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山河》 第一卷:风起时 第1章 她重生了 大昭景和七年,隆冬,大雪。 宣华宫中,前来传旨的太监见昭阳长公主接了旨依然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不得不捏着嗓子重复一遍:“皇上有旨意,昭阳长公主意欲谋反,罪不可赦,赐其自尽,以谢天下,钦此!” 长公主沈芷兮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是我弟弟,他若是想杀我,你让他提着剑亲自来。” “不识好歹!你意图叛乱,皇上赐你自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沈芷兮不动声色道:“这样的恩赐给你,你要吗?” “你放肆!” 太监刚要动手,忽然身后一人淡淡道,“你下去。”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沈芷兮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原来是首辅大人,倒是本宫怠慢了。” 当朝首辅唐修瑾眸色微沉,不过片刻温声道:“你活着,皇上这位子便坐不安稳。” “你的首辅之位也坐不安稳吧。”沈芷兮讽刺道。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她本以为能依靠自己的美色策反唐修瑾。 现在想想,可笑至极。 唐修瑾笑笑,“还请长公主选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芷兮知道,今日她非死不可。 她死了,自己这个好弟弟才放心。 她替他们稳住了根基,他们却盘算着要她的命。 思及此处,沈芷兮冷冷笑道:“本宫是高皇帝血胤,就算是死,亦无需刀剑加身。” 唐修瑾双手奉上鸩酒,沈芷兮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她随手扔了酒杯,笑意缱绻,“首辅大人可还满意?” 唐修瑾唇角微勾:“微臣恭送长公主上路。” 说完,他不再看沈芷兮一眼,缓步走出了宣华宫。 她凄然一笑,唇边缓缓渗出一缕血丝,点点鲜血落在她那身绯红宫装上,倒是为这一袭红衣做了点缀。 她沈芷兮最信任的两个人,到头来却联手将自己置于死地。 可笑,可笑啊! 她顶着重重压力推行改革,想让天下苍生俱饱暖,可自己却落得这个下场。 这么多年来,她到底是为了谁在做这些事?为谁? 她蓦然笑了起来。 这一世她落得如此下场,若有来世,她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喵喵喵——” 沈芷兮骤然惊醒。 她抬手擦擦额上的冷汗,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生奇怪,她居然没死? 那她现下在哪儿? 沈芷兮环顾四周,这地方是……大理城的客栈? 她竟重生回到了景和二年微服私访的那段日子? 骤然间,沈芷兮发现身旁不远处有人无力地倚着墙,似乎受了伤。 她一惊,刚要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眼前人却摆摆手:“误会,先帮我……止一下血……” 一个少年的声音。 “阁下何人?为何深夜私闯女子闺房?”沈芷兮眉头微蹙。 眼前少年的声音听着与一位故人的声音很是相像,但夜色苍茫之下,她亦无法辨认。 屋里没点灯,但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点头道:“在下顾沅,有人用一千两黄金买我的命。” 沈芷兮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西南提督顾沅?” “如假包换。”顾沅扶着墙根坐下,“殿下莫要介意,仇家追杀,在下实是迫不得已……” 沈芷兮竭力忍住想要哭出声来的冲动,不禁回想起那些前尘往事。 前世,她与顾沅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 唐修瑾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在动手杀她之前将顾沅贬谪到北境六镇。 可若是他得知她的死讯,必定会以六镇兵力起兵造反。 这么做的胜算,几近为零。 而今能见到他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自是喜出望外,不过为了不叫他瞧出端倪,她还是不着痕迹地开了个玩笑:“别迫不得已了,下次找我走门,别走窗户。” “遵命,殿下。” 沈芷兮刚要点上灯,顾沅又制止她,“臣……恳请殿下……不要点灯……” 她瞪他一眼,“不点灯我怎么知道你伤成什么样?” 沈芷兮点燃烛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顾沅身上的伤。 眼前的少年身着一袭染上殷红鲜血的白衣,胸口处伤得尤为惨烈,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从他嘴角溢出。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沈芷兮赶紧扶着他在榻上坐好,翻出几根银针封住他窍穴,还不忘嘱咐他,“我这儿也没有军医,忍着点。” “高手过招,他亦是险胜。”顾沅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接着说,“北离人恨我入骨,想杀我的人大有人在。刚才那人是练家子,搞不好……” 沈芷兮取来药箱给他上药:“搞不好什么?” “臣以为,让他在城里待上一晚,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或许北离人另有所图。”顾沅说。 “你就是操心的命,自己都伤成这样还在意这些,好生养伤吧。”沈芷兮叹了口气,又问,“最近怎么没见到唐修瑾?” “回殿下,臣……” “好好说话。” “我也不知道。” 忽然,客栈外传来一声惊惶的叫喊。 “救命啊,杀人了!” 杀人了? 沈芷兮眉头微蹙,前世她在南疆的时候也没出这么多事啊? 她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顾沅忙阻止道:“殿下,那边险象环生,莫要以身试险。” “事发突然,我们不可自乱阵脚。”沈芷兮从容道,“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顾沅无法,只得草草整理一下伤口,赶紧跟上去。 谁料沈芷兮刚从天字号雅间走出来,就听见一声尖锐的鸣镝声在耳畔响起。 沈芷兮不假思索将袖中匕首掷出去,正中一个在院墙上埋伏着的刺客。 与此同时,一支冷箭射向沈芷兮,她身侧的顾沅手疾眼快,将暗箭一剑劈断。 刹那间,鸣镝声响彻长夜。 沈芷兮赶紧跟上去:“那箭上有毒,你没事吧?” “我武评第七的名号在江湖上还是有点名气的,一般人伤不了我。”顾沅自吹自擂一番还不忘嘱咐道,“殿下切记跟在我后边,有我在,别怕。” 沈芷兮很想来一句“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但是考虑到现下正是千钧一发之际,觉得还是少开一句玩笑的好。 顾沅从袖中取出锦衣卫的烟花令放了,而后轻车熟路地推开破落的府门。 “你对这地方很熟?”沈芷兮好奇道。 顾沅点头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时候和陆征在这儿捉过鬼,往后就没怎么来过了。” 那剑客此时倚在院墙边,沈芷兮掷出去的那柄匕首就扔在一旁,他费力地撕下一块衣角止血。 “没用的,匕首上淬了毒,能让人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一边的沈芷兮冷声道。 剑客闻言一惊,作势要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却被顾沅扣住上下颌用力一弹,那毒囊竟从他口中飞了出来。 沈芷兮很配合地将随身携带的手绢塞进他嘴里。 “当着钟馗作妖,可笑不自量。”顾沅给出了一个毫不客气的点评。 顾沅话音刚落,身后一支羽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去,直直射向沈芷兮! 第一卷:风起时 第2章 白衣如雪 眼见斩断暗箭已经来不及了,顾沅当机立断将沈芷兮撞到一边,与此同时,羽箭刺入顾沅肩头,后坐力使得他跌了一个趔趄。 沈芷兮被推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登时心头一紧:“我刚才都说了箭上有毒,你不要命了!” 顾沅无力一笑,“臣只知道……殿下不能死。” 沈芷兮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且战且退。 两人一路走到城外苍山,这才发现前面没有路,只有坚不可摧的石壁。 沈芷兮叹了口气,“先给你解毒吧。” 她手下动作轻快,淡然替他处理着伤口。 简单处理一下他的伤口,沈芷兮也站起身,迎着溶溶月色,她一袭白衣胜过霜雪。 顾沅皱了皱眉,“殿下确定没走错路?” 沈芷兮没理会他,俯身在岩壁上敲敲打打一阵,才说:“这是契约符,只有与立契人的血相吻合的人才能用常规方法进入。” 顾沅思索片刻道:“契约符一般在漠北墓葬中常见,但这里是南疆,墓葬机关中多为以孩童为食的青头鬼。” 沈芷兮偏头看向他,“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立下契约的人是漠北人?” 顾沅忽然抽出剑来,对准符咒。 沈芷兮急忙阻止他:“契约符用一般的剑是根本破解不了的。” 顾沅勾唇一笑,“谁说我要用霜寒剑解咒?” 说着,剑锋骤然间掠向她身旁一簇血藤,将其斩断。 沈芷兮还未反应过来,顾沅就俯下身子拾起血藤,随意在剑上涂抹几下就将剑刃对准契约符。 随着岩壁碎裂出一道罅隙,顾沅一把将她拽进去。 密道里晦暗不明,沈芷兮顺手点燃了旁边的烛台。 借着微弱的烛光,两人总算看清了前路。 以及……周遭的遍地骸骨。 她也是下过墓的人,但眼前尸横遍野的惨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从尸骨的衣着上看,大多是汉人,当地苗民知晓此处玄机,想来无人会着了道。 顾沅轻咳一声:“冢中枯骨而已,殿下小心些。” 沈芷兮却扯住他衣袖,“别动!” 顾沅一怔,“殿下,何事如此慌张?” “还有机关。” 顾沅停下脚步,凝眸望向她,“殿下莫非下过墓?” 少女有一双很好看的眸子,仿若澄澈见底的溪水那般不染纤尘,却隐隐透着一丝与她这个年纪并不相符的沉静。 顾沅没做过摸金校尉,对眼前这个更像是墓葬的祭坛并不熟悉。 面对少年的问询,她轻轻点了点头,“是。” “殿下方才说这里有机关,何以见得?” 沈芷兮随手拨过一根枯树枝,试探着向前面青石板凸起的地方伸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两侧的暗箭如同熔岩般喷薄而出,沈芷兮吓得一缩手。 箭雨不过片刻就没了声息。 沈芷兮纤手轻抚上心口,颤声道:“你……看见了吧……” 顾沅从她手中接过树枝,百无禁忌地对着凸起处戳了几次,没再有暗箭伤人。 他扔了树枝,又转向沈芷兮,“殿下,你怎么样?” 沈芷兮点头道:“我心中有数,方才便是给你演示一次。” 顾沅蹙眉,“难道后面还有机关?” “很难说,其实方才那阵箭雨就可以将那些误入此地的人射成筛子,如果在后面设机关,会不会误伤到自己人就不好说了。” “小心为上。”顾沅低声嘱咐一句,“殿下千金之躯,莫要以身试险,有什么事交给我做。” 两人又经过几处机关,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只不过里面的情形倒不似《桃花源记》中记载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而是一座祭坛。 两人身后不远处便是一个白衣少女。 沈芷兮还未说话,那边女子便自报家门,“我便是荆溪子。” “你怎知道我在南疆?”沈芷兮脸色骤变。 对于此人她再清楚不过了,一路上她遭到的刺杀多半便是荆溪子布局。 “江湖上的人,自然用的是江湖上的手段。殿下若想知道,总要付出些代价才是。” 沈芷兮一怔,旁边的顾沅攥紧剑柄,低声道:“都别动,今天这个修罗场与你们无关。” 她听到顾沅的话便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下一刻,看样子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就冲进祭坛。 为首一人阴恻恻地笑道:“顾大人,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啊。” 顾沅眸光冰冷,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往常那般疏狂不羁的形象,“都护大人,几天没见着你,本部院这心情也舒畅得很。” 滇藏都护朱纯臣面色铁青,似是在思考着一会儿该怎么处置这个每次都让他颜面扫地的年轻阁臣。 荆溪子倨傲地站在祭坛顶端,口中喃喃念着一些沈芷兮听不懂的话,她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祭坛四周。 祭坛周围环绕着十二根石柱,上面刻着南诏古文,其间还掺杂着一些不知所云的壁画。 她所处的位置是祭坛中央,不远处的祭台有一人高,其上摆放的物件她就算架上从荷兰人那儿弄来的千里眼也看不清。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荆溪子怪异的举止应该是在……祭祀。 那她难不成是祭品? 沈芷兮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不对啊,若她对于荆溪子来说是祭品,那她对于朱纯臣来说有什么意义? 换言之,一个封疆大吏为何要将她置于死地? 杀了她,朱纯臣难道想造反? 沈芷兮心思急转,来时她观察过四周,这个祭坛应该有两个入口,一个正门直接通向外面的苍山,另一个偏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朱纯臣等人显然是从偏门进来的,正门进不来这么多人。 荆溪子念完咒语,这才抬眸望向阶下两拨人,慢悠悠道出事情原委,“沈姑娘可能不知道,我们苗疆巫术中有一个法子,可以起死回生。” 沈芷兮:“……” 她还真不知道。 “但这个法子需要七七四十九位青年男女的心头血做药引。”荆溪子淡淡瞥向沈芷兮,“公主殿下现下明白我为什么要引你前来了吗?” “疯子!” 荆溪子冷声道:“你们父母双全的人又怎会知道,有些人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她眼角一滴清泪缓慢落下。 沈芷兮蓦然忆起初次遇见荆溪子时,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可谁又知道她背后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荆溪子说罢又转向朱纯臣,“我没记错的话,朱大人是浙党股肱吧?” 朱纯臣拱手作揖,“国师大人好记性啊。” 顾沅手持长剑护着她,沈芷兮闲来无事,便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按照现在的情况推算,滇南总兵陈邦辅必定会出手,再推算一下行程,南疆军队赶到怎么说也得在一炷香以后,毕竟这儿离大理城不远。 沈芷兮稳了稳心神,冷声反问道:“你滥杀那么多无辜,就是为了复活一个根本不可能死而复生的人?” 荆溪子眸中现出几分怒色,“朱纯臣,杀了她!” 朱纯臣却没有动手,“本官要的是国师大人一句明白话,今日之事,能否当本官没来过?” 沈芷兮笑了,“朱大人,你我都是她要杀的人,朱大人觉得,杀了本宫,你还走得了吗?” 朱纯臣虽然没料到荆溪子真敢杀人灭口,但他手中还是有所倚仗的,“国师大人,其实你和长公主在我的计划中都是必死无疑的,事到如今国师大人还以为是你算计了我朱纯臣?” 荆溪子闻言一惊,但很快神态自若道:“怎么,一枚棋子,也妄图破局?朱大人以为有你的亲兵在场,我就不敢杀你吗?” 沈芷兮心下一惊,原来是他们里应外合想要让顾沅和她不明不白死在南疆! 想必来刺杀顾沅的亦非等闲之辈。 忽然,顾沅在她耳畔低声道:“殿下,滇南铁骑到了。” 沈芷兮倒是有些意外,动作这么快? 顾沅勾唇一笑,又转向朱纯臣,“都护大人,现在来看您这个如意算盘打得为时尚早了吧?” 朱纯臣闻言一惊,事情发展和他预想的太不一样。 他的计划中怎么把顾沅这个最大的变数给忘了? 还有,陈邦辅那家伙死哪去了? 朱纯臣见状,立刻将匕首抵在沈芷兮的颈部,“我看谁敢动?!” 荆溪子倒没有废话,提刀就冲着顾沅掠过去,顾沅轻松避开锋芒。 顾沅并不想出手,以他武评第七的实力,对付她根本不在话下。 可惜荆溪子完全没有这份自觉,此时她已经完全陷入疯疯癫癫的状态,冲着顾沅挥出毫无章法的几刀,顾沅迅速锁住她的手腕,将刀夺过。 那边沈芷兮趁朱纯臣疏于防备之际放出袖中毒针,后者连忙闪躲开,她趁机将匕首向后一刺,正中朱纯臣咽喉。 鲜血随即喷溅而出,这位蹩脚的野心家最终落得一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那边荆溪子见朱纯臣死了,趁机放出几个毒囊,几乎是一刹那间,毒囊在空中炸开。 顾沅没来得及思考这又是什么玩意,赶紧避开,她却是匆匆奔向祭坛。 沈芷兮看到她放出毒囊,猜想她手中的东西应该快要用尽了,便追了上去。 顾沅下意识想追过去,但此时朱纯臣的残兵败将冲上来,他只好先摆平眼前敌军。 沈芷兮担心她还留有后手,便用尽全力掷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直直刺入她后背。 荆溪子忍着剧痛拔下匕首,反手朝她掷了回去,沈芷兮连忙避开。 就在她闪躲开那一瞬,荆溪子已经登上了祭坛,不带一丝犹豫地挑断了那根连接这座祭坛所有机关的引线。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看眼前山崩地裂的惨景,负手立于祭坛之巅。 白衣如雪,衣袂翻飞。 当得一句惊才绝艳,只是可惜她与他们生来便是对手。 祭坛轰然倒塌的那一刻,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歌声。 “晴烟冉冉吴宫树……泪墨惨淡尘土。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第一卷:风起时 第3章 殿下怕鬼 荆溪子毁去祭坛的时候,沈芷兮就已经迅速避开了。 纵然如此小心,她还是摔得很重,石块纷乱地落下来,许多人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砸成一滩肉泥。 她虽说伤重,却还算幸运。 等一下,顾沅呢? 沈芷兮望向四周,登时心头一紧。 他不会…… 她很快又自我安慰,他离得远,应该不会有事。 “姓顾的!”沈芷兮的声音颤抖着。 顾沅此时摆平了朱纯臣的残兵败将,又险些被石块砸个半死。 不过他现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跑上祭坛,“殿下,没事吧?” 沈芷兮点点头,“我没事,你怎么样?” 顾沅将佩剑收回剑鞘中,低声道:“毒箭……还有方才砸下来的石块……” 沈芷兮大惊失色,“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少年没事人似的扬眉笑道:“不打紧,只是中了毒,我当年在战场上可没少负伤,最后不还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顾沅眉头紧蹙,定然是中毒不浅。 沈芷兮赶紧扶着他坐下,正当她准备解毒时,顾沅却问道:“陈邦辅呢?” 嗯?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按理说他不应该现在出场摆平局势吗? 还是说……他也是这场乱局的幕后推动者? 但此刻沈芷兮来不及多想,赶紧先将顾沅的毒解了,还不忘揶揄一句,“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顾沅笑道:“他们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不是得算一下我们有没有危险吗……” 沈芷兮手上加了些力道,“您快闭嘴吧。” 顾沅倒抽一口冷气,“我救了你命,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沈芷兮边上药边说:“你不来我一样能脱身。” 顾沅:“……” 得,她这是不识好人心。 早知道把这位天潢贵胄扔死人堆里算完。 过不多时,一直跟在后头看戏的陈邦辅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马上滚下来,哭丧着脸道:“属下罪该万死,让大人和公主殿下身陷如此境地,属下百死莫赎啊!” 刚刚缓过来的顾沅差点叫他这一嗓子原地送走,“不是陈邦辅,你能不能等我死了再喊?” 陈邦辅顺滑地跪倒在地,“举头三尺有神明,大人慎言啊!” 顾沅见他这三拜九叩的不免有些好笑,“行了,赶紧给我滚起来。还有,替我给朝廷写封公文,就说滇藏都护带头剿匪,身先士卒,然寡不敌众力战而死。” 陈邦辅刚要点头称是,顾沅又添了一句,“回去告诉提刑司那帮吃干饭的,准备好三年以内横死之人的卷宗,今晚送到都护府。” 沈芷兮哑然失笑,“顾大人手段当真是了得。” “朝中比我心狠手辣的大有人在。”顾沅取出手帕随意擦着手上沾染的鲜血,“殿下这赌注下得有点大了。” 一旁听墙角的陈邦辅没明白,“大人,您说啥?” 顾沅将手帕朝着他脸扔过去,“我说你呢陈邦辅,你小子来这么晚是等着给我收尸吗?” 陈邦辅赶紧追上去,“大人,属下冤枉啊!” 入夜,提刑司经历宋沉舟抱了一摞案卷来找顾沅:“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这也不跟我们提刑司打声招呼,怎么就带着长公主跑那祭坛去了?” 顾沅冷冷瞥他一眼:“别给我油嘴滑舌的,出去。” 宋沉舟听话地闭嘴,刚要离开,便撞见端着汤药进来的沈芷兮。 少女娴熟地将汤药搁在案几上:“自己喝。” 只见顾大人立刻将碗里的药喝得一干二净,就差没连药渣一起倒进嘴里。 宋沉舟:“……”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等到闲杂人等走了以后,顾沅眨眨眼,眼神无辜道:“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沈芷兮朝他手心放了一块梨膏糖,“不过我没说不能吃糖。” 顾沅“嗯”了一声,转头便整理起案卷,“三年内所有横死之人数以百计,若荆溪子所言属实,那这百十条人命里,至少半数无辜丧命在她手中。” “案卷上四十六人死于荆溪子炼制的蛊毒。”沈芷兮轻声道。 “加上你我二人,她想杀的人是四十八个。”顾沅修长玉指轻叩桌面,“那第四十九个是谁?” 沈芷兮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似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 荆溪子她自己。 “难道她拉拢朱纯臣,便是为了给自己收尸?”沈芷兮难以置信道。 “各取所需罢了。”顾沅轻声道,“南疆局势纷乱,荆溪子的事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可怖的,是隐匿在幕后的那个人。” 沈芷兮不禁打了个寒战。 顾沅语调悠然,接着吓唬她,“苗寨里神鬼志怪的传说从来就没少过,话说很久很久以前……” 沈芷兮瞪他一眼:“闭嘴。” 顾沅挑眉,“怎么?殿下怕鬼吗?” 毫无预兆的,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想来顾大人还是不了解我们苗疆啊。” 顾沅冷冷回敬道:“成玦,江湖上的事到此为止,你可还记得楞伽山人当年给你的判词?” 成玦愣住了。 他分明记得当年楞伽山人轻飘飘丢给他一句“成玦残忍好杀,生不逢时,不得好死”的时候,旁边有个小乞儿。 落魄乞儿指着他抚掌大笑,“没娘养的野草,今天死,明天埋!” 思及此,屏风后的成玦阴恻恻地笑道:“我若不得好死,也得溅你一脸血。” 成玦走了,室内重又归于一片寂静。 “殿下方才就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了?”顾沅问。 沈芷兮点头道:“要不然我为什么让你别说了?” 顾沅笑笑,“长公主是怕听了鬼故事晚上睡不着觉吧?”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姓顾的,本宫不是被吓大的!” 顾沅漫不经心道:“知道了,你不是被鬼吓大的,是被人吓大的。” “你给我闭嘴!” 半个月后。 风一更,雪一更。 茶马古道上,一乘马车顶风冒雪缓慢行进。 车厢很小,两人的身子几乎是紧贴着。 少年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月麟香,令她有些怔怔出神。 “无功不受禄。”顾沅端坐在马车中,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旁边搁着一个手炉,“我啊,就是这破烂江山的一个裱糊匠,这些年来拆东墙补西墙,朝中依然有不少人费尽心思要把我推下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沈芷兮很认真地说。 “以沈家皇族的名义?”顾沅笑问,“皇上继位两年,根基不稳,长公主莫不是要把整个大昭的命脉系于我一身?” 沈芷兮说:“我能让你全身而退,前提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少年笑意浅淡,“殿下在赌我这一次会不会出手相助。” 沈芷兮见他看穿自己的意图,便也不再掩饰,“孤身面对荆溪子的时候,我也赌你会出手相助,那一次,我赌赢了。” “殿下为何这么笃定我会救你?”顾沅眸中多了几分好奇。 “荆溪子与朱纯臣合谋想要置你于死地,箭在弦上,你也是不得不发。” “殿下想要什么?” 沈芷兮眸色一凛,眼神中透着些许坚毅,“我要一个人的命,事情若成,本宫与你平分天下。” 顾沅则凝望着案几上缓缓飘出袅袅青烟的宣德炉,“殿下请讲。” “你就不好奇朱纯臣为何要杀你吗?”沈芷兮纤手微动,车厢两边帘幕应声而落,“他已经坐到这个位子上了,还要同你争个高下吗?” 顾沅摇摇头,“若是让旁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怕是也要起争权夺利之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心便是如此。”沈芷兮轻声道,“所以,顾大人,你信本宫吗?” “臣自是相信殿下。” 恰在此时,车帘不知道又被哪个冒失鬼给挑起了。 沈芷兮刚想看看外边是谁,下一刻便被吓得面色苍白:“鬼啊!真的有鬼!” 向来镇定从容的顾沅亦脸色骤变,下意识将长公主护在身后。 那攀援在帘幕上的,分明是一具完全白骨化的尸骸! 顾沅反应很快,一剑斩向那具尸骸,却不想那家伙竟然空手接白刃,抵挡住了霜寒剑的攻势! 被顾沅护在身后的沈芷兮此刻也缓过神来,“这是苗疆常见的赶尸手法,有人在操纵这具尸骨。” “如何破解?” 沈芷兮声音都在发颤,但头脑却一如既往地清醒,“先斩头颅,后断气机。” 此时马车已经失去控制,在黄泉路上渐行渐远,顾沅也管不了这许多,便按照沈芷兮的法子斩去尸骨的头颅,再迅速切断周遭诡异的气机。 尸骸失去外力支撑,立时就散了。 与此同时,马车摆脱了外物控制,很快稳了下来。 沈芷兮松了口气。 马车回到了正轨,两人的谈话也回到了正轨。 “方才那事,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沈芷兮问。 落洞,蛊毒,赶尸并称苗疆三奇,现在她已经见识过两个了。 思及此处,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顾沅勾唇一笑,“不是鬼做的吗?怎么,莫非殿下怕鬼?” 沈芷兮:“……” 换个话题。 “实不相瞒,我也有除掉朱纯臣的心思。”沈芷兮坦白。 顾沅微怔,“殿下此话怎讲?” “他要杀我,我便杀他,这就是我的原则。”沈芷兮笑笑,“不过,你就没有怀疑过朱纯臣的动机吗?” “身为朝廷命官,目无法度,没有圣旨就敢私下加害本宫和你这么个封疆大吏,他焉能不知这样做自己的后路就彻底断绝了吗?” “殿下的意思是,他的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这人来头还不小?”顾沅推断道。 沈芷兮满意地点头,“你觉得,会是谁?” “要真追查起来,内阁只怕都能叫掀个底朝天。”顾沅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多半是吏部的谢镇那个老头子干的。” 沈芷兮浅浅一笑,“你还挺上道的。” 前世唐修瑾便是被谢镇一手提拔上去的,顾沅猜得不错。 她又问,“你怎知谢阁老有可能参与此事?” “内阁就那么几个人,杨老先生是我老师,首辅大人徐玠现在跟我绑在一条绳上,算来算去除了他,也没旁的人了。”顾沅冷静道。 沈芷兮试探道:“如此说来,本宫这一路遭遇数场刺杀也是谢阁老所为?” 顾沅点头道:“殿下还未言明那个让您恨之入骨的人究竟是谁。” 沈芷兮轻笑,“晋昌唐家当代家主,唐修瑾。” 第一卷:风起时 第4章 燕都雪尽 沈芷兮回到京城,已经入年关了。 也许是受了伤的缘故,回了京城,沈芷兮反倒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当她的灵台再度清明时,却发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从壁画中走出来,向她躬身一揖,“此处乃是太虚幻境,淮南王问长公主安好。” 沈芷兮欲哭无泪,“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安好的?你先告诉我,这一路的刺杀都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殿下容禀,我只是负责向您知会一声,这些事我也管不了……” 淮南王话还没说完,沈芷兮就抽出匕首抵住他喉咙,“你说还是不说?” 淮南王见风使舵道:“我说,但是这事有些复杂,殿下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沈芷兮冷笑一声,收回手中的刀,“你一个魂魄也怕死啊。” 淮南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说:“长公主殿下,天机不可泄露,咱们有缘再见……” 她还没来得及再次拿匕首威胁他,淮南王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芷兮:“……”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淮南王的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然后便是前世经历的种种,那么真切,那么可怖。 “喵喵喵——” 又是一声猫叫,沈芷兮从噩梦中抽离出来,不由得擦了擦前额的冷汗。 还好,只是一个梦。 她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亮,晃眼得很。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绯红色床幔,博古架上的古玩,满目琳琅的藏书…… 是了,这便是她前世的寝宫,宣华宫。 “殿下,你没事吧?”榻边睡着的宫女听到动静迷迷糊糊醒来,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的沈芷兮吓了一跳。 “茗清?”沈芷兮揉了揉眉心,有些不确定地问。 茗清点头,又试探着问道,“殿下莫非是被梦魇着了?” 沈芷兮苦笑。 她倒是希望这是一场梦。 但是这场梦太过真实,太过压抑,直到梦醒她都无法释怀。 昔日的支离破碎已经远去,可那些铭心刻骨的痛楚,也只有亲自尝过一遍,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而今重活一世,她誓要让那些十恶不赦的人也尝尝这份痛楚! 思及此处,她轻笑:“小丫头,咱们俩是一样的人,有我在,你不用怕。” 茗清双眸红了:“殿下从南疆回来就病了这么些天,茗清……茗清怎么能不害怕……” “我这一病,想来是耽搁了不少正事。”沈芷兮从妆奁中取出一支响铃簪插在发间,柔声道,“茗清,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折子放到书案前。” 景和三年,小皇帝十四岁,许多拿不了主意的事都一股脑丢给姐姐。 她前世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是只养不熟的中山之狼。 茗清应下此事,抱了一沓奏折回到宣华宫,“殿下,唐修瑾唐大人在宫外候着。” “那就让他等着。”沈芷兮批阅完手头一份折子说,“让他想想怎么诓骗本宫再进来。” 茗清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公主。 往昔殿下最是喜欢同唐修瑾打交道,怎么病了一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过不多时,沈芷兮抬眸望了一眼博古架上的西洋钟:“时辰差不多了,让他进来。” 一位身着朝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跪拜道:“臣大理寺少卿唐修瑾,叩问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是真心的?”沈芷兮头也不抬。 “回殿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唐修瑾答得倒是干脆利落。 沈芷兮将一份折子丢给他,“还此心光明,自己看看你的人做了什么好事。” 唐修瑾拿起奏折,缄默不言。 “陇西局势还不明朗,你就想逼着本宫临阵换将?”沈芷兮冷声道,“顾沅是父皇早就定好的顾命大臣,唐家就算染指兵部,染指内阁,恐怕也不能抗旨不遵吧。” “殿下说得是,臣身为唐家家主,治家不严,还请殿下从轻发落。”唐修瑾叩首。 沈芷兮语气缓和下来,“本宫也知道你的难处,晋昌唐家从老侯爷走了以后便不是铁板一块,你能撑起唐家便是不易。” “多谢殿下体谅臣的为难之处。” “南疆刺杀的事到此为止,还请唐少卿回去管好你自家人,莫要插手本宫的家事。”沈芷兮冷淡道,“下去吧。” “微臣告退。”唐修瑾飘然而去。 茗清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殿下,这是……出什么事了?你和唐大人怎的吵起来了?” 沈芷兮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和茗清一样,天真无邪,不必将自己一颗真心藏着掖着。 想到这里,沈芷兮揉了揉茗清的发髻,道:“事关重大,小孩子少知道些为好。” 忽然另一个宫女急急忙忙过来禀告:“殿下,顾沅顾大人求见,现下正在宫外候着。” “让他进来。” 顾沅迎着凛冽寒风进来的时候,沈芷兮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殿下的病好些了?”顾沅在她对面坐下。 沈芷兮“嗯”了一声,“下这么大的雪,你过来做什么。” “去见了皇上,顺道来看看你。”顾沅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殿下你这自己跟自己下棋有意思吗?” 沈芷兮浅笑,“所以我在等一个与我对弈的人。” 顾沅微怔。 “本宫等你许久了。” 不是一年,不是十年,是她的一生。 顾沅笑笑,“我这不是来了吗,殿下莫不是忘了,还是我把你送回来的。” “阿沅。”沈芷兮忽然道。 “殿下,怎么了?” “我今日早些时候还听说你驳斥了几个主和派?”沈芷兮一双纤手不紧不慢地落子。 顾沅没有否认,“是。” “陇西那边打成这样,现在想收手已经不可能了。”沈芷兮幽幽叹道,“河西走廊是关中的咽喉,无论如何我大昭都不能被人扼住这个命脉。” “我在那儿安排了自己人,才放心回来的。”顾沅轻声道,“不过殿下说得是,祖宗疆土一寸不能丢。” “所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沈芷兮柔声笑笑,“只是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这几天参奏你的人将会接连不断,你自己多加小心。” “殿下也是。” —— 燕都城外一处别院。 “如你所见,她没能死于朱纯臣和荆溪子之手。”唐修瑾徐徐饮尽一盏茶,“去了趟南疆,殿下倒是学聪明不少。” 对面那个带着半边面具的玄衣人摇头叹道:“也是她命大,我引她魂魄入太虚幻境才发现,她早就不是先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 唐修瑾闻言一笑,“换了个人?” “那倒不至于,她不信任我。” “告诉璇玑阁,盯紧殿下,莫要让她再有什么闪失。”唐修瑾淡淡道,“你安置的那些铁浮屠也该撤了。” “这是我成玦的事,与阁下没有关系。”玄衣人冷声道,“奉劝阁下莫要把手伸得太长。” 唐修瑾笑道:“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成玦针锋相对道:“昔年汉高祖位不过沛县亭长,最终起兵夺得秦朝天下,阁下莫非以为自己的驭人之术比他还要高明吗?” 唐修瑾只是微笑,并未言语。 霜杀百草时,会死人。 “今年只怕比贞元二十七年难过。”唐修瑾最后说,“燕都雪不尽,你我各自珍重。” 唐修瑾一语成谶。 燕都的风雪似乎长得无穷无尽,大雪连着下了三日,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 含章殿檐下,沈芷兮身着月白色襦裙,素白纤细的手从袖中探出,手心落了一点雪。 不过须臾,落雪便消融在她掌心。 轻轻悄悄,并无半点痕迹。 “殿下,漫天飞雪真的有那么好看吗?”一旁的茗清问道。 沈芷兮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前世在金陵待了三年,直到父皇弥留之际才奉诏回京。 江南是很少下雪的,每次见到雪她都激动得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而今她回到燕都赏雪,方知何为人间绝色。 忽然,司礼监何掌印急匆匆赶来,打破了这片难得的静谧。 “长公主,皇上要见您。” 沈芷兮忆起前世的遭遇,眼眸转了转。 也好,看看这个白眼狼现在咬不咬人。 思及此,她跟随何掌印进了含章殿。 元月天寒,殿内还烧着地龙,小皇帝和几个太监赤足踏在地板上打闹,甚至见到沈芷兮来了也没有想到正经事。 “阿衡。” 没有回答。 “沈衡!”她不由得提高了音调。 听到这声呵斥,沈衡才挥手打发了那些太监,规规矩矩道:“皇姐。” “身为一国之君,成天不理朝政,在深宫里和太监玩捉迷藏像什么样子?”沈芷兮有些不悦。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沈衡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沈芷兮叹了口气,“阿衡,父皇和母后都走了,皇姐只有你了,便是尽一份长姐应尽的责任,我也不能不管你。” 这句话似是捏住了小皇帝的死穴,沈衡倏地红了眼眶。 沈芷兮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 至少现在这只白眼狼还念着姐弟一场的情分,不会动她。 可往后就不知道了。 所以她必须在那个宿命般的时刻到来之前,拔掉白眼狼的爪牙。 第一卷:风起时 第5章 浴火天灯 上元灯暖,流光冉冉。 辛稼轩曾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而今沈芷兮看来,竟与稼轩先生所说分毫不差。 她身旁的顾沅看着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不禁微笑。 似乎也只有在万家灯火徐徐升起时,她才能卸下心防,做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沈芷兮目不转睛地盯着长街两旁的一盏盏花灯,怔怔出神。 就算是前世她待了三年的金陵城,怕是也比不上而今燕都这般繁华。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让许多人和事面目全非。 灯笼铺子的老板见沈芷兮似乎看上了一盏小白兔式样的花灯,便热情招呼道:“姑娘可是看上了这花灯?猜对三个灯谜便送给姑娘。” 沈芷兮寻思着这有何难,便欣然答应。 “第一个灯谜,待到重阳日,打一字。” 沈芷兮稍加思索就答道:“晶,晶莹的晶。” 老板赞许地点点头,“姑娘猜中了。第二个灯谜,无风荷叶动,打一字。” “衡,衡阳的衡。” “姑娘又猜中了,再猜中一个灯谜,这花灯便是姑娘的了。”老板笑道,“第三个灯谜,昭君仰首看斜月,云天吊亡魂,打一字。” 一旁的顾沅有些无语,今天是上元节,又不是中元节,这灯谜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呢…… “昭君仰首看斜月,云天吊亡魂?”沈芷兮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这灯谜是什么意思,“阿沅,你知道吗?” “昭君姓王,仰首看斜月就是在‘王’字上面再添个‘月’字,云天吊亡魂则是在‘月’字旁添个‘亡’字,所以谜底是望,守望的望。”顾沅从容作答完还不忘多问一句,“在下所言对否?” 老板乐呵呵地取下灯笼,“恭喜公子猜中了,这花灯便送与姑娘。” 沈芷兮接过灯笼,“多谢。”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此时行人大都沿着长街去城南观灯,永定河边上反倒没那么多人。 顾沅和沈芷兮站在天桥上,凝眸望着永定河水倒映着漫天星辉,向城南潺潺流去。 夜空中明灯点点,谁也说不清是灯火衬得星光明亮还是星辉为明灯做了点缀。 “殿下,你说他们跟着花灯跑来跑去,不觉得累吗?”顾沅托着腮望向桥下人潮汹涌。 沈芷兮不禁莞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说得倒也是。”顾沅笑笑。 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茶楼上有一个玄衣人正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神色晦暗不明。 过不多时,他轻笑着端起茶盏,撇去茶水中浮沫,一饮而尽。 离灯会散场尚早,沈芷兮找了个面摊纡尊降贵地跟顾沅吃了碗炸酱面。 沈芷兮低头认真吃着碗里的面,抬眸看见顾沅朝面碗里放了许多醋,皱眉道:“你醋坛子啊?” 顾沅微笑,“殿下有所不知,北境六镇的炸酱面便是这个吃法。” “酸不死你。”沈芷兮瞪了他一眼,“对了阿沅,我问你件事。” “殿下请讲。” “你说你堂堂淮清侯世子,成天不回府去住,怎么还在城北买了个别院住?”沈芷兮疑惑道。 “还不是我叔父的事,天天在府里鼓捣黑火药和炸药,弄得府里成天崩来炸去的。”顾沅喝了口酒,“殿下也知道,顾家的情况有些特殊。” 沈芷兮点点头,“是有些特殊。” 顾沅自幼父母双亡,淮清侯的位子便空了下来,先帝当初下旨命顾沅的叔父顾长安承袭爵位,只是有一个条件,世子的位子必须给顾沅。 顾长安只有一个女儿顾念秋,自然不会承袭淮清侯的爵位。 沈芷兮正思量着,一盏天灯朝着观灯的人群坠落下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点燃了其余的花灯! 刚才还在欢声笑语的人群霎时间四散而逃,整个灯市周遭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顾沅和沈芷兮同时站起身来,帮巡查到此的羽林卫疏散百姓。 锦衣卫佥事陆燃带人在延清坊附近巡视,听到这边的爆炸声也赶了过来救火,正好遇上了沈芷兮等人。 沈芷兮见到他来,松了口气。 陆燃是锦衣卫都督陆璟的侄子,还算靠谱。 “臣陆燃见过殿下……” “陆佥事那边怎么样?”没等他客套完,沈芷兮便开口问道。 “不容乐观,殿下。”陆燃叹了口气,“景和元年王恭厂大爆炸旧址死灰复燃,三条街被烧成白地。” 另外一拨锦衣卫从城东赶来,禀报道:“殿下!淮清侯府发生爆炸,死伤无算!” 陆燃听罢,立刻带人赶赴淮清侯府。 顾沅听说自己家被炸了,急忙赶过去。 不到一刻钟,全城有十多处地方爆炸起火,整座燕都陷入一片烟火海。 碎裂的砖瓦被热浪裹挟着席卷而来,一浪高似一浪地冲击着这座千年古都。 小皇帝在何掌印等人的簇拥下登上摘星台,遥望着已经夷为平地的王恭厂胡同,喃喃道:“崩来炸去的,放烟花呢?” 说罢,沈衡似乎想起自己那个姐姐还没回宫,“皇姐去什么地方了?” 左右侍从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沈衡抬袖将紫砂茶壶扫到地上,“朕要尔等何用?给朕找去!” 何掌印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赶紧打发人去催锦衣卫陆璟进宫。 陆璟刚从火场回来,还没弄明白小皇帝召见他所为何事,就莫名其妙招了一通斥骂。 他回去后命人去问了陆燃才知晓,长公主居然一直跟着顾沅在救火。 一个天潢贵胄,一个朝中重臣,连这等险情都亲力亲为。 含章殿里那位……算了,不说了。 陆璟哭笑不得,派人去禀报小皇帝一声,之后一头扎进了火场。 半个时辰后,步军统领衙门内。 一个抖如筛糠的亲兵颤声禀报道:“大、大人,淮清侯府失火,锦衣卫已经派人去救火了!” 心急火燎的九门提督薛稷挥手示意他退下。 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只怕是难辞其咎了。 紧接着,一个与刚才那个亲兵相比还算镇定的羽林卫将官上前禀报:“大人,顾帅到了!” 薛稷那一直阴晴不定的脸上终于展现出一丝难掩的激动:“快,快让临熙进来!” 没想到,顾沅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一个晴天霹雳:“承和兄,事态紧急,淮清侯府现下火势严重,我叔父至今下落不明。” 薛稷心头一震,“淮清侯府家眷可还安好?” 顾沅身旁狼狈不堪的陆燃咳嗽几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顾大小姐杳无踪迹,只找到了她的贴身侍女兰茵。” 薛稷差点没认出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就是陆燃:“这都是怎么回事?你们俩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顾沅拉着陆燃坐下,给他递了壶茶顺气,这才说:“淮清侯府一失火,时暮就亲自带了几个锦衣卫去了侯府,长公主和顾某紧随其后。” 当时侯府中火光冲天,还夹杂着黑火药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当机立断带人进去救火的陆燃差点被当场炸死。 不过好在锦衣卫还是从火场里救出了兰茵等人。 “事态紧急,殿下当即命人将兰茵送到萧太医那里救治,我和时暮才一同赶到你这里来。” 薛稷眉头紧锁,许久才吐出三个字:“怎么办?” 顾沅修长玉指轻叩桌面,敛声答:“羽林卫封锁京师九门,随时待命。我已经让时暮给陆大人递了消息,锦衣卫巡查城内,如有查到北离枢密院参与此事,立即逮捕。” 这一夜对于许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终于,一缕朝晖破云而出,在微白的天幕上晕染出一片绯红,已是第二日的黎明。 燎原之火已然灭尽,但某些人的野心仍在经久不息地燃烧,将他们心底仅存的一点良知吞噬干净。 一大早,沈芷兮就派茗清来递了消息,说是有人在城南见了一个少女,举止怪异,眼神呆滞,就跟中了邪似的。 顾沅皱着眉头命人去查。 与此同时,在燕都城郊一处少有人知的院落内,一位玄衣墨发的少年缓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道:“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对面那个带着半边面具的煞神的。 那人低声道:“苏九陌,你别忘了我是南诏人。” 被他唤作苏九陌的年轻人勾唇一笑,“在淮清侯府大杀四方的事,你做得可不地道。” 成玦皱眉。 “这位大小姐与我外甥女婿可是有些裙带关系,算起来还是我亲戚呢,便是看在我外甥女一份薄面上,你也不能动她。” 成玦当然明白苏九陌不想节外生枝,“顾沅是大昭重臣,我杀了他,燕都城必定大乱,偏生他没在府中。至于那个叫顾念秋的小丫头,是她自寻死路,偏偏要阻拦我,只好给她用了落洞秘术。” 苏九陌提醒道:“你若想大开杀戒,我拦不住你,但东窗事发后,璇玑阁不会出面处理,到那时,你苗疆巫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成玦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所以,你最好别给我惹是生非。”苏九陌放下茶盏,“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成玦一个人精通苗疆巫术,就算我姐姐走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是她的对手。” 成玦笑中透着阴森,令人不寒而栗,“阁主,我成玦能不死不灭,她能吗?” 苏九陌眸色一凛,抬袖将茶盏扫向成玦,“不许你这么说我姐姐!” 成玦只用一指便断了苏九陌的杀招,他阴恻恻地笑道:“阁主,三魂七魄的秘术,她当年都没能挡住,何况你一个后辈?” 十三年前他在燕都失去的所有,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拿回来。 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狠毒。 苏九陌见两人势均力敌,悻悻然收回手,“顾长安在璇玑阁手上。” 成玦将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把顾长安给我,我会放了顾念秋。” 苏九陌笑笑,“你觉得我信吗?” 成玦不语。 “谁人不知你成玦想公报私仇,我先你一步将他控制在手中,便是为此。” 成玦冷笑:“阁主倒是清楚得很。” 苏九陌唇角微勾,“璇玑阁想查的东西,哪有查不出来的。” “阁主怕是忘了,人力终有穷尽,魂魄不死不灭。”成玦讥讽道,“我的过往,阁主当真能一桩桩一件件查个水落石出?” 第一卷:风起时 第6章 不死不灭 苏九陌一怔。 其实,对于成玦的过往,他还真不是很清楚。 当年师父楞伽山人曾对他说过,成玦心机深不可测,往后断不可与此人来往。 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师父的意思,直到他无意间发现师父的手札。 上面潦草记载了一句话。 南诏国师,昔北魏淮南王元攸,不死不灭一千年。 从那时起,他便怀疑成玦很有可能便是那个活了一千年的老古董,再不济也和淮南王关系密切。 而今听见成玦这句话,便算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苏九陌敛目掩去一闪而过的杀机,出言质问他,“你这么一闹,龙椅上那家伙已经起疑心了,你想将我璇玑阁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用来筹谋你的复仇大业?” “玄极知道的太多,留不得他。” 苏九陌眸色一凛,“所以你这次是有意将玄极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中?他是我璇玑阁的人,是死是活还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成玦云淡风轻道:“很好,他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至于阁主方才所说外人,他的毒术都是我教的,如此算来,他应该是我手下的人才是。” 苏九陌目光喷火,恨不能把这个疯子生吞活剥了。 成玦语调悠然,接着说:“顾念秋半个时辰以后会落到锦衣卫手中,还请阁主遵守你我之间的承诺。” 苏九陌没好气道:“什么承诺?” “把顾长安交到我手上。” 苏九陌:“……” 没完了你? ——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在城南宣和坊查到了“玄极”的藏身之地。 奉命前来缉拿案犯的陆燃一脚踹开院门,面无表情道:“搜。” 话音刚落,从院内射出一支暗箭,陆燃眼疾手快,抽刀劈断。 “阁下若是有真本事,就光明正大地与我一战,又何必暗箭伤人?”陆燃朝院内喊话。 “玄极”并没有将陆燃的激将当回事,而是又射出一支暗箭,陆燃依然将其劈断。 “阁下可要想清楚了,若是阁下一意孤行,我的绣春刀可不会手下留情!”陆燃清楚,顾念秋搞不好在这个“玄极”手上,万一把他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许久,“玄极”挟持着目光涣散的顾念秋一步步走向陆燃,“送我出城,我便放了这丫头,如若不然,我便玉石俱焚。” 陆燃急切道:“你对顾小姐做了什么?” “玄极”没搭理他,只是将一柄匕首抵在已经失去意识的顾念秋心脏处,“让道。” “此事与顾小姐无关,放了她,我可以送你出城!”陆燃试探着跟他谈条件。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燃抑制住心底的不安与彷徨,尽量镇定从容地与他对弈,“只要你放了她,这辈子都不再踏进燕都一步,我就能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玄极”冷笑道:“你们中原人是狐狸,狡猾奸诈,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陆燃气极,但现在贸然动手只怕伤及顾念秋,便按捺着性子听着他冷嘲热讽。 “实不相瞒,我是北离国枢密院的铁浮屠,韩破延。” 铁浮屠,即北离暗探的编制之一,共有十二营,一营不过百人,却是北离枢密院最好的一把刀。 也是随时都可以弃如敝履的一把刀。 陆燃也没想到眼前这人出自铁浮屠,还是微微讶异了一下。 “我们北离的暗探都能在燕都行动自如,而你们的锦衣卫,甚至进不了我们的上京城!”韩破延哈哈大笑,“你们的小皇帝,诏令出不了这四九城,空有一个九五之尊的名头,就妄称自己是什么千古一帝,可笑至极!” 陆燃一向脾气不好,这次竟然能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但他手下的锦衣卫可没那么客气,抽刀就冲了上去。 陆燃横刀想挡住沉不住气的那几个手下,但为时已晚。 “玄极”一拍连弩,几支暗箭射出,几名锦衣卫当场为国捐躯。 “箭上有毒,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韩破延冷笑道。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向韩破延,不偏不倚正中他肩部。 “咣当”一声,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 趁此机会,陆燃连忙救下已经陷入昏迷的顾念秋,下一刻,绣春刀便抵在了韩破延颈部。 “箭上有毒……”韩破延仰天大笑,“绮陌……是你什么人?” 陆燃疑惑了,他怎知道孝贤皇后的名讳? “她是我母后,箭上的毒是我按照她制毒的法子调的。”少女一袭白衣如雪,仿若神祇一般不染纤尘,“你师从成玦,我同你也算是棋逢对手,你输得不冤。” 韩破延淡淡一笑,就在与她清凌凌的双眸对视的那一瞬,他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像,真的像她。 孝贤皇后生了一个好女儿。 “殿下?”陆燃又惊又喜,方才那支冷箭居然是长公主射的? 沈芷兮微微颔首,随后又转向韩破延,“成玦对她用的是不是落洞秘术?” 韩破延无力一笑:“是,怎么样?” 沈芷兮知道,要彻底根除毒性,不服用解药是不可能的。 “可有解药?”急不可耐的陆燃抢先问道。 韩破延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倾倒出瓶中的解药,将其中一粒交到沈芷兮手中。 而后,韩破延释然一笑:“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陆燃和沈芷兮面面相觑。 韩破延自嘲一笑,接着道:“这小姑娘……长得真像她,不但……眼睛像,哪里……都像。” 沈芷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再送你们一个消息。”韩破延轻声道,“景和元年王恭厂大爆炸是我和玄嚣策划,不过他背后的人来头不小,你们去烟袋斜街找老烟枪要信物,才能联系到玄嚣。” 还没等陆燃问清老烟枪和玄嚣又是谁,他已经取出一根金簪,将这根簪子狠狠刺入自己的咽喉。 昔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辽东少年郎,死在景和三年开春时。 纵然少年已不再是当初模样。 顾沅接到锦衣卫的消息便匆忙赶到宣和坊,正好撞见韩破延自戕这一幕。 陆燃见他来了,叹了口气:“韩破延是北离枢密院的铁浮屠,我们都猜错了。他刚才说让我去烟袋斜街找老烟枪,你来得正好,替我送顾小姐回家。” 沈芷兮接过话来,“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老烟枪。” “这个好办,我带锦衣卫去一趟,不劳殿下费心。”陆燃淡淡道。 “且慢,若是锦衣卫大张旗鼓上门拿人,打草惊蛇怎么办?”沈芷兮出言质疑。 一直缄默不言的顾沅也点头道:“殿下所言甚是,如果像你这般大动干戈,他再不跑就天理难容了。” 陆燃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锦衣卫令牌给你,你去抓他!” “这可是你说的。”顾沅笑道,“我不要你的令牌,只需要你办一件事。” “什么?” “送我妹妹去萧太医那里。” 陆燃下意识拥紧怀中不省人事的小丫头。 仿若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流星般悄然滑落,再抓不住。 他们彼此之间那些小心思沈芷兮倒是看得分明,前世陆燃为了救出受顾沅牵连的顾念秋,不惜将整个陆家作为赌注。 可陆燃毕竟没怎么读过书,在权力的博弈中又怎能抵得过手段狠辣的唐修瑾。 最终他被唐修瑾派人刺杀,顾念秋也殉情身亡。 这一世,你们不要那么苦了。 沈芷兮刚要跟着陆燃一起回去,却被身后的顾沅叫住了:“殿下要回宫吗?” 沈芷兮不明其意:“你还要做什么?” “请殿下帮个忙。” —— 烟袋斜街上有个当铺,掌柜的是个出了名的大烟鬼,街坊四邻都管他叫“老烟枪”。 此刻老烟枪躺在一把藤椅上,眯着眼望向明澈无云的长空,喃喃道:“燕都的太阳好啊,有这么个地方待,谁还回漠北吃沙子去。” 骤然间,院门口响起“笃笃笃”的叩门声,三声短,一声长。 老烟枪扶着椅背起身,取下嘴边的烟袋,咕哝着:“搞什么名堂……”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开了门,却在见到来人后吓得瘫坐在地上:“你们……你们是谁……” 来找他的是两个年轻人,那少女依照习惯穿着一袭素白长衫,周身散发着些许寒气,明明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偏偏是冷若冰霜的性子。 她旁边那个少年也不是好招惹的,瞧着他笑容灿烂,没准下一刻就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老烟枪怎么琢磨也没想到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俩,赶紧起身赔着笑说:“那个,两位少侠误会了,我老头子干的都是小本生意,没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啊……” 顾沅看看面如土色的老烟枪,再看看冷着脸的沈芷兮,不禁唇角微勾。 沈芷兮瞪他一眼:“看我作甚,问话啊!” 顾沅眼神无辜:“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老烟枪见他们俩在这儿打情骂俏,刚想趁机跑路,顾沅横剑拦住了他,“别动。” 老烟枪早就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一半,赶忙道:“少侠,咱们有话好好说,别舞刀弄枪的,伤了和气。” 顾沅这才收了剑,给身旁的沈芷兮使了个眼色。 沈芷兮立刻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我是玄极的僚属,他已经自尽,我受命紧急接替他向玄嚣联络。” 老烟枪半眯着眼打量起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什么玄极,我不认识他。” 沈芷兮依然不紧不慢地扯谎:“暗号,酆都古楼。” 酆都古楼是北离人心中与长白山比肩的圣地,来之前顾沅和她特地在韩破延的手札里查阅过,确认无误后才来套他的话。 而这个老烟枪听到“酆都古楼”四个字后脸色也变了。 他试探着问她,“你,你真的是……” 沈芷兮接过他的话头,“奉枢密院密令,剪除逆党。” 似是为了佐证她所言属实,顾沅取出一枚虎符,“如你所见,玄极已经死在锦衣卫手里,死前他怀疑你和玄嚣之间有一个人背叛了枢密院,因此让我们持虎符前来接手你这边的一应事务。” 老烟枪颤声道:“不可能!玄极隐藏得那么好,我只是一个线人,他凭什么认为是我背叛了他?” 沈芷兮挑眉,“你是说,背叛他的另有其人?” 第一卷:风起时 第7章 夜探定陵(上) “绝不是我玄域!我对掌院大人忠心耿耿已经二十年了!”老烟枪急于自证清白,赶忙分辩道。 沈芷兮幽幽道:“杀不杀你,可由不得我们两个办事的。我和他都是黄字辈的,若不是上边有命令,我们也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你。” 老烟枪听完,心凉了半截,知道自己今天已经逃不过了,于是慢悠悠抽了口烟袋,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如此,我把密折交给你们两个小辈,你们提着我的头颅去见玄嚣。” 沈芷兮点头道:“掌院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大人莫要怪我等不留情面。” 老烟枪又狠狠抽了口烟袋,随后将烟袋狠命砸个粉碎,从中取出了每个玄字辈铁浮屠用来联络的密折。 “永昌侯府二等侍卫赵玄然,就是玄嚣。” 说完,老烟枪一抹脖子,血溅三尺。 顾沅和沈芷兮对视一眼,神情皆是无奈。 查永昌侯? 当年南诏纳土归降后,南诏国君高启年便是被封为永昌侯。 而今说要查他。 这不是跟他们开玩笑吗? 沉默片刻,顾沅问:“高启年能动吗?” 沈芷兮摇头道:“难,皇上眼前的红人,本宫终归不能逾矩。” 她说的是实话。 那天跟沈衡厮混在一起的小太监她都动不得,更遑论圣眷正隆的高启年。 思及此处,沈芷兮眉头微蹙。 救一个杳无踪迹的人,查一个风头正盛的人。 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破解的死局,但她必须查清楚此案。 旁边的顾沅沉思片刻,道:“可以让能左右此事的人做主。” 沈芷兮眼前一亮。 能左右此事的人,不就是沈衡吗? 事态紧急,她和顾沅立刻分头行动,她回宫去见沈衡,顾沅去找锦衣卫。 陆璟听说顾沅求见,皱了皱眉。 他和顾沅的关系谈不上多近,倒是陆燃经常和顾沅打交道。 能让陆燃这心比天高的小子看上,顾沅也算有点本事。 思及此,陆璟挥手命狱卒退下,“顾大人来我们诏狱所为何事?” “自然是顾某手上有些不为人知的消息。”顾沅勾唇一笑。 与此同时,含章殿。 “陆璟的眼睛是瞎了吗?让皇姐受了这么多委屈,朕看他是活腻歪了!”沈衡扔了一地杂七杂八的东西,愤愤不平道。 沈芷兮笑笑,“阿衡,莫要生气,皇姐也查到了重要线索。” “真的?”小皇帝坐过来,等着听故事。 沈芷兮点头道:“锦衣卫顺着韩破延这条线查下去,发现永昌侯府二等侍卫赵玄然与韩破延一直保持联系。” 沈衡微微讶异,“怎么可能?高启年前些日子还进贡给朕一对水苍玉,他若是想谋逆……” 话到嘴边,沈衡怔住了。 上贡给他那么多奇珍异宝,和密谋造反,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沈芷兮揉揉他的脑袋,“阿衡,再想想。” “皇姐是说,他如果有不臣之心,那他进贡给我那么多东西都是幌子?”沈衡越想越觉得后怕,“若是……若是他真的造反成功,大昭的江山都是他的,更何况一对水苍玉?” 忽然,何掌印呈送上来一沓折子,“皇上,长公主,御史言官上疏弹劾永昌侯高启年。” 沈衡取过来看,只见列出的几条罪名中有一条分外扎眼。 高启年曾经找巫师问过四个问题,每一条都在戳沈衡的脊梁骨。 草原十八部能否到京?天下太平与否?皇上寿算如何?将来我还升腾与否? 沈衡气得将那对水苍玉扔出去老远。 玉碎。 “查!让锦衣卫给朕查!”沈衡恨不得现在就把高启年叫来痛打一顿,“废黜高启年永昌侯爵位,圈禁诏狱听候处置!” —— 诏狱深处,恶鬼遍布。 能待在这里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穷凶极恶的佞臣,要么是忠心为国的良臣。 但高启年两样都不沾边。 他只是一个懦弱无能偏偏人菜瘾大的蠢货。 按照规矩,审这样的案子都是三法司会审,如果那样的话高启年还有处说理,可审案的偏偏就是锦衣卫。 一个实至名归的人间地狱。 能从这儿出去的也无非两种人,一种是沉冤得以昭雪后的忠臣,一种便是死人。 高启年贪生怕死,但他很清楚,以陆燃对自己的恨意,想活命的可能性不大。 陆燃一开始确实也没想让他活着出去。 但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要让高启年也试试蛊毒发作时的锥心刺骨。 他是怎么折磨顾念秋的,陆燃就要怎么折磨他。 陆燃命人打开牢门,将一套刑具摆在他面前,“可想好了?” “不要上刑,我招,我全招!”高启年慌忙道。 “怎么,你现在已经不是永昌侯了,你说不上刑就不上刑?”陆燃不禁觉得这家伙蠢得可笑,“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高启年彻底慌了:“我与陆大人并无私仇,为何如此待我?” “并无私仇吗?你可是先对本座的人动了手。”陆燃将一根三寸长的钢钉在他眼前一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高启年吓得瑟瑟发抖。 “这根钢钉上浸润了你亲手调配的蛊毒,若是不如实回话,这根钢钉就会扎在你的身上,这样的钢钉我手头还有许多,是死是活全靠运气。” 高启年现在就差翻白眼装晕了。 “实话告诉你,本座就是要公报私仇,你能拿我怎么样?”陆燃冷声道。 “陆大人问什么,我如实回话就是,只求陆大人不要动刑!” “你与南诏遗民频繁接触,意图谋反,可有此事?” 这都是铁板钉钉的事,龙袍玉带、盔甲兵器都摆在那里,高启年没法抵赖:“有。” “淮清侯遇刺一案,你是否参与?” “我是参与了,但主谋是赵玄然,杀人放火的事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调配了涂抹在箭上的毒药。”虽说高启年并未直接参与此事,但他毕竟是从犯。 “赵玄然是谁?” “北离暗探,代号玄嚣。” “淮清侯现在何处?” 高启年叹了口气:“赵玄然打算挟持他出城,在定陵见几位故人。” “见谁?” “不知道。” 陆燃听到那么多无用的信息头都大了,也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你有没有找算命的问过这四句话?” 那四句话往高启年眼前一放,他立时就吓得魂不附体。 锦衣卫不过是皇上养在跟前的一条狗,怎么连这等微末小事都能探听到? 他头脑飞速转动着。 毫无疑问,如果承认了这事,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若他打死不松口,似乎也是个死。 横竖都是死,怎么说也要死得明白些,只要能将审问继续下去,他就有机会让自己多活几天,或得个体面的死法。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认栽了。 高启年闭了眼,道:“有。” 陆燃听罢,便熟门熟路地取出一份写好的供状,告诉他:“在这份供状上签字画押。” “好,好,我画押,我画押。” 待高启年签字画押后,陆燃取了供状缓缓踱出诏狱,临走时顺手将那根钢钉扎在他手腕上:“动刑!” “不要,不要啊!”高启年连连求饶,但全无用处。 陆燃已经挑断了他的手筋,接下来锦衣卫要做的,便是废了他这个人。 高启年被折磨得昏死过去,但陆燃依然无法释怀,只觉得他的痛苦不及念儿的百分之一。 若不是顾及叔父,他怕是会当场打死高启年。 陆璟那边刚从长公主殿下那里得到一些有关玄嚣的线索,就得知高启年被陆燃手底下的锦衣卫打了个半死。 北镇抚司,陆璟怒气冲冲地走进诏狱:“陆燃呢?叫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阴暗处走出来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是陆燃。 陆璟气极,上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我有没有说过,不能私自对高启年动刑?我有没有说过?” 陆燃平白无故被打了一巴掌,此刻也毫不示弱:“我不管他是谁,就算是当今圣上,只要敢动我的人,我必百倍千倍奉还!”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陆璟除了生气,大概就是失望了,“燃儿,咱们陆家的希望在你身上,你怎能不顾全大局?你想让我,让整个陆家身败名裂吗?” 陆燃反驳道:“叔父,若是一直这样隐忍,外人势必会看轻我们陆家,江夏陆家是百年大族,簪缨世家,岂是他高启年能随意羞辱的?”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陆璟气得拂袖而去。 陆璟走了没两步又气冲冲地折返回来,撂下一句话,“去查赵玄然,高启年这边我让他闭嘴,快去!” —— 掌灯时分,顾沅赶在宫门下钥前见到了沈芷兮。 “阿沅,事情都办妥了?”沈芷兮纤长手指拈起一块软香酥放入口中,问。 “事情若是不成,殿下便不会这么问了。”顾沅微笑。 沈芷兮如梦初醒般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也是。” “赵玄然去定陵了。”顾沅取出一张信笺,“只留了一封信。” “他……他是前瀛朝皇室?”沈芷兮将所有的线索拼凑起来,只能得到这个惊人的结论。 顾沅点头道:“只有这一种可能,除非他脑子有问题。定陵曾经闹过鬼,一般就连祭拜的人都只是遥祭。” 沈芷兮眉头微蹙,“前瀛已经覆亡三十年,他现在难道想复国?” 顾沅起身道:“现在必须立刻去一趟定陵,我叔父还在他手上。” “我陪你一起去。”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 “信呢?”陆璟双眸紧盯着陆燃。 陆燃解释道:“已经交给长公主殿下,赵玄然去了定陵。” “定陵是前瀛庆元皇帝的陵寝啊……”陆璟皱眉道,“如果赵玄然没疯的话,那他去定陵只有一种可能。” 陆燃刚想问个明白,陆璟便截口打断他,“我带北镇抚司的人去一趟定陵,你找熟悉陵寝附近地形的人绘制一张地图,越快越好。” 第一卷:风起时 第8章 夜探定陵(下) 凭着距离优势,顾沅两人在日暮时分率先抵达天寿山定陵神道。 顾沅年幼时曾随祖父来这里祭拜过几次,对陵墓内部结构较为熟悉,两人穿过祾恩殿,很快便到了明楼前。 月色凄清,寒凉彻骨。 饶是做过一次摸金校尉的沈芷兮,也觉得这里阴湿气太重,跟陵墓外基本是阴阳两隔了。 “你……你刚才说这里闹鬼?”沈芷兮声音都在发颤,下意识紧紧牵着顾沅的手。 顾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啊,不过殿下牵着我手做什么?” 沈芷兮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一层薄汗,“你那里带着剑,能护我们俩安稳。” 顾沅挑眉:“既然如此,殿下不应该攥着我的剑吗?” “本宫想牵着你手,你少管我!” 顾沅语调悠然,“好,等一下你若是把鬼引出来,我才不会管你。” 沈芷兮:“……” 走了一会儿,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你方才说这里闹鬼,不会是定陵里葬着的皇帝阴魂不散吧?” 顾沅笑道:“殿下你觉得呢?” “你……你能不能别笑了……” “为何?”顾沅奇道。 “你这笑得也太诡异了……” 顾沅自讨没趣,还是老老实实地带路,一边走还不忘补充鬼故事,“据说前瀛覆亡之际,庆元帝皇帝吊死在老歪脖子树上,死后阴魂不散,化作厉鬼……” 沈芷兮一记白眼送给他,“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事了,你拿着这事吓唬人有意思吗?” 顾沅神秘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那你就别说了。” “……然后庆元帝的头颅在下葬的时候被野猫吃了。”顾沅旁若无人地补充完这个鬼故事。 再然后暗处就真的传来一声猫叫。 沈芷兮忍无可忍道:“以后本宫要是再听见你说鬼故事,本宫就把你扔到永定河里喂鱼!” 顾沅很听话地闭嘴,接着带路。 两人穿过棂星门,绕过明楼,定陵地宫厚重的石门前此刻站着三个人。 不对,是两站一跪。 顾长安跪在供桌前生死不知,而他身旁便是手持祝版的赵玄然。 成玦站得稍微远些,因着戴了半边脸面具,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顾沅开口打破如今僵局,“我叔父怎么样了?” “人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赵玄然转了转手中的匕首,“不过我不介意给他抹了脖子。” “你想做什么?”顾沅眸中闪过惊慌之色,不过一瞬,便又恢复镇定。 他知道,愈是千钧一发的时候,愈要镇定从容。 赵玄然将匕首抵在已经失去意识的顾长安颈部,“我想,复仇。” 这次不但顾沅,连带着沈芷兮都怔住了。 “但不是对他。” 沈芷兮最先反应过来,低声对顾沅说:“他怀恨在心的是父皇。” 赵玄然的语气中透着讥讽:“长公主殿下才知道啊。” 成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楼上,俯视着阶前的一切。 “为了这一天,我蛰伏了十年!”赵玄然现下已经失去理智,匕首几乎要洞穿顾长安的脖颈,“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原本应该是我!你们沈家人抢了我们家的皇位,而今还想要我的命?我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性命拱手让人?” “我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爹就不是正统的皇帝!如果没有父皇的推恩令,他怎么可能手握江南十六万大军?他手里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还妄称什么天命所归,可笑至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赵玄然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但淮清侯是无辜的!”沈芷兮试着同他交涉,“殿下,当年的事他并未参与,以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做赌注,这就是殿下所谓的求仁得仁?” 赵玄然冷笑道:“你们哪个人无辜?替那个伪君子卖命,你们难道不该死吗?” “殿下想清楚了,我才是先皇嫡女,若你放了淮清侯,今夜发生在这座陵墓里的所有事我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赵玄然冷冷瞥了她一眼,持匕首的手松了些力道,忽然反手将匕首刺进身后牵动地宫汉白玉石门的机关中,轻轻转动。 “赵玄然……你停手!”顾沅冲过去想夺下匕首,可是为时已晚。 随着一声闷响,墓道的石门缓缓开启。 赵玄然一语不发,挟持着顾长安走入墓道。 成玦藏在诡异面具下苍凉死寂的眸子转了转,“今晚会死一些人,但是杀不了我的仇敌,无趣得很。” 语罢,他的脖子以一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势翻转过来,他就用这种诡异的方式缓步走入地宫。 沈芷兮想跟上去,顾沅却拦住了她:“殿下可知他们要做什么?” “除了血祭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沈芷兮气呼呼地瞪着他,“所以呢?你为何拦着我?” “他是我叔父,要去也是我去,殿下不可犯险!”顾沅不容置疑道。 沈芷兮叹了口气。 顾沅点燃火折子,照亮了墓道入口。 他从前与修筑皇陵的宫女白露相熟,那人悄悄告诉他,定陵地宫完全是传统的拱券式结构,有四道石门,地宫中有前后两殿和陪祀的两个配殿。 只是听他这么说过,顾沅也没太记住,更何况现在事态紧急,不可能再把白露找来现场画地图。 他正沉思着,身边的沈芷兮忽然问:“你熟悉地宫里面的结构吗?” “不熟悉。” 沈芷兮这下是真的着急了,一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此刻遍布血丝:“那你还在这儿闲庭信步,若是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他们也不熟悉里面的路,这陵墓十年以来无人涉足,想来不会有人窥得此中机密。” “但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个白露也在呢?我是说若是她将陵墓内部的结构泄露出去……” 沈芷兮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白露只是一个宫女,她如何得知这许多内情? 或者说……她原本便是这计划的知情人?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又一声。 顾沅唇角微勾,俯身将瑟缩在角落的八尾猫抱起来:“前辈,烦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沈芷兮怔在原地,“你刚才叫它什么?” “前辈啊。”顾沅仔细替怀中的小猫顺毛,过了片刻才说,“这东西是封在墓里的阴物,应该认识路。” “那你为何叫它前辈?”沈芷兮不解。 顾沅笑笑:“八尾猫世间罕见,我手里这只最起码也是个修炼到指玄境的。不过八尾猫因着不能修炼出第九条尾巴,只能作为不完美的阴物。” 很快沈芷兮就发觉,有这只猫带路反倒是好事。 顾沅一边走一边在墓砖上刻下记号,他们带着这只灵猫倒是不用担心迷路,但后边的陆燃一定需要这些标记。 帝陵的结构都大差不离,庆元帝的棺椁安置在后殿,如果赵玄然打算用顾长安的血祭奠庆元帝在天之灵,那他们必定会去后殿。 有灵猫领路,顾沅和沈芷兮竟还比赵玄然等人动作快。 快到后殿的时候,沈芷兮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一路走来,怎的没见到赵玄然他们?” “走的不是一条路吧。”顾沅眉头微皱,“不过他们没出现倒是好事,先发制人便是如此道理。” 沈芷兮没答话,而是伸手捞起来那位猫前辈:“小猫乖,这附近有人吗?” 顾沅觉得她这么做未免有些好笑:“殿下,您逗弄的是指玄境的八尾灵猫,这可不是你养的啊!” 沈芷兮一边给猫前辈顺毛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没事,等从定陵出去,本宫养着它。” 顾沅:“……” 怎么感到有种被猫比下去的错觉呢…… 灵猫可没他那么多心思,一双如瑰丽宝石般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诡异如斯。 顾沅顺着灵猫的目光望去,发现墓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封死了。 沈芷兮最先反应过来:“有机关!” 其实顾沅也知道,这座皇陵是本朝修的,为了镇压前朝的王气,这才会在墓里安排这么多机括。 她话音刚落,无数暗箭从墓道的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 顾沅迅速拔剑出鞘,汹涌剑气将那些暗箭挡了回去。 “今日扰你安眠,莫要怨我。” 说罢,顾沅一剑斩断了牵连着机括的引线。 失去了外力的牵引,机括根本不可能再运转。 顾沅这才看清楚,所谓墓道中的玄机,不过是依靠引线牵动的弩机。 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断了牵连的线,就等于是废了这个偶人。 但是提线木偶也需要有人牵线搭桥。 换言之,方才牵引机括的很有可能是另一个人。 现下墓道中并不安全,顾沅也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正在观察机括的沈芷兮拽进了后殿。 随着一声闷响,石门重重落下,陵墓中重又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沉寂,闷得人心里发慌。 后殿正中的汉白玉棺床上摆放了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应该便是庆元帝的棺椁。 沈芷兮放下怀中的猫前辈,转向顾沅:“开棺吗?” 顾沅偏头望着她,“殿下要开棺验尸?听说庆元皇帝的脑袋可是被猫给吃得干干净净。” 地下的灵猫不满地用爪子挠挠墓砖。 沈芷兮哑然失笑:“那就不开棺了,等着他们。” 赵玄然等人果然没有让他们久等,大概一刻钟后,他挟持着顾长安出现在庆元帝的棺椁前。 他身后是神鬼莫测的成玦和一位腰肢纤软妩媚动人的女子。 成玦带着半边面具,那女子以面纱遮脸。 顾沅眸色一凛,冷笑道:“姑娘好手段啊,不过仅凭这点伎俩想杀我还是难了点。” 沈芷兮已经猜到,对面这个女人应该便是白露。 既然她从始至终都在参与这个计划,那她想杀的人也不言而喻。 白露闻言一惊:“你早就怀疑过我?” 顾沅笑笑,“很遗憾,我幼时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的时候便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饿肚子,是人心。” 第一卷:风起时 第9章 带你回家 这会儿不但白露,沈芷兮也愣住了。 她惊讶于顾沅还有这样的过往,亦心疼他将那些苦楚深藏于心,伪装成疏狂不羁的模样。 顾沅接着说:“所以你们最好把人交给我,若是敢伤了他,你们也别想活。” 赵玄然冷声道:“姓顾的,我给了你逃出生天的机会,你别给我得寸进尺!今天这人,我杀定了!” 顾沅眉头微皱:“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锦衣卫就会炸开墓道口,殿下若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妨一试。” 他的话云淡风轻,就像跟对方在聊今天燕都城的菜价涨了多少,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那便试试吧!”赵玄然取出袖中连弩,右手依然持匕首抵在顾长安颈部。 话音未落,沈芷兮扣动了手铳的扳机,不偏不倚打在赵玄然肩头。 匕首“咣当”一声落地,顾沅以最快速度救下顾长安。 与此同时,赵玄然忍着肩上的痛楚,对着沈芷兮扳动手中的连弩。 一切都是事发突然,沈芷兮根本来不及躲闪,而顾沅也来不及救她。 仿佛赵玄然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 下一刻,一支羽箭没入少女胸前。 沈芷兮顿觉昏昏沉沉,她拼命想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但她伤势过重,还是倒在了顾沅怀中。 顾沅垂眸望向她胸前的箭伤,沉默不语。 尽管如此,沈芷兮还是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慌张无措。 她愕然,以往的顾沅,就算身处绝境之中也不会显得这样忙乱。 紧接着,一阵喧哗声从墓道中传来。 是陆燃手下的锦衣卫! 白露回头一看,成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行离去。 她暗道不好,但现在这个情况她亦是束手无策。 白露现在能做到的只有救出赵玄然。 急匆匆赶来的陆燃没能追上白露和赵玄然,只见到身受重伤的沈芷兮和眉头紧锁的顾沅。 “怎么回事?殿下她……”陆燃一下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顾沅的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恳求,“时暮,交代你一件事,帮我……把叔父送出去。” “那你们呢?”陆燃心急如焚道。 顾沅解释道:“殿下受了重伤,你出去以后立刻派人去找萧太医,余下的事回头再跟你说。” 陆燃虽说很是担心,但还是依照他的计划,先将昏迷不醒的顾长安救了出去。 “我曾经做过一个噩梦……梦见有人在……剔你的骨……你流了很多血……你说……那是梦……还是现实……”鲜血顺着沈芷兮的嘴角不断涌出,她却依旧笑着说,“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我不想让你经历第二遍了……不想了……” 顾沅眸中含泪,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发颤的双手轻抚着她的脸。 “你别走……别走……”沈芷兮缓缓闭上眼。 顾沅抱起因失血过多浑身冰冷的少女,轻声呢喃着:“殿下,我带你回家。” 与此同时,躺在榻上的顾念秋猛地睁开双眸。 眸色是可怖的血红色。 顾沅抱着毫无生气的长公主从定陵出来,在外边接应的陆璟也吃了一惊:“殿下出什么事了?” 顾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陆大人,劳烦您备一辆马车送殿下回城。” 他不多说,陆璟也不好多问,只是命人备车送他们回去。 马车后面跟着一只八尾猫,陆璟还在琢磨这算不算祥瑞,灵猫就转瞬即逝了。 就像从前许多年,它悄悄跟在她身后。 顾沅那边情况却并不算好。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间变得沉郁起来。 当年在乱葬岗的时候,他都没有而今这般颓丧绝望。 萧太医得知长公主受伤的消息,连忙赶到宣华宫,不眠不休救治一夜,直至天明,她的病情才稍有起色。 第三天夜里,沈芷兮醒转过来,身边睡着的是守了她三天三夜的顾沅。 他自幼就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警觉性也高,沈芷兮稍微一动他就醒了。 见他又要起身照顾自己,沈芷兮连忙摆摆手:“不用的,我就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现在已经没事了。” 很长的梦。 顾沅连日来悬着的心刚放下,又被她说的“做梦”吓了一跳:“殿下可是被梦魇着了?” 沈芷兮摇摇头:“我都说了没事了,放心,我自己的身子骨什么样,我还是清楚的。” “还说没事,你那天状况很不好……”顾沅欲言又止。 沈芷兮笑笑:“我当然知道,流了很多血,是不是?” 顾沅沉默不语。许久,他才轻声道:“殿下,你答应我,以后莫要以身试险了。” 沈芷兮点头道:“我答应你。” 顾沅:“嗯。” 过不多时,沈芷兮试探着问道:“你在定陵地宫里说过,你曾经在乱葬岗……那些事,是真是假?” 顾沅没有否认:“都过去了。” “是……是因为什么?”沈芷兮纤细手指轻抚上顾沅的脸,忽然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重复问道:“是因为什么?” “贞元十三年,倭寇入境劫掠,我和顾家的人失散了。那一年,我四岁。” 沈芷兮眼尾洇开一圈红痕,泪水无声滑落。 “四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我被倭寇扔到了乱葬岗,这帮畜生想看我被野狗分而食之,但我不想死啊,我想活着。” “然后我就学着去和野狗抢食吃,这样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多长时间我自己也记不得了。” “后来,顾家的人找到了我,好在我还活着,我没有成为野狗果腹之食,我活下来了,是不是很厉害?” 两行清泪悄然滑过沈芷兮的脸颊:“阿沅,你很厉害,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了。” 顾沅无声笑笑,一滴冰冷的泪悄悄落下。 骤然间,两人听到角落里有猫在叫。 一声又一声。 沈芷兮一愣,“不会是灵猫前辈跟过来了吧?” 顾沅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就抱着一只体态娇小轻盈的白猫,“八尾猫认主,殿下说过要养着它,这不就跟着来了。” 沈芷兮轻轻抚摸着小猫,“猫前辈,在定陵地宫里说好了,我养你一辈子。” 灵猫“喵呜”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就叫亭曈,如何?” 灵猫很愉快地接受了“亭曈”这个新名字。 “白露和赵玄然呢?”沈芷兮问。 “没抓住。”顾沅简短解释了一下那夜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沈芷兮“嗯”了一声,“先前见着这个白露便觉得很是面熟,而今想想,此人我倒是见过。” 顾沅笑笑,“景和元年为先帝修筑陵寝时,殿下曾经召见过她。” “不是这件事。”沈芷兮摇摇头,“是在这之前。” 顾沅微怔。 “贞元二十三年茗清入宫的时候曾和我说过,她有一个姐姐是落音楼里唱曲的小娘,唤作白露,后来入宫做了宫女。” 顾沅顺手拿了块绿豆糕吃,“能确定是她吗?” “她跟茗清很像。” “哪儿像?” “骨子里像。” 顾沅:“……” 他吃完绿豆糕,茗清也进来了,“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沈芷兮点一点头。 茗清看看脸上挂着泪痕还在吃点心的顾沅,再看看面色稍有些红润的沈芷兮,局促不安地开口道:“殿下……” “怎么了?” “那个……您需不需要取水来沐浴……”茗清压低声音道。 顾沅赶紧抓起一块糕点就要告辞,“告辞了殿下。” 沈芷兮看着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忍俊不禁道:“我这儿的糕点竟如此好吃吗?” 顾沅回眸望向她,笑道:“因为这糕点是殿下那里的,才好吃。” “好像……也有点道理。” “走了,晚上做个好梦。”顾沅笑容灿烂道。 茗清见自家殿下望着顾沅的背影怔怔出神,一时兴起脱口而出:“殿下,我看顾大人对您可非同一般啊。” “怎么讲?”沈芷兮拿起一块绿豆糕,尝了尝。 除了比宫外的甜一些,似乎也没有别的味道。 “您想啊,顾大人想吃绿豆糕,他不会自己上街去买吗?” 沈芷兮轻笑,“你不了解他,阿沅向来不喜甜点。” 茗清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那就更耐人寻味了,他不喜欢甜点,为何还要拿您的糕点呢?” 沈芷兮面色绯红,她当然知道顾沅这么做的用意。 不是因为他喜欢吃甜点。 而是这甜点是她送给他的。 思及此处,沈芷兮不禁莞尔。 茗清见殿下一会儿害羞得脸通红,一会儿又激动得跟个孩子似的,还是决定换个话题。 “殿下,您当年是如何认识顾大人的?” 沈芷兮:“……” 小丫头这话题好像换了,又好像没换。 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 茗清见状也没再打扰殿下,替她铺好床便退了出去。 沈芷兮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顾沅离开前给她说了一句“好梦”,她晚上还真的就做了一场梦。 这是……哪里? 此时此刻她仿若身处一艘在海上迷失方向的巨舰之上,动不得分毫。 她想开口说话,但与上次见到淮南王不同,此时此刻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一片朦朦胧胧的雾霭中,她见到了一位与她容貌相仿的白衣少女。 “你在透过我这副躯壳,看着谁?” 少女本就生了一副清冷寡淡的面容,再加上身着白衣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梦里,着实有些吓人。 沈芷兮:你谁啊?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吗? 少女仿若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我就是死人,未见得我会被自己吓到。” 沈芷兮:“……” “我是北魏晋阳王之女元长歌。” 似是知道她在梦境中无法言语,元长歌接着解释道:“我说一下我的故事吧,你知道了我的故事,就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梦中了。” 元长歌凝望着那个与她十分相像的少女,顷刻间,她的一生如走马灯一般缓缓展开。 “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珍视我如珠玉。” 第一卷:风起时 第10章 前尘旧梦 顾沅离开前给她说了一句“好梦”,她晚上还真的就做了一场梦。 这是……哪里? 此时此刻她仿若身处一艘在海上迷失方向的巨舰之上,动不得分毫。 她想开口说话,但与上次见到淮南王不同,此时此刻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一片朦朦胧胧的雾霭中,她见到了一位与她容貌相仿的白衣少女。 “你在透过我这副躯壳,看着谁?” 少女本就生了一副清冷寡淡的面容,再加上身着白衣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梦里,着实有些吓人。 沈芷兮:你谁啊?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吗? 少女仿若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我就是死人,未见得我会被自己吓到。” 沈芷兮:“……” “我是北魏晋阳王之女元长歌。” 似是知道她在梦境中无法言语,元长歌接着解释道:“我说一下我的故事吧,你知道了我的故事,就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梦中了。” 元长歌凝望着那个与她十分相像的少女,顷刻间,她的一生如走马灯一般缓缓展开。 “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珍视我如珠玉。” —— 一千一百年前,北魏洛阳城。 城里有座玄武坊,坊间有个小小少年,唤作温珩。 人尽皆知,他是北魏大将军温晟的侄儿,亦是东宫太子的剑侍。 还有一个少女,自她懂事以来,人人皆唤她一声“郡主”。 温珩大她三岁,她便唤他“哥哥”,可是哥哥时常要练剑,要习字,要通读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嬉戏玩闹。 她便时常盼着温珩来看她。 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时是个小拨浪鼓,有时是几串糖葫芦,还有一次竟然带了些胭脂水粉,她那时还不懂梳妆打扮,涂涂抹抹过后竟然打扮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那个名唤温珩的少年,是她暗淡的生命中仅有的一点光亮。 她七岁那年,北燕降臣慕容衍仗着父亲权势欺负她,温珩得知后,冲到燕国公府上把慕容衍打了一顿。 之后她一个多月都没见到他,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大将军温晟关了禁闭。 父亲晋阳王那时与成天装神弄鬼的叔父淮南王元攸走得很近,淮南王曾经煞有介事地给她算了一卦,卜得她此生与情之一字无缘。 她眼泪汪汪地跑去找温珩,温珩安慰她道:“淮南王那招摇撞骗的神棍说话最是不可信,他之前还说我杀孽太重,必不得善终,小爷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他一说不要紧,元长歌哭得更厉害了:“你……你不准死!” 温珩无奈道:“那个神棍说的话你也信?” 后来许是见她哭得实在可怜,温珩抬手替她抹了把眼泪:“行行行,下次他再跟你胡扯,你就来找我,小爷一箭射死他!” 元长歌“扑哧”笑出声来,“你还想关一个月禁闭啊?那可是淮南王,你敢打他的主意,大将军还不得把你腿打折?” 温珩听到她提起温大将军,语气这才缓和下来,“别跟我叔父说,你只晓得他平素待人谦和,却不知他打我下手多狠……我不过是打了慕容衍那家伙一顿,大不了我上燕国公那儿负荆请罪去!” 元长歌奇道:“哥哥你和慕容衍有仇?” 温珩摇摇头:“没有啊。” 元长歌皱眉:“那你打他作甚?” 温珩笑道:“小爷乐意!” 元长歌:“……” 一年又一年,当年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事,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 比如说,淮南王元攸密谋造反,事败伏诛。 比如说,温珩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北征。 再次见到他,是在北征柔然前夕。 “我听我爹说,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荡平柔然,你跟着大将军在营中做校尉。”元长歌有些担忧道,“听说柔然人很可怕的,当年太武帝都败在他们手里,你一定要当心。” 温珩毫不在意地笑笑,“能杀小爷的人还在娘胎里待着呢,担心什么?柔然人不过仗着他们骑兵机动性强,我若是打他们个出其不意,看他们还能拿小爷怎么办!” 听罢此语,元长歌眼眶泛红,好半天才轻声道:“答应我,活着回来。” 温珩抬手拭净她眸中清泪,“小爷我是去收柔然蛮子人头的,该哭的是柔然人才是,你哭什么?” 三个月后,远征漠北的魏军大胜而归,温珩勇冠三军,立下大功,宣武帝龙颜大悦,加封其为冠军侯。 两年后,温珩再次率一万骠骑出陇西,转战漠北三千里,斩首不计其数。 宣武帝寻思着再给他加官进爵,等到他一举荡平柔然的时候就功无可封了,便赏赐他一座宅子,亲自为他说亲。 温珩却说:“柔然未灭,北境不宁,臣岂敢妄自居功。” 宣武帝挑眉,“你当真连一个心悦之人都没有?” “回陛下,臣有心悦之人,只是现在,臣不能娶她。” 温珩连年征战四方,一年都难得回洛阳城一次,他不想让他从小护着的小姑娘为他守活寡。 可惜,这一错过,就是一生。 两年后,温珩取得漠北大捷,官拜骠骑将军,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将领。 也是在这一年,她嫁给了南梁皇太子萧规。 宫人对她的称呼,也从郡主改为了太子妃。 她知道,自己与温珩,此生已经注定无缘了。 她已嫁了人,听人说大将军私下给他定了一桩亲事。 惟愿余岁,各自安好。 这是她在离京前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只可惜啊,她最后就连这一点点心愿,都未能实现。 宣武帝永平三年,温珩北征遇伏,力战身死。 杀降不祥,淮南王元攸一语成谶。 —— 南梁,金陵城。 自从温珩战死的消息传出以来,元长歌已经将自己禁足在东宫一旬之久。 这些日子萧规很少回来,她的侍女子衿四处打探消息,得知陛下身子不适,令太子暂摄国政。 子衿永远记得,那日落雪漫天,飘飘摇摇的,美得不像话。 当她兴高采烈地将这消息回禀元长歌时,她惊喜地发现,小姐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中散出一星半点亮色。 随后,她听见小姐吩咐她,“取我那身红嫁衣来。” 子衿未及思索便答道:“郡主稍候片刻,子衿立刻去取。” 凝望着子衿娇小柔弱的身影渐行渐远,元长歌浅浅一笑,“我这一生,还算是值得。” 她缓缓端起搁置在案几上的那盏毒酒,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 “温珩,等着我。” 他不可能活过来,那换她去陪他又何妨? 穿戴齐整后,元长歌望向端坐在妆奁上的琉璃镜,映射出的分明是她倾国倾城的容颜。 子衿替她梳妆打扮一番后,躬身一拜,“恭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郡主,如今也有了母仪天下的尊容。 元长歌凄然一笑,唇边缓缓渗出一缕血丝,点点鲜血落在她那身红嫁衣上,倒是为这一袭红衣做了点缀。 后知后觉的子衿连忙起身,“郡主……您怎么了?” “你去取嫁衣的时候,我饮下了那盏酒。”她用眼神示意不远处案几上的金樽,“那酒中,有毒,还是剧毒,一个时辰以内必死无疑。” 稍停一停,元长歌接着道:“毒酒是陛下赐的,说我不守妇道,淫乱宫闱,有辱南梁宗庙祖先,可子衿你知道的,我怎可能是那样的人呢……这只是个托词罢了。” 话音刚落,元长歌剧毒攻心,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随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子衿连忙扶住郡主,让她半卧在自己怀中。 “郡主不是说过吗,您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主,任何人说了都不算……”子衿已然泣不成声,“我要带您逃出这座孤城,我要带您回家……” 元长歌眼中噙着泪,轻轻摇了摇头:“迟了,太迟了……从我嫁给萧规那一刻,这结局……就已注定了。” 何况,她从未想过能活着回去。 泪流满面的子衿根本不敢想象郡主是以如此坦然的心态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 鲜血自元长歌口中喷涌而出,她却依旧笑靥如花,“很快就能……见到子行哥哥了,倒是……有些……期待呢。” 恍惚间,她听见一声如银铃般清脆的童谣:“战城南,死郭北,城东旧坟葬新鬼,既见君子胡不归……” 这本是她幼时偶然听到的一句童谣,但她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这几句谶语会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她。 她浅浅一笑,心中默念着那句不忍说出口的话:今生缘浅,来世再见。 下辈子再遇见,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以我春秋,承君一诺。 “阿珩,奈何桥上等我一程,我来嫁你了。” 一个人不论生前有着怎样的丰功伟绩,身后也不过史书中一页薄纸而已。 元长歌当然知道沈芷兮在想什么,她凄然一笑:“我的灵魂在我死后一直沉睡着,直到几个月前才苏醒过来。” “你应该能猜到,这一世,是我替你求来的。” 第一卷:风起时 第11章 棠梨煎雪 沈芷兮有些茫然。 元长歌浅浅一笑,“虽说你是我的转世,但你是你,我是我,我分得很清。我不会过多干预历史的走向,唯有这一次为了你破例。” 沈芷兮手势变换如流:多谢姑娘。 “不用谢我,你命不该绝,自有上仙护佑,非我小小仙使所能左右。”元长歌轻声道。 沈芷兮用手比划着:你当初为什么非死不可? 元长歌笑得凄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南梁皇帝亲赐鸩酒,我岂有不饮的道理。” 沈芷兮见她识得自己的手语,很是欣喜:我为何不能开口说话? 元长歌静默片刻,缓缓道:“你我双魂同体,我在你梦境中是一个独立的形体,你自然不能说话。” 沈芷兮:让我说话。 元长歌无奈地摇摇头,“我实在无能为力。” 沈芷兮:那你接着说吧。 元长歌点头道:“我醒来时暂寄在你身体中,淮南王说,我只有在朔月之时才能出现。” 沈芷兮手语打得飞快:为什么不是望月出现? 元长歌面露难色道:“我不是狼,看到月圆没那么兴奋。” 沈芷兮只好换了个话题:那梁帝为何要赐死你? 元长歌叹了口气,“南梁皇帝早年偏听偏信,多疑敏感,有时因为一个怪异的梦便会大动干戈。而陛下赐死我,是因为一个谶语。” 元家女,着凤羽,莫要来啄天家儿。 梁武帝因着这个谶语赐死了她,三十年后,他和他的皇子皇孙大都死于非命。 一语成谶。 沈芷兮还想再询问她一些事情,却发现,白衣少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她身处的幻境也在一点一点消散。 沈芷兮轻笑。 果真是梦……对吗? 好不容易睡到自然醒,沈芷兮又被茗清唤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迷离的睡眼,有些茫然地望着茗清。 茗清见自家殿下懵懵懂懂的样子觉得很是可爱,笑容灿烂道:“殿下您还不知道吧,您睡下的时候,皇上驾到了!” 沈芷兮一脸懵,“阿衡来了?” 茗清使劲点头:“皇上还赏了您好多东西呢!我和姐妹们将皇上赏下的东西搬到库房,搬了好几趟呢!” “你们几个丫头,皇上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沈芷兮嗔怪道。 “皇上吩咐了,您这些日子为国事操劳过度,应该好生歇息才是,朝中的事有内阁几位阁老辅佐,殿下只管休息便是。”茗清笑道,“要说皇上和殿下当真是姐弟情深,皇上都不舍得让您累着……” 茗清自顾自地说着,沈芷兮却又想起了前世那般光景。 若不是那道赐死她的圣旨送到她眼前,她还会对自己这个弟弟抱有固执的幻想。 她以为,沈衡会看在多年来的姐弟情分,放过她。 她还以为,唐修瑾会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放过她。 可是,当她将手中权柄交出去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思及此,沈芷兮轻声叹息。 茗清发觉长公主心思并不在此,轻唤一声,“殿下?” “嗯?”沈芷兮回过神来,问。 茗清反倒局促不安起来,“我姐姐那件事……” 沈芷兮抬眸望向她,“怎么?” “茗清……茗清有负殿下信任,引狼入室……”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声音中已带了楚楚可怜的哭腔,“都怪我,是我害得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对不起殿下……” 沈芷兮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轻声安慰她,“清清不哭,我都有识人不明的时候,更何况你呢?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没有和殿下说清楚,白露……白露她不是我的亲姐姐……”茗清泣不成声道。 沈芷兮怔住了。 “她的真名……也不是白露。”茗清擦擦眼泪,小心翼翼道,“殿下……您还信我吗?” “清清,你为何要替她隐瞒?”沈芷兮蹙眉问道。 “白露姐姐救过我的命,她不让我将她的真实身份说给别人听,就算是您也不行。”茗清不禁又要落泪,“但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害您,当初救我,也是她的布局中的重要一环。” 沈芷兮点点头,又问道:“清清,你如何知道她在利用你?” 茗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殿下您看。” 沈芷兮接过信笺,大略扫过一遍后,眉头紧锁。 与茗清想得不同,沈芷兮根本就没有怀疑过茗清,反倒是一直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姐姐怀有戒心。 沈芷兮很清楚,茗清若是想对她下手,她怕是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而且茗清跟着她这许多年,两人的关系更像是姐妹,她这份单纯善良不可能是早就伪装好的。 伪装一时易,可要伪装一辈子,难上加难。 而这封信上的内容也很古怪,除去白露坦言算计茗清的事实,剩下的就只有一句暗语。 青盖入洛,兰因絮果。 看上去,这两句话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她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带着信去找顾沅。 顾沅当然不可能住在侯府,沈芷兮乔装打扮出了宫,在城北的棠梨院见到了他。 顾沅之前没少提及顾长安鼓捣火器的事,但沈芷兮亲自上门一看,才发现他跟顾长安半斤八两。 别院门上挂着一个“棠梨煎雪”的匾额,据他自己说是前朝书法名家的墨宝,估摸着也是他拿自己的字来装点门楣用的。 顾沅手下的暗卫余安见到长公主登门拜访,赶紧行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殿下,要不要告诉大人一声?” 沈芷兮浅笑着摆摆手,“不必。” 她倒要看看,这姓顾的成天在家里搞什么名堂。 凉亭那边,顾沅手头正忙着木工,刚想坐下歇一会儿,冷不防长凳就被身后一个人抽走了。 就这样,英勇善战的顾大将军脚下一滑…… 摔了个大马趴。 沈芷兮幸灾乐祸地开怀大笑。 顾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抽走他凳子的人是谁,“殿下您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做一上午宫殿模型试试,我敢保证绝对会比我还累。” 沈芷兮眼神无辜:“又不是本宫让你做的模型。” 她伸手捞过宫殿模型,端详许久后笑道:“这不是我的宣华宫吗?” “殿下好眼力。”顾沅摸过长凳坐下,“可是宫中又出了什么事?” 沈芷兮取出信件,“阿沅,你有法子破解这句暗语吗?” “暗语?”顾沅接过信笺,皱了皱眉。 沈芷兮点头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青盖入洛,兰因絮果……”顾沅感觉有点头疼,“这两句话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个地名?”沈芷兮猜测道。 “青盖入洛……兰因絮果……落音楼?”顾沅凝眸望着信纸,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沈芷兮也觉得这件事很是古怪。 白露和她是对立面上的两个人,既然如此,白露为何要给她落音楼的暗语? 她在暗示什么? “殿下先前说过,白露在入宫前是落音楼里唱曲的小娘。” 顾沅这么一提醒,沈芷兮也回过神来。 白露或许在落音楼安插了眼线? 怪不得世人都说燕都有两个探听消息的好去处,一个是一石居的酒席上,另一个便是落音楼的包厢里。 思及此处,沈芷兮一本正经地告诉顾沅,“给我准备一身你穿的那种月白色的长衫。” 顾沅一怔,“你要我的衣衫做什么?你不会要……” 沈芷兮顺着他的话点头道:“当然。” 顾沅:“……” 殿下你还真去啊? 对上顾沅疑惑不解的眼神,沈芷兮解释道:“她在落音楼中有眼线,本宫也得在那儿安插几个自己人。” 顾沅无奈地点了点头,“罢了,等到手上的事办完,我随殿下去。” 沈芷兮讶然,“你都闲得在家里做木工了,还能有什么事?” “一会儿我还得去内阁,手头有差事,不能懈怠啊。”顾沅叹了口气,“下午我还得去老师府上拜访,再去一趟三法司,这几天怕是都没有时间。” 沈芷兮一愣,“去三法司做什么?莫不是又有什么大案要案?” 顾沅笑着摇摇头,“那倒不至于,狗咬狗是了。” 沈芷兮:“……” 顾沅解释道:“都察院御史韩宪章上疏弹劾直隶总督赵孟德,案子下放到我这儿了。” 沈芷兮浅笑,“那我就等。” 顾沅抿唇笑笑,不语。 “看在你为国为民不辞劳苦的份上,本宫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沈芷兮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话本子上看过的一个故事。 “殿下为临熙讲故事,临熙求之不得。”顾沅微微一笑。 少女取出一块与她的纤纤素手同样白皙的玉佩:“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枚玉佩是蒹葭佩。蒹葭白露本是一对寻常夫妻的饰物,后来妻子早亡,其夫本不愿独活,那枚白露佩却给予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为何?”顾沅也好奇了,睹物思人不应该更伤心吗? “他看着那块白露佩,就像他的亡妻还在这世间一样。”沈芷兮尽量将这个相隔两千年的故事说得简明扼要,“他觉得,他的亡妻若泉下有知,定然不会让他这样作践自己,于是他就打消了追随亡妻而去的想法。” 顾沅垂首打量着躺在少女手心的蒹葭佩,仿若自己真的跨越两千年的时光看到了那对夫妻从一开始的举案齐眉到一段时日后的你侬我侬再到最后的阴阳两隔…… 他正沉思着,沈芷兮将手心里攥着的蒹葭佩递给怔怔出神的顾沅:“阿沅,这玉佩是送给你的。” 蒹葭白露本是一对夫妻的饰物,而今她送他蒹葭佩,用意不言自明。 顾沅再难抑制自己的情思,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而少女还沉浸在方才蒹葭佩的故事中,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第一卷:风起时 第12章 美色误人 清冷的雪松香萦绕在他身畔,望着那个清高孤傲仿若神祇的少年,沈芷兮眼神不知为何有些躲闪。 神祇此刻就在她身旁,哑声低笑着。 “殿下喜欢这么激烈的吗?” 沈芷兮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都说美色误人,她今天算是真真正正见识到了:“姓顾的,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犯规吗?” 顾沅恬不知耻地点头:“嗯,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赶紧放开我!” 顾沅轻声笑道:“方才殿下说我犯规,可没说清楚哪里犯规。莫非在你们皇室的规矩中,长得好看也算是犯规?” 沈芷兮不搭理他。 顾沅语调悠然,“那殿下莫不是更为犯规了?” 沈芷兮忍无可忍道:“你给我闭嘴!” 顾沅一脸无辜:“我是在夸你好不好?” “我不管!” 顾沅撇撇嘴,“幼稚。” “你跟幼稚的人玩幼稚的游戏,你不幼稚谁幼稚?” 顾沅:“……” —— 午后,两人一同去拜访了杨宜杨阁老。 沈芷兮记得,杨宜便是顾沅那个隐于幕后的老师。 而她恨之入骨的唐修瑾,亦是一个藏得很深的棋手。 都是高人啊。 书童见长公主带着小顾将军登门造访,连忙要去禀报杨阁老,顾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搅了老人家的兴致。 “你说,杨阁老平日里不上朝的时候喜欢在家里做些什么?跟寻常老人一样,养鸟打太极?”沈芷兮好奇道。 顾沅好整以暇道:“好奇害死猫。” 沈芷兮气得想给他一顿拳脚,又想想这是在杨老爷子家门口,不好失态,就不轻不重地弹了他脑袋一下。 进了杨府中堂,杨宜没有像沈芷兮想的那样养鸟打太极,反倒在练五禽戏。 杨老爷子见到他们俩来了,笑道:“你们小年轻没事打打太极,做做五禽戏,也能延年益寿啊。” 顾沅半开玩笑道:“那是,您老自打练了太极拳,又能多活一个甲子呢。” 杨宜瞪他一眼,“别贫嘴,你小子把长公主带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沈芷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您老误会了,是我要跟着临熙一起来的。” 叫习惯了阿沅,再唤他的表字反倒显得有些生分了。 但也没办法,省得见了杨宜,老人家再对他们俩的关系猜测一通,那才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宜哈哈大笑,“好啊,你们俩来得正好,谁过来陪老夫杀一盘?” 顾沅似笑非笑地看向沈芷兮,“跟您老下棋我就没赢过,不如让长公主殿下试试?” 沈芷兮:“……” 你都下不过老人家,我就能行啊? 没想到杨宜很爽快地答应了,“好,那老夫便与长公主切磋一番棋艺。” 沈芷兮同老人家下了三局棋,不出所料地一局都没赢。 杨宜开怀大笑:“姜还是老的辣啊!” 顾沅趁热打铁拿来一副象棋,“您老试试这个?” “那就再让小殿下跟我来一局。”杨宜激动起来像个老顽童,全然顾不上对面的人是昭阳长公主了。 沈芷兮犹疑不决的目光望向顾沅,她下起围棋来水平尚可,但对于象棋她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 顾沅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笑着解释道:“输了也没事,据我所知老师好像也不太会下象棋。”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两人下了三局,以沈芷兮对象棋一知半解的棋艺,竟然还赢了老爷子一局。 “小殿下行啊,勇气可嘉,像你父皇。”杨宜哈哈大笑,“说吧,临熙,你小子找我干什么?” “您这说的,学生没事还不能来找您吗?”顾沅笑道。 杨宜伸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小子就没正经过,非要老夫在小殿下面前揭你老底啊?” 沈芷兮收拾着案几上的棋局,闻言抬起头望向杨阁老:“先生,我倒是想听听。” 顾沅连忙讨饶道:“老师,我说正事还不行吗……” 杨宜笑道:“你且说吧。” 顾沅收起那副象棋,给老师重新摆上围棋,“韩宪章弹劾赵孟德的事情,老师想必也知道了。” “他们俩狗咬狗罢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杨宜啐了一口。 顾沅不禁微笑:“老师说得是,只是这案子下放到学生这里,怕是不太好查。” 杨宜微微颔首:“原是为了这事。既然如此,我便点拨你几句。” 顾沅作揖道:“请先生赐教。” “两头下注,先抓韩宪章,再找赵孟德的纰漏。”杨宜猛抽一口烟袋,缓缓道。 “然后呢?” 老人自顾自笑起来:“然后……就看你们能不能找到那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人了。” 顾沅很快想到一个完美符合要求的人:“都察院副都御史百里秣陵?” 杨宜赞许地点头,“他是官,你也是官,你想怎么查他?” “他的外甥女百里流苏与本宫有些交情。”沈芷兮忽然开口道。 杨宜“嗯”了一声,又提起了顾沅的婚事:“临熙,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成亲了,我看小殿下跟你还挺般配的,就是不知小殿下意下如何?” 沈芷兮没明白杨阁老怎么又扯到婚事上去了,赶紧冲着顾沅眨眨眼。 顾沅立刻会意:“我的婚事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到时候少不了您老的喜酒。” 老人笑了:“好,老爷子争取再活二十年,就等着喝你的喜酒!” 沈芷兮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那年燕都城大雪纷飞,三日不绝。 杨宜拖着羸弱不堪的身子离开燕都,只换来沈衡一句“自作自受”。 皇家人天性凉薄,从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两人离开杨府,顺着王恭厂胡同一路走到朱雀大街。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燕都城的春天向来便是这般,乍暖还寒。 “要我说,杨先生对你的婚事也真是上心,见着个姑娘就想介绍给你。”沈芷兮咬了口手中的绿豆糕,“不甚甜,比不上城南老许家的糕点。” “可能是担心我跟我爹一样,是个痴情种子吧。”顾沅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拨浪鼓。 叮咚叮咚叮叮咚。 “你怎么想到查百里秣陵的?”沈芷兮飞速吃完手中的糕点,决定换个话题。 “韩宪章性子孤僻,赵孟德自命清高,但他们都与百里秣陵关系甚笃。”顾沅解释道,“两个性情淡漠的人都能与他搭上线,着手查他还算有些价值。” “你有几分把握?” “说不准。”顾沅偏头望向她,“殿下怎么看?” 沈芷兮撇撇嘴:“你都没把握还来问我?” 顾沅:“……” 沈芷兮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晚上还得去听雨轩见见这个百里流苏,一天天的麻烦死了。” 顾沅哑然失笑:“殿下这就嫌烦了?不若今天晚上听雨轩的邀约,就由微臣代劳了吧。” 沈芷兮差点被他气炸:“你敢再说一遍吗?” “那自然是……不敢的。”顾沅笑意浅淡地望过来。 “你欠打是不是?” 掌灯时分,听雨轩二楼雅间。 听雨轩其名出自柳永词句“一霎微雨洒庭轩”,有“燕都第一茶楼”之称。 要探查消息,这里也许不如落音楼、一石居这些地方。 但是想套话,此处很是方便。 没别的,安静。 沈芷兮算准以她和百里流苏的交情,后者必定会赴约。 不多时,百里流苏如约而至。 沈芷兮眉眼间泛着浅浅的笑意,道:“姐姐,许久不见。” 百里流苏笑得有些勉强:“殿下,你我这么些年没见,险些没能认出来你。” 沈芷兮微微讶异,“姐姐何出此言?” 百里流苏笑道:“殿下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我一个俗人怎认得出啊?” 沈芷兮笑语盈盈道:“姐姐谬赞了。” “不似我这般,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百里流苏轻声叹息。 沈芷兮见她心绪不宁,知道机会来了:“姐姐可是有心事?” “别提了,我倒是羡慕殿下生得好,不用被家族牵累,可我算什么?我只是家族的一枚棋子,只要我失去了利用价值,那我的结局可不就是一枚弃子吗?” 沈芷兮默然无语。她意识到,想套她的话只能跟她交心,可她又能说些什么? “人生在世,得意也好,失意也罢,不过须臾几十载,为何要在意世俗的眼光而失去自己的本真呢?”沈芷兮想了想,用从前顾沅的话安慰她。 百里流苏点头道:“你说得在理,可这是舅父的意思,我违逆不得,毕竟他对我有养育之恩。” 沈芷兮皱眉,“你是你,他是他,就算是他对你有养育之恩,也没必要让你做一辈子棋子啊?” “殿下不若将话挑明了说,您今日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见我,不只是为了和我交心吧?”百里流苏忽然警惕起来。 她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沈芷兮也不再掩饰:“我需要百里秣陵的动向,有书信最好。” 百里流苏仿佛一早就算准了她会这么说,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声道:“我帮殿下这个忙,并非因你我关系亲疏,而是我不想再做他的棋子,不想在他的掌控之下活一辈子。” “殿下或许很好奇我为何与舅父同姓,今儿个咱们不妨把话说开说透。”百里流苏苦笑道,“我其实姓白,没错,我娘她不姓百里,我也不姓百里。我和她,都是被老族长收养的。” 沈芷兮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姓百里……姓白? 先前遇上的白露难道和她认识? 还是……只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 第一卷:风起时 第13章 霜杀百草 “没什么大事,不必忧心。”她尽力抑制住心底的浪潮翻涌,与她对坐的百里流苏却问:“这里有酒吗?” 沈芷兮:“……” 茶楼怎么会卖酒,不过好在她路上顺道买了些酒,本想等到回去与顾沅举杯共饮的,没想到会用得到:“我这里有酒。” 本来只是百里流苏一人饮酒,但她没喝多少便因自己的命运多舛落了泪,沈芷兮感同身受,也陪她饮了些。 百里流苏酒量很好,沈芷兮酒量虽说还行但也架不住陪她这么喝,再跟她多饮些酒,没准今夜自己就得被她送回去了。 不行不行,她还有正事呢,不能再陪百里流苏喝了。 初春时节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凉的,沈芷兮从微雨轩出来,顾府的马车早已在不远处候着,看样子,那长身玉立的少年应是等了她许久。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顾沅有些无奈地看向懵懵懂懂地撞入他怀中的少女,“微雨轩不是茶楼吗?” “是啊,但是……百里流苏非要……饮酒,我就陪她……喝了点……”沈芷兮边说边在顾沅的搀扶下一同上了马车,“结果……她酒量太好,把我都灌倒了……” “百里流苏说了什么?”顾沅问。 “你看……这个。”沈芷兮将那封信递给顾沅,“只有……这个对我们……有用。” 顾沅接过信折了几折,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可靠吗?” 沈芷兮喝得醉醺醺的,一双潋滟桃花眼氤氲着似有似无的水汽,整个人脑袋都是发蒙的,哪还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 顾沅哑然失笑:“酒量不好还要陪人家喝酒,殿下您也真行。” 沈芷兮这句话却听得分明:“谁说……本宫酒量不行的?” 顾沅赶紧摇头否认:“我不是,我没有,我说的是你酒量不好。”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顾沅见糊弄不了她,只好先看信。 片刻后,他搁下信笺冷笑一声。 百里秣陵盘算得倒挺周全,却未曾想到是他领养的这个外甥女背刺了自己。 墙倒众人推,而今这墙还没倒,推墙的两个人自然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那边沈芷兮斜倚在他怀里,她问道:“顾沅,你有秘密吗?” 顾沅低声笑笑:“哪个人没有点不足为人道的事情,我自是有些秘密。” 沈芷兮眨眨眼:“嗯?” “但对殿下没有。”顾沅很认真地补上后半句。 沈芷兮想想也是,他连乱葬岗的经历都能说给她听,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殿下若问我,我便说与你听。” 沈芷兮沉默不语。 许久,她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见的人,想做的事?” 顾沅笑笑:“自是有的,想见之人在眼前,想做之事在当下。” 沈芷兮点点头:“这样啊。” 她又自顾自说起来:“我也有想见的人,他在我眼中就像触不可及的神祇一般……” 少女双臂不知何时已经环抱着他的脖子,喃喃道:“所以啊,我只能一步一步向上走……” 顾沅闭了闭眼,试图抛却自己心底那些不足为人道的念头。 他睁开眼,竟有一瞬茫然。 沈芷兮纤长玉指缓慢划过顾沅脸颊,轻声道:“可我想站在山巅,想和他……并肩而立……” 顾沅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随着她越来越大胆的举动土崩瓦解。 不过她实在醉得厉害,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便沉沉睡了过去。 顾沅拥紧怀中的小姑娘,话音细碎低沉:“小殿下,我放在心尖上宠着疼着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啊。” “但你可知道,霜杀百草之时,会死很多人。” “我姓顾,这是我生下来肩上就要担着的责任。” “可我不想让你为此受委屈。” —— 翌日,锦衣卫借口百里秣陵贪污不法,直接缉拿了他。 不出意外的话,主审官应该是顾沅。 但偏偏就出意外了。 由大理寺少卿唐修瑾审理此案,顾沅另有任用。 宣华宫,沈芷兮悠悠醒转,昨夜发生的一切她已全然不知。 她冥思苦想了一刻钟,才忆起昨夜她与百里流苏饮了些酒,恍惚间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似乎是…… 顾沅? 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沈芷兮揉揉微微吃痛的太阳穴,看来饮酒真的误事啊。 想不起来也好,反正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过看样子尴尬的好像是顾沅…… 算了,不想了。 沈芷兮还在反复纠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茗清就匆匆进来禀报:“殿下,唐大人在宫外候着。” 沈芷兮眉头微蹙。 唐修瑾?他来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见了唐修瑾。 重生以来,她很少与唐修瑾正面交锋,毕竟前世,他们就是隐藏在幕后的棋手。 这次唐修瑾请见,应是有所察觉沈芷兮对他心生防备了。 那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而来,向沈芷兮躬身一揖:“臣唐修瑾叩问殿下万福金安。” 沈芷兮唇角微勾,略带讥讽:“一月未见,唐大人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唐修瑾淡笑:“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沈芷兮眸色微沉,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袭白衣胜过霜雪的唐修瑾,柔声道:“难为唐少卿手头有案子要查,还对本宫的事情如此上心。” “殿下说笑了,皇上年幼,大昭的江山社稷皆系于殿下一身,当慎之又慎。”唐修瑾正色道。 沈芷兮浅浅一笑,“可本宫怎么听说,这场刺杀有唐家人牵涉其中呢?” “殿下都说了只是听闻了宫墙外那些风言风语,这些都是坊间附会罢了。” “但愿如此。”沈芷兮笑了笑,“唐少卿还有公务在身,倒是本宫误了事。” 唐修瑾眼眸沉静,“殿下言重了,臣确有公事在身,只是殿下千金之躯,如若有什么闪失,臣百死莫赎。” “少卿大人知道便好。”沈芷兮徐徐饮尽一盏茶,这才道,“要不本宫送送唐少卿?” 唐修瑾深深一揖,“臣岂敢不顾君臣之礼擅自僭越,只是臣还有公事,先行告退。” 沈芷兮微微颔首,“下去吧。” 唐修瑾渐行渐远,一袭素色衣衫在风中飘飘荡荡。 望着白衣少年的背影,沈芷兮忽然忆起一事。 她唤来茗清,轻声道:“放出木鸢知会阿沅一声,就说今夜掌灯时分,落音楼会面。” 陆燃就没这么幸运了,作为锦衣卫中举足轻重的同知,他的差事还没完。 陆璟将缉拿韩宪章的差事交给了陆燃,这其中自然也有他的一番考量。 如果韩宪章参奏赵孟德的罪状属实,那他作为赵孟德的学生也难辞其咎。 若是不属实,那他就是欺君之罪,搞不好会掉脑袋。 无论如何,抓韩宪章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毕竟他官阶最低,无足轻重,不抓他抓谁? 至于赵孟德,再不济也无非是抄没家产,永不叙用罢了。 到了韩家,韩宪章早已端坐在正厅,就等着陆燃上门缉拿。 他身旁是一口薄棺,棺木中只有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 韩宪章肃然道:“陆大人,我死后,烦请将我收殓在这棺材中。” 有那么一瞬间,陆燃还以为自己抓错人了。 随后,锦衣卫在韩家中堂供桌底下找到了一个密道。 “韩宪章,本座问话,你要从实招来。”陆燃晃了晃手中的令牌,“我且问你,你没事在家里挖地道作甚?” 韩宪章一脸震惊,“这断不是我所为!我自幼读孔孟之书,习圣人之道,扪心自问无愧己心,怎能忍受这等折辱!望陆府君明察,其中定有人构陷韩某!” 陆燃见他不到黄河心不死,无奈地摇了摇头,命手下打开密道门。 破开密道口的那一刻,饶是办案无数的陆燃都不禁咋舌。 密室中藏着一屋子的金银财宝,折合成银锭少说也得有一百万两! 陆燃心里清楚,就算把韩宪章一家老小都卖了也换不来这十分之一,那他这些钱竟都是贪墨所得? 一个正七品御史,一个在燕都无足轻重的芝麻官,敛财都如此不择手段,遑论那些六部九卿? 刚才还义正词严的韩宪章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不断叩首:“陆府君,这都是百里秣陵那小人想加害于我,给我家里塞了这许多银钱,我是万不敢动用的啊!” 陆燃瞧着屋子里的地砖都要叫他磕碎了,赶紧把人提溜起来,“你且告诉本座,他一个正四品佥都御史,为何要给你行贿?” 韩宪章的回答干脆利落:“参奏赵孟德赵大人!” 陆燃点点头,这下算是与顾沅昨夜交给他的密信中的内容对上号了。 直隶总督衙门,赵孟德听说了百里秣陵和韩宪章相继被罢官的消息后,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 今天抓几条小鱼小虾,明儿个捞大的,这把戏并不新鲜。 旁边的师爷赶紧把部堂大人扶起来:“大人,依小的看,那顾沅乃是朝中新贵,多少知晓些分寸,断不敢查到您头上来。” 赵孟德半眯着眼喃喃道:“顾沅是什么人?圣眷正隆,又得长公主倚重,而今朝中有他顾临熙动不得的人吗?” “部堂大人,世上哪有那么多清官啊,想办法把他弄到总督衙门来,请他吃顿酒席,这朝廷新贵啊,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我们的船了。到时候他再想下来,就难了啊。” 赵孟德想想也是,便吩咐人去顾沅府上递了请柬。 第一卷:风起时 第14章 花魁娘子 顾沅接到请柬时正在和沈芷兮围炉煮茶,便将请柬递给她。 “怎么说?”沈芷兮抬眸望着他。 “夜猫子进家门,指定没好事。”顾沅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今晚这场好戏,不去看看真是可惜了。” 沈芷兮放下请柬:“谁不知道他想办鸿门宴,但你手上有王命旗牌,他奈何你不得。” 顾沅点头道:“你有兴趣吗?” “没有。”沈芷兮摇了摇头,“看来今晚又逛不了青楼了。” 顾沅哑然失笑:“殿下您怎么还惦记着落音楼的事。” 沈芷兮挑眉,“本宫是去看花魁娘子的,不行吗?” 顾沅一头黑线,“行倒是行,殿下若真要去看,谁拦得住你。只是……” “只是什么?” “那秦楼楚馆之地说起来我也没去过,不熟悉里边的情况。”顾沅实事求是道。 沈芷兮一怔,“你没去过青楼?” “没有。” “一次都没去过?” “没有。” “洁身自好,说到做到,当真是君子。” “殿下过誉了。” 沈芷兮离开的时候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就说好了,明天夜里落音楼,不醉不归。” 送走沈芷兮,顾沅还得去会会那个赵孟德,看看鸿门宴能让他玩出什么花样。 同样叫孟德,他和曹孟德比起来,手段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掌灯时分,陆燃收到一张字条,上写一行小字。 今夜动手,总督衙门外会面。 与此同时,师爷引顾沅进了总督衙门,赵孟德早就摆好一桌宴席等着。 同席而坐的还有被赵孟德一手捧上去的新贵将领裴文起。 酒过三巡,赵孟德装作不经意地向顾沅提起裴文起:“这位是裴文起裴将军,现在负责京畿防务,位居京营总兵之位,可谓是前途无量啊。来,大家敬裴将军一杯!” 裴文起立刻站起来,面露愧色:“全仰仗部堂大人提携,末将忝居此位,实在惶恐。” 顾沅笑着说:“裴将军过谦了,不过恕顾某说句不中听的,部堂大人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孟德赔笑道:“岂敢岂敢,顾相少年英才,前程似锦,本督往后在朝中还要多多仰仗大人提携啊。各位,我们敬顾相一杯!” 总督衙门的官员心领神会,赶紧恭维起顾沅来。 顾沅心中暗笑,这出戏唱得是真好。 他收敛衣裳缓缓起身,道:“赵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这桌酒席若是存了旁的心思,那顾某就实在吃不起了。” 赵孟德愕然,“顾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老的意思难道不是,顾某今日宴席后便算是您的人了吗?”顾沅挑眉笑笑,“现在跟您站在一条船上,往后可不知道什么下场啊。” 赵孟德愣住了。 见他没有反应,顾沅将手中酒盏掷于地上:“来人!” 得到暗号的锦衣卫在陆燃的带领下围了整个总督府,顾沅上前一步,与怒不可遏的赵孟德只隔着一把椅子,“封了赵部堂的直隶总督印信,北洋军打今儿个起,便是朝廷军队,不是他赵孟德的私兵!” 赵孟德将手中酒杯也摔了:“顾沅你放肆!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老子是正经两榜进士,你算个什么?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蹦出来的棉花球,还敢跑到我这儿撒野?” 顾沅这次难得保持了足够的耐心让他说完:“接着说,本官倒是还没听清楚呢。” 赵孟德冷笑道:“顾沅,你不过是一个弄臣,惯会迎合上意,不经请旨就私自动用锦衣卫,你想造反吗?锦衣卫难道是你顾家的私兵吗?” 陆燃怒目而视:“放肆!” 顾沅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不疾不徐道:“锦衣卫昭雪天下不平事,赵大人纵容北洋军屡屡犯禁,若说锦衣卫是我顾家私兵,我不敢苟同,可北洋军在赵大人手里不就是姓赵吗?” “既然顾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赵孟德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赵孟德咬牙切齿道,“来人,给我围了他们!” 顾沅没想到赵孟德会选择火拼,正当情况一发不可收拾的紧要关头,一位绯衣少女骑着马疾驰而来,沉声道:“王命旗牌在此,如朕亲临,违令者斩立决!” 裴文起最先发现来的人是长公主,赶紧跪拜,“末将京营总兵裴文起,领旨谢恩!” 赵孟德怔在原地。 沈芷兮翻身下马,望着顾沅轻声道:“我来晚了。” 顾沅温声笑笑,“不晚。” —— 三月初三上巳节,黄道吉日,宜嫁娶。 在这个大喜日子,沈芷兮却来到了锦衣卫诏狱这个阴暗可怖的地方。 陆燃朝她躬身一揖,随即退下。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中羁押的便是赵孟德,沈芷兮此行便是奉旨提审他。 “本宫奉旨提审犯官赵孟德,犯官据实回话!”沈芷兮冷声道。 赵孟德并未抬头:“长公主殿下,开始问吧。” “你当了三年两江总督,两年直隶总督,从织造局那里拿了多少银子?”沈芷兮开始发问。 “织造局自设立之初就受历任江南督抚盘剥,我还没听说过哪个衙门能仅凭例银对付公事,殿下您这话应该去问江南织造。” “记录在案。”沈芷兮转向一旁的小吏。 小吏抬袖擦擦额上沁出的汗,只觉得长公主是得了陆家叔侄二人办案雷厉风行的真传。 沈芷兮接着追问:“自景和元年你调任北洋大臣以来,有无挪用北洋水师军费一百万两银子给自己修建府邸?” 赵孟德这下没法抵赖:“有。” “记录在案。” “北洋水师去年计划添置四艘战舰,但实际只添置一艘战舰,剩下用来购置战舰的一百万两银子尽数被你侵吞,可有此事?” “有。” “记录在案。” 一声声“记录在案”让赵孟德彻底慌了。 沈芷兮冷笑。 早知今日落魄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半个时辰后,沈芷兮取了口供,缓缓踱出诏狱。 已经入夜,整个燕都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沈芷兮凝眸远望,竟有些恍若隔世。 前世她成亲了,却不是和他。 爱而不得是萦绕她一辈子的心结,而今重来一世,她不会再错过他了。 就像元长歌说的那样,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是一种幸运,千万要珍惜这份机缘。 想起和顾沅的约定,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为了乔装打扮混进落音楼,她从顾沅那里顺了一套衣服,又让茗清描了个淡淡的眉,乍一看还真像个清秀的书生。 沈芷兮在落音楼门口等了不多时,那位白衣如雪惊才绝艳的少年便缓步向她走来,一如长白落雪,明澈得不染纤尘。 她浅笑盈盈道,“穿这么好看,不怕被人牙子拐走了。” 顾沅笑而不语。 沈芷兮不禁莞尔:“行了,就知道你是个闷的,今天正好赵孟德的案子结了,本宫带你逛逛这燕都城中最负盛名的青楼。” 话音刚落,门口唱曲的小娘见到两位清俊的公子,就笑着将他们迎了进来。 顾沅皱着眉头,看着歌女们千娇百媚的笑颜和公子哥们浪荡的邪笑,他着实享受不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沈芷兮扯了扯他的衣袖,“差不多行了,知道你不想来这儿,可我们来是跟暗卫接头的,还有正事要办。” 顾沅“嗯”了一声,“我已经提前派人打点好了,你要找的霜降姑娘在三楼左起第二间房内。” 两人来到霜降姑娘的房间外,轻轻叩了三下门。 过不多时,里间的人将房门打开,一位体态轻盈、媚骨天成的娇俏女郎招呼他们,“二位公子请进来聊。” 顾沅轻声问:“她是哪位?” “立夏,霜降的姐姐。”沈芷兮介绍完又转向立夏,“烦请立夏姑娘为我二人引见一下霜降姑娘。” 立夏笑道:“霜降妹妹就在屋中,二位公子请。” 两人随立夏进了屋,立夏为他们各添了一盏茶,便转到里间去寻霜降。 沈芷兮缓缓饮尽一盏茶,笑道:“先前早听说过霜降姑娘的剑舞冠绝京华,不知在下今日能否一饱眼福?” 霜降面带浅笑款款走出来,施施然向二人道了个万福:“二位公子说笑了,奴家的剑舞算不得什么,白露姐姐的剑舞才是一绝呢!” 沈芷兮放下茶盏打量着眼前的佳人。 霜降从模样看也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而她这个姐姐眸中才是当真藏着机锋。 沈芷兮轻声道:“既如此,多谢霜降姑娘今日为我等舞一曲。” 她身旁的顾沅觉察到立夏的脸色在霜降说话的时候陡然变了,于是轻咳一声提醒沈芷兮。 霜降没有心机,还以为顾沅嗓子不舒服,连忙道:“这位公子若是不舒服,奴家这里有些药,您先将就着点。” 沈芷兮差点笑出声来,“他刚喝了酒,喉咙不适亦是正常,若是有醒酒汤烦请立夏姑娘取些来。” 顾沅:“……” 第一卷:风起时 第15章 万死不辞 好不容易支走了立夏,沈芷兮问道:“霜降姑娘方才提到了白露姑娘,可为何落音楼中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位姑娘?” 霜降叹了口气,“公子您可别提了,白露姐姐犯了错,鸨母不要她了,她就进了宫。后来她隔几天回来一次,给姐妹们带些银钱,说不够就问她借,都是姐妹,不用还。” 沈芷兮一怔。 都是姐妹……不用还…… 也就是说,整个落音楼的歌女都被白露收买了? 想到这里,她丝毫不怀疑白露留下那个暗语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干掉自己。 只是白露忘了一点,她们算是江湖人,只是想混口饭吃,有什么必要送自己上路呢? 要是她们对白露绝对忠诚,也不可能收顾沅的打点钱。 而刚才那个立夏似乎是个例外。 一曲舞罢,沈芷兮笑着赞许道:“好!” 霜降道了个万福,含笑道:“多谢两位小姐。” 顾沅和沈芷兮都懵了。 沈芷兮:“霜降姑娘如何知道我是女子之身?” 顾沅:“这位姑娘,我长得清秀些是不错,可我也不是女子啊?” 霜降涨红了脸,连忙摆摆手:“这位公子莫要误会,奴家一时口误,口误。” “那我呢?” 霜降解释道:“小姐从进来开始一直在压低声音说话,您的声线骗不了人。” 她并非外表看上去那么天真,她对事情有自己的判断。 沈芷兮笑道:“既然如此,姑娘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霜降愕然,“小姐,为何偏偏选择奴家呢?您看得出来,奴家生性愚笨,心里藏不住事……” “姑娘方才的剑舞用的是北凉军中的手法。”沈芷兮淡淡道。 霜降怔住了。 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哽咽道:“北凉已经亡了,我从此以后,唤作霜降。” 沈芷兮闭了闭眼,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漫卷而来,压得她心口闷闷地疼。 霜降说得没错。 千古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 北凉,南诏,西楚,大瀛。 那些曾经绚烂过的千古风流,早已雨打风吹去,留下的不过是后人一句叹息。 沈芷兮无声笑笑。 霜降这个小姑娘倒是活得通透。 “小姐想让奴家做什么?”霜降轻声问。 “我想让你,做我的眼睛。”沈芷兮轻抿一口清茶,缓缓道,“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决定权在于你自己。若你不愿,我亦不会强求。在下告辞了。” 这一招是顾沅经常用的,点到为止。 总要留给她考虑的时间。 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霜降点了点头。 她轻声呢喃:“如有所命,万死不辞。” —— 没过几天,顾沅的暗卫送来一个消息。 金陵温家的年轻家主温钰卿将要进京。 顾沅带着信去见了沈芷兮,她凝望着信笺,似有所思。 前世这时候她还在北境,但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温钰卿这次来京多半为的是江南那三十万匹丝绸的生意。 毕竟前任江南织造刚因为赵孟德的事被罢官,温钰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肯定是要烧向这拖延了两年都没敲定的生意。 温钰卿天生就是做生意的能手,沈芷兮前世曾想过争取他的支持,可他奉行温家的祖训,不从政亦不干预朝堂之事。 最终沈芷兮落败身死,而温家倒在了她彻底身败名裂的前夜。 温钰卿在朝中毫无根基,自然不可能斗得过世家大族出身的唐修瑾。 沈芷兮正自思量着,对坐的顾沅拿折扇敲了敲案几:“殿下要跟他谈生意?” 沈芷兮点点头:“温家世代经商,颇有人望,与温家合作,这生意兴许能成。” “那……不若臣代替殿下与他会会?” 这次沈芷兮难得没有反对,因为她与温钰卿本就不相熟。 一石居作为京中首屈一指的酒楼,每日客人自然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大多在此洽谈生意。 就在一石居二楼雅间,一位手执折扇的翩翩少年悄然落座,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在下温钰卿,字子玉。” “顾沅,字临熙。” 温钰卿放下折扇,双眸紧盯着顾沅:“温某想问公子一件事,今天可是长公主殿下派您来的?” 顾沅点头:“明人不说暗话,温公子不也是受人所托?” 温钰卿苦笑:“温某肩上担着整个温家,与您和殿下的处境还不一样。此事牵涉诸多利益,我只能慎之又慎。”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还伴随着一声惊呼:“救命啊!” “不好,婉兮!”温钰卿这才想起来妹妹还在隔壁等着呢,急忙冲进隔壁雅间,一脚踹翻那个想对温婉兮行不轨之事的登徒子。 “姓崔的混账!亏我还把你当朋友,竟然敢染指我妹妹,信不信我砍了你的手?” 顾沅见惯了大风大浪,对于眼前和风细雨的小场面倒是不怎么吃惊,他先差遣余安去报官,而后赶去包厢。 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瑟缩在哥哥怀中低声啜泣,而那个被温钰卿一脚踹倒的登徒子抹了把嘴角的鲜血,冷哼道:“温钰卿,老子不过是看在你爹面子上才同你交往,若是论起资历来,凭你也配教训我?” “我爹是户部尚书,朝中重臣,莫说你妹妹这个雏儿,就是养着小面首的当朝长公主,也得乖乖的跪在我膝下求饶!” 他言语愈发下流,顾沅赶到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 温钰卿刚想接着动手,身边玄衣少年已经替他出手:“崔方域,有种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崔方域倒没想到自己迎来的是另一人更为猛烈的痛打,这人很明显是个练家子,不认怂估计得被他活活打死:“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他话还没说完,顾沅就朝他头上套了个麻袋,温钰卿很配合地关了房门,贴心地给他上了锁。 不过几下,崔方域便没了声息。 温钰卿见顾沅出手一开始还觉得打得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顾沅可是武评前十的高手,出手万一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临熙兄,您下手可悠着点,别把这畜生打死了。” 顾沅当然心中有数:“放心,没有伤及要害,只是打晕了。” 说罢,他一把扯下麻袋,丢到一边。 敢对长公主殿下动这种龌龊的想法,留你一条命在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 不要紧,等到锦衣卫来了,有的是办法整你。 当朝大员之子不知礼数,真是天大的笑话。 “还请子玉兄帮个忙。”顾沅忽然转向温钰卿,“今天我没来过,如锦衣卫问起,便说他自己对温姑娘行不轨之事,一下子撞到桌角,不省人事。” 温钰卿拱手道:“今日的事,多谢临熙兄。” 很快,锦衣卫的人来了,将一石居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沅心里有数,诏狱什么人都关过,更遑论崔方域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抓他那是毫不含糊。 等到锦衣卫离开后,温钰卿赶紧问道:“婉兮,他……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温婉兮含着泪摇头道:“没有……他还来不及……” 温钰卿这才放心。 崔方域是户部尚书崔显纯的儿子,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崔显纯必定逃脱不了治家不严的罪名。 然而对于这位出将入相十几年的老臣,不甚管事的沈衡只是罚了他半年俸禄。 这一切自然都在把持朝政的长公主殿下意料之中。 崔方域一个纨绔子弟,不知欠了多少风流债,便自认为世上所有人都是像他那般龌龊不堪。 他倒是不值一提,他的父亲崔显纯才是她想要打击的对象。 崔显纯是唐修瑾一党,对她来说亦是很大的阻力。 温婉兮回去以后连着做了几天噩梦,然后就起了烧,温钰卿连忙去请萧太医,所幸温婉兮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几天后,沈芷兮在一石居见到了温钰卿。 “本宫知道温大人的来意。”沈芷兮斟了盏茶,浅笑道,“温家以江南织造局起家,对于丝绸生意较为熟悉,温大人想让本宫为你的生意牵线搭桥,是吗?” 温钰卿点头,“殿下所言正是臣心所愿。” “既然如此,本宫也有一事相求。” “言重了,殿下请讲。” 沈芷兮双眸紧盯着他,“本宫需要你的支持,改革才能顺利推行下去。” 温钰卿一怔。 “你也知道,朝廷正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的国策,需要有人牵头。” 温钰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摊丁入亩不是前瀛未能推行下去的新政吗? 他问道:“这是殿下想说的,还是临熙兄想说的?” 沈芷兮迎着他犹豫不决的目光,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这是我和他的想法。前人成就,后人岂敢妄自居功,我能做的只有接过前人肩上的担子,继续在暗夜中缓慢行进罢了。” 温钰卿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选择站在长公主这边,那就等于是把整个温家放在火上烤,随时都会烧成一片断壁残垣。 但若是成功,他就能带着温家走出一条新路,一条比做皇商更为长远的路。 人世间最具有诱惑力的,莫过于“万一”二字。 万一此事成功…… 思及此,温钰卿点了点头。 他决定赌一把。 第一卷:风起时 第16章 宫宴刺杀(上)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沈芷兮现在算是明白这句诗的意思了。 棠梨院里遍植桃花,她和顾沅对坐弈棋,因着饮了些酒,她的脸颊就似染上了绯红色的落霞,美得醉人。 顾沅凝望着她恬静的神情,怔怔出神。 沈芷兮摆弄着手头的竹蜻蜓:“你也真是胆大妄为,崔显纯的儿子都敢动。” “他出言不逊在先,我出手打他亦无过错,赏罚分明才是正论。” 沈芷兮点了点头,“你是早就算到本宫会出面善后了?” 顾沅笑而不答,抬手在棋盘正下方落下一子。 一子定乾坤。 沈芷兮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中,轻声道:“念儿如何了?” 她问的是顾念秋。 “精神尚好,只是还在养病。” 沈芷兮点头:“那便好。” 沉默片刻后,顾沅问:“赵孟德的事,殿下想杀鸡儆猴?” “杀了他,我也没有退路了,就像这局棋。” 顾沅凝眸望向棋局,“皇上怎么说?” 沈芷兮摇了摇头:“阿衡在西苑,就是我也见不到他。” “下一步,殿下要如何走?” 沈芷兮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不耐烦,“一帮无能之辈,从去年冬天闹到现在,也该收敛一些了。” 话音刚落,沈芷兮才发觉自己是冲着顾沅发了一通无名火,连忙摆摆手,“不是说你,阿沅。” 顾沅淡笑,“无碍。” “让他们离开燕都,这辈子都别再回来了。”沈芷兮叹了口气,“省得他们成天在我眼前晃荡,看得人心烦。” 顾沅微微一笑,“前些日子不还挺好的吗,今儿个怎的就心烦意乱了?” 沈芷兮皱了皱眉,推给他一沓折子,“喏,你看看就知道了。” 顾沅一头雾水地接过折子。 “第一件事,殿试放榜了。过两天要举办一个恩荣宴,诸多事务还要本宫亲自操持,麻烦。” 顾沅:“……” 你确定这不是好事? “唐修瑾也参加了今年殿试。”沈芷兮叹了口气,“唐修瑾出身世家,父皇在世的时候已经允准他入了翰林院,现在他高中探花,怎么安置他又是个麻烦事。” 她现在提起唐修瑾就来气,她恨那个当初那个亲手送她上路的年轻首辅,也恨自己当初为何瞎了眼看上这个白眼狼。 唐修瑾在两年之内连升七阶,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得以在老师谢镇致仕后接手他在朝中的势力。 而后他排斥异己,任人唯亲,彻底拉开了十年党争的序幕。 是他,毁了沈家!毁了大昭! 沈芷兮平复心情,继续说下去。 “第二件事,恩荣宴当天晚上,各地的藩王都要入京朝贺。”沈芷兮扳着指头一个个说,“秦王和齐王前些日子已经到京城了,楚王病重不能下床,就让世子替他来了。” “这可都是你亲戚。”顾沅笑笑。 “就跟你堂姐顾怀夏没有嫁给肃宁王似的,这么算起来,我同你还有些亲戚关系呢。”沈芷兮揶揄道。 顾沅:“……” “言归正题,第三件事。”沈芷兮神情忽然凝重起来。 顾沅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觉有些可爱,“怎么?” “三个人的婚事。”沈芷兮刻意略过了人名,“你看折子上写的。” “当今圣上沈衡,楚王世子沈峤,还有……” “还有我,昭阳长公主沈芷兮。” 顾沅蹙眉,似是有些不悦:“礼部的人还没完了?” “这事还真不怨他们。”沈芷兮解释道,“这出戏是都察院的人整的。” “那帮言官吃饱了撑的,管他们作甚?礼部呢?就干等着吗?” 沈芷兮幽幽叹道:“你觉得礼部能怎么办?礼部尚书薛观敢得罪都察院那些青天大老爷吗?” 顾沅闷声道:“反正你的婚事我定是要管的。” “你随便吧。”沈芷兮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 暮霭沉沉,华灯初上。 当晚,按照规矩,今年的新科进士与礼部官员一同面圣,随后举行恩荣宴。 火树银花不夜天,整个燕都的大街小巷都燃起烟花爆竹,跟过年似的热闹非凡。 唐修瑾淡淡瞥了一眼其余两人,沉吟不语。 一行三人,唯有他在这朝堂上有个一官半职。 也唯有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时候还早,顾沅随着沈芷兮一起从东华门进了宫。 她今日衣着打扮不似往日那般素净,一袭月华锦袍添了几分雍容华贵,再加上她大家闺秀的气质,端的是宫宴上最明澈动人的那一抹人间绝色。 顾沅凝眸望向自家小姑娘,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少女莹润昳丽的脸上沉静似水,看不出心中所想。 陆燃同样是奉诏入宫,只不过他作为锦衣卫负责宫宴防务,顾沅跟沈芷兮知会一声,便去找了他。 沈芷兮微微颔首,等她到了大殿,人已经很多了。 她大略扫了一眼,除去她那些亲戚,还有几个朝中重臣,余下的便都是熟人了。 小皇帝沈衡自不必说,便是世家贵女也都来了不少,就连尚在养病的顾念秋都来了。 沈芷兮到的时候,顾念秋正和徐家大小姐徐攸宁等几个世家女说话,见到长公主进来,几人随即起身行礼。 沈芷兮浅笑:“姐妹们不必这么客气,我与你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姐妹们这么一闹反倒生分了。” 顾念秋笑道:“姐姐这才是真真说笑了呢,姐姐方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进来的,因而我们便会唤你长公主。” 徐攸宁也掩唇偷笑:“念儿说得是正论,若妹妹方才换个身份进来,那我们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 沈芷兮这才发觉自己是被她们带偏了,只是抿唇笑笑。 顾念秋还是如前世那般娇俏明媚,当得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便是深谙权谋之道机关算尽的人,也对这么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生不出丝毫防备之心。 沈芷兮这边见顾沅回来了,便笑着迎了上去:“怎么样?” “陆燃说万无一失。”顾沅微笑,“进去吧。” 两人相视一笑,缓步走入承天门。 肃宁王沈瑛和王妃顾怀夏来得迟了些,顾怀夏是顾长安的次女,嫁给肃宁王已有几年。 坊间传闻肃宁王颇为宠爱王妃,但不远处的沈芷兮看着,只觉得两人若即若离。 果然坊间传闻最是不可信。 过不多时,沈衡难得换上龙袍驾临含章殿主持恩荣宴。 潜伏在暗夜处的旁观者心中暗笑。 都来了,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先是此次会试和殿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薛观出面念了一段祝词,然后赴宴众人纷纷起身向皇帝敬酒。 “臣等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酒过三巡,本该由沈衡发话,但小皇帝关键时候掉链子,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沈衡求助的目光投向姐姐。 沈芷兮无奈,只得面带微笑出来打圆场:“一甲进士三人,都是我大昭十年后的中流砥柱,这样,你们三人各赋诗一首,让皇上和本宫评判高下,你们三人可有异议?” “长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那臣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唐修瑾笑着说,“臣等三人,唯有臣与长公主殿下最是相熟,不若就由臣先赋诗一首,聊表臣仰慕之意。” “既然如此,那便由探花郎先开始吧。”沈芷兮松了口气。 她虽说一向恨着唐修瑾,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在这种场合他不会出错。 唐修瑾思索片刻后吟出一首诗:“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 话音刚落,他取过酒盏向小皇帝和沈芷兮敬了杯酒:“臣唐修瑾谨以此诗拜谢皇上和长公主殿下。” 唐修瑾的诗博得满堂赞誉,不愧是当朝文曲星。 宫宴上亦有各府女眷,见到唐修瑾这般惊才绝艳之人自是心下暗喜,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 沈芷兮还未答复,沈衡便拍着手称颂道:“好诗,好诗!” 似是想到这是在宫宴上,不是在西苑看戏,沈衡立刻矜持了。 他本来都做好被姐姐训斥的准备了,没想到沈芷兮又替他找了个台阶下,很巧妙地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还顺便赏了唐修瑾一个正七品监察御史的官做。 沈衡感激的目光投向自家姐姐。 沈芷兮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帮他,说心里话,她对这个弟弟的恨意也不小,但今晚的宫宴不能出一点纰漏。 若是宫宴出了差池,就是在打皇室的脸,在打她的脸。 接下来两位所作的诗虽说水平超然,但没有一首诗能超过唐修瑾的应制诗。 沈芷兮不禁感慨万千。 若是单纯从人性善恶来划分,唐修瑾毫无疑问是个口蜜腹剑的恶人。 但他的才华亦是冠绝京城,这一点同样不容置疑。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复杂的人。 又是一番觥筹交错,一群舞姬随着丝竹管弦之声踏入殿内,翩翩起舞。 沈芷兮又饮了一盏酒,醉眼迷离道:“这是楼兰的舞姬吧?” 坐在她身旁的顾沅“嗯”了一声,“少喝点,你酒量不行。” 沈芷兮摇头道:“没事。” 朦胧间,她无端听见其中一名舞姬袖中叮当作响! 沈芷兮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然而不过须臾,一道银光闪过她眼底! 这是谋逆! 她赶紧扯扯顾沅的衣袖,示意他看那边。 与此同时,行到小皇帝跟前的舞姬倏然间抽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沈衡:“泯灭人性的无道昏君,去死吧!” 第一卷:风起时 第17章 宫宴刺杀(下) 小皇帝虽然脑子还算好使,但反应却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愣神片刻,他翻身躲开舞姬的剑锋,“锦衣卫何在?快来救驾!” 守在凤阙阶前的陆燃见情况不妙,随即抽出绣春刀掷向舞姬,刀身瞬间没入她心脏,将刺客捅了个对穿。 整座殿堂一下子陷入混乱,几个内阁辅臣尽力控制局势。 唐修瑾面上带着一抹浅笑,悠悠然坐在下首观景。 另一个舞姬心思急转,眸光落到离她最近的沈芷兮身上。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乱作一团的宫女太监,剑锋刺向沈芷兮:“长公主,莫要怪怨我手段狠毒,是你们皇帝逼我的!” 只想当个吃瓜群众的沈芷兮也是一阵错愕,下意识想抬手去抵挡,骤然间一柄长剑横亘在她和舞姬之间,死死抵住舞姬的攻势。 剑锋闪着凛冽寒光,骤然爆发出强烈气机,舞姬虽说也是个练家子,但终究只是个连金刚境都没入的二品武士,哪里见过这阵仗? 下一瞬,顾沅挥剑给这舞姬抹了脖子。 此时,殿内已是血流成河。 顾沅垂眸望向怀中惊魂未定的小丫头,轻声道:“别怕。” 沈芷兮定了定心神,“谁怕了?我、我就是……” 顾沅勾唇一笑,声音低沉:“下次出门别忘了带毒针,防身用。” 他从袖中取出那几根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 有陆燃在,这些刺客根本不足为惧,很快就一刀一个解决了。 没死的交给锦衣卫审问。 小皇帝面上已带了几分愠怒,不过最终也没有在大殿上发作,只是拂袖而去。 回到养心殿,沈衡一气之下连着砸了许多文玩,被一块砚台砸中额头的何掌印连忙跪下。 沈衡咆哮着一脚踢翻他,“皇姐说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朕是皇上!是天子!还需要处处忍让谁,你说?!” 何掌印毕竟是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听着皇上发怒大概也能想明白缘由。 负责宫宴防务的是陆燃手底下的锦衣卫,现下皇上遇刺,陆燃必定脱不了关系。 何掌印正揣度着圣意,沈衡又踹了一脚,“给朕把陆燃找来!快去!” 宫外淅淅沥沥下起春雨,沈衡走到殿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勾唇笑笑。 接着他吩咐小太监,“给朕去御花园折根藤条来。” 小太监脸色煞白,他知道,皇上每次这么说,便是要亲自动手施行廷杖。 陆燃还在含章殿勘察现场,就见到了何掌印:“陆大人,皇上在养心殿召见您,还请随老奴一道入宫。” 陆燃不疑有他,身边的顾念秋却察觉出不对劲:“时暮哥哥,我和你一起去。” 何掌印淡淡瞥了一眼小姑娘,冷声道:“皇上有旨意,召见陆燃一人,与闲杂人等无关!” 陆燃偏过头去轻声安慰她,“无事,我去去就回。” 顾念秋担忧地望向养心殿方向,忽然,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沈芷兮匆忙将顾沅拽回宣华宫,命人掌灯。 顾沅颇为不解,“殿下为何带我来您的寝宫?” 她转向靠在小榻上的顾沅,勉强笑笑:“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都走不了。” “念儿现下在何处?”顾沅忽然起身。 沈芷兮叹了口气,“你就安心在我这儿等消息吧,有陆燃在,念儿出不了什么事。” 顾沅哑然失笑:“怎么感觉你比我更了解我自个儿的妹妹。” “所以说姑娘家的心思,你猜了也不明白。”沈芷兮掩唇偷笑,“你当真看不出来他们俩有点意思?” 顾沅躺回小榻上,枕着臂弯道:“能看出来,但不多。” 沈芷兮无语:“你说了等于没说。” 顾沅恬不知耻地点头:“嗯,殿下说得都对,就是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殿下怎还有心思八卦别人的家事?” “照你这么说,要是天塌下来,本宫就不用吃饭了?不用睡觉了?”沈芷兮笑着反问。 顾沅:“……” 沈芷兮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顾沅额头:“我看啊,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自家妹妹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顾沅一脸无辜:“我是看陆时暮这人不错,把念儿交他手上我也放心。” 沈芷兮好奇地盯着他,“你说真的有人对待别人的感情分外认真,对待自己的感情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顾沅笑道:“殿下可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念儿的事,你我都是局外人,自然看得清楚。” 沈芷兮眨眨眼睛,说:“这倒也是,其实……其实在陆燃奋不顾身冲进顾府的火场之前,我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也许很多人就是这样,在没失去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的宝物之前总是自欺欺人,但失去了又会追悔莫及。” 顾沅点一点头,又觉得不太对劲:“殿下这是意有所指?” “你知道就好。”沈芷兮掩唇偷笑。 两人又各自扯了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待到骤雨初歇,东方既白,沈芷兮打了个呵欠,道:“瞧,今晚又睡不了了。” 话音刚落,庭中有个姑娘的声音传来,似乎很是着急。 “顾念秋有急事求见长公主,望殿下允准!” 沈芷兮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且先不说顾念秋这客气得近乎疏离的语气,她现在还能留在宫中就不对劲。 陆燃呢?陆燃去哪儿了? 思及此,沈芷兮急忙出去扶起顾念秋:“念儿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还在宫中?” 顾念秋泫然欲泣道:“皇上……皇上昨晚召见他,现在还没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沈芷兮顿觉五雷轰顶,她一手扶着额头,喃喃道:“怎么……怎么会无人通风报信……难道……”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沈衡能做出什么事,她这个做姐姐的最清楚。 他从小就脾气暴躁,一点就炸,更何况昨晚他正在气头上…… 现下形势千钧一发,也由不得沈芷兮多想,她抬手抽出旁边侍卫的剑,就这么提着剑直冲养心殿。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这么气势汹汹提着剑去养心殿,算不算逼宫? 想到这里,沈芷兮将剑交给顾念秋让她拿好,自己和顾沅去劝沈衡改变主意。 顾念秋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让她拿着剑做什么,只好回到宣华宫等消息。 两人到了养心殿前,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佝偻着背显出苍老之态偏偏又身着飞鱼服的长者。 正是陆璟。 他一身雨水,就这样跪在养心殿前,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沈芷兮和顾沅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老人。 不过须臾,只听得殿内沈衡一声“让他们进来”,何掌印这才让两个小太监将宫门打开。 养心殿内两个人,一站一跪。 陆燃跪在地上,光洁的脊背上已经满是伤痕。 沈衡高高在上地站在他面前,手中攥着一根鲜血淋漓的藤条。 来的时候沈芷兮猜想了很多次沈衡会做出什么,却未曾料到他会做得这么狠绝。 泯灭人性的无道昏君,这怕是昨夜那个舞姬说过的唯一一句正确的话。 她又气又急,冲上前去夺过他手上的藤条,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沈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面对姐姐的质问,沈衡只是冷声道:“所有想杀朕的人,都得死。” “案子还没审出来,你又凭什么断定陆燃想害你?”沈芷兮怒道,“父皇将大昭江山托付给你,你又做了什么?” 沈衡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气冲冲地说:“皇姐,朕不是小孩子了,朕要亲政了!你别总是用父皇压我,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手上沾了多少鲜血,皇姐你知道吗?” “闭嘴!”沈芷兮怒喝出声,“你今日对陆燃动用私刑,置国法于不顾,往后谁还会依法办事?” “朕就是国法!朕的旨意你们都得听!” 姐弟俩各自吵了一通,情绪都发泄了,身后的陆璟和顾沅也将身受重伤的陆燃搀扶起来。 片刻后,沈芷兮先打破了沉寂:“阿衡,你且说说为何要这么做吧。” “皇姐你知道,宫宴防务由他负责,现下出了事,若不把他明正典刑,将来谁还会尽心尽力护驾?”沈衡冷冷瞥了陆燃一眼。 沈芷兮冷笑:“就为了这个?依照皇上的意思,护驾及时是死,迟缓也是死,那不若皇上来为锦衣卫的人指条活路?” “那若是他与刺客内外勾结妄图弑君篡逆,皇姐又该如何为他辩白?”沈衡反问道。 “凡事要讲证据,敢问皇上又有何证据来证明他与刺客内外勾结?”沈芷兮讽刺地笑笑,“凭直觉吗?” 顾沅眼见这姐弟俩越吵越凶,赶紧出来打圆场:“皇上,殿下说得是,没有证据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给他定罪。” 沈衡嘲讽地笑道:“顾沅,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陆燃什么关系吗?你现下这么说只是在为他开脱罪责罢了!” 沈芷兮平复下心情,轻声道:“阿衡,他说得对。是我一时冲动了。” 沈衡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行为对于姐姐来说有些过激:“皇姐怎么想?” “我沈芷兮自请查明此案,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也还皇上一个清平盛世。” 沈衡低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就在这一刻,沈芷兮意识到,她和沈衡,也许再难回到年少时那样了。 第一卷:风起时 第18章 破局:胜天半子 出了宫门,顾沅轻声道:“今日殿下这么做,有些过了。” 沈芷兮叹道:“你以为我想凶他吗?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阿衡了。” 顾沅有些疑惑,“当年的皇上?” 沈芷兮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转移话题:“念儿应该还在宣华宫等着陆燃。” 顾沅低低笑了一声,“痴情种子。” “你们顾家不都是痴情种子,还好意思说人家?”沈芷兮毫不客气地揶揄道。 顾沅:“……” 那倒也是。 回了宣华宫,顾念秋红着眼眶迎上来:“时暮哥哥呢?他怎么样了?” 顾沅皱眉道:“时暮的情况不算好,陆叔送他回府了,殿下方才已经请了萧太医过去瞧伤。” 顾念秋紧咬薄唇,几乎就要落泪。 她取出手绢拭去眼角泪水,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坚毅:“哥,我喜欢的是陆燃这个人,不是他身后的陆家。我知道他是锦衣卫,做的是刀尖上舔血的事,会得罪很多人,可我不怕。” “无论他陆时暮将来境遇如何,我顾念秋都陪着他。” “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望着顾念秋离去的身影,沈芷兮蓦然湿了眼眶。 前世她以十年春秋,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今生亦然。 沈芷兮还在怔怔出神,一只木鸢就从窗外飞进屋子,“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潭柘寺来的信?”沈芷兮伸手捞过木鸢,取下信筒。 信上只写着一行字。 南安姚崇年要见姑娘。 “姚太傅要见我?”沈芷兮不明所以地将信递给顾沅,“你看看。” “姚疯子?”顾沅半信半疑地接过信笺,“他见你做什么?” “先前听父皇说过,他有个至交好友叫姚崇年,后来疯了,就躲在潭柘寺里撞钟。”沈芷兮回忆着当年的情形,“前朝太傅名唤姚锡,字崇年,想必就是这位先生。” “要不要我和殿下一起去?”顾沅有些不放心,“老人家成天疯疯癫癫的,万一他……” 沈芷兮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去就好。” —— 风动护花铃,叮咚叮叮咚。 潭柘寺,沈芷兮来到上次拜过的佛像前,虔诚叩首。 先前从定陵生还,她曾经去过潭柘寺上香祈福。 当时沈芷兮刚离开,沈芷兮刚离开,角落里便转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这小丫头就是沈芷兮?倒是有点意思,有机会我得见她一面。” 云深一改方才宝相庄严,向面前老人躬身一揖:“姚太傅知道这姑娘?” 姚太傅点头:“她爹沈渊,我,还有杨宜,我们三个是把兄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人了。” “当年不让杨宜和耶律楚材那千年狐狸打交道,他就是不听,你看看,一局棋下了四十多年都没收官。” “沈渊走得太早,他一死,沈家树倒猢狲散。沈衡暴虐无常,终成不了大事,我看沈家希望,还是在这小丫头身上。” 若是顾沅今日跟随沈芷兮一同前来,定能认出这就是那个有“姚疯子”之称的老太傅,连四朝元老杨宜都要叫他一声大哥的前朝帝师,一个装疯卖傻不问世事又号称“胜天半子”的大圣人。 南安姚锡,姚崇年! 此刻老太傅抬头望天,眼中似有一丝希冀。 姚锡喃喃道:“你说我应该帮谁呢……” 谁言天下无国士,世间犹有姚崇年! 下山的路上,元长歌的魂魄不知怎么就出现在她眼前,“刚才我就想提醒你,那佛像后边有个老人。” 沈芷兮刚要打手语,又想到此处人多眼杂,于是停了动作,只是用意念与她交流:“我知道,但那是寺里的事情,我不好多问。” 元长歌叹了口气,“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们那个时代没人敢提及佛学,太武帝灭佛以后北魏境内也没有佛寺。有时候想想,千年浮生,不过大梦一场。你说,再过一千年,天下苍生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 沈芷兮打断了她的感慨,“你不是说你只有在每个月的朔日才会出来吗?” 元长歌点头道:“对啊,今天不就是初一吗?” “既然如此,二月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出现?” 元长歌撇撇嘴,“这哪能说得准,你不需要我,我怎么会出现。再说了,你当时身子骨那么弱,我想出来也心有余力不足啊。” 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了,便是重活一世,许多事她亦是心有余力不足。 沈芷兮回过神来,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从佛像后边钻出来:“你拜的是佛,还是你自己的心?” 沈芷兮向眼前老者躬身一揖:“老人家,小女子既是拜佛,也是拜自己的心。” 老者淡然笑道:“随我来,你想知道的事我都能告诉你。” “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我就是要见你的人。”老太傅撂下这句话就转进角落里,沈芷兮连忙跟上去。 佛像后面有一个暗室,姚锡一语不发地旋开暗室的门,一把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沈芷兮拽了进来。 周遭重又归于寂静。 姚锡凝眸望向案几上烛火,喃喃道:“当时明月,只余孤灯。” 沈芷兮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敢问先生可是姚太傅?” 姚锡不知为何惨笑起来:“我早不是太傅了!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是鬼了!” 沈芷兮倒是镇定自若,若是换个人早就被这个疯子吓得面无人色了。 姚锡一脚将香炉踢到一边,才转向沈芷兮:“小丫头冰雪聪明,知道的还不少。没错,我乃南安姚崇年,号称‘胜天半子’的前朝帝师,庆元一朝内阁次辅。 “小姑娘,你知道这么多事情,那我也告诉你一件只有锦衣卫那帮朝廷鹰犬才能窥见的秘辛。” “那个皇位上坐着的,原本应该是你。” 沈芷兮并未急着追问,而是先问了姚锡一个问题:“姚太傅隐居在这深山老林中多少年了?” 姚锡又变成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十年?二十年?我早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武皇开边意未已,边庭流血成海水!” 这段往事沈芷兮亦知晓,姚太傅长子便是葬身于登州海战。 从那以后,姚锡就对“战争”二字极为敏感,几乎成了一个疯子。 姚锡与杨宜的争端亦由此始。 庆元帝平生最恨党争,把他们俩都贬到南京,后来姚锡疯了,被送回燕都,杨宜则郁郁不得志,兼职当了个教书先生。 再后来,北离军长驱直入,庆元帝竟找不到一个能摆平局势的人,最终落得一个自挂东南枝的悲惨结局,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姚锡情绪稳定下来,这才说:“沈衡与你素来不和,你为何不去争一争,至少,还有希望?” 沈芷兮眸色一凛,但还是说出了违心的话:“与其明争暗斗,不如独善其身。我与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又何必为那些人增添不必要的烦忧。” “我能看见你眼中的野心和权欲,我知道,你不是不想争。”姚锡洒然而笑,“有些事啊,并非不可兼得,只要你想去争,我就能让你得到。” 沈芷兮不语。 姚锡骤然盯紧沈芷兮,颤声道:“我是南安姚锡,姚崇年!前瀛崇宁九年进士登科,十三年掌翰林院事,庆元年间为东宫僚属,执掌内阁,朝中人人都得唤我一声姚相!满朝文武半数出自我姚崇年门下,就连现在的首辅徐玠,也是我半个学生!” “而今我将毕生所学皆传授于你,你可愿……可愿拜入我姚锡门下?” 沈芷兮沉默许久,起身向老太傅深深一揖:“学生沈芷兮,拜见先生。” 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姚锡捞过酒葫芦喝了口酒,才接着说:“知道我为何帮你吗?” 沈芷兮此刻还沉浸在对老太傅的景仰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姚锡不禁一阵唏嘘:“我们兄弟几个,你爹走得最早,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大昭。我老了,不能为帝者师,可我至少……至少要替我的兄弟收拾残局。你记着,沈渊是你父皇,也是我兄弟。” 沈芷兮不禁一阵唏嘘。 姚锡画地为牢这么多年,却还想着年轻时和自己把酒言欢的兄弟。 可少时的兄弟却忘了他。 “我姚崇年这辈子收过那么多门生,桃李满天下,可我最为欣赏亦最为满意的学生,只有三人。” “松江徐玠,晋昌唐修瑾,临安沈芷兮。” 沈芷兮回到宣华宫,顾沅依然在临窗的位置上自顾自下棋。 她不禁失笑:“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喜欢下棋,怎的本宫就不甚感兴趣?” 顾沅知她在说玩笑话,便也未放在心上:“姚疯子没吓到你吧?” 沈芷兮笑道:“哪有,他还要收我为学生,怎么可能吓我?” 顾沅苦笑:“我七岁跟着我爹去潭柘寺,非常不情愿,我爹就让我在佛堂外边等着,你猜怎么着?角落里转出来一个老头,蓬头垢面的,一露面就拽着我不放,还以为大白天出门撞见鬼了。” “那天晚上你跑到我屋里的时候,我也以为撞见鬼了……” 顾沅一脸无辜:“我看起来可比催命鬼面善多了好不好?要说跟牛鬼蛇神沾点边的不应该是陆燃吗?” “啊?”沈芷兮不解其意,“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是都叫他陆阎王吗?”顾沅笑着说。 沈芷兮:“……” 还是换个话题吧。 沈芷兮问:“你既然这般天赋异禀,姚太傅为何没有收你为门生?” 顾沅眨眨眼:“你猜?” “我不猜,你说。” “当年他确实动过收我为门生的心思,杨先生得知后,跟他理论了半天,之后他便打消了这心思。” 沈芷兮微微讶异,“杨先生说了什么,这么好用?” 顾沅笑道:“他老人家说,他们兄弟俩政见不合还则罢了,怎么连学生都要抢?” 沈芷兮浅浅一笑:“还有呢?” “就许你姚崇年桃李满天下,不许我杨时勉找个接班人?” 沈芷兮:“……” 第一卷:风起时 第19章 破局:以身犯险 她看着他随意坐在对面,不知怎的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像是她冒冒失失闯进了他家一样。 真奇怪,明明是他不请自来的。 顾沅收拾着案几上的棋局,笑说:“殿下坐过来便是,无碍。” 沈芷兮撇撇嘴:“你这伪君子,说着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 她说风凉话的本事从来不落下风,顾沅而今看她,却觉得平添了几分可爱。 他无奈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走便是。”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你给我回来。” 顾沅失笑:“我也没走啊。” “锦衣卫那边有消息了吗?”沈芷兮坐在他对面,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方才我和陆璟交换了消息,他查到两个人很是可疑,我用时暮的去向与他做交易,才换来这个消息。”顾沅缓声道。 “陆璟未免太谨慎了些。”沈芷兮点评道。 顾沅放低声音道:“谨慎些总是好的,宫墙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退一步讲,他与我本不相熟,只是看在时暮的面子上才肯与我做这笔交易。” “锦衣卫查到了谁?” 顾沅随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搁在棋盘上,“第一个是何掌印的干儿子福寿,宫宴当天晚上无故离开半个时辰,今天早上司礼监那边说福寿失踪了。” “另一个呢?” 顾沅将第二枚棋子砸在棋盘上:“第二个人,肃宁王沈瑛麾下青州军副将,陈阳。他昨天夜里私自调青州铁骑进宫,想做什么,你我都清楚得很。” 两枚棋子震得叮当作响。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可如果这个负伤的,死了呢?” 与此同时,陆府。 顾念秋俯身在陆燃眉间落下一吻,轻声呢喃:“陆时暮,我喜欢你。” “就当是为了我,往后也莫要再拿自己的命去涉险,可好?” —— 午后,潭柘寺那边递消息过来,说那个“姚疯子”要见长公主。 沈芷兮心下了然,既然刺王杀驾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那号称“胜天半子”的姚锡必然也知道。 来到潭柘寺,姚锡把她带到上次那个暗室,一语不发。 沈芷兮见案几上搁着一个酒壶,便给自己和老太傅各斟一杯。 姚锡也不客气,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说:“沈瑛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只消再添把柴火,就能将这个天潢贵胄活活烧死。” “此话作何解?”沈芷兮轻抿一口酒后便将酒盏搁到一边。 “你可知,青州铁骑进京意味着什么?”姚锡反问。 “藩王私自带兵入京,是谋反重罪。但沈瑛是皇室宗亲,无论我还是阿衡,都会念及皇家脸面。” 姚锡从旁边取过一柄戒尺,放在手中把玩:“那你说,是你们家那点脸面重要,还是你弟弟的性命重要?别忘了,那天宫宴,他这颗大好头颅差点就让北离暗探给割了去。” 沈芷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怕,你弟弟又听不见我在这儿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要较真起来,我姚崇年现在还活着,便算是大逆不道了。”姚锡笑道,“你弟弟疑心重,现在沈瑛突然调兵进京,他要做什么?想造反吗?还是想来一场我大昭的靖难之役?” 沈芷兮不语。 “一旦把他调兵进京的事做成铁案,那可是刺王杀驾的谋逆之罪,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姚锡的笑中透着几分阴冷,“你回去和顾沅那小子合计一下,当断则断,现在不除掉他,日后必起肘腋之患。” 沈芷兮忽然摇头道:“不行。” 姚锡皱眉道:“为何不行?你不杀他,他可是要杀你!” 沈芷兮紧盯着他,说:“现在总归不是时候,我需要一个由头,最好能一击必中。” 老人叹了口气:“只怕你会被迫改变主意。对顾家来说,只要顾怀夏还是肃宁王妃,顾家就是沈瑛最大的靠山。” 沈芷兮微微颔首,“听闻顾怀夏在肃宁王府过得并不如意。” “但顾家也是你用以笼络朝臣的棋子。”姚锡一口闷了剩下的酒,抬袖擦拭唇边的酒渍,缓缓道,“所以你和沈瑛只能活下来一个,要么他死,要么你死。至于顾怀夏的事,只要扳倒沈瑛,她的事就好办了。” 沈芷兮抬眸望着他,眼神中透着坚定:“太傅,我从未想过去利用顾家去达成我的目的,我跟顾家走得近,只是因为我喜欢顾沅,仅此而已。” “而沈瑛的事,我会考虑,但他是皇室宗亲,无论怎么处理都要慎之又慎,若一步行差踏错,则满盘皆输,悔之晚矣。” 沈芷兮从潭柘寺出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姚太傅非要拉着她喝酒,直到老人家喝得烂醉如泥,沈芷兮才告辞离去。 不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回城的路上,沈芷兮就一直听着那人在月下执笛横吹。 毫无预兆的,笛声停了。 下一瞬,几个手持匕首的玄衣刺客同时向沈芷兮掠过来! 沈芷兮立即放出袖中毒针,趁刺客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取出一把手铳,扣动扳机。 火药的爆炸声震得几人纷纷后退,等到硝烟散去,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首领当机立断道:“快追!” 诏狱深处,陆燃将一柄绣春刀抵在陈阳的咽喉,冷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 陈阳吓得魂不附体,说话都不利索了:“陆、陆大人,我只是卖点消息养家糊口,怎么、怎么就……” “怎么就招惹上锦衣卫了,是吗?”陆燃力道稍微松了些,不过依然抵着他的颈部,“想知道吗?” 陈阳此刻提心吊胆,生怕这位陆阎王一个不高兴给他抹了脖子, “花钱买你消息的,是长公主手底下的人。”陆燃勾唇笑笑,“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陈将军?” 陈阳小心翼翼道:“陆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您先把刀放下……” 陆燃面上挂着笑意,但声音却冷若冰霜:“这一点没得交易,只不过你招供可以免去一死,就看将军怎么选了。” 陈阳吞了吞口水,道:“我说。” 一刻钟后,陆燃取了供状离开诏狱。 顾沅刚从兵部回来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陆燃:“怎么了?” “出大事了!”陆燃将供状递给他。 顾沅接过口供,只大略看了一眼,就丢下陆燃急忙进宫。 只留下陆燃在风中凌乱:“顾沅,你走得这么急,倒是给我个话啊!哎,还我供状啊!” 顾沅担心沈芷兮会出事,见到茗清确认情况,才知道他的担心竟然是真的。 他赶紧放出手下所有暗卫找人,又问清楚沈芷兮今日去过哪些地方,差点没一路杀去潭柘寺。 事态紧急,谁也说不准沈瑛要干什么,顾沅便吩咐人给陆燃带个话,让锦衣卫随时待命。 沈瑛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他交代那些刺客,如果明日他见不到沈芷兮的尸首,就要了他们的脑袋。 风刀霜剑严相逼,就算是让他们去刺王杀驾,这帮亡命之徒也绝无二话。 沈芷兮那边情况已经很不妙,她被几个刺客围困在屋顶上,那些刺客出的都是杀招,摆明了要让她把命留在这儿。 她身上已经受了一处箭伤,她咬紧牙关从小腿上拔出箭,用尽全力朝着靠拢过来的一个刺客掷去。 刚好穿透那人头颅,一声惨叫过后,再无声息。 尸首从屋顶上跌了下去,摔得血肉模糊。 剩下几个人狞笑着向她冲过来,沈芷兮寻遍全身,这才发现自己随身带的暗器都用在应付刺客身上了。 可这些刺客似乎杀不完,一拨死绝了又上一拨,这是铁了心要杀她。 沈芷兮下意识退后一步,却不慎一脚踩空坠落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她反倒落入了一个人怀中。 “你怎么来了?”沈芷兮轻声问道。 顾沅上下打量了沈芷兮,见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我不来,难道让你送死吗?” 那边余安等人已经解决了刺客,沈芷兮连忙道:“我没事,反倒是你,大张旗鼓地找我,你难道不知沈瑛杀了我以后就要杀你吗?” 顾沅将她抱进马车,取了毯子让她躺好,这才说:“我已经让陆时暮的锦衣卫随时待命,青州兵进城的事,沈瑛总要给你弟弟一个交代。” 沈芷兮轻轻“嗯”了一声,复又合上眼。 顾沅垂眸望向她小腿上的箭伤,眉头紧皱。 但他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温声道:“殿下,答应我,下次别再以身犯险了,不值得。” 沈芷兮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 顾沅叹了口气,取出药箱给她上药:“殿下可知道沈瑛为什么要杀你?” 沈芷兮低声道:“明人不说暗话,谁都知道我手上还捏着他的短呢……你下手轻点!” —— 燕都的黎明,似乎已经被暗夜吞噬殆尽。 肃宁王府灯火通明,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负手立于案几边,一语不发。 他知道,沈瑛赢不了。 少年转身面对沈瑛,语气淡漠中又透着一丝惋惜:“我该走了。” 沈瑛将他从后门送出去,问他:“先生要去哪里?” 少年淡然一笑:“天下。” 沈瑛并非明主,他身为姚锡彻底变成疯子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当然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 京中能让沈瑛尊称一句“先生”的人不多,此人就算一个。 景和三年新科探花,晋昌唐家家主,都察院监察御史唐修瑾。 姚锡曾经给过他一个评价。 唐修瑾不是忠臣,也不会是奸臣,他是孤臣。 送走唐修瑾,沈瑛终归要面对那条结局已经注定的道路。 他听过一句话,今朝有酒今朝醉。 就这样吗? 就这样吧。 第一卷:风起时 第20章 破局:以死报国 天色微明,司礼监的小太监福全急匆匆来找何掌印:“干爹,不好了!” 何掌印佯怒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说!” “长公主殿下遇刺的消息传出来以后,皇上让锦衣卫……动手了!”福全哆哆嗦嗦地说,“两路人马,肃宁王那儿一路,还有一路奔着落音楼去了!” 何掌印不知为何拍着巴掌兀自笑了起来:“好,好手段!” 福全整个人吓得趴伏在地上,“干爹,您笑什么?” 何掌印踹了他一脚:“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福全顺滑地爬起来。 “皇上有锦衣卫,咱家就没有东厂了吗?”何掌印擦着手,道,“告诉东厂的兄弟们,皇爷养他们这么多年,是时候为皇爷效忠了。” 福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他并不很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何掌印阴恻恻地笑道:“赵家的天下,谁也抢不走。” “我叫何首乌。” 东厂缇骑紧锣密鼓出动的同时,顾沅带着陆燃等锦衣卫到了落音楼门口。 “为何要查这里?”陆燃不解。 “找到人你就知道了。”顾沅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须臾,锦衣卫将被人打晕过去的福寿提溜出来:“大人,方才属下在三楼立夏姑娘的房中找到了他,人犯已经归案。” “一个宦官,跑到青楼来寻欢作乐?”陆燃皱眉。 顾沅走过去轻轻踢了他一脚,果不其然,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福寿是假太监。” 陆燃不禁一阵头疼,“那个叫立夏的呢?” “没抓到,不过有这个福寿,应该够用了。”顾沅这边处理了落音楼的事又转向陆燃,“你立刻让锦衣卫拦下东厂的缇骑,所有事端我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顾沅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自己那个行为不端的姐夫,肃宁王沈瑛。 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下次再见面,应该是在断头台上了。 “我是承担不起,不过希望殿下考虑清楚,您这是在抗旨。”顾沅眸色微沉,“当街纵容手下阻挠锦衣卫办案,派人行刺当朝长公主,明知皇上有旨意仍抗旨不遵,这三桩罪名落到您身上,这两字郡王的封爵您怕是也担不起了。” 沈瑛怒喝道:“放肆!” “我看谁敢动?”陆燃抽刀出鞘,抵在沈瑛的颈部。 顾沅拍拍他的肩,低声道:“做什么呢,肃宁王毕竟是我姐夫,莫要闹得太过。” 他的话音不疾不徐,沈瑛刚好也能听到。 陆燃收了刀,只是瞪了他一眼。 沈瑛愤愤不平道:“谁要你假惺惺地装好人?姓顾的你听好了,本王没你这么个亲戚!” 顾沅顺水推舟道:“好啊,我亦是不愿与殿下攀上这份亲,要不然……你把姐姐还给我?” 沈瑛:“……” 与此同时,东厂的缇骑已经被锦衣卫拦在了朱雀大街上。 为首的缇骑一身甲胄,冲着对面喊道:“来将何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锦州许朝宗!” 缇骑首领嘲讽一笑:“不认识!” “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许朝宗拔剑出鞘,背对着身后的三千锦衣卫,开怀大笑,“上元节的时候,你从我铺子那儿顺走了一个灯笼。” 缇骑首领大惊失色:“你……你是灯笼铺子的老板?” 许朝宗哈哈大笑:“正是!我,许朝宗,贞元十一年募兵,十六年入锦衣卫,杀敌一百零七人,今日许某在此只求一战,且问汝等敢战否?” “有何不敢?”缇骑首领讥笑道,“想当年老子跟着陆大人南征北战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窝里蹲着呢!” 话音刚落,两队人马都听见落音楼方向传出爆炸声! 缇骑首领愈发着急,想带人直接冲过去救出王爷。 没想到许朝宗等人将路堵得死死的,不留一点缝隙。 这也就意味着缇骑想跟沈瑛的青州铁骑合兵一处,除非从这些锦衣卫的尸首上踏过去。 许朝宗也是这么想的。 现下落音楼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只能寄希望于陆大人能带人赶到火场。 而他自己的命运也在这一刻注定了。 以死报国。 —— 陆璟带锦衣卫赶到落音楼,整座楼已经在炸药的作用下彻底坍塌。 司礼监何掌印在另一队缇骑的簇拥下缓步走出来,向陆璟躬身一揖:“老奴见过陆大人。” 陆璟上前一把掐住何掌印的脖子:“何首乌你疯了?谁让你放炸药烧了这座楼的?是谁?” 何掌印勉强挤出一个虚假的笑,“那个……老奴来的时候楼已经塌了,里边的姑娘被顾大人疏散了大半……应该只有几位大人在里间审问案犯了……” 陆璟扔下他,仰天长叹,似是悲泣,又似是无望:“阉人误国,阉人误国!大昭已然满目疮痍,我有何颜面下去见先皇啊!” 语罢,他又转向锦衣卫:“愣着做什么?给我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沅和陆燃是被锦衣卫从残垣断壁下挖出来的。 爆炸时楼里的姑娘和沈瑛带来的人都已经疏散走了,只有顾沅等人在楼中审问福寿,却不想福寿烧了引线,烈火顷刻间吞噬了这座空中楼阁。 福寿当场被炸死,顾沅将陆燃狠命朝外一推,总算让他脱离了险境,可自己后背上却连烧伤带砸伤的,几乎走不动路。 陆璟见到他们俩活着出来很是惊喜,连忙让人安排他们回府好生调养,莫要再劳累伤了身子。 何掌印回到司礼监,福全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抱住他的靴子:“干爹,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何掌印一脚踹开他:“你说什么?” 福全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干……干爹,肃宁王把咱们给卖了,东厂缇骑死的死,降的降,咱们没有退路了!” 何掌印瘫坐在椅子上,扶着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怎么会这样……” 沈瑛他自己也不干净,他为何要出卖自己的盟友? 还是……他早就被收买了? 第一卷:风起时 第21章 一帘幽梦 掌灯时分,顾沅刚刚回到府中,顾念秋便过来找他:“哥!” “怎么了,念儿?”顾沅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现下只是有轻微的痛感。 “你……你没事吧?”顾念秋眉头微蹙。 顾沅笑笑:“傻丫头,你哥我怎么会有事。” 顾念秋还是不甚放心:“那时暮哥哥呢?他可有什么事?” “他就更不会有事了。”顾沅微笑着望向她,“念儿想见见他?” 顾念秋点头,又说:“殿下在里边等着哥哥。” 顾沅哑然失笑:“今天落音楼的事,殿下应该也知道了。” 他过去的时候,沈芷兮坐在清桐院的秋千上,神色间满是担忧。 “动手抓人之前,我有没有让霜降和你说过,落音楼底下埋着炸药?”沈芷兮见到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真恨不得抬手给他一巴掌。 前世他行事就经常不顾自身安危,没想到重活一世,他还是这般。 沈芷兮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紧盯着他,重复道:“本宫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事?” 顾沅点头:“我已经和沈瑛说过,今日之事我一力承担,与其他人无关。” 沈芷兮都被气笑了,“你承担?此事为本宫谋划,若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你替本宫顶罪!” “朝局纷乱,官场贪墨,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就算你今天把命搭上,这事也办不成!” 说到此处,沈芷兮眼圈倏然红了。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哪怕一句重话。 现在她却近乎疯狂地冲着他发泄自己积压了两世的情绪。 沈芷兮轻柔拭去眼角泪水,哽咽道:“若你今天真的死在落音楼,我也会下去陪你。” “我们是夫妻,是生生世世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顾沅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将心底潜滋暗长的爱意说得这么直白。 如果你死了,我亦无法活下去。 我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你。 他眼眶泛红,颤声道:“我也是。” 这一夜,顾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周遭一片朦胧,看不真切,依稀能辨认出当是一处破庙。 一个与他很是相像的少年此刻却被绑缚在佛像前的柱子上,他身边是十几个身披甲胄的御林军。 那些御林军护在中间的亦是一个年轻人,他狞笑着问少年:“胜者王侯败者寇,而今这般境地,你降也不降?” 少年冷声答:“宁尽孤忠亡,不做叛臣生!” 年轻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挥手示意身后的御林军:“动手吧,凌迟。” 眼前画面一转,他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然后,他就见身着一袭绯红宫装的她毫不犹豫地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首辅大人可还满意?” “不要!” 后知后觉的顾沅赶紧冲过去想阻止她,但她当然看不见他,他再怎么做也无济于事。 他亲眼目睹着她饮下毒酒后剧毒攻心,鲜血不断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 她凄然一笑,带了几分希冀:“姓顾的,这辈子算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给你。” “你现在就能看到我,别犯傻了……”顾沅眼里落下泪来,摇摇晃晃几乎要昏倒。 毒药发作得很快,她瘫软在地,用尽最后气力向着殿外嘶吼道:“阿沅,离开这皇城,就当我……最后再求你一次……” 一时间他感到有些绝望,重复念着她的小字:“柒儿,柒儿……” 他真该死。 早就应该这么叫她的。 沈芷兮一直守在他床边,她睡眠本来就浅,顾沅一句梦话就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她抬手轻抚上他的额头,见他已经退烧,这才松了口气。 沈芷兮刚刚放心睡下,顾沅从梦中惊醒,下意识要抓住身旁放着的剑,却不防碰触到小姑娘的脸庞。 她听到动静就醒了,迷迷糊糊地说:“阿沅,你要找什么?” 顾沅神情有些恍惚,微颤的手一把抓住她皓腕,自家小姑娘身上这点温热的暖香才让他缓过神来。 现实和梦境在迷雾中交织成一张大网,顾沅好半天才弄清楚自己并非身处梦中:“我没事,殿下还是回宫休息吧。” 他是从刀枪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整个屋子就连床板也照着先前在军中的习惯布置,他担心她睡不习惯。 沈芷兮摇头道:“回去更不放心,还是在这儿守着你吧。” “我这床板硬得都能当案板用,你可能不习惯。” 顾沅说着就要翻身下床找被褥,却被沈芷兮一把按回去:“我还好,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心中欲火侵蚀着顾沅的每一寸肌肤,他再难抑制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俯身就吻上了沈芷兮樱色的唇瓣。 是她的气息。 她还好端端地在他眼前。 还好,还好。 梦中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都不是真切的。 少女的三千青丝随之散落,于少年而言,仿若一帘幽梦。 他不敢醒,怕梦醒后就是一场空。 一些事,留着些念想,十年八年都能忍过去。 可一旦开了这个头,再想忍过去就难上加难了。 沈芷兮睫羽微颤,雾蒙蒙的双眸懵懵懂懂地望着他。 顾沅在做什么? 他这是倚仗着自己病了在这儿撩拨她? 等他病好了,她一定要欺负回来! 皓月当空,寒江不动。 顾沅缓慢地放开怀中的少女,似是一松手,便再抓不住眼前人了。 “阿沅,怎么了?”沈芷兮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顾沅有些不对劲。 少年枕着臂弯,轻声道:“做噩梦了。” “做什么噩梦要亲我才能好?”沈芷兮笑道。 “做没有你的噩梦。”顾沅的声音略微有些喑哑,“小丫头,你怎么这么傻啊,我死了,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沈芷兮瞪他,“你说谁傻呢,一路走来不都是本宫在幕后筹算吗?” “答应我,无论我境遇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顾沅喃喃低语,“就算我杀头流放,千年后在史书上留下弄臣之名,也不许你陪着我一起走不归路。” “以后别说这些话,不吉利。”沈芷兮俯身吹熄烛火,“好好休息,睡觉。” 第一卷:风起时 第22章 若有来世 顾沅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身子骨还是相当好的,头天晚上又是发烧又是受伤的,第二天一早就神采奕奕了。 沈芷兮见他一大早起来就舞刀弄枪的,不禁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顾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往后若是从这宫闱之中传出‘春宵苦短日高起’的风言风语,岂不有损殿下名声?”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病刚好,又不着调了,看来还是病得不轻。” 顾沅:“……” 你这算是诅咒呢,还是诅咒呢? 两人刚用过早膳,茗清便神色匆匆地跑过来:“殿下,皇上在含章殿召见您和顾大人。” 沈芷兮神色不变,吩咐人将碗筷收拾了:“阿衡还召见了谁?” 茗清如实答道:“肃宁王沈瑛,监察御史唐修瑾,还有何掌印。” 沈芷兮心下了然,这是来找她当堂对质的。 她笑了笑,让小姑娘放心:“莫要太过忧心,本宫是皇室宗亲,那几个人还拦不住我,你且放宽心去做你的事。对了,本宫身子不太舒服,今儿中午吩咐尚食局做些清淡的小菜送过来。” 茗清见长公主还煞有介事地交代了午膳,也就放心了。 顾沅看着茗清蹦蹦跳跳地去吩咐尚食局的人,再看看像模像样梳妆打扮起来的长公主,皱了皱眉:“你还真去啊?” “不然呢?”沈芷兮挑眉,“本宫布下的局,不去亲眼看看当真可惜。” 沈芷兮气势汹汹地到了含章殿,正好与提着太阿剑近乎疯狂地砍杀近侍的沈衡对上眼。 唐修瑾溅了一脸血,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坐在那里头皮发麻的沈瑛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何掌印的一只耳朵已经被沈衡齐齐削了下来。 沈芷兮见到这副血流成河的惨景哪还坐得住,她上前一把掀翻大开杀戒的沈衡,夺过他手中的剑,“你疯了?!” “我没疯,是他们,他们都想杀朕!”沈衡将剑鞘朝地下一扔,“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何首乌一个太监,竟然敢犯上作乱,背后若无人指使,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沈芷兮放下太阿剑,将小皇帝搀扶起来:“阿衡,我先前同你说过,就算有足够的证据,也要依据国法定罪,不能滥杀无辜,可你刚才在做什么?” 沈衡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要杀我,这难道是我的错吗?阿姐,我做错了什么?!” 沈芷兮紧盯着沈衡泛着血光的双眸,颤声道:“你不应该滥杀无辜……我答应了父皇,要辅佐你成为一个好皇帝……” 沈衡怔住了。 不过片刻,这个贵为天子的少年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泣不成声。 沈芷兮不知道这是不是“鳄鱼的眼泪”,她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耽搁过多的时间。 她今天来这里,为的就是将这些事抖露个明明白白。 沈芷兮安抚了小皇帝的情绪,又转向阶下跪着的唐修瑾:“唐大人,本宫刚到这里,方才发生的事本宫一概不知,还请唐大人为本宫解惑。” 唐修瑾叩首道:“殿下言重了,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芷兮微微颔首,道:“请讲。” “罪臣何首乌一开始拒不认罪,诋毁肃宁王殿下出卖了他,并污蔑王爷与他同流合污,臣出面主持公道,何首乌却反咬一口,言臣与他们内外勾结,皇上这才大发雷霆。” 沈芷兮点头,又转向沈瑛:“大表兄可有什么话说?” 沈瑛哭丧着脸道,“臣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此事臣并未参与,事前也并不知情,望皇上和长公主殿下明察!” “此案案犯何首乌可有话说?”沈芷兮挑了挑眉。 何首乌痛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说:“皇上……皇上明鉴!老奴……老奴私自调动……调动东厂缇骑一事……属实,老奴也认罪,可肃宁王沈瑛派兵……行刺长公主一事……” 沈瑛气急败坏,没等唐修瑾出面就冲过去一脚踢翻何首乌:“狗奴才,死到临头还敢污蔑别人?是谁给你的胆子指认我,说!” 何首乌吐出一口血沫,哈哈大笑:“是谁?王爷莫非不清楚吗?长公主殿下莫非不清楚吗?皇上莫非不清楚吗?” 沈芷兮看不下去了,冷声道:“沈瑛,让他说完。” “是他!就是他!”何首乌嘶哑着嗓子喊道,“肃宁王沈瑛,调用青州兵进城,行刺长公主,图谋不轨,抗旨不遵!” “住口!”所有人都没想到,发话的居然是沈衡。 紧接着,一方砚台砸到了何首乌的额头上。 他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滚,都给朕滚!”沈衡情绪激动起来,连持剑的手都不稳了,“肃宁王沈瑛罚俸半年,以观后效!以后如果有人再敢拿这事来烦朕,跟何首乌一样!” 出了宫门,顾沅不禁感叹:“当真是一出好戏啊。” 沈芷兮笑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布下的棋局。” 唐修瑾离开宫中却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拜见了老师谢镇。 谢镇正在摆弄着案几上的棋局:“知道何首乌怎么死的吗?” “沈瑛提前给长公主那边透了口信,出卖了何首乌,用他来换自己全身而退。”唐修瑾拈起一枚黑子径自放在了棋盘角落,“可惜沈瑛忘了,他曾经派人刺杀过长公主。” “他的生路,只有这两条了。” 翌日,陆燃放下手头的公务前来探望顾沅,刚进了院门便被突然冒出来的亭曈吓了一跳,“姓顾的,你这养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顾沅皱眉,“猫啊,你不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还养了猫?”陆燃奇道。 顾沅解释道:“定陵里镇墓的阴物,殿下就给带出来了,从墓里出来这几个月,它多数时间都在休眠,你不知道也正常。” 陆燃点了点头:“对了临熙,今天锦衣卫刚抓了几个落榜举子。” 顾沅懵了:“啊?” 陆燃又加以解释一通,他才明白事情原委。 半个时辰前。 礼部尚书薛观的车驾晃晃悠悠走了一程,到了前门楼子几乎走不通了。 “今儿个什么日子?”他心里直犯嘀咕,掀帘子一看,居然是一群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拦了他的去路! 薛观叫来管家,吩咐道:“去问问他们要做什么,是劫财的还是告御状的?敢拦我的车,这胆子着实大了些。” 管家刚说完,为首的一个青衣书生朗声道:“学生应届举子黄淮,今日我等举子冒昧拦下大人车驾,实是有冤情相诉,请大人明察!” 薛观皱眉道:“什么冤情?” “学生要参奏户部尚书崔显纯次子崔方圻科举舞弊,望大人还我等一个清白!” 黄淮这么高声喊出来,身后的举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奋。 “崔方圻就是个纨绔子弟,居然高中二甲第七名,这让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有何面目见人?” “不惩办罪魁祸首,我等便在这永定门前跪到死!”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薛观皱紧眉头,一脸凝重:“诸位静一静。你们的冤情我已经知晓,但诸位可知,兹事体大,非我一个礼部尚书能说了算的……” 他话音未落,几个按捺不住的举子推开人群拥上前来,将他拖出轿子痛打一顿。 说到这里,陆燃叹了口气:“你说说他们圣贤书读了这么多,怎么还跟我一样莽撞?” 顾沅摇头道:“时暮,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是他们真的被人顶替名次,一时冲动在所难免。” “是这么个事,但现在他们已经被锦衣卫抓了,总得想办法捞出来。”陆燃愁眉苦脸道。 “谁抓的人?你叔父?” 陆燃点头道:“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也是无奈之举。礼部和三法司都在向锦衣卫施压,叔父便是想搭救他们,怕是也无能为力。” “这么着,我今晚在南苑约了殿下一同赏月,到时候我将这事告诉她。”顾沅拍拍他的肩,“不用太担心。” 陆燃笑笑:“那就多谢了。” 他转过身去,刚要离开,顾沅便叫住了他,“你跟许朝宗……熟吗?” 陆燃思索片刻,“他教过我剑法,算是我第一个老师。怎么了?” “他……他战死了。” 陆燃闻言一惊,方才从树上折的桃花枝掉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叔父不是已经把他安排到灯笼铺子去做暗线了吗?” 顾沅声音嘶哑,答非所问:“昨天他一人挡住了一支缇骑,力战而死,无愧家国。”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在开玩笑是不是?是不是?”陆燃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顾沅闭上眼,摇了摇头。 陆燃脸上的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顾沅就算再没个正形,在这些事上他也不会诓骗他。 许朝宗,那个教过他习武的锦衣卫千户,那个沉默寡言的武夫,真的死了。 顾沅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书,交到陆燃手上,嘱咐道:“替我去一趟他家,将这封家书交到他妻子手上。” 这是许朝宗战死之前最后交代给顾沅的事。 “阿宛吾妻,见字如晤。我今为国尽忠而死,切莫悲戚。” “若有来世,我还会娶你。” 第一卷:风起时 第23章 冉冉星河 泪水悄然打湿了信纸。 陆燃怎么也想不到,许朝宗最后会选择以身殉国。 顾沅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节哀。” 陆燃苦笑:“小时候觉得外边的一切人与事都和我无关,天天见到的都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长大了才恍然发觉,有些人终归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顾沅点头:“所以你莫要再错过我妹妹了。” 陆燃一脸疑惑,“姓顾的,你什么意思?我‘再’错过念儿是几个意思?” 顾沅抿唇笑笑:“没别的意思,只是要你好好待她。” 陆燃微笑:“理应如此。” 掌灯时分,顾沅在出城的马车中见到了一袭绯红宫装的少女。 “怎么样?好看吗?”沈芷兮声音中都染着温柔的笑意。 顾沅笑了起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沈芷兮莞尔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穿了好几天素服了,总该换换样式。” “所以殿下为何那么钟爱白衣?”顾沅笑着问道。 沈芷兮浅浅一笑:“白色纯洁无瑕,还挺适合我的。” “殿下穿什么衣裙都是好看的。” 沈芷兮掩唇偷笑:“就你贫嘴。对了,这不是去南苑的路,咱们走错了。” 顾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殿下,这条路没错。” “那除非你不是去南苑。” “还真不是去南苑,这是去上林苑的路。”顾沅解释道。 沈芷兮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咱们出去散散心,有必要声东击西吗?” 顾沅笑道:“有必要,很有必要。” 沈芷兮抬眸,不解地看着他。 顾沅一边给案几上的香炉添香一边说:“殿下您前些天刚刚遭遇了刺杀,现下还是小心些为好。” 沈芷兮想了想,倒是这么回事,便放轻松了下来:“还真是只小狐狸。” 顾沅笑意浅淡,这个称呼当真好听。 “殿下唤臣别号竟如此好听,不若殿下再唤一声?”顾沅邀宠般地笑了笑。 “成天没个正形。”沈芷兮毫不客气道,“厚颜无耻。” 顾沅眉眼温柔道:“臣也只在殿下面前恬不知耻。” “不要脸!” “我这张脸迟早是殿下的,殿下想要,臣自当奉上。” 沈芷兮:“……” 两人从西直门出城,没过多久便下了马车,两人共乘一匹马在夕阳西下的古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没必要这么谨慎吧?”沈芷兮淡淡瞥了他一眼,“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去的是南苑。” 顾沅笑笑,“为的是掩人耳目。” 沈芷兮不禁莞尔:“还是我们家小狐狸考虑得周到。” 他和她穿过灿若星河的萤火,仿若穿越时光的长河,窥见彼此身上的微光。 晚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上林苑在前瀛时被辟为皇家御苑,后瀛朝覆亡,此处便成了无主之地。 贞元年间,秦简王喜欢游山玩水,觉得这块地荒着可惜,便买下上林苑及其附近的农田,重修了这座御苑。 秦简王薨逝后,上林苑就赏赐给了秦王世子沈承翊,而小世子又是顾沅的朋友,没事就请他过来,一来二去几人就熟识了。 “随意点,今天沈承翊不在,我请殿下赏月,这附近还有温泉,殿下若是想沐浴不妨一试。”顾沅笑着将她带到温泉旁边。 沈芷兮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到温泉里边,“你个登徒子,本宫今天让你变成落汤鸡!” 两人打了一阵子水仗,早都疲倦得不行,躺倒在岸边的青石板上便不再开玩笑。 抬头望天,竹林里透着萤萤微光,夜空中缀着点点星辉。 身边月色澄净空明,宛若身处人间仙境。 “你说,若我不生在皇家,会不会比现在活得更自在惬意些呢?”沈芷兮喃喃低语。 顾沅笑道:“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你说的是实话,可我是真的向往陶渊明老先生那样隐居于山水之间不问世事的生活。”沈芷兮脸上洋溢着恬静的微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也远离了世俗的繁杂。” “阿沅你想啊,隐居山中,闲来无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这样的生活不比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好上百倍千倍?” 顾沅哑然失笑:“殿下你才多大,就看破红尘了?”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你听哪儿去了?” 顾沅枕着臂弯,好半天才低声道:“老许为国捐躯了。” 沈芷兮一怔。 “他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反叛的缇骑。”顾沅叹了口气,“白日里时暮说得不错,许多人总归是见一面少一面。” “就像过往的你我,明明心里都将彼此看得那么重要,可总是隔着一层纱,连对方的真心都看不真切。” 沈芷兮眼尾泛红,一滴泪无声滑落。 顾沅抬手轻轻替她拭去泪水,轻声道:“我想,上苍既然给了我们重活一世的机会,可否让我……与殿下相拥片刻……” 沈芷兮本来哭得梨花带雨,听到他这个奇奇怪怪的要求不禁笑出声来:“你这又是什么要求?” 顾沅微笑:“自然是合理的要求。” 沈芷兮偏过头望向他,“合理吗?” “怎的就不合理了?”顾沅眼眸中笑意盈盈,“殿下那日说过,我们是夫妻,是两世的夫妻。” 沈芷兮浅笑,“本宫是长公主,这些事怎么能让你主动来做呢?” 夜风清浅,不期然吹动少年赤忱的热爱。 绯衣少女仿若懵懂无知的小鹿一般撞入他这个猎人的怀中,他竟有片刻失神。 回过神来,顾沅将她抱得更紧了。 从此少年走过的每一寸河山,都有一个少女跟在他身畔。 好半天,顾沅才松开她,低声道:“前门楼子举子闹事,殿下想必也听说了。” 沈芷兮点头道:“若崔方圻真的是靠科考舞弊考中进士,对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寒门子弟公平吗?” “殿下怎么看?”顾沅反问她。 沈芷兮面对着他,很认真地说:“我打算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明日一早我就进宫说服阿衡。” “我毕竟是外姓而非皇室,让我经手此事,皇上会放心吗?” “所以这其中就需要一个人牵线搭桥。”沈芷兮笑道,“你觉得阿衡会放心让那些世家大族去查这桩案子吗?” 顾沅想了想,她说的也是。 以他对沈衡的了解,比起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他更惧怕一群对他有威胁的人。 有沈芷兮牵线搭桥,沈衡果然下旨调原任刑部尚书宋宁去陇西督师,让顾沅接任了刑部尚书。 刚刚病愈的顾沅走马上任,刑部衙门彻夜灯火通明,案卷堆积如山。 顾沅和刑部侍郎于询忙活一夜,连饭都顾不上吃,总算初步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本来在殿试开考前,崔方圻考上的希望就很渺茫,但事情蹊跷就蹊跷在这里,崔方圻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居然中了进士!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此事,这件事也算是今年科考的一个小插曲,但其他几个官宦子弟觉得这事挺怪,就托了关系将崔方圻的卷子抄录一份带出了贡院。 看完卷子,那几个人都沉不住气了,这写的是什么玩意? 很快,这份语句不通的考卷便引起众怒,崔方圻的鼎鼎大名也传遍整个四九城。 继而有落榜举子猜测,崔方圻可能借着其父在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公然作弊,这才有了举子痛打主考官这么离谱的事发生。 于询叹了口气,收拾完手上的案卷,一脸倦意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了:“大人,您先看着,我都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实在是熬不动了……” 还没等到顾沅回话,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于大人就睡着了。 顾沅亦是困倦得很,强撑着看了几份案卷后也睡熟了。 隔日一早,顾沅悠悠醒转,沈芷兮居然就在旁边翻看案卷。 顾沅刚一坐起来,就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不会自己睡觉时的姿势全都被长公主殿下看去了吧? 一旁的于询睡得风雨不动安如山,沈芷兮见他醒了,不禁笑道:“瞧你吓得,没想到本宫在这儿吧?” 顾沅打了个呵欠,“我要是知道殿下你在这儿,我昨晚就一直守在这里了。” 沈芷兮挑眉:“怎么,不欢迎我?” 顾沅笑笑:“那自然是欢迎的。” “那不就行了。” 顾沅望向于询那边,不由得多了几分担忧:“有没有法子让于大人多睡一会儿?” 沈芷兮有些好奇:“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顾沅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尽量不要让他知道你来过,这样对咱们俩都好。” 沈芷兮不禁莞尔:“这事你就放心好了,我从萧太医那里带了些药过来,就用在了他身上,于大人一心为公,理应好生歇息。” 顾沅揉揉惺忪迷离的睡眼,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早知道就回去睡了,在这儿睡一晚上腰酸背痛的……殿下劳驾您搭把手,扶我起来……” “这些线索对扳倒崔显纯甚至是沈瑛来说至关重要,我打算利用已经查出来的证据,给他致命一击。”沈芷兮递了一盏热茶过去,低语道,“长夜漫漫,总有人负重前行。” 顾沅微微一笑:“那我便做暗夜中照亮殿下的明灯。” 沈芷兮笑意盈盈:“那便说好了,晚上见,阿沅。” 顾沅柔声道:“晚上见,殿下。” 沈芷兮离开没多久,于询就醒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见顾沅不知什么时候在那儿吃饭,就开口问道:“顾大人,您这么气定神闲,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先用早膳,然后去诏狱提审钦犯。”顾沅夹了一筷子菜,埋头吃起来。 于承训一时有些懵,犹豫片刻后接过饭碗:“大人,那……案子?” “先吃饭,不谈公事。”顾沅喝了口清粥,示意于大人别太激动。 顾沅心知,依照大昭律法,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举子大抵是免不了罪,但可以借这个机会给崔显纯当头一棒。 于承训端起饭碗,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第一卷:风起时 第24章 尘埃落定(上) 用过早膳,两人便径直去了诏狱。 有陆家叔侄照拂,那些闹事的举子倒是没受到什么苛待,只是许多人已经心如死灰。 哀莫大于心死。 顾沅轻声叹息,他很是同情这些寒门子弟的遭遇。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前途尽墨,谁能甘心忍受这等折辱? 从黄淮那里,顾沅得知,将崔方圻的卷子抄录一份带出贡院的另有其人,煽动举子闹事的也是他。 顾沅屏退狱卒,而后问黄淮:“可否告诉我这人姓甚名谁?” “今年殿试的榜眼方从哲,字中涵。” 方从哲此人顾沅亦有所耳闻,年少时即负有盛名,文采斐然,三年前准备赴京赶考时却意外因家中变故不得不回乡守孝。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也是官宦子弟。 前世方从哲隐忍数年一举扳倒唐修瑾坐上首辅的位子,这个人或许可以争取一下。 只是方从哲亲手搅弄起腥风血雨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事情大概只有等到见了他,才能见分晓。 一石居二楼雅间,一位青衣书生望着对面的玄衣少年,问道:“临熙兄想知道什么?或者说,长公主殿下想知道什么?” 顾沅敛声道:“我想知道你意欲何为。” 方从哲轻笑:“怎么,临熙兄不知道我方家和清河崔家的恩怨吗?” “你们两家人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会知晓?”顾沅笑着反问。 “都是陈年旧事了。”方从哲幽幽叹道,“不过此事牵涉甚广,临熙兄若是说你不知道我们两家的恩怨,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顾沅听出方从哲在怀疑他,于是也不再掩饰,“贞元二十七年春,东瀛倭寇进犯我闽浙沿海,令尊闽浙总督方一燝便是在这场战役中为国捐躯。” 方从哲双眸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当时奉命督师的,是时任兵部侍郎兼江南提督的崔显纯。是他固执己见,贻误战机,致使我军大败,是他杀了我爹!” 顾沅冷冷道:“为了你们两家之间的私仇,牵连上那么多无辜的人,中涵兄的所作所为也说不过去吧?” 方从哲微笑,“他们本就遭受不公,我只是帮他们讨还应有的公道罢了。” “不过若是临熙兄愿意,在下可以与你一同扳倒崔显纯这个佞臣,还他们一个清白。” 顾沅挑眉道:“哦?莫非中涵兄手上有我要的证据?” 方从哲点头道:“我会帮你找到泄露考题的人,你替我报了杀父之仇,这个交易临熙兄可还满意?” 沉默片刻,顾沅轻声道:“成交。” 入夜,顾沅去见了沈芷兮。 “方从哲可信吗?”沈芷兮听了他的话有些将信将疑。 前世她和方从哲并不熟悉,现下这个情况,她也不能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只是点头之交的人。 顾沅思索片刻,缓声道:“一半一半。” “嗯?”沈芷兮骤然睁开眼望向他,“什么意思?” “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可信的,崔显纯与他隔着杀父之仇。”顾沅解释道,“不过他的话不能不信,亦不能全信,这其中虚实需要我们自己判断。” 沈芷兮声音中都染着笑意:“不错,咱们家小狐狸长大了。” 顾沅:“……” 咱们俩的辈分怎么又乱了? 与此同时,淮清侯府。 陆燃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从院墙翻进了顾念秋的流霜院。 顾念秋正在临帖,见陆燃来了,她搁下笔就提着裙裾一路小跑过去。 陆燃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让她撞倒。 “时暮哥哥!”顾念秋笑容恬静,眼眸扑闪扑闪的,仿若天上星辉般楚楚动人。 陆燃揉揉小姑娘的脑袋,笑着说:“小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 顾念秋嫣然一笑:“因为你来了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时暮哥哥,你怎么不走正门进来啊?要是知道你大半夜翻墙进来,我爹他老人家还不得打死你。” 陆燃笑了:“这不是想给念儿一个惊喜,就直接翻进来了。” 说罢,他将手中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给她:“知道你喜欢吃老许家的糕点,从他那儿买了点。” 顾念秋浅笑盈盈:“还是时暮哥哥懂我啊。” 陆燃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不忍心告诉她,老许亲手做的糕点,她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他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道:“今天跟着我叔父和顾沅这个黑心肝的家伙东奔西走,差点没累死我。” 顾念秋嘴里塞满了桂花糕,含糊不清道:“哥哥,要不然你回去歇息吧?” 陆燃笑笑,“不若我今晚就在顾三小姐这里过夜,念儿意下如何?” 顾念秋险些被口中的桂花糕噎着,“啊?” “反正回家还得跟我叔父大眼瞪小眼,不如在你这里将就一晚。”陆燃一脸凝重,看上去不似开玩笑。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太好吧……” 她话音未落,陆燃就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屋。 “放我下来!你是不是喝酒了?” 回应她的是深深一吻。 深情中带了些偏执。 念儿,你是我的。 你只能是我的。 顾念秋脸颊微微发红,有些窘迫地扯着衣襟,就这样看着面前的少年,竟一时无话。 她还在愣神,陆燃就把她抱到了床榻上,低声道:“躺好。” 说罢便起身离开。 “你要做什么?”顾念秋忽然有些紧张。 “找被褥,打地铺。” 陆燃方才趁着酒醉偷偷亲了她一下,但也仅限于此。 再进一步,他便真的对不起她了。 一刻钟后。 “时暮哥哥,我睡不着,给我讲个故事吧?”顾念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差点把陆燃的魂给勾走了,他只好认真思考起讲什么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换一个换一个!” “……”陆燃表示他只会讲这个很有催眠效果的故事。 “换一个嘛!” 陆燃一脸真诚道:“没得换。” 顾念秋:“……” 第一卷:风起时 第25章 尘埃落定(下) 似乎是顾沅那句话触到了她的伤心事,她一口气闷了一壶酒,顾沅怎么劝都劝不住,最后只能把酒壶强行夺过:“不许再喝了。” 沈芷兮眼眸雾蒙蒙的,似醉非醉,“本宫……是长公主,你管不着我!” 顾沅无奈道:“行,都依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依然将酒壶藏起来不让她喝。 沈芷兮找了一圈没见到酒壶,气鼓鼓地瞪着他,“你骗我!你个厚颜无耻自欺欺人的骗子!” 顾沅一脸无辜:“我何时骗过你?” “就现在!”沈芷兮不满地嘟着嘴,“还我酒壶!” 顾沅忍俊不禁道:“殿下,您再饮酒怕是要醉倒了。” “我不管!我就要喝!” 最后沈芷兮是被顾沅送回宫的。 顾沅将睡着的少女轻轻放在榻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春日本就乍暖还寒,她又怕冷,若是着凉可如何是好。 茗清替殿下打了温水来擦脸擦手,一进门就看见顾沅的举动,会心一笑。 不要说她跟着殿下那么多年,便是毫不知情的旁观者,见到顾沅对长公主如此关照,大概也能明白七八分。 顾沅离开的时候,轻声嘱咐道:“随时备好醒酒汤,宫里的灯留一盏,莫要全熄了,殿下怕黑。” —— 沈芷兮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之中,是她前世曾经走过的路,经历的事。 很多亲近的人在她眼前死去,她却依然一次次对唐修瑾抱有一丝希望。 直到顾念秋自刎在承天门前血溅三尺,她再也按捺不住,在朝堂之上公然质问唐修瑾:“奸臣当道,贤臣不用,上位者为了权势草菅人命,当局者为了保命装聋作哑,唐修瑾,这就是你想要的大昭吗?” 自此以后,她与唐修瑾彻底决裂。 她说:“我们往后便各凭手段吧。” 三个月后,他亲手送她上路。 在这之前,她其实见过他一面。 她依然是那个一身傲骨的长公主殿下:“本宫天潢贵胄,当朝高皇帝嫡长女,死不受辱。” 唐修瑾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笑意:“死不受辱……呵,殿下还是太天真了,那所谓的君子风骨,又能值几个钱?” 她反唇相讥道:“首辅大人可是连这不值钱的东西都没得到呢。” 唐修瑾勾唇一笑:“殿下可能也不甚清楚我的手段。唐家看上的东西,就算得不到也可以轻松捏成齑粉。” 画面一转,竟是前世的顾沅被绑缚在一座破庙中,身边是十几个御林军。 中间的年轻人面目狰狞道:“温珩,胜者王侯败者寇,而今这般境地,你降也不降?” 沈芷兮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这个与顾沅很是相像的少年便是温珩! 温珩已经身负重伤,但宁死不屈:“宁尽孤忠亡,不做叛臣生!” 年轻人冷笑着挥手示意身后的御林军:“动手吧,凌迟。” “给我住手!”沈芷兮现下哪还不清楚,这或许就是元长歌制造的一场幻境,“元长歌,你给我出来!” 眼前的梦境化为乌有,转而是元长歌冷得不似活人的声音:“如你所见,温珩并非战死,而是……凌迟而死。” 第一卷:风起时 第26章 危急存亡 沈芷兮亲临含章殿主持朝会,文武百官还是有些震惊的。 长公主一病就是半个月,未曾过问朝政之事,群臣还以为她动了还政给小皇帝的想法。 而今看来,并无半分预兆。 不过这次朝会,小皇帝沈衡倒是难得正襟危坐,专心致志听着阶下群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无非是主和派与主战派争执不下。 今日朝会,沈衡特地给首辅徐玠和兵部尚书杨宜两位老臣赐了座,徐玠眼神晦暗不明,沉吟不语,杨宜眸色则难掩哀伤。 沈芷兮见人都到齐了,转身取出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辽东的战报,众卿想必都已经知道了。今日召诸位进宫,便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韩安出列上奏道:“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小皇帝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臣以为,而今天下初定,应休养生息,大动干戈恐会损伤民力。北离人既是要钱粮布帛,不如就给他们,换得边疆几十年太平。”韩安说完这句话有意无意地瞥了顾沅一眼,“臣还以为,主张对辽东用兵的人,貌似志虑忠纯,实则是惯会迎合皇上的奸邪小人!” 沈衡挑眉,“今天朝中百官都在这儿,韩爱卿所说的奸邪小人又是谁?怎么朕不知道朝中有这么一个人物?” 韩安立刻叩首:“回皇上,臣要参奏我朝军机大臣、刑部尚书兼太子少傅顾沅结党营私,擅权用事,请皇上立赐罢黜,明正典刑,天下幸甚!” 话音一落,群臣哗然。 处在舆论中心的顾沅却轻蔑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反击道:“韩大人自家的事料理清楚了吗?” 韩安涨红了脸,“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自家的事?” 顾沅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韩大人出身关陇一带,也算是边境了。那顾某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韩大人,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韩安有些懵,没回答。 “若是北离人在关陇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韩大人是管还是不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劫掠的是我大昭子民,我当然会管。”韩安当即答道。 顾沅冷冷道:“这可是你说的,韩大人。” 韩安见顾沅步步紧逼,不断向崔显纯使眼色,后者却没搭理他。 “如韩大人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两辽算不算大昭疆域?韩大人又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两辽的十三万百姓算不算皇上的臣民?” 顾沅这么一说,韩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再抬眼望去,龙椅上的沈衡冷眼旁观。 他犯了皇上的大忌讳! 还是说,顾沅一直在想方设法引他上套? 韩安冷汗都冒出来了,这个朝中新贵究竟有何种手段? 就听到顾沅接着斥责他的所作所为:“韩大人身居高位久了,便看不见民间疾苦,韩大人你可知道和谈所需要的钱粮布帛是从哪里得来?” 韩安:“……” “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顾沅声音冷冽,淡淡瞥向惶急无措的韩安。 被顾沅这么一盯,韩安总算反应过来,开始还击:“顾沅,你休要血口喷人!户部这么多年来本就是左支右绌,完全负担不了庞大的军费开支!臣请治顾沅蓄意构陷之罪!” 顾沅语调悠然:“韩大人,顾某所言句句属实,怎么又成了蓄意构陷?莫非韩大人连一句真切话都容不下吗?” 韩安沉不住气,直接扔了笏板上奏道:“皇上,顾沅此人貌似忠贞,实则弄臣,惯会迎合上意,臣两榜进士出身,无法受此屈辱,臣请辞去官职,愿皇上明察!” 内阁首辅徐玠见场面控制不住,赶紧出来和稀泥,“韩安,这是在御前,休得放肆!你要辞官,退朝自己上衙门挂印便是,御前失仪乃是大不敬,仅凭这一条就能摘了你的脑袋你不知道吗?” 徐玠给了韩安一个台阶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而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崔显纯却跳了出来:“臣以为,韩大人言之有理。与北离议和,避免再起兵戈,于国于民都是良策。” 崔显纯话音一落,殿内议论纷纷。 杨宜在此时用手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沉声道:“皇上,长公主,请容老臣说几句。” 沈衡颔首:“阁老请讲。” “我们中原跟北离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们是狼,我们若一步步妥协退让,狼性的贪欲只会让他们一次次深入我大昭腹地烧杀抢掠,直到……我们弹尽粮绝,精疲力竭。” “这是远虑,我看不到那一天了。”杨宜叹了口气,“可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诸位若是坚持同北离议和,我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子也拦不住……到那时,大昭的江山社稷才真正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 “两辽一旦失守,京城将无险可守,幽燕之地门户大开,朝廷苦心经营那么多年的关宁防线也会付之一炬。”杨宜嗓音沙哑道,“你们当真以为,只要我们拿钱就能把那些北离人打发走吗?他们想要的难道只是我们那点赔款?”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人说得不错,他们都知道,中山之狼是永远不会停止烧杀抢掠的。 韩安听了杨宜的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反驳老人家:“阁老此言,韩某不敢苟同,若是这样便能守住疆土,威远堡又怎么会失守?他们要的不过是咱们的赏钱罢了,如果我们迁都南京,以避其锋芒……” “主张南迁者,可斩!”杨宜骤然一声断喝,就如同一根大棒狠狠砸在韩安头上,“将士们在前线舍身为国,流血牺牲,而你们这些懦弱无能的人却想用一纸合约来抵消他们捍卫国土的功绩!一仗都没打,一炮都没放,就要做屈膝投降的软骨头了吗?” “如果贸然议和,前线的将士们会怎么想?你们,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杨宜说到悲愤之处情难自已,声色俱厉道,“你们怕死,我杨家人不怕!杨肃是我侄子,战死在威远堡,连同六千名威远堡的守军,尽皆战死沙场,而今你们这么做,对得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吗?” 沈芷兮见老人越说越激动,心下了然,用兵边陲的事情算是稳了。 沈衡更是当即拍板,准了出兵之事。 散朝后,沈芷兮刚要走,却被沈衡一把抓住衣袖:“皇姐。” 顾沅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沈芷兮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身望着沈衡,不自觉软了声调:“阿衡。” “我想做一个好皇帝,皇姐一定也愿意我做一个好皇帝。”沈衡轻声道,“皇姐,再帮我一次。” 回宫的路上,沈芷兮身形一个不稳,几乎瘫软在顾沅身上:“阿沅,我好累。” 顾沅心头一紧:“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芷兮紧紧依在他怀中,哑声道:“抱抱我,就好了。” 顾沅堪堪松了口气,原是虚惊一场。 却听到怀中绯衣少女笑语盈盈,“瞧给你吓的,本宫哪有那么娇弱。” 顾沅笑道:“殿下与臣这般亲近,不怕被有心人瞧了去说您的闲话?” “不怕啊,就算是南三所打牌的那些宫女,有谁敢背地里嚼本宫的舌根子?”沈芷兮浅笑道,“再说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顾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殿下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一会儿我去一趟潭柘寺,你载我一程吧。”沈芷兮凝眸望着他,眼底似是藏着万千星辉。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宣华宫门口,茗清笑着迎上来:“殿下,驸马。” 沈芷兮皱眉道:“叫谁驸马呢,别乱叫。” 顾沅淡笑:“无妨,早晚都是。”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呢,你扯到哪儿去了?” 顾沅坐在榻上,顺手给两人各倒了杯茶:“去见姚疯子做什么?” “有些事,总得问个明白才好。” “我跟你一起去。” —— 潭柘寺檐下风铃响,不是风动,不是铃动,仁者心动。 顾沅与沈芷兮拾级而上,身旁有许多香客一步一叩地缓缓登上这三千石阶,顾沅见此情景不禁心生感慨:“世人大多信佛,却不信自己的心。” “众生皆苦,他们若不是有求于佛祖,又有几人会如此虔诚?”沈芷兮摇了摇头,“并不是他们不愿去相信自己的心,只是他们过得太苦,不敢再轻易相信自己的心。” 顾沅沉默片刻,并未言语。 “阿沅,你不喜欢潭柘寺的云深禅师吗?”沈芷兮忽然问道。 顾沅愣了一瞬,答道:“嗯……是不太喜欢他。若是没有他煽风点火,我爹也不会遁入空门,最终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你恨他?” 顾沅摇头作否定状:“谈不上恨他,只是我爹的死有他一部分责任。” 沈芷兮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在山门外等着我,想来他也不会见你。” 顾沅连忙制止道:“不可。” 他凝望着她,声音轻柔,“这一次,我想护在你身侧,我的长公主殿下。” 两人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山,初夏的熹微晨光还很是温煦,落在两人身上,平添了几分明媚耀眼。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少年牵起她的纤纤素手,柔声道:“殿下别怕,我在。” 第一卷:风起时 第27章 若如初见 大昭贞元二十五年,初冬,大雪。 那年,昭阳公主沈芷兮十三岁。 寻常人家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已经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而沈芷兮还在跟随一个名字唤作萧南亭的师父云游四方。 这个师父身为太医院院使,医术精湛,据说能妙手回春,但只有一点不好。 太不靠谱了。 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跟着萧南亭这个不着调的师父风餐露宿,属实有点强人所难。 更何况这个小姑娘还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 但是天潢贵胄出身的公主殿下一路走来竟然没叫一声苦,连一向收徒很挑剔的萧南亭都觉得这女孩子心性很是坚毅。 按照萧南亭的打算,他们师徒两人是要沿着大昭边境周游一遍,也看看苦寒之地的风土人情。 然后到了辽东,两人正好赶上匪兵劫掠百姓,被一群山匪逮个正着。 沈芷兮素白衣衫已被斑驳血迹染上一抹殷红,手中断剑依然未停。 周遭围着乌泱泱一群匪兵,为首者浓眉挑起,邪笑着望向少女,“老子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水灵的小娘子。” 沈芷兮冷声道:“我是昭阳公主沈芷兮,想对我行不轨之事的,现在都在地底下跟阎王打交道呢。” “老子管你是什么公主小姐的,你已是重伤,又能撑住几时?” “那便试试吧!”沈芷兮横剑护住身后的师父,亦是护住自己一线生机。 忽然一标轻骑自远处驰来,为首身着玄甲的少年将军沉声道:“闪开!” “关宁铁骑?”少女一怔,“这么快?”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间,匪兵已经和关宁铁骑短兵相接。 那少年将军隔着战阵向沈芷兮扔过去一把刀,“抄他们后路!” 沈芷兮这才后知后觉地拿起刀,转身就冲进战场。 一通乱战之后,匪兵全军覆没,关宁铁骑这边两人负伤。 沈芷兮方才听着少年将军的声音就觉得有些熟悉,待到那人到了她眼前时,她竟有一瞬失神。 先前只是在宫宴上远远看了他一眼,彼时少年一袭绀青色衣袍,惊才绝艳,宛若遗世独立的谪仙人。 而今亲眼见他上阵杀敌,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那少年翻身下马,说出了那句她记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话。 “殿下别怕,我在。” 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次相遇时,她本以为自己是公主,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当不会和他有过多交集。 却不想初见时的那一眼,便是两世的羁绊。 回过神来,她笑着招呼不知怔在那里想什么的顾沅,“阿沅,你在看什么呢?” 顾沅迎着她眸中的万千星辉,不由得唇角微勾:“在看你。” 少女浅笑盈盈:“看我?我有那么好看吗?” 顾沅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两人到了佛龛前,顾沅怀抱一柄剑在暗室门外守着,沈芷兮亲自进去与姚锡见面。 老太傅一把捞过酒葫芦,自顾自喝了起来:“带人来的?” 沈芷兮情知自己做的小动作瞒不过他,只好承认道:“是。” “你喜欢他。”姚锡也不含糊,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沈芷兮笑着岔开了这个话题:“先生可知晓学生冒昧前来拜访的用意?” 姚锡洒然一笑,“自然知道,最近朝中出了不少事,不用猜便知道是你这个小丫头从中做了些手脚。何首乌死了?” 沈芷兮微微颔首:“阿衡亲手杀了他。” “他知道的太多,不死才是怪事。”姚锡一口闷了剩下的酒,擦擦嘴唇,“为什么帮沈瑛?” 沈芷兮叹了口气,“帮他是在帮我自己,现下群狼环伺,我只能先稳住宗室内部。” 姚锡摇头道:“小丫头,你心还是不够狠。” 沈芷兮坚持己见:“沈瑛若身死,青州局势必不稳。” 姚锡见状也不再坚持,接着问道:“宋宁是谁杀的?” “跟刺杀我的那些人是同一批,大抵是唐修瑾手底下豢养的死士。”沈芷兮皱了皱眉,“唐修瑾手段当真了得,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把人干掉了。” “没有证据,你拿他没办法。”或许是因为饮酒过多,姚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沈芷兮连忙起身替老人顺气,好一会儿老人才缓过来:“小丫头不用担心……我一把老骨头,风烛残年的,还能有几年活头……” 沈芷兮不禁感到一阵心酸:“先生莫要这么说,您是有福之人,定能寿比南山。” 姚锡苦笑着摇摇头:“有福……我若是有福,又岂会在这破庙里画地为牢那么些年……” 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姚锡又问起了正事:“边境一事,你弟弟打算出兵?” “是。”沈芷兮坦诚相告。 “出兵……先打谁比较好呢……”姚锡掂量着手头的戒尺,喃喃自语。 “辽东的李玄翊。”沈芷兮抬眸望向姚锡,“陇西是北凉人故土,得到不会轻易吐出来,而辽东本就是我大昭疆土,不可让给他们一寸。” 姚锡点头,“时勉那边如何了?” 时勉是杨宜的表字。 沈芷兮思索片刻,还是决定隐瞒杨肃的死讯:“杨阁老精神尚好。” 姚锡云淡风轻地笑道:“这是你进门以来说的第二句谎话。” 沈芷兮一怔。 姚锡叹了口气,“知道你是为老夫好,但你费尽心思编造出来的那几句话,老爷子我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替我去一趟兵部,就跟时勉说,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老太傅说完这句话,竟有一瞬茫然。 那年的雪很大。 他也有想挽留,却留不住的人。 与此同时,杨府。 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椁由简陋的马车拉着,停在了府门前。 杨肃战死疆场,尸骨无存,战后仆从收殓了他的遗物以及骸骨送回了京城安葬。 杨宜嘴唇翕动,喃喃道:“肃儿,回家了。” 那日,燕都城家家户户皆缟素。 —— 沈芷兮和顾沅沿着山路离开潭柘寺。 她想着现下回宫还早了些,便和顾沅商量着去一趟淮清侯府。 刚进府门,顾念秋就笑着迎了上来:“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爹找你找了好久呢。” 小姑娘转头就看见沈芷兮,向她招了招手道:“阿姐!” 沈芷兮浅笑道:“念儿这是又长高了?” 顾念秋笑容灿烂道:“那是,念儿还在长身体呢。” 几人有说有笑地穿过回廊,正好遇见了说话漏风的管家张伯。 他口齿不清地转述道:“侯爷……在正厅摆了家宴……请几位过去。” 顾沅道了声谢,就拉着沈芷兮进了正厅。 身后的顾念秋正自顾自说着,一晃眼两人就没影了。 她连忙追上去:“大哥大嫂,你们俩等等我!” 顾府正厅,沈芷兮环顾四周,见在座宾客许多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不禁轻嗔道:“怎么把我带来这里了?” 顾沅两手一摊:“我不是,我没有,与我无关。” 沈芷兮:“……” 这次家宴,顾家的人基本上都来了,甚至肃宁王沈瑛和王妃顾怀夏都在场。 几人纷纷起身向沈芷兮施礼,沈芷兮也连忙还礼,而后紧挨着顾沅坐下。 两人刚刚落座,顾承毓便笑道:“阿沅,大家早都来了,就等着你呢。” 顾沅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自罚三杯!” 话音刚落,顾念秋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爹!人都到齐了!” 顾承毓摇头道:“多大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顾念秋这才意识到有许多人在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顾长安又喝了几杯酒,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很是高兴:“阿沅,若儿,咱们一家人应该也有几年没一起聚过了吧?” 顾沅笑笑:“行,只要您别在家里放烟花,我保证回来住!” 沈芷兮探询的目光投向顾沅,小声问他:“若儿是谁?” 顾沅轻声道:“若儿是顾怀夏的小字。” 另一边顾怀夏眼角余光瞥见沈瑛冷冰冰的面容,便也不敢存了旁的心思,只好违心地摇了摇头。 沈芷兮作为局外人自然看得清楚,沈瑛在威胁她。 前世顾怀夏死在景和五年的春天,是难产而死。 但后来她从顾念秋那里得知,顾怀夏根本就不是难产而死。 而是因为有人给她用了药迫使她小产,当时已经疯疯癫癫的沈瑛哪里会管这些,直接将她囚禁起来。 隔日她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而今一切回溯到两年前,局势完全可以挽回。 思及此处,沈芷兮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 其实,这一世的走向从她救下顾沅那一刻起,便大不相同了。 也就是说,她还有机会去改变他们的命运。 席间,顾沅和顾长安叔侄二人喝得不亦乐乎,坐在另一边的顾怀夏却闷闷不乐。 沈芷兮见状,便跟顾沅悄声耳语了几句,而后借着去后花园赏月的机会将顾怀夏带离宴席。 见四下无人,她轻声道:“姐姐有什么伤心事,但说无妨,我听着呢。” 顾怀夏眼圈倏然红了。 第一卷:风起时 第28章 满盘皆输 与此同时,沈瑛也发现王妃许久未归,便以赏月为由离席前去找人。 顾沅见沈瑛离席,也找了个借口跟了上去。 好巧不巧,他用的理由也是赏月。 顾长安无奈地抬头看了看明月,不由得心里犯起了嘀咕。 今晚的月色很美吗? 出于好奇,他也跟了上去。 后花园中,顾怀夏的哭诉已接近尾声,沈芷兮刚想安慰她,却发现不远处有人在窥探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沈芷兮轻咳一声,顾怀夏受了惊吓身子一颤,隐匿于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下的玄袍男子也笑着走了出来,拍了拍手:“殿下好手段。” “大表兄亦然。”沈芷兮回敬道。 顾怀夏惴惴然抬眼望着沈瑛,倏然又将目光移开。 她不敢去看他。 沈芷兮微微叹息,她就像是水做的一般,稍微揉一揉就化开,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性子软糯的顾怀夏和天真活泼的顾念秋本就不一样,沈芷兮亦无法强求她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沈瑛眯了眯眼,一步步走向她们,“殿下当真以为,本王动不得你们二人?” 沈芷兮冷冷回应道:“大表兄,这是在顾府,你不会以为凭着一个郡王的身份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她原本不想在战端将启的时候解决沈瑛这个后患。 或许姚锡说得对,她始终都无法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 生来优柔寡断的性格,让她在前世面对唐修瑾的时候无所适从。 她没有想过真的杀了他。 但他却无时无刻不想杀她。 思及此处,沈芷兮一把将惊慌失措的顾怀夏拉到身后,随即一柄匕首放在了她温热的掌心。 顾怀夏抬眸,怔怔地看向她。 “拿着这把刀,砍下他的头颅,你敢吗?”沈芷兮厉声道。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生硬,顾怀夏眸中一闪而过的泪光几乎就要落下,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芷兮见她这般也软了声调,“可否帮我一个忙?” 顾怀夏紧紧咬住薄唇,摇了摇头。 “妇人之仁。”沈瑛冷笑。 “你闭嘴。” 沈瑛听出沈芷兮言语中的愠怒,反倒笑了起来:“殿下迟迟不动手杀我,也是妇人之仁吗?” 沈芷兮气极反笑:“沈瑛,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竟然如此轻佻下贱。” 沈瑛笑道:“我轻佻,我下贱……长公主殿下说得对。可殿下,您和顾沅暗通款曲又算什么?” 沈芷兮反问道:“我和他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事需要藏着掖着,大表兄莫非想干预本宫的家事?” 沈瑛淡笑:“微臣岂敢,常言道君臣有别,臣便是皇亲国戚,也不得不……” 沈芷兮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沈瑛,本宫再说一遍,不想死的话,就给我闭嘴。” 他这么颠倒黑白,沈芷兮反倒成了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她是君,他是臣,那沈衡又是什么? 沈芷兮不由得庆幸自己那个脾气暴虐的弟弟不在场。 沈瑛冷笑道:“不想死?长公主邀我前来,不就是为了置我于死地吗?” 话音刚落,沈芷兮脸色倏地变了。 难道有人借用了她的身份,将沈瑛诓骗了来? 今日宴席上就这么多人,还会有谁? 莫非是……顾长安? 思及此处,沈芷兮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想杀你。” 沈瑛眸光冰冷,“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沈芷兮勾唇一笑,与沈瑛周旋起来:“若是我想杀你,在路上随便安插几个刺客就可以做到,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手?” “你将顾怀夏交给我,我会放你离开。” 沈芷兮挑眉,“凭什么?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吗?” “青州铁骑就在城外,本王一声令下,他们便可攻下燕都!”沈瑛狞笑道。 顾怀夏不知何时收起沈芷兮交给她的匕首,问询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沈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瑛轻蔑一笑,“因为你,若儿。你嫁给我两年,未有子嗣,传出去遭人议论非我之过失,是你自己太不争气,所以这件事你不要怨恨我。” “王爷说不要让若儿怨恨您,可王爷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若儿已经厌倦了。横竖都是死,还请王爷给若儿指一条生路吧!”顾怀夏说着,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那你倒是说,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 “你闭嘴!”沈芷兮冷冷道,“方才我已经取了锦衣卫的烟花令放出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会赶到这里,本宫劝你最好收敛一点。” 沈瑛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沈瑛,你要造反吗?”沈芷兮愠怒道。 “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人声音冷冽道:“沈瑛,你莫要忘了,这是在顾家。” 沈瑛回眸望去,顾沅早已带着锦衣卫拦住了他的退路! “就凭你和你身后的这些乌合之众,没有皇上的旨意,也敢拿我?”沈瑛阴恻恻地笑道。 顾沅缓缓取出一枚令牌:“王爷不妨看看这令牌上写着什么?” 这枚令牌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如朕亲临牌。 “皇上授我令牌以便宜行事,今天就算当场缉拿了你,也在便宜之内!”顾沅冷声道。 “早该想到你在背后筹谋的。”他摇头叹道,“我今天是没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顾怀夏怯怯地问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沈瑛放声大笑:“问得好!不妨本王就最后再和若儿说说,这一切的真相。” “早在调青州铁骑进城的时候,我就料想到会有今天。”沈瑛缓声道,“但我想拿命赌一把,第一次赌长公主会选择和我联手做掉何首乌,第二次赌小皇帝不会杀我,第三次赌今天晚上顾家不会对我动手。” 他嗓音沙哑,低声道:“我赌赢了两次。” “你走吧。”顾怀夏声音凄冷,“就当我不曾认识过你。” 沈瑛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了……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洗不干净的……” 第一卷:风起时 第29章 入骨相思 顾怀夏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才艰涩开口:“你都杀了谁?” 沈瑛轻笑,“若儿,都到这时候了,事情的真相还重要吗?” 不等顾怀夏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们以为,宋宁当真是唐家人杀的?那你们就把唐修瑾想简单了。唐家将来是兴盛还是衰败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你们觉得他会冒着搭上整个唐家的风险做这些沾满鲜血的事?” 顾怀夏瞳孔微缩:“宋宁……是你杀的?” “他知道的实在太多,我留他不得。”沈瑛说完又转向沈芷兮,“都是沈家人,就别藏着掖着了。我今天会前来赴这场鸿门宴,是被人拿捏住了死穴,长公主殿下莫非觉得你不会有这么一天吗?” 沈芷兮立刻警觉起来:“你的软肋……是她……” 沈瑛毫不掩饰道:“原来都知道啊。” 他的软肋,是她。 顾怀夏。 这也是他唯一可以被人拿捏住的死穴。 此刻顾怀夏紧紧咬住血色全无的嘴唇,泪意在眼底蔓延。 眼前这个人有时待她极好,有时疯疯癫癫的模样又让她受不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喜欢上她,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更何况她从未喜欢过他。 沈瑛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爱上这样的人,或是被这样的人爱上,本就很可悲,不是吗? 沈芷兮忽然觉得,沈瑛的一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手上沾染了那么多人的鲜血,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她正思量着,沈瑛蓦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几许阴森:“殿下,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那你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吗?” 沈芷兮有些难以置信道:“你……你下的手?” 沈瑛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怎么,长公主殿下?你以为呢?” 沈芷兮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痛,一旁的顾沅连忙搀扶住她。 沈瑛适时添了一把火:“先帝染上重疾后,医师是我亲自延请的,是宫里一个姓温的老太医,熬药都是在我这儿熬制的。殿下师承太医萧南亭,应该也知道,滇藏藜芦和辽东人参掺杂在同一个方子中,会发生什么。” 沈芷兮闻言一惊,这个方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滇藏藜芦与辽东人参都是名贵药材,但出现在同一个方子中,就成了可以致人死命的毒药。 丧心病狂的疯子,心狠手辣的赌徒。 沈瑛惨笑一声,抽刀出鞘,彻底挑断了自己脖颈间的血肉筋脉。 至死,他都没有为自己扭曲的爱意辩解一句。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但也有过片刻温情脉脉。 锦衣卫将沈瑛的尸身抬走,随即赶来的顾念秋也带着顾怀夏先行离去。 见后花园此刻只余下她和顾沅二人,沈芷兮颓然跌坐在地,脸色变得煞白,纤细的指尖不住颤动。 恍惚间,她听到一声如银铃般清脆的童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兄弟阋于墙,多么讽刺。 顾沅俯下身来轻柔拭去她眼角泪水:“没事了,殿下,一切都过去了……” 尽管他知道,这样的安慰很是苍白无力。 她和沈瑛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一句安慰又怎么能抚平时间的创伤。 沈芷兮紧咬着薄唇,泪眼朦胧地扑进顾沅的怀中:“我知道人死如灯灭,便是我亲手杀了沈瑛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父皇……父皇也回不来了……” 顾沅心口就如同被人扎了一刀,生生的疼。 兄弟阋墙的结局他不止一次设想过,但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他还是会感到心疼。 那是她最需要别人关心的时候。 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独自承受下父母双亡的苦痛,还要担起一座岌岌可危的江山。 可她硬是咬紧牙关一个人稳住了当时已是风雨飘摇的大昭,但可悲的是,风雨过后,没有人站出来感谢那个挑起大梁的人。 反而都在怨她没有修补好朽烂的门窗。 若是他早些认识她,她心里会好受些,至少还有个念想。 可他当初不在啊。 “殿下,哭出来,会好受些。”顾沅轻声道,“心里有事莫要再藏着掖着自己扛过去,我……我会心疼的……” 沈芷兮抬起雾蒙蒙的双眸,怔怔地凝望着他。 “因为我喜欢你。” 不知怎么,一句话就让她已经压下去的泪意再度翻涌上来。 她很少哭得这么失态。 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好纷乱的思绪。 其实她来这里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办的,不想却卷入了这场纷扰。 她擦了擦泪水,看向顾沅的眼神中多了一缕柔情:“阿沅,其实……我今天跟你回来是有正事的。” “嗯?” “我有点礼物……想送给你。” 说着,沈芷兮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荷包放到他手上,“我自己做的,好看吗?” 顾沅修长的指尖轻抚过丝线的花纹,不由得安心许多。 荷包上面对面绣着两个篆书。 一个“沅”字,一个“芷”字。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顾沅抬手替她理理被初夏夜风吹散的鬓发:“好看,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这个还好看的荷包。” “为了给你这个惊喜,我可是先后拜了两位师父呢。”沈芷兮嫣然一笑,“阿沅,你学富五车,见多识广,可知这小小荷包,又寄托了多少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愫?” “玲珑骰子安红豆,殿下可还记得下一句是什么?”顾沅笑意温柔道。 沈芷兮苦笑。 入骨相思,她又如何不知。 在她以元长歌身份活着的那些年,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想着抛下一切直接去北魏找他算了。 但她不能。 她是南梁太子萧规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她一走了之不要紧,可她的宗族怎么办?她的国家又怎么办? 她只能在梦中见见他,甚至梦里相见,亦是奢望。 曾几何时,她天真地以为,世间安得双全法。 只要她做出抉择,他就不会死。 但她想错了,一些事并非她作出让步就能改变什么。 淮南王号称卦能通灵,算到温珩英年早逝,也没算到自己最终身死道消。 只是元长歌先前说过,淮南王现在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她身边。 那个隐藏在幕后不死不灭一千年的淮南王,会是谁? 第一卷:风起时 第30章 誓死以报 燕都城郊,易水别院。 唐修瑾不疾不徐饮尽一盏茶,缓缓看向身前的影卫统领余清:“事情都办妥了?” “回少主,人已经做掉了。” “知道你弟弟在哪里吗?”唐修瑾修长手指拈起一块梨花糕,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起来。 “回少主,知道。” 唐修瑾不动声色道:“十一年前是我唐家在往生崖边救下你,那时你便说过愿为唐家赴汤蹈火,誓死以报,现在你又是如何想的?” “回少主,忠心未改。” 唐修瑾轻笑:“好,若是唐家要你去杀了你弟弟,再杀了他的主子,你会这么做吗?” 余清沉默不语。 唐修瑾摇了摇头,叹道:“心不够狠,手段不够硬,你不适合做死士。今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忽然,门口的影卫匆忙前来禀报:“少主,宁公子来了。” 唐修瑾将剩下的梨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让他进来。” 宁封子进来的时候倒是没看到唐修瑾吃梨花糕,却看见了跪在一边的余清。 他眉头微蹙:“唐修瑾,你这是做什么?” 唐修瑾挥了挥手让余清退下,这才缓声道:“在下家事,宁公子见笑了。” 宁封子淡笑:“无碍,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 唐修瑾眉梢微挑。 “三件事,三个人。” 唐修瑾凝眸望着宁封子的面容,不由得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些好奇,再过一千年,你的脸会不会还是这般模样?” 宁封子笑笑:“我也好奇,你同沈瑛究竟说了什么,怎么他就愿意去为你赴死?” 唐修瑾替自己和宁封子各斟了一盏清茶,“你先喝茶。” 宁封子端起茶盏闻了闻味,下一刻就抬袖掀了茶杯:“茶里有毒,唐修瑾,你请我来的诚意又在哪儿?”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唐修瑾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这茶杯是景德窑里出来的,名贵着呢。宁封子,你既然敢摔,今天你就得赔给我一个茶杯。” 宁封子:“……” 我没毒死你全家就不错了。 “你方才问我的事其实很简单。我告诉沈瑛,要么他去死,要么我派影卫杀了顾怀夏。”唐修瑾轻声笑笑,“沈瑛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我这么一说,他竟还相信了。” “我倒也不想大开杀戒,但是没办法,他知道的太多了,如果倒向长公主殿下那边,对我来说不会是好事。” “第二件事,立夏的伤养好了,她现在跟在苏九陌身边。” 唐修瑾挑眉:“苏九陌要进京?” 宁封子点头:“落音楼也要重开。” 唐修瑾忽然想起一事:“立夏的伤是怎么回事?” 宁封子解释道:“她把南疆那个祭坛炸了,想刺杀长公主,结果把自己也伤着了。” 唐修瑾点评道:“死心眼的傻丫头。” 宁封子这次倒难得和他意见一致:“她倒是比你身边那些人看上去更像死士。” “那,第三件事?” “沈瑛一枚过河卒子,死了就死了,但咱们必须重新物色一个听话的棋子。”宁封子一脸凝重道。 唐修瑾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何人?” “楚王世子,沈峤。” 宁封子微微颔首:“我会派人去联系他。” 唐修瑾摇头道:“不可,你若是出面联系,这事怕会更难办。当初利用沈瑛是因着他的庶子身份,沈峤一个嫡子,你拿什么把他绑在咱们的船上?” 宁封子皱了皱眉,“你想怎么做?” 唐修瑾勾唇一笑:“我想,送他一顶白帽子。” —— 宫墙内,两份紧急军报在东西两宫之间快速传递。 “敦煌失守,河西尽失,阳关易手!” “抚顺陷落,铁岭被围,辽东危急!” 正在长乐宫就寝的沈衡听到这个消息后惊得从榻上翻下来,连木屐都来不及穿就跑到含章殿。 沈芷兮接到军报,也和茗清一同赶来,在含章殿檐下遇上了顾沅。 “殿内情况如何?”沈芷兮一见面就开口问道。 顾沅摇了摇头:“不怎么样,里边那些人吵了半个时辰,皇上瞅着时候到了,让我出来迎一迎你。” 沈芷兮点了点头,和顾沅一同走进大殿。 眼见主和派和主战派的几个激进分子几乎要当着小皇帝的面打起来,沈芷兮厉声道:“住手!这是在朝堂,不是在朱雀街上!都是朝中老人了,一个个的成何体统?” 长公主一发火,有眼力见的都噤声了。 沈衡见姐姐来了,也终于找回一点君临天下的气场来:“朕的旨意你们是听不见吗?都给朕闭嘴!” 沈芷兮立于丹墀之上,一双凤眼扫视着阶下群臣,冷声道:“大敌当前,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原本坐着的杨宜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皇上,长公主,请容老臣说两句。” 沈衡点头,“阁老请讲。” 杨宜沉声道:“守燕必守辽,复陇必平蜀。” “此话怎讲?”沈衡眉头微皱。 他倒是想做个好皇帝,无奈学艺不精,少时太傅教过的东西他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杨宜逐条分析着:“其一,臣以为先出兵辽东为上策。李玄翊志骄,张玄靓器小,志骄则好生事,器小则无远虑。因而先出兵北凉,李玄翊必定会倾全国之力来援北凉;先出兵辽东以图漠北,张玄靓必定会作壁上观。” 沈衡微微颔首,“阁老所言甚是。” “其二,皇上要出兵辽东也有两个策略,一个是驰援铁岭,一个是进军漠北,臣以为这两个策略可以同时进行。先调辽东本部人马救铁岭,再抽调三大营精锐出兵漠北,让北离军腹背受敌,自顾不暇,从而主动撤军。” 沈衡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犹豫了。 诚然,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一旦北离回防,大昭的军队能不能撤回来都不一定。 但沈芷兮却力排众议,将杨宜的策略交给兵部从长计议。 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杨宜的话没说完。 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以一己之力担起了一座庙堂,他的计策不可能如此轻率。 正在此时,茗清不顾身份冲进殿内,向沈芷兮低声禀报:“殿下,庶人沈瑛的遗书。” 沈芷兮皱着眉头拆开信笺。 第一卷:风起时 第31章 青盖入洛(第一卷完结) 看完后,沈芷兮将沈瑛的遗书搁到一边,缓声道:“你先下去,沈瑛的罪名容后再议。” 今日大朝会最后一件事,就是褫夺沈瑛肃宁王爵位,废为庶人,除其封国。 这事倒没有异议,沈瑛意图谋反是板上钉钉的罪名,现在跟他绑在一条船上无异于自杀。 散朝后,杨宜颤颤巍巍地起身准备离开,沈芷兮却留住了他:“杨先生请留步。” 杨宜淡笑:“殿下莫非想问老夫为何出这么冒险的计策?” 沈芷兮颔首:“正是。” 杨宜点了点头,又唤来顾沅:“你们随我来。” 顾沅和沈芷兮对视一眼,同时跟上去。 走了几步,杨宜又转过身来问她:“殿下可知道兵部有一暗室,为商讨机要军务之处?” 沈芷兮下意识摇摇头,其实她是知道的。 兵部衙门内有一暗室,这是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的秘辛。 顾沅算其中一个,而沈芷兮之所以知晓这件事,完全是上辈子的一场误会。 那次她和顾沅在兵部吵过一架,吵得很凶,她气上头了打算离开,却一脚踩上了操纵暗室门的机关,就这么跟顾沅一起被甩进了暗室。 她有些气恼地望着他,“你怎么不早说这儿有个密室?” 顾沅摸了摸被摔疼的脑袋,一脸无辜:“我也没想到你会踩上机关……”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我等着!” 再想起当时的情景,沈芷兮不禁苦笑。 正思量着,杨宜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兵部衙门,顾沅上前拉了一下灯饰。 沈芷兮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灯饰大概就是第二个机关。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平缓响起,暗室的门缓缓旋开,一位两鬓微霜的“老者”迎他们进去。 沈芷兮有些懵:“这位先生是?” 杨宜平静道:“他自幼失语,口不能言。” 沈芷兮还是不明白。 顾沅于是解释道:“他是先生养在身边的死士,也是澜沧阁的阁主,十三夜。” 说话间,十三夜已经按动机关,下行的石阶缓缓升上地面。 杨宜已经顺着石阶一步步下去,两人赶紧跟上,十三夜没有随他们下去。 “殿下。”顾沅忽然唤她。 沈芷兮抬眸:“怎么?” “你还记得‘从前’是怎么误入澜沧阁的吗?” 沈芷兮点头道:“踩到了机关,可方才……” 顾沅接着说:“上次你踩到的机关,便牵引着地下暗室的门。” 沈芷兮见十三夜没跟上来,便问道:“那个……十三夜阁主究竟多大?” 顾沅知她上次未见到十三夜,微微一笑:“说起来殿下可能不信,他比我只年长三岁。” 沈芷兮一怔:“他比你大三岁?你确定不是比你大三十岁?” “他先前被人下了毒,就成了这副模样。” “原来如此。”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边的杨宜忽然喊道:“临熙你小子又把殿下带哪儿去了?” 顾沅一边应着,一边拉上沈芷兮就向下跑,猝不及防的,沈芷兮被一块不甚结实的石砖绊了一跤。 小姑娘一个没站稳,就撞进了顾沅怀中。 顾沅本来走得好好的,被沈芷兮突然这么一撞,险些坠落下去。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顾沅连忙停下来检查沈芷兮有没有受伤:“殿下没事吧?” “我倒是没事。”沈芷兮紧张地打量着顾沅,“你怎么样?” 顾沅点头:“还好。” 两人下去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略微有些狭小的空间,一张石桌并四个石凳,另一边挂着一幅山水画。 “这是富春山居图?”沈芷兮惊诧道。 杨宜点头:“只是前朝楞伽山人的摹本而已,殿下看后面。” 沈芷兮揭开画卷,嵌在墙壁上的又是一个机关,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不是……定陵门前的那个机关吗……” 杨宜“嗯”了一声:“定陵那机括是仿照这个造出来的,自然有些相像。” “这机括莫非也是依靠剑气运转的?那这机关后面是……” “机关后面,才是真正的澜沧阁。” 三人在石桌边上坐定,杨宜喝了口茶,轻声问道:“殿下可听说过青盖入洛这件事?” 沈芷兮微微颔首:“略有耳闻。我听说此事是因为前瀛嘉定年间天下大乱,一些中原士人携家带口迁徙到北离洛州境内,是为青盖入洛。” “青盖入洛,坐着投降的车子进入洛州,想来留下的中原士人对这些北迁的人观感并不好。”顾沅随口感慨了一句。 杨宜没搭理他,从石桌底下取出一盘棋:“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青盖入洛,是一局下了五十年的棋,也是一局以天下为棋盘、以世人为棋子的棋。这么些年了,当初布局的棋手,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当年布下棋局的十二人,最为年轻的便是我,姚锡和耶律楚材。” 沈芷兮正襟危坐,神情凝重:“先生请赐教。” 第二卷:关山月 第32章 落子无悔 “殿下可知晓,青盖入洛除去北上的士人,还有什么人?”杨宜边说边将棋盘铺开,取出两个棋盒来。 一黑一白。 “其一便是锦衣卫潜伏在北离境内的暗探。”沈芷兮拈起一枚黑棋,投掷在棋盘上,“北离枢密院这么些年在我大昭境内安插了不少细作,耶律楚材倒是煞费苦心啊,知晓自己大限将至,还从北迁的寒门中提拔起了赵叡接他的班。” 杨宜眼神中毫不掩饰对长公主殿下的期望:“所以这场仗不能不打,我们可以等,那些潜伏了大半辈子的暗探等不了。” 顾沅这时也轻声道:“他们等天亮,等了太久。洛州是前朝嘉定和议割让给北离的,祖宗的疆土,一寸都不能给他们。” 杨宜颔首,又转向沈芷兮:“殿下怎么看?” “阿沅说得在理。漠北天寒不适宜耕种,北迁的不可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而工匠无论在南北都能吃得上这碗饭。”沈芷兮拈起一枚白棋,落在棋盘正上方,“北上的工匠算一个,他们带去了先进的工艺品制造技术,北离开始崛起。” 杨宜赞许地点点头:“士农工商,殿下还落了一样没说。” 沈芷兮微笑:“再有便是商人。商贾大量涌入漠北,让北离与我大昭通商开始频繁起来,这时候就需要朝廷开放榷场与他们通商。” 说着,一枚白棋落下。 落子无悔。 顾沅皱了皱眉,“我还是有个事情不太明白,先生您当初为何要促成青盖入洛一事?” 姚疯子能做出这种事太正常不过了,但令人意外的是,杨宜怎么也在其中搅弄风云? 杨宜缓声笑道:“士农工商,你自己想想还剩下哪一个没展开说?” 顾沅心下也有数了,老师想必就是为了促成士人北迁。 “士人带去的是我中原的文化与习俗,他们的下一代就是北离的读书种子啊。”杨宜拈起一枚白棋重重砸在棋盘上,“青盖入洛给北离带去了读书种子,也让中原的文化习俗渗透整个北离,等再过个几十年,他们就会慢慢被我们同化,我们再选个适当的时机添把火,偌大一个北离即可不攻自破。” “先生的意思是逐步蚕食?”顾沅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北离占了一时的便宜,却失去了一个问鼎中原的绝佳机会,往后必定会被我们同化!当年秦国一统天下采用的就是逐步蚕食之策,用了一百年消耗殆尽六国的实力,最终得以在十年之内一统六国!” 见顾沅越说越激动,沈芷兮唇角不由得泛起浅淡笑意:“先生是谋国之士,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杨宜却摇了摇头,神情严肃:“殿下,老臣有必要纠正您方才所说的一处谬误。”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我们这一辈人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我只希望你们能接我的班,将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一局棋,三代人,五十年。 这场动乱在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时局下酝酿着,似乎随时都能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给折腾得千疮百孔。 灵均先生张琀南下滇藏,青衣学士赵叡亲赴北凉。 在这些布局后,或多或少都有着一个人的影子。 耶律楚材。 以天下为棋局,以世人为棋子。 除去那位避世不出的姚疯子,当世唯有两人而已。 其中一人历仕两个朝廷四代帝王,楞伽山人生前曾言“中原三百年纵横之道第一人,西蜀杨清溪”。 另一人辅佐北离先帝成就霸业,封辽东王加九锡,北离枢密院首任枢密使,离漠北共主天可汗只差一步。 当年“杏坛四友”中的莫逆之交。 戏文中“断袖军师可以谋国”的出处。 前者大雍帝师杨宜,后者北离丞相耶律楚材。 如今,这局下了五十年的棋,才算是即将收官。 但在收官之前,还需要一个契机。 李玄翊出兵辽东,就是最好的契机。 —— 与此同时,楚王世子沈峻在易水别院见到了最近深居简出的唐修瑾。 “听说唐大人要送本世子一顶白帽子?”沈峻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唐修瑾也不含糊,点了点头:“是。” 沈峻倏地摔了酒杯:“唐修瑾,你敢犯上作乱,本世子今天就可以要了你的脑袋!” 唐修瑾两手一摊:“世子殿下随意。” 这句话反倒让沈峻消了气。 唐修瑾自然知道这句话为何这么刺激沈峻。 而今楚王重病缠身,情况很不好,他还在这个时候煽风点火。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唐修瑾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殿下可知道,这顶白帽子并非只有一个意义。臣愿斗胆为殿下分析一番。” “而今人尽皆知,远在荆州坐镇的楚王已经病入膏肓,若王爷薨逝,您就是楚宗之首。”唐修瑾淡笑,“还请殿下考虑一下,王上加白是什么字?” 沈峻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想……造反?” “殿下莫不是以为臣是乱臣贼子?”唐修瑾笑意泛冷,“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现下便是您不愿去争,那些投机倒把的人也会站到您这边。” “你在逼我……”沈峻颤声道,“好,好啊,你倒是胆大得很……沈瑛是你杀的?” 唐修瑾皱了皱眉,“殿下何以见得,沈瑛的死与我有关?” 沈峻冷笑:“不然呢?你觉得我会跟他一样无条件相信你?” 这点倒是提醒了唐修瑾。 沈瑛是个被人利用却不自知的蠢货,沈峻不是。 他和沈瑛,从骨子里就不一样。 沈瑛只消摸准他的软肋,拿捏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但沈峻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几乎没有死穴。 想抓住他的把柄,不容易。 沈峻离开后,唐修瑾唤来余清,低声吩咐道:“去打听打听楚王世子的心悦之人。” 余清微怔,有些不确定道:“心悦之人?” 唐修瑾点头:“心悦之人。” 宣华宫中,沈芷兮却正为另一件事发愁。 “胡太妃打算回宫,应该是为了我和阿衡的婚事回来的。” 一旁的顾沅默了默。 说起来,胡太妃掌管后宫,还是她做皇贵妃的时候。 孝贤皇后早逝,沈渊南征北战平定天下,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管后宫之事。 于是胡贵妃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后宫之主,而在贞元一朝后面的十多年里,胡贵妃没有为沈渊诞下一儿半女。 因此在贞元帝驾崩后,已经是太妃的胡氏自请去了长陵为沈渊守墓三年。 而今三年之期已到,胡太妃便又自请回宫。 沈芷兮很清楚,让这个女人回到权力的漩涡中心,只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她和很多人被甩出漩涡,另一种是她在漩涡中站稳脚跟。 无论哪一种,沈芷兮都会受到漩涡的波及。 她就像被裹挟在风浪中的小船,随波逐流。 沈芷兮忽然问道:“咱们俩有私交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顾沅扳着指头数了一下,说:“不会超过十个人。” 沈芷兮摇了摇头:“应该还多。” 顾沅有些好奇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在想,万一胡太妃知道咱们俩私下有交往……” “那不是更好吗?”顾沅疑惑不解。 沈芷兮无语道:“但那是胡太妃,她跟我一直不太对付,名义上又是我的长辈,若是她知道我跟你私下交往的事,从中作梗怎么办?” 顾沅认真地想了想:“那我做掉她,死人总不会说话。” 沈芷兮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以为这是在战场上,你想杀谁就杀谁啊?都这个时候了,拜托别拿我开玩笑了行不行?” 顾沅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似是安慰炸毛的小猫一般:“没事,我先前说过,你的婚事我必定会管。” 沈芷兮觉得有被安慰到,轻声笑了笑。 海上风浪大,有他护在身侧当一座灯塔,她也安心许多。 至少无论输赢,她还有他。 第二卷:关山月 第33章 殿下亲启 “不过朝廷最近要打仗,家事国事哪个分量更重,胡太妃不至于分不清楚。”顾沅声音低沉,“若是她弄不明白这个,她也不可能执掌后宫那么多年。” “阿沅,从杨阁老那里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沈芷兮轻声道。 顾沅难得正色道:“殿下请讲。” “你是怎么发现兵部下面有个暗室的?你又怎么知道那地方名为澜沧阁?” 顾沅想了想,道:“十三夜那个小老头告诉我的。” 沈芷兮有点懵,“他不是口不能言吗?还有,他变成那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十三夜并非从小就不会说话,他的嗓子是十二岁那年被人毒哑的,这个秘密是在他彻底失语一个月前告诉我的。”顾沅解释道,“他的模样也是因为那次中毒。” 沈芷兮摇头道:“你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非常可疑。如果说他在告知你澜沧阁的真相后就被人毒哑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你深入调查这件事,才对他下了毒?” 顾沅眉头微蹙:“那为何不对我下毒?” 沈芷兮苦笑:“其实他们也可以给你下毒,只是……你祖父当时还在,他们不敢在你祖父眼皮子底下作妖。” “殿下如何知道?” “当然是……猜的。”沈芷兮有些心虚道。 其实这些事都是“从前”她通过手上的暗卫网查出来的,但因着此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本就没有伤害到顾沅,她就隐瞒了他。 “殿下在诓我。”顾沅笑笑,“你是担心我知道了事情真相会去追查,反倒伤害到自己。” 沈芷兮见自己的心思被顾沅看了个通透,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 “可这件事对十三夜来说本就不公,我会查下去。”顾沅微笑着让她放心,“殿下放宽心,燕都城里想杀我的很多,可能杀我的,实在找不出几个。” 沈芷兮想想也是,他可是月旦评上鼎鼎有名的指玄境高手,想刺杀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顾沅缓声道:“殿下既然知晓十三夜的毒是怎么回事,可否替我解个谜?” 沈芷兮笑着挑眉:“没想到聪慧如顾大人,也需要本宫来为你解谜了?” 顾沅知她在说玩笑话,也就没当回事。 “我只知道京城里有个澜沧阁,澜沧阁阁主十三夜是被人毒哑的。”沈芷兮揉了揉眉心,“上辈子你没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知道十三夜就藏匿在兵部的暗室里。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两个人很可疑。” 顾沅问道:“谁?” “一个呢,是唐家老族长唐礼之,另一个就是谢镇,谢阁老。” 唐礼之在贞元一朝曾经做过次辅,这些年退隐江湖,不再过问庙堂之事。 而谢镇出身陈郡谢家,官居吏部尚书、内阁次辅,想弄死一个江湖人应该不是难事。 顾沅思索片刻:“我觉得崔显纯也有可能。” “他可不是唐修瑾,没那么大胆子。”沈芷兮摇了摇头,“沈瑛死了,唐修瑾该物色一枚新的棋子了。” “不太好找。” 沈芷兮浅笑,“他已经找到了。” 顾沅眉头微皱:“他过来告诉你的?” “你给我正经点。”沈芷兮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楚王世子沈峻今日去易水别院见了唐修瑾。” “沈峻可不是沈瑛那个二杆子,他没那么好忽悠。” 沈芷兮提醒道:“但是楚王命不久矣。” 这话说得倒没错。 沈渊当初打天下,几个兄弟都是出了力的,等到河清海晏之时,那几个帮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都封为藩王,主政一方。 齐王和楚王都是沈渊的兄弟,秦王则有些不同,他是沈渊最小的叔父,和他一同长大。 因而秦王的爵位世袭了两代,现今的世子沈承翊和沈芷兮还是同辈分。 想到沈承翊,她忽然问道:“沈承翊还在外边晃荡?” “他带着郦道南去了徐州屯田,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顾沅解释道。 郦道南是大昭农学大家,精通水利耕作,是郦道元的后人。 顾沅依稀记得黄淮是他的学生。 “话又说回来,楚王病重跟沈峻有没有与唐修瑾暗通款曲有何联系?” “联系倒是没多大,可一旦楚王薨逝,这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就落到了沈峻头上。”沈芷兮这才道出她担忧的事情,“沈峻城府很深,不好控制,又和唐修瑾牵线搭桥,若是唐修瑾将这一注押在他身上呢?” “湖广九省通衢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偏生楚王还坐镇荆州。”顾沅觉得头又疼了起来,“有些难办啊。” “难办也得办,先派人去盯着沈峻,若他与唐修瑾交往过密,则不得不防。”沈芷兮喝了口茶,道,“咱们俩今天也跑了不少地方,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指不定又有好戏看呢。” 话音刚落,沈芷兮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顾沅知晓她应当是真困了,便交代好茗清照顾好殿下,然后就告辞了。 顾沅刚走,茗清就端着一盆水一路小跑到了长公主的床前:“殿下,茗清瞧着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沈芷兮现在看见这小丫头就头疼,“不是,我给你那个令牌是让你随便用的吗?是不是顾念秋让你拿着沈瑛的遗书上朝的?” 茗清清凌凌的双眸立时闪过一丝茫然无措,紧接着又缠着沈芷兮娇滴滴地讨饶道:“殿下,茗清错了,茗清再也不敢了……” 沈芷兮本来也没怎么生气,听她撒起娇来也不自觉软了声调:“我知道,茗清最听我的话了,都是这个顾念秋把你带坏了!” 茗清义愤填膺地点点头,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殿下,您怎么知道这封信是顾三小姐给的?” 沈芷兮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二小姐做不出来这么大胆的事,也只有念儿她敢这么做。” 茗清一边给沈芷兮擦脸擦手一边说:“殿下,您和顾大人聊了些什么,这么开心?” 沈芷兮瞪了她一眼:“怎么你也跟着胡闹?” “茗清好奇嘛。”茗清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眨得飞快,便是刚感叹过她一天到晚奇奇怪怪的八卦心理的沈芷兮也想夸她一句眼睛扑闪扑闪会说话。 于是沈芷兮认真思考了片刻,一本正经道:“我跟他聊了些……” 茗清专心致志地听着。 “……人话。” 这边顾沅回到棠梨院,余安也迎了上来:“大人,您跟长公主聊什么了,这么高兴?” 顾沅抬手就敲上他脑袋:“你怎么这么八卦呢?” “所以您跟殿下到底聊啥了?” “人话。” 余安:“……” 他还没从顾沅的冷笑话里反应过来,顾沅就给他派了个差事:“明天你带人去盯着点沈峻的动向,以及……” 余安好奇道:“以及什么?” “以及他有没有什么心悦之人。” 余安彻底懵了。 隔日一早,沈芷兮刚醒,茗清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殿下,殿下!” 沈芷兮见这小丫头似乎有些激动,便问道:“什么事?” “殿下您快过来看!有个好东西!” 沈芷兮皱了皱眉,这大早上的有什么好东西? 她跟着茗清来到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封信和一个檀木匣子。 沈芷兮微怔,“这是谁给的?” 茗清笑容灿烂:“殿下还不知道吧,这个小匣子是驸马送给您的礼物!” 沈芷兮骤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是四月十七,她的生辰! 沈芷兮一向不怎么在乎生辰的事,没想到顾沅比她记得还清楚,连她喜欢用檀木家具的事都知晓。 幼时父皇曾经告诉过她,不要让人随随便便就摸清楚自己的喜好。 生在皇家,总要留着些保命的手段。 但顾沅对她来说,是唯一的那个例外。 沈芷兮曾经为了不让他牵扯进她和唐修瑾的政治斗争,对他隐瞒了许多。 可她从未想过对他设防,她和唐修瑾斗来斗去那些事他手下的暗卫也未必查不出来。 沈芷兮敛起过往思绪,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寥寥几笔瘦金书锋芒毕露,她垂眸一望,上面写着四个字。 殿下亲启。 让她亲自打开这个匣子?沈芷兮掂量着匣子,只觉得其中应该放了不少东西。 打开后,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根缀着流苏的步摇。 沈芷兮浅浅一笑,这步摇倒是很精致呢。 收起他的“见面礼”,她发现匣子里还有一条月白色的发带,莹白的发带在晨曦中熠熠发光。 她记得清楚,这发带是她离开辽东的时候随同一些宫里的赏赐赠给他的,没想到这个小物件他珍藏了这么多年。 压箱底的是厚厚一叠信纸,沈芷兮寻思着,若是情书,那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写? 大抵得从贞元二十三年,他们这一世初见时写起。 第二卷:关山月 第34章 今夕何夕 她一封一封翻看着,是情书,但也不全是。 有寄托了萦绕他心间两世的情愫,亦有她和他的往来信件。 最早的一封可以上溯到她十四岁生辰那天,他写了一句“愿殿下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努力加餐饭”五个字。 沈芷兮不禁笑了,顾沅知道她挑食,给她留了这么一句。 意思就是,好好吃饭,不许生病。 在她写给顾沅的每一张信笺上都有一两句批注,无非是些“殿下最近长高了吗”“殿下有没有好好吃饭”之类的微末小事,但字字都令她动容。 欲说还休的情愫究竟有多么铭心刻骨,才会将她赠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悉心珍藏? 她正思量着,旁边的茗清见她怔怔出神,轻声唤道:“殿下?” 沈芷兮方才回过神来:“何事?” “这里还有一封信您没看。”茗清将一开始摆在匣子旁边的那封信递给沈芷兮。 她拆开信封,熟悉的瘦金书映入眼帘,是顾沅无疑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长公主殿下,日暮时分,城外上林苑等我。” 落款是姑苏顾临熙。 沈芷兮已经能想到秦王世子幽怨的眼神了。 不过以顾沅的手笔,必定会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至于是什么样的惊喜,她一时也说不准。 掌灯时分,沈芷兮去了上林苑,不出她所料,顾沅就在上林苑外等着。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顾沅声音中染上清浅笑意,撩动着少女的心弦,“臣顾沅恭祝殿下生辰吉乐!” 沈芷兮不禁浅笑:“你说要给我一些惊喜,来的时候已经猜想许多次,但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顾沅故作神秘地笑道:“殿下不妨再猜猜?” “嗯……你不会把人家的园子给拆了吧?”沈芷兮挑眉。 顾沅动作轻柔地取下她头上天青色的发带,缓缓将绸带覆上她的眼眸:“等一下,柒儿就知道了。” 他很少这样直接唤她的小字。 这么想着,沈芷兮不由得唇角微勾。 不过她旋即想到一个问题:“你不会真把沈承翊的上林苑给拆了重修吧?” 顾沅无奈笑笑:“殿下放心,我要是把上林苑拆了,沈承翊他就敢把我拆了。” 沈芷兮这才放心地跟上他。 “不过,上林苑很大。”顾沅又补充道,“我改造一个小角落,他应该不会介意。” 沈芷兮:“……” 待到顾沅轻轻解下蒙在她眼眸上的发带时,沈芷兮简直都不敢相信眼前场景是不是自己亲眼所见。 顾沅竟然复原了她以元长歌身份活着的那些年居住的郡主府! 庭中有梧桐树,院墙边遍植六朝松,她的住处旁边有一株桃树,再有就是偌大一个凝清池,甚至还有秋千…… 若不是一个在洛阳,一个在燕都,她都要以为这就是她原先那个落音院。 可还不止这些。 顾沅袖中一个烟花令放出去,千盏明灯应声而起,每盏花灯上都点缀着流苏,当然,还悬挂着小字条。 “本宫倒是好奇,你每日都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怎么想到为我庆祝生辰的?”沈芷兮浅浅一笑。 顾沅微笑着指指自己的心口:“殿下看这里。” 沈芷兮唇角微勾:“有心人?” 顾沅笑着点头:“殿下请听。” “听什么?” “怀瑾握瑜,风禾尽起。” 沈芷兮皱了皱眉:“你是说唐修瑾呢?” 顾沅揽她入怀,轻声笑笑:“殿下是我怀中的瑾瑜。” 瑾瑜,是美玉。 殿下亦是阿沅珍藏在心间的美玉。 “阿沅,你在那些小纸条上都写了什么啊?”少女好奇道。 顾沅揉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每一盏灯都不一样,要不要我为殿下念一遍上面的内容?” 沈芷兮浅笑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顾沅笑着轻抚上她的脸颊,轻声念道:“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幸愿一生同草树,年年岁岁乐于斯。” “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 沈芷兮忍不住打断他的抒情:“你是提前默下来这些话的吗?” 顾沅回眸一笑。 星眸中荡漾着少年的朝气蓬勃。 “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殿下,我希望你平安喜乐,也希望我们岁岁常相见。” —— 与此同时,兵部衙门地下的暗室。 十三夜怔怔地望着杨宜,比划道:先生为何要让阿沅来见我? 杨宜咳嗽几声:“你跟他终归是多年的好友,是该见见。” 十三夜:我的脸已经毁了……还要见吗? 杨宜叹了口气,“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会知晓,有些人,见一面就少一面了。我和耶律楚材,从前是多好的朋友,现在……” 老人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他了,你要知道阿沅至少现在还是你朋友。” 十三夜打着手势:裴文起是我哥哥,他不是一样毒哑了我的喉咙? 杨宜骤然低喝出声:“裴文邺!” 真名唤作裴文邺的澜沧阁阁主怔住了。 杨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是老泪纵横。 “可否再试一试,去相信身边的人?” —— 沈芷兮在上林苑睡了一夜,天刚亮就被沈衡急召进了宫。 同时奉诏进宫的还有兵部那些人,以及名义上是刑部尚书但一直被杨宜视为兵部接班人的顾沅。 几人赶到时,沈衡单手支着脑袋几乎要睡着,见到姐姐等人来了才算有几分清醒。 沈芷兮注意到,沈衡黑眼圈很重,估摸着一晚上没睡好。 她尚在思量,小皇帝便挥手屏退内侍,缓声道:“朕想了许久,辽东战事紧要,需要有人坐镇。” 话音刚落,顾沅手持笏板出列上奏道:“臣顾沅身为北洋水师提督,兼领刑部尚书一职,愿向皇上请战!” 兵部两个侍郎对视一眼,也同时出列请战。 沈衡淡声道:“既然如此,朕便准奏了。” 出了大殿,沈芷兮望向身边的顾沅,“原先我没想让你亲自去前线。” 顾沅轻笑:“在先生的布局中,我这个位置本就不重要。这个督师的位子上坐的可以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可以是我和陆燃甚至是坐镇金陵的赵江淮这样的新贵将领。” 说到这里,顾沅凝眸望着她,“可我想试试。” 沈芷兮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神色无波无澜的少年。 他的眼眸好看极了,仿若溶溶月色一般古井无波。 许久,她还是问道:“你有把握吗?” 顾沅广袖一张,躬身作揖道:“臣定不辱使命。” 沈芷兮点头道:“那便好,有你这句话,我总还是放心的。” 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将要步出宫门时,沈芷兮蓦然唤了他一声:“阿沅!” 顾沅转身望着她,“殿下还有何事?” “我等你回家。” 第二卷:关山月 第35章 战端将启 沈芷兮在上林苑睡了一夜,天刚亮就得知顾沅进宫了。 “他进宫做什么?”沈芷兮打着呵欠道。 茗清紧张兮兮道:“驸马应该要随军出征!” 沈芷兮吓了一跳,“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茗清连忙扶住她:“殿下莫要太过忧心,驸马……顾大人离开的时候说他不会死,让殿下放心。” “这不是废话吗?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殿下照顾好自己,等着他的捷报。”茗清略微想了想,道,“他还说,不要理会旁人的眼光,做自己就好,就当那些言官在狺狺狂吠。” 沈芷兮不由得莞尔一笑,他损人的本事确实不遑多让。 许久,她轻声道:“我等着他回家。” “我已经等了他一辈子,便是再等一辈子亦无妨。” “阿沅,活着回来,不管这场仗能不能赢。” 景和三年四月十八,顾沅以蓟辽督师领左都督一职率三千关宁铁骑昼夜兼程赶赴辽东前线,于次日抵达沈阳城。 好在辽东的局势并不算多乱,铁岭城现下还在坚守。 顾沅到了沈阳城就去见了辽东总督林濮阳。 他与林濮阳原来认识。 贞元二十三年末,辽东总兵顾沅在辽东救下当时还是昭阳公主的沈芷兮。 他的顶头上司,就是平辽节度使林濮阳。 随着转年浩浩荡荡推行下来的削藩令,割据藩镇为祸一方的节度使在大昭彻底不复存在,而林濮阳的官职也变成了辽东总督。 多少年来林濮阳的官衔变了又变,顾沅却一如当初那般尊称他一声“世叔”。 顾沅带着圣旨一身风霜赶到总督衙门,林濮阳从堆叠得满满当当的战报中抬起头来,颤声道:“臣辽东总督兼领都督同知林濮阳,恭迎王师!” 顾沅将圣旨念了一遍,交到朝廷临时任命的辽东总兵檀道常手上。 檀道常接了旨意,林濮阳又吩咐他重泡一壶碧螺春。 “这茶酽了。”林濮阳如是说。 “人心没变,就好。”顾沅望着檀道常的身影,淡淡道。 “世侄,没想到你会来。”林濮阳眼神中带着疲惫,声音也略有些无力。 言下之意,他原本就不认为朝廷会为了几座孤城出兵。 前些年主和派一直占着上风,甚至内阁三位元老有两个都向沈衡递了密折,说什么以和为贵。 若不是杨宜和沈芷兮力排众议请求沈衡出兵,沈阳城恐怕就是下一个威远堡。 而林濮阳的结局,怕是不会比杨肃好。 “世叔言重了。此次除了我带来的三千关宁铁骑和沈阳城中三万守军,还有京师十二营中玄铁流金神机三营共计两万余人,足见朝廷抵御北离的决心。”顾沅叹了口气,复又问道,“世叔这场仗有几分把握?” 林濮阳眼神坚定道:“臣当场立下军令状,若此战失败,臣此身此命,听凭圣上处置。” 顾沅听他这么说,便知他已有准备。 “沈阳城四面共有五座城门,南边的两座城门是运输补给的重要通道,但以北离军所能控制的势力范围推算,想切断这两条通道需要先攻下西门。”林濮阳摊开行军舆图,分析完还不忘问他,“你怎么看?” 顾沅接过林濮阳手中的军刀,“城东是辽河,北离水军一向薄弱,但仍需要防止他们偷袭。城北是正面战场,布上重甲骑兵五千和步兵万人,城西和城北各布上三门红夷炮。” 林濮阳点头:“红夷炮已经准备完毕。” “至于城西,北离军队必定会集中兵力攻取,但前提是没有后顾之忧,也就是说,在城北还没有失守之前,他们不会轻易进攻城西。”说到这里,顾沅勾唇一笑,“除非李玄翊是傻子,自己愿意两线作战。” 林濮阳皱了皱眉,“李玄翊不是傻子,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他的排兵布阵都是耶律楚材提前跟他交代好的,一旦脱离了耶律楚材的谋篇布局,他估计得全军覆没。” “所以我来之前就给他选好了一处风水宝地,用来给他埋骨。”顾沅轻笑着将军刀指向地图上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 “城西的三七岭,最是适合埋一支伏兵。” 李玄翊此时并不知道顾沅亲临前线指挥就是奔着要他命去的,他正在营帐里生闷气。 耶律楚材从上京城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锦囊妙计搁在御案上。 平章政事耶律洪基等人跪在他面前。 忽然年轻皇帝将耶律楚材的折子砸在耶律洪基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叔公出的是什么主意?” 耶律洪基当场就懵了,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臣愚昧,请陛下明示!” “好,那朕就告诉你!”李玄翊气得将砚台都砸了下去,“沈阳城就在眼前,他出主意让朕先攻下铁岭!这像什么话?” 一边的中书令慕容延津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陛下,右相大人所言有理,若绕过铁岭直接进攻沈阳,势必会被昭军两面夹击……” “他就是想沽名钓誉!”小皇帝一声怒喝,打断了慕容延津的辩解。 所有人都不再言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场仗怎么打也只是李玄翊一句话的事。 听天由命吧。 当夜李玄翊便下令,集结兵力,进围沈阳城。 战端一触即发。 耶律洪基等人领命而去,慕容延津刚要退下,便听到小皇帝低声唤他,“舅父。” 慕容延津只好又折回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说这场仗能打赢吗?”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慕容延津没有回答。 李玄翊等了一会儿,有些失望:“舅父,实话实说,今日之事朕不会加罪。” 慕容延津沉默片刻,道:“回陛下,大离国运正隆,如人之少年,中原王朝已是日暮西山,其实力依然不容小觑,依臣之见两方阵营势均力敌,因而这个问题……臣实在不知。” “那你告诉朕,温崇仁带兵攻入漠北的战报,是真是假?” 慕容延津幽幽叹了口气:“战况属实,因此右相才会选择进攻铁岭固守辽北的下策。” 李玄翊一愣,手中的奏折掉落在地:“怎么……会这样……” 缓过神来,李玄翊推开慕容延津搀扶的手,喃喃说了一句:“富贵险中求。” —— 燕都城中灯火幽微。 潭柘寺内青灯绵延。 大雄宝殿的佛龛前,沈芷兮和茗清第一次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深禅师。 前世她去寺里祈福的时候便从未见过云深,那时她总觉得云深在刻意躲着她。 现在想想,他或许早已对她前世的结局有所预见,一次次的躲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云深禅师见她来了并不意外,只是淡然笑笑:“老衲知道女施主来意。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法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女施主既已入轮回之道,又何苦再囿于红尘?” 茗清听得云里雾里,殿下在和这老僧对暗号吗? “禅师已然参悟众生相,是红尘槛外的得道高僧,与我等凡夫俗子自然不同。”沈芷兮轻声道,“可禅师知道,想和一个人白首偕老,想陪着他度过每一段时光是什么感受吗?” 云深笑而不答,似是心中了然。 “我同清清说过,我已经等了他一辈子,再等一辈子亦无妨。”沈芷兮笑了笑,“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相信他。” “我佛慈悲。”云深低声念诵了一声佛号,才缓声道,“你和他的尘世缘分刚开始,有千年的气运加身,他自然不会出事。”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禅师了。” 这些日子沈芷兮总觉得心浮气躁得很,就暂时和茗清宿在了寺中。 听着檐下的风铃因风而起,在渺茫岁月中叮叮咚咚地响着,她的心境也随之沉稳了下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后半夜,姚锡差小沙弥来找她。 沈芷兮看看身旁熟睡的茗清,蹑手蹑脚地起身。 到了佛堂的暗室,姚锡并未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桌案上老旧不堪的棋盘。 沈芷兮会意,从桌下取出两个棋盒,和一壶酒。 姚锡笑着招呼道:“过来陪老夫喝一杯。” 沈芷兮摇了摇头:“我喝不了酒,先生知道,上次在您这儿喝了酒,回去就险些让沈瑛取了性命。” 姚锡一脸无辜:“小丫头你该不会以为这事跟老夫有关系吧?” 沈芷兮笑道:“不是我,是阿沅。” 姚锡点头:“就知道是他。” 沈芷兮笑着岔开了这个话题:“不知先生今夜寻我所为何事?” 姚锡回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等着。” “等什么?” “等天光大亮。” 与此同时,杨府。 那个被誉为“百年来纵横捭阖第一人”的老者久久地凝望着案几上与姚锡布局几乎一样的棋局,喃喃自语:“耶律楚材,这盘下了五十年的棋,要收尾了……” 从嘉定七年青盖入洛,到景和三年北伐,五十三年。 当初四个少年曾相约同心同德永不相负。 可最后他们还是背弃了当年的誓言,转向了敌对一方。 耶律楚材,姚锡,沈渊。 还有从未忘记过自己初心的杨宜。 第二卷:关山月 第36章 不灭忠魂 沈芷兮和姚锡一局棋下到天明,胜负未分。 姚锡颤颤巍巍地起身,沈芷兮连忙扶着他。 老太傅向她摆了摆手,眼神中透着一丝苍凉。 天亮了。 可他也老了。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绯衣少女,才是大昭的希望。 她还年轻,风华正茂,有着无限的可能。 江山代有才人出。 思及此处,老人嘴唇翕动,声音发颤道:“回去吧,小丫头。” 沈芷兮茫然地望向他。 “天亮了,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沈芷兮回到含章殿,殿内早已摆上了一个两辽之地的沙盘,沈衡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很是着急,见到姐姐回来了才稍稍安心。 沙盘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又苍老了几分。 正是兵部尚书杨宜。 沈芷兮紧盯着沙盘上的排兵布阵,许久后才缓声道:“进攻沈阳太冒险,不像是耶律楚材惯用的路数。” “还真不是他。”杨宜从旁边棋盒中抓起一把棋子,似是在斟酌放在沙盘上哪个地方,“这场仗是一场豪赌,李玄翊在赌铁岭的守军不会趁机偷袭他的后方,而我们,在赌李玄翊会轻敌冒进。” “我们赌赢了?”沈芷兮抬眸望向老人,眼中满是期待。 “现下只能说是先发制人,轻言胜负为时尚早。”杨宜手中如墨般漆黑的棋子缓缓落下,“龙骧军左翼骑兵进攻北门,我军出红夷炮抵挡。” 沈阳城外,龙骧军左翼骑兵开始猛攻北门,顾沅命人将红夷炮抬上来。 “点火!” 随着顾沅的命令,引线开始燃烧起来。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顾沅搬出红夷炮这个大杀器时,李玄翊正在前线亲自督战。 国舅爷慕容延津见顾沅动用了他们从未见过的红夷炮,有些紧张:“陛下,危险!” 话音刚落,红夷炮一通狂轰乱炸差点把亲自督战的李玄翊送上天。 李玄翊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连忙下令暂停进攻北门,准备绕开猛烈的炮火攻击,从城西三七岭突破沈阳城。 一向胆小怕事的慕容延津却十分反常地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不可绕道三七岭进攻沈阳城!” 李玄翊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舅舅会在这时出面反对:“为何不可?” 慕容延津取来打马球用的月杖,在沙盘上三七岭的位置点了点:“陛下请看,三七岭地势险峻狭窄,易守难攻,若是顾沅在这里设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就算想撤退也很难脱身,请陛下三思!” 李玄翊沉默不语。 他意识到慕容延津说的有些道理,但他作为漠北共主天可汗的自尊心让他不容别人质疑他的权威,即便旁人的劝谏是对的,是可取的。 在手下无数精兵强将的加持下,李玄翊决定赌一把。 他没有听取慕容延津的建议,反倒是将左右两翼骑兵的指挥权交给了自己这个舅父。 慕容延津只得接着进攻北门,并派出一支轻骑前去城西佯攻,顺道接应李玄翊。 与此同时,坐镇总督衙门亲自指挥的顾沅接到檀道常的暗语通报。 只有简短四个字。 狼入虎口。 含章殿内,杨宜和沈芷兮也接到了这句暗语。 “事成了?”沈芷兮欣喜道。 一直靠在龙椅上眯着眼的沈衡听到姐姐一声惊呼也坐了起来。 “事半功倍。”老人将手中棋子搁在沙盘上沈阳城西的位置。 沈阳城西二十一里,三七岭。 北离军毫无防备地踏入了三七岭,他们不会想到,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六千名手持弓弩的神机营将士。 见一万北离军已经完全进入了包围圈,早就带人埋伏在山顶等着群狼上套的檀道常下令:“放箭!” 刹那间,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李玄翊本来就没想到顾沅会在这里设伏,很多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乱箭射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可偏偏有人想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做赌注来验证这赌局的真实性。 就像一千多年前的蜀汉大将魏延,前朝在陕西揭竿而起的起义军首领高迎祥。 还有现下困在三七岭中的李玄翊。 乱军中的李玄翊很快反应过来:“有埋伏!快撤!” 但为时已晚,被困在山谷中的北离铁骑无法施展他们机动性强的优势,一万大军就等同于神机营的活靶子,在神机营弓弩的猛烈射击下,北离军死伤惨重。 见时候差不多了,檀道常下令:“点火!” 利用火器进攻本身就是神机营的老本行,随着檀道常的命令,神机营将士取出了顾沅提前准备好的另外一个大杀器。 万人敌。 顾大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堆旧棉被,铺上稻草,均匀地涂抹上火药,点上火就冲着山谷中的北离军扔了下去。 这个即兴发明的万人敌效果十分显著,不过片刻,山谷中便陷入一片火海。 神机营把整座山岭给点了。 烈焰吞噬了黄昏余烬,熔化了薄暮日光。 一片烟火海。 李玄翊为他的豪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个时辰后,身中数箭还差点被崩来炸去的万人敌炸死的李玄翊在慕容延津提前部署好的轻骑护卫下撤出。 三七岭一战,北离一万人几乎全军覆没,神机营伤亡合计百人。 孰优孰劣,高下立分。 与此同时,慕容延津这边得到两个消息。 确切地说,是两个坏消息。 第一件事,铁岭的守军迂回包抄,断了他们的后路。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问题。 现在摆在眼前最致命的问题是,小皇帝手下的军队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再想发动反攻已经很难了。 慕容延津整个人都懵了,好好的开局,怎么一手好牌打成这样?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营帐外传来喧哗声。 国舅爷刚想冲出去大声呵斥他们,一个面目俊朗的年轻人便缓步走了进来:“陛下的伤已经找军医看过了,并无大碍,只需要好生将养几日。” 慕容延津一愣,舌头都打结了:“赵副使?你……你不是去北凉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青衣学士赵叡云淡风轻地笑笑:“国舅爷,那是说给大昭的暗探听的,您怎么也当真了?” 慕容延津皱了皱眉:“枢密院的手段当真了得。是右相让你来的?” 赵叡躬身一揖,“臣枢密院副使赵叡救驾来迟,望陛下和国舅爷恕罪。” 慕容延津摆摆手:“这话你跟陛下说去。右相派你前来有何吩咐?” “自然是……来救驾的。”赵叡微笑道,“赵某方才未曾言明吗?” 慕容延津:“……” 第二卷:关山月 第37章 曙后星孤(上) 慕容延津一向跟赵叡看不对眼,赵叡自然也清楚。 从出身上论,慕容延津就不甚喜欢赵叡。 赵家是嘉定七年青盖入洛的南朝皇族,算是洛州士人在北离朝中的代表,但作为天潢贵胄的洛州赵家在漠北六大世家中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向来被坊间传言称为“漠北第七世家”。 而慕容家作为漠北六大世家中位居榜首的门阀大族,从出身上就瞧不起汉军旗出身靠攀附耶律家成为朝中新贵的赵家。 赵叡一直跟慕容延津的关系不远不近,国舅爷也很识趣地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素有“青衣学士”之称的赵叡毕竟是耶律楚材的得意门生,慕容延津便算是贵为当朝国舅爷,怕也得让这位四朝元老几分。 思及此处,慕容延津便侧过身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副使大人既然还要面圣,那老夫便不叨扰了。” 赵叡拱了拱手,便径直向李玄翊的营帐走去。 李玄翊虚弱地躺在榻上,虽说受了伤,但脑子还算清醒:“耶律楚材让你来的?” 赵叡躬身答道:“回陛下,右相得知您龙体抱恙,特命臣前来护驾。” 李玄翊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心烦意乱皱起了眉头。 又是右相…… 好,好得很。 李玄翊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问他,“护驾?朕的主力大军都埋在三七岭了你才打着护驾的旗号过来,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之事?是不是耶律楚材让你这么做的?” 赵叡叩首道:“臣并非有意辩解,可臣昼夜兼程赶到辽东,形势已然危如累卵,臣……请陛下降罪!” 李玄翊挑眉,“降罪倒是容易,难的是服众。既然如此,你给自己定个罪名吧。” “办事不力,致使陛下身处险境,当罢免臣军机章京一职,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李玄翊笑笑:“不愧是枢密院的副使,做起事来一丝不苟。俸禄该罚,你这个军机章京的职务朕就不动了,现下正是用人之际。” “臣领旨谢恩。” “先别急着谢恩,起来。”李玄翊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这场仗该怎么打?” 赵叡欲言又止。 李玄翊似是看出他的顾虑:“但说无妨。” 其实小皇帝一直把赵叡当成半个自己人。 从出身上论,李玄翊出身陇西李家,赵叡出身天水赵家的分支洛州赵家。 同为汉人,对小皇帝来说,汉军旗出身的赵叡自然比耶律楚材和慕容延津这些人要忠心一些。 李玄翊尚在思量,赵叡便沉声道:“回师漠北,固守科尔沁长城,如此可以东御辽东,南防蓟州。这场仗无论是我大离还是大昭,都没有一步吃掉对手的打算,大昭想收拢的是在洛州埋下的细作,我们想收拢的也是在辽东安插的眼线,因而这场仗我们回防漠北,输掉了面子,却赢了里子,这笔买卖换作陛下,陛下愿意做吗?” 李玄翊缄默不言。许久,他开口问道:“若朕执意要打下去呢?” 赵叡摇了摇头,“那这场仗的结果便不是臣所能预料到的了。” “你这是跟朕打擂台?”李玄翊声音发冷。 赵叡不紧不慢地答道:“臣不敢,但大离的列祖列宗把江山社稷交到陛下的手里,陛下应慎之又慎,切莫意气用事。” 这句话倒意外让李玄翊消了气。 沉默半晌,李玄翊艰涩开口问道:“还有什么法子?” 帝王的自尊让他不愿去选择一个折中的办法。 当倨傲成为一个王朝的墓志铭,这个走向末路的帝国无疑是可悲的。 赵叡抬起头来端详小皇帝片刻,再次叩首道:“和亲。” 李玄翊怒喝道:“赵叡,你是不是疯了?朕就这么一个妹妹,你要是敢让她嫁到大昭去,朕让你给她陪葬!” 赵叡平静道:“并非我们嫁公主,而是大昭嫁公主。” 李玄翊怔住了。 片刻后,他疲倦地挥了挥手,“下去吧,朕累了。” 及至天明,顾沅这边得到消息,昨天还气势汹汹的李玄翊居然撤军了。 林濮阳皱了皱眉,“先前扬言要打进山海关的是他,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也是他,李玄翊要做什么?” 顾沅摇头道:“目前暂时还不清楚,但我昨日接到一个可靠情报,耶律楚材把枢密院副使赵叡派到前线来了。” “声东击西?” “枢密院在保密这方面做的倒是滴水不漏,我们的暗探得到的是耶律楚材放出来迷惑我们的假消息。”顾沅揉了揉眉心,感觉头又比往日疼了几分,但还是强撑着说,“先出兵收复辽北四城,等着朝廷的消息吧。辽北四城有三座城池都在北离的铁蹄之下,我实在安不下心来。” 林濮阳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好好休息,便去调派兵力北上收复失地。 等到林濮阳等人离开,顾沅再也支持不住,双手扶着椅背瘫软在地。 头风病跟他纠缠了二十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不行,回头还是去找自家小公主给他扎几针吧。 想到沈芷兮,顾沅不禁唇角微勾,继而心底又泛起一丝担忧。 不知道他出征以后,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沈芷兮向来有挑食的习惯,有他一日三餐看着还好,现下他不在京城,她很有可能就随便吃点打发了。 顾沅猜的不错,沈芷兮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随着顾沅出征,她一下子无聊了起来,每天除了按部就班地处理政事就是给他写信,横竖他也收不到。 她去找过云深禅师两次,陪着姚太傅下了两局棋,一次不分胜负,一次输得彻底。 七天时间,她写了十三封信。 平时跟他闲谈几句风花雪月已经成了习惯,他一走,宣华宫忽然就变得空空荡荡。 这几天沈芷兮一直琢磨着重开宣徽院,因为她发现,锦衣卫作为一个情报机构的作用的确有限。 就像这场仗,虽然只是边境上的冲突,但锦衣卫没少收到假情报。 相比于北离枢密院的知己知彼,锦衣卫对洛州的控制力相当有限,基本上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 而宣徽院是她父皇贞元帝在世时短暂设立过的一个用以制衡锦衣卫的情报机构,可惜设立没多久就因为徐玠和谢镇的劝谏不了了之了。 现在她要重开宣徽院,面临的不仅仅是前所未有的阻力,还有无人可用的窘境。 更为致命的是,她必须将宣徽院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因为她能想到的,唐修瑾也能。 她正思量着,茗清便匆匆跑了进来:“殿下,顾三小姐在外面等着您,说是淮清侯突发重疾,已经昏过去了!” 沈芷兮骤然想起一件事。 顾长安当时还中了宁封子的蛊毒! 她千算万算,怎么把这件事给算漏了? 不,一定还有转机…… 她和顾沅都重生回来了,顾长安怎么会出事? 思及此处,沈芷兮连忙嘱咐茗清:“清清,你拿着我给你的那个如朕亲临牌去找萧南亭萧太医,快!” 沈芷兮这边交代了茗清去请太医,便和顾念秋一同赶到淮清侯府。 “顾侯爷究竟怎么了?”沈芷兮问。 “我爹突发急症,今日下朝便昏迷了……早朝的时候他上了一份折子,好像触怒了皇上……” 沈芷兮皱眉道:“折子?什么折子?” 沈衡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若是惹了他不痛快,给你个体面就算是皇帝陛下体面了。 “恳请皇上,不要再将顾家的女儿嫁给皇室……” 话音未落,顾念秋便泣不成声。 她的爹爹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可上苍无情,为何要让好人落得如此境遇呢…… 说话间,两人匆忙赶到淮清侯府,还没进去便见到陆燃和一众家眷进进出出,温钰卿在一旁安抚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顾怀夏。 沈芷兮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纠结温钰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沈芷兮闻言连忙与陆燃赶到顾长安病榻前,可当她为昏迷不醒的顾长安把过脉后,眼尾不禁洇开一层红圈。 他这分明是在以命换命啊。 “殿下,侯爷的病情如何?”陆燃不谙医术,但他见沈芷兮眸中闪着泪光便知情况恐怕不好。 “宁封子下的蛊毒复发,深入骨髓,若是早几个时辰,也许还有一线转机。”沈芷兮再难抑制自己的悲痛,涟涟泪光滑落脸颊。 陆燃恍然大悟,他是强撑着病入膏肓的身躯为女儿换得了余生安稳,甚至更远一点,在他遇刺的时候,蛊毒就已经侵蚀了他的身躯。 值得吗?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值得。 沈芷兮转身问陆燃:“萧太医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萧南亭便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师父,情况如何?”沈芷兮连忙问道。 萧南亭摇了摇头,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殿下,臣已无能为力。” 沈芷兮拭去眸中泪水,颤声道:“去知会顾家人一声,为老人家准备……后事……” 她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就能改变原来的轨迹,可有些冥冥中注定的事情她还是无力回天。 第二卷:关山月 第38章 曙后星孤(下) 兵部衙门,杨宜收到顾沅从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捷报,久久不语。 十三夜和兵部侍郎桓谦对视一眼,桓谦先开口问道:“阁老,可是临熙亲自督战的这场仗打赢了?” 杨宜点了点头,“需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桓谦,你以兵部的名义给辽东去信一封,召顾沅回京,辽东军交到林濮阳手上。” 桓谦皱了皱眉,“阁老,辽东如今才刚刚平定,没有临熙在,林濮阳他……” 杨宜微笑道:“广陵林家以三万水师起家,此事你大可放心,林濮阳能守住沈阳,自然就能守住辽东。当初他在凤阳投军的时候,老夫点拨过他兵法韬略,老夫的学生总归不会太差。” 桓谦点头道:“有阁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温崇仁麾下三万人还需要继续牵制耶律洪才的柔然铁骑?” 温崇仁是温钰卿的四叔,官居兵部侍郎,也是温家在朝中唯一的倚仗。 温钰卿此次来京,亦是因着叔父出征。 而耶律洪才,则是耶律洪基的弟弟,手里掌控着柔然铁骑这支精锐部队。 杨宜微微颔首:“咱们做戏做全套,温崇仁所部三万人继续佯攻土木堡,牵制柔然铁骑。” 桓谦依计而行,分别给温崇仁和顾沅去信一封。 桓谦离开后,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毫无预兆地,一口鲜血涌上老人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一旁的十三夜急忙上前搀扶着杨宜,着急地打着手语道:我这就去请长公主来! 杨宜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别……别告诉殿下,国家大事紧要,不能因我……挫败……” 话音未落,老人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为国操劳大半辈子,他已然油尽灯枯。 十三夜连忙吩咐书童将杨宜送回府中,自己去了太医院找萧南亭。 轮值的太医猜到他是来找萧南亭的,告诉他萧南亭现下在顾府。 十三夜转头就奔了淮清侯府,余安倒是看懂了他的手语,连忙将人请进府中。 沈芷兮和萧南亭都不懂手语,看向十三夜的眼神多了几分茫然。 他一边比划,余安一边翻译,在场几人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南亭点了点头,又转向沈芷兮:“顾侯爷的事就交给殿下了。” 沈芷兮“嗯”了一声,“你且去吧,这边有我守着。” 掌灯时分,顾长安醒转过来,身边是泫然欲泣的小女儿顾念秋。 顾怀夏哭了一整天,方才忽然昏过去了,沈芷兮连忙过去瞧了病,好在并无大碍,只是悲痛过度。 顾念秋见父亲卧病在床这副憔悴模样,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哭,念儿。”顾长安勉力抬手替女儿拭去脸上泪珠,“爹爹最是喜欢念儿笑了,笑一个给爹爹看,可好?” 顾念秋泪眼朦胧道:“爹爹,不要走……您还没看到念儿长大成人……您能不能不走……” 顾长安眸色微沉,似有泪花在眼中闪烁,“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哪有不老不死的道理啊。” 他苦笑一声,又转向守在不远处的陆燃:“时暮,到我跟前来。” 陆燃在顾长安床前跪下,轻轻替顾念秋拭去眼角清泪。 动作轻柔,不疾不徐,一如方才的顾长安。 顾长安这才放下心来,他哑着嗓子缓声道:“时暮,我拜托你一件事,替我照顾好念儿……若儿那边有温钰卿在,也让他……照顾好她……我顾长安这辈子从未做过有愧己心的事情,唯一对不起的,可能就是我这两个女儿了……” 陆燃含着泪叩首:“时暮……谨记世叔嘱托……” 顾长安急促地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死后,整个顾家就交给阿沅了……他行事稳健,把顾家交到他手上,我可以放心下去见老祖宗了……” 话音未落,顾长安的手无力垂下。 临深履薄二十年,他真的累了,想歇息片刻了。 景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第二代淮清侯顾长安薨逝,年四十二。 杨府那边,萧南亭不眠不休救治一夜,总算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一个无双国士。 可就连传闻中能妙手回春的萧南亭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杨先生已经时日无多了。 十三夜在一旁紧张地比划道:情况如何? 萧南亭虽说不懂手语,但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先生年事已高,再加上平日操劳过度,只怕过不了今年冬天。” 十三夜大惊失色,但很快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有什么法子? 萧南亭有些懵,这倒不是因为他没办法。 其实他这次没看懂十三夜在比划什么。 没奈何,十三夜找来纸笔,在信笺上重新写下那句话。 萧南亭取过信笺,看完后神色凝重道:“古医书中有记载过一个起死回生药方,不过对于老人家来说……除非扁鹊再世。” —— 顾念秋在台阶上坐了一夜,清澈如水的眼瞳此刻无神地凝望着远方。 往后余生,她再没有爹爹陪着了。 她,还有家吗?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少年拥她入怀,温声道:“念儿,别怕。” 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顾念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泪如雨下。 陆燃从小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安慰道:“念儿,还有哥哥在呢,往后余生,有你我同行,总不会让你涉险。” 泪水自顾念秋眸中落下,大滴大滴砸在石阶上。 陆燃拥紧怀中的小丫头,只觉得她的身子冷得不似活人。 在那个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夜晚,他用自己还未被沧桑世道磋磨尽的一颗真心,焐热了瑟缩在他怀里寒冷彻骨的小姑娘。 她怕冷,怕黑,喜欢吃桂花糕。 还有……喜欢他。 两人相拥着直至天明,温钰卿前来寻她:“顾小姐,世叔给你留了一封信。” 顾念秋接过信的手微微颤动,神色却未变:“知道了,多谢温公子。” 现下顾长安已经病逝,她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出岔子了。 温钰卿那边还有许多事,匆匆交代了顾念秋几句以后便回去照看顾怀夏了。 其实顾长安一共留了四封信,温钰卿一封,顾怀夏一封,顾沅一封,最后这一封便是留给顾念秋的。 等到温钰卿离开以后,她颤抖着收拆开信封,未曾想到第一句话便让她泪欲汹涌。 “念儿,见字如晤。” 她连忙拭去泪水,接着读下去。 “为父自知时日无多,恐无法陪你再走下去了。赵玄然与我们顾家一直有些仇怨,此事本与你无关,我也告诉他祸不及家人,但他还是想对你动手。 “后来我拼命拦住了他,他给我下了十余种蛊毒,太医院那里也没有解药,这事我一直瞒着你和若儿,只有萧南亭知道。 “他说我活不过三个月,若是用他从一本叫什么刘涓子鬼遗方的医书上找的方子,还能多活些日子,但人不能行动,没有意识,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想这样。最后的日子,我想过得率性些,洒脱些,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想看着你和若儿长大,想看着你们笑着闹着,像小时候那样天真烂漫,但我看不到了。 “是为父不好,让你和若儿提前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你这个年纪承受的事情。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和若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你娘就是个闷的,很多事都自己扛着。这事也怨我,虽然她也是广陵林家的族人,但林家三万广陵水师本就不是她一个不懂兵法的姑娘能掌控的。贞元二十七年台州海战,我本不该让她上战场的,都怨我。 “还记得你姐姐出嫁的时候,你说以后你出嫁的时候也要跟姐姐一样的十里红妆吗?是不是又要说我食言而肥了?小丫头,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你娘留下的嫁妆,再加上我平日里攒下来的一些,凑不出十里红妆,但五里还是有的。 “时暮是个好孩子,我先前想着他毕竟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差事,怕你受委屈。现在想想,是我想多了。还有楚王世子沈峻,他曾经上门提亲,也是为了这事,我打算向皇上递一份折子。若是婚姻嫁娶要掺杂着诸多利益,那注定不会幸福。 “除了沈峻,还有一个人不得不防,唐修瑾。他是一个城府极深且不择手段的人,不要跟他交往过密。好了,书不尽言,为父此生惟愿你们姐妹二人平安喜乐,无病无灾,念儿,可否答应为父这个小小心愿?” 顾念秋是流着泪看完的。 这封信不过七百字,字字泣血。 将信收好,她不禁扑倒在陆燃怀中失声痛哭。 与此同时,楚王世子暂居的南苑行宫。 沈峻斟酒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你说什么?” “淮清侯……薨了!” 酒杯失手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怎么……会这样……”沈峻颤声道,“念儿,你我此生难道注定再无缘分?怎么可能……” 总管见他这番自说自话的模样也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惹得世子殿下不高兴,急忙叩首不止。 没想到世子殿下最后也没有发作,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第二卷:关山月 第39章 风起云涌 燕都城郊那座名字叫易水的别院倒是有些年头了。 甚至比前瀛嘉定七年的青盖入洛还要早上许多年。 据说这座宅院是晋昌唐家老祖宗在徽州一个易姓商人的帮助下建起来的,唐家人为了感谢这位徽州客商,便特地用他的名字命名这座宅院。 而对于晋昌唐家名义上的少家主又是家族实际掌权人的唐修瑾来说,这座宅院想藏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倒是容易得很。 十三岁拜姚锡为师,十八岁入翰林院为待诏,二十岁架空祖父执掌家族,两年后金榜题名考取探花。 他还从未输过。 唐修瑾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明前茶,缓声问道:“沈峻去过顾长安府上?” 余清答道,“回少主,去过不止一次。” 唐修瑾皱了皱眉:“他看上顾三小姐了?”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不是余清一个影卫能妄下论断的。 他没说话。 唐修瑾叹了口气,他原本也没指望余清这个榆木脑袋能给出什么确切的答案。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一件事。 他对沈芷兮究竟是喜欢多一些,还是利用多一些。 或许二者都有。 但看着顾沅和沈芷兮关系越来越亲近,他心中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正在此时,守在别院门口的影卫匆忙前来禀报:“少主,宁公子来了。” 唐修瑾点头道:“那便请他进来吧。” 宁封子进来的时候,唐修瑾正闭目端坐在一个蒲团上,两手各掐一诀,似是在祈愿着什么。 宁封子自己也是道士,倒没有对唐修瑾的反常行径太过惊奇,而是自己也掐了一诀,席地而坐。 余清端过来一个蒲团,躬身退了出去。 许久,唐修瑾才抬眸望向对面静坐的宁封子,缓声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这次倒是赶上了。” 宁封子淡笑:“老规矩,三个消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们二人这个交易由来已久,听上去宁封子是亏了,但两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唐修瑾得到了他想探听的消息,宁封子得到了唐修瑾的鼎力相助。 都不会太亏,尤其是宁封子。 他每次提出的要求都很难办到,偏生唐修瑾还无法拒绝。 唐家的影卫本身就很难控制,他若是再失去了宁封子这个重要的信息来源,在朝堂争斗中他所有的优势就会丧失殆尽。 唐修瑾轻声笑道:“但有所求,只要不是太逾矩,我都会帮你办了。” 宁封子取出自己带来的名酒,替他和唐修瑾各满上一杯,“这酒唤作罗浮春,据传是庆元年间玄武山的掌门楞伽山人酿造的。你或许听过他坐镇武评榜首一甲子的威名,但你不知道,他也是个老酒鬼,嗜酒如命的那种。” 唐修瑾浅尝一口酒,点评道:“这酒很烈,我一个不怎么喝酒的人还当真是喝不惯,阁下还是说正事吧。” 宁封子笑道:“第一件事,顾长安死了。” “意料之中,是你和赵玄然杀了他。”唐修瑾面色古井无波,似乎人命于他而言几近草芥,“他一死,顾沅就必须回京了。” “是也不全是。”宁封子仰头猛灌了一口酒,这才说,“顾长安死前向小皇帝上疏,顾家女不再嫁入皇室,小皇帝准了。” “有殿下推波助澜,皇上想来也不会为难殿下。”唐修瑾淡声道。 “你对她还是有些情愫。”宁封子笑笑。 唐修瑾摇头不语。 “你和顾沅不一样,顾沅和长公主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你和她之间却隔着太多利益。”宁封子好言相劝道,“收手吧,唐修瑾。” 唐修瑾忍无可忍道:“少说句话,您还能再活一千年。” 宁封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拉一把这个同盟,却发现他也是个死心眼的。 “那你可知顾念秋明明是次女,又为何唤作三小姐?”为了缓解尴尬,宁封子换了个话题。 唐修瑾奇怪地觑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 宁封子:“……” “好吧,第二件事。”宁封子缓声道,“有人要对崔显纯动手了。” 唐修瑾皱眉道:“何人?” “应该还是那些落榜士人,他们在朝中也有人支持。” “你说的是方从哲?”唐修瑾思索片刻,“方从哲和崔显纯可是有些私仇。” 宁封子眉头微皱:“我怎么没听说过汴梁方家和清河崔家有仇?” “这事只有两家的族人和几个与他们交往密切的世家知道。”唐修瑾解释道,“方从哲之父方一燝死在崔显纯的暗算下,有这么一层仇怨在,什么阵营都不重要了。” 宁封子知道,此事若是公之于众,崔显纯十有八九会身败名裂,而唐修瑾作为崔显纯的盟友,总还要拉他一把:“第三件事,和你有关。” “何事?”唐修瑾挑眉。 “胡太妃回京了。” 宁封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唐修瑾立刻警觉起来。 胡太妃出身徽州胡家,与唐家有姻亲关系,若是按照辈分算,唐修瑾还得唤她一声姨娘。 而今她突然回京,对唐家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将形成掣肘沈家皇族的局面。 无论是他还是沈芷兮都知道,胡太妃回京,第一要事便是亲自做主办了小皇帝和长公主的婚事。 在她的干预下,沈芷兮的婚事怕不会这么容易。 长公主尚且如此,年幼的沈衡就更未必了。 思及此处,唐修瑾起身道:“备车。” 宁封子似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宫门已经下钥了,你要我把门砸了进去吗?” 唐修瑾勾唇一笑,“你莫要忘了,我手上掌控着唐家,一座宫门而已,还拦不住我。” 宁封子点了点头:“你能不能进去便与我无关了,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答应我做的事呢?” 唐修瑾笑笑:“你不过是想重建一座落音楼。” “不止重建。”宁封子微笑道,“给我两个月,我要让这座青楼重新成为一个探听消息的好去处。” 唐修瑾微微颔首,又问道:“苏九陌和荆溪子来京了?” “大概还有两日的行程。” 唐修瑾不禁笑起来。 笑意中带了几许阴冷。 燕都的城墙很高,一座四九城里能掀起惊涛骇浪。 外边是瞧不见的。 第二卷:关山月 第40章 天作之合 沈芷兮白日里在顾府和杨家之间连轴转了许久,一边帮着顾念秋料理顾长安的丧事,一边照看杨阁老,还得顾着兵部的战报,掌灯时分才回到宣华宫。 见到殿下回宫,刚才还忙着给海棠花浇水的茗清连忙迎了上来:“殿下!” “什么事这么高兴?”沈芷兮一脸倦意躺倒在藤椅上,让茗清倒了盏茶,“我是快累死了。” “驸马来信说,他最近两日便回京了,让您不必挂念。”茗清喜笑颜开道。 “你怎么也学坏了?”沈芷兮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和他的婚事现在八字没一撇,你怎么就叫上驸马了?” 茗清嘟着嘴道:“什么八字没一撇,殿下和顾大人那是天作之合,上苍必定不会让你们分离的!” 沈芷兮手执纨扇喃喃道:“就怕有人不想看到这一幕。” “谁啊?”茗清义愤填膺道,“谁敢拆散你们,我打死她去!” 沈芷兮忍俊不禁道:“是胡太妃,你还想打死她吗?” 茗清拼命点头,“不光打死她,我还要抓花她的脸!” 沈芷兮浅笑着推开她,“以后莫要再开这般的玩笑了。” 两人笑着闹着,另一个小宫女匆忙进来禀报:“殿下,温公子在宫门前候着您。” “让他进来吧。” 温钰卿随着她的话音缓步走了进来,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 “丝绸铺子的事,可安排好了?”沈芷兮饮尽一盏茶,问道。 温钰卿点头道:“世叔出殡后,铺子会开张,选址在东直门大街。” “这样便好。”沈芷兮手中的纨扇轻轻摇着,“我们沈家早年在江南的时候,便是以织造局的作坊桑田为家底,一步步坐上江南第一门阀甚至是天下第一世家的位置,但谁又知道,当年老祖宗起家的时候,靠的是织造局的二十亩桑田。” 温钰卿一时怔住了。 沈芷兮说这些事的神情十分自然,就像在讲述一些古老的掌故。 织造局那二十亩桑田,一直是沈家皇族讳莫如深的一件事,不想今日却被沈芷兮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殿下……想做什么?”温钰卿问出了他的疑惑。 沈芷兮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和温大人此刻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温大人当不会做些出格的事。” 温钰卿微笑道:“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其实在名利场上,依然有重情义的人,比如临熙兄,比如殿下。” 沈芷兮笑着摇了摇头:“我毕竟不是商人。怀夏的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但还是不能受刺激,所以我没有让她去灵堂。” 沈芷兮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启唇问道:“你和怀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温钰卿缓声道,“我和她自幼便相识了。” 说起来,温钰卿还救过顾怀夏的命。 那年,顾怀夏自己一个人泛舟行于秦淮河上,却不慎落水,在岸边钓鱼的温钰卿来不及多想便跳下去将她救上来。 正月的河水冰冷彻骨,好不容易英雄救美一次的温钰卿回去后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 所幸被救上来的顾怀夏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生命危险。 沈芷兮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都没想到,温钰卿这么古板持正的谦谦君子,还和顾怀夏这个小哭包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温钰卿见时候晚了,便告辞离开,沈芷兮最后轻声嘱咐了他一句。 “好好待她,她是个命苦的。” —— 胡太妃回京后,便按照祖制居住在慈宁宫,依然是每天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沈衡派人来看过她几次,无一例外都被她挡在门外,消息传来,气得小皇帝差点把胡太妃送的西洋钟给扔了。 生气归生气,沈衡最终也没舍得拿西洋钟这么个新奇玩意儿泄愤,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唐府的马车缓慢向宫中驶去,唐修瑾这边听宁封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小皇帝雷声大雨点小的怒气,不觉有些好笑。 这便是帝王之怒吗? 连个西洋钟表都不敢砸,果真是怯懦无能之辈。 没有一点骨气。 他和沈芷兮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但小皇帝的胆识和魄力比起他的皇姐来还是差得远。 沈芷兮若不是女儿身,只怕是那个最适合登临大位的人。 唐修瑾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 若他和顾沅联手,推沈芷兮登上帝王之位…… 那很多人都不用为此掉脑袋。 他是谋国之臣,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他无力地闭了闭眼,再抬眸望向宁封子时,布满血丝的眼中已带了几分杀气。 宁封子皱了皱眉,忽然发觉自己眼前的这个唐修瑾早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杀人时还会带着悲悯神色的少年唐瑜了。 说起来,唐修瑾第一次杀人,还是在十三岁那年。 贞元二十三年的隆冬,他亲手杀了一个背叛家族的影卫。 他也是在那年认识唐修瑾的。 那时,少年还叫唐瑜,字修瑾。 那时,先皇还在世,沈芷兮也还是那个燕都城中最受宠的公主。 那一年很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宁封子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对唐修瑾道:“一会儿你就穿着这身道袍进宫,我扮成你的模样坐这辆马车回去。出了永定门,今晚发生的一应事情,都和我无关。” 唐修瑾知道这家伙有些良心,但也不多,便答应了。 他正要掀帘出去,宁封子却叫住了他:“唐修瑾。” 唐修瑾回头看他,奇道:“怎么?” “落音楼的事,你必须帮我办了,这事对你也有些好处。” 唐修瑾点了点头,“这事你大可放心。” 他下了马车,在太监的指引下穿过九重宫阙,绕过禁卫军,终于,一座熟悉的宫殿出现在他眼前。 慈宁宫。 那带路的太监很有眼力见地替他推开了宫门,正在屏风后低声念诵佛号的胡太妃站起身来,声音温柔。 “阿瑾,你来了。” 唐修瑾笑了笑,“见过姨娘。” 第二卷:关山月 第41章 人不如故 胡太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外甥,笑意盈盈道:“这一晃眼四年过去了,不想阿瑾已经长这么大了。” 面前的年轻人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倒是与他父亲很是相像。 两人又各说了几句客套话,唐修瑾便单刀直入道:“姨娘,我这次冒昧前来拜见您,实是有要事相商。” 胡太妃见他坦诚,便也没再掩饰:“唐家的女子想嫁进后宫,这倒是好办,但唐家的儿郎想尚公主,只怕是难上加难。” “请姨娘明示。”唐修瑾敛袖作揖道。 “你今晚来见哀家的事,有几个人知道?”胡太妃问。 唐修瑾思索片刻,道:“统共四人,除了你我,还有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和假扮我的江湖人。” 胡太妃想了想,告诉他:“那个江湖人不能留。” 唐修瑾皱了皱眉,“我的人动不得他,往后还要指望他替我探听消息。” 他说的是实话。 不仅仅是因为宁封子手上有北离枢密院在燕都发展的完整间谍网,若真是如此还则罢了,关键在于宁封子还是个活了一千年的老家伙,不死不灭。 胡太妃自然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信这事,因此唐修瑾只得旁敲侧击地点一下,能不能明白过来那是她的事。 胡太妃何等聪明,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人手眼通天,不是你能控制的?” 唐修瑾一愣。 手眼通天? 其实这么说……倒也没错。 想到这里,唐修瑾“嗯”了一声,回到了正题上:“还请姨娘明示,尚公主一事有何不可?” 胡太妃缓声道:“昭阳她已经及笄,哀家干涉她的婚事于情于理都不甚妥当。” 自从贞元帝驾崩以后,很少有人再用沈芷兮的封号来称呼她。 胡太妃算是仅有的例外,毕竟是她的长辈,这么称呼她倒是合情合理。 唐修瑾望着自己这个姨娘,沉吟许久后问她:“姨娘可知道,顾沅同样对殿下情根深种,若是殿下这张王牌被顾家抢先攥到手上,主动权就在他们手中了。” 胡太妃思索片刻,他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唐家和胡家早就已经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让顾家抢占先机,他们两家便只能为人所制。 权衡利弊后,胡太妃点点头:“哀家会尽可能帮你做这件事,阿瑾你大可放心。” 因着天色已晚,加上唐修瑾此次是秘密前来,故而他没待多久便匆匆告辞了。 唐修瑾离开后,胡太妃站起身来,望向慈宁宫不远处的天宁寺。 殿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雨幕的掩映下,佛寺若隐若现。 风铃声叮叮咚咚地响。 她还记得天宁寺在前朝毁于战火,孝贤皇后信佛,便让沈渊重修了天宁寺。 沈渊也对孝贤皇后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可孝贤皇后薨逝后,沈渊还是将彼时尚在二八年华的她收入后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 而她也发现,沈渊不过是将她当作孝贤皇后的替代品。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温钰卿离开后,沈芷兮拿过江淮三省水患的折子来批阅,一直忙到深夜。 折子是刚到的,沈衡这个时辰也不会再批复奏折,便让小太监将这些折子抱过来交给沈芷兮。 可怜长公主殿下刚准备就寝,又被自己的弟弟拉过来处理政事。 此弟不宜久留。 她取过折子来批复,不由得心头一紧。 这一切的源头还是黄河改道,又赶上连日大雨,黄河决堤,河南山东以及江南省的淮河流域饱受洪灾之苦。 洪灾带来的一个严重后果,便是疫病。 两江总督赵江淮在急报中上奏说,他已经尽力安置好无家可归的百姓了,可还是有百姓受疫病折磨而死。 在奏章的最后,赵江淮还自请罚俸半年。 沈芷兮让他等户部调集赈灾物资,另外调派京畿一带的医师前去救灾,至于罚俸…… 就赵江淮这家底,不靠俸禄养活自己,他就只能去温钰卿那儿蹭吃蹭喝了。 更何况他是有功之臣,洪水泛滥是天灾人祸,与他本就无关。 前世她和赵江淮打过交道,这人看上去是不着调,但关键时候很靠谱。 赵江淮是前瀛的宗室,世袭商洛王爵位,还跟先前因贪墨流放北境六镇的赵孟德是亲戚,和温钰卿、顾沅等人是过命的交情。 沈芷兮七想八想,从赈灾的事想到顾沅,忽然想起还没用膳,便唤来茗清,同她吩咐道:“清清,让后厨备些热粥来,再取点六必居的酱菜。” 茗清刚要照办,转身却看见那个玄色衣衫的少年迎着月色站在宣华宫的檐下。 他声音中泛着些苦涩,轻声道:“我不在的时候,殿下便是这般用膳的吗?” 沈芷兮闻言一怔,抬眸瞧着眼前的玄衣少年。 他一身风霜站在檐下,宛若孤绝的长白雪。 但那场雪中,分明带着他对她的温柔爱意。 长白山的雪遇到了江南烟雨。 我喜欢你,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芷兮收回视线,缓声问道:“你不是说最近两天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沅挑眉道:“殿下不欢迎我回来?” 沈芷兮一愣,“啊?” 顾沅没有再开玩笑,他艰涩开口:“其实……我是接到了家中的信,才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沈芷兮默了片刻,“你叔父的事……你知道了?” 顾沅闭了闭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知道。” 沈芷兮站起身来,刚想说些安慰他的话,顾沅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呢喃:“我大抵是病了,抱着你才能舒缓片刻。” 她知道他此时心中怕是很难受,便主动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浅尝辄止。 若是越界了,她怕两个人其中有一人先控制不住自己。 少年鸦青色的眼睫低垂下来,揽着她的双臂多了几分力道:“我从小父母双亡,举目无亲,是叔父一手将我抚养长大。他待我极好,会带着我放风筝,教我习武,对我视如己出……可现在他也走了。” “我今天下午从辽东回来的时候,本来希冀着能再见他一面,直到张伯带我去了灵堂,我才恍然明白过来,二叔他真的回不来了。” “柒儿,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纷纷离我而去,我爹娘和叔父都走了,杨先生也病入膏肓,我只有你了……” 沈芷兮紧紧贴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喃喃道:“我来晚了,若是我早些发现,或许你叔父的事会有所好转……” “我曾经很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重生回来了,便能改变前世的一切,每个人都会有最好的结局,但我所期望的这些事,到头来却都是虚妄……” 顾沅将她圈在怀里,抬手替她小心翼翼地拭去脸上挂着的泪珠,轻声道:“殿下,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不必自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没有人做得比你更好,所以不要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不想看着她这么难过这么自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似是顾沅一句话触到了她的伤心事,她忽然就泪欲汹涌。 少年抬眸望向寂寥无云的夜空,脸上亦划过一道浅浅的水痕。 茗清这时也取了些酒菜过来,两人便对坐着用了一顿晚膳。 顾沅替她夹了些她喜欢吃的菜,问道:“江淮黄泛区水灾的事,殿下听说了吗?” 沈芷兮“嗯”了一声,“方才收到两江总督赵江淮从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大概对黄泛区的情况有些了解。” “殿下应当对水利之事不甚熟悉吧?”顾沅问道。 “你熟悉?”沈芷兮喝了一盏酒,反问他。 顾沅实事求是地摇头道:“不熟悉,但方从哲说他熟悉。” 沈芷兮讶然,“方从哲来找你了?” 顾沅点头,“在顾府见到他了,他说了两件事。” “何事?” “第一件事,他识得一位在河务上颇有心得的友人,此次或会用到他。”顾沅解释道。 “谁啊?”沈芷兮仰头又饮了一盏酒。 “他没明说。”顾沅摇了摇头,“第二件事,落榜举子准备联名搞一个公车上书,扳倒崔显纯。” “跟他有关系吧?” “他还是没明说。”顾沅叹了口气,“只能等他明天来的时候问个明白了。” 沈芷兮因着心烦意乱,喝了不少酒,很快便醉意朦胧。 顾沅酒量好才敢这么借酒浇愁,看着沈芷兮酒量不行还一杯接一杯地喝,连忙劝道:“殿下,别喝了。” 沈芷兮眼神迷蒙,似醉非醉道:“本宫就要喝!谁让你……抢我酒喝!” 顾沅一头雾水:“我抢你酒喝?殿下,拜托你搞清楚啊,这酒是我从棠梨院里挖出来的,该是你抢了我的酒好不好?” 若是平时,沈芷兮必定会追问一句“你挖的谁埋的”,但现在她饮了酒本就迷迷糊糊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不管!你必须让我喝!” 顾沅:“……” 最后不出他所料,醉得迷迷糊糊的沈芷兮是被顾沅抱回去的。 第二卷:关山月 第42章 恍如谪仙 隔日一早,沈芷兮悠悠醒转,整个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 昨儿个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完了,想不起来昨晚跟顾沅说了什么了。 她不会借着酒劲对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吧? 恰在此时,顾沅敲了敲门:“殿下可醒了?” 沈芷兮被吓了一跳,瓮声瓮气地答道:“醒了,你在门外待着,别进来。” 顾沅听见自家小殿下起床气这么重,便知道她应该是昨晚饮酒过量了,便笑了笑。 等到沈芷兮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一番,顾沅也进来了。 他今日一袭素衣宛若霜雪,发间未束发冠,施施然若谪仙之姿,眸中含着浅淡笑意,就这样望着她。 古人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大抵便是说的他这般模样。 沈芷兮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道:“你转过去,别看我。” 顾沅很听话地转过身去,果真没有再看她。 沈芷兮也安下心来接着上妆,她正描着眉,顾沅便取过簪子来为她绾发。 “手艺不错啊,打哪儿学的?”沈芷兮不禁赞叹道。 顾沅微笑道:“跟我妹妹学的,拿陆燃练了手。” 沈芷兮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起来,“你给陆燃绾发?别逗我了……那他该成了什么样子……” 她眼眸一转,想到陆燃一本正经的脸上居然顶着一个小姑娘的发髻便忍俊不禁,连眉也不描了,指着顾沅就哈哈大笑。 顾沅可能也觉得这个玩笑实在有点损,也笑了起来。 笑够了,沈芷兮才问道:“你昨晚没回府去睡?” 顾沅笑道:“怎么可能,我昨晚回别院去了。” “那……你回去之前发生了什么?”沈芷兮试探着问他。 顾沅好整以暇地想了想,“有只小白兔非要跟我抢酒喝,自己还醉倒了。” 沈芷兮白了他一眼,“说人话行不?” 顾沅半开玩笑地将昨夜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等说到他挖出来酒的事,沈芷兮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挖出来的,谁埋的?” “念儿埋的。”顾沅无奈地笑笑,“她十二三岁的时候,不知道从谁那儿听来的,女儿出嫁的时候若是没有一坛女儿红会过得不如意。” 沈芷兮一脸懵,“这什么风俗?我怎么没听过?” 顾沅实事求是道:“我也没听过,但她拿去埋了的那两坛子酒都是我的。” 沈芷兮无语道:“那你为什么又给她挖出来了?” “陈年老酒,不喝可惜,我又重新给她埋回去两坛。” 沈芷兮:“……” 怎么感觉你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呢…… 这边沈芷兮描完眉,顾沅也替她绾好了发,沈芷兮忽然问道:“陆燃过来了?” 顾沅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了。”沈芷兮示意他看外边,“大白天穿着一身飞鱼服在我宫里晃悠,除了他还有谁这么闲?” 顾沅笑道:“人家可不闲,他来找你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 “这事说来话长,你见了他们便知道了。” 听了这话,沈芷兮便吩咐后厨热好早膳,一会儿和陆燃边吃边谈。 饭桌上,陆燃解释道:“是这样,两江总督赵江淮亲自给念儿写了封信,说他打算将广陵水师同南洋水师合并为江南水师,念儿打算去信告诉他此事可行,但南洋水师必须保证三万广陵水师配备西洋战舰。” “赵江淮想要广陵水师?”顾沅皱了皱眉,“我跟赵江淮之前同在北洋水师任职,和他打过几年交道。时暮,你将信给我看一下。” 陆燃将信交给他。 顾沅大略看过信件内容后,眉头紧锁。 沈芷兮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竹蜻蜓。 “顾临熙,你不是说你认识赵江淮吗?”陆燃忍不住开口问。 顾沅皱了皱眉,“事关三万广陵水师,不能因我与他昔日交情妄下论断,还得去江南见见他。” 沈芷兮放下手中的竹蜻蜓,很认真地说:“现在念儿除了将广陵水师移交给赵江淮以外,别无他法。” “此话怎讲?”陆燃不解。 沈芷兮反问:“若你是阿衡,你会放心让广陵水师掌控在念儿和她身后的顾家手里吗?” 顾沅这时也起身捞过竹蜻蜓,“殿下说得对,皇上毕竟是她弟弟,她最是了解他的性子。” 陆燃撇撇嘴,到底还是没在沈芷兮面前提起那次沈衡抽了他几十鞭子的事。 沈芷兮接着道:“因而能保念儿平安无事的,便是交出她手上的兵权,这样阿衡不至于猜忌她。” 顾沅点头表示同意。 陆燃“嗯”了一声,“我回去告诉念儿一声,由她来做决定。” 顾念秋听完陆燃的转述后,沉默不言。 许久,她轻声问道:“赵江淮可信吗?” 陆燃皱了皱眉,“这是阿沅的朋友,可不可信……阿沅看人一向错不了。” 顾念秋微微颔首,“横竖放在我手上也无甚用处,那便将广陵水师交给他。” “只有一点,广陵水师放在他手里不是打自家人的,若是他有异心……”顾念秋思量片刻,而后道,“这样吧,调动军队的兵符一半交给赵江淮,另一半由顾家节制。” 陆燃清楚,她说的交给顾家,便是交到顾家未来的家主,她的哥哥,自己的手足兄弟顾沅手中。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陆燃从她身上看到了顾沅的影子。 曾经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很欢喜。 但她再也做不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午后,顾沅刚回到棠梨院,方从哲便抱着一摞礼盒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顾临熙,你府上就没个待客的吗?我让余安帮忙给提溜进来,他说这事不归他管。” 顾沅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多谢中涵兄好意,不过这事的确不归他管,我给他另派了个差事。” 方从哲撇撇嘴:“别谢我,陆璟陆大人送的,一会儿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顾沅奇道:“你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能有什么事?” 方从哲问顾沅要了盏茶一饮而尽,这才解释道:“陆燃今儿个去宫里面圣,向皇上讨了个下江南赈灾的差事,然后陆大人知道了便不同意,听说他们俩现下还在吵架呢。” 方从哲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很大,顾沅不由得怔了一瞬:“那……陆大人怎么说?” “老陆家的事我怎么知道,横竖时暮一会儿也是要来的,我听听他又搞什么名堂。”方从哲又转向顾沅,“临熙,我昨天说的那个研究河务颇有心得的朋友你还记得吗?” 顾沅请他来便是想知道此人是谁,“中涵兄,你说的这个治河的天才姓甚名谁?” “黄淮,黄宗豫。”方从哲解释道,“就是那位因崔显纯之子科考舞弊名落孙山的黄宗豫。” 顾沅点了点头,“有时间带我去见见他。还有,这几天公车上书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你得给我交个底。” “什么?” “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方从哲皱眉,“你没有调查没有实证,怎么就认定这事是我干的呢?” “你跟崔显纯有仇。”顾沅平静道,“黄淮也是你的朋友。” “就因为这个?” “若是就因为这一条线索,我也不会请你过来了。”顾沅缓声道,“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说出来了。” 方从哲拍了拍脑袋,“怎么忘了临熙兄也是锦衣卫出身,失敬,失敬啊。” 顾沅笑笑:“无妨,便是我自己也快忘记曾经做过北镇抚司的佥事了。” 那是贞元二十五年,他初入仕途,便得先帝倚重,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替大昭刺探北离的情报。 前些年,锦衣卫对外的情报机构还没有被北离枢密院渗透得四面漏风,北镇抚司在顾沅几个年轻人的手中几乎破获了枢密院在燕都的所有布局。 但到了景和年间,锦衣卫不再监查朝野,每年拨给的经费也大大减少,仅凭现有的经费根本无法养活安插在北离境内数以千计的暗探。 能干特务这行的,一般都是趋利避害之人,锦衣卫拿不出足够的钱来养活他们,他们被枢密院策反是早晚的事。 所以设立一个情报机构来分担锦衣卫的职能,对于大昭来说便至关重要。 前朝短暂设立的宣徽院,便是最好的选择。 顾沅尚在神游万里,方从哲便出言打断了他的遐想:“顾临熙,你发什么神经呢?” 顾沅踢了他一脚:“一边待着去,读书人就是事儿多。” 方从哲撇撇嘴,“你不是文人?” 话音刚落,方从哲便意识到,他们几个人里还真有一个不是文人。 那就是刚才推门进来的陆燃。 “来得挺快啊,说说吧,你跟皇上又说什么了?”顾沅抬眸望着陆燃,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陆燃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还能说什么?说真的,临熙你今天在家休沐不知道,朝堂上可是乱套了。” 顾沅皱了皱眉,“可是因着江淮洪灾的事?” 陆燃点头道:“正是因此,你有什么法子?” 方从哲接过话来,“我方才向临熙兄推荐了一个人,或可一用。” “郦道南郦老?”陆燃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不是跟秦王世子沈承翊在徐州屯田吗?” 顾沅解释道:“不是郦老先生,是他的门生黄淮,黄宗豫。” 陆燃疑惑道:“他们俩还有这层关系?” “你们两位听我说一句。江南那边有赵江淮,事情总归不会太差。”方从哲在一旁幽幽道,“所以你先别走,燕都最近似乎要变天了。” 顾沅轻抿了口茶,缓声道:“我看不但要变天,还是一场暴风雨,就是未必落得下来。” 第二卷:关山月 第43章 山雨欲来 弹劾崔显纯的折子纷至沓来,整整齐齐码放在沈衡的御案前。 他阴鸷双眸瞥向现在的掌印太监靳信,后者连忙跪下:“皇上有何吩咐?” 沈衡冰冷的目光越过跪在身前的靳信,望向远处。 片刻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靳信到底不是何首乌。 何首乌毕竟是三朝老人了,主子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怎么做,做什么。 但他怀有异心,吃着新朝的米却念着前朝的好。 相比之下,还是一个忠诚的奴才让他更为放心。 思及此处,沈衡缓声吩咐道:“去宣华宫,将皇姐请来。” 沈芷兮闻讯赶来,沈衡也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将折子递给她看。 她皱了皱眉,方从哲动作这么快? 显而易见的,这是一步险棋。 方从哲也在赌。 只不过仅凭他和他身后的方家,如何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现在来看,只有一种可能。 方从哲只是明面上推出来替幕后之人挡一挡明枪暗箭的。 那还会有谁对崔显纯欲除之而后快? 朝中还有谁有这个能力除掉身为清河崔家家主,又兼任户部尚书的三朝老臣崔显纯? 她猜不透。 沈芷兮正思量着,沈衡便问道:“此次落榜举子联名参奏崔显纯科考舞弊一事,皇姐在他们上书之前便知道吗?” 她清楚,沈衡一直对她放心不下,便敛声答道:“不知。” 沈衡又追问了一句,“阿姐,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知不知情?” 沈芷兮紧咬薄唇,轻轻摇了摇头。 不止是她,便是手上有暗卫的顾沅,也是在昨天才从方从哲那里知道。 沈衡得到确切的答复后,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轻声道:“阿姐,是我想多了,错怪你了。” 沈芷兮笑笑:“无妨。” 心里却想着回去先找方从哲算账去。 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到棠梨院门口的时候,顾沅和方从哲正在里边下象棋,不谙此道的陆燃在一边搬了把藤椅吃瓜看戏。 是真正意义上的吃瓜。 沈芷兮也没让余安进去通报,就这么直接走了进去。 陆燃见了她刚要起身,便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沈芷兮悄悄转到顾沅身后,见他快要输了,便出手稍稍点拨了一下。 她这么一搅局,下棋下得入迷的两人才发现她。 “行啊你,下棋还能输给方从哲?”沈芷兮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估摸着跟杨老没好好学吧?” 顾沅一脸幽怨:“殿下,我们这下的是象棋……不对啊,你什么时候学会下象棋了?” 沈芷兮挑眉,“怎么,我不能学?” 顾沅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微笑道:“那倒不是,殿下学艺精湛,臣自愧不如……” “就你嘴贫。”沈芷兮揶揄道。 方从哲愣了半晌,才发现是沈芷兮来了,不由得心头一紧:“殿下怎么来了?” 沈芷兮笑道:“没事,你们下你们的,我只是来看看。” 方从哲打死也不会信长公主殿下就只是来看看,公车上书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搞不好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芷兮见他一脸不自在,只是勾唇笑了笑,便自顾自跑到一旁给亭曈顺毛去了。 养了将近四个月,这只八尾灵猫被顾沅和她养得珠圆玉润,毫不夸张地说,她都快抱不动小猫了。 方从哲在一边局促不安地看着长公主殿下靠在亭子边上给小猫顺毛,顾沅缓缓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戏。 过了半晌,方从哲实在矜持不住了,他起身向她拱一拱手,“臣下愚昧,殿下想说什么,还请赐教。” 沈芷兮掩唇笑笑,语调中带着几分讽刺:“不敢不敢,方大人考取了今年的榜眼,可谓是前途无量,本宫倒还想跟您讨教一番呢。若您这般才高八斗之人都妄自菲薄,那全天下怕是都没有几个有才之士了。” 顾沅听着自家殿下如此伶牙俐齿,不禁唇角微勾,轻轻笑了笑。 方从哲躬身一揖,“殿下有什么话不妨挑明了说,在这座院子里,没有外人。” “行,那本宫便把话挑明了说。”沈芷兮早就命人将折子抄录了一份,此时她将抄下来的折子交给顾沅,“给方从哲。” 顾沅想笑,又觉得在这么个场合笑不太好,便忍住笑意将折子递了过去。 方从哲接过奏折,一语不发。 “你不是要开诚布公地谈吗?那你给我透个底,公车上书一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沈芷兮冷冷地瞥着方从哲。 方从哲点了点头,并未否认此事有他的煽风点火。 “你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用这些读书人做挡箭牌,扳倒崔显纯而已,但你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沈芷兮冷声道,“若此事功败垂成,你和你身后的那个人可以全身而退,那些落榜的举子可以吗?你这不是在拿他们的性命去赌你的前程吗?” 方从哲抬眼直视着怒气冲冲的她,许久后才缓声道:“殿下你知道他们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是能感同身受的。三年之后又三年,他们已经等不了下一次春闱了,我是在赌,他们不也是在赌吗?” “但你赌的是自己的前途,他们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他们有家有业,本来也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难道要将他们害得家破人亡才会收手吗?”沈芷兮声音越发冰冷,她抬眸望着方从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明明是你自己想一举成名天下知,还说什么是为了那些落榜的举子?我在朝中明明可以帮他们争取到重考一次的机会,你为何还要拿着他们的性命为自己铺路?” 方从哲怔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这层。 沈芷兮这些日子一直在做主考官甚至是小皇帝的工作,眼见沈衡就快同意重考了,方从哲偏偏要插一脚进来,硬生生将他们推进了火坑。 她如何能不怨。 再怎么说,这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 而且听了方从哲的辩驳,沈芷兮也敏锐地发现一个问题。 他是无心之失,那他背后的人呢? 现在紧要的是揪出那个在幕后洞察一切的人。 她平复了心情,紧接着问道:“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参与?” 方从哲闭了闭眼,艰涩开口道:“徐玠,徐阁老。” 送走方从哲和陆燃,顾沅和沈芷兮面对面坐下,相对无言。 良久,她叹了口气,将棋盘上的过河卒向前推了一步,“怎么办?” 顾沅眉头紧皱,他也有些为难。 而今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只能走一步险棋了。 “啪嗒”一声,落子无悔。 沈芷兮一怔。 “将军,抽车。” 沈芷兮恍然大悟。 现在唯一的生路,便是坐实崔显纯的罪名。 而他们现在需要一个能将他置于死地的由头。 “这样,我进宫一趟,尽量让阿衡打消疑心。”沈芷兮缓声道,“你现在便回刑部调取举子闹事的案卷,越快越好。” 顾沅点头道:“自己小心些。” “嗯。” 掌灯时分,顾沅从刑部出来,便望见了那个迎着风向他跑过来的小殿下。 少女眸中流转着熠熠夺目的光华,笑盈盈地望过来。 便是神女降世,也不过如此了。 “殿下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我,还是顺路?”顾沅挑一挑眉,故意逗弄她。 沈芷兮笑笑:“顺路的,满意吗?” 顾沅点了点头,“满意,非常满意。今天正好衙门发了俸禄,我请殿下吃糖油果子,如何?”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故作嫌弃道:“你就请本宫吃这个?” 顾沅笑道:“要不殿下出这份钱?” “还是别了……”沈芷兮下意识护好腰间的钱袋子。 两人经过一条荒僻的胡同时,顾沅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儿曾经就住过前朝大理寺卿一家子,据说这位大人断案如神,十分招那些个达官显贵记恨,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顾沅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听见一声尖锐的鸣镝声在身侧响起。 沈芷兮还沉浸在方才那个鬼故事的氛围中,此时听到鸣镝声不假思索地将袖中毒针掷了出去! 几乎就在刹那间,埋伏的玄衣刺客蜂拥而上,剑锋直指沈芷兮! “都是来杀我的。”沈芷兮推了顾沅一把,“与你无关,快走!” 顾沅挥剑斩断一个刺客的手臂,周遭爆发出的强烈气机震得所有刺客都不敢上前,骤然迸发的真气为两人生生造出了一个金钟罩! 饶是见多识广的沈芷兮也没见过指玄境的高人出手,她本来想支开顾沅让他从速离开,然后自己再借机跑路离开现场。 但而今的情况,似乎让顾沅将她救出去更为现实。 正在此时,一柄飞剑从极远处掷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顾沅用真气构造的这个金钟罩! 而那柄飞剑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冲向他身后的沈芷兮! 眼见斩断飞剑不太可能,顾沅当机立断撞开沈芷兮,与此同时,那柄飞剑的剑锋直直刺入顾沅的肩头! 第二卷:关山月 第44章 阴谋阳谋 沈芷兮怔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此刻她心绪纷乱,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拽住顾沅:“你不要命了?” 顾沅无力笑笑:“武评第八李不言,善使飞剑取人项上头颅,他一个人还杀不了我。再说了,殿下若是中了他的毒,我上哪儿找人给你解毒去?”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闭嘴,我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顾沅轻声笑道:“这地方我熟,小时候跟陆燃在这里捉过鬼……殿下放心,我现在还能救你出去,但是需要……需要你帮我拖住他……” 李不言负手而立,冷声嗤笑。 “顾临熙,你可知有人花一万两黄金买你的命?” “你一个人杀不了我。”顾沅淡声道。 “可你身边这个天潢贵胄更值钱,三万两黄金呢。”李不言笑得阴狠,“我可能杀不了你,但杀你身旁的长公主殿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沈芷兮淡然替顾沅处理着伤口,全然没把李不言的话当回事。 简单处理一下他的伤口,沈芷兮也站起身,迎着朦胧月色,她一袭绯衣宛如萧瑟深秋那一抹明艳的红。 “你若要杀我,本宫自当奉陪,不过谁会死在这里还不清楚呢。”沈芷兮眸中竟似藏着一点笑意,“我知道你背后想要我死在这儿的那个人是谁,这是我的家事,与他无关。” 沈芷兮一边说一边用眼眸余光瞥向顾沅,见他正在用真气自我疗愈,便放下心来继续拖延时间。 “若是今夜我和他只能活一个,那我宁愿死的是我。”她面不改色接着胡诌,“只不过,死前本宫还是想问你一件事,和一个人。” 李不言哈哈大笑:“我从来不杀女人,今天破了这个例,总得让你死个明白。” “离阳宫宫主陶成蹊,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妹妹。”李不言不耐烦道,“你要问的事,快说。” “是谁派你来的?” “横竖你都是将死之人了,那我便告诉你。”李不言冷笑,“清河崔家当代家主,殿下你猜猜是谁?” 沈芷兮一怔,竟然真的是崔显纯! 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居然真的敢孤注一掷刺杀她! 算起来,自她重生以后将整座腐朽不堪的庙堂捅了个通透,想杀她的人便如雨后春笋般尽数冒尖。 但这么明目张胆的,崔显纯当真是第一人。 燕都城中,天子脚下。 他就敢以重金雇刺客刺杀天子的姐姐,当今朝堂上最有权势的长公主。 而今若是不趁早扳倒他,整个大昭恐怕都要姓崔! 但话又说回来,他闹出这么大动静,锦衣卫估摸着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所以,她和顾沅只需要拖到锦衣卫带人赶来,便足够。 沈芷兮还在这边沉思着,她身旁的顾沅便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坚定道:“请剑出鞘!” 李不言一愣,“这,这怎么可能?” “你别忘了,我也是指玄境的。”顾沅淡然笑笑,“今夜,谁都不会死。” 李不言负手倒掠向顾沅:“那就试试吧!” 待到他掠过顾沅身前时,却被顾沅体内骤然爆发出的强烈气机震得无法近前。 一直被顾沅护在身后的沈芷兮此刻眼神中也透出些许迷茫。 她不解,难道淮南王说错了? 这个世界除了她还有一个身负千年气运之人? “顾沅,你竟敢汲取亡者气机,逆天道而行,你就不怕天诛地灭吗?”李不言瞳孔骤然紧缩。 顾沅朗声笑道:“顾沅今日一剑,斩的就是天道!” “你疯了?” “你才疯了!”顾沅眸色冰冷,似是要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凭什么只有身负气运之人才能大展宏图?凭什么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天道冥冥中注定?凭什么逆天改命者注定天诛地灭?” 李不言心知,即便再战,顾沅借了亡者气运与他一战,亦不能胜。 手上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思及此处,李不言缓慢收剑,退后三步。 “来日方长,江湖上再见,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罢,李不言飞身离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他受了伤。”顾沅也收了剑,“若他方才不收手,我们俩今天晚上就得两败俱伤,还有命逃出生天都未可知。” 陆燃很快带锦衣卫赶到:“临熙,你没事吧?” 说着他环顾四周,这地方不是顾沅和他之前来过的“鬼宅”吗? 好端端的为何来这里。 “我没事,只是受了轻伤。”顾沅用眼神示意那边的剑客,“一个刺客断了胳膊,已经束手就擒,其他人逃了。” “要不要我派两个人将你送回家?”陆燃有些担心道。 顾沅摇了摇头,“一会儿你派锦衣卫将殿下护送回宫,我自己能行。” 忽然,沈芷兮急忙跑了过来:“阿沅,时暮,那边有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都跟着沈芷兮到了院墙边上。 沈芷兮拾起一枚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楚”字。 顾沅和陆燃面面相觑,这又是什么东西? “这是出入楚王府的令牌。”沈芷兮见他们俩都对这物件很是陌生,于是解释道。 “沈峻?”陆燃有些不明所以,“他为何会出手?” 沈芷兮知道他要说什么:“面和心不和,明面上都是逢场作戏,暗里沈家早就已经成了一根外强中干的枯木。” 顾沅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着了别人的道?李不言方才也说,此事有崔显纯插手。” 沈芷兮点头道:“都有可能,便是崔显纯跟楚王也有些姻亲关系。” 陆燃一愣,“啊?什么时候的事?” “楚王的次子景陵王沈峤的王妃便是崔显纯的侄女。”沈芷兮皱了皱眉,解释道,“只怕这个令牌是崔显纯刻意放在这里误导我们的推断方向的。” 几人商量一下,先将这个断臂的剑客带回锦衣卫衙门,等到明日审出来,一切就都好说了。 一行人押着那剑客离开后,从暗处转出来一个身影。 此人一袭道袍,仙风道骨,正是璇玑阁阁主苏九陌。 “小殿下,又见面了。” 话音未落,一根朽败的横梁塌了下来,险些砸到故作高深的沈渊。 他早就没了方才的风骨,低声抱怨道:“桓玄那小子给我选了个什么鬼地方,说是观战,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李不言这个武痴,就知道打打杀杀……” 隔日一大早,陆燃就带着案卷来找他。 “好不容易能歇上两天,又整出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顾沅虽然这么说,但手头可不带含糊,没过一会就在纸上草草写下他从案卷中分析出的结果。 此人是江湖人士,受崔显纯指使前来刺杀沈芷兮。 从崔显纯先前上蹿下跳的行为来看,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能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你还想着休息呢,朝中早就乱套了。”陆燃揶揄了一句。 顾沅眉头微蹙,“怎么?” “徐阁老已经递了辞呈,言自己年事已高,请求辞去内阁首辅一职,致仕归乡。”陆燃叹了口气,“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顾沅淡声道,“公车上书一事便与徐阁老有关,而今殿下遇刺,他如此着急撇清关系,只会让人愈发怀疑。” “徐阁老没有做这件事的动机。”陆燃摇了摇头,“他跟咱们一向是友非敌。” “他想撇清的是公车上书一事,我们现在只要将崔显纯的罪名坐实,徐阁老的目的便达到了。”顾沅抬眸望向他,“只是可惜徐阁老并不信任我们。” “那你觉得会是谁?难不成是谢阁老?” 顾沅点头道:“当下徐玠和谢镇两人,或者说我和唐修瑾两人,谁能沉得住气,谁就是这局棋的赢家。” 徐玠上奏疏致仕,长公主遭遇刺杀,党争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不可调和的矛盾已经不可能藏着掖着。 这时候,一切隐藏在幕后见不得人的阴谋,最后都只是阳谋。 谢镇老成持重,不代表其他人同他一样。 崔显纯曾经做过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那些言官半数都是他的人,他现下有着谋划刺杀沈芷兮的嫌疑,自然想着撇清自己。 这局生死对弈,谁存了独善其身的心思,谁就越早出局。 崔显纯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只消再添把柴火,就能将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烧个干净。 但这把火必须一次性解决问题,将崔显纯置于死地,如若不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顾沅寻了门路,这些年来收买了不少崔显纯的门生故交,用这种方法找到他的不少罪状,但还需要一个能直接送他见阎王的罪证。 他正思量着,陆燃便问道:“莫非与唐修瑾有关?” “十处敲锣,九处有他。”顾沅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南疆刺杀,上元天灯,定陵地宫,青楼爆炸,一桩桩一件件不都跟他有关系吗?” 陆燃想想也是,“那崔显纯呢?” “他跟沈瑛一样,都只是谢镇手上的过河卒。”顾沅摆弄着棋盘上的过河卒,缓声道,“但是别忘了,过河卒子赛如车。” “何意?”陆燃一头雾水道。 “他比沈瑛有手段,但城府不如谢镇,甚至不如唐修瑾。”顾沅抬手将过河卒推到敌方阵营,随后又转向陆燃,“帮我个忙。” “看在你给我解释这么多的份上,本座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陆燃故作不情愿道,“什么事?” “帮我盯一个人,查一个人。”顾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交给陆燃。 纸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苏九陌,陶成蹊。 第二卷:关山月 第45章 时来运去 陆燃皱了皱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感到无从下手。 苏九陌是璇玑阁阁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想盯着他且不被发现并非易事。 更别说陶成蹊他压根就不知道是谁。 他一头雾水地走出院子,正好遇见了顾念秋。 “时暮哥哥,出什么事了?”顾念秋迎上来着急问道。 “临熙受了伤,人倒是没事。”陆燃解释道,“那些刺客是奔着长公主去的。” 顾念秋点头道:“是这样。对了,我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想请你和我哥帮忙辨认一下。” 陆燃接过信封,只瞥了一眼,便拿着信折返回去。 顾念秋也跟了进去。 顾沅取来匕首将信封上密封的地方挑开,抖落出里面的信件。 他刚刚还想问为何要辨认信的内容,直到他看到信纸上的鬼画符。 顾沅不禁一阵头疼:“两位,你们确定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字?” 陆燃白了他一眼,“您老少说话,多做事。” 不过二十岁出头便被冠上“老人家”名号的顾沅摇了摇头,继续看信。 三个人拿着信研究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此时,沈芷兮也来了。 “你们在那儿研究什么呢?”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给我看看可好?” “当然可以。”顾沅将信递给她,“殿下博学多识,可认得这些字?” 沈芷兮眉头微皱,“这可能不是字。” “莫非是暗语?”陆燃毕竟是锦衣卫出身,沈芷兮稍微这么一提醒便发现了端倪。 顾沅点点头,又转向顾念秋,“念儿,将阁楼的古籍取下来。” 陆燃连忙道:“我跟她一起去。” 见两人离开,沈芷兮淡淡瞥了他一眼,眸中满是笑意,“你阁楼上有多少古籍,需要两个人去取?” 顾沅笑道:“可不少,整整一箱子呢,念儿一个人搬不下来。” “那你刚才还让她一个人去取?”沈芷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顾沅微笑道:“殿下冰雪聪明,不妨猜猜我的用意?” “猜不到。”沈芷兮急切道,“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顾沅笑了笑,“试一下时暮会不会跟过去。” 沈芷兮敲了敲他的脑袋:“还真是只小狐狸。” 顾沅捂着额头吃痛道:“别砸我头,疼。” 沈芷兮无语道:“疼不死你,我手劲有那么大吗?” 顾沅“嗯”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邻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气得沈芷兮差点给他一顿拳脚,“你再说一遍?” 两人还在这边嬉闹,陆燃便抬着一箱子书下来了,身后跟着顾念秋。 几个人拿着信研究了半天,连古籍都搬出来了,总算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信件内容。 “这是南诏古文,现在已经失传了,我们不认识也不足为奇,只要这本野史中还留有记载便可。”顾沅将手中一卷《南疆杂记》重新放回书箱中,轻声道,“我念着,你们写。” “户部尚书崔显纯,贪污不法,教子无方,收受贿赂,卖主求荣,实是本朝第一罪人。” “就没了?”陆燃和顾念秋面面相觑,都等着顾沅给出一个解释。 沈芷兮倒没有多意外。 顾沅点头道:“落款处写的是洛茵,没有盖章。” “不应该啊,按说已经用了这么隐秘的方法传递信息,说话怎么还绕来绕去的?”陆燃很是疑惑,这也不符合常理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芷兮逐字逐句将顾沅方才翻译过来的内容用小楷誊写在纸上,她手上动作不停,思绪却丝毫没被扰乱,“从信中所写来看,写信的人不是一个愿意絮絮叨叨的人,那此人的每一句话对于我们来说都有用。” “那这个人为何要用南诏古文写信?”顾念秋问。 “用鲜为人知的文字写信,也是保密的手段。”陆燃缓声道,“这家伙十有八九是北离细作。” 顾沅凝眸望向信末的落款:“没有证据,不可先入为主,不过写信的人倒是有可能跟上次告诉我们落音楼暗语的那个白露有关联。” “这封信写得语焉不详,但写信的人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一些消息。”沈芷兮凝望着顾沅,“据此推断,有第一封就会有第二封,而当两封信可以前后关联起来,我们便可知道此人的用意了。” —— 潭柘寺,大雄宝殿。 崔显纯跪在佛像前求了一签,没有回头路。 须臾后,他闭上眼睛,一滴老泪从眼角滑落。 再次虔诚地叩首,崔显纯站起身来,仰天大笑,丝毫不顾旁边的香客看疯子一般的眼神。 等到笑够了,他缓步向佛堂走去。 可笑啊,不是吗? 走上了这条路,谁又能回头? 出了佛寺,崔显纯站在山顶上,俯瞰山下众生。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南柯一梦二十年,该醒了。 片刻后,这位在前朝被戏称为“泥塑尚书”又在入阁后被唤作“纸糊阁老”的清河崔家家主冷笑道:“我崔德璟在朝廷里混了大半辈子,也做了大半辈子的窝囊废。崔某身无长物,你们若是打我的主意,大不了,玉石俱焚。” 便是他一败涂地,也要整个大昭为他未竟的野心陪葬。 同样是身处黑暗,谁都不需要去怜悯谁。 “我干了,你随意。” 沈芷兮所料不错,隔日一早,顾念秋又收到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她和陆燃将信带到顾沅那儿,沈芷兮也闻讯赶来。 他们拿着信破译了半天,方才解出此人在信中暗藏的玄机。 今日午时三刻,阁主与小女子在微雨轩二楼雅间邀殿下相见,有你们想要的真相,过时不候。你的身世小女子亦是知晓,万望殿下如约而至。 落款是陶成蹊。 陆燃和顾念秋面面相觑。 长公主的身世?陶成蹊?阁主? 这都是哪跟哪啊。 还是沈芷兮最先反应过来,她解释道:“这封信用的是南诏古文写就,李不言便是南诏人,因此她会用南诏古文迷惑我们不足为奇。” 陆燃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这封信跟李不言有什么关系?”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沈芷兮缓声道,“陶成蹊是李不言的妹妹,也是离阳宫宫主,天下最擅长用毒的毒师,除去宁封子,便是她了。” 陆燃插了一句,“临熙,殿下既然都查出来这个陶成蹊的身份了,就不用我查她了,告辞……” 他刚要开溜便被顾沅一把拽住:“着什么急啊,你继续盯着她和苏九陌。” “至于她说我的身世,倒也好解释,母后当年未嫁给父皇时,便是以照夜清的身份行走江湖,我外祖管不住她,便由她去了。” 顾沅听到“照夜清”三个字又重新拿起信看了一遍:“这上面也没提到啊?” “陶成蹊的意思是,若我不赴约,她就把母后的身份公之于众,到那时,两座庙堂一个江湖的人都得来找我寻仇。”沈芷兮知道,母亲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结了许多仇怨,后来在宫中不慎染毒可能也与江湖人的暗算有关。 顾沅有些担心道:“殿下,既然这个陶成蹊也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毒师,便让微臣与殿下一道前去如何?” 沈芷兮浅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此等小事本宫自己能摆平。” 她的毒术师承母亲,现在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连南疆第一权臣宁封子都能着了她的道。 年少时行走江湖,什么样的险境她都见过,更何况现下只是一个天下第二毒师和一个不知名的阁主。 这么想着,沈芷兮就打定主意前去微雨轩与他会面,而一直就不放心的顾沅在她离开后即刻将盯着楚世子的余安叫了回来:“你去微雨轩二楼雅间,盯着陶成蹊。” “那楚王世子呢?”余安疑惑道。 “方才内阁接到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急报,楚王薨了。”顾沅轻声道,“他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了。” 与此同时,京郊易水别院。 “楚王薨了。”唐修瑾淡声道。 宁封子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从楚地发来的急报直呈内阁,老师既然知道,我也就知道了。”唐修瑾修长指节轻轻叩响案几。 “燕都城,当真是要变天了。” 刚从潭柘寺回来的崔显纯听闻楚王薨逝,楚世子沈峻当日就要回荆州主持丧仪,便亲自赶到城外送他一程。 按说崔显纯与楚藩一脉也算是老交情了,除去两家联姻亲上加亲一事,当年沈渊授崔显纯湖广节度使一职,换句话说,崔显纯自那时起便是楚藩幕僚。 也是从那时起,年幼的沈峻便尊称他一声“先生”。 而今再见到自己当年的学生,崔显纯百感交集。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沈峻一身素服,向崔显纯躬身一揖:“学生多谢先生这么些年来的教诲。” 崔显纯敛声道:“既然如此,今日臣便再教殿下,最后一计。” “先生请讲。”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崔显纯眸色一凛,“自古皆然。” 沈峻默了片刻,缓声道:“谢先生点拨。学生走了,先生不必远送。” 送走沈峻,崔显纯抬头望天,低声笑起来。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崔显纯的气运已尽,但那又如何? 大不了,闹一场。 第二卷:关山月 第46章 君子风骨 微雨轩二楼雅间。 沈芷兮还不知道楚王薨了的消息,她来到信中约定好的雅间,过不多时,她便听见外面的叩门声。 她理了理思绪,敛声道:“进来。” 一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年轻道人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剑侍模样的女子,单看眉眼与李不言倒是有几分相像。 “想来殿下应该未曾与阁主打过交道。”陶成蹊微笑着介绍道,“小女子名唤陶成蹊,而这位便是璇玑阁阁主,苏九陌。” 苏九陌躬身一揖,“贫道见过殿下。” 沈芷兮点头道:“本宫已经猜到你们的身份了,不知你们将本宫约在此处,所为何事?” “自然为的是一桩……陈年旧事。”苏九陌笑了笑,与陶成蹊一同落座。 沈芷兮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听陶成蹊将那些尘封已久的旧事娓娓道来。 三年前。 贞元二十七年的台州卫,人心惶惶。 无论是陆上的台州城,还是海上的定远舰。 东瀛舰队已经将定远舰围在海中,确保连传信的木鸢都飞不出去后,派出使者企图劝降。 讽刺的是,这个劝降的使者出身四世三公的簪缨世家,清河崔家。 他是崔显纯的亲侄子,朝中勋贵,世代受朝廷俸禄供养。 如今却妄想投靠倭寇,轰开大昭的国门。 定远舰的管带,正是大昭立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顾长安的夫人林玉姝。 林玉姝见那帮洋人还敢派这狗贼来劝降,当即要抽刀砍了他,却被手下死死拦住,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她想突围出去,却被敌方的炮火猛烈轰击,根本无法突围。 林玉姝用木鸢送出最后一封急报,命手下开着定远舰撞向了敌方军舰织田信长号。 同归于尽。 固守台州城的闽浙总督方一燝接到这封绝笔,已经是两日以后。 也正是因为这两天贻误战机,导致昭军失去了最后的反击机会。 方一燝仰天长叹。 此计不成,便是上天不许他活。 唯有一死,以报苍生。 三日后,坐镇南京的兵部侍郎崔显纯接到了台州陷落,闽浙总督方一燝殉国的消息。 举国皆惊。 当时病入膏肓的贞元帝闻讯亦是大惊,急忙调兵遣将,杨宜临危受命指挥战事,这才勉强将这场仗打赢。 “殿下可还记得此事?”陶成蹊试探着问。 沈芷兮皱了皱眉,“怎会不记得?接着说便是。” 陶成蹊神色有些激动:“若是没有崔显纯的错误指挥,我们也不会输给倭寇,定远舰也不会深埋海底,三万浙东军更不会葬身沙场,他是罪魁祸首!” 苏九陌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一下,随后又转向沈芷兮,拱手道:“殿下,既然我们有共同的对手,那为何不联手呢?” 沈芷兮将茶盏中的明前茶饮尽,双眸紧盯着苏九陌,敛声道:“璇玑阁先前可是将京城搅了个天翻地覆,要让本宫相信你们,还不够。” “殿下想要什么?”苏九陌挥了挥手中拂尘,笑意不减。 沈芷兮直截了当道:“天下第一阁,就拿出这个人尽皆知的事来诓骗本宫,似乎太没有诚意了,阁主你说呢?” 苏九陌了然,原来是筹码还没加够,“殿下当真谨慎得很。” “跟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打交道,不小心谨慎些,只怕会着了你们的道。”沈芷兮回敬道。 “既然如此,贫道便再送殿下一个不为人知的事情。”苏九陌将早已写好的信递给沈芷兮。 这一次用的是容易辨认的簪花小楷,沈芷兮暗自舒了口气。 总算不是那稀奇古怪的鬼画符了。 她大略扫了一眼信中内容,便明白了。 在贞元二十七年的台州海战中,崔显纯曾瞒着朝廷私自与倭寇头子议和,甚至授意侄子卖国求荣。 但闽浙总督方一燝得知此事后怒斥崔显纯,并率本部浙东军主动出击,结果他没想到定远舰居然撞沉了织田信长号,更没想到倭寇趁着海防空虚在台州沿海登陆。 方一燝被倭寇打了埋伏,再加上崔显纯隐瞒消息不发兵援救浙东军,致使浙东军全军覆没。 沈衡什么秉性沈芷兮这个当姐姐的最是清楚不过,他恐惧的无非是众叛亲离。 而今崔显纯居然通倭,沈衡的反应可想而知。 仅凭这一个罪名,便足以扳倒崔显纯。 而后三人又洽谈了相关事宜,一番觥筹交错后,沈芷兮就告辞了。 临走时,她笑了笑,似是洞察苏九陌心中所想,“燕都城在下雨,不用送了,舅父。” 苏九陌凝眸望着长公主殿下清冷孤绝的背影,自言自语,悄不可闻:“阿姐,你应该也不想让柒儿看见我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吧?那我便在暗处护着她,做她的影子,如何?” 陶成蹊怔怔望向他,不知该怎么安慰。 他似乎……也不需要人安慰。 苏九陌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阿姐,她很像你。” 窗外,雨打海棠,绿肥红瘦,一派萧索。 掌灯时分,顾沅在一石居约了方从哲。 “殿下上次正在气头上,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顾沅替他和自己各斟了一盏酒。 方从哲摇了摇头,“殿下没说错,我为的是一己私利,想为我爹讨个公道,但那些落榜的举子毕竟是无辜的。这是我和崔显纯的恩怨,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对我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顾沅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缓声道:“中涵兄,还记得你我做的那笔买卖吗?” “我做你的线人,你帮我除掉崔显纯。”方从哲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就有一笔买卖,可以将崔显纯置于死地,你做不做?”顾沅有意卖了个关子。 方从哲点头道:“我同他有世仇,自是会答应这笔生意,不过你要靠什么扳倒他?” 顾沅微笑着说出了那个致命的罪名:“通倭。” 方从哲眉头微皱,“有实证吗?” “你只管上疏参他,只要皇上下旨抄家,他通倭的罪证自然便会重见天日。”顾沅笑笑。 方从哲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事能成吗?” 顾沅淡笑,“打蛇打七寸,你一旦拿捏住了他们的命门,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沈瑛不就死在唐修瑾手里了吗?” 方从哲想想也是,“我立刻回去写奏疏,明日一早由我上疏参他,临熙兄不要出面。” 顾沅皱了皱眉,“我若是不出面,明日早朝你只怕不容易应对。” 方从哲笑笑,“能不能应对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我不想因我的私事再拉着那么多人往火坑里跳。” “可我们已经在火坑里了。”顾沅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敛声道,“我现在要做的,是把你们拽出去,一个都不少。” 方从哲喃喃自语:“你倒是重情重义……” 顾沅低声笑道:“有人说过我重情重义,也有人说过我薄情寡恩。中涵兄,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方从哲摇头苦笑:“但你一直把我当兄弟,不是吗?” 顾沅凝眸望着他,缓声道:“咱们俩的交情掺杂了太多利益,或许……以后可以改变一下我们的相处方式。” 方从哲笑了笑,这便是交了个真心朋友的感觉吗? 似乎还不错。 以往他都是一个人踽踽独行,直到他遇见了顾沅。 顾沅以真心待他,他便可以为顾沅除去一切障碍。 “临熙兄,答应我一件事,安置好我那些落榜的同窗。” 两人离开的时候,雨小了些。 顾沅走到半路上,忽然一乘宫里的马车在他身侧停下,一双纤细柔软的素手挑开车帘,轻声唤他:“阿沅!” 顾沅低声笑了笑。 他知道,这么大阵仗,必定是她来了。 马车里,沈芷兮慵懒地靠在一身风霜的少年身上,勾了他一缕乌发放在手心把玩,“方从哲这回又问你要了什么价码?” “安置好那些落榜的举子。”顾沅笑了笑,“这还用得着他嘱咐吗?” 沈芷兮顺着他的话音点了点头,“对啊,你跟他本就不熟,他今儿个缘何如此反常?” 顾沅一把捉住沈芷兮把玩他发梢的柔荑,语调中带了几分恃宠而骄:“殿下,欲知后事如何,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沈芷兮浅浅一笑,“你觉得还有什么要求是本宫一个公主无法满足的?你且说吧。” 顾沅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想亲你,可以吗?” 沈芷兮一下子懵了。 “就亲一下,你还要征求本宫的意见?”她发现顾沅这人当真是矜持过头了。 平日里看起来混不吝,骨子里却是个端方持正的君子。 思及此处,沈芷兮不禁唇角微勾,“亲就是了,谁拦着你了?” 他仿若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俯下身去,在少女唇边留下了独属于他的印记。 那是他心中最高贵的神祇,他必须认真对待她的每一次。 直到一旁搁置的宣德炉落地,顾沅才回过神来,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答应小殿下的事情还没说呢。 他清了清嗓子,缓声道:“方从哲能对我坦诚相待,我其实很意外,但仔细想想,除去那天我把他找来,你数落了他一通以外,我对他倒还不错。” 沈芷兮无语望天:“你的意思是,我数落他还错了?” 顾沅连忙辩解道:“我不是,我没有,他活该。” 沈芷兮轻声笑了笑,“刚还把人家当兄弟呢,这就反悔了?” 顾沅微笑不语。 “其实你说得不错,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拉进了一个不一定能出来的火坑,的确不是很仗义。”沈芷兮浅笑道,“不过好在我们将局面扳回来了,要不然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顾沅垂眸望向怀中的少女:“明日早朝就看方从哲会怎么做了。” 第二卷:关山月 第47章 犹在眼前 沈芷兮将似醉非醉的顾沅送回棠梨院,便回宫去见了沈衡。 她自然不能直接告诉他顾沅和方从哲要做什么,只是随便问了他一句:“阿衡,姐姐问你一句,若是有个你很是信任的人,他背叛了你,和你最恨的人暗通款曲,你会怎么做?” 沈芷兮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沈衡有些疑惑不解:“皇姐,你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个?” 她摸摸小皇帝的发冠,轻声笑笑:“也没别的,就是最近遇上些烦心事。” 沈衡义愤填膺道:“是不是我那个姓顾的便宜姐夫惹皇姐你生气了?我明天就叫人偷偷打他一顿!” 沈芷兮觉得有些好笑,哪门子的姐夫,还便宜? 眼见她一番试探却试出了反效果,沈芷兮赶紧往回找补:“跟阿沅没关系,你别给他添麻烦。还有阿衡,你说说你身为天子,成天喊打喊杀的成何体统?” 沈衡嘀咕了一句:“体统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沈芷兮想了想,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但他帝王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去过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 朝臣需要皇帝,需要一个垂范千古的明君典范。 而非沈衡这种自我意识过于强烈的皇帝。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生在皇家,似乎也是他的一种悲哀。 天宁寺檐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唐修瑾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片刻后,他得到了这一签的结果。 委而去之则大吉,反之则大凶,祸及家人。 他收敛衣裳缓缓起身,心中已有定数。 天命不许崔显纯活。 那他也没有必要再去保一个将死之人。 过不多时,谢镇的信也来了。 唐修瑾接过信笺,片刻后轻笑一声。 老师也不想保他。 宁封子皱了皱眉,“谢镇怎么说?” 唐修瑾将信交给他,“告诉白露,可以动手了。” 翌日晨,麟德殿。 便是昨夜经过沈芷兮一番提点的沈衡也没料到,背叛他的人居然是崔显纯。 这个老狐狸似乎听到了风声,告了假没来上朝。 方从哲参崔显纯的折子一拿出来,都察院的那些言官震惊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都是崔显纯手底下的人,崔显纯和方从哲有什么恩怨可是一清二楚。 而今方从哲出手对付崔显纯,必定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朝中方一燝的同年见方从哲孤身为父亲请命无不动容,站出来痛斥崔显纯老贼误国误民,是本朝第一罪人。 沈衡一开始听着还挺过瘾,但是回过头一想,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方从哲参他的奏疏中写了什么,这帮人只顾着对骂去了! 他顺手拿起砚台朝御案上狠狠砸去,一脸愠怒道:“都闭嘴,把折子给朕呈上来!” 靳信诚惶诚恐地将折子递上,沈衡一把夺过来。 看了几页,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怎么都是贪污不法一类的小事? 他还留着崔显纯捞钱呢,这时候国库空虚,清算他也不是时候。 这帮书生,操之过急! 他刚想发作,便看到了那条“通倭”的罪名。 三年前台州海战,大昭之所以惨败,居然是他按兵不动,想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是方一燝平定东南,他至多有协助之功,什么都捞不着。 所以他选择坐视定远舰沉没,台州城失陷,方一燝殉国! 而且他还私自和倭寇签了条约,将一些沿海港口租借给东瀛鬼子! 通敌卖国,真是狗胆包天! 沈衡气得把刚才顺手拿来的砚台都砸了:“着锦衣卫陆璟给朕抓去,不要让他跑了!” 站在一旁的沈芷兮皱了皱眉,大昭江山都是你的,他能跑到东瀛去? 崔显纯确实没想跑到东瀛,但他也不甘心这么输了。 在得到锦衣卫奉旨抄家的消息之前,他便给尚在奔丧路上的楚世子沈峻去信一封。 信的末尾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走之后,天下大乱,你一切当心。 锦衣卫当然没查出来崔显纯送信的事,陆璟带人清点了崔家府库中的钱财,将崔显纯及其家人看押起来。 陆璟垂眸打量着这个昨日还是二品大员的罪臣,许久后俯下身去,对崔显纯淡声道:“德璟,你毕竟在朝中为官多年,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你爹于我有恩,我可以答应你的一个要求。” 一旁的陆燃急道:“叔父,不可!你现在答应了他的要求,日后必定会受制于人!” 陆璟瞪了他一眼:“你闭嘴。长辈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崔显纯没有理会陆燃,而是直截了当对陆璟说:“我要见长公主,我要知道是谁杀了我。” 陆燃轻嗤一声:“疯子。” 陆璟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赶紧找人去。” 崔显纯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朝会上又热闹了起来,弹劾的,骂战的,层出不穷。 沈衡最后实在让他们吵吵烦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沈芷兮主持朝会去了。 首要问题自然是楚王薨逝的消息。 楚藩爵位世袭罔替,沈峻回荆州继承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朝廷也赐了丧仪整套,甚至连楚王陵都在一年前完工了。 接着便是为楚王拟定一个谥号,赶在沈峻之前送到楚地。 沈芷兮没想到,礼部的人连这个都能跟都察院吵上。 不是冤家不聚头。 先是礼部侍郎孙游询问沈衡,礼部为楚王拟定谥号时是参考先前薨逝的秦王,还是自成一体? 沈衡哪听得懂这些,他还没发话,都察院那群言官便一拥而上,说孙游是明知故问,连自家衙门的事都不熟悉,还谈何为国为民办事? 孙游反问道:“诸位御史主管监察,敢问你们中有哪一个人能将律法倒背如流?或者说,我换个问法,诸位中有哪一个人知道京城的米价又涨了几钱?” 孙游不说还好,他这一反驳,言官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因为此时朝堂上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孙游的话外之音。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一时间,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沈衡大抵是不耐烦了,令靳信宣布退朝,此事明日再议。 一直旁观看戏的沈芷兮和顾沅是最后走出麟德殿的,两人刚要离开,陆燃便急匆匆赶来。 顾沅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陆燃叹了口气:“是这么个事,叔父奉命去抄崔显纯的家,但崔显纯说要见殿下,我平时跟你们关系好,叔父就把我打发到这儿来了。” 整日三言两语不离插科打诨的顾沅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他刚要起身与沈芷兮一同去崔府,靳信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顾大人,有紧急军报!” —— 崔府,奉旨抄家的锦衣卫都督陆璟负手而立,一语不发。 见沈芷兮来了,陆璟才带着她进去。 崔显纯受封平南侯,眼下这座侯府已经搬空,只在正厅留了两个太师椅和一个案几。 陆璟对他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凝眸望向着眼前的情景,沈芷兮没来由忆起了一句不太应景的诗。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昔年崔显纯以万人尸骸为自己铺路,而今这得位不正的平南侯,他亦是做不成了。 沈芷兮想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一句,他当初践踏在累累白骨之上时,可有想过今日? 进了早已搬空的正厅,崔显纯竟是难得从面如死灰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罪臣崔显纯,叩问殿下安好。” 沈芷兮打心眼里就不想跟这个伪君子打交道,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两人隔着一个案几,很近,又似乎很远。 沈芷兮记得父皇说过,年少时的崔显纯也曾踌躇满志,无愧他这个名字。 但他仅剩的一点风骨,早就已经被这个可怖的世道磋磨殆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躯壳。 沈芷兮并不觉得他值得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要是他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也值得同情,那朝廷的律法是做什么用的? 朝廷的刀出了鞘,总得见血才好。 但一个人的沉沦,或许是他自己的问题,那十个人,一百个人甚至一千个人开始在名利的大染缸里迷失自我呢? 那难道不是这个世道可悲吗? 崔显纯一个人自顾自笑了起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不是殿下杀我,是这个世道杀我。” 沈芷兮摇了摇头:“你错了,世道固然可悲,最终亲手杀死以前那个崔显纯的,还是你自己。你可以选择不走这条路,但是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害死那么多将士,致使三万忠魂血洒疆场,你却说是世道的错?那三万将士战死台州,定远舰沉没海底,又是谁的错?” 崔显纯冷声笑了笑,“是啊,都是我杀的,已经来不及了。殿下想不想知道,我手上还背着其他的人命案子?比如殿下的生母孝贤皇后,是怎么死的?” 沈芷兮厉声道:“崔显纯,你给本宫闭嘴!还轮不到你来妄议本宫的家事!给我滚,滚出去!锦衣卫何在?” 她有些恍惚,扶着椅背艰难地站起身来。 血,满地的血。 她似乎真的透过十余年的光阴,真真切切看到那一夜的情形。 犹在眼前。 崔显纯仰天大笑,似是有些许释然:“我死后,烦请把我的头颅挂在燕都的城楼上,我要亲眼看着天下大乱!” 话音刚落,锦衣卫就冲进正厅,将崔显纯带走了。 沈芷兮颓然跌坐在地,脸色变得煞白,纤细的指尖不住颤动。 母后…… 柒儿想您了…… 第二卷:关山月 第48章 必死之局 顾沅那边会同杨宜处理了紧急军务,便去了北镇抚司诏狱。 陆燃现在官居锦衣卫同知,兼着北镇抚司指挥使,诏狱里边一切事务都由他管着。 顾沅知道,陆璟是在培养他,将来好接他的班。 就像杨宜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提拔他进兵部做职方司主事历练。 职方司衙门负责参谋,所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丝毫不夸张。 当时职方司的郎中,便是九门提督薛稷,顾沅的师兄。 陆燃一身玄色披风,逆光站在北镇抚司阶前,沉吟不语。 顾沅腰间别着一枚令牌,缓步走上前去,“审得怎么样了?” 陆燃摇了摇头,“一言不发,但我知道他杀的不只是方一燝,还有我爹。” 顾沅亦知晓这段往事。 贞元二十七年台州海战,陆燃之父陆顼以浙江巡抚一职留守台州,城破之时,陆顼面北而拜,从容殉国。 陆燃闭了闭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顾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顺变。崔显纯关押在哪儿?” 陆燃撇撇嘴,“你找那家伙作甚?” 顾沅将腰上的令牌取下来:“皇上让我来的,其实我来这儿也就是寻仇的。” 陆燃奇道:“你跟他也有仇?” 顾沅摇头道:“殿下同他有些仇怨。” “他关押在诏狱最底下,我带你去。”陆燃边顺着狭长的甬道一路转下去边对顾沅说,“对了,一会儿悠着点,我已经上过刑了,你别把人搞死了。” “这话你应该对你手底下那些人说,他们下手没个轻重。”顾沅扔下一句话便径自走了下去。 “什么叫我手下的人下手没个轻重?”陆燃连忙追上去,“哎你等会儿,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诏狱里很幽暗,深不见底,无光无声。 甬道深处,只有一前一后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诏狱一共有三层,顺着光滑的甬道转下去,第一层便是关押普通囚犯的地方。 崔显纯自然不可能关在这儿,先前审问黄淮的时候顾沅来过第一层。 这里也是诏狱中最像一般监牢的地方,因为下面两层都不能说是监牢,而是地狱。 顾沅跟随陆燃来到第三层,在阴暗的天字号牢房里,他见到了满身伤痕鬓发微霜的崔显纯。 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眉目间满是疲惫沧桑。 落在顾沅眼中,他只觉得崔显纯罪有应得。 崔显纯抬眼望去,见到是顾沅来了,倒也不怎么意外:“敢问顾大人是奉谁的令前来审问我?是皇上的诏令,还是长公主的懿旨?” 顾沅干脆利落地取出令牌在他眼前一晃:“奉皇命,提审钦犯崔显纯。” 崔显纯见到“如朕亲临”的令牌顿时有些慌了,“你怎么会有这令牌?莫非……” 顾沅淡笑:“崔大人要不去问问皇上,这令牌从何而来?” 崔显纯眼皮微抬:“御赐之物,罪臣岂敢过问。” “本官奉旨前来,只是问崔大人两件事,问完之后,崔大人自是可以在诏狱里慢慢炼制你的长生不老丹药。” 崔显纯一愣,他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你问吧。”他很快又恢复镇定。 “贞元二十七年倭寇进犯闽浙,你奉旨督师东南,却私自与倭寇议和,后又设计构陷闽浙总督方一燝、浙江巡抚陆顼、定远舰管带兼台州总兵林玉姝,致使我大昭兵败于台州,三万将士埋骨疆场,可有此事?” 崔显纯眸色一凛:“方一燝……我说方从哲怎么可能为你所用。人证物证都有,我也不会不认账。通倭确有其事,万方有罪,罪在我崔德璟一人。” 顾沅冷笑:“事到如今,连保你的那些人都将你弃如敝履,你还在死心塌地保着谁?” 崔显纯并不买账:“你还想问什么?” “孝贤皇后的……死因。” —— 贞元二十年,隆冬。 巍巍皇城中,弥漫在所有人心头的阴云久久未散。 皇后苏绮陌已经重病缠身,根据太医院给出的说法,皇后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贞元帝沈渊沉迷修道炼丹,身子骨已然是一年不如一年,而今皇后重病,太子年幼,主少国疑,刚刚稳定下来的江山眼看便要一朝倾覆。 而在燕都城风浪骤然掀起的同时,那些跟着沈渊南征北战的从龙之臣也有着各自的打算。 沈渊当年顺利称帝建立大昭王朝时凭的也是世家大族的支持,如若不然,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白手起家建立一个新兴的王朝,怎么可能做到天下归心? 那一年,他才二十五岁,风华正茂,能压得住手下的权臣。 可他现在老了,越来越力不从心。 从贞元十二年开始,他便开始服食方士进献的丹药,但传说中能长生不老的丹药反而吃垮了他的身体,一度吃得他双目短暂失明。 事后,他将给他乱吃药的方士赶出了京城,没过半年就又磕上了丹药。 萧南亭和苏皇后一合计,又找来了沈芷兮,三个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向沈渊提出由方士试药,确认无毒后再给皇帝服用。 沈渊一听就知道是这师生两个外带自己的皇后出的鬼主意,便随他们折腾去了。 这一招很管用,不少方士就这么被送去见了太上老君。 那些道士并不知道这个主意跟沈芷兮关系很大,只是以为此事是苏皇后一手促成,便去找了崔显纯。 苏绮陌出身扶风苏家,同清河崔家一向不和,崔显纯倒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削弱苏家的影响力,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你就给孝贤皇后下了毒?”顾沅眸色转冷。 崔显纯冷笑道:“呵……这些宫闱秘事,又岂是你我这些外臣能探听到的?我一开始也没想对皇后娘娘下手,只是派人绑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婢女。” “真正动手的,是齐王和楚王。若是皇上出点什么事,皇后也随之薨逝,太子无法顺利登基,便只能依照兄终弟及的祖制,将皇位传给他们。”崔显纯缓声道,“所以你能猜到我参与了此事,却猜不到幕后操纵全局的那个人,只是有人不想让你知道罢了。” 顾沅敛目掩去眼底杀机,继续审他,“这事自然不能外传,若是传出去,皇室的脸往哪儿搁?所以……皇上知晓此事?” “老头子要是知道这事,齐王楚王不好说,但是我这条狗命是得搭上。”崔显纯带着镣铐,一步步向顾沅凑近,“不过现在老子这条命已经攥在你手上了,也没什么要紧……后面的事,你大可以猜猜。” 顾沅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抵在他颈部,“你既然敢这么做,一定考虑过这么做的下场。” 崔显纯咆哮一声:“来啊!杀了我啊!”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顾沅将匕首狠命插进崔显纯肩头,后者吐出一大口鲜血,几近昏厥。 顾沅拔出匕首,取了手绢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血迹,以及溅到他身上的血。 “你的血是脏的,最好别让我沾到一星半点。”顾沅冷声道,“我再问你一遍,孝贤皇后是怎么死的?” 崔显纯哈哈大笑:“怎么死的?毒死的!楚王买通了宫里的宦官,在她的食物里下了毒,不过只是慢性的毒药,让她日日夜夜遭受蚀骨锥心之痛!楚王也死了,我也离死不远了!天下大乱,国将不国!” 顾沅眸光冰冷,静静听着他在里边说疯话。等到他说到“天下大乱,国将不国”的时候,顾沅再也没耐心听下去了,挥手命锦衣卫上刑。 陆燃在外边等顾沅,听着崔显纯惨叫声不绝于耳,只觉得此人罪有应得。 他恨不得立刻进去再抽他几鞭子。 可那又如何? 忠心为国的父亲,到最后却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 更可悲的是,他没死在倭寇手里,却死于自己人的暗算。 处置了崔显纯,顾沅便和陆燃离开了诏狱。 掌灯时分,有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趁着夜色苍茫偷偷潜入了诏狱。 正好赶上锦衣卫换防,诏狱里又太过幽暗,对她这种常年下墓的摸金校尉来说倒是没什么阻碍。 来到崔显纯的牢房前,那女子掀起斗篷,阴冷的声音让人似乎身处地狱:“崔大人可还认得我?” 伤痕累累的崔显纯愣了片刻,“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送崔大人你上路的。”女子声音染着阴森刺骨的笑意,“崔大人很意外吗?” 崔显纯冷笑:“到了这时候,你都不愿叫我一声爹。” “那你呢?你配让我叫你爹吗?”玄袍女子声色俱厉道,“我娘出身微贱,迫不得已将百里家老族长认作义父,那时候你在哪里?” 已经摆明身份的百里流苏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我和我娘在百里家受人欺辱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逼无奈在落音楼卖唱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娘在窑子里卖身,被那么多流氓凌辱的时候,你崔显纯又在哪里?” 崔显纯听出些端倪,“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 “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她阴恻恻地笑道,“我叫白露。我便是她,她便是我,我与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或者你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鬼怪。” 撕去百里流苏的伪装,白露冷声笑了笑,“恭送崔大人上路。” 崔显纯颤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将里面仅剩的一粒药丸含在口中。 一点都不苦啊。 潭柘寺,姚太傅急促地敲着木鱼,不过片刻,他扔了木槌,眼神中是掩不住的颓丧。 “崔显纯一死,天下必定大乱!” 老人披头散发哈哈大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疏狂。 “崔显纯不死,楚世子何来生路?” 第二卷:关山月 第49章 风起陇西 被姚太傅称为“崔显纯不死,楚世子不生”的沈峻此刻说是疲于奔命也毫不为过。 他得知父王的死讯第一时间离京返回荆州,刚到洛阳就接到了崔显纯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也是崔显纯为他谋划的最后一个计策。 沈峻何等聪明,当初从唐修瑾“王上加白”的话中就怀疑沈瑛的死跟唐修瑾有关,而今收到这封更像是交代后事的信,他能猜到燕都大抵是出了事。 沈峻思虑良久,决定先返回荆州奔丧是正经事,燕都的事已经发生了,他就算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思及此处,沈峻唤来楚王府幕僚谢深,告诉他:“明日启程南下,你替我知会河南巡抚一声,就说我戴孝在身,不便久留。” 谢深是谢镇的儿子,从小到大这样的场面也没少见,当即应承下来,“遵命,殿下。” 他刚要离开,沈峻便把他叫住,“令尊和唐修瑾是何关系?” 他说的委婉,谢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怀疑。 沈峻对唐修瑾的态度现在暧昧不明,既想利用他又不想被他当枪使。 但他问了,谢深也只好回答,“唐修瑾是我爹的得意门生。” 沈峻点了点头,挥手道:“你去吧。” 白马寺青灯古佛前,年轻世子彻夜未眠。 顾沅出了诏狱便回宫去找沈芷兮,她眼圈泛红,似是大哭了一场。 见顾沅进来,她连忙转过身去,闷声道:“你别看我。” 顾沅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艰涩开口:“殿下,这里没有旁人,哭出来会好受些。” 他知道,这样的安慰太过无奈,也太过苍白。 但他能做到的,只有陪着她接着走下去。 无论境遇如何,他会护着她。 沈芷兮紧咬着全无血色的薄唇,终究还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一滴泪打湿了少年的衣襟。 她平时很少落泪,但这事实在让她太难接受。 身边的几乎所有长辈,都在给她编织一张大网,循循善诱让她自己跳进去。 可笑的是,年幼时的她还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谎言。 沈芷兮越想越觉得内疚。 若是没有她参与让方士试药的事情,母后也不会遭人算计而死。 母后是为她而死的。 本来那些方士是想杀她的。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母后要替自己去死? 天下父母心,大抵便都是如此。 宁愿让自己承受锥心刺骨的痛楚,也不愿让子女受一点委屈。 若是换做她,她也会以命换命,以自己的死换取家人的生。 可前世惨死的遭遇一直在提醒着她,便是家人,有时候也不能太过相信。 沈衡还是她亲弟弟,但想杀她的时候一样毫不留情。 沈芷兮抬起雾蒙蒙的双眸,对视着顾沅,低声道:“或许那次我死了,母后就不会有事,是吗?可我活下来了,就要好好活着,要不然我才是真真对不起母后。” 顾沅心口仿若被人狠命扎了一刀,生生地疼。 这个结局他不止一次设想过,但当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还是会感到心疼。 贞元一朝最后那几年,是她最需要别人关心的时候,可他却不在她身边。 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独自承受下父母双亡的痛楚,还要肩负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屋漏偏逢连夜雨,沈衡贪玩,朝中政事便都交给了她。 可她硬是咬紧牙关一个人稳住了当时已是风雨飘摇的大昭,但可悲的是,风雨过后,没有人站出来感谢那个挑起大梁的人。 反而都在怨她没有修补好朽烂的门窗。 当时若是他在,她心里会好受些,至少还有个念想。 可他不在啊。 顾沅轻柔替她拭去眼角泪痕,缓声道:“殿下,你做的很好,从古至今女子入朝参政者不过十之一二,在任上能做出实绩的更是凤毛麟角。殿下监国三年,大刀阔斧改革弊政,天下河清海晏,便是古往今来那些明君圣主,亦不过如此。” 沈芷兮听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瞪了他一眼,“你安慰人就安慰人,非要加上那几句。” 顾沅这才说起正事:“白日里皇上召见我和杨阁老,陇西的仗是越打越乱了。” “怎么说?”沈芷兮纤细玉指拈起一块槐花糕,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张玄靓又有动作了,厉兵秣马,应当是要准备反攻。”一向不甚吃甜食的顾大人拈起一块槐花糕尝了一下,夸赞道,“殿下宫里做的糕点当真不一般。” “想吃我可以把做糕点的师傅都送你。”沈芷兮双眸含笑望着他。 “别,我养不起。”顾沅摆摆手。 沈芷兮有些无语。 若说从前的顾沅,那也是整座燕都城惊才绝艳的少年郎,缺钱当然是不可能的,更遑论他现在承袭了淮清侯的爵位,便算是罚他半年俸禄,也绝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厨子。 沈芷兮还是决定说回正事:“敦煌不是还在北凉手中吗?陇西的军报我已看过,苻登老将军只是收复了周边的几个战略要地。若是这么说来,北凉算是……复国了?” 顾沅点头道:“杨阁老提议由苻登督师西北,并要给他安排一个军师,便是现在的翰林待诏宋谙。” 沈芷兮挑眉,“宋谙?可是那个宋家雏凤宋子音?” 顾沅微微颔首:“前世你跟他熟络吗?” 沈芷兮下意识摇头。 她跟方从哲之间上辈子都没有过多接触,即便这人给自己平反,还带头给她上了个美谥。 但她和方从哲始终没有太多交集,只是在她去江南的时候,方从哲作为两江总督前来拜见过她。 方宋二人同为景和三年的进士,关系倒也较为亲近,那时宋谙就被提拔为了南京翰林院学士,掌江南文脉。 大昭有两座都城,两座陪都,南京金陵的地位虽没有燕都这座北京城那么重要,却掌管着江南军政大权。 是以两江总督的地位与寻常地方督抚不同,甚至比肩六部九卿。 对于一般人来说,能攀上两江总督的高枝基本就等于变凤凰了,但宋谙本就是雏凤,根本不需要去攀那根高枝。 所以宋谙和沈芷兮的唯一一次见面,就显得很是顺理成章。 “你要见见他吗?”沈芷兮想起前世和宋谙见面的情景,问道。 顾沅咬了一口槐花糕,“见他也行,不见亦可。” 他对宋谙倒是不怎么担心,前世见识过他平定倭寇的能耐,让他去做苻登老将军的副手,他还是放心的。 起码比方从哲这个不一定能给他招来多大麻烦的不安定因素让他放心得多。 苻登老将军论资历是前瀛朝“中兴四将”之一,现在已经年近八旬,但苻登老当益壮,这次陇西一出事,他便从关中老家连上了十七封折子请求上前线。 杨宜批复说让他好好在家里颐养天年,苻登一边接着上折子,一边给杨宜写信,你杨时勉只比我小几岁,现在可还在朝中为国效力,为何我就不行? 杨宜听完他这诡辩有些无语,上战场跟坐镇后方毕竟不一样,你要是想在兵部出谋划策,我都可以把兵部尚书的位置给你,但你上前线去,万一有个闪失,我泉下怎么跟你大哥交代?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说得有来有回,但没解决问题。 但他和苻登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他深知苻登这人很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不一定拉得回来。 于是杨宜便让宋谙去给苻登当幕僚,也是照顾他一点。 说完陇西的事,顾沅又提及楚王薨逝的事,“殿下怎么看?” “我还能怎么看?我现在恨不得让他挫骨扬灰!”沈芷兮没好气道。 顾沅皱了皱眉,“那就给他个恶谥?” 沈芷兮摇头道:“不成,兹事体大,跟我的好恶没多大关系。明日早朝再议,不过我更倾向于依照祖制将这事办了。那些言官要是狺狺狂吠,回头给他们一人罚半年俸禄。” 顾沅听出沈芷兮对言官无甚好感,笑道:“你这是让他们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啊。”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那边茗清却急急忙忙跑过来,“殿下,顾大人,陆大人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北镇抚司出事了!” 沈芷兮与顾沅对视一眼,连忙跟着陆燃赶到诏狱。 到了锦衣卫衙门,陆璟也不言语,带他们进了诏狱最深处。 一个满身伤痕鬓发微霜的老者倚在墙根,一动不动,唯有嘴角渗出的鲜血还在缓慢流淌。 “崔显纯死了?”陆燃有些不敢相信。 陆璟点头道:“仰药自尽。” “他是有意求死,以激起浙党的兔死狐悲之感。”陆燃恍然大悟,“殿下,临熙,我们都想错了。” 没想到这个向来胸无大志的“纸糊阁老”临了还摆了他们一道。 沈芷兮却摇了摇头,“有没有可能,他不是自杀,是……他杀?” 顾沅皱着眉头命仵作来验尸,仵作验了尸身,恭敬地一拱手,“几位大人,死者确系自尽无误。” 沈芷兮蓦然忆起他最后那句话。 “我死后,烦请把我的头颅挂在城楼上,我要亲眼看着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他难道要整个大昭为他未竟的野心陪葬? 第二卷:关山月 第50章 议定谥号 沈芷兮眉头微皱,“陆大人的意思是,本宫无权继续查下去?” 陆璟拱手道:“臣不敢,只是此事牵涉恐怕过多,再则崔显纯已死,依臣之见,此事不若便这么……算了。” “本宫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沈芷兮缓声道,“陆大人所说不无道理,但若是真的有人潜入诏狱,总该知道此人是敌是友。” 陆璟劝不住长公主,只好将侄子留了下来:“时暮,崔显纯一死,锦衣卫和陆家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不可不慎。” 陆燃点了点头,“可殿下说得没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今我们对此人的消息知之甚少,不可不防。” 陆璟觉得陆燃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便放手让他们年轻人去查。 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陆燃,特地叮嘱他不要乱来,一旦出事就将责任推到自己头上等等。 陆燃觉得叔父实在太过唠叨。 旁人的确很难想象陆璟这么一个冷面阎王在陆家居然一人身兼严父慈母外带老妈子三职。 不过絮叨一点总归是好的,至少有他在,陆燃不会误事。 叔侄二人心事重重,各自离去。 谢府那边,谢镇接到长子谢深从洛阳用木鸢送回来的家书,信中提到了沈峻的那个问题。 谢镇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楚世子大抵已经猜到燕都城中发生了什么,从信中记述的两人对话来看,沈峻应当有意愿与浙党合作。 谢镇将信件放到烛台上,信纸很快燃烧,化作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将信烧了,谢镇又将次子谢浚叫进来,令他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家书,交给木鸢带回去。 谢镇这边忙着烧信和写信,户部侍郎韩安却坐不住了,亲自来到谢府门前等着。 “请他进来。”谢镇听完谢浚的禀报,如是道。 韩安一进中堂就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阁老救我!” 谢镇虽说觉得这人挺没骨气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都是朝中老人了,他说跪就跪,一点脸面都不要。 但他也不好直接把人请出去,只好客客气气地将韩安扶了起来:“这可使不得啊老韩,若是让人看见,老夫这顶乌纱帽可就得摘了。” 韩安胡乱抹了一把泪水,皱得跟苦瓜似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阁老,德璟兄出事了,您还不知道呢!皇上要下决心处置我们这些前朝老臣了!” “崔德璟出什么事了?”谢镇直觉不好。 “他……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诏狱里了!”韩安颤声道,“阁老,您可得给我们拿个主意啊!” 谢镇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没打算杀掉崔显纯,即便此人已经沦为弃子。 顾沅他们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答案只有一个。 自己的得意门生,唐修瑾。 与此同时,易水别院。 宁封子替自己和唐修瑾各倒了一盏茶,缓声道:“崔显纯死了,白露用秘法控制他在狱中自尽。” 唐修瑾淡笑,“他早该死了,便是我不杀他,自有时局杀他。” 宁封子皱眉道:“只是,崔显纯一死,谢镇又少了一个左膀右臂。你难道是在断他的后路?” 唐修瑾缓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可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他对于先生来说,与其是臂膀,更像是掣肘他的存在。先生不愿杀他,是顾忌清河崔家,但我没有那么多顾忌,一个弃子,死了也就死了。” “唐修瑾,你可想好了,你这么做是与师门决裂!”宁封子忽然起身,面带愠怒道,“你难道要自断后路吗?” 唐修瑾抬袖将茶盏掀翻,怒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此事我心中有数,先生杀不了的人我来杀,先生挡不住的风雨我来挡,这是我们两人的事!” “那你杀不了的人,又该交给谁杀?”宁封子阴恻恻道,“唐修瑾,大敌当前,不可妇人之仁!” 唐修瑾冷声道:“你敢对殿下动手,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的脑袋!” 宁封子气得将手中玉如意砸个粉碎:“唐修瑾,你别不识好歹!” 片刻后,唐修瑾缓过神来,低声道:“也对,我杀不了你,不过我得给你提个醒。我那个在宫里的姨娘已经盯上你了,你最近收敛点儿。” 宁封子冷笑道:“你都杀不了我,就凭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弱女子,也敢动我?” 唐修瑾闭了闭眼,两手各掐一诀,敛声道:“还有什么消息?” “崔显纯死前有两个人见了他,一个是顾沅,还有一个应当是陆燃。”宁封子解释道,“或可利用这个巧合,将崔显纯的死算到他们头上。” 唐修瑾摇头道:“不可,皇上最是信任长公主,而殿下应当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第三件事,陇西的仗是越打越乱了。”宁封子挥手让人将满地的陶瓷碎片处理掉,接着道,“张玄靓驻扎在敦煌,厉兵秣马虎视眈眈想要逐鹿中原。苻登年迈多病,朝廷又派了宋谙过去做苻登的幕僚。” “宋家雏凤也在陇西?我倒是还没见过他。”唐修瑾挑眉,“不过我听说了,宋谙和方从哲关系不错,跟苻登老将军的孙子苻叡也有些交情。” “还没启程。”宁封子解释道,“他也是景和三年的进士,不过排名在二甲,你不认识倒是正常。你要见他?” 唐修瑾给出了一个和顾沅同样的答复:“见也行,不见也行。” 宁封子:“……” —— 隔日一早,麟德殿。 崔显纯畏罪自杀的事已经尽人皆知,沈衡也没有在朝会上过多表态,只是淡淡吩咐陆璟一声,将他好生葬了,至少要葬入崔家祖坟,落叶归根。 对于这个问题,文武百官很难得意见达成了一致,尤其是都察院那些言官,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的。 想想也不足为奇,崔显纯在都察院做了那么多年的左都御史,这官倒也不是白当的,虽说关键时候救不了他的命,但至少让他身后体面了些。 然后沈衡下旨,令户部侍郎韩安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先把户部的账目理清楚,一旬后要见到从景和元年以来户部的收支账册。 韩安整个人都吓懵了,连忙叩首谢恩。 谢镇余光瞥向韩安,心道此人当真懦弱无能。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这座朝堂上的,还能位居正三品高位。 然后都察院的那些言官依照以往的惯例上折子弹劾,被弹劾的人又站出来自证清白。 沈芷兮忽然明白沈衡为什么这么讨厌上朝了。 自从崔显纯调到户部做尚书,便没人能管得住这群言官了,他们见谁弹劾谁,可以说是没完没了。 沈衡大概实在听烦了,一拍御案:“都给朕闭嘴!苏谦益,你要是管不住手底下这群人,你明天就别来上朝了,告老还乡吧!” 苏谦益原是左都御史,出身扶风苏家,与孝贤皇后有些亲戚关系。 都察院那些人眼见皇帝当真动怒,一时都不敢言语了。 沈衡发完一通无名火,喟然叹息,“楚王薨逝,朕深感悲痛,自此以后朕失一股肱之臣矣!” 沈芷兮皱了皱眉,这背诵的也太生硬了吧? 不管怎么说,沈衡的心意算是尽到了,他紧接着又转向昨天舌战群儒不落下风的礼部侍郎孙游,“孙侍郎,礼部可有拟定谥号?” 孙游出列上奏道:“回皇上,礼部已经拟定谥号,请皇上过目。” 靳信接过孙游手中的折子, 都察院一个御史率先发难:“孙大人,下官想请问您一个问题,既然礼部已经拟定了楚王的谥号,为何不公之于众?” 孙游云淡风轻道:“照你这么说,我不应该将奏本给皇上看?” 那个御史感到无数双锐利的目光在盯着他,气焰顿时消了大半:“下官并非这个意思,只是……” 另一个御史立刻接过话头,“孙大人,朝中之事本就是互相商议而成,你一个人妄自居功,越过几位阁老擅自做主是否有些不妥?” 孙游镇定自若道:“你这话离题了吧?礼部将公文拟定,再上交给内阁,由徐阁老批红再交由皇上定夺,有何不妥?你们都察院的公文莫非不是这么递上去的?” 顾沅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此人嘴皮子当真厉害,都察院一群言官一拥而上,都比不过他一个人。 顾沅跟沈芷兮对视一瞬,都从对方眸中看见了“此人可用”的希冀。 龙椅上的沈衡此时也看完了折子,缓声道:“礼部拟定的谥号,是‘懿’‘桓’‘襄’三字吗?” 礼部尚书王子攸出列上奏道:“回皇上,臣等拟定的乃是这三字,徐阁老亲自批的红。” 徐玠一脸无奈,这王子攸当真是只老狐狸,回话就回话,还偏生要扯上他? 沈衡将折子交给沈芷兮:“皇姐怎么看?” 知晓真相的沈芷兮心里是很想给他定个恶谥的,但礼部给的选项就这三个,她接过奏折看了片刻后,抬眸望着阶下群臣:“克敌服远曰桓,就定一个‘桓’吧。” 第二卷:关山月 第51章 三十年前 楚王的谥号已经敲定,接着便是对陇西用兵一事。 不出所料,仍然有很多人反对。 都察院的言官几乎要当场和兵部几个激进派大打出手。 朝会上就是这样,要敲定一件事很难,无论做什么都有言官出来牵制。 一个时辰的朝会,光这些言官吵架就要半个时辰。 沈衡见今日朝会大抵是商议不出来结果了,便挥手宣布退朝,留待明日早朝再议。 沈芷兮和顾沅并排走出麟德殿,望着走在前面争论不休的言官,沈芷兮不禁感慨道:“我一直挺好奇,谁把这些没事找事的家伙放进朝堂的。” “你爹。”顾沅说完之后察觉到不对,又补了一句,“贞元二年,先帝下过一道旨意,文官不以言论获罪。殿下别忘了,文官中也包括都察院这些言官。” “阿衡继位以来可是没少处置言官。”沈芷兮笑笑,“贞元二年,倒是很久远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殿下觉得孙游此人如何?”顾沅停下脚步,笑问道。 孙游年轻时有“狂士”之称,而今虽然人过中年不比从前,但和这些言官打交道的本事不减当年。 他毕竟是都察院出身,若是论资排辈,这些年轻的言官都得叫他一声“前辈”。 沈芷兮缓声道:“孙游这人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我一开始担心他会割到自己人,但我想错了。他是孤臣,是直臣,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尽忠报国,他的原则便是如此,很简单,很纯粹,不牵涉任何利益纷争。” 顾沅顺着她的话音点头道:“在名利场上,这样的人很难得。哪个读书人读到横渠四句的时候没有立下过为国尽忠视死如归的豪情壮志?可他们的一颗真心掉进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又有几人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你又跟殿下讲什么大道理呢,让老夫也听听?”顾沅身后一位老者轻咳一声,笑道。 顾沅转身一看,见是杨宜,赶紧恭敬行礼:“老师。” 沈芷兮也连忙见礼。 杨宜和蔼笑笑:“不必多礼,老夫叫临熙有正事,也请殿下随我来。” 沈芷兮和顾沅便跟着他来到兵部,顾沅上前一拉灯饰,暗室的门缓缓旋开。 十三夜从暗室中走出来,向几人拱一拱手,便算是见礼了。 杨宜点点头,打发他去寻兵部侍郎桓谦。 三人顺着阶梯走下去,这阶梯是用上好的石块打造的,很是光滑,就像抹了一层油似的。 沈芷兮上次就差点在这阶梯上跌下去。 不过这地方倒是让她想起了锦衣卫的诏狱。 沈芷兮出声询问道:“杨先生,这暗室与锦衣卫诏狱有何关联?” 杨宜宽厚笑道:“前朝有个能工巧匠,叫阮安,是交趾人,当时是掌印太监。他主持在元大都的基础上修筑了燕都城,在修葺京城时,他在宫城四个方位各修筑了一个密室,唤作镇城,用来镇压邪祟,其中就包括兵部的暗室和北镇抚司诏狱。” “那定陵的格局为何与这些暗室如此相像?”沈芷兮皱眉道。 杨宜解释道:“定陵是仿照长陵的格局建造的,但是规制缩小了一半,有些相像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长陵是不是四座镇城中的一个?”沈芷兮轻声问。 杨宜笑笑,“按照风水来说,长陵确实位于西方白虎,但阮安毕竟不敢拿皇陵来镇压邪祟,所以第三座白虎镇城在易水别院。” 沈芷兮一怔,“唐家的别院?怎么会在那儿?” “白虎镇城在三百年前可不是唐家的,甚至那地方都没有易水别院。”杨宜缓声道,“三百年前,那里是清河公主的宅邸。” 一直没插上话的顾沅若有所思道:“青龙镇城是锦衣卫诏狱,白虎镇城是易水别院,朱雀镇城是咱们兵部的暗室,那玄武镇城呢?” 这时三人已经走到上次看到的澜沧阁暗门前,杨宜转过身去,喃喃低语:“玄武镇城,便是……景山的寿皇殿。” 顾沅见杨宜有些黯然神伤,劝道:“先生,此事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您不要再自责了,一人之力救不了一国。” 沈芷兮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知道,三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三十年前,瀛朝庆元十二年。 庆元皇帝赵祐简在北离军破城之际自缢于景山寿皇殿,死前留下衣带诏,上书“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十二字。 北离军没有在皇宫中找到什么稀世之宝,在燕都城大肆屠戮百姓,史称“甲申之难”。 中原乱,簪缨散,悲风吹泪过扬州。 杨宜自责的,从来都不是没有挽救行将就木的瀛朝,而是没能救下一城百姓。 燕都城破时,杨宜正在南京金陵城。 得知消息后,他立刻去见了沈渊。 沈渊一开始对出兵北伐这件事没有把握,但杨宜为他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亲赴荆州说动宁南侯左良玉率十三万大军勤王,这才将北离人赶出中原。 但左良玉也在灵璧之战中病逝,杨宜便将这十三万荆楚铁骑交给了顾沅的祖父。 荆楚铁骑便是后来的淮军。 沈芷兮的思绪已经飘到九霄云外,那边杨宜缓过神来,让顾沅取了一份陇西城防图。 “苻登驻扎在平凉,他麾下的凉州骁骑七万,半数已经调到敦煌城东百里的定川寨。”杨宜取过狼毫,在“定川寨”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大昭若是和北凉开战,定川寨便是最合适的战场。” 沈芷兮紧张地问道:“一旦和北凉开战,苻登老将军还要亲临前线吗?” 杨宜摇头道:“我不会让他接着打下去,但是名义上他还是陇西督师。我已经差遣宋谙赴陇西为参军,与苻叡相互配合,但还缺一个主将。” 顾沅在一旁跃跃欲试,杨宜瞥了他一眼,缓声道:“我没打算让你去陇西。” 话音刚落,十三夜便将桓谦找来了。 顾沅和沈芷兮对视一眼,哪还能不明白老爷子的用意。 这次陇西战役的主将,十有八九便是桓谦。 —— 回去的路上,顾沅叹了口气,“先前我在凉州任总兵官的时候,没少同张玄靓打交道,老师为何不让我去?” 沈芷兮笑笑,“你别忘了,你很熟悉张玄靓的底细,他同样也能摸透你的排兵布阵,先生担心的是这个。” 顾沅点点头,“老师让桓谦去接替苻老将军,也是出自这个考量,而且苻老将军年事已高,要是有个好歹……” 沈芷兮好奇道:“先生和苻老将军是什么关系?” 顾沅微笑着解释道:“苻老将军的兄长曾经对老师有过一饭之恩,后来他因病早逝,弥留之际便嘱咐老师照顾好苻登老将军。” 沈芷兮皱了皱眉,问道:“苻老将军不是比先生还要年长几岁吗?” “老将军一生不喜功名利禄,偏好上阵杀敌。”顾沅笑道,“其实老将军若是考取一个功名,他兄长倒还能放心。” 沈芷兮浅笑道:“原是如此。” 两人一路走到景山,顾沅笑问道:“殿下,要不要上去看看?” 沈芷兮笑意嫣然道:“你带路?” 顾沅连忙道:“没有殿下的令牌,我一个外臣可进不去皇家御苑。” 沈芷兮笑盈盈地望过来,“你都要做驸马的人了,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不会拦着你。” 顾沅笑而不语。 其实她也就是开个玩笑,景山早在阮安设计紫禁城的时候便被辟为皇家御苑,沈芷兮作为长公主自是能随便出入,但顾沅没有令牌,当然进不去。 之前他手上的“如朕亲临”牌已经还给了沈衡,把这么一个等同于尚方宝剑的东西攥在手里,他担心沈衡会起疑心。 沈芷兮凝眸望着顾沅。他今日身着一袭白衣,宛若霜雪般干净明澈,是朝堂上最为清冷孤傲的那抹雪色。 她回过神来,笑着招呼道:“阿沅,随我来。” 在玄武门当值的御林军见到沈芷兮,连忙传令开门。 两人顺着石阶缓步走上景山,俯瞰着燕都城的芸芸众生,沈芷兮感慨道:“云深禅师先前说的众生相,我明白了。” 顾沅敛声道:“我不信佛,但我知道,众生皆苦。” 沈芷兮笑意盈盈,拉起他的手向上跑去。 等到了寿皇殿前的时候,沈芷兮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早知道刚才不跑这么快了。” 顾沅好整以暇道:“殿下方才脚步不是很轻快吗?”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别贫嘴,小心一会儿游荡在这里的鬼魂把你抓了。” “鬼魂也勾不走我,能勾走我的,唯有殿下。”顾沅开了个不着边际的玩笑。 沈芷兮:“……” 两人还在互相调笑,一阵阴风忽然吹过来,沈芷兮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阿沅,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顾沅一下子警觉起来,右手按住腰间的剑。 什么都没有。 顾沅松了口气,带着沈芷兮缓步踏入殿内。 第二卷:关山月 第52章 玄武镇城 沈芷兮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担忧,老歪脖子树上的吊死鬼可不是开玩笑的,要不然上次为何偏偏在他的定陵里发生了那么多诡异如斯的事情。 为了缓解紧张感,她悄悄牵起了顾沅的手。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如他的人一般,清冷孤高。 顾沅好整以暇道:“殿下牵着我的手做什么?” 沈芷兮故作轻快地笑了笑,“你的手好看,行了吧?” 她说得平常,顾沅却能感受到她纷乱的心绪。 “我之前来过寿皇殿。”沈芷兮解释道,“但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北方玄武镇城,只是永昌陵还未竣工时,父皇停灵在此,我前来拜祭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异常。” 顾沅疑惑道:“何处有异?” 沈芷兮揶揄道:“没想到顾大人博古通今,竟然不知道这事。” 顾沅知她在反讽自己刚才开她玩笑的行为,只是笑笑。 见他许久不回答,沈芷兮只好道:“是寿皇殿内的神龛不知为何向左偏移了四尺,我当时便觉得奇怪,命守灵的皇陵卫严加看守,第二天发现神龛又向右偏移了五尺,第三天又回到了原地。” 顾沅皱了皱眉,“是有些奇怪……不过神龛能代表什么?” “所以才说景山闹鬼啊。”沈芷兮无奈道,“神龛又没有人搬动,无缘无故地换了个地方,难道不可疑吗?” 话音刚落,那阵阴风非常不合时宜地再次出现,这次她听出来了,是凄厉的号哭声。 “看来这座玄武镇城,倒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秘辛。”顾沅拔剑出鞘,环顾四周。 沈芷兮轻声道:“目前为止还没有异常,不过你看地砖上。” 顾沅垂眸望向殿内地砖。 地砖是大理石材质,上面掉落了许多木屑,顾沅拾起一片,上面居然刻着字! “这是金丝楠木!”沈芷兮出身皇家,对这些绝世奇珍自然了如指掌。 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惊呼出声。 地上的金丝楠木碎屑,很可能是人为抛撒的! 也就是说,现在真的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殿内! 顾沅拾起剩余的木屑,大略看了一眼,便交给沈芷兮:“上面写的是篆书。” 沈芷兮眉头微皱,这手笔倒是与苏九陌和陶成蹊上次给她送来的密信颇为相似。 这次,又会是谁? 她再仔细看上面的字,却是看出了一丝端倪。 早登极乐,方得自在。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长公主殿下,久等了。” 沈芷兮和顾沅同时抬眸望向横梁上,躺在上面悠闲地嚼着薄荷叶的,不是宁封子还是谁? 顾沅正要出剑,沈芷兮却拦住了他:“且慢,看看他要做什么。” “看来殿下和唐修瑾一样,妇人之仁,下不了狠手。”宁封子冷笑道:“那我便帮他动手,除了你这个后顾之忧。” 沈芷兮冷声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请剑出鞘!” 她佩着的棠溪剑闻声而动,直直刺向横梁上的宁封子! 宁封子迅速起身,堪堪躲过沈芷兮的飞剑,而后袖中飞出一缕缕牵丝线,向沈芷兮飞去! 关键时刻,顾沅眼疾手快,抽剑将牵丝线斩断! “这些红线上有苗疆蛊毒!万万不可沾到!”沈芷兮一边侧身闪避牵丝线一边提醒顾沅。 顾沅毕竟是月旦评榜上有名的高手,对这些早有预感,抬手斩断那些诡异的红线后护着沈芷兮一步步退出寿皇殿。 就连沈芷兮也没想到,景山离皇宫那么近,她几乎是在自己家门口遭遇了刺杀! 蛊虫在殿内快速蔓延,渐渐逼近沈芷兮。 正在此时,宁封子从袖中掷出一柄匕首,在混乱中那匕首穿过蛊虫,朝着顾沅飞去! 沈芷兮此刻也顾不得步步紧逼的蛊虫了,一剑便斩断了匕首,拉着顾沅向殿外退去。 她少时便听师父萧南亭说过,蛊虫的繁殖速度很快,一息之间便可繁殖十万之众,要解决这些蛊虫,只有一个办法。 火烧。 御林军听到声音急忙赶上山来,正好遇见了沈芷兮和顾沅。 为首的将军行了一个御林军的军礼:“末将御林军统领、京营总兵陈玄礼,见过殿下,见过顾帅!” 顾沅认得这是自己的旧部,将点燃的火折子交给他:“一会儿放火,把里边烧了。” 陈玄礼愣住了,“啊?顾帅,寿皇殿是皇家御苑,您怎么说烧就给烧了?” 顾沅眸色一凛:“殿内有蛊虫,若是蔓延出来,京城的几十万百姓就完了!你们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妻子儿女吗?” “末将请顾帅三思!”陈玄礼半跪着向顾沅提醒道,“焚烧宫苑,按照大昭律法那是死罪,末将万不敢从命!” 这时,一边的沈芷兮发话了:“今日放火烧寿皇殿一事,本宫一力承担!宫殿烧了还能重建,可是人命关天,若是瘟疫当真蔓延开来,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陈玄礼见长公主都同意放火烧了寿皇殿,抬眼望着殿内的一片血红色,终于下定决心:“点火!” 陆燃在这时也带着锦衣卫赶来,“临熙,没事吧?” 顾沅摇头道:“我倒是没事,这点小伎俩伤不了我,但若是让瘟疫蔓延开来,整座燕都城的百姓都会因此受难。” 陆燃点头道:“莫说你和殿下了,我接到陈玄礼的消息时都有些惊诧。景山也是御花园的一部分,刺客能潜入景山,也能潜入皇宫,御林军那帮酒囊饭袋是干什么吃的?” 沈芷兮解释道:“与陈玄礼没有多大关系,寿皇殿本就是玄武镇城,如果四座镇城当真能相通,那刺客能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奇了。” “那还放火烧寿皇殿?”陆燃不解道,“若是破坏风水怎么办?” 顾沅奇道:“你怎么也信这东西了?不过你放心,不需要过多的火,蛊虫遇火就着,一点燃就连带着一大群,应该不会对大殿本身造成什么损毁。” “你确定?”陆燃将信将疑道。 “要不然我会让陈玄礼放火?”顾沅笑道,“你且放宽心,便是大殿烧毁了,重建也不需要大费周章,但如果瘟疫蔓延,那就不是重建这么简单的事了。” “里边还有人吗?”陆燃问。 “有倒是有,不过他死不了。”顾沅笑笑,“昔汉代淮南王,不死不灭一千年,你可知道说的是谁?” 陆燃摇头道:“你说句人话。” “淮南王是刘安,现在殿内那个操纵蛊虫想要毁了燕都的,是淮南王的转世,宁封子。” 一刻钟后,烈火迅速熄灭。 果然如顾沅所料,殿内只有一些木质器具被烧毁,门窗皆毁坏,蛊虫则化为灰烬,宁封子不知所踪。 但顾沅有种直觉,宁封子没死。 与此同时,易水别院。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不准动长公主殿下?我有没有说过?”唐修瑾抬袖将茶盏掀翻,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宁封子,你别逼我动手!你敢再动她,我必定杀尽你血脉亲朋,说到做到!” 宁封子冷声道:“唐修瑾,我算是看错你了,你平日里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道德仁义,你以为你算什么君子吗?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岂能独善其身?呵……耶律楚材果然没看错你,你不过是个沽名钓誉妇人之仁的伪君子罢了!” 唐修瑾眸色中透着狠厉,“宁封子,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宁封子冷笑:“有本事你今天就杀了我!来啊!” 唐修瑾一怔。 胡太妃说得不错。 他们都杀不了宁封子。 片刻后,他颓然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事已至此,宁封子也不再掩饰:“公主不死,你的心就定不下来,咱们就还有退路。公主一死,咱们只能背水一战,事成之后或可登临大位,执掌朝纲!这天下本来就是大争之世,他沈家争得,你唐家也争得!” 唐修瑾自嘲笑笑:“你自己不也说是或可登临大位?你不是能预知天命吗?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叫‘或可’?若是此计不成,你难道要拉着我唐家上下一百余人给你陪葬?” “唐家现在难道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宁封子提醒道,“崔显纯三朝老臣,一样惨死在诏狱里,而今你觉得咱们两人,胡太妃,沈峻,甚至是你的老师谢镇和他身后的陈郡谢家,就不会重蹈清河崔家的覆辙吗?” 唐修瑾沉默了。 宁封子所说也有些道理。 走上了这条路,谁又能回头? 良久,他转向宁封子,缓声道:“可以动手了。” 隔日,内阁首辅徐玠在连上了七封奏疏后以首辅大臣、建极殿大学士、太傅的职衔致仕。 他不致仕也没有办法,长公主和小皇帝锐意改革,这个时代已经用不到他了。 而且,谢镇手上捏着他侵地的短,他如果不从首辅的位子上退下来,将来可就无法全身而退了。 徐玠致仕,谢镇顺位执掌内阁军政大权。 不过徐玠在致仕前还留了一手,将顾沅提拔进了内阁。 谢镇也针锋相对,将唐修瑾一路保举进内阁,授职内阁中书、御前行走。 至此,浙党和东林党的矛盾已经完全公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