下头,道:“大人英明。这些年,大人不是一直都在寻找顾蔺生的余党吗?今日一旦杀了我,大人便休想再得到这些人的半点线索。我一死,许多人都将高枕无忧,大人若再想揪出他们的小辫子,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些年,他一直与这些人保持着密信往来,为了便是在这最后一刻,还能有一个与沈寒溪谈条件的筹码。 沈寒溪将茶水饮了一小口,慢吞吞道:“王副使事到如今,还在隐瞒。”目光凌厉起来,渐渐凝成一把冷冰冰的刀,“你想让本官相信,你效忠的是一个死人,是当本官傻?” 他的指尖一颤,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道:“无论如何,我都言尽于此。如何处置我,就看大人的了。” 沈寒溪将他看了半晌,忽而松口:“说吧,你想以你适才提到的那些条件,换什么。” “简单。”他抬眸,望住眼前的男子,“换一个痛快的死法。”又添道,“为我的母亲,弟弟和小妹。”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是苦了他的家里人,也要同他一起遭罪。 他太明白廷卫司的手段,为了逼他开口,他们定会拿他的家人相威胁。一旦进了廷卫司,便只剩这世上最残酷的死法。他也没有天真到奢望沈寒溪能放过他的家人,即便沈寒溪放过他们,那些被他出卖的官员,也定然会报复。 横竖都是死,他就只能,为家人争取一个有尊严的死法。 不死在廷卫司的大狱,便是最后的尊严。 沈寒溪还未回答,厅门处便响起男子的声音:“可惜啊,王副使已经没有资格谈条件了。”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贺兰珏施施然行来,边行边念出一串姓名,在沈寒溪身畔停下脚步时,他的口中,一共念了九个名字。 王卓从头到脚,都感到一阵透骨的凉,以至于久久没有反应。许久,他才浑身颤抖起来。像是为了遏止颤抖,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透过指间,可以看到他微微张大的眼眸,和面部痉挛的肌肉。 “王副使是不是很震惊,这些名字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分明把那些密信藏在了密室里,一旦有人进入密室,便会被毒气毒死。”贺兰珏抄袖看着他,叹息的语调,“这就怨你忘了一件事了。有一个人,什么样的密室没有见过?对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样的物件,是他取不到的?” 王卓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有个名字浮上心头:“风十三……” 他的胸口起伏了片刻,口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在厅堂中回荡,却有无尽的酸楚和凄凉。 有两名锦衣郎上前,将他瘫倒的身子给架住了。 贺兰珏一副知会他的口吻:“龙蟠此时已经带人去查办密信上的那些人了,王副使,随我走一趟吧。” 沈寒溪望着他被架走,抚着手上扳指,久久没有说话。 宋然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自浅睡中睁开眼睛,她抬眸望去,只见夏小秋正在那里开锁。他的动作有些急,越急就越是打不开,他一气之下,一拳头砸在了玄铁的锁头上。 “夏大人,你慢些。” 听到女子轻柔沙哑的声音,他的手微微一颤,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宋、宋姑娘,你醒了。” 她嗯了一声,见他这反应,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谁?” 听到她发问,夏小秋闷声应道:“王卓。”终于将铁锁给打开了,推门进去,道,“我来廷卫司的时候,他已经在大人身边了。他是我在廷卫司中,除了大人以外,最喜欢,也佩服的一个人。”他蹲在宋然身边,将她头顶的茅草摘去,“我没读过书,不认得字,他公务繁忙,还不忘教我写字。我的名字,都是他教我写的。” 他神色淡,没有当初知道内贼是宋然时的义愤填膺,而带着一种心死如灰的镇定。大约,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大到他找不到一种适当的情绪来面对。这样的夏小秋,她不曾见过。 他叙叙地说了很久,都是与王卓之间的那些往事,她忍不住抬起手来,落到他的头顶,轻轻地为他顺了顺毛。 他回过神来,道:“宋姑娘,你赌赢了,我是来请你出去的。”说着,解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她的肩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起来。 宋然虚弱地咳了两声,又问道:“王副使供出其他人来了吗?” 夏小秋摇头,道:“那是贺兰珏的事,宋姑娘不必操心。” 她默默地在夏小秋的搀扶下,一步步缓慢地踏出牢房,外面天色已迟,暗沉的天幕上只散落着几点星子。不远处树影婆娑,仿佛有风声掠过枝头,但仔细听又听不到了。 她突然有些累,轻轻道:“夏大人,我想回家。” 夏小秋的手臂一颤:“宋姑娘还是在这里休息一晚,待我请示了大人,再送你回去。” 她忽而开口:“……哑巴?” 一个青年抢上前来,重重推开夏小秋,将她搀扶到自己身边。望着她此时状况,眉眼微沉,却没有多问,只道:“钟伯让我来接你回家。” 她将手指往衣袖中藏了藏,道:“好。” 夏小秋却挡在他们面前:“不能走。”看到朝这里行过来的人影,忙唤道,“大人!” 沈寒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姑娘,本官可还没说过,你可以回家。” 藏在袖中的手指火辣辣得疼,也许是十指连心,宋然只觉得心口也在隐隐作痛。 她抬眸看着他:“大人,我的嫌疑难道还没洗清吗?” 沈寒溪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有种感觉,今日输得哪里是王卓,分明是他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本官适才得到消息,墨家的二公子已率一队轻骑入京,不想被带回去,便乖乖留在本官身边。” 第一百零五章 有我来疼(一) 宋然闻言怔了一瞬,不等开口,喉间便有一阵不适袭来,她闷声咳了半晌,才虚弱地抬头,坚持道:“大人,我想回家。” 沈寒溪盯她半晌,终于转头对杵在那里的夏小秋道:“备车。” 夏小秋转身离开,很快,就赶着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 宋然在车内坐定,却见沈寒溪也跟着坐了进来。他面不改色,道:“本官送你。” 她默不作声了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哑巴看着车内片刻,终是关上车门,坐在了外面的车辕上。 宋然疲倦地闭着眼睛,头轻轻靠在车板上,沈寒溪往香炉中添安神的香丸时,目光落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他将紫金香炉的顶盖阖好,看向身畔的女子。她轻轻靠在那里,呼吸轻微,几不可闻。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一时却难以找到合适的语言。他绝不是笨嘴拙舌的人,却沉默了一路。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 马车停在春深巷的宋宅门前,沈寒溪下车后,朝车内递了一只手臂过去,哑巴也同时伸手,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谁也不让谁。 宋然微顿片刻,轻轻搭在了哑巴的小臂上。 沈寒溪眸色沉沉,将手收回。 夏小秋上前扣门,不多时,便有个扎双髻的小丫头探出头来,借着挂在房檐下的灯笼看清来的这一行人都是谁,脸上一喜,回头喊道:“钟伯,宋姑娘回来了!”说着,忙将大门打开,迎他们进去。 钟伯正在厨房忙活,闻言唠唠叨叨道:“少主可算是回来了,在沈大人府上乐不思蜀了吧。想着让哑巴去接一接,这可倒好,又多了一个一去不回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呐。”从厨房钻出来,看见沈寒溪和夏小秋,有一些惶恐,“哎哟,怎么还劳烦沈大人和夏大人亲自送回来了呢?” 见哑巴一直搀着宋然,他的脸色一沉:“少主怎么了?” 哑巴的目光停在沈寒溪的脸上:“出了点小‘意外’。”又道,“天色不早,就不留二位大人了。” 钟伯立刻轻轻斥道:“哑巴,不得无礼。二位大人先客厅里坐坐,六娘,快去上茶伺候着。” 六娘蹬蹬蹬地跑去煮茶了。 沈寒溪立在那里,并没有走的意思。 宋然见钟伯一脸关切,勉强挤出个笑脸安抚他:“钟伯,我不妨事。” 钟伯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见她除了气色不好外,并没有别的伤处,这才隐隐放了心,问她:“少主饿不饿?灶台上还炖着鸡呢。” “老早就闻见香菇炖鸡的味儿了,钟伯,什么时候能吃上啊?” 钟伯见她还惦记着吃,眉头才舒展开来,满脸宠溺:“要多炖会儿,炖烂了才入味儿。” “那我先去睡一会儿。” “行,我去给少主铺床。” 沈寒溪立在一侧,望着他们亲昵地交谈。直到进了这个小院,见到了钟伯,她的身上才重新有了生机。 在他的身边,她好似一直都不似她自己。迄今为止他给她带来的,似乎就只有拘束和痛苦。 他因这个念头,神色愈发冰冷。 她转过头来,对他道:“大人来都来了,就进去坐坐吧,恕我身体欠佳……不能好好招待大人。”她客气地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往自己的房间去了。钟伯留下哑巴招待客人,跟上她的脚步。 一关上房门,他便道:“少主别藏着了,把手拿出来给老奴看看吧。” 她轻轻顿了顿,这才将藏在衣袖中的手露出来,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钟伯一见那血肉模糊的手指,便心疼地皱起眉头,行到一个立柜处,找出一个黑漆的圆盒,拿到她面前。接着,又从盒中捡了一个瓷瓶出来,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倒在她指尖的嫩肉上。 宋然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把手缩回去,放任钟伯拿白色的细布帮她把指尖缠起来。 钟伯心疼无比:“指甲连根拔了,可要一个月才能长好,怎么弄的?” 她并不瞒他,说完之后,听钟伯沉声道:“这姓沈的小子,可真是造孽。”说罢重重叹了一声,“此前听闻他从火海中救了少主,我还对他改观不少。不管那些世俗的名声如何,只要他待少主真心实意,我也能放心托付。谁知道……”哼了一声,道,“日后他若是想求娶少主,休想过我这一关。 宋然低眉,望着他一根根地给自己缠手,道:“还是您最疼我。” “老奴当然疼少主。少主便像我的亲孙女,是心尖上的一块肉,怎能给人这么糟践?”他又恨恨将沈寒溪念叨了几句,板着脸道,“少主可不能犯糊涂,这尊佛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六娘停在门边,被隔着门板听到的这一番话吓得呆若木鸡。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身畔的男子,被他的神色骇得心口一跳,不禁结结巴巴道:“沈大人,您……您息怒……” 钟伯在气头上,又是关起门来说话,自然说得难听。若不被正主听到还好,被正主听到了,可句句都是要死人的。 六娘真怕沈寒溪会冲进去,却见他沉着眼立了片刻,转身离去。 屋内的人也听到动静,行至门边:“六娘,怎么了?” 六娘的手中捧着茶水,苍白的小脸还没从适才的惊吓中回神:“适、适才沈大人……让我来给姑娘送药。” 只见她手上的托盘中,有一白一青两个瓷瓶。一个内服,一个外用。宋然眼皮一跳,忙往前看去,却只看到那人疾步离去的背影。 钟伯神色依旧难看:“这么贵重的药,咱们可用不起。六娘,还不还回去。” 六娘自然连连摇头,她才不敢。 宋然对钟伯道:“您就别为难六娘了……便先收着吧。” 沈寒溪立在院中吹着夜风,本就短的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掌心不断渗出血渍。旺财自鸭舍中跳出来,对着他嘎嘎一通乱叫,他冷冷地望着脚边的鸭子,问它:“连你也厌恶本官吗?” 旺财:“嘎嘎!” 他眯起眼睛,没有回头,却忽而问道:“本官这一次,可做错了?” 夏夜的风拂过他的衣摆,撩动了远处的树影。 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夏小秋意识到,这句话是在问自己,不禁一顿。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怀疑自己的对错。 “大人这事儿,做得是有些欠妥。” 沈寒溪没有说话,此时的他,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这一生,艰难坎坷,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会比亲眼看着母亲受人侮辱,更令他措手不及,更令他茫然无措。 自那日开始,他便陷入一个噩梦。梦里是四岁的他,将母亲从乱葬岗拖出来,再一抔土将母亲埋掉。无数个黑夜,他都在用力地挖坑,直到指尖都是血,即便中途惊醒,眼前却依旧是同样的黑夜。没有出口,无路可逃。 那时,他心中所想,只有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事都可以做。所以这么多年,他比谁活得都清醒,却也比谁活得都困顿。 “恕卑职直言。”夏小秋道,“大人若是觉得对不起宋姑娘,直接向她道歉多好?”又迟疑着道,“您……是不是说不出口啊?” 沈寒溪扫他一眼,他立刻噤声。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个朝这里走来的影子,眉心轻轻一动:“钟伯。” 老人行至沈寒溪身后,仪态恭敬,神色却很冷淡:“少主已经睡下了。有一些话,老奴想同沈大人聊。” 宋宅,偏厅。 钟伯为沈寒溪斟了一杯茶,并不入座,道:“沈大人既已知道我家少主的身份,老奴便不再卖关子了。有些话,少主自己不愿提,但大人想必很想知道。” 眼前的老人其貌不扬,瘦瘦巴巴的,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从前的那副小老百姓的神态,略微佝偻的后背也挺了起来,神色从容不迫。 沈寒溪想,此人到底是墨家的人,自然不会是个普通的老仆。 “沈某是有许多事,想请钟伯解惑。少微她在墨家待得好好的,为何要离开墨家?” 老人为他这个问题笑了一下,道:“若是当真待得好好的,少主又何必离开呢?”他并不隐瞒,淡声道,“说起来也算是家丑了。自少主出生,侯爷便疑心这个孩子的血统,只因夫人嫁入墨家不过八个月,便妊娠分娩,诞下了少主。” 沈寒溪眉心一动,冷哼道:“并非所有胎儿都能足月生产,定远侯的疑心病,未免太重。” 钟伯摇了摇头,道:“夫妻之间的那些揣度和猜忌,哪里是外人能够说得清的。夫人性情刚烈,受不了侯爷的恶意揣测,少主刚满月,她便带着少主回了尧州的娘家。墨家门第的确高,秦家的门第也没低到哪里去,秦老太爷的火暴脾气,哪里能忍受嫁出去的女儿受这般委屈,差一点就将此事闹到太后那里。” 沈寒溪静静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最后,终究还是侯爷拉下脸面,到秦家道歉,亲自请夫人回去。夫人却争着一口气,不愿随侯爷回云州。最后二人都退一步,墨家在尧州另建一座宅邸,给夫人居住,这样一来,于墨家的脸面上,也能说得过去。” “夫人独自在尧州住了一年,最后到底还是侯爷先服了软,也搬来了尧州,在尧州的第三年,夫人生下了二公子少垣。侯爷十分宝贝二公子,与夫人的感情也不断升温。” “然而,夫妻之间和乐的气氛只维持了三年,少主六岁的那一年,侯爷因从夫人那里发现了一封旧信,再度怀疑起少主的血统,两个人大闹一场,闹得整个尧州大院都不得安宁。自那之后,侯爷开始不断地迎娶如夫人,这些如夫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上不得台面,此举大抵是为了羞辱夫人。夫人心如死灰,几乎不再与侯爷见面。” “然后,在侯爷迎娶第七位如夫人的那一日,二公子出了事。” 第一百零六章 有我来疼(二) 钟伯说到这里,停顿良久,才又道:“夫人的暖阁失火,侯爷冲入火海,将昏迷的夫人抱了出来,二公子和少主却仍在里面。” “最后,是少主将二公子给抱了出来,少主只受了些轻伤,二公子却大范围地烧伤,几乎丧命。侯爷带着二公子发疯一般寻医,虽保住了二公子的性命,但身上那骇人的伤疤,却永远也去不掉了。” 沈寒溪眸光晦暗,抓住了事情的重点:“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钟伯的眸中浮起深深的怜悯,道:“是少主玩耍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烛台。” 沈寒溪的指甲却再次深陷肉中:“所以,定远侯便更恨这个女儿?” 钟伯补充:“恨之入骨。夫人自那件事以后,也将自己关入佛堂,一心念佛,再也没有问过这个女儿的死活。” 沈寒溪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从六岁那一年,她在那个家中,活得何等艰辛。 “自出生以来,少主就没有得到过一日父亲的疼爱,六岁以后,又失去了母亲的爱护。直到老太爷云游归来,她才终于有了一个人庇佑。老太爷怕自己过世以后,这个可怜的孙女再无人照顾,便不顾全家人的反对,为少主定了一门他自认为妥当的亲。对方是周大人的得意门生,人品学识都出众,谁料……” 钟伯叹息道:“他竟会在婚期快到时,为了入京为官而退婚。老太爷本就有心疾,得了这个消息后,急火攻心,当即一病不起,很快就离开尘世。侯爷的迁怒,成了少主此生最大的劫数。若不是有神医相救,如今的少主,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沈寒溪语调凉凉,道:“你是说,萧砚退婚,差点害死了她?” 钟伯道:“萧公子又何错之有呢,他不过是做出了他的选择。说到底,此事的症结还在侯爷和夫人那里。”摇了摇头,道,“这几乎是个难解的死结。少主不愿再困在墨家,这才离开尧州,来到陵安。” 沈寒溪低眉沉吟,怪不得,她会以‘一摊子烂事’来形容她的家事。 钟伯铺陈至此,终于进入正题:“沈大人,少主之所以冒陷离家,便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世上很少有人疼她,所以但凡有谁待她好一些,她便恨不得涌泉相报。她对大人的倾心,是否男女之情,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可她到底不是一个孩子了,不是打一顿再给颗枣就能哄好,有些事她口上不说,不代表她不伤心,也不代表她没有怨言。” “说句杀头的话,您与萧公子其实是一类人,你们的心里都没有将少主当一回事,只不过萧公子更加坦荡磊落,没有给少主过多的幻想。老奴大半个身子都快入土了,不怕您听了生气。您与少主不合适,若是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便请您放过少主,老奴在此拜谢了。” 沈寒溪望着在自己面前跪下的老人,眼中浮沉不定的光终于落定,凝成幽深的寒潭。 他微带冷笑的声音落到钟伯的头顶,裹挟着森森寒意:“放过她?” 他起身离去,走到门口顿下,眸光凉如水:“痴心妄想。” “不管从前如何,以后这个人,由我来疼。” 闺房内,六娘将雕花的木窗轻轻掩好,坐至床边的小凳子上,心中恨恨地想,沈大人怎么舍得下手的?却见床上的女子翻来覆去了几番,忽然睁开了眼睛。六娘见她要起来,忙伸手扶了一把。 “姑娘才刚刚躺了一刻钟,怎么起来了,再睡会儿吧。” 宋然想去揉头发,中途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不方便,只好放了下来,犹豫良久,才朝六娘露出一个难以启齿的笑:“六娘,我想洗澡。” 在牢里待了几日,身上的味道让她有些不舒服,只是这手实在不方便,本想着再忍忍,可是躺下之后,终是没有忍住。 六娘起身:“我这就让哑巴哥去烧水,姑娘不必同我生份,便让我伺候你吧。” 宋然嗯了一声,放她去了。很快一切便预备妥当,六娘为她褪了衣衫,扶着她没入热水中。她怕手指会碰到水,便趴在木桶的一边,将头发撩至一边的肩头,让六娘为她清洗后背。 自屏风后冒出蒸腾的热气,小丫头轻轻感叹:“姑娘的皮肤真好。” 柔柔的滑滑的,触感细腻,水波下,隐约可以看到她纤瘦的腰肢。她从前伺候过的都是风尘女子,大多都生得丰腴,据说丰腴一些,才讨男人喜欢,可是眼前的这具身体,纤瘦羸弱,还略有些稚嫩,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拿皂角替她洗发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有一些模糊:“六娘,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她不假思索道:“自然喜欢。姑娘待我这么好,粗活重活都舍不得我干,还经常买东西给我,哑巴哥和钟伯也都是好人,你们是除了我大哥,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 她提到大哥,眼神微微黯淡下去:“大哥在天有灵,知道我有这么好的归宿,也能瞑目了。” 宋然因她的话有些伤感:“可是这里,到底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六娘的手一顿,听她轻声问道:“若是你可以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呢?比这里更大的宅子,有更体面的主人,每月还有例银可以拿……” 六娘不等她说完,便松开她的头发,扑通一声跪下了。 宋然察觉到她的动静,在水中回过身去,只见她抬起小脸,坚定道:“我只想待在姑娘身边,哪里也不想去。是不是六娘做错什么事了?六娘可以改,求姑娘不要赶六娘走。” 宋然望着她,叹一口气:“你快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 小丫头望着她:“真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到:“我只怕有朝一日,不能再守着这个‘家’……” 六娘道:“姑娘说什么?” 她将情绪隐去,道:“没什么,起来为我擦头发吧。” 六娘为她把长发和身子擦干,穿好干净的寝衣,搀她回房间。 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寒凉的眉目让人退避三舍。感受到六娘的退缩,宋然轻道:“去歇着吧。” 她却下定决心,挺直胸膛道:“我要陪着姑娘。”脸上一副就义的表情。 宋然道:“不必,下去吧,这里我能应付。” 与其让沈寒溪赶她,还不如自己先遣她下去。待六娘一步三回头地退下,宋然才举步走到他面前。他推开门,等她走进去,才跟着入内。 “大人今日是不打算走了吗?” “不走了。” “我若赶你走呢?” “那便试试。” “大人好生霸道。”她说罢,沉默片刻,忽唤道,“沈云。” 他的身子微微一顿,却久久没有听到她的下句话。 良久,才听她淡淡道:“能劳烦大人帮我梳一梳头发吗?”说着,将双手抬了抬,“托您的福,这双手短时间内是不好用了。” 他望着那裹得严实的十指,一句“疼吗”就在嘴边,却难以出口。他自嘲地想,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又何必去问。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副无悲无喜的清秀面孔。他执起一把沉香木梳,插入她浓密的发间。她弯了眼睛:“能让指挥使大人为我这个小女子梳头,我其实还挺争气的。” “也只你有胆量,敢这般差遣本官。”他轻哼一声,又低眉道,“若你愿意,本官可以替你梳一辈子头。” “若我……不愿意呢?” 他捏着木梳立在她身后,锦衣宽袖,长发都拢在黑色的官帽下,清俊的面孔精雕细琢般完美,狭长的眸中暗藏着翻腾的情绪。 他极力压下,装作没有听到她的那句话,继续为她梳头,将打结的地方细细梳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扯到她的头皮。 待头发全部梳顺,她才又开口:“我能不能求大人一件事?” “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苏珑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萧砚与本官之间的过节,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这个关口将苏珑的身世抖出来,便是想逼本官插手,本官眼下,不能有任何动作。” 宋然默了片刻,涩然道:“大人的顾虑我明白。” “你可是觉得本官自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墨少微。”他忽而连名带姓唤她,在她愣怔的神情中,扯着她的衣襟将她拽起,“把心里话说出来,便那般难吗?” 在凌乱的呼吸中,她终于开口:“是,我是觉得大人自私。可我又何尝不是?我不想因为我的私心,将大人推向危险的境地,又隐隐希望大人能因为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试一试。在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我矛盾地希望大人能够自私些,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却又希望大人能够将我放在心里。” 她的眼眶渐渐红起来:“我只是不敢承认,大人心里一点也不在乎我,大人一点也不疼我……” 第一百零七章 重新来过 她的个性一向坚忍,大抵是委屈到了一定的境界,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番话来。 似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说完,便低头绕过他:“夜深了,大人留在我闺房里不妥,我去让六娘给您铺床。”又恍然想起一件事来,顿住脚问道,“不知大人得知舍弟入京,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这句话时,背对着他,并不回头。 沈寒溪望着她的后脑勺,道:“我已让人寻个由头拦下了,大抵能牵制几日。” 她的肩头放松下来:“那便多谢大人。” 他走到她身后,嗓音有些发沉:“墨家已知道你在陵安,能躲一时,不能躲一世。” “若来的是少垣,我自有应对的方法。” 她继续往前走,还未走到门边,便被一双手从身后箍住了腰身。 沈寒溪的声音在她耳畔沉沉响起:“是谁安排你来陵安城的,他让你来究竟有什么目的?王卓与你并不是一路人,他效忠的另有其人,你包庇的也另有其人。这个人,是谁?” 宋然的心提了起来,不等回答,便被他转到他对面。 他垂眸望着她,语气虽冷,眼中却写满了妥协:“无论他是谁,本官都愿与他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 他抬起手指,落到她的眼眉上,沿着她五官的轮廓轻轻描画:“本官退一步,此前的种种,不再与他计较。他退一步,日后不再来找本官的麻烦。你觉得,可还公平?” 宋然为他的这一句话呼吸微顿,却立刻冷静下来,他是想借机试探她,还是想……继续利用她? 至始至终,哪怕一时半刻,她都不曾看透过他。 上一刻还温柔地拥她入怀的人,下一刻,便狠心地让人在她身上动大刑。 她又如何能够再次相信他。 自她唇畔不自觉露出的冷清笑意,微微刺痛了沈寒溪的眼睛。 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何谓进退失据。 他低下头,道:“少微,与我重新来过。” 这句话的语气,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却少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她不敢轻易点头,却又眷恋着眼前的这个人,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不觉,眼睛周围又红了一圈。 沈寒溪见她迟疑,只觉得此时的心像是被放在煎锅上,底下有小火在慢慢地烤。他终于忍受不住这份煎熬,低下头便要吻她,却突然被敲门声打断。 他停在她的唇边,面上划过一抹恼意,宋然趁机绕过他,前去开门。 夏小秋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沈寒溪,道:“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议事。” 他脸色不佳:“也不看看,此时是什么时辰。” 夏小秋知道自己打扰了他们,但事出紧急,不得不报:“是军机大事。” 碍着宋然在此,夏小秋不便多言,沈寒溪从他的严肃神情中,判断出事情的严重性,看了宋然一眼,命令夏小秋:“转过身去。” 夏小秋不明就里地转身:“大人让卑职转过身做什么?” 沈寒溪不回答,上前捏住宋然的下颌,在她的唇上印下适才没有得逞的那个吻,而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对夏小秋道:“没什么,走吧。” 宋然只觉得唇上火辣辣的,如被滚烫的铁烙过,她呆立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沈寒溪一出院门,便问夏小秋:“说说吧,是何军机大事。” “北方鞑靼兴兵南下,一路杀掠人口牲畜,掠取金银财宝,直取宣州,宣州因武器不全,军粮匮乏,今日凌晨便已失守,据一个时辰前接到的战报,又接连丢了好几个州。” 沈寒溪冷笑:“鞑靼一直想与我大靖互市,如今又对我大靖用兵,是想做什么?” 坐入马车内,他抚着扳指,眼眸缓缓被墨色侵吞,渐渐滑入深不可测的黑暗。太子还未登基,朝廷内部的那摊子烂事还没理顺,如今又遇到这样的外患,可还真是多灾多难。 不过,这倒也是个好机会。 文华殿内,内阁的几位重臣正在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大殿上摆了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砌有高山、丘陵、城池等,正是整个大靖的缩小图。在沙盘上,已经有宫人在鞑靼入攻的城池上放置红色的旗帜,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鞑靼兵南下的路线。 有一名青年男子正双手撑在沙盘边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些插有旗帜的地方。太子宽衣广袖,立在一边,脸上的神色也颇为凝重。 “这些鞑子,必定是见我大靖迟迟不同意他们的互市请求,想以战逼我大靖妥协。我大靖近年来财政吃紧,南方又接连闹水患,赈灾款也耗去了几千万两,军费更是连年缩减,若是真打起来,必定要掏空国库。” “人家欺负到家门来了,难道便任他宰割吗?还想互市?他们想都别想!” “开放几个地方允其互市,彼我双方都能得利,又能保边境安稳,有何不可?” “堂堂天朝,与边臣互市,损国家之重威不说,加之这鞑靼狡诈叵测,我若竭财力与其互市,他却借互市而伏兵,将何以善后?” 内阁重臣围绕着是否互市吵得不可开交,太子却只关注着那个凝视着沙盘的青年男子。只见他自身侧的宫人那里拿起一把旗帜,插在沙盘中的一座城池的边上。 “鞑靼的下一个目标,应当是通州。” 他这句话一落地,大殿上当即鸦雀无声。 很快便有老臣提出质疑:“可是,此时看鞑靼的路线,却是朝着尧州去的。” “通州是勾通南北的重地,又有太祖的皇陵,鞑靼若占据此地,所能掠取的利益自不必说,还能重创我大靖的声威。何况,尧州有秦家的铁骁卫驻守,去攻尧州无异于找死。若换做是本王,一定会佯攻尧州,实取通州。” 说话的青年正是承武王,他连年守卫北方,对于北方的形势自是比谁都清楚,他不在军中,只怕也给鞑靼这次兴兵南下壮了胆。 故而,太子虽忌惮着承武王,怕他是在二皇子的阵营,却仍旧派人请了他来,为自己分析形势。 他适才的那番话,几乎说服了这里的所有人,太子的神色越发凝重,不等开口,便听到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王爷有何办法,可解通州之困?” 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清来者是谁,立刻有人不满:“沈大人辅佐太子监国,遇到此等大事,却还姗姗来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有人暗嘲道:“自是忙着查抄逆党。” 今日龙蟠带人将与王卓有密信往来的那些人尽数押入诏狱,自是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沈寒溪的眼风扫向说话的那人:“李大人有话便直说,暗讽有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说,本官如今大权在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吗?即便果真如此,你又耐我何?” 这番话说得极为嚣张,太子的额角不禁跳动了一下,那些内阁大臣,自是敢怒而不敢言。 沈寒溪轻描淡写地撂下那番话,便若无其事地转向承武王,等着他回答适才的问题。 承武王抱臂靠在沙盘边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若太子殿下让本王上前线带兵,本王自是别无二话,只是……”他斜着眼看向太子,有一些挑衅,“殿下敢吗?” 他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很是清楚。他军功无数,圣上早有些忌惮他,想释掉他的兵权,如今,若是再次将领兵权交给他,只会更加放大他的声威,威及皇权。 见太子眸色晦暗不定,他唇角勾了勾,道:“殿下怕本王不好驾驭,本王也怕会功高盖主。” 他把话挑得很明,在场的各位大臣也都各怀心思,太子正要开口,沈寒溪忽而道:“既如此,臣便向太子殿下举荐一个人。” 太子眉头一拧,问道:“不知沈大人想举荐谁?” 沈寒溪轻轻启口,道:“崔遇。” 太子听到崔遇二字,心中不禁大惊。 这个人,正是他适才想要提的人。目前,此人还只是个低等的武将,却是他十分看好的一个后生,他十分清楚这个人的品性,并且十分清楚他对自己的忠诚。 在太子的震惊中,沈寒溪又道:“不过,此人资历尚浅,也无领兵的经验,只怕诸位大人会不服。” 当即有大臣道:“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人,沈大人,这可关系着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和大靖的安稳,你可不能因为此人顺你的眼,便任性地予以提拔!” 虽然知道沈寒溪任性惯了,这番话说了也是白搭,却仍旧极力地表达自己的质疑。 太子忍不住道:“本宫曾在虎踞营中看过崔遇的表现,无论智谋还是勇武,此人在虎踞营中都数一数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过,正如沈大人所言,他并无领兵经验,只怕不能服众。” 沈寒溪却看向承武王:“所以,要向王爷借一个人用用。” 承武王抬头:“你要借何人?” “听闻王爷身边有一位智谋过人的徐军师,不如让他从旁指点崔遇,若能退敌,也有王爷的一份功劳。” 第一百零八章 魂牵梦萦 承武王离开文华殿时,脸色相当难看,这个沈寒溪,竟将主意打到徐沅的头上了。可是转念想想,这于徐沅来说,却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若是打胜归来,功名利禄,基本上唾手可得,徐沅有这个能力,他又何妨给他这个机会? 刚认识徐沅时,他曾百般嫌弃他那弱不禁风的身板,甚至怀疑过他是怎么混到军中的。如今却觉得,以他的聪明才智,窝在自己身边做一个小小的谋臣,十分的屈才。 但,想到那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即将离开自己的羽翼,展翅高飞,他这心里,却有一些不是滋味。 在复杂的情绪中回到王府,刚换上一身宽松的便服,就有下人呈来了一大堆礼单给他过目。 圣上卧病在床有段日子,会在什么时候驾鹤西去,谁也说不准。一旦圣上驾崩,按照规矩,民间百日内不得婚丧嫁娶,官宦人家则要等上一年。所以,他的母妃觉得,应当尽快将这门婚事给定了,免得夜长梦多,再有变数。 定聘的日子,便挑在了这个月下旬的一个吉日。这两天,王府上下都在为备办聘书、罗列礼单做准备,忙得热火朝天。承武王这个当事人却整日不着家,对这门婚事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今日好不容易逮到他回王府,下人自然不肯错过。 他却只是草草翻看了一下礼单便撂下了,表示没有意见。下人又呈来一个红漆礼盒,里面装着的是写明缔亲之意的红纸小帖,封面上印着“敬求金诺”四个大字。 这种帖子被称为“龙凤帖”,男女双方互传过“龙凤帖”,即意味着已成姻眷,日后不得随意悔婚。 “王爷,这龙凤帖需要一个押帖物,最好是您贴身的东西,您看送什么合适?” 却见自家王爷坐在那里,手上转着一个茶盏,眉头一时皱起,一时又松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王爷?” 承武王回神:“何事,说。” 下人只得重新问了一遍,问完之后,见他随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丢到漆盒中,道:“还有事吗?” 见自家王爷满脸不耐烦,对方也颇有眼色,不再拿琐碎的事烦他,恭敬地退了出去。 承武王的心里却一直想着徐沅。仔细算算,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那小子的性子倔得像头驴,又不肯服输,他这个王爷的个性也又臭又硬,凑在一起时,时不时便会发生争执和口角。 不过,徐沅能言善辩,经常说得他气急败坏,他就只能拿出王爷的淫威来压他,想到他不服气却只能强忍着的憋屈样,承武王的唇角不由得向上勾起。 片刻后,他不由得顿了顿。 想起那小子时,自己傻笑什么? 翌日清晨,陵北大营。 李校尉正在洗马,忽然觉得身边光线一暗,回眸一看,只见有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停在了自己身侧。 “李校尉,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看到自家王爷煞有介事的表情,李校尉不禁将洗马的工作交给身边的小将,道:“您问。” “若是你时时都会想起一个人,且想起他时,会不自觉地笑,这意味着什么?” 李校尉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想到自家王爷婚期将近,当即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来,道:“这还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看上这个人了呗。” 只见承武王神色一顿:“看上他了?” “王爷说的是自己吧,这个人可是未来的王妃?只见过一面,便让王爷魂牵梦萦,这未来王妃必定美若天仙……” 承武王瞥他一眼,淡淡道:“不是李姑娘。” 这下换李校尉顿住了,然后渐渐变了脸色,迟疑道:“王爷你不是看上其他姑娘了吧?” 他道:“若他不是姑娘呢?” 李校尉有些受惊:“不是姑娘……您……您不会是……”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有那方面的爱好吧?” 他们这些当兵打仗的,常年在军营里,一年年的都见不到姑娘,在这种严峻的状况下,难免有些人会走上歪路。转念又想,自家王爷看着不像啊,除非他隐藏得特别好,连自己都给瞒过了。 见李校尉神情变幻莫测,承武王眯了眯眼睛,道:“那方面的爱好,指的是哪方面的爱好?” 适才李校尉说,若这个人是个姑娘,那他有可能是看上对方了,可是这个人却是个男人,那就说明,并不是这个原因。既然不是这个原因,又会是什么原因? 承武王陷入一种玄学的思索中,却百思而不得其解。 李校尉有一些难以启齿,犹豫片刻,道:“王爷要不,跟卑职去个地方?” 长春院。 承武王回京后常同谢七厮混在一起,京中叫得上名字的勾栏瓦舍,他也都跟着光顾过。这个“长春院”,倒还真是第一次来。 不过,等他踏入其中,便立刻发现,这里同普通的青楼,有一些不大一样。 有一个独眼的小哥,引他们进了雅间,请他们坐下后,便问他们要点谁来伺候。 承武王好整以暇地望了一眼李校尉,只听他咳了一声,道:“将你们这里有姿色的都叫来,我们爷要挑一挑。” 那独眼小哥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二位的来头不小,当即媚笑道:“二位爷稍等,奴这就去叫人。” 承武王睨着李校尉,对方立刻解释:“王爷不要这样看我,我也是第一次来。您不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方面的爱好吗,一会儿亲自试试就知道了。” 很快,那独眼小哥便带了七八个小倌进来,小的十三四岁,大的也只有十五六岁,各个画眉傅粉,一个个比女子还要精致。人还没走近,承武王便被那扑面而来的脂粉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有个胆子大的立刻拿着手绢上前,要往他的腿上坐:“爷这是怎么了,奴给您擦擦呀。” 听这声音,竟比女子还娇细。 承武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立刻伸出一只手阻拦:“别过来。” 男孩立刻称是,规规矩矩地站住了,却不忘朝他抛了个媚眼。 那神仪中的媚态,看得承武王眼角直抽抽。 独眼小哥见状,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他的小倌立刻朝他围了过去,有的捏肩,有的捶腿,还有人倒了酒捧到他面前,朝他眨了眨眼睛:“一看爷便是第一次来。” 身子僵成这样,必定不是熟客,说不定,还没有尝过爷们儿的妙处。 承武王抬手把酒杯挡开,那小倌的身子却又往前趋了一下,几乎靠在他身上:“一回生二回熟,今日过后,奴保证您日后会常来。” 不等承武王说话,便又有一只手拈了葡萄递到他唇边:“爷不张口,是想让奴用别的方法来喂您?”说着竟将那葡萄含入口中,要往他嘴边凑。 其他的小倌,也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讨好的话,声音都尖尖细细的,听得他浑身不适。他终于忍不住道:“都给我退下!” 他这一声带着威慑,骇得那些少年纷纷退后,立在他面前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承武王捏了捏眉心,不耐烦地对一直在身后看热闹的李校尉道:“带了多少银子,都给他们。” 李校尉打赏过每个少年以后,追着他离开雅间。 承武王陷入沉思,他对那些男孩并无兴趣,那些男孩靠近自己,他甚至会有本能的排斥。而他之前与谢七逛窑子时,对女子则并无这样的排斥,证明他喜欢的到底还是女人。 既然如此,他对徐沅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此时,远在边境的徐沅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她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头,展开那封加急的信报。 读完信上内容,她将那封信捏紧,眸光聚敛,对身畔将士道:“备马,去通州。” 鞑靼一路烧杀抢掠,所过的城池,皆被洗劫一空,北地四处弥漫着外敌入侵的恐慌,京城却依然处于一种天下太平的氛围中。这鞑靼再厉害,还能打到这天子脚下不成?京城的百姓,依然优哉游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丝毫也不受影响,只是在街头巷尾的茶肆酒楼,偶尔会有一些谈论此事的声音。 自尧州而来的墨家二公子,却在临近京师的驿站中来回踱步。 昨日他们要入城时,那守城的署官却说他们的文牒有问题,要上头验过了才能放行,气得他七窍生烟,恨不得宰了那个署官。 若不是在来之前,他在定远侯面前指天发誓,绝不暴露他墨家二公子的身份,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如今,戍城卫也不能动用,他就只能憋屈地困在这里,越想越是气愤。 名唤尚湘的青年目光随着他来来回回,劝他:“公子稍安勿躁,我已差人去打听,到底是谁故意阻拦,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少年停在他面前,恨声道:“这个人日后别栽在我手里,我让他吃不完兜着走!”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突然深了深,道,“戍城卫不能用,不是还有个人可以帮忙吗。快,去拿信鹰来。” 少垣将写好的纸条塞入信鹰脚上绑着的竹筒里,往空中一抛,然后抬手在眼前搭了个帘,一直目视着它在空中凝成一个点,彻底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这只信鹰刚飞入崇文门内,便被人打了下来。 一双修长的手懒懒将竹筒解下,抽出里面的纸条,看完之后,冷冷地笑了一声,将那纸片在手中碾碎。 墨家二公子求援的对象,是刑部尚书萧砚。 第一百零九章 还君玉佩(一) 这几日,廷卫司大张旗鼓地查处了一些官员,有几个还是三品以上的大员,陵安城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朝中人心惶惶,就连那几个平日里仗着自己劳苦功高、喜欢与沈寒溪争锋相对的内阁重臣,这段日子在与他共同议事时,也明显地收敛了许多。 谢七垂目望着眼前黑白纵横的棋盘,伸手将该撤掉的棋子一个个撤掉。安静的小厅里,一时只有棋子落回棋盒中发出的碰撞声。 许久,他才揽衣起身,踏出厅门,朝抄手游廊的深处行去。 虽已四月,却仿佛有桃花的香气萦绕在他的袖间。 他打开紧锁的房门,举步行进去,居高临下地望着已经被他关了好几日的江漓漓。 对方依然被绑在椅子上,听到声儿,轻轻抬了抬眼睛,又慵懒地闭上了。 她不再是那副驯服的样子,大约也是心知肚明,自己的那些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与他撕破脸,她也没在怕的。 谢七依然握着那把几乎不离手的玉骨折扇,勾唇问她:“不知漓漓这几日反省得如何?” 她抬眸,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得先请教公子,漓漓有何可反省的?公子吩咐漓漓做的事,漓漓可是样样都做了。若是漓漓做了什么多余的事,那也得怨公子啊,您可没事先告诉漓漓,什么事不能做。”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撂下两个字来评价:“狡辩。” 抬脚绕到她身后,将折扇别入腰间,手指落到绑着她手的绳结上。 在解绳结的过程中,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皮肤,惹她轻轻颤了颤。 她心里有些恼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这人一靠近,她这心就会不受控地突突乱跳。要不都说无意间的撩人最是致命呢?若不是她意志坚定,早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幸好,她是个有理想有原则的女人,及时从美色的诱惑中跳了出来。 谢七的声音很淡:“我没告诉你哪些事不能做,所以,你便在浙江绑了少微,通知了墨家,那一日赶去渡口,也是想要阻止楼船爆炸?” 身上的捆缚松开,江漓漓揉了揉留下几道通红绳印的手腕,没有否认他适才的猜测:“可惜都没做成。公子既已知道我有二心,何不干脆处置了我。如今,我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抬眸看着他,语气里有自嘲的意味,“原本,我在公子的局里,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个风尘女子,顶多也就是能帮着公子在床笫之间探听一些消息,用姿色骗一骗如杨成万那般的男人,委实没用得紧。凭借公子的魅力,还愁找不到能替代漓漓的女人吗?” “漓漓又何必这般妄自菲薄。”他开口,虽笑着,语气却有些漫不经心,“我身边的女人,再没有谁比漓漓办事更得力。” 她勾唇:“分道扬镳时能听到公子这样高的评价,也值了。” 谢七挑眉:“你打算与我分道扬镳,我同意了吗?” 她愣了一下神,便见他在桌畔坐下了,绣银莲花暗纹的宽大袖摆垂落身侧,声音里有些好奇:“你跟着我也有大半年了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二心的?”又添道,“说实话。” 她沉默了片刻。去年,她接到阁主令,让她听候眼前这个人的差遣,那时的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她与他第一次见面,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很久很久。 她敛去眸光,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道:“自一开始接到阁主令,我便在犹豫。老阁主创立解忧阁的初衷,是‘观八方之事,解百家之忧’,解忧阁要为天下有苦恼的众生服务,而不能成为某一个权贵翻云覆雨的工具。所以,解忧阁的历任阁主,都从不在江湖上现身,只以阁主令发号施令,这也是为了杜绝有达官贵人打解忧阁的主意。但,公子的所作所为,却与这个初衷背道而驰。直至今日,我都不知公子所谋之事是何事,若说从何时开始有二心,也许……”她抬眸,道,“我从未对公子效忠过。” 谢七手中的折扇动了动,而后,自那张风流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寂寥的笑意。 “好一个从未对我效忠过。谢某人还真是,孤家寡人一个。” 听到“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江漓漓的心口一紧,却嘲弄地笑道:“谢公子哪里是孤家寡人,单是与你有过山盟海誓的姑娘,从陵安城东头,都能排到陵安城西头了吧?” 他偏眸看向她:“我有这般风流?”又自问自答,“嗯,好似是有。只是那风月场上,大半逢场作戏,不妨碍我成为孤家寡人。” 她唇角嘲弄的笑意更浓。 陵安城所有青楼女子,都以睡到谢七为荣。可是谢七有一个规矩,那便是无论哪个姑娘,都只会有一夜之欢,再不会有第二次。据说,被他睡过的姑娘,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可是一梦醒来,昨日还与自己耳鬓厮磨的温柔公子,连碰一下都是忌讳。 她曾听烟雨楼的姐妹哭着说起他的绝情:“漓漓,我只是碰了一下他,他竟让我‘滚’!昨日他在我身上卖力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 那时的江漓漓只能将小姐妹揽入怀中,替她问候谢七的十八代祖宗。 谢七见江漓漓神色微嘲,垂着眼不说话,不禁眯起眼睛,问她:“漓漓在走什么神?” 她慵懒地笑道:“漓漓在想,过了今日,自己与公子也许再不会有瓜葛,好歹跟了公子这么久,都还没睡到公子,当真可惜。” 她的脸上卸掉重重脂粉后,平白多了几分冷清味道,唇角勾着淡淡的戏谑,眼中有微微一抹挑衅。 从前她也偶尔会调戏一下他,但那调戏中带着对他的仰视——或许,是装出来的仰视。那时,他从来不曾将她半真半假的情意当真,甚至有一些排斥。 可是今日的她,却判若两人。好似离他,更加远了。 有风将虚掩着的房门吹开,谢七盯了她半晌,仿佛是要从她的脸上瞧出她说这番话时,究竟有几分认真。 他终于放弃审视,自座位上起身,行到门边将房门给掩上了。 江漓漓看着他重新走回自己身边,脸上那戏谑的笑意还没有散尽:“公子要做……什么?” 他拦腰将她抱起,在她的愣怔中张开形状完好的唇,道了三个字:“成全你。” 江漓漓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落到了大床的软褥上,他的手灵巧地解开她的衣带,探入她的衣间。 很快,他便自她的腰畔勾出了一个香囊,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便随手丢到了地上。 他扔掉的那只香囊,正是江漓漓用来应付来寻欢的客人的迷香。 那迷香会迷晕对方,让他做上一夜的春梦,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防身的宝贝,除了她自己,应当谁也不知道。 谢七的桃花眸中含着摄人心魄的笑:“既真心想要睡我,这迷香,便用不上了吧。” 江漓漓大惊失色,他的唇却已经落到了她的耳朵上,只轻轻咬了一下,她的神智便一去不返。 在他面前,她向来很没出息。 很快,罗衣轻解,裙带宽松,发髻如乌云一般散开,与他的发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 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在罗帐中响起,与男子沉重的喘息纠葛在一起,难分彼此。 巫山雨住,她趴在他胸前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传说中的谢七公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人翻身在上,漆黑长发垂落到她脸侧:“漓漓不满意,那便再来。” 江漓漓有一些茫然。 说好的不会碰同一个女人第二次呢? 他似明白她的想法,凑到她耳边:“这次是送你的。” 等他终于停下动作,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听他在耳畔低声命令:“容你歇上一日,明日替我去接一接墨二公子,也该到了。” 此时没到,应当是被谁给拦下了。 谢七见女子皱眉,微微眯起眼睛:“漓漓莫不是睡过了我,便不想认账?传说中的谢七公子……可不是白白给你睡的。 宋然这几日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苏珑的事告诉哑巴。此案尚在刑部秘密地审理,并未对外公开。可是,传到哑巴耳中,应当也是早晚的事。 她坐在回廊下,入神地看着一处虚空,听到小丫头的声音:“姑娘?” 她的神智被拉回,看见六娘一脸忧心地看着自己。 “姑娘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 她低叹:“是有一件事,很让人烦心。只是,那件事太大了,你我这等平民百姓没主意可想,想多了,是庸人自扰,明知如此,却又无法置身事外。” 六娘道:“难道沈大人也……”话一出口,便慌忙捂住嘴,这三个字最近她一直忌讳着,可是一听说自家姑娘有烦恼,便忍不住想到了他。 以那位大人的权势,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可是,他到底不是自家姑娘的良人,日后还是少提为妙。 宋然听到她提沈寒溪,眉眼果真黯淡了一下。 六娘不忍她继续烦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眼睛一亮,道:“姑娘你等等。”说着,便“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很快又跑了回来,变戏法一样将一个玉佩捧到她面前。 宋然兴致不高,问她:“此物是?” “姑娘还记得那日在书肆遇到的公子吗?你一定想不到他是什么来头。前段时间,他曾来找过姑娘,但姑娘不在家,他便留下了这个。他说姑娘日后若是遇到困难,可以拿着这个去找他,他还说自己是……” 六娘还要说下去,却见眼前的女子神色沉沉,不由得心口一紧,停住了嘴。 “六娘,去把那日他赠我的那本书,和这枚玉佩一起还回去。他应当告诉过你,让你去何处找他。” 宋然说完,便转身进屋,留下六娘愣愣地立在那里,一脸惊讶。 第一百一十章 还君玉佩(二) 猫奴萧大人 六娘垂目望了一下手中的玉佩,想起那赠玉之人的风姿,有些不解。在书肆遇到时,自家姑娘还对他客气有加,这才多久,怎么就突然翻脸了呢? 但不解归不解,她很快说服自己,自家姑娘翻脸,自然有翻脸的理由,既然让她把玉佩还回去,她照办就是。 宋然背靠在房门上,胸口一片茫然。萧砚之于她,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疤,不再痛了,却始终横在心里,时不时会膈应她一下。 他既找上门来,便是知晓了她的身份。赠她玉佩,又算怎么个意思? 是愧疚? 他的愧疚,她才不想要。 六娘正要去书房找来那本《锦绣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只见宋然从房间走出,神色已然缓过来不少:“还是我亲自去还吧。毕竟是贵人所赠,可不能失了礼数。” 书房内,六娘研了墨,立在一旁看着她提笔写拜帖。她手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略有些影响握笔,但落到纸上的字迹却极漂亮。 萧砚贵为刑部尚书,每日都有许多人到其门下投刺,宋然的这一封拜帖,便夹在许多名刺中,递到了尚书府。本以为帖子递过去,总要等上几日才能有回音,谁料,第二日一大早,萧砚便遣了下人过来请她,连车马都替她备好了,十分有心。 六娘昨日不知吃什么吃坏了肚子,如今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哑巴想跟着一道去,宋然却没允,她与萧砚之间有一些话,不方便他在场。 哑巴望着离去的马车,神色间流露出一抹挂念,身畔的钟伯反倒很放心:“又不是廷卫司那样的龙潭虎穴,以萧大人的为人,必定会将少主平安送回来,你我不必操心。” 今日,正赶上官员休沐,萧砚身着月白常服,望着手中的那个名帖。那上头的字迹瘦劲清峻,墨采飞动,实在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可是,这一字体,他却无比熟悉。 从前,他曾在墨府指点墨二公子的功课,这位墨二公子贪玩任性,很少能老老实实地听他讲完一篇文章,但每次交上来的作业,却都写得极为规矩。那时,他便怀疑是有人代笔,而且代笔之人,绝不会是墨二公子那般的年纪,他那般的年纪,不可能写出见地那般深刻的文章。 墨家府上人才济济,他那时并没有想过,代笔的竟会是一名少女——且是那个让墨家讳莫如深的大小姐。 他在墨府许多年,墨二公子好似不曾对他说过一句这个姐姐的好话,尤其是在他们缔亲之后,更是时不时在他面前渲染,自己这个姐姐的品性有多恶劣。 他自然不是因为嫌弃她才会退婚,只因当时的那纸婚约,是恩师周广通擅自替他定下,他一直想要找机会说清,却数次错失良机。临到参加科举前,他才下定决心,在尚未交换缔亲帖时,向墨家禀明了退婚之意。 后来墨家的那一系列变故,令他始料未及,也让他愧疚至今。 那是他造的孽,他必须面对。 下人进来禀报他客人已到,他将那张拜帖压在白玉的镇纸下,朝着他深藏在心中的愧疚和罪孽,缓缓行去。 碧空之上,有白云孤飞。 女子身穿素色罗裙,朝他作揖行礼。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撩起她两侧的额发,自她唇畔浮起一抹疏离冷落的笑意,但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转瞬消逝,无迹可寻。 他停在不远处看着她,没有立刻上前。 她挑起眉梢,声音温软,却并不腻人:“萧大人,你打算一直将你的客人晾着吗?” 他这才敛去眸中情绪,唤她:“墨姑娘。”提议道,“今日天气尚好,在下看了一夜文书,眼睛略有些疲累,你我便在园中走走,如何?” 她轻轻顿首:“客随主便。” 他微微侧了下身,等她过来,她也不扭捏,与他并肩往后园走去。 萧府的后园简单整洁,所有的园景都没有精细雕琢的痕迹,但胜在天然去雕饰,偶然在一丛竹子旁边发现一株紫叶李,也别有意趣。 二人沉默着行了几步,萧砚伸手为她撩起自旁边伸来的枝杈,听她淡淡开口:“萧大人便不问我,今日是为何而来吗?” 他低眉道:“大抵是六娘说漏了玉佩的事,姑娘是为了还玉而来吧。” 她忍不住看他一眼,恭维道:“难怪周世伯常夸萧大人聪明。”又道,“不过,萧大人只猜对了一半。” “另外一半,在下愿闻其详。” “大人给了我这枚玉佩,是一番好意,若是就这般把玉还给大人,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这番好意?所以……”她停下脚步,眼神明净清亮,“我想用这块玉佩,换大人应允一件事。” 他顿了片刻,道:“你若开口,在下便是许你一百件事,又有何妨?” 面前的男子有萧然尘外的风姿,清润的眸中皆是坦荡,这句话并非刻意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诚恳允诺。只是看着这双眸子,她便无端地相信,他说到便能做到。 宋然避开他的目光,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劳烦大人。大人也许做不到,但我想请大人尽力一试。” 他望着她,点头应道:“好。” 宋然抬脚继续往前走,在凉风习习中开口:“我有一个友人,他的妹妹在年少时,与他在逃荒的路上走散,十多年来,他从未放弃过打听妹妹的下落,而他的妹妹,在与他走散之后,被一位贵人收养,多年后,又被这位贵人送到宫中。不久后,这位贵人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她因入宫时用了假身份,躲过一劫。困在深宫十多年,她一直安分守己,几日前,却被指责以巫蛊谋害太后,而她曾是逆贼养女的身份,也被揭发了出来。” 萧砚听明白她说的人是谁,顿住脚,道:“你想让我在查这个案子时,想办法保她一命?”又换了一个说法,“或者说,替她翻案?” 她迎上他的目光,眸中亦清明坦荡:“萧大人是那种会出于人情,而徇私枉法的人吗?”问完,目光便投向不远处的青竹,全没注意到他微微怔住的表情。 “我一直欣赏萧大人,便是因为您秉公持正,不会因为私情而有任何动摇。您的心里有一杆秤,对这个案子,会有自己的判断。若您也觉得,怡妃果真大奸大恶,不光以巫蛊谋害太后,还有藏了十多年的谋逆之心,那便尽管将她交给大靖的律法。可我却想托付大人,尽量查明此案之中是否另有冤屈,请大人尽量公正地判断,怡妃娘娘她,是否真的该死。” 他望着说这番话的她,神色渐渐温柔下去,道:“姑娘说的是在下的分内事,这个案子太后交给在下,在下自当尽力去查,若有冤屈,自是会还她一个公道。” 一阵风吹来,将她的衣袖卷起,她立在朗朗清风中,眉目舒展,道:“我相信大人。” 他有一瞬的晃神,手在袖间握了握,于心中轻轻问自己:“萧砚,这便是曾经被你放弃的女子吗?” 她忽而直呼他的姓名:“萧砚,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要问你。”静静望了他片刻,问道,“退了墨家的婚约,你可曾后悔过?” “这个问题,在下也想过许久。”他望着她的眼睛,眼里有深深的愧疚,“负了你,我会一生歉疚,但我……不曾后悔。” 凝视他良久,她突然笑了。 那笑十分纯粹,仿佛仅仅是因为困扰多年的难题,终于得到了答案。眼睛不会骗人,她清透的眸中并无怨恨,也并无难过。可就是这个无嗔无怒的笑,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的笑意敛去,轻轻道了句:“是吗。”自袖中摸出他给的那枚玉佩,道,“这枚玉佩你拿回去吧。退婚一事,我并未怨你,但也不想再与你有什么瓜葛了。我曾经默默地喜欢了你很多年,今日,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她仿佛是要同过去的自己诀别一般,垂眉道,“你也许不会相信,从我六岁的那一年,便很喜欢你。” 萧砚为她的这句话微怔。 他的那枚玉佩,被她包在一个手帕中,那枚手帕,略有一些眼熟。 她的语气很平淡,并不伤感,只带着一些遗憾:“你大概已经忘了吧,那一年在上元灯节,有一个小姑娘迷了路,是你一路将她背回家中。自那日起,她便没有忘记过你。”顿了顿,叹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他将玉佩和手帕一起捞到手中,正要开口,忽而被家奴的声音打断:“大人,有贵人来访。” 萧砚自然知道对方口中的贵人是谁。 宋然整理好情绪,道:“你既有客人,我便先行告辞了。” 他却对那家奴道:“带宋姑娘到玉竹轩暂歇片刻。”又转向她,道,“还没与你说几句话,怎能就这般送你回去。这位贵人我不能拒在门外,否则,便陪你一起过去了。”眼睛眨了眨,道,“府上近日来了一只狸奴,可是我‘买鱼穿柳’聘来的,如今养在玉竹轩那里,你可以去看看。” 他擅自为她做了主,便抬脚往正厅去了。 宋然迟疑片刻,看在他口中狸奴的面子上,在仆从的指引下,往玉竹轩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私定终身(一) 萧砚如今的府邸,乃他登科的那一年,负责会试的主考官刘伯吾所赠。历任的状元郎,都会有官员排着队来结交,或赠他金银财宝,或遣媒人上门。这些好意,他一概没有领受,唯独接受了刘老所赠的这座宅院。 一则刘老已是耄耋的高龄,却之不恭,二则他老人家已到致仕的年纪,接受他赠的宅院,不会有结党的嫌疑。 宋然随仆人来到玉竹轩,此处窗明几净,陈设极为简单,可以看出,主人的生活并不奢侈。来接待她的丫鬟模样也极普通。不似沈府,随意一个侍女,都年轻貌美,简单的一套茶具,都价值连城。 她捧起茶盏时,为这个念头怔了一瞬。 为转移注意力,她环顾四下。这里大概是萧砚平日休憩的地方,有一个供人坐卧的软榻,竖立的画屏前,还摆着一架不加雕饰的古琴。 房间的后门通向一方小院,透过挂在小银钩上的竹帘,可以看到院中的青竹和开得正好的杜鹃花丛。 宋然惦记着萧砚说的小狸奴,丫鬟笑眯眯地带着她到后院去,“花奴花奴”地唤着那猫儿的名字。只见杜鹃的花阴里,躺着一只黄色的狸花猫,听到唤自己的动静,却只摇了摇尾巴,继续懒洋洋地躺着。 瞧它的个头,应当才出生不久,却已经养出了一身的膘,十足的一只胖猫。 “都怪大人平日里惯着,天天在这里犯懒,客人来了,也不知起来迎上一迎。” 宋然朝它走近了,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唤道:“小狸奴,过来。” 那胖猫的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她一眼后,慢吞吞地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后,腿一蹬,跃入了她的怀中。 丫鬟很是诧异:“真是奇怪了,平日里连大人都唤不动呢。”又笑着添道,“除非带着鱼来。” 宋然抱着胖猫起身,抚了抚它的头:“我从小就很招猫。” 不光是猫,少垣养的那只白狐,也很喜欢黏着她,每次少垣找不到了,总是气呼呼地来找她,十有八九是又钻她的被窝里来了。 丫鬟提议道:“大人跟客人议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姑娘要不要去躺一躺,或者到大人的书斋里看看?” 宋然道:“去书斋吧。” 此时,萧砚与登门的贵客,正在客室聊天。 太子自他官复原职便时常出入萧府,但都是秘密地来,秘密地去,萧府上下,也只有萧砚和几个近侍知道他的身份。凡遇到军国重务,太子必要与他相商,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此次鞑靼进犯,沈寒溪举荐崔遇当这个总指挥,实在是出乎本宫的意料。” 听了太子的话,萧砚抬眸道:“他举荐崔遇,岂不是正合殿下之意?” 太子眉头轻蹙:“若是其他人,本宫倒是不至于往歪处想,只是,换做沈寒溪,便不得不多想了。” “殿下是担心崔遇不可信任?” 太子摇头:“崔遇这个人,本宫自然信得过。本宫只是怀疑沈寒溪的用心罢了。” 萧砚在心里笑了一声,沈寒溪那个人,的确不大好猜,沉吟道:“他开口举荐崔遇,总好过殿下开口,家父曾任文华殿大学士,辅佐东宫十二载,历来的东宫殿下,最难做的一件事就是平衡各方面的势力,不能表现出明显的倾斜。若殿下那日当真开口,提拔虎踞营的年轻将领,兵部的老臣必会反对,这个崔遇日后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他的手指拈起一个棋子,摩挲了片刻,道:“但是,沈寒溪一开口,所有的矛头便全部对准了他,便是有人想要暗中对崔遇使绊,也多少会忌惮着沈寒溪。即便沈寒溪此举当真别有用心,殿下又何妨顺水推舟,静观其变呢。” 太子的神色轻松了不少:“萧大人说的是,是本宫思虑过甚了。这些年,廷卫司大兴诏狱,沈寒溪这个总指挥使,更是横行霸道,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头猛虎,如今尚有圣上的恩威牵制,可是圣上若有不测,放眼整个大靖,还有谁能驾驭他呢……” 他说罢,揉了揉眉心,道:“不提沈寒溪了,倒是还有几件事,想请萧大人来拿主意……” 密室之中,二人相对而坐,一边对弈,一边交谈,偶尔遇到意见不一的地方,一人谈自己的见解,另一人便停下来静听。太子性情谦恭,萧砚也不专横,二人虽有争执,却都心平气和。 很快,便日影西斜,密室中的交谈也告一段落。 太子透过窗,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起身道:“萧大人好不容易有一次休沐,又让本宫给占了。” 萧砚亦揽衣而起,理了理袍袖:“太子殿下信任微臣,又心系社稷,是微臣和百姓之福。” 太子微笑,道:“本宫便不打扰你了,再不回去,又该有人来催了。” 萧砚随他一起踏出房门,见外面日暮迟迟,才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一位客人。想起她今日说的那一席话,不禁陷入沉思。直到听见太子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太子的马车停在一个偏门,萧砚随他一起往后庭走去。 没走多远,走在前面的太子突然止住了步伐。 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个素衣罗裙的姑娘立在廊下,怀中抱着一只小狸奴,她乌发玉簪,样貌清致,似是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朝他看了过来。 那一回眸间,她身后所有的繁花都化作背景,令太子微微怔住。 她好似视力不大好,看了他们很久,才认出他身畔的萧砚来,微微行了个礼,唤了声:“萧大人。” 萧砚神色微变,越过太子,快步行到她面前:“宋姑娘,不是让你在玉竹轩等在下吗?” 她摸了摸怀中胖猫的头,略有些茫然,道:“天色不早,再不回去钟伯该担心了。在大人的书斋里看了一卷书,没有找到能通传的下人,这才自己找了来。大人的客人……” 他挡住她看向太子的视线,以口型对她道:“太子。” 她读出他的唇语,反应过来,忙低下眼,望着怀中的狸奴,道:“不知萧大人有客,是我唐突了。”说罢,道,“大人忙,我先去玉竹轩等着。” 却听到年轻男子的声音:“姑娘留步。” 太子走到她面前,打量她片刻,命令道:“抬头。” 她心知躲不过去,反倒冷静了下来,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望着他。 太子一身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虽依旧文弱,但眉宇间锋芒隐现,竟有一些不容人直视。 从前的他需要韬光养晦,如今却不再需要收敛锋芒,他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将来会是那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许久,眸色愈发深沉。宋然能够听到自己拖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怀中的胖猫突然挣扎了一下,她失声唤了一声“花奴”,眼见着那个胖乎乎的身子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跑远了。 萧砚神色自若,道:“宋姑娘,还不来见过殿下。在李太傅府上,你应是见过的。” 宋然忙规矩地拜道:“小女宋然,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多有失礼,请殿下恕罪。” 太子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离开:“你是那日随王叔赴赏花宴的宋姑娘?怎会出现在萧大人府上?” 宋然还未开口,便听萧砚答道:“几日前,微臣听闻裴大人家中的狸奴新添了崽,且只有珍贵的一只,怕被人抢了先,便早早裹了盐前去求猫,也是裴大人糊涂,忘了自己已经将这只小狸奴许给了宋姑娘。直到宋姑娘亲自登门,微臣才晓得自己是夺了她心头所好。” 他编起瞎话来同沈寒溪有得一拼,惹宋然不禁看了他一眼。 承武王当初说她是驸马裴述娘舅的堂兄的外侄女,按照这个辈分,她应当唤裴述一声兄长,想起裴述在裴家排行老三,立刻道:“裴三哥向来糊里糊涂,怎能将许给我的狸奴,又转送给萧大人呢。” 萧砚一本正经地应道:“裴大人答应宋姑娘,只是口头允诺,本官可是裹盐买鱼,亲自将这祖宗从裴大人府上请来的。若是以娶亲为喻,裴大人便是收了本官的聘礼。这猫在本官府上也吃了好些日子的鱼,那便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宋姑娘这时再来讨要,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宋然也并不认输:“难道新娘子上错了花轿,便要将错就错了吗?萧大人带了多少聘礼,被吃掉了多少鱼,小女原数退回就是。” 太子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地争论,评价道:“萧大人这次算是碰到难断的官司了。” 萧砚神色无奈,唇角却含着淡淡笑意:“是啊。” 太子的注意力却并未从宋然的身上离开,眯眼问道:“不知宋姑娘可有兄弟姐妹?” 她心口一跳,喉咙有些紧:“殿下何出此言?” 他盯了她良久,终于放软眼神,道:“随口问问。本宫该走了。萧大人,送本宫吧。” 宋然忙恭敬地退到一边,直到二人走远了,她才松出一口气来。 萧砚将太子送到马车旁,忽然撩衣跪下,道:“微臣有罪。”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私定终身(二) 太子负手而立,神色极淡地看着他,并不将他搀起。 “萧大人何罪之有?” “微臣与宋姑娘,并非在太傅府上结识,宋姑娘也并非承武王和裴大人的远亲。” 太子已经开始疑心宋然的身份,且对她有浓厚的兴趣,他不知太子对她的兴趣从何而来,却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看她的眼神并不纯粹。 若太子去查,早晚会知道,她与裴家、与承武王没有一毫关系。 他今日就应该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不给她与太子见面的机会,可是而今,什么都晚了。 “殿下,微臣在尧州时,曾与宋姑娘私定过终身,只因种种事由,才不能与她在一起,她瞒着父母,追随微臣来到陵安。微臣不知她如何与承武王结识,但,王爷带她去赏花宴,怕是觉得人言可畏,才随口替她编造了一个身份。还请殿下看在微臣的面上,不要怪罪于她。微臣会择日将她送回尧州,交予她的父母……” 他将真正的“宋然”的身份套到她的身上来,想以此打消太子对她的探究,这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 “能让萧大人亲自揭自己的短,不惜以自己的名节相护,看来她对萧大人,十分重要。” 太子在马车内坐定,道:“沈寒溪的身边有一名男宠,同宋姑娘生得极像,若是放在一起,怕是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对孪生兄妹。”言罢,又轻笑一声,“孪生兄妹,只怕都没有那般相像。” 萧砚肩头一颤,抬头时,马车的垂帘却已经放下,将太子的表情隐在其后。 望着马车驶出巷子,男子的神色缓缓凝重起来。 回到玉竹轩中,宋然正对着庭院中的竹叶发呆,名唤花奴的胖猫围着她的脚边蹭了两圈,见她不理自己,干脆坐在她面前,喵喵地叫了两声。 她这才蹲下身子,问它:“可是饿了?” 将它抱起来,预备带它找鱼吃,转身却看见月白袍的男子停在身后。 萧砚上前,探手摸了摸她怀中的胖猫的头,动作极为自然和亲密。 宋然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看出任何端倪,只得问道:“殿下他可起了疑心?” 萧砚伸出手指,从容地逗弄着她怀里的猫,淡淡道:“你可知道,太子年少时是有名的神童,别人诵读百遍都未必能背下来的书,他看两三遍就记下来了,堪称过目不忘。当今圣上即位后,他才慢慢‘平庸’下来。可是,他的‘泯然众人’是一种自保方式,你真当他是另外一个‘方仲永’?” 怀中那只胖猫终于将他的手指捉住,抱在口中轻轻啃咬,只是玩闹的性质,并不真的用力。 他的目光落到她有些发怔的脸上,道:“墨姑娘若是不想再生什么枝节,便听我的,断了与沈寒溪的来往,尽早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她的神色一顿,眼神渐渐变冷,带着一丝怒意:“萧大人在暗中盯着我?” 他神色丝毫不变:“暗中盯着你的,可不止我一人。有人将真正的‘宋姑娘’送到刑部,交给我来发落,若非我将此事压了下来,你觉得你还能在京城安稳地待多久?” 宋然为他的这句话后背一凉,凝眉问他:“是谢七哥?” 他不置可否,道:“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陵安城的这一潭水,比你想得要深得多。沈寒溪如今看来是很风光,可是这风光,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深入与她聊,有避重就轻的意思:“布好膳了,先用餐吧。” 宋然没有动,自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若萧大人觉得,离了你的帮助,我便难以安身立命,那也太瞧不上人了。”恋恋不舍地把猫递给他,“你不愿我寻根究底,我对这些阴谋算计也厌倦透了,谢七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他做的事,也足够报答了。日后,你们谁也不要来安排我的生活。” 她抬眼,眸子漆黑沉静:“天下如此之大,离开陵安城,我哪里不能去?” 这几日,她只是需要下一个决心,一个抽身而出的决心。 他望她许久,才伸手将猫接到怀中,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是一株养在深闺的花,随意一阵风雨便能摧残,即使没有阳光和雨露,她也能活得好好的。从前,他没能如她祖父期待的那样庇佑她,今后,他也没有那个资格。 他抱着狸奴送她到马车上,突然开口:“有一件事,墨姑娘可能有所误会。” 男子温文尔雅地立在那里,屋檐下的灯笼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暖意:“上元节乃先妣的忌日,每一年的灯会,在下都是在灵堂度过,所以,令墨姑娘挂念了这么多年的,大约另有其人。” 他的这句话,令宋然屏住了呼吸。 良久,她才找回说话的能力,气息有些凌乱,就连适才在太子面前,都不见她如此失措。 “可我赠予他的手帕,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萧砚茫然片刻,想起那枚包着玉佩的手帕,眉间一跳,只听耳畔传来她的解释:“当初你与少垣出门郊游,少垣贪玩伤了手,你以那枚手帕替他包扎,你忘了吗?” 听她这般说起,他是有一些印象,但是毕竟时日长久,他的记忆已经模糊。 萧砚有一些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道:“时隔太久,我也记不清了。” 她有些失神,喃喃道:“那位哥哥与你应当都是周世伯的门生,本应在他手上的手帕既会到你的手上,你与他必然是认识的,能否请你……” 她说到这里突然止住,原本满怀期待的眸子,很快黯淡下去。 她的睫毛低垂,下定决心一般,道:“罢了。” 十多年过去了,算一算年纪,对方应当早已娶妻生子。即便她真的打听出来他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原本,她对他的执念便有一些可笑,不过是一面之缘,她又何必非要从这茫茫人世中找到他? 找到他,又能如何呢? 她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块。 正有些伤感,怀中突然一重,她垂目,见本在萧砚怀中的胖猫睁着琉璃一样的眼睛望着自己:“喵。”拿头蹭了蹭她的手,又道,“喵。” 她神色缓下来,道:“小狸奴是在安慰我吗?”在它身上撸了几把,道,“你想跟我走,萧大人可不答应,跟着我,也没有鱼给你吃。” 它却在她膝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宋然抬起眼睛望向萧砚,只见他挑起一边眉毛,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没良心的小东西,既然心不在此,那便跟墨姑娘走吧。” 回家的马车内,宋然手轻轻为那猫儿顺着毛,神色寂静下去。 她怕是要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了。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撩起车帘查看外面情况,却见一名锦衣青年将萧府的仆人赶下马车,自己坐在赶车的位子上,对她道:“宋姑娘,得罪了。” 她的眼一沉,质问他意欲作甚,对方赶着车往前走,只道:“大人有请。” 他口中的大人,她自然知道是谁。也只有他,行事才会如此粗暴。 她的手指缓缓在袖中握了起来。 正是晚膳的时辰,街头的食肆嘈杂热闹,沈寒溪坐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张桌子前,抬眼看向她,神色有些不善:“还不过来。” 她到他面前坐下,听他懒懒地向伙计要了几样小食,转向自己:“想吃什么?” “馄饨吧。”等饭期间,忍不住问道,“大人是不是一直都派人盯着我?” “不盯着你,还不知你会主动跑去见萧砚。宋姑娘,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萧砚那般待她,她竟还主动跑去找他,他今日得了消息,恨不得冲去萧府将她拎出来,若不是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他也不会将这个念头忍下。 她在萧府一待便是一整天,他也被这种焦灼的情绪折磨了一整天。 她知道他是在说她被萧砚退婚的那件事,慢慢地笑了一下,道:“很多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大人眼中的伤疤,有可能早就不疼了。而大人眼中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说不定最伤人。” 她说这番话时,神色有些冷清,望着食肆的伙计将她要的馄饨放下,坦诚道:“大人派人盯着我,我不喜欢。”说着,便拿起汤匙,凑到嘴边将馄饨汤吹了吹。干净的眉眼上沾染了一丝烟火气,没来由的动人心弦。 他望着她吃东西的模样,将心里的那些动摇和不舍狠心压下去,语气极力显得轻描淡写:“本官在苏州有一座隐秘的宅院,过几日,让夏小秋带你去苏州。” 她执汤匙的手一顿,并不抬头,问他:“到了苏州之后呢,我是不是便要在大人为我预备的宅院里,一直等着大人过来?大人一年不来,我便等一年,两年不来,我便等两年?如同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 他的声线天生有种冰冷又高高在上的质感:“本官又何尝想让你做笼中鸟,只是有些事不能两全,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瞳底有一丝嘲弄:“又是暂时委屈我吗?” 他耐着性子哄她:“宋姑娘,本官如今所面对的局势如雾里看花,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可以顾及你。你留在京城,只会让本官分心。苏州那里本官会将一切打点好,不会委屈你。” 她没有应声,继续吃馄饨,直到碗里见了底,她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来:“大人从来都不问问我,你的安排,我到底愿不愿意。” 她今日是考虑过,离开陵安城这个是非之地,再不受任何人的摆布,可是一见到他,她便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再如许多年前那样,等着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大人不能娶我吗?” 这一句话,停在她的喉间,马上就要冲出去,却被她硬生生地吞回腹中。 他若能娶她,也不会这么着急要将她送走。 她唤来食肆中的伙计,道:“小二,有酒吗,要最烈的酒。” 小二很快上来了一壶酒,宋然倒了一杯推给沈寒溪,又为自己倒了一盏,什么话也没说,就抬起袖来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坠入腹中,辣得她几乎流眼泪,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连饮了好几盏,沈寒溪终于看不下去,修长手指将酒壶夺过,他凉凉道:“你身上有伤,不宜多喝。” 她的眼里雾蒙蒙的,瞳底好似有一片水光,但唇角又分明含着笑意:“大人替我喝。” 她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映入他眼中,是一副俏生生的少女模样。 他为自己斟满,将酒盏举到唇边。 她双手支颐,望着他喉头滚动,将酒水咽下去。眼前的人有一副世间少有的好皮相,不似萧砚那般温润似玉,而是带着极大的侵略性。 若是她继续喜欢他,或许有朝一日,会“尸骨无存”。 突然生出的这个念头,令她悚然而惊。 她突然站起,摇摇晃晃地朝外面的大街上走去,沈寒溪的眼睛一沉,忙起身追过去。 小二扯着嗓子喊道:“客官还没给钱呢?” 一名黑色锦衣的男子上前,在桌上撂下一贯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吓得不敢往前,等对方离开,才小心翼翼地将那钱收起,心里却在骂:“天杀的锦衣郎。”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软肋给你 宋然脚步虚浮地走在人烟浩闹的夜市之上。 四处可见腰系青花布的妇人为酒客换汤斟酒,也有一些手作人当街叫卖酥蜜食、砂团子、蜜煎雕花之类。 出了安奉门,自朱雀桥南去,皆是酒肆瓦市,东去有妓馆勾栏五十余座,南去则有果子行、香药铺,过了如意楼,有一条通往大昭寺的横街,香车宝马往来不绝,不分昼夜,一派热闹光景。 宋然刚到陵安时,时常在这一带闲逛,吃饭、听曲儿,偶尔逛一逛书画珍玩,不觉便已抵暮。 有时她扮作男装,路过青楼画阁,还会有姑娘趴在窗边,朝她招一招小手。 她不自觉停下脚步,四处灯烛荧煌,各种声响直往耳中灌。 这样大的陵安城,为何便容不下她呢? 也许,并不是陵安城容不下她,是他的身边容不下她。 身后有车铃声响起,她避到一边,目光追随着那辆牛车,逐渐汇入这市井的繁华。 沈寒溪跟在她身后,见她忽然抬起手来,指了一个地方,道:“大人,我想去那里看夜景。” 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是遥远的凤阳门的城楼。 凤阳门下是皇帝出行的御道,人马皆不得通行,城楼更是不能无故攀登,每年只有上元灯会和中秋佳节,帝后才会携百官登楼,观灯赏月。 沈寒溪听到她这堪称任性的要求,却眼睛也不眨一下,道:“你乖乖的,便带你去看。” 不过是被那些言官多骂几句,他有何可怕的? 她露出微笑:“我不是一直很乖吗。”说罢,还主动伸出了手,让他握着。 一坐入马车,沈寒溪便听到一声猫叫,眼睛一垂,看到脚下蹲着的那只橘色的胖猫。琥珀色的眼珠,瞳孔细成一条线,正警惕地看着他。 他眼睛微眯,嫌弃道:“哪儿来的猫?” 宋然道:“从萧大人家跟来的。大人,到前方鱼市停一下吧。” 他神色当即沉鸷下去,语声凉凉:“萧砚的猫,你便不怕本官将它丢下去?” 那猫仿佛通人性,闻言跃到宋然的膝上去,撒娇地叫了两声。 她看向他:“大人同萧大人有过节,同一只畜生计较什么?” 沈寒溪见她将那猫宝贵地护在衣袖间,神色愈发不善,又不能真的同一只畜生计较,只能讽刺一下主人解解气:“萧大人在京中可是有名的清贫,单指着朝廷发给他的那点儿饷银俸禄,只怕连府上的下人都养不起,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倒很舍得花在这小畜生身上。” 宋然为猫顺着毛,好似漫不经心,却又好似意有所指:“萧大人两袖清风,自是及不上您雍容富贵。可是,心上没乱七八糟的外物挂碍,也挺好的。有些人金玉满堂,能可劲儿地挥霍,夜里能不能睡着却要另说,睡着了会做什么样的梦,也没人知道。” 沈寒溪眯眼:“宋姑娘今日的胆量又大了一些。” 敢当着他的面说萧砚的好话,还敢这般暗讽他。不就是说他的家产见不得光吗? 她却很心安理得:“酒壮怂人胆,便是明天被您拉去杀头,今日能当着您的面过把嘴瘾,也值了。” 她一直习惯了对他用敬称,直到今日也改不过来,改不过来没关系,他由着她去,却实在听不惯她将“杀头”挂在嘴上。 她不理会他的不善目光,将侧边的车帘打起,让夜风吹进来。 今日喝了许多酒,她浑身都热。 “大人,鱼市要过了。” “这么胖的猫,饿一日无妨。” 他真要同一只猫置起气来,她也没办法,眼看着马车驶过了太常寺的南门,距离城楼越来越近了。 跳下马车时,她的脚步微微不稳,他将她扶好,眉眼依旧冷淡:“把猫留在车里,碍眼。” 她只得将抱在怀里的猫放回马车,将车门掩好,随他朝城楼走去。 城楼上灯火通明,有门军值防,另有玄甲卫在城楼上稽查。值班的守将发现不速之客,自是警惕上前,大声询问来者何人。沈寒溪的近侍亮出廷卫司的腰牌,向他们禀明身份。他听到沈寒溪的名号,当即收起兵器,询问贵干。 “本官要登楼。”沈寒溪淡淡撂下一句话,连理由都懒得编一个。 “不知大人可有兵部职方司的文牒?” 沈寒溪看他一眼,一副“你觉得本官需要吗”的表情。 守将顿了顿,道:“下官不敢擅做主张,待下官禀明上级……” 沈寒溪却已经携着宋然往前走去,傲慢到极点:“你即便是现在请来兵部尚书,你看看他敢不敢拦本官?”继续发号施令,道,“将城楼上的玄甲卫暂撤下来。” 那守将脸色难看,却不敢表现出拒绝,僵持片刻,终究朝楼上打了个手势,撤掉了巡视的官兵。 待沈寒溪携着宋然上了城楼,一名副将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这沈寒溪是唱哪一出戏?” 对方神色发沉:“管他唱哪一出戏,你我位卑言轻,拿他没办法,此事传出去,自有人去参他。” 此时他是嚣张,可总有秋后算账的那一日。 宋然揽起罗裙,一步步走上城楼,视野随着高度的升高渐渐开阔起来。高处有风,将竖在城楼上的旗帜吹起,极目远眺,整座陵安城都尽收眼底。 听闻每年的上元节,帝后会登临此楼,平日里禁止通行的御道也会向游人开放,自十四日起,整座城池都会张灯结彩,在各个街道上,会有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上演,单是想想那光景,便让人心驰神往。 大约是酒力作祟,她的眸中,仿佛浮现起千万盏灯齐齐点亮的盛景,但再一定神,眼前却只剩下模糊成一片的万家灯火。 她突然开口,语气说不上多认真:“大人难道没有觉得,高处不胜寒吗?” 沈寒溪望着她白皙的侧脸,声音依旧带着随意:“高处是不胜寒,可这世间,哪有什么温暖的地方。本官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是看不上本官这个总指挥使。你以为本官不想辞官,去陪你过逍遥的日子?奈何这些年树的敌太多,哪日真将权力放下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没什么重量,她有些失神,望着遥远的万家灯火发呆。 他将她转到自己面前,嗓音沉了些:“你今日去找萧砚,让本官很生气,只是忍着才没对你发火。无论如何,日后都不许再见他,否则你也知道本官的脾气,绝对轻饶不了你。” 她并不抵抗,乖乖应道:“好,大人不让见,我不见就是。” 他见她这般听话,这才满意,拉着她的手往远处的城墙慢慢行去。 登过了城楼,看腻了夜景,又听她道:“我今日不想回家,大人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带我去吗?”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不知她今日为何这般精力旺盛,想了想道:“上次没能带你坐成楼船,你若还有兴致,前方不远倒是有渡口,可租画舫夜游。” 她道:“好,听大人的。” 沈寒溪财大气粗,租下的画舫自是精致舒适,摇桨的是貌美的垂髫少女,拨弦唱曲的也是这浣花河上的名妓。 只听了两支曲子,宋然便伏在他的膝上,睡意昏沉。 沈寒溪的宽大衣袖覆到她的身上,对那些伺候的人道:“都退到外间去。” 伺候的女婢都是会看眼色的,自然知道这位贵人接下来要办什么事。垂帘放下时,看见他抬起手指,落到怀中女子的脸上…… 他一身华贵的锦衣,模样漂亮得让人惊叹,只是浑身寒气腾腾,令她们不敢逼视,更不敢深入探究,这位贵人究竟是何身份。 看一眼那守在外面的锦衣随侍腰间的佩刀,也能猜出来,这位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待所有闲杂人等退出去,伏在沈寒溪怀中的姑娘轻微地动了动,大约是他手指的动作弄醒了她,只见她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眼底却是清醒的。 “困了就睡。” 她枕着他的腿,闻着他衣袖间的味道,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本官明日还要早早入宫,可没功夫陪你耗到天亮。” “陪我到天亮,大人不肯?” 从她这个角度,看到的是他白皙修长的面颈,往上则是线条优美的薄唇。听了她的话,只见他漂亮的唇角上扬,似是笑了下:“那便要看是做什么事了。”将她从腿上捞起,道,“若是空耗时光,于本官自然不划算。” 不等她说话,那双唇便朝她的唇边靠了过来。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的心跳骤然停了停。她没有多想,下意识地便往后躲,身后没有支撑,整个人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比她倒下的动作要提前一步,垫在了她的脑袋下。等她躺安稳了,才将那只手抽出,撑在她的耳侧。 他的唇勾了一下,是一个极细微的冷笑:“宋姑娘还是没原谅本官。” 他的眼底有潋滟的光,手指自她的耳侧往下游移,动作有些轻佻,宋然只觉得脖颈处一凉,被那只手挑开了衣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心中生出疯狂的邪念。他低下头去,微凉的唇擦着她颈间的皮肤,滑落到她精致的锁骨上。他并不再有别的动作,却足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做好戒备。 他声音低哑,闭着眼睛道:“少微,本官将软肋都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谁敢要你 他声音低哑,闭目道:“少微,本官将软肋都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 宋然想要推开他,然而刚抬手,便被他的大手给压住了。 两个人以一种危险的姿势贴近,又是初夏的天气,即便身着轻软的罗衣,后背依然有薄汗渗出。 她被他的呼吸撩得心里发痒,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去,平复了一下呼吸,同他商量:“能不能起来说话?” 他仿若未闻,轻轻亲吻她的鬓发,乌黑的发如缎子一般在他手下铺开,他捡起一缕来,凑到唇边亲了亲,又低下头,继续吻她白皙的脖颈。 “少微,本官想要你,今日就想。” 他的手勾住她的衣带,缓缓将那个活结扯开。她的尾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大人,不可……” 按住她手腕的力道却很紧。他的气息越发粗重,声音却依然悠凉,维持着优雅的调子:“有何不可?”手滑入她的衣袖里,在她的手臂上游移,他的手掌微微粗粝,有着炽烈的热度,他贴近她,说话声柔得像是在引诱,“你可知有多少女人,想着法子要来伺候本官,嗯?”咬了咬她的耳朵,在她的耳畔呼着热气儿,“今日,本官伺候你,你并不吃亏。” 她的呼吸一声声地重起来,鼻尖和鬓发旁汗涔涔的,这一看就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身子,如同将开未开的花蕾,他任何一个简单的碰触,都能激起她强烈的反应。在这样的诱惑面前,哪个男人能抵挡。他已经忍了够久,决心今日不理会她的任何反抗,他没时间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了,她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剩下的念想,他今日就想成全了这个念想。 他强硬地压制着她,动作娴熟地抽出她腰间的衣带,挑开她的外袍,随手丢到一边,她的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内衫,急得快要哭出来,直喊他的名字:“沈云,你不能……” “你不能这般对我。” 灵台分明是清明的,身体却不受控制,两只手臂软软的使不上力道。 她咬着牙,承受着他的重量,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个弹指自己身体上发生的变化,那是一种介乎渴望和羞耻之间的感情,令她茫然而又恐慌。 她怎能不慌?她虽然爹不疼娘不爱,却也生在清白的人家,哪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糟践? 同这位爷谈廉耻礼节?别闹了,他若在乎廉耻礼节,此时也不会压在她身上这般放肆。 她的头在他的亲吻下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这一情不自禁的动作于他而言,近乎像是邀请,他的眸色越来越深,手也游入她的衣襟里。 胸前那地方被他触碰到的那一刻,一阵酥麻在她的血液里扩散,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想逃得远远的,还是想更靠近他一些。 她的手软趴趴地落到一边,时轻时重的喘息,将他那熊熊燃烧着的邪念勾得更高。 她的皮肤白皙如玉,嫩得能掐出水来,脸上浮起的红晕,为那副干干净净的面孔添了几分明艳。他找到她微微张着的唇,将自己的嘴压了上去,对她的身体的渴求,已经到了无法自控的那地步,他的手终于往更罕无人迹的幽处探去,她的身子重重一缩,出声前立刻咬紧了贝齿,不让那羞人的声音出来。 画舫内,灯火映着轻纱软帐,氤氲出一片暧昧气息。 忽然之间,有悠长的钟声随夜风送来,那是来自不远处的大昭寺的晚钟,伴随着钟声,传来僧人低沉吟诵赞偈的声音。 他略微清醒,这才听到身下女子无助的呜咽。 他的动作停下,问道:“本官弄疼你了?” 长发凌乱地遮了她半张脸,他拨开头发后看清她的表情,心口登时像被钝器击了一下。小巧的脸上,一双哭红的眼睛,十分惹人心疼。他缓缓将那几根肆无忌惮的手指收回,抱着她坐至软榻上。拉起她的衣襟,遮住她胸前被他咬出来的痕迹。 她似乎被他吓得不轻,浑身都有些颤抖,他的手往她眼睛上探去,手指背上留下一片水泽。 他将她在腿上抱紧,此时的他同样衣衫不整,两个人贴身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衣下的身躯。 她的颤抖久久不止,想挣扎,却听到他低微而压抑的一声:“别动。” 有什么东西抵在她的大腿根部,只听他声音低哑用力,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那地方胀得厉害,你若再动,便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不再乱动,却仍在恨他适才的冒犯:“大人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这般欺负我。我……” 他挑起眉毛:“喜欢我?” 她不再说话了,整个房间里,便只有他们交错的呼吸,和灯烛的燃烧声。 他再次将她揉入怀中,同她算账:“你委屈,本官便不委屈了?这是第几次在你身上栽跟头了,你算算。” 她没力气与他掰扯,哑声问道:“大人适才说的软肋,是什么意思?” 他听清了她的问题,却并不回答,闭目调息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已经看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你平日里的那些聪明劲儿,都到哪里去了?” 他说着,将戴在自己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取了下来,穿上了一条他今日预备好的红绳。他将红绳绕过她的脖颈,在她身后打了一个死结。 宋然望着垂在她胸前的扳指,仍旧带着哭腔:“这是大人娘亲的遗物,大人为何……要把它给我?” 他将她的长发从红绳中捞出来,声音有些虚浮:“这便是本官的软肋。宋姑娘可以拿着这枚扳指,到任何一个衙门告发本官,本官有一个曾犯株连九族之罪的爹,这个罪名,足够成为一些人除掉本官的名义。” “不过……”他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本官把它给你的理由。”自他的眼底浮起从未有过的深情,语气却轻描淡写,“这是我爹娘的定情之物。” 她为这句话怔在那里。 他却又换上轻佻的语气:“若是随便派个人去云州提亲,定远侯岂肯将女儿给我?本想生米煮成熟饭,便不再有这个烦恼,哪里想到……”他笑得有些玩世不恭,态度很是狎昵,“哪里想到进展到一半,宋姑娘却不肯了。看来,本官也只能择个日子,亲自去见一见未来的老丈人了。” 有些话说得好听了本该令人感动,他这副将求亲当儿戏的态度却让她直皱眉:“谁是你的老丈人?” 他扬了扬眉毛:“可不是你爹定远侯?” 她没想到,他的脸皮厚起来,竟是这副样子。 她仍旧恼着他,一脸倔强:“大人要娶我,我答应了吗?” 他好整以暇地着看她:“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有我在,又有谁敢要你?” “……” 他对她有话说不出来的反应很是满意,放她下了地,起身将银台上的灯盏逐个吹熄,道:“不早了,睡吧。” 第二日一早,画舫靠岸,有近侍为沈寒溪送来了官服,恭敬地等在门外。他将衣裳一件件穿好,看了一眼仍在床上沉睡的女子,起身离开。 到了门外,淡淡吩咐近侍:“待宋姑娘醒了,护送她回去,看着她进了家门,再向本官复命。” “是。”近侍应下后,又沉声禀道,“大人,今日一早,便有人拿着一枚腰牌,让通渠门放墨二公子入了城,暗中跟着的影卫,被发现在荒郊丧了命,动手的怕是墨二公子身边那个墨家的暗卫。” 出手狠戾而利索,只怕是数一数二的杀手。 沈寒溪沉着眼问道:“是何腰牌,敢令那守城的千总连本官的命令都不顾?” “据说,令牌上刻着的是三足龙纹。” “三足龙纹?” 如果只有这一个线索,那范围可就广了。不光宗室子弟,还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或者如秦、谢这般的大家族,也被格外恩准可以使用龙纹。 宋然刚刚走到雕花的木门旁,便听到沈寒溪凉凉的语调:“让龙蟠去寻墨二公子的行踪,萧砚那里务必给本官盯紧了。” 她拉开门,神色讶异中带着一抹凝重:“可是少垣入城了?” 他伸手将她睡乱的头发理一理,漫不经心的语气:“给你半日的时间,回去打点一下,今日就走。” 不等她提出反对意见,便听他道:“本官是在命令,不是在与你商量。” 说着,便丢开她,转身上了停在那里的官轿。 她追到轿边时,垂帘已经落下,便只来得及看到他织金蟒袍上的一片衣角。 望着官轿远去,她的唇边露出涩然笑意。昨日说得那般动听,到底还是要把她送走。她想起那只狸奴还在马车上,忙要去找,却被那近侍伸手拦住,提醒她:“姑娘,马车在这里。” 她见马车不是昨日的那一辆,沉声问道:“昨日乘坐的马车呢?” 近侍面无表情道:“自是已经还回萧府。”又道,“大人说了,姑娘想养猫,日后有机会养,但不能是这一只。”不理会她凉凉的表情,打起车帘,道,“姑娘,请吧。” 此时的陵安城,表面上维持着该有的风平浪静,暗流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涌动了起来。 (第三卷终)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全城戒严 六娘打理着行李,问道:“姑娘,我们要去哪儿啊?” 宋然平静道:“去苏州府住些日子。” 六娘不禁关心:“那我们还回来吗?” 宋然不答话,走到廊下,望着这个小院。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和钟伯亲手侍弄起来的,后来多了哑巴和六娘,为这本来稍显冷落的宅院添了许多人气儿。 如今突然要她走,她自是舍不得。 钟伯行至她身后,问道:“少主当真打算离开陵安吗?” 她叹气道:“门外那些锦衣郎您也看到了,容不得我不走。他们主子的担心不无道理,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不能再放一个不稳定的人在身边,解忧阁的那些事他没再继续追究,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她沉吟片刻,忽道:“钟伯,有件事我想让您做。” “少主尽管开口。” “找到另外那枚阁主令的下落,再找些心腹的人手,帮我盯着谢七哥的动静,万万不要让他再与少垣接触。我写了一封信给少垣,在我房间的枕下,等他寻来时,替我转交给他。” 钟伯眼皮一跳:“少主的意思是……” 她抬眸,道:“少垣的事需要您盯着,您得暂时留在京城,六娘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地方,我也不舍得让她随我奔波。” 哑巴行到她身后不远处,听到她的话,没再往前去。风将他零碎的额发吹乱,底下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被一片浓浓的暗夜侵吞。 他望着她的后脑勺,缓缓握紧拳头,此时的他,也不能跟她走。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她先道:“哑巴,你功夫好,钟伯有一些事需要你来帮衬,你也留下。” 他为她的话肩头轻颤。 她向来善解人意,不动声色间,就将他的难处给看在了眼里。 她的神色却轻松,语气中并无多少伤感和阴霾:“家里没了人,也就不再是家了,你们留下也好,省得我再花银两找别人看家护院。” 钟伯失语片刻,道:“少主独自前往,老奴怎能放得下心?” 六娘也抱着整理好的包袱出来,小脸上写满坚持:“姑娘去哪儿,六娘就去哪儿,到了苏州,姑娘总需要有人伺候的,我本就是个无家可归的野丫头,到哪里不行?” 正说着,夏小秋便推门进来。大约此行要掩人耳目,他没穿那身扎眼的锦衣,只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的佩刀也低调得换了另外一把。 宋然朝他看过去:“夏大人,可是到了时辰?” 夏小秋还未说话,哑巴便已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瞳底隐隐藏着一丝冰冷的杀气。 夏小秋明显有些心虚,气势没有从前那么大,撇了撇嘴道:“大人的命令,我也只是奉令行事,只是让宋姑娘先出去避一避风头,待局势安稳了,再接姑娘回来。” 钟伯闻言扬声问道:“敢问夏大人,何谓局势安稳?只要沈大人还在这权力的中心,便永无安稳的那一日。他想让少主出去避风头,无非是想等他将异己铲除,可是廷卫司自成立至今,抓了那么多人进诏狱,不还是没抓完吗?” 钟伯的话,句句都让夏小秋皱眉头。 “沈大人经手过那么多的人命官司,早脱不开身了,我们少主却不一样。人生在世,不能桩桩件件都顺着自己的意,倘若他当真想对少主好,就离少主远远儿的,也算是为自己积阴德了。” 夏小秋终于忍不住,沉声道:“钟老伯,不得诋毁我家大人。”这番话若是出自旁人的口,早被他千刀万剐了,可他没办法同这护主的老仆计较,只能替自家大人解释,“宋姑娘已经卷进来了,我家大人若是不管,指不定又有谁想来利用宋姑娘。今日宋姑娘必须得跟我走。”又道,“风十三,你让开。” 哑巴却一动不动,与他僵持,六娘也冲过来,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胆怯,却抱紧怀里的包袱瞪着他,没有退缩的意思。 宋然揉了揉额角,道:“好了。”起身道,“六娘若想跟着,便跟我一起走吧。钟伯,不要忘了我适才的那些话。” 夏小秋道:“还是宋姑娘识大体。” 宋然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门楣上的“宋宅”二字上停留片刻,才揽衣登上了马车…… 此时的沈寒溪,正走在通往刑部衙门的路上。 苏珑的案子还处于查明案情的阶段,尚未公开审理,她毕竟是圣上的宠妃,刑部自然不敢如普通的囚犯那般对待。萧砚特意命人在刑部大牢拾掇出一个干净的房间,让人好生伺候着。 要进刑部大牢,需要萧砚的手令,沈寒溪入了刑部官署,不等人通传,便径自行至衙署的大堂上,捡了个位子坐下。 刑部的一众官员不禁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自家大人与这姓沈的有深仇大恨,今日这位爷铁定又是来找麻烦的。 终于有个大胆的官员上前,问道:“不知沈大人大驾光临,有、有何公干?” 他道:“许久没见过萧大人,怪惦记的,本官来坐坐,与你们大人叙叙旧。” 自萧砚官复原职以来,他们便没怎么在私下的场合见过面,之前的那些过节,自然也还没有清算。 萧砚行至堂上来,声音朗朗:“能被沈大人惦记,本官真是受宠若惊。” 沈寒溪抬眼朝他看过去,并不起身,语气微嘲:“大人这不是挺康健的嘛,当初还到大理寺状告本官对你用大刑,但凡是用了一点大刑,萧大人今日都不该完整地站在这里。” 萧砚并不为他的话所动,吩咐其他署官暂退下去,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本官命硬,让沈大人失望了。” 沈寒溪抬手接过茶盏:“本官有何可失望的,没有萧大人与本官针锋相对,本官的日子过得别提多寂寞。” 萧砚与他对视,眼睛眯了眯:“那还真是萧某之幸。” 沈寒溪懒懒地撩了撩茶烟,这才慢条斯理地进入正题,道:“萧大人与本官认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本官的脾气,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便是自己的东西遭别人惦记。墨家的那孩子,萧大人当初不要,如今入了我的眼,也是她的造化,容不得旁人再来打她的主意。”抬眼看向他,修长的眼眸中有露骨的警告,“萧大人如果后悔了,便来抢抢试试,能抢走,算你本事。” 萧砚的眉稍轻微地挑了一下,道:“沈大人气势汹汹地来,便是为了这个?”悠悠道,“能抢走的东西,说明本来就不属于你,你得认。” “本官活了这半辈子,还没有学会过‘认’这个字。” “好办,萧某教你。” “这么多年了,萧大人还是这么好为人师。”沈寒溪冷哼一声,并不与他计较,将茶盏随手放下,道,“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需要萧大人通融。本官要见苏珑一面,便劳驾萧大人写个手令吧。” 一直维持着翩翩风度的尚书大人,听到这里总算变了脸色,道:“刑部要犯,岂能说见就见。除非有太后娘娘口谕,谁也不得探视。沈大人,这里可是刑部衙门,不是你廷卫司,可以容你为所欲为。” 沈寒溪慢悠悠地起身,行到他面前,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他的眉眼形态锋利漂亮,始终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与萧砚那副清雅温润的眉眼,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沈寒溪声音微凉,却动听得如同山涧的一淙细流:“萧大人,圣上可还没驾崩呢,何时便轮到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做主了?” 萧砚脸色更加难看,见面前的男子撤开一步,举起一个赤金的令牌:“看好了,这是圣上钦赐的令牌,只要圣上还在,我廷卫司便可以从大靖的任何一个衙门提人。本官今日只是见她一面,而不是把她带走,也算是赏你刑部一个面子。”说罢,脸上浮起极细微的冷笑,“本官也不想萧大人,在太后娘娘面前交不了差。” 萧砚听完他的话,终于不再是适才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沉声道:“沈寒溪,此时去见怡妃,于你无任何好处,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 他的话音里,有一丝愠怒,竟还隐隐有一丝劝诫。 沈寒溪挑起眉梢,依旧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有何后果,本官一己承担。” 萧砚盯了他半晌,终于行到桌案上,写了个手令给他,又唤来一名署官,带他去刑部大牢。 望着那个锦衣身影远去,年轻的刑部尚书理着绯色的官衣,脸上有一抹复杂的凝重…… 马车沿着既定的路线,由夏小秋和几个影卫护送着,缓缓朝出城的方向去。唤作六娘的小丫头不时挑起车帘去看,宋然却全程抿着唇,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动作,不发一言。 六娘将她的手拉住,天真道:“宋姑娘,说不定沈大人舍不得你,一会儿就追过来了呢。” 宋然的手指动了动,却笃定道:“他不会。” 他那个人只怕永远都学不会儿女情长,也不会将儿女情长放在首位。所以,她根本没有盼着他来。 可她心头有抹疑云,总觉得他这个时候让她走,很不像他的做事风格。他那般不可一世的一个人,竟然肯承认,他无法保护她在陵安城的安全。 也许,是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何事发生。 她凝眉良久,忽然掀开车帘,对夏小秋道:“夏大人,停车!” 骑马行在前面的夏小秋回头,道:“宋姑娘,马上就要出城了,有什么事,等出城以后再说。” 不等宋然开口,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前方传来,只见前去探路的锦衣郎去而复返,夏小秋慌忙示意马车停下,眯眼问道:“怎么了?” 那人勒住马,神色凝重,道:“夏大人,今日出不去了。”一字一句道,“圣上驾崩,全城戒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困于沈府 圣上驾崩,为防有人趁机作乱,会第一时间封闭宫门城门,御林军及京师各卫,也皆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 皇城之中,自皇帝的寝殿延寿殿内,传来一片宫妃的哀哭之声。皇太子和两位皇子,也已经满身缟素地跪在了龙榻前。 沈寒溪刚拿着萧砚的手令进入刑部大牢,还没有同苏珑说两句话,便有传信之人匆匆赶至,告知他圣上殡天的消息。 他虽早有预料,脸色却依然变了一变。 回眸看向立在那里的苏珑,只见她面无表情,似对皇帝的驾崩无动于衷。 “本官适才说的话,请娘娘谨记在心。”自她入宫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苏珑,你要好自为之。” 沈寒溪言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牢头见这位祖宗终于走了,匆匆过来锁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却见女子的身子一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慌忙入内,焦急唤道:“娘娘,怡妃娘娘?”不经意间,却看到她裙下渗出一大滩血迹。 牢头的脸色登时大变,忙高喊着跑出去:“不好了,快传太医!” 入宫的路上。 “大人,夏大人迟了一步,没来得及将宋姑娘送出城。” “千算万算,没算到圣上走得这么突然。”走在前面的男子步履不停,唇边浮起一抹妥协的笑,“看来是老天爷,偏要让她留在本官身边。罢了,让夏小秋先带她回府。” 近侍确认道:“是回宋宅,还是?” 沈寒溪顿住脚看他:“你觉得呢?” 他立刻垂眉道:“卑职明白。” 宋然坐回车内,神色有些恍惚。六娘也怔怔道:“圣上他……驾崩了?” 当今天子年纪轻轻,距离自宫中传出他病重的消息,也才一个来月的时间,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天子……不,此时应当称他大行皇帝了。他在位期间,除了重用廷卫司惹人诟病以外,可以说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他勤政爱民,雷厉风行,尤其是对贪官污吏,绝不姑息容忍,比之即位后便整日吟诗作画,将所有政务全都推给以顾蔺生为首的内阁的永睿帝,更加有帝王的风范。 宋然年少时,曾见过他一面。按照辈分来算,她还应当唤他一声舅舅。她很小的时候,尚是皇子的他被排挤离京,路过尧州时,曾在墨家停留过一日。 那一年,她五岁,少垣两岁。他曾将他们姐弟二人同时抱起,微笑着询问他们的名字。她隐约记得,他的手臂有力,笑容温暖而俊朗。 年少的她没有想过,她与自己的这个“舅舅”,竟没有再见之日。 也许有些人,一生就只有那一面的缘分。 她再次感受到,生命是这般的无常。 她神色寂寥,而身边的小丫头却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姑娘,圣上驾崩了,太子是不是要登基了?” 宋然答道:“按照大靖的礼制,要先发丧大葬,一个月后,才会举行新帝的登基大典。” 这一个月间,有可能会发生任何事。按照惯例,天子驾崩后,太子登基前,为防别有用心的大臣扶持其他皇子谋乱,需要加强对军队的控制,甚至需要京畿各卫的将军上交调兵的虎符,宫城则由禁军日夜宿卫。 然而,在太祖时代,由皇帝直接控制的亲军二十六卫,因永睿帝在位期间文臣势力和内阁权利的膨胀,如今除了鸾仪卫尚在廷卫司的掌管下,只听命于沈寒溪和天子以外,其余各卫皆由兵部控制。 至于禁军——那禁军统领谢禾乃谢家出身,他究竟会为谁效力,谁也说不准。 从现在开始,到登基大典前的这一个月间,太子将会面临严峻的考验。 宋然的脑海中已勾勒出那纵横复杂的暗流,六娘却只哦了一声,挑起车帘看了一眼,惊讶道:“姑娘,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既然不能去苏州了,不是应该送她们回家吗? 宋然也挑起车帘,眼皮不禁一跳。夏小秋骑马来到旁边,道:“宋姑娘,大人有令,让你去他府上暂住几日。如果你想,可以派人将钟伯他们也接过来。” 她将马车的侧帘放下,手不由得握紧了胸前的那枚扳指。 皇帝大葬,定远侯应当也会入京奔丧,先到沈府避避风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只是,她还能躲多久呢? 一入沈府,便有管家迎过来,恭敬地带她到厢房去,又召了一众下人过来,告诉她:“宋姑娘日后便当这里是自己家,从今日起,沈府上上下下所有奴婢,姑娘都可任意差遣。” 说完,又向她介绍沈府的情况。 沈府虽大,但因沈寒溪不曾娶妻纳妾,所以后宅并不像一般的大户人家那般关系复杂。 六娘听说沈寒溪这些年不曾娶妻纳妾,不由得吃了一惊。就连松年县那样的小地方,随意一个做官的,都免不了三妻四妾,还时不时地会去窑子里偷腥,堂堂的廷卫司总指挥使,可以说是天大的官儿了,身边竟没有一个女人? 管家看出小丫头的惊讶,解释道:“以前圣上倒是赐了大人许多美人,只因她们争风吃醋,大人嫌聒噪,便一个个遣出府去了。” 六娘年纪小,好奇心重,忍不住问道:“大人便没有个暖床丫鬟?” 她一进府就注意到了,这府上的女婢全部年轻貌美,随意拎出一个来都很赏心悦目,他置身于这美人如云中,怎么可能清心寡欲? 她想,宋姑娘脾气好,自己得替她好好把关。 却听管家道:“大人爱干净,也不喜欢人近身,在大人床上睡过的,宋姑娘是第一个。” 听到这里,六娘的脸不禁一红。 宋然却坐在桌边,理着衣袖,不知在因为什么出神。 “姑娘好好休息吧,小人先行告退。” 待管家退下去,她才回神,对六娘道:“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吧。” 六娘应了一声,忍不住小声问她:“姑娘是不是想嫁给沈大人?” 宋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又听小丫头道:“沈大人若是当真想娶姑娘为妻,便应当明媒正娶,给姑娘一个名分,这般将姑娘不清不白地困在府上,算怎么回事?” 六娘的语气里都是对她的关心:“我自小在青楼长大,见了太多薄情的郎君,他们便只会花言巧语地哄骗人,口上说得动听,实则只是觊觎……觊觎着姑娘们的身子。我曾经伺候的一位姐姐,曾是飘香楼的花魁,她虽沦落风尘,却一直守身如玉,只愿将自己的处子身献给中意的公子。” 她想起悲伤的往事,声音微哑,道:“当时,有一位公子取得了她的芳心,也一直承诺要为她赎身,起先,楼里的老鸨因那公子身份尊贵,又出手阔绰,便不逼迫她接待其他客人,可是后来渐渐地,那公子不再来了。她以为那公子有苦衷,一直痴痴地等着他,依然拒绝其他的恩客,也因此挨了不少毒打,那一年的年底,她生了一场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死前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名公子。” 她说到这里,嗓音有些颤抖,哽咽道:“可是,当我费尽周折,将那名公子带到她的面前时,那公子却……却连房间都不肯进,还以袖掩嘴,说:‘一股臭味,脏死了’。”六娘深呼一口气,平复下心情,“‘一股臭味,脏死了’,便是她离开人世前,听到心爱之人的最后一句话。” 她抽了抽鼻子,看向宋然:“我不该将宋姑娘与青楼的姑娘相提并论,可是,我见了太多遇人不淑的姑娘,不想如宋姑娘这般好的人,也遭受这样的委屈。” 宋然听完她的话,起身朝她伸出双手,道:“过来。” 六娘乖乖走到她身边,被她伸手给抱住了。 小丫头体格瘦小,虽已快到及笄之龄,却像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宋然抱着她,声音温和:“沈大人不是那负心的公子,我也不是你口中的那位青楼的姑娘,并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只是我不会选择她选的那一条路。有一句话说得好,‘你若无情我便休’,若是有朝一日,我喜欢的人不再喜欢我,我也许会难过,却不会为他做傻事。命最重要,离了谁都该好好活着。” 六娘听她这么说,这才安下心来,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嘱咐她:“沈大人若是回来了,想……想欺负姑娘,姑娘该怎么办?” 宋然顿了顿,道:“他大概……会忙一段时间,不会那么早回来。” 自大丧之日始,各寺庙宫观,要敲钟三万下,举国致哀,小殓过后还有大殓,大殓过后,各部的大臣和官员还要到本衙门集体斋戒,散闲官员也要齐集于午门斋戒住宿,不得回家。 文武百官皆难以清闲,更何况是他? 此时,太医院的院使陈贵,正在为突然昏迷在刑部大牢的怡妃诊脉,待他探清那脉象,手不禁重重一颤。 两个时辰后,他带着一则消息匆匆入宫,这则消息,几乎足以扭转苏珑的命运,也几乎打乱了沈寒溪的全部计划。 怡妃娘娘的腹中,已有大行皇帝的子嗣。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抽空回来 苏珑的身孕已有三个月,虽有小产的迹象,但好歹医治及时,母子平安。 不知什么缘故,她虽无性命之忧,却一直昏迷不醒。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即便她的身份未曾被揭穿,作为一个没有子嗣、又无家族背景的宫妃,她也很难逃过殉葬的命运。可是有了身孕,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谢太后闻听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将她接回宫中,她虽是罪妃,肚子里的孩子却是皇室的血脉。 这期间,皇太子需为大行皇帝守孝二十七天,但大靖正处于与鞑靼交战的非常时期,太子仅仅辍朝了七日,便穿着粗服孝衣,继续到文华殿处理政务。即便太子此举乃是心系社稷,却依然有人在鸡蛋中挑骨头。 太常寺指责太子藐视礼制,二皇子的老丈人、通政使吴伯英,更是公然冷嘲热讽:“太子只怕早盼着这一日了吧,圣上尸骨未寒,就已经盼着坐那龙椅了。” 以吴伯英的公开挑衅为开端,文武百官纷纷站队。 有人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在筹备圣上大葬的过程中,应当同时筹备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有人以为,太子监国时间尚短,经验不足,不如先请太后垂帘听政。 甚至有人质疑起了大行皇帝的立储诏书。毕竟,当时在场的便只有司礼监的掌印公公李墨亭。那诏书的真假暂且不论,是否圣上在意识清醒时写下,也值得再三推敲。 众口悠悠能烁骨,太子还未即位,便已身陷险恶的流言。 还有一些老臣,竟绕过东宫,直接将政务禀报给太后,显然没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倒也沉得住气,在这般复杂的权力博弈中,他便只专注于与鞑靼的战事。 崔遇这个年轻的将领很是为他争气,自前线接连传来捷报,沈寒溪让徐沅协助于他,也是一步乍看之下有些捉摸不透、深思起来却走得很妙的棋。 徐沅是承武王的心腹,这个人乃下等士卒出身,一直远离庙堂,既不受兵部制约,也不会站在任何一派。即便将来不能拉拢此人,此人也绝不会成为东宫的威胁。 至于承武王——以太子对这位王叔的了解,他若想谋反,不会等到今日。 总而言之,承武王是要防,却不是他主要该防的对象。 这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从来都没有永远的敌人。承武王如此,沈寒溪也是如此。 “殿下便只需做好分内的事,那些嘴上没把门儿的人,微臣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沈寒溪说到做到,没有几日,叫嚷得甚凶的那几个老臣,便乖乖来到文华殿报道,至于请太后垂帘的事,也就没人敢再提了。 廷卫司的耳目无处不在,沈寒溪的手上,自是握有许多朝官的把柄。 虽不至于从根上解决问题,但也让太子的耳根清净了不少。 宋然在沈府已经住了一段时日,如她所料,沈寒溪一直没有回府。 这一日,钟伯倒是带了则消息过来寻她。 “少主,老奴通过解忧阁的眼线,探听到了二公子的下落。据说二公子入城之后,便直奔萧大人府上,没与其他人有什么接触。” 宋然这才放下心来,这世上能让少垣乖乖听话的,除了她以外,便只有萧砚了。 “另外那半枚阁主令呢?” “自廷卫司的那名暗桩暴露以后,那半枚阁主令便再没有出现过。据说,此前的所有命令,都是通过江漓漓下发,只要能找到她,或许便能真相大白。只可惜,江漓漓已经失踪多日,楼内无一人知道她的行踪。” 宋然微微可惜,那日她在浣花河畔已经抓住了江漓漓,却因沈寒溪所在的楼船爆炸,让她趁乱跑了。 她收起可惜,对钟伯道:“圣上大殓,墨家……我爹他会不会亲自过来?” 钟伯道:“少主放心,侯爷派墨三爷进京,并没有亲自前来。” 她明显松了口气:“父亲还是喜欢欺负三叔,明知他那个人最讨厌这些俗世的虚礼,偏偏挑他来奔丧,这不是故意的吗?” 钟伯颇有同感地应道:“三爷这一路上,只怕少不得抱怨。他们兄弟二人打年轻时就互相看不顺眼,如今都是半个老头了,还这般喜欢与彼此较劲。” 宋然笑了一下,又听钟伯说了近日的局势,得知苏珑有孕时,她的手微微一顿,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中。 苏珑在这个关口有孕,是好事,却也不全是好事…… 若这个孩子没有生下来,她的性命不保,若是平安生了下来,他们母子所面对的,也必定会是一条充满坎坷的道路。 寻常家庭的遗腹子尚且命运叵测,更何况是生在帝王家。只怕这个孩子还未出世,阴谋算计便已接踵而至。 “哑巴可知道此事?” 钟伯点了点头,道:“少主是不是担心他会铤而走险?” 宋然正色道:“帮我好生看着他,不要让他莽撞行事。” “老奴明白。但老奴也要劝少主一句,这是他的事,少主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还是那句话,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世间诸事,皆是造化。” “钟伯放心。我如今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多事。若哑巴需要我帮忙,我也只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一把。我知道分寸,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老人点了点头,见眼前的女子眼睛一弯,有了一些小女孩的情态:“许久没吃过钟伯做的饭了,做梦都在想。” 钟伯眼里也有了笑影,语气宠溺:“老奴来之前啊,便知道逃不掉这顿饭。少主想吃什么,老奴这就去做,只是圣上大丧期间,民间要戒荤腥,怕是只能做几个素菜,暂且给少主解解馋了。” 她也不挑:“您做什么我都爱吃。” 吃饱喝足,送钟伯离开,与六娘在花园中散了会儿步,因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便去洗了个澡。躺在浴池中,她算了算日子,今日应该是百官斋戒的第二日,也不知,沈寒溪此时在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他,脸不由得烫了起来,想起分别之前,他那差点逾越雷池的举动,更是心跳不已。她的身体里好似有两个自己,一个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另一个却想要做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投身那诱人的欢愉。 好在理智始终占据上风。 沈寒溪回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睡熟了,身上穿着雪缎的寝衣,绣有精致莲纹的衣袖下,露出半截光滑纤细的手臂。她的睡相很好,安安静静的,闭起眼睛后,更加显得睫毛浓密纤长。他坐在床畔脱靴,本没预备吵醒她,但她睡眠轻,床铺一动,人就醒了。 她坐起身子,恍惚地看着他,床头的案上放着一盏小灯,映出男子披衣散发的模样。 她嗓音有一些沙哑,唤道:“大人?” 他此时应该与百官一起斋戒。是做梦吗? 他坐在床畔看向她,还未开口,女子便倾身过来,伸手在他脸上摸了几下。大约是从触感上确认了他的真实存在,脸上的恍惚便转成了惊讶:“您不是应该在斋戒吗,怎么回来了?这若传出去,又该有人说三道四了。” 他却不以为然,将她的手从脸上摸下来,轻哼道:“且由他们说去。本官为圣上鞍前马后这么些年,只不过少了两日斋戒,便是大不敬了?”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很多事情,面儿上要过得去,大人在朝为官,不能这么任性。” 他看她一眼:“这几日跑断了腿,也没能睡上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抽空回来歇上一日,还要听你教本官做人。” 宋然见他一脸困倦,这才将话吞了下去,道:“大人很累?” 他道:“浑身都快散了架。” “那我给您揉揉肩?”宋然说着,便跪坐在他身后,手落至他的肩头。 他微微闭着双目,感受着她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下来。 中途,忍不住夸了一句:“力气不大,用力倒是很巧。” 身后传来她的温软嗓音:“小时候,我时常替祖父揉肩,还被逼着背过穴位图。” 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闭目感受着她手上的力道,这些日子处理大丧的疲惫好似消解了不少,心里很是安稳。 她揉了片刻,仿佛是累了,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换了个侧坐的姿势,回头将她的手拉到掌中。她的手指甲已经长出了新的,虽然还很短,却终于不是那触目惊心的样子了。她仿佛知道他想什么,感叹道:“没想到指甲长得这么快。” 他让贺兰珏喂她吃了半朵黑莲,便是致命的伤口,也能很快痊愈,更何况只是拔了指甲? 心里这么想,口上却什么也没说。若是楚千阳知道,他将黑莲用在了这里,一定要破口大骂,说他杀鸡偏用牛刀。 她身子骨弱,即便不受刑,吃下去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抬眸,见她寝衣下隐约露出那根挂着扳指的红线,眸色微深,手也移到了她的腰侧。 见她立刻如临大敌一般变了脸色,他强压住心头不满,没有继续动作。 “几日没见本官,你便一点也不想?”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结发为侣 随着他的这句话,有幽冷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端,慢慢地往她的神智里头钻。 她原本以为,那味道是来自他衣服上名贵的香料,后来才发现,那是他肌肤上的味道。同他这个人一样,那般独一无二,那般不可一世,不容她有一丁点儿的拒绝和抵抗。 她反问他:“大人想我了吗?” 他伸出手来,将她抱至自己的腿上。 他的手臂坚实沉稳,抬眸看着怀中的人,自双唇间吐出让人面红心跳的一句话:“每个弹指都在想。” 帘帐中的空气凝滞了片刻,一时之间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她搂紧了他的脖颈,垂下头,轻声对他道:“我也是。” 他仿佛是要确认这个答案,气息又更近了一些,问她:“是怎么想我的?” 她被他逼得无处遁逃,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如杏花时节沾衣欲湿的雨,带着点潮湿和清凉,直沁入人的心脾中去。 她既主那动同他亲昵,他也没道理不还回去,只是比之她极为内敛的献吻,他的还礼便要直白霸道得多。 他在她唇上压下去,擦着她的唇瓣低低命令:“少微,把嘴张开。” 她闭上眼睛,身子往他怀中陷了一些,老老实实地与他交换了一个潮湿的吻。结束后,两个人在凌乱的呼吸中对视,彼此眼中都有浓郁深沉的情愫。 “沈云。”她先开口,“你是何时爱上我的?” 也许他自一开始便中意她的这张脸,但那并不等同于爱上她的时间。她记得在去浙江之前,他还对她不假辞色,后来一些越轨的举动,也是戏弄的成分占得更多。 或许,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地爱上她。她知道聪明的女人不该寻根究底,可是在这一刻,她便只想要那一颗明明白白的心。 他反问她:“这个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 她的眼眸明亮,道:“也许不那么重要,但,我很想知道。” 沈寒溪想,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 也许,是在第一次吻她的时候,也许,是她终于愿意告知他姓名的时候,又也许,是在某一个并不那么深刻的瞬间。但是如果让他现在来决定,他想,自己应该是在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已经深刻地爱着她——有那么多的或许,有那么多的不确定,相爱的时间,又何妨长上一些? 他不愿给她这个轻浮的答案,深思熟虑后,才慢慢道:“你只需知道,在你还对我处处防备的时候,我便已有了非分之想,总归是比你接纳我,要早那么一些。”将她的手捉住,轻轻吻她的手指,“对于我这样的人,感情大约是地狱,因它会慢慢深刻,慢慢伤人,总有一日会变成一把凌迟的刀,割肉削骨。遇到你,我甚至没有第二个选择,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这话让人心惊胆战,她慌忙抬手覆上他的口,皱眉道:“大人又胡言乱语了。” 他却只弯了下眼睛,没有反驳。 她平复下心悸,手从他嘴上放下,问他:“沈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想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还是……已经不甘于只做别人的臣子?” 她这个问题十分大胆,他却只是唇角浅勾,闲闲道:“屈居于人,心里自然时时都不安稳。即便是累世公卿,一旦这天下改了姓,那世代累积的财富和功勋,也都将是过眼烟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或许转眼间,便会沦为阶下囚,受人欺压,受人轻贱。” “所以?” “所以只有蠢人,才会走一步算计一步。与其被人推着走,不如逆流而上,若是有朝一日,这天下要背弃我,那么我夺来又何妨?” 他的眉眼间有着不可一世的狂傲,这一席话,听得宋然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却忽而换了话题,问她:“你觉得太子如何?” 她想了想,道:“龙章凤姿。” 简单的四个字,足以表达她对太子的赏识和认可。 他强压下对她这个评价的不悦,道:“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坐上龙椅。” “不想让他坐上龙椅的人中,也包括你吗?太子殿下好似自一开始便很防备你,他若顺利登基,日后必然会为难你。”她不禁沉吟,眉宇间有着深深的不解,“圣上立大皇子为太子,我至今都还想不通,他难道不怕太子将来登基,会为难两位皇子吗?两位皇子毕竟才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难不成……”她顿了顿,为一个猜测惊讶道,“立储诏书当真被人做了手脚?” 他看她一眼,道:“圣上传位给大皇子,也算是物归原主。” 宋然不由得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圣上是要将从永睿帝那里夺来的皇位,重新还给永睿帝的嫡长子?这……”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沈寒溪好似没兴致更深入的解释,只道:“帝王心,海底针,谁知他在想什么。” 宋然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他:“还有怡妃娘娘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似乎是说到了他的烦心事,只见他眉眼微沉:“原本有一个机会可以将她弄出去,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出她竟有了身孕。能难倒我的事不多,这算是其中一桩。” 无论是苏珑,还是她腹中的孩子,都是烫手的山芋。 宋然隐约瞧出他的心力交瘁,眸中露出不忍之色,轻轻为他揉了揉眉心。 他望着她,挑起了一边的眉梢:“差点忘了,这世上最难的事,早已摆在我眼前。” 宋然不解其意,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面孔上浮起微笑,令那无瑕的容颜更添风情,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脸颊:“有个不自量力的凡人,竟妄想摘取那天上的少微星,你说难不难?” 宋然脸颊微烫,忙垂下眼去,轻轻命令:“大人,闭上眼睛。” 他看了她片刻,竟乖乖地听了话,把眼睛闭上了。 她握住他发尾的一缕长发,动作极轻地将那缕长发,与自己的发尾结在了一起。 沈寒溪睁开眼睛,看到那结在一起的两缕发,眸中浮起笑意,评价她:“幼稚。” 她不为他的评价沮丧,道:“大人,吹灯睡觉吧。” 他依言掀起灯罩,吹了灯。宋然刚躺下去,他的身子便覆了上来,他以手撑床,身体虚虚压着她,从上到下将她的脸看了一遍,道:“结了发,可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好似有一些例行公事。” 她看出他眼中并无情欲,弯了眼睛,道:“我困了,大人别闹。” 他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躺到她身边去。夜渐深,二人相偎而眠,彼此的呼吸如同那两缕发梢一般,缠绕在一起,缓缓融入这幽暗的夜色…… 在同样的夜里,蛰伏多日的危机却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悄无声息地在皇城各处完成了部署。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本该掀起极大的波澜,然而,兵部却不发一言,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的相关官员,也都视而未见,放任事态继续酝酿。 深宫之中,昏睡多日的女子终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数着更漏声,缓缓坐起身子。纤细柔弱的手放到小腹之上,良久,才有颤抖自她的肩头蔓延。 痛苦到极致,反而是静默的,没有任何声响。 她就这样成了母亲,可是腹中孩子的父亲,却已经不在人世。 他那般精于算计的一个人,是早已预料到了吧,没了他,她一定活不下去,所以他才给了她这个孩子,要将她绑在这人世间。 他残忍地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欲望,却又给了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是何等的……不讲道理。 听见她唤了一声,守在床外的宫女慌忙上前,挂起床帐,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袍,她是大行皇帝最宠爱的贵妃,此时虽然容颜憔悴,却依然美得令所有立在她身边的人黯然失色。 宫女递来一晚药汤,道:“娘娘,用药吧。” 忽然有阵风吹入殿中,灯火倏然暗了暗,这风吹得有些邪乎,往旁边一看,原来是窗子被吹开了。 “冷,去将窗关上。” 宫女闻言,将汤药暂时放下,行过去关窗,等到回到床边时,苏珑已将汤药饮尽。 小宫女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此时已经轻微地痉挛了起来。 “娘娘,陈太医说您身子虚,这安胎药要一个时辰喝一次,您再躺一躺吧,等到了时辰奴婢再来喊您。” 苏珑张口欲言,却先喷了一口血出来。 宫女的惊叫声响起,原本安静的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掀起了层层波澜…… 那碗药汤的残渣,很快便被送至太医院,而经手过这碗药汤的所有人员,皆被严密控制。首当其冲的,便是亲自熬了这碗药汤的——太医院的院使陈贵。 当苏珑的脉搏停止跳动时,陈贵也在严刑审问下招认,他受人指使,欲图谋害皇嗣。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真假诏书 夜半大雨突至,宋然在滂沱的雨声中骤然醒来,本该在自己身边的人此刻正立在床边,衣靴已经穿戴整齐,头发还没有束,垂落到腰际。 他俯下身子,向她索了一个吻。分开后,她望着他袍服上凶猛遒劲的蟒纹,这才意识到他没有穿素服。 虽不知是什么时辰,但必然还不到鸡鸣时分。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他在她开口前,笑了一下,道:“先帝还未入梓宫,找麻烦的人便来了,也太心急了一些。” 自心口处有惊悸蔓延开来,她听到男子极凉的嗓音:“苏珑昨夜被害,负责药汤的陈贵,是本官的人。” 她用最短的时间理解了他的话,脸色虽微微发白,倒也没有因此失了分寸,起身道:“我为大人束发。” 他没有拒绝,道:“好。” 她为他将头发束好,表现得还算镇定:“陈院使是大人的人,不代表便是大人指使,大人有什么理由杀害贵妃和她腹中的皇嗣?” “当然是为了自保。苏珑与我有旧情,手上极有可能有我的把柄,说不定她腹中的孩子还是我的,你若是我,会让一个会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活在世上?” 宋然额角轻轻跳动,若她不认识他,只怕也会陷入这样的猜测,只因这位大人实在是恶名远扬,由不得人对他有半点善意的揣测。 苏珑的身份刚刚被揭穿,她就死了,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当然是他。 她将他的头发束好,沉声道:“可他们并没有证据,陈太医可能是被人买通,也可能是受人威胁。” “陈贵招出本官后,就畏罪自杀,相当于死无对证。只要让天下人觉得自己占着理,有些事,并不需要证据,一个大义名分,足够用来杀人。” 她的手顿住的功夫,他已自凳子上起身,垂目望着她:“头上扣了那么多不该我戴的帽子,再多一顶也无妨,只怕这把火要烧到东宫去,太子本就根基薄弱,可不像我这般禁得起人编排陷害。” 他虽这么说,对太子却并无多少关心。 有人行至隔帘外,禀道:“大人,外边在催了。” 沈寒溪懒懒道:“让他们等着。”又转向宋然道,“去把衣裳穿好,此时用膳是早了点,怪只怪这官司不挑时辰,你便权当是陪我了。” 那通传之人听到里面的话,只得退出去,他明白自家大人的脾气,催也没有用。 等在沈府门外的人倒也沉得住气,即便是在大雨中,那领头坐在马上的人依然意态悠闲,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抬手示意身后等不及的下属稍安勿躁,继续等待。 宋然简单洗漱好,到偏厅陪沈寒溪用早膳,忍不住问他:“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接下这个差使?” 放眼京师,她还真想不出一个敢到沈府拿人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羹,回答她的疑问:“京卫司神督营的人。” 京卫司……神督营? 宋然对京卫司倒是了解,廷卫司和京卫司皆是本朝所创,一个负责缉查,一个负责军务。与廷卫司不同的是,京卫司并行于五军都督府,内卫京师,外备征战,与兵部相互配合,相互牵掣。 神督营这三个字却极为陌生,宋然一时想不出,京卫司中竟还有这个编制。 沈寒溪望着她皱眉思索的模样,淡声道:“神督营乃京卫司的特殊军队,非常时机才会有所动作,执掌神督营者,由圣上秘密指定,不怪你没听说过,就连本官,这十多年来,都还没见过这位大人的庐山真面目。” 宋然眸光闪动,见他放下汤匙,拿干净的布巾擦拭唇角,眼睫下的眸子仿佛深潭,表面永远波澜不兴:“这场雨一来,终于有蟪蛄忍不住爬出来叫唤了。” 她随他一起起身,神色坚定:“我与大人一起去。” 沈寒溪看了她半晌,没有拒绝:“那便送本官一程吧。” 他行至门边,接过下人递来的伞,握住宋然的手,将伞打至头顶。 一路上,二人都没再说话,掌纹贴着掌纹,让人的心里很是安稳。无论前方等着的是什么,她都不怕。即便外面风雨如晦,只要这把伞尚撑在他手上,她就不怕被雨淋湿。 沈府门外,乌泱泱停了一大片人马,皆身披玄黑罩甲,头戴红笠,看上去威严肃穆。为首之人的穿戴明显区别于他身后的军士,头上是竹胎绢糊的雨帽,周围加檐三寸许,身上则披着玉色杭稠的雨衣,处处都透着精巧与细致。 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脸上却无丝毫不悦,看见执伞行出大门的沈寒溪,笑吟吟道:“沈大人可真是让人好等。”目光落到他身边的女子身上,恍然地点着下巴,“唔,原来是在与佳人缠绵,倒也值得理解。” 察觉到身边姑娘的气息微乱,沈寒溪便知,这人是她认识的人。 他抬眼看向那马上的男子,见对方生着一双标致的桃花眼,即便是这大雨中,也难掩出众的风流。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沈寒溪的态度依旧倨傲冷漠:“阁下怎么称呼?” 男子笑着介绍自己:“神督营右军统领,谢玄英。” 耳边雨声滂沱,宋然的心智仿佛也被这雨声暂时压下去。在这里见到谢七,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却也不在她的意料之中。意料之中的是,与沈寒溪对立的人果然是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竟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 京卫司成立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也就是说,早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经身在官场。那副纵情山水不惹尘埃的姿态,竟然全部都是伪装。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声音依然温柔,却仿佛隔着无法填平的沟堑:“少微妹妹,这才分别多久,竟连哥哥也不会唤了?” 直到感受到沈寒溪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她才突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呼吸,后背爬满细细的冷颤。 圣上一直忌惮着谢家,不断将谢家在朝为官的子弟排挤出权力的中枢,如今,谢七公子却打着圣上的旗号,要拿沈寒溪问罪。 这种不合常理的矛盾,才是最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 在谢七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谜团? 沈寒溪凉凉地笑道:“原来是谢家的七公子,阁下藏得可够深的。”又问他,“谢统领今日来此,是何公干?” “沈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陈贵可是什么都招了。放眼这天下,没有人敢在沈大人面前造次,在下也是被逼无奈,才接下这个差事。还望沈大人,不要让在下为难。” 他用词虽然谦逊,却一直没从马上下来。他代表的是整个京卫司,与沈寒溪乃是平级,自然不需下马。 沈寒溪语气轻松,含笑问:“你莫不是觉得,只凭一个太医的口供,便能请得动本官吧?” “一个太医的口供,沈大人看不上眼里。圣上的密令,大人总要给个面子。”他将一枚令牌递给身边将士,那将士立刻接过,呈到沈寒溪的面前。 沈寒溪动作优雅地将那令牌接过来,确认片刻,神色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看来的确是圣上的密令。” 是圣上的密令,那又如何? 谢七悠然道:“除此以外,在下的手上,还有一道圣旨。”他睥睨地望着沈寒溪,“在下遵循圣上的意思,在他老人家驾崩后,请出了这道圣旨,却发现,这是一道立储诏书。”他的脸上依然笑意盈盈,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复杂深沉又极度寒冷的幽光,“沈大人你说,奇不奇怪?” 宋然闻言,瞳孔不禁张大,竟然出现了另一道立储诏书? 此时的东宫,也为这个消息而震荡不已。太子未曾想到,在他尚且极力收敛锋芒的时期,便出现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的翩翩公子,竟是十多年不露真容的神督营统领。 这些年,他始终无法判断谢七是敌是友,因此并未与他深交。对方也并不刻意讨好攀附,与他的交往始终都拿捏着适可而止的度,因此,这些年,二人之间虽然经常来往,却没有半点利益的牵扯。 可是而今,谢七手上的那道新的立储诏书,却将他逼到了另外一个绝境。 那道立储诏书,是圣上三个月前写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怡贵妃的腹中若是龙子,则立为皇太子。 两道立储诏书,真假难辨,若两道都是圣上亲手所写,那么究竟哪一道,才是圣上真正的意图? 若是怡贵妃还活着,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怡贵妃身死,下手的又是沈寒溪,究竟谁会得利,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沈寒溪想要扶持他登上皇位,才会杀了这个潜在的威胁。 圣上尸骨未寒,太子便已受到这样的猜忌,不必等文武群臣集议,他便已经离那个皇位又远了一步。 沈府门前,谢七已将圣旨念完。斜风吹来,雨水打在男子的织金蟒衣上,在上面流下一道道水痕。 “好。”沈寒溪自伞下抬头,露出那张苍白阴冷的面孔,目光寒冷慑人,“今日本官便随谢大人去,将事情说清楚。” 第一百二十章 心爱之人 谢七笑吟吟道:“多谢沈大人配合。” 锦衣近侍来到沈寒溪近前,低声告知他,廷卫司在皇城各处的兵力,包括鸾仪卫在内,都已被神督营控制。难怪,他沈府前这么大的动静,都不见有人马赶至。 沈寒溪看了谢七一眼:“谢统领好样的,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吧?” “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挖井。圣上大葬期间,指不定哪位有权势的大人生了逆反之心,届时苦的还是这无辜百姓,在下总领神督营,整座皇城的安危系于一身,自然要将所有的变数考虑在内,并不是独独针对沈大人。” 沈寒溪微微一笑,抬眼见谢七为他备好的车架停在旁边,倒也没闹得太过难看。 宋然却扯了一下他的袍角,在他看过来时朝他摇头,眼中水波盈盈,低低道:“大人,不能去。” 她身穿青素色的外衫,底下是玉色的素纱内衬,并无多余缀饰,在他的眼中,却光耀射目,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他回之以狂妄的一句:“你以为他敢轻易动我?” 闻听此言她反倒更加担心,他平日里张狂惯了,谁又知道他是真有底气,还是在虚张声势? 这位神督营统领,不是她认识的谢七公子,但他来势汹汹,绝非善类。 若是随谢七去了,前方等着的,不是龙潭便是虎穴。 谢七的目光却落到她身上,桃花眸轻眯,突然道:“少微在沈大人府上也打扰不短时间了,沈大人怕会有很长一段时日顾不上你。不如随我走,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闻言,一张小脸十分冷漠:“谢统领认错人了。民女宋然,不是您口中的妹妹,民女也没有您这般有来头的哥哥。” 谢七笑了笑,翻身下马,玉色的雨衣下,露出天青色纻丝袍的下褶。很快,他脚上的那双黑色防雨的油靴,便稳当当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声音和缓:“临别时我便说过,再相见时你我立场会截然不同,你看,我并未骗你。”脸上依然是和善的笑意,道,“但你好似全然忘了,你究竟是托谁的福,才有命站在这里。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认不认识我?” 宋然凉凉地望着他:“我认识的谢七哥,是个纵情恣意、不惹凡尘的翩翩公子,而非精于算计、笑里藏刀的神督营统领。你口中的少微,是那个困顿无助的墨家少主,也非此时此刻你所见到的人。既然你我都已面目全非,你又何必问我,认不认识你?” 谢七的眼中有怔色浮起,但旋即便敛在含笑的目光里。他轻浮地伸出手来:“还是这般伶牙俐齿,有你这般翻脸不认人的吗,嗯?” 手落到她脸上之前,却被另一只手给扼住了。 沈寒溪悠悠道:“本官可还活着呢,谢统领这是作甚?宋姑娘是本官未过门的妻子,谢统领大约,认错人了。” 谢七闻言,唇微微勾了勾,突然附至他耳侧,以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道:“少微的心口靠左侧,有一颗小小的痣,沈大人应当清楚,我是不是认错了人。” 手腕上的力道蓦地一重。 他及时提内力抵挡,若非如此,腕骨只怕已被沈寒溪捏碎。 沈寒溪将他的手甩开,凉凉笑道:“本官同宋姑娘发乎情止乎礼,谢统领又何必拿这样的事来试探?” 宋然不知谢七对他说了什么,但见沈寒溪反应,便知不是什么好话。 谢七却全无被揭穿的狼狈,揉了揉手腕,道:“如此最好。”示意了一下马车,道,“沈大人请吧。” 沈寒溪捞起宋然有些凉的手,将撑着的伞交给她,又理了理她并不凌乱的鬓发。 他并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迈步走入雨中。 她望着他上了马车,脸颊旁仿佛还留有他手上微凉的触感。 沈寒溪刚在马车内坐定,便有一个黑色锦衣的身影落到外面的车辕上,那赶车的军士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上便架上了一把刀。 夏小秋的眸中闪着杀人的寒光:“给爷爷滚下去。” 与此同时,另有十数名锦衣影卫,迅速地取代了车架旁边的所有神督营的兵士,神督营的人反应过来,腰间佩刀纷纷出鞘,那些锦衣影卫亦握住龙纹佩刀,眸光森冷,每个人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沈寒溪的声音显得无比悠然闲适:“本官不习惯不熟悉的人近身,谢统领这么大阵仗地请本官前去议事,怎么不先打听一下本官的规矩?”他习惯性地抚摸着右手拇指,“谢统领没有规矩,本官身边的这些人,更加没有规矩,还望谢统领不要见怪。” 谢七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如今这情形,他倒像是被动的那一方了。 唇角勾了勾,示意自己的人收回武器,道:“是在下思虑不周,沈大人才是,莫要见怪。” 神督营的军士将刀还鞘,遵照谢七的指示,将马车周围的护防和赶车之任,尽数交给以夏小秋为首的影卫。 谢七离去之前,笑眼看着宋然:“你的沈大人如今自身难保,更别提能护得住你。你想嫁给他,即便我能答应,墨家也不能答应。” 听到墨家,宋然的肩头轻微一颤:“你知会墨家了?” 他语调轻松:“昨日见到了墨三爷,与他老人家秉烛夜谈,是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我也记不清了。” “你……”她平复下情绪,凉凉问他,“怡妃娘娘暴毙身亡,可也是你所为?” “虽说无毒不丈夫,但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 谢七撂下这句话,翻身上马。 宋然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将伞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挟着雨水往脸上吹的风。 她暗暗想,三叔若是知道,必定会将她带回墨家,如今沈寒溪又身陷谋害皇嗣的官司,不能再节外生枝地与墨家起冲突。何况,他能调用的兵马人手,都被神督营控制——事情简直不能更加糟糕了。 不等到云消雨霁,她便带着六娘坐上了返回宋宅的马车。 谢七今日一来,她的身份也已经瞒不下去,无论身在何处,都已经没有区别。她不能寄望于沈寒溪护她到底,有些事,她也不能一味的逃避。 宋宅的门大敞着,她刚行入院中,便听一个少年的嗓音穿透雨帘,直入耳中:“少微!” 不等反应过来,便有一个身子撞入她的怀中。手中的伞被撞飞,她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稳住。抱住她的那人在她怀中抬起头来,抬手将她的脸寸寸抚过,又顺着她的肩头将她大致摸了一遍。 少年眉眼苍白纤细,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见到他仿佛并无惊讶,将他推开一些,道:“快进屋里去,莫要淋了雨。”又吩咐愣在一旁的六娘,“拿干净的布巾和衣服来,让钟伯煮些姜汤。” 六娘见那少年同自己一般年纪,一身白衣,模样俊秀,他的身后立着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黑衣束发,浑身都是煞气,心中不禁猜测他们的来头。 听了宋然的嘱咐,她忙应了一声,匆匆去办了。 少垣对自家姐姐的态度有一些不满,这是久别重逢该有的反应吗? 进了房间,她按着他坐在凳子上,拿干布巾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又拿起一件衣裳丢到他怀中:“去换上。” 他咬牙切齿:“这可是女人家的衣裳!” 她弯了弯眼睛,道:“家中只有你我身形相近,再说,钟伯和哑巴的衣裳给你,你穿吗?” 她太了解她这个弟弟,别人碰一下他的东西,他能膈应好几天,更别提让他穿别人穿过的衣裳了,这一点同沈寒溪倒是很像。 他轻轻哼了一声,直接在她面前脱起了衣裳,她的眼睛落到他身体上那烧伤留下的痕迹上,眸光轻晃,手不禁伸出去,在那伤痕上轻轻抚过。 他突然抱住她的手臂,漆黑的眸子盯紧她,问道:“少微,你心疼吗?” 虽是姐弟,但他这般裸着上身同自己亲昵,到底不合规矩,她将衣裳兜头罩到他脸上,问道:“我写给你的信,你可看到了?” 他边穿衣服边道:“没看,撕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是说你压根儿就没打算见我?你个没良心的!” 她上手为他把衣襟整理好,不理会他的控诉,继续问道:“是谢七哥告诉你我在陵安城的?” 他道:“你别管我怎么找着你的,听闻三叔也入京了,等到皇帝的事儿办完了,你跟我们一道走。我知道你不想认咱那个爹,我也不想认他,咱们不回云州,三叔的朋友遍天下,想去哪里不能帮我们安排?再不济咱们还可以回尧州,到秦家住一段时间。去浙江投奔周世伯也成,你不是许久没见过慧娘了吗……” 宋然却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少垣,我不能走。” 少年的眼睛沉下去,眸色森冷:“为什么?” “我心爱之人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脑后反骨 “我心爱之人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少垣闻言,神色愈发阴鸷凶狠:“心爱之人?”眯起眼睛猜测,“萧砚?”见她不回应,以为是戳中了她的心事,咬牙切齿道,“你果然是追随他而来!” 他在萧府住了几日,一直想从萧砚口中问出什么,但萧砚口风紧,总有办法绕过他的旁敲侧击,不透漏一星半点消息。 “墨少微,你在他身上栽的跟头还不够大吗?信不信我去杀了他!” 当年,他日日在萧砚耳畔说她的坏话,千方百计地阻挠二人见面,就怕他们会看对了眼,听说萧砚退婚之后,他还幸灾乐祸了好些天。他一直觉得,这桩婚事没成,有他的一半功劳。因此,即便后来祖父过世,父亲迁怒,少微险些丧命,他都没有将萧砚给恨上。 老爷子本就年迈体衰,那段时间心疾更是频繁发作,萧砚退婚的打击,不过是诸多诱因中的一个,即便没有那事儿,祖父也没几日好活。至于少微后来受的那份罪,一则怨他那个糊涂的爹,二则愿那个狠毒的姨娘——娶了那般狠毒的女人进门,归根到底还是怨他那个糊涂的爹。 冤有头债有主,这罪还轮不到萧砚来顶。 他这个人虽然唯恐天下不乱,但在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比谁都冷静透彻。 他也并非不喜欢萧砚,只是接受不了,萧砚成为自己的姐夫。 他接受不了任何人成为自己的姐夫。在他心里,他们都不配。 宋然却给他擦着头发,淡声道:“你不必胡乱猜测。我与萧大人自始至终都无男女之情,有一些事,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误会,如今误会已经说开,我们再没有任何瓜葛。你这火,怎么都不该撒到他的身上。”又问他,“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你杀了,萧大人冤不冤?” “不是萧砚,那就是另有其人了?”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她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擦了个半干,停下手望着他,半年没见,他的个子长高了一些,与自己的眉眼有几分相像,但他生得更像母亲,若非那自耳下蔓延的丑陋伤疤,只看这张脸,也是祸国殃民的长相。 她收回心神,道:“少垣,我有些事要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少垣哼道:“你今日若不告诉我,究竟看上了哪个混蛋,你的问题我一个字也不回答。” 宋然微微一笑:“好。你我便都不说,从今日起,你不问我,我也不问你,谁也不要坏了规矩。” 她比谁都了解他,知道以他的脾性,必定无法忍受有事搞不清楚。果真,他从凳子上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圈,突然走回她面前停住:“咱们交换问题,你问一个,我问一个。” 她理着衣袖,并不答应:“你只需问我那个人是谁,便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可我的问题却不能一口气问完,这不公平,还是算了。” 少垣额角频跳,终于做了让步:“我不直接问你那人是谁就是,一个问题换你一个线索,如何?” 她蹙眉良久,才勉为其难地道了一声:“行吧。” 少垣见她点头,眼睛立刻放了放光,拉了凳子在桌畔坐下,道:“你先问。” 他倒了一杯茶等着,听到她问:“今年的年初,你曾来过陵安城。听说了萧大人被陷害入狱,你想要救他,却没有门路,于是便动用了解忧阁的阁主令。不过,替你出面的是谢七哥,对不对?” 她这个问题,看似是一个问题,实则他要回答,便必须要否认掉那些不准确的部分,他却浑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陷阱,只为她已经猜到这个地步惊讶不已。 在她挑起眉毛时,他将讶异隐去,道:“不错。母亲三令五申,解忧阁不得干预政事,我的身份也不能暴露,所以,替我出面的不能是墨家的人,谢七哥最合适。” “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谢七哥乃京卫司神督营的统领,他借用解忧阁的阁主令,明着替你隐瞒身份,暗中,却一直都在将廷卫司的目光,引到墨家来。” 听她将一切说完,少垣的脸狰狞起来,手上也有青筋暴起:“好一个谢七!当初不过是将阁主令借给他用了一次,他竟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我的名号做了这么多恶心事儿!”冷着脸道,“这些事,我全然不知,你继续问。” 宋然又问了他一些细节,确认他只是上了谢七的当,并不是与之同流合污,心中略微放了心。 “好了,该我问你了。” 少垣喝口茶,强压下对谢七的愤怒,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我可认识?” 宋然摇头。 “他是何出身,家世如何?” “若是以墨家的标准来看,他出身寒微,谈不上家世。” 他眼皮跳了跳,不禁脱口道:“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个平头百姓吧?” “不是。这是第三个问题了。” 少垣不禁为白白浪费了一个问题恼恨不已,能入了她的眼的,自然不会是个普通人。 出身寒微,不是普通百姓,这范围就太广了,他努力缩小范围:“此人如今是不是有权有势?” “是。” 所有的问题,她都只以是或不是来回答,很快,少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然而,她给他的线索却远远不够他确定这个人是谁。 他思索良久,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宋然轻轻抚着衣袖,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身上有许多地方我都不喜欢,他傲慢狂妄,举止轻浮,脾气也不是很好,但,这些我看不惯的脾性,或许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也许,向来温顺的她,脑后其实生着看不见的反骨。他的离经叛道,让她想要敬而远之,却又不可自控地受他吸引。 她将眸中的柔情隐去,抬眸看向他:“少垣,你的问题问完了。” 六娘刚捧着姜汤走到门边,门就被粗暴地打开了,少年阴沉着脸,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裙装,若不是知道他的性别,她怕是会以为出来的是个小姑娘。 少垣的动作急,一时没看到她,登时与她撞在一起,姜汤泼到了他的白衣上,他被烫得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正愁火气无处发泄,脸上立刻浮起阴翳之色:“不长眼的东西!你想烫死本公子吗?” 六娘立刻上前,拿着手绢就往他身上去,慌道:“我不是故意的,您……您没事儿吧。” 碰到他之前,却被他一脚踹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六娘身板小,哪里禁得起他踹,身子当即倒下去,正好压在打碎的汤碗上,夏日穿得薄,碎片刺入肉中,疼得她小脸苍白。 抬手一看,手掌也扎破了。她自是委屈,却强忍泪水,想到他适才的那个“脏”字,眼眸不禁更加黯淡。 跟在他身后的宋然见状,沉声道:“少垣,不得放肆。” 她将六娘搀起,扶到房间里,找来药箱给她处理伤口,柔声问她:“疼不疼?” 少垣见她胳膊肘往外拐,不禁大步走回她身边:“明明是她先烫我的,你就不问问我疼不疼吗?” 宋然头也不抬,声音有些凉:“你自己撞上的,疼也受着。” 她向来帮理不帮亲,少垣这混世魔王的脾气,都是被家里人惯出来的,她若是再惯他,他只会更加不知收敛。 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眼睛当时红了一圈:“好呀,我找你找了这么久,跟咱爹也闹掰了,你就这么对我?为了个外人,你连亲弟弟都不管了!”他扬声唤道,“尚湘!我们走,不在这里受这份气!” 宋然终于硬不下心肠,道:“回来。”放缓语气,道,“是姐姐不对,可你也有错在先,六娘比你还小一岁,又是个姑娘,即便她真的有何处惹了你,你也不该出言不逊,更不该对她动粗。” 六娘小声道:“是我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公子打骂两句,应该的。” 少垣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并没有悔改:“你也听到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教训,用得着你为她委屈吗?” 宋然皱起眉头,又要开口,却被六娘扯着衣袖制止了。 钟伯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见地上一片狼藉,便知道是发生了何事。 “二公子,老奴带你再去换件衣裳,拿玉露膏给您抹一抹,一会儿就不疼了。” 等到少垣跟在钟伯身后气哼哼地出了房间,宋然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无当年那场大火,他也不会性情大变,养成这副古怪刁蛮的性子。 她这时才想起一件事来,神色微沉:“怎么没有见到哑巴?” “对啊,哑巴哥去哪儿了……” 怡贵妃薨逝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京师,身为她兄长的哑巴知道了此事,该是何种心情。 若他也同世人一般,误以为是沈寒溪杀了苏珑,他会不会…… 宋然为这个念头渐渐心惊,他不会是去寻仇了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主动卸职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正在就第二道立储诏书和贵妃薨逝一事进行集议。有风裹着暑热,将莲池中芙蕖的清香吹入殿中,但那芙蕖的清香行至冰绡帐前,却骤然被龙涎香的味道拦阻在外。 帘后坐着的女人,正是当今大靖朝的皇太后。 她始终没有说话,赫赫威仪却无处不在。 “太子一向循规蹈矩,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若他当真指使沈寒溪谋害皇嗣,自然不能将大靖江山交到他手上!” 有人指责太子,有人却为太子说话:“即便太子当真失德,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行此逆举,可是在这内忧外患的非常时机,废太子并不是明智之举。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无大才,有哪一个能担得起治国大任?依臣之见,当务之急还是要保太子的。” 这话立刻招来其他大臣的反驳:“立储诏书尚不知孰真孰假,难道要违背圣上的意思?” “即便谢统领手上的那道诏书是真的,如今贵妃和她腹中胎儿都已不在尘世,再争论是真是假并无意义。再退一步,即便贵妃尚在人世,她生下的是个小公主也未可知。难道你们要迎立一位女帝登上帝位吗?” “如今商议的是太子是否失德,把这事儿先理清了,再来谈让谁来坐这个龙椅!” “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这是本末倒置!” 眼看就要吵起来,司礼监的掌印李墨亭终于忍不住站出来。 他态度温煦,声色淡淡:“诸位大人不要吵,今日大家聚在这里,是要拿出一个主意来,想必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并不想看到如今的场面。贵妃娘娘被害一案还未查清,仅凭一个太医的一面之词,便认定此事乃太子指使,未免过于草率。” “李掌印说得是,但贵妃身上所中之毒,太医院数十名医官皆验过,名唤落雁沙,无色无味,瞬息之间便能夺人性命。不过,此毒早在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绝迹,据陈贵临终时的证词,这世上仅有的一粒,收藏于廷卫司的西廷,若是廷卫司能够说出这粒毒药的去向,尚能撇清关系,可是,谁又敢去廷卫司中搜查?” 冰绡帐后,太后终于出声,那声音历经沧桑,却仍然清晰而威严:“谢统领已奉哀家的旨意去‘请’沈大人了,诸位大人耐心等等吧。” 入了太和宫的掖门,谢七偏眸望向身畔男子,只见他身着廷卫司总指挥使的官衣,深绯色的云锦衬里,领口袖口皆有镶红的滚边,衣裾上的蟒纹随着他的步伐翻动。 在圣上还未入帝陵期间,他这般穿着打扮,自是不妥之至。 在谢七的印象中,此人向来锋芒毕露,即便经过岁月的雕琢磨砺,他依旧如一把没有鞘的利剑。 这世上,无人能将这把利剑还鞘。谁也不知道,他真正致命的锋刃,究竟朝向何处。 粼粼莲花池中,映着刚刚云消雨散的苍穹,几缕浮云飘向天际,渺然无踪。 太后的话音刚落,便有个绯色的身影踏入殿中,李墨亭随众官员的目光朝他看去。 胆敢在圣上大葬期间服绯,可真是大胆。 他敛了看向沈寒溪的眸光,又移到他身边的男子身上。 原来,这便是那个只听说过,从来没人见过的神督营统领。 不光是李墨亭,文武百官的脸上皆露出意外之色。谢七的风流名声虽在陵安城流传甚广,但谁也不会将他与神督营联系在一起。 他生来一副纨绔的模样,即使不笑,微微上挑的唇角,也自带着三分笑意。这副模样,能让人想象得出他如何与狎朋昵友声色饮酒,与优伶娼妓谈笑说情,却想象不出,他如何统领神督营的精锐大军,如何蛰伏在帝国的暗夜里十数载,默默注视着朝局的一举一动。 谢七越过众位官员,直接走到冰绡帐前,垂首禀道:“太后娘娘,沈大人已经请到。适才臣已派人去廷卫司搜查过,并没有找到陈太医所说的那粒落雁沙。” 他的这句话,无异于告诉众人,那毒杀贵妃和龙嗣的,正是廷卫司不见的这一粒。 有沈寒溪的支持者当即道:“廷卫司的这粒毒药不见了,有可能是已用在其他地方,也有可能是陈贵的证词本就有假。” 说罢,立刻朝沈寒溪投去巴结的目光。 沈寒溪却并不看他,神色竟还一派轻松,道:“我廷卫司的确有一粒落雁沙不见了踪影,也的确是用在了贵妃娘娘的身上。本官不辩解什么,杀害龙嗣的,正是本官。”他抱起手臂,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倚柱而笑,“诸位大人和太后娘娘,不正是想要本官这样的交待吗?如今本官交待也给了,诸位大人还有什么非难,便一并说了吧。” 他这么爽快地承认了,众人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时之间,殿上一片沉寂。 还是谢七率先开口,声音在一派静默中显得有些冷落:“沈大人,你可知你的这个交待,意味着什么?” “杀害贵妃,谋害龙嗣,天大的罪过,本官自然知道。不过,有个人应该最清楚,本官为何会这么做。”他抬眸,唤道,“萧大人。” 随着他这句话,所有的目光便都落到刑部尚书的身上。 萧砚沉默数息,终于走上前来,今日众臣集议,他始终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只一味地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听到沈寒溪唤自己,他才缓声言道:“怡贵妃苏珑曾是逆贼顾蔺生的养女,在她的寝殿,供奉着顾蔺生的牌位,数日前,这个案子交到了刑部这里,因关系到皇室尊严,并未公开审理。” 这番话如一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掀起千层浪。 萧砚自然明白沈寒溪的意图,他适才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说出此事,这是目前,能够保住太子的唯一途径。但,这番话一说出来,沈寒溪杀害苏珑的嫌疑,便洗不清了。 他抬眼望向沈寒溪,心中隐隐有个感觉,也许,他本就没打算洗清。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谢统领手上的诏书,也许的确是圣上亲笔所写,但是,本官斗胆做一个猜测,彼时圣上尚不知怡妃身份,知道她怀有身孕,便有意将皇位传于这位宠妃的骨肉。圣上有可能是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无法护他们母子平安,因此将此事秘而不宣。” 他的声音清冷动听,如莲蕖的冷香,扩散至所有人耳中:“至于当着李掌印的面写的那道诏书,便只是圣上布的一个迷魂阵。他知道,一旦立储诏书颁布,所有的攻讦便都将朝着太子来,此举或许只能为怡妃母子换取短暂的平安,但,这或许是圣上能给他们母子留下的最后的保护。” “不过,圣上千算万算,没算到怡妃娘娘竟是顾府出身,本官得知此事,岂能容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生下龙嗣,动摇东宫的地位?所以,本官便除去了她。除去她时,本官并不知谢统领手上的这道诏书的存在。” 他说到这里,脸上忽然现出阴鸷的笑容,恶意满满道:“谢统领此时才拿出这道诏书,安的是什么心,不必本官再说了吧?” 文武百官几乎都领教过沈寒溪的巧舌如簧,可谁都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他都能在这险恶的境况中另辟一条蹊径来,不光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还倒打一耙指责谢七的用心,黑白霎时颠倒,令人除了钦佩也没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然而,谢七的神色却只是微微一顿,依旧淡定自如地应对:“沈大人可真是巧舌如簧。圣上只告诉本统领,在合适的时机拿出这道诏书,本统领也是奉令行事。即便事情真如沈大人所言,怡贵妃的出身有污点,可她腹中的龙嗣,到底是圣上的骨肉。” 太后亦怒道:“哀家应当早已传过旨,怡妃的案子,在尚未查明真相之前,谁也不能动她,沈大人擅自杀害皇室骨血,还如此大义凛然,无半毫悔改之心,是将皇家的颜面,天家的威严,置于何处?在你心中,这大靖的江山,究竟是姓朱,还是姓沈?” 太后的话音刚落,便有宦官尖细拖长的声音传来:“太子驾到——” 一身孝服的太子匆匆上殿,文武百官纷纷为他让路,他停在帘后,唤道:“皇祖母。”目光转向沈寒溪,停了片刻便收回,缓缓道,“父皇命沈大人辅佐儿臣,若沈大人当真为了东宫稳定,谋害贵妃,杀害皇嗣,那儿臣也当同罪。” 萧砚上前,与太子并立,掷地有声道:“东宫若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此事,应为沈大人一人之责。” 有官员观望至此,立刻与他采取同样的动作:“太后娘娘明察,太子执掌东宫至今,并无任何过失,废立之事,恳请太后娘娘三思。” 沈寒溪勾了勾唇,终于放下抱着的手臂,恢复端正的仪态:“此事是本官一人所为,谁知这火竟烧到了太子头上。”他说着,竟脱起了身上的衣裳,“本官身上的这件蟒衣,是圣上所赐,如今圣上归天,这身蟒衣,便还给圣上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头之恨 沈寒溪脱下御赐的蟒袍,主动卸职,此举震惊朝野。 散朝之后,他走下玉阶,听到身后太子的声音:“沈大人。” 他回过头去,抬眸望向与自己相隔几级台阶的年轻储君。 有风从远处的莲池吹来,卷起二人的袖摆和袍角。 太子沉声问他:“为何不同本宫商量?” 他眯眼,装傻道:“殿下说的是何事?” “本宫说过,会与你同进同退,即使今日被废,也是本宫的宿命。” 沈寒溪笑了:“本官今日保下殿下,殿下乖乖领情就是。如今四面楚歌,还请殿下擦亮眼睛好好看着,你的敌人究竟是谁。” 太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锁起眉头。直到一个微低的嗓音打断了他心中翻腾的情绪:“这世上有一种人,像是沙漠里的孤狼,没有人能真正驾驭他。顾蔺生不能,圣上不能……” 眉目清俊的尚书大人停在他身后,眸中映出朗朗晴空,瞳底有一抹深远的情绪:“殿下,也不能。” 良久,才听到太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即便是无人能驯服的孤狼,也当有他的软肋。”他站在玉阶的尽头,望着那恢弘的楼阁宫阙,“可是,那些人算计错了。他们看到他汲汲钻营,为了权势地位,甚至不惜用卑劣乃至肮脏的手段,一步步走到今日,便以为,他总有一日要因膨胀的权欲露出破绽。他们百般试探,殊不知这试探,全都用错了地方。” “萧大人。”太子转过来看着他,问道,“他的软肋,会是何物呢?” 百官退下之后,武英殿上,只余谢七和太后二人。谢七隔着帘帐,声音无甚情绪:“真没有想到,沈寒溪竟然保下了太子。”低眉笑道,“如今躺在棺中的那一位,只怕是也没有料到吧。” 太后的声音裹挟着凛凛的杀伐之气,落入谢七的耳中:“为了大靖的江山安稳,不能让他再夺这从龙之功。他的权势已达到顶端,有朝一日想要登天,也未可知。太子根基薄弱,欲稳固地位,必要倚仗权臣,这是哀家最不愿看到的,也是皇儿临终前最后一桩心病。他大费周章地设下此局,便是不想再给沈寒溪留活路。玄英,不要让他活到太子登基的那一日。” 在满室的龙涎香中,他沉默数息,对着那个映在帘帐上的剪影道:“是。” 他的眼角好似闪烁着一点点寒光,却倏然收敛了,无迹可寻…… 沈寒溪刚行至宫门,面前便直直横过一道剑光,他勾唇望着早已等在那里的禁军统帅,声音懒懒:“早就猜到,太后娘娘不会让本官出这道宫门。” 他依然是居高临下的模样:“本官虽卸了廷卫司总指挥使之职,可还兼着辅佐东宫之务,这朝中多少人的荣华富贵,都还在本官的手心里攥着。所以,娘娘切不可操之过急,兔子被逼急了尚且咬人,若是逼急了本官,这京中一场腥风血雨,可就在所难免了。”他笑笑,语气里全是威胁,“本官讨不到好处,也不会让太后娘娘安生。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来,难免有虚张声势的嫌疑,可是说话的是沈寒溪,便由不得人不心生忌惮。 本要借此事挑拨他与太子的关系,逼他与太子互相推诿,他们好坐收渔利,谁知,他与太子竟然站在同一道阵线。 据之前得到的消息,太子对沈寒溪多有猜忌,沈寒溪在太子面前也极为傲慢,他们的关系表面上看来不温不热,暗地里却早已剑拔弩张。 今日这样的局面,不知是否也在谢七的意料之中。 禁军统领想起太后的嘱咐,只得收剑还鞘,冷冷道:“沈大人说笑了,娘娘怕大人在路上遭遇不测,特意让下官送上一程。大人,请吧。” 沈寒溪却道:“多谢太后娘娘美意,本官有人来接。” 对方又冷冰冰地注视他片刻,才示意守在宫门前的禁军为他让出路来。 刚踏出宫门,便有人上前,在他肩头搭上了一件锦缎长袍。 “大人。”夏小秋唤了一声。 他整理着衣袍,道:“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廷卫司内会有许多变动,告诉龙蟠和贺兰珏,若他们有更好的去处,本官绝不阻拦。” 夏小秋的手一颤,眼中闪着冷光:“他们若是敢有二心,卑职便去替大人杀了他们!” 沈寒溪瞥他一眼:“跟着本官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官接手廷卫司时,便没奢望所有的衷心,都干净纯粹,至死不渝。比如王卓,即便他另有效忠的主子,本官非但不恨他,还十分欣赏他,毕竟,得力的下属易找,势均力敌的对手却难寻。” 将王卓交给贺兰珏后,他便再也不曾过问此事,今日才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 夏小秋想起王卓的结局,只觉得胸中如有千钧的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那日,他们赶去王家,发现他的母亲和妹妹皆悬梁自尽,他自己也在当日晚上撞死在牢中。也许,从一开始,他便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少年眼眸凛了凛,道:“大人赏给我一口饭吃,才有了我的今日,我的这条命是大人的。即便有朝一日,大人让我替你杀尽天下人,我也不死不休。” 他表完衷心,却换来对方一声轻笑:“杀尽天下人,还为时尚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道,“有人来取本官性命了。” 视线的尽头立着一名玄衣青年,手中提着一把剑,面容模糊难辨,眼中却有翻腾的血气。 夏小秋一眼认出他来,眼皮不禁跳动:“……风十三?” 欲要上前,肩头却陡然一沉,回过头去,发现按住自己的正是沈寒溪的手,只听他道:“退下。” “可……” 只听“铿”地一声,腰中的龙纹佩刀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沈寒溪注视着那佩刀锋利的刀刃,在寒冷的刀光中,怀念的口吻:“本官杀人时,你可能才刚学会跑。今日,不需你替本官出头。” 他提刀迎上去,懒懒对那青年道:“这里都是宫卫禁军,不想惹麻烦,便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青年沉默地跟上他,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沈寒溪却神态悠然,慢吞吞地离开皇城禁军的视线,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空地,对跟着的夏小秋和几名影卫道:“本官有桩私人恩怨要解决,旁边放哨,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夏小秋知道他的个性,依言行到旁边,眼睛却密切地关注着风十三的动静。 沈寒溪的眼中有一抹不耐烦,道:“不必废话,苏珑的确是死于本官之手,你若有能耐,便来取本官性命。” 风十三闻言,眸中狠色骤然激荡,旋即举步朝他冲了过去。 眼前的人有着举世无双的俊美,却也有着深不可测的恶意。 风十三的心头升起漫天的杀意,失而复得的喜悦,短短数月,就化为得而复失的悲恨,他在心中描摹的所有未来,皆因这个恶魔化为支离破碎的幻影。 “咣——” 刀剑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不等那第一声撞击声归于静寂,便一连又有数十下撞击接踵而至,漫天的刀光和如虹的剑势,显示出二人深厚的功力。 沈寒溪握刀挡住对方下沉的剑锋,勾唇讥道:“风公子的剑法原来是师承天剑山庄。十三年前,本官曾与欧阳老前辈切磋,顺便问一句,他的小手指长出来了吗?” 听到他讥讽同门师叔,风十三眸中杀机更甚,振臂挥开他的刀锋,在须臾的间隙朝他刺去。沈寒溪旋身躲过,反刀回击,刀尖紧贴着风十三的鼻梁擦过。 风十三发现,沈寒溪攻击的角度甚是刁钻,招招都直逼他的要害,若非他轻功好,只怕早已命丧刀口。 右臂上一痛,一块肉被那刀锋生生割离。 他压下眉眼。此人所用的功夫,绝非正派武功。所有招式,都是杀人的招式。 不过数十招,他的身上已经挨了数刀,但沈寒溪也绝没在他身上讨到好处。 风十三内家功力深厚,剑法也已臻化境,待熟悉了他进攻的路子,渐渐压制住那凶狠凌厉的杀招,并且开始反击。 沈寒溪的锦缎长袍,渐渐被斑斑血迹染红。 可是,与风十三不同的是,他仿佛全然没有痛觉! 此时的他更像一个冷酷的杀手,没有感情和痛苦,比往日更加冰冷无情。 风十三渐渐杀红了眼,沈寒溪的眸中,却依然透着难以置信的冷静。 即便二人功力不相上下,可是胜利永远不会眷顾率先失去理智的人。 只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对方便抓住了这电光火石间的绝佳机会。 胸前一凉又一热,风十三低头看,只见胸前有一条深达半寸的伤口,鲜血正慢慢透出,染透了他的衣襟。 抬起头,只见沈寒溪居高临下地停在自己眼前,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依然是一泓不会动的水。 风十三感受着那留在自己体内的冰冷的刀锋,意识因疼痛时远时近,却缓缓勾起唇角。 他手中的剑,也赫然插在对方的胸前。 旁边传来夏小秋的声音:“大人!” 却听沈寒溪沉声道:“不要过来。” 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清醒:“挨你的这一剑,是本官还给苏珑的。至于赏你的这一刀,则是为了解本官的心头之恨。” 他握住插在自己心口的剑,一寸一寸抽离体内,风十三甚至能听到剑锋与血肉摩擦的声音。 他抬眸,冷漠道:“不想死,就速速滚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墨家暗门 风十三眸色腥红:“……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母子必须要死? 沈寒溪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一毫波动:“没有为什么。自她被顾蔺生送入宫的那一日起,她就是一个活祭品,献给这危机重重的宫廷。没有本官保她,她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本官这些年对她的保护,足够偿还今日让她去死的罪孽。” 他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张冰冷生硬的面具,让人窥不见他内心的丝毫情绪。 因胸口的剑伤发作,他微微喘息,唇角却勾起一抹微带恶毒的弧度:“她活不下去时,能求救的人只有本官,本官为她劳心费力的时候,你这个兄长,是在何处?” 这句话成功在风十三的心里激起涟漪,他握紧手中的剑,杀气腾腾地朝对方的喉间刺去。 “铿——” 剑再次被隔挡开来,他的身子在巨大的冲击下往后踉跄退去,自紧握的剑上传来巨大的内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剑柄上,霎时呕出一大口血来。 待喘息稍定,他僵硬地抬起脖子,透过凌乱的额发,看到名唤夏小秋的少年挡在沈寒溪的面前,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此时此刻,有一种巨大的宿命感将他包围。 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满身罪孽的人?年少时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事,再次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仿佛再一次被那破庙中的菩萨像所俯视。天道轮回,有些孽债,冥冥之中,自有偿还的办法。 他终于撒开手中的剑,朝后仰倒。 疼痛逐渐将身体侵吞,五感一点一点往无止尽的深渊坠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落、再下落,所有的意识,终于湮灭在芜杂的梦境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辘辘的车轮声和女子的惊讶声:“小姐,这里有个死人!” 接下来,他又听到另一个更为清亮的声音:“还有气儿,快将他扶上车去。咦?这张脸,怎么如此眼熟……”而后是女子试探的语气,“木头?” 他已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他的梦,还是真实发生,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和那个称呼,有一些似曾相识…… 沈寒溪坐入马车内,终于缓缓松开手劲,胸前干净的长袍已被鲜血染透,鬓边也早已是冷汗涔涔。 夏小秋驾车疾驰,听到车内男子声音低沉:“路上会有人设伏,避开常走的路线。” 他握紧缰绳,应道:“卑职明白。” 手心却已经满是虚汗。 因失血过多,沈寒溪的双唇有些干裂灰白。他已经隐约猜到,想让他死的人究竟是谁,不由得自嘲地想道,坐享荣华这么些年,换来一个众叛亲离的结局,老天爷倒是没有便宜了自己。 他吞下一粒止血的丹丸,原本预备闭目调息,然而,一闭上双目,女子的一颦一笑便浮现在眼前,她含笑的模样,流泪的模样,怨恨他的模样,躲避他的模样,全都历历在目。 他勾起唇角,老天爷好似,也没有吝啬了自己。 即便夏小秋已经挑了最偏僻的路,仍旧没能躲过伏击。马车刚行过承启门的城楼,离开巡城兵的视线,便突有密集的羽箭从天而降,如同暴雨梨花,夏小秋立刻拔出佩刀,厉声道:“保护大人!” 廷卫司的兵马人手,皆被神督营以圣上大葬期间维系治安为由严加控制,即便今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事立刻便传至鸾仪卫的将军耳中,想要脱离神督营的束缚率兵来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事。 单是与谢七斡旋,只怕也要费一番功夫。 如今护卫着沈寒溪的,包括夏小秋在内,仅有九名影卫。 对方便是孤注一掷地瞄准这个时机,欲图在事态发酵之前,迅速将他除掉。 刺客早有埋伏,在人数上也占据绝对优势,即便闭着眼睛坐在车内,沈寒溪也能从车外的杀声中,感受到惨烈不祥的气氛。 他兀自闭目调息,仿佛入定一般,将所有的动静都隔绝在外。 鲜血溅在马车壁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有个影卫的后背撞上来,那血迹便又随着他身体滑落的动作,形成一道竖着的血痕。 夏小秋杀红了眼,刀上血气翻腾。然而,任他如何砍杀,那刺客却怎么也杀不完。他浑身浴血,只恨自己是血肉之躯,不能化为厉鬼,将这些人砍杀殆尽。 身上中了数把暗器,上面皆淬了毒,开始蚕食他的意识。 他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动作却因毒发而越发迟缓。 有一把匕首朝他的右眼扎来,他握住对方手腕,用力到手上青筋暴起,却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越来越近……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角余光见一名刺客已经逼至车门前,他体内的力量突然爆发,一把将与自己对峙的男子甩开,朝车前奔去,中途却双目一黑,整个人都跪倒在地。 糟了—— 毒已经蔓延至他的双腿。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却在此时,突有一束发玄衣的男子飞身而至,在那刺客接近马车前割断了对方的脖子,他的招式凌厉,一击毙命。随他一起来的,另有十数名与他同样装扮的玄衣人,皆以面甲覆住口鼻,他们的衣上隐约有以暗线绣成的纹饰,似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巨大玄鸟。 刺客头目没料到沈寒溪竟还有援兵,且个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见己方损失惨重,再拖延下去,鸾仪卫的援军也将赶来,立刻打手势,通知手下放弃这次围杀。 那些戴着面甲的玄衣人并不去追,任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小秋终于支撑不住,趴倒在地,缓缓闭上眼睛。 沈寒溪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除了微微有些沙哑低沉以外,几乎让人听不出他是一个重伤之人:“墨家的暗门,为何要帮本官?” 为首的玄衣人背对着马车,微微偏头:“阁下既知吾等乃墨家暗门,便应当知道,暗门死士,向来只听主命行事,不问一切缘由。鸾仪卫已在来的路上,吾等任务已了,告辞。” 风撩起车帘,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沈寒溪的眼中,渐渐有冰霜蔓延开来。 既然暗门在此,那丫头的行踪,只怕已经尽在墨家的掌控。 他们今日出现在此,一则是帮忙,二则,只怕也是提醒。 沈寒溪遇刺重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野,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宋然的耳中。据说,他重伤昏迷,命若悬丝,情况极为不妙。她闻听这个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虽极力控制着脸上的情绪,双手却止不住颤抖。 她的大脑渐渐从空白中回来,告诉自己冷静再冷静。这二日,少垣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难以找到机会单独出门,需想个办法去沈府见他一面。再不济,也要让钟伯打探一下确切的消息。 然而,不等钟伯回来,宋宅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名小厮立在门外,恭敬地送上请帖:“我家公子想请墨姑娘到府上一叙,还请姑娘赏脸。” 宋然冷冷地望着请帖上的落款,还未答应,那帖子便被少垣一把夺过。他看完,撕了个粉碎:“姓谢的竟还有脸来请你?!不见!” 谢七所做的事,虽然于这位墨家的二公子而言无伤大雅,甚至有些好玩,但他利用自己,拐走自己的姐姐,便有些不对了。 他墨少垣,岂容他这般欺负? 却听女子道:“谢公子盛情相邀,小女岂能推拒。” 少垣顿了顿,立刻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只见她侧脸白皙冷漠,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她的脾气向来好,绝不会轻易对人显露不悦,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对谁的敌意这般露骨。 他忽然横眉竖眼,道:“少微,姓谢的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就知道,他拐走你没安什么好心,怪不得当年为了救你那么卖力呢,原来他思想那么龌龊!”一边捋着袖子,一边风风火火道,“走,我去替你揍他一顿!谢墨两家这般关系,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他!” 又回头对身后的青年道:“尚湘,把本少爷的独门暗器全都拿上!” 宋然也不拦他,放任他跟着自己,一起坐上前往谢七住处的软轿。 轿子落地之后,谢七亲自相迎,目光在这对姐弟身上各落一圈,抬起手来,揉了揉少垣的头,那态度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哥:“墨二公子好似又长高了。” 少垣重重一哼,道:“别与我套近乎。”勾起一边的唇角,阴恻恻道,“谢公子这段时间,把人耍得很开心嘛。” 谢七身穿月白色常服,头发半束未束,一副无辜的神色:“墨二公子何出此言?”那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转向立在旁边不说话的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渐渐加深,“少微不是最喜欢喝我沏的西湖龙井吗,京中茶行的龙井品质不佳,昨日还专让人去了杭州府一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进来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无法触碰 宋然随谢七走上抄手游廊,听他三言两语间,便以府上新得了一些稀罕的物件为由,哄走了少垣。 廊外的庭院中,杂花相间,望之如绣。 以玉带束发的公子在前方带路,衣袂翩翩,仿佛燕居人间的散仙。 谢七引着客人来到一个僻静的茶室,屏退了下人,亲自动手,为她沏茶。 她只默默坐在那里,并不说话。 在她的身上,他仿佛难以找到任何激烈的东西,她的体内像是有一条不会结冻的河,即便是此时望着他的冰冷目光,也像是流动着的,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攻击性。 他提茶壶将热水倒入她面前的茶盏中:“该从何处说起呢?”沉吟片刻,目光在她秀气挺拔的鼻梁上落了落,道,“便从你入京的时候说起吧。” “我送你入京,苦心积虑,让你进入沈寒溪的视线,都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好为今日的事做部署。你送风十三出城的马车被廷卫司拦下,是我让江漓漓告的密,这事本不该怪我,要怪,也要怪你自己多事。”他笑着看她一眼,“不过,没有这件事,我自有别的手段。” 在她愈发冰冷的目光中,他唇角笑意更深:“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只不过是借了一些东风,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许多事,我并没有深入参与。” 他立在她身畔,眉目含笑,说的话让人辨不出真假:“浙江的灭门案非我所为,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提前动手杀了刘明先。他虽是遭人陷害,但在浙江几年,他占地杀人,奸淫民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身边的那个六娘,不也是毁在他手上吗?为民除害,顺手为自己谋一些好处,又有何不可?” 听着他的强词夺理,宋然不禁道:“你在杀掉刘明先后,在现场丢了一枚属于墨家的玉符,难道也是顺手吗?” 他含笑不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似轻轻地哼了一声,抱起茶盏,道:“你继续说。” 他这才又开了口:“我从二公子那里拿到解忧阁的阁主令后,发现了那名被安插在廷卫司中的暗桩,得知沈寒溪前往浙江的行踪后,便将这个消息散了出去,可我做的也仅止于此。以沈寒溪的能耐,对付那些江湖上的小喽啰,应当绰绰有余,我这么做,也只是希望能更热闹些,方便我做事。” 宋然额角跳了跳,向他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你敢说你与王卓不是一路人?楼船爆炸一案与你无关?” 他挑起眉梢:“我们还真不是一路的。不过,他所谋之事,与我殊途同归,我又何妨看着他把这出戏唱完,好坐享其成呢?” 宋然的牙根隐隐作痛。 她凉凉问道:“沈大人在承启门外遇刺,也是你安排的吧。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收手?” 一直侃侃而谈的谢七,闻言微微一顿,在她审视的目光中,他脸上笑意渐渐收敛:“我告诉你这些,是不希望你对我有所误会,但,我也不希望你对我有不该有的期待。” 他的声音很温柔,说出的话却残忍:“少微,你对我而言,是一个已经用过的棋子,我对你的所有的解释,也将到今日为止。”示意了一下茶盏,提醒道,“把茶喝掉。冷了,可就没味道了。” 见她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问道:“味道如何?” 她道:“茶是好茶。”人却不是好人。 他的目光在她精致的眉目上停留片刻,知道她没说的另外半句是什么,却不与她计较,道:“我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又添了一句,“算是对你的补偿。” 他的声音淡淡响起,不知为何,显得有一些渺远。 “此事事关谢家的一位长辈,也是我谢氏一门讳莫如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全都藏在一出曾经名动天下的戏的戏文里。” 宋然闻言不由得抬头,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惊诧:“归梦园柳二郎的《锦绣记》?” 谢七不置可否,继续道:“当年,谢家的这名长辈还是一名妙龄的少女,她随着兄长,到杭州府游玩。她的那个兄长,是族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喜欢寻花问柳,而且……”他添道,“男女通吃。” “彼时,杭州府归梦园的柳二郎因出众的相貌名动四方,多少人慕名前来,这位谢公子,也是其中的一个。” 奈何谢公子落花有意,对方流水无情,一个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一个拼命抵抗,誓死不从。以至于,谢公子不惜动用家族的权势,将柳二郎拘禁在谢家的别庄。 痴情的谢公子万万没有想到,柳二郎竟会与自己的妹妹看对了眼。他得知他们的奸情以后,自是气急败坏,要拆散二人,一则是恨他们双双背叛,二则也是因为,谢家的姑娘绝不可能与一个卑贱的伶人在一起。 即使心爱的妹妹在眼前苦苦哀求,他也不为所动。作为兄长,他何尝不想成全他们?可是,他这张薄纸,兜不住他们这离经叛道的爱情。放任下去,迟早要出事。果然,没有多久,一道入宫选妃的旨意,便落到了谢家小姐的头上。 可是,谢家小姐却打定主意,要为爱情粉身碎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她决心与情郎私奔。 他们的私奔自然未能成功,谢家岂能容忍家族的前程就此毁于一旦?他们对柳二郎进行了各种残酷的打压和迫害,谢小姐为了保住情郎的命,终究放弃了她的爱情。 如戏文里唱的一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对身份相差悬殊的有情人,终被生生拆散。 听到此处,宋然不禁深深锁起眉头,即便谢小姐乖乖断了念想,嫁入宫廷,谢家又岂能容柳二郎这个污点活在世上? 谢七仿佛会读心术,淡淡告诉她,在谢公子的极力维护下,谢家人放了柳二郎一马,却……割掉了他的命根子。 柳二郎为了心爱之人的名誉,绝不会再提这段往事,出于羞愧之心,不再是男人的他,也绝不会再出现在谢小姐面前。 宋然只觉得喉咙发紧,沉声道:“谢家如此残忍,不怕柳二郎报复吗?” “他最大的报复,就是写了《锦绣记》,让他与他的谢小姐,在戏文里殉了情。自此,柳二郎便只活在这出戏文里。他不知道,他的谢小姐,正一步步走上皇后之位,而她的荣耀,将惠及整个谢氏。” 柳二郎再度见到谢小姐,是那一年的开春,帝后巡游江南,召他到御前献艺。因生母是伶人出身,向来不喜欢听戏的圣上,为了满足皇后的心愿,主动传召他这个戏子,足可以看出他对这位皇后的重视。 柳二郎为自己编织的幻梦,也是在那次献唱之后支离破碎。 曾经与自己海誓山盟的女人,彼时却高高在上,对着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而他自己,却还停留在原地…… 那一场戏过后,他命人焚毁所有的戏本,宣布再也不唱这出戏,这个决定,他一直坚守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戏文中的谢小姐,已经随柳二郎一起殉情,而留在尘世的女子,如今已经经历过三任帝王。她虽不曾为太祖生过一儿半女,却始终受到太祖的敬重,无论是永睿帝,还是刚刚驾崩的圣上,都对她心存同样的敬意,不敢有任何造次。 宋然听完谢七的故事,极力稳住呼吸,喉间发出的声音却有些不似她自己:“年初的私盐一案,怪不得只能查到武安侯的身上,严世宁严大人一生嫉恶如仇,却也只能被推着成为杀害周子澄的凶手,无从反抗,还有在背后操纵王卓的那双手……原来,竟都是当朝的太后。” 突然有巨大的无力感朝她袭来,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竟是这般可怕的真相。 谢七望着她,道:“太祖曾留下一句训诫,叫做‘权不专于一司’,圣上建立廷卫司时,太后娘娘便极力反对,也是在娘娘的压力下,圣上又设了京卫司,并派我暗中经营神督营。圣上在位十多年,他们‘母子’一直都在博弈,廷卫司是圣上手中的剑,可是,圣上却始终不敢确定,这把剑的剑刃,在自己死后,究竟会朝向何处。所以,在临终前,他背着沈寒溪,交给我一道‘立储诏书’。” 谢七的眸中闪着幽暗的光,淡红色的唇瓣开合,吐出一句话: “少微妹妹,廷卫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的这句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宋然的胸口。她几乎不能呼吸,缓缓扭头,望向门外,却觉得日光炫目,晃得人难以睁开眼睛。她想起身,可是身子却像是被定在座位上,无法离开。 谢七望着眼前的姑娘,突然有些心疼她。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不见天日的柴房里,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却始终都吊着微弱的一口气。就连神医楚千阳都说,他从没有见过哪一个小姑娘,病成这样,都还不肯咽气。 明明咽了气,会更加轻松。 他鬼使神差地,朝她伸出手去,但在触碰到她的脸之前,又缓缓收回。 他比谁都风流,却也比谁都理智。 有一些人,他不能碰。 他敛了目光,道:“喝完这盏茶,我送你回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身份暴露 宫内的冠婚丧祭事宜,皆由司礼监负责,作为司礼监的掌印,李墨亭几乎日日都在礼部和内务司之间奔忙,没有歇脚的功夫。 大行皇帝的梓宫在寿清宫停灵数日后,已经移至观德殿,等待吉时出殡。 几日前暴毙的怡贵妃的棺木,则冷冷清清地停放在麝兰宫的偏殿上,只有一个小宫女在守灵。 夜沉如墨,殿内长明灯的火光明灭不定。 守灵的小宫女正在打盹,耳畔突然传来轻微的动静,似是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支起耳朵凝神细听,却又听不到了,正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嘎吱,嘎吱—— 动静好似是从棺木中传来的。她大着胆子,欲上前确认,却听到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怎么了?” 她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回头见是李墨亭,忙敛身避到一边,道:“见过李掌印。”颤声道,“李掌印,娘娘的棺木中……好似、好似有什么动静。” 李墨亭温声问道:“这里便只有你一人当值?” 小宫女忙红着脸点头:“是。”小声而委屈道,“奴婢已经连值了好几夜,没人愿意与奴婢换班。” 谁让她是新来的,资历在这放着,不欺负她欺负谁? 苏珑生前宠冠六宫,多得是来巴结她的宫女和妃嫔,死后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无人问津。 这宫里头的人情冷暖,真教人唏嘘。 小宫女正盯着自己的鞋面,便听到李墨亭含笑的嗓音:“好孩子。”而后,下巴便被一只手给抬了起来,那只手手形优美,微微有些凉,“瞧这副可怜样,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也难怪会出现幻听。”朝她微微一笑,道,“下去歇着吧。这都后半夜了,不会再出什么意外,若有意外,我来担着。” 小宫女望着他唇畔的笑纹,心智尽失,脸涨得通红,忙领了他的情,道:“多谢李掌印。” 回值房的路上,她的脚步轻飘飘的,想起李墨亭那张脸,心口不由得砰砰跳个不停。 李掌印长得这么好看,人又怎么好,怎么偏偏是个太监呢…… 待闲杂人等退下去后,李墨亭收起脸上的笑意,缓步上前,伸手移开了棺盖。 他低头,对着棺木里头柔声道:“娘娘最好死得安生些,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诈尸。除非,娘娘想再死一次。” 他的声音好听,脸部轮廓十分优美,有一些雌雄莫辨。 “落雁沙,是娘娘自己吞的吧?为了嫁祸给沈寒溪?他值得娘娘以你们母子的命来算计吗?还是说,娘娘是自己不想活了,想在临死前拉一个垫背的?” 他以自言自语般的口气问完,慢慢一笑,道:“娘娘放心,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局面已经够乱了,可不能再起什么风浪。”目光在她绝美的脸上停好,神色温柔,“再起风波,谁都吃不消。” 待棺盖重新阖上,苏珑重新回到彻底的黑暗里。她能够感觉到冰凉的血液在缓缓回暖,说明身上的药力正在失去效力,可是四肢仍旧僵硬,眼睛依然无法睁开。 李墨亭适才的话,萦绕在她的耳畔。 恨吗?她当然恨。她恨她自己,直到最后,都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李墨亭出了殿门,问身后跟着的从人:“沈寒溪那边,眼下如何了?” “至今昏迷不醒。东宫也开始与沈寒溪划清界限了。” 李墨亭立住脚步,低低赞赏道:“这出戏唱得可真妙。太子虽保住了储君的位子,但是东宫却基本上是孤立了。你猜,太子下一步,是会投靠仁寿宫,还是会另辟蹊径?” “奴才不知,但奴才觉得,太子一定不会再走永睿帝的那一条路。” 自李墨亭口中发出一声轻笑,旋即便被夜色吞没了:“接下来的事,可真令人期待。” 这段时间,京中禁绝一切娱乐活动,街上的酒楼关门闭户,青楼绮户也大门紧掩。过了一段禁欲的日子的齐三公子终于忍不住,邀上好友承武王,到府上陪自己喝几口小酒。 有些事,不聊当真是憋得慌。 这种好友聚会的场合,一般都会有谢七公子在场,不过,如今谢七身份微妙,齐三公子想了想,还是只往承武王府递了帖子。 他斟了一杯酒,自己饮下了,感慨道:“真没想到,谢兄突然间成了高岭之花,日后,这三个人的酒局,只怕是凑不起来了。” 承武王却道:“此话怎讲?他难道换了个身份,便瞧不起齐兄的酒局了吗?” “王爷是不知,这京中的朋党相斗有多厉害。说不定,今日一起喝酒的朋友,日后便是政敌。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届时大家互相抡起砖头来,也不至于太过纠结。” 听到他的话,承武王不禁挑了挑眉头。 齐三公子又灌了一盏酒,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再说了,咱们三个自小一起玩到大,他能将此事瞒这么久,摆明了没将咱们当朋友。” 承武王捏着酒盏的手微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 齐三抱怨了几句之后,忍不住与他分享自己近日听说的一则消息:“王爷可还记得,刑部尚书萧砚与云州墨氏的那桩婚事?” 承武王道:“是有些印象。”记得当时也是在酒局上听来的,再仔细想想,好似还是谢七提起的。 齐三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一些故弄玄虚:“你猜,这位曾经被萧大人退过婚的墨姑娘,如今人在何处?” “难道不该在云州?” 齐三向他摇了摇手指,道:“据可靠消息,她如今就在陵安城。” 承武王眼皮一跳:“哦?难道这位墨姑娘,也随墨三爷一道入京为圣上奔丧吗?” 齐三听到承武王的话,更加为自己掌握的情报得意:“这件事情说起来,可真是了不得。近日,诸侯和外吏入京为圣上奔丧,各项事宜皆要通过我鸿胪寺置办,我便因此得了便利,从墨三爷的随行人员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他见承武王听得专注,不禁眉飞色舞,道:“听闻,这位墨姑娘出生时,天上预示着墨家兴衰的少微星由暗转亮,墨家的老家主认为这一天降世的孙女是墨家命中注定的少主,故而提前写下遗命,将家主之位传给她。但,定远侯却一直不喜欢这个女儿,萧大人退婚后不久,老家主病逝,墨姑娘生了一场大病,还是会传染的痨病,定远侯觉得晦气,便将她独自丢在了尧州。” 承武王不禁皱眉:“是亲爹干的事吗?” “是不是亲爹我不知道,这位墨姑娘挺可怜倒是真的。所以,她才会离开尧州,隐名换姓,躲至陵安城来。墨三爷一来是为圣上吊丧,二来也是要处理这件事。” “此事齐兄又是怎么知道的?” 齐三立刻道:“消息都传开了。”他并不细谈如何得知这件事,神色越发意味深长,“王爷知道,这位墨姑娘是何许人也吗?” 承武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本王向来不如齐兄消息灵通,怎会知道她是何人?” 齐三眨了眨眼睛,道:“还是王爷亲自为我引荐的,王爷忘了吗?” 承武王更为不解:“本王何时为你引荐过?” 齐三却故意停了片刻,仿佛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当真不知情一般。 在承武王好奇的神色中,他终于不再卖关子:“这位姑娘,曾经身陷廷卫司的冤狱,王爷身边的徐军师,当初还写信让王爷保她。我记得,徐军师是尧州人氏吧?” 承武王握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宋姑娘?” “王爷当初还想为她和谢兄搭线,可她一看到谢兄,脸色就变了,如今想想,那可不就是见到熟人的反应?” “你说,沈寒溪会不会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她可是墨家的少主,谁娶了她,便是墨家的女婿,无异于找到一个大靠山。” 太后揽权,内阁干政,东宫孤立无援——如今的形势,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如今这局势,饶是墨家再沉得住气,也该有所表示了吧。听说,墨家暗门已经开始在京中活动了。” 承武王自齐府离开,在马车内将他的话回味了几遍,神色不禁越发深沉。 车外传来侍从迟疑的声音:“王爷?” 马车已经在巷子口停了两刻钟,自家王爷都没有一点动静,他忍不住开口提醒,问他是否要下车。 承武王坐着没动,良久,才吩咐道:“派些人手关注着宋宅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来告知本王。” 她若当真是墨家的少主,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宋宅怕是要热闹了。 本要去当面问个清楚,可是想了想,他这个时候上门,有些不妥。既会给她招事,也会给他自己招事。 他终是没有下车,道:“回王府。” 如承武王所料,这几日,宋宅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皆循着墨这个姓氏而来,想要与她结交。 宋然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终于彻底走到了尽头。 也许,她不该再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是宋然。 她终究无法摆脱墨这个姓氏,和这个姓氏为她带来的命运。 她坐在屋廊下,听着钟伯口干舌燥地劝说那些上门求见的人,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既然无法躲避,她就只能迎头而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应我一事 窗上的敲击声只响了两下,宋然便迅速上前,将雕花木窗打开。 只见夏小秋立在窗外,看到她之后,递来了一件外袍。 她边急匆匆地将那件衣裳往身上套,边低声道:“我在少垣和尚湘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怕会露馅,没敢下太多。少垣不需要担心,可是尚湘内功好,不知药有没有见效,外面也有很多少垣的人手在巡逻。” 夏小秋道:“放心,门外的几个已经被我放倒了,我带你翻墙出去。” 确认四下无人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宋然手脚并用,爬过窗台,在夏小秋的搀扶下,轻轻落到地上。 此时的陵安,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除了寻常的夜巡官兵以外,还有神督营的将士在四处巡逻。整座城都在戒严中,夜间出门极容易遭到盘查。不过,日间人多眼杂,她想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前往沈府,冒得风险只会更大。 少垣若是知道她与沈云的关系,必定会想办法惹一些事出来。 她的这个弟弟表面看起来清秀羸弱,但发起狠来,谁都吃不消。 她不能再为沈云树敌。 这段日子,她晚上几乎没有合过眼,又要应付那些知道她身份前来攀附的人,可谓心力交瘁。这才几日,整个人便瘦了一圈。好在,钟伯成功与夏小秋通上了信,她每日和衣而眠,就等着他过来敲门。 她想见到沈云,一刻也不能等。 夏小秋早已摸清了各路官兵巡视的路线,带着她躲过盘查,一路来到沈府。她扮成一个小药童,跟在他的身后,急急入了府内。 这几日常有太医院的人员在府中出入,她如此打扮,不至于惹人怀疑。 沈寒溪虽主动卸职,这些年累积的势力却仍旧遍及朝堂,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年顾蔺生倒台,圣上耗费多年,都未能将他的朋党一一扫除,至今朝廷里都尚有他的旧部,更何况,眼下沈云还没有死。 只要他还没死,就远不到树倒猢狲散的时候。 很快来到他养病的别院前,庭院周围的防御固若金汤,在这样铜墙铁壁的防御下,一只鸟都飞不进去,一只鸟也都飞不出来。 自他受伤以来,没有任何消息能从这座院子里传出去,所以,直到今日,都无人知道他的真实伤情如何。 夏小秋向守卫出示了腰牌,带着宋然入内,在一个厢房前停下,道:“墨姑娘,大人就在里面……” 不等他把话说完,她已经匆匆推门,脚步有些踉跄,中途险些跌倒。 夏小秋的目光从她背影上收回,吩咐侍女,让屋内的闲杂人等都退出来。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清苦药香,然而,即便是浓重的药味,也没有将那呛鼻的血腥气全部盖住。 宋然的鼻子微微一酸,慢慢来到床前。 伸手将床帐揽起,挂在小银钩上。这几日十分闷热,男子躺在竹制的床榻上,身穿雪缎的单衣,胸前隐约可以看到缠绕伤口的白色细布,和一大片透出来的血色。 他的肤色极为苍白,乌黑的长发有几缕自床畔垂下。 她在床边跪下,将头轻轻靠在他手边,沙哑着嗓音唤了一声:“沈云。”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她僵硬地抬起头,望着他的脸怔了许久。 见他额上有汗水渗出,她才强迫自己起身,去拧了块汗巾,为他擦汗。 在她专注的动作下,他毫无反应,脸上甚至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她望着他憔悴的面孔,落至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处的手,再一次轻轻颤抖起来。 他人虽然一直没醒,身上却在不断地出汗。 她隔一段时间,便绞一块汗巾,帮他把汗水擦去。 一直到寅时,她才把头埋在床上,打算歇上片刻。在此之前,她已经几日没有睡觉。不知是见到了他突然安心,还是终于支撑不住,竟那样沉沉入梦。 竹榻上,全身被冷汗浸透的沈寒溪缓缓张开眼睛。 手背上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他眼睛一转,便看到那个伏在床边、脑袋正搭在自己手畔的人。 药童打扮,侧脸轮廓优美,稚嫩得像是一个还未加冠的少年。 他抬手,落到她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她身子一颤,当即惊醒过来。与他对望片刻,脸上的怔忡散去,很快便红了眼,适才一直在忍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他的话仍旧不那么中听:“等我真死了,才是你哭的时候。眼下早了些。” 她含着眼泪瞪他:“你若真死了,我才不为你哭。”说着,哭得却更厉害了,也不知泪水为何会那么多,怎么流都流不完似的。 他的唇角动了动,放柔语气,道:“好了,莫哭了。” 见他撑身起来,她立刻拿了个软枕,为他垫在背后,抽了抽鼻子,止住眼泪,问他:“你渴吗,我去倒茶。” 他却伸手将她捞回,道:“是渴了。”凑到她唇畔,声线沙哑,“可是少微,我不想喝茶。” 在她朦胧的泪光中,朝着她的唇压了下去。 他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唇有些冰冷,嗓子亦无比干涸。在唇齿纠缠间,口中渐渐濡湿,冰凉的双唇也恢复了温度。 房间里过于安静,连吞咽彼此唾液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的耳根通红,心想,他这个重伤的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 她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极力想要避开他的胸前,他却大力地将她往怀中揉,等到这个吻结束,她伏在他怀中,气喘吁吁地说不上话。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呼吸从她的耳边拂过,温热而又朦胧。 他又要吻下来,她却突然起身,迟疑地向他确认:“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对吗?” 他点了下头,并不否认:“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所以,你的伤势,并没有夏小秋说得那么严重,对吗?” 他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真聪明。” 她咬了咬牙,道:“沈云,你连我都骗!” 他勾起唇角:“不说得严重些,少微如何肯投怀送抱?” 她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有时候真比起耐心来,连他都怕。 她的神色变了几变,终于叹一口气,妥协的口吻:“那你也不该……这般让人担心。” 他将她重新拉入怀中,悠悠道:“放出重伤的消息,也是不得已为之,神督营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我需要时间做调整和判断。” 她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承认,怡妃娘娘是你杀的?” “因为,那粒落雁沙,的确是我给她的。”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凉凉解释:“你不是想让我救她吗?我便想了一个办法救她。只需她‘死’在刑部,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那日在刑部大牢,他给了她那粒剧毒的“落雁沙”,她只需咽下去,便会“暴毙”身亡。“落雁沙”的毒性快,片刻的功夫便会发作。但,在此之前,他却已经让她先行服下给宋然吃剩下的另外半朵“黑莲”。 黑莲可解百毒,即使是中了毒濒死的人,也能起死回生。但,黑莲的药性慢,不会立刻将所有的毒素都清除,因此,与剧毒之物同服,便能让人呈现假死状态。 他本想利用毒药发作与解毒药见效的时间差,救出她来,却没有料到,她竟会因为身孕,被太后接回宫中。 苏珑向他隐瞒了身孕的事,甚至继续按照原计划吞下那枚落雁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嫁祸于他。 这种以怨报德的行为,令他冷笑不止:“黑莲只能保一个人的命,作为一个母亲,却拿孩子的命来陷害我,苏珑,可真是好样的。” 宋然的脸有些发白:“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怡妃娘娘在陷害你?她此时……应该还活着?” 他摇了摇头,道:“我安插在宫中的人手,此时皆不能动,她是不是活着,要看她自己的命。但她腹中的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她只觉得心底生寒,手指不由得绞紧了身下的床单:“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寒溪却并不关心,手指认真地把玩着她的一缕长发,声音低而清冷:“人心诡变无常,这世上,谁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自私和恶毒。” 她抱紧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沈云。我去见过谢七哥了。” 她将谢七的那一番话说完,良久,才等来他两个字的回应:“果然。” “你早就知道?” “八九不离十吧。” 若是没有这个洞察力,他也就白白在这宦海沉浮十几年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暂且按兵不动。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好戏要演。” 他说着,将怀中姑娘的手指找到,握在掌中:“答应我一事。” 她点了点头,道:“好。”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脸上却没有别的神情,这是多年来在官场上养成的习惯,即便内心的情绪极度强烈,都不会给旁人看见任何多余的表情。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都要无条件地相信我。可能做到?”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新帝登基 宋然在他怀中抬头,望着他道:“事到如今,除了相信大人,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双眸子璀璨耀目,好似全世界的星光都落在里面。 她伸出一只手,落到他俊美绝伦、线条硬朗的脸上:“即便这世上所有人都背弃你,我也不会离开你。”她放下一切矜持,轻声表白,“沈云,我爱你。” 他的眸色为这句话倏然加深,在她耳畔落下粗重的喘息,语声沙哑得有些不同寻常:“真不知道,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明知他身体不便,还专捡在这个时候说这番话,故意的吗? 她显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有一些茫然:“大人何出此言?” 他低喘片刻,咬牙切齿道:“我好歹是个男人。你真当我是柳下惠,次次都能坐怀不乱吗?” 她这才明白了过来,脸红了红,道:“大人心里,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朵:“想又如何,有些人不愿意,我还能霸王硬上弓吗?” 她敛了眸子,沉默片刻,开口:“我并非不愿意,大人想的那件事于我而言,也并不是什么不能逾越的雷池,只是……”她的手缓缓攥紧身下的衣裳,克制住颤抖,“若我因此有了孩子,却终究不能嫁给大人,将来这个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如我一样,受人冷眼和非议……”她的眸色隐没在纤长的睫毛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抬头看向他,神色有些破碎,“大人,我是不是想的太远了? 他再度将她拉入怀中,毫不留情地评价:“庸人自扰。”却将她给拥紧了,再次重复,“不要胡思乱想,相信我就是。” 她轻轻嗯了一声,在他的怀中安详地闭上眼睛。 罗帐低垂,烛光氤氲,两个身影交叠相拥,久久也未分开。 眼见着曙光熹微,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道:“我得走了。少垣醒来看不到我,要起疑心的。” 他见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悦地眯起长眸:“你又何必这般偷偷摸摸的,你我的事,你便打算一直瞒着?”倾身过来,手指绕着她的一缕乱发,凉凉质问她,“本官有这般见不得人吗,嗯?” 宋然见他狭长的眸中闪着危险的光,不由得吞口口水,解释道:“大人不了解少垣,‘混世魔王’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我自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向他解释,但现在,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沈寒溪的神色依旧没有缓和,并不告诉她,他已经见识过她口中的这位混世魔王,大发慈悲地放过她,道:“走吧。” 说着,便重新躺回竹榻上,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那副生闷气的模样,惹她唇角微勾:“大人好生养伤,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她将适才被他弄乱的头发重新拢好,抬脚离开房间。 那日之后,宋然隔三差五便来看他,但都是半夜悄悄地来,鸡鸣时分悄悄地走。 他声调凉凉:“想我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竟日日苦等着一个小女子来临幸,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她正为他换药,闻言不禁弯了眼睛。 他看着她,逐渐心猿意马起来。秀丽容颜近在咫尺,伸手便可触碰到她生动鲜活的脸颊,正欲动作,却被她制止:“大人莫要乱动。” 她动作轻柔地将裹伤的旧布拆下,目光落到那道剑伤之上,那伤口极深,只偏离心脏半寸,除这道几乎致命的伤以外,他的身上还四处散落着几道伤痕,皆是剑伤,她终于忍不住道:“我听夏大人说了,大人身上的伤势乃哑巴所为,哑巴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大人为何不向他解释,让他这般误会?” 沈寒溪懒懒道:“他误会他的,与我何干?更何况,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目的人,又岂听得进我解释?我若告诉她苏珑乃自杀,他也未必会信,既如此,我又何苦费那个功夫。” 他这番漫不经心的话里,有几分不将一切放在眼里的傲慢,更多的却是对他人的漠不关心。 别人如何看他,他毫不在乎。 见她欲言又止,他眯起双眸,道:“放心,他应当死不了。” 她不泄露情绪,神色专注地为他上药,轻轻应道:“嗯。” 就这般过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大行皇帝出灵的那一日。 宋然挤在倾城而出的陵安百姓中,望着大行皇帝的卤薄仪仗驶出东华门。 在送葬行列中,除了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还夹有大批的和尚、道士,他们身着法衣,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诵经。 整个送葬队伍浩浩荡荡,长达十几里。 宫城之内,内侍将祭祀的几筵和帷幄撤掉,焚于思善门外,皇太子行过禫祭礼,终于除去身上素服,祭告太庙,于第二日登基为帝。 接受百官跪拜时,年轻的天子眼中却无半分喜悦和轻松,他虽如愿坐上了这把龙椅,可这江山能否坐稳,还充满未知。 一边是谢太后——如今该称太皇太后了,而另一边,则是沈寒溪。 无论是登基大典,还是第一次上朝,他皆以养伤为由,没有到场。 天子知道,沈寒溪这是在逼他选择立场。 太后此前的举动,也不是要对付自己,而是要离间他与沈寒溪的关系,可是,她并未如愿除去这个贵极人臣的廷卫司总指挥使。 沈寒溪虽卸职在家,却仍左右着朝局,说他“一手遮天”,也并不为过。 散朝后,天子屏退内侍,坐在那座让百官折腰、天下臣服的龙椅上,年轻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毅然的神色。 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只见一个蓝色袍服的男子负着手,旁若无人地跨过门槛,微笑道:“坐在这个位子上,陛下的感觉有何不同?” 天子的目光落到说话的人身上,唤道:“谢统领。” 谢七神色一派悠闲,朝他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龙椅之上的年轻男子声色极淡:“谢统领如今可算得上有恃无恐?” “微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弯一弯眼睛,无限的风情不经意间便自那双桃花眸中流出,让人无法移开双目,“若陛下以为,微臣从前的举动,皆是受命于太皇太后,微臣可真是冤枉。神督营自成立伊始,便只为陛下如今所在的这个位子效忠。” 他立在那里,神色极为坦荡。 天子将他的话咀嚼片刻,不忙着下结论,而是往前倾了下身子,向他求证:“谢统领是说,此前的一切,皆是先帝的旨意?” “陛下英明。不光是太皇太后,廷卫司的势力,膨胀得连先帝都忌惮,既然微臣得到的旨意,与太皇太后的意思不谋而合,微臣又何妨先顺着她老人家?” 他从天子的脸色中窥不到任何情绪,不禁满意地勾起唇角,年纪轻轻便已喜怒不形于色,还有谁比这样的人更适合坐这个位子? 半晌,才听那龙椅上的年轻人问自己:“谢统领日后,愿无条件地听朕的差遣吗?” 谢七望他片刻,撩起衣袍,单膝跪地,首次对他行君臣礼:“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臣的本分。” 天子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年轻的声音里带着超越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冷静:“朕的面前,如今有两条路可以选,可是这两条路,朕都不想走。” 谢七抬眸:“微臣明白陛下的担忧,陛下既不愿如先帝一般,以廷卫司的驾驭群臣,又不愿如永睿帝一般,受太皇太后的摆布。” 天子的心事被他说中,不禁看他一眼,道:“廷卫司初创,便屠杀上千名有异心的官员,这种以酷刑震慑百官的做法,虽在极短时间内稳固了皇权,却非朕所欲。至于朕的父皇……”说到永睿帝,他平静的眸中才稍稍泛起一丝冷光,“他老人家是如何死的,朕一刻也不敢忘。” 他说着,伸手将谢七搀起,手握住他的小臂,隐隐用力:“朕注定要走最艰难的那一条路。谢统领,愿意同朕一起来吗?” 谢七凝视着他的眸:“微臣乐意之至。” 天子望他许久,才将他的手放开,恢复淡然的神色,道:“朕听闻,墨家的少主现在陵安,谢统领觉得,墨家有多大的机会,能够为朕所用?” 谢七的手在衣袖间一动,眸中却没有丝毫波动,提醒他道:“墨家的当家主母,可是太皇太后的养女。陛下难道不怕,墨家会因此有所偏向吗?” 天子却缓缓一笑:“秦氏不会。她恨太皇太后都来不及。” 当年,她被太皇太后当做礼物,送去了墨家。 以秦氏的性情,如今太皇太后再想拉拢她,比登天要难。 年轻的天子眸中有光聚敛:“无论如何,朕都要得到这位墨姑娘。” 新帝登基没多久,便下令焚毁廷卫司刑具,所押囚犯转交刑部审理,同时下令内外狱,也全部归三法司审理,不光如此,还大刀阔斧地裁撤廷卫司的人员,显示出了废除廷卫司的决心。 新帝的选择几乎已经明朗——他到底还是选择了太皇太后。 有人为此抚掌称快,但也有人认为,此举并不明智。 天子这般沉不住气,日后只怕会自食苦果。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入宫觐见 炎夏将至,还不到辰时,天已经大亮了,就连吹来的风中都夹着热气。 须发斑白的老人正坐在廊下,拿竹条编着什么东西。他的双手饱经沧桑,却极为灵巧,很快便编青竹为长笼,那长笼中间通空,四周开洞,风可以从中间吹过,是江南一带用来消夏致凉的好东西。 少年穿了一件绿色的袍衫,打着哈欠行过来:“钟老头,大清早的你在这鼓捣什么呢?” 钟伯乐呵呵道:“二公子没见过吧,这叫竹夫人,也叫青奴,放在床榻上,可以抱着取凉,也可以用来搁脚。天眼瞅着就热起来了,得再多编几个竹席……” 少垣的眉毛一挑:“你们还真打算一直在这待着啊?”嗤之以鼻道,“这里有什么好的,要什么没什么。” 钟伯手上的动作没停,问他道:“墨家要什么有什么,二公子又为何背着侯爷跑出来呢?” 少年蹲下身子,拿手戳着他编好的竹夫人:“那个家冷冷清清的,更不好玩。”眼珠转了转,凑过去,“钟老头,少微这个人嘴太严,什么都不愿告诉我。你偷偷跟我说,她留在陵安城到底是为什么?她的那个奸夫到底是什么人?” 钟伯编竹几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少主既不愿说,便是时机未到。二公子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我能不躁吗?钟老头,你难道不怕你家主子受人欺负?” “老奴相信,少主心里自有分寸。” “分寸?这几日可是日日都有人上门拜访,光是亲王世子都来了好几个,这些人各个心怀鬼胎,没一个好东西,少微她指不定便是被哪一个给迷惑了。你不告诉我,我便一个个去查。” 他刚跳起来,便听到女子的叹息声从身后响起:“少垣,你乖乖待着,不要为我惹事。” 宋然拢了一下身上的青纱单衣,立在廊柱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些上门拜访的世家贵戚,皆是看中了墨家的权势,你当他们真的是为我这个人而来吗?” 少垣闻言,眸子凉下去:“你怎么确定,你看中的那个人,并非为了同样的理由才接近你?” 宋然看向他,眉目清明:“因他不需要。” 少垣顿了顿,自唇畔勾起一个讽刺的笑:“这世上能有几人,敢大言不惭地说他看不上墨家的权势?他不是看上墨家的权势,难道是看上了你的这副皮囊不成?”说到此处,眉间登时一凛,怒道,“那般肤浅的人,更不能要!” 宋然揉了揉眉心,往厨房方向走:“先用膳吧。” 少垣立刻追上去,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大有不问出来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钟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编竹几,六娘行到旁边,感慨道:“二公子好像很喜欢宋姑娘啊。” 虽然已经知道这对姐弟的身世,她却仍旧习惯唤她一声宋姑娘。 望着那对姐弟的背影,小丫头心想,这平静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这一念刚起,便有敲门声突兀地传来。 正在与少垣周旋的宋然身子一顿,少垣也是神色一沉,唤自己的贴身护卫道:“尚湘。” 他的这个姐姐,如今是京中权贵争相追逐的香饽饽,门外大抵又是一张趋炎附势的丑陋嘴脸。 听到主人命令,不苟言笑的青年疾步行去,并未如往日一般将人打发走,而是微顿片刻,将门打开,闪身避到一边。 宋然像是心中早有预感一般,握住了有些汗湿的掌心。 进来的是三名玄衣男子,脸上皆戴着精致的面甲,随着他们的踏入,整座院子的温度好似都降了下来,六娘看到他们,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少垣眯了眯细长的眼睛。 他并未接触过暗门的人,却认得他们面甲上的玄鸟纹,还未开口,便听身畔女子道:“你们是来取我性命的,还是要捉我回云州问罪?” 她的语气冷淡,话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此时,有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可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无比冰冷。 她离开墨家这么多日,墨家并非没有找过她。有个人,自她离开尧州的那日起,便派人围追堵截,若非谢七安排周到,她早已命丧黄泉。至今,她都不愿去回想那一路上的凶险,和那凶险背后的残酷真相。 她怎愿轻易承认,追杀她的那个人,也许是她的血脉至亲。 为首的玄衣男子身上的衣袍与另外二人有微妙的不同,他行至她面前,单膝跪下,抬起一双冷冽的眼睛:“属下尹星阳,前来迎少主归家。” 少垣大惊,此人竟是暗门的首领,尹星阳?! 即便是在墨家,见过此人的人都不多。尹星阳这三个字,曾经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作为最顶尖的杀手,他的职业生涯从未有过失手,只要他说三更去取谁的人头,这个人便活不到五更。 十年前,他金盆洗手,从江湖上消隐无踪。鲜少有人知道,他退隐江湖之后,竟是入了墨家的暗门,只为墨家家主卖命。 他亲自来请,宋然却不为所动,唇角讥诮的弧度更深:“我若不回呢?” 男子的那双眼睛冷气袭人,将她望着,道:“属下自有办法,‘请’少主回。” 宋然轻轻俯下身子,含笑与他耳语:“我爹不是一直不愿承认我是墨家的少主,这些年也一直都在考虑,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折腾死我吗?怎么如今,又愿意让我这个女儿回去了?” 她声音虽小,却一字不漏地落入少垣的耳中。 他的眸子越来越沉,却没有说话。 他自然明白,她在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也明白,他们的父亲,这些年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若不是生在这样的家中,他只怕也不会相信,一个当父亲的人,竟会恨不得自己的女儿死。 她在墨家时,定远侯多少忌惮着他的夫人秦氏,不敢明着动手脚,便只纵容着下人欺负她,她在谢七的怂恿下离开尧州,便为他除掉她创造了机会——只要让她悄悄地死在外面,秦氏也不能拿他问罪。 她含笑道:“我离开尧州时,尹首领要是亲自来追杀,我爹的心愿只怕早就了了,可惜啊,他错过了这个绝好的机会。”说罢,目光落到对方冷如刀裁的眉眼上,“看来,尹首领并不否认。” 男子的声音透过那特殊的面甲,发出的声音低沉浑厚,不似人声:“暗门的确接到过追捕少主的命令。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主上有令,请少主回去。还望少主,不要让属下为难。” 宋然直起身子,从他面前退开一步,淡淡道:“我不让你为难,你便要让我为难,是何道理?钟伯,送客吧。” 尹星阳浑身气场陡然一变,周围的温度也骤然降低,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垣却突然挡至宋然面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尹首领,你回去问问我爹,他是想带少微回去,还是想连我的尸体一道带回去?你告诉他,他这个‘亲’儿子,老早就不想活了。” 那边,尚湘也横身挡至另外两名玄衣死士的面前,眸中闪着杀人的寒光。 六娘在一旁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往钟伯的身边凑了凑,老人家却将手中的活计放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脊背佝偻,须发斑白,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老人,但在那举世无双的冷血杀手面前,他竟面不改色地拿起一把扫帚,扫起了庭院中的落叶。 他边扫地边道:“尹首领来的时候,应当也已经注意到了,这宋宅周围,可都是眼睛,若老朽是你,便不会选择硬来。何况,硬来,你也未必会讨到好处。” 尹星阳望着那老者的动作,眼睛眯了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右耳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是钟伯的话有了效果,还是他从别的地方做出了判断,只见他从地上起身,浑身杀气渐渐收敛,消隐无形。 他越过少垣,走到宋然面前,用变过的声音道:“少主随时都可改变主意。”说着,自袖中摸下一个玉哨,不容分说地挂到她的脖子上,“改主意时,便吹响此哨。属下……先行告辞。” 尹星阳行出宋宅,并未立刻离去,他立在一处屋脊上,注视着自巷口行来的一队人马,只听身后下属道:“首领今日本可强行带走少主。” 他笑了一下,声音含混低沉,听不出情绪:“你当我十年前为何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转过身,在进入那队人马的视线之前跃下屋脊,“因为我的败绩,在十年前的一日,被人打破了。” 送走这几位不速之客后,钟伯仍旧埋头扫地,悠悠道:“今日可真是热闹啊……不过,尹星阳这尊恶鬼好送,接下来的这一尊佛,可不好打发呐。” 他的话音刚落,便又有人敲响了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不等主人答应,便举步越过门槛。 来者赫然是一身宦官的打扮,只听他尖着嗓子道:“太皇太后懿旨,宣墨氏女少微,入宫觐见——” 第一百三十章 欺君之罪 宋然的眸光闪动,但那动摇很快便在她的眸中远去了。自谢七向她交底的那一日,她便做好了迎接这道懿旨的打算。 时至今日,太皇太后的野心已经十分明显,她想要跟皇帝争夺权柄,想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可控范围内,便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墨家为她所用。 也许,此前她苦心积虑地对付廷卫司,对付沈寒溪,只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关心,可是,权欲若是不加节制的膨胀,总有一日要吞没人的心智。也许,她早已不满足于藏在背后,与别人分享江山,而是想将实权握在手中。先帝因有廷卫司的扶持而未能让她如愿,如今的天子,却能成为一个符合她期待的傀儡。 宋然随在内侍的身后,行在前往仁寿宫的路上。这是她第一次入宫,满目皆是金翠耀目的华美宫阙,看得人目不暇接,连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下去。 她试着去理解,为何那么多的人,都前赴后继地想要往上爬。 也许,是因为这上面的风景,比下面的风景更加好看。 她收回心神,仁寿宫已经近在眼前了。 太皇太后并无她所想象中那般精神矍铄,那张苍老的脸上,甚至透着丝丝缕缕的疲倦。她早已经年过半百,虽保养得当,但到底不再年轻。皱纹如刀,一道道地将老态勾画在那张曾经年轻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并无过多凌人的目光。也许,她的气势和野心,早已随她经历过的那些岁月一起化入血脉,不需再通过眼神显露在外。 宋然跪拜后,在她的命令下抬起头来。 几个弹指的功夫,竟如过了几年般漫长。 “这双眼睛,像你的母亲。”太皇太后打量她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口吻犹如闲话家常,“哀家当年,在几位公主和皇子中,最疼爱你的母亲,因为,她与哀家最像。转眼间,她的女儿已经这么大,哀家也老了。”她陷入往事的回忆里,“儿大不由娘,自你母亲嫁入墨家,便音信全无,这些年,可真教哀家挂念。” 宋然把头垂下,道:“母亲也一直记挂着您,只因路途遥远,不能入宫请安,少微在此,替母亲请罪了。” 太皇太后却一语道破她的谎言:“你无需骗哀家,那一年,哀家让她嫁入墨家,她便恼上了哀家,这么些年,她只怕是从来没向你提过哀家吧?” 宋然的肩头一颤,无言以对。 太皇太后的话音里并无怪罪的意思,语调却冰冷坚硬:“你的母亲生于世家,长在皇室,哀家将她视如己出,才要将最好的给她,哀家以为,她总有一日能明白哀家的苦心。” 宋然望着自己的指尖,感觉跪着的膝盖有一些僵硬,轻轻开口:“可是,母亲嫁入墨家,过得并不开心。” 年迈的女子饱经风霜的声音里已经失却任何温度:“她得到的尊荣已经够多,不能奢望事事都能如愿,嫁入墨家,是她应当承担的责任。” 宋然为这句话心头微微一凛,消化片刻,唇畔不自觉浮起一抹苍白的笑来。 二十年前,朝廷忌惮墨家的势力,便将她的母亲作为礼物,送给了墨家,为的便是监视墨家,牵制墨家。 责任,多么理直气壮的两个字,便是这份理直气壮,毁了母亲的一生。 “哀家也年轻过,知道婚事被人安排的滋味,可是,对于女人而言,爱情是镜花水月,再相爱的两个人,最初的甜蜜劲头过去了,便只有无休无止的争吵和对彼此的厌烦,有多少甜蜜禁得起漫长岁月的消磨?爱情,绝不能是一个女人的全部。” 太皇太后说完,道:“别跪着了,到近前来,让哀家看看。” 宋然揽起衣袍,走至她身边。大概是安神香的味道过于浓烈,不由得掩起口,打了个喷嚏。太皇太后示意了一下立在一旁的宫人,道:“将香炉移远一些。”懒洋洋道,“年纪大了,不加大安神香的用量,便整日整夜睡不安稳。” 说着,朝宋然召了下手,让她坐到榻上来。 在混了龙涎香的浓烈的安神香中,老妇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抬起了年轻女子的下巴:“多年轻漂亮的一张脸,虽不如你母亲那般绝色,但有一副好骨相,足够让许多女子羡慕,也足够让许多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若愿意,追逐你的,将不止是一个沈寒溪。” 宋然的手轻轻一颤,道:“多谢太皇太后夸赞。”敛了目光,道,“我无需许多男子倾倒,这一生能得一颗真心,足矣。” 换来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果真是母女,连话都说得一样。” 宋然睫毛轻颤,听到她口吻清淡,如一缕烟尘:“你母亲当年一心要嫁的真心人,转瞬便娶了别的女子,鱼水之欢,于男人而言只是一时的追求,能够让他们长久沉醉和迷恋的,只有财富和权势。” 她屏住呼吸,耳畔响起老妇人冰冷的声音:“沈寒溪喜欢你,可若是要他拿迄今为止所拥有的一切来换,你觉得他愿不愿意?” 宋然的身子蓦地一顿。 就在前两日,她还问过沈云,这官场上那样多的蝇营狗苟、钩心斗角,他活在其中,到底累不累。 他笑着问:“你可知什么叫位极人臣?” “位极人臣,便意味着有无数财富权势等着我去安享,有无数人巴结奉承的丑态等着我去欣赏。只要我把权力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始终比他们高上一等,便始终可以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对于他的想法,她难以苟同:“可是,这样的尊荣依附于他人,终究靠不住……” 彼时,他以手撑着脑袋,眼里带着几分得志的轻狂,意态悠闲地犹如风月场上的浪荡公子:“所以,才更要往上爬。什么时候,那至高无上的天子一想到我,便难以安枕,我便放心了。” 他的这番话中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她不知道。 听到太皇太后的问题,她的大脑霎时有些空,若让他来换…… 不等开口,便听太皇太后懒懒道:“哀家乏了。来人,带墨姑娘到后殿去。”又道,“你身份特殊,住在宫外有诸多不便,这几日,便留在仁寿宫陪哀家吧。” 宋然呼吸微乱:“太皇太后……” 她却已以手撑额,闭目道:“你应当唤哀家一声皇祖母。”不容分说的口吻,“退下吧。” 宋然退下去以后,宫人将适才搬走的香炉重新放回原处,只听那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妇人开口:“去请皇帝过来。” 景阳宫的后殿,天子正与兵部尚书讨论前线的军情,突有内侍来禀,说太皇太后请他前去议事。兵部尚书的奏报正好告一段落,闻言便告辞离去。 前去仁寿宫的路上,一名内臣附至天子耳畔,小声禀报了一件事,他听完,眉头当即就是一凝。那位墨姑娘竟已被仁寿宫的那位抢先一步,接至宫中了吗? 太皇太后此时请自己过去,又是什么用心? 他神色几经变幻,到仁寿宫时,却已经恢复如常。 宫人道:“老祖宗适才小盹了一下,如今还未醒来,请圣上移步后殿,稍候片刻。” 天子微微点头,举步朝后殿行去,不知何时,他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宫人,竟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他对身畔的内臣道:“朕怎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内臣也道:“是啊,老祖宗这唱的是哪出戏?” 他收起狐疑,行入殿中,却在看清里面光景时,脚步微微顿住。 身畔内臣意味深长道:“咳,原来老祖宗是要塞女人给陛下,难怪要如此故弄玄虚。” 年轻男子的眸中有一抹冷光掠过,语气却依然是温和文雅的:“先帝尸骨未寒,皇祖母是不是有些过于着急?”话说着,脚步却没停,跟在他身畔的内臣识趣地留在门外,将殿门轻轻掩上。 宋然正垂着头坐在几案旁,心中千头万绪,竟没及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适才那些宫人为她换了衣裳,便告知她在此等候,她想到太皇太后今日对她说的那些话,手不自觉地握住挂在胸前的那枚扳指。在那枚扳指旁边,还有一枚玉哨,尹星阳说过,她改主意时,可吹响玉哨。 她信任墨家的暗门,即便是在皇宫大内,他们也必然有办法将她带离。 可是,回到墨家,她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沈云。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便他仍然是那个权势通天的总指挥使,在墨家的地界,他只会处处受到掣肘。 天子朝坐在那里的女子走近。她在玉簟上席地而坐,手肘撑在面前的小案上,青纱的宫装底下,露出雪色的内衬,她的背影纤瘦,长发被一根玉色的发带松挽着,再无别的修饰。她的手上握着一样东西,好似在走神,连他来到身后,都没有及时察觉。 他轻咳一声,才见她肩头微顿,转过脸来。 看清那张脸,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道:“是你?” 此时此刻,喜悦是压倒他心中的戒备和疑虑的。 她收拾好猝不及防见到天子的慌乱,将手中握着的东西放回衣服里,朝他伏下了身子,把小脸埋在宽大的衣袖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小女见过圣上,不知圣上驾到,请圣上恕罪。” 良久,才听到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恕你何罪?”那声音清润温和,并不多么用力,却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欺君之罪吗?” 停顿片刻,又添道:“墨姑娘。”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朕所欲也 宋然心里有根弦陡然绷紧了,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便只是伏在地上,如同刀俎上的鱼肉,等待他的发落。 天子望着那道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负手行至她的面前,语气依旧温和:“朕第一次见到墨姑娘,是在虎踞营的射柳比赛上,那时,墨姑娘谎称是沈大人的近侍,将朕给骗了过去。后来,朕在太傅府的赏花宴和萧府,见到了女装打扮的墨姑娘……” 他的记性好到令她惊叹,所有的细节,都描述得不差毫厘。 “王叔称墨姑娘是他的远亲,萧大人则表示,墨姑娘与他私奔至此,才会隐姓埋名。” 她听到此处,不由得抬头,脸上写满讶然:“萧大人他……” 他竟然这般替她打圆场? 他不是最有文人风骨,将名节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吗? “朕那时也很吃惊,萧大人洁身自好,品格高洁,怎会做出拐带良家女子这等有辱风评之事?如今才明白,萧大人大概是心中有愧吧。当年退了墨家的婚约,他心里或许是对墨姑娘有所亏欠,所以才要竭力维护。” 他行至旁边的茶案旁坐下。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素服,衣袂宽大,因还在服丧期间,并未佩戴冠冕,腰间也没有佩玉。在他的身上,并无九五至尊的凌厉气势,可是那言谈举止间的贵气,却也非常人可比。 “此前隐瞒身份,臣女有臣女的苦衷,并非刻意欺瞒圣上。更何况……” “更何况?” “更何况那时圣上还未登基,臣女也不算欺君吧。” 他笑了:“墨姑娘说得有理,朕若是因此怪罪,倒显得朕斤斤计较了。”他温和地望着她,道,“令堂是太祖亲封的公主,朕见了应当唤一声皇姑,你是腊月二十八的生辰吧,朕要比你大上两个月。”眼里笑意更浓,“少微,你还应唤朕一声兄长。” 他突然直呼她的姓名,令她不由得怔了怔,他……又是何时知道她的生辰的? 他自然知道她的生辰,这几日,他已派人彻头彻尾地查过她。今日之前,他不知她就是墨家的少主,此前在萧府遇到她时,他虽对她的真实身份生了兴趣,却没有刻意去追究。 他虽对她有好感,却没有打算与她深入接触,她与沈寒溪关系暧昧,与承武王和萧砚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他的身边,容不下一个身份复杂的女子。既然一开始他就没有这个意思,自然也无需费工夫去探究她的一切。 可是今日,在这里见到她,他便只能认为,这是命中注定。 既然她注定要是他的,他求之又何妨? “别跪着了,起来同朕说话。你是皇祖母的客人,也无需同朕生分。” 宋然谢了恩,从地上起来,见他目光投向茶壶,立刻上前为他斟了一杯茶。他的目光落到她纤细雪白的手腕上,目光渐渐灼热。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往后退开半步,垂着眼立在一旁。他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戒备,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你的苦衷,不打算同朕说一说吗?” “臣女……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便是不打算说的意思。 “若朕命令你说呢?” “那便只能请圣上,先恕臣女的欺君之罪了。” 天子唔了一声:“宁愿欺君,也不愿提,看来,当真是难言之隐。”他将茶盏放下,“罢了,朕也不愿强你所难。过去的事,朕不追究。” 她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就放过了自己,在她迟疑的视线中,他笑了起来:“皇祖母喊朕过来议事,自己却睡下了,朕在此等一等,你无需拘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神色僵硬起来:“是太皇太后让您来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与朕都明白,皇祖母这般安排是什么意思。她老人家的这一觉,只怕短时间内是睡不醒了。” 她没料到,太皇太后竟这般雷厉风行。 她才第一日入宫,便被安排与皇帝共处一室。若皇帝有那个意思,她岂不是…… 隐在衣袖间的手指轻微地痉挛起来。 若墨家与皇族联姻,既能巩固皇帝的地位,又不至于让局势脱离太皇太后的掌控。 皇帝应当也不会拒绝。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放至胸前。正在心里天人交战,却听到男子和悦的语调:“你放心,朕没有打算接受这样的安排。”说着,支使她道,“去替朕找本书来打发时间吧。” 宋然如蒙大赦,忙去书架上找了一卷书,捧给他后,问道:“这本可好?” 他垂目望了一眼,见她捧来的是本《长短经》,这部书他七岁便已读过,却朝她点点头,道:“甚好。” 宋然见他果真读起书来,没有继续为难自己的意思,提着的心缓缓落回心窝里。 她立在一旁,偶尔奉一盏茶给他,一时之间,大殿上便只听得到翻页的声音。 中途,有一名内侍开了个门缝,往里面窥探片刻,便又悄无声息地将门掩上,匆匆往太皇太后的寝殿报信去了。 太皇太后在卧榻上睁开眼睛,苍老的声音在寝殿上疲惫地响起:“哀家老了,这江山总有一日会是他的。他不似他的生父,反倒更像刚刚过世的先帝,看似温和,实则心智坚毅,认定的事,半分也不退让。这一点,他们都像太祖皇帝。” 她似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人人都道太祖敬重哀家,可是,他对哀家的敬重,是对哀家的补偿。哀家在生下公主前,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可是,那两个孩子皆悄无声息地没了,哀家甚至来不及知道,那两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后来哀家怀上了公主,九死一生,才保住了她的命。知道哀家生下的是女儿,包括太祖皇帝,所有人应当都放下了心,可是,老天爷却看不下去了。小公主没活到三岁,就被一场瘟疫给带走了。” “这大约是哀家的命,哀家认。怪只怪哀家的父兄风头太盛,哀家若再生下皇嗣,这朝中便没有人能压得住了。太祖皇帝临终前都不忘立下规矩,谢家的女儿不可再为皇后。” 她说到这里,近乎是在喃喃自语:“谢氏不可为后,可哀家也不能看着后位,旁落到其他家族手中。暮羽是哀家的女儿,比亲女儿还要亲,她从未忤逆过哀家的意思,哀家对墨家,也是放心的。这样一份礼物放在眼前,皇帝怎就不为所动呢?” 内侍边为她揉肩,边道:“天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今就缺那么一把火,不如让奴才……”说着,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 太皇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懒懒道:“去吧,做得隐蔽些。” 内侍领命:“奴才明白。” 偏殿之上,宋然有一些走神,连有只手将空了的茶盏递过来,都没有及时察觉。 “少微。” 听到男子开口唤自己,她才魂兮归来,忙去为他换茶,一拎茶壶,发现已经见底了。她行到殿门外,吩咐宫人沏一壶新茶过来。 天子将书卷放下,起身活动片刻,问前来换茶的宫女:“皇祖母还未醒吗?” 小宫女道:“估摸着也该醒了,圣上再稍候片刻。”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慢吞吞地行至大门旁,回头见他将适才倒的茶水饮尽,这才放心地掩上了殿门。 天子悠悠一笑:“看来,皇祖母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宋然却下定决心一般,走到他面前,再次跪下了。 她朝他磕了一个头,小声道:“太皇太后的安排,非臣女所欲,也非圣上所欲,臣女斗胆求您,替臣女在她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放臣女回去吧。” 一直跪到脖颈僵硬,她才听到男子年轻微沉的嗓音:“朕听明白了,朕,非你所欲,可你又怎知,你,非朕所欲呢?” 这番话让她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再次翻腾起来。 “得到了你,便得到了墨家的支持,朕的帝位便稳了,皇祖母也不必再疑心,朕会倚仗权臣或其他家族的支持,一举多得,朕有什么理由不欲?” 宋然的心越来越沉,听完他的话,已经一身是汗。 即便如此,她的语调依然是冷静的:“圣上得到了臣女,未必便能得到墨家的支持,墨家已近十二年不干政,墨家的嫡系子弟也无人在朝中为官,即便臣女嫁入皇室,也不会破了这个规矩。” 男子却道:“朕需要的,并非墨家能给朕带来的实权,而是墨家的声望。只要天下人知道,朕的身后,还有一个墨家,这便足矣。朕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可以让朕高枕无忧的靠山,而是一个能让朕施展拳脚的机会。” “给朕足够的时间,朕,必还大靖一个承平盛世。” 他说完,朝她伸出手来:“少微,你真的不愿意,跟朕一起来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干柴烈火 “嫁给朕,你将是大靖的皇后。” 她的眸光轻轻晃动,但也只是极短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眸子便再度恢复宁静,年轻帝王满心的期待,在那没有一丝动摇的目光中徐徐沉入水底。 她任由他的手悬在半空,缓缓道:“承蒙圣上垂爱,但恐臣女不才,忝承皇后殊荣。” 他明白,自己适才那番话里,掺杂了太多东西,不能打动她,也无可厚非。 他平日并非易急易躁的性子,也并不急功近利,可是,在一股莫名的冲动的驱使下,他却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在她的抗拒中将她的腰身抱住,低声道:“朕第一次见到你,便很心动。” 那个白净瘦弱的少年郎,同在场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连同她说话的声音和语调,直到今日他都记忆犹新。 “你大约不信,当日在射柳场上,自你出现,朕的眼中便只看得到你。” 此时的她,略施粉黛,眉眼更加深刻鲜明,就连在他怀中惊惶蹙眉的样子,都让他的那颗心悸动不已。 他箍紧了她,命令道:“别动,看着朕。” 她胸膛起伏不止,眼中满是惊慌。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的脑子有些懵。 他呼吸急促,极力克制住那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冲动,继续道:“不知你是女儿身时,朕便想向沈寒溪要了你,只是,那时朕心中顾虑太多,错失了机会。今日,皇祖母将你送到朕的面前,是朕的幸事。” 他的目光愈发深沉:“朕生在帝王家,有许多身不由己,即便登上皇位,成为九五至尊,许多事,也不由朕做主,包括选谁做皇后。” 嘶哑的声音裹着温热气息落在她的脸颊:“可是,朕要选的皇后,恰是朕的心仪之人。朕像是在做梦。如果这是个梦,朕宁愿不要醒来。” 她慌乱往后退去,后腰撞到了身后的茶案上,语调惊恐:“圣上不是在做梦,臣女也不是您可以任意临幸的后宫佳丽,您……理智一些!” 因她的这番话,他原本云遮雾障的灵台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这是怎么了? 垂目看着怀中的人,只见她因惊吓而面色潮红,鬓发旁出了细细的汗,耳朵也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蹭在他身上,他刚刚强忍下去的冲动,便再一次不受控地被她撩动了起来。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有股不同寻常的热力,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他望着她如桃花般娇艳的双唇,神智再次模糊起来。 他在那股热力的驱使下,低下头去,道:“少微,不要拒绝朕。” 他虽在尽力抵挡,可是越是抵抗,身体的感受就越是清晰,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颤声问他:“圣上,你怎么了?” 适才他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变了一个人? 她伸手推开他,只见他脸色潮红,不大会儿的功夫竟已经浑身是汗。 他自牙齿缝隙间吐出一句话来:“你若不愿意,便……走开一些。” 揽住她后腰的手松开了一些,她慌忙躲到一边去,见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那个茶壶上,心中不由得一动,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圣上,这茶里难不成?” 他喘息不止,低声道:“看来,皇祖母是想万无一失。”又笑了一下,“还好,只有朕喝了这盏茶。” 若是两个人都喝了,孤男寡女,必定干柴烈火。 宋然慌忙奔至殿门处,大声喊人,然而殿门紧闭,无论她如何呼喊,都无人回应。她的脸色不禁有些发白,看来,太皇太后今日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回过头,见天子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双手撑到茶案上,动作大得差点将茶盏打碎。 可以看出,他忍得十分辛苦。 宋然不敢贸然上前,可是看着他如此痛苦,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便只能重重地敲着门,寄希望于有人路过,可以把门打开。然而,此处是仁寿宫,太皇太后没有发话,外面的宫人便全都佯装未闻。 天子快要忍到极限,理智和情欲在他体内天人交战,当理智快要被侵吞殆尽时,殿外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本官寻圣上有急务,把门打开。” 那个声音对于宋然而言,简直是天籁。 殿门打开后,她看到一名男子立在门外,身穿素色纻丝团领衫,足蹬黑靴,气质出尘。腰间的花犀束带预示着他官居二品,可他身上装束,又分明是内臣打扮。 这宫中内臣,官居二品的,也就只有司礼监的掌印公公了。 来者正是李墨亭。 他只淡淡看了宋然一眼,目光便望向殿内的天子,吩咐身后的两名宦官:“圣上身体欠佳,去搭把手。” 宫人立刻上前,将因药力而几乎失去神智的天子搀扶了出来。 李墨亭什么也没问,却仿佛已经把握了全部状况,淡淡问道:“圣上,是去太医院,还是去淑妃娘娘那儿?”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期间,只娶了一名侧妃,便是这位淑妃娘娘。他如今刚刚登基,还没来得及填充后宫,能去的自然便只有淑妃所在的钟秀宫。 天子望了宋然一眼,声音低沉嘶哑:“去太医院。” 李墨亭应了一声,便让人搀着天子离开。 他自己却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在宋然面前停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若是晚来片刻,好似也十分有趣。” 宋然惊魂方定,听到他这句话,唇角不禁轻轻抽了抽。 他却未再多言,悠然朝前行去,追上皇帝的辇舆,听见对方低低道:“李掌印,送朕去钟秀宫。” 李墨亭的眸中不禁有笑意闪过。当今圣上是聪明人,若是去太医院,这事就闹大了,非但太皇太后不开心,他自己作为男人也没有颜面。可是,适才在心仪之人面前,他又不好说去别的女人那里。 自家陛下到底还年轻,遇到心爱的姑娘,竟然……这般纯情。 宋然被召到宫中,少垣不禁急得团团转。那毕竟是皇宫大内,是解忧阁和墨家势力所难以触及的地方,她只身进宫,无异于进入龙潭虎穴。也不知太皇太后是什么用心,想要对她做些什么。 他自是坐不住,当即便带着尚湘跑到萧府,让萧砚想办法。萧砚得知此事,神色也是一沉。太皇太后的用意,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本以为仁寿宫有所行动,总要等大行皇帝百日的丧期过去,哪里知道,她老人家的动作会这么快。 大抵也是怕夜长梦多吧。 少垣见他理着衣袖不说话,不禁急道:“萧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少微她会不会有危险?” “墨姑娘代表的是整个墨家,太皇太后不会对她如何,二公子暂且可以放宽心。内宫的事,我这个外臣不好过问,但可托人打探一下消息。待得了确切的消息,再作计议也不迟。” 少垣是急性子:“我若是能等,便不来找你了!你便不能带我入宫,去找少微吗?” “此事也不是不能安排,只是这并非一蹴而就的事,二公子得等我找到机会。” 他自己入宫都要有正当事由,更遑论带一个人进去了,自然要做好周详的计划。 少垣却一点也不体谅他,低吼道:“少微的事,你一点也不着急!她毕竟曾是你的未婚妻,当年还差点因为你死了,你竟一点也不关心她的安危!萧砚,我真是看错你了!尚湘,我们走!” 萧砚望着对方骂骂咧咧离去的背影,不禁苦笑起来。 墨二公子这一着急就喜欢迁怒的性子,还是没有变。 他整理好情绪,略一沉吟,唤来下人道:“去拿我的官服来,把轿子备好,我要面圣。” 也许,直接面圣,是获悉她情况的最快方式了。 更衣时,他淡声吩咐:“把二公子盯好,他喜欢乱来,不要让他惹出什么事来。”又问道,“沈府那边可有动静?” 对方摇头,感叹了一句:“这次,沈寒溪可真沉得住气。” 圣上大刀阔斧地裁撤廷卫司人员,尤其是掌管刑狱的西廷,几乎已经名存实亡,听闻西廷的指挥使贺兰珏这几日同某个内阁大员走得很近,应当也是在筹谋别的出路。前两日,有人目击到他与东廷指挥使龙蟠起了冲突,差点没在街上打起来。 一旦人心不齐,分崩离析也是早晚的事。 萧砚敛去眸中情绪,矮身坐进了停在门口的官轿。 载着刑部尚书的轿子一路朝着宫门而去,少垣则气呼呼地回到宋宅,踹开门,不耐烦的口气:“钟老头,我要喝茶!” 院子中间却立着一个陌生男子,银灰色的锦衣,身材颀长匀称,只是一个背影,却散发出唯我独尊的气场。他闻声回头,声线优美但偏冷:“墨二公子。” 少垣的眼不由得沉下去,几乎是本能地竖起浑身的刺,道:“你是何人?” 与他的防备比起来,对方的神态却自如得多:“在杭州府,我们见过的。” 他走近了,看清男子的脸,不禁大惊:“是你?” 他的记性虽称不上绝佳,可是对于长得漂亮的人,他向来记得牢一些。面前的这张精雕细琢一般的完美面孔,他更是没可能忘。在杭州府时,他曾躲入这个人的马车,并被他一眼看穿了身份。 “你到底是何人?” 男子挑了下形状完好的眉毛,道:“敝姓沈,沈寒溪。”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在劫难逃 他挑了下形状完好的眉毛,道:“敝姓沈,沈寒溪。” 沈寒溪?便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廷卫司总指挥使,沈寒溪? 少垣立在那里凌乱了片刻,冲上前去,满脸怀疑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这几日,他几乎将这京中有来头的人物见了个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物,抵得上今日听到的这个名字的分量。 说是如雷贯耳,也一点都不夸张。 不得不说,立在眼前的这名男子,颠覆了他对沈寒溪这个名字的全部想象,传说中的青面獠牙呢?传说中的恶鬼罗刹呢? 他目光露骨地审视着对方,不愿轻易相信:“沈寒溪不是遇人行刺,在府上养伤吗?就连新帝的登基大典,他可都没有露面。” 他的语气里满是怀疑,沈寒溪却只是散漫地一笑,道:“二公子怀疑我的身份,也无妨。我今日闲,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你去查实。” 被人怀疑身份,却没有半分自证清白的意思,那股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傲慢,连他这个墨家的二公子都自愧不如。 杭州府初见,他便觉得此人有趣。今日重逢,更加令他兴趣盎然。 他不禁眯了眯眼睛:“本公子姑且信你。只是不知您这位爷,今日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难不成,这位权倾天下的大人物,也在打少微的主意? 这个念头一起,眼神立刻再次戒备起来。 沈寒溪却语气淡淡:“来聊聊天。” 说着,便悠闲行入客厅,熟门熟路地仿佛来的是自己家。少垣顿了顿,也跟上去,润过了嗓子,便不客气道:“沈大人有何贵干,便直说了吧,本公子今日心烦,没功夫招待您,更没功夫跟您闲聊。” 沈寒溪的脸上有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二公子急什么,本官带了份见面礼,还要先请二公子过目。” 少垣道:“哦?” 沈寒溪拍了两下手,道:“呈上来吧。” 自门外进来一名近侍,手中拎了个笼子,少垣一看见那笼子里的东西,便从座位蹦了下去,飞也一般地冲过去抱住了笼子,目光炯炯:“这不是我的信鹰吗?” 笼子里的,正是他入城受阻之时,派人放去萧府求助的信鹰。 这只信鹰有去无回,让他心疼了好几天。 此鹰生着一对金眼,万里无一,他向来十分宝贝,除非特殊情况,绝不轻易放出去。 来不及感受失而复得的喜悦,狐疑便占据了他的心,不由得冷声问道:“我的信鹰,怎会落到你的手里?” 沈寒溪翘起二郎腿,微笑道:“二公子一有事,首先想到的便是萧大人,这让本官,有一些介怀。” “什么意思?”少垣反应过来,冲过去质问他,“当初千方百计阻止我入城的,是不是你?” 不然,他截下自己的信鹰作甚? 沈寒溪却不置可否,声音依然慵懒:“萧大人办事过于一板一眼,等他把事情办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眼中笑意点点,道,“以后,二公子有什么事,找我便是。” “萧砚是我老师,我找他帮忙天经地义,倒是你,今日上赶着为我送人情,是安的什么心?” 沈寒溪换了个姿势:“没安什么心,日后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 少垣的眼角抽了抽:“谁跟你是一家人?” 沈寒溪但笑不语,不忙着与他认亲,漫不经心地换了话题,道:“你姐姐的事,萧砚帮不上忙。” 少垣眼角抽动得更厉害了:“你认识少微?”又往前迈了一步,到了他面前,沉声问道,“你难不成知道,太皇太后召少微入宫,是有什么预谋?” 他捞起一盏茶,轻描淡写道:“天子刚刚登基,急需稳固皇权,不出百日,天子就会宣布大婚,大赦天下,而墨家的女儿,是最好的皇后人选。” 少垣有些反应不过来:“要……少微当皇后?” 他抬眼:“墨二公子不愿意?” 少垣回神,反应有些激烈:“自然不愿意!皇帝的后宫是什么地方?少微已在墨家困了二十年,难道还要在宫廷困一辈子吗?我绝不答应!” 沈寒溪低眉:“真巧,我也不答应。” 少垣听到他的话,冷冷问他:“此事与你何干?” 此人突然上门,同他聊这些,定然有什么猫腻。 却见他的脸上浮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墨家的女儿做了皇后,对本官没有任何好处。一个神督营已经让本官颇为头疼,若天子再得到墨家的扶持,本官在朝中,便又多了一个掣肘。古往今来,有谁坐到了本官这个位置,能眼睁睁地看着功名利禄化为粪土?本官为了自己的私欲,当然要千方百计,阻止这桩姻缘。”说完抬眸,好整以暇道,“既然本官与二公子的目的相同,那又何妨结个盟呢?” 少垣听完,不禁挑起一边的唇角:“本公子最欣赏沈大人这种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了。” 能把自己的私欲坦陈于人,简直是一股清流。 “不知沈大人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门婚事?” “本官暂时没有办法。” “哈?” “今日只是来与二公子见一面,日后若有用得着二公子的地方,希望二公子能行个方便。这段时日,令姊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希望二公子能沉得住气,静观其变。” 喝了两盏茶,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沈寒溪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起身道:“本官该走了,今日本官来过的事,望二公子能够保密,毕竟本官还装着病,可不能再被那些言官逮到。” 从宋宅离开,一名近跟上沈寒溪的脚步,告知他宫中的动静,他的眉眼微沉:“对圣上下药?” “幸而李掌印去得及时,听闻墨姑娘衣衫整齐,神色也还算镇定,应当没吃什么亏。”觑着他的神色,又道,“墨姑娘对大人一片真心,不会对不起大人。” 沈寒溪停下脚,凉声道:“本官不怕她对不起本官。” 若是没有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还可以选择妥协——嫁给天子,也是一条活下去的路。 可是她的心中有了他,他却开始怕了,怕她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平生第一次,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天子如今地位不稳,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将这个念头压下去,眼中依然寒气袭人:“盯紧仁寿宫,同样的事,本官不希望有第二次。再遇到同样的状况,不必请示本官,直接动手,所有的责任,本官来担。” 近侍顿了顿,才道:“是!” 沈寒溪理着衣袖,不禁暗忖道,他的人都没有行动,李墨亭如何会去得那般及时? 仁寿宫。 “皇祖母,孙儿不愿以这种手段,逼墨姑娘就范。” 听到皇帝的话,太皇太后肃容道:“手段虽见不得人,却能免于夜长梦多。皇帝此时遣使去墨家求亲,定远侯未必肯答应。” “朕自然明白,可是朕也不愿以名节逼迫,墨姑娘若是因此有什么不测,墨家又岂肯放过?还请皇祖母给孙儿一些时间,只要留墨姑娘在宫里,孙儿便还有机会。” “罢了……”太皇太后做了妥协,“哀家便给你三个月时间,无论这三个月她是否改变心意,你都要昭告天下,封墨氏为后。” 刚从仁寿宫行出,一名内臣便迎过来,道:“圣上,萧大人求见。” 一入御书房,天子便道:“朕知道萧爱卿是为何而来。你放心,墨姑娘如今好端端地在仁寿宫,太皇太后会替朕好生供着她。” 萧砚顿了顿,跪地道:“臣对圣上有所隐瞒,罪该万死。” 天子望着那个跪伏在地上的清隽身影,神色淡淡:“萧大人当初不希望朕知道她的身份,是怕朕知道了她的身份,会对她起意吧?既然这么不希望她入了朕的眼,当初,又何必退婚?” 他不做多余的解释,只道:“是臣负了她。隐瞒她的身份,也是出于臣的私心,请圣上降罪。” 天子在椅子上坐下,摸起一本奏折,道:“你怕朕对她用心不纯,还是怕朕,护不了她?” 萧砚默不作声,听到年轻的帝王叹息的声音:“朕如今的确处境艰难,也不敢承诺能够以赤诚之心待她,可是,在许许多多的复杂的考虑中,朕对她,是有真心的。” 若是没有真心,他便该接受太皇太后的安排,直接要了她。 “萧大人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 沉默片刻,萧砚才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内侍带着他穿过重重宫殿,来到一处值房,道:“萧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萧砚谢过之后,在茶案旁坐下了,不多时,内侍便回到房间,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 她看到他,神色微怔,唤道:“萧大人?” 他起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听到内侍道:“萧大人,您有一盏茶的时间,久了怕会惊动老祖宗。” 内侍交代之后,便携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二人相对无言了片刻,宋然先开口:“萧大人坐吧。”翻开一个茶杯,问他,“是少垣托大人来看我的?” 萧砚只是望着她,半晌才道:“圣上求娶你的决心不小,墨姑娘,你此次怕是在劫难逃。”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率军出城 提着茶壶的手为这句话顿了顿,她沉默着继续为他斟茶。 他的目光落到她精致的侧脸上,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有些话不需我说,想必墨姑娘也明白。天子聪慧,也有治国的贤才,可惜生不逢时,如今江山动荡,兵戈扰攘,若是再不能有一个稳定的朝局,只怕国无宁日,百姓亦无宁日。” 她淡淡道:“萧大人是来替天子做说客的?” 他在茶案旁坐下,莞尔一笑:“我想做说客,只怕还不够这个资格。”理了理衣袖,道,“今日来,只是想同墨姑娘说几句心里话。” 他给人的感觉淡雅而矜贵,不若沈寒溪那般有锋利的棱角,但是那份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却与他如出一辙。 “在尧州府学时,我曾有一个很佩服的人。”他突然提起的这个话题,让她有些不明就里。 “他曾是恩师最喜爱的门生。那时,我恃才傲物,谁也看不进眼里,同门之中,唯一真心结交的,也只有他一人。” 在她有些诧异的神色中,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道:“墨姑娘那日,曾经问过我这枚手帕,当年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手中,你走之后,我才回忆了起来。” 他将绣有她名字的手帕递给她:“这手帕,便是从他的手中得来。” 她不禁怔住,听着他继续讲道:“我记得,那日尧州的一帮学子结伴去吃酒,这枚帕子,不经意间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被一名眼尖的同门给捡了去。” 捡到帕子的那名同门打趣道:“哟,你身上怎么有女人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好香啊,这是哪家的姑娘?” 都是年轻子弟,爱开玩笑,听到这话,立刻便跟着起哄。 他那个人本就有些不合群,闻言懒懒道:“捡来的,李兄若是喜欢,拿去就是。” 听他语气,仿佛也没将那个帕子放在心上。 对方仍与他玩笑:“这上面可还绣着姑娘的名字呢,这样的帕子我怎么就捡不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也许,是你运气不好。”说罢就转身离开,“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对方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扯了扯:“运、运气不好?”将帕子一摔,“你大爷的。” 萧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颇有些无奈,弯下腰将那帕子捡了起来,本打算还给他,却因为一些琐事耽搁,错过了机会。 他从回忆中回来,声音清雅:“没多久,他就在恩师的举荐下到京城做官,这帕子便一直留在了我这里,至于后来为什么又通过二公子回到了你手上,便只有机缘巧合可以解释了。” 宋然不知,一方小小的帕子,中间竟还有这么多曲折。 她屏息片刻,才问他:“不知萧大人,为何选择这个时候,又提起这桩旧事?” “墨姑娘难道不想知道,让你心心念念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吗?” 她的目光从手中的那方蚕丝的手帕上抬起,道:“我不想知道了。” 他静静望着她:“是因为墨姑娘另有所爱了?” 虽然是个问句,表达的却是肯定的意思。 不等她回答,他便轻轻笑道:“所以,这也是墨姑娘不愿嫁给天子的理由。” 他从座位上起来,宽大袖摆随他起身的动作,垂落到他身侧。 他本想告诉她,其实他口中的那个人,她也认识,但又觉得,不说仿佛也可以了。她坚定的情意,无论是多一分还是少一分,都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都不容他撼动。 “出于私心,我自是希望墨姑娘能得偿所愿,可是,身为朝廷命官,我却会坚定地站在天子这一边。” 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一些距离,垂下目光:“墨姑娘,萧某好似又要负你了。” 宋然不禁勾了下唇角:“从来无情,又何谈相负呢。” 这段时日,她一直住在仁寿宫的椒阳殿,除了每日早晚到太皇太后面前请安,陪她说上一会儿话,或者为她读一读经书,便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天子无论是否繁忙,每日总要抽时间到她这里坐坐,有时也会与她一起用膳。 她能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感,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魅力,可越是如此,便越是不知该如何拿捏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是九五至尊,她不该冷漠以对,可她心中没有他,便不该给他任何念想。 对于她的疏离和防备,他丝毫没有不耐烦,一有时间便会过来看她,后来干脆将奏章也带到她这里批阅。 椒阳殿内,宫烛高燃,宋然算着时辰,举目看了一眼正在锦帘后批阅奏章的男子。 眼看就是亥时了。 她吩咐宫女送一盏茶进去,算是提醒。锦帘之后,清润嗓音响起:“你们退下罢。” 伺候笔墨和茶水的宫女退出来,男子终于放下奏章,负手行至她面前,薄唇微透笑意:“不知不觉已经这个时辰了。” 她见他容光焕发,不由得问道:“圣上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他的黑眸内又有笑意涌出:“适才读到崔遇的奏报,通州守住了。” 宋然听到这个好消息,面上也露出喜色:“恭喜圣上。” 眼前是一双如秋水般的明眸,声音也清越干净,在宫灯掩映下,越发动人心扉。 “自鞑靼进犯,朕不曾有一日安枕。看到这份奏报,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于可暂时放下了。” 宋然嗯了一声,道:“时辰不早了,臣女去让人备銮舆,圣上早些回去安歇吧。” 正要动,手臂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的音嗓依然是温和清润,好整以暇道:“朕说过,朕要回去吗?”感受到她的颤抖,眼底有薄薄的怒火暗暗燃起,“少微,朕可以等你,但,朕不是圣人,耐心总有一日是会耗尽的。”说着,便垂下头来,吻到她唇上,不等她回神反抗,便自她唇瓣上离开,捏着她的下颌,道,“下一次,朕要的更多。” 他说罢,便拂袖离去,她浑身的力气霎时一松,跌坐在了桌畔。 有宫女上前,恭声道:“姑娘,奴婢伺候你沐浴更衣吧。” 她的声音有些凉:“下去。” 一连数日,他都没有再来,一是前朝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后宫,二也是怕自己操之过急,吓到了她。 沈寒溪依旧托病不上朝,然而,在许多大事的决断上,却离不开他的授意。这朝中多少臣子,都觑着他的脸色行事,只要他还活着,便是许多人暗中顺应的风向。 前线和鞑靼的战事刚刚传来捷报,没过几日,却又有了新的变数。 与复杂的朝堂一样,崔遇和徐沅所在的通州,是另外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 他们所要面对的,不光是凶恶的鞑靼军队,还有当地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圣上要抬举年轻将领,难免要与兵部夺权,在守住了通州之后,徐沅以为,鞑靼撤兵过于果断,建议崔遇不再追击,谁料,兵部却发出了一道与她的判断背道而驰的指令,命他们乘胜追击。 崔遇若是不听这道命令,兵部可以治他一个违抗军命罪,可若是他接受了这道指令,前方又祸福难料—— 若这是鞑靼的诱敌之计,只怕凶多吉少。 权衡再三,最终决定由徐沅留守通州,崔遇率军追击。 在追逐的途中,大靖的兵马果真中了鞑靼兵的埋伏。据说,崔遇这个总指挥在战场上,被鞑靼兵俘获。 出现这样重大的失误,本应是兵部之责,然而,兵部却称,他们从未发出过这道军令,兵部尚书在金銮殿上拿自己的乌纱保证,一定要查出,究竟是谁在“假传军令”。 散朝之后,向来温和的天子在御书房中大发雷霆:“大靖不会败在鞑靼的铁骑下,总有一日会败在自己人的互相倾轧中!如此紧急的关头,他们满心想的,竟然是如何除去崔遇!” 好在,没有多久,事情又有转机。 这个转机,出在料事如神的徐沅身上。 原来,当初率军追击鞑靼的并非总指挥崔遇,而是军师徐沅,她对此事早有预料,假扮成崔遇,并故意被鞑靼兵俘虏,崔遇的兵马则悄悄地从两翼包抄,杀了鞑靼兵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战结果喜人,唯一让人不喜的是,徐沅在此役中下落不明。 天子捏紧手中战报,坐回位子上,脸上有一抹放松,却也有一抹凝重:“徐爱卿足智多谋,可惜了。”又道,“传朕的命令,无论生死,务必把人找回来。” “鞑靼穷凶极恶,知道徐大人假冒崔大人,只怕不会留活口。徐大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砚说完,忽又有一侍从匆匆进来,道:“圣上,承武王听闻徐军师一事,冲去兵部尚书府,将他打了一顿,适才又率了一队军马,往前线去了!” 萧砚的眼皮不禁重重一跳。他知道承武王向来爱重这个徐军师,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这个徐军师,做出这般冲动的举动。未经圣上允许,便擅自率军出城,这可是重罪!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乖乖等我 一队铁骑自陵安城出发,以极快的速度向北而去。马蹄翻飞,在身后扬起阵阵尘土。 承武王自然也知道,自己此举有多出格,但徐沅生死未卜,他顾不得那些所谓的后果。 只能先斩后奏,回来再向天子请罪了。 宋然获悉这件事,已经是三日后,偶然听到宫女闲聊,才知道徐沅竟遭遇如此劫难。她第一反应也是为徐沅担心,但想到她足智多谋,未必不能保全自己。倒是承武王,有一些过于莽撞了。 她略一晃神,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的经书上,接着适才停顿的地方念下去,刚念了两句,便听到软榻上的人懒懒道:“如此心不在焉的,今日便念到此处吧。” 见老妇人伸出手来,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太皇太后坐起后,看向身畔姑娘:“一直闷在屋子里,怪没精神的,陪哀家到花园中走走,这几日,正好赏石榴花。” 一老一少慢慢行在御花园中,有宫人在身后举着绢里青纱的窄檐伞,以遮蔽日色。 “哀家可是有几日,没见到天子的人影了。” “圣上日理万机,没到老祖宗这里请安,应当是忙于国务,抽不出身来。” “哀家并不是怪罪他不来请安,天下大业以艰难得之,必当以艰难守之,天子如此勤勉,哀家自是欣慰。哀家是怕你,怪天子这几日疏忽了你。” 宋然顿了顿,道:“臣女不过是仁寿宫中微不足道的客人,岂敢对圣上有怨言。” 太皇太后听出她语气里的生分,停下脚步:“哀家已让人择一个吉日,到云州去向定远侯求亲,你将来会是六宫的主母,何谈微不足道?”说罢,便又自说自话,“天子这几日宵衣旰食,这个时辰,只怕又忘了午膳。你带些吃食去,到紫极殿瞧上一眼。” “臣女……” “少微,你母亲可比你听话得多。” 太皇太后的命令,她不敢忤逆,只得让宫人带了些膳食,朝紫极殿的方向去。本欲将东西交给天子身边伺候的内臣便离去,可身后跟着的赵公公却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要汇报给太皇太后,自是容不得她此时打退堂鼓。 她硬着头皮对紫极殿上当值的小太监道明来由,立在原地等他通传。很快,那小太监便返回,恭敬道:“墨姑娘,圣上请你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举步行入殿内。 男子放下手中奏折,唤她:“少微。” 她身穿天青色的罗衫,眉目标致。看到她的瞬间,疲劳便一扫而空。听她禀明来意,他绕过桌案,极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你若不来,朕又忘了吃饭这一茬,正好,陪朕一起吃。” 她试着将手抽了抽,却没能抽回。 他看上去文弱,力气却不小,她只得陪他坐下,却全程垂着头,并不说话。她面庞干净秀气,身上没有任何雕琢伪饰,整个人如一件上等的瓷器,含蓄素净,却又质地坚硬。 天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放下玉箸,对她道:“朕有样东西给你。” 说着,起身行到一旁,找到一个嵌了螺钿的黑色漆盒,递给她道:“打开看看。” 她怔了片刻,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把折扇,墨竹为骨,浅色的笺纸面,双面都有题字。这种笺纸面的折扇极易脆裂,不知费多少功夫、耗多少时间,方成这一把,再看那上面的题字和落款,竟是天子的御笔。 “圣上为何……送我这份礼物?” “朕那日急于求成,吓到了你,此扇便算作朕赔礼道歉。首饰珍玩,朕怕入不了你的眼,思虑再三,便题了个扇面。”他的声音温和,坦诚道,“少微,朕这几日想了许多,朕既然为王,便注定不能纯粹地爱你,即便将来你为皇后,朕的许多决定,也终将是经过了许多权衡之后的决定。朕此时心悦于你,可是将来变数万千,朕不敢轻易承诺。” 他极轻地叹了一声,又道:“这把折扇上盖有朕的玉印,你可以用它来换朕一诺,除了让朕放你走,什么要求都可以。朕希望你将此扇珍藏,最好永远,都不要用上。” 扇,散也,他对她所有纯粹的爱,或许都已经在这个折扇里。 她需要用此扇来求他允诺的局面,一定会是一个僵局。他不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僵局,也许到那时,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此时的心情,但至少,现在的他希望自己在那个时候,能想到今日做下的这个承诺,以及他此刻对她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爱意。 她的视线低垂,他无法透过那浓密的睫毛,窥见她的神情,但她低微的声音却泄露了她的情绪:“臣女何德何能。” 他的心被她这充满愧疚的语气扯了一下,深黯的光在眼中流转,缓缓隐没至琥珀色的瞳底:“在朕的眼中,你哪里都很好。”坐回桌畔,淡淡道,“回去吧,朕还有奏章要看。” 宋然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后一盏茶的功夫,年轻的帝王发现,自己手中虽握着折子,却没看进去半个字…… 宋然回到仁寿宫,往椒阳殿去的路上,有一名公公迎面而来,先将她身后的赵公公拉到一边,低声道:“尚衣局那个新来的小宫女,姓方的,是不是你的对食?前段日子丢了件珍珠袍,适才在她那里找到了。” 那赵公公闻言,立刻变了脸色:“有这事儿?那孩子胆子小,不可能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儿,指不定便是为谁背了锅了,咱家得去看看。” 说罢,便急匆匆地向宋然告了个假,往尚衣局的方向去了。 盗窃宫中财物不是件小事,弄不好便要被打死,那赵公公听说自己的对食出了这倒霉事儿,自然要急着去看情况。 报信的公公见他走远了,四下环视一番,见没别人,才转向宋然:“墨姑娘,奴才替沈大人带一句话。”又压低声音道,“此处不便,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宋然听他说是替沈寒溪带话,心口不禁跳了跳,但还是谨慎地问道:“不知公公是?” “奴才是尚宝监的掌司太监,这些年全亏了沈大人提携,才有了奴才的今日。” 他引着宋然来到尚宝监内的一处司房,打开房门,道:“此处是奴才的办事房,不会有闲杂人过来,墨姑娘请进吧。” 宋然一进去,便听到身后房门关闭的声音。她的心登时一提,霎时后悔不已。 自己实在是过于轻信于人,万一他不是沈云的人呢…… 她被这个念头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要往外逃,不等碰到房门,身子就被卷入一个怀中,她脱口便要喊叫,却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将她的嘴覆上,止住了她的惊慌:“少微,是我。” 她适才过于惊恐,听到这个声音,才平复下来。 从他怀中回头,惊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见他身上是一件青素色圆领袍,头戴一顶真青绉纱的官帽,神色微顿,下一刻便“噗嗤”笑了出来。 堂堂廷卫司总指挥使,此时竟是一副内监的打扮。 他眼中写满不悦:“本官为了见你,连体面都不顾了,你竟还笑?” 她看着他,弯弯的眼睛里盛满笑意:“大人又为我受委屈了。” 他挑起眉梢:“你明白就好,日后记得加倍还给我。” 她环住他的腰,抬头靠近,纤长的眼睫几乎要碰到他的脸,要吻上他也只需弹指的功夫,他却连这极短的瞬息都等不及,主动朝她压了下来,吻在了那柔软的嘴唇上。 她的吻仍旧青涩,却少了刚同他在一起时的迟疑和克制,多了一些坚定和奋不顾身。 见到他的那一刻,仿佛一点火星轻轻掉落,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所有火焰。 她真希望,此时能够延续到天长地久。 好不容易才找回理智,依依不舍地与他分开:“大人,我不想留在宫里。”将头埋在他胸前,语声近乎恳求,“带我走,好不好。” 他缓缓将她拥紧,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低低道:“给我一些时间。” 她的手扯住他的衣袖,无意识地攥紧了:“我们可以离开陵安,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天下之大,总归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她仰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又黯然地垂下了眼睫,“你……便当我是在说笑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朝廷放过他们,墨家的暗门,也总有一日会找上门来。他们无论逃到何处,大抵都不能安生…… 何况,他是京师炙手可热的权臣,无人敢撄其锋芒,要他放弃这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势,与她私奔,是她过于自私了。 低垂着的头,却被一双手给捧了起来。 眼前的人如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刻,被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覆盖的眼底,有不可一世的狂妄和令人畏惧的寒意:“本官要得到你,何必非要放弃一切?” 她的眼睛微微张大了,神色有些僵硬:“沈云,你……莫不是想……” 停留在舌尖的两个音节,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在她忧虑的视线中,慢条斯理道:“宫里有我的人,会保证你的安全,你只需乖乖等着我就是,其他的,不要胡思乱想。” 第一百三十六章 说你爱我 说是不让她胡思乱想,她又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他想造反的心几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不用照妖镜,随意拿盏纸糊的灯笼,都能照出他的祸心来,不光是她,只怕天子和满堂的朝臣,心里也早将他同“乱臣贼子”想到了一起去。 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换做是她,早晚也要被逼到这个份上来。 信任了十多年的副使,说叛就叛了,效忠了十多年的主子,临驾崩前还不忘算计他一道,更别提那个青梅竹马的怡贵妃了,也不知是被谁灌了迷魂汤,死也要拉上他垫背。包括太皇太后和新帝,周围没有一个人想让他好。换谁不会怨气冲天? 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找不痛快,一下子这么多不痛快找到他头上,逼急了他什么做不出来? 她眸中有万般情绪,却不敢轻易向他确认,怕捅破了这层纸,一切忧惧便要成真。 他见她眉头深锁,忽然拦腰将她抱起,在房间里找了张软榻坐了下来,音嗓中有些不满:“我进宫一趟不容易,下次来见你也不知是何时了,有时间为将来忧虑,不如紧着现在……”唇凑到她耳朵边,专捡她敏感的地方撩弄她,“不如紧着现在,做些有意义的事。” 说话间便要对她动手动脚。 她制止住他不安分的手,低声道:“这可是在宫里呢,说会儿话还可以,若是弄出动静来……” 他挑高了眉头,神情越发显得不怀好意:“你想弄出什么动静来?” 他身上的放荡不经,经常让她又羞又恼,偏又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见她哽住,心情很好,找到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外面有人守着,监视你的赵公公此刻也在为了救他的相好忙活,至于椒阳殿那边,该统一的口径也都统一了,总之你能想到的,我都已经安排妥当。”抬眼看她,“这下你放心了?” 她这才点了点头,按住他游移不定的手指:“说话可以,不要动手。” 他不急着讨要甜头,暂时应了她:“好,不动手。” “大人上次说,怡妃娘娘可能没有死,那她此时会在哪儿?” 难不成还在棺材里?若是还在棺材里,不死只怕也闷死了。 “苏珑的棺木尚在麝兰宫停灵,她人十有八九还在棺材里。落雁沙和黑莲的药性相抵相抗,会让服下去的人变成活死人,直到黑莲彻底将落雁沙的毒性吞噬掉,她才会彻底清醒。宫中人多眼杂,嫔妃的丧葬又归司礼监管,我眼下又是多事之际,不好再节外生枝,等棺木入陵寝时,再寻一个稳妥的机会。” 她听完,想起怡妃那张极美极媚的脸,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泛了起来:“大人同她还是有情分的,对不对?” 他们年少时就在顾府相识,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了,后来她入了宫,他也一直帮衬着,若说没有情分,他也没必要在她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 问完,心里头不禁停顿了一下。 触到他意味深长的眸光,便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不对,咳了一声,继续问道:“寻到了稳妥的机会,将她救出来,大人打算怎么办?” “扒皮抽筋,下油锅里炸,剁碎了喂狗吃。” “……” 她倒忘了,他这个人睚眦必报,苏珑在他身上捅刀,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忍不住又道:“若我有一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是不是也要扒了我的皮?” 他反问她:“你敢吗?” 目光落到薄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眼前闪过别的男人的手掌滑过那如玉肌肤的幻影,他的心突然间沉了下去。 将她放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到底还是在意的。 适才,她也是奉太皇太后的命令去了天子那里。他们说过什么话,又做过些什么呢? 将她放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他从未想过这些,因他知道,自己一想就要发疯。 如今突然起了这个头,那些疯狂的臆想便一发而不可收。 他没想过逼她为自己守身如玉,可是如今见到了她,这些日子被他努力压下去的猜疑和妒忌便都倾巢而出,那些念头足够让一个男人失控。 “你当我不敢吗?”她挑了挑眉梢,后面那句“我只是不想”还未出口,便听到“啪嗒”一声,只见一只锦盒从她怀中滑了出来。 她神色一慌,忙要去捡,那把折扇却已经到了他手上。 他自然认得扇面上天子的字迹,抬眼问她:“圣上赏的?” 她眼睫颤了颤,点头承认,怕他误会,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将那折扇合上,重新收到锦盒中,动作优雅:“圣上对你甚是有心。” 她沉默了一下,道:“是,他待我很是有心。”她挣扎一番,终于决定对他说出哽在心里的话,“沈云,圣上想要借墨家的扶持来稳定政局,于大靖江山,于天下百姓,都是益事。即便我不能嫁给他,可若是我执掌墨家,也一定会站在他那一边。” 他的眸色森然,音嗓也凉下去:“与我为敌,也在所不惜?” 她的眼睛却清亮明澈,如秋水长天:“是,与你为敌,也在所不惜。你有你的执着和追求,我也有我的立场。不会因为我爱你,而有任何改变。” 气氛凝滞下来,两个人对视良久,眸光都沉寂了下去。 有些话,早说也好,晚说也罢,她总得做个了断。 她起身,将那装有折扇的锦盒从他手中抽出,重新藏入自己的袖中。在他凉得马上要结冻的目光中,将挂在脖子上的红绳取了下来。 那是她这些日子珍而重之的宝贝,她的手指握紧了,半晌,才在他面前展开,掌心躺着那枚定情的玉扳指。 外面闷雷阵阵,天色一下子暗沉下来,墨云之中,仿佛藏着翻滚的暗涌。 她也不知是自己的心情所致,还是因为他们置身的这座司房位置偏僻,只觉得周身凉森森的。 在这森冷凝滞的气氛中,她听到自己开口,嗓音有些不似自己:“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与大人之间不会有结果。大人要的不是我,我要的,大人也不能给。” 他若是当真想求那至尊的位子,无论成功与否,都不是她想见到的局面。 无论是作为宋然,还是作为墨少微。她都有她的坚守,也有她不能放弃的准则。 她故作洒脱,道:“虽然自一开始就知道,你我总有一日,要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可我还是想同你试一试。我想试一试,和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可是事到如今,再往前走,就只剩下难堪。”她望着他,唇角有一抹释然的微笑,“我那么爱你,不想那般难堪。” 她已经努力试过了,可是前面的是一条死路。她不能回头,却也不能再往前走。 换了称呼:“沈大人,你我都悬崖勒马,给对方留下一些体面,成吗?” 他望着她掌心的扳指,眼底彻底封冻,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墨少微,本官不是你想招惹就能招惹,也不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 外面天色乌压压的,酝酿了许久的雷霆终于落下来,继而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仿佛要撼动整个世界。 雨声大得盖过了房间里的全部动静。 她的喉咙被扼住了,沈寒溪的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脖子扭断,但窒息的痛苦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松开。 眼前的男人,眼眶红得吓人,她从不曾见过他如此愤怒,又如此进退无度。 她稳住呼吸,踮起脚尖,将手中的红绳绕过他的脖颈,挂在了他的胸前。 她神色虽然平静,手指却在颤抖。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眼中浮出阴冷的笑意。 她不是要体面吗,他今日就把体面撕碎给她看。 他在筹谋的事,此时还不能说给她听,她却因她所谓的原则立场,为他判了凌迟的大刑,她不知他这样一个自负狂妄的人,究竟是以一颗多么卑微的心在爱她,他也等不及让她知道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字字清晰:“听着,即便前面是阿鼻地狱,你也要同我一起去。” 嘴被粗暴地撬开,唇舌相抵相缠,气息渐次迷乱。 “沈……唔……” 她柔弱的身子被他死死箍在怀中,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 此处是深宫的一个司房,四处都堆满了文书,有供办事的内监暂时休息的卧榻。 外面随时都会有人经过,他却丝毫也无忌惮。 她后背一痛,撞上了一个条形的长案,上面堆着的纸卷立刻雪片一般散落在地,她心中一急,重重咬上他在口中肆无忌惮的舌头。 嘴里有血腥气漫开,他吃痛退出去,眸色却更加阴沉。 外面虽然有滂沱的雨声,她仍旧怕惊动了谁,将所有的惊呼都往口中咽。 连被他压在了榻上,她都死死咬着牙关,不发一声。 夏季的罗衣本就好解,他三两下就将她的衣带扯开,一边吻她锁骨,一边伸手解自己的外衣。 胸前微凉,很快就因他的吻而滚烫。 他在迷乱中低低命令:“说你爱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片凌乱 你们要的那啥…… “说你爱我。” 他这般命令,却不给她机会开口,粗暴地在她的唇上辗转掠夺,几乎不放她喘气儿。 她身上的罗袍早已凌乱不堪,贴身的衣下,半遮未遮,最让人难以忍受。 今日之前,他还允许她有别的选择,可是今日过后,他便再容不得她被其他男人捧握把玩。 她的手臂高抬起来,最终无力地攀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无法自控,她又何尝不是在情欲和理智的来回拉扯中,渐渐失却了心智? 略有些粗暴的吻落到她细嫩的颈间,不断后仰的头几乎到了一个濒临折断的弧度,她如溺水 一路沙土飞扬,直到看见了那座雄踞了三千余年的守正城,远远跑来了三百余骑为首的便是龙渊泽依然是一身戾气,身后还有青阳灵以及虎贲校尉常平,和如今马上成为第九位实权校尉的枪术宗师凌门。 看守所内的监控室,所长、副所长、省警察厅林厅长一干人都坐在里面,面前的一面墙上全是各个监控情况,其中最大的一个屏幕上正是乔暮与乔云深会面的画面。 脑海里一边是他的冷酷无情,一边是乔昕怡的警告,乔暮天人交战。 而且还有几个设计师,不是万鑫集团的设计师,而是一些设计院的设计师。 哪怕在场的都是在娱乐圈混迹已久的行家,但也没人能否认她的美貌和气质。 “上次你想给我下春药,今个我便让你在死前享受一回男人的滋味。”说罢,尹素婉将匕首一把拔了出来,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主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雪琴立在一旁,见柳夫人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开口提醒道。 不然在这件事上,皇室下不来台,也会让各府地更加的藐视大梁皇室的权威,他们皇室想要统一十府地会更加的困难。 北刀便是轩熙子,天下排名前三的名刀如今由于轩熙子又一柄宝刀的问世就连千凡尘的玄古都黯然失色,千凡尘手中柳叶十二断情愁的铸造者便师承轩熙子的门下。 跳上沙发,罗恩把妹子手里即将滑落的啤酒罐放到茶几上,随后又跑进卧室,抱了一床毯子出来盖在妹子身上,然后罗恩这才跑到窗户边。 董如听着他的心跳声混合着他方才说出来的话,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相公竟然担心自己至此,他平日很少一次性说很多话,难怪方才会一下子说那么多。 高明听了这话顿时放了心,黄总几乎从来不出席任何宴请,也不给任何人面子。只要他不去,苏菡也自然就不会去了。于是就说那好,你们自己商量吧。 董如瞧得嗔怪,赶忙起身想穿上衣服,可是她刚一动身,眉头便是一皱,眸底闪过一丝疼痛,想必是身子还没有恢复过来,现下却是疼的要命。 “没想到,这一次,最大的收获,竟然是这个!”接受了巫使的一切对自己有用的记忆与知识之后,谢夜雨拿着巫使最后关头取出来的那块“生命水晶”,一脸掩饰不住的笑道。 “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想不起来多少,我现在回来了,让你担心了。”林瑶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 无论是真正的自己,还是现在情感封印的自己,都赞同一件事,那就是让失去幸运力量的陈锋远离这可怕的战场。 将她抱起来,放到榻上盖上被子,坐下来见她满脸的泪痕,卫七郎便是温柔笑了起来,眼底温情满布,只觉得阿如好像很容易感动和满足,轻易就会被感动的流泪,却是活脱脱一个水做的人儿。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醉方休 天子坐在金銮殿的正中央,望着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朝臣,表面平静如水,眼底却早已是一片寒凉。 这些臣子,口口声声皆是家国大义,暗地里盘算的,却都是如何为自己捞好处。有油水的事儿,明争暗斗,互相倾轧,没有油水可捞,就彼此推诿,谁也不想沾边儿。先帝在位时,尚有廷卫司的威慑在,可如今沈寒溪托病不上朝,众臣没了眼色可以看,便七嘴八舌,意见难以统一。 整个朝堂的氛围,用乌烟瘴气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是常年累月的积弊。说白了,病根还是出在吏治上。先帝也曾为整顿吏治苦心孤诣,年初的时候,便通过刑部尚书萧砚的手大张旗鼓地查办了一些贪官污吏,若非廷卫司横插一脚,只怕朝廷的半数官员都要受到牵连。 这一日的早朝,众官员依旧吵得不可开交,内阁的几个老臣差点打起来。 两个官员正在对骂,忽听到一个悠悠的嗓子:“本官几日没来上朝,刘大人和薛大人的脾气真是见长。” 在众官员或惊诧或恐慌的目光中,身着青花缎官服的男子悠然走上前来。他的声音不大,隐隐含着笑意,却让原本乱糟糟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吞了口口水,暗道,这姓沈的今日怎么舍得上朝来了?他不是不满圣上整顿廷卫司,一直不肯露面吗?也有人传他伤势严重,无法下地,今日一见,不是好好的吗? 难道,是圣上终于妥协,请他来镇场子的? 沈寒溪依旧是那副傲然姿态:“你们继续,本官今日只是来旁听。原还想着多休养几日,可是毕竟拿着朝廷的俸禄,一直不上朝哪里对得起先帝的提携。” 天子望着他,星眸寒凉如水,口上却关心:“沈爱卿的伤势不要紧吧,当日是谁刺杀爱卿,可查清了?” 沈寒溪扬起修长的眉:“这事儿得问问谢统领,微臣一出承启门,那些刺客就从天而降,不等鸾仪卫赶来,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谢统领将鸾仪卫拦着,也不能让人给跑了。” 谢七被他指名道姓,只微微勾了勾唇,道:“本官不过是例行公事,沈大人心中若是不平,本官便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谢统领客气。”沈寒溪说完,又把脸转向天子,“微臣重伤未愈,太医说了,不能久站。” 天子面容又沉了一下,道:“来人,为沈大人赐座。” 他施施然坐下,转向刚刚骂人的官员:“刘大人适才骂到什么地方了?继续吧。” 下朝之后,几名官员结伴而行,低声交流看法。 “沈寒溪忒是大胆,先帝在位时,他还有一丝收敛,如今竟敢与圣上平起平坐,简直是反了。” “嘘,这天若是真变了,此话可是掉脑袋的。咱们还是先想想,将来如何站队,才能不受牵连吧。” 萧砚望着从自己身畔远去的同僚,轻理衣袖,回头望那金銮殿。 通往王座的丹墀上,不知撒有多少鲜血。有的还温热,有的早已冷却。可是古往今来,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赶着去送命。 他收回目光,缓步走下石阶。有人追上来,同他并肩而行,声音里含着悠然的笑意,唤他:“萧大人,今日放衙之后,与本官找个地方喝上一杯,如何?” 萧砚停步:“你我皆是朝廷命官,按照规矩,天子大行百日内不可饮酒。” “在你眼中,本官是那种守规矩的人吗?” 他顿了顿:“那倒也是。” 宋宅之中,钟伯做好了下酒菜,由六娘送到小厅里。 小丫头退出去之后,将门掩上,心中的惊疑久久不散。传闻中沈大人与萧大人不是水火不容的政敌吗,怎么今日竟混在一起了?而且,他二人饮酒,为何会跑到自己家中? 同样疑心满腹的还有墨家的二公子少垣。他拼命将耳朵贴在门上,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个沈寒溪,与萧砚究竟在搞什么鬼? 小厅中,银灰色锦衣的男子将目光从门上收回,转向面前的青年。对方眉目清隽,身着白色轻缓的绣袍,正是刑部尚书萧砚。 “真没想到,沈大人会邀我到这里喝酒。” “放眼这陵安城,还有哪个地方有这里清净?”沈寒溪唇角微勾,斟满一杯酒,“做了多年政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同萧大人再次坐到同一张桌子旁。” “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年在尧州时,究竟是谁时常与我推杯换盏,促膝长谈?” “年少时识人不清,交朋友未能擦亮双眼,如今想起来,悔之不及。” “萧大人是朝中难得的清流,自是不能与我这样的佞臣同流合污。” 你来我往了几句,萧砚问道:“不知沈大人邀我前来,有何事相商?” “无他,只是想找个人一醉方休罢了。” “愿意与沈大人一醉方休的人那么多,只怕排着队也轮不上萧某。” “他们追随我,奉承我,说白了不过是‘如蝇逐臭,如蚁附膻’。哪似萧大人,没有半点阳奉阴违,便只盼着沈某人速速倒霉。同萧大人这样的人喝酒,我这心里才没有负担。” “这世上论自知之明,无人比得上沈大人。” “这世上论不自量力,也无人比得上萧大人。” 说着,二人相视而笑,共同举盏,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门外的小公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什么都听不到不说,又加上夏日蚊虫甚多,咬得他浑身是包,他自是不会傻到继续守在那里听墙角。 萧砚的酒量及不上沈寒溪,三杯下肚便已微醺,他这个人平日里严格自律,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控,喝完第三杯,便不再添酒。沈寒溪知道他的习惯,挑了挑眉梢,任他以茶代酒,陪自己碰杯。 “萧大人时时刻刻都活得这般清醒,不累吗?” “许多事,都如人饮水,甘苦自知。” 沈寒溪笑了一下,眼里多了醉意,愈发显得放浪形骸:“也是,沈某离经叛道久了,自是难以体会萧大人这慎独的人生境界。” 萧砚捏着茶盏,青瓷衬得那手指温润似玉:“我还记得,那日你来我府上抄家,曾经说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站在朗朗乾坤下。你说得不错,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阳光下,尤其是在黑暗中待得久了,见不得一丝光。既然如此,那些需要被阳光炙烤的事,便交给我来做。” 这番话换来对方一句嘲笑:“呵,好大的口气。” 萧砚不为他的嘲弄所动,喝了一口茶水,忽然道:“当初武安侯一案,我领你的情。” “萧大人何出此言?分明是我横插一脚,抢了你的功劳,还编排罪名捉你入狱,你这又是领的哪门子情?” 萧砚一笑。 他当自己是个榆木脑袋,直到如今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吗?刑部查武安侯一案时,已经快要触及那个不能触及的人,圣上要借他的手往下查,最后必然要牺牲他。 廷卫司故意横插一脚,是害他,还是保他,如今看来,已经不言而喻。 沈寒溪醉醺醺道:“既是政敌,那便要有政敌的样子,希望萧大人在以后的交锋中,千万不要手软。” 萧砚又饮了一盏茶,道:“自当如此。”问道,“墨姑娘的事,不知沈大人有何打算?”见对方举盏的手微顿住,发自内心感叹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既然这般好,萧大人当初又为何不要?” 萧砚笑笑:“这么好的姑娘,却命中注定不是我的。沈大人可知,墨姑娘心里,有一个惦记了十多年的人?” “听说过。那个人不正是萧大人吗?” “我这里有个故事,沈大人若是感兴趣,可以听听,权当佐酒。” “萧大人想讲,讲就是了。” “事情还要从十多年前的一个元夜说起……” 烛光氤氲中,男子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响起,他从少女在元夜走丢,讲到了那枚数易其手的手帕,神态朗朗,道:“可怜墨姑娘,至今都不知这个人究竟是谁,更不知他其实早已在她面前。若她知道,这个让她记挂了十多年的人,甚至都不记得那件事,不知该是什么心情。她只怕是以为,那个人早已娶妻生子,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命中了吧。” 说罢看向他:“沈大人,你与我,不知究竟是谁负她更多。” 那一刻,他在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的脸上,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怔色,而后,又见他挑眉一笑:“萧大人这故事编得可真够离奇的,沈某可不记得有这等事。” 萧砚笑而不语,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今日要为这个故事彻夜难眠了。 此时,年轻女子正立在深宫的长廊下,望着天上的圆月,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子怕惊动她,只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 夜风撩动她身上轻纱,离远了看,竟像是马上要奔月而去的仙人。 直到听见身畔的内臣催,才收回目光,道:“回吧。” 随侍的内臣心中不解之至,已经派人去墨家递婚书,过几日应当就会有信儿,届时,圣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墨姑娘纳入后宫,如今又是在矜持个什么劲儿呢? 夜半,萧砚推门而出,对守在门外的小丫头道:“沈大人醉了,今日只怕要留宿贵府了。” 话未说完,那人便行到他身后,手撑在门框上。 他身上衣带半解,不似平日里那般法相庄严,月光落在他眼角眉梢,竟勾勒出几分媚色。 “谁说本官醉了。二公子何在?本官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坐拥江山 “让我回云州?!”自廊下传来少年拔高的声调,“少微在陵安城一日,我便一日不回!” 沈寒溪似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抱臂靠在廊柱上:“朝廷已经遣使往墨家递圣旨,明日这个时候,约莫就到云州地界了。” 少年玄眸一沉,脸上刚浮起阴险神色,便听对方意态悠然道:“派人杀掉使臣,只会更加陷墨家于被动,二公子最好不要动这样的歪心思。” 他眼皮不禁跳了跳,蹙眉问道:“你莫不是想让我回家,说服我爹抗旨不成?” “二公子如果有这个本事,可以试试。” 自古以来,君为臣纲,天经地义,即便势大如墨家,也不能轻易拒绝这一份天恩。 少垣平日行事虽然荒唐不羁,却不至于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何况此事事关整个家族的利益,平日里定远侯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可是在这件大事上,他的话应当没什么分量。 沈寒溪见他拧着眉头不出声,悠悠道:“虽然未必有用,可这世上真心为令姊着想的,也就只有二公子了。二公子自己掂量掂量,与其留在陵安城干耗着,还不如回去争取争取。本官还有一句话,想托你带给侯夫人。” “给我娘?” “不错,这件婚事,令堂的态度比令尊重要。” 少垣似听到了一个笑话,眯细了眼睛唤他:“哥哥,我娘若是肯管,少微的事也轮不上你出头。”说着凑到他近前,盯着他的瞳孔,“你对少微如此上心,并不全是为了你的权势地位,而是与她有一腿吧?” 沈寒溪迎着他的视线,唇角上挑:“二公子何出此言?” 少垣轻哼:“你的身上,有少微的味道,当我闻不出来吗?” “既然二公子猜出来了,那便没什么好瞒着的了。不错,少微已经跟了本官,本官绝无可能拱手相让。” 眼前的男子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居高临下的魅力,只是浑身的气质过于阴寒,与少微有一万个不配。有妒意混杂着狠气涌上心头,不过转瞬的功夫,眸中便又闪过一道充满玩味的精光,他一改过去的态度,拉住了沈寒溪的袖子,凑得更近些,道:“哥哥,你的情敌可是九五之尊,你拿什么去抢?” 到底是姐弟,这张脸有几分相像,都是苍白干净的眉眼,秀气挺拔的鼻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像一只小狐狸。 沈寒溪今日有一些醉酒,适才若是再多喝上一杯,此时只怕会误认。 他觉得,少年唤自己哥哥的语气十分好听,这一念甫至,突然有个稚嫩的嗓音穿透纷乱的记忆,在耳畔绵软地响起:“哥哥,你唤作什么名字?” 不知是否酒力作祟,他竟有些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梦境。 好似,是有那样一个小姑娘。伏在自己背上,声音温软地问自己的姓名。那时的他心里只觉得麻烦,漫不经心地应声:“沈云。” 她却呼吸绵长,早没了动静。 半途遇到寻来的家丁,将她急匆匆接入怀中。他朝她看过去,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睡得正香。 不过萍水相逢,怎就教她给记挂上了呢。那时他应是狼狈不堪的一副寒酸样,连来找她的家丁都满眼嫌弃,拿一锭银子便打发了他,避瘟神一般抱着她跑远了。 那年的他若是知道,他们会错过这么多年,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她。若是早日找到她,他也许不会是今日的沈云。这事儿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便只剩下抓心挠肝的悔和咬牙切齿的怨。 他回过神来,问面前的少年:“二公子觉得呢?本官如何才能抱得美人归?” 对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就要看你对少微的情意有多深了,大不了豁出去,到宫里头把人给抢出来。或者干脆把那个位子也夺了,坐拥江山和美人。哥哥,你应当有这个能耐,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一母同胞的姐弟,性情却是两个极端。一个总想着息事宁人,一个却唯恐天下不乱。 不等沈寒溪回答,便听到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二公子,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钟伯道:“沈大人,二公子年少无知,口不择言,大人听听就是,莫要当真。少主的事,还需大人多多费心,夫人那边,便交给老奴和二公子。” 在少垣微微诧异的目光中,又开口:“二公子,咱们明日就出发回云州,沈大人说得不错,这件婚事,夫人的态度比侯爷重要得多。” 在送沈寒溪出门后,确认身后无人跟着,方又言道:“老奴相信,沈大人有那份魄力,只是希望沈大人能做好万全的准备,保证少主的安全。” 男子坐入马车之后,隔着车帘,道:“本官自会以命护她。” 北方某城。 这里刚刚经过战祸,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有从别处逃难而来的难民,整座城无比混乱。最近这段日子,承武王沿着鞑靼兵撤退的路线一路搜寻徐沅的下落,今日傍晚来到此处,因连日来马不停蹄地奔波,兵疲马累,便暂时在此地扎营,稍作休整。 他已经到通州和崔遇碰过面,却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如今能做的,只有大海捞针式的搜寻了。 时间一寸寸流逝,他的耐心也在一日日消耗。大帐中,他对着一张地图,用蘸过朱砂的毛笔将找过的地方圈出。 李校尉钻入帐中,见自家王爷正凝神盯着地图研究,手边的食物愣是一口也没动过,眸中不禁划过一丝复杂。 这般下去,身体哪里吃得消。 若是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难道便一直这般找下去吗? 这番话他自然不敢说,行过去禀道:“王爷,已经同卫所打过招呼,他们已经派人手去找了,一有消息,立刻便会传过来。” 承武王几日不眠不休,眼睛已经有些充血,闻言应了一声,继续盯地图。 李校尉迟疑了片刻,终是道:“再往北就到鞑靼境内了。” 意思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承武王却道:“今日若是再无消息,便去找几件蛮子的衣裳,挑几个得力的人手,随本王入境,其他人在原地等。”又不容分说道,“这是军命。” 李校尉知道他的脾气,将劝阻的话吞回去,坐至他身边,道:“王爷,饭多少吃一些吧。徐军师若是看到王爷这样,不定多心疼呢。” 男子这才放下手中地图,唇角勾起疲倦的一笑:“他才不会心疼,他只会笑话本王。” 他的眼前浮现出徐沅的音容笑貌,却被外面的混乱声打断了思绪,起身钻出大帐,问道:“何故吵闹?” 李校尉也随他钻出去,望向骚乱传来的地方,只见有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怀中抱着个孩子,试图往这边冲,被几个将士给拦下了。 瞧她模样,应当是逃难的难民。 “求求各位官爷,救救我的孩子吧。民妇给你们磕头了,你们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一名副将道:“王爷,这位大嫂的孩子在逃难途中患了急症,路过此地见有军队驻扎,便病急乱投医地寻求帮助。不过,此次咱们出发得急,并无军医随行,好说歹说,她都不肯走。” 承武王望着那女子,道:“这位阿嫂,你也听到了,营中并无军医,也没办法置医药,你赖在这里,只会耽搁孩子的病情。”见她神色绝望,有些不忍,对身畔副将道,“你骑快马,带这位阿嫂到城中找个医馆。” 闻言,那女子原本绝望的眸子瞬间点亮,连连磕头道谢,在副将去牵马时,她拨开那婴孩的襁褓,喃喃道:“英儿,有救了,有救了。” 承武王的目光不经意间在那婴孩身上落了一下,突然便定住了。他盯了那婴孩的胸前半晌,想立刻将那东西拿下来确认,却又怕是自己看错,只沉声道:“脖子上挂的是何物?” 那女子闻言,见这身高魁伟的将军目色含威,不禁抖了一下,而后才哆哆嗦嗦地将那物件摸下来,朝他递了过去。 承武王终于看清,那是一把长命锁。 他一把捞到掌中,眼睛几乎直了。 李校尉眼睛也不由得瞪大了:“这、这不是徐军师的长命锁吗?” 徐沅刚入军营时,便一直将这东西挂在脖子上,因他十分宝贝这物件,几乎从不离身,与他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娘亲留给他的遗物。徐军师的长命锁,怎会到了这孩子身上? “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 承武王问完,心头却被不祥的预感笼罩。徐沅如此珍爱这东西,必不会轻易给人。 那女子被他的语气吓得脸色发白,口齿不清道:“回将军,此物……是、是一位姑娘所赠。我们同被鞑靼兵所掳,幸而那姑娘足智多谋,中途寻到了逃脱的机会,分别时,她见我们母子可怜,便将这把银锁给了我们。” 承武王眉头不禁拢了起来,怎会是一位姑娘? 无论如何,这到底是一个线索,他肃容问道:“你与那名姑娘是何时在何地分开的?可记得她往哪边去了?” “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在里河镇东头的路口,那姑娘说她要去通州,应当是往南去了。” 副将刚将马牵来,承武王便一把夺过缰绳,上了马,朝她说的方向扬鞭而去。 她口中的姑娘才走了一个时辰,此时追还来得及。 夜色已深,荒郊野外的一条不知名的河畔,生着一个火堆,有个年轻姑娘正蹲在河边,将从衣袖上撕下来的一片布浸湿了,仔仔细细地擦着脸。 四周一片静寂,暗夜里只有水声哗哗。 她擦干净脸,突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听到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忙起身,脱下外衣扑灭了火,藏到一棵树的后面。 这荒郊野岭的,她孤身一人,遇到坏人的机会比遇到好人的机会大多了,自然不敢轻易与陌生人打照面。 马蹄声在河边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朝那里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下了马,行到河边汲水,就在她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却朝她适才生的火堆走了过去。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衣着和模样,只见他蹲下身子,好似是在试火堆的余温。 火还热着,看痕迹像是匆匆扑灭的,人应当就在附近了。 承武王不急着追,先环视了一圈,看见草地上留下的水痕,眼中不禁有精光闪过。 躲在树后的年轻姑娘见他朝自己走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适才她在河边湿了脚,大抵是留下痕迹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从旁边捡了一颗石头,握在了手中。 男子的气息接近了,她眸色一凛,握着石头就朝他的额头砸了过去。 手腕被轻易地握住,四目相对,二人都有些怔。而后,又同时发声—— “王爷?” “徐沅?!” 第一百四十章 一起去死 徐沅的身上裹了件白色的棉袍,有些发旧,头上以一根木簪松松挽了个髻,浑身都透着狼狈。 原本白净的脸晒黑了,左边的眉毛旁边有一道细细的口子。 看清面前的人是承武王后,她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欣喜道:“王爷。” 不待她多言,那个伟岸的身子就压下来,以极大的力气将她揉入怀中,耳畔响起他磨牙凿齿的声音:“徐沅,你可真该死。” 她被他搂得喘不上气儿,不知他这句话究竟有几层意思,又加上他的这个拥抱实在过于热情,她的大脑懵了片刻,久久也回不过神来。 五月中旬了,这北地的夜仍有些凉。承武王重新点起篝火,席地而坐,拿一根小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苗。徐沅坐在旁边,向他解释自己的逃生过程。 被鞑靼俘获后,鞑靼人以为她是崔遇,还盼着把她作为筹码与朝廷谈和,好谋取更多的利益,自然不会立刻杀她。她这个人擅长辞令,又有极其敏锐的嗅觉,被看押期间,她瞧出对方的两位统帅貌合神离,于是想办法挑拨他们的关系,趁他们内斗逃了出来。 “鞑靼的大营中,有许多被掳来的汉人女子,我男扮女装,藏在她们中间,等待崔大人的兵马赶来,可惜,他们竟要将这些掳来的女子进献给王庭,在崔大人来之前的一天,便将我们押离了大营……”她似有些疲惫,摇摇头道,“今天,我才寻到机会脱逃,那一通乱,不提也罢。本想去通州寻崔大人,哪知道会在这里遇到王爷。” 承武王挑了下眉,抓住她的重点:“男扮女装?” 见他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到自己的胸口处,她不由得心虚地拉了一下棉袍,从前在军中时一直束胸,瞧他此时的表情,应当是……察觉到了。 他的目光越发放肆,仿佛要将她吃下去,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意:“徐军师向来有本事,即便身在敌营,也能靠着巧言令色将敌方将领耍得团团转。就算本王不千里迢迢从陵安赶来,徐军师想必也有办法自保。” 他说着,将手中树枝丢掉,踩灭了火:“若是休息好了,便走吧。” 她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到他的枣红马旁边。他见她衣衫褴褛,眉头微蹙,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肩头。 她忙道谢,他却突然捏住了她的下颌,没有任何征兆地,俯首吻上了她的唇。 独属于男子的冷冽气息冲破齿关,直闯进来,一瞬间,这夜色中所有的声音便都远去,只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在彼此的鼻息间纠缠。 强迫她与自己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承武王才抬起头来,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印到眼中。 这个随着他出生入死,让他又爱又恨的小军师,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这几日在拼命找她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早就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女扮男装参军是杀头重罪,不想掉脑袋就别说自己是徐沅。本王不问你这些年为何要处心积虑地留在军中,从今日起,徐沅已经死了。你是想做回徐沅之前的你,还是想让本王另外给你一个身份,都可以。回到陵安以后,一切听本王安排,可有异议?” 徐沅缓了半晌才从适才那个吻中缓回来,听他的意思是让她借这个机会恢复女儿身,放弃她此前所积累的全部功业,忙道:“有异议!” 承武王:“憋着。” 徐沅:“……” 承武王上马,朝她伸手:“上来。” 徐沅哀怨地看着他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将手递给他。 流水潺潺,松风涛涛,只见一匹枣红马载着一对男女,穿透夜色,朝北边的官道上驰去。 云州,墨家。 朝廷的使臣宣读完圣旨,顿了片刻,提醒面前的男子:“侯爷,接旨吧。” 立在面前的是一名墨袍的男子,身躯凛凛,气度非凡,虽已过了极盛之年,但身材维持得极好,眉宇间隐隐含威,可以想见,他年轻时该是何等的风华。 他伸出一只手:“谢圣上隆恩。” 然而,不等那圣旨被他接到手上,便从后面冲来一个少年,将那圣旨一把夺过,冷笑一声:“这门婚事,我墨家还真高攀不上。这位大人,您这个时候走,天黑前还能赶到驿站。” 定远侯的脸色一变,训斥道:“少垣,休得胡闹。”虽然是斥责,神情却依旧是宠溺的,“在外面闹腾那么多天,总算舍得回来了。” “我若再不回来,你就把少微给卖了。”少年说着,换上撒娇的语气,“爹,少微是墨家的少主,您百年后她可是要继承家业的,您不是一直想招婿入赘吗,把她嫁给朱家,这份家业可就当嫁妆赔进去了,您就乐意?” 听他此话,定远侯脸色登时阴沉下去:“满口胡言。”转向一边的使臣,道,“小儿顽劣,是本候管教不严,大人勿怪。”又道,“小女不才,能承天家雨露,自是我墨家之幸。” 使臣听他此话,当即露出喜色,道:“侯爷既然没有异议,下官即刻回去向圣上复命,择吉日备礼前来,昭告天下。” 少垣当即高声嚷嚷:“爹,你这是卖女求荣!这桩婚事,我可不答应!” “墨家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了?来人,将二公子关起来,严加看管,若是再让他跑出去,便每人杖责一百,逐出府去!” 佛堂的门被推开,钟伯的声音打破这里亘古的寂静:“夫人,二公子已经绝食两天了,说是不见到你,他便继续断食下去。侯爷也拿他没办法,只得让老奴来请夫人。” 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刻,跪在佛前念经的女子睁开眼睛,冷漠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自己为何不来?” 钟伯叹息:“这么多年的心结,要解开谈何容易。”望向那琉璃龛中的佛像,悠悠问道,“这十多年来,夫人日日念佛,心中的怨气,可有半分得到解脱?” “修佛之人,求的从来都不是今生的解脱。” 佛珠在她的指尖转动,这沾满佛香的手指上,曾经也涂抹丹蔻,明艳艳的妩媚,不知迷了多少男子的心。 可惜,她却选了这世上最薄幸的郎君。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她咎由自取。怨她明知没有结果,却仍旧如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投入那可笑的痴愚。 至今,她都活在那放纵荒唐的一夜,活在那罪孽深重的一夜。 她活着的每一日,便都是在赎罪,也都是在复仇。 钟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他还记得她戴着金钗玉摇,明艳动人的模样,二十年过去了,她身上虽然依旧不失雍容华贵的风韵,却早已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躯壳。 只听她道:“我修佛,是为了来世再不遇到一个人。最好与他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听到这句话,刚刚踏入佛堂的男子脚步蓦地顿住,拳头在衣袖间紧紧握了起来。 钟伯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唤道:“侯爷。” 他冷冷道:“你退下,本候有话与夫人说。” 等到老人退下之后,他开口,语气里有浓浓的讽刺:“生生世世,永不相见。究竟是什么人,让夫人恨得如此刻骨?”往前跨了一步,绣有玄鸟纹的宽大衣袖拂过桌角,冷笑着道出那个名字,“难不成是,顾蔺生?” 良久,女子的声音才在袅袅佛香中响起:“是你。” 她从琉璃佛龛前起身,回过头望着他。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能从对方此时的面影中,看到彼此风华最盛时的模样。 彼时,他是不可一世的墨家少主,她是风华绝代的长公主,他对她一见倾心,为了求娶她,不惜以半个墨家相赠。可是,当她嫁入墨家,他才发现,她嫁给自己,不过是为了送另外一个人到那至高的位子。 这么些年,他失望过,原谅过,如今便只剩下满腔的恨。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冷冷地盯着她:“圣旨到了,你和他的女儿即将登上后位,兜转了一圈,这江山终究还是那个人的,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女子精致的面孔上浮起一个嘲弄的笑意:“墨少卿,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可是迄今为止,你都从未相信过我。”上挑的凤眸中藏着深深的疲惫,“这么些年,你可曾好好地看过少微一眼。”她的声音极轻,极冷,却好似用尽了浑身力气,“你可曾好好地将她抱在怀中看一眼,她的眉眼,到底生得像谁?” 这一句话,将他整个人定在了佛前。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你……” “你还记得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吗?差点将少垣烧死的那一场大火。”她缓步行至一边,手指轻轻握住一个烛台,“那一年,少微才六岁,你一定没有留意过,你六岁的女儿,个头根本远远够不到那放烛台的案子。她性子又乖,比谁都乖,无论什么事,总会先想到别人,她又怎么会在少垣睡觉的时候,在房间里奔跑,又怎么会不小心将烛台碰倒呢?” 她转向他,脸上浮出一个恶毒的笑来:“将燃烧的烛台丢到纱帐上的人,是我。” 男子的身子重重一颤,而后,有愤怒涌入他的眼睛,里面赤红一片,他近乎是在低吼:“为什么这么做?” 她长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悲凉:“为什么?因为我不想活了。我想要带着两个孩子,陪我一起去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奸臣当道 她脸上的悲凉收敛了,将目光也从他身上收回,说起话的口吻像在梦游:“遇到那个人时,我还很小,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立刻便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顾蔺生,几乎是同时,有妒意从他的胸中涌了上来,但他努力忍耐,听着她的嗓子清清冷冷地说着话 “他的模样在我见过的人里是数一数二的,一张脸清削冷峻,乍看上去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但一笑起来却生生能把人的心融化……” 他待她极体贴,礼节上也十分恪守,品貌性情更是无可挑剔。 “偏偏他家世不好,虽然智谋过人,也极上进,客居尧州时,来结交拜访的不乏当地的鸿儒和权贵,但秦家依然瞧不上眼,刚发现我们之间的一点苗头,便逼迫我们断了来往。家中几个兄长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背地里不知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再遇到时,便像变了个人,比从前冷,而且弄权,一心只想往上走。 后来,听说他娶了项家的女儿,仕途一路顺畅,她的心便也在知道这个消息时跟着死了。 两年后,他到京中做官,赶上太后生了场病,召她到宫中侍疾,阴差阳错地,便又遇上了。她总想,若是那时没有遇上该多好。 她也是极有骨气的女子,知他已经娶妻,便不想再与他纠缠,他却偏要来招惹她,大抵也是为了报复她,报复秦家当年对他的践踏,他极尽所能地哄着她,诱着她,直到将她心中已经熄灭的火焰重新点燃,直到让她再次溺进去。 在他陷入皇权争斗时,她借家族的权势,暗中为他出了不少力。 没多久,墨家来议亲,太后为稳定大局,不顾她的抗拒,下懿旨决定了她的婚配。 那时她哭了不知道多少场,对墨家又是抵触又是恨。 她不甘心,哭着跑去找他,这一找便失了控,抵死纠缠了一夜。 她的奋不顾身,更像是垂死的挣扎。这垂死的挣扎,并没有换来他的留恋和疼惜。 那时他在朝中还是不上不下的位置,若与她纠缠势必声名狼藉,也会失去项氏的扶持,他怎会那般傻。 后来?后来心灰意冷,鲜血淋漓,一场黄粱梦醒,她还是嫁入了墨家。 这一嫁,便又是二十年的纠葛挣扎。 墨少卿爱她,但爱越深,怨就越深,他开始时有多卖力捂热她,后来就有多狠心冷落她。得知她有孕时欣喜若狂的是他,怀疑孩子血统时暴跳如雷的也是他。 她转过脸,姣好容颜上挂着失望透顶的冷漠,唤他:“侯爷,我为你生了两个孩子,可你对我的猜忌从未停过。” 嫁给他的第六年,她想到了死。如今想想,大概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 她是一个罪孽深重的母亲,竟想过带自己两个无辜的孩子一起死。 定远侯红着眼,自牙缝间挤出一句话:“秦暮羽,你便这般恨我吗?” “恨?也许吧。侯爷不也一样吗?” 他与她在一起,不过是相互折磨。 可那时的她没有想过,他会不顾两个孩子的安危,率先将她从火海中抱了出来。 既然那般恨她,又为何会那般在乎她的死活? 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那场大火中熏坏了眼睛,一个几乎丧命。 她只有六岁的女儿,本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女儿,为了让她活下去,选择了与她分担罪孽。 若非如此,她怕是还会寻死吧。 可是,本该赎罪的她,却将自己关入佛堂,以逃避的姿态,面对自己狼藉的生活。 他只怕也被内疚折磨了多年吧,当年他分明听到了少垣在火海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仍选择了先救他们的母亲,所以这些年,他才会对少垣那么溺爱,极尽所能地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可他将对她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了他们无辜的女儿身上。 “侯爷,为人父母,我们都不够资格。” 这句话轻轻地落下,她走到门边,双手拉开这扇困住她多年的大门。 她微微闭了下眼睛,又迎着阳光张开。 她的小女儿自出生在这个世上,便一路苦过来,她这个母亲不曾庇佑过她,如今生命已快到尽头,她不能再继续自私下去。 陵安,承武王府。 承武王返京后,将徐沅安置在王府的别院,来不及歇脚,便接到一道圣旨,入宫面圣。 徐沅将他送到中庭,眉头拧得紧:“王爷这次擅自离京,实在是鲁莽了点,圣上本就忌惮着你手中的兵权,你又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惹事,简直是故意送把柄给……” 话说到一半,嘴就被他堵上了,他微微离开一些,修长手指扶在她的脸颊边:“本王心中有数。”另一只手找到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动作藏在衣袖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吩咐身侧王府的下人,道:“本王进宫一事暂时瞒着太妃。”又将脸转向面前的姑娘,“王府如今有你,本王放心。如果本王回不来,这王府便交给你了,若是事情再严重些,便想办法带我母妃离开陵安。阿沅,我信你有这个本事。” 徐沅来不及在意他突然换了称呼,只觉得他这番话像是在交代后事,当即又蹙起眉头:“王爷休得胡言乱语,怪吓人的。” 他笑了笑,眉目更加显得俊朗,他身材极为修长,一身玄色窄袖的蟒袍,更衬得气度逼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占过几次便宜的缘故,她竟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比平日里更加顺眼。 他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转身大步离去。 徐沅握住他适才给自己的东西,神色有些凝重。若是寻常时候还好,他挑了这么个敏感的时期擅自离京,怕内廷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 承武王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逼他交出兵符的好机会。自从新帝登极之后,二皇子便是皇位的潜在威胁,自己作为二皇子的表姐夫,手中的兵力在有些人看来,只会越来越刺眼…… 果然,一入宫,还未见到天颜,便被一队禁军扣下,说是暂时看押,听候发落。 好一个听候发落。 如今的京城,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弦,全都在暗中绷紧了,不知会先从何处绷断。 又几日,崔遇带着鞑靼要求议和的消息返回陵安,这场祸乱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但,与鞑靼一战,所耗军费将近百万,国库日益亏空,赋税也愈发沉重,百姓的生活每况愈下,雪上加霜的是,不久又有一场瘟疫席卷了江浙一带,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大约是这一年的祸乱层出不穷,世人无法找到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便只能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元祐年间,那一年,大靖的街头巷尾都传唱着一则流言: “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妖星犯月,必有灾年。” 那一年,正是廷卫司成立的一年。据说最初传唱的是一名老者,他的尸体当日就挂在了菜市口。 如今,新帝才刚刚登基,年号也才改了不过一个月,这一则流言,便如同蛰伏多年的蝉,再度在暗夜中叫嚣起来。 “好一个‘奸臣当道,民不聊生’。”银灰锦衣的男子坐在黄花梨麒麟纹的交椅上,知道这话说的是他自己,面上依然挂着副漠然的冷笑,修长手指掀了掀茶盖,问道,“还有什么新鲜的说法吗?” “倒还有个说法。”那锦衣郎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发虚,“顾蔺生当年是被冤枉,谋逆一事子虚乌有,顾府上下两百来口,皆是大人手下的冤死鬼,大人你才是狼子野心。”又道,“还有人在圣上耳畔吹风,要重查当年的旧案。” 半晌没声,抬起头来,见沈寒溪正看着自己,登时冷汗滴下来。 “他们的用意本官明白,不必理会这些。打听一下承武王被关在哪里,本官要想办法见这位王爷一面。” 当天下午便打听到了地方,这禁庭他往来自如,只是要防着人耳目,见到面时已经是深夜了。那王爷心再大,这样的夜也难以入眠,看见这意料之外的人推门进来,不禁挑了一下眉梢。 沈寒溪将披风的帽子摘下来,语调闲适地问候了一句:“王爷这几日过得还好?” “承蒙沈大人惦记着,只是本王与沈大人的交情,还没到值得你惦记的份上吧?” 两个人都不是乐意打太极的人,这不请自来的访客毫不客气地捡了个位子坐下,直入了正题:“有一笔买卖来找王爷,王爷不妨听听看是否划算。” 体格健梧的王爷闻言笑:“本王如今自身难保,不知是什么划算的买卖竟还能落到本王头上。沈大人说吧,本王洗耳恭听。” 拿茶盖撩着茶烟,顿了片刻才道:“王爷这几日被关着,没听到外面传言,许多人都高喊着要‘清君侧,肃宫廷’,这个清君侧清的应当是我,我料想不会有人敢起这个头,极可能只是口上吠一吠,可这犬吠声着实不够中听,既有人逼我造反那我就反给他看。过几日真闹起来了,王爷不一定能放出来,与其受到牵连,不如同我联手。”抬眸在缭绕茶烟中问他,“如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册立皇后 承武王闻言笑了:“沈大人可真大胆。便不怕本王转身将你卖了,让你今日出不了这禁廷吗?说不定圣上还会念着本王告发有功,对本王从宽发落。“ 沈寒溪气定神闲道:“每日在圣上耳边告发我的人那么多,不差王爷您一个。圣上年轻,不甘心受制于人,是人之常情,可他忘了,他的位子当初是我保下的,如今想要卸磨杀驴,没那么容易。他既不愿听话,我便扶一个听话的人,只要这天下还姓朱,我这也不算窃国,王爷说是不是?“ 他说得这么有道理,承武王竟有些无言以对,抱臂倚靠在桌边,看向他:“你看上了朱允棋?“ 便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妹夫,从前人称二皇子,如今应当称二王爷了。 成日掷骰子斗蛐蛐儿,什么地方热闹往什么地方凑,性格却懦弱得很,什么都听他那个岳丈的,若不是生在帝王家,活脱脱的废物一个。 这个人,他打小便瞧不上眼。 沈寒溪挑挑眉梢不说话。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笼在黑色的网巾中,衣襟和袖口都有暗金线的织云纹,一针一线都透着奢华的精致,大约是为了避人耳目,才象征性地在外面加了件黑色的披风,可那睥睨众生的气质已经融进了骨血里,即便刻意低调也有独一份的风骨在。 “明眼人都瞧出来了,圣上急于通过大婚来稳定政局,宋姑娘如今已在宫中,你便不怕此事会牵连到她,还是说,你会有此决定,就是为了她?” 说话的王爷一身玄衣,长发以银冠高高束起。他眸如鹰隼,鼻若悬胆,无论体格还是相貌,都十分硬朗,浑身都散发着在战场上荡涤出的英武之气。 即便讨论的话题足以让寻常人腿软,他也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大惊小怪,可以与沈寒溪在气场上不相上下的人,整个大靖都屈指可数。 他二人实则并没有很大的过节,当初军费一事,沈寒溪态度的确是傲慢了些,可接触了几次下来,才发现傲慢是他的秉性。承武王想,既然他待谁都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同他置气的?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只是瞧不上这种弄权的人。 对于这种人,他的原则是,能敬而远之,便敬而远之。 沈寒溪抬抬眼,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自古以来,女人背的莫须有的罪名还少吗?什么祸国妖姬,什么红颜祸水,可都是男人转嫁无能或罪责的借口。我头上的罪名多了,没必要将这大逆不道的帽子,戴到一个女人头上。” 承武王顿了一下,然后,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单论这句话,本王佩服沈大人。”收回目光,唇角勾笑道,“当初知道宋姑娘的身份,可真吓了本王一跳。不过想想也是,寻常人家怎能养出那般的姑娘,随本王参加太傅府的家宴,见的都是达官贵人,伴的都是名门淑媛,也没见她露怯,更没见她被比下去。“ 沈寒溪仿佛是自己受到夸赞,道:“多谢王爷夸奖。” 承武王唇角扯了扯,这人还真不拿自己当宋姑娘的外人。 他说回正题:“你要扶朱允棋,若是成功,本王算是白捡了个便宜,可若是不成功,本王没法向王府和陵北大营的将士们交待。其间的风险太大,恕本王不能同你做这笔生意。更何况……”他的眼神渐渐凌厉起来,眼底闪烁着与适才不同的寒光,“天子虽猜忌本王,可由他坐这个皇位,大靖的气数还有回寰的可能,可若是由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妹夫坐皇位,这江山还有救吗?”他的唇角浮起一抹笑,“本王如今虽然受制于人,却还没有穷途末路到需要与沈大人同流合污,沈大人还是请回吧,省得待得久了,招来了禁军,届时你与本王都说不清。” 沈寒溪却没有动:“王爷话都还没听完,怎就急着送客呢?还有几句话,王爷先听听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宫烛摇曳,有只飞蛾一直绕着银台飞,终于扑向滋滋燃烧的灯芯,挣扎了两下,再无动静。 这深宫的夜,于宋然而言仍旧痛苦而漫长。 宫女挑了灯,放下纱帐,留她一人在寝殿的内室。她赤着脚下床,走到床对面的镶金紫檀桌前,那里放着的是司礼监今日遣人送来的吉服,那精美的华服上的每一个针脚仿佛都在提醒她,天子对她的册立已然迫在眉睫。这些日子,她见过天子几面,从他日益深沉严肃的神情中,她也隐约察觉到了那已经紧追而至的危机。 她虽身在后庭,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两股势力在暗中拉扯,一方自然便是她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那个人,而另一方,好似在故意将他逼到绝境——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放权,要么便造反。 逼迫他的人是圣上?还是……另有其人? 她的手在那吉服上抚过,又落到那凤冠上,神色在暗夜里一寸寸地沉黯下去。五月的天了,她竟有些冷。不由得抱了抱双臂,躺回到床上去。这些日子,她夜夜数着更漏声,心中千头万绪的,难以成眠。距离上次见到他,算算也已经有一个月了,他若是想见她,凭他的本事不难办到,可他一次都没有再来…… 这般想着他,昏昏沉沉地入了梦。 这一梦竟梦到了小时候,梦到了那年的大火,梦到了坐在火海中央神情麻木的母亲,梦到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垣。 整个梦境都是大火燃烧的声音,不断有断裂的梁木砸落下来,她与少垣抱在一起,一声声喊着娘,可是他们的母亲像是丢了魂,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快,她的视线便被烟熏得模糊,嗓子也发不出声音来。 在梦里,她看到有个高大的男人冲进来,将晕倒在那里的女子一把抱起,口中高喊她的名字:“暮羽!”那声音里夹杂着恨意和恐惧,“秦暮羽!你不许死!!” 少垣仍旧在哭喊,那个高大的身影急急往这边行了一步,但有根巨大的梁木砸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阻拦了他的脚步。他似是挣扎良久,终于大步抱着怀中的女子,朝门外而去。 少垣的哭声凄厉起来,她突然回过神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抱起她年少的弟弟,闷头往前冲去…… 一离开房间,怀中的少垣便被一双手夺去,丫鬟急切地唤着:“二公子!二公子!!“所有人都围上来,她小小的身子踉跄了一下,被挤出了他们的关心之外。那时,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有多处烧伤,衣裳与肉黏在一起,右眼几乎无法睁开。 她就那般木木地立在那里,木木地看着。 一幕幕,都是她年少的梦魇。 那一年,她差点失去她的弟弟,也差点失去了她的母亲。在定远侯愤怒地询问秦暮羽这场火是如何烧起来时,年少的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爹爹,是少微……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那年的她年纪还那样小,可冥冥中却有个声音告诉她,她不能让她的娘亲再承受她爹爹更多的恨意。 那时的秦暮羽早已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哪怕再多一星半点的重量,她都会崩溃,再无得到救赎的可能。 她要让她知道,她还有个女儿,愿意伸出小小的手,将她从这污浊幽暗中,拉上一把。 梦境转换,仍是六岁那年的她,正走在元夜的街头,一只手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则握在少年的掌中。 那少年好似年长她七八岁,浑身狼狈,衣着也寒酸,在她从前的记忆里,他的脸从来都是模糊的一团,可是今日,她清楚地看到了少年苍白的眉眼,气质略有些阴冷,眉宇间却隐隐有睥睨的神态。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哥哥,我累了。” 他似露出了嫌弃的神色,却朝她蹲下了身子,道:“上来。” 她爬到他的后背上,环住了他的脖子,眼皮越来越沉,却不忘问他:“哥哥,你唤作什么名字?” 这次,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回答。 他答:“沈云。” 翌日,在前往司礼监的路上,想起这个梦,唇角不禁露出苦笑。她竟以这种方式梦到了沈云,委实荒唐。 行至半途,她蓦地顿住脚,呼吸不受控地渐渐不稳起来。 天知道为何会这么巧,正想着谁,偏偏遇到谁。 沈寒溪身上是一件绣了蟒纹的圆领锦衣,头戴一顶通黑的官帽,帽沿下一张苍白冷峻的脸。向身畔的锦衣郎交待事情时也瞧见了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能瞧得出来的情绪,显得有些冷,有些高高在上。 她身后跟着的宫人见了,忙躬身行礼:“见过沈大人。” 宋然身边的李墨亭上前寒暄:“这二日加强宫禁,辛苦沈大人,带着伤还日日往宫里头跑。“ 沈寒溪笑道:“若是再闲着,本官这个廷卫司总指挥使可真成了闲差了,若是再不趁着廷卫司还掌着宫卫,多往宫里跑几次,圣上哪日将鸾仪卫也裁撤了,本官连进宫都难。”这几句话里处处都泛着酸,说罢又笑道,“倒是李掌印这几日,一直在忙册立的事,着实辛苦。”说着,目光落到他身畔的女子身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惩奸除恶 宋然别开视线,经历过上次那件事,再见到他总不似从前坦然,不自觉往李墨亭的身边躲了躲,这闪躲的姿态落入沈寒溪眼中,便勾起一些不满,只是当着李墨亭的面不好发作出来,只冷冷地睨着她,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悦。 李墨亭道:“老祖宗的意思是,婚仪一切从简,不预祭告,不特颁诏,只需让钦天监择一个吉日,让墨姑娘直接搬入储秀宫便是。圣上却怕委屈了墨姑娘,特意嘱咐下来,各项仪式可以从简,但不得马虎,需在昭告天下,行过谒庙之仪后,再迎墨姑娘入储秀宫。“ 看向身畔女子,玄眸中蕴着温淡笑意:“不经过采选便直接封后,本朝还没有先例,墨姑娘这么年轻便要执掌这偌大的后宫,连我都有些心疼。这二日墨姑娘便辛苦一些,随我熟悉一下内廷各司,日后进了储秀宫,各项事务上手得也能快一些。” 也不知他说这些话是有意还是无心,宋然敛眸立在一旁,不去看沈寒溪的脸色,一副乖巧的姿态:“有劳李掌印指教了。” 沈寒溪眸中闪着冷光:“封后这样的大事,圣上可问过了内阁的意思?当年永睿帝一直想立陈贵妃为后,内阁一句‘有悖典礼’便将诏书给驳了回去,他老人家可是临退位都没能如愿。” 李墨亭却淡定自若:“陈贵妃没有势力可依仗,墨家却是云州望族,又有老祖宗撑腰,谅那些大人们再挑剔,也不敢从鸡蛋里挑骨头,沈大人说是不是?”也不等他回应,瞧了一眼天道,“不耽误沈大人公务了。出来时还有些阴凉,眼下这太阳越来越毒了。跟着的也没点眼力见儿,墨姑娘细皮嫩肉的,晒伤了不知多少天才能养回来。” 他虽是宦官,但向来都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平日里将宫里的娘娘照顾得多了,各方各面都极体贴入微。他不似沈寒溪,委委婉婉地便将自己的命令传达了。身后跟着的小宫女闻言,忙告了个罪,匆匆忙忙将带着的伞打起来。宫中除了帝后和皇子女这样的主子,从来都禁伞,但他贵为掌印又得太皇太后喜欢,即使把伞打到乾清宫的大殿檐下,也无人敢有半句意见。 与沈寒溪错身而过时,宋然忍不住抬头,越过那绢里青纱的伞檐,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随李墨亭走出很远,眼中还留着他那极冷澈的眉眼。 任她再装作不在意,到底是欺骗不了自己,这些日子,她十分想他。 那晴天里用来蔽日的伞制不大,打不住两个人,宋然也没有觉得太阳有多毒,见那小宫女举得辛苦,道:“给李掌印打着就是,我无妨。” 在她看来,身边的这个男人倒比她还要细皮嫩肉些。他的模样生得阴柔,细眉修目,比女子还好看。 李墨亭却从小宫女的手中接过伞柄,亲自掌伞,道:“姑娘家,合该娇气些。” 司礼监掌印是十二监的首尊,亲自给她撑伞她倒也受之坦然,想起那日他及时带人来仁寿宫,才解了她的一场大难,感激地对他道:“先前的那件事,还没有谢过李掌印。” “墨姑娘说的是哪一件事?”他眉眼弯弯,不知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装傻,“墨姑娘是主子,我们这做奴才的见了主子,满肚子装的都是讨好,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待你日后母仪天下,不要忘了我的好就是。” 宋然不出声,但身边这人生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心里头在想什么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可他是聪明人,不说破不点透,只悠悠提醒她:“我在这宫里待了十几二十年,经历过两朝更替,看了多少旧人离开,又看了多少新人填进来,都是活生生肉做的人,谁进来之前没点儿放不下的事儿、放不下的人?还不是都得认命。即使心里头不认命,表面上也要让人觉得你认了命,认命才能保命,有命在才不愁没有柳暗花明。” 宋然一顿,问他:“李掌印也有放不下的人吗?” 她这问题倒是新鲜,迄今为止还没人敢这般直白地问他,他一个太监要是有人放不下,说出去反倒教人笑话,可是他不回避,道:“十五岁的时候瞧上过一个人,父亲犯了案,她作为犯官的女眷充入掖庭,生得娇娇弱弱的但是很不认命,死的时候也就是墨姑娘这样的年纪。” 他的脚步顿下,越过伞檐看向不远处的太液池,太液池上,有一片葱葱郁郁的睡莲。 “名字里有个莲字,溺死在睡莲底下说不定也是她的命。“ 宋然听着他说话不由得有些伤感,本也不是讷于言表的人,可是这情况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的声音却是极释怀的:“说不定她此时已经投胎生了个好人家,我也没什么好放不下。只是偶尔会想,若是那时我的手再长一些,是不是能拉她一把。可她跟了一个阉人,日子也未必好过,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身畔姑娘却板着脸,认真道:“你是司礼监的掌印,内宫那么多事都要你做主,谁敢瞧不起你?” 李墨亭笑笑,继续往前走,低道:“多谢墨姑娘。” 这几日,宋然跟着李墨亭熟悉内廷的各项事务,她聪明,明白他的提醒,并不做多余的反抗,认真学宫里的各种繁缛的规矩,反倒没功夫去想沈寒溪。不想他,头脑才能保持清醒。唯有保持清醒,才有空去整理很多事情的头绪。 沈寒溪如今能动用的兵力只有鸾仪卫,但是他想要成大事,便要想办法对付谢七的神督军和宫中禁军,廷卫司中许多武将是出自虎踞营,即便他可以策动一部分虎踞军造反,可是只要兵部一个调令,便可召集十二卫的兵马勤王,即便虎踞军全部造反,也会很快被镇压下去。 他只能利用虎踞军牵制十二卫的极短时间,逼迫天子下诏退位。 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闪失。 若他想赶在自己与天子大婚之前动手,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天子虽然势弱,但太皇太后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太平的局面被打破。 越是思考,她的心就越发的沉。她总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往里面跳,可他又好像没有退路。她想要见他一面,将自己的担忧说给他听,可是又怕见到了他,再次像上次一般,只会越来越乱。她能想到的事,他一定也想到了,又何需她为他担心? 太昌元年,六月初四,距离大婚仅隔三天。 这一日,一份紧急奏报由浙江按察使周广通亲自送至京师,紫极殿上,天子听完他的奏报,不由得自龙椅上起身:“你说什么?!“ 浙江一带前阵子爆发的鼠疫刚刚有平息的迹象,又因一场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再度失去控制。一些乱民受人煽动,高喊着天子无道,反抗朝廷,虽然很快就镇压了下去,但是以此事为引,各地皆有乱民揭竿而起,要求天子处置奸臣,平息老天爷的怒火。 百姓对廷卫司的怨念自然不是一日两日,廷卫司负责侦察、逮捕和审问,手腕非一般残酷,以至于大靖百姓提起锦衣郎这三个字便又惧又怕,沈寒溪治下虽严,但他人在京师,对于刘明先那般的下属鞭长莫及,刘明先之流仗着他的恩威,在底下作威作福,也极大地搞臭了廷卫司的名声,如今,百姓积压了十多年的怨恨终于爆发,这所有的怨气,都集中发作在了沈寒溪这个总指挥使的头上。 世人皆说他是佞臣,那么他便是佞臣,如今这天灾人祸,皆是上天的警示。还有人将此前浣花河上楼船爆炸一案翻出来——当初天降雷霆都没能炸死他,说明他不是一般的妖孽,若是再放任他活下去,大靖离亡国也不远了。 周广通将情形如实禀报完毕,望向立在殿上神色淡漠的男子,眸中不禁充满复杂的情绪,但只一瞬间,他所有的复杂便都凝成一道冷光。 即便此人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他也不能护短。 学生不走正道,他这个老师也有责任。 “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廷卫司向来以雷霆手段镇压百姓,也怨不得百姓听了几句妖言,就怨声载道,天下纷然。依老臣所见,为今之计,不是将妖言惑众之人找出来,杀鸡儆猴,也不是立刻出兵,镇压平乱……” 他冷冷地看了沈寒溪一眼,沉声道:“而是满足百姓的要求,惩奸,除恶。” 周广通是三朝元老,这朝中许多人都曾是他的门生,以他在朝中的威望,说话自然极有分量。在他之前,虽然有不少人暗中表明过这样的想法,却无人敢当着本尊的面这般直接的弹劾。 这件事的当事人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立在那里犹如一尊雕像,没有任何人能从他那张精致的面孔上瞧出一丝半点的裂痕。 他嗓音懒懒地响起:“周大人虽没指名道姓,但本官可听出来了,惩奸除恶,是指学生我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逼宫造反 承天门外,一队守宫的卫军正顶着暑热当值,闷热的天,燥得人浑身难受,若不是有差事在身,真想现在就寻个池子一头扎进去。为首的将官抬起眼,遥遥望向禁城内。也许是那低垂的灰云的缘故,整座宫殿给人的感觉异样沉重。 最近一段时日,上头严命加强皇城四门的警戒,稍有疏失,就是砍头的罪过。 “宋督军,你说这二日是出了什么事,要咱们这般戒备?” 他神色冷淡:“把分内的差事做好就是,想那么多作甚?” 正说着,突见有另一队人朝这里行来,为首者头戴红缨盔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他立刻警惕地上前,询问对方来意,那人的声音很年轻,微微偏冷:“此处防卫,即刻起由鸾仪卫接手。” 他闻言疑窦顿生:“鸾仪卫护卫午门,皇城四门由各卫亲军轮值。”眸中凝着寒光,手紧紧按在腰畔的佩刀上,“阁下的要求,属于严重越权,除非,阁下有圣上的手谕和兵部的调令。” 那人自帽檐下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圣上的手谕,兵部的调令……”头抬起,露出一张肤色偏黑的少年面孔,“你爷爷皆没有。” 承武王被关在玉西宫的一个房间,与西华门仅隔着一道墙。他闭目坐在桌畔,心中暗自计算着时辰,他的耳力从小就惊人,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到外面来去的脚步声。大概未时三刻,入耳的脚步乱了一阵,不到四刻,便又重新恢复秩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时在东华门和玄武门,这场不同寻常的交接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不出一刻钟,皇城四门前的兵力已经全部被鸾仪卫撤换。 金銮殿上,正在慷慨陈词的周广通对此浑然不觉,他历数沈寒溪接任廷卫司以来所犯下的条条罪状,听得殿上文武百官心尖直颤。 “……沈寒溪担任廷卫司总指挥使十二年,权倾朝野,为虎作伥,一个二品官的府邸,竟堪比王侯,这些银两都是从哪里来的?听闻,去年沈大人过寿,某位大人送上的寿礼是一顶金丝帐,竟然价值白银万两!“ 周广通说到此事,并未点名,但大殿上立刻有个人的头悄悄低了下去。 那顶金丝帐,可不就是他送的? 周广通接着又提到了数件与贿赂有关的事,大殿之上,不断有人头心虚地低下去。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从何而来?自是为了讨好他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正所谓上行下效,如此这般,何愁国库不空?” 沈寒溪理了理衣袖:“本官作恶多端,这些贪污的小案,恩师竟都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提。” 听他此言,周广通气得胡子乱颤,抬起手指指了他半天:“你你你……” 一直冷静地听着这一切的天子,眸中早是一片冷意。 “我这一生经历大风大浪,被人弹劾过无数次,贪污受贿的小案,都没必要放在心上。”沈寒溪悠悠说着,竟还提醒他,“周大人要提一提五年前本官整垮了许炼的那个案子。当年,因他上梳参奏本官,本官便将他迫害至死,还活活打死了他的两个儿子,此案可是曾经激起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愤,恩师若是将这件事翻出来,说我陷害忠良,可比说我贪污受贿有说服力多了。” 周广通继续抖着胡子:“沈大人急什么,老夫还没说到呢!” “不劳烦恩师一桩桩往下数了,还有什么事,学生一并交代了。“他说着走到一个官员面前,停住,“孟大人,当年你小舅子犯了案,是我想办法替你摆平的,每年收你一万两的孝敬,不多吧?” 那人霎时腿一软,就差给他跪了。 沈寒溪绕过他,停在另一名官员面前:“李大人,延寿八年你任秋闱的主考官,借职务之便卖官鬻爵,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挡你的财路,你将得来的好处分我一半,可都是你自愿的。” 这李姓官员的心脏比适才那孟大人要强上一些,极力维持镇定:“沈大人在说什么,本官一概不知。” 沈寒溪轻蔑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停在另一人面前,那人的腿早已开始打哆嗦,还没听完他的话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钱大人,延寿九年,圣上令你监修重华宫,你贪了多少银子,不用本官说了吧。” 沈寒溪一件件一桩桩地把话说完,回眸看向拿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声音里依然轻含笑意:“今日这满堂文武,有几个人是干净的?这大靖的江山不保,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对天子高喊道:“圣上,沈寒溪这是在诬陷!” “对,是诬陷,姓沈的,这些年你陷害的忠良,制造的冤狱还少吗?!” 有人大义凛然道:“圣上,周大人适才的提案,臣附议!” 其他人像是都回过了神来,纷纷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请圣上顺应民意,惩治奸佞!” 一时之间,这肃穆的金銮殿被此起彼伏的附议声给淹没了。位于漩涡中心的男人却只是冷眼立在那里,下颌轻轻抬着,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天子望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墙倒众人推的权臣,终于开口:“沈爱卿,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朕。”眸中早已结成寒冰,“适才的那些话,只是你的一时戏言。” 沈寒溪回眸,望向龙椅上的年轻男子,他一身龙袍,气度清贵,温润眉宇间隐蕴厉色,正面容阴沉地盯着自己。 “圣上面前,臣的话自然句句肺腑。臣为官多年,背了一身孽债,真要查起来,怕是要查到猴年马月,圣上也不需费那个功夫。听好了,臣这些年累积的家底有黄金三万两,白银两百万两,还有田地百万亩,房屋六千多间,至于珍贵古玩、名人字画,更是数不胜数。臣不光贪污受贿,还制造冤狱,欺君犯上,绝对该死。” 话未说完,便有一个东西从上面丢了下来,那个砸落到他脚边的茶杯,已经足以代表天子的震怒。 “来人!” 这两个字裹着万钧雷霆,闻言后殿前的禁军即刻眉目一凛,从两侧围了上来。 天子抑制住浑身的颤抖,道:“将沈寒溪给朕拿下!” 站得距离沈寒溪较近的官员不由得往旁边撤了几步,生怕会殃及自己,沈寒溪虽是文臣出身,但是真要动起武来,只怕连那些虎踞营的将军都难讨到好处。 他却仍旧立在那里,神色极淡,非但不逃,反倒还气定神闲地将头上的官帽正了一下。 为首的禁卫将手中的刀拔了出来,其他禁卫也随之抽刀,一时之间,大殿之上的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此刻,所有人都捏着一口气,等待着这位极人臣的男人束手就擒,谁知,下一刻,情况竟急转直下。 那些禁卫竟将文武百官围了起来! 而后,殿上光线一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竟有个禁卫将殿门关闭。有站得离殿门近的大臣见情形不对,想要开溜,转身就撞上一把明晃晃的刀刃,只得乖乖地回到原位站好,额边凝着一滴冷汗。 沈寒溪的笑声响起,半晌才止,道:“今日还得谢谢恩师,长篇大论地替学生拖了不少时间,否则也赶不上在退朝前将皇城四门全部封好,如今诸位大人都在这金銮殿里,倒省了学生的很多心。”在周广通铁青的面色中,继续道,“等到谢禾率禁军突破午门,起码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之内,诸位大人好生想想,究竟该认谁当主子。” 天子的声音一字字皆是自牙缝间挤出:“沈寒溪,你要造反?!” “造反?”他脸上的笑意微敛,修长的眸中一片冷漠,“微臣是顺应民意,清、君、侧。” 椒阳殿。 宋然正在宫女的帮助下,试着三日后谒庙之礼的吉服。谒庙乃天大的事,任何疏失都要避免,尚衣局怕礼服有问题,所以提前两日试衣,发现不适之处好有时间更改。因先帝驾崩不久,遵礼制不得用绯色,便用青色代替。 小宫女轻手轻脚地为她换好了衣裳,退远一些看去不禁屏住了呼吸。那件对襟纻丝的通袖袍穿在她身上,衬得明眸皓齿更加端庄周正,只可惜脸上少了一些喜悦,否则真叫一个美不胜收。 上前为她整了整腰间的素光银带,恭声道:“凤冠还在赶制,一会儿应该就能拿过来了。姑娘再等等。” 宋然轻轻应了声,突然有个小宦官闯到内殿来,等在一旁的赵公公不禁板起脸:“这该死的奴才,主子可还在内殿呢,莽莽撞撞地闯进来,是平日里挨的板子少了吗?” 那小宦官却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数名禁卫军打扮的男子闯进内殿,小宫女的尖叫声立刻连成一片,整个宫室很快被对方控制,为首之人来到宋然面前,眸光冷凝,吩咐道:“将墨姑娘带走。” 第一百四十五章 禁庭惊变 宋然懵了片刻,才徐徐恢复镇定,她越过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行至那将军面前,沉声道:“……他到底还是反了。” 从身上服饰判断,此人应是鸾仪卫的将军,听到她的话,并不多言,只道:“墨姑娘,事不宜迟,随我走吧。” 那赵公公见他们要将宋然带走自是不依,立刻扑上去,道:“此处是仁寿宫,墨姑娘乃未来皇后,岂容尔等说带走就带走……” 不等近身,就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士推倒在地,他口中发出一声痛呼,久久也爬不起来。等到宋然被他们带走,这椒阳殿恢复了太平,才有个小太监上前搀扶起他,哆哆嗦嗦地问道:“赵公公,您、您没事儿吧。” 赵公公的眼中混杂着愤怒和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的光。 想走出仁寿宫,可没那么容易。 宋然随那鸾仪卫的将军离开殿门,对方步伐矫健,她却因身上衣饰繁复,十分影响行动,要极费力才能追上他的脚步,虽然跟得辛苦,却有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大人如今在何处?他打算逼圣上退位,之后呢?是扶立新君?还是打算自己登临御极?” 那将军的步履未停,口吻冷硬:“这些都不是姑娘应当关心的问题,待混乱平息,大人自会亲口给姑娘一个交待。”下了回廊,将她交给几名下属,道,“将墨姑娘送到西华门外。”见她一脸倔强,好似不那么容易让步,只得简略地向她说明状况,“禁军统领今日被大人用计策调离了皇城,等到他发现有诈原路返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大人会在这一个时辰之内,把此前那桩悬而未决的事彻底解决,姑娘留在宫中会妨碍他,所以大人让末将带姑娘离开。” 宋然不禁蹙紧眉头。悬而未决的事,究竟是何事?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识这份大体。在那将军离开前,拉住他的一片衣袖,道:“告诉他,我会等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个弹指,道:“末将若是能活到那个时候,必然将姑娘的话转达到。”说着,便带了一拨人大步往一个方向走去。宋然知道,那是太皇太后寝殿的所在。 沈寒溪最大的敌人,除了圣上,便只有那个女人了。 想到他终究会与太皇太后争锋相对,秀丽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复杂的之色来,但她闭了闭眼睛,睁开后眸中已经恢复清明。他此前曾经说过,让她相信自己,这段时日她日夜都在挣扎,最终,她为这句话放弃了挣扎。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先离开这座禁庭,不成为他的拖累。 她将身上那件妨碍她行动的纻丝袍解开,随手丢在路边,那是尚衣局耗费一个月昼夜不停赶制出来的礼服,用的是这世上最好的衣料,每一个针脚都精细到极致。可是而今,这件象征着后宫最高的尊崇的华衣,却被她随意丢弃,连一个留恋的眼神都没能得到。 身上没了负担,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眼见要到仁寿宫西北的掖门,她忽然急刹住脚,置身闷沉的暑热中,她突然有些头晕目眩。这一路上,除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宫人以外,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未免太顺利了。鸾仪卫可以解决戍宫的禁军,但她不相信仁寿宫的防卫会如此容易突破。她不相信,一个四十多年来从皇后做到太后,又从太后坐到太皇太后位置的女人,会这般不堪一击。 这一念袭来,她有些站立不稳。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脸上溅上了一道腥热,从眩晕中回到现实,她看到原本在前方带路的男子朝自己倒了过来,脖子上有道红色的细线。声音好似比画面迟缓了一些,但也在那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回归到她的耳中。 那是锋利的刀刃割断人的喉咙的声音。 她极力遏止住冲到嘴边的尖叫,捂住嘴往后退了几步。不断有腥红色的血溅到她白色的衬袍上,一个护卫她的男子想拉她往后撤,没走出两步就有三把长矛同时插入他的身体。敌我双方的人数过于悬殊,这场厮杀只持续了片刻,他们这边就只剩下几个残兵败将。还要继续拼杀,却见密密麻麻的箭头正对着他们,箭已在弦上,再负隅顽抗,就只能被射成刺猬。 即便万般不甘心,也只能缓缓放下武器。 那一排弓箭手让到两侧,从中间走来一名男子,正是禁军统领谢禾。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到衣衫不整的女子身上,道:“让墨姑娘受惊了。”吩咐左右随从,“将这帮乱臣贼子拿下!” 谢禾……他不该被调离皇城了吗?为何……还会出现在此处? 宋然几乎不能呼吸,还未回魂,男子已经走到她面前。他大约三十上下,虽也是谢家出身,但只是旁系的一个庶子,并没有资格因谢家的门荫入仕,他从武举开始,一路做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过程并不轻松,可以想见,这个禁军统领并不是一个绣花枕头。 他身材魁梧,站在她面前更衬得她娇柔:“墨姑娘,三日之后就是你与天子的大婚,这个时候,可不能乱跑。” 宋然已经平复过来,也已经明白,太皇太后对今日的事早有防备。 她迎着他的视线,向他确认:“谢统领早已知道,今日会发生宫变,所以故意装作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实则却蛰伏在此,等着瓮中捉鳖?”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小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般清醒,略顿了片刻,道:“不错。” 她的脸虽然略有苍白,眼神却并不畏怯,一双如天上寒星的眸子里,装着奇异的镇定。 而后,她做了一个更加让他诧异的举动。只见她抬起手来,将头上的凤钗拔了下来:“今日,我也是乱臣贼子,而且,我会顽抗到底。” 他眸子先是沉了沉,继而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他倒想看看,一根簪子,她如何负隅顽抗。 她的唇角也露出一抹微笑,在他的好整以暇中,将手中凤钗的尖转了个方向,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在他骤然变幻的脸色中开口:“谢统领,带我去圣上那里。”弯起漂亮的眼睛,又添道,“我知道,你顺路。”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对太皇太后的用处,却不清楚,如今被沈寒溪挟持的天子对太皇太后的用处。她只能赌一把。面上虽然挂笑,手心却早已都是汗水,黏黏的几乎握不住那把凤钗。 谢禾明显是紧张她的,安抚的语气,道:“墨姑娘先将钗子放下再说。” 她将钗子又往脖颈处送了一些,紧贴在颈间细嫩的肌肤上,缓缓用力,金钗的尖顿时刺破皮肤,有鲜血渗了出来,谢禾见她对自己毫不手软,神色更加紧张:“好,墨姑娘的要求,我答应就是。有姑娘在,我们这一路上也能顺畅一些。毕竟现在整个宫城都有沈寒溪的人。不过……”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不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她见他故弄玄虚,不由得蹙眉:“不过?” 握住凤钗的手臂突然吃痛,便在电光火石间,有人从身后反剪了她的双手。 原来,竟有个禁卫趁她听谢禾说话期间以暗器投中了她的手臂,另一人立刻趁机制住了她。这件事,也只耗费了几个弹指而已。 清秀的脸上这才有丝裂痕,抬起头来看向他,“你……” 他唇角勾着玩味的笑,吩咐立在一侧的宫女:“为墨姑娘处理一下伤口,整理一下衣冠。”手捏住她的下颌,道,“墨姑娘出身世家,身份尊崇,深受太皇太后喜欢,这乱臣贼子,可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 宋然这才注意到,自己丢掉的那件衣裳不知何时被捡了回来,正捧在尚衣局的一名女官的手上,在她的旁边,还有另一名宫女,手中捧着的是刚刚赶制好的凤冠,二人上前,一个将那衣裳重新穿到她身上,另一个则将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 她势单力薄,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见她哀怨地看着自己,谢禾笑了一笑,道:“墨姑娘莫急,既然答应了你,带你去见圣上,自然会带你去见。在临死前能见到心爱的姑娘凤冠霞帔的模样,圣上应当也能瞑目了。” 宋然为这句话瞬间睁大了眼睛,汗水自她的额角低落到脖颈,混着适才伤口处流出的鲜血,使得那疼痛越发尖锐了。“你说什么?” 此时的金銮殿上,沈寒溪只留下天子和一些左右朝政的重臣,其他文武百官,则一并赶至偏殿交由鸾仪卫看管。一名将军清点完人数,来到他身边禀报:“大人,兵部尚书这几日都告病假,刑部的萧大人也没来上朝。” 立在天子身边的吴伯英留意到,沈寒溪在听到此话时眼光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萧大人向来勤勉,倒是难得不来上朝。”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转向冷着脸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圣上考虑得如何了?只需写一道退位的诏书,这座到处都是烂摊子的江山,便由臣替你收拾。” 天子神色已经冷到极点,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显示他正在极力克制情绪:“沈寒溪,你想让朕效仿父皇禅位……朕告诉你,休想!” 不等沈寒溪说话,便有个人带着一个蓝袍少年上了殿,道:“沈大人,二王爷请到了。” 吴伯英原先还不敢轻易站队,但一见到自己的女婿,脸上就抑制不住喜色,看到天子冰凉的神情,才咳一声,将自己的真情流露给收回去,沉声道:“允棋,你来添什么乱?” 那二王爷是个草包,也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遇到这样的好事自然喜形于色:“岳丈,你没听说,沈大人要扶我做皇帝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弑君之罪 吴伯英心中自然暗喜,但也知道如今情况尚不明朗,说不定还会有变数,以防万一,还是暂且观望为好。当即沉下脸来,喝止了自己那个草包女婿:“允棋,住口!” 朱允棋接收到他的眼色,又撞见自己皇兄沉如水的眸子,也意识到自己高兴地略早了些,可他心里早将沈寒溪当成了自己的靠山,往他身后躲了躲,小声向他表决心:“沈大人,若本王做了天子,一定不会如皇兄那般不识时务,沈大人于大靖有功,皇兄怎么可以听信谗言,排挤沈大人呢?” 沈寒溪的唇边勾着淡淡的笑:“早知二王爷如此懂事,本官当初又何必那般费劲,当堂脱下先帝御赐的蟒袍,保下太子呢?” 朱允棋忙道:“沈大人放心,本王绝不会如皇兄那般忘恩负义,当了皇帝,合该一辈子记得沈大人的好。” 性情沉稳如天子,听到这番对话,也遏制不住满腔震怒,以拳头砸在面前的御案上。 虽说生在帝王家,兄弟情意比纸还薄,可是他与这说话的少年毕竟乃一母所生,血脉相连,他竟说得出这样的话! 却又听那少年好言相劝道:“皇兄,你就听沈大人的话写退位诏书吧,我和沈大人都会宽待你的。” 他神色略缓,但立刻又沉了下去:“朕若是不让位呢?”冷冷看向沈寒溪,“即便朕在你的威逼之下,写了这道让位诏书,你又岂能堵得住悠悠众口?除非你将文武百官全部杀尽,不让今日的事传出这座禁城,否则,就永远都名不正言不顺。二弟,这皇位你若能坐安稳,朕让予你又何妨?只是,朕一旦退让,朱家的百年基业,便要亡于奸臣手中,朕无颜面对天下百姓,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朱允棋闻言微顿,他这个人向来没有主见,只是觉得当皇帝好,平日里也都是吴伯英替他出谋划策,自己从不曾考虑过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列祖列宗,但今日听这一席话,好似也有那么些道理。 沈寒溪让自己做皇帝,无非是看中了自己听话,可是只要听话,就能做人上人——他在天平的两端来回摆动,一时陷入了纠结。 却听沈寒溪笑道:“本官何需将文武百官杀尽?” 话说着,便有个军士从偏殿行来,呈了一份联名信给他,道:“大人,有十九位大人主动投诚,愿意同大人一起上表——天子无道,当退位让贤。也有几位坚决不肯写,还对大人破口大骂,末将只好斩了一人,此后果真无人再敢造次。后来,又陆续有几位大人在联名信上写了名字,如今,就只剩下三位大人还在顽抗。” 天子的脸上一寸寸没了血色。 沈寒溪继续在伤口上撒盐,道:“把名单呈上去,让圣上看清楚。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就有这么多人倒戈,”轻笑一声,“这便是我大靖朝廷命官的风骨。” 纸上的那一个个名字,由朱砂写就,无比鲜红刺目,天子用尽浑身力气,将那纸张揉碎,终于坐不住,从龙椅上冲下来,如一头发怒的狮子,低吼道:“沈寒溪!” 不等扑到对方身上,就被两个锦衣郎给制住了,因他的动作过大,头上的金冠歪了,显得无比落魄。 这年轻的帝王,终于开始沉不住气了。 沈寒溪依旧气定神闲,对殿上包括吴伯英在内的几个老臣道:“诸位大人考虑的如何了?是血溅三尺,以鉴忠诚,还是随本官一起,扶立新王?” 吴伯英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道:“自当顺应天意,迎立新……” 话未说完,忽然有个锦衣郎匆匆上殿,附至沈寒溪耳畔,禀了些什么。 吴伯英见他听候脸色微变,立刻将适才的话吞回去。都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此时就是拼道行的时候了。 立在一旁的朱允棋一脸不明状况,但很快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吓得三魂尽失。 只见一帮玄甲兵乌泱泱地涌了进来,原本该由鸾仪卫控制的金銮殿,很快被这帮玄甲卫围困。在殿外的广场前,枪兵和弓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就位。鸾仪卫的众军士早已亮出武器,摆出对战的架势,可是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高楼上的伏兵。 天气愈发闷热,那五彩斑斓的琉璃瓦仿佛都要融化了。 鸾仪卫与玄甲卫冷冷对峙,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杀机,在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中,有个魁梧的身影按着腰间佩刀,朝大殿中央走来。不等吴伯英看清那人是谁,耳边突然响起唰地一声,只见一道寒光从他面前闪过,他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被另一名内阁老臣给扶住了。 “吴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沈寒溪的手中多了一把剑,径直搭上天子的颈间,遇上这般境况,他却丝毫也不意外,似笑非笑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谢禾,道:“本官可真是小瞧谢统领了。” 被他挟持的天子望着谢禾,眼中先是掠过一抹喜色,但很快就收敛了,瞳底的光比适才还要沉。 谢禾向他行了一礼,道:“卑职救驾来迟,让圣上受惊了。” 天子沉声道:“谢统领,是皇祖母让你来救朕的?” 谢禾勾唇,道:“臣身为御前禁军统领,救驾原本就是臣的本分。” 沈寒溪:“本官是该说谢统领未卜先知呢,还是该说谢统领……未雨绸缪?” 天子自然也听出了沈寒溪的言外之意,沈寒溪掌管着鸾仪卫,筹谋多日,才封了皇城四门,发动这场宫变。谢禾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来救驾,说明这大内之中的风吹草动,早就在他的掌控,至于救驾所需要的这些兵马的调度,更是需要兵部为他行方便。 他不傻,自然明白,这绝非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能做到的事。 在背后指点江山的是谁,已经昭然若揭了。 沈寒溪的剑搭在他的脖颈上,无比寒凉,可是更加透骨的凉,却源自于他确认了的某个真相。他这个九五之尊,自始至终都没有脱离过那双手的掌控,如同他的父皇一样。 沈寒溪绕到他身后,继续保持着挟持他的姿势。 谢禾望着他:“沈大人,位极人臣十二载,该享的荣华富贵都已享过,何必这般贪心呢?” 沈寒溪微笑:“尝过了‘挟天子而令天下’的滋味,才对得起本官头上这顶奸佞的帽子。” “沈大人的确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控制住了整个陵安城,鸾仪卫用来逼宫,虎踞军用来制约戍城卫的兵力,只要消息从这座禁城传不出去,你的大计就万无一失。可是你百密一疏,没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兵部一道调令,十二卫就会从四方汇聚,这座你自己封锁的陵安城,将会是你的坟墓。” 谢禾说完,又对天子道:“圣上放心,如今神督营应当也在行动了,不出一个时辰,这陵安城将重新回到圣上的手中。” 这本该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天子脸上却全无喜色,反而有深沉的暗涌在琥珀色的眸中酝酿,几乎将那瞳底最后一丝光吞没。 沈寒溪在他耳畔轻笑,道:“谢统领说了这么多,都没有提到,如何保证圣上的安危。” 谢禾露出可惜的神色,道:“沈大人若是一定要犯这弑君之罪,下官哪里拦得住。”看了旁边的朱允棋一眼,道,“二王爷也在,我大靖江山后继有人,圣上便放心的去吧。” 沈寒溪能感受到,天子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但他并未因此崩溃,声音虽然略有些嘶哑,却仍维持着真龙天子该有的风度:“谢统领,皇祖母可是早有此意?她老人家早就觉得朕碍眼了吧,就如同当年看朕的父皇碍眼一般。”他唇畔浮起一抹冰冷笑意,“横竖都是死,何不让朕死个明白?” 脖子上的凉意突然离开了,原本挟持着他的男子执剑退后,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圣上还不明白吗,太皇太后也并不是非要你死,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死了对她比较有利。” 天子转向他,苍白的脸上,眉梢轻挑:“朕是不是还应当庆幸,没有如永睿帝和先帝一般,死得不明不白?”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刻突然都成了别人刀俎上待宰的鱼肉,只能相视一笑,暂时泯了恩仇。 谢禾虽然带了玄甲卫来,但是如今同沈寒溪的鸾仪卫拼起来,未必能讨到好处,还不如拖延一下时间,等着谢七带人攻过来,届时,沈寒溪就只能缴械投降。 他是带兵的人,不舍得损失一兵一卒,决定先同对方聊聊天,等到最佳时机,再动手也不迟。 “老祖宗待圣上不薄。”他行到天子身边,道,“知道圣上喜爱墨姑娘,还特意命臣带墨姑娘,来送圣上一程。” 天子的神情一怔,看到被押上来的女子,当即变了脸色,沉声道:“朕不许你们伤害墨姑娘!” 她的目光,却越过清秀孱弱的天子,凝在了那个执剑而立的锦衣男子身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见天日 大殿上此时挤满了人,最外围的是玄甲卫和鸾仪卫,分别隶属于大内禁军和廷卫司,双方正在无声而紧张地对抗,被围困在中间的有内阁的几位重臣,还有一脸惊慌失措的二王爷,年轻的天子正立在通往龙椅的丹墀下,神色沉沉,距离他最近的是沈寒溪和谢禾,还有两个宦官躲在龙椅后瑟瑟发抖…… 这么多的人,宋然却一眼就看到他。他锦衣皂靴,手中执一柄长剑,立在那里如同山巅的雪,寒凉中带着一点睥睨的姿态,同这世间的任何都格格不入。也许,自始至终,他都是他,不似这世上任何人。 宋然往殿外看了一眼,那里已经全都是披坚执锐的禁卫军,箭在弦,刀在手,将大殿团团围住。谢禾如今不动手,是在等更多的兵马赶来。届时,这殿中的人插翅也难飞。 在一片寂静中,她走上前去,还未走到沈寒溪的身边,就被谢禾的两个下属拦住了。 她侧过脸,冷漠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事已至此,谢统领难道还怕我一个小女子,能颠倒此间的乾坤吗?若是如此,谢统领未免太高看我。” 谢禾也知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朝下属摆了摆手,让那二人为她放行。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行到天子面前,轻声唤了句:“圣上。” 天子望着她凤冠华服的模样,胸中万般情绪,就只酿成了最简单的一句:“很好看。”说着,将手朝她伸了过去。 她的眼轻轻垂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抬了起来:“圣上,臣女大约不能做您的皇后了。” 那只手顿在她的鬓发旁。 他将手缩回袖中,在心肺如煎的痛苦中开口:“朕如今这般境况,不能兑现当初予你的承诺,自然,也不能让这个后位再拖累于你,自当……” 她却打断他的话,道:“臣女的殊荣,不是大靖的后位,而是在圣上危急的时刻,始终与您站在一起。” 天子的目光为她的这句话轻晃,听她又道:“即便不能做您的皇后,臣女也将与您并肩而立,共同面对今日的一切。但,臣女必须要向您坦诚一事。” 她的目光投向始终不言不语的沈寒溪,见他朝自己抬起那只没有握剑的手,脸上才露出这段时日以来第一个笑意。 她走到他身边,将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看到这一幕,殿上所有人的神色皆变了。天子闭上眼,将自己的目光移开,胸口一片钝痛,却又感到如释重负。 在他还不知她是女儿身时,她的心里或许就已经有了沈寒溪。他始终忘不掉,当初沈寒溪说要将“他”赠予自己时,那个清秀瘦弱的锦衣郎委屈而不平的神色。 沈寒溪的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圣上好似又多一个恨我的理由了。” 天子看向他,冷道:“沈大人这些年飞扬跋扈,僭越本分,今日,连逼宫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难道还差一个夺妻之仇吗?” 沈寒溪将宋然的手握紧:“臣与墨姑娘早已结发,夺妻之人,是圣上才对。” 有突兀的拍掌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谢禾的唇角隐隐含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看到这样的好戏,当真是意想不到。不过……”他按住腰间佩刀,朝宋然走来,“墨姑娘若是嫁了沈大人,怕是要守寡了。” 随着他的话,刀骤然出鞘,宋然刚发出一声低呼,人已经被推到旁边天子的怀中。 稳好时,沈寒溪和谢禾早已激烈地对打起来。 离得近的二王朱允棋吓得惊呼一声,忙跑到一根柱子后躲了起来,内阁的那几个文臣也吓得连连惊呼:“护驾,快护驾——” 然而,哪有人可以护驾。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鸾仪卫和玄甲卫见彼此的将领开打,也开始了拼杀。双方的人手都不下百人,刀剑相接声霎时响彻整个大殿。天子拉着宋然,退到一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战局。双方原本不相上下,然而,自殿外不断有玄甲的卫士冲进来,鸾仪卫很快就呈现出颓势。 有个被刺中心脏的尸体倒在了宋然的脚边,她吓得脸色一白,不禁往后退了退,一时间,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眩。她深深呼吸,却始终盯紧正在与谢禾对打的沈寒溪。 谢禾被沈寒溪死死压制,不忘吩咐手下,道:“去捉住圣上和墨姑娘,圣上的生死不论,但不能伤到墨姑娘。” 这一分心,对方的剑招已经紧随而至,他忙提刀格挡,身子却被对方的力量压弯了几分。 沈寒溪修长的眸子近在眼前,逼问他:“墨姑娘的性命,为何这般重要?” 太皇太后既然连天子的性命都可以不顾,那么也全然可以不必理会她的性命,若是怕墨家问责,届时只需将她和圣上的死一并推脱到他身上就是。 谢禾一笑:“沈大人临死前,问题还这么多。” 收到谢禾的命令,玄甲卫四处寻找天子和宋然的身影,锁定了二人的位置后,举起手中刀剑,步步逼近。 天子自小身体孱弱,一口气没上来,咳疾突然发作,可谓是雪上加霜。宋然捡起脚下的一把沾满血的匕首,握在手上,虽然刃口有些卷了,但还足以拿来杀人。 她眸色渐凛,做好了有人冲上来她就与对方拼上一命的准备,身后却有只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她回头,看到眉眼苍白的天子,听他低声道:“墨姑娘,龙椅后有一个密室,你藏进去,他们要的是朕的人头,咳咳,你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她却打断他的话,道:“臣女拼上一命,也要护圣上安好。” 正说着,口中却发出一声惊呼,只见有个人举着刀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护天子,天子的动作却比她快,率先挡在了她的身前,耳畔传来“刺啦”一声,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重了重,她的鼻子中钻进来一缕血腥气,发现那一击在天子的左臂上,在他的小臂偏上的位置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 对方一刀未中,又握刀刺来,中途身子却蓦地一顿,然后,便眼神涣散,朝前倒了下来。 宋然看到救他们的人,不由得低呼出声:“大人!” 沈寒溪伸手将她扶起来,不等有更多的交流,她的呼吸便蓦地屏住了。此时,他们已经被层层人墙包围,只有十几个鸾仪卫还在拼杀,但是不敌对方人多势众,节节败退。 照这情势,他们已经无法脱困。 她收紧右手五指,将手中的匕首握紧。沈寒溪却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问她:“怕吗?”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同大人在一起,我不怕。” 天子靠在墙壁上,忽略二人之间的暧昧举动,望向沈寒溪,低低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这个问题,令宋然有些不明就里。 沈寒溪回望天子,竟还在笑:“拼运气的事,向来不是十成,就是无。” 天子咳了一声,虚弱道:“你这是在赌。” “圣上不也是在赌吗?” 宋然一拉沈寒溪的衣袖,提醒他:“大人……” 只见谢禾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他手中的刀刃朝下,有血水不断滴落到地上,与身上仍旧纤尘不染的沈寒溪相比,他就显得狼狈得多了,显而易见,适才在与沈寒溪的一战中,他没有讨到任何好处,大约也是因此,他的眸中充满狠辣。 他以袖抹了一下唇角的血渍,道:“沈寒溪,你的死期到了。” 宋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广阔而冰冷的大殿上,只有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户,淡淡地铺在她脸上。 适才沈寒溪提到了赌,她,也要赌一赌。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道:“谢统领,太皇太后一定命令过你,无论如何,都不能伤我性命。不是因为我是墨家的少主,而是因为,我的身上有一个秘密,有一个……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秘密。”她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在对方渐渐变化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继续说下去,“她苦心孤诣地让我当皇后,也是为了这个秘密。只可惜,这个秘密见不得天日。你若是足够忠诚,就放下你手中的刀。” 他与她对峙许久,冷冷道:“我若足够忠诚,就该现在杀了你。” 眼中杀气骤起,却听到殿门口传来一声:“住手!” 因殿门处逆光,宋然有一些看不真切,待适应了光线,她才看到,太皇太后在一名宦官的搀扶下,走上了大殿。她身上是一件墨色的华服,衣上盛开着雍容华贵的牡丹,那是她封后的那一年所穿,即便她的脸上爬满皱纹,依然有震慑众人的威仪。 “皇祖母!” 二王适才因那一通乱,早吓得六神无主,见到太皇太后,欣喜异常,心道,总算来一个能镇场子的人了。 然而,在太皇太后的身后,却有另一队披甲的卫士急冲而入。看清那些人身上的装束,他的心尖不由得颤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抽丝剥茧 殿上众人自然全都知道,京中只有承武王的亲军才会身披黑甲。只见承武王和另外两名军士手持利剑,随行在太皇太后的左右。明眼人皆能看出,那并非护卫,而是挟持——虽没有明目张胆到把剑架在太皇太后的脖子上,可是那个距离,却是随手可以击杀她的距离。 太皇太后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清贵仪态,可是搀扶着她的赵公公却满脸胆怯,若是离得近,还能看到他面部肌肉正在微微抽搐。 他的胆怯,也侧面印证了这些黑甲军并非他们的同伙。 殿内静下来,谢禾的眼眸渐渐沉下去。承武王不该被关在玉西宫昭元殿吗?太皇太后刻意以收回兵符为由,建议天子借承武王犯错之机,将他召入宫中拘禁,就是为了以防今日这样的万一。 不过,天子的命如今在自己手中,即便承武王挟持了太皇太后,最多双方暂时休战,待京城十二卫的其他兵力赶来,扫平他们也不足为虑。 看到承武王,宋然不禁惊讶地问身畔男子:“大人适才便是在等王爷来?你们是何时商量好的?” 沈寒溪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看向承武王,道:“王爷可差点就来晚了。” 承武王闻言挑了挑眉梢,不满道:“下次沈大人自己试试,只带五十兵卒,从西华门一路杀到仁寿宫,是一个什么样的差事。” 因不能提前泄露行藏,也为了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便只能从陵北大营调来五十精兵,提前埋伏在西华门外。今日他便是率着这五十兵卒,杀至仁寿宫“请”出了太皇太后。 他能这般顺利,一则因为这些兵卒有别于谢禾的那些禁卫,都是跟着他真刀实枪地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各个都能以一当十,二则也是因为,谢禾的重心全放在了金銮殿这里,为他的行动创造了机会,否则,这计划还真不容易。 天子显然不知沈寒溪何时同承武王结了盟,眸子微沉,但他无暇梳理眼下的状况,抬眸看向那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他却要唤一声皇祖母的女子。 太皇太后却不看他,对谢禾道:“你先退下。” 谢禾默然将刀入鞘,示意围困住天子等人的禁卫散开。 天子低低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环视了一下周围,冷静地对几位大臣道:“此乃我天家的家事,闹到今日这个地步,让诸位看了笑话。诸位还是暂且回避为好,省得伤了性命。”说着,唤道,“谢统领。” 谢禾明白她的意思,当即让下属将那些大臣带出了大殿,暂且押到其他地方看管。 这般一来,殿上便只剩下这出闹剧的当事人。 天子看向太皇太后,凉凉问她:“皇祖母,在你的心里,朕是不是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立在旁边的二王朱允棋一脸凌乱,今日发生的事,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先是沈寒溪逼宫,要让自己当皇帝,还没高兴一会儿呢,就突然杀出来一个谢禾,本以为他是要救驾,谁知他竟要杀了天子。现在,承武王又挟持着太皇太后来到此处,关键是那个谢禾还对她老人家言听计从…… 他一时绕不过弯来,不禁道:“皇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太皇太后却突然翻脸,道:“闭嘴。” 他瑟缩了一下,听她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人身上流着哀家的血。”缓步走到宋然的面前,目光中没有一丝柔情,只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强硬,“哀家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来到哀家的身边,这江山,原本是哀家为你准备的礼物。可你太让哀家失望。”说着,她的目光扫过天子,扫过二王爷和承武王,落到名唤沈寒溪的男子身上,冷道,“天底下的男子,无论你选谁,哀家都能成全你,可你偏偏挑了这个男人。这个本该与你不共戴天的男人。” 宋然的手轻轻颤抖,太皇太后的这句话,印证了她心中关于自己身世的猜测。 那些猜测,足以令她推翻迄今为止属于她的一切。可她将胸膛中翻滚的情绪压回去,任尖锐的疼痛沿着血脉蔓延,却始终不放开正紧握的那只手。 太皇太后眯眼看着她:“少微,你应当已经知道哀家话中的意思。” 她垂了眸子,轻道:“我知道的也许并不是全部真相,有些事,正好借这个机会同您确认。”声音沉缓地开口,“我与大人在浙江调查周子澄一案时,与这个案子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严大人,曾在临死前留下一句有关幕后主使的暗示,这个暗示与一出名为《锦绣记》的戏文有关。不久前,我从谢七哥那里得知,这出戏文,指向的是您。整出戏,都是杭州府的名伶柳二郎为您所作。” 太皇太后一言不发,除了沈寒溪以外,其他人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宋然深吸一口气,道:“也许,所有的一切,都要先从武安侯的那个案子说起。当初,廷卫司查明,武安候之所以明目张胆地贩卖私盐,幕后其实获得了您的支持。您为了斩断自己同此事的关系,让严大人杀掉周子澄灭口,又刻意将这件事栽赃到廷卫司的身上,我原本以为,您这么做,是因为廷卫司与您作对,是您的绊脚石,说得更高尚一点,也是因为您觉得廷卫司是大靖的毒瘤,应当连根拔除。可是,您的动机其实并没有那般高尚,您这么做,只是因为您与大人有深仇大恨。” 在她说话期间,沈寒溪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 有日光自镂空雕花窗斜照进来,她正好立在殿内阴暗处与明亮处交错的地方,侧脸精致,睫毛纤长,整个人柔弱得像是一枝一场雪就能轻易压弯的花。然而,他知道,她没有那般脆弱,从来都没有。 “墨家一直有传言,我母亲嫁入墨家时,已经有孕在身,所以,才会在成婚不足八个月时就生下了我。在我有记忆以来,我的父亲便一直怀疑我的血统。我之所以下定决心,从墨家来到陵安,便是想要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的身上究竟流着谁的血。在尧州时,我便偷偷查过,在我的母亲在嫁入墨家前,的确有个心爱的人,您也说过,那个人为了功名利禄抛弃了她。这个人,就是顾蔺生。” 承武王的脸色一顿,顾蔺生? 她说的这些事,同顾蔺生又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说下去:“我想,我也许是顾蔺生的女儿,为此,我去找过一次周世伯,但周世伯什么也不肯说。我想方设法地查过顾蔺生,但是只能查到他入仕之后的事,他此前的生平,全部笼在重重迷雾中。我原本已经死了心,可是后来,我的手上多了解忧阁可以用,便借解忧阁的势力,重新调查了他的生平。” 她说到此处,咬住了下唇,略停片刻,才又徐徐说道:“顾蔺生,竟与柳二郎也有关系。对,就是那个,为您写下了《锦绣记》的柳二郎。”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此时的大殿之上。 一直神色平静的太皇太后,听到此处,脸上怫然变色。 宋然再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此前之所以查不到他的生平,是因为顾蔺生是个假名字,他起先并不姓顾,而是姓柳,他的养父——也许,是他亲生的父亲,正是杭州府的名伶柳二郎。即使柳二郎名动天下,戏子就是戏子,按照大靖律令,戏子的后代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大约便是因此,顾蔺生才会想方设法改名换姓。后来,他权倾天下,自然要想方设法将自己的过往抹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好似皆是巧合,但是,我试着在心里做了两个假设,发现许多我难以理解的事,竟都能够说得通了。” 她望了一眼身边的沈寒溪,在他的目光中,低声道:“假如,顾蔺生是您和柳二郎的私生子,而我,是他和我母亲的私生女呢?您因为他的死憎恨大人,所以这十多年来,一直苦心积虑地想要报仇雪恨,而我可能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您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所以,您不会杀我,非但不会杀我,还费尽心思想要让我做大靖的皇后。” 经过这一番抽丝剥茧的推测,她只觉得心口如有大石压着,极为疲惫,紧紧握了握与沈寒溪交缠的手指,才绽放出微弱的笑意。 “廷卫司的副使王卓,是顾蔺生的追随者,可是,我不信他可以在顾蔺生死后十多年里,也一直维持着忠诚,甚至不惜将自己家族的性命都搭上,便只为了替一个年少仰慕的人报仇。这世上,不会有人只凭这样一个单薄的理由,便为偏执邪念所惑,走火入魔,至死依然执迷不悟,即便是最偏执的人,也不该如此疯狂。如今想想,他会这么偏执,只有一个理由——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同严世宁一样,是听命于您,如果不这般做,他无法安身立命,他的家人性命也将不保。”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何至于此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听的人却心中沸腾。谁能想到,多年前因谋逆而满门抄斩的首辅顾蔺生,竟会是太皇太后的私生子。 这样的揣测过于荒诞不经,年纪最轻的二王爷率先喊出口:“你……胡说八道!” 太皇太后却道:“严世宁,王卓,的确都是哀家的人,这么多年,哀家一直在织一张网,为了替我儿报仇。只是他们都太不中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妥。” 宋然声音轻颤:“所以,你便舍弃了他们。” 严世宁吞毒自尽,王卓也丢掉了全家的性命。 太皇太后唇角微微一扬,眼中却是冰凉的光:“哀家还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心慈手软,会为可怜之人打抱不平,可是,却从来没有人为哀家不平。先是硬生生地拆散了哀家与柳生,抱走了哀家的孩子,又为了家族的荣辱,将哀家嫁给了太祖皇帝。” 嫁给了太祖皇帝,以为自己得到了宠爱,可是后来,一次次地丧子,身心皆被伤得千疮百孔。有一天她突然醒悟,与其费尽心思抢夺君恩,不如费尽心思地得到权力,这才是她生存下去的道路。唯一的道路。 “哀家以为那个被兄长抱走的孩子死了,为此一直憎恨兄长,憎恨谢家,后来哀家才知道,那个被他抱走的孩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他那般出色,那般有野心,从一介布衣,一步步帮助永睿帝夺嫡,大权在握,风光无两。可是,哀家却不能与他相认,只能默默地尽一个母亲的职责,为稳固他的地位,替他扫除全部障碍。” 沈寒溪听到此处,忍不住冷笑道:“因为当时的十三皇子很碍眼,所以你便暗中迫害,苦苦相逼,可若非被逼到了走投无路,他也不会生了夺位的念头。后来顾蔺生失势,有你这个母亲的一份功劳。”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他:“沈寒溪,你不过是我儿养的一条狗,狗尚且知道维护主子,你却在主子失势时反咬一口,在哀家眼中,连狗都不如。” 沈寒溪被她侮辱,却并不生气,只是长身而立,挑眉道:“沈某人会如此,都是义父教的好。在他老人家身边过了十多年不被当人的日子,有机会摆脱这样的命运,沈某自然要抓住,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太皇太后神情轻蔑地看着他,如在看一只蝼蚁。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天子:“十二年前,先帝便是伙同此人,攻入金銮殿,逼迫你父皇让位,那情景,同今日一模一样。你竟同他携起手来欺骗哀家,何等糊涂。” 说罢,又道:“不需多久,哀家的兵马就会从四方涌入禁城。”放缓语气,拉拢他道,“广淩,你是哀家最喜爱的孙辈,哀家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到哀家身边,你可以得到你要的女人,也能继续稳坐这大靖的江山。” 她的这番话里充满诱惑,宋然不禁绷紧了身子,却听天子冷笑:“即便没有今日的这一场逼宫,朕也会像父皇和先帝一样,年纪轻轻就无声无息莫名其妙地死去吧。” 宋然的胸口一惊,听他凉凉开口:“先帝与我父皇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埙篪相和,兄弟情深,然而,那皇位的诱惑太大,父皇一时鬼迷心窍,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疏远兄弟,信任顾蔺生,却不想就此落入了地狱。沈大人应当比谁都清楚,顾蔺生对人的控制,几乎到非人的地步,即便是一国之君,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说到此处,因为过于激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父皇驾崩时,还不到而立之年,先帝也是,年纪轻轻,便得了一种古怪的病,整个太医院都无人能说出,这种病是怎么得的,该如何医治。” 他死死盯着对方,仿佛要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到一丝愧疚。可是,太皇太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你的意思是说,你父皇和先帝的病,皆是哀家所为?”冷漠道,“沈寒溪这等奸佞信口雌黄,你竟也信?” 天子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冰冷笑意:“朕岂能没有证据。”他说着,对一旁侍立的宦官道,“传李掌印过来。” 那宦官抹了抹额上冷汗,道:“圣上,这……” 往哪边走都是明晃晃的刀刃,他怎么去传人? 承武王理着衣袖,提出了解决办法,对禁军统领道:“谢统领,你我各派一人,跟着这位公公,去李掌印那里跑一遭,如何?” 谢禾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得到她的允准,才点了一人,跟着那宦官去司礼监的官邸。 很快,那公公便从司礼监请来了李墨亭,不过,还有另一人也跟在他的身后。宋然看到那人,不禁呼吸微住。 那是一名女子,身穿素色的孝服,脂粉不施,却掩盖不了艳丽的容色。 竟是苏珑。 太皇太后那张原本冷漠的面容上,显出微微的苍白来。本该死了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自然惊讶。 宋然确认道:“怡妃娘娘?” 苏珑的目光有些呆滞,闻言轻轻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她身畔的李墨亭向天子行了个礼,道:“圣上,臣把怡妃娘娘带来了。” 天子点了点头,道:“便劳烦李掌印,替朕向皇祖母说明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李墨亭又行了个礼,转向太皇太后,道:“怡妃娘娘当初借自己腹中的孩子陷害沈大人,但因沈大人事先为怡妃娘娘服下了黑莲,以至于怡妃娘娘暂时陷入了假死,在娘娘的棺木出殡前,麝兰宫突然被一场大火烧尽,不过,臣奉圣上的命令,提前一日,将怡妃娘娘带离麝兰宫安置,所以,麝兰宫的那场大火,并没有将娘娘烧死。” 他语调平淡,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无比优雅和气定神闲。 宋然看了一眼天子,在他鼓励的目光中,轻声问苏珑:“娘娘,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苏珑点了点头。 她梳理了一下思路,问道:“虎毒不食子,娘娘宁愿牺牲腹中胎儿,也要嫁祸大人,可是受人胁迫?” 苏珑听到“虎毒不食子”这五个字,身子轻轻地晃了下,她的手颤抖地放置在小腹上,唇角浮出一个绝望的笑意:“嫁祸于大人,是我心甘情愿。” 她的脸色极白,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黯,里面仿佛没有一丝光亮。 “在圣上的膳食中,常年累月地下着一种毒,这种毒服用足量会让人立刻丧命,但若是每次都只下一点点,只会让人的身体日渐虚弱,就连太医也验不出来。” 她说着,看向沈寒溪:“永睿帝身上所中的,也是同样的毒。” 宋然只觉得心口一骇,脱口而出:“落雁沙?” 苏珑缓慢地点了下头,声音愈发幽凉虚弱:“所以,当有人告诉我,先帝是被落雁沙所害,而大人在刑部大牢中,又给了我这种毒,我便全然相信了。” 宋然继续问道:“是谁……告诉你这样的秘密?” 大殿上的气氛沉郁而压抑,她不说话,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 太皇太后下巴线条绷紧,只冷笑着不说话。 苏珑终于把视线投向她,声音低微,但没有丝毫胆怯,缓慢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可能知道,永睿皇帝和先帝是如何死的,一种,是拥有这种毒的人,另一种,就是下毒的人。” 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冷冷道:“哼,无凭无据的臆测!” 她岂会承认,自己是害了两位皇帝的人。如果说承认自己和顾蔺生有关,今日做的这一切皆是为了向沈寒溪报仇,尚还有一些情有可原的话,承认自己是害了两位天子的人,就没有任何值得原谅的了。 “这些年,圣上的身子愈发虚弱,可是所有的太医,对这种与永睿帝如出一辙的病都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年,我找到了江湖第一神医楚千阳,才知道这种病竟与‘落雁沙’有关。可是此时,圣上已是回天乏术了。” 说话的,正是沈寒溪。 他神色凉凉:“若非周子澄一案,我的目光还不会投向后宫,还不知在这世上,我沈寒溪还有这样一个敌人。” 宋然的手心汗湿,只觉得心底冰凉一片,喃喃道:“谁能想得到,为圣上下毒的人,竟会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脸色逐渐铁青。 李墨亭理了理衣袖,忽而开口:“您知道怡妃娘娘同先帝夫妻情深,所以在先帝驾崩后,便想借娘娘的手除去沈大人,娘娘没有心计,轻信了您的话,做出了冲动之举,麝兰宫的那一场大火,也是您差人烧的吧,为的是不留后患。” 苏珑终于忍不住爆发,朝她冲过去:“他向来敬重你,视你为母,你怎能如此狠心待他!” 有两个军士将她给拦住了,她的手指扒在对方的长刀上,用力到泛白。 太皇太后却冷笑,微仰下巴,似乎不屑看她一眼,声音里没有任何怜悯:“他若是听话,哀家何至于此。” 第一百五十章 尘埃落定 “他若是听话,哀家何至于此。” 这冰冷的一句话,已经足够说明,一切的因缘,皆起源于这个女人,这个在仇恨和权势的熏染下,早已迷失了心智的女人。她这一生无疑是不幸的,可她也将不幸加诸于无辜的人,酿成了一桩又一桩的悲剧。 事到如今,终于真相大白,可压在宋然胸口的那座巨石却未能移开丝毫,尤其是当她知道自己果真是顾蔺生的女儿时,这真相于她而言就愈发显得残酷。 不愿相信这残酷真相的除了她,还有二王爷,他喃喃道:“父皇是皇祖母害死的?”他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道,“不、不会的……” 沈寒溪看着他,慢条斯理道:“二王爷,你当庆幸,先帝没有将皇位传给你。” 当初,圣上之所以传位于当今天子,而非传位于自己的嫡长子,便是觉得以自己那个傻儿子“天真无邪”的性子,别说是坐稳江山了,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全。当今天子却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何时该顺从,何时该隐藏锋芒,最重要的是,永睿帝的死会令他始终保持清醒和冷静。 天子冷声道:“皇祖母,真相已经大白,你还要继续一意孤行吗?” 太皇太后环视四周,知道再继续闹下去,于谁都没有好处,如今大靖风雨飘摇,她再不理智,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权衡之下,她做出了让步:“哀家已经老了,再多活几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去底下见他们父子之前,哀家就只有一个心愿。”她眸色微凛,道,“皇帝,只要你立刻诛杀沈寒溪,哀家便让谢禾撤离此处,江山是你的,少微也还是你的。” 宋然身子霎时僵了,天子也微微一顿。于他而言,这是一个极好的条件。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没理由拒绝。 太皇太后见天子不说话,继续动摇他的心智:“皇帝也可以继续拖着,拖到哀家的兵马攻入皇城,届时,即使你们杀了哀家,这座皇城也终将血流成河。皇帝宅心仁厚,想必不愿见到那样的场面。” 天子眉头深锁,眸光晦暗不定。 承武王挑了挑眉梢,竟还有心思开玩笑:“李掌印,你与本王今日若是死在这里,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墨亭却微微一笑,淡定道:“圣上有难,臣子自当伴在君侧,即便是死,也死得其所。” 承武王不禁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要不都说李墨亭这个人八面玲珑呢,这个时候都不忘表忠心。只是,若是天子不能取胜,他这衷心可就表得大错特错了。 宋然沉着眼,问道:“若圣上将大人杀了,谢统领却不撤兵呢?” 太皇太后似早想到会遭到这样的质疑,道:“谢禾,备两杯酒来。” 谢禾拿来酒壶,斟了两杯酒,将托盘呈到她的面前。 她自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将那药丸自中间掰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别溶进两杯酒中:“这两杯毒酒,各自溶了半粒毒药,饮下去足够丧命。皇帝若想好了,哀家会与沈寒溪同时饮下。在此之前,哀家会留一道懿旨,皇帝应当也清楚,兵部是听命于哀家的,拿着这道懿旨,兵部的调兵权,就是你的了。” 她的话一出口,殿上众人皆变了脸色。 宋然也没有料到,太皇太后竟开出这样丰厚的条件,就只为了换沈寒溪一命。 她口唇微动,以只有身边的沈寒溪听见的声音,低声唤道:“大人。” 饶是她再淡定,此时也有些怕了。 沈寒溪眼角微微一扬,唇边竟露出戏谑的一抹笑意:“看来,我是逃不过今日这一劫了。” 天子沉默片刻,将手伸向那杯毒酒,宋然的气息猛然一滞,还未开口,却见对方衣袖一拂,将那两杯毒酒扫落在地。 琥珀色的酒水洒了一地,此时此刻,太阳已经西移,雕窗中透过来的日光彻底消失,大殿上只余一片阴暗。 太皇太后眸中也只剩下一片漆黑,她冷冷道:“皇帝的选择,真令人遗憾。” 天子却看向她,道:“皇祖母,你等的兵马,今日不会来了。” 话说完,殿外却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太皇太后唇角勾起:“皇帝此时,也只能虚张声势了吧。”但是很快,她的微笑便在天子镇定自若的眼神中,僵在了唇畔。 她的脸色一变,看向侍立在身侧的禁军统领,谢禾立即奔出金銮殿,却见殿门外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而更多原本驻守在殿外的禁军,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团团住大殿的黑甲军。 这不可能! 这是谢禾的第一个念头。承武王能带人闯入仁寿宫,是因为带的兵力少,当时他的注意力也没放在西华门那里,才让这位王爷钻了空子,可是,这么多的兵马,必定是从陵北大营调来,只要陵北大营有丝毫异动,就会传到兵部那里,兵部和神督营都不可能这般轻易地就放他们闯入皇城。即便承武王的兵马再彪悍再能打,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来到金銮殿前。 除非—— 除非兵部和神督营都已经被人控制,他们在皇城之内畅行无阻。 谢禾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兵部和神督营迎来了两个客人。 这二人,一个是天子新提拔的年轻将领崔遇,一个是刑部尚书萧砚。 谢七站在城门上,与年轻的尚书大人并肩而立,望着城楼下身披黑甲的骑兵朝皇城的方向而去,弯了一下桃花眼:“听闻萧大人适才当着兵部一众官员的面,亲手斩了兵部尚书,将他的印信交给崔遇,在下……还真是小瞧了大人的魄力。” 年轻男子身着绛纱袍,衣领和袖口处皆露出白纱的中单,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他袍袖上沾染的血迹。 他神色平静,望着远处的禁城,道:“兵部尚书这些年把持调兵权,排挤打压年轻将领,在鞑靼的战事中,为了一己私欲竟假传军令,如今,又和太皇太后联手,欲对圣上不利,哪一条论起来不是死罪?萧某人受命圣上,有权先斩后奏。” 谢七目光从他侧脸上移开,转身靠在城墙上,虽身披军甲,却仍不掩风流放荡:“若我今日不开这城门,萧大人是否也要斩了我?” “谢统领会不开城门吗?” 谢七没有说话,眸子轻轻敛下,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长长睫毛的阴影下,半晌,才见他理着自己的衣袖,微笑道:“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长姐入宫的那一日,我没有阻拦。” 这句话有些莫名,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提到这件事吧…… 见那些黑甲军围拢过来,谢禾立即转身,欲退回殿门内,可是没走两步,一把刀已经抵在他的心口,有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谢统领,够能耐的啊。” 夏小秋握紧龙纹佩刀,眸中放出锐利的光:“真遗憾,你的官途,要到此为止了。” 见谢禾被刀抵着退到殿中来,殿内的那些禁军,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就算他们杀了天子,事情也难再有转机,他们只是听命于主上,此时投诚,还有生还的可能。在一人的带头下,其他人也都纷纷丢掉手中武器,束手就擒。 太皇太后见状,身子不禁一晃,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天子行到她面前,静静与她对视片刻,将目光移开,没有再与她说任何一句话。 他淡淡吩咐:“送皇祖母回仁寿宫吧。”又对李墨亭道,“皇祖母身体抱恙,派专人伺候着,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得接近仁寿宫。” 李墨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将太皇太后拘禁在仁寿宫,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到任何圣上不想让她见的人。 宋然松开沈寒溪的手,行到太皇太后的面前,抬起那双清幽深暗的眼睛,问她:“下毒时,您可曾想过,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也是曾经被他们的父母捧在手心的珍宝?” 太皇太后冷硬的表情依旧,望着她与沈寒溪交握的手,即使落魄,声音依然含着说不出的威严:“少微,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不为父报仇,尽你应尽的孝道,竟要与他联起手来,背叛你的祖母吗?” 年轻女子的唇角有苍白微弱的笑意:“即使他当真是我的生父,可他抛弃我的母亲,许多年来,也不曾到尧州找过我。也许是他不知我的存在,又也许他知道我的存在,却像抛弃我的母亲时一般,选择了抛弃我。”她抬眸,眸中是明晰洞彻的亮光,“一个一日都没有养育过我的父亲,一个连半点爱都吝啬给我的父亲,又凭什么让我为他尽孝呢?” 沈寒溪将目光转向她,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此时唇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少微,立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却似有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一身通透,无瑕无垢。 太皇太后怒火攻心,呵斥道:“孽障!” 随着她这一声怒极的喝骂,一直立在她身边的赵公公突然扑上来,将宋然挟持在了怀中。一柄匕首架在了她的喉咙上,那个矮小衰老的宦官哆哆嗦嗦道:“都、都给我退下!” 事情发生的太快,就连距离最近的承武王都没来得及有所反应。 苏珑的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墨姑娘!” 第一百五十一章 暗门玉哨 适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皇太后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小角色。 挟持宋然的人名唤赵进忠,是仁寿宫的总管太监,此人伺候太皇太后四十余年,是太皇太后的左膀右臂。今日天子大获全胜,仁寿宫诸多人都将受到牵连,待来日算起总账来,他这个总管太监难逃一死。 他们这些奴才,自入宫的那日起,就把脑袋勒在了裤腰带上,活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每日觑着主子的眼色行事,最后主子倒了,他们这些奴才也没好果子吃。 凭什么? 一念至此,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能看得出来,这位墨姑娘于天子和沈寒溪而言都极重要,挟持了她,即使逃不过这一劫,黄泉路上拉个人陪葬,也值了。 看到众人陡然紧绷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尖着嗓子道:“都退后,否则墨姑娘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匕首割破了细嫩的皮,有血不断渗出,宋然咬着唇不出声,其他人却直抽凉气,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失手要了她的命。 承武王按住刀柄,眸中放出凛凛寒光:“赵公公,你这是自寻死路。” 天子则试着安抚他的情绪,微微不稳的声音却透露出了他的紧张:“放了墨姑娘,你有何要求,朕都答应你。” 夏小秋一边控制着谢禾,一边往自家大人看去,只见他的目光中早已蒙上的森冷与阴鸷,几乎已经是在看死人的神情了。 “让、让外面的人让出路来。”赵进忠再次提了他的要求,“开放各个宫门,在承天门外两百步的地方,为我准备一辆马车,让内官监的小德子驾车,在我上马车之前,谁都不许跟着!”脸上露出疯狂的表情,“若我发现有谁跟踪,我便割断她的脖子!” 承武王不禁冷笑。承天门外是一条开阔的大道,若有人跟踪,很容易就可以发现,两百步则是考虑了弓箭的射程,至于内官监的小德子,应当也是他的人——他这个人显然还不是太蠢。 天子关切地望向宋然,却发现,即便在这个时候,她的眼中也只有沈寒溪。 沈寒溪的眸色愈发森冷,他今日竟让这样一个丑陋卑微的人,在自己的眼前这般伤害她。 他强忍怒意,转向承武王,理智道:“王爷。” 承武王明白他的意思,对身边副将道:“传令下去,开放午门和承天门,为赵公公放行,马车也按他的要求准备。任何人不得跟着。” 赵进忠带着宋然退出大殿,众人也跟着他行至殿门外,却在他的威胁下不得不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殿前的踏道上,所有人的神色都沉了下去。 承武王瞥了身畔沈寒溪一眼,道:“接下来,就只能寄希望于廷卫司的影卫了。” 夏小秋将谢禾交给手下看管,来到自家大人身边。 天子问沈寒溪:“你有几成把握可以救回墨姑娘?” 夏小秋代替自家大人回答:“圣上放心,这个阉人,绝对逃不出廷卫司的天罗地网。” 皇城中四处有廷卫司的眼睛,他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只要他尚未确认自己脱险,宋然就是一张保命符,他自然不会轻易撕掉这枚保命符。 夏小秋告了个辞,前去盯着影卫的行动了,承武王和李墨亭则各自去收拾善后,殿外石阶的尽头,只剩下沈寒溪和天子。 “恭喜圣上,在永睿帝驾崩十年之后,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啊,崔遇控制了兵部,朕也不会再受人操控,一切,好似都结束了。” 沈寒溪笑了,道:“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子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啊,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寒溪理着衣袖,道:“太皇太后做下的事,关系到天家的颜面,若是以此结案,免不了要株连谢氏一族。二王爷和那些在我威逼利诱下联名的大臣,也不能留下——人得一批批地杀,脑袋要一批批地砍。唯有满朝大换血,圣上才能坐稳江山。” 天子长出一口气,道:“为了坐稳这个江山,朕要杀光京城大半的人,陷黎民于水火,这代价未免太大。” 沈寒溪的口吻却轻松,仿佛黎民苍天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那又如何?先帝就是这般做的。当初,先帝逼宫夺位,成立廷卫司,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京城之内血流成河,可是不过三年,便天下大治,若非太皇太后搅合,这大治的局面也许可以延续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 天子紧抿双唇,久久才道:“朕,原该如此。” 他看向身畔这个让他又敬又恨的权臣,胸中激荡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琥珀色的瞳底,不掩对他的杀意。 沈寒溪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宫殿,神情慵懒:“圣上宅心仁厚,做不出与先帝同样的事也是自然。好在,圣上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声音轻松:“先帝还在位时,便有许多人上书嚼我舌根。在民间,我也早已声名狼藉。今日,文武百官更是亲眼看到我逼宫谋反。圣上只要将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便能堵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也不必以鲜血换取皇位的安稳。那些被我策动‘联名’的臣子,也会感激圣上的不杀之恩,圣上将来要推行新政,也会少很多抵抗。” 他说中了天子心中所有的想法,天子不禁一顿,怔怔地望了他片刻,轻声道:“朕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沈寒溪道:“圣上问就是。” “你可否当真起过造反的念头?” 他望向天子,答得极为坦诚:“圣上有所不知,我年少时家破人亡,全是为了当时皇帝的一句话。每日上朝时,我望着那金銮殿上的龙椅,满腔都是恨,每时每刻想的,都是如何倾覆天下。可是人皆会变,如今,我对那个位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有一些傲慢,“我这一生都在追求圆满,可是有了真心舍不得的东西时,便不敢再妄想事事都能圆满如意。若我继续将剑握在手上,有个人,就会变得遥不可及,而我不愿如此。” 他低眉,想起她介绍自己闺名时的那一句诗来。 匣中三尺剑,天上少微星。 为了那天上的少微星,他愿将手中三尺剑的锋芒,尽数收敛。 天子看到那总是冰冷凉薄的男子,唇畔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温柔微笑,胸中登时有妒意涌出,然而,他的目光却真诚而坦荡:“看来,朕输得彻底。”又忧声道,“不知夏小秋能否平安将墨姑娘救出。” “圣上放心吧,即便夏小秋失手,墨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一辆马车从承天门外出发,一路沿着西陵安街疾驰,又在尽头向东驶入永安街,驾车的人显然极熟悉陵安城的各个街道,甚至,对廷卫司的岗哨都极为熟悉,专门捡刁钻的小巷子走,廷卫司的影卫因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紧,自然也不敢骑马,只凭脚力跟踪,时间短了还能跟上,久了便愈发吃力,一个不留神,马车便不见了踪影。 为首的锦衣影卫正在一个窄巷给其他同伴打暗哨,却忽然有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夹着一丝讥笑:“还当廷卫司的追踪术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尔尔。” 那人一身玄衣,脸上覆着纹饰繁复的面甲,长身立在不远处的高墙上。 锦衣影卫按住腰间佩刀的刀柄,眯眼道:“阁下是……” 对方抱臂而立,也不隐瞒,道:“尹星阳。” 听到这个名字,那锦衣影卫的手不禁一抖,那自称尹星阳的男子抬眸,道:“你们不必跟了,那阉人的命,我来收。” “阁下既然来了,为何迟迟不出手?” 尹星阳这三个字如雷贯耳,他杀人的时机,可以精准到每个弹指,若他一直跟着那辆马车,便意味着他随时都能要那阉人的命。可他直到现在都不出手,就只有一个理由——他不想出手。 听到这个问题,尹星阳只道:“我在等。” 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只是幅度不大,又藏在半束未束的发间,很难注意到。大概过了五个弹指,他的脸突然转向东北方。隐藏在面甲后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来。 那锦衣影卫还未反应过来,那个玄衣身影便从他的头顶掠过,尹星阳的身手矫健,轻功十分了得。 适才,自东北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哨响,但离得远,又只响了短促的一声,正常人在这个距离,几乎不可能听到。 然而,尹星阳耳力了得,只凭这短促的一声哨响,便确认了准确的方位。 不过瞬息的功夫,他便立在另一堵高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的巷中,朝自己奔来的马车,声音有几分邪魅:“找、到、了。” 马车中,赵进忠正在与宋然抢夺那枚玉哨,适才他不过是一个不留神,就被她钻了空子。幸而他及时将这玉哨抢下,只让她吹了一声,否则,若让她引来了什么人,他就前功尽弃了。 他按住她的脸,将她压倒在座位上,匕首就贴在她的侧脸上,恶狠狠道:“小丫头,别这么急,等到出了城,咱家再一刀一刀宰了你。” 宋然心中绝望,胸口起伏不停,道:“赵公公,回头是岸。” 他冷哼一声,道:“闭嘴。” 却突然发现,马车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停了。他的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迟疑唤道:“小德子?”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小德子出事了。这个念头刚起,他浑身的汗毛便都竖了起来,吞口口水,将宋然拉起来,匕首更紧地贴着她,准备好随时要她的命。 外面传来小德子的声音:“义父,咱们有救了,您快出来看看。” 听到是小德子的声音,他才放下了一半心下来,却仍不放松警惕:“什么有救了?” 小德子却兴奋的语气:“您出来看看嘛。” 那语气不像是遇到危险,赵进忠一手将匕首架在宋然脖子上,另一只手推开了车门。 外面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小德子坐在赶车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 他唤道:“小德子?” 回答他的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他吞口口水,又唤了一声“小德子”,却见那小太监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车轮下。 宋然闭目,发出一声惊呼。 赵进忠的脸色霎时惨白,不等有别的反应,他的表情便凝在了那一刻。 宋然紧闭双目,又听到一个咕噜滚落的动静,原本贴在自己脖颈处的利刃,不知何时滑落了下去。她睁开眼睛,垂目往下,却见车轮下,有一颗头颅,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以我为质 那是宋然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 尹星阳从车顶上跃下,将那头颅随意踢开,行至车旁。他的右手手腕上,绕着一根细细的银线,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挂在银线上的点点血迹。 他望着倒在那里的女子。长发散开犹如浓墨泼染,眉眼却清秀淡雅,似一株工笔淡彩勾描的芍药。 他捡起掉落在车下的那枚玉哨,将昏迷的她抱入怀中,垂目望着她的眉眼。 暗中跟了她这么多年,今日才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她,这般美丽的一张脸,何其不幸生在了墨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是这百年望族。 他收回心神,将怀中的人抗在肩头,利落地翻越一堵围墙,隐匿了行迹。待夏小秋率影卫赶至时,便只看到一辆空了的马车,和两具身首异处的尸体。那两个头颅的切口异常整齐,就连杀人经验丰富的夏小秋,一时竟都看不出那是什么兵器所致。 传闻中,尹星阳不光五感惊人,还能模仿上百种声音,杀人手法更是诡异多变,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影卫道:“看来,是尹星阳把墨姑娘带走了。” 夏小秋拧紧眉头,道:“我去追,你们去告知大人。” 一叶乌篷,泛水而行。 有人坐在船尾,正持一把钓竿在垂钓。乌篷之内,昏迷半日的宋然终于醒了过来,缓了半晌,才坐起身子,朝船篷外看去。 “尹首领?” 她揽衣行至他身后,沉声唤道。船板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尹星阳头也不回,望着探入水中的鱼线,道:“少主吓跑了属下的鱼。” 宋然不理会他,问道:“尹首领要带我去何处?” “少主吹响了玉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等她回答,便道,“意味着少主已是暗门的主人,有权命令属下做任何事。” 宋然呼吸一滞,一时之间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道:“少主坐。” 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不得不顺从的威慑力。 在他身边,有楠木小案,摆着茶水点心,宋然在小案的另一旁坐下,心中不敢有丝毫放松。 男子依旧戴着面甲,变了声,整个人都透着难言的神秘。 “少主应当听说过一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曾经势倾天下的大族,数代公卿的世家,也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这句话她自然听过,君子的品行和家风,先人的恩惠和福泽,最多延续到五代。墨家到她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放眼族中,叔伯辈大多昏聩无能,平辈中人,也不乏心术不正的放浪子弟。她甚至想,如此下去,距离墨家的气数消耗殆尽,应当也不远了吧。 “令尊作为一家之主,要支撑庞大的家业,要平衡家族内部的明争暗斗,还要防备着儿女遭人算计,这二十年来,算得上殚精竭虑。” 宋然的手颤了一下,神色有些僵硬:“尹首领无端端地提起这个,是何用意?” 他却不答反问:“少主当真以为,侯爷与你水火不容,恨不得杀你而后快吗?” 宋然眼眸冰凉:“难道不是吗?” 尹星阳不置可否,只道:“侯爷这些年,是娶过许多房侍妾,但他娶了这么多房侍妾,竟无一人有过身孕。少主便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吗?” 宋然沉声道:“因他忌惮着秦家,忌惮着朝廷。秦墨两家联姻,是皇家赐婚,他必须保证秦氏的正房地位。” 尹星阳却笑了:“少主太小瞧你的父亲。那般轻世傲物的一个人,岂会把朝廷放在眼中?” 宋然怔怔望着这个自己才见过两面的暗门首领,心中有丝丝缕缕的酸涩蔓延开来。这么多年,她连话都不曾同她那个“父亲”说过几句,提起父亲来,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也都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他甚至,没有对自己笑过。 “令尊不想别的女人有孕,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因为他不想。” 宋然唇畔始终挂着微嘲的笑意,他们父女之间的隔阂已经存在十余年,自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消融。他似乎也没有打算说服她,只道:“少主可以不信,但属下需要澄清一事,少主离开尧州,暗门是接到过侯爷的命令暗中跟随,但,想要取少主性命的却另有其人。” 他轻描淡写道:“墨家少主的地位,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族中多的是想要利用你们父女之间的嫌隙,趁机取你性命的人。你还记得当年差点害死你的三姨娘吗?侯爷不宠你,尚且有人暗中对你下毒手,他若是宠你,你在墨家只会活得更不容易。” 宋然依旧沉默,心中却早已不复适才的平静。可是一想到定远侯对自己血统的猜忌,想到今日太皇太后亲口说出的秘密,眼底刚刚融化的坚冰,便再次封冻起来。 “尹首领的意思是,父亲仍希望我继承墨家的家业?哪怕,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个问题,少主可以当面问侯爷。” 在她惊愕的神情中,他道:“侯爷已经请旨入京,和夫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说着,将鱼竿收起,望向她的心口处,道,“暗门的玉哨已在少主手中,少主接下来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只需一句命令。” 宋然这才发现,那枚被赵进忠抢走的玉哨,已经重新挂在自己的胸前。 她轻轻握了握,良久,才道:“我要回宫。” 若她料得不错,沈云眼下,怕是有大/麻烦了。 此时的禁城,那场宫变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帷幕。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场宫变的真相究竟如何,世人仅会知道,廷卫司总指挥使沈寒溪发动宫变,禁卫统领谢禾率禁军护驾,却战死在金銮殿前,好在最后承武王率黑甲军赶来,平息了这场叛乱。 经此一变,刑部彻底接管廷卫司的东西二廷,至于沈寒溪那个乱臣贼子,则被关在诏狱中,听候判决。 朝廷大乱,天子欲借此良机,重整六部和内阁,这些日子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直到第五日,才有时间接见宋然。五日前,得到她平安的消息,他自是松了一口气,但因事务繁忙,便没有召见她。 若她果真是顾蔺生的女儿,自然没有资格再为皇后,如今,他也没有必要再借助墨家来稳固皇位,但是,太皇太后的事被他压了下去,她此时仍是他名义上的皇后。 他心想,自己这几日一直不见她,大约也有逃避之意吧。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灵华殿外的揽月亭中,女子一身素衣,在万红掩映中,是那般的不起眼,却又是那般的独一无二。 若是就此放她走,也许,他此生再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收回心神,屏退身畔宫人,走入亭中。她并不行礼,只微微仰着头,眸色淡漠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让他不敢直视。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墨姑娘一定是在怨朕,分明从沈大人那里得了这么多的好处,竟还如此待他。”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圣上只是做了最对的选择,何错之有?民女又何怨之有?” 他笑眼看她:“都用这三个词来形容朕了,竟还说不怨。” 宋然不继续这个话题,问他:“怡妃娘娘,圣上打算如何安置?” “她无子嗣,按照礼制,原该与其他嫔妃一样,要么殉葬,要么到宫观为先帝守节祈福,但,她已死过一次,宫中知道她起死回生的人也不多,朕念在她身世孤苦,对先帝一片痴心,又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不愿再毁掉她的一生。她几日前受了些惊吓,朕暂时让李墨亭安置她,待她身体养好,若是有什么好的去处,朕也可以成全她。” 宋然点了点头,道:“听闻她还有个兄长,若是能兄妹团圆,也是一桩美事。” 天子看她一眼:“兄妹团聚,自然很好。”又道,“王叔昨日向朕请旨,想回边境带兵。” “圣上准了吗?” “吴太妃一直希望王叔能够尽快完婚,昨日还特意通过淑妃,旁敲侧击地询问朕的意思。” 宋然沉默片刻,道:“王爷和李家小姐已经定亲,是应当尽早完婚。” “所以,王叔的请求,朕暂时没有答应。” 又拉拉扯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宋然才咬了一下唇,唤道:“圣上。” 天子见她表情,便知她要说什么,转向她,静静看了她片刻,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从怀中摸出他给自己的那枚折扇,敛眉道:“圣上说过,有朝一日,可以以此扇为信物,应民女一事,不知可还算数?” “自是算数。但朕记得当日也说过,除了离开朕,其他的事都可允你。” 她抬眸:“民女的这个心愿,不是为自己所求。” 在天子的目光中,她徐徐开口:“我想请圣上,放沈大人走。” 她声音低微,但却坚定:“若圣上对他还是心有忌惮,民女……少微愿意留在宫中。圣上可以以我为质,大人若是再有反意,圣上可以杀了我。” 第一百五十三章 置之死地 承武王府,玲珑阁。 正值炎夏,承武王只着一件轻薄的蚕丝单衣,懒懒地靠在竹榻上,信手翻着一本兵书。 一抬眼,就看到徐沅捧着盘樱桃朝自己走了过来。见她身上是件玄青色窄袖的普通袍衫,又恢复了男儿打扮,不禁不悦地皱起俊颜。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知道徐沅这个名字的时候。 在北境带兵时,他年年都会到各个地方军中挑人,曾有个将领向他举荐过她,就连他身边的李校尉提起徐沅这个名字,都不乏溢美之词。当时的他自是对她颇感兴趣,却因李校尉多余的一句话,令他瞬间没了见她的热情。 李校尉道:“这个徐沅啊,模样俊得很,王爷将他收到帐下,就算没别的用处,养养眼也是好的。” 他闻言,当即嗤之以鼻:“本王的帐下不需要花瓶,他若真有本事,无需本王特意提拔,有朝一日,自然能凭军功让本王看到他。” 因这么一个先入为主的偏见,他没有见她。 直到一年后,蒙古大举进犯,首当其冲的便是冀北军,他虽立刻率虎师前往增援,但因中途粮草出了问题,导致他晚到了两天。迟到两日,于本就不够精锐的冀北军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本以为这支军队会因这两天的延误全军覆没,谁知,竟还有五百兵卒奇迹地撑过了这两天,当时,指挥这五百兵卒与百倍于己方兵力的蒙古狼师作战的,便是徐沅。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小小的身板,浑身都是血,脸也脏兮兮的,丝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他却牢牢地记住了她的眼神——那不服输的眼神。 后来,冀北军的这五百余人被虎师收编,徐沅也到了他的帐下。 她自然有她的优点,比方说聪明睿智、能言善辩、不卑不亢,但她也有许多缺点,比如个性倔强,认起死理来,常常不把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 这些年,他对她又爱又恨。 但是那些恨,好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去掉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之后,他对她,就只剩下满心的喜欢。 他放下手中的兵书,看向她:“怎又换回了男装?” 她把樱桃放到他面前,道:“自小就穿男装,都习惯了。” 他示意她坐,她却一本正经道:“此处是王府,再与王爷平起平坐,不合规矩。” 他挑眉:“此时倒觉得不合规矩了?是谁动不动就闯入本王的大帐,半夜将本王从被窝里拉起来讨论战术?又是谁为了保一个犯军法的小兵,三天都不给本王好脸色看?嗯?” 她咳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 他睨她一眼,拈起一枚樱桃放入口中,懒懒道:“这里只你我二人,没第三个人在,坐。” 因他的语气过于不容分说,她只好在旁边坐下,看了他半晌,听他道:“有话就说。” 她道:“刚刚太妃娘娘召见了我。” 承武王额角一跳:“母妃?”无奈地笑了一下,这王府中风吹草动的,哪里逃得过他那个专门搞情报工作的娘。 “她老人家可是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太妃娘娘人挺客气,只是想让我劝劝王爷,在与李家小姐完婚前,希望王爷能安分些。” 承武王挑樱桃的手顿了顿,问她:“她让你来劝,你便来劝了?” 她为他分析利弊:“太妃娘娘是做母亲的,自是希望王爷能尽早成家,王爷都二十好几了,还光棍一个,于孝道上,早就有些说不过去。李太傅是国之重臣,圣上自入主东宫到承继大统,经历了不少坎坷,他老人家一直都立场坚定地支持圣上,相信有这一层姻亲关系,圣上对王爷的猜忌会少很多,再者说……” 不等她说完,便被他沉声打断:“你就这般急着看本王成亲?” 她理着衣袖,半晌才看向他,表面维持着云淡风轻:“君子一诺千金,王爷已同李姑娘互换了龙凤帖,难道临近婚期,却要退婚不成?”她与他对视偏上,一双清眸仿佛碧潭,浮着微微湖光,“王爷的心意,我全都明白,可我,却不想王爷失信于人。” 他紧紧盯着她,眸色渐渐深了:“是谁说,本王与她互换了龙凤帖?” 她望着他起身,行到自己的面前。他的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竟是那日原本该随龙凤帖一起送到李府的押帖物。 他俯视着她,道:“龙凤帖还没有送抵李府,本王就亲自追回来了。” “……” “议亲期间,李姑娘曾经来找过本王。她告诉本王,她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答应同本王成亲,不过是违抗不了父母之命。你说,她是不是十分大胆?” 他唇畔勾起一个笑意:“她一个姑娘家,无法违背父母的意愿,又不想委屈地嫁给本王。这个坏人,就只好本王来做。如此说来,本王主动解除婚约,她还要欠本王一个人情。阿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她怔忡的神色中,俯下头,凑到她唇边。 还没吻上去,便听到身后传来下人的声音:“王爷。” 他被打扰了兴致,当即没好气儿道:“何事?” “有、有人要见王爷。” 他情绪不佳:“本王的话你们是当耳旁风了吗?” 今日难得空闲,他在来这里之前便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那小厮也很无奈,人是自己闯进来的,他们好几十个家丁都没拦住,有什么办法。 不等开口,那二位已经闯入阁内,其中一人对承武王道:“王爷,在下有要事,多有得罪。” 承武王转身,看到那两个不速之客,不禁眯了眯眼睛。 一个是玄衣束发的青年,一个是锦衣劲装的小个子。 承武王命令跟着他们进来的家丁:“你们暂退下。” 徐沅见过哑巴,通过那身锦衣也判断出了夏小秋的身份,不禁想,这可真是一个奇妙的组合。 承武王一直关注着宋宅的动向,知道哑巴已多日未归,钟伯和六娘都极挂念,今日在这里见到他,难免要问上一句:“哑巴兄这几日去何处了?” 他只道:“遇到些麻烦,多亏一名故人相助。” 那日,他与沈寒溪两败俱伤,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巧的是,浙江的那位周姑娘恰好入京探亲,便将他救起。 他身上中过贺兰珏的毒,每三个月需服一粒解药,那日身负重伤,又恰好在养伤期间赶上毒性发作,差点送了命,好在夏小秋及时找来,送解药给他,这才保下一命。 最近发生的事,他已经从夏小秋口中尽数悉知,夏小秋急着救沈寒溪,他急着救宋然,两个人一合计,直奔这位王爷的府邸而来。 听完二人的来意,承武王沉吟道:“这两件事都不好办。” 夏小秋是个急性子,当即道:“我家大人好歹帮您解过围,若不是他,您现在可还被关在宫里呢!如今,护驾之功也是您的,您是不是得报这个恩?” 承武王扫了他一眼,道:“你当本王不想救他?”叹息道,“可是,本王却不能替他求情。事到如今,这天底下,大概没有人能替他求情。”又道,“本王觉得,在沈大人做整个计划时,应当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他选择将自己的生死,押在圣上的身上。” 可是,圣上没道理不杀他。 夏小秋听了他的话,不禁握紧拳头,怒道:“王爷不想帮就直说,这个时候,谁不想明哲保身?老子理解!”转身道,“即便是劫狱,老子也要把大人救出来!” 哑巴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转向徐沅:“徐军师也没有办法吗?” 徐沅摇了摇头,叹息道:“于沈大人而言,这是一个死局。” 他的手微微一颤,连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都说这是个死局,只怕,当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待青年离去后,承武王望向徐沅,问她:“当真是死局?” 她的眸中有光浮起,道了七个字:“置之死地而后生。”笑着看向他,“王爷不是说,侯爷和夫人已经入京了吗?” 他望着眼前眉眼含笑的女子,心中的那些困扰慢慢消散了。 他了解她,若是真正的死局,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突然对她适才的两个称呼生了兴趣,挑起一边的眉梢:“侯爷,夫人?阿沅叫得如此亲切,看来同定远侯夫妇很是熟悉。” 她同墨家的少主那般亲密,又怎么可能与墨家没有渊源? 徐沅知道早晚瞒不过他,重新坐回到竹榻上,道:“徐家祖辈都在墨家当值,家祖父是墨家的总管,家父则要逊色些,只替侯爷打理账房,我的上头还有几个哥哥,在侯爷的举荐下参军的参军,做官的做官,只有我一个女儿家,将来只能接过父亲的衣钵。” 承武王微微一顿,好奇道:“墨家的账房,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美差。你放着这份美差不作,为何要跑去参军?” “王爷难道也觉得,只有男儿才能志在四方?” “古有木兰从军,巾帼不让须眉,这样的女子,本王自然欣赏。” 徐沅惆怅地叹了一声:“可惜啊,在墨府能理解我的壮志的,只有墨姑娘一人。我能成功逃离我爹的魔爪,还全亏了她。” “这么说来,本王对墨姑娘更加感激了。”他捞起她的手指,珍惜地握在生着薄茧的掌中,“若是没有她,本王岂会遇到你?” 他笑了起来,那一笑如月夜无数繁花开落,这世上所有的美景,便在他弯起的眉眼中。 徐沅的心口狂跳,不禁抽出手来,拈了个樱桃塞入自己口中,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脸红,可是,她的神情已经全然落入他的眼中…… 诏狱之中。 沈寒溪听到锁链碰撞的声音,朝房门处看过去,他仅着白色单衣,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起,即便落魄也有独一份的风骨。 虽然他看起来与平日无甚不同,但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宋然的鼻子还是酸了酸,哑声唤道:“大人。” 身后的狱卒将牢门锁上,留他二人独处。 她朝他走过去,抱住了他的腰。他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 第一百五十四章 深夜劫狱 她默默地抱了他片刻,闷声开口:“传言中要造反的大奸臣,竟然同天子联起手来,布了这样一个局,最后还将自己搭了进去——恐怕连瓦廊街那个最喜欢编故事的说书先生,都不敢编这样的故事。” 他把玩着她的头发,语气有些狎昵:“当初是谁说,如果我造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与我为敌?若要怪罪,也该怪墨姑娘,迷的人丢了魂儿。这大概便是常言说的……色令智昏?” 他向来如此,越是真心,表现得就越是随意。 她忍不住瞪向他,泪水却从线条柔和的脸颊上滚落。 他这才收起那份玩世不恭,换上庄重的态度,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慢条斯理道:“你可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极讨厌小孩子。可是这几日,我却时时刻刻都在想,若是以后有了儿女,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她含泪问他:“你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剑眉之下,双目修长,表面仿佛永远波澜不兴,可是眼瞳深处,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深情。 “最好生一个女儿,要像你小时候一样。我想,我大约会将你不曾得到的宠爱,加倍地给她吧。” 她为这句话轻轻一怔,脸颊有些发烫:“可你又不曾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他却擒住她的手腕,道:“若我见过呢?”在她难以置信的神色中,缓缓道,“十三年前的一个元夜,我被同门欺凌,遇见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年纪小,胆子却大,明明帮不上忙,却偏要多管闲事。管完了闲事,还要我背她回家。” 他低下头,修长的眼睛与她近距离对视,鼻尖几乎触碰到了她的,却故意不再往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形状优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的温热气息洒落到她的鼻息之间,唇角挑起一个标志性的、略带戏谑和挑逗的弧度:“见了她我一定要问问,当初问了我的名字,为何却忘了?还将我当成了别人,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若非听萧大人提起,我还真不知道,有个人那样小的时候,竟已经在想着我了。” 她还陷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小脸上一片懵然。 他不等她全然将自己的话消化,便吻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气息渐渐剧烈起来,简直像是要把纠缠的唇齿,都吞咽到肚子里去。 滚热的气冲入口腔,她一点点沉溺在唇齿相接轻柔的触感中,也无暇再深思他适才的那番话了。 好不容易才与他分开,她把手撑在他胸前,急急说起正题:“大人,圣上答应我,会给你一个逃生的机会,只是不能做得太明显。” 他一副全然依赖她的神情,问她:“哦?”勾了勾唇,“那我的命,可就交给少微了。你打算怎么救我?” 她垂了下眼,再次抬起来时,双目灿若明珠:“我有一个很笨的主意。”缓了片刻,道,“我想效仿太皇太后,再放一把火。” 钟秀宫,昭华殿。 天子负手立在三足魑纹的香炉前,望着白烟袅袅升上虚空,神思却有些不在此处。 他想起那日她与自己交换的条件,唇角不禁浮起一抹苦笑。她仍愿留在宫中,留在他的身边,却要以这个条件,换沈寒溪一命。 这个女人,让他身为帝王的自尊心,一再遭到践踏,可他,偏偏生不起气来。 淑妃行至他身后,柔声提醒他:“圣上,该就寝了。” 他回眸,望着这个自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便嫁给他做侧妃的女子。 他对她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厌烦,成婚两年,夫妻关系始终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波澜。 她出身普通的家族,父亲不过是个七品的京官,即便他当初并不受宠,能够嫁给他做侧妃,她也觉得是极大的恩宠,大约也是因此,她在他面前始终都谨小慎微,即便他登基为帝,她也不曾为她的父兄谋取过丝毫好处,谨守着她的本分。 这样的性格自然很好,可是,他却偶尔会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不曾与她好好说过话,问过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神思归来,握住她的手腕,道:“陪朕坐一坐,朕有些话想说。” 淑妃微微一怔。 自他登基后便每日忙碌,即便是晚上宿在她宫里,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很少会听她说话,更别提主动同她聊天。 被他拉着坐到桌前,她迟疑问道:“圣上可是有心事?” 见他亲自倒茶,她忙要接替他的动作,却被他阻止。 “朕登基已有一段时日,这段日子,朕一直在应对前朝的各项事务,无暇顾及后宫,可是,待局势稳定下来,朕……必然要做一件事。”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睫毛轻颤,但很快情绪就全部收敛。 “臣妾明白,如今六宫全都空着,圣上必然得选一批秀女进来。”她说着,轻声问他,“圣上是怕,与墨姑娘大婚后,便立刻充实后宫,会惹她不开心?” 她谈起丈夫与别的女子的婚事,表面平静而大度,可是捧着茶杯的手,却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淡然。 天子的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在明亮的宫灯下,她的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他突然唤她的闺名:“嫣如,嫁给朕,你可曾觉得委屈?” 她又顿了一下,轻轻摇头,眼神温柔:“能嫁给圣上,是臣妾求之不得的福分。” 他道:“可朕,注定不会是个好丈夫。” 良久,才听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么柔,却有着洞穿一切的透彻:“圣上不能做一个好丈夫,要做一个好皇帝。臣妾也会努力做一个好妃子,努力不去嫉妒,不去干涉圣上的决定,这大约就是臣妾的本分,也是所有妃嫔的本分。” 前段时日,他常常往椒阳殿跑,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喜欢那个墨姑娘,她为此嫉妒过,伤心过,但伤心嫉妒过后,便只剩下妥协,这宫里的人,有几人能奢求得到天子全部的爱? 他静静看着她,突然间想,眼前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妃子,今年也不过是二八年华。 也许,她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喜爱,日后这偌大的后宫,会有更多如她这般年纪的姑娘进来。他也许会对她年少的陪伴心存感激,却不会因为她,就冷落了其他的妃子,他会徘徊在不同的女人的宫里,在与她们肌肤相亲时,忘记这个世上还有一个自年少时就陪伴他的姑娘,正在为自己独守空闺。 他是天子,注定要雨露均沾。 即使他如愿娶到墨姑娘,他也依然不可能专宠她一人。他的心里也许能一直都装着她,可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同淑妃,又能有什么不同?甚至,她会比淑妃还要可怜。淑妃的心里起码还有他,可她呢? 他沉默着将茶水吞下去,没有再说话。 翌日,三更天。 来到关押重犯的牢门前,已经确认了两遍手令的牢头心头的疑虑依然没有消散。三更半夜的,刑部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审?不过,对方手中拿的的确是刑部尚书萧砚的手令。圣上将这个案子交给刑部全权负责,刑部尚书自然有资格在任何时候提审人犯。 见他动作迟缓,那个身穿刑部官服的矮个子恶狠狠道:“快些,若是误了时辰,我们不好交差。” 牢内光线昏暗,那矮个子又刻意压低脑袋,因此有些看不清模样。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来不及多想,牢头听他语气凶神恶煞的,只好加快速度,将挂在牢门上的三重锁给打开了。 沈寒溪虽已沦为阶下囚,但是余威尚在,牢头不敢怠慢,唤道:“沈、沈大人,刑部提审了。” 男子慢吞吞行出来,目光在那两个“刑部差役”的身上落了落,若无其事地收回,不悦的语气:“萧大人提审,可真会挑时辰。” 牢头上前,讪讪道:“沈大人,多有得罪,您包涵。”说着,便示意身后的两个狱卒为他上枷,这是移送犯人必要的流程,可是刑部那个矮小的差役却拦住他们,冷冷道:“不需要这东西。” 牢头自然为难:“这位爷,若是在移送的途中有什么岔子……” “从此刻起,人犯由我刑部全权负责,何况还有虎贲卫跟着,你怕什么?” “这……”牢头还要说话,却被他那杀气腾腾的眸子吓退,示意狱卒退下,却又悄悄命令他们跟上,道:“仔细着点儿,别让他们在牢里出了什么事儿。” 在牢里出事,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出了大牢,这事儿才不归他们管。 众人押着沈寒溪往牢外走,谁也没注意到,落在队尾的一个人,在跟上去前,将手中提着的灯笼,丢在了牢内的稻草上…… 那灯笼用得是特制的灯芯,很快,就将灯笼纸烧破,火舌逐步往外侵吞、蔓延。 夏小秋眼角的余光捕捉道那几个跟上来的狱卒、以及寸步不离地跟过来的虎贲军,不由得伸手将头上的官帽往下压了压。他今日这个举动相当冒险。朝中有几个重臣,早就看沈寒溪不顺眼,怎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包括大理寺卿在内,纷纷上书要求天子抽调十二卫的虎贲来把守诏狱。 天子虽然答应会为他们行方便,却不能堂而皇之地把虎贲军调走。 能不能把人救出去,只能看宋然的计划,和他们的本事了。 途中,那个牢头却越来越困惑,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矮个子,又走了两步,他突然福至心灵,认出了他来:“等等!你……你是廷卫司的夏小秋!” 夏小秋暗自在心中道了声倒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岳丈大人 铿锵刀剑出鞘,左右的虎贲卫一拥而上,夏小秋和另外一名影卫拔刀迎击。 周遭刀剑对峙,杀气漫天,沈寒溪退至一边,淡然地看着自己的属下陷入恶战,并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轻易脏了自己的手。 对于夏小秋而言,眼下面临的几乎是个修罗场。时间短了还能抵挡,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虎贲卫涌来,被压制是早晚的事。好在,他的目标并不是冲出重围,而是尽力拖延时间。 时间一弹指一弹指过去,陷入苦战的夏小秋正有些焦虑,陡然间有敲锣声响起。 “梆梆梆——” “走水了!” “牢房走水了!!” 伴随着锣响,四面八方都有浓烟涌来,在滚滚浓烟中,又听到有人高喊:“不好了,犯人越狱了!!!” 夏小秋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今日混入牢内的,除了他和另一名影卫,还有另外一人。 他身着虎贲的军服,借巡视为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牢狱中。此时已近三更,犯人几乎都已入睡,守备也正值最松懈的时候,他一边行,一边将经过的牢门以银钩打开。 走水的锣一敲响,所有的犯人便都惊醒过来,纷纷扑到牢门边呼救,见锁已打开,自然纷纷喜上眉梢。 这是个机会啊,逃生的好机会。 这样一闹,原就混乱的牢房内更是乱作一团。 夏小秋护着沈寒溪,边打边往外退,见有个虎贲卫打扮的青年冲来,立刻挥刀朝他砍去,对方接下他那一招,低低道:“是我。” 他看清对方的眉眼,松开了刀上的力道:“大人交给你了。”说着,便回身阻止其他的虎贲卫靠近。 那虎贲卫打扮的青年趁乱递来一件衣裳,给沈寒溪,道:“穿上。”而后便挡至他身前,戒备地关注着前方战况,身后传来男子穿衣的动静和他戏谑的语调:“不是一心要找本官报杀妹之仇吗,怎么今日又来救我?” 他神色微微一僵,道:“出去再说。” 火势越来越大,烟雾呛得人直咳嗽。夏小秋和另一名影卫几乎吸引了全部火力,他们趁势装作躲避浓烟的样子,将口鼻掩上,往牢外挤去。 快要接近出口,却见牢外站着一整排虎贲军,为首的男子站在正中央,着一袭通黑麒麟袍,束腰长身,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遇到这样大的骚动,他倒也临阵不乱,冷静地吩咐:“封锁牢门,有可疑人士出来,要严加确认身份,如遇抵抗,杀无赦!” 宋然提前派人递来口信,掌管虎贲的林焱,是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子,在十二卫的将军中,他最年轻,也最有勇有谋,并不那么容易糊弄。 不断有人受不了牢内的浓烟,灰头土脸地从牢内冲出来,也有一些受了伤的,被同伴搀扶而出。 他们身上穿的是虎贲的军服,也许能躲得过一般的盘查,却未必能逃得过林焱的那双眼睛。 哑巴微微顿住脚步,沈寒溪也驻足,看向牢外那个不时拦住人盘问的青年将军,挑了半边眉梢,道:“林焱林将军,两年前曾同本官结过一个梁子,报复心快赶得上本官了。那帮老狐狸,建议圣上让他来看押本官,摆明了是不想给任何人劫狱的机会。” 他侧头,目光落到哑巴脸上,唇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救人救到底,今日只好委屈你了。” 说着,便抓起他的手臂,利落地拿刀划了一个口子。 哑巴痛得嘶了一声,捂上那汩汩流血的伤口。沈寒溪将他架住,眼底闪烁着有一点戏谑:“若是不挂点彩,显得太可疑。”说着,便以袖掩住口鼻,搀着他往外走去。 哑巴眉头皱紧,却没说什么。他虽不善言辞,却并不傻——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一行出牢房,便有个小将行来,见他们身上穿的是虎贲的军服,只简单地问了两句便走开了。 沈寒溪佯装带哑巴去处理伤口,刚走出两步,便听到一声:“等等!” 林焱扶着刀,朝二人走了过去。 哑巴肌肉紧绷,沈寒溪依旧以衣袖掩口,眸子轻轻地眯了起来,有一抹冰冷的光凝在眼底。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传来男子的声音:“转过身来。” 哑巴已经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到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传来:“将军!” 林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是府上的郑婆子,当即蹙起眉头。 他是去年八月成的亲,夫人哪里都好,就是黏人黏得厉害。陪的少了,总爱差人找他,变着法子地同他闹。这四五日他忙于公务,没有回过府,她倒是学乖了,没有差人打扰他,谁知今日,竟让郑婆子找到这里来了。 没分寸到这种程度,饶是他再宠她,也微微有些不悦。 见旁边许多双眼睛都看着,压低声音问道:“又怎么了?” 郑婆子拉他的衣袖:“将军快随我回府吧,夫人她……” 他拿起将军的威严:“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那郑婆子见自家将军这般冷漠,当即哭天抢地道:“我的将军啊,夫人难产,您快回府看看吧!” “难产?!” 林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木了。想想是到了该生的时候,他这一忙竟忘了数日子。 郑婆子继续哭道:“从昨日夜里就开始生了,怕将军分心一直没敢告诉,直到实在挺不住了,才想找将军回去……” 话未说完,男子已经大步离去,眼前的这烂摊子也管不了了,夺了马就往府里赶。 此时的宋然,正坐在棋盘旁,缓缓地摆弄着棋子。 林焱有个小娇妻,是他的青梅竹马,身子骨不大好,从小就被他宠着,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算算她怀孕的日子,再有三五日应当就要生了,最近这两天,却突然喝起了安胎药,应当是胎相有些不稳——这些,都是钟伯从解忧阁那里得来的情报,每日通过尹星阳送到宫中。 昨日夜里,得知了林焱夫人难产的消息,宋然便知道,这是一个劫狱的好时机。 没有林焱在,虎贲的其他人成不了什么气候,靠夏小秋和哑巴,应当足够了。 她将手中的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自言自语道:“人事已尽,剩下的就是天命了。” 一炷香后。沈寒溪坐在马车内,换下身上的衣衫,抬眼看向正默默拿白布缠绕胳膊的青年,神情十分心安理得:“少微打算让你带我到何处?” 哑巴以牙齿咬住布条,打了个结,道:“先出城。”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真没有想到,我沈云竟有一天,要领受一个女人这样的恩惠。”抬了抬眼皮,“她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这辈子都不再见我的打算?” 哑巴的动作一顿,没有应声。 沈寒溪阖了眼睛,闭目养神,就在哑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听到他道:“出城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哑巴神色淡淡:“宋姑娘说了,要尽快出城,免得节外生枝。” 等到他逃狱的消息传出,全城戒严,再想走就不容易了。 沈寒溪挑眉:“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总要拜见一下未来的岳丈大人。”睁开眼睛,“更何况,岳丈大人已经亲自派人来请,不去见一下,多不礼貌。” 马车急停,车内的人却极好整以暇,推开车门,神色慵懒地望着挡路的男子,勾起好看的唇角:“尹首领,又见面了。” 尹星阳长身立在车外的马路上,道:“沈大人,家主有请。” 大昭寺后山的风榭,早就等在那里的中年男子,在脚步声中回头。 定远侯玄衣纁裳,身形魁梧,已经年约四十,却丝毫没有任何年纪带来的臃肿。只是立在那里,就已经从骨子里流露出名门望族的家主所独有的风华。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踏入风榭的年轻男子,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无可挑剔的一张脸,棱角偏冷,气质也偏冷。他仿佛看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不可一世,运筹帷幄,还未靠近,便让人油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慢慢道:“你便是沈寒溪——沈大人?” 年轻人微笑:“沈寒溪不过是化名,侯爷这句‘沈大人’更是折煞。在下本名,沈云。” 定远侯又打量他片刻,不屑的语气:“原来便是这样一个人,拐走了我墨家的女儿。” 沈寒溪直视着他:“能拐走墨家的少主,也是我的本事,不是吗?” 视线在半空相接,半晌,才听见定远侯冷冷一笑:“早就听说,沈大人狂傲自大,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眯起那双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如今的你没了官职,很快便会成为全国通缉的逃犯,又有何资格在本候面前这般狂傲?” “侯爷既然这般不满意在下,当初又为何派暗门,从太皇太后派来追杀我的人手中,救下了我呢?” 他说完,含笑望着面前的中年男子,神色竟有一些挑衅。 第一百五十六章 护她平安 定远侯哼笑一声:“你死了,太皇太后专权,我墨家也无宁日。救你一命,不过是补偏救弊,拨乱反正。”眸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刀,落到他身上,“沈云,你虽擅权横行,可是,到底没有祸国殃民,还算不上无药可救。起码比你的那个义父,要值得欣赏得多。” 沈寒溪虽有些心狠手辣,很多事做得见不得光,可是大靖离了他也不能安稳。就比如前段时日,鞑靼进犯,若是由着兵部那些人折腾,大靖离亡国也不远了。 六部中的那帮老臣,眼里看到的皆是利益,整个朝堂,就找不出几个好东西。 在这一潭烂泥中,若是选择刚正不阿,自然值得人敬佩,可是如沈寒溪这般,游走在正邪的边界,也不能全盘否认。 沈寒溪轻理衣袂,垂头一笑。他的头发随意束在一侧,显得慵懒而随意。 定远侯提到顾蔺生,语气寒凉中掺杂着浓浓的嘲讽:“本候生平,最看不惯顾蔺生那样的伪君子,表面是贤臣良相,实则擅权误国。十年前,你不杀他,本候也要杀他。” 顾蔺生都死那么多年了,他提起此人时,依然有遮掩不住的滔滔杀意。 沈寒溪眉心轻动,问道:“恕我逾矩,有件事还想请教侯爷。多日之前,在金銮殿上,太皇太后亲口承认,少微是顾蔺生的女儿。没见过侯爷之前,我对此事尚怀有一丝疑虑,可是今日见过侯爷,我便只能当她是老糊涂。”唇畔笑意微深,带着一抹玩味,“只要不瞎,谁都能瞧出,少微是侯爷的亲生女儿。” 定远侯的身形一顿。 沈寒溪微微偏头,亭外夕阳的光斜照在他脸上,令那张原本冷淡的面孔,显得光耀摄人:“如果不是亲生父女,眉眼怎会如此相似?” 定远侯有片刻的沉默。他突然想起女儿出生的那一日。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将小小的她抱在怀中时,有多么开心,以及,多么不知所措。 那是他第一次做父亲,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教过他如何为人父母,可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心情。 那一刻,他恨不得将全世界都给她。 由于秦氏是早产,这个女儿出生没多久,府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好听的传言,他气得亲手杀了那个率先嚼舌根的丫鬟,又家法处置了数十人才将此事平息下来。他根本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可是,那些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秦氏的耳中。她个性要强,气愤之下说了一些赌气的话,传到他耳中时,经过下人的添油加醋,便变了味道。他年轻时个性易怒冲动,也做了许多伤她心的事,说了许多伤她心的话,夫妻关系闹得甚僵。 可是,他的心结,从来都不是对女儿血统的怀疑,真正在他心中留下疙瘩的,是他多年后,在秦氏那里找到一封顾蔺生写给她的信。 顾蔺生在信上说,他给她腹中的孩子,取名“少微”。 仁寿宫。 年近六十的妇人独自坐在寝殿之内,望着铜镜中的女人。头上朱钗依旧,身上华服庄严,仿佛依旧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太皇太后。 天子虽将她囚禁在此,却并没有苛待她,留了两个贴身的宫女照顾她,吃穿用度也一如往常,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她理着鬓发,听到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见过侯夫人。” 殿门打开,又重新关上,所有的宫人都恭敬地退出去,守在门外。 太皇太后没有回头,等着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平静地开口:“哀家就知道你会来。” 女子年近四十,却像是三十出头,任何人见到她此时的风华,只怕都不会怀疑,当年为何她会被公认为大靖第一美人。 “暮羽,这么多年,你终于肯来见哀家了。” 秦暮羽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冷若冰霜:“我曾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太皇太后道:“哀家不需要你的原谅。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是墨家的主母,女儿也将是大靖的皇后。哀家能看出来,天子喜爱少微,他会杀了沈寒溪,立少微为后。” 秦暮羽立在她身后,唇角露出嘲讽的微笑:“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自以为是。所以,才会一败涂地。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对的?” “哀家是输了,可是,哀家又何错之有?” 秦暮羽冷笑:“好一个何错之有。” 她的目光落到铜镜中的妇人脸上:“你不会犯错,所以我腹中的孩子便该死吗?” 她的声音中没有悲喜,近乎平静地质问:“当年,蔺生想要成就霸业,最大的障碍就是墨家,恰好墨少卿喜欢我,你那般精打细算,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良机。任我如何哀求,都没拦住你的赐婚。我也是傻,以为我若是有了蔺生的骨肉,你就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成全我们。”说到此处,唇畔才浮起苍白一笑,“可你却选择,要了那个孩子的命。当初,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小心,后来才知道,竟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太皇太后被她戳穿当初犯下的杀孽,语气冷硬:“当年,项氏也已经怀了我儿的孩子,你腹中的那个孽种,若不打掉,影响了同墨家的联姻,于谁都没有好处。” 秦暮羽低眉冷笑:“孽种,呵……”继续说下去,“蔺生知道孩子没了之后,也极痛心,他承诺我,待他成就霸业,会将我接回他身边,我们还会有更多孩子。” 太皇太后的声音如冰冷的锐器,一下下击在她的心口:“要怪也要怪你不中用,不能得到定远侯的宠爱。嫁入墨家之后,非但没能帮到我儿,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得那般下场。” 老妇人说到此处,手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也许,这世上唯有顾蔺生的死,尚能撼动她坚不可摧的心肠。 秦暮羽神色苍白而冰冷,凉凉道:“他活该。” 太皇太后沉声问她:“暮羽,你莫不是将那个孩子的死,怪罪到了我儿头上?那是哀家一手所为,与我儿无关。他失去了那个孩子,也极痛心。” 听了太皇太后的话,秦暮羽缓缓一笑:“我原本也以为,他极痛心,他甚至已经为这个孩子取好了名字……做父亲的,怎会舍得害了自己的孩子呢?” 太皇太后手指掐紧,道:“你对我儿情深意重,乃至第二个孩子出生时,也取名‘少微’。你与定远侯,因为这个孩子的血统争吵多年。少微……必定也是我儿的骨肉。” 秦暮羽闻言,神色间突然多了些恶意:“母亲,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铜镜中那双苍老的眼睛因这句话睁大了。 “我已经被他骗了第一次,又岂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分明是他,不想要那个孩子。我嫁入墨家不久,他曾装出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前来找我,那日他喝得烂醉,同我的婢女颠龙倒凤了一夜,他只怕……以为那个人是我吧。” 在太皇太后有些扭曲的神情中,女子勾了勾唇,继续说下去:“为女儿取名‘少微’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少微的祖父。”她的目光里没有憎恨,就只剩下一点儿近乎是施舍的怜悯,“母亲,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可是我想,大概是那个孩子泉下有灵,想让少微继续他没能获得的人生,并且在冥冥之中引导着她,为他报仇雪恨吧。我要代替那个孩子问你一句。母亲,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没能留下那个‘孽种’?如果你当时尚有一丝慈悲之心,这世上,也不至于留不下顾蔺生一丁点儿血脉。” 风亭中,定远侯的声音无比低沉:“少微的母亲与顾蔺生曾经有个孩子,在怀胎五月的时候,意外流掉了,五个月,孩子已经成形,据说取出来时血肉模糊的一团。此事乃太皇太后暗中所为,顾蔺生也是默许的。这件事对她打击极大,也是她一直难以启齿的隐痛。” 沈寒溪一愣,问他:“此事侯爷早已知情?” 定远侯反问:“有何事是我墨家不能查到的?”脸上肌肉轻轻颤抖,“当初,是本候强娶她为妻,说起来,也是本候的罪孽。她说得不错,我们都没有资格为人父母。” 沈寒溪理着衣袖,没有立刻出声。 父辈的恩怨,在那孩子身上刻下了如此多痛苦的烙印,她能长成那般干净通透的人,委实不易。 他忽而问道:“墨家历任的少主,都活得不太容易吧?” 定远侯神色有些难看,道:“少垣性情不够稳重,又身体有疾,本候不能再将这样的重担压在他头上,只能委屈少微。” 沈寒溪了然:“唔,也是。侯爷为了保护这个女儿,其实也用心良苦,十年前,墨家暗门尚且不是全然听命于你吧,你费尽周折地请来了尹星阳,耗费数载,才将暗门收归己有,如今,又将暗门拱手相赠。”抬眼又道,“尊夫人这些年,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她虽然闭关念佛,却一直派高人守在少微的身边。若我猜得不错,这位钟先生,怕是比尹星阳还要有来头吧?” 自刚才起一直袖手立在一侧的老人闻言,淡淡开口:“老奴不过是个无名之辈,沈大人的高人又是谈何说起呢?” “若我记得不错,解忧阁虽是墨家先任家主一手创办,却交给一位至交好友代为打理。这位至交好友只用了二十年,便奠定了解忧阁江湖第一的地位,却在风头最盛时,将阁主令传于墨夫人,退隐江湖,再无踪迹。也许,这位初代阁主,此时也依然留在新阁主的身边呢?” 钟伯只是微笑,道:“倒也可能。” 沈寒溪不再继续追根究底,目光重新回到定远侯脸上,眯了眯修长的眼睛,道:“侯爷请我来,应当不是想与我闲聊。” 定远侯凝视他良久,才道:“少微早晚要接掌墨家,不过,那应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了,本候会尽力多挺几年,何时挺不下去,你要代替本候,护她平安。” 第一百五十七章 舍命相陪 大结局 沈云立在亭中,目视着定远侯登上马车,往雍和宫的方向行去。 宗室王侯入宫面圣,走的是午门的西侧门,定远侯下了马车,见秦暮羽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旧是那般高贵耀目,只是身上的棱角已被磨平,似一场盛大的烟花落尽,唯余冷清。 从前,他们两个都太锋利,成婚二十年,彼此伤害,也彼此磨平。怪只怪他爱得太用力,也怪她爱得太不确定。他们纠葛了半生,却也错过了半生。 夫妻二人隔着些距离对视,定远侯率先开口:“走吧。” 秦暮羽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跨入门内。她不必多言,却知道,稍后见了圣上,自己的丈夫会说些什么,这大概是他们夫妻这么多年,第一次心意相通。 章和殿的偏殿,年轻的尚书大人正在静静等待天子宣召,适才在来的路上,接引的公公已告知他,两刻之前,定远侯夫妇入宫面圣,如今正在大殿与天子说话。 不知过了几时,有宦官进来,宣他进殿。他起身,正了正官帽,理了理衣袂,随在那公公身后,行入章和殿的正殿。 “陛下。”萧砚停在天子的背后,恭敬行礼。 “定远侯夫妇今日来,是为了墨姑娘的事。” 萧砚应了一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太皇太后那日告诉朕,墨姑娘是顾蔺生的女儿,朕将信将疑,心里也存着一丝侥幸,让人第一时间封锁了这个消息。当日在场的好几位重臣,都秘密递了折子上来,让朕彻查墨姑娘的身世,朕也都给压下下去。” 萧砚沉默片刻,道:“如果墨姑娘是顾蔺生的女儿,她不但没有资格做皇后,按照律法,还要受到株连。即便圣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将来只要有人有心,便还会将这件事翻出来。” 天子偏头,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望着他:“你也想劝朕放了墨姑娘?” 萧砚面不改色,道:“微臣不敢。” 天子道:“你可知,适才定远侯夫妇是如何对朕说的?”在他的视线中,缓缓露出笑意,“他们说,墨姑娘的确是顾蔺生的女儿。还说,今日过后,此事便会街头巷议,天下皆知。” 萧砚一怔,胸中不禁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雍和宫外,因天气过于炎热,本就虚弱的妇人身子一晃,险些从白玉石阶上跌下,好在身边及时伸来一只手,将她稳稳扶住了。片刻后,眩晕止住,她试图离开,手却被对方握住。微微粗粝的手掌,不容分说的力道,让她无法挣脱,也不想再挣脱。 她任他拉着自己,走完了余下的路。 多年来,这对夫妻在谎言中放弃了做父母的责任,今日,他们终于在另一个谎言中,重新成了父母。 章和殿内,萧砚敛眸,问天子:“圣上打算如何处置墨姑娘?” “朕虽然输了,但也不想让沈寒溪赢得太容易,李掌印好似极中意她,不止一次向朕夸她聪慧。这段时日,后宫中正缺人手,便让墨姑娘留下,随李墨亭协理内务吧。” 太皇太后倒台之后,宫中清理了许多她的党羽,在采选新的宫女入宫之前,后宫人手紧缺,天子做出这样的决定,在萧砚的意料之中。 “萧大人便替朕跑一趟,传旨给墨姑娘吧。” 萧砚闻言,应了一声是,往宋然住的地方去了。 听完萧砚宣旨的宋然有些发怔,良久才收敛神色,道:“臣女领旨,谢圣上隆恩。” 萧砚道:“从今日起,墨姑娘将以女官的身份,协助李掌印打理内务,再住在这里不妥,我已催司礼监尽快为你安排住处,今日应当就能搬过去。” 她应了一声,道:“萧大人费心了。” 萧砚道了句:“应该的。” 宋然垂着眼睛,神色虽有一丝放松,眼中却藏着更多的茫然。即便不再为后,在这宫中做女官,又要熬到何日呢? 萧砚似乎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对身畔的公公道:“劳烦张公公在殿外稍候,本官与墨姑娘有几句话要说。” 待那公公和其他宫人退出去,他将温雅清俊的脸转向她:“墨姑娘不必担心,圣上这般安排,不过是求颜面上过得去罢了。待事情平息下去,宫中少一个女官,又有谁会在意呢?” 得了他这句宽慰,宋然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低声道:“萧砚,大人的事,还要多谢你帮忙。” 夏小秋劫狱,没有他行方便,会走许多弯路,他只微微一笑,道:“我也不过是还他一个人情。”又道,“你放心,我写给夏小秋的那张手令,应当已在大火中烧掉了,我只要咬死了是他伪造我的手令,此事就过去了。此事圣上也默许,不会过于为难我。有人想要怪罪,只能怪罪虎贲的林将军看押不利。” 宋然眉目舒展开来,喃喃道:“如此甚好,但愿大人能平安出城。” 他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分明眷恋红尘俗世,却为了他留在远离尘嚣的深宫,一个分明过惯了穷奢极欲的生活,却为了她舍弃天下权力的巅峰。 他原本觉得,他们极为不配,此时却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 三年来,他第一次收起愧疚,感觉到一丝欣慰。 他当年的退出,也许在冥冥之中,成就了一桩好事。 在宫墙之外,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都是廷卫司的总指挥使沈寒溪。瓦廊街的茶肆上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从当年的顾氏谋逆案开始,一直说到了他的谋反和逃狱,这位先生的口才了得,讲故事的技艺极为精湛,声音初不甚大,底下的所有人都被他勾得凝神静听,说了十数句之后,渐渐地越来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整个故事,被他讲得回环转折,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引来阵阵叫绝之声。 在听书的人中,有一个束发的年轻男子,身穿白色布衣,以一枚银质的面具掩了大半张脸,唇形十分优美,嘴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醒木一拍,说书人结束了今日章节,“下回分解!” 底下没听够的百姓起了会儿哄,便又找到了其他话题。 “听说了吗,后宫这次从天下士民中采选秀女,不必再同从前一般受限于门第,只要是符合年龄的良家女,都有资格应选。这若是选上了,得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就算容貌出众被圣上相中了,可是圣上还能立一个小门小户的女人做皇后啊?”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圣上这次刻意从民间采选,就是为了断绝外戚干政。” “哎。你说,那个墨姑娘,当真是逆贼的女儿吗?” “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圣上能取消大婚,着急采选?” 聊着聊着,其中一人悠悠道:“大靖今年多灾多难,早就该有桩喜事来冲一冲了。不知道最后会立哪家的女儿为皇后呐——” 这三个月里,除了沈寒溪逃狱和后宫采选,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只是,这件事发生在诸多大事中,便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在中秋前夕,圣上终于答应承武王返回北境的请求,陵安城中那些倾慕承武王的少女们纷纷守在出城的路上,充满眷恋地目送着承武王的马队离去。有眼尖的少女发现,在承武王的身边,竟然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前段时日还为承武王退了李家姑娘的婚而沾沾自喜的心,当即又碎成了渣。原来,承武王退婚,不是因为李家小姐无德,而是另有所爱了! 在人群外,马车内的李玉妩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 她的父亲李太傅刚刚递交了告老还乡的辞呈,不日之后,她也将随家族离开京城,今天,她要见她的心上人最后一面,她不知,这一次是不是还会如先前那般狼狈,那般不堪,可是,这已不再重要。 她只想再一次,明明白白地说出她的心。 宫中采选,事事都要经过内监,也因此,宋然日日忙个不停,无暇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一日,她正在将留用的秀女的名字录入册子,写着写着,心中突然一悸,而后便听到李墨亭的声音:“墨姑娘。” 她的笔一顿,在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墨迹。 李墨亭行过来,将笔从她手中拿走,放到笔架上。 他的声音极缓:“今日从云州传来消息,侯夫人病重,情况不是很好,适才萧大人入宫面圣,求圣上恩准姑娘回家探视。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西华门的东侧门。” 她沉默片刻,依旧是淡淡的神色,道:“李掌印稍候片刻,容我去换一件衣裳。” 她步履缓慢地行至内间,褪下了身上官服,换了一件素色的常服,然后,在李墨亭的陪同下,行至东侧门,萧砚已经等在那里,眸光有些明灭不定。她在上车前,忽然对李墨亭道:“李掌印,新入宫的秀女中,有一个姑娘唤作孟长亭,秀色夺人,聪慧压众,可她家中贫困,没有钱财贿赂稳婆,若是过不了第二道采选,十分可惜。” 李墨亭道:“你放心,这个人已经过了我这一关,我会想办法,让她见到圣上。” 她仿佛这才放心,揽衣登上了马车。 李墨亭目视着马车驶离自己的视线,口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宋然坐在马车里,灵台一片喧嚣,可是心底却有个地方是极安静的。 不知多久,她听到车外传来零星的刀剑声,马车也跟着颠簸了起来,片刻后,刀剑声止住,有人推开车门,带着清冷气息坐了进来。车外,夏小秋坐在赶车的位置上,咧嘴对立在马车前的年轻男子道:“萧大人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只带了这么多人,不是摆明了想让人劫车吗?” 萧砚望着那些躺倒一地的属下,弯腰捡起一把刀来。 夏小秋挑了下眉毛,却见他拿刀在自己身上抹了几下,将衣袍划得破破烂烂,顺便弄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伤口来。 他淡淡道:“萧某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与夏大人动起手来,只有吃亏的份,不如自己解决,还能少受些苦,回去,也好交差。” 说着,为马车让出路来。 夏小秋扬起马鞭,道:“多谢了。” 车轮滚滚,掀起阵阵烟尘,萧砚的目光凝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马车中,宋然望着身畔男子,轻声问他:“大人,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他道:“你若想回墨家,我们就先去云州,若是不想回……”他微笑,“这天下之大,我们又哪里不能去呢?” 她又问他:“从今往后,我想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吗?”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沈云都舍命奉陪。” 寂静的容颜上,终于绽放出这段时日以来第一个微笑,那双静到极致的眼中,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正文完) 番外一 深夜,颠簸了两日的马车,终于停在云州如意街的一座宅邸前。 气派的广梁大门在沿街房屋中突兀而起,预示着此处门第格外显赫。门口有四棵门槐,还立着一块下马石,上有太祖皇帝的题字。行至此处,文官要落轿,武官需下马。 这般显赫的家门,除了墨家,在云州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仆人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搬来垫脚的矮凳,将里面的人请下马车。 中秋刚过,十六日的月,正值圆时。 沈云先落地,将少微扶下来。她望着面前的府门,满眼都是陌生。也怪不得她,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尧州的别庄居住,除非族中有大事,很少会回云州的祖宅。 夏小秋随下人去停马车,他们则跟在老管家身后,跨入家门。 她不开口问母亲的病情如何,来接她的管家也缄口不提,一路沉默地穿过前厅,来到正院。刚过了院门,便有个少年奔出来,到她前方不远处停下来,看了她许久,才默默无言地上前,挽住了她的手。 向来话多的少垣,一言不发地拉着她朝前走去。 沈云静静望着姐弟两人的背影,向管家问道:“墨夫人可是已经仙去了?” 适才在路上,他看到下人正在将门廊上的红灯笼撤下,应当是要换成白灯笼,他注意到的事,少微应当也注意到了。 管家垂首,肯定了他的怀疑:“就在沈公子和小姐抵达之前。” 沈云望了一眼天上圆月,轻理袖褶:“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少垣拉着少微,一路上极为沉默,看到九曲回廊下正在挂白灯笼的下人,才终于失控。他冲上前去,将那下人踹翻在地,一脚踩在打翻的灯笼上,怒吼道:“谁让你们挂白灯笼的!不许挂!” 他将那下人从地上揪起来,一拳揍在他脸上:“母亲不喜欢白灯笼,谁敢挂,谁就死!” 下人被打得眼冒金星,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二公子饶命……” “把红灯笼都给我挂回去!今日,谁也不许挂这丧气的灯笼!” 见下人迟疑,少垣又要继续动手,少微上前阻止他的动作,将他抱在怀中。 她柔声道:“少垣,带我去见母亲吧。” 他在她怀中挣扎片刻,终究哽咽着道:“好,我们去看母亲。” 沈云跟在墨家姐弟的身后,来到东边的一个跨院,正对院门的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题做留月居。丫鬟婆子都守在门外,却一片安静,走近了,才听到轻微而克制的抽泣。只因主人下了命令,谁都不许哭。 少微一入内,便看到坐在床边的中年男子,那个人她畏惧了许多年,甚至一直不敢直视,故而,她不知他鬓发旁的那几缕白发,是早已有之,还是这几日新添。 少垣唤了一声:“爹。” 那人坐在床畔一动也不动,手一直紧紧握着床上女子的手。少垣又唤了一声,他的肩头才轻动,回过头来。他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声音虽然极为沙哑,却不失家主的沉稳:“少微,过来送你的母亲。” 她立在那里没有动。 她不敢动,怕努力维持的平静,像适才的少垣那样,全盘崩溃。她不能崩溃。 定远侯的声音比适才严厉了一些:“过来!” 她身子本能地一颤,又听定远侯道:“沈云,你也过来。” 被他唤到名字的男子看她一眼,执起了她的手。她没有反抗,乖乖跟着他走到床边。 定远侯神色憔悴,道:“本想在内人尚有意识时,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哪知阎王爷这般着急,多一刻也等不及。你们便趁着现在,黑白无常还未走远,拜过高堂父母,把婚事结下来吧。内人过奈何桥时,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他向来独断,话说完,当即差人简单布置了香案,点上了一对喜烛。 少垣闻言张了张口,对这样的安排显然不能接受,但想起母亲临去之前的那番话,将到了嘴边的反对吞回去,红着眼看向沈云,唤道:“姐夫。” 少微尚未回神,便听身畔男子淡淡开口:“一切听从侯爷的安排。”说着,便转过头,与她面对面,此时,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随意的态度,“少微,我如今身无长物,不能风风光光地迎娶你,你可还愿嫁给我?” 她望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握着她的手,先面对那个燃着喜烛的香案抬袖而拜,又转向定远侯和床上已经过世的墨夫人,撩衣跪下。这双膝盖,除天子以外不曾跪过任何人,今日的他却跪得十分果断。少微眼眶微红,跟着他一道跪下,规规矩矩地向父母嗑了一个头…… 接下来的三日,她都在灵堂上为秦氏守灵,在墨家人看来,自家小姐的表现过于平静,甚至无人见过她流下一滴眼泪。沈云不止一次听到下人嚼舌根:“到底是养在外面的,同侯爷夫人都不亲。” 作为客人,他一直被安置在西跨院,这几日墨府要接待四方来凭吊的人,他身份特殊,不便露面,也少有机会能见到她。 待到棺木出殡,所有事宜才告一段落。 夜至三更,他刚沐浴更衣,便见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小小身影,坐在他房间门前的屋廊下,正在对月独饮。适时,夜凉如洗,霜华满地,在婆娑的桂影中,她整个人显得十分孤寂。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眼朝他看过去,唤道:“沈云。” 他在她身边坐下了,望着她斟酒的动作。她不知已经喝了几杯,红彤彤的小脸明显透着微醺。 她斟满一盏酒,望着他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意:“沈云,我……也没有母亲了呢。”说着,便以袖掩口,饮干了杯中物。 沈云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她手中的酒盏落地,伸手缓缓抓紧了他的衣襟。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道:“哭吧,没人笑你。” 她终于低声抽泣起来,那哭声起先还很小,后来渐渐放开了,越发伤心。她终于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常的姑娘,将所有的难过和委屈,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 待她终于哭累了,他才将她抱起,朝房间走去。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阖眼,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他为她褪去外袍和鞋袜,掀了灯也躺入被窝。吻了吻她的长发,将那个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翌日她先醒,一抬头,就看到他清瘦的下颌,有刚刚冒出来的短短的胡茬,她抬手,轻轻地摸了摸,他捉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按回怀中。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再次闭上眼睛,问道:“你醒了吗?”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问他:“这几日,可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自然有人来找他的麻烦。除了定远侯和少垣之外,这府上知晓他身份的不多,这段时日,他也皆以面具示人,但墨府上下皆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沈公子,与自家大小姐当着侯爷的面,拜了堂成了亲,日后整个墨家都会是他的。 当然,有许多人不服。 不过,那些找上门来的麻烦,于他而言委实称不上麻烦,他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打发一下时间。 他轻描淡写:“我可不是你,受了欺负只会忍气吞声。你的那个十一堂兄,叫……” 她见他没了声,应是想不出名字了,提醒他道:“子詹。” “唔,他短时间内应是不敢再来了。” 她忍不住撑起身子问他:“你对他做什么了?” 他睁开眼睛,唇角有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确定想听?” 她重新躺下去,道:“算了。”前几天听下人说,十一公子自从来了他的院子一次,接连几天一看到饭菜就要吐,整个人瘦了一圈。想来是件恶心的事,她还是不听为妙。 此人小时候时常欺负她,如今栽在沈云手上,也算是天道轮回。 却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要小心他,他这几年不干好事,与江湖上一些乌七八糟的门派都有牵连,若是树了敌,日后会是甩不掉的麻烦。”又道,“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怕事,可是,总有苍蝇围着飞,也挺烦的不是?” 他唇角勾了勾:“我保证,他大约会有一年半载,想到那件事就会恶心,不会有心思来报复。” 听他这么说,她没来由地感到一股恶寒,不禁从他怀中离开一些。他察觉到她的躲避,翻身在上,压住了她的手腕。 “少微。” 他唤她的名字,热气喷在她的脸上,惹她有些发痒。 这段时日,她在戴孝期间,他们虽在同一个宅院,却见不了几面,更别提有亲密接触。 望着他渐渐不纯粹的目光,她提醒他:“守孝期间,夫妻三年不能同房。” 他眯了眯修长的眼睛,道:“岳母既然留下遗愿,让你我当着她的面拜堂,想来,并不在乎那些虚礼。” 说着,便俯下头,封上了她的口。 此时,来这里寻少微,却被夏小秋告知,她和沈云还未起床的少垣,正脸色难看地立在院中,努力保持心平气和。可是,在院中转了两圈的他,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 夏小秋拦住他:“二公子,你要做什么?” 他道:“都、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起床,必然是在放肆!” 他的嗓门大,惊飞了停在屋檐上的鸟。 夏小秋好笑地看着他,同他讲道理:“二公子,我家大人和墨姑娘已是夫妻,放肆不是应该的吗?” 少垣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承认,好似,是这么个道理。 番外二 少微听到门外动静,推开正在自己身上放肆的男子,声音温软却微颤:“别闹,少垣来了。” 起身将适才被他扯乱的衣裳拉上肩头,作势想要下床。 他却自身后勾住她的腰肢,撩开她的头发,亲吻她修长温热的脖颈,她面色酡红,在他臂弯间转过身来。 眼前的人眉毛修长,有着好看的眼睛和坚挺的鼻梁。 忍不住抬起纤细手指,划上他的脸庞,动作做到一半便顿在那里。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她来不及全然消化,这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目光微垂,见他衣襟半敞,透着说不出的风流与放荡,心尖儿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他神色慵懒,勾魂摄魄的一双眼在她身上流连,悠悠地透过她的衣襟往深处探,不知要探到什么地方去,她的心尖儿止不住又颤了一下。 以他的性子,别说是少垣在外面了,便是她爹在外面,再荒、淫的事他都做得出来。想起夫妻间的那件事,她只记得又疼又累,浑身的不舒服,不禁讨好地抱住他的手臂,头颈微微一偏,靠上他的肩头:“昨日把母亲的后事办完,少垣特意求了爹,说要带我们去天泉山庄住些时日,那里清净,没有人打扰。现在出发,要两个时辰才能到,沿途再赏一赏红叶,到那里只怕要晚上了。”铺垫了这么多,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起床吧,别让少垣等太久。” 他眯眼,不知是否看透她的心思,挑眉道:“好。” 她不动声色地吁口气,撞上他好整以暇的眸子,不禁有些心虚,笑得愈发讨好:“我帮你更衣。” 他却眸色微深:“该我伺候夫人更衣才是。”不怀好意地凑近了,热气儿喷在她脸上,“夫人身上还是孝衣,该换下来了。” 说着,修长手指就落在她身上单薄的寝衣上,她自然闪躲,却听他威胁道:“别乱动,外面可还有耳朵听着呢。” 她只得乖乖由着他为自己宽衣、解带,很快,身上便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小衣。昨日已有丫鬟送来了干净的衣衫,挂在床边的木施上。她趁他下床取衣时,捞起被子护住胸前,只觉得身子发软,口舌发干,心里头像是有头小鹿在乱撞。 他行至她面前,故意压低了嗓音,带着诱人的柔:“这样的事,夫人最好早日习惯。” 她为夫人二字心跳如鼓,垂下眼看见被子上的鸳鸯锦纹,胸口跳动地更厉害了,生怕被他听到。 被子被拉开了,他披衣在她身上,漫不经心的动作里全是算计。他道行高深,故意拉她心里的那头小鹿出来遛,她能怎么办?只能由着他伺候自己,乖乖地承他的情,日后习惯了,说不定还是一桩享受。可是在尚未习惯的现在,好似折磨更多。 沈云为她穿好衣裳,又拿来一件披风,为她仔仔细细地穿上。 她去铜镜处梳头,他则换了衣裳,把面具实打实地压在脸上。一切收拾齐整了,才开门唤丫鬟来,洗了面漱了口,去小厅里和少垣一起用早食,坐上了前往天泉山庄的马车。 宽阔的马车内,少垣全程抱住她的手臂,刻意与他应称作姐夫的男人保持着距离。被排挤在外的男子唇角倒一直挂着抹笑意,让人心生好感。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小舅子是在与他较劲,在马车的颠簸中闭目养神,不理会他的挑衅。 少垣却故意挑事儿:“姐夫,你现在是朝廷通缉的逃犯,听说在陵安的家产也全都被抄了,以后不妨跟少微一起留在云州,你若是能对我好一些,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这话是在暗示他,他现在身无分文,又是墨家的倒插门女婿,人在屋檐下,最好能低头。 少微自然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悦地瞪他一眼:“少垣,不得没大没小。”脸色微红,小声道,“他是你姐夫。” 以沈云那种傲慢自负的性子,哪里受得了人这般挑衅。若不是母亲病逝,她大约是不会回墨家的,让他跟着自己回墨家,便免不了受人非议,让他做倒插门的女婿,太委屈他,也太不适合他。 沈云却抬眸,唇畔笑意丝毫未敛:“多谢二公子美意。倘若少微想在云州多住几日,我自然应当陪着,墨家的光可不是谁都能沾的,这般说来,我还捡了个便宜。” 少垣笑里藏刀:“俗话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可还真像姐夫。” 沈云又笑:“谁说不是呢。” 少垣没料到他的脸皮能厚成这样,脸上笑意顿了顿,打开车帘,对夏小秋道:“马上就进山了,前方路口右转,先去集市上逛逛,顺道吃个午饭。” 夏小秋把马儿催得飞快,很快就离开羊肠小道,进了闹市。云州虽不比陵安繁华,却也是北方五州中最大的州府。街市上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将马车停在一处,留了两个墨家的随从看管,一行四人在街上闲逛。少垣是这街上的小霸王,街上的人大都认识他,有殷勤同他打招呼的,有见了他转身就跑的,这条街上最有名的苏记玉铺的老板远远瞧见他朝这里走来,脸色立刻就是一变,忙吩咐:“速速关门,那小霸王来了!” 不等伙计反应过来,那少年却已经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同他招呼:“苏老板,好久不见啊。”胳膊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一双纯良无害的眼睛笑吟吟地盯着他。 苏老板看见眼前那张脸就忍不住头晕,偏又不能对客人不敬,笑得有些牵强:“二公子,好久没见您来了。”说着便对伙计使眼色,示意他们将贵重的玉石和翡翠都收好。这小霸王一年里打碎过他五块玉,虽说每次都照价赔偿了,但他嗜玉如命,心疼。 眼睛一偏,注意到还有两人进了店,显然是同小霸王一起来的。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眉目清秀,罩着一件玉色的披风,男子以面具覆脸,身形颀长,略有些冷淡的气场令人心头微微一颤。 小霸王道:“可有什么好些的玉,拿出来瞧瞧。” 苏老板笑容更僵,问道:“不知是谁要佩戴?” 小霸王眨了眨眼,示意了一下身畔的女子,道:“我姐姐。”又往前凑了凑,道,“苏老板,这整个云州属你的玉最好,就是你这个人啊,太喜欢藏着掖着,以前我不跟你计较,今天把最好的拿出来。” 少微见少垣要送她东西,扯他衣袖:“父亲给你的零用钱都不够你挥霍。这些玉石价值不菲,于我而言又是身外之物,不买。” 少垣却道:“你新婚,我怎能不送你一件礼物?”又不怀好意地道,“姐夫不是送过你一个玉扳指吗,你一直挂在胸前的,拿出来瞧瞧。” 她微微一顿。那枚扳指她一直挂在胸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给看见了。她不禁看向沈云,少垣却突然跳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迅速从她衣襟里勾出了那根红线,拽下来拿到那老板面前。 “苏老板,瞧瞧这块玉,我要比这个更好的。若是拿不出来……”他眼中放出威胁的光,“我就砸了你的店。” 那苏老板身子一颤,忙将那玉扳指接到手中品鉴。 沈云抱起手臂,懒懒地看着他闹。少微不知他面具底下的神色,有些担心地道:“少垣就这性子,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他只笑笑,没有说话。 玉铺老板将那扳指翻来覆去地看,口中道:“这玉成色一般,水头也一般,若是单论玉的价值,我这店里的任意一物,都要远超于它。” 少垣闻言鄙夷地看了沈云一眼:“姐夫,好歹是定情信物,怎能拿一块烂玉来糊弄?” 可是再看向那苏老板,却见他对那枚成色水头都一般的扳指爱不释手,感叹道:“不过,若我看得不错,这枚扳指应当出自玉雕师柳子安之手,而且,是他的玉雕技艺集大成的作品。” 少垣额角一跳:“哦?” 苏老板眼眸灼灼,对少微道:“夫人,可否将此玉卖给我?”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狂热,“我这铺子里若是有能入夫人眼的物件,无论几件,夫人都可带走。夫人也可出个价,一切好商量。”说着,就喊伙计上茶,要请她到后面细谈。 少微却露出抱歉的神色,道:“苏老板还是还于我吧。此物是我夫君赠我的定情信物,怎好轻易卖掉。” 立在一旁的沈云,唇角笑意微深。 苏老板的脸上明显露出失落之色,恋恋不舍地将扳指还给她:“既如此,苏某便不好再夺人所好了。”又对少垣道,“二公子,玉石有价,情义无价,在下这小小的店铺,没有你所求的东西,二公子还是他处另寻吧。” 从玉铺中出来,少垣的脸色颇不好看。 本想借这个羞辱羞辱沈云,没想到自己反倒受了羞辱。 少微道:“少垣,你只要能让我省心,便是送给我最大的贺礼了。” 沈云摸他的头,微笑道:“二公子继续努力。” 少垣咬了咬牙,道:“我饿了,去前面的凤仙楼吃饭。”又添了一句,“姐夫请客。” 沈云慢吞吞跟上他,道:“忘了告诉二公子了,我陵安的家产虽然被充公,可是谁说我把全部家产都放在那里了?”轻理绣袍,笑道,“俗话说狡兔三窟,我都不记得我还有几处宅邸、几家酒楼、几家银号了。” 夏小秋拍一拍他的肩,道:“我家大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说的凤仙楼,好似也是大人的。” 少垣脚步一顿,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奸臣!” 在凤仙楼吃完饭,夏小秋赶了车,一路往秋云山深处行去。少微打开车帘,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红叶,正是:万花皆落尽,一树红叶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