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为我从天落》 第002章 抓住小毛贼 依云镇,鄂豫皖三省交界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它嵌在绵延起伏的大别山群峰之间,恰似碗底的一粒珍珠,晶莹剔透。玉带般的白玉河从南到北穿镇而过。 曾经商贾云集的依云镇,从民国初年开始衰落,但比起它所在的黄江县县城,无论人口规模,还是物资流通,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九二七年的秋天,在历史长河中沉寂了许久的依云镇,突然从岁月的迷雾中脱颖而出,宛如千年幽谷亮起了一盏明灯。 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白玉书院,就坐落在依云镇的西北角。 书院临河而建,有大小数十间青瓦房。院内青砖铺地,树木苍苍,竹影绰绰。 太阳快落山了,依云镇已被阳光抛弃,只有东北方向的山头上还有一缕余晖。 白玉书院后花园西侧的一间小屋内,少年苏遇扯着姐姐苏兰的衣服说:“三姐,你这女扮男装,骗过不少人吧?” 苏兰拍了拍弟弟的头说:“那当然,你姐不是吃素长大的。刚进门时,贺管家都没认出来。” 苏遇的母亲,白玉书院院长苏紫轩坐在八仙桌旁边,神情凝重地问:“南昌起义就那么失败了?你二姐呢?” “不能说起义就失败了,毕竟打响了第一枪。”苏兰的脸上仍有疲惫之色,“二姐姐跟着队伍往南去了。” 苏遇说:“姐,你饿了吧,我让厨房给你弄点吃的来。” “先别急着吃。”苏紫轩轻轻地拍着桌子说,“现在时局变了。黄江县新来的何县长曾是国民党军队的团长,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不能不防。” 苏兰说:“妈,你过虑了。革命的火星已四处燃起,挡是挡不住的。” “听说,湖南那边也有农民暴动。不过,也失败了。”苏紫轩的语气中不无忧虑。 “我早就说过,暴动这条路走不通的嘛。”苏遇手里握着折扇说。 “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你懂个啥!”苏紫轩瞪了儿子一眼。 苏遇灰溜溜地低下头,不再言语。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在别人面前甚有高士风度,对待自己却总是凶巴巴、冷冰冰的。 苏紫轩站起来,踱着方步说:“兰,这几天先不要出门,等风声过去,你再出来的走动。” 苏兰点了点头。 突然,窗外传来“吧嗒”一声响,像是一根树枝被掰断。 “什么人?”苏兰喊了一声,随即打开屋门。 只见一个矮小的人影瞬间飘过南厢房的走廊,闪进南院。 苏紫轩指着那人影急切地说:“小遇,赶快叫人去追,一定要抓住毛贼。” 苏兰拔出手枪就要往外冲。苏紫轩一把拦住她:“你还是不要露面。” 苏遇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这时,书院的管家贺弘道正好从院外走来。苏遇大喊:“贺叔,快追那个毛贼。” 贺管家先是一愣,顿时心领神会,奔着那人影追去。 苏遇远远地看见,那人个头不高,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那人穿过南院,一直跑到东头的圆形石拱门,转身钻进一个窄窄的巷子。 苏遇和贺管家紧跟着跑了过去。 那人跑到巷子的尽头,发现“铁将军”把门,出不去了。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将包袱抱在胸前。 苏遇几大步就追了上去。眼前是个穿着短褂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 苏遇得意地笑了:“跑啊,看你还往哪里跑?” 少年前后左右看了看,无处可逃。 苏遇与贺管家一步一步逼近少年。突然,少年将包袱往嘴里一塞,用牙咬住,身子轻轻跃起,如同张网的蜘蛛手脚并用,“噌噌噌”,就爬上了墙头。 “嘿嘿”,他扭头扔下一个坏笑,纵身跳出了墙外。 “噗通”一声,少年落在松软的土地上。他以为逃到了院外,可是两脚落地,才发现这里是个花园。 园内的花圃修得整整齐齐,有方形的,有圆形的,菊花已经开了,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院内墙壁上绘着古代人物画像。 院子中央有个小池塘,种着荷花,花已败落,只留残叶。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花园东北角有一扇门,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由于冲得太快,没有注意脚下,刚推门出去,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待他捡起包袱起身时,苏遇已站在门后,右手拿着纸扇轻轻拍打着左手心:“跑啊,怎么不跑了?” 少年一转身还想再跑,却被贺弘道拎着领子提了起来:“小毛贼,跑到书院来干什么?” 少年挣扎着说:“我不是贼。” 苏遇笑着说:“贺叔,放下他。” 贺弘道放下少年,说:“不是贼,偷偷摸摸干什么?” “我来找我哥,他就在白玉书院念书。” 苏遇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我哥叫石栋梁。” “哦,是栋梁啊。知道。”苏遇说,“找你哥干什么?” “天凉了,我妈让我给他送点衣服。” 贺弘道问:“既是送衣服,就大大方方进来,为什么鬼鬼祟祟,见着人就跑。” 少年停顿了一下,狡辩道:“我跑,是因为你们追我呀。” “胡扯。”苏遇又笑了,这少年真有意思,“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扭头看了一眼院墙:“这墙也不高。” “这小子一看就不老实。”贺管家说,“贼眉鼠眼的。” 少年眨巴眨巴那双又黑又小又机灵的眼睛说:“你才贼眼、鼠眼呢?” 贺管家指着少年的上衣问道:“你的兜里装的啥?鼓鼓囊囊的。” 少年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衣兜:“我没偷,不过是顺手捡了几颗枣。我还没吃呢?你们要,那就拿回去吧,大户人家就是小气。” 贺管家说:“呵呵,还嘴硬。地上的枣每天有人捡,哪还轮到你。” “那树上的枣,我只轻轻碰一下,它就掉地上了,我就从地上捡的,又不是偷摘的。” 听他这样说,苏遇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更乐了:“这小子,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少侠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石小树。伙伴们都叫我石少侠。怎么,打听我的名字,准备告官吗?” 苏遇握着折扇拱手道:“幸会幸会,石大侠,在下苏遇,咱们交个朋友吧。” “交朋友,哼,不交。”少年将包袱抱在怀里说,“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还是各走各的吧?”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唉,我当你是英雄好汉,原来不过是个江湖毛贼,连交朋友的胆量都没有?”苏遇转身对贺管家说:“算了,贺叔,我们走,放了这个小毛孩。” “交就交,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怕谁啊。”石小树被苏遇的话激怒了,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式。 “还是把这兔崽子交给院长发落吧。”贺弘道扭着石小树的胳膊,将他带到后花园。 这时,苏紫轩已走出小屋,缓步走在花园小径上。 “院长,刚才逃跑的是这个小孩。”贺管家将石小树推到苏紫轩面前,“他说是石栋梁的弟弟,来送衣服。” 苏紫轩看到石小树,脸上的表情舒缓了许多:“小子,你刚才在偷听我们说话?” “石少侠向来光明磊落,绝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怎么会趴窗子呢?”石小树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听他这样说,苏紫轩淡淡地笑了:“老贺,带这小孩去见他哥吧。” “是,院长。”贺管家刚要走,又想起一事:“院长,今晚顺安场有花鼓戏,吴老板发了请柬,您看……” 苏紫轩想了想,说:“你就陪着小遇去吧,让他也涨涨见识。” “是。”贺弘道带着苏遇、石小树出了后花园,来到南院厢房。白玉书院的书生们都去白玉河边练划船,这会儿教室里没人。 苏遇对管家说:“贺叔,你把他那包袱转交给石栋梁。我要带这位新朋友石大侠去看戏。” “你不用叫我大侠,叫少侠就行。”石小树拱了拱手。 “是。”贺管家接了石小树的包袱,“公子稍等一下,我把包袱放下,这就陪你去。” 苏遇摆手说:“你忙你的吧,我和少侠去就行了。” 贺弘道似乎有些担心:“这个?” “这有什么,戏楼离家又不远。” “那好,马车在门外已备好。等戏快完的时候,我去接公子。”贺弘道拿着包袱走了。 “走吧,看戏去。”苏遇拉了一下石小树的袖子。 “我?”石小树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他是来给二哥送衣服的,怎么突然就要跟着苏家少爷去看戏,还要坐马车。 石小树虽然有些心虚,但他还是告诫自己要镇静,既然要当少侠,就得锻炼胆识。去就去吧,看戏又不是看杀牛,有什么可怕的。 苏遇带着石小树钻进门口的马车内。两人相向而坐。 苏遇身穿藏青色长衫,一把折扇从不离手,颇有江南才子的架势。他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只是在母亲的严格要求下,心性有些怯懦。 石小树穿一件洗了无数次,已经发白的灰布短褂,还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大拇趾都露出来了。 苏遇问:“你识字吗?” 石小树说:“认识几个,二哥栋梁有时教我。” “你想不想来书院念书?”苏遇觉得作为白玉书院院长之子,他完全可以帮这个穷小子满足读书的愿望。 “我不想念书。”石小树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为什么?”苏遇没想到小树会这样回答。 “念书有什么好的,不能当饭吃,还要花钱。”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苏遇很认真地说,“你听过这些话吗?” “我爹说,那些是骗人的鬼话,老老实实学一门手艺,比念多少书都强。” “那你爹为什么还送你二哥来念书?” “我二哥太笨,跟我爹学做木匠学不来,我爹只好答应他念书,多认几个字,出门不被骗就行,没指望着他考秀才、中举人。” 马车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缓缓前行。突然,车后传来贺管家的喊声:“公子,等一等。” 第003章 迷人的花旦 马车停了下来。 苏遇挑起车厢后侧的布帘,看到贺管家快步追了过来,他问:“贺叔,有什么事?” 贺管家将一个黑色布袋子递给苏遇:“公子,这是赏钱。” “哦,我怎么忘了。”苏遇接过钱袋说,“这些,都赏出去?” “公子,你看着办吧。”贺管家干笑着说。 苏遇坐回车内,掂了掂那个黑袋子,估计有七八块银元吧。 “看个花鼓戏,还要带这么多赏银?”石小树瞪大了眼睛,“我们是要包场子吧?” “不,这次是去顺安码头的大戏楼。” “我以为大场子的戏都是白看的,还要给赏钱啊!。” “戏班子要生存,总不能白唱。即使是大场子戏,也是有人赞助的。以前,依云镇商号多,财力雄厚的大有人在。这几年,城内闹腾,乡下也闹腾,生意不好做。大户人家也拿不出多少赞助,这不,戏班子昨天到书院拜贴。我们好歹去捧个场,赏几个钱,不要让荆楚大地的花鼓戏失传了。” 说着话,马车就到了顺安场。戏楼前已经拥入许多看热闹的人。苏遇和石小树跳下车,从人群中挤到戏台跟前。 戏台上,两侧的乐师已入座,有的在调试琴弦,有的在调整姿式。两个大红灯笼挂在戏楼的挑檐上,戏台中间悬着一排马灯,乐师身边还有高高的烛光,将戏台照得通明。 这会儿天还没有黑,戏楼前后躁动的人群中弥漫着浓浓的戏味。 台下两三米远的地方,摆着两排共六张八仙桌,每张桌上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商号或大户的名号。桌上有四个小盘子,装着花生、糖果之类,还有四个小茶碗。 苏遇在第二排靠右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他瞅了瞅邻近的桌子,那桌上的牌子写着“镇远武馆”。他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镇远武馆的位置比白玉书院位置还要好,更靠近台子中央,难道他们给得出更多的赏银? 第一排中间最好的位置是留给唐荣号的,那是大地主唐永发家的座位。 唐家的产业在依云镇属一属二,他们不仅有山林茶场,有榨油作坊,还有几条跑运输的大船,家业殷实。 戏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嘈杂声越来越大,附近的叫卖声,不远处河里的吆喝声,以及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搅和在一起,让苏遇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苏遇正对着戏台。石小树在左侧,背对着镇远武馆的桌子。 坐在这么好的位置看戏,小树激动得不得了,以前,不是挤在台下席地而坐,就是远远地爬在树上,或者骑在墙头。今天算是把十几年没享过的福都享了。 已有四个桌位的主宾到了,只剩下镇远武馆和唐荣号的人还没有来。 这些大人物,苏遇有的认识,有的眼生。相较起来,别人是财主,而他所代表的白玉书院,就像寒门。 这时,背后的人群骚动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 苏遇扭头看去。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迈着大步款款而来。 那女子生得福态,身边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分开人群,给女子开辟出通道。女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红衣女子是镇远武馆馆长胡镇远的女儿胡若莲。 胡若莲在第二排正中的桌前停下,甩了甩斗篷,轻轻坐下。壮汉和丫鬟分别站在她的身后两侧。 石小树好奇地扭头看过去。不看还好,只看了一眼,顿时慌了手脚,呲溜就钻到桌子下面去了,快得像个泥鳅。 苏遇有些纳闷,用脚踢了一下小树:“怎么了?少侠,看见漂亮姑娘就躲起来吗?” “别吱声,别吱声。”小树使劲摆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戏台两侧“咚咚”发出两声爆竹的响声,紧接着两束焰火冲向夜空。 正当人们欣赏着美丽的焰火时,一个身着民团军服的年轻人,背着手枪,脚蹬皮靴,在两个警卫的陪护下来到第一排的正中坐下。 苏遇认得此人,是大地主唐永发的大儿子唐伟忠,他是县民团的团总。手下有三百多条枪,是黄江县保境安民的重要力量。 唐伟忠的弟弟伟义,就在白玉书院念书,与苏遇的关系还算融洽。 唐伟忠刚坐下,就有人提着茶壶来给添茶,随后才给别的桌子的客人倒水。 唐伟忠端起茶碗尝了一口,随着他将茶碗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刻,戏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随即,锣鼓乐器开始演奏,灯光再次放亮。 戏开演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戏台上。石小树这才从桌子下面钻出来,背对着镇远武馆的桌子坐好。他将短褂的领子往上一扯,罩在了头上。 苏遇凑过去问:“你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躲躲藏藏的?” 石小树用手指了指身后那张桌,低声说:“我大哥在那儿。” 苏遇往左侧的桌后看了看,站在胡若莲身后的壮汉腰杆笔直,两手背后,俨然一个保镖。 “胡家小姐身后那个护卫是你大哥?” 石小树使劲点了点头:“大哥见到我就逼我扎马步,他打人下手可狠了。” 苏遇笑了笑,端起茶碗喝茶看戏,不再理会石小树。 戏台的演员走马灯似的一圈一圈上来,又下去,唱的什么,苏遇没怎么听明白,他也没心思听。 他几次想离席,又觉得不妥,硬着头皮看着台上的表演。 当晚演的戏是《红丝错》,讲一个穷书生在员外府上教书,日久与小姐生情,员外却要将小姐许配他人的故事。 故事情节简单,并不吸引人,苏遇对那些唱词也没多大兴趣。正当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戏台上出现了一位身着粉红长裙、手持团扇的女子。 这女子生得俊俏,步态轻盈,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丹凤眼,樱桃嘴,张口一声唱,声音入耳入心。 苏遇的眼神一下子放出光芒。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几口茶,仔细聆听那姑娘的唱腔。他的眼神跟着姑娘的步子在戏台上移动。 石小树一边吃花生,一边晃动着两条腿。他也没用心看戏,不时侧目偷偷看周围的人群,生怕大哥石大柱发现他。 那姑娘唱完一段,退入后台。 苏遇心里痒痒,这种感觉是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 别的角色上上下下,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只想看那美丽的姑娘。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姑娘上场,他就有点心急。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又出来了,苏遇马上精神振作,不换眼地盯着姑娘。至于姑娘唱了什么词,舞的什么步,他一点都没在意,他只欣赏那姑娘的身段和嗓音。 在一阵阵喝彩声中,戏演完了。演员全体上台谢幕,台下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群中还有嘻哈乱叫的声音。两个小演员不失时机地端着盘子在人群中收钱。 有些人开始散去,桌子旁边坐的这些主儿,一个都没离开。 等到演员退往后台,那位令苏遇心动的姑娘,在一个中年男子的引领下走下舞台,来到八仙桌前一一施礼致谢。 那姑娘在唐伟忠桌前施礼,纤手将拖盘举得高高。 唐伟忠哈哈大笑,往盘子里扔了一把银元,粗声粗气地说:“小女子,把头抬起来,给爷笑一个。” 姑娘稍稍抬了抬头,却并没抬眼,只看着桌子。唐伟忠伸手捏住姑娘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托起,哈哈大笑。 苏遇在一边看得生气,将折扇在手心打得“啪啪”作响。 唱戏的姑娘来到镇远武馆的桌前。胡若莲从香囊里摸出一个银元往桌子上一扔,起身就走了,嘴里嘟囔着:“长得那么丑,唱得也不好,还要赏银。” 苏遇看着胡若莲肥胖的身子,心里暗骂:“真是丑人多作怪。” 那姑娘终于来到苏遇面前,中年男子引见道:“这位是白玉书院的苏少爷。” “谢谢苏少爷赏脸。”姑娘轻声细语。 苏遇有点激动,他从口袋里拿出装银元的小布袋,从里摸了几块银元,正准备往姑娘的盘子里放。 姑娘一双丹凤眼轻轻往上一挑,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苏遇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热,索性将整个钱袋放在姑娘的盘子里,连着说:“唱得好,唱得好。” 姑娘再次曲身施礼。苏遇有点受宠若惊,忙站起来拱了拱手,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换眼地看着那姑娘的脸。 “雪妮姐,是你?”石小树歪着头盯着那姑娘。 那姑娘给石小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声张。 这个小动作,苏遇看在眼里。等那姑娘走了,苏遇问石小树:“你认识那姑娘?” “她是我表姐冷雪妮。”小树站了起来,指着戏台上上年轻人说,“看,那个拿二胡的小伙子,是我表哥冷铁虎。这戏班原来的老板是我姑妈和姑父。三年前,姑妈和姑父出意外去世,戏班就落入他人之手。” “那姑娘是你表姐啊,太巧了,你能不能给她传个话,我想请她到旁边的明轩茶楼喝茶,向她请教一下今晚唱的这出戏是什么意思。”苏遇觉得这个借口还说的过去。 石小树嬉皮笑脸地说:“你是看上我表姐了吧?” “瞎说啥呢!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没得问题,我这就去。”石小树从戏台侧面窜了上去。 苏遇看到小树先跟冷铁虎打了招呼,又走到后台的门帘那里喊了几声。 冷雪妮挑开门帘,跟小树说了几句。说的什么,苏遇听不到。只见冷雪妮朝着台下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苏遇的心里又颤了一下,心跳明显加快。 小树冲着苏遇招招手,意思好像是谈妥了。 苏遇兴奋地端起茶又喝了几口。 如果冷雪妮来了,带她去喝什么茶呢?她喜欢不喜欢喝甜茶?要不要给她买点点心糖果呢?她卸了妆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是那么好看? 苏遇心里正在盘算,忽然有人在身后喊道:“公子,公子。” 苏遇回头一看,是贺管家。 “公子,戏看完了,赶快回家吧。” “不急,我还有点事。” “家里有急事,院长让我赶快接你回去。” “什么事?” “老太爷,快不行了。”贺管家道出实情,一脸得无奈与紧张。 “我爷爷怎么了?” “再不回去,可能就见不到老太爷了。” 苏遇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幼缺少父爱,跟爷爷最亲,爷爷生命垂危,他必须回去。可是,他刚让小树约了那位姑娘,怎么办呢?他一时为难,不知该顾哪一头。 石小树还在跟他表哥冷铁虎说着话,雪妮姑娘在后台卸妆换衣服,还不知要等多久。 苏遇冲着台上的小树喊了几声。台上台下乱糟糟的,小树好像没听见。 苏遇一狠心,走,先回家看爷爷。这戏还要唱几天呢,明天再约也不晚。 第004章 书生的婚事 苏遇跟着贺管家回到白玉书院,来到苏老太爷的床前。 屋里有好几个人。苏紫轩坐在床沿,握着老太爷的手,正在安慰父亲。 苏遇的大姐苏梅站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含着泪花。苏梅的丈夫陈昂两手下垂握在身前,脸上挂着愁容。 留着秀丽短发的苏兰,收起了她平日里的活泼,变得安静端庄。 苏遇在爷爷床前跪下,从母亲手中拉过爷爷干瘦的手:“爷爷,我是小遇。” 苏老太爷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最心疼的孙子,用细微的力气说:“小遇啊,爷爷要走了,书院以后全靠你了。爷爷说过的话,都记住了吗?” “爷爷放心,你说的我都记着呢。男子汉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育人为本,守正改良。” 苏遇一字一句重复着爷爷经常教导他的那些话。 “好,好……”苏老太爷气息微弱,犹如灯丝。 “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和小遇在这里守着。”苏紫轩站起来,将苏遇也拉了起来,“有什么情况,老贺会随时通知大家。兰儿多日奔波,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 众人答应着,刚要散去,老太爷突然又开口了:“紫轩,紫轩。” “父亲,我在呢。”苏紫轩又握住老太爷的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说。” “小遇,小遇……”老太爷指了指苏遇。 “小遇在呢。”苏紫轩说。 “爷爷,爷爷。” “小遇,小遇……”老太爷喘了几口气。 “小遇怎么了?要他做什么吗?”苏紫轩握了握父亲的手。 “小遇,订婚。我要看着……”老太爷惦记着孙子的婚事。 “知道了,父亲,你放心。小遇到了年龄,我们会为他安排的。” “订婚……”老太爷又闭上了眼睛。 “父亲,父亲。”苏紫轩赶紧喊了两声,生怕老人家就此走了。 苏老太爷呼吸的时候,嗓子眼里发出丝丝的声音。 “父亲,我会尽快给小遇订婚。”苏紫轩嘴里答应着,其实她并不想按父亲说的办,只是安抚一下老人的心。 苏遇看着母亲严厉的目光,心里说,我才不急着订婚呢。 苏紫轩当然明白父亲的心思。苏家在依云镇传承了数百年,一直人丁不旺,几次命悬一线,差点断了香火。 苏老太爷只有紫轩这一个女儿,没有办法,早早给她招了女婿入赘上门。 苏紫轩性格刚烈,做事风风火火,她的丈夫裘元任为人忠厚老实,是个本分的读书人。苏遇三岁那年,裘元任得了伤寒去世。 苏紫轩没有再结婚。 苏遇这一代,苏家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仍是单传,老太爷就是担心这脆弱的血脉有个三长两短,因此催着给苏遇订婚。 如今苏遇已经十四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当苏老太爷提出这个要求时,苏紫轩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接连几日,苏老太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晕迷。醒来就叫“小遇,小遇”“订婚,订婚”。 苏紫轩明白,老人心里有事,咽不下那口气。他的身子好起来的几率不大,之所以仍在维持,就是因为心里牵挂着孙子的婚事。 这让苏紫轩不得不认真考虑苏遇的婚事。老人是不能这样拖下去的。 不过她又想,如果小遇的婚事定下来,老太爷心事了却,会不会人就要走了?如果是那样,还不如就这样拖着,他还可以多活些日子。 但是,一看到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状态,她又觉得让父亲安详地逝去或许是对他最大的孝顺。 苏遇在家里煎熬了几日,一直魂不守舍。老太爷的病情稳定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去找戏班子。 然而,人去楼空。戏班早就转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苏遇想起石小树,他一定知道戏班的下落。于是,他从石栋梁那里打听到石家,独自一人来到镇外山脚下。 …… 苏遇找到石小树时,小树正在往家里的一棵大树上挂熏肉。 “小树,小树。” 石小树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只顾干自己的活儿。 “石少侠,石少侠。”苏遇站在树下放开嗓子喊。 小树仍然不回应。直到把手中的几块熏肉挂好之后,才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苏遇,转身在屋檐下拿起镰刀,背上背篓,就往院外走。 苏遇一把拉住小树的胳膊:“小树兄弟,上次是我不对,不该不辞而别,我向你道歉。” 小树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苏遇抓得很紧。 “小树,那天我爷爷快死了,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就匆匆回家,实在对不起。” 听苏遇这样说,石小树心中的闷气稍稍有所舒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戏班子去哪里了?”苏遇有点不好意思。 “我咋知道?”小树一脸的无所谓,“他们走街串巷,哪里有人请,他们就去哪里。” “如果,你的表姐表哥来你家,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跟你表哥学拉二胡。”苏遇说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我们两家多年不联系。表哥表姐也很少来我家。”小树又甩了一下胳膊。苏遇松开了手。 小树接着说:“姑妈和我爹关系不好,我们虽然是亲戚,但很少往来。” “哦……”苏遇感到失望。 “你可以去黄江县城看看,听说戏班子要去县城演出。”小树扔下一句话,进山去了。 苏遇悻悻地回到家里。 他溜进爷爷的卧室,偷偷拿了些银元,准备去顺安码头坐船进县城。谁知刚出了老人的卧房,就被母亲撞见。 “干什么去?”苏紫轩对别的书生态度和蔼,对待三个女儿也一向亲热,唯独对儿子很少有笑脸。她那冷峻的目光在苏遇心里一再留下阴影。 “我,我想去一趟县城,看看最近有没有新版书籍。” “买书,呵呵,”苏紫轩冷笑一声,“苏公子什么时候喜欢上新书了?你不是向来以为四书五经就是世间最上等的书籍吗?” “哦,我,我想找几本新书,念给爷爷听。”苏遇说出这句话就后悔,自己实在笨嘴拙舌。这样的借口经不起推敲。 且不说苏老太爷时晕时醒,神志不清,就是要念书,也该找些孔孟之作才能让他老人家安心。 其实,苏遇的口齿并不笨,只是到了母亲面前,他的表达能力就下降了三级台阶。 “你想买书,正好,跟我一起去长庚书店吧。马车已经备好。”苏紫轩撩起长衫,迈开大步就往外走。 苏遇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却也不敢反抗,只好跟在母亲的身后走出大门。 想见那个唱戏的姑娘,只能暂且等一等了。 在这个家里,苏遇不怕任何人,除了母亲。 苏紫轩虽是女流之辈,但是思想开放,不仅接触过一些革命党人,还把一对双胞胎女儿苏竹和苏兰送到武昌读书。 两个女儿先在省立师范学校就读,后来又同时转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也就是黄埔五期学习。 苏紫轩也想把苏遇好好培养一番,希望他担起书院的大业。无奈苏遇自幼胆小怕事,可能是遗传了他父亲的厚道和懦弱。 苏紫轩怒其不争,也就少了耐心。正因此,她把很大的精力放在两个双胞胎女儿身上。 大女儿苏梅是个中规中矩的妇道人家,做事有板有眼,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苏紫轩本想为她招个女婿,已选中了陈昂。后来,苏遇降生,陈昂入赘的事就没再提了。 陈昂常年住在苏家,跟上门女婿差不多。他既担任书院的先生,给书生们讲些新式思想,也参与一些苏家的日常管理。当然,重大事项都是苏紫轩做决定。 书院除了陈昂,还请了两位先生,一位是老秀才顾谨,专门教授四书五经,还有一位留过洋的李博士,专讲西方思想文化制度。 苏紫轩经营书院的理念与苏老太爷不睦,她经常做出一些突破传统的举动,老太爷很不满。前些年还有气力改回去,这几年,人老了,世道也变了,管不动了。 但是,人老心不老。苏老太爷管不住女儿苏紫轩,就把心思放在孙子苏遇身上。 苏遇的性格与母亲格格不入,却与苏老太爷不谋而合。于是,老太爷把终身所悟悉数传给苏遇,希望孙子能继承他的衣钵,按儒家思想把书院办下去,并发扬光大。 如今,老太爷病倒了。没人给苏遇撑腰,他在母亲面前更不敢大胆行事。 老太爷提出的给苏遇订婚,苏紫轩当时只想应付一下,后来想想,也许父亲说得对,苏遇早点成家,就可以早日成人。 马蹄“嗒嗒,嗒嗒”地敲击着青石路面。 苏紫轩和苏遇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第005章 苏遇和凤娟 长庚书店位于依云镇的东南角,与白玉书院是长期合作关系。白玉书院的笔墨纸砚、书籍杂物等都是从长庚书店采购的。 长庚书店老板鲁向安,为人实诚,做生意本分,与书院合作十几年来,没红过一次脸。 长庚书店也是有年头的老店了,以前印书、出书、卖书。这些年,铺面扩大了一倍,同时做起其他杂货生意。 苏遇经常去长庚书店给书院订货,与鲁老板也熟悉。他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母亲要亲自陪他去书店。 马车在长庚书店门口停下。苏紫轩和苏遇刚下车,书店里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着蓝花布衣,两个长长的大辫子垂在肩头,圆圆的脸蛋、厚厚的嘴唇,身体丰满。 “苏院长来了。”姑娘笑着打招呼,声音像银铃,“苏公子也来了。” “凤娟,你父亲在吗?”苏紫轩很熟悉眼前这个姑娘。 书店老板鲁向安的妻子早亡,他一手经营书店,一边拉扯女儿凤娟,两件事都没有耽误。书店生意一直很好,女儿也很有教养。 三间铺面,除了他们父女两人,还雇有伙计。鲁老板时不时要和伙计出远门采购,那时就只留下凤娟一人打理。 小姑娘性格活泼,吃苦耐劳,能里能外,既聪慧勤快又知书达理。毕竟是在书店长大的,也认了不少字。比起普通人家的女孩,自然多了几分灵气。 “我爹在里面呢。您请进,来,先喝杯茶。”鲁凤娟把二位迎进书店的会客室,在罗汉床前坐下,手脚麻利地倒了两杯茶,“院长您先坐会儿,我去叫我爹。” 凤娟转身进了院子。 “小遇,你看凤娟姑娘多能干啊。你要有她这一半,娘也可以少操点心。”苏紫轩品了口茶,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翻了起来。 “人家父母都是觉得自家孩子聪明,我们家呢,总是看自己的孩子不顺眼。”苏遇心里不快,没有喝茶,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子。 “你也不是不聪明,可怎么就不懂事呢?”苏紫轩叹了一口气,“你觉得凤娟这姑娘怎么样啊?” “她人挺好的,谁家要是娶了凤娟,一定能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没有问题。” “说的什么话。”苏紫轩把书本放下,还想教训几句,屋外传来鲁老板的声音。 “苏院长大驾光临,我来慢了。”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细高的中年男子小步跑了进来。 “哎呀,苏院长,什么重要的事还劳您大驾光临。有啥需要派人来支应一声,我备好货给您送过去就行了。”鲁老板面带微笑,话说得让人心里舒坦。 “鲁老板,书院需要再订一批笔墨纸,还有几本书想请你从武昌那边代为采购。”苏紫轩说。 “没问题,您只需要列个清单,我保证完成任务。”鲁老板拿起茶壶准备添茶。 鲁凤娟从父亲手里接过茶壶,给苏紫轩又添了些茶:“苏院长,你们聊,我去那边店面照应一下。” “去吧,你忙去吧,我和你父亲谈点事。”苏紫轩又看看儿子,“小遇,你去那边看看凤娟有什么需要帮忙,去搭把手。” “哦,好。”苏遇出了客厅,跟着凤娟来到店铺。他在书架上随意翻看着,这些书有些是老旧的古本,有些新出的革命书籍。 武昌起义推翻清王朝,民间思想解放,身在革命前沿阵地的荆楚大地,熏染了许多革命的气息。 无意间,苏遇看了一眼正在整理书架的鲁凤娟。亭亭玉立的女性身姿,瞬间让他又想起了那位唱戏的姑娘冷雪妮。 鲁凤娟虽然大方,但与一个少年独处一室,她还是显得有些拘谨。 “苏公子在看什么书啊?”凤娟问道。 “《牡丹亭》。” “你怎么也看那种书啊?” “你看过这本书?” “我才不看那种书呢。” 鲁凤娟有点脸红,她从书店的侧门穿过去,走到杂货铺里。远远地回头,仍可以看到苏遇抱着书在乱翻。 书的内容苏遇早就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版本的插画有意思,才多看了几眼。 过了一会儿,苏紫轩从会客室里出来:“小遇,走吧。” 苏遇拿着那本没有看完的书对鲁凤娟说:“这本书我拿去看了,你记在帐上吧。” “苏院长慢走,苏公子常来啊。”鲁老板跟在苏紫轩的身后,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苏紫轩和儿子上了车。 “妈,怎么了,生意没谈成?”苏遇说。 “这个鲁老板,竟然不识抬举。”苏紫轩有些生气,与鲁老板的交谈一定没有达到她的目的。 “母亲是想把长庚书店兼并过来吗?”苏遇问。 “行了,没你的事。” 苏紫轩不想再说,苏遇也懒得问,不过,他隐隐猜到了母亲此来的目的。 …… 就在苏紫轩母子坐着马车回家的时候,长庚书店里,鲁老板也正与女儿凤娟聊起当天的事。 “凤娟,你觉得苏公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品怎么样?” “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还能怎么样?不过,他倒是挺坦诚的。”鲁凤娟说。 “如果让你嫁到苏家去,你愿意吗?” “什么?让我嫁给苏遇?”鲁凤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不行,我才不喜欢那个油腔滑调的少爷。” “哦,那就正好。”鲁向安在自己家人面前,终于收起店小二式的笑脸,“苏院长亲自来给她儿子提亲,这样直来直去,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放在别人家,肯定是先找个媒人来提,行就行,不行也不至于伤了面子。苏院长刚一开口说这事,还真把我给搞蒙了。” “爹,你没答应吧?” “我怎么敢答应呢?”鲁向安说,“我们做点生意,小打小闹,平民百姓,怎么能跟堂堂百年传承的白玉书院比呢?门不当,户不对。我担心你要真的嫁过去,还不被人当丫鬟使。算了,还是不要攀高枝,找个适合我们的人家吧。” “爹,你真是聪明人,难怪生意做得这么好。”凤娟格格地笑出声。她不想嫁给苏遇,她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鲁老板也自有他的主意。 第006章 路见不平事 白玉书院位于依云镇北,长庚书店在镇南,每次往返,都要穿过整条街道。 苏家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北移动,马蹄敲打着石头路面,发出“哒哒”的声音。 车内,苏遇还在翻看从长庚书店顺手拿来的《牡丹亭》。苏紫轩两眼微闭,养神静气。 马车驶过顺安码头的时候,车外传来熟悉的船工的吆喝声。 苏遇的心思又转到了冷雪妮身上。他放下书,挑起窗帘向外看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下船的,有背着包袱拉着孩子上船的。有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喝酒的,还有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岸边有意无意卖弄风骚的。 苏遇想起石小树说的话,戏班子可能去了黄江县城。他真想跳下马车,登上开往县城的大木船。他要去找戏班子,想再看一看那位魂牵梦绕的“榴花”姑娘。 然而,他心里清楚,有母亲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摆脱母亲的控制,才能真正成人。 要想从男孩子成长为男子汉,这一步就必须迈出去。 他想好了,今晚做准备,明天起个大早,趁全家人还没起床,他就要登上去县城的大船。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也不再担心母亲的责备。为了心中的女子,他要豁出去,做一两件让他人看得见、看得起的事。 他要用自己的行为,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苏紫轩心情复杂,对于眼前这个儿子,她是怒其不争。 苏遇虽然也懂诗书,做个末流文人似乎没问题。可是现在是什么世道,是乱世,清王朝被推翻十几年了,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这样的世道,读几本古书就想过好日子,不行。 人必须在大风大浪中去冲,去闯,去拼命,才有机会。尤其是男子汉,更不能安享于暂时的太平日子。 三女儿苏兰从武昌回来之后,谈了一些外界的形势,苏紫轩已经预感到暴风骤雨就要来了,在苏家,这个不懂事的小遇,却一点敏感性都没有。 他就像活在温柔乡里的贾宝玉,非得要等到抄家败族才能清醒。而到那时,他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敢做,恐怕连贾宝玉那种出家的勇气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呢? 刚才,她去找鲁老板提亲,想让鲁向安把女儿嫁给苏遇,即使现在不嫁,定下亲事也行。可是,未能谈成。 鲁向安用一大堆托词将婚事软绵绵地挡了回来。 下一个目标又要去哪里找呢?总不能为了哄老太爷,把镇远武馆的小姐定下来吧? 马车驶过顺安场,进入芙蓉街。这条街道较宽,是依云镇最繁华的街市。酒楼、商号、妓院、茶馆,应有尽有。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哎呦……” 苏紫轩睁开眼睛,身子却没有动。 苏遇放下书,侧耳倾听。外面又没有了声音。 苏紫轩闭上眼睛。苏遇刚把目光再次投向书上的插画,车外又传来惨叫和骂声。 紧接着,车身剧烈地晃动,可能是拉车的马受惊了。 “余,余——。”车夫在用劲控制着马车。 马车停了下来。苏遇从车前方的帘子探出头去问:“怎么回事?” “少爷,没事,您坐好。” 苏遇看到,马车前方的街道上,坐着一个衣衫破旧、披头散发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紫色的长条形布袋。 一个身着黑色短卦,头戴瓜皮帽的壮汉手持鞭子,连续抽打着地上的少年。 “住手!”苏遇大喝一声。 壮汉停下手中的鞭子,扶了一下因用力过猛而震歪了的帽子,对苏遇说:“这位爷,你别管闲事,我在教训这不懂事的乞丐。” 苏遇抬头,看到侧上方的楼檐下挂着牌匾“春花楼”,他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这是烟花柳绿之地,没钱是不能进去的。这少年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既没有钱,还想吃腥,难怪被人赶出来,还要挨打。 “行了,他已经成这样了,就不要再打了。”苏遇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块银元,扔给了那壮汉。 壮汉接了银元,乐呵呵地说:“谢谢这位爷,好,我不打了。”随后,又在少年的背后踹了一脚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春花楼是你来捣乱的吗?” 说完,壮汉进了春花楼。 车夫牢牢地牵着马缰绳,对蜷缩在地上的少年说:“起来吧,是白玉书院的苏少爷救了你。赶快磕个头,离开这儿吧。” 少年并没有磕头,爬起之后身子微微一躬,算是行礼了。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走到街边,给马车让出了路。 街边的路人,对这少年指指点点,满脸的鄙视。 苏遇坐回车内,苏紫轩仍在闭目养神。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都出手相助,做好事也要先分清是非。” “我是看那少年可怜。”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紫轩睁开眼瞥了一眼苏遇,“年纪轻轻,不务正业,往春花楼跑,能是什么好人,这样的人也值得同情?你如此大方地出手,苏家的家业迟早要让你败光。” 苏遇想解释,见母亲闭上了眼,他便不再说什么了。 苏紫轩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为穷人鸣不平,你为穷人伸援手,这是对的。天下苍生,人人平等,没有谁生来就应该是穷人。可是这样一个一个救,你知道天下有多少穷人,难道你要给每人施一块银元,你有多少?你救得过来吗?” “那还能怎么样?” “你有空时,多跟三姐聊一聊。这个国家有病需要治,制度不行了要改,不改,还要更黑暗。” “对,是要改良。我向来主张社会改良。把不合理的制度改掉,把落后的面貌改掉,中国必将还是伟大的国家。” “改良,改良,这改了十几年,世道变好了吗?” “那是因为改得不够彻底,如果……”苏遇还想继续解释自己的大论,但见母亲又闭上眼睛,他只好再次把刚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子缓缓前行。苏遇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他将身子挪到车尾,挑起后侧的窗帘往外看去。 只见那少年抱着紫色布袋傻傻地站在街边,痴痴地看着苏家的马车。这一回头,苏遇看清了那少年的脸,是他,真的是他。 苏遇叫停马车,跳了下去,来到少年跟前:“你,你认识石小树吗?” 那少年生得壮实,跟苏遇一般高,却比他胖一些,头发短,圆脑袋,两只大眼睛活生生像铜铃。 “小树是我表弟。”少年怯生生地说,“少爷,您认识小树?” “我叫苏遇,石小树是我的朋友。”苏遇脸上露出笑容,“你是叫——冷铁虎?” 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戏班子不是去了黄江县城演出吗?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们为什么打你?你……”苏遇还想追问冷雪妮,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唉,说来话长。”冷铁虎擦了擦嘴角的血,“上天不公。为什么这样对我们。” 冷铁虎的眼睛里,有一种愤怒,还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苏遇说:“走,先到我家去吧。吃点东西慢慢说。” 冷铁虎说:“不了,谢谢少爷。你我素不相识,我不能无缘无故受你恩惠,刚才你出手相助,我已十分感激,自愧无以回报,怎么能再给你添麻烦。” 说完,冷铁虎向苏遇深深一躬。 就在铁虎低头的时候,苏遇看到他背上有几道鲜红的血印。那是鞭子抽打脊背留下的罪恶。 冷铁虎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南街走去。 苏遇心里五味杂陈。他同情铁虎,希望铁虎跟他去书院。他更想直接问,你的妹妹呢? 可是他既无法说服铁虎跟着他走,又没有勇气大胆地问。 冷铁虎走远了,步子很慢,还有些踉跄,但很坚定。 苏遇恨自己软弱无能。这一次错过机会,恐怕再也不会有冷雪妮的消息了。他想去追回铁虎,腿上像是灌了铁一样迈不开步子。 “少爷,该走了。”车夫在催促。 苏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却看到冷铁虎身子晃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大街上。 第007章 命运多磨难 冷铁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木床上。身下的褥子松软舒服,背部却有一股灼烧的疼痛。 床前站了几个人。 白玉书院的苏遇手里拿着扇子,轻轻拍打着掌心。苏遇的身边站着一个留着短髭的中年男子。 还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少年,手里拿着瓷瓶,正往棉纱上倒药水。 长衫少年对中年男子说:“贺管家,麻烦你帮我按住他的背。” “哦,好。”贺管家答应一声,双手稳稳地按在铁虎的肩膀上。 “我怎么在这儿,这是哪里?”铁虎想起身,却觉得身子重得像是驮着千斤石头。 苏遇看着冷铁虎说:“你先别动,卢大夫正在给你处理伤口。” 贺管家说:“这里是白玉书院,是苏院长和我家公子救了你。” 少年大夫将瓷瓶放下,用带药水的纱布擦拭铁虎背上的伤口:“这个药水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咦呀——”铁虎尽量忍着不叫,可是他实在忍不住。 苏遇看着冷铁虎背上深深的血印,说道:“王八蛋,下手太狠了。” 贺管家说:“那不是一般的皮鞭,而是一种带刺的皮鞭,抽在人身上皮开肉绽。” 卢大夫将粘满血迹的纱布收在一个竹篮里,又从药盒中拿出深色瓶子,往铁虎的背上撒了些药粉。 铁虎又发出一阵呻吟。 随后,大夫扶着铁虎起身,坐在床沿,用纱布在他前胸后背缠了几圈。 铁虎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位大夫。那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平头,方脸。 “卢大夫,谢谢你来救治这位兄弟。”苏遇说。 “苏公子,还是不要叫我卢大夫,我只是个学徒,叫我卢起就行。”大夫腼腆地笑了笑。 “那你也别叫我苏公子,就叫苏遇吧。”苏遇说,“这位兄弟的伤挺严重的,没有伤着筋骨吧?” “他的伤是皮外伤,施了药过几天就好了。他晕倒,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没吃东西。” 卢起在脸盆里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手。 贺管家拍了拍冷铁虎的肩膀道:“我已吩咐厨房,给你准备了些粥。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铁虎忍着痛说:“谢谢少爷,谢谢卢大夫。不瞒你们说,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这时,厨娘端着一碗粥进来。 苏遇说:“你先吃点饭,稍稍休息,有话随后再说。” 铁虎接过碗,坐到床沿上吃了起来。 苏遇陪着卢起走出屋子,来到南院的荷花池前。苏遇问:“卢起兄,你跟师傅来过多次,你看我爷爷的病到底怎么样?” 卢起皱了一下眉头说:“我师傅古清泉算是依云镇医术最好的大夫,如果他没办法,那恐怕就……” 苏遇点点头:“哦,看来情况不大好。” 这时,苏紫轩陪着太和堂的老中医古清泉从北院正屋里出来。 苏遇和卢起连忙走了过去。 卢起接过古清泉手中精致的药箱,跟在师傅身后。 苏紫轩客客气气地将师徒二人送出白玉书院。 随后,她直接进了南院,来到冷铁虎治伤的小屋,那是贺管家的卧室。 苏遇跟在母亲身后。 两人刚进屋,就看到冷铁虎拿着紫色布袋正要往外走。 看到苏遇进来,冷铁虎说:“谢谢苏少爷救命之恩。” 他并不知道走在前面的女人,就是白玉书院的院长苏紫轩。 苏遇问:“你这是干什么去?” 铁虎说:“我不想留下再添麻烦,我还是先走一步。我要去找我妹妹。” “先坐下,别急着走。”苏紫轩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苏遇就站在她身边。铁虎不敢坐,弯着腰站着。 “冷铁虎,坐吧,坐在床边。” 苏遇指着苏紫轩说:“这是我母亲。” “夫人好。”铁虎屁股轻轻落在床边。 苏紫轩看着冷铁虎,冷冷地说:“你在春花楼干什么去了,他们为什么打你?你的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铁虎一想到自己身世,悲从中来,再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忍不住就泪如雨下。 …… 铁虎是个弃婴,他是被凤凰戏班的花旦石玉蓉捡回来的。 石玉蓉去庙里上香时,发现了襁褓中的男婴,于心不忍,便带回抚养。戏班老板想阻止她收养,但石玉蓉是戏班的台柱子,她执意要养,老板也没办法。 石玉蓉出钱,顾了个老妈子带孩子。铁虎两岁的时候,石玉蓉嫁给了戏班的冷老板,生下女儿冷雪妮。 石玉蓉既是戏子,也算是半个老板。花鼓戏班子在夫妻二人打理下不温不火,几十人的生计过得去。尽管漂泊,他们还是习惯了。 铁虎虽不是亲生的,但石玉蓉将他视为己出。铁虎六岁时,石玉蓉将他送去念了几年私塾,十二岁才回到戏班帮助打点。 铁虎喜欢乐器,跟着乐师学会了二胡。雪妮继承了母亲的身段和声音,唱起戏来有板有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从冷雪妮成了当红花旦,石玉蓉就很少上台了。她更多地做些戏班的管理经营。 三年前,戏班从邻县返回黄江,走水路,夜里不知怎的,冷老板和石玉蓉双双坠河,打捞上来时,人早就没气了。 这对于还没有成年的兄妹来说,无疑天塌了一般。 可是再怎么样,生活还得继续。群龙无首,眼看戏班要解散,好心的戏班管事吴二叔出头,把人马收集起来,继续带着大家四处演出求生。 慢慢地,戏班又进入正轨。冷铁虎和冷雪妮名义上还是戏班的小老板,可实际上,一切事务都由吴二叔说了算。 冷氏兄妹还是孩子,别无选择。吴老板对两个孩子还算照顾,并没有亏待他们。日子也还过得去。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戏班子在依云镇开始演出。当时,吴老板分别给镇上的大户发了请柬。白玉书院就是苏遇出席的。 演出结束之后,铁虎和妹妹都觉得演出成功,台下群众喝彩声一浪压过一浪,收入应该不会少。 然而,铁虎没想到的是,台下那些呐喊喝彩的百姓,大多是吴老板花钱雇来的,为了就是营造氛围,给那些大户造刺激,也给未来演出造势。 其实,唱戏的收入并不如人意。 听吴二叔这样说,铁虎顿时心生凉意。他知道,这两年,戏班越来越不挣钱,戏子的生活也大不如前。 正当兄妹在为未来发愁的时候,吴老板说,当晚,一户人家临时邀请戏班去家里演出,为老人祝寿。 铁虎觉得纳闷,要请戏班子,应该提前安排好,哪有这么晚了,忽然请人去唱戏。 吴老板称,那家人原本请了戏班子,但是前去祝寿的宾客太多,主人家想再加一个戏班,两个唱对台,增加热闹气氛。 对戏班子来说,这也算是大买卖,吴老板希望雪妮当晚能够加演一场。 冷雪妮有些累,不想去。 吴老板也没有强求,他便带了其他五六个姑娘准备出去。 铁虎犹豫一番,还是劝妹妹去演了,能多挣就多挣一点。他希望自己早早攒下一笔钱,可以开个小餐馆或者其他什么小铺子,生活就可以安定下来。 雪妮听了哥哥的劝,跟着吴老板上了马车。 然而,就是这个决定,让铁虎悔恨不已。因为从那天晚上妹妹离开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 第008章 谁在欺负谁 那天晚上,冷铁虎在戏楼里等了一夜,也没见吴老板带着几个姑娘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凤凰花鼓戏班就乱成一团。 有人说,吴老板吃花酒,喝酒之后掉进白玉河淹死了。 也有人说,吴老板把那几个姑娘卖到妓院,卷钱跑了。 还有人说,吴老板和那几个姑娘被土匪劫到吕仙山上去了。 戏子、乐手、杂役们不知如何是好。胆子大点的,把戏班里值钱的东西拿了去自谋生路,别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也不甘落后。 一时间,偷的偷,抢的抢,乱成一锅粥。凤凰戏班几十年辛辛苦苦制办的家底,半天不到,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冷铁虎只担心妹妹的下落,顾不上别的东西。他带着自己心爱的二胡去找吴老板。 他先打听哪户人家昨天过寿,打听来打听去,无人知道。 也许,吴老板起初就是骗了大家。 铁虎又去码头,想了解一些人来人往的消息。没有什么结果。 他去镇公所报案,那里看门的人蛮横且麻木,连门都不让进。 他去赌场打探,那里小道消息最为灵通。同样,一无所获。反倒白白搭进去一块银元。 吴老板和那几个姑娘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冷铁虎最不愿意相信的是,姑娘们被卖到妓院,可还是禁不住要去那儿打听。 春花楼是依云镇最大的妓院,隔三差五就有女子被赎走,或者被买进去。没有人知道那些进去的女子真名叫什么。谁都不想丢那张脸。 铁虎在春花楼徘徊了两天,想发现一点线索,即使不是自己的妹妹,是戏班里的其他姐妹也行。可是没有如愿,还被恶毒的护院暴打一顿。 …… 苏紫轩了解了冷铁虎的过去,心生怜悯。 她一向对穷苦人有天生的同情,她的思想里有革命的火花。看到穷人受苦挨饿,就感到悲凉。 不过,她内心更多的是希望,希望这个国家能彻底改变面貌,让共和的春风真正吹到大江南北,吹到城市乡村,希望天底下的穷人有饭吃,有衣穿。 想到这些,苏紫轩的脸色变得舒缓柔和。 “这什么世道吗?”苏遇愤怒地说,“吴老板就不是好人,肯定是他把那些女孩卖了。” 苏紫轩看着满面愁云的冷铁虎问道:“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铁虎说:“院长,我要去找我妹妹,一天找不到她,我一天不得安宁。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 苏遇在一边附和:“对,一定要找到你的妹妹。” 苏紫轩又问:“你去哪里找呢?” 冷铁虎看了看屋外,眼里噙满泪水:“我也不知道。” 苏紫轩说:“不如这样,你先在书院养伤,也可以跟着别的书生念书。等你伤好了,再去找也不迟。” “我不想念书。念书没用。我只想找妹妹。” “唉。”苏紫轩叹了口气,“你的妹妹不是被吴老板害的,而是被这个社会害的,你也是一样。” “吴老板也许可恨,但更可恨的,是人吃人、人压迫人、人剥削的人社会制度。只有推翻这种制度,穷人才能翻身,你才能解放,你的妹妹才能自由。”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早点找到妹妹。” “找妹妹也得先把身子养好。”苏紫轩说,“你就留在书院吧,念书也好,打杂也罢。我有机会也会帮你打听你的妹妹。” “那太好了!”苏遇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他的喜悦。 如果苏紫轩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苏紫轩在依云镇算不上财大气粗,但凭着数百年白玉书院院长的身份,打听几个人的下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留下吧,铁虎兄。” 冷铁虎还在犹豫,苏紫轩站起身来对苏遇说:“你让贺管家给铁虎安排住处。另外,给陈昂讲一下,让他关照铁虎念书的事。” 说完,不等铁虎回复,她就迈着飘逸的步子走了出去。 苏遇轻轻拍了拍铁虎的肩膀说:“放心吧,铁虎兄,有我母亲帮忙,一定能找到你的妹妹。” 冷铁虎愣住了。他的命运又一次被别人掌握,而他自己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 两个多月过去了。 苏老太爷没有等到孙子订婚,也没有驾鹤仙去,他只是无意识地躺在床上。 每天有人伺候饮食,勉强吊着一口气。谁问他什么事,他都不答理,不过,偶尔会冒出来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苏遇四处打听冷雪妮的下落,毫无结果。 冷铁虎一直在白玉书院打杂,书生们上课时,他偶尔去听一听。 他对老秀才顾谨讲的那些儒家思想不感兴趣,他喜欢听陈昂讲中国的历史和世界革命,但一想到妹妹,他就觉得学习索然无味。 苏遇没事就跟着冷铁虎学习拉二胡,两人的友谊逐渐建立起来。 铁虎几次去县城寻找,始终音讯皆无。他又没有别的去处,便一直在书院呆着。 铁虎吃苦耐劳,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南院北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苏紫轩和苏家老少,甚至苏家的下人,都很感激这个勤快的少年。 当然,也有人看不上他的行为。那就是书院的书生唐伟义,他是大地主唐永发的二儿子。 那天,贺弘道带着书院的十几个书生在南花园锄地,这也是苏紫轩倡导的学习内容。 知行合一,既要有文明的精神,也要有野蛮的身体。种地、武术、划船都是书院的必修课。 翻地的时候,冷铁虎、石栋梁这些贫寒人家的孩子,都知道该怎么干,不怕脏不怕累,挥汗如雨。 像唐伟义那样的富家子弟,没干几下就叫苦不迭。他们不屑于做这些事。 从花园干完活儿,回到教室时,冷铁虎被唐伟义拦在教室门口。 冷铁虎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让我进教室。” 唐伟义掸了掸衣服说:“书院乃清静之所。” “你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气味,有辱斯文。” 站在唐伟义身后的几个书生咧着嘴嘻笑。 冷铁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劳动者出汗,我不觉得有辱斯文。” “看看你脚上是什么?” 冷铁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上粘着泥土,还有一些牛粪。那是从菜地里带回来的。 唐伟义一本正经地说:“兄弟,回去换双鞋吧。” “我只有这一双鞋。晚上才能洗。” “哦,那你只能当赤脚大仙了。”唐伟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我堂堂礼仪之邦,岂有臭脚进学堂的?” 冷铁虎虎目圆睁:“你欺负人。” 唐伟义说:“这年月,泥腿子闹翻天,我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哪敢欺负别人啊。” 说完,唐伟义向着教室里的其他书生做了个鬼脸,嘴里吐出两个字:“穷鬼。” “你说谁是穷鬼?”冷铁虎一把抓住唐伟义的衣领。 唐伟义并不害怕,慢条斯理地说:“冷铁虎同学,不要胡来,白玉书院不是撒野的地方。一个戏子,读什么书呢。” 铁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挥起拳头,照着唐伟义的脸就要捣下去。 正在教室里看书的老先生顾谨大喝一声:“住手。” 听到喊声,铁虎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唐伟义趁其不备,抬脚冲着铁虎的下体猛踹一脚。 铁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009章 他义无反顾 冷铁虎痛苦地趴在地上呻吟着。 一众书生都围了过来,有人去扶铁虎,铁虎摆摆手,身子不敢动。有的人指责唐伟义,对同窗不该下此黑手。 老先生顾谨踱着方步走了过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谁让你们打架的?” 唐伟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是他先动手打我。” “不管谁先动手,打架者关暗室。”顾谨向院子里看了一圈,想找贺管家来打开小黑屋的门,却没看到贺弘道。 冷铁虎慢慢缓过劲来,一起身便要抓唐伟义的衣领。唐伟义眼疾手快,迅速闪到顾老先生的身后。 顾谨道:“冷铁虎,你还要干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冷铁虎瞪着眼睛,双拳紧握,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这时,贺管家小步跑着进了南院。 顾谨指着唐伟义和冷铁虎:“贺管家,来的正好,把两个人都关进暗室,反省六个时辰。” “先生,我……”冷铁虎想申辩。 顾谨一摆手:“不用解释。时辰到了再处理你们之间的是非。” 唐伟义装作受委曲的样子:“先生,我冤枉啊。” 贺管家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走吧,去后院。” “慢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南院门口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一位十七八的姑娘身着旗袍,迈着盈盈的步子款款走来。 贺管家微微躬身:“三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苏兰穿着木屐,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看起来有些滑稽。她说:“规矩是人立的,规矩是为了界定是非,哪能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呢?” 贺管家扭头看了看顾谨老先生,又看了看苏兰,两手一摊,显得有些为难。 顾谨捻了一下银白的长须,不紧不慢地说:“三小姐念了几天洋学堂,怎么把白玉书院的规矩给忘了。在书院内部,先生说了算,院长也不能干涉先生执教。” 苏兰说:“先生,或许是您老眼昏花,不曾看到真相。 我在窗口那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唐伟义羞辱冷铁虎在先,冷铁虎还没打唐伟义,唐伟义就动手了,不,是动脚了。而且是很不光彩的一脚。 您老不明辨是非,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关人,怕是难以服众。” 冷铁虎偷眼看着苏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三小姐,只听说苏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在武昌的大学堂念书。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思想开放,大胆。只是那件旗袍穿在身上,有点奇怪。 有这样一位女子替自己说话,冷铁虎感到心里暖暖的。 顾谨毫不退让:“关,我说关就关。贺管家,执行吧。” 贺管家看着苏兰:“三小姐,你看这……” 苏兰生气地一摔脚,把木屐蹬掉,光脚站在地上:“如此没有是非观念,这样的书院,办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顾谨被一个小姑娘呛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 冷铁虎忙说:“先生不要生气,我愿意接受惩罚。” 苏兰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铁虎:“你,怎么那么没有骨气。”说完,捡起木屐拎在手里,转身走了。 贺管家一手抓住冷铁虎,一手抓住唐伟义,向后院走去。 三人刚走出南院,苏遇急匆匆从外面走来。 “铁虎,你妹妹有消息了。” 冷铁虎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停下脚步扭头问:“公子,我妹妹有下落了?她在哪里?” 还没有等苏遇走近细说,贺管家就催促道:“快走,快走,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冷铁虎一甩袖子,挣脱了贺弘道的手。 贺管家一看铁虎的倔脾气犯了,便不再理他,对苏遇说:“公子,顾先生罚他们二位关暗室,我先将陆公子带过去,你跟铁虎说事,我一会儿再来带他。” 唐伟义不乐意了:“凭什么先关我,后关他。这不公平。” 贺管家低三下四地说:“我的唐少爷,您就别为难了好吧。” 唐伟义趾高气昂:“好吧,大人不计小人过,我成全您。”说完,跟着贺管家往后院去。 “我妹妹呢?”冷铁虎迫不及待。这几十天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妹妹,甚至夜晚做梦都梦见妹被欺负。 “我打听到一点消息,不过,不是很确定。” “快说说看。” 苏遇将冷铁虎带到屋檐下说:“我在茶楼喝茶时,听到有人说,文昌宫门口出了人命。一个戏班子的老板快被打死了。 据说那个老板前些日子将一个姑娘卖给城南大地主赵家,那姑娘呆了一个月就偷偷跑了。 赵家找到戏班老板要人,或者退钱,那老板既找不到失踪的姑娘,也不愿给赵家赔钱。 赵家派人追打,老板逃到了文昌宫躲藏。今日被发现,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会不会是吴二叔呢?”冷铁虎说,“我得去看看。” 苏遇说:“走,我陪你去。” 两人转身就往门口跑。 “站住。”苏紫轩从北院走了过来。 苏遇一听是母亲,脑子嗡的响了一下,说:“妈,铁虎哥曾经的老板被人打伤,可能要死了,他得去看看,或许可以打听到他妹妹的下落。” “冷铁虎,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既然在书院读书,就要遵守这里的约束。顾先生罚你进暗室反省,你怎么能这样随意就走了呢?” 苏紫轩说话不紧不慢,不怒自威。 冷铁虎躬身向苏紫轩道:“院长,我要去找妹妹,这事很急。” 苏紫轩道:“天塌下来,也不能坏了书院的规矩。这个,你应该懂的。” “可是,我妹妹还没下落呢?” “你妹的事,我派人去打听。你还是先回暗室吧。” “我不!”冷铁虎坚决地说,“我只有一个妹妹。” 苏紫轩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如此冲动,能成什么大事。罢了,罢了。随你去吧。” 冷铁虎扭头向门外跑去,刚跑了十来步,他又停下,转身回到苏紫轩面前,“噗通”跪下。 “苏家收留之恩,铁虎终生不忘。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苏家人有招唤,即使刀山火海,铁虎也义无返顾。这书院,我是呆不下去了。找不到妹妹,我生有何用?” 苏紫轩说:“救一个人容易,救众生难啊。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去吧。什么时候在外面呆不下去,还回书院来,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冷铁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出苏家大院。 苏遇还想跟出去,被苏紫轩喊住:“成天不读书,也不劳作,就知道乱跑,还不回书院跟顾先生念书去。” “是,院长大人。”苏遇弯着腰,乖乖地进了南院。 苏紫轩心中不快,正准备往后花园去,苏兰从一间厢房走了出来。此时,她已换掉那身旗袍,穿起书生装。 “妈,唐伟义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收留在白玉书院。” 苏紫轩皱着眉头说:“孔夫子主张有教无类,白玉书院也持这样的理念。” 苏兰说:“冷铁虎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将来或许是革命坚定的支持者,你却把他赶走了。” 苏紫轩说:“底层不觉醒,革命便难以成功。冷铁虎是自己要走,没有人赶他走。” 苏兰说:“妈,这书院传到您手里已第十八代了,你大可改革一番。” 苏紫轩说:“怎么改,改成讲武堂吗?”说完,她直接转进了南院,不再理会苏兰。 …… 冷铁虎一路狂奔赶到文昌宫,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一人。 他敲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他绕着文昌宫的院墙转了一圈,从低矮处跳进院子,来到大殿。 文昌帝君的圣像上布满灰尘,供台上既没有香火,也没有供品。 冷铁虎又去两侧的配殿找了一遍,没人。他刚准备去后院寻找,就听到身后有人问:“你在找什么?” 冷铁虎扭头一看,一位道士手持扶尘,站在主殿的台阶上冷冷地盯着他。 第010章 那姑娘是谁 道士的长袍破破烂烂,头顶的帽子耷拉着,胡子不长也不短,手中的扶尘稀稀落落,看起来没有一点仙风道骨。 冷铁虎走近那道士,躬身施礼:“打扰道长,我想问一下,今天是不是有一位伤者在此停留?” “死了,被人抬走了。”道士的声音听起来很怪。他说话像从嗓子眼往外挤。 “唉,来晚了。”冷铁虎长叹一声,“那死者长什么样?胖还是瘦,高还矮?” 道士甩了一下扶尘:“个头不高也不矮,身材不胖也不瘦。” 这不等于没说吗?冷铁虎有些失望,但他还不能放弃,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了。 他接着问:“那人穿什么衣服,别人是怎么称呼他的?” 道士说:“穿长衫,别人称他‘狗日的’、‘该死的骗子’。” 冷铁虎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抬走他的是些什么人?他们将死者抬到哪里去了?” 道士面无表情:“不知道。贫道向来不问世事。” 既然人已经被抬走,而且是死人。这条线索就断了。 道士凶巴巴地瞪着冷铁虎,似乎在催着他赶快离开。 铁虎后悔自己来晚了。如果早来一步,或许可看看那人是不是吴老板。如果是吴老板,没准就可以找到妹妹。 他懊恼地拍拍脑门,向文昌宫的大门走去。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一阵冷风吹过,下起雨来。 道士跟在冷铁虎的身后,将他“送”出门,随手将大门关上,还插上了门栓。 铁虎站在文昌宫门口,心口默默念道:“文昌帝君,你老人家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雨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心上,一股悲凉涌入肺腹。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又一阵风吹过,雨下得更大了。 铁虎无处可去,盲无目的地在文昌宫外一根大柱子后面坐下来。 天色越来越暗。他感到浑身发冷,不由得将衣服裹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吱呀”一声,文昌宫的大门打开了。 冷铁虎从柱子后面偷偷看过去,只见那个道士已换了衣服,腋下夹着包袱,手里提着马灯走出来。 铁虎马上警惕起来。 道士穿的那件衣服太熟悉了,正是凤凰戏班吴老板平时穿的灰缎子长衫。 铁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猛然站起来。 铁虎的出现让道士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还没有走?” 冷铁虎逼近道士:“吴老板的衣服怎么穿在你的身上了?快说,吴老板他人呢?” 道士不敢与冷铁虎的目光对视,躲躲闪闪:“那,那,那人已经被抬走了。” 铁虎一把抓住道士手里的包袱。 道士恶狠狠地说:“你想干什么?这是我的。” 铁虎毕竟在戏班长大,练过功夫,他的胳膊一使劲,便将道士拉倒在地。道士死死地抱着包袱不松手。 铁虎上前一步,膝盖顶在道士的背上,右手卡住道士的脖子:“快说,吴老板去哪里了?” 那道士惨叫道:“我,不,知道。” 铁虎拉起道士翻了个身,随即一拳打中下颌,那道士的嘴角顿时流出血来。 “快说,这包袱和衣服怎么到了你的手里?你是不是骗钱财的黑心道士?” “好汉饶命,我说我说。”道士哆哆嗦嗦道, “我不是道士,我就是一个要饭了。平日里住在文昌宫躲避风雨。 今天上午,一个中年人带着伤跑进文昌宫。我看他可怜,就给了分了半碗粥。 他为了感谢我,把这个包袱给了我,后来把衣服也给了我。他换了别的衣服,可能是怕有人认出他来。” “后来呢?” “下午,来了一群人,逼他拿钱。他说没有,人家就打他,一直打得没气了,才被抬走。”假道士慢慢坐了起来说, “你要是觉得公平,咱俩把这包袱里的银两平分了吧,见一面分一半。” 铁虎打开包袱,看到里面有十几块银元,还有几册账本,三四件首饰。 铁虎一心想找到妹妹,对这些钱财并不感兴趣。 可以断定的是,吴老板确实把戏班的那些女孩给卖了,而吴老板自己也没有过上好日子。 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吴老板一死,妹妹的下落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冷铁虎看着坐在地上的乞丐,不知是恨还是哀。 他正在犹豫要不把包袱还给乞丐,突然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文昌宫里走出一人,手里握着木棒。那人喝斥乞丐道:“他妈的,说好的一起走,你小子想独吞啊。” 乞丐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哥,哪敢啊,我是出来看看外面有没有危险。一切平安,我再去叫你出来。” 乞丐说着将地上的包袱还有掉落的钱物捡起来,递给持木棒的人。 那人扔掉木棒,拿了几块银元交给乞丐道:“给,拿着,够你玩几天的。以后任何人再提起今天这档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是,明白,明白。” 两人趁着刚刚降临的夜色,消失在白玉河边。 …… 几个月来,苏遇一直惦记着铁虎的妹妹雪妮姑娘。茶不思,饭不想,几度抑郁,以至于苏紫轩以为他生病了,要去请武大夫。 苏遇坚决不看大夫。他知道自己身体没有病,是心里有病。 这病既不能告诉大夫,大夫也没什么灵丹妙药,更不好说与朋友,只有闷在心里。 他四处打探消息,表面上是为铁虎寻找妹妹,实际上,那个对他报以微笑的姑娘,已经占领了他的心。 戏里演的,唐伯虎三笑点秋香,苏遇清楚地记得,雪妮对他也笑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台上唱戏时,冲着他笑了笑。 第二次是演出结束拿着盘子求赏时,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甚是可爱。 第三次是石小树去约她,姑娘挑着门帘往台下看了一眼,笑了笑。 今天,好不容易打听到一点消息,他想和铁虎去核实,可是母亲竟然不尽情理,还把冷铁虎逼走了。 苏遇心里窝着火,没处发泄,便独自坐在南院的荷花塘边发呆。 贺管家叫他吃饭,他也推掉了。看着荷塘里的三五枝残枝败叶,心中充满失落。 直到下起雨来,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傍晚,唐伟义从后院的反省室出来。贺管家带着他去见顾谨老先生。先生批评了一番,同意他回家去。 书院的书生中,大部分是依云镇的,他们晚上回家住,白天再来。只有少数几个外地的,才住在书院。 唐伟义是地主家少爷,每天有马车接送。 当天,接唐伟义的马车在门外等了好长时间,不见他出来。打听清楚原因之后,马车先回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马车又来了。 唐伟义心里不服气,表面上还得尊重老先生。听完教诲,他满脸怒气地走出南院。 雨下得挺大的,他没有带伞,一时不知该不该找贺管家借伞。想了一会,借什么借,就这样走。 唐伟义心一横,将袖子往头上一盖,就往书院的大门跑。刚跑了几步,脚下打滑,摔倒在地上。 唐伟义满身泥水,破口大骂:“什么白玉书院,简直就是糊涂书院。” 苏遇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看着这一切,嘴角不禁稍稍上扬,骂道:“活该。” 唐伟义爬起来,正准备往外冲。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拿着油布伞走了进来。 她看到地上的唐伟义,连忙走过去,扶着唐伟义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一边把伞撑在唐伟义的头上,一边关切地问:“二少爷,没事吧。” 唐伟义看到小丫鬟,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哦,是雪雁啊,没事,没事,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天黑路滑,老爷让我来送伞。”丫鬟含情脉脉地看着唐伟义。 苏遇借着院子里昏暗的灯光,看见那个丫鬟的脸。他的心头一惊,这姑娘是谁?为什么那么像冷雪妮。 他想再多看一眼,唐伟义已经牵着姑娘的手走了出去。 从那背影看,似乎是雪妮姑娘。 苏遇连忙跑出去。 等他到了门口,唐家的马车已经走出几十米远。 苏遇想喊,可是,嘴张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他想,如果那丫鬟真是冷雪妮,那就太好了。只要明天唐伟义来了,一问便知。 他越想越觉得那姑娘像冷雪妮。他甚至等不到明天一早,就想核实情况。 然而,他也清楚,不可能现在就追到唐家去问明情况。对,先把这消息告诉铁虎吧。 想到这里,苏遇从大门背后拿出一把伞,快步向文昌宫跑去。 第011章 唐府的丫鬟 第011章唐府的丫鬟 雨夜,依云镇的街道上没有多少人。偶尔会有灯光从店铺里透出来,那都是没有关门的小餐馆。 苏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撑着伞,走得非常快。步子比平时大一截,脚下不时溅起水花。 他赶到文昌宫。门外的广场上空无一人。文昌宫大门紧闭,一片漆黑。 文昌宫平时不开,只在每年的九月份才连续开放几日。这里没有专门的道士,偶尔会有云游的僧道暂住几日。大多数时候,是流浪乞丐的避风港。 苏遇站在距离文昌宫几十步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那座破旧的建筑。 铁虎可能早就离开了,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呆几个时辰呢?他如果找到戏班老板,那应该可以打听到雪妮的下落。如果那老板不是要找的人,他也可能去了别处。 苏遇有点失望。不过,刚才在家里看到那个丫鬟又让他心头一亮。不应该灰心,说不定明天会有意外的惊喜。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转念一想,这下雨天的,冷铁虎能去哪儿呢?他有可能在文昌宫里避雨。 于是,他挑着灯来到文昌宫门口。门半掩着,他推开门,那门发出恐怖的声音。 苏遇没敢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喊道:“铁虎兄,冷铁虎。” 院里寂静无声。他觉得头皮有点发麻。算了,还是先回家,明天再说吧。 他将大门拉上,准备往回去。就在他转身的一刻,看到大门旁边躺着一个人。他吓了一跳,用灯笼照了照。 “铁虎。” 苏遇把灯笼插在墙壁缝隙里,用手背试了冷铁虎的鼻子,还有气息。他拍了拍铁虎的脸,又掐了掐铁虎的人中。 “铁虎,铁虎。” 过了一会儿,铁虎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苏遇,心头还在纳闷,这是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铁虎坐了起来,右手摸了摸后脑,一个大包,还隐隐发疼。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铁虎缓了缓,靠在文昌宫的大门边坐下,讲述了他发现线索以及遭人暗算的过程。 苏遇蹲在他的旁边说:“我倒是有个发现,不过,还不能确定。” 苏遇将他看到唐府的丫鬟和自己的推测说给铁虎。 铁虎不相信:“不会吧,有这种事?我这就去唐家。” 苏遇一把拉住铁虎的袖子:“我的好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去唐家不是找着挨打吗?明天,唐伟义来书院,我们当面问他就行。” “我不好意思再回书院了。”铁虎说。 “明天我来问。”苏遇说。 “嗯。”铁虎沉吟了一下,“梅公子,你先回家吧。我现在就去唐家门口守着,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打听。” 苏遇知道铁虎的脾气,想拦也拦不住,他只好一个人回家了。 次日天刚亮,苏遇早早来到南院门口。他一边跟别的书生背书,一边焦急地等着唐伟义。过了卯时,书生们已到齐,就差唐伟义。 陈昂带着其他书生进教室上课。苏遇干脆拿着书走到书院大门外。目光朝着南边的青石路,望眼欲穿。半天过去了,还没有见到唐伟义的影子。 中午,一家人围着吃饭。陈昂向苏紫轩汇报了唐伟义没来上学的事。 苏兰说:“不来才好,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苏遇说:“会不会因为昨天受了惩罚,今天生气不来了。” 陈昂说:“即便有什么想法,也应该来说个明白。这样不吭一声,实在不像话。” 苏紫轩说:“一会儿吃完饭,我写一封信,老何你派人送到唐府,问问是什么情况。” 站在一边的贺弘道答应了一声。 众人正吃着饭,下人来报,冷铁虎回来了。 苏紫轩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开桌子时说:“叫他进来吧。” 苏遇迅速刨了几口饭,随即跟了出去。 在南院门口,铁虎愣愣地站着。看到苏紫轩走过来,他噗通就跪下了。 苏紫轩沉着脸说:“冷铁虎,站起来。男人的膝盖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不要有点事就下跪,都什么年代了,人要有点骨气。有事起来说。” 冷铁虎没有站起来,而是磕了一个头,说:“铁虎又来求院长。” 这时,苏遇跟了过来。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一伸手将铁虎拉起来。 苏紫轩说:“说吧,能帮的,我尽量。” 冷铁虎说:“我找到妹妹了,恳请院长救她出来,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苏紫轩问道:“你的妹妹,她人在哪里?” 铁虎说:“她在唐伟义家。” 苏遇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吗?是那个小丫鬟?” 铁虎看了一眼苏遇,说:“今天早上我去唐家打听,他们不让我进门。我就在门口守着。直到有一个猎户带着儿子去给唐家送野味,我请他们打探消息。那位猎人大叔果然发现了我的妹妹。” 苏紫轩皱着眉头问道:“那猎人怎么认识你的妹妹?” “不,他不认识。我告诉他我妹妹的长相、个头,还有我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痣。凭这些特征,那猎人大叔在唐家的厨房里见到一个丫头,跟我说的模样一致。” 苏遇听到这时在,心里想,雪妮在戏台上是化妆过的,没有看到她的痣,昨天天色晚了,也没注意这个特征。 苏紫轩说:“你的妹妹怎么会在唐家呢?” 铁虎说:“很可能是吴老板把我妹妹卖给他们家了。昨天我去找吴老板,可惜,他已经被人打死了。” 苏紫轩说:“这个消息并不怎么确实。不过既然你觉得有可能,那我就出面问一问。正好唐伟义今天没有来书院。我这就修书一封,问问情况,顺便问一下是不是妹妹在那里。如果在那里,我想可以跟唐家商量,把她赎回来。毕竟人家也是花了钱买的。” “谢谢苏院长。”铁虎深深鞠躬。 苏紫轩做事干练,马上修书,叫贺管家送往唐家。 贺弘道刚出门,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是唐家派来的,也是送信的。 信是唐永发写的,语气比较客气。说是准备送唐伟义去省城念书,感谢苏紫轩这些年对唐伟义的照顾。 苏紫轩对贺管家说:“老贺,你还没去唐家吧,唐伟义以后不会再来书院,你把那封信拿来,我改一下,你再去送。” 贺弘道把信封交给苏紫轩,苏紫轩拿着信回屋里去。 苏遇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来到唐府送信人跟前:“你们唐家有没有一个嘴角长痣的小丫鬟。” 那人警惕地看着苏遇,想了想说:“唐府家大业大,几个园子的佣人有十来个。我只是负责看门的,并不全认识那里的下人。” 铁虎认得唐家送信人,正是今早不让他进唐府的那个人。这种人狗仗主势,从他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时,苏紫轩出来,把改过的信交给贺管家。管家拿着信,与唐府的人一齐走了。 一个时辰后,贺弘道回来,将唐府的回信交给苏紫轩。 第012章 习武的大哥 唐府的回信,语气依旧客气。他们说,府上今年没买过丫鬟,家里的佣人大都是世代在唐府干活。当然,也没有一个嘴角长痣的丫头。 苏紫轩无法判断唐府所言是否属实,但也不能再去打扰人家。毕竟冷铁虎打听来的消息也是存疑的。 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有唐府的人知道。 唐家是依云镇第一大户。苏紫轩虽对唐家搜刮民财的做法很是看不惯,却也没干涉的意思。 她把唐府的回信内容告诉铁虎。 铁虎很失望。不过,这事不能再麻烦书院了,苏紫轩已经尽力,再强求就勉为其难。 他离开书院的时候,苏遇追了出来。 “你准备怎么办?”苏遇问。 “还能怎么办。我自己去找。我就守在唐府门口,我就不信妹妹不出门。” “没用。”苏遇说,“我母亲去信打听情况,唐家就已有警觉。他们肯定不会再放你的妹妹出门的,还是另想别的办法吧。” “梅公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富家子弟。”铁虎说,“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走到哪里都是受欺负,但是在白玉书院,你们把我当人看。你们家人待我不薄,我不会忘记的。” “世道不公,总有人会站出来做点事,让它变得越来越好。”苏遇道,“下一步你打算去哪?” “嗯——”铁虎考虑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该去找谁了。” “如果有什么消息,一定告诉我一声。” …… 铁虎告别苏遇,来到城北山脚下的石小树家。小树的父亲石为贵是铁虎的舅舅。 小树的二哥石栋梁在白玉书院读书,与铁虎天天打交道。但是两人的关系就像两家的关系一样,有点冷。 当年,铁虎的母亲石玉蓉去戏班,与老板相好。那时老板还有家室,石为贵觉得妹妹的做法不妥,给石家丢脸,他劝她。妹妹不听他的。 兄妹闹翻了,两家很少往来。铁虎又不是石玉蓉亲生的。所以石家对铁虎也就不冷不热。 只有石小树心地善良,愿意把铁虎当兄长。 铁虎把自己的困境和妹妹的遭遇告诉舅舅。石为贵抽着水烟,只是叹气,并不拿主意。 石小树想帮忙,干着急,也想不出办法。 小树的母亲是妇道人家,听了铁虎和妹妹的事,于心不忍,留铁虎在家里吃饭。 席间,她建议铁虎不要在外面乱闯,与其这样盲无目的乱跑,不如跟着舅舅学木匠,有了手艺就可以养活自己,才能慢慢找妹妹。 铁虎一门心思只想救妹妹,并不热心学木匠。 石为贵也是老实人,既然妻子提出来了,他也不好反驳,便说: “你要愿意,就留下来,好好跟我学木工活。我这手艺不说在黄江县属一流,起码在依云镇,超过我的人还没有。 “大柱成天舞枪弄棒,不学木工,栋梁也不愿意跟我学,小树倒是有热情,可是人还小。如果你真想学,我就把这手艺好好的传你,将来,你也可以成为依云镇的第一匠人。” 舅舅和舅母都明说了,再拒绝也不好意思。而且,目前的情况下,他还能去哪里呢?无家可归,又无处可靠,也只有先在石家呆下了。 冷铁虎下了决心,向舅舅坦言,愿意好好学木匠。 石为贵很高兴,让妻子准备了点菜,让小树去打了点酒。当晚,就搞了一个简单的拜师仪式。 石为贵看到自己的手艺后继有人,心里高兴。铁虎是他外甥,又能吃苦,他很看好这个少年。 小树也很高兴,以前大哥去学功夫,二哥去念书,只有他成天跟着父亲打杂。如今多了一个伙伴,他当然兴奋。 一家人正在吃饭时候,石大柱回来了。 石大柱自小就在镇远武馆拜师学艺。他是武馆馆长胡镇远的大徒弟。 石大柱得到胡镇远的真传。作为大师兄,他经常替师傅出面打理一些事情,深得胡镇远信任。 石大柱得知父亲收铁虎为徒弟,端起酒来表示祝贺。 石为贵高兴,多喝了几杯,有点晕,回屋里休息了。小树他妈看到大儿子回来,又加了个菜,让他们三兄弟边吃边聊。 冷铁虎想到这位大表哥是习武之人,一定有办法帮助他解救妹妹,于是端起酒杯。 “大柱哥,雪妮妹妹被大户人家买了去,在那里受尽欺侮,你能不能救她出来。我找了几个好心人,他们都无能为力。” “辛亥革命成功好多年了,怎么还有这种欺男霸女的事?”石大柱的嗓门很大,说起话来嗡声嗡气,“镇远武馆向来愿意为弱者报打不平。你的事,就是哥的事,没问题。我一定把咱妹妹救出来。” 铁虎一听石大柱这样说,心里异常高兴。早知大柱哥武艺超群,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石大柱问:“雪妮妹子在哪户人家受欺负?凭我的面子,说几句话应该不成问题。再不济,就花点银元,定能把妹子赎回来。” 铁虎说:“妹妹在唐永发家。” “什么,唐府?”石大柱有点意外,“唐府的事嘛,不太好办。唐家的大少爷唐伟忠是黄江县民团的团总。想要从唐家捞人,你这个大哥本事还不够。” 听石大柱这样讲,铁虎的心一下子又凉了。 石大柱刚才还在夸口,转眼就变卦了。他说的是实情,唐家在依云镇是大土豪,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不过,也不全是实情。 石大柱近来正秘密筹备一个堂会组织,名义是保境安民,维护治安,实际是帮会。 他一直找机会想跟民团接触,希望县民团将他的堂会收编,或者给他补充些武器。 在这个当口,为了一个不太亲的妹妹得罪民团团总,石大柱不敢,也不愿意。 石大柱坐了一会儿,就回武馆去了。冷铁虎再次陷入无助当中。 当晚,铁虎和小树挤在一张床上。小树脑瓜灵光,又是热心肠,不停地给铁虎出主意,但一次次被铁虎否定掉。 当晚,依云镇下起瓢泼大雨。 正当他们的瞌睡虫爬上鼻子尖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下这么大的雨,夜这么黑,会是什么人呢? 第013章 雨夜遇飞侠 听到敲门声,石小树披上衣服坐起来。两只黑豆子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显得奕奕有神。 冷铁虎也醒了,但是他没有睁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另一个屋里的石为贵起身去开门。 石为贵端着灯站在门内,问道:“谁?” “石老板,我是白玉书院的贺管家。苏院长有急事请您。” 石为贵打开门,贺弘道拿着一把油纸伞挤了进来:“石老板,情况紧急,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石为贵认识贺弘道,他的二儿子石栋梁就在书院读书。看着来人,石为贵问:“雨这么大,又是半夜,苏院长找我何事?” “白玉书院的藏书阁被河水冲了,岌岌可危。藏书阁里有几百来年保存的珍贵书籍,还住着顾老先生。”贺弘道说。 “赶快把人先救出来,修房子要等明天雨停了。” “藏书阁倾斜严重,没人敢上去,苏院长也怕再上人,阁楼撑不住,顾老先生和藏书就都没命了。院长请你过去看看,怎么加固,或者怎么救人才安全。” 石为贵回头看了里屋,犹豫了片刻,说:“走,马上走。” 小树娘披着衣服问道:“他爹,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石为贵道:“去白玉书院。” 小树娘一听白玉书院,马上联想到自己的儿子:“啊,栋梁他怎么啦?” 石为贵不耐烦地说:“不是栋梁有什么事,是书院的藏书楼出现险情。” 冷铁虎听说白玉书院遇险,一个机灵坐了起来,马上穿上衣服就要往外冲。石小树也不甘寂寞,要跟着一起去。 小树娘拦不住他们。三人在贺弘道带领下,冒雨赶往白玉书院。 藏书阁位于白玉书院的西南角,阁楼下面就是白玉河。 平日里,站在三层高的藏书阁凭窗眺望,白玉河弯弯曲曲,河上漂过的大小木船和船工的号子声,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此刻,河水瀑长,冲垮了藏书阁下方的地基,阁楼靠近河面的一侧已经悬空。 苏紫轩带着书院的先生、书生挤在屋檐下,焦急地等着石为贵。 石为贵先绕着藏书阁转了一圈查看地形,又看了看河水。 苏紫轩问:“石老板,这楼还敢上人吗?” 石为贵撇了一下嘴,说:“是有点危险。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找两根粗绳子,派人上到三楼,将绳子系在正前方那两根柱子上,绳子另一头系在院子这两棵大树上。只要拴紧楼柱,就可稳住阁楼。” 苏紫轩说:“阁楼会不会散架?” 石为贵说:“不会。这阁楼虽然年代久远,但是结构紧凑,它是一个整体。榫卯和斗拱的造型不会轻易散架的。即便地基悬空,阁楼仍是整体。” “老贺,赶快准备绳索。” 贺弘道很快找来几根粗大的绳子。 这时,藏书阁三楼一角的灯亮了,顾谨老先生从屋里出来,走到三楼廊檐下,老人似乎并不担心。 “顾先生,不要动,我们马上来救你。”贺管家喊道。 “不用管我,我要跟藏书楼共存亡。” 顾谨的脾气很执着。他在白玉书院教书三十多年,书院就是他的家,藏书阁就是它的宿舍。以书为伴,教书育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阁楼西侧靠近河面的地方发出“咚咚”的声音,地基又垮了一些。 阁楼发生了一次晃动,同时传来“咯吱咯吱”木头扭动的声音。 “不好,阁楼要倒。”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把现场气氛搞得更加紧张。 “谁上三楼去系绳子?”苏紫轩看着身后一众书生、先生和家人。 “我去。”冷铁虎一个箭步窜出去,捡起地上的一盘绳子就往身上缠。 “我也去”,“我也去”,几个书生纷纷往前冲。苏紫轩一时不知派谁合适。 突然,从北院跑过来一个人影,挤进人群便问:“我爷爷呢?我爷爷呢?” 来人是顾谨的孙子顾子城。 小伙子短卦打扮,精干利索。他是镇远武馆馆长胡镇远的二徒弟,武功根底扎实,向来喜欢行侠仗义。 他的武功比大师兄石大柱还要高明些。 顾谨老先生当年一心想把这个孙子培养成文人,可是顾子城就是不喜欢念书,只想学武,无奈之下,才送到镇远武馆去学艺。 如今在依云镇,一提起顾子城的名号,毛贼土匪全都心里发虚。 贺管家指着楼上对顾子城说:“顾先生还在阁楼上。我们正设法营救。” 顾子城看到冷铁虎扛着绳子准备上楼,他二话没说,抓起地上的绳子往肩膀一扔,三步两步就窜入阁楼。 贺管家大声喊道:“到三层去,绑住立柱!” 藏书阁门前,因为塌陷,有一丈多宽的坑。贺弘道早已派人将梯子架在坑上当木桥。冷铁虎顺着梯子小心小心翼翼地爬过去。 顾子城来到坑边,整了整身上的绳子,一抬脚,轻巧地跑了过去。那身姿如同蜻蜓点水。 众人看到这功夫,拍手叫好。 苏梅、苏兰、苏遇,还有陈昂,以及住在书院的书生、下人,全都聚了过来。大家干着急,没办法。 石为贵提着马灯又去河边看了看。 苏紫轩喊道:“石老板小心。” 苏遇看到石小树也来了,他走过去拍拍小树的肩膀,说:“少侠,辛苦。” 石小树抱拳道:“危险见真情,危难见英雄。” 两人正说着,就听苏兰喊道:“快看,上去了。” 苏遇往三楼望去,只见顾子城迅速将绳子缠在立柱上,随即将绳子另一头扔下楼来。 众人一拥而上,捡起绳子跑到一棵楠木树下,将绳子牢牢的系在树上。 这时,冷铁虎的那根绳子也扔了下来,众人以同样的动作完成了系扣。 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 苏紫轩还不放心,她皱着眉头问石为贵:“这样就可以了吗?” 石为贵说:“应该没问题。古代的建筑比现在楼宇更结实,院长可以放心。” 过了一会儿,顾子城背着爷爷顾谨慢慢走下楼来。铁虎跟在后面扶着老人。 众人要将顾谨搀扶到南院休息。 顾谨说:“我能走,没问题。藏书阁几百年矗立在白玉河边,它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苏兰看到浑身已经湿透,满脸是水的顾子城,笑道:“肚子疼,功夫又见长了” 说着掏出一块方巾递给子城:“擦擦水。” 顾子城自小跟着爷爷,经常在书院里玩,跟苏家子弟都熟悉。 顾子城的名字听起很像“肚子疼”,小伙伴们就这样给他起了外号。 冷铁虎站在顾子城身后,看着顾子城拿着苏兰的方巾,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上次,他与唐伟义发生争执,这位三小姐就出面仗义执言。 他以为三小姐对他特别关照,然而今天,她又当着这么多的人面给顾子城递方巾。那是什么意思呢? 铁虎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心里默念着,“别想多了。” “谢谢三小姐,不用不用。”顾子城有点不好意思。 他没有接那块方巾,而是用手摸了一把脸,将雨水摔在地上,笑道:“看到三小姐,我就紧张,一紧张就肚子疼。” 众人都跟着笑了。 雨下得小了些。贺管家带着众人回到教室。 苏梅和陈昂回屋休息。 苏紫轩陪着石为贵来到客厅坐下,下人给苏紫轩和石为贵倒上茶。 苏紫轩说:“谢谢石老板冒雨相助,白玉书院会记着您的功德。” 石为贵道:“苏院长客气了,我就是一个木匠,不是什么老板。建房修房,那是我的本分。” 两人在屋里谈话的时候,几个年轻人在院子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来。 石小树、石栋梁、冷铁虎是表兄弟,熟悉亲热。大家都围着顾子城向他请教武术轻功的绝活。 顾子城谦虚地说,那是雕虫小技,不值得夸耀。 他越是自谦,铁虎越是佩服。这是铁虎第一次见顾子城,尽管心有仰慕,却不便直接表达。 苏遇将铁虎叫到一边,轻声问道:“你的妹妹,怎么样?” 冷铁虎摇了摇头。 苏遇指了指顾子城,说:“这个人或许可以帮你。” “他是顾老先生的孙子?” “正是。此人武艺高强,为人正直,好抱打不平。人送外号‘飞侠’。” “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帮忙。” “我去跟他说。”苏遇自告奋勇,将铁虎妹妹的情况告知顾子城。 子城满口答应。 苏遇将顾子城带到冷铁虎面前,石小树也围了过来。 顾子城说:“这会儿雨下得小了,我可以夜探唐府。你有什么信物,如果找到你的妹妹,我把你的消息先传递给她。然后再查看唐府的路线,约定出逃的时间。” 铁虎将随身携带的一块青玉从脖子上取下,交给顾子城:“多谢大侠。” 顾子城接那块玉说:“今夜只是打探情况,改日再商量营救之法。这边没什么事了,我现在就走。天亮前回来,我们再议。” 说完,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014章 是侠还是盗 天亮了。 雨过天晴。依云镇四周的山头升起白色的雾霭,如同仙境一般。 白玉河一点也不白,浓浓的洪水甚至有些发黑。 水量不如昨晚大,但仍流露出凶相,河面上没有一只船。 石为贵在白玉书院吃过早饭,准备带小树和铁虎回家。 铁虎心里惦记着顾子城夜探唐府的事,磨磨蹭蹭不愿离开,却又不好开口说留下。 苏遇一晚上没怎么睡,始终想着顾子城能不能带回好消息。 早饭吃过,书生们准备打扫院落,清理风雨蹂躏过的花园,还没有见到顾子城的影子。 苏遇看出来冷铁虎的心思,于是主动跟石为贵说,书院今天有很多的事要做,人手不够,希望铁虎和小树留下来帮忙。 石为贵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他自个儿揣着贺管家给的几块银元回家去了。 书生在贺弘道带领下,先将几个院子里的树叶树枝、杂草清理干净,又去前后花园救助花木。 冷铁虎手里忙着活儿,心里七上八下。 苏遇不时出去到门外,看看顾子城回来没有。 中午时分,书院清理完毕。顾子城还是没有回来。 午饭后苏遇、铁虎、小树躲在角落里合计,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树担心顾子城功夫不过关,可能被唐府的人当盗贼抓了起来。 铁虎既焦虑又兴奋。一会儿想着,顾子城可能带着妹妹出现在书院,一会儿又想着,顾子城被抓住送进官府。 苏遇不担心顾子城的功夫,倒是唐府人的阴险让他吃不准会发生什么。 三人合计了半天,也搞不明白。最后,还是苏遇提议,先去镇远武馆找一找顾子城。 三人来到武馆门外。 石小树硬着头皮进去找大哥。时间不长就出来了。他带回的消息令苏遇和铁虎感觉不安。 顾子城被师傅胡镇远派去河南办事,昨天下午就出发了。 这是怎么回事?顾子城昨晚还在白玉书院抢险救人。他有没有去唐府呢? “顾子城飞侠的名号,不会是吹出来的吧。”石小树说。 苏遇摇摇头:“哼,就你那少侠的名号才是吹出来的。顾子城的为人我知道,他只要答应了别人,赴汤蹈火也要完成使命。他的侠义精神不是别人要求的,而是深入骨髓的。” “他会去哪里呢?要不,我们去唐家看看情况。”冷铁虎说。 三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镇南唐家。 青砖白墙,大门紧闭,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动静。他们又不敢直接去敲门。 苏遇心里犯着嘀咕,平白无故的,唐府门口多了两个带枪的团丁在站岗。 三人在街边的一棵大树下徘徊,盯着唐府的大门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唐府的门缓缓打开。一辆破旧的马车驶了出来。 车夫是个长须老者,面容清瘦,像是几个月没吃饱饭。 那匹马跟它的主人一样,瘦得皮包骨头。车夫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 车上拉着一副棺材,棺材顶头系着白布。 “唐府死人了,这是要办丧事。”苏遇说。 “不知死的是什么人?”冷铁虎说。 “不会是唐永发那老东西吧?”石小树说。 苏遇握着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唐家的人死了,应该隆重地办丧事,不可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马车缓缓地离开唐府,往南而去。 车后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下过雨的青石路面泛着白光,马车像是漂在水上移动的乌篷船。 “会不会死了一条看家狗?”石小树说,“听说宰相府的佣人都是三品官。那唐家的狗死了,也会装个棺材吧。” 铁虎心里想着妹妹,不想搭理小树的笑话。 这时,从北边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还领着一条狗。 铁虎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们是附近山里的猎户,上次就是他们父子俩进入唐府,帮着打听雪妮的消息。 “看来,还得麻烦这位大叔了。”冷铁虎朝那对父子走去。 苏遇、石小树不明白什么情况,也跟着过去。 这爷俩短卦打扮,衣领处缝着兽皮,一看就是猎户。 中年身材较矮,手里拎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 少年身材高挑,比他的父亲高出一头,背着一张弓和箭筒,身后有一只黑色猎犬。 冷铁虎走过去躬身道:“大叔,还认识我吧。前些日子,也是在这里。” 中年人想了一会儿,说:“哦,记起来了,你的妹妹在唐府,她现在可好?” 冷铁虎说:“我一直没能见到妹妹,还得麻烦大叔和这位兄弟,再帮我打探一下。只知道妹妹在府上受欺负,我们却进不去。” “行,没问题。”中年人对儿子说,“顺儿,你跟这几个哥儿在这等着,爹进去送猎物,一会儿就出来。” 那个被叫作顺儿的少年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机警,有点像他身后那条猎犬。 中年人把冷铁虎叫到一边,说:“小兄弟,我那儿子不爱说话。你们年龄相仿,多跟他玩,看看他能不能说个一言半语。” 冷铁虎看了看那少年说:“好,明白。” 中年人带着猎物进了唐府。四个少年随意地站在路边。 石小树对少年的弓箭很感兴趣:“这位哥,能不能把你的弓箭拿给我看一看。” 少年没理他。 “你这力气,拉满弓没问题吧?”小树又问道。 少年看了石小树一眼,仍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弓弦上。 铁虎抱拳行礼说:“你是叫牛顺儿吧,我叫冷铁虎,今年十六,你应该没我大吧?” 牛顺儿盯着冷铁虎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仍没开口。 苏遇握着折扇拱手道:“牛顺儿兄,在下白玉书院苏遇,幸会幸会。” 牛顺儿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苏遇,也许是苏遇这种文绉绉的语气令他不舒服。 他同样没有理会苏遇,而是抚摸着坐在他脚边的猎犬。 石小树伸手去摸牛顺儿的弓背:“这弓看着真不错啊……” 话还没说完,那只猎犬突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呜——”的低沉。 小树赶忙躲到铁虎的身后。 不多时,中年人出来了。铁虎快步迎了上去:“大叔,见到我妹了吗?” 中年人本来就愁苦的脸上,又增添的愁苦。 冷铁虎一双期待的眼晴,等着猎人回话。 猎人一扬手:“走,到那边说去。” 几个人来到路边的大树下,猎人说:“这次进唐府,没看见那个嘴角长痣的丫头。我一打听,才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铁虎着急地问道。 “你的妹妹,死了。”猎人为难地说道。 “什么?”铁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你别难过。”猎人拍了拍冷铁虎的肩膀道, “听唐府的人说,昨天夜里,唐府进了盗贼,那盗贼胆子真肥,不但偷了陆老爷的翡翠烟斗,还把你的妹妹糟蹋了。你的妹妹性子硬,觉得没脸见人,投井自尽了。” 铁虎一拳打在树上,嘴里骂道:“王八蛋!”他的手背上渗出血来。 苏遇和石小树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铁虎说:“是哪条道上的贼呢?” 中年猎人说:“听说是个飞贼,轻功贼好,飞檐走壁。唐府的人只看见个影子。” 铁虎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雪妮,是哥没本事,没能救出你。” “那飞贼是不是顾子城?”石小树说。 “绝不可能。”苏遇坚决地说,“顾子城是什么人,我心里很清楚。他不是那种流窜江湖的采花大盗。” 中年人办完自己的事,带着儿子走了。 铁虎突然像发疯一样大吼道:“我得见妹妹最后一面。” 说完,向那辆马车驶离的方向跑去。 苏遇和石小树跟在后面追,一直追出镇外,也没有看到马车的影子。 冷铁虎紧握双拳,对着天空喊道:“苍天呐,为什么这样对我。”随后,他低下头,狠狠地说:“不杀顾子城,誓不为人。” 苏遇听出来不对劲,拉着铁虎的胳膊。 “铁虎兄,顾子城不会干那样的事,我们找到他问明情况再作决断。说不定是唐家的人干的,栽赃陷害杜子成。” 冷铁虎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石小树也用鄙视的眼光看了一眼苏遇,跟着冷铁虎走了。 苏遇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顾子城是飞贼吗?那个对他笑了三次的姑娘真的死了吗? 第015章 二哥的心术 冷铁虎心里窝着火,却无能为力。回到石为贵家,只好老老实实跟着舅舅学做木工活。 石小树的鬼点子多,一会儿一个主意,说得铁虎没了主意。 小树说,顾子城仰仗武功高,明面上是大侠,背地里当飞贼。 苏遇也没按什么好心,他帮助虎哥找妹妹,不是善意,而是打雪妮的主意。 也许雪妮真的死了,也许顾子城把雪妮救了出来,藏在什么地方。 苏遇可能就是背后的帮凶,是他把顾子城推荐给铁虎的。 铁虎越听越生气。 小树还说,顾子城的爷爷在白玉书院教书,所以顾子城和苏遇一定是串通好的。 铁虎听着小树的分析,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的内心对苏遇生出了怨气,对顾子城则是一种恨。 不仅恨他逼死了妹妹,还恨自己轻易就相信一个人,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只见过一面的人。 小树劝铁虎:“穷人跟穷人亲,富人只帮富人。苏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帮咱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呢。” 铁虎内心的痛苦只能通过拼命的干活来排解。 他想依靠别人救妹妹,非但没有救出来,反而害得她死于非命。 如今他心里只有两个字:报仇。 可是,这个仇找谁报呢? 把妹妹卖给唐家的是戏班吴老板,吴老板已经死了。 害得妹妹自尽的是飞贼顾子城,那就一定要找他报仇。 凭什么报呢?就他自己在戏班子练的功夫,显然不足以对付顾子城。 他想学武功。可是,顾子城是镇远武馆的四大金刚之一,他冷铁虎怎么可能拜到胡镇远门下呢。 想来想去,只好先跟着舅舅,白天修房造桥。一有时间,他就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练习斧头功。 他专门找镇上的孙铁匠打了十把小巧玲珑的斧头。 平时装在一个布袋里随身携带,有空就拿出来练。 起初,斧头扔不远。后来,能扔远了,又扔不准。等到能击中目标了,但斧刃总是扎不中目标。 他没有灰心,反复练,一点一点找感觉。 直到能够随心所欲地扔出斧头。一下中的,斧刃正好插入目标。 江湖传说的小李飞刀,就凭一把小刀行走江湖。冷铁虎要凭这十把斧头,做一回“铁虎飞斧”。 铁虎偷偷练斧头功的事,只有小树知道。 小树有时为铁虎放哨,有时给他寻找目标。 一天下午,铁虎趁着舅舅收工之际,提着他的斧头褡裢来到屋后的树林里。 担任“警戒”任务的小树因为闹肚子,上茅房去了。 铁虎将一块破布钉在树上,布上写着“飞贼”二字。 他站到距离那布袋十几步远的地方,抓起斧头扔出去,斧头不偏不倚正中“贼”字。 他又扔了三把斧头,全都命中目标。 “好!”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喝彩。 冷铁虎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二表哥石栋梁从林中小路走了过来。 铁虎连忙收起斧头。 他能感觉到二表哥对他不怎么样。虽然同在白玉书院读过几天书,但是栋梁瞧不起他,因为他是个唱戏的。 铁虎也是有骨气的人,他对栋梁同样不冷不热。 “斧头功练得不错吗?”石栋梁说,“这绝活好像干木工用不上吧。” 铁虎将布袋拎在手里,朝小院走去,边走边说:“扔着玩呢。” 这时,小树跑了过来:“铁虎哥,练完了,我还没看呢。” 铁虎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收摊了。小树看到栋梁也在,便问:“二哥,你啥时回来的?” “刚回来。好久没回家,回来看看。”石栋梁跟着回到小院。 晚饭后,石家四口在小屋里闲话,铁虎独自去山林闲转。 石栋梁对父亲说:“爹,铁虎兄弟真的要跟你学木匠?” “嗯,是的。” “我看,还是不要收他为徒。” “为什么?” “他不是当木匠的料。”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心思不在做木工活上。你不知道,他偷偷地练斧头功。那不是为做工匠活,那是准备要杀人。” 石栋梁故意把“杀人”二字说得带劲。 “练斧头功?这事我知道。斧头是木匠的第一把工具,使好斧头,干活不累,还出活。”石为贵说。 “铁虎心里有仇,将来要去杀人报仇,我们家也会受牵连。最好还是把他打发走吧。” 石栋梁在为家里考虑。 “这个世上的坏人太多了,杀几个坏人又算什么。”石小树说。 “你懂什么?”栋梁瞪着小树。 “他爹,这事你可要想清楚。咱不要收徒弟不小心,搞得家破人亡啊。” 小树娘子听了二儿子的话,开始担心起来。 石为贵抽了一口水烟:“铁虎跟着我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这孩子能吃苦,又勤快,是块好料。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天快黑了。 石栋梁离家,回书院去了。 石小树对父亲说:“爹,你会赶铁虎哥走吗?” “不会。暂时让他跟着我。这孩子也可怜,赶走他于心何忍。离开这个家,他还能去哪里呢?雪妮失踪遇害,他的心里难过,可以理解。” 石为贵说得通情达理。 “爹,你觉得二哥的话可信吗?” “你二哥啊,是书读多了,越读越糊涂。”石为贵说,“不管铁虎有什么想法,他终归是我外甥。我怎么能做那种不仁不义的事?” “爹,你说得对。我觉得二哥在白玉书院学不到什么东西。 那里的老师不仅不教正统的知识,还容易把书生们引到邪路上去。 如果自己头脑不清醒,说不定哪天就招来杀身之祸,连累家庭也不是不可能。” 石为贵抽着烟,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石为贵来到白玉书院,给石栋梁办理了退学手续,将他送到长庚书店当学徒。 石栋梁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他想反抗,可是没有那个胆,只好央求。 石为贵本来就不支持孩子念那么多书,看到栋梁的心思起了变化,老石的心里更不踏实。 这次终于下决心,既然栋梁不学木匠,那就当学徒,总比读死书、读闲书有出息。 长庚书店正缺少人手,鲁老板跟石为贵又是熟人,便爽快地收下了石栋梁。 …… 过了一个多月,时节变了。小树娘给栋梁准备了些换洗的衣服,让小树送到长庚书店。 石小树最喜欢这样的差事,不用跟着父亲扛木头。 他来到长庚书店,装着看书的样子转了一圈,没有见到二哥。 却发现长庚书店里里外外正在打扫卫生,挂起红灯笼,窗户上还贴上喜字。 这是要办婚礼的样子。谁要结婚啊? 石小树找那些干活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是书店的鲁老板要嫁女,三天后办婚事。 他又问栋梁的下落,没人知道。 直到小树找到鲁老板,才得知二哥早已不在长庚书店。 石栋梁说是家里有事,请假回去,已经有十来天了。 石小树觉得不可思议。二哥去哪儿呢? 更让他觉得愤愤不平的是,鲁老板的女儿要嫁的人,竟然是铁虎的仇人顾子城。 石小树真想跟鲁老板说一说,顾子城是飞贼,是采花大盗,不能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 可是他也知道,小孩说出来的话,不就是一个笑话,谁会听呢?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必须马上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铁虎。 第016章 恰两情相悦 自从那天在唐府门口与冷铁虎、石小树分开,苏遇回到家就卧床不起。 他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秋天的那个晚上,在顺安场看戏的情景。 冷雪妮的眼神让他痴迷,微笑令他回味。对她的举手投足,印象深刻。 几个月来,没找到雪妮的时候,他还能心平气和地等待,暗暗地企盼。 可如今,听说雪妮死了,那么漂亮的姑娘说没就没了。 香消玉殒,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可挽回。 长这么大,没有什么事真正让他动过心。 一个陌生的姑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肌肤相亲,却让他魂牵梦绕,欲罢不能。 苏遇在床上躺了好多天。茶不吃,饭不想。 苏紫轩请来古清泉给他把脉,老中医说没什么事,急火攻心,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可是,那些药吃了,并不怎么管用。人瘦了很多,面有菜色,身体无力。 再去请古清泉,老大夫却不来了,而是派他的徒弟卢起过来。 卢起既不把脉,也不开药,就是陪苏遇聊天。连续几天,效果还不错。 苏遇可以下床吃点东西了,也可以在花园里坐着看看鱼。 有时候,卢起陪他聊国内的形势。太乱,不忍多谈。 有时,他俩会聊些历史故事,聊些前途设想、人生感悟。 或许是为情所困,苏遇内心根植的那些传统思想,有时也会动摇。 “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苏遇的手里始终不离折扇,“像只蚂蚁一样,不知不觉地生,忙忙碌碌一生,又不知不觉地死,实在没什么意思。” 卢起说:“人来世上本来不易,应该珍惜,好好活,活出价值来。” 苏遇说:“什么是好好活,怎么活出价值?难道如圣人所说,立德、立言、立功?” “我不懂什么立这立那,我只知道,学好医术,治病救人。然后娶妻生子,赡养老人,教导小孩。这样活着就是挺好的。” 卢起的话朴实而又充满希望。 苏遇说:“治病救人,娶妻生子。这就是活着的道理?我倒是想做个寄情山水的方外之人。上山采药炼丹,下山云游四海,来去自由,不打扰这个世界,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卢起说:“你这是谪仙人的风骨啊。我只能敬佩、羡慕,学不来。”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少年跑了进来。 卢起一看,是太和堂的小学徒二顺子。 “师兄,师傅让你去一趟长庚书店。”二顺子说。 “师傅交代什么任务了?” “师傅让你去把这三个月的账清一下,把上次订购的棉纱、蜂蜜取回来,再预定一些黄油纸。” 卢起起身向苏遇告辞:“苏公子,改日再来与你畅谈人生。” 苏遇从竹椅上站起来,拱拱手:“卢起兄,请便。期待与你再叙。” 卢起只身来到长庚书店,看到书店张灯结彩,喜庆热闹。 他不关心这些事,只想着跟鲁老板对对账,顺便看看凤娟。 卢起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书店办货,有时也跟师傅来给鲁老板看病。 一来二去,跟鲁老板的女儿凤娟就熟悉了。 卢起很欣赏凤娟勤劳善良的性格,还有她打理操持两个店铺的那种干练。 凤娟嘴里没说,心里也喜欢卢起。 他们每次见面,卢起总是想方设法在店里多呆一会儿。 有时,凤娟也会借口看病去太和堂瞧一瞧卢起。 两个年轻人的心越走越近。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婚姻大事不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鲁老板,他有他的打算。 作为一个生意人,他首先算计的是生意,是赔还是赚,都要算清楚。 既便是唯一的女儿的命运,他也是先算计利益,再考虑女儿的幸福。 卢起找到鲁老板时,老板正在指挥人给屋檐下挂灯笼。 卢起还没开口,鲁老板就笑着道:“卢大夫来了。你订的货已备好,马上给你拿。” “不急,不急,你先忙。”卢起说:“有什么喜事啊?搞得这么热闹。” 鲁老板笑道:“凤娟要出嫁了。这家虽然破旧,还是要打扮打扮。” 卢起听到这话,脑子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想着怎么才能见到凤娟,怎么跟她说些动情又不露痕迹的话。 一不留神,凤娟怎么就嫁人了呢?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跟师傅说,让师傅来提亲。 他又疑心,当初跟凤娟的那些交往,可能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或许凤娟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卢起的脑子乱得像团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对账的。 他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众人兴高采烈地干这干那。 他的耳朵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眼前晃动的人影好像是一个个提线木偶。 “卢大夫,走,我帮你拿东西。”鲁老板终于忙完手头的活。 “哦,哦,好。”卢起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要不,您忙,我找凤娟拿吧。” 卢起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凤娟啊,她,她在屋里收拾自己呢。” 鲁老板带着卢起来到杂货铺,把提前打好包的两个箱子交给卢起。 卢起提了货,木讷地说:“再见。” 刚走出店铺,他又想起来要对账,忙说:“鲁老板,这几个月的账该结一下了。” 鲁老板说:“不急,不急,等忙过这几天再算。”说完,快步走到书店那边去了。 卢起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想起苏遇说的那些话。人生其实没有什么意思。所谓的治病救人、娶妻生子不过是自己的妄念。 像他这样的小学徒,鲁老板怎么会看上呢?凤娟怎么会嫁给他呢? 卢起若有所失地提着两个箱子离开长庚书店,无意中抬头看了看书店二楼那扇窗子。 他知道,凤娟就住在那里面。她是在打扮自己,还是在整理嫁妆? 越想越沮丧,越想越懊恼。 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振作起来,可是他做不到。 他低着头,慢慢腾腾地往回走。 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哎——哎。” 卢起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路上没有什么女子。 他刚准备继续走,又听到那声音。 他回过身抬起头,看到凤娟正在窗口喊他。 凤娟的嗓子压得很低,好像是怕人听到。 卢起一下子来了劲,走过去,心情激动。 不过,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要白日做梦,凤娟就要嫁人了。 “等一下。”凤娟说了三个字,就把窗子关上了。 卢起把箱子放在路边,蹲在地上装作整理货物的样子。 过了一小会儿,二楼的窗子打开。凤娟从上面扔下来一个纸团,马上把窗子关了。 卢起捡起纸团顾不上看,像做贼一样拎起箱子快步走开。 他不时回头看看,生怕被鲁老板发现。 第017章 凤娟去哪了 卢起在街角停下来,打开纸团。 凤娟的字写得清秀隽永,不愧出自书店老板的女儿之手。 世上的事物,就是这么奇怪。但凡美丽真实,多半就善良。 凤娟告诉卢起,父亲逼迫她嫁给白玉书院顾老先生的孙子顾子城,她不愿意。 父亲就把她关在闺房不让出门,她希望卢起救她出去。 卢起拿着纸条,心里热乎乎的,方才还是一脸的沮丧,瞬间烟销云散。 凤娟的心里装着他,他没有看错,他定要救凤娟出来,而且事不宜迟。 有什么办法救凤娟呢? 他想请师傅来给鲁老板讲道理,可想一想,不行。 师傅肯定不会这样做。老中医保守顽固,怎么可能为了年轻人的自由婚姻,出面干涉他人的父母之命呢? 要么,直接去找顾子城?想想,更不可能。 顾子城是镇远武馆的四大金刚之一,武功了得,而且人家要结婚了,再去说什么呢? 卢起站在街角,一时没了主意。 这时,一辆马车从眼前驶过。马车的窗帘上绣着“白玉书院”四个字。 卢起马上想起苏遇。 苏公子与他能谈得来,且乐于助人,或许他会有办法。 想到这儿,卢起赶快把箱包拎回中医馆,没跟师傅打招呼又急匆匆赶往白玉书院。 见到苏遇,卢起一五一十把情况说完,等着苏遇帮助拿个主意。 苏遇洒脱地打开折扇扇了几下。 “你的愿望就是娶妻生子,你中意的人却要嫁给别人了,这事有点麻烦。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都是不可违的,这是几千年来的传统。” 卢起听苏遇这样说,感觉可能要凉。 “我以为你思想开放,敢于争取自由,没想到,你也这么保守。”他有些失望。 苏遇看出了卢起的心思,淡淡地笑了笑。 “我向来以为中华传统值得弘扬,但是传统中也有糟粕,比如婚姻制度。我主张婚姻自由,年轻人自己说了算。” 听他这样说,卢起的脸上马上又露笑容:“那你说,这种情况遇到你头上,你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英雄救美啊!”苏遇一拍折扇道。 “怎么个救法?” 苏遇拿起茶杯,扇子,在桌子上一边比划,一边讲。 卢起听得连连点头,接着问:“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只要凤娟姑娘能脱身,你们连夜坐船走,去县城。不,县城太近,去省城,或者去安徽,河南,都可以。凭你的医术,以她的勤快,在哪里都可以过上好日子。” “可是,可是……”卢起有口难言。 “放心,我给你准备点盘缠。咱们今夜就行动。”苏遇说。 卢起兴奋地抓住苏遇的肩膀晃了晃:“白玉书院真逸士,竹影清风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苏遇笑道:“卢兄,你轻点。先给凤娟捎个话,让她也准备一下,咱们今晚子时行动。 卢起小跑着离开了白玉书院。 送人玫瑰,心有余香。苏遇带着助人之后的喜悦转到南院,想去探探顾老先生的口风。 刚进院门,就看到镇远武馆的大徒弟石大柱从西厢房走出来。 苏遇一拱手:“石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石大柱抱拳。 “苏少爷,我是来请顾先生的。我师傅说,学武之人如果不读书,就是四肢强健,头脑简单,是无用之人。所以想请顾先生给徒弟们讲讲圣贤之说。” 苏遇说:“镇远武馆别开生面,不简单那。怎么样?顾先生答应了?” 石大柱摇了摇头。 “老先生推辞了。还是让师傅亲自来请吧。”说完又抱拳,出门去了。 苏遇看着石大柱的背影,念叨了一句:“这年头,新鲜事真多。顾先生哪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 西厢房里,顾谨一手背后一手拿书,正踱着步,摇头晃脑地诵读经典。 老人家真沉得住气,孙子要成亲,他还在这里闲得读书。 自从藏书阁被水冲了,虽然修缮好,为了安全方便起见,苏紫轩让杜老爷子住在厢房,不用再上藏书阁了。 苏遇施礼:“恭喜先生,子城大哥要结婚了。你老快抱重孙了。” 顾谨放下书,淡定地笑了笑:“一切随缘。” 顾谨很喜欢苏遇。不仅是因为苏遇是苏紫轩的儿子,更主要是,在众多书生中,苏遇是对传统文化深爱深信的,对师长也足够尊重。 两人交谈起来,放得开,毫无拘谨,可谓忘年之交。 “先生,你不回家张罗一番吗?” “子城自己可以搞,哪用得上我这老不中用的。” “子城大哥娶的是谁家女子,一定是您精挑细选的吧?” “选什么选,水到渠成之事。长庚书店的鲁老板嫁女,那才是精挑细选。” 苏遇想起来,母亲曾带着他去长庚书店,想把凤娟娶过来。 可是鲁老板不给面子,看不上堂堂白玉书院的苏公子,却把闺女嫁给一个练武之人。 “您是说,是鲁老板先看上子城哥的,才有这门亲?” “话不能这么说。”顾谨道,“当然,还是我们先找媒人去提亲,人家才答应的。” “鲁老板有眼光,子城哥有福气。” “哼,鲁老板,他可不仅是看上我孙子,他是看上我们家临街那三间老宅。” 苏遇不解:“此话怎讲?” 顾谨说:“鲁老板早就想给长庚书店开分店,老百姓需要的东西他都想卖。 生意人,这也没错。他把女儿嫁给子城,我们那三间房正好可以用来开分店。 这样一来,城南有店,他自己经营。城北有店,女儿打理。依云镇的生意,还能跑得掉?” 苏遇说:“子城哥是什么意见?” “子城那小子,就知道舞枪弄棒,男女之事,糊里糊涂。 凤娟姑娘好看,他就答应了,他哪里懂得过日子。 我看啊,他以后就是卢家的上门女婿喽。” “那,您还不干涉干涉?” “干涉啥,一切随缘。看他们的造化了。” 别人说顾老先生迂腐,可是老人家并不糊涂。圣贤之书没有白读,他看事情看得准,看得远。 老人捍卫的是传统,乐意看到的是年轻人的朝气。 他能宽容的是年轻人犯错。他能放下的是世间的各种幸与不幸。 现在,苏遇他最想见的是顾子城,想听听顾子城真实的想法。 一旦心里有了要做的事,人的精气神自然而然就提起来。 苏遇信步走出书院,沿街往北,去了杜家的老宅。 这里同样是张灯结彩,老房虽然是旧了,可是用的是上等木料,看得出来,当年杜秀才的家境还不错。 打扫干净之后,贴上鲜红的对联,一下子有了喜气。 苏遇没有见到顾子城,只看到镇远武馆的一伙学徒在帮助打扫院落。 人流进进出出,吵吵嚷嚷。 苏遇向一个主事的打听,那人说顾子城上街买东西去了。 苏遇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顾子城回来。他便回到书院。 …… 夜里亥时,苏遇换上短褂,依约来到长庚书店旁边的一条巷子。 卢起早已在那里等候。 两人抬着一架竹梯来到凤娟的楼下。 屋里的灯是亮着的,卢起把梯子悄悄靠在窗下,轻轻地爬了上去。 苏遇站在下面用脚顶着梯子,一双警惕的眼睛不时四处张望,尽管漆黑一片。 卢起爬上去了,敲了几下窗子。 里面没人答应,他轻轻拉开窗子向里看了看,没有人。 他又上了两级梯阶,纵身跳进了屋里。 没过多久,卢起爬出来,下了梯子说:“凤娟不见了。” 苏遇觉得诧异:“怎么回事?你们不是约好的吗?” 卢起也是一脸茫然。 “是啊,约好的子时来救她的。” “会不会去了她爹的房间?” “有可能吧。那我们再等等。” 这时,楼上屋内传来鲁老板的声音。 “凤娟,凤娟,开开门,爹有话跟你说。” 第018章 蒙面大恶人 听到鲁老板喊凤娟的声音,卢起和苏遇赶快把梯子收起来,悄悄地躲在街角。 苏遇有点纳闷:“凤娟不在屋里,好像也没去她爹那儿。” 卢起也觉得奇怪:“她会去哪儿呢?就那么小点房间。柜子,床下,我都找了,没人啊。” “咣当”,门被硬推开了。 “凤娟,凤娟。” 鲁老板可能在屋里找了一圈,没见凤娟,才打开窗子向外看了看。 “怎么办?”卢起悄悄地问。 “先等等看。”苏遇说。 鲁向安发现女儿不见了,连忙下楼叫醒伙计,把店铺里里外外的灯都点着。还是没有发现凤娟。 鲁向安又点起火把,与伙计分头去找。一个向镇南方向找,一个沿河边往镇北去。 苏遇一看鲁老板朝他们蹲的地方来了,拉着卢起就跑,梯子也顾不上抬了。 两人一溜烟跑出去一里多地,在一座石桥边坐下。 他们面前这条河是白玉河的支流,水量不大,流速也不快。 卢起喘着气说:“凤娟不见了,咱们就这样逃跑吗?咱又不是盗贼,怕什么呢?” “是啊,我们干嘛要跑呢?”苏遇反问道,“我们应该帮着鲁老板去找人才是啊。” 卢起站起来:“走,回去。” “等等,你看。”苏遇指着河面说。 这时,河上漂下来一条小船,船上有女子挣扎的声音。 “夜晚行船,很不正常,又不挂灯,还有女子的声音,一定有问题。”苏遇说,“我们去拦住那条船问问。” 黑魆魆的夜晚,河面泛着白光,眼看着那条船慢慢接近石拱桥。 船头将要进入桥洞时,卢起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船头。 那船不大,突然落下一人,船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小船很快就驶过桥洞,在船尾将要从桥的另一侧露出来时,苏遇也跳了下去。正好落在船尾。 前后都加了重量,小船变得稳当了。 “什么人?胆敢强抢民女。” 卢起站在船头,借着月光,看到一个蒙面人握着船桨。有一个女子坐在船舱里拼命挣扎。 女子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 蒙面人压低嗓子道:“不要多管闲事。”说着挥起船桨朝卢起的腰部打去。 卢起一闪身,躲过这一击,顺手抓起船头的绳子扔向蒙面人。 这时,苏遇已跨进船舱给女子松绑。 他先将她嘴里布条取了下来,那女子竟然是凤娟。 蒙面人躲开卢起扔过来的绳子,抡起桨又朝卢起的腿部扫去。 卢起想往后退,却没了退路。 他身子一侧,没想到脚下打滑,没法保持平稳就掉进河里。 “卢起小心!”苏遇大喊一声。 然而,为时已晚。 不一会儿,卢起从几丈外的水面露出头来。 船仍在顺流而下。 凤娟哭喊着:“卢起,快游过来。” 苏遇壮着胆子说:“凤娟,别怕。” 蒙面人冷笑道:“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救人。”说着又操起船桨逼近苏遇。 苏遇刚解开凤娟手上的绳子,不得不退到船尾。 他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无法战胜蒙面人,便说:“好汉,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这个好商量,你把这姑娘放了,要多少钱,我能拿得出来。” “少废话,滚下去,要不我就踹你下去。”蒙面人并不上当。 苏遇说:“生意不成仁义在,你不愿意谈价,那就算了,算我没说,你把船靠岸,我自己走,行了吧?” 蒙面人并不理会苏遇的说辞。他从船头追到船尾,手里的船桨眼看着就戳到苏遇的胸前。 突然,小船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撞到什么东西。 苏遇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掉落河里。 蒙面人愣了一下,回头一看。 又是一座桥,小船停在了桥洞前。 蒙面人暂时放下苏遇,回到船头去查看。 原来,是一条粗大的木头横在桥洞处,正好挡住了船的行进方向 蒙面人转身对苏遇说:“小子,过来,把这木头搬开。” 苏遇磨蹭着,不肯往前迈步。 凤娟对着河面大喊:“卢起,卢起。” 夜色中的河面静静地,看不到水中人影。 “快点。”蒙面人对苏遇喝道。 苏遇正准备往前走,忽然,桥洞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手持大刀,厉声喝道:“船上贼人听着,顾子城杜大爷在此,还不快快受降。” 苏遇一听是顾子城,马上喊:“顾子城,我是苏遇。快抓住那坏蛋,他要抢你老婆。” 蒙面人抬头看了一眼桥上,又转身看了看苏遇和凤娟。抡起船桨向顾子城扔了过去。 顾子城眼疾手快,挥起大刀将船桨劈为两半。 就在同时,蒙面人纵身一跳,一个猛子扎进河里,不见了。 顾子城的身后又涌出好几个人。众人搭手,将船移到岸边。救凤娟和苏遇下船。 鲁向安也赶过来了。 凤娟看到父亲,伤心地哭了。 鲁向安拉着凤娟的手说:“别怕,孩子,回来了就好。” 凤娟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的哭,越哭越伤心。 苏遇说。“卢大夫掉到河里了。大家赶快去救人。” 顾子城借着月光看了看鲁凤娟,问道:“贼人没有欺负你吧?” 凤娟没有看顾子城,只是摇了摇头。 顾子城说:“你们先回家。我带人找找卢大夫。” 他一挥手,五六个人分别拿着火把沿河岸向上游和下游找去。一边走,一边喊。 鲁老板带着凤娟向家里走去。 顾子城站在桥头,望着河面,嘴里念叨着:“可恶,可恶。” 苏遇觉得顾子城并没想亲自去找人,就说:“顾大侠一露面,贼人就吓跑了。英雄,果然是英雄。” 顾子城没客气,而是冷冷地问:“苏公子是怎么跑到贼人的船上去的?” “我在前面的桥头坐着,听到有人呼救,就跳上船了。”苏遇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子城眼睛盯着河面,并不去看苏遇:“大半夜的,卢大夫怎么跟你在一起啊?” 苏遇说:“我和卢起去茶楼听了一场书,出来没事坐在河边聊天,有什么不可吗?” 顾子城说:“这么冷的夜晚,两个人坐在河边聊天,有意思吗?” 苏遇听出顾子城的疑心,反问道: “杜大侠,不需要你来审问我,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你答应冷铁虎去唐府救他的妹妹,结果人没有救出来,你自己先失踪了,然后铁虎的妹妹就死了。 唐府的人说,那夜盗贼入室,糟蹋了铁虎的妹妹,她不堪羞辱,投井自杀了。 这事你总得给我和铁虎一个说法吧?” 第019章 应该相信谁 月已西斜,四周一片寂静。 顾子城带着手下人走了。 苏遇独自坐在桥头想了很久。 他想回家,却又迈不开步子。卢起下落不明,他怎么能扔下朋友不管呢。 按顾子城的说法,卢起如果会游泳,这段河水流速这么缓,他应该没事,肯定在什么地方上岸了。 如果卢起不会水,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折腾,可能已经溺亡了。 虽然有月光,但毕竟是夜晚,找不到卢起,与其在这里瞎等,不如回家休息,明天再来看。 道理是对的,可是苏遇做不出来。没有卢起的消息,他回家也睡不着。 他又想起身边的这些朋友。 石小树,本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两人产生的隔阂。 一片好心帮助冷铁虎,结果,好心没有办好事,铁虎对他也产生的怨恨。 卢起是个老实本分又善良的人,可是…… 最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顾子城告诉他的那些所谓的真相,他不相信。 他知道,这样的说法冷铁虎听了,同样不会相信,更不用说鬼灵精石小树了。 顾子城说,那天夜里他潜入唐府,很快就找到了冷铁虎的妹妹。 大户人家,佣人一般都住在靠近厨房的侧屋里。如果是太太小姐的贴身丫鬟,可能是在主卧旁边。 根据冷铁虎所说的情况,妹妹应当是打杂的。 顾子城在佣人的住处寻找时,看到有个男人正在骚扰一个姑娘。 他不想把事搞大,就敲了几下窗户。 那男人心虚,溜出房间时,顾子城认出来,那人是唐府的大少爷唐伟忠。 受害的姑娘嘴角有一颗痣,正是冷雪妮。 子城将铁虎给的信物,一块碧玉挂件交给雪妮,商定七天之后,唐永发六十大寿时,趁乱逃跑。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唐府时,二少爷唐伟义拿着手枪出现了。 顾子城趁其不备夺了他的枪,用枪顶着唐伟义。 唐伟义跪下求饶,雪妮也挺身而出护着唐伟义。 顾子城逼唐伟义写字据,放雪妮走。 雪妮突然改变主意,说是唐伟义对她好,要娶她为妻,她愿意一辈子跟着唐伟义。 唐伟义也对天发誓,定会娶冷雪妮。 顾子城看到这种情况,也不好再做什么。但是,他想起唐伟义的哥哥欺负雪妮,他不放心。 唐伟义表示,他哥是他哥,他是他,他和哥不是一路人。 因为他哥现在掌握着民团,又是长子,他斗不过,所以他准备带着雪妮私奔,逃离唐府,去外面闯世界。 这种局面完全超出了顾子城的想象,他让雪妮给哥哥铁虎写一封信,说明情况。 雪妮不会写字,便把身上戴着的一把银锁交给顾子城,算是一个信物。 顾子城拿着银锁出了唐府。 至于为什么好多天不露面,又去河南,是不是躲避风声? 顾子城的解释是,师傅胡镇远交给他一件事,让他去少林寺寻找许家公子许智谋。 苏遇不相信。许家是开武馆的,要学艺也应该先学家传,为什么还偏偏去少林寺学武。 顾子城告诉苏遇,学武之人都是如此。易子而教,才能成才。 至于,后来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遇拿着顾子城给他的那把银锁痴痴发呆。 他此前以为,那个对他笑了三次的姑娘死了。他的心刚刚平静下来。 如今,顾子城又说,姑娘喜欢的人是唐伟义那样的纨绔子弟。他不相信,也不接受。 冷雪妮宁愿呆在唐府当丫鬟,也不愿意出来与哥哥相依为命,他更不相信。 唐伟义会真心对待冷雪妮,怎么可能? 糊涂啊,雪妮。留在唐府就是留在魔窟,不但有唐伟义的欺骗,还有唐伟忠的欺侮。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屈辱怎么能受得了。 如果说冷雪妮真的投井自尽,苏遇的心里会永远为雪妮留一片干净的地方。 如果真的像顾子城说的那样,雪妮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什么苏家公子,人家喜欢的是地主家的少爷。 那么,他的这些日子自作多情岂不是自找苦吃,自讨没趣,自寻烦恼? 苏遇越想越失望。他真想一头扎进这小河里,让头脑清醒清醒,也让胸口这股恶气在水底爆炸。 …… 天渐渐亮了,厚厚的云层浮在依云镇上方。 苏遇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太和堂。 门关着,他在门口坐下来,一直等到医馆学徒开门。 “来这么早,家里有病人要求医吗?”学徒问。 “没有,我想问一下卢大夫在不在?”苏遇说。 “哦,找师兄啊。”学徒说,“昨天晚上师兄不小心掉河里,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这会儿,他应该还在睡觉。要么你进来等?” “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坐会儿吧。”苏遇说。 “如果要看病,过一会儿师傅就开堂坐诊,你也可以找师傅。” “哦,不用。我就是找卢起有点事。” 学徒不再理他,转身回医馆打扫卫生去了。 苏遇坐在太和堂门外的石阶上,看冉冉升起的太阳。身上感觉不到温暖,心里更是缺少阳光。 陆陆续续有病人来看病,太和堂忙碌起来。 苏遇正准备进去找卢起。卢起从里屋走了出来。 “苏遇,”卢起说,“你气色不好,昨晚没有回家?” 苏遇点了点头。 “快进来。” 卢起领着苏遇进了自己的小屋。两人说起昨晚的事。 卢起落水之后,一直跟着船往下游,后来看到顾子城出面营救,他知道凤娟不会有事,这才游上岸。 顾子城是凤娟即将成亲的丈夫,卢起不好在当面,就悄悄回医馆了。 苏遇还有一个问题没搞明白,那个蒙面人是谁?他是怎么把凤娟劫持走的? 从现场的情形看,鲁老板将凤娟锁在屋里,前门未损坏,那么凤娟一定是从窗子出来的。 如果凤娟不是主动配合,任凭那蒙面人功夫再高深,也不可能把一个大活人从窗子上劫走,还要不弄出点响动。 如果凤娟当时呼救,鲁老板一定会听到。 蒙面人是怎么劫持了凤娟?这个未解之迷恐怕只有见了面,听凤娟解释了。 不管怎么样,凤娟是安全了。 下一步怎么办?卢起忧心忡忡。 再过两天,凤娟就要嫁给顾子城。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苏遇眉头一皱,又想出一计。卢起听了频频点头。 第020章 替兄弟上阵 苏遇回到家时,家里人早已用过早餐。 因为夜不归宿,他被母亲处罚,关进了暗室反省。 如果心里没事,在暗室呆多久,他都不在乎。 在别人看来是受罪的暗室,对他来说,却是难得清静的修习之所。 在这间暗室里,他的身体没有多少自由,但是内心和思想是完全自由的。 离顾子城结婚只有两天了,他给卢起设计的营救方案需要准备不少东西,还要雇佣几个人手。 母亲也没说要关他几天,这让他有点着急。 急也没用,暗室在后花园的角落,窗子是封死的,门被锁着,喊也没人能听得到。 中午时分,门开了。苏遇以为是送饭的。 来人原来是三姐苏兰。 暗室的钥匙只有贺管家才有,其他人是打不开的。 苏兰怎么弄到钥匙的? 苏遇有点小小的兴奋:“三姐,你来救我出去?” 苏兰点点头说:“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给你警示,经请示院长大人,决定你的反省时间是三天。不要着急,慢慢呆着。” “啊?要三天?”苏遇张大着口问,“为什么?” 苏兰将一盏油灯和几本书放在桌子上:“你正好安心在这里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管了。” 苏遇拉着苏兰的手:“姐,你给母亲大人求个情,关一天就行了。我这几天有重要的事去办。” 苏兰摇了摇头。 “没用的。母亲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老实实呆着吧。” 说完,苏兰转身出了暗室,随手把门带上。 苏遇哪能这样轻易就犯。就在苏兰关门的一瞬,他迅速把手伸出去。两扇门的缝隙正好夹住苏遇的胳膊。 苏兰双手抓着两只门环说:“快把胳膊收回去。不然给你夹断。” 苏遇不服:“宁愿被夹断,也绝不收手。除非你放我出去。” “想得美。” 苏兰又发力。两扇门的缝隙更小了,可是苏遇没有要抽身的意思。 突然,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从门梁上垂了下来,正好悬在苏遇的胳膊上方。 苏遇自幼胆小,尤其怕蜘蛛。 一看这个张牙舞爪的家伙,顾不得再跟苏兰讲条件,立马把胳膊抽了回去。 苏兰趁机把门关了,上了锁,笑道:“就这么小点胆子,还是呆在里面安全。” “姐,姐,你放我出去,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苏遇隔着门缝喊道。 “妈说了,再重要的事,过了这三天再说。”苏兰的声音渐行渐远。 苏遇狠狠地在门上踹了一脚。 他这一脚踹得好,门缝里“吧嗒”掉下来一把钥匙。苏遇一看,正是这反省室的钥匙。他知道是三姐送来的,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 当晚,卢起跟苏遇约好在顺安场碰头,然后两人去荷花坊找人。到约定时间,苏遇没有出现。卢起只好自己行动。 按照苏遇的计划,他们要找一帮人。在顾子城娶亲当天,他们带人提前出发,伪装成娶亲的队伍,捷足先登,把凤娟接出来,然后带走藏起来。 顾子城再有天大的本事,找不到人,他也没办法。 这个方案最重要是需要银子。卢起是个学徒,哪有什么积蓄,全靠苏遇来帮助解决。 街道两边的店铺,灯已点起。 卢起看到一家当铺,便走了进去。 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交给老板:“把这个当了。” 老板戴上眼睛,拿着那枚印章看了半天,慢吞吞地说道:“这是哪里来的?” “祖传的。” “卢俊义的印章,如果是真的,那可值点钱。不过,你这个真伪难辨,只能给你五个银元。” “好的。等我有了钱,我一定再把它赎回去。” 老板将石印收起来,将银元交给卢起。 卢起又去顺安场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苏遇,他只好自己行动。 他先去碧云乐坊请了几个吹吹打打的乐师,说好后天一早去迎亲,并约定了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随后,又去车马行租了一顶轿子,两个轿夫同时敲定。 轿子有了,还需要些红布大花。 一切安排妥当,五个银元花得一个不剩。 这些事在忙的时候,卢起还没怎么激动,等一切准备就序,他独自坐在屋里回想前因后果,竟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抢亲呐,而且抢的是大侠顾子城的妻子。 一旦得手,他跟凤娟逃离依云镇。 那时,两人坐在船上,手挽手,肩并肩,欣赏着两岸的风光,那是多么令人期待的事情啊。 转念一想,如果出现差错,抢亲不成,顾子城会怎么对付他呢? 卢起又冷静了一会儿,心里又有点发慌。毕竟这种事不是常人能干出来的。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 不过,一想到凤娟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他的信念马上又坚定起来。 为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幸福,再大的危险也值得去试。 次日,卢起忙完手头的事,抽空去了一趟白玉书院找苏遇。 贺管家告诉他,苏遇去县城办事了,过两天才回来。 卢起觉得不对劲,苏遇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既然书院的管家都说了,他也便信了。好在他自己已经做好的营救凤娟的方案。 现在唯一缺少的是坐船的钱。 如果抢亲成功,他们会直接去码头,从那里坐船先去黄江县,然后再做打算。 实在没钱走,那就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过了风声,再找机会逃走。 躲在哪里呢?卢起已经想好。 时间一刻一刻地逼近。 卢起心里越来越紧张。他没法找任何人去商量,这一次,他只能全靠自己了。 当晚,卢起专门去顾子城家侦察了一番。 顾家的屋前屋后都没有点灯,冷冷清清的,似乎没有准备要办喜事的意思。 也许人家提前做好了准备,只等明天天亮就行动,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 天蒙蒙亮了,卢起早早起来,去向师傅请假。按照以往的惯例,师傅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今天怎么还没起来。 卢起敲了几下,里面没人答应。他想给师傅留个纸条,然后不辞而别,又觉得不妥。如果今天得手,他就要逃离依云镇。 他又敲了几下门,里面还是没有响动。卢起起了疑心,他把师傅卧室的窗子强行撬开一个缝,看到床上是空的,师傅躺在地上。 情况不妙,师傅出了意外。卢起一边呼喊着其他学徒帮助,一边撞开师傅的卧室。 古清泉脸色苍白,嘴半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卢起把了一会儿师傅的脉搏,立即拿出银针在师傅头上身上扎了几针。其他的徒弟也跑了过来,众人一起将古清泉抬上床。 卢起以前从没见过师傅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什么突发疾病。他又给把了一会儿脉搏。古清泉的脉相微弱。 卢起心里着急,那边还等着他去抢亲,这边师傅又命在旦夕。他是古清泉的大徒弟,论医术他是徒弟当中最好的,师傅有难,他怎么能走开呢。 正当卢起急得额头冒汗,不知所挫时,苏遇来了。 苏遇还想解释一下自己被关在暗室走不开,卢起没有工夫听他说。 苏遇来到古清泉的卧室一看,就明白为什么卢起没有去顺安场赴约。 卢起说:“苏遇,我这实在走不开,长庚书店那边,你能不能替我走一趟。” 苏遇说:“我去行吗?凤娟如果不认我,不跟着我们走,那可怎么办?” 卢起说:“她若是不跟你,你就告诉她“三月三,野马滩。”她就明白了。” 苏遇说:“如果得手,我把凤娟先藏起来。你这里安顿好之后,来书院找我。” “行,拜托。” 苏遇一看时间不早了,便急匆匆赶到顺安场,将“娶亲”的队伍集合好,向长庚书店走去。 快到书店时,苏遇吩咐众人打起精神,该吹的吹,该敲打的敲打,一定要喜庆,热烈,接到新人之后,迅速往文昌宫方向走。 众人拿了钱,又有喜酒吃,才不管那么多。 正在他们安排娶亲序列的时候,从长庚书店方向传来几声轰隆的响声,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苏遇觉得奇怪。人还没到,长庚书店就开始放鞭炮了? 他还在纳闷呢,突然听到身后人声吵杂。有人在大喊:“暴动啦,暴动啦!” 那些雇佣来的乐手轿夫一听暴动,全都慌了神。 坊间传言湖南暴动时,杀人如麻。这些乐师轿夫可不想死于非命。 他们扔掉轿子,抱着乐器就跑了。任凭卢起怎么喊,他们一个也不回头。 第021章 叹黄雀在后 听到暴动,苏遇就想起打打杀杀,就想起血流成河,就想起人头落地。 他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怕凤娟遭遇不测。他这个替朋友办事的,别把事给办砸了。 必须赶快告诉鲁老板,不要办喜事了,关门闭店,保命要紧。 苏遇扔掉手里迎亲用的大红折扇,飞一样向长庚书店跑去。 等他快到书店时,发现那里已经乱成一片。 店铺的伙计和鲁老板惊恐地上门板。那些送亲贺喜的人也都自寻活路。 突然,从苏遇身后方向传来枪声。他赶快躲到街边屋檐下的柱子后面。 十几个人从北面跑了过来。 为首的是穿着中山装的镇长黄振。身后跟着一群拿着长枪的民团团丁,还有两三个警察。 黄镇长手里拄着文明棍,边跑边骂: “他妈的,这帮泥腿子要翻天,等县民团的支援部队一到,看他们还能蹦跶几下。” 身边一个团丁附和道:“镇长,不用怕,穷鬼们闹不成,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团丁的话还没说完,“嘭”的一声,他中弹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鲜血顺着后背流了出来。 黄镇长吓得赶紧猫起腰冲到了长庚书店门口。 南面又传来喊杀声。黄镇长的队伍马上停了下来。 前后被夹击,已经无路可逃。 黄镇长扭头看到正在关门的鲁老板,喊道:“休要关门。” 鲁向安心里发慌,一着急,最后一块门板就是插不进板槽内。 一个团丁冲过去用枪指着鲁向安喊道:“快让我们进去。” 鲁向安缩了回去,镇长一伙鱼贯而入。 就在那伙人刚把门关上的时候,从街道的南北两个方向,冲过来成数百人。 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拿着鸟铳,大多数拿着砍刀、长矛、梭镖,很多人的胸前还挂着一条红布。 群情激奋,斗志昂扬。 苏遇躲在暗处,不敢声张。 两支队伍在长庚书店门前汇合。 刚有人说,镇长逃进了长庚书店,马上就有人开始砸门。 砸了几下,里面没有动静,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抡起斧头朝着门板劈去。 只劈了两三下,门板就裂开一条大口子。他还想再劈几斧头,人就可以进去了。 这时,一颗子弹从书店里射出来。 那壮汉应声倒地。斧头也扔到了一边。 人群马上乱了。 “卧倒,不要慌。” 起义队伍还是被飞来的子弹打乱了。有的趴下,有的跳进河里,有的躲在巷子里。 “往里扔手榴弹,炸开它。” “从旁边的房顶攻进去。” 众说纷纭。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书店二楼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二楼的窗子突然推开,一个身穿红衣服的女子被推到窗口。 “救命!” 那女子正是鲁凤娟。 新娘的妆扮让她看起来很美。可是这会儿,已经花容失色。 起义队伍中发出“喔——喔”的叫声。 二楼有人喊话:“你们胆敢进攻书店,我们就杀了这个姑娘。如果你们不撤,我们会一个一个地杀掉这里面的人。” 紧接着,就是几声凄惨的叫声。 苏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可怎么办?凤娟被劫为人质了。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起义队伍中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女子,站在书店门前台阶上,拿着手枪朝天空放了一枪。队伍安静了下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姐苏兰。但见妮子手持短枪,指挥若静,英姿飒爽。 枪声响过之后,一个身着长衫,戴着眼镜的男子站在高处对队伍喊道:“赤卫队在这里包围长庚书店,抓捕黄大牙,敢死队跟我去攻打监狱,农民自卫军跟副总指挥去攻唐家大院。” 队伍马上分散开了,大部分起义群众奔向其他更重要的目标。 赤卫队在苏兰的率领下,二三十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对长庚书店形成包围。 局面陷入了僵持。赤卫队不敢贸然进攻,民团也没有再杀人。 苏遇急得头上冒汗。他想去救凤娟,可他连一杆红缨枪都没有。他从一条小巷往里跑了十几步,爬上墙头,登上房顶,爬到街边。 这座房子盖得特殊,比别的沿街房子要凸出一些,躲在这里,街道上发生的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苏遇这时才觉得,没跟着贺管家练武功是一大缺憾,如果顾子城能来,一定有办法救出凤娟。 说曹操曹操就到。顾子城果然来了,骑着一匹白马。 看到赤卫队包围了长庚书店,顾子城就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以他的见识和武功,怎么会把那些团丁放在眼里。 他打马来到店铺门前。跳下马,一脚就把本已裂开的门板踹开。 “肚子疼,小心埋伏。”苏兰在一旁喊道。 苏兰的话音未落,“嘭”的一声,书店内又放了一枪,随后就听到院子里一群人的鬼哭狼嚎。 顾子城侧身躲在门边往里看。 二楼的窗子打开了,凤娟又被推在窗口。 她又惊又怕,已经喊不出救命了。 苏兰冲顾子城摆了摆手,子城猫着腰跑到苏兰跟前。 两人低着头耳语了几句。顾子城便向街北跑去。 过了一会儿,苏兰喊道:“一小队掩护,二小队往里冲。” 赤卫队员们对着长庚书店里开枪,扔梭镖,却没有一个真正往里冲。外面的枪声一响,里面的团丁就跟着还击。 等到第一波枪声停下了,苏兰又喊道:“二小队掩护,三小队往里冲!” 赤卫队员们又做出冲锋的样子。 苏遇看不懂这是什么战术,他只盯着那扇窗子。他想顺着房顶靠近那窗子,可是自己的胆量不足,怕是到了那边救不出凤娟,自己也丢了命。 正在他急不可耐时,顾子城也上了房顶。 果然是飞侠,动作利索。 到了长庚书店屋顶之后,顾子城一个鹞子翻身,敏捷地抓住了屋檐下的木椽。 脚踩在只有手掌宽的砖头棱线上,一点点靠近窗口。 苏兰看到顾子城快要得手,立即下达新命令:“全体出击!” 这一次,赤卫队员真的冒着枪林弹雨向长庚书店冲去。有的队员倒下了,后面的马上又跟上。 敌人的火力被吸引到书店门口,顾子城抓住机会,准备打开窗子飞身进屋。突然,从他的身后飞来一把斧头,擦着他的头顶掠过,扎在窗子上。 屋里的敌人发现窗外有人,立即向外开火。 顾子城不得不连续几个翻转离开窗子,将身子贴在墙壁上向下观瞧。 他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又一把斧头飞过来,他连忙转身。 斧头扎在他刚才贴着的墙壁上。 顾子城想调整身姿,伺机再靠近窗子。第三把斧头又飞过来。 这一次,他来不及转身,只好两手一松,从屋檐掉了下去。 第022章 与谁比翼飞 顾子城落地的一刹那,双腿弯曲,身子顺势倒地,滚到了一丈开外。 蹲在屋顶偷看的苏遇,满以为顾子城能救出凤娟。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背后偷袭顾子城。 苏遇的目光立即搜寻斧头飞来的方向。只见一路之隔的河面上停着一条木船,船头站着一个人,黑布蒙面,手持斧头,正准备再掷向子城。 赤卫队员发现了偷袭者,冲着小船放了几枪,船上的人跳入河中不见了。 顾子城没有看清那人的面目。苏遇当然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致顾子城于死地。 赤卫队攻进了长庚书店。 苏遇赶快从房顶上下来,跟着队伍进了书店里院。 队员们包围了凤娟住的小楼。顾子城和苏兰商量着如何解救人质。 鲁老板抱着受伤的胳膊,站在苏兰旁边,一个劲地催促:“一定要救救凤娟,一定要救凤娟,今天可是她大喜的日子。” 他又对顾子城:“凤娟可是你的女人,你不救他,谁能救她啊。” 顾子城说:“我们不是正在想办法嘛。” 这时,楼内又传来黄镇长的声音:“农民兄弟们,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只要兄弟们放过我,你们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不然的话,这个姑娘就跟我们一起下黄泉。” 鲁老板一听这话,更加紧张得哆嗦。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苏兰严肃的脸,便不敢再吱声。 苏兰冲着二楼喊道:“黄大牙,乖乖放下武器投降,可以保你一条狗命。跟农民自卫军做对,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一个腰上系着麻绳,手持鸟铳的青年对苏兰说:“副总指挥,估计楼上没剩几个人,我们强攻吧。一鼓作气,拿下黄大牙的狗头。” 鲁老板赶忙摆手:“千万不能强攻。我们也是穷人,也是群众,我们支持革命,革命是要人活,不是要人死。” 苏兰想了想,大声喊道:“黄大牙,只要你不伤害那姑娘,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不杀你。” 楼上没有回应。 苏兰又喊道:“黄大牙,我数到十,你再不出来投降,我们就强攻了。” 楼上仍没声音。 苏兰眉头一皱,随即大声喊道:“一,二,三,四,”还没有喊出“五”字,就听到楼上传来“嘭”的一声枪响。 在场的人全都紧张起来。鲁向安放声大哭:“凤娟,凤娟。” 苏遇躲在院子地角落。这一声枪响如同在他心里扎了一针,令他的心跳猛然加速。 苏兰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数。顾子城一个箭步就蹬上台阶。 楼上传来另一个男子声音:“农民兄弟们,不要开枪,恶贯满盈的黄大牙已经被我打死了,我马上把姑娘送出来。千万千万不要开枪。” 苏兰一摆手,赤卫队员们隐蔽在各个角落,但举枪的动作并没有改变。二楼的门开了,首先出来的是鲁凤娟,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 “凤娟。”鲁老板看到女儿还活着,大喊着就要往楼上冲。 “小心有诈。”顾子城一把抓住了鲁老板,把他拉到楼梯后面。 “农民兄弟们,不要开枪,我出来了。”那个男子在凤娟的身后露出半张脸。 苏遇看到那男子穿着黑色的警察制服,应该负责保卫黄镇长的。 “举起手来。”赤卫队员喝道。 那警察从凤娟身后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一只手里还拿着短枪。 “把枪放下。” 警察将手枪一扔。手枪顺着楼梯掉到地面上。 苏兰一挥手,马上有两个年轻的赤卫队员冲上楼梯,将那警察抓起来。 警察叫道:“兄弟们,说话算话。黄大牙是我打死的,我也是穷苦人,只是当差的。我没有干什么坏事啊。” 看到凤娟一步步走下楼梯,苏遇站在院子的一角,使劲挥舞着手臂,可是,凤娟并没有看他。 凤娟显然吓坏了,她只看到自己的父亲。 苏兰带人上了二楼。黄镇长已死,眼睛还睁着,背后中了一枪。 这里的战斗结束了,苏兰指挥人马打扫战场,集合收兵,带着十几条枪的战利品,去找大队伍汇合。 鲁老板将凤娟领到一楼的卧房,顾子城也跟了过去。 顾子城站在鲁老板的屋外,没有进去。鲁老板安抚了一会儿凤娟后,对着屋外的顾子城道:“进来吧。” 顾子城进了低矮的小屋。 苏遇心想,顾子城这就要把鲁凤娟接走吧。如果是那样,他给卢起就不好交待了。他想起卢起告诉他的那句话,于是扯着嗓子喊道:“三月三,野马滩。” 苏遇喊出这六个字,所有的紧张、顾虑、担心都抛到九霄云外,他感觉自己就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然而,他终究不是孙悟空,喊完这几个字,他撒腿跑出了长庚书店。 …… 屋内三人都听到苏遇的喊声。 顾子城走出小屋在院子看了看,没有人。 鲁老板不明情况。他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顾子城。顾子城摇了摇头,没说话。 凤娟听到了刚才的喊声,那声音她听得不多,她不清楚那人是谁,但她知道,那是她和卢起的秘密。她回想起两天前发生的事。 那天夜里,她与卢起约好从窗子上趴梯子逃走。 那晚她一直很兴奋。天刚黑,她就告诉父亲要早点睡,关了门,熄了灯,只等卢起来敲窗。 果然,不久有人敲窗,她满心欢喜地打开窗。那人蒙了面,也没说话。她以为是自己心上人来了,便跟着那人从窗口爬出去,顺梯子下到地面。 那人拉上她就跑,一直跑到河边,带她上了船。 她迫不及待地扑到那人怀里,却发现蒙面人根本不是心上人。 就那样,她被蒙面人劫持,顺着白玉河支流往下游划去。她一路呼喊救命,卢起真的就出现了。 可是卢起为了救她落入水中,不知下落。后来,顾子城打跑了蒙面人,她才得以安全回家。 这两天,凤娟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卢起,她在等他的消息。 她随时想着怎么逃离出去,她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她也不想当面违抗父亲的安排。 她希望意中人再次从天而降,他们再次逃离束缚,从此比翼双飞。 凤娟在焦虑中度过了两天,又在惊慌中差点丢了命。好不容易性命无忧,她又得面对这桩恼人婚事。 就在她心里防线即将崩溃的那一刻,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她一下子复活了,重生了。她似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但是,一想到那天晚上被劫持发生的事,她的心又凉了。 鲁老板对顾子城说:“既然来了,我就把凤娟交给你,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要打要骂要心疼,都是你的事。” 鲁老板说着就掉下眼泪,他又对凤娟说:“凤娟,从今以后。你就是子城的人了,你这就跟他去吧。” 凤娟呆呆地站着。 顾子城有点不自地说:“这事,还是改日再说吧。” 鲁老板道:怎么,子城,你是嫌弃凤娟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一辈子就一次,不能这样随随便便。” 鲁老板想了想,说:“也好,也好。” 凤娟略带伤感说:“爹,我再陪陪你吧。” 这时,书院外面一声战马嘶鸣。 顾子城机警地看了看屋外,说了声告辞,就跑出书店。他的那匹白马正沿着青石街道往北跑去。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第023章 飞侠与木匠 顾子城看到自己的白马被人骑走,他并没有急着去追,而是将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一个口哨。 那匹马突然来个“急刹车”,马背上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 白马回过头,向主人跑来。 顾子城跑到那人身边,搬开脸一看,吃了一惊。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不知是吓的还是摔的,晕了过去。 顾子城蹲下身子,轻轻拍少年的脸:“嗨,小子,醒醒。” 少年没有动静。 顾子城伸手去掐少年的人中。突然,少年睁开眼睛,对着顾子城的脸吐了一口水。 不,那不是水,而是像墨汁一样的液体。 顾子城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搞蒙了,他迅速站起来,用手擦了一把脸,眼睛勉强可以睁开。 这时,那少年已撒腿跑了。 “兔崽子!”顾子城骂了一句,抬脚就追,谁知刚跑了两三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所幸他的功夫了得,顺势一个前滚翻,躲到路边一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后面。 他不敢再掉以轻心,看来是有人在设圈套。 少年跑出去几百米,一转身,进了一条巷子,消失了。 顾子城想起在长庚书店救鲁凤娟时,有人暗算他,一定跟这个少年是一伙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 突然,他感觉背后有风,连忙脑袋一歪。一把斧头飞来,正好砍在石狮身上,打出了火星。 顾子城翻滚着捡起斧头,看也没看就朝着斧头飞来的方向扔去。 那斧头翻着跟头飞出去,扎在一根走廊的立柱上。 立柱后面藏着一个人。 顾子城站直身子抱拳。 “哪位好汉在此,报上名来。顾子城向来不打无名之辈。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好汉,还请当面明示。” 立柱后面的人闪身出来,脸上蒙着黑布。 顾子城一下子想起来前天夜晚在河面上,就是蒙面人劫持了凤娟姑娘。 顾子城牙根痒痒:“好汉,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冲我来,没有必要拿一个女子做要挟。” 蒙面人说:“顾子城,都说你是飞侠好汉,谁知你竟然是飞贼,是采花大盗,更是不守信用的无耻小人。今天,我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顾子城不明白此人是何来路,问道:“好汉说清楚,你为何要劫持鲁凤娟姑娘,又为何要暗算于我?” 那蒙面人说:“什么凤娟姑娘,在下不知。” 顾子城说:“三月三,野马滩,又是什么意思?” 蒙面人说:“什么野马滩,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仗着自己的武功,在唐府干下丧尽天良之事。” 顾子城越听越糊涂:“好汉,拿掉面纱,可否真相示人。让顾某死也死个明白。” 那人犹豫了一下,随即扯下面纱。 顾子城先是一愣,马上就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冷铁虎。” 冷铁虎说:“不错,正是虎爷。” 顾子城说:“你的妹妹的事,我已经跟梅家公子讲清楚。你的妹有把银锁作为信物,请苏公子转交你,难道你没有收到?” 冷铁虎听顾子城提到银锁,他的心头一怔。妹妹是有个护身符银锁,他是怎么知道的。假如他确实欺负了妹妹,那肯定可以拿到银锁。 铁虎狠狠地说:“为什么要欺负我妹,是你逼死了她。” “冷铁虎,是你托我救你的妹妹,我去找到了,但没有救出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最好去找苏公子。 也许你是不了解情况,我就既往不咎了。你走吧,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 今天我放过你。你若是再打凤娟的主意,或者再生事端,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顾子城,算我瞎了眼,看错了人。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想编个谎言糊弄人,我这手里斧头也不答应。” 顾子城两手抱在胸前说:“既然这样,那就出手吧。” 冷铁虎抓着斧头向顾子城跟前跑去,他要一斧头砍下顾子城的脑袋。 顾子城站在原地一点没动。等到冷铁虎离他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他突然下蹲,一个反向扫膛腿,抡起脚掌踢在冷铁虎的屁股上。 铁虎叫了一声,扑倒在地。刚想翻身起来,顾子城上去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他想去摸斧头,顾子城又一脚将斧头踢开。瞬间再次踩在他的身上。 顾子城那条腿的动作之快,令人无法想象。 顾子城问道:“服不服?” 冷铁虎说:“不服。” “再说一遍,去找白玉书院的苏遇,他会告诉你实情。” 顾子城说完拿开脚,转身跃上马背,打马而去。 冷铁虎爬起来,咳嗽了几声。 刚才顾子城脚下留情,要不然他的胸腔恐怕要被压炸了。 铁虎恨自己技不如人,想报仇都报不了。 他也不相信顾子城是无辜的。 如果顾子城是清白的,为什么不自己说,而是要找苏遇来解释呢?苏遇又没在现场。 这时,石小树从前面的小巷子里跑了出来。 就是他刚才给顾子城吐了一脸墨汁。这种伎俩也只有他这种鬼灵精能想得出来。 石小树看着铁虎的脸色,知道又没得手,便说:“虎哥,别灰心,只要不放弃,总会有机会。” 冷铁虎说:“我们会不会错怪顾子城呢?” 石小树说:“怎么会呢?唐府的棺材我们是亲眼看到的。老猎户跟我们无仇无怨,不会骗我们的。” “如果是别人骗了老猎户呢?” “谁会去骗一个不相干的人呢?反正顾子城嫌疑最大。”石小树一脸严肃地说, “还有一事,我觉得顾子城也不是好人。你看吧,我二哥本来在长庚书店当学徒,突然不辞而别。他既没有回家,也不在书店,去哪里了? 我怀疑是顾子城想霸占鲁老板的女儿,看我二哥在那里他不方便,才把栋梁哥逼走了。 到现在,二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世道这么乱,真不敢想以后的事。” 冷铁虎甩了甩头,想让脑子更清醒一些。 好多事搞得他迷迷糊糊。顾子城还说什么“野马滩”“劫持凤娟”,他搞不懂。 石小树还在不停地唠叨,冷铁虎的思绪早已飞走了。 “让一让,让一让。” 这时,冷铁虎的身后有两个人抬着一顶滑竿(轿椅)走过来。 其中一个说:“唐府的东西就是好。瞧这滑竿,抬着多舒服,将来一定可以多挣钱。” 另一个说:“可惜我们去晚了一步,要是把陆老爷那烟枪捡了来,美美地抽上一口,那才叫神仙呢。” 冷铁虎听到两人谈到唐府,忙问:“二位哥,你们说唐府,唐府怎么了?” “你傻啊!这都不知道。农民自卫军攻占了唐府,狗地主吓跑了,穷人翻身当主人了。” 冷铁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个月过去,他一心找妹妹,救妹妹,为妹报仇,根本不知道小小的依云镇酝酿了大事。 如今依云镇翻了天,唐家被抄了。现在可以随便进到唐府查清真相。 想到这儿,他拽了一下石小树的袖子说:“快走,去唐家。” 第024章 找农民协会 依云镇的大街熙熙攘攘,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和兴奋。就像持续多日的连阴雨过后,和风丽日重新普照大地。 冷铁虎和石小树跑到唐家大院的时候,这里也大变模样。 唐府的门口有两个农民自卫军站岗。 大门一侧竖写着“依云镇农民协会”。 门外的青砖墙壁上贴着红底黑字的大标语。 “打倒土豪劣绅,穷人当家作主。” 冷铁虎走过去问站岗的哨兵:“这唐府现在是农民协会了?唐家的老爷呢?” 哨兵说:“依云镇从此再没有老爷太太了,这里是农民协会办事处。穷人自主当家,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冷铁虎问:“唐府的人呢?” 哨兵说:“狗老财听到风声,带着家眷全都跑了,跑到县城去了。” “唐府的下人呢?” “我说过了,这里没有唐府,只有农民协会。”哨兵有点不耐烦,“这是农民自卫军的最高指挥机关,没事不要靠近。” “军爷,能不能放我们进去看看,我妹妹是唐府的丫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里面?” “我不是军爷,我是赤卫队员。快走开,快走开。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冷铁虎极不情愿地站在门口,寻思着怎样才能进去。 这时,苏兰急匆匆从唐家大院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铁虎,铁虎也认出她来。 苏兰腰里别着手枪,清秀的短发,精干的装束,真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不知为什么,铁虎的脸突然有点发热。 没等铁虎开口,苏兰说:“冷铁虎,多日不见,依云镇变天了,苦日子到头了。以后你的委曲可以找农民协会,有人帮,有人管。” 冷铁虎指了指唐家大门,说:“三小姐,我想进去看看,我妹妹以前被卖到这里。” “可以啊。”苏兰爽快地说,“从今以后,依云镇每一寸土地都是劳苦大众的,每个人都有权利站在这片土地上。” 她对哨兵交代一句:“放他们进去吧。” “是,副总指挥。”哨兵立正道。 “谢谢三小姐。” “以后不要叫三小姐了,就叫我苏兰。” “好的,三小姐。哦,不,苏兰。” “顾子城已经答应加入赤卫队了,你也一起加入进来吧,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苏兰也才十八岁,但在她看来,自己像是老革命了。 当然,她也确实不简单。 从黄埔五期武汉分校毕业,她就跟着贺老总去了南昌,起义虽失败了,但她内心的火焰却燃烧的更加猛烈。 她根据上级指示,潜回老家秘密发动群众。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终于在这个初冬,引爆了黄江的革命之火。 虽然只是占据了一个镇,但这个镇是黄江县最大的镇。 控制依云镇,就相当于控制了大半个黄江县,还可影响附近的县区。 冷铁虎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他似笑非笑地说:“好,我想想啊。” 苏兰转身走了。她的头发甩起来真好看。 冷铁虎走进唐家大院,脚步很轻,生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许多大户人家他也进去过。在戏班的时候经常被叫去唱戏,可是像唐家这样的深宅大院,还是头一次进来。 且不说大院套着小院,花园连着长廊,单数那些房子的间数,怕是有上百间之多。 若不留神,肯定要在这里迷路。妹妹在这里伺候别人,日子定是暗无天日。 唐家大院说是农民协会,也就挂了个牌子,谁也不知道农民协会办公场所应该是什么样子。 唐府的仓库已打开,给农民分了粮。 家里值钱的东西老财主逃跑时大都带走了。实在搬不动的,有些被砸烂,有些被老百姓哄抢。 赤卫队进驻以后,才制止这种行为。 院子里同样是人影穿梭。冷铁虎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另一个时代。 昨天还生活在黎明时分的黑暗中,眨眼的功夫,太阳出来,阳光普照,依云镇换了人间。 冷铁虎看到两名赤卫队员正押着十几个佣人往门外走。 这些唐府的佣人,其实也是穷苦人,铁虎觉得不该这样对待他们。 “这是要抓起来审判,还是杀头?”石小树好奇地问一名赤卫队员。 “这些人长年替地主老财干活,要把他们关起来好好收拾收拾。”年轻的赤卫队员说。 另一个年长的队员说:“栓娃,别瞎说,这些人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在唐家做事,也是为了活下去。” 他又拍拍石小树的肩膀说:“小兄弟,我们只是带他们去顺安场看戏,看妇女协会排练的戏。戏看完了,就把他们放了。” 冷铁虎凑近那个年长的赤卫队员问:“我想跟他们打听个人,可以吗?” 那队员一伸手,佣人队伍停下来。 冷铁虎找了一个年纪大的老妈子问道:“唐家有一个叫雪妮的丫鬟吗?” 那老妇人缩着身子,似乎有点害怕:“没,没有叫雪妮的。” 冷铁虎想了想,又问:“有没有一个嘴角长痣,还会唱曲子的丫头?”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铁虎说:“你是问燕子姑娘吧,她会唱花鼓戏,在厨房帮忙,平时也伺候少爷小姐。” 冷铁虎问:“她人呢?” 老妇人道:“二少爷离开的头天晚上,家里来了贼,第二天,听说盗贼欺负了燕子姑娘,燕子嫌丢人,跳井了。” “对,就是那天晚上,我听到井口那边传来噗通一声。”一个中年下人说道。 冷铁虎又紧张了,一股恶气直往上涌:“燕子被埋在哪里,有人知道吗?” “那口井没法用了,也没人打捞尸体,老爷让人把井填了。” “井在哪里?” 老妇人指了指侧面一个小院:“就在那边的亭子里。” 冷铁虎没想别的,快步穿过圆形石门,来到另一个院子。 院子西南角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挂着匾,上书“洗心亭”。 这亭子就是井亭,为防止井里落灰尘修建的。 水井如今已被沙石填平,井的样子还在。因为有些日子了,井口的沙石已经陷下去一尺多。 冷铁虎蹲在井边,眼泪唰唰往下流。 小树也跟着伤感。没想到秋天的那个夜晚,在顺安场陪苏遇看戏,是他与雪妮姐的最后一面。 “虎哥,”石小树说,“你先别急着伤心,前次我们来,不是亲眼看到一辆马车拉着棺材出了唐府。今天怎么又说人被埋在井里了?到底该信谁?” 冷铁虎站了起来:“或许那只是个空棺材。” 石小树安慰说:“虎哥,现在要找顾子城报仇更难了。他加入了赤卫队,以前有功夫我们打不过他,现在他有了枪,我们更没有机会了。” 小树这哪里是安慰啊,纯粹是往铁虎伤口上撒盐。 冷铁虎突然站起来,擦干了眼泪说:“走,去找苏遇。假如不能给个说法,这道梁子就过不去。” 第025章 各有各的道 苏遇从长庚书店跑出来,看到街道上仍是乱糟糟的。他有心去太和堂给卢起说说情况,又担心自己私自逃出反省屋被母亲发现。便偷偷溜回白玉书院的后花园。 他回到反省屋,让人把门从外面锁好。没过一会儿,贺管家就来打开门。告诉苏遇时间到了,可以出来了。 “外面的阳光真好。”苏遇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吧。”贺管家说。 “贺叔,今天是怎么了,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硫磺的气味。” 贺管家说:“碧云镇出大事了,等着瞧吧。” “什么大事?” “等院长回来再说吧。” “我母亲去哪儿了?” “院长带着书生们出去见世面了。” “见世面,见什么世面?我也想出去走走。” 贺管家拦住苏遇,说是苏紫轩院长有交待,他这几天不能踏出书院大门。 苏遇想发火,想想又算了。也不是贺管家的错,要怪只能怪母亲苏院长。 这时,有人通告,说是太和堂的卢大夫求见。 苏遇让人把卢起领到后院。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 苏遇将自己如何带着假的迎亲队伍去娶亲,路遇农民暴动,民团劫持凤娟,顾子城营救遭到暗算,全都告诉了卢起。 听到凤娟安全脱险,卢起稍稍放心了些。 两人又商量,还得继续行动,并且行动要趁早。最好是当晚就行动,把凤娟先解救出来,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再想办法逃离依云镇。 为了防止鲁老板起疑心,他们当即决定,天黑之后一起去长庚书店。由苏遇缠住鲁老板,卢起去找凤娟,再次约定出逃时间和方式。 方案定好了,苏遇才想起,这几天他不能出门的。只能等天黑之后再找机会出去。 苏遇送卢起到书院门口,恰好冷铁虎和石小树来了。 卢起以前给铁虎治过病,相互也不陌生,打了一声招呼,就走了。 苏遇说:“铁虎兄,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请进。” “我呢?”石小树阴阳怪气地问。 “当然一起啊!”苏遇笑道,“怎么能少了石少侠呢。” 三人来到后院,还在刚才苏遇与卢起说事的那个亭子里。 苏遇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锁交给冷铁虎:“铁虎兄,这把银锁你认识吧?” 铁虎接过银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连在锁上的绳子。“是的,是雪妮的东西。” 他似乎又看到妹妹灿烂的笑脸,又听到妹妹银铃般的嗓音。 “你是怎么拿到银锁的?”铁虎问。 苏遇便将顾子城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的说给铁虎。 顾子城在唐府看到唐伟义与冷雪妮的情况,苏遇不愿意相信,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铁虎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 苏遇搞不懂铁虎到底信不信顾子城的话。 铁虎说:“如果顾子城说的是真的,那么雪妮可能没死,她可能跟唐家人一起逃离依云镇。” “没人跳井干嘛要把井给填了呢?”石小树说,“其中必有诈。而且,顾子城完全可以在欺负了雪妮姐之后,把她身上银锁摘下来。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难的。” 铁虎盯着苏遇的眼睛问:“你相信顾子城的话吗?” 苏遇没有躲避铁虎的眼睛,坚定地说:“我相信。一个人的本质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改变本质也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完成的。顾子城想找姑娘玩,根本没有必要冒险去唐府。” 石小树毫不客气地说:“我看你跟顾子城穿一条裤子。” 苏遇并没生气,只是冷笑了两声。 石小树又说:“看来要想查出真相,必须找到唐府的少爷太太好好审一审?” 苏遇说:“唐家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说的话你能信吗?如果能信的话,为什么不能相信顾子城呢?” “这个嘛……”石小树一时语塞。 “谁的话都不能轻易相信,唯有见到雪妮。可是雪妮她……唉。”铁虎叹了一口气。 “有一个人或者可以打探一些唐府的消息。”石小树自言自语。 “谁?”冷铁虎和苏遇异口同声。 “我大哥呀。”小树说,“我大哥跟唐府的大少爷唐伟忠比较熟悉。唐伟忠多次拉拢我哥加入民团,我哥都没答应,因为民团给的官太小,只是个排长。不过大哥也没回绝,他跟唐伟忠还是有点交情的。可以让我哥多留意,从唐伟忠跟前打听点消息。” 苏遇摇了摇头,说:“你那是与虎谋皮。” 铁虎拿不定主意,只是捏着银锁嘴里念叨着:“雪妮,雪妮。” 这时,苏兰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背枪的年轻赤卫队员。 看到冷铁虎,她开口便问:“冷铁虎,考虑好了吗?什么时候加入赤卫队啊?” 铁虎吞吞吐吐地说:“我,还没考虑清楚。我想先报仇。” 苏兰走近亭子说:“你加入赤卫队,你的仇就是大伙的仇,大家伙帮你一起报。而且你想一想,你现在的仇是唐府造成的吗?是某一个人加害的吗? 不,其实不是,造成你现在的悲惨命运的是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家族? 而是这社会,这个黑暗的社会。所以只有推翻这个黑暗的社会,你的仇才算真的报了。” 苏遇说:“三姐,你就不要在这里灌输你的革命理论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自由。况且,铁虎的仇……” “停!”苏兰打断苏遇的话,“你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这个社会也有打压、作践你选择的自由。 没有基本的权力,自由从何谈起。就在昨天,冷铁虎有出入唐家大院的自由吗?没有。 但是今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唐家大院。甚至可以在唐永发的金丝楠木床上踩一脚。 这个自由是怎么来的?是谁给的?是革命,是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群众给的。” 冷铁虎看到苏家姐弟争吵起来,他不好说什么。 每次见到苏兰,他都心情复杂。既想多看她几眼,又怕被她发现,还觉得自惭形秽。 苏兰一个女流之辈,有那么大的勇气和魄力。而他一个男子汉,却什么也干不成。为找妹妹费了多大劲,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 “冷铁虎,我说的有道理吗?”苏兰问道。 铁虎点点头:“哦,是的,是的。你们在,我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拉着石小树往门外逃去。 苏兰在身后喊道:“加入赤卫队,就可以给你发杆枪。你报仇不是更有希望了嘛。” 冷铁虎没回头,也没答应,匆匆逃离白玉书院。 苏遇还想跟姐姐争论几句,这时,门外拥进一群人。 苏紫轩带着书生回来了。 其中一个书生满身是血,被别的书生架着进了南院。 第026章 家事与国事 苏紫轩对大女婿陈昂说:“先送这个孩子到宿舍休息,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夫。” 陈昂答应一声,跟着那群书生进了南院。 贺弘道的管家职责履行得相当到位。苏紫轩一踏进书院大门,他便随在她的身边。 “院长,要请中医,还是请西医?” “请个西医吧,是外伤。” “是,院长。”贺弘道应承着下去安排了。 苏兰见母亲表情严肃,便问:“妈,怎么回事,那书生伤得重吗?” “问题不大,中了流弹,伤在肩膀上。” 苏遇低声嘀咕道:“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你们去做无谓的抗争。” 苏紫轩听到了苏遇的话,扭头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看看那些书生,跟你年龄相仿,一个个满腔热血。他们向往自由平等,追求光明进步,他们敢于打破一个旧世界,他们希望建立一个新世界。而你呢?” 苏遇突然来了勇气,大声道: “是,他们满腔热血,可我的血也不是凉的。 他们向往自由,我却被关在黑屋子里,我难道不向往自由? 他们或许可以打破一个旧世界,他们能建立起一个新世界吗? 如果旧的制度被砸碎了,而新的制度又建立不起来,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岂不是乱套了。 到时候,受苦受难的是谁?还不是最底层的穷苦老百姓。” 苏兰不甘示弱,站出来替母亲辩解道:“穷人一无所有,能打碎的都是枷锁,不推翻旧的制度,怎么能建立起新的制度。” 苏遇说:“新的制度就一定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民国革命过去十几年了,看看现在的老百姓,还是大山压顶,卖儿卖女,制度好在哪里呢?” 苏兰说:“正因为现在的制度还不能解救劳苦大众,正因为这个社会还无法实现公平,所以还要继续革命,继续斗争,直到有一天,天下为公,民众做主,才是我们要实现的目标。” 苏遇说:“实现这样的目标,不一定要用暴力,变法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历史上很多次变法改革,不都是实现了制度的更新,也带来了国家的繁荣?” 苏兰又说:“变法也是革命,哪一次变法没有人头落地。商鞅变法,流的血把渭河都染红了。戊戌变法,六君子慷慨就义。自由和权利都是斗争来的,上天不会平白无故赐给你。” 苏遇说:“改造社会不只有革命一条路,还可以改良嘛。” 苏兰说:“改良,改良,改到黄瓜茄子都凉了,也改不出个朗朗乾坤。” “好了,好了,别吵了。”苏紫轩看到谁也说服不了谁,似乎有些失落。 她缓步走到亭子里,在石凳子上坐下,慢慢地说:“一个家庭,尚且不能拧成一股绳,一个社会哪里能那么容易统一观念。革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兰很失望地看着苏遇,扔下一句“窝囊废!”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苏紫轩问。 “宣传革命,壮大队伍。” 苏兰大步流星地跨出书院高高的门槛。 这时,一个下人从外面急急匆匆地跑进来说:“院长,西风诊所关门了,怎么敲都敲不开。我又去了太和堂,同样关着门。古大夫和卢大夫不知去了哪里,有几个受伤的人,在那儿等了半天了。” 苏紫轩皱着眉头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苏遇被姐姐训斥一顿,很不服气,握着折扇往院外走。 站在苏紫轩身边默默观察的贺弘道快步上前,伸手拦住苏遇。 苏遇很不高兴地说:“让开。许你们宣传革命,就不许我宣传改良啊。” 贺弘道看了看苏紫轩,等着院长的指示。 苏紫轩说:“让他去吧。温棚里养不出腊梅花。” 苏遇一跨出白玉书院的大门,就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对于家国命运他不是不关心,也不是没有考虑。 他有自己的想法,相信自己的想法肯定有很多人同意支持。 可是,偏偏在自己家,在他引以为豪的白玉书院,就没人理解呢? 夜幕降临。街道上热闹了一天,这会儿安静了下来。 苏遇盲目地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还是去找卢起,把营救凤娟的事再商量一下。 当他来到太和堂中医馆的时候,傻眼了。太和堂大门仍然紧闭。 以前即便是晚上,太和堂都会在门边留一个小窗口,以便夜里有紧急病人来了好寻医。 现在,那小窗子也关得死死的。几个实在等不到大夫的受伤者,正失望地离开。 古清泉和卢起出诊去了吗?如果出诊,医馆会留人的。 苏遇拍了拍门,没人答应。他又不想回家,便在医馆门前坐下来。 他想等一等,或许卢起跟着师傅出诊回来,就可请他们到书院给那个书生治伤。 一个时辰过去了。苏遇有点困,看来是等不到了。他准备起身回家。 这时,医馆的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苏遇马上站起来问:“古大夫在吗?” 医馆里的人可能没有料到,这么晚还有人在黑暗中坐等。听到声音,那人马上将门关上。 苏遇拍打着门喊道:“古大夫,卢大夫,家里有人受伤很严重,能不能帮忙去瞧瞧。若实在走不开,给开点药也可以。” 门内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回复。 苏遇又拍了拍,还是没人。 他有些疑惑,中医馆明明有人,为什么门户紧闭,这么怕人呢? 苏遇站在门口,面朝街道,正寻思要不要走呢。突然,门又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将他拽了进去。 等他前脚踏进医馆,那人迅速将门关上,并插上门栓。 眼前的人是卢起。 苏遇问:“这是怎么回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卢起说:“别提了。我师傅怕事,不想受牵连。” 苏遇说:“什么牵连?治病救人怕什么?” 卢起说:“你想想,农民暴动杀了黄镇长,打死了那么多团丁,还有警察。县民团甚至国民党军队能善罢甘休吗?说不定国军很快就打回来。到时秋后算账,谁支持革命,谁为农民自卫军出力,都有可能受到反攻倒算。” 苏遇点点头。 卢起接着说:“师傅说,别看现在蹦得欢,就怕事后拉清单。师傅不愿意为暴动农民看病治伤,就是怕这个。” 苏遇说:“是不是过虑了?医者仁心,救死扶伤,在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受到谴责和惩罚。” 卢起说:“话虽这样说,可世道是啥样子,谁又能确定清楚,今天马王爷,明天牛魔王,后天不定是狮子猴子当大爷呢?平民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年月保命要紧。” 苏遇问:“这些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师傅教给你的?” 卢起说:“这是师傅的教导。师傅怕引火烧身,害了太和堂这么多的兄弟。不过我还是觉得,表面上可以不为暴民治疗,暗地里救死扶伤的善事,还是要做的。我已经分抓了几十副治疗外伤的中药,有机会的话,可以偷偷卖给需要的人。” “你还是有良心的嘛。”苏遇捣了卢起一拳,说:“长庚书店你去过了吗?凤娟那边怎么办?” “走,现在就去。有机会就行动。”卢起一提到鲁凤娟,血管里的血液流速就明显加快。 两人偷偷摸摸来到长庚书店。 书店的门白天被劈烂了,临时用书架挡着。透过缝隙,苏遇看到院子内亮着灯,还有人影晃动。 于是,他敲了敲门。 听到敲门声,店内的灯突然灭了。苏遇再敲,里面一点声音都没了。 苏遇与卢起相视一看。他们明白,今天的依云镇把很多人都吓着了。尤其是一向本分的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苏遇又敲了几下喊道:“鲁老板,开门,我是白玉书院的苏遇,家里急需一批纸墨。”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灯亮了。 “苏公子,今天时间晚了。我爹受伤已经休息了,多有不便,你明天再来吧。” 这是鲁凤娟的声音。 卢起听到凤娟的应答,趴在门缝中低声喊道:“凤娟,我是卢起。我也来了,快开门。” 第027章 凤娟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店内传来凤娟轻柔的声音:“卢起哥,你回去吧。”那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失落的伤感。 “凤娟,你生气了吗?这两次没救你出来,你在恨我吗?今天是最好的机会,跟我走吧。我已经找好藏身之处,等过了这几天,咱们就远走高飞。” 一向说话慢条斯理的卢起,这会儿说起话来像竹筒倒豆子。 店里又没声音了。 “凤娟,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能退缩。再大的困难两人一起扛,都能挺过去。”卢起急得将两手搓来搓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顶着店门的书架被慢慢地挪开。 凤娟提着马灯站在乱七八糟的书摊之中。 她已换掉早上穿的大红衣服,穿上那件白底蓝花的短褂和长裙。 她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那是在跟团丁争斗时留下的。 卢起急着想见凤娟,可是凤娟站在他面前了,他又缩手缩脚的,只是痴痴地问:“你还好吗?” 鲁凤娟把卢起和苏遇让进书店。 卢起听苏遇讲过,这里今天上午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店铺损毁严重。 苏遇看着这难摊子,心想这就是暴动带来的结果,让平民百姓遭受无辜的损失。不光是书店受损,连鲁老板都受伤了。 他们都是本分的生意人,他们不想剥削谁,当然,他们也不想被压迫。 但是,当历史的洪流来临时,任何人都无处躲藏,每个人的命运都会有意无意地被裹挟到大风大浪当中。 幸运的,也许可以逃生,不幸的,就只能哀叹命运不济了。 苏遇问凤娟:“鲁老板伤得怎么样?” 凤娟说:“胳膊受了伤,没什么大碍。这会儿已经睡了。” 苏遇从凤娟手里拿过马灯,往店铺里面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找本书,你们谈。” 卢起一把拉住了凤娟的手,捂在自己胸前。 凤娟想缩回去,可是卢起的手劲很大。她试了几次,无法抽回自己的手,索性也就不使劲了。 凤娟感觉到了卢起温暖而有力的手,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凤娟,跟我走吧。” 凤娟抬起头,看了一眼卢起,很快又低下了头:“卢起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怎么了?你真的要嫁给顾子城吗?”卢起有点急。 凤娟咬了咬嘴唇,从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嗯。” 她觉得卢起的手似乎松动了,顺势抽出自己的手。 “为什么?你觉得我没有本事救你出来,是我配不上你?”卢起的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急促。 “不,是我配不上你。”凤娟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你走吧。”凤娟扭头冲着苏遇喊道:“苏公子,把灯给我,我要关门了。” “不,我不走。”卢起又抓住凤娟的手,“像你这样善良的姑娘,到哪里找去。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不存在你配不上我的问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你。” 这时,里屋的鲁老板喊道:“凤娟,凤娟,还没收拾停当啊,你在跟谁说话呢?” 听到父亲的声音,凤娟有点慌了神,扭头冲屋里喊道:“爹,我马上收拾完了。”随即对卢起说:“你快走吧。我爹要起来了。” 卢起说:“爹醒了正好,干脆我去当面跟他说。” 凤娟一把拉住卢起的手:“别,卢起哥,求求你。别去气我爹了。爹也不容易。” 卢起左右为难:“你跟了我,你爹就是我爹,我一样会孝顺他的。” “凤娟,凤娟。”鲁老板又喊开了。 卢起还想说什么,却被凤娟推出了店门。 苏遇也只能跟着出去。 凤娟夺下苏遇手中的马灯,放在桌子上,推着书架将店门挡上,又在书架里面顶上桌子。 然后,提着马灯往里屋去了。 卢起站在门外,感觉这个夜晚有点冷。是的,冬天快来了。他喃喃地说:“为什么会这样?” 卢起与凤娟的谈话,苏遇都听见了。他用折扇拍了拍卢起的后腰说:“走吧,兄弟,还愣着干啥?” 卢起迈着沉重的步子往中医馆走去,边走边说:“凤娟变了。” 苏遇说:“凤娟可能有为难之处。” 卢起说:“她是怕违抗父命吗?她从一开始就准备跟我走的呀。” “有些事下决心的时候,是一种心态,真正要做了,可能想法就变了。”苏遇说,“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你就直说吧。” 苏遇习惯性地用折扇拍打着手掌说:“今天是顾子城大喜的日子,按习俗定了亲,定了日子,即便天上下刀子,这婚礼也要办的。新娘是一定要娶回家的。” 卢起不等苏遇说完,就急着解释说:“今天不是有特殊情况吗?依云镇全乱套了。” 苏遇说:“是的,虽然娶亲受到打扰,可是后来起义的队伍撤了。顾子城完全有机会将凤娟接回家。他为什么不接呢?” “这样的烂摊子,接回去也办不了席,贺亲的人都跑光了。” “即便贺亲的人都跑光,他也应该在今天入洞房。”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遇停下脚步说:“顾子城不想娶凤娟。” 卢起觉得不可思议,摇了摇头说:“不会吧,顾子城不想娶凤娟,那凤娟应该爽快地跟着我走啊。” “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卢起盯着苏遇没有说话,他在思前想后。 苏遇说:“三天前那个晚上……” 卢起想着想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嘴里骂道:“王八蛋,蒙面人。” 苏遇说:“现在知道顾子城为什么不想娶凤娟了吗?” 卢起说:“原来,顾子城今天是来退亲的,不是娶亲的。” 苏遇说:“这可能也是凤娟推辞你的原因吧。” 卢起说:“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跟凤娟在一起。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查清那个狗日的蒙面人,他是怎么劫持了凤娟。” 苏遇说:“这事只要问问凤娟就清楚了。不过,她可能说不出口,你也不要再去往她那伤口上撒盐了。” …… 苏遇和卢起一起来到太和堂。 卢起拿了一大包外伤药,让苏遇带回去救治伤者。同时也给家里存些备用的,以防意外。 离开太和堂,苏遇独自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思绪万千。 如果没有当天的农民起义,依云镇虽然有些萧条,但毕竟也是偏隅大镇,夜晚的街市还会有不少的烟火气。 如今一场暴动,生意人搞不清风向,都躲进家里不敢出来。原来熙熙攘攘的街市,变得冷冷清清。 以前镇上有专门打更的人,现在乱成这样,不知打更的人会不会像往常一样,职守自己的黑夜。 走过顺安场时,前面出现一支举着火把、背着枪的巡逻队。 苏遇其实分不清哪些是民团,哪些是农民自卫军,因为都不穿军装。 他不想惹麻烦,便躲到一个店铺门边的暗处。 就在巡逻队走过时,由于天冷,又穿得单薄,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队伍中马上有人喊:“什么人?干什么的?” 苏遇一看,躲是躲不过去了,就从暗处闪身出来。 队伍中马上有人端起枪来:“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是不是想破坏革命?” 另有一人喝道:“举起手来。” 苏遇连忙将两手举起来,一只手还拎着那包药:“我是良民,我没干坏事。” “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外伤药。” 为首的应该是巡逻队长,他的腰里别着短枪,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苏遇,说:“半夜三更,身着长衫,手持药包,怎么看都像是个地主家的少爷。” “是唐家的二少爷吧。”有人嚷嚷道。 “快抓住这个漏网之鱼。”还有人喊叫。 苏遇赶快解释道:“我不是唐伟义,我是白玉书院的苏遇。” 巡逻队长对他的队员问:“你们谁见过白玉书院的苏公子?” “庄稼人哪进过什么书院。” “书院是地主老财家开办的,他一定不是好人。” 苏遇发现跟这些人很难讲道理,忙说:“我是苏兰的弟弟。苏兰是你们的赤卫队员。” “苏总指挥?是你姐?”巡逻队长问,“空口无凭,先押回农民协会关起来,待明天天亮了对质。如果不是坏分子,就放你回家。这些外伤药,没收,正好可以用在伤员身上。” 随后队长舞动着火把说:“带走。” 苏遇知道了这些人就是农民起义的队伍,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抗只能带来皮肉之苦。他只好乖乖地跟着巡逻队往南街走去。 巡逻队的警惕性很高。有时看到路边的一条狗,都要过去审问一下,这狗是农民家的狗,还是地主家的狗。 苏遇胸中愤懑。起义到底是为什么?能不能分清敌友再抓人? 第028章 干嘛寻短见 一行人到了唐家大院。这里是依云镇最热闹的地方。 尽管已到深夜,大门口的四个红灯笼异常显眼,仿佛使出浑身力气,也要把这夜空照得更加明亮。 可惜,它就那么大,即便用上最好的蜡烛和油灯,它发出的光也射不过十几米远。 不过,那红色的灯笼,虽然照不了多远,却像黑暗中的灯塔,很容易让迷失航向的船只找到回家的路。 苏遇被带进院子,由两个巡逻队员看着。巡逻队长进到内屋。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叫苏遇进去。 苏遇两手空空走进一个大会客厅,厅内点着七八个蜡烛,光亮如白。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着一张白布,布上画着山水路线,像是地图。 几个人围在桌边正议论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系着红绸巾的三姐苏兰。 苏兰忙着跟另外几个人说话,看见苏遇进来,走过去对巡逻队长说:“五队长辛苦了,他是我弟,亲弟弟。” 队长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抓错人了。” “不,你们秉公执纪,做得对。”苏兰说,“在农民协会管治下的依云镇,所有人是平等的,任何人犯了法都要追究,任何人都要遵守农民协会的规定。让他留在这儿,你们继续巡逻吧。注意进城和出城的河道,小心敌人潜入潜出。” “是,副总指挥。”巡逻队长敬礼出去了。 苏兰指了指角落里的椅子对苏遇说:“先在那儿坐着反省,不要再给我添乱子。天亮之后,自己回家去。” 苏遇还想解释几句,苏兰已走过去与那几个人商量起事情来。 苏遇自个儿坐在角落里,隐隐听到有人说:“要防备敌人偷袭……最有可能是镇南方向……绕道包抄……攻打县城……” 他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也不关心这些,听着听着,就迷糊了。不知不觉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报告!”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把苏遇吵醒。 他睁开眼,四周看了看,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总指挥同志,顾子城前来报到。” 顾子城笔直地站在大厅中间。 一个身着长衫、戴着眼镜的青年走过去,握住顾子城的手说:“子城同志,我们早就听说你行侠仗义的大名,革命队伍里就缺少你这样有身手、有血性的好同志。” 顾子城说:“总指挥,我一定好好干,为了穷人有饭吃、不受苦。” 苏遇看出来了,那个长衫眼镜就是农民起义的总指挥。 “‘肚子疼’,你终于是想明白了啊。”苏兰笑着走过来,“昨天搅了你的大喜事,你不会忌恨吧。洞房花烛夜还没过完,这么早就来报到啊。” 顾子城笑道:“苏小姐笑话我了。大是大非面前,顾某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先干大事,时机不等人,个人的事以后再说。” 总指挥从桌子上拿起一支手枪,交给顾子城:“子城同志,经过我们认真考虑,决定任命你为赤卫队二小队小队长。” “是,服务组织决定。”顾子城接过手枪,“随时听候调遣。” “那就准备接受任务吧。”苏兰笑着道。 “总指挥,我的队伍、人马在那里?我去先认识一下。”顾子城说。 总指挥笑道:“子城同志,革命的队伍不是现成的,需要我们到群众中去,到劳苦大众中去,宣传革命,启发思想,将进步青年吸引进来。所以,你的人马,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那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苏遇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心想,什么小队长嘛,原来是个光杆司令。 顾子城笑了笑,说:“原来如此。” 苏兰问:“有困难吗?” 顾子城说:“当然有困难,我自己还不知道赤卫队是干什么的,就要去宣传群众,扩大队伍。” 总指挥说:“子城同志,不要有顾虑,大胆地工作,我们都是穷苦人出身,你就讲你自己对黑暗社会的不满,用自己的亲身体验去教育群众。相信群众会明白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知道怎么做了。我现在就去拉队伍。”顾子城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苏遇赶忙上去说:“顾小队长,你看我当个赤卫队员行吗?” 苏兰用力捏了一下苏遇的肩膀说:“小孩子,别胡闹。” 顾子城说:“你连鸡都不敢杀,还敢杀人吗?你那秀气的小手,还是用来舞文弄墨吧。” 众人根本没有把苏遇当大人看,也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当然他自己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真要让他去当赤卫队员,他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 天已亮了,顾子城和苏遇先后出了唐家大院。 子城解下系在树上的马缰绳,苏遇跟过去说:“顾大侠,不,顾小队长,有一事我不明白,还想请教。” 顾子城一手拉着马缰绳,一手抚摸着马的前额,说:“苏公子,有事请讲。” 苏遇说:“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在小白玉河的桥头,鲁凤娟被人劫持,你一露面,那蒙面人就跳河逃跑。你为什么不追呢?” 顾子城斜眼瞅着苏遇,心想,这小子想干什么。他哼了一声,说:“天黑,跳水之人不好找,就像我不主张找卢大夫一样。” 苏遇又问:“我一直没搞明白,凤娟一个大活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被人劫走的?当时你看起来好像并不着急?” “苏公子,你想说什么?”顾子城有些不高兴。 “你未过门的媳妇被人欺负,你怎么不急着找恶人报仇,却热心参加什么赤卫队?不合常理啊。” “你想多了,苏公子。不要用你那点花花肠子来丈量他人的胸襟。”顾子城翻身上马。 苏遇紧跟着问:“你是不是本来就不愿意顾先生给你定下的这门亲事?” 顾子城瞪了一眼苏遇,什么也没说,打马而去。 …… 苏遇嘴里念叨着:“大侠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苏遇往家里走时,想起昨天晚上又是一夜未归,回家会不会再次被关进暗室反省啊。 他的脚步不由得就慢了下来。突然想起,卢起给他的那包外伤药被没收,估计是要不回来的。算了,就算是发发慈悲,救人了。还是再找卢起拿一些吧。 苏遇转道又奔太和堂而去。 昨日的依云镇说是变了颜色,可是在苏遇看来,它还是那个小镇,只是比以前更加惊恐不安了。 离太和堂还有一箭之远,他听到有人在砸太和堂的门,“古大夫,开开门,要出人命了,赶快救人啊,赶快救人啊。” 苏遇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认识敲门的人是长庚书店的伙计,忙问:“怎么了,是鲁老板发生意外了?” 那伙计也认识苏遇:“哪里是鲁老板,是凤娟姑娘上吊了,大夫再不去,,人可就没救了。” 苏遇顿时头皮发麻,挥动拳头使劲砸门。那门被砸得“咚咚”作响,像是县衙里那面喊冤的大鼓。 门开了,学徒二顺子站在门内说:“师傅今天不出诊,你不要敲门了。” 苏遇气得骂道:“救死扶伤,医者仁道。你们师傅良心让狗吃了吗。” 二顺子没有反驳,索性把门又关上。 苏遇狠狠地在门上踹了一脚,大喝道:“卢起,再不出来你的女人就没命了。” 他还想再跺一脚,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卢起。 “快,凤娟上吊了,快去救人。” 卢起顾不上扣好长衫的扣子,飞奔而去。苏遇和书店的伙计拼着命追,也追不上。 苏遇赶到长庚书店时,看到鲁老板坐在地上哭喊着凤娟。 凤娟躺在地上,身边有一条大红色的床单拧成了一缕。她的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手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绸穗子,那穗子的顶端扎着红线。 “怎么样?”苏遇问卢起。 卢起没有说话,他正在给凤娟把脉,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落。 “凤娟,你不能走啊,你怎么能这样干呢,有什么事你跟爹说吗。”鲁老板还在哭,声音已经很小了。 卢起放下凤娟的手腕,让她的身体平躺在地上,然后用力压她的心脏部位。 鲁老板有些惊异,但也没说什么。 卢起压了几下,然后又抓起手腕把脉,凤娟还是没有动静。 苏遇把手背放到凤娟的鼻子跟前一试,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苏遇说:“老办法不行,得用西医的手段。” 卢起说:“西医有什么手段?你来。” “嘴对嘴吹气。” “啊?”卢起觉得难为情。 “那怎么行?”鲁老板道,“凤娟还没结婚,让别人看见,她以后怎么嫁人。” “那你自己来吧。”苏遇扔给鲁老板这样一句。 “我,我,唉。”鲁老板也很为难。 “救人要紧。”苏遇道,“即便是孔夫子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先救人的。” “你来做吧。”卢起对苏遇说。 “他不行。”鲁老板伸手拦住苏遇。 “卢起,你是大夫,救人是你的天职,你来。”苏遇道。 卢起看着凤娟可怜的样子,心里着急,“管他什么授受不亲呢!”他弯下身子,对着凤娟的嘴开始吹气。 鲁老板咧了一下嘴,也没再阻拦。 卢起吹了几口,又挤压胸部,反复做了几次。 凤娟突然咳嗽了一声。 “活了,活了!”鲁老板喜极而泣。 卢起又把了一会儿脉搏,凤娟的脉相极其微弱。 鲁老板慢慢扶凤娟坐起来。 卢起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轻轻唤了两声:“凤娟,凤娟。” 凤娟慢慢睁开眼睛,只看了一眼她爹,又闭上了,两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凤娟啊,你可再不能吓爹了,爹这条老命经不起折腾。”鲁老板道,“是太和堂的卢大夫救了你,你以后要感激人家一辈子啊。” 凤娟靠在鲁老板的身上,呼吸的幅度很小很小。 卢起心疼地要命,他真想抱住凤娟,好好安慰一番。他要一辈子守着她,再也不能让她有意外。 “鲁老板。”卢起鼓起勇气,准备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他要大胆的表白,让鲁老板知道,他深爱凤娟,凤娟也爱他。他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地相好,这样做只会把凤娟夹在中间,她既不能违抗父命,又不愿舍弃最爱,就只能寻短见了。 “鲁老板,也不瞒你了,其实我和凤娟……” 卢起刚说了一句,苏遇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卢起的话停住了。 “鲁老板,其实凤娟和我,还有卢大夫,我们都是熟人。”苏遇说,“既然人已得救,我们就先走了。你弄点好吃的给凤娟补一补,让她好好休息,关键是要好好陪着,不能再大意。” 说完,他拉着卢起起身,两人离开了长庚书店。 卢起问:“你要做什么?我刚准备向鲁老板吐露实情,我不想再这样瞒下去了。你拦我做甚?” 苏遇道:“真是医书读多了,成了呆子。你想想,这几天鲁老板遭到多少惊吓和打击。在他的心目中,顾子城是他的女婿,是他将来的靠山,他还盼望着顾子城早一天把凤娟接过去。这种时候,你当面表白,让人怎么看,是要趁人之危,还是因为救了人家一命,就要人家伺候你一辈子?” 卢起想了想,狠狠地拍了一下额头:“我这个猪脑袋,怎么就没想到呢?” 苏遇道:“事已至此,也不着急,我自有办法,保证让你和凤娟有情人终成眷属。” 卢起两手放在苏遇的肩头,说:“苏公子若能促成此事,大恩大德卢起今生今世都不敢忘。” 苏遇说:“卢起兄,千万别这样说,我们都是兄弟,不要那么见外。” 苏遇送卢起回到太和堂,又拿了些外伤药,赶快跑回家。 …… 一进门,就看到苏紫轩阴沉着脸站在廊前。 他弯着腰走过去,拎起手中的药包,说:“我去太和堂拿了些药,给那位受伤的书生治伤吧。” 他满以为迎接他的将是****般的训斥,然后再关小黑屋。可是,这次他想错了。 苏紫轩平静地说道:“把药给管家,你先吃饭吧。顾先生还在等你呢。” 第029章 镇远的武馆 苏遇草草吃了点东西,来到南院花园,看到顾谨老先生正坐在石桌前翻看一本古书。 他走过去问:“先生,你找我?” “乱了,乱了。”顾谨将手中的书轻轻地扔在石桌上,站了起来,两手背后,踱了几步,说:“这两天你应该看到了吧,依云镇被搞成什么样子。虽然我没有出门,但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能感觉得到。” “先生,子城兄的婚事也被耽搁了。” “天意,天意啊。”顾谨摇着头说,“我是希望他过上本分的日子,不要打打杀杀,可是他,听不进去,表面上在应付我,背地里不知在干些啥。” “先生也不必太在意。子城兄自有他的主意,未必就是坏事。” “他要像你这么听话,我们杜家或许还有希望,还有未来。他若不改,痴心妄想,没有好结果的。我活不了多久,你把我的话记着,找机会说给他。有些事想想也就罢了,人是不能有太多妄念的。” 在外人看起来,顾老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实,他对外面的世界早有洞察。对年轻人的心理,也并非一点不了解。 不过,他也明白,世界在改变,人都会变的。他不知道自己的信仰和学问,还能留下多少给后世,也不清楚在他走后,这个社会将以怎样的面目示人。 苏遇似乎能理解先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但他又不确定。 子城的婚事是先生一手定下的,也许并不合子城的心意,先生应该能看出子城的心思。所以他才逼着孙子快点结婚。如今,算盘珠子打掉了。 顾谨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谁也?惟小遇也。” “先生你太看中我了,我还差得远呢。”苏遇说,“先生找我来,就为这事?” “有其他事叫。”顾谨道。 正说着,贺弘道从北院走了过来:“顾先生,镇远武馆的马车到了,您请吧。” 顾谨整理了一下长衫,象征性地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对苏遇说:“走,跟为师去论道。” 苏遇跟着顾谨,乘马车来到镇远武馆。 一帮子练武之人,竟然要请老先生讲儒家思想,真是闻所未闻。 镇远武馆以前叫镇远镖局。 总镖头胡镇远是远近闻名的镖师,有一次,他护送武昌的药材商前往安徽,在长岭关遇上土匪,胡镇远一人打死打伤十三人,从此名镇三省。 这几年,镖局生意不好做,走镖赚不到钱,胡镇远便将镖局改成武馆,收徒授武,收益也不还错。 顾谨和苏遇一老一少,刚踏进镇远武馆的大门,身着开襟短褂、脚蹬黑色布鞋的胡镇远,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练武之人就是不一样,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离苏遇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苏遇就感受到了胡镇远的气场。 胡镇远个头中等,圆头短发,额头光亮,太阳穴稍稍突起,圆圆的脸上络腮胡子浓密而卷曲,一双浓浓的大刀眉,如同两个雄壮的蟋蟀趴在印堂之上,甚是威风凛凛。他的那双眼睛更是充满了武者的正气。 就这样的长相,一般的盗贼看着就心虚,还别说他身怀绝技。 胡镇远虽然长的壮实,但他的心思缜密。以前走镖,从来没有失过手。如今开武馆,同样严守武林规矩,从来不护短,也不纵徒行恶,在依云镇颇有些好名声。 两个主要的徒弟,石大柱、顾子城也有不少正义之举,为武馆增添了不少美名。尤其是顾子城,行侠仗义,很有几分与胡镇远相似。 胡镇远结婚晚,膝下一女一子。女儿胡若莲没念过多少书,从小跟一帮练武的男孩长大,性格有些野。长大之后,又想学大家闺秀的文雅气质,结果常常是东施效频,不伦不类,时不时闹出笑话。 儿子许智谋,已经离家出走三年了。胡镇远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怎奈儿子死活不愿学习家传。只在胡镇远的指导下,勉强练了一些基本功,就独自跑去嵩山少林寺学艺。 前些日子,胡镇远派顾子城前往河南寻找儿子,人是找到了,可是许智谋不愿回来。 眼看着胡镇远一天天老了,武馆的传承问题就突显出来。在众多的徒弟中,大徒弟石大柱和二徒弟顾子城天分高些,而且也有威望。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继承衣钵都是可能的。 在胡镇远的内心,他喜欢顾子城。子城的爷爷是文人,有意无意中给子城培养了一些文人气质。子城进入武馆之后,刻苦练武,学东西比较快,没几年就掌握了胡镇远的多门绝技。 石大柱入门最早,也吃得了苦,但是天资较子城稍稍欠缺,同样一门功夫,子城用一年时间可以练就,大柱往往要两年,甚至三年。不过大柱也知道自己笨,便更加努力。也就是这一点,让胡镇远对石大柱也另眼相看。 子城的性格外向,好抱打不平,经常闯祸。大柱性格沉稳内敛,对师傅及家人极其尊重。胡镇远把一些重要但不紧急的事常常交给大柱,把需要临机处置的事交给子城。师兄弟取长补短,相得益障。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必须从中选出一个作为继承人,这让胡镇远很犯难。后来,胡若莲掺和进来,让局面一度变得复杂。 论长相,顾子城胜过石大柱,但是让胡若莲选保镖的话,他一定会选石大柱。不过,若是让她选伴侣,她自然而然就更喜欢顾子城。 摆在胡镇远面前同时有两个选择,既要选女婿,也是选掌门人。经过多次考验,最终胡镇远的天平向石大柱身上倾斜。 这事肯定不能由着女儿的性子。 顾子城聪明,但是过于张扬,在当下这个乱世,不知道他的心思会飞到哪里去,也不清楚他会把武馆带向何处。最重要的是,子城对如兰没有那种意思,这一点胡镇远早就看出来。女儿那是一厢情愿。 石大柱倒是对如兰呵护有加。也许是出于对师门的敬意,也许是想赢得如兰的好感,总之,如兰跟了大柱,应该不会吃亏。 尤其是前不久,胡镇远听说顾子城要结婚,新娘是镇北长庚书店的鲁老板之女,他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也好,让如兰死了那条心吧。 胡镇远知道,凭女儿那点脑汁,他是玩不过顾子城的,还是找一个老实点的好过日子。 方向定了之后,胡镇远就更多的关注石大柱,把武馆的里里外外逐步交给他来打理。 石大柱也还够格,虽有不太满意的地方,总体上说得过去。这样时间一长,胡镇远传承衣钵的决心就定下来了。 至于女儿的亲事,他还没有正式提及,他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 看到顾谨带着苏遇进来,胡镇远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向顾先生施礼:“先生大驾光临,许某有失远迎。今日辛苦先生,为徒弟们讲授正统思想,有劳了。” 顾谨拄着竹杖,慢吞吞地说:“镇远镇远,非同一般。中国的武馆不少,能像你这样重视传统的,不多了。” 练武场的前台摆着两把太师椅,两侧是十八般兵刃的架子。墙壁上绘着各种武术动作。徒弟们早已整齐地坐在地上,只等老先生来讲课。 大徒弟石大柱站在胡镇远的身后。 胡镇远问:“都到齐了吗?” 石大柱道:“只差子城师弟了。” 第030章 同门不同志 胡镇远看了看顾谨,笑着说:“子城是顾先生的孙子,从小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比我们都要多,他来不来听,没关系,开始吧。” 石大柱一声令下,原来坐在地上的徒弟们身子打了个转儿,不知怎的就站了起来。随后整整齐齐来了一套拳脚,喊声震天,士气高昂。 这套拳看得苏遇有几分激动,后悔自己没练过功夫。 顾谨坐在太师椅上,捋着稀疏的白胡子,面带微笑,从容不迫,他的眼里散发出一丝赞许,一丝希望。 练完一套拳脚,众徒坐下。 胡镇远走到前台,说:“今天我们请来顾老先生给大家授课,意在帮助你们开悟内心。 “我们练武之人,总被人看不起,人家觉得咱们就是打把式卖艺的,靠拳头吃饭。在过去,一身功夫行走江湖,勉强可以混个饱肚子,现在呢?光有拳脚功夫不行了,一把小小的短枪,一颗子弹,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如今这世道,不仅要有强健的身体,更要有,要有……就是要会想事,而读书人是最会想事的,所以,我们今天请来了顾先生。大家好好听,好好记,下去之后好好学,好好练。” 苏遇坐在众徒的侧翼,他从内心对胡镇远有几分佩服,这个武者不一般。 胡镇远走到台下,石大柱马上搬了一把椅子给师傅坐下。 这时,武馆大门开了,顾子城跑了进来。 他先向师傅行了礼,又看看台上了爷爷,想笑却没敢笑出来。 石大柱给他一个眼色,他赶快找了一个位置自觉地坐下了。 “孩子们……” 顾谨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就听到后院传来女子地声音:“谁来了,谁来了,看看去去。” 苏遇朝门洞里一看,一个身着旗袍的胖女子走了过来。是胡若莲,他见过的。 “哇,哪里来的仙人啊,你看那胡子像不像太白金星?”胡若莲指着台上的顾谨对身边的丫鬟说道。 胡镇远板着脸喝道:“兰儿,下去。” 胡若莲噘着嘴,说:“爹,我听听有啥不行吗?” 胡镇远道:“那就赶快坐下,安静些。” 石大柱很有眼色,马上又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胡镇远的身后。胡若莲扭搭扭搭地走过去,坐下。 顾谨开讲了,他能讲些什么呢?当然就是儒家那套仁义礼智信。 他主要表达的意思,就像孔子感慨春秋时期礼崩乐坏一样,对当下的世道颇为不满。 民国了,要剪辫子,他藏了好几年,直到现在,还留着,谁要是想剪下他的辫子,他宁愿把他的头一块让人剪了去。 武馆的徒弟大都是没念过书的人,老先生讲课又很古板,听得人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讲完了,老先生还不忘赞扬几句自己的弟子苏遇。他让苏遇上台也讲几句。 苏遇没有准备,但对师傅的要求也不敢违抗。 他走上前台,学着武者的样子抱拳,说: “在下苏遇,白玉书院的书生。刚才先生所讲,我觉得甚为有理。如果让我讲点真实的情况,就拿咱依云镇来说吧。依云镇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数百年来都是繁荣兴盛,只是到了近十年才开始衰败,为什么呢? “因为,现在的人都求新,求变,把老祖宗的传统都丢了,所以才导致如今的局面。要想让依云镇重振雄风,我们还得把老祖宗的家法请回来。就像镇远武馆要想发扬光大,就绝对不能丢了许总镖头的家传和绝活。白玉书院乐意与镇远武馆携手,为重振古风,重振碧云出力。” 说完,又抱拳,回头看看顾谨。 老先生高兴地点了点头。 “讲得好。”胡镇远说,“果然是顾先生的高徒,果然是白玉书院的才子。你们都学着点,不光要会使蛮力,还要会说。来,谁也说两句。” 众徒嬉笑着,没人敢上台。 石大柱走上台,先向顾先生鞠躬,然后向众徒弟抱拳,说: “顾先生和苏公子所言极是。我们虽是练武之人,也要有家国情怀,练武不是要去行走江湖,不是要去占山为王,而是强身健体、呵护家人,同时也要保境安民。 “不能成天想着杀杀杀,抢抢抢。每个人的家财都是人家辛辛苦苦积累起来,你用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那财产就是你的了,这是什么世道?这是土匪的世道,这不是我们想要的世道。 “咱们要长点记性哦。你们看看,这两天,依云镇发生了什么,多少人无缘无故被抢被杀,多少人生意受影响,多少人被吓得跑到县城,省城。依云镇的衰落,就是被这样折腾坏了。” “我不同意大师兄的说法。”顾子城突然从队伍中站起来,“大师兄的说法有失偏颇。老百姓没日没夜的辛劳,他们得到什么了,他们哪里有什么财产?他们的财产都让土豪劣绅抢了去。 “是的,咱们是不能抢别人的东西,那是土匪的作风。可是,打土豪分田地,那不是老百姓抢东西,而是他们拿回了本来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这就叫革命。 “不但革他人的命,也要革自己的命,只有革命,才能改变这黑暗的制度,只有革命,穷人才能翻身,地主老财才不敢欺压百姓……” “好了。”胡镇远发话了,他不想让顾子城再发挥下去。武馆的弟子越来越不好带,就是因为有各种思想不断冲击,年轻人内心的火一点就燃,所以他才请顾先生来熄火。老杜的压下去的火,不能让小杜再点燃。 “子城哥说得好!”胡若莲大声喊道。 胡镇远回头瞪了女儿一眼。 顾子城讲话的时候,石大柱一直看着师傅的眼色,他在揣摩着师傅的意图。当师傅挥手说“好了。”他知道,师傅看中的是他而不是子城,他的底气就更足了。 可是,当他看到胡若莲为顾子城叫好的时候,心里是不舒服的。 表面上,他对胡若莲很尊敬,内心深处,他才瞧不起胡若莲,即便没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起码也应该学着小家碧玉的可人。然而,在胡若莲身上,只有粗糙的声音和让人生厌的一惊一乍。 胡镇远走上前台,先向顾谨施礼,然后对弟子们说:“今天的授业就到这里,顾老先生的话大家细细体味。” 众弟子起身,齐声答道:“是,师父。” 胡镇远将顾谨送出门,石大柱坐上马车,将顾谨和苏遇一直送到白玉书院。 苏遇昨夜没睡,这会儿已困得不行,回到家,倒头就睡了。 石大柱从白玉书院回来,还没走近镇远武馆,远远的就看到三弟石小树坐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 第031章 创立银枪会 石栋梁从省城写信回来了。 石为贵让小树来找他大哥,看看信上写的是什么。 石大柱打开信一看,才知道栋梁不愿意在长庚书店当学徒,自己辞了职,跑到省城去继续找书读。 因为省立师范学校不收学费,栋梁便去报考,竟然考上了,当下正在师范学校读书,让家里人放心。 栋梁不给家人说一声,就悄悄去了省城,这事大柱当然不高兴。他认为栋梁定是在白玉书院读书时接触了不好的思想,才敢那么做。 大柱原本也太关心家里的事,兄弟之间也没有什么共同志趣。栋梁在城省读书,他既没有想念,也没什么可愉悦的,他只关心能不能继承师傅的那点家底。 大柱把信的内容告诉小树,留小树在武馆吃饭。 小树生怕大哥抓住他练马步,不肯吃饭,拿了信便回家去了。 临走,他又想起一事:“哥,铁虎哥想见你,你抽空回家一趟吧。” “哦,好的。”大柱答应一声,进了武馆。 这时,顾子城正站在武馆的台子上,一手插着腰,一手高高挥舞。台下围了一圈弟子,听他高谈阔论。 “这个赤卫队啊,就是专门保护穷人,保卫农民协会,专门对付恶霸地主的,如果民团或者国民党军来欺负我们,赤卫队坚决跟他们斗。”顾子城讲得来劲,没有注意到石大柱已回来。 “二师兄,赤卫队有枪吗?”有人问。 “有红缨枪吧。”有人在起哄。 “当然有啊。”顾子城撩开衣襟,亮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有这铁家伙作伴,还怕什么呢?” “二师兄,赤卫队还招人吗?” “当然,赤卫队正是缺人之际,只要……” 顾子城话没说完,石大柱高声喊道:“该练功了。” 众弟子看到大师兄紧绷的脸,全都散去,各自找自己的兵刃练了起来。 顾子城走近石大柱,说:“师兄,我最近事多,经常在外面跑,武馆的日常,还有照顾师傅的事,让你费心了。” “都是应该做的。”石大柱道,“师弟啊,我劝你一句,脚踏实了再跑,小心走火入魔。” 顾子城把衣服扣子扣上,说:“谢谢师兄,我心里有数,不会的。” 两人正说着,有一个背着鸟铳的青年跑进武馆:“顾队长,快,紧急情况,总指挥找你开会。” 顾子城跟着来人走了。 石大柱对众弟子说:“兄弟们,过来。我给你讲件事。” 今天这是怎么了?两位师兄都有话跟大伙说,众徒弟围了过来。 石大柱问:“弟兄们,咱镇远武馆能在江湖扬名立万,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师傅的威名。” “是咱的绝活锁喉枪。”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大柱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杆铁尖木柄的红缨枪,走到圈外,比划了几个招式,道:“锁喉枪,枪中王,枪枪锁喉最难防。” “这锁喉枪再厉害,恐怕也比不过二师兄的手枪吧。”一个弟子低声道。 石大柱并没有回避矛盾,也没指责那个弟子,而是说:“练武之人,要有武者的志气,那洋枪再厉害,你得有啊。再说,如果没了子弹,那洋枪还不如烧火棍。” “哦,还有这茬儿。” “洋枪是配给军队的,还有民团,当然土匪也喜欢那玩意儿,扛了枪就要去打仗。打仗,你们知道吗,那是要死人的,你们长这么大,人间的美味你们尝了多少,有几个碰过女人,又有几个没有父母。” “对,是啊。” “咱们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咱们就过咱们的小日子,练好武功,看家护院,有了钱置点田产,娶个老婆,生个儿子,有啥不好的。别一天尽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什么赤卫队、农民自卫军,今天风光,说不定明天县民团一来,全都散伙了。” “大师兄说得对。” 石大柱看到大伙来了兴趣,一挥手说:“走,到后院去,让你们看样东西。” 众弟子来到后院,这儿是圆形的练武场,比武馆前庭的场子小得多。墙内有一棵老树,石大柱一跃而起攀上树枝,连续向上攀爬,身子隐在茂密的树叶中。 过了一会儿,他从树上跳下来。 “弟兄们,看看这个。”大柱手里拿着一个银枪头,还带着灰白色的穗子,“大伙知道这个银枪头的来历吗?” 众人一个个摇头,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是当年常山赵子龙使用过的枪头,枪杆坏了,枪头留了下来。” “是三国时期的赵云吗?” “正是。”石大柱道,“我们家祖上,就是常山人,后来逃难来到咱依云镇,家里什么东西都没了,唯独留下这祖传的宝贝。” “师兄,你不会是赵子龙的后代吧?” 石大柱点了点头,说:“我本姓赵,宋朝灭亡的时候,因为跟大宋皇上一个姓,怕元朝人报复,所以改姓常。” “哇,佩服,佩服。” 石大柱添油加醋地编造了一段故事,把自己和英雄人物联系起来,又拿出一个神秘的银枪头,吸引了众弟子的眼球。 比起顾子城那把手枪,他的这个银枪头既有历史,又有英雄情节,还是练武之人最熟悉的兵器。 看到大伙的眼睛亮了,石大柱觉得时机成熟,便说:“弟兄们,依云镇如今乱套了,该我们出面登台了。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谁能主动站出来,担起保境安民、维持治安的责任,谁就是这里的老大,就有吃有喝。” “大师兄,我们要怎么办,你直接说,我们跟你干。”众人心潮澎湃。 石大柱趁热打铁,宣布了自己决定。他要成立银枪会,自己当首领。 石大柱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有些木讷,但他有他的心思。 他早就知道,各县都成立了民团,许多乡镇也纷纷成立了自治组织,有的叫红枪会,有的叫黄枪会。这些组织以保境安民为名义,将那些不安分、有勇气的人聚拢起来。有时配合民团剿匪,有时协助当地政权维持治安。 依云镇占据着三省交界的重要位置,怎能没有这样的组织? 石大柱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落实,苏兰等人就发动起农民起义,成立了农民协会,赤卫队、农民自卫军,把一大部分有志青年和精壮劳力吸引了过去。 即便在镇远武馆内部这点小天地,也有顾子城过来抢地盘,拉拢人员加入赤卫队,如果这时再不成立枪会,就没有机会了。 之所以选择银枪会,一则为跟其他组织区别,二来呢,镇远武馆的绝活是锁喉枪,以银枪会为名头,容易吸纳会众。当然,他那个伪造的银枪头,也是一个不错的噱头。 毕竟,石大柱在武馆是大师兄,他的话比顾子城的话更有分量。 石大柱号令一发,立即有十几个弟子报名加入,还有几个弟子犹豫不决。大柱并没有强迫他们,而是让他们考虑几天。 当晚,石大柱就带着那些愿意入会的弟子来到文昌宫。 既然要成立银枪会,总得有个地方召集聚合。 大柱曾试探过师傅的口气,胡镇远明确表示,武馆不参与这样的组织。 大柱感叹师傅老了,没胆了。他在依云镇找来找去,最后选定了文昌宫作为银枪会的会所。 文昌宫没有僧道住持,平时锁着门,初一、十五会有吕仙山上的道士下来开门,接纳香客。文昌宫在依云镇位置居中,方便集合,也利于造势。 石大柱领着他的兄弟,将文昌宫打理一番,然后在大殿内举办了入会仪式。 那仪式也简单,对着石大柱磕个头,再给文昌帝君上个香,兄弟们喝一碗酒,就算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银枪会的会员,每人还要佩带一个白色线穗子饰物,作为相互之间的接头暗号。这也是石大柱精心选定的,与银枪会的镇会之宝子龙银枪的配饰想一致。 第一次会众聚集,虽然只有十几个人,石大柱却已很满意。这是他的骨干班底,只要有了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他相信凭借他的实力,银枪会一定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众兄弟入会完毕,刚喝了酒,酒碗还在手里,突然,镇南方向传来“嘭嘭”枪声。 “怎么回事?” “又打起来了?” 烧酒催发出来的激情,让人兴奋。 紧接着就听到有人敲锣喊叫:“民团打过来了,赶快抄家伙!支援南桥!” 银枪会的会众一听要打仗,这可是保境安民的好时机。 “师兄,快,我们也行动吧。” “行动个屁,不想活了你?”石大柱骂了一句,“熄灯,统统回武馆,不要声张。” 第032章 防守鸭子嘴 苏遇跟着顾先生从镇远武馆回来后,躺倒就睡,直到一阵铜锣声将他吵醒。 他起身披着衣服,来到院子里。 天已晚,外面的喊声、枪声、锣声、狗叫声,混杂在一起。县民团打过来了,农民自卫军顶得住吗?苏遇不由得替三姐担心起来。 依云镇农民暴动时,没有遇到多少抵抗,因为来的太突然,反动政府没有防备。但是,依云镇作为黄江县的一个重镇,县政府的反攻是必然的。 这个夜晚,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失去性命。 苏遇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他走到花园的亭子边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亭内。他先是有些紧张,随即发现,亭中之人不是别人,而他的母亲苏紫轩。 “妈,夜里凉,站在这里做甚?” 苏遇看到母亲的手里提着一把宝剑,这是很少见的事。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苏紫轩轻声说道。 苏遇看不清母亲的面容,但他可以猜得出来,母亲神情凝重。 “三姐又出去了?” “你二姐三姐,是咱们苏家的英雄。”苏紫轩将剑插入鞘内,“走,看看你爷爷去。” 苏遇的肚子虽然咕咕叫,可是他现在不敢去找吃的,只能跟着母亲去了后院。 苏老太爷躺在床上已经好几个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日三餐尚能吃下去,但下不了床,也说不了几句话。只要是醒来,就会说“世道变了、世道变了。” 苏遇看着爷爷一天天瘦下去,心里发酸。 苏老太爷与顾先生是好友,两位老人在培养苏遇方面,下了不少功夫,两人观念相投,都是希望把书院发扬光大。如今,一个躺床上了,一个也讲不动了。 苏紫轩跟老太爷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老太爷眼睛一闭一开,不知听明白没有,嘴巴也是一开一合,却没有发出声来。 呆了一会儿,苏紫轩带着儿子出来,两人站在月光之下。 苏紫轩说:“我一直想把这书院改造成新式学堂,让更多的学生来这里接受新式教育,可是你爷爷总是反对。我知道,你也不支持这样的想法。” 苏遇不清楚母亲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他没有开腔,而是看着母亲的眼。 苏紫轩又说:“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腐朽的东西不肯退出历史舞台,只能被赶走了。白玉书院的前途在哪里呢?如果不能培养出社会需要的人才,它就只能失败。而当下这世道,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呢?不是老儒生,而是新青年。” “书院保持传统,也可以培养新青年啊,不一定非得改成学堂。”苏遇说,“不管时代怎么发展,有抱负的人,走的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子。即便是要改变现状,也要想好了再干,而不是盲目瞎闹。” 说出“瞎闹”两个字,苏遇马上后悔,不该对母亲的改革想法用这个词。他忙改口道:“就是不要急着猛烈得变,可以先小步快走,再逐步推进。” 苏紫轩将宝剑抱在怀里,说:“沉疴需要猛药啊。” 两人说着话,来到客厅。这时,苏兰急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提着短枪,满头大汗。 一进门,她就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喝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苏紫轩问。 “哎,小菜一碟,县民团的战斗力,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规模的动员。放了几枪,就跑了。” 苏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她的样子一点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不要轻敌哦。”苏紫轩道,“你那边事多,就不用总往家跑。” “我这不是找吃的吗?”苏兰笑道。 贺管家很精明,已经安排下人将两碗饭端上来。 苏遇早就饿了,看着三姐狼吞虎咽,他只能咽口水。下人又端上来两碗,这才是给苏遇的。 苏紫轩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可她并不开心。 她想起孩子小的时候,看他们吃饭就是一种享受。如今,她每天惴惴不安。 尤其是苏竹苏兰离家走上革命的道路,她就总是放心不下。可是一想到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她又告诉自己,苏家不败,定有英雄。 两碗饭下肚,苏兰脸上的疲惫之色退去不少。 苏遇放下碗,拿起苏兰放在桌上的手枪摆弄起来。 “小心走火。”苏兰说着把枪收回来,别在腰间。 “今晚住家里吗?”苏紫轩问。 “嗯,巡逻警戒都安排好了,可以睡几个时辰。” “那就早点歇息去吧。”苏紫轩道。 “妈,咱们在省城的老宅还在吗?”苏兰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苏紫轩把手轻轻放在苏兰的肩膀上,说:“在呢。” 苏紫轩似乎猜到了一点什么,可是她不愿意朝那个方向想。也许,她把两个女儿送上那条道路之初,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对于家族的未来,她是没法跟苏遇说的。所有的事,她都默默地扛在心里。 “哦,那就好。”苏兰起身说,“好了,我先去睡了,困死我了。” 这时,有人敲门。贺弘道赶快跑出去查看情况。 苏兰站在客厅门口,等着消息。 顾子城带着两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顾小队长,你不是带人去巡逻了吗?”苏兰问道。 “刚接到总指挥的命令,让你带着我们小队,立即前往镇北鸭子嘴设防。”顾子城喘着粗气道。 “去镇北设防,总指挥这是什么意图?”苏兰自言自语。 顾子城说:“总指挥说了,民团从南边来,放了几枪就跑了,有可能虚晃一枪,要防止敌人声南击北,从镇北突击进来。那我们就麻烦了。” “对,这一着不能不防。”苏兰整了整衣服,“走,现在就去。” 苏紫轩心疼自己的女儿,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目送她到门口。 看着苏兰和子城一起往外走,苏遇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喊了一声:“顾大侠,保护好我姐哦。” 顾子城临出门那一刻,扭头看了一眼苏遇,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 顾子城的小分队只有十来个人,总指挥从另一个小队给他增派了十人,一共二十多人,只有六杆汉阳造长枪,其他的队员要么是鸟铳,要么是梭标,还有拿大刀片的。 一行人急急忙忙沿着石板路往北而去,很快就出了镇子。 在出镇门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哨兵。看起来,全镇的布防还是很紧凑的。 鸭子嘴距依云镇有二里地,那儿算是一个前哨阵地,如果有敌人来,可以先抵抗一阵子,给镇内的队伍提供集合的时间。等到这边人准备好了,他们再伺机回撤。 出镇不远,青石路就变成了土路。 队伍翻过卧虎岭,经过一户人家时,顾子城说太渴了,要去讨碗水喝。他不说还好,一说要喝水,队员们都喊口渴。顾子城只好领着众人走进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刚敲了几下门,屋里的灯就关了。 苏兰走过去,拍着门说:“老乡,过路的,讨碗水喝。” 也许是因为听到女子的声音,屋里的灯又亮了。 随后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一个女子端着油灯。还有一高一矮两个小伙站在他们身后。 “石老板,这是你的家。”苏兰认出来,中年男子是木匠石为贵,“哎呀,冷铁虎,你怎么也在这儿?” “三小姐,是你啊。”石为贵有几分惊讶,他马上命令,“老婆子,快快,给舀水。” 众人跑得路多,全都渴坏了,牛饮一通。 冷铁虎与顾子城有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众人喝饱之后,苏兰领着人走了。冷铁虎和石小树回到屋内。 铁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斧头,用手指试了试斧刃。 小树说:“顾子城现在成了赤卫队员,手里有了枪,我们如果动他,就是跟赤卫队做对,这仇更难报了。” 铁虎没有做声,将那些斧头一把一把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床头。然后又一把一把地收进袋子里,再拿起妹妹那把银锁看了看,心头涌上万般仇恨。 石小树两个小眼珠一转,说:“铁虎哥,我有一计。” 第033章 何人告黑状 苏兰和顾子城领着二十多个赤卫队员赶到鸭子嘴时,月亮已经西斜。山梁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厚重而沉着。 鸭子嘴是一条山腿。叫它鸭子嘴,是因为它从大山中伸出来,伸入白玉河,将河水逼迫得绕了个弯。山梁下,河道边,有一条大车路,联通河南省的新齐县。 这儿是从北往南进入依云镇的咽喉要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苏兰将队伍拉上山梁,山下路口只留两个警戒哨。如此居高临下,便于俯冲突击。 阵地布设完毕,队员们轮换着睡觉休息。苏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缓缓南下的白玉河发呆。 顾子城悄悄走了过去,在苏兰身边坐下:“副总指挥,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苏兰道:“你那肚子一疼,我就知道没啥好事。” 两人从小在一起玩过,顾子城遇事想耍赖时,就说自己肚子疼,加之他的名字谐音就像“肚子疼”,所以伙伴们给他起的外号就叫“肚子疼”。 “要人要枪的事,就别提了,这个得自己想办法。”苏兰说。 顾子城拍了一下肚子,笑道:“你这样一说,我真的就肚子疼了。我不是要人,我是不想要人。” 苏兰听得莫名其妙:“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我爷爷不是给我订下一门亲事嘛,我……我不想要了,这是不是违反农民协会的规矩?我听说农民协会立了不少规矩,其中一条就是要婚姻自由。像我这样,我可以自由选择结婚或者不结婚吧?” 苏兰“噗嗤”笑了:“这事啊,人家鲁老板的女儿多懂事,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你是得了好处还卖乖,饱汉子不知饥汉子饿。” “那姑娘是不错,可是,我,我不是要革命吗?万一哪天,光荣牺牲了,娶了人家姑娘,不是害了人家吗?” “说真话,到底为什么不想要凤娟姑娘了?” “到底可不可以自由退婚?” “农民协会的规矩,当然可自由退婚,但是,你这婚事是在旧制度下订的,要在新制度下退,怕是有些麻烦。你不但要取得对方,也就是凤娟的同意,而且鲁老板还要不反对。当然,主要是凤娟的意见。” “这么麻烦啊?以前,一纸休书就解决问题了。” 顾子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有些不甘心,可是又没什么更好的理由,只好找个旮旯坐下来,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 夜晚的山里还是有点凉,苏兰将单薄的衣裳裹得更紧,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 远处的一声鸡叫,惊醒了大部分队员,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山下大路安静得一辆马车都没走过。 顾子城来请示苏兰,天亮之后要不要将队伍撤回,苏兰没有接到命令,也不敢贸然撤军。队伍就一直在山梁上隐蔽。 正当两人试图分析民团从哪个方向进攻依云镇时,镇子方向来了两个背枪的人。 苏兰认得出来,是农民纠察队的。其中一个年长的拿出一张纸,在顾子城眼前晃了一下,说:“顾子城同志,有群众反映,你曾潜入大地主唐永发家,将一民女强奸,导致那女子投井自杀。现在奉程主任之命,带你回农民协会调查。” 顾子城一听就火冒三丈:“我没得罪什么人啊,谁这么坏,还告黑状。” 苏兰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顾子城想了想,猛然一拍大腿说:“对,一定是他!” “谁?” “还不是因为你那宝贝弟弟苏遇。”顾子城道,“他让我帮助冷铁虎救妹妹,我确实到了唐家,也见到铁虎的妹妹,可是那姑娘不愿跟我走,而是要跟唐家二少爷在一起,我就离开了。后来听说那姑娘投井。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顾子城同志,走吧。”其中一名纠察伸手从顾子城腰间拔下手枪,“有什么理由去了农会再说吧,我们只负责押人。” 苏兰自认为了解顾子城的为人,他应该不会干那种事,可是有人告状,不配合调查也不行。她便说:“那就先去配合调查吧。” 纠察队员拿出一根绳子要捆人,苏兰道:“这就不必了吧,事情还没查清,顾子城不会跑的。” “老子自己走。”顾子城说罢,衣襟一甩,大踏步向山下走去。 苏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颇不平静。 农民暴动,人民政权刚刚建立,一切都还在初创阶段,这种时候,维护群众纪律,安定民心是最重要的事,凡是违反群众纪律的事,一经查实,一律枪毙。 尽管他相信顾子城的为人,但是她也不敢保证顾子城没干那事。特别是子城还提到要退婚,这其中,有没有联系呢? 顾子城跟着纠察队员来到农民协会,见到程德仁主任。 他正想开口,程主任说:“顾子城同志,有群众反映你强奸民女,有当事人家属举报,我们初步调查了唐永发家的佣人,事情基本是清楚的,不过还有一些疑点,需要进一步调查。当前,抵抗民团进攻是头等大事,你这件事暂时顾不上细查。先关你三天禁闭,等打完这一仗,再细查你的事。” 顾子城道:“既然没查清,不如让我去打仗。” 程主任道:“纪律重于生命,废话少说,押下去。” 顾子城这时真的气得肚子疼。他被押到唐家大院后花园边的一个小屋,关了起来。 顾子城在小屋里转来转去,越想越来气。 冷铁虎这个愚蠢的家伙,忠奸不分,前日手下留情,没有废了他,他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真是欺人太甚。不行,得出去,找冷铁虎当面对质,让他把事说清楚。 子城看了看关他的小屋。 这里原来应该是一间库房,门朝花园,后面有个窗子,不过已经被人用木板钉死了。 他顺着木板缝隙往外看,小屋后面一丈远的地方就是唐家大院的围墙,他摸了一下腰点的飞虎爪,还在。这点牢笼,怎么能困住飞侠呢? 很快,他就撬开了后窗,从那里逃了出来。一口气跑到镇南山脚下的那户人家。昨晚,就是在这里,他与冷铁虎四目相对。 门是虚掩着的,顾子城站在门口大声说道:“冷铁虎,有种的就出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干嘛背后捅刀子。” 屋里没人应答。 “冷铁虎,大丈夫敢做敢当,有胆子做事还没胆子出来说话吗?” 门打开了,石大柱背着手走了出来:“顾小队长,一大早在我家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噢,师兄,我不知道你在,我找冷铁虎有事。” “铁虎兄弟现在是我银枪会的会员,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要多多包涵,如果他有过分之举,要整治他,你跟我说就行,我自会公道处置。” 这时,冷铁虎和石小树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石大柱的身后两侧,像个山大王带了两个小喽啰。 顾子城万万没有料到,冷铁虎这么快就跟石大柱走到一起,而且加入了什么银枪会。 石大柱是大师兄,又是铁虎的表哥,碍于情面,顾子城不可能当着师兄的面跟铁虎来硬的,只好憋着一肚子气走了。 第034章 收取保护费 顾子城走后,石大柱对冷铁虎说:“兄弟,不用怕。你既然入了银枪会,那就是我的人,顾子城敢动你一根指头,我这当大哥的会还你一只手。” “谢谢大柱哥。” “以后当着外人的面,不要叫哥,要称呼总舵主。” “是,总舵主。” “大哥。我呢?”石小树看着大柱,似乎也要一个名分。 “你还小,等你可以摸到屋檐下挂腊肉的钉子时,就可以入会了。” “我是说,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呵呵,叫大哥就行。” “大哥,铁虎的仇咋报呢?” 石大柱一手搂着铁虎,一手搂着小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顾子城正在势头上,他的赤卫队有人有枪,我们若现在动手,会引起农会的注意。银枪会刚刚成立,我们要隐忍,才能成大事。” 小树连连点头,他以前觉得大哥五大三粗没头脑,如今他有点佩服大哥了。 “顾子城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们去农会告了他一状,有他好果子吃的。”小树说。 “干得不错!”石大柱松开两位兄弟,“欲除恶龙,先除龙爪。我们就是这样一点点来,把他左右手先砍掉,然后再找机会。或许到那时,根本不用我们动手,就有人要了他的命。” 小树和铁虎不明白大柱的意思。大柱也没明说,只是阴险地笑了笑。 这时,镇远武馆的一个弟子来到小树家,告诉石大柱,银枪会所有会众已在文昌宫集合完毕,等着总舵主去训话。 石大柱进屋给父母告辞,然后对铁虎说:“近日没有什么木工活干,你也别呆在家里了,跟我去见识一下银枪会。” 小树着急了:“大哥,我呢?” “在家呆着。”大柱严肃地说。 小树扭着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石大柱和铁虎离开后不久,小树也偷偷地进了镇子,找到文昌宫。他也想见识见识银枪会是干什么的,更想看看总舵主到底是多大的官。 小树没敢进文昌宫,而是爬上附近一棵大树。坐在树枝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文昌宫内的一举一动。 宫内大殿前已经聚集了三五十人,唧唧喳喳,吵吵嚷嚷。 石大柱从大殿里一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拿着半说半唱的音调说:“敬香毕,请总舵主训话。” 石大柱站在台阶上,整了整灰白色的短褂,又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兄弟对我石大柱的信任。银枪会刚刚成立,一夜之间就发展到五十多名会众,这是文昌帝君保佑的结果,也是各位兄弟宣扬的结果。在这里,我先兑现承诺,谁介绍一名兄弟入会,就赏十个铜板。” “哇。”众人欢呼。 石大柱对身边的道士说:“苟军师,拿钱来,现在就发。” 有十几个会众从道士那里领取了赏钱,个个喜形于色。 石大柱接着说:“诸位兄弟加入银枪会,就要服从银枪会的规矩,对总舵主要绝对服从。 咱银枪会不是什么帮会,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帮规,但是必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目前,总舵下设三个分舵,以顺安场为界,分为南北两个分舵,还有一个水上分舵,各分舵主的堂主要各司其职,管好手下。 凡我会众,皆我兄弟,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会众一呼百应,大声唱和。 石大柱双手作了一个按压的动作,众人息声。 大柱又道:“咱们银枪会口号是保境安民。我们要争取大多数人的支持,要用行动证明这支队伍是依云镇的靠山。如果不想出力,只想吃香的喝辣的,那就去当土匪。咱银枪会是群众的队伍,是为老百姓撑腰的。” “这不跟赤卫队差不多了吗?”人群中冒出一句。 石大柱脸色一沉,朝身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窜入队伍,将刚才说话的人拎了出来,连捣三拳。那人惨叫几声,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苟军师阴阳怪气地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银枪会也有枪会的规矩。总舵主训话的时候,任何人不能动,不能问,众位兄弟听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震天响。 坐在树上的小树自言自语:“幸好我不是银枪会的。管束太多了,不参加也罢。” 站在队伍中的冷铁虎,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是被动接受石大柱的邀请加入银枪会的。他根本不知道银枪会是干什么的,他来只是为了报仇。 “兄弟们。”石大柱在台阶上走了几个来回,“咱们银枪会有一条规矩,拿人钱财,保人平安。咱们跟赤卫队也不一样,赤卫队晚上要巡逻,银枪会不用。赤卫队是听共产党的,银枪会听总舵主的。赤卫队员不能进窑子,银枪会兄弟想去就去。” 讲到这里,石大柱故意停了停,台下的兄弟哈哈大笑。 石大柱一挥手,众人又安静下来,苟军师走到前台说:“根据总舵主的指令,各分舵在自己地盘上立即行动,收取保境安民费。不管商铺大户,还是船夫猎户,一律要收。数额由各分舵主根据具体情况确定,天黑之前返回文昌宫。总舵主要看看,三个分舵哪个分舵收得多,就奖励多。” “镇南分舵得令。” “镇北分舵得令。” “水上分舵得令。” 石大柱意气分发地喊了一句:“发枪!” 从大殿里走出两名弟子,每人抱着一捆银缨枪,每个会众发了一杆。 冷铁虎也得到一杆银缨枪。他掂了掂,太轻了,还不如他的斧头使的方便。 铁虎被编在镇北分舵,他不知道这保护费该怎么收,反正跟着走吧。抱着这样的心态,他跟在队伍中往镇北去了。 队伍首先在一个铁匠铺子前停下。这个孙铁匠是依云镇的老把式,铁虎的那些斧头就是孙铁匠帮他打的。 一个瘦高个子会员走进铁匠铺,喊道:“老孙头,老孙头,交保护费了。” 孙铁匠手里提着小铁锤问:“什么保护费?” “保境安民费。”镇北分舵的舵主胡大海道,“如今世道不安宁,土匪多,我们银枪会专门保护大家的,所以要收一点保护费。” 孙铁匠看了看店铺内外这群人,说:“银枪会?你们那么些枪头,都是我连夜打造的,手工费都还没付清呢?还找我要保护费。没有。” “老孙头,谁找你打枪头,你就找谁要工钱。我们只管收保护费,一码归一码。”胡大海道。 “这成了什么世道?”孙铁匠问,“要多少钱?” “看你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一块银元吧。” “什么,一块银元?你把我这条老命拿去吧,看看能不能换一块钱。” “那就五十个同板。” “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交保护费,我们就砸你的店,不要说你是打铁的,打金的我们都不怕。” 孙铁匠气得抡起铁锤在砧板上使劲敲了一下。 没办法。遇上不讲理的厉害主儿,他只好进屋里去,拿了十个铜板出来,说:“只有这些,要就拿去,不要就把我抓了去吧。” 胡大海接了钱,掂了掂,骂了一句“老东西。”带着会众走了。 就这样,沿着一条街,每个店铺都能收一点。大户钱多些,小户钱少些,谁家也跑不了。 冷铁虎跟在队伍里像梦游一样。 他不想去干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只要分舵主不催促,他就往后缩。既不出头,也不说话,就像个哑巴。 他的心里在自问,这样的保护费该收吗?银枪会是在为老百姓做事吗? 走着走着,就到了白玉书院。 第035章 有枪就是王 白玉书院是给过冷铁虎温暖的地方,也是让他失望的地方。 在他最艰难最孤独的时候,白玉书院收留了他;在他最有可能找到妹妹下落的时候,却因为书院的规矩,错失了与吴老板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他觉得应该感激苏紫轩,可是想起苏遇,他就心情复杂。 苏遇从一开始帮助他,为了什么?是同情怜悯,还是有其他目的? 按石小树的说法,苏遇惦记着他的妹妹雪妮。如果真是那样,顾子城欺负了雪妮,苏遇应该恨顾子城,为什么还要替顾子城解释呢? 冷铁虎一直没有理出头绪。他不想进白玉书院,更不想让苏家的人看到他,于是故意往队伍后面躲。 “那个新来的,你,带人进去收钱。”镇北分舵堂主胡大海指着冷铁虎说,“就是你,别看了,赶快进去。” 铁虎想躲是躲不开了,硬着头皮进入白玉书院。 贺管家听说来了一帮人,赶忙出来应付。 “铁虎,这是干什么?”贺弘道问。 “这个……我们是银枪会的,来维持治安,保境安民。”冷铁虎吞吞吐吐地说。 “好好,乱世,就需要这样的组织,大家伙才安心。”贺弘道忙着招呼众人,“兄弟们辛苦了,来喝点茶。” 贺管家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该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这群人一进来,他就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 冷铁虎说:“贺管家,水就不喝了,我们就是来看看,如果有坏人来滋扰,你们可以到文昌宫来找银枪会。” “谢谢兄弟们。”贺管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铁虎的手中,“一点意思,拿去给兄弟们买点酒,不承敬意,不承敬意。” 冷铁虎踏进白玉书院那一刻,心里就发愁,要钱的事怎么说得出口。不料贺管家真是会做人,铁虎还没张嘴,他就主动奉上。 铁虎接了钱,赶快带人退出书院。 等在门外的胡大海见众人出来,问:“收了吗?” 铁虎满脸堆笑,承上银元:“堂主,收了,收了,给您存着。” 胡大海拿过银元,用拇指和中指掐住,对着嘴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了一下,笑着说:“就这点?” 铁虎点头哈腰:“是的,就这么多。” 胡大海从路边的石条凳子上站起来,说:“堂堂白玉书院,数百年的传承,鄂豫皖三省都知道,就给这一块银元,打发叫花子吗?去,再讨,没有十块,也得给五块吧。” 冷铁虎低着头,站着没动。 “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胡大海有些生气。 铁虎实在不好意思进去找书院要钱,抬头看着胡大海说:“堂主,书院教书不挣钱,再说,一块银元已经不少了,我们再去别处收吧。” “放你娘的狗屁。”胡大海怒道,“叫你去你就去,少废话。” 铁虎心里窝火,但不敢暴露出来,停顿了一下,说:“还是让别的兄弟去讨吧。” “讨什么讨,你以为我们是讨饭的?”胡大海更生气了,“你特么的,入了银枪会就得听堂主的,快去。” 铁虎站着没动。胡大海抄起皮鞭抽在铁虎的肩膀上。 铁虎感到一阵钻心的疼。这疼痛让他想起在春花楼被打的情形。当时,是苏遇救了他。而此时,他还要去苏家收什么保安费?他能保护了谁,他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 “赶快去,臭小子。” 铁虎瞪着胡大海,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那不是温暖的炉火灶火,那是愤怒的山火。 “看什么看,小心老子剜了你的眼。”胡大海又举起了鞭子。 “住手!”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白玉书院里传来。 众人朝里看去,只见一位长衫女子走了出来。 苏紫轩站在门口,质问道:“什么人在此撒野?书院是清静之地,岂容你等在此胡闹。” 铁虎看到苏紫轩,忙躬身道:“院长,打扰您了。” 胡大海认识苏紫轩,他松开手里的鞭子,鞭尾的套环套在手腕上。 “苏院长,在下胡大海,银枪会镇北分舵的堂主。”胡大海两手抱拳道,“您是读书人,明事理,这兵慌马乱的,银枪会要保境安民,总得一些银钱吧。您这书院家大业大,就多出点钱,支持支持银枪会吧。” 苏紫轩强压怒火,说:“你等银枪会,打着保境安民的晃子,干着搜刮民财的勾当。天下还有王法吗?” 胡大海大大咧咧地说:“王法?有枪就是王法。”说着,他故意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盒子枪,“人头税交了几千年,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清王朝没了,它不收了,我们来收。他们不管的事,我们来管。” “无耻。”苏紫轩气不打一处来,跟这帮人理论,说不清楚,徒增烦恼。她转身回书院去。 “关门。”贺管家大喊一声,下人推着厚重的门要关上。 “慢着,交了保安费再关门。”胡大海两步就跨到门槛上,用枪抵着一个下人的胸口。 这时,苏遇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向南院去了。 苏遇对胡大海说:“这位爷,有话好商量,不用动家伙吧。”他把胡大海的枪按了下去。 胡大海说:“保安费,哪一家也不能少。” 苏遇看看贺管家。 贺弘道说:“给过了。” 胡大海说:“那点钱还不够买条苍蝇腿。” 苏遇掏出一块银元,塞进胡大海手中:“这年月,都不容易,通融通融,下次来再多给。” 胡大海掂了掂那银元,道:“苏公子还算识实务。”说完,一转身,“走了,兄弟们。” 就在胡大海伸手接钱的时候,苏遇发现胡大海的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穗子。他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穗子,一时想不起来了。 铁虎一直低着头站在人群中,他不想让苏遇看到他,他简直无地自容。 银枪会的人刚离开,苏兰就回来了。 她指着那些人的背影问苏遇:“那些人在书院来干什么呢?” 苏遇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还不是你们搞暴动惹出来的事,什么乱七八糟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你说什么话?”苏兰径直往院子里走,“有人来书院闹事?” 贺管家在一旁说:“他们是银枪会的,来收保安费。” 苏兰停下脚步,问:“什么银枪会?保安费?” 贺弘道说:“听说是镇远武馆的石大柱成立了银枪会,要保境安民,挨家挨户收保安费。” 苏遇的折扇轻轻拍打着手掌说:“这边一个赤卫队,那边一个银枪会,说不定明天又冒出来什么红枪会、黑枪会,老百姓不是解放了,而是苦头更多了。” 苏兰笑着说:“大水刚退去,乌龟王八就全冒出来了。”她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保安费的事,而是问苏遇:“母亲在哪,我有事找她?” “去南院了。”苏遇说。 第036章 还他以清白 苏兰直奔南院去找苏紫轩,苏遇也跟着她。苏兰道:“我找母亲有事,你跟着干什么?” “啪。”苏遇打开折扇说,“我也找母亲有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读你的儒家经典去吧。”苏兰把苏遇拦在南院的圆门外。 最近一段时间,书院的教室有好几间都是空着的。世道不稳,来念书的书生越来越少。 苏兰记得小时候,书院很热闹,几间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书院渐渐冷清了。 苏紫轩独自坐在一间空教室里发呆。 苏兰走进去:“妈——” 苏紫轩问:“鸭子嘴那边有战事吗?” “没有。留下一班人马放哨,其余的撤回镇里了。山上没吃没喝,人多了供应不了。” “有事?” “嗯。” “说。” “妈,咱家还有钱吗?”苏兰似乎有点为难,“我想先借点,应个急。” “干什么?” “有个商人从省城搞来一批汉阳造长枪,我们的赤卫队正缺少武器,想把它买下来。如果这批武器落入民团手中,敌我装备的差距就更大了。” “你真把咱们书院当成你革命的根据地了?”苏紫轩向来同情革命支持革命,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苏兰想的那么大方。“咱家那片山林的产出有限,如今乱成这样,竹子和菌菇都卖不出去,书院又没别的收入,全都是吃老本。” “我知道都不容易,所以不敢多要,能给五十大洋,也算是对革命的支持吧。” 苏紫轩想了想,将一把钥匙交给苏兰,说:“行,你找贺管家去领吧。” “真是我的亲妈!” “兰,你们建立的那个农民政权,是不是要管一管依云镇上的乱象啊。” “要管,要管。” “你看那个银枪会,都找上门来欺负人。对咱们尚且如此,对劳苦大众,他们会是什么态度呢?如果激起民愤,你们又管不了,那这暴动、革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妈,有些乱象是一定要治理的,但也需要时间。” 苏紫轩摇了摇头,摆摆手。苏兰便走出了教室。 …… 苏兰拿了钱,直奔农民协会。 进了唐家大院,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来找总指挥。农民协会的程主任也在那里。 苏兰把钱口袋往桌子上一扔,笑道:“划了一点缘,不够的部分,再想别的办法吧。” 总指挥曹汝成说:“果然是女中豪杰。鸭子嘴那边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苏兰说,“程主任,有一事你们农民协会该管吧。”她把银枪会的事说了。 程主任说:“这事应该成立政府,由政府管,我们农民协会没有那权力。” 曹汝成说:“我们应该两条腿走路,一边靠军事力量夺取政权,一边还要建立自己的工农政权。让人民自己来管理自己,再也不需要请个老爷顶在头上。” “那银枪会就不管了吗?”苏兰问。 “这事先放一放,我们精力顾不上。银枪会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放手让它自动发展壮大。等到我们的力量足够强,它也发展出规模,我们就可以收编它,这叫放水养鱼。”曹汝成说。 “就怕鱼养大了,成了精,我们收拾不住。”苏兰说,“还是早做打算好。而且,放任银枪会,老百姓也会有怨言。” “银枪会让他们去干坏事吧,咱们的赤卫队只做好事,老百姓心里自然有杆秤。谁是谁非,过些日子,自会见分晓。”曹汝成说。 “既然这样,那就走着瞧。”苏兰说,“还有一事,顾子城到底做了什么,要把他抓起来。” 程德仁和曹汝成相视一笑。 曹汝成说“苏兰同志,你对这个顾小队长挺关心嘛!” “我们从小就熟悉啊。”苏兰的脸上泛过一丝红晕,“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要因为捕风捉影的理由就把人关起来嘛。” 程德仁说:“对顾子城同志,我们还是了解的。不过,有群众反映他的问题,总不能不管不问吧。先找他来,调查调查,查清事实,自会放人的。” “那就快查啊。”苏兰显得有些着急。 “现在没有人手,要不,你来负责调查这事?”程主任说,“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强奸民女。” “我哪能干这事?”苏兰笑了。 “要么这样,先把顾子城叫来问问情况,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一时半会又查不清楚,就先放人,不过得找一个保人。苏兰,你就做他的保人吧,你们不是熟悉嘛。等以后有机会查清了,再做结论。” 程主任表示赞同。他随即派人去带顾子城。 过了几分钟,一个赤卫队员跑来说,顾子城逃跑了。 三人全都变了脸色。 程主任气得直跺脚:“看来这个顾子城还真有问题。不然,怎么会畏罪潜逃呢?” 苏兰无法理解顾子城为什么要干这个蠢事。如果自身清白,就不应该逃跑。这一跑,本来没事,也有了事,而且罪加一等。顾子城啊顾子城,你这个糊涂虫。 曹汝成倒是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摆了摆手,让那个队员下去了。他对程主任说:“顾子城这样的人,武艺高强,如果让他跑到敌人阵营里去,对我们极为不利,也是我们无能的表现。” “这样的害群之马,不要也罢。”程主任还在生气。 曹汝成突然说:“走,到现场去看看,飞侠顾子城是怎么逃跑的。” 三人出了议事厅,往后院去。 苏兰说:“总指挥、程主任,既然你们信任,我就来查办此事,不查清绝不罢休。” 程主任说:“还查什么查,人都跑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曹汝成说:“不管什么结果,总得有个结果。” 那间小屋的门是开着的,一名赤卫队员坐在屋檐下生闷气。他在自责吧,没有看住,让人跑了。 苏兰等人走进小屋,看到后檐的窗子被扒开了,似乎有逃跑的迹象。 程主任走到窗户那儿,指着外面说:“看吧,一定是从这儿跑掉了。革命队伍中,绝不能留这样的人。” 这时,屋顶的横梁上有人说话:“谁在下面,这么大声音,把老子的瞌睡都打搅了。” 苏兰吓了一跳,抬头向上看,呵,梁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顾子城。她哈哈大笑,“我就说嘛,顾子城怎么会逃跑呢?” 曹汝成和程德仁也惊得不知骂他什么好。 顾子城从梁上跳下来:“两位领导,不,三位,我确实是冤枉的。我好心好意给人帮忙,却落下这样的结果,以后谁还会帮别人呢?” 曹汝成笑着说:“这事,交给苏兰同志来处理,由她来还你清白吧。” 程主任说:“当事人报案和唐家佣人的说法基本一致,你的恶行导致唐家丫鬟跳井,现在井被封了,真相不明。我们根据现有证据认为,你的嫌疑最大。” “要想水落石出,只有把井淘开。”苏兰说,“顾子城,你敢不敢干。” 程主任看着曹汝成问:“这,行吗?” 曹汝成说:“苏兰同志,这事你负责,你看着办吧。不要动用赤卫队的力量。”说完,他带着程主任走了。 苏兰面露喜色,对顾子城说:“这下看你的了?淘井,看看井里到底有没有人,你的清白需要你自己来证明。” 第037章 水落石未出 顾子城要自证清白,他豁出去了,一个人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可是,淘井哪里是一个人能干的呀。 苏兰又给他安排了两个帮手。三人作业,折腾了很长时间,终于将那口井淘出了水。 井底没有什么尸体,甚至连一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苏兰又将唐家的几个佣人找来,再次盘问。 查来查去,谁也没有看见有人跳井,谁也没有听到有人跳井。 他们所知道的情况,都是唐府的管家告诉他们的。 “看看吧,全是没有证据的传言。”顾子城以为自己可以摆脱罪名了。 但是,有个佣人又说,那天早上,唐府来过一个做阴功的老人,也就是专门帮人处理丧事的那种人。 那人套着马车拉了一口棺材来,自尽的女子会不会被装在棺材里运往镇子外埋了。 苏兰又追查那个老人的下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老人。 老人说得很坦然,那天他确实赶着马车去唐府,准备拉死人的。 到了以后,唐府的管家告诉他,人投井了没有捞出来,直接把井填了。 他只拉着空棺材出了镇。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那天夜晚,唐府并没有人跳井,也没有死什么人。 有可能这都是他们编出来的谎言。 或许正如顾子城所言,他确实看到了冷雪妮,而雪妮并不愿意跟他走。 唐府的二少爷唐伟义带走了冷雪妮。 查到这个地步,又有唐府的佣人回忆起。自从那天夜里闹贼之后,就没有见过唐伟义和燕子姑娘。 他们到底是死是活,还是私奔,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还要追查下去,只有等到抓住唐家人审问了。 唐家人早已逃到县城,躲进民团驻地。 据说,唐永发担心县城不安全,可能已经逃到省城去了。 线索至此就断了。 虽然没有帮助顾子城洗清冤枉,但起码可以作出判断,冷雪妮并没因顾子城那夜造访唐府而投井自尽。 苏兰将调查结果反馈给总指挥和程主任,两位依云镇的最高领导人同意顾子城恢复自由,仍回赤卫队。 因为事情毕竟还没有查清,他的小队长是不能当了,只当了一个普通的队员。 顾子城虽然不太满意,也还可以接受。 这样,他起码可以有机会去杀敌立功。或许有朝一日打进县城,擒了唐家的人,真相就会大白天下。 对于这样的调查结果,苏兰决定找冷铁虎好好谈一谈,让他放下思想包袱,消除怀疑,尽早加入赤卫队。 …… 冷铁虎接连几日跟着胡大海去镇北一带收缴保安费,心里很憋屈。 他有点后悔加入了银枪会。可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石大柱毕竟是他的表哥,那天在白玉书院他被胡大海抽了一鞭子。石大柱知道之后,训斥了胡大海。 银枪会成立时间不长,发展速度很快。队伍不仅壮大到近百人,而且还搞来十几条枪。 真家伙!不是一般的鸟铳。 银枪会的实力已经接近了赤卫队。 那天傍晚,银枪会的会众聚集在文昌宫里胡吃海喝。 他们有钱,买了酒,买了肉,请了大厨,摆了十几个桌子,把文昌宫当成他们的聚义厅了。 大有水泊梁山好汉的架式。 铁虎一个人端着碗蹲在院子角落的大树下,边吃边想。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石大柱发现铁虎有点不对劲,便走了过来,问:“兄弟,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为毛不高兴?” 铁虎站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没什么,就是想着舅舅前些日子说,准备把家门前那个小桥修整修整。我想回去一趟,把那活儿干了再来。” “我爹那是闲得没事干了。修桥铺路那是有钱人办的事,哪里需要我们家去做。没有一分钱的好处,还要把人力物力搭进去,何必呢?” “哦,是,不过,我还是回去一下吧。” “你在银枪会好好混。过几天,我再成立一个分舵,你来当堂主。” “我?” “听说你的斧头功很厉害,正好可以发挥作用,成立飞斧队。我们要把人搞得多多的,把武器兵刃搞得明晃晃的。” “堂主,我不行,还是算了吧。” “你行,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石大柱道,“跟着银枪会,有吃有喝,还不用那么辛苦。 等我们的队伍壮大到近千人,我们就去接管东边的悦来镇,还有西边的蒙翁镇。 到那时,我们数千会众,你想想,咱们割据三镇,手握重兵,那个黄江县城算个什么?什么民团啊,赤卫队,还不都得听咱们的。” “舵主远见,佩服。”铁虎说。 “真正到了那一天,我给你一个镇去当镇长,也不是没有可能。”石大柱说得自己心潮澎湃。 冷铁虎却并怎么动心。 这时,镇远武馆的大小姐胡若莲带着丫鬟走进文昌宫。 “哎哟,我说这些日子不见大柱子回馆教授武功,原来躲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 胡若莲扭着屁股来到石大柱跟前。 大柱连忙点头陪笑道:“小姐,你来了。我这正准备回去跟师傅汇报近日收徒情况呢。” 冷铁虎端着碗,又蹲到墙跟去了。 石大柱指了一下满院的酒席,说:“大小姐,这帮兄弟都是粗人,你看这席面已经吃开了,要不到惜春阁给你圆一桌。” “不了,不了,本姑娘就喜欢这样的野场子。” 石大柱招了一下手,苟军师马上跑了过来。 大柱说:“再起一桌,好好伺候大小姐。” “我不是来吃饭的。”胡若莲捏着兰花指道,“有打麻将的吗,凑一桌。” “哦,原来是要这个。”石大柱笑道,“有,有,在后院。苟军师,你马上安排。找几个钱多的,聪明的,好好陪小姐玩玩。” “是,总舵主。”苟军师招呼人去了。 “你不陪我啊?”胡若莲盯着石大柱问。 “我,这不马上要去给师傅汇报情况嘛。” “得了,谁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啊。”胡若莲道,“噢,差点忘了,有你一封信,是广东那边寄来了。你们家还有那么远的亲戚啊。” 丫鬟将信将给石大柱,跟着胡若莲去了后院。 石大柱也觉得奇怪,没听父母说过,什么亲戚朋友在广东啊。 第038章 远方的家信 石大柱拆开信,先是一惊,随即又露出奸狞的一笑。 信是二弟栋梁写来的。 前封信上说,他从长庚书店辞职去了省城,报考了省立师范学校。 学了一段时间之后,看到广州那边的黄埔军校招生信息,萌生报国参军的想法。 于是,撺掇几个黄江县的同乡搭伙去了广州。 经过两轮考试,竟然考中黄埔军校。如今在那里紧张地学习训练。 毕业以后分配到部队,就是少尉军官了。 大柱喜在有这样的一个党国军官弟弟,他这个总舵主就更风光了。 栋梁在信中还说,他在黄埔军校遇见了比他早入学的唐伟义。 他们都来自依云镇,而且同在白玉书院念过书,自然比较熟。 虽然此前两人关系并不好,但是现在为了革命走到一起,就摒弃前嫌了。 栋梁还特别提到,唐伟义是带着妻子来上军校的,他给妻子在校外租了房子。他的妻子竟然是铁虎的妹妹雪妮。 栋梁让家人转告铁虎,不要再担心雪妮妹子了,她生活得很好。唐伟义护着她,没有让她吃苦受罪。 石大柱拿着信考虑了半天,扭头看看蹲在墙角的铁虎,冷笑了两声。 他走进文昌宫大殿,来到文昌帝君塑像前,在蜡烛上点燃那封信,嘴里念叨着: “帝君啊帝君,我这也是没办法。这事不能让铁虎知道,如果他知道此事,一定会跟顾子城和解。 顾子城总想从我这银枪会挖人,铁虎是我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绝不能让他走了,更不能让他加入赤卫队。” 那封信化成了灰,掉在地上。 石大柱在上面踩了一脚,然后走出大殿,加入兄弟们的畅饮当中。 …… 天色渐晚,文昌宫内仍然热火潮天。喝酒猜拳的,掷骰子赌钱的,乌烟瘴气。 这时,宫外的街道上传来打更声。 已是二更时分。 更声刚过,文昌宫的大门被推开。 苏兰和顾子城带着赤卫队的巡逻队走了进来。 “兄弟们,抄家伙。”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文昌宫内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这些刚才还在喝酒吃肉的会众乱成一团,纷纷寻找自己的武器。 石大柱倒是很镇静,他拔出手枪对空放了一枪,场面又静下来。 他走到苏兰跟前,很有礼貌地问:“三小姐,这是要干什么,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苏兰哈哈大笑:“大师兄,不,总舵主过虑了。 依云镇现在情势危急,民团土匪随时可能来偷袭。 我们是赤卫队巡逻队,负责保障夜间安全,看到这里人声嘈杂,这才进来看看,并无恶意。” 石大柱向他的兄弟们摆了摆手,众人拿着武器退到大殿台阶下。 “既然来了,那就喝一碗吧。”石大柱大声道,“上酒。” “来了!”苟军师就像石大柱肚子里的蛔虫,酒碗早就准备好了。 苏兰也学着江湖人士那样抱拳,说:“酒就不喝了。我倒是有一事相求。” “请讲。” “如今咱们依云镇换了天。老百姓都在新政权的领导下过活。 不管赤卫队、农民自卫军,还是银枪会,都是群众的组织,都是为了保境安民而存在。 我希望银枪会能够归络到农民自卫军的统一指挥下,大家拧成一股绳,就不怕任何敌人来侵犯。” 石大柱心里说,想得美。 农民自卫军、赤卫队那是你们的组织,想收编我,没门。 可是表面上,他还是说:“保境安民,大家要团结,要合作,有什么需要我们银枪会出力的地方,尽管说。只要是为了依云镇的老百姓,做什么都可以。” 他又转身向着会众问:“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吼道“是!”山呼海啸般。 “谢谢总舵主,你有这番气度,依云镇可以安稳了。” 苏兰不忘奉承几句。 这时,顾子城趴在苏兰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苏兰对石大柱说:“总舵主,我还有些私事,跟你商量。” 石大柱给苟军师一个眼神。 苟军师说:“收枪、撤场。” 会众们排成队往文昌宫外走去。 苏兰说:“我们想找冷铁虎了解一些情况,听说他加入了银枪会。” 石大柱心头一怔,幸亏把那封信给烧了。 要不然,冷铁虎肯定跟着顾子城走了。不过,现在吗?呵呵。 石大柱喊了一声:“镇北分舵,冷铁虎。” “有!”铁虎答应一声,跑到石大柱面前。 “铁虎,梅小姐和顾队长找你问点事。”石大柱说。 铁虎冲着苏兰鞠了个浅浅的躬:“感谢三小姐关照,我没什么可说的。” “铁虎同志,你不说,我说,你妹妹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顾子城怕冷铁虎跟着银枪会的队伍离开,他迫切想把这几天调查的结果告诉铁虎。 “我不想听。要谈,就跟我的斧头谈吧。” 说罢,铁虎抽出一把小斧头,随手一扔,那斧头在空中划了一道线,正中大殿外的柱子。 他扭头跟着队伍往文昌宫外走了。 “冷铁虎。”顾子城喊道,“你妹妹没有死,她不在井里,棺材里也是空的。” 冷铁虎并没有回头。 石大柱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苏小姐,你看,我也没办法。” 苏兰一挥手:“撤!” 一行人跟着出了文昌宫,继续沿着街道巡逻。苏兰和顾子城走在巡逻队的队尾。 “冷铁虎是吃了秤砣了吗?”顾子城说,“好人难做啊。” 苏兰说:“这世间就是如此,人心难平。有时候你把心掏出来为他人好,他人只当那是驴肝肺。 可是,真正的英雄,即便很多人不理解他,他还是要为那些人流血、牺牲。这就是现实。” 巡逻队走过白玉书院的时候,顾子城说:“苏兰,你回家休息吧。我带人去巡逻就行。” 苏兰作为起义的副总指挥,其实不用参与巡逻。 她只是不放心,时不时抽查巡逻队的状态。 民团前次来进攻,可能是想打探虚实。这几日不见动静,会不会在酝酿更大的进攻。 苏兰的心里没有多少把握,回家休息,或许可以让她的心稍稍安静一些。 已过二更天,书院的门是开着的,门口的灯笼也亮着。 门外还停着马车。 这是有人要出门,还是刚回来啊? 苏兰正准备进门,院内走出来一众人。 第039章 毁约有点难 苏紫轩陪着太和堂的古清泉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苏遇、贺管家,还有古清泉的徒弟卢起。 苏兰站在门的一侧,问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请古大夫来家里?” 苏紫轩说:“你先回屋,我送送古大夫。” 苏兰站着没动,直到苏紫轩送走古清泉师徒,才同他们一起回到屋内。 苏紫轩说:“你爷爷的身子今天又出了些情况,看样子,不容乐观。” 苏兰说:“爷爷躺了几个月,不能下床,也不说话,真是受罪啊。” 苏紫轩对贺弘道说:“老贺,我们要早点打算,这兵荒马乱的,你多上点心,看看能不能去趟县城,置办点那些东西。” “不要去县城,县城与依云镇是两重天。”还没等贺管家答话,苏兰又说:“依云镇没有东西,县城多半也没有。现在镇南北方向都封了,不让随便进出。再说,以当下这形势,依云镇的人进县城,那是没事找事。小心被抓起来当奸细。” 苏紫轩想了想,苏兰说得也是实情,便又对管家说:“老贺,那你看着办吧。” 贺弘道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苏家三人。 苏紫轩说:“最近我的右眼皮跳个不停,感觉可能有哪里不对劲。依云镇的胜利果实能不能保住?如果民团反扑,依云镇失守,我们的家,白玉书院恐怕在劫难逃。还有你爷爷,病成那个样子,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妈,你是不是后悔,不该送我去省城读书?”苏兰看着母亲的眼睛问。 “不是后悔过去,而是担心未来。”苏紫轩说,“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妈,你别想那么多。”苏兰说,“天塌下来,有赤卫队呢。“ “兰,你也不要太辛苦了,早点休息,在家里毕竟可以睡个安稳觉。” “嗯,知道了。” 苏紫轩起身离开时,对苏遇说:“走啊,让你姐安静一会儿。” 苏遇站了起来,却没有走的意思:“我想陪三姐聊聊天,请教一些问题。” 苏紫轩没再说什么,自己一个人走了。 苏遇把折扇在手中转了几圈。这个动作他玩了好多年,熟练得像个杂耍卖艺的。 “什么事?” “姐,有一事相求。” “说。” “你觉得顾子城这个人怎么样?” “问这干什么?” “我觉得顾子城这飞侠的称号有点言过其实。他表面上看起来侠肝义胆,可实际上,是个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利索的人。” “你想说什么,快点入题。” “前些日子,顾子城爷爷也就是我的先生给他定了门亲事,姑娘家就是跟咱们长期合作的长庚书店鲁老板的女儿凤娟。” 苏遇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苏兰。 “说,继续说。” “凤娟姑娘呢,其实她不喜欢顾子城,也不想嫁给他,前几天,还上吊自杀。要不是太和堂的卢起抢救及时,恐怕这会儿人都埋了。咱们依云镇不是换了人间吗,不是要讲婚姻自由吗?顾子城和鲁凤娟的婚姻就不是自由婚姻,还差一点逼出人命。” “你想咋地?” “其实,顾子城呢,他也不愿意这门亲事,他不好违抗爷爷的意思。我知道,他的心里早已有了中意的人。” 苏遇说到这里时,斜着眼瞟了一下苏兰。 苏兰坐在桌边,拿着破布在擦拭手枪,好像没有特别在意苏遇提到的顾子城。 苏遇继续说:“既然双方都不乐意,强扭的瓜不甜,三姐你是政权里的人,能不能想办法帮帮这两个年轻人,让他们都从这封建的旧式传统婚姻里解脱出来?” “苏遇先生,你不是向来主张要保留传统,要以古治今嘛,怎么遇到事就口是心非了。” “说我守旧,真是不了解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苏兰听了苏遇的话,她的心里有一丝愉悦。 顾子城也曾求他帮助解除婚姻,原来鲁凤娟也不愿意。 “需要我做什么,快说。” “三姐,顾子城是你的手下,你的话他是要听的。 只要他主动去找鲁老板退婚,你呢,再以副总指挥的身份,去强调婚姻要自由,不能强迫,鲁老板不敢不从。 另外,给你透漏点秘密,凤娟姑娘早已跟太和堂的卢大夫相好了。” “是吗?就是刚才陪古大夫来的那个卢起。”苏兰有些惊讶,“这是好事啊,年轻人就应当大胆追求自己喜爱的东西。” “姐,你呢,你喜爱的东西在哪里?” “去,你姐可不是一般人,革命不成功,我就不结婚。” “三姐,千万不能这样,该结婚就要结,不结是违反人性,也是不道德的。”苏遇故意显得大惊小怪。 “呵,人性,没听说过。”苏兰说。 “还是说回顾子城吧,他的工作你去做吧。鲁老板那边,你也得出面帮顾子城打个圆场。” 苏兰将擦好的枪组装好,说:“明白了,苏遇同志,你的指示我一定落实好。等打了这仗,我立即去做这拆婚的事。” “不行啊,姐,不能再等了。就因为没有及时解决矛盾,凤娟差点丢了命,不能再拖,拖下去还不知会出什么更大的麻烦呢。” “行,明天就办。只要明天县民团不来进攻。”苏兰打了一个哈欠,“快睡觉,我累得不行了。” 苏遇心满意足得回到自己屋子,他回想了刚才跟卢起商量的事。 这一步一步,都在按计划进行。 次日一早,苏兰找到顾子城,告诉他可以帮他解除婚约。 顾子城喜出望外。 两人来到长庚书店,向鲁老板说明来意。 鲁老板感到吃惊,起初坚决不同意。 苏兰告诉鲁老板,顾子城现在是赤卫队的小队长,随时要准备参加战斗。 后面可能还要攻打县城,也可能参加正规军去外地打仗。 平时见一面难,就是死在外面,可能也没人知道。 鲁老板被苏兰这话提醒了。 他亲眼所见发生在长庚书店的战斗,心有余忌。 他想答应退婚,但还惦记顾家沿街那几间门面房。 另外,顾家送来的彩礼,有好些钱他都用在书店采购方面了。 如果要退彩礼,他一时拿不出来,也觉得没面子。 顾子城早就猜到这一出。他保证,只要退婚,以前给的彩礼和别的赠物,一概不必返还。 鲁老板经历了凤娟自尽的事之后,似乎看透了很多事情,他不想再违背凤娟的意思。 不过碍于面子,鲁老板提出,要跟顾谨再当面谈一次,退婚要得到老先生的首肯。 毕竟这是两个大人订下的事,不能听小子辈一句话,就把终身大事给退了。 这又给顾子城出了道难题。 他觉得爷爷那个老顽固是不会答应的。 离开长庚书店时,苏兰说,她只能帮到这一步,老爷子那边,要靠顾子城自己想办法 顾子城又犯难了。 第040章 他为爱复仇 苏兰和顾子城刚从长庚书店出来,就被苏遇堵住:“姐,战况如何?鲁老板答应了吗。” “答应是答应了,可是……” “可是什么?” “鲁老板还要再跟顾老先生见面谈。只有老先生松口,他才能同意。” “顾大侠,这是你的家事了,你去搞定吧。”苏遇看着顾子城说。 “我爷爷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几乎没听过他的话,他也不可能听我的话。”顾子城说。 “哎,有了。”苏兰突然说,“顾老先生这一关,就交给小遇了。” 她拍拍弟弟的肩膀。 “你要给你的朋友帮忙,这事你就得上心,只有你出面,顾先生才能松口。” 世界大了,什么人都有。顾谨听不进一般人的意见,唯独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苏遇的话,能听之,也能信之。 苏遇想想也是。他可能是最适合跟顾老先生交流的人。 尽管没有多大把握,他还是去跟顾谨说了。 老先生出乎意料的爽快。 这样一来,鲁老板在白玉书院见到顾先生时,谈话的氛围就很轻松。 苏遇左右逢缘,意得志满。 送走鲁老板后,他直接去了太和堂,找到卢起,商量下一步的举措。 卢起想请师傅古清泉为他去长庚书店提亲。 苏遇反对这样直接登门。 如果凤娟那边没有提前沟通好,贸然提亲,可能势得其反。 凤娟已经明确拒绝过卢起。虽然其中的原因不是很明确,但是可以猜得出来,她的心里有个结没打开。 只有先打开心结,才能谈下一步的婚事。 如今,凤娟躲在房子里从不见人,也不出来帮她爹打理店铺。即便想跟她说说话,也不是那么容易。 苏遇和卢起合计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两人趁着古清泉午睡的功夫,赶到长庚书店。 苏遇借口要选笔墨纸砚,还要订购一些杂物,把鲁老板吸引住,卢起悄悄溜进书店内院。 自从发生了劫持事件之后,凤娟就不再住二楼那屋,而是搬到与父亲隔壁的平房里住。 从两扇门上挂的门帘,卢起很容易就分辨出哪个屋是凤娟的。 他轻手蹑脚地来到凤娟的窗前。 “凤娟,凤娟,我是卢起,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人应答。 “凤娟,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始终喜欢你,愿意为你做我能做到的一切,你千万要想开点。” 凤娟还是没回复。 “你以前顾虑的婚约已经解除了。过几天我就让我师傅来向你爹提亲,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很快又静下来。 卢起知道,凤娟一定在里面,而且在认真地听。 “那天晚上,我晚来一步,没有接到你,让你受了委曲。 你放心,我和苏遇商量好了,一定要查出那晚的凶手,为你报仇。你就答应我吧。” 卢起说完这段,把耳朵贴在窗户上,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卢起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刚来时信心十足,以为已经扫清周围的障碍,谁知凤娟还是不表态。 他接着说:“凤娟,我在这里对天发誓,一定要查出恶人,为你报仇,此仇不报,我不来提亲。报了此仇,你就答应我,好吗?” 屋子里静得很,卢起甚至可以听到店铺里苏遇与鲁老板说话的声音。 而离他近在咫尺的凤娟,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卢起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从门缝中塞了进去。 “凤娟,我要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 如果你同意我刚才说的,就把信收起来,等我实践了诺言,我会来找你。 如果,如果你不同意,就把信退回来吧。我也就死心了,永远不会再来打扰你。” 信封顺着门缝挤了进去。 卢起站在门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凤娟答应,他就要去查出恶人来。 如果凤娟把信退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状态走出长庚书店。 他甚至不敢想那样的结局。 他在焦急地等待,也许,凤娟在看那封信。 那信是没有封口的。她只要想看,打开就可以看到。 信的内容也不长,如果她在看,一小会的功夫就能看完。 时间一分一毫的过去,卢起的心跳一点点加速。 凤娟会不会把信封退回来? 苍天在上,保佑我成功,告诉凤娟,我这一生只有她。 又过了一会儿,屋内似乎传出一点响动。 卢起盯着那个门缝,生怕信封从里面冒出来。 对,赶快走,这样凤娟就没有机会当面退出那封信。 拿定主意,他说:“凤娟,谢谢你的信任,我明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做该做的事。” 说完,他瞅了一眼门缝,没信。好,走吧。 他刚要转身,突然听到门动了一下。他扭头一看,心一下就凉了。 那封信又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那一刻,卢起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从来没有感受过那么寒冷。 他的身体几乎要结成冰块。尤其是那个跳动的心,似乎也要停止跳动。 他在想,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世上还有真的感情吗? 难道我把心掏出来,她也不会看一眼吗?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说点什么,也不确定要不要把那封信再捡起来,撕掉。 他狠狠地对自己说,算了,这就是命!蹲下身子,抓起信封就往外走。 刚走两步,又觉得这信封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连忙拿起来看。信封是打开过的,显然那信凤娟是看过了。信封里还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东西。 卢起看了看店铺那边,苏遇还在跟鲁老板谈事。而凤娟的小屋依然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打开信封,从里抽出一张纸,这张纸不是他写给凤娟的信,而是只写着一句话的纸,那是凤娟字。 “我以为那恶人是你。” 只有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卢起顾不上细想。他又掏出那个小东西一看,原来是一根银色的线穗子,顶端镶着一个青玉的虎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卢起的脑子在飞快的转动,他想搞清凤娟到底想表达什么,可心乱得让他难以安静下来思考。 他长长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然后迅速梳理思路。 凤娟答应了他的请求,她收下他写的信,她希望卢起替她报仇,这个线穗子可能就是定亲信物吧。 想到这里,卢起笑了。 他跑过去,趴在窗子上说:“凤娟,等着我。” 凤娟咳嗽了两声。 卢起像是听到了人间最美丽最动听的声音。 他转身向书店外跑去,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苏遇。 他要为了心爱的人,走上复仇之路。 第041章 寻找大恶人 离开长庚书店,卢起迫不及待向苏遇讲述了凤娟的意思,并说凤娟还给了他定情信物。 苏遇拿着那个银色的线穗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玩意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凤娟自尽的时候,在她的身边出现过。” “是啊,”卢起说,“这肯定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 “不,不是。姑娘家怎么会选这种颜色的线穗子呢?多不吉利,要选也选红色或者黄色的吧。” “那你说,这线穗子是什么意思?”卢起问。 “凤娟是想告诉你一条线索。那天夜晚,她被人劫持,这个线穗子可能是那恶人的。” “哦?” “你看看她写的那句话,跟这个线穗子一起,是不是要提醒你找到恶人复仇?” “你这一说,我似乎明白了。” “让我想想,这个线穗子在哪个地方还出现过。”苏遇两手握着折扇,架在后脑勺上,边走边想。 “想起来了。那天银枪会来书院收保安费,他们那个分舵的堂主胡大海身上,就系着这样一条穗子。” “难道是银枪会的人干的?”卢起问。 “胡大海五大三粗,并不像那天晚上我们在船上看到的那个蒙面人。他那个穗子上没有这块虎头。”苏遇说。 “听说,银枪会才成立没几天,就有数百人,这目标范围太大了吧。” “银枪会人数虽然众多,可是银穗子上带虎头的,应该是什么特殊人物。” “你是说,那人可能是银枪会的头目?”卢起越听越迷糊。 “我大概有点思路了,还不是很清楚,我需要去核实几个信息。” “我该做什么?”卢起问。 “你答应要替凤娟报仇,你怎么问起我来了?”苏遇笑道。 “你就是我的军师嘛,咱们这一步一步不都是你在策划的吗?” 两人正说着,太和堂的学徒来找卢起,说是师傅叫他。 卢起不敢马虎,立即跟着小师弟走了。 苏遇的脑海中,那个恶人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不过,要确认此人,还需要几条证据。 获取这些证据,又不得不找顾子城。 苏遇来到鸭子嘴山头,找到顾子城的时候,他正在挖堑壕。 鸭子嘴有三十多名赤卫队员日夜把守,山头上挖了一些防御工事,看起来像要打仗的样子。 苏遇对于打仗没有什么概念,对于流血牺牲也没什么感觉。 顾子城名义上被撤了小队长职务,但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实际上还履行着小队长的职责。 由于苏遇在顾老先生面前美言,让顾子城如愿解脱婚约,他自然感激苏遇。 苏遇开门见山:“子城大侠,凤娟曾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凤娟受了欺负,你怎么不想着为她报仇呢?” “我自己是泥菩萨过河,刚从牢笼中解放出来。这两天情势危急,根本顾不上考虑凤娟那事。” “这不像飞侠的作风啊。” “算了,你别怂恿我。 上次就是因为你,我被冷铁虎误会得这么深,到今天还没有查清事实。 这个飞侠,我早就不做了,我现在是赤卫队员,一切行动听指挥。” “你真的不管凤娟的事了?”苏遇用鄙视的眼光看着顾子城。 子城放下手中的铁锹,坐在地上。 “怎么能不管呢?我心里有数,只是还不能确认。” “听卢起说,那天你去救凤娟,有人在背后偷袭你,也是个蒙面人。” “那天偷袭我的是冷铁虎。” “难道是冷铁虎欺负了凤娟?” “不会的。冷铁虎跟我有过结,是因为他的妹妹,跟凤娟没关系。 那天夜晚,虽然我们没有看清船上的蒙面人,但是那人的体型,身手,还是可以看出一二。 他不是冷铁虎,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能不能提示我一下,我也在追查。”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在帮卢起。你还不知道吧。卢起要娶凤娟姑娘了,但是他要先替凤娟报了仇。 所以,我们都是在成全他们。快,说说你的线索。” 顾子城沉吟道:“锁喉枪,枪中王,枪枪锁喉最难防。你可以留心一下镇远武馆。” “怎么说?” “那天夜晚,蒙面人在桥下向我投掷船桨的动作,很像锁喉枪的第十式,一飞冲天。 能有那样的技能,而且把一只船桨扔得跟标枪一样快,没有几年功夫不行。 我就只能提醒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去查吧。我现在确实没工夫。” “你都在这儿呆了好几天,连个鸟也没见,有什么忙得吗?” “你娃不懂啊。这道防线关系着依云镇的安危,可不敢马虎。若是这阵地在我手里丢了,那我只能提头去见总指挥了。” 蒙面人的形象在苏遇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他几乎可以呼出那人的名字了。但是他还是提醒自己,人命关天,一定要查清楚再动手。 他离开鸭子嘴,来到石小树的家。 小树曾偷偷跟着冷铁虎去文昌宫,看到了银枪会的聚众仪式,他心里不喜欢那样的帮会。 他更愿意在家后面的山里自由自在的玩。 依云镇暴动之后,石为贵的木工活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没事可干,就去后山砍些柴禾。 小树有时跟着去帮忙,有时帮母亲在家打草鞋。 苏遇找到小树,开口就是求他帮忙。 小树因为铁虎妹妹的事,对苏遇失去了信任。但是这个木匠的儿子,自小就有一颗乐于助人的善良的心。 不管大人小孩子,只要有人救帮忙,小树绝对不含。 他会想方设法,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人,尽管有时他的主意并不怎么好,有时甚至会帮倒忙。 但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小侠客,受人之托,为人办事,那是一种很有豪气的感觉。 苏遇告诉小树,唐家大院的那口井淘开了,井里没有人,根本没人投井自尽。 还有,那天一早他们在唐家大门口看到马车拉着棺材,那棺材也是空的,唐家根本没有死人。 这些事都是农民协会查清了的。 苏遇让小树把这些真相告诉冷铁虎,希望铁虎和子城放弃前嫌,重归于好。 铁虎的妹妹可能还活着,等到攻下县城,擒了唐家的主人,一问便知。 对于苏遇的说法,小树尽管半信半疑,但他还是愿意帮苏遇去传话。 苏遇还求小树另一件事,他想得到银枪会会众随身配戴的银色线穗子。 小树当然也爽快的答应了。 临别时,苏遇有意无意地说:“你胸前戴着那个玉石虎头能不能让我看看。” 小树摘下玉虎头,交给苏遇。 “这不是什么玉,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不过是祖传的,就算是护身符了。” “看来,你父母最爱你,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留给你。” “哪里啊,我们哥三都有,你没注意就是。现在只我这个在身边了。二哥去了省城,把那虎头带走了。大哥的不知什么弄丢了。” “你们哥三都有啊?” “嗯。昨天是我爷爷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爹都要把我们三个的虎头收起来,放在祖宗的灵位面前祭拜。可是,昨天,就只有我这一只虎头了。” 苏遇听到这里,眼前似乎升起一朵祥云。 他知道自己离答案又近了一步。 第042章 水落石欲出 看起来千头万绪的线索,一条条汇集于苏遇的手中。 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那个结,只差一点力道就可打开。 当他把自己的分析和推断讲给卢起的时候,卢起既兴奋又愤怒。 不过,卢起也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石大柱是怎么轻易将凤娟骗出闺房的呢? 在我们去解救凤娟之前,难道他也扛着梯子准备去骚扰凤娟?太巧了吧?” 苏遇说:“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一定是他有预谋的。” “问题是,他为什么时机把握得那么好? 我跟凤娟商量好,当晚子时初行动,除了你之外,没人知道,石大柱是怎么知道的。” 这里确实缺了一环。 苏遇思前想后也没想明白。如果解释不通,那么整条证据链就不完整。指证石大柱劫持鲁凤娟的证据就不足。 突然,苏遇拍了下脑门,笑着说:“有了,有了。” “什么有了?” “绝对没错,就是石大柱。”苏遇说, “你还记得吧,就是我们最初商量怎么营救凤娟的时候,是在我家。 我们定下方案,你回去准备东西了。我去南院刚好碰见了石大柱,那天他来书院请顾先生讲课。 极有可能,是他偷偷听我们的谈话,知道当晚我们要去解救凤娟。他才捷足先登,骗过凤娟。 这就可以解释,凤娟为什么愿意从窗子上出来,而不呼救。 那时石大柱蒙面,又是夜晚,凤娟一定把他当成你了,才跟他下了楼。 结果被石大柱虏了去。一定是受了欺负,所以她才要自尽。” “凤娟为什么在拒绝我之后才自尽的,之前,她真心要嫁给顾子城吗?” “凤娟爱的是你,她要把最美好的给你。但是当她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之后,她就不愿跟你了。 对顾子城,她没什么感情,也是顺从父亲的安排,嫁也就嫁了。 顾子城应该能想到那晚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者他另有所爱,所以他不想娶凤娟。 这种情况下,凤娟才绝望地自杀。” “哦,原来如此。”卢起说,“既然仇人找到了,下一步就是行动。可是,石大柱不是一般人。” “你准备怎么复仇?” “我想找农会去,请他们为我做主,也是替凤娟做主。” “农会,就凭这些证据?做梦吧你。” “这些证据还不行吗?” “这些证据从逻辑上推理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要拿上公堂,却还需要更过硬的证据。 比如人证,或者受害人的指认,或者犯人的口供。 凤娟那晚肯定吓坏了,加之天黑,她不可能看清是谁。 指望石大柱自己供认罪行,更不可能。” “这怎么办?我又打不过石大柱,你就更无缚鸡之力。 石大柱不仅有镇远武馆为他撑腰,如今又多了个银枪会,想动他,更难了。” 苏遇用折扇敲了敲卢起的头:“笨蛋,动动你的脑子,发挥你的优势!” “我只会看病救人,又不会杀人。”卢起一脸疑惑。 “石大柱是好色之徒,他在春花楼有一个相好的,隔三差五,他就会去那里幽会。”苏遇说,“机会,就看你怎么把握了。” “我不懂,你再说明白点。”卢起还是有点蒙,“他去春花楼,我怎么下手,用什么工具,我又不会使兵刃,也不敢使枪。” “用你的药啊。” “药?” “先用迷魂散,再用鹤顶红。” “不,不。”卢起听苏遇这样说,就已吓得双手发抖,“我不敢。我救人可以,杀人,下不了手。” 苏遇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你在凤娟面前发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这样怂呢? 反正办法我是教给你的,干不干,就是你的事了。 凤娟的仇能不能报,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说完,苏遇起身要走。 “别急着走嘛,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卢起拉着苏遇的袖子哀求道。 苏遇眼珠子转了几圈,嬉皮笑脸地说:“要么就用美人计。” “什么美人计?” “你劝说凤娟,让她答应嫁给石大柱,然后趁新婚之夜,一把剪刀插入仇人的心里。” “那怎么行呢?”卢起有点生气,板着脸说,“你若是不肯帮忙就算了,也不用这样耍笑人。” 苏遇笑了。 “逗你玩呢?别当真。现在恶人已查明,不急,再找机会吧。我目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苏遇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拾石大柱了。 他有一个大概的思路,只是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还需要等待时机。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民团来了!敌人来了!抄家伙啊!” “农民自卫军在顺安场集合啦。” 苏遇站起身来,说:“我得回家去了。看来要打仗。” 卢起握住苏遇的手说:“苏公子,好兄弟。” 苏遇做了个鬼脸:“兄弟。好!” 离开太和堂后,苏遇并没有回家,而是随着人流来到顺安场。 全镇的青壮劳力全都往这里集中。 苏遇这才意识到,苏兰他们的群众工作做得有多深入,竟然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动员这么多的人参与保卫依云镇。 在苏遇看来,所谓的农民自卫军就是一帮农民集合起来,拿着梭标、大刀,斧头、长矛,主要靠人多势重,相互影响。 看起来声势浩大,但是,真正打起仗来,能不能冲锋陷阵,还真不好说。 如果没有当年义和团那种精神,恐怕敌人的枪声一响,农民自卫军就会散伙。 时间不长,整个顺安场就挤满了人,群情激愤。 戏台上站着一个身着长衫的戴眼镜的人。 苏遇认识,那人就是曹汝成总指挥。他正在给群众动员讲话。 “农民兄弟们,我们推翻了地主阶级,实现了群众自治。 敌人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又集结兵力来进攻,他们要夺走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政权。 兄弟们,捍卫依云镇胜利果实的时候到了,我们要用百倍的热情,千倍的勇敢,打击敌人,守护家园。” 台下众人大喊:“打击敌人,守护家园。打击敌人,守护家园!” 苏遇正看得起劲,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043章 城门失守了 苏遇回头一看,是管家贺弘道。 贺管家什么也没说,只是冲苏遇摆摆手,让他跟着走。 苏遇还想看看农民自卫军下一步要怎么进入战斗状态,但是老贺不依不饶,苏遇只好放弃自己的打算。 这样的事,他经的多了。 贺弘道有时不只是贺管家,他的身后有苏院长的尚方宝剑。 苏遇走过文昌宫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矛的哨兵。院门大开着,里面又在喝酒吃肉。 他心想,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还在这儿吃喝玩乐。 说好的保境安民呢?说好的拿一份钱、出一份力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管家身后往镇北走去。 “贺叔,最近银枪会还来书院滋事了没?” “没有。可能上次搜刮的钱还没糟蹋完呢吧。” “呵,那还算有良心。” “公子,最近你老在外面跑,院长有点不高兴。” 苏遇把那折扇“啪”得打开,又“啪”得合上,百无聊赖。 “反正我做什么,她都不高兴。我又何必非得讨她心欢呢?” 苏遇的话,让贺弘道没法再接下去。两人便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往回走。 自从农民起义之后,苏家的人出来就很少坐马车了。 那是大户人家的象征,也是有钱人的待遇,穷人看了会不舒服。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苏紫轩让贺管家严格约束马车的使用。所以,他们就只能走路了。 正走着,苏遇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几次,没见人影,但是第六感觉告诉他,就是有人在跟踪。 “贺叔,这边走。”苏遇故意拐进一条小巷子。 贺弘道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好跟上去。 他们绕了几道弯,躲在巷子出口处。 不一会儿,一个头戴大斗笠的人急匆匆走了出来。 “站住,你想干什么?”苏遇伸手拦住来人。 那人回头看了看,似乎想跑,又没有跑。 “大侠,现身吧。”苏遇似笑非笑地说。 那人摘下斗笠,原来是石小树。 贺弘道笑着摇了摇头。 “找我有什么事,说吧,常少侠。” 苏遇打开折扇,下意识地扇了几下,尽管天已经凉了。 石小树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我办完了。回复一下你。” “冷铁虎听了是什么意思,他相信吗?” “铁虎哥他还是不太相信。” “你信吗?” “我信,也不信,我不知道。如果雪妮姐真的没死,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如果她能露个面,我们就信了,一切恩怨一笔勾销。” 苏遇有时感觉石小树挺好玩的,这少年没有邪念,完全是一副天真的样子,而且甚有侠义心肠。 如果有人正确引导,或者可有大为。如果跟着他大哥混银枪会,这少年怕就毁了。 石小树见苏遇没吱声,他又接着说:“如果真的像顾子城说的,雪妮姐跟着唐伟义跑了,那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啊,你说呢,苏少爷?” 小树提起冷雪妮,苏遇又想起那天晚上看戏的情形。 雪妮姑娘三次对着他笑,那笑是甜美的,那笑是迷人的,那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笑是传递着某种意思的。 然而,那笑瞬间变成了哭,那笑又给了别人,那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子,该回家了。”贺弘道提醒了一句。 苏遇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他的心情一下子低落到冰点。 他很随意地冲着石小树摆了摆手,机械地跟在贺管家身后回家去了。 冷雪妮,一个唱戏的姑娘,让那个从来没有对异性动过感情的少年动了感情。 尽管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也感受到了人间值得,人间美丽。 上天有时就是不公的。 有些东西,付出千辛万苦也未必能得到。对有些人来说,幸运却又来的那么轻松随意。 …… 苏遇刚回到书院,就听到镇南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 近来世道不安稳,本来为数不多的书生,又走了好几个。 大门紧闭着,书院显得有点冷清。 相对于这种冷清,外面的世界更热闹,更有吸引力。 新式学堂的兴起对书院的影响显而易见,所以苏紫轩才想要改革书院。 可是究竟怎么改,她并没有清楚的思路。 枪炮声不断传来,比起上次民团进攻,这次估计是增加了兵力,而且动用了火炮。 苏遇很为那些拿着大刀梭镖的农民自卫军担心。这就相当于赤手空拳往敌人枪口上撞。 苏遇来到南院,看到顾老先生独自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读书,似乎外面的世界与他毫不相干。 顾谨是旧社会的秀才,能有机会在书院教书,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全仗着书院。 哪一天书院没了,他也就没有活路了。 苏遇在这种时候绝对不可能静心读书的。 他不想打扰老先生,便又往后花园去。 这时,他听到大门外的街道上有人群跑过的声音。足足半个时辰,应该是大批人马往北去了。 他有些纳闷,县民团如果从县城打过来,应该从南边来,农民自卫军的防守重点应该在镇南的水陆两线。 这么多人往北去,是要做什么? 他想起顾子城带人在镇北的鸭子嘴设防的情况,也许那边也要打起来了吧。 人马从书院门前经过不久,镇北又传来零星的枪声。 苏遇几次想打开大门,溜到镇北去看看打仗是什么样子,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镇南镇北的枪声都停了。 依云镇没入令人惊恐不安的寂静当中。 没在前线的人,不知道镇门守住了,还河防被突破了。 又不敢贸然出门打听情况,只能呆在家里等消息。 苏遇在家实在呆得难受,他换了套短褂,准备上街去看看情况。 忽然又听到镇北枪声大作,好像就是不远处的镇北门楼一带。 如果是鸭子嘴,这枪声不可能如此清晰,难道是鸭子嘴失守了。顾子城会不会战死啊。 苏遇心里有些紧张,好奇性引导着他还是打开了大门。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大门刚开,就见一大群手持梭镖的农民从镇北奔跑而来,有的还在喊: “敌人要攻进来了,敌人要进镇了。” 苏遇从那些人逃跑的步伐和神情看,可能阵地失守,敌人真的要攻进来了。 这下麻烦了。民团还乡,秋后算账。 突然,那些从镇北撤往镇中的农民自卫军,不知为什么停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折返着向镇北冲去,有人在喊:“援军到了,守住镇门。” 苏遇发现,在这群农民自卫军的身后,一队人马,个个手持带着银穗子的长矛,大摇大摆往镇北去。 银枪会,这是要干什么?抵抗来犯之敌吗? 第044章 真的私奔了 又一阵密集的枪炮声从镇北传来。 贺管家把苏遇拉回家,将大门关上了。 傍晚时分,街道上传来铜锣和叫喊的声音:“守城大捷,敌人跑了。” 苏遇长出一口气。 虽然他没有身在战场,可他的心一直悬着。 毕竟这座小镇有他太多的寄托,他担心的是敌人反扑,书院就完了。 尤其苏兰还是起义的主要领导人,如果起义被镇压,他们家可能没有人能幸免。 想到这里,苏遇突然觉得自己太渺小、太可耻。 他应该拿起枪去保护依云镇,守住依云镇才能守住书院,也才有保全家人。 当晚,胜利的农民自卫军在顺安广场举行集会,庆祝守城成功。 半夜时分,苏兰回家,将战斗的经过讲给苏遇及家人。 这次守城之战,还是有些惊险。敌人果然采取的声东击西打法。 他们先以一部分兵力佯攻镇南,当农民自卫军的主力对付镇南的时候,敌人悄悄派出一部兵力偷偷摸到镇北。 指挥部得到情报之后,决定来个将计就计,摆下口袋阵,放敌人过了鸭子嘴。 等敌人接近镇北城门时,埋伏在鸭子嘴准备打伏击的队伍,也就是顾子城所率赤卫队,向敌人队尾发起攻击。 镇内的农民军向外打,赤卫队向内打,将敌人夹在中间。 因为敌人的武器装备比农民自卫军的要先进,加之首尾两加击,敌人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对守城的农民自卫军发起猛烈进攻。 毕竟武器不如人,经验也不如人,农民军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所幸在这个时候,银枪会加入战斗,协助农民自卫军反击,最终城是守住了。 敌人被大部消灭,还缴获了十几条长枪。 苏兰说起打仗,眉飞色舞。看得出来,这一仗打得痛快,不仅保住了胜利果实,还缴获武器,俘虏了几名民团壮丁。 尤其令人兴奋的是,银枪会这次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简直就是一支奇兵。 在农民自卫军即将退却,镇北城门危急的关头,他们投入战斗,一下子改变了战局。 在群众大会上,总指挥专门给银枪会颁发了红旗,并且承诺,银枪会缴获的武器,除少数上缴,大部分留给银枪会自用。 石大柱这个总舵主这次是大出风头,此前那些对于银枪会收保安费有怨气的人,这时都抛弃前嫌,对银枪会竖起大拇指。 “看来,此前是错怪银枪会。”苏兰说,“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出,革命是人民群众的事,只有千千万万的觉醒的群众都参加进来,任何敌人也打不垮我们。” 苏紫轩听了苏兰的讲述,脸上并无丝毫喜色,只是淡淡地说:“守住了就好,守住了就好。” 苏遇心里有个疙瘩。 石大柱是欺负凤娟的恶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群众利益出生入死呢? 难道是自己此前的推理出了问题,真的错怪了石大柱。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银枪会,还是要防着点好。”苏遇说。 “哦,这话说得好。” 苏兰显然并没有把苏遇的话当真,她只是用开玩笑的口气来鼓励一番弟弟。 苏紫轩从苏遇这句话里,似乎看到一点希望,这个儿子真的要长大了吗? 苏兰又说:“这次战斗能取得可喜的战果,还得益于我们战略思想改变。把防御重点作了调整,思想转变的原因,是上级给我们派来一位懂军事的指挥员。” 苏遇笑道:“我还以为是你们自己长进了呢?原来是外来和尚会念经啊。” “哎,这可不是什么外来的和尚,那是正儿八经黄埔四期毕业的,经过实战打磨出来的,就是他提醒我们把重兵放在镇北,也是他在关键时刻说服银枪会出兵。” “这么厉害,三姐你不也是黄埔系的吗?” “我那是黄埔分校,这位黎向南是正统的。 更为可贵的,他就是咱黄江县人,既熟悉本乡本土实际,又懂军事指挥,以后我们的革命事业定会蒸蒸日上。” 说到高兴处,苏兰不由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好像他就是那位新来指挥员。 苏兰正说到兴奋处,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不好,我马上得走。” 苏紫轩问:“怎么了,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有啥急事不能明天再说。” 苏兰说:“不行,今天的胜利来得太顺利,我担心敌人会不会来个回马枪,趁我们狂欢喜庆的时候攻城。” “你能想到,总指挥肯定能想到,你就不要多事了。”苏遇说。 “不行,我要去提醒总指挥。这事马虎不得,革命大事,一点小小的马虎,不知道会带来多少条人命损失。” 苏兰从桌上抓起枪别在腰间。 “加件衣服吧。外面冷。”苏紫轩说。 “不冷,你们休息吧。”苏兰转身要走,突然又说,“差点忘记一个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今天的好消息太多了。这位黎向南总指挥在广州时,遇见咱们镇上的两个黄埔生。” “谁啊?”苏遇问。 “唐伟义,还有石栋梁。他们俩全都考上黄埔军校,如今都是军官了。” 苏紫轩说:“白玉书院竟然输送了这么多的黄埔生。” “谁谁谁,唐伟义、石栋梁。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啊,怎么都去考黄埔军校了。”苏遇说。 “黄埔军校是国共两党争夺阵地,有好人也有坏人,以后的路怎么走,全在个人自己。 咱们新来的总指挥黎向南不也是黄埔的?黄江县也真是了不起。给,看看照片吧,黄江三杰,黄埔精英。” 苏紫轩拿着照片看了一会。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唐伟义、石栋梁,多好的名字啊。” 她用母性温柔的手,抚了抚照片上的人脸,似乎要触摸这些曾经在书院读书的孩子,就像他们还在身边一样。 “照片中间的这位,就是你说的黎向南吧?” “对,就是总指挥。别看他人长得不怎么样,指挥打仗可是一套一套的。”苏兰说。 苏紫轩又问:“唐伟义身边站的女子是什么人?” “哦,那是唐伟义的妻子,听说是从老家带过去的。” 苏遇听到这里,忍不住凑到母亲跟前,去看那张浅黄色的照片。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唐伟义,也不是石栋梁,而是站在唐伟义身边那个女子。 那一刻,他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 第045章 飞侠险折翅 谁说不是呢?分明就是嘛。 站在唐伟义身边,拉着唐伟义的手的女子,正是冷雪妮。那个让苏遇魂牵梦绕的姑娘。 当苏遇得知雪妮姑娘投井自尽的时候,他失魂落魄过。 当他听说雪妮姑娘可能跟着唐伟义时,他埋怨过。 但他的内心始终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祈祷有一天还能看到那个对他笑了三次的姑娘。 可是,今天,他看到了。那姑娘依然面带微笑,笑得开心,笑得自然,笑得无忧无虑。 她的手竟然还拉着唐伟义的手。 苏遇的视线离开照片,他转过身去背着母亲,两眼紧闭,狠狠地握紧拳头,对自己说:“忘了她吧。” 苏兰急着要走,对苏遇说:“这样一来,顾子城算是清白了。 小遇,你抽空把这张照片交给常木匠家,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他家的儿子上了黄埔军校,应该感到荣耀。 你不是跟那个石小树关系不错嘛,找他去吧。” 苏遇不想再看那张照片:“你给石大柱也是一样的嘛。” 苏兰停下脚步,说:“也好,我正准备抽空去一趟银枪会呢?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 她从母亲手里拿了照片往门外走去,消失在院子微弱的灯光下。 突然,苏遇打了个机灵,想起一件事,他马上冲出屋子,“三姐,等一下。” 苏遇追出院子,从苏兰手里要回了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对他来说,是痛苦的回忆,但是对顾子城和冷铁虎来说,却是化解恩怨的良方。 苏遇等母亲回屋睡下,悄悄溜出白玉书院。 夜晚的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今天打了胜仗,很多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要去找冷铁虎,把真相告诉他。 他知道虽然时间不早了,但是对于银枪会来说,这个夜晚怎么能白白浪费呢? 不仅打了胜仗,受了嘉奖,还缴获武器,怎么着也得好好庆贺一番。 不出所料,苏遇来到文昌宫时,院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将整个文昌宫照亮。 围着篝火,有十几张桌子,摆着酒菜,银枪会的会众正在大吃大喝。 苏遇在院子里找了好几圈,没有发现冷铁虎的影子。 他知道,铁虎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他能去哪儿呢? 苏遇又在大殿和厢房找了一遍,依然没有看见铁虎。 他不想去问石大柱。因为石大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满嘴酒气地站在桌边给兄弟们吹嘘战功呢? 他也不想去问胡大海,因为胡大海坐在大殿外的走廊下,靠着柱子睡着了。 苏遇带着几分失望走出文昌宫的大门。 由于他在思考问题,没注意与前面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头戴斗笠,个头矮小。 “石小树,又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石小树摘下斗笠,面带微笑道:“今晚庆功,到处都热闹,我来混点吃的。” 苏遇把小树拉到一边,说:“你知道你二哥栋梁现在在哪儿吗?” “知道啊,他在省城读师范呢。”石小树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苏遇。 苏遇将那张照片交给小树:“看看吧,你的二哥已经去了广州,在黄埔军校当上军官了。” 小树接过照片看了看,“哇,穿上军装好精神啊。” 他很快就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雪妮姐吗?站在他旁边的是唐家二少爷吧。 他们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而且还在广东,还一起上军校?这照片是哪来的?” 苏遇说:“照片是最近刚来依云镇的总指挥捎回来的。他也是黄江县人,在广州黄埔军校见到了唐伟义和你二哥,才有这张照片。” “哦,原来是这样,铁虎哥的担心是多余的嘛。看来,顾子城没有撒谎,是唐伟义把雪妮姐带走了。” 听到这话,苏遇心里酸溜溜的。 苏遇问:“你见铁虎了吗?让他看看这张照片,所有误会都会解除。” “哎呀,不好,要出事。”石小树突然神色大变,“快走,快走,去晚了顾子城就没命了。” 苏遇不明白石小树是什么意思,看到小树拔腿向镇北跑去,他也跟着跑起来。 石小树自幼在山野间散养,跑起来飞快。苏遇自幼长在深宅大院,在这黑暗的街道上,他根本不敢放开跑。 “小侠,要去哪里,你等等我。” “快,去北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北门的城垛下面。 大门是关着的,地上坐着两个赤卫队员,像是睡着了。 他们身边的酒坛子倒了,旁边有装食物的提篮。估计这两位是喝多了。 “走,上去。”石小树前面带路,苏遇跟在后面,沿着台阶爬上城门二楼。 二楼的门楼里点着灯,一张桌子上有酒碗,一堆花生米,还有一支手枪。手枪握把处系着红绿相间的布条。 苏遇认得出来,那应该是顾子城的手枪。 可是,人呢? 小树和苏遇打开西侧的门,走上城楼外面的城墙。 苏遇听到有人在说话:“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 这是顾子城的声音。 “对付你这样的飞贼,就不能讲道义和规矩。” 这是冷铁虎的声音。 苏遇紧跟着小树,来到门楼西侧,只见顾子城被反手绑在一根柱子上,他的头顶上方有一把斧头深深地陷在柱子里。 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冷铁虎左手提着布袋,右手拿着斧头。 苏遇大喊一声:“冷铁虎,你妹妹找到了。” 铁虎扭头一看,是苏遇和小树。 “苏公子,不要过来。”冷铁虎说,“今天谁要是阻拦我报仇,我连他一起砍了。” 冷铁虎的这架式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铁了心了。 苏遇急切地说:“铁虎兄,误会了,你妹妹好好的活着,她在广州。” 冷铁虎将手里的斧头轻轻抛起,接住,再抛,再接住。 “又从哪里找来的谎言来骗人。今天,我谁也不信了。” “铁虎哥,你得相信我吧。”石小树喊了一声,“苏公子说的是对的,雪妮姐没死,她去了广东,我二哥跟他在一起。” 冷铁虎停下手中抛来抛去的斧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苏遇走过去,说:“依云镇新上任的总指挥是黄埔军校的,他是黄江县人,他在广州见到了石栋梁和你妹妹,还有唐伟义。” 说着,他把照片交给冷铁虎。 石小树从柱子上取下马灯,帮助照亮。 这一次,冷铁虎能相信吗? 第046章 兄弟释前嫌 冷铁虎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一时无法理解照片上的信息。 自从那天晚上,妹妹跟着吴老板出去唱戏,一别多日,再无下落。几番寻找,以为归天。 怎么,她竟然去了广东,还跟唐伟义站在一起,两人还拉着手。 这种有伤风化的事,她怎么做得出来呢? 她怎么能喜欢唐伟义这样的少爷呢? 她不知道哥哥在找她吗? 怎么就跟着人跑了呢? 为什么不传递一点消息回来呢? 铁虎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眼泪掉在照片上。 “铁虎哥,别难过,你应该高兴。雪妮姐跟了唐伟义不会吃亏的,你看她的笑,就知道她的日子并不差。” 石小树说的是实话,可这话听起来,让铁虎更难受。 在白玉书院经常羞辱他的唐伟义竟然成了自己的妹夫,这是怎么回事吗? “唉。”铁虎长叹了一口气,把照片还给苏遇。他从地上捡起斧头,朝着顾子城走去。 “你要干什么?铁虎兄。”苏遇喊道。 顾子城不知道他们看的是什么照片,只感觉冷铁虎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当他看到冷铁虎提着斧头一步步走近他时,他心里说,完了,死在这小子手里,太不值了。 “冷铁虎,你会为你的愚蠢行动后悔终生的!” 铁虎不说话,来到顾子城跟前,举起斧头。 顾子城眼睛没有闭,反倒睁得更大盯着铁虎,“老子作鬼也要记住你!” 冷铁虎一斧头砍下去,砍断了绕在顾子城身上的绳子。 然后将斧头扔在地上,噗通跪下,冲着顾子城磕了三个响头。 “顾大侠在上,受铁虎一拜,铁虎狗眼不识泰山,误会了大侠的英雄之举。恳请你原谅。愿杀愿剐,任凭处置。” 顾子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摸不着头脑。 苏遇把那张照片拿给顾子城。 顾子城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笑着扶起冷铁虎道, “年轻人,谁还不犯点错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铁虎说:“我生性愚钝,最恨别人骗我。此前之过,主要是因为自己心胸狭窄,义气用事。今后,还请顾大侠多多指教。” “不要再叫大侠,我现在是赤卫队的队长,暂时代理的,还要等苏兰做出调查结论还我清白,才能官复原职。”顾子城心头高兴。 “子城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大哥。今生今世,铁虎诚心待你,如有负兄,千刀万剐,五雷轰顶。” 冷铁虎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也下了狠心。 “兄弟,都是兄弟。既然事情搞清楚了,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如你也加入赤卫队吧。” 顾子城趁机做工作,这时机抓得好。 苏遇以为铁虎一定会答应的,可是铁虎却说: “感谢子城大哥信任,我确实想加入赤卫队,但是现在还不能。 我现在是银枪会的会员,我很反感银枪会的做法,早就想离开银枪会。可是,总舵主是我表哥。” “我也不喜欢银枪会。”石小树插嘴说,“一帮子混混。” 顾子城点点头说:“这个不勉强。革命不分先后,也不论在哪个组织。只要大家目标一致,为老百姓过好日子就是对的。” 冷铁虎说:“我要加入赤卫队,不能这样两手空空的去,一定要带上一份见面礼。请子城大哥给我点时间,定不会让你失望。” 顾子城抓住冷铁虎的胳膊,用力捏了捏说:“赤卫队不是水泊梁山,更不是银枪会,不需要什么投名状,只要有一颗火热的心,就够了。” “我还是先留在银枪会吧。” “也好。银枪会最近的表现不错,得到总指挥的嘉奖。以后都是革命同志,我们互通有无。” “顾大侠,我想加入赤卫队,能不能收下我。”石小树说。 顾子城摸了摸小树的头,说:“你还是娃娃,等你长大了,就收你加入赤卫队。” “我不小了,我能做许多事。放哨、翻墙、跟踪、爬树,我都会。” “呵,还会跟踪,你跟踪什么了?”顾子城笑着问。 石小树不好意思地揪了揪头发说: “顾大侠,顾队长,你别怪我,要怪就怪铁虎哥,是他让我盯着你的行踪。 今天晚上,银枪会聚众庆贺,赤卫队都在巡逻放哨, 我早就发现你一个人在北门城楼上,这才有了铁虎哥用手段擒住了你。” 顾子城双手插腰,装作生气地样子:“原来你是个小奸细啊!” 苏遇和冷铁虎都笑了。 顾子城说:“依云镇马上要组建儿童团,我推荐你做儿童团的团长!怎么样?团长可比队长官大得多哦。” 石小树问:“儿童团团长,有枪吗?” 顾子城说:“有,红缨枪。比他们银枪会的枪更漂亮。” “唉,我说的是真家伙。” “那就得靠自己从敌人手里夺了。” 冷铁虎转向苏遇深深地鞠躬道: “谢谢苏公子为我的事操心,还是那句话,苏家任何人任何时候有事,只要招呼一声,冷铁虎绝对义不容辞。” 苏遇连忙拱手道:“铁虎兄,别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了。我们精诚团结,一起做事。” “苏公子,不加入赤卫队吗?看看你三姐那作风,真是女中豪杰。”顾子城问。 “我,就不参加了。人各有志。我还没有想好。”苏遇道。 四人化解了积压在胸的怨气,都觉得心气很顺。 石小树找来四个碗,倒上酒,提议大家庆贺一番。 就在这时,镇中文昌宫方向升起一团焰火,颜色艳丽如同天女散花。 冷铁虎说:“这是银枪会在招集会众。我得马上回去了。” 苏遇化解了一道难题,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也愉快地回家了。 顾子城仍留在城门楼上,负责警戒。 石小树跟着铁虎来到文昌宫。 大门是闭着的,里面火光仍然很亮。门口站着三个银枪会的哨兵。 冷铁虎要进去时,被拦下。 “我是镇北分舵的冷铁虎。” 一个哨兵道:“等的就是你,拿下。” 另外两个哨兵迅速将铁虎按倒在地,捆了起来。 石小树一看情况不妙,撒鸭子就跑了。 第001章 楔子 苏挚跟老板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他甚至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苏挚是公司的业务骨干,工作成绩没得说。他攒了两年假,终于凑足30天,且瞅准了季节,准备单人单车自驾去西藏。 马上就要出发了,公司又给他派了活儿。老板让他去甘肃一个小县城出差,完成一项重要任务,需要两个月时间。 苏挚心心念念的自驾游筹备了好几年,万事俱备,只差一脚油门,他当然不愿再等一年。 他在楼梯间里连抽了两根烟,直到郁闷的心情稍稍舒缓之后,才回到办公室。 老板已在那里等着他。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老板居然让步了,同意他休假后再赴甘肃。 苏挚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并不觉得要感激谁。 他关好门窗走出办公室时,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苏挚,你能不能回家一趟,你爷爷……” 苏挚不等老爸说完,就急切地表态:“爸,最近我很忙,爷爷的百岁宴,你们热热闹闹地办就行了。等忙完这阵子,我回去陪爷爷好好住几天。” 他爸沉默了几秒,说:“你爷爷走了。” “什么?爷爷走了?”苏挚有点吃惊。爷爷过几天就满100岁,怎么就不坚持一下呢。 “苏挚,爷爷留下的遗嘱,涉及一笔巨款与你有关,需要你回来处理。” “爸,你是爷爷的唯一继承人,遗嘱怎么会扯上我呢?” “回来再细说吧,你爷爷还有个心愿,恐怕只有靠你帮他了。” 逝者为大。自驾游只能推迟。 苏挚坐飞机赶回家后才发现,处理爷爷的遗嘱远比想象的要麻烦。 在苏挚的记忆中,爷爷苏遇是个老革命,退休以后除了读书看报,就是写字散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挚尤其没有想到,平时省吃俭用的爷爷,竟然存下100万元。他曾听爷爷说过,要将所有积蓄作为特殊党费交给党组织。 但在前段时间,老爸又问起这笔钱能不能留给苏挚去创业,爷爷就答应了。虽然当时录了像,也有亲人在场,但这份口头遗嘱与此前的书面遗嘱相冲突。 苏家两代单传,没有兄弟姐妹,继承关系清晰明了。对于这笔巨款,苏挚虽然有点心动,但良知告诉他,还是按爷爷的真实意愿处理为好。 为了弄清楚爷爷到底是怎么想的,苏挚从老人的遗物中寻找线索。他发现了爷爷隐藏着的一个盒子,里面装满军功章、立功证书等,还有十几本手写的回忆录。 翻看那些凝结着爷爷心血的证章和文字,一个身经百战、九死一生的英雄形象在苏挚的脑海中立了起来。 爷爷在遗嘱里提到,最后的心愿是将骨灰撒到祁连山,他要陪伴牺牲在那里的战友。 苏挚突然想起,公司老板交给他的任务,正是去甘肃高泽县,帮助那里的红军革命纪念馆,把现存的文物资料进行影像化处理,以便更好的保存和研究。 高泽县,就在祁连山下。 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苏挚决定放弃假期和自驾游。处理完家事之后,他直奔甘肃。 河西走廊是爷爷曾经战斗流血的地方,在那里,苏挚接触到丰富的第一手史料。 爷爷苏遇和他们那一代人,在那个特殊年代所发生的事,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在苏挚的眼前。 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那是一个呼唤英雄的时代。 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那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