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美人江湖》 楔子 三千世道,众生迷途。 天机指引,为祸必除。 是夜,阴云遮月,不见半颗星子。 金陵,城东。 暗夜与声色共舞,秋水映红烛成川,城中首富徐河图今日大寿,于府中设宴款待贵宾,醇厚的酒香随风爬上墙头,又被一声乌啼惊得散去。 灯影冠盖的庭院中,座于上首的徐河图满面红光,左手怀抱着身姿妖娆的美姬,右手举起酒杯,向旁边的宾客相邀共饮。 欢歌笑语淹没在丝弦鼓乐之中,唯有耳畔的娇嗔抓挠着徐河图愈加燥热的心。 “徐家主把奴家灌醉了呢!” 那美姬醉眼妩媚含情,珠钗歪斜,几缕散落的乌丝垂在裸露的肩膀上,娇艳的红唇微微上翘,像是一颗饱满的挂树樱桃,等着人一尝鲜美。 徐河图手掌啪的一下拍在美姬的腿上,顺着他缓缓上滑的动作,本就轻薄如纱的裙摆随之撩起,露出一条白皙如玉的长腿。 “醉了?还是等不及了?”他挑眉,含下一口酒去寻那朱唇。 嘠! 就在此时,粗噶的叫声猝然逼近,一抹黑影宛如从上空蛰伏已久的阴云中剥落,俯冲向红烛如火的庭院。 “是乌鸦!” 有人指着黑影发出惊呼。 眨眼睛,乌鸦聚为剑锋之势,朝着徐河图直刺而去! “啊!!!” 惊慌一片,歌姬舞女东扑西倒,宾客四散,唯徐河图眉目一沉,一把推开身旁美姬,从身后抽出斩龙大刀! 铮! 刀锋横扫,气吞山河! 杀气凛冽的鸦群瞬间被锋芒震碎,斩龙大刀也随之倒飞出去,深深砍进一旁石柱之中。 徐河图满脸震惊,愣愣得看着万千黑羽飘散,笼罩在整个庭院半空,像是受到神秘的指引再次汇聚,缓缓拼凑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唐门?!” 他死死盯着半空飘落宛如幽灵的倩影,失声吐出这两个字。 若江湖风雨,自唐门而起,若江湖枯竭,风雨皆归于唐门。 唐门弟子世代守护镇宗至宝天机仪,隐居世外,不问红尘,传说中的唐门就像是天道的最后一扇门,而她们一旦入世,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徐河图,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为你了结?” 一身深紫色紧身裙装的美丽少女脚尖点地,裙袂无风轻扬,周身盘旋着几只如幻影般的乌鸦。 她便是唐如意,唐门第十八代大师姐,下任掌门继承人。 “徐某人自问家世清白,更从未得罪过唐门,何故造此横祸?”徐河图瞥了一眼深入柱身的大刀,不动声色得往后退了两步。 一旁,方才还醉态娇魅的美姬早已颤抖着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唐如意手指随意拨弄几下,幻化出一柄银色长剑,信步向前,“你的名字,出现在了天机仪上,若不杀你,便要由着你继续为祸人间吗?” 什么?! 徐河图如遭当头一棒,身形晃了一晃,直接瘫坐在地上,嗓音嘶哑,“不可能……这不可能……” 天机仪所示的名字,便是天道预言的大魔头,唐如意此行便是为了清除人间未来的祸患! 银剑割裂空虚,停在徐河图颈边,唐如意生得温婉高贵,此刻一双明眸却寒如冰雪,她周身环绕的乌鸦包围剑下之人,隐隐形成结界,将他禁锢原地。 “等一下!” 徐河图抖若筛糠,咬着牙抬起惨白的脸来,“我,我没有杀过人!” 剑气戛然一顿。 扑腾着翅膀的乌鸦也随之瞬间消散,庭院里阴冷可怖的威压仿佛潮汐退去,冷月自阴云下露出一角,清淡朦胧的光点在剑尖之上。 “此话当真?”唐如意蹙眉。 徐河图重重点头,抹去满额冷汗,“我以徐家百年基业和列祖列宗发誓,名利商场我承认用过些手段,但的的确确从未杀过人啊!倘若唐门只是因为我将来可能会杀人而取我性命,岂非与滥杀无辜的凶徒一般无二?” “休得胡言!唐门绝不会错杀无辜,但天机仪所示……”唐如意沉吟片刻,再道:“我可以留你一命,但你必须发誓,此生绝不杀人!” “我保证!” 徐河图扑跪在地上,朝着唐如意连连磕头,“我徐河图以徐家后世子孙向唐门承诺,此生绝不杀人!如有违背誓言,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唐如意手腕一转,银色长剑凭空消失,她正欲转身离去,却突然感受到一道杀气。 “不能放过他!” 不好! 原本还瑟缩在角落的美姬突然冲过来,袖里飞出几道黑色冷光,光丝化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死死缠住徐河图的双臂双腿。 “霜儿!住手!” 唐如意回头,认出面目变换后的美姬,正是师妹唐霜! “好一个唐门,自诩正派名门,竟也是背弃承诺的小人!”徐河图四肢被拉扯般撑开,头发散乱狼狈,像是癫狂般仰头冷笑起来,“哈哈哈,看来今日我徐某人难逃一死,既是如此,那便拉着你们与我陪葬吧!” 他强行逆转真气,化为一股强势可怕的劲力猛然释放,直接将控制着暗器的唐霜震飞出去。 唐霜险险站住,嘴角滑出一缕血丝,她抬起胳膊刚要再扔出暗器,却突然感觉肩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霜儿!” 唐如意一声惊呼。 唐霜侧目,飞溅的血从她下颌擦过,地上掉落一截手臂,而她的左肩空空荡荡! “哈哈哈哈……” 徐河图狂笑起来,那柄斩龙大刀已经回到他的手中,他血脉逆行,此刻犹如疯魔,“都和我一起死吧!都死吧!” “住手!” 唐如意飞身上去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 被斩断一条胳膊的唐霜右手反握一柄短匕,割开了徐河图的脖颈,血流如注,失去头颅的尸身僵直在原地,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霜儿,你没事吧?”唐如意一脸心疼得看着师妹。 唐霜那张原本妩媚艳丽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但她表情却很冷淡,撕下自己的裙摆封住肩部伤口,抬眼看着唐如意。 “每一个出现在天机仪上的名字,将来都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唐门弟子此生都必须尽全力诛杀此人,如此才能阻止魔头日后滥杀无辜,守护世间太平,而你……竟然要放过他?” 若非负责暗杀的唐霜今日提前埋伏于此,恐怕这世间已经因为唐如意一念之仁,埋下难以想象的祸根。 唐如意看了一眼徐河图的尸体,犹豫道:“他并未说错,此刻他也是一个无辜的人,一个人的善与恶,怎能依靠预先判定?” “呵,你这番质疑师门的话,不如留到掌门面前再说。” 唐霜扶着肩膀飞身半空,只留下满庭的血腥气和渐渐远去的声音,“此次任务因你险生变故,我会如实禀报掌门。” “师妹……” 唐如意招手一扬,高挂的灯笼飞散,红烛化为一道道火影,她腾身而起,身后火光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化为熊熊大火吞没整个徐府。 第一章 十年风雨问江湖 十年后。 一辆宽阔的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着,赶车的两名女子皆以轻纱遮面,身着一模一样的青衫。 车里坐着七八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正听着一个被围在人群中的俊朗少年绘声绘色说着什么。 “当年徐府那一晚之后,唐如意真的叛出唐门了吗?那她去了哪里?” 俊朗少年神秘一笑,“听说唐如意离开后,一直在寻找唐门先祖留下的楼外楼……” “楼外楼?!”一个圆圆脸的小胖子挤进来,瞪大眼睛盯着俊朗少年,“是比唐门更牛逼的地方吗?” “唐门有一门绝世武学——无心诀,那帮女弟子到现在,最厉害的也只不过修炼到第九层,相传这楼外楼里啊,就藏着无心诀最后的秘密,只要找到它,就等于成为江湖不败的神话!” “吹牛呢吧,你小子……跟我们一样都是乞丐,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有人不服气得嘲笑起来。 小胖子却挡在俊朗少年前面,“哼,没见识还不虚心,你们啊,进了唐门也只配烧火砍柴!” “说什么呢你!”几个少年急了眼推搡过来。 小胖子鼓着眼朝他们龇牙,身后被他挡住的俊朗少年却是冷冷一笑,“想动手,那就站起来试试呗!”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人‘啊’的喊了一声。 “我裤腰带呢!” “卧槽,谁偷了我裤腰带!” 车里乱作一团,外面赶马的女子敲了敲门板,不耐烦道:“都给我安静点,再吵吵嚷嚷把你们都扔下山!” 车里立马噤声。 小胖子回过头,就看到俊朗少年手指勾着几根破布搓成的裤腰带,得意洋洋得冲他眨眼睛。 “好,好厉害!” 俊朗少年把腰带扔给那几个闹事的人,一脸嫌弃得往小胖子肩上擦了擦手指。 “本小爷姓楚名晨,你呢?” “小米辣。” 小胖子挠挠头,笑得一脸憨态,“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喜欢吃辣,大家都这么叫我。” 楚晨‘哦’了一声,瞥了一眼还在朝他横眉瞪眼的其他乞丐,“虽然你今天挡在我前面的举动有点虎,但本小爷还是蛮感动的,以后在唐门里,我罩着你吧!” “真的啊?!”小米辣眼睛刷一下亮起来,“那,你会教我刚才那一招吗?腰带……怎么弄到手的?” 楚晨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着笑,又邪又痞,“那可不行,本小爷这功夫可是祖传的!” “祖传?” 小米辣一脸疑惑,“你刚才……不就是偷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楚晨打断他的话,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道:“本小爷可是大名鼎鼎的【盗圣】,街上那些小偷最多算是我的徒子徒孙!” 小米辣看着楚晨的眼神,顿时就崇拜了起来。 “对了,你怎么知道唐门这么多事啊?”他转念又问。 楚晨故意提高音调道:“自然是本小爷和你们不一样呗!我在江湖上那可是有地位的,只要本小爷勾勾手,哪路消息都得自动上门。” “哼,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唐门里最厉害的是谁啊?”有人挑衅问道。 楚晨眼珠一转,“自然是下一任的掌门候选人呗!” “切,说了等于白说!”那人马上讥笑起来。 “就是,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吹牛大王!” “哈哈,唐门里最厉害的肯定是掌门,这都不懂!” 楚晨扫了一眼那几个说话的,不慌也不恼,他眼眸黑亮,哪怕脸上抹了锅灰脏兮兮的,也不难看出天生的好相貌。 他清了清嗓子,一下压住那些声音,“掌门病重,久卧在床,怎么比得过药堂堂主唐霜和唐无烟这两个候选人呢!” “唐霜断了一条胳膊还这么厉害啊?”小米辣一脸惊叹。 楚晨笑了笑,“我倒是觉得更厉害的是那位十八岁便练就无心诀第九层的唐无烟!” 嚯! 此话一出,车内所有少年都惊呆了。 才十八岁便距离江湖不败神话仅仅一步之遥?! 唐无烟,也太厉害了吧! “真……真的假的,你见过唐无烟?”有人半信半疑。 楚晨嗤笑道:“当然,这个武学奇才的确有点本事,不仅练成无心诀前九层,而且唐门中机括毒术皆是融会贯通,可惜啊,天生奇丑无比,连端茶倒水的婢女都比她好看一百倍!” “婢女都这么好看?”小米辣嘿嘿一笑,耳朵跟着红起来。 “瞧你这点出息!” 楚晨继续道:“唐门里美人自然不少,但更重要的,是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不过,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故意停顿下来,那几个先前还嘲讽他的,早已听得像是被勾了魂,纷纷围绕过来,催促着他继续说唐门里的好东西。 楚晨能说会道,嗒吧嗒吧嘴皮子,便把大伙儿引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仿佛眼前已经浮现金玉满堂,珍馐佳肴如流水而来,美人站在花海里翩翩起舞的景象。 小米辣更是扬言,进入唐门后要拜唐无烟为师,学会天下间最厉害的无心诀。 就在这些少年纠结着学成之后选美人还是权财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赶车的女弟子打开门,他们便迫不及待挤出半个身子,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马车停在一座险峰的山脚下,旁边有个茅草棚,看着又破又旧,可任山风横吹竖吹,连根屋顶的草也没扬起来。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下来!”女弟子催促一声。 几个少年便争先恐后跳下车,唯独楚晨走在最后,不慌不忙,站在车上等先一步下车的小米辣伸出手,他才搭着对方胳膊优雅得跳了下来。 楚晨扫了一眼茅草棚,有些疑惑得问道:“两位姐姐,唐门还有多远啊?” 其中一个女弟子冷哼道:“这便是唐门山门外的后厨,也是你们日后工作的地方。” 啊?! 少年们纷纷哀嚎起来,刚才幻想的那些金玉美人瞬间化为泡影被山风吹了个干干净净。 “搞什么鬼啊!早说是来干杂活的,我就不来了!”有人抱怨。 “就是啊,我们是来拜师学艺的,我们要见掌门!” “唐霜或唐无烟也行,我们要学武功!” 第二章 冰火两重天 那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直接笑出声来。 “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敢嚷嚷着见我们掌门和堂主,既然来了,断然没有离开的道理,谁若是再吵闹,便扔进树林里喂熊瞎子!”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少年们顿时被吓得缩在一起不敢再说话。 “烧火做饭也挺好……哈哈,师姐别生气,我们……就是见两位姐姐舟车劳顿,开,开个玩笑让你们轻松一下!”小米辣心虚得解释。 “可不是嘛!” 一旁沉默许久的楚晨突然笑起来,眼神邪邪的,“能为两位美若天仙的师姐们烧火做饭,是我们的荣幸!” “少贫嘴!” 女弟子板着脸,另一人从怀里拿出几根布条扔给他们。 “蒙上眼!现在带你们进去。” “进个厨房而已,还需要蒙什么眼睛啊!”又有人不服气了。 女弟子横剑一扫,剑尖直接抵住那少年的脖子,布条就挂在剑刃上,吓得少年扑腾跪了下去,“呜呜呜……别杀我,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把眼睛蒙上,少废话!” 少年哆嗦着手取下布条,飞快蒙住双眼,其他几个人见状哪还敢犹豫,一个比一个快得蒙好眼睛。 小米辣见楚晨不动作,胳膊肘顶了顶他,催促道:“还等什么,不怕死啊!” 楚晨却蹙了蹙眉头,直接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师姐,我肚子疼!我要拉屎!” 两个女弟子一脸嫌弃得看过来,“先忍着!” “这哪忍得住啊,我窜稀好几天了,屁.眼子没劲儿啊!”楚晨弓着腰小脸惨白,两条腿不受控制得抖着,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小米辣见状,赶紧帮腔,“两位师姐行行好吧,这窜稀真忍不了,我有经验!” 女弟子相互对视一眼,一人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去旁边解决,马上回来!” “别跑太远!” 楚晨忙不迭答应,一只手捂着屁股着急忙慌往旁边树林跑,直到他的身影藏进一棵大树后面,才突然停了下来。 “哼,唐门的女弟子,还真是好骗!” 他站直身子,脸上哪还有一点痛苦的样子,左右张望一番,脱下外面那身衣裳藏在树洞里并做好标记,随后确定了一个方向,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拿出黑色面巾遮住半张脸。 来到一处断崖边,楚晨才停下往崖底看了看,“还真是没说错啊!” 他嘟囔,翻开腰带取出藏在身上的滑索向下一扔,另一端打着绳结绑在树干上,然后顺着滑索溜了下去。 …… 等了半天不见楚晨的两个女弟子,意识到出了问题,一人守着已经被蒙眼的少年们,另一人跑进树林去找,却半点踪迹也没发现。 “该不会跑了吧?” “跑了一个而已,不要紧。” 她们扫了一眼其他少年,便继续指挥他们往茅草棚里走,落在最后的小米辣还有些担心楚晨。 “师姐,要不再等等吧,窜稀有时候挺费时间的。” “哼,你不仅胖的像猪,还蠢的像猪,你那同伴不想吃苦偷偷溜了!” 小米辣咬咬牙,反驳道:“楚兄弟才不是这种人!他可是大名鼎鼎的……” 楚晨说过,【盗圣】这个名号,是他们俩之间的秘密。 女弟子嘲讽的声音还在耳边。 “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乞丐?丐帮帮主?哈哈哈……” 小米辣哼了哼,心道:楚兄弟一定会回来的,将来等他当上一堂之主,你们这些女弟子还不都得给他乖乖敬茶! 还没等他咧嘴,就感觉脚下横出坚硬的东西,整个人绊得往前一摔,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小米辣‘啊’一声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 “卧槽,这么冷!” 另一边的楚晨已经下到崖底,跳进了一个水池里,池水虽是流动的,却如寒冰一般,冻人刺骨,他划拉着双臂,张嘴深吸一大口气,闷着脑袋扎进水里。 水池清澈却深不见底,他一直往下沉,几乎是凭着感觉在辨认方向,游着游着,突然感觉淡淡的暖意,他嘴里那口气憋得差不多了,也不敢迟疑,直接向着传来温暖的方向前进。 穿过曲折的石缝和黑漆漆的暗流,水温越来越暖和,楚晨突然看到光亮,直接游了上去,脑袋鱼跃似的冲出来,大口大口喘气。 “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啊……” 他爬上岸,一边挤衣服上的水,一边四处张望,温泉很大,四周有石碓和簇拥的灌木环绕,空气里还隐隐有一股竹叶的清香。 这时,突然有女人嬉笑的声音远远传来。 “今儿是十五,终于可以来【静灵池】泡一泡了!” “听说掌门午后.进了一碗粥,看样子病情好转了呢!” “无烟那丫头呢?又跑去哪儿调皮了?” “她不在,咱们还能清净些,反正掌门宠着她,哪日都能来,不像咱们一月就这么一回好时候!” “就是啊,静灵池水蕴含天地灵气,便是一月一泡也够咱们美容驻颜,别耽误时间了,赶紧脱了衣服下水吧!” “……” 叽叽喳喳的声音已经来到岸边,楚晨先一步藏在了灌木后面,用手指在叶片间掏了个洞,通过洞.眼往岸边看。 一群穿着青色白色和蓝色衣裙的唐门女弟子正在脱衣裳,那画面叫一个活色生香。 楚晨只觉得一阵热血从神秘之处涌上来,鼻头顿时又热又涨,赶忙用手挡住眼睛,可手指又忍不住自己张开来。 还好那些女弟子都站在水雾氤氲之中,一件件轻纱长裙往石碓上随意扔过来,各种滋味的脂粉香勾的楚晨魂都飘了。 不一会儿,戏水声便响起,那些女弟子各个身姿曼妙,或站在水里或坐在石头上,三三两两得玩闹着,楚晨咽了咽唾沫,一只手从树叶间穿过,伸长去抓了两件最近的衣裳,然后悄悄往她们来时的方向转移。 一直跑到那些戏水声听不太清楚了,楚晨眼前才出现大片翠绿的竹林和造型奇特的建筑,他脚尖轻点,飞上屋顶藏在竹叶垂落遮盖的角落里。 正要换上女弟子的衣裳,他的手指碰到一件温润坚硬的东西,取出一看,是一只羊脂玉的镯子。 玉质纯白通透,触感柔滑细腻。 “唐门的人真是有钱,随便一个弟子都有这么好的首饰。”他一脸羡慕,一边换上衣裳,一边好好将玉镯收了起来。 随后,楚晨便从自己扔下的那堆衣服里翻出一卷羊皮纸,摊开来,正是唐门的地图。 第三章 此处有危险 唐门藏于险峰之中,依山而建,地形险绝,门内竹林遍布,共有七殿十二堂,其中以药堂、敏堂为首,可惜敏堂专门负责收集情报,堂主唐晴常年不在门中,所以这些年来门中大小事务几乎都由药堂堂主唐霜代管。 至于那古灵精怪的唐无烟,到底是个小孩子,虽有一身绝世武学,却无管理交际之才,成天游戏于唐门之中,爬树捉鸟,还经常偷偷改动门内各处暗藏的机关,逗弄那些师姐师妹们取乐。 楚晨估摸着,下一任掌门最后非唐霜莫属,毕竟谁会喜欢一个只会搞恶作剧的掌门来统领唐门? 羊皮纸的地图上,七殿十二堂错落布局,貌似毫无章法,实则却精妙实行了五行八卦之道,门庭院落,长廊小桥,无处不藏着机关。 要知道,唐门是以毒药、幻术、暗器冠绝武林。 若非从小生活在这儿的门中弟子,稍有不慎,断胳膊少腿都是幸运的。 “世道不济,生意难做啊……” 楚晨叹了口气,一边观察着地图标注的机关,一边喃喃自语,“这天机仪到底在哪呢?” 此行,唯一的目标便是天机仪的能源——阴阳眼。 楚晨说自己是【盗圣】,其实距离这个名号也差了那么一步之遥,只要他能盗走这唐门至宝天机仪的阴阳眼,才能真正成为天下第一神偷。 这话,是楚晨从小相依为命的师父,一个从不透露名号的老神偷教他的。 他这一身‘绝技’,都来自老神偷的指点,两人一起行走江湖,坑蒙拐骗,可惜直到过世之前,老神偷都没能成为江湖第一的【盗圣】。 既是遗愿,也是行业目标,楚晨在师父坟头前发誓,自己一定会称霸盗界! 当然啦,光是‘盗圣’的名号,哪能支撑楚晨来到这里,他只不过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见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神秘人,然后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订单。 赏金——一万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楚晨带着神秘人给的地图,混在那群乞丐里一个多月,才被唐门女弟子选中带到山门下,真可谓卧薪尝胆,盗界励志哥啊。 不过…… “这地图……也太复杂了吧!” 从小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楚晨,哪里懂什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就算地图上标注了机关,他也根本看不懂。 看来,只能自己探索了! 他纵身向下一跃,悄无声息得落在长廊上,侧头吹开肩上两片竹叶,学着女人走路扭腰的姿势向前走。 刚穿过一处庭院,耳边突然刮过破风之声! 咻咻! 楚晨反应飞快,一个金钩倒挂翻身躲开,再等他站稳,左侧假山上钉着两支金尾锥,其中一根上面还缠着他的几根头发。 卧槽! 这太他妈危险了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才走了不过十几步,脖子差点被钉穿了。 还不等他喘口气,右边的廊下又立马传来声音。 “那边的机关触发了,快过去看看!” 糟糕! 楚晨扭头就跑,慌不择路得逃到庭院另一边的墙后面,悄悄伸头探望,便看到一支穿戴整齐,手持长剑的巡逻队弟子,正在庭院里张望搜寻。 “奇怪,机关明明启动了……” “会不会是飞鸟?” “我看八成是无烟师妹吧,她一贯喜欢戏弄我们!” “再搜搜看,别大意了。” “是……” 那些女弟子四散跑开,楚晨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往那个方向走。 此处有危险,爷就换一处! 他扭头,毫不犹豫往另一边潜行,这次可不敢再大摇大摆,尽量有墙贴墙,才算是勉强走了一段距离。 中途又遇到了两次巡逻队,这频率让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难道唐门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绕过一座建筑之后,视线突然开阔不少,楚晨躲在角落张望了半天,发现有一座宫殿最是奢华。 外墙上都贴着金箔,石柱更是雕龙刻凤,玉珠镶嵌,这地方不就是传说中那种‘就怕你不觉得里面有好宝贝’的地方吗? “这八成就是唐门最重要的地方——问天阁了。”他微眯着眼,目光紧紧锁定在大殿之上。 …… 【流朱殿】 散发着清雅香气的红木雕花大床上,一个容色淡雅的美妇正斜靠着软枕,虽说病态外露,但骨子里透出的威严气质丝毫不减。 她是唐门中最为尊贵的女人,也是现任掌门——唐流朱。 在她的床榻边,整齐跪着几位衣着打扮皆是不凡的女子。 为首的女人着墨色长裙,一条胳膊呈僵直状,藏于袖下的手掌和手指为木雕所造,她正是今日的药堂堂主——唐霜。 “霜儿……” 唐流朱声音虚弱,唇色苍白,“无烟呢?” 唐霜垂首,恭恭敬敬道:“回禀师父,小师妹她素来顽皮,这会儿……弟子已经派人去找她了。” 旁边几个女弟子看着都与唐霜一般年纪,眼圈泛红,像是隐忍着哭意。 “师父,要不您先休息吧,师姐找到无烟后会马上让她来见您的。” “是啊师父,有什么话,不妨明日再说。” “哎……”唐流朱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赤色令牌形状的项链,郑重其事得交给唐霜,“霜儿,你拿着。” 唐霜抬头,眼神中飞快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她双手捧住项链,仿佛手中已然握住整座唐门。 唐流朱轻咳了几声,才继续缓缓道:“霜儿,为师最后吩咐你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定要严格管束门中后辈,无论是谁,此生都必须按照天机仪的指令,遵守唐门门规,诛杀恶人,无论天涯海角,都不能放过他。” 唐霜重重点了一下头。 唐流朱再道:“另外……好好……辅佐无烟,助她尽快统领唐门。” 什么?! 一旁几个师姐妹惧是一惊。 “师父,三思啊……无烟她虽说天赋异禀,无心诀也修炼得超越我们这些师姐,但她……只是个孩子。” “师父,唐霜师姐这些年一直代管唐门,所有弟子对她无不钦佩……” 唐流朱扫了一眼几个徒弟,仅仅是眼神,那不怒自威之势便揠下她们的声音。 “霜儿,你可有不满?”她转头,眸光沉静得看着仍旧保持着手捧掌门令的唐霜。 第四章 一上一下好有趣 “并无不满。” 唐霜抬起眼皮,双瞳中一片清冷,仿佛无欲无求一般,淡淡一笑,“师父的决定,想来自有玄机,霜儿从来无意与小师妹争抢掌门之位,唐门上下也绝不会有人对师父生出异心。” 她这么一说,后面跪着的几个女子纷纷面色一慌,赶忙开口。 “师父,我们不是有异心,只是……” “师父,方才我们一时情急,才会胡言乱语,还请师父责罚!” “好了。” 唐流朱淡淡摇了摇头,她轻轻拍了拍唐霜的手指,示意她收好掌门令,随后又像是突然很累似的,脑袋往后靠了靠。 “我这一生,最为得意的徒弟便是你,还有无烟和……她,可惜啊,你们三个还没有一起陪为师吃上一顿饭,也罢,也罢,唐门今后就交给你们了,无烟……” 正说着话,唐流朱的双眼缓缓闭合,再无气息。 “师父!!!” 塌边几人异口同声,唐霜凑近,手指颤抖着靠近唐流朱的脖颈,然后摇了摇头,“师父仙逝,鸣钟,昭告唐门。” “师父……” 几个女弟子已经哭作一团,唯有唐霜,强忍着眼泪,表情肃然而冰冷。 她站起身,走出屋子,问向在门外静候多时的年轻女弟子。 “唐无烟,人在何处?” “在……”女弟子凑近她耳边轻语。 唐霜美眸微垂,手中掌门令被紧紧握住,虎口压出一片红痕…… …… 问天阁。 宽阔高耸的大殿正中,层层机关垒叠成宽大底座,底座之上三道缕空铜环合成一人高的球形,于半空之中缓慢交错转动,顺阴阳、依四时、应周天。 玄奥符文镌刻其上,仔细去看,只能辨出其中代表着天干地支的寥寥文字,看得久了还有些眼花缭乱。 这座形如古朴雕塑的庞然大物,正是唐门至宝——天机仪。 但在天机仪沉睡之时本该寂然的大殿,却有细微的声音轻轻回响着。 “天机仪啊天机仪,您一定要保佑我师父早点好起来。” 一个穿着红裙,长得十分可爱甜美的小丫头正跪在天机仪之前,口中念念有词。 “师父她老人家多年来维护正道惩奸除恶,还没好好享过清福呢,无烟今后一定会加倍努力练功,替您清除更多的大魔头,只求师父健健康康……” 唐无烟向天机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铜环徐徐轮转,隐隐的金光在符文之间流动着,却是天道无情,岂为一人所动。 她抬起身,蓦的,耳尖一动,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不待眨眼,大殿里就没有了她的身影。 …… 窗户被无声地抬起,楚晨抱着裙子从窗口滑进,反手接住落窗让它原样合上,视线向后一扫,那双眼蹭一下亮了起来。 他盯着大殿中央的天机仪,忍不住窃喜:“本小爷可算是找到你了!” 一步两步,走三退二。 这一路他吃了不少机关上的闷亏,这地方既然放着天机仪,搞不好更加危险,楚晨走得极为小心,像一只突然暴露在白日下的小老鼠。 但直到他挪到天机仪跟前,居然还没有机关被触发。 他打量着眼前那座大铁疙瘩,不禁心道:到底是你太不重要,还是唐门弟子们太过自信啊? 反正,先找找阴阳眼的位置再说。 他凑近,眉头挤在一起,努力辨认着刻印的符文。 正在这时,天机仪突然金光大盛。 虚幻的流光蛮横掠过,将楚晨震得倒飞出去,摔到地上的时候他还一脸懵逼,眼前白光笼罩,耳边嗡嗡作响。 果然……大意了! 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大殿之中兀地响起了一声银铃般的轻笑,楚晨心下一紧,糟了! 他向后一看,模糊转而清晰的视线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小丫头从藏身的柱子后面走出来。 一身红裙并无过多装饰,只在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云霞流光,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得映着她脸颊的淡淡粉晕。 细细弯弯的黛眉是下一对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小巧的鼻尖点着一点粉嫩,不染而朱地唇俏皮地勾着弧度,居然是又懵懂又机灵的奇妙模样! 楚晨看呆了一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故作镇定道:“你是哪个宫的侍女,这地方是你随便能进的吗?” 仗着身高优势,他勉强用气势压住唐无烟。 唐无烟也是一愣,旋即粲然一笑,“你不认识我啊,我是……敏堂的。” “哦,我只认识敏堂和药堂堂主这种级别。” 楚晨继续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你……这种端茶倒水的小丫头,我一天要见好几百个,哪能都记住!” “那你又是谁?”唐无烟努力憋着笑,偷偷打量着眼前这新面孔,他和唐门里的师姐们都不太一样,眉眼透着英气,鼻梁又高又挺,胸前却平平坦坦的,喉咙上还有个小包。 楚晨冷哼一声,“嗤,我是你们堂主请来的客人!江湖人都得尊称我一声楚……姑娘!” “既是客人,又为何穿着我们唐门的衣裳?”唐无烟又不禁嘟囔。 “自然是……是……山路难行,我的衣服弄脏了,临时换一身。” 三两句交流,楚晨已经摸清眼前这丫头,心思单纯,不谙世事,他在江湖行走时可骗过不少,饿死胆小的,喂饱胆大的,他现在一点也不慌了。 “原来如此。”唐无烟看起来并未怀疑什么,凑近过去,“你长得很特别,胸前平平,而且……”正说着话,她突然踮起脚,摸了摸楚晨的喉结。 “嘻嘻,你这里一上一下,好有趣啊!” 楚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滑溜溜冷冰冰的,细嫩的像是水豆腐,他又情不自禁得吞咽了一下,“本……姑娘的身体,岂是你小小侍女能碰的!” 唐无烟一脸歉意,眼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我不是故意的,真是抱歉。” 楚晨暗暗好笑,松开她的手,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天机仪,道:“如果你告诉我,如何开启天机仪,我就原谅你!” “你想打开天机仪?!”唐无烟再度惊讶。 第五章 被她给耍了! 楚晨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怎么?是你们堂主亲自邀请我来欣赏天机仪的,我现在想看一眼又不行了?” “哈哈哈……”唐无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既是如此,怎么没人告诉你,想要接近和开启天机仪必须佩戴掌门信物?” 掌门信物? 楚晨懵逼了。 下单的神秘人也没说要先偷掌门信物啊,这让他如何偷阴阳眼?难度太大了,这……得加钱! “那我再问你啊……” 他正想问问老掌门的住处,唐无烟却不耐烦得抢断他的话,“怎么老是问天机仪的事啊,真是无趣,该换我问你了!” 楚晨怕她惊动其他人,也不敢太过声张,便催促道:“要问什么,快一点!” 唐无烟上手就去摸他的胸口,“你还有什么是和我不一样的地方吗?让我看看……” “你知不知道害臊啊!” 楚晨往后一跳,下意识捂紧了裙摆,耳根子底下悄悄变红,“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刚一转身,唐无烟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个头小巧,力气却大的惊人! “你不许走!” 她仰着小脸,几乎命令一般,“留在这儿,陪我玩!你比那些只会跟我讲规矩的女弟子有趣多了!” 玩玩玩,你有没有一点做侍女的职业操守。 楚晨心里吐槽,他急着去找掌门信物的线索,哪有闲工夫陪这傻丫头玩,但他又不好直接翻脸,便耐着性子安抚起来。 “你乖啊,本姑娘现在去和你们堂主说几句重要的话,说完了就回来陪你玩怎么样?” “不要。” 唐无烟用力摇头,“你不许走!” “你这丫头想挨揍了是吧!我告诉你,我生起气来连女人都打!”楚晨挥了挥拳头,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谁知,唐无烟一点也不害怕,调皮得眨眨眼,“那你和我打一架,你赢了,我就让你走!” 话音未落,这丫头便先发制人,一掌向楚晨胸口劈来。 楚晨擦着掌风险险躲过,多亏了老头子那几年拎着棍子追出来的经验,他左躲右闪,滑溜得像是一条泥鳅。 眼看着就要跑到门口。 唐无烟竟突然停下,白嫩的手指挽花一转,一点银光从她指间飞出,紧接着,便是楚晨一声惨叫。 “哎哟!” 他腿肚子突然钻针似的疼,脚下一滑,直接向前扑了下去。 “哈哈哈……狗吃屎哈哈……” 唐无烟站在身后笑得直捂肚子。 楚晨一扭头,恶狠狠得瞪过去,“臭丫头,你敢阴我?” 这唐门里的小侍女看着蠢笨,武艺竟如此高强,就他这一身本事怕是对不上人家三五招。 唐无烟玩得开心,自然也不跟他计较,正要再出手,突然两人皆是一愣。 匆忙却不杂乱的脚步声向门外而来。 楚晨不待犹豫,直接两个翻滚躲到刚才小丫头藏身的柱子后面,唐无烟还愣在原地,眼看问天阁的大门被推开。 一排排的女弟子鱼贯而入。 白衣、青衣、蓝衣……各堂各殿齐聚一堂,几位衣着素雅的堂主也簇拥着唐霜一起走了进来。 依旧着一身墨色的唐霜头上不见配饰,乌发如浓云团聚,只在鬓边簪一朵小白花。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笑声了,这问天阁是嬉闹的地方吗?”一个年长的清秀师姐皱着眉头道。 唐无烟赶忙解释:“四师姐……我是来向天机仪祈祷,求它保佑师父……” “师父,方才仙逝了。”唐霜面无表情打断她的话。 什么?! 唐无烟身形一震,眼中瞬间如星河破碎,直愣愣得看着唐霜,“二师姐,师父她……你在逗我对不对?今天早上师父还好好的,她还喝了我亲手熬的粥……怎么会……” 唐霜走到她面前,抬起左手,屈指替她拭去脸上汹涌滚落的泪滴,眼神却有些漠然,“师父临终前,宣布小师妹你继任掌门之位,过了七日大丧祭典,我会为你安排正式的继任之礼,小师妹……不,掌门,恭喜你了。” “我……” 唐无烟脑子里空空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似的疼,师父走了,她甚至因为在问天阁耽误了时间,没能见上师父最后一面…… 掌门之位,这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师姐……” 她支吾着说不出话,唐霜从怀里拿出那枚令牌形状的挂坠。 “这是唐门历代掌门传下来的信物,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率领唐门弟子惩奸除恶,谨遵天机仪……” 这便是掌门信物?! 藏在柱子后的楚晨为了看清唐霜手中之物,万分小心得伸了伸脖子。 “谁?!” 唐霜突然一声冷喝,一枚袖箭同时飞向柱子。 漆黑的箭头擦着楚晨的头皮‘咻’的一声插入后方墙上,几个女弟子跑过来将他团团围住,长剑横斜交错架在他脖子上。 “嘿嘿……那个,各位神仙姐姐们好啊!”他一身僵硬得爬了出来。 唐霜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眼中寒霜一片,“你是哪个堂的?” “我……” 楚晨刚要张口解释,唐无烟已经抢先一步。 “二师姐,这是我今天发现的新‘玩具’!” 玩具? 楚晨扭头看着那个臭丫头,突然反应过来,她叫她二师姐,那个长着一张冰雕脸的女人还有一条机械臂,她是……药堂堂主唐霜? 那么……臭丫头是??? 卧槽! 唐无烟!!! 楚晨这才明白,打从自己进了问天阁,就被这臭丫头给耍了! 听到唐无烟有些莫名其妙的解释,唐霜并未马上说话,只是朝着被挟持得不敢动弹的楚晨走近了两步,突然眼神一震,怒喝:“你是男人?!” “什么?!” “男人怎会出现在唐门?” 所有女弟子都惊了,那几位堂主更是神情凝重。 唯有唐无烟,愣愣开口:“楚姑娘是……男人?!” 她自三岁被唐晴带回唐门,后来天赋初现,便拜了唐流朱为师修炼无心诀,三岁前的记忆也渐渐淡忘,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男人,她原以为‘楚姑娘’只是长得有些特别。 并未想,这便是男人的样子。 “唐门之中绝不允许有男人出现!” 唐霜已经黑着脸吩咐弟子,“将他押入地牢,等候发落!” “是!” “喂,我和你们新掌门是好朋友啊!喂喂!!!臭丫头……不,唐掌门,你快让她们放了我!” 楚晨一边被架着往外走,一边急吼吼得向唐无烟求救。 唐无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欲言又止得看了一眼唐霜,便被这位行事向来冷酷无情的二师姐一眼瞪了回来。 第六章 生死函再现 地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散发着一股恶心的腥臭味。 随着‘咔咔’两声,一道铁门被打开。 “进去!” 两个女弟子将楚晨推进牢房里,他一个踉跄扑到地上,听到身后锁门的声音又急急忙忙爬起来,扒着门框挤眉弄眼。 “两位仙女姐姐,我真的是冤枉的,拜托你们放我出去,你们新掌门真是我朋友,她刚才还和我玩儿呢!” “少废话!” “再信口雌黄污蔑掌门,我割了你的舌头!” 两个女弟子直接转身离去。 “冤枉啊,你们听我说啊……我是冤枉的……”楚晨还不肯放弃。 女弟子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上,他伸长脖子张望了半天,这才叹了口气转过身,刚抬眼,就看到角落里七八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鬼啊!!!” “楚兄弟?” 那几个人同时叫出声来。 “真是楚兄弟!”一个胖胖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兴奋道:“我们又见面了楚兄弟,我是小米辣啊!” 呃…… 楚晨就着墙壁上微弱的烛光看过去,这才认出角落里缩着的几个身影,都是与他同车而来的少年们。 “你们……不是在厨房里做活儿吗?” 小米辣‘呸’了一声,愤愤道:“我们被骗了!楚兄弟你去拉屎后,我们就被那两个女弟子弄晕了,再醒来就被关在了这里,你看那边……” 他指着对面墙角,竟然还有两个浑身邋遢,身形又瘦又小的男孩儿,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已经在地牢里关了很久了。” 不太对劲啊。 楚晨打量着那两个陌生的男孩儿,又看了看小米辣和其他人,差不多的年纪,还都是乞丐和孤儿…… “那些女弟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过来,从地牢里带走几个人,可这两个男孩儿说,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呜呜呜……一定是死了,我不想死……” 绝望的抽泣声一下如传染似的扩散开,小米辣也忍不住抹眼泪,“楚兄弟,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咱们太有缘了……” 这缘分,本小爷倒不是很想要。 楚晨回头看了一眼铁栏杆,好家伙,都是上等玄铁打造,唐门这是要做什么? …… 问天阁。 七殿十二堂所有弟子汇聚,分列两排,皆是神情肃穆,跪身叩拜。 “拜见掌门!” 唐无烟站在大殿中央,已经换上一身素衣的她,因为神色悲戚,巴掌大的小脸更显得楚楚可怜。 这时,站在一旁的唐霜将掌门信物递过去,“掌门,是时候开启天机仪了。” 唐无烟暗自握了握拳,她想起年幼时师父曾带她来问天阁的场景。 师父曾说:“无烟,终有一日,为师会离开这里。” “师父,你要去哪里?” “或许是天上的云,随风吹落的雨,秋叶和霜花,师父也不知会去哪里。” “师父,你去哪儿,无烟就跟着你去哪儿!” 年幼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和师父分开,只有她会宽恕她的淘气,在她练功偷懒时,一边教训她,一边准备她爱吃的点心。 师父却说:“无烟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要替师父守护唐门,维护苍生正道,让这世间一直太平下去。” “就像唐霜师姐和唐晴师姐她们做的那样吗?” “不错,像她们一样,可你还要比她们更强,无心诀……选中了你,师父知道,你会比她们更出色,无烟,答应师父,永远不要背叛唐门,不要像你的大师姐那样……” “师父……” 唐无烟的思绪如烟云从眼前飘散,只出现唐霜那张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的手中还拿着掌门信物。 “师姐,师父真的离开我们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努力隐忍的哭腔。 唐霜冰冷的目光终于有一丝丝的松动,她缓缓举起那只机械臂,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唐无烟的胳膊,“以后你的路还很长,唐门需要你快些成长起来,别耽误时辰了,拿着信物开启天机仪,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是……师姐。” 唐无烟压抑下心中悲痛,抬起手,从唐霜手中接过掌门信物。 可就在她刚握住令牌的一瞬间,奇诡的呢喃声从天机仪中响起,骤然间一阵光芒大作,天机仪上的铜环开始旋转,两条阴阳鱼缓缓从底座上升起,相互纠缠旋转着化作一只诡异眼睛的形状。 阴阳眼出,天机仪启。 机关齿轮缓缓蠕动离合,光芒流转加速,直至一道金柱从天机仪上落下。 呢喃声响彻整个唐门。 问天阁外,乌云汇聚,雷鸣阵阵。 生死函再现,便是天道所示,人间将再出祸世魔头! 唐霜紧紧盯着金柱中一笔一笔浮现的古朴大字——唐、无、烟! “这怎么可能?!” “唐无烟?掌门她……” 问天阁内一片哗然,所有弟子都震惊当场,站在上首的唐无烟更是整个人宛如遭当头棒喝,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几位堂主所站之位传来一声清喝。 “生死函是唐门最高指令,生死函一出,唐门所有弟子都要以斩杀此魔头为目标!” 一瞬间,所有人清醒过来。 没有人发号施令,几乎是烙印在意识最深处的本能,所有弟子纷纷拿出兵刃,将前一刻还是新任掌门的唐无烟团团围住。 …… 地牢。 两个女弟子刚要过来带人,还没碰上门锁,便听到传遍整个山头的呢喃声。 “天机仪出现生死函了!” “快去问天阁集合!”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便号召着门外等候的其他女弟子一起跑走。 被困在牢房里的少年们都被这诡异的呢喃声吓得不轻。 “这声音好恐怖啊……” “生死函是什么?” “怎么感觉要出大事了?!” 楚晨紧锁眉头,他不知道生死函是什么,但他知道天机仪启动了啊! “我的一万两啊……” 他心急如焚,扒在门框边拉扯门锁,那锁孔造型奇特从未见过,他试着用发簪撬了撬也纹丝未动。 其他少年看他闷声不吭的鼓捣着,也不敢多嘴,只有小米辣跟了过去。 “楚兄弟,要不你还是别试了,万一被她们发现……” “她们现在回不来,不趁机会逃走,咱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小米辣,你闪开!” 第七章 救命稻草 ??? 小米辣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楚晨长吁一口气,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短匕,往刀刃上吹了口气。 “这能行吗?” 身后有人发出疑问。 楚晨没回头,勾着嘴角哼笑一声,等着看本小爷的本事吧! 嘎-- 极其刺耳的金属割裂声,像是谁拿了两把刀在耳朵边摩擦,少年们急急忙忙捂住耳朵。 可眼前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楚晨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短匕,竟然将两根铁柱硬生生拦腰砍断! “好厉害的匕首!”小米辣一脸惊叹。 楚晨一脚踹开已经摇摇欲坠的铁柱,瞬间破出一道能让他们钻出去的空隙,他一脸得意,转身看着大伙儿,“快逃命吧,大恩不言谢,本小爷向来……” 还不等他再炫耀两句,已经有反应过来的人直接冲上前,一把将他推开往空隙外钻。 “快逃啊!” “等等我……” “还有我,等我们啊!” 那几个少年争先恐后钻了出去,楚晨将将站稳,不失风度得一撩头发,将匕首收回靴子里。 这可是他保命的家伙,老头子收买他叫第一声‘爹’,就是用它这个换的。 那几个少年都跑了,楚晨才紧接着钻出去,等他抬脚要走,突然听到身后‘哎哟’一声。 最后出来的小米辣,因为身材问题,被卡在了缝隙间,左扭右扭像个泥潭里的大鲶鱼,怎么也挤不出来。 “楚兄弟……”他哭丧着脸看过来。 楚晨噗嗤一笑,“吸气,收腹!” 他伸手抓住小米辣胳膊用力一拉,这才把人拽出来,小米辣感动的眼泪差点飚出来。 “楚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以后别忘了报恩就行,快跑吧!” 楚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往地牢外跑,那些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抓来这儿的,逃到地牢外就成了无头苍蝇,三三两两得往不同方向狂奔。 唯有楚晨大约记得静灵池的方向。 他先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才找到约莫熟悉的路线跑了起来,没想到,小米辣竟然紧跟在他后面。 “你跟着我干嘛,唐门的山门在另一个方向。” 小米辣长得滚圆,跑起来吭哧吭哧的,一边喘气一边回答:“楚兄弟,我小米辣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比你厉害的人,跟着你肯定能保命,以后你就是我老大,我给你当小弟!” 楚晨忍不住笑,这小子,傻乎乎的还挺有意思。 …… 问天阁。 女弟子们一齐出手。 咻咻咻! 造型奇特的暗器在空中乱飞,密密麻麻,都朝着唐无烟飞快躲闪的身影射去。 兵刃横扫的杀气汹涌翻滚,清脆的铿锵之声交错回荡,整个大殿中宛如被修罗结界笼罩。 那些……都曾是她的同门师姐妹,如今她们的眼神里,却只剩下冷漠决然的杀意。 今日,唐门中注定将以一缕血魂为祭奠。 唐无烟不断翻滚腾挪,她不想对师姐们出手,可刀劈剑刺之下,她早已分身乏术,她手上结印,捏出幻术化作的猛兽吓退围攻的身影,袖子里藏着的暗器快用尽了…… 自始至终,唐霜站在天机仪旁,目光如影的盯着唐无烟。 这丫头自从拜师唐流朱,便越来越顽皮,她的笑声总会从唐门各个角落里突然出现,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明目张胆得照进沉寂而平淡的唐门里。 她是最得师父宠爱的,过去十余载如是,今日那枚掌门信物亦如是。 唐霜眸光沉入寒川,缓缓抬起那条机械臂,心念间,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自行组装成一把手.弩。 她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小丫头,便是到了这般境地,她竟然也能跑到大殿门前,甚至…… 唐无烟还没有动用无心诀。 “小师妹,天道无情,苍生有命,念在你我一场同门之缘,今日便由师姐亲自送你这最后一程吧……” 就在唐无烟即将夺门而出的瞬间,一支短箭穿过乱飞的暗器和身影,猝然正中唐无烟的胸口。 大殿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唐无烟周身护体的气息瞬间崩塌般散去,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得看着重重人影外那一抹像是屹立冰峰之巅的墨色。 “噗……” 一大口血水喷出,她用尽全力翻滚着摔了出去。 “追!!!” 有人喝令。 …… “老大,这是哪儿啊?”小米辣已经跑不动了,扶着廊下的柱子喘气。 楚晨记性好,并未走错路,但他特地绕开了问天阁的方向,毕竟现在几百只母老虎在里面搞事情,他虽然舍不得阴阳眼,但更舍不得自己这条小命! “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坚持。” 再绕过两个建筑和一片竹林,就能找到静灵池了。 楚晨继续向前走,经过一个拐角时,突然从地上冒出一只血手,抓住他的裙角。 “救,救我……” 卧槽!!! 他吓得原地一弹,反手搂住小米辣的脖子,小米辣看着地上的身影也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有鬼啊!!!” “不,是她……” 楚晨看着几乎快要昏迷的唐无烟,还有她胸口那支短箭和被血水染红的衣裳,大概明白过来,便蹲下身将她扶了起来。 “臭丫头,你说说你刚当上掌门,就被人谋权篡位了,也太丢脸了吧。” 唐无烟失血过多,浑身没什么力气,本能得拽紧楚晨的袖子,像是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们马上就找过来了……” “离开……” “求求你……” 楚晨看着廊下星星点点的血迹,皱了皱眉头,“喂,你在唐门里就没一个帮手啊?你那二师姐呢?” 可是唐无烟已经没力气再回答他。 一旁,小米辣并不认识她,但刚刚听了楚晨的话,好像已经反应过来眼前这血糊糊的女子的身份。 “老大,她就是唐无烟吗?你不是说她奇丑无比……可本人明明是个美少女啊。” 切。 楚晨撇撇嘴,再美还不是被打的就剩一口气了?话说这女人最大的天敌果然还是女人啊,下手这么狠。 不过…… 他视线一扫,盯住了唐无烟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是能号令天机仪的掌门信物! 第八章 水下之吻 不管了! “把她扶到我背上!” 他直接用力掰断唐无烟胸口的箭尾,往前一蹲,指挥小米辣将唐无烟扶到他后背,臭丫头还真是很轻啊,不过……好重的血腥气。 她是流了多少血才逃到这里。 “那边……你们,还有你们,分散来找,不能让她逃出唐门!” 远处,已经有声音传了过来。 “糟了,快跟我走!”楚晨叫上小米辣继续往前跑。 小米辣忍不住道:“老大,你是不是看上这丫头了,危难当前,老大仍不失风流,果然是我小米辣看上的老大!” 楚晨一个白眼翻过来。 “有血迹!快追!” “找到断箭了,是竹林的方向!”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向他们紧追不舍,唐门女弟子对各处路径都很熟悉,几乎是以包抄的趋势从不同方向围堵。 楚晨眼看着距离竹林还有一段距离,急的头顶冒火。 小米辣也反应过来,马上道:“老大,你带她先走,我去把那些女弟子引开!” “这哪能行,你……”楚晨回头,小米辣却站在原地咧着嘴笑。 “老大,你放心,别看我胖,小时候偷包子老挨揍,我现在跑的可快了,是个灵活的胖子!” 楚晨还要再说什么,小米辣又催促似的挥了挥手。 “放心,我绕一圈,马上就能追上你们!” 楚晨听到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也不敢再耽搁,便马上告诉小米辣甩掉追过来的女弟子后,就往竹林里跑,跟着烟雾找到温泉,他会藏在那儿等他。 小米辣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向反方向大步跑去,一边跑,一边还故意弄出点声响。 楚晨扶了扶背后已经彻底昏迷的唐无烟,咬了咬牙,继续往竹林深处跑去。 “我听到声音了,在那边……” 紧跟过来的女弟子被小米辣吸引过去,楚晨才能一口气跑到静灵池,左看右看也没找到能藏住两个人的地方,索性直接带着唐无烟跳进了温泉里。 他一只手捏着唐无烟的鼻子,自己闭住气带她沉下去,紧接着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水下。 唐无烟的头发顺着流水慢慢浮起来,又被楚晨另一只手一把按住,连带着那颗小脑袋一起扣进自己的怀里。 温热的池水包裹在两人四周,他心惊胆战,就怕这时候唐无烟醒来挣扎两下。 小姑奶奶,你可不能醒啊…… “应该不会跑来这里吧,这里可没有别的出路,唐无烟不可能不知道。” “仔细搜查,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 一听那帮母老虎还要搜,楚晨心急如焚,可别到头来阴阳眼没弄到手,自己还被唐无烟给连累,一起憋死在这温泉里。 但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臭丫头,想了想,还是凑过去。 唇与唇触碰的瞬间,宛如一道电光火石从楚晨眼前闪过,他探出舌尖强行顶开唐无烟紧闭的牙齿,把自己嘴里憋着的那口气渡了一半送进唐无烟嘴里。 这时,突然又传来砰砰的爆炸声。 “你们看信号,抓到人了,我们快过去看看!” “快走!” 几个女弟子马上汇合,一起朝着半空绽开烟火的方向跑去,静灵池重新恢复安静,直到脚步声完全远去的几息后,池中央才突然冲出两颗脑袋。 “卧槽,差点憋死本小爷!” 楚晨仰着头,大口大口呼吸,然后又探了探唐无烟的鼻息,确认这丫头还没被憋死,才松了一口气。 “小米辣怎么还没过来……该不会,她们说抓到的人,就是他吧……” 他有点担心那个小胖子,可眼下这情形,他根本没可能回去再救一个。 转念一想,唐门里有人争抢掌门之位,那也是冲着唐无烟来的。 小米辣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等他们逃出去,再想办法回来救他吧。 打定主意,楚晨便准备带着唐无烟从池底穿过去,可一想到这丫头现在昏迷无法憋气,他只能竖起手指,盯着她衣裳湿透而更显曲线的胸口。 “呐,不是我下流啊,我先给你点穴,封住你的气门,上岸后再给你解开。” 他往唐无烟胸口轻点两下。 唔……好软。 随即,楚晨自己也憋了一大口气,带着唐无烟再度沉了下去。 …… 地牢外。 唐霜周身散发着诡异的威压,本就如冰霜般冷艳的脸,此刻透着难以掩藏的愠怒。 “跑了?” 几个堂主从四面汇合而来,无一不是表情难看而尴尬。 她们带着各自的弟子几乎把唐门翻了一遍,可血迹到了竹林附近竟消失了,各处能够藏人的角落她们都没放过。 唐无烟,真的从唐门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呢?山门处有重重守卫,整个唐门都有弟子反复搜寻,她……难道长了翅膀飞出去不成?” “再去找。” 唐霜扫了她们一眼,冷漠得吩咐,“扩大搜查范围,哪怕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唐无烟,还有那个男扮女装的少年,他们肯定在一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二师姐!” 那些堂主又带着各自的弟子四散而去。 唐霜转身,看着地牢的大门,冷冷一哼,“二师姐……” 这时,一道蓝影悄无声息得落在她身后,是个面容英气,身材纤瘦的短发少女,左边额角有一缕银丝垂下,唇色与常人不同,呈暗紫色。 “主人。” 唐霜回头,冷冷的‘嗯’了一声,“抓的怎么样?” 她是唐霜秘密培养的心腹——庶女。 十年前,唐霜离开徐府那一晚,就将这孩子从宴会上秘密带了回来。 过去数年间,庶女一直替她试验新的毒药,药堂之中毒药近千种,随便哪一种都可以瞬间夺走一个普通人的性命。 但它们都未曾要了庶女的命,反而让她全身血脉变异,功力也越来越强,尤其是轻功如魅,行踪飘忽,一般的高手难以察觉到她的存在。 “那些实验体都抓回来了,除了叫楚晨的。”庶女回答。 唐霜这些年来一直在秘密进行人体实验,挑选的都是城中那些最不起眼的乞丐和孤儿,她浑身上下藏着的每一枚暗器都淬了剧毒,可她依旧认为这远远不够。 还没有研发出一种毒,可以克制——无心诀。 第九章 鬼叫震震 唐霜沉吟片刻,道:“唐无烟和楚晨恐怕已经逃出唐门,你现在往山下追踪,一定要夺回掌门信物,另外……斩草除根!” “是!” 庶女领命,不问缘由,她就像是唐霜的那条机械臂,无条件顺从着主人的一切指令。 唐霜盯着她那一缕垂落的银丝,突然诡异得勾起嘴角。 “你可曾恨我?” 恨我将年幼的你带回唐门,却让你无名无分的活着。 恨我将你藏在药堂密室之中,整日以毒药喂饱你。 庶女面无表情,声音更是平淡的仿佛没有任何起伏,“主人的命令,就是庶女的意志。” 唐霜想要坐上掌门之位,其心昭然,便是已经仙逝的唐流朱也了然于心。 但她自知功法修炼不如唐无烟,无心诀是唐门乃至整个江湖的至高武学。 她就算不想,也不得不承认,唐无烟是被天命选中的掌门。 可那又如何? 唐无烟恰恰也是天命所示的祸世魔头,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如今唐门中所有人唯一的任务,便是斩杀魔头唐无烟,而掌门之位也将落入她的手中,只待找回掌门令牌! 庶女领命离开,唐霜面色冷漠得走入地牢。 阴暗的牢房里,那些少年都像是受了惊的鸡崽子缩在一团,好几个鼻青脸肿的,见了阴森森的唐霜更是浑身打哆嗦。 “带他出来。” 唐霜吩咐,便有两个女弟子走进去,拎着小米辣带到唐霜面前。 其实他没跑出多远就被抓住了,只不过他为了能给楚晨争取时间,还用那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周旋了几下。 代价就是,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外送一对黑眼圈。 小米辣看着气势更高,威严更胜的唐霜,腿肚子都抖的快抽筋了,但他不能怂。 他可是楚晨老大的小弟啊! “他们在哪?” 唐霜冷冷质问。 小米辣咬咬牙关,冷哼一声,“哼,就你们这些娘们,还想抓住我老大?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把我们放了,不然等我老大杀回来,一定把你们唐门踏平!” “嗤。”唐霜不怒反笑,打量着小米辣那张脸,“倒是挺像一只癞蛤蟆。” 小米辣瞪起眼睛,张嘴就要反驳。 可他没有唐霜快,后者抬起机械臂,手背上突然弹出一个圆管状的喷口,朝着小米辣的脸喷出一股暗紫色的浓烟。 “啊!!!” 随着小米辣一声惨叫,他捂着脸摔倒地上,剧烈的痛苦让他抽搐翻滚,他的喉咙好像被灼烧而嘶哑,惨烈诡异的叫声与烟雾一起扩散,几息间,整个牢笼里的少年们都跟着发出痛苦的哀嚎。 毒雾缭绕,地牢仿佛化为地狱,鬼叫震震。 …… 夜,月影朦胧。 四周如浓墨挥洒的山林中不时传来狼嚎和野兽的吼声,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大树下随风摇曳。 楚晨带着唐无烟逃了出来,但他的力气早已耗尽,勉强跑到山脚下时,便选了个容易藏身的地方休息。 直到夜幕降临,四周并未有追来的唐门弟子,他才敢生火取暖,烘干两人的衣裳。 靠在树干边的唐无烟感受到暖意,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儿?”她神情恍惚,不到一日,便与问天阁里那个古灵精怪,顽皮逗趣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晨往火堆里添了点树枝,小声回答,“唐门的山脚下,再往东走几里,就能去荣安镇,过了荣安镇,便是金陵城。” 唐无烟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唐门的山下,对她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她原以为她会按照师父的吩咐,一辈子守护唐门。 师父,天机仪,唐门…… 她不明白,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胸口那支箭我已经替你拔掉了,刚好你醒了,就自己上药吧。”楚晨将先前藏在树洞里的衣裳换好,捧着一片叶子走过来,叶子上有捣烂的药草,药汁散发着一股清香。 他早就弄好止血草了,可这丫头中箭的地方太尴尬了,他虽然是盗门中人,但也绝对不会随便占女孩子便宜。 唐无烟抬起眼,看着楚晨手里的药草,突然眼前一酸,泛着水光的眸子蓦地盖过了头顶的月影。 “喂喂,你哭什么啊!”楚晨突然一慌,这丫头该不会知道自己在温泉里给她渡气的事儿吧? 本小爷是在救人好吧! 唐无烟哽咽着,泪滴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她从小跟随在师父身边,对天机仪的指令从未有过怀疑,它就像信仰一般存在于自己的脑海,可今日…… 天机仪的生死函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同门师姐们追杀她,唐霜师姐用手.弩射杀她,她们都认定了自己是祸世魔头。 魔头,不该存在这世间。 “我,我还是不用药了,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她抽噎着道。 楚晨那张脸一下沉了下来。 “喂!我好不容易救你出来,还把我小弟给搭进去了,你现在又想死?那我救你干嘛,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唐无烟道:“我的名字出现在天机仪上,将来……我会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坏人。” 楚晨愣住了。 天机仪会昭示祸世魔头,这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可眼前这臭丫头除了爱捉弄人和有点蠢,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吧? 他想了想,试探问道:“会不会……天机仪出故障了?” 唐无烟垂眸,摇了摇头。 楚晨撇撇嘴,他可不管唐无烟是不是未来的大魔头,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阴阳眼和小米辣还在唐门呢! “其实啊,天机仪这玩意儿也不一定每次都准确,”楚晨一屁股坐在唐无烟身旁,语气不屑道:“你看十年前被杀的徐河图,他家做生意的,在金陵城里还经常给乞丐布粥施饭,我就吃过他家的大米粥,还挺香呢!还有啊,他们还给寺庙捐香火,让僧人诵经为金陵百姓祈福,你说这种人如果没死,将来一定会变成大魔头吗?” 唐无烟垂着小脑袋不说话,她听不得有人质疑天机仪,可她现在还有什么立场维护天机仪? 楚晨等了一下,又继续道:“我看啊,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你呢,放宽心,我相信你绝对不是坏人,将来也不会变成混世魔王,现在你就好好上药,赶快恢复身体,等你练好武功,咱们俩一起重回唐门弄清真相,如何啊?” 他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第十章 荣安镇 唐无烟抬头看着他,眨了眨像是刚被清泉冲洗过的眼睛,“你真的相信我?” “我楚晨用义父的一世英名发誓,绝对相信唐无烟不是一个坏人!” 他三指指天。 反正,老头子生前也没什么英名。 唐无烟却在下一瞬破涕为笑,“谢谢你,晨哥哥。” 这么甜啊。 楚晨心尖上突然被软爪子挠了一下似的,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挠了挠头,冲那好不容易笑起来的小丫头傻笑。 唐无烟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楚晨就背对着她靠在树的另一侧,过了一会儿才又听到他问话。 “你在山下可有亲人?” “没有,我自幼便是孤儿,唐晴师姐将我带回唐门,师父和师姐们便是我的亲人……”唐无烟回答。 楚晨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想去金陵,”唐无烟‘嘶’了一声,声音里隐着疼,“前几日门中收到传讯,唐晴师姐暂时在金陵落脚,或许她也愿意相信我……” 从小到大,除了师父之外便只有唐晴与她最为要好。 唐无烟这个名字,还是唐晴给她取的,敏堂负责收集各城情报,唐晴少有机会回唐门,每次回来便会给这小丫头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礼物,唐无烟在门中摸鱼偷鸟蛋的功夫,都是唐晴教出来的。 “那我陪你去吧!”楚晨突然转过头来。 唐无烟一把盖住刚敷上草药的伤口,小脸羞得通红,“转过去!” “哦。” 楚晨听话的转回去,一脸的坏笑,“在问天阁的时候,你不是还对我动手动脚来着,这会儿知道害臊啦?” “那时……我又不知道你是男人!” 唐无烟看着楚晨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转念又问:“你干嘛要跟着我?” “我说你这丫头,还真是狗咬吕洞宾啊,”楚晨冷哼一声,“我的好兄弟小米辣为了帮我们引开追杀你的女弟子,现在才被困在唐门那个盘丝洞里,我当然要随你一起回唐门救他!” “再说了……”他仍旧背着身子,侧头斜斜望向夜空,眼角的余光竟散发着温柔之意,“你有伤在身,如今又是唐门追杀的头号目标,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乱跑,江湖中最险恶的便是人心,本小爷可比你经验丰富,绝对能护着你平平安安找到你的师姐。” 这一番侠骨柔情之词,说的楚晨自己都快相信了。 身后。 唐无烟眼中泪光闪烁,感动得情难自持,伸出手臂从后面一把抱住楚晨,哽咽道:“晨哥哥,谢谢你……” 混着血腥气和莫名好闻的清甜绕颈向上,钻得楚晨从鼻子开始一路痒痒下去,他愣了愣,身体很不自然得转过来。 “喂,虽然我长得的确英俊帅气还有一颗侠义之心,但你可千万别喜欢我啊,我最讨厌女孩子缠着我了!” 唐无烟推开他,撇了撇嘴,“你这么自恋,我才不会喜欢你!” 两人没打趣几句,唐无烟便哈欠连连,不一会儿就蜷缩在火堆旁睡熟了。 摇曳的火光映着她挂着浅浅泪痕的小脸,让这丫头可怜得像是一只小野猫。 守在火堆另一边盘膝而坐的楚晨时不时瞟她一眼,看了又看,视线才一点点移下去,盯住唐无烟脖子上挂着的令牌吊坠。 “臭丫头?唐无烟?”他试探着叫了两声。 见唐无烟毫无反应,他才一点一点得挪屁股过去,又不敢靠得太近,毕竟这怪力少女可是把无心诀练到第九层的恐怖境界。 他紧张得一遍又一遍咽口水,做贼都没这么心虚过,伸长了胳膊小心翼翼倾身,想要去摘那吊坠。 当手指间刚刚擦过唐无烟的下巴,那丫头突然不舒服似的皱了皱鼻子,紧接着抬起手,准确无误得擒住楚晨的胳膊。 咚。 一声闷响。 楚晨被拎着一个反摔,结结实实砸到一堆落叶上。 呸呸! 他抬起头,下巴瞬间肿了个大包,像是被马蜂蜇了似的,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臭丫头,睡着了还这么厉害!” 楚晨当然不会放弃,他这次坐远了些,把捡来的几根树枝和枯藤,头尾叠着绑在一起,做成长长的钓竿。 “看我不把你勾过来!”他摩拳擦掌,抓着树枝一点点从上而下靠近唐无烟。 一切都很平静,连山风都给力得缓了下来。 树枝丫叉勾住吊坠的那一瞬间,楚晨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臭丫头,千万别怪本小爷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过几日你找到师姐唐晴,她会好好照顾你,等本小爷坐上江湖第一盗圣的位置,自会找机会补偿你。 好的,就是这样,只要轻轻一抬就到手了…… 就在他全神贯注勾吊坠的时候,一只黑色倒钩尾的虫子,正悄无声息得从唐无烟领口钻出来,速度极快得爬过长长的树枝,还没等楚晨抬手,那虫子便跳到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 他一声惨叫,连忙跳起来把毒虫甩掉,没想到那毒虫跟狗皮膏药似的,直接甩到楚晨脸上,脸颊上顿时蜇的刺痛无比。 啪,啪啪! 楚晨脚底踩了炭火似的上蹿下跳,照着自己的脸拍巴掌,一下比一下响亮…… 直到清晨,晨曦穿过茂密的树叶落在唐无烟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她好像有点冷,缩了缩身子,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楚晨的声音有气无力,还隐隐带着怨念。 唐无烟坐起来,迷迷糊糊得揉了揉眼皮,看向楚晨时突然惊了一下,“晨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睡了一觉,再醒来,楚晨居然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好像挨了一晚上揍似的! “呵呵。”楚晨盯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干笑两声,摸了摸又圆又肿的鼻头,仿佛毫不在意道:“我皮肤嫩,容易招蚊子罢了。” 唐无烟凑过去盯着看了又看,才从怀里掏出一小只碧色瓷瓶,打开盖子便飘出一股又清又凉的味道。 “我这儿有些消肿解毒的药,不知对蚊子叮咬有没有效,晨哥哥……” 还没说完,楚晨已经一把抢走药瓶,倒出药粉往脸上一通乱抹,“有效有效!毒虫和蚊子本来就是亲戚。” “那就好。” 唐无烟甜甜的笑了,她受了晨哥哥救命之恩,自然要好好回报的。 两人启程出发,专挑着偏僻的小路和山道走,花了小半日才来到荣安镇。 楚晨先进镇子里打听了一番,知道唐门弟子还没来镇上搜查,便放心带着唐无烟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 “今日是荣安镇赶集的日子,反正时辰还早,我先带你随便逛逛,也好让你见识见识山下的世界有多热闹!”楚晨走得大摇大摆,很是豪气,仿佛荣安镇门铺家户都姓楚似的。 唐无烟换上了一身楚晨‘顺’回来的红裙,虽不比在唐门时穿得裙子绣工精美,但小丫头肤白如玉,明眸皓齿,与红色极为相衬,刚过了镇子的牌坊,就吸引了不少年轻男子的目光。 流水似的摊位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的人群簇拥在一起,叫卖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谁也争不过谁。 “好香啊……” 唐无烟踮起脚深深吸了一口气,灵魂穿过身体迫不及待得往飘香四溢的方向飞去。 第十一章 小夫人 “瞧你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楚晨笑了一句,便拉着她往卖包子的摊位上跑。 “刚出笼的包子,肉包菜包鸡蛋包,应有尽有咯!” 吆喝声唱得唐无烟口水差一点洒下来了。 楚晨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给老板,“两个肉包,要最大的!” “好嘞!” 老板装了两个肉包递过来,楚晨那手还没接上去,就被唐无烟迫不及待抢了先,她捧着热腾腾的包子,烫的左手倒右手也不肯放下,一边呼呼往包子上吹气,一边眼睛还滴溜溜到处乱转。 琳琅满目的世界太有趣了,她气自己怎么不再生一双眼睛? 嗷呜! 等不及了,一口咬下去,鲜嫩的汁水喷进嘴里,烫得舌头一缩,唐无烟满嘴肉香,松软的包子皮在唇齿间融化,混着肉馅儿组合成奇妙的咸香。 她惊喜得瞪大眼睛,“好好吃啊!” 楚晨看着她嘴角溢出的油汁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又假模假式得扬起下巴,“那当然,这可是荣安镇数一数二的美食,只有最有钱人才能吃得起!” 唐无烟一脸崇拜得看着他,“晨哥哥,你真的好厉害!” 小丫头,也太好收买了吧。 楚晨的得意已经从嘴角勾到了眉梢。 一连将两个肉包吞下肚,唐无烟才意犹未尽得拍了拍肚皮,“晨哥哥,还有什么好吃的啊?我还饿着呢!” 楚晨又领着她去买了一串糖葫芦。 唐无烟举着糖葫芦,一口一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晨哥哥,糖葫芦酸酸甜甜的,也好好吃啊!” 楚晨笑道:“你还真是个小孩子。” 唐无烟机灵灵的大眼睛左右乱看,路过的人都是镇上的居民,见着眼生的小丫头也会多看两眼,一来二去,唐无烟便又悄悄得凑到楚晨身边,像是刚出门的猫崽子寸步不离的跟随着主人。 “晨哥哥,这里的人长得都好奇怪,和我的师姐们都不一样呢!”她压低声音道。 楚晨左右扫了一眼,道:“这些都是男人,长得自然是跟女人不同!” 唐无烟继续嘀咕,“跟晨哥哥也不一样,晨哥哥生得好看,他们都不如你。” “那是自然!” 楚晨要是有尾巴,这会儿都要翘上天了。 “我告诉你啊,人有千面,事有万变,别看你身边经过这些人都有鼻子有眼的,是好是坏可不能从脸上看出来,所以你千万别跟丢了,不然被哪个坏人拐跑了,可有得罪受!” 唐无烟一听就紧张了,更加乖巧得跟紧楚晨,小脑袋怂怂的蹭了蹭他的胳膊,“嘿嘿,我只知道晨哥哥是好人,对我好就够了!” 楚晨一愣,嗤笑,傻子。 一条街才走了一半,唐无烟手里已经多了好几样小玩意儿,拨浪鼓,小泥人,糖画和红豆糕,两只手都快要抓不住了。 “还想要什么只管说,今儿本小爷高兴,机会难得!” 唐无烟嘴里塞着食物,腮帮子圆鼓鼓的,一边努力吞咽,一边四处打量,然后用手指了指前面的摊位,“晨哥哥,那边……” 楚晨打眼张望过去,是个卖胭脂水粉的小摊,他笑了笑,女人啊…… 两人来到摊位前,小贩已经眉开眼笑的介绍起来。 “这是金陵来的货,闺阁小姐们都用的好东西,在咱们荣安镇只我一家,买的就是一个独一无二!” “老板真会做买卖。”楚晨瞥了一眼他手里展示的胭脂盒,看着的确比摊上摆着的精致几分。 唐无烟根本没见过胭脂水粉,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楚晨,低着头在各种小盒子之间挑来看去,时不时端起一个闻一闻。 老板瞧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姑娘,不买就别闻,看看就行,这香气都让你闻没了,我还咋卖出去啊!” 唐无烟愣愣得抬起头,仿佛做错事似的看向楚晨。 楚晨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子故意在老板眼前晃了晃,清了清嗓子道,“谁说我们不买了,只要本小爷高兴,随随便便就能把你们整条街买下来。” 老板顿时笑开了花,点头哈腰个不停,“小夫人随便看,随便闻!” “小夫人?” 唐无烟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很是新奇,便拉了拉楚晨的袖子,“小夫人是什么?” 楚晨尴尬得扯了扯嘴角,胡乱道:“就是好朋友的意思!” 唐无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转头冲着老板甜甜一笑,“对,我是晨哥哥的小夫人!” 楚晨怕她再语出惊人,直接拿走老板手里那盒胭脂,把碎银子丢过去,“就这个了。” 他不等老板道谢,便拉着唐无烟继续往前走。 唐无烟盯着他手里捧着的胭脂咽口水,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楚晨故意不给她。 “想要吗?” “嗯……” “那我问你啊,你说天机仪上出现了你的名字,是怎么出现的?”楚晨趁机问道。 唐无烟心思还在那只漂亮的小盒子上,想也没想就回答:“阴阳眼自日月精华中孕生,它是天机仪的能源,师父曾说,阴阳眼中蕴含天地神力,万万不可落入邪魔歪道的手里。” 楚晨‘嗯’了一声,又问:“如果有了掌门令牌,任何人都可以取出阴阳眼吗?” “为什么要取下来?” 唐无烟眨巴眼睛,疑惑不解得看着他,“阴阳眼与天机仪本为一体,只有它们在一起才能起作用。” “我只不过是在想……”楚晨现想现编,道:“或许是阴阳眼出了问题,生死函上才会出现你的名字,可能取下来研究研究,就会发现问题在哪儿。” 唐无烟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不行,天机仪与阴阳眼不能分开,会出大乱子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大乱子’是什么,但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姐们,都曾这样再三警告过她。 所以哪怕唐无烟这些年再调皮捣蛋,也不曾打过天机仪的主意。 楚晨听来,不禁蹙起眉头,那位神秘人也没向他提过会有什么‘大乱子’啊,不过…… 神秘人也没说偷阴阳眼必须得先拿到掌门信物。 搞不好那家伙知道的还没自己多。 他决定接下来几日,再多打探些天机仪的线索,下次再进唐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一不留神,手里的胭脂盒就被唐无烟摸了去,她得了稀罕宝贝似的,喜滋滋打开,伸出舌头就要往嫣红的膏体上舔。 被楚晨一把捂住嘴。 又软又温的舌尖抖了抖,扫的楚晨掌心一片酥麻。 第十二章 见义勇为 他抽回手,眼神尴尬得飘来飘去,嘴上还不忘教训那只小馋猫,“这是抹脸上的,不是吃的,什么都往嘴里塞,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抹脸上?” 唐无烟好奇得打量胭脂,伸手戳了一点点在脸颊上,傻呆呆得问:“这样吗?” 噗! 楚晨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好丑,你怎么这么蠢!” 两人正在打趣,一旁突然传来笑骂声。 “小浪蹄子,本大爷今天要把你收拾的服服帖帖,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一家名为【迎香阁】的店门前。 男人长得肥头大耳,穿着蟒纹锦衣,瓜皮帽,腰间别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六爷,对人家温柔一点,人家好害怕哦!”一个穿着粉色薄纱裙的女子正笑着与他打情骂俏。 啪! 那个叫六爷一边往店里走,一边狠狠搂住女子,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惹得那女子捏着嗓子一声尖叫。 唐无烟见状,腾身扑过去,对着六爷的大肚子就是一脚飞踹。 哎哟!!! 六爷被踹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门板上,震得半栋楼都晃了晃。 紧接着,便是一群女子楼上楼下叫成一片。 啊!!! 唐无烟个头小小,叉腰站在六爷跟前,眼睛瞪圆,气势逼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负柔弱女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作势,又要再打。 楚晨冲过来一把揪住唐无烟的衣领子,“你疯啦!这可是青楼!” “青楼?”唐无烟转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楚晨一拍额头,好嘛,摊上事儿了。 还不等他解释什么是青楼,咕噜咕噜滚到街上的六爷已经由几个女子手忙脚乱的扶了起来,他气得嘴都快歪了。 “哪里来的野丫头,给老子绑了!荣安镇上,还没人敢动我王老六一根手指头!老子要把她吊起来打!” 话音未落,一排拎着棍子的壮汉便冲进人群。 “抓住她!” 楚晨见势赶忙拦在唐无烟前面,赔着笑道:“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有话好好说,这丫头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多有得罪……” “你算个鸡毛!” 没人听他解释,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冲上来,举起棍子就要开打。 这时,唐无烟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楚晨,手中捻起几支袖箭一甩。 咻咻咻! 破风声齐发,围观群众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到哎哟哎哟几声,那几个围攻的壮汉惨叫着倒飞出去。 砰! 其中一个倒在旁边的水果摊上,一堆苹果炸锅似的乱飞,滚了一地。 一个挑着扁担的大叔刚好经过,踩在砸烂的苹果泥上,呲溜一滑连带着箩筐飞了起来,筐里的东西七零八落,噼里啪啦把旁边卖鸡蛋的摊子砸得稀巴烂。 蛋黄蛋清流了一地,几个壮汉哼哼唧唧站不起来,唐无烟如临大敌站在人群中央,还不忘撑开胳膊掩护身后的晨哥哥。 四周围,那些青楼女子和看热闹的各个目瞪口呆,化为一座座石雕在风中凌乱。 唐无烟以为她们被吓到了,赶紧大手一挥道:“别怕,今日别说是王老六,便是张老三,李老四来了,我也会保护你们的!” “保护个屁哟!” 一个徐娘半老的老鸨从【迎春阁】里冲出来,气得脸上那层白粉簌簌往下掉,一口一个‘六爷’叫的心疼不已。 “六爷,您没事吧!” “六爷,疼不疼啊……” “这天杀的砸场子砸到我迎春阁来了……六爷,奴家不是说您啊……” 几个穿着鲜艳纱裙,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的女子也围上去,一边替王老六拍衣裳上的灰,一边娇滴滴得好言安抚。 这下,换唐无烟看得呆住了。 “喂!你是哪家的丫头,来我们迎春阁闹事,我告诉你,今日你伤了我家最尊贵的客人,还砸了我花九儿的门脸,必须赔偿,不然就拉你去见官!” “我不是……”唐无烟双脚并紧,小手偷偷攥紧衣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旁边,好几个大爷大娘立马围过来。 “对,还有我的苹果,你得赔!二十个铜板,拿出来!”大妈哭天抹泪。 “我的鸡蛋,七个铜板!” “我的纸伞,三十个铜板!” “……哇哇……” 几个声音叫嚷着,还穿插着不知哪来的小孩儿嗷嗷大哭。 “还有我……”老大叔抱着他摔坏的筐子,一瘸一拐的挤进来,痛心疾首得喊着:“我的货,我的筐,还有我的人!你至少得赔我三两银子!” “我……” 唐无烟哪见过这阵仗,被堵在人群中间,只觉得耳朵边像是挂着两串鞭炮隆隆乱响,她满脸慌乱,眼神越过那些人努力寻找着楚晨。 被挤到另一边的楚晨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乱跳,这小姑奶奶也太能惹事了,他们俩进入荣安镇才一个多时辰,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下要是不解决,怕是真会被拉去见官。 到时自己难逃罪责不说,唐无烟恐怕也会被唐门抓回去,那掌门信物…… 楚晨可不干亏本的‘生意’,思来想去,还是重重得叹了一口气。 “吵什么吵。” 他懒懒开口,语气里透着无奈却又稳如老狗,“不就是砸了你们几个不值钱的苹果和鸡蛋吗?你们都一大把年纪了,围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吵,丢不丢人啊?再说,我们有说不赔吗?一个个急头白脸的像什么样!” 看着明明是个穿着普通的少年,说话却老气横秋,看神态也非常淡定从容,几个商贩和青楼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不自觉信了楚晨的话,往后退让开来。 楚晨穿过人群,重新走到唐无烟身边,不紧不慢得抬手一指。 “喏,看到了吗?这楼上站着的,楼下穿得花枝招展的,都是这楼里做生意的女人,王老六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客人,他们勾肩搭背都是生意上的友好互动,不是被欺负了,明不明白?” 唐无烟哪里会明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只大眼睛里噙着泪要掉不掉的,只会傻愣愣的点头。 她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女子明明说‘害怕’,被打屁股的时候,还‘啊’的叫了嘛! 第十三章 不得不刚 “废话那么多干嘛,先赔钱!”花老鸨瞪着楚晨,打着手势悄悄示意那些姑娘堵上两边,就怕楚晨带着唐无烟跑路。 这时,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胭脂摊老板好心帮了个腔。 “放心吧,这位公子才刚从我这儿给他的小夫人买了盒胭脂,出手大方着呢!” 众人这才又打量两人。 刚才被唐无烟‘救’了的女子瞥见她脸上那一点红,忍俊不禁,“哟,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吧,连胭脂都不知道怎么涂,还好意思自称‘小夫人’?” “可不是嘛,瞧着小脸白白净净,可真是糟蹋了!” “买胭脂的钱,别是偷来的吧!” 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围过来。 唐无烟气得一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她攥紧拳头朝那几个女子挥了挥,“不许乱说!晨哥哥有的是钱,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把你们这座楼买下来!” 卧槽! 楚晨一把扣住唐无烟的后脑勺把她摁进自己怀里,任她扭来扭去呜哩哇啦不知喊什么也不敢松开。 这臭丫头还嫌不够乱吗! 不过,话已出口,那帮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嚯! 看不出来啊,这少年竟是个外表毫无显性特征的富二代! 莫不是金陵城里哪位富商家的小公子来这儿体验生活的? 被一双双射来的灼灼视线团团围住,楚晨硬着脖子干笑两声,“低调,低调。” 花老鸨这才仔仔细细将楚晨和唐无烟又打量了一遍。 “既是有钱,也得拿出个有钱的样子,我们荣安镇虽说是山郊野外的小地方,可也不是都没见过世面的。”她眉眼间透着精明。 楚晨心里慌得一批,但人在梁山,不得不刚,便嗤笑道:“如此说来,今日我不亮明身份,便是欺负了你们荣安镇?可惜今天本公子与小夫人出门匆忙,带来的银子都花光了,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羊脂白玉镯子,故意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 “也就剩这一只祖传的镯子,京城里最有名的师傅打造的,金陵城中绝对找不出第二只,不是什么稀罕物,就值个五六百两吧。” 嚯! 花老鸨和那群围观群众眼睛都瞪直了。 “哟,这么名贵的镯子还不稀罕呐!” 花老鸨伸手就想去摸镯子,被楚晨手一晃扑了个空,她笑得满脸灿烂,眼角褶子都藏不住了。 “小公子,小夫人,方才都怪奴家眼拙,无意间闹了个笑话,还望二位多多包涵,包涵……” “是啊,小夫人,您没被吓着吧?我们给小夫人赔个不是!” “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名门贵族,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了!” 乖乖躲在某人怀里的唐无烟一点点转过小脑袋,露出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得打量着突然对他们恭维和微笑的众人。 刚才……发生什么了? 楚晨笑得宛如谦谦君子,“放心吧,我与我家小夫人都不是小心眼的人,今日之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小夫人今日之举还望诸位不要传扬出去,实在是……”他故意捂了捂额头,无奈一笑。 众人立马心领神会。 “小夫人心性单纯,天真烂漫,见义勇为,实乃当代侠女之风范呐!” “是啊,小夫人太善良了!” “今日能得见小夫人出手几招,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大饱眼福啊哈哈哈……” ??? 被挤到人群最外边的王老六气得脸都绿了。 楚晨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赶忙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诸位,咱们来盘算一下究竟要赔偿多少钱,尽快了结,也好不耽误大家做生意如何?” “当然是好啊!” 众人和和气气得笑起来。 几个摊贩你一嘴,我一嘴算着帐,不一会儿便报出了一个数,楚晨一听便傻眼了。 就那几件破烂玩意儿,特么是要把他当老猪宰呢? 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已经做了,他现在要是斤斤计较,又怕要再生变故,只能假装先吃下这个闷亏了。 这时,花老鸨趁机凑近道:“我看不如这样,这镯子就让我们迎春阁收了,回头这几家摊贩的损失,便由我们替小公子和小夫人赔偿如何?” “这哪行啊!” 一个商贩挤过来,“五六百两的镯子,你们迎春阁收了,然后随随便便打发我们几两碎银子?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就是!” 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 “小公子出手大方,这镯子我们得平分!” “对!大家一起分!” “呸!” 老鸨狠狠啐了一口,竖着兰花指一个一个指过去,“你们这些卖货的,有我迎春阁的损失惨重吗?瞧瞧我这百年红木门板都被撞裂了,还有……我们的贵客六爷可伤的不轻,要是赔不好损失了一个客人,你们负责吗?啊,你们谁能负责!” 众人一时无言,齐刷刷看向被冷落在角落里不知多久的王老六。 王老六迟来的高光时刻还没燃起一秒,又被一个又软又糯的声音压了下去。 “镯子不能赔给你们!” 唐无烟抬起头来,眼神倔强又坚定,还不等其他人说话,她便将腰间挂着的璎珞、香囊和玉坠通通摘下来,还有怀里藏着的几只碧色和白色的小药瓶,虽说是小物件,但每一件都造型精美,精雕细刻。 “这些,都给你们。”她一股脑塞给站得最近的卖鸡蛋大娘。 几个人立马扑过来争抢,花老鸨只抢到一只玉坠子,对着日光照了照,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扯了扯嘴角。 “那个……小公子,小夫人,这些首饰好是好,但作为赔偿……怕是不太够啊。” 其他几个商贩都是精明人,立即会意,也跟着说不够赔的。 楚晨心里把附近几座坟山都要骂翻了,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这些首饰虽说是我家小夫人随便戴出来玩玩的,但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你们若是再讨价还价,那就通通还回来,我把玉镯赔给你们!” 自己把玉镯送出去,离开荣安镇前肯定能偷回来,楚晨心里早就打好算盘,他怎么可能让这群商贩讨了便宜。 可他哪能想到唐无烟竟然一听镯子是祖传的就给感动成那样。 不过…… 楚晨低头瞥了一眼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圆圆的脸上沐浴着阳光,眉头皱着,小嘴一嘟,可便是如此,也很难摆出凶巴巴的模样。 真是个傻憨憨。 第十四章 与我交换 一旁,唐无烟听到楚晨还要赔镯子,急的一跺脚,直接把衣裳脱下来递给花老鸨。 “这是晨哥哥刚刚买来给我的,很贵的衣裳,也赔给你!” 老鸨摸了摸布料,也不是什么昂贵的料子,但看小夫人都脱衣裳了,如果再逼下去,真把人得罪狠了,将来万一被金陵那边秋后算账…… 她思来想去,干脆做一个顺水人情,说不定日后还能连本带利讨回来。 “既然小夫人如此诚意,若再追究,那便是我们的不是了,小公子,小夫人,日后再来荣安镇游玩,可别忘了我们迎春阁啊。” 老鸨冲楚晨有意挤了挤眼,转身甩了甩帕子,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便扭着腰往迎春阁里走。 先前被唐无烟‘救’了的女子,还不忘哄着王老六一起进门。 迎春阁这边一放手,其他人自是像失了主心骨,一盘散沙般应付了两句,便各自散去。 唐无烟看着刚才围观的人群慢慢走开,各家摊位前重新聚起买卖人,才终于偷偷松了一口气。 人群散尽,晚风一吹,小丫头忽然一个哆嗦。 好冷。 她偷偷抱住胳膊,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无辜得看着楚晨。 “晨哥哥,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楚晨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对这位唐门大小姐该如何是好,瞧着她明明很冷,却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无奈得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可这衣裳一连穿了多日,又在树洞里藏过,他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总觉得有股异味。 “穿上。”他扔过去,偏开视线不敢看她的反应。 唐无烟呆呆得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得将衣裳披在身上,方才还前后夹击的冷风顷刻间被一股余温阻隔,她好像整个人躲进了晨哥哥的怀里。 好暖。 她低着小脑袋暗自窃喜。 闹了一场乌龙之后,两人便没了闲逛的心思,楚晨提议去找今晚留宿的客栈,唐无烟自然答应。 “晨哥哥,这玉镯真是你家祖传的吗?” 唐无烟拿着从外衣里翻出来的那只羊脂白玉镯子把玩。 楚晨笑了笑,道:“你还真信了啊,今天我给那些老鸨和小贩说的都是假的!” 假的?! 唐无烟一愣。 楚晨神秘得眨了眨眼,“这镯子的来头可不小,是我祖父早年间于九华山参禅悟道时偶然所得,据说是一位神仙送给他的,普通人戴了便可延年益寿,活到几百岁都不成问题!若是你们这种修炼者戴着,练习功法绝对事半功倍,什么秘籍心法要诀,轻轻松松便可突破最后一层。” “真有如此神奇?”唐无烟欣喜不已。 楚晨趁机道:“呐,这么神奇的镯子,我带在身边未免有点浪费,你要是愿意,用脖子上的项链与我交换怎么样啊?” 他只不过是试探,毕竟掌门信物非同小可。 唐无烟看了一眼玉镯,迟疑了一下,便将掌门信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到了楚晨的手中。 “晨哥哥,这个交由你保管吧。” 这便到手了? 楚晨难以置信得看着掌中之物,“你真的给我了?” 唐无烟将镯子放入怀中贴身收好,对着他一脸郑重得点了点头,“晨哥哥将如此重要的玉镯送给我,我自然要同礼相待的。” “谢谢啊。” 楚晨握紧手心,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里人多摊多,还挺合适开溜,既然掌门信物已经到手,他自然没理由再跟这位唐门大小姐磨唧下去,应该尽快返回唐门盗取阴阳眼,顺便救出小米辣…… 可当他磨蹭在一个摊位边,正要找机会甩开唐无烟时,却又听到对方又软又糯的声音。 “晨哥哥,师父曾对我说过,掌门令牌是整个唐门世代传承中最为重要的信物,除了历任掌门,便只能托付给最为信任之人。” 唐无烟认认真真解释,两颊藏着浅淡的红晕,“就像师父最信任大师姐唐霜,所以在临终时便将掌门信物托付给她,我也愿意将此物托付给晨哥哥,因为……你也是我最相信的人。” “你真的……相信我?”楚晨听来错愕。 唐无烟轻而坚定得点了点头。 楚晨此刻的心情有点复杂,他从一开始不就在为了骗取唐无烟的信任而努力吗? 感觉……好像还没怎么努上力啊。 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像是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上,咚的一下,敲中楚晨的心。 他在想,好像这样唾手可得毫无难度的体验感,并不是很好啊。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将吊坠再次戴在唐无烟的脖子上,并替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绳结的位置。 唐无烟不明所以,愣愣得看着楚晨。 后者只是揉了揉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打趣道:“这玩意儿看着没什么意思,还是你们女人戴着好看,本小爷可不稀罕!” 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听起来还是不经意的温柔。 这丫头太蠢了,蠢到楚晨觉得只要他现在离开,下一秒她就会被别人骗了拐了再卖了,反正以他未来第一盗圣的本事,想拿走一枚掌门令牌还不是眨眨眼的事儿? 下次吧,等带着傻丫头找到她的师姐,他再从她们眼皮子底下偷走掌门信物也不迟,做更有难度的挑战,才符合一位当代盗圣的自我修养。 “晨哥哥是说我戴着吊坠好看吗?”唐无烟若有所思。 “当然不是。” 楚晨撇撇嘴,有些不舍的从吊坠上移开视线,又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捏住小丫头的下巴,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那点红胭脂。 小姑娘皮肤又软又嫩,掐一下便能掐出水似的。 楚晨擦了几下,感觉自己的指腹是不是太粗糙,怎么小脸蛋越擦越红,便收回手调侃道:“我是说你生得好看,就算戴着草绳树叶,也比整个镇子上的女人都好看。” 唐无烟本来就因为楚晨的动作,心跳莫名加快,小脸热得像是站在三伏天的日头下,现在楚晨再这么明明白白夸了一句,她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只能马上低着脑袋假装整理裙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勾起的弧度。 楚晨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催促道:“快走吧。” 两人还没走多远,便听到一旁突然传来的锣鼓声和欢呼声。 “小丫头,快跟我来,有好东西看!”楚晨张望一眼,便等不及似的跟随聚拢的人群往前跑。 唐无烟正要追上去,突然身形一晃,在她眼前,晨哥哥的背影和四周的人群好像都多了几重影子晃来晃去,心口一阵热血冲涌,她强行运气抵抗,却还是喉头一甜。 “唔……” 嘴角有一丝鲜血滑出,她立即站在原地暗自调息,压下心中躁动和那股滚热。 第十五章 师姐唐晴 十年前,当唐无烟第一次修炼无心诀时,师父便曾与她有过一番叮嘱。 “无烟,你要记住,修炼无心诀,必须做到无心无情,切忌对人动心,贪恋世间情爱,否则必会遭受功法反噬自身,修炼境界越高,反噬越大,轻则伤筋动骨损耗修为,若还是执迷不悟,恐有性命之忧。” 反噬…… 唐无烟晃了晃小脑袋,挥去师父的声音,她只听到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里的楚晨热情兴奋的呼喊她。 “小丫头,快过来啊!” “来了,晨哥哥!” 她咽下口中腥甜,飞快擦去嘴角的血丝,再次扬起笑脸,朝着楚晨跑了过去。 被重重人群包围的一片空地上,几个彩戏师正踏着喝彩和鼓掌声卖力表演着。 金陵城中,彩戏师卖艺表演还算常见,但在小小的荣安镇,便是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一次。 所以这阵势刚张罗开,便吸引了大半个镇子的男女老少来围观。 “好!!!” 又是一阵欢呼。 楚晨拉着唐无烟挤到最前面,看见地上摆着十几只白瓷碗,瓷碗在地上反扣着,一个广袖宽袍,冰肌玉骨的绝美女子在瓷碗上辗转跳跃。 她看起来仿佛一只轻盈灵动的飞燕,脚尖点过瓷碗再飞身旋转,地上的瓷碗竟纹丝不动,看起来只是一上一下的飞身再落下,可加上随风张扬的广袖,便好像落入凡尘的仙子在翩翩起舞。 最神奇的是,她手中还提着一条蓝色丝帕,随着舞姿凭空抖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每出一件彩物变幻出来,便引来周围人群一片叫好,铜钱像是被激起的水花一阵接着一阵向中央抛去。 直到锣鼓声停下,女子落在地上,裙摆飞扬的瞬间绽开一道道光彩宛如孔雀开屏,她对着众人微笑行礼,身后如幻如影的光彩才飘散而去。 表演结束,围观人群纷纷散去,两个方才敲锣击鼓的年轻男子正在拾取地上的铜板和散落的道具。 楚晨看着远处山头上夕阳渐落,便拍了拍一旁的小丫头,“咱们也走吧,时间不早了。” 小丫头却笑得兴奋,摇了摇头,拉着楚晨往前跑,“跟我来!” 他们跑到方才跳舞的女子跟前,唐无烟脆生生得唤了一声,“三师姐!” ??? 楚晨一脸懵逼。 唐无烟又笑眯眯得介绍起来,“晨哥哥,这便是我与你说的唐晴师姐,师姐,这位是楚晨哥哥,我们正要去金陵寻你,没想到你也来了荣安镇啊!” 唐晴? 传说中的敏堂堂主。 根据楚晨提前掌握的线索,这位三师姐比唐如意和唐霜年纪要大好几岁,可如今看来,怎么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 这唐门的女弟子都是吃仙草喝仙露的吗? 唐晴也打量了一眼楚晨,才看向自家小师妹,皱了皱眉,“怎么下山了?脸上怎么脏兮兮的?” “这……”唐无烟一脸心虚,上前抱着唐晴的胳膊撒娇,“说来话长,师姐,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啊!” 彩戏师的服饰,大多都带着些异域风情,轻纱臂钏里也都藏着不少控制道具的机关。 唐晴看着她,眼神便不自觉温柔下来,原本有些清冷的模样瞬间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感觉。 “这几日荣安镇突然来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你们两个小家伙别只顾着玩儿,还是小心为上。”她一边叮嘱,一边用手帕替小脏猫擦干净脸。 唐无烟一脸乖巧得点着头,“师姐,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唐晴‘嗯’了一声,看着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收起手帕后又道:“跟我走吧。” “去哪儿啊?”一旁被冷落的楚晨语气有些提不起劲儿似的。 唐无烟冲他挤了挤眼,“师姐带我们去的,自然是好玩儿的地方,晨哥哥只管跟上便是。” “对吧,师姐?”她蹦蹦跳跳得跟上去,挽着唐晴的胳膊用小脑袋亲昵得蹭了两下。 唐晴宠溺得看着她笑,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像是在照顾女儿一般。 楚晨跟在两人后面,踢开挡脚的石子,慢吞吞得往前走着。 他们穿过热闹的集市,走到街道尽头,便看到一座大帐篷,这是彩戏师们用来临时落脚和摆放道具的地方。 进入帐篷,楚晨便情不自禁发出‘哇’的一声。 他跟着老爷子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头,见过的街头卖艺并不少,但要说道具种类如此复杂多样的,还真是非这位敏堂堂主莫属,甚至有好些造型别致古怪的,他更是前所未见。 “怎么样?我师姐厉害吧?”唐无烟一脸得意,虽然她也不懂帐篷里那些挂着的摆着的东西都是什么,但看到楚晨一脸惊叹的表情,她就感觉肯定是很厉害的样子。 楚晨咽了咽唾沫,假装无所谓道:“一般般吧,这些道具都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 “不错。” 唐晴放下手中东西,示意他们坐在地上的软垫上休息,自己又去找了茶壶过来,一边沏茶一边笑道:“无烟三岁时,便在街上看我表演幻术,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唐门游历江湖,就骗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回忆涌上心头,唐晴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恍然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一晃眼,十五年就过去了,真快啊。” “师姐,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唐无烟手肘撑着桌子,捧着小脸好奇得打量唐晴。 她和自己记忆里唯一剩下的那一点点模糊的身影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可亲。 唐无烟是个孤儿,唐晴也没有孩子,冥冥之中就像有一缕缘分的红线,一头牵住了她的手,另一头牵住了唐晴的手。 十几年太短,唐无烟早就在心里默默发誓,自己要好好照顾唐晴师姐,等她回到唐门,她要每日陪着她,逗她开心,陪她变老。 唐门…… 唐无烟思绪戛然一顿,她还回得去吗? 飘着温热香气的茶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唐晴的声音隔着茶香,又温又软,“傻丫头,又发呆了?” “师姐……” 像是被热气熏红了眼似的,唐无烟眼眶突然就红红的,可怜巴巴得抿了抿嘴,才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开口道:“师父仙逝了,我是被唐门赶出来的……” 第十六章 至亲与信念 “什么……”唐晴愣住。 一旁,楚晨刚端起茶碗,被吓得手腕一抖,茶水溅到手背上,烫的他‘嘶’了一声。 唐无烟便将天机仪的事毫无保留得解释了一遍。 唐晴听来,脸色一点点变得沉重,期间不动声色得打量了楚晨好几眼,似乎对他的来历更为疑惑。 唐无烟全然不知师姐的心思,只是一股脑得将自己的困惑和委屈吐露出来,“师姐……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生死函上,我从未伤害过别人,更不想杀人……” 唐晴想了想,道:“你先别急,这里面恐怕出了什么差错。” “晨哥哥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唐晴的话,唐无烟急忙道,“所以他才带我来找师姐你,原本我们是打算去金陵的,幸好在这儿就遇到了你。” “这位仙女师姐,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天机仪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和阴阳眼有关啊?”楚晨紧跟着问道。 唐晴眼神微微一冷,“你为何对天机仪如此感兴趣?” “我……” 楚晨干笑两声,打着哈哈道:“没有啊,我这不是担心唐无烟嘛,她可是你们新一代的掌门人,如今连唐门都回不去,这传出去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师姐,我真的不能回唐门了吗?”唐无烟很难过。 唐晴面色凝重,犹豫道:“待事情调查清楚再说吧,你们先喝点茶休息一下。” 唐无烟听话得端起茶碗,刚放到嘴边准备喝,突然整个人愣住,往旁边闪身的瞬间,四周的空气化为一层层薄薄的冰晶碎裂飞溅。 帐篷、桌椅和琳琅满目的道具全都消失了。 眼前只不过是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唐无烟刚刚坐着的位置,只留下手持匕首向前刺杀的唐晴。 幻术。 她见三师姐表演过许多次幻术,每次都能逗得她开怀大笑,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师姐的幻术也能用来杀人,杀的就是最信任她的自己。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她眼圈泛红,整个人怔怔的呢喃起来,“师姐,连你也要杀我吗?” 一旁,楚晨还坐在地上,手作捧茶碗的姿势,可手里身下都是空空的,他只感觉有一股凌冽冷淡的杀气从身旁擦过,双腿一麻,差点没能站起来。 “难怪听到师父死了一点也不惊慌,原来早就和唐门其他人串通一气,喂,你未免太偏心了吧,她也是你师妹……”他还想帮唐无烟说两句。 可唐晴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我自出生起便是唐门中人,曾在师父面前立下重誓,此生不能违抗天机仪的命令。” “师姐……你真的和她们一样,不相信我吗?” 唐无烟并不在乎唐晴是否早就收到门中传讯,她只想求证这一点,这是她从小依赖的三师姐啊。 唐晴沉默了,不再直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手腕一转,凭空抓出一条蓝色丝帕。 两人几乎同时运气飞身,窄窄的巷子里,两道轻盈灵动的身影如翩翩蝴蝶上下飞舞,唐晴丝帕一抖,便有巨型蜘蛛和巨蝎从半空落下,张牙舞爪得朝着唐无烟攻去。 煞气缭绕,隐隐形成一缕缕深蓝的雾笼罩着整条巷子。 唐无烟跳上跃下,在空中腾挪翻转,她机敏灵活,反应极快,身上藏着的袖箭本就不多,所以只能一击即中! 咻咻! 她纵身一跳,几支袖箭同时飞出,插进巨型蜘蛛和巨蝎的头顶正中,一瞬间,那些幻术所化的毒物便化为细密的蓝色光点消散。 可就在这时,唐无烟突然身形一滞,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竟从半空跌落下去。 唐晴见状,毫不留情的挥手,袖中一缕银光迸射,数枚淬毒的银针朝着唐无烟飞来。 “快躲开!” 一旁,楚晨扑过来,抱着突然虚弱的唐无烟翻滚躲开。 还没等站起来,楚晨从靴筒里抽出那柄短匕,咬了咬牙,“你先走,我们金陵见!” 唐无烟却摇头,一把夺走他手中的匕首。 这次,她没有迟疑,眼神陡然明亮起来,仿佛有一种莹然清冷的光彩从她的身体之中缓缓释放。 无心诀! 唐晴眼神一震。 唐无烟飞身而起,身形化作一道红影,速度极快,唐晴立即迎上,她也曾修炼无心诀,可无论天赋悟道,都不如眼前这位小师妹。 一道道如蚕丝的银亮毫光在半空中虚实叠错,两人的身影几乎化为残影,几息间,已交手十几招。 直到虚空中似有轻轻一碾的声音,一抹银光散成一片银雾,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楚晨神色一紧,眼看着半空中落下两道身影。 倒飞的唐晴撞在墙上,唐无烟一手捂着胸口,像是强忍着痛苦,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匕首,刺进了唐晴的右肩。 随着一缕鲜血从伤口溢出,唐晴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唐无烟眼中那一抹陌生而冷然的明亮骤然散去,她看着唐晴,突然有些无措和惊慌,“师姐……” 唐晴摇了摇头,“这点小伤,对我可不算什么。” 唐无烟扶着她,一个劲得道歉,“对不起,师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伤害你……” “傻孩子。” 唐晴轻轻勾起嘴角,抬手摸了摸那丫头的脸,“我这一生都在为唐门的信念而战,从二十岁那年下山至今,我坚信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了这世间惩奸除恶,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我要和自己最亲的人分出生死……” “师姐……我错了,你把我带回唐门吧,我哪儿也不去了……”唐无烟哽咽着。 唐晴却再次摇头,“无烟,你和楚晨赶紧离开荣安镇,庶女马上就到,你如今功法反噬,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师姐……”唐无烟犹豫不决,她自然也知道庶女。 近几年来,自从师姐唐霜代管门中事务,庶女便替她明里暗里处理了很多事情,她只听命于唐霜,和其他人几乎没有交流和接触。 唐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去找楼外楼,那里或许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唐无烟只对这名字有个很模糊的印象,可并未听到师父或门中哪位师姐提及,便赶紧问道:“师姐,楼外楼是什么地方?” 第十七章 衣冠冢 一炷香时间后。 仍旧是那条偏僻的小巷尽头。 受了伤的唐晴并未离开,孤零零得靠着墙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忽然,一抹灰暗的影子从半空飘落,悄无声息,只有空气中飘来一缕难以察觉的药香。 庶女垂眸,看了一眼闭着眼休息的唐晴和她肩上的伤口,只是蹙了蹙眉。 “唐无烟和楚晨呢?” “他们打伤了我,跑了,那个方向。”唐晴睁开眼,随手指了个方向。 庶女却并未追赶而去,她朝着唐晴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得俯视着这位敏堂堂主,冷冷嘲讽道,“你这么多年,是不是只顾着勾引男人了?连自己的师妹都打不过,这敏堂堂主不如换个人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突然多出一柄短剑,直接刺进唐晴心口。 “唔……” 唐晴本就受伤反应不及,一声闷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得看着庶女。 庶女面无表情,眼神阴鸷,一点一点将短剑从唐晴身体里抽出来。 她看着唐晴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脸上竟浮现了一丝诡异的冷笑。 那短剑的剑身上包裹着黑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向下低落,剑尖的形状更是不同寻常,竟带着一根根又细又尖的倒刺! 唐晴口中突然喷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含糊不清得呢喃了一声什么,别斜斜得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师姐……” 巷子的拐角处,唐无烟失声呼喊,却被楚晨抢先用手掌捂住了嘴。 他们一直贴着墙躲藏在这儿,唐无烟无论如何不愿留下师姐一人面对庶女,只想看到唐晴被门中弟子顺利接走再离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看到的是庶女亲手杀害师姐的一幕! 楚晨感受到唐无烟浑身都在颤抖,小小的身体像是突然泡进冰水里,可他还是死死抱着这丫头,一动也不敢动。 唐无烟双眼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眸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直到巷子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楚晨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尝试着放开唐无烟,可怀里的小丫头好像突然失去力气,不会动了。 她呆呆的瘫坐在地上,像是一直断了线的木偶,苍白的小嘴不断喃喃着什么。 “是我害了师姐……” “你别这样说,刚才是庶女……”楚晨想安慰她。 可唐无烟好像听不到他的声音,继续自言自语着,“天机仪说的没错,我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如果不是我,师姐就不会死。” 楚晨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坚定而认真,“唐无烟,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和你师姐的选择,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女孩,不是什么大魔头!” “可是师姐死了!” 唐无烟终于泪如决堤。 …… 冷月如霜,浓厚的夜幕将世界笼罩,静籁与孤独像是两股风,吹灭一盏盏山下微弱的灯火。 荣安镇外的小山坡上。 “你真的由着唐门的人把你师姐的遗体带回去?” 楚晨问向跪在衣冠冢前的唐无烟。 她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简陋的新坟,坟头新刻的木牌下并排摆一些东西,肉包、糖葫芦、红豆糕和那盒胭脂。 这是她下山后,所知道的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求了晨哥哥一路找回去,一家一家重新买了一遍,然后带着自己从师姐手上摘下的臂钏和手帕,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山坡上。 唐无烟呆愣愣的,好半天,才像是在对着木牌说话似的回答道,“师授于恩,此生不忘,师姐这一辈子都以唐门为信念,视师父和师姐们为家人,落叶归根,她一定也是想回去,陪着师父一起永永远远的守护着唐门的。” 方才在镇上的那条巷子里,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殓唐晴的遗体,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唐无烟认出来人是敏堂的女弟子们,她们似乎是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时间赶来,但却没想到找到的堂主的遗体。 那几个女弟子认定了是唐无烟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唐晴。 她们将唐晴的遗体带走,说是要运回唐门由唐霜为其做主,她们还说一定要找到唐无烟,替堂主报仇。 躲在暗处的楚晨都忍不住替唐无烟叫屈。 这黑锅背的也太冤枉了。 “你师姐身上有两处伤势,致命伤口处还有明显中毒痕迹,她们这都不会辨认吗?”楚晨忍不住吐槽。 唐无烟眼神有些低落,“她们不需要去相信眼前看到的,只需要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她们认定了天机仪上的名字,也认定了我是祸世魔头,自然不会怀疑杀害三师姐的另有其人。” 天机仪,又是天机仪。 怎么这世间善恶因果,都要依靠一个冷冰冰的法宝判定了? 楚晨越想越不服气,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很小的时候,被人冤枉偷东西,明明是他旁边穿得比他好,长得比他胖的小男孩偷的,可店老板二话不说,拎着他衣领子就揍了一顿。 一个天机仪,一个势利眼,都不是好东西! 哼! 楚晨走过去,蹲在唐无烟旁边,叹了一口气,“哎,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人啊,不能太信命,要学会勇敢,跟老天爷对着干!” 唐无烟无动于衷。 她好像一夕之间变了个模样,楚晨有点担心得看着她,“你师姐肯定希望你用她最喜欢的那个样子活下去。” 小丫头毫无波澜的眸光猝然一闪。 记忆里,好像有欢笑声缓缓而来。 “烟儿,你快过来看!这里有好多鱼啊。” “三师姐,我怕水……” “是吗,害怕水啊,那更要下去试试啦!” 唐无烟刚拜师没多久,就被唐晴带着去山涧里摸鱼,她说害怕,唐晴便扔她下水,看着她慌手慌脚地扑腾,自己在旁边哈哈大笑。 她告诉唐无烟,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要勇敢去尝试,只有当你挑战它,才会发现那个东西,其实也会‘害怕’你。 唐晴还说过,她最喜欢看唐无烟笑起来,眼睛弯弯,机灵灵又天真纯粹的劲儿。 “师姐……你真的希望我笑着活下去吗?”她在心里默默问着面前的木牌。 一阵柔柔的山风吹过,木牌纹丝未动,却有一朵蓝色的野花不知从哪儿被吹了过来,绕着木牌飘啊飘,落在唐无烟缓缓抬起的手心里。 “小的时候,师姐也给我变过这种小花。”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沙的,软软的。 楚晨独自闷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唐无烟开口说话,立即兴奋起来。 第十八章 赤练狐 “你看,这是你师姐在安慰你呢。”他随口道。 唐无烟轻轻握住小野花,捧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弯起嘴角笑了,“好香,和师姐身上的香味很像。” “真的假的?”楚晨凑过去,用力嗅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闻到。 他撇撇嘴,又不好意思直说,便转了头四处乱看。 唐无烟慢慢站起来,远眺着山谷间那座小小的镇子,白日时它热闹,充满香气和欢笑声。 夜晚,它那么宁静,像是一滴水,融入深井里。 “晨哥哥,我想去金陵城。”她突然道。 楚晨想也没想就答应,“好啊,去金陵,我带你吃香喝辣,到时候什么唐门,什么天机仪和师姐师妹的,你就通通忘记了!” “我只是……”她回头,有点哭笑不得,“想去打听更多关于楼外楼的线索。” 唐晴在临死前曾与她说起过楼外楼,但时间仓促,她来不及详细说明,唐无烟对这个神秘的地方几乎一无所知。 楚晨其实知道一点消息,可他也不敢轻易告诉唐无烟,毕竟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对唐门和天机仪‘不怀好意’,若是暴露更多,唐无烟恐怕不会再与他结伴同行了。 “你真的想去楼外楼?如果那里的人,也不收留你呢?”他有点担心得问。 唐无烟想了想,“不管怎样,三师姐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我要去试试看,到时候如果真的容不下我,那我就找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个快乐的小村妇。” “就你?”楚晨噗嗤一笑,“你会种地吗?会纺纱织布还是烧柴做饭啊?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我见多了,没人伺候,你们吃饭都成问题!”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的。”唐无烟淡淡一笑,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楚晨以往是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的,但并不是现在这样,假模假式,敷衍又冷淡。 他哼了哼,“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 唐无烟抿起嘴,小小声得哼了一下,像是反驳回去。 楚晨故意扬起下巴,一脸傲娇道:“既然要去金陵打探楼外楼的消息,你可离不得我,本小爷呢,在金陵也是有人脉和江湖地位的,这一路上,你就好好听我的话,好好照我吩咐做事,本小爷一高兴啊,说不定进城后立马就能带你找到楼外楼的位置!” “真的?” 唐无烟眼神微微激动起来。 楚晨笑道:“当然是真的,所以你机灵点,别给我再惹麻烦了!” “放心吧,晨哥哥。”唐无烟答应得很痛快。 楚晨又想了一下,道:“唐无烟,你这个名字暂时不能用了,唐门肯定会到处找你,我得替你改个名字。” “唐葫芦怎么样?”他窃笑。 唐无烟气得嘟嘴,两颊鼓成小包子,“不要!” “唐……红豆?” “不好听。” “唐肉包子?” “哪能这么取名字啊!”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山下走,楚晨看着啥就胡乱说啥,什么唐树叶、唐小花、唐野果,气得唐无烟差点追着他打。 最后,楚晨才一脸纠结得问,“你在唐门里排行老几啊?” “七。” 唐无烟气鼓鼓回答,“我有六个师姐。” 楚晨‘哦’了一声,点点头道:“那我叫你唐小七吧。” “唐小七……”唐无烟默念这个名字。 楚晨道:“嗯,以后呢,在外面的时候,我就叫你唐小七,只有我们俩,我就叫你……臭丫头,哈哈哈哈……” “晨哥哥,你太坏了!” 唐无烟气得跳过去,两人正嬉闹着,突然楚晨眼神一顿,捂着唐无烟的嘴往旁边灌木丛里躲。 “嘘,有人来了!” 唐无烟也听到动静,猫着腰缩在树下不敢动,只用唇形和楚晨交流。 “有好几个人,都会功夫。” “你还挺厉害。” “他们这么晚了来山上做什么?” “我哪知道,先看看再说。”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一起从树杈间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几个黒巾遮面,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起走了过来,他们的装扮看着各不相同,背后都背着弓箭,腰间佩着刀剑。 “你们可知今日在荣安镇刺杀唐门堂主的人是谁吗?” “我听说这两日唐门内斗,那些娇滴滴的女仙子正闹窝里反呢!” “哈哈哈,不错,刺杀堂主的正是那堂主的师妹唐无烟,唐门弟子们正在镇上搜寻她的下落,明日一早,便要张贴悬赏令。” “早就传言唐无烟和唐霜会争夺掌门之位,这唐无烟不是说武功远在唐霜之上吗?看来还是唐霜更厉害啊。” “呵,我听说唐无烟抢不过唐霜,不是打不过,是因为……天机仪!” “不会吧,唐无烟该不会是……” “嘘,这事儿可不好说,说不定过几日唐门便会公布消息,若那唐无烟真是祸世魔头,江湖之中怕是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区区少女,又有何惧,我倒想见识见识她的本事,说不定什么无心诀根本就是假的,一身狐媚之术才是真的!” “哈哈哈……” 蹲在灌木下的唐无烟听了想打人。 楚晨疯狂摁住她的小脑袋,“别轻举妄动,先看看他们来做什么!” 唐无烟只能强忍冲顶怒火,眼看着那几个壮汉路过他们走远了,她又和楚晨对视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偷听了一阵,两人才明白缘由,悄悄退到一片偏僻的树林角落。 “赤练狐,怎么会在荣安镇的山里呢?” 唐无烟嘟囔着。 楚晨若有所思,“赤练狐的皮毛可不便宜啊……” “你说什么?”唐无烟问道。 楚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拉着唐无烟就走,“我们也去找!” “我不去!” 唐无烟不答应,“我要去金陵城,晨哥哥,你不是答应带我去金陵找楼外楼的线索吗?” “这……”楚晨眼珠子一溜,道:“你以为找线索光凭嘴问一问就行吗?” “难道不是吗?”唐无烟疑惑了。 楚晨道:“当然不是!还需要这个!” 第十九章 借刀杀人 他捻着两根手指搓了搓。 “是……什么?”唐无烟一脸懵逼。 楚晨‘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铜板,“看到没,需要钱!没有钱,谁跟你说秘密,越是重要的秘密越贵!” “可是晨哥哥你不是很有钱吗?”唐无烟问。 早知道在镇子上就不装逼了。 楚晨悔的肠子打结,嘴上却一点也没含糊,立马接话,“是,我当然是很有钱,但这楼外楼乃是唐门先祖留下的,整个江湖上对此都知之甚少,要不是我的江湖地位摆在那儿,旁的人便是有钱也没处使,不过话说回来,这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总听说过吧?” 唐无烟呆呆的‘嗯’了一声。 楚晨继续道:“所以说,当我们越接近真相,就越需要更多的钱来开路,我现在带你去找赤练狐,回头换了钱,还不是为了有备无患嘛!” “原来如此。” 唐无烟终于点了点头,“晨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可是相传赤练狐一直生活在北寒人迹罕至之地,又怎么会来南边的城镇里呢?” “这……” 楚晨也觉得不可思议,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赤练狐,皮毛倒是见过一次,据说是十几个身怀武功的人,在北境雪山上蹲了七天七夜,才猎到那么一只狐狸幼崽。 剥皮的时候不小心蹭了火,皮毛烧了一小块,就这还卖出了一千两的天价! 如今在荣安镇若是真能猎到赤练狐,那可真是走大运了! “你还记不记得,唐晴师姐跟你说这几日镇上来了很多神秘的陌生人?我看啊,八成都是为了赤练狐来的,咱们不用管它为什么来,反正先到先得,你懂不懂?” “可是……”唐无烟还在犹豫。 楚晨捏住她的脸颊,挑眉道:“喂,你该不会连只狐狸都不敢抓吧,你欺负我的时候,可比狐狸狡猾多了!” “谁说我不敢的。” 唐无烟反驳道。 楚晨暗笑,拖着她便向前走,“你敢就行,咱俩来打个赌,比一比谁先抓到赤练狐,输的那个人给赢的人洗臭袜子怎么样?” “比就比!” 唐无烟被激起胜负欲,悄悄摸了一下袖子里藏着的袖箭和暗器,虽然所剩无几,但关键时刻应该能派上用场。 两人故意和那几个壮汉岔开路走,可这小山丘本就不大,两人上山时那条路连根狐狸毛都没见过,便又绕到山坡背面转了转。 “赤练狐会不会躲在镇子里?”唐无烟边找边问。 楚晨笑起来,“你以为狐狸跟你一样嘴馋,去镇里找包子吃啊?” 说着,他便突然想起来似的,眼神看向一个方向。 “走,跟我回去!” “去哪儿啊?” 唐无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不由分说拉着一溜小跑。 …… 两人一路跑回衣冠冢,便看到木牌前有一抹小小的影子蹦来蹦去。 “赤练……” 唐无烟刚张嘴,便被楚晨一把捂住,“嘘!” 两人瞪大眼睛,盯着那只小狐狸崽子,看着还是一头未成年的小家伙,满身红毛油亮浓密,在浓墨似的夜色下,就像一团挑来挑去的小火球。 楚晨盯着那小狐狸,脑子里响着哗啦啦掉金币的声音。 发财了! 赤练狐似乎并未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对着衣冠冢上那些祭品闻来闻去。 唐无烟有些心疼。 这是她都舍不得吃的,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三师姐的祭品,怎么能被小狐狸偷吃了呢! 她手里摸出一根袖箭。 可就在这时,那狐狸崽子突然停下来,转头嗖的一下朝他们蹲着的方向看过来。 糟糕! 楚晨哪还顾得上什么,一个飞身扑过去,“臭丫头,快拦住它!” 唐无烟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瞪得直直的,眨也不眨一下,看着赤练狐的方向喃喃:“师姐……” 楚晨突然站住,眼看状况不太对劲,赤练狐直着身子像是人一样站立不动,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幽冷光。 唐无烟也不动,好像被迷惑了似的,一声叠着一声唤师姐。 哪来的师姐? 他一咬牙,又跑回去摇了摇唐无烟的胳膊,“喂,你干嘛呢!” 唐无烟还是没反应,盯着赤练狐叫师姐,一边喊一边流下眼泪,“师姐,对不起……” 等一下! 楚晨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赤练狐,那狐狸的眼睛里竟然光芒愈盛,就好像……能吸纳人的意识和精神! “喂喂,唐无烟,你快醒醒,别被狐狸迷惑啊!”他拦在唐无烟面前,捧着她脸颊摇晃那颗呆呆的小脑袋。 唐无烟那双平日里水灵生动的眼睛,此刻有些暗沉,她竟一把推开楚晨,一步一步朝着赤练狐走过去。 “三师姐……我现在就过来……” 楚晨急的头顶冒火,这种情况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怎么办才好? 他脑子还没想到,身体本能已经跳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往前走的唐无烟,可那丫头本就是个怪力少女,轻轻松松挣脱束缚,任凭楚晨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她连头也没回。 “臭丫头,那特么是只狐狸,不是你师姐!” 楚晨一声怒骂,干脆不去管唐无烟,爬起来直奔赤练狐跑过去,可这还没等他靠近,右肩后面就‘刺’的一痛。 回头一看,好家伙,一支袖箭插在他左边肩头上! 再往几步外一看,唐无烟那丫头手里还捻着一支袖箭,虎视眈眈得瞪着他。 赤练狐还有这借刀杀人的本事?!!! 楚晨疼得龇牙咧嘴,不敢贸然再动,余光瞥见那赤练狐竟然咧着嘴冲他笑的十分嚣张,俨然一副狐狸成精了的模样。 这边,唐无烟已经走到赤练狐跟前,老老实实如木偶人一般跪在地上,“师姐……” 楚晨急的抓头,他对着赤练狐说话,“狐狸大仙,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路过,路过哈,你让这姑娘清醒过来,我们现在就走!” 赤练狐侧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嘶哑而压抑的声音。 楚晨哪懂狐狸语,只好再讨好道:“狐狸大仙,这山上到处都是抓你的人,他们都带着武器和弓箭,真要是遇上了,您肯定也不好脱身,这样吧,我和这丫头给你做保镖,保护你一路下山,到了山下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看怎么样?” 赤练狐的视线又扫过来,这次,它没有马上转移开,而是静静的看着楚晨,好一会儿,楚晨突然听到唐无烟那边呜咽像是小兽挣扎般发出声音。 第二十章 拦路虎 “臭丫头?” 楚晨试着喊她。 唐无烟脖子僵硬,一点点转过来,眼睛里慢慢有了光彩,看着楚晨委屈得瘪着嘴,“晨哥哥……” 楚晨跑过去,刚蹲下就被那丫头一把抱住,肩膀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嘶的抽气。 唐无烟还没意识到,刚失了魂又回魂似的,浑身哆嗦着,“晨哥哥,我看到师姐了……” “是狐狸的幻术!” 他贴在她耳边道:“这赤练狐能听懂人话,还能用眼睛释放幻术迷惑人,太不好对付了,咱们现在得想个办法逃跑。” 唐无烟愣了一下,瞥见楚晨的肩膀,看到自己的袖箭时插在上面,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晨哥哥,你没事吧?!” 楚晨摇摇头,“还好你被迷惑,没用内力,否则我的肩膀就得被你刺出一个洞来了。” 唐无烟心中愧疚,可更惊讶于赤练狐的幻术,她在唐门中修炼多年,幻术更是得掌门唐流朱和三师姐唐晴倾囊相授,虽说因为顽皮学得并不如师姐和师父那般炉火纯青,但便是放眼唐门众多弟子,也不见得能在幻术上被比下去。 可她今晚轻而易举便被一只狐狸迷惑了。 实在匪夷所思。 唐无烟重新打量那只赤练狐,它看起来就是比普通的火狐漂亮一些,毛发浓密一些,眼睛有神采一些,没想到竟是个通了人性的精怪。 “晨哥哥不是想要它的皮毛吗?”她低下头悄声嘀咕。 “就凭你我?” 楚晨摇摇头,一脸后怕,“它眨眨眼,你就朝我扔袖箭,要是我们还打它主意,搞不好它先让我们拼个你死我活,算了算了,狐狸毛也就值那点钱,本小爷有的是本事发财。” 唐无烟听他这么一说,自然对狐狸毛不再惦记,两人相扶着起身,她又替楚晨拔了袖箭,撒了些止血药粉,再回头一看,那赤练狐竟左手抓着包子,右手抓着糖葫芦,吃的有滋有味。 唐无烟一冲动开口,“那是我师姐的!” 赤练狐咬着糖葫芦,嘴里嘎吱嘎吱响,眼睛看过来,圆溜溜又大又亮,有一种逼迫般的精芒,吓得唐无烟赶紧转开视线,就怕再次被迷惑了。 楚晨在旁边笑得谄媚,“狐狸大仙,咱们这就下山吧?” 那赤练狐点了点头,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发出声音,楚晨便拉着唐无烟转身走,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赤练狐大摇大摆,举着糖葫芦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 “哪有一点儿狐狸样子。”楚晨嘟囔。 唐无烟却看得噗嗤一笑,“它还挺有趣的。” 两人一狐朝山下走,刚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不好!” 楚晨刚喊出口,便看到黑压压的人影从树林冲出来,一前一后将他们堵住,为首的便是那几个蒙着黒巾的壮汉。 “赤练狐留下,放你们离去。” 听到这话,楚晨心中一喜,上前两步笑嘻嘻道:“几位大哥一看便知是江湖高手,小弟我自然不敢与几位争抢这赤练狐,只不过这抓狐狸也费了小弟许多功夫,要是就这么走了……” “呵呵,那你想怎样?”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胳膊抱在胸前,大块大块的肌肉鼓胀起来,凹凸的线条如群山起伏。 楚晨暗暗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继续道:“大哥不嫌弃的话,就随随便便给几个钱将我们打发了,我们保证,下山后绝不与别人说起赤练狐的事。” 那魁梧男人眯了眯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说罢,他便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向楚晨扔了过去,“这是补偿,也是封口费,好好堵上你和后面那个小丫头的嘴,滚吧。” “好嘞,好嘞,谢谢几位大哥!” 楚晨点头哈腰,将钱袋塞进怀里,转身拉起唐无烟就跑。 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赤练狐,那家伙还学着人的模样站在原地,嘴里嘎吱嘎吱咀嚼着糖葫芦,好像对这一切并无反应。 倒是唐无烟,跑出围堵的人群后,便停下来一把甩开了楚晨的手。 “晨哥哥,咱们不管赤练狐了吗?” 楚晨疑惑得看着她,“你还打那身皮毛的主意啊?” “不是。” 唐无烟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那么多人抓它,它好可怜……” “它是狐狸,是只小畜生,咱们不也是想抓住它,卖了它的皮毛换钱吗?现在只不过当了个中间商转手赚差价罢了,”楚晨从怀里掏出钱袋子颠了颠,颇为满意,“少说也有个二十两吧,够我们在金陵好吃好喝几天了。” “可是……”唐无烟回头看一眼,那些人影黑压压的,还有一束束摇曳的火把,根本看不到半点狐狸的影子,“它已经通了人性,它和普通的狐狸不一样。” “那也是狐狸!它会幻术,咱们根本打不过它。” 楚晨再次拉起她的手,往前一拖,后面仿佛一坨‘磐石’又将他给扽了回来。 他皱着眉头看过去,“唐无烟,你该不会又被迷惑了吧?” “晨哥哥,赤练狐并未伤害过我们不是吗?” 唐无烟直勾勾盯着人影的方向,“它的眼神能让人产生幻觉,却让我见到了师姐,如果赤练狐本无恶意,那我们此刻将它抛下,任由那些人剥它皮毛,岂非太过冷漠?” 楚晨盯着这突然一根筋绷直的臭丫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我们跟着他们,偷偷放了赤练狐就走如何?”唐无烟果断道。 …… 楚晨被那丫头拉着,在那群人后面跟了半个时辰,也没想明白三件事。 他们要去哪? 赤练狐为什么不用幻术迷惑他们? 他为什么要答应唐无烟救一只狐狸? 唐无烟回头瞥见他一脸郁闷,弯着嘴角道:“晨哥哥,别不高兴了,我师父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这是在做善事,会有福报的。” “但愿如此。”楚晨叹了口气。 他们远远跟着那些蒙面人,一直下山出了镇子,往金陵的方向走了几里,然后便眼瞅着蒙面人进了一家驿馆。 “咱们还跟进去吗?”唐无烟问。 第二十一章 驿馆奇遇 “当然。” 楚晨眯着眼,看了看驿馆门口的马车和马匹,道:“今晚不动手,明儿一早他们换了马车代步,你以为我们还有机会追上去吗?” 说罢,他便拉着唐无烟走进驿馆。 大厅里摆着几张桌椅,老掌柜趴在墙角的柜台上拨算盘,噼啪噼啪,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满房了。” “我刚刚还见有人进来住宿,怎么就满房了?”楚晨脸色沉了下来。 老掌柜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楚晨和唐无烟,扯了扯嘴角,“真满房了。” “要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吧。”唐无烟小声道。 楚晨却摇了摇头,故意拿出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掌柜的,你这驿馆位置偏僻,平日里便是一半的客房都住不满,今晚就算生意好些,也不至于一间房都没有了吧?” 老掌柜眼睛一闪,笑呵呵道:“不瞒这位客官,房间是有,只不过……刚才进来的客人,已经把小店包下了,明日才能接待别的客人,要不二位今晚先在别处凑合凑合,明日一早他们离去,我立即给你们开一间上好的客房如何?” 原来如此。 楚晨想了想,再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那些是什么人啊,出手这么大方?” 老掌柜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和二楼方向,悄声道:“好像是金陵哪个镖局的,来咱们荣安镇办点事,在这儿住了三日了,今晚才吩咐说明儿一早离开。” 镖局,也改行狩猎了? 楚晨和唐无烟对视一眼,看到相同的疑问。 老掌柜接着道:“我看这样吧,你们小两口就在院子里随便找辆马车凑合一夜,明天一早我叫你们。” “那就多谢了。” 楚晨道了谢,便拉着唐无烟走出驿馆,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冷风一吹,车窗嘎吱嘎吱作响。 唐无烟看着马车犹豫,“真要在车上睡吗?” 楚晨笑道:“傻瓜,你忘了咱们来干什么的了?” “可是我们怎么去找小狐狸?” “你跟我来。” 两人绕到院子后面的马棚,楚晨仰头观察了一番,便吩咐唐无烟道:“你在这儿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先上去探探情况。” “好。” 唐无烟乖乖点头,“晨哥哥小心啊。” 楚晨暗自一笑,这可是他混饭吃的本事,该小心的,是二楼客房里那伙人才是。 他纵身一跃,轻轻松松便跳上棚顶,再攀上墙,动作又快又稳,站在下方的唐无烟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墙上那一抹黑影便跳进一扇漆黑的窗户里。 她左右张望,马棚左边有一垛稻草,便猫着腰躲了进去。 二楼。 楚晨正耳朵贴墙,听着隔壁有光的房间传来的对话声。 “徐大哥,咱们这一趟真是幸运,没费什么功夫便得了赤练狐,不过你真想将它交给唐门吗?” 唐门在找赤练狐? 楚晨直接给听懵了,唐无烟这丫头明显对赤练狐毫不知情,难不成她早就被唐门上上下下给孤立了? 那边低沉的声音响起。 “哼,唐霜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罗奇草异兽,我们江河镖局好不容易才取得她的信任,只要她亲自来金陵取这赤练狐,我们便可瓮中捉鳖,我要亲自取她首级来祭奠我大哥和我妻女的在天之灵!” 楚晨:??? 他脑子里瞬间火光乱射。 唐霜?徐大哥?等等…… 江河镖局…… 徐河图?!!! 楚晨心下一跳,隔壁江河镖局一干人等,正是金陵城中的徐家族人,为首的‘徐大哥’很有可能是徐河图的弟弟——徐江雄。 他有点纠结了。 这狐狸由他们带回金陵,便是用来抓住唐霜的诱饵,若是真杀了唐霜,唐门或许还能回到唐无烟手里。 那时,自己去盗取阴阳眼不就比囊中取物还简单? 楚晨很心动,他还管什么狐狸,但自己怎么跟唐无烟交代才好? 他正纠结着,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古怪的声响。 咚咚,咚咚。 “徐大哥,你快看,这袋子怎么鼓起来了。” “刚才过来一路都没个动静,这会儿突然闹腾起来,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能有啥问题,大不了现在就宰了它!” “你们将门窗守住,我打开袋子看看。” “是!” 一连串声音之后,便是脚步声和咕噜噜什么东西滚来滚去的动静,楚晨听得越来越好奇,恨不得钻个洞把头探过去,可偏偏这时候,隔壁房间里的动静又诡异的消失了。 什么情况?! 楚晨整个人挂在墙上,听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声响传来,他想了想,干脆直接走出房间来到隔壁门前。 隔着门板,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便悄悄往油皮纸上扎了个小洞,从洞里看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屋子里六七个壮汉,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像是木偶一样笔挺僵硬。 地上的麻布袋子松开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蜷缩着,长发如瀑,楚晨瞪大了眼再仔细看,那身影好像觉察到什么,转过脸来,竟是…… 唐无烟?! 楚晨吓了一跳,慌忙去推门,冲进去时手里已经握住一柄短匕,“放开那个姑娘!” 诡异的是,屋子里几个壮汉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整齐划一得盯着地上。 只有坐在地上的唐无烟,眼里噙着泪,瑟瑟发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唐无烟,你没事吧?”楚晨跑过去。 小丫头一把抱住他的腰,躲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楚晨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环顾一圈房间,皱着眉头问,“赤练狐呢?” 唐无烟又摇了摇头。 楚晨一头雾水,刚才不是还听到什么布袋子鼓起来,什么要检查,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壮汉,蒙面黒巾已经摘下来,站在中间那位身材最为魁梧高大的,正是徐江雄。 “你把他们怎么了?”楚晨问向唐无烟。 唐无烟还是摇头。 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水雾雾的,看着又委屈又无辜,好像吓傻了似的,楚晨皱了皱眉,也不知哪里不对劲,想了想还是赶紧拉起唐无烟。 “先离开这里再说!” 第二十二章 照镜子 两人往楼下跑,趴在柜台上打盹儿的老掌柜被脚步声惊醒,刚睁眼便看到楚晨比划‘嘘’的手势。 “抱歉啊掌柜的,我俩找茅房迷路了!” 老掌柜愣愣得站着,眼看他们跑出门,他又用力擦了擦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随后,楼上便传来咚咚咚几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接连砸在地上,吓得老掌柜赶紧往楼上跑,“几位客官可悠着点儿啊,小店里最值钱的就是座椅板凳,可千万不能砸……” 楚晨拉着唐无烟跑到院子里,看到那两辆马车又停下来,疑惑得回头打量那丫头,“我不是让你在楼下等着吗?你什么时候爬进那个房间的?” 唐无烟又一把抱住他的腰,摇摇头不说话。 楚晨就很懵逼,这丫头虽说信任他,可之前也没这么黏着他啊,奇了怪了。 “你知道你师姐唐霜在找赤练狐的事情吗?她又是搜罗奇草异兽,又是抓山下的孤儿乞丐的,你觉得……她到底在密谋什么?” 唐无烟摇头。 楚晨有点无语了,这丫头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算了,赤练狐跑了,楼上那群人清醒过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还是先去金陵找地方落脚吧。” 他拉起唐无烟的手,却好像有一道电光从脑海里横穿而过,“你的手……怎么冰冰凉凉的?” 楚晨猛地跳开,指着那丫头结结巴巴问,“你,你是谁?” 唐无烟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往院子后面跑,楚晨愣了一下,才跟着追上去,“站住!”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马棚旁边,楚晨就听到‘啊’的一声惊叫。 紧接着,便是那一垛高高摞起的稻草像是被炸飞似的,两个红色身影从里面跳了出来。 “你是谁?” 唐无烟大大的眼睛瞪着对方。 可对面那人,竟和她生得一模一样,不仅面容,身材,还有长发和头饰,衣服靴子,就像是……照镜子! 站在两个唐无烟面前的楚晨惊呆了。 “搞什么鬼?” 她们不约而同得侧目看过去,撅着小嘴告状似的喊起来,“晨哥哥,我才是唐无烟,她是假的!这是幻术!” “连说话……都一模一样?”楚晨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好家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这让他如何区分? 左边的唐无烟气得跺脚,“是赤练狐!它用幻术骗你!” 右边的唐无烟分毫不差得说了同样的话。 楚晨也能想到,两个唐无烟里必然有一只赤练狐,应该是在客房里时,那小崽子就迷惑了徐江雄和自己,可现在两个唐无烟撞在一起,倒让他无法辨认了。 “你们先冷静一下。” 楚晨心里发虚,但还是强装着镇定,犹豫了一下,他对着左边的唐无烟道:“狐狸大仙,我们是来救你的,你这么玩儿我们就没意思了吧……” “晨哥哥,我不是赤练狐,她才是!” 左边的唐无烟气得脸都红了。 楚晨往右一看,右边的唐无烟也是小脸气鼓鼓的。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驿馆里传来了声响,“快追,肯定是山上那小子他们来偷狐狸,咱们上当了!” “哼,敢从我徐江雄手里偷东西,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们没有马,应该跑不远……” 马…… 对! 楚晨二话不说,冲过去将两个干瞪眼的唐无烟拉着跑进马棚,解开缰绳递给她们,“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两个唐无烟各看各不顺眼,一人蹬上一匹马,抽着马屁股就跑了,楚晨落在后面,看着两人策马奔腾的姿势哭笑不得。 “连骑马都一模一样,这幻术真强!” …… 三人往金陵方向策马狂奔,不走官道,改沿河道而行,一直跑到天色蒙蒙亮了,才停在河滩边休息。 楚晨蹲在河边洗了把脸,转身便看到两个唐无烟谁也不搭理谁,各自站在一边,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心里对这赤练狐百思不得其解,它到底想干啥啊? “我说,你们俩,饿不饿啊?” “饿!” 两个声音传来。 “想吃什么?”楚晨问。 “包子!” 两个唐无烟互瞪一眼,“糖葫芦!” “红豆糕!” “你学我说话就罢了,连吃的东西也学我,你不是赤练狐,你是狗皮膏药!” “……” 楚晨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好了!”他打断两个丫头吵闹的声音,安抚地说,“这里呢,没有包子,更没有糖葫芦,我去河里捞鱼,你们俩负责生火,咱们先解决温饱问题,再继续弄明白谁真谁假好吗?” 说完,也不等她们回答,他便踢了鞋,挽起裤脚走进河里。 楚晨也不知身后那两个丫头在做什么,反正等他捞了三条鱼上岸后,河滩上便生好了两团火,仔细看去,右边比左边火势旺一些。 总算有点区别了。 楚晨无奈一笑,把鱼简单处理洗净,用木棍穿好,一左一右递给两个唐无烟。 “烤的时候别太靠近火苗,不然容易焦。” “谢谢晨哥哥。” 又是异口同声。 楚晨趁着她俩专心烤鱼,便坐在两团火中间,一边低头烤鱼谁也不看,一边又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狐狸大仙,其实我已经知道哪个是你了,你的幻术果然是厉害,但你变成这丫头也没什么用啊,此处荒郊野岭的,很适合跑路,要不吃了烤鱼之后,我和这丫头闭上眼,你就自行离去吧?” “……” 两个唐无烟都不回答他。 楚晨不慌不忙,继续道:“你应该也知道,唐门里最厉害的老女人正到处派人抓你,如果被她找过来,我们再想救你也是有心无力了。” “……” “我说狐狸大仙,你该不会为了自保,所以才变幻成这丫头的模样,让别人不敢轻易对你动手吧?” 听到这话,两个唐无烟同时眼皮一跳。 “太过分了!狐狸果然都是狡猾的动物!” 楚晨暗自好笑,唐无烟那小丫头估计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决定来救赤练狐,给自己添堵的吗? 哈哈哈…… 他低着头,笑得胸口一抖一抖,两边的唐无烟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许笑!” “好,好,”楚晨憋着笑,看了一眼两人烤的鱼,道:“差不多烤好了,快吃吧。” 三人折腾了一整夜,的确是饿了,大口大口吃着鱼肉,谁也顾不上说话。 一直等到吃完了,楚晨将烤过鱼的棍子往右边火堆里一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分出你们谁是赤练狐了。” 第二十三章 阴阳眼的气息 两个唐无烟同时眼神一亮,:“真的?!” 楚晨眼神指了指火堆,“你们俩,从里面挑根木棍出来,同时按我说的做。” 两个唐无烟不明所以,但都还是照着他的指挥,捡了根木棍出来,同时吹灭一端的火星。 “现在你们同时在地上写下三个字,不许说话,更不许眼神交流和偷看!”楚晨又吩咐。 “写什么?”她们同时问。 楚晨扬声道:“就写我给你取的那个名字。” 唐小七。 谁能写得出来,谁就是真的赤练狐,幻术是可以影响唐无烟和楚晨的意识,却不可能完全读取一个人的记忆。 这名字赤练狐不可能知道。 楚晨说完,两个唐无烟便同时低下了头,木棍在地上划动响起沙沙声,他很快发现了异常。 右边的唐无烟,并没有写出一个字来! “哈哈,果然是你!” 楚晨直接跳到左边的唐无烟身旁,瞥了一眼地上,‘唐小七’三个字明明白白,他拍了拍唐无烟的小脑袋,非常满意。 “越来越有默契了哦!” 唐无烟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拍拍屁股站起来冲着对面已经冷下脸来的赤练狐做了个鬼脸。 “装模作样,骗得了谁!假的就是假的,你这只狐狸太狡猾了!” 赤练狐冷冷一笑,身形突然变化,慢慢得缩小,皮肤表面生出细密的火红绒毛,眨眼间便化作一只小狐狸。 便是狐狸脸,脸上也充满了不满与戾气,与人的形貌有几分神似。 “你们和驿馆里的人一样,都是坏人!” 楚晨立马反驳,“喂,你这就有点不讲良心了啊,我们虽然一开始是打过狐狸皮的主意,但后来不是跑去驿馆救你了吗?要不是我们,你能这么轻松从那群人眼皮子底下逃走?” “对啊,是晨哥哥去救你的,你倒好,用幻术变成我,你到底想干嘛!”唐无烟还在气头上。 赤练狐气鼓鼓道:“我本打算化作你的模样,诱惑那群人里的老大,幻术刚施展到一半,这男人就冲进来破坏我的计划,还说什么救我,本狐仙需要你们救吗!” “你!” 唐无烟气得跳脚。 楚晨倒是若有所思得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可以变幻任何一人的模样,不被对方识破?” “当然!不过本狐仙修行尚浅,目前只能变幻刚见过的人,不然……你以为我很想变成这个臭丫头吗?”狐狸一脸嫌弃。 噗! 楚晨直接喷笑,突然感受到唐无烟怒瞪过来的眼神,又立马敛了表情,正色道:“我说赤练狐大仙,你们不是生活在北寒之地吗?跑来南边做什么?” “不能说。”赤练狐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配知道我此行目的!” 切。 楚晨撇撇嘴,“我们也不是很想知道,既然已经分出真假,那便就此别过吧,赤练狐大仙,山高路远,江湖再见了!” 他拉着唐无烟就要走。 赤练狐却突然跳过去,瞪着他们,“不许走!” “你还要干嘛!” 唐无烟提起警惕,就怕这狐狸又用幻术变成自己。 赤练狐打量她,皱着眉问:“你与阴阳眼有什么关系?” ??? 唐无烟和楚晨同时一惊。 他们居然从一只修成半仙的狐狸嘴里,听到了阴阳眼这三个字,楚晨当即反应过来。 “你也知道阴阳眼?” 该不会遇上干同一票的对手了吧? 赤练狐道:“阴阳眼乃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神物,本狐仙知道有何稀奇,你们只管告诉我,这女子身上为何有阴阳眼的气息便可!” “你说什么?” 楚晨像是听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唐无烟,“你?阴阳眼???” 唐无烟也一脸懵逼,“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楚晨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心里跟进了盘丝洞似的乱糟糟一片,他到现在对阴阳眼还是贼心不死,要做【盗圣】,必得盗阴阳眼,这是行规。 再说了,他还有个一万两的订单呢!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唐无烟这个名字出现在生死函上的女孩儿,会和阴阳眼有什么关系,她不就是个武功好一点,长得可爱一点的小丫头吗? “你会不会搞错了?”楚晨思来想去,又看向赤练狐问道:“她是被唐门赶出来的,阴阳眼若与她有关,唐门还不得把她供祖宗似的供着?” 赤练狐朝他翻了个白眼,“本狐仙岂会搞错。” 一旁,唐无烟愣了半晌,还是有些懵懵的,不自觉便嘟囔起来,“这怎么可能,我的名字明明……” 楚晨赶紧拉了她一下。 眼瞅着天色渐明,层层山峦撑起浩瀚无边的蓝天,云霞如延绵的丝绸缭绕在青山之间。 想来想去,楚晨便又道:“赤练狐大仙,我们是要去金陵找亲戚,已经因为你耽误了不少时间,你要找的阴阳眼就在唐门,沿着河道一路向上走,天边最陡峭巍峨的那座险峰之上就是唐门了,你看……” 赤练狐多大本领,他心里没底,单就一个幻术想要从护卫森严的唐门里偷走阴阳眼,估计也没多大可能。 楚晨可不想再和一只狐狸纠缠下去。 一旁,唐无烟却悄悄拉了拉楚晨的袖子,凑近道:“晨哥哥,你怎么能告诉它唐门的位置呢?它有心要找阴阳眼,便是唐门的敌人!” “你傻啊,就一只狐狸,还干得过唐霜和你那些师姐吗?我们得想法子甩开它!”楚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唐无烟这才反应过来,弯了一下眼角,心道晨哥哥果然厉害! 站在他们对面的赤练狐却轻笑了一声。 “你俩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赤练狐天生听觉敏锐,你们便是站在一里之外说刚才那番话,我也能一字不落的听清楚。” 楚晨和唐无烟顿时尴尬了。 赤练狐话音一转,又道:“本狐仙已经决定,与你们一起去金陵。” “不是,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狐狸大仙,阴阳眼,就在唐门啊!”楚晨急忙道:“再说了,你现在可被不少江湖高手惦记着,我们带着你,跟带着一块炸药包有什么区别,到时候别说救不了你,我们也会被连累……” 唐无烟被唐门追杀,本就不能轻易暴露,若再加上一只唐霜和江湖人士都觊觎的赤练狐,楚晨这不等于自找麻烦? 第二十四章 杏冲冲 赤练狐重重地哼了一声,摇身一变,又化作一条火红的狐尾,咻的飞到唐无烟脖子上缠绕一圈。 声音从狐尾一端传来,“若没有这丫头,便是得了阴阳眼也没用,你个蠢货,休想甩掉我!” “你!” 两人气得就想揪狐狸毛。 唐无烟扒拉跟围脖似的狐尾,那玩意儿却越收越紧,勒的她差点喘不上气来。 “别挣扎了,省点力气去金陵吧!”赤练狐冷哼。 唐无烟又气愤又委屈,顽皮闯祸,揍人打鸟她都没在怕的,可遇上这狗皮膏药似的赤练狐,她真是一点辙都没了。 她嘟着嘴去求助楚晨,可他也第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双双叹了口气。 “算了,先赶路吧。”楚晨揉了揉唐无烟的小脑袋。 唐无烟只好悻悻得点了点头。 两人又骑上马一路向金陵的方向走了大半日,因为是沿着河道,翻山越岭,比起官道足足慢了一日脚程。 等他们俩好不容易到了金陵城里,看见街上卖枕头的恨不得原地躺下。 “走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再舒舒服服得泡个澡!” 这算是楚晨的地盘儿了,他从小到大就在这城里讨生活,街头巷尾摸得门清。 两人向城楼左侧走,没几步就发现一大群人正围在一张告示前议论纷纷。 楚晨带着唐无烟上前去看,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一眼便扫到了告示上唐无烟的画像。 “悬赏一万两,要捉拿背叛师门,残杀同门师姐的大魔头唐无烟,这唐门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自己的师姐都杀了,唐无烟该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听说天机仪上有她的名字,唐门不会放过她的。” “咱们这金陵城里上一回被唐门暗杀的是徐家的老家主吧,倒也没见他有多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快走吧!” 楚晨不敢逗留,从旁边围观人群背的背篓里顺了一顶斗笠,压在唐无烟脑袋上,连带着她的头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她一起往偏僻的街道走。 一路上,唐无烟难得什么话也没说,就任由楚晨拉着她,始终垂着脑袋,斗笠很大,连她的下巴和脖子都看不到。 倒是赤练狐慢悠悠开了口。 “你到底是唐门的什么人?” “……” “小小年纪,就敢残杀同门,混世魔王都没你这么厉害。” “……” “现在唐门悬赏一万两捉拿你,我这一身狐狸皮也值一千两,看来咱俩都挺抢手的……”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楚晨看不过去,手探进去重重捏了一把狐狸尾巴,赤练狐顿时‘哎哟’叫了一声。 “前面就是茶花弄,我认识那儿的掌柜,咱们可以在那儿落脚,小七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楚晨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跟在唐无烟身边,那枚掌门信物就挂在她的脖子上。 他比以前更有机会偷走它了。 可是…… 这丫头未免太可怜了,明明不是她杀了唐晴,她也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就要从掌门的宝座上滚下来,还被唐门的江湖追杀悬赏令通缉? 天机仪,用一个人的生与死去判定这天下的存与亡,会不会太武断了? 他心里哼哼两声,这世界上,比唐无烟冷漠刻薄心肠歹毒的人,他见得都麻木了,若真要说作恶者得而诛之,再多十个唐门也忙不过来。 “晨哥哥……”唐无烟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没了在唐门时那般灵动清脆。 楚晨赶紧答应,“怎么了?累了,还是饿了?” 唐无烟躲在斗笠下的小脑袋摇了摇,“找到楼外楼,是不是就能证实我的清白,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坏人了?” 唐晴临死前说,楼外楼是唐无烟最后的希望。 “当然,不要放弃。” 楚晨笑道:“我一定会带你找到楼外楼的!” 两人从闹市一直走到了人声稀少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才来到一家门庭冷清的店门前。 楚晨摘掉唐无烟的斗笠,打量一眼,才看到这丫头微微红肿的眼睛,还是那么水灵灵的,却平添了几分不该在这个年纪有的愁绪。 竟然有点怀念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样子啊。 楚晨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压得唐无烟身子一歪,瞪大了眼睛看过来。 “晨哥哥……” “走吧,小爷带你吃香喝辣去!” 说罢,楚晨拉着她走进去,刚进了院子,唐无烟便听到一阵绝妙的萧声,曲音娓娓,沉中有韵,与唐门中最擅音律的师姐也能不相上下。 “好听吧。”楚晨凑过来,笑嘻嘻很是得意,“那是我好兄弟,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好。” 唐无烟愣愣的,只觉得这萧声好像有魔力,听了一会儿,便让她心情平顺了下来,甚至有一种宁神静气的感觉。 楚晨带她穿过外院,便瞧见一个白衣长发,翩然若仙的男子坐在石凳上,四周不同品种的茶花竞相争艳,仿佛闻着乐声随风起舞。 男子停下吹奏,手中玉箫挽花一转搭在臂弯里,抬眼朝他们打量过来。 “小晨来了。”声音沉而温柔,如江河踏着平川之势缓缓东去。 楚晨高兴得点了点头。 男子起身走过来,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泛着春风般的笑意,“这位是?” 唐无烟赶紧介绍自己。 “我叫唐小七,是晨哥哥的小夫人!” “哦?” 男子挑眉看向楚晨。 楚晨有些尴尬得挠了挠头,赶紧介绍起来,“这丫头叫唐小七,我此行结识的好朋友,小七,这位是茶花弄的副掌柜杏冲冲,博学多才,天下之事知无不尽,十分厉害!” 听到知无不尽这四个字,唐无烟眼神唰一下亮了,张嘴就想问‘楼外楼’,楚晨比她快一步,捏了一把她的胳膊肘,硬生生让小丫头把话吞了回去。 杏冲冲看着两人有趣的互动,眼梢含春似的眨了眨,浓眉如剑,玉面娇俏,雌雄莫辩。 唐无烟看着便忍不住夸道:“杏公子比迎春阁那些女子都要好看百倍呢!” “迎春阁?” 杏冲冲眼神一转,仿佛明白过来,噗嗤一笑,“若无这般姿色,倒也入不得茶花弄小东家的眼呢,多谢小七姑娘夸赞。” “说起来,怎么不见小东家?”楚晨四处张望。 杏冲冲道:“她去榴园物色‘新货’,没个三五日回不来,你们且等着,这惯没良心的,少不了带几个野男人回来。” 这话,听着像是嚼了颗酸杏儿说的。 第二十五章 指条明路 唐无烟不明所以,自觉看向楚晨,后者憋着笑,冲她神秘兮兮得眨了眨眼,便又继续对杏冲冲道:“莫慌莫慌,小东家再朝三暮四,一颗心也向着你的,我带小七进去休息,稍后向你打听些事情。” “去吧。” 杏冲冲懒懒得抬了抬手,重新走到石凳边坐下,将手中玉箫一转,重新放到唇边吹了起来。 悠扬轻柔的声音,缭绕在花草相依的庭院里,让这远离闹市的小店多了几分不近人间的意境。 唐无烟跟随楚晨进了大厅,便有穿着浅灰布衫的少年端来饭菜。 她打量着在厅里忙碌的少年们,不禁好奇,“晨哥哥,这儿只有男子吗?” “的确如此。” 楚晨撕了一只油滋滋的烤鸡腿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回答道:“小东家出了名的贪财好色,早年间四处游山玩水,专门挑选自己看上眼的男子带回来,年纪小的唤她一声姑姑,像是杏冲冲那样的,便叫她小东家。” “杏公子的名字真有趣。” 方才唐无烟便这样觉着,只是碍于礼数不便直言。 楚晨笑道:“这是艺名,杏冲冲是茶花弄最有名的琴师,到了晚间,便会登台弹奏一曲,金陵城中很多达官贵人,都拜倒在他的琴弦萧声之下,为他一掷千金呢!” “既是如此,他为何还留在这小店里做个副掌柜?” 唐无烟更是好奇。 楚晨手上忙碌,不停往唐无烟盘子里夹菜,嘴上耐心解释道:“杏冲冲是小东家救回来的,而且……你别看茶花弄店面小,开在僻静小巷里,这可是整个金陵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唐无烟这些年来不曾踏足江湖,不知世界之大,世事之奇,她以为唐门便足以代表江湖。 楚晨一脸得意,“不然我怎会带你到这儿来,一会儿你去客房里休息,我去找杏冲冲问问情况,你放心吧,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多谢晨哥哥……” 唐无烟低下头,便看到满满一盘堆成小山包的美食,另一边的楚晨正埋头大快朵颐,她心里泛起甜丝丝的味道,像是红豆糕在身体里化开了似的。 吃过饭,便有少年领着唐无烟去客房里休息,楚晨循着懒懒拨动两下的琴声,找到庭院边角凉亭里的杏冲冲。 “冲哥,心情不好啊?”楚晨明知故问。 杏冲冲手撑着额角,斜眼看过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小东家去了榴园,我心情如何能好?” “倒也不必如此牵挂,小东家虽说好色了些,玩够了还是会回家的。” “嗯,她不回,我把榴园炸了便是。” 杏冲冲笑得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却像满嘴血腥沫子。 楚晨后背一激灵,笑嘻嘻岔开话题,“冲哥,有个事儿,我想向你打听呢。” “茶花弄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杏冲冲抬手,修长如玉髓似的手指捻了捻,“带够了吗?” 这里的消息,都得用真金白银换,便是金陵太守登门也是如此。 谁也不敢对茶花弄下绊子,硬碰硬,杏冲冲这号脾气古怪又神秘莫测的佛爷,店里可有好几个。 “这……”楚晨抿了抿嘴,讪笑道:“先赊账行吗?” 杏冲冲瞥他一眼,摇了摇头,“小晨,若非你师父与小东家的那点子情分,你该知道……以你的资产,是不够在茶花弄混吃混喝的,你师父临终前,让小东家承诺保你十年平安,可没说让你白嫖我嘴里的消息。” 楚晨低着脑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家伙临死前有啥想不开的,非要求小东家保他十年平安,他有啥不平安的?十条消息不香吗? 哎。 算一算,他师父去世差不多也八九年了,他在金陵城里连根毛都没伤过。 小东家这波赚大发了。 “冲哥,你开个价吧。”楚晨老大不情愿得开口。 杏冲冲捏了捏下巴,眼珠子一转,反问道:“唐小七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何必为她这么拼?” 楚晨苦笑,“这丫头挺可怜的……” “可怜?” 杏冲冲狡黠一笑,“她脖子上挂着赤练狐尾和唐门的掌门信物,你说她哪里可怜?” “你?!!!” 楚晨吓得往后一仰,结结巴巴,“冲哥……你……你早看出来了?” 杏冲冲:“不然你以为,我如何能成了茶花弄的顶梁柱?” 不是因为美色? 楚晨没料到自己和唐无烟在杏冲冲面前仿佛被扒光了似的,毫无秘密可言,此刻只剩满脸沮丧。 “其实……她就是唐无烟。” “猜到了。” 杏冲冲道:“价值一万两的‘好货’,你竟没交出去,你师父的棺材板怕是要压不住了。” 楚晨就乐起来,老家伙若九泉之下知道,他教出来的徒弟也有不为钱财所动的一日,可能真的会跳出棺材揍他一顿。 盗门中人,这可是大忌讳。 “天机仪开启后出现生死函,上面竟然是唐无烟的名字,可她只不过是个单纯善良的小丫头,我看着她被冤枉的样子,就想起我小时候被人冤枉偷包子……冲哥,你不知道,那时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他们都打我骂我,说我是野种,没人要的垃圾,我总在想,如果那时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该有多好,所以……” “所以你就想做那个唯一相信唐无烟的人?”杏冲冲若有所思得看着他。 楚晨感慨了一番,心胸突然开阔顺畅不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向他肯定,又像是在向自己肯定,“对啊,至少在我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之前,我想尽力保护她。” “把赤练狐给我,我卖你一个消息。” 杏冲冲收敛笑意,扬眉道。 楚晨苦哈哈道:“怎么连你也想要赤练狐,我倒是想给,可那赤练狐成精了,它主动缠住唐无烟,非要说那丫头和阴阳眼有关……” 杏冲冲皱了皱眉,表情顿时复杂起来,呢喃着,“阴阳眼……” “是啊,我也不明白,这阴阳眼怎么会和唐无烟有关?冲哥你也知道,我这一趟去唐门就是偷阴阳眼的,你说向我下单的那个神秘人,会不会也知道这件事?” “那位……”杏冲冲刚想说什么,话锋一转,摇了摇头,“我还需要再查一查,这几日小东家不在,我分身乏术,过几日才得空,你还有时间去筹银子。” “我上哪儿筹啊?”楚晨苦着一张脸,“冲哥,你好歹给弟弟指条明路吧。” “榴园。” 杏冲冲眼角一闪,似笑非笑道:“凭你的本事,去榴园里转一圈,还怕空着手回来?” 楚晨恍然大悟,“哥,你这是给我下套,拐着弯儿让我给你当眼线去啊?” 第二十六章 糖画 天快黑了的时候,唐无烟才醒来。 晚霞染红窗棂,余辉落在床幔上,让小丫头思念起了在唐门山顶看过的落日。 咚咚咚。 “小七,醒了吗?” 是楚晨的声音。 唐无烟马上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和头发,走过去拉开门,“晨哥哥。” 楚晨打量她,笑着点了点头,“果然睡了一觉,精神都不一样了。” 唐无烟也跟着笑起来,“这里的床很舒服,被褥像云朵一样软,房间里还有好闻的香气,比我在唐门的房间还要好。” “喜欢就好,晚上跟我去个地方吧。”楚晨道。 “去哪儿?” “榴园。” 楚晨说完,唐无烟就眨了眨眼,回忆道:“这不是你们口中那位小东家去的地方吗?” 楚晨哭笑不得,“是啊,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要是被小东家发现,楚晨去当眼线,便是他师父从阎王爷那儿告假回来护他也没用,此行凶险呐。 出门前,楚晨还专门找了一套男装给唐无烟换上。 两人从二楼的客房下来时,一楼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不过并不是一般的客栈馆子嘈杂胡闹,文人雅士居多,还有一些周身散发着贵气,衣着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儿。 所有宾客都专注得盯着台上杏冲冲抚琴,赏心悦目之色洋溢在每一张脸上。 唐无烟好奇得往台上看,杏冲冲恰好也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里像是有水波荡漾,春娇百媚,看得唐无烟心口好像多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上蹿下跳。 “你心跳这么快?”安静好久的赤练狐突然开口。 唐无烟加快脚步走出大厅,到庭院里连吸了两口气,才撇撇嘴道:“我总觉得杏公子的眼神很古怪,好像可以看穿人心,方才与他对视,无端端便心慌起来。” “无妨,他知之甚多,却也口风最紧。” 楚晨安抚道。 其实杏冲冲最大的本事,便是他所透露的消息,无论人与事,都是他想让对方知道的,若非他想,别人便撬不开那张嘴。 花钱从他嘴里买他想让对方知道的事,这才是江湖情报界的扛把子。 唐无烟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晨哥哥,你可问出楼外楼的线索了?” “还没有。” 楚晨摇了摇头,只是略有深意得看了唐无烟一眼。 他想起下午杏冲冲与他说起的最后几句话。 在得知楚晨他们曾在荣安镇遇到江河镖局和徐江雄之后,杏冲冲主动向楚晨透露了一个消息,他说:“徐河图死后,徐宅起了一场大火,死伤无数,徐江雄因在外地躲过一劫,可他的妻女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但早在几年前,杏冲冲便收到消息,徐江雄的女儿可能还活着。” 虽然知道没有多大可能,但楚晨还是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唐无烟和徐江雄是…… “晨哥哥,你在想什么啊?”唐无烟推了推发呆的楚晨。 楚晨捏了捏眉心,摇头道:“没什么,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说,还没有打听到楼外楼的消息。”唐无烟道。 “对,还没有,我们得先去榴园挣点银子,来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消息越重要就越值钱。” 楚晨说着,又心有不甘得看了一眼赤练狐尾。 毛茸茸的尾巴扬了扬,“别想打我的主意,拿不到阴阳眼,我是不会从这丫头脖子上下来的。” “哼,你也就这点本事,只会赖在这丫头身边守株待兔!”楚晨回怼。 狐尾:“彼此彼此。” 楚晨直接语塞。 唐无烟听他俩拌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彼此?” 楚晨赶紧岔开话题,“没什么,对了,一会儿进了榴园,你说话尽量压着嗓子,还有走路的姿势,学学本小爷,走出男子气概来,别被人发现你女扮男装了。” “好……”唐无烟瞧着楚晨走路的样子,认真模仿着走了几步。 两人从金陵西,乘船东游,过了两条灯火映天的花街,才到了一排排橙色纸皮灯笼引路的街道边。 上了岸,楚晨就指着前面的曲桥道:“金陵城里,每月十五便有烟火大会,此处便是最好的观赏点。” “烟火大会?岂不是很热闹?”唐无烟惊喜道。 楚晨介绍道:“当然,那是一月中最热闹的一天,街边的小贩都挤不下,来来往往都是人,一年之中,八月十五的烟火大会最为盛大,全城的百姓都会过来,在江畔放花灯看烟火,吟诗作对猜灯谜,一直要闹到天亮才会散去。” 唐无烟一脸向往,站在曲桥中央,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绚烂的烟火和岸边摩肩接踵的行人,她转头看着楚晨,露出久违的笑脸,“晨哥哥,等我们找到楼外楼以后,一定要一起回到这里看一场烟火好吗?” “当然好!” 楚晨一口答应,“不仅要看烟火,这条街上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我通通都要买给你!” “嗯!” 唐无烟用力点头,这一瞬间,她好像又变回那个在唐门里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小丫头。 这时,狐尾突然说起话来。 “听者有份的吧?” 楚晨和唐无烟对视一眼,同时噗嗤一笑。 过了曲桥,再沿着纸皮灯笼北行一段路,便来到一座高高的月亮门前。 “榴园……就是这儿了吗?” 唐无烟仰着小脑袋,看着门上大大的刻字,再一低头看向门内的长街,与白天所见热闹的集市并无区别。 楚晨点了点头,“对,咱们进去转转。” 唐无烟乖巧得应了一声好,本想跟在他身后,但又一想自己现在是‘男人’,该像晨哥哥一样有男子气概,便挺起胸膛与他并排大步走了进去。 两人一路逛,一路看稀奇,唐无烟又见识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她爱往人堆里凑,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钻来钻去,楚晨怕她撒手没,像影子似的追了一路。 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 唐无烟被各种造型的糖画吸引,摊位边有一个小碳炉,巴掌大的铜锅里装着浓浓的红褐色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瘦小的驼背老婆婆,手里捏着一只小勺,勺里是黄褐色的糖浆,她用糖浆在大理石板上勾勒出一只小兔子,可爱极了。 “想要?” 楚晨凑过来。 唐无烟笑嘻嘻点了点头,悄声道:“看起来很有趣呢。” 楚晨双手交叠在胸前,笑着问:“想不想自己做一个?” “可以吗?” 唐无烟眼睛一下亮起来,像是得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楚晨便问向老婆婆,“能自己做吗?” “当然。” 老婆婆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褶皱,眼神却非常有神,“三文钱。” 第二十七章 给我解药! 楚晨付了钱,老婆婆便起身让开位置,将小勺递给了他们。 唐无烟从铜锅里盛了些糖浆出来,思来想去不知该画什么,便转头问楚晨,“画什么好呢?” “什么都好,你喜欢什么就画什么。”楚晨拍拍她的小脑袋,眼瞅着四周的摊位上聚着不少人,便趁着唐无烟低头作画的功夫,悄无声息得遛了一圈。 再回来糖画摊,他怀里鼓鼓的,多了不少‘好东西’。 唐无烟也画好了最后一笔,将勺子里剩下的糖浆倒回铜锅里,抬头看着楚晨笑嘻嘻问:“晨哥哥,好看吗?” 楚晨低头,看到大理石板上的‘自己’,噗嗤一笑,“你喜欢我啊?” “我……” 唐无烟唰的一下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楚晨也没当回事,将糖画拿起来咬了一口,再递到唐无烟手里,“走吧,我带你去别处玩儿。” 唐无烟跟在他后面,看着头发缺了一块的‘楚晨’,心疼的不得了,瘪着嘴嘀咕,“我都舍不得吃呢!” 两人才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惊呼声。 “我的钱袋呢?” “哎哟!我的玉镯不见了!” “还有我的鼻烟壶……” 楚晨耳朵一动,拉起一脸郁闷的唐无烟,“快走。” “晨哥哥……” 唐无烟刚喊了一声,就听到几个声音向他们追过来。 “就是那小子!” “拦住他!” 楚晨不由分说,便带着唐无烟闷头钻进人群里,一时间,本就拥挤的夜市上乱作一团,几个客人被撞得前仆后倒,坐在地上直骂娘。 跑了大半条街来到一条后巷,眼看着甩开那些人了,楚晨突然脚步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气喘吁吁的唐无烟看向他。 楚晨晃了晃脑袋,手掌拍着太阳穴,眼前的重影却越来越多,好几个唐无烟围绕着他,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的。 “好奇怪……好晕……” 刚说完,他膝盖一软,咚的一声晕了过去。 唐无烟吓得糖画掉在地上,她扶着楚晨,急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晨哥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这小子……体力真不错,中了我的【玉逍遥】,还能跑这么远。”苍老的声音,从后巷另一端缓缓而来。 唐无烟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 “卖糖画的老婆婆?” 她认出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是谁,突然瞥向地上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糖画,糖浆里有毒! “你想干什么?给我解药!”她朝老婆婆喊道。 老婆婆冷哼一声,笑声像是乱葬岗上空盘旋的乌鸦,她抬了抬手,身后浓墨似的阴影里,悄然多出四五个高大的身影。 “把他们抓回去。” 唐无烟暗自运起内力,才想起自己被无心诀反噬,现在根本无法运功。 “我们是茶花弄的人!”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老婆婆正要转身,听到唐无烟的话,侧目看过来,眼神阴森诡异,“你们是今日第五个自称来自茶花弄的人。” “我们……”唐无烟还想再说,突然闻到一阵甜香,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唐无烟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大铁笼子里。 四周很安静,好像是在一个大帐篷里,松脂和蜡油的味道让人无法顺畅呼吸,唐无烟身边还有好几个并排摆放的铁笼,都用黑色的油布遮挡着。 在铁笼前面,被反手捆绑的楚晨正跪在地上,像是刚被揍了一顿,垂着脑袋,头发散乱,身上也脏兮兮的。 “晨哥哥……” 唐无烟扑过去,紧紧抓住铁栏杆,她向那个背影呼喊。 楚晨回头,脸上有一道道粘稠的血痕,鼻青脸肿的,却还是对着她勾了勾嘴角,嘴型比划,“别怕。”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唐无烟又气又急,她像只小兽,用肩膀不断冲撞着铁笼。 站在楚晨跟前的那几个黑衣身影纷纷笑了。 “小姑娘,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喜欢什么不好,偏偏要喜欢一个小偷?” “你脖子上的狐尾,也是偷来的吧?” “搞不好是贼公贼婆哦!” 偷? 什么小偷? 唐无烟瞪大泪眼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你心爱的男人是个小偷,是贼!哈哈哈……” “不是的!” 唐无烟立即反驳,“晨哥哥不是小偷,他是好人,你们胡说!” 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又是一阵爆笑。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娘们?” “看来是被骗了,如今的小姑娘这么不长脑子的吗?” “小姑娘,你说你的晨哥哥不是小偷,那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一个人一脚踹开楚晨,随着他倒地翻滚开来,被他身子挡住的一地钱袋和首饰都出现在唐无烟的眼前。 “这……这是……” 她惊呆了。 花花绿绿的钱袋,无论做工大小都不一样,至少有七八个,还有鼻烟壶,玉镯,金钗和玉坠,这些……都是哪来的? “晨哥哥……”她看向地上那个几乎晕厥的男人。 楚晨咬着牙,喉咙沙哑得喊她,“小七,别信他们。” “不信我们?难道信你这个小偷吗?” 踹楚晨的男人朝着铁笼走近两步,抬起握拳的右手突然微微一松,一条令牌形状的吊坠垂落下来。 “我说,你身上就没有更值钱的东西了吗?” 掌门信物?! “还给我!”唐无烟朝他吼道。 男人将吊坠收回掌心,邪邪一笑,“可以啊,用你脖子上的狐尾来换。” “我……”唐无烟下意识抓住赤练狐的尾巴,可对方却越收越紧,差点让她喘不上气来。 男人见她不松口,笑脸立即沉了下来,转身又对着毫无反击之力的楚晨重重踢了一脚。 这时,一旁突然传来咳嗽声。 “咳咳,小伍,别打残了,买不了好价钱。” 是糖画婆婆的声音! 唐无烟感觉狐尾微微松懈了一些,便赶紧贴着铁栏看过去,满头银发的糖画婆婆拄着拐杖,脚步拖着,好像走得很吃力。 那个叫小伍的男人见到他,立即恭恭敬敬得行礼,和其他几个男人一起迎了上去,似乎对这样一位年迈虚弱的老妪十分敬畏。 第二十八章 黑奴拍卖会 “玉婆婆,竞拍会何时开始?”小伍问道。 玉婆婆道:“马上开始,买家们都到了,今夜倒是热闹,唐门也来了。” 唐门?! 唐无烟心下一紧,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影子,敏堂,药堂,还是其他几位师姐? 不管是谁,她都不能让她们发现自己,否则更没办法保护自己和晨哥哥。 “这一批少年,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倒是这小姑娘如何处置?”小伍旁边一人问。 玉婆婆朝铁笼这边看过来,看到唐无烟脖子上的狐尾时蹙了蹙眉,“怎么还没摘下来?” “婆婆恕罪。” 几人同时低头拱手,小伍答道:“我们刚才试了好些法子,那狐尾就好像长在这小姑娘身上似的,又不敢用火烧用刀砍,损伤了怕是也不值钱了……” “那便砍了她的脖子。”玉婆婆冷冷一笑。 “不要!” 楚晨虚弱的嘶吼,“你们……别动她,要钱,我有……” “哦?” 玉婆婆眼神动了动,小伍便和另一人将楚晨提过来扔在她面前,楚晨努力支撑着身体,缓缓抬起头来。 “放了她,想要多少钱,我都有。” 玉婆婆却只是讥笑,“区区一个小偷,口气倒不小,钱在哪儿啊,拿出来瞧瞧。” 楚晨啐了一口,“呵,当我傻啊,钱给你,就是肉包子打狗……” 啪! 小伍一巴掌打过去,“对婆婆无礼,当心你的小命!” 铁笼子里,唐无烟气得浑身发抖,她试着运功,好像终于有一点内力了,可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突然有人跑进帐篷里,来到玉婆婆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那人离开后,玉婆婆才冷着脸吩咐,“将这小子先关进笼子里,一起抬出去。” “玉婆婆,外面怎么了?”小伍疑惑。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玉婆婆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什么也没再说,拄着拐杖往帐篷外走。 小伍将楚晨拎到铁笼边,打开锁,一脚将楚晨踢了进去。 “晨哥哥……” 唐无烟刚扶住楚晨,眼前便突然一黑,厚厚的黑布遮罩下来,将铁笼挡的严严实实。 黑暗中,唐无烟轻轻捧着楚晨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又去摸索着绑住他双手双脚的绳子。 “我右边的靴筒里,藏了一把匕首,你拿出来割断绳子。”楚晨声音虚弱。 唐无烟慌忙点头,又顺着他的腿向下摸,不小心碰到楚晨被打伤的地方,引得他忍不住抽气。 “晨哥哥……对不起……”唐无烟哽咽着,“要不是我贪玩,你也不会中了玉婆婆的毒,我们也不会被困住。” “傻丫头,这种事儿在榴园里早已见怪不怪,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楚晨却好像并没那么担心。 唐无烟终于摸到匕首,轻轻抽了出来,怕误伤楚晨,她小心翼翼得割着绳子。 他们的铁笼被人抬起,黑布外渐渐有了嘈杂的人声,唐无烟将绳子割断,又赶紧扶着楚晨靠在栏杆边。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唐无烟问。 楚晨道:“黑奴的拍卖会,榴园是金陵唯一的黑市,官府不许买卖的东西,在这儿都能买到,尤其是黑奴。” “什么是黑奴?”唐无烟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楚晨噗嗤一笑,声音有几分尴尬,“就是……一些青壮年或少年,被有钱人买回家变着花样折磨致死,一般来说,活不过一个月吧。” 唐无烟听得倒抽一口气,“这太残忍了,这样的拍卖……就没有人阻止吗?” “阻止不了,傻丫头,榴园本就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儿,最初的黑奴都是战俘或敌国细作,他们没有身份,更没有谁会为他们说话。” “可我们不是……” “这两年,黑奴越来越难抓,竞拍的买家却越来越多,便有如玉婆婆这样的供货商,强行拐卖或抓捕年轻男子送去拍卖,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拍卖品’嘴里的话。”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工具’。 “晨哥哥,那我们也会被买走吗?”唐无烟很担心。 楚晨却笑道:“你忘了,小东家也来榴园了,她是黑奴拍卖会的常客,一定会买下我们的。” 十年平安,老家伙果然做了个明智的选择啊。 楚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想起前一刻自己‘小偷’身份被揭穿,不由得心虚起来。 “刚才那些东西……” “晨哥哥,你真的是小偷吗?”唐无烟声音软软糯糯的。 楚晨却听得像是一柄钝锤砸在心口上,他一贯伶牙俐齿,此刻却变得结结巴巴,“是……但是……” 唐无烟没说话,静静的,黑漆漆的铁笼里,仿佛连她的呼吸都听不到。 楚晨只好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偷的,那些都是坏人,他们的钱叫不义之财,我偷过来交给茶花弄,再由他们去救济吃不饱饭的穷人,这是做好事。” “是这样吗?” 唐无烟这才松了口气,道:“晨哥哥,如果是做好事,无烟永远支持你。” 楚晨也没向这丫头说谎,这些年来,他摸的都是贪官奸商的家,偷来的钱除了自己吃喝,多数都送去赈灾了,行侠仗义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他只不过没向唐无烟说明一件事。 去唐门,是为了偷阴阳眼。 咚! 铁笼突然落地,两人都没防备,晃荡着撞在一起。 唐无烟身子往后一倒,立马被一只手抓住,可对方也因重心不稳直接扑了下来。 “唔……” 唐无烟只感觉上唇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压住,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黑暗中,楚晨闭紧呼吸,后槽牙都咬得鼓了起来。 好一会儿,两人都不敢动弹,直到外面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吆喝声,“黑奴拍卖会,现在开始,请各位买家入座!” 楚晨抓着铁栏猛地撑坐起来,大口大口吸气。 唐无烟也跟着坐起来,她嘴巴又痛又麻,用手指小心翼翼得揉了揉,才问道:“晨哥哥,你刚才哪里撞到我了?” “鼻,鼻子。”楚晨舔了舔嘴皮。 唐无烟‘哦’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火热热的,幸好铁笼里看不见,她努力平复着差点跳出嗓子的心。 第二十九章 道歉 楚晨用短匕刺穿黑布,悄悄划开几道缝隙,借着广场上冲天翻滚的篝火,他们看到了乌压压一片人影,几乎将广场团团包围。 有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一般的人,坐在人群最前面,面前还摆着酒壶和果盘。 “晨哥哥,我好像看到唐门的人了!”唐无烟悄声道。 在那些人群里,有一群穿着青色和白色衣裙的女子格外惹人注目,她们和这儿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满身清冷孤傲的气息,为首的女子更是蹙紧了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那是敏堂的副堂主,唐晴师姐的徒弟祝星儿,她会认出我的!” 楚晨握紧唐无烟的手,安抚道:“别怕,唐门的人再厉害,也不能在榴园轻举妄动。” “你看,那是徐江雄!江河镖局也来了!”唐无烟又发现‘老熟人’。 楚晨这下有点心神不宁了。 徐江雄怎么也来这种拍卖会了?一个唐门,再加一个刚结下梁子的徐江雄,小东家能搞定吗? 广场上。 徐江雄第一次来参加黑奴拍卖会,看着一个个被抬到篝火边的大铁笼子,脸色不自觉变得沉重。 “消息可靠吗?”他问向旁边的男人。 男人答道:“听说的确抓到了两个少年,其中一个脖子上戴着红色狐尾,应该不会错。” “哼,真要是偷了狐狸的那两个人,我非要把他们买回镖局严刑拷打,让他们知道我徐江雄的厉害!” “徐大哥,若只剩了狐尾,我们的计划……” “无妨。”徐江雄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一身仙风道骨,不染风尘的唐门女弟子,冷嗤一声,“把狐尾送去唐门,唐霜自会相信我们手里有赤练狐。” 那些唐门女弟子并未在意四面投来的视线。 坐在最前面椅子上的祝星儿有些心不在焉,身为敏堂的代堂主,如今却被药堂摆布,她们只想找到大魔头唐无烟为唐晴报仇,可代掌门唐霜却吩咐她们到这儿来参加什么黑奴拍卖会。 “这地方又脏又乱,到处是恶心至极的味道,我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站在一旁的女弟子抱怨。 祝星儿低喝,“住嘴。” “副堂主,唐门怎么能收留男人,更何况是这种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黑奴!”又一人忍不住开口。 祝星儿沉默不语。 这时,旁边飘来幽幽的,一边嗑瓜子一边打趣的声音。 “一向清心寡欲的唐门,也开始好男色了?” “放肆!” 几个女弟子同时呵斥。 嗤。 一声轻笑。 便见一抹白影从几个垂眉顺眼,容貌清秀的少年当中款款走出,看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她周身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寒气,像是从千山暮雪中走来,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一支不起眼的玉簪松松的挽着半束头发,斜搭在肩头,一对细长的黛眉,一双泛着水色的笑眼,美的又圣洁又热闹。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妄议唐门?”祝星儿微眯起眼打量那女子。 女子手里握着一把瓜子磕得津津有味,宽袖无风轻舞,带起缕缕淡而清冽的茶花香。 “这里,什么时候由得唐门做主了?” 咻! 一枚赤色尖刺裹挟着劲风而来,祝星儿反应不及,迎掌对接,掌侧被削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水流下,顷刻间染红袖口。 “你!” 两个女弟子挡在祝星儿前面,“副堂主,你怎么样?” “她没事。” 那女子俏皮一笑,侧目埋怨起身后一个少年,“七辰,下次不许这般没规矩,伤了漂亮小姐姐我也会心疼的。” 叫七辰的少年生得漂亮,脸上本来清风明月的,听了女子的话,立即羞红了脸,恭恭敬敬鞠躬,“姑姑恕罪。” 祝星儿打量一眼自己的伤口,确认血色正常,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只是声音里藏不住愠怒,冷声质问:“对唐门动手,岂是一句话就能敷衍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眼神一转,再看过来,明明温柔如水的视线,突然多了几分古怪的威严感,硬是让那几个唐门女弟子无端端生出畏惧之意。 她却只是眨眨眼,笑得那么云淡风轻。 这时,玉婆婆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小东家,今儿怎么到的晚了些,最好的座位,婆婆给您留着呢!” 女子不动声色,依旧看着祝星儿,那祝星儿好像突然被一座雪山从头压下,咬着牙移开视线去看玉婆婆。 玉婆婆一脸尴尬,满是褶皱的脸上扯出讪笑,“祝堂主,你还是快道个歉吧,茶花弄的小东家向来心善好说话,不会真和你计较的。” 什么?! “玉婆婆,你老糊涂了吧?让我们唐门的一堂之主跟一个小姑娘道歉?” “明明是他们嘲讽唐门在先,动手伤人在后!” “要道歉,也是她道歉!” 几个女弟子气得火烧火燎。 祝星儿却愣住了,玉婆婆那幅样子,明明是在警告她,茶花弄的小东家,她曾在唐晴送往唐门的情报里见过这个名字。 十几年来,也只有这个名字,便是唐晴,也无法探查更多关于茶花弄的信息。 “玉婆婆,竞拍会什么时候开始?” 眼见着这边冷场,在另一侧坐了许久的徐江雄按捺不住,高喊了一句。 但除了他,整个广场上没有其他人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更多的是在看着唐门一干人等,仿佛她们才是造成这‘插曲’的始作俑者。 就在此时,祝星儿身后突然多出一抹鬼魅似的墨蓝暗影,银色的短发藏在斗篷的帽兜之下,刚出现,便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让这些被莫名威压压制的女弟子得到喘息之机。 “是幻术,小心!”庶女的声音低沉嘶哑,飘进女弟子们的耳朵里。 祝星儿眼前陡然一片清明,那股冰冻般的压力也退散了几分,她转头看着庶女,皱了皱眉,“怎么才来?” “别忘了此行目的,”庶女只是冷眼看着她,“道歉。” “你疯了?!” 祝星儿瞪着庶女,只觉得进了榴园的人,是不是一个个都疯了,“我是敏堂的堂主,今日我向她道歉,他日唐门是否要屈从在她的脚下!这对唐门是侮辱,我不能答应!” “哦?” 庶女还是态度冷冷的,音调甚至没有丝毫起伏,她一抬手,隔空朝着祝星儿轻轻一点,“道歉。” 第三十章 凝息丸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祝星儿只是愣了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呆呆的向小东家说起话来,“抱歉,是我唐突了。” 一旁的女弟子们面面相觑,下意识得都看向了庶女。 她们都知道,她代表着谁。 但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今时今日的唐门,要受这样的屈辱。 铁笼里。 唐无烟几乎看呆了。 “晨哥哥……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怕小东家?” 她去茶花弄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个闲情雅致之地,吃得好,睡得好,还有杏冲冲那种很厉害的人。 可今夜在榴园,她见识到的却是一个人人畏惧的小东家。 楚晨想起师父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压低声音开口道:“这世上都知唐门翻覆江湖于股掌之间,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有的人为世间的正义而存在,有的人,只为心中的正义而活着,你别看小东家这样刁蛮任性,但这里的人大多都不是怕她,而是敬她,若唐门今日来的女弟子真要与小东家动手,怕是得横着一个个被抬出榴园。” 唐无烟被震撼到久久难以回神。 广场上看起来毫无相干的人群,对一个看起来比她只大一点点的姑娘敬重有加,这是为什么? 她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唐门时,自己一直被师父当做下一任掌门培养,可说到底,那些师姐师妹们,没有谁真的将她放在眼里。 一个没有丝毫号令之力的掌门,便是今日还在唐门,恐怕也只能当个傀儡。 她缺失的,恰恰是小东家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戴着斗篷的女人是谁?为什么她来了之后,祝星儿就愿意道歉了。”楚晨的声音拉回唐无烟的神志。 “应该不是自愿的” 她摇了摇头,“祝星儿的性子一贯任性骄傲,尤其今日显然是小东家给了唐门一个下马威,照她的脾气宁可动手,也绝不会道歉,应该是被药气控制了。如果是药……戴斗篷的难道是药堂的人?” “不会是唐霜吧?!” 楚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如果唐霜也来,今晚可真是热闹了。 唐无烟的视线穿过黑布上的缝隙,盯着那一抹墨蓝的身影,又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唐霜师姐要主持唐门一切大小事务,分身乏术,若非极其重要的事情断然不会离开唐门。” 极其重要的事…… 楚晨想起徐江雄曾提及,唐霜在搜寻赤练狐的事情,刚好今日徐江雄也来了榴园,难道已经有人发现,赤练狐在唐无烟身上了? 他不禁为这丫头担心起来。 两人各怀心思时,外面的‘插曲’已经过去,小东家带着几个少年坐在视线最好的位置,面前的果盘都比其他座位上的精致许多,玉婆婆更是亲自站在她旁边,笑盈盈一副见到活的金元宝的样子。 “小东家,今晚有几个‘好货’,保准让你满意。”玉婆婆笑着道。 小东家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手倚着座椅扶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那就开始吧。” 听了这句话,玉婆婆才看向站在篝火旁的小伍,做了个手势。 “开始!” 小伍一声令下,几个黑衣壮汉同时扯下几个铁笼上的黑布,猝然间,红光笼罩下来,唐无烟和楚晨同时遮住眼睛。 四周的笼子里发出惊恐的惨叫。 唐无烟从指缝间看出去,其他笼子里各关着三四个男人,看起来都与楚晨年纪相仿,都是满身伤痕,畏畏缩缩很是害怕的样子。 楚晨下意识将唐无烟挡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叮嘱,“小场面,不要慌,低着头,弄些泥土擦在脸上,尽量别被人看出来。” “好……” 唐无烟便从栏杆缝隙间伸出手指,蹭了些泥土悄悄抹在脸颊和额头上。 短暂的惊慌被小伍和其他壮汉的皮鞭控制。 少年们只顾着缩成一团,像是被逼到墙角的鹌鹑,连头也不敢抬。 人群里。 徐江雄大致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哪有什么赤练狐,咱们被骗了!” “徐大哥,你看那个笼子里……” 这边,玉婆婆正在走流程,小伍拎出一个少年,她便报一个起价,只有坐在座位上的人才有资格竞价,算上小东家、徐江雄和祝星儿,还有其他七八个衣着华贵的男女。 一连拎出五六个少年,小东家都只是斜靠在座椅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倒是唐门的祝星儿,出手大方,将那些少年都买了去。 玉婆婆脸色有些挂不住,笑着问向又打了个哈欠的小东家。 “今日小东家兴致不高,可是还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啊?” “太丑了。” 小东家斜眼看过来,“玉婆婆,你这儿的货色,一年不如一年了。” “是,小东家所言极是。” 玉婆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也虚了几分,“小东家要是不嫌弃,还是挑上两个吧,老身……近日身子骨越来越差,还等着钱换茶花弄的消息和药……” “药?” 小东家似笑非笑得挑了挑眉,“玉婆婆不是暗中搭上唐门药堂这条线了吗?贪心不足蛇吞象,玉婆婆可小心些,将来进了嘴里的是药是毒可不好分呐。” “是,是,小东家……我只是……” 玉婆婆抓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老身自知大限将至,实在是心头大恨难平,小东家,就看在这几年我替您暗中……” 还没说完,就被小东家清清冷冷的视线一瞪。 “七辰,今日带来的【凝息丸】呢?” 七辰乖巧的从怀里拿出一只雕花精美的六角玉盒,交到小东家的手里,她打开扫了一眼,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不多,也就七八颗呀。” 玉婆婆盯着盒子里褐色的药丸,身子不自觉轻轻颤抖起来。 世上鲜有人知凝息丸,它是吊着行将朽木之人最后一口生息的良药,虽不足以起死回生,但凡是还有一口气者,便是中毒入髓,也能凭着这小小一丸续命一月。 七八颗,便是超过半年的寿命! 嗷呜! 小东家刚好磕完了瓜子,捻起一颗凝息丸送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吃了一颗,又送进第二颗。 接连三颗进嘴里,才一边咀嚼,一边嫌弃得皱了皱眉,“回去告诉流光,将方子改一改,不够甜呐!” “是!”七辰乖巧答应。 玉婆婆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跟着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小东家……” 小东家冲她笑了笑,视线突然瞥到一个方向,刚捻起的凝息丸又吧嗒一声落回盒子里。 第三十一章 不讲规矩 转眼间,黑奴拍卖会进行大半,几个铁笼里的少年都被清空,尽数归了唐门所有。 祝星儿此举,引起广场议论纷纷。 “唐门突然要这么多男人干什么,传宗接代吗?” “唐无烟都成了大魔头,唐门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今晚小东家可是一次都没叫过价呢,玉婆婆这气数怕是要尽了。” “还有两个人呢,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那些人议论的最后两个人,便是楚晨和唐无烟。 楚晨前一刻分明已经看到,小东家向他这边看了一眼,他非常小心得打了个手势,但对方眼神又轻飘飘的移开仿佛根本没有认出他。 他心里现在七上八下的,像是几个皮鼓咚咚乱敲。 唐无烟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小心翼翼往另外一个方向扫了一眼,就看到徐江雄正虎视眈眈得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狐尾。 “晨哥哥,徐江雄好像认出我了。” 她心虚的缩起小脑袋。 楚晨看了一眼火红的狐尾,这种品质的毛色,再邋遢也是瑕不掩瑜,徐江雄又跟他们打过照面,只能认下这个倒霉。 “别怕,徐江雄肯定不敢和小东家抢人。” 话音刚落,便听到玉婆婆那边打起招呼。 “小伍,把最后两人放出来吧!” 小伍走到他们这个笼子前,开了锁,拽着两人扔出来,他的腰间还挂着掌门信物的吊坠,唐无烟下意识就想抢回来,被小伍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瞪住。 她不敢轻举妄动,唐门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另一边,小东家已经懒懒开口,“两千两,这两个人打包带走。” 她又吃了一颗凝息丸。 玉婆婆一脸肉疼,眼角抽抽着点了点头,“好,好,小东家满意就好。” 正要吩咐小伍将两人绑了送过来,就听到另一边有人出价。 “三千两!” 出价者,正是徐江雄。 他先前就看见了楚晨,一眼认出是在荣安镇卖他赤练狐的小子,身后的唐无烟他倒是没认出来,但唐无烟脖子上的狐尾,他打死也忘不了。 祝星儿此时已经苏醒过来,她看了一眼座位边被镣铐锁着的少年,七八个之多,又算了算此行带的银钱,打算放弃最后的竞拍。 身后,庶女却冷冷命令。 “出价。” 祝星儿暗自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咬着牙反驳,“这么多男人还不够吗?你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议论唐门的,还不够难听吗!” 斗篷帽兜下藏着的那双眼睛,泛起阴森的冷光。 “黑衣服的少年,是那日闯入唐门带走唐无烟的男人。” “什么?!” 祝星儿猝然一惊,再猛然看向楚晨,“是他……” “抓住他,就能找到唐无烟的下落了!” “没错,终于能替师姐(父)报仇了!” “四千两!” 祝星儿站了起来。 几个唐门的女弟子也紧盯着楚晨,眼中突然燃起星星火焰,像是要将他连皮带肉吞进嘴里。 楚晨抖了个寒颤,视线避开那些母老虎,悄悄往小东家那边看。 小东家打量着楚晨求救的眼神,撇了撇嘴。 像是对他毫无兴趣,她将目光往后移了移,有意无意得观察着唐无烟。 “这丫头,真人比画相好看多了啊……” 她嘟囔,“赤练狐尾……有意思。” “五千两。”小东家继续出价。 另一侧,徐江雄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高喝一声,“五千五百两!” “五千八百两!” 祝星儿叫价。 听着两人不甘示弱的声音,玉婆婆气得磨牙,尤其眼神狠狠瞪了一眼徐江雄,这一举动不免引起了小东家的注意。 “玉婆婆,认识徐江雄?”她难得好奇。 “不,不认识。” 玉婆婆扯了扯嘴角,马上岔话问道:“小东家可还要出价啊?” “自然。” 小东家打了个哈欠,轻飘飘道:“八千两。” 嚯! 这一声,直接将广场上的人给震住了,两个黑奴五六千两,已经算是高价,今晚前几个黑奴最高也就两千两便被唐门拍走。 现在这最后两个,也没见有多稀罕,竟然已经抬到了八千两之高。 所有人都开始重新打量起楚晨和唐无烟。 一旁,祝星儿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你们什么意思!” “榴园竞拍会的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唐门若无心竞价,只管退出便是。” 玉婆婆冷着脸回怼。 祝星儿被噎了回去,气得重重一跺脚,“不行,这男人我绝不相让!八千五百两!” “哟,不会是看上那小子了吧,鼻青脸肿的,也没见多好看啊。” “唐门的女人热情起来,还真是比男人还饥渴啊。” “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几个女弟子又羞又气,刷刷刷亮出了佩剑和兵器。 “九千两。” 徐江雄从一堆议论声中杀出一道铿锵之声。 他也势在必得,赤练狐尾,还有那个胆敢戏弄他的臭小子,他绝不拱手让人! 小东家扫了一眼动了真格的唐门和徐江雄,不由好笑起来。 楚晨这小子出去溜达一圈,得罪不少人呐。 是因为他身后护着的小丫头吗? 小东家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往嘴里送了两颗凝息丸,才慢悠悠道:“一万两……一个。” “这……” “小东家这是看上哪一个了?” “还从没有一万两一个的黑奴啊!” 惊呼更甚。 玉婆婆激动地满脸褶子都在颤抖,“小东家,当,当真?” 另一边,祝星儿脸色铁青。 “你不讲规矩!” 徐江雄也大刀阔斧似的跨步上前,两个眼睛瞪如虎目,“这两个人欠了我东西,不能卖给小东家!” 小东家‘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散步似的慢慢走到楚晨身边,屈指用力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说说看,欠人家什么东西了?” “他放屁!” 楚晨啐了一口,揉着发红的额头嘶嘶叫唤。 小东家右手背向身后,白玉似的手指虚空一抓,唐无烟脖子上的那条狐尾竟突然脱力,挣扎着往她的宽袖里钻。 直到完全藏进袖子里,小东家才走开两步,像是故意把唐无烟亮给徐江雄看。 “你……” 徐江雄一眼看到唐无烟空荡荡的脖子,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那条狐尾呢!你藏哪儿去了!” 第三十二章 快抢人! “我买了他们俩,自然就是我的东西,若你还想与我争,只管出价便是。”小东家嬉笑起来。 徐江雄指骨捏的咔咔作响,胳膊上的肌肉膨胀起来,仿佛一股无形的劲力随时要爆发。 十年前,徐家一朝尽毁,便如江河日下,江河镖局是徐家最后的支撑,但哪怕家底掏空,他也拼不过一个每日靠卖弄靡靡之音的茶花弄。 不,徐江雄咬紧牙关,赤练狐尾,是他报仇的最后希望! “看来今日我江河镖局,要破了榴园的规矩了!” 他抽出身后斩龙大刀,几个魁梧壮汉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四散开来,徐江雄二话不说,朝着小东家冲了过去。 小东家像是料到他要动手,伸手拎着楚晨的衣领腾空向后飞身,稳稳落地的同时,七辰等几个少年冲上前来。 “杀!” 七辰一声令下,那几个眉目清秀温柔的少年突然像是齐刷刷换了面孔,眼神冰冷,面容冷酷,抽剑迎上。 广场上,人群慌乱四散,只有唐门一干人等还站在原地。 “快抢人!” 祝星儿反应过来,带着敏堂的弟子们也冲了上去。 一时间,刀剑横扫,暗器如雨。 翻滚的篝火被推翻,炭火飞溅,火星落在地上散落的油布上,掀起一团团凶猛的火舌。 “小七!” 楚晨对着混乱的人群呼喊,刚才一瞬间,他被小东家带走,根本没来得及拉住唐无烟。 “小东家,救她啊!”他站起来急吼吼喊道。 小东家在一旁观战观的津津有味,双手叠抱在胸前,摇摇头,“我只答应你师父保你平安,其他人,我不管。” “不行!” 楚晨急的眼珠子要喷火,“她要死了,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茶花弄门前去找我师父诉苦!” “你威胁我?” 小东家侧目,水灵灵的眼珠子一转,突然一脸的狡黠,“你喜欢她啊?” “我……” 楚晨一咬牙,“是,我喜欢她!” “不后悔?” “此生不悔!” “好吧。” 小东家这才吹了个口哨,就看七辰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抓着唐无烟往楚晨怀里一扔,“给你!” 扔完,他又冲进混战之中,手中暗器横空一扫,朝着江河镖局的一个壮汉脑袋削了下去。 楚晨拍了拍怀里昏迷的唐无烟,却不见她醒来。 “小东家,她怎么了?” “是庶女。” 小东家用手指轻轻一挑唐无烟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两眼,“挺可爱的,是唐无烟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东家。”楚晨压根没敢矢口否认。 小东家‘嗯’了一声,“难怪庶女直接去抓她,还好七辰也很厉害,嘿嘿。”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楚晨问道。 “先回茶花弄吧。” 小东家像是压根没把那边飞溅的鲜血和高高飞起的残肢血肉当回事,拍拍嘴,打了个哈欠道:“有点困了。” “这里……”楚晨打横抱起唐无烟。 “七辰会处理好的。” 小东家头也不回,绕着篝火的另一边离开广场。 楚晨紧跟在后,可还没走几步,他们就被一抹鬼魅似的暗影拦住了去路。 “他们留下,你可以走!” 庶女的脸仍旧藏在帽兜下,但气息有些乱,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小东家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六角玉盒,揭开盖子扫了一眼,对着庶女背后的空气道:“玉婆婆,我这儿还有两颗凝息丸。” 话音刚落,一根拐杖从庶女背后横扫过来。 庶女飞身闪开,帽兜被打落,露出一头银色短发和那张僵硬如冰块的脸。 “小东家,你们先走,稍后我会去茶花弄。” 玉婆婆挡在他们之间。 小东家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楚晨快步跟上,只听到庶女一声冷哼,“不自量力。” 紧接着,身后便有两道劲力同时释放,竟是不相伯仲! “玉婆婆也会武功?”楚晨问。 小东家‘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得回答,“早年间不会,这几年一直在用秘术修炼内力,急功近利,自损不小,她本来还可以多活十年,但眼下二十日都难咯。” 楚晨惊讶不小,“一个老人家,至于这么拼吗?” “老吗?”小东家就笑了,“也不算吧。” 两人走上长街,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们,只剩身后兵刃碰撞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惨叫不绝于耳,却都好像入不了小东家的耳朵。 楚晨感受到怀里的小人儿微微动了动,才低声问:“小七,你醒了?” 唐无烟眼前漆黑,仿佛失明一般,下意识抓紧了楚晨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几个字来,“掌门信物……” 刚说完,她又昏迷过去。 楚晨这才想起,那个吊坠还挂在小伍的腰间,他急忙拦住小东家,“我得回去!” “这个吗?” 小东家手伸出来,指间落下一个令牌形状的吊坠,“七辰刚才给我的,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楚晨神色一紧,急忙解释,“对,是我和她的定情之物。” “我说小晨晨,你就送她这个啊?也太寒碜了点。” 小东家将吊坠扔过去。 楚晨张嘴咬住甩到脸上的绳子,含糊道:“那还不是钱都让你们家杏冲冲骗了去。” 小东家脚步一顿,眼神古怪得瞥了他一眼。 两人刚走到榴园入口的月亮门前,就看一个仙气飘飘的白影快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灰衣和黑衣的少年。 “小东家……” 杏冲冲担心的上上下下检查她。 小东家歪着头冲他一笑,抬脚就踩到他雪白的靴子上,还故意重重扭了两下,才道:“哦哟,不小心踩到了。” 杏冲冲看了看身后心虚上脸的楚晨,干笑两声,“被小东家踩到,是我的荣幸呢!” “现在开始比赛,回去最晚的输一百两!” 小东家从他脚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往前跑。 杏冲冲瞪了一眼楚晨,招呼都没打,转身追上那一抹飘远的茶花香。 楚晨愣在原地,猛然反应过来,一边追一边骂:“喂,你们两个老妖精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第三十三章 我要沐浴 广场上。 玉婆婆倒在一片黑红色的血泊中,双眼瞪大仿佛难以置信,却再无一丝气息。 庶女收回掌中剑,一脚踢开横在脚边的拐杖,她刚想走,却突然瞥见什么。 皱了皱眉,她回头弯腰,一把撕开玉婆婆脸上被血水渗透微微发皱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没有那么多皱纹,却有很多陈旧的烧伤瘢痕,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 庶女并不认识此人,将人皮面具随手扔在地上,正要离去,突然被人呵住。 “站住!” 她回头,看到手握斩龙大刀的徐江雄,目光阴郁的瞪着自己。 唐门的女弟子早就在混战中撤退,今晚竞拍的黑奴都成了肉盾,她们实打实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江河镖局也没好到哪儿去,带来的一众兄弟死的死伤的伤。 徐江雄一身武功跟随哥哥徐河图所学,在整个金陵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已经错失赤练狐尾,如今碰上还没离去的庶女,便心生一计。 抓住唐门的女弟子,逼迫唐霜现身。 “你是唐门什么人?”徐江雄要确保面前女子并非蝼蚁之辈。 可庶女却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徐江雄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再道:“竞拍时,表面上是敏堂堂主为大,但我能看出来,你才是在暗中发号施令之人,你是唐霜的心腹?” 听到‘唐霜’二字,庶女冰冷的眼神才缓缓扫过来,“徐江雄,你以为就凭一只赤练狐,就能抓住唐门掌门?” “你当真不知,今日这赤练狐的风声是何人透露给江河镖局?”庶女再上前一步。 徐江雄脸色大变,突然看向四周,“唐霜来了?她在哪?” “她当然不会来。” 庶女冷笑,嘲讽道:“对付你和一个自不量力的江河镖局,又何须用到掌门?” 说话间,她腾身而起,向徐江雄扔出几枚暗器。 徐江雄翻滚躲开,左手摸到地上的拐棍,他看了一眼棍子上的花纹,突然像是两根钢钉冲进了他双瞳之中,脸色蓦地一沉。 另一边,庶女抬手,掌中剑泛着幽幽冷光,朝着徐江雄直刺而去,她身法敏捷,如鬼如魅,刀锋如丝弦此起彼伏,所刺之处都飘起一阵阵诡异的药香。 不过几招,徐江雄就被逼得分身乏术,挥刀之势乱了章法。 “嗤,徐家果然都是废物。”庶女一声冷哼,身形掠过徐江雄面前,手中暗器映着远处火光喷出一抹黑雾。 徐江雄就像是突然失去力气,以刀撑地,双膝微微发抖,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 “你和徐家有仇?”他虽狼狈,却咬紧牙关执着问道。 庶女面无表情得看着他,“一个死人是没有资格知道这些的。” 她再要动手,徐江雄却再也支撑不住摔坐在地上,连同一块长命锁一起从腰间摔了出来。 那小锁一看便是孩童之物,打造的十分精巧,表面刻有吉祥如意四个字,只是年代久远加上似乎被反复摩挲,纹路显得很平滑。 庶女看着地上的东西顿时愣住。 “唐门杀我大哥,连累我妻女葬身火海,我发过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找唐霜报仇!今日……若你杀我,倒也好,我与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徐江雄说着,轻轻闭上眼。 可等了片刻,却再无动静。 徐江雄睁眼,站在对面的庶女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药香。 …… 茶花弄。 楚晨抱着唐无烟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杏冲冲和小东家已经坐在一片茶花丛里喝茶闲谈。 看到楚晨,他们同时露出算计得逞的笑。 “两百两。” “什么?!” 楚晨气得就想一脚踢翻满院子茶花,“刚才还一百两,你俩坐地起价可还行?” “意思是,你只想给一百两?”小东家慢悠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楚晨一撇嘴,“我一百两都不想给!” “那好吧。” 小东家一边往小楼走,一边对着空气嘟囔,“流光啊,把给唐小七的解药磨碎了喂猪吧,反正小晨晨也不想为心爱的女人花钱……” “等一下!” 楚晨这才反应过来,咬着牙追过去,“什么解药?小七中毒?” “是啊。” 小东家煞有其事得点了点头,“那个庶女是个毒人,靠近谁,谁都有可能中毒,她的毒可不好解哟。” “我买!”楚晨跺脚,“一百两就一百两!” 小东家悠然一笑,“成交。” 刚说完,暗处便走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穿着青色长衫,身上飘着一股清新的竹叶香,他手里捧着一只黑色药碗。 药汁闻起来并没有苦味,还飘着一颗小小的青梅。 “送去房间里,我这一百两的药,还不得有个茶花弄最高规格的服务吗?” 楚晨一甩头,继续抱着唐无烟往小楼走。 流光看了一眼小东家,小东家没说话,他便跟着一起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小东家和杏冲冲。 她打了个哈欠,道:“回屋吧,我要沐浴。” “小东家要沐浴啊,那我马上让人去准备!”本来还在眼观鼻鼻观心的杏冲冲突然闪过来。 小东家一步跨进门槛,侧头叮嘱道:“不许偷看哦!” “没问题!”杏冲冲乐呵呵的。 一盏茶之后。 楚晨给唐无烟喂了药,再次下楼走到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一转头,便看到一抹白影挂在屋顶上。 他轻功不错,蹬着梁柱也飞了上去,刚踩上瓦片,就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趴在屋顶的杏冲冲皱着眉回头,冲他比划手势,“嘘!” “冲哥,你又偷看小东家洗澡呐?” 楚晨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梁脊上。 杏冲冲捂着被揭开瓦片而露出的小洞,勾着嘴角像是偷腥得逞的玉面猫,“这不叫偷看,这叫欣赏。” “小东家为了防你,洗澡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屋子遮挡的严严实实,你趴在这儿能看到啥?”楚晨好笑得摇摇头。 杏冲冲却一脸嫌弃得翻了个白眼,“光是这淋水的声音,徐徐飘来的香气,就足够我做十天春梦了,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你们。” 楚晨抬头望月,突然月亮上好像浮现唐无烟古灵精怪的笑脸,他不由跟着弯起嘴角。 杏冲冲也转身坐下,一只手还不忘捂住透着光的小洞,怕被楚晨占了便宜似的。 “这几日,你们暂时别离开茶花弄。”他语气没由来得严肃起来。 第三十四章 漫长的夜 “为什么?” 楚晨难得看到他这种‘幸福’时刻,还有空操心除了小东家以外的人。 杏冲冲神色有些晦涩难明,清冷冷的月光映在他那张玉雕似的脸上,竟多生出几分谪仙般的美感。 “小东家说,想让你看看唐无烟和阴阳眼的关系。” 楚晨心中一骇,不敢相信地追问,“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杏冲冲低头一笑,“她什么本事没有?”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你迷得团团转。”楚晨一脸同情的看过去。 杏冲冲不以为意,反而好像突然听到知音般的夸赞,傲娇得扬了扬下巴,“不止是我,还有流光、七辰他们……每一个都团团转,我家小东家真是厉害。” 这就聊不下去了。 楚晨挥挥手,头也不回飞身下去,现在知道小东家的意思,他也不急着楼外楼的线索了,只管清闲上两三日再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形状的吊坠,一边回小楼,一边思索着,“该怎么还给唐无烟比较有趣呢?” …… 一片水雾氤氲的房间里。 小东家坐在一个洒满花瓣的大木桶里,正把嘴巴鼻子闷在水里吐泡泡。 这时,左边用来遮挡的白纱像是被风吹得扬了扬边角。 她眉梢一挑,坐直了身子,不见丝毫惊讶得勾起嘴角。 “稀客呢。” 白纱对面浮现一抹极浅极淡的女子倩影,声音低沉:“小东家,十年不见,你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小东家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臂,搭在浴桶边缘,下巴懒懒得靠上去,发出来的笑声也懒洋洋的,“竟然十年了,唐霜,你这条机械臂应该用的很习惯了吧?” 来者,正是唐门如今的掌门——唐霜。 金陵的夜,声色难眠,半江欢歌半江愁,榴园中发生的事并未影响这一夜城中该有的快乐。 花街的尽头,也没有人知道,江湖至尊的唐门掌门唐霜悄然到来。 “小东家,你与我唐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太平,如今你掺和唐门之事,恐怕并不是明智之举。” “明不明智的,我也掺和了。” 小东家笑盈盈道:“唐霜,不是我说你,何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做女人的,就该快快活活的活着,终其一生,争来的都是一场空。” “小东家什么都有了,自然这样说。”纱帘外飘来一声冷嗤,“这天下间最好的男子,都在茶花弄里陪着你,你想要什么张嘴便是,就连朝廷……” 小东家轻笑着打断唐霜的话,“看来这些年,唐门也没有放弃对茶花弄的调查,唐晴不错,死了倒是唐门的损失。” “哼,一个叛徒罢了。” 唐霜面对着白纱,眼神浮现一抹阴冷之色。 小东家道:“那两个孩子我挺喜欢的,告诉庶女,不用在附近守着了。” 说话间,她从木桶中站起来,用一旁悬挂在屏风上的布巾裹住身体,跨出木桶后只披了件绣满血莲的鲛纱外衣,曼妙玲珑的身姿在泛着粼粼水光的轻纱下若隐若现。 她挑开遮挡的白纱,瞥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的赤练狐尾,轻笑着坐在就近的凳子上。 “喝杯茶?”她也不看唐霜,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那边。 唐霜并未落座,站在原地冷冷打量她,视线又不动声色得转到了赤练狐尾上。 “一个楚晨,一个唐无烟,值得你与唐门为敌?”唐霜终于开口。 小东家品着茶轻笑,“不瞒你说,楚晨那小子,有个好师父,而唐无烟嘛……”她抬眸,水光粼粼的眸子娇媚含春,“有个好情郎。” “若他们离开金陵,你不可安排护卫随行保护,否则……便是出动整个唐门,我也一定与茶花弄同归于尽。”唐霜咬牙,做出妥协。 小东家眉眼一勾,轻飘飘道:“好啊。” 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是让唐霜微微一愣,但她并未再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赤练狐尾,才转身走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了卧房之中。 恰是同时,门口响起叩叩声。 “进来吧。”小东家捻着狐狸毛懒懒道。 推门进来的是七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清清爽爽,又是那幅清风明月的好模样。 “姑姑。”他唤她,瞧着她若隐若现的身子,脸一红,立即低下头去。 “说罢。”小东家有些心不在焉。 七辰便禀报道:“徐江雄带走了玉婆婆的尸体,我们暗中救走了小伍和江河镖局的一个伙计,盘问后推测,玉婆婆应该是当年徐家家主徐河图的夫人。” “哦?”小东家滑弄狐尾的手指停下来,轻轻勾起嘴角,“这倒是有点儿意思。” “至于庶女的身份,还未能核实。”七辰又道,“只不过她在看到徐江雄掉落的长命锁后就离开了,并未再对其出手。” “知道了。”小东家懒懒打了个哈欠,道:“派人跟着徐江雄,别让他死了。” “是。”七辰应下。 …… 另一个房间。 唐无烟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云帐顶和绣着茶花的床幔,“茶花弄……” 她呢喃,只觉得全身像是没有力气,软软得躺在床上。 一旁,突然传来咯咯的笑声。 “你终于醒啦?” 她侧目,便看到小东家斜倚着屏风,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晨哥哥他……”唐无烟担心楚晨。 小东家双臂叠抱在胸前,慢悠悠走过来,“他没事,喂你喝了药,便去休息了。” 唐无烟松了口气,“夜深了,小东家不休息吗?” “和你聊聊。”她坐在床边,手指抚过被面的锦缎,宽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茶花香。 唐无烟闻了,只觉得很香,呼吸也变得顺畅些,就好像有一种凝神静气,调息助力的功效。 “你的无心诀已经反噬你的身体,如今的内力,只剩下不足一成。” 小东家笑着看向唐无烟。 唐无烟却吓得眼神一震,“你……” “上一次见到被无心诀反噬的女人,好像是十九年前了,不过她的天赋可不如你,你的师父有没有说过,你是最有可能将无心诀修炼圆满的人?” 第三十五章 你能教我吗 唐无烟斟酌再三,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一个男人,做这么大的牺牲,你师父在天有灵,还不得气得在云头上翻跟头啊。” 小东家勾着手指,刮了一下这丫头的鼻尖。 “我……” 唐无烟紧抿着唇,一股愧疚之意顷刻间覆盖脑海,压得她眼眶跟着酸了,“我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师姐们和唐门。” “倒也没这么大罪过,喜欢一个人而已,生与死不过朝朝,什么事努力都有可能做到,唯独真心实意的爱一个人,这是运气。” 小东家拍拍她的小脑袋。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轻描淡写得告诉唐无烟,她可以不用为了修炼,不用为了唐门的荣辱而拼尽全力。 爱一个人,这是运气。 她默默在心里反复呢喃着这句话,不由笑了。 “小东家,你真好,难怪杏公子那么喜欢你。” “你想让楚晨也喜欢你吗?”小东家冲她眨眨眼。 唐无烟愣了一下,小脸因为害羞泛起两抹浅浅的桃粉,小手捏着被子边缘,藏起鼻子和下巴偷偷点了点头。 “小东家,你能教我吗?”她闷闷地问。 “当然!” 小东家道:“这女人嘛,最吸引男人的不外乎三点,第一呢,就是可爱,这个嘛……”她扫了一眼瞪大了眼睛,听得格外认真的小丫头,噗嗤一笑,“你已经非常成功了。” “第二呢,就是神秘感。” “神秘?” 唐无烟初入江湖,对于男女情事几乎一窍不通,她喜欢楚晨,便也只是单纯的喜欢着,愿他日日开心,愿他平平安安,可今夜小东家却仿佛为她打开了另一个新奇世界的大门。 小东家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女人要时时刻刻在心爱的男子面前保持神秘感,才会对他有长久的吸引力,换句话说,他的眼睛啊,就会像影子一样一直追着你跑,再也无心去看旁的女人。” 听起来,就足够让唐无烟心动了,她追问道:“如何能有神秘感?” 小东家道:“说话呢,欲言又止,想要什么,也别让男人知道,但也不能让他觉得你不想要,对了,还有啊,你喜欢他别表现的那么明显。” “很明显吗?”唐无烟仔细想,她好像也没有跟楚晨说过自己喜欢他这类的话吧。 “不明显,那可太不明显了。” 小东家笑嘻嘻的,翻了个身枕在胳膊上,扫了一眼房顶,梁上左侧边角那个小洞上,有一个亮闪闪的眼睛忽的飘开,一把遮住了透进来的朦朦月光。 “小东家,你方才说……最后一点是什么?”唐无烟认认真真问道。 “是……” 小东家摇摇头,“这对你怕是太难。” “是什么?”唐无烟咽了半句话“我可以努力的……” “性感。” 小东家偷笑,“这一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年纪还小,也无需操之过急。” 说完,小东家便起身,勾起从肩头滑落的薄纱,轻轻走出了房间。 唐无烟深吸了一口气,将小脑袋缩回被子里,嘟囔着‘性感、神秘、可爱、性感……’ …… 第二日,晨光笼笼,院子里的茶花被清晨的露水唤醒,悄然绽放出此生最美的模样。 咔嚓。 楚晨拧断一朵白瓣红蕊的山茶花,放在鼻边嗅了嗅。 七辰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袋糕点,楚晨回头看见,赶忙一瘸一拐得走了过去。 “买回来了?” 七辰点点头,“七里铺子的红豆糕,第一锅。” “谢谢师父!”楚晨厚着脸皮道谢,拿着红豆糕转身就走。 七辰利落得横手一劈,拦住他,“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知道知道,今晚亥时,不见不散!”楚晨拍开他的手,继续往小楼里走。 清晨的茶花弄少了外人的气息,窗台前小风一吹,满屋子都是花香和茶香。 唐无烟从楼上下来,就看到楚晨正坐在靠窗的桌前,一只手在摆弄着面前那盘糕点。 他看到唐无烟,兴冲冲得招了招手,“小七,快过来。” 唐无烟想起昨夜小东家的话,可爱……她便扬起笑脸,做出自己觉得最可爱的模样,一路保持着走到楚晨对面坐下。 楚晨看着她,轻笑一声,“怎么了?昨夜梦到好吃的,把脸笑抽筋了?” “你,你胡说!”唐无烟立马瘪起嘴,发狠得揉着腮帮子。 楚晨把红豆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今儿早晨第一锅红豆糕,最是香甜!” “真的啊?”唐无烟眼睛唰的瞪开了,满眼都是软软糯糯的红豆糕,情不自禁大吞口水,可她刚伸手过去,又突然停下。 小东家说,想要吸引喜欢的男人,得保持神秘感。 “我……”她收回手,努力咽下满嘴的口水,身子转向一旁,“我不想吃红豆糕。” “别啊!我好不容易想……”楚晨话锋一转,“买来的。” 唐无烟摇摇头,“我今儿想吃点别的!” “想吃啥?” “蜜汁鸡翅!” 楚晨一听,就乐了,“行啊,你先吃点红豆糕填填肚子,等一会儿我就去厨房让人做鸡翅给你吃!” “等一会儿……我可能又想吃别的了,我很神秘的,不会让你轻易猜透我的心思!”唐无烟一本正经道。 楚晨愣住。 鸡翅和心思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小七,你真不想吃这红豆糕?我花了很多心思的……”他还不死心。 唐无烟‘咕咚’又咽了一口口水,把眼睛转看向更远的方向,“反正,我现在不想吃。” 待会儿可能会想吃,那我也不会轻易让你猜到。 哎。 楚晨叹了口气,站起来顺势端起那盘红豆糕,边转身边道:“那你坐这儿等一会儿哦。” 唐无烟偷偷看过来,眼神恋恋不舍得从离她而去的红豆糕上移开,就看到了楚晨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她瞬间把小东家那些话抛到脑后,急忙站了起来,“晨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她以为,是昨夜救她受了伤。 楚晨回头,尴尬得笑了笑,“没事,昨晚跟七辰切磋,不小心从房顶摔下来,一点小伤,不碍事。” 切磋? 昨晚从榴园回来,楚晨和七辰还有精力去房顶打架吗? 果然男人与女人是不同的。 唐无烟走神的功夫,楚晨已经端着盘子来到小楼南边的后厨房里,他将红豆糕放在灶台上,手指往中间一戳再一掏,掏出那枚令牌形状的吊坠。 “流光……” 他问向一身青竹色,正在砧板上细细切着什么的少年,“你说,这吊坠,能塞进鸡翅里吗?” 第三十六章 血狐 “热腾腾香喷喷的鸡翅来咯!” 楚晨一路吆喝着,重新走回窗边的桌前坐下,将一盘烤成琥珀色的蜜汁鸡翅推到唐无烟面前,“来吧,尝尝看。流光的手艺可比京城的名厨还厉害!” 因为太饿,已经悄悄往肚子里灌了半壶茶的唐无烟,只觉得那鸡翅的香气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哪还忍得住,抓起一只就往嘴里送。 “慢点,慢点吃,瞧你这点儿出息,小馋猫!”楚晨笑得一脸得意。 唐无烟吃的满嘴油,嘴巴里塞得满满的,根本没空反驳他。 楚晨看她吞咽的动作,又扫了一眼盘子里的鸡翅,不放心似的道:“你别咽的太快,多嚼几下,这鸡翅里加了料,要细细品。” 唐无烟胡乱点头,又拿起一只塞进嘴里。 这时,从窗户外面伸进来一只玉雕似的修长胳膊,飞快捻走一只鸡翅。 “喂!” 楚晨和唐无烟同时看过去,就看到身子懒懒散散得靠在窗台上,有滋有味咬着鸡翅的杏冲冲。 他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衫,下摆层层叠叠的鲛纱被晨曦照拂着,泛着水波粼粼的绝美光泽。 “流光的手艺又进步了。”他点头称赞。 楚晨却皱起眉头,“我让你吃了吗?赶紧还回来!” 杏冲冲晃了晃吃了一半的鸡翅,“昨晚的二百两结清了吗?还有这几日的食宿费,可交了啊?流光亲自做的鸡翅,二十两一只,你这一盘打个折也得一百二十两,钱准备好了吗?” “二十两一只鸡翅,你掉钱眼里了吧!”楚晨气得直磨牙。 杏冲冲刚要说话,突然眉头一皱,嘴里好像咬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接住从口中吐露的东西。 “吊坠?”他疑惑得看着楚晨。 唐无烟一眼认出那东西,高兴得跳了起来,“是我的,我的!” 楚晨一脸失落。 “怎么被你给吃到了。” 杏冲冲明白过来,噗嗤一笑,“你这小子,套路挺多啊。” 说着,他便随手一抛,将吊坠扔到唐无烟手边的茶杯里,手里的鸡翅骨头也同时掉进旁边的空盘子里。 杏冲冲从袖兜里取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得擦着手指上的油渍,一边擦一边道:“小东家让你们现在去她房里。” “等一下。” 楚晨伸手从茶水里捞出吊坠,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走到唐无烟面前,替她重新戴在脖子上。 这一次,他特地将吊坠的系结多绑了两遍。 “戴好了,别再丢了。”他悄声在她耳边道。 唐无烟心中感激,又不敢说太多,用力点了点头,“晨哥哥,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楚晨看着一旁手撑着下巴,一脸看戏似的杏冲冲,问道:“走呗?” “小东家不让我去。”仙子似的一张脸,俊秀无双,语气却委屈的像个小孩子。 楚晨轻笑一声,拉着唐无烟便往二楼走去。 刚走到走廊尽头的屋前,便听到里面传来小东家略带慵懒的嗓音,“进来吧。” 楚晨便推开门,带着唐无烟一同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便飘来一阵奇异的香味,楚晨眼前一阵晕眩,再看着身旁的唐无烟,那小小的红影好像原地摇晃起来。 “晨哥哥……” 唐无烟也是一样,原地踉跄了两步,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涌上来,止不住得干呕。 “小七,你没事吧?”听到干呕的声音,楚晨哪还顾得自己,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只听‘哐当’一声。 楚晨眼前清晰过来,便看到唐无烟摔坐在地上,恐怖的是,她的身体化作一只狐狸,一条长长红色狐尾,正一下一下拍打着地板。 “这……” 他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得问:“小七,你怎么了……” “晨哥哥……” 唐无烟双眸仿佛被两团浓墨填充,两鬓往脸颊延伸的部位也生出细密的绒毛,还有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弧度越来越大。 “这是怎么回事,晨哥哥,我害怕!”她的声音尖细,听起来很是诡异。 “小东家……对了,小东家!”楚晨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却发现他们并不在小东家的卧房里,四周昏黑,只有一阵阵野兽嘶吼的声音不断远去再靠近。 幻术。 他意识到自己和唐无烟中了一种强大的幻术,就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是小东家吗? 楚晨再回头,看到唐无烟重新站了起来,她的狐身已经不见,血红的狐狸毛散落满地,将他们两人脚下团团包围,唐无烟赤着脚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 她的脚底像是踩在刀尖上,猩红的血水染红她的双足,朝着四周缓慢扩散。 “晨哥哥,别离开我。”唐无烟用诡异的声音发出哀求,她表情麻木而冷漠,可声音里却那么悲痛凄惨。 楚晨只觉得毛骨悚然,身子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甚至分辨不清地上那些淌开的血水到底是真是假。 “为什么……” 唐无烟的声音越来越凄惨,“为什么要伤害我的族人,可恶,我不会放过你们,全都去死吧!” 啊!!! 唐无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翻滚,不停地撑出石头大小的凸起,她跪在血泊之中,身下忽然开始流血。 “小七!” 楚晨想去扶住她,可刚一靠近就被满地的血水缠住了双脚。 那些发黑的浓血好像有了生命,一点点攀爬上楚晨的双腿,他的腰部,胸口和双臂,一股股血流幻化成一只只巴掌大小的血狐,所过之处,楚晨的肤骨如啃噬般疼痛。 “小七……快醒过来啊……”楚晨咬着牙呼喊。 这时,在他背后飘来一缕幽幽茶花香,一瞬间,满身的血狐再次化作浓血流回地上,仿佛被那股香气逼退,但随着唐无烟流下的血水越来越多,浓血汇聚成一颗颗血骷髅漂浮了起来。 “她与阴阳眼的关系,还真是奇妙呢。” 小东家的声音凭空而来,楚晨倏然回头,便看到一缕淡淡的雪衣残影,小东家就站在他不远处,微微上挑的水杏眼正打量着痛苦无比的唐无烟。 楚晨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猜到了吗?”小东家轻笑,手臂上缠绕的火红狐尾化作一只小狐狸趴在她的臂弯里,懒洋洋好像十分瞌睡,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赤练狐,是它对我们用了幻术?”楚晨疑惑。 第三十七章 张嘴 小东家点点头,“算是吧,还有流光昨夜添在药里的青梅,再加上我房里的阵法,才能将你们的意识牢牢锁住。” 青梅? 楚晨想起昨夜喂唐无烟喝的那碗药,的确有一颗小小的青梅,闻来香甜,他以为是改善药汁苦味所用。 “我还是不太明白。”楚晨看着唐无烟高高隆起的肚子,还有不断流出的血水,“这与阴阳眼有什么关系?” “准确来说,这就是唐无烟此生的宿命。” 小东家那抹残影往楚晨身边靠近,她的一只手不断抚摸赤练狐的皮毛,像是往它的体内输送内力,摇了摇头,眉间浮现一缕凝重,“若没有这阵法和青梅,此刻唐无烟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怎么可能?!” 楚晨震惊不已,“她……小七在山林里,连只兔子都舍不得抓,赤练狐被徐江雄他们抓走,是她非要拉着我去救的,她这么善良,怎么可能……” 大开杀戒。 这四个字太过沉重,压住了楚晨的舌头,却也令他的心不由狂震,他想起了天机仪开启那日,生死函浮现唐无烟的名字。 为祸苍生的大魔头。 为什么……偏偏是她? “有的人生之为恶,是因为自私、贪婪、仇恨和无法满足的欲望,他们为世间带来灾难和血雨腥风,为的只是满足自己。” 小东家从未在楚晨面前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每一个字清冷如梵音,漠然到虚无缥缈,不带一丝丝温度。 “可唐无烟不一样。” 楚晨双眼发红,他想走过去拥抱那个可怜的小丫头,想看到她古灵精怪的笑脸,哪怕是她对自己恶作剧,只要她快乐,只要她平安。 小东家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唐无烟不一样,她就是阴阳眼的【眼】,比寻常人承载了更多,浩瀚苍穹,天地洪荒,万物生息,这世间的阴阳相生,居然都在这小姑娘的身体里,天道无情,她……岂能有情。” 楚晨听不懂小东家这一番话,可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唐无烟的身体里,便急忙问:“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不能弄走吗?” 小东家摇了摇头,“除非修成无心诀,唐无烟便能掌控自己,否则……” “否则怎样?”楚晨更着急了。 小东家道:“唐无烟就像是万鬼焦土之上唯一的一朵雪莲,她吸食恶念恶行为生,去平衡这世间的善与恶,可若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便会失去平衡的能力,她会变得麻木、残暴、比魔鬼还可怕。” “不会的!” 楚晨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小七不会变成那样,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忆着唐门里那个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却也抑制不住一缕宛如黑色火焰般的意识,幻化出满手鲜血的唐无烟,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你可以杀了她。” 小东家突然看过来,眼神冰冷,字字如刀,“就现在,在她最虚弱,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杀了她,杜绝她成为祸世魔王的可能。” 楚晨脑海里如盘根错节般混乱,他耳边嗡嗡回荡着小东家仿佛魔音般的话语,“杀了她,祸世魔王,杀了她……” 他的心,一点一点得沉了下去。 就像是沉进波涛汹涌的深海里,翻滚的巨浪在头顶肆虐,他仿佛窒息般沉重而痛苦,无限度得下沉,下沉,“杀了她,杀了她……” 该怎么做? 他眼前昏黑一片,隐隐约约有一道微弱如星辰般的光亮,光亮的另一头传来若有似无,仿佛银铃般的笑声。 “晨哥哥,你真好!” “晨哥哥,你好厉害啊!” “晨哥哥,我们一定要一起来看烟火哦!” “……” “不要!!!” 楚晨双手撑头,在疼痛中一遍一遍嘶哑得念着唐无烟的名字,他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看向小东家那一抹残影,双目通红如血。 “我不会杀她,谁也不能伤害她!唐无烟,是天地阴阳的眼,我便让她看到这世间纯真至善的一面,让她感受爱,感受快乐,她不会变成祸世魔头的,只要心中有爱……” 随着他最后这几个字缓缓吐露,四周漂浮嘶吼的血骷髅瞬间化为一道道血雾散去,满地的浓血也沉入迅速融入地板之下,四周的昏黑和空虚如冰雪消融,柔和的光亮缓缓围拢而来。 楚晨感觉周身那股压迫和痛苦的力量消失了,他猛地回头,看到唐无烟的视线清明,泪如雨下,她没有说话,面色苍白如纸,只是虚弱得扬起一丝笑意。 “小七!” 楚晨扑过去,接住晕倒的唐无烟。 屋子里,布阵的烛台一盏盏自行熄灭,小东家抱着已经沉睡的赤练狐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苍白。 “带她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们就离开茶花弄,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了。” “多谢小东家。” 楚晨吃力得打横抱起唐无烟,没有回头,咬着牙一步步往门口走。 他刚走出门,就看到一脸担忧的杏冲冲、流光和七辰,他们只是扫了一眼楚晨和唐无烟,便绕过他们直接冲进小东家的卧房。 走廊上,摆着护阵所用之物,还有一盏长明灯,灯丝幽幽,将熄未熄。 楚晨并不知道方才这三位也在门外,长明灯是护着谁,他也没心思去追问了。 将唐无烟抱回她的卧房,楚晨也满身疲惫得躺在她身旁,虽然只是在房间里经历一场幻术,他却感觉好像翻了十座山,和几个武林高手打了一架,满身脱力,连脑子都跟着虚脱了。 直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呢喃。 “晨哥哥。” 楚晨立马睁开眼,侧目看过去,“你醒了?” 唐无烟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似的,一只手轻轻抚摸楚晨的脸颊,“晨哥哥,你看起来好累,刚才……” “没事。” 楚晨握住她的手,轻轻侧过身子,用眼神描绘着唐无烟的眉眼,“小七,你生得真好看!” 唐无烟一下羞红了脸,她从小听过不少人夸她,可他们与晨哥哥都不一样,晨哥哥说她好看,她的心里便像是多了一只小兔子,不停地往喉咙口蹦跶。 楚晨闻到唐无烟身上淡淡的茶花香味,不由得凑近了些。 “在这儿住了两天,都不用带香囊了。”他说的无意,却像是一种挑逗。 唐无烟嗔笑,“在这儿住了两天,晨哥哥也越发轻浮了!” “这便是轻浮?” 楚晨眨眨眼,突然情不自禁似的吞咽了一下,眼神向下一瞥,好似打起什么鬼主意。 “你,你要做什么?”唐无烟悄悄紧张起来。 楚晨冲她挤挤眼,道:“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轻浮!” 说着,便一脚踢开床尾的被子,被子高高扬起,被他一只手拽住往头顶一拉再一盖,连带着他和唐无烟都被闷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半个身子压在唐无烟身上,额头抵着她的。 “晨哥哥……” 唐无烟感受到嘴唇上湿湿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扫动,她疑惑得问:“你是又拿鼻子撞我了吗?” “傻瓜。”楚晨一笑,顺势用唇印满那丫头的嘴唇,含糊道:“这不是鼻子,张嘴。” “……” 第三十八章 谢谢你的剑 月色朦胧。 辰时刚过,楚晨就被敲窗声惊醒,他迅速穿好衣裳,回头吹灭了床边的烛火,才摸着黑从窗口飞出去。 屋顶上,七辰脸色沉沉,一副‘别惹我,正上火’的表情。 “师父,今天咱们学什么啊?” 楚晨很狗腿得凑过去。 昨晚他好梦正酣,被七辰从床上拎起来,非要教他【飞叶剑法】,楚晨不想学,他有老家伙传授的轻功和功夫,自保绰绰有余,干嘛要去学那种可以参加武林争霸的高深武学。 犯不着,没必要。 可七辰不听,按着他脑袋让他学,学得他第二天一瘸一拐路都走不了。 不过,也不知是七辰教得好,还是他楚晨天赋异禀,这套剑法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学了个七八成,精髓一窍不通,招式灵活运用。 不愧是我啊…… 楚晨自觉骄傲,所以今晚的学习就变得很主动,来来来,还有什么绝世剑法刀法,看本小爷通通拿下。 谁知,七辰却冷着脸道:“今晚不学新的,我们打一架。” 啥??? “犯不着吧……” 他警惕得后退两步,一脚踩在房顶边缘,脚底下发出咔咔瓦片摇晃的声音。 “七辰师父,当年你才七岁,打我师父跟猫打耗子似的,我……我哪打得过你啊。” “打不过,也要打!”七辰难得这般胡搅蛮缠,一边说一边飞身扑来。 “别啊!” 楚晨往后躲,左跳右闪,见势不妙,一个翻身到半空打了个滚儿翻到院子里,就看到坐在点着油灯的凉亭里,杏冲冲正在低头抚琴。 清风吹来,满院子茶花香,杏冲冲白衣翩翩,浑身散发着说不出的从容风度,像是踏月入凡尘的谪仙。 “冲哥,救我!七辰发疯了!”楚晨往凉亭跑,没两步就被七辰拦住,手中长剑横扫,带着凉凉的眼神挑衅他。 另一边,杏冲冲充耳不闻,沉浸在袅袅琴音之中。 一个两个,都疯了! 楚晨气得磨牙,运起内力以昨晚刚学的【飞叶剑法】抵挡,和七辰纠缠起来。 不远处,一颗冠盖半庭的大榕树下,还有盘膝坐着的流光,一身翠竹青衣,正守着面前噗嗤噗嗤冒热气的小药罐子,眉眼不抬,仿佛老僧入定,完全没看见院里的打斗似的。 这微妙的平衡感让楚晨惊觉不妙,这特么哪里是半夜学武,这是三虎围羊! 至于嘛! …… 第二天一早,唐无烟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楚晨的身影,连枕头上也没有丝毫压痕。 她不禁怀疑,昨夜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简单洗漱一番,拉开门,唐无烟便看到在门外等候的流光。 “流公子,早啊……” 住了几日,唐无烟对这几位俊朗不凡的男人都有了认识,唯独流光见得最少,今日算是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小七姑娘,这是小东家让我给你送过来的。”他将一个雕刻精美的六角玉盒递给唐无烟。 唐无烟刚一打开,便闻到一股清甜悠然的香气,盒子里放着三颗褐色的小药丸。 “这是?” “凝息丸。” 流光介绍道:“能暂时压制无心诀对你的反噬,不过小七姑娘便是服下此药,也要切忌动情动怒,否则仍会有性命之忧。” “多谢流公子。”唐无烟紧紧握住手中玉盒,感激得看着流光。 流光摇摇头,“时间仓促,我连夜赶制,也只有这三颗之数,换言之,小七姑娘也只有这三次机会保全自身,你与小晨还是要尽快找到楼外楼才行。” “好,我记下了。”唐无烟乖巧得点了点头。 “还有,小东家让我嘱咐你,你如今内力只剩一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无心诀,遇到危险交给小晨便是。”流光再道。 唐无烟应下,抬眼看了看走廊另一侧尽头,紧闭的那扇房门,不由问道:“小东家她……没事吧?” 昨夜,楚晨大致说了一下他们进入小东家房间陷入幻术的事,虽说的并不具体,但她也能猜到,小东家是为了自己所为,她本想当面道谢,可流光这一番言辞来看,小东家今日应该不会现身了。 “她需要休息。” 流光表情还是淡淡的,只有在提到小东家时,那双沉如枯井的眸子里才浮现星点似的闪光,他又从袖子里摸了摸,将赤练狐尾拿出来,交给唐无烟。 “还有这个,赤练狐灵气消耗过度,昨夜服下汤药后便陷入沉睡,或许三五日后便能醒来,你带在身边吧,它与你有缘,他日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沉睡的赤练狐尾软趴趴的,唐无烟抓在手里,只觉得触手生温,狐狸毛柔软顺滑,却好像失了往日的灵动俏皮。 她没说话,将狐尾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神奇的是,狐尾竟然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很是乖巧得将尾巴尖尖往回一勾,轻轻缠绕住她的脖子。 唐无烟噗嗤一笑,“在小东家手里调教几日,赤练狐也乖多了呢。” 流光不自觉轻轻一笑。 院角凉亭里。 楚晨将打包好的小包袱和一柄长剑扔在桌上,整个人无精打采得趴在包袱上,两只眼皮直打架。 “七辰师父,你也太能打了!” 对面的七辰正在喝茶,瞧着一副清俊少年感,喝茶的姿势却很是老道沉稳。 一旁,杏冲冲正在擦拭玉箫,闻言轻笑,“有这两日的指点,比你师父教你十年功夫还有用,要不是小东家吩咐,你以为七辰想要你这个徒弟?” “小东家到底怎么了啊?昨儿到现在都不露面,我要走了也不说出门来怼我两句,这不符合她往日的风格啊。”楚晨嘀咕。 杏冲冲朝他翻了个白眼,按住跃跃欲试要翻桌子的七辰的手。 “小东家说,今日身子有些不爽,等你们从楼外楼回来,给你和小七姑娘补一份大礼。” 楚晨并未察觉,只顾着笑呵呵点头,“那我先谢谢小东家了。” 等了一会儿,唐无烟才拿着自己的包袱走出来,她先看了一眼杏冲冲和七辰,礼貌得点头示意,再看向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的楚晨,有些羞涩得躲开对方的视线。 “我们走了啊。” 楚晨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和肩膀,又拿起剑在杏冲冲面前晃了晃,“冲哥,谢谢你的剑。” 噗嗤。 七辰喷笑,那张板正了一晚上的冰块脸瞬间稀碎。 杏冲冲无语,拿着玉箫放在嘴边,自顾自得吹奏起来,就仿佛几日前楚晨带着唐无烟第一次走进来的样子,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第三十九章 之缘村 楚晨和唐无烟与他们告辞,便离开了茶花弄。 两人先去了金陵最好的饭馆大吃一顿,又备了些干粮,才一路向东出了城。 走在官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商贩和马车,唐无烟有些好奇。 “晨哥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楚晨看着手里几笔勾勒的简易地图,道:“一个叫【之缘村】的地方,距离金陵大概半日脚程,小七,可是累了?” 过了昨夜,楚晨待她便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温柔。 唐无烟每次听到他唤自己‘小七’,便忍不住害羞起来,“嗯,旁边有个茶摊,咱们去坐坐吧。” 她说着,不等楚晨答复,便转身往茶摊走去。 “老板,上一壶好茶!” 楚晨落座,对着正在忙碌的老板吆喝。 “马上来,客官稍等。”老板招了招手。 楚晨将长剑随意放在桌上,咔哒一声,引起旁边几个客人的注意,那些人的视线都在打量桌上的剑,看了好几眼,又相互对视了片刻。 才听到有人嘀咕。 “应该是仿造的吧?” “没错,【鸪仙剑】已经消失十几年了,听说早已随杏林那一场大火化为乌有,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当年杏林大火,北原山被烧的只剩焦土,连带着山下的【之缘村】一百多口也没逃出来,造孽哟!” “听说是唐门的一个女弟子,跟一个男人私奔,好巧不巧,几年后男人的名字出现在天机仪上,为了杀了那个男人,唐门不惜纵火逼他们现身,为了一个人的命,陪葬的又何止百余人口,谁是魔,谁是神,还真是说不好啊。” 谁是魔,谁是神,谁人能断? 楚晨端在手里那杯茶已经没了热气,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徐河图家偷东西,亲眼目睹唐霜和另一个女人,割下徐河图头颅的场面。 随后,便是一场大火自庭院而起,徐家的老弱妇孺大半都没有逃出来,他被师父拎着从后院逃走,身后便是汹涌翻滚的浓烟裹挟着女人们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紧追不舍。 那一幕,偶尔自梦中再现,也能吓得他一身冷汗。 一旁的唐无烟也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长剑,杏林大火,她几乎完全忘却的儿时记忆,因为这几个字,仿佛启动了尘封已久的齿轮。 大火,接天连地,黑烟翻滚着冲向天穹,她想跑,可脚下到处都是残肢和尸体…… “为什么……” 她不由自主得陷入一种仿佛跌入火海般的痛苦中,突然,手臂传来一阵暖意,让她惊醒过来。 “小七,你没事吧?”楚晨眼神担忧得看着她。 唐无烟赶紧摇摇头,像是要把脑海里那场来势汹汹的大火甩出去,“没事,我就是有点累,再喝点水就没事了。” 她抱着茶杯咕咚咕咚喝完,又添了两次茶,三杯下肚,才压下混乱的心潮。 “晨哥哥,这真的是【鸪仙剑】吗?” 楚晨摇摇头,“谁知道呢,茶花弄里出来的东西,一向不问出处,不问去处。” 嘴上这么说,楚晨心里也闷闷得打起了鼓。 杏冲冲这家伙该不会真给了他一把江湖人都认识的大宝剑吧? 这绝对是报复! 楚晨一口咬住唇齿间的茶叶梗,呸的一声往外吐出去,心道:他绝对不是为了让我装逼才给的,是怕我路上麻烦不够多,给我煽风点火的! 这一声冲哥,终究是错付了! 唐无烟不知他一番心思,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唐门里有一个藏书阁,我曾在里面看到过一本描绘当世神兵异器之书,其中就有【鸪仙剑】。” “怎么说?”楚晨好奇起来。 唐无烟道:“此剑由七位工匠耗费十年打造而成,除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外,还十分轻盈灵动,与【飞叶剑法】相得益彰,两者配合,便能使执剑者如虎添翼,飘逸间伤人于无形。此剑原为【飞叶山庄】庄主所有,后来……似乎是被一位很神秘很厉害的【盗圣】偷走,再后来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是丢失在杏林大火之中。” 盗圣? 不知为何,楚晨脑海里浮现已经尘归尘,土归土的老家伙。 他……虽然的确有几分本事,但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整日饮酒为乐,要说他去飞叶山庄偷酒他还信,偷剑…… 八成不是他。 “管它是不是。” 楚晨抓起剑在手里掂量两下,的确十分轻巧趁手,嘴上却不在乎道:“不花钱的剑,都是好剑。” 唐无烟被他逗笑,两人付了茶钱,继续往【之缘村】赶路。 大概又过了两个时辰。 两人来到北原山脚下,山顶被云雾遮挡,天空阴沉,半山腰间不见一丝绿意,黑压压连绵而去,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幽冥鬼山。 四周,阴森的冷风穿梭无形,眼前的路更是荒凉冷清。 “这村里还有活人吗?怎么像黄泉路似的?”楚晨越走心里越悬乎。 唐无烟也有点害怕,脖子上的狐尾好像也感知到了什么,悄悄缩紧了几分。 等他们快要走到村口时,村子里隐隐约约亮起了灯,微弱的橙光从一盏,两盏,到越来越多,顷刻间驱散了阴冷之意,让这座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小村子突然多了些生气。 楚晨走到牌坊下,停住了脚步,他不禁怀疑杏冲冲给自己的线索到底有多准确,楼外楼会在这种鬼地方? 一旁,唐无烟拉了拉楚晨的衣袖,小声道:“晨哥哥,要不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等天亮了再来?” 人点灯还好说,若是鬼点灯,他们岂不是羊入虎口? 楚晨正有此意,他握着长剑的手暗自紧了紧,往后退了一步,强调道:“这地方肯定也没什么好屋子住宿,咱们在茶花弄高床软枕,突然住这破房子难免不习惯,就先去附近找个驿站吧!” 两人转身正要走,就听到后面一声带着疑惑的问话声。 “大哥?” 这声音…… 楚晨下意识回头,就看到穿着一身灰衣,大肚滚圆的少年,正站在村口伸长脖子打量他们。 “真是你们?!” “小米辣?!” 楚晨也认出那少年,惊讶得叫了一声。 第四十章 没有气味 唐无烟并不认识小米辣,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小胖子,还有他身后慢慢聚过来,都穿着灰衣的少年们。 “还有……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楚晨看到那些围拢过来的人,都是那日初入唐门时,同一辆马车里的少年。 小米辣带领那些少年走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尤其是小米辣,激动得一把抱住楚晨。 “我们逃出来了,唐门没有伤害我们,后来我们遇到一个好人,她说这个村子可以住,还会定期来给我们送吃的,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小米辣解释道。 “都逃出来了?” 楚晨不敢相信,唐门的手段他可见识过,这群少年几乎都没有武功,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可他更多的是高兴。 毕竟,他心里总是惦记着小米辣,为他这个认下不足半日的‘大哥’去引开那些女弟子,这份恩情,楚晨从未忘记。 “是啊,唐门丢了掌门人,乱成一团,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还顾得上我们,我们就从山上一路往下跑,也没人拦着。”小米辣也是一脸兴奋。 他看向一旁的唐无烟,那日,只有他也见过这位差一点点就成了掌门的少女,刚要惊呼,就被楚晨一把捂住了嘴。 “好了,好了,进村再说!” 少年们都称好,比起在马车里和监牢里时都要热情许多,他们围绕着楚晨和若有所思的唐无烟,一起往之缘村里走去。 等坐在一个徒有四壁的茅草屋里,那些少年们便被小米辣打发各自回家休息,只剩了他们三个人时,楚晨才感慨似的松了口气。 “能见到你们都活着,我真是太开心了,当日在唐门,你们可查清楚,唐霜抓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楚晨心里有个猜测,但一直不敢确定,他想,小米辣和那些少年或许知道的更多。 谁知,小米辣却摇了摇头。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但我们好像误会唐霜了,她并没有伤害我们。” “是没有伤害,还是没来得及伤害啊。”楚晨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头看向一旁从在村口就变得沉默的唐无烟,轻轻握住她的手暗暗施力,“怎么了?有什么感觉不对的吗?” 唐无烟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同样复杂的思绪。 她欲言又止,又飞快看了一眼笑呵呵的小米辣,摇了摇头,“不,只是……这地方待着有点不太习惯。” 小米辣就笑了起来,“多待两日就好了。” “你好像知道我们会来?”唐无烟疑惑。 小米辣眼神一愣,道:“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们俩躲到哪里成亲生子去了,呵呵,你们俩……” 他眼神有意似的来回打量楚晨和唐无烟。 唐无烟娇羞得低下头,一旁,楚晨一个弹指点在小米辣额头,“别打趣她,你就叫她小七姑娘,别被其他人发现了她的身份。” 小米辣捂着脑门点头,“大哥说了算,我都听大哥的。” 楚晨捻了捻指尖,凑到鼻边闻了闻,皱起眉头,“小米辣,你多久没洗澡了,黏糊糊的啊!” 小米辣一脸尴尬,“大哥,人家姑娘在这儿,你揭我短干嘛!咱们做乞丐的,不洗澡那是标配啊!” “现在你们不是乞丐了嘛,有房,有床,有吃的喝的,这不就是以前咱们做梦也想过的日子,既然不是了,就把自己收拾干净些,来年也好娶个媳妇传宗接代啊!”楚晨也跟着揶揄起来。 小米辣就拍了拍胸脯,“大哥说得对,我今晚就去洗澡!” 楚晨被他逗笑,转头看了一眼唐无烟,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想了想,便催促小米辣道:“有什么吃的喝的,赶紧弄些过来。” 小米辣高兴得点头,“那大哥和小七姑娘等一会儿,我立刻去取吃的来。” 小米辣走后,楚晨才拍了拍唐无烟的小脑袋。 “想什么呢?说出来,或许我能替你理个头绪。” 唐无烟从纸糊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家家户户门前亮起橙红的灯笼,却还是显得那么冷清。 她摇了摇头,道:“这里,好奇怪。” 楚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无烟道:“进了村之后,我就闻不到任何气味了,还有小米辣和那些少年看起来也有点奇怪,他们的脸色发灰,不似寻常人那么红润。” “做乞丐的,有几个面色红润健康的。”楚晨摆了摆手,“饥一顿饱一顿,吃隔夜饭发馊发臭的馒头,也是常有的事,对他们来说,只要吃了不拉肚子,就是好东西。脸色不好也很正常。” “至于气味……”楚晨蓦地顿住,心里无端端涌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如果不是唐无烟提醒,他好像真的没发现这一点,楚晨试着再吸了吸鼻子,什么也闻不到,进村口时,还能闻到湿气和植物腐臭的气味,现在也都没了。 会不会…… “难不成这里也有幻术?”这一路,楚晨真是被层出不穷的幻术折腾的够呛了。 唐无烟摇了摇头,“不太像。” “我也觉得不可能,小米辣和那些少年只有我见过,若是幻术,没道理你也能陷入其中,或许只是我们想多了。” 楚晨正说着,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小米辣抱着一只铜锅走进来。 “山里晚上冷,咱们吃暖锅吧!” “好啊,早就想这口了!” 楚晨一听便跟着咽了咽口水。 在金陵城里的乞丐,没有人不馋一口暖锅里的食物,他们都传着一句话,金锭子,银锭子,都不如一口暖锅里的肉臊子! 也只有过年的时候,几个乞丐使尽浑身解数,东拼西凑,才凑的出一锅食物。 多见的是土豆,萝卜和霜打白菜,再加上一些肉糜和大酱,熬煮得所有食物都软趴趴吸饱了汤汁,这时香气能往十里外飘。 一口肉汤,一口菜,再幸运些的,汤里还藏着几片羊杂猪杂,那滋味别提多馋人了! 楚晨混迹在乞丐圈里那个把月,就吃了一回暖锅,差点没为了最后一口跟人打起来。 一旁,唐无烟并不知道还有这种食物的存在,好奇得看着小米辣把铜锅架好,生了炭火,又取来好些蔬菜和肉。 不管是哪一种食物拿进来,她还是闻不到一丝气味。 第四十一章 太过天真 一盏茶的功夫,暖锅里的汤便咕嘟起来,小米辣往汤里添食材,楚晨嫌他动作慢,撸起袖子去帮忙。 唐无烟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等着,用手感受炭火传来的温热,她确信,这不是幻术。 这时,唐无烟耳边传来赤练狐虚弱的声音。 “快离开!” “什么?” 唐无烟听得不真切,惊慌的动作引来两个男人同时侧目。 “小七?” 唐无烟不敢声张,偏头笑了一下,“没事,好香啊!” “那当然!”楚晨便高兴起来,兴冲冲得炫耀道:“我敢保证,你在唐门绝对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哥,你这话说的,小七姑娘可是唐门的掌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会看得上咱这一锅乱炖呢!” “别那么没自信!” 楚晨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感觉不太对劲,手掌往小米辣背后又施力压了压,嘟囔道:“你的肉怎么硬邦邦的?” 小米辣神色有些奇怪起来,低着头支吾着,“我,我哪知道,下山后就这样了……” 一旁,唐无烟的心里隐隐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片刻功夫,暖锅便煮好了,唐无烟却因为闻不到气味没有什么食欲,简单吃了两口,楚晨和小米辣抢着吃,吃得两个人大汗淋漓,外衣都脱了,撸着袖子扯开领口散热,嘴里哈赤哈赤吐气,也舍不得吐掉滚烫的肉片。 小米辣高兴得一直在笑,眼睛眯成两道细缝,他突然喃喃起来,“大哥,你说那日,要是你没走,该有多好啊!” 楚晨没听明白,愣了一下。 小米辣又是一笑,“你不走,就能和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大哥,你真不该走!” “你……” 楚晨脸上倏地没了笑意,神色古怪得盯着不断往嘴里塞食物的小米辣,他这才看出来问题,明明滚烫的东西进了小米辣的嘴,他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不是人,这哪里是人!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过同样发现不对劲,往他身后躲过来的唐无烟,两人冷冷的看着还在笑,笑意却变得阴森诡异起来的小米辣。 “你不走,就可以和我们一样了,桀桀桀……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扔下我?” “小米辣,你怎么了?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怎么可能扔下你,我这不是……” 楚晨退到门边,声音有些微微的慌乱。 这时,唐无烟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楚晨回头,顺着她瞪大的眼睛向窗外看,重重黑影,宛如一堵悄然生长的人墙,将村子里本就微弱的星点橙光挡在身后。 那些少年也没了笑容,一个个脸色阴沉,表情麻木得注视着这间茅草屋。 楚晨收回视线,握住唐无烟微微发冷的手,看向小米辣再道:“好兄弟,我跟你道歉,当日……我的确没能返回救你,我对不住你。” “道歉?”小米辣摇摇头,“你得跟我一样痛苦,才算道歉。” 痛苦? “你们不是逃出来了……” 楚晨正说着,小米辣突然暴躁起来,一脚踢翻面前的铜锅,汤水残羹撒了一地,木炭滚落到楚晨的脚边,他趁势一脚,将木炭踢向小米辣,飞扑到炕上拿到【鸪仙剑】。 木炭击中小米辣的胸口,布衣被烫了个大洞,飞溅的火星擦过他的脸颊,他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 “让我们走,小米辣,别逼我对你动手。” 楚晨握紧剑柄。 “你们走不了了。”小米辣桀桀冷笑。 楚晨眉头蹙紧,执剑的手掌已然蓄力待发,【飞叶剑法】学成之后第一次出招,便是对着自家兄弟,他不想,可他不能不想! “小七,往村口跑!” 他一声呼喊,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残影,如风卷柳叶似的飞身出去,却并不是向小米辣攻击,而是拔剑出鞘,反手一剑竖斩,直接劈开了那扇木门,剑气轰然扩散,震退围堵在门前的那些少年。 唐无烟见状,顾不得再去多想,按照来时的路狂奔逃跑,可她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一抹鬼魅似的蓝影拦住了去路。 “短短数日,无烟师姐就已经沦落到连几个臭乞丐都打不过了?” 庶女轻哼,裙摆无风自扬,带起阵阵诡异的药香。 在唐门时,唐无烟是为数不多见过庶女的人,她一向顽皮,敏堂药堂无论哪处,越是严令禁入的地方,她越是要偷溜进去玩一玩。 第一次见到庶女,她便是八九岁的模样,泡在黑乎乎散发着腥臭味的药缸里。 唐无烟不知怎么进了药堂的密室,她让庶女陪她玩儿,可庶女却说自己不能离开药缸。 唐无烟见她可怜,还给她塞了几颗莲子糖在嘴里。 庶女说,还想吃。 唐无烟答应了,可她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庶女不会知道的是,唐无烟第二天就偷摸着去了,被唐霜当场抓住,带到师父面前告状,她被罚抄写二十遍门规,还被唐霜用一碗药抹去了那日的记忆。 后来再见庶女,是她成了毒人,替唐霜暗中办事,唐无烟撞见几次神出鬼没的庶女,她并未觉得这人与其他唐门师姐妹有何不同。 除了,满身的药香。 “庶女,你怎么会在这儿?”唐无烟皱眉,飞快扫视四周。 如果唐门弟子藏在这村子里,那么她和楚晨都别想再逃,更甚者,唐霜也来了,那今日…… “我在这儿,自然是等着取你性命,回唐门向掌门复命。” 庶女声音冷漠,额前一缕银丝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唐无烟,你的名字出现在天机仪上,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我不是祸世魔头。” 唐无烟暗自运功,可那一成内力在体内滞塞难行,不过几息,她竟是满头冷汗,原地晃了两下。 幸好夜黑,庶女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楚晨被那些少年缠住,一时难以脱困,唐无烟只能尽力拖延时间,她想来想去,干脆挺直了腰杆,道:“我可以跟你回唐门,但你要放楚晨毫发无伤的离开。” “我凭什么答应你?”庶女冷冷得盯着她。 “就凭唐霜师姐想当掌门,但继任大典上,她若是没有掌门信物,又如何开启天机仪?” 唐无烟紧紧握住脖子上的令牌吊坠,“你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毁了这信物,没有它,唐霜师姐就算坐上掌门之位也没用!” “你以为,从今往后的唐门,还会如从前一样,只杀天机仪下达生死函之人?唐无烟,我该笑你蠢,还是笑你太过天真?”庶女放声冷笑。 这话,却听得唐无烟身躯一震。 第四十二章 隐蔽山洞 “往杏林跑!” 这时,唐无烟听到赤练狐尾发出微弱的声音。 杏林! 她飞快瞥了一眼北原山的高处,之缘村依靠着北原山,若不出村口,一直往村里跑,就可以跑上山去,进了杏林,或许可以甩开庶女和小米辣他们。 可是,楚晨他…… 唐无烟暗自握紧拳头,决定冒险一试。 她不动声色得翻袖,指缝间夹住一颗凝息丸,脚下一步滑出,翻身后退之际将药丸飞快吞进嘴里。 庶女眼疾手快,立即追了过来。 唐无烟体内滞塞的内力瞬间涌动,仿佛回到了在唐门时自如畅快,她身法敏捷,躲开庶女扔来的毒刺暗器,使出无心诀凝起一道淡蓝色的掌力,向庶女劈去。 这一击,用了八成之力,她不知凝息丸能坚持多久,她要赌一把! 果然,庶女躲闪不及,被冲势强横的掌力震得倒飞,她一路追踪唐无烟和楚晨,知道她并未完全养好伤势。 此刻见到她出手的实力,不由暗自一惊。 趁她退开,唐无烟不待犹豫,转身就往楚晨那边跑,远远便看到他被那些少年团团围住。 “晨哥哥!” 她腾转飞身,来到楚晨身边。 楚晨外衣撕裂,鬓边几缕发丝凌乱散落,头上粘着木屑和尘土,手上和脖子上多了几道血口子,看起来十分狼狈。 以他的剑法,断然不会被几个只有蛮力的少年伤到。 是他不愿真的对他们出手,一直在周旋躲闪,试图逃离。 “怎么又跑回来了?”楚晨将长剑横挡在两人前面。 唐无烟道:“我们中计了,他们和唐门是一伙的!” 什么?! 楚晨惊诧,不由得瞠目看向小米辣,“你们投靠了唐门?” 小米辣冷笑:“你发现的太迟了。” “我们往杏林跑,找机会甩掉他们!”唐无烟飞快在楚晨耳边说了一句。 楚晨会意,点了点头。 正是这时,四周传来高高低低几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哨声,尖利刺耳,小米辣和那几个少年听到这声音,瞳孔里突然被激发更浓烈的恨意和怒火。 “抓住他们!” 小米辣的声音变得更加诡异嘶哑。 “就是现在!”楚晨拉住唐无烟,剑身一扫,劲风横滚,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唐无烟使出无心诀一连数掌,击飞四周屋顶和院墙,茅草和碎石漫天乱飞,挡住疯狂扑来的少年们。 楚晨和唐无烟一路往山里跑,小米辣带着少年们紧追不舍,他们好像被那似远似近的哨声操控,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进山之后,楚晨马上迷失方向,但却恢复了嗅觉。 他闻到腥臭的药味,像是从身后飘来,一边跑一边问向唐无烟,“你闻到什么了吗?” 唐无烟点头,“毒药的味道……小米辣,他们应该都服了药堂炼制的毒药,意识已被庶女所控制。” “又是庶女?” 楚晨挥剑劈开挡路的荆棘,气得咬牙,“真是阴魂不散,真该让茶花弄散布消息,告诉天下人,到底是谁真正杀了唐晴!” “没用的,唐门不承认,真相便不会被天下所知。” 唐无烟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突然指向一个方向,“晨哥哥,我闻到那边有杏花的味道。” “好!” 楚晨不作迟疑,带着唐无烟躲藏在树丛之间,一点点往她所指的方向移动,黑夜给他们带来最好的掩护,小米辣和那些少年们一下就失去了目标。 他们迷茫得站在树林里,分散各处,却是一动不动。 直到一缕幽蓝的身影飘落。 “没用的废物,分开去找,翻遍这座山也要抓住他们!” “是!” 所有人又扩散而去。 另一边,楚晨和唐无烟已经钻进杏林,借着朦朦夜色,他们还能从乱枝杂草间看到十几年前烧山的痕迹,重新生长的杏树并不高大,也因无人照料长势凄凉。 一路走近,只有零星几颗树上开着稀稀疏疏的小花,风一吹,花瓣打着卷儿落下,像是对活在枝头上毫无眷恋。 唐无烟喘着气,感受着周身运转的内力快速消退,那种突然抽离的虚弱感让她双膝一软,不由得倒了下去。 幸好,楚晨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他环顾四周,看到林子的西南面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洞穴,便打横抱起唐无烟往洞里钻。 “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找过来,咱们先休息一下,再想对策。”楚晨摸黑走进去,估摸着山洞的高度慢慢直起腰来,将唐无烟放在一个较为平整的石头上。 洞内不见光,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担忧得问:“小七,你不舒服吗?” 唐无烟不敢与他说自己用了凝息丸强逼内力之事,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旧伤影响,晨哥哥放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杏冲冲说,楼外楼的线索就藏在之缘村,可我们来了,却中了唐门的圈套,我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关窍。”楚晨一脸苦恼。 唐无烟想了想,道:“庶女追踪之术出神入化,在金陵时应该就盯上我们,只是碍于茶花弄的势力没有动手,我们出了城,就已经进了她的埋伏之中。” “哎,可惜了小米辣他们,竟然投靠唐门变成了毒人,真是比乞丐还不如了!”楚晨气愤得一拳捶在石头上。 唐无烟心疼得捧住楚晨的手,低着脑袋道:“他们一定不是自愿的,方才我与庶女交手,她无意间透露,唐霜师姐接管唐门后不会只杀天机仪下达生死函之人,所以我推测,唐霜师姐早就暗中搜罗年轻男子,私下炼制毒人为己所用。” “你说的没错。”楚晨沉下脸来,他想起那间阴森潮湿的地牢,还有那两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小米辣他们也一定被重新抓回去,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才会变成这样。 “你要和我一样痛苦,才算道歉。” 小米辣这样说的时候,一定是恨极了自己吧。 楚晨想起当初在唐门的竹林前,小米辣说要引开那些人,他拍着胸脯让自己放心,说他会追上他们。 终究是他愧对小米辣。 “有法子能让他们解毒,摆脱庶女对他们的控制吗?”他急忙问。 唐无烟冥思苦想,片刻,才迟疑着道:“或许……在唐门的藏书阁里能找到办法,我们现在……” 他们自己还困在杏林,哪有法子去解救别人? 楚晨却松了口气,“只要有法子就好,我们一定有机会的!” 第四十三章 青山楼外楼 两人又休息了片刻,楚晨才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吹出火丝,就着微弱的光探照四周,发现这山洞很浅,并无前路。 他有些担心起来。 “小七,这里是个封闭洞穴,万一庶女他们找过来,我们就很被动了。” “晨哥哥,我休息好了,咱们现在就找下山的路去吧!”唐无烟马上站起来。 楚晨点了点头,举着火折子为她照路,另一只手牵住依旧微凉的小手。 唐无烟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自己踢到什么东西,脚下传来咕噜咕噜,东西滚动的声音。 她停下,小声道:“晨哥哥,这里好像有东西。” 楚晨拿着火折子往她脚边照,这一看,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骷髅头?!” 白森森的骷髅头就在唐无烟的脚边,顺着墙角看过去,还有一些散落的碎烂骨头。 “是人骨……”楚晨一边观察,一边将火折子往四周扫,并无其他发现。 唐无烟想起在茶摊听到的传闻,再看着满地零散的人骨,纳闷得想着,“这会不会就是当年,被唐门追杀的那对男女?” “从头颅来看,只有一个死者。” 楚晨分析道:“或许当年那对男女之中有一人死在这儿,另一人逃了,或是被唐门抓了回去,也有可能是山下之缘村的村民,在偏远的山村里,老人家久病不治,也会有人故意抬上山来,找一处山洞扔进去自生自灭的。” 唐无烟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也有可能,是盗走【鸪仙剑】的人。” 相传,【鸪仙剑】失落在杏林大火之中,这是唐门文书也有记载的。 楚晨摸了摸腰间那把长剑,又看了一眼地上脏兮兮的骷髅头,叹了一口气。 他将火折子递给唐无烟,蹲下身将骷髅头捡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它的脸。 然后,便将头颅放在散落的碎骨上,对着它鞠了一躬。 “前辈,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盗走【鸪仙剑】的人,但晚辈也给你行上一礼,因缘际会,这把剑到了晚辈手中,或许也是你我一场缘分,晚辈定会好生善待此剑,前辈在天有灵,请帮助我与小七摆脱外面那些毒人吧!” 咔嚓。 骷髅头突然一歪,向地上滚落,楚晨和唐无烟顿时吓了一跳。 再看骷髅头滚去的方向,是刚才坐着的那块大石头后侧。 “别怕别怕,我没放好。”楚晨拍了拍唐无烟的肩膀,走到石头后面捡起骷髅头。 这时,他突然瞥到岩壁上隐约有字。 “小七,往这边照!” 楚晨赶忙招手。 唐无烟快步过来,将火折子贴近岩壁,楚晨用袖子轻轻擦去表面的尘土,便看到四行浅浅刻印的文字。 ‘不问江湖仇,不解世间忧。浮生天机尽,青山楼外楼。’ 楼外楼?! “是楼外楼,小七,你看到了吗?杏冲冲没有骗我们,这里真的有楼外楼!” 楚晨兴奋起来。 唐无烟试着在岩壁拍打抚摸,想要触发隐藏的机关,可什么痕迹也没有。 “晨哥哥,这可能只是这位前辈临死前留在这儿的话。” 楚晨一愣,不敢相信得追问:“你的意思是……楼外楼不在这儿?” “北原山荒废多年,山上若存在楼外楼,应当不是眼前这幅光景,还有这山洞和岩壁,也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唐无烟说着,继续看向那四句文字。 “或许这里面藏着真正楼外楼所在的秘密,解开这四句话,就能找到楼外楼。” “是这样吗?” 楚晨正纳闷着,突然听到‘嗤’‘嗤’几声,山洞外一束束火箭破空而来,有的斜插在地上,有的飞到树上,顷刻间点燃本就干燥的枝叶。 “糟了!” 楚晨吃了一惊,急忙熄灭火折子,他拉着唐无烟跑到洞口,躲在杂草后面往外看。 火势飞快蔓延开来。 唐无烟眉心不由得拢紧,“他们这是想用山火逼我们现身。” “十几年前就用这种烂招,今日还用,当真是没有新意!” 楚晨不敢再等,拉着唐无烟往洞外跑,两人弯着腰尽可能躲在树丛最密集的地方,可还是很快被附近搜寻的毒人发现。 “小心!” 楚晨拦在唐无烟前面,直接使出【飞叶剑法】,身法轻如流云,剑如飞叶,不过眨眼便刺中毒人肩膀。 他得意的朝着唐无烟挑眉,正欲收剑,却发现那毒人竟是不退反进,继续朝他攻击。 楚晨瞬间慌了神,蓦地抬手,泛着冷光的剑尖抵在毒人的脖子上。 “喂喂,你再过来我抹你脖子了啊!”他威胁道。 毒人嘴里发出呜咽声,好像根本听不懂楚晨说了什么,他的手指甲又尖又黑,像是染了剧毒,还有脸部也呈现恐怖的青黑色。 楚晨一退再退,眼看那毒人的手就要朝着他的脸抓过来,他蹬地跳起,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在毒人身后,眼神示意唐无烟一起跑。 可没想到,又有两个身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被三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毒人围住,前后受困,唐无烟此刻已经无法再动用无心诀,只能尽可能闪躲,为楚晨争取更多时机。 楚晨无奈,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仿佛发狂的毒人。 “既是如此,就别怪本小爷亮真招了!” 铮。 剑势横扫,尖刻声震荡开来,气氛陡然肃杀。 楚晨冲着其中一个毒人飞了过去,倒挂而下,手腕一抖,剑尖利索得刺入他的胸口,只听毒人发出痛苦的哀嚎,但却像是被激怒般抓住楚晨双肩重重一摔。 两人缠打翻滚,毒人张大嘴巴,一股腥臭便扑面而来。 见状,正在另一边周旋于两个毒人之间的唐无烟不再犹豫,向楚晨喊道,“晨哥哥,他们已是毒人,没有痛感和意识,若不死,便会一直攻击我们。” 楚晨一脚蹬在毒人腹部,借势一跃而起,喘着粗气重新举起【鸪仙剑】,断喝一声:“飞叶剑法——斩叶式!” 剑气当空横劈,宛如一片飓风横扫的柳叶唰的贯穿毒人脖颈。 一条极细的血线浮现,毒人在原地晃了两下,便直挺挺得倒了下去,这次他没有再爬起来,也没有再发出诡异呜咽声。 第四十四章 我拖住他 楚晨用同样的招式飞快解决了另外两个毒人,带着唐无烟继续往山下跑。 天色渐明,半山腰的大火翻卷着向山顶和山下扩散,浓烟冲出黑压压的树林向天空涌去。 这场大火如十几年前一样悄无声息,来势汹汹。 楚晨和唐无烟已经从杏林的另一面跑了好久,火焰吞噬草木的荜拨声仿佛一直包围着他们。 这时,他们突然被火势挡住了去路。 可山脚已经隐约可见。 “晨哥哥,那边!”唐无烟不待犹豫,立马拉着楚晨往北面跑。 簌— 一支绑着火油布的箭从树林里飞射而来。 唐无烟往后一退,慌乱间连带着楚晨一起跌坐在地上,那支箭就在他们前面,随之而来的是几个毒人。 这一次,小米辣也在其中。 楚晨知道他们已经无法沟通,将心一横,拉起唐无烟准备作战。 “晨哥哥小心,他们的身体各处都有剧毒,一旦沾染,十分难解。”唐无烟面色沉重。 楚晨点了点头,手掌蓄力,【鸪仙剑】随之发出嗡嗡震鸣。 远处,哨声再次传来。 毒人发出怒吼,踏着火焰向两人狂奔而来,楚晨将唐无烟护在身后,挥剑刺向毒人。 毒人虽无意识,却由哨声引导,比起先前遇到那三个更是难缠许多,楚晨被四个毒人纠缠,分身乏术,小米辣带着另一个毒人已经将唐无烟前后夹住。 只见唐无烟飞快地向左侧退一步,纵身一跃,蹬着树干凌空侧翻,一脚踢飞一截正在燃烧的树枝。 树枝飞向小米辣旁边的毒人,嘭的一声,那毒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前胸的衣裳迅速被点燃。 唐无烟落在地上,身形晃了晃,用力压下喉头腥甜,她不能给晨哥哥添麻烦,唐门的小师妹,又岂是区区两个毒人能挟持的! 唰! 剑气横扫,凌空飞旋,震飞两个被斩断手臂的毒人。 他们的毒血流淌在地上,竟是粘稠的黑红色,楚晨不敢再拖延,用肩膀撞开扑过来的毒人,脚尖点地,腾转间挥剑斜斩,那两个断臂毒人的头颅同时断开,咚咚两声落在地上。 断颈之上,黑血如注,顷刻间染黑那两身灰色布衣。 浓重的药腥味与包围四周的焦味混合,让人几欲作呕,楚晨再解决两个毒人,转身之际,便看到已经被退至崖边的唐无烟和步步紧逼的小米辣。 “小七!” 他心下一惊,跃出包围着他的火圈,狂奔向她。 唐无烟看到楚晨,方才还有些紧张的她倏地松了口气,小米辣还在逼近,突然腰间被一股蛮力拽住。 “住手!” 是楚晨。 他冲过来,却将【鸪仙剑】反手藏于身后,只是用手死死攥住小米辣的腰带。 小米辣眼瞳漆黑无光,仿佛迷茫,又仿佛空洞得看着他。 “小米辣,醒过来吧,我不想连你这个好兄弟也失去了。” 他却发出呜咽嘶哑的声音,下一刻,已经张牙舞爪得朝着楚晨扑来。 楚晨后退不及,踉跄着滚落在地,他刚爬起来,就被小米辣擒住肩头用力一抓。 刺啦。 他的衣裳被狠狠撕开,肩头立即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边缘呈黑红色,溢出的鲜血滑落,瞬间也变得暗红。 “晨哥哥!” 唐无烟失声惊呼,怒意如失控般在体内暴起,她一掌震退小米辣,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服过凝息丸,更忘了小东家的叮嘱。 小米辣掉下山崖,幸好及时抓住崖壁边缘的藤蔓,他发出更大声的呜咽,手脚并用得向上攀爬。 唐无烟紧紧抱住跪在地上的楚晨,看着他后肩的伤口已经变得暗黑,急的直掉眼泪。 “晨哥哥,我带你下山,去唐门,我们去找解药,现在就去……” 楚晨额头上浮起大片冷汗,嘴唇苍白,他抓住她因惊慌而颤抖的手,抬起头勾唇,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要紧,我们先下山……” 他站起来,踉跄着要往前走,却膝盖一软再次扑跪下去。 唐无烟被他压住也摔坐在地上,她此刻内息紊乱,周身内力完全失控,气血逆行,那一股股莫名的躁动似乎正想方设法冲出她的身体。 她完全无法控制! 咔嚓,咔嚓。 崖壁上踩着枯藤和断枝爬上来的小米辣,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胸口有个明显的凹陷,像是刚才那一掌震碎了他的肋骨。 楚晨轻轻推了一把唐无烟,“小七,你先跑,我拖住他……” “晨哥哥,我不要!” 唐无烟抱着楚晨哭得泪如泉涌,一滴滴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脖子上的赤练狐尾皮毛里。 不远处,熊熊不绝的山火正向他们蔓延而来,消失了片刻的哨声,也再次响起。 楚晨视线变得模糊,那哨声好像在折磨他的耳朵,让他克制不住得狂躁,喘息。 这时,唐无烟脖子上的狐尾突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两人看着那条火红的狐尾转了一圈,浓密的绒毛慢慢膨胀,越变越大,突然化为那只在荣安镇山坡上见过的小狐狸。 小狐狸蹲在两人身前,抬起爪子挠了挠耳朵。 “赤练狐……” 这个时候,它醒来做什么? 楚晨和唐无烟彼此对视一眼,就看到那赤练狐转过身,朝着小米辣跑了过去。 小米辣由哨声操控,并未有对赤练狐攻击的意识,直到赤练狐一跃跳到他头上,对着他的右耳用力咬了一口。 “嗷!!!” 小米辣发出痛苦至极的吼声,用双手去抓赤练狐,但他哪有狐狸灵活狡猾。 赤练狐上蹿下跳,逗得小米辣哀嚎着扭来扭去,它又跑回唐无烟的身边,再次化成狐尾缠绕上她的脖子。 而另一边,小米辣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子叫个不停。 唐无烟见状,拿起楚晨脚边的【鸪仙剑】,她刚要起身,就被楚晨抓住衣袖。 “等一下。” 楚晨盯着在地上翻滚乱喊的小米辣,不太确定似的问:“你能听清他喊什么吗?” 唐无烟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侧耳去听,“好像是……好疼,好疼。” “是,小米辣,他才会说……好疼,小七,你扶我过去看看。”楚晨急的踉跄站起。 唐无烟点了点头,搀扶他小心翼翼靠近过去。 第四十五章 我杀了你 “小米辣!” 楚晨叫他。 小米辣表情狰狞而痛苦,好不容易睁开眼看到旁边两个身影,嗷一声哭喊起来,“老大……救我,老大,快救我!” “小米辣,别怕,我来救你了!” 楚晨欣喜得呵出一口气来,眼神示意唐无烟,两人将小米辣扶了起来,可他还在颤抖,浑身的腥臭药味也并没有消失,只有被狐狸咬过的那只右耳,肿的很大,耳尖上血糊糊的,还有两个很深很深的齿痕。 “晨哥哥,我们先下山,赤练狐好像有办法解毒!” 唐无烟看了一眼小米辣的耳朵道。 楚晨赶紧点点头,“好,先下山,我们回茶花弄!” 两人扛起小米辣往山下走,火势汹涌,很多路都被大火阻挡,他们钻进与火势背驰的荆棘林,走了不到半柱香,唐无烟便虚弱得摔坐在地上。 楚晨赶忙将半昏迷的小米辣靠坐在石头边,去查看唐无烟的情况。 “小七,你流了好多汗……” 唐无烟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闭着双眼枕在楚晨胸膛上喘息,整张小脸苍白如纸。 她全身气血逆行,能支撑到现在全凭意志,可就算这样,想要躲着庶女和铺天盖地的大火顺利下山,根本不可能。 这时,小米辣仿佛梦呓般呼喊起来。 “大哥,你们走……别管我,我就要死了,别管我,快走啊……” 楚晨后背已经痛到麻木,浑身肿胀,毒液渗透进身体里,就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咬他的肉,他看着强忍着不适的唐无烟,又看看表情狰狞,挥手在空中乱抓的小米辣,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该怎么办? 他不想再抛下小米辣第二次。 可他更不能不管唐无烟! 楚晨根本无法做出选择,他突然看向唐无烟脖子上的火红狐尾,情急之下便对着它说话。 “你再帮帮我们,你不是想要阴阳眼吗?我让给你,我楚晨在这儿对天发誓,将来回到唐门若你要抢阴阳眼,我绝不干预,还有唐无烟,我捆了她绑了她把她锁起来,也不会让她阻拦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赤练狐尾没有动。 楚晨急的眼眶发红,身后的火势蔓延速度极快,荆棘林外已是火光冲天。 “救救小七吧,哪怕只是救她也好,你带她走,求求你……” 就在此刻,火光之外传来尖利刺耳的哨声。 楚晨心下一紧,赶紧回头去看小米辣,原本好像还陷入噩梦中不断挥舞手臂的小米辣突然安静下来,身体僵硬,脸色再度变得阴沉青黑。 他一动不动,整个身体仿佛在与最后一丝意识抗衡。 小米辣看向楚晨这边,眼角流下血泪,他声音诡异嘶哑,却在喊着,“大哥,快逃,不要管我!” 一字一顿,仿佛要将牙齿咬碎。 楚晨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他转过头,就看到化为小狐狸身形的赤练狐,坐在他和唐无烟身边,它抬着一只爪子,爪腕上有一道血口。 赤练狐将爪子递到楚晨嘴边。 “你……” 楚晨愣住,“你让我喝你的血?” 赤练狐点了点头,圆溜溜的大眼珠子看了一眼唐无烟,又再次看回楚晨。 楚晨好像懂了它的意思,没再犹豫,将嘴凑过去吸了几口赤练狐的血。 血水从喉咙滑入腹中,便好像释放了一道清凉的灵气,瞬间汇入四肢百骸,毒液渗入的刺痛和后背抓伤的痛感都随之减轻许多。 原来…… 赤练狐血,才是它们最宝贵的东西。 楚晨终于明白过来。 他感激得对赤练狐点了点头,感受着身体慢慢恢复一点体力,他将唐无烟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赤练狐却没有再变回狐尾回到唐无烟的脖子上。 它原地转了一圈,摇身一变,成了唐无烟的模样。 “你这是……” “我去引开庶女。” 赤练狐只说了这几个字,便转过身,向着荆棘林外冲去,那一抹红影很快从翻滚的火光中消失,楚晨咬咬牙,转身去找小米辣。 可谁知,树干边已经不见了那个胖胖的身影,只是在地上有两道深而凌乱的抓痕。 “小米辣!” 楚晨喉咙被浓烟熏哑,费力的喊着,“小米辣,你快出来!” 喊了好几遍,也不见小米辣的身影,四周只有逼近的浓烟和焦炭味,那腥臭的药味也不见了。 楚晨不敢再等,抱着唐无烟朝山下继续跑。 另一边。 赤练狐刚跑出荆棘林,就遇上了庶女。 她没有识破赤练狐的幻术,一路追着赤练狐往山上跑,直到她们绕过被山火吞没的树林,来到北原山北侧的悬崖边。 赤练狐后退无路,停了下来。 庶女暗自惊讶于唐无烟轻功的速度,在唐门时,她偷看过唐无烟练功,轻功并不如自己,但这次若非悬崖阻挡,她也不见得能追上这丫头。 还有…… “楚晨呢?” 庶女慢慢靠近,轻哼一声,“你竟然舍得扔下他,看来,掌门说的没错,男女之情,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她手掌一翻,一抹银光自腕间抽出。 赤练狐一动不动,并不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荆棘林的方向。 庶女亮出掌中剑,按下剑柄上的一个机关,剑身簌的一声如灵蛇窜出,变成一柄长剑,剑锋映着背后冲天而起的火光,锋利无比。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能与你好好比个高下,我倒要看看,从小被众人捧着,被前掌门称赞天赋无双的唐无烟,究竟有多厉害。” 话音未落,庶女猝然出手,可她没想到的是,唐无烟竟只是躲闪,就好像根本不屑对她动用真正的实力。 “再不出手,我杀了你!”庶女脸色铁青,怒喝一声,朝她甩出几枚淬了毒的锥刺。 同时,长剑斜劈,剑气震出一道劲力,挡住又想要逃跑的赤练狐。 一根锥刺刺中它的手臂,暗红的血水瞬间渗透衣裳,赤练狐踉跄了一下,一步步往悬崖边缘后退。 庶女微眯着眼打量她,天色已经大亮,朝阳就在赤练狐背后的重山之间缓缓升起,橙红的光笼罩着她们俩。 这时,庶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的脸……” 她看到唐无烟脸颊上浮现的红色绒毛,还有她受伤的那条胳膊,手背上也出现细密的长毛。 “你不是唐无烟!” 她反应过来,立即飞身冲了过去,一剑抵在赤练狐胸口,“赤练狐的幻术,竟然能骗过人类,我倒是小瞧你了。” 刺! 长剑猛然贯穿赤练狐的心脏,唐无烟的身形化为一只小狐狸跌落在地,它瞪大眼珠看着庶女,嘴里发出轻微的哀嚎声。 庶女冷哼,“你这只畜生,费了掌门不少心思,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我自当收下,要怪就怪你信错了人,居然帮唐无烟和楚晨,你等着,我马上就会找到他们,送他们去地狱里陪你!哈哈哈……” 庶女放声冷笑,就在此时,北原山附近山林间突然传来野兽的嘶鸣和怒吼,吼声回荡不绝,仿佛要震碎这片天地间绽放的晨光。 第四十六章 从天而降 山下。 楚晨将唐无烟放在河边休息,给她喂了些清水之后,唐无烟才慢慢醒来。 两人听到山林间野兽的哀嚎,还有狐狼凄厉的叫声,都意识到了什么。 “赤练狐它……”唐无烟抬头望向完全被火势覆盖的北原山。 楚晨垂下目光,表情凝重,“它救了我们。” 唐无烟泪如雨落。 小狐狸与他们相识日短,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们,她以为他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唐无烟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轻风吹来,好冷。 原来她已经习惯了赤练狐待在她脖子上,那股淡淡的柔软的暖意。 楚晨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小七,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赤练狐和小米辣,都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要努力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们为我们做的一切。”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包围而来。 “哈哈哈……果然还是我有先见之明,留在山下守株待兔,山上那么大的火,搜山根本就是放屁!” 这声音…… 祝星儿?! 唐无烟心头一震,与楚晨一同看向来人。 正是敏堂的新堂主祝星儿和十几个身着青衣的敏堂弟子! “唐无烟,我看你和这个野男人还想往哪儿跑!”她冷笑着,眼神一动,那些敏堂弟子已经分散开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祝星儿抽出短剑,朝着两人直刺而去! 楚晨同时抽出【鸪仙剑】将唐无烟护在身后,可他才刚费尽体力,握着剑柄的手不住地打颤,与祝星儿对招已是勉强应付。 唐无烟留在原地,很快被那些敏堂弟子围住,她只是闪躲了一下,就感觉那股反噬之力冲击着身体,嘴角立即见血。 别无他法了。 她捻出一颗凝息丸吞下,可短短时间连服两颗,对功法反噬之力的压制大不如前,她勉强出手,击退那些弟子。 眼见无法近身,那些弟子纷纷飞出暗器。 刷刷刷! 造型各异的短刺细针和飞镖在空中乱飞,唐无烟躲闪不及,摔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再难以动弹。 一旁,楚晨见状,立即摆脱祝星儿,飞身过来扶住唐无烟。 “小七,你怎么样?” 祝星儿追过来,看到唐无烟痛苦忍耐的样子,突然发出大笑。 “哈哈哈,唐无烟,原来你没了功力!赶紧跪下求饶,我可以考虑留你和这个臭男人一具全尸!” 楚晨惊讶,“她说什么?没了功力,小七,这到底怎么回事?” 唐无烟浑身发冷,嘴唇颤抖,她瞪着祝星儿虚弱开口。 “晨哥哥是无辜的,放他走,我跟你们回唐门!” “痴心妄想!” 祝星儿举起短剑,冷嗤一声,“擅闯唐门的男人,绝不允许活在这世上,他和你,都要死!” 眼看祝星儿举剑刺来,危急关头,楚晨不及他想,直接扑过去挡在唐无烟身前。 刺! 剑尖刺入楚晨的胸口。 唐无烟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晨哥哥!!!” 强横的劲气自她周身迸发,震飞祝星儿和一众敏堂弟子,唐无烟双眼赤红,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就在这时,弩箭破空之声自天空而下。 祝星儿等人忙向后翻滚,躲开朝她们乱射的弩箭,箭插入土地的瞬间发出一声爆破声,黑雾般的浓烟随之散开。 不过几息,她们四周已经被浓郁的烟雾团团包围。 祝星儿抬头一看,便见两架巨大的白色纸鸢盘旋上空,每一架纸鸢上各有一个黑衣人,他们放下两根长长的绳子,垂落在楚晨和唐无烟面前。 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绳子绑在腰间,纸鸢便扇动翅膀向上飞升,两人很快被带走。 祝星儿等人还想追,却被身后一声喝令叫住。 “别追了。” 是庶女。 祝星儿回头,狠狠瞪她一眼。 “差一点就抓住唐无烟了,都怪你,迟迟不来!” 庶女冷着脸,目光阴冷得看着她,“就算我在,你们也抓不了他们了。” “凭什么!”祝星儿不服气。 庶女看着越飞越远的两架纸鸢,面无表情道:“那是机关术,楼外楼的人来了。” 祝星儿也听过楼外楼,只是震惊于他们会来帮助唐无烟和楚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瞥见庶女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便问:“你刚才干嘛去了!” “你管不着。” 庶女并不理她,腾身而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祝星儿等人眼前,但随之远去的还有尖利的哨声,断断续续,好像在指引着什么。 …… 天空之上。 纸鸢一直朝着北方飞行,唐无烟被救上来之后,黑衣人将其放置在座椅上。 另一架纸鸢就在他们身旁,如影随形,保持着几乎一致的速度。 唐无烟看了一眼楚晨,他已经昏迷过去。 “晨哥哥他怎么样?”她问向身旁的黑衣人。 黑衣人不答。 唐无烟抬头看着巨大的纸鸢翅膀,各处机关精巧出奇,是她在唐门藏书阁中见过的机关术中最深奥难懂的设计。 尤其是这种带有飞行机关的纸鸢,在如今的唐门已经失传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她又问黑衣人。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她。 …… 金陵。 江河镖局。 紧闭的大门前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庶女按照沿路的标记找过来,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血腥味。 一身墨色长裙的唐霜站在大厅正中央,静静欣赏着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 ‘江河日暮,不问天罡。’ 一笔一划,遒劲有力,锋芒外露。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唐霜没有回头,冷冷一哼,“徐河图这一手字,倒是不错,可惜命该如此,江河日暮,谁也留不住。” “主人。” 庶女在她身后几步外停住,拱手行礼,眼神分开扫视大厅四周。 横七竖八的尸体,砸烂的桌椅,飞溅在墙上和地上的鲜血,还有被一支弩箭贯穿眉心,直挺挺钉在柱子上,睁大双眼的徐江雄。 整个江河镖局,再无一个活人。 “事情办得怎么样?”唐霜转过身来,虚手一抬,那幅字画被暗器从中割裂,一半落在地上,很快被血水染透。 庶女冷漠得收回视线,回禀道:“唐无烟和楚晨被楼外楼的人救走了。” 第四十七章 神秘女子 “楼外楼的人?” 唐霜黛眉轻蹙,那张美艳至极的脸浮现寒霜之色,“这就有意思了,她那个叛徒,竟然为了另一个唐门的叛徒出手,看来……是要公然与唐门为敌了。” “主人,这是在北原山杏林的一个山洞里发现的诗句。” 庶女将一张纸递过去,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写了四句话,正是楚晨和唐无烟在岩壁上发现的与楼外楼有关的线索。 唐霜扫了一眼,不得其解,但似乎猜到是何人留下的线索,将纸再次递给庶女。 “找人破解这其中关窍,尽快找到楼外楼。” 她知道,在楼外楼里很有可能藏着唐门祖先留下的关于无心诀最后的秘密。 庶女领命,将纸塞回怀里,又将门外放着的黑布袋子提进来,解开,倒出已经死去的赤练狐。 唐霜瞥了一眼蜷缩着的狐狸,冷冷一笑,“倒是有意外之喜。” 她蹲下身,机械臂的手指并拢,从手背的机关处伸出锋利的短刀,割开赤练狐的腹部。 另一只手探进肚中一掏,将一颗橙红色的内丹拿了出来。 “有了它,再加上赤练狐血为药引,我所炼制的毒药便可大功告成,到那时,江湖中便再无人敢与唐门作对,就算是茶花弄,也不行!” “恭喜主人!”庶女拱手。 唐霜面露几分得意,点了点头,“这件事办的不错,除去楼外楼和唐无烟之后,你也可以正式入我门下,叫我一声师父了。” “是……” 庶女垂首,眼神中压下一丝飞快略过的激动之色。 唐霜再道:“这几日,你留在金陵城继续打听消息,我先回唐门准备继任大典,半个月后,整个江湖都要看着我,风风光光坐上掌门之位,到那一天,唐门将会成为这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我要武林中人皆忌惮唐门,臣服于我!” …… 两架机关纸鸢穿过漂浮的浓雾,停在一个倒扣的圆形穹顶之上。 从上方俯瞰,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宫殿,墙壁由拼接的黑色石块堆砌,在穹顶上空延伸而上,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穿透云雾朝着无穷远处而去。 唐无烟从纸鸢的座椅上下来,已经认出这里是什么地方。 “楼外楼……” 在唐门的藏书阁里,对于楼外楼的描述只有零星文字,但唯一提到的便是这仿佛能量支撑起来的天柱般的光点,有了它们,楼外楼便可以隐藏于世间而不被外人探寻。 在一旁的黑衣人搀扶着深受重伤陷入昏迷的楚晨,带着唐无烟一起穿过光点,来到穹顶一侧的入口。 他们乘坐一个机关升降梯缓缓下降,来到楼外楼的主殿。 空旷的主殿只有青玉和黑石两种材质打造,晶莹透亮的青玉为灯,映照出石柱上雕刻着的身姿飘然的美人,与唐无烟在书上见过的那些唐门祖先极为相似。 两个黑衣人将楚晨放在地上,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唐无烟哪还顾得上观察四周,跑过去接住楚晨,查看他胸口的伤势,祝星儿的剑上淬了毒,刺伤虽不深,但伤口却泛黑腐烂,楚晨脸色发青,浑身高热,这样下去,肯定是性命不保。 “有人吗?” 她对着四周呼喊,“求求你,帮帮我们,救救晨哥哥吧!” 正前方,一整面青玉石墙里,机括声缓缓响起,石墙翻转,一座石台慢慢转动过来。 正殿上空回荡着女人幽幽之声。 “不问江湖仇,不解世间忧,浮生天机尽,青山楼外楼。” 唐无烟猛然转向石台,看见一人正站在石台之上。 阴影斜遮住了她大半身子,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见白衬紫裙落于石台之上,露出一截有暗纹的绸缎锦鞋。 “你是谁?” 唐无烟立即打起精神,将楚晨挡在身后,一手暗自捏紧凝息丸。 她凭借星光石柱努力向那人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绸缎锦鞋轻轻抬起,石阶交错而出,脚尖轻叩,身后的石台便原样转回,随着那人轻缓移步,原先的石阶也慢慢变回墙壁。 绸缎锦鞋落在唐无烟一米之处,两侧星光石柱突然发出璀璨光芒,女子身上的阴影也随之消散,唐无烟的瞳孔慢慢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眼前眉如远黛、烟波潋滟的美人,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红唇微启,“欢迎来到楼外楼。” “师、师姐……” 眼前之人正是叛逃唐门,消失十年之久的唐如意。 唐无烟八岁拜入师门之时,唐如意去往金陵徐宅执行任务,回来没几天便离开了唐门,自始至终在唐无烟的脑海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影子。 “你能救晨哥哥吗?”唐无烟从记忆中苏醒过来,迫不及待的问道。 唐如意双眼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唐无烟的身上,“他是你什么人?” “是……”唐无烟咬了咬发干的嘴唇,“晨哥哥是这世上唯一相信我的人,如果没有他,我……” “只不过是一个信任你的人,我为何要费心救他?”唐如意若有所思。 唐无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噙着泪眼哀求道:“师姐,求求你,如果没有晨哥哥,我也不愿活在这世上了,我……” “看来,不止是信任这么简单了。” 唐如意这才勾起嘴角,她的眼神明亮而温柔,微微弯起时便仿佛水波潋滟,可水光又有些薄凉,就像是隔着烟波重雾,无法窥探她的心思。 蓦地,她才又轻笑一声,“我可以救他,不过……你要帮我做件事。” “只要师姐能救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唐无烟急切得点头。 “当真什么都能答应?” 唐如意双眼清清淡淡的落在她的身上,让她身形微微一顿,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般闭了口,只是短暂的沉默,继而坚定的说道。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为祸人间的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若是,我要你的命呢?” 唐如意只觉得喉中一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只要你能救晨哥哥,我就任由你处置!” “不后悔?” 唐无烟双目死死盯着面前的唐如意重重点了下头,“不后悔!只要能让我看到晨哥哥活着离开这里,我的命,你尽管拿去便是。” 唐如意双手在空中拍了一下,从黑暗中走出了两个黑衣人,他们扶起躺在地上的楚晨就走,唐无烟下意识的抓住了楚晨的衣袖,皱着眉头不肯放手。 “若想让他死,你再抓着一时半刻便是。” 唐无烟猛地收回手,转头向唐如意看去,唐如意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一条暗道,正站在门前等她前去,转眼间身边的两人也已经带着楚晨消失不见。 唐无烟只能跟上唐如意的身影,一起走进暗道,还是会不放心的回头张望,只是眨眼间,身后已经没了来时的路。 “晨哥哥会被带去哪儿?” 第四十八章 为什么救我们 唐如意每向前迈一步,距离她们最近的火光就会燃起,为她们照亮前路。 唐无烟紧跟在她的身后,惊奇的打量着暗道里的机关,每一样都是唐门中有的,可每一样都与唐门稍有区别,摆放机关也与唐门现在的不同。 暗道的岔路口,时不时会出现一两个黑衣人,他们都是远远的瞧见唐如意,便会停在离她们三步之遥的地方,静静等待她们走过两步之后,再自行行动。 这里的庄庄样样都与唐门有说不出的契合,哪里像是一个背弃唐门的人会做的事,唐无烟不禁心生疑虑。 “你为什么要在北原山救我们?” 暗道的路已经到了尽头,眼前豁然空出一片大地,大地尽头接壤不远处一个向上的台阶,走在前面的人也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停在原地的小丫头。 “你的名字虽然出现在生死函上,可终究没有犯过什么大错,若是他们到时将北原山的大火赖在你们身上,死无对证,你们便是有阎王爷撑腰也说不清了。” 唐无烟双眼微微睁大,“你在帮我?” 唐如意并不回答,转身走上不远处的台阶,唐无烟赶紧跟上,跑到唐如意的面前,乖巧的向她鞠了一躬,“多谢大师姐。” 唐如意并不停留,继续踩着石阶向上走,“你正式拜入师门的那年,我正好离开唐门,难得你还记得我。” 唐无烟立即扬起一个甜美乖巧的笑脸,跟在唐如意的身边恭敬的回答道:“其实我也记不大清了,我三岁便被唐晴师姐带入唐门,入门前,与大师姐也是见过几面,记得你待门中弟子毫无分别,都是一样温柔。” 没走几步,唐无烟便发现这里的台阶,不再像星光石柱中神出鬼没,而是十分宽大,一阶能容下两个人前后站立,这样实打实的台阶,反倒引起她的好奇,不停地左右看看,寻找有机关的地方。 地面突然变得平整,一个大殿坐落于石阶之上,随着目光上移,唐无烟也愣在了原地,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唐门,顿时头冒冷汗。 在她眼前的大殿,竟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问天阁! 唐无烟很快便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观察周围,越往里走,她的心中便越是惊奇,这里不止是大门与问天阁相似,就连里面的陈设摆放也是一丝不差,殿中还有两个黑衣人正在擦拭那个静止不动的天机仪。 “这里怎么也有一个……” “天机仪?” 唐无烟与唐如意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彼此问答。 这时擦拭天机仪的人也停下手上的工作,拿着水桶朝着门外走去,路过她们身边时,还会停下来作揖,唐如意随意挥了挥手,两人这才恭敬离去。 “师姐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上个月,天机仪开启,下达生死函上的名字是——唐无烟。”唐如意朝小丫头扬了扬眉。 唐无烟双眼微微睁大,又很快恢复平静,过了这么久,她也该习惯了,唐无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着这位大师姐,“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唐如意只是静静看着面前满目哀戚,又故作轻松的笑脸,似是一眼就能洞穿人心一般,将唐无烟心里的底气一点点抽尽。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和唐门其他师姐妹不一样,不论你是打算将我交出去也好,还是就地将我斩杀也罢,我只求你能救好晨哥哥,他是无辜的。” 唐无烟的双眼噙满泪水,却始终落不下一滴,“如果我死了,我求你能放过他,也求你帮我,抹去他的记忆。” “我不信天机仪。” 轻飘飘的话从面前的人口中飘来,唐无烟本能的瞪大眼睛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自己又有什么立场为天机仪辩护呢?最后绞尽脑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不也是唐门中人么?唐门的人,都是要无条件相信天机仪的,惩处生死函所示的祸世魔头的。” 越往后,她的声音就越小,一想到最近生死函预言的大魔头就是她自己,她便有些心虚的想闭口,现在她面对所有唐门中人都如惊弓之鸟,就算是面前的唐如意也是一样,她所能期望的,只是唐如意能放过楚晨就够了。 “我曾经又何尝不是相信天机仪的。” 唐如意嘴角虚弯,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又很快隐去。 “你当初叛逃师门也和天机仪有关?” 唐门大师姐是继任新一代掌门的不二人选,当年的唐如意天资卓越,武功高强,唐门上下对其无不尊敬,可她却在最是风光得意时叛逃了。 现在想来,不信天机仪,或许就是唐如意离开的原因了。 唐如意轻轻一笑,继续看着面前的天机仪,“我出入江湖这么多年,遇到过不少被天机仪下达生死函的人,他们幼有七岁孩童,老有百岁老人,出现在生死函上之前,都是一生从良,未有恶念,又怎会是天机仪预示的魔头呢?” “所以你才会自作主张,判出唐门?” 唐无烟的一颗心此时又放回了自己的肚子中,看来这里果真如唐晴所说,可能是她最后的容身之处。 “徐宅的任务失败,只是一个注定的结果罢了,真正让我意识到天机仪的预示不该尽信,还是在那北原山上。” 唐如意的双眼转而落在唐无烟的身上,将她的容貌细细打量一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你果真与她有几分相似。” 都是一样的乖巧可人,也是一样的痴情…… “谁?”唐无烟隐隐觉得她口中的人,似乎与自己有关。 唐如意也无意隐瞒,红唇碰撞间,将过去的一段渊源尽数道来。 那是她杀的第一个同门,也是她第一次动摇了自己心中的信念。 “可是杏林大火的那次?听人说当时还有【之缘村】一百多口的人。”这些都是她在路上道听途说的,耳边似又想起当时人说的话。 “这个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唐如意微微一笑,似是感叹的说道,“那人是我师姐,当时纵火烧山,是我第一个找到她的,也是她声嘶力竭得质问我,为何认定了天机仪所示之人,一定作恶?” “可你不才是唐门的大师姐么?”唐无烟不解的问道。 “她当年叛逃唐门后,便被师傅抹去了在唐门的所有痕迹,更严令唐门上下不许提起她的名字和往事,你们这些晚辈不知道,也不稀奇。” 可唐无烟总是隐隐觉得唐如意话中有话,北原山上冲天的火光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似乎与记忆最深处某个阴影重合。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小心翼翼得问:“曾经的大师姐,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第四十九章 早有计划 唐如意的话犹如千斤锤重重砸在了唐无烟的身上,缘分竟是这般奇妙,当年生死函所示的男子,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眼中原本的潮红又涌了上来,一时间悲喜交加,只道:“命运弄人。” 唐如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静静看着这丫头,她竟很快便调整好情绪,再次看着那座通达天意的天机仪。 唐如意嘴角这才露出一抹笑容,身形一动,缓缓向后殿走去,唐无烟也是紧紧跟上。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是祸世的魔头么?” 唐无烟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又很快隐去眼中的悲伤,面向唐如意坚定的回答。 “我只知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身居唐门,被师傅当做下一任掌门尽心培养,平日虽说捣蛋了些,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祸世魔头的名号,我真担待不起。” 唐如意只是微微一笑,便伸手推开她们眼前的门,一道截然不同于唐门的风景出现在她的眼前。 蜿蜒的山路一路沿向后山的农田,日头当空,还有不少人身着短衫,在农田劳作,累了就停下来擦擦汗,到田地的一边,拿起茶壶就倒上一碗茶水,歇息一会儿。 几间房屋松松散散坐落于山的臂弯之间,更远处的一条银带晶光闪闪,在山窝处聚成一个小潭,孕育出一片接天连叶的荷花池。 这里不像是神秘的楼外楼,倒像是一片和谐的村庄。 唐无烟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切都是那样不可思议。 “没想到原本神秘的楼外楼,竟是坐落于村庄之中,与民同乐了。” 唐无烟半晌回神,看看背后的小型的问天阁,再看看面前的村庄,仿佛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些人与你无二,都是曾经出现在生死函上的人,这些年,我总会抢在唐门之前找到他们,再将他们带了回来,你现在所见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善良之辈,不论曾经,还是现在都从未有过害人之心。” “师姐难道从未遇到过坏人么?”唐无烟惊讶的问道,若真如唐如意所说,那天机仪还有几分可信之处。 “遇到过,那些人我都留给唐门去处理了。” 说着唐如意便向下走去,唐无烟紧跟其后,“楼外楼本是一个清净之地,可自从我来了,这里就越来越热闹,收留的人多了,我们便开始在楼外楼的后山开荒种地,搭建房屋,过起了平常人的日子。” “这倒也好,身处这样的世外桃源,当真是与世无争了。” 唐无烟的心越来越安定,这里当真是能收留她的最后居所,若是日后能与晨哥哥居住在此,即便是自己动手开荒种地,搭建房屋,也是一件美事。 走在前面的唐如意突然停下脚步,俯瞰这片小型村庄,“这里确实不错,可若非生活的所迫,又有谁想做个缩头乌龟,待在此处?” 唐无烟脸上刚刚出现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扪心自问,她难道不想还自己清白么?难道不想像其他唐门弟子一样,在师傅墓前跪拜么?难道不想为亲如生母的师姐唐晴报仇么?还有已记不起脸的亲生父母…… 她还有太多的遗憾没能完成。 “师姐的意思是,楼外楼并非你最终归宿?” 唐如意目光微移,“人间的祸事,怎能光凭一座神器说了算,天机仪也许能预测未来,却测不出这世间的万千变化,人心随意念而动,今时与明日皆不相同。我早已决定有朝一日要重回唐门,废除有关天机仪的门规,让唐门弟子不再受天机仪的摆布!” 唐无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只剩一脸呆滞的看着唐如意,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新的念头,‘人世间的事,为何要凭一座神器说了算。’ 这个念头的出现,将她也吓了一跳,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已让她的信念动摇,没想到她的心中早已失了对天机仪的信任。 唐无烟一边惊叹于唐如意三言两语,就将自己说服,一边也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好受了很多,比起楚晨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现在唐如意的话,更是增添了她心中的底气。 唐无烟感激的看向唐如意,眼中不知何时,就有了温热的泪水,第一次由心向外的觉得自己并不是天机仪中所预言的那样,一时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朝着唐如意用力点下头。 “嗯。” 唐如意也朝她微微一笑,温柔的笑容带着淡淡的肯定,似春风拂面般,轻轻吹散了她身上所背负的预言,让唐无烟在一瞬间与自己和解,脸上重新洋溢起无邪的天真笑容。 唐无烟轻轻揉了揉两下眼睛,让眼中温热的潮水退去,“师姐能下定这么大的决心,一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可我……” “你对楚晨有情,无心诀反噬自身,现在……恐怕只剩下一成不到的内力了吧?”唐如意打量她。 唐无烟也无意隐瞒,轻轻颔首,“所以,无烟怕是帮不上师姐了。” “除了武功,师妹对唐门机关的了解,才是最重要的。” “机关?” “对,唐门中的机关大多是每隔三年就会修改一次,每隔五年则是大改一次,现在唐门原掌门逝世,新掌门又成了江湖闻名的大魔头,可唐门掌门之位又不会空缺太久,再过段时日后,一定会有人继承掌门之位的。 到时新任掌门便会亲自对门内机关做出调整,在那之前,我们便可重回唐门,向世人宣布天机仪的武断,彻底废除关于天机仪的门规,免得无辜之人再受牵连。” “重回唐门?这谈何容易。”唐无烟还有迟疑,“先不说唐门内外机关重重,师门上下更是有众多师姐妹,各个都会暗器用毒,唐霜师姐更是造了大批毒人……” ‘唐霜……’ 唐如意在心中默念唐霜的名字,心中一片刺痛,却也是转瞬即逝,唐如意对着唐无烟微微一笑,“这里所有想要为自己正名之人,都会跟随我们前去。” 唐无烟的脸上还是一片难言之色,看向农田里的几位农户,又摇了摇头,光凭这些,是远不够与唐门抗衡的。 “师妹不必担忧,既然要闯,自然是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只需师妹能将唐门机关尽数绘制下来,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唐无烟闻言又是蹙眉深思,“这事倒是不难办,唐门现在的机关方位,我都熟悉,只是不知师姐所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这你到时自然会知晓,先去找你的晨哥哥吧。” 第五十章 我不后悔 一听到‘你的晨哥哥’,唐无烟脸上便染上了红晕。 唐如意带着她路过田埂,继续往农庄偏僻的方向走,唐无烟没了心思再欣赏沿途风景,只想着晨哥哥眼下是否已经无恙。 “师姐,晨哥哥醒了吗?” 唐如意若有所思的说道,“也许已经醒了,也许……一直都不会醒了。” 唐无烟听完前半句话的笑脸僵在了原地,就连脚步都不能移动分毫,走在前面的唐如意也停下了脚步,回头认真的看着她。 “若他真的不会再醒来,你打算如何?” 唐无烟眼眶微微泛红,强撑起一个坚强的笑容,“就算晨哥哥永远都不会醒,我也会一直陪在晨哥哥身边的,唐门的藏书阁收纳世间奇书无数,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他的方法,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唐如意淡淡一笑,手指向道路前方一个木头搭建的小院子。 “那个院子偏僻清净,常日无人打扰,你们这段时间便可暂住在这里,每日饭食自会有人送来,至于楚晨,也在里面等着你了。” “谢谢师姐。” 唐无烟迫不及待得鞠了一躬,转身便向院子跑去,等她站在篱笆门前,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田埂上,只剩下遥遥远去的一道倩影。 唐无烟走进院子,将背篓放在门前的地上,就轻轻的推开门,伸长了脑袋往里看。 “晨哥哥,晨哥哥。” 外屋却是空无一人,她便一边叫喊着,一边向里屋快步走去,刚行至门前,便听到里面人的呢喃声。 “臭丫头,小七,唐无烟、唐无烟……” 楚晨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口中不断呢喃着唐无烟的名字。 唐无烟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晨哥哥,你醒醒啊,晨哥哥……” “小七!” 楚晨突然睁大眼睛,脸上布满了细汗,喘息急促不已。 “晨哥哥?” 唐无烟看着呆愣的楚晨,试探着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楚晨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扭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我们死了?” “不,我们没死。晨哥哥,你摸摸我的脸,热的!”唐无烟牵着楚晨的手放在自己圆润的小脸上,楚晨的手掌冰凉,碰到她温热的脸,轻轻颤了一下,才贴合得更紧,小心翼翼得摩挲着。 “是热的,我们没死,小七!我们没死!!!” 楚晨只记得祝星儿那一剑朝着唐无烟刺过来,他想也没想,挡在了心爱的小丫头身前,后来眼前便是一片漆黑,毒液渗透全身的痛苦麻痹了他的知觉。 黑暗中,他好像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紧接着便是不知时间的昏迷,再次恢复知觉,是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缓缓融入他的身体里,还有药香包围在自己身边。 再睁眼…… “这是哪里?”他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小木屋里。 “楼外楼。” 唐无烟眨眨眼,笑着告诉他,“晨哥哥,我们被楼外楼的使者所救,刚才我还见到大师姐了!” “唐如意?”楚晨惊讶。 唐无烟点了点头,“嗯,大师姐现在是楼外楼的主人,她在这儿打造了一个很大的农庄,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问天阁和天机仪!” “天机仪?”楚晨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他问道:“那个天机仪上,也有阴阳眼吗?” “没有。”唐无烟摇摇头,解释道:“大师姐说她并不信任天机仪,还说要带领我们重回唐门,向世人证明天机仪的预示并不一定正确,让唐门从此废除有关天机仪的门规。”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打造一模一样的天机仪呢?”楚晨小声嘀咕,心里那个猜测渐渐有了轮廓。 唐无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低头看着他胸口被白布缠绕的伤口,难过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晨哥哥,你真的好倒霉啊,认识我之后,就总是受伤……” “你傻不傻啊!” 楚晨勾起一个笑容,将唐无烟拥入怀中,“能认识你,才是本小爷这辈子最快乐的事,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本小爷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是行侠仗义的勋章!” 噗嗤! 唐无烟被他逗笑。 楚晨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唐无烟在心里默默回应,无心诀的反噬算什么,哪怕余生只能在这楼外楼里做一个织女农妇,只要和晨哥哥在一起,她便是自在的,快乐的。 楚晨伤势不轻,即便解了毒,伤口也无法很快复原。 唐无烟与他商量,修养几日后,两人再一起去向唐如意当面道谢。 他们躺在床上休息了片刻,便听到门外有叩叩叩的敲门声,等唐无烟走到门口去看,敲门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在门前多了一个食盒。 都是些清淡的素食,大概是照顾楚晨的伤势,还有两盅老母鸡汤。 吃了饭,楚晨实在躺不住了,哄着唐无烟带他去外面转转。 “好吧好吧,晨哥哥,我可以陪你去。”唐无烟拗不过这家伙,只能点头答应,“不过呢,你只能用眼睛看,不能动手,更不能像平日里那样到处跑哦!” 看着这丫头一夕间成了小大人的模样,楚晨不由好笑。 “知道,知道了!还没成亲,便将我管着了,也不怕将来我不娶你啦?”楚晨故意逗她。 “你!” 唐无烟气得小脸通红,“什么娶不娶的,谁说要嫁给你了,我……” 虽然他们已经知道彼此心意,可嫁娶之事,哪能放在嘴上随便玩笑! 楚晨哈哈大笑,笑得牵动胸前伤口,他突然皱起眉头咳嗽,“咳,咳咳……” 唐无烟又急的去查看。 “晨哥哥怎么了?伤口又撕裂了吗?我去帮你拿药!” “我没事。”楚晨趁机捉住她的小手,软乎乎的,又嫩又滑,他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护在心口上,“刚才听到你说不想嫁给我,我一下没控制住,急火攻心了。” “我……”唐无烟声音跟蚊子似的,“我也没说不嫁啊……” “那何日嫁啊?”楚晨又逗她。 唐无烟耳根子底下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她也不是没被楚晨打趣过,可今日也不知怎的,这家伙老提一些姑娘家最羞于言表之事。 “我……我不知道!”她又气又恼,重重的跺脚。 楚晨看着她这小模样,高兴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唐无烟,原来你害羞起来,也很好看啊!” “你闭嘴!”唐无烟一把捂住他的嘴。 楚晨亲了亲她的手心,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笑嘻嘻道:“走吧,让我去见见送你瓜果蔬菜的那些人。” 第五十一章 好酸好酸 出了院子,远远望去,粗布衣裳的人在田间劳作,男人头绑汗巾,手挥锄头,女人在旁播撒种子,时不时将腰间水壶递去。 农家小筑,粗茶淡饭,不过如此。 “没想到楼外楼里,竟然是这幅景象。”楚晨微怔,有些不可思议。 唐无烟故意卖关子:“晨哥哥,你猜他们都是什么人?” “是……”楚晨的猜测差点脱口而出,看到小丫头眼中的希冀,他瞬时改口,“是什么呀,我太笨了,猜不出来。” “是楼外楼这些年救的人。” 唐无烟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扶着楚晨边走,边将大师姐说的话告诉了他。 听完,楚晨咧咧嘴,语气不明道:“谁能想到,原本被世人认为该是大魔头的人,现在在这里耕地种田呢。” “是啊,大师姐也说了,不能只看天机仪评判一个人的功过,这些人也曾出现在生死函上,却没有成为世人口中的魔头。” 说到“魔头”两个字,唐无烟不免想起了自己,神色有些黯然。 察觉到小丫头情绪低落,楚晨啧啧开口:“小七打小娇生惯养,看来往后只能我耕田,我织衣了。” “那我做什么呢?” “你呀。” 楚晨刮了刮她鼻尖,“就拿着木桌马扎,吃糖糕看话本吧。” 唐无烟嬉笑着往后躲了躲,心头阴郁扫清了些。 二人来到田边,干活的人们纷纷打招呼:“小七姑娘!” 唐无烟笑得甜:“王大哥,李姐姐……” 她竟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楚晨也跟着打招呼,互相认识后,有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累了就坐坐,桌上有零嘴,自己拿,不必客气。” “谢谢李姐姐!” 古树下有张长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唐无烟微微拔高声音:“吴奶奶!” 她转头看了眼楚晨:“奶奶给了我好多东西,还有山楂条呢。” 果然这好多东西里,只有喜欢的食物能拥有姓名。 楚晨瞧了眼闭眼假寐的奶奶,同样压低声音:“她也是生死函上的人吗?” “应该是。” 出现在这里的,多半是了。 “小七,来过来坐。”这时,树下吴奶奶笑吟吟向他们招招手,衣袖稍滑落,露出腕间翠绿镯子,阳光下水头极好。 楚晨下意识直了眼,能有这样好的物什,得是富贵人家了。 二人依言坐下,吴奶奶摸出一油纸包,笑呵呵道:“趁我孙子没回来,这包也给你。” “谢谢吴奶奶,您做的山楂条特别好吃!”唐无烟笑得甜,眼眸弯成月牙,似倒映星河。 “我孙女也喜欢吃,她现在……也该是你这般年纪了。” 吴奶奶语气染上几分伤感:“可惜我到了这里,怕是无缘亲眼看她上花轿了。” 大概是身有所感,唐无烟心底涌起酸涩,一旁楚晨安慰道:“放心吧奶奶,您孙女一定能找个如意郎君,再生一双儿女,幸福美满一辈子。” “会的,会的……”纵然知道是抚慰的话,吴奶奶还是笑呵呵应下。 “奶奶!” 这时,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光脚跑过来,将手中小娄邀功般递上前:“看,我和陈五叔叔一起抓的鱼!” 鱼篓不大,里面困着两条挣扎的瘦鱼,嘴巴一张一合。 “好,我家壮壮真棒,回去奶奶奖励你三根山楂条。”吴奶奶欣慰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 “好嘞,还有陈五叔叔,别忘了答应我的弹弓!”小男孩一边说,一边解下腰间水壶给鱼淋水。 旁边青年人二十来岁,一身灰色长衫,颇有几分儒雅之气,闻言微微一笑:“放心,少不了。” “得嘞,那我去把小鱼放生啦!” 见小男孩要走,陈五忙道:“一会别忘了来上学。” “知道啦!”稚嫩的声音已然远去。 陈五回过神,看了看唐无烟和楚晨:“你们……” “陈大哥,我是小七,他是楚晨。”唐无烟礼貌性开口,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陈五有些赧然:“你们好,我先去忙了。” “好!” 唐无烟应了声,转头就看见楚晨面色委屈,她愣道:“怎么了,晨哥哥?” “无事。”楚晨心里吃味,扔了块苹果干进嘴里,顿时五官扭曲,“好酸好酸!” “哈哈哈……” 唐无烟忍不住笑出声,吴奶奶跟着乐,收起蒲扇起身:“你们玩,我得回去给壮壮做零嘴了。” “奶奶再见!” 吴奶奶刚走,王大哥擦着汗走过来,楚晨倒了碗水,王大哥接过:“多谢小兄弟。” “不客气,王大哥,能跟你打听个事吗?”楚晨起身到王大哥旁坐下,顺便又添一碗。 王大哥了然一笑:“是想问楼外楼,还是我们?” “都可。”楚晨倒也坦诚,他们此行,不就是想一探究竟吗? 如此,王大哥也不遮掩,撸了撸袖子:“实不相瞒,我们确实被楼外楼所救,但知之甚少,不过我们的事,一说无妨。” “陈五呢,好不容易考上状元,也有门不错的亲事,却被富家子弟从中作梗,说他作弊,成绩作废,五年内禁止科考,亲事也黄了,只能在这做个教书先生。” 听到这,唐无烟心中略不是滋味:“人生四大喜事,其二便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如今……” 人生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王大哥重叹:“谁说不是呢,还有刚刚的吴奶奶和壮壮,他们也不是亲人,只是来这里熟悉后,才那么称呼的。” “一个七十高龄的老人,一个八岁小孩儿,他们能干什么,是壮壮尿床把人熏死,还是吴奶奶的山楂条太硬能噎死人。” 王大哥说着说着激动起来,随后又自嘲一笑:“还有我,好不容易供儿子上学堂,就被人说是大魔头,第二天,我儿子就因为无意打碎一块砚台,被活生生吊死在树上。” 说起往事,七尺男儿眼角有些泛红:“为证清白,我妻子撞死公堂,可最后他们官官相护,不了了之。” 葬了妻儿,他磨利柴斧,打算拼死一搏,却在走出院子的时候看到了纸鸢。 “然后我被带到了这里。” 王大哥深吸了一口气,“唐姑娘跟我说,妻儿在天有灵,该是想让我好好活着,而不是坐实他们口中所谓的预测,更何况我死了,谁来祭奠他们呢。” 第五十二章 另一座牢笼 家破人亡,他几度崩溃,可随着在此久居,与周围的人相熟,渐渐地,他的思维开始转变。 在外,他是所谓将来会为祸世人的魔头,而在这里,人人都有痛苦的经历,最后却还是选择积极面对生活,大概只有更努力地活着,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唐无烟和楚晨相继安慰,王大哥摆摆手:“没关系,我已经想开了,这里也挺好的,大家伙热热闹闹。” 几人又聊了些其他的,大家在楼外楼生活也是自食其力,彼此之间亲善友好,有帮则帮,甚至夜不闭户,仿佛坐落于世俗之外的一隅桃花源。 片刻,王大哥去继续干活,望着田间说说笑笑的人们,唐无烟道:“晨哥哥,他们在这里生活的蛮好的。” “可是,你觉得楼外楼是改变了他们,还是只是另一座牢笼?” 听到楚晨的话,唐无烟毫不犹豫选择前者:“纵然被压迫,欺凌,但他们本身是善良的,而且大师姐把他们带回来加以引导,也是有效的,这其中太多变数,起码现在,他们并没有变成天机仪预测的恶人。” 天机仪虽能预测未来,却只是个苍白的结果,而世间万物变数诸多,一个冰冷的法器,并不能根据这些变数而改变。 这对那些善良的,无力抵抗的人来说,不公平。 “况且……” 唐无烟收回目光,“对于外面而言,他们依旧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与其像过街老鼠一样,不如在这里守住心底最后的光。” 就像王大哥,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大概是对妻儿的挂念,陈五,约莫是教书育人的赤子之心,吴奶奶,壮壮……太多太多了。 总之,像这些善人,不应该因为一个尚未盖棺定论的预测,就平白丧命。 见过了这些人,唐无烟心中对大师姐要做的事情,更信服了几分,而这个念头一旦生成,就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悄然长大。 吃完了手里的山楂条,唐无烟拍拍手:“晨哥哥,我们去其他地方走走吧。” “好。” 二人向前行,田间人们谈笑风生的声音逐渐远去,前方一片绿意盎然,不知名的小花姹紫嫣红。 唐无烟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清冽微风夹杂着淡淡花香,似能沁人心脾。 “来。” 楚晨不知从哪摘来一朵粉色小花,戴在唐无烟鬓间,咧嘴一笑:“好看,我家小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唐无烟登时羞红了脸:“胡说什么,谁是你家的?” “哦……既然不是我家的,那就把花还给我。” 楚晨伸手去摘,唐无烟侧身躲过:“不行,戴在我的头上,就是我的东西。” “你别跑,我,哎哟……” 眼看着小丫头跑远了,楚晨立刻假装不舒服,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唐无烟连忙跑回来:“你没事吧,晨哥哥?” “哈哈,抓住了!” 楚晨拉着她的小手,得意的笑:“这下跑不掉了,是我的人了吧。” “你……” 一个小小的把戏,唐无烟又闹了个大红脸,她作势摘耳边的小花,吓得楚晨赶紧道歉,这才罢了。 见识了小姑娘的脾气,楚晨讪笑:“我们去那边走走?” 唐无烟略微傲娇地应了一声,二人换了个方向,很快视线中出现一片望而无边的湖面。 明媚阳光洋洋洒洒落下,湖面铺满了碧绿莲叶以及娇艳欲滴的荷花,或如烟花般绽放,或含苞而立,在阳光下肆意展露身姿。 清风徐来,波光粼粼折射出耀目光芒,荷花随之摇曳,当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哇——” 唐无烟惊大嘴巴,眼中满是惊喜:“晨哥哥你看你看!” “看到啦,很美,那边有船,走,我带你去游湖。” 牵着丫头的小手朝另一边走去,湖边修缮了一处钓鱼台,台下停泊着几艘小船,船家正在打瞌睡。 掌心传来温热,唐无烟抬头看着楚晨侧脸,棱角分明,心像蜜糖化开了一样。 叫醒了船家,楚晨让唐无烟选一条船,后者挑来挑去,最后将头上的小花别在其中一只:“好,就这个了。” 她看向船家:“我想采点莲子,可以拿一个小娄吗?” 船家似乎不能说话,闻言挑了个干净的小娄,唐无烟笑得眉眼弯弯:“谢谢船家,晨哥哥,我们……” 说到一半,她顿住了:“晨哥哥你才刚醒,还是我来划船吧。” 说着,她把小娄递过来,楚晨哼哼唧唧:“瞧不起谁呢,上船,说好带你游湖,肯定是我划船。” 最后,唐无烟还是拗不过,乖乖抱着小娄坐在后面,看着某人后背,她忍不住嘱咐:“晨哥哥,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放心吧,出发咯!” 随着一声高喝,小船开始向湖心进发,别在船头的小花花瓣随风轻轻晃动,眼看着就要掉落,楚晨伸手接住,干脆别在了自己耳边。 转头看了眼唐无烟:“小七,看我!” 少年生得本就英俊,一朵粉色小花挂在耳边,竟然平白添了几分粉面俏。 唐无烟扑哧一声笑起来:“晨哥哥,你现在像是咱们那天在青楼见过的姐姐们。” 纵然经过了科普,但她还是这样称呼。 “她们哪里有我好看。”楚晨哼哼两声,继续向莲叶最茂盛的地带划去。 “好好好,你最好看。”唐无烟忍着笑回答,谁知楚晨一本正经地纠正:“不对,我家小七最好看。” 唐无烟接不过话,索性看向别处,她将手探入水中,感受它们从指尖穿流,可抬眼望去,湖面依旧是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忽然,小船停下来,楚晨伸手摘了一大株荷花,递过来:“看,这株开得多好看。” 偌大的荷花比在唐无烟面前,这荷花都比她脑袋大了。 “谢谢晨哥哥,我很喜欢。” 女孩笑得甜美, 小船继续向前走,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看到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唐无烟徒手盛起一捧水滴下去,流水顺着缝隙进入,轻薄花瓣微微颤了一下,有一滴顺着花苞流下来,像是清晨才有的晨露。 “喜欢吗?” 第五十三章 莲子糖 听到楚晨的问题,唐无烟点点头,又摇摇头:“好看是好看,但是还没有开,就让它在那里吧。” 楚晨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入手是细软的发丝,忍不住勾唇:“好,听你的。” 船桨荡开碧叶行至到湖中央,一时间接天映日的碧叶荷花将他们围住,清风徐来,裹挟着淡淡清香掠过鼻尖,消散在远方。 “好香呀。” 唐无烟忍不住低头闻了闻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荷花,露出满足的笑容,享受结束后,她伸手拆了两片大大的荷叶放入小娄当底垫,然后将荷花花瓣拆下,当做第二层底垫,这才开始剥莲子。 “你采了回去做什么?” “莲子糖。” 素净小手剥出一颗颗浑圆饱满的莲子置入花瓣中,刚剥完一个,楚晨就递过来一把荷花:“来,我跟你一起剥,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 唐无烟连连点头,将这把荷花放在脚边,两个人相对而坐,看着女孩认真专注的样子,楚晨忍不住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跟我说说话呗。” “说什么呀?” 看到他手里的莲蓬才剥开一角,唐无烟伸手:“我来吧。” “没事,我干活儿可比你快多了。”楚晨信心满满用力一掰,咕嘟几声,几颗莲子以不同抛物线落入湖中,溅起好看的水花。 “……” “哈哈哈……” 最后,所有莲蓬还是到了唐无烟的手中,楚晨负责扒荷花。 时间流逝,日上中天,周围温度开始上升,唐无烟脸蛋被晒得泛红,楚晨看看左右,随手摘下一片超大荷叶递过去:“先拿着,我找个凉快点的地方。” 唐无烟乖乖接过,往前坐了坐,偌大的荷叶正好遮住他们两个人。 离得有些近,楚晨甚至能闻到女孩身上香香的味道,他喉咙滚了滚:“小七,你稍微坐远点,我划船动作太大,怕碰着你。” “我没关系的。”说着,还侧了侧荷叶。 楚晨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这个小丫头,真是要了他的命。 湖的另一边是片竹林,建有停靠台和几个小凉亭,楚晨划着船过去,不知碰到什么,船体晃了晃,唐无烟惊呼一声,双手护着小娄,整个人跌入楚晨怀中。 “嘶……” 伤口虽痛,可随风入鼻的清香,分走了楚晨大半注意力,低头对上唐无烟惊慌失措的眸子:“晨哥哥你没事吧,我是不是撞疼你了?” “没事,你先带着莲子上岸,我来固定船只。” 唐无烟点点头,提着裙摆上岸后,就乖乖在旁边等着,楚晨固好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亭:“去那坐坐吧。” 这几个小亭的位置极为巧妙,一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一边却是望而无边湖水,抬头是晴空万里,偶有飞禽掠过,留下几道鸣叫,似是一幅画卷,有种置身于美景不问俗世的超脱之感。 小亭有石桌石凳,楚晨先一步脱下外袍当坐垫,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 “谢谢晨哥哥。”唐无烟笑嘻嘻坐下,看了眼竹林的方向,“没想到这边竟然是竹林,更像是世外桃源了。” “是啊,像王大哥一样定居于此,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楚晨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撑着下巴看唐无烟,也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唐无烟红了耳根,将小娄挪至中央,挡在他们中间。 楚晨眼底掠过一抹狡黠,问:“小七,你做的莲子糖甜不甜?” “当然甜,吃过的师姐妹们都说很好吃呢。” “不,我觉得没有你甜。” “啊?” 唐无烟怔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后,小脸整个通红,拾起一颗坏莲子掷去:“油嘴滑舌!” “哈哈哈……” 楚晨正哈哈大笑,一颗莲子落入口中,赶紧呸呸呸往外吐,唐无烟扑哧笑起来。 两个人在小亭有说有笑,直到唐无烟挑拣好莲子,日头也没那么烈了,才上船原路返回。 瞧着大片湖面,唐无烟举着荷叶:“晨哥哥,你还记得咱们是从哪来的呀?” “当然,这可是我的强项。” 楚晨挺起胸膛,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若没个好记性,他早就被扒皮抽筋了。 二人交还了船只,回到院子里,唐无烟把莲子换到碗中,用清水细洗,一旁楚晨忍不住道:“小七,你也给我个活儿干吧,我闲得慌。” “晨哥哥你去休息吧,莲子糖一时半会做不好。” “我不累。”楚晨不依不饶,“你要是不让我干活,我就这么一直粘着你。” 见他不罢休,唐无烟只好让他去烧糖水。 做莲子糖可是她的强项,在唐门的时候,每次自己顽皮惹闹了师姐师妹们,她都是靠这个哄得她们开心起来。 又想起了唐门的往事,唐无烟望着莲子出神,她……确实无法放下一切,心无旁骛地定居在这里。 “小七,糖水熬好了!” 回过神来,唐无烟道了声“来了”,便拿着剥好的莲子去了厨房。 时近下午,热乎乎香喷喷的莲子糖做好了,唐无烟特地挑了绘着荷花的瓷碟,还用几朵小花点缀。 “什么味道,这么香?” 门外迈入一道倩影,唐如意一身紫杉,眉宇间带着清浅笑意,身后仆人放下食盒自行退下。 “大师姐!” 唐无烟顿时笑起来:“我做了莲子糖,正要拿给大师姐尝尝呢。” “不必,处理了些事,我来看看你们,正好一起用膳。” 五菜一汤摆上桌,香喷喷的味道充斥整个屋子,唐如意却把目光落在莲子糖上,拈起尝了尝。 唐无烟满眼希冀:“怎么样,大师姐?” “不错,味道刚刚好。” 唐如意一连吃了几个,临走时还打包了一些,要不是看楚晨那眼神酸得很,她都打算全部拿走。 唐如意离开后,唐无烟美滋滋将回来时折的含苞荷花插入瓶中,见楚晨盯着所剩不多的莲子糖发呆,忍不住问:“怎么了,晨哥哥?” “你做了那么多莲子糖,最后只剩下十九颗。”一开口就是酸不拉几的语气,“唐如意起码拿走了三十多颗,她都是楼外楼的当家了,还缺这点莲子糖吗?” “大师姐喜欢我做的莲子糖,多拿一点也无妨啊。” 放好荷花,唐无烟回到桌前,见楚晨戳着莲子糖,她突然反应过来:“晨哥哥,你不会是……吃了大师姐的醋吧?” 第五十四章 找我何事? “没有!” 楚晨睁大眼睛,抬手往嘴里扔了几个莲子糖,起身去了里屋,嘴里还嘟囔着“我怎么可能吃醋,笑话”。 唐无烟却偷笑起来,小东家说要让晨哥哥为自己吃醋,他现在这样,她算是成功了吧? 其实厨房还有很多新鲜的莲子,只是楚晨糖水有限,才做了这些出来。 趁着楚晨休息,唐无烟抱着一罐砂糖乐呵呵去了厨房,她要做更多的莲子糖出来,不光给晨哥哥和大师姐,还要给吴奶奶王大哥他们。 接下来几天,楚晨除了养伤,就和唐无烟去湖中游船,摘莲子,再砍些竹子做竹筒饭,虽然失败了很多次,差点烧了厨房,但好歹最后研究出了新菜式——竹筒莲子羹。 只有楚晨能喝得下去。 几天下来,唐无烟攒了鼓鼓囊囊一大包莲子糖,然后趁着王大哥干活的时候,分给了大家。 大人们尝了鲜,剩下的都给了孩子,其中以壮壮为首,一共九个孩子,围着唐无烟一口一个姐姐,别提小嘴多甜了。 而吴奶奶和王大哥另外留了几份,不用说,都是留给家人的,唐无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就在每包莲子糖中,都放了一朵小白花。 送完了莲子糖,唐无烟和楚晨再次出发去湖中央,他们已经对那里熟记于心,甚至知道前几天的花苞,今天在哪个位置。 只是这次他们摘好莲子来到小亭,碰到了从竹林里出来的王大哥,看到他们,王大哥摸了摸眼角:“又来摘莲子啊。” 三人聊了起来,问起竹林那边,王大哥叹了口气:“竹林那边,是唐姑娘特地帮我们家人修建的陵墓,我问小七姑娘讨的莲子糖,也都给了妻儿。” 唐无烟和楚晨对视一眼,他们都以为竹林那边是荒地,没想到被唐如意用来做这个。 从某种程度来讲,他们身处楼外楼,几乎与世隔绝,能有这样一个地方祭奠去世的亲人,实属不易。 和王大哥一起回去,二人也回了院子,楚晨回屋换药,唐无烟就在偏厅剥莲子,原本空荡的小屋,因为他们的存在变得温馨了起来。 比如桌上有盛开的荷花,架子上摆着楚晨闲暇时雕的木工,有小猫小狗,也有奇形怪状的东西。 剥好了莲子,楚晨也换好药了,他这几天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唐无烟还是多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我能打一百个!” 楚晨弯臂试图展现自己的体魄,却不小心碰倒了木工,啪嗒,木质荷花应声断裂。 这是唐无烟最喜欢的作品。 楚晨动作僵了僵,连忙给自己找借口:“这个荷花太丑了,一会我给你雕个并蒂荷花。” “看起来伤好得差不多了。”唐无烟却不甚在意摔断的荷花,眼里只有这个恢复得生龙活虎的人。 楚晨笑了笑:“是啊,这都多亏了你的大师姐,过两日咱们去谢谢她。” “那是一定的,我早上听说大师姐已经回来了,不如下午我们带着莲子糖去找她。” “好。” 剥了这么久莲子,唐无烟有些累,便回里屋休息了,楚晨在桌前雕着荷花,动作却不甚专注。 片刻,里屋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声,楚晨小心翼翼放下木头,将匕首收入靴筒,起身蹑手蹑脚出了院子。 离开院子,楚晨直奔某个方向而去,中途避开巡逻队,还差点和王大哥打个照面,好在一路有惊无险,来到了问天阁。 这里和唐门的问天阁无异,却有些机关调动,楚晨小心翼翼摸索着规律,终于来到书房外。 手还未抬,房门咯吱打开,传出一道清淡嗓音:“进来吧。” 楚晨眸光闪了闪,径直走了进去。 案几上,香炉升起袅袅白烟,唐如意一袭云雾般的紫衫,一手品茶,一手持书,见楚晨进来,她神色未有异样,似早有预料。 啪嗒。 不紧不慢得放下茶杯,唐如意才掀起眼皮:“找我何事?” “来谢大师姐救命之恩。”楚晨抱拳,不知如何称呼,便随了唐无烟。 “你倒是喊得亲切。” 唐如意眼底掠过一抹揶揄,“只不过……道谢也不必趁着小师妹熟睡这片刻吧?” 楚晨动作一顿,道:“我楚晨并非什么人物,能得大师姐相救,也是看在与小七往日同门的份上,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往后有什么力所能及之事,大师姐只管吩咐我便是。” 看他说得诚恳,唐如意唇角一勾:“你们小两口倒也有趣,一个甘愿去死,一个包揽责任。” 楚晨一顿:“小七她……” “还有别的事吗?” 唐如意打断他的话:“我今日事务繁多,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就回去吧。” 话这么说,可这一盏茶,一本书的,也不像是事务繁多。 楚晨眯了眯眼睛:“大师姐在楼外楼复刻了一座天机仪,唯独缺了阴阳眼,而数月前,有一位神秘人向我下订单,让我去唐门偷阴阳眼来……” “是我。” 听到这二字,楚晨一愣,便见唐如意缓缓合上书:“订单是我下的,如何?” 楚晨抿了抿唇,径直道:“天机仪需阴阳眼才能启动,唐门用此斩杀上天预示的恶人,不知大师姐,是用它来做什么?” 唐如意坦然一笑:“杀人,也救人。” 她缓缓起身,不徐不疾开口:“唐门信奉天机仪生死函所示,必为为祸天下之魔头,可你这几日也看到了,那些人中,有老弱妇孺,寒门书生,他们有什么本事祸乱苍生?” “相反,他们受官场欺凌,前途尽毁,家破人亡,究竟是这些变故使他们入了歧途,还是一切根源,来自所谓的天机仪预测,以及那些因此对他们喊打喊杀的人。” 到此,唐如意看过来,眸色坚毅,一字一句道:“楼外楼有九个孩子,年长的十五,年幼的六岁,他们心思单纯,连老鼠都不敢碰,加以引导,也是向善之人,凭什么一个天机仪,就要否定他们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第五十五章 壮壮丢了 楚晨敢用未来“盗圣”之名发誓,唐如意这番话听得他想当场鼓掌。 他去偷阴阳眼,也只是为了那一万两,至于那个天机仪,反正他是不信的。 唐如意停顿片刻,似是平复情绪,片刻,缓缓道:“所以我想要阴阳眼,只有这样,楼外楼才能真正成为庇护所。” 于是多方打探之下,她选中了楚晨,无父无母,有些小聪明,说不好听点,哪怕出了事,也无后顾之忧。 楚晨心中敲起了算盘,他方才试探唐如意,就是想通过蛛丝马迹,判断她是否知晓小七为阴阳眼的“眼”,可现在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 回过神来,楚晨道:“现在唐门恨不得置我们于死地,我没法去偷阴阳眼。” 而且他不放心把小七一个人留在这里。 “无妨。”唐如意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落座后倒了一杯茶,“坐。” 看她如此清闲,楚晨眸光闪了闪,但还是依言坐下。 “小师妹她,还不知道你偷阴阳眼这件事吧?” 这话一出,刚坐下的楚晨条件反射弹起来:“你想干什么?” 他一脸警惕,唐如意却轻笑一声:“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 “当真?”楚晨半信半疑准备坐下,就听唐如意继续道:“告诉了她,于我有什么好处?” 对她倒是没什么好处,对他影响却如同山崩海啸。 楚晨仰头喝了口茶,大咧咧擦擦嘴:“你得答应我,不告诉小七。” “好,我不会主动告诉她的。” 唐如意答应得爽快,楚晨心中思考着好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闻言又囫囵捏碎了,只颔首应了声好。 说完了这些,楚晨便离开了书房,稍微走远些,他回头看了眼缩小版的问天阁,又偷偷绕回去,在前殿的天机仪边转了两圈。 当真一模一样。 他不免心绪有些杂乱。 唐如意是唐门的叛徒,当年她离开唐门到底为何尚且不知,若是心怀怨恨,那么她费尽心思复刻天机仪的目的,必然没有今日所说这般纯粹。 但唐如意打开天窗说亮话,承认她就是下单阴阳眼的神秘人,这份坦诚,他敬了。 回到了养伤的院子,唐无烟还没醒,楚晨继续坐在桌前雕并蒂荷,木屑落了一桌,栩栩如生的荷花就这样诞生了。 “晨哥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唐无烟一脸倦困地坐下,小嘴微微嘟起,看样子还没睡醒。 目光落在楚晨手中,她微微睁大眼睛:“并蒂荷?” “是啊,怎么样?” 邀功似的举起,楚晨吹了口气,木屑顿时飞到唐无烟脸上,小丫头惊呼一声连连摆手,还是没躲得过。 这下彻底不困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楚晨连忙帮她拿走身上的木屑,卷翘睫毛也挂着一片,他伸手取,唐无烟不适地眨眨眼,睫毛像小蒲扇般扫过指腹,痒痒的。 “好了,我们去找大师姐吧。” 话音落下,门口来了送饭的仆人,唐无烟立刻上前问了句唐如意的去向,仆人说唐如意似乎有什么事,刚刚离开。 如此,唐无烟有些失落:“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大师姐了。” “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咱们去外面走走吧,上次吴奶奶说的肉干,应该做好了。” 听楚晨这么说,还没吃到肉干,唇齿间似乎分泌了唾液,唐无烟点点头,又包了些莲子糖,二人前往田间。 这个时间,王大哥他们都在大树下用膳,可这次过去,树下桌椅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唐无烟微怔:“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们去村子里看看。” 田间的另一边就是楼外楼开垦的荒地,羊肠小道四通八达,瓦舍小屋坐落于此,院子里还圈养着鸡羊牛,不用问,也知道是唐如意从外面带进来的。 自给自足,倒也快活。 远远望去,屋舍升起袅袅炊烟,院中常用来吃饭的小桌摆着饭菜,却没有人。 这里也没人,怎么回事? 茫然间,身后响起一道男声:“楚小兄弟,你们怎么在这?” 说话的是陈五,与前几日不同的是,他现在浑身湿透,裤腿也挽到了膝盖,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 见状,楚晨第一反应就是遮住唐无烟的眼睛:“来找你们玩,大家都去哪儿了?” 陈五神色黯然:“壮壮丢了,大家都在找,我刚从河里上来,回来取绳子。” “壮壮丢了?” 唐无烟看不见,闻言却睁大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晚饭前,一群小孩从陈五那下了学堂往回走,结果大家都回去了,吴奶奶拄着拐来找陈五,说壮壮不知道去哪儿了。 于是大家伙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到处找,除了这片村落,其余地方不是平原就是湖和竹林,要么就是尚未开垦的荒地。 壮壮平时喜欢去河边抓鱼玩,现在大家都在河边,结果发现有滑落的脚印。 “我们去帮吴奶奶找找吧。” 听完,唐无烟拉着楚晨直奔河边去了,还没走近,就听到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壮壮”,走近后,就看到吴奶奶背影佝偻靠着树干,声音颤抖:“壮壮,回家吃饭了……” 看到这一幕,唐无烟脑海中浮现师父喊自己的场景,一时鼻尖发酸。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壮壮的。” 吴奶奶眼眶泛红:“拜托了。” 他们在这里一起生活,早就成了家人。 这条河不宽,但水流湍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不注意掉下去很容易被冲走,而生还的几率…… 唐无烟沉默了几秒钟,把那几个小孩召集在一起,问他们谁是最后和壮壮分开的,并且询问了时间地点,然后让王大哥将整条河的走向画出来,紧接着蹲在河边,将手伸入水中。 看着她专注认真的小脸,楚晨一时间看得入神了,此刻的唐无烟,不是初见时的古灵精怪,也不似同行时可爱乖巧。 看着她的动作,其他人也就下意识噤声,生怕打扰她。 片刻,唐无烟收回手,王大哥的图也画好了,河流蜿蜒曲折,唐无烟问:“下游哪些地方有石头?” 几个孩子对河流情况十分熟悉,很快画出了几个区域,唐无烟当即开口:“大家分成几个小队,在这几个检查一下。” 孩子们画出五个区域,唐无烟勾出其中三个,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在判断这个决定的真假。 第五十六章 性命之忧 王大哥却不疑有他,带着人前往这几个区域,看着他们浩浩荡荡离开,唐无烟去安慰吴奶奶,楚晨忍不住道:“小七,你怎么这么肯定?” 吴奶奶也有些疑惑,唐无烟便解释道:“我算了算水流的速度,和壮壮大致出事时间,他喜欢抓鱼,水性好,一定是受了伤没法自己回来,那几个区域,是他极有可能现在到达的地方。” 由于其中还存在不确定性,所以她建议分成几个小队尽快前往。 一番分析猛如虎,楚晨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厉害,不愧是我的小七。” “你又胡说。”唐无烟小脸顿时红了。 半个时辰后,王大哥背着昏迷的壮壮匆匆而归,吴奶奶迫不及待起来,唐无烟扶着她过去,王大哥将壮壮放下,脑门果然有块淤青。 王大哥道:“就在小七姑娘勾的第二个地方,那边石头多,壮壮被挡住了,才没有冲下去。” 楚晨检查了一下:“放心,只是昏迷了。” 众人才松了口气,吴奶奶一脸心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村子,王大哥给壮壮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唐无烟上前要去检查,楚晨及时道:“我来,这点小伤,不至于你出手。” 唐无烟也没有多想,转身去熬汤药了,楚晨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喂了汤药,壮壮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楚晨连问了几个小问题,壮壮都答了出来,众人这下彻底放心了。 吴奶奶拉着唐无烟:“留下吃一顿饭吧,辛苦你们了。” 盛情难却,二人留了下来,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十几道家常小菜摆上来,众人有说有笑,唐无烟也兴冲冲把莲子糖分成几份摆在桌上,以便大家都能拿到。 入座的时候,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边云霞,仿佛蒙上一层赧然的薄纱,清风徐来,裹挟着饭菜香味在空中打了个转,四下散去。 一顿饭下来,天已经黑了,二人吃得心满意足,提着王大哥做的灯笼,两个人沿着田间小路往回走。 隔着田地,还能看到错落屋舍的暖光,像是一盏盏黑夜中的明灯。 “像星星。” 唐无烟看了眼楚晨手里的灯笼,拉着他的胳膊举起来:“晨哥哥你看,如果从吴奶奶家看,咱们这也是一颗星星。” “天上也有星星。” 二人抬起头,夜空星辰散发着光晕,静静悬挂在那里,大概是置身地不同,看着头顶的星星,唐无烟有些感慨:“这里的星空好美啊。” “没有你美。” 楚晨牵着唐无烟的手,暖黄灯光下,女孩的侧脸像是覆上一层温暖光晕,水灵灵的眸子倒映着天上的星河,好似一对超凡脱俗的稀世珍宝。 唐无烟没出息地脸红了,只是夜黑看不太出来,两个人牵着手回到院子里,楚晨特地把灯笼挂在门外:“这样,我们就跟大家一样了。” 王大哥他们每家每户的门口,都会挂这样一个灯笼,格外温馨。 经过了救壮壮的小插曲,二人和大家的关系更好了,一连几天,早中晚饭,几乎蹭遍了整个村子,也见识了陈五讲堂时的认真,李姐姐缝制的各种手帕,对大家的了解也更多了。 这天早上,唐无烟托送饭的仆人带口信,中午的时候,仆人带来唐如意的口信,二人吃过午饭,便带着莲子糖前往问天阁。 再次看到这和唐门几乎一样的建筑,唐无烟有些怅然:“大师姐打造这座问天阁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大概是想着创造一个理想的唐门吧,楚晨在心里回答。 两个人进入问天阁,来到天机仪前,庞大的仪器下站着一抹倩影,紫衫无风自动,勾勒出女子姣好身姿。 “大师姐!” 唐如意转过身来,眉宇间染上几分清浅笑意:“来了。” “大师姐,我又做了一些莲子糖,这次多加了一些药材,你尝尝怎么样?” 米色小包装着熟悉的莲子糖,唐如意伸手去拿,指尖却在触摸到袋口时继续向前,三指摸上唐无烟手腕,后者一愣:“大师姐?” 楚晨下意识想要上前,见唐如意是在把脉,才放下心中戒备。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片刻,唐如意收回手,眸色有些淡:“你的身体被调理过?” 唐无烟解释道:“是金陵城茶花弄的小东家。” 二人将小东家做的幻术告之,唐如意眉宇微蹙,似是难以置信得喃喃,“她竟肯赏你这么大的恩情。” 唐无烟并不知道这其中关窍,便拉着楚晨上前道:“我们这次是专程来跟大师姐道谢的,谢谢大师姐救了晨哥哥。” “道谢倒也不必,只是有件事,楚晨你可知道?” 唐如意的目光落在楚晨身上,后者一脸茫然:“何事?” “你引得师妹动了情,导致她遭到无心决反噬,如今功力所剩无几。”唐如意嗓音清淡,言语间却满是复杂。 什么? 楚晨大惊:“小七?你……” 唐无烟也没想到唐如意会这么直接说出来,她连忙将楚晨护在身后,慌忙解释:“这跟晨哥哥没有关系,大师姐,这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唐如意轻挑黛眉,“没有他出现,你能有什么问题?” “不是的。”唐无烟急忙抬起左手,白皙腕间戴着一枚玉镯,“这是晨哥哥送给我的玉镯,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大师姐,我从小到大都在按照师父的要求不停练武,只有和晨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才是个拥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如今不过是没了修为和内力,我不后悔。” 楚晨闻言更加心疼,握住唐无烟的手,上下打量着她:“难怪在北原山,你看起来状态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事?” “我没……” 唐无烟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唐如意便冷着脸打断:“从今往后,她都不能擅动内力,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 “什么??” 楚晨倏然睁大眼,唐无烟微微一笑:“没事的,晨哥哥,只是一身武功而已,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第五十七章 七日药浴 “这不一样。”楚晨摇摇头,转而看向唐如意:“大师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小七恢复功力,只要她能恢复,我什么都愿意做!” 见他如是说,唐如意瞧了眼旁边的唐无烟,轻笑:“你们两个,还真是有趣。” 同样的话,能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还都是为了彼此。 “晨哥哥,我没事的,比起我们能在一起,旁的事都不算什么。”唐无烟劝道。 可楚晨听不进去,他直直望着唐如意:“有办法的,对吗?” “的确有办法。” 唐如意忽略了唐无烟投来的目光,缓缓开口:“要向让她恢复功力,只有练成无心决第十层。” 闻言,楚晨和唐无烟都愣了愣,他们都知道,唐门的无心决只到第九层,而第十层…… “我刚刚探了你的经脉,小东家对你身体的调理,洗清了体内为数不多的郁结,也就是说,本该再练个二三十年才能达到的体质,你现在这般年纪已经达成,如今你这副身体,是全天下最合适修炼无心决第十层的人。” “也正是如此,我才下了这个决定。” 唐如意这一番话,每个字都像鼓点一样,敲在唐无烟心上。 她脑海中浮现了之前被无心决反噬的一幕幕,若非凝息丸,她怎么脱离险境,怎么和晨哥哥并肩作战,而现在凝息丸只剩下最后一颗…… 难道,他们真的一辈子躲在楼外楼隐居吗? 更何况根据大师姐的计划,他们与唐门终有面对面的一日,那个时候,她现在这点可怜的功力,怕是连一招都撑不下来。 “小七,试试吧,我陪你一起。” 楚晨握着唐无烟的手,神色诚恳:“我不想你被无心决反噬而痛苦,我会心疼的。” “晨哥哥……” 唐无烟还有些犹豫,她看向唐如意:“大师姐,你在楼外楼住了这么久,对第十层有什么见解吗?” 唐如意摇摇头,道:“无心决,反噬因情而生,也因情而亡,而天底下最难揣摩的,便是情这个字。” 这话,说的两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毕竟男女之情,并非由人所控。 片刻,唐无烟缓缓开口:“那我,什么时候能开始?” 做了决定,便不再反悔,为了晨哥哥,也为了自己。 “不可操之过急,我让人准备了些药材,你做七日药浴,七日后来此找我。” “好,多谢大师姐。” 唐无烟后退三步,行礼,唐如意抬手虚扶一把,道:“不必如此,后面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我们去解决,你既做了决定,全力以赴便是。” “好。” 一声应下,唐无烟心中便落了锤,两个人回去的时候,身后的仆人抬着七筐用黑布遮着的东西,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药味。 回头看了眼七个筐,唐无烟有些生无可恋:“这怎么用啊,一筐倒一桶吗?” 楚晨摸了摸鼻子:“这应该很明显吧。” 说着,他掀起黑布一角瞧了瞧:“嚯,满满当当的。” 唐无烟:“……别说了,晨哥哥。” ……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冷风掠过峰峦,树木沙沙作响,飞鸟发出哑叫,扑腾着翅膀离开。 一棵参天古树之上,庶女立于顶端,衣裙随风摆动,黯然无光的眸子望着周围,掠过一抹冷意。 一股阴风卷来,庶女身边无端多出一抹黑色身影,浑身上下被斗笠遮住,看不清性别容貌。庶女偏头看一眼:“怎么样?” 黑影沉默,庶女冷笑一声:“只是一个藏得比较深的破楼而已。” 说话间,她抬起左臂,衣袖间钻出一只黑褐色的蜈蚣,仔细看,这蜈蚣竟有两个脑袋,各有一根三寸长的触须,包裹着一层透明液体。 接触到空气,脑袋上的触须开始晃动,也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两根触须指向同一个方向,开始微微的震动。 “在那边,走。” 庶女瞳孔一缩,语气难掩兴奋,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 翌日,清晨,唐无烟从床上爬起,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她循着味道来到偏厅,桌椅已然撤去,换成跟她差不多高的木桶,此时,木桶盛满热水,水汽萦绕,表面却飘着各种“杂草”,这就是味道的来源。 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楚晨拎着一桶水走进来,轻车熟路倒进去:“醒了,吃点东西再泡吧。” 早饭有她喜欢的小包子,可唐无烟总觉得鼻尖都是难闻的药味,吃了两个便咽不下去了。 楚晨盛来粥:“吃不下喝点粥吧,否则身体受不了。” 送早饭的仆人来时,身后带的人抬着木桶,想着唐如意早起泡药浴的嘱咐,他便开始烧水。 时间算的刚刚好。 小勺搅着碗里的粥,唐无烟苦着小脸:“晨哥哥,那个药太难闻了。” 女孩子都爱香香的,谁愿意把自己泡成“苦人”呢。 “良药苦身利于病。”楚晨一本正经地开口,然后摸出一碗莲子糖,“看,我把东西都备好了,你若觉得苦,便吃一颗,不够了喊我,我去取。” 看着颗颗饱满的莲子,唐无烟小脸更耷拉了:“我不要,我又不是要把那桶药喝下去。” “乖。”楚晨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只需坚持七日,七日后,我给你做一桶百花浴,把外面的花都采来,让你比现在都香,好不好?” “那,一言为定!” 唐无烟顿时高兴了,伸出小拇指:“拉勾!” “君子一言,万马难追。” 心情舒缓了些,唐无烟又多吃了几个包子,楚晨收拾东西,她便回到偏厅。 药材在热水作用下已经完全泡发,味道比刚刚更刺鼻了,唐无烟往嘴里扔了几颗莲子糖,也不嚼,就这样含着。 水温刚好,她便褪去衣物,踩着小梯迈入水中。 浓郁的中药味冲入鼻腔,唇齿间却是甜甜的,唐无烟小脸几乎皱成了一片,七天,忍过这七天就好了。 随着时间过去,唐无烟逐渐适应了这个味道,全身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辨认这些都是什么药材。 第五十八章 第十层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认出了十四种,而桶中远不止这些,毕竟那可是一箩筐啊。 水温开始下降,唐无烟想着大师姐说要泡够两个时辰,想让楚晨添水,可一想到自己这副景象,一时犹豫起来。 要不,忍忍? 可再过会,水都快凉了。 纠结间,外面响起脚步声,随后在帘布后停下:“小七,我烧了水,你……” 隔着帘布,楚晨看不到里面的景象,脑海中却自行勾勒了画面,原本做好的腹稿这会忘得一干二净。 唐无烟也有些慌,可这水确实该添了,她沉下身体,只露出脑袋,水面密密麻麻都是药材,根本看不到其他的。她才轻声道:“晨哥哥你进来吧。” “啊?好,这就来……” 一向机灵的楚晨闻言差点没反应过来,他颤抖着手掀开帘布,就看到飘满药材的水面上,还“飘着”一颗脑袋。 唐无烟脸蛋有些泛红,像是熟透了的桃子,轻轻一碰便能掐出水来,鬓角碎发被打湿紧贴在皮肤上,一双灵动水眸湿漉漉的,好似林间无辜的小鹿。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微妙,楚晨轻咳一声,赶紧移开目光,将水倒了进去。 一阵水声结束,唐无烟整个脑袋都湿了,头上还挂着几根药草,楚晨吓得手一抖:“对不起,小七,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唐无烟抬手拿下药草,半截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光滑白皙,在乌漆嘛黑的药草中更显诱惑。 楚晨喉咙一滚:“那,我继续烧水了。” “好。”唐无烟似乎也察觉不对,连带着下半张脸也沉了进去,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楚晨出去,才小心翼翼松了口气,水面咕嘟嘟冒出一串泡泡。 由于这药着实难闻,唐无烟早晨泡完,便缠着楚晨给她准备一桶百花浴,于是,楚晨吃过午饭就跑出去采花。 他不让唐无烟去,后者便拿着小马扎在门口坐着,看着院子里一筐又一筐的鲜花,笑得眉眼弯弯,晨哥哥对她真好,她一定要拿到无心决第十层,好好保护自己,保护晨哥哥。 接下来的七天,唐无烟足不出户,早晨泡药浴,中午修身养性,下午泡百花浴,晚上早早便歇下了。 王大哥他们担心,还特地来了几趟,拿了许多好吃的来,把唐无烟高兴坏了。 不过这可苦了楚晨,伤势好容易痊愈,每天早起准备药浴,中午睡一觉,然后又跑去采花,第二天,他用莲子糖忽悠的壮壮一群毛孩子帮他采花,然后往返来送。 七天过去了,楚晨生生瘦了一圈,唐无烟却比之前气色好了不少,身上真的更香了。 期限已到,唐无烟便和楚晨按照约定去找唐如意,小丫头今日换了一身水蓝长衫,颇有几分淡雅脱俗之姿。 看到唐无烟的变化,唐如意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 “大师姐,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不急,且听我说两句。” 唐如意的目光落在楚晨身上:“楼外楼是由机关术建造的,楼顶有着无心诀第十层的功法,想要得到无心诀的第十层,需要在重重机关中登顶,需要有人来辅助小师妹。” “那自然是我了。”楚晨毫不犹豫开口,“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我未曾去过楼顶,但你的任务,就是在到达终点前,拼尽全力清除障碍,让她有足够的精力面对最后的考验。” 闻言,楚晨神色微顿:“大师姐的意思是,里面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 “法阵,咒枷,幻术,一切能阻止登顶的东西都在,天下至高绝学的第十层,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说到这,唐如意看向唐无烟:“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唐无烟重重点头,澄澈眼眸满是坚毅。 “那便开始吧。” 话音落下,唐如意后退几步,她双手飞速结印,红唇轻启,随着一段晦涩难懂的吟唱响起,唐无烟楚晨脚下冰凉暗淡的机关突然迸发金色光芒。 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脚下机关不断变幻,金色纹路纵横交错化为六芒阵法,正中央浮现一座更为精妙的阵法。 “去中央盘坐,屏气凝神。” 金芒乍现,已经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了,唐如意的声音传来,唐无烟依言坐下,登时阵法嗡嗡作响,楚晨来到唐无烟附近盘坐,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 “我只能帮到这儿,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唐如意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唐无烟闭着眼睛,只觉周围有一股能量在运行,她无法动弹,只能尽量放松身体,去适应这种变化。 她看不到自己的情况,楚晨却很清楚地看到,唐无烟周身被金芒笼罩,她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他离得不远不近,鼻息间还能闻到清甜的花香。 可眼前这个人,他却有种能看见却无法触及的感觉。 突然,上方一道乳白色光晕笼罩下来,将唐无烟覆盖其中,楚晨心中大惊,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紧紧盯着唐无烟,生怕这道白光收回后,她会跟着消失不见。 但好在,随着时间过去,白光没有撤回,一圈圈的光晕自上而下,仿佛在为唐无烟加持着什么。 观察了好一会,唐无烟没有什么反应,楚晨稍稍放下心来。 而另一边,天机仪前,唐如意只能看到阵法被金芒笼罩,里面是何情况,她无法探查,更没办法靠近,就连传音都被阻隔了。 想到唐无烟踏入阵法时坚定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微微吐出去。 无心决第十层,小师妹,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 唐无烟感觉外在的那股能量不知不觉入侵至体内,而且还剥离了什么。 下一刻,似乎有风迎面吹来,耳边响起流水和虫鸣鸟叫,她想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无用。 意识逐渐被突如其来的疲倦吞没,唐无烟感觉自己又累又困,好似日夜奔波数日,才得来这片刻休息的时间。 “小烟,快醒醒,师父他们都走远了!” 第五十九章 楚极 一道催促声拉回唐无烟的思绪,睡眼朦胧间,身着一袭蓝衣,梳着双平长相清秀的女子映入眼帘。 不等她彻底清醒,就被女子扶起:“再坚持一下,半个时辰后就到冬芝山,届时我去买药。” 脚腕传来钝痛,唐无烟清醒了些,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 她…… 大脑有些混乱,好似忘了什么,又似记起什么。 抬眸望去,青山绿水前,竟有三两成群的弟子御剑飞行,衣袂飞扬,好不快活。 又有人飞过,在二人旁停顿了下:“阿绫,别掉队,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冬芝山。” “知道了,谢谢师姐!” 那师姐一眼不给唐无烟,御剑离去。 阿绫唤出宝剑,道:“小烟,我来带你,担心脚伤加重。” “好。” 宝剑凌空而起,唐无烟下意识抓住了阿绫,后者打趣:“师父亲自带你这么久,胆子还这么小。” 不知作何回答,只能笑一笑。 清风在耳边呼啸,披着金色阳光穿梭在云雾之间,享天地辽阔,赏万物之美。 身心舒畅间,唐无烟渐渐记起了一些东西。 他们都是无极峰剑一宗弟子,而她师从大长老楚极,是很小时被捡回带在身边教的,光是这点,就被不少女弟子敌视。 而此行有二,一,加固冬芝山千年狐妖的封印,二,带他们这批弟子出门历练。 咀嚼着这些信息,唐无烟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可怎么都想不起,大概是刚刚睡糊涂了。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弟子们一阵骚动,一口一个“大长老”,唐无烟回过神,一抹谪仙身姿已然立于面前。 黑发以玉冠半束,散于后背随风而动,男子英俊面容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眼眸宛如幽潭,读不出悲喜,眉宇间仙风道骨,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亵渎。 “师父。” 阿绫忙恭敬道。 这就是她几乎朝夕相处的师父,也是救命恩人,唐无烟眉眼弯弯:“师父。” 楚极递来一白玉瓷瓶:“治脚伤。” 唐无烟正因脚腕钝痛头大,见状眼前一亮,欢喜地接过来:“谢谢师父,阿绫师姐还说到了冬芝山买药呢。” “寻常伤药起效慢,用这个,不耽误明日行事。” 男人嗓音润朗清冽,宛如一汪清泉沁人心脾,唐无烟露出最甜美的笑容:“师父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闻言,楚极微不可查勾了勾唇。 二人落地找了处休息地,唐无烟脱下长靴上药,瓷瓶一开,药香溢出,阿绫睁大眼睛:“不愧是师父独创的伤药,只是闻一下都有醒神之效,小烟,师父对你真好。” “师父是不想我明天拖大家的后腿。” 上了药,脚腕一阵冰凉,唐无烟站起试了试,果然好了一些。 “走吧,继续赶路。” 尽管在河边洗了手,可鼻息间还是淡淡的药香,唐无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师父的场景,那时候她很小,却记得很清楚,那个谪仙一般的人,是如何从野狼中救了她。 片刻,周遭温度开始下降。 唐无烟低头一看,绵延山脉开始出现皑皑白雪,明明是阳春三月,东边却宛如寒冬。 冬芝山下的狐妖擅御雪,想必是它的手笔了。 队伍一路未曾停歇,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冬芝山山脚的镇子。 御剑转为徒步,城外屋舍坐落,万家灯火点起,却依旧寒风刺骨,唐无烟运功抵御严寒,拄着阿绫砍的粗树枝,两个人走在后面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新鲜玩意。 烧饼糕点糖葫芦,评书杂耍戏班子,唐无烟看得兴起,而他们的到来,也引起不少人注意。 有人看她面相和善,大着胆子问:“二位仙子,诸位是来降山上的狐妖吗?” 唐无烟点点头,笑道:“无极峰听到了大家的请愿,诸位不必担心,我们会尽力的。” “好好好,那太好了,一定要帮我们出这口恶气呀!” “仙子姐姐好漂亮,一定很厉害吧!” “我儿子终于有救了!” 他们一出现,消息便向风一样传了出去,片刻,衙门的人风风火火赶来,为他们清出一条道路,城门口几抹身影迫切走来。 唐无烟走在后面,却能想象到此时师父脸色一定不舒服,毕竟他一向低调行事,这番定出乎他预料。 可无极峰弟子衣饰佩剑摆在那,让人不关注都难。 几抹华丽身影映入眼帘,为首中年男子一身官服,激动开口:“见过几位仙长……” “领主快快请起。”楚极忙上前扶起男子,后者连连点头,道:“辛苦诸位了,我们在城主府设了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多谢领主好意,修行之人,粗茶淡饭便可,我们先去客栈,再议后事。” “好好好……” 城中依旧是白雪皑皑,尽管道路有人清扫,可屋顶树上,都积了厚厚的雪。 到了客栈,店老板热情招待,领主命人守在客栈外,以免造成拥堵,众弟子上楼挑选房间,就听楚极缓缓道:“无烟留下。” 这话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妙,更有女弟子面露不屑。 楚极旁边的蓝袍男子扫了眼众人,一脸严肃:“看什么,还不上楼。” 这是无极峰掌门大弟子,陈严,此番掌门闭关,他辅佐楚极代管宗派,人如其名,严谨严厉。 唐无烟乖乖在楚极身边坐下,从乾坤囊中摸出纸笔,楚极薄唇轻启:“近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望领主莫有隐瞒,细细道来。” “这是自然,有各位仙长在,我怎么敢撒谎。”领主擦了把汗,娓娓道来。 一月前,春意盎然的东洲忽降大雪,一夜之间,东洲进入寒冬,大路被封,商队进退无路,数不清的飞禽走兽和农作物冻死冻坏,甚至有人活活冻死饿死,百姓苦不堪言。 这场雪下了七日,他们奋力补救,真正起效也是在雪停后,大家为了生计,也才出门摆摊营业,大家都以为事情结束了。 “可半月前,商队上山采药,不小心惊扰了狐妖,顿时爆发雪崩,三十八人,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第六十章 白狐作乱 说到这,领主神色复杂:“他们回来没多久,边城出现瘟疫,东洲十七城,现已蔓延至五城,感染者高达十万。” 束手无策之际,他们只能向无极峰请愿,希望远在南州的仙长能听到。 唐无烟听得心有余悸,写下十万这个数字,心情复杂。 听说那狐妖被封印在冬芝山下,眼下只是封印有些松动,便有三十六人丧命,十万余人感染瘟疫,若是破印而出,这东洲十七城怕是…… 陈严怒而拍桌:“太过分了,这等孽障,必要斩草除根!” 楚极也听得剑眉微蹙:“逃生那二人的口供可在这?” “在。” 领主看了眼旁侧男子,后者连忙奉上,楚极看完径直放在唐无烟面前:“全文抄录。” 又是这四字,唐无烟心中嘀咕,表面顺从应是。 抄录间,唐无烟也搞清楚了雪崩大致经过,商队在山上遇到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出于敬畏想要远离,不曾想扰了白狐修炼,剧烈的雪崩中,他们碰巧躲入山洞才勉强苟活。 跟领主说的没两样。 抄录完,唐无烟欲还给领主,陈严突然伸手来,她便给了他。 后者看完,沉声道:“说不准那瘟疫,就是这二人身上带来的。” “并非。”领主摇头,“瘟疫传开后,我们也有此猜想,可他们并没有生病。” “没有生病,就是将那些东西,从冬芝山上带了回来。”陈严笃定那二人与瘟疫传开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唐无烟看着抄录的信息,忍不住问道:“感染瘟疫的人,都有些什么症状啊?” 这话一出,众人沉默,唐无烟下意识看向楚极,她该不是说错话了吧? 楚极似是没看见,却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领主这才神色复杂地道:“这症状蹊跷得很,我们秘密召集东洲所有郎中,都束手无策。” 他们把感染者分几批集体医治,发现他们除了身体不同部位僵硬发冷,并无其他异样。 无奈,他们只能喝汤药,针灸,就在症状有所减缓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一位老人左腿变得僵硬,他照例去领药,中途不慎跌倒,众目睽睽之下,整条左腿像陶瓷一样碎成血冰碴,连骨头也没放过。 刹那间人心惶惶,他们也将矛头指向冬芝山上的白狐,除了妖力,谁还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说到这,领主神色凝重:“近日,我们加强巡逻,发现狐妖只在夜晚入城,只是并未伤人,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否则巡逻队碰到它,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闻言,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狐妖可能再次入城。 楚极眸光微沉:“提前用膳,今晚就行动。” 夜幕降临,如意客栈灯火通明,后厨叮呤咣啷,大堂座无虚席,弟子们得知今晚行动,脸上透着兴奋,就连历练的新弟子都在擦拭着宝剑。 唐无烟在房间抹了药才下楼,阿绫坐在靠窗的位置,楚极就在隔壁,他正在和领主说着什么,眉宇间流露着专注,纵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是整个大堂最亮眼的风景。 “伤怎么样?”阿绫问。 “还好,不影响行动。”其实还有点疼,但唐无烟十分想参与这次历练。 师父虽一直把她带在身边,然而十八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无极峰历练。 阿绫正要说话,一旁响起男人清冽嗓音:“先养伤,今晚就留在客栈。” 唐无烟张了张嘴,可接触到那双深邃眼眸,她心中一动,乖乖点头:“知道啦,师父。” 楚极等人用过膳,就上楼去了,唐无烟喝了口汤,才敢和阿绫小声嘀咕:“只是历练而已,师父干嘛不让我去。” 她在无极峰也跟师兄师姐切磋过,都说她天赋异禀呢。 阿绫摇摇头,猜测:“你一直跟在师父身边,除了修炼还负责一些琐碎,留下来也能帮到师父。” 不等唐无烟开口,前桌有人突然嘲讽:“一个修为低下的野种罢了,大长老自然是担心拖了大家后腿。” 开口的人穿着弟子衣饰,一样的双平髻,却别出心裁挽着红绳,说话间红绳末端流苏摇曳,似是配合不屑的语气。 陆红苕,掌门二弟子,一柄挽仙剑出神入化,极受弟子们爱戴。 “红苕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绫不乐意了。 陆红苕回眸,丹凤眼满是轻蔑:“众所周知,唐无烟打小跟着大长老,却连御剑飞行都未掌握,我们倒是知道她天生愚笨,不知情的,还以为大长老教导无方呢。” “你……” 阿绫气急,陆红苕却冷笑一声:“怎么,我说错了吗,若非大长老惦着一手带大的情谊,剑一宗早就把她逐出师门了。” 唐无烟按住起身的阿绫,不卑不亢道:“我的确是孤儿,师父于我便是再生父母,他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世间万物众生平等,也教我谨记同门情谊,不揭短,不诋毁,不羞辱。” “你……”这次换陆红苕语塞,她咬牙,“嘴上功夫倒是了得,大长老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不成。” “师父护的不是我,是苍生,假以时日,我也会与师父一样胸怀天下,而不是在这乱嚼舌根。” 一番话落下,陆红苕的脸红了白,白了黑,最后愤然离席。 众人悄然无声,陆红苕是掌门宠爱的大弟子,唐无烟虽非剑一宗正式弟子,却被大长老一直带身边,谁见都称呼一句小师妹,这二人起冲突,谁敢拦。 唐无烟坐下,阿绫激动地克制着声音:“太棒了,小烟,你大部分时间和师父待在殿里,都不知道陆红苕私底下怎么说你。” “随便她怎么说。” 唐无烟耸肩,她自然听过,无非是说她没有天赋,全靠师父灵丹妙药砸出来的一身超群功力。 但师父一向不喜这些,她便当做不知。 阿绫忽然压低声音:“她四处说你坏话,也有其他弟子说,她是仰慕师父,所以嫉妒你能时时见到师父。” “说什么呢?”唐无烟忙制止她,“阿绫师姐,这话万不可再提,对师父名誉有损。” 阿绫也意识到不对,连连应下。 第六十一章 遇袭 东洲有十七城,边城三座,呈弧线坐落于冬芝山山脚。 他们共百余人,楚极将每三十人分为一队,陈严和陆红苕各领一队,驻守边城八方。 狐妖要入城,必须经过三城之一,他们所在这座长乐城是最大的,也是感染者收留地,剩下的人一起守在这。 得知师父留在客栈,唐无烟这才高兴了,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跟在师父身边。 他护着苍生就行了,她守着他。 弟子们四下散去,阿绫也走了,客栈顿时清冷不少。 楚极看着桌上的边城图:“狐妖近日都出现在哪些地方?” “这里。” 领主立刻拿出一份小图,上面十几个画着红圈的地方,其中长乐城就有八个,而且分散在各个地方。 出入这么频繁,却未伤人,难怪领主说狐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楚极问:“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这。” 领主指向其中一个:“客栈西北方,两条街,一所酒楼,第二天伙计发现了狐狸毛上报了衙门。” “它的目的,主要范围还是在长乐城。” 楚极缓缓开口,唐无烟立刻低头记录下来,还没写完,就听楚极话锋一转:“你们留在此地,我去去就回。” 唐无烟忙道:“师父,我跟你去吧。”她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薄册,楚极却摇头婉拒,嘱咐一句“护好剑”一人离开了。 楚极一走,守在客栈的弟子们也没有放松警惕,唐无烟低头抄录,结束后,她跟就近弟子打了声招呼,就回房间守着师父的灵剑。 其实师父有自己的剑,但在三年前,他开始铸新剑,到现在为止,只差一枚合适的灵珠就完成了。 打开剑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通体淡蓝色的长剑,剑身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凹槽,剑柄雕刻着流火纹,中央有块圆形凹槽,是用来放灵珠的。 唐无烟取出剑,按照惯例擦拭了一遍,包括剑穗也整理好,楚极还是没有回来。 早知道就该跟着师父去了。 “嗷呜——” 窗外忽然响起怪异的兽叫声,唐无烟下意识将剑匣护在怀中,这,不会是狐妖来了吧? 这时,楼下一阵骚乱:“是狐妖,布阵,保护大家的安全!” 不等唐无烟反应,房间窗户嘭地被打开,风雪灌入,随之一只长而尖的白爪子伸进来,唐无烟飞身躲过。 “嗷呜!” 一抹寒光掠过,狐爪吃痛收回,房间半面墙轰然倒塌,看到外面的场景,唐无烟愣住了。 天地间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间,一头体型庞大的白狐立于屋舍之上,无数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小师妹!” 弟子们赶到二楼,为首男子来到唐无烟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 唐无烟摇头,将剑匣收入乾坤囊,持剑看向白狐,“师父就在附近,他看到一定会赶回来,我们先拖住它。” “我们来就好。”男弟子道,大长老疼爱这个小师妹,他得护着她。 “我们一起。” 唐无烟却不这么想,她脑海中响起陆红苕的话,率先提剑冲了上去,她要证明,师父是无极峰最好,最会教导弟子的人! 弟子们纷纷紧跟其后,唐无烟不擅御剑,但轻功深得楚极真传,她提剑与白狐缠斗,在后者身上留下几道剑伤,自身却安然无恙。 其余弟子们见状,登时信心大增,可白狐太过庞大,他们平时依附于灵剑御行,轻功不如唐无烟,很快就出现短板,短时间内,就有七八名弟子受伤。 唐无烟将师父的伤药交给他们:“这个很管用的,用完别扔,记得把瓶子还给我。” 话音刚落,身后劲风袭来,唐无烟后背登时发凉,可她如果躲开,受伤的就是这些师兄弟们。 她持剑运气,内力化为防护罩,白狐全力一尾带着破空声甩来,防护罩顿时支离破碎,唐无烟脸色煞白,整个人愣是撞穿两堵墙才摔在地上。 当啷! 灵剑掉在巷口,唐无烟挣扎着想要起来,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五脏六腑像被捏碎般疼,内力自行运起,开始修复。 这是她生而带来的能力,师父说她经脉通透,所以法力至纯,愈合能力也强于旁人。 可唐无烟还没爬起,一只狐爪从天而降,把她重重压了下去。 与大地结结实实来了个拥抱,唐无烟只觉得身负千斤坠。 不过还好,她将白狐引到了空旷之地。 “嗷呜——” 狐爪收拢,唐无烟被抓起来,她费力睁开眼睛,就对上泛着寒光的狐狸眼,月色下,大雪纷飞,白狐似乎隐入风雪之中。 唐无烟浑身疼得厉害,唇齿间都是铁腥味,下一刻,白狐张大嘴巴,竟然是要吞了她。 “不要,师父救我!” 唐无烟终于怕了,扯着嗓子喊出来,寒风呼啸,将她的求救撕得一丝不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芒掠来,白狐吃痛惨叫一声松开手,唐无烟整个失控下坠:“啊啊啊啊!” 视线中突然多出一抹清冽身影,唐无烟向他伸手:“师……” 话没说完,白芒占据视线,唐无烟落入一个冰冷却柔软的地方,紧接着被甩来甩去。 是狐狸尾巴! 外面传来打斗声,唐无烟心中着急,唤不来灵剑,她一口咬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师父……”唐无烟可怜巴巴开口,此时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师父了。 这时,白狐哀嚎一声,唐无烟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狐尾一松,一道剑锋直逼自己而来,唐无烟吓白了脸。 持剑的楚极瞳孔一缩,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收剑,另一只手将唐无烟揽入怀中。 再一转身,白狐已趁机逃跑,楚极眸光微沉:“追。” 陈严立刻带人跟上,陆红苕看了眼楚极怀中吓傻的人,轻哼一声,提剑紧跟其后。 直到双脚踩在地上,唐无烟才回过神,看着众人神色复杂,她颇为自责,如果不是她,师父应该一剑擒获白狐了。 “疗伤。” 不容她多想,就被楚极带进客栈疗伤,众弟子不敢多言,只能互相交流眼神。 虽说擒狐重要,可唐无烟毕竟是大长老带大的,也能理解。 疗伤结束,再加上自愈能力,唐无烟恢复了不少,片刻,陈严和陆红苕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看样子,是跟丢了。 第六十二章 引路珠 感觉到陆红苕敌视自己的视线,唐无烟偏过头,楚极神色看不出悲喜:“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众人各自回了房间,唐无烟出门把灵剑找回来,客栈已经没有人了,她慢吞吞上楼,路过其中一间房,听到里面有轻微响动,似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唐无烟突然记起师父有旧伤,听说是当初封印狐妖时留下的,天寒便会发作,连掌门都没有办法。 她跟着师父这些年倒是研究出一味汤药,能减缓情况。 念此,唐无烟当即扭头下楼出了客栈,在城中转了一圈,药铺都关门了,只有衙门的巡逻队。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城西找到一家即将打烊的药铺。 用小金库的银子买了药,唐无烟便急匆匆往回赶。 忽然余光掠过白影,唐无烟神色一凌追上去,见是白狐,灵剑出鞘护住药,唐无烟小脸微沉:“你逃不掉的!” 她一手护着药包,一手持剑布阵,白狐被困墙角,连连后退,此时的它不过成人大小,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 “别杀我,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找我的孩子。” 白狐张口发出女声,语气真挚诚恳。 唐无烟自然不信,她都差点被这只狐狸吃掉,怎么可能还听她的话。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冬芝山一事另有内情。”白狐匍匐在地,张口吐出一颗淡蓝色珠子,“这是我的内丹,你若不信,可以一剑劈了它。” 咕噜咕噜,内丹滚到她脚边,唐无烟握紧灵剑,一时间竟没能下得了手。 白狐趁机开口:“半月前,那帮人在山上猎走我一双儿女,我才引发雪崩,此番入城,也是为了寻我的孩子,姑娘放过我吧。” 它字句诚恳,唐无烟不为所动:“那你引发雪崩导致三十六人魂归黄泉,难道不是罪孽吗?” “他们不猎我孩子,我也不会那么做。” 唐无烟剑指内丹,白狐立刻道:“还有城中瘟疫,你若毁了内丹,那瘟疫便无人能治了。” “什么意思?” “瘟疫是我做的,只要你们把孩子还给我,我就把解药给你们。” 竟然是这样。 唐无烟抿紧唇瓣,改口道:“你跟我回去,只要我师父答应,我就帮你找孩子。” “笑话,他会放过我?”白狐后退一步,“找到我的孩子,雪珠会指引你找到我,到时候,我会亲手把解药交给你。” 话音落下,一阵风雪袭来,白狐消失在原地。 看着一地白雪,唐无烟才反应过来,原来地上的不是内丹,只是一颗引路的珠子。 怎么办? 还是先把事情告诉师父吧。 回了客栈,大堂坐着一袭蓝衣,唐无烟睁大眼:“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去哪了?”楚极转过身,眉宇间略微有些疲惫。 “买了些药材,给师父做药汤。”唐无烟拎着药包走过去,然后又将引路珠掏出,将刚才的事全部告之。 说完,她问:“师父,这话可信吗?” “妖言惑众。”楚极淡淡道。 唐无烟挠挠头:“可是瘟疫解药在她那,要不我们找找她的孩子,去换解药?” “不行!” 楼上响起一道冷喝,唐无烟吓了一跳,就见陈严立于拐角处,黑着脸,不知听到了什么。 他看着唐无烟,一字一句道:“这狐妖是冬芝山下那只分出的一缕精元,必须斩草除根,若有人动恻隐之心,掌门出关后,我会如实禀告。”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唐无烟一时无言,楚极缓缓起身,拿走她手中药包:“太晚了,此事明日再议,回房休息吧。” “师父,这药还没煎呢。” “无妨。” 看着楚极拎着药包的背影,唐无烟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师父肯定是担心她,所以特地在此等的。 …… 翌日,唐无烟被分配去照顾感染瘟疫的人,正好阿绫也在这里,她听说了昨晚的事,拉着唐无烟看个不停,确认无碍才放下心来。 “幸好师父及时赶到,否则你十条命也不够。” 唐无烟眉眼弯弯:“我这不是福大命大吗?” 阿绫翻了个白眼,两个人边说边分配药材,这是他们从无极峰带来的,药效肯定比寻常药材显著。 这时,一个女弟子走过来:“唐无烟,跟我来一趟。” 认出这人是陆红苕狗腿之一,阿绫护着唐无烟:“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当然是有重要的任务,你还不配知道。”女弟子一脸高高在上,还补充道,“有关于昨晚那件事。” 唐无烟心中一动,站起来:“阿绫,我去看看。” 阿绫想跟她一起去,可药材马上就有人来取,她只能看着唐无烟离开。 跟着女弟子来到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前,唐无烟还没开口,就听女弟子道:“我们连夜找到了白狐的孩子,你带一队上山跟她谈判,务必拿回瘟疫的解药。” 唐无烟有些懵:“可是……” “没什么可是,这是掌门令牌,你应该认识。”女弟子摸出一块白玉令牌,上面刻着“剑”字,“任务是秘密进行的,你也别打草惊蛇。” “好……” 见到令牌,唐无烟便没有多想,她上前想要揭开黑布,却被女弟子阻止:“笼子淬了毒,这两只崽子见光会发疯,你还是少靠近微妙,赶紧从后门出发吧。” 唐无烟不疑有他,带着小队和马车从后门离开,穿过几条清冷小巷便是城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引路珠发出微弱光芒,唐无烟尝试了几个方向,很快确定其中一个。 一路上,护送的弟子们有说有笑,独独把她晾在一边,唐无烟也不主动与他们攀谈。 大约半个时辰后,到了冬芝山山脚,因为有马车,众人上山的时间拖长不少,但好在天黑前,他们在引路珠的带领下来到一处洞穴。 众人停在洞穴外,唐无烟拿着引路珠,大着胆子开口:“我们找到你的孩子了,你出来吧,我们答应昨天晚上的交易,也……” 话没说完,白狐从洞穴里走出来,它体型还是成人大小,只是身上的伤已经没有了。 唐无烟握紧灵剑,继续道:“也请你履行承诺,把解药给我。” 第六十三章 圈套 “我得先确认一下。” 白狐缓缓靠近马车,在仅剩一米时突然炸毛,与此同时,黑布被扯下,七八个弟子从马车上掠起:“结阵!” 十几个人迅速结成阵,顷刻间,白狐便跟他们打了起来,唐无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马车上的根本不是幼崽,而是他们给白狐设下的圈套。 为首的男弟子被白狐逼退,见她怔愣,他怒道:“愣着干什么,趁阵法还在,还不绞了这只孽障!”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会真的以为它丢了幼崽吧,狐妖狡猾至极,也就你这种傻子被骗的团团转。” 话音落下,男弟子提剑上前,可没有强大的阵法,他们根本不是白狐的对手,很快阵法被击溃,众人负伤,男弟子一挥手:“撤!” 看了眼唐无烟:“不想死就快走。” 唐无烟运起轻功准备离开,白狐却抓住了男弟子,她调转方向去救,男弟子脱身了,她却再次落入白狐手中。 眼看着男弟子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唐无烟心中松了口气,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等周围一切安静下来,她已经身处在洞中。 角落堆放着夜明珠,照亮大半个洞穴,地上都是各种动物的皮毛,厚厚一层。 白狐蜷缩在夜明珠旁边,唐无烟想了想,问:“昨晚那些话,你是骗我的吗?” 白狐掀了掀眼皮,似乎懒得回答。 沉默间,唐无烟才想起来,昨晚陈严说这白狐是冬芝山下那只千年狐的一缕精元,后面的话自然是,一缕精元哪来的儿女?! 唐无烟抿了抿唇瓣,道:“既然是撒谎,那城中的人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要散播瘟疫?” “心情不好。” 白狐散漫开口,唐无烟微怔,这回答未免有些草率。 “试想,有人千里迢迢过来想要封印你,你甘心吗,自然要先他们一步。”白狐继续开口,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 如果不是曾经差点被尾巴卷碎,唐无烟定会觉得可爱。 听它这么说,唐无烟有些惊讶:“那你在城中找什么东西,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找你啊。” 白狐回答得理所当然,然后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有些戏谑:“长得还不错,算是美人坯子,配那个姓楚的绰绰有余。” “你在说什么?”唐无烟睁大眼睛,就听白狐嗤笑一声:“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你这眼里心里啊,都是你那个满心天下正道的师父……” “住口!” 唐无烟突然激动起来:“我如今被你抓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师父于我是救命之恩,我敬重他,尊崇他,不许你满口胡言!” “呵呵……被戳中了吧,所以才这么气急败坏。”白狐优雅地伸了个懒腰,“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对他存这种心思,还会那样宠你吗?” “你住嘴!”唐无烟气急,整个人无意识地颤抖着,可白狐的话却像是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无情地撕开她埋藏心底的秘密。 她敬重,尊崇,仰慕师父,她眼中,心中,只有师父一人,这份原本就复杂的感情,在她长大后,开始潜移默化发生某种微妙的改变。 但她不承认,并且认为只要自己不去触碰,她和师父的关系还是一如往常。毕竟,那种感情一旦说出来,可是有违天理,大逆不道。 “你生气了,这说明我是对的。” 白狐甩着尾巴,媚眼如丝:“不如这样,如果他来救你,我替你告诉他。” “不!” 唐无烟猛地拔高声音,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忙道:“师父肯定会来救我,但他绝对不会听你胡言乱语,你就等着被封印吧。” “封印?” 白狐哈哈大笑:“你不说我倒忘了,小姑娘,你知道什么东西才能封印我吗?” 她直直看着唐无烟:“不妨告诉你,是至纯之体全部的精血和法力。” 闻言,唐无烟身子一僵,白狐的狐尾扫过她脸颊:“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吧?” “哎呀,真可怜呢,本来以为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结果却只是亲手培养的牺牲品,啧啧啧……” “你胡说。” 唐无烟睁大眼睛:“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我跟在师父身边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是吗?那你为什么练不了无极峰的功法,空有一身强劲的内力。”白狐缓缓开口,“那是因为你只是一个容器,经脉通透,盛着天地间最纯净法力的容器。” “你盛的法力越高,封印力量越强,他不给你练习功法,是因为你另有他用。” 白狐眼眸眯起,语气慵懒:“小姑娘,好好想想吧,你要是继续相信他,丢的不只是心,还有命。” 唐无烟一脸坚决:“狐狸是世界上最会骗人的妖。” “不,等时机成熟,你会发现最会骗人的不是我们狐妖,是男人。” 唐无烟决定不跟她说话,可白狐那一字一句却控制不住萦绕在脑海。 她确实经脉通透,法力纯净,师父说那是因为她天赋异禀。 她确实不能修炼剑一宗功法,师父说是体质特殊,剑一宗的剑法不适合她。 况且师父对她这么好,怎么会把她当成加固封印的牺牲品? 师父是不会骗她的,狐妖才会骗人。 洞穴内开始变冷,唐无烟肚子咕噜噜响起来,白狐掀开一块皮毛,下面都是果子:“吃吧,别说我亏待你。” “不吃,谁知道有没有毒。”唐无烟扭过头。 白狐轻笑一声,自己扒拉两颗啃起来,虽然是只狐狸,可吃东西的仪态却格外优雅。 过了会儿,唐无烟实在是饿到发晕,默默捡起果子擦擦开始吃,她不能晕,要撑到师父来救。 只是这狐狸为什么一点都不急,好像……也在等师父来? 唐无烟一连吃了三颗,头晕目眩的感觉终于没有了。 突然手边的灵剑嗡嗡作响,唐无烟心中一喜,师父来了! 她这把剑上有一块碎灵珠,是师父灵剑掉落的,二者有一定的感应。 “小烟?” 清冽嗓音传入洞穴,唐无烟连忙站起来:“师父,我在这里!” “别急。”白狐一尾在她脚下设了结界,然后扫过她脸颊,“一会,我送你个惊喜。” “你要干什么?” 第六十四章 一个惊喜 唐无烟睁大眼睛,走不出结界,只能看着白狐消失在拐角处。 …… 楚极是凭着灵剑上的灵珠感应找到的洞穴,若非阿绫机敏,他都不知小烟被骗走了,而那帮弟子回去后再三缄口,不敢应答。 男子衣袍凌冽立于风雪中,俊朗面容与寒冰并无两样,盯着几乎被雪淹没的洞穴。 “楚极,咱们又见面了。” 白狐从洞中迈出,狐狸眼中满是戏谑:“怎么,来救那个原本就要牺牲的小姑娘?” 楚极神色一顿:“胡言乱语,交出小烟,我饶你不死。” “你本来就杀不了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将我封印于此罢了,哦对,我把这些事情都跟她说了,你猜她说什么?” 楚极不答话,白狐却像是上瘾般,继续道:“她说她喜欢你,相信你,唉,真是个痴心的姑娘。” “你在胡说什么,小烟不可能说这些话。” “那你就要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了,是因为她是容器,还是她是你心上人。” “一派胡言!” 楚极被激怒了,提剑便和白狐缠斗在一起,白狐受过伤,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她还是言语刺激楚极:“要我说,人和妖活着不就图个快活吗,你带着她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楚极不语,剑法招招致命,很快白狐落于下风,它扭头逃回洞穴,楚极紧跟其后。 洞内,唐无烟只能听到打斗声,出不去,只能干着急。 与此同时,她感觉身体有些乏力,尝试着运功,却发现根本运不起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响声,紧接着一道白影掠来,白狐声音略带兴奋:“准备好迎接惊喜了吗?” 唐无烟躲闪不及,只能闭上眼睛,只觉一阵白雾扑面,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她体内多了一股力量,是白狐?! “小烟!” 楚极跟着追进来,一剑破了她脚底阵法,深邃眼眸闪过一丝极浅的慌乱:“你怎么样?” “师父!”唐无烟紧张地拽着他衣角,“狐妖,狐妖在我身体里!” 闻言,楚极神色一凌,三指落入她腕间,下一刻,他眉头紧皱:“它怎么能进入你体内呢?” “我刚刚太饿了……吃了几个果子……”唐无烟小孩认错一样低下头。 楚极检查了一下果核,果然,被白狐动了手脚,他背起唐无烟:“无妨,我们先回客栈。” “不行,师父,我没力气……” 唐无烟哼哼唧唧从楚极背上滑落,小脸红扑扑的:“我还有些热,可是我没力气……” 她扒拉着自己领口,露出同样透着粉的锁骨,她已不是当初瘦小的女孩,已经是个十九岁的妙龄少女了。 楚极察觉不对,再次搭脉,发现唐无烟体内竟然有迷情药,男人眼底掠过一抹晦涩:“小烟,你坚持一下,为师带你下山。” “好,可是师父我好难受……” 唐无烟已经不知所言,楚极身上比她凉,她就用尽力气爬过去,贴着不肯松手。 少女玲珑娇躯挂在自己身上,滚烫的小手急不可待得往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摸。 楚极脸色阴沉,却也知道这孩子无心冒犯,只能板着脸强行推开:“你中毒了,试着运行内力,为师助你逼出毒素。” 他双手贴着唐无烟后背,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滚烫,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心弦微颤。 唐无烟小兽般呜咽着,她坐不住顺着他的腿倒下,一只手摸到结满冰晶的墙壁,感觉格外舒服,她就半个身子贴过去。 “小烟!” 楚极连忙把她捞回来,然后封住穴道,无奈道:“忍一忍,为师这就带……” 话没说完,唐无烟委屈的呜咽一声,她脸蛋泛起可疑的潮红,一双澄澈眼眸似是覆上一层雾气,湿漉漉的,让人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她这样子,楚极不可避免地想起十几年前,他见到唐无烟的第一面。 那时她尚在襁褓,被人扔在林间,差点被野狼分而食之,他循着门派至宝的指引,及时赶到救下了她。 当时,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在看到他时停住了,那双眼眸澄澈无邪,一晃眼,当初的婴儿在一声声师父中长大了,也学会替他分担任务,他不在时能独当一面。 “呜……” 突然被人紧紧抱住,楚极回过神来,唐无烟不知何时恢复活动,她整个人扑在他怀中,脑袋埋在颈间:“师父,救救我,我难受……” 支撑不稳,楚极倒在地上,唐无烟又不安分,电光火石间,柔软唇瓣触碰在一起。 楚极身子一僵,唐无烟却像是找到了宣泄之地,遵循着本能开始乱来,楚极想推开她,却被抱得更紧,少女身上好闻的香味钻入鼻腔,引得那颗顽石般的心表面裂出丝丝纹路来。 十几年前,他救了她,允许她进入他的生活,这十几年来,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着她望着自己的眼神一点点发生变化,他又何尝不知,可装作不知,便当真不知了吗? “救救我……” 回应的只有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楚晨抬手在周围设下薄雾般的结界,他拥着怀中意乱情迷的少女,轻唤一声:“烟儿。” …… 不知过去了多久,唐无烟感觉浑身酸痛,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竟是一张熟悉的俊脸。 师父?! 唐无烟倏然睁大眼,吓得一动不敢动,意识回笼,一些不可思议,含糊不清的记忆从脑海中冒出来。 低头,衣不蔽体,玉色的胳膊还搭在她腰间,唐无烟大脑瞬间空白。 她做了什么?! 她对师父说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准备好迎接惊喜了吗?” 脑中突然闪过白狐入体前的话语,唐无烟身子一颤,她中了狐妖的计,而师父舍身救了自己。 一时间,羞愧和自责海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唐无烟几乎要哭出声来,都怪她,她若是没吃那几个果子,就不会中计,师父也不必用这种方法救她。 他可是剑一宗的大长老,在无极峰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修行多年守身如玉,竟然为了自己……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 “当人真是麻烦,我们狐狸两情相悦便结为伴侣,管它师父徒弟,活着不就为了逍遥快活吗?” 脑海突然响起狐妖的身影,唐无烟吓一抖:“你在哪儿!” “小烟?” 第六十五章 剥离 狐妖未作回应,却扰醒了楚极,唐无烟慌忙往后退,扯过衣物遮住自己,红了脸:“师,师父……” 往日师父喊的她心头发甜,如今发生此事,她竟觉得自己不配喊了。 饶是心存爱慕,却从未想过离师父更近一步,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 “身上可有不适?” 楚极眼底掠过一抹晦涩,嗓音有些沙哑。 “没,没有。”纵然浑身酸痛,唐无烟还是咬着牙摇头。 她飞速看了眼楚极,咬着下唇声如蚊蚁:“对不起,师父,都是我不好……” “你无事便好。” 唐无烟无语伦次,男人却松了口气,她微怔,心中涌起异样的情愫,像蚂蚁爬上心头,酥酥痒痒的。 她害他破了多年的童子之身,不怪罪吗? 他们是师徒,却发生了那种关系,就算是情势所迫,他也不恼羞成怒吗? “换上衣物,准备下山吧。” 白芒一闪,男人手中多了套干净的衣裳,是她的,唐无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衣袍,师父的乾坤囊中竟然随身带着她的衣物? 而且昨日在这里,师父变得不像师父,这会也未曾怪罪,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师父对她…… 一只大手映入眼帘,唐无烟下意识往后退,就见楚极无奈道:“这是我的。” 低头一看,她随手扯来的衣裳,竟是师父最爱穿的那件外袍。 唐无烟整张小脸红扑扑的:“那,那你转过去。” “好。” 换了衣物,唐无烟一直攥着灵剑站在角角,不敢抬头看楚极,更不敢像平时一样自告奋勇为他梳头。 倒是楚极,因多年未自己梳发而手废,只能轻声道:“小烟,过来帮帮我。” 唐无烟慢吞吞挪过去,也不似以往般专心,总能想起昨晚发丝与自己的纠缠难解的场景。 梳完头,唐无烟耳根都红了,楚极默了默,道:“走吧。” 他这幅样子,像极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唐无烟心绪杂乱,只能一脚深一脚浅跟在他身后。 前方温度越来越低,光线却依旧昏暗,片刻,二人来到洞穴口,却发现出口被大雪封住了。 唐无烟用灵剑戳了戳,还很结实。 看这样子,外面雪的厚度已经无法想象,楚极道:“后退,我来。” 唐无烟照做,楚极唤出灵剑开始破雪,却见效甚微,这洞穴大概是被雪埋了个结结实实,那白狐还真是居心叵测。 想起刚刚醒来时白狐说的话,唐无烟心中五味陈杂,此时此刻,她竟希望和师父单独相处的时间能久一点,踏出这个洞穴,他们便又是师徒。 昨夜发生的事,只有天知地知。 “大长老!” “师父!” “小烟,师父!” 忽然洞穴外响起嘈杂声,听出阿绫的声音,唐无烟忙道:“我们在这,阿绫,师兄!我们在这!” 似乎听到了求救声,阿绫着急道:“小烟,小烟,你跟师父在一起吗?!” “我跟师父被困在这了,就在这里!” 看着唐无烟似乎很迫切的样子,楚极眸光闪了闪,抬手将宝剑祭出,人出不去,宝剑却破雪而出,顿时嘈杂声向这里聚拢:“找到了,在这里,快挖!” 人多力量大,没多久,雪墙被挖开,强光照射进来,唐无烟下意识眯起眼睛。 “小烟,师父!” 阿绫第一个跳下来,行过礼后拉着唐无烟上上下下打量:“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先出去吧。” 前来营救的弟子大约三十多人,以陈严陆红苕为首,楚极出去后,他们齐刷刷行礼:“弟子来迟,请大长老怪罪。” “免礼,城中情况如何?”楚极神色并无变化。 陈严上前:“狐妖并未前来,只是感染瘟疫的人多了五十三人。” “好,下山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议。” 陈严犹豫:“大长老,听说狐妖在这里……” “回去再议。” 扔下四个字,楚极看了眼唐无烟:“跟上来。” 话落,御剑离去,陈严脸色不太好,却也只能一摆手:“回客栈。” “小烟,我们走吧。”阿绫出声道。 唐无烟点点头,刚刚和陈严师兄对话的楚极,还是她那个不苟言笑的师父。 罢了,就当是一场梦吧。 弟子们相继离开,陆红苕却迟迟没有动静,她一直盯着唐无烟身上那套竹青色衣衫,神色晦涩。 如果她没记错,昨天唐无烟穿的是弟子衣饰,怎么和大长老在此困了一夜,还换了身衣裳。 “红苕师姐,我们也回去吧。” 女弟子提醒,陆红苕看了眼洞口:“你们先走,我进去看看。” 迈入洞穴,视线昏暗,陆红苕摸出夜明珠继续深入,很快看到洞穴深处堆放不少夜明珠,地上都是动物皮毛,只是中央被烧焦了一大块。 片刻,陆红苕像是发现了什么,用灵剑在缝隙挑起一块水蓝色布料,赫然是剑一宗弟子衣饰。 …… 一路回了客栈,陈严刚想开口,就听到楚极淡淡道:“小烟,随我来。” “来了。” 唐无烟刚踏入大堂,闻言下意识小跑跟了上去,陈严忙道:“大长老,东洲领主他……” “代我转达一下,眼前有要事,稍后我亲自去找他。” 楚极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处,陈严的脸才一点点沉下,唐无烟能有什么事,能比此行目的还要重要。 一阵寒风灌入,陆红苕冷着脸走进来,见人就问唐无烟呢,看她这么冒失,陈严冷声道:“着急忙慌做什么,唐无烟跟大长老上楼了。” 陆红苕抬眸扫了眼二楼,握紧手中的剑:“什么事?” “这些不关我们的事,散了,去巡逻吧。”摆了摆手,陈严率先离开客栈。 唐无烟跟着师父上楼,推门而入,房间干净整洁,被褥叠得整齐,桌上茶壶也摆得规矩。 “先坐。” 楚极关上门窗,从乾坤囊摸出丹药融入水中:“狐妖元气大伤,现蛰伏在你体内,需得尽快剥离。” 唐无烟乖乖点头,想起狐妖说自己只是加固封印的容器,可如今见师父一回来便帮自己剥离,更加认定狐妖是骗她的。 喝了丹水,唐无烟开始浑身刺痛,好似经脉被无数根尖针扎着,她忍不住求救:“师父……” 第六十六章 不想活了! “无事,忍忍。” 大掌贴于后背,一股股温润法力涌入,疼痛感顿时减轻不少,只是腹部突然像火烧一样难受。 “嗷呜——” 一声惨叫从唐无烟体内传出,白狐声音尖锐:“姓楚的,你要杀我,她也活不了。” “孽障,还不出来,想再害一条人命吗?”楚极眼眸微冷。 白狐不以为然:“我手上的人命还少吗,不缺她一个,可是她死了,着急的是你们。” 唐无烟闻言身子一僵,就听楚极冷声道:“妖言惑众,一派胡言,小烟,集中精神,别被控制。” “好。” 药效完全发作,唐无烟浑身刺痛,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滑落,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狐妖半点被逼出的倾向都没有。 “噗!” 唐无烟实在承受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楚极连忙停下:“小烟,没事吧?” “没……”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唐无烟一头栽在楚极怀中,后者心中一紧,忙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唤了阿绫来。 看到唐无烟小脸惨白,阿绫吓了一跳:“师父,小烟这是怎么了?” “无碍,为师有事,你照顾她。” “好,师父放心。” 楚极离开后,阿绫打来一盆热水,给唐无烟擦汗,擦手。 突然,看到后者领口处有块泛红的地方,阿绫愣了下,用热毛巾敷了敷,还是没有好转。 不知道是什么,她又不敢声张,想着等师父回来再说。 这时,唐无烟幽幽转醒,阿绫忙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口里都是血腥味,唐无烟弱弱道:“水……” 漱了口,又一连喝了三杯,唐无烟才恢复过来,扫了眼房间:“师父呢?” “师父有事,让我照顾你,对了小烟,你这里好像受伤了。” 阿绫指了指她脖子,同时从乾坤囊摸出铜镜,看到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红痕,唐无烟脑子里满是昨晚翻云覆雨的景象,连忙扯着衣领遮住:“没事,擦伤而已。” 阿绫喔了声,不疑有他,唐无烟小声道:“阿绫,我想沐浴,你能帮我跟店家说一声吗?” “好啊,正好师父留了些药材,说沐浴时可以加进去。” 桌上小娄里是药材,往日师父也会如此嘱咐,可如今听来,总觉有些微妙。 片刻,店小二搬来木桶和热水,退下后,唐无烟拿着小娄将药材倒入,来到屏风后褪去衣衫。 光滑白皙的皮肤上有不少深浅不一的红痕,与领口处那个一般无二,唐无烟羞愧地抿紧唇瓣,还好阿绫不知道,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入了浴桶,门口有人敲响:“阿绫师姐在这里吗?” “什么事?” “无极峰新运来一批药材,请师姐过目。” 阿绫默了默,道:“小烟,我去去就来。” “好。”隔着屏风,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唐无烟把自己没入浴桶。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觉得师父不放心,所以让她留在这,可如今,总觉得哪里都是师父的味道。 药材渐渐泡发,水汽氤氲间,唐无烟开始犯困。 “咚咚咚!” 忽然一阵急促敲门声:“大长老在吗?” 声音有些耳熟,唐无烟应声:“师父去议事了。” 敲门声顿了顿:“是小师妹?” 是陆红苕。 唐无烟这才辨出来人,只是她尚未开口,来人就推门而入,短暂停顿一下,竟直直朝这边走来。 “红苕师姐,师父还没回来,有什么事……” “我就是来找你的。” 帘布一掀,陆红苕直直闯入,唐无烟来不及穿衣,只能扯过衣衫遮住前胸,愠怒:“师父不在,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我是听说小师妹受了伤,特地来送药。” 嘴上如是说,陆红苕却只提着一把剑,她目光落在唐无烟身上,突然一掌打在浴桶。 嘭! 热水混着药材飞溅而起,唐无烟大惊,正要后退,水雾中伸来一只手,牢牢抓住她。 陆红苕从水雾中浮现,扯着唐无烟的衣衫,脖颈和锁骨处的红痕深深刺痛她的眼睛。 “你这个逆徒!” 陆红苕登时恨意涌起,抬手甩去,唐无烟被狐妖伤得虚弱,脸颊结结实实接了这巴掌,整个人摔倒在地架子上衣衫落下将她遮住。 唐无烟心中大骇,急急道:“红苕师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敢勾引大长老,今日我便替剑一宗斩了你这逆徒!” “阿无!” 唐无烟急忙唤出灵剑,奈何她此刻功力运不起,阿无只挡了一剑,便被陆红苕从窗户甩了出去,紧接着第二剑袭来! 寒芒呼啸,唐无烟瞳孔颤抖,千钧一发之际,她周身罩起白芒,陆红苕瞬间被反弹出去。 “泼皮丫头,敢对老娘下手,不想活了!” 听这声音,陆红苕陡然睁大眼:“你……” “小烟,你怎么了!” 阿绫回来发现房门大开,地上都是水,唐无烟回过神来,陆红苕已经从窗户逃走了。 唐无烟浑身湿透地站起来,阿绫连忙给她披上外袍:“发生什么事了,是谁闯了进来?” “没事。” 阿绫自然不信,但唐无烟不说,她也没有办法。 唐无烟换好衣服,唤来小二打扫房间,和阿绫下楼用午膳,却引来弟子们异样的目光。 二人照例来到窗边坐下,等菜间,唐无烟实在没忍住,小声问:“阿绫,大家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阿绫面露难色:“我说了,你别生气。” “好。” “大家都知道你被狐妖骗去冬芝山,还连累大长老被困在山洞,当然我觉得不是连累,毕竟狐妖太狡猾……” “嘘——”眼看她要说狐妖坏话,唐无烟连忙捂住她的嘴,“我知道了,后面的话不必说出来。” 若是被狐妖听到,当场骂人引起恐慌怎么办? 阿绫不知为何,却连连点头,唐无烟这才松开她。 “红苕师姐,这里!” 门口迈入一道恣意身影,立刻有女弟子招手,陆红苕走过去,途径唐无烟,她意外的没有找茬。 做好战斗准备的阿绫有些疑惑:“哼,她今日倒是安分。” 第六十七章 与杀阵 唐无烟不语,师父虽然没有嘱咐她,可狐妖在她体内这件事,自然不可随便告诉人,就算是阿绫,也不行。 没多久,楚极和领主回来了,众弟子立刻起身:“大长老,领主大人。” “各位辛苦,辛苦。”领主道。 楚极淡淡道:“午膳结束,守阵弟子留下,剩下的自行去集中营照顾感染者。” “遵命!” 唐无烟突然想起来,瘟疫解药在白狐手里,可现在它在她体内,更有把柄不交出解药了。 不过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不用担心她会四处逃窜。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楚极话锋一转:“小烟,阿绫,午饭后来找我。” “好的,师父!”二人同时一怔,异口同声开口。 楚极和领主上楼,阿绫有些紧张:“小烟,师父怎么突然叫我们一起?” 往日都是喊小烟,从未如此过。 唐无烟心中略有猜测,但还是摇摇头:“不清楚。” 吃过饭,二人在众弟子复杂目光中上了楼。 楚极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领主也在,二人同时行礼:“师父,领主大人。” “快快请起。”领主扶起二人,目光落在唐无烟身上,反来一礼,“刘某替东洲十七城的子民多谢唐姑娘。” 唐无烟一愣,下意识看向楚极,后者神色淡然,她忙摆手:“领主大人不必如此,这是我们无极峰弟子应该做的。” 领主继续道:“不不,唐姑娘舍身为人,将狐妖封入体内,当得起刘某这一礼。” “什么?”阿绫倏然睁大眼,“小烟,你……”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唐无烟安慰地笑笑,阿绫一脸不敢置信。 啪嗒,楚极放下茶杯,道:“你二人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城主府。” “好的,师父。”二人满腹疑惑应下。 唐无烟房间被狐妖掏了洞,东西都在阿绫那,一路上,阿绫沉默不语,一回房间,她就迫不及待问:“小烟,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师父要带她二人去城主府,唐无烟便隐去迷情药之事,将其他都告诉了阿绫。 后者听完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怎么会这样,它,它现在就在你体内吗?” 唐无烟点点头,阿绫抱了抱她:“没事的,小烟,师父带我们去城主府,定是有法子救你。” 弟子们午膳结束,开始自行选择队伍,有人留下,有人加入陈严或陆红苕的队伍。 “还有谁没到吗?”陆红苕立于众弟子前,倒有几分二师姐的风范。 有人小声道:“唐无烟和阿绫。” 陆红苕眸光沉了沉:“她们有大长老带,跟你们不一样。” 弟子们露出不同神色,陆红苕不喜唐无烟人尽皆知,连带着排斥阿绫也就算了,还张口贬低他们,众人心中多少略有不悦。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楚极等人下来,众弟子行礼:“长老,领主大人。” 陈严主动道:“大长老,弟子们分队完毕,可以出发了。” “好,辛苦大家,有事及时通知。” “遵命。” 看着唐无烟亦步亦趋跟在楚极身后,陆红苕心生妒忌,待队伍一起出发,她终于得空来找陈严。 后者脸色肃穆:“不去带队,来找我做什么?” 陆红苕示意他稍微停下,然后附其耳畔低语几句,陈严睁大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 陈严沉吟:“那大长老带她去城主府,难道是想背着大家秘密处理?”说着,他皱起眉头,“不行,此事须尽快禀报掌门!” …… 唐无烟二人跟着楚极和领主来到城主府,七拐八拐后,来到一处小广场,放眼望去,八根雕纹立柱拔地而起,屹立在空地上。 “师父,这是什么?”唐无烟微微睁大眼睛,心中莫名有些慌。 不等楚极回答,体内狐妖突然冷笑:“与杀阵,又见到了。” 与杀阵? 唐无烟脑海中立刻跳出相关信息,是专门为被妖附身之人所设阵法,只是书上只有四根引雷柱,这里竟然足足八根。 狐妖突然开口,领主和阿绫都被吓了一跳,楚极神色淡然,见唐无烟有些紧张,他安慰道:“放心,为师会保护你的。” 唐无烟连连点头,狐妖冷哼:“假惺惺!” 几人来到与杀阵外,按照师父指示,唐无烟来到与杀阵中央,那八根立柱就像是牢笼,将她围困其中,唐无烟闭上眼,逐渐入定。 “阿绫,助我布阵。” 阿绫面露犹豫:“师父,小烟不会有事吧?” 阵中女子已然入定,楚极眸光闪动:“开始吧。” 阿绫点点头,师父对小烟那么好,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受伤。 二人左右而立,双手结印,周身散发白芒的同时,上空乌云聚顶,天地间飞沙走石,好似马上要迎来一场暴风雨。 “雷降!” 楚极眼眸清冽,二字吐出,乌云中划过闪电,闷雷击在阵眼,顷刻间化为紫蓝光芒爬满八根立柱的纹路,随之出现八颗紫蓝电球,噼里啪啦作响。 唐无烟还在入定,体内狐妖却冷笑:“故技重施,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无极峰还是这么没用!” “天道为证,今狐妖祸事,吾请天雷除之,不必伤无辜之人性命。” 话音落下,楚极祭出灵剑,悬于唐无烟头顶,刹那间,八颗紫电球的能量汇聚于灵剑,毫不留情地劈下。 “唔!” 仅仅是一道,唐无烟小脸煞白,嘴角流下鲜血,阿绫大喊:“小烟!” “无事,别分心,继续。” 楚极嗓音清冽,阿绫只能继续。 轰隆,又是一道天雷,唐无烟直接喷出一口血,丹田处卷尾白狐若隐若现。 “楚极,你杀了这缕精元,老娘还有本体,可你杀了她,便再难寻体质纯净之人了。” 狐妖冷笑:“我看你也舍不得她,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你解开封印,带着她离开无极峰,我可替你挡住无极峰那帮疯子,如何?” “痴心妄想。” 楚极眸光一冷,接连三道闷雷降下,唐无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她睁开眼,小脸与狐脸不断交错,她张口,却是狐妖的声音:“没用的,天雷降在她身上,只会让我更好的利用这具身体!” 第六十八章 禁宫 见状,楚极脸色阴沉,狐妖本是精元,又施计藏于丹田之内,天雷降下,最先受伤的自然是唐无烟。 她若是撑不住……事情可就棘手了。 “收!” 片刻,楚极抬手召回灵剑,阵法散去,阿绫忙不迭跑到唐无烟身边:“小烟,小烟你怎么样?” “阿,阿绫……” 唐无烟费力睁开眼:“我好疼……” “没事的,师父都是为了你好,没事,师姐一会去给你买药。”看她虚弱的样子,阿绫急得直掉眼泪。 她看向楚极:“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带回无极峰。” 楚极尚未开口,上空响起一道淡漠男声,片刻,几道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男子一身藏蓝色衣袍,头戴黑冠,镶嵌着蓝宝石,男人蓄着短须,脸庞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陈严和陆红苕恭敬跟在后面,目光打量着周围。 看到唐无烟浑身是血躺在阿绫怀中,陆红苕愣了下。 “掌门。”看到来人,楚极略显惊讶。 阿绫大骇,忙行礼:“拜见掌门!” 唐无烟挣扎着爬起来:“拜,拜见掌门。” “不必拘礼。”钟怀安淡淡一挥手,几人被一股无形力量扶起。 他目光落在唐无烟身上:“狐妖入体,你就把她带来这里秘密处置?” 楚极目光扫过陈严陆红苕,二人心虚避开,他淡淡道:“情况紧急,回无极峰路远,请掌门谅解。” “情况如何?” “狐妖踞于丹田,强行为之,人妖俱毁。” 听到后边四个字,唐无烟睫毛颤了颤,幸好,师父还是疼她的。如此,身上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钟怀安神色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他一挥袖袍:“那就即刻带到禁宫,再做商议。” 禁宫? 听到这两个字,唐无烟怔了怔。 天下之大,各个州城都设有禁宫,顾名思义,乃关押妖魔之地。 楚极已然应了声是,唐无烟掀起眼皮看了眼掌门,却见后者眼中似带着厌恶,不由愣了一下。 与杀阵无法将她和狐妖剥离,以防被其控制,唐无烟被陆红苕亲手绑上锁妖链,关入特质铁笼,押往禁宫。 阿绫被特许随行,一路上,她跟在铁笼旁嘘寒问暖。 “小烟,你饿不饿,我带了你最爱的糖糕。” “小烟,你冷吗,我这有披风喔。” “这是师父交给我的伤药,他让你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唐无烟一路靠着笼子不言语,唯有最后一句,才让她睁开眼睛,熟悉的白瓷瓶,师父还是记挂着她的。 可她还没伸手,陆红苕就把伤药抢走,一脸傲气:“唐无烟现在等同于妖怪,你给妖递药,不想活了吗?” 阿绫气急:“这是师父给小烟的伤药,你快还给我。” “大长老和掌门在前面议事,谁知道你是不是假传消息。” “你……” 阿绫说不过她,唐无烟听到后面几个字,心中一动,看向陆红苕:“是你让人骗我去冬芝山,埋伏狐妖的吧?” 后者神色一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喊我那个女弟子经常跟在你身边,而护送小队也都是与你亲近之人,那天晚上除了我和师父,只有陈严师兄知道,要么是你,要么就是他!” 她一直纳闷其中有些环节想不通,今日看到他们二人跟在掌门身后,便知是他们将狐妖在她体内一事告诉了掌门。 再说假传口消息,与那日女弟子唤她带队上山,便说得通了。 小把戏被拆穿,陆红苕反而冷笑:“那又如何,我都是为了铲除狐妖,而你呢,昨晚你做了什么,需要我把证据昭告所有弟子吗?” 唐无烟陡然睁大眼,原来陆红苕清晨闯入,竟是为了看她身上的…… 后面这番对话,阿绫没有听懂,但她护着唐无烟:“小烟做了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她只是被狐妖利用,又不是真正的妖怪。” 闻言,陆红苕眼尾微挑,不屑道:“你这么护着她,她还有事瞒着你,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姐妹?” “不许你挑拨我们的关系!”唐无烟挣扎着想要坐起,却重重跌回。 阿绫忙道:“小烟你别激动,我知道你的为人,我相信你!” 陆红苕冷笑一声,收起瓷瓶御剑离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便到了禁宫,看着云雾缭绕的冬芝山,唐无烟怎么都没有想到,边城的禁宫竟然在冬芝山下。 迈入玄铁大门,四处是铜墙铁壁,毫无生机可言,更比不得仙气缭绕的无极峰。 唐无烟被关入地牢,阴暗潮湿,关押弟子皆是面熟之人,此刻沉默不语守着牢门,唐无烟也不愿多言,她相信,师父一定会找到剥离的方法。 仿佛感应到她心所想,狐妖轻笑道:“事到如今,你竟还对他心存希望,钟怀安说要押你来此,他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若非是你,我怎会在此。”关押弟子未有反应,原是狐妖用意念交流,唐无烟便以此回怼。 “小姑娘,若非是我,你们又怎会一度春宵?” “住嘴!”唐无烟心中一紧,“师父是为了救我。” “那你身上的红痕,该如何解释?” 唐无烟不愿与它谈此事,便装作假寐,狐妖轻哼:“无趣。” …… 禁宫主殿,楚极立于殿中,一身湖蓝长袍衬得身姿挺拔,烛火摇曳下,一双深邃眼眸宛若寒潭,看不出悲喜。 钟怀安负手而立:“我本让你带她加固封印,如今却让狐妖有机可趁,容器不纯,如何启动古阵?” “等寻得剥离之法,一切照旧。”楚极淡淡开口。 “八方与杀阵都无法剥离,你告诉我,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法子?” 楚极不语,钟怀安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殿中男子:“听说,你与唐无烟被困狐穴,那洞内,有迷情香的味道。” “绝无此事。”男人面色无恙,袖袍下却收紧了手。 “红苕在洞内发现了尚未燃尽衣物,和含有迷情药的果核,这些,你作何解释?” 不等楚极反驳,钟怀安骤然拔高声音:“怎么,难道还要本掌门让红苕将她带来扒衣示众,你才肯承认自己做的苟且之事吗?” 第六十九章 想师父了 楚极眸光一沉:“当时小烟身中迷情香,不解便会爆体而亡,她和狐妖精元同归于尽,于我们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你就行了这大逆不道之事?!” 钟怀安一甩袖袍,殿中桌椅应声而裂,他怒目而视,“楚极啊楚极,你是无极峰的大长老,任谁见了都要尊称一句仙尊,怎么偏偏做了这等糊涂事,这要是传出去,剑一宗的名誉往哪搁,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事关大局,牺牲小我,楚极无错。” “你……” 十二个字,堵得钟怀安说不出话,他仿佛要把楚极盯出个窟窿,才从喉咙憋出一句:“你当真对那个容器,没有半点私情?” “楚极所为,只为天下苍生。”楚极抬手行礼,眼眸低垂,让人看不出情绪。 钟怀安不语,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片刻,他才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去处理城中的事,此事晚上再议。” “是。” 楚极退出大殿,在外等候的陈严和陆红苕连忙行礼:“大长老。”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二人之间切换,却未曾像往常一样虚扶,径直离去。 陆红苕咬了咬牙:“恭送大长老。” 唐无烟被关在地牢不知日夜,负责看守的弟子从头到尾不吱声,送饭的人她不认识,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阿绫来了。 “小烟!” 听到熟悉的声音,缩在墙角小脸麻木的唐无烟才有了反应,她拖着铁链走过来,手刚碰到铁栏就被法力震退,掌心钻心地灼痛。 唐无烟却似已经麻木,再次上前来:“你怎么来了?” “我求了掌门许久,他才让我来一次。” 阿绫手中提着饭盒,看了眼守门弟子:“二位师兄,我奉掌门之命前来,有些话转达。” 从腰间解下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其中一人手中:“望师兄行个方便。” 这一个荷包,得有普通弟子半载才能存下的灵石,守门弟子对视一眼,道:“阿绫师姐平日对我们照顾有加,也请师姐速速结束。” “多谢。” 阿绫一进来,唐无烟的情绪便积压不住,扑进她怀中:“阿绫!” “小烟乖……”阿绫轻拍她后背,瞧着她身上连接着墙壁的铁链,心绪更为复杂,“你受苦了,是师姐不好,这时候才来看你。” “不,现在宗门上下对我避之不及,师姐能来已经很好了。”唐无烟抹着眼泪,满腹委屈,“就是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见她还惦记着师父,阿绫叹气:“他忙着处理城中瘟疫,几日没来禁宫,听说掌门派陈严师兄请过几次,都被师父婉拒了。” 唐无烟心中微沉:“师父是不是也觉得有我这样的徒弟,是为不耻。” “怎么可能,你也知道师父为人,眼下瘟疫蔓延五城,须得尽快控制住才行。”阿绫拍拍她,“你且别急,吃点东西吧,看你都瘦了。” 饭盒中都是她爱吃的菜,还有糖糕,阿绫又从底层抽出蓝皮小册,低声道:“我知你在此烦闷,这是我托人从城中买的话本,权当解解闷了。” 唐无烟下意识藏起:“这可是地牢,你也敢带来。” “不妨事,你在这只是暂时的,等师父寻得剥离之法,咱们再偷偷去带些回无极峰。” 二人相视一笑,这是她们的小秘密,唐无烟心中感动,紧紧抓着阿绫的手,后者道:“等你离开这儿,师姐请你吃好吃的。” “我要吃二长老的桃花糕。” “好,我去采晨间桃露。” “还有三长老的云鹤酿。” “死丫头,不许喝酒。” 昏暗地牢中不时响起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这不是禁宫,而是无极峰的仙殿。 这顿饭,唐无烟吃得心满意足,阿绫还拿出几床软被,一层层铺在地上:“这里又冷又潮,你定睡不习惯,瞧我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一摸乾坤囊,竟还有矮几屏风蜡烛,铜镜木梳和新衣物,没多久,原本只有杂草的地牢,竟成了四四方方的简易房间。 唐无烟身上的东西早被收走,此时看阿绫忙前忙后,忍不住鼻尖发酸:“阿绫,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如何报答。” “你呀,回无极峰后跟我好好学御剑,让陆红苕再也没话茬你。” “好,我一定好好学。” 时间差不多了,看守弟子来催促,见地牢竟变了副样子,忍不住道:“阿绫师姐,这怕不合规矩吧?” “这有什么不合规矩,小烟只是受狐妖连累委身于此,她还是大长老最宠爱的徒弟,我只是送些小东西,你们倒讲起规矩了。” 阿绫挺直腰板,三两句说得他们哑口无言,最后她又给了一荷包:“都是同门,我们会记得二位的情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看守弟子连声应下,说实在的,他们入门晚,当不起阿绫如此,这份情,承便承了。 阿绫离开后,唐无烟心情轻松不少,她转入屏风,靠着软被看起了话本,字里行间描写到红帐之事,又不受控制想起了狐穴那晚。 她虽中了药,但途中意识逐渐清醒,每一刻的情动,每一秒的呼吸,都深深印在脑海中。 “哟,小姑娘又想师父了?” 狐妖嘲笑声响起:“你在这思念成疾,可想过你那师父,正盘算如何将你祭阵?” 这几日狐妖时常言语讽刺,唐无烟皆不理会,眼下此番言语,她忍不住意念回怼:“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我师父如何,不用你告诉我。” “傻丫头,老娘跟楚极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狐妖咯咯直笑,“他啊,眼里只有正道和天下苍生,就算你是他亲生女儿,也不妨碍他大义灭亲。” “不会的。”唐无烟反驳,她有些懊恼狐妖用如此熟稔的语气谈起师父,同时也为师父打抱不平。 纵然师父教导严厉,有时帮理不帮亲,但她闯了祸犯了错,他从来都是细心教导。 “你还小,不懂这些所谓正派之人的丑恶嘴脸,不过,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不介意咱们同享东洲。” “当然,你也可以带着那个姓楚的。” “一派胡言。”唐无烟沉着小脸,“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第七十章 别让我失望 狐妖阴阳怪气:“好啊,那你自裁吧,大不了同归于尽,老娘再花百千年凝个精元出来。” 简直不可理喻! 唐无烟觉得跟狐妖说话就是浪费时间,索性盖上棉被睡觉去了。 …… 禁宫,主殿。 钟怀安坐在主位,下方陈严恭敬行礼:“师父,东西已经拿到了。” “拿来我看看。” 陈严旁边的陆红苕手持暗红锦盒,闻言上前递去,钟怀安接过打开,锦盒中铺着柔软兽皮,中央静静躺着赤红色的珠子。 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连着大殿的温度都升高了。 “赤莲火蛇的内丹,加上那把蓝焰宝剑……”钟怀安缓缓开口,不知想到什么,看了眼陈严,“大长老那边如何?” “还剩下两座城的丹药。” 钟怀安眸光一闪:“随我来的二长老呢?” “在长乐城帮大长老。”陈严恭敬道,见掌门脸色不太好,他试探性道,“掌门,已经过了五日,今日给大长老发了两条简讯,唐无烟那边……” 他特地放慢语调,陆红苕却径直道:“掌门,大长老带唐无烟去城主府的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希望早日将狐妖铲除,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些我自然知道。”钟怀安合上锦盒,放在桌上,可是楚极…… 思索间,一抹挺拔身影带着寒气迈入大殿,楚极一身湖蓝色长袍,行走间衣袂飞扬,他神色淡漠,似乎与平时并无区别,可仔细看,他眼底似乎有抹化不开的阴郁。 “掌门。” 越过陈严陆红苕二人,楚极立于殿前,垂眸,遮住眼中情绪。 钟怀安并没有急着说唐无烟的事情,问:“丹药炼制的如何?” “有二长老帮忙照拂,一切顺利。” “那我便放心了,你看看这是什么?”钟怀安使了个眼色,陆红苕立刻将锦盒递给楚极。 后者接过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瞳孔微微一缩。 钟怀安道:“前几日你说蓝焰剑还缺一颗灵石,我便让陈严他们去猎了赤莲火蛇,三百年修为,同样属性为火,正配这把灵剑。” 锦盒中的赤红色灵珠散发着光晕,倒映在楚极眼中,似乎变成了一小簇燃烧的火苗。 合上锦盒,楚极缓缓行礼:“多谢掌门,明日我将剩下的事情托给二长老,便闭关铸剑。” “好。” 楚极收起锦盒,转身准备离去,就听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楚极。” 他停下脚步,就听钟怀安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我坐镇无极峰数千年,你喜静,我便担任掌门,这些年来,我知你性子,从未插手过什么,但而今狐妖若不铲除,东洲十七城将面临灭顶之灾,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沉默,陈严和陆红苕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抹挺拔身影上。 楚极薄唇紧抿,片刻,一字一句道:“无极峰创立以来,便以护卫苍生为己任,以前如此,往后,也不会变。” 男人身形威严,字句间透着坚定,不容置疑。 “别让我失望。”钟怀安要的就是这一句承诺,他摆摆手,坐回主位。 看着楚极头也不回地离开主殿,陈严和陆红苕对视一眼,无言低头。 …… 接下来一段时间,唐无烟在地牢中过的还算滋润,虽然阿绫没有再来看她,但每天的膳食都很精致,饭盒底层偶尔也会有一些小零嘴或者新的话本。 狐妖还是会时不时的跟她搭话,但唐无烟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做自己的事情。 这天,到了午饭时间,来的却不是平时送饭的弟子,而是一袭竹青衣衫的陆红苕。 她一脸淡漠:“跟我走吧。” 看守弟子打开门,并解下铁链,转而用缚妖锁绑着她。 唐无烟任由他们摆布,问道:“我师父回来了吗?” “放心吧,都在呢。” 陆红苕语气淡淡,一双狭长眼没有看她,唐无烟也顾不上往日恩怨,忍不住问:“是师父找到剥离的办法了吗?” “大概……是吧。”陆红苕耸了耸肩,扔下一句带走,便率先走了出去。 这话落入唐无烟耳中,便是师父已然找到剥离之法,她欣喜十分,就知道师父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禁宫虽然在冬芝山附近,但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唐无烟被押出地牢,发现外面还停着之前押送她的铁笼,护送的,也都是掌门座下的人。 陆红苕用剑敲了敲铁笼:“进去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似乎少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脸色也少有的沉重。 进了铁笼,众人从后门走出禁宫,放眼白茫茫一片,只有一条不算宽的石板路。 马车颠簸,震得唐无烟身上铁链作响,她目视前方,心怀期待,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师父在的地方,只要师父在,她就一定是安全的。 就像当初差点落入狼腹狐口,也被师父救了回来。 走了一段石板路,不远处出现一处山洞,门口足足有三十几个弟子守着,见到陆红苕,纷纷行礼:“红苕师姐。” “奉掌门之命带唐无烟前来。”陆红苕亮出令牌,众弟子顿时让开一条路。 看着弟子们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唐无烟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脑海中响起狐妖的声音:“小姑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了这山洞,想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不,我相信师父。”唐无烟看向洞口,澄澈眼眸满是坚毅,“他一定会救我的。” 狐妖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驶入,弟子们举着火把依墙而站,照亮了整个甬道。 周遭寂静十分,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随着深入,空气中似乎多出一股凝重的气氛。 “唐无烟。” 陆红苕突然开口,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两个字:“保重。” 一向盛气凌人的陆红苕一反常态,唐无烟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前方视线豁然开朗,火光映照的穹顶之下,站着十余人。 放眼望去,是掌门和长老,以及各旗下的得力弟子。 唐无烟的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师父和阿绫身上:“师父。” 第七十一章 祭阵 楚极脸色淡淡,一旁阿绫急急点头,投来安慰的眼神。 陆红苕上前行礼:“见过掌门,各位长老,掌门,人带到了。” “带入阵吧。”钟怀安面无表情。 “是。” 铁笼打开,唐无烟跳下来,被押着走到洞穴中央,走近,才发现脚下是一座纹路复杂的古老法阵。 心尖一紧,她下意识看向楚极:“师父,要进行剥离了吗?” 男人薄唇紧抿,袖袍中的手收紧,阿绫也看着师父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那日看望过小烟后,就被调入城中,直至今日才回来集合在此。 楚极没有回答,钟怀安缓缓开口:“唐无烟,如果我没记错,你进无极峰已经整整十九年了。” 对上掌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唐无烟突然语塞,她看向楚极,后者仿佛在想什么,并未注意到她。 事情……似乎有点奇怪。 钟怀安继续道:“这十九年来,你虽未正式拜入门下,却在大长老细心教导下长大,扪心自问,无极峰必然没有亏待于你。” “请掌门……但说无妨。”唐无烟唇瓣轻抿,还是说了出来。 “千年前,狐妖乱世,无极峰将其封于冬芝山下,千年过去了,我们也终于找到了彻底铲除狐妖的办法。”钟怀安目光下移,“便是你脚下这座七爻缚灵阵,只是现如今,狐妖藏于你丹田之内。”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你或许不知,狐妖阴险狡猾,但凡有一缕精元存活,假以时日便可卷土重来,大局当前,我们迫于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唐无烟顿时不安起来:“掌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向楚极,“师父,不是说能找到剥离之法吗,师父……” “是啊,师父,”阿绫也慌了,她以为众人聚在此,是找到了剥离之法,可听掌门的话音…… 一声声师父落入耳中,楚极微微抬眸,喉咙略微干涩:“小烟,听话。” 听话? 唐无烟睁大眼睛,瞳仁颤动:“师父,到底怎么回事,您不是说有办法吗?” 不等楚极开口,体内狐妖冷笑起来:“傻丫头,还能是怎么回事,这帮伪君子要把你我一同葬在这七爻缚灵阵内,你只是加固封印的容器,祭阵,是你逃不掉的宿命。” 它这话像是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唐无烟倏然睁大眼,众人也沉默下来。 “这是真的吗?”唐无烟颤抖着看向楚极,“师父,它说的是真的吗?” 楚极不语,一旁阿绫扑通跪下来:“不可以啊,师父,您看着小烟长大,怎么舍得让她祭阵?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 众人默然,空气中回荡着阿绫的哭腔,唐无烟唤了声“阿绫”想过去,脚下突然迸发红芒,她被困在了阵中。 “小烟!” 阿绫大惊,想过来救她,却被弟子拉走,唐无烟急急上前:“阿绫,阿绫!” 阿绫的声音逐渐消失,唐无烟心凉了一半,她突然朝着楚极的方向扑通跪下,哽咽道:“师父,徒儿自知愚笨,被狐妖附身也是徒儿行事不慎,但徒儿不想死,您救救我,我不想死,师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红芒外,众人沉默,楚极握紧灵剑,沉声道:“小烟,听话。” 唐无烟泪水簌簌而下:“师父,您救救我,我保证以后不闯祸了,我听您的话,求求您救救我!” 哀求声回荡在山洞内,几位长老也是看着唐无烟长大,此时面目虽无表情,但眉宇间也微不可察得轻颤了一下。 陈严俊脸紧绷,陆红苕也偏头不再去看。 这时,狐妖的声音再次响起:“蠢丫头,还不明白吗,不论老娘在不在,你都是这座法阵的牺牲品,不信你问问他们,问问你那个所谓的师父,他敢不敢承认?” 闻言,唐无烟再也做不到无视,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楚极:“师父,它说的是真的吗?” 楚极沉默,唐无烟看向另一边:“二长老,三长老,是真的吗?” 二人沉默不语,她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最后看向钟怀安:“掌门,您是无极峰的掌门,是除了师父外,我最尊敬的长辈,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钟怀安皱着眉头:“唐无烟,身为修行之人,该心怀天下,你如今轻易听信狐妖之言,我对你很失望。” 唐无烟微怔,随后很轻很轻的自嘲一笑。 “原来是真的啊,我竟然是个容器。”她抬眸,目光扫过每张脸,眼眸泛起水雾,“你们敢相信吗,我,唐无烟,会说会说笑会哭的一个人,居然是个容器!” 众人不敢与她对视。 事实上,在今日,他们也才知道掌门与大长老这个布了多年的局。 唐无烟满脸泪痕,看上钟怀安:“你说我是修行之人,该心怀天下,可我现在站在这里,身为长辈的你们却要置我于死地,我又做错了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会反问,钟怀安被噎了一下,狐妖哈哈大笑:“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所谓尊敬的长辈,牺牲无辜之人,美名其曰为了天下苍生,却不问你的意愿,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住嘴,休听狐妖一派胡言!”钟怀安愠怒,“楚极,启动阵法!” 唐无烟身子一僵,看向楚极,嗓音颤抖:“师父,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小烟,听……” “我不想听话!”唐无烟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打断楚极的话,“师父,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就算我是容器,难道这么多年来,您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 听到最后一句,楚极脸色微变,钟怀安骤然冷喝:“住嘴,唐无烟,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我看你是被狐妖迷昏了头,这样下去,迟早也会祸乱天下!” 唐无烟不听他的话,目光直直看着楚极:“是吗,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此事结束,为师会亲手为你立功德碑。” 男人神色淡漠,看不出悲喜,仿佛即将死去的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第七十二章 我不满足! “功德碑?” 唐无烟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泪水还挂在脸上,她却露出讽刺至极的笑,“我在你身边十九年,每日能见到你便是我最快乐的事,既然迟早是这个结局,你为何悉心待我,干脆扔在柴房留着一口气便是,楚极,你没有感情的吗?” 听她如此称呼,楚极眸光一闪。 一旁,钟怀安冷哼道:“千年前,无极峰为封印狐妖折损上百人,你是无极峰的人,此事结束,你便是东洲十七城的救命恩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不满足!” 唐无烟拔高声音,她盯着楚极,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既然迟早要死,为何那日在狐穴救我,你难道真的……对我没有半点感情吗?” 一个答案,只要一个答案,得我所愿,死……也甘愿了。 闻言,众人目光落在楚极身上,他们自然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没成想平日乖巧可爱的唐无烟会当众问出来。 楚极不语,唐无烟上前一步:“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冬芝山,离开无极峰,一起……” “大局当前,天下为先,权当为师对你不住。” 男人打断她的话,话落,上前祭出手中宝剑,唐无烟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他三年前就开始铸的那把剑,是她每日都会悉心擦拭的蓝焰,不同的是,剑柄处多了一颗赤红灵珠。 灵剑悬于法阵上空,随着楚极施法,剑身萦绕赤红与冰蓝的火焰,整个洞内温度陡然上升。 下一刻,灵剑直直插入阵法中央,赤蓝火焰顺着纹路凹槽飞速蔓延,片刻,整座阵法迸发红芒,像一座红色的牢笼,将唐无烟困在其中。 原来,这是阵眼。 她细心呵护了三年的灵剑,最后变成斩杀她的阵眼,她追随了十几年的人,到头来将她无情丢弃。 “呵呵……” 见楚极依旧面无表情,唐无烟突然笑起来,泪水滚落眼角,笑声越来越大,“是啊,我在奢望什么呢,于你们而言,我只是个培养出的容器而已,时机成熟,祭阵杀妖,时候未到,继续像条狗一样养在身边,不收我入门,不教我功法,寻来数不尽的灵丹妙药,恐怕就是为了今天吧?”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隔着赤红火壁,每张脸都变得异常扭曲。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她沙哑着声音大喊,尽管极力控制着身体,却还是止不住颤抖,:“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成为你们计划里的牺牲品,难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维护天道,护卫苍生吗?” “住嘴,满口胡言,羞辱师门,你对得起无极峰的养育之恩吗?!” 钟怀安铁青着脸,唐无烟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养我是为了杀我,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感恩戴德,虚情假意地说我甘愿为天下牺牲?荒谬!” “小烟,不许顶撞掌门!” 楚极沉着脸开口,唐无烟凉薄一笑:“我未曾拜入门下,不是你的徒弟,你骗了我十九年,也不配做我师父!” 楚极不语,钟怀安大喊:“布阵!” 话落,众人结阵,唐无烟脚下阵法红芒大盛,登时双腿无力跌坐在地,只觉得五脏六腑在被灼烧,法力也在飞速流失。 她挣扎着抬眸,看着一张张亲切的脸庞,往日,他们唤她小烟,给她吃桃花糕,喝云鹤酿,如今一个个手持灵剑,巴不得将她就地正法。 骗子,都是骗子!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信赖的无极峰,披着人皮,念几句正道,牺牲几个无辜者的性命,然后美名其曰顾全大局,可笑,当真可笑!”一直沉默的狐妖讥笑出声,言语间皆是不屑。 唐无烟面如死灰,唇瓣瓮动:“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 七爻缚灵阵极速运行,洞穴亮如白昼,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开始震动,有人惊呼:“怎么回事,我的法力不受控制了!” “我的也是!” “唐无烟在干什么?” 循声望去,阵中女子双手结印,声音沙哑:“以此,吾愿献出躯体……” 话音落下,洞内一阵地动山摇,不仅如此,整个冬芝山都开始颤动,洞内墙壁开始钻出无数细小光线,尽管部分被法阵燃烧,依然有不少疯狂汇入唐无烟体内。 “不好,她竟然把自己献给了狐妖!” 钟怀安大惊:“快,加速阵法!” 阵眼处蓝焰剑嗡嗡作响,铺天盖地的能量涌入阵中,唐无烟体内狐妖哈哈大笑:“没用的,她能被你们祭阵所用,自然也能成为我的容身之所。” 说白了,唐无烟就像一颗充斥天地灵气的宝物,无极峰拿到,可用来启阵降妖,狐妖拿到,也能功力大增。 阵中女子身上的妖力愈发旺盛,连带着阵法吸收速度开始延缓,钟怀安高喝:“唐无烟,你睁开眼睛看看,别被狐妖控制!” 唐无烟抬起头来,眼眸却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不仅流失的力量回来了,体内还多了一股诡谲强劲的妖力,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排斥,反而十分享受这种力量感。 “无极峰容我不得,我自然要另寻出处,你们欺我,瞒我,骗我,杀我,还妄想我跟以前一样蠢吗?” 钟怀安睁大眼睛,一旁楚极冷声道:“难道堕入妖道就是你的出处?唐无烟,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呵,只不过是让你尝尝,我尝过的滋味罢了。” 唐无烟目光落在阵中蓝焰剑上,抬手:“阿无!” 一把灵剑自楚极身侧掠出,唐无烟握在手中,灵剑嗡嗡作响,下一刻,直直朝着蓝焰劈下。 “守阵,守阵!”钟怀安大喊,他们不能入阵,只能加速法阵运行,争取在破阵之前完成祭阵。 可下一刻,蓝焰剑剑柄处的赤红灵珠轰然破碎,唐无烟却似不解恨,再一剑劈下,当啷,蓝焰剑生生被削了一半。 没了阵眼,七爻缚灵阵迅速萎靡,众人遭到反噬,纷纷口吐鲜血。 女子立于阵中,手持灵剑,周身却萦绕一身妖力,月白衣衫无风自动,一股寒气铺天盖地弥漫开来,洞墙结满冰晶,脚下的阵法也被覆盖。 “杀了他们,我们就自由了。” 第七十三章 最是无情 狐妖笑得嚣张,此刻她所有力量都附于唐无烟身上,加上她这些年积攒的法力,对付这些人,轻而易举。 钟怀安高喝:“唐无烟,你要造反吗?” 唐无烟不答话,竖瞳骤然变成一条线,提剑便向钟怀安冲了过去。 洞内忽然飘起大雪,是唐无烟身上的妖力带来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些人。 可就在她逼近时,一道蓝色身影挡在钟怀安身前,楚极持剑拦住她,唐无烟瞳孔震动,退入阵中。 “小烟,你醒醒!” 声音入耳,唐无烟却冷笑起来:“你要杀我,却让我冷静,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烟,我们寻不得剥离之法,只能出此下策,大局当前,你就当是为了天下苍生,师父……” “呸,你不配做我的师父!” 话落,唐无烟不再动手,而是冲向洞外,钟怀安忙喊:“拦住她!” 可如今的弟子们,哪里是唐无烟的对手,几番交手之下便伤痕累累,唐无烟将其中一人击退,后者身上咕噜滚出一白色瓷瓶。 唐无烟动作一顿,转向其他人。 看着昔日乖巧可爱的徒儿,此时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楚极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定,抬脚走向七爻缚灵阵。 “小烟!” 不出片刻,众弟子身上皆有大小的伤,唐无烟正要提剑迈过,视线中闯入一抹熟悉身影。 阿绫红着眼眶:“小烟,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唐无烟不语,阿绫眼中泛起雾气:“我知道了。”说话间,她唤出灵剑,剑尖直指唐无烟:“来吧。” 唐无烟竖瞳微动,正要提剑,身后突然金芒大盛,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往后拉。 她看不清身后的情况,却见阿绫倏然睁大眼。 “啊——” 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唐无烟拼命挣扎着,面容不断闪现狐狸脸,丹田处,白狐影子也在疯狂挣扎,嚎叫着。 眨眼间,唐无烟再次被拉入七爻缚灵阵,金芒交错间,楚极稳稳坐于阵眼,右手搭在左臂,而左手成爪,掌心赫然嚯开一道血痕,殷红血液混着金芒流出,灌溉着阵眼。 “你干什么?!” 唐无烟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钟怀安也急急道:“楚极,快停下,这样你会功力流失的!” “楚极愧对无极峰,教出此等逆徒,便由我了结了她。” 男人低头,一字一句,皆是冷漠。 唐无烟心如刀割:“我是逆徒?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 男人不语,金芒直冲天际,凝为无数把长剑,劈头盖脸向唐无烟劈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楚极一头黑发开始变白,冷峻的面容也变得松弛,随着功力流失,他寿命骤减,竟开始衰老! 亲眼目睹这一幕,唐无烟心中大骇,也顾不上从天而降的金剑,扑在他面前急急道:“师父,你别这样,快停下,快停下好不好?” 男人垂眸盯着阵眼,仿佛听不到她说的话,鲜血不断从掌心流出,唐无烟想要去止血,可还没碰到,她就被反弹出去。 刹那间百剑穿身,唐无烟疼得满地打滚:“好疼,师父,求求您停下,好疼啊——” “小烟!”阿绫无法入阵,跪倒在阵外,眼睁睁看着她浑身是血,不停哀嚎。 “师父,徒儿知错了,您快停下……” 灵剑扔在一旁,唐无烟无暇顾及,她小脸煞白,挣扎着向楚极爬去:“师父,徒儿知道错了,求求您停下来……” 男人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唐无烟费力爬过去又被反弹,继续万剑穿身,可她却似不知疼痛,继续周而复始。 一袭月白长袍被血染成刺眼的红,地面都是摩擦拖行的血迹,阿绫在阵外哭成了泪人,已经有不少弟子偏头,不忍去看。 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压制的速度变慢,唐无烟再次来到楚极身边,后者已经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如古稀老人,他枯如干柴的手掌,也流不出一滴血来了。 “师父……” 唐无烟颤颤巍巍抬手,不敢去碰,试图隔空将妖力传入楚极体内,惊奇的是,妖力竟然能传得过去。 唐无烟心中一喜:“师父你别急,我可以救你。” 楚极陡然抬头,紧紧抓着唐无烟的手,深邃眼眸满是清冷:“本尊不以妖力苟活。” 一字一句,满是无情。 唐无烟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师父如此自称,他真的……不认她做徒弟了,甚至不惜废除全部功力对付她。 楚极话落,她再次被反弹,唐无烟狼狈落地,片刻,她笑了一声,抬头,眼底充斥不甘:“为什么,你口口声声护卫苍生,维护天道,可谁是苍生?什么是天道?!”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东西,更不是畜生!” 她站起身,满眼疯狂:“你要护天下苍生是不是,我偏不让你如意,你死,我就用苍生陪葬!!!” 体内狐妖发出一声吼叫,唐无烟唤来灵剑,开始疯狂破坏法阵。 方才,她顾忌楚极祭阵,任由力量被抽走封印,此时,她不管不顾召回流逝的力量,气血紊乱,功力不受控制也无所谓。 唐无烟提剑劈砍法阵,她身后出现妖力凝成的白狐,也在肆意冲撞着法阵。 楚极已然变成古稀老者,整个人毫无声息,唐无烟泪如泉涌,高举灵剑,伴随着白狐发出一声悲鸣,法阵应声而碎。 “不好,阵被破了!”众人大惊,而唐无烟已然化为一道流光冲出洞穴,钟怀安高喝:“追,不能让她逃出冬芝山!” 茫茫雪山之巅,一抹火红身影掠至上空,而等着她的,是半空中数不清的各派弟子。 他们御剑飞行,凌空而立,她一出,便有人亮出法宝:“结阵!” 唐无烟一袭红衣站在他们对面,身后钟怀安追来,向众人行礼:“劳烦诸位。” “掌门无需如此,千年狐妖祸乱世间,我等必诛之。” 唐无烟冷笑:“少废话,动手吧。” 第七十四章 由我来吧 话落,她竟提剑冲了上去,众门派各自结阵,不同法宝祭出,唐无烟周身萦绕妖力,天地间狂风大作,大雪纷飞,她身形如一抹火红流光,在天空留下道道残影。 可随着时间流逝,唐无烟体力渐渐不支,她两次强行闯阵,又遭无数次万剑穿身,气血逆流,体内早已千疮百孔。 轰隆—— 众门派祭出至宝引来九玄天雷,电闪雷鸣间,雷电劈下,唐无烟惨叫一声,体内狐妖也发出悲鸣。 一瞬间,风雪骤停,火红身影宛若一只蝴蝶飘然下坠,染红一片皑皑白雪。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紧张地盯着雪地上的女子。 钟怀安上前检查,五脏六腑破碎,丹田爆裂,功力尽失。 闻言,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小烟!”阿绫这才从洞穴赶过来,看到地上的唐无烟,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 “徐陵你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门下弟子悼念一只妖怪,钟怀安忍不住冷喝。 阿绫朝着掌门磕头:“掌门,小烟好歹是无极峰弟子,被狐妖附身实属无奈,眼下狐妖解决,弟子想将她安葬,求掌门恩准!” 钟怀安欲开口,一旁二长老突然开口:“楚极也允诺过为她立功德碑,他既无法亲自兑现,便由我来吧。” 他与楚极交好,此刻当众如此说,钟怀安无话可说。 狐妖一死,此事结束,众门派各自退去,顷刻间,半山腰只剩下阿绫和二长老。 见她哭成泪人,二长老安慰道:“别哭了,你是楚极得意弟子,也是她的挚友,剩下的事,还得你来处理。” “二长老……”阿绫抹着眼泪,“小烟死了,她不会再向您讨桃花糕,也不会拉着我偷吃了……” 二长老动容,上前检查唐无烟身体,片刻,道:“楚极临终前嘱咐我,为她留一个轮回的机会,可这群人下手不知分寸,三魂七魄碎成这样,只能尽力一试了。” 阿绫呆呆看着地上的人,泪水无声滑落,融化了片片雪花。 …… 元立九年,东洲显狐妖,瘟疫染五城,众仙门以无极峰为首,剑一宗大长老楚极以身祭阵,其亲传弟子丹田封妖,于冬芝山绞之,载入东洲史册,著功德于宗祠。 …… 唐无烟合上了戏本子,却收不住眼角滴滴答答流个不停的眼泪。 最后…… 功德史册上,竟容不下唐无烟的名字,她和他便是死,也落不到一页纸上。 “公主,你又躲在这儿看戏本子呢!”宫女发现了她。 这里是御花园,她也不是剑一宗的弟子,不是楚极的徒弟,她是齐国金尊玉贵的公主。 手里的戏本子,是楚瑜偷偷从宫外买来给她的,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对这种本子深恶痛绝,可她喜欢的不得了。 尤其这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子。 这一本,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次都哭肿两只眼睛,仿佛身临其境,也难以自拔。 唐无烟胡乱擦了擦脸颊,对一旁宫女声音哝哝道:“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罚你去辛者库做粗使婢女!” “奴婢不敢。”宫女送上手帕,“公主,您出汗了,咱们回宫吧,该用晚膳了。” 烈焰还挂在天边,唐无烟掩面打了个哈欠,道:“无妨,去找楚瑜玩。” “是。” 清风吹来,唐无烟一袭鹅黄色衣衫随风摆动,她一蹦一跳走着,宫女拿来斗篷:“公主,还是披上吧。” 斗篷单薄,面料却极好,上面绣着她喜欢的牡丹,唐无烟便原地停下,任由宫女系上。 “哎,公主不是快十九岁生辰了吗,也不知当年那位高人的预言是真是假?” “谁知道呢,我上次回家探亲,齐国上下都在议论此事,赌坊都开盘了……” 假山那边传来低语声,唐无烟黛眉皱起,大宫女训斥道:“不想在宫里当差就直说,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二人惊慌失措地离开,唐无烟依旧愁眉不展,大宫女忙安慰:“公主别放在心上,都是些不识好歹的丫头乱嚼舌根。” “她们也没说错,不光齐国,全天下的人都盯着我呢。” 唐无烟小小地撇撇嘴,待斗篷系好,她轻哼一声:“我才不会任由摆布,走,去找楚瑜。” 七拐八拐,才来到一处偏殿,大宫女上前敲了好一会,才有太监来开门,看到唐无烟,半个哈欠忙吞了进去:“奴才见过公主。” “楚瑜呢?” “楚质子随太子南下,明日才回来。” “昨天就说是今天。”唐无烟不开心了,一脚踢飞石子,大宫女忙道:“公主息怒,楚公子一贯多留一日为您挑选最好的礼物,约莫这才延了一天。” “但愿如此。” 尽管还有些生气,唐无烟的嘴角却偷偷勾了起来。 这时,一老太监匆匆走来:“哎哟,公主原来您在这儿呢。” “王公公,这么着急干什么? 来人正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扫了眼跪在偏殿外的小太监,道:“皇上正在御书房等您呢,外头风大,公主还是当心身子。” 说着,他踹了脚小太监:“蠢奴才,竟让公主吹这么久的风,不想活了吗?” “行了行了,我们去御书房吧。”唐无烟小脸板起来,从小到大,最讨厌听到“不想活了吗”这句话。 “好嘞,公主这边请。” 路上,唐无烟打探父皇的情况,大太监恭敬道:“皇上刚和几位大臣议事,这会刚歇下。” 哼,这个老太监,一张嘴严丝合缝的。 不过父皇刚议完事就喊她,怕是有什么事,难道是因为前天她不小心摔碎的古青砚? 路过公主殿的时候,唐无烟突然停下脚步,示意大宫女:“胡桃,你去拿些吃的来,我拿给父皇。” “遵命。” 胡桃匆匆进入,再出来,手中拎着饭盒,一旁大太监看在眼里,有些无奈。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这位明珠,敢用自己平时吃的糕点来糊弄皇上了。 来到御书房外,老太监到门口就停下了,唐无烟从胡桃手中接过饭盒,扬起笑容迈了进去。 书桌后,男人身穿明黄长袍,正聚精会神地作画,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轻斥:“都这么大了,还没点礼数?” 第七十五章 他是质子 唐无烟笑容一顿,瞬间委屈起来:“好嘛,那我出去敲门……” 一转身,就听无奈的声音里藏着沉沉的笑,“行了,进都进来了,给父皇拿了什么好东西?” “女儿特地让小厨房做的糕点。”唐无烟喜笑颜开,将饭盒打开,一一把点心置于桌上,“王公公说您今日忙了一整天,肯定饿了吧。” 瞧着桌上的糕点,全是她爱吃的,皇帝也不拆穿,放下笔走过去:“有女如此,吾心甚慰。” 他抬手去拿糕点,唐无烟连忙撤走糖糕:“这里加了红豆粉,父皇您不能吃,会过敏。” “算你有心。” 男人抬手敲了敲她鼻尖:“坐吧,为父有话跟你说。” 唐无烟连连点头,咬了一口糖糕,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餍足得眯了起来。 “再过一月,就是你的生辰,算来,如今你也十九岁了。”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果然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寻常人家,十五六便定了婚约,眼下,为父也该为你考虑人生大事了,不知你有没有属意的人?” “有!” 唐无烟不假思索地开口:“楚瑜,父皇,我早就想嫁给他了!” “女儿家,要矜持!”听到这个名字,皇帝脸色微沉,却好像并不意外,偌大皇宫,十天十夜也不见得能走遍,却没有一个消息,能错过皇帝的耳朵。 他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楚瑜,他只是云国送来的质子。” “我知道,可我们四岁相识,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上次您夸我的那首诗,还是他教给我的呢。”唐无烟撑着脸蛋,可怜巴巴看着父皇。 “那首《青梅》是朱大家成亲之日写与妻子的,你尚未出阁,他是何居心?”皇帝沉下脸色。 “……”唐无烟暗道糟糕,她好像说错话了。 更委屈了:“是您问我的,我实话实说,您又不同意。” 皇帝叹息一声:“烟儿,齐国虽是小国,但楚瑜是云国质子,就算回了云国,他也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为父是不想你跟着他受委屈。” “不会的,父皇,楚瑜对我很好,我们一定会幸福的,而且……” “够了!” 话没说完,皇帝终于忍不住打断:“不论他如何,你只需要记住,他是敌国质子,非我国人,其心必二。” “可……” “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定夺。” 唐无烟鼓起勇气,扔下一句“我一定要嫁给楚瑜”就气呼呼离开御书房,一路上嘟囔着:“说什么最疼爱的公主,还总是凶我,明明是他先问我,到头来又生气……”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泛红,胡桃紧跟身后不敢言语,谁都知道公主与楚瑜情投意合,偏偏后者是云国质子,一个败国不受宠的皇子,固然聪慧过人,出身始终是变不了的。 回到公主殿,宫女立刻呈上晚膳,看着这套父皇赐的食具,唐无烟越来越气,抬手摔了一只碗:“拿下去,都拿下去!” 宫女大惊跪地:“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谁惹我的烟儿生气了?” 这时,殿外迈入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女子一袭凤袍,面容和善,行走间发顶凤冠熠熠生辉。 众宫女连忙换了个方向:“拜见皇后娘娘。” “都下去吧。” 皇后玉手一挥,宫女们纷纷退下,她身侧两个嬷嬷捧着饭盒和锦盒,目不斜视。 “母后!” 唐无烟委屈地扑进皇后怀中:“父皇他凶我,他把我喊去就是为了训斥我,母后帮我报仇。” “烟儿乖,跟母后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贵妃榻上,皇后姿态优雅,唐无烟像往常一样依偎在她身边,小嘴毫不留情地把父皇说成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说完,她更气了:“明明是他先问我的,我说了他又生气,楚瑜就从来不凶我。” 听她提起这个名字,皇后眸光闪了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道:“烟儿不气,等母后回宫就罚你父皇,替你出出气好不好?” “好,母后一定要重罚他!”唐无烟才展颜。 “饿不饿,母后亲手做了你爱吃的菜。” 皇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一嬷嬷闻言上前,将五菜一汤摆上,闻到熟悉的香味,唐无烟肚子没出息地叫起来:“罢了,我年纪小,不跟父皇计较。” 看她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皇后眼底划过无奈:“烟儿,你将来是要嫁人的,日后在夫君面前,不能如此骄纵肆意,懂吗?” “楚瑜不会嫌弃我的。”她边吃边含糊回答。 皇后红唇微抿,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唐无烟眨眨眼:“母后你不吃吗?” “母后陪你父皇用过膳了。”说着,她示意另一位嬷嬷上前,“看看,喜不喜欢?” 锦盒打开,一对白玉耳环,一副白玉手镯,还有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哇!” 唐无烟惊喜地睁大眼,迫不及待拉着皇后来到梳妆台前:“母后您帮我戴上,我看好不好看?” “好。” 铜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笑起来眉眼弯弯,白玉耳环衬得耳垂皮肤似雪,白玉手镯贴着肌肤微微凉,更显纤纤玉手娇嫩,玉簪很简单,没入发间留卷云在外,恍若真摘了天上云儿下来。 “好看吗?”唐无烟笑嘻嘻对着镜子臭美。 “好看,我的烟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美人。”皇后勾唇笑起来。 唐无烟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母女二人回到贵妃榻吃糕点,见她十分喜爱白玉耳环,皇后才道:“这对耳环是你父皇亲自挑选的,他脸皮薄,托我来探你口风。” 唐无烟摸着耳环的手立刻放下:“那我就不喜欢了,谁让他今天凶我。” “烟儿,近日朝堂事多,你父皇熬了几个大夜,有些应付不来,你该体谅。” “啊?”唐无烟微微睁大眼,“是金国又扰边境了吗?” 皇后微怔:“你听谁说的?” “没有没有,不小心听到太子哥哥商议此事。”唐无烟有些心虚,父皇已经不喜欢楚瑜了,可不能让母后也如此。 她不说,皇后也能猜出三分,天色晚了,皇后离开后,唐无烟沐浴更衣,想着明日楚瑜回来,便早早入睡。 …… 翌日一早,唐无烟还留恋床榻不愿起,胡桃兴奋来报:“公主,嬷嬷说太子殿下和楚公子回来了!” 第七十六章 甘愿领罪 “真的吗?!” 唐无烟条件反射得坐起来,两脚蹬开了锦被,急忙道:“快替我梳洗更衣,我要去找楚瑜。” “公主别急,楚公子此时应去面见圣上,嬷嬷说稍后会在御花园设宴,为太子殿下和楚公子接风洗尘。” “这么说,南州水患治好了?”唐无烟惊喜地睁大眼,“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光着脚跳下床榻,地上铺着绒毯,一路来到梳妆台前:“为了给楚瑜哥哥庆祝,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昨日那支玉簪呢,我要戴!” 看她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胡桃笑起来。 一个时辰后,唐无烟坐在梳妆台前都快睡着了,突然耳边响起胡桃的声音:“公主,公主?” “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殿内一排宫女捧着衣饰,胡桃恭敬道:“这是刚刚送来的,公主请过目。” “这件。” 唐无烟点了点那件桃粉色衣衫,楚瑜喜欢粉色,说她穿粉色最好看。 一刻钟后,一抹桃粉色身影婷婷袅袅走出大殿,见四周无人,唐无烟提起裙摆,稍微加快了脚步,途中遇到别的妃子,她又恢复端庄的模样。 楚瑜说,这宫中规矩虽繁琐,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要偶尔遵守的。 待她来到御花园,众人已经在了,皇帝皇后坐在主位,左侧坐着几位花枝招展的妃子,右侧则是以太子为首的几位皇子。 唐无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位,那里,坐着一抹深蓝色身影。 男子五官清朗,神色淡淡,在唐无烟看去时,他才露出一抹浅笑。 唐无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拜见父皇母后,以及那几个妃子。 “烟儿,来这里。”皇后招了招手,她旁边特地放着绒棉软垫,也加了张案几,上面都是唐无烟爱吃的东西。 “母后!” 唐无烟恨不得拔腿跑过去,但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是微微拎着裙摆,面带微笑得快步走了过去。 入座后,皇帝拍手唤来舞姬,才举杯缓缓开口:“此次南州水患,你们处理得很好,只是太子的腿伤……御医怎么说?” “太子哥哥受伤了?” 唐无烟埋头喝果酿,闻言陡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男子。 唐煜一身青色长袍,面容俊朗,看起来温文尔雅,对上唐无烟惊讶的眸子,他起身行礼:“启禀父皇,只是小伤,养些日子就能痊愈。” “如此便好,你这几日安心养伤,也正好歇歇。” 唐无烟看不清他腿伤,只能心疼道:“太子哥哥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最近别乱跑了。” “好,妹妹有心了。” 唐煜踉跄往下坐,旁边皇子想要扶他被拒绝,皇帝略显欣慰:“这才是我天家好儿郎。” 他看向末位的楚瑜,语气有些冷:“楚瑜,朕允你护送太子下南州,如今却负伤而归,护主不利,朕该如何罚你?” “臣罪该万死。” 楚瑜起身来到中央跪地:“臣护行不利,请皇上责罚。” 舞姬连忙退开,气氛突然有些沉重。 皇帝冷着脸:“那便罚你二十大板,一月俸禄,你可有话要说?” “谢皇上,臣甘愿领罪。”楚瑜伏地,看不清表情。 “父皇!” 唐无烟看不下去了:“楚瑜此行是辅佐太子哥哥,可楚瑜也出了不少力,罚俸就好,免了二十大板吧。” “烟儿!”皇后慌忙阻止,但还是止不住唐无烟语速快,话落,众人面面相觑,妃子间眉来眼去,皆为皇后有此不孝女感到嘲弄。 皇帝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烟儿,此乃朝事,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没教过你吗?” “可……” “烟儿!” 唐无烟又要开口,皇后忙按住她,看着母后罕见的脸色沉重,唐无烟只能闭上嘴巴。 一妃子突然开口:“皇上,烟儿自小与楚质子交好,您就看在烟儿的面子上,饶了他吧。” “是啊,烟儿一片痴心,皇后娘娘莫阻拦才是。” 几个妃子一言一语,一口一个楚质子,叫得唐无烟心头不悦,又听牵连到了母后,当即忍不住反驳:“我与父皇母后说话,与你们有何干系?” 小公主不开心了,几个妃子被晚辈训斥,心中不快,但皇帝不曾表态,她们也只能将委屈吞入腹中。 这时,跪拜在地的楚瑜朗声道:“谢公主抬爱,但错就是错了,楚瑜甘愿受罚,请皇上恩准。” “准,入席吧。” 看着楚瑜入席,脸色似乎不太好,可碍着大家都在,唐无烟只能偷偷观察,桌上的糕点都没怎么吃。 宴席还未结束,皇帝皇后率先离席,妃子们相继离开,太子要治腿伤,宴席便就此散了。 “楚瑜!” 众人离开,唐无烟赶紧追上前面的人,蓝色身影停下,她赶紧提着裙摆跑上去,还没开口,王公公迎面走来:“楚公子。” “王公公。”楚瑜微微颔首,转头看了眼唐无烟:“你先回去,我明日再寻你。” 看到王公公,唐无烟就知道是父皇派来监督行刑的,忙挺直腰杆:“好啊,我也去。” “哎哟我的公主呀,咱们……” 不等王公公说完,唐无烟径直拉着楚瑜向前走去,王公公只能赶紧跟上。 楚瑜住在偏殿,清冷得很,几人回去,庭院站着十几个人,中央摆着矮凳,两侧站着的人手持宽长木板。 “这是什么?” 唐无烟指着木板两端湿润的地方,王公公连忙解释:“公主有所不知,这是防止板上有倒刺。” “那这呢?”唐无烟来到旁边木桶,里面有半桶水,水底还有一层结晶。 小脸气鼓鼓的:“我看这是盐水吧,你们这帮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木板上浸盐水?!” “这……”王公公又不好说这是上头的示意,抬手甩了木桶旁太监耳光,“怎么办的事,为什么水里会有盐?!” 小太监跟他许久,见状麻溜跪下:“公主恕罪,王公公恕罪,是奴才办事不力,奴才这就去换!” “快去!”王公公一脚踹出。 片刻,换了新的木桶和木板,王公公恭敬道:“楚公子您看……” 第七十七章 金国太子 楚瑜不说话,抬手脱下外袍,少年也已十九岁,衣裳包裹着瘦而精壮的身姿,一道道旧伤疤痕像是藤蔓爬满前胸和后背。 唐无烟亲自接过衣服:“别怕,我在这,量他们不敢下重手!” “殿中备了小吃,你进去坐坐吧,我马上来。”对着少女,楚瑜面容才露出罕见的深情和温柔。 “我不。”唐无烟摇头,看向王公公,“王公公,父皇说的是二十大板,我就在此看着,多一下我就罚你十个板子!” 王公公讪讪笑,抬了抬手,刑罚开始。 嘭,嘭,嘭,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唐无烟心上。 楚瑜趴着,却对她笑:“烟儿转过去,脏了你的眼。” “我不。”嗓音带着哭腔,“你们这帮奴才,本公主在这里,不知道下手轻点吗?” 彼时,已过了十板,王公公轻咳一声,二人并没有手软。 楚瑜不去看唐无烟,低头盯着地面,下半身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双手扣着矮凳,面部肌肉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疼吗,疼,可这点疼,在他飘摇的十几年人生里,算不得什么。 十五年前,云国战败,只因是宫女之子,年仅四岁的他被送入齐国当质子,那时的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一直说着对不起。 那一刻起,他原本就不能自己掌控的人生,从一个牢笼落入另一个牢笼。 二十大板结束,唐无烟连忙将外袍盖在楚瑜身上,王公公带着人离开,庭院又清冷下来。 值班的太监不知去向,唐无烟让胡桃去喊,却被楚瑜阻止,他拿过药:“我自己来。” “可……” “无妨。”人已经关上了门。 唐无烟心知楚瑜为人要强,便在偏殿等着,无聊了,就摸出戏本子看起来。 片刻,一阵脚步声响起,楚瑜已然换了身干净衣裳,手捧着锦盒,脸上在笑,唇色却有些苍白。 “喏,这次的礼物。” 锦盒里躺着一只指骨造型的玉髓:“喜欢吗?” “喜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唐无烟把玩着玉髓,竟是触手生温,她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才舍得装入锦盒递给胡桃:“我会好生保管的。” 楚瑜笑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又在看那本《启仙录》?” 唐无烟点点头,谈起其中故事,小脸气鼓鼓,“小烟那么爱楚极,却换得如此下场,也不知是谁写的,冷血的人,若被本公主知道,定让他改了这结局。” “我倒觉得并非如此。”楚瑜合上戏本子,“他用灰飞烟灭换小烟重新做人机会,这种爱,已经超越了生死。” “我才不信轮回。”唐无烟娇哼,“我此生就要与你相知相爱,下辈子,你姓甚名谁都是未知呢。” 她拍拍戏本子,仿佛在敲打里面人物:“况且,我也没看出他对小烟用情多深。” “若非情根深种,楚极身为上仙,怎就解不了区区情毒?” “这……”唐无烟发现自己辩不过,哼哼着,“什么宿命,我才不相信,若能回到十九年前,我定要阻止父皇请那所谓的高僧!” 当年她尚在襁褓,就被一神秘僧人预测将来会嫁给整个大陆最有权势的人。 母仪天下。她才不信呢。 “好了。”楚瑜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唐无烟带着锦盒离开,楚瑜踉跄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参天古树,一双淡漠双眸若有所思。 窗外无风,树上却一阵响动,随后咻的一声,桌上牢牢钉着一枚飞镖。 楚瑜并未觉得惊讶,打开后,瞳孔猛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 翌日,唐无烟还在用午膳,就被皇帝召去,书房的桌上多了几张奏折,架子上也多了几只价值连城的花瓶。 “我与你母后商议过了,将你许给金国太子。” 唐无烟倏然睁大眼:“什么?”她瞳孔震动,“为什么突然要让我嫁给金国太子?” “此事已定,你要相信,父皇都是为了你好。”皇帝满脸憔悴,不愿多说此事。 “我不信!”唐无烟激动挥袖,打翻桌上的奏折,最上面的摔开,“战败”“议和”等字眼映入眼帘。 唐无烟的心陡然沉下,抬头,已然红了眼眶:“父皇,你要送我去和亲,对不对?” 皇帝神色紧绷:“烟儿,你是为父的掌上明珠,也是齐国公主,嫁与金国太子,你也可以享荣华富贵,想家了也能回来看看……” “我不嫁,母后呢?母后肯定舍不得我去和亲,我要去找母后!” 唐无烟扭头朝着凤合宫跑去。 每次去找母后都是满心欢喜,从未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可当她来到凤合宫外,迎接的却是宫门紧闭。 心凉了半截,唐无烟不顾规矩上前敲门:“母后,母后开门啊,母后,烟儿有事求见!” 小手敲红了,还没人开门,唐无烟扯着嗓子喊,终于嬷嬷来开门,她迫不及待要进去,却被拦住:“公主留步,皇后娘娘刚歇下了,您回去吧。” “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在礼佛,怎么可能休息,你让我进去!” 唐无烟闯了进去,然后就在佛堂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母亲,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眶,唐无烟满腹委屈终于忍不住了:“母后,我不想去和亲!” “烟儿,我可怜的女儿……” 一个时辰后,唐无烟失魂落魄地从凤合宫出来,以往不管父皇怎么凶她,只要母后出面,事情总是能解决。 可是现在……母后也只剩下眼泪了。 “公主……”胡桃看她如此,不忍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一国公主去和亲,似乎并无不妥,可公主心有所属,皇上此举……无疑是伤了公主的心。 “我要去找楚瑜!”唐无烟抹了把眼泪,一路小跑去了楚瑜住所。 彼时,后者正在树下看书,一早太监传口谕,说他昨日受刑吓到了公主,禁足十日。 “楚瑜!” 唐无烟进入偏殿,红着眼跑到他面前:“父皇要把我许给金国太子,他不喜欢我了。” “什么?”楚瑜大惊,“怎么回事?” 唐无烟边掉眼泪边如实告知,最后拉着楚瑜的手:“我不想嫁给金国太子,我想嫁的人只有你,怎么办呀?” 第七十八章 我答应你! “乖,别哭,会有办法的。” 抬手为她擦去眼泪,楚瑜沉吟片刻,道:“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皇宫,我有些积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过你喜欢的日子。” 唐无烟微怔:“真的吗?” 楚瑜紧紧抱着她:“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离开这,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不问世事,逍遥快活,好不好?” 唐无烟感动得泪眼朦胧:“好,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几天,齐国上下都在为了一月后的小公主生辰做准备,唐无烟悄悄将金银珠宝塞进箱子,有了这些,他们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胡桃有所察觉,却也装作不知。 转眼,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唐无烟迷晕殿中宫女,换上胡桃的衣饰,带着包袱和楚瑜在偏院老槐树下汇合。 楚瑜打点好了一切,二人顺利溜出城门。 夜色朦胧,城门外的郊野停着一辆马车,唐无烟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可以与心上人厮守终生,不必成为牺牲品,悲的,是马上要远离亲人,或许此生不见。 上了车,唐无烟看向楚瑜,后者却不动。 “楚瑜?” 楚瑜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复杂:“烟儿,你先行一步,我处理一些事,届时我们在客栈汇合。” “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楚瑜握着她的手:“这里目标太大,马上就是轮班,听话,我会跟上你的。” 他力气太大,唐无烟有些吃痛:“楚瑜,你捏疼我了。” “对不起……”他连忙松手,顿了顿,嘱咐道,“路途遥远,马车上备了膳食,还有棉被,困了就休息,不必担心我。” “我知道,外面的生活肯定不如宫里,但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听着少女清糯的嗓音,楚瑜扯了扯嘴角:“好。” 马车缓缓离开时,楚瑜下意识抬手,片刻,又垂了下来。 直至马蹄声消失,他才抬脚走向另一个方向,林中拴着一匹马,他解开缰绳,最后望了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朝着相反方离去。 …… 根据楚瑜的计划,半个时辰后,他们会抵达一座叫如月的客栈,可马车行了许久,唐无烟睡了两觉,还是没有抵达目的地。 掀开小窗一看,外面漆黑一片,哪有什么客栈。 “停车!”唐无烟心感不安,拔高声音,可马车依旧不停,她去掀帘,却发现门窗被锁上了。 唐无烟心里咯噔一下:“有人吗,我要下去,快停车,我要下去!” 不管她怎么喊叫,赶车的人都无动于衷,甚至加快了速度,唐无烟的心逐渐沉下。 不对,楚瑜呢! “楚瑜,楚瑜你在哪儿,别跟我开玩笑,你听得到吗,我要下车,楚瑜,楚瑜!” 外面除了车轮声,就只有乌鸦叫,唐无烟彻底慌了,拼命拍打着车门:“放我出去,听到没有,楚瑜在哪儿,我要找他!” “别喊了,留着点力气用在别的地方吧。” 终于有道沙哑的声音回应,言语间满是冷漠。 唐无烟扑过去拍着木门:“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楚瑜在哪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车夫不答话,她声音有些颤抖:“你回答我,楚瑜在哪儿,你要带我去哪儿,我是齐国的公主,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说,我父皇一定会给你们的!” “楚瑜,楚瑜你出来,你别跟我开玩笑,我害怕呜呜呜……” 无人应答,威胁根本不起作用,唐无烟缩在角落抱着自己,怎么办,楚瑜不会是出事了吧,难道是回宫处理事情,被父皇发现了? “吁——”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听到开锁声,唐无烟拔下头顶玉簪握在手中,藏在披风下的身子止不住颤抖。 木门打开,有只大手将她抓住。 “啊啊啊!” 唐无烟吓得闭眼胡乱捅去,男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臭娘们有武器!” “怂货,她身上除了金银首饰,还能有什么?!” 几个人跳上车,很快把唐无烟绑起,抢走她手中的玉簪,“皇室公主的东西果然是好货!”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我是齐国公主,你们若敢不敬,我让父皇砍了你们的脑袋!” 她拼命挣扎,忽然视线一黑,被套上布袋,有人笑得猥琐:“这娘们皮肤可真滑嫩!” “楚瑜,楚瑜在哪,我要找他!” 抓着她的人冷笑:“别找了,就是那个小白脸把你骗上车的。” “不可能,我不信,楚瑜,楚瑜你出来,我害怕,你别开玩笑了!” 可不论她怎么喊,楚瑜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出现。 被这些人带着七拐八拐,唐无烟起初还能记住,后边就彻底乱了。 嘭一声,应是房门打开,她被人扔在床上,掀开黑布后,那些人便离开了。 陌生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唐无烟挣扎着坐起来,门外有人看守,她根本出不去。 “别走,放我出去,回来,放我出去!”她去拍门,外面没有任何反应。 掌心一阵阵钝痛,唐无烟去找窗户,被封死了。 “大使。” 外面响起声音,唐无烟立刻缩在床角,一抹黑色身影推门而入,不是楚瑜,是个年约三十的中年男人。 看到她的脸,男人眼中掠过一抹惊艳:“早闻齐国小公主国色天香,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唐无烟一脸戒备,“竟然知道我是齐国公主还敢绑架,不想活了吗?” “哈哈哈哈……” 男人仰头大笑:“齐国公主,生有母仪天下之相,据说,十九岁生辰一过,会嫁给大陆上最有权势的男人。” 唐无烟小脸紧绷:“只是讨我父皇喜欢的唬人话罢了,你放我回去,我也能求父皇给你一笔财宝,足够你富裕一生。” “真是可爱,难怪楚瑜要挣扎这么多时日才出手。” 男人的手在她脸上划过,唐无烟一口咬下,啪,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目光扫过男人腰牌,唐无烟瞪大眼:“你是禹国的人?!” “被发现了。”男人狞笑一声,“没错,我是禹国大使,绑你,是我家国君下的命令,能嫁给禹国国君是你的荣幸,小丫头。” 心中有所猜测,亲耳听到依旧刺骨的凉,“那楚瑜呢?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第七十九章 她是机会 “别喊了,你的那个心上人,现在正骑马前往云国呢。” 唐无烟一愣:“你什么意思?” 男人似乎很有耐心,冷笑:“你真以为,他像你看上去那么窝囊?” 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抛开出身,他是云国七皇子,却在四岁被送往敌国做质子,这十五年来,你以为他真的甘心?” 唐无烟却不相信:“不可能,楚瑜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一定是骗我的。” “呵,真是个蠢丫头,没有国君帮忙,他怎么敢单枪匹马回云国?哦不对,应该说这十五年来,他都在等待一个机会。”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明显,她就是这个机会。 一番话落下,唐无烟充耳不闻,只重复着:“不可能,一定是你们骗我,就全天下的人都丢下我,楚瑜也不会的。” 与她一起长大的楚瑜,愿意为她上山爬树下河抓鱼的楚瑜,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礼物的楚瑜,不愿让她为难,甘愿承受二十大板的楚瑜,说要带她远走高飞远离勾心斗角的楚瑜,是绝对不会把她拱手送人的! 一定是他出了什么事,才没能跟上来,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床角的少女不理会他,小脸紧绷。 禹国大使嘲讽地勾了勾唇,生在皇家还奢望什么纯粹的情情爱爱,这原本就是个笑话。 他起身走出房间,命手下看紧里面的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烛火摇曳,唐无烟缩在床角啜泣着,她不敢哭得大声,因为这里没有人为她擦眼泪。 那个威严却宠她的父皇,喜欢下厨的母后,像姐姐一样的胡桃,还有太子哥哥…… 都没有了,楚瑜不知所踪,可能都不知道她被人绑架。 夜深,唐无烟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大脑昏沉,最后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又在马车上,睁开眼就看到对面坐着的禹国大使。 “醒了?” 男人双手抱臂,下巴指了指桌上糕点:“吃点东西,免得到时面见国君,惹他不快。” 都是些她不爱吃的,突然想起什么,唐无烟看了眼身侧:“我的东西呢?” 哭得久了,声音沙哑得不行。 大使挑眉:“放心,扔了些没用的,金银珠宝都留着呢。” 不愧是齐国受宠的小公主,那一箱子首饰,都够他置办一座大宅院,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你把那些扔了?”唐无烟瞳孔震动,“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 那都是她和楚瑜的秘密,是专属于他们的回忆。 大使敲了敲桌:“你若不吃,我便让人用强了,我想你应该不会让自己那么狼狈。” 唐无烟一动不动:“现在是去禹国吗?” “那是自然,我劝你别想逃走,这是乡道,跑出去,你的结果便是尸骨无存。” 唐无烟沉默下来,从齐国到禹国,马车走官道需要一月,可乡道偏僻,行程会缩短。 马车颠簸前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唐无烟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过了会,她稍微动了动:“停车,我身体不舒服。” 大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人有三急?” 唐无烟抿紧唇瓣,大使敲了敲马车:“开门。” 开锁声落下,木门打开,一阵风刮进来,唐无烟下意识看过去,就听大使道:“她要上茅房,该怎么做,你们知道吧?” “是。” 唐无烟被押着下车,捆着双手的绳索解开,她刚想着怎么趁着解手逃跑,绳子就缠上了她的腰和脚。 “你们干什么?”唐无烟又惊又气。 “当然是怕你逃跑,或者,上车继续前行。” 唐无烟咬着下唇,最终还是带着绳索迈入林间。他们用的绳结极为巧妙,就算她两手得闲也没法解。 时间流逝,解决完,唐无烟也不愿回去,拿着尖尖的石块在树上刻字:楚瑜,救我。 直到绳子被人拉动,她才忍着泪水,迈着沉重步伐原路返回。 一步步走近马车,更难过,也更委屈。 不知道楚瑜现在怎么样了,希望父皇没有为难他,也希望父皇能派人来寻她。 唐无烟越想越难受,眼泪吧嗒吧嗒直掉,看她如此,大使面无表情。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屑,打量,嘲弄,唐无烟一向骄傲仰着的头颅,忍不住低了下来。 上了马车,她缩在角落,把脑袋埋进臂弯,一言不发。 “出发。” 马车又开始颠簸,不知道走的什么路,经过哪座山,唐无烟闭着眼,把自己扔进一个又一个噩梦里。 车轱辘声彻底消失之后,唐无烟刻字的那棵树下闪过一道黑影。 极快,仿佛一阵幻影叠着山风,只卷落了几片树梢头上的叶子,就又消失无踪。 接下来,不管停在什么地方,唐无烟都不吃不喝,除了解决三急,其余时间都在马车上蜷缩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没多久,唐无烟理所当然地昏过去了,大使也不客气,命人强行灌清水,喂饭菜,唐无烟已经两眼昏花无力挣扎,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开始进食。 他们当真一路走的乡道,她根本没机会找人给齐国消息,距离她离开皇宫该有半月了,父皇母后肯定很伤心。 这天,马车意外得停在郊外半天,天黑后再出发,夜深人静,唐无烟掀开小窗一看,前方竟然是城门。 “欢迎来到禹国。”大使道。 唐无烟猛地坐起来,看着那座隐入夜色的城池,突然转向抓住大使胳膊:“你是禹国国君身边的人是不是?你告诉他,不论他想要什么,我父皇一定会答应的,只要把我送回去,求求你!” 大使挑眉:“那就把齐国双手奉上吧。” 唐无烟顿时没话说了,她有自信父皇会为了自己付出什么,但其中不包括齐国。 马车驶入城门,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下。 轰隆一声,铁门关上,唐无烟两眼无神地盯着某个地方,心脏一阵阵的疼。 过了这么久,父皇母后肯定知道她失踪的消息,希望母后别太伤心,父皇别为难楚瑜。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大使跳下马车,随后响起他恭敬的声音:“徐公公。” “人带到了?皇上有令,直接带去椒房。” 太监的声音尖锐诡异,唐无烟缩成一团,可还是被人压入宫殿。 殿中只有几个宫女,穿过层层帷帐,入眼一处飘着花瓣的浴池,水汽氤氲,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香味。 徐公公在旁提醒:“小公主,时候不早了,皇上马上就来。” 第八十章 你别过来! 看着眼前偌大的浴池,唐无烟突然反胃,她扭头向外跑去,却被几个宫女死死压着。 徐公公眸光泛冷:“让她乖乖沐浴,别扫了皇上的兴。” 他离开,几个宫女三两下撕开唐无烟的衣衫,将她推入浴池中,然后不顾轻重地开始清洗。 “住手,都给我住手,我是齐国公主,你们敢如此对我,不想活了吗?!” 一宫女淡淡道:“进了这殿,奴婢可不管您是何身份,皇上不满意,丢命的可是奴婢。” 唐无烟的挣扎没有任何用,洗漱完,换上一袭粉嫩薄纱,被人带到满是红帐的主殿。 薄纱下,雪白肌肤起了层鸡皮疙瘩,看多了戏本子,唐无烟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身上除了薄纱,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 送入殿中,宫女临走前道:“奴婢劝您别想着逃,这外面都是带刀侍卫,皇上一个不高兴,您的脑袋可就落地了。” 唐无烟抱着自己,入眼是面料极好的粉色薄纱,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楚瑜,你怎么还不来救我,他们都欺负我,你在哪……” 哭够了,唐无烟擦去眼泪,起身在殿内寻找防身的工具,可偌大的宫殿,竟然什么都没有。 “拜见王上!” 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唐无烟赶紧躲在屏风后,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是醉醺醺的男声:“烟儿,本王来看看你。” 脚步声在大殿响起,唐无烟的心悬在喉咙,禹国国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哈哈哈,小丫头,想和本王玩游戏对不对,果然是孩子心性,藏好了,本王这就来找你。” 烛火摇曳下,一道高大影子慢慢靠近,唐无烟忙屏气凝神,抬手悄然将一支燃烧的蜡烛藏于身后。 随着酒气扑面而来,一道明黄身影出现在眼前,男人年约四十,体态有些臃肿,面色潮红,显然是喝醉了。 在看到唐无烟的刹那,国君痴愣了一秒:“小丫头,你可真是美若天仙呐。” “你别过来!” 唐无烟连连后退,烛火摇曳的薄纱下,少女窈窕身姿显露无疑,国君顿时心猿意马:“小美人,你知道为了今天,本王等得有多难受吗?” “为了你,本王半月未进后宫,就为了今日,好好跟你春宵一夜。” 话落,国君迫不及待扑过来,随后他惨叫一声,随着屏风倒地,捂着右脸滚来滚去。 啪嗒,唐无烟忙扔掉蜡烛,扭头向门口跑去,可没两步,男人追上来将她扛在肩上:“嘿……原来是一只小辣椒,本王喜欢!” 扑通。 唐无烟被扔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欺身而上:“别挣扎了,这里都是本王的人,你乖乖听话,本王还能轻点疼你。” “放开我,坏蛋,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呜呜呜……” 唐无烟终于绷不住嚎啕大哭,拳打脚踢落在男人身上,后者毫无反应。唐无烟心一横,一口咬在男人脖子。 “嘶——”男人倒抽一口凉气,抬手啪的一巴掌甩下。 唐无烟顿时头脑发晕,耳中响起一阵尖锐声,唇齿间弥漫开血腥味,半晌没有恢复过来。 “小贱人,当心老子要了你的命!” 陌生的气息喷洒在身上,男人动作粗鲁,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啪嗒。 什么掉下来,是一封密函,封面清清楚楚写着【国君亲启】。 唐无烟瞳孔震动,这字她几乎刻入骨髓,这是楚瑜的字,他怎么会和禹国国君有来往?! “你的那个心上人,现在正骑马前往云国呢。” “没有国君帮忙,他怎么敢单枪匹马回云国?” 大使的话言犹在耳,唐无烟犹如一盆冷水浇下,脑海中闪过马车前楚瑜的种种言语,此时想来,什么有事尚未处理,根本就是骗子,都是骗她的! 撕拉,身上一凉,唐无烟最后一根防线断裂,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万念俱灰,眼中的亮光也逐渐暗淡了下来。 下一刻,撕裂般的疼痛迫使她生生醒来,感受到某种排斥和恶心,她本能地开始哭闹,可男人充耳不闻,甚至用薄纱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 “呜呜呜——” 似是嫌她吵闹,男人另一只手掐住她脖颈,窒息感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唐无烟瞪大了眼,紧接着又晕了过去。 一整个夜晚,唐无烟被折腾得醒了晕,晕了醒,每次醒来,她身上都会多出各种各样的伤痕,而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不知过了多久,唐无烟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入眸是刺眼红帐,不堪入目的回忆席卷而来,她却丝毫没有反应。 过了会,她摸上左手白玉手镯,还好,这个还在。 一阵脚步声响起:“淳妃,该起了。” 床上少女一动不动,锦被盖在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却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地方。 “淳妃,该起了。”宫女再次开口。 唐无烟眼珠动了动:“滚。” 宫女不为所动:“淳妃,王上今日设宴,特地嘱咐您务必前去。” “滚。” 宫女默了默,径直拍拍手,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摆放着各色衣衫,以及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淳妃,得罪了。” 几个宫女上前来将唐无烟裹入棉被,后者小脸惨白,无力跟她们辩驳,任由摆布。 半个时辰后,唐无烟被穿上缀着铃铛的红衣,纤细藕臂和腰肢若隐若现,脸蛋描摹一副红妆,眉宇间带着几分妩媚,眼角还画了一朵红莲。 “你们这是干什么?” 看到镜中的自己,唐无烟勃然大怒,宫女齐刷刷后退,道:“启禀淳妃,这是王上的吩咐。” 唐无烟止不住地颤抖:“滚开,给本公主拿新的衣服!” 十几个宫女上前,都是些暴露至极的衣衫,唐无烟小脸惨白,抬手推翻梳妆台,东西摔了一地:“滚,都给我滚!” 宫女们纷纷退下,四周无人,唐无烟从梳妆台摸出一口脂盒,然后摘下手镯,暗下小机关,里面缓缓落下一滴透明液体,与脂粉融合。 第八十一章 生辰之日大婚 她抬手,将口脂抹于唇瓣,一层又一层,往日那双鲜活眼眸,此时一片死寂。 那日,她因为和亲之事去找母后,母后偷偷告诉她手镯中藏了毒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 如今,变故横生,她也算好了时间,生辰那日,她死,那个令人恶心的男人,也别想活。 这时,徐公公走了进来,唐无烟收起口脂盒,徐公公无视一地狼藉,面无表情道:“淳妃娘娘,王上邀您御花园赴宴,撵轿已经备好了。” 看他身边的带刀侍卫,唐无烟咬着牙:“给我找一件斗篷。” 就算被俘虏,她也是堂堂齐国公主,绝不能被人如此践踏。 然殿中众人一动不动,死一般的沉默。 唐无烟咬紧牙关,将屏风的帷幔扯下来披在身上,冷着小脸走了出去。 一路上,撵轿颠簸不已,震得她身上铃铛作响,过路宫女太监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眼中的不屑与讥讽几乎黏在她的身上。 唐无烟羞愤地想要钻进地缝,衣袍下双手攥紧,不行,她是齐国公主,绝对不能在他国丢了父皇母后的脸! 御花园摆了宴席,还没走近,就听到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下了撵轿,唐无烟努力保持着姿态。 空地上设有长桌,美味佳肴,瓜果清酿,而昨晚将她凌辱的那个男人,正被数位坦胸露乳的美姬簇拥着,另外两桌倒是坐着几位风格迥异的美人,皆对此视而不见。 她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便看了过来。 暗紫色帷帐裹着少女单薄的身体,尽管遮挡得严实,行走间还是能听到铃铛作响。 巴掌大的小脸虽然画着红妆,眉宇间却充斥着哀愁,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然后敛起神色。 国君举杯:“来,让大家见识一下齐国最受宠的小公主。”看向唐无烟,“都是自家人,脱了外袍吧。” 唐无烟不动,舞姬翩翩而来,她们笑着,跳着,一双双玉手却毫不留情地扯去帷帐,登时,唐无烟只剩下一袭火红薄纱,清风拂来,铃铛作响,少女清瘦单薄,却站得笔直。 “怎么样,不愧是有母仪天下之相的美人吧?” “当然了,美人当配英雄,公主真是好福气。”舞姬们迎合着他,旁侧几位妃子神色淡淡,充耳不闻。 “来,过来。” 国君招手,唐无烟下意识想起昨晚烈狱般的画面,薄纱中玉手微微捏紧,走了过去。 行走间,少女纤细腰肢摆动,引起铃声阵阵,修长双腿若隐若现,原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被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破坏了个彻底。 国君浑然不觉,将唐无烟一把搂入怀中:“这套红纱,也只有淳妃能穿出滋味来。” 酒气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唐无烟本能地抗拒,却被男人牢牢箍紧:“怎么样,喜欢本王给你的封号吗?” 淳妃,淳还是纯,大概是天大的讽刺吧。 她不语,国君也不恼,笑呵呵将酒杯递过来:“美人,陪本王喝一杯?” 酒杯雕刻着翱翔九天的黄龙,是他御用的,唐无烟眸光微顿,忍着反胃和心慌抿了一口,刚吞下就咳嗽起来,引得铃铛响个不停。 “哈哈哈哈——”国君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唐无烟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如今,她也只能凭借这张脸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一想到眼前恶心的男人能在自己运筹帷幄下死去,那受尽的万般屈辱也有了价值。 “愣着干什么?” 耳边响起公鸭嗓,唐无烟佯装醉酒,向男人靠了靠:“冷……” 少女脸色泛白,又因极力抑制而微微颤抖,沙哑的声音一出,登时让人忍不住想搂进怀里疼爱。 国君自然不客气,一挥外袍将唐无烟搂住:“快来本王身边坐坐,来,多喝点,一会本王亲自送你回房。” 此话何意,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唐无烟不敢反驳,装作顺从地沉默,然后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她曾偷偷与楚瑜饮酒赏月,酒量还算不错,只是此刻只想把自己灌醉。 宴席进行到一半,唐无烟就醉了,她软软趴在桌上,然后被男人一把抱起:“本王送淳妃回宫,众美人自行享乐。” 大概是她今天表现还算不错,男人动作并未像昨日那般粗鲁,只是他粗暴大手游走于细嫩肌肤时,红纱铃铛响在耳边,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不贞。 接连一段时间,国君一下朝就来椒房殿,唐无烟每日生活就变成了沐浴更衣,等他下朝,喔,还有抹药,她身上伤痕太重,国君嫌碍眼,特地命御医调药。 而唐无烟也日日梳妆打扮,抹上一层又一层的口脂。 这日,唐无烟还在沐浴,国君便来了,男人迫不及待地拥她入怀,在水汽氤氲中结束后,男人吻了吻她红唇,道:“本王已对外宣布,半月后在你生辰之日大婚,你可有什么要求?” 唐无烟闻言心尖一颤,入了宫,封了妃,她已是这般不堪模样,他昭告天下,娶的也不是她,而是那个所谓的预言吧。 “嗯?” 男人嗓音略带不悦,唐无烟忙低声道:“但凭王上做主。” “哈哈哈哈——淳妃甚是乖巧,本王喜欢。” 片刻,徐公公说有人求见,国君扔下一句“本王晚上再来看你”就离开了。 沐浴完毕,唐无烟换上衣物回到房间,任由宫女为她抹药,彼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样子,同时,她也明白那日国君设宴,为何那几个妃子都是一样的表情。 没有不屑,没有嫉妒,更没有戏本子中的勾心斗角。 或许她现在经历的,正是她们的曾经,假以时日,国君会再带新宠回来,届时,她大概也和她们一样,不,不一样。 药膏抹完,宫女退散,唐无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曾经满眼笑颜的公主,脸上只剩下了冷漠。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们或许委曲求全,屈服于淫威之下,她不愿。 第八十二章 一张树皮 禹国,书房。 迈入房中,身后跟着白胡老者,此人乃齐国左相,曾为国君一计平城邦,三策定禹国。 此时,老者被徐公公扶着坐下,国君朗声道:“什么风,竟把老师吹来了。” 徐勤,曾是国君的老师。 老者缓缓开口:“听说,你把齐国小公主绑到了这里?还扬言半月后成婚?” “不错,是这样。”国君喝着酒,似乎并不在意。 “若是为了那个预言,臣劝王上三思。”老者行礼,“齐国丢了公主,皇帝都快找疯了,王上这道消息无异于向齐国宣战呐。” “那又如何?”啪嗒,国君放下酒杯,“齐国那弹丸之地,敢与禹国开战,那是他们自不量力。” “非也非也,此前,齐国皇帝曾有意将小公主许与金国太子,王上此举,恐有不妥。” “金国?”国君轻嗤一声,“他们要唐无烟,也只是一个预言罢了,只要本王稍作表示,他们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帮齐国的。” 说白了,只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哪里有定天下的本领,恐怕只会在男人床上哭吧。 如此,老者无话可说,他也只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战事,国君生性鲁莽,禹国军队也以彪悍著称,他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见状,国君一挥手:“来人,送老师回去吧。” …… 齐国,皇宫。 下了早朝,皇帝忧心忡忡去向御书房,还没到,就看到王公公迎面走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她不在宫里养病,跑出来作甚?” “奴才不知。” 想到朝上那些话,皇帝加快脚步去了御书房,见到他,本就神色虚弱的皇后更是泪两行:“皇上,烟儿怎么会在禹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帝默了默:“皇后别激动,当心伤身体。” 屏退左右,皇帝亲自倒了一杯茶,脸色罕见的凝重:“烟儿在禹国,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齐国到禹国起码一月车程,烟儿才丢失半月有余,明显是禹国的人狼子野心,他们那王上四十多岁,传闻整日酒色,这种人居然想娶烟儿,皇上,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一想到心爱的女儿竟在他国受苦,皇后的心就像被人揪着一样。 “放心,我定会将烟儿救回来的,我们是烟儿的父母,去探望自然是名正言顺,届时,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烟儿带回来。” 男人语气坚定不容置疑,皇后含泪点头:“烟儿从小娇生惯养,也不知在禹国有没有受苦,说到底,她到底是怎么去的禹国呀!” 听到最后一句话,皇帝恨不得把楚瑜拉出来痛骂千万遍,可事已至此,知道真相只能让皇后的病更难治疗,便叹息一声:“都怪我,十九年前非要请那所谓的高僧进宫,若非如此,烟儿也不必受宿命之灾。” 眼看着皇后又要抹泪,皇帝赶紧抚慰,让宫女带着她回宫歇息。 皇后离开,他立刻宣了贴身护卫,询问楚瑜的情况,后者恭敬道:“启禀皇上,今日刚得的新消息,楚质子……在云国造反了。” “什么?!” 护卫忙低头,皇帝脸色铁青:“他区区一个质子,哪来的兵力?” “据说,他手下大多是禹国军队。” 言至于此,皇帝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抬脚踹翻桌椅,砸了十几个名贵花瓶,尚不解气,破口大骂:“朕早就说过了,楚瑜那个孽畜心术不正,上次南州治水患,设计暗害我儿受伤,这次,竟把主意打到了朕的宝贝女儿身上!” “就算朕待他严苛,可烟儿对他一片痴心,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去,传令下去,招大将军与丞相入宫,朕要让他们看看,朕的皇儿,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 云国,关义城。 “报,七皇子,国君密函。” 宅院之内,一抹黑袍身影坐于桌前奋笔疾书,有人来报,男子停笔,转过身来,赫然是楚瑜。 消瘦了些,原本润朗面容多了一些棱角,剑眉微蹙,眼中充斥着红血丝,满是疲态。 “呈上来。” 打开密函,楚瑜脸色骤变,手指几乎将信封捏变形,片刻,他沉声道:“本王收到了,会亲自回信,你且下去。” “是。” 使者退下,楚瑜再次打开密函,一行【大婚之日,邀贤弟前来一叙】深深刺痛他的双眼。 这段时间,他与禹国国君密函来往只有两次。 一次,是禹国国君提出用唐无烟做交易,二,便是今日。 他竟真的将唐无烟送到了魔爪之中。 再次看到“大婚”二字,楚瑜从怀中拿出一枚指骨造型的玉髓,瞬间红了眼眶。 那日,他亲眼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然后骑上自己的马却踏不上前往云国的路。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啸,一幕幕过往浮现在脑海中,他控制不住自己,一路追了过去。 他捡到他们扔下的行囊,有一个盒子,里面全是他送给公主的小玩意儿。 在树林,他看到那几个字。 楚瑜,救我。 听着唐无烟的哭声,他早已麻木成石头的心,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 那个总眉眼弯弯笑着的姑娘,明明坐拥万千宠爱,却对他送来的小玩意表示出极度喜爱,明明知道那么多人不喜欢他,可还是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把他护在身后。 那是他来到齐国以来,人生中唯一的光亮,但他用她换了三万死士。 背道而驰不过片刻,他再也没有跟上去。 片刻,楚瑜回过神来,将密函燃烧,然后唤来贴身护卫:“告诉他们,今晚行动。” 后者震惊:“七皇子,时候未到,未免有些……” “我说了,今晚行动。” 护卫脸色紧绷:“是。” …… 禹国国君迎娶齐国小公主的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晟州大陆,可三日后,另一道消息更是让大陆诸国炸开了锅。 那个十五年前被云国送去齐国当质子的七皇子,突然从五龙夺嫡杀出一条血路,在云国血战三天三夜,最后在成堆的骸骨中坐上皇位,改国号为唐。 新皇登位便下了十五道明令,第一道,便是将原皇室一网打尽,紧接着朝廷大换血,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诸国大骇,谁也不知道这位楚质子被送去齐国这十五年做了什么,夺位之前,他最大的消息,大抵就是颇得齐国小公主喜爱。 如今,齐国小公主即将成为禹国国君的后妃,而楚质子则摇身一变成了一国之君,真是令人唏嘘。 第八十三章 姜汤 唐无烟并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她身居后宫,身边都是禹王的眼线,虽然被允许可在后宫随意走动,却与牢笼并无区别。 距离她生辰只剩三日,禹王派人送来不少金银珠宝,胭脂水粉,衣饰也不再暴露,却变成清一色的火红嫁衣。 唐无烟挑来挑去都不满意,便提出自己缝制一套,禹王没有反对,只当是小女人对大婚的期待,大手一挥,寻来最好的面料供她挑选。 于是,白天的时候,唐无烟在殿中缝制嫁衣,可打小娇生惯养的她怎么会女红,一针一线下去,不是刺破了手指,就是缝歪了地方。 尽管如此,她还是拒绝了绣娘的帮助。 烛火摇曳下,少女专注而认真地缝制着嫁衣,戏本子中的女子,都会在大婚之日穿着嫁衣,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她没有如意郎君了,便亲自缝制一件嫁衣。 “嘶——” 又不小心扎破了手指,血珠掉在面料上顿时与之融为一体,这样的场景,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唐无烟突然想起儿时,有一次弄破了心爱的荷包,她不愿意换,便哭闹,直到母后赶来,抱着她坐在烛火前,一针一线将荷包缝好。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豆大的泪珠掉在嫁衣上,色度变得深了些,一恍惚,都分不清是渗了血还是眼泪。 到了晚膳,唐无烟悉心收好嫁衣,见桌上依旧只有一双碗筷,便知禹王今日不来,一时不知该喜该悲。 拿起碗筷,唐无烟突然开口:“禹王呢?” 这是她第一次禹王不在时主动开口,宫女淡淡道:“王上近日朝政繁忙,娘娘先用膳吧。” 这个宫女自她入宫便在,殿中宫女太监也都听她的话,许是资历比较老了。 唐无烟神色一顿,从腕间取下一只金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你也知道,明日本宫大婚,王上既朝政繁忙,本宫稍后熬一碗姜汤,亲自给王上送去。” “王上吩咐了,大婚之前,娘娘还是在殿中修养身心才是。” 宫女不为所动,唐无烟小脸一沉:“怎么,难不成这宫里是你当家,王上重用,你眼中便没有我这个娘娘吗?” 入宫后,她鲜少如此生气,宫女一怔,倒利落地下跪:“娘娘息怒,奴婢并非此意,只是王上吩咐下来,奴婢不敢不从啊。” 好啊,把责任推给禹王。 唐无烟心中忐忑,表面却不以为然:“无妨,你大可以去转告王上,届时,去不去再说。”话落,她又取下一支孔雀步摇,烛光下栩栩如生。 “谢娘娘。” 宫女收了首饰退下,没多久,回来通报:“王上应了,吩咐奴婢帮娘娘看着点姜汤,莫烫了娘娘的手。” “好。” 唐无烟一口应下,她知道禹王从未信任于她,但这段时间她表现乖巧,满足了禹王任何要求,换来这么一次,也够了。 来到小厨房,唐无烟手脚利落地开始熬姜汤,宫女在旁边看呆了。 察觉她诧异的目光,唐无烟只淡然一笑。楚瑜每每跟太子哥哥回来,身体总会不舒适,她便学着熬姜汤,久而久之,姜汤竟成她多年来唯一掌握的膳食。 在宫女监督下,唐无烟熬好了姜汤,刚倒入碗中,有小宫女通传,说禹王来了。 唐无烟心中沉了沉,倒汤时不小心烫到了手,汤药打湿衣裙,宫女忙道:“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你帮我取伤药和换洗衣物来,我不想让禹王看到我这样。” 在敌人面前,她决不能狼狈不堪地出现。 小宫女一人来不及做两件事,大宫女想了想,便应下了。 趁着她们取东西的功夫,唐无烟将腕间镯子中最后的毒药倒入姜汤,等宫女回来,她抹了伤药,换了衣物,前往殿中。 几日未见,禹王神态越发疲惫,看到她,眼中依旧闪过惊艳。 “王上,这是妾身熬的姜汤。” 唐无烟学着舞姬的嗓子,任由禹王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她故意露出烫伤的手,禹王果然发问了:“淳妃怎么受伤了?” “无妨,熬汤时不小心烫着了,王上快喝,当心凉了。”唐无烟在旁坐下,露出一个十分期待的表情。 看她第一次如此娇憨,禹王忍不住哈哈大笑:“淳妃啊淳妃,看来你这段时间改变了不少,本王甚是欣慰。” “明日大婚,我便正式成为王上的人,这段时间王上如何待我,我都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如何欺凌,折磨,她怎么敢忘,就连梦中,都想杀了他。 禹王凑过来深深闻了一口:“好香,果然,不管是什么女人,都会在床上被本王征服。” 看他沉浸自我,唐无烟忍住作呕的冲动,作势拿起姜汤:“王上若不喜欢,妾身便倒了它,反正入宫以来,王上都对妾身忌讳如斯。” “哎哎别别,美人,本王这就喝,这就喝。” 说着,如牛饮水般喝了下去,然后把她搂在怀中:“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吧?” 唐无烟望着空碗笑而不语,男人却被她这一抹笑诱惑,横抱起来:“走,美人,喝了姜汤,本王给你暖暖。” “等等!” 唐无烟推着他胸膛:“明日大婚,父皇母后他们……” “放心,他们会来的,本王也定会好好招待。”顿了顿,似是某种恶趣味,禹王补充道,“楚瑜也会来。” 他似想欣赏她的反应,可唐无烟却只是淡淡一笑:“禹王大婚,该是普天同庆的。” “小嘴真甜。” 话落,男人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唐无烟脑海这才短暂的空白,明日父皇母后也来,她这个不孝女,该如何面对他们? 还有楚瑜,大婚之日,她定要当面问一句为什么,才对得起她在这地狱中苦苦煎熬的每一天。 …… 元和十九年,八月十五,齐国小公主与禹国国君大婚之日。 八方来贺,普天同庆,大街小巷充满了喜气洋洋,可这冲天喜气,却无法隔着厚重的宫墙传到深宫的椒房殿。 殿中,唐无烟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明眸皓齿,这嫁衣,是她亲手缝制的,竟也算合身。 第八十四章 唐国新帝 这首饰,是她从禹王那讨回,取出的母后亲手为她做的一套凤冠。 今日她十九岁生辰,今日她便要嫁人了,嫁的不是心上人,而那人娶的,也只是一个预言而已。 “娘娘,咱们该出发了。” 宫女提醒,唐无烟缓缓起身,任由她们扶着前行。 椒房殿也被布置得格外喜庆,就连宫女们,发间也别着红花,今天仿佛是大家都很开心的一天,除了新娘。 “娘娘需先去正殿,与朝臣们见一面,然后入中殿,宴席便会开始。” 面见朝臣?怕那些朝臣也不愿见到她吧。 “娘娘虽是妃位,可礼遇却不亚于贵妃。” 这礼遇给的可不是她。 “今日大婚,娘娘为何愁眉不展?” 最后一句,是个新入宫的宫女问的,大宫女立刻道:“大喜之日,娘娘自然高兴,我记起娘娘的凤鸣鎏金钗没戴,你回去取吧。” “是。” 唐无烟心中轻笑,什么金钗,那宫女找一辈子,怕也找不到。 撵轿在正殿门外停下,唐无烟迈过大门,便见上百位朝臣立于前方,中间铺一红毯,她需要一步步走上去,走到禹王身边。 这可是皇后的礼遇,她身为妃子,却给皇后的礼遇,大抵算是合了她母仪天下之命的意吧。 可究竟是否如此,人人皆知。 在大宫女搀扶下,唐无烟拿出十二分端庄,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上去。 禹王就在中殿外,一袭暗红婚服,负手而立,他身后,是中殿入口。 不知父皇母后可在,她在此一月日夜,最思念的便是他们,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被当做一个发泄的工具。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法跟着父皇母后回齐国,她不能让齐国蒙羞。 不知太子哥哥可在,他腿伤好了没有,千万不要一时之怒对禹王动手,这里可是禹国,到处都是禹王的人。 也不知楚瑜可敢来赴宴,可敢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唐无烟步步上前,脑海中千头万绪,宫女提醒,她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中殿。 “朕的爱妃。”禹王笑得得意,伸出手来。 唐无烟遵循礼仪,低头将手伸去,然后被牵着站在禹王身边。 向下望去,众臣朝拜:“恭喜王上,恭喜淳妃娘娘。” 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唐无烟心中却毫无波澜,看着下面这些跪拜的人,她在想,楚瑜是不是为了站在这些人头上,才选择把她抛弃? 可他明明说过,不为荣华富贵折腰,不为权势地位低头,此生此世只爱她一人,便是粗衣布食也足矣。 “娘娘,饮酒。” 宫女的声音再次把她拉回来,禹王和下方众臣已经各拿一杯酒,唐无烟从宫女托盘中拿起。 禹王朗声道:“今日朕与淳妃大婚,众爱卿不必拘礼,共饮此杯,愿吾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众臣齐声高呼,唐无烟掩面饮酒,却将酒水悉数倒在衣袖上。 “爱妃,入殿吧。” 迈入殿中,唐无烟的目光便在人群中搜寻,可直到上了座台,也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倒是有几个空位。 二人立于座台,殿中诸国前来的皇帝皇后,太子皇子,纷纷起身道喜,禹王笑得畅快。 不少皇后妃子的目光落在唐无烟身上,她虽瘦了一些,脸蛋却更显精致,明眸皓齿,我见犹怜,虽无母仪天下之态,却更让人想要去呵护,去保护。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齐国小公主,众人议论纷纷,唐无烟视若无睹,时不时盯着空位发呆。 “爱妃,在想什么呢?” 禹王搂着她:“你今天真漂亮,本王甚是喜欢。” 瞧了眼外头,时候还早,唐无烟忍不住问了句:“父皇母后呢?” 禹王兴致缺缺:“本王自然给他们递了邀函,只是来与不来,随他们了。” 反正他娶到了齐国小公主,从今往后,禹国定会蒸蒸日上,而他,也会成为整个晟州大陆最有权势的男人。 瞧着另一个位子也空着,禹王摆摆手:“来人,差人去找楚瑜,本王大婚,他身为唐国新帝,朕的贤弟,怎能迟到呢?” 什么?! 唐无烟瞳孔震动,他刚刚说什么,唐国新帝,楚瑜? 她从未听过什么唐国,楚瑜故国也是云号,难道…… “禹王莫急,唐王刚刚夺位,这皇位还没坐稳呢,哪来这么快?” 这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唐无烟却神情恍惚,楚瑜夺位成了唐王,他成功了,大家都笑得这么开心,她怎么能哭呢? 可她也笑不出,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这时,有人突然开口:“对了,听说齐国小公主舞技超群,曾有幸在齐国皇帝生辰时见过,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再开开眼界?” “对啊,当初本王有事不能前去,若今日在此能一饱眼福,也算是弥补了。” “瞎说什么,这现在是淳妃,听说淳妃打小习舞,年纪虽小,一出蝶七弄却是惊绝。” 有人开头,就有人起哄,嫁衣下,唐无烟握紧了拳头,却听禹王笑呵呵道:“蝶七弄,本王也听说过,听说此舞虽长,却有七处挽蝶之姿,当真犹如蝴蝶一般,灵动飘然。” 他看向唐无烟:“恰好乐府在此,爱妃便献舞一曲吧。” 唐无烟小脸紧绷,父皇生辰,她苦练此舞,是为博父皇一笑,今日无论如何,她身披嫁衣,却要当众起舞,这不是戏弄是什么?! “王上,妾身今日身体……” “爱妃莫推脱,在场诸位都等着呢,来,乐府上!” 禹王不由分说拍手唤来乐府,唐无烟连换舞服的时间都没有,瞧了眼外头光景,大抵差不多一舞的时间,她咬紧牙关:“妾身遵命。” 唐无烟起身,提着嫁衣裙摆缓缓走下台阶,她抬眸,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或陌生,或熟悉,有比她大,她喊过叔叔的长辈,也有同辈,唤过姐姐的公主,更有年幼时,被她抱过的弟弟妹妹。 这些人的眼中,有奚落,有心疼,有同情,也有懵懂。 一道笛声缓缓响起,唐无烟翩翩起舞,恍惚间,时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第八十五章 蝶七弄 父皇生辰,她自告奋勇舞一出蝶七弄,父皇在观赏,母后在担心她扭伤脚,太子哥哥在吹笛,就连那几个妃子,也忍不住停下来看。 那场生辰上没有楚瑜,她原本也是想跳给他看,可他身份低微,不能入席。 后来,她更加勤学苦练,决心要在和楚瑜大婚之日亲自跳给他一个人看。 可现在她大婚,父皇母后不在,太子哥哥不在,他们心爱的烟儿,正穿着亲手缝制的嫁衣,戴着母后做的凤冠,在自己大婚之日给这些人献舞。 笛声变得悠扬,琴声随之加入,唐无烟奋力一跃,玉手挽花,嫁衣在空中扬起,仿佛一只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红蝴蝶。 七弄之一,弄花。 “好,跳得好!” 众人齐刷刷鼓掌喝彩,唐无烟小脸淡漠,仿佛被喝彩的不是她。 这时,有人急匆匆闯入,伏在禹王耳边低语,后者脸色微变,嘱咐了什么,侍卫领命退下。 不知为何,唐无烟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乐声继续,她便继续跳,火红嫁衣随着腰肢摆动,头顶凤冠流珠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唐无烟却注意到,禹王的脸色有些沉重。 虽然不知为何,但任何能让他不爽的事,都是唐无烟此刻起舞的动力。 众人自然也不知,他们还沉浸在欣赏母仪天下之相的齐国小公主的舞姿里,实不相瞒,在此之前,他们对齐国小公主的印象总是很微妙。 从小顶着那个预言长大,虽然生长于齐国皇宫,但十几年来,诸国都没有移开盯着她的目光。 终于等到了十九岁生辰,一月前齐国却突然开始满世界找小公主,自然也联合了不少其他国家,就算不是为了小公主,看在齐国的面子上,他们自然愿意一寻。 可随着时间流逝,小公主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就在众人各种猜测时,禹王冷不丁宣布与小公主的婚期。 禹王为人虽鲁莽,却也靠一身武力坐镇禹国,再联想到楚瑜夺位,以及小公主丢失的时间,不难想象这是禹王的手法。 眼下,他们坐在这里,看着这曾被预言母仪天下的小公主身披嫁衣跳舞,忽然觉得那个预言,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既然是笑话,他们与其答应齐国的条件,不如和禹王示好,毕竟连金国都不愿搭理此时的齐国。 笛声与琴声相互交错,唐无烟跟着节奏加快速度,紧接着一道琵琶声加入,少女再次凌空跃起,纤纤玉手遥遥一指,娇柔身躯形成半月。 七弄之二,弄月。 “好!” “小公主的舞姿果然不比寻常!”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唐无烟足尖点地,嫁衣飞扬,描摹着红妆的双眸直直看向前方禹王,男人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朕的爱妃!” 唐无烟眼底掠过一抹晦涩,片刻,她踩着莲花步上前,玉手从桌上拈起一杯薄酒,红裙飘然间,少女身姿窈窕魅惑,纤细十指竟将普通酒杯玩出了花样,仿佛她手中是碧落九天才有的琼瑶佳酿。 “七弄其三,飞蝶弄酒!” 席间有位皇子忍不住惊呼,紧接着有人大笑:“听说弄酒可是蝶七弄中最可人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可人法!”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越发专注,唐无烟捧着酒杯自殿中踩着舞步款款靠近禹王,途中,她几度嫁衣掩面作势饮酒,从禹王的角度看去,酒杯只是碰到了少女的红唇,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仿佛骄傲的天鹅。 男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而唐无烟也来到主桌前,她一手持酒,一手提着裙摆围着禹王起舞,男人几度抬手去抓她,却都被翩然舞姿躲开,禹王也不恼,笑呵呵道:“调皮!” 殿中箜篌响起,唐无烟一个旋身,宛如一只红蝴蝶落入禹王怀中,玉手呈上美酒,红唇勾起。 她不语,却像是说了无数句话,禹王一时有些失神,殿中有人起哄:“美人弄酒,禹王可别扫了大家的兴!” “自然不会!” 禹王仰头一饮而尽,想搂着唐无烟,后者却轻轻推他胸膛,飘飘然退到殿中,舞姿一改,身躯似乎更加柔美了。 禹王抬手摸了摸胸膛,眼中满是欲望。 “不好了!” 唐无烟一甩衣袖,忽见外面一穿着盔甲的男人浑身是血的跑进来,她瞳孔微震,腰肢一偏,为来人让出一条路。 来人乃禹国护国将军的心腹,扑通跪在地上:“不好了,外面有人打了进来,属下奉命护送王上从密道离开。” “什么?!” 众人大惊,唐无烟动作一顿,乐府也停了下来,可下一刻,舞姿再起,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乐府面面相觑,却没有再奏。 禹王猛地站起身:“何许人也?” 护卫低头:“齐国。” 父皇来了! 唐无烟眸光一闪,下意识向外看去,就听禹王道:“爱妃怎么不跳了?” 噌—— 禹王拔剑,脸上满是疯狂:“既然你父皇来此,那便一同欣赏欣赏。” 他行事向来嚣张,可其他人不这么想,唐无烟翩然起舞,他们却无心欣赏:“看来,齐国皇上与禹王有些私事要解决,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 禹王冷哼:“不送。” 众人纷纷退场,殿中很快只剩下禹国皇室的人,禹王提剑站在台上:“奏乐!” 命令一下,乐府只能起奏,唐无烟竟心情平静,她向不远处宫女示意,后者上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绣着凤凰的团扇。唐无烟提着裙摆踩着舞步走去。 这时,有妃子起身:“王上,妾身身体不适,想回宫歇息。” “身体不适?” 禹王冷笑一声,提剑走来,妃子脸色一白:“王上,妾身只是,只是……” 唐无烟一手挽袖,一手拿起团扇。 扑哧! 利剑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唐无烟腰肢一转,双手捧扇掩面,精准无误地挡住飞溅来的鲜血。 七弄之四,弄扇。 “啊!” 妃子宫女失声尖叫,唐无烟却小脸淡然,玉手持扇,伴随着新加入的乐器,衣袂飞扬,一把团扇在她手中仿佛一支盛开的火红花朵。 尽管已经双腿疲软,可她还是不能停下,父皇在外浴血奋战,她是齐国公主,也要亲眼看着敌人倒下。 “好,继续跳!” 第八十六章 最后一弄 禹王一手持剑,一手饮酒,他脸上有溅上的血,显得脸庞更加狰狞。 主殿一里外,齐国皇帝一身浴血盔甲,提剑疯狂杀戮,目光所及之处血流成河。 主殿内,唐无烟扔掉团扇,十几个宫女抬来五架古筝,唐无烟站在中央,舞姿速度变快,在五架古筝穿梭流转,玉手拨动琴弦,竟完美融入乐府的音乐。 乐声逐渐加快走上高潮,唐无烟越来越快,一袭嫁衣身姿绰约,竟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鲜艳如斯。 七弄之五,弄琴。 “报!” 有人浑身是血地跑进来:“启禀,王上,大将军将齐国皇帝斩于马下!” 铮—— 线断,唐无烟身形骤停,泪水夺眶而出,父皇……父皇! 她拔腿向殿外跑去,却被禹王提剑拦住:“爱妃这是去干什么,今日你我大婚,不是要起舞助兴吗?” “让我见见父皇!”唐无烟双眸含泪,“求求你,让我见父皇最后一眼,他已经输了,求求你放过他,我会让他退兵,我会好好待在这里!” 话落,又有人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迈入,来人手提浴血头颅,跪地:“启禀王上,大将军命我送来唐毅项上人头!” !! 转头,看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唐无烟扑通跪地:“父皇!” 她哭着爬去,伸手又不敢触碰:“父皇,女儿不孝,是女儿害了您呜呜呜——” “爱妃何出此言,既然父皇来了,便让他一同与本王欣赏爱妃的舞姿吧。” 禹王露出得逞笑容,丝毫不管唐无烟哭得撕心裂肺,命属下将唐毅的头颅放在他身旁的空位上。 “来人,继续,庆祝爱妃帮本王扩大版图!” 男人的话讽刺至极,唐无烟跪坐在地,目光直直看着空位上的头颅,仿佛除了呼吸,连什么都不会了。 “怎么了,蝶七弄还剩最后两弄,不跳完,本王就把这头颅扔去喂狗!” 禹王提剑指着头颅,唐无烟心头一颤:“不,我跳,我跳。” 她颤颤巍巍起身,小脸惨白,仿佛秋日在风中飘零一片枫叶,禹王拍手示意,宫女们撤去古筝,太监们抬上十几块铜镜,将唐无烟呈弧形围住,只露出朝着禹王的那面。 七弄之六,弄镜。 “来,继续!”话落,禹王突然咳嗽起来,片刻又恢复正常。 乐声继续,唐无烟大脑空白,肢体只是跟着乐声继续,十几面铜镜中映着少女颇为僵硬的舞姿,十几抹火红身影恍若飘然蝴蝶在花海中翩翩起舞,同时,也映出十几张少女的含泪面容。 忽然殿外响起打杀声,有人连滚带爬跑进来,撞到了几块铜镜,顿时四分五裂。 “大事不好,唐王,唐王带人杀进来了,王上快走!” 看到来人,禹王倏然站起:“大将军,你说什么?!” 男人正是禹国大将军,他吐出几口血:“我们中计了,王上……快走!” 话落,大将军扑通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楚瑜来了?! 唐无烟瞳孔震动,下意识看向禹王,只见后者提剑,面目狰狞:“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敢在老子面前跳脚,待老子给他吃点教训!” 他提剑下台,突然身形踉跄,张口喷出一口黑血,他中毒了? 看着手上的黑血,禹王肌肉抽搐:“是谁,谁给本王下毒?!” 略一思索,他目光直逼唐无烟:“是你?” 彼时,唐无烟早已撑不住,嘴角流下一道黑血,却扯出一抹冷笑:“凌我身体,辱我父皇,杀我将士,我死,你也别想活着。” “真的是你,你这毒妇!” 禹王大怒,提剑刺来,唐无烟认命地闭上眼睛。 铛! 一道响亮撞击声响起,唐无烟下意识睁开眼,就看到一抹黑色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她瞳孔猛地震动:“楚瑜!” 楚瑜一身染血墨色盔甲,身形矫捷与禹王打了起来,只一月未见,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往常翻书作画的手此时握紧长剑,出招迅疾如风,温润眉眼此时满是冷漠,一双眼眸也充满肃杀之气。 不,他不再是楚质子,而是唐国新任皇帝,那个说永远会保护她的人,现在是一国之君。 二人很快缠斗起来,宫女太监和乐府的人也早就四下窜逃,铜镜碎了一地,殿外站着一排带刀护卫,一人手持旗帜,大大写着“唐”字。 “楚瑜,你疯了吗?”禹王体内剧毒发作,只能扰乱其心神,可楚瑜完全不吃这一套,腾转翻身,一把利剑刺入禹王左侧胸膛。 黑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楚瑜冷漠收剑,男人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他提剑退到唐无烟面前,冷峻眉眼才缓和几分:“烟儿,你没事吧?”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唐无烟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抬手去碰唐无烟,却被后者躲开,楚瑜露出受伤的表情:“对不起,烟儿,我来救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唐无烟抿紧唇瓣,楚瑜急急道:“烟儿,你跟我说说话,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不说话。” 她还是不语,楚瑜仿佛想到什么,忙道:“那日让你上了马车,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烟儿,我有我的苦衷,但不该以你为代价,我错了,你……” “楚瑜,你听过蝶七弄吗?” 唐无烟突然开口,楚瑜微怔,唐无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父皇的头颅那儿:“三年前父皇生辰,我曾跳过一次,只是你不在,后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我们大婚之日跳给你看。” 她张开双臂:“你瞧,今日是我的大婚,所以他们让我跳蝶七弄,我便答应了。” “烟儿……”楚瑜心有不忍,他当然知道“他们”是谁,看着少女惨白的小脸,心像刀刺一般地疼。 “对了,楚瑜,你知道蝶七弄有什么吗?” 唐无烟仿佛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七弄,分别是弄花,弄月,弄酒,弄扇,弄琴,弄镜,还有最后一弄,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楚瑜不敢多言,只好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最后一弄……”唐无烟神色有些恍惚,唇角溢出黑血,楚瑜急急道:“烟儿,你流血了,我们……” 第八十七章 永远不会原谅你 唐无烟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下一刻,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忘了最后一弄是什么,不如,我跳给你看吧。” “烟儿……” 楚瑜上前想要阻止,却见唐无烟从桌旁锦盒中抽出一把细长宝剑,他瞳孔一震,下意识握紧剑柄:“烟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唐无烟不说话,没有乐府,她就这样开始舞剑,冷风灌入殿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却浑然不觉,嫁衣随风飞扬,在满殿尸体中翩然起舞。 楚瑜不敢贸然有所动作,只能紧紧盯着她。 渐渐地,唐无烟动作越来越迟钝,终于再也撑不住噗嗤吐出一口黑血。 “烟儿!” 楚瑜想要过来,唐无烟用尽力气提起长剑指着他:“你别过来!” 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楚瑜停下脚步:“烟儿,你听我解释……” “我跳得怎么样?”唐无烟开口,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楚瑜连忙点头:“好看,烟儿你别动,我马上传御医来!” “既然好看,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唐无烟眼眶泛红,“只需再等等,我便会在大婚之日,为你舞一曲完整的蝶七弄。” “对不起,烟儿,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愿再做一个任人打骂的质子,我也是皇子,也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国君,凭什么就要在敌国委曲求全一辈子?”楚瑜神色动容,“你看我现在,我是唐国的国君,我可以风风光光迎你回宫,我们继续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 唐无烟垂眸,也不知听到没有,片刻,她缓缓道:“楚瑜,我记得你会笛,为我奏蝶七弄最后一段吧。” “烟儿,我们先看御医好不好,你乖,听话。” “为我奏最后一段吧,让我把蝶七弄跳完。”少女像是听不见他说话,又重复了一遍。 “好,我为你奏,跳完我们看御医。”他妥协了。 楚瑜擅笛,因为唐无烟喜欢,每次他吹笛,她都会像个小仙子一样起舞。 殿外杀伐声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殿内忽而响起一道笛声,殿中央,唐无烟提剑缓缓起舞。 地上躺着妃子和大将军,以及几个宫女太监的尸体,主位边,禹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主位旁边的空位上,头颅静静放在那里。 十几面的铜镜破碎落了一地,唐无烟踩上去浑然不觉,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也没有反应。 少女舞姿行云流水,像是练过无数遍,事实上,她也确实练习了不知多少次,从握不住剑,到后来可以获得老师的赞扬,尽管只会一些花招式。 可自始至终,她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一场仪式。 笛声转而高昂,唐无烟持剑挽花,腰肢转了个方向,她反手提剑,指腹滑过剑身,冰凉顺着手指蔓延全身,烛火下,剑身倒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看到这一幕,楚瑜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不要!” 下一刻,唐无烟蓦然将剑锋对着脖颈,根本来不及阻止,利剑割破了少女咽喉。 黑血渗透白皙皮肤从伤口喷涌而出,少女身形在空中打了个转,嫁衣随风飞扬。 当啷,利剑落地。 “烟儿!!!” 楚瑜大喊一声接住唐无烟,少女身体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御医,传御医!!” 楚瑜紧紧抱着唐无烟,双手捂着伤口试图止血,可黑血还是不停冒出,他红了眼眶,泪水直掉:“烟儿你坚持一下,御医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下,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求求你也别丢下我!” “楚……瑜……” 唐无烟挣扎着开口,楚瑜忙低下头,就听少女气若游丝:“我……恨极了你……也爱极……了你,但,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话落,唐无烟缓缓闭上眼睛,凤冠重重落地,黑发瀑布般散落。 颤抖着的手放在鼻前,气息全无,楚瑜如坠冰窖。 “烟儿!!!” “皇上,御医来……” “滚,都给我滚,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踏入一步!” 殿中传来男人暴怒声,众人连滚带爬跑出大殿,然后小心翼翼闭上门。 …… 元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禹国国君与齐国小公主大婚,齐国起兵攻入反被禹国设计赶尽杀绝,紧接着新上任的唐国新帝,亲自带兵一路杀入禹国大殿,斩杀禹王,占领禹国,同月,唐王又占领齐国,却放过了齐国皇室一脉。 仅仅二月,楚瑜从人人唾弃的质子,变成了三国之君,号唐。 众人皆畏唐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也骂唐王为达目的,不惜将小公主送上禹王床榻,更叹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而令人更惊讶的是,接下来的三年内,唐王就像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疯狂派兵攻打边境城池,唐国版图不仅慢慢扩大,实力竟也在稳步上升。 纵观史事,凡是狼子野心的帝王,最后皆因内部崩盘失去江山,唐国却并非如此。 无人知道唐王是如何做到的,战火连天的几年,诸国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被吞并的。 而连吞六国后,唐国突然安静下来了。 全大陆的人都在猜测,唐王究竟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还是终于准备就此收手。 就在诸国以为噩梦就此结束后,唐国突然出兵攻打金国。 放眼全大陆,金国一直是大国强国,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唐王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想要对第一大国下手。 就算他足智多谋,行兵诡谲,也不如大国底蕴丰厚啊。 可事实是,唐王亲自上阵,前两个月阵前杀敌,鼓舞士气,后四个月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山间埋伏,大雨奇袭,烧粮草,短短半年,竟杀的金国主动投降谈和。 谈和内容如何不知,只知道最后的结果,金国割地赔偿,退居乌矿山脉外,还亲自送上金国太子。 如此,唐国撤兵,战事结束。 唐王再次安静了下来,诸国却仍旧惴惴不安,生怕哪天自己边境出现唐兵。 有心人揣摩了许久,突然总结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说法,那就是唐王这几年疯狂掠夺,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第八十八章 一拜天地 众人皆知,唐王在前齐国做质子时,与前齐国小公主情投意合,虽然将其送给了禹王,后却放过了前齐国皇室。 再者,后来攻打的四国,其皇室都去过禹王和小公主的婚礼,至于金国太子,在小公主未出阁前,金国曾以兵力威胁前齐国,将小公主许给他们太子殿下。 一时间,世人阵阵唏嘘,皆为这位小公主感到惋惜,也为这段被权势浸透的感情而叹息。 然而众人不知道的是,占领禹国那天,唐王在大殿待了一夜,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翌日上朝时,繁美精致的龙冠下满目银丝。 “启禀皇上,金国质子今日便会抵达,但凭皇上吩咐。” 楚瑜一身明黄龙袍,闻言微微颔首:“质子初来我国,自然要以礼待之,让他们好生招待便可。” “是。” 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楚瑜朗声道:“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臣有事要奏。” 右下方有人站出,见是他,众臣面面相觑,仿佛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许爱卿何事?” 大臣恭敬行礼,才道:“启禀皇上,近年来,唐国在皇上治理下繁荣昌盛,国泰民安,只是,国事固然重要,皇家子嗣也是不容忽视之事,皇上后宫繁荣,也是百姓之福。” 听他说完,楚瑜已经用光了耐心,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战事尚平,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商议,选秀之事,改天再议,退朝吧。” 话落,楚瑜起身离去,众大臣跪拜:“恭送皇上!” 朝臣三两成群散去,许大臣只能叹息一声,有人劝他:“我看你还是算了,谁不知道皇上心有所属,他若有意选秀,这几年内后宫早就满了。” 也不至于满殿朝臣发愁如何将自己的女儿塞进后宫。 许大臣脸色复杂:“我又何尝不知,可那位又不能为皇上生一儿半女,这……” “行了行了,快走吧,当心传入皇上耳中,把你拉去斩首。” 想起那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许大臣立刻闭上嘴巴。 下了朝,楚瑜也不用膳,径直去了凤仪宫。 殿中有宫女候着,他大手一挥:“下去吧。” 很快,空荡大殿剩他一人,穿过层层桃粉帷帐,来到卧床前,楚瑜缓缓拉开帷帐,映入眼帘的不是床榻,而是一座寒气逼人的冰池。 冰池中央,是一副做工精致的冰棺,里面躺着一抹红色身影。 少女脸蛋泛白,嘴唇毫无血色,卷翘睫毛覆上一层冰晶,黑发铺散,也落上层层白霜。 “烟儿。” 楚瑜踩着台阶来到冰棺前,深情地看着冰棺中的女子,他蹲下身,语气缱绻:“我来看你了,今日那帮朝臣又劝我选秀,但是我拒绝了,当初既然答应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便不会食言。” “对了,还记得金国太子吗,就是你父皇要把你许配的那个人,他来到唐国了,以质子的身份,喔不对,你说你不喜欢质子这个称呼,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对了,我吩咐人做的嫁衣已经完成了,虽然用了三年,时间比较久,但我保证你会很喜欢的。” “烟儿,你什么时候能醒来,穿上嫁衣,我再给你吹笛,你跳一曲完整的蝶七弄,好不好?” “好不好?你说话呀,烟儿,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男人红了眼眶,泪水滴在冰棺上很快结冰,他已经快二十三了,眉眼疲惫,下巴也冒出一层青色胡茬,可冰棺里的女子,却永远留在了十九岁。 楚瑜一瞬不瞬看着那张曾经笑语嫣然的脸庞,神色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那天,他怀着悔恨和愧疚一路杀入禹国大殿,却亲眼看着心尖上的人提剑自刎。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大殿中拖走那些尸体,像刚入齐国时,清洗了地板,桌椅也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亲手做了块母亲的灵位。 其实母亲长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回云国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母亲的消息,却得知母亲在他前往齐国后,便被皇后赐了白绫毒酒。 立好牌位,他打来热水,将唐无烟身上血迹清洗干净,然后发现她手上满是细密破小的伤口,大约是跳舞时弄伤的。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唐无烟从殿口走向前方牌位,每一步,他都走得十分缓慢,每一步,脑海中都会浮现和唐无烟在一起的画面。 爬树摘果,下河抓鱼,挨打受罚,互相嬉闹,那时候,她永远是笑着的,他也是快乐的。 那时候,他真的想过抛下一切,就跟她生活在这座牢笼,哪怕做个质子,甚至做个奴才,只要在她身边就好。 可后来,那些丑恶嘴脸,总是挑战他的底线,说他配不上她,说他只是个卑贱的质子。 现在好了,那些人永远闭上嘴巴了,可他的烟儿,却没能等到他来。 “一拜天地——” 楚瑜沙哑着开口,抱着唐无烟向天地跪拜。 “二拜高堂——” 楚瑜抱着唐无烟,向上方灵位跪拜。 “夫妻对拜——” 楚瑜掀开红色盖头,看着小脸泛白的唐无烟,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烟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子,也是唐国唯一的皇后,你也愿意嫁给我的,是吗?”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思绪回笼,楚瑜的手落在坚硬冰面,他眸光缱绻,仿佛隔着寒冰抚摸着女子面容。 “烟儿,我把欺负你的那些坏人都杀了,你可是我捧在手心上的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欺负你的人活着。” “烟儿,我收集了好多戏本子,也找到了你最爱那册《启仙录》的笔者,你不是说要改了那个结局吗,你睁开眼,跟我去找他,你想改成什么样子,我便让他改。” “喔对了,最近我身体不太舒服,烟儿,你能不能再为我熬一碗姜汤,我想喝了,那些庸医熬出来的根本不好喝……” 楚瑜望着冰棺里的女子喃喃自语,仿佛不管多久,他都不会觉得累。 如果这三年有人在这,定会发现楚瑜每次来,说的内容都是不同的。或是他与唐无烟的往事,或是近日一些烦心事,或是又搜罗什么新奇的玩意。 而在殿中,特地摆放着十几个高架,上面摆放着一枚指骨造型的玉髓和各式各样的小东西,都是些不足为奇的玩意,却被楚瑜悉心呵护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阵阵困意袭来,楚瑜说累了,便伏在冰棺上:“烟儿,我有些累了,歇息一会,你稍后记得喊我,我还要去练笛呢。” 话音落下,楚瑜缓缓闭上眼睛,晶莹剔透的冰池中,那一抹明黄色格外显眼。 微风吹来,束着的桃粉帷帐松开,缓缓将这一幕掩住,帘面波动,随后恢复平静,仿佛这阵风从来没有来过。 第八十九章 有理说不清 楼外楼,天机仪前。 唐无烟还是闭着眼睛,周身笼罩于金芒之中,楚晨处于阵中,已不知外面过去了多久。 忽然座下阵法嗡嗡作响,所有金黄色纹路竟然开始逆行,楚晨下意识看向唐无烟,后者的身体竟逐渐变得半透明,体内任何经脉清晰无比,尤其是左侧胸膛内,被金芒萦绕着的心脏,肉眼可见地飞快跳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 楚晨心中一紧,却不敢贸然行动,只能耐着性子观察,一旦有变故,他定不顾一切唤醒唐无烟。 …… 北洲,唐府。 寒冬岁月,十几位背着药箱的大夫从唐府迈出,众人看在眼里,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这都是从各地请来的名医,没想到还是不行。” 有人摇头叹息:“唐家主一生行善,修建水坝,搭建学堂,定期施粥,这可都是天大的好事,偏大小姐身患顽疾,实在是苍天无眼呐。”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吧。” 大夫们乘上唐府特备马车离去,路人们也四下散开。 此时此刻,唐无烟房间里站满了人,为首的中年男人眼眶泛红:“烟儿,是父亲无用,为你寻不来良医。” 旁边打扮清雅的妇人掩面抹泪,不愿让女儿瞧见。 床榻之上,一妙龄女子小脸透着病态白,澄澈眼眸泛起一层水雾,嗓音略带沙哑:“是女儿拖累了唐家,父亲母亲已经数日未曾合眼,女儿不孝,咳咳……” 话音未落咳嗽起来,妇人忙端来茶杯:“快别说了,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亲怎么舍得不管不顾?” 抿了几小口热水,唐无烟才觉胸口好转些许,她伏在母亲怀中,闷闷道:“可他们都说女儿活不过十九岁,既如此,父亲母亲便由着我去,左右是一个下场。”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我女儿定要长命百岁才是。” 说话间,一抹蓝色身影匆匆迈入,唐父立刻拦住他:“站住站住,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侵染了你妹妹怎么办?” “喔对对对!” 唐希圣连忙后退两步,俊朗面容带着兴奋:“父亲,长郡神山传来消息了!” 唐父闻言眼前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唐希圣从袖间摸出竹简,“父亲您看!” 最朴素的宣纸上写着【琐事已结,随时恭候】,右下方字迹规整写着【明净】。 仅仅十个字,唐父的手却颤抖起来:“好,好啊,太好了!” 堂堂已为人父的八尺男人,竟热泪盈眶:“快,通知管家备马车,即刻出发!” “是!” 唐希圣匆匆来,匆匆去,一旁夫人紧张又期待地问:“当家的,这是……” “长郡神山,长郡庙明净大师的亲笔信!”唐父紧紧抓着妇人的手,“我们的烟儿有救了,夫人,烟儿有救了!” 唐夫人似乎不敢相信:“是那个被称为活菩萨的明净大师吗?” “没错,就是他,我们求了他十年,整整十年,他终于答应了!”唐父双手合十,差点老泪纵横。 这十年里,他拼命做生意,账房有一半的钱支出做善事,每月派人去请明净大师,皆无功而返。 “烟儿!”唐夫人反应过来,将唐无烟紧紧搂在怀中,泪如雨下,“我的烟儿有救了!” 唐无烟依旧感觉自己活在梦里,泪水却夺眶而出,直到丫鬟为她梳洗打扮,披上斗篷,看到外面成群结队的马车,才真真切切感觉到,她这从出生就孱弱的身体是真的要出现转机了。 “烟儿,此行路远,你切记保重身体。”唐夫人拉着女儿的素手,万般不舍。 她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手握十几家商铺,这偌大唐家也离不开她,唐父更是如此,抬手为女儿系紧斗篷:“为父和你母亲不能同去,但你哥哥会跟着,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烟儿谨记,只是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父亲母亲也要保重身体,烟儿会定期写家书,二位不必记挂。” “好,好,我苦命的女儿,明净大师一定会医好你的。” 听着母亲哽咽的声音,唐无烟忍不住鼻尖发酸,扑入母亲怀抱,二人相拥而泣。 “父亲,母亲!” 唐希圣从不远处走来,他换了身墨色长袍,看起来精干许多,身旁跟着绿袍少年,剑眉星眸,见到他们拱手:“伯父,伯母。” “剑儿怎么来了?” 唐剑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本想来探望烟儿姐,听说要去长郡神山,索性我近来无事,便想同去,也能护烟儿姐安全。” 唐剑乃唐父亲弟之子,自幼习武,身手甚是了得。 唐父闻言蹙眉:“可与你父亲讲过?” “他最近忙着一件大事,放心,此番去长郡神山,我正巧也有些问题想向大师请教。” 如此,唐父便不再推托,嘱咐了一些话,三人便上路了。 成群结队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唐夫人这才潸然泪下:“这么多年,烟儿从未出过远门,也不知她身体能否吃消,那些客栈里的饭菜,她吃不吃得惯……” “他们都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唐父搂着夫人,“放心,忙过了这阵,咱们就可以去陪女儿了,外头冷,咱们回府吧。” 不舍地望了望马车消失的方向,唐夫人缓缓点头。 …… 马车里,唐无烟靠着金丝软枕,身上盖着厚重绒毯,围脖甚至貂覆额一个都没少,她一手握着手炉,一手捏着书籍,仔细一看,竟是本经文。 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女,看起来却像是经历了诸多风雨,最后只剩下一抹淡雅。 唐希圣在旁研究香炉,唐剑忍不住道:“烟儿姐,咱们虽是看病,但也可赏景,你就放下书,跟我们说说话吧?” “好啊,说什么?”唐无烟放下书,眉眼间染上几分兴致。 唐剑却语塞了,一旁唐希圣打趣:“跟你说什么,哪把剑更锋利,还是哪张弓最抢手?” “这……”唐剑瞥见对方手中香炉,毫不客气言语讽刺,“那你呢,这香炉从上马车就在捣鼓了吧,这都快到客栈了,还没摸透呢,都对不起你大才子的名号!” “你!” 唐希圣对唐剑,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第九十章 最崇拜的人 瞧着二人日常拌嘴,唐无烟忍不住笑起来:“哥哥,香炉给我吧。” 少女玉手打开香炉,三两下便加入安神香,点燃后,袅袅白烟升起,马车内很快飘着一股淡淡的雅香,闻着很是舒适。 “瞧,还是我烟儿姐厉害。”唐剑哼哼两声,然后瞥了眼小桌上的经书,一愣,“咦,明净大师竟然写过经书?” “是啊。”唐无烟擦了擦手,才拿起经书,“不过这只是大师亲自抄录的,哥哥托了许多人才拿到的。” 明净大师已是长郡庙的一个活招牌,据说他自小在长郡神山长大,与我佛有种说不出的缘分,而多年来,他一路从寻常弟子被主持破例收为入门弟子,如今已是长郡庙的半边天。 “百姓们都说大师如此修炼下去,极有可能羽化成仙。” 话落,唐无烟眼中泛起显而易见的崇拜和敬畏。 羽化成仙,那可是传说中才有的,除了代表着无人能及的道行,也代表着长生不老,那更是唐无烟不敢想象的事情,她甚至连寿终正寝都不敢想。 见状,唐剑竖起拇指:“佩服佩服,烟儿姐不愧是北洲第一才女,连崇拜之人都与众不同,此番前去,正好能见到大师,烟儿姐可别激动地晕过去。” 听他打趣,唐无烟只是莞尔一笑:“我定问问大师,如何才能治好你的贫嘴。” “自然是缝上最好。”唐希圣接过话,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唐剑睁大眼睛:“哇,你们两个未免太狠毒了,亏北洲百姓还奉你们为才子才女,不行,我必须昭告天下,你们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有他这个活宝在,唐无烟觉得这一路绝不会无聊。 天黑之前,车队准时抵达客栈,外面下起了小雪,唐无烟披着两层斗篷,捧着手炉下车,还是被冷风钻了空隙,捂嘴低咳起来。 “烟儿姐!”唐剑连忙为她戴上帷帽,“慢点走,注意脚下。” 一行人进了客栈,顿时引起不少人注意,小二一抬头连忙惊呼:“唐大少爷?!” 不等唐无烟等人反应,小二拔腿跑向后院,没多久,掌柜匆匆赶来,几经交流,才得知掌柜当年身无分文,是唐父给了一笔钱,他才白手起家,有了这家客栈。 看到唐无烟,掌柜想过来问候却又不敢靠太近,只能道:“几位有何吩咐尽管说,大小姐身体不适,我会安排最好的上房,膳食也会多注意,请放心,唐老爷当初救我一命,几位不必客气,权当我报恩了。” 虽然已经是陈年旧事,可掌柜还记得,唐无烟久病卧床本就心思敏感,眼下心中感动,盈盈一礼:“多谢掌柜。” 唐希圣握拳:“如此便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 用过晚饭,唐无烟回到房间,一时间差点以为进了唐府。 陈设还是客栈上房的配置,但床榻,茶具等都是从唐府带来的。 “如何?” 唐希圣和唐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唐无烟抬手抹了抹眼角:“谢谢你们。” “傻丫头,这是为兄应该做的。”唐希圣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唐剑咧嘴一笑:“别站着了,烟儿姐进去休息吧。” “好,你们也早点歇息。” 夜幕笼罩,唐无烟坐在烛火前看书,见时辰差不多了,她才将书籍收起,起身上床,将明净大师的经文置于身边,安然入睡。 翌日,唐无烟精神状态不错,众人继续赶路,说来神奇,十日的路程,其中遇到过像客栈掌柜这样的人,都足足有七八个。 又从一家客栈离开,唐剑万分感慨:“伯父真是在世活菩萨,这些年来帮助过的人,恐怕都能写一册了。” 唐无烟垂眸:“都是我身体不好,拖累了父亲,好几次备好的善款,都被我突然发病用光了。” 唐希圣微微睁大眼:“烟儿,你都知道……” 仿佛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妥,便停下了,唐无烟却道:“我虽卧病在床,却也总听丫鬟们说起外面的事。” 唐希圣和唐剑对视一眼,后者摆了摆手:“烟儿姐放心,等你病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施粥,你要是喜欢,我还能教你武功呢。” 顺着话音,他又说起上个月参加擂台赛,若不是中途被他娘揪着耳朵抓回去,肯定能得第一。 唐无烟有些好奇:“第一的奖励是什么?” “花魁。” “……” 车队浩浩荡荡来到长郡神山下,入眼一座小型城池,但实际上这是一座镇子。 街道上人声鼎沸,繁华十分,众人在最大的酒楼住下,休息了一夜,翌日清晨,三人只带了几个下人,便准备上山。 长郡山刚下过雪,台阶还有僧人在扫,就已经有不少人上山请愿。 长郡庙容易去,后山的主殿却难到,因为那里住着庙里诸多僧人,也只有他们允许,外来客才能进入。 明净大师的亲笔信便是通行令。 为表诚意,唐希圣和唐剑互相交替着三阶有礼,九阶一拜上了山,中途唐无烟几度落泪,只恨自己身子太弱,连累了长兄和堂弟。 她一落泪,两个男人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哄好,才继续穿过长郡庙。 此时,饶是阳刚之躯,两个人也有些撑不住,唐无烟披着两件大斗篷,戴着帷帽,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淡然如水的眸子,也在帷帽间若隐若现,没让寒风钻了空子。 而举目望去,这里距离后山还有一条蜿蜒向上的台阶小路,不知尽头在何处。 看了眼旁边双手通红的二人,唐无烟起身道:“接下来让我来吧,你们休息一会。” “不可!” 唐希圣忙跟着起来:“你身体虚弱,还是留些体力吧。” “是啊,烟儿姐,这些事交给我和堂哥就行,你乖乖穿戴整齐,等着见大师就好了,那可是你最崇拜的人。” 唐无烟咬着下唇,将手炉塞给他们,水眸满是坚定:“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此行看病的是我,要表诚意也该是我才是,若这一路都是你们辛劳,大师才会觉得我们心不诚。” 二人怎么也拗不过她,唐希圣只能无奈叹口气,道:“你若执意也可以,不过若身体不适,就得马上停下来,知道吗?” 第九十一章 灵丹妙药 “好。” 众人继续前行,看着前方蜿蜒小路,唐无烟提着裙摆,三阶一礼,九阶一拜,与此同时,她还喃喃诵着经文。 隔着厚厚的衣裳和斗篷,膝盖都能感到冰雪的寒冷,更别说双手,没几步,素手便冻得通红。 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唐无烟脸色已经有些泛白,她咬牙继续坚持着,一步,两步,三步…… 素手抬起,还未行礼,唐无烟便觉眼前一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后倒去。 “烟儿!” “烟儿姐!” 耳畔响起长兄和堂弟的惊呼声,唐无烟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视线中好似出现一道高大身影,身穿圆领方襟,唐无烟想要伸手,下一刻却陷入无边黑暗。 …… 唐无烟再次醒来,入眼便是陈设古朴的房间,床榻没有华丽的装饰,被子也是朴素的棉麻,倒也没觉得不舒服。 这里是……后山吗? 她挣扎着坐起来,有人推门而入,看她醒来,唐希圣忙加快脚步:“烟儿,你醒了?” “哥哥,这是哪里?”唐无烟被他扶着坐起来。 “这里就是后山,我们在他们备好的客房,你在路上晕倒,是明净大师及时出现将你背回来的。”唐希圣解释道。 当时他和唐剑膝盖几乎没有了感觉,下人们又带着行李,好在大师二话不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听到最后一句话,唐无烟惊了一下:“那明净大师他现在在哪里?” “不急,既然我们到了后山,大师定会履行承诺,替你好好医治。” 说话间,唐剑端着托盘进来:“烟儿姐醒了?正好姜汤好了,还有些烫,等会喝吧。” 不等唐无烟开口,唐剑放下托盘,就迫不及待道:“烟儿姐你走运了,明净大师亲自背你上山,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都说修行之人自带福禄之气,寻常人想沾染些许都机会难得,大师竟将唐无烟一路背回来。 “你就知道拿我打趣。”唐无烟被他说得有些赧然,潜移默化转移话题,“哥哥,我想亲自去谢谢大师,初来乍到,总要正式见一面。” “还不可以。”唐希圣摇摇头,“大师送你回来便离开了,我也想当面道谢,却被告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是何意?”唐无烟水眸泛起疑惑,唐剑摊手接过话:“谁知道呢,这大概是他们所说的机缘吧,不过既然大师这么说,我们还是遵守比较好。” 唐希圣点头,道:“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你且好好休息。” 喝了姜汤,外面雪停了,唐无烟在屋子里闷得慌,求了几次,才得以出门散心。 说是客房,其实他们的住所是个普通的小院,墙角还有一颗参天古树,枝丫稀疏,却能看出有些年份了。 原以为她得就这样等着,下午便有僧人送来笔墨纸砚和经文,说是让她抄写用来静心,唐无烟收下,问起大师,僧人只是行礼离开。 抄写经文,是唐无烟在唐府信手拈来的事情,僧人送来的这些经文,她默写都没有问题。 一晃眼,经文抄写了三日,不知是不是与环境有关,在这里抄写,唐无烟竟真觉得心境比在唐府还要平和。 这天,她照常抄写完经书准备歇息,突觉胸口一阵钻心地疼,她直接摔在地上,茶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烟儿!” 唐希圣和唐剑就在隔壁,听到声响立刻跑来,手忙脚乱把她扶起,唐希圣还算冷静:“你去请大师,我来找药。” 他们带了些府里常吃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唐剑刚踏出房门,一个转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抹高大身影:“施主且慢!” 来人一袭圆领方襟的海青,头顶光秃秃的,却丝毫不影响棱角分明的俊脸。 “大师,我妹妹旧疾发作,求大师救命!”唐希圣的声音有些颤抖。 唐无烟已然不知外界是什么情况,她只觉得浑身像蚂蚁啃食般难受,尤其是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好似被一只大手捏着,似乎下一刻就会破碎。 忽然嘴里被塞入什么,紧接着有温水入喉,片刻,胃部传来暖意传遍四肢百骸,逐渐平定了那副难受劲。 直到身体彻底恢复正常,唐无烟才缓缓睁开眼,唐希圣坐在床边关切望着她:“醒了,感觉如何?” 说不出话,她便点点头,余光瞄到桌边的身影,她挣扎着下床,盈盈一礼:“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施主无须多礼。”明净大师虚扶一把,唐无烟这才站起来。 抬眸,看着眼前不过二十岁左右的人,唐无烟心中讶异,她以为如此传奇人物,再怎么也该不惑之年,谁知竟这般年轻。 长兄尚且英俊潇洒,可眼下,竟不如这位明净大师。 “咳咳……” 一旁唐剑突然咳嗽起来,唐无烟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深夜请大师来,叨扰了。” “无妨,唐姑娘现下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亏大师的灵丹妙药。” “灵丹称不上,有用便好。”明净大师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既机缘已到,那唐姑娘从明日起,便跟在贫僧身边诵经抄写。” “是,不知明日何时?” “明日自会有人来请唐姑娘,夜深了,三位早些歇息,贫僧告退。” 话落,明净大师转身离开,房间恢复安静,仿佛他从未来过。 不知是不是服了药的缘故,这一夜,唐无烟睡得十分安稳。 第二天,唐无烟早早起来,换上一身素净衣衫,黑发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小脸也没有粉饰,素面朝天,什么耳环,手镯,也统统摘下。 片刻,有僧人前来,她与唐希圣唐剑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僧人来到一处二层小阁楼,上书慧兰阁。 “大师在里面。” 唐无烟迈入慧兰阁,就在桌前看到那抹高大身影,听到脚步声,明净大师放下手中笔:“先打坐,再与贫僧诵经。” 第九十二章 别丢下我 “是。” 穿过层层书架,前方供奉着几尊神佛,唐无烟跟着大师跪在蒲团前,随着木鱼声,她逐渐抛去杂念,时间到了,二人开始诵经。 少女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这些晦涩经文却读得格外流畅,明净不由有些讶异。 几天下来,唐无烟都表现优异,不论是诵读还是抄写,她都像是饮水般轻松,终于有一天,明净忍不住问道:“敢问唐姑娘,可对经文有所研究?”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问题外话,唐无烟心中一动,轻声道:“说不上研究,只是卧病在床,心绪杂乱,便开始诵经抄写,久而久之,倒也有几分作用。” “甚好,甚好。”明净点点头。 既开了口,唐无烟便想起一件事:“大师,自我记事起,总是做一个梦,梦见我穿着嫁衣跳舞,可周围却是满地的血,每每此梦惊醒,必会病上一月才好转,可有何缘故?” 明净神色一顿:“近日可有?” “无。” “暂且无妨,那便开始吧。” 唐无烟点点头,只顾着思考问题,没注意到脚下有蒲团,唐无烟整个人失控:“啊!” “唐姑娘!” 唐无烟双手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事实上她确实抓到了什么,可人还是摔了下去,好在有蒲团垫着,她倒没受伤。 “唐姑娘可有受伤?” “没有。” 唐无烟心有余悸地站稳,抬手一看,掌心是块指骨造型的玉髓,只是红绳已经断裂了。 她记得这是大师带在身上,虽说佛家子弟不佩戴金银玉石,可大师时常带着,便见其有多重要。 唐无烟顿时慌了:“对不起,大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见红绳断裂,明净万年从容不迫的脸色也是顿了顿,只是下一秒,他脸色便恢复正常,拿过玉髓:“无妨,只是个配饰而已,我们继续。” 他这么说,唐无烟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诵读结束,她想找机会道歉,明净却被弟子唤走了。 回到小院,唐希圣在看账本,唐剑第一个发觉她情绪不对:“烟儿姐怎么了?” “我拽坏了大师穿玉髓的红绳。”唐无烟心中愧疚,黛眉蹙起,语气也带着几分委屈。 “无妨,大师慈悲为怀,不会怪罪你的。” 唐无烟不语,他确实没有怪罪,可仅仅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就足以让她自责许久。 接下来几天,唐无烟都想找机会询问明净,那红绳是什么材质,她可以让哥哥寻来,亲自编制一条。 可明净近日似乎十分繁忙,每次诵经结束便匆匆离开了。 这日,唐无烟打算早早来慧兰阁,好有时间与大师交谈。 可她迈入门槛,就看到明净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连忙上前察看:“大师?大师你怎么了?!” 明净额间冒汗,仿佛做了什么噩梦,唐无烟打算去喊人,忽然被明净抓住手,大掌满是汗,却宽厚有力。 他嘴里呢喃着什么,唐无烟忍不住俯身,就听到一声声的“别丢下我”。 这段时间来,明净一直是温润从容的,仿佛什么事在他面前都不是事,眼下他却像个无助的孩童。 纠结再三,唐无烟还是没抽回手,轻声拍着他:“我在呢,你好好休息,好不好?” 片刻,明净竟然真的不再呢喃,攥着她的手睡了过去。 这时,门外有弟子经过,唐无烟忙小声唤他过来,几个弟子将明净抬上床榻,有人擦汗,有人去煎药。 唐无烟在旁看着有些紧张,一弟子搬来椅子:“唐姑娘别急,师父这是老毛病了。” “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她忙追问。 这弟子叹息一声:“我听主持说,师父其实是主持在长郡庙外捡回来的,因为幼时体弱留下了病根,太过劳累便会高烧。” 见他似乎知道不少,唐无烟忙问起玉髓,那弟子道:“那玉髓是师父从小就戴在身边的,已经好多年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煎药的弟子归来,众人为明净服了药便离开了,一弟子劝唐无烟离开,她谎称自己有东西落下,稍后寻得便走,众弟子便先行离开。 唐无烟哪里是有东西落下,她是担心明净醒来发现只有一人在房间,心中失落,所以才留下,毕竟当初她有一次发病服药后醒来,房间空无一人,她心里难受极了。 可明净许久未醒,唐无烟便趴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净幽幽转醒,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定是劳累过度又昏迷了。 起身准备倒水喝,却见唐无烟趴在床边,女子脸蛋微微泛红,睫毛卷翘,仿佛在此守了许久。 与此同时,高烧时模糊的记忆浮上来,以及少女轻哄声,明净眼底掠过一抹晦涩。 这时,唐无烟睁开眼,见他醒了,水眸闪过一抹惊喜:“你醒了,渴吗,我去倒水。” “不必,多谢唐姑娘,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烛火下,明净坐在床边,他脸色有些凝重,仿佛此刻的他,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唐无烟薄唇紧抿,不敢多留,道了声“大师保重身体”,便离开了。 知道了玉髓是明净从小戴在身边的东西,唐无烟心中越发愧疚,忍不住去求长兄,让他寻来最好的丝线。 唐剑在一旁打趣:“烟儿姐,你这身体刚有好转,就想给自己找事干?” “多嘴,我只是心中过意不去。”唐无烟瞪他一眼,转而看向唐希圣,“哥哥,你就应了我吧,好不好?” “好好好,只要你开心,哥哥做什么都愿意。”唐希圣宠溺地笑起来。 “谢谢哥哥!” 唐剑在旁哼哼:“我也想要。” 唐希圣俊脸微顿:“烟儿编一根就够了,你自己捣鼓去。”他学着当日唐剑说他捣鼓香炉的语气。 “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无耻!”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唐无烟眉眼弯弯,一双水眸波光流转。 没多久,唐希圣便将一捆棕色丝线拿到唐无烟面前,虽不是红色,但确实是极好的材料。 唐无烟又从先前那弟子嘴里打听到三日后是大师生辰,便决定要在生辰前做好送给他。 第九十三章 过午不食 因为上次生病那件事,明净后来想了想,觉得唐无烟是好意,而自己却态度冷淡,便觉过意不去,想找机会道歉,哪知这几日唐无烟结束诵读便匆匆离开,明净只能将此事延后。 三日后,到了明净生辰,后山却气氛如常,唐无烟也没有多想,将编制好的绳子放入唐剑做的小机关盒,端着亲手做的长寿面来到慧兰阁。 “你这是……” 见她手里这两样东西,明净自然猜到,但还是蹙着眉。 “今日是大师的生辰,我特地做了长寿面,以感谢大师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唐无烟莞尔一笑,心中多少也有些紧张,毕竟她第一次给亲人以外的男性送东西。 明净双手合十:“多谢唐姑娘,只是贫僧向来不过生辰,可能要浪费唐姑娘一片苦心了。” 早知他会如此,唐无烟水眸微动,张口便把打好的腹稿讲了出来,什么感恩戴德,十分喜爱他的经文,这十几年看过的书,大概都被她用来劝说了。 最后明净无奈接收,然后开始解机关盒,大抵是人与人不同,唐无烟用半个时辰解开的东西,明净眨眼间便解开了。 看着里面的棕色编织绳,明净微怔:“这……” “上次拽坏了大师的玉髓绳,小女子愧疚不已,便想着编一根做补偿,还请大师不要嫌弃。”烛火下,唐无烟一双水眸似乎覆上水汽。 眼看着明净又要拒绝,唐无烟鼓起勇气又开始劝说,这次倒是没多久,明净妥协了:“如此,贫僧便收下唐姑娘的歉意,只是今日贫僧有事,唐姑娘要记得按时诵读经文。” “没问题,大师也要注意身体,切莫过多劳累。” 明净并未应答,双手合十,便离开了慧兰阁。 明明人离开了,唐无烟却像才反应过来,小脸腾的红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大胆,这些事这些话,都不像是她说的。 诵读结束,唐无烟准备离开,远处有弟子匆匆赶来:“唐姑娘留步,明日午时师父在和韵堂有讲席,还请唐姑娘准时到。” 唐无烟微怔:“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这是师父特地提出来的。” “好,谢谢师父。” 翌日,唐无烟带着唐希圣二人来到和韵堂,三人顺利进入,迈入大门,便见前方坐着不少人,说上千人也不为过。 “唐姑娘,这边请。”有弟子过来引路。 三人位置极好,不远不近,和韵堂前放着矮桌,唐无烟刚坐下,几道身影便映入眼帘。 明净今日穿着袈裟,俊脸沉稳严肃,唐无烟注意到他腰间缀着玉髓,可穿着的线,则是她亲手编织的棕绳,登时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情感。 坐在中央的老者蓄着长须,大约就是长郡庙的住持了。 这场讲席时间很长,有些人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比如唐剑,他一个舞刀弄枪的人,也不知为何非要跟来占一个位置。 偏唐无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都没觉得身体有何不适。 讲席结束,唐剑迫不及待离开说要去解手,唐无烟和唐希圣回到小院,她便一头扎入小厨房,片刻,就端着姜汤出来了。 今日在讲席上,她眼看着明净的脸色逐渐变化,想必前几日高烧还未好全。 这个时间,他一般都在慧兰阁,果然不出所料,唐无烟端着姜汤敲门而入,明净正在桌前抄写经文。 “近日吃了大师的药,觉得身体好多了,小女子无以为报,便熬了姜汤。” 看着少女略带希冀的水眸,明净顿了顿,放下笔,双手合十:“多谢,这都是贫僧该做的。” “一路走来快凉了,大师快快喝了吧。” “好。” 喝完姜汤,明净恍惚间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他连忙敛起心神,再次双手合十:“多谢唐姑娘好意,但治病救人,也是贫僧本份,姑娘不必如此。” 唐无烟张口想说无妨,有人敲门,是她总咨询的弟子,后者向她微微颔首,便向明净行礼:“师父,九师弟下个月成亲,我们该备些什么?” 成亲? 接下来明净说了些什么,唐无烟没有听进去,一直等回到小院,她脑海中依旧回荡着“成亲”这两个字。 唐希圣来找她,说家中有事,他得回去一趟,唐无烟似乎也没太在意,就连晚上抄写经文的时候,都抄错了几个字。 看着墨水在纸上渲染开,唐无烟才猛地回过神,她这一个晚上都在干什么,如此胡思乱想,明日该如何面对明净? 对了,她从府中带来了些许做点心的材料,明日带去慧兰阁,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 唐无烟离开后,明净看着桌上空碗,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境竟再次泛起一层涟漪,仿佛三魂七魄中有一缕被牵动,连着勾起几分莫名的悸动。 门外有人走过,明净忙回过神,起身迈入小房,在佛像前虔诚诵经,这一诵,便是一夜。 翌日一早,唐无烟早早起来做点心,明净自然注意到了,只是她说给自己带的,他便没说什么。 诵经结束,见明净还不动,唐无烟试探性开口:“大师,我可不可多留一会,我从府中带的书都看完了,想看看这里的书。” “唐姑娘自便。” 唐无烟便小雀跃地挑选了几本书,在明净不远处的矮桌坐下。 翻了几页,她拈一块糕点,见明净还是一动不动,她便问:“大师今日不忙吗?” “近日无讲席。” 唐无烟点点头,虽然不知明净在长郡庙都做些什么,但她来之后,他除了与她诵经,剩下似乎只有讲席和研药这两件事。 想了想,她将糕点端去:“想来大师也饿了,不如吃点东西吧。” 盘中糕点精致十分,摆盘也格外讲究,散发出似有若无的香味。 明净双手合十:“谢姑娘美意,贫僧不饿。” 大抵是之前的事给了唐无烟勇气,她换了样看起来素一些的点心,可明净还是拒绝了。 唐无烟只能作罢,可诵读结束,她还是将明净那份留下才离开,明净依旧垂眸看书,巍然不动。 片刻,有师兄弟来慧兰阁借阅,瞧见点心便馋了:“师兄,你既放着不吃,我拿走分给师弟们?” “过午不食。” 第九十四章 那大师呢? 那就是不许了。 师兄弟讪讪离去,明净读完书,余光瞧见那点心,用也不是,弃也不可,便将其奉在佛祖面前。 接下来几天,唐无烟都亲自下厨做些小点心,数量不多,花样不少,每次也就两三盘,刚好两个人的量。可明净还是不吃,唐无烟只能故意馋他,在他面前吃得很香,诵读结束后,继续将明净那份留下。 同时她也会询问明净一些书籍上不懂的地方,后者解析起来头头是道,二人有时就某事简单争论。 明净就这点不好,认定了这个观点,如何都要赢了她,气的唐无烟委屈不已,偏明净又不知错在何出,甚至不知她生了气,还进行下一个解析。 就这样,唐无烟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虽称不上珠圆玉润,下巴却不似从前那般尖细。 这日,唐无烟照常备好点心,走出小厨房就看到唐剑立于院中,见她便殷勤跑来:“烟儿姐,我来替你拿。” 瞧着势头不对,唐无烟黛眉微挑:“你这是……” “嘿嘿……”唐剑拿过饭盒,小声道,“父亲飞鸽传书,问我请教得如何,我这不得加快进程了吗?” “……”什么加快,自上山来,除了初见和讲席,他便再没出现在明净面前。 看她眼神如此,唐剑讪笑:“走吧走吧,我也该担起保护烟儿姐的职责了。” 二人来到慧兰阁,明净已经在那,唐剑忙放下饭盒过去交谈,明净从容不迫地听着,解答。 唐无烟摆弄着笔墨纸砚,发觉桌上多了本心经,打开一看,赫然是明净的字迹。 她虽抄写经文,明净却从未规定抄哪本,于是唐无烟暗暗决定,从今日起便是心经了。 整理好了东西,唐剑兴冲冲抱着一厚摞书过来:“烟儿姐,从今日起,我便与你一起在此读书了。” 唐无烟下意识看向明净,后者微微一笑:“无妨。” 好吧。 诵经开始,这一声声落入唐剑耳中,像极了儿时娘亲哄睡的杀手锏。 须臾,他脑袋嘭一声磕在桌上,瞬间清醒:“对不起对不起,走神了,你们继续继续!” 被打断的唐无烟看了眼明净,后者还是嗓音润朗:“无妨。” 没多久,又是嘭一声,唐剑连连道歉,额头已经泛红了。 唐无烟捏紧书籍,注意到明净唇角微抿,她无奈道:“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心知打扰他们,唐剑抱着书去了屏风后,也不看,径直趴着睡了。 片刻,他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向外一看,唐无烟正在抄写经文,明净则在旁看书,二人专注认真,画面舒适和谐。 唐无烟写得累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在旁洗了洗手,拈起点心放入嘴中。 瞄见砚台快没了,她便去寻,谁知架子太高,有些伸不到。 见状,唐剑正要去帮忙,便见明净起身去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缩回脑袋。 “多谢大师。” “无妨。” 明净继续回去看书,唐剑却清清楚楚看到,唐无烟捧着砚台,目光一直跟着大师,耳根似乎也有些红。 平日除了练剑,唐剑就是走街串巷,自是见过不少场面,眼下烟儿姐这个反应……有些不对啊。 诵经结束,二人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唐无烟步伐轻盈,可见心情愉悦。 见唐剑还抱着书,她瞧了眼:“五行八卦?” “对啊,父亲和伯父似乎在做什么,让我查些资料给他们。” 小院中,下人已经做好了饭菜,都是粗茶淡饭,唐无烟却吃得津津有味。 唐剑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烟儿姐,你觉得明净大师如何?” “很好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除了崇拜,你对他还有什么感情吗?” 听到这话,唐无烟的脸蛋顿时红了,她看看左右,小声道:“这么明显吗?” 唐剑登时倒抽一口凉气,他上下打量唐无烟,不敢置信:“烟儿姐,我真是没想到你看起来温婉可人,竟是这种人。” 唐无烟一愣:“怎,怎么了?” “那可是明净大师啊,烟儿姐,这你都敢……” 后面的话唐剑没有说下去,唐无烟已经意会,她将九师弟的事一说,却见唐剑倏然睁大眼睛:“这,这能一样吗?” 见他还是如此反应,唐无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到底怎么了?” “烟儿姐。”唐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那只是寻常弟子,明净大师是谁,他可是长郡庙未来的住持,是不可能成婚的。” 这话一出,唐无烟整个人愣住了,脑海中蓦然闪过这段时间她和明净相处的画面。 棕绳他收了,姜汤他喝了,却唯独点心拒之千里之外。 是为何? 棕绳是为红绳愧疚,姜汤是为劳累愧疚,那点心呢? 讲席已结束,他身体也恢复了,她送是为何,他拒又是为何? 不对,他现在还不是住持,那是不是说……她还是有机会问清楚的? 晚饭吃到一半,唐无烟匆匆回了房间,唐剑看着桌上的饭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开这个口。 可他若是不说,烟儿姐越陷越深,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才得知此事,岂不是更要命?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便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唐无烟这一夜辗转反侧,翌日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慧兰阁,一连几天,她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没有消散。 终于,这日诵读结束,窗外夜色笼罩,看着桌前烛火下低眸抄写经文的明净,唐无烟抿了抿唇角,犹豫上前:“大师……” “唐姑娘还有什么疑惑?”明净放下笔,认真倾听状。 “大师功德无量,我心钦佩,只是有一问,不知对佛门子弟娶亲一事,大师有何见解?” 明净神色微顿,须臾,露出与平时无二的浅笑:“人生幸事之一,便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若能遇到良人,皆是福事。” “那大师呢?” 唐无烟急急追问,明净微怔,少女一双水眸中的希冀呼之欲出:“若是福事,那大师呢,会吗?” 第九十五章 治病之道 慧兰阁陷入寂静,烛火摇曳,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回过神来,明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夜深了,唐施主还是早些休息吧。” “此事扰我许久,大师既要看病,便请给个答案罢。”袖袍下素手握紧,鼓足所有勇气再问。 明净眸光微闪:“明净一心向佛,凡尘俗世,一概不染。” 一字一句,宛如诵经时的木鱼,将她敲醒。 唐无烟嘴角泛起苦涩,故作轻松道:“大师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前几日与人谈起此事,心生好奇而已。”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许颤抖,她挽袖转身,却听身后一声“唐姑娘”。 不知是否近日诵经颇多,明净嗓音也有些沙哑:“世间轮回,拿不起放不下,爱不得恨别离,乃至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姑娘自幼体弱多病,怪梦缠身,若想与常人般寿终正寝,须得放下执念,方一身轻松。” 他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换做平时,唐无烟定会欣喜,可此刻,她只觉这一字一句,像双双无形手掌将她推远。 袖袍中,素手握紧又松开。 片刻,她转身低眸盈盈一礼:“谢大师指点。” 话落,少女瘦弱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明净神色淡淡,起身关上门窗,欲再拿笔抄写经文,突然胸口钻心的痛,他闷哼一声,手中笔啪嗒落地,整个人倒地痉挛,须臾,陷入一片黑暗。 夜晚,唐无烟回到小院,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睁眼到凌晨才浑浑噩噩睡去,到了诵经的时间,她赖在温暖床被中不愿起,更不愿面对明净。 “唐姑娘——” 院外有人喊她,唐无烟连忙起身披上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出了门。 僧人行礼,道:“唐姑娘,明净大师今日身体抱恙,姑娘可好生休息,不必前往慧兰阁了。” “大师怎么了?”唐无烟微怔,僧人摇头:“不知,大师不许我们进去。” “这……”不会是她昨日说那些,让他不开心了吧? 唐无烟还想说些什么,僧人继续道:“师父托我转告唐姑娘,诵读抄写不可断,待他病愈会亲自检查,只是不用去慧兰阁了。” “好,多谢师父转达。” 僧人离开后,唐无烟失魂落魄回到房间,明净近日除了看病,并无其他事忙,昨日她说了那番话,近日他大病,或许……是不愿见她吧? 慧兰阁,佛堂。 明净一身袈裟跪在蒲团上,一手直于胸前,一手捻动佛珠,棱角分明的脸庞依旧有豆大的汗珠留下,他却浑然不觉,薄唇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弟子们以为他旧疾复发,可他知道,昨夜说与唐无烟的那番话,已险些泄露天机,那是佛祖对他的惩罚,他须得静心斋戒跪拜诵经,才能求得宽恕。 这一跪,便是三天三夜。 唐无烟虽依旧按照平日作息起床,诵读经文,可一颗心却不在这小院里,仅仅三日,小脸又苍白起来。 唐剑看得心疼,只能尽力帮她打听大师的情况,固然他们没有可能,可明净对烟儿姐的病情十分重要,他自然上心。 这日,唐无烟在书房抄写经文,写着无趣,她寻张新纸,寥寥几笔,便描摹出明净的模样。 一颗脑袋从窗前冒出:“烟儿姐,好消息,大师出来了!” “当真?”少女慌忙盖住画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唐无烟又喔了声:“知道了。” “他看起来已经痊愈了,听说还与住持讨论了半日经文,明日你便能继续去慧兰阁了。” “好。” 看她刚刚才高兴,这会变得平淡,唐剑撇撇嘴:“我也去准备准备,父亲又提了许多问题。” “好。” 翌日,唐无烟照旧去慧兰阁,明净还是那个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无烟心领神会,也就恢复了以往的样子,除了必要谈话,就只是诵经抄写经文,时间一到,她便和唐剑回了小院。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身体还是每况愈下,明净似乎察觉了,有几次问她饮食作息,唐无烟都回答得云淡风轻,只说自己身子不适,过几日就好了。 终于有一日,她刚拿起经书,便眼前一晃晕了过去。 “烟儿姐!” 唐剑一个箭步过去,将唐无烟背到榻上,明净紧跟过来,探过脉,他微微蹙眉。 “大师,烟儿姐怎么样?”唐剑忙问。 明净脸色凝重:“她近日状况如何?” “状况很差。”唐剑如实回答,“每日回去用饭,她吃不了几口就去休息,之前还会与我开玩笑,后来都不怎么说话。” 虽说之前身体不适时也是这样,可最近明显不同。 “竟是如此?”明净皱眉,这与他前几日得到的回答截然不同,没想到她在骗他。 唐剑也不管此话何意,直道:“那现在怎么办?” “不急,唐公子且在此看着,贫僧去去就回。” “好。” 明净离开没多久,便端着一碗汤药回来,看着依旧昏睡的少女,一时有些犹豫。 “我来!” 唐剑是个缺心眼的人,却看出大师因何为难,但这并不妨碍他缺心眼。 他让唐无烟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捏开她嘴巴:“大师,来。” 少女脸蛋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明净也顾不上这些,二人配合着将药喂了下去。 手背偶尔碰到少女柔软唇瓣,酥酥痒痒的,明净薄唇紧抿,微微偏过头。 片刻,唐无烟睁开眼,感受到唇齿间弥漫的苦味,她皱着眉:“我要吃糖,好苦……” “我去给你取蜜饯,劳烦大师帮忙照看片刻。” 话落,唐剑飞一般离开了慧兰阁,唐无烟突然咳嗽起来,明净心中一紧:“唐姑娘,你且躺下休息。” 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唐无烟垂眸:“劳烦大师了。” 取出手帕擦了擦嘴,她费力起身靠着软枕,然后将被子盖到胸前,做这些似乎耗费了她大半力气。 “唐公子方才说,你每日回去后饭菜都用不多。”明净缓缓开口。 少女不语,他继续嘱咐:“你身子虚,须得好好用饭才是,这样吧,从明日起,姑娘与贫僧一同用饭,何时恢复正常,视情况而定。” “这便是大师的治病之道吗?” 第九十六章 既忘前尘何生缘? 唐无烟开了口,语气却带有锋芒,明净微怔:“可有不妥?” “并无,谢大师关心,吃与不吃我自有数,就不必到慧兰阁了。” 闻言,明净微微蹙眉:“唐姑娘,事关重大,不可戏言。” “那我答应你,会好好吃饭,就不必来慧兰阁了吧?” 对上少女那双水眸,明净短暂语塞,但还是劝道:“贫僧也是为姑娘身体着想,近日姑娘心不在焉,恐再这样下去,会旧疾复发,倒不如……” “那你别对我这么好不就行了?” 唐无烟打断他的话,有些激动地红了眼眶,明净一愣:“唐姑娘……” “您是长郡山的明净大师,我只是个寻常人,您六根清净,我心思敏感,您不染世俗,我身在世俗,您未来会羽化登仙,而我随时都会死去,所以您不必对我这么好,我会错意。” 一番话落下,房间陷入寂静,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唐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慌忙捡起木盒走过来:“烟儿姐,蜜饯拿来了。” “不吃了,我们回去。”说着就下床穿鞋。 “回去?去哪儿?” 唐无烟没说话,披上斗篷便出去了,唐剑连忙跟明净道歉,然后追了上去:“烟儿姐,烟儿姐等等我!” 房间剩下明净一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抬手想去整理,可指尖触碰到温热被角,脑海中便闪过少女昏睡时的模样,条件反射收回了手。 待到床被没有温度,他才收拾整齐,洗漱完,他来到佛堂。 看着前方雕工精致的佛像,喃喃出声:“弟子愚钝,敢问佛祖,前尘重要吗?若往事如烟,为何会有缘这一说……” 佛像静静屹立在那,烛火忽而摇曳,像是解答了他的迷思。 …… 哥哥唐希圣回来了,与此同时,父亲也来了。 唐无烟特地申请一日不用去慧兰阁,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午饭,寺庙里瓜果蔬菜都有,被她一双巧手做出多种花样。 看她都能下厨做菜,唐父笑得欣慰:“此番多亏了明净大师,为父必要当面谢他。” 唐无烟笑而不语,她近日虽瘦了些,但比起在唐府还是好了不少。 她不提,唐剑就乖乖做个鹌鹑。 唐希圣跟着点头:“是啊,我走时,烟儿还总爱躲房里,这会都能做菜了。” “父亲哥哥多吃点,稍后还有点心。”唐无烟莞尔一笑,为他们夹菜。 吃过午饭,唐父带唐希圣二人去见明净大师,唐无烟便在房间里休息。 醒后,唐无烟便开始抄写经文,片刻,唐父三人来了书房,唐无烟放下笔去倒水:“母亲近日如何?” “得知你病情好转,她高兴得不得了,为父也是来做生意,顺便来瞧瞧,稍后便走。” 唐父来到桌上,看着一张张经文,脸上满是心疼:“苦了我的烟儿,等你痊愈,为父定带你游遍天下山水。” “伯父我可以去吗?”哪里都少不了唐剑。 “自然可以。” 唐无烟添上水,转身端给唐父,却见他打开右侧长盒,登时花容失色:“不……” 已经晚了。 看到盒中宣纸上的画像,唐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唐希圣和唐剑忙走过来:“这……” 这不是明净大师的画像吗? “这是什么?”唐父指着画像,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少女。 “父亲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无烟急急上前,唐父一挥手,茶杯摔碎,唐无烟晃了晃,唐剑忙扶着她:“烟儿姐!” “一个女儿家,书房里藏着……藏着佛门弟子的画像,你说,为父还能怎么想?!”唐父气得浑身发抖。 唐希圣护着妹妹:“父亲,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烟儿身体不好,您先冷静一下。” “父亲,女儿只是尊敬明净大师,并无其他非分之想。”唐无烟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她深知父亲疼爱自己,但这等有违常伦的事,他也是不会同意的。 尤其是……对方是长郡庙未来的住持。 看着自己宠爱的女儿,唐父自然不愿恶言相对,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情绪如数压下:“现在去收拾东西,回府。” 唐无烟倏然睁大眼,一旁唐希圣忙道:“不可啊,父亲,烟儿病情刚有好转,此时回府,百害无一利啊。” “是啊,伯父,好不容易找到能治病的人,不能就这么错过啊。”唐剑跟着劝道。 “这天下能有第一人能治,便有第二人,起来,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父亲!”唐无烟拔高声音,泪如雨下,只是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她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了下去。 “烟儿!” “烟儿姐!” 少女软软倒在地上,三个男人顿时慌了,唐父忙道:“快,快去请大师!” “我轻功好,我去!”唐剑扭头就跑出房门。 唐父将唐无烟抱上床,唐希圣拿来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擦去她嘴边的血迹。 “烟儿,醒醒,父亲不生你气了,你快醒醒,咱们留下好好看病……”唐父红了眼眶,一旁唐希圣安慰道:“父亲别急,大师会有办法的!” “来了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唐剑跳进来,后面跟着一抹高大身影。 明净虽看着冷静,却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见唐无烟如此,他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唐父语塞,唐希圣忙道:“是我不好,和烟儿赌气拌嘴,她便这样了。” “大师快看看!”唐剑催促。 “几位先后退。” 三人同时后退几步,明净坐于床边,三指搭上少女白皙手腕,眸光蓦然沉下。 唐父心中一紧:“大师,情况如何?” 明净刚要开口,手突然被唐无烟抓住,后者显然还在昏迷,却紧紧拽着他:“救命,救我……” 众人大惊,明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唐姑娘?” “明净,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唐无烟仿佛陷入了噩梦,她紧握着他的手,“别把我丢在这,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我会听话,不会再跟你赌气……” 第九十七章 救人一命 眼看着她开始胡言乱语,唐父等人大惊,可明净却仿佛并未放在心上,语气温润:“唐姑娘,你身陷囹圄,若再执迷不悟,永远也无法走出心中所困。” “不,我不懂……” 床榻之上,唐无烟摇着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睡梦中,她又穿着那条火红嫁衣,踩着满地血色起舞,四周都是她的影子,天上地下,她逃不开,也躲不起来。 她拼命呼救,却无人能听到。 忽然前方出现一道高大身影,向她缓缓伸出手,她拼命抓着那只手,咔咔几声,仿佛万镜破碎。 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却知道他是谁,他劝她放下,唐无烟含泪摇头:“我不懂,既天下万物皆有命数,那我遇见你,心许你,不也是命数?” 对方叹息:“唐姑娘,贫僧说过,你自幼体弱,若想与寻常人一般,不能如此执着,世俗之中还有许多趣事,何苦执着于贪嗔痴恋?” “我从小囿于四方宅院,对外面充满向往,也幻想过病愈后走遍天下山水,可自从遇见你,你便是青山绿水,春秋冬夏,哪怕从此诵经读文,粗茶淡饭,我也甘愿。” 左右不过在噩梦中,唐无烟便一吐为快,对方却半晌没有回应。 她唇边勾起苦涩的笑,在噩梦中,竟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无力地松开手:“你走吧,便留我在此,不必费心了。” 一刹那,她的手摸上身上嫁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潮水般席卷而来,绝望,苍白,无力…… “不可!” 那抹身影蓦然抓住她的手:“唐姑娘,你若信贫僧,便给贫僧几日时间……” 后面说了什么,唐无烟突然听不清楚了:“明净,明净?!” 床榻上的少女蓦然睁开眼,唐父顿时激动万分:“烟儿,烟儿你醒了?!” 看着眼前关切的三张脸,没有明净,也没有承诺,唐无烟有些怔愣:“父亲,哥哥……” 唐父连连点头,然后似是想起什么:“为父去给你熬汤,你好好休息。” 看着他离开,唐无烟才敢问:“哥哥,刚刚大师来了吗?” 唐希圣脸色沉重地点头,唐无烟心里咯噔一下,那刚刚……她说的不会是梦话吧? 一旁唐剑拍着胸脯:“幸好我轻功了得把大师请了过来,对了烟儿姐,大师给你看病的时候,你一直哼哼唧唧不知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胡话?大概是没听清了。 唐无烟暗中松了口气。 唐希圣适时道:“你且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好。” 这时,唐父端着汤药走进来:“来,女儿,喝药。” 喝了药,唐剑适时拿来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唐无烟突然红了眼眶:“对不起,父亲,是女儿不孝……” 唐父忙心疼地把她搂入怀中:“别哭,我的宝贝女儿,父亲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时,外面有人说话:“唐姑娘在吗,有人托我们转交东西。” 是平日传话的僧人,唐希圣上前与之交流,唐无烟示意唐剑打开窗,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僧人,手中竟抱着五彩缤纷的百岁图,仿佛冬日最美丽的风景线。 “这是……”唐无烟一愣。 僧人解释道:“听闻唐姑娘马上要过十九岁生辰,北洲不少百姓做了这份礼物送与唐姑娘,还托我传话,愿大小姐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听到这话,看着外面那张无数小字拼凑的百岁图,唐无烟鼻尖发酸,是那些父亲帮助过的人吧,她一路来长郡神山,这句话就是他们常说的。 她下床穿鞋:“我想出去看看。” 唐父也被感动了,为她拿来厚重斗篷,裹得只露出一双水眸。 几人来到院子里,才看到百岁图上写满了祝福语,或者画着笑脸,唐无烟的泪水夺眶而出,仿佛看到了那些人落笔时的样子。 唐父忙叫来两个婢女,将百岁图缝在唐无烟的被子上,寝百岁,念百岁,他只愿这从小受苦受难的小女儿百岁无忧。 若有抱怨罪孽,都让他来承受吧…… 新被很快做好,唐无烟躺在床上,抚摸着百岁图柔滑的触感,想起梦中明净说的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慧兰阁。 明净盘坐于蒲团,两侧书籍堆积成山,片刻,有人敲门而入:“师父,北洲百姓请愿送了唐姑娘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所书的百岁图。” 明净眼眸微动,回过神,他淡淡道:“知道了,你且去忙吧。” 弟子退下,他从旁拿起本泛旧古籍,一页页翻过。 不知看到什么,他停下动作,细细阅过。 须臾,明净突然站起来,身旁书籍应声倒地,他也不理,径直离开慧兰阁,找到了住持。 彼时,住持正于书房诵经,见他进来时的神色,住持一反常态得站了起来,向明净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礼。 “可想好了?” “想与不想,不过一念,念皆长河无尽,不念,也不过须臾。” “你守了她几辈子了,为何不与她相认?” “我守的是她,却也不是她,她世世苦难,好不容易成了唐齐安的女儿,这一世……积福不易。” “人各有命,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你我当知。” “我可以救她,这也是命。”明净微微一笑。 住持叹气:“缘如此,命如此,罢了罢了,随我来吧。” …… 唐无烟在院子里歇了一天,唐父要事在身,只能离开。 翌日,她备好东西前往慧兰阁,却在那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看着蓄着长须的老者,唐无烟试探性道:“住持?” “唐姑娘。”住持双手合十,“请坐。” 见她目光搜寻什么,住持微微一笑:“明净闭关,唐姑娘且坐,贫僧会说与你听。” 心中疑惑,唐无烟还是依言坐下,住持摸出一封信递过来,却道:“待贫僧说完,唐姑娘才打开。” 握着薄薄的信封,唐无烟心中突然滋生一种微妙情愫。 住持缓缓开口:“明净寻得一种药方,须闭关,从今日起,贫僧将负责唐姑娘每日的诵经撰文,先前汤药依旧需要按时服用,这点,唐姑娘可能做到?” “可以。” “如此甚好,今日暂且休息,唐姑娘先回去吧。” 唐无烟一愣,但也没说什么,她带着信封走出慧兰阁,途中便忍不住打开来,看到上面的字,登时愣在原地。 规整字迹,上书【姑娘病愈之日,楚瑜还俗之时】 “楚瑜,原来他叫楚瑜,楚瑜,楚瑜……” 前所未有的欣喜涌上心头,唐无烟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明明是很简单的字,念出来却无比亲昵。 第九十八章 团聚 回到小院子,唐希圣和唐剑正在清理旗帜上的雪,见她眉眼弯弯,唐希圣有些惊讶:“怎么现在回来了?” 唐剑从墙头跳下:“咦,烟儿姐,你这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大喜之事?” “自然。” 听她承认,两个大男人顿时凑过来,唐无烟视若珍宝地把信封打开,看到跃然纸上的十二个字,两个男人的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这……”唐希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唐剑怪叫一声:“我的天,这是真的吗?圣哥你掐我一把,这是不是真的?” 面对这种要求,唐希圣毫不犹豫地成全他,唐剑顿时惨叫,却高兴地哈哈大笑:“好疼啊,好疼!” 院外有人路过,投来复杂的目光,唐无烟小心翼翼收起信件:“我先回去诵经了。” 看她高兴的样子,唐希圣却有些担心,拽着唐剑到一边:“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那可是明净大师的字,就算我们认错,烟儿姐也不可能的。” 唐希圣皱起眉头,唐剑冷静下来,好奇道:“这不是好事吗?圣哥。” 一代大师为了烟儿姐还俗,这是多大的殊荣,更别说明净大师这样的人。 唐希圣抿抿唇角:“你想想我父亲那天的反应,就算明净大师还俗,那长郡庙的僧人,还有世人,怎么看烟儿?” 对长郡庙的僧人来说,明净就是他们下一任住持,对世人而言,明净大师已经是某种神圣不可玷污的存在,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倒是无所谓,可烟儿会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听他这么说,唐剑也没那么高兴了:“可他与烟儿姐情投意合,关那么多人什么事,难不成要为了他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吗?” 唐希圣不知,他可清清楚楚将烟儿姐这段时间大起大落的心情看在眼里,想到这,唐剑摆摆手:“想开点,圣哥,北洲百姓对烟儿姐这么好,他们肯定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咱们自家的事,外人如何评判,不足挂齿。” 听完这番话,唐希圣沉默了一会,片刻,他拍拍唐剑:“堂弟,没想到你平日玩世不恭,却有如此感悟,是我太狭隘了,烟儿开心就好。” “当然了!” 夜色笼罩,唐无烟站在桌前,烛火摇曳下,她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楚瑜,楚瑜……” 轻声唤出,想着病愈后,或他出关后,能够当面唤上一句。 摸出宣纸,研磨,净手,才一撇一捺写下“楚瑜”二字,看着看着,觉得写得太丑了,便写下一个又一个楚瑜。 夜深了,唐无烟悉心收起宣纸,将信封收入锦盒,然后取一缕黑发,与之放在一起。 虽然楚瑜现在没有头发,但还俗之后定会长出来,届时,盒子里就是两束了。 这一夜,唐无烟睡得格外香,梦中,她身穿嫁衣,却并非血中起舞,而是描着红妆嫁给了楚瑜。 …… 翌日,唐无烟按时起床,带着东西去慧兰阁,诵经完毕,用过午饭,她带着小桌蒲团来到楚瑜房外。 放好小桌,铺开经文,闭上眼逐渐入定。 没有木鱼,是担心打扰楚瑜闭关,入定,是想陪着他。 半个时辰后,唐无烟缓缓睁开眼,抬手研磨,开始抄写心经。 有过路的僧人看到都会好奇,但也不会上前来,仿佛默认了这一幕。 过了几天,一场小雪结束,唐无烟都准备喊唐剑一起去扫雪,二人到楚瑜门外,却见已十分干净,尤其是她常坐的地方,放着炭盆和炭。 唐希圣从拐角处走出来:“你们来了?” “哥哥?”唐无烟微怔,泪水涌现,“谢谢哥哥。” “无妨,反正我在这也是闲着,不打扰你了,堂弟,走吧。” 二人离开,唐无烟擦了擦眼泪,继续重复之前一样的动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不论晴天还是大雪纷飞,唐无烟都会在固定时间雷打不动地来楚瑜房外抄写经书,起初唐希圣还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可随着新药加入,唐无烟的身体明显好转起来,甚至都能与唐剑耍几招树枝。 很快到了年关,为了一家人能团聚,唐父带着夫人从唐府出发,十日路程愣是缩短一半,在过年前一天来到长郡神山。 一辆辆马车的东西送来后山,见过住持后,夫妻二人匆匆来了小院。 彼时,唐无烟完成下午的诵经,外面下着雪,她便撑着伞往回走。 还没走近,就听到院子里传出说笑声,她心中一动,连忙加快脚步。 迈入房间看到熟悉的面容,唐无烟鼻尖发酸:“父亲,母亲!” “烟儿!” 唐夫人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胖了,气色好多了,真好,真好!” 母女二人抱着流下眼泪,唐父红着眼眶:“这是好事,女儿刚从外面回来,让她坐下。” “好好好。” 二人坐下,唐无烟还是很激动:“你们怎么来了,都没有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整理房间。” “我们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唐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她想过无数次女儿欢脱的样子,现下看到,比想象中还要好。 唐父跟着道:“其他不重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呜呜……”唐剑抹着不存在的泪水,“我也好想回家。” 唐父拍拍他的肩:“弟弟弟妹去游历天下了,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唐剑:“……”他可能不需要知道这样的真相。 唐父唐夫人一来,小院子顿时年味十足,唐无烟除了每天要做的事,回来后,就跟着母亲剪窗花,研究点心,小院传出各种各样的香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有一家小饭馆。 过年这天,一家人坐着庆祝,唐父道:“等烟儿病愈,我们腾出三个月的时间,一起去游历天下。” “好!” “干杯!” 欢声笑语中,唐无烟心中暖烘烘的,与此同时,她也在考虑该不该坦白与楚瑜的事。 最后她还是没能说出来,事关重大,她希望能和楚瑜并肩站在父母面前,然后一起迎接未知。 用过饭,唐无烟照旧去楚瑜房外,只是这次多带了几碟点心。 “楚瑜,今日过年,我便不抄经文了,就在此陪你说说话。” 她坐在桌前小声开口,生怕吵到里面的人,同时也吃着点心:“父亲母亲来看我了,你何时出关呀,如此,我们便能向他们坦白了。” 说着,她靠近房门,用更低的声音道:“楚瑜,你早日出关,我们早日成婚,好不好?” 尽管另一边没有回应,她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抿唇笑起来。 第九十九章 正在痊愈 唐父原本也想和明净当面致谢,但后者闭关,夫妻二人只能多停留几日陪女儿。 过了年,夫妻二人依依不舍的离开,唐希圣也开始忙碌。 唐无烟继续之前的生活,空闲时,也会跟着弟子们一起清扫门前雪。 这日,见唐剑又抱着一摞书,唐无烟好奇道:“堂弟,你还要看多久?” 之前唐剑说有些事请教明净,后者便推荐给他不少书,现在已然年后,唐剑还是隔几天抱一堆书回来。 听她这么说,唐剑从书后露出疲惫的眼珠:“父亲催我,我必须在回去之前,把图纸画好。” 如果说在这长郡山上谁最清闲,便非他莫属,可眼下,这个清闲之人竟生生瘦了一圈。 唐无烟心中好奇,跟着他进入偏房,这是唐剑特地收拾出来的小书房。 推门而入,目光所及之处不是揉成团的宣纸,就是奇奇怪怪的木架,似乎在组成什么东西。 唐无烟神色微妙:“我终于知道柴房里为什么总是莫名少东西了。” “……这不是父命在身嘛。”唐剑抬手挠了挠头,抱着书籍踏过仅有的空地,放在桌上,“对了,烟儿姐,既然你来,便帮我个忙。” “什么?”唐无烟提着裙摆走进去,便见唐剑啪拍出一张纸,“快,烟儿姐,帮我解决这些东西,小弟明天帮你扫雪。” 唐无烟主动忽略后面的话,目光落在宣纸上,都是些奇星八卦之事,她在慧兰阁读了不少书,倒也能答出一二。 于是,唐无烟立于桌前,唐剑负责研磨,看着一行行娟秀字迹跃然纸上,唐剑忽然开口:“上次明净大师也是这么说的,可惜我没记住。” “既如此,我这番解便是对的。”唐无烟唇畔噙着淡淡的笑,突然懂了之前和楚瑜争论问题时,他为何那般坚持的原因了。 解了唐剑这些疑惑,唐无烟闲来无事,便看他摆弄那些东西,忍不住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父亲要做几个小机关,我一贯喜欢这些小玩意,他便让我多试试。” 唐剑费劲巴拉组成一个小高塔:“烟儿姐烟儿姐,你拉一下右边的绳索。” 唐无烟依言一拽,小高塔霹雳啪嗒摔下来了,唐剑顿时露出气馁之色:“不成。”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没办法,唐无烟看了一会:“我来试试。” 唐剑一挑眉:“好啊。” 长袖繁琐,唐无烟便挽起露出半截玉臂,纤细手指学着唐剑的样子搭建起来。 “烟儿姐,你这番不像女子作为的模样,回头可别让大师看到。”唐剑打趣,“我看你在他面前妥妥的窈窕淑女,若被他发现那是假象可就糟了。” “与你无关。”嘴上这么说,唐无烟心中却甜丝丝的,楚瑜才不会嫌弃她。 搭建好一个迷你高塔,一拉绳索,顿时啪嗒啪嗒运作起来,唐剑倏然睁大眼:“我的天,烟儿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唐无烟笑而不语,唐剑忙将另一边的木头拿过来:“这里还有,烟儿姐拜托你了!” “……” 唐无烟自然不会帮他做好全部,到了时间,她便去慧兰阁诵读经文。 今日住持在,诵经结束,唐无烟挑了几本书,临走时忍不住问:“住持,请问楚……明净大师闭关何时结束?” “大约要等长郡山雪化吧。”住持看她一眼,双手合十,“唐姑娘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 她确实恢复了很多,尤其是加了新药之后。 唐无烟莞尔一笑:“这都要多谢住持与明净大师。” “不敢当。” 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住持缓缓放下手,轻叹一声:“如此,也该是你想看到的结局了吧?” 慧兰阁只有他一人,这话不知说给谁,也显然得不到答案。 得了住持那番话,唐无烟每日的生活又多了一样,那便是看雪。 过了年,天气虽有回转,但时不时还会来一场雪,每日唐无烟来楚瑜门前,都会细细将雪或落叶扫去。 房里始终是安静的,有时她贴耳去听,也是一片寂静。 她不懂闭关具体是做什么,寻常话本中,闭关不是修炼便是养伤,按照住持的话音,楚瑜大概在研药。 不过也确实,他闭关没多久,她就用了新药。 一日,唐无烟在楚瑜房外抄完心经,休息了一会,她开始清扫门前雪。 忽然看到了什么,唐无烟动作一顿。 石板缝的碎雪中隐约有一抹绿色,唐无烟忙蹲下身扒拉走那些雪,就看到一株杂草坚强地伸展着腰肢。 少女仅露在外的水眸登时弯成了水眸,清扫了雪,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但凡遇到树或石堆,她都会仔细观察一下,回到院子里,唐无烟迫不及待来到院角古树前,果真也有冒出绿色嫩芽,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她开心好几天。 长郡山的雪还有,但春天已然悄悄冒出头,随着时间流逝,唐无烟身上的斗篷从两件变成一件,最后连手炉也没有必要。 随之而来的,是她逐渐圆润,白里透红的脸蛋,原本微微泛黄的长发也变成了乌黑,仿佛瀑布般倾斜而下,有句话该说不说,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也丰盈了一小圈。 这点唐无烟自然察觉了,每次穿衣她都挑件略宽松的外衣,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出她腰也粗了些。 这日,住持有事不能来,外面天气不错,唐无烟便将桌子搬去古树下,准备再次诵经。 这颗参天古树已经生出不少叶子,明媚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地上光点斑驳。 “烟儿!” 看她抱着东西出来,唐希圣吓了一跳:“你不能搬重物,快给我。” “没事的,哥哥,我已经搬过桌子了。”唐无烟微微一笑,继续抱着经文过去。 看她轻松如斯,再看到树下的长桌,唐希圣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的妹妹吗? 往日,唐无烟起身看会书就会疲惫,天气稍寒就会咳个不停,而现在虽然天气不错,可风中还有些凉,唐无烟却搬桌搬书,看起来十分健康的样子。 对啊,健康,他妹妹现在的病正在痊愈。 第一百章 长郡山雪化 搬好书,唐无烟又去拿笔墨纸砚,为了一次拿出来,她左手笔架,右手砚台,还分出两指提着食盒。 里面是她给自己备的点心。 规整好东西,唐希圣忍不住走过来:“烟儿,你近日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唐无烟摇摇头,“我最近睡得挺好。”除了偶尔会梦到楚瑜,当然这不是噩梦。 唐希圣没说话,眼中却满是惊喜,许是他最近太忙了,都没发现妹妹像是变了个人。 这时,上方一阵窸窸窣窣,忽而有什么掉下来,唐希圣还没反应过来,唐无烟已经伸手抓住了。 素手一张,是块石子。 “嘿嘿……”唐剑从树上跳下来,“不错啊烟儿姐,昨日你还被砸了头呢。” 唐无烟也怔了一下,近日唐剑总缠着她要教武功,当然她这副身子学不了什么,唐剑便突发奇想要教她接物。 一连半月都没什么效果,谁知道今日竟然成了。 唐无烟将石子扔回去:“再来!” “好嘞!” 唐剑接过石子,一跃上墙:“看暗器!” 碎小石子竟带着破空声,唐无烟再次精准无误地接住,虽然掌心皮肤有些红,但喜悦很快压了过去。 “哥哥,我做到了!”少女笑起来,面颊两侧有些许婴儿肥,唐希圣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是啊,你做到了,真厉害,去抄经文吧。” “好。” 少女低头抄写经文,唐希圣带着唐剑来到院外,俊朗面容微沉:“这是你教给她的?” “对啊,你不是让我多让烟儿姐锻炼身体吗,你看,她现在已经能耳听六路了。”唐剑还处于为人师的喜悦中。 唐希圣扶额:“我是想让她早点痊愈,不是让你教她接石头。” 妹妹以前虽卧病在床,却也偶尔参加诗会,因此得名北洲第一才女,眼下虽然几近痊愈,却学会了唐剑这些不入流的本事。 温婉可人的妹妹慢慢换了性格,他这个做哥哥的……回去后怎么和父母交代? “哎呀,别这么想嘛。”唐剑却并不放在心上,“你想想,烟儿姐若是不喜欢,她怎么会愿意学呢,再说了,等明净大师闭关,烟儿姐不得乖乖跟着他读书诵经,反正烟儿姐快痊愈了,她怎么开心怎么来嘛!” 唐希圣不语,不知为何,每次他总是被唐剑这些话说动,大概是烟儿之前受了许多苦,现在他只希望她健康平安,其他的,大抵都不重要了。 唐希圣再一次被唐剑说动,并且在唐无烟盛情邀请下,也开始学这些小把戏。 接石子,玩弹弓,舞剑(树枝),用唐剑的话说,这些他们儿时缺乏的东西,他都会在这补回来。 这日,唐无烟刚抄写完经文,窗外传来唐剑的声音:“烟儿姐,竹剑做好了,快来试试!” “来了!” 大抵是和唐剑玩的多了,唐无烟现在说话声音一点也不低,出了院子,唐希圣也在,唐剑递过来一根通体光滑的竹子:“快来试试,特别棒!” 竹剑握在手中不轻不重,舞起来也很好看,唐剑也递给唐希圣一根:“来,我教你们几招!” 于是,院子里上起了武术课:“从这边回挑,然后刺出去!” 唐无烟照葫芦画瓢,转身刺出竹剑,就看到住持站在院子外,吓得她赶紧收起竹剑,盈盈一礼:“住持!” 后者面带微笑:“几日未见,唐姑娘兴致不错。” “一些小把戏,住持见笑了,不知住持几日未来,有何要事?” “来看病。” 闻言,唐无烟心中一动,唐希圣已然反应过来:“住持请!” 入厅,唐无烟紧张地伸出手腕,住持三指搭上,许久未说话,几人顿时担心起来,却又不敢打扰。 过了会,住持收回手,唐希圣忙问:“住持,烟儿情况如何?” 住持摸着长须:“脉象稳健,气血正常,已无异常。” 话落,唐无烟惊喜地睁大眼,唐希圣激动起来:“当真?” 一旁唐剑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住持笑道:“唐姑娘已经痊愈了。” “真的?!”唐剑差点跳起来,“烟儿姐已经痊愈了?!她彻底好了?!” 唐无烟已经激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忙起身行礼:“多谢住持,小女子无以为报,必当日日诵经,谢住持救命之恩。” “姑娘不必如此,要谢,便去谢楚瑜吧。” 听到这话,唐无烟微怔,她下意识看向唐希圣,又看住持:“住持……此话何意?” 在住持口中,明净始终是明净,今日,却唤他本名。 “长郡山雪化,唐姑娘病愈,其他的,贫僧不便多说。” 话落,住持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了小院。 唐无烟看着钥匙,这,难道是楚瑜房门的钥匙?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唐无烟拿起钥匙,下意识看向唐希圣:“哥哥……” “去吧。”唐希圣笑得温柔,“有什么话,就去找楚瑜吧。” “我,我有些不敢……”唐无烟心中小鹿乱撞。 “怕什么,我们跟你去找楚瑜。”唐剑大咧咧道。 自住持改口之时,明净便不再是明净,而是楚瑜。 唐无烟在房间梳洗打扮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少女一袭浅蓝色长衫,黑发半束,只别着一根莲花簪子,婴儿肥的脸蛋略施粉黛,一双水眸波光流转,恍若闪烁着星辰。 一路上,唐无烟都十分紧张,掌心出了汗也浑然不觉,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往常都觉得很长,今日却格外地短。 来到房外,看着歪歪斜斜的锁,唐无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手指摸上冰凉的锁,心跳却开始加速。 啪嗒,锁开,唐无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门:“楚……” 房门大开,看到里面的情形,唐无烟整个人愣在原地,小脸血色全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 “怎么了?” 唐希圣和唐剑对视一眼,过去一看,二人也瞪大了眼睛。 房间陈设简单,堂前佛像巍然不动,而佛前蒲团上坐着的不是楚瑜,而是一架骨瘦如柴的尸体。 第一百零一章 舍利 尸体披着袈裟,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右手还捏着佛珠,手指却变成了褐色。 蒲团中央落着一颗黄金圆润的珠子,旁边是根眼熟至极的棕色长绳。 唐无烟面如死灰,整个人跌坐在地,一双水眸泛起雾气:“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唐希圣回过神忙安慰道:“别急,烟儿,这可能是误会。” “对啊,楚瑜可能不在这呢。”唐剑跟着劝。 “不,是他,是他……”唐无烟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那根棕绳是她亲手编织的,她怎么会认错呢? “不,不是他,不是他!”唐无烟突然又改口,踉踉跄跄过去,心想着或许真的只是撞了绳子呢。 可那一点仅存的希望,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彻底分崩离析。 尽管皮肤已经干瘪,五官凹陷,可眉眼间,就是她的楚瑜啊。 “楚瑜,楚瑜!!”唐无烟抬手想去碰,却又不敢,只能声声唤着,期待下一刻能有回应。 可不管她唤多少声,哪怕声音沙哑,都不会像往常那样回一声“唐姑娘”。 “楚瑜,你说过待我病愈,你便还俗,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骗我,是不是?” “你睁开眼看我,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看着我,告诉我那是骗我的吗?” 一声声地问,回答她的除了沉默就是沉默。唐无烟攥着棕绳泪如雨下,泪水滴在黄金色珠子上,忽而发出淡黄光晕,仿佛是在安慰她。片刻光灭,光滑表面落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唐无烟小心翼翼将珠子握在手中,不知为何,总觉心跳平复了些许,似乎跟这颗珠子有什么微妙的感应。 “楚瑜?” 她颤抖着开口,珠子却没有了反应,唐希圣和唐剑围过来,后者问:“这是什么?” 唐无烟摇头,却听身后响起声音:“这是舍利。” 是住持。 唐无烟忙投去求救的声音:“住持,您救救楚瑜,他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他是不是生病了,您救救他!” “恕贫僧无能为力。”住持双手合十,“楚瑜所选,为他所愿,唐姑娘节哀。” 听到这话,唐无烟一愣:“什么意思?” “唐姑娘可还记得年前寒冬大病那日?” 随着话音,唐无烟记了起来,那日父亲发现楚瑜画像大怒,她吐血昏倒,翌日,楚瑜便闭关了。 住持继续道:“所谓缘也,命也,唐姑娘大病那夜,楚瑜来寻贫僧,他承认自己动了俗念,愧对我佛,便寻来古老药方舍身救唐姑娘,后在此闭关向我佛忏悔。” 短短几句,唐无烟小脸煞白:“这是何意,究竟什么药方,需要舍身救我?” “唐姑娘还是不知为好,这舍利沾了尘俗眼泪,便也留给姑娘,想必会有后用,如今唐姑娘病愈,长郡庙便不留了,几位自便。” 话落,住持转身离去。 唐无烟还没有反应过来,唐希圣担忧:“烟儿……” 低头看着舍利,唐无烟忽而向慧兰阁跑去,唐希圣大惊:“烟儿!” “快追上!” 唐剑手里拿着一摞经文不方便轻功,二人只能拔腿跟上去。 等他们到慧兰阁找到唐无烟,后者正缩在堆成小山的书籍中放声痛哭,唐希圣忙蹲下身:“烟儿,别难过了,佛门子弟坐化舍利,这是许多人往而不及的事情,明净大师一心向佛,如此得道,你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对啊对啊,不是说羽化登仙可以去极乐世界吗,这是好事。”唐剑突然嘴笨起来。 唐无烟红着眼眶:“不,他不是明净,是我的楚瑜,是我的楚瑜!” “好好好,是你的楚瑜,你别激动,当心身体。”唐希圣连忙道。 唐剑试探道:“烟儿姐,这里冷,我们回院子再说,好不好?” 唐无烟摇头:“不,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 “我想一个人静静。” 唐剑还想说什么,唐希圣忙阻止他,轻声道:“好,我们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你就喊我们,好不好?” 唐无烟不说话,二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慧兰阁恢复寂静,唐无烟哭够了,才重新打开被泪水打湿的泛旧古籍——佛禄之心,万药之引。 方才一眼看到这八个字,她才突然想起,佛前那具尸体一切正常,唯独胸膛凹陷了下去。 什么治病良方,那是楚瑜的心,他剜了心来救她! 唐无烟后悔了,左右卧病十余年,为何不早早结束性命,偏要来这长郡神山,偏要遇见楚瑜,惹得如此结局。 她日日去房外诵经,扫雪,轻语,竟不知里面的人已经死去! 他该有更光明的前途,该普度众生,而不是为她剜心做药,最后在那个小房间里独自死去。 慧兰阁外。 起初,唐希圣还能听到哭泣声,随着时间过去,声音越来越弱,他心中一紧,忙敲门喊,却没有回应。 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二人直接推门而入,然后在书堆中看到了闭着眼的唐无烟,她似是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低头,手腕上竟有一道红痕,已然凝成血痂。 “烟儿!” “烟儿姐!” 唐剑抱着唐无烟冲出慧兰阁,唐希圣跟在后面,忽见唐无烟手中落下一页纸,他捡起一看,登时脸色大病。 请住持看过唐无烟,前者安慰道:“无事,只是伤心过度,于病情无碍。” 二人送住持出了院子,唐希圣实在忍不住,将纸张拿出来:“住持,这……” “贫僧早就说过了,缘也,命也,三日后会有客人入住此处,贫僧便不多留几位了。” 住持离开后,唐剑看到纸上内容,不敢置信道:“这是真的吗?” 唐希圣抿紧唇瓣,权当默认。 …… 唐无烟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中途其实醒过几次,但不知为何,都模模糊糊又睡了过去。 她将舍利攥在手心,好似楚瑜在身旁陪着,就像他们一起诵经撰文,看书议事一般。 事实上,她睡着时做了个梦,梦中,她和楚瑜拜堂成亲,过上了平淡幸福的生活。 楚瑜蓄起了长发,她剪下一缕,与自己那缕放在一起,意为结发夫妻。 第一百零二章 女儿长大了 可梦总会醒,唐无烟醒来的时候,望着上方发了好一会呆,才缓缓坐起来。 掌心还握着舍利,提醒她那是个梦,也提醒现实中的一切不是梦。 “烟儿,醒了吗?” 门外响起唐希圣的声音,唐无烟轻轻应了声,前者推门而入,正巧看到外面下人正在搬东西,唐无烟微怔:“他们在做什么?” “住持说有新的客人来,我们明日返程。” 明日? 唐无烟握紧舍利:“住持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烟儿!”唐希圣按下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既然那是楚瑜的选择,我们就该尊重他,我想,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开心幸福地活下去。” 唐无烟一愣,随之苦笑:“你知道了。”顿了顿,她垂眸,“可是他不在,我开心不起来,也幸福不起来。” 至此,唐希圣也从唐剑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低叹一声:“大抵这就是你与他的缘吧。” “缘……我不信,我要去找住持!” 话落,唐无烟穿上鞋便跑出了院子,一路引来不少人侧目,可到了住持的院子,却被告知住持近日不见客。 唐无烟执意不肯离去,弟子也就不管,直到唐希圣追上来,才将她带回了院子。 “你且好好休息,明日返程,这里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怎么可能不想呢? 唐无烟不说话,唐希圣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可一个出门的功夫再回来,人又不在房间了。 “堂弟,你见到烟儿了吗?” “没有啊。”唐剑一身灰头土脸,他也在收拾自己那些东西,太多了。 瞧见桌上的经文少了些,二人直奔楚瑜闭关的地方。 天色已经暗了,可唐无烟还是坐在那,点着烛火,一脸认真地抄写经文。 唐希圣有些不忍打扰她,只能默默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袍。 抄完了心经,本以为结束了,可唐无烟又打开一张宣纸,唐剑忍不住道:“烟儿姐,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不,楚瑜罚我抄经,我要完成才可以休息。” “那你要写多久?” 唐无烟不答话。 唐希圣于心不忍,向唐剑做了个手势,后者睁大眼:“?”唐希圣抬手做了个劈的样子,唐剑恍然大悟,连连摇头。 这事他可不干,万一烟儿姐醒来找他算账呢。 唐希圣摸出一锭银子,唐剑当即撸着袖子过去了。 “烟儿姐,得罪了!” …… 再醒来,人已经在马车上。 唐无烟猛地坐起来,看看这,看看那,已然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抓着唐希圣:“哥哥,让我回去,楚瑜还在那里等着我,我还有经文没写完,只有写完他才会见我!” “不会了,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唐希圣狠心开口,“他剜心做药引,已经与你融为一体,你也不能死,死了才是对不起他。” 话落,唐无烟微怔,回想起自己喝过的一碗碗汤药,登时胃里一阵翻腾,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眼泪跟不要钱地掉下来:“不是的,他还在长郡山,只要我抄完经文就能见到他,对,抄完经文就能见到他。” 她喃喃自语起来,挣扎着想要下马车,唐剑连忙拦住她:“圣哥,烟儿姐魔怔了,你快想办法!” 唐希圣急中生智,递过去一个锦盒,看到里面的舍利,唐无烟登时安静下来。 她抱着锦盒,低眸不语地坐了回去。 唐希圣和唐剑对视一眼,纷纷松了口气,可接下来的十日,他们的心更悬了,因为这一路上,唐无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到了唐府,唐父唐夫人在外面翘首盼望,看到他们,唐无烟脸上才出现一抹笑容:“父亲,母亲。” “果然是痊愈了,看着更漂亮了。”唐夫人拉着她的手,“舟车劳顿累了吧,快回去休息休息。” 府中备好了饭菜,都是唐无烟爱吃的菜,她却没吃多少,大多时候低头只吃白饭。 “吃饭就吃饭,拿着东西做什么?” 唐夫人去拿她手中的锦盒,唐无烟却像突然被惊了一样,锦盒落地,舍利滚落,她忙去寻,然后紧紧握在手中,匆匆离开了。 “这……” 唐夫人看向唐希圣:“烟儿这是怎么了?” 唐希圣和唐剑对视一眼,还是将山上的情况如实告知,听完,夫妻二人陷入沉默。 吃完这顿饭,唐剑便回去了,他想去找唐无烟告别,可府里的人都说不知大小姐去了哪里,只知道她没出府。 唐无烟在偏院的古树下,这棵树不大,却和长郡山小院中的很像。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默默搬东西,收拾房间,但很快有丫鬟发现来帮忙,都被她拒绝了。 唐父唐夫人自然也知道了,可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女儿,只能偷偷远远看着。 见女儿打扫院子,洗衣晒被,唐夫人抹泪:“女儿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都怪你!”唐夫人看丈夫一眼,“若我上次跟你去了,就不会说那些话,惹的烟儿不痛快,还让明净大师……做那样的事情,佛门子弟怎么了,难道北洲第一首富配不上他?!” “都怪我都怪我。”唐父也红了眼眶,可不管怎么道歉,这局面都挽回不了。 唐无烟花了七日,才把偏院收拾干净,她还特地开出一片土地,撒下些许花种。 做完这些,她就在偏院住了下来,每日早睡早起,除了一日三餐,就在树下诵经撰文,弹琴作画,偶尔下厨做些点心,但都会做两人份,剩下的那份,便供在偏房的佛像前。 唐父唐母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她生活算是恢复了正常,只待时间过去,便会慢慢淡忘了那个人。 很快,唐府大小姐病愈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不日,提亲的人几乎踏破唐府的门槛。 起初,唐父唐母觉得女儿才刚病愈不久,暂且不考虑这件事,可过了半年,见唐无烟还是那样寡淡的生活,马上就二十了,还是要谈婚论嫁的。 这日,唐无烟在树下作画,纸上赫然是那个熟悉的轮廓,她下笔流畅,也每每此时,她唇畔才会噙着一抹浅笑。 “烟儿?” 这是这么久,唐父唐母第一次踏入偏院。 第一百零三章 唐门 院子里被唐无烟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与唐府格格不入。 唐无烟也不遮掩:“父亲母亲,找女儿有什么事吗?” “这……”唐夫人示意丈夫,唐父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烟儿,你看你已然病愈,马上也快二十了,寻常人家都已为人母,我跟你母亲商议过了,决定为你挑选一位合意夫婿。” “好啊!” 唐无烟出乎意料地爽快,二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她继续道:“女儿的心上人是楚瑜,父亲母亲若是有意,不日便可成亲。” 唐父愣了一下:“烟儿,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男人就被唐夫人拉着离开了,小院恢复安静,唐无烟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下去。 她刚转身,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烟儿姐!” 是唐剑,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也成熟了不少。 “堂弟,什么事?” 唐剑摸出宣纸:“看,这就是我之前请教过楚瑜,如今被伯父和我父亲做出来的东西。” 纸张上赫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像是什么机关,唐无烟看不懂,唐剑拍拍胸脯:“这可是一座问世便可惊天地的宝物,我们称之为天机仪!” 大约是与楚瑜有关,唐无烟看的格外仔细,片刻,她道:“好像缺个什么?” “这你都看得出来?”唐剑睁大眼,“是缺个极具灵气的宝物,只是我们寻了半年,都没能找到。” 他指着某个地方,那里有个凹槽,大约就是放置宝物的地方。 唐无烟不语,素手顺着线条描摹,最后来到凹槽处。 楚瑜说世间万物自有定数,住持说缘也,命也,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缘。 那缘是什么,命是什么? 爱恨嗔痴?生老病死? 信与不信,不过是一念之差,大抵信便是缘,不信,便是命吧。 片刻,唐无烟收回手:“若方便,我与你去一趟吧。” 唐剑怔了怔,点头:“好。” 得知女儿要出门,唐父唐母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安排马车,并派人随行。 唐剑家是个小门派,简称唐门,一刻钟车程便到了。二人一路来到所谓的天机仪前,站在庞然大物前,唐无烟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天机,洞察天机,还是窥探天机?”唐无烟缓缓开口,“人们总说天机不可泄露,若被洞察,又会是如何结果呢?所谓的善恶因果,缘也命也,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个问题入耳,唐剑听得懂却回答不出,或者这世上,没有人能答出满分答案。 须臾,唐无烟转身,将锦盒交给唐剑:“去吧,把它放进去。” “烟儿姐?”唐剑愕然。 “住持曾说,舍利交于我有用,如今,大抵是到了用它的时候。”唐无烟唇边噙着一抹苦笑,“快去,趁我还没有后悔。” 唐剑默然,其实他今日去唐府,便是这个目的,只是他知道舍利对烟儿姐多重要,一直不知如何开口。 唐剑拿着锦盒来到天机仪前,他拿出舍利,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啪嗒,舍利放入凹槽,登时金芒大盛,天机仪发出沉重的响声,竟是自动运作起来。 注视之下,铜环旋转,两条阴阳鱼从底下缓缓升起,互相旋转着化作一只眼睛模样,金芒萦绕其中,活灵活现。 唐无烟身子微僵,恍惚间,她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注视:“楚瑜……” 金芒逐渐散去,天机仪缓缓运作着发出声响,那对阴阳鱼依旧悬浮在那,可却没有了一开始熟悉的感觉。 唐无烟回过神,已然泪流满面。 “烟儿姐……”唐剑走过来,“这天机仪虽是我们一同建造,但宝物由你提供,按照父亲所说,你便是这唐门的主人,这里所有的一切,皆有你的一份。” “不必。” 唐无烟抬手擦掉眼角泪水,莞尔一笑,“唐门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天机仪在你们这更有用,便将我那份赠与你们。” “这,担待不起。”唐剑忙道,那可是楚瑜的舍利,与烟儿姐来说,是她唯一的挂念。 “就这样吧,只是日后,我会常来打扰你们,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马上让人收拾出一间房,烟儿姐想来随时可以来。” …… 接下来几十年的春秋冬夏,除了长兄大婚,父母亲丧葬之日,唐无烟每日固定时间往返唐府与唐门,晴天,下雨,大雪,都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终于,数十年晃眼而过。 一年寒冬,北洲第一首富唐府举行了一场葬礼,葬唐府老爷的亲妹妹。 据传,送葬队伍延绵十里长街,长郡山的高僧也亲自来为其超度诵经。 唐大小姐有一颗菩萨心肠,普度众生,擅机括,懂机关,也精通药理和佛理。 她与在江湖中地位超然的唐门掌门联手建造了一座稀世奇楼,将自己毕生所学和心得藏于奇楼之中。 可同年底,那座神秘的楼又凭空失踪,再也不知去向。 “这是以前的大小姐唐无烟吧?” “是啊,这大小姐自幼体弱,都说活不过十九岁,谁知被长郡山的明净大师治好了,还是寿终正寝呢。” “哎,明净大师真是活菩萨,可惜早早羽化登仙了。” “自然是救了大小姐后功德圆满,去了极乐世界,只是这大小姐不知为何终身未嫁,可惜了。” ……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他们似乎议论着什么,争吵着什么,又似是嘲笑着什么。 唐无烟想要睁眼,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有股力量在她体内肆意游走,她试图反抗,却觉气血翻涌,只能默默观察,察觉到这股力量并无恶意,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忽然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涌入大脑,冬芝山狐妖,七爻缚灵阵,禹国大殿,血地起舞,长郡神山,满目经文…… “小烟,听话,为师会亲自为你立功德碑。” “烟儿,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唐姑娘,世间万物皆有命数,须得放下执念,方能一身轻。” 第一百零四章 好强的内力 道道声音在耳边,随之涌来的,是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幕画面。 万箭穿心,拔剑自刎,孤独终老…… “小烟,你太让我失望了!” “烟儿,我们离开皇宫,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唐姑娘,贫僧一心向佛,凡尘俗世,一概不染!” “……” 雾气笼罩中,三道身影映入脑海,随着雾气散去,眼前这三人的脸竟然一模一样! “楚极临终前,曾托付我保她一缕魂入轮回,眼下碎成这样,哎,尽力一试吧。” 一声叹息,好似穿越千年叹在了耳边。 “师父……楚瑜……明净大师……”金芒笼罩中,唐无烟脸色泛白,豆大汗珠自额间滑落,唇瓣微微颤抖着,吐出一个个陌生却又熟悉至极的名字。 一旁楚晨稍稍靠近,听到她嘴里这完全陌生的名字,一脸茫然。 怎么入了个阵,入出三个男人? “唔——” 唐无烟突然闷哼一声,座下阵法金芒流动,又变换了方向,道道金光流入她的身体。 楚晨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唐无烟体内能量在慢慢变强,他悄然退后保持安全距离。 身在阵中,随着唐无烟逐渐消化脑海中涌现的记忆,体内那股力量正在淬炼自己的大小脉络,与此同时,也在渐渐渗入五脏六腑。 她的力量在增强,只是现在如果不静心收纳,便会爆体而亡。 唐无烟深吸了一口气,吐纳间,努力将前尘往事搁置在旁,用自身仅剩的功力,来引导这股力量。 金芒从刚开始的逆行,到眼下变成顺毛的狮子,如数进入唐无烟体内,楚晨稍稍松了口气。 咻咻—— 突然响起破空声,楚晨一个闪身,叮当,两枚黝黑匕首插入法阵。 楚晨瞳孔一缩,这还有暗器? 然下一刻,匕首化作飞沫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两个刺眼的凹槽。 不对劲。 楚晨立刻从靴筒摸出短匕,果不其然,周围接连有破空声袭来,都是巴掌大却带着倒刺的飞镖。好在数量不多,全部在被楚晨打落,或者躲开后消失不见。 看了眼还在吸收金光的唐无烟,楚晨握紧匕首,决不能让这些东西伤到小七。 咻咻咻—— 很快,除了匕首,阵中又出现了长箭,目标却不是他,而是被金芒笼罩的唐无烟。 “小七!” 看到数不清的金色长箭,楚晨大惊,只是他还未过去,唐无烟突然大喊一声,身上金芒乍现,一股巨大的能量自她体内发出,阵内无数金箭登时化为粉末。 脚下法阵飞速运转,强烈威压扑面而来,楚晨只觉胸口压抑十分,差点站不稳。 好强的内力! 须臾,金芒敛起,唐无烟闭着眼睛,却流下两行泪,她能感觉到自己功力变强了,虽然尚未稳固,但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太熟悉了。 可为什么,心脏有些隐隐作痛。 不对,她脑海中多出的那些人和事……都是她经历过的吧?不然,怎么会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呢? “小七小心!” 耳边响起熟悉身影,唐无烟猛地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又有数不清的金箭袭来,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七爻缚灵阵内那些金剑。 她抬手在身前化出防护罩,将那些金箭牢牢挡在外面,察觉楚晨在旁发愣,她忍不住道:“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啊?哦哦哦——”楚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躲到唐无烟身边,近距离看着这张熟悉小脸,不知为何,楚晨总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就连刚刚说话的语气,也夹杂着些许陌生。 金箭很快消失,唐无烟看了眼周围:“我们一直在阵里吗?” “是啊,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一动不动,刚刚才有反应。” 唐无烟眸光闪了闪,原来那些人和事只是法阵创造出来的幻境,但是为什么,她总觉得是自己亲身经历了三世,心口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空荡荡,也凉飕飕的。 “小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楚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虽然她醒来须臾,但一言一行,都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我……” 唐无烟看了眼楚晨,恍惚间,脑海中那张脸和眼前之人开始重合,说不上多像,但眉宇间的神韵是不可复制的。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唐无烟抬手捂着胸口,楚晨忙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关系,只是……” 话到嘴边顿住,一个大胆的念头蓦然冒了出来。 幻境中,她前帮唐剑搭过诡谲高塔,后将楚明舍利交给唐门,任其放入天机仪,如果这是真的…… 后面的想法还没出来,脚下法阵蓦然一沉,楚晨下意识抓住唐无烟:“小心!” 原本处于地面的阵法不知为何竟塌陷几寸,二人还没站稳,底下发出金属摩擦声,来不及反应,脚下阵法竟开始缓缓上升。 唐无烟大惊,向下一看,一根黝黑立柱托着大阵上升,而最深处,是纵横交错的齿轮和机关。 “这是怎么回事?”唐无烟连连后退,“大师姐,大师姐?!” 金芒笼罩,远远望去就像连接天地的梯道,阵外,唐如意虽能看到他们站在阵中上升,却传不入任何声音。 她神色微凝,破了基阵,上面才是腥风血雨的考验啊。 阵法升空,周围冷空气凝聚,不知从哪里来的乌云将他们围聚起来,隐约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唐无烟紧紧将楚晨护在身后:“当心里面那些东西。” 如今她功力大增,虽尚未稳固,却也能感觉到乌云里藏着些阴邪至极的东西。 也纳闷,楼外楼如此世外桃源之地,去第十层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小七别怕,好歹我也有盗圣之名在身。”楚晨将匕首收起,解开腰间布袋,里面竟是两把泛着寒光的弯钩。 见唐无烟微怔,他呵呵一笑:“这不得有个更趁手的武器,才能更好的保护你吗?” 阵法还在上升,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脚下法阵咣当停下,周围一片寂静。 唐无烟和楚晨相背而立,这时,入目之处的乌云间亮起一双双幽蓝光点,楚晨一愣:“萤火虫?” 第一百零五章 三头鸦 不等唐无烟开口,伴随着声声嘶哑怪叫,乌云内冲出无数只双头鸦,浑身带着黑雾向他们叫嚣而来。 楚晨低骂一句:“这是什么玩意?!” 他甩出双钩,精准无误刺中两只双头鸦将其摔在阵中,顷刻间鲜血飞溅。 唐无烟没有武器,内力却在翻涌着似要宣泄一般,淡金色笼罩在她全身,形成一层保护罩,那些双头鸦也不是她的对手。 可随着双头鸦的数量越来越多,他们寡不敌众,渐渐有些吃力起来。 “这怎么这么多啊,有没有什么办法?” 楚晨尽力站在阵的边缘阻挡那些双头鸦,唐无烟绞尽脑汁思索着,她望向前方密密麻麻的鸦群,忽然看到其中一只体型庞大的三头鸦,中央一颗脑袋上镶嵌着绿油油的宝珠。 那是什么? 脚下法阵还在运作,铜环交错间,中央隐约看到有两个圆形凹槽,随着运转交替出现,她灵机一动:“晨哥哥,我知道怎么办了!” 楚晨闻言退来,唐无烟指着阵中央:“这里有凹槽,那边有只三头鸦,其中一颗脑袋上有宝珠,我们可以放在这试试!” 一片幽蓝色的眼睛中,那抹绿色格外显眼,楚晨握紧双钩:“好!” 有了头绪,二人开始商量对策,可不论如何,那只大三头鸦就在远处看着。 楚晨来到阵边,它也无动于衷。 唐无烟也跟着来到阵边,三颗脑袋登时齐刷刷转了过来,一动不动盯着她。 “果然是这样。”唐无烟眸光闪烁,“晨哥哥,是我要去第十层,这里的一切便随我而动,这样,我去引它过来,你趁机取宝石。” “你如何引?” 唐无烟不回答,抬手眼疾手快制住一只双头鸦,后者扑腾之际,唐无烟已然翻身骑了上去,双眸坚定:“如此引。” 在她上去的刹那,三头鸦竟煽动翅膀飞了过来,楚晨只来得及递去匕首:“保护好自己!” 身下的双头鸦挣扎着乱飞,眼看着三头鸦追上来了,唐无烟匕首抵着它脖颈:“走!” 大抵是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双头鸦开始逃窜,离阵越来越远,与此同时,周围的双头鸦都开始攻击她,尖锐鸦嘴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唐无烟咬着牙齿,试图驯服这只双头鸦。 不行,它们对她好像有天然的敌意,无论她怎么控制都没有用。 这时,不远处响起楚晨的声音:“小七,双头鸦的行踪是固定路线,你逮着这个机会挖宝石!” “好!” 唐无烟应了声,开始观察双头鸦和三头鸦的飞行轨迹,发现真的是固定的,一大圈只有一个交集点,那里群鸦乱舞,混淆视线,给三头鸦提供了很好的保护,她必须一举拿下,否则又要绕一大圈,而她身上已经有数不清的伤口了。 很快到了交集的时间,三头鸦冲入鸦群,唐无烟握紧手中匕首,盯紧前面的身影,在即将抵达时纵身一跃,牢牢抓住三头鸦的尾巴,顺势爬了上去。 嘎—— 三头鸦发出唳叫,一颗头扭过来牢牢咬住唐无烟左肩,钻心痛楚蔓延,唐无烟闷哼一声却不撒手,继续往上爬,哪知三头鸦力气无穷,竟直接把她甩了出去。 楚晨大惊:“小七小心!!” “啊!” 唐无烟整个在空中打了个转,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一群双头鸦接了下来。 “嘎——”三头鸦发出嚣张的声音,似乎在跟她挑衅。 左肩鲜血直流,几乎动不了了,唐无烟看着冲自己叫嚣的三头鸦,握紧手里的匕首,直接甩了过去。 噗嗤一声,左边的脑袋被斩了下来。 失去了平衡,三头鸦开始横冲直撞,唐无烟气血逆流,身上挂着几只双头鸦却浑然不觉,趁着靠近之际纵身一跃,紧紧抓住中间那颗脑袋的脖子。 嘎嘎—— 右边的脑袋张大嘴巴咬过来,竟直接咬在了腿上,唐无烟闷哼一声,大半个身子几乎甩了出去,仅剩右手抓着胳膊,几乎嵌入了皮肉。 马上又到交集点了,那个距离离法阵还有一段距离,唐无烟咬着牙:“晨哥哥,把双钩扔过来!” “啊?”楚晨傻了眼,手里的双钩突然有些烫手。 “快!” 唐无烟催促,楚晨咬紧牙没回答,等三头鸦稍微靠近的时候,他径直甩出双钩,精准无误刺入庞大身躯。 嘎—— 三头鸦惨叫一声,疯狂挣扎,漫天群鸦疯了一般嚎叫,楚晨面色一紧:“小七,快回来!” 他一人用双钩牵着三头鸦,也差点被扯下法阵。 座下三头鸦失去宝珠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唐无烟必须牢牢抓住它才能不被甩下去,她逮着机会将宝珠挖出来,扔到楚晨脚下:“拿好了!” “你快过来!”楚晨拿起宝珠,将手里一端深深插入地中。 唐无烟正要顺着铁链准备荡过去,可左肩受伤使不上力,她只能靠右手支撑,速度十分缓慢。 “小七,抓住我的手!”楚晨伸出手来。 唐无烟伸出左手,突然座下三头鸦惨叫,阵上双钩被带出,三头鸦却化为一堆粉末,唐无烟没了支撑,陡然向下坠去。 “啊!!”唐无烟大惊。 漫天鸦群都变成了粉末,茫茫黑色中,一抹瘦弱身影飘然下落,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中。 “小七!!” 楚晨倏然睁大眼睛。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他红了眼眶:“小七别怕,我来找你!” 话落,一道破空声响起,双钩一端飞入视线,牢牢钩住法阵,唐无烟浑身是血地爬了上来。 “小七!” 楚晨忙替她检查身体,可入目之处皆是红色鲜血,根本无法下手。 唐无烟浑身刺痛,就算衣服下的皮肤也被那些双头鸦咬破,尤其是左肩和右腿,几乎染红了一片。 她小脸惨白躺在楚晨怀中:“左臂脱臼,帮我接好。” “这……”后者几欲抬手,却怎么都不敢下手。 见状,唐无烟直接自己上手,咔嚓一声,小脸没有任何反应。 楚晨惊了:“小七你……” 第一百零六章 彼岸花 “无妨。”唐无烟淡淡吐出两个字,从他手中摸出宝珠嵌入阵中央,法阵果然启动,继续上升。 唐无烟跪坐在旁,目光落在右腿的伤上,忽然想起了一重幻境中,自己总爱把师父的药瓶收集起来。 “你忍着点。”楚晨急匆匆摸出伤药,小心翼翼洒在伤口上。 蚀骨疼痛侵袭,唐无烟咬紧牙关,抬眸看着眼前人紧绷的侧脸,脑海中闪过楚极那张沉着冷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流了这么多血。”楚晨心疼地开口,手脚利落地敷药,最后剩下几处他不方便,唐无烟接过伤药自己抹。 楚晨识趣地转过身,身后时不时响起少女小声倒吸气的声音,只能尽量安慰:“忍着点,小七。” 抬头看着上方,白茫茫一片,阵法还在上升,似乎前面没有终点。 敷了药,唐无烟开始琢磨这阵法的结构,如果这真是她帮唐剑做过的塔,那便有七层,如果算入三重环境和三头鸦,接下来还有三层才算结束。 七重塔,一重更比一重凶险。 很快,法阵停下,周围白雾散去,入目之处竟是高矮不一的石柱,越过大片石柱群,台阶上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看来要穿过石柱群打开那扇门,楚晨指着右边:“那里有钥匙!” 唐无烟踉跄跳上石台,吓得楚晨赶紧跟上:“慢点,你身上有伤。” 目光扫过大片石柱群,唐无烟脑海中闪过和唐剑看图纸的画面,虽然大有出入,但涉及根本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需要一人前往铁门途中启动机关,另一人才能拿到钥匙,而取钥匙途中需要激活其他机关,前一人才能顺利到达铁门前。 她看了眼楚晨:“晨哥哥,按我说的做。” 按照她所说,楚晨跳到矮的石柱上,登时左侧咻咻飞来两支利箭,还好他激灵躲了过去,唐无烟皱起眉头,怎么会不一样? 不过踩错也没关系,只要在石柱销毁前跳到下一个就好。 唐无烟来到第二步,右侧喷出一团白色气体,她忙屏气凝神,这时楚晨大呼:“当心身后!” 身后几支飞镖掠来,唐无烟躲避不及,被一只飞镖擦伤脖颈,登时传来侵蚀的疼。 有毒! “小七!” “没事,有药。”唐无烟咬牙敷药,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流下。 浑身上下的啄伤,左肩和右腿咬伤,现在又添毒伤。 好在走了几个石柱,唐无烟逐渐琢磨出了规律,就是和唐剑讨论过的那几个图纸,只不过融合了起来,还把它们倒着设计。 楚晨不懂这些,就在唐无烟指挥下行走,起初受了几次伤,后来一切顺利,最后拿到钥匙,二人彼此合作来到下一层。 门后是一片鲜红,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上方垂挂无数火红帷帐,下方赤红岩浆咕嘟咕嘟作响,边缘盛开着妖冶赤色的花朵,好似烈狱一般。 “这是什么地方,地狱吗?” 楚晨睁大眼,唐无烟没有回答,入眼一片赤红,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二重幻境中血地起舞的场景,紧接着无数痛苦的记忆涌上来,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小七,你没事吧?”察觉她情绪不对,楚晨忙问。 事实上,自从她阵中醒来,就好像心事重重,好似她心中有一块她不说,他便不知的地方。 “没事。” 唐无烟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着满池岩浆,没有钥匙,没有铁门,这该怎么过? 想着,她撕下一片裙摆扔进岩浆,登时被火舌吞没,还是没有动静。 帷帐,岩浆,彼岸花,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或者是有什么关键物品没有出现。 楚晨尝试着将双钩一端甩入岩浆,原本什么也没想钩上来,结果一条通体黝黑的鳄鱼扑腾起来,张着血盆大口咬来,二人连忙后退:“小七小心!” 岩浆飞溅上来,有些许溅到衣裙上,登时烫出几个窟窿。 岩浆里一阵窸窸窣窣,赫然浮现一条条黑色鳄鱼,横七竖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家伙……”楚晨眼都直了,“这要怎么过?” “采花。” 唐无烟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岩浆池边缘的彼岸花上,能在这种条件下生存,除了鳄鱼就是彼岸花,显然它们之间会发生一定反应。 可要采花,就必须淌过岩浆池。 “我来!” 楚晨自告奋勇,他后退几步,纵身跃起去抓上方帷帐,竟是打算荡过去,可他还没抓到,帷帐就自动缩了回去,踉跄几步,被唐无烟扯了回来。 “该死!”楚晨暗骂一声,看这情况,估计又要小七亲力亲为。 “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唐无烟表面淡定,可入眼满是红色,她脑海中都是禹国大殿的情形,那种绝望和痛苦反复凌虐她的承受力。 但事已至此,她怎么能放弃。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纵身一跃抓住帷帐,登时下方鳄鱼嚎叫着扑上来,岩浆四处飞溅,点燃了帷帐,火舌迅速蔓延。 “我帮你拦住鳄鱼!”楚晨甩着双钩,将一条条鳄鱼重伤,以防它们伤到唐无烟。 咻咻咻—— 墙壁响起机关声,几道飞箭射出,唐无烟躲闪不及,生生受了三剑,帷帐松垮,整个人落入岩浆池,万蚁啃食的痛感席卷全身,唐无烟惨叫一声,连忙运起内力抵抗层层火舌。 “小七!” 楚晨想要过来,鳄鱼却层出不穷,他被困在原地,两只眼充斥着红血丝:“小七!!” 运功有用,唐无烟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试图控制那股紊乱的力量,须臾,灼痛感减轻不少。 察觉到自己还是有控制这股能量的能力,唐无烟连忙趁着这段时间采了不少彼岸花,不知道怎么用,便如数洒在岩浆池中,登时鳄鱼群惨叫着没入岩浆,而岩浆水位也开始下降,地上静静躺着一颗火红宝珠。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拿着宝珠回到法阵,嵌入后,法阵继续上升。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唐无烟察看身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受的伤多了,还是她逐渐可以引导那股能量,她都快要感觉不到痛感了。 “小七……”楚晨帮她察看伤口,满脸心疼,“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第一百零七章 无道剑 “不怪你,晨哥哥,这是我要经历的劫,若过不去,何谈修炼第十层,你且休息,我试试运功。” 话落,她盘坐起来,试图像方才一样控制那股力量,情况又跟之前一样,那股力量可以在她体内游走,她却控制不了。 片刻,法阵再次停了下来。 “小七?!” 楚晨的声音响在很远的地方,唐无烟睁开眼,发现楚晨竟站在远处,她刚要开口,就发现周围有七根立柱,柱身雕刻着复杂纹路,而她身处阵眼中。 脑海中蓦然闪过一重幻境中的七爻缚灵阵,唐无烟急急看向楚晨:“晨哥哥!” “你别怕,我来救你。” 楚晨作势迈入却被反弹出去,如此反复,鼻青脸肿,唐无烟心疼极了:“我没事,晨哥哥,你别进来了。” 话落,座下阵法金芒乍现,金色纹路游走蔓延至七根立柱。 这熟悉的场景,唐无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下一刻,阵中出现一道金色人影,细看,竟与她差别无二。 忙着震惊,唐无烟都没有发现那股能量已然不在自己身体里了。 “提起你的剑。” 金人缓缓开口,嗓音清冷,仿佛没有感情。 唐无烟低头一看,手中竟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剑,长剑通体泛着寒光,剑柄处雕刻着繁美纹路,似乎是某种罕见的经文。 唐无烟认得这两个字,译过来是【无道】二字。 “出剑。” 金人再次开口,唐无烟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劲风迎面袭来,她下意识提剑抵挡,下一刻却被震飞出去。 “小七!”楚晨睁大眼,却只能这样看着。 长剑当啷掉在一边,右手发麻,几乎没有知觉。 好强的力量! 金人淡淡道:“提起你的剑。” 看着通体金色的自己满目冷漠,唐无烟忽然意识到这已经是七重塔,难道……这是无心诀第十层的剑法? 不管是不是,刚刚金人那招她只看个模糊,却强劲至极,学会就是赚到。 唐无烟提剑站起身,金人再次袭来,她运起功力抵挡,不过两招,又摔了出去。 她摔到楚晨面前,后者把她扶起:“小七,你没事吧?” “没事,再来。” 擦去嘴角的血迹,唐无烟再次提剑站起,没多久再次被打倒在地,她却像是上瘾一般,开始学着金人的招式向她反击。 两招,五招,十招…… 每次,她都像是断线的风筝狠狠摔在地上,身上也出现大大小小的伤,脸色越来越白,可她还是屡败屡战,从最开始的两招坚持到了二十几招,倒下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出招变得狠厉果敢,恍惚间,竟与金人的风格有些相似。 “小七……”楚晨在旁看着,看她一遍遍倒下,一遍遍爬起,心疼得要死,却无能为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这里似乎没有黑夜,除了这片石台,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 当啷! 唐无烟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次摔倒,她浑身几乎没有了知觉,只重复着爬起来和提剑出招这两个机械动作。 再次提剑站起,金人迅猛如风袭来,却是熟悉的一招,唐无烟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以诡谲的姿势扭曲,抬手挡住金剑,然后顺势向回绕,周身趁机靠近,一掌击在金人手腕。 当啷! 又是剑掉,只不过是金人的剑。 没想到真的成了,唐无烟微怔,就听一旁楚晨大喊:“太棒了,小七!” 话落,金人提剑再次冲来,只不过换了个招式,唐无烟也换了角度,再次将它击退。 接连成功了两次,唐无烟就像突然领悟了诀窍,不论金人以哪一招过来,多刁钻,她都能做出应对之策,把它击退。 两个人的位置似乎反了过来,之前金人是如何虐待唐无烟,眼下统统还了回来。 最后一招结束,金人没有再提剑,缓缓一礼后,整个人融入阵中,大阵金芒乍现,纹路逆行,一股股能量涌入唐无烟体内。 这是比之前还要强劲的力量,唐无烟没有挣扎,仍由这股能量游走在自己体内,然后汇聚于丹田之内。 金芒褪去,一切恢复平静。 “小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楚晨终于跑了过来。 唐无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的伤,好像都好了。” 尽管一身衣衫沾满了血,可左肩和右腿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疼了,甚至可以活动自如。 “当真?”楚晨摆弄着她的左臂,“真的好了,这套剑法竟还能疗伤?” 闻言,唐无烟低头看了眼手中长剑,这把剑……难道就留给她吗? 咔嚓—— 这时脚下法阵从中裂开,中间缓缓升起立柱,不高,上面雕刻着繁杂文字,楚晨皱起眉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无心诀。” 唐无烟缓缓走近,看清上面的小字,缓缓吐出后面三个字“第十层功法。” “这是什么字,我只认识几个,大部分都没见过。”楚晨吐槽。 唐无烟不语,将功法运行印在脑海中后,便原地盘坐准备试试。 见状,楚晨识趣后退几步,为她护法。 片刻,唐无烟周身笼罩一层金色光芒,可没多久,她脸色骤变,扑哧喷出一口鲜血。 “小七!怎么回事?” 楚晨忙过来扶着她,唐无烟脸色微凝:“我能运用那股能量,却运不起这套功法,怎么都突破不了那个瓶颈。” “我再试试。” 接下来几个时辰,唐无烟尝试了无数次,却都没有结果,还差点走火入魔。 楚晨一脸心疼:“既然拿到了,我们先回去吧。” 唐无烟点点头,只能如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围白雾散去,立柱消失,地上血迹也没有了。 抬头,他们还在天机仪前。 再次看到这个庞然大物,唐无烟心中泛起酸涩,眼前的天机仪,与之前她在唐门看到的截然不同,大抵是经过了无数改良,才变成如今这样。 “小师妹!” 视线中出现一抹倩影,唐如意走过来,一双美眸先打量了一眼【无道】剑,才看向小丫头:“情况如何?” 第一百零八章 真不公平! 唐无烟黯然摇了摇头,楚晨安慰道:“也不亏,咱好歹得了一把剑,小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闻言,唐无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 虽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唐如意还是摸摸她的脑袋:“无妨,不必勉强自己。” “将死之人,自然不必勉强!” 空中蓦然响起一道冷哼,几人一愣,唐如意脸色陡然沉下:“谁?” “不请自来,还请唐师姐恕罪。” 一抹袅袅婷婷的身影映入眼帘,唐无烟瞳孔震动:“庶女?!” 唐如意眸光一凌,将唐无烟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我?”庶女冷笑一声,“还用说吗,自然是杀了你……”顿了顿,“们。” “放肆!” 唐如意迈步上前,姣好面容满是冷意:“这里是楼外楼,还不容你来大放厥词。” “是吗?那便领教领教吧。” 庶女纵身跃起,带着一股诡异香味扑面而来,唐如意闪身躲开,提剑迎了上去。 “大师姐,我来帮你!”唐无烟握紧手中【无道】剑,可内力刚一运起,周身经脉就像被揉捏在一起,嘴角流下血迹。 “小七,别激动。”楚晨忙替她擦去。 另一边,唐如意还在试探庶女的实力,她语气冷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当然要感谢他了,我的毒虫便是死了化成毒液,只要有一滴,也能追踪到彼此的下落。”庶女勾起冷笑,下手毫不留情。 唐无烟下意识看向楚晨,突然想起他来楼外楼时,是中了毒的,难道,庶女就是顺着这个找过来的? “可恶!”楚晨握紧拳头,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泄露了楼外楼的踪迹。 “你们后退!” 唐如意飞身来到二人身边,唐无烟和楚晨立刻后退,唐如意提剑做印,周围登时发生了变化。 她上空出现一个旋涡,随着唐如意沉喝:“出!”一道庞然大物从旋涡中迈了出来。 一条腿,两条腿,四条腿…… 竟然是只巨型蜘蛛,通体墨黑长着密密麻麻的绒毛,光是一条腿,都有唐无烟的腰粗。 “幻境?”庶女冷笑一声,“唐师姐,多年过去还真是没有什么长进啊!” “对付你,用不着拿出真本事!”唐如意提剑而起,一边操控着蜘蛛攻击,一边刺去。 两个人很快缠斗起来,唐无烟还在试图运功,一不小心又是一口血喷出。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吸收了第十层的全部能量,也记住了功法,为什么迟迟无法与自身融汇?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七别急,我们闯关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等休养好了再试。”楚晨扶着她安慰道。 唐无烟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另一边,唐如意和庶女的缠斗还在继续,只是唐如意何许人也,若非她出走,唐门下一任掌门也不会落在别人手中。 庶女固然被以毒养大,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毒也就显得小儿科了。 没多久,在巨型蜘蛛配合中,唐如意将庶女擒于剑下,后者嘴角流下黑色的血,身上散发的诡香之中多出些许血腥味。 尽管如此,她眼中满是冷漠和讥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唐如意眉眼微动,抬手点了几个穴道,然后唤了声小师妹。 唐无烟应声上前,她看着地上的庶女:“还有别人吗?” “什么?” “还有人潜入楼外楼吗?”唐无烟重复了一遍。 既然庶女能来,很可能还有别人,楼外楼里有吴奶奶他们,绝不能成为唐门的剑下亡魂。 听到这个问题,庶女却笑了:“唐无烟,你现在自身都难保,竟然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她上下打量着唐无烟,话锋一转:“还记得我吗?” 唐无烟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庶女,这一路逃亡,几番追杀和设陷,哪一次与庶女无关。 可庶女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好像这个问题并非浮于表面,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记得,该记得什么吗? “不用费心回忆了,唐门里那么多女弟子,你自然不会记得区区一个庶女。” 庶女轻笑一声,“说来讽刺,你我同岁,可你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天赋异禀,唐门上下谁不宠着你,而我却活得像黑夜中的影子,真不公平。” 她突然这么说,唐无烟下意识看了眼唐如意,后者眉头紧锁,唐无烟便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庶女敛起笑意,道:“而你可知道……每一个你在【静灵池】沐浴的日子,我都在泡满毒虫和毒药的药缸里煎熬?” “药缸?” 不知为何,唐无烟脑海里闪过一个虚影,仿佛细密的针尖刺着脑子里的软肉,她疼得直皱眉。 庶女不再看她,轻哼一声,仿佛想起什么可笑之事:“不过那又怎样,掌门筹谋多年,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一个不懂情爱的继承者,竟然轻而易举的爱上了一个男人。” “喂喂,我们是真心相爱,有何不可!”楚晨忍不住出言维护。 庶女冷冷得瞥了他一眼,满眼讽刺,“不,应该是……一个小贼,唐无烟,你知道楚晨是个贼吗?你竟然还为了救他。不惜自废武功,承受经脉尽断之苦。” 这话一出,几人皆是神色大变,唐无烟睁大眼睛:“你别乱说!” “庶女,你……” 一旁唐如意似乎想要开口,然下一刻,庶女从地上弹起,白色粉末洒在空中,唐无烟被楚晨眼疾手快捂住口鼻后撤,唐如意躲闪不及,但她反应快,只吸入些许便屏住呼吸。 “去!” 随着庶女一声冷喝,白色烟雾中冲出一道身影,赫然是人类男子模样,只是浑身皮肤却是青色,指甲乌黑锋利,浑身黑雾笼罩,带着破风之势袭来。 “小米辣!”看清男子面容,楚晨倏然睁大眼睛。 是了,此人正是与他一起入唐门的小米辣,只是此刻,小米辣脸色麻木冷漠,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庶女和小米辣一起出手,三人很快打成一团,楚晨急急道:“小米辣,你给我清醒一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第一百零九章 盗者的真相 可惜不管他怎么喊,小米辣都没有朝这里看一眼,唐无烟握着楚晨的手:“晨哥哥,没用的,他已经……” 她不忍说出小米辣已经死了,可楚晨何尝不知呢? 他也只是抱着最后一丝不敢相信的希望,希望小米辣能像之前一样,可是,不会了。 庶女有毒士战力加持,后者又是个不知疼痛没有神智的傀儡,唐如意始终摆脱不了,而毒士缠上来的时候,庶女就开始撒毒,一个猝不及防,唐如意就会吸入些许。 虽不致命,却慢慢影响着她出手的速度。 “大师姐我来帮你!” 唐无烟抬脚就要过去却被楚晨拦住:“我去吧。” “不行,庶女轻功鬼魅,尤其还浑身是毒,你才刚闯阵出来还没恢复。” “不要紧……” 说话间,唐无烟试图运起无心诀别的功法,却又被那滞塞之感冲撞得喉头一甜。 楚晨连忙扶着她:“小七,别勉强自己。” 看着不远处被庶女和毒士缠住的唐如意,唐无烟满心担忧:“大师姐好像有些撑不住了。” 庶女身上的毒就跟不要钱似的撒,又有毒士纠缠不休,唐如意的动作明显迟钝了下来。 见她一脸不放心,楚晨甩着双钩飞奔向前,没几招,就倒摔了回来。 唐如意看他一眼:“别过来,小师妹,你去……”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小米辣迎面击来,她忙提剑抵挡,后退间,庶女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她身后,眼中满是死寂。 咻咻—— 紫雾朦胧间,几只飞镖射出来,唐如意左手持剑抵抗了小米辣的攻击,腰肢一转,堪堪躲过两支飞镖,面门忽觉一股劲风,她只能用右手去接。 噗呲! 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唐如意脸色微凝,飞身后退落地,张开手,飞镖穿透掌心,黝黑镖身似乎涂抹着什么。 飞镖有毒! 唐如意的动作刚刚有些迟钝,就被小米辣一掌打在右肩,咔嚓,骨头断裂,钻心的痛楚袭来,她的脸瞬间一片煞白。 “大师姐!” 见状,唐无烟手执【无道】就要过去,却被小米辣张牙舞爪得蛮横攻击着,楚晨一边替她防护,一边提醒:“当心,这里现在到处都是毒气!” 另一边,几个黑衣使者匆匆赶来,手执兵器与庶女缠斗在一起。 唐如意得以喘息,运起内力将飞镖逼出去,她中的毒不多,但各种各样的毒加在一起,现在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噗! 飞镖掉落的瞬间,她喷出一大口污血。 庶女出手狠辣,很快解决那几个武力寻常的黑衣使者,再次逼近到唐如意的面前。 “大师姐,也不过如此。” 唐如意咬着牙:“庶女,回头是岸,你骨血为毒,没几年可活,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掌门……不,师父会救我的。” 庶女冷笑,弯腰,指尖发青的手捏着唐如意的下巴,衣袖中爬出一只双头蜈蚣,密密麻麻的腿摆动着爬上唐如意脖子,竟就这样静静待在那里。 唐如意浑身动弹不得,庶女也没有急着杀她,而是转头看向唐无烟,仿佛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唐无烟,你知道我还调查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唐无烟一愣,就连小米辣都停下了进攻,仿佛提线木偶般立在他们附近。 庶女瞥了一眼楚晨,继续道:“口口声声跟你说真爱的小贼,其实是唐如意的人,怎么样,没想到吧?” 这话一出,唐如意猛地抬头瞪向庶女。 唐无烟愣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看向楚晨,瞪大的双眼里朦胧一片。 后者张了张嘴:“小七……” “晨哥哥怎么会是大师姐的人……”唐无烟摇摇头不相信。 庶女冷笑更甚:“楚晨早就被唐如意雇佣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何进入唐门?他要偷阴阳眼!你以为他为何这一路跟着你,对你关爱有加,让你心甘情愿喜欢上他?他只是为了得到掌门信物,偷取阴阳眼罢了!” “你胡说!” 唐无烟气急攻心,握紧【无道】的手指骨泛白,她大声呵斥,“晨哥哥只是被你们抓进唐门炼毒的!他一路护我,从无二心,我与他真心相爱……” 她曾将掌门信物交托楚晨,若他真只为阴阳眼而骗她,他早就可以离去。 可他分明没有! “怪不得纵然你天赋异禀,如今也只落得个武功尽废的下场,蠢,愚蠢至极啊!” 庶女挑眉,扫了眼地上脸色凝重的唐如意,将怀中收藏依旧的一叠书信拿出,扬手一撒。 白雪飘扬,单薄的信纸四散飘落,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是唐无烟认识的。 她来找唐如意,见过她写字,那些字迹和书信上一模一样! 每一张,都写着【盗取】、【阴阳眼】、【赏金】的字样。 “多年来,唐如意为打造真正的天机仪想尽一切办法,楚晨并非是她第一个雇佣的窃贼,只不过她这次,差一步就要成功了而已。” 庶女看着唐无烟脸上血色尽失,一点点迷茫崩溃的神情,爽快得勾起了嘴角。 她终于,终于,终于有一次,凌驾于唐无烟之上,她才是最值得唐门栽培的人,所有人都会看到,唐无烟挫败疯魔的样子。 “够了!”唐如意呵斥,她知道,庶女在诱导唐无烟走火入魔,她必须阻止! 可庶女却鄙夷的扫了她一眼。 “大师姐,你以为躲在楼外楼里复制一个小唐门,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天机仪,就能创造一个新的唐门了?即便你让这小子偷到了阴阳眼,你们也不是我师父的对手!” “我从来不屑于与你师父成为对手,我只不过是……”唐如意矢口,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看着几步之外的唐无烟。 唐无烟盯着地上散落的书信,缓缓抬头,泪眼潺潺的看向大师姐,“是真的吗?这一切……楚晨,还有你,是真的吗?” “你听我解释……庶女她是要逼你……”唐如意急忙辩解。 “唐无烟!” 庶女一步上前,冷冷打断唐如意的话,她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 第一百一十章 唯一的选择 “当初上任掌门临终前,命我师父将掌门令牌交给你,可你知道吗?唐门上下数千名弟子,都觉得这掌门之位,你……根本配、不、上!” 她冷哼一声,“唐门上下,都把你当做仇人,天机仪下达生死函之人,无论天涯海角,也要被唐门追杀致死!你以为跑到楼外楼就能得救?这只不过是另一个陷阱罢了,唐如意,楚晨,早就从一开始就在‘捕猎’你,而你,一步一步心甘情愿,走了进来,哈哈哈哈……” “不是的……” 唐无烟愣神了几秒钟,小脸煞白,盯着楚晨:“晨哥哥,她说的都是假的,她只不过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对不对?” “小师妹,你别听庶女一派胡言,我早就跟你说过建造第二个天机仪的理想,那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不再有无辜之人被杀。”唐如意急急解释。 她看向楚晨,似乎在示意什么,可后者却低着头不开口。 若是之前,他自然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可现在,他看着那双落泪不止的眼眸,再也无法说出违心的话。 见他沉默,唐无烟一颗心下坠,她后退两步:“晨哥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她说的话是真的?你受大师姐雇佣进入唐门是为了偷阴阳眼,接近我也是为了阴阳眼,陪我寻找楼外楼,一路护我,也只是……为了阴阳眼?” “小七,你听我解释……” “解释?这么说事有如此?” 唐无烟神情冰冷,她抬手露出腕间玉镯,“那这个镯子呢,你怎么解释?你把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送给我,也是骗我的吗?” “小七……” 楚晨急急开口,却被庶女的冷哼打断,后者扫了一眼那玉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是唐门之中女弟子遗失之物,居然到了一个小贼嘴里,成了娘亲遗物,也难怪他能将你耍的团团转。” 噗! 唐无烟急火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她身子摇晃,楚晨忙伸手去扶,她却再次向后推开,仿佛避他如蛇蝎毒物。 楚晨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却还是努力解释:“这一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还不明显吗?小七,若我对你只有算计,我大可偷了掌门信物一走了之,我……”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唐无烟脑海中闪过三重境里的一幕幕,无论是楚极、楚瑜、明净还是如今的楚晨。 他们都没有选择自己。 没有爱,从未有过,何来深情? “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她虚弱得勾起嘴角,嘴边一抹嫣红透着讽刺和绝望:“你随我来楼外楼,不过是为了与唐如意里应外合,我于你们还有利用价值,对吧?原来最蠢的人是我,我只是傻傻地按照着你们的计划一步步走进来……” “不是的,小七,如果你不信,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去他娘的楼外楼,去他该死的阴阳眼,我们通通都不管了,不要了!我只要你,小七,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楚晨想上前握住她的手,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阻力,挡在了自己和唐无烟之间。 她隔绝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唐无烟身体里那些无法控制的内力,此刻仿佛在体内愈加汹涌,她完全放弃了对它们的掌控,任由它们释放出体外,仿佛一张大网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泪眼早已干涸,唐无烟眼神空洞得看着楚晨,耳边仿佛响起楚瑜那句“烟儿,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忽然轻笑起来:“离开这里?曾经我以为楼外楼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有你在,有大师姐,我们迟早会完成那个计划。” 她提剑指着楚晨:“可是现在,我不相信了,楚晨,我不相信这种鬼话了。” 唐无烟的双眼泛起血色,衣裙无风飞扬,失控的内力化为肉眼可见的浅金色狂浪,一圈圈翻涌在她的四周。 走火入魔的征兆?! 唐如意赫然一惊,忙走到楚晨身边,“快阻止她!不然……一切都完了!” “我……” 楚晨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办法,他快疯了,小七不相信他,她甚至不让自己再接近她! 唐无烟却好像听不到,也看不到四周所有的一切。 她陷入在自己的执迷里,屏蔽了所有。 她当初为什么要相信那个人,傻傻地独自一人上了马车呢? 看到唐无烟眼中越来越浓的恨意,楚晨更加慌乱。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小七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失望,怨恨,好似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事实上,他也确实…… “小师妹,你冷静,庶女要让你走火入魔,你别上当!”唐如意竭尽全力得大喊。 “挑拨离间?这些都只不过是事实而已。” 庶女眼中满是戏谑,感受到四周疯狂乱涌的内力,她再次张嘴:“唐无烟,看看你的周围吧,唐门上下没人瞧得起你,唐如意和楚晨也只是看上了你的掌门信物,最疼你的掌门如今也不在了,你不再是唐门受宠的小师妹,而是江湖上人人喊杀的大魔头,我杀你,也只是为民除害,你只不过是个被命运摆弄的可怜虫,唐无烟,这就是你的命!” “我的命?” 听到这句话,唐无烟喃喃出声:“就因为这是我的命,所以我就要被你们背叛,被你们利用,甚至被你们一次又一次杀死,是吗?” “哈哈哈……没错,你死了,这天下才能太平啊!” “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杀我呢?”唐无烟流下两行血泪,她直勾勾得看着庶女,“我从无害人之心,就因为那所谓的生死函,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天下苍生,或者是为了你们的利益,我就要一次又一次为宿命而死吗?” “只有你死了,大家才不会担心你为祸天下,这就是唐门创立的意义,也是你如今仅剩下的价值,拿起手里的剑,割断自己的脖子,用你的血化解这世间对你的恨吧,唐无烟,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庶女一字一句步步紧逼,楚晨气得扑了过去,却被她扬手招来的小米辣挡住。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没有错! 小米辣的胸口被楚晨的短匕刺中,他却无痛无感,反扑着将楚晨压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在他的身上。 楚晨不是他的对手,短匕抽出再次刺向小米辣,一股股黑血喷在他手上、胸口和脸上。 “她胡说!让我去阻止她!”他呐喊,挣扎,却无法摆脱小米辣的攻击。 不远处,唐无烟却好像对一切看不见,听不到了。 她提着剑,仿佛着魔般缓缓抬起,【无道】二字金芒闪烁。 无道,无心,万物无情。 这就是过去那一世的她藏在楼外楼里的秘密吗? 唐无烟浑身颤抖,握着长剑的手仿佛被寒冰包裹,一点点移向自己的脖颈。 唐如意飞身过去,却被疯狂翻涌的内力震退,她倒飞撞在柱子上,再次喷出一口血水,虚弱得扯开唇齿。 “小师妹,不要听她的……” 虚弱至极的声音,瞬间被乱涌的内力吞噬。 却也是在这一瞬间,唐无烟停止了动作,眼瞳如血,却猛然一片清明。 “我没有错!” 她声音寒凉麻木,仿佛不染尘埃,也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宿命,都是你们所思所需,什么天意,我不信!” “有天机仪所指,还由得你不信?”庶女运足全身内力,才将声音穿透进去。 “天机仪又如何,当年它被建造出来,目的是警示门下弟子惩恶扬善,行侠仗义,若到了后世手中,只会根据生死函所指滥杀无辜,那样,唐门又跟肆意杀戮的魔鬼有什么区别?” 她曾亲手将楚瑜的舍利交给唐剑,也算是建造楼外楼和天机仪创始人之一,如今唐门发展至此,天机仪也变成这样,不由得一阵心寒。 “小七!” 虚幻朦胧间,哽咽的声音飘到她的耳边。 唐无烟终于抬眸,看向楚晨那边,她只是轻轻一抬手,那小米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拍飞,狠狠撞在墙上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楚晨强撑着站起来,满身血污,鼻青脸肿,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小七,对不起。” 唐无烟面无表情:“楚晨,不是所有道歉,都能换来原谅的。” 一重境中,她将楚极放在心尖上,万万不敢逾越,可就像楚瑜所说,那狐穴中,若非楚极情动,身怀数千年道行的他,又怎会解不了区区情毒? 后来,狐妖入丹田无法剥离,他身为剑一宗大长老以身祭阵,就连临终前念着的,也是托人留她魂魄以入轮回。 他是爱她的,只是人有不同,他的爱是隐忍且理智的,尽管看起来冷漠无情,可当局当前,他只能尽全力换她轮回,可他自己……却是飞灰湮灭! 二重境中,楚瑜口口声声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带她逃离皇宫,过粗衣布食的生活,可关键时刻,照样把她送上别人的床。 他爱她吗? 大约也是爱的吧,只是在复仇面前,他更爱权势和皇位。 不爱吗?也不是,否则他也不会一路杀回来,在她面前像孩童般苦苦哀求。 他没有错,她也没有错,错就错在,爱上了错误的人。 他们好像只能如此了,大概也只有如此,于他们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三重境中,明净屡次告诫她,她却不知是什么意思,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也没有悟透。 她的执念是他,而他们是不可能的,她放不下,受伤的就是明净。 往后数十年,她无数次问明净,为何会如此,缘与命到底有何因果,她却从来没有得到答案。 而现在,她似乎有答案了。 是死是活,三千世道,从来由不得她。 可这一世,她要将这条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世间万物,自古并无定数,若放下,是缘,若执迷不语,便是命。” 她喃喃自语:“是啊,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唐无烟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双澄澈眼眸越来越亮,好似终于拨开迷雾见得天日,与此同时,她体内自行运起无心诀第十层,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罡气,手中【无道】嗡嗡作响,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受死吧!” 庶女皱眉,握紧掌中剑飞扑刺来。 “小七!” “师妹!” 下一刻,唐如意和楚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庶女在靠近的一瞬间,唐无烟周身淡蓝色罡气乍现,将其震飞出去,庶女撞在地上,翻滚好远才勉强停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她的胸膛仿佛被震碎般,晕染开一片乌血。 唐无烟已然闭上双眼,凌空而起,周身萦绕蓝芒,体内力量似乎在不断攀升。 “不好!” 庶女暗道糟糕,“她练成了无心诀第十层?” 另一边,唐如意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叹可笑得喃喃起来:“原来将无心诀练到最高层的奥义并非需要无情无爱的白纸,而是要勘破情关,拿起,才能真正放下。”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唐门先祖一直以为修炼无心诀,需要保持心中无情,所以严令座下弟子勿入世俗,殊不知,只有入世经历情爱伤痛,才能心死,方能达成真正的无心无情。” 大抵只有经历了,伤过了,看透了,才能做到真正的豁达。 心死?! 听她一番话,楚晨痛心疾首。 唐无烟周身光晕退散,她还是那一身衣服,那副模样,却又好像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她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几乎昏迷的庶女。 脑海中忽而浮现一个画面。 年幼的少女被泡在黑漆漆的浴桶中,扑面而来都是难闻的味道,那少女的五官,与眼前庶女颇为相似。 这记忆很陌生,却仿佛填补了很久之前的空缺。 见她指剑于自己的胸口,庶女知道,一切已经迟了,她垂眸,“杀了我吧。” “我见过你,很久之前,还在我们……都很小的时候。”唐无烟缓缓开口,她蹲下身,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两颗莲子糖,“我给你吃过莲子糖,是吗?” 她掌心浑圆的莲子糖沾染了血迹,庶女看到却身子一僵:“你……” “我答应过还会再做给你吃,可我的记忆,被唐霜消除了。” 庶女微怔,她抬手颤抖着拿走莲子糖,紧攥手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回唐门 片刻,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大颗的眼泪涌了出来,哭着,笑着,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问天阁中。 唐无烟起身来到楚晨面前,后者急急道:“小七,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好不好?” 唐无烟并无半点动容,摘下腕间手镯:“我想,这玉镯不该属于我。” 话落,她松手,玉镯直直掉在地上,咔嚓一声,蔓延好几道裂痕。 最后,唐无烟又看了眼唐如意,什么也没说,提剑飞身冲出了楼外楼的结界,驾驶纸鸢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楚晨蹲在地上,将玉镯捡起捏在掌心里,他红了眼眶,哽咽得无法成声:“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她的,我该一早就坦白的,都是我的错……” “咳咳……”唐如意咳嗽了几声,脸色凝重,“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没人知道无心诀第十层的威力有多大,唐无烟肯定去唐门了,她这次回去,恐怕会引起浩劫,只有你能阻止她。” “我?” 楚晨满脸悲痛,“我骗了她,才导致她变成这样,如何能阻止得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去吧,楚晨,你是唯一一个能阻止她的人了。” 说话间,唐如意吹了声口哨,巨型纸鸢缓缓从高处降落,楚晨抿紧唇瓣,不再迟疑:“好。”他将玉镯收进怀中,朝着纸鸢走了过去。 片刻,纸鸢起飞,楚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迷雾中,唐如意大声嘱咐:“罪孽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千万不要让她杀任何一个人。” “好——” …… 唐门。 今日是唐门新掌门继任典礼,唐门上上下下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氛。 大殿中央铺着长长的红毯,两侧摆放着矮桌,瓜果点心,美酒佳肴,弟子们三两成群,有说有笑,殿前金碧辉煌,透着一股尊贵气息。 “新掌门到了!” 随着一声高呼,众弟子齐刷刷看向门口。 片刻,一抹傲然身姿自红毯另一端映入视线,唐霜身姿挺拔,一袭暗金玄衣着身,浑身上下透着冷冽肃杀之气,行走间,一侧宽大袖袍中的机械手臂若隐若现。 她一出现,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恭迎掌门!” 话落,便鸦雀无声。 看着两侧神色恭敬的弟子,唐霜眉宇间染上几分傲气,她几乎仰着下巴来到殿前,宽袍一挥,坐于掌门宝座。 众人跪拜高呼:“弟子参加掌门!” 终于坐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唐霜唇边始终噙着冷傲的笑,目视下方众人,她抬手:“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礼,坐吧。” “谢掌门!” 众人入座,唐霜便缓缓道:“如诸位同门所见,大魔头唐无烟携掌门信物潜逃,但唐门不可一日无掌门,承蒙诸位抬爱,我唐霜便承起这个重任,往后若有不周之处,望诸位同门加以鞭策。” 弟子们纷纷谦言摇头,众人皆知,放眼唐门上下,唐霜比唐无烟更像掌门候选人,如今唐无烟成了生死函上的大魔头,人人恨不得除之后快,又有谁能与唐霜一较高下? 见状,唐霜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既如此,便让我们一同举杯敬前掌门,希望她泉下有知,佑我唐门!” 一杯酒水入喉,有人起哄:“掌门有勇有谋,定能保唐门千秋万代,兴盛不衰!” 顿时不少人跟着高呼:“千秋万代,兴盛不衰!” “好。”唐霜坐直身子,抬手一挥,众人立刻停下来,她扫过殿前每张脸,朗声道,“既如此,本掌门便趁此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她站起身来:“当年我跟随师姐执行任务,发觉唐门的观念过于陈旧,明明各堂人才济济,却只能杀天机仪上出现的恶人,这实在是大材小用,所以,我一直渴望一个机会,能够改变这样的状况。”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希望,将唐门转为杀手组织,接手江湖中人的委托,如此,唐门的名声才会更好,实力也能更强。” 这话一出,殿前纷纷哗然,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消息。 “什么杀手组织,意思是我们不用再按照天机仪的指示了?” “大约就是拿钱杀人,这样一来,唐门也无须做其他生意填补财库的窟窿了。” “可是,这不太好吧?” 众人议论纷纷,左侧为首一年长的女人站起身来:“掌门,恕我直言,若如此改革,未免违反了唐门创立的初衷。” 长老开口,几位弟子跟着附和,唐霜眉眼微挑,下一刻,一抹黑影闪到长老身后,寒光闪过,长老应声倒地,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方才跟着附和的弟子登时闭上了嘴巴,生怕下一个被抹脖子的就是自己。 殿下鸦雀无声,唐霜欣慰地笑了起来:“现在呢,可还有人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 “我有。” 一道清冽嗓音清清楚楚传入耳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红毯那端站着一抹清瘦身影,看清那张脸,众人登时愣住了。 “那是唐无烟吗?” “是啊,她怎么敢回来呢?” “不对啊,我怎么感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在唐门的唐无烟,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对谁都是一张甜甜的笑脸。 可眼前的唐无烟面无表情,一双澄澈眼眸满是冷意,手中长剑泛着寒光,似乎下一刻就会动手。 唐霜神色一凌:“唐无烟,你还敢回来?” “为什么不敢?”唐无烟扫了眼不远处那具尸体,眼底掠过一抹晦涩,“那位长老,是一直跟着师父的,你竟也能下如此狠手。” “若要改革,就必须解决不听话的人,我只不过是树立门规之举。”这话,唐霜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唐无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前众人:“残害忠良,排除异己,这就是你们选出的掌门?” 目光所及之处,弟子们纷纷低下头,唐霜连长老都敢二话不说下手,更别说她们这些普通弟子。 “那又如何,现在坐在掌门宝座上的人是我,倒是你,一个出现在天机仪生死函上的人,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唐霜冷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何为佑苍生 “众弟子听令,站在你们面前的人,是唐门叛徒,是天机仪推断出的魔头,我以掌门的身份命令你们追杀她,谁取其首级,本掌门重重有赏!” 话落,不少弟子已然拔刀相向,剩下的人虽然犹豫,但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心中不服唐霜,却对天机仪深信不疑。 又一次与整个唐门刀剑相向,唐无烟大笑两声:“没错,今日我唐无烟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我唐无烟的命,由我说了算,想要我的命,那便凭本事来取!” 这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众人,有人高呼:“取她首级,佑我苍生!” “取她首级,佑我苍生!” 众弟子振臂高呼,纷纷冲来。 “苍生?”唐无烟眉眼微挑,“扬言保佑苍生之前,先问问我手里的剑吧。” 她提剑向前走,逐渐加快速度,随后纵身一跃,冲入人群中。 丁零当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唐无烟眼眸微冷,长剑所至之处,不少弟子倒飞出来,身上皆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却不致命。 殿上,看着唐无烟周身萦绕的蓝色罡气,唐霜瞳孔一缩,质问身边黑影:“庶女呢?” 身旁人低头:“还没回来。” 唐无烟都提剑上门威胁了,她还没回来,只能说明庶女也不是她的对手。 难道唐无烟真的在楼外楼找到了无心诀第十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霜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毒人放出来,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唐无烟活着离开唐门!” “是。”领命退下。 看着被众弟子包围还轻松应对的唐无烟,唐霜握紧了拳头,唐无烟,就算你拿到了无心诀第十层那又如何? 今日,你也必须死在我面前! 殿下,唐无烟一人一剑游走于前仆后继的弟子之间,衣袂飞扬,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留下道道淡蓝色的残影。 她原本就是唐门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将无心诀练到第九层,眼下悟透第十层,这些弟子自然更不是她的对手。 这时,空气中出现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气息,循着望去,四面八方涌来一大批的毒人,面目发青,毫无神志,张牙舞爪得朝着唐无烟扑去。 唐无烟眉眼微蹙:“你想方设法买卖人类少年,就是为了做这些毒人?” 清一色青年男子,原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大好前程,却误入了唐霜的圈套。 众弟子皆愣了一下,唐霜冷哼:“将她拿下!” 毒人嚎叫着扑过来,浑身散发诡异味道,有弟子受不了暂时后退,唐无烟撕下衣裙遮住口鼻,握紧手中【无道】迎了上去。 少女身法迅捷招数利落,只是每到致命处,她便反手转成剑柄。尽管如此,这些毒人在剑下也没撑过几个回合,纷纷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缠斗上去。 唐霜神色一凌,朗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此时不动手,等着她把你们全都杀了吗?” “天机仪的测算果然没错,此时若不下手,她必定成为武林祸害。”有弟子开口,“姐妹们,一起擒下唐无烟,为民除害!” 短短几句,弟子们再度飞身而上,唐无烟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唐霜身上,后者冷声道:“背叛唐门,为祸武林,死不足惜。” 弟子们持剑刺来,一张张脸带着冷漠和恨意,好似她是唐门天大的仇人。 唐无烟唇畔噙笑:“既如此,那便让你们见识见识无心诀第十层的威力。” …… 楚晨乘上纸鸢时,已经不见了那抹清瘦身影,他心中焦急,险些从纸鸢上掉下来。 好不容易熟悉了纸鸢操作,来到一片空地,楚晨立刻加快速度,飞向唐门的方向。 越过绵延山脉,下方终于有了些许烟火气,楚晨向下看了眼,那是他和唐无烟来时路过的小镇。 刹那间,他们在镇上相伴而行的一幕幕浮现脑海,那时,她虽然偶尔忧愁,但大多时间是笑颜如花的,她一声声唤着晨哥哥,跟在他身边,嚷着要吃那个,要玩这个。 可现在…… 回过神,楚晨握紧手中的操控杆:“小七,等我……” …… 扑通。 一颇为年长的弟子压碎矮桌,挣扎了几下便昏迷了过去。 “掌门,这……”放眼望去,半数弟子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唐霜身边弟子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手持长剑,丝毫面不红心不跳的唐无烟,弟子们面面相觑,心中皆为无心诀第十层的威力感到震慑,她们自然也能感觉得出来,唐无烟没有下死手,否则,殿前早就血流成河了。 唐霜冷哼一声,拔出长剑纵身一跃:“让本掌门来领教领教,无心诀十层的威力。” 看她迎面刺来,唐无烟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她也不管其他弟子,足尖轻点,周身蓝芒萦绕,手中长剑嗡嗡作响,恍若一声长鸣。 铛!锃—— 长剑相撞,一股强横力量震得唐霜手腕发麻,她心中大骇,反手机械手臂弹出一记毒粉,唐无烟早有察觉,抬手挥袖间,毒粉如数飞了回去。 唐霜抬手掩面,整个人紧贴地面滑了过去,唐无烟则整个人在空中翻过,衣袂飞扬间,她反手向下刺去。 铛! 泛着寒光的剑尖在唐霜额间留下一道红痕,束发黑冠一分为二,剑尖在地面摩擦出一路火花。 唐霜的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她翻身而起,黑发随风飞舞,殷红血迹自额间缓缓流下,仿佛将她的脸分为两半。 唐无烟飘然落地,唐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长剑上,锐利剑尖沾染着一抹红色,分外刺眼。 众目睽睽之下,仅仅一招,她竟被这个叛徒伤到了! 众弟子哗然,议论纷纷间,唐霜咬牙:“唐门弟子听令,布阵!” 她飞身后退,弟子们纷纷来到她身后组成一堵人墙,众人低声呢喃,周身散发淡淡金芒,片刻,金芒凝成无数件千奇百怪的暗器,直指唐无烟:“出!” 无数暗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唐无烟双手握紧长剑,将其直直插入地面。 第一百一十四章 楚晨赶到 登时一股淡蓝色罡气横扫开来,伴随着强烈地震,弟子们的人墙顿时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唐无烟双手结印,周身爆发蓝芒再度席卷而去,空中的无数暗器陡然停在原地,好似时间定格一般。紧接着,暗器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大殿前充斥着浓郁的蓝色罡气,有弟子高呼:“不好,空气中有毒!” 众人这才警惕起来,而这时已经有人发生反应,倒在地上来回打滚:“疼,浑身疼,好疼啊……” 唐霜迅速摸出面巾捂住口鼻,可还是吸入不少,身体里开始出现轻微疼痛,好似五脏六腑被人捏着,气血也开始紊乱。 哒,哒,哒—— 唐无烟提剑缓缓走过去,唐霜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无法动弹,她抬眸看着唐无烟,眼中恨意翻涌,最后咬着牙道:“唐门百年基业,如今竟要真的毁在你的手上,前掌门对你视如己出,甚至亲手扶持你上位,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你们把我架在天机仪上,巴不得我下十八层地狱,如今却又问我是否对得起师父?”唐无烟讥讽一笑,“你们对我喊打喊杀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曾经是你们的同门呢?” “生死函上之人,必为祸天下,唐无烟,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难道还是我们做错了吗?” 对上唐霜满是恨意的眸子,唐无烟冷笑:“我劝你还是看一下自己,抓捕乞儿,培养毒人,残害同门,还欲意篡改唐门设立的初衷,你才是那个大逆不道之人吧。”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唐霜依旧不松口,她闭上眼睛,似乎已经认了这个结果。 唐无烟毫不犹豫提剑刺去,眼前突然多出一道人影,将长剑牢牢接住。 看清这张脸,唐无烟瞳孔一缩:“你干什么?” 楚晨双手抓着剑尖,鲜血从指缝滴下,豆大的汗珠自额间落下,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让你杀人。” “让开!” “我不!”楚晨面如金纸,坚定地拦在唐霜身前,“小七,你不能放弃自己,一旦杀了人,你的人生就毁了,我不能让你变成那样!” “这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你来假惺惺。”唐无烟冷冷开口,她紧握着长剑,却不敢动弹半分,语气依旧冷冽至极,“松手,否则我连你一块杀了。” “你杀了我吧!” 楚晨大声道:“你是我最爱的人,你的人生当然跟我有关系,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堕落下去,你不是天机仪上的魔头,你是我的小七。” 楚晨眼中目光太过炙热,那句“你是我的小七”,令唐无烟毫无波澜的心突然泛起一层涟漪。 见她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楚晨缓缓开口:“小七,我承认,我是接了大师姐的委托才潜入唐门盗取天机仪,起初碰见你,也是想利用你的单纯为我打掩护,知道你的身份后,也想接近你拿到掌门信物,可这些都是在我对你动心之前的事情。” “后来跟你慢慢相处下来,发现你是个单纯可爱的姑娘,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么多年来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也对我那么信任。” “离开唐门后,我们一起寻找楼外楼,我习惯了喊你小七,也习惯了你喊我晨哥哥,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吃喝玩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骗取掌门信物已经完全被我抛到脑后了。”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我可以轻易拿到,可机会摆在面前,我却根本没动任何心思,因为想到一旦拿到掌门信物,就必须离开你,我根本下不去手。” “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爱上了你,所以我害怕你发现我只是个虚伪卑鄙的小贼,我向你隐瞒跟大师姐的交易,就是怕你误会,导致我们之间产生隔阂。” 楚晨一字一句说着,字字诚恳,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溅开血花。 面对这番诚挚的表白,唐无烟拿着【无道】的手轻微颤抖着,楚晨上前一步,身子碰到了剑尖,唐无烟下意识后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接了那么多任务,大大小小都有,这个最为凶险,可时至今日,我也不后悔接这个任务,要不然,我就不会遇到你这样可爱的女孩,虽然偶尔会把事情搞砸,但你还是那么热情,善良,不顾一切,有多少次我想过放弃,可看到你,我就舍不得了。” 血还在流着,掌心已经疼得麻了,楚晨浑然不觉,深情开口。 唐无烟咬着下唇,手指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楚晨缓缓松开手,从腰间摸出玉镯,镯身有几道裂痕,他轻轻捧着,手上的血渗透进去,他也没有察觉,小心翼翼来到唐无烟身边,颤抖着手将玉镯戴到她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腕上。 “小七,答应我,别动杀念,好吗?”楚晨缓缓开口,言语间染上几分恳求。 当啷。 【无道】掉在地上,唐无烟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眶中泪水落下,她身子轻微颤抖着。 “别哭,晨哥哥在呢,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的。”楚晨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将她搂入怀中。 “晨哥哥……”唐无烟将脑袋埋在他颈窝泪如雨下,“对不起,晨哥哥,对不起……” 她不该那么去想晨哥哥的,他不是楚极,更不是楚瑜和明净,他爱她,无关其他,只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她,不是因为她是下一任掌门,也不是因为掌门信物,更不为什么权势,他爱的只是她,只是小七。 他会在她郁闷时逗她玩,陪她一起疯,有什么事把她护在身后,她恶语相向,只身一人来到唐门,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跟过来,就是为了不让她的人生毁于一旦。 这世上真的有人这样爱着她。 “没事,都过去了,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会看着你,不让你胡来的。”感受到唐无烟的无助和颤抖,他忍不住抱紧了些,“傻丫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 他疼她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怪她。 咔嚓—— 耳边突然响起轻微响声。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要输! 楚晨看过去,就见地上唐霜不知何时抬起机械手臂,机关组装之际,数只细短毒箭飞射出来。 “小心!” 唐无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楚晨推倒在地,她爬起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晨哥哥!” 楚晨身上插满了袖箭,胸膛,手臂,与此同时,还有不少袖箭自唐霜的机械手臂射出。 “住手!” 唐无烟勃然大怒,抬手甩去一道气流,啪,唐霜那条机械手臂顿时断裂。 不等她反应,唐无烟眼眸泛红,抄起【无道】就要砍下去。 “不……” 身后响起楚晨断断续续的声音:“小七,不,不要输给天机仪……” 短短一句,唐无烟陡然清醒,她反手击昏唐霜,转身接住身体下坠的楚晨,后者脸色煞白,嘴角涌出血迹。 “晨哥哥,你别说话,我会救你的。”唐无烟急急开口,摸出伤药疯狂洒在伤口上,可对着那数不清的短箭,她始终不敢去触碰。 短箭上有毒,看楚晨嘴唇开始犯黑,唐无烟泪如雨下:“我听你的话,晨哥哥,我不会向天机仪屈服的,你睁开眼看看我,晨哥哥!” 楚晨含笑看着她,眼中光芒一点点黯然,想要抬起的手停顿在半空,落了下去。 “不,晨哥哥,晨哥哥!” 唐无烟抱着楚晨泪流满脸,众弟子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咚—— 这时,不远处响起沉闷钟声,是天机仪启动的信号,天机仪启,众弟子自行集合。 “去看看!” 颇为年长的弟子当即下了决定,很快大家紧跟其后。 钟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阵阵仿佛从遥远国度传来的呢喃声,只是与以往沉闷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似乎变得雀跃起来。 呢喃声将唐无烟的心绪拉回,药堂,对,唐门有药堂,一定能救回晨哥哥的! 想到这,她扶着楚晨站起来,抬眸看了眼仅剩的弟子:“你们若还是唐门弟子,就将唐霜关入地牢。” 这几个弟子是先前被杀那长老的徒弟,此刻心中本就对唐霜心寒,又听唐无烟将她罪证列出数条,就当是为了死去的师父,她们也不能让唐霜跑掉。 问天阁,天机仪前。 众弟子匆匆赶到,天机仪已然启动,铜环转动嗡嗡作响,两条阴阳鱼自底座升起,那上面还显示着【唐无烟】三字。 可随着呢喃声逐渐高亢,这三个字逐渐从生死函上消失,化为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呢喃声逐渐散去,最后归位寂静。 “消失了?!” “怎么可能,生死函上的名字怎么可能会消失?!” “会……会不会是天机仪坏了?” 话落,开口的弟子顿时受到了数道目光,她立刻缩回脑袋,众人也没有多管,紧紧盯着生死函不知所措。 多少年来,唐门按照天机仪的指示行事,凡是出现在生死函上的名字,必定是为祸天下的恶人,唐门倾巢而出也要将其绞杀。 数年来,掌门更迭,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从来没有变过得,就是她们对天机仪的信任。 可是现在,天机仪竟然第一次消除了生死函上的名字,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唐诗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有人开口,看向率领她们来到问天阁的女子,这女子正是被杀长老的亲传弟子。 闻言,唐诗脸色微凝:“自古以来,生死函上出现之人必须诛杀,但现在名字消失了,会不会也是天机仪的指示?”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有人大胆猜测:“难道,天机仪主动取消了对唐无烟的认定?” 提起这个名字,众人脑海中闪过殿前那抹杀伐果断的身影,与此同时跳出一个问题。 唐无烟在唐门时人畜无害,却出现在生死函上,如今练就一身本领,抬手可翻云覆雨,却从生死函上消失了? 这是什么道理? 可她们现在无人可问,新掌门昏迷不醒,根据唐无烟列出的罪名,唐霜手里也不干净,而唐无烟…… 众人的目光只能落在唐诗身上,后者咬咬牙,道:“我去找唐无烟,天机仪既取消了对她的认定,说明她目前是可信的。” 话如此说,她握剑的手却轻微抖动,眼下唐门无人,她只能将最后一丝信赖交给天机仪。 “我们跟你一起去!” 药堂内。 唐无烟提剑站在房内,几名弟子神色匆匆进进出出,手里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看着床榻上脸色煞白的楚晨,她心急如焚:“晨哥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小七啊,你睁开眼看看我!” 可不管她怎么说,床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弟子有心劝说,此时病人最不可受打扰,可看着唐无烟手中长剑,便立刻闭上了嘴巴。 外面一阵熙熙攘攘,有人大喊:“唐无烟,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唐无烟眸光一动,闪身来到门外,院子里弟子站得满满当当,看到为首女弟子,唐无烟微怔:“唐诗师姐,你找我什么事?” 听她尚且唤声师姐,唐诗微微松口气,道:“就在刚刚,天机仪启动,你的名字……消失在生死函上了。” “什么?”唐无烟皱起眉头,她的名字消失了? “小七,别输给天机仪。” 耳边恍若响起楚晨的话,唐无烟心中百感交集,是触发了什么机制,天机仪竟然消除了她的名字。 这个意思是……她赢了吗? 唐诗咬牙,道:“不管你现在是如何,但既然天机仪消除了你的名字,说明你不再是恶人,那就还是唐门的一份子……” “谁跟你说我是唐门的一份子?” 唐无烟挑眉打断她的话:“我看你们糊涂了,唐霜才是你们的掌门。” 她转身要回药堂,唐诗急急道:“无烟!” 唐无烟停下脚步,就听前者继续道:“唐霜擅自培养毒人在前,残害忠良在后,她已经不配做唐门的掌门,你已经不在生死函上,按照前掌门的吩咐,你现在是唐门的掌门。” 大抵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少弟子惊呼一声师姐,这些声音落入唐无烟耳中,不免轻笑一声,什么都不说直接迈入药堂。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执行门规 嘭,门关上。 “师姐,她差点要杀我们,你为什么还要她当掌门?” 唐诗闻言眸光微闪:“你只看到她出手,可见她杀了谁?” 这话一出,众弟子陷入沉默,除了唐霜那些毒人,她们跟唐无烟打了那么久,顶多身上有些伤,却未伤及性命。 药堂里,唐无烟再次提剑站在窗前,弟子们低头忙得认真又慌张,她们只是药堂寻常弟子,还没有去前殿的资格,只是眼下唐无烟突然回来,便知前面肯定出事了。 可对方持剑在手,身上散发出威压都在说着,这是她们惹不起的人。 “咯吱——” 有人推门而入,是唐诗,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唐无烟立刻提剑:“你来干什么?” “她们都是药堂寻常弟子,这些伤还得我们来。”说着,唐诗给几位弟子使了个眼色,“你们先下去吧。” 她带着人走过来,唐无烟将楚晨护在身后:“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再不相信我,他的血要流干了。” 楚晨身上的短箭被拔出来一些敷上药,可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来,十分可怖。 唐无烟抿了抿唇角,还是让开了。 在唐诗的指挥下,众人分配有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纵然还是一盆一盆血水换用,但楚晨身上的伤口也在被随之止住。 他身上的短箭太多了,每拔一次都承担着风险,直到最后,唐诗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其他人也出了一身汗。 处理好最后一个伤口,唐诗大大松了口气:“好了,三个时辰后再换药,期间需要静养,用窗通风。” 唐无烟似乎没有听见,点头看着楚晨:“晨哥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晨哥哥?”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只是现在需要静养。”唐诗再度开口,唐无烟这才看她一眼:“你们都出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他。” 唐诗张口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唐无烟突然开口:“唐诗师姐。” 唐诗停下脚步。 “唐霜罪无可恕,我已让人将她押入地牢,待晨哥哥情况稳定,你随我去一趟,前殿那些受伤的同门就麻烦你了。”说到这,唐无烟顿了顿,“另外,谢谢你们。” 听到后面,似乎看到了曾经的小师妹,唐诗笑了笑,带着几人离开了药堂。 房间恢复安静,唐无烟看着床上昏睡的人,时不时伸出手探鼻息,确保还有才能松口气。 坐在床边,忍不住低声说着:“晨哥哥,你知道吗,天机仪消除了生死函上我的名字,我做到了,我赢了天机仪,你一定也替我高兴吧?” “对不起,晨哥哥,我不该生你的气,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生气了。” “唐霜被我打晕了,放心,我不会杀她,我记得你说的话,所以你早点醒来,然后我们去金陵城找小东家他们玩,好不好?” 她喃喃说着,不知不觉便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唐诗带人敲门,唐无烟没理会,第一时间去探鼻息,比之前稳了许多,这才起身去开门。 “时间到了,我们来换药。” 唐无烟点点头,沉默地让开道路。 这次的速度快很多,换了药,唐诗道:“他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刚刚把毒素全部清了出来,晚上或许是高烧,但没关系,药我留下了。” “多谢师姐。”唐无烟抱拳行礼,“时间差不多了,师姐随我去一趟地牢吧。”顿了顿,“师姐可以再带一人。” 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唐诗点了与自己交好的同门,她们都是长老门下。 三人前往地牢,守门的女弟子看到唐无烟立刻行礼:“拜见掌门。”转身打开牢门:“唐霜在最后一间。” “多谢。” 落下二字,唐无烟没有反驳,径直带着唐诗二人进入,地牢里光线昏暗,烛火摇曳下,随着深入,她侧脸微微紧绷着。 关押着唐霜的地牢外还站着两位看守弟子,见她们便行礼:“拜见掌门。” 短短几个时辰,唐无烟名字消失在生死函上的消息已经席卷整个唐门,唐霜被关,唐无烟似乎又练就了无心诀第十层,毫无疑问,她便是下一任掌门。 烛火下,地牢里一阵窸窸窣窣,唐霜走上前来,一脸讥讽:“你们这帮人,见风使舵的本领还真是令人钦佩,本掌门还在这,你们就忙着认新掌门了?” 众人不语,唐无烟冷笑:“唐门掌门,就凭你犯的罪,也配?” 唐霜脸色一变,唐无烟继续道:“抓捕少年炼制毒人,杀害同门,抢夺掌门,试图将唐门改成杀手组织,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可有冤枉你?” “那个老不死的阻止唐门发展,我杀了她,何错之有?” 唐霜依旧不认错,唐诗咬着牙:“我师父对你不差,你竟如此待她?” “门派更迭,免不了谁活谁死,若她不反对,我自然不会动手。” “那唐晴师姐呢?” 唐无烟突然开口,听到这个名字,唐霜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她于我何干?” “我亲眼见庶女杀了她,庶女,难道不是你的人吗?”提起三师姐,唐无烟的心就隐隐作痛。 唐诗几人倏然睁大眼,她们都被告知是唐无烟杀了唐晴,只是出于平时对小师妹的了解,心有存疑,眼下看来,果然不是她做的。 似乎瞒不住了,唐霜冷笑:“庶女杀的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既亲眼所见为何不出手相救,说到底还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 “随你怎么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一条条罪名加起来,都够被执行十次门规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唐霜终于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有本事杀了我,执行门规算什么?!” 唐无烟冷冷看着她说:“我不会动手杀你,因为我答应了楚晨,但你要为你犯的错付出代价。” 说到这,她看了眼唐诗:“如此,便劳烦师姐执行门规了。” 后者怔了一下,没想到此行是如此目的,只是唐霜当众无情杀害了她师父,这件事一直在她心中过不去,这种冷血之人,是该受到惩罚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说明什么? 唐诗二人抱拳:“多谢掌门。” 当啷,牢门打开,唐诗二人进入。 唐无烟不愿多作停留,转身走向门口,片刻,身后响起凄厉惨叫:“啊——唐无烟,你不得好死——啊—我错了——” 走出地牢,唐无烟抬眸,看着夜空中星辰点点,想起和晨哥哥在楼外楼时,提着灯笼回家的场景。 唐门此番变故,她还未向大师姐禀告,不过眼下唐门尚未整顿,还是先不跟大师姐说了。 披着夜色回到药堂,唐无烟在门内站了会,才来到窗前检查情况。 楚晨果然发烧了,还好唐诗留下了药,唐无烟煎好端来,却怎么都喂不下去。 看着眼前脸色泛白的人,唐无烟仰头自己含了一口,然后俯身缓缓渡了过去。中途不小心自己吞了下去,登时咳嗽起来,眼泪花都出来了。 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发现没有莲子糖了,只好就这样喂完,然后在楚晨唇边落下一吻:“没有莲子糖了,晨哥哥定不会嫌弃我吧?”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她心中却甜甜的,眼下大局已定,只要晨哥哥没事,就皆大欢喜了。 一夜,唐无烟都守在药堂里,直到第二天唐诗来换药,她才打着哈欠到榻上休息了一会。 换了药,唐诗来到她面前:“掌门,众弟子请你去一趟问天阁。” 嗯? 见唐无烟茫然,唐诗解释道:“昨日您与唐霜说的那些,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掌门从未残害同门,那些都是误会,大家也都商量过了,您是老掌门钦点的继任掌门,唐门眼下群龙无首,您自然得担起这个责任。” 唐无烟不是没想过这天,只是晨哥哥他…… 唐诗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楚公子病情已经稳定,好好休养,不日便会清醒。” 如此,唐无烟便去了问天阁。 与问天阁相邻的是唐门祠堂,里面供奉着历任掌门,而问天阁外,弟子们站得整整齐齐,唐无烟一出现,她们便投来复杂的目光。 愧疚,敬佩,仰慕…… 唐无烟一路来到问天阁前,下方众弟子发自内心的行礼:“弟子拜见掌门。” “都是同门姐妹,大家不必如此。”唐无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事发突然,我知道大家都很难过,只是在此之前,我要和大家宣布一件事。”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众人面面相觑,唐无烟继续道:“大家应该也知晓了,我的名字从天机仪生死函上消失一事,那我问问大家,如果生死函上出现了你们的名字,你们会如何?” 话落,下方鸦雀无声。 其实在唐无烟的名字出现后,除了刚开始的不敢置信和愤怒,她们也偷偷想过,万一哪一天,生死函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届时,自己会怎么做? 任由同门宰割,还是逃离唐门? “实不相瞒,我自小在唐门长大,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师父教我要心中无情,才能更好地修炼无心诀,我听了,诚如大家所见,我是整个唐门最有天赋的人,即便如此,天机仪上还是出现了我的名字。” 说到这里,唐无烟深吸了一口气,道:“而如今,更如你们所见,我不信命,所以逃离唐门,一路奔波,就为了找到唐门先祖留下的楼外楼,事实上,我找到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她们看唐无烟的眼神多了崇拜。 “剩下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一路奔波,依旧从未害人性命,此行回来,天机仪消除了我的名字,这说明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都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一直信奉的天机仪不一定对? 说明生死函上的并非都是恶人? 说明只要坚定本我,就能打破命运? 唐无烟扫了眼众人:“我相信大家心中都有答案,而此番去楼外楼,我见到了师父曾最得意的弟子,唐如意师姐,她告知我一个全新的想法。” 听到这个名字,唐门资历颇老的弟子登时睁大眼睛。 唐无烟指着问天阁,道:“往后,生死函上每出现一人,我们便派人去了解,并在生活中引其向善,而不是一味斩除,如此,才不负唐门设立之初衷,也不负世人对我唐门的重望。” 一番话落下,众弟子眼前一亮,她们低声议论,一旁唐诗忍着激动:“谨遵掌门密令!” 众人连忙行礼:“谨遵掌门密令!” 看着每个人脸上心悦诚服的笑容,唐无烟心中也很激动,她一路奔波,和晨哥哥大师姐一直向往的,不就是这样的唐门吗? “掌门,该去祠堂了。”唐诗提醒道。 唐无烟点点头走向祠堂,她跪在蒲团上,看着前方摆放整齐的灵位,目光落在最后一个,鼻尖发酸,忍不住哽咽:“师父,徒儿不孝,让唐门变成了这样,但师父放心,徒儿此番回来,定会带唐门走向更好的未来,方不负师父期望!” 师父不能替她系信物,唐无烟便自己系于腰间,祠堂外,弟子们跪拜在地。 这大概是唐门最为简洁,却最振奋人心的继任大典,唐无烟那番言论,彻底打消了弟子们心中的顾虑,也不用担心自己名字出现在生死函上,会不会被唐门追杀。 继任大典结束,唐无烟召集了几个主要人物,来到书房了解唐门近日的状况,然后发现唐霜这些年没少利用唐门的名头做事,除了炼制毒人,还暗自纵容座下弟子接一些暗杀任务,所有财务全部纳入她囊中。 唐无烟皱着眉头:“唐霜那些手下呢?” “已经派人控制起来,听掌门吩咐。”唐诗道。 “让她们交代清楚,可以从轻发落。” “是。” 一整天,唐无烟都待在书房,偶尔派人去药堂察看楚晨的情况,得知病情稳定,她就继续唐门的事务。 处理了紧要的事务,终于到了修改门规的时候。 唐无烟心中忽然升起微妙的感觉,清晨她在问天阁前那番话,只是将自己和大师姐的想法公之于众,能得到大家认可自然很高兴,可眼下,是实实在在,白纸黑字修改唐门这立了百年的门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楚晨苏醒 不过一想到唐门设立也有自己一份功劳,她便在崭新一页落笔,待最后一个字结束,唐诗递过来印章。 唐无烟郑重接过,缓缓在右下方印下【掌门印】,鲜红痕迹逐渐干涸,至此,唐门新门规成立。 唐诗忍不住道:“掌门此举,既得唐门上下钦佩,待昭告天下,定也能受百姓爱戴。” 往年里,江湖里不是没传出对唐门的质疑,只是这声音传到唐门,便被那高墙阻隔在外,而唐门中人对天机仪的信奉无可媲美,更不可对此产生怀疑。 而唐无烟身为第一个让天机仪主动消除名字的人,又是前掌门钦点掌门,她发出的命令自然有一定分量。 唐无烟闻言笑了笑:“先让大家熟知,再寻良日昭告天下。” 唐诗重重点头,这次改革,恐怕整个江湖都要为之一振了。 做完这些,天色渐暗,唐无烟不顾浑身疲惫前往药堂,待看到床上的人恢复些许血色,才松了口气。 “拜见掌门。” 身后响起弟子声音,唐无烟忍不住问:“他若长期如此下去,如何饮食?” “启禀掌门,可以用一些流食,不过唐诗师姐说,五日内,楚公子会醒来的。” 五日…… 唐无烟咀嚼着这五个字,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房间里陷入寂静,她继续坐在床边,跟楚晨絮叨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在书房处理事务,处理唐霜剩下的旁支,用饭时间便去药堂,给楚晨喂了流食,才自己开始吃。 唐霜还被关在地牢,每日一次门规,听唐诗说,唐霜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想想也是,马上唾手可得的东西,被她半路杀出夺走,换作谁都会不服气。 对此,唐无烟只是淡淡一笑:“她放不下,便不会甘心。” 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若不是楚晨还躺在药堂能出气,唐诗都差点以为唐无烟看破红尘了。 “门规继续一日一次,这是她该得的惩罚。” “遵命,对了,门规的石壁已经刻好了,已经放在了问天阁,掌门可去看看?” 闻言,唐无烟动作一顿:“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就去。” “是。” 处理完手中的东西,唐无烟一人来到问天阁,看着眼前气势恢宏的建筑,她不免想起楼外楼中,大师姐建造的问天阁和天机仪。 虽然一模一样,但终究还是唐门的问天阁有味道。 在这里,她遇到了楚晨,被唐门众人剑指,再次回来,竟真的成了掌门。 天机仪静静悬浮在那里,穿过去,便是一面面高大的石墙。 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眼,都是历代掌门遵循天机仪的指示,除去生死函下达姓名之人,守护唐门的一生之录。 最后一面墙尚且空白,唐无烟运起内力,用剑尖书写新的门规。 直至最后在右下方落笔【唐无烟】三个字。 一阵风吹来,粉末飞扬,她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尘埃落定。 她已是唐门的掌门人了,也正在实现自己和大师姐共识的理念,假日时日,唐门便是新的唐门了。 “拜见掌门!”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唐诗,她恭敬行礼,语气难掩激动:“楚公子醒了。” 唐无烟闻言眼前一亮:“当真?” 一路小跑来到药堂,推门而入,坐在床上龇牙咧嘴的人不是楚晨是谁? “晨哥哥?” 她抬脚跑了过去,下意识想要抱住楚晨,可看他上半身还包扎着,只能挽着胳膊:“你醒了?” “小七?” 楚晨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到唐无烟时还有些怔愣:“我们这是在哪里?” “唐门药堂。”唐无烟上下打量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都是袖箭刺伤,未伤及筋骨,但毒性不轻。 “我没事,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在唐门?”楚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外面唐诗端着药过来:“掌门,楚公子该喝药了。” “给我就好。” 唐无烟接过药,一转身就对上楚晨错愕的目光:“小七,我没听错吧,她喊你……掌门?” “你先喝药,我慢慢跟你说。” 既然醒了,喝药自然不用喂,楚晨皱着脸喝完,唐无烟从腰间荷包里摸出莲子糖塞入他嘴中:“含一会。” 当初她泡药浴时,就是靠着莲子糖挺过来的。 楚晨嘴里发苦,可满腹疑惑,便三两口吞下莲子糖,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啊?” 唐无烟便将他昏迷后的事如实告之,听到她名字消失在生死函上,楚晨高兴地从床上跳下来,抱着她转了个圈:“太好了,小七,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快放我下来,小心扯到伤口。”唐无烟小心翼翼扶着他肩膀,生怕碰到他缠着绷带的地方。 “无妨,我高兴。”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乖乖把唐无烟放下来,打趣,“以后不能叫你小七,得叫你唐掌门了。” “少说两句吧。”唐无烟抬手给他塞了几颗莲子糖,笑着。 楚晨含着一腮帮子莲子糖傻笑,来唐门偷东西,偷到个掌门,值了! 喝过药没多久,楚晨元气恢复大半,迫不及待想出去走走,唐无烟拗不过,只好允许他在药堂庭院里转转,但只能出来一会,楚晨连连点头。 庭院里都是挑拣药材的弟子,两个人从屋子里出来,登时引来不少人侧目,纷纷站在原地行礼之后,才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我们去那边走走吧。”唐无烟有点不太习惯。 “好。” 楚晨也不好意思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迫切需要新鲜空气。 药堂后方有片种植药材的地方,此时生长得十分旺盛,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药香。 楚晨有些肝疼:“小七,咱们换个地方吧。” “好。”唐无烟忍着笑,“晨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药味啊?” “我现在浑身都是药,想闻一低头就行,不必来这专门欣赏。”楚晨咧咧嘴,加快了步伐。 扶着他在外面走了一圈,又唤来唐诗把脉,确认身体没有大碍,接下来只要养好外伤便可。唐无烟便松了口气:“谢谢师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唐门手札 “应该的。”唐诗看向楚晨,“接下来我会换一些药,楚公子若觉得不适,还请尽快通知我。” 楚晨也知道自己身上伤势如何,不免担忧道:“会留疤吗?” 唐诗神色一顿:“楚公子若担心,后期我会加些修复的药膏。” “加,多加点,谢谢师姐。” 唐诗离开后,唐无烟忍不住问:“我们有专门修复伤疤的药,不必加在伤药中。” “不,痊愈后修复容易留疤,哪怕慢点好,我也不愿意留疤。”在这点上,楚晨似乎十分执着。 他看起来有些别扭,唐无烟也没多想,殊不知楚晨是怕自己身上留疤,日后小丫头看到会害怕。 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弟子们照常把饭菜送来药堂,四菜一汤,格外丰盛,二人坐在桌前。 见唐无烟坐姿端正低眸用饭,楚晨忍不住道:“小七,最近一定很累吧?” 莫名其妙这么一句,唐无烟却鼻尖有些发酸:“除了处理唐门的事务,其他的还好。” 累归累,但只要一想到未来唐门会更好,这些都是值得的,尤其是回到药堂看到楚晨,所有疲惫便会消失不见。 楚晨拍拍她的手:“没关系,现在我醒了,可以在旁边逗你笑。” “……”她还以为要分担什么呢。 晚饭结束,楚晨懒腰伸到一半就龇牙咧嘴收回来,唐无烟忙道:“你小心点,别扯着伤口。” “放心,我有分寸。” 唐无烟自然不信,嘟囔着:“果然只有躺在床上才听话。” 楚晨嘿嘿笑了两声,瞧了眼外头,道:“小七,我们出去走走吧,最近躺的我手脚发懒,实在难受。” 尤其是药堂充斥着药味,他都闻不到自由的味道。 “不行,你身上有伤,外面天寒露重,我不同意。”唐无烟摇摇头,盛了碗汤递过去。 “我不我不,我就要出去。”楚晨过来晃着唐无烟胳膊,“你快陪我出去,不然我要闹了。” 看他仿佛下一刻就会撒泼打滚的样子,唐无烟无奈道:“好吧,那我们去藏书阁,好不好?” “没问题。”反正他不想再在这待着了。 外面已然天黑,楚晨特地给唐无烟拿了件斗篷:“穿好,别让我的小七受冻。” 烛火下,男人眼中满是柔情,唐无烟莞尔一笑:“走吧。” 两个人走出药堂,照顾到某人的身体,唐无烟刻意放慢脚步,楚晨也不着急,牵着她的手,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机关重重,没想到现在,竟能行走自如。” 唐无烟眉眼微动:“巧了,今晚一过,机关就会变换。” “没关系,反正有你在。”楚晨凑过去,飞快在唐无烟额头上落下一吻。 还好夜色重,没人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也没发觉唐无烟耳根都红了。 唐门的藏书阁就在问天阁后面,灯火通明,门口还有弟子守着,见到他们,二人行礼:“见过掌门、楚公子。” 迈入藏书阁,目光所至之处皆是高大书架,各种各样的书籍摆放其中,角落放着梯子,以便拿取高处的书籍。 楚晨张大嘴巴:“这么多的书,唐门收集了多久?” “自创立之初,唐门掌门便搜罗奇闻异书放在这里。”近日有闲暇,唐无烟便来藏书阁,循着幻境里的影子待在此间,往事历历,总有许多感触。 楚晨四处乱看,不免感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把这些书都看完。” 唐无烟笑而不语,带着他来到三楼,穿过层层书架,来到最高一栋前。 “武功秘籍?”瞧见一本书,楚晨拿出一看,好家伙,一堆他看不懂的字。 心里有些打颤:“小七,你特地带我来此,不会是想让我习武吧?” 他虽有些三脚猫功夫,但算不得正规门道,可若真让他循规蹈矩得习武,怕是有些困难。 “是啊。”唐无烟一本正经地开口,“这面书架上都是历代掌门搜罗的功法,仔细找,总有一本适合你。” “我有你保护就够了。”楚晨一个跳脚窜到唐无烟身后捏肩捶背。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唐无烟无奈地摇了摇头,来到书架中央,然后取出一本,开始挪动其他的书籍。 楚晨看得眼花缭乱,这……小七不会是最近忙昏了头,带他来收拾藏书阁吧? 最后一本书归位,书架后啪嗒一声,紧接着左右分开,露出一扇雕花木门。 “这……”楚晨倏然睁大眼。 “藏书阁的暗门。” 话落,她摸出掌门信物镶入木门中央,咔嚓一声,门打开。 历代掌门都知道掌门信物可以开启天机仪,却鲜有人知,它还能打开藏书阁最神秘的暗室。 唐无烟思绪一转,收起信物:“走吧。” 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两侧烛火闻声自燃,青灰色的石墙上一片清冷。 片刻,眼前又出现一扇门,再次用信物打开,入眼便是间书房。 三面墙壁立着书架,剩下那面挂着山水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干净整洁,竟无半点灰尘。 “这是唐门先祖在藏书阁的书房。”唐无烟解释。 楚晨有些不明白:“既然是在藏书阁的书房,为何要设成暗室?” “自然是存放了连唐门弟子都不可轻易探知的文书。”唐无烟来到一书架前,又是一番操作,才取出本泛黄古籍,大约有一指厚。 羊皮封面上手写着四个字——唐门手札。 “这……”楚晨怔了一下,“这字比我写的还难看。” 唐无烟扶额,她第一次看见也是这个想法,甚至认出这是唐剑的字。 “我能看吗?”楚晨反手指了指自己,见唐无烟点头,他才翻开来,看到第一页的字,又愣住了,“这是……有关唐门和天机仪的建造记录?” “是。”唐无烟在椅子坐下,“里面记载了唐门先祖关于这些的建造历程。” 再说明白点,就是唐剑等人创造天机仪的初衷,这“等人”中,自然也包括那位‘唐无烟’。 楚晨点点头,认真看起来,却发现第一篇是唐氏一位千金小姐与佛门弟子的凄美爱情故事,是以唐剑口吻叙述的。 看完,楚晨心里有些闷,嘴上却打趣:“难道这就是唐门只有女弟子的原因吗?” 唐无烟动作一顿:“大抵是吧。”她当时并未这么想,只能说无心诀,更合适女弟子修炼吧。 第一百二十章 大师姐前来 顿了顿,唐无烟继续道:“前辈亲眼目睹这一出情爱之事,并记录在册,大约是想纪念,或告诫后人吧。” “剜心救人,舍利做眼,那得多疼啊。”楚晨叹了声,继续翻着手札。 在他眼中,这只是个故事,甚至有可能是编造的,可落入唐无烟耳中,心头却颤了颤。 对啊,那得多疼啊。 那位小姐也终身未嫁,守望了一辈子,那数万个日日夜夜,她的心又何曾得到过一刻的自在? “小七?” 楚晨转头发现唐无烟眼中泛起泪光,他忙为她擦去眼泪:“你没事吧?” “没事。”唐无烟回过神来,连忙摇摇头,“只是觉得这故事中的人,太可惜了。” “傻丫头。”楚晨将她搂入怀中,抬手摸摸她脑袋,“这只是故事而已,我们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嗯。”唐无烟闷闷开口。 “乖。” 为她擦去眼泪,楚晨不小心翻过手札,就看到一页名录,上面还写着【明净大师】四个字,他愣了一下:“他也是唐门先祖?” 名录上写着几个人,第一是唐峰,唐剑的父亲,第二便是唐剑,第三是明净大师。 其实还有第四个人,只是唐无烟当时特地让唐剑在手札中抹去她的名字,便有了如今的三个人。 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唐无烟轻声道:“那大约不是故事。” 似乎听出她语气中的怅然,楚晨握紧她的手,虽然不语,掌心传来的温暖,却给了唐无烟安全感。 “对了,小七,这后面还有建造天机仪的一些细节。”楚晨翻阅到后面,将手札递过来。 唐无烟只看了前面的信息,见后面还有这些,甚至还夹杂着不少图纸,忍不住有些头大,“若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恐怕会天下大乱。” 唐剑这是有多放心后人,竟然连图纸也留了下来。 “这等机密,还是毁掉比较好。” 楚晨忙道:“别,这可是历代掌门留下来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唐门先祖的手札,就这么毁掉多可惜啊。” 看着他手中的图纸,唐无烟一时也有些纠结:“如你所见,这可是天机仪核心部分的构造机关,被心术不正的人拿到,岂不是能造一个天机仪出来?” 话落,唐无烟神色顿了顿,这话让她下意识想起了大师姐。 幸好大师姐并非心术不正之人。 思绪一闪而过,她将图纸放了回去:“过段时间再定夺吧。” “好。”楚晨点点头,毕竟是唐门手札,若是没考虑清楚就真的毁掉,他做梦都会被前辈们谴责吧? 两个人在暗室待了会便离开了,外面夜色笼罩,整个唐门恍若陷入沉睡,二人披着夜色回到药堂。 接下来几天,唐无烟处理了各项琐碎的事务,便按照唐诗的提议,带楚晨在【静灵池】沐浴调养。 短短几天,整个唐门的女弟子都熟悉了有一位楚公子的存在,而当有外人在时,楚晨就像突然成长一样,接人待物格外稳重。 一回到药堂,便恢复了本性,尤其是换药时,像个孩子一样非要拉着唐无烟的手,让她亲手喂他吃莲子糖。 而唐无烟也趁空闲之际,给大师姐修书一封,说唐门已经整顿好了,邀她回来看看。 算算,大师姐也有许多年没回来了。 这日,唐无烟正和楚晨在一起,突然有人来报:“掌门,门外有人求见。” “是大师姐吗?”唐无烟眼前一亮,就听该弟子道:“她带着不少手下,说自己叫唐如意。” “快请她进来!” 唐无烟和楚晨连忙前往大殿,等他们过去的时候,唐如意正带着几十人来到殿前,她身后二人挟持着庶女,后者耷拉着脑袋,浑身是伤。 “大师姐!”唐无烟欢欢喜喜走过去,目光在庶女身上顿了一下,“这是……” 她记得庶女身上是有伤,但不至于如此之重。 “小师妹,接到你的信我便带着人来了。”唐如意看了眼旁边的庶女,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道,“此人几次三番陷害你与楚晨,还差点让你走火入魔,既是唐霜的人,便也算是唐门的一份子,这段时日我便按照门规严加惩戒,你登上唐门掌门之位,这谋逆之人也该送来由你亲自处置了。” “师姐……” 对上唐如意一片清冷的眸子,唐无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道:“大师姐舟车劳顿,先进来坐坐吧。” 看了眼后面一众黑衣使者,皆手持武器,仿佛对此处很是警惕。 “好。”唐如意欣然应允,给了身旁弟子一个眼色,她们便将庶女扔在地上。 唐如意带二人径直走向殿中,剩下的人候在殿前,似乎随时听令。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庶女,唐无烟脑海中闪过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一时惋叹,说一千道一万,她也只是唐霜磨炼的一把刀而已。 她想起小东家给的凝息丸,还剩最后一颗,便从袖里捏出来喂给庶女,终是不忍看她死,但凝息丸作用如何,只能全凭她自己的造化了。 唐无烟起身和楚晨回了主殿,见大师姐的人候在殿外,唐无烟吩咐道:“来人,奉茶,这都是大师姐的弟子,不可怠慢。” 立刻有弟子搬来蒲团矮桌,瓜果茶水奉上,众人行礼道谢,坐下后却不动桌上的东西。 殿内。 看着那抹端坐在旁的倩影,唐无烟眼底满是笑意:“之前没告诉大师姐,是因为还有不少事要处理,现在好了,大师姐,我们有很多时间来一起管理唐门,把它变成我们理想中的样子。” “小师妹不忘初衷,师姐也很欣慰,只是继任大典师姐没能来,一直过意不去。”说着,唐如意递过来一个锦盒,“这是大师姐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锦盒中躺着巴掌大的迷你型天机仪,唐无烟愣了一下:“这是师姐做的吗?” “闲暇时做的。”唐如意笑了笑。 “谢谢师姐,不过……师姐对天机仪的构造真是了如指掌。”唐无烟细心收起来,“对了,师姐,最近没什么事,就在这住一段时间吧,您应该也很想念这里吧。” 闻言,唐如意看了眼殿外,有些感慨:“是挺想念的,只是我现在习惯了楼外楼,回到唐门,反而有些不习惯。” “没关系啊,大师姐多住几日,我陪大师姐四处逛逛。” 唐如意摇摇头,道:“还是不了,我此番前来,是有事与你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分歧 “大师姐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辞。”唐无烟眉眼弯弯。 “你自然可以做到。”唐如意眼底掠过一抹晦涩,欲言又止。 唐无烟反应过来,抬抬手示意旁的弟子们退出大殿,只留下自己和楚晨,还有大师姐和黑衣使者。 唐如意轻叹一声,这才开口:“你也知道,师姐在楼外楼建造了一座天机仪,所以师姐希望,你能将阴阳眼交给我。” 话落,大殿陷入寂静。 唐无烟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呀,师姐,我现在是唐门掌门,只要你回来,我们就能一起管理唐门,而且再过几日,我便会将新门规昭告天下,又何必……” 一旁楚晨脸色也有些难看。 “楼外楼是唐门先祖的心血,那座天机仪也是我费尽心思建造出来的,有它与唐门共存,便能起到相辅相成之势。”唐如意身体微微前倾,握住唐无烟的手,“小师妹,你相信师姐,阴阳眼放在楼外楼,才能制衡唐门后人,确保不会再有人被天机仪摆布,你懂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浮现些许唐无烟看不懂的情愫,不知为何,唐无烟突然有些害怕。 她下意识抽回手:“师姐,我知道你这些年建造天机仪很辛苦,但不论如何,唐门这座天机仪才是正统的,楼外楼遗世而孤立,让它永远作为世外桃源的神秘存在不好吗……” “不!” 唐如意突然打断她的话,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忙放缓语气:“小师妹,我相信唐门先祖创造楼外楼,并不是只为让它成为世外桃源,否则又何必留有无心诀最终的奥义和机关在其中?小师妹,我并非想与你分权,只是唐门弟子受制于阴阳眼多年,要拔除根念,就必须让其离开唐门!” 听着听着,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唐无烟试探性问道:“大师姐,你为什么执意要取阴阳眼……” “小师妹,莫非你才当了几天掌门,就贪恋权利,怕我带走阴阳眼,你难保今日之势?”唐如意神色一顿,语气有些淡。 唐无烟哑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楚晨突然开口:“大师姐,你别拿这权啊势啊的压迫小七,你若想制衡唐门,也并非带走阴阳眼这一条选择,再说你建造的那座天机仪万一没效果……” “你什么意思!”唐如意眸色微沉。 气氛显而易见的紧张起来。 楚晨并不惧怕她骤然释放的气场,仍旧不卑不亢:“唐门天机仪有百年历史,花费了诸位先祖和历代掌门的心血,才得以传承至今,如今小七成了掌门,本是皆大欢喜,你却执意要带走阴阳眼,莫非你心底并不信任小七?” “你……”唐如意皱起眉头,看向唐无烟,“小师妹,难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唐无烟抿抿唇瓣:“大师姐,我……” 按照她的理解,眼下大局已定,大师姐应该是很开心能够回来的,就算她还是选择待在楼外楼,也没必要以阴阳眼制衡唐门。 可刚刚唐如意急切失态的样子……就像楚晨所说,仿佛她另有目的。 见状,唐如意笑意敛起,眼底染上几分冷意:“小师妹,我何曾不信任过你,若真的不信,我又何必开启楼外楼中的机关,助你突破无心诀第十层?今日再见,你与楚晨沆瀣一气,倒真是伤了与我这位大师姐之间的情分。” “不是的师姐,只是阴阳眼与天机仪之间……并非你我所见这般简单,阴阳眼放置在楼外楼会有什么后果,也难以预料。”唐无烟急急道,生怕自己被大师姐误会。 唐如意低眸讥讽一笑:“小师妹,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你与我理念一致,如今看来,你与历代掌门并无区别,还不是担心唐门没了阴阳眼,会失去江湖第一宗门的地位。” “师姐?”唐无烟一愣,“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从未……” “别说了。”唐如意拂袖起身,“今日既然我来了,这阴阳眼你愿与不愿,我势在必得!” “可……” “小七!” 唐无烟刚开口就被楚晨护在身后:“别说了,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否则也不会带着这么多使者前来,你不答应,她就要抢走阴阳眼。” 他直勾勾盯着唐如意,“我看你根本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一己私欲,蛮不讲理,油盐不进,你这种人就算得到阴阳眼,也领悟不到它的天地之道,你……还不如历代掌门!” “晨哥哥……” 唐无烟刚想让楚晨别这么跟大师姐说话,却听唐如意冷笑一声:“你不过是我雇佣偷盗阴阳眼的小贼,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脸色阴沉,再无来时的客气和笑意,转而看向唐无烟:“小师妹,交出阴阳眼,念在往日同门情分,我们还能和平相处。” 唐无烟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晨沉着脸:“还能是什么意思,她要和唐门对着干,我看她根本不是要改建唐门,她是要将楼外楼推上江湖第一的位置!” “不……” 唐无烟还是不肯相信,那个一直帮助自己的大师姐竟然有别的目的。 “小师妹,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只能自行去取了。” 唐如意转身向外掠去,唐无烟大惊,喝令一声:“拦住她!” 殿外众人纷纷提剑围攻。 唐如意这些年一直躲在楼外楼潜心修炼,实力早已登峰造极,这些女弟子哪里是她的对手,袖舞翻指间都被轻易击退。 好在唐无烟及时赶到,手持【无道】拦住唐如意:“大师姐,你别乱来!” “小师妹,阴阳眼留在唐门,你退位后,还会出现更多像唐霜那样,被天机仪牵着鼻子走的人,不如现在就交给我,永绝后患!”唐如意面色泛冷,不肯退让。 她另一只手成爪袭来,唐无烟腰肢一转躲过,长剑刺去,却没有下狠手:“可是你如何保证,楼外楼的弟子不会觊觎阴阳眼?” “我的人,我自然信任。” 话落,唐如意袖箭飞出暗器,唐无烟闪身躲过,提剑挡住迎面刺来的长剑,小脸淡漠:“我不会让你拿走的!” “那就试试吧!” 两个人瞬间打成一团,唐如意带来的人也与唐门弟子缠斗起来,楚晨身上有伤,只能在旁边放放暗器。 殿前乱成一团,不远处,被人抬到树下的庶女被嘈杂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殿前打成一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庶女的身世 定睛一看,竟是唐无烟和唐如意,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竟然刀剑相向? 不对,师父呢? 回过神来,庶女发觉内力竟自行恢复了七八成,也顾不上多想,随手掳来一唐门弟子:“掌门在哪里?” “掌,掌门?” “我师父,唐霜。” 弟子磕磕绊绊:“在,在地牢。” 听到后面二字,庶女眸光泛冷,她径直扔下弟子,奔向地牢。 殿前发生动乱,不少弟子前去支援,地牢只剩下看守人员,她们自然不是庶女的对手。 顺利来到地牢,找到关押唐霜之地,庶女满心愧疚:“师父,弟子来迟了。” 见是她,唐霜眼前一亮:“快,救本掌门出去!” 庶女带着唐霜出了地牢,一直跑到竹林后的【静灵池】附近,才停下喘气。 唐霜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庶女沉声道:“都是我不好,害师父受了伤。” 唐霜全然不顾她说了什么,直直看着不远处:“大殿发生了什么?” 纵然地牢离大殿远,却能隐约听到兵器相撞的声音。 “唐无烟和唐如意打起来了。” 唐霜闻言冷笑:“狗咬狗,终究还是逃不过,走,鹬蚌相争,正是渔翁得利的好时机!” 看着她原本安装机械臂的地方空荡荡的,庶女犹豫了:“您受了伤,我们……” “怎么,现在我说话不作数了?”唐霜脸色陡然沉下,“若非你办事不力,本掌门也不用受尽屈辱,让那些贱人得逞!” “对不起,师父,只是现在我们寡不敌众,过去怕是讨不得好,不如暂避锋芒,养好伤再做打算。” “啪!” 庶女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唐霜,却又换来一巴掌。 “你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反过来命令本掌门,早知如此不中用,当年就应该连你一起解决!” 唐霜破口大骂,听到最后一句话,庶女心神大震:“当年?当年的什么事?” 看她的脸高高肿起,唐霜没有半点怜惜,反而哼笑起来:“当然是十年前徐府的那场大火,若不是本掌门将你从你娘怀里抢出来,你早就葬身火海了。” “不,不是。”庶女急急上前,“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师父,母亲是怎么死的,还有我的家人……徐府,我为什么会在徐府?” “谁是你师父?”唐霜无情地甩开她,“你最好记住自己只是个工具,本掌门的徒弟,绝不会是你这种毒人。” 她可是唐门掌门,怎么可能有如此拿不出手的弟子? 庶女愣了愣:“那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如连我一起解决,我的父母……” 似是回忆起了过去,唐霜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胳膊,露出一丝阴冷至极的冷笑:“没错,本掌门亲手杀了你娘,还有徐府上下所有人!谁让徐河图砍断我一条胳膊呢,徐府所有人,都得为他所为赔罪!” 她后面说了什么,庶女全然没有听进去,只是喃喃道:“你杀了我的父母,竟是你杀了他们?” “十年前杀你娘亲,不费吹灰之力。” 唐霜神情阴邪更甚,“十年后杀你亲生父亲,倒是费了些手段。” “什么?!!!” 庶女大惊失色,整个人轻晃了几下。 唐霜桀桀冷笑:“你该不会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鼎鼎有名的徐河图亲弟弟,徐江雄吧?” “是他……” 庶女怔愣,想起那日在榴园,徐江雄怀里掉出来的长命锁,那是…… 她的东西? 江河镖局,她带着毒人去复命,亲眼看到镖局一干人等横死厅堂,而她的父亲……被钉死在柱子上。 唐霜…… 亲手杀了她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甚至没让她有机会与他们相认! “你好狠……”十年养毒,庶女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却泪如决堤。 唐霜一声冷哼:“你别这样看着我,没有本掌门,你怎么可能有这一身阴毒至极的武功?你是我试验品中最满意的作品,你该知足了。” 庶女浑身颤抖,周身药香浓郁,似乎将十年积蓄释放而出:“你杀了他们,却把我带回来炼成毒人,让我对你唯命是从,你可知我一心奉你为师,从小到大,将你视为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你让我做什么,杀谁,我从未有过质疑。” 可现在竟然告诉她,她杀了她的父母。 她竟然为灭门仇人卖命,十年来言听计从,任由她把自己摆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唐霜不以为然,只冷冷道:“说完了吗,说完就去前殿杀了她们,就算同归于尽,你也必须杀了她们。” 庶女闻言怔了怔,唐霜皱起眉头:“看我干什么,听不懂话吗,那都是徐河图欠我的债,你是徐家人,就必须替他偿还!况且没有我,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哪来这一身本领?” “可我宁愿做个普通人!” 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庶女声嘶力竭地大喊:“唐霜,你没有心吗?我何曾伤害过你,十年前,我只是一无所知的幼儿,我做错了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唐霜眼中满是厌恶,“这些年是谁将你带大,你现在对我大呼小叫,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见她还是不知悔改,庶女先是一愣,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声:“我就知道,我该知道的……” 从她记事起,唐霜便是肃穆严厉的,只要她完不成任务,迎接的便是严刑拷打,就算完成,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头。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唐霜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愿意拼尽全力做到最后,哪怕只是换来一句“完成得不错”,或者一个欣慰的笑脸。 可是那一切的一切,在刚刚那番话中支离破碎,渣都不剩。 她泪如雨下,唐霜却一脸不耐烦:“哭什么,本掌门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站在这掉眼泪的吗,还不去杀了她们,当心本掌门门规处置!” “我在你心中,就是一个杀人工具吧?”庶女捏紧拳头,抬眸看着面前的人。 唐霜皱眉:“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你真以为本掌门救了你,你就是亲传弟子?” 庶女身子疯狂颤抖着,唐霜浑然不觉,冷笑:“你也配做本掌门的弟子?笑……” 话没说完,她错愕地睁大眼睛,低头,胸前插着一把匕首。 持有这把匕首的人,赫然是她亲手培养的毒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楼外楼威胁 “你……” 唐霜不敢置信瞪大眼,喉咙一甜涌出黑血,转而露出狞笑:“放肆,竟敢对本掌门下手。” “薄情寡义者不配为人为师,既如此,便由我亲手送你上路。” 庶女眉眼清冷,一字一句吐出,谁知话落却被唐霜的内力震飞。 当啷,匕首震落在地。 唐霜封住伤口,忽觉胸口处泛起刺骨寒意,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仿佛将血肉白骨冻成冰块。 察觉不对,唐霜忙摸出药丸吞下,刺骨之感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更加猛烈了。 “怎么回事?!”唐霜终于慌了。 “哈哈哈哈——” 庶女大笑起来:“放弃吧,这是我取血炼制的毒药,是无解的。“ 笑着笑着,她泪水流了下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如坠冰窖,百蚁蚀骨,这就是我十年来泡在药桶的感受,怎么样,好受吗?” 原本这是她给唐无烟准备的好东西,现在看来,倒是没那个必要了。 “不,不可能,区区毒人,竟敢骑在本掌门的头上!” 唐霜紧咬牙关,想要出手却狠狠倒在地上,她向下一看:“我的腿呢,我的腿怎么动不了了?!” 不知为何双腿变得毫无知觉,就在她大惊间,腰部传来刺痛,紧接着失去了知觉。 “不,不要……”唐霜慌了,她抓着庶女的裙摆,“给我解药,快把解药给我,求求你,把解药给我!” 庶女无情甩开,怒斥:“你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不,我不想死……”唐霜挣扎着想要起来,脸色却逐渐变为青色,紧接着突然睁大眼睛,整个人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唐霜气绝,却还不甘地睁着眼。 情绪翻涌间,庶女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她挨着娘亲打哈欠,娘亲哼着熟悉的歌谣,婶婶给她端来一盘桂花糕…… 紧接着,一个女人从天而降,宾客乱窜,娘亲抱着她就跑。 再然后便是大火熊熊,惨叫声此起彼伏。 回过神来,她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笑着流泪:“爹娘,叔叔,婶婶,我为你们报仇了。” 话落,她扔下一个盒子,便转身离开了。 …… 殿前,唐无烟还在和唐如意缠斗,后者不断向问天阁逼近,唐无烟始终无法下狠手,很快被逼退至问天阁前。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唐如意渐渐处于下风。 在领悟了唐门秘籍的唐无烟面前,唐如意也讨不到好处。 “掌门,我们来了!” 动静越来越大,不少弟子前来支援,须臾,数量便是唐如意的几倍。 铛! 唐无烟击退唐如意,沉声道:“大师姐,你不是我的对手,收手吧,我可以不做追究。” “做梦!” 唐如意冷哼一声,她筹谋多年,怎会在此关键时刻放弃。 “拖住她们!” 一声令下,唐如意飞身掠向问天阁殿门,可下一刻地面机关运作,数支飞箭袭来,唐如意脸色一变,提剑抵挡,怎么回事,这机关运行路线她没有任何印象。 她下意识看向唐无烟,后者唇角微勾,唐如意轻哼:“我倒是小瞧你了,不过你以为这能拦住我?” “大师姐聪慧过人,自然能摸出机关规律,可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时间。” 唐无烟话落,更多唐门弟子飞身而来,将他们围在中央,被上千把剑指着,那些人顿时不敢动了,同时也有一批弟子挡在问天阁殿前。 唐如意脸色难看,她能在短时间摸索出机关规律,却无法同时躲避这些人的攻击。 “大师姐。”唐无烟飞身来到她面前,“我再尊称您一句大师姐,若再执迷不悟,便休怪我真的动手。” 唐如意抿唇不语,唐无烟提剑:“唐门弟子听令!” “是!”众人齐声回应。 “生擒外敌,一个不留。” 唐如意立刻拿出一个信号弹:“小师妹,你可想好,若不把阴阳眼交给我,那么楼外楼留着也是无用,这信号弹发出去,我的人就会直接摧毁楼外楼。” 唐无烟和楚晨神色一凌,唐无烟反应过来:“那里面的无辜百姓怎么办?” “这些人命就只能算在你的头上了,谁让你心里只有唐门,不顾外人的安危。”唐如意缓缓走近,眼神冷漠得看着唐无烟。 冰雕美人,一字一句,口吐寒冰,仿佛没了丝毫人情暖意。 “你用他们威胁我?” 唐无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吴奶奶他们确实很相信唐如意,原因自然是因为她给了他们安逸一角,可换个角度,唐如意能给他们,也能毁掉他们。 意识到这点,唐无烟瞳孔震动:“他们只是世俗之中的凡人,你不能这么做。” “不,小师妹,你太天真了。”唐如意轻笑,“从他们名字出现在生死函上起,就注定不能安度晚年,我若将他们放回世俗,你看其他人会好言相待,还是避如蛇蝎?” 看着眼前语笑嫣然的大师姐,唐无烟心中最后希望彻底熄灭:“楼外楼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你若不愿收留,大可以交给我,何必用他们的性命做要挟?” 唐如意笑意敛起,“说到底,小师妹你还是不同意啊,既然如此……” 她抬手示意黑衣使者:“既然唐掌门不愿接纳我们,就通知楼外楼的人,动手吧。” “住手!”唐无烟咬牙:“我带你去取。” 这话一出,唐门众人错愕:“掌门?!” “小七!”楚晨也有些着急。 唐无烟收起【无道】,小脸紧绷走向问天阁,不少唐门弟子睁大眼:“掌门!” 她脸色凝重,唐门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不情愿地让开了一条路。 唐如意轻笑出声,一甩袖袍跟了上去, 看着上方龙飞凤舞的【问天阁】三字,唐无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殿门。 楚晨跟上去,却被唐如意抢先,还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楚晨在身后挥了挥拳头,若非她用楼外楼的人威胁小七,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干净的莲子糖 迈入问天阁,眼前便是气势恢宏的天机仪,继上次自主启动后,天机仪便恢复了正常。 看着这座宏伟磅礴的机关,唐无烟深深行了一礼:“诸位先祖在上,唐门现任掌门唐无烟拜见,今晚辈不孝,取阴阳眼一用,望先祖准允。” 话落,她摸出掌门信物上前启动天机仪,刹那间机关运作,铜环转动间,底座缓缓升起两条阴阳鱼。 盯着悬浮于中空的阴阳鱼,恍惚间,似乎又穿越光年看到了那双淡然无波的眸子。 “小七?” “掌门?” 耳边响起楚晨和唐诗的声音,唐无烟猛地回过神,就听唐如意轻笑:“小师妹,你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她上前,似着魔般盯着前方的阴阳眼:“今日我若无法带它回去,后果,是一样的。” 一字一句,嗓音温和,似乎只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唐无烟眸光闪了闪,上前抓住阴阳眼下方的容器,触感冰凉,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像是某种经文,又像是阵法。 在她抓住容器的时候,天机仪散发出阵阵金芒,内部嗡嗡作响,似乎在抗拒什么。 唐无烟却没有停留,就算有股力量牵引着,她还是径直将容器拿了出来。 顷刻间,金芒散去,天机仪停止了运转,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容器上,阴阳眼还在徐徐旋转,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给我。”唐如意眼前一亮,接过去细细端详着,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占有欲。 不知怎的,唐无烟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她有些踉跄,楚晨忙接住她:“小七,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唐无烟摇头。 唐如意将容器交给黑衣使者,道:“既然小师妹身体不舒服,那我便不继续叨扰了。”顿了顿,她上前看着唐无烟,“此行探望很开心,希望后续合作也能顺利,下次再见了,小师妹。” 话音落下,她一甩袖袍迈出大殿,朗声道:“阴阳眼到手,回楼外楼!” 外面一阵欢呼,唐门弟子面面相觑,饶是心有不甘,此刻也只能看着唐如意带着阴阳眼大摇大摆地离开唐门。 殿中,唐无烟望着眼前仿佛失去生气的天机仪,脸色有些苍白,她就这样当着唐门众弟子的面,把阴阳眼给了唐如意…… “小七,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楚晨安慰道,“你若不给,楼外楼的人便性命不保,唐门先祖一定会原谅你的。” “唐门创立百年之久,天机仪一直在问天阁,如今,竟由我亲手交给了别人。” 唐无烟挫败感十足,她甚至不敢回头面对众弟子失望的目光。 片刻,她摆了摆手:“唐诗,你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弟子,让她们去药堂疗伤,剩下的人都回去吧。” 唐诗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但最后还是行礼:“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须臾,传来唐诗说话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便归于平静。 “小七……”楚晨有些担心,“我相信大家一定可以理解你的,你别多想。” 唐无烟低眸:“晨哥哥,你也出去吧。” 楚晨神色一顿,最后还是尊重她的选择,抬脚来到问天阁外,关上了门。 唐诗还在外面,见状低声问:“楚公子,掌门她……” “无妨,让她冷静一下吧。”楚晨摆摆手。 唐诗点点头,也不多问关于楼外楼的事。 殿中,唐无烟抬头看着眼前的天机仪,突然有些自嘲地开口:“唐剑,当初与你一起建造天机仪时,我竟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亲手将阴阳眼送出去,你若知道,怕恨不得杀了我吧?” 想起唐剑那个泼皮性格,唐无烟忍不住勾了勾唇:“可如今,你没法知晓,更不能指责我。” 说是这么说,她却希望唐剑能破口大骂,这样她心里能好受一些。 她来到天机仪前,抬手抚上冰凉的机械,眼中满是愁绪,还有明净,那个死后还惦记着别人的人。 绕过天机仪,便是满目门规刻文,她前几日刻下的还在那里伫立着。 这一面面门规,都是唐门先祖呕心沥血总结下来的,其中第一条,便是拼尽全力守护唐门与天机仪。 她才成为掌门没多久,竟就把阴阳眼丢了。 没有阴阳眼的天机仪算什么,而没有天机仪的唐门,又能够做什么? 唐无烟在问天阁一待便是一整天,楚晨和唐诗一直守在门外,两个人都快打瞌睡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有巡逻的唐门弟子路过,楚晨猛地清醒过来,瞧了眼外头:“都这么晚了。” 他转头想敲门,恰逢殿门打开,唐无烟从里面走出来,唐诗忙上前:“掌门,该用晚膳了。” “是啊,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身体会垮的。”楚晨劝道。 唐无烟不语,抬眸看向前方。 放眼望去,朦胧夜色下,一座座灯火通明的殿宇映入眼帘,哪怕一草一木,都是唐门先祖留下的心血,他们代代传承,拼死坚守,她又怎么能因此消沉呢? 回过神来,唐无烟轻声道:“去吃饭吧,唐诗师姐,你也一起。” “啊?” 唐诗怔了下,就见楚晨冲她使眼色,忙道:“是,掌门。” 这时,一弟子匆匆前来:“掌门,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匆忙?”唐诗问。 “我们在静灵池旁发现了唐霜的尸体。”弟子恭敬行礼。 唐无烟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弟子答:“看守地牢的师妹说,前殿动乱之际,庶女闯入带走了前掌门,我们在尸体旁发现了这个。” 她递来一个锦盒,唐诗立刻接过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匕首和一颗圆润饱满的莲子糖。 唐无烟瞳孔震动。 匕首手柄处雕刻着“庶”字,自然是庶女的,那颗莲子糖,便是她亲手交给庶女的那颗吧? 唐诗愕然:“庶女杀了唐霜?” 众人皆知,庶女是唐霜的下属,也唯她是从,怎么会对主人痛下杀手? “庶女呢?她可还在唐门?”唐无烟问。 弟子摇了摇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选人 看来那颗凝息丸起了作用。 唐无烟捻起那颗莲子糖,她记得那日递给庶女的时候,上面满是血迹,此时却干干净净。 想起她说出二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后,庶女攥着莲子糖哭笑的样子,唐无烟抿抿唇角,将莲子糖放了回去:“好生安葬唐霜师姐,至于庶女……既已离开,便由着她去吧。” “是。”弟子带着锦盒退下。 “我们走吧。” 唐无烟很少去掌门的住所,里面陈设大多也没有改变。 这条路她自然很熟悉,可现在却不怎么敢走,因为这条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师父了,而通往那里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偏厅备好了饭菜,三人入席,唐无烟便像平常一样开始吃。 楚晨和唐诗对视一眼,他们二人在殿外商讨了一套安慰的法子,专门应对唐无烟出来时的各种状况,却未曾想过,唐无烟是这么的平静,好似那些事情从未发生。 “你们愣着做什么,吃饭啊?”唐无烟察觉他们不动,便用公筷夹了菜。 唐诗忙道:“多谢掌门。” “不必,在这里你是我师姐。”唐无烟继续吃着,确实今天也饿很久了。 楚晨和唐诗再次对视,也不再纠结,开始吃起来。 片刻,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唐无烟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一切尘埃落定。 楚晨这才大着胆子道:“小七,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接下来?”唐无烟还在喝汤。 楚晨抿了抿嘴巴,道:“阴阳眼的事啊,唐如意现在这副做派,我很难相信她制衡唐门那套说法。” “是啊,掌门,为了拿到阴阳眼,她竟然还用楼外楼的人做威胁。”唐诗补充道。 原本她对这位唐门曾经的大师姐充满好感,纵然被逐出师门,可也情有可原,后者甚至找到了传说中的楼外楼。 可今日一看,她非但没看见这位师姐对唐门门规的遵守和尊重,反而看到了刀剑相向,无情无义。 这哪里是大师姐,根本就是强取豪夺,还用别人的性命威胁,她打心底里给这位大师姐画上大大的叉。 唐无烟沉默下来,片刻,缓缓开口:“百年来,天机仪为唐门所用,历代掌门兢兢业业,就算有过叛徒,也从未有人起过取走阴阳眼,以楼外楼制衡的想法,若此法行得通,先祖怎会不做?” 她看过不少掌门手札,也更加了解天机仪的运作。 “只是今日她以人命威胁,我逼不得已才将阴阳眼暂时交了出去,假以时日,我定当亲自带回阴阳眼。” 话音落下,唐无烟看了眼唐诗:“我知道大家对今日一事颇有微词,但我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 后者重重点头:“我会安抚她们,该怎么做,我们都听掌门的。” 唐无烟眸光闪了闪,一字一句道:“挑选一些武功不错的人加强训练,半个月后,我们去楼外楼一探究竟。” “是。”唐诗沉声应下。 楚晨有些犹豫:“小七,半个月……时间是不是有点久?” 唐门弟子人人身手不凡,其实不用训练都可以,况且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唐如意做很多事情。 “无妨,楼外楼结构庞大,一时想换地址也非易事,况且唐如意刚拿到阴阳眼,定会迫不及待启动天机仪,研究也需要不少时日。” 说到这,唐无烟顿了顿,继续道:“唐门弟子的武功自然不用加强,只是这半月,我要教她们一些新的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话,唐诗直接起身行礼:“多谢掌门,属下定严格挑选,不负掌门期望。” 这次行动,说是带些不错的人,往深了想,这些挑选出来的弟子,必定是唐门的中流砥柱。 也是,唐霜在位这些时间,砍了不少各堂主的枝叶,空着的位置总要有出色弟子补上。 晚膳结束,唐诗离开,唐无烟才像是松懈了一般,靠着椅子,有些蔫儿。 “怎么了,还在烦恼什么,跟我说说。”楚晨起身到她身后捏肩捶背,着实将抱大腿言行合一。 唐无烟靠在他身上:“唐门创立百年,大约从未出过像我这样的掌门。” “哎,你要这么说,还真不是。”楚晨敲了敲她的鼻尖,道,“那本唐门手札里,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个叫唐剑的,他写着写烦了,说隔壁巷口有擂台赛,他为了写手札都没去,可写到一半话锋一转,说他轻松拿下了擂台第一,拎回来几筐土鸡蛋。” 他哈哈大笑:“哪有这样的先祖,想必是个不正经的人。” 唐无烟听着也有些啼笑皆非,如果可以,她都想把唐剑做的那些趣事都讲给楚晨,可惜万一说出来,楚晨定会以为她被气糊涂了。 见她笑了,楚晨抬手捏捏她的脸:“好了,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事做呢。” “不行。” 唐无烟起身打开梳妆台,从中拿出一盒药膏:“该换药了。” “……我可以自己来。” “上次好几处没抹,别以为我不知道。” 楚晨闻言睁大眼睛:“你偷看?” 唐无烟无奈道:“这里是唐门,你丢了那几个药贴,弟子如数交了回来。” “……行吧,我认栽。” 翌日,唐无烟照常起床,可一出门,就看到外面整整齐齐站着上百人,为首的唐诗行礼:“拜见掌门。” 众人跟着行礼:“拜见掌门。” “这是……” “属下本想今日挑人,可昨夜回去,诸位同门都无心睡眠,我们便连夜比赛,选出了这一百五十人。”唐诗解释道。 唐无烟心中一动,抬眸看过每张脸,尽管略带疲惫,可她们的眼神是坚定的。 她相信唐诗的眼光,这一百五十人,一人挡十必定没有问题。 压下心中的激动,唐无烟缓缓开口:“我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让大家心里多少有些落差,实不相瞒,我是有苦衷的,否则,就算杀了我,也不会交出阴阳眼。” 有人沉声道:“掌门放心,昨天唐如意的一言一行,弟子们都看在眼里。” “是啊,我们都商量好了,此番加强训练,无论多难我们都会坚持下去,一切听从掌门吩咐。” 众人行礼:“一切听从掌门吩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抄经 “好,既如此,我便不手下留情了。”唐无烟道,“先去仓库各取一套桌椅和笔墨纸砚,一刻钟后,练武场见。” 话音落下,她转身回了房间,留下弟子们面面相觑,唐诗摆摆手:“走吧,听掌门的。” 一刻钟后,唐无烟和楚晨来到练武场,一百五十名弟子已经摆放整齐,站在桌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等教书先生。 “掌门,这是为你准备的。”唐诗行礼,指了指旁边多出来的桌子,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 “好。” 唐无烟微微颔首,示意楚晨把书籍先放下,看清书籍封面,唐诗脸色顿了顿,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唐无烟面向众人:“诸位能出现在这里,想必是以一敌十的能手,但今日我不想考验大家的武功,而是想看看大家的定力。” “定力?” 众弟子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落在楚晨放在桌上的书籍上,她们离得远,只能看到是书。 唐无烟递给楚晨和唐诗一个眼神,二人立刻将书籍各拿一半,人手一本分发下去。 “心经?!” 看到竟是经文,众人睁大了眼睛,唐诗脸色微妙,但也只能自己拿着一本回到位置上。 “没错,今天的任务,就是抄写经文。” 唐无烟站在桌前,铺开宣纸:“我与你们一起,除去特殊时间,直到日落。” 唐诗愣了一下:“掌门,你不用书吗?” “不必。” 话落,唐无烟看向一旁准备溜之大吉的某人:“你也一起来。” “啊?我啊?”楚晨挠头打着哈哈,“我突然想起来身上的伤还没好……” 话没说完,唐无烟已经挪出半张桌,摆好宣纸和笔墨,楚晨只好慢吞吞挪过来:“小七,我不识经文。” “无妨,画画也可。”唐无烟倒是没有奢望楚晨能像她们一样抄写,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静心。 于是,这看似毫无用处的抄经便开始了。 起初大家还认真抄写,毕竟是从上千人中层层筛选出来的,可随着时间过去,有部分开始走神,毕竟这些经文太过枯燥,她们虽看书,但大多时间还是钻研习武了。 抬头一看,掌门还稳如泰山地撰写着,似乎沉浸其中。 楚晨不会写,也没有书,就当真按照唐无烟所说开始画画,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画的一张比一张丑,生怕唐无烟看见,牢牢压在最下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诸位提剑游刃有余的手开始发酸,看看左右,大家都是如此,可心性坚韧,还是坚持着,想着不能被淘汰,便又拿起了毛笔。 身为众弟子中最出挑的人,唐诗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抄写,刚开始还时不时看看掌门,可渐渐地,似乎开始享受抄写的过程,纵然不懂经文所表达的内容,心境却格外平静,不易被外界嘈杂干扰。 平日弟子们无事便来练武场切磋,今日一整天下来,除了送膳食的弟子,多余一人都未曾见。 终于到了傍晚,落日余晖染红云霞散落天际,清风徐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 啪嗒。 唐无烟放下毛笔,抬眸看向众人,每人还是专心抄写的样子,尽管额间有层细密汗水,还是不停歇。 唐诗第二个放笔,二人相视一笑,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接下来的一刻钟,众人是抄完了整篇才陆续落笔,待最后一人结束,唐诗道:“请掌门检验。” 唐无烟穿梭在长桌间,很快发现大家还是有些吃力的,纵然舞刀弄剑之人腕力惊人,可握惯了长剑,如今对这跟细小毛笔,属实有些犯难。 不过也是好事,早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大家完成得很好,收拾东西去休息吧。” 话落,众人才大大松了口气,本来以为很轻松,不就是抄写东西吗,谁知道这还真锻炼心性,若非她们底蕴深厚,还真坚持不下来。 见大家如此,唐诗提议:“既然有用,日后便教给其他同门,掌门以为如何?” 唐无烟挑眉:“可。” “好啊好啊,正好让她们尝尝这个滋味。”一听允许,众人顿时更高兴了。 有说有笑间,唐无烟看向楚晨:“你的呢?” “啊?还有我呢?”楚晨睁大眼睛,没成想过了一整天,还有自己的事。 “是啊,我看看。” 唐无烟走过去要看,楚晨一把把宣纸搂在怀中,讪笑:“还是别了吧,我这……不好见人啊。” 一阵风吹来,他没抱紧的宣纸登时满天飞,于是,众人都看到了宣纸上各式各样的掌门画像。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唐无烟:“……” 众人忍着笑,楚晨忙把那些画像捡起来,却丝毫不觉得赧然,只是道:“我的画技已经在进步了,放心,迟早有一日,我会画出最好的你。” 他看了眼大家:“你们就等着吧。” “好!”有人接话。 唐无烟无奈地笑了笑:“好了,收起来吧。”看向众人,“还有两天,大家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还有两天?” “不是吧,一天都够煎熬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大家还是利索地收拾东西离开了练武场,唐诗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深深一礼:“多谢掌门。” 唐无烟忙扶起她:“无妨,日后唐门还需要你们来扶持。” 唐诗重重点头:“掌门放心,我们定不会让你失望。” 看着她离开,楚晨忍不住有些感慨:“我的小七长大了,不是那个遇事就哭的女孩子了。” 唐无烟一记眼刀过去,楚晨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这两天一定好好练画技,绝对不给你丢脸。” 他手里还拿着宣纸,一张张画像映入眼帘,唐无烟捂脸:“回去休息吧。” “好嘞!” 接下来两天,唐无烟每天带着众人在练武场抄写经文,由于征得掌门允许,唐诗已然将此当做业余任务布置了下去。 到了第三天,练武场上抄写经文的弟子已经高达五百,还有部分在书房或藏书阁。 三天下来,唐无烟便让唐诗寻了一处能够容纳上百人的空地,开始教她们剑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座躯壳 这些弟子虽是挑选出来的,但终究无法将无心诀修炼多透彻,所以唐无烟花了几个通宵,将七重塔那套剑法拆成三套,并将其中最简单的一套教给她们。 众弟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始终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那可是掌门亲自创立亲手教学。 其实唐无烟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楚晨是劝过的,毕竟那是她历经千辛万苦从七重塔学来的剑法。但唐无烟态度坚定,此番教学并非只为夺回阴阳眼,也是为了唐门的发展。 若观念陈旧,唐门迟早被江湖淘汰,就像如今对于生死函的态度,众说纷纭,剑法也是,唐门需要有新鲜血液,才能保证不被江湖甩在身后。 她拆分的三套剑法也仅仅教一套,其余两套,目前唐门上下,连唐诗都无法学习。 看着不远处带领弟子习武的身影,楚晨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记下哪个位置的弟子动作迟钝。 他不抄写经文,又闲来无事,便自行揽了这档子事,权当是帮了小七。 喝了两口茶,楚晨又开始吃糕点,没办法,谁让他现下是个病人呢。 吃着吃着,蓦然想起在楼外楼时,他对小七说,以后他负责耕田织衣,她就在旁搬着小桌吃喝玩乐。 眼下竟倒了过来,小七在那挥汗如雨地教学,他反而在此惬意悠闲。 不妥,不妥。 念此,楚晨开始剥果壳,作为掌门的男人,他决不能丢小七的脸,既然有伤在身,那就给小七剥些果仁吧。 于是出现了接下来的一幕。 “哈!” 唐无烟带着众弟子舞着长剑,泛着寒光的宝剑在空中掠出破空声,一张张姣好面容认真且淡漠,一招一式间隐约透露着肃杀之气。 而不远处的桌前,楚晨“咔嚓咔嚓”地在剥果壳。 片刻,唐无烟收起【无道】:“大家休息一下吧。” 众人纷纷收剑,一阵咔嚓咔嚓声便分外突兀,循声望去,楚晨还在和果壳较劲。 “噗嗤——”不少人低声笑出来。 唐无烟走过去:“好了,你有伤在身,别忙了。” “不忙不忙,我乐意。”楚晨嘿嘿笑起来,然后冲不远处众人道:“再笑就不给你们带茶了!” 这几日她们练剑,他都会在旁泡茶,那可是从药堂拿来的,对身体一顶一的好。 众人立刻闭上嘴巴,乖乖去喝茶了。 唐无烟喝了几口茶,吃着果仁:“再过三日,我们就要去楼外楼了。” “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楚晨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打开后,上面赫然是一条条道路。 唐无烟一愣:“这是……” “楼外楼内的布局。”楚晨挑眉,“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唐无烟还是很惊讶,里面有几条路她倒是熟悉,可其他地方,她几乎没有去过。 “这可都是你的功劳。”楚晨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那段时间你要泡百花浴,我费劲巴拉几乎跑遍了整个楼外楼,小爷我可是盗圣,但凡摸过的路,一遍就能记住。” 所以他就趁机画出来,只是抄写经文那日没有完成,直到现在才彻底完善。 “太好了。”唐无烟一双水眸满是欣喜,“有了这张布局,我们就不怕像无头苍蝇一样。” 其实她也想过画张布局,也实行过,只是她脑子里记得的路线不多,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楚晨这张线路图恰好弥补了短板。 唐无烟越想越激动:“既如此,你便多画几张,让大家都记住,届时我们行动起来更方便。” “没问题,不过我最近不舒服,需要一些奖励。” “什么奖励?” 楚晨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唐无烟的耳根顿时红了,一肘过去,楚晨登时惨叫一声:“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唐无烟瞪着眼睛,楚晨只好讪笑两声:“好嘛好嘛,不骗你了,我现在去画。” 唐无烟这才作罢,起身提剑:“来,我们继续。” 眨眼间,半个月过去了,唐无烟特地给大家留了一日休息,第二天下午,将众人集合在后门。 众人一身夜行衣,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满是坚毅。 唐无烟和楚晨同样穿着夜行衣,【无道】收在腰间,抬眸看着众人,道:“此番前往楼外楼,势必取回阴阳眼,若突发变故,优先护送百姓。” “谨遵掌门命令!”众人齐声答。 “出发。” 众人迈出后门,外面赫然有数十架纸鸢,这是楚晨研究了唐如意给他那只,然后仿作出来的,虽不如原版,但经过些许改良,飞到楼外楼不是问题。 跟着楚晨学会驾驶纸鸢的弟子率先上去,然后根据分队陆续上去。 后门外是一片绵延山峦,正合适从这里出发,望着楼外楼的方向,唐无烟拔高声音:“出发!” 一架架纸鸢飞入高空,直到最后一架消失,后山守门的弟子才紧紧关上门。 与此同时,楼外楼里,唐如意也在被一件事烦扰着。 她将阴阳眼已经带回来半月,可不知怎的,天机仪就是无法启动。 明明她费尽心思查阅古籍,翻遍了所有钻研天机仪的言论,才做出一模一样的天机仪,放入阴阳眼却怎么都没有用呢? 难道是因为没有掌门信物? 唐如意皱着眉头,不对,掌门信物只是唐门历代为防弟子擅自开启天机仪,才设下的东西,她根本没设这东西,绝不是这个问题。 想着,唐如意再次起身,将放着阴阳眼的容器放入底座,然后合上底座,拉下旁侧铁闸。 轰隆—— 天机仪内发出运作的声音,铜环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底座缓缓打开,阴阳眼随之升起。 唐如意目光紧紧盯着这一幕,一般到这一幕,天机仪就算是启动了,可接下来,阴阳眼的确升起来了,看起来与在唐门无异,可后面就没有动静了。 底座齿轮还在旋转,天机仪正常运作,阴阳眼也自动旋转,可就是没有阵阵金芒,丝毫没有波动。 好似她只是建造了一座躯壳,没有灵魂。 第一百二十八章 狡兔三窟 究竟怎么回事? 唐如意看着眼前毫无生机的天机仪,满腔欣喜如潮水般退去。 她抬手去碰阴阳眼,却被一股力量反弹,掌心发麻良久才恢复正常。 “怎么会这样……”唐如意不敢置信地喃喃出声。 她处心积虑取得阴阳眼,都半月了,竟然还无法启动天机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楼主,不好了!” 有黑衣使者前来禀报:“有人闯入楼外楼!” 唐如意神色一凌,冷笑:“果然还是来了,开启全部防御机关,让她们领教一下楼外楼真正的厉害。” “是!” 黑衣使者退下,唐如意的目光再次落在天机仪上:“师父,唐门该革新了,你让她做掌门,真是最糊涂的决定。” 话落,她运起内力输入天机仪,底座内持轮加快运转,阴阳眼登时散发出淡淡金芒,然而下一刻,唐如意再次被弹了出去。 噗嗤,一口血喷出。 抬头,天机仪又变成了刚才的样子,阴阳鱼在那缓缓旋转,安然无恙。 唐如意愤然一拳打在地上:“可恶!” 另一边,唐无烟带着唐门众人前往楼外楼,穿过迷雾之际,用剑敲击三下,右侧五架纸鸢加快速度,朝着另一个方向赶去。 楚晨在另一架纸鸢上:“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唐无烟重重点头。 五架纸鸢很快消失在视线中,高空寒风凌厉,唐无烟直直目视前方,静静感知着空气中的波动。 下一刻,气流似乎发生变化,唐无烟毫不犹豫道:“注意,减速!” 话落,十架纸鸢同时放慢了速度,众人纷纷举起盾牌,在纸鸢前立起一道盾墙。 缝隙间,对面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一架架体型更为庞大的纸鸢,片刻,每架纸鸢上似乎闪烁着火光,唐无烟沉声道:“当心!” 咻咻咻—— 随着破空声,长箭丁零当啷被盾牌挡在外面,落入下方。 还好她和楚晨改良过纸鸢,虽然体积缩小了些,却增加了防护,抵挡大部分普通攻击没有问题。 咻—— 这时,一支长箭从缝隙插入,唐无烟提剑将其斩断,半截长箭直直插入木板,燃起一簇火苗。 竟然是火攻! 有弟子眼疾手快,脱下外袍扑灭,紧接着也有长箭掠来,登时有几架纸鸢失了火,尽管可以扑灭,可也经不住这么持续性攻击。 唐诗脸色凝重:“掌门,我们马上就要和他们撞上了!” 向外一看,距离大约还有几百米,对方放慢了速度,却在上升。 他们想来这里! 唐无烟瞬间洞悉对方意图,抬手:“弓箭手准备!” 真当只有他们有箭?而且她们的箭上也有礼物。 前方盾牌稍微错开,弓箭手蓄势待发,泛着寒光的箭头不是沾染着液体,就是挂着瓷瓶,只待唐无烟下令。 “将纸鸢上升五米。”唐无烟一边观察一边开口。 似乎察觉了她们的动作,楼外楼的人开始加速,可他们纸鸢太大,保持平稳上升的速度远不如唐无烟这边,很快,唐门纸鸢便高出他们一些高度。 须臾间,楼外楼的人也举起盾牌,但高度处于劣势,部分视线还是暴露在空气中。 “放箭!” 一声令下,长箭带着破空声在空中划过优美弧线,精准误入落在对方纸鸢内。 “糟糕,有毒!” “不是毒,是迷药!” 对面纸鸢里叫喊声此起彼伏,唐无烟眸光一闪:“唐诗,带人跟我上。” 话落,旁侧弟子挪开盾牌,唐无烟径直脚踩边缘纵身跃起,一个漂亮的前空翻,稳稳落在对方盾牌上。 挡! 【无道】抹过盾牌带起一道火花,唐无烟也不留手,凌厉剑法下,纸鸢上的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另一边,唐诗带着几队人马上了其他纸鸢,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很快唐门弟子掌控了纸鸢。 击晕最后一个人,唐无烟上前驾驶着这架纸鸢,缓缓调转方向,见唐诗那边也顺利拿到驾驶权,沉声道:“全速前进。” 穿过这片迷雾,前方终于若隐若现出现楼外楼的外貌,七层高塔拔地而起,自下而上高耸入云,透露着淳朴古老的气息,七重塔周围漂浮着数不清的守护纸鸢,尤其是每一层的入口处,更是有大型纸鸢看守。 唐诗的纸鸢靠过来:“掌门,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熟悉的外形,唐无烟脑海中浮现与唐剑设计七层高塔的场景。 “烟儿姐,我想在每层都设计出入口,都说狡兔三窟,我也要设计三条路,一条出,一条入。” “那另一道呢?” “当然是密道了,这么隐秘的路线,当然要画在另一张图上,烟儿姐我给你看……” 宣纸上画着横七竖八的路线,与眼前七重高塔缓缓重合,唐无烟眸光微闪:“你们在这等我一刻钟。” “掌门,我跟你去。” “不必,人多招摇。” 降低纸鸢,放下绳索,唐无烟顺着滑了下去。 七重高塔周围都是纸鸢,大抵是自觉防护强劲,一层地面便少有巡逻队。 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唐无烟一路潜到右后方,也不敢随意触碰塔身,便用剑柄轻轻敲了敲。 也不知道唐剑那个小子有没有修改密道出口,当初看完图纸他直接毁了,此时只能凭运气。 铛铛—— 叮叮—— 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脆,唐无烟眸光一闪,密道没变。 她转身向另一边走去,都说了唐剑一天一个想法,这边位置不变,只是为了确认密道没变,她若打开这里,里面便是铺天盖地的暗器,饶是她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一死。 来到另一边相同位置,再向右挪两个格子,唐无烟用【无道】开始挖墙脚,片刻,下方出现雕刻着短剑的图案,按照正反顺序旋转,上方才响起沉闷声,露出一人高的入口。 拐角处响起巡逻队的声音,唐无烟连忙埋上土迈入密道,石门缓缓关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密道两侧烛火自行燃起,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气味,台阶是向上走的,每层都有通道,但门外是什么地方,唐无烟不敢保证,她只能继续上楼。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个不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向上的空间逐渐变小,到最后只能一人通过,唐无烟略显无语,因为唐剑说上面住的人少,越到下面人越多。 终于到了终点,唐无烟在门口听了许久,确保外面没什么声音,才按下机关。 轰隆—— 石门打开,外面竟是一片空旷,不远处有堵门墙,再仔细看,这里居然是七层高塔的塔台,当初她和楚晨被纸鸢带走,便是在此苏醒过来。 外面隐约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看来是唐诗她们被发现了。 唐无烟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忽而外面响起咻咻的声音,紧接着像是烟花爆炸一样,砰砰连响。 楚晨成功了! 听到信号弹的声音,唐无烟这才加快速度来到门旁按下机关,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石墙缓缓打开。 石门突然打开,众人纷纷看过来,看清门口站着的倩影,唐诗眼前一亮:“掌门!” 唐无烟一挥剑:“跟我来!” “拦住她们!”楼外楼的人大喊。 外面的纸鸢已经打成一团,但唐门弟子并不纠缠,逮着空便窜入石门中,楼外楼的人紧跟其后,唐诗一声令下,后边的弟子洒出迷药粉,顿时撂倒一片。 “拦住她们!” 源源不断的人涌进来,唐无烟眸光闪了闪:“唐诗,带人拦住他们,你们跟我走。” 最后一句话,说给她身后十人,话落,唐无烟便带着她们径直向后方掠去。 如果她没记错,天机仪就在七层,而通往小桃源的路也在这里。说起这个,不知道楚晨有没有找到所谓的小路。 “唐无烟,你干什么?!” 七层内部出乎意料地宽敞,没多久,凭空响起一道冷喝,随之出现在是,从天而降的上百位黑衣使者和一抹倩影。 唐如意提剑飘然落地,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唐无烟:“这里可是楼外楼,你想干什么?你是怎么打开的外门?” 原本她在天机仪前,得知唐无烟前来也并未在意,反正楼外楼防御极强,当初她费了许久才通过机关考验,直到听到外门打开的声音…… 唐无烟径直问道:“已经半月了,大师姐,你的天机仪启动了吗?” 听到这话,唐如意脸色骤变,咬牙:“你什么意思?” “唐门先祖费尽心血建造天机仪,又有得道高僧指点,其中奥秘通达天意,怕不是你区区十年就能仿造出来的。”唐无烟缓缓提剑,“既如此,阴阳眼还是由我亲自取回比较好。” 她也不废话,径直向唐如意刺去,身后唐门弟子也飞身而起,黑衣使者纷纷迎上来。 两拨人缠斗起来,唐无烟虽只带了十人,可人人身法诡谲,出剑干脆利落,全然没有花招式,招招直逼要害,却不致命。 十人竟打出了上百人的气势,黑衣使者招招落败,步步后退。 唐无烟下手也不弱,只是相比于其他弟子,她出剑更为犀利。 唐如意连连失手,神色阴桀:“小师妹,你这一身剑法,可是我助你得到的,而今只不过半月,你便要与我宣战吗?” “大师姐此言差矣,若我没猜错,阴阳眼根本无法启动你这里的天机仪。”大抵是心中最后一抹寄存破灭了,眼下唐无烟言语锋利,毫不留情。 铛! 【无道】狠狠刺去,唐如意提剑抵抗,整个人后滑百米,唐无烟趁胜追击,周身萦绕蓝色罡气,强劲力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唐如意咬紧牙关,运起内力迎面冲来。 锃—— 一道刺耳的剑鸣声,火星飞溅间,四目相对,又互相后退。 唐如意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唐无烟趁机掠向后方,从这个角度,她已经能看到天机仪的影子了。 “站住!” 身后袭来一股劲风,唐无烟眸光微沉,反手持【无道】去挡。 当啷,唐如意手中长剑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唐如意沉着脸:“小师妹,你如此莽撞,当真不顾那些人的安危了吗?” 不等唐无烟回复,后面打斗声更激烈了,楚晨从人堆里冲出来:“小七,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了。” 唐无烟冲唐如意一笑:“让大师姐失望了。” 她转身掠向天机仪,忽而眼前泛起一层黑雾,紧接着周围响起惊呼:“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东西?” “小七,你在哪儿?!” 是幻境! 唐无烟心中一凌,拔高声音:“大家别慌,是幻境,注意静心,记住我刚开始教了什么。” 话音落下,她望着周围的浓郁黑雾,深吸一口气,闭眼,一段晦涩难懂的经文诵读出来。 见唐无烟竟在原地开始诵读经文,唐如意微怔,遂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离幻境吗?笑话。” 可片刻,数十位唐门弟子皆开始诵经,她们虽不向佛,却也抄写了三日,期间不说悟透,算是从中得了些许感悟,此刻置身幻境,也明白了掌门当初的用心。 此起彼伏的低诵声响起,唐如意面色一冷,操控着幻境凝出数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向她们扑去,可就在得手之际,怪物的爪牙竟穿过了唐无烟的身体,仿佛后者是虚无缥缈的。 怎么回事? 唐如意倏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下一刻,她被幻境反噬,喉咙一甜,喷出鲜血。 眼前黑雾登时消失殆尽,众唐门弟子睁开眼,面面相觑,露出惊喜之色。 “幻境做的再逼真,也终归是幻境,只要不深陷其中,就不会被其所伤。”唐无烟缓缓开口。 这条诀窍,是她近日抄写经文时,联合三重境感悟而出。 她在三重境中没有记忆,且深陷其中,身体或心理的伤都是切切实实的。 比起那些,唐如意做出的幻境便是小菜一碟,她诵经读文多年,稳固本心的能力早已超脱常人。身后弟子虽资历尚浅,但个个潜力无限,自不会受太大影响。 唐如意脸色青了红,红了紫,她的幻境从未失手,今日却栽在了唐无烟手中?! 她后退数步,冷声开口:“杀了她们,一个不留。” 话落,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掠去。 第一百三十章 假的始终是假的 她的确不是唐无烟的对手,可这里是楼外楼,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里。 唐无烟微微睁大眼,虽不知唐如意去做什么,但必定不是好事,她下意识要追上,却被黑衣使者拦住。 “掌门,我们来了!” 后方唐门弟子涌入,放眼望去,上百人差不多都齐了,唐无烟唇边微勾:“拦住他们。” 她提剑冲入人群,淡蓝色罡气迷雾般爆发开来,有人惊呼:“有毒!” 有人反应及时,有人慢,很快毒性蔓延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唐无烟并没有恋战,而是朝着唐如意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途径天机仪,果然阴阳眼不见了。 唐如意受了伤,跑不了多远,唐无烟很快追了上去,很快,眼前出现一座高墙,层层台阶上立一玄铁王座,座上放着偌大锦盒,唐如意却不见了踪影。 唐无烟下意识停下脚步,就听四面八方传来唐如意的声音:“事已至此,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来吧,让我看看唐门掌门的实力。” 话音落下,高墙内传来齿轮运转之声,一根根漆黑管筒伸出来,下一刻,无数闪烁寒光的长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地面分裂,喷出一股股不同颜色的气体。 有毒! 周围毒气弥漫,上方万箭袭来,唐无烟拉上面罩,只露出一双清冷水眸,伴随着丁零当啷的声音,长箭被击落,甚至精准无误地落入喷射毒气的管口。 底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仿佛机械运作出现了问题,唐无烟耳尖微动,循声来到一处裂缝,下方齿轮转动间铁链衔接运作。 铛! 【无道】劈砍而下,火花四溅,铁链应声而断,源源不断的毒气顿时消失。 第二批飞箭袭来,唐无烟身形在石柱间穿梭,很快来到王座前,看着那锦盒,她眸光闪了闪用剑挑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唐无烟咬牙切齿。 楼外楼有三条出入口,一是大门,二是密道,唐如意看样子不知道密道,那就剩第二条路。 “小七!” 这时,楚晨追了过来,见地上裂开条条缝隙,落着无数长箭,忍不住睁大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我去追唐如意,你保护好自己。” 话落,唐无烟朝着书房的方向追了过去,那是第二条通道的入口。 “等等我!” 书房外守着数位黑衣使者,似乎在等她过来,唐无烟握紧手中长剑,周身爆发蓝色罡气,随着她冲入人群,铺天盖地的罡气将周围覆盖。 “小七,我来帮你。” 楚晨紧跟其后,他也不急着冲进去,反而从身上开始取各种各样的竹筒。 咕噜噜—— 地面突然滚进来一些竹筒,黑衣使者刚愣了下,竹筒嘭一声炸开,不少人惨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有毒,大家小心!” “不对,是胡椒粉。” “哈哈哈——武功再高也怕胡椒!”楚晨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还不忘把竹筒全部扔过去,“小七你别管我,快去追唐如意咳咳咳……” 唐无烟不敢开口,径直换了个方向破窗而入,通道口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介于唐剑的狡兔三窟理论,这条路有两个出口,一是旱路,二是水路,两条路都有唐门弟子埋伏。 这时,外面嘭嘭两声巨响,看来唐如意走了水路。 唐无烟纵身跃出另一扇窗户,外面有小型纸鸢,她再次跃起稳稳落入,提剑拦在驾驶者脖子:“降落。” 后者吓得冷汗连连,将纸鸢落下,还有十几米高度,唐无烟径直跳了下去。 不远处刀剑声响起,那是赶来支援的唐门弟子,唐如意正被围困其中,不少黑衣使者赶过来。 后方水面停泊一条船只,大概是唐如意已经打算好的后路。 唐如意背着一个锦盒,显然那才是阴阳眼,她倒是想的明白,天机仪能再造,阴阳眼却只有一个。 见她又追了上来,唐如意冷着脸:“小师妹,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交出阴阳眼,我可以饶你不死。”唐无烟握紧【无道】,饶她看破唐如意目的,可还是不希望拼得鱼死网破。 唐如意提剑指着众人:“别过来,否则我把它扔下去。” 她身后是江河水流湍急,锦盒若沉下去,还不知会流到什么地方。 “住手!” 唐无烟急急道:“你说,你想干什么?” “放我走,否则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得到阴阳眼。”唐如意一手持剑,一手拎着锦盒,仿佛只要得到的答案不满意,她就会跳入江中。 唐无烟脸色紧绷,唐如意既提出条件,说明她还想活着,可若放她离开,再想找阴阳眼,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见她不语,唐如意轻笑一声:“你说,阴阳眼若出现在江湖中,会怎么样?” 唐无烟大惊:“不行,阴阳眼是唐门至宝,你不能这么做。” “如今你追到楼外楼来,不就是在逼我吗?”唐如意继续后退,双脚立于江边才停下来。 只要她再退后一步,人和阴阳眼都会沉入江中。 “不!” 唐无烟忙开口,大脑飞速运转间,忽然见江边有片荷叶,正在向唐如意脚下靠近,大约是正与她对峙,后者竟没有发现。 江边哪里有荷叶,那下面是谁……唐无烟顿时心知肚明。 她收起长剑:“你不想交出阴阳眼便罢,我可以让你担任唐门掌门,如何?” “掌门?”唐如意冷笑,“小师妹,我该说你天真还是如何,我在这楼外楼如何快活,为何要回那个从上到下迂腐的唐门?” “你在楼外楼如何我并不知情,但我知道,楼外楼的天机仪无法启动。”唐无烟一语中的,“假的始终是假的,阴阳眼就算流落江湖,唐门迟早也会追回来,可你只身一人,便没有筹码再讲条件了。” 唐如意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不甘道:“只是一个仪器而已,唐门先祖能造得,难道我造不得?” 时至今日,她还坚信假以时日,自己能造出一座真正的天机仪。 见她执迷不悟,唐无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知唐如意为何执意要用楼外楼制衡唐门,或许这十年来,她对天机仪的执念已经几近疯魔…… 第一百三十一章 破铜烂铁 唐如意冷笑:“怎么了,犹豫了?看来在你眼中,阴阳眼也没那么重要,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转身掠向船只,唐无烟纵身一跃:“站住!” 【无道】挥出,唐如意反手抵挡,与此同时,江中蓦然窜出一道身影,趁她不备抢走了锦盒。 看清是楚晨,唐如意反应过来咬牙:“你们竟合起伙来耍我!” “呸,这叫有勇有谋!”楚晨毫不客气啐她一句,拔腿就跑,“小七,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原本就只能自保,眼下带着阴阳眼,连自保都成问题。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唐如意,她飞身去追楚晨,唐无烟速度比她更快,持剑拦住去路。 唐如意眼眶充血:“小师妹,你既不仁不义,休怪我手下无情。” 她抬手将什么塞入嘴巴,紧接着功力暴涨,不等唐无烟反应,便提剑冲来。 一股蛮横的力量扑面而来,唐无烟不敢贸然出手,便闪身躲开,轰隆,红芒闪过,一颗参天古树轰然倒地,尘土四溅。 唐如意的功力起码强劲了四五倍,大约得益于刚刚那颗药丸。 “大师姐,服用禁药稍有不慎会爆体而亡,你这又是何必呢?” 唐无烟皱着眉头开口,得到的却是一阵狂笑:“十年前,我被逐出师门,这十年来有谁心疼过我,你也不配!” 话落,唐如意周身红芒大盛,手中长剑泛着寒光,直直逼她喉咙来。 铛! 唐无烟当即运起内力抵挡,火星飞溅,震得她双手发麻,这还是第一次出现。 “怎么,你不是融会贯通了无心诀吗,怎么还是这么弱?!” 唐如意冷笑着再度袭来,唐无烟敛起心神,脑海中回想着那套剑法,同时运起无心诀,周身顿时笼罩一层浓郁的蓝色罡气。 二人在江边缠斗起来,唐如意似乎忘了阴阳眼,一心想置唐无烟于死地。 而唐无烟将无心诀和剑法融合起来,身法更加诡谲,逐渐占了上风。 噗嗤! 利剑闪过,唐如意肩膀出现一道血痕,她咬着牙再度提剑,突然气血翻涌,哇呜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间,勉强扶着塔身才稳住。 周身红芒淡去,显然是禁药的时间到了,唐如意甚至连剑都握不住了,还愤然盯着唐无烟:“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是唐门和楼外楼的主人。” 唐无烟飘然落地,俯瞰着她:“我不杀人。”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唐如意冷笑:“堂堂唐门掌门竟说自己不杀人,传出去,只会丢唐门的脸。” 唐无烟不语,这时,唐诗赶过来:“掌门,那边一切顺利,除了天机仪,我们还找到了不少建造材料。” 唐无烟微微颔首,道:“此处天机仪无用,便毁了吧。” “不!”唐如意激动起来,“那是我亲手建造的,不可能没有用,不许动它,小师妹,你可以杀了我,但师姐求你,别动它!” 这十年来,她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天机仪上,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此。 话音刚落,楼上轰然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了,随后恢复安静。 唐如意脸色惨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唐无烟淡淡道:“还有那些建造材料,也一并毁掉。” “是。”唐诗领命。 此时,唐如意回过神来,扯出一抹很轻很轻的笑:“既然如此,那咱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她挣扎着爬向某个方向,唐无烟蓦然睁大眼:“别动它!大家快让开!” 话音未落,塔身底座机关启动,一阵咔嚓作响,唐如意狞笑:“想不到吧,楼外楼有自毁装……”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唐如意就被底座飞射出的短箭扎成了筛子,她暴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变紫,笑容变得惊恐:“怎么会……” 她不甘心睁大眼睛,毒性爆发,七窍流血,整个人痉挛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铛铛铛—— 地面上插入上千支短箭,及时避开的众人冷汗连连,若非唐无烟提醒,他们此时与唐如意无异。 地上的人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去而复返的楚晨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这是……” “一切都结束了。”唐无烟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原以为唐如意不知这是什么,没想到她竟误以为是自毁装置,唐剑费尽心思建造了楼外楼,怎么可能安装自毁装置,用他的话说,就是他的东西名垂千古也不为过。 片刻,唐无烟看向楚晨:“阴阳眼呢?” “在纸鸢上,放心,很安全。” 唐无烟微微颔首,这时一旁唐诗提醒道:“掌门,天机仪还在上面。”顿了顿,解释道,“我们刚刚只是用了竹筒迷晕了他们。” 原来如此。 看了眼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唐无烟眸光闪了闪,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唐如意落败,楼外楼的人自然不再抵抗,唐无烟和楚晨再次来到七楼,守着天机仪的弟子行礼:“见过掌门、楚公子。” 唐诗微微示意,众弟子让开,天机仪全貌暴露在视线中。 再次站在这里,唐无烟心绪万千,她身后众人看到眼前与唐门一模一样的天机仪,个个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唐如意竟在短短十年内造出了一个天机仪。 要知道,天机仪在她们心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更别说有人敢去复刻。 楚晨咂咂嘴:“可惜复刻得再像,阴阳眼无法启动,也是一堆废铜烂铁。” 唐无烟知他在向众人传递信息,没有阻止,道:“你们后退。” 众弟子后退五米,唐无烟提剑上前,周身萦绕蓝色罡气,【无道】凌空而立,剑身闪烁寒光,剑尖对准前方天机仪。 随着无心诀运行到了极致,剑身覆盖层层蓝芒,唐无烟神色一凌:“破!” 话落,【无道】带着凌厉破空声击向天机仪。 铮—— 剑身长鸣,蓝芒大盛,天机仪以剑尖为中心迅速龟裂,遂轰然倒塌,当真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无道】掠回,唐无烟将其收起剑鞘,看着前方坍塌的天机仪,轻声呢喃:“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善后 “恭喜掌门!” 身后众弟子面露激动,纷纷行礼齐声开口,楚晨也跟着掺和道了声恭喜掌门。 唐无烟无奈看他一眼,转身看向众人:“今日取阴阳眼,大家功不可没,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处理,待此事彻底结束,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放眼望去,每人身上都带着伤口,可她们的眼睛是亮的:“谨遵掌门指令!” 经此一遭,楼外楼上上下下都需要整理,唐无烟便打算在楼外楼逗留几日,楚晨不肯先回,也留了下来,唐诗是左膀右臂,楼外楼这么多人,唐无烟也不能缺了帮手。 阴阳眼还在纸鸢上,唐无烟特地去取了回来,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否则就是对不起唐门诸位先祖。 安置好阴阳眼,唐无烟便去见了吴奶奶他们,再次见面,还是熟悉的面容,只是人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愁绪。 吴奶奶是最年长的人,见到唐无烟的第一面,便急急问道:“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在后山生活,突然楚晨带着人来,说这里马上不安全了,要带他们离开这里。 楼里发生的事他们都不知道,只是被安排到纸鸢上后,大家都不愿意离开。 唐无烟抿抿唇瓣,道:“没什么事,奶奶,只是一些坏人发现了这里,我们把他们打跑了。” “那,那另一位唐姑娘呢?” “她去善后了,短时间不会再回来,这里暂时交给我们了。” 吴奶奶似懂非懂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千万别让那些人发现这里,否则会连累你们的。” 这话一出,引来不少人附和,唐无烟心中有些酸涩,或许对他们来说,楼外楼是他们在世界上唯一安身之地。 回过神来,唐无烟还是想大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今楼外楼和唐门都在她管辖之中,唐门已然革新,那楼外楼这里,唯一需要调整的就是对这些百姓的处理。 “从今往后,唐门对所有生死函上之人都会以新门规实行,对于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向大家道声对不住,如此一来,诸位也有了更多的选择权,若想回去,我们不会拦着,若想留下来,便继续待在楼外楼,我们虽不再限制大家楼内活动范围,但为了楼外楼着想,暂时不予出入。” 一番话落下,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信息。 吴奶奶最先叹了口气:“按理说,我一把年纪了,在哪不是养老,可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孙女……”她抬眸看着唐无烟,“姑娘,奶奶真的……还能回得去吗?” 这也是大家先问的问题,当初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是因为唐门所谓的天机仪,眼下唐门革新,他们也跟着有了转机。 要说……他们心中还是有一定的怨气和犹豫的,只是欣喜远远大于这些。 唐无烟解释道:“在此之前,我们会与诸位家中取得联系,若达成一致,时间地点便由我们安排,同时为了诸位安危,我们自会派人护送。” “我孑然一身,出去也没什么牵挂,不如留在这里。”说话的是张大哥,他妻儿已经不在,出去也是光棍一条,留下来,或许还能给楼外楼出一份力。 壮壮瑟瑟开口:“姐姐,我真的可以回去见爹娘吗?” 他来楼外楼时才五岁,不知为何就被家人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以为自己是被嫌弃了,眼下可以回去,又惊喜又害怕。 “当然可以。”唐无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等姐姐跟你爹娘取得联系,约好了时间地点,就送你去,好不好?” “好,谢谢姐姐。”壮壮转身扑进吴奶奶怀里,“奶奶,我可以见爹娘了,你也能去见云姐姐了!” 吴奶奶含泪点头,她总提起自己孙女,壮壮便记住了孙女小名。 看着这一幕,唐无烟情绪久久不能平静,一路回到书房,眼中雾气尚未褪去。 楚晨安慰道:“别多想,他们既然能来楼外楼,说明家人并未放弃。” “我知道。”唐无烟点点头,“这几日加紧处理,过几日我们一起送他们。” “好,由唐门掌门亲自护送,不仅验证门规革新之真,也昭告天下唐门守护苍生之决心。”楚晨沏茶来,“不过也别太累。” 唐无烟应了声。 三日后,楼外楼发出的信函均收到了回复,毫无意外,都是感激涕零表示愿意一见。 都是生活多年的家人,死别无法阻止,生离自能决定。 唐无烟没法同时陪那么多人去,便挑选了几个人,各自带人前去约定地点,与楚晨也是分头行动。 分配下来,她便负责了吴奶奶,壮壮和陈五,也就是唯一的书生。 第一个送的是吴奶奶,在使者护送下,马车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外,放眼望去,府门口站着十几人,锦衣华裳,迫切地等着他们过去。 吴奶奶换上了来楼外楼时的衣服,深紫色衣袍面料极好,首饰不多,却个个精致无比。 见她有些无所适从,唐无烟安慰道:“奶奶别急,我们都打过招呼了。” “好好,谢谢你,谢谢你……” 下了马车,唐无烟扶着吴奶奶出来,二人还没站稳,府门口有人急匆匆赶过来:“娘!” 为首男子面色激动,身旁夫人抹着眼泪,高兴地说不出话。 “我儿!” 吴奶奶颤颤巍巍握住儿子儿媳的手,老泪纵横,后面的人个个红了眼眶。 “奶奶!” 这时一道娇娇声响起,众人连忙让开,一仙女儿般的女子挺着大肚子走过来,一双桃花眼满是泪水:“奶奶,我来迟了。” “云儿!”终于见到了孙女,吴奶奶开心的不得了,见她有身孕,便不敢有动作,转头向唐无烟介绍:“姑娘,这句是我孙女,云儿。” 云儿看向唐无烟,礼貌道:“多谢唐姑娘送奶奶回来。” 激动过后,男子冲唐无烟抱拳:“阁下便是唐门新任掌门吧,早有耳闻唐姑娘有勇有谋,今日接回母亲,吴某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府中备了饭菜,请唐掌门移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分别 “谢吴家主好意,唐某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做停留了。” 吴奶奶抓着唐无烟的手:“谢谢姑娘,老身也没什么好东西,便把这个给你吧。” 她摘下手镯,唐无烟连连摇头,但还是硬被戴上了,吴奶奶握着她的手:“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奶奶瞧那姓楚的小子对你不错,这镯子,便当奶奶给你的嫁妆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唐无烟鼻尖发酸:“谢谢奶奶。” 目送着一大家子回了府,唐无烟才回了马车,车上陈五和壮壮红着眼眶,后者边哭边抹眼泪:“姐姐,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吴奶奶吗?” 一起生活几年,早就成了亲人。 “当然可以。”唐无烟摸摸他的脑袋,“我将联系方式都放在行李里,你们安顿下来,有空便能往来。” 壮壮连连点头,转头看向陈五:“老师,我还会来找你玩的。” “好,壮壮要努力读书。” “好,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上状元!” 陈五看着他笑,眼底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第二个地址是壮壮的家,在镇子里的一处宅院,看起来家境不错,他们提前几个时辰到达。 唐无烟牵着壮壮上前敲门,半晌没有人开,壮壮由最初的欣喜变成失落:“姐姐,爹爹和娘亲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低头捏紧小口袋,那是带给双胞胎妹妹的山楂条。 “怎么会呢?”唐无烟捏了捏他的脸,继续敲门。 “来啦来啦——” 里面响起脆生生的嗓音,壮壮顿时紧张起来,咯吱,大门打开,面前是个穿着鹅黄衣衫,扎着揪揪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 看到壮壮,小姑娘微怔,然后好奇打量起来,就在壮壮面红耳赤快要转身跑的时候,小姑娘咧嘴笑起来,露出还没换好的奶牙:“你是哥哥吗?” “啊?”第一次听到有人喊哥哥,壮壮一时没反应过来。 “爹娘说哥哥今日休学回来,让我乖乖在家等着。”小姑娘自然而然牵起壮壮的手,“走,小灵带哥哥去喝水,大姐姐也来吧。” 瞧着院子里没人,唐无烟便跟了进去,进了偏厅,才有两个粗实丫鬟过来,看到他们顿时明白了:“小姐,少爷,唐姑娘。” 二人利索准备好了点心和水,看起来她们并不忌讳壮壮的身份。 “哥哥和大姐姐快吃。”小灵拉着壮壮坐下,后者这才反应过来,将山楂条递过去:“小,小灵,这个给你……” 小丫头眼前一亮:“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嗯!”重重点头。 小丫头迫不及待吃了一根,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好吃,谢谢哥哥,小灵很喜欢!” 两个小家伙很快打成一片,哥哥妹妹喊得一声比一声甜,唐无烟起身准备离开,小灵忙道:“大姐姐,爹娘很快就回来,他们要当面谢谢你。” “无妨,我这有封信,届时你们交给他们便好。” 信上写着她从大家口中了解到的,壮壮在楼外楼的情况,希望能弥补父母这些年心中的遗憾。 回到马车,陈五的眼眶更红了,唐无烟安慰道:“陈公子莫急,我们马上出发。” 陈五点头,默了默,道:“其实在下不叫陈五,只是进了楼外楼便与世隔绝,姓名如何,不重要了。” 得知能出来,他又紧张又兴奋,看着相处几年的人陆续被家人接纳,他心中压着的情绪也蠢蠢欲动。 唐无烟挑眉,果然就听陈五继续道:“我叫陈俊彦,之所以叫陈五,是因为她的小名是阿妩,妩媚的妩。” 原来如此。 唐无烟轻笑:“陈公子用情至深。” “眼下一切如过眼云烟,不提也罢。”陈五苦笑一声。 楼外楼与众人家属联系时,得到的反馈都是希望在家中见面,毕竟那是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接家人回家,不在家中能在哪里? 此番他们要去的地方较远,乘了纸鸢后,又雇佣马车前往。 唐无烟了解过,陈五是家中独子,母亲生产后便小病不断,父亲是教书先生,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无法教学,只能卖些字画填补家用。 好不容易寒门出贵子,一朝生死函现,前途与亲事尽毁,落得如今下场。 陈五似也满心愁绪,马车里格外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二人下来,入眼一处别样雅致的宅院,虽不大,但光看外面,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五微怔:“唐姑娘,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唐无烟笑了笑:“走,去敲门。” 她站在门前不动,陈五便半信半疑敲了敲,片刻,一道妇人声音响起:“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五瞬间红了眼眶,门打开,里面站着的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生活过得不错,二人四目相对,妇人刹那间泪如雨下:“俊彦!” “娘!”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偏房闻声出来一头花发白的男人,陈五扑通跪下哽咽:“父亲,儿子不孝,让二位受苦了!” “快,快起来。”男人立刻过来扶起他,唇瓣颤抖着说不出话。 “爹娘,谁来了?” 屋子里响起一道温婉嗓音,帘布掀开,一道窈窕身姿映入眼帘,女子大约二十几岁,黑发盘起,只用木簪束着,巴掌大的脸蛋未施粉黛,皮肤白皙似雪,眉宇间有些憔悴,却并不影响扑面而来的温婉轻柔。 四目相对,二人彻底愣在原地。 “婉,婉婉?”陈五不敢置信地开口。 女子同样震惊:“俊彦?!” 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位,两个人就这样隔空对望,直到妇人打趣:“怎么,五年不见,你们就不认识了?” 女子眼中泛起泪光,也不顾什么形象,直直扑入陈五怀中:“真的是你!” 陈五紧紧抱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与我爹娘一起,你……”他看着她束起的所有头发,后面的话始终没有说出。 婉婉倒直爽,道:“我不愿嫁那个现世报,就从家里逃出来了,这辈子,我徐婉婉只能嫁给陈俊彦。” 所以她带着金银珠宝跑到他父母这,用瘦弱肩膀撑起了整个家,权当替他孝顺父母。 第一百三十四章 烧毁手札 陈五激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徐婉婉拉着他的手眼泪直流,一旁男人:“好了,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把唐姑娘晾在那里。” 几人终于想起了还有人在,一同对着唐无烟行礼,道了堆感谢的话,并留她用饭。 唐无烟还是拒绝了,临行前,她看了眼陈五:“既然回来了,便好好过日子,另外,我还留了份礼物给你。” 目送马车离开,陈五一家人欢欢喜喜回了院子,然后发现,石桌上放着锦盒。 陈五过去打开,里面竟是当年如何被诬陷的证据,徐婉婉眼前一亮:“新上任的县令听说铁面无私,我们可以试试!” 一时间思绪万千,回过神来,陈五朝着唐无烟离开的方向拱手:“多谢唐姑娘。” …… 回到楼外楼,其他人的任务也都完成了,众人在一起讨论着,说到激动处纷纷红了眼眶,感触颇大。 唐诗道:“掌门,一共留下了八人,他们先回去了。” “好,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明日回唐门。” 得知能回唐门了,众人更开心了。 片刻,书房只剩下唐无烟和楚晨,后者倒了杯茶:“休息一下吧。” 前脚整顿了唐门,后脚又整肃楼外楼,现在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总能歇歇了。 唐无烟喝着茶,楚晨为她捏肩,唐无烟突然问:“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早就好了,疤痕也都没了。”楚晨乐呵呵道。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些常用品,一会给村子里的人送过去。” “我也买了。” 唐无烟眼睛亮了亮,两个人相视一笑,休息好后,便起身去给大家送东西。 王大哥还是那么憨厚老实,只是不习惯人突然变少,随后就说要把陈五家拆了做柴房。 搬完了东西,夕阳西下,唐无烟和楚晨留下用饭,桌上,二人将众人回家的情况转告大家,王大哥听得猛汉落泪:“挺好,挺好……” 临走时,王大哥打包了一些东西:“这里面都是给他们的,辛苦唐姑娘帮我送送了,从今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好,王大哥放心,保证送到。”楚晨扛着布袋,爽快答应。 王大哥又递给唐无烟一个灯笼:“来,跟之前凑对,也希望你们俩早日成婚。” 唐无烟耳根顿时红了,楚晨笑得傻乎乎的:“谢谢王大哥,到时候请你吃糖!” “得嘞!” 再次提着灯笼,披着夜色走在回去的路上,唐无烟走得有些慢,其实也没过多久,唐门和楼外楼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着实令人唏嘘。 楚晨哼哼开口:“小七,要不咱,稍微走快点?”顿了顿,他委屈道,“这东西沉的很。” “我跟你一起拿吧。” 唐无烟满心惆怅顿时消失殆尽,她常年习武,又习得无心诀,一只手竟分担了一半重量。 楚晨心中暗惊,看来以后不能惹小七生气,否则这一巴掌过来,他不得转半年才能停。 翌日,唐无烟将这些东西吩咐给楼外楼的人,便带着阴阳眼和唐门弟子乘上纸鸢,回了唐门。 路途中,楚晨突然想起一件事:“小七,现在楼外楼群龙无首,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楼外楼有它特殊的运作体系,唐诗会半月去一趟,直到那边有新的楼主。” 楚晨点点头:“如此也好。” 楼外楼存在这么久,还隐匿于江湖之外,说明内部人员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唐门,众弟子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终于,远处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近。 “拜见掌门,恭喜掌门夺回阴阳眼!” 看着前方面色激动的众人,唐无烟欣慰地笑起来:“大家也辛苦了,走吧,随我去问天阁。”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唐无烟和楚晨并肩而行,一众人浩浩荡荡来到问天阁外,看守的弟子缓缓打开殿门。 唐无烟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在殿外跪下:“唐门先祖在上,今日晚辈不负众望,将阴阳眼寻回,往后定严加看守,方不负众望。” 身后众人跟着跪下,楚晨抱着装有阴阳眼的盒子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鞠了一躬。 迈入殿中,前方天机仪虽然没有阴阳眼,却依旧气势恢宏,透着古老而淳朴的气息。 唐无烟摸出掌门信物启动天机仪,齿轮作响间,底座打开,她郑重将阴阳眼放入,下一刻,整座天机仪散发金芒,恍若昭告众人它回来了。 容器缓缓升起,阴阳眼旋转,周身萦绕着璀璨金芒,忽而一阵低诵声响起,仿佛穿越千年而来,很快便消失了。 天机仪归,一切太平。 趁着众人都在,唐无烟便当众下令,将唐门新门规正式昭告天下,之前以楼外楼为主,此次便是以唐门为主。 众弟子听得心潮澎湃,唐诗等人领命后退下,众人便也退下。 一天舟车劳顿,楚晨让她去休息,唐无烟却摇摇头:“先去藏书阁。” 虽然不知为何,但楚晨也跟着去了。 来到藏书阁的暗室,唐无烟轻车熟路拿出唐门手札,认真翻阅起来,她不说话,楚晨便不开口,默默在旁边等着。 片刻,唐无烟合上手札:“烧了吧。” “什么?”楚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上面记载了太多天机仪的信息和图纸,唐如意没有手札,都能建造出来,更别说其他人。” 唐无烟找来铁盆,点燃火折,将手札分成几部分扔了进去:“唐门和楼外楼都已革新,是时候跟过去道别了。” 也是时候跟三重境道别了。 既然是幻境,那便留在过去吧,从今往后,她不是剑一宗弟子,不是齐国小公主,也不是唐家小姐,她现在只是唐门掌门,唐无烟。 火舌迅速席卷整个手札,封面上歪歪扭扭【唐门手札】四个字也很快被吞没,最后变为一堆灰烬。 楚晨叹气:“可惜了,小七,你说万一天机仪出了什么问题,谁会修啊?” 话落,一记眼刀飞过来,楚晨连忙改口:“不不不,天机仪不会出错的,我嘴贱,我嘴贱。”抬手自己打了自己一嘴巴,讪笑两声。 第一百三十五章 面具 两个人从藏书阁出来,天边余晖染红云霞,火烧云格外壮观。 唐无烟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见四周无人,楚晨牵着她的手:“小七,现在尘埃落定,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唐无烟想了想,道:“明日将新门规宣告出去,再安排几个弟子任职,就没什么事了,晨哥哥你有什么安排吗?” “有啊,我们休息几天,然后去一趟金陵吧。”楚晨握着她的手,眼中闪烁着希冀。 “好啊。”唐无烟欣然答应,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也想好好放松一下。 去金陵,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你负责休息,我负责安排,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没问题。” …… 曾经被扣上“大恶人”帽子的人们突然回来,消息顿时在江湖上掀起一阵风浪,得知他们是唐门新任掌门唐无烟亲自率弟子护送回来,江湖上更是波涛汹涌。 唐无烟这个叛徒何时成了新任掌门,还将这些大魔头送了回来,她想干什么,难道想让天下大乱吗? 江湖上很快出现一个讨伐唐门的组织,他们下定决心对抗唐门,对抗唐无烟,却在得知后者名字已经消失在生死函上时,个个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 生死函上的名字怎么会消失呢?那些消失的人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为何没有变成魔头? 啪——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嗨——”众人直呼扫兴,“这都是说烂的事了,还吊人胃口,不听了不听了!” “就是,不过要说逆天改命第一人,还是唐无烟厉害,不愧是前任掌门钦点掌门!” “是啊是啊,我觉得现在的唐门,才是有血有肉的唐门!” 街口有人高呼:“吴知府家喜得玄孙,门口正在发喜粥,先到先得,大家快去!” 话落,众人纷纷前往知府府邸,说书先生笑呵呵摸着胡子,旁侧有孩童眨着眼睛问:“爷爷,那那些被送回来的人呢,都和知府那位奶奶一样吗?” “别人不知,只是昨日杨河城县令翻了一起旧案,昔日状元获批重考的资格。” 孩童听不懂具体如何,却听出这是好事,咧嘴笑起来。 说书摊落于街边,众人散去后,说书先生便坐下吃茶逗乐。 正对面万和楼三楼窗口,小二端来饭菜:“二位的菜齐了,有什么您招呼。” “来,小七,多吃点,最近你都瘦了。” 楚晨乐呵呵夹来菜,唐无烟才收回望街边的目光,忍不住道:“晨哥哥,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的?” 原本她还备好了文稿,趁来金陵城解释唐门最近的事情,重点自然是如何让众人信服,谁知楚晨来这么一招便解决了。 楚晨摆摆手,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市井之人多数不愿听长篇大论,而比起你那篇让人头疼的文稿,这种方式更能让人接受。” 于是,他便托人花钱买通了几位有名的说书先生,将此事作为小道消息传播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日,便成了眼下这幅情景,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说完,楚晨还挺骄傲:“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你最厉害了。”唐无烟笑嘻嘻给他倒了杯茶,“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安排好了吗?” “当然。” 楚晨从怀中摸出宣纸,打开后有条不紊道:“稍后西街有杂耍团,我们去瞧瞧。” “好啊。”唐无烟眼前一亮,不免想起当初的三师姐唐晴,她若是还在,一定也在哪个街边与人耍宝逗乐吧? 吃过午饭,二人出了酒楼,楚晨和说书先生聊了几句,随手递给他一壶酒,后者摸着胡子笑呵呵:“多谢二位。” 街上人声鼎沸,唐无烟被楚晨紧紧牵着,似乎生怕她一个不留神走丢。唐门掌门虽已名声远扬,却没几人认得她,上街便肆无忌惮了些。 瞧着前面有个卖面具的摊子,唐无烟拽拽楚晨:“晨哥哥,我想要那个面具。” 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摊子最显眼的地方挂着狐狸面具,火红颜料描摹得眼眶略带魅惑,确实是很好看。 “走,我们去看看。”楚晨拉着她走过去。 “二位,看个什么面具?”老板十分热情地推荐,“咱们这刚来一批新面具,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二位想要哪种?” “这个狐狸面具。”唐无烟指了指。 “好嘞。”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把面具递过来,唐无烟戴上后看向楚晨:“怎么样,好看吗?” 画面具的人过于心灵手巧,颜料每一尾都微微上挑,衬得面具万种风情,偏偏唐无烟戴上那双波光流转的水眸,平添了几分纯真,更显俏皮。 “好看,我的小七最好看。”楚晨抬手拂去她耳边碎发,眼底满是柔意。 唐无烟开心了,看向摊子:“老板,有和狐狸相配的面具吗?” “当然有。”老板立刻应声,拿出了好几张狐狸面具,可以看出绘画风格不一样,“姑娘脸上的是雌狐,这里都是雄狐,看这位公子喜欢哪个?” 唐无烟挑来挑去,发现都挺好看,便问楚晨:“晨哥哥你喜欢哪一个?” “都不喜欢。”楚晨摇摇头,“老板,有人的面具吗?” “?”老板似乎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楚晨便话锋一转:“后面有空白面具吗,我自己画。” “客人,这是另外的价钱。”老板面露难色,楚晨立刻递出碎银,老板登时笑起来:“有有有,二位请随我来。” 跟着老板来到后院,放眼望去都是空白面具,旁侧正有人坐着描摹,还有人负责晒干。 楚晨选了张眼缘好的面具,撸起袖子开始作画,唐无烟突然有些担忧:“晨哥哥,你想画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 楚晨神秘兮兮开口,用毛笔沾着蓝色颜料开始画,这一笔,那一笔,起初唐无烟还以为他要用蓝色颜料画只狐狸,可看着看着,她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搞定!”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亲笔题字 收笔,楚晨一脸骄傲:“怎么样,不错吧?” 看着面具上这一杠,那一团方形,唐无烟绞尽脑汁无从下手夸,只能老实问:“这,这是什么啊?” 楚晨已经将面具放在阳光下晒,闻言微微睁大眼:“我画得这么形象,你都看不出来?” “恕我眼拙……” “好吧。”楚晨轻咳两声,指着那个方形,“看,这上面什么?” 两个方形里都有错乱的点,唐无烟抿抿唇角:“煎饼。” “……你见过煎饼有方形吗?”楚晨被气乐了,“这是书,是书!” “啊?”唐无烟再次确认了一下,“那这上面的点,是字?” “对啊,面具上位置太小了,我只能随便点几个。”楚晨又指着那一杠,“那这呢?” 长而宽,唐无烟灵机一动:“笔墨纸砚,墨条!” 听到前面的话,楚晨满脸欣慰,最后两个字出来,夸奖的话顿时堵在了嘴边。 “怎么了,不是吗?”唐无烟凑近观察,就是墨条啊,书都有了,文房四宝应该也有几样的。 楚晨捂脸:“是笔。” “……” 除了书和笔,面具上还有些许零碎笔画,楚晨都不敢让唐无烟猜了,径直道:“自古以来,书生与狐妖的爱情故事都百听不厌,如今你戴狐狸面具,我便是那书生。” 面具晒干,他戴了上去:“怎么样,是不是有几分书生气?” “有生气,没有书气。”唐无烟无辜开口,惹得楚晨差点自闭:“我不管,你再这样我就要闹了。” “好了好了,很好看,我们去看杂耍吧!” 从后门出去便是西街,刚出去,就听到另一头传来喝彩声,唐无烟一下就兴奋了,拉着楚晨穿过人群,奔向不远处的马车。 看着她白皙如雪的侧脸,楚晨下意识勾起了唇角:“慢点,不着急,他们会在金陵逗留七日,到时候咱们慢慢看。” “到了。” 借着矫健身姿,唐无烟挑到一个绝佳看台,楚晨连声对不起挤进去,就见台上嘭一声。 “好!!”众人拍手叫好,竟是胸口碎大石。 木凳上躺着的壮汉浑身肌肉,石板断裂后,他起身做了几个格外油腻的姿势,向众人展示他傲人的身材。 唐无烟还在鼓掌,就被楚晨蒙住眼睛:“不能看。” 听出他话里满满的醋味,唐无烟眨眨眼:“好,我不看,但是现在应该换节目了。” 卷翘睫毛轻轻扫过掌心,楚晨一阵酥痒,不太自然地松开手:“好了。” 台上已然换了人,十几岁的少年一身黑衣,腰间别着几把飞刀,在掌声中向大家行礼,便听主持人道:“接下来带给大家的节目可精彩了,诸位可观若觉得精彩,请多多捧场!” 主持人拍拍手,众人推出一个大转盘,上面竟用道具绑着刚刚碎大石的汉子,头顶顶着一颗苹果。 如此一来,要表演什么显而易见。 “百步飞刀,诚邀客官欣赏!” 黑衣少年脸色沉重,自腰间摸出飞刀瞄准,看台处众人逐渐安静下来,唐无烟紧紧盯着台上,快把楚晨的手抓青了。 后者痛得咬牙:“小七你别紧张,他们都是老江湖了,不会出事的。” 话落,台上铛一声,苹果应声碎裂。 片刻寂静后,台下爆发一阵热烈掌声,喝彩的喝彩,赏钱的赏钱。 接下来转盘开始转动,少年发挥还是十分稳定,飞刀全部甩出,壮汉安然无恙。 “好!!” 班主也乐呵呵地收钱,大声道:“接下来是我们最后一个节目,哪位客人愿意上台来,与我们这小子合作一台,有奖励喔!”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看是一回事,上台就是另一回事,他们可不敢把命交给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什么奖励?” 人群中响起清糯嗓音,班主立刻接话:“咱这是小杂耍班,奖励不大,一颗金苹果。” 话落,有人拿上来金苹果,巴掌大小,阳光下金光闪闪。 “假的吧,怎么可能这么大?” 被揭穿了,班主也不恼,笑呵呵道:“这若是真的,我们杂耍班早就分了,哪敢拿出来,不过大家看这里。” 他转过金苹果,那上面似乎写着什么,班主介绍道:“这上面的字,可是唐门掌门亲自题的,众所皆知,唐掌门是迄今为止逆天改命第一人,能得她亲笔书写的字有多不易……” 班主叽里呱啦夸了半晌,唐无烟愣愣看着那颗金苹果,怎么都没想起自己何时为人题过字。 一旁楚晨小声道:“小七,你是不是背着我出去接活儿了?” “……怎么可能?”唐无烟看他一眼,然后走上前,“我来!” “哎,小七,你别冲动!” 楚晨吓了一跳,刚刚她问奖励时他并未多想,以为只是好奇,可现在这…… 看清开口的是个姑娘,班主乐了:“姑娘,你可确定?” “当然。” 唐无烟飞身上台,见她有功夫在身,众人顿时开始起哄,楚晨急得要死,干脆跟了上去,班主一愣:“这位公子您是……” “他是来跟我合作的。”不等楚晨开口,唐无烟便接过了话,班主自当看出二人关系匪浅,有些担忧:“二位,我们团里的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二位还是……” “不必,我可以。”唐无烟莞尔一笑,看了眼楚晨,“怎么样?” 小祖宗好像玩上头了,楚晨无奈的笑:“成。” 二人达成共识,班主也不阻拦,楚晨去和壮汉换位置,后者拍了拍楚晨肩膀:“兄弟,保重。” 看着下方众人鼓掌起哄,唐无烟学着三师姐的样子拱手:“诸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女子初次登台,若有不妥,还望诸位见谅!” “好!” “姑娘别紧张,当心人命呐!”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楚晨已经被绑了上去,见唐无烟随手把玩着飞刀,他吞了口口水:“小,小七,你悠着点啊。” 这稍有不慎,可就是谋杀亲夫。 唐无烟活动着手腕:“准备好了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免了租金 “没有。”看着她手中的飞刀,楚晨紧绷着脸,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小七手里的刀会对准自己。 唐无烟便等了会,又问:“准备好了吗?” “没,没有。”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打趣:“小伙子,你这是不相信人家姑娘啊?” “你上来试试!”楚晨毫不客气反击,换来更大的笑声,他也不是不相信小七,只是换成谁站在这里,怕都会怂吧。 不行,他不能给小七丢脸。 深吸一口气,楚晨闭上眼:“我准备好了。” 话音还没落,头顶铛一声,楚晨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就发现头上苹果被牢牢钉在木板上。 刀把几乎贴着他的头发。 “好!” “漂亮姑娘,巾帼不让须眉!” 台下爆发更热烈的喝彩声,唐无烟笑得明媚:“多谢,多谢!” 她这样的架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杂耍团的人,楚晨得到解脱,也向众人拱手:“多谢诸位捧场。” “小伙子,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这话楚晨爱听,连连谢了好几声,众人也都乐呵呵,班主手里的铜钱比上次多了几倍:“谢谢诸位,谢谢,实在对不住,今日咱们便到此结束,看官们若有兴趣,明日咱们再见!” 节目结束,众人便四下散去,唐无烟笑嘻嘻看着楚晨,后者好笑又好气:“你啊你,差点就谋杀亲夫了知道吗?” “瞎说什么呢?”唐无烟嗔道。 “二位二位留步!”班主拿着金苹果,“来,姑娘,这是给你的奖励,冒昧多问一句,姑娘是哪里的人?” 唐无烟收着金苹果,果然轻飘飘的,闻言她莞尔一笑:“江湖人。” 班主微怔,恍然拱手:“懂了懂了,今日多谢二位,那我们江湖再见。” 道别了班主,唐无烟捧着金苹果看来看去,好似讨到了糖的孩子。楚晨忍不住道:“我看看。” 下一刻,一个大大的“唐”字映入眼帘,楚晨顿时皱起眉头:“这字仿得也太丑了吧?” 他家小七的字,可是娟秀清丽,还带着几分洒脱,怎么到这就横七竖八的。 唐无烟浑然不觉:“我觉得还好啊,这可是我流落街头的题字呢。” “得了吧,我看呐,这纯粹是个唬人的。”楚晨将金苹果向上抛起,正要接结果一个手滑,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 唐无烟的笑容僵住,楚晨一脸尴尬:“这……没关系没关系。”他七手八脚将苹果捡起来,“等我回去拼凑拼凑,又是一颗完整的苹果。” “不用了。”唐无烟撇撇嘴,“这苹果虽不值钱,却是我卖艺换来的,有纪念意义。” 楚晨更委屈:“也是我用命换来的。”他悉心收起,拉着唐无烟的手,“别生气,咱们去下一个地方,好不好?” 唐无烟摇摇头,闷闷不乐的样子,楚晨捏捏她下巴:“那这样,咱们找个地方坐着,你休息休息,我去把金苹果拼起来。” “嘘——” 唐无烟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左右:“走,去那里。” “那有什么?” 唐无烟不答话,拉着楚晨七拐八拐,来到一条小巷,巷口摆着摊子,有好几个人排队,老板正在炒饼,铁板上滋滋作响,葱花香菜一撒,抹上酱料,更是香味扑鼻。 “好香!”唐无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唇齿间开始分泌唾液,“老板,来两份!” “得嘞,客人稍等。”老板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应声,一边忙着手底下的功夫。 见唐无烟面具下的眼睛几乎望穿秋水,楚晨满腹感慨,不管经历多少,还是他那个用食物就能哄好的小丫头。 唐无烟越闻越饿,可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 这时,后面有人排队,这人面相普普通通,唐无烟并未在意,片刻,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副掌柜邀二位茶园一叙。” 唐无烟和楚晨微怔,意识到这是小东家的人,便点点头:“好,请稍等,我等个饼。” 那人脸色顿了顿,没多说,却也没有离开。 这饼属实很香,做得也慢,唐无烟站了会便坐下了,楚晨在那排队,顺便和杏冲冲的人开始聊天,后者几乎不言语,可楚晨话多,丝毫不影响他们沟通。 旁边有摊卖糖葫芦,唐无烟嘴馋了,忍不住买了串回来,边吃边等。 等她吃完,正好队排到了,楚晨伸出两根手指:“两……” “四份!” 唐无烟凑过去,张口便翻了倍,楚晨一愣:“小七,我们恐怕吃不了那么多。” “我吃三份。” “……” 老板忍俊不禁做了四份,一行人边吃边前往茶花弄,路上还买了些其他小吃,见带路的人两手空空,唐无烟还问他吃不吃,后者摇头拒绝,喉咙却滚了滚。 于是,在一路美味诱惑下到了茶花弄,唐无烟特地擦了擦嘴,二人才迈入院子,悠扬萧声传来,杏冲冲一身月白长袍立于茶花前,微风轻拂,衣衫随之飞扬,遍地茶花恍若翩然起舞。 听到脚步声,萧声落下,修长手指将长萧打了个转:“二位,许久不见,来金陵,怎么不打个招呼?” “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二人已经摘下面具,楚晨笑呵呵走过去,唐无烟莞尔一笑:“杏公子。” 杏冲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微动:“变了,更美了。” “哎,看别的去。”楚晨护着唐无烟,顺便摸出小吃递过去,“吃吧,别客气。” 唐无烟有些犹豫,院子里都是雅致至极的陈设,她在这好像有些煞风景。 杏冲冲却不甚在意,笑吟吟:“二位感情还是那样甜蜜。” “那是自然。”楚晨格外骄傲地应声。“对了,小东家呢?” 提起那位,杏冲冲轻哼:“谁知道去哪逍遥了。” 唐无烟和楚晨不约而同笑起来,杏冲冲抿了口茶水,道:“既然来了,便在此住下吧,左右这里客房多,你们住了,还能少些乌七八糟的人来。” “正好,免了租金。”楚晨也不客气。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八月十五 杏冲冲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遂话锋一转:“近日坊间那些传闻,是你传出去的吧?” “嗯?”楚晨装糊涂,“什么传闻?” “少装糊涂,以小换大,不正是你一贯的手笔吗?” 楚晨挺起胸膛:“这叫持家。” 杏冲冲看了眼唐无烟,点点头:“是,是该你持家。” 不知是不是小吃的味道太香,杏冲冲也有些馋了,见状,楚晨挑了挑眉:“吃点?” “不,我需要保持身材。”杏冲冲坚决拒绝。 这时,有人送来美容养颜的汤,闻起来涩涩的,唐无烟立即想到了自己泡过的药浴,实在是……太难闻了。 可看过去,碗里都是些蔬果,杏冲冲早已司空见惯,仰头喝了下去,面不改色。 若非手里有东西,唐无烟铁定竖起大拇指。 三人聊了会,杏冲冲便去泡什么美容药浴,唐无烟和楚晨来到客房,见她还在吃,楚晨倒了杯茶:“小七,我们中午不是吃过饭吗?” 唐无烟动作一顿:“晨哥哥你是说我吃得多吗?” 女孩腮帮鼓鼓的,像觅食的松鼠。 忽然想起杂耍台上那把飞刀,楚晨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挺好的,你最近瘦了,该多吃点。” 唐无烟不说话,继续嘎嘣嘎嘣吃着,口干舌燥了就喝口水,继续吃。 楚晨没什么事做,就在房间里转悠,发现好玩的东西就拿给唐无烟看,片刻,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碗,里面似乎是什么黏状物。 唐无烟正好吃的差不多了,看他在桌边捣鼓金苹果,就凑过去:“能修好吗?” 这金苹果也是个空壳,虽然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拼起来谈何容易。 “试试呗,就可能有点丑。” 两个人花半个时辰终于拼好了,看着歪歪扭扭的成品,唐无烟脸色微妙:“晨哥哥,这怕不是有点丑。” 而是很丑,非常丑。 虽然是假金,但原本好歹是平滑的,可现在,好似发生了变异,胶还没干,顺着表面下滑。 楚晨一脸沉重:“小七别伤心,我回头给你雕个更好的。” “没关系啊,丑就丑点,那也是我的战利品。” 等胶水干掉,唐无烟寻来笔墨,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下一个“唐”字,现在好了,这是唐门掌门亲自题字。 “我也要写。”楚晨拿过笔,学着唐无烟的风格写下“楚”字,一脸满意,“嗯,这样才有意义。” 唐无烟哈哈一笑,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晨哥哥,胶流到桌上了。” “我看到了。” “粘住了。” “我看到了。” 话落,楚晨赶紧抢救金苹果,可粘得太紧,他只能摸出匕首切割,最后在损失一块桌皮的情况下,保住了金苹果。 楚晨立刻寻来锦盒将苹果放进去,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好歹是救下来了。 收起锦盒,楚晨忍不住道:“班主若知道你就是唐门掌门,不知会怎么想。” “我怕他会拿出更多金苹果。”唐无烟笑嘻嘻答。 有人送来晚饭,问了句杏冲冲和小东家,下人连连摇头,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用过晚饭,楚晨拉着唐无烟在外面赏月,看着头顶悬挂的月亮,楚晨突然道:“小七,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八月十五了。” 唐无烟眼前一亮:“对哦,八月十五有烟火大会,我们当初就说好要来看的。” “是啊。”楚晨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会做到,届时咱们就好好玩,好不好?” “好!”唐无烟心中大为触动,靠在楚晨肩膀,“晨哥哥,幸好有你在。” 若非有楚晨,她好几次都支撑不下去,或许早就变成泉下一抹亡魂,哪有勇气面对命运的不公。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楚晨牵着她的手,嗓音轻柔,“从小到大,除了师父,从来没有谁肯这么掏心掏肺地对我,有时我也在想,究竟是我不配得到真心,还是这世间根本没有真心可言,直到我遇见了你。” 大概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就在那么平平无奇,阳光明媚的一天,遇见了改变他命运的人。 唐无烟挑了挑眉:“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利用了我呢?” “啊这……”突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楚晨挠挠头,唐无烟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捏捏他脸:“好啦,都过去了,既已过去,便不提了。” “好。”楚晨笑起来,将她搂入怀中。 …… 接下来一段时间,唐无烟和楚晨将金陵城的酒楼和名地逛了个遍,去城西的时候,还特地去看了看吴奶奶。 逛了金陵城,两个人又开始逛附近的城池,每次回来都拎着不少东西,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个个都没有放过。原本的客房也在这些的装扮下变得温馨起来。 杏冲冲消失了几天,回来发现变成这样,忍不住“夸赞”楚晨“持家有道”。 没多久,小东家也回来了,见到二人,只是笑着说了声“恭喜”,便闭口不再提以往的事情。 只是小东家回来后,楚晨便总是找她议事,他起得早,唐无烟起不来,随口问了句什么事,便仍由楚晨去了。 很快进入八月份,虽没到十五号,但金陵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街道上首饰摊明显增加不少,卖花灯的老板也多了些许,店铺外挂着大红灯笼,街道上空扯着丝线,一把把描摹精致的油纸伞倒挂着,别有一番景致。 眨眼间,到了十五号。 唐无烟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从箱中取出前几日买的新衣裳换上。 一袭湖蓝色衣衫勾勒出姣好身姿,袖间薄如蝉翼,面料摸上去光滑无比,唐无烟穿在身上,恍若山涧清泉超凡脱俗,行走间带着几分清冽。 楚晨不知去了哪里,大抵又去找小东家了,正好给她时间梳洗打扮。 坐在梳妆台前,唐无烟细细描眉,稍有一点错位,便擦去重来。这场烟火大会她期待了这么久,定要开开心心地出门。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灯 化了淡妆,唐无烟开始挑选首饰,最近出去得多,也买了不少首饰,挑来挑去,她还是选了与衣裳同色的一套首饰。 做完了这些,早饭到了,楚晨还没好,唐无烟有些失落,但也没多想,吃过早饭,补了点口脂,楚晨来了。 “小七,我们出去玩吧!” 打开门,外面的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装扮,看到她,楚晨眼前一亮:“哇,小七,你今天特地打扮了诶,真好看。” “我看看。” 身后突然有人出来,竟是小东家,唐无烟笑着打了声招呼,小东家欣慰地点点头:“拾掇拾掇,也是个可心人儿。” “小东家今日也出去玩吗?” 小东家摇头:“太招摇了,我们傍晚出去。” 于是,唐无烟便和楚晨出了茶花弄,唐无烟戴着面纱,一双灵动水眸看看这里,看看那里,虽然这条街来过几次,但总觉得今日不一样。 “晨哥哥,你今日安排了吗?” “没有。”楚晨摇了摇头,“今日不作安排,我们走到哪里算哪,等到晚上,我们就去江畔,怎么样?” “也好,只是最近将附近转熟了,不知道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说话间,唐无烟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趣的。 楚晨眸光闪了闪,道:“不如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听说昨日新来一家戏团,能让动物们乖乖听话。” “好呀。” 穿过人来人往的巷子,就见前面搭建一座大棚,里面时不时传来喝彩声,还能听到动物的叫声。 唐无烟的兴趣一下子就来了,付钱进棚,又坐到了最佳看台。生怕她再一激动上前,楚晨在旁边紧紧看着:“小七,你可别冲动啊,这里面是老虎,我可咬不过。” “放心吧,我不会的。”唐无烟撇撇嘴。 一个时辰后,二人出了大棚,唐无烟走在前面,后边楚晨拎着一袋东西出来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啊,唐无烟最后还是忍不住举手参与了,还是驯兽,将那肥硕的老虎训得差点俯首称臣,在一众看客中拔得头筹,这袋子里便是奖品。 由于东西太重,二人回了趟茶花弄,才出来继续逛,一路上买了不少吃食,连午饭都略过了。 吃饱喝足,唐无烟又开始了搜寻目标式逛街,吓得楚晨赶紧拉着她:“我的小祖宗,你一会要做什么,能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我这颗小心脏有点遭不住折腾了。” “好啊。” 唐无烟指着旁边的炒栗子,巴巴道:“我可以吃这个吗?” 问者无意,听者有心,炒栗子的老板看他们的目光顿时变了,穿的人模人样,竟连钱都不愿给人花。 楚晨:“……可以。” 拿到了炒栗子,唐无烟顿时喜笑颜开:“谢谢,我已经很久没有吃了。” 这话一出,老板的眼神更怪了,不知为何,楚晨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唐无烟不管买什么稀奇玩意,都会问他一句“我想要这个可以吗”“可以给我买这个吗”,整得整条街的老板,都知道有个吝啬男人连最普通的桂花糕都舍不得给买。 楚晨快崩溃了:“求求你了,小祖宗,我错了,你想要什么尽管拿,不用跟我说。” 话音刚落,就看到唐无烟冲着某个方向两眼放光,顺着看去,不远处有个踩高跷的。 楚晨大惊:“这个不行,你放弃吧。” “你在说什么?”唐无烟有些茫然,指了指墙角的老人,“我是觉得,那个老奶奶的花灯好漂亮。” “啊?” 墙角确实有个老奶奶,此刻正值傍晚,奶奶面前的花灯亮起不少,样式都是常见的,看起来却比其他人的更精致巧妙。 楚晨大松一口气:“走,我们去看看。” 高跷那边热闹非凡,奶奶这却无人问津,唐无烟拉着楚晨走过去:“奶奶,您这花灯怎么卖?” 老人怀中抱着一只猫,她一开口,三花猫抬头看过来,随后喵一声,蹭了蹭奶奶下巴,后者这才动了动,睁开眼:“什么?” 楚晨拔高声音:“您这里的花灯怎么卖?” “花猫不卖,不卖。” 唐无烟哭笑不得,拎起一个莲花灯示意,奶奶这才噢噢噢道:“五文钱一个。” 别人都是趁着中秋涨价,五文钱属实有点少了,唐无烟心有不忍,摸出碎银递过去:“奶奶,您这的花灯我都买了。” 她在这说着,楚晨在旁边比划,奶奶有些不敢相信,再三确认后,她连连说谢谢。 这里的花灯少说二十个,好在距离江边不远,两个人就这样拎了过去。 楚晨有些郁闷:“小七,我们是出来玩的,不是卖花灯。” “我知道啊,可是能帮到奶奶,你不觉得很高心吗?” “也是。” 夕阳西下,天水一线,余晖染红片片云霞倒映在江中,恍惚之间,仿佛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二人刚到江边,便有一艘船驶来,床头站着一抹窈窕身影,竟是小东家。 看到他们,小东家微微一笑:“上船吧。” 正好玩了一天累了,下人抱着花灯上来,唐无烟和楚晨与小东家坐在船头桌前。 船缓缓向前行驶,放眼望去,江面飘着各式各样的橙色花灯,好似一片橙色海洋,江边人们有说有笑,孩童嬉戏打闹,好不热闹。 杏冲冲在侧吹着萧,悠扬萧声恍若带着一股魔力,洗去了唐无烟一身疲惫。 小东家饮酒浅笑:“二位若想放花灯,可自便。” “休息一会。”楚晨大大咧咧吃着东西。 小东家看了眼唐无烟:“若你师傅知道自己徒弟得了唐门掌门,不知做何感想。” 她与楚晨师傅交情颇深,虽已完成答应他师傅的事,如今也将二人视作好友。 “他能笑醒。”提起师傅,楚晨嘿嘿笑起来,“他若还在,我带着小七去,他准能炫耀七天七夜。” “少了,少了。”小东家举起酒杯,“来。” 喝了这杯酒,楚晨便拉着唐无烟去放花灯,见灯上什么都没有,他讨来笔墨,在上面写下他们的名字:“听说将名字写上去,这两个人便会白头偕老,相守终生。” 第一百四十章 烟火大会 “这大抵是买花灯的人编造的吧?”唐无烟不信,今天玩了一天,这话她听无数个卖灯人说了。 楚晨严肃地摇摇头:“他们那般说是为了生意,我不一样,我这么说,是真的想跟你长相厮守。” 橙黄色灯光映照下,他眼中满是认真,好似极度不认同她刚才的话。 唐无烟拿过毛笔:“那我也写一个,我还要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唐门能够越来越好。” 顿了顿,道:“我还要给师父和三师姐写一个,让她们放心,唐门现在很好。” “那我给师父写一个。” 不论放多少花灯,写什么愿望,都是为了表达美好祝愿或思念,两个人写完后,一起将所有花灯放入江中。 清风徐来,花灯四下散开,映照着江水潋滟,随后渐渐汇入灯海,缓缓飘向远方。 唐无烟忽然有些感慨:“师父和三师姐会听到的,你师父也会听到的。” “一定会的。”楚晨牵着她的手,“听说这花灯会飘啊飘,带着寄托在人间徘徊,最终会送到他们身边的。” 纵然知道是他胡诌,唐无烟还是点点头。 船继续前行,灯海随着波流左右分开,待船经过又合上,而随着夜深,杏冲冲在船上挂上花灯,小东家坐在船头饮酒,丝竹管弦之乐作陪,当真是灯前月下。 隐约看到前面的曲桥,船只行驶的速度慢了些,并缓缓靠岸。 小东家缓缓道:“我便送你们到这里。” “走吧,烟花会马上就开始了。”楚晨伸手。 唐无烟笑着点点头,纤纤玉手放在他掌心,二人上了岸,看着灯船缓缓离开,楚晨忍不住道:“这小东家也是个妙人。” 妙不妙不甚了解,倒是潇洒。 中秋佳节,岸上热闹非凡,人潮涌动,楚晨牢牢牵着唐无烟,护在她周围,以防被人撞到。 曲桥上站着不少人,这是观赏烟火的最佳地点,自有人占位置。 唐无烟拽了拽楚晨,小声道:“人好多啊,晨哥哥,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无妨,一定还有位置的。” 踏上曲桥,二人来到中央,便瞧着有几个孩童在那玩耍,稍大点的小子看到他们,连忙站起来:“楚晨哥,你终于来了。” “辛苦啦,这是给你们的酬劳。”唐无烟还有些怔愣,楚晨已经摸出碎银递过去,还从怀中摸出几包零嘴,“拿好了。” 大孩子一看乐了:“真的是万和楼的,谢谢大哥,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他一招呼,便带着四五个孩子消失在了曲桥那头,楚晨笑嘻嘻道:“瞧,这不就有地方了吗?” 唐无烟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问道:“你什么时候从万和楼买的小食?” “啊?”楚晨暗道失算,搓着手解释,“这不是要给咱们选个最佳看台吗,都说先到先得,也没说必须本人到场吧,这几个小子闲来无事,便接了我的任务。”话落,将唐无烟面向江河,“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自此望去,上方夜空悬挂着皎洁圆月,点点星辰将其包围其中,散发着乳白色光晕,下方数不清的橙黄色花灯在江河上徐徐漂浮,一盏盏花灯承载着人们的美好愿望与寄托,远处停泊几艘挂着花灯船只,船上传来悠扬乐声,也有美人起舞,为夜色平添几分闲情雅致,放眼望去,美得像一幅画卷。 唐无烟忍不住开口:“好美啊。” “是啊,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人间盛况不过如此。”楚晨指着某个方向,“小七快看,我们的花灯在那里。” 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唐无烟皱起了眉头:“不是诶,我记得我们有二十一个。” “都散开了呀,那个我画了画的,肯定是我们的。” 听到“画”这个字,唐无烟顿时不说话了,好吧,幸好离得远,否则她又要被某人的画技“折服”了。 嘭! 不远处响起一道烟花声,唐无烟冷不丁吓了一跳缩进楚晨怀中,后者立刻捂住她耳朵:“没事没事,是烟火大会开始了。” 循声望去,夜空绽放开无数个绚丽璀璨的烟花,几乎点亮了江边。 “开始开始了!” “好好看啊!” 人群中响起欢呼声,砰砰砰,不断有烟火在上空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儿,向众人展示自己的舞姿。 江边多了几条船,烟火便是从那发出,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船上的人搬出许多烟花筒,下一刻,烟花盛典开始了。 嘭嘭嘭——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色彩缤纷的烟花满天飞,江河上空腾起朵朵绚丽的形状,有的如微笑的花朵,有的如行走的流云,如同水晶石靓丽夺目,也如彩绸般绚丽多姿,在夜中争相展出不同风采。 “哇!!” “那个好好看!” 唐无烟指着眼前最大的一片烟花,一双水眸盛满了惊喜。那烟花在夜空绽放绚丽,像流星雨淅淅沥沥从空中落下,随后浮现流光溢彩四散开来的点点金光,似萤火虫翩翩起舞,把夜空装点得灿烂夺目。 “是很漂亮,但是没有你漂亮。” 耳边响起楚晨嬉皮笑脸的声音,唐无烟胳膊肘捅他一下:“少贫嘴。” “我说的事实啊。”楚晨并没有觉得自己错在哪里。 他看了看左右,似乎看到了什么,便低声说了句“我去处理点事,你在这等我”。 “啊?”又是一波视觉盛典,唐无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注意力便被江上空前绝后的烟花盛宴吸引了。 烟花纷飞之际,江上缓缓驶来一艘大型游船,两侧各跟着小船,上面传来丝竹之声,绝美舞姬翩翩起舞,大船上也有几道窈窕身姿边起舞边向江中抛洒花瓣,江边人们又开始放花灯,橙黄色铺满江面,映照着夜空点点星辰。伴随着上方不断绽放的绚烂烟花,恍若人间仙境。 中秋佳节,普天同庆。 唐无烟满心欢喜:“晨哥哥,我想要一只花船,你能雕一艘小船吗?”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却发现是张陌生的脸,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楚晨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终成眷属(完结) 突然有些慌乱,四下看了看,还是没看到楚晨,不对啊,刚刚不是还在吗? 刚刚他好像说了什么,就离开了? 唐无烟稍稍冷静下来,她不能随便离开,否则晨哥哥回来找不到她会着急的。 烟花还在放,花船已经驶过了曲桥,后方跟着的烟花船也去了江的另一边,桥上众人开始跟着过去。 楚晨还没回来。 中秋佳节,除了花灯花船和烟花大会,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活动,江边的人逐渐散去,没多久,曲桥上就只剩下唐无烟一个人。 “晨哥哥?” 她有些失措地开口,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她却独自站在曲桥,好似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只有江边漂浮着数不清的花灯,似乎在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嘭! 前方忽然绽放一簇烟花,唐无烟愣了一下,嘭嘭嘭几声,烟花声越来越密集,江上再次绽放绚烂烟火,甚至比刚刚更为璀璨。 下一刻,上空缓缓出现橙黄色线条,似乎是花灯在一个接着一个亮起,一点,一横,一撇,到最后,竟然组成一个“唐”字。 唐无烟瞳孔微缩,这是…… 一盏盏花灯亮起,很快又组成“楚”字,这下明了了,唐无烟看了看左右,还是没看到楚晨的身影。 嘭! 身后也响起烟火声,唐无烟转过身,就看到曲桥两侧江上悬挂着一束束花灯,好似九天之上飞泻而下的星河,唐无烟微微睁大眼睛,一双水眸中倒映着橙黄色光芒。 接连不断的烟火在夜空绽放,整个江岸被照亮,唐无烟站在曲桥上,置身于漫天烟火中,清风徐来,恍若一幅优美画卷。 “小七!”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唐无烟转过身,就看到一抹高大身影向自己走来,烟火映照下,楚晨竟换了身深蓝色衣袍,乍一看,还跟自己这身颇为相配。 看着前方直视自己的唐无烟,楚晨突然有些紧张,天知道他几乎没有穿过这种衣饰,行走间多少有些不自然。 男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眼中似乎只有那抹清瘦身影。 习惯了他嬉皮笑脸的时候,眼下来这么一手,唐无烟竟有些不适应。 她看了眼周围的璀璨烟火,问:“是你准备的吗?” “喜欢吗?”楚晨站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嗓音间带着几分宠溺。 这话刚出,天空再次绽放一批绚烂至极的烟花,姹紫嫣红间,漫天花灯好似会动一般悬浮在半空中,淡紫,银白,金黄,四散成一朵朵星点金花,似流萤般徐徐下落。 “喜欢。”唐无烟笑起来,这比刚刚烟火大会还要漂亮,是属于她的一场烟火。 她转头看向楚晨:“所以你刚刚,是去准备这些,顺便换了身衣服?” “怎么样,好不好看?”楚晨低头理了理衣衫。其实他准备了好几套不同颜色的,准备跟着小七的衣服颜色穿,偏偏因为面料原因,没有蓝色。 好巧不巧,小七穿了蓝色,他便找了另一家赶制,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挺好看,就是不太习惯。”逛了一天,就是为了这会换衣服,唐无烟有些哭笑不得。 楚晨嘿嘿一笑,随后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小七,借此机会,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 唐无烟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双手被后者握住,她神色顿了顿,抬眸,对上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唐无烟心中一动:“晨哥哥,你……” “我……我……”口一开,楚晨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原本的腹稿好似在这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唐无烟微微睁大眼睛:“晨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你等等……”楚晨红了耳根,他转过身,从腰间偷摸取出小纸条,借着烟火的光看草稿。 下一刻,攥起纸条,面对唐无烟:“小七,你我相识虽不到半年,但……但……” 不知道为什么,看纸条的时候,稿子全部想起来了,可看着唐无烟,瞬间又忘到后脑勺了。 半晌还是没想起来,楚晨干脆一咬牙,从怀中摸出锦盒:“小七,你愿意做我的夫人吗?” 唐无烟闻言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她眼睛睁得更大了:“晨哥哥,你怎么,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楚晨挠了挠头,语气不太自然:“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该解决的事情也都结束了,而且,你长得漂亮,还那么厉害,我要是不早点下手,还怕被别人抢了去呢,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但凡哪天惹你不高兴了,你扔飞刀打我都没有问题……” 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唐无烟忍不住道:“我愿意。” “啊?”楚晨微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七你,你刚刚说什么吗?” “我说我愿意。”唐无烟重复了一遍。 “真的?”楚晨不敢相信地睁大眼,似乎还以为耳背了。 不等唐无烟说话,他激动地磕磕绊绊起来:“等等,让我冷静一下……” 他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抱着唐无烟转起圈来:“太好了,我没听错,谢谢你,小七,谢谢你答应我!” 忽而岸边传来鼓掌叫好声,唐无烟的脸蛋腾的红了:“你放我下来。” “嘿嘿……” 楚晨憨笑着,突然想起什么,他急忙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桃花簪,通体晶莹剔透,看着价值不菲。 男人语气格外紧张:“这是我花了全部身家买的簪子,挑了很久,虽然不贵,但我觉得很适合你。” 他拿出桃花簪:“我给你戴上吧。” “好。” 唐无烟点点头,乖巧让他戴上,抬手摸了摸:“好看吗?” “我的小七是最好看的。”话落,楚晨把她搂入怀中,鼻息间萦绕着淡淡清香,他忍不住抱紧了些。 落入温暖胸膛,唐无烟回抱着他,江上烟花绚烂,轻声道:“谢谢你,晨哥哥,我很喜欢。”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完全放下戒备的人是谁,非眼前人莫属。 她可以是江湖上人人称赞的逆天改命第一人,也可以是唐门弟子尊敬的掌门,但她更想做晨哥哥面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七。 “恭祝二位,修成正果。” 曲桥下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唐无烟忙分开看去,竟是小东家,她面色泛红,楚晨没羞没臊道:“谢谢小东家,您慢慢玩哈,走,小七,我们也去乘船。” 烟花还在继续,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唐无烟跟着楚晨上了一艘小船,四周被花灯包围着,恍惚间,以为置身于橙黄色花海。 唐无烟又买了些各式各样的花灯,忽见楚晨手里拿着什么,忍不住凑过去:“这是什么?” 楚晨吓得一激灵,唐无烟忙道:“让我看看是什么?” “不行,这个不能给你看。”楚晨捂得严严实实,一向厚着的脸皮突然泛起不自然的红。 这下唐无烟更好奇了,小嘴撇了撇:“方才还说不会让我受委屈,这便是你的承诺?” “不是,我的小姑奶奶,这个真的不能给你看。”楚晨求饶。 唐无烟便不言语了,闷闷挑着花灯,楚晨探头过来:“生气了?” 她不说话,楚晨有点慌:“不是,小七,我不是故意的……” 唐无烟还是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楚晨牙一咬,心一横:“那你看吧,不过提前说好,看完不能笑话我。” “肯定不会。” 唐无烟顿时高兴了,借着光芒看到纸上文绉绉的表白稿子,她顿时愣住了:“这是……” “托杏冲冲写的。”楚晨脸色不太好,原本是担心自己表露心意时变成哑巴,所以特地去找杏冲冲写了篇,结果后者净耍那些文人笔墨的事情,他愣是没背下来。 唐无烟没说话,纵然这不是楚晨的字迹,但字里行间透露的爱却是真心实意的。 见她不语,楚晨有点忐忑:“小七,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我其实本来想自己写的,可你也知道我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只能找人代笔了。” 代笔就算了,他竟然还没有背下来,又气又懊恼。 “我没有生气。”唐无烟收起纸条,缓缓倚在楚晨身上,“晨哥哥,我很开心你有这番心意,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没关系啊,我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唐无烟点点头,目光落在上空悬挂着的字上,忽然觉得上方庞然大物有些眼熟:“那是什么?” “改良版纸鸢。”提起这个,楚晨忍不住有些骄傲,“上次从楼外楼回去,我发现纸鸢还有很多问题,所以做了一些调整,至于名字嘛,我把花灯按照比划挂在上面,不就好了?” 他看着唐无烟发间的桃花簪,道:“我喜欢你这件事,值得让全世界知道。”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小七,既然你答应了我的求婚,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啊?”唐无烟愣了一下,突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呀?” “不快,坊间寻常人家十四五许配婚约,十八九便育有子女,若是再年长些,会被人说闲话的。” 听到这,唐无烟撇撇嘴:“他们说他们的,于我何干。” “可是我等不及了呀。”楚晨一副要撒娇的样子,“再过几月入秋,不日便是寒冬,我打小身体不好,不能受寒,你既是我未来娘子,必定要为为夫身体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唐无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我让药堂弟子为你调理调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楚晨干脆豁出去了,在她耳畔低声轻语几句,唐无烟登时红了脸:“你想什么呢,现在局势才稳定下来,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万一哪天杀出个人,没我英俊潇洒还要来抢你,可怎么办?” 楚晨死皮赖脸地缠着她:“小七,我现在没别的什么愿望,就是想把你娶回家,或者,我入赘也可以,我不要脸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闹给你看。” 唐无烟无语:“晨哥哥,我们两个,究竟谁的年纪小?” “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楚晨,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楚晨站起身来,好似唐无烟一旦摇头,他就真的要纵身一跃。 偏偏唐无烟不言语,就这样偏头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什么。 “你,你……”楚晨气得手抖,最后也没舍得跳,闷闷不乐蹲在她身边,“小七,你太让我失望了……”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江河广阔,小船徐徐前进,伴随着笑声,花灯荡漾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