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情仙师,求双修》 与苞米棒子同归于尽(上) “你确定她能活?” “时光镜都已经被她摄尽灵力,成为凡物废铜,如若这般体质都扛不住地穴阴寒,我想我们可以放弃大计,直接下山安生种萝卜了。” “可听闻近来天下因她出现而灾象频现,萝卜不甚好种。” “诚然,我从来不是善变的人,但天意如此,人不可逆天……我们便应去养鱼。” ………… 混沌着思维,耳边不知是谁在低低浅浅玩笑交谈,声音不甚大,却足以清晰回绕方圆整片密闭空间。 对方所说每一句话都能刻印到脑海,明明没有睁眼,灵魂却似出窍一般,能将身边环境每一处俯视彻底。.info[] 周围地室不甚明亮,端端不过纵横十几米,布局亦是简单尽未掌灯,影影绰绰光晕连成一片昏暗。 地中心则是摆放着一口未曾描画的淳朴素棺,本质未雕,甚至可见其木质年轮生长痕,而棺木边,翩翩诡异伫立两人。 ………… 一人身形如海上礁石,坚硬,冰冷。 唇角挑着死气沉沉的弧度,乍看似在笑,却是细品越加使人倍觉奸诈。模糊一团的身影生来带有一股阴冷邪气,似乎只要在他身边,圈套与阴谋便可无处不在。 另一人与其并肩,身形辨不出男女老幼,只见血红色刺目的斗篷将其从头到脚完全罩起,右侧斗篷下,只余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白皙手掌小拇指处蜿蜒绽放着一朵墨黑图腾恶花。 之所以称为恶花,完全是因为那花心处并非嫣然花蕊,而是猛兽獠牙。 迷糊的灵魂,待到她凝神想要去细看那花瓣模样时,那人仿若察觉什么般倏然收手,冷笑一声,将周身一切都完美隐藏起来。 一霎动作,竟快到让人愕然。 “醒了?” 一句话不知出自他俩谁人之口,低沉的声音将将入耳,宛若催眠,她不甘张嘴似欲说什么,却是话未出口,只觉一阵强劲吸引力,撕扯迫使她进ru地中心素棺中。 棺盖自动闭合,周围霎时静谧起来,黑暗仿若来自恒古,细腻如绸封闭住这方空间每一寸,与世隔绝。 ………… 绵长不知天日的沉睡,脑海思维纠缠浑浑噩噩,眼前幻影叫嚣兜兜转转。 一会儿是自己升学的喜悦,亲朋欢呼同庆;一会儿又是自己生日聚会的喧闹,同学们年轻而疯狂的身影在闪烁霓虹下肆意摇摆;场景再转,身旁烛火瘟氤,最终视线聚焦在餐桌一颗打了蝴蝶结的苞米上…… 粉红色少女最爱的蝴蝶结,金黄诱人尽是成熟风韵的玉米粒,于是为了表示自己诚然喜欢这独具匠心的礼物,一口咬下……刹那,金光四射,转而,天地动摇。 她严重怀疑自己是被那颗丰满苞米噎死的。 姣是这种死法未免太失体统,有碍人格。 与苞米棒子同归于尽(下) 断断续续的画面片段在漫天翻飞的苞米粒中戛然而止,头痛欲裂,极想记起自己在咬下那口苞米之后结果如何,却是耳边唯有天地嗡鸣。 无措的灵魂宛若一叶在海上飘零的孤舟,最终耐不住墨黑狂涛骇浪的侵袭,破碎成片,沉下万丈深渊。 “啊!―――” 一声尖锐破空的呼喊,同时人影挥舞手臂抗拒挣扎,猛的弹坐起身。 “咚!” “嗷呜……!” 饱满的额头不其然撞上头顶一块坚硬实木,顷刻红肿起来。 一撞之下方才不甘心安生重新躺回三寸宽之地,试探扭动僵硬掉的脖颈同时视线瞄向四周,唯有黑暗绵延不尽。 鼻前是挥之不去的刺鼻闷呛气味,像是那种长年累月,被封在密闭空间之下化为腐朽的独特潮湿霉气,气流入体,敏感今非昔比的身子立即强烈抗拒呛咳起来。 “呕……” 一声干呕后勉强喘息顺气,片刻后,黑白分明的大眼已能逐渐适应眼前让人困惑的黑暗,却也正是在她辨别清眼前之景时,心底一凉。 ………… ………… “有没有人!?”呼喊声只闷响在方寸之间,听声勉强推测,少女迟钝半响,猛吸一口浑浊潮湿空气,忍不住怒骂“靠,居然让我与苞米棒子同归于尽!还把我给活生生葬了?你们这是辣手摧花,残害祖国未来栋梁!” 登时抗议叫嚣起来,同一时刻扬起拳头,狠狠砸向头顶厚重棺盖。(..info无弹窗广告) ‘咚!!―――’ ‘咚咚咚!!―――’ ‘嘭嘭嘭!!――吱嘎!……’ 却在少女义愤填膺即将抬脚上踢时,耳边蓦然响起一声棺木沉重开合声响,少女一悚,立即停下所有动作,瞪大水灵灵眼睛屏息凝听。 须勿辨别,除却棺盖自行摩擦开合声,寂静一方空间竟是半点声音也无。 “有,有没有人?” 清袅的试探询问空荡荡回响在墓室内,死寂针落可闻。 棺盖完全开启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不知自哪吹来一阵阴风,少女一悚,届时双臂环胸汗毛乍起。 “这,这是我的坟墓吧?” 静默。 “没人回答,那我就当自己是户主啦……” ―――既然我是这的老大,那便没必要畏首畏尾! 做好心理建设,少女这才鼓足勇气吸气,双手颤抖扶着厚重棺壁,缓缓坐起身来。 ‘嗒嗒嗒……!’ 也正是在少女完全坐直身体那一刻,幽冷闭塞的墓穴登时开关轻响,幽光大放。 “呀!”少女一惊,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祷告般絮叨道“姑娘我做好事成绩虽说参差到让人惨不忍睹,但好歹也算是有功一笔,再怎么说也开解过轻生之人,辅佐他正式走上人妖星光大道;我可真是善良呐,我……” “哧……” 却在少女正欲举例出更多实证时,身后,蓦然传来低沉死气笑声。 挖他祖坟 “谁!” “……”对方反而缄默起来,那一笑逐渐消散在墓室中,余音不留,仿佛从未发生。 “有人在那,我明明,我看见你了!”信口胡言,少女吞咽下口水扭头看向背后―――朦胧光晕一片。 借着墙壁上镶嵌微光惨淡的夜明珠来看,这棺木不过一丈开外,便有一面一人半高的铜镜。 铜镜边沿雕花斑驳已见裂痕,然其镜面尚能清晰映出周围景物,铜镜正对棺顶,以至于少女一回眸,便能借着幽幽夜明珠光,看到镜中异常的自己。 “这!……” 本是耐着性子,勉强留发数年齐肩,而今竟倒退回十一二岁短发齐耳模样! 遍身更是细白异常滑腻,却结有大片血痂,以至于眼下她一旦举手投足动作幅度过大,便立即会发出血痂断碎轻响。 方才是被周围的环境吸引去大部分注意力,过于关注周围故而忽略了自己本身,而今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处境太不正常。 未着寸缕,遍身暗红血液,便是连头顶发梢都凝固着异样刺目褐色,这感觉,正像是刚刚自血池中打捞出来,而后血液被风干在自己身体上结痂一般。 难受,更多则是诡异。 对镜哑然,少女迟钝抬手摸摸自己手臂,脖颈,垂眸又看向自己所幸完好齐全的下半身,须勿放松一声长叹。 “原来这血不是老子的啊,呼!……险些将老子xiong部吓小一圈!” ………… “呵呵。” “谁?!” 又是方才那低笑声,不过这次更为真实,真实的仿佛近在耳边,不过咫尺。 少女届时竖起汗毛来,双手环在胸前遮羞,如猫灵动大眼警惕瞄向四周。 眼风一转,但见墓室纵横不过三丈,室内布局干净到除却自己身下这棺木,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便是对面那破损的铜镜。 于是瞄了眼铜镜中赤条条的自己,意识到什么,羞怒啐骂道“是不是你偷了老子的衣服!” “嗯?” “靠!那可是限量香奈儿高仿!好吧,看在你也是个有眼光的贼子份上。”少女大眼狡黠一转,故作宽容道“只要你将衣服还我,并且把我安全护送出去,我便既往不咎。”顿了顿,忙不迭承诺补充“我这女汉子从来大肚能容,你不用担心我反悔。” “真的?” 对方笑意未除,反而染上戏弄的味道,听得少女委实不快。 “真的!”于是干巴巴的应付声“骗你老子下辈子就投胎做王八。” “咳,此乃毒誓……既如此,我便姑且信你一信。”对方犹如高高在上,将一切尽数玩弄股掌中的天外王者,每吐一字都是漫不经心的力道,却又均是毋庸置疑的命令“你出门左转,前行百步。” 少女瞪眼“老子左右不分!” “此墓上设轮回阵,每三年方才开启一次,距离这次闭合时间还有一柱香,姑娘若是……” “靠!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设计的这**墓门,我挖他祖坟!!” 一声怒骂余音未落,人影已顷刻奔到铜镜之后,夺门而出。 守墓人 一口气跑出狭小墓室刹那,眼前一切登时豁然开朗。 一颗颗人头大小夜明珠镶嵌于白玉墙壁之中,明显比方才墓室奢华精致许多。 墓室空间布局隐约见方,依旧没有太多装饰,地中央位置乃是一口剔透晶莹的紫水晶棺。 夜明珠幽光下,水晶棺极致奢侈瑰丽,然令人奇怪的是,棺内空荡荡了无人影。 棺前则有一块白玉墓碑,碑上雕刻字迹犹如鲜血染就,生僻而晦涩。 少女眯眼去瞧,连猜带蒙,顺着排序去念―――“风渊,武歌贵妃之……” “……之墓。” 有人代替她将最后两字念完。.info 空荡荡的声音突兀回绕墓室,自四面八方包拢过来,一时间竟辨不出具体来源。 “是人是鬼!要是男人,有种你就出来!” “若是个女鬼呢?” “那……”少女哽了哽“你个不要脸的!要是女鬼,有胸你就出来!!” 为寻那声音来源,少女围绕墓室转悠两圈,并未发现稀奇人影。 视线一转,重新注意到那水晶棺上。 普通棺木上都是上绘二十四孝图,可这紫水晶棺,却是左边一只翱翔九天的神凤,右边一只吞云吐雾的五爪游龙,二者相互呼应栩栩如生,犹如追逐……是何道理? ………… “左边耳室内有一些珍贵陪葬明器,我家主人吩咐你拿去一些换钱谋生。” 却在少女对着棺木刻画疑惑,屈指试图抠棺上金粉时,其身后正墓石门缓缓开启,继而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脚步声。 少女一惊,慌张转身间不甚将一边凤凰突出眼睛蹭下,玉珠‘叮’一声清脆落地。 “靠!要不要这么脆弱!” 心底咒骂同时为掩罪证,一脚将玉珠踢到墙角,自己则转而藏身于水晶棺之后,双手扒着棺壁,探出半颗脑袋举目去瞧。 石门边来者尤为年轻,几乎可谓少年模样,只单单右手执剑随意动作,便已美貌近妖邪。 一身复古锦绣墨黑衣袍,半长发丝零碎齐耳,唯有后颈处一缕乌发最长,直至腰际,发尾诡异由黑转白。 “你是?”迟疑“人类?” “……”少年不耐烦偏头,她这才得以看清对方右耳,眯眼细数,由上到下整整七个耳洞。 每个耳洞上都有一枚不知是何材质的耳圈,共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少年一动,右耳宛若霓虹生辉。 好俊的少年! 少女心底登时一声惊呼,同时忍不住掰指头算计―――若是把他抓回去卖给同学那帮色女,摸下小手人民币十块,摸下小脸五十块,摸下……视线一扫冷艳少年下半身…… 翡翠!打住打住!你邪恶了,恶鬼退散,退散!! ―――――――――――――――――――――――― ―――――――――――――――――――――――― ps:《魅心计:训奴成妃》姐妹文,喜欢滴表拘束,筒子们,尽情留言**起来八…… 未着寸缕滴女银 少年冷峻睨视一眼少女―――了无衣物蔽体,剔透水晶棺更是丝毫没有遮掩效果,反而折射出徐徐光华,将她衬托越加娇俏玲珑……这样青涩的人,也不知道主人能否满意。 “叫什么名字。”明明是询问句却用着陈述的语气,又偏生给人自然融洽之感,仿佛一切理应如此。 少女狐疑,朗声乖巧答话“翡翠!” “姓氏。” “我……其实我父母是贩卖古玩的,我爸爸很喜欢翡翠玉石,所以……” “我问的是你姓氏,回答我。”干练的声音。 “我……”翡翠羞赧习惯性想要做扯衣角动作,却转而发现自己未着寸缕,于是探出去的指尖改为曲起挠了挠大腿,不情不愿干巴巴答道“贾。.info[]” “假翡翠是么?” ………… 这人衣着甚是古怪,性格亦是沉寂到令人心惊,他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好笑吗?居然还是如此坚硬如冰模样。 翡翠眯眼,单手扒在水晶棺壁上缓缓收紧“这是哪?你又是谁?” “西皇陵贵妃墓,我是这里的守墓人。” 果然,不是在自己所知的世界了。 既来之则安之,努力压下心底的慌张与无措,眼下打探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才是要紧。翡翠吞下口水眼珠一转“方才那与我隔空对话的人是你?” “是我家主人。” “他是做什么的?” “知道的太多则会性命不保,还要继续问?” 少年不愿再与翡翠多言,只垂头将自己腰间翠玉取下,以指代笔,强行用内力包裹指尖,在玉坠上几笔勾画。 片刻后,少年扬手,翡翠但见一方剔透美玉向自己当空抛来。 下意识抬手接住,摊开掌心来看,玉上可见清晰字迹划痕―――假翡翠,013。 唇角不禁抽了抽。 抬手垫了垫玉坠本质,温润微凉,真货……虽然上面被少年败家的刻画上瑕疵,还错字,但玉质本身可换不少钱。 ………… “出墓之后一直向南,不出半个时辰便可看见烟火人迹,你走罢。” 居然放我走? 翡翠暗自一诧。 不由仔细谨慎打量对方。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风华正茂年纪,却一本正经说自己是守墓人,按理说,守墓者守的不都应该是枯燥的死人么?自己乍然在古墓中出现,他竟然连眉毛都未抬一下,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对方年纪虽轻,却给自己一种异常成熟神秘的感觉,倘若自己想要查明事情原委借机回到二十一世纪去,想是还要从他入手。 翡翠有意一试,隔着水晶棺,露出半截白嫩手臂来“这位小哥,你看我未着寸缕,该如何离开?” ―――――――――――――――――― 古画 少年慢悠悠抬眼,冰凉看向翡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摆设物件,与这墓中一枚夜明珠无异。 “这里并无过多选择。”少爷折身消失片刻,须勿后归来时,手上则多出一叠整齐衣物。 衣服凌空抛过,翡翠下意识接住,只觉指尖一凉。 ――――这是他的? 翡翠狐疑。 手上锦绣微凉,却并不潮湿,可见并非长时间堆放在墓室内……随身带来,难道他早有准备? “你是不是早有预谋看光我?” “后退。”少年右手扶着墓室墙壁,命令性向翡翠扬起如锥尖细下巴尖。 翡翠拧眉,抱着衣物迟疑向身后墙壁退去一步。 “再退。” “我为什么要听……啊!―――” 质疑尚未出口,耳边“啪嗒”一声轻响之后翡翠但觉身体一轻,继而下滑进无尽的深渊。 像是一条事先早已设计好的甬道,类似滑梯的轨迹,一路向下,了无天日…… “啊!!―――” “啪――!!” 参杂着惊慌无措,亦或者只是一种单纯的发泄尖叫声一路延伸到底,半盏茶时间后,翡翠陡觉身下一空,继而身体“噗通”一声,狼狈趴到地上。 “嗯哼……”一声痛呼,翡翠清晰记得自己摔倒前,那少年细长的指尖,按下墙壁一块凸起,似是开关。 “你爸爸奶奶个熊的!” 身体与甬道石砖相互摩擦已然多处破皮渗血,一阵阵火辣疼痛包围周身,一时间翡翠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里痛,脖子酸,手臂酸,便是连指头都难以抬起一根。 周身各处虽无大伤,但被摔七荤八素的翡翠依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咬牙“呸呸”两声吐掉口中的尘土,干脆就势趴在地上不起来。 “你母亲的!小子,你若是哪天载到姑奶奶手里,我定要找十几个彪悍大妈废了你!我发誓我……咦?” ………… 眼皮微微抬起,眼风不经意一转,却见自己身前是一面石门。 回头再惊疑私下寻找,方才使自己一路下滑至此的甬道,已然不知去向,取而代之乃是一大片平滑冰凉地砖,地砖一直向外绵延而去,似是通向少年所说南方有人迹处。 翡翠惊疑,重新看向石门,顿时一诧。 ………… 与其说眼前这是一座石门与墙壁,到不如说是浮雕刻画来的更为贴切。 墙壁上有人物彩绘,栩栩如生变换万千,恢弘细腻类似清明上河图之感,不过场景倒像是在叙事,最后故事收尾处,是一女子风姿卓然秀丽剪影。 红衣银发,其身侧是株枯死衰败桃花树,女子踮脚去折桃枝,微微侧脸…… ―――――――――――――――――― 美人如斯 画面每一笔线条都是尤为细腻,色彩鲜明。三千银发随风而舞,便是连衣带飞扬的弧度都如此精细自然,然,令人奇怪的是,如此用心的彩绘石雕……却是独独没有脸。 下颚的线条完美而流畅,其五官,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是因岁月的消磨,还是刻意的遗落。 由这女子折花身形,微微探出的素手来看,纵然此画容颜未雕,便也可略略猜出,她定是极美的。 莫不是这女子长得太过妖艳,那画师刻匠怕遗祸世间,所以不曾点睛? “呵,真美。” 出于好奇,翡翠扶着石门咬牙站起身来,伸出指尖,踮脚摸了摸那女子空白五官处,霎时,心底一阵异样情愫划过。 陌生而熟悉,明明想要亲近,却分明的抗拒。 她厌恶这种感觉。 像是,命运的轨迹,不可摆脱的味道。 ………… “奇怪。” 指尖最终停止到下颚处,犹自凝眉嘀咕一声。 “空白的,空白的……” 反反复复的摩挲,明明抗拒着,却舍不得离开。 “你的空缺,经过经年洗练,是否在等待我的添补?” 翡翠一时失了神,不知怎的,竟是思绪恍惚,眯起眼睛,就着自己磨破渗血的指尖,歪歪扭扭在那石雕面颊上,画出一副眉眼来。 她自幼灵气逼人甚善美工,曾经在二十一世纪的理想,便是成为一位看遍天下裸男的画家。 是以纵然指尖无笔,合着自己的鲜血,画出的眉目依旧是一番标准模样。 不过……她生性好动,喜笑,眼尾收笔处,自然而然带上笑纹,微微上挑起来,泛了三分盎然桃色。 娇媚,趁着一身清冷衣着,却不多情。 浮雕周身的清冷,却生生被安上这样一双调皮的眼睛。 眼角眉梢,绘画倒是精致细腻的,但怎奈何放在这如仙身姿上,硬是生出不伦不类之感。 这是谁,落寞孤独的身影?又是谁,雀跃不能自己的笑意嫣然? ………… 静默半响,翡翠咬唇缓缓回神,看着石门上画作发呆。 真真,败笔。 平生自以为画过美人无数,便是连正经阳刚肌肉男都能画出人妖气质来,可今日…… 心底不知为何薄怒,暗暗啐了一声。 翡翠,让你手欠! 抬手匆匆想将眉眼抹去,却又,舍不得。 毕竟每一笔,都倾注了自己指尖的鲜血与心口翻涌的热潮。 不知为何而来,因何而去…… 刹那,福至心灵,脑海空明清醒起来。 “罢了,我是何其女宰相的人?肚子里简直能放宇宙飞船,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平复半响呼吸,到底孩子心性,转而收回指尖挑起眉梢来。 黑吃黑这职业 开盘即接连失手,角落光线昏暗拥挤气氛下,人群数双眼睛盯着桌面色子叫喊大点小点时,已然看出端倪多时的少年抿唇,当下看准时机抬手‘啪’一声拍响桌面。(..info好看的小说) “这位仁兄,开赌场也是要有职业操守的吧?你叫这些手下如此频繁抽老千,会不会太不道德啊?” 纤指带着训斥的架势对控盘人指指点点,对方被一身孩童打扮的少年揭穿,三角眼一瞪,届时恼羞成怒竖起眉毛来。 “小毛孩在这乱嚷嚷什么?赶紧回家吃饭去!” “我这是在为人民大众主持公道啊,你那色子里明明是注了水银,作弊太明显不是?尽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我都快要将娶媳妇儿的钱赔光了……” 说道“娶媳妇”三个字时分明悲鸣拔高了音量,同时黑白分明大眼中有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算计滑过,狡黠鬼精模样,不正是前几日刚刚离开古墓的翡翠? “废话多,来人!给我把他解决掉!” 对面控盘人宽厚大掌‘啪’一拍赌桌,桌面色子颤了三颤同时,其身后隐匿在人群中打手登时蜂拥而出。 “靠!” 翡翠一声咒骂,原本是打算抽个老千,换点钱财去隔壁酒楼美美吃上一顿,却不想那控盘人也算是个高手,以至于自己缕缕失败,并且几度险些被抓现行。 为明哲保身,而今又调转了主意,打算揭穿他们诡计阴谋大大敲诈一笔……然,依照眼下情形来看,黑吃黑这职业不甚好做。 眼见打手凶神恶煞汇集将自己包围,翡翠自知逃跑不及,唯有捏着嗓子干巴巴站在地面赔笑“那个啥,我是玩笑来着,玩笑多好啊?您看将将那紧张气氛,必要时候是需要有人来娱乐一下的,呵呵,娱乐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少废话,给我打!” 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像翡翠这般刚下赌场愣头青死在棍棒之下,眼见对方打手逼近,自知捞财无妄,翡翠咬牙干脆一声夸张叫喊,声东击西向赌场内里间冲去…… 此一间赌场在外界看来不过精致装潢小巧二楼,然其真正布局却是设在地下,上下惯连一起足足五层之余,翡翠此番横冲直撞,本是打算绕到人群最拥挤负一层,而后兜回来自一楼窗子跃出去,却是计划周详,一圈跑下来用尽两盏茶时间,轰轰动动终于甩去身后尾追之人,伸手刚刚接触到窗边时,但见眼前白光一闪,继而手背刺痛一麻。 “shit!” 举目向白光来源处一望,但见二楼雅间处一抹艳丽衣袂闪过。 如血染就的锦绣艳红,刺目华贵到过分,只一眼,今生难忘怀。 “你爸爸的!暗地里搞偷袭算什么汉子!!” 抬手匆匆向二楼处比了比中指,翡翠抬起脸来。 明秀难描的小脸,一头干净齐耳短发,灵动如猫的大眼,顾盼间,神采又落进几人眼底心中? 好一朵烂桃花 龇牙咧嘴将手背上银针取下,翡翠瞪眼看向刺痛来源,愤愤“居然玩飞镖耍银针!浪费果然可耻!” 果断将银针揣入怀中,打算日后换钱。[..info超多好看小说] 身形一转,仗着自己身子单薄,重新向人群拥挤的门口冲去。 期间短袖一甩,小手一伸,果断顺便拽走一赌桌上粉红桌布。 此刻桌上中心正放着一瓷瓶桃花,而今因桌布被陡然抽走,霎时失衡倾倒,一声碎响后,只余四分五裂的尸体。 届时,周围泛起若有似无桃花水气来。 ………… “乖乖,原来开这赌场的是个**!” 低嗅一缕鼻前芳香,翡翠匆匆扫视一眼手中绘满春宫图的桌布,心思百转,迅速记下几个高难度女上男下动作留作后用,而后扬手向身后追捕之人面门扔去。 “你个……”那人抓下脸上桌布胡乱一看,老脸届时憋成猪肝色,当下怒发冲冠,指着翡翠一声中气十足“站住!” “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你当我傻啊?” 又随手匆忙推翻一桌赌局,踢倒两把椅子,成功为身后人制造路障之后,翡翠头也不回向门边扑去。 ………… ………… “嗯,他似乎说的有理。” “什么有理?” “那些笨蛋不论如何叫喊,他都不会为此停下脚步,如此呼喝,反而引人围观造成拥堵,且浪费体力。” 二楼雅阁前,正是方才翡翠见到红衣人影闪过之地,不知何时伫立两人,姿态悠闲,宛若观戏。 “你这太岁,终于碰到一个敢于在你头上动土之人了。” 一人低笑,雪衣广袖,左手手腕上环绕一尾淡黄草药叶编成链环,其身自带一股淡淡药香,纯而不重,雅而不淡。 他立在那,整体看来宛若临江之仙,但偏偏其眉宇间簌绕一抹未去红尘,让人仰慕同时忍不住想要叹息―――尘缘未净,非人非仙。 “的确难得。” 另一人比他所站位置微微靠前,侧颜依旧在关注着翡翠逃离的方向,远远而望,只见其红衣潋滟如火妖娆,三千墨发随意自然披散,垂垂流泻天涯。 “你说,他方才是不是想要敲诈我?” 白衣人额首“依照那拍桌子的手法技巧来看,的确如此。” “哦,可他还没有拿钱,便走了。” “你的意思是?” 红衣人薄唇噙笑,锦绣衣领**敞开大半,露出一片惹人联想细腻胸膛。自锁骨开始若有似无诱人的曲线缓缓延伸,胸膛、小腹……最终隐没在镶着红宝石的腰带之中。 “诚然,我并不喜欢欠人钱的感受。”本就偏于狭长的凤目此刻半眯,标准一副尚未睡醒慵懒散漫模样。不过眼底精光,并未因此而减少一分,反而愈加犀利起来。 打败你的是无鞋(上) 红衣男子手肘微微支撑上栏杆,身子前倾,三千墨发不逊遮住了半边妖治面庞,恰到好处掩住一抹似笑非笑,无端的妖异蛊人。 白衣人掩唇叹息“可怜的小东西。” “绀难,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在你开了这家赌场之后,在你赌场经常有人闹事,我必要为他们免费出诊的时候。” “看来你真是在师父面前隐藏太好,以至于世人均以为你是活佛菩萨。” “如你所知,那着实是个误会。”白衣男子敛目,俯视一楼不成模样混乱赌场一角,卧蚕眉微扬“你最心爱的桃花局被他给推翻了,并且,还顺便偷窥了你的……嗯,如何处置?” “失手折了我的桃花,自然,要如数赔偿。” ………… “阿嚏!!” 时值响午,初春天气尚不炎热亦不凉冷,翡翠一路横冲直撞间无端打了个喷嚏,莫名其妙揉了揉鼻尖,努力忽略脊背一抹恶寒,继续加快步伐。 此刻街头巷尾人来人往颇多,她期间不知撞倒多少人,拐过多少条小巷,身后赌坊之人依旧死追不放,这一度导致当翡翠再度冲上大街时,心底一阵比一阵纠结抽疼。(..info无弹窗广告) “电视里不是这样演的!”翡翠边跑边控诉“你们应该在追我几条街后便被甩掉,然后我机缘巧合路遇一位乞丐,或者一位不起眼的卖菜大妈……自此修成旷世奇功,行侠仗义独步天下!” “你小子脑子有问题!” “你!……妈呀!”呯——— 一个脚下不甚,本是想扭头继续几句辩驳的翡翠,登时以五体投地姿态华丽丽飞出,趴到地上,再难起来。 下巴尖都在抽搐着疼,也不知磕在地上流血了没有…… 抬起手摸摸捏捏,嗯……手太脏了,看不大出来,那便暂且当做是安全的好了。 ………… “看!天助我也,抓住他!!” 眼见猎物自行摔倒,赌场之人手持棍棒,冷笑将包围圈缩小,步步逼近。 这一刻,本是喧闹的街头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围观百姓自动自发空出一块地,转身退到几步开外安全地带。 眼见自己逃脱无妄,翡翠在心底高呼一声呜呼哀哉,本想死前效仿众多侠义之士,仰天大喊一声“我倒下,今后则会有千千万万个英雄站起来!”以此轰动一下群众效果。 却不想一时情急,舌头打结喊成“英雄我千千万万次倒下,依旧会再站起来!” “哧……你当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吗?” “我是说,是想说……咦?你是谁?”翡翠尴尬摸了摸下巴,顺着声音来源,视线一转,疑惑望向悠哉走进打手包围圈的少年。 —————————————————— 打败你的是无鞋(下) 来者锦衣玉带,一看便知是富家小公子,十二三岁尚是稚嫩模样,粉雕玉砌的小脸上一双杏核大眼兀自滴流流转,乍一看来尽是纯真无邪。 玉冠挽发缎带加身,少年自有一股**初成气韵,想是将来定会美艳无疆。 若说自古墓中见到的少年是美丽到妖邪,那么眼前这孩子,则是精致到耀眼。 “你……” “师父,想来是师兄他们又惹事了,您看这些打手。” 少年回头对身后兀自清润一声,同时小手随意一指周围黑衣赌场打手。后者竟均是畏首畏尾后退开去,活脱脱是见了家主的小羔羊模样。 “咦?”翡翠一诧,暗忖‘这少年好有魄力。拐回家里不仅养眼,还能辟邪!’ 心底有了主意,翡翠不禁搓手嘿嘿一笑:“这位小哥,有兴趣当男……” “师父,您快来瞧。”少年扭头向身后切切又唤一声。 最后“倌么?”两字生生哽在喉间,正欲开口诱huo少年的翡翠一时憋得老脸通红,心想人家家长在这,自己言语定要收敛婉转些。 便决定先做家长的工作,跟着伸长了脖子,顺着少年扭头方向望去。 须勿后,但见周围大汉低头无声让出一条路来。翡翠视线穿过人群疑惑遥遥眺望,刹那,哑然。 ………… 这一刻,恍然,天地皆寂,翡翠险些以为自己置身于梦中。 此情,此景,注定一朝相遇,不管日后多磨难,她依旧视为福泽信仰,并且永世不忘。 ………… 三千繁华,皆成背景。 来者仿佛来自水墨画中,白衣广袖,三千清风携袖里,及膝银丝仅用一根滚边玉带松松系拢,垂垂摇曳入人心。 眉宇皓皓如山巅昭雪,气质清冷胜仙,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慈悲弧度,仿若佛家净土千瓣莲花,圣洁到无挂无碍。 初见,翡翠竟不知该用如何辞藻描述眼前人。 仿佛,这世间但凡是他出现之地,不论何人都应主动褪色为背景,噤声,然后天地苍茫浩瀚,从混沌洪荒到今生一刻,从奈何彼岸到结界九重天,浩浩渺渺幻法繁花世界,唯有他负手立于天地间,兀自美丽到虚幻。 雪衣随风飞扬的弧。垂落到银河九天的发、完美犹如玉雕的指。 任何言语都形容不出他的美貌,任何凡世俗语附加到他身上,都是一种玷污。 ―――气韵淼淼似水,眉宇安详如佛。 这世界,都因他一抹浅笑而安然。 便是连向来恬噪的翡翠也噤了声,唯注视他一双眼。只觉那眸光纯和如水,乍看温暖,一望而无际;再细品,却了无波澜悲喜……生来注定清静凉寒。 ―――――――――――― 史上最狼狈的相遇 “仙?” 迟钝反应半响,翡翠一时恍惚,只觉漫天有彩霞流光,霞光之下,是他步履如清风,款款向自己踏梦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到他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一霎那,翡翠不可避免窒息,喉间顿紧。 “你是,神仙么?” 翡翠失神喃喃,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屏住呼吸,大眼一瞬不转仰望眼前之人。 平日的伶俐狡黠此刻统统消失不见,只见到他,她便开始不受控制丢盔弃甲……束手就擒,悄然做好一切臣服的准备。 只等他,一句话。 ………… ………… 霜衣宝华,眉目如画胜过世间一切色相,眼帘明明低垂饱含悲悯,气韵却高高在上任人仰望,任人膜拜。 许是被他周身气息所蛊惑,翡翠不觉伸出手去,拽住他冰凉一角衣袂。 周围届时接连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 “那个人,竟然敢摸他!” “孽障,玷污了仙子!” 有年纪老迈者,竟颤巍巍带头跪下……有尚在年幼的孩子,亦是懵懵懂懂跟着对那白衣仙子拜倒。(..info好看的小说) 不消片刻,满街小巷,站着的竟是寥寥无几人,静寂针落可闻。 头顶浩日当空,本该喧嚣闹热,可他的到来,却是掀起一片昭雪。 ………… 周围人都在望雪衣银发的他,而此刻他却看向地面跌倒的翡翠。 ―――这孩子倒是有趣。 冰巳浅笑,平日里倘若有人看见自己,莫说是直视,便是连大胆的遥望都甚是少见,而他?竟然直愣愣的望进自己眼底,并且…… 垂眸,瞧见衣摆下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不禁失笑。 “……” 静默,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劝他将手拿下。 视线再一转,分明瞧见他头顶还顶着嫩绿的菜叶,想这孩子尚不知晓,傻愣愣睁大乌黑眼睛望着自己,可见是个大意有趣的性子。 便抬了指,随手将那嫩绿拂去,顺便将其零乱的短发理了一理。 而翡翠垂眸瞧了瞧那地面鲜嫩鲜嫩的白菜叶,脸颊骤红。 一举,他无心,她有意。 命运的偶然转折,一世相遇,是在她最为狼狈无助的时候,他如福泽悠然降临。 ………… 这一刻,满街的人观望。 人群中心,有两人相互对视,一狼狈跌倒,一优雅而立;一敬慕而心动,一温和到漠然。 卑微碾做尘泥?高华伫立云端? ………… 后来,一世桃花幡然绽放衰败,她方才知,有些人,此生今世注定碰不到,得不到。 昔年后,为了追求到他,她咬牙经历人世千万曲折,努力过、欢喜过、伤心过、心死过。最后的最后,身在尘埃中遥望的翡翠终于明白,她与他,身份责任与苍生摆在那,差别犹如天堑,相隔云端,切勿相望。 史上最干脆的变性 “这可是当今风渊唯一一位身份特殊,不参朝政的亲王,又为西华城主―――东方冰巳么?” 沿街摊贩边,有几位经常游走江湖侠义之士,对白衣之人俯了俯身,而后好奇悄悄压着嗓子与身边人打听。 “许是,不然你以为这世上除却西华之主,还能有谁如此接近仙人气韵!” “听闻天下传言,西华乃是世上最神秘之地,便是连各国皇族都需礼让三分,并且只要将《西华宝录》修炼登峰造极,历代城主均是可以羽化飞升的。” “西华富可敌国又超然于世外,你瞧这城主,分明已经是仙了……” “只叹俗世所扰,为辅佐皇族被迫滞留成仙脚步……众生跪他,跪亲王,的确没错。” ………… ………… 有人偷偷的交谈,一边便有人默默的偷听,须勿后,唏嘘叹息低低连成一片。 这一刻翡翠只觉自己一切都看不到,听不到,唯一真实的,便是眼前的他,恍惚美丽如水月,又让人痴心妄想忍不住想要接近。 “你是……?”风渊的亲王,西华的城主? “可有受伤?”冰巳略略弯腰,向翡翠伸出一只完美如玉雕的手掌来“小徒顽劣,竟在帝都开放如此害人赌场,如今竟误伤公子,在下惭愧。” 霎时,翡翠只觉周围气场都为之清冷一荡,似乎随着他的接近而飘渺无碍起来。 他在说什么?翡翠竟是听得不甚清晰,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他手掌传递来点点温存。 在他碰触到自己手臂一瞬,翡翠已然觉得自己灵魂出窍,哑然张口,却半个字都不曾吐出。 抬眸,仿若受了蛊惑般,恍惚着神思对上那一双宛若飞雪的琉璃瞳…… 届时,山河永寂。 一双眸仿佛包罗了世间万象,慈悲而又孤高,犹如勘破幻法三千的在世佛陀,不着诸尘。 而在他对视她时,真正看进其瞳底时,本是漫不经心的琉璃瞳略略一诧,继而刹那拧成一抹复杂的华光,不过很快被他不动声色掩饰下去,再看时,只见满眼满瞳泠泠飞雪。 西华之主,望穿浮生,他看透了什么?又深藏了什么? 仿若一切尽未发生,又是那副无悲无喜模样,只略略一提,温和问了翡翠名字。 清寒声线如碎玉,袅袅兀自回荡在天地间。 翡翠失神,下意识答“贾翡翠。” 他黑如墨玉眸子微微一敛,悠长睫毛轻易掩下流转思绪。 再抬眼时,视线如水漫过翡翠零碎发顶,转而将温润的手掌向前递了递,似邀请。 “男儿?” “嗯?”翡翠一愣,“我是女……” 却见那双藏有飞雪的眸子刹那略紧,翡翠心头一滞,骤然收声答道“我是男儿!” 史上最凌乱的收徒 仓促之言不觉溜出,出卖自己理所当然,这般急切的扭曲事实,便是连她自己都为之一愣,继而开始前所未有的无措慌乱。 为何说谎? 似是一种潜意识思维,隐匿在灵魂中的第六感告诉她,今朝一旦袒露自己女子身份,此生今世,都莫想再见到他。 心底一瞬间胀涩起来,口中亦是无比闷苦,不知是因为自己担忧再看不见他,还是因为这一次初遇便结下的谎言。 “我真的是男子!”谎既已说出,不能回头,翡翠咬牙干脆站起身来,大脑恍惚空白间,伸手一指自己胯下“不信你摸!―――” 宏亮的嗓音,兀自回荡于空,余音经久回绕,不散。 一时间,百余众皆缄默。 唯有那一双摒弃尘埃的眸子淡淡安静看她,然后唇角温和半挑,明明没有任何言语,她却顿时自行愧隧起来,在他注视下,缓缓低头。 不能再看他,不敢再看他,生怕再多望一眼,自己会忍不住跪下,认错。 仿佛在这一双慈悲如佛的目光俯视下,一切罪恶都会被原谅,度化。 而她这个人灵魂虽说来自未来,却依然是只修为尚浅的小鬼,与他比不得气定神闲,道行高深。 “我……”却在翡翠觉得双脚发软,被抽干力气重新跌坐回地面时,耳边,蓦然低低浅浅传来他的征询。 霜华的眸子敛了敛,他思忖再三,纯和道“我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什,么?”翡翠霎时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而此刻,在场中不可置信的又何止她? ………… 收徒? “是仙呐,这是神仙来咱们皇城收弟子了么?” “是啊是啊,老天有眼,竟然派仙子下凡了!” “我家也有个孩子!我家二娃也很聪明啊上仙!上仙您行行好,将我家二娃也收去吧!” 街边不知是哪位妇女反应一声叫喊,而后一个正在抹鼻涕的五六岁男孩被当众推了出来。 “娘……” 那穿着藕荷色布衣的男孩回头巴巴望了望自己身后的娘亲,又看了看眼前纤尘不染的冰巳,似是出于敬畏,战栗后退一步,半响后小嘴一扁“哇”的哭了起来。 “我不要离开娘,呜呜,我想要和娘在一起……” “你个熊孩子!哭什么哭!”那妇人怯怯看了看冰巳,转脸狠狠剜了眼自家孩子,站起身来,装模作样拍打孩子两下,又连忙对冰巳弯腰赔笑“上仙,小孩子不懂事,他将来会有出息的,上仙您……” “我家孩子也是块料子啊!仙子便一并收走吧。” “我家也是,我家也是!!” 有人带头推荐自己孩子做仙门弟子,便立即有人附和跟风,以至于原本安静的大街小巷,顷刻轰动起来。 ―――――――――――――――――― ―――――――――――――――――― ps:公子巴巴望天,怎么木有收藏捏?怎么木有评论和咖啡捏?乃们这群坏银,呜…… 此一世红尘颠倒 无一不是望子成龙的家长,都急切想要将自家孩子送到仙子面前,想要一争高下拜入仙门。 “我东方冰巳曾立誓……” 琉璃瞳一转,俯视苍生,清冷声音不甚大,却足以清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本是喧闹的街头,霎时安静下来。 众多百姓无不干巴巴望着冰巳,等待下文。 “至今,在下已经收徒八人,如今只差一位关门弟子。” 宁静如水的声音明明温和,此刻听来,却轻易使人心生绝望。 “仙子的意思是?” “眼下收下这个孩子,在下立誓完满,便不再收徒。” “啊……” 周围届时响起一片唏嘘声,有父母的失望,有小孩子不懂事的欢呼,亦有人在一边看热闹幸灾乐祸。 一霎,世间冷暖人心百态,尽显无疑。 ………… “倒是你,可愿拜我为师?” 冰巳转眸,视线重新落到翡翠身上来,自然而然的眉眼慈悲,浑然不觉颠倒了红尘。 “我……”自是愿意的! 可应答卡在嗓子中,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或许是因紧张,或许是因激动,又或者是担忧,生怕日后自己身份暴露,那该如何面对他失望的脸? 此刻思绪混淆太多,脑海嗡鸣似要炸开,眼前金光乱窜,竟是与自己被苞米噎死场景相差无几。 翡翠!上一次被苞米噎死纯属意外!如今你再被自己紧张焦虑死,那岂不是太没品了点! “我……” 晕眩的身影,她在自己即将支撑不住倒地时,蓦然抽干了所有力气,视死如归喊了一声。 “我愿意!!―――” 我愿意…… 三个字无比响亮坚定袅袅回荡,翡翠仰头,得以看到街上一方狭隘天空―――周围酒楼高挂着灯笼的青铜屋脊,视线再往上,一只青鸟划过高空,留下残影清鸣,再往上……碧空如洗,青云悠悠,苍穹浩瀚无边际。 天边,那青鸟追逐的云朵洁白无瑕,真高,真远。 翡翠不觉伸出手去,似是想要触及,却是手臂将将抬起一半,眼前一黑,单薄的身形随之踉跄一晃,坠向大地。 眼见人影倾倒时,东方冰巳上前及时扶住她。 广袖犹携三千莲香,翡翠跌落,正躺在他臂弯。 这一刻,有丝丝缕缕白发自他肩头垂落下来,不其然划过她剔透的颊边,撩出一抹晕红。 低血糖晕眩只是一阵,翡翠很快清醒过来,睁眼意识到自己是在谁人胸怀,当即羞赧别开头去。 恰嗅鼻前一缕银发莲香,只觉清冷,淡薄。 那方怀,疏离中暗藏温厚,仙心玉骨之人,近在咫尺。 …………………… 三千银发绾成劫 “没事吧?”冰巳颦眉,隐有忧虑,抬手覆上翡翠的额。 “我愿意。” 她张着唇形,却南辕北辙傻笑对他如此说。 这一刻,似是交付出自己所有,倒在他怀中,纵然只为这一刻的温存,亦宁愿不惜一切沦陷自己。 “我愿意,做你弟子。”抬手扯住眼前白发一缕,绕于指尖,眉目深处,自有不能与他人相道的少女执拗。 此一见,便钟情。 “好。”他习惯性浅笑,却浑然不知这容颜深入她梦魂,最终与命运互相**索绕,盘错成劫。 她迷糊望着他的如画眉眼,喟叹“师父。” 两个字,是结束,亦是开始。 ………… ………… “无邪。” 冰巳侧脸向身边锦衣小少年呼唤一声,同时一手将翡翠揽在怀中,另一只手迅速搭上翡翠左腕,似欲为她把脉探病。 思维混沌的翡翠此刻骤然冷汗一惊! “师父!” 锦衣少年似是看不惯自家师父今日当街收徒,并且大庭广众之下怀抱一名叫花乞丐,当下剑眉颦起两步上前,一把将翡翠自冰巳怀中扯了出来。 将将一刻,他修长的指尖也不过刚搭上她的手腕。 翡翠长吁口气。 ………… “师父怎么能轻信陌生人之言?他说自己是男子便是男子了?天下皆知西华城主只收男徒,可我看这叫花子分明太女气!”说着便将翡翠左腕抓在掌心摸了摸,一脸认真探寻。 被饿长达两天两夜未曾进食的胃部开始泛疼,下意识,她蜷了身子,这才记起自己近来变卖的钱财已经用光,是因不想与那些乞丐争食,才来赌场试图捞些钱花。 却不想抽老千及诈骗计划悉数败露,误打误撞将,才见了他的面,转落少年的怀。 换言之,低血糖低血压的翡翠晕眩一阵,姣是思维清明,却依旧站不起身来―――完全是因饿极脱力所致。 瘫软的身子被少年抢抱过怀中,耳尖听着这少年与仙子冰巳对话,一颗本是稍稍放下的心,顷刻又提了起来。 “你……” 微微张眼看向少年,生怕他为自己把脉看出名堂,故而奋力挣扎将手腕向后缩了缩“我不要看病!” “哼,看不看岂是由你说了算!” 少年冷哼了声,反而更为迅速一把扣住翡翠左腕,拧起眉来。 “我……你放开!” 翡翠犹如炸毛的小猫,挣扎越加剧烈,全凭着残余蛮力挥动四肢,贝齿咬唇,几乎渗血。 “你害怕什么!我好心给你诊病,稍后也好为你配药而已。” 少年挑笑唇盼生花,明艳的杏核大眼算计微眯,看的翡翠心底没由的恐慌。 ―――若是被他把脉,发现自己女子身份便糟了! 一世圈套海棠 一时忧乱扰了思绪,于是扬起手臂来,不顾一切的想要挣扎起身,却是尖细的小手凭空一抓,不觉碰到什么,僵硬一瞬,惊慌定眼去瞧时,分明见少年白净的脖颈上横着一道血痕。[..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此刻少年微微偏着头,一副躲避的姿态。 几缕墨发自发冠中垂落出来,恰到好处遮住少年一脸阴郁。 想是……倘若他再躲慢一分,这血痕便要出现在脸上。 这精致若瓷的人儿,若是被自己兴起毁了容…… 翡翠一瑟,自知惹了祸端,呆呆的看着那一缕血痕,讪讪收手。 “你妒忌本少爷美貌是不是?” 少年转过脸来,一张白嫩小脸阴晴不定,声音极度压抑,杏核眼内阴霾毕现,分明预示着下一刻的爆发。 “我不是故意……” “蛇蝎!”少年望进翡翠瞳底,毫不掩饰的厌恶抗拒。 仿佛,她是这世上不该存在的污隧一般,犹如,抹布。 这样的目光翡翠生平来第一次见到,陌生而畏惧,而畏惧之余,更多则是抱憾。 只因这少年的执着,姣是被抓伤,亦是不忘自己最初使命,抬手,准确无误再度扣上翡翠致命的左腕。(..info无弹窗广告) 纤薄的肌肤,淡青的血管,枯瘦几乎只剩下一层皮骨的手腕中,有生命力,一下下在少年秀美的指尖下胆颤孱弱跳动。 一下,两下…… 如此频率,既轻而润,陌生。 ………… 这一刻,翡翠微微弯曲带血的指尖,不再挣扎,抬眸木讷望天的姿态,仿若一条即将窒息的鱼。 眼前,天依旧是那么蓝,碧空如洗,干净的似是在冷眼旁观。 前一刻,那还在逐云的青鸟,已然不复得见。 想是累极,明了登天之难,放弃了罢。 黑白分明的大眼,这一刻骤然,光彩顿失。 ………… ………… “哦?快要露馅了。” 小巷中,阴测测笑声兀自传来,冰冷,宛若来自黄泉九幽。 恰逢阳春,拐角处,一支海棠争艳蔓延出来,掩去阳光,在地面投下一块斑驳阴影。 而那稀疏的花阴上,此刻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黑衣掩去周身形态,伫立不动,宛若海上生根礁石。双臂悠闲抱胸的姿态堪比雕塑冰冷,唇角却偶尔邪气鲜活半勾,使人不禁毛骨悚然,以为他周身阴谋与圈套无处不在。 “你瞧,戏还未唱,便被人搅局。”修长却苍白的手指,兀自指了指无邪方向。 “未必如此。”其人身后,另一道叵测声音淡淡回应他。 此一刻,有风拂来,海棠骤落。 “那孩子真碍事,不如我们帮她一把?”阴冷而死气之人如此略略扬声,收回指尖,改为翻掌接住一片掉落嫣然残花。 如此乌龙 此一刻,有风拂来,海棠骤落。[..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孩子真碍事,不如我们帮她一把?”阴冷而死气之人如此略略扬声,收回指尖,改为抬手接住一片掉落嫣然残花。 灼灼其华的海棠花突兀躺在他苍白的掌心,形状凄美,与其手掌相互呼应,竟带着刺骨惊心的味道。 似是觉得厌烦,那人逐渐收手,握紧“我讨厌多余的人。”美丽的海棠被碾碎成汁,丢弃。 带了情绪的低哑声线,不同于那冷硬的身姿,竟是意外华丽动听。 ………… “大庭广众之下冒然出手,定会引起他注意,况且,那孩子又是他的弟子。” “啧。”似笑非笑的叹息“真是麻烦。” “倘若此事败露……”那叵测而神秘的声音一扬,继而染笑道“君上所说种萝卜……不,是养鱼的事?” “嗯。”沉思“我已经在城西包了一个水塘,日后或可一用。” “后路诚然重要。” 两道声音相互附和,不消片刻,沉寂下去。 沉默少顷,黑衣人似是觉得无趣,抬手,勾住头顶一枝妍丽海棠,折断。 一阵阴冷旋风自小巷倏然卷了起来,摧颤满枝海棠,树枝‘簌簌’作响疏影浮动同时,黑衣人松手,任凭海棠落地,碎成满目残花。 一时间,嫣然粉嫩自明净的半空,被迫坠向尘埃大地,断枝离根,残败不堪。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摧毁美好。”低笑。 “嗯?” “便如同对那异世无辜的孩子。”赞扬的指责。 “并非摧毁,而是成就。”胜券帷幄“她注定该归我门下。” “哦,我很期待那一天。” 须勿后,一黑一红身影在小型旋风中,袅袅消失。 徒留青砖地面,一枝篱落。 ………… ………… “不用再诊脉了。” 仿佛一切力气尽数被抽干,长久的窒息沉寂后,翡翠曲起指尖不再挣扎,便是连呼吸都觉得疲倦。 西华城主,冰雪之莲,这一道光,这丝温暖,注定不属于她吧。 与其无妄苦苦在泥沼中挣扎,倒不如在未彻底沦陷之前,看清事实。 “你放开我吧,其实我不是……” “师父!” 却在翡翠即将承认自己女子身份时,握着翡翠手腕的少年剑眉一皱,目光看似肃穆却又有三分躲闪,半晌,终于红着俏脸咬牙道: ――――“我不会把脉!” “……啊?” 翡翠语凝,骤然的山回路转使她不禁发愣。 这,算什么? ―――――――――――――――――――――――――― ―――――――――――――――――――――――――― ps:筒子们,郁卒的公子强烈呼吁!花花花花,咖啡咖啡咖啡,评论评论评论啊啊…… 双修可否代劳 这一刻翡翠顿觉灵台前所未有空明,连忙张开眼来,复活般匆忙道“我就说我是男子嘛,倘若是个姑娘家被你上下左右揉nie这么久,想是早已矫情哭泣,而你再看我!”说着主动挺起胸来,毫无愧色展现自己一马平川的胸bu“我不仅不怕你摸摸小手,更不怕你验我结实的六块胸肌!”忽然脑海灵光一现,想起昔日所见健身体育馆广告来,便又道“真正的货真价实,让你不得不惊喜到尖叫!” ………… 少年垂眸看了看翡翠,细腻的面皮不禁由青转白,由白转黑。 “哼哼。”翡翠私下悄悄弯起唇角,暗笑:与天斗与地斗,小子你万万不可与老娘拼下流! “你?”少年敏锐捕捉到翡翠眼底一抹奸计得逞光芒,思及什么,当下杏核眼一转,调整了嗓音,勾唇尽量平缓道“你将将说要我师父验你哪?” “当然是胯下!”翡翠得意扬脸。 “你这胸肌太过完美,我怕我一摸下去把持不住。”转而一笑,阴森森亮出一口小白牙“不如我们也验胯下!” ‘吧嗒――――’ 乍然,翡翠仿佛听见自己下巴落地的声音。.info ………… “当年师父让我同三师兄一起修习药理,无邪年幼,甚是厌烦那些晦涩难懂草药篇幅,便忽略了去,是以今日不能为你堂堂正正把脉,着实惭愧。”话虽如此说,翡翠却分明瞧见少年眼底,一抹深沉算计。 果然,稍顿片刻,他又一本正经复满面为难道:“师父冰清玉洁,自然不会插手凡俗之事,是以身份验于胯下……不如由弟子来代劳!” “师父什么事都能让你来代劳!?”翡翠登时倍感危机,瞪眼,打诨道“那将来师父娶师母双修抱娃娃,你是不是也能代劳!” “……”少年闻言白嫩的面皮霎时绷紧,目光恶狠狠盯着翡翠“说什么混账话!” 仿佛她出言不逊,玷污了神明一般。 “哪里是混账!”翡翠脖子一横“分明是你逾越在先!” “你!”少年语塞,继而满脸阴郁“的确,师父为长辈,其他事弟子不能插手,但今天,至于你……为了不让师父善意搭救遭到欺骗,我必要管上一管,倘若果真是误会,无邪自甘受罚!” 说着杏核大眼一眯,大义凛然抬起手来。 “啊―――你下流!” 翡翠眼见那修长模样初成少年手指向自己探来,当下顾不得许多,连忙双手一伸,交叉护住双腿间“这种地方焉能说摸便摸?万一吓坏了我小弟弟,日后不能人道怎么办!” ―――――――――――――――――――――― ―――――――――――――――――――――― 夭折的绣花针 少年白净面皮青了青,抬手捏了捏自己额角,沉痛道“我负责。.info” “呸!”翡翠极力抵着一阵阵饥肠辘辘晕眩,瞪眼炸毛“想得美,将来我娶媳妇儿岂能给你用!?” “谁说我要用你女人!” “啊?原来如此。”翡翠一诧,登时改为诚惶悲悯看他“小小少年郎,不想你竟是个弯的!”视线又一转少年下半身,纠结满面伤怀“这世上好男人本就甚少,女子已然举步维艰,却不想男子也要插上一脚。” 少年放弃扶额,彻底无语问苍天。 倒在少年怀中,翡翠僵硬着身子努力扮演了会儿挺尸,转念一想,自己这挺直如萝卜的造型正适合某人下手,便又匆忙蜷起身来,想尽办法护住下半身。 少年见翡翠焦头烂额蜷成虾子模样,起疑“怕露马脚么?何以不让我摸?” “我……” “若果真吓得不能人道,我找三师兄为你医治便是。” “后天修治哪及天生的!” “是不是天生,待我验证再说!” “你你你!……”双手死死掩着胯下,视死如归闭眼间翡翠脑海刹那灵光电闪,半是混沌,半是清明的思维迅速认知,这世上唯一能救自己的只有一种身份,便咬牙视死如归道“不要戳我痛楚!!”顿了顿,继而蓄满苍凉哭腔“其实,我与一般!” 少年扬起眉梢来“什么一般?” “你是弯的,而我……是阉人!总体来说,我们应是殊途同归。” “……”绯红迅速染上白净面皮,又迅速退去,少年黑眸闪过一抹复杂“阉人?”语气间明显带有两分鄙夷。 “呔。”翡翠暗在心底唾弃一声,不想这少年竟搞种族歧视! 便决定为第三类人博取些尊严,捏着嗓子,一派凄苦道“小人自幼家贫,弟弟急着上学……呃,是读书?哦,应该是考取功名……总之我便挥刀大义凛然自宫了!然后准备去皇宫应聘个铁饭碗太监职位,却不料那年那月那日,不知怎的此行人员爆满,其竞争激烈残酷,竟跟公务员有的一拼,是以小人便无奈跳槽,改为凄凄沿街乞讨。” 一边少年虽是听得似懂非懂,眸色却愈加沉暗起来“那你弟弟考上功名了么?” “嗯,后来村里闹了瘟疫,那孩子福薄,刚刚金榜题名,便殁了。” “果然是兄弟,竟跟你一样倒霉。” “我……”你才倒霉,你祖坟八辈子倒霉! 少年平静的陈述不禁使翡翠翻了白眼。 但转念一想,现在自己身为鱼肉,便应该有个垫板上鱼肉的敬业模样,姣是看此刻少年颦眉,已然不想再对自己下手。 遂咧了嘴,张口道“机会不容错过,此夭折的绣花针,你还摸不摸?” ………… 男人你是祸水 也正是少年犹豫间,周围议论声渐低,跟着寂静起来。 围观人群一双双眼睛或悲悯,或探寻看向翡翠,或翡翠的下半身,神色各不相同。 是因冰巳身份在此,众人不敢造次,便唯有暗暗眼神交流,你来我往,一时间,大街小巷皆是交织**眼风。 ………… 众所周知,西华城从来不收女弟子,呃……尚且不知收不收人妖。 “我怕扎手!” 少年看向翡翠所言夭折绣花针之地,果断背过手去,同时不着痕迹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info) ―――但凡是行医问药者,多少都有洁癖,这小少爷亦不例外。 扯着衣摆遮挡下身的指尖微松,翡翠悄然弯了眉眼。 这一刻,风轻云净。 一旁冰巳自始至终从未开口,只默默看着二人,轻轻柔柔的眸光,倒像是在宠溺着一对孩子。 “在地上坐着成何体统?还不起来。” 明明是斥责的话,偏生自他口中说出,温和到让人甘之若饴。 真恨不得伸手在他白衣如雪上抓出两道泥污手印,真恨不得,让那慈悲的眸光多责备俯视自己半晌。 翡翠抬头,水亮亮的眸子带着征询,一转不转看向清华如莲的他“师……”我可否拜你为师? ………… “依我与三师兄看,这位小师弟资质甚好。” 一声慵懒,兀自自人群后低低传来。 顺着声线蛊惑,翡翠举目去望,但见人群自动自发让出一条路,尽头,不紧不慢晃来一人。 之所以说是晃,完全是因此人走路至懒柔若无骨,恨不得抬脚两步便歇上一歇。 三千青丝不逊披散,顺滑如稠,嫣红衣领敞开大半,露出里面细长精致的锁骨,细腻胸膛,端的是一派风情万种,祸水倾国。 自人群外走到翡翠身前,旁人不过二十几步路程,此人硬生生给磨出半盏茶时间来。末了,还不忘走到街旁,依靠一边酒坊梁柱抱臂站定。 初次相见此人,真真旷世散漫轻浮。 以翡翠此刻半跌地面的造型角度,抬眸,视线刚好撞上男子腰间艳丽如血红宝石,色泽端正,质地圆滑,心喜,便眯眼细瞧一会儿……恍然,但觉瞳眸刺痛。 呔,好宝贝竟然被他镶嵌在腰带上,浪费可耻。 不觉撇了嘴,转眸,去看败家子究竟何等模样。 与此同时,对方视线犹如一张细密的网,亦正在上下打量她。 两厢视线交错,电光火石,各自思绪百般流转。 红衣、墨发、凤目、宝石……总结,这是一只张狂并且很富有的妖孽。翡翠眯眼。 灰衣、短发、满头满脸尘灰……总结,这是一个身材无料,尚不知公母的乞丐。男子勾唇。 他们是师徒? “姽婳……” 古雅碎玉一声自人群中悠悠传来,男子闻言抬眸,正好瞧见冰巳袖手立于不远处,当下敛了对翡翠展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怏怏来到人群中间。(..info好看的小说) 凤目左右瞧瞧周围无所依靠,便垂眸,勉强在冰巳身前站直,低声道“师父。” ………… 师父?他们,竟是师徒? 明显,在场中诧异的不仅翡翠。 倘若说眼前东方冰巳如一朵雪山之巅冰莲花,那眼前这只一步三摇晃的妖孽,便应是一朵诱人犯罪的罂粟。 并且这朵罂粟,是生长在血池中,日复一日逐夜,千年不见朝阳。 一朵花,清晰细腻的脉络上带着致命的罪恶诱huo,黑与红的交织,极端至刺眼。 两个人,相对而立,他一身妖治媚狂如剑直破九霄不知收敛,他如水温和包容天下悲悯一切众生。 如此气质反差之人,怎生会是师徒? ………… “都说西华富可敌国,云集天下至宝,依我看,这至宝,怕说的便是西华上一师八徒。各个风姿卓然,简直不是凡人。” “嘘,小心玷污了上仙。” ………… 翡翠耳尖微动,眼风悄悄瞧了那窃窃私语两人,又转了视线,再看姽婳,果觉妖治异常。 ………… “小乞丐,将将,你说自己是什么?” 修长指尖略点自己殷红唇角,红衣人凤目流转,眼波生来适合传情,看的翡翠一阵恍惚,便下意识的答“阉人。” “啧。”下一刻,他唇角微勾,凤目蓄满笑意,却南辕北辙道“师父这么喜欢你,怎么会不收你为徒呢?” 翡翠一愣。 他这话说的,极是耐人寻味。 倒像是,说服。 “师兄!你明明知道这一代西华真传不收女弟子,却为何……!” “无邪,你怎知他身份如何?”红衣美人含笑,眼风淡淡扫向无邪一眼指尖“你验了?”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眉梢一挑,翡翠却诧异发现,那先前还跋扈上天的少年无邪,届时战栗向后退去半步。 少年眉宇间的失措无法掩饰,像是自卫的小兽面对豺狼猛虎,想要反抗,却不得反抗。唯有咬唇,静默臣服站在一边。 翡翠察言观色看着周围一切,心底疑惑更甚———这红衣美人,便就如此可怕? 却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人虽美,然,叫蛇蝎。 ………… “师父,依我看,这小孩子甚好。”翡翠出神间,蛇蝎美人嫣然一笑,瞧着翡翠,认真评价道“呆头呆脑有趣的很,不如带回西华,供师兄弟们戏耍戏耍。” 对方操着一把动听胜过锦瑟声线,却说得翡翠脊骨一凉。 翡翠干巴巴眨眼,细品其余韵,总觉得对方这是在说———师父,我看这白菜长得颇好,恰逢城里那些恶鬼都在,买回去,蒸着煮着都能吃。 诡异的三角关系 如今身为白菜的翡翠自感甚危,抬头看了看买主,瞧着对方衣着光鲜,又对比扯了扯自己尘泥褶皱的衣角,便有些愤世妒俗,暗暗白了一眼。(..info好看的小说) “呵,真是个小刺猬,师兄不过逗逗你,竟然生气了?” 倒是那红衣蛇蝎美人眼尖,敏锐感应到翡翠盯他一眼,当下款款走上前来,矮身探手在翡翠脸上掐了一把,眯眼啧啧叹道“年轻就是好啊,瞧这肌肤,水水嫩嫩。” “姽婳,别闹了。” 正当翡翠苦不堪言,沾着尘埃的小脸被姽婳揉nie从圆到扁,从扁到方时,耳边,但听冰巳宛若天琴和鸣的声音。.info 翡翠心底长吁口气。 被唤作姽婳的蛇蝎美人应声回眸,站起身来施施然翘起细长兰花指,跟着颠倒众生一笑“师父,弟子以自己赌坊做担保啦,他是公……嗯,男的。” 对面冰巳不答话,只安然看他。一双琉璃瞳悲悯仿若来自恒古,轻易穿透了叛逆的灵魂“姽婳,你确定?” 他不问他原因,不问证据,只简单三个字———你确定? “弟子确定。”蛇蝎美人翘起的兰花指放下,流转的凤目转为看向翡翠,眉目风韵似笑非笑,端的是高深莫测非常。 后者被这眸光盯的发憷,鼓着被掐酸疼的腮帮子,双手支撑地面,果断向后挪了挪。 再转过头看向冰巳时,美人又是一片山花烂漫“师父。” 冰巳与其相对而立,并不急着应当。 碧空如洗下,长街人群皆寂,师徒两人端端对视,眸中兀自流转着旁人所辨不懂的光华。 “你看他对我美色都未曾流口水。”蛇蝎美人展眉,不过声线低低,须勿后,终像是败下阵来敛了笑意,缓缓垂下高傲的头颅“便将他带回西华吧。” 声音柔软,倒像央求。 这一刻,三千青丝随着他垂首的动作滑落,浓密柔亮如绸,恰到好处遮住那凤目中与其声音极为相反的幽深。 ………… “师兄你……为什么保他?” 无邪见姽婳宛若臣服认错般向冰巳垂头,当下惊的站出一步,指着翡翠怒道“这娘娘腔有什么好!?” “无邪!” 美人狭长眸子半眯,不动声色瞄向无邪,瞳底倏然划过一抹凌厉,后者本是还欲说什么的唇形,登时僵住,片刻后,终是改为不甘缄默。 前一刻刚刚踏出去一半的脚,默不作声收回间,无邪赌气剜了一眼尚不明了情况的翡翠。干脆眼不见为净,负手转身面朝墙壁。 ………… 对面酒坊的墙壁粉漆灰黑,映衬着少年锦绣身影,清晰的线条勾勒,竟像是在隐忍颤抖。看的翡翠一阵莫名。 ———————————— 怀柔政策 “老三刚刚为这位小公子把脉,他将将已经饿晕过去一次,不过地点是在弟子的赌坊里。姽婳平日里谨记师父教诲,是以看见幼小人群,便好心救他一救,结果这位小公子因没钱付账,便落荒逃了出来。师父也见到了。”修长指尖一指周围黑衣赌坊打手,面不改色继续胡言道“这些人都是来向这小公子追债的,我们一向实施怀柔政策,并未做什么过分事,对不对?” 最后“对不对”三个字尾音倏然上扬,看似轻缓的语气,却令那些膀大腰圆的大汉齐刷刷一颤,而后也不管听没听懂,连连附和点头。 “主人说的极是。” “对啊对啊,我们是在追这小公子索要饭钱而已,并无恶意。” “家主还好心救了小公子一命,将将还让三公子绀难为他把脉来着。” 三公子———绀难。 世上传言,西华城医术最杰出的弟子,极有可能继承未来大统之人,包括其寡淡与世无争的性子,都是与冰巳如出一辙。 这对师徒所说的话,世人如奉经纶。 “绀难?”从不说谎。 清华的眸子缓缓扫向红衣姽婳,无悲亦无喜。[..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迷茫中,翡翠下意识认为这对师徒有古怪,比如姽婳实际对冰巳并不是表面这般言听计从,比如冰巳对他无声的纵容,比如姽婳举手投足对在场众人的威慑…… 一身红衣,张扬刺眼,他明明没有任何言语,只干净慵懒立在那,在场一定范围的人,便开始不觉附和臣服向他。 倘若说大街小巷众人对冰巳恭敬,完全是出于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仰慕,那么对姽婳,则是一种畏惧———毋庸置疑,这是打压之下的被迫臣服。 这样的疑惑不禁使翡翠多看妖娆姽婳两眼,这一看,却发现他始终都在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以各样姿势,各种角度。 一种毛骨悚然被猎食者盯上的恶寒刹那自翡翠骨缝中升腾起来。不由黑眸大睁。 “呵……”姽婳见翡翠如此羔羊畏惧模样,心满意足笑出声来。 扭头,将粘在红唇上一缕墨发以二指撩开,眼波流转“师父,我看这小师弟可爱的紧。” 冰巳唇角笑意依旧纯和,不过冰凉无垢无染的眸子转为看向一脸期待又诚惶的翡翠,最终额首。 ………… 他,答应了? 这一刻,翡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姣是那额首的姿态,不过是一道几不可查的弧。 “居然,答应了?” 翡翠在一边满脸不可置信同时,她身侧锦衣无邪则是面朝墙壁,缓缓将拳头收起,其声不满积怒显而易见。 这小小精致少年,脾气倒是暴躁的很。翡翠以为对方要揍自己,届时警惕而望。 自此东方笑 “无邪?” 姽婳唇角噙笑,一脸友好宠溺来到无邪身边,修长食指微抬,微微刮了刮无邪鼻尖,迫使其转过身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快向小师弟打招呼。” 无邪明明不耐烦,却不敢反抗,瞧着翡翠,自鼻中冷冷哼了一声“师弟?”视线转向其平整的下半身,拳头握的更紧“亦或者,师妹?” “呃。”翡翠哽住,抬手抓了抓自己零碎短发,纠结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思忖半晌唯有软骨头道“那个,我这人好说话,你自便。” 无邪瞪眼,似因翡翠如此软弱妥协而差异。 ………… “既然姽婳为你证明身份,也恰好你这孩子乖巧甚合我心,不如……”冰巳见几个孩子僵持一时无言,适时缓和气氛,温声插进话来“拜师西华吧。” 翡翠一愣,待到反应过来冰巳这是同意自己拜师,连忙跪倒,以额触地“弟子谨听师上教诲。” 冰巳垂眸俯视身前一抹娇小恭谨,如莲眉宇越发怜爱“叫什么名字?” “翡翠。” “瑰宝玉石。”冰巳抬眸,望向浩瀚无尽苍穹“可是乞儿?” 翡翠抬手摸了摸自己鸟巢式发型,左右估摸着自己在这世界的确无依无靠,便点头“最近,手头有点紧,便改了行当……乞讨为生。” “日后拜到西华门下,可愿随我改姓东方?” “嗯?” 冰巳话锋转的太快,翡翠不禁愣住,抬头满目惊愕。 “小东西,师父在赐你姓氏呢,西华扬名千年,你是西华第九十四代关门弟子,如今再跟着师父姓东方,很有可能继承师父衣钵哦。” 耳边,低低浅浅传来姽婳类似诱huo的笑声。 翡翠听得一阵恍惚,又是迷茫,是因不大懂得古代这些拜师礼仪,以为必要改姓,便吸吸鼻子,只凭着直觉“咚咚咚”结实叩首三声,至诚道“弟子谢师父赐名。” 周围届时响起一片不大不小压低哄笑声。 ………… “小东西,你高兴的傻了是不是?师父刚刚只赐你姓氏,尚未取名。” 又是姽婳的声音。 翡翠转眼看他,迷惘。 “好了好了,别再如此幽怨盯着师兄瞧,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姽婳说着纤腰一拧,转为望向冰巳“师父您看,这小东西如此……”细长的指尖点了点眉梢,似在思考如何形容翡翠,却又,一时间找不到适合的字眼。 干净的短发,乌黑的大眼,委实称赞不出女子沉鱼落雁或男子英俊伟岸来,于是顿了顿,颦眉道“啧……长得很喜庆,不如就取名东方笑如何?” 长得很喜庆…… 古往今来,想是从未有人容貌被如此形容过。翡翠呕血,小嘴一撅,欲啐他,却不料此刻姽婳倏然察觉,刹那风华回眸。 顿惊,翡翠小嘴正撅成菊花状,时间仓促,表情一时定住无法收回…… 救赎 口水将吐未吐,翡翠一时无法,情急“咕嘟”一声吞入腹中,转为蹲在地上灰溜溜数蚂蚁。 一只蚂蚁,两只蚂蚁,三只蚂蚁……怎么长的这般小?跟姽婳一样讨厌,我一口吐沫淹死你! “啧,小师弟,你紧盯着地缝做什么?” 头顶华丽声线不阴不阳一句询问,翡翠知是姽婳,便头也不抬,干脆硬着头皮道“陶冶情操!” “呵……” 待到翡翠愤愤数到第二十三只时,枯燥乏味之际,头顶适时悠然传来冰巳古雅决断的声音。 “便唤东方笑吧。(..info好看的小说)” 翡翠愣住,弃了蚂蚁,下意识看了看姽婳,又看向冰巳,黑白分明大眼来回兜转。 他便纵容他到如此地步?关门弟子的名字都能代取,究竟为什么? “我……” “自此以后你便是我西华第九十四代关门弟子,东方笑。” 翡翠张唇,还欲继续说什么,却见对面冰巳缓缓向她伸出一只宛若白玉雕成的手掌来。 白衣广袖,像是邀请。 亦或,救赎。.info “师父?” 翡翠失了思维,只能凭借直觉,缓缓抬起沾满泥污的小手,递入那干净的手掌。 待到真正触到那纹理分明的掌心时,翡翠回神,垂眸瞧见自己藏有污垢泥土的指甲,白与黑鲜明的对比,登时自视愧隧,下意识惶恐抽回手来。 却被他及时安稳握住,手掌收起,含笑低低“不怕。” 她慌张,依旧别扭“师父?” “为师不嫌弃。” 在这谦和的怜爱下,翡翠敛了辩声,只不安垂眼,去看眼前交握的手。 师父的手型完美异常,指尖修长,指甲整齐,细瞧甚至可见淡粉半月,掌中温润安稳,似能挽救这个天下。 真美。 细细感受那自指尖传来从未有过的触感,便是连温度都让人感觉适中良好,正如其人,不会出现太过炽热灼人的情绪,亦不会给人冰冷凌人的印象。 他把温柔当习惯,这叫人,如何不**。 “师父。”翡翠弯了眉眼,抛却一切,只认真欢喜唤他,一遍又一遍,像是此生今世认定了这个人,情之切切。 “好孩子。” 冰巳缓缓收紧掌心,将翡翠的小手包裹,细致拿捏了力道,扶她起来。 这一刻,她抬眼恍惚对视那漆黑如点墨,包罗星辰的双眸,但觉失神。 起身,许是因由惯力焦急,有些崴脚,灰扑扑的身形不住一个趔趄。 冰巳忙伸出另一只手,跟着弯腰去搀扶她。 他矮身刹那,银发自肩头滑落,翡翠但觉有凉冷莲香扑鼻,一时满眼满心都是这抹霜白,像是受了蛊惑,眼前一抹极光掩了心志,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点起脚来,浑噩去亲吻他的眼皮。 诡异催促 轻触,她动作僵硬,而尽量柔软。.info ———这个人,融合了霜雪与白莲的味道。 待到双唇真正触到那眸子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因诧异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浅浅扫在下唇,像是天际一抹烟雾浮云,惹得她心尖泛起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 不知不觉的闭眼,世界逐渐沦陷为黑暗,所有感官都凝聚到她的唇上,他的眼帘上。 眼前漆黑的世界里仿流转过各色五彩缤纷的光,每一束光下都凝聚着异样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颤抖、惊慌、亦窃喜。 她感受到,他温和之下浅藏微凉,真实亦美如梦幻。 . “孽障!你在做什么!” 轰!———— 耳边骤然一声怒斥响起,宛若惊雷。 翡翠被震的一惊,蓦然张开眼来。 周围上百人,大大小小无数双眼睛,无不满目诧异盯着自己。 那眼神,既惶恐又充满嫌恶斥责,仿佛她玷污了供台上的神明。 而将将,少年中气十足一声怒吼,正是出自左手边的无邪。 翡翠抬脸,不明所以机械式扭头,但见那少年死死握拳,眦目欲裂,似乎,下一刻便要冲过来。 “我……” 做了什么? 刚刚心底倏然一阵异样划过,但觉有什么催促她如此做,一瞬连发梢都在鼓舞叫嚣,但睁开眼刹那,那感觉却霎时荡然无存。 她不禁犯起迷茫,继而慌张。 师父会不会以为自己冒犯了他?可那一瞬她不由自主,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解释?别人眼神与看法都不重要,可师父……! “师父!” 被冰巳握住的小手陡然攥紧,改为去扯白衣衣角,颤抖着,像是生怕失去什么。 “师父不要误会,翡翠……不不,东方笑只是……只一晃神……” 语无伦次的颠倒,大眼里清楚写满不安,甚至连刚刚他赐予自己的名字都搬了出来,生怕眼前人一个后悔,让自己万劫不复。 “师父,请相信我不是故意……” 毕竟年幼,慌不择路之下干脆“噗通”一声跪下,扬起小脸楚楚望着冰巳,看似单薄弱不禁风模样,却是小手攥着衣角力道之大,让人吃惊,执拗死都不肯放开。 雪白衣袂已然出现褶皱,加之她掌心因紧张溺出细汗,融合了污隧尘土,不其然揉出一片污黑。 无邪在一旁看的狠狠皱眉,极想一把将翡翠掀开,无情打进尘埃里。 却是一边姽婳抬手揽着他,凤目微转,看不清什么思绪变换,只余一脸高深。 这一刻,天幕泛蓝,明明大好时节,翡翠却无不感受压抑,燥闷,甚至快要窒息。 一时的恍惚,是受了谁的唆使与诱huo,竟然亵渎了仙子。 不可饶恕了么? 一切皆受 这一刻,天幕泛蓝,明明大好时节,翡翠却无不感受压抑,燥闷,甚至快要窒息。 “师父师父,求求您原谅我!弟子年纪尚幼,只是一时失了心神,我……” “起来吧。” “!?” “地上凉,起来罢。” 温和的手掌再度向她伸来,同时揉了揉她零碎的短发,眼角笑意不曾更改半分,倒像是在俯视一个调皮的孩子。 面对她的冒犯,他未怒,风轻云淡仿佛一切都未发生,广袖依然如雪,银发纤尘不沾。 “只,这样?” 翡翠发愣,呆呆看他。 前一刻,脑海有料想千万种情形,甚至以为他会厌弃自己,拂袖而去,却独独没有想到是不了了之的结果。 他看她,神情淡然的模样仿若高高在上勘破幻法三千的佛陀……一切皆受,无所不受。 宁淡之心,包容天下,唯有大爱,了无私情。 而多年后,翡翠方才明了,彼时他接纳重新扶起她,并非是原谅,而是从始至终未有怪罪。 自己在他眼中,与一粒沙一滴水无异。对一块顽石,所以从不会斤斤计较些什么。(..info) 这世上最可悲的,大抵便是恋上有心却无情之人。 后经年,翡翠也终于悟透明白,冰巳这样的人,自以为望穿秋水俯视了一切苍生,纵然你拿刀架在其脖颈,逼他爱你,他依然会眉宇染笑古井无波,只叹一声“笑儿,别闹。” 温柔的,一如往昔。 笑儿笑儿,日后他每每如此唤她,轻声浅语,她都有一种哭泣的冲动。 数以千夜的煎熬,真恨不得给他一场盛世凌辱,然则,不过是在造就他另一种升华。 恋上这般纤尘不染之人,她的万念俱灰,无人能理解。 ………… 而此时,天际轻云如他眉眼安详,翡翠真心以为,他是真心怜爱自己,于是诚惶诚恐感激,毫不犹豫“咚咚咚”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发力一次比一次狠,起身时,白嫩的肌肤已见赤红泛着血丝。 “这是做什么。” 冰巳抬指抚上被翡翠亲吻的右眼帘,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她红肿的额头,微责“日后跟在为师身边,切莫胡乱下跪,随意些便好。” 翡翠抬手揉了揉额头,羞赧“是。” 这一刻,他要求什么,她都答应。 “师父,收完徒了么?!该启程了。” 旁侧无邪终于得到了姽婳开赦,几步冲上前来,横在翡翠与冰巳之间。 离得近了,翡翠方才瞧清,这少年年纪虽小,却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头,并且此刻饱满的额头上,青筋凸起。 明显是在忍耐什么。 ———————————— 为谁生 翡翠自知自己有错在先,无颜面对无邪,遂尴尬摸了摸鼻尖,低头。 岂料自己手上溺出细汗,如今指尖往琼鼻上一搭,汗水与尘土混淆,届时在鼻梁上绘成一块泥污。 “笑儿。” 冰巳见翡翠宛若斑点狗滑稽模样,忍俊不禁,便顺其自然抬起拇指,动作轻缓为其将污垢拭去。 霜白广袖在眼前一晃而过,温润指尖触碰到她肌肤一瞬,翡翠登时哑然,举目且惊且喜看他“师父?” 看见冰巳墨玉眸中倒影狼狈的自己,翡翠自知失态严重,连忙揪起衣袖,慌乱蹭了蹭面皮。 “在回西华之前,想是要为笑儿置办一身衣裳。” 冰巳抬手揉了揉翡翠零乱短发,牵起她清瘦小手,继而举目眺望街边一圈,最终带其走进街末一家布行。 长长的帝都商业街此刻或站或跪挤满了人,数百双眼睛无声凝视着,白衣纤尘不染与娇小蓬头垢面,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映衬着苍穹浩日,渐行渐远。 毫无违和感,他们,是师徒。 ………… 经年之后,那醉卧冰榻违背天下,绝代风华的女子每每回忆此景,都会叹息一声“我不该相遇他。”届时唇盼妖媚化为七分苦涩,远比当年十成喜悦来的真切刺眼。 一滴心血朱砂泪,从相遇那一刻开始,从对视第一眼开始,纵使摆脱了六道轮回,依旧难逃那灼烫的命运。 自此翡翠不再是让人尴尬误会的假翡翠,而复姓东方,单字一笑。为西华而生,因冰巳而造。 ………… ………… “如今天下两大强国对立,四海小境皆臣服。风渊与月扶,地势南北相对,盛世空前繁荣,我们相遇的地方是帝都,实属风渊一界,而师父所掌控的西华,乃是天尽头极寒以西,不受制于任何诸国。传言世外仙境……所以小家伙,身为西华弟子,你身份是无比幸福自由的。” “嗯,总之总体说来,我们这里太平的很,是一个英雄生不逢时的时代?” 听姽婳大体分析阐述完西华种种特例后,东方笑坐在马车里,狠狠咬下一口白梨,眯眼咀嚼的摇头晃脑“负我报国丹心一片,可惜无用武之地啊无用武之地。” “怎么,你难道希望天下大乱不成?” 马车内空荡荡,唯有姽婳与东方笑两人,对立而坐显得空旷许多,于是姽婳满意额首,无比舒适躺下,霸占马车空间大半,将东方笑挤到小小角落中。 此刻不知怎的,可能侧卧觉累,姽婳又优雅伸着懒腰坐起身来,华丽的袍子随着他伸展的动作又哗啦啦倾落肩头,露出夺目胸膛一片,他倒是不以为意,只以指代梳将青丝梳理到身后,而后拿眼斜睨东方笑。 风渊亲王 东方笑瞪眼定定望着美人外泄的**,已是不能自己,如今又被姽婳微凉指尖抚过脸颊,登时张着嚼果子的小嘴忘记合上。 姽婳看着无奈,再度起身,抬手托起她下巴,命令道“闭嘴。” 东方笑眨眼,听话合上嘴巴。 “那咱们的师父是什么身份?”眼睁睁见姽婳将那残碎的果肉塞进自己红润檀口中,东方笑彻底失神,僵硬缓和半晌,方才游神无意识相问“为什么相遇时,我见满大街的人都跪师父?” “这你都不知道?”姽婳一脸嫌弃看向东方笑,抓而捏起一粒葡萄优雅剥皮吃下,这才不急不缓道“当今两国对立情况前所未有,咱们的师父,天下人为之赞颂膜拜的东方冰巳,亦是风渊举世无双的亲王。.info” “亲王?”东方笑倾身回过头来,许是动作过猛,手里捏着啃到一半的白梨,险些甩到姽婳脸上。 对面俊颜旋即黑了黑,凤目流转在东方笑与白梨指尖间,须勿后,果断抢过白梨,两口将半颗果子吞下。 看的东方笑一时忘记反应,唯有凭借直觉,结巴提示道“师兄,那,那是我吃剩的。” “我自然知道!”姽婳忍不住白眼,又一脸不耐烦摆手“倘若不是因担心你用果子毁了我花容月貌,不然你以为我会吃?” 东方笑闻言一看果盘,果然,再无梨子一样大的杀伤力水果,便释然。 “你我都是男子,口水而已,是我太过侨情了,师兄明智。”说着一抱拳,转了话题道“那师父……?” “当今风渊天下共有两位王爷,一位是摄政王司凌亦,一位便是我们的师父,东方冰巳。” “四师兄,你唬我。众所周知,当今风渊亲王乃是东方绝音,咱们师父名字却叫东方冰巳,当然,他们可能是兄弟亲戚,但……” “呵,是在装傻么?你究竟是不是风渊人?师父原名东方绝音,后来远离朝政,负责统治偌大西华,排名冰字辈,又是恰逢在巳时与上一任西华城主相遇,便取了这么个名扬天下的名讳……” “啊?哈哈。”东方笑略有尴尬挠头,暗叹险些露出无知狐狸尾巴,干巴巴笑了声“师兄,我逗你玩呢,我是想看你关不关心师父而已。” 对面姽婳重新侧卧回椅子,一手撑着头颅,并不揭穿她,只继续单手高深莫测剥葡萄。 “无邪自九岁起便跟在师父身边,对他老人家敬重的很,你……最好远离他。” 东方笑疑惑,虽不明了姽婳此话寓意为何,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瞧见他分明是在假寐,闭着眼睛看不见,便补上一声“知道了。” “师父为人喜静,日后修习上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 东方笑瞪大水灵灵的眼睛,静待下文,岂料半晌后脖子都已经僵掉的东方笑,只盼来车厢内回绕绵长韵律呼吸声。 他他他……居然睡着了!! 这只懒的像猪的妖孽! 猪妖! 圣地西华 铁皮包木的车轮一路吱呀旋转,抄近路碾过山间碎石,压过宽敞官道,途经几座喧闹小镇,最终走走停停来到天界以西,极寒西华。(..info无弹窗广告) 一干马车停在西华与俗世交界处枫林边,负责赶车的车夫领了钱便匆匆离开。 而下了马车之后,东方笑方才知晓,那车夫急着离开的原因。 眼前的世界,圣洁而孤冷。 抬手在眼前搭个凉棚,遮住部分强烈雪光反射,脑海唯一的认知便是———白。 皓雪似能绵延到世界尽头,连天接地,一片苍茫无涯。 再回眸去看身后,林间枫叶随风飒飒而舞,几缕细瘦落霞低压天际,染着红尘些许温暖粉红,将天际无声镀了一层灿烂金边。 而眼前不过仅仅几步之遥的地势变换,便已是另一个冰雪世界。 浩瀚天地被精准划分,甚至跨越了四时之错节,一半尚暖初春,一半至寒隆冬。 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怪异交错的季度? 东方疑惑拧起眉毛,两步踏入白雪皑皑西华境遇,抬手,接住一片自天飘零而下洁白,摊在掌心来看,无垢无染,六瓣洁白。 是雪。 从未见过,模样如此端庄宝象的雪花。 雪瓣剔透晶莹,菱角分明,近乎于普通雪花的一倍大,却偏生如此洁白讨巧。 不知,吃到嘴里是什么味道? 东方笑眯了眼睛,悄悄将那莹白雪花往嘴里送,耳边,但闻姽婳阐述的声音。 “传言,这西华城乃是千年前形成,最初本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后来有两位仙人在此斗法,其中一位战败,误将法宝遗落此地,自此西华**成冰原,并且距离那法宝跌落之地,方圆千里拔起山峦。” “这般神奇?”东方笑故作镇定附和相问时,雪花已经在其口腔徐徐化开……好凉。 “你看那。”顺着姽婳纤手所指,东方笑但见自己身后,西华地界与外界交接处,有淡淡一层如线寒霜。 “据说这便是当时那法宝自成的结界,一般人莫说跨过这霜寒线半步,即便是接近它三丈开外,便已经被彻底冻僵,血液闭塞而亡。” “冻死么?那我……?”刚刚还吃了一片雪花。 低眸看了看安然踏入结界的自己,提起衣摆,后退如兔子蹦跶出去,再蹦进来。 “师兄你又骗我。”撇嘴“你看,我明明没事。” “的确。”姽婳眉梢媚色如桃,笑意愈深“你身无半分修为,年纪尚幼,并且前阵子更是被饿脱力,可谓孱弱至极,可你却安然无恙跨了进来。”不觉得奇怪么? 姽婳这一番话说得委实又褒又贬,听得东方笑小脸渐黑,便扁嘴自我安慰一句“或许我是天生奇才。”回头看向身后将将下车,遍身霜华的冰巳,连忙展开笑颜求证“师父说是不是?” ………… 棒槌中的奇才 那白衣仙子尚未来及回答,便有一袭风雪雀跃飘来,剔透落满他肩头发梢。 “不论奇才与否,笑儿都是为师最疼爱的徒弟。”如玉雕成的嫡仙抬手将发梢雪沫拂去,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只见眉宇如水波柔柔荡开。 他说———最疼爱。 东方笑忍不住心间一暖,低头羞赧欲盖弥彰搅动衣摆。又蓦然想起这身锦绣乃是师父所送,忙心疼万般将褶皱重新拂开。 她这一番又揪又抚的动作,免不得引起姽婳注意,遂见那鲜艳欲滴红唇微掀,习惯性扬起浅弧,戏弄道“你是想把自己拧成麻花?嗯……要加点糖不?” “我!” “奇才与棒槌果然只差一步之遥。”未待东方笑抬眼剜他,姽婳便已靠拢过来,长臂一伸,极其自然搭到东方笑肩膀上“能来西华生存之人无不强者,小棒槌,唔……麻花,你日后也要在这强者之列了。” 东方笑扭开身子抗议“你才棒槌!”你全家都棒槌! “呵。”初生牛犊不怕虎,小东西竟敢顶撞自己。 姽婳抬手捏了捏东方笑鼻尖,漆黑如点墨的瞳仁里,悄然流淌着东方笑看不懂的异样纵容“好,你说是便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 ………… “好了,时辰不早,莫要再胡闹。” 身后冰巳抬眸见天际已日落沉半,遂牵起无邪小手,侧颜对姽婳吩咐道“笑儿这是第一次来西华,对此险峻地势不甚明了,姽婳,你身为长辈,当多照看点小师弟。” “那师父?”东方笑伸长了脖子,视线在无邪与冰巳交握的双手上停滞一瞬。小脸黯然。 “师父要先回城中预备要事,你脚程太慢。”姽婳抬手拽住东方笑后脖领,如拎鸡崽般强制提到自己身边,按住。 东方笑不甘,扭转身子挣扎要到冰巳身边。 “笑儿。” 正与姽婳别扭着,但见冰巳眉宇含笑,投递给她一道安抚的眼神。后者立即卸了厉刺夹起尾巴,乖乖扮小白兔缩到姽婳身边。 待到前方冰巳牵着无邪在前方走远,姽婳这才睨了眼东方笑,不阴不阳道“瞧,师父多疼你,唤你‘笑儿’呢。” “把手拿开,你那么重!” 东方笑抬手试图推了推姽婳压到自己肩上的大半身子,未有效果,郁卒。 想自己本是好不容易活到阳光明媚十八岁,正欲大展身手辣手摧花时……岂料这棺木中一觉醒来,愣是时光回朔七年,变成黄毛丫头模样。 白活,这七年真是白活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整的小身板,东方笑本就怨怼在心,如今又被姽婳欺压,愈加抑郁,盛怒之下便也顾不得后果,做了初来西华便悔恨终生的事。 ———————————————— 舔舐 扭头,对姽婳那盈玉白皙手腕狠狠咬下去,磨牙,继而口腔内渲染开一丝血腥。.info 浓郁的腥甜,血香横冲直撞刺激面部感官,东方笑一愣,登时僵住。 从未料到,眼前红衣妖孽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竟是细皮嫩肉如斯……她刚刚,不过发力五成而已。根据推测,也不过只是一道较深的牙印。 可他却…… 抬脸望向姽婳,顿觉愧疚难当“那个,我不是故意,其实……” “呵,小东西。”姽婳将搭在东方笑肩膀上手臂撤开,直立起身,曲指拂去腕上血珠凝视牙印半响,方才慢悠悠睇视东方笑,阴测道“你可真是惹毛了我。.info[]” 邪佞唇角半勾,纵然恐吓之语,亦有别样婉转风情。不过与那副天籁嗓音极不相称的是,凤目敛下一瞬,杀机露显。 他这一生,迄今为止,还尚未有人使其流血半分。这样的高傲,容不得她人来亵渎。 “敢咬我,嗯?” 修长二指惩罚性捏住她小巧下颚,摇了摇,许是因动作过大,以至于使东方笑唇角那粒血珠带着三分妖艳颤抖,跌落。 抬掌,接住那滴殷红,眼**转,悄然染上三分深邃。 ………… “师,师兄?” 东方笑克制着颚骨碎裂感抬头,并未错过那墨玉眸低一霎凛冽。 口腔中淡淡的血腥味尚未散开,一切无不敏感提醒着她,她一时发疯咬了这性情反复无常的妖孽,并且如此行径,极有可能导致自己暴尸荒野。 “师兄,我错……唔!” 犹自犯懵踟蹰措辞间,眼前人倏然抬头凑近,唇角噙着她看不懂的诡笑,薄唇肆意压来。 不轻不重的力道,舔舐,逗弄,足以封口,让她窒息。 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的触感…… 姽婳生来即是祸水皮相,便是连唇角唇纹都美得天衣无缝,于是被这天生适合接吻的薄唇主动相贴时,十八年培育的色女本性使东方笑并未退缩,反而舌尖一挺,卷到了对方薄唇。 好软…… 大脑一瞬开始空白,甚至忘了自己生死攸关。 如催眠,思维被不受控制的牵引着,宛若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追逐那稀薄的阳光,摆尾,摆尾,为这一瞬的诱huo,甘愿搁浅在沙硕海滩上。 五官集中感应,全部身心都投注在姽婳那诱人的唇舌上,犹似细品酝酿千年的美酒,醉的她这小鱼阵阵发晕。 眼帘,被一只修长手掌覆上,阳光转为黑暗,周围寂静无声,然,脑海中却有烟花绽放九霄,绚烂缤纷至极。 她做了什么?而他,又做了什么? —————————————— —————————————— 血债血偿 脚步开始不由虚浮,对方近身一瞬诡异冷香扑鼻,娇小的身子立即如棉絮瘫软,宛若轻鸿,无所依附。.info[] 生怕倒下的潜意识使她登时伸出指尖,紧攥那火红衣袖借力。 “师兄……咝!” 好疼! 迷惘间,唇角被姽婳猛然发力一咬,浓重的血腥伴着疼痛迅速蔓延开来,东方笑吃痛,倏然回神! 抬手推开姽婳,退开两步后,手背抿过唇角,竟是血迹! 不过这次区别在于,这血,这疼,都是她的。(..info好看的小说) “你干嘛!” 红肿的唇角明显被咬开一道口子,骤然的疼痛使异香迷幻作用随之散去,东方笑旋即抬袖试图擦唇,却不敢沾碰,唯有“咝咝”倒吸冷气,怒目而视。 “干嘛?”对面姽婳凤目半眯,亦是跟着缓缓收了放肆姿态,转为双臂抱胸一本正经俯视她“自然是……”声线清朗,挪揄和风“血债血偿。” 四个字,如此促狭轻松的语气,仿佛前一刻要杀她的人,不是他。.info 红润的唇角还尚染她的血迹,七分妖治上,三分极盛。 “我姽婳从不亏欠别人什么,自然,也不希望别人亏欠我。” 话音将落,便又极为享受模样,舌尖一卷,将东方笑唇角血滴吞入自己腹中。薄唇微抿,啧啧有声。 ………… 东方笑抬手捂住红肿不能见人的唇角,脑中硬是打成道结。 以男子身份被轻薄了?并且是因自己有错在先,便宜被人白占去,却又有苦说不出。 ………… “还愣着做什么?该启程了。”一袭扎眼红衣立于霜雪间,衣袂翩飞,姽婳倨傲宛若胜利者扬起下巴“跟着我。” “不要!” 方才一时诡异的情形使她下意识忤逆,抬手一撩自己零碎短发,转而与他背道而驰。 “小九儿,你可莫要耍脾气。”其身后姽婳抚着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眉梢低低“将将你也听到师父吩咐,这西华平原看似飞雪平缓,实际地下有不少暗窟,你若是掉下去,我可不救……” “啊!——” 这边姽婳话未说完,但见前面正走得起劲的东方笑一声尖叫,继而没了人影。 姽婳凤目一扫一马平川的雪原,知她是落入地窟,便缓缓勾了唇,不急不缓道“我花容月貌的小师弟,师兄这就去找人救你。天黑之前,尽量赶回来。” 举目,瞧见不远处有雪狼爪印痕迹,眉梢高扬。 “西华有狼,不过挑嘴的很,尤其最近有严重食素改邪归正倾向,你……” “师兄。”雪窟下,东方笑声音难得颤抖,捂着划伤的脚踝跌坐在地,小脸皱成一团“快来救我。” —————————————— 没有然后 西华,天下极寒之地,盛产雪莲,盛养仙姿之人。(..info好看的小说) 一路磕磕绊绊行至山下,东方笑抬头,望着几乎高song入云的山峰,甚有远虑颦眉。 “清寒山这般高,莫说在上面建立宫殿,怕是茅屋都难以寻到几所!”伸手一戳身下姽婳“师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丢了师父,寻错路了?” “咦?”姽婳侧脸看向背后东方笑,讪讪“不小心,竟被你看出来啦。”俊脸稍稍一沉,颇有恐吓之意继续道“三年前也有个人如此质疑我。” 东方笑伸长脖子“然后呢?” “然后,那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 “你看着我作甚?” 半晌,未得到东方笑回应,便自行理解道“是因师兄长得太美?让你沦陷了么?刚刚那一浅尝辄止还不够?”又自怜望天“自古红颜多祸水,我也无可奈何。” 东方笑沉吟,扭了扭未受伤的左脚踝,到底忍下踹出去的冲动“这世上最长一种恋爱,大抵便是自恋了。” 姽婳眼底染上笑意,话锋却倏然一转“你刚刚在雪窟底看见什么?叫的那么慌张。(..info)” 她能说她看见一条花蛇自一堆白森森人骨上爬过来,本欲伺机攻击自己,却在咬上自己扭伤足踝时,蓦然抽搐而亡了么? 那花蛇僵硬掉的模样太过骇人,并且,死的太过蹊跷。 下意识的,不想将真相告诉他。 东方笑不自然别开脸“没什么。” 姽婳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抿了抿薄唇,将东方笑往背上垫了垫,沉声“西华一直在清寒主峰,我没走错。” “哦。”东方笑闷哼。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男子背,如此相近,鼻前嗅着其身若有似无兰香,明是舒适,却要时刻提防着,生怕他将自己偷袭扔到地上去。 同时暗暗诧异,姽婳这蛇蝎美人,热烈时灼热胜火,冷漠时阴柔似冰,却不料,独爱清雅幽兰。 总之,于他,于偌大西华,眼前一片陌生,她有太多的不理解,难以揣测。 ………… ………… 西华城,千年前始建于山腰,通往城中必经之路清雪已被扫尽,数之不尽浅灰色方石暴露在空气中盘山而上,遥遥而望,宛若天梯。 待到东方笑二人踏着天梯,得以望见西华城门时,天色已黑。 站在几乎高song入云的清寒山腰,银月入目,竟是比今生所见任何一次都明亮大上许多。 如银盘,挂苍穹,布清辉。 东方笑失神,吁了口气,歪头向天空伸出手去“月上柳梢……” “你们两个,倒是好兴致。” 蓦然一声冷凝,倏然划破夜空,激得东方笑一僵。 ………… 心头肉 “现在不是诗兴大发的时候!”姽婳松手将东方笑扔到地上,扶去香汗,恶狠狠嗔视“师父在城中已经等了我们……” “一个多时辰!” 又是方才那声冷凝,干脆接过姽婳话头。 东方笑灰溜溜自地上爬起来,瘸着腿,侧脸看向那城门前冷脸喝斥自己之人。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这般天人男子。 墨发如绸,五官深邃而动人,姣美的脸庞在月辉照耀下仿佛生光,整体气质胜比夜幕下怒放的寒潭墨莲。 是莲,却是禁忌的墨黑色,千层千瓣,少了三分圣洁,又因绽放在浓夜下,多出七分蛊惑动人。 一身黑衣,了无装饰可言,甚至最简单的刺绣花边也无。右手执剑,剑鞘上亦是干净到过分,修长右手拇指按在剑柄上,始终未曾挪动半分。 仿佛那剑,便是他的命。 不拘言笑,只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东方笑在心底“啧啧”叹了一声可惜,抬眼,不其然撞上对方那深邃如潭的双眸,一个冷战,刹那愣住。 这究竟是怎样一双眼睛? 明明眼角线条流畅而优美,却让人只望一眼,便心生绝望。 仿佛心死,了无生念。.info 好冷。 东方笑不觉轻咬下唇,右脚脚尖微微点起,而后将双手背到身后。 昔日上学时她闯祸,都会如此惯性咬嘴唇,背着手,小学生模样巴巴望着教导主任。 而今再度出现如此无措模样,可见,对面男子气场,果真压人。 “还愣着做什么!……” “残莲,你莫要吓到小师弟。”姽婳在东方笑身后,适时站出身来,抬手拍了拍她单薄肩膀,笑的唇盼生花“这可是小九儿,师父新收的弟子,心头肉。” 听闻“心头肉”三个字时,东方笑清晰看见那名叫残莲的男子,寒凉如潭的黑眸闪过一丝诧异,继而,古怪的质疑,那疑虑模样,竟与无邪初见自己时,不约而同三分相像。 东方笑拧眉。 “当初无邪上山时,你也是如此说。” “呵,干嘛揭穿人家。”姽婳以袖掩唇,趁着月色,笑的分外妖娆。 黑衣男子兀自冷哼声,转身,率先走进城中。 ………… “这人是残莲,原本是天下第一杀手剑客。”话说一半,姽婳眉梢便挑到似笑非笑的高度,不阴不阳道“他是你五师兄。” “明明美的足以晃瞎万千狗眼,却非要暴遣天物,摆着这样一张冰山脸。”东方笑并未在意姽婳变化,只见残莲走远,本性难移对其背影扮了扮鬼脸。 莫名的,前方残莲似是感应到什么,倏然回眸! —————————————————— —————————————————— ps:公子要郁卒撞墙了……筒子们表再懒惰,冲咖啡,评论冒头吧 棺木打折 先前被残莲一阵下马威,初来西华,抬眼看向这青铜为脊琉璃为瓦,恢弘到宝象的圣城,这次东方笑收敛到几乎畏首畏尾。 因已来到西华城内,不好再让姽婳背着,便跛着脚,亦步亦趋跟在姽婳身后。 “四师兄。” 正在阔步向前,即将迈入正殿的姽婳但觉衣袖一紧,继而垂眸,看见东方笑水晶般璀璨的眼睛。 “有事?” “我……” “怕什么,不过是走走形式,让西华上下各派长老都见见你而已,放心,有四师兄在,我会罩着你。.info[]” 他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东方笑黑白分明大眼届时一亮“真的?” “嗳……倘若你真犯事惹到长老,四师兄会为你备口上等棺木的。” “你又耍我!” “小九儿。”他抬手揉了揉她零碎的短发,眸染华光“莫怕。”一派情深“你有个师兄在山下做寿衣生意,他隔壁是卖棺木的,想是到时候能打折。” ………… ………… 已然将近深夜时,东方笑披着棺木的阴影,方才战栗走入正殿中。(..info) 前脚不过刚刚迈过门槛,霎时,殿内便有数双眼睛精光四射洞悉而来! 单薄的身影被这打量的眼神盯的一悚,遂僵硬站在殿中心,定住。 西华城上,冰巳名下弟子,无一不精,无一不奇,偏偏到了第九位关门弟子这…… “咳……” 有人先质疑出声,未曾摸东方笑脉象骨骼,便已知她体质阴寒杂乱,奇毒在身已入骨髓。 扭头,看向正座冰巳,大长老“川”字形眉宇闪过不赞。 此刻,通亮的烛光兀自跳跃,宽敞的大殿却诡异寂静无声。以至于东方笑每一次粗重呼吸,都清晰可闻。 ………… 正殿内,寒梅图壁画高悬,白衣冰巳位居高座,背后是那嫣然如啼血的红梅,右手边站着的,乃是城门外让东方笑战栗的剑客残莲。 正座两边,又分别是两排七阁长老,而姽婳,不知何时已倒在门边椅子上,昏昏欲睡。 ………… “冰巳,这孩子,不适宜留在西华。” 犀利如电的眼神几乎能将东方笑灵魂洞穿。后者一颤,垂头,无声将交握的双手拘束攥紧。 大长老眯眼瞧见东方笑越加拘谨女儿家模样,更加不喜,断言“修武废体,身中奇毒已无药可医,眉宇簌绕紫黑之气,只怕这孩子命格多劫难过年华双十……晦气,纵然留在西华,也不能拜你为师。” 中毒?难过年华双十? 东方笑咬唇,慌乱无措望向正座高高在上冰巳,急切想要求证什么,却是难以开口。 喉间如噎棉絮,难耐令人窒息。 短毛小子 此刻,烛火将大殿照亮通明堪比白昼,冰巳坐于正位,恍若嫡仙。.info 白玉指尖正捏着青花瓷,欲饮茶。(..info无弹窗广告) 听到大长老全言否决,本是吹拂茶叶的动作,稍稍顿了下来。 青茶未饮,重新将茶盅搁回桌面,荡起一层清香。 ………… “这孩子的确修武废体。”温和的声音淡如水波漫过在场每一人心尖,令人不由自主想去信服。 “但,谁又说他一定要修武?”修长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茶盅壁,冰凉的琉璃瞳慢悠悠抬起来,明明并无过多情绪,却压得在场众人透不过气来。(..info) “不学武?他可是关门弟子!冰巳,你这是什么意思!?”大长老楚镇眉宇间“川”字皱起更深“你明知……!” “西华城高手如云,本就不需要再培养什么旷世奇才。”冰巳打断楚镇,笑意一贯温和“身中奇毒如何?命劫早年夭折又如何?这世上只要我冰巳还在一日,便定要护他长久安乐。” 这世上,只要我冰巳还在一日,便定要护他长久安乐…… 温温浅浅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誓言。这,算是最初相守的承诺么? ………… “冰巳!关门弟子一事牵扯西华百年未来,切不可莽撞!” “我颇喜音律,日后,便教他奏琴。”南辕北辙一句回应。“嗒”一声,青花瓷茶盖被冰巳掀起,复又合上,瓷与瓷清脆碰撞,激dang一声,凝成定局。 ………… “奏,琴?!” 在场众人,除却不明所以的东方笑,齐齐哗然,继而,膛目结舌。 便是连一旁本是昏昏欲睡的姽婳,都随之缓缓开启了凤目,唇盼挑起诡异笑意来。 角落中,残莲更是将握剑右手倏然捏紧,似欲下一刻出鞘,最后因东方笑那双无辜的双眼,念及什么,侧目转为望向白衣淡然的冰巳,踟蹰。 按剑的右手青筋隐隐凸起,僵持半晌,最终不甘放开。 ………… 西华城主,东方冰巳,遗世之仙,他有多久没碰琴了? 旷世绝音,自那一年他离开西华,云游在外半年,归来后,举世无双宝琴七幺便被他封锁到冰室,任其结霜,再未触及一分。 一弃,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云游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人敢打听,久而久之,任时光沉淀,便成了迷。 而今面对这孩子,面对十年不曾打开的枷锁,竟要重新抚琴? 他,东方笑,凭什么!? 一旁大长老死死抿唇,紧握茶盅的手劲许是过大,“啪”的一声突兀脆响,掌中青花瓷被捏四分五裂,热茶四溢飞溅同时,大长老威仪声音紧跟而上。 “冰巳!这短毛小子,他有什么好!” 难得心疼 “都散了吧。” 冰巳并未正面回答质问,只挥手,遣散了众人。 坐下楚镇见冰巳已下决断,自知自己无法左右,只得睨视一眼东方笑,狠狠拂袖离去。 不多时,威严大殿内,已是空荡荡,除却东方笑,只剩椅中假寐的妖孽姽婳,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残莲。 见人走净,冰巳转为望向伫立地面那单薄娇小的灰黑身影,和风细雨一笑。 “笑儿,可吓着你了?” 后者努力弯了弯眉眼“没有。” “大长老楚镇已管辖西华城多年,威名在外,倒是个一丝不苟的性子。.info”叹息一笑“笑儿日后见到他,敬重些便是。.info” 东方笑懂事额首“弟子明白。”顿了半晌,又心觉不安,到底踟蹰“师父,我会不会被赶下西华?” “有师父在,放心。” “可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大长老如是,残莲如是,无邪亦如是。 至于姽婳…… 抬眼瞄向那已坠梦乡的红衣妖孽,干脆叹息。 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自己根本捉摸不清。 小手紧攥衣角,纠结越深。 “傻孩子。”满殿通明灯火下,冰巳察觉到小徒弟胆怯,便向其招手,温软一笑“到师父这来。” 娇小的身子依言举步,每一脚都抬的颇为沉重。终而来到冰巳面前,撩起衣摆欲下跪行礼,却被冰巳及时伸手扶住。 “若无外人,无需多礼。” 抬手顺便为东方笑整理一番零乱短发,冰雪琉璃瞳一转,注意到小徒弟凝固深褐色血痂的唇角,细心抬指抚上“怎么弄得?” 对面小脸神色登时一僵。 “是因……” 总不能说是姽婳咬的,自己以一个男人身份,硬生生被同性给轻薄了,姣是淡然如师父,亦是会受惊不小。 不敢对视那洞悉人心的墨眸,便不自然别开头去“一不小心,就……” “脚也崴到了?” 冰巳垂眸,俯视东方笑跛着的右脚,并未深问,只抬手吩咐侍人送来跌打药酒,同时蹲下身来。 “可还能走?” 撩起裤管,但见足踝已然红肿大半,墨眉当下颦起“你这孩子,走路居然都不上心!” 碎玉声线已见薄怒斥责,东方笑听着,忍不住弯起眉眼———师父这是心疼自己呢。 他以为自己是走路摔倒,蹭破了嘴唇,同时崴了足踝,正好,无需再为“血债血偿”一事多找借口。 便心满意得顺水推舟“的确是因路滑,下次弟子定会注意。” “还有下次?”抬指按了按东方笑红肿不成模样的足踝,干脆起身,将眼前娇小单薄的身子揽在怀中,打横抱起。 ———————————————— 预言 东方笑一愣,但觉眼前天旋地转。 再抬眼时,视线角度正好瞧见冰巳胜雪银发,以及,那形状优美的玉雕下巴尖。 “师父?” “给我坐好。” 俯身将单薄人儿安置于实木梨花椅间,冰巳矮身,动作流畅捏住东方笑小巧莲足,自然而然为其脱去鞋袜。 隐约间,东方笑似能预想到师父要做什么,却,理智上不敢相信。 “师父,您……?” 低唤的声音既软而弱,尾音瑟瑟,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眼见着这飘逸若仙之人,近在自己咫尺,亲手为自己脱下鞋袜,东方笑颤抖,大约以为,这是梦境。 这梦境中,冰巳白衣依旧赛雪,却不再是初见那般高高在上冷清淡漠。他多出了几分人情味,他会颦眉,会怜惜,会责怪,甚至会用那温润的手掌,轻握自己足踝哄诱“笑儿别怕,不疼的……” “咔———” “啊!!———” 可尖叫还是如此不受控制钻出口来。 超高音量,震得长椅上姽婳陡然坐起身来,慌乱四顾险些自椅子上摔下去。 “师父骗人!” 清脆骨骼移位后,东方笑咬唇含泪楚楚控诉。 “嗯。”冰巳回应态度倒是极为恳切,动作流畅继续为其涂抹药酒“为师知错。” 东方笑:“……” 抬手拂开被冷汗打湿的额前碎发,有些挫败“师父真是……” “怎么露出额头,反而愈加女气?” 一旁将将醒来的姽婳看清情况,便顺势慵懒倚回长椅中,右手修长指尖搭上眉梢,一副恹恹似笑非笑看戏模样。 “小九儿,你真是让师兄百思不得其解。” 东方笑扭头,不得已望进那双妖媚眼睛“是因……我母亲以前喜欢女孩子,便将我当女孩子养,有什么不对?”反问,却透露了更多的底气不足。 气氛一时尴尬。 空旷的大殿跟着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兀自跳跃,勾勒着在场半为模糊的人影,投射到墙壁上,影影幢幢。 沉默,当这宁静几乎化为永恒,险些凝固为实质融入人血液时,冰巳终于开口,打破僵局。 “长相精致没什么不好,如此方为富贵。”顿了顿,似是预言“笑儿会安乐此生的。” 不待其他人明白这话中含义,便紧接指着东方笑足踝教训道“原可以将疼痛再减少些,但见你这孩子太过顽皮,不给些教训,怕是下次再犯……明日给我抄根基护体功法千遍,晚饭前交上来。” “啊!?”许是因这一切转折太快,东方笑不禁有些犯懵。 —————————————— —————————————— 二手枕头 夜半,星子清辉漫天。 明亮的,干净的,是在二十一世纪看不到的光辉,颗颗明亮如钻布满夜空,闪耀几能穿透薄云。 清寒山,西华地势中心,越往上气温越寒,山峰陡峭,远远而望如剑直插九霄。 清寒峰顶为尊,几近入天,可谓媲美云宫,是以千年历代来,唯有城主寂寂独居。 而此刻,东方笑被安置在半山腰客房,只能假借观赏星子的视线,眺望那入天峰顶。 ———师父,就在那。 一旦想到那白衣如飘雪的身影,东方笑便忍不住牵起唇角,半趴在窗台,幸福扭了扭右脚……后又牵动伤势,疼的咧嘴。 心中涟漪,却是异常甜蜜波bo荡开。 今天,师父亲自为自己医伤。 如今闭上眼,依旧能回想到他蹲下身时模样,那一霎垂落流泻的白发;握住自己足踝的掌;软声哄骗自己的碎玉之声……今才知,原来冰仙师父温柔起来,竟是比酒醉人。 回来路上,姽婳那只恶毒蛇蝎将自己当麻袋扛到客房,离去前还不忘对自己挤眉弄眼,说师父为人医术超群,普天之下少有敌手,同时又难得有一颗向善之心,平生不论对人对物,一向一视同仁———纵然今日崴到脚的是只短毛鸡,他亦会亲手救治。 是以,他为自己揉nie足踝,并无甚惊异。倒是自己羞赧,有些小题大做。 不过…… “嘿嘿,嘿嘿,嘿嘿嘿……” 每每回忆到师父毫不嫌弃矮身握住自己足踝,便忍不住咬下手指,呆呆傻笑。 如果能天天被嫡仙师父捧在掌心,纵使将自己变成一只短毛鸡,她也愿意! “嘿嘿,嘿嘿。” 又游神傻笑扑回到布满薄荷香床上,弯着唇角,小手攥起枕头一角,收紧放开,放开复又收紧,周而复始,仿佛得了魔障。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最后干脆兴奋将枕头抽出,扬臂在半空中挥舞,同时仰面朝天,双腿无规则乱蹬。 一番折腾后,鼻前薄荷香愈浓。 终于,意识到今夜自己异常亢奋原因是什么,抬手将枕头凑到自己鼻前怀疑嗅了嗅,又嗅了嗅。 半晌后…… “他姑奶奶的大姨妈!” 清寒山客房,传出异常尖锐咒骂声。 “这是谁给老子的枕头?居然熏了提神薄荷香!” 视线又一转,借着月光,瞧向雪白枕头上的水泽,东方笑忍不住唇角抽搐。 “居然,居然还有口水印子!” 指尖不禁颤抖起来,自己将将,将将竟然抱着这么个二手枕头,宵想着师父,傻笑了半柱香时间? 苍天呐……! ——————————————— 长梦入魇 夜深,子时,月辉朦胧。西华城墙上伫立两人。 一人雪衣墨发,广袖携风,左手腕上环绕一尾草药环,其身自带一股淡淡药香,纯而不重,雅而不淡。 白衣男子右手边人影慵懒,身披红衣妖媚依靠在城墙上,凤目散漫半眯,胸膛衣襟敞开大半,腰间缀着一枚血红宝石,突兀生辉。 …… “你竟真将她带回城中。”白衣男子薄唇微启,带着一丝嘲弄,声韵与其柔和眉眼格格不入。犹如那上等剔透玉石,乍看温润,入手刺骨,以纯良欺骗世人。 “不然你以为?”红衣男子对此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噙笑道“那小东西极是有趣,我唬他说这山上有狐狸精,他便果真信了,竟还问我那狐狸是否妖媚,笑起来是否勾人。” “呵,真够白痴。” “绀难,他以后可是你小师弟。你怎么骂自家人都如此顺口?”说着眼波微横,竟似怪嗔“还有呵,日后注意点医者形象,瞧瞧你,尽是尖酸刻薄,简直是个被横刀夺爱的小媳妇儿。” 白衣男子挑了眉“我尖酸,刻薄?” “啧。”红衣人别开头去,望向城下“今天眼神儿不大好使,或许是我看错了。” “应是如此。” “师父竟然为了那小东西动了尘封十年之久的音律,并扬言,要教他。”红衣人话锋一转,眯了眼睛。 “我倒是觉得此事有蹊跷。”高扬的眉梢缓缓低敛下来,沉思“他那样无情无心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面之缘乞儿如此上心?” “有些事啊。”红衣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笑意来“蒙在鼓里,才是幸福。” ………… ………… 丑时,月斜半边天,清寒山尚是宽敞客房内,东方笑揪着口水印枕头,纠结直至下半夜,终于精力不济,沉沉睡去。 一场大梦,浮浮沉沉,她觉得自己有变成一页单薄扁舟,随波逐流。 起始点处,芳草萋萋,绿荫垂柳下,那里有一抹霜白,温暖如光,她想要去拽那人衣角,却发现自己是舟,手不能动,口不能言。 “师父!师父!” 内心扯开嗓子,嘶哑的叫喊。那白衣之人似有感应,微微偏过头来,一霎,身后春满岸堤黯然失色。 只一眼,又回过身去。 白衣人衣袂飘决,留给她一道温和却冷漠的背影。 那一眼,却使她成功僵住,恍若失神般,听之任之自清浅河水漂到奔腾江河,最终卷入怒吼墨浪狂涛。 舟下水波推攘,像是一只只鬼手,张牙舞爪试图将她扯入无尽深渊。 一路磕磕绊绊,行至沧海上猝然触礁,身为扁舟的她最终支离破碎。 带着遍体疼痛沉入万丈深渊前,恍惚的思绪只依稀记得,一双藏有飞雪冰冷的眼睛,无情,亦无心。 那双陌生的眼,属于谁? 七绝殿 “师父……” 次日将将晨初,当第一缕橘红阳光漫过窗棂,照到东方笑床前时,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指尖濡湿。 恍惚凑到眼前来看,竟是泪水。 自己这是怎么? 眨眼,抬手再去摸眼角,竟还含有大颗大颗颤动未落的泪珠。 那场梦魇,心底酸涩尚未完全退去,如此空旷,望进那双冰冷的瞳眸,似乎自此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温暖自己。 ………… 醒来却不肯起身,窝在床上发呆又是半个时辰,但听门外响起叩门声,东方笑撑起身,继而一小丫头娇滴滴询问声传来。 “九少爷醒了么?” 东方笑抬眼瞧了瞧周围,再三确定这屋内没有其他人,方才明了对方是在找自己。 登时一咧嘴,掀开身上锦被起身“哎?九少爷醒了!” “少爷,城主昨日吩咐,让您搬去七绝殿与他同住,以便修习音律指法。” 这边东方笑兀自疑惑挠着脑袋,对面昨夜忘记落闩的木门已被推开,同时小丫头前脚一迈,端着铜盆稳稳当当走了进来。 碧青色窈窕身影抬手将铜盆搁置到洗漱架上,盈盈含笑转过身来,对东方笑行礼欠了欠身,脆声“少爷若是无事,今儿可以动身了。(..info)” “动身?” “少爷可有什么随身之物?要小青收拾么?”小丫头清清秀秀眉梢微抬,意在询问。 “小青?”岂料东方笑此刻一门心思都在丫头名讳上,便一拍大腿嬉笑道“你把白娘子给我打包上,其他什么都不缺!” ………… ………… 于是当东方笑果真一穷二白来到七绝殿前,身后只跟着婢女小青时,她方才知晓,一时不查大脑罢工的后果,多么严重。 抬头,望天试图挽回“那个青蛇,少爷我忽然想起山下有些细软未带,况昨夜我已习惯那屋中旧枕,若……” “九少爷想要带着那枕头?” 东方笑察觉到小青唇角微微抽dong,便一时好奇,凑了近去,压声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嗯……”小丫头老实摇头“倘若九少爷能习惯八少爷的口水,那委实没有任何不妥。” “八少爷?”东方笑大脑忍不住打了个结“你是说,枕头是无邪那臭小子的!!?” 小青诧异“难道您不知?八少爷还最喜欢夜半不枕枕头,而是用来垫脚的?” “……!!”东方笑忍着吐血冲动,握紧拳头,转身便要往山下冲“无邪与姽婳那蛇蝎合伙整我!” “吱呀———” 却是正待转身之际,身后七绝殿院门缓缓打开。 ———————————————————————————— 自甘落水 宝象庄严的木门上涂朱漆,门环边刻游龙浮雕栩栩如生,抬眼而望,朱门高大如天地,一切无不透露着质朴古老,神秘而又疏离的气息。 七绝院门开启那一霎那,东方笑只觉周身空气窒息一凉。仿佛空间温度都随之下降不少。 忽然想起昨日,自己问姽婳清寒山顶是否有四季更替,彼时只见姽婳抿唇,不阴不阳一笑“四季?哼哼,只有你自己亲身去了,才会知道。” 如今耳边回荡着姽婳阴阳怪气的声音,东方笑不禁拧眉,对这门后景致越加好奇起来。 探头,却是举目,登时愣住。.info 一入院门,满眼满心的绿野冰白。(..info) 银装素裹的丛林,高大直拔向天的青松,白雪如银铺地,放眼而望,一片梦幻圣洁。 西华山巅,七绝殿,所谓殿宇,却分毫不见琼楼玉宇的影子,取而代之乃是大片郁郁葱葱,压满积雪的参天古松。 东方笑不禁犯了迷糊,眼角瞄向右手边一条不急不缓流淌的冰练小溪,睨视小青“青蛇,我们走错路了吧?” 碧青色的人影因东方笑给自己的称谓而气结“七绝殿向来被称为世上最神秘圣洁之地,这里的松木被称之为神木,雕刻成舟能渡沧海,那条溪水名为‘往生’无踪无根,没有人知道它的起始点在哪里,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少爷,如此仙境举世无双,我们怎能走错?” “往生溪水?”东方笑抓不住话题重点,大眼一亮“那常人饮用呢?” “自当洗去凡尘浊气,使人骨肉愈加灵秀剔透。” 短发布衫人影满意点头,抬脚便往溪水里迈。 “九少爷。”看清东方笑目的,身后小青届时情急跺脚“往生溪水极寒,若非城主亲自取用,怕是要……” “噗通———” 这边小青话未说完,东方笑人已脚滑落进水中,半晌,溪水上冒出几窜气泡,继而是东方笑湿漉漉的脑袋“要,要如何?” “这溪水极寒,部分又深不见底,人落下去,怕,怕是要瞬间冻伤内脏毙命。” 东方笑闻言一瑟,登时挥舞手臂“快,快拉我上去。” 却见岸上小青一脸古怪看她。 “正常人若是沾碰到半分生硬冷水,都要立即被冰封的。少爷居然还能动。”又歪头想了想“听说三年前,也有一人与少爷一般体质奇特,被城主亲自带回城中,尤为器重疼爱,后来……” “后来如何?” “不晓得了。”似是念及什么,小青脸色泛起一片耐人寻味青白“都是传言而已,小青随口一提,少爷莫要介意。” “嗯?”东方笑扬眉,察觉话里玄机古怪。 —————————————————— 温柔如冰 “笑儿?” 一把古雅如七弦琴嗓音瑟瑟动人,东方笑闻声回眸,但见沿着溪水百米开外,小小青石拱桥上,一人白衣伫立,手捧古卷,宛若临世之仙。.info 两人距离相隔不远,东方笑微微眯眼,甚至可见那握着泛黄书香的指尖,晶莹剔透,骨节干净而修长。似乎,这双手,只为拯救天下苍生而生。 望着那石桥上的身影,脑海没由联想起神龛上佛像,已然是那眼帘低垂,唇角悲悯模样。手捏莲花诀,千万年受人供养不曾改变,一样的圣洁端庄,亲近而又疏离。 风扬过,掀起他垂落九天的雪白衣袂,飘飘然如归去之仙。 一双眼,望穿秋水,暗藏寒烟,仿佛四月江水上索绕淼淼薄雾,瘟氤朦胧到惑人。 此情,此景,只差亭台楼阁,有人清音一曲高歌。沦陷,顺理成章。 “师父……” 东方笑身在水中抬头,望进那双墨瞳,大有忘却身下往生溪寒冷之势,痴痴咧嘴一笑。 “怎么又落尽水里去!” 在东方笑犹自痴愣间,石桥上伫立的嫡仙,转眼,已经出现在咫尺。 莹白温润的掌心向她伸来。他站在岸边,白衣温柔似要凝为永恒,融掉三途忘川。 “上来,师父扶你。” “好。”受美色所惑,三魂已丢七魄的她,下意识向他游去,抬腿爬上岸边。 人影刚刚站起,纤细的手臂便被他握住,发力一带落入胸怀,紧接着一件赛雪白衫兜头罩下。 ―――是师父的外袍。 清空未有落花,冷香便已入鼻。 东方笑低嗅衣衫上雪莲泠香,抬手悄悄攥住白袍一角,心底莫名划过一阵细痒,宛若一颗稚嫩的种子埋进心底,随着她血液流动而生根,发芽。 披着冰巳的外袍,不知是如何温暖细致的感受,使她逐渐享受眯起眼睛。 ………… “走路依然游神,为师让你抄写的护体经法,你抄哪去了?” 七弦琴嗓音随风和鸣再起,不由分说,他牵起她被冻发僵的小手,凑到唇边轻轻呵气。 一团瘟氤自他口中呵出,她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柔软,届时,险些被冻伤的手指一阵酥麻,而后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底,为那种子浇灌了雨露。 “师父?” 迟缓掀了掀眼帘,但见那唇盼生莲的圣洁,近在咫尺。 只要她一个伸手,便可采撷。 “我……”恍然失了心魂,当真要伸出手去,却在她要付诸行动这一瞬,他先一步直起腰身来。 雪亮的银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他颦眉,自知纵容实非教徒之道,遂凉声“你这孩子太顽劣,现在,立即去给我面壁思过。” 言辞虽见冷叱,握着她小手生怕再冻着,却不肯放开。 枯桃不开 所谓面壁,不还是变相让她好生休养? 东方笑眉梢了然弯了弯,配合应了声“是。” 温润的掌心紧握着她,牵引着,折身习惯性向西厢而去。 “师父,请等下。” 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听在耳中,这才想起身边的孩子脚踝有崴伤,如今又落进水中……是自己大意了。 不由自责轻叹,同时矮下身来,就势抱起她“就不知让为师省省心,每次都是如此调皮莽撞!” 每次? 抬手配合勾住那欣长优美的脖颈,这次换东方笑呆愣。 自己与师父相识不过几日之久,何来每次之说? “奉……” 唇盼微启,似是还欲轻斥什么,却在对视上东方笑疑惑目光后,倏然醒悟,缓缓敛下眼来。.info “笑儿。(..info好看的小说)” 尽量平静的眸光在巴掌大清秀小脸上扫视一圈,只是沉默的前行,不语,未曾解释任何。 他不说,东方笑但觉心底揪着般疼,却生怕打破什么,不敢去问。 ………… ………… 七绝殿位居山顶,静谧而空旷,此刻冰巳在前方默默抱着东方笑前行,身侧唯有清雪飞扬,身后小青则是远远保持着侍人应有的距离,缀行尾随。 直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途经小径边一棵枯死桃树驻足时,她亦跟着止步。 碧青色人影抬眸,疑惑见冰巳将东方笑自怀中放下,矮身,与东方笑对视。 “并非每次,笑儿是乖巧懂事,独一无二的。”似是在安慰东方笑,又像自语。 牵住东方笑瘦小手掌的指尖缓缓收紧,冰巳抬眸,望向身侧那从未开花的矮小桃树,唇角清浅努力上扬,墨瞳漆黑却是落寞愈深。 独一无二么? 今天的师父很奇怪。 东方笑侧脸跟着望向那棵桃树,又矮又丑,枝条干枯衰败,并未发现异常。 ………… “走错路了,为师带你去另一间厢房。”静默半晌,人影站起身来,眉宇间隐隐的叹息,并未逃过东方笑敏锐的观察。 “师父。”清晰捕捉到那澄净琉璃瞳中愁思,心间不知为何怪异一股倔强上涌,东方笑咬唇,忤逆向桃树下挪动脚步,意外坚定道“我很喜欢这,要留下!” 小巧下巴微扬,话一出口,便是连她自己都惊了一惊。 ―――东方笑,你一个乞儿,此时此刻,有什么资格立场与师父如此说话? 拧眉想要认错,体内却旋即生出另一种倔强强撑着她,不许她低头。 片刻,倒是冰巳应声“那,便在这里吧。” 碎玉声温柔成习惯,一下下砸进东方笑心底。霜白人影别开视线,眸光穿过枯败桃枝,远眺不远处飞梁屋脊。 清风骤起,浮动飞檐琉璃瓦上薄雪簌簌落下,倒影在他清远墨瞳中,飘扬出半世寂寞清绝。 那越渡九重天的思念,寄于谁?她,读不懂。 放肆 在东方笑黑白分明大眼闪动疑虑间,冰巳带其已甚是熟路走进西厢一间内阁。(..info) 精细雕花门楣,小轩镂空木窗。 此厢室内布局极为雅致,简约不失精巧,梁柱上绕古香古色淡蓝纱帐,床前伫立鲜脆欲滴青竹水墨屏风,窗边一圆润檀木桌上,甚至安静置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一切的一切无不证明,这房间,曾有人住过。 并且,时日甚久。 窗沿边,朱漆木格子窗下,盈盈绽放着一盆娇柔兰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屋中,青铜炉袅袅外溢燃香,轻嗅鼻中,清淡而不失典雅。 想必,曾经入住这间屋子的人,定是心思极为灵巧,甚是讨人欢心。 否则……那窗边兰花怎会是姽婳挚爱的多变寒兰,炉中熏香怎会是师父最喜的安神冷莲? 视线最终漫过那半悬于梁柱的薄纱,柔柔软软,仿似女儿难言羞涩心怀。 东方笑攥住白袍的手指,又紧三分。 住过这间屋子的人是谁? 如今师父让自己留在这里,那这曾经的主人,又去了哪? 抬眼状似不经意瞄向墙壁角落———纤尘不染,可见,这里经常有人打扫。 似乎,一切欣然依旧,只盼那人施施归来。 ………… “师父。” 忽然有种冒犯之感,东方笑心底莫名泛起胀闷酸涩,讷讷,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坚持“弟子,忽然又不想……” 却见那双雪眸中,一瞬闪过自责哀伤。 “笑儿好喜欢这里。” 话锋猛的顿住,忘却内心最真实想法,甘愿用世上最甜美的谎言,去弥补那玉雕面庞的自责裂缝。 只是不想,再见那尘埃不染之人,有悔过之心。 “师父曾经做错一件事。”霜白人影抬手,极其自然自洗漱架上取下布巾,为东方笑擦拭滴水发梢。 隐约间似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东方笑咬唇,没吭声。 “而今,不会再犯错了……师父会永远保护笑儿的,永远。” 立下一生誓言,纵然他口称笑儿,而身为当事人的东方笑依旧迷茫,不知他究竟想要庇护补偿谁。 ………… “往生水寒,待会儿让跟你前来的婢女打些热水,洗洗休养下吧。” 直到将那杂乱的绒毛短发水渍擦尽,冰巳方才停手,垂眸俯视面前娇小单薄的肩膀,似在看她又非看她。 “笑儿会安乐长大的。”顿了顿,柔声征询问她“对么?” “冰巳。” 许是被那过于澄净期盼的眸光扎到,东方笑忽然抬手握住他皓腕,心底一阵细痒绵长疼痛,目光忤逆望他“你可看清了,我是东方笑。” ………… 真难想象,平素乖巧的孩子,此刻竟说出如此放肆的话来。 无底线 当天,冰巳说惩罚东方笑抄写的千遍功法,东方笑一字未动,他亦未问。 于是夜晚,东方笑在那充斥莲花冷香的内阁间,翻滚不论如何都不能成眠。 张开眼,头顶是淡蓝充斥着她人气息的纱帐,闭上眸,鼻前缭绕的是她人欢喜的熏香。 纵然夜色已深,距离白日自己忽然叛逆时间已久,而今回想起来,心依旧会突突狂跳个不停。 自己,这是怎么了? 彼时,当冰巳那视线在自己身上一瞬放空,心境,便不受控制变换起来。 尖细绵长的疼痛自心底撕裂蔓延开,而后顺着筋脉,流动到四肢百骸,几乎疼的她牙关打颤,冷汗津津。(..info) 然而那疼痛也不过只一瞬,如其来时突然,胜似天际一道惊雷闪电,刹那泯灭,消失无踪。 继而,充斥胸腔的则是淡淡愠怒,那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情愫。 一句冰巳,便如此堂而皇之,迸出口来。 ………… 不论如何,都忘却不了师父彼时那双诧异的眼。 剔透琉璃瞳漫过泠泠飞雪,三分意外惊异,五分细致揣摩,最后两分淡淡归寂于了然。(..info无弹窗广告) 他垂眸,竟然没有责怪自己。身为堂堂西华城主,被自己弟子直喝名讳,竟然连训斥也无。 只那般温和将她俯视,仿佛是一位早已勘破幻法三千的世外佛陀。不动声色拂开她紧握腕上的手,广袖携风,改为揉了揉她潮湿短发,轻声教导“说什么呢?我可是师父。” 一句反问,便如初见时平淡无波的语调,却,足以一针见血。 东方笑在唤出他冰巳之名后便立即住口,冷汗阵阵袭身,一边疑惑追踪着体内那乍然突来的疼痛,一边又紧张担忧师父的责备。 硬着头皮,低垂头颅,本以为他还会继续训话,静默半晌,却了无下文。 诡异的气氛中,师徒二人便如此僵持约莫半盏茶时间,终于,是他决定折身先行离去,临走前一刻,还不忘好生提点她洗温水澡,小心着凉。 细致怜爱的,令人不禁想要去怀疑,他对自己的好,出于什么目的,又究竟有没有底线可言。 ………… ………… 是夜,西华城上苍穹少星,薄云几缕铺泄,遮住了大半妖异月光。 银练泼洒,透过木格子窗,彰显整间西厢愈加清冷苍白起来。 房中熏香淡淡索绕,似乎从不会终止它曾经主人的嗜好习惯。窗沿边,那株嫣然兰花,仿佛在悄悄吸纳诡谲月华,无声向外延伸的脉络弧度,精巧非常。 一刻,清风乍起,浮动天际寡淡墨云,彻底遮住泛着晕红光圈的妖月。 ………… “嗒―――” 一声轻响,东方笑床榻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第三类人 来人身形模糊如影,朦胧已然融入夜色,静立于东方笑床头,僵硬未动的姿态犹如一尊石雕。 死寂,在时间几乎都停滞流动,化为实质永恒时,那人垂眸打量东方笑清秀的眉眼,缓缓伸出手来。 那是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肤色属于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掌心智慧线与事业线正正相交,整齐断掌,指腹略有薄茧,恰如其分将这手衬托有力,不至于让人误会是女子的阴柔。 来人饱满有型的指尖前伸,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冰针,反复计量拿捏,最终撩开东方笑额前碎发,点上其昏沉眉心,发力落下。.info “呃!……” 短促一声闷哼,眉心传来陡然刺痛,使东方笑眼皮颤抖几欲睁开,却,始终没有醒来。.info[] 一阵阵寒意如冰,自眉心蔓延开来,侵蚀入骨。周身如坠冰窟。 ………… “九月九日方才是你的生辰,至阴。” 冰冷暗哑的声线似是经过刻意变声,听在耳中并不难受,不过分外阴沉诡谲。 “你倾尽所有爱上了一个人,他却编织温柔圈套利用你,你恨他理所当然,恨极。” 冰针不长,逐渐消融在东方笑眉宇,留下一点溢血殷红,宛若刺目朱砂。 那人收回手来,满意双臂抱胸,定定俯视她“记住了?有多爱,便有多恨……” 一声声,音量不大,却足以诡异的余音绕梁,暗示中千丝万缕的关联,潜移默化,催眠随着妖月隐退而深入灵魂。 ………… ………… 清风几许,天际以东滚滚飘来墨云,漫天星子光辉顿失,当阴暗成功笼罩到西厢一瞬,那人噙着莫测冷笑,拂袖消失。 ………… 夜,子时终过,二十一世纪新新灵魂,难得生命力旺盛如芦荟的姑娘辗转难眠,不能醒来,亦不能睡去。 而今梦魇,又见梦魇。 眼前,白雪,上承天,下连地,满目无边的洁白。 似是茫茫荒原,周围偶有几棵枯败歪脖子松木,枝条不堪积雪重负,几乎要被压垮,松针哀哀垂地。 低头,眼前,是一排足迹。 跟着那脚印,放眼雪原望去,面前不过百米处即是断崖,崖风自下而上呼啸倒灌,参杂片片飞雪如刀,削得山壁陡峭如刃。 东方笑眯眼,但瞧那断崖边,粗粝歪脖松木下,一方冷寂青石上,静坐一人。 白衣,衣摆下上绣点点血红梅花,依照清瘦背影辨不出男女,远观只觉对方墨发如瀑,身姿端庄秀丽,却,难掩幽怨。 “请问……” 东方笑想打招呼,又纠结于对方性别,揣摩半晌,最终舔了舔嘴唇探头道“是,第三类人么?” 那人闻声微微侧身,露出半边脸来。 这一看,东方笑登时僵住。 幸好没大胸 探出去的手,颤抖着,不知该如何收回。 是因走近,东方笑低头垂眸,也终于看清那人衣袂角下,锦绣簇拥并非嫣然梅花,而是滴血。 一抹又一抹娟红,渲染莹白素袍之上,刺目而惊心。 东方笑一瑟,惶恐视线沿着那衣摆向上,继而看到苍白细瘦如柴的手指,僵硬,指甲呈不自然灰褐色,形状尖利如刀,如其主人般泛着幽怨森冷的光泽。 目光再向上挪动几寸,这次东方笑彻底失声。努力吞咽口水,却不能发出半节单音,细嫩的喉咙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濒临窒息。(..info) 原来她―――没有脸。 模糊的面容,便是连发梢鬓角都清晰分毫毕现,这样一位白衣素袍之人,却,独独没有脸。 …… 待到看清这人诡异,东方笑握拳届时蹬蹬蹬后退三步,脑海分明闪过什么,却快的抓不住。一瞬恐惧与疑惑交织,迫使她视线胶在那没有五官惨白的面皮上,难以挪动分毫。 “你……”那人喉间滚动,东方笑耳边登时尖锐窜起一道粗噶声音来。(..info无弹窗广告) “还我!!” 似在东方笑身上发现什么,没有五官的模糊面容倏然扭曲,猛然折身煞气暴涨,张开锋利如刀的手指跃身向她扑来! “还给我!!” “啊!―――老子没有欠你钱啊!――” “少爷?九少爷!?” ‘啪啪啪!―――’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东方笑应声鲤鱼打挺坐起身,眼前迷障逐渐散去,抬手按住胸口,方才反应过来,原是索债噩梦。 长吁口气,抬眼打量四周,但见窗外已泛起淡淡橙黄―――天已初亮。 纵然光明近在眼前,却隐约总觉不安,视线警惕四扫,下意识以为暗处有一双诡异眼睛,将自己锁定窥视。 “九少爷?您怎么了?”门外小青满心焦急,平日清脆的声音都已走了调。 “无事,不过梦到一恶女来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身板,甚是庆幸喟叹“幸好老子没有大胸给她抓!” 抬手拭去额头冷汗,掀开身上锦被。东方笑怀揣劫后余生之感赤脚为小青开门。 门缝开启一瞬,碧青色人影登时与东方笑扑做满怀。 抬手对东方笑迅速摸摸捏捏,再三确定无事,小青嘴巴如倒豆子般开始噼啪不停“少爷怎么了?摔着了?碰着了?”眼风一扫,但见东方笑眉心异样红肿,当下惊慌伸出三根手指来“少年你看这是什么?” 东方笑黑脸,故意沉声逗她“二。” 小青心脏呼啦凉下半截,惊骇“少爷竟然不认得这是手指!” ―――――――――――――― ―――――――――――――― 师徒朝夕 东方笑被小青如此乌龙折腾一番,倒是忘却噩梦不少,抬手顺势搅了搅自己零乱的短发,试图遮掩乌黑的眼圈“不过睡的不安稳而已。.info[]” “当然睡不安稳,这屋子里燃的可是伤神香!” 捏着发烧的素手一顿“嗯?伤神?” “呃……”碧青色人影为难别开脸去,眼神飘忽不觉落到窗边那株兰花上,搅起手指。 也正是这一瞬,逆着阳光,东方笑方才看清,这小青清清瘦瘦,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出落的异常纤细高挑,尤其肩膀宽宽,竟意外给人一种踏实担当之感。 又忽然为自己这认知而感到好笑。 既是女儿家,又哪来的肩宽担当之说? “罢了,既你不愿多言,想是必有忌讳,将这香撤去便好。” “是!” 这次小青如获大赦,手脚利索干脆连香炉都一并捧走。 ………… ………… 是因昨夜噩梦无眠,白日里,东方笑分外疲倦,适逢冰巳并未安排课业,因要事在身早早下山,便在议事绝私殿中为等冰巳趴在桌上,浑浑噩噩补上一眠。 一觉,直至日落西沉。(..info无弹窗广告) 待到携雪霜白人影归来时,举目但见绝私殿中,灰袍娇小人影,瑟瑟缩成一团。 一双冷清琉璃瞳,缓缓染上温柔。 灰袍,是山下自己为她买的,这孩子坚持要穿不起眼的灰黑色,声称好打理,竟然一直未换下。 此刻那染了尘埃的衣袖正垫在精巧下巴下,濡湿上点点可疑银丝。 ―――竟然流口水。 冰巳眉眼弯弯,顿觉无奈好笑。 几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从不离身锦绣白帕,为其逝去唇边水泽,同时脱下外袍为东方笑裹上,动作尽量轻缓将其抱起,再三确定并未将她惊醒,这才走进距离绝私临近的寝室殿宇,悉心安置。 待到一切妥当,即将离去时,但听身后娇小人影颦眉呼唤。 “师父。” 莲步不觉一顿,眉眼安详如远山,回眸。 “笑儿?” 睡梦中人儿紧紧咬唇,却不肯再吭一声,不过额头汗珠豆大。 想是梦魇了。 西华山顶七绝殿偌大,又是规定历代城主独居,罕有人迹,如此空旷的房间,也难为这年幼的孩子。 叹息,思量再三,最终决定留下。 ………… ………… 一日时光,悠悠眨眼即过。 当东方笑思维模糊开始回归时,窗外薄光清冷,已是月上中天。 身下是温良的玉床,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有些硌人。 拧起眉,恍惚想要醒来思维却依旧昏沉,隐约总觉有一温良指尖在自己眉眼处细致描绘,反复流连如爱怜,最后停顿到红肿未消的眉心,顿住。 耳边,不知是谁低低愁绪嗓音索绕,如宣纸上江山水墨渲染开来, 贪恋 “醒了?” 一声碎玉探寻源于雪白纱帐之外,东方笑揉着太阳穴迷糊抬眸,但见不远实木案几边,静坐一人。 此刻莹白指尖正娴熟握笔,笔尖上染墨迹,盈于烛光,将落未落。 桌面摊开一片书信请示,显然,那悬于半空的皓腕正在回信。 东方笑眨了眨眼睛,恍神半晌,方才将那黏在玉雕手腕上视线收回,转而,落入一双淡华琉璃瞳中。 “师父?您……”怎么也在这? “睡不安稳?” 狼毫笔尖抿去滴墨,重新搁置回笔架,霜白人影起身,不疾不徐来到东方笑身前。 如此近的距离,明明看的真切,东方笑却恍然生出他步步生莲错觉。 须勿,人影矮身坐到榻上,抬手覆上她额头。 一瞬,东方笑但觉额头微凉,冷香扑鼻。 他赐予的美好,一切她都贪恋。遂不由舒适轻哼出声,暂忘俗世烦恼,如猫儿般在那掌心蹭了蹭。 他不怪罪她放肆,亦未躲开,反而唇角微噙宠溺,为其理了理蓬乱的短发。 “笑儿也该将头发留起来了。” 而今时代,发未绾,视为轻浮。(..info无弹窗广告)而他却不怪,反而轻吐协商的柔波语调,漫过她耳。 此刻东方笑如同被抚摸皮毛舒服的小猫,就势干脆眯眼依靠在他肩头,轻皱琼鼻“打理着,麻烦。” “懒笑儿。” 他素不强求,只嘱咐日后不要在正殿睡觉,小心着凉。 而后腾身,站起身来。 一瞬,东方笑只觉依靠一空,同时心底惊醒不少,扬起小脸看他。 “师父?” 他起身那一刻许是动作幅度过大,衣摆荡开,带起周身冷香肆意,刺的东方笑鼻尖心底发酸。 这冷莲香,与那西厢房中燃料如此像。 而那人,究竟耗费了多少心思,才能找到与他体香相似的燃香,宁愿伤神也要拼命的握住,让那寡淡气息充斥房间每一角落,索绕鼻端不去。 蒙蔽自己,以为他无时不刻都在身边。 但效仿终究是效仿,纵然再相像,也不可能及与他一刻相拥。 东方笑抠着身下锦被,收了指尖。 师父身上纯白锦袍香气永远温厚如水绵长,似有洗涤人心之效,清冷而遥远。 而那西厢燃香乍嗅凉冷非常,使人精神一震,大有世外超然之意。却偏偏有些盛气凌人,略显刻意。 幸好今早便让小青将那香料撤去,换成了清新的果子。 思及至此,手掌不由放开,转为摸了摸自己衣袖,献宝般掏出一方折叠规矩的白帕。 “师父,这个请您带着。” “嗯?” “待到它染了师父的气息后,再还我。” ………… 痴儿。 冰巳垂眸,但见一双小心翼翼又难掩放肆的眼。 隐瞒 “在西厢住的还习惯么?” 莹白指尖接过那方帕,纳入袖中。.info[] 两只手,一大一小,当指尖与指尖相触时,东方笑本想奸计得逞上扬的唇角,却缓缓下拉,抿成一道苦涩。 ―――如此冒犯要求,玲珑如他,难道不曾理解么?为何,还是如此随和包容了? “西厢。”东方笑抿了抿唇,到底问出心底疑惑“师父,以前,在那住过的人是谁?” “嗯?”一刻,冰巳流华瞳眸中有丝恍惚,刹那仿若烟花寂灭,举目眺望窗边竟似伤怀“不论曾经与否,而今,有笑儿便好。” 一双明亮如黑珍珠的眸子锁定他,他越是缄默不谈,她越好奇。 却不敢直言逼问,只得转了眸子,看向墙角。 “师父,昨夜弟子梦魇了。” 墨瞳视线重新落回到她身上,飞雪暗藏,蓄上复杂。 “什么?” “是一名女子。” 脑海逐渐清晰记忆起那梦中无面人来,连飞扬发梢都分毫毕现,却独独少了脸,隐约间,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 长发,白衣,无面…… ―――可不,就是那古墓上的壁画么!! 东方笑心底猛惊。 咬唇沉思半晌,可静下心来比较之下,又觉得那梦中形象,与壁画浮雕有些出入差别。 风渊贵妃古墓壁画上是身形窈窕的女子,并且气质清冷无争,大有超然世外之感,纵然看不见面容,却依然可自那翩飞自在的衣角辨别出,那人是个如师父般寡淡的性子。 梦中人影,却分明裙下染血,背影孤僻,转过身来刹那更是尖叫如恶鬼,幽怨难平,似什么心结抑郁从未放下。 “她说要我还给她……” “夜了。”冰巳眉梢依旧平和,淡淡打断她“笑儿要师父陪你回厢房么?” ―――――――――――――――――――――――――― ―――――――――――――――――――――――――― “唧唧……” “啾啾啾……” 隔着木窗,明朗晴空下时不时传来阵阵鸟鸣,次日睁眼醒来,东方笑仰视头顶淡蓝纱帐,视线一寸一寸描绘那精妙的纹路,直到酸涩才罢休。 隔着锦被,指尖缓缓收起。 师父昨日面对自己的追问,竟,有丝失态躲闪。 难忘那飞雪瞳眸中彼时深邃不明,有内疚、不忍、情深、心疼……太多的太多,她读不懂,亦看不清。 ………… 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吧。那样高坐云端纤尘不染的人,怎么可能染上世俗七情? “唉。”东方笑心底默默叹息一声,掀开锦被正欲起身,但听门外响起笃笃叩门声,紧接着是一把优越如琴的嗓子扬起。 “师父的心头肉,脚伤好了没?重大特急事宜啊,要四师兄扛你下山么?” 去抓小鸡鸡 “重大?特急!?” 东方笑小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混乱中,只大约捕捉到两个形容字眼,当下顾不得许多,直接匆匆去赤脚开门。(..info) 素手摸向门板,几乎木栓被拨开一瞬,木门便随之“哐当”一声被推开,继而,冬日暖阳透彻照耀进来。 东方笑眯眼,逆着光,但见门前一团火红,明晃晃如朝霞刺入人眼帘。 红袍半敞,不逊露出半壁雪白胸膛,外袍歪斜,以至于诱人线条直蔓延到腰际方才收敛,蜂腰恰到好处缀着一枚艳红宝石,浓郁的色泽宛若杜鹃啼血,一如其人夺目张扬。 ………… “小九儿活得可真叫自在。” 一声挪揄,红宝石光芒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掩去,东方笑随之回神,这才注意到前一刻焦急如被踩了尾巴野猫的人,此时已慵懒倚到门板上,凤眸软媚半敛,趁着自己尚未开口质问之前,半睐一眼,千娇百媚笑开。 “师父受邀已经下山,惦念小九儿独自在七绝殿上闷得慌,特命我来带你下山……这事宜,够不够重大?” 握着险些魂归离恨天的门闩,东方笑唇角难免抽搐“很重,很大。[..info超多好看小说]谢谢四师兄。” “不谢,回头你帮我把衣服洗了,咱们两清。”狭长凤目蓄满得逞坏笑,旋即视线又落到东方笑莹白的双足上“啧。大清早光着脚,你这是打算**谁?” 说着又习惯性扭起如美人蛇般无骨步伐,牵着东方笑重新游荡回床榻边,长臂一伸将其按坐到床上。 “地上凉,乖。” 矮身,顺手极其自然将床边布鞋为东方笑穿上。再抬眸瞅瞅犹自呆愣的人儿,粉颊嫩嫩,迷蒙水瞳处于茫然与愤怒苏醒之间,当即无所顾忌吧唧亲上一口“小乖乖,去后山抓小jiji可好?” 愕然“小,什么!?” “呃……去抓山里还未长大的野鸡。”以及,一个被岁月尘封的秘密。 东方笑抬手擦去颊边水渍,心底默默扭曲一声“姽婳,你大爷!!” ———————————————————— ———————————————————— 清寒山,千年传奇,皑皑白雪一望无暇,半云遮,半雪埋,皎皎清寒独立雪原,直破天际如利刃。 顶着晌午晴好的阳光,今日姽婳带东方笑出行的,正是主峰山腰,几近入天的松林。 一路沿着盘山石阶走走停停,约莫算计百十来步,姽婳回眸果见东方笑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当下眸底闪过促狭,却故作正经抿唇“师父原是将你托付残莲那冰块脸的,结果人家嫌你聒噪懒散,以练剑为由推辞了。” 不待东方笑反驳,紧接着红唇掀起一道不屑的弧,毫不留情奚落“小九儿,你真是笨的登峰造极。让猪都五体投地!” 不举 雪压松林内,枯枝篝火很快“噼啪”燃烧起来。.info[] 火光摇曳,艳红篝火边沿三步开外席地铺上锦绣,姽婳广袖轻挥间,锦绣上又依次排开油盐味精,最尾处,甚至还准备了餐后擦嘴的手绢! 东方笑视线在那素绢上审视片刻,最终唇角微抽———这厮,绢边居然还骚包绣了个兰花! 这贱人扮起清雅来简直令人发指! ………… “什么?” 一边姽婳感受到背后锋芒炽热视线,正摆弄盐瓶的指尖不禁顿住,回眸媚眼一甩“小东西,你骂我什么?” “我没骂你,我只是想骚包长得如此人妖,又用这般女气的东西,会不会不举?”对视那双诡异重瞳,肺腑之言不由袒露而出,惊得东方笑瞪大眼睛连连捂嘴。.info[] “哦?不举?你想试试?”重瞳危险半眯,一扫东方笑胸前,又施施然笑开“对着现在的你,大抵还真举不起来。” 东方笑依旧沉浸在嘴巴出卖自己的震惊中,并未深想姽婳弦外之音,只当姽婳有隐疾。 忖了村,又觉得这样不能人道的男子忒过苦闷,人生在世不能及时行乐,不由起了善心,遂压低声音探身“师兄,我听说常吃鹿鞭能壮……阳!” “哦……” 耳边,倏然响起犹如招魂般软媚,乘着清风飞雪,似能酥到人骨子里。 东方笑双腿不争气颤了颤,转眸但见姽婳已侧卧到地面锦绣之上,一手撑着头颅,一手把玩胸前绸发。 红绸广袖在其周身无声铺展开来,映着背影皑皑无暇雪景,白的淡雅,红的惊心。 而此刻那侧卧的妖孽似乎并未满意眼下这诱人效果,凤眸半阖,还时不时将丁香小舌外伸,舔过红唇,一副任君采撷潋滟模样。 ………… “小九儿,人家很饿。” “等着!我去抓山鸡!” ———不能再看下去了! 无声吞咽下口水,东方笑认命握拳,端起手臂视死如归般冲向西侧松林。 也正是在东方笑逃跑般离去后,一边本是看似休憩**的姽婳,惑人柔媚气息乍敛,缓缓张开眼来。 重瞳诡异交叠,狭长精致凤目完全开启,精光湛湛动人依旧,不过少了三分慵懒,多了七分犀利骇人。 右手本是曲起把玩发丝的掌心微微摊开…… 宛若冰雕融成的掌,掌心错综复杂的纹路,此时深刻智慧线上方正压着一方暖玉。 玉坠上明显有用内力强行刻划字迹———假翡翠,013。 抬手,拎起玉坠上的红缨,颠来倒去的看,并无甚特别。 拇指指腹又缓缓摩挲上玉坠字迹,定神瞧了那顿笔收锋尾端处半晌,一霎,唇盼笑意尽敛,凤目骤凛。 坟冢 松林锦绣之上姽婳尚沉浸在深思中,另一边东方笑,则是如一往无前小炮弹般越走越远。.info[] 樱唇紧抿,人影寻着崎岖山路而行,心底一边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一边将御寒衣物扯得更紧些,朝西而去。 熟不知古往今来,人们甚是喜好逝者葬西习惯…… 是以当东方笑用尽半个时辰,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到清寒山灌木之外荒园时……抬头,望着眼前大大小小土丘,傻眼。 “这,是什么?” 吸气抽了抽被冻出鼻涕的琼鼻,瞪大黑珍珠般瞳仁定神去瞧……呵,好家伙,小山丘前还有一块块宣誓石碑。 不过距离过远,看不清石碑字迹,遂举步主动上前凑了凑。 不行,石碑被积雪挡着,还是辨不清……干脆走近蹲下身来,揪起衣袖将白雪抹开。 啧,这回看到了。 “西华城,第九十四代弟子,楚镇长女,楚清清之墓。” 漆黑瞳仁闪了闪。小嘴无意识开合,念叨出声。 扭头又瞧向右手边另一座土丘———“西华城,第九十四代弟子,关名之墓。.info[]” 视线再转“西华城,第九十四代管家,萧福之墓。” 之墓,坟墓。 ………… 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后知后觉的人儿不由趔趄险些摔倒,迟缓抬眼望去,眼前大大小小半人高土丘足足上百,并且排列位置甚是规矩,可见,是同一时间而为之。 一阵阴风,不知自哪吹来,倏然卷起漫天飞雪,欲迷人眼。 “万坟冢。” 呆愣的人儿垂眸看了看自己方才还兴冲冲拨开碑上积雪的指尖,顿了片刻,倏然中气十足大喝一声“老子茅山后裔!”并迅速抬手在胸前摆上十字架姿势,站起身来,转身便跑。 岂料自己方才蹲在墓前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她这仓促扭身不过刚刚踏出半步,人影便不得已屈膝一软,“噗”一声趴到地上。 地面积雪厚厚一层,几乎埋没到人足踝,是以摔倒不甚疼,但重要的是……眼见这双鞋是怎么回事? 墨黑锦绣描边,上绘天际浮云缱绻栩栩如生,隐约整体看来,这双脚下踏着的不是靴子,而是天际清白绵云,万物鲜活苍生。 如此做工精良的玄黑锦靴,稳稳当当停伫在自己眼前,静立白雪之上半点尘埃不沾,刺眼,然配合着此情此景,更多则是惊悚。 那靴边金线刺绣宛能随**动,东方笑看的一时失神,竟伸出手去,不由自主抠了抠。 “假的?” 那云纹并未躲避自己指尖飘荡开,可见,只是逼真生幻的刺绣。 “摸够了?” 头顶蓦然一声低低冷笑,宛若沧海巨浪拍击到礁石上肃杀激dang声,刹那冰花四射开来。 盼汝归兮 调整了下趴地姿势,东方笑自以为体面窝在雪间,周身与大地接触不甚寒冷,但奈何一听到这刺骨笑声,不由冻得指尖僵住。 本是一把华丽的嗓音,厮磨于耳,竟比漫天冰雪都来的萧寒。 “你是?” 当黑白分明的大眼再度聚焦举目时,那前一刻还被东方笑抠弄靴纹之人,已经退到三丈开外。 整整三丈距离,不过瞬息转移,然更令人惊骇的是,两人间隔雪地间竟是半个足印不留。 凌波微步?? 东方笑掌心溺汗,只觉对方僵硬站立姿势,宛若沧海上一块巨大漆黑礁石。 唔,一块会凌波微步的礁石。 ………… “三年,整整三年。” 那人死气沉沉开口,声音低哑,透着丝丝凉意融化在这漫天风雪中,凌厉如刀。 “你……” “别误会,我不是好人。” 看出来了。 东方笑果断向后缩了缩。 面前人周身裹在漆黑之中,除却脚下那一双清白绣边流云靴,再无其他颜色装饰。结合自己身后百坟冢地理,怎么看都觉对方是个亡魂幽灵。 尤其那僵硬立在树下一动不动的姿态,尤其那一身在雪地里分外刺眼的黑衣。 “鬼后,迷路了么?来,让我为你指引。” 对方左臂抬起,漆黑的衣袖一直包裹到掌心,只露出几根指尖来。 乍瞧,明明是很好看的一只手,可那过分苍白的肌肤颜色,只会让人望而生畏,拒绝他一切要求,理所当然怯弱向后退缩。 此时此刻东方笑只觉身后百坟冢更为安全。 尤其在那人阴测测吐出“鬼后”二字后,生冷的语调犹如拉响亡灵序曲的开篇,音符用生命与鲜血洗礼,沉重缓慢,足以铭刻于人心间。 一瞬灵魂都在战栗,仿佛受到牵引。心尖骤疼。 “你是谁!”鬼后又是谁…… 细白指尖倏然抠上心窝,东方笑凝视对方,天寒地冻间愈觉呼吸困难。 “鬼后,鬼后。”那人并不回答,反而一遍又一遍如游戏鬼魅般唤她。眉目明明模糊一片,却异常清晰传递着注视的信息,僵硬的左臂又向前伸了伸“来,盼汝归兮。” “你认错人了。” 东方笑磨蹭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到一块冰冷墓碑上,为拖延时间抬起脸来“我叫东方笑,开怀大笑的笑,你……” “物极必反,乐极生悲。” 俏颜闻言沉下脸来,小手暗地扒拉地上积雪,很快摸到一块菱角石头,握在手心。 竟敢驳斥师父赐我的名讳,很好―――姑奶奶马上让你见识下真正的乐极生悲! ―――――――――――――――――― ―――――――――――――――――― ps:筒子们忒不给力,桑心的伦家求打赏,加更之…… 红颜枯骨 这世上有一种人,纵然是惊颤面对生死攸关,却依然不予许任何人冒犯她的信仰,那心尖乃至灵魂上的寄托凌驾于任何之上,包括生命。 显然,东方笑视冰巳,已经是仰望如神明,坚定深入骨髓。 是以当对面黑衣人半阴不阳否定她名讳时,东方笑一鼓作气摸起身后顽石,毫不犹豫丢过去! 当那雪白的物什沿着预计抛物线形式砸向对方,却被其轻松用衣袖拂开时,东方笑大眼一瞪,只恨自己扔出去的为什么不是手榴弹,炸对方个灰飞烟灭。 “呵。.info[]” 男子凉笑一脸高深莫测,扭头看向东方笑错手丢来的一块森森白骨,勾唇“不喜我也便罢了,怎生能叨扰他人安息呢?” 东方笑一颤,定神一瞧那物什,方才摸向白骨的指尖偷偷在后背抹了抹,似能将那阴冷的质感擦去。 ………… “唉,难道西华城主没有教过你,与人为善么?”抬手五指弯曲间,那落地白骨被其凌空吸到掌心,安然躺着,寂寂半颗头颅,索绕无限苍凉。 乍看,那诡异与他浑然一体。 “也对,先觉明鉴之人,他收你为徒,本就算计不能让你学成什么。”那人似念及趣事,扬手将骷髅捏成白粉,随风而化,下颚轻抬间,东方笑终于看清对方紧抿薄唇,趁着苍白肌肤,艳色如血。 而此刻,那蛊惑的唇形正一开一合,轻轻吐纳唆使之言。 “他对你好,甚至纵然你将他按到床上,他依然不会怪你。” 噙笑,仿若步步蚕食,不疾不徐向东方笑走近一步。 “七绝殿有一处暗室,那里藏匿着惊天秘密……但凡是你想知道的,里面应有尽有。”右掌抬起,手腕翻转间,苍白的掌心绽放出一朵无根无径海棠花来。 殷红刺目的色泽,竟是与其惊心唇色相映生辉。 “你,有权了解这一切黑暗的过往。” 倾手间,海棠花落。 霎时,方圆数丈狂风大作,冰冷刺骨的飓风卷起地上碎雪,宛若利刃,割的东方笑张不开眼睛。 一时世界唯有红白两色交错,慌乱间,东方笑揪起衣袖去挡身前涌动狂暴风雪,却为时已晚。 昏厥前,但觉片片雪花迎面割过,致使暴露在外脸颊一阵火辣抽疼。 耳膜不受控制一阵阵剧烈嗡鸣,恍惚再睁眼,眼前是自己熟悉无比的七绝殿,视线越渡过九曲回廊直达西厢,隔着雕花木格子窗眺望室内,但见一女子青丝如瀑对镜梳妆,施施一笑,其背后。一男子雪衣银发,默默注视着她,唇盼笑意灼灼其华。 那白衣,出尘依旧,飘逸依旧,不过多出三分陌生绕指柔情来。 ―――――――――――――― 被牛踩死 白衣银发,只一背影便飘渺胜过世间幻法三千,当今世上拥有如此姿容,唯一人。 是冰巳……师父。 东方笑趴在窗棂边仿若透明的灵魂,张了张口想要呼唤,却发现自己半点声响都制造不出,唯有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明眸善睐施施一笑,回眸巧语不知与冰巳说了什么,而后但见从来唇角只挂慈悲之人,笑意怜惜,右手执起桃木梳,为那青丝一梳到底。 “哐―――” 东方笑仿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尖锐突兀的,沿着骨骼脉络清晰震响回荡在胸腔,余波未去,致使耳膜连着太阳穴都在突突跳疼。 玲珑修长的指,自那女子墨发中穿插而过,挑起青丝缕缕,绾结,又自女子柔荑中接过嫣然淡粉发带,系拢。 灵巧欢脱的蝴蝶鬓,正是少女韵华明媚的诠释。 咬唇凝视室内,东方笑握在窗沿边的指尖死死收紧,指甲泛起一片青白,险些渗血,她却浑然未觉。 俗话说十指连心,然连心之痛,怎比心碎来的彻底。 ………… ………… “啧,可是看清看懂了?” 兀的一声阴测冷笑唤她心魂,心间骤疼。再恍惚张开眼时,世界冰白,漫天风雪依旧大作,割在脸颊上丝丝渗血。 “都明白了?这世上他对你好,并非独一无二。况且那所谓的师徒之情又不甚存萃。” 对面黑衣男子唇色艳如饮血,衬着那轻捻海棠花的指尖,诡异非常。 “不过幻术罢了,休想骗我。”视线掠过那一抹红唇,东方笑冷嗤“纵是想要挑唆,也要拟好腹稿不是?你这骗子做的着实不尽职。” “若骗你,我下辈子便投胎做王八。” 东方笑愣中,这话听着怎生如此耳熟? “你是谁?” “神阿。”男子抱胸而立,睨视她“小小心思,打探了我名讳,是想报复我么?” 东方笑转了眼睛“密室么?” 男子唇角噙笑,好整以暇俯视东方笑,等待鱼儿上钩模样“那里……” “那里,我今生都不会踏足半步!” “是么?”似是耐心终于消失殆尽,男子气息徐徐转冷“看来是我们的西华城主将你教养太过愚忠天真了。” 一双手,仿若风雪凝就,隔空,轻松扼住东方笑咽喉。 突来的紧迫窒息,后者苍白着小脸像是一尾离水难以呼吸的鱼,头颅不受控制向后仰着,视线却死死固执紧盯对方。 “自己挑唆不成便杀人灭口,你恶毒!恶毒的人,被,牛踩死……” 大雪随风这一刻下的越发紧凑,像是在追赶催促生命的流逝,打在脸上,一片冰凉。 ―――――――――― 偷衣贼 “神尊快请住手!!” “啪―――!” 蓦地一声隶属男子焦急呼喝打破这冰天冻地肃杀,东方笑眼前一花,恍惚但见身前有一团黑影迅速掠过,单膝跪地忠贞挡于自己之前。(..info) 届时,那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随之散去。 大约脑子缺氧缘故致使眼泪鼻涕一通横流,模糊了视线,东方笑眯眼只辨出对方一清瘦精干背影。 ………… “神尊,请看在家主薄面上,暂且放过此人一命。” 那人面朝黑衣人头颅微垂,一身复古锦绣墨黑衣袍,半长发丝零碎齐耳,唯有后颈出一缕乌发最长,直至腰际,发尾由黑转白。 单看这身装扮,倒像是少年,尤其右耳上整整七枚耳洞,分别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侧脸动作间,幻彩霓虹生辉。 这形容,不论是何角度去看,都是异常眼熟。 ………… 东方笑间隔远些,听不甚清那少年与黑衣男子交流了什么,最后只见那凉薄诡异的视线在少年与自己间兜转,终在少年坚定一句“一命抵一命”,将剑锋刺入他自己心窝处时,收回。 “你果真以命护她?” 黑衣人最后一句倒像是讽刺,听得东方笑颇为惭愧揪心。 惭愧揪心之余,又不免疑惑。 若是没有猜错,自己与那少年不过古墓一面之缘,他又是何原因尾随自己而来?在关键时刻保了自己一命? 风雪在静默中逐渐疏松下来,东方笑不知那黑衣人是如何离开的,亦是不知,那少年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矮身单膝跪地。 距离近了,她这才看清,少年那一剑刺向自己的决绝程度,几乎贯穿整个心窝胸膛。殷红血液沿着那尚未拔出的剑身缓缓溺出,滴落白雪之间,分外扎眼。 许是被那灼热的色泽刺到了眼睛,东方笑迅速错开视线。 ………… “偷衣贼?”柔嫩的嗓子因被扼太久,以至于声带受损吐音异常艰难,却坚持一本正经“纵你救了我性命,我亦不会以身相许。” “这只是使命” “那,你主人是谁?” “曾经是谁已不重要,眼下只有你。”说话间,少年细白染血的指尖抚上东方笑脆弱脖颈,收紧。正在后者以为他要掐死自己时,那冰冷指尖心安撤去,同时淡声“无妨,伤势并未真正掐死咽喉,休养几日便好。” 东方笑闻言忍不住白眼―――你自己胸口还插着柄剑呢,连给自己止血都不会的家伙,说话猪才信?! “呕―――!!” 凝眉盯着少年溺血不断的心窝,再看那并无过多表情的面容,只觉这人对自己着实狠利了些。 也兴许正是被这少年自律惊倒,喉头不禁一甜,呕出血来。 紫褐色血液喷溅了落雪一地,东方笑惊骇,心想这要吃多少个鸡蛋才能补回来。然比她本人更为震惊的则是那少年。 俊邪的面容,霎时青白,简直比那心窝一剑来的受用。 本质桀骜 “紫褐色?”少年拧眉,捻指捏起地面一撮染血冰雪,凑到鼻前低嗅,旋即倏然抬起头来,眸光凌厉竟比寒霜冷上三分“毒发攻心,玉呢!” “什么玉?”东方笑跟着发懵,对视少年琥珀色瞳眸,倒影自己满满狼狈,面颊渗血短发蓬乱模样,猛地忆起古墓中他曾给自己一块刻字美玉,彼时自己还想着日后当钱去用,结果后来遇到冰巳丰衣足食倒也忘记。 不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向来不肯离身,更何况那价值不菲的物什。 念及此,不由抬手向胸口探去,却是来回摸索半晌,终在少年专注逼视中,讪讪退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抬手撩了撩额前碎发,东方笑欲盖弥彰笑意勉强“不好意思,前些日子手头紧,那玉被我给典当了。” 既已丢失,多说无益。 “典当?!” 少年尾音青锐高扬,斜睨眸子看她,说不出的寓意古怪。 “你活够了是不是?”亲手抚上东方笑平整胸口,拧眉上下摸索一番,最后只差将娇小的身子倒提抖一抖。(..info好看的小说) “你体内毒素杂乱阴寒,全赖着那玉坠给你压制。”意识到对方并未说谎,少年似笑非笑之意愈浓“玉坠被你典当何处?” “记不得了……”双臂抱胸缩在雪地间,东方笑小脸逐渐苍白起来。 “没了那玉你眼下体质比寻常人更为孱弱,如此下去,必要冻死在西华。” 琥珀色眸子逐渐空远起来,似是对眼下形势已有判断认知,面上惊异徐徐退去,取而代之乃是最真挚的底色薄凉。 尖细如锥下颚微扬,明明前一刻还可以为东方笑自杀抵命之人,下一分,却因她丢了信物,展露出年少肆意本质桀骜来。 “将你埋葬于此可好?” “你要我,冻死在这?” 东方笑不可置信瞪视他,却见少年起身,踏雪无痕步步后退。 “神阿原本便没有打算杀你,我出现,不过迫于使命,做做样子给他看而已。”唇角邪笑绽放愈大,胸前剑锋被他“叮”一声折断,封穴止血“真不明白主人为何偏偏只看上你,迫于我下山来,明明前几个……” “什么?” “总之你既没有之前那些漂亮,又不聪明……说什么命定之人?愚拙的简直令人生厌。”拂袖,转身,银白色发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凛冽刺目半弧,清邪身影在东方笑糊视线中逐渐消退,唯有声音清晰依旧“信物丢了正好,如此,我下山去将玉坠追回复命。你便在这万坟冢自生自灭吧。” 清空逐渐晴朗起来,阳光照耀于地面皎皎白雪剔透晶莹,西华静美,秀色正好。 然,躺在这银装素裹中,东方笑周遭斑斑血迹蜷缩如虾子,心则是一寸寸凉下去。 陷害毁容 不知是在雪地中昏迷多久,久违的侵寒阵阵袭击内脏,冻得东方笑牙关打颤,苍白唇角呵气都是一团冰凉。 眼前高大挺拔的青松与万坟冢景象愈加迷蒙起来,像是蒙了一层纱帐,风一半雪一半,不过半个时辰,飘雪便将娇小蜷缩的身子掩埋大半,只露出毛茸茸短发羸弱可见。 “师父……” 指尖死死抠着掌心已然麻木不知疼痛,只是心底一阵阵信念坚持着,纵然死亡,也希望能再见一见他。 哪怕再握一次那霜白衣角,也要告诉他一朝无意相识,自己有多爱慕敬仰。 混沌的脑海被冻成一团糊浆,思维更像是漂游在云里雾里,眼前世界亦真亦幻,许是上天怜惜,又或者是生命即逝的回光返照,松林深处,东方笑勉强聚焦的乌瞳中,竟倒映出两道绝世身影来。 前者白衣银发,踏雪犹如嫡仙;后者红衣妩媚,妖姿举世祸水。 像是,师父与姽婳。 勉强提气眯了眯眼,自动将那坠后燃烧如火的身影忽略,只注视那一抹霜华出尘。 真是好看,原来师父踏雪而行,白衣叠荡真是会生出步步生莲幻境来。 昏厥前,苍白已然没有温度的唇角满足翘起,往日灵动狡黠的大眼悄然合上,如此,也算心安。(..info) ………… “笑儿!” 黑暗中,却听见谁在百感交集呼唤自己,声线清冷如碎玉,至于方向,已辨不清。 ………… “笑儿?!” 无暇雪原上,嫡仙人影疾步而行,琉璃瞳漫过万坟冢,迅速捕捉到那娇小已被雪穴掩埋大半的身子,心尖陡紧。 几乎运转平生最快轻功凑上前去,同时立即抬手将其身上霜雪拨开,心疼把那虚弱揽到怀中。 却,冰冷丝毫没有体温可言,分明已近僵硬。 “笑儿快醒醒,为师在这呢!” 一声声焦急催促,以二指掰起那小巧下颚心忧摇了摇,却是眸光垂落那苍白渗血脸颊一瞬,骤地心惊。 “怎么回事!” 急喝,怀中人巴掌大小脸此刻布满丝丝血痕,混合着血水冻结,分明是人故意毁容! 往日平和不见悲喜的眉宇难得拧起,轻颤指尖覆上那动魄的颊,不出意外,唯有独属死亡气息冰冷回绕。 “是为师没有照顾好你。”自责。 “师父。”一旁姽婳终是看不过,跟着半俯下身来,抬手在东方笑脖颈动脉处掠过,迟疑半晌淡声“依弟子看,小九儿已是寒气侵蚀五内,难以救治,师父不如葬……!” “她不能死。”清辉墨瞳竟生出一抹连姽婳都看不懂的凝重来。 “!!” 下一刻,后者妖凉声线话锋猛顿,同时深邃重瞳收紧,仿若见了什么五岳山崩。 “师父!!” 关心则乱,他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亵渎仙师 今生,纵使生命殆尽都难再见眼前一幕了吧。 那平日不染纤尘洁癖深藏之人,竟然主动抱起冻僵了无生气的身体,以唇渡气,覆上她干裂的苍白! 银发如水,在他低头一瞬滑落开来,宛若纱帐,恰到好处朦胧了暧mei。 ………… “自毁修为续气么?” 姽婳红唇轻喃开合,震惊如潮来去,狭长上扬凤目转为若有所思覆上一层薄冰。 “咳……” 一声呛咳,被身负化境修为之人以唇接渡真气,东方笑原本挂在眉睫的霜渣徐徐化开,继而面上出现阵阵潮红。(..info无弹窗广告) 却非常人粉润,而是间接时隐苍白。 体内毒素此刻因受外来刺激而肆意混乱,外表冰寒凝聚,燥热体内深藏。 冰巳又何尝不知如此救命等于将她推至水深火热之中,却是眼下情急,了无奈何。 渡气不过半刻,便明显感觉怀中娇小恢复呼吸胸膛一震,并无思维的躯体出于求生本能,下意识追寻唇上舒适,游移而上。却不能躲避,只能竭尽所能给她更多更多。(..info好看的小说) 一刻,本是简单的救命之姿,却因她的醒来而变得惊心暧mei。 天地,皆寂。 雪原漫漫深处,他用宽大的白袍心疼包裹着她,两道人影深刻相拥,他的臂弯仿佛与世隔绝的庇佑,似彼此今生唯一,羡煞旁人。 ………… 姽婳抱胸立于一旁,默默眯了眼睛,只看她无思维意识呵出逐渐滚烫的气息,喷薄在他如莲唇盼,肆意渲染开来。 冰巳,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他堂堂西华城主世人如神膜拜对象,毕生飘渺而过,此刻,那唇瓣竟被自己的徒弟甘心采撷。 纵使不愿承认,眼前却也是事实,这一时兴起带回戏耍的乞儿———她亵渎了他。不可饶恕。 拢在火乐文中指尖缓缓收紧,掌心一枚温玉几欲捏碎。 “咳……” 恰逢此时,一声虚弱轻咳回绕耳畔,唤回姽婳思绪,视线转而落到那苍白无害的小脸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的便是如此……她背后藏匿阴谋秘密太多,想要解开,目前她是唯一切入点。 踟蹰半晌,修长即将扣死的掌,终复放开。 ………… “师父,此番意外是弟子照料不周,使小九儿受伤,弟子甘愿受罚带小九儿去冰室疗伤。”姽婳俯身,欲自冰巳怀中接过东方笑。 却是指尖尚未触到人影,但见那浓密睫毛一颤,悠悠转醒过来。 二人俱是一愣。 风乍起,浮动她额前细碎刘海,露出明媚饱满的额头,遂衬得那不同寻常的眸华越发诡异。 —————————————————————— 乱世妖瞳 浓密睫毛之下是一双闪烁绚烂的紫瞳,剔透堪比稀世水晶,瞳内幻象环环相扣如佛前难解八卦连环,美丽璀璨到惊心。 这是不属于常人的眼,没有聚焦的视线端的是散漫无比,乍一看倒似无情无心,潋滟平静如秋湖,一瞬间,冰巳几乎能在那深邃中看见自己倒影。 雪衣银发影射分毫毕现,如此干净潋滟的眸,像极了那举手投足霍乱两国,亦用自己逝去生命拯救了天下苍生的人。 自那人离世后,这带有异世妖邪的眼数十年来未曾再见,天下难得太平,而今,这异状又怎会再度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不由惊疑,为那闪烁夺人心魄的紫,为将来岌岌可危的苍生。.info 笑儿……倘若是个心怀善念的普通孩子还好,若是被人牵引误入歧途,那后果…… ———不会有任何后果。 念及东方笑平日种种作为,心稍稍宽慰下来,再垂眸收敛思绪,去对视那璀璨妖瞳时,但见那形状优美的紫眸已是慵懒半眯。平日里看惯了她活泼狡黠的黑白大眼,而今变换了颜色,竟连带眼角眉梢都多出一种别样风采来。 如此惑世,对视久了,竟会产生幻觉。 ………… 叹息抬手覆上那双妖异的眼,掌心下,浓密的睫毛像是受了惊吓轻颤,搔得掌心发痒。 竟不肯合眼,到底是个固执简单的孩子。 唇盼绽开一抹疾苦笑意,抬指掠过东方笑昏睡穴,紫眸终是阖上,妖媚气息随之淡去。 ………… “紫瞳出世,天下必乱。” 静谧雪原中响起一声妖凉肃杀,姽婳难得一改慵懒,凤目严肃“师父忘了前些年出现的妖女么?小九儿与她们一样身份,便必定是一样的下场,不能留。” “众生皆平等。”玉指微抬,反而用白袍将怀中人裹得更紧些“况且眼下这孩子并无作恶,若悉心教导,指不定霍乱苍生便转为造福天下。” “弟子倒没听说妖女能造福天下。”轻嗤,继而冷哼“姽婳自知师父慈悲为怀,倘若您不忍心下手,这恶由弟子代劳便是。” “姽婳,可还记得拜入西华门下时,为师对你说过什么?”眉梢低敛,那净断凡尘模样,仿佛是高高在上俯视苍生的神明,一切了然尽知。 姽婳一愣,片刻后红唇不甘轻喏“不伤及任何无辜性命,否则……” “去召集各大长老到正殿议事。” 人影抱起怀中娇小,迎着风雪站起身来“还有,此事重大,不得与任何人声张。” 侧脸间,风拂动他银发白袍,那清冷模样,倒不似会为任何人动摇仙心。 如此心怀天下之人,明知她可能带来何等霍乱,却依旧护她长生,究竟出于何种目的? 他的庇佑 自清寒后山林至七绝殿一路距离不远亦不近,登上攀山石阶山路,途经西华城,一路上众人见城主怀抱一身影,纷纷惊异猜测,却碍于城主罕见凉冷面色,并不敢造次议论出声,唯有矮身作礼眼神私下交流。 “似乎是个孩子。” “西华城上从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能让城主亲自抱回。” “没见那孩子受伤了么?……能得城主如此爱戴,将来必又是一旷世奇人。” 人头涌动,一时间探寻的目光自四面八方射来,惊异、羡慕、猜测、妒忌,交织眼风如网,将东方笑娇小身影勒得死死,倒是最后冰巳有所察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警告漫过,清冷之中没由参杂了两分凛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不希望她坠入凡俗世风之中。倘若可能,只期她能在自己护佑下简单安然长大。 ………… 一路自清寒山赶回七绝殿步履匆匆,殿上依旧静谧萧萧,人影少见。 差人烧好热水,是以为东方笑医治一事便要亲力亲为。 悉心开了些驱寒药方,又在药殿取了锦布,再折身返回寝殿中为其清理伤口,清眸在那白净小脸上看见道道血痕,眸子愈紧。(..info无弹窗广告) “笑儿?” 低声唤了唤,床上人儿依旧未见答复,自是明知一口真气护住了她内寒五府,却依旧不受控制阵阵心忧。 伤她之人显然有备而来,并未在其身上留下任何证据,除却脖颈上青紫指痕,再无踪迹可寻。 西华偌大,自己悬壶济世多年并未开罪于任何人,百般思量,却依旧想不出是谁如此狠心对一个孩子下手。 ………… “咳……” 半柱香时候,许是那一口循环内府的真气起了作用,昏睡穴效用撤去,东方笑拧眉逐渐有了转醒迹象。 浓密漆黑的睫毛扇了扇,阖眼半晌,微微开启一道缝隙。 瞳仁黑白分明。 “师父?”稚嫩的嗓子声带明显受损,加之冻伤,如今开口只剩下一道唇形,干裂的唇渗出血来。白红相间,分外夺人。 冰巳用白锦将那血迹拭去,额首“是为师。” “我这是?……” “你身染寒毒,如今内府受损不宜多言。伸手,为师为你诊脉。” “嗯?”却见东方笑一愣,迅速将双手藏在锦被中。 紧迫的模样,慌张的令人起疑。 “笑儿,不许任性。”清辉眉宇因忧生厉。 孱弱的人却不顾周身疼痛,极力支配着僵硬的躯体,一劲向后缩,螓首摇晃如拨浪鼓“我不要把脉,不要把脉。咳……” 情急焦躁,又是一口褐色血液咳了出来,喷溅到雪白枕畔,亦飞溅到他探来的手臂广袖上,绚烂蛊惑如梅花。 慈悲眉宇皱的愈紧“竟不听为师话么!” 她畏惧的 “不是。” 东方笑扁嘴,忍着体内忽燥忽寒交替毒素,几乎要哭出来。 “那你是想要什么?同为师说。”想是小孩子大抵都喜欢在生病时撒娇,再转眼见她百般委屈模样,缩在被子中如猫只有小小一团,心头认知便愈加坐实,遂柔声“是怕诊病之后吃药苦么?” “我……!” 此言一出,但见那黑白分明灵瞳内水迹愈浓。平生也未收过几个稚嫩爱撒娇的孩子,安慰有些慌不择路,便试探改为哄诱“为师为你备上蜜饯可好?” 好,自是极好。 不过我眼下要的不是蜜饯―――我不怕苦不怕疼,我畏惧的其实是抛弃,怕你知晓我女儿身,将我赶下西华。(..info好看的小说) 可这种话,却叫我如何启齿说出口? ………… “师父,您能不能许我一个愿望?”走投无路,若能求得一道安慰也好。 “嗯?” “不论弟子日后犯了什么错,您都原谅弟子好不好?”剔透的大眼写满真挚乞求,叫人如何不心软。 “傻孩子,既是我冰巳弟子,又何谈原不原谅之说?”眉眼微弯,温润的掌,不由抚上她短发“为师若答应,你便乖乖配合诊病吃药?” “我……” 一声惶恐语凝在喉,百般权衡三思,却依旧不敢放声去赌。[..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生怕自己假象漫步云端的幸福,一个不小心深渊万丈。 缩在被子中手指握拳深陷掌心,指甲泛白。 “我不能答应。” “罢了。”算是彻底见识了东方笑倔强固执,冰巳叹息。无法,干脆抬指欲再点她昏睡穴。却是广袖下指尖将将抬起,但听门外响起笃笃叩门声,继而是八弟子无邪一把清朗嗓子响起“师父,温言大师兄游历已归,眼下刚至城中。长老问您何时去见?” 白衣身影明显一诧“言儿?” “正是,言师兄说此番已带回魔教消息,且有急事禀报。” 一面门板分隔两个世界,殿外无邪声音清润如泉,叮咚不骄不躁;殿内东方笑呼吸孱弱,静谧异常。 沉吟间,冰巳侧脸看了看执拗如红眼兔子的东方笑,又望了望门扉,踟蹰,终是唤来仆人,命其先为东方笑将干爽衣衫备上。 片刻后,玉指指着床边一叠整齐锦绣,轻责“不许穿潮湿衣袍,否则容易留下病根。” 师父要离开?缩在被子中东方笑眨眨眼,心头松了一口气“嗯。” “为师去见你大师兄温言,片刻即回。” 侧脸望向门扉之外,披着染血广袖衣衫,连外袍都未来及去取便离开大殿,衣袂翩飞间步履凌波匆匆―――可见商议魔教讯息有多凝重。 然,纵使如此情急,心细如他,离去前竟也不忘为她掖好被角。 如此温柔日久天长,点滴足以刻入灵魂。 危机 清寒山腰议事殿内,众人依身份有序一一入座,满脸肃穆。 正座之上冰巳只着一层白衣内衫,其违和感令各大长老心生疑惑,却依旧不敢直接用探寻目光逼视其清冷面容。 此刻冰巳右手边,正立一白衣男子。 三千烦恼青丝落尽,干净发顶如出家人;白衣朴素了无任何花饰,平凡到一入人海再难寻。 浓眉卧蚕,双眸微阖视线低垂,那五官安静模样虽无过多出众,不过若论其气质,只见其白衣似水柔和,竟与冰巳难得两分相像。 想这也是西华城对他敬畏相待原因之一。(..info) “师父。” 待到议事殿内人员至齐,但见那白衣平凡男子向冰巳俯身一礼,在后者应允眸光下,操着温良声线不疾不徐道来“依弟子勘察,魔教近来盛传一名自称神明转世之人,其人来历手段诡异非常,不过短短数载,便收拢人心,使各小帮派心甘情愿臣服。人数壮大足以危机天下,然其却未作乱百姓任何,行为低调的令人起疑。” “哼,如今天下太平,便是连皇族都要礼让我们西华三分,所谓魔教不过尔尔,不若简单派几名弟子下去,率上众武林人士,直接将魔教铲灭!” 殿下有直爽脾气战将,一拂及腰长须,直接站出身来请缨。 “暂时不可。” 正座冰巳玉雕手掌随之摆了摆,那战将闻言望向冰巳,掀了掀唇角,到底未置一词重新落座。 在西华城,乃至天下,他所说之言已惯性被人供奉为信仰,马首是瞻。 “那依师父之意……?” 白衣平凡男子倾了倾身,眉眼随和且恭敬望向冰巳。 “可有具体查出那魔教幕后之人底细?” “那自称神尊之人来历低调,又是身在魔教拥护中心,弟子无能,未曾查到。不过……” 众人伸长了脖子“不过什么?” 在得到冰巳示意后,男子稳了稳身形,这才继续开口“倒有一事,听闻魔教最近行踪诡秘不过是为一场厚积薄发,目的是联络一人……据说此人已潜入西华,只等一个适合的契机,助他们统一天下。” “咝……”有人倒吸凉气“竟然敢偷潜西华,好大的胆子!” 众人愠怒间唯有大长老楚镇稳坐泰山不动,望向冰巳,稳重沉声“城主,众所周知西华城固若金汤,若说有人潜入并无可能,除却……” 后半句并未言明,却也无声胜有声。 ―――东方笑,那个被城主亲领回的孩子,而今就西华而言,唯一的外人。 年纪小小便身染奇毒;一双大眼亦是流转着不属于这世界的光彩;体质诡异阴寒杂乱,眉宇更是内在晦暗无光,一看便知是阳寿不长之人。 如今阴差阳错拜得冰巳为师,却听闻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今日更是去了后山禁地重伤而归,而今一切理顺起来,东方笑,最为古怪不过。 女儿身败露 七绝殿。 天幕铅灰,木格窗外细雪纷飞,殿内青铜古兽香炉口吐瘟氤安神香,香料将尽,尾调时紧时疏,袅袅升腾半空,消散。 冷香缭绕中,白衣人影指尖轻掀了香炉,清理灰烬重置香料,落盖,一切妥当之后,人影稍顿眸光恍惚落在灰烬上,唇盼溺出叹息。 侧脸,望向纱帐内那熟睡的娇小身影,视线最终锁定在那睫毛纤长的大眼上,颦眉。 这孩子…… 不是他杞人忧天胡思乱想,不是他质疑不愿相信,而因这预言,古今流转千年未变:妖瞳一出,天下必乱。 而今外界又是纷飞谣言四起,魔教中人已深入西华,欲盗镇山之宝,闹得人心惶惶。 所有矛头一瞬都指向她,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异于常人的孩子。 他想要保护庇佑,想要一心一意疼爱她,可她抗拒自己的接近,死守着自己小小秘密,紧张的像是个刺猬,团团让人无从下手。 ………… 而今这个小刺猬正在熟睡。 淡雅的纱帐婉约朦胧了床上身影,只见一段细嫩年轻的藕臂,白净小手放在枕畔,手指如身子般轻蜷不肯放松。 了无安全感的睡姿。 这样的人,多半年幼孤独,防范心理日积月累极强。(..info) 表面完好无缺的伪装,实际内在却是一道脆弱容易受伤的灵魂。 走近床榻,抬指为其重新盖上被踢一旁的锦被,顺带看了看其里衣―――已是干爽洁净无瑕。 听下人说她更衣时未用任何人帮忙,甚至强忍着伤寒,佯怒将人全部屏退出屋子。 究竟是何原因?让这随和的孩子固执如此? 古井无波的琉璃瞳终于闪过疑惑,继而玉雕指尖探出,尚染着一缕熏香温雅索绕,搭上那露出锦被外的半截手臂。 皓腕纤细比女子,触感滑腻微凉。 单薄肌肤之下,孱弱脉象因寒毒跳动而显艰涩,如冰凝练其中,男子左手诊脉为顺,然其却寒柔愈盛,不见阳刚。这分明是女阴之象…… 正待细探,却见那遮挡在细碎刘海下的眼,蓦然睁开。 黑白分明的瞳仁先是一瞬迷惘疑惑,继而视线转落到二人交叠的双手上,陡然清醒,变换之快让人咂舌,眉梢慌张前所未有。 指尖下的手腕倏然如游鱼缩了回去。 “笑儿。” “师父……” 苍白的唇角开合,腕上温良,难以忽略那前一刻真实存在的触感。 黑白分明大眼闪过一丝惶恐怯懦,望着那近在眼前霜白衣袂身影,死死紧抿的唇瓣最终溺出一丝刺眼艳红来。 ………… 只是一时困觉而已,他探到了什么? ―――――――――――――――――――― ―――――――――――――――――――― ps:文文最近将上架,更新质量坑品保证,希望筒子们继续支持,公子在这挥手绢谢过…… 别咬唇 “师父。(..info好看的小说)” 眼见着白衣人影起身,却无力阻止,只能任糯哑声线自唇边溺出,染上慌乱殷红。 ………… 白玉指尖不动声色收回,拢到广袖之下,指上肌肤滑腻之感尚在,索绕不去。 修眉跟着蹙起,琉璃瞳深藏复杂,浩瀚如星海吸纳天罗万象,俯视到她心底一片兵荒马乱。 掌心下攥着锦被,越收越紧,逐渐褶皱成一团。 “师父。”干裂唇角喏喏,不知该如何试探委婉开口,便自欺欺人抬了手腕“脉象如何?” “……” 莲唇微微开合,却缄默未曾出声。.info[] 轻烟消散,殿内新燃的熏香在这一刻逐渐瘟氤开来,安神沉稳充盈满室,**鼻端,似都在无声证明眼前人对自己的怜爱与关怀。 可下一刻,或许这恩赐将荡然无存。 光影斑驳,细碎短发下的黑白大眼不敢再去对视那双洞悉人心的墨瞳,贝齿紧咬唇角不肯放开,抬起的手腕改为缩到背后,侧身终让视线隔了一层纱帐,再去望他,只觉两人间朦胧如雾,各自天涯。(..info) 静谧,时光似乎在一刻定格,若不是殿中燃香偶尔在半空中升腾出弧,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幅定格的苍白雕塑画面。 僵持的对视,谁都未曾先开口。 她不敢吱声,是因生怕一个开口,辩解更甚至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投身深渊万丈。 他未曾动作,一双琉璃瞳暗藏飞雪,定定俯视她,连衣角都沉寂出前所未有的疏离。 “寒毒深重,已入心脉。” “??” 他是在,回答将将自己的问话么? “倦么?”清泠的视线若有似无望进她漆黑瞳底,似是经过世纪漫长,终是温和出声,淡雅平静反倒惊的她一时呆愣。 “师父……?” 人影俯身,温良指尖轻抚,掠过那消瘦尖细的下颚,顺带抿去一丝薄血。 “笑儿身上外伤过多,在殿内好生歇着不许乱跑,为师去给你配外敷药。” “……” “日后,不许乱咬唇。”抬手,为其抚弄了额前碎发留海,遮住了剪水双瞳。 “师父。”一遍又一遍细弱单调的呼唤。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该说该问什么。 远山眉局促蹙起,黑瞳迷惘一闪而过继而慌张“您是打算让我休养好,然后将我赶下山去?” “傻孩子,老实养伤。” 淡笑,他未曾承认,亦不否决,折身,离去。 ………… “是女孩子有什么错!” 门板大开,阳光自外照射进殿一瞬,他耳边蓦然响起一声歇斯底里绝望质问,人影顿住。 修长双臂撑在两扇门边,广袖就此展开随风,门如天地,天地间唯有他立其中,决断来去生死。 不容女身 殿外流光泼洒,雪衣银发被骄阳镀上一层细碎金光,只一侧影,便连衣袂都绝尘到叫人不敢逼视。 “师父。” 遥望那光晕中人,沙哑的声线难掩少女一丝焦急情切,素手扣向心窝“是女孩子,有错么?” “……” 缄默。欣长浓密睫毛跟着敛下,视线转落到一边雕花门板上,侧脸沉静如玉雕。 “师父!”娇小人影趴在床边,细白消瘦的小手在半空中前探,似欲抓住挽留什么“别走!” 清俊容颜闻言微侧,俯视一眼她最后的乞求狼狈,眼波泠泠幽深,终而举步。 霜白人影飘逸离去,门板被他反手合上,隔断了满室最后光明。 “师父……”因为是女孩子,您也如同父亲那般,嫌弃不要我了是不是?所有尽数包容宠爱,都是假的对不对? 探向半空消瘦的小手终颓废落下,细碎刘海下大眼盛满从未有过的绝望空洞,眼帘不肯眨一下,那滴晶莹却依旧自顾自沿颊边滑落,跌碎。 ………… ………… 议和殿 “有查到她真实的来历么?” “呵,说来也甚奇异,她这人看似普通,却好似凭空蹦出来一样,我甚至动用了专门倒卖江湖消息的听风阁与千机堂,却也只查到她是沿着缪凰山而来。” “谬凰山?” 握紧茶盏的指尖缓缓收紧,乐文染茶香,掩了半边妖治容颜,水袖之后红唇风情开合“那可不正是下葬风渊妖女的地方?” “正是。”白衣面容平凡之人抬手抚了抚衣角,转而望向那端坐正座嫡仙人影“又是自那墓中来……师父,以为如何?” “都散了吧。(..info)”后者沉吟叹息“此事日后不许再提。” “不过几日相处而已,师父无心之人便对区区乞儿如此在意了?事到如今,竟还打算保她?” 座下慵懒红衣人影跟着站起,垂眸,状似百无聊赖把玩指尖,红唇微掀,一字一句却愈加犀利“我说杀她师父不许,却又不与其诚心相待。既明知她是那人蓄养出的傀儡命不长久,又为何……” “姽婳。”清润的眸子淡淡扫向那热烈火红身影,不疾不徐且无悲无喜“杀心又起,去忏悔司抄写静心经千遍。” 凤目微眯,狭长薄利如刀。 “是因弟子说了冒犯师尊的话,故而被罚么?……却又只是不轻不重抄写心经而已。”重瞳夹了一层冷笑“想来小九儿亦是如此吧,被你如此预计宠溺着,还不如直接死了。” “姽……” “城主!不好了不好了!” 一声清脆蓦然打断殿内迫人压抑,跟着一团嫩粉滚了进来,姽婳一愕,扭头看向慌乱扑倒在殿上的丫鬟身影,但听耳边焦急哭腔颤音“禀城主,九少爷他,他不见了!!” 亲们,在大家热情有力的支持下,我的小说正式上架了!感谢你们对我的喜欢和认可,也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陪伴我,我一定会努力更新,写出更精彩的故事来回报给你们!上架意味着会收取费用,也明白亲们的钱来之不易,所以我根据以往的充值经验给大家推荐几个合算的手机充值方式,让大家的每一分钱都花的值得! 【点击这里充值】我首先推荐的就是“支付宝”,它不仅1元可以兑换100乐文币,用网银充值和支付宝余额就可以直接支付,没有网银的亲也可以通过快捷支付的方式支付呦!真正是各大银行通吃,有无网银皆宜。其次推荐“手机银联快速充值”,它的兑换比例是1元兑换80乐文币,不用卡便可直接充值。如果觉得这两种都很麻烦的话,我还推荐一种最懒人充值方法“绑定手机自动充值”,只要绑定手机号,就会每个月自动为你充值700乐文币,每月只需15元,而且退订也很方便。如果手机充值让你实在头疼的话,那亲们还是回到网页充值吧,甩个链接: 就啰嗦这么多,最后感谢亲们收藏、送花、给月票哦!谢谢亲们的支持!爬走码字去鸟~~~bye~~~~ 食心狐妖 “什么不见了?” 平日温和平稳眉宇难得染上一缕焦虑,霜白人影起身向前踏出一步“怎么确定是不见了?” “是因近来,近来小青姐姐回乡休假,奴婢便代替小青姐姐照顾九少爷几日,将将少爷说口渴,要奴婢去倒茶,可因奴婢在七绝殿人生地不熟,遂多去了些时候,等再回来时,九少爷便,便不见了……” 小丫头淡粉的衣袖上已濡湿了大片泪水,肩膀抽动哽咽不停,跪在殿上,说话便也是断断续续,然片刻后,姽婳冰巳等人也隐约听得明白。 是东方笑以饮茶为借口,支开了身边尽数仆人,借机离了七绝殿锎。 ………… “呵。”听清来龙去脉,倒是姽婳先妖凉一笑,返身重新依靠回梨花椅,垂眸闲散吹了吹指尖“走了好,走了好,恰逢山下大雪不停雪狼无食,她这一去,尸骨无存甚是干净。郎” “四师弟,快快住口。”一旁温言眉头跟着蹙起,扭头看向冰巳“师父莫急,弟子这就去通知门人,下山去找。” “笑儿身上有伤,应走不远,命人自半山腰以上去寻。” 霜白广袖一荡,人影率先离去。 眺望那离去嫡仙身影,一旁梨花椅上红衣人影眯了眼睛。 ———————————————————————————————— ———————————————————————————————— 天地皑皑,眼前是一片洁白无瑕的苍茫,鹅毛大雪自空中一片片飘落,不过顷刻便将身后足迹掩盖成虚无。 只身离开七绝殿,走的愈远身子愈虚,纵然是下山,脚步依旧沉重如灌铅,每举一步,都要耗费好些力气。 如此辨不清方向胡乱前行,偶尔抬眸望望浩瀚天尽头,紧握拳头,再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可以安稳下山去的,重新找到那神秘的陵墓,找到那秉性怪异的少年,然后……回家去。 告诉自己眼前这一切都是梦,自己从未见过那慈悲却无情之人,从未来到这让人窃喜且绝望的世界。 就当一切都是梦吧…… 不曾拥有那人的怜惜,如此便不会感觉到失落伤怀。 “咔嚓———” 踉跄的步伐不慎踩到地面一截凸起枯枝,不其然摔倒扑到雪地上,大雪没过膝盖。 呵出口的空气都险些凝固成冰,从未感觉如此严寒,凛冽似乎能穿透棉衣,直接扎进骨缝里。 抬手抚了抚完好的碎银口袋,抬头眼见日头向西,倒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背些干馒头口粮出来。 萧萧寒冬,连额前碎发都挂了冰渣,零乱遮了视线,手里攥着不能啃不能咬的碎银,眼前洁白之色让人绝望。 将将离开七绝殿时只顾着一味下山,双腿都已经冻僵,如今加之猝然一摔,麻木竟是半晌动弹不得。 “自作虐,不可活。” 喘息扶住一旁松干踉跄重新站起身来,拍去膝上碎雪,有些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莽撞。 当真是孩子,只凭借一时负气,不想碍眼不想被人驱赶下山,便造就了这不可挽回的局面,始料未及。 夹着自责后悔将衣角最后一撮白雪弹去,抬头间,但见远方摇曳踱来一人。 雪衣墨发及腰,淡粉油纸伞撑在头顶,素雅绫罗轻裹玲珑身段,人影尚未走近,便有一缕幽香先至鼻端。.info 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说的便是如此体态了。 能在这西华极寒之地行走自如者自然不是凡人,东方笑仿佛看到了希望,抬起手来张口欲呼,却是“姑娘”二字已至喉间,在看清那女子秀美如工笔画双眸时,蓦然哽住。 油纸伞下,精致小脸被一抹白纱遮住大半,唯露一双透彻冰冷的眼睛。 漆黑瞳仁内,自有一股深邃横生,看的东方笑不觉收紧指尖,向后退去半步。 对方眼神凛冽如冰刀,清秀的眉宇明明陌生从未相见,但那眼角眉梢的恨意却是翻江倒海,几乎将东方笑灌顶淹没。 ………… “西华城主新收的关门弟子是么?” 那薄利的视线落到东方笑身上一瞬,泠泠嗓音跟着响起,婉转中暗藏三分让人扼腕的嘶哑———似是声带受损。 美玉有瑕,当真让人为这并不完美的倾国倾城而叹息。 “我……” 对视那双形状异常优美的眼睛,东方笑启唇,下意识应声。却转念一想自己即将离开西华,便与冰巳再无瓜葛,遂踟蹰摇了摇头“现在,应该不是了。” “哦?”淡粉油纸伞缓缓抬起,露出女子下颚处掩面素雅轻纱,女子举步,步伐轻盈踱到东方笑面前,抬指轻佻勾起其消瘦下颚“为什么?” 女子身后一排足迹尤其轻浅,可见其轻功已臻化境。 东方笑被对方修为与动作惊倒,紧了紧嗓子,更因畏惧这蒙面来历不明的女子,脊背笔直贴上松木干“因为,总之,是我犯了错……姑娘,您知道下山的路么?若是不知便罢了。” “下山?”在两人面对面相距咫尺一瞬,东方笑但觉自己手腕被一双冰冷的手指握住,扣死,挣扎不得“莫急。” 迟缓两字自唇齿间迸出,寒凉掷地有声宛若命令。 “急,很急。”东方笑一骇,惊恐的瞳对视上那双形状优美如工笔画的眼睛“我,你放开我!……我忽然想上茅房!” “哦?”女子扬眉,面容愈加美丽冰冷,眼底却是幽怨恨意横生。 “既是他的弟子,岂能说出如此粗俗之言?” 腕上的手掌越扣越紧,几乎折腕,东方笑疼的咬牙蹙眉。 “你这是沾污了他你知道么!?” “我叫你放手!!” “放手?” 面纱之后姣美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漆黑如点墨的瞳仁浮现一丝丝骇人的暗红血丝,死死盯着东方笑,视线仿佛要化为利剑,将其刺穿。 “他没教你做人要温良有仪进退有度,心怀济济苍生,时时悲悯天下吗?” 淡粉油纸伞被女子蓦然扔到一边,冰凉的指,沿着东方笑颊上血痂划痕慢慢游走,凉意似能刺进人灵魂。 这双手,好冷。 “吓着了?瞧瞧这苍白的小脸。”女子修剪尖利的指尖沿着东方笑下颚滑向脖颈,再向下,继而是心窝。 轻嗅一丝空气中薄凉药香,女子唇角诡笑更甚“他一定是很疼爱你吧?竟然亲自为你配药呢!” “……”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低笑“唔,既然他如此在意你,你说,你若是死了,他会不会心疼?” 暗哑的声线陡然玩味拔高,在东方笑尚未反应之际,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蓦然自袖中滑出,寒光凛凛一闪,直直送向后者胸膛。 凉意乍然,直陷肌理。 东方笑漆黑瞳眸蓦然睁大,惊恐,前所未有。 ———这匕首定是世间罕见至宝,否则怎会极快,否则,怎会感觉不到痛呢? 垂眸看向胸前大片逐渐渲染出的晕红,有着片刻愣中,她甚至来不及辨别她做了什么。 胸口的灼热一***喷涌而出,艳色沿着衣襟滚落到皑皑雪地上,一片猩红灼热迅速将洁白消融,转眼身下足前,红白色泽相间,十分绚丽刺眼。 耳边,是那女子半为痴狂呓语冷笑“没有人告诉你没有化境修为,不能在西华独自游走么?这里有狐妖,吃人心的,呵呵……” “你……” “愚蠢的人,我当然不是妖。”女子以袖掩唇,笑意愈加肆意刺眼“看,伤不痛吧?当然不会痛了,这匕首是他当年赐予我的,以最体贴温柔的方式来伤人,当然不会痛了,呵呵。” 一步踉跄,女子低头看向自己衣襟被东方笑飞溅的鲜血染红,皱鼻嗅了嗅血香,似是心满意足,俯视眼渐渐下滑跌坐在雪地间的人影,勾起唇角折身重拾了油纸伞,体态曼妙而去。 一切仿佛尽未发生。 女子衣袂翩飞,映衬在漫天霜白间,怨毒淡去三分,愈显假意飘逸空灵。 这画面,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白衣,墨发及腰,面纱模糊了容颜。 古墓里的壁画,梦境里的幽怨。 被禽兽轻薄 纤长挂满冰渣的睫毛轻颤,不过片刻,闭合。 ………… “昏死了,怎么办?” 地面人影彻底昏迷刹那,其身侧跟着不疾不徐响起一声玩味询问,继而是道修长身影自粗壮松木树干后转出身来。 艳红斗篷裹身,帽檐压的极低郎。 刺眼而神秘的衣着,似是生怕别人看不到他,而又不想有人认出他。 欣长的身形周身上下只露出半截右手在外,修长指尖小拇指处绽放着一朵栩栩如生恶花,如图腾,端的是妖治诡谲锎。 “谁让她出手的。” 红衣斗篷人之后,紧随出一道墨黑身影,其周身雾气蒙蒙模糊了面容,双臂抱胸,身姿僵硬如海上礁石,阴沉的嗓音更若古墓幽灵,乍听在耳,使人不寒而栗。 来人未曾多余动作,只简单立在那,便使人感觉他身边阴谋无处不在,继而畏惧。 “这是意外。”红衣斗篷人上前两步,抬脚随意踢了踢东方笑已然了无知觉的身体,摊手表示无奈“谁都未曾料到她会自己跑出来不是么?” “太早了。”黑衣人俯身,苍白的右手动作迟缓为东方笑封住大穴止血“璞玉未琢,现在出现她简直是百无一用。” “那你的意思是?”了然,却又明知故问的声音。 “把她重新送回西华。” “这一次不过受了点打击挫折便跑了出来,如此脆弱试图逃离,难免还有下次。” “那,便要看你的了。”高深莫测的冷笑。 ―――――――――――――――――――――――――――― ―――――――――――――――――――――――――――― “笑儿……” 乍然温柔的呼唤,仿佛遥远来自天际尽头,白云深处的悱恻缠绵。 扭头,举目四望,周围天地一片苍茫,上不着天,下不见地,人影张开双臂悬浮在半空中,宛若清鸿。 “笑儿?” 那声音湍湍宛若流水,再次回响在耳畔,缭绕在偌大天地间,携带巨大的空旷回音,如酒酿千年醉人。 “师父。” 下意识的回应他,同时四下寻找那声音来源,身随意动,眨眼飘摇到百米之外,眼前浮云逐渐寡淡起来,视线清明一片。 “笑儿,回来吧。” 天际白云漫漫拂开,浮云深处,缓缓走出一人来。 雪衣银发,渺渺嫡仙之姿,眉宇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出尘之容,宛若洁白梨花之上至净一抹霜华,举世无双。 ―――是师父。 平静的心,突兀没由一动,尤其在看清那微笑唇角轻含一缕情深时,心间不受控制细痒起来。 如此陌生而熟悉的心动之感,燥热由心浮上双颊,羞赧使她下意识低头。 却恰是这俯身一瞬的娇羞,颊边青丝跟着滑落胸前,漆黑如瀑如绸,浓墨的色泽使她自己都为之一震。 这***青丝属于谁? 怀揣诧异摊开双手,十指修长如青葱,完全是少女丝滑凝白模样,姣美到惊心。 再抬眸,对面白衣银发之人踏云而来,衣袂携三千香风,袖里情意深藏。 “师父……” 软媚的声音溢出樱唇,东方笑痴愣间,那人已来到面前,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届时,莲香入鼻,是想象中独有莲香清泠的味道。 娇小的身子没由僵硬,潜意识思维明知一切太诡异不过,却止不住心脏颤抖沉沦。 这是她曾肖想多久,而不能得之事? 想自己迅速长大,用少女的身份长伴仙师身侧,想能得到他重视,并独享异于常人的关怀。 “师父,真的是您?”抬起巴掌大小脸来仰望那近在咫尺的容颜,只见那眼角眉梢清俊依旧,不过因悄含两分情深而愈加惑人。 抬起双臂,试探跟着环住对方腰身―――他没有拒绝。 今日的冰巳,温柔异常。 心跳愈快起来,仿佛要剧烈蹦出胸膛,呼吸亦跟着急促,脸颊如火烧,不有自主贴向那温凉的胸口。 “师父不怪我么?我欺骗了您。” “不怪。”正如她所期望那般,他含笑应声“师父舍不得笑儿离开,师父最喜笑儿,笑儿永远留在西华,留在师父身边好么?” 好好好,当然好,一千一万个好! 少女唇角止不住上扬,仰视那超脱世间一切色相的容颜,看着他缓缓低下头来,低下头来。 她能想象接下来发生什么,却不敢相信。 诧异睁大眼睛,心底巨大回响告诫自己这一切是梦,是梦!可依旧止不住想要尝试沦陷一次。 终而,唇角一片温良,柔软。 配合着点起脚尖,蜷缩手指攥紧那雪白衣角,急切而脆弱想要得到安慰更多。 “师父,师父……” 甜蜜而情深的呼唤。 ………… ………… “嗷呜~” 脸上一阵温热湿黏,难耐想要抬手将那在颊边扫来扫去的湿滑拂开,却是挣扎半晌,连抬起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胸口前仿佛有一个巨大物实压着,迫使她呼吸艰难,最终一口气哽在喉咙,霍然睁开眼来。 眼前冰天雪地,周遭和气凝冰。 皑皑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一望无际,天空灰蒙。 哪里有什么温暖的怀抱,哪里有什么唇齿厮磨的缠绵。 “咳……” 一声干哑自嗓间溺出,胸腔剧烈起伏一颤,连带内府都跟着震疼。 大眼完全张开,这才发现自己胸口沉重来源。 是一只猫,只有成人半臂长。柔软的身子布满绸缎般皮毛,深紫色华丽如水晶般瞳仁,漂亮到惊心。 此刻那白猫正蹲在自己胸口,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并时不时伸出淡粉舌头轻舔嫩色鼻尖―――慵懒优雅如贵族。 瞧见这白猫伸出粉舌,东方笑这才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脸颊唇盼潮湿。 自己方才梦魇,说师父低头亲吻自己,那温良的感受真实无比。而今再见眼前这白猫,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嗷呜~” 仿佛是为了验证东方笑的内心想法,白猫站起身来,伸出前爪拍了拍东方笑狼狈带伤的脸颊,继而俯身,有些厌弃舔了舔她潮湿的眼角。 “你……” 东方笑僵硬,纵然她百般不愿承认,但其确实是被一只畜生轻薄了,并且是被对方极不情愿地,敷衍地,蔑视地轻薄了。 仿佛在完成什么使命般。 “既然醒了,还不起来么。” 猫咪自她胸口跃下地面一瞬,耳边,但听一低磁冰凉男声。 东方笑一悚,扭头望见右手边那苍天松木下,一男子身着黑衣冷漠抱剑,远远睨视自己。 除却怀中一柄寒光湛湛的秋水长剑,男子长身玉立,身上半点花纹装饰也无,黑衣锦绣,简单朴素到单调。 然其脸型却是极致优美,尤其一双冷眸黑如点墨,瞳底幽幽如古潭,其冷意比怀中长剑更为慑人。 东方笑一愣“残莲?” “哼。” 一声不屑冷哼,欣长清瘦身子两步走上前来。 东方笑身边小白猫听闻响动,竖起耳朵扭头望了望黑衣残莲,再度回首睨视眼东方笑,最终扭起屁股,颠颠在地面留下一串梅花小脚印跑到残莲脚边,半眯宝石大眼,讨好蹭其裤脚。 然那冰山美男却丝毫不领情,一脚不轻不重将小白猫踢开,不顾其委屈呜咽,转而来到东方笑面前。 一双眸子似能洞悉人心,东方笑躺在地面与其遥遥对望,下意识缩了脖子。 刚刚自己梦魇,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有意冒犯师父,那后果…… “师,师兄。” “打算继续躺在地上装死么?” “嗯?” “还不起来!” “我……” “眼下江湖魔教蠢蠢欲动伺机不轨,师父早已忙的焦头烂额,念你年幼尚不理解也便罢了,今日居然还兴起玩起了离家出走!”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点墨眸子一瞪,本就寒凉之意更为慑人三分“师父那边几乎动用了城中过半弟子寻你,你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吐到他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info” “那是哪样!”狭长眸子一瞪,本就寒凉愈加慑人三分“师父那边几乎动用了城中过半弟子寻你,你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不……”明明是你们厌弃我女儿身,是你们早晚要赶我走的。 兀自倒在地面,背后冰雪湛湛宛若针扎,却比不得心尖恐惧颤抖。 更多,则是自责。 师父真的会寻找自己么?甚至,动用了城中其他长老门下弟子?他生性喜静待人温和,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欺骗,不应该是震惊厌恶么?既知自己身份,当然是…锎… “还不起来,跟我去城中认罪。” 一只干净略带剥茧的手,携带怒意递到东方笑面前。 “师兄?“ 他这是,要扶自己起来? 下意识的,顺着那手掌望向其主人,剑眉星目,五官深邃如刀削,蹙起的眉正如那将将出窍的寒剑,凛冽不由使人畏惧。 “你,要带我回去?” “有什么话,待到师父面前再说。”见东方笑对自己探出的手掌了无反应,干脆不耐转手一把揪起其衣襟,如拎鸡仔般提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能不能站稳?” 一阵天旋地转站起,身子却止不住下坠,双腿犹如过电般麻木,不受控制弯曲。故而摇头。 “不能?” “脚,脚麻。” “废物!” 一声鄙夷冷哼,东方笑但觉委屈,继而眼前一花,再回神间,已然发现自己正被扛在残莲肩头。 “师兄。”怯弱“我不是麻袋。” “老实呆着,如若乱动就将你扔下山涧去。”要挟。 “可是。”抿唇“这里没有山涧。” “不许废话!” 肩上人既要憋着笑意又要强忍胃里翻江倒海,咬唇果然不敢再做声。 ………… 片刻后,阵阵颠簸下东方笑忍不住开始翻白眼。 残莲到底是练武之人,修长身姿了无赘肉,尤其肩头衣服架子般清清瘦瘦,硌的东方笑小脸一阵青白。 “师兄,我好冷,而且,我快要吐了。” “你敢!” “师兄……方才是师兄为我包扎伤口么?我要是吐在恩人身上,着实惭愧。你放我下来吧。” “都说了少废话!” “师兄为什么不趁着我昏迷时,将我背回城中?”何苦让我活受罪。 “伤你的是世间至宝匕首‘叹’,据说锋利连神明都要为之叹息,我不保证自己能将你救回,倘若将一具尸体带回城中,想师父势必伤怀。” “如此说来,若是方才我不醒,你就打算将我尸身丢在雪原,然后告诉师父,我了无踪迹了吗?” “是。”沉声“如若方才你再晚醒一刻的话……” “知道了。” 闷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些懊恼,明知结果如何,却依旧止不住想问那些伤人的话。 哪怕明知得到结果无非是欺骗与伤怀两种,自己依旧甘愿。 可,冷漠自负如残莲,他从来是连说谎都不屑。 ―――――――――――――――――――――― ―――――――――――――――――――――― 西华议和正殿中满室沉默。 正座上那白衣人影不见喜怒,眉眼低垂,宛若高高在上俯视芸芸众生的佛陀。 坐下各大长老则是神情百态,有揣测时不时拿眼斜视地面跪着的单薄身影;有搅着胡须,一脸作壁上观的淡漠;更有如大长老楚镇般,瞪着东方笑,满脸怒容。 “孽障!” 长久缄默后,到底是西华城颇有威望大长老先行站起身来,如电烁烁目光扫视一眼东方笑,转而对冰巳遥遥拱手。 “城主,恕老夫直言,这孩子骨子顽劣莽撞,身份来路不明,秉性更是乖张难训,到来西华城不过短短近月时候便惹出诸多是非,依我与在座长老们商议,这孩子当……” “残莲。” 座下大长老话未言完,冰巳便已侧脸,凉声唤出梁柱后宛若影子般五弟子。 后者应声而出,持剑单膝跪在那嫡仙身影之前。 “师父请吩咐。” “莲儿……”口中如是低唤,温凉目光则是越过面前人影,最终落向身子单薄的东方笑身上“带笑儿先去七绝殿歇息。” “师父?” 残莲闻言微微蹙眉抬头,但见面前冰巳琉璃瞳古井无波。 那瞳内无悲无喜,亦无半分思量犹豫。 东方笑私闯下山,他未曾动怒;如今人负伤被找回来,也未见得多么欢喜,师父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但看他而今如此平静模样,有一点便可肯定,他心意已决。 ………… “冰巳,你这是何意!”座下大长老被明晃晃忽视,当下剑眉倒竖拍案,震得桌上茶水都跟着颤了三颤。 “莲儿,为师与诸位长老们有事相商。”冰凉的眸子漫过在场众人,仿若穿越了千山万水,越向大殿之外“还不快去?” “是。”地上残莲自知其师看似性情随和古往今来少有,然实际固执起来便是连苍天都要叹息,便再未多言,直接折身而去,将东方笑自地面扶起。 墨玉地面之上,那孤零零跪着的单薄身影自始至终都未多言一语。只小手搅着衣角不肯放开,头颅低垂,涣散的眸光俯视地面,细碎短发之下,脸颊红晕到骇人。 残莲只眸光一扫,便大略知了情况一二。 是自己失责,让她在雪地整整躺了近一个时辰,而今她这模样分明是受了风寒而发高烧。自进殿以来师父虽未正面接触她,但毕竟医者心细如发,想是早已察觉她病情,故而如此吩咐。 ………… “东方笑。” 直到残莲略带剥茧的指尖搭上其瘦弱的肩膀,后者这才恍惚抬起头来。 “师兄?” 还好,还认得他,至少说明眼下神智是清醒的。 “跟我走。” “可我……”走不动。 沙哑着嗓子,周身都是寒冷绵软的,连骨缝都在发酥。 没想到这病势来的如此凶猛。 残莲拧眉,眼见着东方笑脸颊潮红愈甚,思量半晌,干脆伸手将其强行自地面拎起。 滚烫的小手就势搭上残莲手臂,指尖死死攥着他衣袖才不至于摔倒,却是步伐难以迈开。 这可如何是好…… 满心的慌乱,被大殿众人神色各异盯着,东方笑三魂早已丢了七魄。下意识寻求安慰的,回眸望向正座霜白人影。 冰巳身后便是半壁寒梅傲雪图,艳丽夺目的血红点缀在皑皑无暇之间,枝桠蔓延,延伸向清空一半,傲骨霜节至耀眼。 这世上,唯有梅花的傲气,莲花的高洁,才配得上他。 傲梅图前,人影白玉指尖正捏着茶盅,凑至唇边将饮未饮,许因薄唇比寻常时更少些血色,细致青花瓷与其相映生辉,平日看似悲悯的唇角,此刻竟有两分惑人。 师父…… 黑白分明大眼因高烧而泛起了水雾,迷蒙半眯。 许是东方笑回眸遥望视线太过炽热,冰巳不得已放下茶盅,抬起头来。 一双墨黑的瞳仁漆黑而又璀璨,似是网罗了天下星辰,淡淡的孤冷之中暗怀柔和,几不可闻递给她一道安慰。 东方笑本是提到喉间的心,因这一道目光,而缓缓安稳下来。 他并未生气,他还肯看自己,肯以眼神安抚自己。 想因他心怀的是苍生是天下,于自己此等小事,自是不放心上,是以也不会牵扯到欺骗与否,计较惩罚与否一说。 倒是自己,平白无故又给师父徒增了麻烦。 ………… “想被大长老扒皮么?还不快走!” 褶皱的衣袖被身边残莲不轻不重扯了一下,东方笑回神间,墨玉地面之上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胃里跟着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就势扑到残莲身前。 “师兄……” 身子顿感不适,惊恐一瞬掠过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开”二字卡在喉间尚未出口,胃中已是一阵反酸。 “哇……!” 污隧不受控制呕了出来。喷在残莲锦绣衣襟与握剑指尖上,而后摊开在纤尘不染大殿一地。 ………… “哗……” 议和殿内刹那死寂,诸位长老倒吸冷气面面相觑,一时间,针落可闻。 后果 胸前一片污隧的残莲有那么一刻僵硬。[..info超多好看小说] 锦绣黑衣上一片凌乱酸黄分外刺眼,感受到衣襟前异味,纤长浓密睫毛慢悠悠僵硬敛下,唇角下拉,握剑的右手跟着寸寸收紧,再收紧。 殿内各大长老包括楚镇在内,都无声随着那握紧的手掌将心提了起来。 残莲孤僻的性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喜与人接近,是以常年一身干练黑衣藏身与梁柱之后,始终鬼魅如一道影子;他寡言少语,若无强迫要求他甚至可以接连半月不言一语;他嗜剑如命,尤其收藏天下锋利纤细宝剑……听闻他今日手中紧握不肯离身半分的,正是以千金及一套秘籍换来的宝剑‘无影’,平日连拭剑的绸缎都是贵中之贵,而今…… 这西华城上下妇孺皆知洁癖严重,性情古怪的少年,正僵硬着半扶东方笑姿态,面色青白锎。 “师,师兄……” 东方笑抬袖抿去唇角水泽,跟着胆怯缩了缩脖子“我不是故……郎” 歉意尚未说完,脑中莫名有什么嗡鸣炸开,继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 西华城七绝殿常年冷莲香缭绕,尾调疏冷少有人气,直至今年东方笑到来,西厢房改为安神香多了些,期间,又或时不时参杂奇异果香,结果混淆虽有些不伦不类,却违和使偌大七绝殿都生出了三分人气。 此时月上中天正是夜深,床帘纱幔随着人影落坐而轻轻摇曳,一片冰白底色飘摇间,人影唇盼溺出叹息。 垂眸俯视睡梦中仍旧高烧不退的人儿,视线寸寸掠过那清秀的眉眼,带伤淡粉结痂的脸颊,挺秀的琼鼻,是因侍女刚刚喂过水而泛着精亮光泽的唇角…… 大长老有一点始终没有说错,这孩子面相姣是清秀,但眉宇阴郁,终是福薄。 抬手探向那碎发下饱满额头,不出意外触到一片冷汗潮湿。 “笑儿。” 疼惜一声长叹间却又参加好笑无奈,如今一旦俯视身前这昏睡的小脸,便不由自主联想到残莲那污隧的衣衫,以及那洁癖严重少年皱成死结的眉宇。 开罪于残莲,怕是日后她不好过。 ―――倒还真是个惹祸精。 “醒来病好之后便去道歉吧。否则依你五师兄的性子,怕是日后再不肯帮你。” 抬手搅了搅病榻上人儿额前碎发,折身取过刚刚冰镇过的布巾,动作轻缓为其覆上额头,岂料那布巾过凉,致使床上人儿一个不适,抬手硬是给拨弄甩到地上,同时不满哼唧出声。 “不许胡闹。”轻责,不得已俯身重新拾起布巾,却未敢贸然再覆上其额头。 抬手复又探了探温度,不出意外滚烫一片。 “唔。” 睡梦中人感知到额头一片舒适温凉,不同于方才布巾那般潮湿凉冷,届时乖巧如猫喟叹一声,摇晃脑袋蹭了蹭。 “好舒服。”纤细的双臂跟着伸出锦被,去够身侧温度适宜的冰巳。 一双手臂无意识高抬,柔软的蚕丝袖口跟着滑落到手臂,在西厢不甚明亮昏黄烛火映衬下,属于少女白嫩嫩的手臂摇晃在半空中,有些刺眼。 “你这孩子。” 冰巳无奈去拍那胡乱揪住自己银发不放的小手,哭笑不得。(..info好看的小说) “快放开,这是为师的头发。”一边劝说,一边去掰那攥紧不放的小手,岂料自己指尖刚刚触到那白嫩手背,少女纤细的手指便如游蛇,刹那反握,同时单薄的身子跟着倾来,下意识寻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温暖,死死环抱。 “抱枕。”唇角轻溺呢喃与满足。 晕黄烛火中,冰巳垂眸俯视身前如无尾熊抱着自己腰身不放的人儿,眉宇半颦,每每想要试探推开,怀中人便如受伤小兽般轻轻呜咽。那脆弱幽怨的声调,无不惹人心疼。 想是生病的孩子都极是脆弱爱撒娇,纵然是高烧神智昏迷着,天性使然,她们依旧会无意识靠近距离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终而只有由着她,同时抬手覆上其单薄后背,轻轻诱哄拍打,试图安抚她快速沉入梦乡。 ………… 一时满室静谧,时光悄无声息流逝,蜡泪点点堆积,烛光将二人身姿剪影到墙壁上,亲近温暖,明明灭灭。 ―――――――――――――――――――――――― ―――――――――――――――――――――――― ‘嗒嗒―――’ “城主?九少爷?” 次日清晨,告假回乡探亲的小青已然归来,听闻近来西华城关于东方笑风言风语种种,经百般深思熟虑后,终是端着两件东方笑外衫来到西厢殿外,轻轻叩门。 此时东方笑高烧不过微退,尚在昏睡中,却是冰巳坐在床边,片刻思量,亲手为其择选了宽大锦绣男衫。 “日后都送男衫。”一声碎玉吩咐之后,托盘另一边,粉嫩百褶石榴裙被小青心领神会撤下,压下箱底。 ………… 时经半月,东方笑高烧时好时坏,缠绵病榻少有下床,期间每每醒来更是极力畏缩躲避冰巳探望,思忖自以为是被嫌弃,抑郁在心,形容憔悴非常。 是以这一病,纵然是冰巳亲自调药,本该短短几日便痊愈的风寒,依旧拖延到一月之后。 乌金西落,玉兔东升,一月时间飞速流逝,西华雪景皑皑依旧,不过有些物是人非。 东方笑,这如今西华城都闻名议论纷纷之人,曾经的灵动狡黠变为而今容颜憔悴,性情亦是跟着转变拘谨怯弱,不再轻易下山,不会见任何人。 曾经果香缭绕的西厢,而今只剩下浓郁安神燃香,屋子里炉火噼啪燃烧始终不断,东方笑依旧要裹着棉被缩在床上,只露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一系列反常举动惹得小青啧啧称奇,这从来单衣都不畏严寒之人,只一场风寒之后,身子单薄如纸,半点凉冷都禁受不住。 ………… 直到一日冰巳说要见她,亲授琴技与一套御寒功法,东方笑这才逼不得已收拾一番,卷了屋子内所有御寒棉衣裹在身上,宛若棕熊般,摇晃去了约定地七绝竹林。 ―――――――――――――――――――――――― ―――――――――――――――――――――――― 西华,颠倒四时错结轮回;七绝,世间绝代风华中心。 殿居中心,东临日出,乃春生之际,栽种一望无际青青翠竹;南面为夏,近水,凛凛荷塘,十色莲花常开不败;西面为秋,枫叶火红接天连地;北面连冬,冰天雪地,西华极寒。 不同于其他三处风景绮丽逼人,七绝后山竹林自成一番旷世风貌。 林中白云铺地,缱绻叠荡,雾气时而迷蒙时而浓郁,瘟氤如仙境,偶有浅灰圆润巨石半埋在地中,上覆几枚细长翠竹落叶,平添幽寂。 一脚踏入竹林中,使人不敢大声叫嚷,唯恐扰了这一片世外仙园。 ………… 这厢东方笑裹着棉衣来到竹林时,头顶阳光明媚晴好,偶有几缕铂金色穿透茂密欲滴竹叶,斑驳投射到地面,剪成细碎光影,倒影一片流年。 这里似乎从来都是如此静谧,千百年来,未有半丝更移。 ………… “师父。” 顺着穿透竹林的袅袅三两琴音,东方笑踩着脚下松软土地,一路向南,半盏茶功夫,终于见到那熟悉魂牵梦绕,却又不敢相见的一抹白衣。 人影席地而坐,素衣如雪,衣袂银发迤逦于地,半掩这满目青翠之中,竟难得少了两分霜雪疏离,染上久违温润亲和。 抬手紧了紧裹在身上厚重的棉衣,咂了咂嘴唇同时不觉红了眼眶,东方笑有些开始明了,他为何传自己到这竹林来,而不是直接在七绝殿授艺。 白衣、翠竹、巨石、袅袅天籁之音、这份柔和静谧,纵然漫天冰雪再美,依旧所不能及。 “师父……” 举步轻缓踩着足下绵软竹叶,一寸寸挪动靠近,小心翼翼的动作,生怕叨扰这一刻祥和。 “来了?” 听闻东方笑轻声呼唤,正试琴音冰巳跟着回过头来。 一刻琉璃瞳泠泠飞雪消融,满目柔和大爱,惹人止不住沉沦,甘愿溺死其中。 授琴 “过来坐。” 正在勾弦的玉指改为随和拍了拍身下凉席一侧,侧颜如玉雕,唇盼含笑,恍若生花。 东方笑却仿佛被那笑颜刺到,倏然退去一步,握拳颦眉。 这一月来她都在极力躲避冰巳,生怕两人再相见时,尴尬被问及身份问题。甚至多少深夜,她都已经尝试想好了诸多借口理由,只等他一声斥责……可看如今这般情况,师父笑容如初,这样一如既往的温柔使人惶恐,简直措手不及。 扪心自问,羞愧自责之余,竟还有两分怅然若失锎。 “师父。” “听小青说你近来身子极度畏寒,这里有一本基础运气功法,拿回去记得看。”温声含笑态度不曾变,眉眼依旧出尘清浅,捏着羊皮纸古籍的玉雕指尖跟着向前递了递,几乎要融进这漫天青翠中郎。 东方笑几乎是在窒息间遥望对面白衣人影,咬唇紧了棉衣,终是步步腾挪到冰巳身边,矮身坐下。 “笑儿曾初来西华时身无半分内力,却依旧不惧严寒,想是有什么法宝护着。”羊皮纸古籍被塞到东方笑手中,冰巳垂了眉眼,改为俯视身前七弦琴“不过如今想来法宝丢失,笑儿只能依靠自己了。” 东方笑坐在冰巳身侧,未语,只无声将捏着心法的手指收紧了些。 师父平日看似温和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优雅,遥不可及。然实际上,他是睥睨而又了解苍生之人,一双琉璃瞳忘川秋水,悟透常人所不能及。 或许,或许自最初相遇起,他便对自己了如指掌了吧,想当时自己与无邪那般闹剧,硬说自己是男子胡闹模样,在他眼中,不过是孩子戏耍而已。 收徒与否,不过是在他一念之间,这超脱轮回凡俗之外的人,决定从不受外界一言两语而动摇。 正因如此,自己当时并未强硬要求验明真身,只顺着姽婳出现一带而过。如今细细回想,心间依旧止不住诚惶打颤。 质疑更甚,这从来不肯收女徒的冰巳,究竟将自己带回西华做什么? ………… “笑儿喜欢琴么?” “嗯?”思绪被打断,她疑惑抬眸看他。 “心法主在内修,需六根清静,若有引子相导则更为顺利。笑儿喜欢琴么?”他复问。 “嗯。”曾经在现代,为了考试加分特意学了琵琶,而今回想起来,管弦乐器自己还算得心应手的。 “那便好。”温和的唇角逐渐绽放出笑意来“为师正打算让笑儿以琴音为引,如此修习心法事半功倍,比寻常人更为快些。” 言罢,玉指跟着抚上琴弦。 “师父。”却是东方笑眼见冰巳要为自己示范,当下一手按上七弦琴阻止,蹙起眉来。 “弟子还有问题请示。”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一双低垂的眼帘,东方笑不敢抬头直接面对冰巳,便唯有保持着一手按住琴弦,一手攥着棉衣低头姿态,继续闷哼“师父知道我是女儿身么?” “嗯?”碎玉之声并未正面回答,只含笑看她。 细瘦小手逐渐攥紧,一句‘师父为何叫小青给我送男子服饰?’哽在喉中,几经翻滚,却是始终没有胆量问出。 “有何区别?”倒是冰巳见东方笑倔强如小兽不肯让自己抚琴,先行失笑,收手转为抚了抚衣袖本不存在的尘埃“世间阴阳相辅相成,便如太极天地、日月、寒暑……男女性别亦是如此,相互对立彼此是为保持世间平衡。” “如此说,师父,不嫌弃?”小心翼翼抬了眉梢,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不觉松了一分“可外界传言,师父从不收女徒,不近女色,不……” “众生万象,万象心性各不同。世间所指三人成虎流言可畏便是如此……笑儿可明白?” “哦。”紧抿的唇角缓缓放松开来,片刻后,又倏然想起什么般,猛抬起头来“师父的意思是,将来也要娶妻生子!?” “傻孩子。”面对东方笑直言快语,冰巳终是抬手揉了揉其零碎短发,叹息“人间世俗皆如此,不过于师父而言,除却守护天下黎民重责,一切皆可有可无。” “可有可无?” 可有可无…… ………… 多年之后,东方笑方才知晓,他这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心意袒露,究竟饱含了怎样大爱了无私情。 所谓众生,便是她即使转身投入火海,他都不曾眨眼去搭救的狠心代名词。 不过那漫天火光灼灼的决裂都是后话,眼下东方笑按在琴弦上的小手,是因摇摆不定心境而重复放开,收紧,再放开,如此往复,看的冰巳摇头。 “耽搁了不少时候。”头顶青竹繁茂,日头阳光正好,霜白人影掐指仰头望了望天,任细碎流光泼洒他雪衣银发满身。 “笑儿还要学琴么?” “想学。”东方笑因再无身份顾忌,是以放松开来,纠结于姿态舒适与否半晌,干脆就势半枕到七弦琴上“可是师父,你果真不厌女色么?” “嗯?” “咳……我是说,师父永远不要娶亲好不好?” “傻孩子。” “我不傻,我想说师父身边有我……”声线逐渐在那慈悲温和的眉眼俯视下走向低略,最终几不可闻,尴尬补充“还有师兄们。”脸颊因羞赧而逐渐红做一团。 “好好好,有你们。”对付小孩子显而易见的应付声。继而抬手揪住东方笑单薄耳垂,含笑将其自琴上提了起来“快给为师老实些,待会儿还要下山去议事,眼下时间紧迫,只能暂教你指法与基础,为师先演奏一遍与你听。” “那我要听《断背山》!!” 疑惑“什么?” “就是讲述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啊,哈哈。”大眼弯成月牙,清脆恶搞的笑声。 “笑儿。”斥责“不许胡闹。” “嘿嘿。” —————————————————————————— —————————————————————————— 西华竹林寂寂,是因地势处七绝殿,不曾有人叨扰到来,故而林中一串清脆如银铃笑声分外清晰,干净的,欢悦的,轻易穿透茂密竹林,***如水荡漾开来。 ………… “这样,手指弹琴方向是从斜上方到斜下方,角度微倾,如此发音厚实,音质饱满。勾弦时无名指自然放在弦上……笑儿,不能过于用力!” “哦。”精亮明知故问的眼睛,坏笑望向冰巳近在咫尺的容颜“那这样?”一手将所有琴弦都抓到一起“还是这样?” ‘嘭……’琴弦断了一根。 “东方笑!” “嗯?” “再捣乱,晚上不许吃饭。”故作严肃的白衣某师。 “呜,东方笑好可怜,东方笑是大病初愈的病人啊。” “那……”心软“那便改为抄写心经千遍。”对视东方笑滚动热泪的乌黑大眼,无奈“百遍吧。” “嘿嘿嘿。” “东方笑。”迅速接上琴弦,警告“不许再捣乱,为师演示给你看,是这样,抬指,按压……” ………… ………… 淙淙琴音如流水,流畅自那翻飞的玉指下淌出。 琴音兀颤,先是泠泠轻悠,意境生机乍现,刹那,安静下来的东方笑但觉自己仿佛身处无际草原,眼前是春至将将万物复苏,花苞妍丽刚好。 “铮———” 片刻后,琴音逐渐走向高调激昂,前一刻幻境中羞赧的花苞此一刻争先恐后绽放,姹紫嫣红,漫山遍野。 东方笑耳听音律不由自主闭眼,皱鼻轻嗅,似果真能闻到万里花香缠绵。 “呜———” 琴音兜转,一落千丈走向呜咽,仿若秋季寒霜侵袭,万物不由自主走向凋零,枯败,委顿,刹那花香不在,满目疮痍。 空灵琴音依旧在继续,秋季不多时转过,严寒冬季侵来,鹅毛大雪幽寂纷飞,眼前世界都是银装素裹,侧耳倾听,那凉意似能依附到音律上,抵达人骨子里。 “铮……”商音回转,如海纳百川,一切四季皆轮回,忘断生死无涯,悠悠水泽清流中,无情无心。 ———————————————————— 百兽臣服 淙淙琴音如流水贯彻天地,低沉时下荡黄泉,催促彼岸曼殊花开;清泠时直漫凌霄,引得九天神凤和鸣。 清空湛湛,日头自中天晌午一点点溜走,滑向偏西,时光亦在这指尖演奏绝响中迅速流逝,直待漫天火红云霞缱绻悠悠挂上天际,燃烧绚烂一片。 夕阳壮丽胜血,燃烧如火如荼。东方笑举目,眯眼仿若见到西天神鸟伴舞身影,七彩凤尾与羽翼徐徐展开,昂首清鸣,华丽振翅神姿折煞人眼。 ………郎… 以琴艺制造幻术,惹天地尾随沉沦,扰四季颠倒追随,这世上,想是唯有眼前心间,冰巳一人。 ―――――――――――――――――――――― ―――――――――――――――――――――― 清寒山下,夕阳公平将光晕大片泼洒,雪原渲染上金黄锎。 这般恢弘的日落,金光万丈,数百年来见所未见。 清寒山腰广场上,数千习武弟子齐齐放下手中长剑,举目遥望山顶七绝,哑然但见清空中幻象无数,似有仙子隔云奏乐,水袖缭乱蹁跹间,天籁促成。 仙子身侧,神鸟展翅翩飞,七彩幻法隐匿浮云之后,时隐时现,亦真亦幻。 ………… “这是!” 正在操剑为广场上数千弟子做姿势示范的大长老楚镇颦眉,跟着收了马步与手中青锋,利落倒背到身后,转为疑虑望向身边九阁掌事“天生异象,依诸位看……?” “是七绝殿引来。”九阁中博览群书白眉老者搅着胡须,断言“此异象只在野史古籍中略提一二,说是修为已臻化境之人,可以身边乐器笔墨为引,注入内力修为化出万人可见假象视觉……百年前,风渊曾有一位画师,其手下牡丹跃然纸上,泼水即活……不过此等幻境规模依幻化者修为而定,有人收放自如,有人则气息短浅拿捏不稳而毁去半生内力,此术尤为耗费修为。.info不过如今看这笼罩半边天的逼真场面来看……” “是城主。”大长老楚镇凝眉跟着沉声。 “他?”白眉掌事老者眼角一震“城主不已是数十年再未触琴了吗?” “是为新入城中一位弟子。”楚镇抚摸下鬓角工整胡须,遥望七绝天际方向,逐渐眯了精光霍霍的眼睛。 ………… ………… 西华雪原,寒风瑟瑟,冰封千里。 青灰石砖堆砌城墙宛若卧龙,临风绵延直达千里,近城门处,上立两人。 一雪衣墨发,广袖携风,盈盈皓腕上缠绕一尾草药叶编制成的手链,链上自带一股淡淡药香,纯而不重,雅而不淡。 白衣男子身侧另一人,红衣妖媚,身形慵懒依靠在城墙上,凤目半眯,胸膛衣襟敞开大半,身在漫天冰雪间,却不觉寒冷。(..info好看的小说) “这恢弘场面,是师父。”白衣男子干净右手正捏着毒草断肠,旋转细致把玩,略薄唇角半勾,一双假意温吞桃花眼眼尾上挑,温柔多情中暗藏薄厉。 “啧,绀难,你是如何知道?” 红衣男子抱臂半倚在墙头,凤目风情流转,重瞳妖治生华。 “以音幻境,你以为当今世上会有第二人?” “是么?”红衣男子沉吟“他到底为她动琴了。” “嗯。”白衣男子修长手指玩味收紧,断肠草被猝捏成汁。 ―――――――――――――――――――――――――――― ―――――――――――――――――――――――――――― “师父!” “铮!―――” 正在翻飞跃于琴上玉指被东方笑倏然握住,商音逐渐走势高昂间却遭遇仓促收音,琴弦轻颤间,天际神凤随风消散。 冰巳垂眸望向琴上兀自颤动的断弦微惑,侧脸望向东方笑“怎么?” “我。”闯祸的人儿抬头望了望天,哑声,放开按断琴弦的手,羞赧脸颊倍感自责“弟子只是想说……” 纤细小手指向二人周围,冰巳跟着抬眸,但见竹林中不知何时栖息了成群百鸟生禽,姿态或静谧或安详,一副倾听沉迷摸样,甚至二人席地而坐七弦琴三步开外,一只红喙相思鸟将小嘴倒背到翅膀里,红豆大眼半阖,昏昏欲睡憨态可掬,悠闲至极。 相思鸟素来以机敏胆怯闻名,而今竟如此放松落于人前…… “是师父的琴音召来了如此安详的它们。” 东方笑压低嗓音嬉笑,视线漫过周围群鸟,黑白分明大眼欢喜弯了弯,旋即抬指指向不远处一雪白毛团“不想这林中除却鸟雀,居然还有小猫。” “并非是猫。”冰巳见东方笑对那毛团尤为欢喜,遂招了招手,后者受到召唤,灵气逼人傲娇抬起尾巴摇了摇,睨视东方笑一步一高抬腿,乖顺蹭到冰巳怀中。 “这是残莲前些日子在山间捡到的白虎。” “虎?”东方笑看不惯那毛团在冰巳怀中蹭来蹭去,卖萌占便宜狗腿模样,当下一手揪起白虎耳朵,强行提到自己怀中。 “可这白虎怎么一根杂毛都没有?”言罢又翻转过肚皮瞧了瞧“居然还是只公的。”结论“品种不纯,将来如何找老婆?” 冰巳失笑“你这孩子都在胡言些什么?” “嗯,就是……”尴尬挠头“繁衍下一代。” “白虎是上古四大神兽之一,千百年来因通灵而备受膜拜,笑儿如此对它是为不敬……”眼见东方笑双手并用已经揪掉了白虎两撮细毛,当下急着喝止“快住手。” “哦。”拽着白虎前爪的柔荑改为揪住其尾巴,险些将毛团倒提“师父继续说。” “笑儿。”冰巳见东方笑铁了心不让白虎近自己身,干脆拂了衣袖站起身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初笑儿受伤昏迷在清寒山下,还是这只白虎带着残莲将你寻到,再怎么说,它于你也算有恩……” 东方笑撇嘴“我才不要欠一只畜生的恩情。”攥着白虎尾巴的右手默默无闻再收紧三分,疼的白虎龇牙瞪大双眼,却碍于冰巳在场,炸了毛扭头权衡,终是没有下口去咬东方笑,只用两只前爪抱住脑袋,努力瑟瑟缩成一团雪白。 “师父你看这白虎小受样。这皮毛,真想扒了它皮做脚垫。” 冰巳:“……” “嗷呜!”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白虎似是能明了东方笑所言为何,当下怒极一爪子搭上东方笑手背,后者虽是反应过来及时收手,却难免被抓出一道红痕。 手背钝疼,东方笑皱眉,攥着白虎尾巴的右手不得已松开,小白虎就势吧唧摔到地上。 得了契机的毛团顾不得疼痛,迅速打滚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迅速消失在竹林中。 ………… “师父。” 被抓红的右手被东方笑委委屈屈递到冰巳面前,后者沉吟瞧了瞧,刻意板起脸“没有被抓破,不过划痕而已。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冒犯神兽。” “没想到师父琴艺如此高超。”为避免训斥,借冰巳以绢布包扎右手时,东方笑明知转了话题,抬头望向幻境消弭无踪的西天“师父刚刚弹的是什么?悦耳更悦心,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贫嘴……《凤求凰》。” “哦。” 七弦琴周边百鸟禽畜因琴音消散,缓缓苏醒过来,或扑伶振翅而飞,或转身隐匿去竹林消失不见。 一刻,悠悠林中再度安谧,唯有竹叶萧萧,师父对立两人。 “奏出百兽皆臣服的音律不过区区七弦。师父不愧是天下第一琴师。” “笑儿。”冰巳失笑,抬指灵活在其手背丝绢上打结,系好“这与琴弦几根无关。” “那心境呢?”被包好的右手缓缓拢回袖中,东方笑低头踢了踢地上厚厚堆积竹叶“师父请恕弟子愚钝,除却琴音好听,弟子并未明了这音律是为表述何情。” “何情?”琉璃瞳一刻悠远起来,连带声线都泛起空灵三分“完成一个承诺,为天下而活。” ―――――――――――――――――――――――――――――――― ―――――――――――――――――――――――――――――――― ps:筒子们,求咖啡好么~ 情伤鹤唳 “为天下?”东方笑咬唇蹲下身来,以完好的左手一遍又一遍抚摸断弦,试图使其复原“初来西华时便听说师父琴技登峰造极,却已近十年未曾动音律。(..info好看的小说)弟子想知道究竟是何原因让您放弃……” “其实笑儿在音律方面,还是极有天分的。”广袖抬起,玉雕指尖探向东方笑发顶,捏下一枚翠绿竹叶来。 修长白皙的指,鲜脆欲滴的竹,二者宛若玉色融合相映生辉,看的东方笑片刻愣神,继而抿唇。 顾左右而言他,师父这是在逃避什么郎? ———————————————————————————— ———————————————————————————— 天际已是暮霭四合,大片火烧云燃烧徐徐退去,暮色逐渐走向沉暗,继而铅云低垂堆积,夜初时分不出意外飘起雪来。 单薄瘦小的身子只身坐于西厢窗前,黑白分明的大眼越过木格子窗,遥遥望向那瘦小枯败的桃树,恍神发呆间纤指有一搭没一搭勾着身前古琴,泠泠清音三两声,在漫天风雪间自有一番古韵锎。 ———鹤唳琴,传说中一音起而绕梁三日不绝旷世之宝。 朱红色琴身上刻振翅向天白鹤,白鹤纤长脖颈高昂,每每拨弄琴弦,都似复活般翩飞清鸣。 不想这只在传说中才出现的宝琴,竟被师父当做练习指法的凡物送给自己。 身为天下第一琴师,冰巳自然不可能不知鹤唳琴的贵重,然依旧对其态度冷冷清清,并未见得多么珍视,由此可见西华城堆砌法宝一斑。 “鹤唳,鹤唳……” 细瘦的指尖缓缓抚过琴弦,柔音届时轻颤,断断续续虽了无章法,却依仗着琴音清鸣,余音袅袅足以缭绕于心间。 皓腕高悬,按照琴谱上乐章,勾指,按压…… “铮———” 泠泠琴音涩弱自指尖下流泻而出,许是因指法力道所致,音质孱弱,似下一刻便要随风化去,且未见圆滑。 鹤唳琴以音质干净如鹤鸣而闻名于世,不想今日这瑰宝落入初学者手中,并屈尊降贵用来练习弹奏如此生涩乐章。 凤求凰。 本想借着一曲《凤求凰》诠释世间真情,效仿一番师父的高山流水,却终因指法生僻等诸多原因,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终究琵琶是琵琶,古琴是古琴。 ………… “呵呵,你这也叫奏琴?” 一声娇媚轻笑突兀自窗外传来,听得东方笑一悚,届时抬手按住颤动琴音,举目望向窗外。 天空阴暗,碎雪依旧飘落不断,不过不知何时起窗外矗立一人,身段玲珑有致,及笄年华样貌正好,一身鹅黄缎面小袄更衬得她肌肤白净如雪,双瞳剪水动人。 “这位姑娘,你是?” 东方笑疑惑站起身来,抬手将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木窗推开大些。 “楚明媚。” 少女骄傲扬了扬形状完美下颚,一双杏核大眼滴流流转,不屑视线上下打量紧裹棉衣的东方笑“你就是城主新收的弟子?” 看这少女嚣张态度便只其身份非富即贵,能在七绝殿自由进出,并且如此大胆闯入西厢的,想世上并无几人。 东方笑转了眼珠,并未造次,只低头应了声是,不过余音刚落,便见对方杏核大眼立即圆瞪,又将自己重新审视一番。(..info无弹窗广告) “真不明白你这废物有什么好!” 轻灵如翠鸟的声线刹那化为利剑,直抵东方笑心脏,扎出血来。 东方笑被骂的愕然“什么?” “不知道么?现如今西华城上下都在讨论你这不能修武,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甚至有弟子商量私下将你赶出西华。原本计划近两天便实施的,可近日……”少女柳叶眉颦了起来,旋即恨恨瞪了东方笑一眼“却不料城主前两日以琴音为引,竟然为你抚琴幻出神凤幻境,当时这西华城上下数千名弟子眼睁睁看着呢,包括各大长老在内。虽是千般不愿,却再不能无视唾弃你。” 东方笑诧异,不由倾身,隔着木格窗与少女更近距离些“什么意思?” “要说你蠢,你可真是将蠢发挥的淋漓尽致啊。”少女妒忌冷哼一声,嗔睨看她“城主这是在为你博得正名,向西华城乃至天下宣告你关门弟子身份呢!哼!”红唇抿了抿,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千里迢迢赶来,也没看出你这废物有什么好。哪里配得上他老人家?”抬手炫耀抚了抚自己缎面鹅黄小袄,旋即无视东方笑,杏核大眼放肆扫视屋内“我说,城主尊上呢?” 一句“在山下”回答因对方嚣张模样终而哽在喉中,东方笑歪头自下而上打量对方———罗袜绣花鞋,连衣缎面花袄,颈上南海珍珠,发鬓鹅黄流苏。 啧,看这精致的装扮便要耗费不少心思时候。 细瘦的指尖缓缓抚上窗框,东方笑假笑“孔雀,你炫耀张开屏风的时候,可知后面露了屁股?” 少女一愣,抚摸发鬓的柔荑跟着顿住“你说什么?” “师父不在我这!” “呯!———” 木格子窗被大力闭合,东方笑转身重新坐回木椅,愤愤抱起暖炉烤手。 “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皮囊,穿着再华丽也不过是俗物,姑娘,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在骄傲什么。”对着窗外做鬼脸扁嘴,悄声“神经。” “果真是如传言一般,粗俗毫无教养啊。” 对方耳尖灵敏动了动,继而冷笑一声,咯吱咯吱踩着碎雪离去。 ………… 便如此离开了? 东方笑疑惑起身,悄悄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但见那鹅黄身影渐行渐远,半晌,长吁口气。 西华城,这里有如此多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不曾相识的人。 除却师父,这世上,只有师父…… 抱着暖炉的手指缓缓收紧,人影垂眸,浅浅叹息一声。 ———————————————————————————— ———————————————————————————— 白云悠悠,乌金玉兔更移交替,时光匆匆,有了冰巳日渐增长的课程安排,东方笑只叹时间太短。 西华城除却七绝山顶不曾更改的竹林四季,其余一望无际,千年皆雪原。 了无花开花落,了无四季变换,推开门遥望山外便是茫茫苍白,千万年如此,东方笑长居西华,渐渐开始对时间感应迟钝起来。 每日清晨按照冰巳吩咐起床、洗漱、打坐、背诵各类心法经文,鲜有下山,日复一日不过眨眼间,凡世已是流转一年。 一年里,姽婳偶尔会上七绝殿来瞧上一瞧,不阴不阳调戏一番头发已然及肩的东方笑,而后掐着她脸蛋叹息“可怜的孩子,越长越女气。” 一年里,东方笑对姽婳的认知更深一层———性情多变,双重人格,反复无常。 与蛇蝎相处不得不防,遂每每都一脸半开玩笑郑重道“都因过于仰慕四师兄,以至于一不小心,便长成了四师兄这般文艺气质。” “呵呵……好孩子,有发展。”对此姽婳都会分外受用眯眼,而后悄悄将掐东方笑脸蛋的手指力道减轻,凤目弯成月牙。 不过低敛下重瞳深掩思绪万千,红衣水袖飘摇间,既冷厉又多情。 而这般既复杂又玩味的目光审视,在一年的时光磨砺中东方笑早已习惯,并且应对自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 一年,本应漫长的度过,却因是在西华,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除却自己日益变长的乌发,东方笑几乎感受不到生命的任何流动。 师父依然美丽高雅宛若玉雕,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私下对自己功课点到为止,习惯性对所有人温和以待。却随着时光流转,不会再任自己如一年前那般胡作非为。 ———————————————————————————————— ———————————————————————————————— —————————————— ps:嘎嘎,筒子们,撒花撒花,我们的笑儿长大咯~ 师弟在上 不许再乱拔南面荷塘的花;不许赤脚爬上七绝殿外歪脖树;不能堆砌大片拦路雪人,甚至不许再乱闯厨房,为小青打下手。 但下厨那是她的最爱,哪怕笨拙操刀多次切到的是自己的手指,却依旧固执带笑将萝卜雕花,摆在他的素色餐盘中,只为他看一眼。 于是为了凑出偷下厨房的时间,平日里不算繁重的课程被东方笑私下篡改愈显紧凑,日出晨起,背书、习武、偷偷溜下厨房、回到房中练琴…… 日复一日生活在不断的重复上演,每天似都相同,又不尽然。 他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点长大,默默关注自己菜盘中自最初看不出形体的一块萝卜,到最后雕花栩栩如生,不由莞尔郎。 千姿百态的花,富贵的牡丹、嫣然的海棠,白净的芙蓉…… 世间玲珑剔透如他,冰巳自知小徒弟心思如何锎。 如此雕花,不过是为装饰餐盘一角,让自己多添些饭食。不过不想表扬鼓励她,继续如此做无非耗费时间。却又不忍责备拂了她心意,让那高高上扬的唇角低垂下去。 日复一日,便唯有假装不知,默默承受这独特的爱戴表达,只期待有一天她会自行领悟。 然,光阴流转,他看着她自碎发零乱到青丝齐肩,那盘中多姿萝卜花,始终未少一次。 日积月累,承受着,便成习惯。 他以长者的身份见证百变灵动的她,或天性顽皮捣蛋,或惹是生非后安静讨好、或心血来潮忽然蹭着毛茸茸小脑袋在自己怀中撒娇,更甚至多少星夜下揉着昏昏欲睡大眼,抱着枕头站在自己门外,哭诉说梦魇睡不着,非要自己坐在其枕边,被扯住衣袖或一缕银发方才罢休。(..info) 这样狡黠的孩子。自十四岁到十五岁间的过度变换。若说当年喜静西华是天性使然,而今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闯入,面对身边聒噪的欢声笑语,已是不能割舍。 ………… ………… 七绝正殿,是因清空正好,殿门打开任阳光泼洒进来,殿内雪衣银发身影端坐案前,玉雕右手轻执狼毫笔,笔尖缀着一滴墨色将落未落,人影俯视案前零乱纸张,最终视线锁定在那熟悉的见习画作上,无须思虑便颦起眉来。 “笑儿。” 古雅声线无奈而又好笑发出一声长叹,继而狼毫笔被抿去墨迹,重新搁置回笔架,人影侧头望向门外。 这一刻阳光金黄灿烂镀到他侧身剪影上,茸茸一层光晕,碎光中人漆黑羽睫低垂,远远而望,不怒自威。 “进来。” 笃定而轻责的语气,分明知晓她早畏缩在门外,扒着门板不敢进来。 “哦,师父。” 门板外,听闻召唤的娇小身影是因自己藏身暴露而懊恼吐了吐舌头,旋即迅速站起身来,抬手上下利落打扫干净身上清尘,一本正经负手走进殿去。 …………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清音未落,娇小的身子便甩了雪白衣袖恭恭敬敬作礼,及肩碎发被梳到头顶玉冠中,红唇噙笑,倒颇有两分标准白面小生气质。 冰巳抬眸望向案前那清瘦依旧,不过拔高不少的娇嫩身影,故作严厉蹙起的眉宇不由展开,继而失笑。 “过来。”抬指将案上一幅水墨画拎起“这是你画的?” 东方笑定神去瞧那熟悉的墨迹,雪白宣纸上勾勾抹抹一团墨黑,花非花雾非雾,标准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水墨版毕加索绝活。 大眼滴溜溜转,赔笑“是。”都怪昨日自己离开时太匆忙,竟然忘记将罪证带走毁尸灭迹。 拎着画纸的玉指抖了抖,冰巳强忍笑意“这次又是谁的肖像画?” “嗯……无邪的。” “他招惹到你了?” “是这样的师父!”前一刻低垂的小脑袋霍的抬起,一脸上告模样“昨日师父叫弟子下山去给大长老送信,路上偶遇无邪,那小子因为近年个子渐长,高出弟子一头,非要强迫我叫他师兄!对弟子硬是围追堵截直到七绝殿,可明明是人家生辰比他大三个月的!” 冰巳:“……” “师父!” “哦。” 霜白人影眉梢安静低垂,无声将手中无邪肖像画搁置回桌面,重新执起墨笔,认知批阅城中上报事宜,一切仿若尽未发生。 “师父!”被无视掉的人影在下一刻果断娇嗔跺脚,凉风自冰巳耳边刹那刮过,再低头时,案几桌腿边已耍赖席地坐了一人。 广袖玉冠,年少的人儿因一年时光在山上调养而恢复肌肤水润,巴掌大的小脸下颚尖尖,是因面庞清秀原因,樱唇琼鼻之上一双乌黑水眸尤其的大,瞳仁如墨玉,羽睫纤长,颤动如扇。 而此刻那黑白分明的大眼正一眨不眨巴巴望着自己,满脸渴求。 冰巳自知她在渴求什么,然而身为八名弟子的师父,她的要求他自然不能答应。 ………… “我想做无邪的师兄。” 下一刻,迤逦在地衣袂被只白嫩小手扯了扯。 正在回信的笔锋一搓,皓腕顿了顿继续落字。无视掉她。 “师父,无邪总依仗着自己师兄的身份欺凌弟子,半月前还跟四师兄联合,险些打了弟子的屁股。” 冰巳不由斜睨东方笑一眼,淡声“还不是因为你偷喝人家苦酿五年的陈酒。” “那我不是已经埋了一坛新酒在地下,等五年后再还他?无邪作甚这般小家子气,竟然放出白虎来咬我!”愤怒。 冰巳:“……”恶人先告状大抵便是如此了。 “师父,无邪的生辰明明比弟子小,弟子……” “笑儿。”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嫡仙人影终而无奈搁笔,垂头俯视跌坐地面之人“地上凉,起来去外面玩吧。” “师父不答应,弟子便不起来。”扭头,反而较劲双手抱住桌腿,一副耍赖到底模样。 一年时光的磨砺,当初那身子孱弱了无内力护体的孩子,而今已是无需任何法宝傍身,便已不畏严寒。 一切原因无他……东方笑自身日夜勤勉修习乃是其中之一,另一层功力突飞猛进,城中上下除却他师徒而皆不知晓的原因是,东方笑身上修为大半来自冰巳传渡。 这初来西华城便被断定不能习武的废物,又加之后天身染寒毒,本被认定命不久矣。 而今却因冰巳插手输送内力,这早该在预言中早夭之人,却在一众诧异揣测目光下存活下来,并且骨骼越加清奇,容貌秀丽。 东方笑因为冰巳关门弟子,来历古怪身份崇高而备受关注,如今身为年轻一代弟子中佼佼,加之待人接物爽朗守礼,谣言便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眼下连平日严厉的大长老楚镇,都不由对东方笑慈祥三分。 而在这顺风顺水的西华城环境生长下,东方笑自身狡黠多动本质在亲近人面前逐渐凸显出来,平日里上树掏鸟窝,凿冰下水抓鱼诸事没少干。 而今席地而坐,摇头晃脑耍赖动作一气呵成,更明显不是第一次。 ………… “师父最偏心了,师父最疼爱无邪,笑儿是没人理睬的,身为老幺便老幺吧,大不了哪天无邪欺负我给他打洗脚水,给残莲身边白虎洗澡,我悉数照做便是。” 言罢便抹起泪来,低低哽咽,此刻依冰巳垂眸角度去看,那肩头一颤一颤,单薄好不可怜。 “笑儿。” 虽明知这是她百试不爽撒娇手法,却依旧不忍心看她继续落泪,遂无奈停笔,将其自地面扶了起来。 “不要哭了,师兄师弟一事,若是无邪答应,为师……”顿了顿“便不强求。” “真的!?” 前一刻泪水连连黑眸转眼精亮如星辰,冰巳自知自己心软落了陷阱,却依旧缓缓点头。 “这世上师父待我最好了!” 借着冰巳搀扶之力,人影不由分说迅速站起身来,同时趁冰巳不备,吧唧在其脸颊亲上一口,美曰其名感谢,继而人影风风火火冲出殿外,一边夸张挥舞手臂一边高呼: “无邪,你小子!看师兄我今天不报复使唤死你!!” ―――――――――――――――――――――――――――― 桃花滥情男 七绝正殿内光影安谧,霜白人影低垂着眉眼,一脸深思。.info[] 愣中半晌,终是抬起白玉指尖抹去颊边水泽,继而复又慢悠悠抬眸,但见那欢呼身影逐渐跑远,雀跃如百灵。 “东方笑……” 东方笑,简单三个字赋予一人,一声名讳,既成牵挂,又为寄托。 无忧的年纪,只希望那清瘦如羽的身影能永远简单欢乐下去,任他日月交替斗转星移,永不变迁郎。 “东方笑。” 片刻后,欺霜赛雪身影拢起广袖,取过一张崭新宣纸,思忖提起狼毫,蘸笔,落锋锎。 偌大“苍生”二字跃然纸上,笔锋婉转收顿有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身负承诺重责,面对绝对的利弊权衡,纵然心软,但他从未犹豫。 ———牺牲小我而成就万千黎民,这孩子,命定如此。 —————————————————————————————— —————————————————————————————— “无邪,嘿嘿嘿,你小子,看今天我不扒光你衣服,把你吊在城头当旗挂。” “师兄美名扬遍天下,下山救济世人极少归来,却不想今日明媚好命,一上山便遇着师兄,当真可喜,明媚在此有礼了。” 是一清脆如百灵女声,响于矮松灌木之后。正在兴奋自言自语的东方笑闻声下意识止步,被这半为熟悉的女声吸引,伸长脖子去瞧。 “几年不见,不想小师妹竟出落如此动人,想是大长老若肯放人,西华城的门槛都要被提亲者踏破。” 一嬉笑磁性男声,明知是客套赞美字眼,华丽自那嗓子流出却不显突兀,反而使人真心欢喜。 东方笑驻足灌木之后,歪头疑惑拧起远山眉。 西华城何时多了这么一个油嘴滑舌之人? “呵,师兄真是……说的明媚着实羞赧。” 果然,那清脆女声难掩喜悦,轻灵而笑。 “师妹,师父正叫我去议和殿,眼下……”迟疑含歉的声音。 “那师兄快去,我们改日再叙。” “也好。” 许是那男子正在弯腰作礼,东方笑扭头,但见一雪白衣袂自矮松后滑过。 女子附和答应,继而是零碎脚步声响起,东方笑好奇举目,只见矮松后一鹅黄曼妙身影渐行渐远。 这是…… “不过是些寻常客套话,还没听够?” 正在出神的东方笑背后蓦然响起一磁性玩味男声,继而肩头被不轻不重拍了下,东方笑被吓一悚,回眸不其然撞上一双眼尾上扬,桃花多情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深染促狭的笑“偷听墙角可不是好孩子所为。” “这里是小径,路人必经之地,没有墙角……这位仁兄若是无事,在下告辞。”东方笑故作镇定将那搭在肩头的手掌拂去,继而转身,试探举步离去。 却不想身后那人并未拦她,一路走过,她只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慢悠悠在身上巡视,犀利似要将其洞穿。 寒意,自脚底,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 —————————————————————————— “无邪,我们西华城有没有什么白衣怪人?就是那种花言巧语,明是滥情却自命风流的怪人?” “你在说你自己么?” “我?”山腰厢房内,东方笑趴在桌面指了指自己鼻尖,诧异“我哪有?” 桌对面无邪放下茶盅,无奈摊手“半月前你不还说要养松鼠,结果前天却抓来一只画眉鸟来我这,背着师父师兄们,非要它下蛋给你吃,你这不是滥情是什么?” “我,那不是……” 恼羞成怒找不到托词的某人,干脆抬手“啪”一拍桌子“你怎么敢这么同师兄说话!” 无邪扁嘴,视线垂落到碧幽幽的茶水中“我才不会承认你是师兄。.info” “大胆,还敢嘴硬!”东方笑因无法说服对方,终是逼急动作夸张掐腰,一脚踩到椅子上,裤腿挽的高高“我是今年十五岁,生辰九月初一正正子时!!你个小屁孩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出生!” “我今年十四!”无邪受东方笑气场所迫,下意识站起身来,同样一脚踩到椅子上,掐腰将将吼出,语至一半,气势霎时矮了一大截,喏喏“十四岁,半……” “哈哈哈!十四岁半?” “辈分是按照拜入师门先后来分的!你到底有没有常识!” “我已经问过师父了!师父答应我,让我做师兄!”东方笑抬脚,再度狠狠踩了一下凳子,剪刀手向天亢奋宣布道“从今日起,我东方笑便是你无邪的九师兄!以后你要听我的,师兄我教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教你打猎抓兔子你便不能烤山鸡!听到没!?” “我!” “快快接受这事实吧,八师弟,难道你敢违抗师命?” “没有。”不甘心却迫于压力的应声。 无邪这一生中,最敬重仰慕的便是冰巳,而这也恰好导致初见时,他过于保护冰巳,抗拒他接触东方笑。不过后来事成定局,东方笑尾随冰巳回到西华后,无邪渐渐发现,其实东方笑除却伪娘一些之外,除却初来西华时惹过是非,其实性格倒也豪爽,从不腻歪,着实比较好相处。 更因近月东方笑时长将冰巳各种消息透露给无邪,两人关系逐渐亲密起来,以至东方笑敢于篡位,并且施以威压。 “哼,无邪小子今天你若是不叫我师兄,小心我回去禀报师父,说你上次剑术心德,是五师兄残莲帮你写的!” 这边东方笑恰好掐住其软肋,无邪果真没了气焰。 “你,你别说……” ………… “你们两个,整日不学无术,又凑到一起做什么?” 却是屋内一个急切想要坐上师兄之位,一个不肯退让,两者僵持间,门边,蓦然传来一声冰冷质问。 背对门口的东方笑动了动耳尖,果断辨别出这是仅仅相见数面的五师兄冰山残莲,僵硬片刻,意识到自己姿态不甚雅观,连忙将挽起的裤脚放下,并且狗腿用衣袖蹭了蹭自己踩过的凳子,匆忙送到残莲身边。 “英明神武风度翩翩的五师兄,您快请坐。” 不得不承认,纵然一年来相见不过短短数次,东方笑便已成功畏惧了这冰山冷面师兄,尤其在吐到他身上之后,更是愧疚惶恐万分。 不同于姽婳的风情暗藏狡诈,残莲人如其名,冷在表面亦在心底,毫不掩饰。 而也正是这由内而外的淡漠气质,使东方笑畏惧对其越加狗腿三分。 “师兄,您今天这身衣服好漂亮啊?今年最新款么?哪里买的?” 一边残莲对东方笑视若无睹,只双臂抱剑,冷冷望着无邪“大师兄与三师兄下山归来,在正殿,还不速去迎接。” 话毕,人影转身,如来时般不带半点声响,消失。 东方笑不知是不是自己幻觉,她总觉得,残莲望着无邪的目光,有些怪异。 说是正常师兄弟关系,又像是参杂了其他的感情,但若说他对无邪哪里独特,却又举例不出来。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东方笑望着残莲消失方向,摇头。 “师弟,你将将说错了一句话。”无邪亦是望着残莲消失方向,声音有丝难得的平板,扭头看向东方笑时,满目怜悯。 “什么?”东方笑顺手抓起桌上苹果,揪起袖子擦了擦,“咔蹦”咬下一口。 无邪转眸看着东方笑用刚刚擦完凳子的袖子擦苹果,并且吃的津津有味,唇角不可避免抽了抽“其实,五师兄他那款式衣服,三年多从未变过。” “哧!———” 刚刚嚼碎,尚不及咽下的苹果被悉数喷出,凳子上东方笑满脸哀怨“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垂眸又瞧了瞧自己手中咬掉一半的苹果,一只鲜活的小肥虫屁股扭来扭去,东方笑脸色一阵青白,胃部届时干呕。 —————————————————————————— —————————————————————————— 开妓院成么? 磕磕绊绊与无邪继续吵了几句嘴,东方笑换了一只苹果拆吃吞入腹中,而后下意识用袖子抿一抿嘴唇,却是脏黑的袖子刚刚凑到唇边,但见面前伸来一方白净的帕子。 捏着帕子的手指已见修长,可见是个美少年的骨架,不过年纪略幼,尚是孩子的细嫩白皙。 “八师弟居然有这么女气的帕子。”东方笑大眼盯着那帕子瞧了半响,果断抢过,擦了擦嘴,再度塞回无邪手中,嘟囔道“边上竟然还绣芙蓉……郎” 无邪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被东方笑捏皱的丝帕,随手想要丢弃,却是思忖再三,眼角瞄见那株亭亭玉立的芙蓉,终是重新将其纳入袖中。 ………… ………… 东方笑与无邪先后梳洗整理形象一番,这才一前一后赶往正殿。 议和殿,本是宽敞乃至空旷的正殿此刻已经站满了人,东方笑黑白分明大眼滴流一瞄,果见能进这屋子的,都是位阶极高的长老,或是各大长老的得意门生。 念及自己虽是城主的徒弟,但修为来的忒过心虚,便不好意思往前凑,最终扯了无邪做垫背,站在门边一处梁柱旁,而后悄悄将手指潜入无邪怀中去掏蜜饯锎。 这小子,自小便有深藏不露做百宝囊的潜质,并且近来被自己欺压的愈加顺服。 ………… “笑儿?” 却是最高座上,冰巳一眼发现极力隐藏身形的东方笑及无邪,主动向他们招了招手“到这里来,见过你们大师兄三师兄。” 冰巳一声过后,人群视线宛若受到牵引般,齐刷刷向东方笑射来,继而不约而同退后一步让路。 这转变来的太快,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便如默默无闻的丑小鸭蓦然站在镁光灯下,聚焦注视中所有缺陷分毫毕现,使人没由焦躁。 东方笑呆愣片刻,尴尬迟钝将伸到无邪怀中一半的手指收回。 “嗯,忽然灵台一片空明……师父,您叫我?”欲盖弥彰之下反而越描越黑。 背后被无邪不轻不重推了一下,东方笑不适应搓了搓后脖颈,终而低头走上前去。 一路上,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觉得犹如世纪漫长。 周围站着的俱是各大长老,越往前,则是地位越高,不过是因殿内椅子不多,一般都是站着。 视线寸寸往前腾挪,不其然但见右手边一抹艳红衣角迤逦于地,顺着衣角再往上看,果见姽婳闭目悠闲假寐侧卧在椅子中。 ———这家伙,在场各大长老弟子都要站着,他却能独占一张足以媲美贵妃椅的椅子,当真……奢侈! —————————————————————————— —————————————————————————— 西华城,根据说书人口中传颂,那是美名远扬天下四海之地,冰巳名下各大弟子更是出类拔萃,人中龙凤。然,其事实却是跟随在身边的,寥寥无几。 除却刚刚进殿的东方笑无邪,及一边睡意正酣的姽婳,站着柱子后宛若鬼影的残莲,而今剩下的,唯有刚刚归来的大弟子温言与三弟子绀难。 大弟子温言常年游历在外,极少归山,一年前东方笑曾与其见过数面,印象不至于太深,后者便已离去。 三弟子绀难据说承师衣钵,一手医术举世无双,曾救济万人瘟疫于水火,美名远扬天下。却是个神秘的性子,常年不见踪影,纵然是西华城亦极少涉足。 而此刻,三道身影聚到一处,同样是白衣飘决,却是气质截然相反。一平凡温和,一赛雪出尘,一眉目含情。 ………… “师父。”东方笑未敢抬头,只有模有样在冰巳面前行下一礼,转而立于冰巳身边。 “还记得吗?这是你大师兄,温言。” 冰巳抬手摸了摸东方笑脑袋,后者这才得见众星捧月的人物,冰巳大弟子。 人如其名,温言面容菱角都分外柔和,一张脸分开来看很是普通,但正是这般平淡的眉眼组合到一起,却有使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见过大师兄。”再见,东方笑便对这温言好感倍增,亲亲切切唤了一声,后者额首,亦是浅笑。 没有过分华丽的言语,一句话,两人却仿佛相识多年。 东方笑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半的温言,笑意越加纯粹自然。 “九师弟真是纯真可爱。”许是被东方笑长久毫不掩饰的赤.裸视线盯得发囧,温言面色微微泛起粉红,转而对无邪浅笑“无邪,好像又长高了?” 东方笑乖巧退到一边后,温言借机向无邪招了招手,而后站直身子同无邪比了比“果然是男孩子,大半年不见,便有超过大师兄的趋势。” 无邪抿唇,面对长时间不曾见面的大师兄有些害羞,只淡淡“嗯”了一声,再度垂下头去。 何曾见过无邪如此模样?哪怕是在师父面前,这小子都未见得如此收敛。 见微知著,可见这温言在西华城,地位极高,且人缘极好。 ………… “这是你三师兄,绀难,医术堪称妙手回春,笑儿,三师兄是你第一次见,日后记得多多走动。” 顺着冰巳指尖所指,东方笑含笑抬头,一句切切热热“见过三师兄”在撞上一双斜飞入鬓桃花眼时,蓦然哽在喉中。 这是…… “哦,原来这便是九师弟。”一把磁性男声紧跟着双琥珀美瞳投射而来,微薄的唇角微微上扬,看的东方笑届时惊悚。 那句“偷听墙角可不是好孩子所为”尚在耳中回绕。这世界何其小,不过短短一日两人竟再度相逢。 “三师兄?” 视线下转,下意识去寻找人群中那嫩衣鹅黄的女子,却是台下黑压压一片,数双眼睛或严肃或庄重注视着,看的东方笑腿脚发软。 “好了,同门师兄弟不必拘泥,今日为了给你们两位师兄接风洗尘,便在后院摆上酒宴。” 冰巳弯了眉眼,一句话出,届时可见本是肃穆的大殿活跃不少。东方笑悄悄跟着松了口气。 “笑儿。”却是人群都秩序向殿外涌去时,身后冰巳唤了一声,叫住东方笑,继而温温和和轻笑,转而对温言道“你九师弟还小,有事多照顾些。”侧脸,又对绀难吩咐“你也是。” “自然。”绀难跟着欠了欠身,一双桃花眼又滴流流转到东方笑身上“九师弟,一起走?” 这笑意如狐狸,怎看都是不怀好意。 “师父!”东方笑脚底一阵寒意窜起,扭头不由分说扯住冰巳衣角“我想回七绝殿!” 冰巳失笑“平日在七绝上少有见人,定是无趣,正好此番你大师兄回来,此等机会,便让你们师兄弟聚一聚。” 东方笑昂首,有丝固执“我只要伴着师父便好。” “傻孩子,哪有徒弟一生都与师父相伴的?再过些年,你长大些,便可以与你大师兄他们一同下山游历。”想了想,含笑道“但万不可学你四师兄,在山下开什么赌场,明白了?” “那,开妓院成么?” “哧……”一旁绀难以袖掩唇,不厚道笑出声来“谁教你的?” 黑白分明大眼一转,东方笑一霎愣住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强挤出一抹笑来“呵呵,我是胡说,师兄莫要见怪。” “怎么会不见怪?”白衣绀难不动声色来到东方笑面前,俯身,面对面距离东方笑咫尺,桃花眼内促狭笑意分明“却不想长年生活在西华城上的小师弟,竟是如此见多识广。”末了,又火上浇油一句“叫师兄好生惭愧。” ‘咝———’ 殿中有墨守成规刻板长老倒吸冷气,望着东方笑视线,不由冷厉三分。 “小小年纪,竟不学无术败坏西华名声!” 那目光犀利如剑,逼迫东方笑不由退去半步“我……” “算了师父,怪小师弟做什么?他年纪轻轻哪里知道这些?” 却是殿内气氛绷紧之际,一声散漫笑意蓦然扬起,继而满不在乎继续道“不过是我上次随口一提,不想他却记得牢靠,并且告状到师父这里来。” 东方笑顺着挪揄声线回头,但见偌大实木椅上,姽婳悠悠醒来。 一双狭长凤目犹自半眯,红衣不逊迤逦于地,胸膛若隐若现敞开一半……端的是万种风情。 偷窥 议和殿内一遭拜会形式走完之后,正欲离去的姽婳蓦然被东方笑扯住衣袖,转而拽到梁柱之后。.info 红衣姽婳微诧,却并未声张,只抱臂扬起尖细如锥下颚俯视东方笑“什么事?”顺便将被东方笑拽住的红纱衣袖扯出来“拽褶皱了怎么办?这可是世上不可多得美容养颜的桑蚕丝。” 东方笑唇角不可避免抽了抽“只是想说,刚刚谢过四师兄。” “谢我?”凤目照例睡不醒般惺忪半眯,不过唇盼划出一抹得意薄笑来“不谢,我只是想看绀难那老小子挫败的脸而已。” “啊?郎” “说了你这笨蛋也不会懂。”凤目风情白了东方笑一眼,继而修长手臂紧跟着缠到其肩膀,红衣身影大半重量都依附过来,红唇掀起夸张娇吟“哎哟,怎生突然这般头痛,小九儿快扶师兄回殿去。” 话是如此说,凤目重瞳却是精神饱满滴流流转,含笑挪揄望着东方笑身后锎。 后者被姽婳这古怪表情惊倒,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强行板住小脸,被动拖着离去。 挣扎间,黑白分明大眼眼角余风瞄见议和殿前石阶上,负手伫立雪衣墨发一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双桃花眼眼尾徐徐上挑,琥珀色瞳眸笑意冉冉注视着这边,却似不怀好意。 ———————————————————— ———————————————————— “他那样的人也能成为医者?不会搞错了吧?我看大师兄温言更像才对!” “嗯?” 七绝殿西厢内,正在翻箱倒柜为东方笑找衣物的小青灰头土脸抬起头来“九少爷,刚刚说什么?” “那个什么难啊,笑起来跟狐狸似的家伙。” “你说三少爷?”碧青色人影抓住一件白袍在东方笑身前比了比,啧啧叹息一声“三少爷医术传承城主,自然举世无双。况且人品也是极好的,九少爷何出像狐狸之言?” “是么?”玲珑的小脑瓜中忽然晃过红楼梦里形容王熙凤一句话:明是一团火,暗是一把刀。 绀难此人虽说给人感觉不至于狡诈,但深藏不露倒是真的。 总结,日后要避着他。 ———————————————————————— ———————————————————————— 西华城极寒四季隆冬,积雪挂在树间常年不化,久而久之自成一番风景冰凌。 而今后院灯笼高高挂起,温暖的光泽泼洒落到冰雪上,恰到好处折射出一片粉红清辉。 林间小径被轻扫干净,鹅卵石子细腻铺就,一路蜿蜒至宴席后院,冰白宛若银练。 此一刻月影婆娑,东方笑捏着衣袖举步走在羊肠小道间,时不时张望周围环境,不禁慨叹,世间传言西华仙境,果然是真。 漫天遍地均是洁白无瑕,一望无际的圣洁,木中君子青松长立,隐隐点缀雪地间,宛如白绸上一枚枚有意镶嵌的瑰丽宝石。 身在林间小径,东方笑却已然有了云游九霄之感。 捏着衣袖的手指不禁放开,改为抬手接住一片自树枝间飘落的白雪。 “真美。” 亲眼见着雪花在掌心点点化水淡去,此一刻,她觉得融掉的是自己的心。 如这雪片般,纵然不能飞翔,亦甘愿滞留西华。 ………… “少爷,走快些!你将将换衣服时便耽误了好些时候,如今又在这大发感触!很浪费时间的知不知道!” “啊?”东方笑抬手将雪水蹭到衣服上,讪笑“哦。” 一边小青提着灯笼,眼睁睁看着东方笑将新衣服擦手当抹布使,俏脸顿黑。 “快走了!” 生怕东方笑游神,再在路上摔个跟头毁了这一身名贵锦绣,当下扭头,匆匆带路。 古往今来,世上从未有哪个奴才敢走在主子前头。 而今日,小青是个例外。却又因此事出在东方笑身上,便显得极是理所应当。 被扯住衣袖的东方笑感觉自己刹那变成了失去自由的小狗,不能再诗兴大发,不能再仰天对月忧伤,于是郁闷,垂头,闷闷不乐。 “人家刚刚正好想到一首应景的诗呢,你都不让人家念完。” “那你说。”小青扯着东方笑,继续头也不回往前拽,直奔宴席。 东方笑压了压嗓子,故作深沉,用小学念作文的语气叹息“天上月亮圆又圆,饿极真想咬半边。”望了望前方灯火阑珊处,踮脚道“宴席那里乱糟糟,师父出来静悄悄。” 小青:“……” 是因极目远眺,未顾忌脚下,某诗兴大发的人类不甚踩到石子,险些摔倒,酝酿片刻,又补充道“西华夜宴真是好……地上积雪好绊脚,小青拽着我到处跑,踩到石子,板牙没了。吃不动饭?饿死拉倒。” 嘴角抽搐的小青:“你这是?” “七律诗?” “住嘴!!” ………… “哎哟,小青。” 正在前头匆匆带路的碧青色人影无奈回过头来“少爷又怎的了?” “我忽然肚子痛,好像,好像下午吃坏了东西。”说着人影便如虾子般弓下身去,鼻尖细汗点点。 “果真如此?”前方小青狐疑折回身来,亲见东方笑小脸布满汗珠,当下不好踟蹰,唯有恨铁不成钢跺脚“那少爷快去茅房,我先到长老那汇禀一声您到了,免得又人多嘴杂,说少爷不懂规矩。” “嗯嗯嗯,快去,快去。”东方笑点头如小鸡啄米,却见小青身影摇曳走远时,迅速站起身来,大眼精亮举目四望。 ———都怪小青强迫自己穿着如此华贵厚重,这雪白缎面衣服若是用到宴席上,啃扒鸡蹭到油时怎么办?清洗不及时,油渍一片定极有损自己英明神武形象。 不过幸好自己临走前偷偷准备了一身灰黑的,吃饭前找个角落必要换上。 ………… 顺着羊肠小径,再往前走数百步即是夜宴,东方笑却捧着衣服,朝相反方向步步退去,扭头再三打量四周,确定这周围僻静无人经过,迅速解开雪白衣襟。 “偷偷换下衣服小青不会发现的,吃完饭再换回来。” “师兄……” 一声娇滴滴女声蓦然响于身后矮松灌木丛,东方笑吓得一悚,拽着衣襟的手指登时僵住,继续扯开不是,重新系上亦不对。 “师兄怎还不往宴上去?在这里驻足做什么?” “我……” “咔嚓———” 正待东方笑冷汗尴尬开口解释时,灌木另一头便细细簌簌响起脚步声,继而是一道优越磁性声线华丽轻笑“正巧碰着小师妹,见师妹人比花娇,便不由自主等了等。” 这独有惑人的声线,不正是绀难? 东方笑僵住,不禁吞了吞口水向灌木之后望去。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其中一个乃是粉衣娇小女子,因夜色朦胧原因看不大清面容,但唯一可确定的,这不是白日里嫩衣鹅黄女子。 白日那女子明显比她高出半头,并且自信骄傲许多,而这女子则忒过弱不禁风。 ………… “师兄下山一去经年,叫人家等的好苦。”娇嗔。 “是师兄料想不周,只顾着完成师命,让师妹受委屈了。”白衣人影一声轻叹,继而伸出手臂,怜爱将那女子揽入怀中。 接下来东方笑未再深看,便已了解事情发展。 本想屏息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怎奈何小径积雪颇多,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声响,遂生怕对方发现自己,唯有僵持着站立姿势,秉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原则,双手捂住耳朵同时闭眼。 “师兄,师兄……” ………… 西华小园四处皆寂,路上都了无行人经过,偌大天地间此刻唯有细雪萧萧与女子羞涩娇吟,听得人不由面红耳赤。 ………… 东方笑不知自己保持着捂耳朵姿势多久,直到手臂僵硬麻木,这才试探放开双手,倾听身后再无动静,便缓缓睁开眼来。 视线下垂,却是最先入目的,是一双雪白缎面银丝靴。 这是…… ———————————————————————— 你发情了? 这是…… 人影顿时一震,黑白分明大眼不可置信缓缓上移。 白衣,玉佩坠腰,墨发,精致比例优美的脸型,一双徐徐生辉桃花眼,以及见一次便今生难忘的噙笑薄唇。 “师,师兄……” “小师弟当真偷听本事渐长。锎” 白衣男子侧脸,招手一摇,不知自何处抽出一把折扇来,修长指尖抚上扇面,悠悠展开。 扇面上无字无画,一片干净雪白郎。 “师兄,呵呵,真巧。”东方笑尴尬搓了搓脖子,抬眸预计着若是这绀难对自己发难,自己突击逃跑到夜宴上有多少胜算。 “你发情了?” “啊?!” 千算万算,却始终未料到对方问出如此放肆的话来。东方笑险些惊掉下巴,顺着对方上下打量自己挪揄视线缓缓垂头,但见自己雪白锦衫半敞,衣带零乱打结。 “这是因为,那个……”总不至于曝光说自己是为了大快朵颐方便,而特来此换衣服“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雪白扇面抬起,轻巧遮住形状优美的下颚,夜幕下,唯露一双狐狸般桃花坏笑的眼睛“师弟刚刚听去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听见!”东方笑迅速抬手向天“我发誓!” “哦?那便是看见了?” “我有夜盲症,我甚至都看不出三师兄你是谁!”说着也不理会对方能否听懂夜盲症为何物,便自顾自眯了眼睛,盲人般伸手前探“三师兄,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呵,急什么,小师弟既有如此旧疾,不如我们结伴一道同行?”一柄折扇慢条斯理并拢,并不由分说拦在东方笑身前。同时单手一扣,轻松将娇小东方笑禁锢到怀中,向夜宴相反方向拖去。 “师兄弟间总是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的,走,夜宴在这边。” “不,不用了。”东方笑眼见那真正的灯火阑珊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当下额头急出汗来“我,我肚子疼,我要去给茅房送膳食!三师兄你快放开我!” “那正好,师弟夜晚眼神不大好使,便由师兄给你指路。来,茅房在这边。”继续将东方笑当鸡仔般往僻静无人处拖拽。 “不要,不需要!”这一刻东方笑终于明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脑海不由放电影般闪过电锯惊魂等分尸场面,扯开嗓子失声尖叫起来。 “我肚子疼我牙疼我脚底板痒痒我胃抽搐!三师兄快放开我!我马上要吐了!” “是么?”绀难倒满不在乎扬眉,并轻松抬手在东方笑掌心处一按,后者周身届时如过电流,宛若木偶般,再感受不到肢体任何。 到底是学医的,不过轻而易举一个动作,便使东方笑躯体不再受操控,自内心惶恐起来。 唯剩一双黑白分明大眼警惕畏惧瞄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如此不痛不痒不抽搐了吧?我的好师弟,你应该好奇师兄接下来对你做什么才对。”说着修长犹带药香的手掌揉了揉东方笑发顶,同时薄唇溺出一缕坏笑“乖哦。” “不要———啊!” 寂寂夜空下蓦然传出一声悠远尖叫来。 ………… ………… “夜半大喊大叫成何体统!夜宴都已快开始,你们还在这做什么!?” 倏的一声冷漠男声,打破二人撕扯僵局。 来者声线淡漠难有平仄,毫不掩饰冰冻三尺的疏离。 是残莲! “五师兄!我在这!”趁着绀难分神之际,东方笑抓起揽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上一口,同时抬脚踩上那雪白银丝靴,发力碾了碾,继而挣脱出来。 “你!……” 绀难抽脚回眸间,但见东方笑如兔子般迅速窜到残莲身侧,小手死死攥住其墨黑衣角不肯放开。 而那素来洁癖严重寡言少语的五师弟,竟也未曾拒绝,反而不动声色向前踏出半步,用半壁身子挡在东方笑身前。 原来这世上除却师父,竟还有人能近他身继续活着,并且,受到保护。 这东方笑果如姽婳所言……不简单。 “五师弟。” 看清眼下情况,绀难一双染了深邃笑意的桃花眼越加明媚动人,抬手整了整衣襟,两步悠闲走上前来“正巧路上碰到九师弟,原想与他话话家常,却意外吓到他,还望……” “三师兄。”残莲冷声打断对方,声音平静如对陌生人“下次与人话家常前,请记得先擦净你脸上的胭脂。” “嗯?”修长指尖下意识摸上自己刚与女子亲热完的右脸。 一层薄粉,盈盈月光下,指尖上特属女子胭脂色刺目非常。 看清自己指尖之物后,绀难一双桃花眼倏然薄利起来,锁定东方笑,扬起眉梢。 “九师弟。” 被点名的东方笑吓得届时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睨视东方笑畏惧囧样,绀难旋即眯了眼睛“师兄要问的是,残莲五师弟距离我如此之远都已看清,却不知九师弟将将为何不与相告?” 当然是为了让你在宴席上出糗! 东方笑心下腹诽,面上却布满委屈自责“师兄忘了,我有夜盲症啊。” “呵,是么?”桃花眼含笑,潋滟而深邃。 “马上即要开宴,莫要再耽搁。”残莲不轻不重一声轻哼,扯住东方笑,率先而去。 ………… ………… 待到东方笑等人拐过山路十八弯的小径,成功来到宴席时,酒宴已经上菜大半。 主宾温言长久未归西华,站在宴席中央,时不时与旁人说几句话,却并未让众人感到拘束。 自入宴以来,东方笑的视线便一直停滞在温言身上。 与师父一样爱穿白衣,一样待人温和,其身自有种清高气韵。乍看来,二人气质是如此相像。 但若细品…… 平凡却异样柔和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任谁看了都想要亲密接触。这,却是师父所不具备的。 冰巳,西华之主,风渊举世无双的亲王,他纵然是在笑,亦不会使人产生亲近的***。那笑是属于神佛的慈悲,只会给人悲悯之感,圣洁逼人。 只能瞻仰,切不可玷污。 这温言倒似好相处许多。 许是这一边东方笑将将落座,视线又黏在白衣温言身上太久,后者察觉,缓缓回过头来。 平凡的眉眼淡淡笼罩向她,心头,却是没由一暖。 倘若师父也这样时时回望自己,该多好? 东方笑手托下巴,目光涣散望着温言,愣愣出神。 “小九儿?小九儿?” 肩膀不知是谁在不轻不重的推,最后一次许是因东方笑没有反应,而不耐烦,一下力道重了,东方笑瞬时摔倒在地。 此时地上的积雪已被轻扫干净,只剩松松软软的红地毯,但纵然扑倒在地身体不疼,里子面子却是丢尽了。 “九师弟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么?听传言是个聪明伶俐的主,今儿怎么?……” “啊?”东方笑回神,但见白衣绀难不知何时负手站在自己身后,桃花眼挪揄徐徐递增。 “嗯,三师兄,你脸上有……”东方笑抬手示意摸了摸自己右脸颊,黑白分明大眼闪动真挚无辜。 绀难被看的下意识抬指抿了抿脸颊,却是一无所获,这才明了是被东方笑戏耍,深吸口气,倒也不恼,只拿眼斜视几眼东方笑,倒退到姽婳身边几句耳语,便负手风流而去。 “他……”东方笑扶着矮几站起身来,抬起下颚指了指绀难离去方向,望着姽婳,满脸狐疑。 “你刚刚怎么是与残莲绀难一同入宴?”纤长指尖微曲,姽婳风情万种将一缕墨发别到耳后,红唇带笑“你可知他刚刚与我说了什么?” “什么?” “宴席散去之后,背着师父,偷偷找几个少女给你送去……”说着凤眸流转打量东方笑,尤其锁定下半身,掩笑“不想小九儿年纪小小,便这般急不可耐,不过……你可有想好要什么模样的?” ————————————————————————————— ————————————————————————————— 欲逛花楼 “咚———” 刚刚扶着矮几坐起来的身影届时再次跌回地面,东方笑满脸郁卒愁苦“这个,我真的不需要。(..info)” “与师兄还假装什么?你年纪渐大,自然有些方面需求,不若师兄便帮你择了,也省的夜半往花园里跑。” 东方笑:“……” ………锎… ………… “呦,西华小公主来了。郎” 随着姽婳转开话题轻佻一声低笑,东方笑诧异扭头,跟着姽婳视线举目而望,但见夜宴入口处袅袅走来一人。 明眸皓齿,面若桃腮,来者正是芳龄年华,玲珑体态高挑动人,及腰青丝上佩华贵流苏,淡金色泽随着其走路动作而闪闪生辉;配合着整套明月珠耳坠圆润饱满,愈衬得少女动人无暇。 注视着对方傲然含笑一步步入宴而来,东方笑眼底闪过惊艳,继而诧异,片刻后又逐渐转变为惊愕“这是……” “西华城大长老楚镇之女。”姽婳以袖掩唇,挪揄斜视痴愣东方笑“怎的,看中这姑娘了?”又是啧啧摇头故作惋惜“不过与她,师兄我劝你还是早些死了痴心。” “怎讲?” “这可是大长老心肝宝贝掌上明珠,一年前刚自长松岛学艺归来,而今西华上下,千万弟子都以她为荣,又因是百年难遇练武奇才。是以几乎要被娇宠上天。” “天之骄女么?”东方笑心底闪过一丝莞尔了然,这女子,可不正是一年前仅与自己有一面之缘,却让自己迄今不忘的黄衣少女? 彼时自己正在西厢练习指法奏琴,却被她隔窗突兀打断,放肆问过师父行踪后跋扈而去。(..info无弹窗广告)后来自己问过小青关于她的来历,小青也只是含糊其辞,说是长老之女,自己便也未曾追究,只当是孔雀无聊时开屏炫耀。 而今再见,回想起她白日与绀难亲密对话,许因她二人走近原因,心底不由染上一层敌对之感。 抬手搅了搅额前几缕碎发,东方笑改为头颅低垂,规规矩矩重新坐回椅子上,力求不引人注意。 却是对方薄利的视线,如敌人见面惺惺相惜般,倏然笼罩向她。 继而一缕清脆笑声缠绕上耳,东方笑诧异抬头间,但见那曼妙黄衣身影向自己莲步款款走近,路过自己桌前时不动声色驻足,勾唇留下一声冷哂,方才离去。 东方笑被这声冷笑惊得不由发愣。 不曾记得何时招惹过这女子,她如此不待见自己,理由为何? ………… “还看?人都已经走远了。”纤薄的耳朵被姽婳突兀揪了起来,东方笑疼的龇牙“放,放开……” “城主到———” 清清月辉下,小院月牙拱门外蓦然嘹亮传来一声通报,姽婳回眸,悄然收了手。 于是刹那,满场皆寂。 一双双眼,都默默盯着那月亮拱门后,一抹霜白。 这样的身姿,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三千银发涛涛倾落天涯。 永恒的圣洁美丽,甚至连其身后白雪青松都黯然失色三分,天地间唯有他,踏雪,步履乘风。 “师父。” 东方笑手托下颚不觉喃喃出声,遥望那仿佛来自天际之人,发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笨蛋,都跟着师父一年了,居然还流口水!”一边姽婳在桌子底下,伸出二指掐了掐她大腿。 东方笑躲闪不及,疼的泛起泪花。 二人嬉闹间,另一边正位上,霜白人影已然缓缓落座。 ………… 冰巳为人喜静,平日里除却与各大长老重要议事,一般极少现身西华山下,以至于其踪迹被传的神乎其神,眼下将将落座,便有一双双眼睛齐聚到他身上,膜拜带着信仰的注视,好奇畏惧的、仰慕崇敬的,胆怯心喜的,悉数挪动不开。 “恭迎城主……” 小字辈的,理应下跪行礼,但碍于今日家宴场合,便都只是站起,俯了俯身。 冰巳广袖轻抬,摆手示意诸人入座。 而东方笑这一边是因时常见到冰巳,并且又是其宠爱的关门弟子,便免了礼仪未动。 当然,这是看在其他弟子眼中的想法。 诚然,眼下东方笑未起身行礼的原因着实有二。 其一是被冰巳胜仙容颜再次惊倒,失了心魂,惯性反应迟钝半拍。 其二便是大腿被姽婳掐的麻木,站不起来。 ———这倒霉孩子。 ………… ………… “抱歉,是因近日处理江湖事宜繁忙,一时忘了时辰,竟让诸位在此久候,冰巳失礼。” 泠泠古雅碎玉之声乘着夜风饱含歉意,继而抬指,拈起桌上事先早已备好的小巧玲珑杯,斟酒,在其纯憨酒香将散未散时昂首一饮而尽。 算是自罚致歉。 “城主严重。”在座各位见城主自罚,连忙体虚出声,跟着纷纷举杯,豪爽饮下一杯。 一时间满庭满院皆是琼瑶玉液芳香,西华遍地白雪皑皑,苍穹之上星辰漫天。 ………… 时值冬日,地上积雪泠泠,众人身负修为并不觉冷,又因佐酒相伴,很快开怀笑作一团。 一席宴,菜肴珍馐很快摆满,在冰巳几句简单开场,大意将温言绀难归来之事宣告后,二人纷纷说过场面话,继而正式开席。 有人向温言这西华闻名的大弟子敬酒,温言来者不拒,皆是温温和和应下,饮尽,将杯倒置,滴酒未剩。 “没想到绀难也有一本正经的时候。”东方笑半趴在矮几上,以竹筷叮叮敲打酒盏,半阖眼帘“更没想到大师兄平日看着温温吞吞,竟是难得海量。” “那是因为事先他已问绀难要了醒酒汤。”姽婳贴身坐在东方笑旁侧,以纤指捏起一粒圆滚滚葡萄递到东方笑面前,忍不住吐槽。 “给我剥皮。” “剥皮?”东方笑反应迟钝看了看自己手中圆滚滚葡萄粒,复又看了看姽婳噙笑红唇“你,是要我剥葡萄给你吃?” “有意见?” ………… ………… 座下,夜宴刚开,姽婳妖治面庞上便是布满阴郁。 古人言,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抵便是此意———本想预计着坐在东方笑身边,欺负她给自己打下手,却终究自己一时手欠,被对方一句“想四师兄私下掐我肌肤已泛青,我这便去问师父要药膏。”而逆袭。 故而宴上,满脸抑郁的红衣人影不得不展开广袖,为东方笑掩去半边身形,任其大快朵颐左右开弓。 右手一只鸡腿,左手一块玲珑糕……不成,两个都是主食,噎着了。 “来,喝点这个,顺顺气。” 适时的,一只莹白修长手掌,将青瓷盏杯推到东方笑面前。后者如获救命稻草,毫无戒备扔了鸡腿与糕点,抓起盏杯,一饮而尽! “咳!……!”呛辣届时入喉,被戏耍的人儿顿觉一阵火辣绵长入口,登时溢出泪花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 “酒啊。”姽婳一脸理所当然,阴笑“堂堂参加宴席的七尺男……嗯。”视线重新审视东方笑,改口“六尺男儿,不然你以为我会给你白水?” “我……你!酒!”东方笑用手扇风入口,缓解阵阵呛辣,已然口齿不清。 “这并非烈酒,不过最为普通的花酿,如此都受不得,日后如何出去闯荡江湖?” “我才,不要去江湖!”小小脑袋中已然有嗡鸣声不受控制炸开,东方笑大着舌头“我要永远跟在师父身边!” “不借口出去闯荡江湖?”姽婳笑意高深,压低嗓音到东方笑身侧,附耳“如何逛得花楼?” “花楼?” “笑儿……” 主位宴上,不知上面冰巳与温言绀难谈到什么趣事,三人视线同时落到东方笑身上。一温和,一宠溺,一奸诈。 东方笑被最后一道目光盯的犯冷,欲盖弥彰低头抓起一只鸡腿,小小咬下一口。 此刻恰逢小脸因酒呛住而显粉红,小手油腻抓着鸡腿可怜巴巴垂头,一双大眼半敛,故而睫毛凸显尤其纤长,惹人倍感怜惜。 狼才女貌 夜宴红地毯上,有事先安排好歌姬献舞,腰肢纤细柔若无骨,雪肌盈盈赛玉,端的是飘逸宛若仙子下凡尘。 一席宴,清清泠泠的乐声,皎皎如花的女子,一舞动人却并不俗媚,反而是那出尘水袖白裙,乍然翩飞旋转间,如出水芙蓉,有了灵动九霄的气韵。 ………郎… 这便是西华,有山,有雪,有冰巳城主……纵然是凡俗之人,在这里都会被无声度化。 譬如,眼前这仪态万千的舞姬,譬如,昔日只期望寿终正寝的东方笑。 ………… ………… “西华倒是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正位之上,冰巳俯视台下欢声笑语一片,如莲唇角跟着划出一抹欣慰“到底是年轻一辈的孩子。” “师父若是喜欢,日后长设宴席便好。”一旁温言执起白玉酒壶,再为冰巳添酒一盏,继续道“再者若论年岁,师父似乎并不比我们长上多少。锎” “呵。”赛雪广袖掠过桌面,拈起酒盏,人影视线悠悠垂落玉液中,含笑未答。 “这并非年岁问题,而是气韵。”绀难瞄向冰巳眉宇清辉,跟着巧笑插嘴“师父是经沧海桑田洗涤后而沉淀至纯的静谧底色,任凭他多少苍白或华丽字眼,都描述不出,表达不来。” 温言失笑“三师弟,原来你这嘴巴竟与医术同为一绝。” “呵呵……温言师兄,总坐在师父旁边做什么?难得你我同时归来西华,来来来,我敬你一杯。”桃花眼角笑意冉冉,绀难不动声色跳过话题,热络凑到温言身边,嬉笑拎了一壶玉液“再者坐在师父身边总归是拘谨,不如你我也下台去?” “这,你我二人身为主宴者……” 温言迟疑抬眸望向冰巳,得了后者含笑应允,方才起身,不过唇角笑意始终暖暖浅浅,不过于放肆,亦不疏离。 ………… ………… “大师兄很听师父话,而且嘴角一直带笑,好像很好欺负的样子。”座下东方笑指尖酒盏滴溜溜的转,眼见温言步步走下来,一时心动伸长脖子跃跃欲试“要不要我敬他一杯?” “他自小便是如此温吞性子,早已习惯。”旁侧姽婳则是凤目慵懒下敛,极有耐心一颗接一颗剥着松子“再论敬温言酒水有何意思?你若有本事,便去敬师父。” “师父?” 一句话哽的东方笑届时灭了气焰,抬眸遥望那万众举目的人影,端着酒杯的皓腕不禁向下压了压,终泄气重新坐回椅子“算了。” ———————————————————————— ———————————————————————— 夜半,清辉,时光沙漏在欢声笑语中流泻不停。 宴上众人推杯助盏间,场中舞姬亦跟着一批接一批的换,或体态曼妙彤云出岫,或献歌婉转如黄莺出谷,各有千秋,绝技动人。 然,却听得东方笑一度兴趣缺缺。 想是有幸见得冰巳一曲演奏,再赏天下乐律,觉得乏味枯燥亦情有可原。 遂一双黑眸不老实四下乱瞄,先是温言继而是与女弟子笑作一团的绀难,略过后者,又注意到对面自入座,便始终未曾发一言的残莲。 纵然是身处欢愉气氛的宴席上,那黑衣冷漠的少年依旧半分表情没有,唇角紧抿,反而透露着几分厌烦。 秋水长剑搁于桌面,右手握住剑鞘,这姿态,像是预示着他即将离开。 然,令人称奇的是,就在东方笑默念,以为残莲会在自己倒数五个数起身时,对方却依旧巍峨不动。 坚硬与世隔绝的姿态,那是,标准的等待。 可他在等谁? 被莫名其妙灌了一杯酒,东方笑思维逐渐缠上一丝混沌,只眯眼模糊瞧见残莲目光若有似无落在无邪身上。 想是,无邪也醉了。 否则,那般心高气傲的少年,怎会做出……嗯,如此无耻之事? 用手指?调戏一只鸡?并且是扒光了毛,烤好烧鸡的屁股? “唉……” 东方笑不由扼腕叹息一声,只可惜眼下没有相机,否则一定要将无邪这囧样拍下来,留作日后威胁用。 “呵呵,呵呵呵。”想到无邪被自己要挟,日后俯首称臣叫自己师兄的场景,东方笑忍不住傻笑起来。 舞场中,一曲又罢。 舞姬悄悄退去间,转而,跃上一位鹅黄嫩衣少女。 来者姿态玲珑,粉面桃腮,不过柳叶眉梢难掩骄傲之气,不由使这纤柔之美多出两分跋扈,消损了这精致的眉眼。 东方笑迷糊着醉眼,定神去瞧。 啧……不正是先前被自己与姽婳闲谈的主角,大长老女儿,楚明媚么? 这小妞,要干嘛? 东方笑一时来了兴致,便干脆扬手将餐盘推到一边,手肘支撑着桌面,手掌撑着脑袋,眯眼看她。 却不料,自己在看这少女同时,她亦是若有似无瞄着自己。 东方笑微惊,暗忖,她这般赤果果看我作甚?莫不是觉得我长相英明神武,自此一见钟情? 正眯眼自我陶醉时,但听少女清清泠泠动人嗓音曼然飘来。 “小女子楚明媚,仰慕大师兄三师兄已久,却因见面时间仓促未带礼物,实乃自责惭愧至极,便自作主张,冒昧为温言绀难师兄献舞剑一场,以表心意。”说着樱唇抿笑,继而浅浅低头,恰似风拂梨花的娇羞“明媚愚拙献丑,还望师兄们海涵。” “师妹献舞,师兄自然欢喜的。”座上绀难最先附和抚掌,继而桃花眼脉脉含情“难得师妹有如此心意,师兄惭愧,便略施拙艺为师妹附曲一首。”继而扭头吩咐旁侧侍人“去取玉箫来。” “好一对,狼才女貌。”座下东方笑不由啧啧摇头。 “谢师兄。”舞台中楚明媚盈盈额首,宛若阳春三月娇花矮身一礼,待到绀难玉箫置与唇边,二者互相点头示意,继而在众人赞许目光中,箫声起,人影倏然拔剑,跳跃…… 一舞,并无任何花哨多余的前缀,长箫音起,陡然高亢空灵,配合着楚明媚跃身拔剑动作,二者相辅相成,浑然融为一体,声视相配,使之众人眼前不禁一亮。 月光下,少女水杉翩飞,妙如临风蝴蝶,秋水长剑在月华下挽出一道又一道或优雅或绚烂的剑花,秀美的身姿更是变化万千,时而俯身送剑,时而跃身如燕,纤纤玉肢如春笋,端的是柔软非常。 少女旁侧,玉箫通灵相伴,配合着她舞剑媚姿,时而高扬生动九霄,时而低略如入彼岸,随着音律与舞姿逐渐璧合攀向高.潮,众人眼前见到的楚明媚似并非踩在夜宴地毯上,而是足踏惊世曼殊,身畔花香如海,热烈如火如荼。 鹅黄衣袂乘风,旋转中,少女弯了唇角,好似仙子落九霄,广寒宫上月恒娥在世重生。 舞剑,本是武与舞相互融合,干练中深藏婉转,柔美中另有风华,而今一舞《剑器》被楚明媚融合更添繁复花招,一个眼角睇视,一个眉梢高扬,愈加迷人如斯。 纵使少女之姿,已有惑人之势,舞台下,不知痴迷多少人眼。 ………… 夜宴,箫声玲琅,洋洋盈耳,不绝于缕。 有舞,美不胜收,有乐,更衬香魂。 ………… 东方笑顺着这行云流水的箫声,视线越过场中楚明媚,转落到正座边,那白衣墨发男子身上。 皎皎清月下,执箫修长指尖上下翻飞,许是因这份静谧悠然环境所染,平日里撩人的桃花眼微微下敛,收成一道温和低浅的弧,少了三分致命美艳,多出七分乖顺安和。 如此深夜,也唯有这般清尘的月,配得上如此自甘收敛光华的他。 “原来这流氓是个搞文艺的。”东方笑手托下颚,注视那白衣墨发,不由失神喃喃。 “西华城上师父琴技一绝,绀难玉箫一绝,小九儿竟不知道?”一旁红衣姽婳似对眼前精致舞剑不甚感兴趣,只认真反复剥着松子,而后将果肉抛向空中,仰头张口接住。 又顺便将手中一把松子塞给东方笑“剥。” 东方笑:“……我,要上茅房!!” 哗!——— “快闪开!!” 正待东方笑起身,决定远离欺人姽婳之时,但听身后一声尖叫,继而周围接连响起大片倒吸冷气声。 诬陷 东方笑一惊,凭借第六感天生直觉,下意识低头,弯腰…… “唰———” 一声冷器破空声倏然划过,紧紧贴着她脊背后腰。呲啦一声裂锦之后,秋水长剑稳抓稳打“哆”地钉入一棵粗壮松木树干。 半截长剑直没松木,剑尖贯穿,徒留剑柄因惯力未除嗡鸣细颤郎。 “哇,这是……!?”东方笑扭头冷汗津津望向身后长剑“谋杀么?我又没买保险!” “这是?” “天哪。” 寂静片刻后,周围议论声,逐渐扩散开来锎。 一双双手,一双双眼,无不是指着被害者东方笑,与失手者楚明媚。 “真是抱歉。”舞场中,楚明媚素手颤抖搅着衣襟,声线听来依旧轻灵,不过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委屈“我……想是将将贪杯饮多了酒,一时劲道没控制住……师兄,原谅我好不好?”一双杏核大眼,蓄满乞求望向东方笑“好不好?” “……” “东方师兄,明媚知道错了,明媚自知舞剑技拙,不该为师兄们表演的。” 尚不待东方笑回应什么,这边楚明媚自责晶莹的泪水已然唰的流了下来。 美人便是美人,纵然是哭,也是梨花带雨,弱柳扶风。 东方笑抬手扯了扯自己后背被齐齐切开的锦衣,转过身,望着无不委屈的楚明媚,啧了一声。 “受伤的又不是你,哭个什么劲?” “明媚,明媚……”纤细的肩头像是害怕般轻轻耸动起来,细微的频率如此惹人垂帘,不过片刻,便有自以为行侠仗义的男弟子主动站起身来,望着东方笑,大有要挟之势,眉梢高扬“明媚师妹不过失手而已,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何必计较。” 有人望着楚明媚那张明秀小脸心疼出头,便立即有人附和,端起酒盏向东方笑遥遥一举“将将那位师兄说的极对,更何况明媚师妹也是好心献舞,更何况三师兄还伴奏来着,如此若追究起来,怕是对大家影响都不好。” “就是,小师弟你身为掌门弟子,不该比寻常人更为大度些么?明媚师妹也是真心悔过。” “呵,是么?”东方笑抬眼而望,但见眼下为楚明媚说话的弟子,多是与大长老交好,便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们似乎有搞错,眼下受害的人是我,刚刚若不是我躲避及时,此刻可是要放横躺在地面的!” “这位师弟所言不过是假想,然,事实却是师弟你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反倒是明媚师妹自责不矣。你看她哭的如此悲戚,师弟又如何忍心?” “我为何不忍心!” “啪!———” 这世上古谚,三人成虎颠倒黑白,所指便应是如此了。 东方笑忍不住拍案而起,不过挽起衣袖,正要开口理论,却是一旁姽婳握拳假咳一声,视线淡淡扫了一眼东方笑,示意她坐下。 后者虽读不懂姽婳眼中幽深含义,却依照直觉乖巧坐回椅子。 “四师兄,有事?” 疑惑,便低低压着嗓子,私下来问。 “咳,你身上,穿了什么?”姽婳再度假咳,视线若有似无飘过东方笑后背一片雪白。 “穿了?……”东方笑顺着姽婳眼神抬手向后摸去,登时,僵住。 赶来晚宴之前,自己在小青的淫威下换了身束腰的干练男装,为了使自己看起来并无异样,是以比往日多缠了几圈裹胸布,为了让众人视线都越过自己胸前,集中到腰上,又刻意在腰围处拴上了各色玉坠宝石。 如此夸张的扮相,以至于将将入宴时,有弟子以为她是来贩卖玉坠的。 ………… 而今,楚明媚这一剑,正好刺开后背锦衣,露出里面雪白裹胸布,再者,身下玉坠各有质量,如今身上一松,玉坠下沉,将东方笑后背裂口扯开更甚。 于是远远而望,柔和锦绣下一片刺目雪白。 “我……”清秀的小脸刹那了无血色。 “小九儿?”意识到东方笑脸色不正常,姽婳颦眉,起身将自己身上艳丽红衣脱下,改为罩到她身上。 “没事了,四师兄在这呢。” 尽量温和的声音,此刻竟比天籁动听。 “我身上,其实,不过是御寒的锦布而已。”东方笑吸了吸鼻子,无声收起指尖,将姽婳红衣裹得更紧些“还有……四师兄,从前误会你了,其实你是好……” “不谢,回头记得偷着把残莲剑柄上的宝石挖下来给我,如此我们两清。” 东方笑:“……” —————————————————————— “看见了么?那是什么?” “好像是一块白色的布料,奇怪,一个男弟子弄那些女气东西做什么?” “真恶心,本来便长得女气,而今又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便牵连了城主都跟着丢人。 议论声,细细密密,自最开始轻声压制,到后来干脆肆无忌惮起来。 而此刻身为议论风暴中心的焦点人物,那忽然舞剑失手的楚明媚风姿卓然立于舞台,嫩黄水杉夺目依旧,不过在此时东方笑眼中,对方却不是初见那般柔美。 楚明媚么? 东方笑默念,抬眼,正巧撞上对方视线,但见杏核大眼明亮似有水泽,似愧疚,细瞧,却别有一番幽深。 再转眼,惶恐望向正座贵位。 师父…… 此刻那霜白的人影正垂头低低俯视自己,琉璃瞳内暗藏泠泠飞雪,无悲无喜,亦无质问诧异。 东方笑张了张唇,正要求救开口呼唤,却是旁侧姽婳偷偷掐了下她,耳语“此乃小辈一事,师父身为城主,不好开口。” 东方笑闻言转了转眼珠,不得已终于缄默。 再转念细想楚明媚一系列举动,似早有安排。 自最开始入宴便若有似无睨视自己,到借口为绀难献舞剑,再至冷剑意外脱手。 将将那一刻若是自己闪的迟了,怕真性命休矣。 “楚明媚……我曾开罪与她?” “那丫头是妒忌你。”往日妖治的嗓音此刻难掩一丝凉冷,姽婳眯眼,跟着东方笑遥望楚明媚方向“倘若师父未收你为关门弟子,《西华宝录》或许会流转到大长老手中,然后,亲传给她。” 耳边,姽婳比美酒还要香纯的低语,潋滟宛如秋湖凉水,***侵袭人心。 东方笑不明所以抬头看他“《西华宝录》?” “传言宝录乃是仙人亲笔所记,倘若修炼巅峰处,可以羽化成仙……不过师父向来与世无争,并不想去追逐那些虚名,只计划着安然将宝录传给下一代。”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们这一代中,却均是无人愿接这守护宝录重责。” “结果我出现,师父决定将宝录给我是么?” “是极。”姽婳弯唇一笑,却并不见暖意“换句话说,是你抢了她继承宝录的位置,莫说她是妒忌恨你,纵然是起了杀心,亦是理所当然。” “西华怎容忍这样的人存在!” “她是大长老的女儿,天纵奇才你懂么?更何况这些年她在西华一直伪装的很好,外界都传她如何貌美心善,简直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啧。”红唇饮下一盏玉液,忍不住摇头。 “只有那些白痴才维护她!”东方笑义愤填膺忍不住握拳。 ………… “这位师弟,可否站起来解释下你身穿何物?” 前一刻出头未果的男弟子再度收到楚明媚委屈的目光,站起身来,视线灼灼盯着东方笑后背裂锦处,似非要挖出惊天秘密,厚唇翻飞不停。 矮几之后东方笑被众人盯得不自在,不觉扭了扭身“这干你等何事!” “师弟。”岂料东方笑一动,对方仿若嗅到腥气的猫,届时冷笑一声“若是在下没有看错,师弟身上可是唯有女子才用的裹胸布?” “胡说!”矮几下,小手下意识紧握成拳。 “是否胡说,师弟站起身来一验便知。” “正是如此,师弟若是不肯验,便是心中有鬼。”与那厚唇男子同坐一桌的女弟子跟着起身,遥遥对在坐长老一拜,慢声细语早已安排好般,接口道“不想今日明媚师妹舞剑一时失手,竟无意发现如此秘密,此人身份作假来到西华,其中必定有诈!” “你们!”东方笑气结“你们含血喷人!” 化险为夷 “我们是否污蔑,唯有你验身方知!前阵子藏宝阁失窃,我西华弟子正了无头绪,不想今日此盗贼竟主动显出身来!”那女弟子倒三角眼不怀好意睨视下东方笑,继而抱胸冷哼“趁着今日各位长老皆在场,盗贼,速速从实招来!饶你不死!郎” “你说我是盗贼!你又有何证据!”东方笑双手握拳,气愤面红耳赤“自己找不到贼人便来污蔑,无能!” “不敢袒露真实身份,便是最大的可疑点!”那厚唇男弟子铮一声拔出随身佩剑来,剑锋不偏不倚指向东方笑“妄我西华城对你一片真心!供你吃好穿暖,却不想你恩将仇报!” “你!你!”东方笑终是怒不可遏,自知自己没有对面二人巧舌如簧,干脆大眼私下巡视,瞅准桌上一玲珑酒盏,朝那男弟子掷去。(..info好看的小说) 后者许是正在继续酝酿污蔑之言,未曾留神,眼见着白玉酒盅在月光下急速飞来,慌乱抬手欲用佩剑去挡,结果终究晚了半分,酒盅正好撞向鼻梁。 一刻,夜宴刹那传出一声尖锐痛呼,继而人影捂着鼻子弯下腰去。 “你!你这粗俗蛮人!”倒三角眼女弟子见自己身边同伴被打,届时急红了眼,抄起桌上佩剑,跃身向东方笑冲来。 “够了。” 嗡——— 冷剑携风,破空急速刺向东方笑面门一瞬,正座高位上,不疾不徐响起古雅一声。 那女子闻声先是愣了一愣,反应片刻,方才意识到说话人是城主冰巳,当下想起什么般,吓得手腕一颤,冷剑脱手叮一声坠地锎。 继而人影颤巍巍跪地,面向正座处连连叩头。 “还请城主与诸位长老们做主,弟子也是为西华城着想,却不料这贼人……” “此乃家宴。(..info好看的小说)” 霜白人影端坐高座,眉梢微垂,般般入画的眉眼纵然未怒,已然生威。 那女弟子遥望眼前宛若神祗之人,届时吓得肩头颤抖起来,抬起三角眼若有似无瞄向楚明媚与大长老方向,半晌咬唇,复又瑟瑟收回视线,结巴道“弟子,弟子知错,但……” “少爷身上是因有伤,伤口正在肩膀处,自然要缠着绷带。” 女弟子咬牙正要再度开口间,东方笑身后一团碧青色身影缓缓走出,继而在众人不约而同注视下,同跪到那倒三角眼女弟子旁侧。 “前些日子是婢子手脚粗苯,端茶时不慎,烫伤了九少爷……眼下九少爷不肯验身,正是担心怕婢子受罚,还请城主诸位长老明察。” 干净的嗓音,操着与世无争的温和,梳理一丝不苟的丫鬟鬓,这般形象,此刻在东方笑眼中迅速高大起来。 “小青。”东方笑不由心念一动,向那碧青色人影踏近一步。 “胡说!”地中央,那倒三角眼女弟子眼见有人为东方笑出头解释,又是这般合情合理,届时白了脸色,怒指小青“你是她的贴身婢女,自然说话是向着她,此等关乎西华城窃贼大事,岂能由你一个下等婢子说了算,还不速速退下!” 叮——— 月光下白玉指尖捏着玲珑玉杯,置放于桌面,清脆发出一声碰撞。 本是不甚引人注意的袅袅声响,却因那执玉杯之人身份不同,故而备受关注。 “西华城上下人人平等,岂有贵贱之分。”前一刻低垂无悲无喜的眉眼缓缓抬起,琉璃瞳内飞雪泠泠,明明并无责怪之意,却俯视的那女弟子肩膀一颤,自惭形秽低下头去。 “弟子,弟子……” “夜宴散去后,笑儿记得去药房取烫伤药。至于小青……”清泠的声线被拉悠长,转而视线落到地面那坚定碧青色人影上“毕竟是无心之过,笑儿身上的伤,她若是不与追究,便罢了。” 古雅嗓音悠悠随风响起,堵得那女弟子面色青白,再未开口。 城主表面上是疼爱弟子,让东方笑去药房取药,实际上不过是表明自己立场,他相信她,竟然,连那不守规矩站出身来抢话的婢子都未曾责罚! “弟子,这就去思过崖面壁。” 那女弟子恨恨斜视一眼东方笑,咬牙起身,在众人各色眼光逼视下,扶着厚唇男弟子离宴。 ………… “不想师父竟然如此护着她。”正座旁侧,温言目送那两名闹事弟子步步离去,若有所思。 “师兄才知道?”旁侧绀难漫不经心接话,白玉酒盅在其指尖滴溜溜的转,形状优美生来多情的脸型上,桃花眼邪邪上扬,笑意冉冉“不过也怪那女子过于挑事,明明是家宴上,却非要闹什么缉拿盗贼。” “师弟如此慧杰之人,难道还看不出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么?” “呵。”薄唇微抿,未知可否斜视眼身旁温言“人生各有所求,东方笑?怀璧其罪罢了。”眼风瞄到正座上霜白人影离宴,遂干脆话锋一转,拈起酒盅敬向温言“师兄,我敬你。” “师弟。”温言为难“你明知我不会饮酒。” “师兄,便当帮我一个忙吧,实不相瞒,今日给你的解酒汤乃是我研制最新配方,尚不知是否有效,师兄就当是帮我测试下药力。” 温言:“……” ………… ………… 宴上,冰巳以要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宴后,其余自持身份各长老跟着纷纷找借口离开,只余一干小辈,面面相觑,视线若有似无打量东方笑。 却又碍于其西华关门弟子身份,不敢大声声张,唯有眼风缠绵。 “小青。”当事人东方笑却是一脸劫后余生的放松,并未理会众人或揣测或妒忌目光,只见着小青归来时,伸手去感激拽她。 “快过来坐,我们一起吃。” 却因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不高不低的木桌,动作扭转一时过猛,干脆整个人被姽婳长衫绊住,一声惊呼,扑到桌子上。 广袖沾满了酒水,小巧的下巴抵在一叠菜盘上,鼻尖前,正是东方笑弃而不要的鸡屁股。 忽然与调戏烤鸡的无邪有种同命相连之感,于是恍恍惚惚抬了眼,瞧向对面无邪的位置,人已不在。 此刻,残莲亦是不知去了哪,唯留桌面被无邪孤零零抛弃的烤鸡。 ———那冷漠的五师兄与无邪,也不知见到方才尴尬一幕没有。 恍惚的思绪,头越来越沉重,将将灌下一杯玉液开始泛起酒劲,如今精神上得以放松长吁口气,视线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上下眼帘不受控制想要黏在一起,思维渐渐走向混沌。 耳边,不知是谁在叽叽喳喳议论,声音渐大,最终编织成一片刺耳质疑。 世界跟着漆黑起来,酒劲上涌,东方笑一个不查,就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沉沉睡去。 手掌前,还翻倒着一只酒盏,酒水顺着杯壁蜿蜒流淌,染湿了她的指,她的袖,却浑然不觉。 小巧琼鼻正对着一盘残余零碎的烤鸡,如此姿态,不雅,却足够娇憨。 一边姽婳歪着头,细细瞧着东方笑,弯了眼,笑意更深。 “睡着了。”这样的紧迫情况下,睡着了。 或许,该感谢那杯酒。 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叩响桌面,姽婳歪头,缓缓将看东方笑的视线,调转到周围人身上。 狭长凤目明明染笑,却让周围人无不心寒,不敢对视。 “将九少爷送回七绝殿。” 姽婳不轻不重吩咐一声身边小青,自己则安然坐在桌前,就着东方笑方才用过的酒盏,自斟自饮。 一边小青跌跌撞撞,招呼来几位婢女帮手,勉强将东方笑抬走。 姽婳则是兀自伸出细白修长的指尖,垂眸把玩。 根根手指青葱美如冰雕,月光烛辉汇聚下,甚至可见其精致指甲半弯月牙。 却是这样美丽的一双手,使周围人胆颤步步退去。 “这等无聊的把戏。” 似是戏弄够,饱满指尖改为蘸着杯中酒水,在桌面上有意无意勾画。 “大家都知道,西华城主性子温和慈悲,但这并不代表尔等可以恣意妄为。师父宽容不愿出手,但有我姽婳在……” “叮”一声,酒盏被姽婳用指尖掀翻,红衣人影跟着起身,拂袖,悠然离去。 众人皆诧,再三确定姽婳离开后,这才惶惶小心翼翼围聚,低头去瞧那桌上勾画为何。 却见,是一个字。 见之,众人皆惊。 预见先知 ———弑。(..info无弹窗广告) 姽婳未拜入西华之前,身份为何人,在江湖又是如何作为,西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人敢提。 听闻他自拜入冰巳座下,整整五年里,只噙着一缕昔日艳笑,却再未碰触冷器一分。 而今,竟为了一个身份饱受质疑之人,而违反了最初与西华立下的誓言。 众人凝气,收回审视字迹的目光,噤声面面相觑锎。 “他这是……” “早先便听闻这东方笑有幸拜上城主为师,全赖着姽婳一时兴起所致,如今看来,传言不假。郎” “古人言宁开罪君子勿得罪小人,这姽婳,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含冤无辜断命他手。今日之举,怕是个警告。” “哼,不过是蘸着酒水写个字而已……” 一声娇媚冷哼突兀打断众人揣测,继而嫩黄俏丽身影步履生风而来,众人回头但见是始作俑者楚明媚,纷纷低头自动自发为其让开一条路,暗自以惊疑目光打量她。 一时娇媚身影自知气急失礼,连忙敛了骄纵模样,转为明眸皓齿委屈咬唇“四师兄留下此字,是厌恶我了么?都怪我学艺不精。” 在众男弟子听闻这柔声,方才长吁口气,相视而笑皆以为方才那眸若冷刀的女子是幻觉。 ………… 一场酒宴不欢而散,诸位弟子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不过半盏茶时间,本是喧闹的宴席,只剩下主人温言绀难,与惹事者楚明媚。 前二者虽说距离姽婳写字桌面较远,但身负高深修为,也隐隐约约听见众人谈论内容。 人群喧嚣渐渐散去,夜宴中,唯有楚明媚兀自站在矮几旁不曾动身,握拳,修剪精致的指甲深陷掌心,收紧。 精心整理的刘海下一双美目圆瞪,端的是恨意妒忌翻涌,幽深。 而座上温言,面上看似依旧一派平和,却私下忧心压低嗓音询问绀难“她已经在那站了两盏茶时候,莫不是被姽婳留字吓着了?” “呵,谁知道呢?”广袖微转,干净了无字迹水墨的雪白折扇被掏出,扇面徐徐展开遮住眼帘以下,徒留桃花眼斜斜上挑。 “师兄,夜了。” 潇洒起身,作势离去,却是动作一半,广袖被一只干净手掌扯住,继而是一道恒古温和的嗓音“不去看看她?再怎么说,也是大长老的女儿。” 桃花眼闻言悠悠敛下,半晌思忖唤来侍人,抬手将贴身玉箫交付“若是明媚小姐休息好了,便帮我把这箫送她。说是三师兄尤为赏识她的舞剑,聊表心意便好。” 温言满目赞许,跟着向那侍人点头“给她些安慰,如此也好。” 二人相携起身,离宴。 ………… “相识不过一年的废物而已!”矮几桌前,俏丽人影杏核大眼闪过一丝厌恶不屑,抬手便要将那“弑”字抹去,却是指尖不甚碰触到那被姽婳蘸酒的酒盏,刹那,杯盏细腻碎成粉末,随风而逝。 纤指被吓届时缩回,掩住唇角。 这是什么? 前一刻还是完好无损形态的酒盏,不过一个不轻不重的碰触,便消散成灰烬了? 愕然,片刻后,桃腮由白转青。 姽婳,那个东方笑,到底有什么好! “楚小姐。.info[]” “啊!”兀自出神的人影被身后突兀呼唤吓得尖叫,楚明媚回头,杏目不由冰冷“做什么!走路不出声响,人不人鬼不鬼!” “楚小九,我……”侍女委屈,却不得争辩,唯有低头双手将绀难玉箫双手奉上“这是绀难三少爷送与楚小姐,少爷说,他很是赏识楚小姐的舞剑。” “赏识?” 美目视线缓缓落到通体碧绿的玉箫上,秀美颦起。 绀难,像他这般精通音律舞乐之人,宴上那一刻,也应看出自己将将舞剑为了引人耳目参杂了过多繁复花招,累赘使剑气失了气势,而后来自己又在旋身时故作脱手欲伤东方笑,他那号称能一眼看穿病人伤势何处的医眼,岂能看不透? 不揭穿,反而差人送来这贴身玉箫,究竟是什么意思? 抬手接过那侍女手中玉箫,楚明媚柳叶眉深深颦起,杏目半眯。 ——————————————————————————— ——————————————————————————— 自夜宴被送往七绝,东方笑脑海思维一直一直处于混沌。 大梦,眼前是一片汪洋如海的黑暗,四面八方笼罩的墨色犹如张牙舞爪的兽,轻易将人视线遮挡。 赤着脚,清瘦的肩膀在颤抖,人影在一片浓密丛林中无助惊惶的狂奔。 细细簌簌的响声在身后不断窜起,似来源于鬼怪猛虎,纵然前途是一片未知黑暗,那恐惧还是在张牙舞爪催促着她疯狂向前。 足下是一条蜿蜒小径,有清雪覆盖碎石,是因夜色浓郁而看不清晰,脚掌下几度被碎石割破渗血,疼到抿唇。 眼前的羊肠小径疑似上山路,越走越崎岖,身旁浓密丛林枝叶宛若夜幕下猖狂的鬼怪手臂,嚣张延伸在半空中,抽打脸颊身上分外火辣疼痛。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碎石小径上,单薄的身子逐渐体力不支,口齿不清含糊呢喃时,人影踉跄终于爬至山头,再向前一步,陡峭断崖。 不得已顿足,回身。 诡异的月光下,身后密林静谧悄悄,是因惨白的月辉幽幽照耀,使得周围气氛愈加骇人三分。 丛林,安静的像是一只伏击急于捕食的巨兽,它张着血盆大口,逼得她无路可逃。 步步后退,距离断崖越来越近,大眼慌乱四扫间,但见右手边一座铁链吊桥。 萧索的旧桥不知何年何月建成,上铺残缺木板绿苔横生,横渡两岸的铁链上更是锈迹斑斑,夜风自西拂来,吹得年久失修吊桥幽幽摇晃,发出催命般吱呀声响。 绝境处如此致命的诱惑,似能将人送入天堂,又或者抵达地狱。 “不要逼我。” 单薄纤细的身子随着夜风如秋叶般颤抖,指尖紧握成拳。 咯吱——— 一阵阵怪异细碎声响自对面密林飘出,极有韵律的,似在试图摧残人最后意志心神。 顾不得脚下被石子割破血肉模糊的疼痛,慌乱的人影沿着峭壁奔跑,最终决定攀上不远处陈旧吊桥,越渡到彼岸。 然,吊桥上木板绿苔湿滑,一脚刚刚搭上桥身,人影站立不稳,连着整个吊桥都摇晃起来。 人影一声惊呼,僵住再不敢动。 感觉到背后诡异逐渐逼近,退无可退,唯有握住两侧铁链维持平衡,待吊桥归于平稳。 墨黑夜幕下,黑白分明大眼紧闭片刻,再度慢悠悠开启,视线穿过拼接不齐木板缝隙向下看———崖风倒灌深渊万丈,峭石尖锐如兽牙利韧。 不敢走,却又,不得不向前踏步。 咯吱——— 耳边都似有凉风吹拂,无法,寒毛彻底倒竖时长吸口气,干脆扶着铁链一鼓作气向前冲去…… “呵呵!” “咔嚓!” 却是人影行至吊桥一半时,耳畔倏然响起一声冷笑,继而桥头另一端铁链猝然断裂,一刻,东方笑惶恐瞪大眼睛,似乎听见自己下一刻粉身碎骨的声音。 “哗啦———” “啊———!” 哽咽在喉的尖叫终于在这极致惊恐一刻爆发,眼睁睁见着眼前手臂粗的铁链断碎,倏然下坠,东方笑但觉身子一轻,继而随着那断链坠入万丈深渊。 “鬼后———” 鬼后。 鬼后…… 断崖之上,不知是谁在呼唤,声音散漫又急迫,似是一人的诱惑,又恍若千万人情之切切的叨念,催人心魂。 —————————————————————————— —————————————————————————— “笑儿?笑儿?” 肩头被一阵接一阵剧烈摇晃,似骨缝都要被拆散一般,东方笑拧眉,深吸口气,终于睁开眼来。 眼前世界先是一片模糊,淡雅的纱帐,圆桌木椅。继而兜转回床边,但见一道欺霜赛雪的出尘身影。 城主护犊 “师父?” 璎口微张,吐出两字,却诧异发现自己声带勒的绷紧,以至于嗓音牵连沙哑走调。.info 一瞬疑惑刹那划过黑白分明大眼。 “你梦魇了。” 按在肩头的玉手微动,见人醒来,终而改为拽过一旁锦被,为其盖上锎。 “刚刚小青搀扶笑儿归来,笑儿始终是又喊又叫,扶着你倒在床上前一刻居然还踢她。” “是,是么?”东方笑歉疚之余又是尴尬“那她没事吧?郎” 玉手取过一边侍人早已备好的布巾,轻缓为东方笑拭去额前冷汗“眼下倒是并无大碍,不过被你踢到膝盖上,怕是这两日难以下床伺候。” “哦。”榻上人儿内疚抿了抿唇“明日我去赔罪。”又蓦然想起什么,醉眼倏然瞪得精亮,盛满好奇“师父,您有没有听过这世上一个叫鬼后的人?” “鬼后?” 古雅琉璃瞳内闪过一抹好笑慈爱“不曾,浮生人世男尊为帝女尊为后,统治六宫的却也是皇后,哪有……” 清音未落,似陡然念起什么“笑儿是如何知道这名字?” 碎玉声线依旧恒古平缓温和,细品却莫名凝重。 “啊?”东方笑因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宝象庄严模样,当下有些犯傻,下意识呢喃和盘托出“我听见,有人在大喊。”伸手拎了拎自己耳尖,疑是幻听。 “听见么?在哪?” “梦里是在一面断崖上,还有一座铁链吊桥,有人如此喊。”自己下坠到深渊一刻,那声音如魔胜魅回荡在耳,醒来多时依旧难忘。 “想是由休息不良所致,夜了。”平日和顺的琉璃瞳染上一缕深邃,如莲唇角依旧微勾,不过转了话题“小青不在身边伺候,晚上不许踢被子。” 纤长浓密的睫毛跟着悠悠敛下,恰到好处遮住一双慈悲莲目,在眼帘下投上一层淡淡阴影。 白衣依旧出尘赛雪,不过许因这漫漫暖夜原因,人影端坐浑然敛了白日里三分圣洁孤冷,多了七分平易近人。 甚至,比寻常人更亲密。 温良的掌心如此自然握住她裸露在外的白嫩足踝,塞回到锦被中,顺带一句嘱咐“小心着凉。” 柔软的心,不知被何物所触碰,如被猝了蜜的针扎,既甜蜜又疼痛。 明知这样的温柔只是他无意而为之,习惯性俯视苍生,寡淡的性子超然世外,纵然夜半男女同处一室,纵然她足踝此刻被他轻握在掌,却无什么于理不合。 于是心动别扭,也只有她一人。 他不在意,便如姽婳所言,照顾他人只是他生来一种习惯,守护苍生不过是一种职责。 无私心,男女便无差别。 道理是如此明了,然,被握住的足踝,尤其肌肤相亲之际,她却觉得异常滚烫,迫使她急切想要抽回来。.info “师父……” 黑白分明的大眼许因酒劲尚未完全散开,朦着一层水雾,分外楚楚可怜。甜糯的尾音更是带着睡梦将醒的沙哑,软软似是央求。 一双冰雪凝聚霜眸俯视她,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怎么了?” “我不要盖被子了。”明明是极力想要一本正经表明自己想法,却因这夜色,这瘟氤的熏香,这七绝殿的空旷寂寥,此刻听来,却如撒娇。 冰巳失笑,此一刻也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孩子在一年相伴中已悄然长大,并且出落的分外明秀动人。 早先不曾注意,是因七绝事物繁忙,加之她的性子整日叽叽喳喳难有半分矜持,便习惯性将其当做无邪那般顽皮的男孩子来看管。 任由她上蹿下跳,任由她东奔西跑,只保持着习惯不近不远的距离,默默加以守护。 今夜却是不同,这孩子似是醉酒,一双黑白分明大眼少了三分精灵狡黠,却意外衍生出少女特有娇媚来。 纵然挽着男子发鬓,纵然小脸干净粉黛未施,却难掩眼角眉梢静美。 到底长大了。 霜白人影心底默默叹息一声,再度凝视眼犹自扁嘴的东方笑,终是做了决断。 “笑儿早些歇息,明早若是身子不适,便不要做功课了。” 留不得,到底留不得。 拂袖,起身。 “师父。” 却是动作一半,衣角被蓦然扯住,回眸,顺着那固执的小手去看其主人,精致清秀的小脸上远山眉紧紧颦起,琼鼻皱了皱,似是央求。 “师父待会儿再走可好?弟子有话说。” 嫡仙人影忖了村,抬眸望了眼月上中天寂夜,终是坐回身来。 “楚明媚今天说我是盗宝贼是假的,她诬蔑,师父不要信她。”气哼哼皱鼻子,拽住雪白广袖的小手为以防万一身边人离去,改为攥住一缕银发在手。 后者垂眸看着自己被当做挟持紧攥的发丝,好笑而无奈。 “为师知道。”抬手试图将发丝抽出来,却蓦然被一双委屈指控的大眼盯上,届时叹息放弃。 便由着她吧,小孩子撒娇而已。 “我跟楚明媚没有仇。” “嗯。” “她今天划烂我衣服!”愠怒。 “明日为师命人再给笑儿做一套。”安慰。 “可是……” “笑儿,夜深,睡吧。” 璎口微张,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在那双莲目俯视下,到底噤声。 自己的争辩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小孩子怄气罢了。 “师父偏心,您也喜欢天纵奇才的楚明媚么?” “呵。”轻笑,不置可否。 “罢了。”似是失望,黑白分明大眼悄然阖上,眼角滑出一滴泪来“师父待我睡着之后再走可好?”旋即人儿放开掌心银丝,侧身面墙。 单薄消瘦的身子,孤单脆弱的背影。 人儿身后,霜华嫡仙缓缓敛目注视她,未答应,亦未起身。 ………… ………… 次日艳阳高照,鸟鸣叽喳于枝头时,东方笑揉着稀松睡眼醒来,恍惚的思绪念及小青被自己踢伤,决定早起探望,却是指尖不经意划过身侧被褥,意外发现尚有余温。 是师父? 昨夜自己不过一句任性之言,不想他竟果真守到天明。 愧疚,心底则又不受控制闪过一丝窃喜,对着镜子揉搓两番脸颊,唇角止不住上扬。 师父到底是疼爱自己的,楚明媚如何?练武奇才又如何?毕竟她拜师不是冰巳,得不到这独一无二的宠爱。 思及至此,抑郁的心情逐渐好转,哼着小曲自力更生一番洗漱后,人影匆匆下了七绝殿,去药阁要了些跌打损伤敷药,颠颠为小青送去。 一路上却听了不少风言风语,但凡路过自己身边弟子,敬重有加到使人疑惑。 东方笑生疑,终是忍不住好奇,端着敷药托盘折身躲到假山之后,隐约听了众人畏惧自己原由大概。 原是楚明媚受了罚。 昨日夜宴一场舞剑,或许小辈看不大清楚明媚冷剑脱手原因,然,座上冰巳姽婳等人修为已臻化境,足以将一切尽收眼底。 今日一早,便听说七绝殿有令传下,责楚明媚面壁思过半月之久,众人闻之心生疑惑,纷纷揣测缘由,包括大长老楚镇在内,却均是敢疑不敢言。 早先在冰巳为东方笑重新抚琴,幻化出神凤九天幻境时,众人便该明白,这冰巳城主心是大爱无疆,有些事,到底是护犊的。 然,冰巳城主责罚弟子一事,也只是让众人敬重东方笑冰山一角,至于畏惧,还传言于楚明媚突然发病。 这一病来的蹊跷,昨夜舞剑时还是英姿飒爽,今早起来便周身奇痒难耐,几番抓挠之下留下血痕,唤来名医来瞧,却知是被下了毒。 至于下毒者是谁,对方又是如何下毒,无从考究,皆是唏嘘。 于是传言被渲染上恐惧色彩,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演变成东方笑会控蛊术,因昨夜楚明媚一不小心伤了她,继而怀恨在心,下手报复。 后来便自然而然鄙夷东方笑果然小人芸芸,东方笑身藏假山之后,耳听两名侍女议论纷纷,终是觉着无趣,干脆端着药盘起身离去。 不过人影刚刚举步,肩膀便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人影被吓一悚,药盘晃动险些离手,薄怒回眸间,但见一双坏笑斜飞入鬓的桃花眼。 调戏 “桃,桃花!” “小师弟,又偷听?” 修长的指尖自东方笑肩骨改为扣住其手腕,防止她逃跑。 “谁偷听!不过不小心,路过而已。”虽是在听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如此被抓包东方笑依旧不自在,扭头挣扎。 一时细细簌簌声响起,惊了假山前几名谈天侍女,几人面面相觑后不由纷纷扭头跑远。当下一方天地间,只余东方笑绀难两人。 继而,一双勾人桃花眼睨视侍女逃去方向,又重新落回到东方笑身上来“与其在这偷听她们议论,倒不如来问我这恩人,嗯?锎” . 下颚被二指捏住,被迫摇了摇。 “恩人?”东方笑听出绀难话里玄机,脑中灵光一闪,同时试图掰开钳制自己的手指“世人传言你医术冠绝天下,却不想有一日竟用来研毒害人!” “楚明媚虽是中毒,却也得了我贴身多年玉箫,如此看来并不亏损什么。”桃花眼内笑意如云缱绻,并无半分自责“再者,那毒不过三日功效而已,并无甚大碍,小小教训,是大长老过于小题大做罢了。” “你!……” 对面东方笑满目震惊盯着绀难,哑然。 本想用话试探他一番,却不想其如此配合,供认不讳竟连过程一并告知。 “为何如此做?你不是与楚明媚极为交好?” “现在的你无需多知。” “倘若师父知道你修习药术却用来研毒,会……” “毒可害人,亦可救人,师父会理解的。”俊美惊人的脸蛋逐渐逼近东方笑眉眼,颇有撩拨之意“况且师兄如此做,不也是为小师妹报仇么?” “你,你离我远些。”两人距离过近,东方笑后背抵着假山,退无可退,羞红着脸颊只得用手去推绀难胸膛“你抢走我空气了。”却分明因过于紧张,忽略了绀难浅声将师弟称呼换为师妹。 “呵。”轻佻的唇角随即露出心满意得笑意来“不反驳?竟果真如此。”自言自语之下又是重新审视东方笑一番“你可要记得,欠我一份人情。” “我又没叫你害……!” 粉嫩的脸颊不由分说被掐起,如同玩偶般遭到揉搓。 “乖,听师兄话,有肉吃。” 头顶紧接着被不轻不重拍了拍,东方笑犹自捂着泛疼脸颊呆愣间,雪衣墨发身影已踩着幻影轻功,噙笑飘远。 ———————————————————— ———————————————————— 清寒山腰厢房内,雕花圆桌木椅,水粉纱帐帷帘,特属少女闺阁中,闭眸浅睡的楚明媚床前人头攒动,药香袅袅。 雪衣银发人影端坐于其床头,隔纱号脉半晌,亲自开下药方。继而起身,在一干敬重或诧异视线中,独自前往姽婳枯荣殿。 . 枯荣殿,仅次于七绝最高的西华建筑,富丽堂皇无与伦比,原本殿名是为“千华”,因后来姽婳拜入冰巳门下,说千华二字太过虚假,便命人改了万物枯荣的“枯荣”二字,寓意死而后生。彼时西华上下九大长老纷纷提议不妥,说是殿名如此消极不利于西华弟子积极修习,却不知怎的,在姽婳一夜拜访间,整齐改为满面附和。 对于往事,冰巳向来不予追究,但今日…… 姽婳这孩子,偶尔极端,做事偏激太过。.info[] 抬手推开枯荣殿院门,入目一如既往到处火红花海,乍一看,犹如身坠彼岸曼殊沙华之中,中间是供三辆马车并排可行的青砖道,石道直通正殿大门,两侧开满形态各异艳花。 如火如荼的花色随着大道一直蔓延到殿门前,这才有稍稍退减的趋势,让出一块半圆扇形空地来,想是为姽婳平日晒太阳所用。 而此刻,那剔透平日被姽婳当做玉床的巨石上,并无人影。 冰巳抬指捏了莲花决,屏息几步绕过看似宽旷无痕,实际处处陷阱玄机的石道,转而来到正殿门前。 这才恢复韵律呼吸,回眸去看那三两凝聚的剧毒花草,只得摇头。 “姽婳……” 未叩门扉,只自行推门而入,霜白人影直取内阁,抬眸,但见那大到夸张的软榻上,好整以暇侧卧一人。 青丝零乱披散,凤目尚是游离,手臂半撑头颅许是动作幅度过大,致使锦被滑落一半,露出半边吻痕清晰的胸腔。 其人背后,棉被微微有些隆起,想是…… 冰巳面不改色,依然温声“先将你身后女子谴去,为师有话问你。” 红纱帐内,姽婳微微挑起细长的眉尖,眯了凤目,转而有些慵懒哈欠“阿曼,你且退下。” 不逊略有沙哑的声线将落,锦绣中那块隆起便露出一毛茸茸的脑袋,女子眉目娇俏,端的精致惑人。 “是。” 想是在被子中闭气太久,女子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抬眼,举目瞧见立于地中心,霜衣银发的冰巳,瑟了一瑟,连忙错开那慈悲无情无欲的眉眼,赤着身子抓起一旁纱衣,急匆匆自惭形秽退离。 他是如此高贵,刚自***漩涡中抽身的女子只怯怯望了其一眼,便已羞愧不能自己,再不敢抬头。 ………… “昨日宴散后,你可与绀难会面?” 女子退去后,冰巳开口,并无半分责备,反而像是在话家常。 姽婳眉梢闻言扬起更甚,随手拢了拢敞开大片的红袍,又将倾泻的乌发别在耳后,半撑起身子,这才悠悠道“不曾,一直在殿中做运动。” “大长老幺女染毒,知否?” 冰巳转眸,瞧见临窗处有一方桌,上置凉茶,便自行矮身入座,姿态闲适望向窗外花海,似乎一时半刻并不打算离去。 纵然西华长年隆冬,姽婳他依然有办法自绀难处讨取药来,强行将花催开,四季如春。 这是一个寂寞的人,却偏生做着让人疏远他的事。 “大长老幺女?”姽婳抬手将红纱帐挽起,又抚了抚自己眉梢,有些恍然“楚明媚么?”思忖片刻,旋即败兴“无聊跋扈的女子,师父何时开始在意起她来?” “只叫你平日收敛些。” “呵。”凤目思量一转,旋即不置可否一笑“师父倒是大度,昨日,她可是险些要了小九儿的命呢。你不让我伤她,自己却也不照顾好些。” 对面嫡仙人影神情依然古井无波,只抬手轻轻点在桌面上,陈述道“眼下大长老之女倒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那干我何事。” “我知你是为了笑儿好,但你可曾想过,如此莽撞出手,大长老怒极连坐,将来牵扯所害的,不还是笑儿?” 姽婳面色一僵,前后拼接一想迅速明了是绀难好玩擅自动手,而后将矛头推到自己身上,却不好辩解,只得闷闷哼了一声。 “总之,我没错。”被撩开的红纱帐复又放回,如雾障隔在师徒之间,微风拂来,若隐若暗一片迷蒙。 血红朦胧纱帐内,姽婳逐渐恢复一如既往的高傲,陈述“我从未做错什么。” “面壁三月。” “……”修长指尖缓缓收起,攥紧身下锦被,平日妩媚凤目许是因不甘此刻分外凌厉,然,终究未曾辩驳。 “面壁,是要和那楚明媚作陪么?” “是你与绀难一同。”说着,指了指周遭满地零乱衣物,瘟氤霏靡“这西华城上,笑儿从来只与你们几位师兄弟走近,她还小,若是撞见这些,影响不好。” “女孩子么,这些早晚要懂,终究是要长大嫁人不是么?”风情眉梢高挑,凤目却是低敛,端详着锦被上绣花纹理,似是能看出新鲜花样来。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已经站的够高够远,以局外者身份看清浮世一切,自在戏耍人间。却不料这世上有一个冰巳,他是他的师,他才是真正转世之神,一眼望穿万年。 自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目的他皆知皆懂,却不到万不得己从不道破。 这认知使他感觉自己从前极是可笑。 —————————————————————————————————— —————————————————————————————————— 喂狼 “师父是将温柔慈爱当习惯,眼见着身边人为你点点泥足深陷,你却浑然不觉。师父知道自己像什么么?……像神龛上黄金宝象镶成的神像,只能膜拜瞻仰,却注定不能得到。既如此,又何必诱惑凡人痴心妄想?” “你也是亲眼所见当年那孩子因过于爱慕你,究竟做出了什么,难道眼下这个还不肯放过,要她重蹈覆辙?郎” “倘若求之而不得,如她那般固执的人,倒不如死了干净。” . 广袖携三千清风,仙姿飘摇于九霄之外,雪衣银发身影自清寒山腰拾阶步步而上归来七绝,耳边阵阵回荡姽婳不敬却肺腑之言,华眸满目忧思。 再归七绝殿时,入院,但见一娇小单薄身子正在努力挥剑,旁侧石桌上置放着一本古籍干练剑法。 微风拂过,泛黄的书页被哗啦啦翻开数张,画上人物刹那鲜活起来,灵气逼人,剑法与院中孩子舞动步伐相差无几。 她,年龄尚是幼齿,悟性倒是极高的。 俊美如玉雕的面庞不禁宽慰一笑,站定细细看了东方笑半响,转而,干脆就着石凳坐下,单手撑腮,另一手翻开古籍,与东方笑姿势做对比。 锎. “笑儿,第三式手腕再抬高些,可直取封喉,右脚照古籍再向后撤一点,否则剑身过长,收手不及容易伤人性命,使其陷入死境。” 古雅碎玉声线随风丝丝入耳,正在卖力挥剑的身影闻言一顿,东方笑回眸,看清身后之人先是漆黑瞳仁一亮,继而满目不解。 剑法学来不正是克制对方的?师父怎叫自己给敌人制造退路? 虽是疑惑,却依然照做,重新来过。 一时间,剑锋轻盈划破清空,发出鹤唳轻响。偶尔指天,浩荡剑气巧借骄阳之势,银亮白光耀花人眼。 旋身,剑锋划地,凝聚厚土,人影借力跃上半空,巧如梁上飞燕。 这一刻天地间,西华一偶,七绝殿中有女初长成。 . 然,却无人知晓。 他将她保护的如此之好,自乞儿一跃成为西华关门弟子,不受人质疑争议,一路畅通无阻。其怜爱用心天地可鉴。 不过再是怜爱,如姽婳所言,她到底是长大了。 琉璃瞳内如有云海舒展,纤长羽睫悠悠敛下,抬手轻拂广袖上本不存在的尘埃,转而轻叹。 修长指尖轻叩灰白石桌桌面,唤回舞剑人注意。 “笑儿,为师同你讲一事……” “呯———!” 清雅声线乘风未落,面前东方笑已果断给自己绊个跟头。 人影干脆扑到地上,膝盖与手肘最先着地,磕得一片淤青。 “师父。” 怏怏扁嘴,清瘦的身子耍赖干脆就地缩成一团,旋即驯鹿般湿漉漉大眼望向冰巳,试图博取安慰。 “你这孩子。”无奈叹息一声,咽下舌尖之言,不得已上前将东方笑搀扶起来。 矮身,如玉指尖毫不嫌弃为其拂去一片尘埃“练武怎可操之过急。” “我……” 怎么能不急?东方笑扁嘴。绀难他今天特意来要挟我!若不学得几招傍身的剑术,将来如何打得过他! 漆黑大眼满目愤然。 . “你不会动用内力辅助,眼下也不过只空学一些招式而已,虽是悟性高,却可惜在磐石体质上。”冰巳站起身来,揉了揉面前人勉强扎起的及肩碎发。转而想起什么,退后两步。 这突来的疏远使东方笑愣中。 “《追魂十三式》杀伐之气太重,委实不适合你。” “……” “闲暇时亦可去练琴,修身养性,如此对参悟剑法极有好处。” “弟子定会勤勉,可……”巴掌大小脸盈盈抬起,一双水眸镶嵌在白净面庞上,尤其澄净“弟子尚有一惑。” “讲。” “师父为何教我只守不攻?” 只守不攻…… 冰巳负手而立看向身前懵懂的孩子,刹那,但觉光阴错乱交叠。 多年前,亦有个身影抬头睁大纯真的眼睛,好奇且信任的问自己“师父,善念真能普渡天下么?倘若他人将剑锋驾到徒儿脖颈上,徒儿亦不能反抗么?” 彼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思绪,逐渐悠远起来。 “有师父在,怎会让你受伤呢?” 清远的声线,同样的回答,不同的孩子,相同的结果。 . “真的?” 果然,得到自己许诺,那明亮的大眼登时亮起,那信任希冀,仿佛倾尽天下在所不惜。 修长如玉指尖拢于广袖之中渐渐收起。 沉声“真的。” 权当是为了偿还当年的愧疚。< “谢谢师父!!” 小小清瘦如羽的身影,欢天喜地的感动,可是,谢什么呢? 三年前,自己亦是诚心许诺,可结果…… “奉紫。” “嗯?” 恍然回过神来,方才觉晓眼前人不是那自己日夜愧疚的孩子。 “笑儿。” 如莲唇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笑意。是了,这是自己无意间相遇的小乞儿,单纯、激灵、可爱、大胆。不是那个怯弱跟在自己身边,低声浅语的人。 不过年纪相仿而已。 “修剑不累么?回去歇着吧。”一抹愧疚蓦然缠上如佛眉梢,晃神,抬手不由以指代梳为面前人梳理被风吹散的发鬓。 低声浅叹,绵长。 东方笑眼角余风凝视冰巳停滞在自己发鬓上的指,漆黑瞳仁闪过疑惑。 奉紫,是……那个人么? 与三年前一切有关的人?自己所居西厢院中,桃花树上所刻名讳之人? 奉紫,奉紫,你究竟有什么好,让师父愧疚爱怜至此,竟,不惜将怜惜延伸到我身上来。 可悲么?不,是可喜。 若是没有你,我如何能识得师父,如何,能拜上西华。 你是离世了么?师兄,亦或者……师姐? 心口蓦的一疼,想着昔日师父也曾对另一个人如此温和笑过,摸着对方的头,一声声呼唤“紫儿”心,便狠狠揪到一起,快要窒息。 “师父,弟子筋骨不佳,练剑不过半刻便有些疲倦。” 冰巳远目,眸光所及遥远似要忘穿天地尽头,任谁都看不透那情绪舒展为何“回房歇着吧。” 握剑右手不由收紧,东方笑极力按下心间钝疼,弓腰退下。 ———————————————————— ———————————————————— 三日后,清空无云,阳光暖媚。 “小青,你,知道三年前的事么?” “嗯?” 西厢内,东方笑脱掉鞋袜,赤脚坐在床边,双臂支撑身体两侧,有一搭没一搭摆腿。 白生生的小脚,许是因近年来少女体态初成,越显柔美起来。 “少爷若是得将身份公诸于世,不知这提亲之人要排队到哪去。” “小青,莫要转移话题,我问你话呢。” 正在为兰花翻土的小手不禁一僵,小青半举花铲,言辞闪烁望向窗外“奴婢炖了一锅汤,想是快要好了,少爷现在喝吗?” “……”东方笑拧眉“回答我。” “汤……” “小青!” 噗通一声,碧青色曼妙的少女竟是转身对东方笑跪下,头颅低垂,一副认错模样。 “少爷饶命。”平日温顺的声线此刻听来隐约颤抖却意外坚定“三年前那桩事,但凡是西华之人,上下无人敢谈,姽婳四少爷曾有令,谁若是再犯口舌,必要……” 东方笑不禁向前好奇倾身“必要如何?” “西华南山有片断崖,听闻崖下千年前本是一片汪洋,名为‘叹息海’后来西华千里冰雪覆盖,那里遂成了一片冰原。” 东方笑一时情急,言语颇疾“我是问你若犯口舌,会如何!” “迄今为止,那叹息海上已有数具残尸喂狼……” “嘶———” 东方笑倒吸冷气,就是说,那些人都被四师兄残杀扔去喂狼了? ———————————————————————— ———————————————————————— 第一美人 究竟,那奉紫有什么好? 如今她可还活着?又或者,有朝一日一旦归来,那这些属于自己的,将…… 不不不……都是自己胡思乱想的罢。.info[] 狠狠甩头,人影重重倒头栽到床榻上,抬手掀开锦被将自己裹在其中,宛若蚕蛹。 人性果然是贪婪的,并且拥有越多,***越无止境。 自己最初来到这世界时一无所有,险些去与乞丐争食,如今,坐上高高在上的西华关门弟子,还不知足么锎? “唉……” 一声叹息,沉重酸涩的眼帘缓缓闭合,遮住眼前一片光线,片刻沉思后,又蓦然想起什么,匆匆穿上鞋袜,风般跑到西厢小径前。 那桃树,依然在。 枯枝惨败,树干纤细,似不屑一阵飓风便能将其连根拔起。 这桃树,纵然自己与小青百般呵护照料,找来暖炉为其催温,依旧不见回春之意。 掀开层层护着桃枝的棉絮,最里层,偌大东方笑三字,歪歪扭扭覆盖了下面最初的刻字奉紫。 此树应当是她所种……不过如今,管她什么奉紫奉红的?这树属于自己,西厢属于自己,师父亦属于自己———此生足以。 ………… ………… 一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度过,脑海时不时晃荡出奉紫二字,以及一道娇俏玲珑的白衣身影,晃神,又迅速被东方笑压制下去。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醒来时,念及冰巳昨日吩咐,要今早去取一套全新的心法与剑谱,便匆匆梳洗,对镜整了整略有憔悴的仪容,憋足一口气,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才放心走出房去。 一贯绕到小径,经过桃树时,神色复杂半晌,最终转为一笑,昂首举步而去。 . 本以为来到绝情正殿时,会是师父坐在正椅上等待自己,却未曾料到,清晨的绝情殿,已先至一人。 说是陌生,又偏生是熟悉的紧,若强说是熟悉,却又对此人习性了解一无所知。 只需望一眼那抹黑衣,唇角冰冷的弧,不曾露笑的俊颜,东方笑已忍不住恭敬站好,一本正经压低嗓子。 “五师兄。” “笑儿,过来坐,你五师兄正是为找你而来。”正座冰巳含笑向东方笑招手。后者不禁疑惑,抬脚跨入殿中“五师兄所为何事?” 迷茫一问之下,但见残莲俊颜更黑。 冷哼一声后,冰山人影这才极为别扭自身侧拎起一只笼子来。 东方笑定眼一瞧,看清那毛茸茸的物事,险些乐翻。 这不正是他身边那走路都摔跤的小白虎? 毛团周身了无杂毛,粉嫩的脚垫尘埃不沾,此刻酣睡蜷缩在铁笼中,倒更像是一只大白猫。 “是温言,他说我平日对你太过冷言冷语,不适宜师兄弟间相处,让我给你送来这么个东西赔罪。” 说着冷冷睨视眼笼中毛团“倘若喜欢便收下,若是不喜便炖汤。” 炖汤…… 这果然是残莲一贯冷硬作风。东方笑唇角不禁抽了抽“谢师兄提议。” 抬指拨弄两下笼上铁环,唤起小家伙注意。 “不过如此灵物,炖汤未免可惜。” 后者昏昏欲睡抬起大脑袋,半张着眼睛瞅瞅东方笑,又爱答不理用爪子抱住鼻子,重新睡去。 懒家伙!东方笑在心底暗笑一声,这小白虎若不是残莲送来,自己真真要怀疑,它是姽婳一手养大。 看这傲娇的模样,看这尊贵的身躯,看这一身银亮柔滑的白毛……炖汤不如扒皮做围脖! “白虎眼下还小,若是待它再大些,可以扒……” “嗷呜!———” 一旁残莲似是看穿东方笑心思,冷哼一声,听得笼中小白虎登时瞪大眼睛,一个滚身跃起,匍匐龇牙警惕盯着东方笑。 终是座上冰巳看不过这师兄弟俩一唱一和,研究着将小白虎何时宰杀,无奈摇头制止“众生平等,今日残莲将这白虎送与你,亦算是一种缘分。” “师父喜欢它?”东方笑回头瞅瞅笼子中傲娇的毛团,有种被争宠的危机感。 . “师父。” 残莲将白虎成功托付于东方笑后,依然如来时般冷着一张脸,向冰巳作礼矮身,告辞离去。 东方笑自觉师父事务繁忙,不好打扰,正欲跟着寻一由头离去,却听冰巳不疾不徐暖声问话“笑儿来至西华多久了?” 矮身拎小白虎铁笼动作闻言一顿,东方笑下意识作答“一年有余。” “那便是一年未曾下山了吧。”清雅声线含笑,转而俯视面前单薄人影“可曾想去山下看看?”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