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基建!女扮男装后我夺气运称霸了!》 第一卷 第一章:皇九“子”楚云歌 正值深冬,寒风刺骨,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凌波殿外四处是面色惊慌的宫人,远远的有侍女端着药碗走近,抖着手掀开散落的帷幔。 侍女深深垂头,“殿下,药来了。” 床边跪了一地的太医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明明处处都是人,却针落可闻。 良久,有人轻声回应:“倒了吧,已经不需要了。” 哐当一声,药碗应声落地。 他声如碎玉,平日里宫人听他吩咐,无不沉醉其中。可现下一句话,殿内殿外便哭声四起。 姬夫人在凌波殿内被毒杀,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无论如何是保不下命来了。 耳边哭声扰人,楚云歌却失去知觉般,如行尸走肉。 贴身侍女扶着他回到偏殿,轻声呼唤许久,他才回神。 袭兰姑姑轻叹一口气,挥退宫人,蹲在楚云歌身前握住他的手:“殿下,奴婢有罪,没能保护好夫人。” 楚云歌垂眸,眸中隐有泪意:“不是你的错,袭兰姑姑,不是你的错……” 他恨声道:“皇后爪牙无数,凌波殿能护我一十四年,袭兰姑姑功不可没。我只恨他们,毒辣至此!” 姬夫人已死,凌波殿的宫人很快也会被赐死。刚刚封王、甚至还没定下封地的九皇子即刻失去护佑与可用的左膀右臂。 到那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会变成其余皇子的垫脚石,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之后,好一点的发配封地,坏一点…… “……可我本就不会和他们争。” 楚云歌面色冷寂,脸上的泪珠却颗颗滑落,滴在袭兰手上。 见她如此,袭兰也流下泪来,哽咽着抱紧楚云歌。 殿外传来宦官的声音,接着是宫人的哭嚎,死亡已近在眼前。 “殿下、殿下……袭兰姑姑要去陪夫人了,您一个人——要多加小心,莫要靠近太子!” 她咬咬牙,“一切都是奴的错,若奴一开始劝阻了夫人……说不定您就能快快乐乐地当九公主,嫁一个状元郎,一辈子平安喜乐。” 楚云歌眼泪不住的流,她终于为自己的疏忽而放声大哭。 她怎么能对王皇后突然的召见毫不怀疑,以致于没保护好娘亲呢! 没了平日里故作端方的君子作态,在袭兰眼中她也不过是个未满十五的小姑娘,雌雄莫辨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袭兰姑姑心想,好在顺顺利利地长到了将近十五岁,可以前往封地生活,不必每日战战兢兢。 “殿下,不要自责。” 袭兰的声音平静下来,和殿外尖利霸道的宦官嗓音比起来,有种诡异的冷酷。 “请您杀了奴婢。” 楚云歌怔愣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袭兰仰头看她:“太医说,夫人喝的补汤有毒。可那是奴婢亲口吩咐,也是亲手端来的,所以犯人必定是奴婢。” 楚云歌声音几不可闻:“可我们都知道,不会是你——” 袭兰:“不!殿下!必须是奴婢,所有结果都会指向奴婢,说不定还会牵连您。所以……您要先下手为强。殿下纯善,手刃凶手,陛下一定会怜惜您。” 楚云歌愣愣与她对视,恍惚摇头:“不……不要……” 但袭兰含笑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拔出了曾陪她学武用的佩剑。 等那小黄门趾高气扬找到偏殿,只看到一具尸体,与手染鲜血的九皇子。 锦文十九年冬,姬夫人为其贴身侍女袭兰毒杀。皇九子楚云歌手刃凶手,锦文帝怜其悲痛,允其为姬夫人守灵一月。 虽是守灵,但楚云歌身为天家子嗣,姬夫人终究只是皇帝的侍妾,她可以失落,却不能表现得过分悲痛。 深冬的雪实在寒冷,楚云歌回到凌波殿偏殿时脸上都是雪融化后的水渍。 雨兰低呼一声,连忙指挥小侍女去端热汤,自己则是上前为她轻轻擦拭。 殿下看上去像是冰雪做的人一般,碰一碰就要碎了。 雨兰语气心疼道:“殿下,您要保重身体,”她将声音压得更低,“才好为夫人和袭兰姑姑报仇啊。” 楚云歌面色冷白,却已经缓了过来。 她摆摆手,让雨兰别忙活:“慎言。雨兰,你拿本王的信物,去一趟九霄阁找国师。” 雨兰动作一顿,下意识伸手接下那块暖玉。 楚云歌垂眸:“就说本王有事想请教。” “是,殿下。” 贴身侍女拿了信物,看着主子往寝宫走,才恍惚迈步出门。 冷风一吹,她蓦地打了个冷战。 殿下一向待人亲和,在袭兰姑姑面前从来不摆架子,对她们这些亲近的下人也都很少以身份自称。 而殿下亲近的宫人,除了已经被赐予殿下、且姬夫人被害当天正在宫外的她以外,几乎全数牵连毒杀案被赐死。 按理说无人可用的殿下该更依仗她才对。 不过……不过也可能是太过悲痛? 姬夫人的娘家早已随着侯爷一家被流放而衰落,如今姬夫人也走了,殿下想通之后应该会更亲近她才是。 雨兰想到这点,松了口气,赶忙往九霄阁去。 楚云歌并没有回去休息,尽管她已经摇摇欲坠。 她坐在凌波殿偏殿,姿容若仙,却似乎因为这风雪彻骨寒,添了几分阴森冷意。 天色渐晚,上前点燃灯火的陌生宫人打了个抖。定睛一看,虽因着这半个月的守灵有些憔悴,但九皇子端方君子,通身气质如玉温良,哪来的冷意? 宫人忍不住低声劝慰:“殿下,保重身体。” 九皇子长睫映出一片阴影,似乎有些疲倦。他没说话,只轻轻挥手示意宫人下去。 宫人便退下了。 离开时,宫人低着头,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身上暗金织就的鹤纹彰显着他独一无二的身份,举手投足间似都含有道蕴。 宫人不敢抬头直视,连忙躬身行礼:“恭迎国师大人!” 他想起闭目小憩的九皇子,急急补充:“殿下正在小憩,国师大人,小的先为您通传?” “不必。” 来人淡淡道,自顾走了进去。 他脚步声极轻,直到距离楚云歌一步之遥时,才惊醒了楚云歌。 楚云歌是真的睡着了。 这段时间不止要忙母妃的事,还要应对皇兄们的多番试探、整合手中力量。急需睡眠成长的身体都快撑不住,恨不得一睡不起。 但国师已经近在眼前。 于是楚云歌睁开眼,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国师。” 国师没说话,似一尊玉雕。 她也不意外,只道:“父皇已经赐下封号,本王将要外出建府。如今只剩封地未定,某欲自请赴南疆,去往交州当个淮南王。” 玉雕动了,他薄唇微弯:“哦?那与臣何干?” 楚云歌眼中是暗流涌动:“国师曾言,本王身上自有天命,想必国师也不想看到‘天命’困窘在长安城的小小王府中。” “届时,请国师出手,将本王那些手太长的兄弟拦上一拦。” 第一卷 第二章:身负天命? 国师轻笑:“殿下何必为难自己?岭南一带自古以来便是烟瘴之地,多蛇虫鼠蚁,可不是殿下这身皮肉可以忍受的。” 楚云歌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他。 仰视的角度,可以看到国师眼尾上挑勾勒出的弧。这人平日里端的是仙风道骨,无人敢细看他的容貌,甚少人知道他有一双狐狸眼。 他丝毫没有身处他人地盘的自觉,口口声声称她为殿下,又嘲讽她不能受苦。 她不信这人没得到自己封王的消息,若不是对皇子毫无敬畏之心—— 楚云歌眼睫微微一抖,总不能是为了表达亲近和关心吧? 也是,能在宫中建起国师府,还让皇帝高高兴兴为他题下“九霄阁”三个字,盛宠之下怎会对一位失势的诸侯王尊敬有加呢? 楚云歌垂眸,案几边的手微微抬起在太阳穴处揉了揉,伶仃的腕骨于是从滑落的宽袖中露出一些,“国师何必绕弯子?比起留在长安,在封地至少不必掺和进生死大事中。” 前几日太子来访,彼时楚云歌正在守灵,偌大的凌波殿无一人通传太子到来。 本应该在守门的雨兰,也不知去向。 姬夫人已死,她这个藏在后宫,长于妇人之手的九皇子在沉迷求仙的皇帝面前恍若透明,太子说话也越发不再遮掩。 “九弟这一身可真是漂亮极了,民间所说‘要想俏一身孝’还挺有道理……” “九弟,你建府后二哥会多去看你的,到时可要……多多秉烛夜谈啊。” 手刃凶手这件事为她打开了突破口,本应该随着姬夫人死去而失去存在感的她得到了皇帝的召见,同时也得到了封号——容王。 只是若留在长安的王府,还是在太子的势力范围下。 烛火下,少年王爷身影如轻云蔽月,不知笼了多少愁绪。 即便是可算万物的国师也为之心下一软——殿下还小呢。 “殿下放心,臣自然不会让人扰了您的清净。” 国师施施然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楚云歌的心已放下一半。 一声轻响,黑暗中落下一道人影。 楚云歌纹丝未动,眼眸半阖吩咐:“给大皇兄送封信——就说太子念及九弟将要赴封地,欲赠些珍宝金钱却不好善专,邀请大皇兄两日后戌时鸾鸢池一叙。” “是。” 有人低声应和,随即消失不见。 楚云歌指尖在桌上有规律地点着,在国师面前的伶仃脆弱一丝不剩。 她毕竟曾经是个成年人,此时早已走出悲痛。 四下无人,她唇角上勾:“天命?听见了吗?我不需要一个能被古人算出来的废物。” 短暂的寂静后,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宿主,求仙问道是封建迷信。这个世界的气运由天道掌控,不可能被一介凡人看穿。” 楚云歌:“哦?那你怎么解释国师在我十岁时便算到了你的存在,你却一直沉寂到现在?” 天命系统也很无奈:“唯有争霸之心可以唤醒我。我也没想到宿主生在帝王家,还有一位出生时谎报性别的亲娘,从小生活在死亡威胁中还能一点干劲都没有。” 楚云歌:“……” 楚云歌轻咳一声:“这是你的问题,况且我现在也没有争霸之心,你怎么不继续休眠?” 她承认,在姬夫人死时,她有过一瞬间想要登上那个位置,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但很快便认清了现实——太子地位稳固,其上有大皇子,其下有三皇子等人虎视眈眈,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最小、外家势力最弱的。 十五年前,楚云歌车祸死亡后穿越到了这个史书中没有记载的锦朝,第一次啼哭出声始,她就背上了欺君之罪。 姬夫人一念之差,让她从九公主变成了九皇子。 愧疚使姬夫人对楚云歌的宠爱毫无底线,当了一辈子孤儿的楚云歌很快被糖衣炮弹腐蚀。 但她也在潜移默化让姬夫人放弃争夺那个位置的念头。 她做的很成功。 在姬夫人死前,她们的目标已经变成在宫中平安快乐地活着。 封王之后姬夫人再一哭一闹,她便可以跟着楚云歌前往封地当个王太后。又或者直接不让楚云歌去封地,在长安城当个逍遥王。 然而一切都中止于姬夫人的死。 长在皇家十四载,楚云歌几乎忘了上辈子的现代生活,天命系统的出现久违地勾起了她的一丝怀念。 她忍不住好奇:“你能变出个暖气片吗?我有点冷。” 天命系统:“……” 机械音恼怒道:“我是辅佐穿越者争霸天下的天命系统,不是电商某宝!” 楚云歌无趣:“还不如某宝呢。” 她往后一靠,清冷仙人瞬间变作懒倦美人:“没意思,还以为能回广东过上之前的生活呢。” 天命系统沉默一瞬,机械音冰冷道:“这是宿主的选择,既然选择了远离纷争,那便会同时远离权力,也远离系统带来的便利。” 想到无法再次陷入休眠,要在连不上网的古代无聊几十年直到宿主死去,它的机械音都带上沮丧:“宿主还不如不要唤醒我。” 楚云歌从中听出一丝埋怨。 但她丝毫不在乎:哈,不知哪来的白嫖系统,不给马儿吃草就想马儿跑。 次日,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雪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笼罩凌波殿,新的一批宫人也松了口气。 姬夫人终于葬下,九王爷也将离宫,他们不必担心九王爷一个看不顺眼便举起佩剑。 一个月过去,楚云歌逼不得已亲手斩杀袭兰的前因后果无人知晓,杀人不眨眼的传言倒是沸沸扬扬。 锦文帝修道一月,只觉得身体更加康健,见到楚云歌时心情也不错。 小儿子身形消瘦只剩下脸颊有点肉,看起来楚楚可怜眼中却含着十分濡慕。 他久违地升起一丝慈爱:“你真要去交州?那儿可不像长安。” 楚云歌抿抿唇,闷闷开口:“儿臣想起姬夫人曾说荔枝来自南疆最南的交州,口感清甜,夏日里见父皇多饮了些荔枝饮,想必是喜爱的。只是天高地远无人督促,竟是让父皇也不能畅饮。” “儿臣想要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然,帮父皇种荔枝也是好的。” 来自小儿子的孝心让锦文帝不由想起姬夫人的温柔小意,对楚云歌又多一分怜爱。 锦文帝:“你有心了。既如此,你的封地就定在交州合浦郡。” 合浦郡虽靠海,但人口稀缺,其实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只是小儿子想要种荔枝嘛,他这个父皇当然得成全。 他当即招人写下圣旨,拿起玉玺时他最后一次问道:“容王,你可确定?” 小少年眼神乖巧,道:“父皇,儿臣确定。” 锦文帝:“好!” 在所有皇子都赖在长安的对比下,小儿子主动远离权力中心的举动深得他心。 又说了几句讨巧话得了些赏赐,并提前和皇帝告别后,楚云歌识趣退下。 门外,太子楚云凌正束手等待传召,看见楚云歌手中圣旨,一脸阴鸷地眯起眼。 楚云歌却不看他,施施然朝他身后那人道:“国师,好巧啊。” 那人便笑:“容王,你我有缘。” 第一卷 第三章:兄友弟恭 楚云凌神色微变。 他匆忙赶来阻止楚云歌离开长安,就是被国师阻了脚步才没赶上——楚云歌什么时候和国师扯上了关系?! 太子隐晦的审视中,楚云歌面不改色:“是,国师与太子也有缘。” 她丝毫没有曾请求国师出手的心虚,眼神往后一扫:“……与大皇兄也有缘。” “哈哈哈哈!”大皇子楚云萧爽朗开口,“那真是巧了!太子,九弟,本王进宫是为了找父皇讨个人情,你们二位是为了什么?” 他面露好奇,大大咧咧地问出口。 楚云歌让手下给他的条子中,以太子的口吻暗示了要在父皇面前一表他对小弟的爱护之情,楚云萧肯定不会让太子独美。 眼下在她面前却丝毫不露,不愧是大皇兄。 心中转了一圈,楚云歌面上还是兄长的好弟弟:“大皇兄,臣弟已经得了封地,不日便要赶往交州了。” 她语气天真:“不知交州是否全是荔枝林,姬夫人最喜欢吃了。” 言语间,都是胸无大志,稚嫩无谋。 楚云萧眼中闪过一丝轻视,没看见身旁的太子眼神晦涩,大掌拍在楚云歌肩上将她拍得一个趔趄。 他连忙扶稳楚云歌,忍不住评价:“九弟身子骨还是这么弱。本王本想请求父皇将九弟的封地定在江南一带,和本王作伴,既然九弟已有决策那便算了。” 楚云歌傻愣愣地笑。 别以为她不知道,封地要是定在楚云萧旁边,很快那里的地方官、甚至封国属官,全部都会变成楚云萧的人。 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楚云萧没有多说,先行告辞。 太子则是定定看了楚云歌一眼:“九弟,交州山高水远,你现在后悔本王还能为你求求父皇。” 楚云歌拱手:“皇兄费心了,臣弟意已决。” 楚云凌:“好,很好!” 他拂袖而去。 转眼间,宫门外除了垂首不语的宫人,便只剩下国师和楚云歌。 国师一双狐狸眼看够了好戏,越发明亮。可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事情:“殿下此行前往交州,不知及冠礼能否回长安,不若臣为殿下取字?” 姬夫人已死,无人牵挂。 现在楚云歌只想早点离开争斗不休的皇宫,对起什么字无所谓。 见她没有拒绝,国师沉吟片刻:“殿下知道臣曾为殿下算过一卦,只有一句不甚确定不曾告知殿下。” 楚云歌来了兴趣。 国师说:“殿下八字极阴,若非……臣怕要以为九皇子不是九皇子。但这极阴的八字却未给殿下爷带来祸端,取字应相辅相成。” “长离,这是臣为你取的字。” 矫矫长离,振羽来仪。和音中律,藻翰扬辉。 珍符沓至,品物修宜。至德玄感,受天之祺。 长离是凤凰的别称。 楚云歌深深看他一眼。 国师省略的话她知道,“若非天命入体”,他怕要猜测楚云歌是公主而不是皇子了。 想到这里,楚云歌微微一笑:“谢国师赐字。若无事,本王先行一步。” 国师眨眨那双狐狸眼:“哦,好。” 他微微侧身让楚云歌离开,咂摸了一下。 总觉得楚云歌的眼神有点奇怪。 走远的楚云歌轻松姿态不再,她行至无人处,低声问:“系统?什么叫气运值+1?” 在她应下国师的赐字时,天命系统短暂地支棱了一下,空荡荡的面板上多了个气运值:1。 天命系统闷闷道:“国师是锦国气运至关重要的人物,给你取字肯定会带来一点气运。不过那又有什么用,你都要去广州种荔枝了。” 楚云歌:“……” 封地已定,王府也已经交由内府修整,楚云歌即刻开始整理赶赴封地要带的东西。 姬夫人给她备下的资产,其中长安城内的不动产早已让暗卫换成了金银,这个必须得带。 她这么多年得的赏赐,零零碎碎不少,大多是御赐之物。不能卖,但能赏赐给地方官拉近关系,人情社会嘛带上带上。 至于姬夫人身死皇帝赐下的安抚,楚云歌静静坐了会,招来雨兰:“你留在长安,为本王操持王府。” 雨兰一怔,“主子,您不带奴婢吗?那谁照顾您?” 楚云歌半阖眼眸:“本王身边可信之人不多,不想以后回长安,王府中皆是哥哥们的探子。雨兰,你为我看好王府。” 话已至此,雨兰张了张嘴,没法辩驳,只好喏喏应下。 “那、那奴婢伺候殿下沐浴?” “本王想去鸾鸢池坐坐,你退下吧。” 楚云歌凤眸微眯,看向宫女背影的眼神冰冷。 身后有人低声问:“主子,要拦下信件吗?” 楚云歌轻笑:“为何要拦?” 暗卫于是隐没黑暗,不再多言。 楚云歌轻叹,锦国允许皇子养暗卫这个规定,实在是鬼才之作。 虽然明面上说是为了防备外敌潜入,实施枭首计划把皇子都给暗杀了,但其实……大部分皇子都用来内斗了。 一直到天色将晚,楚云歌才清点完自己的财产,深感投胎的重要性。 “三万金,这要是普通百姓,十辈子都攒不到。” 锦朝的一金等于万钱,这算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古董字画、珍宝首饰,而她甚至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受宠皇子。 天命系统得了一点气运,也没有假装不存在了,提起点兴趣陪聊:“你要是想争,肯定能赚更多。” 楚云歌:“别,我还是想去交州种荔枝。” 一切还没有定数,慢慢看吧。 她换了身黑衣,吩咐下人不要进来打扰,便在暗卫的辅助下跳上房顶,在宫中穿行。 值守的侍卫眼睛一抬,假装没看见。皇子们的暗卫,只要不进入锦文帝所在范围,他们是不管的。 鸾鸢池。 楚云凌独自走到亭中,下人为他摆上酒菜。 他挥退了下人,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尽数倒进酒壶中。 夜风并不凛冽,这让楚云凌心情更好。 楚云歌心情也很好。 她带人混入楚云凌的暗卫中,手下那背后灵一般的暗卫孟尝善口技,轻轻松松便让楚云凌的人手换了布防的位置。 还差一刻钟到戌时,鸾鸢池边吹过一股冷梅香风,楚云凌身子晃了晃,有些困。 “怎还不来?” 想到九弟那副冷情仙人不沾凡尘的模样,楚云凌心头火热。未免等会精力不济,他手抵太阳穴,闭眼小憩。 不一会,楚云萧大步走来。 他在兄弟面前一向表现得宽容大度,见楚云凌睡着了也不恼,随手取了酒水海饮,面色逐渐潮红。 暗处,楚云歌收好准备再次出手的迷药,有些咋舌,“这不得疯?” 她转头吩咐暗卫:“走,连夜收拾东西,明日城门一开,立刻出城!” 暗卫提醒:“主子,国师和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都来了信,请您离开前务必一聚。” 楚云歌:“不聚,假装没收到!” 她楚云鸽,鸽一次怎么了? 第一卷 第四章:天高皇帝远 翌日,楚云萧把太子打了一顿的消息不胫而走,两人打到了皇帝面前,被好一顿呵斥。 楚云萧理直气壮,太子却不敢说酒水里助兴的药是给楚云歌准备的。 他甚至不敢说是为了等楚云歌,而不是楚云萧,只好认下那字迹和他无二的纸条。 但给兄长下春药也不合理啊!!! 最后太子只能以“宫人揣测,擅作主张”杖毙几个得力的小太监了事。 日上三竿,楚云凌和楚云萧一脸晦气地挨训。 而楚云歌,已经离开定安城,一路向南。凛冬将去,往后天高任鸟飞。 “嘀,气运值+3。” “嗯?系统,怎么是3呢?”楚云歌托着下巴看马车外的积雪林木,懒洋洋问。 “等着,我查查。” 楚云歌:“……” 不是,你自己的播报还要查啊? 没多久,天命系统语气诡异。 “你的两个哥哥打赤膊共眠一晚,早上打起来闹到皇帝面前,各打五十大板。” “此消彼长,楚云凌扣两点,楚云萧扣一点,所以你有气运值入账了。” 楚云歌面上毫无所动:“哦。” 天命系统:呵呵,所以说一条咸鱼要气运有什么用! 古时候的生态环境非常不错,天命系统借用楚云歌的眼睛,在长安风光中渐渐消了气。 然后它冷不丁听见楚云歌问:“这里是一本书?” 天命系统:“……” 天命系统:“!!!” 它炸毛了:“你、你怎么知道?” 楚云歌呵呵:“虽然我不是个文科生,但好歹上过九年义务教育吧?不至于记不得西汉地图长什么样。” 天命系统并不知道九年义务教育会不会教西汉地图,只是狐疑:“你记性这么好?可你不是兄弟们中读书倒数第一吗?” 楚云歌:“……藏拙懂不懂?” 她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不让系统转移话题:“长安国都、交州、苍梧郡、北上有鲜卑。我们正往汉中郡走,明明是西汉的地图,怎么是锦文帝当家呢?” 系统沉默。 楚云歌继续说:“算算年份,根本不可能找到空隙插入一个查无此人的锦朝锦文帝,如果纯粹是虚拟王朝,那历史也应当是虚假的。所以饱览群书的我怀疑这是一本以西汉为背景基础的书,没毛病吧?” 系统:“……” 系统的消极抵抗阻止不了楚云歌路途上的推理消遣:“你想让我获得气运,最终获得皇权?难道我是争霸文主角?” 这天命系统忍不了:“你才不是!主角早就挂了!” “哦?” 天命系统破罐子破摔,摊牌了:“作者构建那本书的时候,进行了详尽的设定,因此衍生出这个小世界。但问题也出在这里,以作者对主角的设定,根本活不下来,作者崩溃了——这本书就不了了之了。” 于是气运散落,小世界自由发展。 系统的目的,便是收集散落的气运。 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系统好委屈。 “你不干活,我就连不上网——你太过分了!” 宿主当王爷有人伺候有好东西吃,它一个可怜系统,孤身漂泊,连网都上不了! 此时天光正亮,骤雪初霁,银装素裹一片空灵。 天命系统透过楚云歌的眼睛大饱眼福,又支棱起来:来古时候旅游断网也没啥,至少风景不错。 然后便听见楚云歌问:“要多少气运值?” “嗯?” “连网,要多少气运值?” 这次前往封地,起码三年后才会回长安。所以车队冗杂,行进速度极慢。 走走停停,直到第五日午后他们才抵达汉中郡。 楚云歌打扮成闲散富人,走在汉中郡的街头,有些新奇。 此处离长安不算远,百姓生活不说富足,却也安稳。 走在街上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楚云歌买了不少小玩意丢给身后的孟尝拿着。 远处似乎有争执声,楚云歌驻足侧耳,吃瓜群众的样子摆得很足。 天命系统终于受不了了。 楚云歌卖关子卖了一路,也不说要怎么帮它连网,只说到了汉中郡就知道了。 它看楚云歌就是耍它! 什么人啊!耍一个人工智能! 它正要发作,就见楚云歌和一旁的摊贩攀谈起来,于是又忍了忍。 等楚云歌终于吃完瓜,天命系统阴阳怪气:“哟,您可真是好兴致啊。” 楚云歌默了默:“我还以为听见了太监的声音……” 不等系统炸毛,她又道:“行了,别着急,气运值这不是在路上了吗?” 天命系统:? 楚云歌身后的孟尝不知何时已经换成另一个护卫,两人慢悠悠走近争执处。围成一团的人群中央,一打扮富贵的男人被孟尝扣在小摊边,身侧则是一名哭泣的女子。 楚云歌的宽袖在风中扬起,声音由远及近:“孟护卫,发生何事?” 众人回头,见俊俏少年翩然若仙,在一片积雪雾霭中简直是降维打击般的出尘脱俗,不由主动让出一条路。 柳元娘是个机灵的,看出少年身份不俗——起码不惧那登徒子。 她连忙将事情主动道来。 “谢过壮士仗义出手!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她早有定亲的青梅竹马,可上街采买时被这位王郎君看上了,居然不顾她已经定亲,强行下聘。 家人不忍让她掺和,便挑了担子将聘礼退回,这便触怒了王郎君。 不仅将她父母打杀,还要当街抢人! 楚云歌听完,向一旁百姓求证:“此事可是真的?” 围观百姓虽然畏惧王守,但他这不是被按在地上了嘛~混在人群里说个话还能被逮住不成? 于是人群中四处响起附和声。 获得肯定,楚云歌眉心微蹙。 她一甩袖蹲在王郎君面前,问:“你……是长安王家子弟?” 王郎君被压在地上,看见楚云歌的脸,面目扭曲:“呵,知道怕了?还不放了老子?” 楚云歌叹气:“你这样,岂不是伤了王家的名声?” 翩翩少年,即便叹气也是仙人叹息,路人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将这张脸在脑子里一转,王守没找到对应的权贵子弟,又见周围人都向着这小子,不由心头恼怒。 他低声威胁:“天高皇帝远,汉中郡是我的地盘!小子,我劝你识相跪下向我求饶——” 楚云歌也压低声音神秘道:“哦?天高皇帝远?跪下求饶?” 她说着轻笑:“可是怎么办?我的膝下,可不只有黄金。” “孟尝,将他押送汉中郡守府!” 第一卷 第五章:宿主所图甚大! 欺男霸女的王守被途径此地的神仙小郎君送到郡守府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大街小巷传开来,以至于楚云歌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到郡守府时已经挤满了门口。 百姓对待楚云歌和王守的态度对比十分强烈,王守受不了这个委屈,大声骂骂咧咧: “你放开我!我可是王家的人!不知好歹,我要让表哥杀了你!” “娘们兮兮的东西!放开小爷!” 接着便是些污言秽语。 孟尝眉头一皱,不等楚云歌不悦,随手接过热心百姓塞来的破麻布堵住了他的臭嘴。 郡守,郡内之事无所不管。 汉中郡守得知容王途经此地,此时早已在郡守府门前等候。 见到楚云歌时他惊了一瞬,未曾想到这位从不扬名的小皇子竟然是这副仙姿玉容,不愧是被封为“容王”的皇子。 长胡子老头行了个礼:“不知容王来此,有失远迎。” 声音不高不低,却也让最近的百姓听到,后方人群猝然炸开锅来。 楚云歌挑眉,一甩袖笑笑:“不必,本王只是途经汉中郡,若不是偶然遇见这位郎君藐视天威,也不想惊动郡守大人。” 郡守也挑眉。 他知道王守犯的事,打杀了平民,还要扰乱他的治下。若不是王守是太子的外家子弟,他早就狠狠整治他了。 不过容王把整件事上升到了陛下…… 郡守沉吟:“竟然侮辱皇室!属实可恶!来人,将王守拿下,严加审问!” 接着楚云歌被奉为上宾,等待结果。郡守还打算请她吃饭,被楚云歌婉拒了。 她就在郡守府外间坐着,手边一杯蜜水。 天命系统怀疑统生:“宿主只是个透明人皇子,郡守居然会给你面子?你怎么知道王守在大街上迫害平民女子?你、难道你和国师学了一手?” 楚云歌慢悠悠抿了口蜜水,觉得味道过分甜腻,敬谢不敏地放下杯子。 听见系统的质疑,她也不恼,像给不懂事的孩子解释般语气柔和:“我是透明人,和郡守底下有人挑衅他的权威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好歹是个皇子,也能给郡守做个筏子。” 王守藐视天威是皇子亲口所言,郡守向锦文帝汇报时根本不担心他人攻讦。就算王家恼怒,也怪不到郡守身上——这可是容王的命令,他一个郡守怎么能忽视啊? “至于我怎么会知道王守会犯事……” 那当然是巧合啊。 她又不会预知,只是知道太子外家素有嚣张跋扈之名,而汉中郡又是太子外家常驻的地方,想找到王家子弟的错处还不容易吗? 如果不是王守倒霉撞了上来,她本来是打算去碰瓷的。 不过这个嘛,就不用告诉天命系统了。 楚云歌神秘一笑,没有解释。 系统沉默了:“……” 接着它痛心疾首:“宿主,你这么厉害,怎么就不知道上进跟我搞争霸呢?!” 楚云歌:……呆子。 很快,长胡子郡守就过来复命了,王守辱骂皇子,还藐视陛下属实,此外还有一箩筐欺男霸女的罪行。 郡守将给陛下的上疏草稿给楚云歌看过,确认无误后才交给郡丞。 楚云歌不打算久留,在郡守再次邀请时先问了系统一句:“上疏到父皇手中就能结算气运值吗?” 天命系统积极回答:“不是的,要确定你的哥哥们会因此风评或在皇帝眼中的能力评价受损,才能结算。” “比如这上疏送到皇宫,但没能引起皇帝重视也不行。” 楚云歌若有所思,对郡守道:“暂住几日就不必了,本王想尽早抵达封地。” 郡守沉默。 听说容王封地是合浦郡……合浦郡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尽早去的? 楚云歌又说:“本王有一封信要送给国师。你也看到本王队伍中护卫太少,只能派出一名去送信,不如就和大人的上疏队伍一起可好?” 有国师打辅助,不怕父皇不重视。 “走吧,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住一晚。” 部分人马在城外看着车马,轮流进城休息的人数居然都住不满一间客栈。 楚云歌叹气:“系统你看,我的人手真少。” 系统也沉默了。 宿主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确实很弱,搞不好一旦露出争权之心就要死。 一人一统默不作声,带着暗卫孟尝准备再散会步,结果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柳元娘在楚云歌面前跪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她身边的年轻男子紧随其后:“谢殿下救了元娘!” 楚云歌眨眨眼:“起来吧,只是举手之劳。” 柳元娘和陈二郎对视一眼,没起:“要不是殿下好心,我们可能已经……小民不胜感激!只是……” 他们有些踌躇,柳元娘的脸已经有些羞愧地红起来。 陈二郎心一横:“只是我们想要拜托殿下,能让我们跟在车队后,前往交州。” 楚云歌诧异:“嗯?你们若是害怕王家事后算账,离开汉中郡就好,为何要去交州?” 陈二郎连忙说明情况:“小民本就是交州苍梧郡人,和兄弟亲朋来汉中干活,遇见了元娘……原本老丈人担心元娘嫁到苍梧郡太远,我本想留下,谁知……” 谁知飞来横祸,元娘一家竟然差点惨遭灭门。 但只剩下元娘一个,他在汉中郡又没有根基,要怎么保护自己的妻子呢? 还不如回苍梧郡。 听起来确实可怜,楚云歌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两个也是带,一群也是带,干脆让两人将他们要回苍梧郡的亲朋好友也通知上,明日一起启程。 系统有点高兴:“宿主,我们的人手多了,上路也更安全了!” 楚云歌心道小呆子,她一个皇子走官道能有多危险,不过是给百姓行一点便利罢了。 休息一晚后,城郊车队开始准备出发,楚云歌站在古树下远眺长安。 也是这个时候,星夜兼程的送信小护卫顶着黑眼圈,挡下几波装成匪徒实则满身行伍气的“劫匪”,顺利护送上疏抵达长安。 在他通过层层通传,抢先见到国师的那一刻,“太子外家子弟跋扈,藐视天威”事件尘埃落定。 这一刻,恢弘的交响乐只为一人奏响,仙人宽袖无风自动。 楚云歌身前金光闪烁,缓缓凝成两个大字: 天命! 某一瞬间,楚云歌看见了长安城上空氤氲的金紫雾气,它们交织闪烁,构建出山河社稷。 “气运值+6,气运值累计10点,气运等级开启!等级奖励内容正式开放——” “一级奖励:高产种子自选包。” “二级气运任务已开启,当前进度:0/50。” 终于连上网的天命系统激动得机械音都劈叉:“你是真的牛啊!说连网你真就隔空搞出气运来了!拳打楚云凌脚踢楚云萧!” “我还以为只有留在长安才……果然宿主所图甚大!统统以后会听话的呜呜” 楚云歌:“……” 楚云歌:“6。” 第一卷 第六章:除了穷没啥问题 天刚蒙蒙亮,丞相穆维收到了各郡的上疏。 有条不紊地处理掉一本又一本,穆丞相看到了汉中郡守的加急上疏,他挑了挑眉。 看完内容后,他流畅地将上疏塞进了要递交天子的归类。 待到下人敲门提醒,穆丞相换上襜褕去上朝,在殿前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穆维讶异:“傅小友今日居然也来了?” 傅衍之笑笑:“穆丞相。在下昨夜观星忽有所感,想要禀告陛下。” 穆丞相挑眉。 他虽然年纪大了,可和国师傅衍之志同道合,以友人相称,自然是对他有些了解的。 将最近发生的大事串了一串,穆丞相试探道:“难道是汉中?” 傅衍之笑而不答,一双狐狸眼惬意地眯起:“在下只是觉得世家的风,吹得太远了些。” 世家?太子的外家不就是最大的世家吗? 穆丞相听懂了,傅衍之今天是来找太子麻烦的。 臣子渐渐来齐,两人不再说话。 当天,锦文帝收到了赶赴封地的容王上疏。其中言辞凿凿列举了王家子弟藐视天威,独尊太子,视皇室于无物的罪状,兼之汉中郡郡守辅证。 太子言辞恳切,将罪状归于王守一人,却被国师三言两语延伸到王家势大,有碍帝王之运。 事情一下子从“家里小辈不懂事”变成了“王家是不是想谋反”的严重程度。 当天,太子的拥护者没有一个人是笑着离开的。 傅衍之依旧带着仙气飘飘的笑,回到九霄阁之后不由再次翻开楚云歌的信。 少年一腔赤诚,痛心疾首地陈述了自己对贵族无视律法百姓深受其害的思考,比那些争权夺利的皇子更早一步意识到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容王不愧是天命在身之人,他得给容王提供一点帮助才是。 “嘀,气运值+3。” “嗯?气运怎么又多了?” 天命系统查完气运来源,发现是王守的事情闹得比系统智能计算的结果要大,太子外家势力受挫,所以补了三点气运。 它再次嘀咕起来,大声嚷嚷着浪费:“你别去交州了!这转眼又3点气运,你有慧根啊施主!” 楚云歌双眼微眯,朝汉中郡看去。 她嘴里懒洋洋地:“没办法啊,圣旨都下了。我现在反悔气运值当场归零你信不信?” 天命系统:“……”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孟尝上前请示楚云歌出发时间。 楚云歌:“再等等。” 又过了一刻钟,汉中郡方向终于出来了个熟悉的面孔。 楚云歌满意点头,对孟尝说:“行了,上车吧。” 赶车的车夫便立刻上了车,楚云歌则是站定等待,想看看陈二郎他们带了几个人。 然后…… 然后,楚云歌看着陈二郎的亲朋好友陷入了沉默。 一列肌肉虬结的大汉憨厚又恭谨地朝她行礼,藏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女子也不是想象中的病弱妇孺,都是作男子打扮、气质飒爽的娘子军。 统共二十多人,最瘦弱的居然是正常体型的陈二郎和柳元娘。 她咽了口口水,轻声:“陈二郎,你没说你们家是……镖师家族啊?” 楚云歌身后的护卫都惊呆了! 孟尝身为暗卫之首,以及楚云歌明面上的护卫之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腹肌,确认它们还好好的存在着这才安心些。 陈二郎一手揽着柳元娘,憨笑着回应:“参见殿下,”身后便响起一片泥石流般的问好,“小民家人天生体型异于常人,没正经学过武艺。也并不是镖师,不过是些普通匠人罢了。” 楚云歌勉强维持波澜不惊,深沉点头。 天命系统却开始怀疑人生:“宿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所图甚大?” “你一定是知道陈二郎家都是可用之人,算准了要施恩与他,得到他们的追随是不是?” “我就知道宿主你不简单!不会去交州也是你的计划吧?” “恐怖如斯!” 它的机械音开始凌乱。 楚云歌:“……” 楚云歌继续深沉点头:“所以以后,不要再对我的行为指指点点了,我自有我的道理。” 天命系统讷讷答应:“我、我以后不会的!” 楚云歌满意了。 虽然陈二郎的家族成员有些超出预料,并且走在路上也不知道是他们怕别人抢劫,还是别人怕他们,总之楚云歌是带上了所有人。 不算很长的车队多了两辆,上面是陈家兄弟们的儿女和柳元娘,成人则是跟着车队走。 如此慢悠悠又走了二十多天,终于抵达交州苍梧郡。 远远眺望到那堵小土墙,连最擅长忍耐的暗卫们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们在皇城长安上房揭瓦是一把好手,却也是没走过如此漫长的路。 如今进入交州境内,总算是走了大半路程。 楚云歌左右四顾,此时春光正好,有农人担着自家种的菜或打的柴火往来入城叫卖,苍梧郡外围一片荒凉。 她略一思索:“我记得苍梧是交州人口最多的郡,也不知合浦郡是什么景象。” 西汉时分给皇子的都是郡,皇子封地即为郡国。但是锦国又有些不一样,皇子大都留在长安,封地依旧是郡,像她这样前往封地才会改为郡国。 “估计也就穷了点,没啥大问题。” 楚云歌保持乐观,她数量稀少的属官很悲观:“王,穷已经是很大的问题了!” 虽然他们选择跟随容王,就没想过有什么大成就,只想在郡国做个得用的属官。 可皇子的郡国,权力最大的是国相。 苍梧郡穷的话,国相很有可能卡钱啊!他们的工资说不定就降了! 容王看上去一派不食人间烟火,又年少天真,属官们丧丧地想,他们年幼的王还不懂事情的严重性。 不知道锦文帝会派谁作为国相? 楚云歌不知道手下的腹诽,她一甩长袖收回车中,下令:“进去看看再说。” 车队最后,陈家兄弟们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冲回家,但顾及楚云歌还是乖巧跟在最后。 只是随着车队走近,侍卫军便发现了不对。 “那被一群暴民围在中间的是谁?” 侍卫的低呼惊动了楚云歌,她掀开车帘眯着眼看:“这衣服、这发冠——” 她神情忽然扭曲起来,天命系统见状也着急了:“是什么是什么?” 楚云歌深吸一口气,没跟天命系统解释,而是对孟尝道:“快去救人!那戴冠的应该是交州州牧啊——” 交州州牧怎么跑到苍梧郡郊外了?还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农人围在中间?! 虽然是农人,但锦朝也算得上全民皆兵,战时这些农人就是苍梧郡的士兵,战斗力可是比长安贵族子弟组成的侍卫军也不差的! 还要留下人手看车队,孟尝只能带去四个人,贸然插手可能会被揍啊! 楚云歌心念一转,不过……也不一定要她的侍卫军嘛。 仙童般的少年郎举起手,宽袖在风中摇曳,她朝后方振臂一呼:“陈二郎——带着你的人,跟本王走!” 去当猛男调解员去! 第一卷 第七章:却这么俊美啊! 交州州牧复姓公孙,自从接下了州牧这个位置之后,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背锅。 锦朝州牧制度刚刚兴起,按以前的说法,他就是个刺史。 没实权的,只能帮锦文帝当电子监控狗,盯着远离长安政治中心的南疆。 结果就成了各郡守甩锅的对象。 此次来苍梧郡外,也是受苍梧郡守所邀,谁知一来就被农人给围攻了。 公孙州牧在自己的治下,一点没防备,只带了个老仆。 现在两人淹没在农人中,随人潮起伏,头昏脑涨。既听不清他们乱糟糟的控诉,也无法让对方听清他们只是路过。 因此当五个身材颀长,一看气质就不像农人的侍卫上前帮忙时,州牧还以为是苍梧郡守派来的人。 他不禁在一片嘈杂中大喊:“你们大人真是害苦了我!他到底犯了何事!” 此时,楚云歌带着猛男镖师团,快乐地踩在绿意盎然地地面上,一路小跑。 陈二郎的兄弟们看着容王活力满满的样子,想起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和自己家那些皮小子好像也没什么两样,一时间感到亲切不已。 “冲啊!” 气氛越发热血起来。 等冲到近前,在楚云歌的示意下陈二郎大喝一声:“都给我停下!” 猛男调解团带来的威慑力比手无寸铁的州牧要大多了,推推搡搡的农人前有孟尝等侍卫军阻拦,后有人高马大十多个壮士凶神恶煞,登时安静了下来。 除了悲愤过度的州牧。 于是州牧的声音越发突出:“野蛮之地!野蛮之人!陛下!臣想回长安啊!” 楚云歌:“噗嗤。” 天命系统:“噗嗤噗嗤、噗宿主,这老头好好玩。” 楚云歌轻咳一声,教育:“我们要尊老爱幼。” 她整理了一番外袍,又是那副翩然仙人的样子,耳边一缕碎发随风飘起,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晃了晃。 “州牧大人,莫要如此。” “某相信苍梧郡的子民都是讲理之人,你何不听他们说说是受了何种委屈?” 她一出声,安静下来的农人也不由被吸引。 岭南诸州,大世家稀少。更多的是不愿意与平民往来的小世家,整日里见了平民都是一脸矜傲。 这般温声细语,看他们时不带一丝嫌恶的士族郎君几乎没有。 也有人注意到她的自称,脸色微变。 州牧晕头晕脑,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看向楚云歌:“是……容王殿下?” 楚云歌颔首。 州牧连忙拱手行礼,随后环顾被镇住的农人,一脸气急败坏:“那你们倒是说,为什么拦我去路?!” 农人相互对视,最后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 州牧:“……” 农人朴实的观念里,要告状找越大的官儿应该越有效,这不是州牧都要看这位小郎君的脸色吗? 而且你看他小小年纪,长得却这么俊美啊! 楚云歌面对众多混合着惊艳和恳求的视线,眼珠一转又对上了州牧颇有些悲伤和羡慕的小眼神…… 她轻声:“那……某做个见证。前方有个歇脚处,不如在那休整一番,说道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好!” 陈二郎作为苍梧郡本地人,颇为懂事地上前引导农人,很快大部队哗啦啦往前走。 州牧语气酸涩:“这真是……这真是……” 怎么他说话就没人听呢?? 楚云歌干笑。 热血下头,农人见这些大人物对他们也没有喊打喊杀,都稍稍冷静了些。 听楚云歌出声询问详情时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领头的老大爷一身腱子肉,不忿道:“我们的田地都是良田,这几天也已经开始准备春耕。可郡守却让人来换了我们的地,那些地都是荒了几年的!” “对!郡守凭什么换了我们的地!” 七嘴八舌中,楚云歌和州牧都听明白了事情经过。 世家强买强卖之事并不少见,州牧很快理清关键:“你们已经收了钱,为何还要闹事?” “我们不是要闹事,实在是怕误了今年的春耕啊!” “若是提前与我们说过我们认了也就算了!可如今哪里来得及播种!” “而且那钱不收,我等怕是也无法站在尊驾面前了。” 州牧想起郡守邀请他时说的似乎是,找了片地新建了亭子,邀他来吃酒。 他不敢说话了。 楚云歌一愣:对哦,要春耕了,那合浦郡应该也要春耕了吧? 系统的种子包她还想找块地种种呢,没有念想的时候还好说,可一旦回想起来现代的生活——她可实在是太怀念大米饭了! 想到这里,楚云歌的心几乎要飞到合浦郡去。 按捺住蠢蠢欲动的腿,楚云歌轻咳一声:“可否带某去看一眼老丈的地?” 老大爷瞅一眼细皮嫩肉的小郎君,犹豫道:“可以是可以……” “老丈不要误会,只是某在书中看到一种农具可以提高播种速度,也许能帮得上你们。” “是何物?” “……还得看过老丈的田。” 楚云歌一拂衣摆站起,微微垂眸看向州牧:“某初来乍到,不知可否占用州牧的些许时间,陪某一道去看看?” 孟尝应声站在州牧背后,锐利的眼神盯着他,似乎怕他逃跑。 州牧如坐针毡:“……那当然!当然!是臣的荣幸!” 他依靠着老仆跟上楚云歌的脚步,心中叫苦不迭:诶呦,他这把老骨头,真想回府休息啊! 楚云歌回到了马车上,歉意地对陈二郎道:“某只记得那农具的模样,如何制作还得麻烦你们。” 陈二郎的兄弟连忙拍拍胸膛:“殿下救了我弟弟,哪里谈得上麻烦?” 猛男匠人团一致点头。 于是,停摆许久的车队终于要往苍梧郡内继续前进。 远远的看向苍梧郡,只觉得有些许荒凉。真正走进郡内,才知道为什么都说交州荒凉穷乡僻壤。 这还是交州人口最多的郡。 一双白皙的手掀开车帘,很快又放下。楚云歌脸色发白,紧闭双眼,试图将那乌漆嘛黑的光屁股小孩和脏兮兮不可描述的土路从脑中抹去。 草长莺飞带来的不止是春意图,还有满地的积水。积水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发出不可名状的声音,长安来的侍卫军也时不时传来生无可恋的低呼。 楚云歌薄唇紧抿:她居然以为自己能轻易接受古时候的不发达地区。 对不起,是她傲慢了。 第一卷 第八章:这就是工科生吗?! 孟尝身为暗卫之首,很快缓了过来,旋即从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意识到他们的殿下可能更不适应。 他一脸紧张:“殿下,您还好吗?要不要找郎中?” 楚云歌摆摆手,张了张嘴,无力道:“没事,我只是,需要习惯一下。” 不过今晚的饭可以省一省了。 所幸他们是要穿过郡内往南方的田地去的,很快便进了城中心。 道路两边逐渐繁华起来。 他们深冬出发,走了一月,此时已经是春光正好。 交州不愧是南方,到处都是绿影婆娑,时而能看到着曲裾深衣的少年少女坐着四面无遮挡的马车出行,应该是踏春的世家子弟。 真是好一派岭南风光。 楚云歌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也和踏春的世家子一样,享受这勃勃春光,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少见地浮现出明媚的欢喜来。 只是她一心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是他人眼中的风景。 红衣少女远远扫见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孔,登时呆住了。 身边的婢女小心唤她:“女郎?” 红衣少女痴痴看着那张脸远去,下意识掐住婢女的手,问:“苍梧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神仙郎君?” 婢女探头看去,只看到一闪而逝的马车,讷讷道:“或许是路过的世家子?” 红衣少女恼怒地扫去一眼:“废话!” 长成这副神仙模样,当然是金银堆里堆砌出来的,难不成还能是寒门子弟?! 训斥完婢女,她也没心思出去踏青了。心里眼里全是那人的身影,一面之缘居然让她心神动荡。 少女缓缓道:“回去,快。说不定还能再遇见那位郎君。” 容王车驾踏着春风,在苍梧郡百姓的好奇目光中,一路穿过苍梧,直奔农人的田地。 “果然,现在还在用耦犁。” 楚云歌跃跃欲试想伸手摸摸这古董农具,被孟尝一脸不忍直视地阻止之后也不在意。 她勾起一抹笑:“老丈可知何为曲辕犁?” 老农皱眉:“这是什么犁?” 楚云歌笑得更开心了些:“如今所用的耦犁,需要二牛三人一组耕地,但某所说的曲辕犁只需要一牛一人!” “哗!” “那岂不是能省下力气和人手去犁其他的地?” 楚云歌笑眯眯点头。 她也不耽误,叫来陈二郎:“我要做的曲辕犁,要将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还要添加一个转盘……” 一边说,一边不知从哪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画图。 陈二郎的大哥在一旁听着,眼睛逐渐发亮:“竟然可以这样……” 只是在泥地上画图还是不太清楚,楚云歌开始思索着要不要找个羊皮纸……还是造个纸? 不行不行,赶春耕时间可不能用来造纸。 幸好陈二郎一家都是成熟的匠人,凭借她模糊的描述已经有了想法。 楚云歌问:“需要多久做完?” 陈大郎看一眼眼巴巴的农人,又看一眼楚云歌同样期待的眼神,一咬牙:“明日一早就可以做成一架!” 他们一家人一起,肯定可以的吧? 反正他们有铁匠也有木匠,做不成完全一致,也能模仿个七八分。 楚云歌还是不放心:“不然我去看看,毕竟只有我见过——” 孟尝:“咳咳!” 孟尝身为楚云歌的暗卫,除了帮她做一些私事诸如模仿她的字迹跟先生请假又或者小小整蛊一番惹到她的皇子之外,还需要时刻注意提醒过分平易近人的殿下。 注意形象。 毕竟是在苍梧郡,还是要摆点架子的。 楚云歌肉眼可见的失落:“那你们把握不住的时候,再来问我。” 陈大郎把瘦弱的弟弟拍到一边:“放心吧殿下!我们也很像帮牛伯他们的!” 老农也在一边点头:“能得殿下帮助已经是我等的福分了,怎么能再让殿下忧心!” 他一辈子都在地里摸爬滚打,光是听贵人说的什么原理,就觉得这回春耕是不会误了时间了! 大家都劝着楚云歌到郡内落脚休息。 楚云歌盛情难却,想了想又给陈大郎画了三脚耧车的图纸,将两张羊皮纸郑重地交给他:“若有余力,还望多做一些。” 她还想带去合浦郡。 也不知道合浦郡有没有这么多木匠铁匠。 等到楚云歌终于上了马车,沉默已久的天命系统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怎么还知道曲辕犁?” 宿主不止是个深谋远虑的阴谋家、会算命,居然还是个农业大佬吗? 它何德何能!居然绑定了一个全能大佬! 楚云歌眨眨眼:“你没有我的资料吗?我是工科生啊!” 系统满头问号:“工科生和你会曲辕犁有关系吗?” 楚云歌:“怎么没关系!我们工科就是应用科学和技术的原理,来解决问题的技术型人才啊!曲辕犁也就这么点原理,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能懂这个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震声道:“你现在要是给我一堆水泥我还能徒手造房子呢!”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 楚云歌:? 她没往心里去。进了苍梧郡之后没声张,让孟尝偷偷跟着如释重负的州牧。而她则在吃饱饭之后按捺不住让属官找来一堆小木块,开始玩手工。 系统眼睁睁看着她指尖翻飞间,一个小小的曲辕犁模型便出现在眼前。 原木色磨得顺滑,线条优美。 简直可以算作艺术品。 系统震惊:这就是工科生吗??? 楚云歌喟叹一声:“要不是怕被太子暗杀,我也不会只能玩手工艺品。” 曲辕犁普及可能还要早个十年八年。 系统听懂之后痛心疾首:“狗太子!我必杀之!” 楚云歌:“……你一个智能生命,倒也不必那么热血。” 她玩完手工,天色已经暗了。出乎意料的是,陈家兄弟没有找上门来,不知是真的没遇到问题还是不敢来寻她。 思索片刻,楚云歌将小小的模型交给侍卫军,让他送到陈大郎处。 正当她洗洗手准备休息时,门外悄无声息落下一道身影:“殿下。” 跟踪州牧的孟尝回来了。 并给她带回了一个爆炸消息:“公孙牧胆大妄为,泄露殿下行踪。” “郡守虞兼德刺探殿下行踪后派人去了烟花之地!” “恐有不轨之心!” 楚云歌:“……” 楚云歌不明白:“不是,系统,你们这小说世界的人就不能学点好的吗?” “我明面上好歹是个男子,怎么天天有人想给我下药啊???” 第一卷 第九章:一定有阴谋! 系统委屈,系统无奈。 系统哭唧唧:“我只是个系统,我怎么会知道啊!” 楚云歌思索片刻,冷不丁笑起来。 只是那笑容没了平日里不染凡尘的灵秀,反倒是充斥着讥讽。 她吩咐孟尝:“你等隐在暗处,没有命令不要现身。本王倒是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皇子的暗卫都是经过从小训练而来,比之屋外的侍卫军要精良不止百倍。 孟尝几个又更多了几分格格不入——因为他们从楚云歌小时候便伴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和楚云歌的三观倒是有几分相似。 举个例子,他们特别讨厌不遵律法的贵族。 比如某太子。 因此孟尝方才汇报都是咬牙切齿的。 楚云歌吩咐完之后,双手一撩衣摆,沉静地坐在正中央的案桌前。 幽暗的屋内那张冷白面孔带上些许杀意,若是谁要偷摸进入她的房内,必然会直面她的怒火。 月色淹没在浓黑的云层中,苍梧郡大部分居民不舍得点灯,早早陷入梦乡中。 州牧看了眼夜空,总觉得心发慌,不顾郡守的挽留径直回了家。 郡守虞兼德笑呵呵的胖脸在州牧离开后沉了下来:“胆小如鼠的蠢货!” 不过是泄露了一个不受宠皇子的行踪,居然怕成这样。 怪不得一直没能回长安,在交州也混不好。 要他说既然已经是一州州牧,不如绝了回长安的心,在交州当个土皇帝不是很好吗? 虞兼德把玩着手里的司南佩,眯起的小眼睛显得格外狡诈。 “舅父——” 红衣少女面色绯红,穿着飘逸的直裾深衣,毫不顾忌地闯入郡守院内。 她一把扯住虞兼德的袖子:“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容王——” 虞兼德满脸的阴险狡诈在看到慕莲心的时候都变成了慈爱:“唉我们莲心,怎么如此着急?” 他掏出袖中的药瓶,宠溺地叮嘱:“你还小,还是莫要用这么多药好些。” 慕莲心脸上的绯红丝毫没有褪去,双眼迷蒙:“舅父,你不知道,容王真的太好看了。” “莲心觉得,如果能嫁与他为妻——那以后不用药也甘愿。” 虞兼德摸摸她的长发:“好!舅父肯定帮你!” 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发配到合浦郡那鬼地方,虞家和慕家伸出援手还不得感动得痛哭流涕? 郡守府悄悄调起人手。 而一街之隔的州牧家中,公孙牧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一咬牙坐起身披上了衣服。 “你去哪?”老妻含糊问。 “去看看那什么曲辕犁。你别管,睡吧。” 公孙牧安抚地拍了拍老妻的背,才匆匆出了门。看方向,确实是郡内的陈家铁匠铺。 楚云歌等了一会觉得自己挺傻的,很快放松背脊,和系统聊天:“高产作物种子包,你要怎么给我?” 她不太在意系统的存在,但对种子还是有点兴趣的。 “种类包括什么?一种给多少?” 系统纳闷:“我没说吗?” 楚云歌:“……” 很快一个弹窗出现在楚云歌面前。淡蓝色的弹窗分成一个个格子,其中三个格子填着三个宝箱。 有那么点玩游戏的味道。 楚云歌腹诽着,懒懒抬手戳开宝箱。 自选种子品种瞬间铺满少女眼前一大片。眼花缭乱,让人罹患密集恐惧症,是需要按品类搜索的程度。 系统见楚云歌毫不迟疑地点开了主食品类,感动得数据乱跑。 宿主果然是个心怀天下的宿主! 楚云歌选了高产水稻、红薯和土豆,直接点击了开启。下一瞬便看到了种子包的详情,三个格子各画着种子图样,数量是1000。 单位是亩。 “奖励还是干了点人事的。”楚云歌喟叹。 她没有崇高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程度,可如今百姓种田只够勉强温饱,她也不愿因为个人喜好而放弃稍微改善民生的机会。 系统得意:“可不是!” 它现在对宿主无比信服,听见楚云歌夸奖奖励便也像自己被夸了一样。 系统甚至觉得,或许宿主才是更理解气运任务的那个。 试想如果宿主在长安城,获得了粮种又要如何保住功劳?又要在如何确保粮种能够用在百姓身上? 一人一统间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好,难得聊得忘神,还是一声细弱的猫叫打断了谈兴。 这是暗卫给的信号。 黑暗中,楚云歌的视线锐利起来。 容王车架入住的小院因容王休息而变得安静,巡逻的侍卫军遭不住长时间的赶路,有些昏昏欲睡。 小院的主人笑容热情地奉上热汤,初春的凉风便随着热汤入腹而变得柔和。 于是安静变成了寂静。 有人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容王门前,侧耳倾听之后左右四顾,绯红的脸颊带着病态的潮红。 慕莲心喘了口气,白日里看过的那张脸,比苍梧郡所有寒门士子都要俊美。 当真是人间少见的模样,不愧为长安来的容王。 她伸出双手,试探着推门。 吱——的一声,门开了。 她激动地抬起眼往里看去,正正撞入她心心念念的那人眼中。 藏在黑暗中撇来的一眼,看得她心动不已:“容、容王殿下——” 红着脸的女郎娇娇怯怯:“让我服侍您吧!” 楚云歌:“……?” 楚云歌沉默了。 隐在暗处的孟尝也沉默了。 只有系统,快乐地呐喊:“世界是正常的!他们根本不想给你下药!她自己吃了药啊!” 楚云歌手抵太阳穴,叹了口气:“孟尝!” 暗卫无声现身,将那位即将扑到他们殿下身上的女郎敲晕,恭敬地打横摆在楚云歌面前。 楚云歌又是一阵:“……” 她的暗卫好像有那个强迫症。 不过……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吃那什么药来找服侍她?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她是哪位皇兄的人? 她陷入了沉思。 看在孟尝眼中,便是殿下处变不惊,有大将之风! 系统也是楚云歌夸夸团的一员:“我猜她一定是被宿主的美貌迷惑了!” “怎么可能,我初来苍梧,她都没见过我。” 楚云歌语气深沉:“这背后肯定有阴谋!” 第一卷 第十章:州牧倒是爱民如子 危机解除后,孟尝重新隐入阴影。 而其他暗卫已经在小院中游走,用冰水泼醒毫无警戒心的侍卫军、抓捕里应外合的小院主人。 很快他们便领着一群垂头丧气的侍卫军、压着小院主人,并且…… 捎上了一群兴奋激动的大块头。 陈大郎猝不及防直面了横躺在楚云歌面前的女……尸?因为造出曲辕犁而热血上头的脑子终于清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陈二郎把大哥拉到身后,恭恭敬敬道:“殿下,多亏您给的小木偶,我们做出了曲辕犁。” 贵人的事情别掺和,只要报告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至于那女尸,肯定是刺客! 陈二郎坚信! 果然,楚云歌听完他的话,又恢复了白日总是微微带着笑的模样:“很不错,有赏!” 陈二郎连忙摆手:“牛伯他们已经凑了工钱给我等,况且图纸是殿下的,我们兄弟还要感谢殿下赐下图纸。” 楚云歌:“无妨。我还要向你们采买一些带到合浦郡,也算是辛苦你们不能接活的补偿。” “只是我现在要处理些事,若不介意就在一旁等等吧。” 陈家兄弟忙说不介意。 然后乖巧地退后,降低存在感。 他们一退后,严严实实掩在身后的公孙牧就暴露在楚云歌眼前了。 楚云歌挑挑眉,喝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热水,捧着杯子暖手。 然后才慢悠悠道:“州牧倒是爱民如子,竟然如此关心曲辕犁吗?” 公孙牧摸了摸大冷天出的冷汗,神情讪讪:“是、事关春耕,是该关心些。” 他瞄了眼楚云歌身前横躺的女子,认出是虞兼德的的外甥女,不由汗颜。 还以为虞兼德向他打探容王的行踪是有不轨之心,谁成想居然是打着把外甥女献给容王的主意啊! 这下可好,自投罗网。殿下肯定猜到是他泄露的了! 小老头还不知道暗卫一路跟着他进的郡守府,满心慌张。 楚云歌摩挲着陶杯,笑得光风霁月:“所以州牧必然不知道郡守的女儿调走某的侍卫、带着不明药物潜入某的房间?” 州牧:??? 不是、不是进献一个侍妾吗??? 楚云歌看出他确实不知情,点点头。 看来小老头不是和郡守一伙的。 已经有人前往郡守府叫人,楚云歌也没和州牧多计较,视线从州牧身上移开,扫向蔫头耷脑的值守侍卫军。 她一言不发,侍卫军反倒感到无边的压力。 良久,直到院外传来动静,楚云歌才轻声吩咐:“自己领罚。” 值守侍卫军垂头:“是,殿下!” 他们都是长安城子弟,出来这一趟差事和发配没什么区别,所以一直有些懈怠。 直到今天在他们的大意下,有人大摇大摆突破防守,若不是来人目的不是殿下的性命、且殿下手中不止他们这些酒囊饭袋…… 后果他们不敢想。 没犯错的侍卫军领着虞兼德回来,就见同僚丧丧的模样,不由绷紧了皮。 见虞兼德还一脸憨笑,瞬间皱紧眉头:“笑什么笑!行刺殿下还敢笑,滚进去!” 一个小地方的郡守还这么嚣张!害他们被罚! 虞兼德:“……” 虞兼德憨厚的笑僵了,直到站在楚云歌面前才又恢复。余光瞥见慕莲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晕倒在楚云歌面前也没个东西遮挡,笑容又消失一瞬。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容王。 十来岁的少年郎,长了一副慈悲相,微微垂下的凤眸映着一点火光,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老狐狸眼珠一转,殷切出声:“哎呀容王殿下!莲心年纪小,少年慕艾请您多担待啊……她一个小女孩没有坏心的,只是喜欢您啊!” 然而他没能得到楚云歌的回应。 匆匆赶来的属官朝自家殿下行礼后火力全开,沉声嘲讽:“哦?郡守果然丝毫不知情?” 呵!还想骗我们单纯的殿下!看我不揭穿你! 抢白的虞兼德没得到预想的理解,立刻滑跪:“都是臣的错!过分溺爱小辈,竟不知她说的亲近殿下居然是擅闯殿下下榻处——” 他咬死了慕莲心只是喜欢楚云歌,失了方寸。 反正他的话也没错,慕莲心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啊! 火光炸起一声轻响,楚云歌眯了眯眼。 属官察言观色,呵斥:“我竟不知,民间都是这般亲近人的!” 虞兼德仿佛看不出一屋子人对他的不喜,依旧是憨厚殷勤的模样:“莲心是我虞家和慕家最出色的小辈,殿下又何必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呢?” “臣觉得,莲心与您,也算是般配啊!您若是娶了莲心,也不必去合浦郡那穷乡僻野,尽可留在苍梧啊!” 属官沉默了:这就是苍梧郡当地的世家吗?好嚣张啊。 长安城都不敢有人说自己和某个皇子般配,话里话外还一副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的高傲,以为笑着他们就看不出来了吗! 殿下的皇兄们伪装得好得多了! 呜呜,他们殿下,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咔。 陶杯碰撞桌面的声音将一切归于安静,郦文康瞬间收敛神色站在楚云歌身后。 那神仙雕像一样的少年终于开口,却不是谈论慕莲心:“虞郡守,你为何强买农人田地?” 虞兼德一卡:“啊?” 他们不是在谈论婚嫁吗? 楚云歌轻叹:“你等强买农田,用薄田置换肥田,本王罚你三倍以偿,你有意见吗?” 她实在太过自然,油然而生的悲天悯人晃花了满脑子蝇营狗苟的胖郡守的眼。 虞兼德:“没……没有?” 楚云歌捏了捏眉心,属官立刻懂事地赶人:“那还不带着人滚?殿下不与你们计较是宽宏大量,莫要蹬鼻子上脸!殿下的婚配还轮不到你来觉得!” 侍卫军也当即绷起脸,将这俩害他们失职的罪魁祸首粗鲁地送了出去。 很快屋内只剩下吃瓜群众陈家兄弟、州牧以及属官。 楚云歌饶有兴致地夸道:“郦文康,你很不错。” 郦文康不太好意思:“我等是殿下的属官,理应为殿下分忧。” 楚云歌看向陈家兄弟,歉意道:“明日我等便启程前往合浦郡了,我会留几个人督促郡守将买田钱补给老丈,你们做完了曲辕犁之后交于他们就可以。” 其实她想过让郡守把田换回来。可老农要在郡守手下讨生活,她一走郡守可能还会迁怒,倒不如让虞兼德给足了赔偿。 若是老农是她辖区的居民就好了。 说完事就可以大家各自散去。 州牧浑水摸鱼,也跟着陈家兄弟退出去,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听见了容王轻飘飘的告诫。 “州牧是否忘了,你才是一州之长?” 小老头一僵,颓废地走了。 系统看完一出大戏,很守诺言地完全不干扰楚云歌。 但事了还是忍不住幽幽杠了一句:“说好的一定有阴谋诡计呢?” 搞半天它猜的才是真相,真就是宿主的漂亮脸蛋引发的惨案啊! 第一卷 第十一章:三年后的大乱? 楚云歌难得哽住,哑口无言。 良久,她幽幽道:“还不是你把我带到了争霸频道,若不然我怎会多想?” 系统也幽幽回复:“……6。” 两败俱伤。 一人一统暂时休战,楚云歌又做了一个曲辕犁模型便早早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陈二郎和刚拿到新型农具欢欣鼓舞的老农想来送一送的时候,小院已经只剩下郦文康了。 容王车架没再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合浦郡。 楚云歌在土路上颠簸得脑瓜子疼,歪倒在靠褥上吐气都化作了怨念:“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种子有限时,我就不会打开自选宝箱。” 系统理亏,试图转移话题:“虞家是交州本地的世家,他们如果真的想要逼你娶那谁你很难拒绝吧?” 楚云歌懒懒道:“我是郡王啊!” 系统小声嘟囔:“可是皇城势力无法辐射到锦朝边疆啊,你是郡王可你没人没钱,权力又在国相手中,你是郡王又怎么样呢?” 它盯着再无进展的气运值发愁:“我不是指指点点啊,但是三年之后的大乱,宿主起码得掌控整个合浦郡才能从大乱中存活啊。” 楚云歌蓦地睁开双眼:“三年后的大乱?” “我没说吗?气运四散,必横生妖孽,国将大乱啊。” “……你没说。” 她不再理会系统,吩咐一句后车队再次加速。 覆巢之下无完卵。 如果三年之后锦国大乱,远离纷争也不过是一句笑话。 日夜兼程,他们终于在种子限时还剩下十五天时抵达合浦郡。进入桓亭县的那一刻,楚云歌感到了苍梧以两倍的窒息。 作为合浦郡治所的桓亭县居然还没有路途中苍梧的其他小县繁华,低矮的土屋连成一片勉勉强强凑作街道,连郡守府都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其中。 最令楚云歌难以接受的是,已经是春耕时间,可一路行来的田地居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农人。 楚云歌踏上桓亭的土地时,一脸恍惚。 “殿下,要先去郡守府吗?” “嗯。” 合浦郡成为郡国之后,当地郡守就要卸任归长安了,因此在国相没来之前他们需要先接受合浦郡的治理。 还有淮南王府,也是郡守负责修建,交接完事务之后车队便要前往淮南王府。 毕竟他们并不多的人马,相对于桓亭县的土房来说实在是超负荷了。 还好,郡守府虽然外表平平无奇,内里还是干净又整洁的。 郡守一见到站在一群侍卫军和属官中格外突出的小少年,脸上就绽出光来:“参见淮南王!您可终于来了!” 楚云歌微微颔首。 孟尝护卫着楚云歌暂时休息,属官则毫不耽搁,开始和郡守交接。 他们也累了,只想早点到王府。 楚云歌在主位上坐下,喝着蜜水打量郡守府,和系统闲聊:“等会先回王府,先把王府的田统计出来,然后就可以招人春耕了。” 系统说起来时的见闻:“一路行来农人不劳作,不知他们一年到头的吃什么呢?” 楚云歌想起南方的气候,野菜野果、山林野物,一年四季都不会少。 好像也不会饿死? “你该当何罪!” 一旁的交接忽然爆发出大声的呵斥,楚云歌循声望去。 掌管王府财务的属官焦信噗通一声跪倒在楚云歌面前:“殿下!合浦郡守贪墨王府财物,至今未能建成王府,实属狼子野心!” “臣以为当诛!” 楚云歌:??? 她蹙了蹙细长的眉,看向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郡守:“你说,怎么回事。” 郡守拱拱手:“臣实属冤枉。桓亭百姓懒惰成性,不服管教,因而王府尚未落成。臣无能,如今淮南王已亲至,臣即刻权力转交与殿下!” 说完,他挥手让手下抬上足足二十口箱子,里面全是合浦郡和桓亭县的各项事务。 “内府拨下用以修建王府的钱也已交于谒者,臣这就回长安向陛下请罪!” “臣,告辞!” 一脸风霜的中年郡守像火烧屁股一般,将所有东西交给王府属官后,带着人拉出包裹拱拱手就往外走了。 孟尝追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一言难尽:“殿下,郡守的车马就藏在府外,此时已经赶着马出桓亭了。” 楚云歌:“……” 属官:“……”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对桓亭的情况有了不好的猜想。 是什么,让一郡之首迫不及待即使要请罪也第一时间拍拍屁股走人? 楚云歌放眼望去,她的属官们茫茫然地翻阅着竹简,浑身都是不知所措。 一个无意皇位的皇子,投奔而来的属官大致也是没什么干劲的,此时突然就要挑大梁…… 楚云歌轻叹一声,将宽袖微微卷起:“孟尝,你等先接手郡守府,将剩余人手打探清楚,顺便问一问为何春耕时节无人耕种,再派人去看看王府的修建进度。” “焦信,你们将所有竹简摊开,一一分类,再按各自所长做了解。” 有了明确的指示,众人立刻听命散开。 楚云歌视线往自己不是武夫就是咸鱼的后援团扫了一圈,默默叹气,手里也拖了一口箱子打开。 “系统……” 系统有了不好的预感:“干什么?” 楚云歌甜甜的笑着提要求:“智能生命,扫描一下箱子总能做到吧?” 系统不甘不愿:“我是争霸系统!” 楚云歌循循善诱:“争霸也要一步一步来。现在桓亭就是我的起点,你忍心让我在起点就慢人一步吗?” 系统当然不忍心。 于是属官们就看到他们的殿下以非常人的速度将一口箱子分类完毕,诧异地看向他们:“怎么了吗?” 似乎是看见他们手下寥寥的竹简,又温和地笑笑:“此处乃桓亭财政、中间为政务、那里是军务……唔这个等孟尝回来吧。” 他们的殿下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人各有所长,你们先把我分类完的处理了吧。” “反正我也无事。” 少年郎柔美的笑容,治愈了咸鱼属官们长途跋涉后接受烂摊子的悲伤。 焦信感动得泪流满面:“殿下!我们一定会尽快处理完所有事情!让您住进王府的!” 他红着眼带头疯狂阅读竹简,其余属官也尽皆如此。 已经很习惯这个朝代的官员对于颜值的看重,楚云歌在系统的帮助下分着竹简,感慨:“能跟着我到交州,果然都是些单纯的咸鱼啊!” 稍微一推就翻身了什么的。 不知道整理完郡守府能不能让他们再去种种地? 唔,系统的种子取出来时能不能直接掉到种子坑里呢? 同样单纯的系统不知道宿主正打算压榨它的劳动力,还在飞速浏览竹简顺带打上标志,闻言很感动:“呜呜咸鱼都为宿主翻身了!争霸就是要有一群忠诚的拥护者啊!” 第一卷 第十二章:虽懒,但爱钱 即便咸鱼翻身,要做的事也太多了。 楚云歌把分类完的竹简丢给焦信等人,自己走出了郡守府。 漫步在灰尘满天的街道,她的衣摆都染上了泥土。 轻叹一声,楚云歌轻声问:“如何?” 无声无息跟上来的孟尝恭敬答道:“臣询问了此处的居民,答曰不耕种也饿不死,为何要白费力气?” 楚云歌:“……” 听起来倒真像郡守所说,懒惰成性。 郡守府附近的居民似乎格外少。楚云歌走了好一会,才遇见一个半大小孩。 小孩正在夯土屋旁玩泥巴,见到一个神仙般的贵人衣摆飘飘地走进,连手上的泥巴都忘了放下,啪嗒一声掉在小水坑里。 楚云歌微微俯身:“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小孩抬头:“娘亲去挖野菜了。姐姐,你是神仙吗?” 楚云歌微愣,旋即轻笑:“我是哥哥。现在是春耕时期,为何不去耕种呢?” 她问完又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呢? 然而小孩却一板一眼地说:“耕种得来的粮食也不是我们吃的,为何要去耕种?” 楚云歌哑然。 扫描了所有竹简的系统这时候出声道:“郡守离开时,带走的粮食并不多。而且历年来缴纳的赋税,也因为人口稀缺,经常不足。” 因此合浦郡郡守的政绩……即使楚云歌不封国,他回长安也是要遭到训斥的。 楚云歌来了他还能早点解脱。 是产量太低吗?楚云歌蹙眉。 小孩见漂亮姐姐……哦不是,漂亮哥哥皱眉,有些慌。 她好像把漂亮哥哥惹哭了??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姐!二哥!我吓哭人了!我吓哭人了你们快来啊!” 孩童的声线明亮而高亢,哭起来也不会刺耳,只是猝不及防还是会被惊到。 比如孟尝。 健硕的暗卫统领反射性地挡在殿下面前。 土屋内传来少女的随口答应:“你能吓哭谁?!就你那小个子——” 少女从土屋中钻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两人手上还有些叶子碎末,应该是在准备饭食,可听见小妹哭声的第一时间便气势汹汹出来了。 少年少女面容有八九分相似,居然是一对龙凤胎。 卫淑一抬眼就看到人高马大的孟尝,下意识抱起小妹递给弟弟,挡在两人面前。 “你是谁?!要做什么?” 孟尝僵了僵,意识到吓到了小孩,有些不知所措。 肩上有只手拍了拍,暗卫统领垂首后退,几个小孩终于看到他身后的少年郎君。 卫英哭哭啼啼地抱紧哥哥:“就、就是这个哥哥,被我吓哭了呜呜呜。” 楚云歌唇角勾起一个笑:“别怕,哥哥没哭。” 她看向卫淑:“我没有恶意,不用紧张。” 卫淑眉头竖起:“我没紧张!” 楚云歌默默看向她手里的陶罐,卫淑也跟着往下看。 “……” 她匆匆放下陶罐,看出楚云歌的穿着不像是平民,忙让弟弟带着小妹进屋,自己则恭敬地低头:“冒犯了贵人,贵人有什么要小民帮忙的吗?” 这样说的时候,卫淑心中唾弃:贵人们什么都有,却总要拿走她们仅剩的东西。 可她没等到贵人居高临下的索取,而是听见了小贵人碎玉般好听的声音好奇地问:“某初来乍到,可以问你们些问题吗?” “唔,一钱一个问题怎么样?” 卫淑瞬间眼中放光:“当然可以!” 对于给钱的贵人,卫淑顿时变了态度,引着楚云歌在土屋外的一处树下,那里有几个树墩可以歇脚。 春天,这棵桃树正开着花儿,风一吹有花瓣落下。 楚云歌仰头,信手拈下一片花瓣。 “桓亭县人口几何?” “你家中有多少田地,若都耕种上一年能收获多少粮食?” “为何郡守府附近没多少人家?此处最大的世家在何处?” “……” 卫淑一一回答,一些不清楚的问题也努力说了自己知道的部分。 得到回答后,楚云歌陷入了沉思。 系统也陷入了沉思。 “宿主,你选的争霸起点好像并不怎么样。” “是啊。”我选的养老地点好像过分养老了。 家中田地一年出产的粮食,虽然算不上高产,可交完赋税也可以一家人温饱。 世家也都不大,比起压榨平民,他们更喜欢往苍梧或是更远一些的扬州跑。 难道真的纯粹是懒吗? 楚云歌沉吟:“如果有稻种可使亩产二十石,你们还会选择挖野菜吗?” 卫淑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暗淡下来:“……贵人说笑了,哪来亩产二十石的稻种。。” 系统嚷嚷:“怎么就说笑了!宿主,告诉她我们的水稻种子亩产一千斤!” 这时候的田地,一亩相当于现代的四分之三亩左右。最上等的田,在最适合的天气雨水之中,也才能得亩产十八九石。 南方的耕作粗放,亩产通常是三石。楚云歌说了个保守的二十石,听起来也足够吓人了。 看小姑娘一脸不信,也不似想要耕种的模样,楚云歌感觉有点难办。 难道真的是懒得种田? 她思索一会,叹气:“那我给钱,雇人帮我耕地,你们会来吗?” 卫淑再次眼睛一亮:“真的?作价几何?我和阿弟已满十五,可以去吗?” 楚云歌:“……” 好的,懂了。虽懒,但爱钱。 约好让卫淑帮忙召集人手为她春耕之后,楚云歌踱步继续观察桓亭县。 孟尝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此处已经是殿下封地,为何殿下不下令其即刻开始春耕?” 一郡收入主要来源于田赋、人头税和杂税,但百姓不耕作、少耕作,官吏也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合浦郡成了淮南国,百姓却还如此,那殿下哪来的钱?? 楚云歌轻轻摇头:“总觉得有些不对。” 总之先完成她的春耕大计吧!!种子可是会过期的! 想到这里,楚云歌紧迫起来:“先去看看我的地。” 王府没建好,属于她的地总算好好的吧? 骑着马轻装上阵,楚云歌只带了两名暗卫便直奔王府。 占据了桓亭县三百六十多亩土地的王府,暂时还只有个框架。主体部分的宫殿倒是起了一座,要说住也是勉强可以住的。 只是想也知道属官和侍卫军们不会让淮南王住在半成品中。 楚云歌掠过这部分建筑,伏在矮脚马背上,转而去看王府边上的田庄部分。 然后她看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第一卷 第十三章:你可敢? 楚云歌蹲在荒地思考人生的时候,从苍梧郡发出的信件和一个小小的模型,终于抵达了长安城。 傅衍之摆弄着精美的小模型,不自觉发出一声轻笑。 “果然是天命所归。即便是玩物丧志,也能玩出改善民生的农具吗?” “也罢,刚好赶上了春耕。” 完全不了解现代社会手工帝力量的国师好感剧增,拿起模型离开九霄阁。 近一个月来,锦文帝对太子的态度变得有些意味不明,傅衍之很喜欢看父与子的好戏,此时正好加一把火。 至于这把火会烧到谁? 又与他何干呢,他只是一个遵从命数,顺应。 仙风道骨的国师迈入了未央宫。 “哇!我上次来桓亭还是好多年前呢!” “大哥,你慢一些,我们跟不上了——” “桓亭县真的能让我们在这里种地吗?” 男男女女的交谈声,间或夹杂着老人惴惴不安的询问。 这一行人用牛车拉着奇怪的器具和一些陶器木箱,背着大包小包迈入桓亭县,直奔郡守府。 焦信在楚云歌豪言壮语,说要让楚云歌尽快住进王府,可连续看了两天竹简,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不只是他,还有王府其他属官。 治理一郡在他们看来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合浦郡人口居然如此分散且稀少。 幅员辽阔,百姓散居在各个县,少耕种,多猎野物。 征发徭役建造王府估计也要四处奔走广而告之。 楚云歌见一群属官再次变成咸鱼,不忍心地让他们暂停。 “当务之急是春耕。” “曲辕犁不知何时能送来,你等去找一名叫卫秧的少年,让他带你们去找接受雇佣的百姓。” 卫秧是卫淑的弟弟,沉默寡言,看上去很沉稳。 因此当他拉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出现在属官面前的时候,属官沉默了。 一名属官揉了揉眼:“确定他们还能耕作吗?” 楚云歌也沉默了。 倒是卫秧超努力地张张嘴,最后憋出两个字:“……能的。” 老头老太太们肤色黝黑,显然是常年干活的,只是年纪确实有些大。 再加上他们看向从郡守府内出来的众人目光可算不上友善。 楚云歌颇有种以前下乡扶贫时,被围观的感觉。 那时有些混子就会问她,为什么政府不给他们发钱,还要他们做这做那。 只不过现在被围观的是她的属官而不是她……于是楚云歌没有出面,依旧坐在郡守府门内,将事情交给焦信几人。 初创团队嘛,还是得给手下实践的会的。 属官们面面相觑,焦信出声问道:“我们现在有两种雇佣方式,你们听听想用哪一种?” 农人:盯—— 焦信:“……第一种是为王府开荒,只不过为了赶上时节,需要尽量快些。第二种便是殿下租用你们的田地,每亩用十石为租金,剩余粮食归王府所有。” 王府的田地一直无人耕作,要重新开荒。 如此花费的时间就会很长,哪怕有先进许多的曲辕犁——但那到底不是现代机器不需要人力也不需要畜力不是? 所以楚云歌比较属意的是租用百姓的田。 她免费发放粮种,收获之后百姓自留一半,又可以接着耕种。就是不知道农人们是什么想法? 卫秧在一群老农中,显然是做不得主的,他眼含询问地看向某位老农。 那老农衣着比之其他人要整洁许多,身上还有股文气,若不是虬结的肌肉说是读书人也是有人信的。 只见他沉吟片刻,开口问的却是:“你等不是新来的郡守?” 焦信奇道:“你们都不知道?郡守已经回长安述职。我等是淮南王的属官,桓亭县南正在建的便是淮南王府。” “以后,这里说了算的就不是郡守,而是淮南王了。” 焦信在心里补充:其实是国相说了算,但这不是还没来吗?自然是他们殿下说了算。 老农微愣:“诸侯王?那你们带了多少侍卫军?” 焦信一脸高深莫测:“这就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了。” 他催促:“快想想你们选择哪种雇佣?” 老农睨他一眼,和其他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 楚云歌忍不住笑起来:“是一个有个性的老头啊。” 孟尝在她身后,微皱起眉:“这老农有些眼熟。” 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一会,老头们讨论完了,那老农向前走了两步:“我们也不瞒着各位贵人,此处毗邻徐横山,山中有部族盘桓,即便是郡守也无有不从。” “往年耕种,交了赋税还要给部族缴纳护卫粮,我等实在不愿一年劳作净入他人口中,所幸靠山吃山勉强苟活。” 这话一出,不止属官,楚云歌也惊住。 她恍然想起来,确实是这样的。 历史上这片大地大一统的过程中,交州地区的部族各自为政,有自己的风俗信仰又悍勇善战,即便收服了也多是让部族自治。 只是这里不是真实的历史,锦朝皇帝并不喜欢自己的地盘掌握在那些小族手中,于是硬是派了长安官员来当郡守。 她还以为蛮越部族也被蝴蝶了,没想到只是隐藏了起来。 老农总结陈词:“所以我等的田地不可能租用给贵人,否则部族拿走了粮食,要拿什么与贵人交代?” 属官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偷偷回头看楚云歌。 楚云歌皱眉,却还是起身。 从属官让出的路中,她走到最前方,终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郡守府前所有属官在她身后微微垂下头,一旁侍卫军也更加警惕。于是众人都明了,这便是真正的合浦郡现在的最高掌权者——淮南王。 如斯少年,只要站出来便无人能与她争辉。 老农看向年少的郡王,眼神陡然锐利:“还是说,淮南王殿下敢给所有郡民一个承诺——” “承诺蛮越部族不敢来犯,承诺郡国属官不会为虎作伥,承诺征发徭役不会饿死属民?” 光风霁月的少年郎君轻拂衣袖:“为何不能?” 她勾起一抹笑:“某不才,若能得诸位相助,丰收之日自当前往收服百越部族——令其归化!” 春光烂漫,洒落在少年王者脸上,熠熠生辉。 老农为骄阳所慑,却缓缓笑起来:“臣桑延年,见过淮南王!” 不远处有身材健硕的一行男女老少渐近,欢快地互相招呼:“郡守府到了,我们快带着曲辕犁去帮殿下开荒!” 更远的苍梧,有小老头犹豫半晌收拾了东西携着老妻爬上马车,一路向南。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锦文帝写下最后一个字,即日起农都尉治普及曲辕犁,淮南王之名在时隔两个月后再一次在宫中响起。 “恭喜宿主,气运值+25。” 第一卷 第十四章:这是什么传x人才? 桑延年既然认同了楚云歌,自然不再为难。 郡守府附近悄无声息钻出许多壮年男女,正是眼前老农们的孩子。 老农打扮的桑延年又是一拜:“鄙老朽,不知殿下勇猛之至此也。” 这一拜是臣子对于君的请罪,楚云歌并不避开。 但之后她便往前两步,扶起桑延年,略有些无奈:“原来是大司农,你……” 大司农桑延年,因为严词拒绝锦文帝花大价钱征战西域——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名,获得了流放套餐。 此事闹得太大,连还不够格议政的楚云歌都有听闻。 原来是流放到了交州啊。 也难怪她出钱请人种田都没青壮来,估计是大司农怕她少不更事,什么都不知道既丢了钱还要拿百姓泄愤。 “你只是为了提醒我,我又怎会怪罪你?” “国相未定,郡守也已经回长安,得大司农在此实在是云歌之幸。” 桑延年心中愉悦,只觉得这位九皇子才是所有皇子中最有容人之量,又有爱民之心的。 所以在楚云歌带着悲悯天人的笑请他暂时担任桓亭县的财政长官时他顺势答应了下来。 并且立刻开始了召集人手为楚云歌准备春耕。 农人中有小老头低声问他:“不是说在山中悄悄耕种,不能让蛮越部族发现吗?” 桑延年想起楚云歌私下和他说的“高筑墙,广积粮,方可养足青壮,一举消灭蛮越部族的隐患”,不由感慨:“若我仍是当年的我,也不会让你们选择消极避让。别问了,好好为淮南王耕种吧。” 就是这高筑墙广积粮,可不像只是要打个蛮越啊。 楚云歌并不知道小老头的联想,她看见陈二郎几个拖家带口兼之带上了她要的曲辕犁,只觉得如虎添翼。 劳动力增加了,打造工具改善生活的匠人也有了!要知道桓亭县的铁匠铺木匠铺可都没有陈家人的手艺。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问了一句:“陈二郎,你们这是?” 陈二郎和几个农人不好意思地对视一眼,噗通一声跪下。 如同当时在汉中郡时一样干脆:“殿下,虞家管事不讲道理,强占农人田地,我等不忿与其争斗……已经是得罪死了虞家。” “郦小吏心怀善念,未曾请示过殿下便自作主张收下我们,让我们进入合浦郡……淮南国内安家,请殿下若要责怪郦小吏,就让我们来代替他受罚吧!” 楚云歌一言难尽地看向郦文康。 这是什么传x人才? 她只是离开之前让郦文康看一下苍梧郡有没有想要搬家的匠人,如果有可以花点钱让他们来合浦郡定居。 然而郦文康不止没有花钱,还让陈二郎一家感恩戴德,甚至为人口稀缺的合浦郡带来了近百农人。 郦文康讨好地笑笑:“臣都是按殿下的吩咐行事,你们要谢便叩谢殿下吧。” 楚云歌摇摇头说:“我不会罚他,你们也都起来吧。是我想要及时赶上春耕,才让他请诸位来为桓亭耕种,焦信,你去把准备好的钱分下去。” “唔,就算是落户基金吧!” 一番欢呼之后,农人跟着焦信去看他们耕种的田地。陈二郎等人因为带来了曲辕犁被一群老农热情地请到了桓亭县唯二的铁匠铺和木匠铺,桑延年也接手了郡守府的一大部分事务。 短短半天,整个桓亭县运转起来,楚云歌终于有了余力。 “走吧,先把种子放好。” 她想了想,若是让系统凭空把种子播下,百姓可能会以为是神迹。这可不行。 还是得找个仓库,好好装起来。 至于跟着她一路的侍卫军和暗卫……楚云歌揉揉太阳穴:“算了,反正孟尝他们嘴很严,就算奇怪也不会问的。” 物色好郡守府的偏僻小屋,楚云歌让孟尝等人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去关上了门。 这房间应该是用来装杂物的,腾空之后才发现破破烂烂,居然还有几个老鼠洞。 “算了算了,反正等会就让人来领种子。” “系统?” 楚云歌一歪头,长发在空中晃悠出一道优美弧度。 随着系统机械音欢快的应答,如同银河倒灌,金黄的稻种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但显然楚云歌低估了几千公斤稻种的体积,随着稻种不断落下,等她感觉到不妙的时候已经被埋住了脚踝。 十米见方的杂物房很快呈现爆满状态。 楚云歌挣扎着游到门外,头上身上已经满是稻种。 “……太久没见过这么多稻子,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系统你怎么不停一停。” 系统嚷嚷着一种种子就是要全部放出来,楚云歌只好拍拍衣摆爬起来,余光不小心撇过廊下,正正好与二人对上视线。 卫秧:“……” 孟尝:“……” 孟尝立刻抽刀出鞘,将卫秧压倒在地。 他的想法很朴实,殿下从小就懂得很多奇怪的东西,还能徒手雕刻出神乎其技的神兽,只是迫于在皇宫都销毁了。 在他看来,殿下若不是仙人转世,就是有神仙庇佑。 而此时,自己居然让他人看到了殿下显现神迹的场面!! 他有罪!!! 孟尝眼神锐利,几乎要把卫秧斩杀当场以赎罪。 系统在楚云歌脑子里劝她:“算了算了算了——” 楚云歌:“……” 她无奈道:“孟尝,无事。” 想了想又满脸无辜地解释:“我只是……不小心打开了堆满稻种的屋子,不用动手。” 孟尝皱着脸抬头:殿下,你猜我信吗? 楚云歌眨眨眼:这小孩信了就够了。 比楚云歌还要大一岁的小孩·卫秧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应该不会随意揣测。 打发走卫秧,此事便算过了。 只是苦了孟尝。楚云歌知道他肯定发现了,破罐子破摔让他准备了更大的屋子,将红薯和土豆都丢了出来。 丝毫不考虑暗卫的三观破碎算不算工伤。 “这两种也可以作为粮食,只是暂时还没人种过。你让桑公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想要种的,若是没有再种在我的田里。” 反正系统说的高产种子不分哪种田,都会高产,若不是水稻实在不适合种在王府那种程度的荒田里,她只需要等待丰收就可以轻松把种子推广出去。 孟尝恍恍惚惚,本能地应了声是。 他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崇敬地行了一个礼。 想了想他又朝长安方向行了一礼:国师也是个活神仙,估计早就看出了殿下神仙转世的身份,才会多此一举地叮嘱他保护好殿下。 同行嘛。 春耕的事情安排好了,王府修建不着急,楚云歌揪着系统打算出去逛逛。 系统的扫描功能这么好用,不能浪费吧?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郡守府,她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楚云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州牧怎么有空来访?” 公孙牧正要行礼的动作一顿,颇有些怨念。 您看我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像是来拜访的吗? 第一卷 第十五章:忍不了?那你滚啊 楚云歌只在苍梧郡治所广信县只呆了一天多。 可带来的余震却一直延续到现在。 慕莲心第二天醒来之后病了一场,之后慕家便秘密抬出了两具尸体,都是配合慕莲心调走侍卫军的慕家手下。 在那之后她将所有和楚云歌有过接触的农人都整治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破坏他们已经播种的田地。 陈家更是逃不脱,陈二郎口中为了农人与其争斗,其实是为楚云歌打造曲辕犁的时候被慕家派人指为私造武器。 这可是要腰斩的大罪!陈家人哪里肯忍下? 慕家奴仆就说了:“苍梧郡都是我们女郎的地盘,你忍不了?那你滚啊。” 陈家人:“……” 陈家人丝滑地滚了。他们时常东奔西跑,上次还能去汉中郡给喜欢他们手艺的贵人打造家具,不就是离开苍梧郡吗? 这一举动直接导致慕莲心发疯。 在州牧拖家带口打算去找淮南王,问清楚他怎么就不是州牧的时候,虞兼德正在安慰外甥女。 “小打小闹可以是年少不知事。可人已经逃到了淮南王的地盘,你真以为舅父只手遮天?” “你可知汉中郡的王家?惹到了容王的那人,现在已经腰斩了!” 交州远离政治中心,消息传得也慢。 虞兼德好歹将外甥女拦下,苦口婆心地劝说:“舅父打听过了,九皇子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连封国之前的封号都是容王,就只有一张脸能看。” “等容王没钱了,在合浦郡那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到那时你再伸出援手,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慕莲心定定地看着虞兼德:“舅父说的对,我可以等、可以等……” 虞兼德一看就知道她是怎么了,连忙将她交给侍女:“去,莲心治疗体寒的药呢?什么?还没准备?那还不快去!” “事情便是如此。” 公孙牧深深朝楚云歌一拜:“臣已经老了,有这个心也无力阻止虞家势大。若是殿下需要,臣愿意唯殿下马首是瞻。” 楚云歌听出些别的意思,好笑道:“你不想得罪虞家,所以让我来得罪?” 不等公孙牧惶惶辩驳,她晃了晃手:“不过,本王原谅你了。” 等州牧感恩戴德地带着老妻去安置,安静如鸡的天命系统才蔫蔫报数:“恭喜宿主,气运值+10。” 楚云歌挑眉:“我猜,是因为公孙牧?” 见系统默认,她随手点开气运值详情。上一波25点,来自锦文帝、国师、以及躺枪被大臣们用来比较的皇兄们。而这一次则完全由州牧贡献,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州牧比起皇帝还厉害。 可楚云歌完全明白原因。 公孙牧虽胆小怕事,只能当电子监控,可实际上锦朝的州牧是有军权的。 也就是说,楚云歌间接拥有了调兵的权利。 “到时候丰收了,也不用担心百姓被抢劫了。”楚云歌松了口气。 “什么?宿主你不是有把握才承诺的吗?”系统震惊。 “唔,原本的打算是在丰收之前,尽量养肥我的子民,让他们拥有基础的战斗能力。”楚云歌无所谓道,“打不过的话,就大家伙一起认怂吧!” 系统:“……” 系统对楚云歌的大佬滤镜裂开了一瞬。 “幸好州牧还是听劝的。” 系统松了口气:还好,宿主是早有预谋,才打动了州牧在其位却无力制衡当地世家的不甘心。 它才没有被宿主骗呢! 让人给桑延年带了个口信,拜托小老头多多督促另一个小老头发挥余热,楚云歌终于能出门溜达了。 气运等级奖励给的高产种子,虽然写的是一千亩,可实际上这时候的播种密度并没有那么高。 且受限于人数,只播种了五百亩。 按照一亩能产二十石的最低产量计算,就是一万石,约一百二十万斤。 按照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半粮食来算,足以支撑桓亭县一万多人食用三个月。 而土豆和红薯,楚云歌本以为就算有人愿意尝试新作物,也不会很多。可她没想到,红薯和土豆很快被种植热情突然高涨的农人们一抢而空。 结结实实地种到了地里,共计近千亩。 楚云歌很费解:“难道他们也见过红薯和土豆?” 如果见过那倒是可以理解,这俩可是亩产五千斤以上的大杀器,是她也要抢着种。 可是不应该啊,红薯至少要在明朝才传入中国,土豆就更遥远了。 “关于这一点……”天命系统机械音带上了一言难尽,“就是说,你以为的沉默寡言小帅哥,会不会其实是县里的大喇叭呢?” 楚云歌:??? 楚云歌此时正在主持着大锅饭的制作。 十三天来,县里能动员起来的青壮甚至半大少年,都在为楚云歌耕种。可一千亩种子,实在是太多了。 就算有匠人加班加点做出的曲辕犁和三脚耧车,农人们白天也一刻不敢停,才堪堪将三种种子都播下五百亩。 这还是农人们的田其实都有在瞒着郡守偷偷维护,其实没有荒废的情况下。 只是春汛还能等,农人也还能干活,可楚云歌的限时种子都不能做种了,索性全都煮了给百姓们尝尝味道、犒劳犒劳。 于是楚云歌便被当成了吉祥物,站在一旁看百姓领饭。 土豆和红薯的口感十分软糯清甜还饱腹,从未见过这种食物的桓亭县百姓都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若不是属官们时不时提醒不能带走他们几乎要将之供起来。 桑延年认为楚云歌将粮食免费发放不太好,但很满意百姓的态度。 于是他乐呵呵地跟楚云歌说:“我们桓亭的百姓,都很知恩图报。” 楚云歌微笑点头。 然后就见一个百姓趁她和桑延年说话没注意,偷偷朝她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 “……” “……” 桑延年随着楚云歌一起沉默了:“这是……” 原来出精粮犒劳百姓是您巩固统治力的新手段吗? 佩服。 楚云歌:我不是我没有! 她有些苦恼。按系统的说法是卫秧把她拿种子的场景说了出去,说不定还经过了劳动人民朴素的艺术加工。 难道她在桓亭县百姓眼里已经成了稻神下凡? 不行,不能这样放过大嘴巴……这么会宣传,不如抓来做宣传办吧。 正思索要如何安排,楚云歌一晃眼看到郦文康走近。 他手里正捧着一封信:“殿下,是国师的信件。” 第一卷 第十六章:神棍很不错嘛 国师的信件? 楚云歌略有些诧异。她给国师送去曲辕犁的图纸,只是想着国师说话有用,可以推广曲辕犁造福百姓,还意思意思编了个借口说是观农人耕种有感才改进出来的。 她并未想过国师会回信。 不过不再留在这里接受百姓偷摸的叩拜也好,因此楚云歌摆出严肃脸:“国师定是有要事。桑公,我先离开,这里便交给你了。” 桑延年早年被流放时,国师刚刚进宫不久,还是个和楚云歌这么大的少年。可那是他便很得皇帝信任,何况深耕了这么多年……小老头点头应下,不忘叮嘱楚云歌谨慎处理。 见他理解,楚云歌马不停蹄地开溜。 天命系统幼稚地嚷嚷:“那神棍肯定是来劝你回长安的!你可千万不能回去,否则什么曲辕犁都不是你的功劳了!” 它彻底信了楚云歌是想要搞交州包围长安的策略。 而楚云歌嗯嗯答应着,心想我当然不回去。她随口猜测道:“说不定只是对我的曲辕犁感兴趣呢?我最近搞出了新的模型,如果他想要也不是不能寄给他一些。” 你要是也喜欢手工,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楚云歌坐在一堆小模型包围中,带着点小期待打开了羊皮。 说起来传信用羊皮纸还是太奢侈了,有时间搞点纸试试看吧…… 羊皮信的第一句,就把楚云歌镇住了。 “长离台启。” 离开长安前国师给她起了字,但她早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从未想过在信上看到“长离”这两个字会如此……奇怪。 挥去奇怪的感觉,楚云歌细细看完了信。 傅衍之在信中主要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对她鼓捣出的新农具表达欣赏,还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对小模型被内府弄坏了的不满。 第二件事…… “原来国相至今没有到位,是国师干的啊。”天命系统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感慨道:“不愧是我的同僚,神棍很不错嘛。” 它一个系统,要跟着楚云歌在古代搞大事业,自然熟读了古代书籍资料。 因而轻易地看出了国师在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我给你拦住了国相,你自己把握时间掌控淮南国哦! 这是什么?这是资助楚云歌生长发育的大大大经验包啊! 系统单方面决定傅衍之就是它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楚云歌端着仙气飘飘的笑:“你也没父母啊。” 比起系统的欢欣鼓舞,她心情复杂。 原来这段时间让她不得不郡守府和王府一把抓的罪魁祸首,是傅衍之啊。 不过……也不错。 楚云歌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系统所期待的争霸之心,但她也不喜欢受制于人。 离开长安是为了离开无时无刻的算计和太子的觊觎,她愿意在交州做一个地位尊贵不受拘束的郡王,却也不介意将整个淮南国掌握在手中。 毕竟在国相的手下把淮南改造成喜欢的样子,和毫无拘束地改造……当然是后者更令人欢喜。 出发点虽然不一样,傅衍之此举还是为她带来了便利。 而第三件事,也是对楚云歌来说最重要的、对傅衍之来说最无趣的,以至于他只花了短短两句话描述的事情。 大皇子的生母赵夫人差点失足落入曲清池中。 于是大皇子和太子在议政时干起来了。 曲清池啊…… 凤眸微眯,楚云歌心绪波动一瞬。王皇后如此猖狂,恐怕长安皇城无法平静下去了。 确定了短时间内,整个淮南都由她支配,楚云歌不打算束手束脚。 给国师回了信,顺带带上她新作的小模型,算是给国师的答谢。 楚云歌随后便去找了桑延年——桑公如此大才,肯定不会嫌弃太忙碌的。 “什么?!你想要将桓亭县的路修一遍??” 桑延年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老了耳朵不中用。 楚云歌端坐上首,略一歪头:“此处已是封国国都,总不能还如现在这般。” 要想富,先修路!她实在看不下去桓亭县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桑公放心,本王有钱。” 少年身量纤细但挺拔,矜持地坐直了些——从皇兄们那里薅来的金饼是她的底气。 花没了再赚嘛。 桑延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强行忍耐住自己将少年郎那张慈悲面皮揉成球的冲动,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殿下最近是不是很闲?” 春耕下田,不止是官员,连农人也会警惕这个漂亮干净的淮南王一个兴起与民同乐。 所以都是将楚云歌排除在田野十丈之外的。 楚云歌感到一丝不对:“也没有,郡守府还有公务需得处理……近日也巡视了桓亭县,花费了些许时间。” 桑延年:“那殿下一定知道桓亭县的田地离水源过分偏远,近日又无雨,所以桓亭县百姓俱都忙于取水的事情吧?” 楚云歌默默睁大双眼。 正当桑延年以为少年郎终于意识到桓亭县的人手光是种田已经很努力了之时,楚云歌惊讶地冒出一句:“我忘了把水车交给陈家吗?” 她懊恼地垂了垂眼:“桑公说的是,某太过放纵了。” 太久没有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好像有些忘情。不是出门找些稀奇植物,就是让侍女鼓捣些奇怪食物。 冰雪雕琢般剔透的少年失落的样子太过可怜,桑延年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起来。 老头可没有欺负人啊!房梁上的暗卫你不要以为你不出声我就感觉不到你在瞪我啊! 这这这,难道老头真的太过分了? 桑延年瞬间忘记了被他使唤得团团转的州牧、焦信、郦文康等属官,也忘了楚云歌每天只需要处理一个时辰的公务,其余时间都可以自己玩。 他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九皇子本来就不需要处理公务的嘛!而且殿下才多大,本就是活蹦乱跳的时候,怎么能如此严格地要求她呢? 桑延年清清嗓子,自责地转移话题:“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爱民如子不外如是……殿下说的水车是何物?” 楚云歌眼睛亮了亮:“桑公,随我去找陈家兄弟!” 一老一少丝毫不耽误,行动力极强地去了陈家木匠铺,与陈二兄弟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水车来。 天命系统并没有插话。 它承诺了宿主不会对宿主的决议指指点点,它是一个信守承诺的系统。 只是从楚云歌的视野中看到水车的图纸一点点具现在楚云歌手下,它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光球。 智能生命扒拉着气运等级的奖励,在楚云歌被桑延年赶出木匠铺,不让她沾手粗活,只得一脸不高兴地离开时,天命系统努力平静地问:“宿主,你会好多小型机器的制作啊,你还会做什么其他的吗?” 楚云歌沉吟道:“也不算很多吧,以前扶贫的村子太过原始,才认识了很多原始农机。至于其他的……相风铜鸟?纺车?指南针?” “也不是很多,但我比较喜欢玩手工,一通百通嘛。” 系统没说话。 它看着气运等级二的奖励里,纺车和水车的制作技术,只觉得自己向主系统申请更换的奖励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不行,不能让宿主说我没用!” 天命系统这样想着,一咬牙一跺脚,将需要两百点气运值才能达成的三级奖励挪到了二级。 此时的它并不知道这个举动会带来什么结果。 楚云歌已经走到郡守府前,那里正蹲着三个身影,听见脚步声后如同被惊动的小猫一般齐齐看来。 第一卷 第十七章:小孩真难懂啊! 卫淑一看到楚云歌,立刻起身,有些不安地领着弟弟妹妹行礼:“殿下,阿秧乱说话,请您责罚!” 楚云歌轻叹一声:“无妨,起来吧。” 其实卫秧也不算大嘴巴。 卫秧只是忍不住和卫英这个萝卜头说了楚云歌可能是个神仙。 然而三四岁的小娃娃,行为很难控制的啊!当卫秧意识到为什么身边的叔伯婶娘都在明里暗里问他关于种子的事情,并在他回答之后留下意味深长的背影时…… 住在桓亭县郡守府附近的百姓已经全都知道了。 面对十四五岁的双胞胎姐弟和三岁小孩,楚云歌身为成年人的内核不允许她严肃对待。 而看在卫淑卫秧眼里,便是殿下的宽宏大量。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神佛,却能从楚云歌对待平民的态度中感受到不同于以前的郡守和县南边的世家豪富的尊重。 姐弟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噗通一声,跪倒在楚云歌面前:“多谢殿下!” 说完,一溜烟跑了。 楚云歌:“……啊?” 不到十五岁,脸部线条还带着稚嫩的少年深沉地摇头:“现在的小孩真难懂啊!” 给出水车的图纸之后,桓亭县的木匠铺很快陷入“还能这样?”“竟然是这样??”的技术宅狂欢中,以至于偌大的水车,在陈家兄弟和桓亭县本地木匠的努力下,居然在三天之内完工了。 值得一提的是楚云歌的模型在匠人之间形成了新的风潮。 于是当桑延年将因春耕而被楚云歌放置的王府建造徭役重新启用时,最不情愿的就是匠人们。 “唉我还没研究透殿下的‘模型’到底要按照什么样的规律拆解呢!” “可不是,不过今年的徭役早些做完也好。” “总比大冬天地征发徭役好。” 锦朝百姓十七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每年都要服役一个月,因此征发徭役对百姓来说很平常。 桓亭县百姓议论纷纷,一些从县外的村落赶来的村民也嘀嘀咕咕。 “上回来建府,我们村差点饿死三个……唉。” “就是啊……这么重的活,还要给蛮越那边交粮……唉……” 这样说着的时候,路过的农人忽然一巴掌拍在村民肩上:“别乱说,以后不会了!让殿下听到多不敬啊!” 陈大郎一行肌肉健硕的大汉缓缓走过来,爽朗道:“牛阿伯,殿下不会在意这些的。” 村民们莫名其妙,你们怕不是被当官的忽悠了吧?这么殷勤? 陈大郎几人见状没有多说,乐呵呵跟着郡守府的小吏前往王府。 占地三百多亩的王府,定死了规格,内府也拨了足够的钱财。若不是楚云歌封王、离开长安太过利索,拖个一两个月再来王府应该已经完工。 民夫们用圆木和绳索,推动偌大的石块。穿梭在大的过分的宫殿群中,滴落的汗水变得无比渺小。 习惯了徭役,他们的表情麻木。 直到阳光正胜的时候,一声响亮的金属敲击声打破了这份麻木。 有人在不远处中气十足地大声呼喊:“殿下有令!所有人午时休息两刻钟,领饭食一份!” 伴随着声音传来的,还有阵阵黄谷高粱稀粥的香气。 “哗!” 碎石滚木间发出片片哗然,民夫不敢置信地相互确认着,脚步犹疑。 就在这时,他们身边刮过一阵风,一群大汉欢呼着狂奔向王府边缘的空地。 那里正摆放着十来个散发香气的木桶。 犹豫的民夫随着这阵风,控制不住地跟着走起来,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真的吗?!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吗?!” 他们患得患失地跟着那群大汉跑到木桶前,又一次停住脚步。 陈大郎几个和那小吏搭话:“焦谒者,真的不用给钱吗?怎好让殿下破费!” 焦信一脸郁闷:“你都喝进嘴里了还问?” 他是不赞同殿下这个决定的,奈何虽然他是管钱的,也阻止不了殿下。 连桑公都阻止不了,何况是他呢? 见陈大郎几个嘿嘿憨笑,焦信忍不住笑骂道:“一群憨子!也就是殿下心软,你可得好好帮殿下做活!” 陈大郎还在嘿嘿笑,陈二郎一巴掌把大哥拍到一边,认真回答:“那是必然!” 从周围村落来的民夫见有人喝了第一口粥,也再忍不住了,纷纷挤上前去。 焦信不插科打诨了,让侍卫军上前拦住一拥而上的民夫:“排队!殿下吩咐了,要排队,不排队没得吃啊!别挤,每个人都有的!” 喊了四五遍,又让侍卫军走动着喊了几遍,那些民夫才消停下来排起队,一个个叽叽喳喳热火朝天。 焦信抽了抽嘴角,再三叮嘱侍卫军不能让人重复领粥或者抢别人的饭食,转身回郡守府。 在长安的时候,他只需要管理殿下收到的赏赐,这会管理一郡事务,才知道什么是花钱如流水。 特指他们家殿下。 雇佣农人种田,允出去的租金居然是每亩十石! 花钱打造了农具赶春耕、正在打造什么水车滑轮组、还要花钱给征发的徭役放粥…… 他又想起抵达苍梧郡时殿下那句“穷了点,没啥大问题”…… 焦信一阵头昏目眩:这图的什么啊? 同一时间,桑延年也皱着眉头问楚云歌:“殿下图的是什么?” 一身深青色直裾的少年郎正眉头紧锁地观察一块黄色植物,闻言担忧抬眼:“桑公可是操劳过度?某承诺,不让属民沦落至饿死,此乃践行承诺。” 被·操劳过度·桑延年:“……臣以为、臣以为殿下会放缓速度。” 天知道当初郡守听到楚云歌还有一个月到,而桓亭县的滚刀肉百姓又懒,等终于开始建府时是怎样的鞭子加大棒地催进度。 还因此死了好几个民夫。都是家里穷,吃不到东西又累,生生累死的。 桑延年没想到淮南王不止给了休息时间,还放了午食——这年头平民哪有吃午食的啊! 简单来说,就是这位锦朝第一财政大臣的抠门dna动了。 楚云歌不在意道:“只是些稀粥。吃饱了才有力气为我建府。” 杂粮稀粥确实不值什么钱,但足够让常年被两头剥削粮食的民夫们惊喜。 从不敢置信到习惯了午时有一顿加餐也不过是短短十天。 王府处的民夫热火朝天地干活,也少了麻木,偶尔还会讨论一下午食的稀粥会不会放盐,省下半碗粥还能带回家给妻儿。 而往年缴纳赋税和给蛮越部族的粮食后只能吃些野菜度日的百姓,也可以到郡守府“打申请”以便宜的价格买粮食。 此时已是暮春三月,春汛频发,源源不断的水通过新支起的水车流向广阔的田野。 而桓亭县,也迎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 “山神发怒,淹了整个村啊!我的儿啊!” 第一卷 第十八章:挑拨人心,意欲何为? 彼时楚云歌正在听郦文康的碎碎念。 “卫淑卫秧姐弟,对殿下崇拜有加!臣斗胆试探了一番,他们心性纯良,机灵懂事,正适合作为殿下的侍者啊!” “臣知道您对袭兰姑姑的死耿耿于怀,宫中流言臣等都知道是为何。殿下宽和,不与那些卑贱之人计较,但殿下也不能从此不要贴身侍从啊!” “反正殿下尚且年少,又无妃嫔,也不必专用宦官!” 郦文康言语间显然对宦官很是不耻。 若说焦信主管王府的财政(虽然现在还在跟桑延年学习),那郦文康主管的便是王府的用人。 虽两人现在都是谒者,可职责已经在接手郡守府之后有了明显的划分。 楚云歌饶有兴致:“你可问过卫家姐弟?” 郦文康讨好笑道:“殿下可是答应了?不瞒殿下,便是卫淑那孩子找臣求来的。” 楚云歌思索片刻:“罢了,也算让他们有个生计。” 卫家只有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生活得十分不易。 郦文康欢喜地退下,很快又慌张地回来:“殿下!县内来了一群难民,说是山崩了!” “什么?!” 楚云歌倏地站起身,不等桑延年阻拦便往郡守府外跑去。 山崩……她想起以前偶然遇见过的泥石流,来得突然且迅猛的泥石怪兽,一瞬间就能吞没无数生命和房屋、良田。 等她站在郡守府门外往前看,才松了口气。 逃跑来的难民很多。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脸上全是泥水印子看不清模样,但蹲在一起哀泣的模样足够可怜。 “看起来应该没死很多人……” 楚云歌嘀咕着,那边已经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深青直裾的少年刚快速奔跑完,玉白的脸上红扑扑的,微微喘着气蹙眉看来的样子—— 实在是刺眼。人群中的一人臭着脸冷哼,这些远道而来的贵人,臭讲究。 难民骤然爆发出呼喊:“殿下,是镇南王殿下!” “求求殿下救救我们吧!” “我的儿啊!我的儿!” 楚云歌喘匀了气,挥手让郦文康过来:“可有问清楚前因后果?” 郦文康:“问清了。” 原来难民都是从桓亭县西边的睢山村逃过来的。 不同于桓亭县如有神助的蒙蒙细雨,几十里外的睢山村连天大雨。村里人在抢救山边田地的时候,泥石流猝不及防地来临。 还好在一个过路少年的提醒中没有人试图去傍山而建的家中抢救财物,这才保全了许多人。 “我的儿啊……” 郦文康示意殿下看那哭嚎儿子的老人:“那便是不听劝,非要回去抢救财物的。” 难民中不是没有安慰的,可他们本身也遭了灾,满面彷徨。 楚云歌轻叹:“将他们登记造册,问他们可愿意留在桓亭县?” 郦文康:“是,殿下!” 郡守府的小吏们一人负责一块,找了中气十足的侍卫军帮忙,在难民中宣扬楚云歌的决定。 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容王府的属官和郡守府被留下的小吏磨合得挺好,分工合作效率十足。 很快难民脸上的麻木与彷徨就变成了听不太懂小吏安排的紧张,挤成一堆向身边的人询问。 每个小吏面前都是一堆堆泥水满脸的人头,却有一个少年站在原地不动。 他看见郡守府阶梯上居高临下的楚云歌,心头冷笑,忽然脸色一变,欢喜地大喊:“真的吗?真的会给我们房子田地和粮食吗??” 他声音嘹亮,带着少年特有的高亢,因而这句话一喊出来,便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不只是难民,还有桓亭县本地百姓。 若说难民脸上是惊喜,桓亭县百姓便是复杂了。 接收难民,本与他们无干。桓亭县占地广阔,人丁不足,本就住得稀稀拉拉。 可要分房子分田地分粮食……他们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呢! 他们可都是用钱换粮! 难民周围隐隐围上来许多本地百姓,难民也被这大惊喜惊到,再看本地百姓抵触的态度,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楚云歌的目光在那浑身泥印的少年身上划过,已经恢复为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轻飘飘道:“曲解某的政令,挑动人心,意欲何为?把他抓起来,压下去。” 侍卫军应声而动,很灵性地捂住了那少年的嘴。 少年挣扎:“唔唔唔???唔唔唔唔!” 如此果断地抓人,将气氛逐渐剑拔弩张的难民与本地百姓都镇住了。所有人都看向上首的楚云歌,无一人敢出声。 楚云歌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微笑:“郦文康,你来说,本王的政令是何意。” 差点经历踩踏,郦文康也绷起脸,昂首挺胸将楚云歌早已制定好的政令向所有人宣布。 “凡淮南百姓,如有受灾者,可领赈灾粮十日。” “欲长期住在桓亭者,十日内可在划定方位建造房屋,赁王府田地以为继。” “后续田地买卖与房屋店铺的租赁,一应遵照桓亭县原定规矩。” 他无情地宣布:“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 王府属官还要每天为了平民偷鸡抢地的破事奔走呢!你们还想不劳而获?! 他好不容易让殿下取消了落户金制,你们休想让殿下再心软! 桓亭县百姓不少露出了不好意思地神色,默默后退些许,保持看热闹的距离。 而难民们听到赈灾粮已经开心不已,至于那少年说的什么送房送田……以往根本没有此等先例啊! 虽有些失望心里却更加安稳。 人群中,陈大郎等人注意到深青直裾的身影已经消失,不由摇了摇头:“殿下肯定失望了,桓亭县百姓居然对她如此不信任。” 陈二郎:“我们是外来户,本不应说什么。但大哥,我们须得让更多人了解殿下的仁善和周全,才是知恩不忘报。” 陈大郎和弟弟对视一眼,坚定点头。 难民聚集的现场再次动起来,只不过比起方才少了许多嘈杂。 而楚云歌倒没有像陈家兄弟猜想的那般失望。 “开民智本就是长期工作,不急于一时。”她行走间具是闲云野鹤般悠哉,“倒是那少年人,有点意思。” 系统嘿嘿笑了一声:“当然有意思啦!恭喜宿主,气运值+7!” 楚云歌来了兴趣:“他身份有异?” 按照一个多月来摸索的规律,给出气运值多的,必然造成影响较大。 若不是那少年身份有异,就是他身后隐藏着大事。 第一卷 第十九章:是支柱产业啊! 侍卫军块头极大,看上去威慑力十足。 然而也就是看上去了,长安来的贵人,连侍卫都是花架子。 姬元良直觉打起来自己可以占上风,却也没有轻举妄动。他不住回想着淮南王的样子,越想越是皱紧了眉头。 半晌后他想,不能被虚伪的贵族假象欺骗,还是要看看他们做的事。 他安分下来,翘首以盼等待那位少年王者来审问自己。 郡守府内,楚云歌根本没把姬元良放在眼里,饶有兴致地查看气运值来源。 “提前扼杀蛮越部族的突袭?” 楚云歌笑了:“是蛮越部族的先锋啊。” 系统兴奋完气运值收入之后,开始担心:“如今的桓亭县,除了你的侍卫军只能募兵一千,也不知道蛮越有多少人。” 敢长年累月和郡守叫板、分桓亭县一杯羹的部族,总不会弱到哪里。 楚云歌长睫垂下,执起桌上陶杯仿佛在端详又似乎在走神:“会派出先锋探查情况,怕是本就对桓亭县附近十分了解,察觉到今年春耕的异常了罢。” “如今的蛮越部族不过是始皇帝统一六国之下的残余部众,因锦朝的忽视而卷土重来。” “可发展至今,也不过是辖制合浦郡,足以见得他们有所顾虑。” 无论是顾虑一千募兵,还是别的什么,有所顾虑就可以被击败。 楚云歌轻笑着站起身,卫淑立刻上前:“殿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楚云歌点点头,问了一句:“你与卫秧可还适应?” 卫淑微垂的头瞬间抬起,眼睛很亮:“殿下体恤下人,王府属官对阿秧也关爱有加,还教他识字!再适应不过了!” 卫淑心想,在王府做事可太轻松了。 之前因为殿下不让她近身还有些害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直到郦文康和她科普了姬夫人死后殿下殿内侍从传流言之事,她才明了殿下是有心病。 从此看比自己小了一岁的殿下就像看懂事又可怜的弟弟一样,多了分慈爱。 楚云歌满意:“那便好,走吧。” 系统插话:“……蛮越部族的话题结束了吗?” “结束了,你一个争霸系统,不要把区区蛮越放得太重才是。” 系统:“……” 楚云歌逗完系统,真的没把姬元良放在心上。全盘交给暗卫,便带着卫淑卫秧在桓亭县周围乱逛。 要改变一个地方的经济,首要便是探查清楚此地特有的资源,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春耕期间楚云歌到处撒欢,带回了许多现如今还没有采用的植物,已经种在她荒芜的田地中。 而这次出门纯粹是探查地形和试图寻找矿产资源。 在睢山村的村民加入徭役换取食物,并为徭役们的午食而惊叹,继而疯狂内卷桓亭县百姓的时候,楚云歌也终于获得了第一项收获。 甘蔗林。 此时的甘蔗被称为柘,在长安已经有西域传来的西极石蜜,当时连王皇后都表现得很喜欢。 因而楚云歌一直以为这个时空的甘蔗起源于西域。 合浦郡的气候本就适合甘蔗的生长,她看到的哪里是野生甘蔗林,是金光灿灿的支柱产业啊! 见楚云歌眼睛都亮了,卫淑卫秧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殿下要寻柘?” “柘坚硬费牙,不过是稚童玩耍的零嘴,殿下要柘做什么?” 楚云歌眨眨眼:“你们不喜欢吃吗?很甜啊。” 卫淑有些不好意思:“咬不动……” 楚云歌这才想起来,此时的平民百姓牙齿普遍不好,而贵族因为注重仪表、食物有条件煮到软烂,口腔健康还好一些。 她有些沉默,自己这是犯了“何不食肉糜”的错误啊。 思索片刻后她轻笑着说:“我有一法,能让柘变成如雪的糖。” “糖?” 双胞胎异口同声,睁大了眼。 稚童磨牙的零嘴,居然可以变成饴糖吗? 甘蔗林看起来规整,其实是野生的,侍卫军分散在郊外搜索良久,将所有能找到的甘蔗都砍了下来。 三月中旬的甘蔗已经快要不能吃了,将霉变的部分挑完之后楚云歌看着满地的甘蔗犯了难。 “得先搞个榨汁机。” 她大略知道以前榨汁取糖的原理,通常是利用两块圆石绞动挤压完成榨汁。 不过其上的轴承和详细样貌还是得推敲一番。 陈二郎再次见到了楚云歌:“石绞……没有见过此等器具,不过按殿下所说不是很难。” 听说是为了制糖,陈家兄弟也都凑了过来,一群手工帝开始搞模型。 楚云歌看得心痒,左右看看孟尝不在,身后只跟了卫淑姐弟,她便欢快地加入了技术讨论,并很快进入上手敲石头阶段。 以至于孟尝前来迎接自家殿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身尘土碎石的少年郎。 孟尝:“……” 楚云歌心道不好,先发制人:“如何?姬元良可招了?” 孟尝咽下到嘴边的劝谏,将自己做的事情一一汇报:“姬元良很警惕,扮作案犯的暗卫只打探到了他在外的身份。” “不过常人不可能如此警惕,反倒暴露了他的异样。” 他用看神仙的眼神看楚云歌:“殿下给的名是真的,暗卫乍然说出此名时,那人神色巨变,虽还是不肯说自己的真实目的,却也不再伪装良善。” 楚云歌又问:“依你之见,若蛮越部族全都如他一般,我等讨伐胜算几何?” 孟尝沉默了。 楚云歌点点头,懂了:“既如此,你卸下旁的事务,开始练兵吧!” 孟尝等暗卫深得现代民兵手册真传,如今也是时候拿出来练练了。 早熟水稻成熟还需要三到四个月,她那娇气的壮汉侍卫军们,训练三个月总能以一当十吧? 到那时,王府也已经建好,再募兵也不迟。 孟尝行礼应是,然后悄然离去。 楚云歌松了口气:“还好把话题岔开了。” “过两天应该能制糖了,总算是要有进项了啊!” 少年郡王晃着脑袋,施施然早睡早起去。 而被关押在郡守府深处的姬元良,已经后悔自己的冲动了。淮南王好像有什么神异手段般,既知道他的名字,还在他挑起纷乱的第一时间将他拿下…… 姬元良坐立难安:本就是擅自行动,该怎么通知父亲他们来救自己? 第一卷 第二十章:那就雇佣孤寡妇孺! 石绞在第三天完成,这期间郡守府内的甘蔗每日剧增,都是百姓收集来换钱的。 “一万钱……今日居然收了如此之多!” 焦信苦着脸看楚云歌:“西极石蜜真的是柘做的吗?” 他长安人,别骗他啊。 弥漫着些许果实霉变味道的库房中,身量纤细的少年随手拎起一根柘,一身富贵窝里养出来的气质与脚边堆积的柘格格不入却又因这动作而诡异和谐。 “当然。” 楚云歌嗅了嗅空气中的霉变味道,皱了皱鼻子:“得先把坏的和快要坏的分开来,不然会坏得更多。” 因着其他人都不清楚柘是怎么变成石蜜的,楚云歌得以在孟尝和桑延年的紧密监视下,放下“身份”全程参与。 她美滋滋地让焦信去雇人,“此外还要多做几个石绞石碾,否则来不及的。” 焦信苦着脸领命找人去了。 桑延年来找楚云歌,见便宜徒弟一脸苦相地出去,不由笑骂:“殿下要你做的事做就是了,何必多虑?” 焦信反驳:“先生能为了锦朝而冒险进谏,我只得了先生半分真传。”至少他只是苦着脸。 桑延年一愣,哭笑不得,凑近他用气声道:“我敢冒险进谏,既是知道罪不至死,也是因为那位需要进谏。你瞧殿下可有散尽家财的迹象?” 焦信一琢磨:确实没有,且殿下说这一定会赚大钱。 但人对未知领域大抵是充满不信任的,因而他才会感到焦虑。细想殿下提出的水车、曲辕犁、三脚耧车,皆已证明过殿下的智慧…… 焦信本能惊醒,殿下已经不是困于皇宫不得不韬光养晦的殿下了,他却还拿以前的目光看殿下—— 他朝桑延年深深一拜:“多谢老师提点!” 桑延年大笑三声,转身进屋了。 屋内一身清爽的少年正侧眸看来,眼中尽是了然。 于是小老头朝她眨眨眼:“殿下放心,焦信不会再拦着你了。” 楚云歌也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又问:“桑公不担心我少不更事了?” 桑延年抖了抖手中小布包:“某虽流放数年,对西极石蜜的味道还是记得清楚的。” 原来是实验的第一批蔗糖已经完成,桑延年是来给她报喜的。 蔗糖的制作并不像曲辕犁一般顺利。 在经历了石绞缝隙过大导致浪费很多甘蔗、动力不足两头牛都拖不动、以及压榨出来的柘汁煎煮之后并不甜等等问题之后,楚云歌想起甘蔗汁是要经过熬煮的,那提前蒸煮一下也不是不行……吧? 将部分甘蔗削去外皮上锅蒸过之后配合石碾进行压榨,软化些许的甘蔗果然出汁率高了许多,而且柘汁看起来更加干净。 接下来的步骤蒸汽缭绕并不舒适,所以桑延年请缨帮楚云歌盯着,他手里拿的正是结束了第一锅糖水后烘干的糖块。 “没想到西极石蜜居然是此等山林野物制成,”桑延年感慨,“我总以为流放交州后几年间也为百姓做了不少事,没想到还不如殿下到此月余。” 楚云歌轻笑:“桑公哪里话?能带领百姓活下去,已经是极大的功绩了。” 桑延年摇摇头,并不觉得是什么功绩。既然已经确定西极石蜜做法可行,前大司农便风风火火下去督促便宜徒弟召集人手,大规模处理收回来的柘了。 手里捏着装糖块的小布袋子,楚云歌觉得柘的数量还是太少了些换不来许多钱。 而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榨汁也很拉低效率。 想了想,她把郦文康叫来:“在水车边建造压榨坊,将所有柘转移过去统一处理,再建一座塘坊。” 郦文康略一算,有些为难:“青壮大都在服徭役建造王府,顺道建两座坊倒是没什么,只是处理柘……可能找不到这么多人。” 楚云歌沉思:“桓亭县的劳动力这么少吗?” 郦文康讨好地笑笑:“殿下,臣打听过了。桓亭县的青壮前几年的兵役消耗了许多,建功立业的又举家迁到长安、洛阳等地,因而桓亭县内青壮少,而妇孺老弱多。” “那就雇佣妇孺老弱,以及伤残的士兵!” 楚云歌一锤定音:“处理蔗糖的工序很多都不需要力气,优先雇佣家中无青壮的妇孺老弱、无法耕种的伤残士兵。” 郦文康一怔,郑重应下。 淮南王府的属官再次忙碌起来,而楚云歌找到了陈家人,让他们将水车与石磨连接起来,桓亭县经流不息的大河水力被利用得彻彻底底。 楚云歌感慨:“若不是人太少,还可以建造一座粮食磨坊。唔,反正收获还远着,慢慢来吧。” 天命系统悄咪咪献殷勤:“宿主可以努努力获取气运值,下一等级的奖励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楚云歌:“哦?难不成你们还能给我送机器人?” 她这会可不正缺劳动力吗? 天命系统一噎:“怎么可能!机器人在这个世界的萌芽还需要好几十个世纪呢!” 见楚云歌兴致缺缺,它急急道:“是水泥啊!水泥工艺及材料技术!你不想要吗?” 楚云歌凤眸微眯:“我不信,除非你先让我看看。” 系统一咬牙,给她开放了权限。 然而楚云歌看完之后,更加没兴趣:“我还要派人去找原料产地、再找地方制作,这得多少人?为了得到建房子省下的劳动力派更多劳动力出去,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等秋收之后吧!” 系统:“……呜。” 画大饼可不是个好习惯。 楚云歌心想,争霸系统的事业心还真不是盖的,可惜她比较务实,不吃大饼。 快速建造简易的压榨坊只用了两天,在郡守府满是蔗糖香气之前,堆积的柘终于可以搬进压榨坊的原料库。 郦文康抱着殿下亲手刻下的竹简,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给招募来的女工和伤残士兵们讲解压榨坊的规矩。 焦信抱着账本试图让殿下在过上如长安时的生活。 而楚云歌默默无语地和系统对峙:“什么意思?让我去苍梧郡抢人?你认真的?” 天命系统急忙辩解:“不!只是苍梧郡和合浦郡的交界处,那里有很多免费劳动力啊!” “就像是睢山村一样的——” 楚云歌挑挑眉,免费劳动力?睢山村? 她神情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春汛遭了灾的难民?!”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贵人没骗我们… 苍梧郡临近扬州,水系发达。而合浦郡以北山峦林立,水系虽然也发达却更偏向于分布广泛,除去途径桓亭县的大江外,都不足为惧。 因而位于桓亭县以北的睢山村遭遇的泥石流已经足够百姓意外。 楚云歌站在马车上遥望前方水面,依稀可以看见冲刷而下的木板茅草。 她蹙眉:“在这里等?” 系统老实回答:“遭灾的难民已经往广信县走过了,广信县能接纳的人数有限,虞家已经下禁入令。临近交界处的难民只能往别的方向走,检测到这个方向是最多的。” 苍梧郡人口是合浦郡的两倍,虽然也属于地广人稀,可临近扬州的地理优势让其显得富裕不少。 若不是无处容身,难民估计不会往合浦郡,也就是现在的淮南郡国走。 “虞兼德佛口蛇心,难堪大任。” 大灾之后要安抚灾民、防止疫病,算下来也不是小工程。对苍梧郡来说却不是难以消化的灾难,只是虞兼德不将普通百姓看在眼里罢了。 “这不是刚好宿主可以来一波零元购吗?”系统讨好道。 楚云歌轻哼一声:“莫要献殷勤。” 说话间,不远处已经零星出现些许黑色小点。 楚云歌朝卫淑点点头,卫淑便去后方车队提醒众人准备接收难民。 从桓亭县一路赶过来,花费了三天时间。而苍梧郡的水患已经持续了十天有余,难民们都差不多到极限了。 他们背着抢救出来的身家,强忍失去家人的悲痛,一步一步跋涉到依旧完好的县内,祈求贵人们给一条生路。 可仅仅是慢了一步,便只能看着关闭的城门和把守的大汉哭泣。 有好心人提醒他们往南去,说南边有活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再次开始跋涉。 只是,太远了。 平日里都要五六天的路途,在又饥又渴又累的情况下,真的好远啊。 他们远远地看到作为合浦郡和苍梧郡分界线的小河,提起最后的力气继续向前。 也许会倒在半路,也许会被好心人收留。 “阿爷,真的会有贵人收留我们吗?”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好心人说的是真的,跨过那条暴涨的小河。 然后直直对上了临时搭建的营帐、身强体壮却面带疲惫的兵卒,以及被环绕在正中央,远远看去似腾云驾雾而来的少年郎君。 “……是……是贵人!真的是贵人啊!” “淮南王殿下!求殿下救救我们!” 楚云歌一愣,让侍卫军上前安排。 中气十足的侍卫军快跑几步,大声维持秩序:“水患受灾者,逐个上前登记身份户籍,领稀粥一份,暂作休息等待安排!” 零散的难民哭声震天,又夹杂着欢喜的呼喊。 他们一个一个往后,将侍卫军的话传下去,稍远些的难民速度明显加快。 楚云歌站在马车上,往远处看去。一路走来她已经发现,越远离桓亭县的地方,即便是合浦郡内也有许多受灾处。 心中的某个猜测差不多得到了证实,目睹苍梧郡的难民数量后更加确定。 “气运……有别的用处吗?” “你说过的横生妖孽,恐怕不只是人吧?” 系统哼哼唧唧:“宿主获取气运之后,自然就是天命之子,诸事皆宜——虽然现在只作用在桓亭县。” 楚云歌若有所思:“我需要一点点积蓄气运,才能变成真正的天命之子。而三年后天下大乱,也必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则远离皇城之处多灾多难便说得通了。 看来若想雄踞一方过安稳生活,系统的大饼还不得不吃了。得找些人薅气运羊毛啊! “五点气运值……不知国师有没有这个潜力?” 临时建成的营帐并非一处,而是从小河边一路延伸回桓亭。每隔一日路程,便有一处营帐。 因难民并不会同一时间到达,如此安排可以尽快把人安全地带回桓亭县,不想走或者走不动的就留在途经各县。 淮南王侍卫军跟随楚云歌从长安到郡国,一路走来也算见识了长安无法看到的民生疾苦。 在苍梧郡的教训,和暗卫的调教之后,比起以往自认为已经脱胎换骨。 可直面难民的惨状,一群衣食无忧的大汉还是忍不住毛骨悚然。 对殿下善待难民的命令也稍稍真心了些。 接收流民的第一日,楚云歌全程在场,大略算了算人数。 仅仅第一天投奔而来的难民就有近千。 下了马车走进营帐大棚,能听见稍稍恢复元气的难民低语,偶尔还有抑制不住的哭泣。 “淮南王大善……” “贵人没骗我们,太好了……” 楚云歌耳朵尖一动,挑挑眉。 她站在阴影中,难民看不清她,她却可以看清那些人脸上的庆幸——什么叫没骗人? 第一个见到她的人居然能认出自己的疑惑重新浮上心头。 “卫淑,你找几个人去问一问,他们口中的贵人说了什么。” “是!” 系统疑惑:“难道他们也有未卜先知的神棍?” 楚云歌轻笑:“你看不到吗?” 系统:“……只能看到宿主气运值相关,系统不是监控摄像头!!” “还不如监控摄像头。” 系统:这话似曾相识——又要它做某宝又要它做监控,宿主你可真狗啊!表里不一的坏家伙! 一人一统斗嘴间,卫淑很快跑了回来。 探听到的消息让楚云歌凤眸弯起:“淮南王大善,定会接收无家可归的人,热粥营帐相待……原来是苍梧郡守的好心告知吗?” 卫淑没去过苍梧郡,深以为然。 楚云歌好笑地看她一眼,转身回马车:“准备准备,明日回桓亭。” 侍卫军已经熟悉了接收难民的流程,她也没看到有肆意欺凌难民的侍卫,这便足够了。 至于苍梧郡守…… “不过是功夫不到家的捧杀,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若是难民怀揣希望蜂拥而至,却再次遭遇拒绝,逼急了可能会给淮南带来混乱。 但他们阴差阳错说中了楚云歌对难民的布置,令楚云歌一举获得了难民的尊崇—— 苍梧郡守此举适得其反。 源源不断的难民输入淮南郡国,一半散落在各县,一半跟随他们感激不尽的淮南王来到桓亭县落脚。这一半人得知淮南王府雇佣人手时欣喜若狂,踊跃报名,势要为给予他们安身立命之所的淮南王报恩。 留守桓亭县的王府属官领着人肝了这些天终于将第一批柘消耗完毕,陆续到来的第二批第三批看起来终于有了富裕的人手,也松了口气。 楚云歌看着井井有条地招工场面:“很好,人手充足,是时候开厂子了!” 第一个小目标,开一个糖厂。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杀无赦 在楚云歌看来,支柱性产业的形成不止需要合适的资源,还需要规模化、流程化、最大效益化。 而符合当下形势的,必然是将制糖步骤拆分,流水线作业。 在此之前,厂房的要求就变得高了起来。 楚云歌将手里雪白晶莹的颗粒丢进新茶中,搅合搅合一饮而尽:“白糖已经有了,奶茶还会远吗?” 系统幽幽:“白糖已经有了,水泥还很遥远。” 楚云歌:“……” 确实,白糖的制作十分简单,只要制出蔗糖糖块,用黄泥水淋脱色法就可以制作白糖。 桑延年派人将制作白糖的地方严密把守起来,视之为殿下的秘法。 可说到底也就是楚云歌用来赚贵族钱财的小把戏,更不用说送到长安九霄阁要花费的时间、傅衍之会不会买账的问题。 气运值还是没着没落。 楚云歌:“不过……也不是只有长安能夺取气运值……” 一人一统思索着快速薅气运的办法,蓦地同时开口。 “姬元良!” “那小搬砖的!” 在王府搬砖的姬元良陡然背后一凉。 秉承着所有人都不能不劳而获的原则,焦信对关押在郡守府内的姬元良十分看不顺眼,征求了桑延年的意见之后,就将他提出去丢到了王府服徭役。 不同的是他的待遇比徭役要差一点,午食只有野菜疙瘩没有稀粥。 姬元良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苦,想要在民夫中挑拨离间又或者骗些吃的,却总倒霉地被王府护卫逮住,一时找不到机会逃跑。 “姬元良对外只说是家里遭了灾,一个人无依无靠,在各地流窜讨生活。” “实际上却是蛮越部族打探情况的先锋军,既然抓住他相当于提前扼杀蛮越部族的突袭……他在蛮越部族必定是说得上号的人物。” “不然直接杀了吧?” “将他掌控在手中,与杀了有何区别?” 楚云歌忍俊不禁。 杀了也不一定会有气运值到账,更有可能的是失去线索。 “那该怎么办?” “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快要完工的王府,结束一天劳作的当地百姓回家的回家,找地方休息的休息。 姬元良也有些累但还是打起精神和押送他的小吏套近乎:“如今日这般监督我,大哥也很累吧?” 得了命令的侍卫军瞥他一眼,冷眼。 姬元良语气诚恳:“大哥不必紧张,我已经诚心悔过,不会再作乱。也不会走出诸位的视线外,只是……” 他有些羞窘:“某些时候可否请大哥们不要盯得太紧?” 说着,他放了个屁。 侍卫军:“……” 殿下!你没说这个小子如此豁得出去啊! 侍卫军的脸色诚实地绿了,他摆摆手退后两步:“去去去!快去快回!” 姬元良面色一喜很快又压下:“是是是!” 他捂着肚子,跑到稍远一些的旷野,起初还能看得见身影,稍等一会却有几个民夫吵吵闹闹地从侍卫军面前经过。 再一看,姬元良已经不见了。 侍卫军原地松松筋骨,身边便有同伴喊他:“提前结束?去训练吗?” 侍卫军嘿嘿两声:“殿下说了今日何时结束我就何时休息,你自己去吧!” 孟统领他们的训练方法可谓非人哉,能逃一天是一天。 可孟统领太冷酷了!谁也不敢向他要休息。 同伴也是这个想法,嘴上说着羡慕脚下还是自觉往训练场去。 而他们又敬又怕的孟尝,已经带着几个暗卫无声无息跟上了姬元良。 “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他往何处去。” 姬元良一路走的都是树影遮掩之处,韧性极好的草木留下的痕迹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很难察觉。 他步伐矫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快速走动也并没有任何磕绊。 走出一段距离后少年很快放松了警惕。 这年头即便是贵族夜视能力也相当一般,只要在夜里逃出十多里,几乎无法追回。 若不是天生夜视能力就很强,那便需要常年维持合适的膳食结构——当然,这是锦朝人无法掌握的知识点。 孟尝几人在淡如水的月光下如履平地,走过野草丛生处就像春风拂过。 姬元良一直往北走。 “若有人与他碰头,少于三人则全部拿下;若无人碰头,则跟他回去,寻机会请姬元良与他的一二亲友前来做客。” 孟尝暗忖殿下连掳人也能说得如此和煦,为何整日里都喜欢往灰尘遍地的地方钻? 眼见姬元良走进山中,轻手轻脚敲响掩在树藤下的小门,孟尝双眼微眯,打了个手势。 将将初夏,天色微微阴沉。 榻上的女孩眼睫轻颤,毫不留恋地睁开双眼,那双凤眸在几息之间恢复清明。 “早上好宿主~恭喜宿主,气运值+7!成功解锁二级成就奖励:水泥及其工艺、原材料!” 楚云歌微微一笑:“早。” 并没有呼唤侍女,楚云歌自力更生,一件一件穿好外袍。 整理好衣领,凤眸一抬,少女初醒的柔和便成了中性的和煦。此时她才朝外喊了声进来。 侍女端着水进门给她洗漱,卫淑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长发。 楚云歌浏览虚空中的系统奖励清单,嘴角噙着笑:“系统,奖励不错。” 可不是吗,原以为只给了原材料地点、工艺,没想到还给了足足十吨水泥。 算算也能建两百平左右了!她的厂房! 系统弱弱提醒:“宿主,你没有砖石啊。”南方平民造房多用木材、夯土、茅草、石块。 也就是王府或世家这些有钱的,会用青砖建房。谁用青砖建工厂啊! 楚云歌:“……” 所以有了水泥还得先烧点砖? 她闭了闭眼,“算了,先去看看孟尝请回来的人。” 在屋里只觉得天色有些阴沉,出了门才发现已经下起小雨。想起桓亭县的土路,楚云歌戴上痛苦面具。 按理说一郡治所,不应该连条好路都没有。 可这个世界并不太科学,因着气运散落,大头汇聚在长安和扬州一带。较为偏远的州郡就像是被忽略的孩子一般,发展缓慢,无人问津。 “宿主撑住!你已经拥有水泥了!很快就可以铺路了!” 系统为她打气。 孟尝很了解自家主子的起床时间,恰巧派了人来给她引路。 楚云歌走到郡守府门口,已经不想踏出去,居高临下地瞧了瞧正前方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三个人,侧目询问地看向孟尝。 怎么丢在门口呢? 孟尝行了一礼:“此二人掳掠妇孺,以虐杀为乐,罪大恶极。臣以为其不配脏污了殿下暂居之所。” 如今楚云歌住在郡守府,手下将郡守府按照郡王的规格以金玉装点,在孟尝眼中连郡守府原先的小吏都不配留在郡守府,何况是这等恶徒! 稍远处,两个茅草席包裹着什么,规规整整放在挡雨的棚下。 扫到草席上深褐色的血痕,楚云歌眼神一厉:“可都是蛮越人?” “是!” 已经天亮,服役的、塘坊的、出门采野菜的,凡路过的百姓都停住脚步,好奇在一旁围观。 细雨滴答,他们听不清孟尝的汇报,却能看见地上三人。 见楚云歌从郡守府走出来,踩在脏兮兮的土路上,一个受她恩惠的难民倒抽一口凉气,不太能接受这个画面。 “姬元良,你私自逃脱,助纣为虐,可认罪?” 身量还未长成成人模样的淮南王面无表情,让被抓之后第一次直面她的姬元良愣了愣。 姬元良没被堵住嘴,却也没说话。 楚云歌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蛮越部族只是有自己的信仰,也没见百姓说起他们更多恶行,便忘了一个团体中总会有人看不清自己,仗着武力为非作歹。 “恶贯满盈,将三人一起活埋了!” “你敢!” 姬元良终于惊叫出声,那二人纵使被堵住口舌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但他们眼前的王者冷眼垂眸:“本王为何不敢?” 两名恶徒目光大震,朝着人群处唔唔乱叫。 姬元良狠狠咬牙:“你们这些贵人,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又算什么淮南王!” 孟尝一脚踹了过去:“诋毁殿下,小心你的舌头!” 雨越发大了,百姓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孟统领一脚踹倒地上的少年。 但随之他们耳边便炸响起男人的呼和:“淮南王收容流民都是假的!看啊,他们当街也敢欺凌难民!” “我等都是受灾之人,快去救人!” “法不责众,快!去救人!” 一些平日里懒惰却因王府下令而不得不努力的刺头本就心怀不满,此时都起着哄作势上前。 若前日负责监视姬元良的侍卫军在场,便可认出这几人正好是打闹着遮挡他视线,让姬元良得以逃跑的人。 最先开口的那人本想要冲向两名恶徒,余光却在沾染雨水也不显狼狈的楚云歌身上划过,旋即眼神一厉,抓紧手里的木锄便朝楚云歌冲去。 什么贵人?合浦郡不需要这种贵人! 破空声响起,楚云歌警觉抬眼,手中佩剑已然出鞘! “轰隆!” 夏初的第一场雷雨终于轰然倾泻,一道惊雷倏然落下,精准地落在郡守府门前。 冲向楚云歌那人嘴边吐出一口黑烟,缓缓向下倒去。 那雷竟然恰恰好将偷袭之人劈成了焦炭! 全场静默。 刺头们后知后觉捂住耳朵,面色煞白地跪倒在地,期盼神明饶恕他们的鲁莽。 只有楚云歌垂首看向地面那人,以及冲过来的几个同伙,出鞘的佩剑并没有收回。 惊雷之后的空白中,只有面露悲悯的少年还敢走动。 她执剑迈步至恶徒身前,平静地宣告众人她的规矩:“往后有欺凌妇孺弱小、凌虐杀人者——” 佩剑毫不迟疑,刺穿一名恶徒的喉管,而后反手没入另一名恶徒的心脏。 “——杀无赦。” 她垂眸看向姬元良:“你们不配成为我的百姓。” 迟早一窝端了你们。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科技不容小觑! “将他带下去。” 楚云歌心中对蛮越的评价又低了几分,不愿意再多看姬元良一眼。 若不是还要留着个人审问…… 犹带着杀意的凤眸微垂,看了眼染血的佩剑。她想起袭兰姑姑握着她的手刺出的那一剑,忽地自嘲一笑。 几息间杀死两人却无一点波澜,也许她早已被这个王朝同化了吧。 她抬头,轻声道:“都散了吧。” 惊雷唬人,雨势却不大。积蓄已久的一滴雨晕开血点,从少年淮南王那张不似凡人的脸上滑落。 她的笑容依旧春风和煦,几个靠前的刺头却吓得屁滚尿流,叩拜后逃般离开。 乡里邻居还说淮南王是带来良种的稻神?是杀神才对吧!! 王府属官上前处理后续,卫淑焦急地为楚云歌撑伞,小声劝慰她回去换衣服。 那两具伤痕累累的女尸,楚云歌让属官中擅长画技的描了相在桓亭县内寻找亲人。 这之后一直到换完衣服楚云歌都很沉默。 系统有些担心,小心翼翼道:“宿主在为这两位女子伤心吗?” 楚云歌一顿,忽地冷笑:“不,我在想要不要提前端了姬元良的老巢。” 系统:“……” 系统很担心楚云歌说的是真的,索性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小半天之后,便打起了精神。 “侍卫军还不可用,孟尝也需要时间。而征兵——说实话,桓亭县附近能赶来的青壮可能都在为我建王府。” “不必担心,我分得清形势,也有足够的耐心。” “现在,先来建个厂吧!” 水泥,现代社会无处不见的建筑材料,放到古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十吨水泥从无形之地噗噗落下,同样是之前放粮种的库房,同样是一脸空白的孟尝。 楚云歌向暗卫头头交代使用事项时,感觉他的魂魄都要离体了。 今日有小雨,却不影响水泥的使用。 灰色的粉末细如烟尘,盖习惯了夯土房的工匠不敢下手。最终还是不愿意殿下玩泥巴的侍卫军们听着楚云歌的指挥,将水泥与砂石混合,糊在大小不一的石块上。 厂房一点点成型,不需要大力气夯实的房子,耗费的人力少了不止一点两点。 天色微暗之时,新厂房已经只差屋顶。 对比不远处的糖厂,崭新的灰色怪物充斥着现代科技的冰冷和傲慢。 楚云歌赞叹:“科技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 显然其他人也被科技的力量震慑——特别是发现下了一夜小雨,第二天水泥建造的厂房却坚硬如石头,浑然一体之时。 因此楚云歌召集人手寻找水泥原材料以及建造煅烧炉时,无一人反对。 在古代制作水泥其实很难实现,足够高温度的煅烧、没有原材料、烘干技术都是一道坎。较大可能做出来的其实是三合土,一种混合黄土、石灰和河沙经过一系列捶打等工序之后做成的粘合材料。 可三合土成本高、制作困难、时间也长,就算家里有矿也经不起消耗。 “但是!气运等级奖励当然不会是那种打折冒牌货啦!” 天命系统终于能骄傲地挺直腰:“高温煅烧炉子,系统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建造流程,甚至准备了两个可以直接拿出来的样品。” “原材料中交州没有的火山灰,已经给宿主标出了替代品沸石矿的坐标,粉碎工序配合干燥技术,也已经准备了粉碎鼓风炉……唔,就是鼓风炉难度比较大,有图纸没有专业人才也不一定能复制。” “但是宿主要理解啊!争霸系统是辅助系统,是有限制的!” 楚云歌勾起唇角,安抚炸毛的系统:“我没有嫌弃你,不用解释。” 系统一秒顺毛:“那我们先去找矿,还是先取出炉子?” 楚云歌想了想,召集了她的属官。她将建造水泥厂需要完成的工作分割,加上目前还没处理完的一些事务丢在面上让手下自己选。 “创业团队,可不能什么都由老板做完了。” 桑延年作为团队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足的前任大司农,对楚云歌此举高度赞誉:“就应该让这些毛小子们忙起来,殿下何等矜贵?怎么能整日玩泥巴?” 众人深以为然,只觉得神出鬼没的孟统领很有先见之明,殿下确实有些时候太孩子气。 楚云歌:“……” 自从加入创业团队,腰也酸了腿也麻了人却更年轻了的州牧发言:“那臣便负责处理郡内事务吧。” 各县关系复杂,那被杀女子的身份还未找到。州牧巡视州内各郡,专业对口。 学会放手却依旧抠门的焦信踊跃发言:“臣负责那、水泥厂的建造把控!” 很好,控制成本的大手子,想必水泥厂的建造成本能够降到最低。 明明超会拍领导马屁,却依旧人缘很好的郦文康笑眯眯发言:“那属下便负责为殿下招揽更多匠人与青壮吧!” 社交能力超强堪比传销头子的家伙,果然非常适合人事啊。 来到封国时咸鱼且手足无措的属官们经过高强度锻炼,都已经冲咸鱼变成了鲜鱼,各个积极发言。 最后众人幽幽的视线看向楚云歌身后的影子。 暗卫孟统领:“……臣暂代郎中令一职,为殿下攻下蛮越做准备!” 众人这才收回视线。 楚云歌将系统给出的坐标画在羊皮纸上,第一千零一次想起造纸。 矿脉藏于山野,面临隐藏在暗处的蛮越部族,所有人都不想让楚云歌冒险进山。于是楚云歌只得恋恋不舍地看着以卫秧为代表的寻矿小队,叮嘱:“若是遇见什么不认识的矿石,记清楚位置带回来给我。” “是!” 楚云歌一转身就对上了卫淑捂嘴偷笑,她扁了扁嘴:“不许笑!” 卫淑连忙绷起脸。 楚云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你去找些树皮、破网碎布之类的东西给我,我有用。” 卫淑想了想孟统领的命令,只说了不让殿下玩泥巴,树皮没关系吧? 她领去找东西去了。 系统惆怅地叹气:“长安怎么还没有气运值来。” 楚云歌:“也许国师不喜欢吃糖?” 柘已经全部处理完,白糖被装载木匣子里,等待出售。 一小部分被她以私人名义送给了傅衍之这位长安情报头子,剩下的大半部分近乎将库房堆满。 耗费将近五万钱收回来的甘蔗,起码能给她带回五十万钱的利润。 而收获完的甘蔗也都已经重新进入生长期,十月份又是新的一批原材料。 楚云歌几乎已经看见小钱钱长出翅膀,飞到她日益缩水的库房中。 沉浸在美好未来的幻想中,楚云歌听到卫淑的脚步声时也是美滋滋的。 小少年笑着回头:“找到我要的东西了……?” 卫淑面色有些白,来不及喘匀气便语速飞快地汇报消息。 州牧巡视乡里时在郊外林中发现了多具尸体。 且与还未有人认领的两具女尸一般,死状惨烈。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一忍再忍无需再忍 楚云歌当场表演了个笑容瞬间消失。 她敛眉闭目,将怒火压下:“可有查明死者身份?” “是临县的几户寡妇,以往常来桓亭做些小买卖,因而有人认得。” “寡妇……” 合浦郡本就人口分散且稀缺,能够长成青壮年,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她楚云歌宝贵的劳动力财产。 而专门欺负弱小这一举动,更加触及了她的道德底线。 “蛮越一族,不除不快!” “殿下,冷静一些,”匆匆赶来的桑延年,见楚云歌佩剑都捞上了,生怕她一个冲动直接杀到蛮越去,“蛮越盘踞已久,从长计议方可一举铲除。” 其实现在硬上也不是不行,只是侍卫军的训练进度刚到野外训练,桑延年虽然不通军务可也看得出兵卒对山野的不适应。 而山野林中,却是蛮越的主场。 桑延年虽关心桓亭百姓的安危,却也不想楚云歌冒进。 楚云歌定定看他一会,忽然嘴角翘起:“桑公不必担忧,云歌晓得。” “现如今没有高墙,也没有积粮,桓亭县的百姓手无寸铁,也没有经历过战事。光靠我的百余侍卫军怕是要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因而我不会鲁莽开启无准备之战。” “可我不能看我治下的百姓生活在如此威胁中,桑公,我欲开办糖坊、造纸坊、水泥坊,优先雇佣封国内失去丈夫的妇女,邀请她们举家搬迁至桓亭县周边。” 楚云歌目光灼灼:“请桑公帮我。” 桑延年深深看她:“臣自然竭尽全力!” 王府属官获得了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在寻矿队伍没回来之前,他们领到了建造高温锻造炉、粉碎鼓风机的任务。 对自家殿下总是从库房中掏出奇奇怪怪的东西已经习惯许多的属官熟门熟路找了陈家匠人,寻了桓亭县西边荒凉处开始建造水泥坊。 而楚云歌被打断的造纸实验,也写成方案,交由手下人试验。 所有人都忙碌着翘首以盼寻矿小队的回归,以至于忽略了楚云歌的动向。 孟尝跟在楚云歌身后,十分抗拒:“殿下不可冒险!” 楚云歌:“不会冒险,你们难道没有自信护我周全?” 孟尝当然不能说不,可万事总有意外:“殿下金尊玉贵,即便掉了一根头发都是不值当的!” 楚云歌平静地看他一眼:“一根头发比起我治下百姓的性命,清得太多了。” “我暂时无法将其斩草除根,你至少要让我做些什么,方可内心安稳。” “可殿下设立了众多作坊,桑公已经联系各县县丞将孤寡送到桓亭,殿下做的已经够多了。” 孟尝依旧不同意。 楚云歌停住脚步:“不杀几个人,本王出不了这口气!” 在长安她要忍,因为皇权辉赫,而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假皇子。 在苍梧她要忍,因为世家盘踞,她只是过江泥龙。 初到桓亭她也忍了,因为民生衰微,她要让百姓吃饱变得强壮。 一忍再忍,是否就一直忍下去了? “无需多言,今夜便出发!” 孟尝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定:“是!定不会让万一发生!” 殿下给了他郎中令的权力,可他知道自己仍是专属于殿下的暗卫,最好是一个沉默的哑巴。 他可以因殿下的器重而稍加劝谏,却永远不会不听从殿下的命令。 州牧是在巡视桓亭县隔壁的鹰宁县时遇见的尸体,那一带正巧有一座矮山,春日里百姓经常上山挖野菜。 因而看到尸体的时候州牧还以为是挖野菜的妇人。 “发现尸体后公孙牧便立刻打道回府,凶徒应该没有不会注意到桓亭县。” “会不会因为尸体消失,而有所防备?” 楚云歌轻笑:“自大的人,不受到重挫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淮南来了个淮南王蛮越未必不知道,但也未必会将她放在眼中。 几名暗卫打扮成山野民夫假作进入山中打猎,细细搜索山中痕迹。 系统叹服:“不愧是宿主,连痕迹学都有所涉猎。” 楚云歌很谦虚:“一般一般,我不过是纸上谈兵,他们自由发挥学成完全靠的天赋。” 山中果然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孟尝几人找到了几个草窝中的木屋、山石形成的洞穴。 一处洞穴中熄灭的火堆尚有余温,虽没有看见人影,应该也离开不久。 “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穿女装会是这种情况。” 楚云歌换上卫淑的旧衣服,将将十五岁的少女已经开始抽条却还没有发育完全,纤细的身型雌雄莫辨。 往脸上摸了些灰尘,再出现在暗卫们面前的,就是个眉目秀美的小女郎了。 暗卫们一惊,瞬间跪下。 孟尝的副手哽咽:“殿下,何故至此!” 孟尝也痛心道:“若要引蛇出洞,属下愿以身相代!” 一身劲装,腱子肉线条流畅的暗卫们,满脸英勇就义,甚至跃跃欲试。 楚云歌想象了一下壮汉女装:“……不必,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她轻笑:“好歹练过几年。” 孟尝回忆起十岁的小少年缠着自己要学武,结果把自己摔得进了太医院的过去:“……” 怎么说,更担心了。 但他的担心无济于事,日头将将西斜,单薄的小女郎挎着野菜篮子,迈上了前不久才死过人的小路。 小女郎步履匆匆,却并没有多害怕。 她们必然是听不到什么传言的,孤儿寡妇,常来往于两线之间,就算长时间不出现在人前人们也不过是以为是有了别的生路或是留在了别县过夜。 又有谁会猜测她们死在了归家的路上呢? 矮山中窜过三道人影。 孟老三一打眼,就看到了山下小路那道窈窕的身影。 这一看可真是了不得,十里八乡哪里见过一个背影就让人心生摇曳的?怕不是被藏在家中待嫁的女郎? 孟老三叫停了另外两人,三人在昏沉的天光中对了个眼神,默契地转身下山。 吃饱喝足,已经养成习惯的三兄弟丝毫不感到奇怪,隐藏身影靠近那道身影。 走到正面,见到尘土遮掩下的那眉眼,真真是眼珠子都挪不开了。完全注意不到稍远处一身野草织就的伪装,匍匐在草丛中的几名暗卫。 暗卫很紧张,足下发力随时准备冲出去不让那三人碰到殿下一根寒毛。 系统更紧张:“还有十米!” 唯一不紧张的就是楚云歌了,她暗自打了个手势,不让孟尝他们提前出手。 眼见前方不远处草丛晃动,三个贼眉鼠眼又满身凶戾的大汉从中窜出,楚云歌适时停住脚步。 孟老三上下打量楚云歌,眼都不转:“大哥,可真美死了!” 孟老大眼中精光浮动:“真不错。” 孟老二提议:“不然把她带回去给老大?” 孟老三反对:“那也要我们玩过之后。” 从头到尾都不将当事人放在眼中,自顾决定了她的下场。 楚云歌一手搭在野菜栏中,似是警惕道:“你们是何人?” 孟老三嘿了一声:“我等……是你今夜的丈夫啊。” 楚云歌:“呕。” 系统:“……” 楚云歌:“对不起,有点被丑到。” 她嫌弃间,孟老三三人已经淫笑着逼近。 “五米!” “三米!” “两米!宿主!自我防卫条件达成!” 楚云歌凤眸微眯,一手从野菜栏中掏出什么,指向那三人—— “砰砰砰!” 如同削弱版惊雷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暗卫们只觉得当初郡守府门前的事件重演,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粗噶的痛呼。 三个男人捂住血液喷溅的腿、小腹、以及某处不可言说的位置哀嚎倒地。 刀口舔血的他们蠕动着要远离那手中执着天雷的人。 可楚云歌不给他们机会,一脚踩下孟老三的伤腿:“我问,你们答,懂?”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高炉拔地而起 桑延年再次想起找楚云歌的时候,只看到了盯着一锅奇怪糊状物体的小少年。 桑延年哑然失笑,殿下果然还没长大,不让玩泥巴又开始玩其他的了。 不过眼见各方面进展顺利,这点好像也不算什么。 “殿下,寻矿小队回来了。” “我马上过去。” 楚云歌站起身,交代卫淑帮忙盯着眼前的糊糊,朝桑延年露出微微笑弧:“桑公这些天辛苦了。” 桑延年见她精神不错,也没了前几日沉着脸的样子,很欣慰:“不辛苦。” 楚云歌笑着问起卫秧他们的情况,完全没有偷溜出去一趟、甚至杀了几个人回来的模样。 三个大汉的尸体被放在落脚的山洞,强迫症暗卫拜访得整整齐齐。 从系统军火库中抽出来的左轮,在染血之后安稳地回到了系统空间。 天命系统偷偷摸摸填补上临时更换奖励库而产生的系统漏洞,兴致勃勃地透过楚云歌的视野去看卫秧他们带回来的矿。 它可是宿主的好帮手,要帮宿主扫描矿产的! 寻矿小队出门五天,收获颇丰。 除了楚云歌点名要的石灰石矿、沸石矿,还意外找到了一座铁矿。根据锦朝的封国制度,领地内发现的矿产归诸侯王所有。 锦朝的冶铁行业十分发达,无论是交州还是别的更富裕的州,冶铁作坊数不胜数。 可惜州内各郡就有些参差。 比如桓亭县在陈家人来之前,只有一家铁匠铺。 “因为要躲在山里耕种,和蛮越捉迷藏,哪有空发展其他的。” 桑延年十分清楚桓亭县无法发展的原因,因而更加高兴:“铁矿?不知规模大不大。” 天命系统美滋滋:“我才是宿主最大的贤臣!” 楚云歌不置可否,将手中石灰石抛回原处:“规模如何都没关系,装备侍卫军应该够了。” 拥有了能足够煅烧石灰石的高温煅烧炉,名下又有了铁矿,还愁兵器不够精良吗? 此时王府已经建造完成,民夫们的徭役也已经结束,楚云歌丝毫不耽搁,让郦文康开始雇人挖矿制作水泥。 同时郡守府的小吏带着淮南王的命令,早已分布淮南各县、各村,穿行乡里宣传淮南王之令,召集女工。 桓亭县以西人烟偏僻,两座高炉和一座粉碎鼓风炉已经静静伫立。 将它们一点一点拼成如此庞然大物的匠人敬畏地伏地一拜,源源不断的石灰石、沸石投入煅烧炉中,经过楚云歌培训的陈大郎领着匠人一丝不苟地产出生石灰、沸石粉。 而不远处的矮山上临时建立的砖厂正在开炉,砖块搭配水泥,一座规模中等的水泥厂拔地而起。 稍南一些的河水下游,青壮挖出一道分流,里面浸泡着筛选之后的树皮、破网麻绳等纤维材料,陈二郎一行将新造的水车连上石碾,等待将吸饱水的纤维材料碾碎。 此处是造纸厂的选址。 往日里因着蛮越威胁而有些懒散佛系的桓亭县,再无躲在家中睡大觉的青壮,连十四岁往上的少年人都领了些不重的活计,穿行在挥汗如雨的青壮间。 拔地而起的厂子和楚云歌设计的工厂宿舍,同样对应着哗啦啦流出的金钱。 眼见焦信已经快要改名焦虑,楚云歌一甩手中羊皮:“找几个人,去南海郡卖糖吧!” 国师已经收到她的礼物,还大方地给了三点气运。 那她的白糖就可以挂上长安贵族精选的名头了。 小规模实验生产的纸张带着些淡淡的黄色,裁成一张张方块,用包裹糕点的方式将白糖包裹起来,珍而重之地放置在木匣中装车。 焦信喜出望外地把自己拨给了楚云歌:“这白糖细腻结白,如雪如丝,世家必定会愿意为之付出足够的价钱。” 楚云歌好笑:“那出售白糖之事就交给你了。” 焦信:“必不负殿下所望!” 之所以选定南海郡作为卖糖的第一站,是因为南海郡水运发达,毗邻扬州,能将白糖卖得更贵、更远。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队人打扮成商贾,往苍梧郡去。 他们会将“风靡长安”的雪糖以天价卖给虞家慕家。 “世家的钱不坑白不坑,特别是这两家。” 因着低估了楚云歌的道德水平,他们的捧杀手段反倒给楚云歌添了助力,可怀的心思却是不折不扣的恶毒。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云歌手持炭笔,在铺开的大张白纸上画出整齐的主干道,顺手将下水管道的位置也画上。 “等建完厂就可以开始铺路。” 系统诶诶地提醒楚云歌:“出汗了出汗了。淮南的夏天实在是太热。” 楚云歌拿起半干的手帕擦掉额角一滴汗珠,叹气:“是啊,也没有长安的冰鉴。” 毕竟此处冬天也不会结冰,哪能存下冰块? 她想起刚和系统认识时不熟,问系统要暖气片的事情,笑问:“有冷气吗?系统?” 系统:“……说了我不是某宝啊!” 将图纸晾干后着人送去给陈家大郎负责的铺路小队,楚云歌刻了会模型。可天气太热实在坐不住,干脆让人备了马车出王府。 “去海边看看吧!” “来了好几个月,都没出过桓亭县。” 离开桓亭前往海边,恰好会路过某处矮山。楚云歌懒懒趴在车窗边,对途径的某个藏着尸体的山洞不甚在意。 经过审讯,蛮越的大本营藏于苍梧与合浦郡的交接处,无尽的大山之中。 没有足够熟悉的人手,客场作战一点不占优势。 桓亭县内潜伏的蛮越人手初初暴露,其他县未必没有,因而最近侍卫军的训练都扑到了深山中,只有轮班护卫楚云歌的会出现在百姓眼前。 水泥厂隐藏的冶铁处,陈家铁匠已经双目放光一心扑到打造神兵中。 见识过此时淮南实力的人除了姬元良,都已灭口。 此番,敌明我暗,只待良田丰收之时——守株待兔。 山坳中,飞窜而过的人影背后一凉,警惕地往山外望去,却只见到一架装饰精美的车架往南而去,穿着劲装的护卫一看就是世家私兵。 那人冷嗤一声:“呵!世家贵族!奢靡成性!” 随后一头扎进密林中,提着手中酒壶:“孟家的,我来找你们喝酒了!”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中年美大叔 山坳中很快传出一声惊呼,惊起一行飞鸟。 “天气真好啊——” 楚云歌远远看见白色飞鸟掠过,心情大好:“原生态海滩,一定比旅游区的人山人海好太多了吧?” 系统兴奋:“统还没见过古时候的海呢!” 车架轻快地奔赴阳光沙滩和海浪。 同一时间,长安城中长身玉立的男人狐狸眼微眯,盯着逐渐远去的飞雀:“太子如何?” “还在禁足。” 傅衍之哼笑:“陛下倒是宠溺太子。” 几日前他收到了交州快马加鞭送来的雪糖,锦文帝来求卦的时候他便随口说起。 想到小儿子送来的,如冰雪晶莹的雪糖雕像,锦文帝面色缓了缓。 “青玉,你说朕是不是看错了人?” “陛下是说太子?” 锦文帝颔首,傅衍之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万事早有注定。” 锦文帝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被气到的面色彻底柔和起来:“朕就再给他一个机会。” 傅衍之不语,为他倒了一杯甜腻的茶。 之后便传出锦文帝斥责太子不思进取,罚其禁足三月的消息。某位不起眼的夫人的尸体悄悄运了出去,揭穿太子淫乱宫闱的大皇子得到了嘉奖,却也得到了皇帝的禁言捂嘴大礼包。 楚云萧有多少不平傅衍之不用猜都知道,其他皇子因太子禁足而产生的野心也不必说。 “注定失败的永远不会悔改,”傅衍之将手中剔透的糖元宝送入口中,“不过又与我何干?” “无趣。” “太有趣了——” 楚云歌踩在散发着银色光芒的沙滩上,初夏的阳光在眼前投射出七彩的光斑,湛蓝的海水和雪白的沙滩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系统在她脑子里吱哇乱叫:“宿主——晒盐——” 正捡贝壳的楚云歌一个趔趄:“你可真破坏气氛。” 跟随而来的侍卫军砍下枝丫,在沙滩边的树林搭起遮阳棚,铺上柔软的垫子,又泡好了糖水。 玩累了的楚云歌可以舒舒服服地乘凉小憩。 等到天色将晚,就到附近的两淮村休息一晚。小渔村人数不多,马车驶入的时候提前来布置的侍卫军带着村长迎了出来。 村长是个中年汉子,常年出海打渔面色黝黑:“贵贵贵贵客下、有失远迎迎——” 楚云歌出来玩没端着诸侯王身份,村长只以为她是吃饱了撑的世家郎君。但给钱的是大爷,他们整条村都是欢迎的! 楚云歌眨眨眼,声音放轻,让村长别那么紧张:“已经迎出来很远了。” 村长不好意思地笑:“我我我给你们安排了村里最最好好的人家,但但条件简陋,小郎君莫莫莫怪!” 楚云歌:“……” 自作多情了,原来村长说话就是这个样式的啊。 借住的人家确实是条件最好的。木质小院中,古朴屋檐下吊着几串白色贝壳,在夏夜的风中微微摇晃。 院内种了许多蔬菜,篱笆边缘却又缠绕着一片喇叭花墙。 若不说是渔民的房子,说是深山隐士的屋子也不会有人怀疑。 楚云歌猜测房屋的主人应该是个意趣广阔且意志坚定的。 人是很容易被环境同化的。而在到处都是破网鱼骨,不太讲究的小渔村中依旧能坚持将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若不是心中自有一片天地,就是……有钱。 屋中之人听见动静,吱嘎一声打开木门,很快与楚云歌面对面。 楚云歌挑眉。 即便是渔村村长同款的黑皮,眼前的中年美大叔仍旧不掩儒雅,只是不知为何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很快楚云歌就想通了:世家贵族,不招百姓待见是正常的。 她温和一笑:“叨扰。” 中年美大叔虽蹙着眉,还是客气地让她进去。 后续的招待大叔没有参与,独自呆在偏房,由他的儿子招呼楚云歌。 一顿鲜美的海鲜大餐,让楚云歌几乎感动落泪:“系统!!好好吃啊!!!” 系统嗷了一声:“好大的鱿鱼啊!!” “原汁原味,现捞现煮的海鲜!” “宿主!吃那个海虾!” “呜呜甜美可人,绯红纯美,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形容绝世美人,所幸听见的只有一个非人类系统。 这一顿原汁原味的海鲜大餐,让楚云歌吃得头也不抬。幸好身体常年保持仪态,看起来还是个优雅从容……而食量很大的少年郎。 等她吃完洗漱完毕到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那美大叔看她的眼神终于不带审视。 而像是看到在普通不过的半大小子一般。 楚云歌让侍卫军各自去休息了,小院中只有他们二人,美大叔推过来一杯清水。 见楚云歌接下,他幽幽开口:“小郎君是从何处来?” 楚云歌:“桓亭县。” “如今桓亭县是哪位郡守在?” “合浦郡已经封为淮南郡国,”楚云歌为偏远小渔村的大叔科普,“现如今是淮南王在位。” 美大叔沉默一瞬:“怎的选了此地为封地?!此地贫乏,郡王要享受金尊玉贵的生活需要百姓的供养,可见淮南王是个没好心的!” 楚云歌:“……” 她小声为“淮南王”辩解:“未曾看到淮南王压榨百姓供养。” 美大叔没好气看她一眼,似乎在说你们贵人都是一丘之貉:“淮南王是皇帝子,未曾见皇子不留在长安的,来这不毛之地就是不对!” 楚云歌也不生气,就有些纳闷:“怎么不对啊?” “毫无志气!” “……” 楚云歌很想生个气,怒抖一抖“淮南王”的威势。可美大叔即使怒骂淮南王,看起来也毫无攻击力。 就像是柔弱的老鹿对刚成年的老虎说,你怎么不去争抢最肥沃的山头?! 她凤眸微闪:“某以为淮南王爱民如子,来到交州实在是交州之幸事。” “狂妄小儿!” “若你不信,不如随我去一趟桓亭县,看看淮南王治下的桓亭?” 激将法十分老套,美大叔一顿,斜眼看她:“你倒是很尊崇淮南王。” 楚云歌心想,多新鲜啊,人当然要有自信。 这大叔胸有沟壑不畏强权,观他家中又有些文气,角落木板上那手字令人惊艳。 很适合搂到手下搞发展。 她一点都不虚:“去是不去?” 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一点都不社死的吗 两日后,楚云歌回桓亭的车架边上,多了个骑马的美大叔。 美大叔自称“复”,身高八尺,儒雅面容下是健硕的、能扛起一箩筐海产的肌肉。 据村长介绍,他们一家是十多年前来到村中定居的,因着待人和善且时不时会教导村中稚童学问,在村中很有些声望。 美大叔将家中事务交给妻儿,跟着楚云歌离开的时候,最为不舍的就是村长。 多次确认复只是去桓亭看看而不是离开两淮村。 已经是四月,一路上的春意已经换成了夏日的浓绿。路边的田野时而有农人挑水出没,一直到靠近桓亭县才变了模样。 “那是什么?” 远远望见河边无风自动的巨大风车,复即便生气也保持镇定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再一细看,桓亭县附近的田地中都是些老弱妇孺,她们也没有挑水浇地。 楚云歌看出他震惊的是什么,探出一个脑袋介绍:“是水车。人力有时穷,机械却永远不会疲倦。利用河水作为动力,即便是妇孺老弱也可以完成田间劳作,不必害怕顾及不来。” 马车渐渐靠近,复看清了水车汲水的全操作,一时默然。 半晌他问:“此乃长安所有?” 楚云歌摇头:“是淮南王所有,此物如何?” 复轻叹:“大善。” 眼尖瞧见田间是面熟的农人,楚云歌缩回脑袋,声音透过车帘有些飘忽:“淮南王如何?” 美大叔:“……” 成功让美大叔无话可说,楚云歌在马车中偷笑。 虽然复浑身写着“我见过大风大浪,什么事都没办法让我变脸”,可实际上真的很容易被激到。特别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时,有一种和儒雅外表反差极大的诡异亲切感。 “等他知道我就是淮南王,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是和宿主很像的表情吧。” 天命系统回应。 宿主也是顶着仙气飘飘的外表,实则有一颗玩泥巴的心的反差代表,这大概是人类所说的人以类聚吧。 由于他们是从南往北走,水泥厂和造纸厂等建筑完全遮挡在淮南王府后,楚云歌很遗憾地没看到美大叔再次破防的表情。 马车停在淮南王府前方,卫淑卫秧两个早已等在门前,见马车停下连忙来扶。 面色略有些白的少年下了车,朝复露出一个柔软的笑:“若不嫌弃,入王府一叙?” 崭新的王府规格完全与内府定下的一致,亭台楼阁无一不精。侍卫军目光灼灼,防备地用余光盯着陌生人。 占据主导地位的少年郎君,言笑晏晏,暗藏锋芒。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她是这里的主人。 美大叔目光随意掠过王府,落在楚云歌身上:“不嫌弃。” 楚云歌歪了歪头,反应如此平淡,难道没看出她的暗示? 系统也疑惑:“当着淮南王的面怒斥淮南王压榨百姓,一点都不社死的吗?” 楚云歌:“也许他和我一般,有一颗大心脏。” 系统沉默,开始思索连夜怒杀蛮越凶徒的宿主是否算大心脏。 没能看到美大叔破防,楚云歌也不恼。住在两淮村的两日,一老一少除了在淮南王的问题上,也算是志趣相投。 复的眼界与见识不像是从小生活在交州的,楚云歌猜测他们可能是流放官员的后代。 楚云歌偶然说起如今朝廷重世家而轻武将,儒雅的美大叔居然也有同感,甚至提出了和后世“德智体美劳共同发展”类似的观点。 因而楚云歌更加坚定了把大叔薅来帮忙搞建设的想法。 此时复不感到震惊,也许是他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份,也或许是完全不认为他说过的话不适合在本人面前说。 不论是哪个原因,都是人才啊! 楚云歌看向美大叔的眼神越发慈爱:这是建设美好淮南的人才储备,可得好好对待。 她轻快地给复介绍起自己也不甚熟悉的王府来。 跟在一大一小身后的卫淑卫秧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他们的殿下平日里待人宽和,可因着很有距离感的外表,很少有人能和她如此平等而亲近地交谈。即便是作为前大司农的桑延年,也多是臣对君的恭敬。 “雇佣女工?” 复不太适应地坐在椅子上,重复了一遍楚云歌的话:“桓亭县有什么活计需要十里八乡的妇人?” 楚云歌想了想,蛮越的事情是官府的责任,不必和还未被捞到创业团队的大叔说。 于是她从桌上的茶具边掏出一包晶莹颗粒,倒入陶杯中给复满上温水:“尝尝。” 说完也不等复的反应,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加上白糖喝起来。 糖分使人快乐! “这是,西极石蜜?怎么是白色的?” “此乃白糖。复以为如何?” 楚云歌对复的好奇又添了几分。 凭桌坐椅,是她将桌椅的图纸给了匠人打造出来的。可复也很快适应了陌生的桌椅,坐在椅上和坐在案几前一般端正从容。 对西极石蜜有所了解,仪态堂堂,谈吐不凡。 或者不是流放官员的后代,而是隐居的贤人?应该还在长安呆过很长时间? 美大叔矜持地颔首,喝下茶水时微微眯起眼。 在楚云歌提起带他去看塘坊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脚下却很诚实地比楚云歌还快几步。 塘坊因着建造时人手和经验都不足,即便楚云歌后续让人调了个石灰浆刷上大白,也只是外表平平。 美大叔参观之后表示这是个赚钱的生意,还提醒了楚云歌不要那么随便让人参观过程,黄泥水脱色法很容易被学去。 “无妨,我已着人扩种柘林,规模上成本上都可占据优势。” “如此甚好。” 楚云歌眼睛一转:“天色尚早,复随我走走吧!” 复看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纵容地随她接着往前。也没说骑马这么久抵达桓亭县楚云歌却不让他休息,只招待了一杯糖水是多么失礼。 而楚云歌怀揣着坏心眼,带着复走在巨大的水车边过,视野完全被水车遮掩。 她仰头看向高大的复:“复公以为塘坊如何?” 复委婉道:“尚可,但召集如此多‘女工’实在小题大做。” 塘坊如今消耗的西极石蜜都是存货,全部制成白糖应该也用不过月余,他说小题大做并不是故意抬杠。 然而楚云歌却故作生气:“复公太过小气了,某还觉得人不够呢。” 复皱眉,正要劝导一番,就见小少年抬手一指前方。 他下意识抬眼—— 灰色建筑方正简约,正面的主体厂房宽敞明亮,表面浑然一体。更为奇怪的是灰色的地面,竟然一丝接缝都没有。 这个配色,这个冰冷的风格—— 复脸色大变:“殿下来桓亭第一件事居然是建造牢狱?!” 楚云歌:“???” 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楚云歌见过外祖! 楚云歌大惊。 她抬头仰望自己的厂房,多么亲切的造型,多么简约的线条,多么……冰冷的色调。 楚云歌沉思:似乎是有些许不当。 毕竟在皇宫熏陶了十多年,将目光从纪念现代产物挪回古时的审美,简约大方好像和冰冷严苛是一个意思。 一高一矮仰头看厂房上的白烟,这是系统给出的高温煅烧炉经过处理不会影响环境的废气,也是系统作为未来科技对小世界的维护。 刺目的阳光下,灰色墙壁依旧散发着有如监狱的冷色。微风吹动一老一少的衣摆,他们陷入不同的迷思。 “那……加上些雕像、涂抹成白色怎么样?” “狴犴雕像吗?!此真不是牢狱?” “……” 水泥厂后方,县内青壮兢兢业业地运送矿石,投入煅烧炉中。侧方,粉碎后的水泥被小心翼翼装入框中,运送到一边。 而另一边的造纸厂正走出一行妇人。她们低声谈笑着,时而比画着什么,正是造纸坊的流水线女工。 谈笑的妇人余光瞥见河边的身量纤细面如白玉的少年,猜到她的身份,一惊之下连忙提醒同伴。 一行人对视一眼,朝楚云歌的方向走来。 “敢问,可是淮南王殿下?” 楚云歌左右看了看,她和复一起来的,连卫淑卫秧都没让跟着。她好奇问:“是,你们认得我?” 那妇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行给楚云歌行了礼才道:“郦谒者与我们说起过殿下的样貌。” 另一人讷讷地道谢:“多谢殿下让我们到桓亭做活,我们都听说了蛮越杀人之事……殿下这是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啊……” 楚云歌微微仰头,凤眸微扬:“你们是我治下的百姓,我自然要保护的。” 女工们忍不住也扬起笑,只觉得这位殿下看起来确实如同谒者说的那般疏离,可也确实如谒者说的那般仁爱。 虽然楚云歌说得理所当然,不需要她们回报,可她们还是暗下决心要好好为殿下做事。 等到妇人们离开,楚云歌唇角微扬,转头就看到复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忍不住又问:“这是我的造纸坊和水泥坊,复以为如何?” 美大叔挑眉看她:“殿下何必问我?从那几人的表现来看,必然是大善。” 楚云歌满意了,也不管复好像在暗戳戳说她问题多。 “复公诚实,让某招待你午食!” 两人又溜溜达达往王府走,楚云歌踩在土路上,随口问:“复公可看见造纸坊的地面?” 复说:“可是由整块石板铺就?略有些奢靡。” 经过这么几次,他也不搞委婉了,反正眼前这位殿下也不在乎他的说法。 果然,楚云歌轻笑:“奢靡?往后我还要将桓亭县的所有道路都变成那般。” 复蹙眉,略一思索:“卖糖获利虽多,铺就整个桓亭还是略有欠缺。” 楚云歌愣了愣,捂嘴笑起来。 复一看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心念电转间想起楚云歌口中的新鲜词:“水泥坊?” 楚云歌:“没错!复可看见那灰色粉末?拌上砂浆石块,就可以铺就坚硬平整的地面。” “我不止要铺设桓亭县,说不定还会铺到双淮村呢。到那时,从此处往海边去,就不会颠簸得令人生骇了。” 复侧目:“某只见过殿下因道路颠簸而身体不适,大概是殿下身体太过矜贵吧。” 楚云歌:“……” 挨了损,楚云歌很想辩解抵达合浦郡时,连侍卫军都受不了那土路而面色发白。可她又不想复接着嘲讽她的侍卫军没用。 虽然是事实,可在孟尝的操练下他们已经蜕变了!可不能打击教育! 因此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反驳。 正巧此时一行人路过,那是侍卫军押送的苦力队伍。都是些犯了小偷小摸罪行的犯人,每日都安排了沉重的劳作。 楚云歌眼尖地瞧见姬元良,面上的笑容敛起,轻哼了声。 显然是不待见。 复还没见过楚云歌这态度,见状不由心生好奇,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他也沉下脸色:“姬元良?!” 苦力队伍中,灰头土脸的姬元良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来。见到楚云歌时面色臭了臭,眼睛一转看到复却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埋头挤到苦力队伍中去。 楚云歌将这一番交锋看在眼中,翘起唇角:“哦?复认识姬元良?莫不是家中亲朋?” 这态度,可不像是看到普通认识的人啊,难道是家中子侄? 如果是家中子侄,那……复?姬复? 复这次是真的变了脸色,他沉着脸问:“此人犯了何罪?” 楚云歌见他握紧拳头,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打人,心中咋舌。她观察着复的脸色,缓缓说:“此人是蛮越部族中身份重要之人。” 很好,拳头紧了紧。 “前不久,我等在睢山附近发现了两具女尸,将他与另两个同伙抓获。” 啧啧啧,青筋都炸起了。 楚云歌模糊了姬元良在这件事中的作为,想看看复是什么反应。 “蛮越奸细隐藏在桓亭,为了救他们想要刺杀我。我已将其他人枭首——” “竖子!” 复怒骂出声。 楚云歌一顿,噗的笑出声:“复公为何发怒?” 复满脸铁青眼神狠厉,若不是顾及楚云歌还在原地,几乎要追上去将姬元良斩杀当场。 他痛心疾首地说出了实话:“竖子姬元良乃我侄孙!某,惭愧啊!” 果然是姬复啊。 楚云歌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奇怪自己是淮南王,且一直带着长辈教训子侄的态度对她了。 她细细打量着美大叔的眉眼,黝黑的皮肤遮掩下,不正是和姬夫人一模一样的眼眸吗? 她心中一酸,又一喜,情绪翻涌间少年忽然大笑起来。 突兀的大笑让姬复铁青的脸色缓了缓,蒙上一层担忧:这孩子是怎么了? 就见楚云歌抹掉眼角笑出的泪,神色一整:“楚云歌见过外祖!” 她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姬复缓缓敛起怒容,看向楚云歌的眼神复杂。 他叹了口气,扶起楚云歌:“君臣有别,殿下不必如此。” 少年郎抬起头,眼神带着亲昵和濡慕,让姬复也柔和了神色,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小少年瘦弱的肩。 反正已经被叫破了身份,他也不再顾虑,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殿下为何选了交州为封地?姬夫人怎么会让你来交州?” 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阿娘不在了 姬复回忆起流放前的小女儿,即便伴在帝王身边依旧灿烂如花。 他不由心头柔软,终于光明正大地细看外孙的样貌。 比起小女儿的柔和,外孙这张脸融合了皇室的威严,却又不至于让人望之生畏。 他也已经亲眼见过外孙的行事,只觉得我心甚慰——虽然一同流放的侄儿侄孙堕落了,可亲外孙没长歪。 想想还有些怀疑自己的教导…… 姬复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却没等到外孙的回话。 外孙那双皇室标志的凤眸微微垂下,似有水光闪烁。十四五的小郎君,有哪个是会随随便便流眼泪的呢? 他心中咯噔一下,顾不得其他,高大的身躯俯身双手抓住外孙的肩膀:“阿柔怎么了?你阿娘怎么了?” 手刚放上去,就感觉到外孙宽袍下的肩能捏到骨头,消瘦得过分。 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他听见楚云歌几不可闻的声音:“阿娘不在了。” 他捧在手心里、流放后惦念了十多年,只希望她能在宫里快快乐乐的小阿柔,没了? 姬复心中大痛,手上一时没收住劲道,意识到小外孙过分消瘦的肩该被他捏疼了才猛然惊醒:阿柔怎么死的?云歌一个人又是为什么来了交州这种不毛之地? 又为什么是现在? 他强硬的扳起楚云歌的脸,果然,小少年的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破,强忍的泪无声淌下。 “……” 他们此时还在王府外的街道上,姬复克制住悲痛,将楚云歌带回王府。 等回到内殿,他轻声对楚云歌道:“哭吧,外祖在。” 楚云歌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出声:“外祖!我杀了袭兰姑姑!王皇后杀了娘亲,我却要手刃袭兰姑姑!” 姬夫人死后,她的一切都被推着前进。 她今生第一次染上鲜血,是陪伴她长大的袭兰姑姑。而后又要装作无事,按照阿娘和袭兰姑姑的愿望,也为了暂时逃离王皇后和太子,为自己谋划离开长安。 天命系统的出现让她有了许多可以做的事情,悲痛徐徐掩埋在心底。 可怎么会不痛呢? 她孤零零地离开上一世,有幸得到新的人生、宠爱她的阿娘,却这么突兀地失去—— 怎么会不痛呢?! 姬复在朝廷多年,心念电转间便意识到是因为外孙长成了,有了竞争皇权的可能,所以才会…… 他对王家的仇恨不比楚云歌少。 甚至十多年前,就是因为太子外戚污蔑姬复一家才会被流放。 看着痛苦的外孙,想到外孙独自一人跨越千山万水躲到交州,心中更是对锦文帝恨了起来:不仅对王皇后的恶毒无动于衷,还将小儿子近乎发配到交州,算什么父又算什么君? 他轻拍楚云歌后背,轻声安抚:“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外孙已经十五,还不如自己的孙儿一半强壮,在宫中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皇帝到底在做什么! “狗皇帝!竟然将亲儿子发配交州!若有机会我必——” 勇武有力的外祖恨恨说道。 楚云歌却一僵,她满脸是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出外祖的怀抱,小声说:“是孙儿自己选的交州。” 姬复:“???” 说起正在进行的事业,楚云歌挺直了腰,将自己带来的良种和水泥配方与姬复细细说了,只把煅烧炉这些不合常理的东西含糊了过去。 “淮南地区资源丰富,气候适宜,且世家对此的掌控较弱。与其与世家争斗,不如自己建一个赛扬州。” “好志气!” 姬复大笑:“你若不远依靠世家力量,还真是选对了地方。此处有许多因世家构陷而获流放的纯臣官员,若你需要,外祖就为你找来。” 他看过了桓亭县,自然知道现在靠的都市皇子府带来的属官和前大司农运筹,小小一个桓亭县自然可以这样,可一整个合浦郡…… 或者整个交州呢? 姬复对锦文帝的忠诚早在十几年间消磨了大半,听闻小女儿的死讯后更是几乎没有。既然外孙有志气要建立赛扬州,那为何不能……看向更远的长安呢? 他暂时按下念头,顺了顺楚云歌的长发:“云歌身子骨略弱了些,平日里还是要学些武艺,方可从长计议。” 楚云歌一顿,听出了姬复话中意思。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离开长安最迫切的原因。 她对姬复的了解太浅,不确定若得知自己其实是个假皇子,姬复会如何选择。 “外祖说的是,”练武平地摔的淮南王诚恳地答应下来,想起了姬元良:“外祖,姬元良是……?” 姬复脸一黑:“你那不成器的表舅舅,忍不得渔村的生活,带着儿子跑了。” 姬元良便是这儿子。 他没想到这俩居然是跑去加入蛮越,祸害乡里去了! “不肖子孙!” 美大叔越想越生气,左右看了看拿起楚云歌的佩剑冲了出去:“某去清理门户!” 楚云歌:“!!!” 天命系统瑟瑟发抖,终于敢开口:“宿主,检测到姬复有辅助您争霸的意愿,他身上的气运值归属于你了。” 楚云歌要追出去的动作顿住,敲了敲桌子喊来孟尝去和姬复解释。 她则稳稳坐下:“归属于我?我一直没问,我从他人身上掠夺气运值,会对他人有什么损害?” 之前的太子、国师、姬元良,都和她没什么关系,自然也无所谓这一点。 而桓亭县内……据她观察桑延年没什么大碍,虽然也可能是夺走的气运值少。 系统连忙解释:“不一样的。天命系统成就的是天命之人,天命自然不可能只有对手,还要有良师益友和忠诚的手下,当他们自愿成为您的助力,散落在他们身上的气运自然归宿主了。” 楚云歌懂了:“你是说那部分气运本就是多出来的。” 系统连声应是,欢快地宣布:“恭喜宿主气运值+15,当前气运值70!” 它的宿主!真棒!不在长安也能遇到这么多有气运的人! 要是再来几个送上门就更好了~ 招人端水洗漱完,楚云歌恢复了平日里从容淡然的模样, 出了王府没多远便看到了姬元良,和举着剑追杀他的姬复。见孟尝跟在后面,应该不会出人命,楚云歌便优哉游哉揣着手看姬元良乱窜。 “系统,你看看,刚见面时姬元良多嚣张啊,还挑拨人心呢。” “是啊宿主,再看看现在,他多像个疯狂逃窜的田鼠啊。” 田鼠窜着窜着窜到了楚云歌面前,在姬复的剑拍下之前跪倒在地:“殿下!我愿意将功赎罪!” 姬复挽了个剑花,朝徐云歌含笑点头。 似乎在说:皮小子就是不打不听话。 第一卷 第三十章:不像统,一心为了宿主~ 姬复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前脚把愚蠢的孙子踢给侍卫军交代蛮越的所有情况,后脚就跟楚云歌要了一匹马,带着楚云歌硬是塞给他的几个人奔赴邻县摇人。 十多年前姬复是锦朝御史大夫,交友广泛。 论起对朝中官员的了解远胜于楚云歌的创业团队,甚至远胜于前大司农桑延年。 楚云歌目送姬复离开的时候,已经能想象到外祖像郦文康招人一样拉着几十个人才回来的场面。 系统吐槽:“十多年流放的官员都没几十个吧?” 楚云歌揣手漫步:“没有几十个,十几个我也不嫌弃。” 送外祖离开之后她也没有闲着,毕竟成年人的崩溃只是一时的,还是得努力生活。 比如将破破烂烂的桓亭县先建设起来,再慢慢辐射郡国。 和外祖说的话,可不能停留在吹牛阶段。 顺着河水走到下游,新划分的工业区已经井然有序。水泥厂开始进入平稳产出的阶段,工匠们拿着楚云歌的规划图,推着水泥从工业区开始铺路。 铺好的水泥路配合木轮车运送材料,可以事半功倍。 根据规划,铺完工业区之后,会将桓亭县主干道全部铺设成水泥路。接着并不是通往南海、苍梧、郁林三郡的道路,而是城墙。 算算时间,铺设完主干道土豆便要丰收,到时又要一批人手,真是一刻都不得停下。 郦文康垂首站在楚云歌身后,随口踩一脚创业团队同事:“焦信怎的也没个消息,不知道殿下着急吗。” 楚云歌好笑道:“着急的是你吧?” 郦文康也不臊,嘿嘿一笑,说起另外的话题:“殿下,近日百姓间传言淮南王殿下乃仙人转世,带来的东西都带着仙气。” 楚云歌:“……” 郦文康接着道:“所以,大家都想要这个……水泥坊这样的房子,但又害怕不能用,问到臣这里来了。” 面容清秀却带着股谄媚气的谒者偷眼看比自己矮一个多头的小郎君,忐忑的表情十分浮夸。 看起来有股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气质。 他口中说的大家,囊括了桓亭县原住民、苍梧郡流过来的难民以及雇佣来的各处百姓。 工业区的厂房短短几天内干透,硬度超乎寻常,用水泥搭配锻造炉边顺手烧出来的砖瓦,干燥又漂亮。 老百姓才不在乎是不是牢狱风,他们只看到了水泥的优点。 特别是参观了新建成的“宿舍”之后,想要进工业区干活的人翻倍不止。 “自然是可以的。” 楚云歌思索片刻点了头。 出于保护古代原汁原味风格的一些刻板想法,她没有把改建民房列入规划中。不过路都是水泥路了,百姓总不能住在还没有工厂坚固的房子里吧? 桓亭县可是经常有台风的! 郦文康听完大喜:“那臣这就出门雇人!” 说完拔腿就跑,楚云歌伸着尔康手:“……不是,就这么跑了?” 还没商量改建的方案,也没确定哪些百姓要改建、改建要不要出钱、出钱要出多少…… “算了,桑公想必能解决。” 楚云歌没什么负担地走入工业区,她想去看的是造纸坊。 之前粗浅地造了一批质量一般的纸,韧性还不错,颜色却泛着黄。意外衬托得纸包中的白糖更加雪白了些。 她对造纸术了解不深,为了加快试验进度,最花时间的脱色软化步骤她也用了蒸煮来替代。制造出来的“白纸”都不好意思叫白纸。 因而之后她好好回忆了一番造纸流程,将能想起来的部分都记录下来,一个个尝试。 这会儿应该有第一批白纸晒好了。 “……收集了破渔网破布头,也砍了竹子,用石灰水泡了七日捞出来漂洗后又煮了七日。” “舂碎捞纸晒干——” 陈二郎侃侃而谈:“殿下请看,这是竹子制成,那是碎料制成。” 楚云歌伸手顺着晒干的白纸一滑而下,又拿起来稍稍用力撕开,末了点点头:“都不错。” 竹子的看起来更有光泽,但成本也比较高。几人又拿来笔墨,测试了白纸的吸水性,各都松了口气。 这种程度,已经可以大批量生产了。 楚云歌仰头轻笑:“以后就不必在地上或木板上给你们画图纸了。” “兄弟几个愚钝,劳累殿下了。” 陈家兄弟几个大块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其实木板也不错,他们家中还留着殿下画的曲辕犁图纸木板呢,那可是能当传家宝的! 将造纸坊分为两条生产线生产两种纸张,雇佣而来的青壮和妇人们各自在熟悉的流程干活,塘坊流水线的成功让楚云歌毫不顾忌地复刻到了造纸坊。 既可以一定程度上对配方保密,也可以提高效率,要不怎么说流水线生产是个好东西呢。 今日的好消息不止造纸坊,楚云歌带了部分成品纸美滋滋回王府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去而复返的郦文康。 他说,去往苍梧卖糖的人马回来了,而且把糖卖出了比预期更高的价格。 楚云歌微讶:“是怎么办到的?” 郦文康便详细说了。原来是郡守府原本的一个小吏,原本就是苍梧郡人,对苍梧本地的两个大世家了解颇深。 “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世家,就是有钱,没地方花。越是地处偏僻,越想用上长安贵人用的东西。” “雪糖可是国师都夸赞过的!即便在长安也是紧俏得很,能让他们沾上一星半点已经不错了。” 郦文康惟妙惟肖地模仿小吏的话,又不吝提拔道:“此人不跟在大司农身边屈才了。” 楚云歌也觉得甚妙:“就是不知焦信回来会不会找你打架。” 出门回来师父成别人的了。 郦文康一拍脑袋:“忘了说了。殿下,苍梧郡有消息说扬州水患,商行大乱,波及了南海郡的商队,因而焦信一行还要久一些才能回来。” 楚云歌皱眉:“扬州水患?伤亡可大?” “伤亡……不过百余。” “哦?能让江南一带商行大乱的水患,伤亡不过百余?” “是。据闻是国师卜算到了水患,扬州州牧通知各郡做出了部署,因而伤亡不多。” 郦文康说完,又向楚云歌讨了个手令,快乐地去找桑延年批钱去了。 天命系统也谈起这件事:“你的钱回不来,资金链可能会断啊。” 出于同行相轻,天命系统哼唧着说傅衍之的坏话:“从长安传消息到扬州,也得十来天吧?说什么天命在身,其实也没和宿主说起大事嘛……” “果然傅衍之只是个神棍,不像统,一心为了宿主着想~” 楚云歌并不在意系统暗搓搓的争宠,她只是道:“天灾能够避免的情况少之又少,国师与我说也无甚用处。” 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是和淮南相关,还是希望他与我说说的。” 送上门来的外挂,不要白不要。 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梦回二十一世纪 当然,能白嫖的系统也要白嫖。 “那一心为了宿主着想的系统,可以帮我扫描一份合浦郡地图吗?” “你的宿主真的很需要你。” 系统:“……” 桓亭县百姓对换房的期盼,让楚云歌真正重视起了整个淮南郡国的整体规划。 因着一开始只想把自己住的桓亭改造得好一些,资金也有限,只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划出了工业区和主干道的建设。 淮南国人口将将十多万,散布在偌大的郡内。如果要将资源有效利用,必须让人口集中起来。 如何集中?房子、谋生手段、田地。 “将田地重新丈量,开垦荒地,分给没有田地的人家。在县内乡里间铺路,加强人口流动。” “再针对每一个县附近的资源进行调配,该建厂的建厂,该种果树的种果树。” 楚云歌凤眸微眯,畅想得十分开心:“然后将产出销售到富裕的中部,赚了钱继续搞建设,良性循环。” 系统无情道:“建议宿主着眼当下,桓亭县今天才铺了一条路,还远着呢。” 楚云歌:“那你能帮我扫描地形图吗?这可是积蓄力量的重要步骤啊!你身为天命系统不能不帮吧?” 楚云歌指指点点,系统自然不接受这样的指控:“系统给宿主的奖励在锦朝已经是很大的助力了。” 更别说它还把三级奖励调换到了二级。 又和系统磨叽了一会,确定系统不帮忙,楚云歌耸耸肩放弃:“那听你的,着眼当下——所以桓亭县地形图帮我画一下没问题吧?” 系统犹豫了一会,想到桓亭县楚云歌已经走过大半,只是帮忙画图不是什么大事,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墨迹自动在纸上勾画,楚云歌翘起唇角。 可不能让小呆子系统知道,她本来想要的也只是桓亭县地形图。 桓亭县北边是深山,南边是大海,西边有交趾,东边是南海郡。农田和村落分散包围县城,县城内部的房屋也疏疏落落。 “若邻里张三要改建,李四不改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整个桓亭……”桑延年一脸不忍直视。 老人的手带着常年从事农活的粗糙,抚摸地形图的动作却很轻柔。 大司农对楚云歌提出的改建民居不太感兴趣,但对白纸很感兴趣:“这可是殿下确认下来配方的白纸?” 楚云歌点头,将话题转回建房子:“依桑公看,若是将桓亭东南西北依次重建,是否会好一些?” 风格统一了吧?没人有意见了吧? 桑延年顿时严肃地看楚云歌:“殿下,你有关注过淮南王府的府库吗?” 这楚云歌倒是关注过。 焦信没出门之前,每隔两三天就会嘚吧嘚把府库的情况大致汇报一遍。 属于郡守府的府库在建完王府之后已经基本清空,而她薅羊毛的钱好像、大概、没有花掉很多? 桑延年一看就知道这位少年郡王不食人间烟火:“殿下的钱是殿下的钱,府库的钱是府库的钱。不能用殿下的私产为整个桓亭出力。” 楚云歌张了张嘴,想说这钱来得容易,而且秋收缴税她还能收到全淮南的供养。 可看到桑延年的神色还是没说出口。 公私不分确实不好,楚云歌眼睫失落地垂了垂,扫过桑延年按着的白纸又眼睛一亮:“那建造纸坊,每户出一名青壮参与造纸、卖纸,再抽出一部分钱算作他们的酬劳用来建屋子总没问题了吧?” “或者制白糖也可以。” 桑延年手抚白纸,沉吟:“造纸坊倒是可以,白糖不行。” 他主要关注的是淮南这么大,如果殿下出钱改建了桓亭,那其他县丞来一看:那我们不也得改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但如果是桓亭县的收入,支出一部分贴上百姓的一部分酬劳,那边算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其他县想要?先来为殿下干活啊! 至于白糖,买柘都是殿下出的钱,属于淮南王私产。 楚云歌仰头,眼神澄澈:“那府库先借了我的钱建房子,卖了纸再还给我吧!” 桑延年:“……” 一般情况下,整个淮南郡国无人能反对楚云歌。尽管桑延年一脸不忍直视,还是捏着鼻子拿着楚云歌的私产开始干活。 材料充足的情况下,水泥路铺设地飞快。 很快王府所在的城南主干道已经铺设完毕。深灰色有着石子纹路的大马路未晾干之前每一段都安排了人看守,防止出现各种人和动物的脚印。 而在等待路面干透的时间,楚云歌迅速拉起了一个工程队。 由建造水泥厂房时展露天赋的陈二郎作为包工头,卫秧这个本地宣传小能手联系百姓临时迁移到工业区宿舍,划定好的区域顿时硝烟四起,拆字恶趣味地写满了夯土墙。 楚云歌非常满意:“系统,有没有梦回二十一世纪的熟悉感?” 系统:“宿主,统儿是一百世纪的产物呢~” 楚云歌:“……” 噎人者统恒噎之,统儿真是太会说话了呢~ 衣摆一甩,楚云歌站在树下乘凉,随口和系统掰扯一百世纪到底有没有拆迁这回事。 不一会儿身后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同样被派出去处理本地人际关系的卫淑面露难色地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殿下,宿舍区打起来了……” 楚云歌:“……打起来了?” 工业区离拆迁区不远,刚迁过去的百姓们一户领了一个木牌暂时住在宿舍中。此时应该正在熟悉暂住地,怎么会打起来呢? 楚云歌赶到现场,陷入恍惚。 打起来……也没说是这个打的! 卫淑焦急地解说:“街坊邻居们说阿娘能进造纸坊做活,他们却不能,不公平。” “阿娘……阿娘就说谁让他们丈夫没死……” “然后、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打起来了!” 她蠢蠢欲动,若不是职责所在,似乎马上就要去帮她阿娘。 楚云歌踮起脚看正中央的卫阿娘,觉得卫淑的担心有些多余:“被打的都是男的啊——” 而且她隐隐约约听见几句话,不像是针对卫阿娘,倒像是嫌弃自家丈夫孩子不争气。 还有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拱火:“没错!还不如死了吧!死了还能进厂打工!” “呵!要你们男的有什么用!吃也吃不饱!” “殿下?你拿自己跟殿下比?也不照照镜子……哦你买不起镜子!” “对!大娘,打他!” 进厂打工……照照镜子…… 楚云歌沉默了:“系统,我是不是把桓亭的风格带偏了。” 内心忽然有点愧疚。 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拆迁队扩招 系统心道往后还有更偏的呢,怕什么。 楚云歌倒也不纠结,挥手让随她而来的侍卫军上前分开众人,又让匆匆赶来的郦文康去问清楚怎么回事。 不一会所有人便规规矩矩地在宿舍一楼的大厅里站成一排,场面宛如民警突击犯罪现场。 楚云歌:幻视更严重了。 郦文康附耳对楚云歌简略说了经过。 楚云歌哭笑不得,“就因为我只雇佣了家中无青壮的妇人?” 郦文康讪笑:“殿下,不患寡而患不均。” 平民百姓每日里想着的无非就是多赚点钱,多存点粮,好好生活。自淮南王来了之后,无论是雇人制糖、征发徭役修建王府还是修建工业区,给的钱和每日的饭食绝不缺斤少两。 这样的活计,当然很多人想干。 “既如此,”楚云歌掏出几张纸,都是打算慢慢来的基建任务:“你看着招人吧,侍卫军近日有别的任务,顺便找几队青壮巡逻。” “好嘞!” 拆迁队、厂子扩招,在桓亭县反响巨大。不只是入住工厂宿舍觉得福利好的城里居民,还有他们的姑婶姐妹,离得稍远的村落中的叔伯兄弟, 几乎是郦文康理顺每一组需要的人和工钱安排之后,人数立刻招满。所幸因为水车一类农具提前被鼓捣出来了,除了楚云歌的良种田地外桓亭县的田地也不多,才没有导致荒废良田。 从上空俯视桓亭县,高大的炉子、永不停歇的工业区和队伍整齐,喊着号子有序穿行在桓亭城区的小队人马,为往日懒散苟活的淮南一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而深知为淮南王做活福利好的百姓们,为了证明之前争吵中的能力攀比,一个比一个卷,也一个比一个遵守楚云歌给出的工地安全守则,绝对听从专门负责监督安全的侍卫军的安排。 得益于桓亭县百姓的热情,在呼朋唤友加入铺路建房工作之后,桓亭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之后又重建。 造纸厂女工被迫内卷,第一批能销售的白纸装车离开时,桓亭县的主干道已经铺设完毕,王府周围一圈也已经热火朝天开始建造。 楚云歌靠在王府窗台上,顺着灰色水泥路远眺,叹了一口气。 她身后的桑延年和郦文康也叹了口气。 三人异口同声:“焦信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原来建造一整座城市这么费钱的一件事。 连前任大司农桑延年也颇为感慨:“精打细算的日子过了十多年,还是没办法习惯啊。” 楚云歌和郦文康:“……” 也是,桑公没被流放之前,过手的都是整个国家的大钱,怎么会因为翻新一座城的花费而咋舌? 郦文康敬仰地看向桑延年,语气讨好:“桑公大才,就算不习惯也做得远胜他人!” 桑延年睨他一眼,没好气:“再远胜他人也扛不住你小子是想把整个桓亭的人都雇来!” 楚云歌在一旁偷笑,也不爬窗户了,回到桌边端起茶杯:“若是真的需要雇来整个桓亭的人,那我们的淮南郡国肯定可以成为赛扬州了。” 桑延年点点头,又觉得不妥,咂摸了一下:“扬州气候适宜,水路畅通,我们这可比不得。” 他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锦文帝会把小儿子的封地定在合浦郡,只好叹一声君心难测。 楚云歌不知道桑延年的疑惑,倏地站起身:“有人回来了!” 横平竖直的水泥路尽头,很容易便能看见远处打马而来的一行人。 桑延年和郦文康跟在楚云歌身后往王府外走,郦文康小声说:“我怎么看着不像焦信?” 确实不是焦信。 楚云歌一出王府,就看清了领头的美大叔。 短短几日不见,姬复风尘仆仆,比起初见时的美大叔,此时更像是已经当祖父的人了。 楚云歌脚步一顿,那边的姬复直接骑着马迎了上来,在她面前利落翻身而下。 “殿下,我带了几位老友,他们想在桓亭定居,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 楚云歌当然不会不给姬复面子,而在姬复介绍过他的好友之后就更愉悦了。 杨培,前任廷尉,主刑律; 符刚毅,典客,前任鸿胪寺一把手,主外交; 夔梁,这位曾征战北上,前三品将军。 更不用说这三位手下的侄孙子弟,即使流放到了交州,也多有天资出众之辈。 洋洋洒洒一行数十人,在忙疯了的郦文康和桑延年眼中,都是分摊工作的好帮手啊! 郦文康不说了,以前只是九皇子宫中门客。 桑延年和姬复几人,具是熟识的,只是姬复来了桓亭第二天就跑去找人了,他还没来得及找人叙旧。 如今都是前任大佬,一群中老年大臣谢过楚云歌后熟练地开始社交。 姬复拍了拍楚云歌的肩膀,低声说:“外祖给你找了几个干活的,听说你的国相未定,趁此机会一定要先将整个郡国抓在手中。” 楚云歌仰头笑容天真:“外祖怎么这么说,国相掌权封国,我又如何夺权?” 姬复微不可查地笑起来,他可不认为自己的外孙这么天真,而且…… “来往民夫,令行禁止,堪比练兵。” “可不要说你只是为了铺路?” 楚云歌想了想,一开始确实是为了铺路,不过她也确实不想陷入被动。 毕竟国师已经为她的夺权“铺路”完毕了不是吗? 她也不瞒着姬复,只说:“即便国相赴任,造纸坊、水泥坊、塘坊皆是淮南王府私产,坊间乡里都是淮南王府所造,田间稻黍亦是淮南王府所赐,国相犹如虚设。” 识时务者为俊杰,能被派到交州这种地方的国相,本身就不被皇帝所喜,再不识相一些……就算死在交州又有谁知道、且为他鸣不平呢? 千里迢迢赴任烟瘴之地,死个把人不足为奇。 “殿下,公孙州牧回来了。” 卫淑轻声来报。 郡守府的方向,一个还未来得及整理仪表的小老头精神矍铄地快步走来,一眼都不看四周围寒暄的大臣们,直奔楚云歌。 找到人生目标的州牧走路带风,没了之前在苍梧郁郁不得志的颓丧。 楚云歌凤眸愉悦地眯起,对姬复笑道:“外祖,介绍一下——” “这是交州州牧公孙先生。” 也是她的兵器督造一把手。 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肖似先帝啊! 身为拥有交州调兵征兵权的州牧,公孙牧其实一直没想起来过自己的调兵权。 主要是他以前住在苍梧,那里由虞、慕两个世家把控,几乎没有要他处理的事情。 而其他郡……合浦郡的蛮越威胁无人汇报,他也无从得知。 更不用说另外三个当自己不存在的郡了。 追随淮南王来桓亭定居的时候,他曾经后悔过。毕竟一开始的桓亭实在是太破旧了。 但!淮南王身怀大才,无论是雪糖、白纸又或是水泥,都仿佛天外之物,令人啧啧称奇。 公孙牧赞叹不已的时候,被楚云歌找上,恳切地请求他为接下来防范蛮越抢粮而督造兵器,他顿时责任上头:这等神物,可不能让蛮越抢了去。 虽说往年他们只抢粮,可不是还发现了许多杀人案件是他们干的吗! 而在督造中获得了乐趣,对用水泥煅烧炉稍加改动建造出的高炉痴迷不已就是后话了。 如今他带着完成任务的喜悦来向楚云歌汇报:“总计五百钢刀已经制成。殿下所点的铁矿看似贫瘠,实则占地深广,殿下所需皆可实现!” 中南地区的铁矿品位一般比较低下,但楚云歌点出的矿是系统提供的水泥原料矿。 水泥原料需要铁粉,本就不是科学存在的水泥技术和煅烧炉,原料矿自然也优秀得不科学。 楚云歌心道天命系统果然是个争霸系统,开的挂真霸气。 完全不知道这是天命系统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没用而提前调出了三级奖励。 楚云歌让公孙牧先去休息一番,也好整理一下仪表。 而后将姬复和几位前任股肱之臣请到王府中议事。各有所长又经验老到的大臣,是创业团队稀缺的资源,但同时嘛…… 也要谨防创业团队被老资格带歪。 楚云歌没有了在姬复和属官们面前的少年意气,一举一动皆是不容置喙的皇室威严。偏她一张冷白面孔长眉凤目,唇角含笑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姬复的几位老友态度也不由端正起来,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最年老的杨培无声叹息:“……肖似先帝啊!” “恭喜宿主获得气运值+30,当前气运值:100。” 面对一群年龄比她大两轮的流放大臣,楚云歌撑起了架势,却也没有摆架子。大略说了桓亭现在的资源和面临的问题之后诚心求教。 几位老友一时没有发言,而是看向姬复。姬复:“……” 姬复无语道:“这是我外孙,你们是我好友,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 三人一哂,也不再拘束。 杨培一开口就是重锤:“殿下心善,却不应予取予求。此‘工人’队自觉遵守道义尚可,可人心向来得寸进尺,某以为应对王府设立的产业设下法令,一应按法令行事。” 符刚毅则是对还未归来的焦信有些不满:“如今封国与南海郡交易,应该以封国身份要求对接治所,怎么能用商队身份办事?” 而夔梁毫不在意其他,摩拳擦掌:“蛮越在何处?某去端了他们!” 楚云歌:“……” 很好,问题很多。 她沉吟片刻,干脆把桑延年和属官们也喊了进来,创业团队全体成员再次凑在一块开始讨论如何建设淮南郡国。 孟尝也从训练场被喊了过来,正在打量四五十岁依旧孔武有力的夔梁。 楚云歌放任自己的咸鱼翻身属官们和大佬偷学经验,自己则走到孟尝这边坐下:“公孙州牧已经将武器归入府库,明日就能配上。” 孟尝顿时不再看夔梁,满眼期待:“是殿下所说的钢刃吗?” 见楚云歌点头,规规矩矩站着的暗卫脚尖挪了挪:“为何不是今日?” 楚云歌好奇:“也不着急,明日开始土豆收获,刚好配上武器巡逻以待。” 见孟尝沉默,又带着点失落,楚云歌回过味了:“今日,也不是不行。” 孟尝:“那殿下,我现在去?” 楚云歌轻笑起身,“我和你一起。” 又看了眼偷眼看来的夔梁,不由好笑:“夔将军要不要一起?” 夔梁求之不得:“善!” 工业区的高炉煅烧温度极高,铁水源源不断地流出,利用当前的匠人无法理解的锻造水泥使用的鼓风机进行造渣吹氧,生铁中杂质降低,造成钢刃后硬度相当可观。 “比百炼钢也不差了!”夔梁身为曾经的将军,甚是感慨:“最妙的是可以批量生产,而不像百炼钢般耗费人力,若锦朝军中将士皆配此兵器,又何惧匈奴?” 孟尝话不多,摸着钢刃眼中也异彩连连。 楚云歌心中咯噔一下,找补道:“此法暂时无法推广。” 即便是系统改装使用火力驱动的鼓风机,想要复刻也很困难的啊! 夔梁摆手:“某只是随口一说,殿下不必在意,殿下想做什么某也不会阻止的。” 想也知道小郡王偷摸造武器是有大用处,反正他被流放后心已经死了,无所谓谁当皇帝。 也许这位过分善良的小郡王当皇帝还要更好咧! 楚云歌:我不是我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再看夔梁,已经哥俩好地抓住了她不善言辞的暗卫统领,大谈特谈该怎么冲进深山突破蛮越了。 姬复带回来的一窝经验大佬,虽然没能解决桓亭县资金链即将断裂的问题,但暂时解决了其他隐患诸如城内青壮凭借拆迁肆意往来、偷奸耍滑之辈试图让自己六岁的孩子也来吃空饷等等。 而前任三品将军在围观过孟尝练兵之法,得知是楚云歌所想之后大赞三声妙哉,主动带着一干孔武有力的儿孙加入了侍卫军中。 不出三日已经熟练掌握了训练方法,并凭借一腔勇猛在各个小队中混的风生水起。 执意不要楚云歌给他特权领兵的夔梁甚至凭借个人出色的军事才能成为了孟尝新划分的小队长。 楚云歌围观完一干汉子挥洒汗水的过程,婉拒了一同训练的邀请之后散漫踱步:“不知夔梁是因何被流放。” 系统应和:“流放了刚好为宿主带创业团队!” 楚云歌:“……嗯。” 小少年衣袂飘飘,只觉得外祖出现之后自己只要把控一下进程的感觉十分美好。现在只需等收获后有了更多粮种粮食,雇佣更多百姓建房子修路、开工厂搞发明,良性循环。 楚云歌溜达经过郡守府,一打眼就看到了远处城门华丽的车架。 前后的守卫一看就气势十足,比起她从长安带出来的前·面子货侍卫军们要威风多了。更不用提被护卫其中的马车,琉璃闪烁、金玉点缀,无一处不精美。 淮南王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是谁,比我还能装?” 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殿下活泼了不少 少年淮南王在系统的安静如鸡中,从揣手散步的养老模式切换成了深宫中养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模式。 特别是她今日穿的一袭浅青色直裾,在一片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桓亭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新突出。 路过的建筑雇佣工们都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声音。 而越来越近的车架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汇聚在鹤立鸡群的小郎君身上,其中看上去像是领头的将士眼神一凝,朝后方说了句话,随后便在桓亭百姓的好奇目光中,朝楚云歌行了一个礼。 “参见容王殿下!” 在他之后,穿着红色戎服的士兵齐刷刷行礼:“参见容王殿下!” 楚云歌恍惚一瞬。 来了淮南之后都是被称为淮南王,她都快忘了父皇一开始给她的封号是“容”了。 少年凤眸微扬,看向在场唯一没有动静的车架。 普天之下,在皇子面前丝毫不将礼仪的,除了锦文帝、王皇后,就只有…… “许久不见,国师不打算下车吗?” 车架安静了一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纱幔。 傅衍之的神情平静,脸色却有些苍白,楚云歌心下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只见傅衍之垂眸打量了几眼楚云歌,又看了眼平整的地面,良久才又和楚云歌对视上。 楚云歌:“……我上车?” 傅衍之颔首。 楚云歌十分体谅疑似晕车的国师,利索地上了马车。 等她坐稳,马车适时开始行走。平坦的水泥路让整座车架平稳到不可思议,和城外的坑坑洼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车外又恢复了热闹,马车内二人对视,均是意味莫名。 几个月不见,傅衍之依旧像个玉雕般,只一双狐狸眼看向楚云歌时而闪烁微光。在锦文帝眼中,傅衍之这是世外高人的超然物外。 可在楚云歌眼中,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自负。 傅衍之在她十岁那年就曾经说过,她天命在身,可他却从未对这天命有过特殊表现。即使是离开长安前,也是楚云歌一通抑扬顿挫的表演他才动了动嘴皮子。 他有一双看透天地的眼睛,所以放任命运自流,对“天命”的降临整暇以待。 还会在她假装课业不会做被罚抄书的时候嘲笑她,挺过分的。 楚云歌想。 不过目光触及国师苍白的脸色,她嘴角又翘了翘,主动开口关心:“国师怎的来了?此处烟瘴之地,多蛇虫鼠蚁,可不是国师这身皮肉可以忍受的。” 傅衍之挑挑眉,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不过还是悠悠然回答:“太子近日犯蠢,未免多看伤眼,某还是比较想来看看交州到底是什么福地。” 楚云歌眨眨眼:“哦……” 她掀开车帘:“那看吧。” 马车正巧路过一处拆迁房,烟尘扑了进来,傅衍之缓缓闭眼:“殿下倒是活泼了不少。” 楚云歌轻笑出声:“国师也像个人了。” 傅衍之:“……” 傅衍之口中的福地自然不是指漫天尘土的建筑工地,被他看重的是曲辕犁和白糖。九皇子在宫中无甚建树,一出封国就造出此等大利民生、又或是大肆揽财之物,必然是交州这地方有特殊之处。 目前看见的也没有让他失望。 浑然一体、隔出相同距离才有一道拼接痕迹的道路平整如天斧削成,且路边的百姓正扛着一桶一桶深灰色湿泥粘合砖块建房子。 傅衍之并不是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稍一联想就能把路面和那湿泥联系起来。 坚硬且廉价……是交州特有的配方? 不,看他们现在才更换材料…… 对面的少年容王礼貌地给他介绍着曲辕犁和白糖的来处,丝毫不提其他。 傅衍之狐狸眼微眯,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 桓亭县并不大,楚云歌遇见傅衍之车架的时候已经在王府附近,因而随口寒暄间马车已经抵达王府。 身为东道主,楚云歌只能放弃玩模型的计划,亲自招待国师。 为表重视还安排了王府自带的歌舞团——创业团队初期无人,孟尝为了保住楚云歌的皇子形象和排场煞费苦心,楚云歌也不好辜负。 只是在今日之前,歌舞团一般是在造纸厂打零工赚外快,匆匆来跳舞还有些不熟练。 楚云歌咽下口中茶水,默默为舞步生疏的伶人转移国师的注意力:“既然国师是为父皇巡视南方,那何时启程前往别处?” 傅衍之将桌角小碟子里的糖全部倒进杯中,冷白指尖捻起陶杯抿了一口,很是惬意。 楚云歌盯着他的手指,觉得那陶杯有些配不上了。 就听傅衍之语气随意:“不急。” “想必殿下也已经看出来了,某常年在长安,不太习惯交州这路。” “桓亭的路倒是挺好,不如就等殿下修完封国再走吧。” 楚云歌冷不丁一呛,掩唇咳了几声,才幽幽抬眼:“国师出钱吗?” 傅衍之丢了个诧异的眼神:“当然是各县世家出钱。” 楚云歌一脸空白地喝了口茶。 穿越前生于基建第一国,她潜意识觉得基建应该是官方公益性的。而在桓亭县乃至淮南郡国修路,都是她的地盘,那更应该府库出钱了。 让世家出钱啊……好像也不错。 不过,她语气忧郁:“我的封国,有钱的世家没几个呢。” 身为蛮越的粮库,合浦郡的世家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的也是穷得面上光。 傅衍之的提议很好,但不适合用在她的封国,起码现在不适合。 这回轮到傅衍之目光幽幽,他回忆一番寥寥数次与九殿下的交谈,似乎都进行了一番条件互换。 他凉凉开口:“淮南郡国国相该定下了。” 楚云歌眼睛一亮:“是谁?” 傅衍之:“唔,我怎会知道?” 面容俊逸的男人似笑非笑,将少年幼稚的暗讽随口带过。 “毕竟此处离长安千里之遥,又遍地是瘴气与蛇虫鼠蚁,青玉只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国师,也不知有没有命回到长安。” 楚云歌哽住:“……” 半晌,她舔舔唇,唇角抿起带着点少年羞赧的笑:“修路实乃民生大事,这路,必定要修遍锦国。” 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只是眼熟吗? 不过,原来国师的字是青玉吗? 是谁给他取的呢? 傅衍之很矜持:“殿下蛰伏淮南,倒也不必修遍全国,只淮南郡国的路修完便可。” 毕竟其他地方的路也没差到这个程度,他甚至怀疑此处的郡守、州牧是不是从不出门,否则怎么会放任那路烂成泥潭? 楚云歌深吸一口气,凤眸舒展:“国师开心就好。” 经验告诉楚云歌,答应国师的事情不能拖延,因而当天下午她便召集了手下属官和经验大佬外援们。 她开门见山把国师来了,且被她安排在王府暂住这件事告诉一天都在交接整合工作的创业团队。 然后表情沉重地提出新项目:“按国师的要求,需得把封国的路——至少是县与县连接之路给修起来。” 一干人刚了解完淮南王府和各县递交的财政文书,对封国内部情况都颇为了解,听见这条件都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还是努力为楚云歌分忧。 “这几日因抢夺雇佣当街斗殴之人已经全部抓获,可以充当劳力以修路抵罪,淮南各县也可如此。” “殿下,殿下!” 郦文康声音活泛,和符刚毅坐的很近,显然志趣相投。 此时也是两人商量了话:“我与符先生可以一同去往各县,让县丞准备好人手。” 楚云歌点点头。 姬复见自己的老友一个个都很精神,颇感欣慰,对身旁的桑延年笑了笑:“桑公不出言阻止?” 桑延年也笑:“听闻傅衍之少年成名,一举一措从不做无用功,为何要阻止。” 不过他还是稍稍提高声音:“殿下,焦信回来了。” 带着钱回来了。 他们的资金流盘活了! 议事堂的气氛为之一松,楚云歌也弯起眼:“那他怎么不来?是累到了吗?也是,出门这么久是应该好好歇息。” 楚云歌对努力工作的创业团队成员十分关心。 桑延年脸上也带着笑:“应该是和国师前后脚回来的,因殿下在忙就去了造纸坊,一刻没停,回了房就躺下了。” 他找了郎中为焦信诊脉,见只是累狠了才放心。 此时也为焦信告了罪:“实在是起不来。” 焦信带出去的糖卖出的价格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高出两倍。 扬州世家豪奢,恰巧有扬州商队因水患滞留南海郡。焦信便抓住这机会,摆身份、拉高雪糖的身家,使尽浑身解数成功带着超出预期的钱回到了桓亭。 “无妨,”楚云歌不在意这些,她深谙创业团队激励政策:“焦信为淮南的付出我等有目共睹,又怎会因此而对他不满?应该多加赏赐才是。” 且不说第二天醒来就看到床头金饼的焦信有多感动,在足够的经济支持之下,修路方案迅速定下来。 因着高温煅烧炉暂时无力建造新的,所以杨培等人的子侄带着淮南王的命令前往各县筹集人手和材料,送到桓亭制成水泥直接往各县铺路。 毕竟在如今的道路条件之下,运输回去再铺路还不如靠着更多的人手当场修路,等水泥干了再运输连点成线效率高。 雇佣的各县青壮,会得到一定的钱财。但与之相对,各县需要按比例为楚云歌种植柘,用来抵修路材料钱。 不过两天,一切敲定,各自行动。 也是这个时候,土豆成熟了。 土豆一般是一年两季,春季二到三月种植,通常会在六到七月收获。 但系统出品的高产良种,不仅提高了产量,还直接减少了一个月左右的生长期。 此时已经是五月中旬,楚云歌也对土豆的成熟早有预料,因而面上十分淡定,还能对国师玩笑:“这可是海外之物,国师想必没吃过。” 对国师状似随意问出的白糖和曲辕犁的来历,楚云歌能胡诌的都糊弄了过去,至于没见过的作物自然不是山野之物就是海外得来。 这个时间土豆确实还在海外,她也不算说谎。 也不知国师信是没信,他只是优雅起身:“那殿下带某看看这海外来物吧。” 楚云歌下意识跟上他,不明白国师什么时候对食材感兴趣了。 傅衍之没多说什么,只在离开王府前挑挑眉让她带上暗卫,自己也带上了楚云歌眼熟的小将。 土豆田在桓亭县西边,此处土质多沙壤,很适合土豆和红薯的生长。 一路乘马车赶往县西,楚云歌望着浓绿的红薯田,想起红薯叶不止能吃,还能喂猪。 等人手空下来一定要建个养猪场。 下意识规划起手头的“扶贫”项目,楚云歌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下。 叩叩两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才起身掀开车帘。 傅衍之正站在马车下等着,见她出来,屈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扶。 楚云歌却没注意到,还没抽条的小身板利索地跳下马车,朝傅衍之露出一个纯稚的笑:“国师怎的不叫我?” 傅衍之定定看她几息,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前方:“殿下还是计较些别的吧。” 他还是和平常一般如同假人,可楚云歌的直觉告诉她国师生气了。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顺势抬眼望去。 收获完的土豆田内,一堆人正挤成一团,拳脚相对。 楚云歌瞳孔地震:“怎么又打起来了??” 她是有听说淮南地区的青壮在古时都是勇猛的士兵,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可没人告诉她平日里也这么好斗啊! 卫淑和卫秧今日也有跟在楚云歌身边,此时见那边打起来也跟着看过去。他们或许视力没楚云歌好,但对打架的人熟悉得很。 卫淑鼓起勇气插话:“殿下,好像、打人的好像是我们阿娘……” 楚云歌眨眨眼,记起那个英姿飒爽,一脸正义的谴责男人没用的卫阿娘,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事实也如此,走到近前就能看见围着什么拳脚相加的都是眼熟的大娘,而被围在中间痛击的…… “有点眼熟。” “只是眼熟吗?”傅衍之冷不丁开口,“我观此人与殿下有亲缘。” 楚云歌一愣。 此时卫阿娘已经发现楚云歌的到来,一声令下其他大娘便都散开来,也让楚云歌能看清楚那脸上青紫一片的男人。 看起来不过三四十,浑身腱子肉,但从他哀叫连连的模样看来腱子肉应该不怎么结实。 脸部轮廓被红肿所遮掩,楚云歌不明所以地看向傅衍之。 “我观不出来啊。” 第一卷 第三十六章:你是谁大爷? 傅衍之垂眸看她,确认她没有在糊弄自己。 他沉默了。 那头卫淑卫秧拼命朝卫阿娘使眼色,刚打完人浑身舒爽的卫阿娘识趣地告罪:“小民见这人在土豆田中鬼鬼祟祟,还要偷拿我们收获的土豆,便带人堵了他问询,不是故意惊扰殿下的。” 楚云歌摆摆手,扬起的凤眸中满是好奇:“我记得前几日你们还在争吵,今日看起来怎的情同姐妹?” 一同打架的妇人被这么个身份尊贵的小郎君一问,都有些赧然。 倒是卫阿娘爽朗道:“我们这些妇人本就无多大本事,互相之间当然要相帮相助。就像现在男人们去修路了,二人一组,也能收完这里的土豆。” 楚云歌大为震撼。 在女性地位较为低下的锦朝,能够自然领悟到弱势群体之间应该相互帮助的道理,卫阿娘有慧根啊。 她轻声赞叹:“怎么能说无多大本事呢?你们刚刚才保护了我们的粮食啊。” 群殴时格外豪放的妇人们,因着楚云歌的夸赞反而敛起了豪放的气场。一位大娘见楚云歌并不摆架子,犹豫着出声:“我觉得这人,跟前不久在王府门前那小蛮越很像。” 楚云歌大脑飞速运转,小蛮越?姬元良? 傅衍之说有亲缘关系……嚯,是姬元良他爹? 她目露震惊看向傅衍之,见他纡尊降贵点头,只能接受了这个沉痛的消息。 “将此人押送回郡守府。” “是!” 带出来的暗卫当即行动。 楚云歌注意到跟着国师来的守卫不知去了何处,等几人压着姬元良他爹回到郡守府才发现那小将压着几个蔫头耷脑的青壮正等在郡守府门前。 楚云歌和暗卫们都感到一丝微妙。 国师的守卫……好像有点本事啊? 楚云歌回头和孟尝对视,孟尝微不可查地点头,于是等郡守府议事堂拉开审讯架势,暗卫们就跑去和国师的守卫勾肩搭背了。 学东西嘛,不寒碜。 这边楚云歌让国师坐在自己身边,傅衍之没有拒绝。 跪在地上的男人鼻青脸肿,看向楚云歌时却仍是趾高气扬。 楚云歌也不恼,唇角含笑:“你们蛮越就派了你们几个来抢我的粮食?” 姬元良他爹冷笑:“想得倒美,你大爷我只是来给你们提个醒,准时交粮还能包你们安全无恙。” 楚云歌挑眉:“看来你们只是马前卒,弃子不足为惜。” 几个蛮越顿时吵嚷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什么“两军开展不斩来使”“你们懂个大爷”之类的话。 看起来像是几个二流子。 如果蛮越都是这种程度,她可以提前放心了。 完全按她心意打造的桌椅恰好能让小少年舒服地托着下巴听二流子撒野,时不时还就着身旁的玉雕喝口茶,好不惬意。 姬元良他爹见无人打断,越发嚣张,口中的话已经肆无忌惮:“不敢动老子就早点放了你大爷!大爷我还能给你们说说好话少交点——嗷!!” 话没说完,他身后传来一股巨力,踹得他脸着地。 脸上的青紫被挤压,姬谋痛得嗷嗷大叫。 他没发现身边的同伴已经噤若寒蝉,犹自叫嚣:“你们敢打我?!你们死定了知道吗!什么淮南王什么郡守!全都抓上山养鸡!!” 楚云歌抿唇忍笑。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姬谋身后响起:“你是谁大爷?你要抓谁上山养鸡?” 姬谋的叫嚣戛然而止。 他的脸被踩在地上,此时却不敢在喊疼,似乎是不敢置信般小小声唤道:“大爷?” 姬复冷笑一声:“姬谋,你还认我这个大爷啊,我以为你想把我外孙抓去养鸡,是不想认大爷我了!” 姬谋刚想讨饶,就听姬复又一字一顿道:“若是不想认,那我也不必手下留情——” 脚下用力,姬谋脸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楚云歌轻笑着调侃:“外祖,表舅好像不服气。” 姬复脚下碾了碾,朝楚云歌说话时慈爱又恭敬:“殿下不必担忧,若他不服气就打到服气。” 他又看向姬谋身旁鹌鹑般的两个人:“姬元阳、姬元尤,你们两个出息了啊。” 两个被国师守卫逮到的小年轻讪笑:“伯爷、我们、我们只是来找阿良的,什么也没做啊!” “阿阳阿尤……别说了,我已经全招了……” 弱弱的少年嗓音从身后传来,姬元阳和姬元尤面色惊悚地往后一看,原来姬元良早已跪在门口。 他还穿着破旧的短打,脸上有泥水痕迹,一点不像在山中意气风发的下一任首领接班人。 两个哥哥对视一眼:连阿良都能被折磨成这样,淮南王此子恐怖如斯! 深吸一口气,两人恭敬地跪倒在地:“早该如此!早该如此!殿下,我们有蛮越抢粮的情报要报!” 所以请让不要重罚我们啊! 姬复没眼看墙头草般的侄孙,脚下一用力不小心将侄子踩晕了也不在意,退到后方听情报。 据两兄弟所说,他们三人来此是为了确定桓亭今年种植的是什么。 按照以往的习惯,桓亭县会因为两头交粮,春耕随意敷衍。可今年却动作不断,甚至把他们派去的人杀了好几个。 蛮越首领思索之后并没有急着上门——毕竟死的都是不重要的小喽啰——知道姬元良没死也不打算提前救他出来,只等到作物成熟让他当内应。 所有人都不知道姬元良撞到自己伯爷和表弟手里了。 红薯和土豆过于奇葩,看上去不像是粮食倒像是蔬菜。蛮越对这种东西没兴趣,便只打发了一心立功的窝囊废、首领继承人姬元良的父亲姬谋来探查。 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接一个撞到了姬复手里。 楚云歌听完后又问了几个问题才让侍卫军把他们带去扛水泥拆房子。 手中姬谋几人招出来的情报和姬元良有些不一样,据说是姬元良不识方向所致。 她嘀咕着说:“蛮越盘踞之地,好像有点眼熟啊——” 姬复猛地想起之前楚云歌给他看的矿产坐标图,激动地提醒:“殿下,是矿啊!铁矿与石灰石都在那处!” 楚云歌眼睛一亮,想起来了:“还有高岭土。” 系统给的水泥材料坐标一点也不小气,还给出了附近矿产的种类。 蛮越哪是贼窝,是她的原料储备窝窝啊! 第一卷 第三十七章:什么人啊! 姬复还要去监督不肖侄孙干苦力,率先告辞了。 而楚云歌浑身写着蠢蠢欲动,想去挖矿的渴望都刻在了脸上,傅衍之稍一侧头就能看出来。 他沉吟:“殿下果然活泼许多。” 楚云歌:“国师此言差矣,我才十五尚未及冠,本就应该是少年风流之时。” 少年凤眸清澈,闲适地靠坐在高背椅上,确实如同每一个十四五的皇子一样恣意风流。 只是和以往的她相差甚大。 傅衍之稍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这位九殿下说的“拘在长安会废”竟然不是个幌子。 所以主动选择淮南作为封地,肯定也是胸有沟壑,早就想带着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到无人在意的地方发展自己的势力了吧? 果然顺应天命自己的选择,是成就天命的关键。 如此这般,傅衍之成功把自己说服,看向楚云歌的眼神也柔和许多:一个自己会努力上进的天命,果然比时时刻刻需要自己监督的锦文帝优秀多了。 “你打算进山寻矿、剿灭蛮越,可有想过山林瘴气飘忽不定?” 楚云歌一愣:“国师有办法?” 她当然想过,否则怎么会蠢蠢欲动而不是心动不如行动。这时候的人常常认为瘴气是山中蛇虫鼠蚁死后尸体腐烂产生的毒气,但她知道致病的瘴气大部分是由蚊子群飞造成的。 人畜被叮咬之后可能会患上恶性疟疾,需要谨慎对待。 可她虽然是个手工帝,却完全没有涉足过中药啊! 在现代还能花露水驱蚊液齐上,而且她也不会进深山,现在……她总不能问系统能不能给她六某神的秘方吧? 楚云歌放下手中陶杯,凑近傅衍之,微微仰头与他对视郑重道:“请国师帮我。” 傅衍之垂眸看她:“殿下求人的时候,总是格外乖巧。” 楚云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挂上她糊弄锦文帝的招牌微笑,乖得不行:“求人自然不能趾高气扬。” 何况傅衍之能是被身份所压的人吗? 不动声色的人,才最是一身反骨。 傅衍之果然吃这一套,罕见的语气带笑:“那殿下能给我什么?” 楚云歌一愣。 傅衍之:“我帮殿下离开长安,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殿下给的糖和小玩意便算是两清了。殿下修路,我也承诺了为你解决国相。” “那我帮殿下解决瘴气,让殿下可以在深山中畅行,殿下又该给我什么呢?” 高高在上的国师,不需要像一个透明人皇子一般伪装自己韬光养晦,他想要的、不想要的,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没有人会反对他。 楚云歌觉得她对傅衍之恶劣性格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试探着谈判:“可我们的原料并不缺,只是为了更快地把路修起来才想要得到蛮越的矿产。” 傅衍之不说话。 楚云歌抿唇,举起陶杯喝水挡住自己无语的表情。 你要不帮忙,你别说能帮忙啊。说了让人心痒痒,还要吊着她。 等着,迟早有一天要你求我! 大女子能屈能伸,楚云歌放下杯子后脸上依旧是清风朗月的和煦小郎君:“国师可见过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瓷器?” 傅衍之挑眉:“瓷器?听起来不错。” “又是殿下从哪个乡野民夫口中得来的灵光吗?” 楚云歌轻咳一声,要解释这么多东西的来源还是太麻烦了。都怪傅衍之,除了傅衍之整个淮南还有谁敢让她解释。 她轻轻颔首,视线在傅衍之的指尖绕了一圈:“国师道骨仙风,云歌以为只有瓷器能配得上。” 傅衍之垂眸看向手中陶杯,忽然眉头一皱:“长离。” 楚云歌:“啊?” 傅衍之不高兴地看她一眼,忽地站起身冷淡道:“秘药配方明日派人来取,你那白纸多送一些到我房中。” 楚云歌目送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离开,后知后觉意识到国师是因为她没有自称他取的字而不开心。 她大为震撼:“什么人啊!” 天命系统逮住机会大声比比:“就是!什么人啊!明明还要来交州玩,还说什么及冠时不一定能见到宿主早点取字!统看他就是想当宿主的老大!” 俨然忘了国师取字时得了气运它大声比比的对象还是楚云歌。 一宿主一系统在脑海中尽情挑了傅衍之一堆毛病,这才舒心地离开。 她得秘密召集人手,准备进山主动出击! 第二日傅衍之没有食言,不仅给出了防蛇虫鼠蚁的药方,还给了提神药、解毒药以及迷药…… 早就耳闻国师能制仙药,楚云歌虽然不信,可还是信他懂药理的。 所以迷药,似乎也很合理? 只是国师给的方子过于复杂,时不时还得高温炼制,真像是在炼丹。 在手下的郎中期期艾艾地问还有没有更简单的制法时,楚云歌硬着头皮去敲了国师的门。 小将给她行了礼,但没开门。 里面传出傅衍之特有的自带冷淡和嘲讽的声音:“殿下是要与臣抵足而眠?” 楚云歌抬头看向挂着一弯月牙的灰白天空,想象着和傅衍之抵足而眠的场景不由打了个冷战。 淮南王在国师处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语重心长地让郎中勇于涉足陌生领域,走出舒适圈成就更优秀的自己。 郎中视死如归地踏入了铁匠铺。 除了制法,还有药材的问题。郦文康发动了自己在桓亭百姓中的关系网,堪堪凑够了二百人的用药量,倒是迷药制作简单屯了将近五百份。 公孙牧又从高炉处回来了一次,随着铁匠玩了几个月铁水,小老头身板都硬朗许多。 小老头回来带了二百钢盔。 这是一月前楚云歌心血来潮,想仿照现代用钢盔煮饭,好在长期行军中少带些东西,特地让公孙牧试着做的。 和这时候的甲胄头盔不同,用了试验后韧性最好的钢材打造而成的钢盔没有多余装饰,纯粹为了功能性和防护性服务,用柔韧的皮革在两边留出的把手上系一个活扣就可以戴上。 “孟尝,要监督你的手下都喝烧开之后的水,”楚云歌拿着钢盔叮嘱暗卫统领,“瘴气丛生之处的活水喝了也会生病。” 寄生虫和虫卵什么的难以解释,她只能干巴巴说明,索性孟尝从不质疑自己的主子。 从得到药方,到准备好药、公孙牧送了钢盔回来,一共用了四天。 这四天里除了侍卫军在孟尝等暗卫的带领下优中择优挑选两百名精锐外,桓亭县的建房工作也暂时停止。 因为土豆超级大丰收了。 亩产四十石起步! 第一卷 第三十八章:不好,有埋…… 五百亩土豆,其实不需要建筑和拆迁小队的青壮全部出动,只是第一亩地收获完全之后,女工们早已在桓亭的“淮南王雇佣工”小团体中宣扬了个遍。 “一亩地,收了四十石!” 四十石,不是四石!这可比最最肥沃的属于世家的田地还要翻了番!谁敢信? 因而所有人都跑到了土豆田,准备亲眼看看这亩产四十石的土豆。 其中春耕时吃过楚云歌送的土豆的,心中更是火热:能饱腹,绵软可口的土豆,居然一亩能长四十石! “娘啊……”一农人怔愣地帮着收完一亩地,忽然伏在土豆上嚎啕大哭。 周围欢欣鼓舞的百姓心有所感,也有些惆怅。 但转头一看,淮南王殿下的侍卫军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前往讨伐蛮越,以后都不需要交两份粮了! 而且淮南王殿下仁善,帮她种的一千亩地可都是收了钱的!还会将良种留给他们一部分用于下半年的耕种!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未来可期,只觉得淮南王来到桓亭之后,一天天的再也没了以往苟活等死碌碌无为的颓丧。 他们目送侍卫军出发,忽然人群中传出一句低喃:“我们是淮南王的子民,就算侍卫军打不过蛮越,我也会用生命将蛮越挡在城外……” “对……我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了!” “两百侍卫军都敢以身犯险,我们全城一万多人,难道还怕蛮越一个小小山中野蛮部落?!” 孟尝不知道他们二百人的背影点燃了桓亭百姓的血性,他完全遵守楚云歌的命令,凭借药物支持直线翻过一座山。 休整一夜后,在摸向蛮越所在的深山半路他吩咐手下用上了平日野外操练的隐蔽技巧。 长安侍卫军已经脱胎换骨,在山野中行走动作隐蔽又利索,五感被最大限度地调动,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在最前面领路的孟尝敏锐地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面色古怪,口中模仿着鸟鸣发出信号,一群人蛰伏在灌木中。 楚云歌没能跟着大部队出门,只好去骚扰国师。 傅衍之三天没出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楚云歌亲手端过卫淑手里散发着油炸香气的木盘,轻快地在门前呼唤:“国师,长离给你带了好吃的,你一定没吃过——” “国师,你开门呀,长离知错啦——” “国师,你不开门我就吃掉了——” “国师——” 楚云歌的话被陡然打开的门噎了回去,她直面一片银白衣襟,稍稍往下就是国师劲瘦的腰肢。 国师的身高即便放在常年训练,好饭好菜的长安禁卫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楚云歌眨眨眼,视线随意划过国师的脖颈,与他对视:“国师,吃吗?甜的。” 沾糖薯条,听起来很黑暗,但应该合傅衍之的胃口。 傅衍之面上没有不悦,信手接过木盘,似笑非笑地看她:“是想让我算算你那暗卫的情况?” 楚云歌弯起唇角:“当然是为了让国师第一时间吃上好吃的——不过如果国师愿意费心,长离感激不尽。” 傅衍之哼笑一声,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事半功倍,放心吧。” 什么是事半功倍? 特指孟尝等人还没翻山越岭到一半路程,就遇上了毫无防备前往桓亭的蛮越队伍。 一行人不超过三百数,在山野丛林中行走虽然敏捷却并未收敛声息。 原因无他,此处是蛮越地盘无人敢来,而他们三百数人面对任何猛兽都无需害怕。 他们盘踞此处多年,连山中虎豹都该怕他们。 行走间几个蛮越汉子大声谈笑:“姬谋那个没脑子的,还要我们去救?窝囊!” “哼!还有少首领,搁那拆房子,遇见我们的人也不给个反应,该不会是叛变了吧?” “应该不会。图什么啊?图拆房子好玩儿?” “哈哈哈哈说不准啊!还是个小娃呢!” “那淮南王不也是个小娃儿?那话怎么说来着,初生牛犊子不怕虎?” 几个汉子又是一轮大笑,连他们身后看起来地位不高的手下也跟着笑起来。 浑然不知他们已经走入了埋伏圈中。 孟尝再听到汉子提起淮南王三个字时眼睛危险地眯起,几声鸟叫在山林中响起,上风处吹起一阵清风。 领头的蛮越汉子抽抽鼻子嗅了嗅,嫌弃道:“住在山里就这点不好,春夏花一开整个人都娘们兮兮的!” “哈哈哈我倒是不怕,我婆娘可喜欢我身上有花香!” 这话一出,他们都开始说起荤话来。 然而不出几息,说话的人开始感到困倦,花香充盈于鼻尖,领头的汉子在困倦中掐了自己一把,忽然觉得不对。 三百人路过的树林,怎么还会有鸟儿敢停留? “不好,有埋……”伏…… 话未说完,汉子软倒在地,意识还剩一丝清明却连动动嘴唇都无法。 手下人见老大和几个头领都软倒或靠着树,也意识到不对。 他们没说话,吸入的迷药比较少,此时才后知后觉的腿软。 孟尝眼都不眨,口中发出几声鸟鸣,埋伏成一个包围圈的精英听到指令的一瞬间一涌而出。 蛮越的汉子们一惊,提刀就要和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对抗。 可他们失了先机,还吸入了许多迷药,连反抗都是软绵绵的,提前吃下解药和提神药丸的侍卫军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一刻钟,蛮越三百余人尽皆被俘。 桓亭县,土豆很快收获完毕。 这是土豆首次出现在锦国,楚云歌亲自默写了土豆十八吃菜谱,在郡守府门前因拆迁空出来的广场前举办篝火晚会。 傅衍之坐在她旁边,像一尊漂亮的装饰品。 姬复则坐在楚云歌下首,视线在穿行在人群中负责烧火扛柴的姬谋父子几个身上严苛地扫视,对着楚云歌有些担心地问:“蛮越兵力六百余人,孟统领只带了二百人……” 楚云歌镇定自若:“我们的装备更加精良。” 姬复手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回想起那钢刃的手感和钢盔的坚硬程度,也稍稍安下心。 楚云歌见姬复不再追问,垂眸看篝火旁欢歌笑舞的百姓,实则心思也飞到了蛮越深山中。 她指的装备精良并不是钢刃和钢盔,而是从发现铁矿和拥有高炉之后,抽空亲自制作的—— 手弩。 皇子的暗卫,最先学习的就是如何从枭首行动中保护皇子。 换言之,他们深谙枭首行动的精髓。 第一卷 第三十九章:国师真厉害 姬元良呼哧呼哧扛着偌大的土豆筐正在给百姓们送原材料,没注意到楚云歌投来一瞥。 蛮越部族的首领,收留了离家出走的姬谋一家。 但一开始他们家人并不受器重,是在姬元良长大展露出天赋之后才逐渐成为的少首领。 从这个方面来说,蛮越没有任人唯亲,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部族。 可实际上,即便是姬元良也不见对部族的情况有多了解。 比如凌虐女子的部族败类、比如见怪不怪的部族同伴。姬元良逃跑被抓当天,如果没有被孟尝他们逮住带回来,也许不会是现在臭着脸实则满脸都是处在热闹欢庆中的快乐。 “宿主想的没错。”天命系统肯定了楚云歌的猜测,“大气运者没这么多,这些身上有些气运但不足以支撑他们成为最后胜利者的人,最终都会走上邪路。” “所以统真的是为了世界的和平!!” 楚云歌:“……” 谢谢你,拯救世界侠。 她表情颇为一言难尽,让偶然注意到她注视的姬元良顿住,蔫蔫地躲开了她的视线。 无意中伤害到改邪归正表哥的楚云歌并不在意,思索着蛮越的事情。 按照姬谋等人事无巨细的招供,又抓着细节问了许多问题后,她与外祖、桑延年等人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蛮越首领不可能不清楚手下的事情。 姬元良曾骄傲地说首领对他悉心培养,没有学成之前不准离开部族,这次也是逃家出来才被楚云歌逮住。 但在场的老狐狸小狐狸都听出了另一层:哦,原来是明面上的少首领。 因此楚云歌给了孟尝最大的自由,由他亲眼所见判断要不要实施枭首。 楚云歌沉思时,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无悲无喜,垂眸俯视众生也不会有居高临下之感。 “你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孟尝把人带回来聆听佛偈。” 而不是去杀人。 傅衍之的话让楚云歌思绪瞬间跳转到另一个方向:“佛偈?” 此时佛教还未传入锦国,傅衍之居然知道? 不过他是国师,可能是算出来的。 楚云歌又开始好奇:“国师知道佛教?可你不是道教的吗?” 傅衍之轻睨她一眼:“我少时走过一地名为天竺,有个光头欲往锦朝传教,被我拦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说要回天竺传道。” “……国师真厉害。” 楚云歌不信,但她没有戳穿男性无聊的自尊心。 傅衍之来了谈兴:“那光头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青玉却认为这世间所有人都是要下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论功过安排也就罢。” 楚云歌眨眨眼,所以与她何干? 傅衍之:“倒是殿下,很像是那光头口中会割肉喂鹰的佛。” 楚云歌愣住,捏了捏自己的脸。 她心道,傅衍之是没见过她连杀两名蛮越时血溅了一地的模样。 但她没有反驳傅衍之,反倒微笑着附和了一句。 毕竟,在国师心里留一个善良的印象也不错。 正当此时,姬元良却不知看到了什么,大喝一声保护殿下! 侍卫军应声而出,可因为国师和楚云歌都不喜欢太多人靠近,暗卫又已经领队深入蛮越,此时离楚云歌两人最近的居然是卫淑卫秧姐弟。 她们下意识以身挡在楚云歌身前,下一瞬被一名壮汉一脚踹开,那壮汉手中寒芒一闪,就要刺向楚云歌。 然而在那之前,傅衍之的耳尖一动,几不可闻的机括声在身边响起。 一支小箭从楚云歌手中激射而出,直直刺入壮汉的肩膀,壮汉闷哼一声动作一顿。 楚云歌趁机把傅衍之往旁边一推,自己则是一脚踹翻了桌案——没空制作更多桌椅,篝火晚会用的还是桌案。 桌案上的食物噼里啪啦落在壮汉身上,再度阻挡了一瞬。 再一脚,踹翻一旁的荤油炸锅,滚烫的油溅在壮汉腿上,他再也无法忍耐地发出一声痛呼。 不过几息之间,楚云歌和傅衍之已经回到侍卫军的保护范围内,卫淑姐弟也被一旁的街坊邻居护在身后。 壮汉一击不中反倒受了重伤,跌倒在地被侍卫军制服。 扎堆的百姓中却忽然传出尖叫,他还有同伙!那几人动手之后迅速混入人群,一击得手立刻游走。 混乱一触即发。 楚云歌冷着脸,手中袖箭重新上弦,她冷声下令:“组织工人按小队分组互相监督,你们去保护妇孺老弱!” “是!” 剩余的侍卫军中多是趁着天高皇帝远在当地百姓中筛选招募的,也有从长安跟来但能力比不上其他兄弟没能去往蛮越立功的,但都是跟着孟尝训练习惯了服从的,此时身体已经下意识听从楚云歌的命令行动。 已经习惯了淮南王府雇佣人做活时分组的桓亭县百姓,在慌乱之后首先把妇孺老弱送到保护圈,然后站的近的小组工人迅速扎堆,防备地看着彼此。 这期间又新增了几声惊呼,但也正因如此在迅速分开的小组之间,混在其中的壮汉同伙显得格外突出。 如碎玉投珠的声音在混乱中依旧突出:“拿下他们!死生不论!” “抓住他们!敢伤我老娘!” “狗东西蛮越!给我跪下吧你!” 场面再次混乱起来,不过这次是有秩序的、单方面的混乱。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淮南王府旗下拥有的武器轻轻划拉一下就是一个血口子,壮汉的同伙很快全部被按倒在地。 也参加了篝火晚会的郎中迅速上前给伤者医治,百姓们也终于后怕起来。 原来除了姬谋几人,蛮越还派了一支近百人的小队混入桓亭。 楚云歌缓步上前,视线扫过哎哎痛呼的伤者,冷眼看向地上的壮汉,干净的靴子踩在壮汉肩膀的伤口,她语气平静:“你们该庆幸,没有当面杀死我的任何一个子民。” 她抬头,脸上淡淡的笑在火光中抚慰人心:“伤者由王府负责医治,其余人论功行赏!” “诸位,我们成功从蛮越手中保护了自己的家人和钱粮,”小少年歪头,“今日的庆贺又多了个理由。” 百姓们安静下来,不知是谁率先欢呼起来,篝火晚会重归欢声笑语,连伤得不重的百姓也满面红光地述说着方才自己是如何英勇无畏逮住伤人者的手。 脑海中,天命系统激动地播报:“恭喜宿主气运值+50,完成突袭蛮越部族事件!当前气运值150!” “宿主放心,对方不会有支援的,孟尝那边逮住了三百俘虏!” 楚云歌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而转头与一直安分接受保护的傅衍之对视。 少年人声音温柔,雌雄莫辨:“国师,青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算尽世事的国师,没有算到这一场“意外”吗? 第一卷 第四十章:算到了不想说 傅衍之一双狐狸眼耷拉着,正慢吞吞捻起一根薯条吞入腹中。 他甚至没忘记在楚云歌踹翻桌子前捞起一碟子薯条…… 楚云歌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力。 她收敛起虚假的笑,桌案已经整理完毕,少年便又如定海神针般安坐其上,将百姓最后一丝顾虑消去。 姬复方才在楚云歌下首,见楚云歌能自保便下场抓人,此时满面红光,满满都是松完筋骨的愉悦。 国师还未回答,他便先开口了:“即便国师可算天机,应该也不能随意泄露吧?” 他听说国师卜算很准,那肯定不是民间骗子那种信口胡言。 那……肯定是对己身有所消耗的。 外孙哎,可别得罪了国师。 楚云歌已经平复情绪,心道自己还是飘了,凭着在自己的地盘就敢和国师叫嚣。 她扬起乖巧的笑,正要附和姬复,就听傅衍之开口了。 “算到了。” “但是不想说。” 楚云歌嘴角的笑还在,静静与他对视一会,轻声道:“看来今日与国师,应该有一场秉烛夜谈。” 傅衍之颔首:“未尝不可。” 桓亭县第一届丰收篝火晚会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所有百姓都给出了好评,并表示下次继续。 以往没有人带头,大家也都得过且过,备受欺压。 如今却凭借小组的力量,合作逮捕欺压他们的蛮越人—— 血性!太血性了! 兴奋上头,土豆十八吃篝火晚会结束之后,造纸坊、水泥坊、修路拆迁等等小队的组员哥俩好地谈笑着收拾东西,显然因为并肩作战而感情更加深厚。 夜深了,郡守府广场还在喧嚣,淮南王府却已经陷入沉寂。 楚云歌没急着去找傅衍之,而是先把身上的油烟味洗去。 如今油水全由荤油供给,油炸对百姓来说还是奢侈的。因着楚云歌地位最尊贵,油炸的小锅和食物都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可惜最后都泼给了偷袭的壮汉。 楚云歌趴在浴池边上长吁短叹:“荤油炸薯条不好吃……还有盐,明明就在海边为什么还要吃青盐……” 天命系统不知在做什么,没有像以往一样当楚云歌的话搭子。 楚云歌奇怪:“系统?统儿?你怎么不劝我去晒盐?” 天命系统忙道:“啊那宿主要去晒盐吗??” 楚云歌:“过段时间吧。你跑哪去了?” 系统维护? 天命系统心虚地删除了刚才去国师房间侦察敌情的数据,小声说:“去、去看孟尝他们的情况了。” “哦?”楚云歌来了兴趣:“说说?” 系统顿时绘声绘色说起暗卫突袭徐横山的经过。 今日没有宵禁,灯火长明。 楚云歌泡了个澡,觉得脾气都泡没了,这才施施然去敲了国师的门。 这次她没有被拒之门外,国师很快开了门。 楚云歌好奇地跟在傅衍之身后迈入客房中。 傅衍之刚来她就发现他不喜欢有人在房中伺候,这点倒是和她很像,只是她是出于隐藏身份,不知国师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也是女扮男装吧? 原本淮南王府统一规制的普通客房,在国师住进去之后多了几许竹枝插花、鹤纹帷幔、还有蒲团道经,很有国师的个人特色。 楚云歌与傅衍之对坐,整整神色要发问,却发现国师长发还氤氲着水汽,应当是刚刚洗漱完。 平日里看穿世事的狐狸眼也因这水汽,展露出平日里不曾向外人展露的艳色。 十五岁的少女不可避免地走了神,心道若坐在这里的是楚云凌,今晚会发生什么可说不准。 傅衍之有些困。 见楚云歌还在走神,以为她也困了,他一手托腮决定快速解决今夜的谈心——他并不想和一个少年抵足而眠,即便这少年长得很好看也不行。 他说:“殿下可知,命与运的区别?” 楚云歌略一思忖:“命是先天,运是后天。” 比如她是傅衍之说的天命,也是系统说的天命,但运却一直在变化。 傅衍之颔首:“有命而无运,无非凡人一个。无命而有运,一世康乐而已。” “九殿下天命在身,却不是能依赖这天命顺风顺水的。你所知所想,所做所为,都在影响你的运。” “可反过来,因为你已经有天命在身,只要你愿意争取,运始终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如此,你又何必担心今夜的结果?又何必事事被桎梏在我的卜算之中?” 楚云歌听明白了,没有国师卜算今晚也有个好结果,受伤的百姓也不是重伤。 是她的运道,也是她的实力。 可是…… 楚云歌凤眸微闪,俯身直视傅衍之那双困顿的狐狸眼:“可国师在长离离开长安之前,可是曾想过让长离留在长安,桎梏在你的卜算中的。” 傅衍之垂眸看她,忽地一笑:“我是人,不是神,有私欲并不奇怪。” 楚云歌眨眨眼,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一高一矮在豆大的灯光中投下雅致的影子,像是正在传业解惑的师长和学生。 国师愿意说楚云歌的命,却不肯说自己的私事,在楚云歌追问时会用那双狐狸眼低低地看她,有趣极了。 楚云歌兴趣盎然,傅衍之却开始赶人:“殿下莫不是想和青玉同榻而眠?” 他困了。 “不必。” 楚云歌站起身:“国师深谙养生之道,长离佩服。” 十五岁的少年淮南王活力满满地往外走。 弱冠之龄便担起国师之位的傅衍之眉头一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篝火晚会之后的第二天,楚云歌早早起床,迫不及待地站在城墙远眺。 水泥城墙是在主干道修完之后的优先项目,若不是昨日举办篝火晚会放松了对百姓身份的查验,蛮越派来偷袭的人看到这城墙也会望而生畏。 她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士兵。 二百侍卫军和钻空子招的三百淮南王府府兵,是桓亭县现有的兵力, 她在等孟尝派人回来报信,就可以带着人手去山脚下接收俘虏,押送到各县劳动改造修路了。 这可是四舍五入无本的买卖。 然而她等到的并不是暗卫,而是眼熟的卖糖小吏。 楚云歌皱眉下了城墙,让人赶紧将那小吏扶进来。等他稍稍缓过一口气,才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焦信他们呢?” 因着焦信去了趟南海郡累得够呛,这回卖纸她没让焦信去太远,而是去苍梧试试水。 可卖个纸罢了,怎的那么狼狈? 小吏是焦信的本家,叫焦铎,闻言噗通跪倒在地。 “殿下!焦谒者被虞家扣在苍梧了!说是要您亲自去赎才能放人!” 第一卷 第四十一章:我准备离开了 虞兼德? 楚云歌垂下的眸子微眯,想起这盘踞苍梧的大势世家。 “让本王亲自去?” 楚云歌嘴角漾起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虞家也配。” “夔将军,可否托你一件事?” “哈哈哈哈!殿下何须与臣客气?六天后,焦信那小子会平平安安回到桓亭。” 夔梁一手摸着斩马刀,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似乎楚云歌一声令下他就要久违地带领将士向苍梧出战了。 楚云歌失笑,缓缓正了脸色:“虞家此举一是为羞辱淮南,本王不能亲自去。二是为白纸,焦卿的安危在得到本王的回复之前无碍,至于之后——劳累夔将军了。” 夔梁也敛起呼之欲出的战意:“殿下放心!” 他没有多说,带走了二百将士,一路绝尘。 在等待去蛮越的暗卫回来报信的时间里,楚云歌拉着天命系统仔细询问了关于苍梧郡虞家的事情。只是她在苍梧郡没有获得气运值,系统留存的资料也不多。 只知道虞家和慕家是苍梧郡两大世家,郡守虞兼德也是在世家的支持下成功掌控了苍梧的,在那之后诸如换地建亭台楼阁之事只是平常。 压榨习惯了的百姓故土难离,若不是春汛毁了一整个村子,难民也不会无人收留最后流向合浦郡成就了淮南王救苦救难仁善的名声。 这样的世家,担忧隔壁的淮南郡国靠白纸和白糖揽财,好像也可以理解? 一人一统得出这个结论,将苍梧郡列入威胁名单中。 楚云歌:阻挡她发财就是阻挡她建设美丽淮南,必须处理掉。 系统:阻碍宿主发财就是阻碍宿主称霸天下,统必杀之! 又等了一刻钟,系统提前预告的处理完蛮越据点的暗卫终于回来了,楚云歌精神一振衣袖一甩就要跟着人出去。 放瘴气的秘药制作充足,她也可以去! 然而没等她爬上马车——没错,她不擅长骑马,天生平衡感不行。 另一辆华美的马车已经哒哒驶到她身边,正是傅衍之。 鹤纹车帘幽幽掀开,国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楚云歌的小短腿:“殿下还是该多吃多睡,否则容易长不高。” 天道好轮回。 楚云歌暗讽傅衍之年纪大了要养生,他就嘲讽楚云歌腿短! 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云歌放弃了自己的马车,转头利索地登上傅衍之的车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傅衍之身旁的主位。 小少年转头笑得纯洁又无辜:“国师的马车比我的舒服,应该不介意长离在此小憩吧?” 两人对视一眼,相看两厌地转过头去看盛夏的风景。 马车哒哒启程,府兵却不能慢吞吞的,留了足够殿下差遣的小队便急行军往蛮越深山去。 楚云歌眼前是缓慢掠过的稻田、杂乱的树和新生的甘蔗田。 这是她带来的改变,却也遗留着桓亭的过去。她所要做的,是将这片完全由她掌控的土地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在此地百姓的脸上寻找二十一世纪的影子。 “我准备离开了。” “嗯?” 傅衍之意外的开口让楚云歌惊讶:“不是还要等路修好,代替父皇巡视交州吗?” 这是国师口中的借口。 傅衍之:“长安有需要我处理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楚云歌堪称秀丽的面孔,意味深长:“一些遗落的运,需要回到正确的人身上。”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深沉,楚云歌倒是没什么,倒是天命系统不顾不打扰楚云歌的约定,在她脑中紧张兮兮地让楚云歌问清楚。 “国师算到了?” 楚云歌忽然想起扬州水患:“扬州的水患是国师到了扬州之后算出来才能及时处理的吧?你现在算到长安出事再回去岂不是迟了?” 小少年的眼中带着好奇与探究,却没有令他不适。 傅衍之悠悠然不再看她,而是让视线落在交州浓绿的山野中,过分炎热的气温让他眯了眯眼:“嗯,大概赶得上插手结局吧。” “到那时一定会给殿下递消息的。” 楚云歌讪讪地摸鼻子,想说自己没想要打探长安的消息。 “那正确的人,是谁?” 傅衍之轻笑:“殿下也很清楚,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路无言。 楚云歌和天命系统互相诋毁着谜语人,系统深沉地表示:“傅衍之绝对不是普通人。” 楚云歌却想通了:“人家是国师嘛。” 她已经接受了世界存在她不知道的玄学力量,毕竟高维生物系统都存在了…… 而这一切和她想要的生活并不相悖,如此,便不必在意。 马车在山脚停下。 从这里开始,需要自己走上山,楚云歌虽然没什么武学天赋,但徒步还难不住她。 只是…… 她看向国师,诚恳道:“国师在此处等我?” 傅衍之摇摇头:“一起。” 他这么说了,楚云歌自然以为国师不是个银样蜡枪头。 然后就被洁癖国师烦了个透,一直抵达蛮越的据点,傅衍之才停止冷飕飕盯她的幼稚行为。 楚云歌鞋子上沾了泥土,国师也是,可两人出现在俘虏面前时却都是一派翩然若仙之貌。 看在跪倒在地的几个蛮越部族首领眼中格外刺眼。 孟尝回到楚云歌身后当她的影子,顺带汇报了前因后果。 蛮越大首领已经伏诛,还跪着的除了大首领的孩子就是二首领三首领,以及…… 楚云歌凤眸微闪:“你是蛮越真正的少首领?” 十七八岁幼狼般的少年抬眼,满是不逊:“你就是淮南王?嗤!长安来的贵人居然也会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楚云歌挑眉,“对付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招数。” 少年哽了哽,不说话了。 楚云歌对矿石更感兴趣,让暗卫带路去探查,留下的府兵则负责接收俘虏。 少首领目光追随着比自己年幼许多的王者一路,直到银白的衣摆遮掩了他的视线,他略带茫然地抬头。 与生俱来的攻击性面对居高临下的狐狸眼男人丝毫不起作用,少首领仿佛从那双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混乱和纯黑的未来。 那人仿佛在给他下达神谕。 少首领眼神空茫,毫无防备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蛮越内部的毒瘤早就应该摘除……” “我、我会成为天命的矛……” 第一卷 第四十二章:择日腰斩弃市 傅衍之眼眸微阖,脸色有些白,自顾自循着楚云歌的方向走。 在他身后,是失神瘫软在地上的少首领。 楚云歌此时正踩着土坑的边缘往下看,耳边响起气运值增加的提示时,差点脚滑掉坑里。 还好她稳住了,保住了自己的形象。 “恭喜宿主气运值+20,当前气运值170。” “……” 系统播报完后沉默一瞬,不甘不愿地说:“傅衍之似乎用了类似催眠的方法,给蛮越少首领种下了效忠于你的意识。” “恭喜宿主,拥有了掌控蛮越部族的钥匙。” 它不喜欢神棍同行比自己有用,但也不排斥同行给宿主送力量。 “钥匙?” 楚云歌捏起一点高岭土,轻描淡写:“再说吧。” “高岭土……倒是可以给国师做点小礼物。” “我也想有礼物……” 将系统的不现实要求驳回,楚云歌见到了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的国师,并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沾满泥土的靴子。 她差点幸灾乐祸笑出声。 轻咳一声,楚云歌晃了晃手:“别看泥土脏兮兮,可以烧成很漂亮的东西呢。” 傅衍之:“是你说过的……瓷器?” 楚云歌点头:“国师应该不急于这一两天吧?” 傅衍之想了想交州颠簸的路,又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最终还是点头:“两天。” “行。” 不知傅衍之对少首领说了什么,很快蛮越少首领乖巧地跟在孟尝身后,提出与楚云歌单独聊聊。 狼一般的少年,一盏茶不见变成了家养犬。 楚云歌柔和黑亮的眸子先是看向傅衍之,见他并没有什么要说的,才笑吟吟征用了蛮越大首领的屋子。 国师这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两人的谈话只持续了一刻钟,傅衍之缓了会,脸上的苍白消失无踪。 见钟野蔫头耷脑跟在楚云歌身后,也并不意外。 他只是问:“回去?” 楚云歌点头,“安排好了,回去吧。” 她喜滋滋挑了看起来最白最亮的一坨高岭土,让人带回桓亭。 孟尝欲言又止,想阻止主子玩泥巴,又顾忌殿下在国师面前的面子不好出声,一路纠结着往回走。 而回到桓亭也没给他机会提醒,楚云歌已经钻到了砖窑。 之前一直在为突如其来的全国修路而生产水泥和红砖,楚云歌作为淮南唯一地位可以接待国师的人,不能随便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做手工了!! 天命系统本来想和楚云歌说说要怎么利用蛮越发展淮南,一看她沉迷手工,盘泥巴盘得入魔的模样,顿时收了声。 经验告诉它,手工帝沉迷手工的时候,不能打扰。 精挑细选的高岭土经过淘泥、摞泥一系列力气活之后,终于到了楚云歌擅长的手工活。 摞好的瓷泥放入大转盘中,通过旋转,用手和拉坯工具,将瓷泥拉成瓷坯。 “想当年,为了给老师过生,我还特地跑去景德镇学习了青花瓷工艺。” “可惜只学得了几分。” 进入拉坯阶段,楚云歌心也静了下来,有了点谈兴。 系统看着极快成型,一点没歪的瓷坯,诚恳地感慨:“宿主的几分,真的很谦虚。” “哈哈!” 楚云歌接受了系统的彩虹屁。 她打算送给国师一套茶具。 国师到了淮南之后,除了对糖和各种甜味菜肴表现出兴趣外,就是喜欢喝茶。 野外找到的茶树,新制成的茶叶用山泉水烧开后冲泡,自有茶香扑鼻。比起煎茶煮茶多了股宜人的清新,和仙风道骨的国师更搭。 出于某种强迫症,楚云歌总看那双玉雕般的手执着陶杯不顺眼——国师在长安用的都是玉杯,而她嫌弃玉杯不实用,全都换成金饼了。 茶具很快在她手中成型,放到一边阴干。 为防第一次烧制失败,楚云歌一个样式多做了好几个,忙得头昏脑涨。 一抬眼,太阳已经下山了。 孟尝早早在门外等待,楚云歌慢吞吞走过去,顺口让卫秧去府库里找她要用的矿物色料。 然后在尽忠职守的暗卫开口前,无辜地仰头:“蛮越俘虏筛查完了吗?” 孟尝嘴边的话噎回去,“已经筛查完毕。” 他详实地汇报道:“属下将俘虏分开审问,用问出来的信息向他们的同伴进行核对,共计查出一百零三人手中曾沾染人命;另外有五十多人犯下奸淫妇女,买卖稚儿的罪行。” 楚云歌仰头看向天边弯月,唏嘘:“劳动力又少了一百五,也罢。” 她轻飘飘扔下一句话:“择日腰斩弃市。” 转头又高兴起来:“国师呢?我如此辛苦地准备赠礼,他不会早早歇下了吧?” 完全忽略了是自己一下马车招呼都不打就跑来做手工。 “国师……” 孟尝难得有些为难:“国师在……传道……” 楚云歌:? 傅衍之在传道。 蛮越俘虏太多,只得捆了手脚扔在空地上,只有审问时才能被提溜走一阵。 此时确认手上没有罪行的真·少首领钟野,以及一些同样年纪不大手上没人命的少年人正围成一圈仰头认真听傅衍之说话。 傅衍之完全不亏待自己,桌案软垫清茶,一个不少。 楚云歌来的时候他正好收尾,似有所感地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似乎有些埋怨。 楚云歌脸上的迷惑有些垮,但很快被恭敬的参拜声打破成更大的迷惑。 以钟野为首的十多名青壮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跟了她小半年的侍卫军的眼神一般,恭敬又忠诚。 淮南王维持住转世佛陀般慈悲的笑,将人打发了,这才开门见山地问傅衍之:“国师对他们说了什么?怎的有如此功效?” 傅衍之声音清清凉凉:“左不过一些道法自然,殿下不喜欢听的话罢了。” “倒是殿下,可是嫌弃臣吃不得苦,一下马车就不见人影。” 从天而降一个大锅。 楚云歌过了一把泥巴瘾,此时正是懒得装相的时候。 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傅衍之,心里的谴责下意识脱口而出:“傅衍之!明明是你嫌弃了我一路!” 你怎么敢的啊! 反咬一口十分顺手! 黑亮的眸子里满满都是你好过分。 傅衍之看得一愣,狐狸眼垂下:“……不是就好。” 第一卷 第四十三章:傅衍之,赏月吗? 瓷坯阴干最快也要一天多,而傅衍之后日就要回长安,时间有些紧。 但不妨碍楚云歌扒拉着工业区和自己的手工区大包小包地准备送别礼,顺便也拓宽一下以后的市场。 毕竟工业区可是在源源不断产出的!肯定得买到长安去! 品质上好的白纸,来上十几刀。 最新研制出的果汁糖,装上几大盒……算了,装少一些天气热容易变质。 她舍不得喝的明前龙井,分出来一半。 还有葱姜蒜大礼包,以及葱姜蒜可以加入的菜谱,看国师来这些时日都被她养胖了,应当是喜欢的。 不知情国师:…… 等送别礼准备好,瓷坯也已经阴干了,楚云歌马不停蹄地转道高炉边新造的瓷窑,将亲手画上黑彩竹枝又上完釉的白瓷茶具送进瓷窑。 接下来便是一昼夜的高温烧制。 “统儿,你们给的高炉技术真好用,”楚云歌亲昵地喊着系统,在它飘飘然时用少女纯美的声线说出残忍的话语,“就是建造起来太费劲了,可以帮我复制十个新的吗?” “别担心,材料我出。” 系统:? 系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霸道皇子? 天色暗下来后,楚云歌良心发现安排了人值守瓷窑,自己则是敲响了傅衍之的门。 一如既往地被银白衣襟挡住视线,楚云歌眼眸一抬,唇角微扬:“傅衍之,赏月吗?” 傅衍之把门打开,迈步出门,回头看她。 楚云歌洒然一笑:“跟我来。” 长身玉立的青年没像白日那般衣着讲究,跟在只到他胸口的少年身后,穿越月光下银灰色的水泥建筑,来到了城墙上。 值守的士兵目光炯炯看着城外,不放过一丝动静,见到他们的殿下和国师也只是行了礼便不再多关注。 楚云歌拉着傅衍之的衣袖,上了塔楼。 塔楼内部嵌入了钢筋,结实得很。 那里已经放着一套桌椅,两杯清茶,在明亮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幽。 “殿下的将士纪律严明。” “过奖,都是孟尝练的。” 傅衍之挑挑眉,没戳穿这位谦虚的皇子。 楚云歌仰头赏月,傅衍之来时还是个月牙,如今已经像个小碗。 离那哭声震天的一日也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傅衍之。” 她轻叹道:“你帮我太多了。” 无论是离开长安,还是宣扬曲辕犁,又或者是他没说过的事情。 那小吏回来报信焦信被扣时,提起能否让国师帮忙,楚云歌才知道焦信从南海郡回来一路带着这么多钱没出事也是靠了国师的庇佑。 还有蛮越少首领,和那些骤然转变了态度的蛮越少年。 国师已经帮她铺好了收服蛮越这一支力量的路,甚至将其中有潜力又品性刚直本就不认同部族劫掠的人挑选出来,她只要接受钟野等人的效忠就好。 不说话时,傅衍之总像个没有存在感的雕像。 此时也是一般,只有淡褐色的瞳孔看向楚云歌:“殿下给出了足够的回礼。” 楚云歌失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傅衍之没反驳,瞳孔中映出楚云歌身上的金紫雾气,只道:“不必多虑,我只是顺应天命。” 可能是因为雾气氤氲,傅衍之眼中的楚云歌低垂的眼眸格外柔和,越发雌雄莫辨。 然而那双眼睛一抬却带着点晶莹,九皇子嗓音低哑:“国师回去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话语里是浓浓的不舍和怀念。 傅衍之微愣。 九皇子从小在宫内长大,姬夫人死后却再无亲近的人,相比较而言自己确实是对她毫无恶意的……师长? 没有人能对斩断过去无动于衷,何况是跨越千里,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听着楚云歌低声回忆着过去,傅衍之心下轻叹。 他说:“殿下若有入主未央宫之心,迟早会回到长安。” 傅衍之几乎带着怜爱道:“我会经常给殿下写信的,殿下若有要帮忙之处也可以去信长安。” “真的吗?” “自然。” 楚云歌眼眶微红,抿唇用力点头。 待傅衍之以困倦为由,避开皇子落泪的失态场面后,楚云歌手背捂住眼睛往后倒在软垫上。 少女唇角笑弧无辜。 傅衍之,傅青玉,真好骗啊。 四个时辰之后,楚云歌出现在瓷窑,盯着停火后拆去上方砖块后的瓷器,一眼不眨。 身边晨起练武的姬复摸着胡子,纳罕:“这……就是瓷器?” 楚云歌点头,又叹气:“来不及赠与国师了。” 国师府的将士已经收拾好车马,打算趁早出发了,而她错估了瓷器的冷却时间,此时白瓷茶具还烫手呢。 “倒也无妨,你备下的礼外祖看过,此处穷乡僻壤也已经足够。” “也是。” 傅衍之那么好骗。 楚云歌又打起精神,大不了冷却之后快马加鞭给傅衍之送去。 楚云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并且为了让国师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要送给他茶具,在城门与傅衍之依依惜别,仿佛十分舍不得这位长安故交。 傅衍之原本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歌糊弄,最后还是被哄得缓下面色:“早晨风大,殿下回去吧。” 楚云歌点头,但还是站在原地,显然要目送他离开。 他无奈附耳对小少年说了一句什么,才转身上了马车。 华丽的马车慢悠悠起步,踏上回长安的漫漫长路。傅衍之闭目养神许久,却还是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小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小点,看不清神色。 国师心头微软,想起卦象中君臣日夜相对的未来又有所明悟。 “长离性情柔善,又无人可依靠,亲近我也是应当的。” 桓亭县城门处。 楚云歌盯着不远处依依惜别的小夫妇,茫然地捏了捏手。 小夫妇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早晨风大,元娘回去吧。” 楚云歌:“……” 她仰头询问身侧大的姬复:“外祖,你知道国师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陛下任命国相的圣旨早已放在了我的议事堂,你猜猜谁是国相?” 姬复逗她:“难道还能是外祖不成?” 谁知楚云歌面上的狡黠缓缓变为震惊:“外祖怎么知道的?” 难道外祖也会算卦吗? 第一卷 第四十四章:桑公,我可没食言 姬复比她还要惊讶:“真是我?” 楚云歌:? 祖孙俩对视一眼,又望向远去的马车。 “云歌,国师是个好人,你那白瓷竹枝茶碗还是得送。” “外祖说的是。” 既然国师已经离开,楚云歌也不必着急开窑,很是花了一些时间研究釉上彩釉下彩,花了五天烧制出她觉得最漂亮的一套,这才遣人送往长安。 也许还能赶上国师的队伍。 也正是这个时候,前往各县联系人来修路的经验团子侄们有了回音。 他们不止带回了修路的青壮孤寡,还带回了……四个县丞。 青壮孤寡们交由郦文康,桓亭四面开工,水泥厂日夜不停歇地产出水泥。 而四个县丞被引入议事堂,面见楚云歌和姬复,他们的直属上司。 姬复:“诸位来得凑巧,某方才领了圣上旨意任国相,也不必诸位再特地跑一趟。” 县丞们小心翼翼地和国相打交道,偷眼打量着坐在上首的楚云歌,见姬复丝毫不在意这位淮南王参与政事,只觉得吃惊。 看来这位皇子在皇城长安,应该是个受宠的,否则陛下怎么会默认国相将权力交给淮南王呢? 这样想着,他们心中对前不久收到的政令从半点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 徐闻县丞试探着道:“那……以种植柘换取两县之间的水、水泥路,是以什么比例兑换呢?” 高凉县丞是个急性子:“不会到最后要交修路税吧?” 另两人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楚云歌坐在上首,将几人的表现看在眼中,暗自颔首。 这些事议事堂已经讨论过,楚云歌一挥手,卫淑便给几位县丞呈上了几张纸。 淮南王并没有假借他人之口,唇角带笑:“此乃本王订立的契书,诸位的问题其中都有解释。” 几个县丞狐疑地对视一眼,低头小心翼翼展开那雪白顺滑的“白纸”,这才细看其中内容。 他们在看合同,楚云歌和姬复也对视了一眼。 四个县的县丞衣着皆平常,到了桓亭之后所关心的也都是修路是否会对当地民生产生影响,更是耿直无畏地想获得楚云歌的承诺。 这不由让楚云歌想到了初见桑大司农的时候。 “能做到为生民立命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好官了。” “希望父皇手下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向淮南官员学一学。” 楚云歌内心感慨,默默将第一天就逃跑的郡守划拉出淮南的圈子。 四位县丞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阵,又问了许多细节问题,楚云歌也不摆架子一一答了。 讨论到午时,终于签下了部分契书。 “剩余条件我们想要看看、水泥坊,再做决定。” “当然可以。” 楚云歌弯起一双黑亮的眼睛,“但诸位赶巧了,不如先随我去看今日的处决吧。” 小郎君站起身,碧青色直裾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看起来像山间的五彩神鹿,晃瞎了县丞们的眼。 众所周知,锦朝人都是颜控。 等他们晕乎乎回过神,已经坐在新落成的法场上首,而下方是将近百余捆住手脚的犯人。 锦朝同样发展成了家天下的君主制度,但比起楚云歌所知的西汉历史要更加注重“人治”,在“法治”方面多有轻视。 因而势大的世家和贵族,轻而易举就能用钱摆脱刑罚。 这也正是姬复的好友杨培被流放的原因——他主张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锦朝这个概念实在太超前了! 所以在姬复提携他来到淮南、且楚云歌承诺他可以一展拳脚后,杨培一刻没停地将自己对刑律的设想写成书,字斟句酌后由整个淮南创业团队举手表决。 最后楚云歌还提出了法场行刑,震慑宵小的建议,得到了一致通过。 于是,杨培坐在了法场的上首。 老态初现的淮南郡国廷尉虎目圆睁,正气凛然:“孟苟,蛮越部族二首领,杀害桓亭县睢山村十三人、抢夺财物……” “郑老四,蛮越四首领,拐卖桓亭县雨水村妇孺四十余人……” “于老八,奸淫良家妇女……” 中气十足的男声威严肃穆,将他们犯下的罪行一一说明,前来围观新鲜“法场”的百姓们也随之哗然。 “杀了他们!” “渣滓!畜生!不配为人!” “我堂妹肯定也是死在他们手上的!杀了他们!” 充斥着愤怒、杀意、嫌恶的视线汇聚在上百名犯人身上,如芒在背。以往逞凶斗勇和对死亡的无惧在群体情绪的裹挟、以及明晃晃的钢刀威胁下,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惊惶和悔不当初。 然而此时忏悔已经来不及了,杨培宣布判决:“……证据确凿,判处——腰斩!”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有侍卫军,也有失去儿女的父亲、失去妻子的丈夫,甚至有失去孩子的妇人。 锋利的刀刃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寒芒,伴随着杨培的判决,向下挥去。 刀刃切断骨肉的闷响响起,溅出的鲜血一瞬间镇住了群情激昂的百姓,呼喝声顿时停下。 上首的四位县丞和小吏也被镇住。 他们抖着手看向低调坐在次座的淮南王,惊悚地发现淮南王依旧带着和他们说起修路未来时那样充满希冀的美好微笑。 ……淮南王,恐怖如斯!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幕在楚云歌看来确实充满希冀和美好。 楚云歌:“系统,以暴制暴的思维在二十一世纪虽然不太合法,但真的很有用啊。” 系统连声附和。 视线扫过静下来的人群,楚云歌确信上百人同时人头落地这一幕确确实实震慑到了所有人,只觉得满意之极。 特别是一脸苍白的少首领钟野。 楚云歌走神地想:看来可以和国师留下的赠礼好好谈谈了。 法场安静地结束了审判后,所有人离场的秩序前所未有的良好。 楚云歌体贴地给了四位县丞一段时间冷静,自己还能优哉游哉取了糖水消暑,碰见桑延年时顺手递过去一碗。 一老一少就这么蹲在无人注意的郡守府角落呼哧呼哧喝糖水。 颇有农人闲暇歇凉般的野趣。 楚云歌一勺子闷完碗底的荔枝肉,语气寻常如同在说今日天气甚好:“桑公,我可没有食言。” 桑延年动作一顿,脸上皱纹舒展:“善。” 蛮越人全部论罪判刑,作恶多端者伏诛,尚有良知者分散打入各小队为桓亭百姓做事赎罪。 郡守离开后封国属官与百姓亲如一家,处处为百姓着想,从不因桓亭百姓大多不通文识字而面露嫌恶。 而淮南王府的修建,为上千流民提供了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希望,也为桓亭带来了新的活力。 第一次见面时少年站在猎猎东风中农立下的三个承诺,无一不应。 此可谓大善。 桑延年看楚云歌的眼神比看亲孙子还亲,比对锦文帝还敬。 他觉得就算殿下现在要冲到深山把剩余蛮越族人一网打尽他也会大开府库,供殿下玩闹,绝不会像反对锦文帝那般严厉。 楚云歌垂着眼,黑亮的瞳孔却狡黠地转了一圈,少年人敏锐地察觉了老者此时的纵容眼神。 她蠢蠢欲动地试探着说:“那桑公,我想造船出海——” 桑延年板起脸:“不行。” 第一卷 第四十五章:是世家印记 土豆丰收之后,淮南王的名号已经传遍桓亭。即便是乡里村中,只要有人出门走动的都听闻过,甚至即将随着各县前来修路的百姓口口相传、传遍淮南。 被震慑的百姓很快恢复活力——毕竟都是些谋财害命之辈,死得正好!很快,跟着县丞来“打工”的其他县民就被桓亭人拐带着去城门修路。 可怜四位县丞常年殚精竭虑,长途跋涉后又目睹了前所未见的场面,颇有些恍惚。 楚云歌体贴地让年轻又社牛的郦文康去陪几位县丞说说话、转移注意力。 而她自己,则是召见了钟野。 秋收还未到来,蛮越危机已经解除,她可不打算让俘虏闲着吃白饭。 钟野作为蛮越真正的少首领,对蛮越所有人的所作所为了解得很清楚,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心中有改变的意图,却还处于蛰伏阶段。 就像全天下对现状不满却仍因为实力不足或是心有牵挂,而不得不依附世家,为虎作伥的士人一般。 他自认为能忍常人所不能,然而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告诉他,他心中的火已经在长久的忍耐中逐渐熄灭。 为虎作伥者即将化身为虎。 他心中的信念覆灭,又从灰烬中重生,寄托在了国师口中天命所归的那人身上。 可即便如此,目睹一起生活的族人哀嚎赴死依旧让年轻的少首领心中煎熬。 他忐忑走进议事堂偷眼看向淮南王,只见少年端坐上首,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比他小上不少的主公、训练出那样一支为取得胜利不拘小节却又处处善待平民的军队的主公,不说话时像是个纯真善良的贵族小郎君。 可在所有人都白了脸的百人斩首现场,却又沉静如斯。 钟野蓦地有些发毛,连忙清空脑子单膝跪下:“钟野拜见殿下。” 楚云歌长睫抬起,眉眼弯弯:“免礼,坐。” “听闻你从小在徐横山中长大,也曾随父亲前往其他山脉?可有见过些特别的花草亦或是动物?” “我、我曾见过白猿攀藤横越悬崖……” “果真?那……” 楚云歌笑眯眯地关怀了一番手下的过往,话题不知不觉来到了钟野父亲死后,蛮越大首领越发明显的肆意妄为。 少年悲悯的黑瞳似乎能涤净人心,钟野下意识将方才的所思所想诉诸于口。 可惜了。 楚云歌轻叹:“若如你所说,若干年后你成为首领,确实可以改变现状。” “可在这之前死去的百姓呢?你又是否想过,你所谓的收取适量的保护费,是以什么为衡量?适量是多少?一石?” “有的人交出一石也剩下足够家人温饱,有的人却只有一石。这算得上适量吗?不怪桓亭百姓消极反抗。” 这些道理钟野未尝不知,只是明哲保身久了,也就看惯了。 钟野小麦色的脸都涨得通红:“我、我——” 他想说等他当上首领,自然会找擅长的人来衡量,交粮给蛮越总比压榨百姓的世家要好的。 然而如今的淮南亦是不投靠蛮越,却过得安康丰足,他实在说不出口。 无非是他能力不足罢。 少首领丧气地垂头:“殿下与国师都不是凡人,野自是比不上的。可蛮越这些年也将马贼山匪阻挡在郡外,钟野自认也有些功劳。” 楚云歌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马贼山匪?” 钟野讷讷道:“虽然马贼山匪这几年很少在郡内游荡,但在以前,各城中富户出门很容易被劫掠。我们就是凭借从他们手中保护百姓,才建立起威信的。” 欺软怕硬的马贼,只劫掠普通富户,间或抢人、从不入城因此治所从来不管。 而高门大户世家大族,出行时却从不会受到侵扰,似乎鸡鸣狗盗之徒也认同了大锦百余年来固化的贵族至高无上的观念。 蛮越身为土生土长的淮南部族,血性的背后是一身反骨:既然你要欺压我们的乡里,那不如让我来接管此处,管你世家还是百姓,一视同仁! 天命系统点评:“然而屠龙者终成恶龙。” 楚云歌:“别这么说,辱龙了。” 看来现在的蛮越虽然腐朽不堪,以前的部族人却是拥有较高道德水平的勇士。 只要根子没坏,稍加改造就是一支可用的武装力量,非官方、不会触动长安大臣敏感神经的那种。 “你的族人不止盘踞徐横山?那你可愿将召集族人,从头开始?” “可想要斩尽脓血,做回为百姓而战的……南越?” “钟野必不负殿下所望!” 还没长成的少年部族首领被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小少年激得头脑发热,带上另外几位同样志向的族中少年和完全忠于他们的族人,奋勇出城。 他会带着人去另外的小据点,将其余族人清洗一遍带回来给殿下! 孟尝站在楚云歌身后,有些担忧:“经年累月,这些人的性子已经养成,殿下真的要将他们收入麾下吗?” 楚云歌目送钟野这群活泼少年,心情不错:“不是还有你吗?郎中令阁下,收服几百人而已,应当不在话下。” 姬复任国相后,很快将封国朝政拉了起来,孟尝身为楚云歌最信任的暗卫之首,当之无愧接任了郎中令一职。 太尉则由夔梁担任。 完全继承了楚云歌的现代军事认知的孟尝,不只拥有超乎常人的武力值,还有比夔梁更强的军事魅力。 君不见新招进来的府兵思想在孟尝的操练之下短短两月便成了淮南王的形状。 孟尝这么个高大青年,被自家主子调侃时也毫不变色。 见缝插针的劝谏:“属下能力有限,还是需要殿下指导,那劳什子出海的破船殿下还是再过些时间再研究吧。” 楚云歌:“……” 她没好气地瞪了孟尝一眼,余光却瞥见远方打打闹闹离开的钟野等人和一群人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孟尝闪电般出手将尖锐的箭头控停在楚云歌身前。 楚云歌面色冷了下来,孟尝也没心思劝谏殿下了。 “有弓箭,骑马……难道是钟野所说的马贼?” “不。” 捻起孟尝缴获的箭矢,楚云歌凤眸微眯。 是世家印记。 第二卷 第四十六章:不拘手段,大才也 “阿野,昨天那大娘给我送了杯糖水——说是塘坊的福利——她一定是接受我们了!” “哼,孟老三家的那几个,早该死了!” “我也想住在那什么工厂宿舍……阿野,你帮我给殿下说说?” 钟野双手交叠在脑后,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心中的烦扰由更强大的人接了过去。 他现在只需要考虑怎么把性子坏了的族人揍一顿。 听见同伴的蠢蠢欲动,他笑骂:“一点功劳没有就想要奖励,懒皮子!” 然后又笑嘻嘻道:“殿下不是亏待手下的人,只要我们成为殿下手中的力量,以后前途无限!” “好!我可再不想窝在山里,出门还要造个假身份了。” “现在可好了,我们不叫蛮越,叫南越!不是蛮族了!” “那我们走快些,去把叔伯婶娘们‘请’回来!” “冲冲!” 一群粗心的少年凑在一块,就是吵吵闹闹,和一团和气的殿下真是两个极端。 钟野这么想着,却也跟着同伴笑闹起来。 放松警惕的少年们没注意到身侧灌木遮掩的小路深处人影重重,且直奔他们而来。 一杆长矛从绿荫遮挡处刺向! 马上的恶徒长矛弓箭一应俱全,似乎是想要震慑钟野他们,上来就是朝着走在最边上那少年致命处攻击。 还好南越少年们常年在深山野林中野,身手灵活,迅速反应过来躲过了那支长矛。并很快结对与马上的恶徒缠斗起来,打歪了弓箭。 阴差阳错之下,黑沉的箭矢向上射出,如同折翅的黑鸟般坠落在楚云歌面前。 楚云歌仗着从小营养均衡,视力优越,能看清那“马贼”的模样。 十余人穿着麻衣,却不是本色;着藤甲,却不上桐油;持木矛,却奢侈地射出铁箭头……自相矛盾之处太多。 茫然反击一会后,钟野等人终于想起他们不再是逞凶斗狠之辈,而是归属于淮南王旗下的部族“民兵”。 少年们开始有策略地往后挪移试图引起城内守卫注意。 他们不知道支援已经跑到半路,也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正在城墙上眯着眼睛观战,打起架来十分荤素不忌。 当看到钟野一匕首戳进马屁股…… 城墙上的君臣有志一同地闭了闭眼:辣眼睛。 钟野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新老大的什么评价,十分兴奋地把一名马贼从发狂的马上拖下,顺手又给马贼后腰来了一下。 看在楚云歌两人眼中,他好像有那个怪癖。 所幸他们本就刚出发没多久,城门守卫手持银光闪闪的钢刀,像一群炫耀皮毛的狼一般嗷嗷冲过去。 而马贼也不是什么不知变通的人。 见状能上马的一溜烟上马飞奔而逃,眨眼间除了被几名少年合伙压制的那人,其余马贼已经窜入林中,身影不见。 嗷嗷叫的守卫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得蔫蔫压着被捅了后腰的马贼和被捅了菊花的马返程,顺手将受了些伤的南越少年们重新带回城。 楚云歌已经在城门等待,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淡定从容的微笑。 钟野眼睛一亮,从守卫手中拖过五大三粗的马贼,将他掼倒在楚云歌面前。 “殿下!您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马贼!” “野没有说谎!” 无形的尾巴似乎在他身后摇摆,如果忽略马贼的伤处,真像是一只猎犬叼着猎物给主人邀功。 楚云歌思想滑坡一瞬,很快回过神,不吝夸奖:“尔等之勇猛,我与郎中令皆看在眼中。阿野不拘手段,大才也。” 虽然看起来不大雅观,可生死关头要什么雅观?回头让孟尝熏陶一下,也就成了。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才是最重要的。 钟野和身后期期艾艾的少年们顿时感动得泪眼花花:殿下和郎中令居然目送他们离开!果然国师说的是对的,淮南王眼中众生平等,绝不会因为他们的出身而将他们和孟老三一流等同视之! 淮南王面一堆比她高的少数民族同胞,沉吟片刻。 旋即纤细的腕子一挥,给南越少年们安排了郎中套餐,顺便让孟尝选了一队钟野派系的南越青壮给他们带上。 没错,在她看来什么部族,就是少数民族同胞罢了。 哪个团体都有老鼠屎,不必一竿子打翻。 杨培前几日还从郡守府逮出几个中饱私囊,妄图借着淮南王名头敛财的小吏呢! 何况……淮南真的很缺人啊! 精力充沛的少年们包扎完之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出发,发誓要给楚云歌拉回所有南越族人! 而他们的战利品…… 那匹可怜的马儿被带下去精心照顾,恢复之后可以留作畜力,那马贼则被收拾一番后带到了楚云歌面前。 马贼已经得知自己是犯到了淮南王手上,跪在地上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 “在想怎么脱身?” 少年的声音轻缓,一听就是不谙世事的小郎君。 马贼计上心头,嚎啕出声:“冤枉啊!小民冤枉啊!” “小民也是迫不得已、家中老母病重又被酷吏压迫、只好落草为寇呜呜呜!” “殿下饶命啊!小民给您当牛做马,您让小民回家给老母送个终吧!” 破锣嗓子嚎得大声,楚云歌轻蹙眉头。 暗卫顿时上前一顿禁言套餐,而后警告他在殿下面前不得喧哗。 马贼咬着麻绳讪讪点头。 得,贵族小郎再不谙世事,也有忠心属下。 不过你们都把我嘴堵了我哪能喧哗啊!讲点道理啊! 他破罐子破摔跪在地上撇开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楚云歌脸上显出一点迷惑。 一旁的谒者忙上前附耳:“殿下,州牧之前下过一道政令,山匪马贼,若能向善者,不令死;予其田地一二,可为农人。” 楚云歌匪夷所思:公孙牧那小老头,还有这格局? 不过想想也是,刚获得权力的时候,谁还没点志向了。只是后来受到世家压制,公孙牧也成了个面子货罢了。 想起现在还在为她督造各种铁器兵器的小老头,楚云歌笑了。 她状似纠结地提问:“你可是真心向善?” 马贼:堵嘴版点头。 楚云歌点点头,看向门外:“杨廷尉,你听见了?” 赶来围观桓亭抓到的第一个马贼的杨培点点头。 “既如此,带下去严刑审问兵甲来处,之后按律法判。” 姿容绰约的小郎君闲适地托着腮,怜悯地看了眼满脸不敢置信的马贼。 哎,知识更新要迅速啊。 她们淮南郡国,法典已经立完啦,你这时候撞上来可真是巧啦。 第二卷 第四十七章:这人——好矮啊! 杨培将马贼带了下去,显然是要挖尽他身上罪行,好更新法典上的不足。 楚云歌也没闲着,将姬复请来后递给他那支铁箭簇。 “外祖可见过这印记?” “殿下该称呼臣为卿。” 姬复先是提醒了一句,才接过箭簇细细端详。 那印记看上去简单到有些简陋,若不是楚云歌说是印记,姬复会以为只是箭簇锻造过程中留下的瑕疵。 只是他这些年都在那小小渔村中,对交州的世家实在不熟。 见姬复委婉询问是否是锻造瑕疵,又说自己并没见过类似印记,楚云歌也不失望。 “我倒是似乎见过这印记……只不过更加精美华丽。” “让公孙牧来见我。” 她心中有个模糊答案,须得州牧确认一番。 眼下五百亩土豆丰收,桓亭百姓对红薯以及楚云歌给出的稻种也寄予厚望,精神头显然和以往不一样。 而工业区的流水线工人小组、拆迁建房修路小组,也因篝火晚会事件而变得十分团结。 因此虽然桓亭还只是建设了个框架,却可谓焕然一新。 更不用说南越归顺后,兵力笼统算下已有一千,工人们也随时可以成为她的士卒。 粮草充足,兵强马……啊,马有些少,但兵器够锋利! 什么马贼山匪她根本无所畏惧。 可要是牵扯到世家……那就有些麻烦了。 公孙牧听到是楚云歌的召唤,很快放下手中事过来,听说是辨认一个印记也不觉得什么。 接过手一眼他就认出来了:“是穆家的印记。” 楚云歌一愣:“慕莲心?” 公孙牧连忙摆手:“此穆非彼慕,不过也和慕家有些关系。” 据公孙牧所说,简化版的印记是跟在慕家后面,慕家吃肉他们喝汤的“穆”家的。 锦朝世家自诩积蓄百年,处处要和平民不一样,吃的用的都有专门的规格。 更甚者连当作草纸用的丝帛都要印上世家自家印记。 楚云歌听到这,当场带上了痛苦面具:“……这印记好像有味道。” 公孙牧轻咳一声,小老头在高炉边呆久了,差点忘了身为州牧的形象。 正在他尴尬地想该如何补救的时候,杨培又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古怪:“殿下……那马贼,死了。” “臣已将那马贼的指使疑犯看守在原地,殿下是否要召见?” 楚云歌和公孙牧从有味道的印记中抽回思绪,听得有些糊涂,怎么就死了?疑犯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淮南王深沉脸:“为何要看守在原地,不押下去?” 杨培满脸的纠结:“因为他们……带了许多钱。” 楚云歌缓缓:? 我倒要看看是多少钱迷惑了我刚正不阿的廷尉! 桓亭的牢狱设置在郡守府的西侧门,不太显眼,但毗邻西街。 因着桓亭世家力量薄弱,也没有西街比东街低贱的说法,但凡大些的买卖都在西街混。 因而站在郡守府的西侧门,还能听见欢快的叫卖声,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吃饱喝足的百姓。 “疑犯”们,眼巴巴看着叫卖声传来的方向,对身强体壮、神情严肃的狱卒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让狱卒们逐渐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我们真的还没学到家?不行,下值后得去营里学学眼神杀! 双方注意力都不在对方身上,一时间以马贼的尸体为界限,居然也相安无事。 然而楚云歌从正门绕行至此,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对峙的双方,而是“疑犯”身后的马车。 十五量马车,只有前面五辆没有掀开,其后十辆由木制成车门,此时尽皆敞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钱。 楚云歌脚步一顿,被这阳光下金色银色黄铜色晃了眼——杨培不愧是外祖的老友,果然不是什么小家子气的人! 身后跟着杨培公孙牧以及一干来看热闹的属官,楚云歌到来的动静自然不小。 在她晃眼的时候,“疑犯”的领头人已经回过头,注意到这位仙姿玉容的淮南王。 这一眼,领头人眼神顿时炙热起来。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楚云歌又不是个死人,自然而然地回看过去。 这一看,淮南王的眼神也柔和起来。 这人——好矮啊! 同样的感慨在两个人心中升起,只需要一眼,两人已经没有了敌对情绪。 那位领头少年人嗓音有些低哑,但语气很恭敬地带头行礼。 “小民唐靖,南海郡番禺人士,此番前来是为行商。” 楚云歌眉眼一弯:“行商?可是为了糖?” 又示意杨培先把马贼尸体带走,把焦信喊上前来。 唐靖略仰头看一眼焦信,又牢牢把视线锁在楚云歌身上:“不,是为了此物。” 他拿出一张黄纸,正是当初焦信卖糖的包装。 是为了买纸啊。楚云歌心念电转,心道送上门来的商路,可不得收下? 一行人迅速从疑犯变为淮南发家致富的好伙伴,一同进了郡守府。 要说楚云歌这个淮南王当得也有些接地气,孟尝等跟在她身边久的,都想要让殿下和在皇宫时一般不需要操心这些东西。 然而楚云歌本就是个看不得懒和穷的,且那些新奇东西都是楚云歌一人拿出来的,她想要亲自过问也没人敢有意见。 因而倒是让一介商贾都能直接接触到他们的殿下。 焦信等人都有些蔫答。 但楚云歌可不在乎这些,她看到的都是发展致富的钱景:番禺,不就是以后的广州吗?番禺的商行肯定有船队啊! 而且——这位少年当家人,和她一样矮啊! 她不用忧愁要怎么将快满十五岁却还停留在十二三岁小郎君的身高含糊过去了,问就是天生的!没看唐靖都能带着商行车队出远门了,也不过和她一般高吗! 楚云歌用看挚友的眼神看向唐靖:“你们想要买多少纸?” 唐靖也很友好:“不知是白纸,还有西街买的那白玉碗之余的新奇玩意,有多少要多少。” 楚云歌笑容矜持:“唐小郎,做人要实际一些。” 唐靖小麦色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想不屑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的表情:“我们唐家商行,是番禺最大的商行。” 言下之意,你别小瞧我们的财力! 楚云歌沉默两秒,招手拿过一张白纸,上面是最近工业区的产量——最近工业区内卷严重,库房已经新修了五个超——级——大的。 “五个仓库……全部吃下吗?” 唐靖:失策。 第二卷 第四十八章:过程不重要~ 唐靖选择了静静。 说是要和商队的其他人商量商量,在那之前可以先处理其他事情。 比如说马贼。 到了杨培的主场,他也不被金钱迷眼了,严谨地将他之所以怀疑唐靖是疑犯的细节一概说出。 马贼咬死了自己是因为酷吏压迫,所以抢了一匹马混成了马贼,问起箭簇上的印记只说那是弓箭手的箭,他一个用矛的又怎么会知道? 他迷惑得很真实,可杨培却有足够毒辣的一双眼,一眼看出他在撒谎。 然而即便使出十八般武艺审问,马贼居然也没有改口。 杨培无法,只得按律法先将人送到采石场当苦力,等到查出更多罪行后再处理。 ——毕竟,淮南郡国新设立的法典不是为了保护马贼的。 勤勤恳恳劳动抵罪、改好向善,自然有未来,可若是执迷不悟,物尽其用后也不必留下。 接着就是马贼见到唐靖一行人,开始挣扎着往那边靠,然后死在挣扎中。 “郎中检查了他的牙,里面是一粒蜡丸包裹的毒药,他在与唐靖眼神交流之后自我了断,实在可疑。” 马贼口中称酷吏,可他招出来的属地却是徐闻—— 徐闻县长心里一咯噔,不明白明明是休息好了来看热闹,却飞来横祸。 但他也不惧:“臣绝无侵占孤儿寡母私产之事,全徐闻皆可接受殿下巡查,若侵占私产一亩,臣愿意辞官谢罪!” 桓亭县创业团队的官员们心中暗自点头:这几位县长确实可信。 楚云歌也同样:“无妨,那马贼口中无一句实话,我等都相信你。” 她笑吟吟看向另一位当事人:“唐小郎,你怎么说?” 唐靖十分无辜,他当真只是凑热闹。 谁想居然倒霉撞上了个心思狡诈的马贼,也不知道是谁养的,死前都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可和那几个县长不一样,在淮南王面前没有信誉度。 “唐家商行的目的是做第一个拿到卖纸生意的人,我没必要派马贼出来侵扰。而且唐家家业远在南海……” 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在穷不拉几的合浦郡养马贼吧!! 唐靖对上笑而不语的淮南王,和满是审视的廷尉,终于后知后觉:啊呀,这是不是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们还是说说五个仓库的事吧。” “不着急,我有另一种合作方式。” 即便是上门送钱的财神,楚云歌也不会把主动权让出去。 唐家商行虽然由少主主动带着钱来桓亭,看似十分重视这桩生意,可实际上在他们看来淮南郡国也不过是个不用多在意的小地方。 若不然也不会敢凑热闹,以致沾上了马贼无法澄清。 商人重利,又因为在商业领域的呼风唤雨,而有了和世家一样的臭毛病。 疏忽自大的结果便是被淮南创业团抓住小辫子。 “可不是只有番禺有码头。” 落了一头的唐家商行待遇惨遭降级,楚云歌笑眯眯地让焦信带他们先去看看货物。 而她自己则是摊开了淮南郡国的地形图。 淮南郡国,即合浦郡。 若不是这个世界蝴蝶掉了汉朝,合浦郡的徐闻县和北海港,不会是现在这般败落的模样。 合浦顾名思义为众水交汇之处。 出海口附近形成了土地肥沃的三角洲,临江滨海,本就应该早早开发农业。 鱼盐珠玑、桑麻稻薯,合浦郡本就是历史上西汉时期岭南的经济中心才是。可这个虚假的小说化作的世界,当地人却完全忽视了码头的益处,提起合浦郡只有“农人懒散”“不毛之地”的印象。 “宿主该不会……一开始是以为此处是岭南经济中心才会想要这块封地的吧?” “所以发现奖励库变成基础建设才会积极起来??” “唔……怎么说北海港也是‘丝绸之路’的始发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合浦郡会是这个样子啊。” 楚云歌深深叹息,言语中并没有否认系统的猜测。 天命系统震惊了! 所以,宿主一直在骗它吗! “气运值不是已经一百七了吗?”少年懒洋洋拄着下巴,眼睛还在地图上扫视,“过程不重要,结果一致就好了。” 天命系统诡异地被顺了毛。 确实,宿主虽然有些懒,有些强迫症(别以为它不知道暗卫的强迫症从哪学的),有些洁癖,有些多动症……但,气运值不还是前赴后继扑上来? 只要宿主还想要改造淮南,就一定会继续与身带气运的人产生碰撞。 而系统相信她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天命系统安下心来,机械音温柔地附和:“没错,结果一致就好。” “那宿主,需要统帮你规划北海港吗?” 还有这种好事?楚云歌眼睛一亮。 “统儿,你真好~” 跨界友谊在天命系统的倒贴之下急速升温。 而被系统吐槽的强迫症暗卫,此时正在监视唐靖一行人。 不得不说唐靖和楚云歌除了拥有一致的身高,还拥有一致的结果偏向性。 唐靖带来的手下已经义愤填膺,开始劝说唐靖回南海,不要受这委屈。 唐靖脸色冷淡下来,冷笑:“回番禺?回去做个丧家之犬,吃唐罗漏出来的残羹冷饭?” 他的话让几个手下沉默了。 能跟他千里迢迢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新商品来到桓亭的,都是忠心于他的,自然对唐家的情况有所了解。 这次出门,已经是一场豪赌。 在淮南王拿捏住他们之前,他们自身已经落于下风。 “别说这个了。” 唐靖不打算让手下陷入消沉太久,“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桓亭的路?那种灰色石块,居然能铺满整个县!” “这东西一定很有潜力!” “……不愧是玩跑商的,识货。” 楚云歌听到暗卫绘声绘色的汇报,嘴角上扬,对唐靖的情况有了些猜测。 或许双方的合作,还能有更多可能性。 她看向陆飞:“孟尝吩咐你去的?” 孟尝升职为郎中令之后,事务繁忙,手下也多了很多,因此暗卫现在由副陆飞率领。 新官上任三把火,比起孟尝的全能,陆飞更擅长潜伏、情报工作,而唐家商行正是他展露能力的机会。 “是属下自作主张。” 陆飞低头,不确定会不会引起殿下的不喜。 楚云歌不轻不重地斥一句:“若是在皇宫,你可回不来。” 陆飞头又低了些,但很快他听见了殿下的赦免:“不过这次做得不错,去领赏吧。” 陆飞激动地退下后,优雅端坐的淮南王喝了口茶。 商业内幕果然使人立于不败之地,怪不得那么多经济犯罪,幸好这里是古代。 唉,她纯洁的小心灵…… 还有点小愧疚呢。 第二卷 第四十九章:亏了码头又折了人 唐家商行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眼中,但也没像一开始抵达桓亭那般随意。 跟着焦信看过水泥路和成品水泥并且得到水泥暂且不售卖的消息也只是哈哈一笑,又去看了那五个仓库的糖、纸、瓷器和茶叶。 唐靖更加确认,面对拥有如此多筹码的淮南王,他们一开始的态度就错了。 既然来桓亭是成败在此一举,又怎么能带着傲气要他人退步?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可能让淮南王退步…… 想通之后的唐家商行众人态度骤变。 焦信察觉这一点,笑吟吟放人自由游览,自己则是去找了殿下。 “唐家商行对水泥很感兴趣,听说不售卖,还缠着臣打探原料之类的——怕不是想仿制。” 楚云歌笑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子,估计是想要从原料方面与我们有更深的合作。” 唐家搅合进马贼事件,让她灵光一闪有了跑商之外的合作方式,此时也不怕唐靖对水泥感兴趣。 “就是要他感兴趣才好。” 下午,焦信找到了唐靖。 “唐小郎,水泥不能出售是因为产量还需要紧着郡内来,若是你们想在郡内买卖,那也不是不可以。” 唐靖狐疑:“在郡内买卖?可是让我等去其他县售卖水泥?恕我直言,我们这次来的人,只足够负责跑南海。” 若是留下部分人在郡内跑商,他还要担心回南海郡的路上会不会遭遇马贼呢! 不行不行,就算要求合作的是他也绝对不行! 焦信白胖的脸上显出满满的惊讶来:“唐小郎怎会这么想?我们怎么会浪费你们的人力呢?” “但若是唐家商行想要购入水泥,在北海港建一个码头——岂不是刚刚好?” 他嘿嘿一笑,憨厚的长相一点也没有商人的狡诈,纯纯一个为唐家商行着想的淳朴小吏模样。 “既可以满足唐小郎的好奇心,又方便了以后的货运,两全其美啊!” “反正唐小郎带的人也没办法带走所有的货物,这钱都带来了,总得买点什么。” “唐小郎,这可是独一份的生意啊!” 焦信凑近唐靖,左右环顾仿佛要说什么秘密,唐靖不由得附耳凑近。 焦信小声道:“那瓷器,可是殿下为国师赠礼研究出来的,独——独一份!国师专属,连长安那位都没有的!” 唐靖:哇! 国师爱吃的雪糖,在长安如何风靡,即便远在南海郡也有所耳闻。 而现在,如玉般的瓷器,他们唐家将拥有独一份的机会! 再次见到楚云歌的唐靖,心里那分因身高而产生的亲近已经完全不隐藏了,淮南王肯定是他的贵人。 就算先前淮南王的手下算计了他那也不关淮南王的事情! 自欺欺人的商行少主也得到了淮南王的青眼。 楚云歌在王府的小亭台中接待了唐靖,笑眯眯地推了一杯茶过去:“这是桓亭新茶,比起以往煎茶,更多一份清新雅致——想必士人会喜欢。” 哦哦哦!财神在说话! 唐靖双眼发亮地品了一口。 茶汤色泽翠绿,香气浓郁又甘醇爽口,舒展开的茶叶在清亮的茶汤中形如雀舌。 加之瓷白的茶碗,如玉润泽、如雪洁净,其上的节节高升黑竹…… 士人当然会喜欢! 口中茶香馥郁,耳边是财神爷从容和善的“士人三件套”“抄书”“风雅茶会”之类的致富妙招。 唐靖觉得这茶,醉人啊! 楚云歌笑眯眯地看唐靖陷入晕陶陶,自觉拉近了距离,说话时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淮南王。 她轻叹一口气:“唐小郎一定觉得我一个皇子,成天玩物丧志很没志气吧。” 唐靖瞳孔放大,他没有啊! 他还等着抱淮南王大腿,拿到白纸、茶叶、瓷器的独家售卖,甚至想要狠狠心让利以求淮南王看清他们的决心……至少不要再用马贼的事情来逗他们。 他连忙开口就要反驳,可楚云歌没给他机会。 “可我也只是不想卷入哥哥们的争斗中啊。” “只能来到交州,靠自己努力过得好一些……” 小少年凤眸垂下,似乎是想要遮掩自己的失落,可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没那么容易隐藏情绪。 仿佛佛陀走下莲花座,对不想和血亲争斗,却又必须求一条活路的无奈感立刻引起了唐靖的共鸣。 同样瘦弱的唐靖心思一瞬间从对财神爷的奉承回到了己身的困境中。 他不自觉叹了一口气,感同身受道:“可一味退让是没有用的,贪婪之人总想独揽大权,而退让之人正是最好的养料。” 楚云歌也叹气:“可淮南地处偏僻,我来时也没想到会如此贫困。如今虽然有了些起色,却还是太慢了。” 唐靖想到爷爷隐隐约约说过的长安风云,又看到淮南王脸上的焦虑…… 他一介商贾都要面临如此惨烈的斗争,何况是身在皇家的淮南王? 看来是跑到交州也没办法逃离皇权斗争,所以这位皇子和淮南官员才会不择手段增强己身、起码积蓄起财富换取自身安全。 这一刻,唐靖深深觉得,自己比淮南王还是处境安稳些的。 在北海港建立码头,其实对他们唐家确实没有坏处,甚至可以凭借这一点和淮南王交好——施恩就不妄想了,他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或许还可以…… “殿下若是不嫌弃,靖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不只是北海港码头,殿下有什么缺的、要售卖的,我会让唐家商行的商船每隔一段时间专门跑一趟北海港码头。” 唐靖对上淮南王那双漂亮的、透着惊喜的眼睛,有些羞愧道:“靖不求独揽糖、纸、茶、瓷器这几项生意,但求殿下若是与唐家商行合作,能、能选择我!” 财神爷你可不要转头看到唐罗在商行里也有说话权就三心二意啊! 楚云歌没有让唐小少主尴尬太久,她嘴角的笑意扩大,打蛇随棍上:“当然!唐兄才是雪中送炭之人,我又怎会弃你而不顾?” 她当然知道唐靖这是什么意思,也当然不会选那还不知是什么样的唐罗合作。 创业团队的初期项目,肯定要找同样志向的人。 两人干了一杯茶,楚云歌这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唐兄的几位手下对水泥造房修路很感兴趣,正好可以留下来督造北海港码头……” 哎呀,郦文康太能干她也没想到啊。 “唐兄应该不会介意我派些府兵护送你们回番禺吧?” “……” 唐靖晕陶陶被送出王府,夏日的微风一吹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陷入沉思:这算不算赔了码头又折了人? 第二卷 第五十章:你就是想出门玩吧? 有得必有失,唐家商行在不知该喜还是该怒的码头修建契书签下之后,得到了桓亭人的热情招待。 合浦郡总的来说是一个排外的郡。 贫穷、马贼、蛮越以及天灾,像是山野中的瘴气一般缠绕着这片土地。 但这一切在锦文二十年春开始有了改变。 “……所以那群商队人,是来给我们修码头的!” “有了码头,我们工业区的货物才能更快卖出去,变成钱给大家买肉吃!” “殿下也能多修修王府的水池——殿下实在过得太苦了!他从长安来我们桓亭,居然连王府的水池里都只能养我们从小河里捞的鱼!” 陈大郎一脸沉痛,仿佛楚云歌王府里养鲤鱼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情一般。 可他面前的十来个生产小组组员却都一脸赞同。 “更何况还有四个县的兄弟们等着活干呢!殿下可是说了,懒惰会导致贫穷,我们郡内的兄弟姐妹们一定不能懒惰!” “对!一定不能懒惰!” “不能懒惰!” “……” 徐闻县长蹲在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为啥跟着自己来桓亭找活干的青壮,能这么自然地融入桓亭工业区那什么生产小组。 按理说和桓亭签订了修路的契约之后,他们四个也该回各自县内了。 可这不是好多年没见了吗? 再加上淮南王手下那郦谒者又会说话,又满嘴都是什么“致富经”“要想富先修路”之类的种种,再看桓亭短短几个月焕发生机…… 坦白说,他们也想学! 再后来就是唐家商行的人来了。 看着已经勾肩搭背混入修路小队的商行人,徐闻县长冷不丁笑了一声:“挺好。” 反正他们这些县才是淮南王亲亲的手下,这些外面来的家伙都是送钱的。 “老高,走啊!殿下要的县内特产还没整理完呢你偷什么懒!” “来了!” 徐闻县长跟上了高凉县长。 收齐了四份作业后,楚云歌也将自己苦思冥想回忆起来的些许参考对照着写了些批注。 然后看着高凉县志陷入了沉思。 “高凉……” 徐闻县长的好兄弟高凉县长,长相比较有少数民族特色,楚云歌一看就想起高凉在历史上这个时候的现状。 蛮越并不是个例。 此时的岭南地区俚僚随山洞而椟,各有部落,好相攻讨。势力较大的部落联盟,由酋长统治,很少与中原人往来。 如果说桓亭是生活在保护费阴影之下,那高凉普通百姓就是生活在流血事件的夹缝中。 打输了还有可能被当成俘虏卖掉。 楚云歌扶额,在她眼里依旧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可这不适用于现在。 也不怪高凉县长养成了个急性子,去处理部落间的纠纷若不是急性子那可是瞬息间就要多伤几个人的。 这段时间能跟着大家伙在桓亭溜达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得到了一个大部落酋长的承诺才好出远门。 他们期盼着新的掌权者能改变现状。 楚云歌压力有些大,心中那股劲却也支棱起来了。 除此外,高凉山扼南北通道之咽喉,是兵家必争之地,很适合屯兵练兵。若能将部落的武力值利用起来…… 徐闻县三面环海,可以将旧码头修一修,以及大力发展渔业——这就涉及更好的船和更能保证安全的工具。 但因滨海沙土较为贫瘠,种水稻不如种红薯……当然甘蔗也是要种的。 临允县毗邻南海郡,经济情况较三位老大哥要好一些,但也不遑多让。 朱崖县…… 楚云歌瞳孔无神:一整个海南岛,未经开发的,几乎和整个合浦郡一样大的,海南岛。 “不行!我不能看着地形图做下规划啊!” 天命系统:“可……” 楚云歌捂住耳朵:“就算你标记了矿产和资源也不行!” 天命系统无奈:“宿主你就是想出门玩吧??” “……” 楚云歌倏地抬起头,长发有些散落,嘴角却扬起一个笑:“系统你也觉得应该实地考察啊?行,那我去和外祖说~” 系统:这锅,终究还是统背下了。 关于淮南王出行这件事,创业小团队罕见地没表示反对。 关于桓亭县内的规划、和四个县长带来的人的初步规划都已经定下(其实愿意长途跋涉来桓亭的基本都是想要在此定居的,按本地百姓规划就好),但规划需要时间去实行。 几位长辈其实也不太希望淮南王留在坑坑洼洼的桓亭县,整天与烟尘为伍。 他们愿意以殿下的意志为行动的方向,但淮南王玩泥巴这种事……还是免了免了。 至于年轻一代咸鱼翻身属官们…… “殿下带我带我!我人缘好!” “不不!殿下带我!我一路走一路赚钱!” “我我我!” “殿下、我、我也想去……” 楚云歌看向说话慢吞吞的那位属官,邹虎。 他慢吞吞说出了下半截话:“臣精通岭南地区客家、闽、粤、军、蛇、尖米、虱乸话等十余种方言。” 两眼无神(高度近视)的邹虎露出和姓名完全相反的小绵羊笑容:“在这方面,鸿胪寺符刚毅大人都比不过我。” 其余属官:“……” 楚云歌满意颔首:“就你了。” 焦信和郦文康一脸痛惜:可恶啊,书呆子还藏了一手! 精通方言的邹虎,充当苦力的姬元良和姬谋父子,贴身侍者卫家双胞胎,以及最强武力值—— 楚云歌倚在马车边上,满脸无奈。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但更显得一张完全纯净又稚嫩的脸越发没有攻击性,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时三位打算先一步回县内准备接见淮南王的县长看得一愣一愣的。 “……孟郎中令,你应该留在县内督领府兵。” “属下是殿下的暗卫,一切都比不上殿下的安危重要。” “淮南王殿下在哪,臣就应该督领哪里的府兵。” 孟尝严谨地单膝跪地,为楚云歌佩上公孙牧最新送来的佩剑。 楚云歌眉眼一弯,“也好。” 城门外终于走出十八辆马车,领头的马车上,一小麦皮肤穿着短打的少年正认真赶车。 见到楚云歌,唐靖差点惊掉下巴:“殿下?你这是?” 楚云歌笑眯眯地打招呼:“唐少主,你还会赶车啊。” “我正要去一趟高凉,与你顺路。不若来我车中好好商议一番北海港码头的事?” “……” 唐靖别别扭扭地来到了楚云歌的马车前,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差点上车时一个不小心,扑跪在楚云歌面前。 感受着纤长温凉的手托在他手腕上,唐靖像被烫到一般往后爬了两步。 无人看见的耳根微微发红。 楚云歌将全程看在眼中,缓缓地沉默了。 “统儿,这……?” 第二卷 第五十一章:她才十五岁!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马车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码头计划也不说了,对视间,一个比一个惆怅。 一直到马车驶入陌生的道路,并且与装满货物的货运马车分开,唐靖才如梦初醒。 他惊道:“不是回南海郡吗?” 楚云歌还在思考人生,懒洋洋答道:“不是讨论码头吗,当然得实地探查。” 她回过头,“放心,我们跑得快些,不会晚多久的。” 唐靖:? 重点是这个吗?难道不是你一声不吭就改道吗?? 唐靖敢怒不敢言,忍了半天,耳尖那点红早就消散无踪来! “……殿下说的是。” 他最终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怂怂地转头看风景。 楚云歌余光撇见他的侧脸轮廓,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点意思啊。 一路无话。 沿着桓亭县铺好的路跑了小半段,终于又进入路土路。 这会轮到楚云歌面色不佳了。 “还好还好,拉到了投资。资金流充裕了可以雇佣更多人来修路,相信很快就能实现一小时往返桓亭县和北海港了。” 楚云歌在心中庆幸,努力维持淮南王的形象,方才对唐靖的一些试探也都收了回去。 看在唐靖眼中,就是淮南王懂得把握度——只是有些贵族小郎君的脾性,没有要和他交恶的意思。 近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小渔村。 正是楚云歌遇到姬复的两淮村。 之前来游玩时楚云歌已经看过此处地势,依山傍海,有银白的沙滩。 但拐过一道怪石矮山,却又有一处峡谷,水深不见底、又有足够容纳上百艘船停泊的空间。 一看就是建码头的好地方。 而这次看得更仔细些,楚云歌居然还发现了码头的残迹。 “先秦时,这里确实有过码头。后来因为部族间的争斗,码头的利益无法划分,又因着每每有商船过来,都需要孝敬孝敬……久而久之就荒废了。” 姬谋的谄媚讨好楚云歌只是笑笑,对他口中的孝敬十足了解。 不就是和蛮越一般吗? 不过本来的发展道路被这种理由阻断,还是令现任淮南王叹了口气:“罢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重建总比翻新好操作。” 她朝着唐靖道:“唐小少主觉得怎么样?如果没什么意见就定下这里来?” 涉及她继承唐家商行的翻身仗,唐靖已经抛下别扭,上蹿下跳看了个遍。 身为番禺唐家的继承人……之一,他自然有率领船队的经验,也对码头很熟悉。 “殿下选的地方甚好,岭南多台风暴雨,船只停在这里正好可以避开风浪。” “不过规模好像小了点……” “不小了,不过如果唐小少主愿意派出更多船队,我们也可以再扩建。” 唐靖闭嘴了:休想让他再赔上一支船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淮南王仙气飘飘的外表下,就是一颗噎人的栗子。 而妄图火中取栗的外人,必须得烫掉一层皮。 越想越有些生气起来,唐靖从码头残迹爬上来,竟然在心绪紊乱之下脚滑了! 下方是浸泡在水中的小阶梯,而唐靖水性也很好,可本能从水下上浮后唐靖却还是一脸惊慌。 “退下。” “卫淑,取一件外袍来。” 熟悉的轻缓语调,是淮南王。 少年郎君挥退了要上前救人的护卫,自己也转身往后走,语气懒散:“唐小郎不想扩建也不必跳入水中逃避啊,就算是夏日也不应该如此孟浪。” “本王可是带了女侍者的。” 周围的护卫也看了眼卫淑,对视间眼中都是促狭的笑:殿下出门果然开朗许多,都有心思捉弄人了。 淮南王的人默契地撤走,只剩下唐靖一人泡在浅水中。 “……” 心中的惊慌仿佛随着那轻缓慵懒的声音缓和,唐靖手脚重新有了力气。 少年攀着怪石往上爬,湿衣服贴在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就算是作弄……休想我说谢谢……” 另一边,紧急撤走的楚云歌婉拒了小磕巴村长的盛情邀请,只让他待会给后面来的小郎君送一套衣服找个地方换下便回到了马车中。 楚云歌捂住心口,面无表情:“这不应当。” 天命系统:“……这、这其实,很正常。 楚云歌悲愤:“不应当!她才十五岁,我也十五岁!” “准确来说宿主还差一个半月才满十五岁,而唐靖已经十五岁半。” 系统冷静地戳破楚云歌的自欺欺人:“宿主,你在皇宫是不是没饭吃,怎么会比别人晚发育这么多??” “非人类没资格评判人类的发育标准!!” 楚云歌高冷道:“我深切怀疑是你们主神选定了我才让我发育不良,甚至现在还没有每月烦恼——坦白从宽,说!你们有没有对我的身体做手脚!” 楚云歌试图扳回一局,可她没想到,系统居然微妙地沉默了! “……” “不会吧??” 意料之外的发现让楚云歌脸色淡淡。 她就说上辈子十五岁时候都快长到一米七了,现在怎么还是个小矮子。 以至于见到上马车的唐靖时楚云歌也不想转头去看。 她怕她不自觉泄露出哀怨:好巧啊,原来你也女扮男装啊,怪不得昨日只是碰了碰手就脸红了。 还是太不淡定了。 唐靖见到面无表情看风景的淮南王,有些踟蹰,咬咬牙没说什么。 马车重新骨碌碌动起来。 码头建造地点和地形图标注完全一致,可以按系统给出的图纸直接建造,让小结巴村长等骊文康来了招人便是。 至于看见她随手拿出完整的图纸和地形图的属下们看天才的目光…… 楚云歌债多了不愁。 这可是丝港之路的起始站,必定要开个好头的。 想到这,楚云歌终于放下心里那点小疙瘩转头去看码头金主。 正好对上唐靖一脸凶神恶煞看过来的眼神。 楚云歌:? 唐靖很凶地看了她一眼,似是破釜沉舟般:“殿下不是说徐闻也要建个码头吗?” “我对淮南郡国的特色货物很有信心,可有荣幸参与其中?” 送上门的钱,能算得上这回的谢礼了吧? 虽然不知淮南王是否是故意帮忙……哼,她唐靖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当然,此乃长离之荣幸。” 楚云歌脸上那点看不出来的哀怨顿时变成了看金主的金光闪闪和一丝丝惆怅。 同样是女扮男装离家奋斗,怎么唐靖出手就是一个码头,她却还要精打细算达成收支平衡…… 看来,唐家商行这天使投资人潜力还可以好好挖掘挖掘。 马车内,凤眸灼灼的淮南王与一脸别扭的唐家商行少主对视,仿佛象征着淮南两郡冉冉升起的美好未来。 唐靖:只是,为何忽地背后一凉? 第二卷 第五十二章:难道遭了马贼? 淮南王的惆怅与桓亭的热火朝天并不相通。 在楚云歌离开幻听前往两淮村之后,创业小团伙便召开了工业区誓师大会。 不论是桓亭本地人、苍梧定居的流民,还是四县因种种原因前来桓亭找活干的百姓、没有工钱的劳动改造部族人,全都聚集在工业区前的大广场上。 值得一提的是,这大广场是楚云歌打算用来丰收时开篝火晚会的。 但现在骊文康焦信和孟尝等人无师自通了誓师大会。 孟尝一个强迫症郎中令,十分自觉地让自己手下府兵混入其中,像是田地分陇般将各个坊的流水线工人划成一个个方块阵。 站在小台子上准备说话的骊文康:“……” 他一脸牙疼地对白胖的焦信道:“郎中令大人可真是……” 焦信挤眉弄眼:“可别说,这一摆还挺像大军出战。” 骊文康:“可不是大军出战吗!” 他们可是要趁着殿下出门,迅速把桓亭县按照图纸建成的!绝不能让殿下出门这么久回来看到的还是坑坑洼洼! “幸好殿下点出来的矿都跟无底洞似的……” 大司农的抠门学生·焦信抽一口凉气:“否则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人缘超好·骊文康吐了口气:“别说,若不是那唐家商行神来一笔,我也不敢全县雇人。” 如果唐家商行出钱的力度能大一点,就更好了。 眼见下方百姓已经目光灼灼地站好,两人不再多说,开始今天的戏肉。 不多时,桓亭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应和声:“抢工抢时!安全第一!” 间或伴随着铁器敲击声,靠近工业区的城墙外都能听到清脆的刀戈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也惊走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桓亭往徐闻的一路,并不算崎岖,但颠簸定是有的。 所幸楚云歌灵活运用国师留下的提神药,免除了些许晕车困扰。 国师也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可以用药免除晕车。 “该是有的吧?不过除了我们交州,官道也没有如此颠簸的。” 系统殷勤搭话。 楚云歌轻哼一声,“没反省好之前别和我说话。” 拒绝了系统的讨好行为,楚云歌听见唐靖疑惑发问:“为何还不见我唐家商队?” 轻车简行跑了这么久,还没追上吗? “啊,”楚云歌笑眯眯道,“不是要去看看徐闻码头吗?不着急追赶。” 唐靖:“……” 唐小少主眼神复杂:“殿下,是否应该提前知会靖一声?” 楚云歌仍旧笑着:“我怕阿靖不答应。阿靖何必如此生分?你与我年岁相近,又如此投缘……我字长离,你称我为长离便可。” 哎呀,可不能和天使投资人这么生疏。 创业团队和天使投资人,那是王八看绿豆才能对上眼,往后的关系可不止靠利益维持的。 很多时候发达了却没感情维系,是会出大毛病的。 唐靖思索了一瞬“投缘”指的是什么。 难道是身高?还是同样讨厌的哥哥们? 又或者是死要钱?? 罢了。 她放弃思考,反正能和士人三件套的创造者交好总是有益处的。 面孔略带着一丝野性的唐小少主郑重点头:“长离。” 楚云歌唇角含笑,关系拉近达成。 互相叫了对方的字,一路上也没那么紧绷了,两位主子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进入了融洽的社交氛围。 然而即将往南拐入徐闻之前,融洽的氛围戛然而止。 “阿刀,你们怎的在此处?” 唐靖讶异地看向空地上的商队。 她们的马车行到半路,楚云歌下令休息,便找了一处空地。 谁知空地上已经有了一队人马,远远望去甚至有些拥挤,刚要掠过唐靖便看到了唐家商队里的兄弟。 阿刀循声看来,脸上一道刀痕衬着他有些狼狈,脸上还残存着警惕。 这警惕在见到唐靖时化作惊喜:“少主!” 楚云歌直觉不太对劲,孟尝令马车停下,一行人总算汇合。 孟尝一眼扫过混在商队中的府兵手下,发现他们虽依旧神色坚毅,却明显很是疲惫。 楚云歌皱眉:“难道遭了马贼?” 见唐靖已经飞速冲了过去,一群手下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话,楚云歌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竖起了耳朵。 商队马车本来应该取道高州直奔番禺,怎么说也拐不到徐闻来。 他们带走了桓亭五分之二的货物,一路很少休息也只走到了徐容江江边。 然后便遭遇了拦路虎。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群人来,围住前后便要我们交出两马车的过江钱!” 马车里都是些稀罕东西,商队采购也花了不老少钱的,他们自然是不肯。 可那群人也是做惯了的,凭借人数众多屡试不爽,自认为只要两车对这么大的商队来说算是仁慈了——偏你们还不肯? 双方都不肯妥协,言语间火药味越来越重,顺理成章打了起来。 “一群乌合之众,我们自然是赢了的……只是江边那桥居然是可拆卸的,那边一拆我们便无法了。” 这会说话的是淮南王府新招的府兵,说话时眼神一点不敢往孟尝那边飘,只作专心回禀殿下的认真模样。 楚云歌好笑地看见自家暗卫头头的脸色越来越黑,关注点却是:“那江有多宽?” “我们寻的过江那处应是窄的,约莫五六十丈……那些人守在桥上便可控制前半段,我等只好顺着江往下,寻找第二处过江。” 那便是近二百米。 在水流湍急的江河最狭窄处修桥,本就难度十分大,更何况要制作可以收放部分? 建造这座桥的人—— “我淮南子民,果然人才济济!”楚云歌喜上眉梢,一张灵秀脸孔上佛光熠熠:“喜修桥,定然也喜修路——此人与我有缘。” 听见楚云歌小声叨叨的孟尝额角青筋一跳:“殿下,不可置身于危险之地。” 楚云歌挥挥手:“有你们在,我又有何惧?” 大不了就损失两车货物。 感受到宿主内心的想法,系统:……不应当,我的宿主不可能这么怂。 一旁一直没发挥作用的邹虎眼珠一转,凑近楚云歌说了几句话,得到了楚云歌的满意颔首。 很快一行人被动员起来,气势汹汹走上回头路。 大桥依旧收拢在江心,若是细看可以看出江边残留的石块,似乎西边半截是在废桥上重建的。 楚云歌心中更是欢喜,与孟尝耳语几句。 系统听见后满数据库问号,还不等发问便看见孟尝上前几步,运足中气。 他沉声喝道:“&%¥#@*&%¥#%!” 系统:? 你说的是哪个维度的语言?? 统为何听不懂??? 第二卷 第五十三章:淮南王使用钞能力 身为智能生命,天命系统自然是加载了小世界所有语言的。 可众所周知,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语调都有不同,更何况是初次接触的、十分拗口的方言呢? 系统翻阅了数据库,怀疑地注视着挺拔而沉稳的郎中令。 迷茫地并不只系统一个非人类,在场众人皆面色古怪看向孟尝,见他不动如山又狐疑收回视线。 众所周知,孟老大直属殿下,所以孟老大是不会说些无意义的话的。 因此,有问题的是他们。 府兵们痛心疾首,果然还没学到老大的百分之一本事啊! 而商队诸人则是有些想窃窃私语,限于现场气氛不敢出声。 只有孟尝知道,他得多努力才能忍住不要失态。 殿下教他的话,过分拗口了,他应该没有说错吧……? 只有楚云歌和一旁的邹虎忍住了眼中笑意,视线投向那片茂密的灌木中。 一片安静的灌木抖动起来,幽幽飘出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你&%#¥讲什呢?” 孟尝:“……” 众人:“……” 众人有些恍惚,对啊,前不久被收钱的时候他们说的也是官话,这怎么又说上方言了。 然而接话的并不是孟尝,而是楚云歌。 淮南王那轻缓中带着点笑意的声线将孟尝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熟练得仿佛本就是说涯话的本地人,这回商队中唐靖和阿刀脸色都变了变。 他们听懂了楚云歌的话。 阿刀凑近唐靖,语气有些急:“少主,这怎么成了军费了??我们的货怎么成了军费了???” 唐靖目光注视楚云歌,对上她的一个眨眼。 “……稍安勿躁。” 那头灌木中也停了停,窜出一群人来。 他们身着透气的麻衣,脸上涂抹着绿色植物汁液,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但并无缺衣少食之相。 ……倒是懒懒散散的神情有点像几个月前住在桓亭城中心的百姓。 楚云歌凤眸微闪:是熟悉的劳动力浪费! “就这么点人去打狸越獠越,讲大话!”对面有人用涯话质疑了一句。 “闭嘴!人听得懂!” 领头的汉子凶了那人一句,眼神中却也是怀疑,用官话道:“你们这么点人?打狸越?” 楚云歌语气依旧和缓:“对呀,所以可能需要召集兵马。” 汉子和身后的小弟面露不屑,不就是服兵役?锦朝的兵役,关他们部族人什么事? 就听楚云歌接上下半句:“……按照镖师的酬劳那种。” 淮南王使用钞能力。 为了收过桥钱可以餐风露宿蹲守桥边的汉子们眼睛缓缓亮起:“详细说说!” 半刻钟后。 树林中的小木屋前,楚云歌和为首的部族汉子面对面坐在树桩前,卫淑往她面前放了杯甜茶。 在楚云歌的示意下又给那动作粗鲁的汉子放了杯。 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汉子也没那么恶声恶气了。 眼前的小郎比他家小儿子也不大多少,就要被派来掺和部族这摊浑水,哼哼,锦朝的官员可真是没人性。 “淮南王听闻高凉县部族争斗不休,致使民生凋敝,特派我等出售桓亭特产筹集军费以平纷争。” 楚云歌将前因后果徐徐道来,在场的孟尝邹虎、唐靖阿刀等人心思各异,但没在面上表现出来。 淮南王现场改变的命令,也确实没有说谎。 汉子眼神闪了闪,他并不知道淮南换了主子,但能听懂楚云歌的意思。 若是他执意要收过桥钱,恐怕会被这些当官儿的拉到牢里! 况且…… 嘿嘿,花淮南王的钱,帮他们干掉那该死的狸越,美事一桩啊。 面上闪过一丝难为,汉子假模假样犹豫:“可桥是我们修的,一大家子人凭此为生……” 楚云歌意会,这是委婉地要点补偿。 即将到手两座码头、很快就会在天使投资人的支持下拥有丝港之路船队的淮南王,当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天使投资人唐靖:? 可她嗷嗷待哺的属官、老态龙钟的外祖和他同样年迈的好友们都没开口要更多福利,矜矜业业为淮南干活,又怎么能在此处浪费钱财呢? 老年经验团:? 咸鱼翻身自主性超强属官:? 所以啊。 楚云歌心道,扶贫可不能养成人们不劳而获的心态。 “说到桥,修桥之人可真是大才——” 淮南王口风一转,开始夸赞守桥汉子们艰苦朴素、修桥之人天赋卓绝,又将一路走来遇见的桥和人与二者对比,不着痕迹地夸得天花乱坠。 夸得汉子们飘飘然自豪得很。 “……那便说定了。叔伯可一定要去徐闻帮忙,我一定会让人给你们多结一成工钱。” 最后小郎君捧着茶杯,依旧笑眯眯,却图穷匕见:“另,修桥者何许人也?若能结交此人,实乃我之荣幸。” 大汉也很是欢喜,能给自己一大家子人找到了有吃有喝还有大把钱领的好活计,连呼好极好极。 可听见楚云歌问起修桥的匠人,他一拍脑袋:“你们不是去阻止狸獠争斗的吗?到高凉就能找到乔阿苦了,他说是时候回家竞争酋长,便抛下此处营生回去了。” 围观众人:? 不是很懂你们狸獠的习俗。 楚云歌也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问:“匠人……应当不善拳脚功夫,要怎么竞争酋长?” 大汉下意识微妙地笑起来:“阿苦说,他们部族酋长竞争比的是……唱山歌。” 众人:!! 与大汉谈妥,分出十人前往徐闻,和唐靖一行人走过类似浮桥的拼接式大桥时,两个身量不高的小郎君还兀自震惊着。 唱山歌……假的吧? 因着这重震惊,楚云歌也不去徐闻了,临走前与孟尝耳语几句,便有几路人分头行动。 卫淑卫秧带着图纸前去确认码头状况顺便寻找些楚云歌感兴趣的动植物。 而端茶倒水的事情便交给了苦力预备役姬谋父子。 另有一名暗卫飞速走上了回头路。 马车轻轻摇晃着,完全没了脾气、在祖父的耳提面命之下已经习惯给自家表弟表忠心的姬元良生疏地将茶壶放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下意识开始吹捧楚云歌:“殿下真是宽宏大量,不仅不计较那群粗人拦路,还要给他们多一成工钱!” “淮南有了殿下,兴盛赛扬州不远矣!” 楚云歌惊讶地抬眼:“表兄,你在说什么傻话?” 那群人和乔阿苦学过建桥,是技术工,去到徐闻之后卫淑姐弟会按她的规划安排很多专业性强的活计给他们。 ——因此技术工在桓亭本就多一成工钱。 是了,她怜爱地看一眼姬元良越发发达的肱二头肌:表兄一直是干苦力活的,怪不得不知道。 第二卷 第五十四章:要的就是你不插手! 楚云歌坐着马车骨碌碌前往劳动力资源极其浪费的高凉县。 而十多天前从桓亭出发,层层包裹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子,也终于抵达长安。 白瓷竹枝茶碗、飞鹤盘停云上的茶壶,兼之一整套符合礼仪规格的餐具,以楚长离的私人名义送到了国师在皇宫外的府邸。 这算是两人的私交,送给锦文帝的还慢悠悠在路上走着。 “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倒是没有骗人。” 迟来的回礼抵达时,傅衍之正好在府中纳凉,因而第一时间拿到了手。 亲手泡了茶品鉴,一手还按在印着竹纹的信纸上“长离”二字。 随侍的小道童见国师唇角含笑,显然心情不错,不由心中一动。 他小声试探:“师叔,太子殿下连着递了三日拜帖,可要见见?” “三日?” 傅衍之上挑的眼尾只余光看他一眼,道童却不自觉噤声,知道自己失言也不敢狡辩,只是垂头肃立。 他在心中骂自己蠢笨如猪。 三日……他们师兄弟都是轮流当值,又怎么会连着三日收到太子的拜帖? 果然还是师叔太可怕了,让他有些失态。 “呵。” 没有迎来责备,傅衍之轻笑一声,“申时之前,过时不候。” 道童一愣,旋即惊喜:师叔不止没有责怪他,还同意了以往从没有过的太子约见,今日师叔果真心情大好! 楚长离,是那位交州的九皇子? 道童欢天喜地退下,傅衍之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茶叶在滚烫的山泉水中舒展开,树上落下一片安石榴艳红的花瓣。 傅衍之独自一人赏花饮茶好不快哉,可视线落在石榴花上还是忍不住微妙一瞬—— 算算太子也不过及冠两年,居然冒出个九岁的庶长子……还是在楚云凌床上发现的。 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 他自身行为不端,进退皆在险阻之间。上一次是淫乱宫闱,这次是…… 一而再再而三,锦文帝怒极却囿于王皇后和王家,想让傅衍之给他定下是否处罚太子。 这也是傅衍之在宫外而不是九霄阁的原因之一。 对于楚云凌,傅衍之不会正面对上,因为在他看来,楚云凌是楚云歌需要对付的,他会顺应天命,却不会给天命代打。 楚云歌势成便会将楚云凌的气运压制到近乎于无。 此乃天地间此消彼长自然之理。 “国师,你今日可终于是有空见本殿了。” 楚云凌人未到,声先至,东宫太子的气势犹在,走近了却看得出脚步虚浮,眼下似乎还敷了粉遮掩。 他一脸假笑:“此番前来应当没有打扰国师?” 傅衍之:“无妨。” 楚云凌假笑一僵。 有,但无妨是吧?他心中恼火,却也知道国师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只能当作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正想开门见山让国师给自己求情或者为他卜卦,楚云凌的视线在桌案上的白瓷茶杯上顿住。 午后的阳光透过安石榴树叶缝隙,打下一道光,居然在白瓷边缘漾出一道透彻的红光。 见惯了好东西的太子一看就喜欢,口中的示弱请求一转便成了矜傲的探询:“此乃何物?玉杯?不,玉杯没有这般清透。” 不等傅衍之回答,他上手拿起一盏茶杯轻轻碰撞另一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如他那一直没能到手的九弟声音般沁凉动人。 太子沉醉把玩,却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强硬地将茶盏取走。 楚云凌恼怒抬眼,才记起这是国师的东西。再一看,杯中无水,摆在国师触手可及之处,显然不打算将他楚云凌视作客。 楚云凌咬牙:且忍耐一番,待父皇厌弃傅衍之再行打算! 楚云凌面上扯出笑:“说正事……国师若能出手相助,云凌可以答应国师一个条件。” 他背靠锦朝第一世家王家,又是正统嫡子太子,他的一个条件——便是傅衍之想当个诸侯王也未尝不可。 然而傅衍之开口便是拒绝:“若是为了此事,太子还是请回吧。” 楚云凌似乎有些恼怒,飞速道:“国师不愿为父皇定罪于我,避到宫外不就是想要两面逢源?我只是要国师在父皇耳边说一句好话,你又何必固执?” 傅衍之眸中冷飕飕的:“太子注意些,莫要脏了某的茶。” 楚云凌一噎。 傅衍之将杯中茶水尽数倒在一旁小桶,甚至不舍得往白瓷茶托中倒,等山泉水清洗完杯子楚云凌依旧保持安静,他才又恢复成冷淡模样。 “太子请回。某不想脏了眼,此事不会插手。” 楚云凌:“你!” 他似乎是被气到,怒而起身:“好!国师一言九鼎,你可千万别沾手!” 唇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笑。 要的就是傅衍之不插手! 国师性格恶劣,可一向言而有信。 等外祖找来的和尚讨得了父皇喜欢,傅衍之还算什么? 他得意转身,要将这一出气急而走演完,听见清脆的破碎声也没回头。 自觉毫无破绽地演出了一个气急败坏没得到帮助的求助者。 因此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衣摆划出粗暴的弧度,也没有发现傅衍之视线随着茶盏落下而落下,眼睁睁看着它破碎。 国师伸出的手停在茶盏一寸之遥。 他……不善武艺。 傅衍之一双狐狸眼中全是冰冷的光,不善地目送楚云凌走出国师府。 第二日大朝会,称病的国师出人意料地现身朝堂。 第三日,太子楚云凌遭鞭笞三十,罚俸三年,暂夺太子之位。 第四日,令大皇子楚云萧暂代太子辅国事,国师为锦文帝调整了养生药,锦文帝大喜。 第五日,太子不服,王太尉上疏参国师妄议皇室私密,遭锦文帝贬斥。 “恭喜宿主获得气运值:20!间接完成太子失势序幕事件,当前气运值为:190。” “宿主,再加加油就可以达到三级气运啦。” 天命系统机械音极尽柔和,试图凭借从天而降的气运值哄好七日没理它的宿主。 至于气运值是傅衍之给的,它只是借花献佛? 拜托,大家都是神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国师这点忙都不肯帮? 可惜楚云歌现在没空理会系统的谄媚,运满货物的马车在高凉县长的迎接下停在高凉的城墙外。 楚云歌眨眨眼看向高凉县长:“高凉怎么有三个城门?” 第二卷 第五十五章:系统心里苦 锦朝万户以下设县长,万户以上设县令。高凉县户不过万、人丁不到五万数,却硬生生开了三个城门,着实奇怪。 但城门口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高凉县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一路行来多有疲惫,臣先帮殿下安置了手下,再详谈?” 楚云歌自无不可。 一行人浩浩汤汤要入城,可前方却慢慢聚集起了人来。 十多名大汉和健壮妇人分拨扭打着从西向东挪,偶尔波及路人,路人也毫不犹豫加入群殴。 不过片刻城门与马车队之间就隔上了一群人。 楚云歌:“……” 高凉县长:“咳,殿下稍等。” 黑壮的高凉县长一捋袖子,带着几个县丞和衙役冲了进去。商队一行车马不好插手,只得不尴不尬地在原地等待。 桓亭侍卫军和府兵已经和商队护卫混熟,楚云歌和唐靖两个也站得很近,随口说几句徐闻码头的安排。 百来号人看上去不分你我,和和气气。 在外人眼中便是一整个百人商队。 楚云歌倏地抬眼张望,话题被打断,唐靖跟着张望了下:“怎么了?有认识的人?” 楚云歌摇摇头:“好像有人在看我,错觉吧。” 唐靖嘴角一抽。 淮南王可能对自己的外表有什么误解,她唐靖自认为女扮男装也风流倜傥……除了身高,但站在楚云歌面前丝毫无法分走他人的注视。 没看到打架的都不专心吗? 所幸高凉县长没打多久,硬是靠着刷脸解决了这回斗殴,浑身是灰地引着楚云歌和身后的车队入城。 商队总算可以歇息,孟尝打发手下也去歇息,只自己跟着楚云歌。 高凉县长名为冯崇,黑瘦的面孔上轮廓较深,将楚云歌迎入县衙后立刻便要开始讨论建造纸坊的事情。 楚云歌一时不察直接被拉入工作状态,听着冯崇详细讲解高凉县民生不由分了下神。 果然徐闻县长说高凉县长是个急性子不是在污蔑…… 发现她走神的天命系统小心翼翼:“宿主,要看一下气运值来源吗?” 少女声线在心中回应系统:“看了又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还瞒着我多少事情?” 她闲闲地说风凉话:“也是,毕竟我是工具人嘛,一点身体上的操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天命系统麻爪了。 它不是人类,不知道人类居然能对身高有这么重的执念。 它试图解释:“压制身体的发育是为了让您的皇子身份更加巩固,毕竟女性生长发育后很多地方都不好遮掩。” 少女也试图让它理解:“你们完全可以与我商量,至少对我自己的身体,我要有完全的控制权吧?” “让你住在我脑子里没收房租,已经是我最大的退步了。” 天命系统:!! 它甚至有点愧疚了。 “……本县三大势力,狸越獠越以及锦人聚居,因而分为三城门。”冯崇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楚云歌一心两用安慰他:“先秦收复百越之后秦人迁居此处,本就水火难容。先祖又一心在北方征战、开辟西域,忽略淮南一带——几百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你独木难支能够维持现状已是不易。”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什么锦人,占了汉人的名头,叫了十多年她也没法适应。 冯崇连忙说这都是本分,又说起本地矿产。 这些系统早已给过楚云歌资料,因而它见缝插针,机械音小心试探:“那宿主想要什么?” 它算是明白了,宿主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深谙来都来了之道,肯定不是为了惩罚它而与它冷战。 孤寡系统:心里苦。 “统儿你悟了!” 楚云歌对系统的识相十分满意,只是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暂且按下不提。 那边冯崇已经说完矿产,开始给她介绍自己的好友乔酋长。 楚云歌稍稍坐直身体,作洗耳恭听状。 “乔楼说来也算我的远方兄弟,在狸部落中说一不二。我偶有前往治所的时候,都是乔楼帮忙看着县内。” “不过他不通官话,只会说涯话,殿下若想召见他须得让邹虎陪同。” 楚云歌微笑:“巧了,我对涯话略有涉猎。” 冯崇哈哈一笑:“那自然好!说起这个……嘿嘿,我听商队那些小崽子说什么军费?殿下要,给高凉送军费一举压服部落势力吗?” 楚云歌默了默,从冯崇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天降大饼的期待。 她无奈地将桥边过桥费的事情说了下,又顺口让冯崇帮忙打听一下乔阿苦的踪迹,毕竟是他的地盘好办事。 果然能在高凉当上县长的,也有点狸獠血统。 见楚云歌眉宇间露出点疲态,冯崇连忙送她出门,“是臣太着急了,殿下先休息。” 等冯崇又被公务缠住,楚云歌便放他离开,在县衙内闲逛。 唐靖幽幽跟在她身后:“我听到了……什么军费,那是我唐家商行的货。” 给了钱的! 楚云歌好笑:“不会少了唐小少主的东西。” 唐靖轻哼一声,但显然被哄好了。 两人拐出县衙,在街上闲逛。楚云歌是为了实地考察,唐靖是想看看有没有像桓亭一样的惊喜货物。 但很快她便失望了。高凉县虽有很多很具有部落特色的小东西,可士人三件套珠玉在前,她已经没什么兴趣。 此时只有唐靖与楚云歌并排走着,跟着的孟尝和阿刀毫无存在感,唐靖态度随意很多。 “长离,你怎么起了这么个……的字?是你……爹给你取的?” 交州山高水远,出门前给儿子取个字也正常。 但哪有给儿子取字小凤凰的!就算按字面意义来解,长离、长、离,也不好啊! 唐靖理所当然地想到。 可一直悠闲张望的楚云歌顿了顿,一脸奇怪地看她:“不,是国师起的,应当是算出来的。” 唐靖:“……” 唐靖连忙转移话题:“哎呀这里小玩意儿可真有意思,那长条是什么?裹脚布吗?” 买头巾的小贩瞪了她一眼。 唐靖一无所觉,还在努力转移:“还有高凉的女郎,可真是威……猛……霸气?” 两人目光一致地落在小巷子拐角姿态弱柳扶风,可身材却健壮有力,楚云歌和唐靖加起来才堪堪能及的……女郎身上。 女扮男装的两个少年沉默了。 第二卷 第五十六章:安库,倒酒! 那女郎似乎没察觉两人诡异的注视,自顾自靠在小巷子角落。 作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状。 两人:“……” 然后她缓缓地倒了下去。 小巷挺偏僻,除了那女郎没人从那处出来。 若不是楚云歌和唐靖不识路乱逛应当也看不到这……充满做作的一幕。 “演的吧?” “说不定是真的……” 唐靖心想,有淮南王那么瘦弱的小郎君,自然也该有如此强壮却又柔弱的小女郎。 楚云歌则是想,这人有喉结啊。 她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等待那女郎的后续表演。 期间楚云歌余光瞥见远处小摊又打了起来,路人见怪不怪,自顾自挑选摊上的头巾,又自顾自结账。 结果打架的摊贩一声厉喝:“少给了一钱!” 于是路人也进入了打斗圈。 楚云歌:“……” 高凉县的人,真有力气啊——可不能浪费在打架上。 她痛心疾首地对系统说:“你们能调整我的身体,那能调整我的子民的身体吗?” 比如让他们变得勤快起来。 天命系统机械音无语:“宿主,我是高维系统,不是什么傀儡师控制狂。” 它又别扭起来,试图把黑锅扔出去:“而且你的身体调整是我来之前就已经有的,不是我做的。” 楚云歌凤眸微闪,还要继续试探,就听身边的唐靖骂了声:“大爷的,白费时间。” 她转头一看,那女郎倒在地上……打起了呼。 所以,就是一个异装癖逛街累了,随便找个街角躺下就睡的事件吗? 这一遭之后,两人也没了逛街的心思,各自回县衙休息了。 因着楚云歌没打算大张旗鼓,她和唐靖安排在近处,依旧与商队搭伙入住。 第二日一早,冯崇摆了小席,约了友人乔楼,又恭恭敬敬地请了楚云歌。 因为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楚云歌顺带把唐靖带上吃白食。 唐靖:我谢谢您。 乔楼是个性格豪爽的精壮男子,穿着狸部落特色的服饰,缠头巾插雉翎,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身后还跪坐着两个垂头削肉的年轻人。 乔楼看了眼冯崇,用涯话道:“你可没跟我说淮南王如此风姿绰约。” 楚云歌一挑眉,也用涯话道:“乔酋长这么夸我,我可担不起。” 乔楼脸上笑意真切了些:“原来殿下真的会说涯话。路过此处的士人都不屑于学习我们的涯话,称过于嘈杂难听。” 楚云歌不敢苟同:“方言是各个地区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并无优劣之分,只要能准确地传达意思便可。” 只是她学习能力还是不够强,上山下乡也就学会了一种涯话。 不像邹虎,远在长安只是未雨绸缪居然也能学会如此多淮南方言。 邹虎在一旁小声给听不懂的唐靖翻译,唐靖也认同地点头,看向楚云歌的眼神从看一个有点善良的皇子,变成了看有点智慧又有点善良还有点狡猾的皇子。 “好!” 果然,乔楼甚是欢喜,看这位少年王者的眼神都亲近几分。 “安库,倒酒!” 他身后的年轻人便上前,给众人倒酒,动作粗放却精准控制着酒液停留在最合适的高度。 孟尝等护卫暗道这是个练家子。 然而楚云歌和唐靖却面色有些奇怪。 唐靖默默看向楚云歌,楚云歌接收到视线,轻咳一声:“这位是……?” 乔楼介绍:“乔安库,我儿子!有那么一把力气,殿下若有什么杂活,都可吩咐安库。” 楚云歌和听完翻译的唐靖默。 啊,是你,弱柳扶风在街角睡大觉的女郎。 居然还是大部落首领的儿子! 乔安库朝几人憨憨地笑了笑:“随时听殿下差遣。” 酒过三巡,楚云歌说起正事:“近几年天气不好,我从长安带来些良种,已经在桓亭种下。如今正想要在高凉也推广开来,不知乔酋长意下如何?” 相比起她的一言堂桓亭,高凉势力复杂,几乎等同于部落自治。 因而若不协调就开始建厂种柘,可能月黑风高就会被砸被烧。 “这自然是好的。”乔楼沉吟,“只是獠部落与我和冯崇一方关系不好,可能会做些手脚——殿下不知,如今正是因为我们在山脚种的地比獠部落好,他们居然就趁部落中小辈出门干活时掳走家中稚童!” “实在是欺人太甚!” 冯崇补充:“在我们打起来之后,失踪情况越演越烈,经常有人在獠部落的地盘路过便再也没回来。” 他犹豫了一会,没把也有几个在狸部落周边失踪的事说出来。 两人对獠部落一通辱骂,楚云歌等人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街上的人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 买卖妇孺,确实令人恨不得啖其肉! “所以听说殿下带了军费来,我才会如此高兴……” 冯崇有些赧然地用官话说了一句,也算是给唐家商行的少主一个交代。 唐靖听出这意思,举起酒杯示意自己不介意。 乔楼和冯崇都像一举端掉獠部落,可因为冯崇治下的锦人和狸部落的人也不是一条心,两人虽然私交不错却也怕背刺。 此时出现的淮南王一方就恰好是中间势力了。 往大了说,淮南王统领淮南郡国,他们都是小马仔。往小了说,嘿嘿,能收军费还能解决问题,两全其美啊。 想到这里乔酋长和冯县长都有些惋惜,辱骂獠部落的话又脏了几分。 在座都是大男人嘛,听听脏话怎么了? 大男人·楚云歌揉揉太阳穴,无奈出声打断:“失踪的稚童妇孺共有几人?失踪前做了什么?最后一个见到她们的人有哪些?其中有没有同时出现的人?” “狸部落共失踪多少人?锦人失踪几人?有无獠部落的妇孺失踪?失踪之地分别在哪处统计过吗?” 乔楼和冯崇愣住,一脸懵地回看严肃的淮南王。 “这……这……” 答不上来。 楚云歌核善地笑笑:“我看是还没失踪到你们的孩子吧?还有闲心骂人?不去搜集线索拯救失踪妇孺,光靠胡思乱想和辱骂獠部落就可以把人骂回来了吗?” 淮南王揣着手,依旧精致漂亮像供在香案上的神像,可冯崇和乔楼都不敢吱声了。 他们黑脸躁得通红,踌躇着要解释他们有做过努力。 可殿下所问他们确实一无所知。 一片沉默中,反倒是乔安库开口解围:“不是的,我们有做出努力。” “只是几次以身作饵,都没能发现蛛丝马迹。” 第二卷 第五十七章:全部闭嘴! 以身作饵? 楚云歌和唐靖汗毛一竖,唐靖下意识用官话喊出声:“你说的是男扮女装的你吗?这谁会动手啊??” 乔安库听得懂官话,憨憨的脸上顿时也变得和他的父亲一样。 楚云歌闭了闭眼,“……办法,是不错的。” 就是诱饵有点奇怪,而且乔安库身为酋长之子,长相应该被高凉县人所熟知,没谁会上当吧?? 若是上当,就说明掳人的不只眼睛不好使,还得是外地人。 关于这一点,乔安库挠挠头解释:“不是,我不经常在县里,是我阿爹说要选新酋长才回来的。” 他心虚地看了眼乔楼,用官话继续说:“阿爹说身为他的孩子不能不务正业,不然打断我的腿……” 楚云歌:“……” 唐靖:“……” 乔安库……楚云歌轻声:“你出门在外是不是有个假名,叫乔阿苦?” 乔安库惊喜:“殿下怎的知道?” 他赧然道:“我就喜欢修桥修塔,但阿爹总说我玩物丧志,不识好歹,浪费了一身肉,所以在外修桥时都自称乔阿苦。唉,若不能解决部落中稚童被掳之事,阿爹肯定不会放我走的。” 他回来才知道,酋长选举根本就不是比唱山歌!而是阿爹指定! 乔安库看了眼身旁透明人般的弟弟,深深叹气:“阿弟就会装模作样,明明比我更适合当酋长。” 透明人弟弟乔安里朝他贱贱地眨眼。 兄弟俩互动得欢,冯崇和乔楼安静如鸡,楚云歌脸上倒是浮现出惊喜来:建桥人才有缘千里来相会,合该是要给她打工的。 “确实,阿苦兄弟当酋长真是屈才了。” “孩童被掳一事,身为淮南王,我义不容辞。” 说是这样说,可她看向冯崇和乔楼的眼神还是让他们自闭了:感觉自己有点没用。 天命系统破天荒感同身受,小声感慨:“当初宿主在皇宫里,说我是个废物的时候就是这么个眼神。” 楚云歌:“……” 她垂下眼眸,内心把三好青年守则念了一遍,再抬起眼时又是那个温和善良好说话的淮南王了。 她轻声打断两人的自闭:“先邀獠部落的酋长一聚。” 之前的问题的答案,还需要三个势力一同回答。在楚云歌看来,人贩子这种灭绝人性的生物,不可能还会有同族之谊。 恰好相反,很多人贩子都是从熟人开始下手的。 所以冯崇和乔楼认为是獠部落的人犯事,假定是真的,獠部落肯定也丢了孩子女郎。 三方关系不好,一句话也说不上,那边让她这个第四方造一个说话的机会。 “切记,我的身份,只能透露给獠部落酋长。” 冯崇疑惑一瞬,很快答应下来,暂且离席。 乔楼听了儿子的翻译,好笑地问:“殿下是在玩微服私访吗?你们长安的官儿,都喜欢玩这个。” 楚云歌挑眉:“是吗,还有谁?” 乔楼便说起以前在高凉见过的大官儿,说得兴起还要和楚云歌碰杯。 不过等会还有正事,倒是也没多喝酒,喝到一半便换成了茶。 獠部落的酋长来得出乎意料地快,乔楼听见外面的通传声,还小声和楚云歌叨叨:“冯崇肯定又用了激将法。” 果然,獠部落酋长一进来,见到正襟危坐的乔楼就冷哼一声。 又转向楚云歌:“原来是长安的皇子来这里,獠部落酋长齐盛见过九皇子。” “九皇子的差使尽可以交给我,肯定会比乔楼要做得好!” 楚云歌侧目,懂了乔楼口中的激将法是何意。 她让齐盛入席,扯下食物,换上纸笔。 又让孟尝在外守好附近,不让其他人偷听他们谈事,一刻也不耽误。 “既然如此,我也不推脱。” “听闻高凉常有拐子出没,规模甚大,关乎淮南郡国子民安全,我欲彻查此事。” 她听得出齐盛并不认可她作为淮南王的身份,所以才以长安来的皇子称呼她。 但哪里轮得到他不认可? 楚云歌微笑,咬字清晰:“淮南郡国在我治下,定不能一成不变。” 齐盛脸色一僵,不过他也是个脸皮厚的,直接道:“殿下莫怪,我只是不相信当官的。用你们的话说,尸位素餐,我部落中丢孩子的事情,都已经进到殿下耳朵里了,这监守自盗的县长和同流合污的某些人还装傻,哼!” 他对乔楼和冯崇的嫌恶十分明显,高昂下巴似乎要戳死一旁的乔楼。 可乔楼冯崇两人关注点却不是这个。 乔楼脸色铁青:“你莫要贼喊捉贼!我狸部落一年内失踪二十七名妇孺,大部分都是在你獠部落失踪的!” 冯崇面上也不好看:“县内失踪的锦人妇孺亦是。” 齐盛也愣住了:“你们什么意思?怀疑我??” “不是你獠部落是谁?!” “并未,只是獠部落之人很有嫌疑。” “你们才有嫌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孤立我!” 三个大老爷们吵吵起来,个个都是怒发冲冠,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打起来。 “全部闭嘴!” 严厉的呵斥从他们意想不到的那位纤弱小郎君口中吐出,声量不大却直击天灵盖。 若他们能梦回二十一世纪,就会知道这是来自教育者的血脉压制。 “一个个的干什么?还有没有点纪律了??想解决问题就干吵?吵啊,我看你们能吵回几个人?” “我说过八百遍了,做事要一步一步来,老天爷喂饭也不能一次把人噎死。” 楚云歌说着愣了愣,想起自己不是在给产业扶持大会上的村委开会教学,这几个也不是争抢着要钱啥也学不会的二流子,一口饮尽杯中甜茶压下脾气。 但整个人还是显得冷淡不好接触起来:“很明显,因为你们三方势同水火,被人钻了空子。” “我不需要废物,你们还想当这个酋长那个县长的——现在、立刻、马上将我要的数据写下来。” 一阵静默,三人拿起笔在雪白的竹纸上写写画画。 楚云歌端坐上首冷冷淡淡地监考,毫无人道地给出更多压力。 “写不完今天就别出门了。” “三个首领,连这点东西都不清楚,不如早点退位让贤。” 同时,她在心中跟系统说出自己的条件:“不能调整我的子民,能把我上辈子的身体条件换回来?” 机械音:“能做到的!” 楚云歌翘了翘唇角,一个大棒一个甜枣:“唉,我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你看这三个冤大头,像不像白送的气运值?” “宿主你要怎么做?” “以身作饵,挺好的主意不是吗。” 第二卷 第五十八章:是他们……害了族人? 冯崇三人合着众多心腹之力,将楚云歌说的那些问题都回答了个七七八八。 用时将近两天,最后一对答案,三人都傻眼了。 三个势力失踪的妇孺数量十分平衡,甚至失踪时段都差不多。就好像是拐子掳走一个狸部落的孩子,就会以示公平掳走獠部落和锦人的一个孩子一样。 “呸!谁要这公平!” “原来你们部落的孩子也被掳走了如此之多!” “乃公必杀之!”这是冯崇。 乔楼和齐盛一同看向这位夹在二者中间,只能当个老好人的冯崇,忽然觉得他这个县长当得也不错。 完成任务的三位领头的,再面见楚云歌时总算能昂首挺胸起来。 楚云歌还是那副仙气飘飘的从容模样,冯崇听国相说起过殿下幼时在宫中与国师关系不错,推断这身气度应该是和国师学的。 可前两日训斥他们时的严苛气场又是和谁学的?难道是陛下……? 百思不得其解,但低眉顺眼的县长将写满字的纸张呈递上去,见淮南王只接过纸张早早翻了一遍,又沉吟片刻,就开始查漏补缺。 三人:? 不是,殿下你这就看完了吗?? 压榨系统的楚云歌蹙眉:“按照时间规律来看,再过两日便是下一轮掳人时间段了,各家孩童得注意些不要在无人处出没。” 三人连忙称是。 齐盛有些得意忘形,指着写满字的纸:“我等两日不眠不休写出来的东西,果然有用。” 他为自己对部落的掌控力得意片刻,又意思意思奉承了楚云歌一句:“不过殿下能想出这等方便快捷的法子,真乃天才。” 楚云歌似笑非笑:“只是利用了大数据而已。倒是三位,似乎很高兴?” 乔楼爽朗一笑:“破获掳掠妇孺一案的希望就在眼前,自然是高兴的。” “是极是极。” 楚云歌将‘卷子’往桌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明明是很普通的闷响,三人却齐齐噤声,梦回前日忐忑地看向楚云歌。 这回楚云歌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三足鼎立之势,维持了高凉县的和平,却也让你们之间的信息不流通,那猖狂拐子团伙,就是抓住了这一点让你们互相憎恶。” 君不见高凉县身为南北交通要道,本应通商路、且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却这么多年来都被自己人拖后腿发展得还不如桓亭。 “你们互相防备,将手下的百姓带得互相敌视,彼此间拖了后腿害的是谁自己想想罢。” 说完她又叮嘱了一句不要泄露她的身份,施施然出门溜达,徒留三人一脸空白的对视。 是他们……害了族人、百姓? “当然不是啦!” 楚云歌好心情地回答天命系统的疑问,“历史遗留问题,若他们能轻易解决,那都能千古留名了。” 只是三分之势不适合发展,恰好有这个契机便随手试试让他们团结而已。 她走在无人处,身后的民居附近躺着些躲懒的百姓,邋里邋遢看不清面容。 远处树梢还有些不自然的颤动。 可惜溜达了一下午,也没触发特殊事件,她只得再次回县衙歇息。 路上碰到唐靖,对视间她也摇摇头:“没发现你说的窥视。” 楚云歌折扇拍了拍手心:“倒是耐心。” 这两日她们定下的饵在划定的范围内游走,身后自然跟了护卫暗中保护,那邋里邋遢的懒汉和树梢的颤动便是隐藏的暗卫。 楚云歌每日打扮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郎君,傻白甜地买了许多不值钱的小玩意,堪称冤大头一个。 而她进入高凉范围内感受到的窥视感与日俱增,这两日反倒消失了。 楚云歌不想泄露身份的原因正是这个。 她很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虽然她不是稚童也不是旁人眼中的女郎。 不泄露身份是因为除了三个被她变相软禁的县长酋长,其余人都有作案可能。 “孟尝,明日你们离远些。” 孟尝犹豫片刻,想起桓亭城外那惊雷劈落的场面,利落应下。 左不过远些距离,有什么事他们赶过去也很快。 可人算不如天算,楚云歌第二日再出门溜达时,忽然下起了暴雨。 孟尝心中一惊,殿下从小体质不好,学武也坚持不下去,淋雨可能会风寒。 三个方向的暗卫不约而同地往楚云歌方向去,预备先劝主子回去躲雨,然而等他们赶到那无人的破败民房前时,楚云歌已经不见了人影。 孟尝捡起地上掉落的折扇,脸黑沉如墨。 “……按计划行动!” 设在高凉县的防控网即刻开始运转,藏在商队中的侍卫军府兵低调地掌控着把守范围内的异变,很快往一个方向汇聚。 另一头。 楚云歌身上衣服被淋湿些许,她长睫遮掩住睁开一线的眸子,打量着所处的地方。 摇晃的感觉十分熟悉,应当是在某个马车厢内。但她身边没有旁的,满是稻草,减缓了震动却也隔绝了声音。 被捂住口鼻的时候她已经自动屏息假装昏迷,若不是听到拐子说她是这批货的最后一个,她即刻便可唤来暗卫解决这两人。 可两人身上亡命之徒的气息实在太浓厚了,她不确定抓住这两人能否找到其余被掳妇孺。 索性将计就计。 马车厢内没有旁人,楚云歌活动着手腕,心中默数时间。 约莫小半个时辰,赶车的两人自觉安全,开始低声谈笑,楚云歌也从中得知了自己被盯上的原因。 “这是个小郎吧?怎么上头还要小郎君。” “你不懂,世家贵族现在就喜欢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说是长安传来的。” “……” 楚云歌:“……” 她满腔吐槽欲,只能向系统抒发:“晦气。” 系统同仇敌忾:“楚云凌晦气!” 又高举国师大旗:“不愧是宿主和国师,隔空联手都能让太子失势!” 说起这个楚云歌脸色变幻莫测,“国师……也过分睚眦必报了。” 只是一个茶杯嘛。 不过,想起回看气运获取过程中楚云凌急躁暴戾时想起的居然还是对付远在交州的她这件事……楚云歌表示:“干得很好,下次继续。” 暗自给傅衍之点了赞,闭目养神一阵后,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霎时间。 浓重的血腥味透过层层阻隔传到楚云歌鼻尖。 第二卷 第五十九章:不过是白费力气 血腥味掩盖下,是草木折断新鲜汁液的味道,结合感觉明显的上坡路,她现在应该在山中。 距离高凉县城内一个半时辰的山中。 天命系统有些紧张,它早就发现宿主对血腥味有些应激,暗自祈祷楚云歌能冷静下来。 它能看到的孟尝等人的距离已经在靠近,可毕竟还远着,她现在是一个人面对亡命之徒。 雌雄莫辨的少女已经调整了姿势,半靠在马车厢上,曲裾下是方便行动的劲装,被她整齐地用衣摆遮挡住。 赶车的两个拐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嬉笑着骂骂咧咧:“你他娘的不会把人捂死了吧?这么久都不出声?” “滚滚滚!老子下手你还不懂?保准不伤脸又起不来。” “那也不该这么久,不会在作妖吧?” 最后一句明显音量大起来,似乎是在警告马车中的楚云歌。 楚云歌眼眸低垂,唇角挂着一丝悲悯的笑,在骤然大开的木门中对那拐子轻声道:“挣扎不过是白费力气,二位不必担心,我没打算逃跑。” 两个拐子对视一眼,哼笑:“识时务,不愧是有钱人家的郎君。” 不过再怎么识时务,落到他们手中也没得商量。 “下车!” 推推搡搡的两人没发现少年将他们的碰触都躲了过去,还以为是自己在推着少年前进。 只有天命系统有些瑟缩,纠结地想:宿主这话是对拐子说的吧?她不会真打算用那个吧…… 不行啊,宿主会受伤的。 楚云歌跟在拐子身后,余光打量着周边环境。浓密的树荫,复杂的山中地势,在淮南地区很常见。 也是犯罪窝点藏匿的最好地点。 她思忖着像当初的蛮越据点还有多少个,该怎么把人给清理掉? 但很快她没空思考这些,血腥味越来越近,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瞳孔一缩。 “……” 三个男子正拖着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的尸体往外走,走到不远处的一道山裂,就随手一抛。 女子微不可闻的痛苦求救声随着一声闷响,淹没在某种动物啃食的声音中。 “你们怎么又搞死一个?人都不够了!还要喂那些畜生!” “呸!老二你是废的我可不是!再说不用尸体喂,你就不怕那些畜生要吃我们?” “哼!” 拐子们兀自调笑,山洞中奄奄一息的妇孺麻木的目光中透着刻骨的仇恨。 有人用力推了楚云歌一把,让她跌坐在一群妇孺中间。 拐子们便又猥琐调笑了一番上头喜欢细皮嫩肉少年的奇怪癖好,也不担心楚云歌逃跑般,从山裂下牵出一只恶犬用不知名肉块投喂。 恶犬大口搅碎肉块时猩红的眼还不住往山洞中扫去。 楚云歌皱了皱眉,朝驾车的拐子道:“它好臭,我买的香囊呢?” 拐子们奇怪地看她一眼:“哟,这有个不怕的?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还未抽条的小少年靠在山壁上姿态优雅,口中是不知人心险恶的语气:“拐子,你们最好对我好些,我还能给你们要多些赎金。” 拐子被富贵小郎君逗笑了,这会还以为他们是绑架要赎金的山贼?可真是天真。 一个拐子捞起马车里的小包袱,那里面都是他们盯梢时看到少年买的贵价货,若不是前几日少年的护卫跟得太紧他们早就动手了——白白少了一笔收入,让少年把钱换成了这些没用的小玩意。 他们不再理会楚云歌,粗鲁地扒拉开小包袱将里面的香囊、糕点、还有南海郡的新鲜玩意白糖拿出来自己用。 楚云歌假作恼怒地低骂几声,又在恶犬被赶近几步时收声垂眸。 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拐子们更开心了,显然欺负这种有钱人的少爷让他们心情舒畅。 那一包雪一样的白糖旁还有五颜六色的糖块,显然是那队商队带的新货物,只是现在……嘿嘿,都成了他们的货物。 试探着拈下一点白糖尝过后,七八个拐子哄抢了所有糖块,又丢了一大包到正在煮的水中。 “赎金?我们可不要赎金。” 一个刀疤脸捧着糖水凑近楚云歌,恶意满满地恐吓:“我们是给贵人办事的,别把我们和山贼混为一谈。你这样的小郎君,就应该雌伏在男人身下!哈哈哈哈!” 楚云歌侧头躲过他喷出的口水,脸上厌恶的神色毫不掩饰。 刀疤脸理所当然的怒了。 “臭小子!”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楚云歌扑来,然而身体不听使唤反倒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刀疤脸:? “哼!刀疤,你也太丢脸了。” 面容普通的大众脸拐子一直在看好戏,见状也站起身要来一展神威,可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楚云歌面前—— 大众脸:?? 一而再,旁观的拐子看出不对劲了,然而已经晚了。 火堆上的破陶锅还在散发香甜的热气,喝过糖水的拐子都不同程度的身体发软。 刀疤脸无力警戒:“那小子下了药……” 楚云歌不再等待,清斥一声:“想活着离开的赶紧起来把人绑了,我来对付剩下的人!” 说完她一脚将火堆踹到一旁的干草堆,火嗤地一声燃烧起来,混杂着还未清理的新草升起浓烟。 山洞中眼神麻木的妇孺有的怔怔看来、有的抱着怀中稚童瑟瑟发抖,也有人挣扎着站起身扑向最近的刀疤脸,生生用牙齿咬下他一块肉! “他们中的药不深,别弄醒了,先绑起来你们要杀要剐都没问题!” 楚云歌匆忙交代一句,顾不得这些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拐子,从腿弯拔出一把精钢短刃,招架住出去解手因而没喝上糖水的拐子。 壮年男子力气极大,不起眼的柴刀与短刃相接发出铿锵响声,楚云歌纤细的身量一看就胜算极低。 她也没有和人硬碰硬,短刃顺势一转卸力就是一脚踹在拐子下身。 随着嗷的一声,短刃毫不留情地戳穿男子胸腹! 这还没完,楚云歌顺手一拔短刃又划伤男子手腕,让柴刀掉落后踹到山裂中。 山裂下传来野兽哀嚎! 腥臭的风吹入鼻尖,楚云歌手腕顺势一翻,长袖裹住手掌与恶犬獠牙擦肩而过—— “嗷呜!” 短刃插入恶犬眼中,秒杀! 她已经不是那个晕车、平衡性差、风一吹就生病的九皇子了,她现在是拥有能孤身入深山偏僻村落扶贫的身体素质和身手的楚·最恨拐子见到就是打·云歌! 楚云歌闭了闭眼。 她一身热血站在尸体前,垂眸往山洞中望去时犹带杀意,声音却很从容:“快,巡逻的很快会回来,我们得准备起来。” 却又喃喃抱怨了一句:“怎么又是一身血。” 恍惚惊醒的妇孺:!! 第二卷 第六十章:我……我来帮你 擦干净脸的楚云歌带着十来人将那几个拐子绑得严严实实,过程中谁拿火炭烫了皮、谁一脚踹在了人命根子上她都假装看不见,礼貌地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毕竟在她们眼中,楚云歌不只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子,还可能是个杀人狂魔。 但她毕竟是来救人的,有个胆大的妇人鼓足勇气问:“贵、贵人,若那巡逻的回来了要怎么做?我们也想帮忙。” 楚云歌顿了顿。 包裹中的糖掺了突袭蛮越时用的迷药,对拐子来说掳来的人和东西都属于他们,因而毫无防备地吃下。 这是第一层计划。 若没吃楚云歌也不会出言挑衅,只需要作为追踪坐标等待救援便好——这是所有诱饵都知道的计划,只是孟尝等人没想到被抓的居然真是自家主子。 暗卫头头:崩溃中。 滚滚燃烧的湿润树枝散发的浓烟是楚云歌给出的信号,已经在路上的孟尝等人可以循着浓烟更快抵达。 但同时,山中巡逻的拐子也会更快发现山洞的不对劲。 一两个她能解决,若超过三个她一人就很难处理了。 十多名妇孺,伤病的人数过半,悄无声息地撤离也不是个办法。 难道真的要用那个吗…… 楚云歌一脚踩在苏醒的刀疤脸脖子上,唇角含笑随口安抚一句别怕,才道:“若来人不止一个,你们就退到山洞中不要被我误伤便好。” 妇孺面面相觑,有些失望,又有些瑟缩地点头。 楚云歌看出她们心绪,声音又放缓了些:“并不是嫌弃你们。若是人数众多,我要动用的陷阱杀伤力极大,连我自己都要避其锋芒,到时候还要麻烦各位阿姐拉我一把呢。” 身量纤细但挺拔的少年脸上血迹已经擦干,露出的漂亮面孔上笑吟吟说着这样的话,让一众妇孺也渐渐平复了心绪。 她们大概意识到了楚云歌是早有准备,特意来救人的。 本就浑身是伤,强弩之末的几个女郎腿软坐倒在地,强自打起精神:“一定不会让小郎君受伤的!” 楚云歌轻笑,独自坐在山洞前的空地上,左右是在她指挥下摆放得整齐的拐子,手上是两个细长的竹筒。 她其实没那么大把握,藏在衣服里的竹筒不过两个,杀伤力可能没有想象中那般大。 少女幽幽叹气:“统儿,军火库还能开吗?” 系统无奈:“提前把五年后的身体条件还给你已经是钻空子了,短时间内不能再卡bug。” 它还在苦恼如果宿主压制几年的生长压缩到短时间,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 天命系统见楚云歌手里上下抛着那两枚土炮,深感神奇:一个合法的手工帝为什么会手捏雷管啊。 楚云歌不知道系统在想什么,不然就会告诉它一硝二磺三木炭是博览群书的现代人必备的知识,谁让她在高凉闲逛时发现了硝石呢。 “以我现在的气运,应该只会回来一个人吧?” 幸运值得拉满吧,楚云歌盯着灌木遮掩的小路,临时抱佛脚地祈祷一息。 山裂下的野兽嗷呜叫唤,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第一个露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只过了片刻,楚云歌眼睫一动,缓缓起身。 举起手中短刃看向前方飞掠离开的鸟儿。 山下。 孟尝身后是两名暗卫,他们三人跟楚云歌最久,对她口中的各种奇思妙想诸如痕迹学、追踪与潜伏演练也实施的最久,在前面领路时速度飞快。 此时远山中飘荡的白烟和山间隐藏的马车,更是明晃晃的告诉他们—— “殿下跟他们动手了,快点!” “老大!前面有人!” “……” 楚云歌脱力地坐在地上,没心思在意地面脏不脏。 好消息,只有一个人出现。 坏消息,那人力气好大,她手都麻了,希望还能有力气点燃土炮。 “我……我来帮你……” “我也!” 女声从身后传来,是伤势较轻的两个女郎。她们从山洞中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犹豫一瞬合力将压着楚云歌腿的拐子尸体挪开,又给了楚云歌一块手帕。 楚云歌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又一次沾上的血点,温和地道谢:“可能还有其他拐子,你们藏好。” 两个女郎却摇摇头:“小郎君是来救我们的,我们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拼命?” 楚云歌怔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几个七八岁的稚童。 她们一人抓着一支燃着火的木柴:“哥哥,我们也能帮忙。” 伤势较重的几个妇人起不来,却担忧地看向楚云歌:“小郎君带着这几个孩子离开吧,我们几个拼一拼总能拦住一时半会的……往北走,翻过这山就有个村子了……” 她们都看到了,小郎君擦脸的手都在抖,本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能打得过几人? 还不如趁现在带着能走的人走,若能碰上小郎君说的帮手就更好了。 “我也可以挡一刻钟的!” “你们走吧!” 伤势较轻的几个也开始自荐,一时间场面仿佛桓亭县的竞争上岗,让楚云歌哭笑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带着安抚的笑:“诸位阿姐,别担心,我不是在逞强。” 大不了一炸! “况且我们没方向的出去,万一撞到拐子手里岂不是白费力气?不如在这里守株待兔。” “你们看那火堆,”她指着还在冒烟的火堆,“我第一时间便是燃起浓烟,就是为了给我的手下指方向——你们的家人还在家中等待,可别轻易放弃!” 争着要拖延时间的几人一时静默,眼眶泛红。 坐在空地上守株待兔的人多了几个,火堆也多了几个,是听说楚云歌的武器需要点火后合力燃起的。 火堆整齐排成一条线,和几人有些距离,两者间还隔着聊胜于无的细弱树枝。 尽管还处在危险中,但楚云歌莫名想笑。 若人多,她就把土炮扔到火堆里好了。楚云歌放松地想。 随后耳尖便听到了略有些嘈杂的声响,像是大型群居动物捕猎时发出的细微草木声,又像是……上百个巡逻的拐子发现异常回来查看。 楚云歌警惕起身,一手土炮一手短刃。 身后的女郎手持柴火,时刻准备投掷。 遮住小路的枝丫抖了抖,一张警惕的大脸悄无声息冒出头来,视线飞快扫过山洞,定格在楚云歌身上。 他惊喜唤道:“殿下!你没事!” 楚云歌缓缓:? “夔将军,怎么是你?” 第二卷 第六十一章:恭迎淮南王! 夔梁爽朗大笑:“殿下,看臣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他抖抖手中不明物体,楚云歌这才看清原来他还拎着个体无完肤断了双腿的人。 楚云歌目光在那人沾满不明液体的裤腿上一扫而过,别开视线。 这礼物很好,下次别送了……算了还是送吧。 “兄弟们已经分散山中搜索了,殿下先下山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夔梁大大咧咧的,见孟尝嗖的一下上前为楚云歌奉上披风有些稀奇,克制着自己没多看。 楚云歌低头系上披风,随口问:“夔将军不是应该进高凉吗?怎么到了山里?” 孟尝终于忍不住好奇:“殿下召夔将军来是?” 他倒是知道殿下在高凉县城内转悠那两日不止画下了布防图,还给每个诱饵设定了方便支援的无人之地。 可没发现殿下联系了夔梁啊! 楚云歌抬头笑容弧度带着莫名的杀意:“原本是为了实现送给高凉军费的承诺,不过现在……” 过桥时她便想起了离开桓亭前的一批瓷器应该出炉了,又觉得既然有人拦路收钱那高凉应当有需要人手的地方(比如打群架?),顺口遣了人回去给夔梁带信。 现在多了个目的。 也算是拐子团伙撞上了。 楚云歌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最恨人贩子。 天命系统在她脑海中瑟瑟发抖:希望宿主能不要抛着土炮竹筒说话,脚下的火堆还没灭呢!! 山洞前后带着股难言的腐臭,估计是从山裂下传上来。 夔梁凑过去看了眼,发现底下养的不是什么稀奇猛兽,而是一群野狗,估计是养来看守‘货物’和处理尸体的。 “我们原本有二十多人……” 那率先说要帮忙的女郎道。 她们之中被掳来最久的也不过三个月,也就是三月内死了至少十人。 众人的表情都沉痛起来。 也不用收拾什么,将地上满是烫伤的昏迷拐子拖上,侍卫们一人一个抱起稚童,又给明显有些害怕他们的妇人女郎分了些拐杖,将她们护在中间往山下走。 山中搜寻的侍卫会自己跟上来,不需要担心,楚云歌一路低声和夔梁说着她要他们来高凉做的事情。 一是将她离开前烧制的超大瓷器花瓶等交给唐靖他们打通商路。 二则是新增的将拐子一网打尽事件,或者说,打破高凉地方不大势力三分的僵持。 说着正事,下山之路便也没那么漫长。 快到山脚的树林中时,楚云歌却陡然愣住。 耳边传来了杂乱的呼喊声,“阿花”“娘亲”之类的称谓不断响起,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不远处力竭被侍卫们扛着的妇孺。 见她们似乎没听到,但神色已经安稳许多,不由笑了笑。 转回头,楚云歌迈动的步伐更快了。 日暮西沉,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一条火龙从山脚一路绵延到视线尽头。 楚云歌他们同样点燃了火把,星星点点点缀在山间,自上而下汇入火龙。 隔着一段距离,楚云歌看到了领头的冯崇三人。 三位高凉县的领头羊第一眼便看见了楚云歌在猎猎晚风中吹开的披风之下,染血的衣袍。 也许是火光太盛,他们眼中闪烁的光也活跃得过分。 冯崇高声唱喏:“高凉县县长冯崇,恭迎殿下!” 他身后听说来找他们丢失的女儿孩子们而焦急的高凉县百姓一惊,楚云歌身后获救的妇孺也一惊。 乔楼齐盛对视一眼,似乎放下了什么,倏而爽朗一笑。 两大部落酋长站在冯崇身后,和所有普通百姓一样屈膝跪下:“小民恭迎淮南王殿下!谢殿下救我族人之恩!” 三人一拜,身后的百姓也明白了以身犯险救被掳妇孺于水火中的小郎君,居然是他们淮南郡国的淮南王! 一时之间,火龙闪烁,高凉县百姓俯首叩拜,高呼“恭迎淮南王,谢淮南王救人之恩”。 楚云歌无奈轻笑:“冯崇啊冯崇,还以为你只是个急性子,没想到还有些小心思。” 她本身隐藏身份,虽是为了以身作饵,却也有不想摆排场的原因。 君不见在桓亭一众属官恨不得她巡视稻田都要摆个仪仗,只是被她严词拒绝。 没想到在高凉倒是摆起了如此大阵仗。 冯崇抬头,面色自豪:“一切出于臣之真心!” 楚云歌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 “出于真心……” “那,让我看看三分合一的高凉县,能为淮南百姓做多少实事吧。” 这一夜,有人家人团聚,有人抱着尸骨痛苦。有人在地牢中咬牙死撑,有人在县衙外痛心没保护好主子。 也有人抽筋了一夜,却还睡得死死的。 压制了三年多的生长骤然爆发,可以预见未来的几个月内楚云歌都会快速长高……同时快速消瘦。 肾上腺素消退后,精神疲倦让她在泡澡时就已经睁不开眼。 若不是因着还有女扮男装这一层,楚云歌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浴桶中睡死过去。 即便如此,做了一夜腿被强行扯断的噩梦都醒不过来。 翌日一早醒来时还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腿。 “还在啊……” 两眼无神的少女拍拍脸颊,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经过昨夜,淮南王巡视高凉,顺手端了一直以来祸害乡里的拐子团伙的事迹已经在县内传开。 小摊贩也知道了常在他们周围转悠的漂亮小郎君原来就是淮南王。 而一大早冯崇也已经公布了三个势力这一年来都有丢孩子妇人,不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摩擦。 那几个地位较高的拐子浑身是伤跪在县衙前,身上已经满是百姓砸来的秽物。 更可气的是,几个拐子平日里在三个势力中,都是面热心善的好小伙! 可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高凉县百姓同仇敌忾,达成了各族都有畜生的共识,有了共同的敌人往日的敌对倒是变成尴尬的互相试探了。 而对于楚云歌而言,端了人贩子团伙、达成了高凉县的统一小目标、打破了在高凉发展工农业可能的排斥,一举三得。 她带着夔梁和唐靖站在县衙角落,观赏百姓对拐子的热情招待。 夔梁说完昨日搜捕情况,冷不丁甩出一个消息:“那地牢里的领头拐子,臣好似在苍梧慕家见过。” 楚云歌愣住:“慕莲心?救焦信那次?” 还不等夔梁肯定,一旁观摩完地牢行刑才来的唐靖也疑惑出声:“苍梧?可我在豫章赵家也见过那人啊!” 第二卷 第六十二章:水稻该熟了 之前焦信被慕莲心扣了,扬言要楚云歌亲自到场才放人。楚云歌忙着接收蛮越俘虏,同时也不可能任由慕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索性点了二百侍卫让夔梁带着去抢人。 谁知后来解决了钟野等人的事情后,夔梁带着人好好地回来了。算算日子在苍梧也就呆了一天,当时连姬复都心生怪异。 听夔梁说他去了慕家,人听了他的来意就好声好气把焦信给带出来了,扣留的几日也没有虐待他。 慕家大公子亲自出面好一顿道歉,好像巴不得夔梁赶紧走。 要说怕那二百侍卫?世家私兵哪家没有二百啊! 所以这……图什么呢? 创业团队年轻属官们苦思冥想只能当做慕家虞家幡然悔悟意识到桓亭县出产的货物是独一份的,要保持良好关系。 而经验大佬们则是不拿虞慕两家当回事:“水来土掩,将淮南郡国全盘掌握,即便他们要做什么也是做不成的。” 比起这个,还不如接着忙建设桓亭的事务呢。 于是这事虎头蛇尾的便结束了,但楚云歌也暂时不让焦信往苍梧去了,还赏了他金饼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一行人又回了高凉县衙内,夔梁细细说了当时的情况:“我带着人打上门时,那慕家大管家可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话里话外都要殿下亲自来见他们‘女郎’才肯放人。” 夔梁早年也是行军打仗的暴脾气,怎么会让小小一个管家吓住,当即就提着人衣领砸开了门。 半点没给慕家面子,将慕家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苍梧百姓都是爱看热闹的,这不就也围过来了?连周边的商队马车都停下围观。 慕家似乎混乱了一会,再次出来的就是慕家彬彬有礼的慕家大公子。 “那拐子头就跟在慕家大公子身后,恭敬得很!臣绝对没看错!” 夔梁用他那百里开外取敌人首级的眼睛作证! 而唐靖见到拐子头的时间更加久远一些:“怎么会去苍梧?那拐子头明明是豫章赵家的门客啊!!” 世家门客,怎么会对另一个世家子恭敬有加?这些文人可是很傲气的。 贵族子弟也是很傲气的,不可能接受有二心的门客。 唐靖看了眼身边的楚云歌,淮南王倒是个奇怪的。 得知楚云歌以身犯险救了十多名被拐妇孺,她对楚云歌的观感便又上一层。笃定当初落水时,是有意要避嫌了。 不过……那岂不是淮南王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女扮男装? 所以之后才会一直保持距离吗? 唐靖心中纠结,楚云歌关注点倒是不在这,心念一动追问了几句关于赵家的事情。 果然,“豫章赵家,是大皇兄的外家。” 好久没碰到皇兄们相关的事了,来淮南后的每一天都无比‘充实’,以至于有关皇宫的记忆都落了一层灰。 拐子团伙拐人还能看上她这种十四五的少年,还有拐人的规律。 如今更是涉及了苍梧、扬州两郡治所的世家和皇子外家,楚云歌当即派人刺探拐子头领,结果却得到了他咬舌自尽的结果。 而且是在听到孟尝提起赵家后咬舌自尽的。 “此事你不要再关注,先回番禺,”楚云歌垂眸看唐靖,“我会让人继续查的。” 拐子事件暂时告一段落,楚云歌将一沓纸交给了冯崇。 现如今乔楼和齐盛虽然还带着酋长的名头,可对冯崇已经不再是以往的态度,他们都看出来了各自分裂带来的坏处,况且淮南王带来的那批货物可是冯崇求来的。 运到番禺卖了钱,就是他们高凉建糖厂和造纸厂的本钱,以后说不得大家都不用进山打猎补贴家用,可以和桓亭百姓一样领工钱,还有午食贴补。 穷乡僻壤的交州,最珍贵的反倒是这些为百姓着想的小吏。 楚云歌身边孟尝心想,总算没辜负殿下的冒险。 不过…… “殿下,赵家的事情,不太好掺和。” “别担心,我暂时不打算做什么。”少年凤眼眯起,“夏季需得积蓄力量,寒冬才能过得舒舒服服。” 让夔梁押运后一批瓷器兼护送唐靖回番禺,楚云歌一刻不停地开始安排规划。 在冯崇三人苦思冥想‘做题’的时候,她在外闲逛倒是摸清了高凉地形和资源,这会已经压榨系统将脑子里的想法变成了纸上的规划书。 第二日,高凉的铁匠木匠等匠人都聚在一起,开始研究高炉技术——多得是东西要用到铁器,而勘探出来的高品位铁矿不用白不用。夔梁回来之后可是要替楚云歌屯兵的。 她一刻也没忘记系统说的三年大乱,此时的小打小闹都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第三日,县内愿意自己谋生的孤寡妇孺被召集起来,由令行禁止的侍卫军进行坊内工作培训,以待上岗。 只要是打个模子,后续还是需要冯崇按照规划书进行推进。 第四日,苟活的拐子团伙口中再压榨不出情报,膀大腰圆的侍卫军在县衙前宣读了淮南郡国的最新律法,顺带给高凉县逞凶斗勇不在话下的部落小伙儿们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腰斩洗礼。 血流遍了石板铺就的地面,在缝隙中留下洗不掉的痕迹。 据冯崇后续来信说,从那天之后部落小伙儿们想打架都会中途来县衙前逛一逛,十之八九都会突然变得守律法起来。 第五日,淮南王车队收拾齐整,预备往回走。而跟出来却没起到作用的邹虎,选择了留下。 他说:“殿下大才,仍愿意给臣机会,臣却不能尸位素餐。” “高凉十余大小部落间语言不通,之前的事仍有可能发生。臣斗胆请殿下允许臣留下,教授部落官话。” 手下有志气,楚云歌自然不可能不同意。 在高凉县留下淮南郡国鸿胪寺分寺后,楚云歌溜溜达达带走了乔安库,在他弟弟乔安里幽怨的眼神中鼓励他好好跟着乔楼学习当酋长。 至于他哥?嘿,那是技术人才,她正需要呢。 “水稻该熟了。” 楚云歌面前的系统面板上,显示着“气运等级三级”。来自乔楼、齐盛的真心追随,解决了某一位皇兄的手下在淮南的一股触须,加上遥远的长安太子不知为何又贡献了一次禁足…… 在火龙映照高凉山脚那一晚,系统的机械音在楚云歌脑海中回响。 “恭喜宿主获得气运值29,当前气运值:219,达成三级气运!”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发动机(原理与原料)!” 马车吱呀驶上混石子的水泥路,远处的稻田已经掺上金黄。楚云歌掀起车帘,狂啸的风带着海腥味扑打在玉白面孔上,她却只是眨了眨眼。 “系统真是,奖励了一个大麻烦啊。” 第二卷 第六十三章:出海 七月底,淮南临海地区特产台风已经在酝酿之中,雨天从海面上刮来的狂风将壮年男子环抱粗壮的大树也打得断了大半枝丫。 两淮村的渔夫最后检查一遍渔船有没有绑好,这才跟着同伴回家。 两个穿着蓑衣,被风打得一晃一晃,面上倒是没多紧张。 渔夫眯着眼不让雨丝打进眼里,随口道:“你说这天儿也是不巧,码头建好咯,就来这么大雨。” “可不是,说好的商船也来不了。” “便宜了我的小破渔船哈哈哈!” 两人说着话,丝毫不担心往年那般,大风一吹多少丢了几条船。 毕竟停泊港都是水泥建的咧,稳得很。 “不过那什么高凉来的建筑队可真牛了,那道小海沟的桥你看见没,老长……” 雨丝卷走渔民的闲谈,楚云歌竖起的耳朵一收,端正坐着朝姬谋的小老婆笑了笑:“卫淑照顾我足矣,你自退下吧。” 她身后,卫淑正拿着帕子绞干那头长发,面上有些担忧。 姬复挥手让那神情忐忑的妇人退下,也很担心:“你病才好,怎么亲自过来?大风大雨的,就算是船队第一次下水,也不必你过来。” 看他外孙,这两个月越发消瘦,前几天还吹风发热了一天将将好全。看着倒是拔高了些,估计是少年人离开了皇宫,心情开朗身体也好了。 可长得这么快,也让他发愁啊! 他又劝道:“再吃点点心?” 楚云歌哭笑不得:“我们方才吃了午食。” 她连忙扯回正题:“钟野前段时间带人进山打野猪,发现了马贼的踪迹,偷听到他们要来码头蹲点。” 说是野猪,其实是桓亭县以前的人散养的,后来跑进了山里居然也成了一股不小的‘野猪势力’。 山中猎户还要小心不让猪拱了,因而楚云歌提起想养猪时,本地的小吏就想起了这回事。 钟野自告奋勇去找猪,却没成想猪没找到,找到了马贼。 这算不算是在内涵马贼是畜生?一身清雅的少年人脑子里思考着人与牲畜的哲学问题。 姬复不解:“那也轮不到你来啊,让夔梁带队过来盯着就好。” “哎呀,外祖,我又不是那镇宅的石雕,总要出门的。” 姬复:“……” 哪有皇子这样说自己的?没看到身后的侍女都在笑了。不过外孙都这样说了,他也没法子,只得就着楚云歌太瘦这点劝了盏茶时间才心满意足出门。 楚云歌叹气:“外祖以前是多高冷一大叔啊。” 卫淑偷笑,收起帕子好奇地问:“殿下为何不说自己要出海?” 楚云歌歪头看她:“说了我可就要被押在国相府处理公务的。” 卫淑忍不住笑出声。 别看殿下披着一副谪仙的外表,却惯常会在亲近的国相等人面前调皮,又是个没架子的,时不时就喜欢逗弄手下臣子。 不过在卫淑眼里,殿下可是顶顶好的一个皇子,时不时想出去玩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带着卫秧帮我好好监督乔安库修桥哦,再出现纰漏导致桥被冲塌了我可要收拾他的。” 卫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殿下您,又不带我吗?” 楚云歌:“海上风浪大,你还不适应的,下次下次。” “监督乔安库也很重要的,你家殿下我还缺钱呢,可不能让他糟蹋。” 这是说的乔安库见到水泥后灵感迸发,在一条大江上修了一座特立独行的桥,结果第二天暴雨直接冲没了,白白废了几大车水泥。 虽说水泥产量一直在涨,可修整个郡国的路也不经用啊! 贴身侍女沮丧应是:乔安库的工钱扣了不要紧,不能耽误殿下的事。 待第二日风停雨歇,姬复要来盯着外孙一日多吃几顿时,便发现楚云歌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一艘大船冲破海天相交的蓝向远处驶去。 “臭小子!” 楚云歌掏掏耳朵,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她,一旁的钟野面色发白,将吐未吐。 “你得适应,以后你可是要跑丝港之路的。” “是,殿下!” 楚云歌自然不是为了跑出去玩儿,而是想要亲自走一趟南海郡。除了带着钟野踩点,也是为了唐靖。 桓亭的房子修得差不多了,城墙也因着百姓的热情再加固了一层,看起来像个堡垒。 楚云歌回去之后因着大部分人手手上都有活了,自己倒是闲了下来。 所以除了鼓捣手上的小模型,她又鼓捣出了红薯粉,这会船上带了不少做路上的干粮。 红薯是钟野带着手下人将功赎罪全盘包揽了收获的,累得人都躺地里不想动弹,硬是让路过的桓亭百姓看不下去了拖回城里的。 土豆和红薯都留了一半做种子,除此之外剩下的部分也足够让人眼花。 粮仓都满了诶! 现如今从桓亭县城墙往里看,红砖绿瓦外头刷上一层石灰、混了点独特工业风格的传统民居被纵横的主干道分隔得整整齐齐;往外看,饱满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沉甸甸的摇曳,很有些朴实的诗情画意。 往西看还有个时刻忙活着的工业区呢。 因着红薯粉这吃食挺新鲜,楚云歌想着唐家商行会不会也能收,就给唐靖写了封信。 于是有了今日的出海。 楚云歌面不改色吃下提神药,那边钟野已经开始吐了,她还迎风潇洒远眺:“统儿,你说唐靖她堂哥,能不能给点气运值呢?” 天命系统很得意:“宿主终于意识到统的有用啦!” 其实它想说宿主你终于有除了修房子修路以外的上进心啦!但它不敢。 楚云歌眉角一抽:“是啊是啊。” 楚云歌:“我光知道你能拿出水泥方子高产种子,哪能想到你还能搞出发动机呢?” 三级气运可不得了,本以为有原理有材料也整不出来的发动机,却在按系统的指引下指定了陈家兄弟之后有如醍醐灌顶,莫名其妙地整出了一台最简单的蒸汽发动机。 系统机械音毫无波动,谁也听不出它又在为好面子提前了二级奖励导致这会儿连发动机都整出来了的心虚:“所以宿主要好好对统啊!” 这不是她想要的古代生活……楚云歌觉得有些脱轨……轨? 咦,轨道? 第二卷 第六十四章:龙吸水 身着劲装的少年姿容优雅却脚步飞快地回到船舱中,将又一个新想法记录下来。 羊皮封面、丝线装订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缺胳膊少腿的简笔字。 “防伪,不寒碜。” 楚云歌放下手中笔,和颜悦色的哄系统:“我当然对你好,我是你的宿主啊,你对我好我肯定不会忘记……” 一通花言巧语,成功让系统吐出了一堆不应当告诉她的情报。 因着奖励库是在楚云歌油盐不进,又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的情况下更换的,系统对奖励库的了解其实不深。 天命系统全名天命争霸辅助系统,它一开始是为了给宿主提供武器的啊…… 因而奖励库出了发动机,居然和气运起了奇妙的反应,让本应该无法理解动力、内燃等等概念的陈家兄弟生生在气运加持下造出了蒸汽发动机。 “但也只能做到这了,”系统算着时间,“今年的自然灾害格外多。” 楚云歌无声赞同:连台风也来得更早。 若不是这艘船为了快速抵达南海郡,不会航行太远,钟野也不敢瞒着国相帮淮南王出海。 “应该不会被台风刮跑吧?” “宿主放心,你可是天命之子!绝对能安全抵达番禺码头!” 楚云歌信了。 南海郡,番禺。 唐家商行身为番禺第一商行,拥有自己的船队,往返南北之间。 唐家老爷子油尽灯枯,早已不再管事,子辈却都是败家的,少主人选只能从孙辈中选。 大儿子精明市侩,长孙唐罗也精明,却多了层遮掩,文质彬彬不像是个商人倒像个士子。 二儿子为人耿直,孙子唐靖却是直爽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和他老人家年轻时候像得很,可惜被二儿子拖了后腿。 ……二儿子为甚支持唐罗呢?老人家想不通。 他们今日聚在码头处的分行,是为了商量唐家商行的未来。一番讨论后只剩下唐靖和唐罗堂兄弟,两人意见分歧很大。 唐罗语气温和,话中却带着诛心之意:“阿靖看不上我的本事也就罢了,难道想要放弃纤云绸更进一步的可能?你这样,爷爷又怎么放心你接手商行呢?” 唐靖哼笑:“这么说阿兄对我接手商行没意见?那只要爷爷放心就可以是吧?” 唐罗一顿,语气无奈:“阿靖,不要扯开话题。豫章赵家愿意引荐我们的纤云绸入长安,以后唐家的纤云绸就是连皇室指定的料子,对唐家的发展你不可能不知道。”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要和豫章赵家合作,一个要用最大的诚意和淮南王深度合作,在长辈心里却隐隐是唐罗占了上风。 长辈:淮南王,没听过这名声啊!人赵家可是武王大皇子的外家,前不久才得了锦文帝嘉奖的! 唐罗的风度翩翩,看在唐靖眼里虚伪至极。 唐罗一派的商行打手和商队领队,这段时间格外针对靠陶瓷纸张和糖赚了大钱的唐靖一派,甚至不惜损害商行的利益也要削弱唐靖的势力。 就这还敢说唐家的发展? 唐家老爷子无奈挥手示意大家散了,“先按你们如今的想法做……不是说淮南郡国派了人来?” 他转移话题:“这两日可风大了,什么时候来?” 唐靖看着窗外海浪滚滚,也有些忧心:“楚长离快到了吧……” 两人平辈相交,又不欲暴露皇室身份,楚云歌便对外称楚长离。唐靖对此还挺高兴,彼此称呼字是亲近朋友呢! 正说着,窗外码头传来惊呼声,众人一愣都凑到窗前远眺。 就见海天相接处,灰沉沉的三道龙吸水朝码头径直移动着,海风刮着脸都疼。 啪叽,一条海鱼被远处龙吸水甩上天,直直从他们面前落下。 唐家人:!!! 所有人都为突如其来的龙吸水紧迫起来,还没驶入避风港的船全都着急忙慌加速,海岸边小摊贩和路过的也都往内城去。 一片慌忙中唐靖却倏地看到了什么:“船!龙吸水前边有船!!” “???” 急于逃跑的唐家人停了停,果断选择回到窗前。 反正他们离海上有段距离,应该、大概不会有问题,的吧? 凑热闹不论是什么朝代,都是人类的天性。码头上也有人发现那三艘不紧不慢的船,眼睛厉害的还能看出船和龙吸水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经验丰富的船老大们震惊了,船还能跑过龙吸水呢? 唐靖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眯着眼恨不得半个身子爬出窗往外看。 楚长离可是要来找她的,不会正好赶上这时候吧?? 完了,如果淮南王因为来找她出了事,她都不敢想象桓亭那一窝‘我们殿下不可能有错如果有错肯定是你错’的野蛮人会不会率兵平了唐家码头!! 神仙保佑,可千万不要是楚长离……就算是,也千万不要出事啊! 龙吸水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缓慢而坚定的,追在三艘大船屁股后面走。 中间那艘大船落在后面,但稍稍近了唐靖就看出来,那是自己送给楚长离的。 唐靖:“…………” 唐罗轻声感叹:“可惜了。” 唐靖翻了个白眼,顾不得怒骂堂哥说话不吉利,急匆匆下了小楼往码头去。 船老大用自己的经验之谈安慰不知为何很着急的少主:“那龙吸水离我们这近的,要是出事了还能捞!” 他的安慰成功让小麦色皮肤的唐小少主白了一个度。 煞白着脸,唐靖不说话了,紧盯着海面不放。 注意到大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将自己绑在自觉结实的地方,预备看那船会不会翻。 也有人不忍心看这一幕,快步回家。 终于,船近了。 唐靖心中哀叹:“完了,是楚长离说过的红色旗子。” 唐罗也下来了:“哦?看来是阿靖认识的人?那真是太可惜了啊。” 话语中的幸灾乐祸再明显不过,唐靖忍不住大声斥责:“阿兄何必如此冷漠无情,若有一天阿兄出海遇龙吸水,是不是我也该盼着你死?” “长离一定会没事的!” 唐罗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你的朋友遇难,你就要咒我?哈,那我倒是要看看面对水龙卷还能怎么个没事法!” 说着不再理会唐靖,转头看向就要靠岸,无处可逃的大船。 有人在为它们争吵,但三艘大船不为所动。前两艘船迅速靠岸,里面呼啦啦跑出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卫,齐刷刷站在码头上看向慢悠悠的最后一艘船。 说来也奇怪,那龙吸水也慢悠悠地缀在船后,一点脾气没有。 唐靖一眼扫过先下船的人,有她熟悉的侍卫,却没有楚长离,而那靠岸的最后一艘船下船的也没有楚长离。 怎么回事?! 楚长离!危险时刻,你的手下都叛变了?!! 第二卷 第六十五章:确实是安全抵达 唐靖心里已经开始衡量如果楚长离是被手下谋害了,她要如何忍辱负重赚够钱再杀死害楚长离的人,还是告到长安去。 结果就看到下了船的侍卫并没有离开,那长得像只狼的少年还站在孟尝身后探头探脑,孟郎中令则是一手将他拍回去,自己皱着眉看船。 唐靖意识到什么,也抬眼看去。 身着天青色短打的楚长离面容白净精致,唇角含笑,慢悠悠下了船。 几乎是她踏上码头的一瞬间,龙吸水狠狠拍在大船上,大船动荡引得海水拍击码头,淋湿了好几个离得近的侍卫。 紧接着却虎头蛇尾地慢慢变小,转瞬间落了一地活蹦乱跳的鱼虾蟹在地上,护卫们便开始捡起自己周围的海产。 殿下说了,就算有了红薯土豆高产水稻,也得珍惜粮食! 而最后下船的楚长离眉眼弯弯看过来:“阿靖,你来接我啊?” 唐靖:“……” 唐家人:“……” 围观百姓:阿娘,我见到神仙了!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楚云歌带着手下一路沿着海岸线出发,系统在这方面很大方,给楚云歌开了导航,因此三艘船前进得十分顺利。 可在海上一眼望去全是水,逐渐她对看风景海钓兴致缺缺了,于是又沉迷在制作铁轨和小火车模型中。 等她回过神来,钟野已经哇哇大叫地冲进来要保护她跳海逃跑。 楚云歌当时:“…………” 看来钟野能当山大王,但当不了海王。 看看孟尝,一脸深沉镇定,肯定一点都不害怕。 “系统,不是说会安全抵达码头吗?”楚云歌看到不到一百米的初生水龙卷,有点小崩溃。 “是啊!” 天命系统机械音生硬地哈哈两声:“只是多了点东西而已嘛。” 楚云歌面无表情:这辈子的无语,都是系统给的。 事实证明,系统说的没错。水龙卷虽然越来越大,却始终离她所在的船百米开外,反倒是随行两艘船心惊胆战不敢超过楚云歌的船,也不敢拉下被卷入水龙卷。 楚云歌干脆让人用约定好的信号让另外两艘船先行一步。抵达码头时也是如此,强硬地命令了孟尝先下船。 ……导致孟尝看到楚云歌走上码头后风卷水拍岸时一脸恍然大悟。 楚云歌能想象到他脑子里一定又在说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未免引起轰动,唐靖飞快让人接过了停泊船只的任务,将她的长离兄弟请到自己的地盘。 路过唐罗时还好不惬意地感叹:“唉,也无甚特别的没事法,堂兄见笑了。” 唐罗眼睁睁看着人路过,看着那漂亮少年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却毫不在意地路过,心中狠极,面上无光。 这还叫无甚特别?谁能让水龙卷都为他停驻?! 他甩袖而去,心中知晓经过这一遭唐靖和淮南郡国的合作肯定会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他要早做准备。 “长离!你太厉害了!难道你们皇子都这么得天独宠的吗?” 最后一句话唐靖压低了声音,哥俩好地垂了垂楚云歌的肩膀,又抱怨:“你怎么长高了?” 楚云歌忍俊不禁:“可能是吃得好睡的香?” 唐靖幽幽看她一眼,她唐家少主,也吃得好睡得香啊!只是囿于女子身份,长到头了而已。 不过唐靖毕竟从小女扮男装还要和三教九流的商贾打交道,早就习惯了被嘲笑矮子,也不多纠缠。 她将楚云歌请到自己的小院,无视了唐家叔伯探究的眼神,砰地关上门。 楚云歌眼皮跳了跳,无奈一笑。 唐靖真是……这么相信她啊。 坏心思上来,楚云歌眨眨眼:“光天化日,阿靖你……不可不可,可不能坏了我们的兄弟情义啊!” 唐靖:“……” 就知道淮南王只是个表面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 她忍耐地在院内转了两圈,一口气喝完石桌上茶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是啊,你这样的小郎君,遇见女人可要小心些!” 楚云歌:完了,好像开玩笑开过了。 两人心知肚明唐靖是女扮男装这件事楚云歌已经知晓,但楚云歌的身份可不是那么简单能泄露的。 收了收依旧平坦的胸,楚云歌轻咳一声:“说正事吧。” 唐靖哼笑,眸中划过一丝狡黠:“说正事就说正事,你可要知道,我是唐家少主,以后的唐家家主。任何事都不能阻碍我壮大唐家!” 片刻的静默,楚云歌一声轻叹:“自然如此,我也志不在儿女情长。” 互相表明志向后,唐靖搬起石凳,从底下土坑中掏出几张纸。 “陆飞阁下前往豫章,派人送来的消息都在这儿。” 直觉高凉的拐子团伙过于训练有素,死去的拐子头目又出现在两个世家,楚云歌便派了陆飞去往豫章探查情报。 而楚云歌来番禺,明为开拓商路,实为收到唐靖的消息——唐罗和此事有关。 “我们唐家商行的商路,已经走了上百年,各个关卡都了然于心。” “可以说长离你在通往扬州的路上,还不如我们唐家名号好使,”唐靖举了个十分生动的例子,让楚云歌想起了路过苍梧郡时地头蛇虞慕两家嚣张的气焰,“如果唐家商路被用来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那平民百姓别说找回自己的孩子,怕是连淮南王亲至都找不到。 楚云歌听完,提出疑问:“唐罗想投靠赵家?为什么?” 商贾和世家,如果要说相依相存,那便笑掉大牙了。唐家商行在番禺,该斗倒的对手都在唐老爷子那一辈斗倒了,剩下的都是和和气气以唐家为主的小商行。 可若是投靠赵家,那真是奉上全部身家也不过当个马前卒钱袋子。 唐靖脸色一黑:“不是想,是已经。” 她咬牙切齿:“给你回信之后,我不放心,偷偷派人抽查了唐罗的货物……” “你猜怎么着?” 楚云歌皱眉:“又是……妇孺?” 唐靖冷笑:“何止,我看到十来个和你长相有一分相仿的少年。” 楚云歌:“……” 我刀呢?? 茶杯嗑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楚云歌头脑风暴,这,全锦国对她这张脸最执着的人…… 这事不会和太子有关吧? 第二卷 第六十六章:为何不走仕途 目前就她们所知,高凉县出现的拐子已经涉及了淮南郡国、南海郡以及扬州豫章。 锦朝律法在经历了先皇帝的穷兵黩武和锦文帝对西域的执着导致的人丁大减后,对人牙子是很严苛的,除非自愿自卖自身,否则不可买卖人丁。 但就像官员、世家可以花钱赎罪一般,律法能限制的人也是有限的,至少背靠大树的人牙子、拐子都不在其中。 “赵家、太子,还有莫名其妙的慕家。” 楚云歌行云流水地沏茶,见唐靖点头示意她学会了,便风轻云淡地收回手,“三者中必有其一,主导了这件事。” 唐靖生疏地用热水烫洗白瓷茶杯,听见这话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楚云歌一眼。 她将一杯茶放到楚云歌面前,“还有第四者。” 楚云歌:? 楚云歌和唐靖在小楼中密谈时,唐家众人对她的到来反应不一。 唐老爷子精神不济,没跟着唐靖几个去码头看龙吸水,因而只听了旁人转述。不过转述嘛,总是带了个人看法的,因而听到的反而比亲眼所见更夸张。 唐老爷子一张橘子皮般的脸都惊讶地舒展开:“什么?有七彩祥云从天上落下,直接把龙吸水驱散了?” 他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那岂不是……神仙下凡?” 身旁的老仆也跟着压低声音,毕竟这话传出去可是会出事的:“老爷,神仙说不定,但肯定是有本事的!” “好好好!阿靖能结识这样一个朋友,好好好!” 唐老爷子激动地连连大笑,接着神色一整:“那就要早做决定了,唐家,不能有两个不同的声音。” 楚云歌的到来,意外地推进了唐老爷子对唐家商行继承人的抉择。而唐罗还恍然不知,脸上犹带笑意。 他手里拿着画像,只觉得得来全不费工夫。 入夜,唐家人设宴宴请唐靖的好友,桓亭的商人楚长离。 家族小宴没有宫中那般繁琐,唐靖去了一趟桓亭之后学到的八仙桌大方椅一摆,唐家一家人和楚云歌、钟野入座便开宴了,甚至唐老爷子还贴心地给楚长离的护卫们开了几桌。 钟野顶着孟郎中令满是沉重叮嘱的眼神,默默地挡下了一杯敬给楚云歌的酒。 然后眼神回应依依不舍的孟尝:老大,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殿下的! 孟尝:“……” 楚云歌没注意两人的小话,而是看向了举杯向她的唐罗:“你便是阿靖的堂兄,唐罗?” 见他点头带笑,楚云歌笑眯眯的:“我听阿靖说过你,文采斐然翩翩少年,为何不走仕途?” 唐靖在一旁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但很给面子地也好奇看向唐罗。 唐罗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整日打扮得像个士人,肯定是想走仕途的。但这是他想要就能上的吗?家里不愿意全力支持,他用什么来卖官?他们这些商贾子弟,能有几个是能被举荐的?? 唐罗向来对自己的出身又爱又恨,此时勉强挂出一个笑:“阿爷的心血便是唐家商行,我身为长孙,责无旁贷,又怎能分心呢?” 这话让唐靖脸上多了些微妙,楚云歌倒像是相信了一般,夸赞了几句。 唐老爷子听到这话题,心中天平又有些想倾斜。 唐罗不欲多谈,主动换了个话题:“听闻瓷器、茶叶和白纸都是楚兄弟想出的方子?楚兄弟可真厉害。” 楚云歌眨眨眼:“我只是动嘴皮子,厉害的还是淮南王手底下的匠人——当然,还要谢过淮南王殿下给我机会,为天下士人读书做点善事。” 造纸术能成为四大发明,自然是造福天下的。桓亭出产的白纸在这几个月,已经如燎原之火,烧得读书人心痒难耐。 唐罗虽然装模作样,却也是这读书人中的一员,听她这样说,对淮南王倒是有了些好感:“确实如此!” 唐靖端起酒杯,将嘴角的笑意吞入腹中——长离可真是,自己夸自己也毫不脸红。 楚云歌当然不脸红。 她来是为了处理高凉事件的后续,也是为了……拉投资。 扶贫建设美丽乡村这种事情,外来资金流入是必须的呀!所以夸!大大的夸!淮南王就是这么善良又大义,快跟她做生意! 楚云歌很快把话头引到唐老爷子身上,说起淮南郡国完全不颠簸的路,说起适合老年人吃的土豆红薯和发面馒头,又说起喝茶养生——言笑晏晏好不开心。 钟野也逐渐适应。他混在蛮越山中,能坚持自我也能拉拢志同道合的兄弟,自然有一张巧嘴,要拉交情时完全不似刚被逮住时的臭脾气。 再加上唐靖的助攻,唐老爷子一张老脸都红光满面,好奇地追问那些他没听过的东西。 顺理成章被忽略的唐罗看向楚云歌的眼神缓缓沉了下去。 他不喜欢这人。 在楚长离面前,他总有种相形见绌的烦躁。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人就会消失在他眼前,什么桓亭的货物,哈。 唐靖交好的、淮南王的手下在唐靖的地盘失踪,以后能和淮南王做交易的还有谁?自然是他唐罗。 说不定还能走走淮南王的关系谋个一官半职……不,发配到交州最穷的地方的皇子,肯定比不上赵家。 唐罗细长的眸子眯起,像是在笑,看不见的瞳孔中却是算计的光。 酒终人散。 自我禁言的系统欢快汇报:“宿主,你父皇收到你的礼物了,恭喜宿主完成事件‘上贡士人三件套获得锦文帝赞赏’获取气运值:3,当前气运值:222!” “……”楚云歌不可思议:“父皇这么没用的吗?只有三点??” 天命系统机械音平静而严肃:“所以宿主,现在是你的时代!不要大意的上吧!” 台词过于中二,少年淮南王表示自己不吃大饼。 “你还不如说世道乱了,父皇才会气运衰微。” “……宿主猜对啦!” 楚云歌走在唐靖身边,由她带往落脚的院子,听见系统的肯定回答,神色微妙。 唐靖好奇:“你怎么了?” 楚云歌用玩笑的语气笑道:“天乱了,你信吗?” 第二日。 唐靖顶着能把人刮跑的台风跑到楚云歌的小院:“长离!我信了我信了!” “你看这飓风,可不就是天都乱了吗!” 楚云歌:…… 第二卷 第六十七章:等风停,礼佛 说笑完毕,就着楚云歌难以言喻的表情唐靖愉快地吃下了两倍于楚云歌的朝食。 随后说起正事:“你是对的,天乱了。今年开春以来就暴雨不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难民一批一批地涌入。” “而今更是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飓风,西边那座清风山还多了个清风寺,多得是百姓去拜佛。” 楚云歌端坐床边,看着被风刮进来的雨丝,有些忧心台风持续久了就什么也干不成。 但听见礼佛二字,还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唐靖:“礼佛?佛教?” 唐靖放下手中炊饼,想了想说:“听说是从西域过来的,乘着船靠岸时一个个大光头都瘦的不成人样了,还把自己最后的粮食送个街边乞儿。唔,唐家商队还没去过西域呢。” 楚云歌第一反应:咦,傅衍之不想让进来和他竞争的大师们,最终还是绕道进了锦朝国土。 她觉得有些好笑,傅衍之这人顺风顺水惯了,也不知他得知佛教已经开始扎根南海郡会是什么表情? “西域……倒是有很多好东西。” 比如棉花,还有胡椒花椒芝麻一类,现在用作香料的作物。 倒是可以筹划一下西域商队行,就决定是唐靖了!楚云歌眼神满是慈爱,小少主能者多劳。 唐靖背脊一寒,左右看了看把窗给关上,才小声说:“你得让手下人小心了,拐子可能要卷土重来。” 楚云歌:“哦?” 唐靖把昨日收到的消息说了。台风到来前,陆飞的传信紧赶慢赶到了唐家,那时楚云歌已经休息了,唐靖便没有叫醒她。 豫章赵家在淮南那一伙拐子死绝了后,隔了两个月,又有些看上去面容普通与赵家格格不入的人进出后门。普通人看不出来,陆飞却能看出这些人手中不止一条人命。 他很快联想到人牙子,派人跟踪后发现那行人离开豫章时跟着的是唐家商行运送纤云绸的车马队,出城后直奔南方去。 而那批货物,正是唐罗负责的。 “如果唐罗真的掺和进去,只要人出了你的封国,以他手下人对路线的熟悉程度,你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他们。” 唐靖如此说道。 楚云歌若有所思:“出了封国就追不上……” 唐靖点头,又说:“还有你,呆在番禺时,最好不要让孟郎中令离开你的身边。” 那十来个与楚长离相似的少年才在她的暗中捣乱下逃了出去,她可不认为那边会放弃掳人。 想想楚云歌在自家地盘都差点失手,在番禺岂不是更危险? 楚云歌点点头,续上自己要说的话:“可在封国,他们逃不掉的。” 唐靖:? “还有,你说第四者是国师……”楚云歌说起傅衍之就忍不住带上微妙的笑意,“为什么不能是那伙……光头呢?” 傅衍之要献祭纯洁少年和孩童来作法什么的,让她做梦都差点笑起来。她真想当面和国师说这件事,看他处变不惊的表情是否会裂开。 唐靖一愣:“对哦。不过空穴来风,坊间传闻都说是国师,应是有些依据的。” 何况那些大和尚真是善人,今日飓风来袭,还收留了许多靠海家被风吹垮了的百姓。 他们宣扬的轮回转世说,给了失去家人的百姓依托,这会儿连南海郡的世家都有人去往清风寺礼佛了。 楚云歌觉得有趣:“等风停了,我们去看一看。” 说定后唐靖没有多呆,要跑到唐老爷子面前说和淮南的交易。而楚云歌呆在小院中,亲自教授钟野‘拉投资’的谈判技巧,等待台风平歇。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 飓风摧枯拉朽,将海岸边的民居清空,番禺内城多了许多衣着破旧的难民。楚云歌时不时在小院外走几圈,亲眼见证了城内的氛围一日比一日凝重。 风雨太大她走不远,只能看到窝在大户人家屋檐下躲雨的一家老小推让着最后一个炊饼,又或是妇人抱着明显高烧的孩子哭泣。 哭声甚至穿不透雨幕。 这天气,甚至连施粥都无法做到。楚云歌只能和唐靖打招呼后,临时租用了几个小院收留了些妇孺。 直到第三天,风停雨歇。 “……清风寺的大师足足念了三日经书,果然风停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们一家老小活了下来!” “……” 从小院离开的百姓谢过开门的孟尝后,没有往家走,而是走向清风山。 孟尝皱眉,直觉不喜。 与楚云歌汇报时,便带了出来:“明明是殿下救了他们,却要谢那佛祖。” 楚云歌摆摆手:“施恩不望报。” 宗教信仰是自由的,百姓如果能信奉因果轮回,其实也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助力。 但这解释起来太复杂,楚云歌只让孟尝无需在意。 一行人收拾了车马,预备前往清风山清风寺,去看看机智地走海路进入大锦的大师是什么样的。 唐靖掀开车窗,看了眼身后跟着的马车,气急:“没邀请就是不想和他一起,唐罗真是面子货!” 什么君子礼仪士人风流,她看唐罗内里就是奸猾狡诈,死皮赖脸。 楚云歌也看了一眼,正对上唐罗含笑打招呼的面孔。 她随口道:“说不定他真是想去礼佛?” 唐靖:“绝不可能!” 不管怎么样,她们也没法赶人,还是一起抵达了清风寺。 风一停,来清风寺的人骤增,挤挤挨挨别管穿的绫罗绸缎还是粗布麻衣,在佛寺内众生平等。 至少看起来。 楚云歌在唐靖第三次努力挤回她身边后,哭笑不得地让唐靖放松些,一个时辰后在寺外汇合。 自己则是带着孟尝,往那位光头锃亮的大师方向走去。 清风寺的大师,并未在人挤人的前方,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小门边,垂眸念诵佛经。 人群往里挤,楚云歌却相当于往外挤,一路居然很是顺畅的到了那大师面前。四周围信众不敢大声喧哗,可低声喃喃人数多了也甚是嘈杂。然那和尚周边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 也是在楚云歌站在那人面前的一瞬,大师睁眼看向她:“施主周身气韵不凡,功德金光甚是丰厚。佛门广大,只渡有缘人——若施主愿意,贫僧愿为你剃度。” 张口准备打招呼的楚云歌缓缓地沉默了。 这是,要她当和尚? 第二卷 第六十八章:小僧好苦 不止楚云歌沉默了,一直紧跟着保护楚云歌的孟尝也沉默了。 眼前眉眼无害的光头,开口就是想要剃了他们殿下的头发?!大胆! 他当即出声呵斥:“无礼之徒!” 楚云歌:暗卫显然没有培训过骂人的本事,这是个疏漏,记在小本本上。 那和尚轻飘飘扫了孟尝一眼,似乎是确认他有没有‘佛缘’,看完也没有搭理孟尝。他目光重新锁定在楚云歌身上,软绵绵的语调带着不明显的热切:“贫僧法号空明,施主在风停之后第一时间来我清风寺,必然不介意听贫僧讲经吧?” 楚云歌不好说她与唐靖说的理由,语调同样轻缓:“不介意,但空明大师,我信道。” 空明:“……” 孟尝目睹了无害光头一脸空白的神色,警惕地将楚云歌护在身后:这家伙奇奇怪怪,殿下信道怎么了?国师和殿下关系好,信道也是正常的啊! 不过……孟尝眼神飘忽地瞄了眼锃亮的光头,内心咂摸一下,觉得看上去挺顺眼,如果殿下……不不不! 楚云歌不知道自己的强迫症手下惦记起了空明圆的很标准的光头,只觉得长发有点发麻。 她善良地给了空明反应时间,带着孟尝好奇地越过空明,走过小门。 小门居然连着清风寺的后山,也就是清风山。从寺庙的佛香萦绕一步跨入满眼深深浅浅的浓绿,让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但楚云歌却在这样的美景中止步。 同时孟尝也下意识看向楚云歌,眼神中满满是‘殿下可别再窜入山里了’。 在忠诚的郎中令看来,自家殿下像是和南方的山林犯冲,不是敌人来自深山,就是自己陷入深山。 楚云歌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讪讪。 她委婉道:“清风山不太高,看着也不危险。” 孟尝:“主子还是小心些好。” 即便危险不想来,殿下也会主动去引危险入瓮,到最后担惊受怕的只有他。 两人的对话没压低声音,神思不属的空明忍不住转身看去。他是知道大锦的国师是个牛鼻子,所以才选了远离长安的南方传教。 万万没想到!遇见的第一个让他心生亲近的有缘人居然是信道的。 空明在心中诵经,向佛祖诉苦:小僧好苦。 不过他实在喜欢少年垂眸时的气质,听到他们的讨论便提醒:“清风山不高不险,但若施主还是不要进入后山游玩得好。” 楚云歌本就没打算去山里玩。空明见到她的反应不像是和人牙子有关,此处人又拥挤,她已经想离开了,听到这话才又看向空明。 她兴致勃勃问:“有什么特殊的吗?” 孟尝:不妙。 这边楚云歌想要‘我就看看’,那边走散的唐靖和唐罗碰到了一起。 唐靖一脸晦气,完全没了在楚云歌面前的直爽,小麦色的野性脸孔上全是阴阳怪气:“阿兄来礼佛啊?有空来礼佛不如好好排查你手下商队的货物,呵,佛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呢。” 她顺手把旁边信众念叨的话用来嘲讽唐罗。 之前发现唐罗手下的人帮拐子运人,虽然被她们假装意外放跑了,可唐靖不打算装不知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唐靖用手下偶然得知,就在唐老爷子面前告了唐罗一状。 这也是为什么台风停了之后,唐老爷子忽然对唐罗冷了脸。 唐罗手下的商队也少了十多个好手,现在已经充入唐靖手下,拜托楚长离的侍卫帮忙改造改造了。 唐罗斯文的脸扭曲一瞬,很快又变回温和,让唐靖叹为观止。 他微笑着说:“阿靖何必揪着这件事不放?你我都知道手下管着这么多人,在外做出点什么我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就像阿靖和你那朋友,若在外遇到什么意外,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是吧?” 唐靖神色一沉,狐疑地扫视唐罗,没从他的脸上看出这话是口头威胁还是真心要这样做的。 可她心中还是如唐罗所愿的开始担忧这个可能。 她不要紧,楚长离可是不走寻常路的!万一真的翻车了怎么办? 唐罗心情大好,见唐靖瞪他一眼后往寺外走去,显然是要在集合点等那楚长离,摇着扇子往相反方向去了。 清风寺内人来人往,身处其中无法察觉究竟有几波人分头离去,也无法分辨身边的信众是否是别有用心。 不拨开外面的伪装,也不知是人是鬼。 “阿弥陀佛。” 空明为难地看向楚云歌:“真的不可以吗?” 楚云歌沉重:“我也想帮你,但……” 孟尝冷脸:“我不能放你和主子单独呆在这里。” 三人说完,齐刷刷看向半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女郎。她按着脚,面色苍白,眼眶红红。 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孟尝最终没能阻拦楚云歌好奇的脚步,在空明大师的带领下前往清风寺后山不能游玩的原因所在地。 出发前空明还好声好气地说,他熟知山中一草一木,只要不长时间停留就没事,他会好好保护他们的。 然而出发没多久,就遇到了眼前这位说是要穿过后山回家的柔弱女郎。并受到了送她回家的请求。 按理说柔弱清秀的小女郎的请求,寻常男子都不会拒绝。 可……现场一个是不近女色的和尚,一个是无情的暗卫,最后一个干脆不是男的。 所以女郎无往不利的哭求没得到第一时间的反应。 空明倒是提出让孟尝先把人背下山,却被孟尝斩钉截铁地否了。 空明不想让有佛缘的施主不喜,也不想让眼前凶巴巴的护卫继续瞪他,只好叹了口气。 他软绵绵、且眼神同情地看向地上的女郎:“那没办法了,只能……” “……” 三个从高到矮的背影逐渐远去,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飘飘荡荡:“师弟等会就会去挑水,他肯定不会让女施主难办的。” “阿弥陀佛,幸好只是扭伤了脚,若是身受重伤——” 另一个更清脆的少年声音问:“身受重伤如何?” “身受重伤的话只能下次再陪施主下山啦,出家人总要慈悲为怀的。” 柔弱女郎:“???” 所以怪我没有假装身受重伤是吗? 女郎的楚楚可怜扭曲成恼羞成怒,愤愤站起来低声咒骂。 “哼!” “看在你们都要死的份上姑奶奶不和你们计较!” 第二卷 第六十九章:这里不能停啊 空明轻松中甚至带着愉悦地放弃帮助弱小女郎的行为让孟尝侧目,让楚云歌也多了几分兴趣。 这和尚,可能是太过年轻,又或者是看穿了套路,行事带着些许跳脱。 倒是很合楚云歌的心意。 楚云歌轻松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笑道:“虽然我不信佛,但却想要和空明大师交个朋友,你意下如何?” 空明连连摇头,用软绵绵的声音谦虚:“算不得大师,叫小僧空明便好。能与施主成为朋友是小僧的荣幸啊。” 楚云歌和孟尝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好,空明。” 小和尚不老实。 他们来礼佛前,自然是打听过清风寺的。楚云歌做事的习惯便是谋定而后动,或者说旅游前喜欢做攻略。 而得到的信息表明,清风寺的主持,也叫空明啊。 空明既然不提,那楚云歌也不说。 几人边走进后山,边说起前几日的飓风。身为出家人,空明没有在天灾中袖手旁观。 他皱着眉,为自己无法拯救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而难过:“清风寺太小,小僧也无甚根基。” 所能做的不过是将寺内的粮食、空地都借给失去家的老弱暂时借住。 小和尚为传教而来,也是第一次见识所谓的飓风,没料到能破坏得这么厉害。 楚云歌垂眸:“这本就不是一个人、一座庙能挽救的灾难。” 不过和尚能做的肯定不止这些。她可是知道佛教在未来能有多盛行,而信佛的世家有钱人又有多少,虽表面无欲无求只为普度众生,但在信仰之下能调动的力量不可小觑。 想到这,楚云歌唇角扬起悲悯的笑:“如果大师愿意帮忙,或许能为海边的百姓建造避风港呢?” 空明疑惑:“避风港?” “大师可听说过水泥?” 楚云歌正要继续说,耳朵尖却敏感地动了动。 同时,孟尝肌肉紧绷,神色严肃看向密林。 空明则是担忧地抬头望天:“要停在这里吗?真的要停吗?” 话音刚落,密林中已经窜出十多名大汉,满脸横肉手持刀刃扑了上来。他们目标明确,刀光直指孟尝和空明。 空明惊讶的软绵绵喊道:“不要动!” 大汉们自然不会听他的,可下一秒,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的寒芒在阳光中闪花了他们的眼,没来得及反应,冲在最前面的大汉已经被弩箭射穿了喉咙。 孟尝一匕首捅死漏网之鱼,很快加入战场,配合远程隐匿的暗卫进行绞杀。 笑话!有前车之鉴,他可不会再让殿下被带走了! 殿下想玩他阻拦不了,几次经验下来他和暗卫手下对楚云歌的保护已经炉火纯青。 战场完全波及不到楚云歌和空明,楚云歌好奇看向小和尚:“你知道我带了护卫?” “为什么让他们不要动?空明不会和这些歹徒有关系吧?” 面对少年笑眯眯的脸,空明摸了摸光头,小声提醒:“施主最好速战速决,此处可不能多停留。” 楚云歌疑惑:“为什么?” 空明:“因为密林中有——” “啊!!” 一声痛呼,来自被孟尝一脚踹撞到树上的歹徒。 紧接着在打斗声痛呼声中,一阵无法忽视的嗡鸣传到所有人耳中,密林中仿佛有庞然大物升起。 楚云歌咽了口口水:“……” 空明颤声:“快、快跑……” 其余人:“啊!!!马蜂窝啊!!!” 现场当即混乱起来,惊呼声不绝于耳,闻所未闻的庞大马蜂群睥睨天下,管你是主持还是淮南王,又或者是歹徒或暗卫,一视同仁。 孟尝飞快窜回楚云歌身边护着她后退,隐藏在暗处的手弩改变攻击方向,朝大汉们的腿上攻击让他们落在后方吸引马蜂的注意力。 一场别开生面的战术性撤退在崎岖山路上展开。跑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小路上楚云歌一行人,随后是两侧灌木中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暗卫,再后便是一群大汉。 后山路线奇葩,小路两边除了灌木丛外再远就是断崖和土坑,大汉们无处可逃只能瘸着腿往前,间或到底捂着头痛呼。 期间一行人席卷过还在原地的柔弱女郎,见她一愣之后倒地装受伤空明还好心提醒一句:“快跑!” 女郎:? 来不及多说,一行人狂奔不知多久,居然跑回了清风寺后门。 “没事了?” “马蜂蜇人可是会死的!” “殿下没受伤吧??” 一个暗卫不小心秃噜嘴,叫破了楚云歌的身份,空明从大喘气中听见,呛咳起来。 再一抬头,对上的便是似笑非笑的楚云歌。 空明:“……” 小和尚稳了稳心神,殿下……出现在南海郡的能被称为殿下的,除了时常去外家顺道逛逛南海的大皇子便只有可能是封地就在交州的九皇子。再观其年龄…… 他脸色恭敬了些:“原来是淮南王殿下。” 楚云歌眨眨眼:“空明大师可不要先走,我还想与大师聊聊普度众生的事情呢。”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的大汉最终和不小心捅破了楚云歌身份的空明一起,被拎到了临时租用的小院——毕竟在佛门之地审问犯人不太好。 唐靖视线在空明脸上扫过,对楚云歌说:“一定是唐罗!我听见他说要让我们小心在无人之处出意外!” 楚云歌谨慎道:“不会这么傻吧?提前告诉我们不担心失败吗?” 然而孟尝拷问完之后,楚云歌发现唐罗就是这么傻。 而且派出来的人还是直属于唐罗商队的一群边缘成员,唐靖都对他们有点印象,如果不是觉得行动一定能成功楚云歌他们绝对无法举证——那就是真实的蠢了。 孟尝脸上有些犹豫,楚云歌见状一挑眉,“我也去看看那些人,阿靖帮我给空明大师说说水泥为何物可好?” 唐靖自然答应,看出楚云歌意思,拉着空明小和尚大力吹捧水泥能有多坚固。 楚云歌满意地跟着孟尝进入关押犯人的空房内。 他沉声道:“他们说,上头的人要与殿下长相相似的少年郎,是贵人亲自下令。” “‘贵人’还将殿下的画像散播得到处都是,”主辱臣死,但楚云歌没动,孟尝只得强忍怒气。 楚云歌若有所思:“贵人?” 会是哪个贵人呢? 第二卷 第七十章:施主说的是 情况有些出乎意料。明面上是唐罗想要用楚云歌作为向赵家献媚的功绩,可从歹徒口中交代的情况却分明是所谓的‘贵人’主导的。 唐罗只是个不自知的幌子。 赵家。楚云歌回想起楚云萧平日里对待他们这些兄弟的态度,友爱宠溺,时常给他们送礼物,连楚云歌这个特意透明化的九弟都收到过他的礼物。 在朝臣中楚云萧的风评也很好,若不是王家在朝中树大根深,恐怕楚云凌的太子位置不会坐得这么稳。 如果楚云萧知情…… 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挪移照在少年的瞳孔中,那双凤眸眯了眯。 空明听唐靖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灰色的泥,什么锤子都打不坏,那是石头屋子吗?? 那得多花时间和钱啊!他初来乍到,就算舌绽莲花也没法让信众出这么多钱啊。 但小麦色皮肤的唐家少主一脸热情,他软绵绵的推拒和委婉结束话题的暗示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只好求救般看向已经和护卫密探结束的淮南王。 淮南王似乎在看他笑话。空明沉思,不对啊,面相上看淮南王应该会可怜弱小……怎么不来帮他解围?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稍远处飘来少年投珠碎玉般的声音,带着调侃:“空明住持,可要好好听,在天灾中普度众生还是需要技术的。” 空明:! 空明光头发麻一瞬,很快意识到眼前人是淮南王,出行之前查过清风寺很正常。更何况那刀子眼的护卫,看就不像会让主子落入陌生境地的。 他无奈一笑:“施主说的是。” 出家人不打诳语,空明只是在楚云歌没问的情况下没有如实告知自己的身份,算不上说谎。他本意是担心对方对年轻的住持不信任,但现在想想淮南王尚未及冠却明显不是个吃喝玩乐的逍遥王,肯定不会以貌取人。 是他来到大锦之后太过顺利,傲慢烦恼心无法断除,空明叹息:“自大以骄人,是如盲执烛,照彼不自明。” 唐靖站在楚云歌身边,小声问:“他说什么呢?” 楚云歌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笑意:“和尚自省呢。” 没和唐靖多说,楚云歌直接走到空明身边,开口就是大帽子:“听说佛教行忍辱法,修大乘道,空明师父既然自省,那必然得将功补过,我欲为天下寒士建造广厦万间,大师助我。” “施主果然有佛缘!”空明眼含热泪,软绵绵地与楚云歌论起佛来,楚云歌居然也毫不逊色,口中佛经典故信手拈来,俨然一副身在牛鼻子心在佛的模样。 可惜在空明还要继续讲经的时候楚云歌打断了他:“那就这么定了,此乃大功德,可不能马虎!” 空明哽住,恋恋不舍:“施主说的是。” 至此,清风寺莫名与淮南王签订了介绍难民流民前往淮南郡国务工,以此交换不会被飓风摧毁的房屋的契书。 唐靖:“……” 孟尝:“……” 好奇怪,脑中一片空白,刚开始他们谈的是什么来着? 满心欢喜的空明一心回清风寺安排师弟徒弟们号召信众在天灾中自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人人都懂,但经过淮南王点拨他恍然:懂了和做了是不一样的,功德是不会因为他们心中如何想而凭空授予。 因此急匆匆的住持没发现,守在小院门口的护卫浑身煞气,在得到了主子的颔首后才不着痕迹地收回了随时可能攻击向他的刀鞘。 ——出门太危险了,谁知道这隐藏身份的光头会不会又是个坏的。 楚云歌出门一趟,在番禺码头留下了一个七彩祥云收龙吸水的仙人传说,也为唐靖的继承人之争撑了腰,还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招工帮手。 少年心情大好,笑眯眯派了人回淮南郡国趁着台风暂歇打几个样板房,为淮南招工增加吸引力。 同时将陆飞最新发来的传信发回淮南,让外祖注意外来人,必要时动用秘密武器。 第二日便办了桌椅板凳,在清风寺前开始收人。 风停雨歇后,大多数房屋还残存、有点家底的都已经回到原先的家,开始修缮房屋。只不过住在那样地方的百姓都是些日子贫苦的,修完房子后大概率要勒紧裤腰带又或者随便修修能遮天光便罢。 可按照系统的推测,提前到来的台风季不会提前结束…… 剩下在清风寺的,是没有钱、没有房子,又或者失去了家人的那部分百姓。 在突如其来的飓风中,部分相信往年规律,大着胆子没有离开海边的渔民百姓等,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此时剩下的人大多面容忧愁,跪坐拜佛的模样无比虔诚。 他们希望有人或者神或者佛也好,来救救他们。 此时出现在清风寺门口,长相漂亮穿着短打的少年看上去很符合这个角色。 少年笑容亲切,声音明明带着点清脆的凉意,但说话时语调轻缓,又消解了这点凉气。 迷茫的信众蹲在寺外喝着稀溜溜的野菜粥,听着那声音不厌其烦地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信众,麻木的心不由产生了一点点好奇。 什么外出务工啊,怎么还送房子。 员工福利又是什么东西,怪模怪样,比清风寺大师说话还怪咧。 渐渐的,少年前边围上来些打听的信众,人越来越多,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浑身透着冷冽的高大男子也加入了解说的行列。 起初无人敢靠近,但那少年说话多了嗓子有些微哑,信众莫名又不想让他劳累,想着同行之人应当不是什么坏人,便也开始找了高大男子打听。 毕竟小郎君长得好看,说话亲善咧。 “对,工钱七日一结,做满一年可以分房子定居涨工钱,做满一个月就可以翻新你们在南海的房子。” “对对对,绝对吹不垮,垮了保修!” 有人问起他们招这么多人要做什么,脑袋扎在裤腰带上的事他们可不干。 就听那少年略略提高声音:“这是淮南王与清风寺一同为百姓谋福利,同时也是淮南王为淮南郡国百姓建造更舒适的家乡,更方便的淮南而做些修路修房子的事情,不必担心哦!” 楚云歌耳根微红,自己夸自己这种事还是需要勇气接受的。 她视线对上清风寺门口的空明,扬起纯善的笑:“你们不信我,还不信空明大师吗?” 空明:“……” 和尚忽然觉得头秃——哦,他本就是光头。 第二卷 第七十一章:阿靖真聪明 空明经过一晚上的沉思,也回过神来楚云歌说的话多少带着点忽悠他办事的成分,但少年高明之处也在于此。 少年想要的是什么说得明明白白,而他所能得到的也在话中说明了,即便现在他冷静下来也不会推翻昨日的承诺。 “阿弥陀佛。”空明软绵绵笑叹:“还是小僧阅历不够。” 身后的师弟也念了一句佛:“师兄,祖师所言大锦将乱,王朝气运断绝,可依我看来那位楚施主少年意气却胸有沟壑,不像是王朝气运断绝之象。” 空明垂眸:“像与不像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此次前来只为普度众生脱离苦海。” 所以他假装看不出楚云歌的言语陷阱,签下那契书将清风寺与淮南绑在一起。 清风寺前的小摊随着日暮降临而渐渐冷清下来,楚云歌干脆收摊回小院,而唐靖已经在小院等着她。 梦回一把刚毕业时校招场面的楚云歌心情不错,见唐靖一脸沉凝,用手中白纸誊写的‘简历’在她眼前晃了晃:“谁惹我们阿靖这么生气?” 唐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休想用你的皮相迷惑我帮你送人回桓亭。” 楚云歌轻咳一声,没想到自己的打算居然被看出来的,但还是澄清:“什么利用皮相,我可没有这个想法!” 她幽幽叹气:“我的皮相,可是很值钱的。你那堂兄不是还要用我换官身吗?” 唐靖一想也是。 而且楚长离这人抠抠搜搜,虽说都是为了封国,可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脾性也确实不像将她当做女郎对待的。 她不由幸灾乐祸起来:“你一个男子,居然比……还要遭人惦记。” 楚云歌心道这谁能想到呢。 “不说这个。唐罗有什么反应?” 唐靖听到这名字,又变回一脸沉凝,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唐罗……” 昨日楚云歌遭遇袭击,唐靖一点没有放过唐罗的打算,直接召集唐老爷子等人,当众质问唐罗意图绑走她的朋友、破坏他们唐家和淮南的契约意欲何为。 她将前因后果和整件事与唐罗的联系说得清清楚楚,唐老爷子看唐罗的眼神从疑惑到惊疑。 如果楚长离那小辈真的与淮南王关系亲近,唐罗就是在以整个唐家为他一人做嫁衣啊! 然而面对唐靖的咄咄逼人,唐罗却一脸无辜,声称自己只是和堂弟开个玩笑。 而那几个属于他的商队边缘打手…… “是我。”唐靖的亲爹站了出来,认下这件事:“是我想为唐家更进一步而做出的。” 他振振有词:“如果阿罗能靠这件事与赵家扯上关系得个官身,那整个南海郡还有哪家商行能斗得过我们唐家?” “窝在番禺,我们唐家才真是慢慢败落了!” 理直气壮的亲爹,让唐靖脸黑了。 “所以我阿娘将我送到爷爷身边教养,平时只和外祖家来往是对的。”唐靖黑着脸跟楚云歌抱怨:“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爹!” 亲爹嫌弃她娘过于强势从小到大都站在堂兄那边,对她也没什么感情,现如今还揽下这么大的祸,这都什么事啊。 唐小少主郁闷不已,还有些尴尬:“长离,我、我不替我爹请求原谅,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瓷器等淮南郡国特产带来的利益,足够唐老爷子将儿子丢出来获取楚云歌的原谅。他毕竟不知道楚云歌就是淮南王,心想反正只是淮南王好友,又不是淮南王,且又没出事,给淮南王看个态度就好。 可唐靖知道啊! 她觉得羞愧极了:“就算要杀了他!给留个全尸就好……” 她听说了,淮南郡国犯事的人,都是身首分离的。 楚云歌没打断她,见她说完后严肃又忐忑地看向自己,只觉得一阵好笑:“我真的不是杀人狂啊。” 她也整了颜色,郑重地与唐靖对视:“你阿爹只是被抛弃的替罪羊,我要杀,也是杀幕后黑手。” “我也不瞒你。此事可能与我的两位皇兄有关,我以为来了交州之后,他们已经不再关注我,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唐靖被她认真的眼神看得一愣,脱口而出:“啊?不是国师要找你这样的炼丹……” 她声音越来越小,从楚云歌诡异的脸色上看出什么:“不、不是吗?” 楚云歌扶额:“我与国师……算是好友,时常有书信往来。” 两人面面相觑,有志一同地换了个话题。 楚云歌道:“你阿爹……小惩大诫即可。” “桓亭那边瓷窑中出了一批青花白底的瓷瓶,那可是好不容易烧出来的,我让人送到高凉,你派人去取?” “顺便将你招的人带过去是吧?” “……阿靖真聪明!” 勉强达成一致,唐靖没和楚云歌掰扯这算顺便还是护送,忙碌着给唐老爷子打了招呼,打算带多点人多带点纸张瓷器回来。 如今这个时节,是不敢走船运的。 而就在商队出发的第二日,比上一次更甚的飓风袭击了海岸线。 海岸边的村落乡里百姓夺命狂奔挤入城内,在睁不开眼的风雨中嚎哭不止。 北海港早已落成,淮南郡国最靠近海岸线的村落在水泥修房排序的优先级,按理说不会出事。但楚云歌每日目睹城内外的惨况,心中挂念。 孟尝阻止了楚云歌想要冒雨回淮南坐镇的打算:“国相等人俱在封国主持大局,殿下不必忧心。” 他将扬州和淮南传来的消息递给楚云歌。 楚云歌听了他的话,也稍稍安稳。创业团队拉起人来,她才敢出远门的,又怎么能不信任他们呢。 安心打开密信,楚云歌也有了心思调侃孟尝:“以前你劝我不要出门都是担心我的身体,看来我如今已经足够康健了。” 孟尝:“……” 暗卫看着主子快速长高导致的消瘦身体,回想之前只是吹风就高热风寒的病史,陷入了沉思。 该不该向殿下坦白,他只是觉得这个原因比较能说服殿下? 正纠结着,就听楚云歌语气一转:“看来我们必须得回去了。” 孟尝疑惑看去。 楚云歌手上密信没有遮掩,字迹清晰可见。 十日前西南大雨山洪,饥民落草为寇,难民围堵城外,国相上疏请赈灾,如今正在施粥安抚。 但人数众多,如果楚云歌还不带着粮食回去,她的宝贝粮种可能就要损失一部分了。 通篇下来,孟尝只看到了两个字。 缺粮了! 第二卷 第七十二章:小火车儿 春耕时楚云歌的高产种子种了一千五百亩,红薯土豆收获之后,与百姓分成后的部分都是楚云歌留下来扩大种植的。 鸡生蛋,蛋生鸡无穷尽也才是持续发展之道,因此她给工业区、修房修路工程队吃的都是收购的粮食。 可郦文康太能招人了! 钱和粮,随着工业区的运转变为源源不断的糖、纸和瓷器,这些东西随着商队上扬州,又换成源源不断的钱和粮。 随着四个县开始建水泥坊纸坊修路修房等,钱倒是还足够,淮南郡国内的小粮商却已经无法保持稳定的供应了。 钟野这几天没跟着楚云歌也是在外面找合适的粮商,只是桓亭的粮草暂且还算储备充足,才没急着托唐靖帮忙运粮食。 现在钱和粮的循环被打破了。 楚云歌眼前一黑:“让钟野来见我。” 钟野带着筛选好的粮商名单匆匆赶来,嘴皮子利索地介绍了一遍,才道:“番禺最大的三个粮商都是往扬州跑的,交州人少,他们一般不做这边生意。” “我本来已经说服了其中一位李姓粮商,可就在昨日他反悔了。” 钟野心心念念为楚云歌办事,但楚云歌除了让他把散落国内的蛮越族人都带回桓亭入籍,之后都是放他在府兵中由孟郎中令管。 好不容易来了一件差使,他却办砸了:“属下打听了原因,说是扬州粮价涨了。” “原因?” “上河决堤了。” 楚云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翻阅手中密信,这才想起还有陆飞的情报没看,若有所感一翻开,便看到了上河决堤四个字。 扬州春汛时某些小县也出现了决堤,得益于偶然路过的傅衍之提醒,没出现太大伤亡。 然而如今傅衍之整日在长安坐山观虎斗,时而卜卦平衡一番太子和大皇子的势力。 与楚云歌通信时只提起淮南郡国近段时间没什么大灾大难,估计也没有在其他地方下心力。 而且……人祸还是天灾,还说不定。 “联系没有商队的小粮商,能收多少收多少。”楚云歌有预感,天命系统说的天下大乱,就是从各处不断的灾害中揭开序幕的。 “收完我们走高凉回去。” 可不能耽误啊!!没粮赈灾,桓亭准备丰收的水稻要是被吃断根了可没有第二批种子! 一时之间,原本优哉游哉打算接待楚长离,顺带给唐罗一个下马威,再顺带将唐家里有关拐子的势力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唐靖,开始忙得团团转。 “阿靖与我是好友,我必然不跟阿靖客气,十万火急关乎淮南郡国生死之事,我只能相信阿靖啊!” 少年深情款款,语气中的信任与期待让人不忍辜负。 即便她看向的是她唐家少主的商队…… 同样团团转的还有空明。 因飓风再次袭击,清风寺接纳的灾民已经超出上限,虽他们号召有钱信众行善接收了部分,可也不过饿不死而已。 有前一批出发前往淮南、有钱挣有房修的例子在,向僧人们打听的人越发多,空明只好主持着将讲经换做淮南王招聘会。 人数超过楚云歌先前定下的部分时,还要亲自找忙着往各个地方写信安排的楚云歌小心翼翼询问剩下的部分灾民可否跟去淮南。 楚云歌沉浸在各方势力在面对天灾时的反应和对分散各地的手下们的安排中也不由笑起来。 但笑完也有些难办:“事发突然,我也不知淮南如今情况。先前一批人应当也只是停留在高凉……这样,我要带着人急行军回桓亭,留几个人在此,剩下部分跟着他们慢行。” 等这批人到了桓亭,灾民围城事件也应该处理完了,可以无缝衔接新人的处理。 空明欢喜又绵软地道谢,急忙回寺。 忙碌的准备过了三日,终于楚云歌一行人拉着粮食,出发回淮南了。 唐靖目送她远去,和阿刀念叨:“长离带着这么多东西,不比乘船,即便赶回去也要十多天吧?” 她又自言自语:“也不知长离做了什么,阿爹近日收敛许多,还夸了我……我总要回报一二。” 离开的车马并没像唐靖想的那般,受累于过多的载物,行走缓慢。 或者说抵达高凉之前,是较为缓慢的。 可抵达高凉之后,马车上的粮草人手全部卸下,登上了铁皮马车厢一般的……火车厢。 高凉县的高炉日夜不停,水泥与内部凹陷的铁条源源不断的产出,又快速地运到城外,铺设成一条窄窄的路。 水泥将铁条牢牢固定,一路向西延伸。 等所有人和物都转移到了火车厢,短暂休息的楚云歌召见了冯崇,一番密谈之后火车厢多了二百名部落好手,分别由齐盛和乔楼领着。 新开采出的黑色石头在火焰中燃烧成炽红,蒸汽机匡查匡查地响起,铁皮车厢在结构更为复杂的车头牵动下沿着铁轨—— “这铁车,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冯崇喃喃自语。 黑色的铁轨弯弯曲曲,连通屯兵要地高凉和淮南王府所在的桓亭,在旁边的水泥路对比下显得狭小而怪异。 但就是淮南百姓眼中怪异的、不敢接近的,也是暗中潜伏的某些人眼中淮南王玩物丧志的、耗费人力的,在跨越时代限制的蒸汽动力之下,上演了一出千里江陵一日还。 千里之外的长安。 丞相穆维在朝会结束后,没有前往未央宫与锦文帝议事,而是直奔九霄阁。负责洒扫的小道童将穆维引到亭台中,傅衍之已经等待许久。 穆维心下一松,朗笑道:“看来国师早猜到我会来,那想必也对我的问题有所预料?” 傅衍之神色淡淡,但他平日里也经常是这般,穆维并不觉得奇怪。 国师低头看着手中白瓷茶杯,语气随意:“大约是为了问为什么不帮楚云萧求情吧。” 穆维:“不愧是国师。” 他见傅衍之回答完又冷淡地自顾自往茶水里加糖块,不由捂了捂腮帮子,出言劝说:“虽说九殿下每月给你送糖,你也不能……” 把糖当饭吃吧?? 傅衍之扫他一眼没理他,穆维只好自己追问:“之前你不都是轮番帮太子和大殿下说话吗?我亲眼所见,太子被禁足时你还去找了陛下,第二日大殿下就被叫去未央宫,出来时脖子都是红的。” “如今太子正因带回了西域的稀罕药材而得意,按理你也该帮帮大殿下或是打击太子的气焰……” “你为何改了主意?” 第二卷 第七十三章:不是善茬 穆维看向傅衍之的目光带着些探究。 国师此人能得陛下青眼,本就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一身卜算国运的硬本事。虽然大臣们私下里传言傅衍之是靠炼丹为陛下谋长生而得宠的,穆维凭借自己对陛下的了解,觉得前者更靠谱。 国师对太子楚云凌不喜已久,于是他暗暗观察,发现太子果然耽于享乐,于国事并无天赋。 而前段时间国师开始平衡因太子遭陛下训斥而崛起的大殿下,穆维又暗地里查了楚云萧,发现他外家在扬州敛财已经涉及贪腐。 只是当今的孩子,朝中势力最大的也是这两位,他穆维虽身为丞相,可一介纯臣也无法挑衅朝中两大势力。 因而傅衍之看似随心的肆意打压两位皇子的行为深得他心。 可傅衍之忽然不按常理出牌了,他就有些心慌了。 “难不成你真的病了?” “……” 傅衍之定定看他,“穆丞,你家夫人该等着急了,下次再叙吧。” 穆维:? 小道童恭恭敬敬将一脸茫然的丞相请了出去,傅衍之才站起身,走向未央宫。 上河决堤,无论天灾人祸,总要有人去看个虚实,顺道替锦文帝巡查西南,也是合理的。 至于楚云萧……他各打五十大板是为了等待时机,不是为了让他们比谁更烂。 楚云歌不知道远在长安的某位国师,因为赵家的某些事牵连了大皇子,也不知道隔日楚云萧在长安城内的一处小院失火,里面几个少年失踪。 仅仅三个时辰,在保证安全的条件下,前后三辆小火车抵达了修建在徐横山山脚下的‘火车站’。楚云歌规划时,考虑到未来的开荒和用来运货的火车轨道噪音,将站点设置在了偏僻的地方。 此处山脚都是各种嶙峋怪石,无人会来此觅食,也无人会猜到几百好手和满仓粮食会一路呼啸抵达此处。 守在此处的几名士卒连忙上前,行礼后快速汇报现况。 凭着两地往返的迅疾,距离姬复传来难民围城的消息也不过过了五日,然而情况发展却让楚云歌以为自己已经五月没回来。 姬复重伤,难民与桓亭百姓起冲突,在侍卫军和收编的南越兵力之下,难民被全盘赶出桓亭。 上千难民拿新筑成的城墙丝毫没有办法,哭天抢地之后各自散去。然而两日前,却再次回到了城墙外,目的明确地冲向金灿灿的田地,与领兵镇守的夔梁起了冲突。 在第一滴血滴落稻田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不可预料。 “各有损失,暂且无人死亡,只是夔将军气坏了,已经守在田里整整两日。” “……” 守在此处的士卒眼下青黑,显然也担心许久,说起来时却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给夔梁说好话的谨慎。 楚云歌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温和:“你们也在此等了许久,先下去歇息吧。” “也不必担心夔将军。” 士卒心思被点破,憨憨地行了礼退下。 乔楼脑袋有点晕,见状调侃:“夔将军很得手下人尊敬啊,他这是担心殿下不分青红皂白罚夔将军呢。” 齐盛也道:“殿下虽仁善,但也不是敌人打上脸了还不许手下反抗的,你说对吧,钟野小子?” 钟野被捣了一肘子,嘴角抽搐:“我听殿下的。” 乔楼和齐盛:“……” 小火车虽快,但第一次乘坐还是有些……楚云歌也还有些头晕,深吸一口气打断这三人的一唱一和:“休息好了?带上人去帮夔将军。” 三人低低欢呼一声,晕头转向地去召集手下。 天命系统:“他们想太多啦,宿主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啊!” 楚云歌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两百部落好手,在数量上不如灾民,但常年打架斗殴打出来的气场不是吹的。呼啦啦冲向正在爆发日常小规模冲突的田边时,将双方都吓了一跳。 夔梁还以为是灾民又多了,直到看到钟野才认出是自己人。 灾民一开始是和夔梁一个想法以为是来帮忙的,毫无防备间莫名其妙被掼倒十好几个,才发现是对面的。 前后夹击,杂牌军遇到正规军,灾民无处可退,混战成一团。 乔楼齐盛带着人打得很顺手,也没有杀人——之前部落间闹事,在三方首领的约束下其实也没有死人,他们很是习惯。 可人多手杂,火气越积越旺,灾民下手逐渐狠辣。 楚云歌在孟尝的保护下赶到现场的时候,正好目睹一名穿着麻衣、浑身狼狈的灾民哀嚎着倒下。 胸前是利器贯穿伤。 而三方人马中,手中有利器的都是楚云歌一方的。 “……” 短暂的沉默中,死者的亲人红着眼抢下了一柄未出鞘的长刀,银光一闪便往夔梁方向刺去。 夔梁听见风声,下意识一躲,只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只是人群中慌乱喊出的‘淮南王手下杀人了’‘他们就是想杀了我们不给我们活路’杂乱无章,却鼓动着所有人的怒火。 一时间受伤的人数大大增加。 楚云歌下意识上前一步,被孟尝护着往后又退了两步。 城墙上重伤的姬复勉强站直,看向楚云歌,远远地与突然回头的外孙对上视线。 那里面有彻骨的冷意。 “去把我放在城墙哨塔的包裹取来。” 孟尝领命用上飞檐走壁的功夫飞速前去,在冲突即将升级时回到楚云歌身后将包裹交给她。 楚云歌扯掉一层麻布,用钥匙打开木箱子的锁,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天命系统:“…………” 楚云歌冷笑:“冷兵器打架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来欣赏艺术。” 说罢用火点燃手中黑色竹筒,用力一甩—— 群情激奋中,灾民在几个领头的指挥下,包围了夔梁。夔将军打出了火气,不再像之前一般只将人打晕,而是朝手筋脚筋招呼。 他怒喝:“你们以为之前能靠四散全身而退是因为你们比我会排兵布阵吗?!” “我看在你们都遭了灾,处处忍让,你们却对我的袍泽下狠手!” 有人大声反驳:“别听他的!他们就是舍不得粮食!不然怎么会不让我们进城!明明这么多粮食啊!!” 夔梁:“畜生!是谁先伤了施粥的国相?!” 那人:“别听他的!杀!” 夔梁怒不可遏:“忘恩负义之徒!淮南王自有神仙庇佑,你们这种畜生,怎么不一道雷劈死!” 话落,不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近距离飞溅的砂石打在脸上身上,几乎如同暗器。可还没完,在所有人惊慌失措地要躲时,巨响再次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所有人顶着满身沙土,神情恍惚鸦雀无声,巨响才停止。 一片沉寂中,低低的叹息清晰可闻:“都冷静了吗。” 第二卷 第七十四章:亲疏不分 士卒在熟悉的声音下清醒过来,将那些还未回过神的灾民捆成一串。 遭受天灾又在激愤之下与以往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官员发生冲撞,在轰隆巨响的洗涤下,对皇权对朝廷的畏惧重回心头。 灾民们不敢反抗。 连唯一死者的亲人都只敢无声流泪。 折断的稻穗和混着鲜红的泥土,让整个场面既混乱又可怜。 楚云歌转身面对城门,城门已经大开,一行人从中走出。 杨培走在最前面,走到楚云歌面前深深俯身:“老臣辜负了殿下的期望,自愿领罚。” 一旁龇牙咧嘴的夔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毕竟土炮试用时他也在,闻言快步上前同样躬身:“是臣的错,杨培老小子是被臣赶回去的!” 楚云歌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外祖的老友和乔楼他们都对她有点误解,不然怎么会因为自卫而向她请罪?? 淮南王好气,一甩袖子就往城里走。 “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有错,就去法场说说都错哪了!” 杨培夔梁:! 孟尝领着乔楼一行人将灾民捆成一串,没绳子就现场用倒下的稻秆搓麻绳——少数几个想要挣脱逃跑的被强势镇压后无人敢挣开脆弱的草绳。 随后孟尝亲手收拾了落在地上的稻穗,路过杨培夔梁时顿了顿,不赞同地开口:“殿下并不是不分远近亲疏之人。”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徒留两个老臣涨红了脸脖子。 楚云歌说要去法场,孟尝便真的把所有人带到了法场。不出意外地发现楚云歌已经坐在上首,身边是姬元良背过来的姬复。 楚云歌已经冷静了些,重新将方便行动的劲装换成袍服,端坐在上首的模样让郦文康等人梦回法场第一次大规模砍头事件。 郦文康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主持法场吗?” 楚云歌侧目:“不主持法场,你找一个更大的地方给我放千余灾民?” 郦文康:…… 知道自己想岔了,他干笑两声挤到焦信身后。 胖子,靠你挡了! 楚云歌懒得跟他计较,等杨培几人也低调入座,上千灾民挤挤挨挨跪在法场前,她才站起身。 一千多人,来自合浦郡以西,也有的是合浦郡边缘村落的,一路向前寻求生路,直到停留在桓亭。 他们中有的人留在了路过的县里村里,原本也应该在施粥之后暂且或者一直留在桓亭。 但有人袭击了国相姬复。 楚云歌很难不阴谋论,是有谁唯恐天下不乱。 其他人见淮南王起身,也不好坐着,法场上首阶梯上的人全都站起身。 楚云歌回首看向在搀扶下站起的姬复,眼见她外表儒雅实则身体康健的外祖头上多了白发,面色更沉凝。 “外祖。” “你我有志一同,要将这淮南郡国建成西南一带首屈一指的富饶封国,这些日子劳累了。” 姬复摇摇头:“臣没做什么。” 楚云歌微微一笑:“身居国相高位依旧体恤民情,亲自前往施粥,做的已经足够。” 扫了眼还躲在焦信身后的郦文康:“诸位都是千里迢迢从长安追随我而来,不只是臣子,亦是云歌的好友。” 她又看向杨培等人:“杨廷尉、夔将军,二位是外祖好友,前来相助我亦将二位当作长辈看待,怎的在二位心中云歌是一个亲疏不分之人?又或者怜悯弱小到枉顾法度之人?” 杨培和夔梁还以为要被问责,没成想少年神色受伤,显然是因此而感到难过。 他们两人在长安行事自然是强硬的,否则不会被锦文帝怒而抓住点芝麻大小的事情便流放交州。而被淮南王重用之后,两人商量着收敛了脾气,顺应他们观察出来的淮南王性情来做事。 谁知竟然一味陷入了另一个极端。 “……你们告诉我,重修的法典中,对带头引起骚乱者该如何罚?” “杖二十,劳动改造一月。” 杨培脱口而出,收到一个满意的眼神。 楚云歌叹气:“我亦是凡人,会心软也会偏心,所以才要更加遵从法治。” 不然不就乱套了吗?? 天命系统小声吐槽:“宿主也算不得心软吧?唐靖她爹会哭的。” 楚云歌:“不许插话。” “既然他们不想要免费的粥还要闹事,就全按法理不必顾忌人情。” “最重要的的是将挑事之人查出重罚。” 杨培已经听明白了,背脊逐渐挺直:“殿下请回座,接下来的审理交给臣吧!” 他迈着方步上前对千余人宣读淮南郡国关于灾民的安置条理和闹事按程度的处罚,在小吏的协助下开始问罪分组。 有了楚云歌明确的态度,他也不用再揣测,只觉得舒畅无比。 就是嘛,没有做善事还遭打的理! 老廷尉摩拳擦掌,准备给挑头的来个大的,让他们看看法场的血是不是假的! 楚云歌也不担心杨培刻意重罚,几步走回姬复身边,扶着他叫上夔梁:“夔将军随我来。” 夔梁忐忑跟上。 小声:“殿下臣错了。” 楚云歌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奈回头看他一眼,将两位受伤的中老年人送到了御医手里,“受伤了还到处乱窜,外祖是想抛下云歌一人吗?” 又说夔梁:“将军可真是好威风,两天不休息还要大打一场,以一当十!” 夔梁脱口而出:“老当益壮嘛!” 楚云歌:“……” 姬复:“……”老友果然是个蠢的。 楚云歌回来后强势镇压了混乱的局势,姬复又变回那个岁月静好,有事外孙干的中年美大叔模样。 他和蔼道:“赶回来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夔梁我会教训的。” 楚云歌满意出门,徒留夔梁反应过来后大嗓门地埋怨:“老复头,殿下在关心我,你说什么教训呢!” 天命系统:“夔将军确实老当益壮。” 血呼啦的还中气十足。 楚云歌没搭话,轻靠在屋檐下蹙眉看向法场方向,就听系统机械音惊讶道:“咦,恭喜宿主获得气运10点,完成事件‘破坏外来势力的刺探’,当前气运值:232。” 楚云歌:? 不是,现在扶老爷爷看病也能得气运了吗? 第二卷 第七十五章:是赵家啊 楚云歌出于好奇,拿出小本本回忆到底是哪里有外来势力的刺探。 翻了个遍也只看到了无数个赤红的未完成。 楚云歌:…… 天命系统:“有没有一种可能,说的是法场上有外来势力的探子呢?” 宿主一定是很久没坐火车,被吹傻了。 大逆不道的系统没敢说实话,见楚云歌装作若无其事地再次回到法场,没忍住机械音飘出一声细细的滴滴偷笑声。 杨培变回那个刚直到能气死锦文帝的廷尉后,只觉得通体舒畅。 效仿工业区流水线作业,毫不见外地征用了乔楼齐盛的人手,将方才赤手空拳划水的、带武器的、伤人的、口出恶言有挑拨嫌疑的,分成了好几个组。 又将死者死去时周围的人都分作一组,亲自审问。 在心里小小地感叹一声老了脑子不如少年人灵活,还是这样子省力,完全忘记了在长安时他其实是不用亲自审理打架斗殴这种小事的…… 轻咳一声,杨培站在那几人面前,眉目沉凝:“死者死的时候,谁说了什么,谁听到了,谁又在做什么,一个一个来!” 法场上响起高低审问论罪声,远远的桓亭县百姓也在窃窃私语。 本以为是和春汛流民一般,来了就是桓亭人,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伤害他们淮南王殿下的外祖,还伤害他们殿下的稻田!! “呸!”牛伯嫌弃地说:“白瞎了殿下的粮食,都是好粮食咧!” 柳元娘眼神也带着不喜:“有几个人我看着就觉得面相不好,果然就出事了。” 陈二郎也道:“我也觉得,还有些眼熟。” “谁眼熟?在哪看的呢?” 有声音好奇问。 陈二郎陷入沉思:“具体在哪看的……也记不清,是在桓亭?不对,好像还要久一些?” “广信啊?” 柳元娘恍然:“对对对!就是广信!二郎,你记得吧,来铺子里捣乱的打手!” 陈二郎也想起来了,兴奋转身:“兄弟你也知道啊……啊——” 小夫妻两个愣愣地看着插话的人:“殿下?” 楚云歌眉眼弯弯:“嘘!” 两人捂嘴,很快陈二郎又问:“殿下是发现什么了?” 楚云歌压低声音:“灾民中可能有探子,看来是广信虞家或者慕家派来的?” 柳元娘猜测:“是不是因为我们县太有钱了?” 楚云歌陈二郎侧目,柳元娘缩了缩脖子:“我我我只是觉得穷人乍富,肯定有人感兴趣的。” 楚云歌点头:“有这个可能。” 她遥遥看向杨培,见杨廷尉神色越发严肃,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竖子!你算什么英雄?!偷袭是英雄?还是不让同乡找到活路是英雄?!” “亦或是杀死同乡就为了你说的激起血性是英雄?!” 若不是锦文帝就在长安好好活着,淮南王他也才见过不久,都要以为眼前满口都是荒唐言的竖子是起义军了! 大锦国力鼎盛,谁想不开这时候起义?? 杨培不能理解,但他知道该怎么办:“人证物证俱全,杀人拱火,死罪!” 偷偷竖起耳朵听的灾民低声哗然,惊讶于同乡不是桓亭的士卒杀的,也惊讶于—— “这人不是我们同乡啊!是你们桓亭人!” “对啊对啊!我们可不吃这冤枉!” 声音渐大,周围的灾民甚至试图越过维持秩序的部落好手去看那犯人,然后跟着嚷嚷这人不是他们同乡,一定是桓亭的不想他们在这吃饭嫁祸他们! 桓亭百姓这一听不满意了:“说什么呢谁稀罕你们这三瓜两枣的粮食,我们有稻仙庇佑,明儿个雨停就收获了!” “就是!一亩二十石往上!别说养你们一千多人,再来一个县也不过是再种一季稻的事儿!” “哼,他们就是以什么什么小心度我们之腹,不知道在我们淮南王殿下手下是人比粮食值钱啊!” 灾民听不太清,惊悚道:“什么,你们卖人为奴?我们可不干啊!” 双方乱糟糟地吵起来,逐渐上升到无意义的对骂,眼见若不是有乔楼的人拦着就要升级为打斗。 人群中的楚云歌:“……” 淮南王不想参与口水大战,低声让卫秧去找杨培交代重点关注那几个混在灾民中的家伙,在其他人发现她之前溜之大吉。 “我淮南民风,确实剽悍。” 理顺了有些凌乱的衣襟,楚云歌有些郁闷地问系统:“你最近很少出声,我都快忘了你的存在。” 系统一副你无情的语气,机械音抖啊抖:“宿主你拿了奖励就翻脸不认人吗?那和渣男有什么区别!” 楚云歌:“还是有的吧,我是女的啊。” 系统:“……” 这没法反驳,它们家宿主长了两个多月,已经要在腰间、肩膀做些伪装让自己更像个男子了。 想到这里它又有些后悔:不应该在宿主的甜言蜜语中修改了主系统为宿主设定的伪装的。 果然它还是个菜鸟系统啊呜呜。 “宿主,不然我还是把你发育速度锁上吧?”它忧虑道。 楚云歌:“不要。” 她喜滋滋的:“我长高了,身体好了,比起这些,其他小缺陷不值一提。” 系统怏怏的:“哦。其实也锁不上了,我不能修改第二次。” 楚云歌一溜烟进了工业区新开辟的区域,跟陈大郎研究了两个时辰的火车车厢以及发动机改造方案,这才在卫秧的提醒下去找了杨培。 杨培已经拷问完,借用暗卫十大秘法逼出了犯人口中消息,此时正在为楚云歌的神机妙算感到惊奇:“殿下猜的果真没错!他们是因淮南运出去的货物来探查的,殿下猜猜他们是哪家的人?” 楚云歌眨眨眼:“不是虞家或慕家吗?” 杨培顿了顿:“啊?是赵家啊!” “是大殿下楚云萧外家那个赵家啊!” “阿嚏!”楚云萧狠狠打了个喷嚏,收获一个嫌弃的侧目。 举止粗放惯了的大殿下有些不适应,低声自语缓解尴尬:“这等时节,怪不得百姓遭灾,想必上河决堤也是因为今年雨水太多。” 傅衍之已经收回视线,闭目养神,却没像在朝堂上时一般无视他。 而是轻嗤:“无知。” 楚云萧:? 第二卷 第七十六章:妖妖鬼鬼 楚云萧有些牙疼。 国师傅衍之油盐不进,心情好了赏你一句批卦,心情不好见谁骂谁。他楚云萧能在朝臣中留下个直爽刚毅的名声,在国师面前却微妙地不敢‘直爽’。 大抵是被整怕了。 可他偃旗息鼓,傅衍之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你倒是一点楚家明哲保身的本领都没学到,把赵家的蝇营狗苟自欺欺人学了个八分。” 傅衍之:“你以为自己亲自出马,就能遮掩赵家打点上下,将潦水堤岸修得比纸还薄的事实?怪天气,确实该怪天气。” 怪这大锦命数将尽,什么妖妖鬼鬼都出手推一把。 楚云萧敢怒不敢言。 傅衍之:“你若是聪明,就应该好好呆在长安,和赵家划清界限,而不是帮着出主意陷害楚云凌——当然,楚云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钦差殿下可能不清楚,上河决堤是谣传,实际决堤的是潦水。” 楚云萧面色微白,只关注到了前面一句:“国师在说什么?本王听不懂。太子殿下乃我亲弟,我为何要陷害他?无凭无据可不要污蔑我。” 傅衍之微妙地睨他一眼:“确实,武王毕竟欠缺些聪明才智,也是时候去青岚淋淋雨清醒些了。” 楚云萧:这人说话真是诗情画意,到底是怎么讨得父皇欢心的? 他不理解,但知道该怎么做。楚云萧选择了离开自己豪华的、精美到每一根流苏的马车,将之让给了不知为何轻车简行就是要和他挤一辆马车的国师。 接下来的一路楚云萧都没有凑上去讨不痛快。 身为调查上河决堤的钦差,一行人没多停留,只在某些被雨水泡坏了的驿站停歇几日,很快赶到了青岚县。 青岚县地处豫章以南,更北一些便是几乎相连的两个大湖泊。 在上河水位升高、雨水不停的情况下,潦水水量突增,暴雨不停歇的那三日便淹了青岚。 本以为只是今年暴雨多了,灾民们哭声震天却也不知道该怨恨谁。 只是世上就是那么多巧合,有不死心要去决堤处翻找家人尸体的,见到了被冲刷下来的堤岸材料。 又那么恰巧,他家中作为民夫修建过别处的堤岸。 发现能找到的堤岸残骸还不如一介平民的夯土房结实,失去亲人的那人崩溃了。 是天灾尚无法接受家人离世的事实,更遑论发现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呢? 更巧的是,他是个舍得一身剐的人。 事情终于在他死前闹大,快马加鞭传到了长安,撞到了穆维这个纯臣手中。 豫章一带,赵家派系根深蒂固,因而在同样等着钦差为他们做主的百姓眼中,那一队车马便是最后的希望。 长安来的钦差,一定不会害怕县令的吧? 楚云萧从马车上下来,松了松筋骨,肩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见百姓围在马车不远处,眼神热切地看向他,心中得意,一时忘了国师的可怕,竟然下意识开口搭话。 “青岚百姓态度倒是不错。” “明日倒是可以开个粥棚,让他们也感受一下皇恩浩荡!” 他没等到回应,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和谁说话,僵着脖子转头就对上傅衍之嘲讽的狐狸眼。 傅衍之:“大殿下真是好神气,却不知若知晓了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的赵家便是眼前钦差的外家,又会是什么样不错的态度。” 众所周知,国师只有嘲讽时才会称呼他们兄弟为殿下。 楚云萧下颌绷紧,低声辩白:“事实如何还未知晓,国师怎么能凭自己的喜恶下定论?” 说罢,他不给傅衍之嘲讽回来的机会,大步甩下一行人直奔县衙。 而傅衍之慢悠悠迈步走在后面,眼神根本不放在楚云萧身上,只不过是一点就炸的武夫,他并不在意。 目光一转,他就看到了街角露出的一个侧脸。 围观百姓看钦差已经离开,也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向街角走去。 而在房屋遮掩的角落,三个粥棚正在给长长的队伍施粥,其中一个面容精致的少年格外引人注意。 傅衍之停住脚步,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身后的师弟却诡异地觉得师兄现在心情不错。 至少比上次自己将太子放进九霄阁时好得多得多。 师弟试探而殷切地问道:“师兄见到熟人了吗?” 他顺着傅衍之的视线看去,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少年。见少年将稀粥递给一个小娃娃,还顺手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时,不由皱了眉。 这多脏啊,那少年看着也不像平民,何苦呢? 不过很快他意识到,师兄在看这人,且心情还不错——他快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再看不懂眼色,他一定会被赶回破道观里和山中野兽相依为命的! 傅衍之惯例没理会烦人的师弟,若不是师父看他太蠢要自己管一管,他才不会用这么聒噪的人。 他指尖轻点,心中叹息。 如果未来的大锦拥有的是这样一位帝王,他确实会伴随在帝王左右,秉烛夜谈也不是不行。 正畅想着以后皇帝负责搞事情、处理公务、创造更多有利民生有利他的‘模型’,傅衍之冷不丁对上了少年看过来的视线。 “傅衍之?” 距离有些远,傅衍之听不见少年的声音,但从嘴型可以看出她没有在叫国师。 嘴角勾了勾,他站在原地没动,不出所料地见楚云歌从远处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你怎么在豫章?” 傅衍之一眼扫过楚云歌全身,蹙眉答非所问:“你没吃饭?” 快速抽条导致过瘦的楚云歌:“……” 怎么说呢,知道的是傅衍之在关心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说她叫人不够响亮。 她无奈道:“我长高了,你没发现吗?” 傅衍之就轻哼:“看不出来。”他身材高大却不显魁梧,此时依旧要低头和楚云歌说话。 一旁的师弟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说些废话,大为震惊。这真的是师兄吗? 傅衍之问了楚云歌的近况,才看向粥棚:“这是谁家的粮食?” 楚云歌一挑眉:“不能是我的吗?” 傅衍之极细微地笑了笑:“我不记得长离是千里迢迢也要兼济天下的人。” 楚云歌就笑:“知我者青玉也。” 她遥遥指了指粥棚边上一脸郁结的唐罗,语气自然:“白得的东西,懒得带回淮南,用就用了。” 第二卷 第七十七章:些许赔偿 要说楚云歌怎么会出现在豫章,就要从一千多灾民被她发配去北海港劳动改造开始。 免费的粥不想吃,那就是扛沙包换吃的吧! 飓风肆虐,宣判发往北海港的时候灾民脸都吓白了。 这不是要他们死吗? 可淮南王好狠的心,还派了一干好手一路押送,灾民只得颤颤巍巍地去了北海港——然后住进了水泥房子,风吹雨打全不怕。 完结此事之后,桓亭官员与楚云歌之间的关系更加融洽,一心要弥补不信任殿下、伤了小郎君一颗纯善心灵的杨培等人一手揽过了楚云歌小本本中的未完成,并头一次主动要求楚云歌出门逛逛散散心。 ——淮南这段时间全是风雨,整日憋在王府中,想想他们都心疼殿下。 恰好往南海郡的路已经打通,小火车呜呜两个时辰方便得很,所以在楚云歌重振旗鼓准备钻到工业区研究水管替代物好给桓亭设计一个自来水系统的时候,卫淑卫秧帮她收拾了行李,夔梁热情地给她逮来了钟野。 一行人上了小火车,在杨培等人欣慰的笑容中再次赶到南海郡。 ——然后得知唐靖已经去了扬州豫章。 楚云歌惆怅:“我也不想的,但唐老爷子太会聊天了。” 还想给她塞老婆,她可消受不起,所幸借口找唐靖有事,来了豫章。顺带回收了放飞已久的陆飞,拿到某些唐罗对她心怀不轨的证据,收了些许赔偿。 傅衍之:“些许。” 楚云歌:“嗯,些许。” 两人站在堆到仓库顶端的粮草前,对彼此的答案深以为然。 这怎么够呢?接下来的日子,需要的粮草还多着呢。 楚云歌正色道:“其实我前往扬州,也正是为了采买粮食。我有预感,飓风与山洪未必就是结束。” 傅衍之颔首表示赞同。 天命系统哼哼唧唧:“宿主,是我先说的!” 楚云歌敷衍:“嗯嗯是你。” 她看向傅衍之,“你是来调查决堤的吧?我恰好收到了些消息。” 暴雨下得猝不及防。 傅衍之自然而然跟着楚云歌回了她租下的小院,而楚云萧没见到傅衍之也不以为意,在县令的阿谀奉承中住进了县衙最大的院子。 他格外嫌弃:“泥泥水水的。” 县令立刻将因突然下雨在雨中奔走,为钦差取来香茗白瓷的侍从杖责二十:“怎么办事的?脏兮兮的让钦差大人怎么走?” 又让其他侍从用干净的布将地板擦干净了,才恭恭敬敬将楚云萧请进去。 进了房内,赵县令便换了个称呼:“殿下,你得救救臣啊,臣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哪有那个胆子贪赃枉法啊!” 楚云萧哼了一声:“本王自然是信你的,别说你没做,就算是做了也不能容那贱民放肆!” 他以后可是要当天下之主的人,他的外家自然也是尊贵的,怎能让王家邹家看了赵家的笑话? 不过……此次同行之人是傅衍之。 楚云萧:“你派人跟着国师,别让那些乱说话的贱民凑到他面前!” 赵县令自无不可。 楚云萧虽口气很大,但也不是个莽撞武夫,自然知道这件事和赵县令没关系不代表和赵家没关系。 他其实也不想掺和——为了这么点钱闯出这么大篓子,还让父皇知道了,这等蠢事谁想沾谁傻。 但他不得不掺和。 赵县令低笑两声,“殿下放心,臣自然会跟好国师。舟车劳顿殿下必然累了,早些歇息吧。” 他眼神暗示地看了眼层层叠叠的床幔,识趣地退了下去。 床幔后传来娇娇怯怯的声音:“阿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帮忙。” 楚云萧脸色缓了下来,大步走向床幔将佳人抱在怀里:“娇娇自然是没错的。” 怀中人扬起一张小脸,笑中带泪:“就知道阿兄不会怪我。” 楚云萧,能和楚云凌当兄弟,是有些相似的。赵娇正是外家给他准备的正妃,但她却并不是楚云萧大的表妹,而是赵夫人闺中时秘密生下的亲女儿,充作兄长的女儿养大。 “阿兄,娇娇听说九殿下姿容绝世,太子甚是喜欢……娇娇还以为阿兄有那样的弟弟,便忘了我这个妹妹呢……” “怎会?九弟是男的,我又不是楚云凌那个断袖……” 两人耳鬓厮磨,言语越发放肆,引得县衙不远处的小院中,楚云歌不停地打喷嚏。 傅衍之有些嫌弃:“你果然没吃饭。” 楚云歌无奈:“吃饭和风寒阿嚏——没关系阿嚏——” “当务之急,是趁着水位低了些,赶紧将堤坝修好。实不相瞒,这回出门,我可不是空车来的!” “青玉兄,你觉得水泥大坝怎么样?” 傅衍之:“我觉得罪魁祸首应当付出足够的诚意求得你的水泥大坝。” 第二天,一位叫钟野的商人跟在傅衍之身后进了县衙。 楚云歌没跟去,毕竟楚云萧来了,她还不打算和他碰面。 唐罗憋屈地在小院外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一袭青衣,打着油纸伞的楚长离。唐靖那臭矮子的朋友,和他一样讨厌。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唐靖的声音幽幽响起:“堂兄是否在心中骂我?我怎的觉得拳头发痒?” 唐罗:“……” 唐罗忍无可忍,抬眼便是楚长离似笑非笑的俊美脸蛋,回头又是烦人的臭矮子—— 他咬牙:“我已经将筹来的粮食都赔偿了,那些人我也放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楚云歌不紧不慢道:“难道不是赵家不收与我长相相仿的少年了,又被我当面抓住,你才会放过他们吗?” 她语带嘲讽:“若不然,唐大郎君肯定是用来打点上下,谋一个县令做做的吧?” 如果楚云萧在这里,恐怕会觉得楚云歌的语气很耳熟。 唐靖也嗤笑:“堂兄,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万一你没换得官身,还惹怒了赵家,我们唐家商行可真是要垮在你手里了!” 唐罗面色发青。 “你带进淮南郡国的那伙人,根本跑不过高凉——淮南王已经派人送信到家中,按照那伙人掳走的人丁数赔偿可都是我给你垫上的,就这样,你还说要当官壮大我们唐家?” 唐罗一点一点地蔫了。 他放弃挣扎:“我先说好,虽然堤岸的材料是我的人运的——但我真的和那主事的不熟。” “人是个女郎,我只隔着帘子说过话啊!” 第二卷 第七十八章:绝不偏袒 受限于情报来源太过单薄,楚云歌对潦水决堤的前因后果了解不太透彻。 但巧了不是,乔安库这次也跟了过来,美其名曰学习一下豫章建桥技术,实则是从部落跑出去之后心野了,不肯乖乖在码头给楚云歌干活。 专业人士出去一闲逛,再碰到几个经历了全程的当地百姓,整件事便昭然若揭。 唐靖:“长离,这件事涉及太广,你其实没必要掺和的。” 楚云歌的势力远在交州,虽说有往南海郡发展,但目前南海郡郡守态度不明,对楚云歌挖墙脚、修房子和神仙下凡的传言都不阻止也不主动表态。 扬州更是和她毫不相干,若不是机缘巧合楚云歌根本不会来扬州。 大锦开春以来,各地频频出现水灾,像是惹怒了水神共工一般。原本觉得雨水充足,今年有个好收成的农人,也都在即将收获时一场又一场的瓢泼大雨下心中打鼓。 连种子性状优越的淮南郡国,经历了灾民堵城门后都趁着雨小的间隙疯狂抢收——淮南王连种的稻子都比别人早熟,七月底其他稻田幼穗才开始发育,他们却已经收获了。 但那不过是杯水车薪,除非必要楚云歌不想动用‘蛋鸡’。 既然这样,那便要买粮食输入淮南郡国。买粮食需要钱,钱从哪来?更多的产出和……抓住机会敲底蕴丰厚的世家一笔。 这里的世家专指赵家。 楚云歌知道唐靖的意思,可她真没唐靖想得那么高尚。达则兼济天下,她还走在发达的路上呢。 “你记得我桓亭的路吗?如果扬州交州之间的商路都是这样平坦,你觉得对我们来说是好是坏?” 楚云歌轻笑:“我没你想的那般心善。只是想趁着瓷器和纸都还只是淮南的特产、桓亭工业区日夜不休也供不应求的时候,让有钱人分摊一下修路的成本罢了。” 说白了,趁着还是垄断行业,使劲敲诈。 “码头上出产的货物可都是内陆稀罕玩意,若有了通畅的商路,不论是海产还是不易保存的水果就能更容易售卖。” “我可是在父皇面前说过,要为他栽多多的荔枝的。” 口中说着父皇,孝顺女儿却没一点濡慕。至于栽多多的荔枝?嗐,皇家特供的荔枝园中的荔枝少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能把锦文帝撑吐,只是千里迢迢运过去还能保存下来的不多罢了。 唐靖明白了:“空手套白狼,还要人给你修路让你以后方便货运——世家不能这么傻吧?” 事实证明,唐靖的担忧有点必要,但不多。 钟野进了县衙不过一个时辰,就在赵县令的陪同下出来了,手中已经拿着定下来的契书,回去让乔安库雇人就可以开干了。 什么?你说水泥哪来的? 这不是巧了吗,修整个淮南封国的路实在太耗钱了,他们出门还带着点推销新产品回血的心思,带了不少。快马加鞭送信回去让火车转船运,估计能续上用完之后的量。 赵县令在傅衍之的冷漠盯视下连连保证不管贪赃枉法导致决堤的犯人是谁,县衙都有监管不力的过错,必须要做出弥补,心疼地签下了这份契书。 当天晚上回去就跟第十八房小妾怒骂了一晚上的傅衍之。 他并不知道傅衍之盯着他签下契书后,无缝衔接接见了赶来青岚的赵家家主赵桓守,也是楚云萧的舅舅,赵娇的养父。 赵家在朝堂之上势力不小,赵桓守虽然没走仕途,但能牢牢掌控偌大的赵家手段可见一斑。 赵桓守在傅衍之面前颇有些士人风流,不卑不亢地拱手:“国师有什么尽管问,赵某自无不言。若真是赵家出了坏胚子,赵某绝不偏袒!” 左不过牺牲一个旁支。 赵县令或许还不知道,他讨好的家主已经决定了他的死局。 但出乎意料的,傅衍之要说的不是决堤案。 他修长指尖屈尊降贵递给赵桓守一张纸,赵桓守打开便看到秀丽中带着锋锐的字迹,不由心中叹一句好字,这才认真看起来。 看完后他难得有些茫然:“国师这是……那……怎么想起修路了?” 傅衍之回忆着楚云歌交代的理由,微微蹙眉觉得太长了,便道:“下雨,路不好走。” 赵桓守一凛。 听闻国师一字一句都不可小觑,他说下雨路不好走,那想必今年不止上半年多雨水,下半年也会多发水患。 娇娇说的果然没错,虽然赵家势大不缺庄子土地,可现在屯了粮食之后高价卖出也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一个合格的家主,就是要时时刻刻为家族打算! 赵桓守:“可这修得也太长了?” 也不必如此豪奢吧?国师要走马车,便要修一路向南,修到南海郡去?? 傅衍之:“赵家没钱?” 赵桓守:“……” 是钱的问题吗??是为什么要为你的喜好出钱出力的意思啊!! 这时候傅衍之又递了一张纸,这是楚云歌拟的水泥商路说明书·简易版,里面不止说了水泥路的优势,还说了工期和大概的费用,又添上了实际应用后水泥路对桓亭运货的提速——比不上小火车,但快了不止一倍两倍。 更重要的是,说明书中列举了修好路之后世家可以在旁立碑,让来往行人瞻仰。 且委婉地暗示了可以收取过路费——这一点楚云歌斟酌后还是写了进去。 时下世家热爱标榜自己是清流,宣扬自家是大锦不可或缺的支柱,觉得自家庇护了治下百姓。 歌功颂德,不只是锦文帝喜欢的。 但为防万一赵家是那个不看重名声的嘛,自然要添些别的条件。 赵桓守眼珠子一转,还真心动了。但他还是说:“想必朱家、顾家、越家也会对此感兴趣。” 傅衍之随意道:“可。” 这几天想必钟野便能收获第二份契书。傅衍之心想为什么天命之子还没上位,他就要为楚云歌做这做那了? 他面上恹恹:“堤坝之事,绝不偏袒?” 赵桓守还在看契书中瓷器和纸张的一成供货,他消息灵通,自然用上了淮南郡国出来的好玩意,可这玩意都是供不应求的。 听到这话,他回神连连道:“绝不偏袒!” 傅衍之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你愿意和哪家一起便一起。” 赵桓守喜滋滋出门,觉得讨好国师的路走通了。最好是让其他几家也出钱,和国师的关系嘛赵家就笑纳了。 傅衍之赶了第三个场子。 楚云歌略带些讨好地奉上甜茶:“青玉真是辛苦了,不愧是国师,为了天下苍生奔走忙碌。” 为了他口中的天命,那也是为了未来的天下苍生嘛。 傅衍之拒绝了她的高帽子,只道:“楚云萧未必不会发现你在其中。” 楚云歌收回倒茶的手,“发现就发现吧,他能拿我怎么办?” 傅衍之一想也是,武王是个蠢的,还要当个好大哥,自然不能做什么。 便也不提了,转而和楚云歌说起她信中的道士炼丹,用冷淡的语气怒斥了传出谣言的不知名人士。 并在楚云歌说起南海郡的清风寺时笃定必然是光头们传出来的。 “躲躲藏藏的秃驴。若不是我还有钦差职务在身,必前往南海郡与其论道。” 说是论道,实则一脸要揍人的表情。 楚云歌汗颜,佛道之争可真是。不过空明和尚还是很好用的招工工具人,在背后骂他好像不太厚道。 “说来你是为了查赵家,帮我联系赵家是不是不太好……” 她后知后觉,“万一有人说你偏袒赵家怎么办?” 傅衍之睨她一眼:“不会。” 赵桓守可是说过绝不偏袒的。在他面前,可不存在食言。 赵家,楚云萧和赵娇一起回了主宅。 虽然表妹十分不舍,楚云萧还是以正事为重,见了舅舅赵守恒。听到淮南封国,他不由得想起了透明人小九。 楚云萧眯起眼:“小九离了长安,倒是变了个人。” 不,离开长安前已经隐隐变了个人,他可还没忘记和楚云凌抱着睡了一夜的意外。事后细思,急匆匆离开长安的小九确实是嫌疑最大的。 倒是让小九折腾出了点动静。瓷器纸张的火爆,在长安的价格水涨船高,连他都为之心动。 “答应下来,派人去淮南试探。” “是,殿下。” 接下来的几天,楚云萧没有再消极怠工,每日跟在傅衍之前后,一副认真调查的样子。还多次跟傅衍之去了堤坝查看,见乔安库带着人修堤坝进度良好还大发善心送了些稀粥。 或者说水粥。 乔安库私下里吐槽这位皇子完全和他们淮南王不一样,长得五大三粗也就罢了,还这么小气! 楚云萧不知道他眼中的贱民在说他小气,紧跟傅衍之,见他在赵桓守伪造出的证据中逐渐锁定赵县令,心中得意。 傅衍之不过如此! “国师,看来我们很快便能回长安了——赵县令居然犯下如此大祸,虽是本王远亲,少不得也要大义灭亲了!” 傅衍之看他一眼,“你确实要大义灭亲。” 他施施然将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小纸片丢到楚云萧手中,“传唤赵娇。” 第二卷 第七十九章:傅衍之的把柄 楚云萧暗藏得意的脸已经准备好了要同仇敌忾,却因意料之外的名字而一时慌乱,表情扭曲起来。 傅衍之冷眼看他反应,“怎么,不行?” 楚云萧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压了压眉眼,咬牙问他为什么是赵娇。 他这几天都跟在傅衍之前后,他那无用的师弟也被牢牢盯着,并没有走出他们安排的赵县令之外的路线。 所以为什么,傅衍之会直指赵娇? 除非……除非除了傅衍之,还有第三方势力? 楚云萧思绪逐渐明朗,带着点狐疑看着傅衍之。 国师那张脸还是该死的冰冷,就像他武王楚云萧在他眼前也只是地上的一株野草一般。 傅衍之没如他所愿开口解释,只是示意门口的侍卫去抓人。 楚云萧本能地侧了侧身似乎想要前去阻止,但很快克制住。 他已经冷静下来。 脑海中疯狂思考着傅衍之知道了多少,知不知道赵娇是通过什么手段收下了潦水堤坝的拨款,那笔钱最后又是去了哪里。 这样一想他心中稍定,整件事与他无关。 楚云萧眼中浮现一丝冷酷,他在心中告诉自己,想要登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目前付出的代价还不足以让他放弃。 楚云萧:“国师在豫章也有眼线吗?” 傅衍之听出他的试探,并不诧异。锦文帝这几个儿子,都是为达目的可以放下某些在外人眼中十分珍贵的东西的。 诸如妻女父母、仁义道德。 只是有些人的放下是因为力量不足的暂时放弃,有些人的放下却是衡量了利益得失,主动放弃。 “大殿下在豫章一手遮天,不妨猜一猜?” 楚云萧:“……” 武王殿下面无表情,若这话是在他与娇娇床笫之间,姑且算得上是调笑。 可从国师口中说出,分明是讥讽。 呵,他楚云萧能忍他一路,难不成还忍不下这一口气?猜就猜! 他定定看着傅衍之目光探究:“听闻国师与九弟关系匪浅,难不成小九也在豫章?” 话说出口前,淮南、纸张、瓷器三者在他心中碰撞,逐渐指向最后一个名字——楚云歌。 话到最后,语气已经笃定。 甚至从傅衍之微眯的狐狸眼中看出了被猜中的冷凝! 推己及人,楚云萧回想起来楚云歌那张脸,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哈哈大笑,为自己抓住了傅衍之的把柄,也为他许久不见的九弟:“原来是九弟!听闻九弟在交州过得困苦,身为大哥我必定要帮帮他!” 帮她经营手中瓷器,帮她挖掘出更多出人意料的东西。然后,将所有的一切化作他的助力! 傅衍之见他意气风发,似乎已经陷入某种幻梦,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楚云萧仿佛在唱独角戏,心头火起,状似耿直道:“不过国师比小九大了七岁,在宫中时又一个在后宫,一个在九霄阁,也没听过你们之间有什么来往——” 楚云萧:“你们又是怎么有的交情?怪不得,怪不得太子日日夜夜念着与小九兄弟相亲,却总也找不到小九的人。” 他轻浮地笑:“国师,您说这皇宫之中,还有谁能将小九藏得严严实实——”日夜都找不到人呢? “还有父皇啊。” 碎冰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何时门口已经站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站在中间的楚云萧。 楚云萧猛地回头,对上楚云歌意味不明的视线。 少年上下扫视一番,好似不曾听到他羞辱的揣测,而像是在看什么……戏班子? 楚云萧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两人中间,情绪激动的样子在一个平淡一个好奇的人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朝会上他提出自以为高明的政见后,父皇和丞相看他的眼神。 不,他怎么会拿楚云歌和父皇相比较? 楚云歌眨眨眼,走进屋的脚转了个方向,绕开脸色一会红一会青的楚云萧,往傅衍之走去。 她意思意思打了个招呼:“国师吃了没?” 傅衍之:“……” 楚云歌优雅地坐下,“皇兄怎么能说宫中无人能将我藏起来呢?要知道姬夫人还在时,父皇也时常在凌波殿与我和姬夫人相谈甚欢,太子自然找不到我。” 她面色平静,提起姬夫人也没有特殊的神情。 傅衍之手中茶杯一顿,若有所思。 楚云歌话还没说完:“大皇兄如此揣测国师,是要国师和父皇离心啊!父皇的身体还要国师调理,大皇兄你这是、这是不孝啊!” “胡说!” 不孝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楚云萧顾不得再纠结内心想法,激动地反驳:“明明是国师一介朝臣在后宫——” 他顿住,面对两双截然不同却同样淡定的眼睛,意识到这两人是一伙的。 他没有抓住傅衍之的把柄,而是窥见了傅衍之这些年对他和太子的打压的根本原因。 傅衍之站的是楚云歌。 楚云歌:“打住。皇兄,身为钦差千里迢迢来豫章,你不会是来见证我与国师的忘年交的吧?” 她拍拍手,便有人推搡着几个人出现在这间临时充作议事之处的正厅,再之后便是赵县令、钟野、傅衍之师弟等人。 “赵桓节?” 楚云萧紧紧皱眉,就听楚云歌笑道:“大皇兄身份尊贵,青岚县刚遭了灾,确实不应当在外奔波。国师为了大皇兄着想,才给你准备了这个惊喜。” “大皇兄可千万不要客气啊!” 楚云萧:?你管这叫惊喜? 赵娇哀泣,却苦于口中捆得紧紧的草绳出不了声,只得将楚楚可怜的眼神投给楚云萧,希望他能帮她说话。 可惜楚云萧方才心神震动,又在此之前便决定了牺牲赵娇,并没有注意到前几日的枕边人这会眼睛都哭肿了。 “我是负责此事的钦差!国师怎可瞒着我?!” “别急,皇兄。”楚云歌依旧笑眯眯,“大皇兄有意帮我,我自然也是来帮皇兄解惑的。”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先说说这几日通宵达旦整理出的,潦水贪腐的——” “一百万金吧。” 楚云萧失声:“一百万——”潦水堤坝总共才拨下十万金,哪来的一百万?! 第二卷 第八十章:皇兄高风亮节 楚云歌微讶:“皇兄果然高风亮节,我才说了一句话便心神巨震。” “看来不严惩难以平皇兄心头之痛啊!” 楚云萧脸上的震惊无法掩饰,所幸楚云歌给他找了个好理由,他得以顺理成章地将溢出眼底的阴狠投向赵娇,见她眼神飘忽变相确认了楚云歌说的话更是狠极。 这个贱人,居然敢骗他! 楚云歌的说法一点没错,此时的楚云萧确实心头大痛,却是因为失去的那九十万金而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真心人与利益的天平本来就在时刻变化。 隔着时间与空间这种变化难以掌控,心心相印尚且隔着皮囊。楚云歌凤眸微闪,不意外两人的反目。 查到赵娇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从中窥见楚云萧的身影,她在苍梧见过慕莲心在慕家一呼百应,自然不会觉得赵娇主导有什么不对。 赵娇也确实表现出了超出赵家女儿的财力,或许连楚云萧都不知道,赵娇在潦水往南的一片山峰环绕的盆地中,居然有一个马场! 若不是楚云萧与赵娇很久没见,在傅衍之休息的时候他按捺不住去找了被陆飞盯梢的赵娇,楚云歌还不知道这两人是这种关系。 赵娇可是楚云萧的表妹,两人间的来往肯定是赵家人知晓的。 难道赵娇就是赵夫人给楚云萧准备的正妃?楚云歌思忖,可赵桓守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实际上不过是为赵家干活的存在,为什么会选择赵娇? 想不通,记在小本本上。 楚云歌:“赵娇,你窜通河堤谒者偷工减料,截留治水拨款八成,留下潦水以南多处堤坝隐患,认罪否?” 赵娇不能说话,但疯狂摇头,眼中全是不服。 楚云歌:“人证物证俱全,你不服也没用。” 她左手一指赵县令赵桓节:“赵县令以自己的官位担保绝无谎言,你通过他联系的河堤谒者、通过他召集的民夫,他留下了所有书信往来。” 赵桓节适时上前,慷慨激昂:“我身为赵家人受女郎恩惠无法拒绝女郎的命令,但我心中却忐忑许久,此时正是要将功赎罪的时候!” 赵娇满脸你在说什么鬼话?! 赵桓节不看她,转而对上楚云萧:“大殿下恕罪,臣并非欺瞒于你,只是人微言轻不敢得罪女郎。” 楚云萧心中郁结,九十万金,一句人微言轻就算了? 他冷笑:“赵桓节与赵娇狼狈为奸,哪有分别论罪的道理。” 背刺赵县令实在是不用思考的事情。 楚云歌有些为难:“大皇兄果然高风亮节。赵县令,你也听到了?” 赵桓节脸上虚伪的大义凛然僵住。 九皇子找到他时诚恳极了,将他面临的弃子命运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说了要保住“污点证人”。可他和九皇子都没想到,不依不饶的居然是他赵桓节效忠的大皇子楚云萧。 也是,他和赵娇,在大殿下眼中的重量还不清楚吗?就算他捅破赵娇骗了大殿下的事实,也改不了他在大殿下眼中是叛徒的形象。 “哈,哈哈!” 赵桓节笑出声:“殿下高风亮节,高风亮节!” 楚云萧‘直爽’久了,自己也被这副面具影响,情绪不容易隐藏,脸上的嫌恶与狠辣完全没逃过谨小慎微的赵县令眼中。 直到侍卫收到命令来押走赵桓节,他还沉浸在效忠了个屁的悔恨中。 “我……有一件有关九殿下的事情要说、” 赵桓节叫住了孟尝。 …… “至于赵娇,她毕竟是本王表妹,”楚云萧稳了稳情绪,“从小到大再心善识大体不过了,我相信她肯定是被那赵桓节口蜜腹剑引向歧途。” 他当然得稳住,整个正厅都是傅衍之和楚云歌的人,他不能让这两人看他笑话。 呵,且等着吧。 听他这样说,楚云歌还没列举种种证据证人,傅衍之便率先开口了:“你相信?你是钦差还是犯人的情郎?” 换言之你的相信值几个钱啊? 楚云歌心中给国师点了个赞,微微笑着:“无妨,那便将犯人押后待审,先处理堤坝的问题吧。” 楚云萧略满意,傅衍之也没意见。 只有降低存在感站在角落的编外人员钟野知道,戏肉来了。 “据经年老匠人判断,潦水以南共计八处偷工减料的堤坝,急需重新修整。皇兄,你看这钱?” 楚云萧:“……” 冤大头狠狠咬牙:“赵家出!” 楚云歌心满意足。 当天下午,从淮南来的神秘运输小队送来了一车车灰色材料,刚刚停雨的青岚众多灾民发现路边多了很多小草棚。 购买材料的钱收入材料所有人——楚云歌囊中,又交给了钟野前往扬州没受灾的郡县,换成大批粮食运回淮南。 楚云萧不知道楚云歌用钱干了什么,但他看得出九弟来了交州如鱼得水。 心中因此产生的种种成算暂且不提。 楚云歌和傅衍之没时间开导心情郁结的楚云萧,而是为了赵桓节供出的消息而继续查证。 她匪夷所思:“所以在淮南一带掳人,是楚云萧为了让太子沉沦美色、以便攻讦太子而吩咐下来的?真不是赵家自作主张吗?” “楚云萧是什么大聪明?!” 没有夸他的意思,大家懂的都懂。 傅衍之俨然是懂的那个:“怪不得。” 怪不得楚云萧在长安放了这么多长相肖似楚云歌的少年,他还在想楚云萧从哪找来的人。 此事对楚云歌名声有碍,倒是可以谋划些别的。 傅衍之沉思,这天下就是如此不公,明明是楚云萧恶心人,可到时流传出去太子豢养与自己亲弟楚云歌肖似的禁脔,人们口中讨论的还是九皇子的样貌,揣测九皇子到底与太子有没有特殊关系。 倒不如以此为把柄,咬下楚云萧一块肉来。 楚云歌还不知道傅衍之在为她谋划,她气得牙痒痒:“远在长安也要折腾我的小破封国,楚云萧真是、真是坏事做绝!” 她小声嘟囔:“老狗!” 不小心听到的傅衍之:“……” 等等,楚云萧今年二十有一,比他小一岁。 如果楚云萧是老狗,那他傅衍之—— 第二卷 第八十一章:生民气运 “你的生辰快到了。” “嗯?还有十天吧。” 楚云歌不知道傅衍之什么意思,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十五岁生日,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去见了赵县令。 傅衍之默默跟上。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少年人满意离开,而赵县令得到了一个上疏的机会。 至此,傅衍之作为钦差的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只要赵娇供述出同伙一网打尽就可以打道回府。 楚云歌在心中捋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回头看一直跟着她的国师:“……” 天命系统:“国师看上去很闲。” 它真诚建议:“宿主可以派他去盯着赵家,您可是坑了赵家家主疼爱的小女儿赵娇,还得罪了大皇子楚云萧,修路的事情可能会有所波折。” 假的。系统狠狠想,它一个系统都要给宿主时刻盯着粮价和豫章的稀罕玩意(主要是各种种子),傅衍之怎么能闲着啊! 楚云歌转回身,继续往最近的堤坝走,在心里对系统说:“傅衍之可是帮我除去一大隐患,休息一会也没什么啦。” 她翻找系统消息,逮住赵娇完成‘打击治水贪腐事件、挑拨楚云萧与赵娇同盟’获得气运值20点,‘打击淮南拐子团伙作案中间人赵桓节’获得气运13点。 总气运值265点。 得到发动机原理之后,楚云歌联合陈家兄弟研究出了大大小小的发动机设备,除了将之应用在货运小火车外,还用在了水车、磨坊等地, 如果能找到可以替代塑料橡胶的材料,她还能在桓亭牵起一整个自来水系统。 工业区因此减少了部分岗位,空下来的人手除了其他四县的听说家乡也开始修建造纸坊塘坊等之后选择了回乡,其他的开始往桓亭县村落修建道路和房屋。 而被罚到北海港的围城灾民顺着海岸线往内陆整理荒地,预备开辟晒场,也借助了现代工具的力量。 因此楚云歌对系统接下来的奖励有些甜蜜的困扰——好用是好用的,但现在已经有百姓因为火车太过惊世骇俗而神化楚云歌,很难说这个说法传到锦文帝耳中会不会对她有意见。 楚云歌:小透明只想专注自家。 不过……“杞人忧天了。按这速度,下一级奖励的五百气运值还得攒上半年多呢。” 楚云歌想开了,那系统在这半年就只能当个数据采集器了~ 用完就丢的冷酷宿主带着傅衍之来到了决堤的堤坝,乔安库一身腱子肉混入民夫中毫无违和感。 完全不像个技术工。 楚云歌:“淮南一带百姓武力剽悍,如果我也能如此孔武有力就好了。” 系统虽然解除了她的发育限制,让她的身高朝着上辈子的一米七稳步增长,但力气受限于性别还是属于偏弱范围。 顶多凭着三脚猫功夫和绝佳的运气和人过个几招。 傅衍之闻言扫了她一眼,从削薄的肩到过于纤细的腰再到自然垂放的纤长指节,又想象了一番顶着楚云歌脸的肌肉虬结的大汉…… 他冷不丁打了个冷战:“你这样就很好。” 楚云歌:“嗯?” “殿下!”乔安库发现了楚云歌,兴致勃勃地跑上来,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压低声音:“底下修堤坝的几位兄弟,都是经年的老船工,您不是想筹备一只船队吗?” “他们对赵家已经全然失望,说想要跟随淮南王、为您效力!” 楚云歌有些惊喜,听完后半段却失笑。他们都不知道淮南王是谁,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要效忠淮南王?当然是乔安库向他们宣扬才会知道。 “你有心了。”楚云歌沉吟,“我让人护送他们回淮南?” 乔安库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他们说想看到家乡的堤坝修好再走。” 楚云歌同意了。 而就在此时,系统的机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宿主累计收获百姓的感激与追随,开启生民气运统计维度。恭喜宿主获得气运值:100,当前气运值365。” 楚云歌一呆。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额进账啊! 系统也激动得机械音颤抖:“宿主!你出息了!不过这基建库怎么还有隐藏条件啊,难道是受到了我争霸辅助系统的影响自动调整了?” 楚云歌被系统打断思绪,反倒冷静下来,指出了它的漏洞:“你自己换的奖励自己却不清楚,还要我来探索?你是系统我是系统?” 系统:“……” 系统委屈:“那、那我本职工作不是干这个的啊……” 它本应在血雨中穿梭,带领宿主消灭所有绊脚石,谁知天降神奇宿主,变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数据工具。 楚云歌见它机械音都委屈了,嘴角一翘:“逗你的。” 系统:“……” 楚云歌的愉悦过分明显,傅衍之原本盯着堤坝的视线不知不觉停在了她的脸上:? 楚云歌见他狐狸眼里满是疑惑,不由扯了扯他的衣袖:“傅衍之,走,请你吃锅子。” 傅衍之慢吞吞由着她扯着走,回头扫一眼已经满身是汗融入民夫中的乔安库,状似不经意问:“收了几个船工这么开心?” 楚云歌不好说是发现了气运值的另一个获取方式而感到开心,顺水推舟道:“当然,我有心让淮南发展,人才多多益善啊!” 她说着更开心了:“你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丝港之路吗,我已经在筹备船队出海前往西方,听说那里有很多特色植物和矿产。” 傅衍之若有所思,人才多多益善。 楚云歌带傅衍之回了她在豫章的小院,唐靖近日在跑唐家那纤云绸的事,并不在院中。 遗憾了一下唐靖没口福,楚云歌让卫淑摆开她特地让人打造的火锅。 中间的管道加入炭火,又在老鸡汤中加入各式香料,最后楚云歌小气吧啦地将几个干辣椒的种子收起来才丢到汤中。 因楚云歌找到辣椒时就说了想吃这样的锅子,卫淑也早就准备好了片成片的羊肉鹿肉还有各种蔬菜,以便楚云歌随时可以享用。 所以傅衍之一路被楚云歌拉着快马加鞭回了豫章,不过两刻钟就面对着热腾腾冒烟的红汤锅陷入了沉默。 楚云歌期待地捞起一片红彤彤的羊肉卷,凤眼亮亮地看着傅衍之送入口中。 傅衍之:“……” 傅衍之:“…………” 那双淡漠从容的狐狸眼瞬间红了一圈,傅衍之神情恍惚的一口闷下甜茶,思绪混乱。 “杀人啦!” 两人对视,眼中是同样的茫然。 第二卷 第八十二章:杀人啦 楚云歌沉默片刻,缓缓道:“国师何时学会了腹语?” 傅衍之强忍口中让人头皮发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带着点指责:“不是我。” 但他觉得楚云歌是真的想杀人。 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一致看向小院墙头。 “墙外应当是无人巷,”已经有机警的侍卫前往查看,楚云歌便起身走到墙下侧耳倾听,“方才那声听起来中气十足,应当不会出事吧?” 而且她总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傅衍之没想到楚云歌想的是这个,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睁眼道:“外面只有一个人。” 楚云歌还在苦苦思索这耳熟的声音到底是谁。按理说她熟悉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豫章,就算出现在豫章她也不应该听不出来。 听到傅衍之说外面只有一个人,楚云歌胆子大起来。 如果只有一个人那杀人之事肯定是假的,她出去看热闹也不会有危险——总要为每日提心吊胆的暗卫着想一下。 恰好国师好像不太喜欢吃麻辣火锅的样子,不如给他个台阶下。 于是,两人出了小院直奔无人小巷。发现了——发现了躺在地上,中气十足地说梦话的空明大师。 两人:“……” 标志性的光头,让傅衍之的脸一下子从平淡的看热闹变成了嫌弃地看热闹。 楚云歌却有些惊喜:空明大师业务发展的挺快呀,这都跑到豫章了。 她手下毫不含糊,直接把空明大师晃醒。 空明正陷在梦魇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处境。在他终于逃脱女魔头的陷阱却遇到天崩地裂般的摇晃中,一块巨石从山崖上直直砸落在他的光头之上。 空明惊叫一声醒了过来,恰好对上眼前两个投来视线的冷白面孔。 楚云歌:你醒啦.jpg 空明到底是经过事儿了,能凭借一艘船一身胆远渡重洋,从陌生的海面绕路进入大锦,此时也能飞快地从把楚云歌认成石头的惊诧中醒神。 “楚施主,你怎么在豫章?” 楚云歌便道:“我好歹算是一个逍遥王,想去哪儿不行?倒是空明大师,南海郡已尽皆收入囊中了吗?你怎么到扬州了?” 空明软绵绵地笑笑:“算不上收入囊中,只是皈依我佛的信众此时忙着积功德,小僧帮不上忙。恰巧有一位信众向我引荐了朱家家主,称其乐善好施一定与我佛有缘,于是我便来了。” 楚云歌满足了好奇心,热情地招呼:“你有地方落脚吗?不如先来我们这里坐一坐?” “你不是在请我吃锅子吗?” 傅衍之语气凉凉附耳一字一句提醒,属于他的气息从楚云歌耳际一路蔓延到下颌,暖融融的让她有些不适应。 楚云歌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一时居然没想起傅衍之为什么语气不对。 她有些为难对空明道:“今天我与友人相约,空明大师若不嫌弃,旁边那座小院是阿靖赁下的,你可以稍作休息。” “那小僧就打扰了。”空明好奇地看了一眼傅衍之,深感这位施主的面相贵气冲天,不下于皇亲国戚。他不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跟在侍卫后面往旁边小院走。 楚云歌这才转过身与傅衍之对视。 傅衍之面如冠玉,眼神冰冰凉。 楚云歌感觉浑身发毛。 距离拉开,理智回归,她后知后觉想起傅衍之对和尚没有好感。 楚云歌小声:“青玉,不是不喜欢锅子吗?” 天命系统在楚云歌脑子里小声比比:“宿主不是应该向国师解释一下自己忘记了吗?” 楚云歌:一种嘴比石头还硬的皇子。 她可以闲着没事与傅衍之赏月的时候说些软话,忽悠傅衍之为她办事,但她真的心有歉意的时候只会不自觉地转移话题。 索性傅衍之没就此事与她计较,或者说……锅子在他心中确实比空明要重要得多。 傅衍之说:“只是第一次吃还不习惯。” 他又说:“你给我送的吃食、用具,我有哪一样是说过不喜欢的?” 楚云歌略一回想,好像确实没有。 说句难听的,在她离开长安之后少数的见面和书信中,傅衍之都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包容着她。 远香近臭啊! 她唇角又带上了笑,多了恶劣:“那我们把锅子吃完再去看和尚到底遭遇了什么吧!” 也许是她看热闹的语气太明显,傅衍之挑了挑眉,确定了楚云歌和空明不过是泛泛之交——至少没有和他关系好。 他心情豁然开朗后又奇怪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心绪波动。 这一顿锅子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吃完了。 楚云歌默默给傅衍之计数,一脸无辜地告诉他他一共喝了两壶甜茶。 两人去找空明,方一踏入小院就看到空明坐在窗前,低低垂眸在念佛经。 窗外沉绿的树荫打在和尚一片和善的面容上,竟给他勾勒出一点不容冒犯的凛然。 但他一开口就打破了这种氛围。 空明软绵绵的语调带着一点小鸡崽子找到鸡妈妈告状的可怜。 他说:“是一位女施主,想要对小僧下毒!” “小僧差点就犯戒了!” 楚云歌:? 傅衍之笑出了声。 清风寺方丈在无人小巷处痛苦求救为那般?且看淮南王与国师现场报道。 空明痛心疾首:“若是犯了戒,小僧还不如死了算了!” 楚云歌:这就是你做梦也要喊杀人啦的原因? 她忍着笑安慰了几句,空明也从女魔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如今他身在淮南王那十分厉害、神出鬼没的暗卫把守的小院中,总不会有女魔头突然跑出来要强迫他犯色戒。 这样一想,空明又变回了那个与人为善的清风寺主持。 嘴巴嘚嘚的:“施主这段时间不在南海,还不知道番禺现况吧?” “小僧一共为施主收容了五百零二位想要投靠施主的信众,他们已经随着唐家车队前往桓亭。” 天命系统小声:“原来宿主的一万人气运解锁成就,还有空明大师的贡献。” 系统又有些疑惑:“桓亭百姓一早便依附于宿主,为什么在桓亭没有触发呢?” 楚云歌含笑听空明说着飓风过境后的情况,在心中和系统道:“人是很复杂的动物。你也说了达成标准是‘真心归顺追随于我’,可总有人并不在乎追随谁,只是想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好日子,更何况你也不能要求全县的人都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 “而且我自己知道自己拿出来的都是理论、是原材料,归根究底还是需要他们靠自己的劳动来获得更好的生活。” “那依附与否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空明扒拉扒拉说得挺久,还说了些番禺百姓对楚云歌的神化传言。挺夸张的,但出家人不打诳语。 傅衍之一直没插话,却在此时冷淡开口:“神或是仙对他们来说都无甚区别,他们认为你是神或是仙也无甚区别,做你该做的不必被传言左右。” “不要妄想靠一人之力拯救天下人,你只能是一颗种子。” 楚云歌诧异地看向傅衍之。 空明双眼发亮:“施主,你有佛缘啊!这不就是楚施主教导小僧的授人予鱼之道吗?” 楚云歌:? 将普度众生立为终身目标的空明大师,你要不要看看傅衍之说了什么? 第二卷 第八十三章:可怕的女施主 楚云歌发誓,傅衍之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但不得不说,看国师吃瘪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将话题扯回正事,怕两人打起来。 毕竟傅衍之是能将大和尚赶出大锦的狠人,空明小师父一看心理承受能力就不行,还是做个好人吧。 “那空明你与朱家家主的谈佛结果如何?有没有将他收入囊中?” “……有,也没有。” 空明幽怨地看着楚云歌说:“朱家主倒是与我谈得很开心,可他不打算为潦水决堤的灾民放粮——因为他说,他已经有了别的积攒功德的活计。” 楚云歌心头浮现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没错,”空明说,“他打算跟淮南王修路,打通南方与中原的商路。据他说如此解放一方百姓,岂不比人人都能干掉的赈灾施粥厉害?” 楚云歌:“……” 她露出友好的笑容试图安慰:“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呀空明!” 可空明哀怨的眼神下,楚云歌还是答应了帮他解决追着他的女魔头。毕竟空明大老远的,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躲人上。 一直没插话的傅衍之对此不屑一顾:“我可以派人跟着这个光头。” 空明耳朵一竖,面露震惊。 他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位施主对他敌意如此之大! 对上傅衍之那双让人压力很大的狐狸眼空明没说得出什么,只好看向楚云歌,眼中明晃晃写着疑问:小僧真的如此讨人厌吗? 楚云歌摸摸鼻子,与傅衍之对了一个眼神,小声对空明道:“忘了介绍,这位是傅衍之,大锦国师那个傅衍之。” 空明:! 和尚大彻大悟了。原来这就是那位将大锦皇帝‘收入囊中’的道长、国师,连祖师都拿他没办法的傅衍之啊! 不过……他心生怪异:“可,小僧的师兄应邀前往长安欲与国师谈佛,国师怎么在扬州?” 楚云歌一怔。 傅衍之也顿了顿,带着点不确定:“你师兄是被楚云凌邀请的?” 空明:“楚云凌……是哪位皇子?” 楚云歌噗的一声笑了:“是太子哦。” 空明:“哦哦哦那便是了,国师?” 傅衍之冷着一张脸,视线却不看空明和楚云歌,“太子前不久出了点小事,惹怒陛下后领着个光头进宫,之后便被禁足了。” 所以,空明的师兄,应当是被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关在太子宫呢。 楚云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见空明满脸的尴尬着急笑得更欢。 半晌,空明抹了把脸,软绵绵道:“师兄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小僧之前便劝说过师兄,应当前往南方,这也是师兄的造化。” 话虽如此,傅衍之冷心冷肺的还是有些许情绪波动,主动将话题拉回‘女魔头’。 这便是要帮忙的意思了。 “小僧从朱家出来,一时不知该前往何方。”空明怅惘看窗外,“恰巧遇见一位据说是路过的施主,顺路带了小僧找地方落脚。” 一对兄妹长相漂亮,言行得体,而且与他谈天时又表现出了对他随口说出的佛法十分的兴趣,空明自然是欣然前往。 只是没想到啊。 空明抽泣一声:“大晚上的小僧睡不着,便灭了灯默念九十九遍金刚经,谁知就闻到了草药香气。” “差一点!差一点小僧便中药了!” 谁能懂他一个和尚,看见穿着清凉的女施主轻而易举打开他锁好的门走进来时的恐惧。 还好他没睡,屏住呼吸蹲在黑暗里,得以第一时间捂着嘴疯跑出去—— 然后便是一夜惊魂,在那漂亮兄妹的仆从追击中跑到了无人巷,瑟瑟发抖地蹲着睡了一夜。 楚云歌听完哈哈笑了几声,又在傅衍之疑惑的提问后僵住身体。 傅衍之:“……长安以南的女子都是这般狂放的吗?” 他回忆起楚云歌当做闲谈凑字数写在信中的小插曲:“还都是下药这一个路数。” 楚云歌僵着脖子:“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空明,你见到的那女施主是不是穿着红衣,看人时直勾勾的?” “是啊,原来楚施主也经历过啊。”空明感慨,带着点同病相怜。 是你个大头鬼。楚云歌生无可恋。 慕家和虞家,在日常欺压百姓导致陈二郎他们迁居到桓亭、扣了焦信又好声好气地放了他之后,最有存在感的便是那同时出现过在慕家与赵家的拐子头目。 但随着楚云歌前往豫章,陆飞收集到的消息汇总加上赵桓节的投诚,所有的焦点都停在了赵家。 慕家反倒是隐身了。 可现在慕莲心,可能还有她哥哥慕家大公子,一起出现在了豫章。 楚云歌眯了眯眼:“总不能是来猎艳的吧?” 傅衍之也皱了眉:“你别去。” 他私心里觉得慕家配不上楚云歌,隐隐有些不悦。 “我得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啊。” “让你那暗卫去。” 傅衍之强调:“你不能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楚云歌想了想被慕莲心缠上的后果……好像除了暴露女子身份也没什么后果,只是慕莲心行事不可预测,要让她保守秘密可能需要付出代价以及留下把柄。 还是很麻烦的。 她欣然接受了国师的提议,对空明道:“你也听到了,我自身难保。” 空明:“……阿弥陀佛。” 此后两天,他们除了等待赵娇案结束,就是接见一些想要修路的世家。就这么十天,世家派出去的探子已经进入淮南境内查看过那神乎其神的灰色道路。 楚云歌的身份从出现在楚云萧面前时便不打算隐藏,因此灰色的路网又添上了皇室认证的标签。 造价低廉、方便快捷还由皇子起头的水泥路让很多世家心动。 ——虽然没有国师那般矜贵,他们也是很讨厌出游时泥泞或尘土飞扬的道路的啊! 更别说还能积功德、赚点过路费。 如此,居然引来了比楚云歌预想还要多的合作方。只是赵桓守一直没再联系,契书也沉在最底下,似乎就要这么放弃。 楚云歌本就忙得拉傅衍之和不敢出门的空明一起斟酌契书和路段分配,快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但赵家不愧是楚云萧的外家。 即使疼宠的女郎刚被抓,关系亲近的亲戚兼手下赵县令也自爆预备引咎辞职,再见面时依旧是世家气度,大气从容。 “淮南王殿下不会因那孽女而不愿与我赵家共事吧?” 楚云歌皮笑肉不笑,飞快扫了眼赵桓守身后的一男一女,咬牙切齿道:“自、然、不、会。” 但可能会因为你把敌人引进小院而给你穿小鞋。 第二卷 第八十四章:该死的默契 此时傅衍之和空明还各自在书房给她帮忙理顺世家间弯弯绕绕的关系,好分配淮南有限的产量。 ……不过光靠桓亭的厂子实在没法供应全大锦,楚云歌已经在虔诚祈祷其他几个县的厂子能早日投入产出了。 说回现在。 两个壮胆的都不在,楚云歌只得安慰自己至少赵家家主在,慕莲心总不会大胆到在这个场合自荐吧? 想到此处,楚云歌笑容自然了些:“招待不周,直接谈正事吧。赵家主来得晚了些,剩下的路线只有……” 赵桓守一怔,连忙跟上楚云歌的话:“但我赵家能出更多钱……” 谈起正事的两个人似乎都忘了现场还有人没介绍。 慕莲心拉了拉兄长的袖摆:“赵家欺人太甚!” 慕崇明低声:“嘘,回家再说。” 慕莲心红了脸:“我不回。” 慕崇明一看妹妹眼睛都挂在那九殿下身上了,不由暗暗叹气。希望这回出门,不要出什么差错。 这边两兄妹在说悄悄话,那边赵桓守已经笑容消失。 淮南王字字句句都在说先来后到,完全就事论事的态度,让在豫章享受了多年他人毕恭毕敬态度的赵桓守十分不适应。 但按照大皇子的态度,他只得麻木点头同意了九皇子的每一个要求。 “那太好了,那这便是我们定下的契书了,赵家主是先给钱还是分期给呢?” 楚云歌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笑容,仿佛并不是在担心赵桓守逃单,而是在祝福赵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赵桓守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勉强扯出一个笑:“现在给。” 他转头:“贤侄。” 慕崇明上前一步,瞟了一眼契书上的总金额,暗暗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 见状楚云歌挑了挑眉。 慕家这两人,就是为了来给赵家付钱的?那慕家岂不是赵家的狗腿子吗。 天命系统啧啧称奇:“慕莲心第一次出场这么低调。” 楚云歌赞同,不经意看向慕莲心,恰好对上她含羞带怯的眼神。 楚云歌:“……” 她对赵桓守说:“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事就走吧,不然她总觉得慕莲心要闹幺蛾子。 赵桓守听出了赶人之意,但面上却暧昧一笑:“殿下千里迢迢来豫章做善事,实乃百姓之幸。赵某的子侄也深感佩服,若殿下不嫌弃……” “停!” 楚云歌战术性喝了口茶:“看来赵家主无事,那便退下吧!本王还要与钦差商议赵县令的事情。” 赵桓守脸色一青,如此直接的赶人,他再装看不懂便是丢人了。 顾不上慕莲心勤勤看来的视线,赵桓守话也不说了,起身拱手甩袖就走。 什么子侄,不过是穷地方想要攀关系的小世家,派不上用处就不必给眼色。 慕莲心当即就要出声,却被慕崇明拉住,只得眼睁睁看着淮南王又清俊几分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两兄妹憋闷地跟着赵桓守出门,恭恭敬敬地与他道别之后才回到落脚的小院。 慕莲心不理会兄长的哄劝,独自生闷气。 “小妹,出门前不是说好了不能惹事吗?这里是豫章,不是广信,淮南王若要与你追究,赵家肯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们身为世家大族的子辈,要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没有把握处理后续麻烦的时候,就要学会收敛。 慕莲心虽然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被宠着长大,也是懂得这一点的。 只是常年吃药下来,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慕崇明见她一直没出声,心头一紧连忙去看,果然红衣少女已经抱紧自己咬牙颤抖,额头的冷汗不正常地往下流。 “药!快把女郎的药拿来!” 小院顿时兵荒马乱。 赵桓守和慕家兄妹的到来没给楚云歌带来困扰,小院中三个人毫无阻碍地忙碌了几天,终于将豫章前往番禺的商路修建分配完毕。 至于番禺往淮南? 楚云歌才不会让可能与楚云萧有关的世家将手伸进她的净土。 接下来便是钟野和乔安库的事情了,楚云歌只在招募灾民作为修路工的第一天出面盯了盯,第二天便跟着傅衍之去了县衙。 傅衍之长而垂的睫毛遮住眸光,看向赵县令时像在看淮南泥泞的道路,无情地宣判对他的惩处。 应该会押送回长安作为从犯……唔,大概会腰斩? 至于赵娇,如果赵夫人能在锦文帝面前求情,应该大概不会死?但赵家肯定会大出血充实国库。 楚云歌云游天外,盯着他的眼睫一时想到赵县令的上疏有没有到长安,一时又想傅衍之是不是又要走了。 最后还是回归了淮南的安排。 苍梧郡直直拦在淮南郡国前往中原的方向,如果一直由对她有敌意的虞家掌控,总归是不好的。 而且有些东西可不能让人发现……桓亭百姓发挥主观能动性之后见到陌生人都会汇报,最后由国相汇总转交给她。 其中已经出现了多次疑似发现有人盯梢桓亭的消息。 很有可能是来自苍梧。 “废物。” 楚云歌:? 年轻的淮南王回过神,发现眼前薄唇微动,傅衍之已经将官方套话说完。 现在是个人意见发表时间。 “青岚在你手中这么多年,想必也已经废了。多年积攒连修堤坝的钱都尚且不足,你图什么?想必是脑有疾。” 傅衍之懒得看一滩烂泥般的赵桓节,目光扫向楚云歌。 “我已经上疏陛下,让符刚毅接手青岚。前鸿胪寺典客守在青岚,毗邻豫章,你再弄出些新奇玩意也不必担心楚云萧截胡。” 楚云歌茫然:“什么,接手青岚?” 傅衍之眉头一皱,是生病了吗?他犹豫一瞬,纡尊降贵抬起手覆在楚云歌额前,清晰地感觉到比自己稍热些。 “你烧糊涂了?” “……” 楚云歌茫然一瞬,已经明白了傅衍之的意思。但是! 她将人拉到一旁咬牙小声道:“我也给父皇上疏了!” 轮到傅衍之茫然了:“说了什么?” 楚云歌一字一句:“建议父皇把虞兼德调来青岚,苍梧治所换成……符刚毅。” 上疏二人组面面相觑。 天命系统小声比比:“这该死的默契。” 第二卷 第八十五章:生辰礼物 楚云歌听说楚云萧先一步回长安时十分不舍,望向赵家的视线怅惘极了。 终于回来的唐靖和不明真相的空明只觉得一头雾水。 “原来你和大皇子的兄弟关系……还不错?” “阿弥陀佛,小僧觉得没人会不喜欢楚施主。” 傅衍之:“……” 国师喝了茶,手上奋笔疾书写着补充给锦文帝的信,身边还放着楚云歌带出来的百炼龙泉剑。 其实就是淬火纹、外表华丽精致的百炼钢剑。 在外人看来已经是绝世宝剑,但在桓亭工业区,已经完全变成打铁匠的公孙牧可以大言不惭的说这只是他职业生涯的开端——可以批量生产的那种。 他正在挽救送给楚云歌的十五岁生辰礼物。 符刚毅只有一个,傅衍之倒是可以改变主意让锦文帝调符刚毅去广信当郡守,但楚云歌不甘心啊! 她之前还不敢想在赵家地盘撕下一块肉来,但傅衍之一说,她就放在心里了啊! 如果失去这个机会,她一定会失去快乐的。 傅衍之无奈,只好向她要了些新奇东西,打算以小儿子送礼以及生辰的理由,将郦文康调来青岚当县令。 虞兼德老奸巨猾,楚云歌手中没有他的把柄。 调任青岚勉强算是平调,毕竟交州的郡守和扬州的县令可不是一回事。但要无缘无故贬谪他,楚云歌还真做不到。 最后还是傅衍之找了找手里的线报,从荆州零陵郡和益州广汉郡中选了广汉郡,决定择日让延误军机的郡守去死,再将虞兼德调过去。 零陵郡与苍梧接壤,很难说虞兼德去了零陵郡会不会联合还在当地的慕家给符刚毅招不痛快。 益州就不一样了,益州是……比高凉县的语言体系还复杂的地方。 但明面上广汉郡离长安更近,比交州繁华,算是高升。 “生辰礼啊,我逝去的生辰礼,”楚云歌仰头望天,眼神失落,“皇兄跑得真及时,再晚两天便是我的生辰了啊。” 唐靖空明:“所以你只是在难过少收了一份礼物?” 楚云歌维持着清冷孤寂的模样眺望,高深莫测地摇头。 他们根本不懂楚云萧能拿出多大的礼,她离开长安时,若不是要把太子和大皇兄凑做一堆不好敲诈大皇兄…… 那带来淮南的私产至少能翻一番,应当会比其他几个皇兄勉强给的送别礼总计还要多吧…… “赵家根基,可不只在豫章。” 她得想个办法,从大皇兄那里拿点精神损失费。 楚云歌在想法子敲诈楚云萧的时候,楚云萧正在庆幸自己就要回长安了。 虽然这次损失了一个赵娇,但他知道赵夫人肯定会给赵娇求情的,大不了就是给父皇的府库缴点钱。 但也恰恰好,治水贪腐之事可大可小,若是朝廷重臣参与其中可能会连根拔起赵家的一支势力。 可若是一个弱女子脑子不清楚,任性妄为——那情况就好说了。 “殿下,女郎递了信来。” “放下。” 楚云萧犹豫了下,才打开赵娇的信。不出意料是在解释那一百万金的事情,里面将花费一笔一笔写的清楚明白,显然是以这个方式在祈求他的原谅。 他略略翻看,心中窝的那股火气渐渐平歇。 “娇娇还是个好的。” 什么铁矿盐矿和马场,显然都是为了他日后做打算。毕竟是他以后的皇后,娇娇是有分寸的,只是年少不周全,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罢了。 他火气一消,对赵娇的怜惜又浮上心头,一心想着回去之后和外祖说说,让外祖也劝劝父皇。 钱由赵家补回去是应该的,赵娇置办的马场之类的属于他,也是应该的。 还有小九,回长安之后在太子面前说道说道,再运作运作,想必小九很快就要寻求他这个大哥的帮助了。 楚云萧想得很好,殊不知他弱小可怜已然是他盘中餐的九弟也在打他的主意。 “这马,养得真好啊。” “可不是,一百万金!那可是一百万金!” 唐靖强调着这个数字,眼馋地看向马场。 楚云歌也眼馋,但她看向的却是傅衍之。国师仙风道骨,穿了一袭白色大氅,在这个炎热的夏日显得格外有病。 傅衍之对上楚云歌眼巴巴的视线,叹气:“你的生辰,就想来偷马?” “这怎么能叫偷呢?” 楚云歌义正言辞:“这是赃款罚没,犯罪后没收赃款并加以罚款是我封国内人人都要遵守的律法。” 傅衍之默:你也知道是你封国的律法,有没有想过这里是扬州豫章…… 但他终究没反驳过生辰的小皇子,大氅在风中扬起,他义无反顾地走向马场。国师,即将要用他身为神棍的本领,让马场的管事避开即将到来的‘山洪泥石流’。 幸好为了隐蔽,赵娇的人选了一处盆地圈地,否则他还得算算哪天有雷雨才能来忽悠人。 不像现在,可以以人力制造…… 等傅衍之连同他本色出演,趾高气扬的师弟身影都消失,唐靖才松了口气:“国师在时我都不敢靠近你。” 楚云歌茫然:“为什么?” 唐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欲言又止几次后放弃——而且背后说国师坏话让人提心吊胆的,转而说起空明:“和尚说他不干骗人的事儿,那他知道我们要骗人没阻止,不也是从犯吗?” 楚云歌与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懂,眼不见为净。” 两人说笑间,唐靖忽然一拍楚云歌的肩:“好兄弟,我感觉我们很合得来。” 她心里嘀咕着小九九,看国师纵容且护着长离的样子,就像在护着、护着、小崽子?媳妇?啊,反正就不是有攻击性的男子。 怪不得就算楚长离知道了她女扮男装后,她对楚长离也没了对漂亮小郎君的羞涩。 唐靖自顾点头,这就是臭味相投……人以群分? 楚云歌:?如果是指一个看上马场,一个看上盐矿(知道不属于自己但纯眼馋)的话…… “是……挺合得来的。”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臭味相投,楚云歌瞳孔一缩,就见坡下的马场西边滚滚洪流已经快要逼近边缘的马儿。 “不是我们定的爆炸点——” 第二卷 第八十六章:我爹没事吧!! 傅衍之一向认为,天可算,地可算,人不可算。 因而他从一开始并不打算干涉楚云歌,也就是天命的轨迹。他算得更多的是千万人的性命所系——扬州水患算一个,决堤不算。 这便是天灾与人祸。 所以滚滚洪流摧毁参天大树时发出渐近的轰隆声时,傅衍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带走马场的人后再炸吗? 情况紧急,师弟注意到他表情不对,这才从马场管事的恭维中醒神——能让师兄表情凝重的,肯定是大事啊! “这这这!山崩了!” 马场管事余光瞥见马场边缘倒塌的围栏,骇得腿软,十分有求生欲地把自己挂在奴隶身上:“快走!快跑!!!” 四周乱成一团,躁动的马儿逐渐朝傅衍之的方向跑,奴隶背着马场管事拔足狂奔! 有两个奴隶一脸惊恐地要背傅衍之和他师弟,傅衍之瞧了眼他们逃离的方向。 “……” 他拒绝了奴隶,见师弟看都不看他一眼自己跑了也没管。 大氅在男子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的动作下,扬起优雅的弧度,傅衍之手抚摸着温顺得鹤立鸡群的母马的鬃毛,一夹马腹—— 往泥石洪流呈直角方向策马…… 明明危险就在眼前,他却丝毫焦灼感都没有,还有心情掐算这起‘天灾’。 或者除了楚长离,还有人能制造如此人祸? …… 楚云歌在山林间奔跑,身后是孟尝难得高声的呼唤:“殿下!让臣去!” 可她等不及。 傅衍之是听从她的计划,才会进入马场,面对危险,她不能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 运动能力相当不错的身体轻盈地绕开缠人的灌木,身体在剧烈运动中体温升高,脑子却异常冷静。 遇见泥石流时,要向沟谷两侧以及高地跑,或者躲在大岩石下以免被碎石砸伤。 赵娇的马场选在山谷之中,注定了不可能完全平坦。泥石流冲下去后,大概率会顺着坡度往下——也就是傅衍之刚刚踏入的马场门口方向。 可恶!如果有监控就好了,能看到傅衍之在哪还能给他提示! “系统你这个废物!” 天命系统:??? 楚云歌脑中模拟着如果傅衍之受伤了该怎么处理、如果找到傅衍之却两人被困该怎么处理等等。 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慌乱。 她承认,傅衍之在她心中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而是几乎填补了父兄位置的关爱、亦师亦友的存在。 “系统!你帮我看看我爹死了没啊!” “锦文帝还活着啊宿主,没到死的时候呢!” “我说傅、衍、之!” “?” 天命系统沉默一瞬,偷偷看了眼它标记的重点薅羊(qi)毛(yun)对象,无语道:“活得好好的。” 它不满地叨叨:“你忘记我说过的吗,神棍身上的气运比你还厚重,一般情况都死不了。” 权限资料中记载了傅衍之曾经有过的死劫,最近的一个都是二十年前了——宿主还没出生呢! 不过傅衍之怎么气运这么厚? 天命系统思绪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被楚云歌振奋的声音打断:“无名山谷的泥石流,肯定是一般情况!” 在她的设想中,就算傅衍之死也该是什么为天下为苍生而死这类有逼格的死法。 唔,没有诅咒傅衍之的意思。 知道傅衍之大概率没什么事,楚云歌思想很快转了个弯:“救命之恩,肯定得涌泉相报。” “国师这不得帮我把大皇兄给看住了?” 别以为她看不出大皇兄见到她时的第一反应是惊喜,某种属于见到钱的惊喜。 “傅衍之一个没见过泥石流的古人,虽然会没事,但肯定会很狼狈!” “到时候我就像踩着七彩祥云的英雄,将外袍借给他!” “国师肯定会很感动的!” 系统看了眼标记对象的状态:“……宿主高兴就好。” 它的宿主没听出它的阴阳怪气,稍稍停下脚步判断了方向后再次冲了出去,“还有那马场管事——虽然有些意外,但这不恰好证明!这是天意吗!” “大皇兄的马儿很好,但现在是我的了!” 她还是很客气的,只想要马,不要马场。 天命系统敷衍地嗯嗯啊啊配合宿主吹牛,难得有些期待,期待宿主尴尬的样子。 呜呜它真是个不合格的系统。 但是好开心~ 楚云歌不知道自家系统在想什么美事,满心满眼都是见到傅衍之安然无恙的样子,甚至在孟尝带着人追上来后也将他们支到另一个方向。 她想了一通乱七八糟的,其实也就过了没一会。 他们本就离马场很近,这会已经隐隐看到了惊慌失措奔跑的马儿,楚云歌脸上划过一丝心疼:我的马儿,吓坏了吧! 余光猛地瞥见一点白色,楚云歌顿时转忧为喜:“傅衍之!” 她紧急刹车,发现傅衍之居然就在眼前不远的树下,骑着马,身后是即将到来的泥石流! “傅衍之!你没事啊!”语气还有点失望。 傅衍之眉头一皱,但还来不及看楚云歌的表情,就见身手矫健的少年噗通一声—— 滑倒在他面前。 傅衍之:“……” 他想问为什么我没事你这么失望,话到嘴边又换成了:“为什么这么急?你也看到矿了吗?” 长离应该不会盼着他出事的。 他可是楚长离未来的股肱之臣啊。 总不会是盼着挟恩图报吧? 楚云歌缓缓爬起身,一身干净的袍子沾满泥泞,眼睁睁看着泥石流恰好从傅衍之的马后滚滚而过。 居然一星半点都没溅到他身上。 少年摔得有些懵,领口也有些歪,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颈。 可能是还没有长开,上面没有成年男子该有的喉结,看上去有些脆弱。 傅衍之眼神柔和下来:殿下还小呢,肯定没想得这么复杂……吧。 楚云歌努力忽视耳根尴尬的热意,神色端庄而……佛系:“矿?” 什么矿?她现在只想挖个洞住下。 她堂堂淮南王,家里也不少矿了,“我当然是太过担心才来找国师的——” “是啊,殿下不是见到了冲刷下来的金矿才来的吗——” 截然不同的声线同时响起,同时戛然而止。 楚云歌:? 傅衍之:。 第二卷 第八十七章:子不教父之过 “金矿?!”唐靖眼睛都要瞪出眼眶,双手扣住楚云歌的肩:“你看到了吗?真的假的??” 楚云歌一身泥,但心理建设已经完成,此时可以平静地嘲笑唐靖的大惊小怪:“不就是个金矿吗?” 唐靖:? 我的好兄弟,你为什么有点欠揍。 楚云歌眼神一转,殷切地对傅衍之道:“什么矿都比不得我们的国师!” “万万金不换!” 傅衍之正站在崩塌的矿坑前往里看,闻言冷淡地睨了一眼楚云歌,显然对楚云歌听说有金矿之后撇下他就往矿坑走的举动耿耿于怀。 楚云歌摸摸鼻子,知道自己不招待见,识趣的打算先把马场安排了再好好和傅衍之道个歉。 等她指挥带来的专业人士安抚马儿转移财产时,系统就在她脑子里幸灾乐祸:“宿主半年前还经常嫌弃国师时时刻刻都端着,每次出场都威风无比,如今宿主终究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还得是失败了。 楚云歌:“……” 淮南王面无表情地指责:“今天我过生辰,你就是这么祝贺我的?” 系统一哽,升起一丝愧疚。 楚云歌:“你不送我一千气运值也就算了,还要嘲笑我!!” 系统:“等等,我本来就不能送你气运啊!这不合理!” 楚云歌在乎合不合理吗?她不在乎。 反正她要赔偿要定了! 一人一统在脑内开战了! 夜幕降临,马场的动静终于停下,害怕人头落地的马场管事鬼鬼祟祟带着奴隶回来,想看看那算命的还有没有活着。 然而他看见的只有被泥石流摧毁的马场和间或露出的马儿尸体。 马场毁了。 马场管事神色呆滞,不死心地举着火把在堆积的泥水石块中搜寻,瞪出满眼红血丝也没找到一匹活着的马儿。 他愣愣的,冷汗流满了额头:“一定是跑到林子里了——一定是——你们赶紧给我进林子里找!” “找不到谁也别活了!” 奴隶畏惧地抖着腿上山——希望山中野兽也在泥石流中跑光了…… 奴隶惧怕马场管事甚于山中野兽,可将所有奴隶都派出去的马场管事却也只是个小喽啰。 将所有奴隶都派出去之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他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不……不会,听说主人在县衙——马场管事一骨碌站起身,逃也似的往城里去! 他要带着妻子儿女离开扬州!去哪里都好! 要趁主人不在,赶紧逃! 毁了个彻底的马场彻底陷入沉寂。 如果马场管事细心一些,往南边去找找泥石流的源头,就会看到一群人正摸黑开渠引水,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都用心些!殿下最信任的便是我们!” 孟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殿下说了,一人一个!金!身!像!” 众暗卫低声欢呼:“是!” …… “这矿应当是才开出来没多久,矿工身上没有标志,但……”陆飞神情古怪,“那锦衣郎君应当是矿主了。” “属下将尸体抛在青岚县城,很快便有人认出来,找了穆家小厮哭天抢地抬回去了。” “之后又盯了一宿,都没人要去马场那边,属下派人旁敲侧击,那穆家都像是不知情。而且殿下,你还记得在桓亭袭击钟野他们的马贼吗?” 楚云歌蹙眉:“那个穆家?” 陆飞:“对!就是那个穆家!” 傅衍之独自凭栏听雨,淡声道:“穆家,是那慕家兄妹的附庸。” 楚云歌表情古怪,那这算不算黑吃黑啊? 离她的生辰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不止将那处金矿引水开了个死水塘遮掩住,顺利将马儿赶出青岚百里,还在给楚云萧送别那天敲了一小箱金饼。 据天命系统的友情探测,那处金矿的品位很高,裸露部分只是极小的一处。 也许是那位穆家年轻郎君一时兴起上山野游时偶然发现的,也或许是从谁那里抢来的。偷偷摸摸开采得极其不正规,连天暴雨之后,居然在那日倒霉催地挖穿了某处暗河。 最后便便宜了楚云歌。 “过几日便要押送堤坝案犯回长安吗?”她转头问傅衍之。 傅衍之沉默,缓声道:“你很迫不及待吗?” 楚云歌:? 为什么,国师能生气这么久? 天命系统:“他二十出头,你诚心诚意认他做爹,如果我是人,我也要生你气。” 楚云歌冷笑:“你不配让我认爹。” “傅衍之没那么小气!” 傅衍之确实没系统想的那样小气,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他十四岁入宫便被奉为国师。那时楚云歌才七岁,一个软绵绵的稚童,成日里安静地看着她的皇兄们钩心斗角。 他知道九皇子,生母是姬复之女,可出生之后外家便被锦文帝流放了。因而在皇子之中,九皇子总是低调的。 他称之为低调是因为,偶尔他在宫中寻地方卜算,会在一些无人在意的角落见到这个小孩自己和自己玩得十分开心,偶尔无聊了拿本书自言自语时都比大她六岁的楚云萧说得在理。 可是锦文帝好像看不见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儿子,专门赐给九皇子的赏赐屈指可数。 小崽子不恼也不争宠,就这么以皇子中相对节俭的方式长大了。 ……所以没见过金矿是正常的。 ……所以缺少来自亲爹的疼爱,把他当爹……不,当做师长……兄长,也是正常的。 傅衍之狐狸眼半阖,挡住雨后露出的刺目天光。 所以,楚云萧想要抢可怜的九殿下的东西,是不正常的。 赵家。 “赵家可真是老奸巨猾!”楚云歌正好说起,“赵桓守说什么从淮南运材料来太过麻烦,想要将水泥厂建在豫章。” “他怎么不直接管我要方子呢?” 唐靖大为不解:“你那高炉不是神迹吗?还有方子啊?” 楚云歌疑惑:“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水泥炉子的??” 想了想又摆手,“虽然不是神迹,但也不是赵家人随便找几个匠人能掌握的。算了,不和他计较,毕竟我可是亲手逮了他女儿。” 想当初除了系统给的高炉,她搞出原理教给桓亭的匠人时都是靠气运加成,偶然成功的。 而且……她扒拉着系统通知里50点气运值,看着‘抢夺楚云萧未来金库’一行字脸上不由挂起笑,而且楚云萧已经付过代价啦! “子不教,父之过。” 低沉优雅的声音响起,傅衍之神色冰冷地对此发表了个人意见:“我觉得赵家需要被敲打敲打。” 包括,但不限于赵桓守。 第二卷 第八十八章:暂时的告别 傅衍之要做什么,楚云歌并没有打听出来。 她只知道之后几天傅衍之带来的人对赵家人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询问’,说是询问,几乎算是审问了。 可楚云萧早就离开了豫章,赵家又出了个赵娇在前——虽他们说不知情,可心里到底是虚的。 面对国师时,敢怒不敢言。 楚云歌与傅衍之的车马在城门预备起程时,前来相送的赵家人堪称喜极而泣。 楚云歌揶揄:“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想见到国师了。” 傅衍之:“……”那他们不可能如愿。 国师垂眸看向已经长到他肩高的少年,比起上次在淮南的分别,心情又有所不同。 或许是见到楚长离在泥石流中也要去确认他的安危吧。 虽说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小心思,但在危难中不离不弃本就是难得之事。 长离、长离。 骨节分明的手在楚云歌的发顶犹豫一瞬,缓缓按了按:“下次见面,希望你已经长成了。” 楚·女扮男装·云歌眼神游移:“唔,我努力。” 那头热情帮国师添送别礼的赵家人很快换了个告别对象,面对楚云歌时他们的热情便真实多了。 楚云歌头疼地听着赵桓守的兄弟叔伯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对她带来的五彩竹瓷的喜爱,明里暗里想多买一些,连忙将唐靖扯到身前:“这位,是南海郡唐家商行的少主,以后通往扬州的瓷器贸易,都由她负责分配。” 言下之意,别找我! 等唐靖哀怨地看她一眼之后进入油滑商人状态,楚云歌才讪笑着扯着傅衍之袖摆往前走了几步。 车队已经快要准备完毕,楚云歌和傅衍之踩在湿润的草皮上,一时沉默。 半晌,楚云歌轻声道:“国师,父皇身体还好吗?” 傅衍之微讶,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不错。” 他说:“楚云萧和楚云凌的争斗不是因为陛下身体有恙,是因为你。” 楚云歌:?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傅衍之眼含讥讽:“见不得兄弟有任何一点好,即便你远在淮南也没有放过利用你来互相攻讦。” 他没把楚云萧通过暗中渠道送给楚云凌的十多个少年的事说出来,怕脏了小孩的耳朵。 不过也没有让楚云歌兄友弟恭的想法,“楚云萧不会放过触手可得的利益,只要他不敢光明正大地抢,你要如何斩断他的左膀右臂也好,谋夺赵家势力也罢,都不必担心长安。” 国师抬眸,风轻云淡:“朝堂之上,有我。” 直到傅衍之的车驾与她朝着相反的方向驶离,逐渐变成一个银白的小点,楚云歌还没从恍惚中回神。 她有一种直觉,短时间内,这恐怕是唯一一次告别。 少女在无人的车厢中罕见地放弃了对外的恣意风流的少年王者姿态,脸颊在车窗上挤成柔软的弧度,“真看得起我。” 淮南郡国一个大踏步,与远在扬州的豫章几大世家达成了合作。 以一郡之力,供给豫章往番禺的工程,金银如同流水一般流入淮南郡国。而接壤南海郡的临允和高凉凭借地理优势,顺利成为了第二第三个落成工业区的县。 在豫章的世家眼中,奇怪的灰色粉状材料,都是从番禺运来的。 否则用什么解释速度如此之快呢?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某种呼啸着嗡鸣着的庞大运输工具,在蒸汽推动下源源不断地沟通淮南封国内的几个县,将资源互通有无,以外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地达成彻底的连通。 同时,在暂时无人知晓的北海港,经过改装的蒸汽船在老手船工的驾驭下,扬帆起航。 楚云歌手下点了方言精通的邹虎再一次自告奋勇,跟上了这条目的地未知的船。 “邹虎在高凉时,调解了很多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矛盾,还为我们几个部落的人教导了最基础的官话。”乔楼来看儿子,顺道与楚云歌一同送别蒸汽船。 “好好一个白面郎君,都在高凉晒成了黑炭,殿下也真是忍心?” 楚云歌的衣摆被海风扬起,一如蒸汽船上鲜红的、代表淮南王的旗帜。 她轻笑:“乔酋长是在挑拨?那应当在邹虎面前说说。” 乔楼酸道:“殿下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已经试过了。” 但显然失败了。能跟着殿下从长安一路来这么个不毛之地的属官,又怎么会被他一个小小的部落酋长挖墙脚? 楚云歌叹息:“玉石想要发光发亮,即便作为他们的王,我又怎么忍心去阻止呢?” 不单只是邹虎。 焦信已经在桑延年的教导下,不再只着眼于她的淮南王府库,而是将整个封国的财政理得有条不紊。 郦文康在她回淮南告知要他接任青岚县县令之后,提前前往青岚,据回信称已经摸清了青岚的势力分布,和几个较大势力达成了友好关系。 甚至连匠人陈二郎兄弟,都从一开始的不自信、完全靠着楚云歌的模型来制造那些闻所未闻的农机织造机器车床等等,到如今能利用精细制造的机床、高炉、和发动机,得出许多稀奇古怪又莫名有用的发明物。 楚云歌不自觉带上了骄傲的笑意,她对乔楼道:“乔酋长可要好好训练,否则被一众小辈的成长超越了,在安库面前岂不是很没面子?” 乔楼:“……” 乔酋长不说话了,拱拱手往部落小子们训练的山岭中去。 不得不说,淮南王的话给这位在高凉也算是说一不二的酋长紧迫感,虽说归顺后选择将权力交给冯崇,可冯崇总还是会征求他的意见。 高大的部落男子眯眼,让阳光无法直射褐色的眼珠:淮南王日后肯定不只窝在淮南,他若想跟上小年轻的脚步,还得做出点实际上的贡献。 龙困浅滩依旧是龙。 更何况这位年轻的淮南王还是自己选择的这片浅滩。 余光忽然一晃,乔楼定睛望去,远处山腰上灌木不自然地晃动。 他想起来了。 乔酋长露出微笑,这不是有现成的功绩吗? “听说桓亭一带有马贼窥伺,那就让我的小子们来为殿下分忧好了。” 第二卷 第八十九章:摸黑剿匪 马贼。 曾经出现在钟野口中过去的桓亭,也曾在桓亭城外昙花一现袭击了钟野他们。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强烈存在感。 楚云歌曾以为是随着时间的过去,马贼转移了大本营。但随着淮南日益热闹起来,暗中窥视的目光也日益增多。 再加上马贼留下的箭簇上穆家的印记,众人的视线再次在马贼二字上停留。 可淮南境内并没有收到异常伤亡案情汇报,杨培开过法场的也不过是清理钟野烂透了的族人。 和自己撞上门的灾民。 能让钟野口中鼎盛时期的蛮越严阵以待的马贼,若有行动不可能风平浪静。 乔楼死缠烂打,从孟尝手中求来了淮南府兵的操练标准,严格参照给带过来的部落好手完整来一套。 山林中寂静无声,灌木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顺着山风蠕动,只有凑近来看,才能看到叶片下藏匿的人影。 乔安里已经在山中潜伏了整整七日。 自从没有了竞争当酋长的困扰,他一刻也没等立刻投身军营……虽然最后被乔楼揪着耳朵带回了高凉,但还是勇敢地成为了一名特殊的部落民兵。 殿下说了,部落人的血性和勇猛,将会令他们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矛。 而成为最锋利的矛,区区七日—— 乔安里勒紧裤腰带,苦着脸吃掉一颗野菜。 他身上的药包香气已然耗尽,飞舞的蚊虫犹豫着在他头顶盘旋。这次野外练兵时间是七日,按理说他应该往山下走,进行练兵的最后一项也就是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同伴。 但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侦查出的不是同伴,而是奇怪的人影。 交州是以山峦叠起瘴气丛生为特色的前·不毛之地,如果有谁想要长期生存在山中,必定会开辟出一片空地,无论是山腰是山顶亦或是山谷。 因而看到那裹着怪异绿褐色麻衣的人影往北边山坳穿行时,乔安里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因为兴奋,少年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 如果真和阿爹说的一样! 那就是属于我们部落民兵的功绩! “什么??” 楚云歌眼睛微微睁大:“你说你们摸到了马贼在桓亭的据点?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掳来了一个小头目?” 你们到底是去野外练兵还是剿匪? 乔楼抬头挺胸,谦虚地摆手:“殿下不必夸我,只是一些臭小子乱跑顺手而为,顺手而为!” 楚云歌无言。 天命系统嘀咕了一句:“宿主也没夸吧?” 楚云歌叹气,其实也不用问,系统的气运值入账已经明确告诉她虽然‘新兵野练途中摸排到犯罪团伙聚集点,还顺手捕获了一名犯罪头目’的兵王事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属实。 “宿主达成‘提前拯救子民一百三十二名’事件,获得气运值16点,当前气运值:431。” “若今天乔安里没发现这群人,便会有一百多人死去。” 楚云歌面无表情地糅皱了手中文书。 她看向乔楼,“乔酋长,虎父无犬子,接下来还要拜托安里兄带路了。” “来人,招夔将军、孟郎中令。” 乔楼唇角的笑都掩饰不住了! 这是什么?这是他部落势力在淮南王手下的崛起啊! 楚云歌没发现乔楼的喜形于色,发现了也不会觉得如何,她沉下心思考马贼的目的。 一百三十二人。 这个数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最近的、在桓亭附近发生的、会引起注意的、人数达到百人以上的。 是马场? 还是……符刚毅赴任? 少年人凤眸微抬,对恭敬行礼的臣子轻声下令:“一个都不许放过。” 乔楼最先意气风发地拱手应是:“必不负殿下所望!” 夔梁和孟尝被他的大嗓门震了震,对视一眼,同样拱手:“臣,听令!” 三个人微妙地对视。 呵,正规军。 呵,野路子。 彼此间微妙的气氛并没有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摸黑剿匪行动中拖后腿,反倒激发了莫名其妙的斗志。 三者各带五十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山林。 想必正吃饱喝足预备为第二天养精蓄锐的马贼们想不到,会有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摸黑进山。 就不怕野兽吗? 不怕崎岖的山路、不怕随处可见的断崖吗? 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一支军队,即便处于安乐窝中也会轮番进入最恶劣的环境进行练兵。 仿佛时刻能上战场。 因此当火光之外的黑暗中,游鱼般的黑影悄无声息潜入,将最外围的马贼放倒时,短时间内居然没人反应过来。 可到底是专门干杀人越货这行的,只要有一个马贼反应过来,场面瞬间变成了大混战! 没有马,长矛并不算方便,但胜在攻击距离长——只踏出一步,便刺向了乔安里的眼睛! “哈!殿下说了——若有反抗,杀无赦!” 少年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冷光,重新铸造的苗刀使得如同灵巧的蛇!整个人从马贼矛下滑过,只一刀,便斩下那颗头颅! 乔安里舔了舔唇,反正阿爹会留下足够活口—— 殊不知,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半个时辰之后,一百五十三位淮南郡国武装力量围着五个活口,陷入了沉默。 “……去搜搜有没有信件之类的。” “对,再找找附近有没有受害者。” “……” 总不能浩浩荡荡出门,就带回去一堆尸体吧?前一刻还在热血奋战的壮汉们,捏着鼻子撸起袖子开始摸尸。 乔安里被乔楼一顿臭骂,垮着脸蹲在俘虏身边看守。 五个马贼被堵上了嘴,但扫向乔安里的眼神阴狠,似乎并不畏惧死亡,而且笃定杀死他们的乔安里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似的。 臭脸部落少年缓缓地,眯起了眼:“搜身……你们看起来有点地位。”有点地位的人,搜身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吧? 他承认,看守工作有些无聊。 少年说着,手下毫不含糊,苗刀一划—— 几道血痕配合着散开的麻衣,大汉被堵住嘴脸色煞白且呆愣的模样,显得乔安里像个……变态。 同样看守俘虏的部落民兵、府兵、侍卫面色各异。 “咦。” 乔安里没发现同僚诡异的目光,将火把举到男人因惊讶后退而露出的下颌。 浅浅的、已经快要恢复的‘穆’字。 乔安里:“……原来你是穆家的奴隶啊。” 同僚:虽然但是,你要看下巴,为什么要脱人衣服…… 第二卷 第九十章:静待时机 演武场中,锦文帝久违的起了练武的兴致。 待到微微发热,才走向一旁的小桌与傅衍之闲聊。 “陛下有所不知,”傅衍之正在喝茶,视线在锦文帝的佩剑上一扫而过,“上河以南自成势力,国相姬复虽是九殿下的亲人,可也不过直接掌桓亭一县罢了。” 因为是帮楚云歌代管,不过这就不用告诉疑心病极重的锦文帝了。 “部落、山匪,剿之不尽。” “官员……若一郡之王。”傅衍之说话不屑于修饰,用词如同一根尖刺刺入锦文帝心中。 锦文帝用手中佩剑挽了段剑花,收剑入鞘,静静看着这独属于帝王的演武场。 他的血脉,代表着皇权。 “一郡之王……”锦文帝咀嚼着这个词,“小九不是吗?” 傅衍之一怔,诧异重复:“陛下,国相掌封国,你忘记了吗。” 锦文帝与他对视,忽地一笑:“确实,朕的儿子们留在长安太久了,难得有选择封国的,朕忘了很多事情。” 手里的佩剑正是小儿子送回来的。 根据国师所言,小儿子在淮南一直折腾着要把不毛之地变成赛扬州,如今已经卓有成效。 看来小九真的醉心玩物。 锦文帝心中那抹疑窦一闪而逝,依旧是相信国师的好陛下。 “符刚毅那个老匹夫,也该吃够苦头了。国师的提议不错,你告诉他,郡守之位是看在小九送来的神剑份上。” “莫要成为下一个,一郡之王。” 傅衍之垂眸,总觉得今日的陛下有些奇怪。 国师执笔,亲手写下符刚毅的赴任书,同时,一纸调任书也送到了虞兼德手中。 苍梧郡治所广信县。 虞兼德身边是红衣少女慕莲心,少女依旧满脸烦躁,可她的舅舅已经没心情哄她。 虞兼德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他明明没有招惹淮南王,为什么淮南王还要招惹他。 慕莲心见舅舅走来走去晃得眼花,忍不住出声:“舅父,你别走了,我眼都花了!” 少女带着抱怨和撒娇的语气却像是戳破了表面的平静。 虞兼德的表情有一瞬间很恐怖:“莲心,你是不是招惹淮南王了?” 慕莲心眼神游移,“我连话都没跟淮南王说上,哪来的招惹?” 她在豫章得罪的,也就是个和尚吧! 虞兼德神色缓了缓。 慕莲心见状胆子又大回来:“只是去广汉郡而已,舅父依旧是郡守,有什么好怕的?” “莲心终究是女子。” 一直没说话的慕崇明宠溺道:“不知道也正常。要说广汉郡气候养人,离长安也近,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虞兼德:“只可惜,那是太子的势力范围。” 而他们虞家、慕家,已经站队大皇子。他虞兼德去了广汉,是要投奔太子与盟友慕家各为其主?还是在太子的地盘一心向大皇子,自讨苦吃? 虞兼德扫了眼慕家两兄妹,有些不甘心。 好不容易让运气好嫁到慕家的阿姐的两个崽子对他信任有加,本应集两家之力,助他仕途一臂之力。到了长安,他自有宏图大志! 可现在…… “还有机会。”慕崇明忽然道,他唇角带着恶意的笑:“舅父,你说如果赴任苍梧郡守的人在路上被马贼劫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身为前苍梧郡守的您,是否要留守苍梧,以防马贼来犯呢?” 虞兼德诧异看向他。 慕崇明定定地与他对视,露出微笑。 “舅父,静候佳音。” 可惜豫章之事没能瞒住国师,一直与他们联系着的赵娇也被国师带走了,他慕崇明堂堂慕家大公子,还要在赵桓守面前摇尾乞怜。 甚至因为莫名其妙得罪淮南王,他的靠山还要远去益州—— 哼,等他帮舅父留了下来,不知那些见风使舵的叔伯,又会不会回到他慕崇明面前摇尾乞怜! 舅甥两人眼神中的极其相似的野心,只是那把火燃得各不相同。 慕家虞家都在等一个时机。 在眼线源源不断的盯梢中,他们收到了淮南王运了数不清多少车的粮食回来、淮南王神奇的‘火车’带回来了一群苦力、淮南王引雷劈了一座山! 慕崇明:“……” 淮南王真是,难以捉摸。 直到符刚毅预备在五日后赴任的消息传来,他才算是停下了每日查看‘淮南王政令日常’的行为,几乎是惊喜地下了命令。 按计划行动! “……情况大致便是如此,昨日乔安里看到的那人正是从广信来传令的。”夔梁压低了洪亮的嗓门。豫章一行,意外遇见的慕崇明兄妹也给陆飞提供了足够的情报,基本可以确定穆家便是由慕家的依附发展起来的世家。 甚至连姓氏都是为了给本家做脏活而改。 幕后黑手已经很明朗。 收拾完山中首尾的孟尝等人趁着夜黑风高摸回国相府,众人未眠,快速商议后军营中的士兵被秘密调出,在夜色中分散开来。 第二日的桓亭一片热火朝天充满希望的平安喜乐之象,平静得和处处天灾的大锦格格不入。 可隐藏在其中的某些人心中却躁动起来,终于还是假作自然地摸出城去。 然后在无人处被放倒、秘密关押审问一条龙。 “原来如此。”乔安里故作深沉,“看来如果不是我结束野训的时候多等了等,还不能将他们一举抓获。” 乔楼给了上道的儿子一个赞赏的眼神。 楚云歌轻笑:“对,安里有赏。” 乔安里惊喜:“这怎么好意思呢~只要殿下能多给我们派点这样的活儿就好啦!” 夔梁:“……”哪来的马屁精! 暗卫统领比夔将军镇定:“殿下,桓亭百里内露出马脚的各家眼线已经全部关押,防控网已经布下,消息绝不会走漏。” “但这批马贼数量低于预计,臣怀疑还有人埋伏在前往苍梧的路上。” 楚云歌轻笑:“没关系。他们不会联系慕家的。” 符刚毅如果在路上被伏击,哪怕逃了一个活口、有一个目击者,都会出现不可控的意外。 慕家惯用马贼,马甲披了一层又一层,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沾上。 更大的可能是借助那‘行商’手下传递消息——可惜,被乔安里逮住了。 “这一次,敌在明我在暗。” “三日后符郡守的赴任照旧,卫秧,你去将公孙牧找来。” 第二卷 第九十一章:入城 万事俱备,双方都开始等待。 而心虚的一方等待时总是焦心的,状似胜券在握的慕崇明也不例外。 为了不给那总是一脸和善,却十足记仇的淮南王留下把柄,慕崇明已经吩咐下人近几日不用向他汇报淮南动态,只需要藏匿在桓亭之中等待他的下一个命令。 慕崇明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权力的快感。 之前虽然阿爹将手中隐藏依旧的一支马贼交给了他,可这股势力只能在苍梧以南行动——交州是个什么穷地方人人皆知。 因而家中的叔伯兄弟都不甚在意,他也只能一时兴起时让马贼去掳一些平民权当乐子。 谁知道啊。 谁知道淮南王还真把穷地方玩出了花儿。 顿时他手中的马贼就成了叔伯兄弟眼中炙手可热的势力,所以才会在他豫章一行毫无所获之后迫不及待地打压他和妹妹。 想到一名朝廷重臣的性命就在他的信手掌握之中,慕崇明只觉得从头到脚趾头都神清气爽! 于是慕崇明并没有去郡守府找他的好舅父,而是在慕家等着好消息。 因此他也不知道他经验老到的舅父并没有像他那样成竹在胸。 虞兼德确实相信外甥手中曾经纵横交州的马贼,毕竟单他知道的死在他们手中的贱民已不计其数,但凡事皆有意外。 合格的猎手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最差,也能全身而退。 各方势力心思各异,在符刚毅即将赴任的前几日,最单纯的反倒是苍梧郡的百姓。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与当地世家慕家勾勾连连鱼肉百姓的虞郡守就要调任益州,如果没有意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即将上任的郡守是那位淮南王的手下,听说淮南王掌管的封国、以前比他们还穷的合浦郡现在已经每日都能吃上午食了! 百姓从将信将疑到发现连乡下亲戚都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心中渐渐升起微小的希望。 甚至有广信百姓一大早偷偷摸摸打扫城门附近的街道,生怕给新郡守留下不好的印象,人转身就回桓亭去。 这一天,城门还未开。 从两条街的邻里手中抢到清扫城门工作的牛犇,打了个哈欠后精神抖擞开始打扫。 但扫着扫着,他觉得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城门的守卫一向懒散,如今这个时间本应在打瞌睡,但今日城门内的守卫却比他还精神,那叫一个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高大威猛! 牛犇只觉得将自己活了三十多年来记下的所有夸奖男子的词语用光了也不足以形容。 怎么说呢?就是有一股精神气。 他心道难道是得知新郡守要来他们也终于想要表现表现,像自己一样想让新郡守看到最好的一面吗? 不对啊,这人也不能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吧? 牛犇在胡思乱想中,将本就经过多日打扫的街头清理得一尘不染。 就在这时,守在城门的士兵突然掏出一个铜锣,小木锤砰的一声敲击在铜锣上,城门附近的百姓纷纷抬头看去。 紧接着响起的便是锁链绞动声——原来是到了开城门的时间。 在两侧士兵一同用力下,城门缓缓打开,一线天光从高大的城门外照射到牛犇刚刚打扫干净的街道上。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敲击着地面,泥土微微震起灰尘,如同即将进城的是一位高大的巨人。 否则怎么能发出如此撼动人心的脚步声呢? 等城门完全洞开,门外的场景映入眼帘,广信百姓才发现原来不是巨人,而是数列昂首挺胸的士兵。 在他们之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儿却也如同听从命令的士兵一般恰恰好停在站在路中发呆的牛犇面前。 牛犇愣愣抬头,这就是新郡守吗?不应该是一位儒雅士人吗? 高头大马上是一位恣意风流的少年人,但当他凤眸低垂朝牛犇看来,唇角微微的笑弧又显得他格外和善可亲。 沐浴在他的目光之下,牛犇觉得就仿佛是南海郡来的光头说的沐浴佛光一般。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让开,而是讷讷问:“你、您就是我们的新郡守吗?” 一旁另一个声音愣愣响起:“不、不对,您是淮南王殿下吗?” 旁观的百姓想起淮南王的传言。 传言中那位殿下拥有谪仙般的容貌。 传言殿下不止剿灭了桓亭毒瘤般的蛮越,还无私地接纳了投奔的灾民,公正地审判了所有违反律法的无论权贵或平民。 不知不觉城门处已经陷入一片沉寂。 楚云歌稍稍一顿,先回答了牛犇的话:“新郡守在此。” 她示意牛犇看向与她并肩策马却被忽略得彻彻底底的符刚毅,牛犇:“……” 围观百姓:“……” 完了,郡守上任第一天就得罪了! 符刚毅确实是个儒雅的中年士人,见状笑眯眯道:“殿下容光湛湛少年风流,本就应引万人瞩目,哪怕是臣第一次见殿下的时候,亦忽略了姬复老小子呢!” 楚云歌轻声笑笑,朝已经被邻里拉到一旁的牛犇颔首后策马继续前行。 直到长长的队列保持着整齐划一从他们面前完全走过,牛犇和邻里才回过神来。 “太好了!是淮南王亲至!新郡守真的是淮南王的手下!” “郡守脾气好好,他居然不怪我们……” “殿下真好看……” 这是已经词穷的牛犇,话刚落地就迎来沉重的一压。 牛犇还以为是冒犯了殿下有人来抓他,惊慌地抬头才发现是他早已搬走的堂弟。 牛大伯的儿子身为第一批跟着陈二郎等人迁居桓亭的‘移民’,对殿下的脾气也有了了解,笑呵呵道:“别怕。” 殿下本就姿容绝世嘛。 牛犇这才发现,原来他兄弟居然就是方才站在城门,高大威猛的守城士兵之一! 这会下了轮值摘了盔甲才露出熟悉的面容来。 他恍恍惚惚地被堂弟拉去叙旧,视线落在依旧身姿挺拔的守城士兵和方才没注意的、被捆成一团的原先值守的士兵身上——原来郡守上任之前,要先换守城士兵、还、还捆成虫子的吗…… 那、那他们的旧郡守是不是也…… 牛犇心里升起一些以往不敢想象的场景,诸如虫宝宝(?)虞兼德? 第二卷 第九十二章:得苍梧! 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从城门,一路席卷了广信。一传十十传百,早起的百姓跟在气宇轩昂的士兵身后一路前往郡守府。 相较于城门口,守城士兵在夜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楚云歌的手下,郡守府相较而言难以提前部署。 不过他们也只是想给虞兼德和慕家一个‘惊喜’,没有拦住偷偷前往报信的身影。 等楚云歌的队伍浩浩汤汤,带着一路百姓行进到郡守府时,虞兼德已经带着他的郡丞在门口恭迎。 只不过脸色怎么看都多了股强颜欢笑,笑容眼可见的虚假。 所幸楚云歌一行人不在乎他笑得真或是假。 虞兼德上前一步拱手向楚云歌行礼:“不知淮南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殿下,见谅!” 楚云歌正准备下马,闻言停住动作,稳稳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虞兼德。轻笑:“广汉郡守,不必多礼,本王此次前来是有要事要与新郡守相商。” 说罢才利落地下马,身后符刚毅夔梁等人有样学样。 一群人衣袂翩翩,端正地和虞兼德面对面站着,看起来就很懂礼节。 众人:你在我们没下马的时候打招呼,我家殿下在马上回应你也是正常的嘛。 虞兼德很久没见过如此真诚不做作的官员了。 也很久没被俯视过了。 符刚毅在出发之前已经得了楚云歌的令,本身又是长安多年前的风云人物符典客,面对虞兼德不太好看的脸色也像没看见一般。 他友好地和前郡守打招呼:“淮南一带民风剽悍,想必虞郡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看看,这身体啊都变差了。” “不过以后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符刚毅肯定会好好待苍梧百姓,争取早日赶上桓亭、肃清贼匪的!” 一番唱念做打,虞兼德面色越发难以维持。 暗含的嘲讽和对他与贼匪的怀疑更是让他的笑容如同面具。 他强撑道:“说的是啊,说的是。” 心知途中的刺杀,不论是他的布置还是慕崇明的布置都已经失败了,虞兼德反倒从容起来。 他应声后立刻要将一行人迎入郡守府交接文书,客套地说:“那苍梧事务以后就有赖于符郡守了!” 说着示意众人往里走。 可他想要速战速决,楚云歌一行却不打算就这么进去。夔梁已经压着一个口中堵着破布、身上绑得像蚕蛹的高瘦男子上前一步。 然后一脚将其踹倒在虞兼德身前。 下意识的对视间,男子眼中求生欲与惊惧共存,若不是手脚都被绑着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恐怕下意识反应就是要抱着虞兼德的腿求饶了。 夔梁好整以暇,“符刚毅在半途遭遇马贼行刺,所幸刚出发离桓亭没多远,恰巧遇见了州牧大人。州牧大人得知淮南境内居然有马贼出没,甚是担心交州百姓,于是连同淮南王殿下下达了调兵令。” “虞郡守,你没看见真是太可惜了,一千调兵连同淮南王殿下的府兵,沿途剿匪那叫一个酣畅凌厉!可谁成想,先行一步的符刚毅符郡守居然又遭遇了刺杀。” 人高马大的夔将军踩住高瘦男子的肩,戏谑地笑:“虞郡守,你猜如何?他居然还污蔑于你,说你才是指使他的人。” 招供自然是没有的,若不是孟尝出手制止,在刺杀失败后高瘦男子本应和同伙一起咬破口中毒囊不给任何人将他和主子扯到一起的余地。 夔梁不过是根据他家殿下的猜测在诈虞兼德。 一直盯着虞兼德的楚云歌凤眸微闪,抓住了虞兼德脸色一瞬的阴沉。 高瘦男子眼中的惊惧压过了求生欲,他想要疯狂摇头,却被一只大脚轻描淡写地压制在地。 楚云歌收起轻抬的手,走上前的姿容优雅:“虞郡守开春时对路过的本王也算‘照顾’有加,怎么会派人行刺符郡守呢?必然是误会。” 虞兼德沉沉看了眼地上如烂泥般的愚蠢死士,忽然露出笑容:“自然。”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向高瘦男子——不,孟尝反应过来了! 在高瘦男子被刺穿心脏之前,以为虞兼德要伤害楚云歌的孟尝已经架上他的佩剑,将其挑飞! 楚云歌一步未退,语气微冷:“虞郡守这是做什么!” 虞兼德扫了眼高瘦男子,言语十分亲善:“这小贼居然敢行刺符郡守,臣自然要为符郡守报仇。” 符刚毅冷声道:“符某不需要虞郡守为某报仇!此人还要留下待审,虞郡守自作主张,是否不将符某看在眼里?!” 虞兼德故作惊讶:“哎呀呀,误会了不是?虞某笨拙,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还好人没死,不然真是造孽了。” 孟尝忽地一怔,防备看向虞兼德生怕他忽然发疯刺杀殿下的视线转而看向高瘦男子。 不知何时,高瘦男子已经垂着头没有动作。 孟尝几步上前,掐着他的下巴将他抬起头,才发现高瘦男子的口中流出鲜血,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残留着痛苦。 原来方才虞兼德的佩剑虽然被挑开,却勾下了高瘦男子口中破布。 而高瘦男子不知出于什么想法,选择了咬舌自尽悄无声息地死去。 “虞郡守好算计!” 符刚毅大怒,却被一只玉白的手拦住。楚云歌面无表情看向虞兼德,冷嘲:“无妨,不过是个小喽啰,无凭无据的怎能让虞郡守受委屈呢?” “虞郡守如此好心,想必到了益州也能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虞兼德也不再挂着笑:“这就不劳殿下担心了。虞某也预祝符郡守在苍梧能继续为淮南王殿下效力,想必我那两个侄儿、还有慕家,肯定也愿意为殿下奔走吧?” 淮南王少年初长成,自有一股勃发的气场。 虞兼德常年鱼肉乡里,面对皇室也没有半分俯首称臣,天命系统愿称之为反臣预备役。 两人揣着明白,说的话也不甚委婉。 虞兼德撕破脸面,既然你嘲笑我到了益州就要换新主,我便也祝福你能在世家大族的威慑下掌控苍梧。 他心中暗讽:九皇子、淮南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以为将他赶走、以为来了个自己人当郡守,就能将苍梧牢牢掌握? 痴人说梦! 他虞兼德志在长安,在苍梧能用的人手其实不多,才会被淮南王轻易压制。 可他那两个侄儿、他亲妹嫁入的慕家却在苍梧盘踞已久。 要掌控苍梧郡,除非将整个慕家打破,将苍梧郡权力的顶端重新洗牌。而就算慕莲心再喜欢淮南王,慕家也不可能双手将自己奉上,给淮南王立威。 虞兼德想到此处,脸上讥笑更甚。 楚云歌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是冷凝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看向虞兼德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怜悯。 她向后示意了一眼,州牧公孙牧于是上前一步,眼里是和楚云歌相仿的同情。 老头子打铁打多了,在炼钢坊里说话习惯了直来直往,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他本就不喜的虞兼德。 “虞郡守就不必担心这点了。本州牧此次调兵你以为只是为了清缴路上的散落贼匪吗?” “路上抓到的贼匪不计其数,你猜猜有多少人招供了?” 老头嘿嘿一笑:“虞兼德老匹夫,你还记得开春时你将我引到城外被农人围堵的事情吗?你猜猜那一千兵马没在郡守府,是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除了郡守府,那自然是……慕家。虞兼德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心中犹豫,不清楚这老头是在说真话,还是只是为了吓他。 慕家怎么说也是苍梧郡大族,就算他们调来一千兵马……甚至不如慕家的奴隶数量多,绝不可能说打就打将整个慕家打穿将慕崇明拉出来吧? 慕家也不可能主动交出板上钉钉的少主,否则世家尊严何在? 区区千人士兵,仅靠慕家护院便可将主宅守住,到时候慕家老家伙被激怒,可就是找淮南王的茬了…… 等等!虞兼德悚然一惊。 这不对! 如同洞察人心般,楚云歌忽然开口:“说来,应当不会有人为了藏匿马贼,公然反抗交州兵马吧?” 公孙牧摸摸烧焦的胡子:“世上哪有这么蠢的人?那可是叛乱之举。” 叛乱…… 如果是叛乱,别说是慕家,就算是赵家那般背靠皇子、与皇子相辅相成的遗留世家,爬也要轻者伤筋动骨,重者……家族覆灭。 虞兼德再次看向淮南王的目光,已经不是以往那般轻视。 楚云歌被他阴惨惨的盯着,丝毫不慌,还朝虞兼德露出了个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满满的微笑:“啊,是不是耽误虞郡守前往益州的时间了呀?乔安里,还不带着人进郡守府交接文书?虞郡守可是很忙的。” 乔安里:“是!殿下!虞郡守?” 目送虞兼德面色阴沉地转身飞快离开,楚云歌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走,去看看乔酋长有没有把人喊出来。” 楚云歌知道虞兼德必然会选择明哲保身,不愿意参与进慕家的事情。世家自大锦开国以来存在已久,已经默认可以与皇帝共享富贵。 但这种共享是有底线的——不能威胁到皇权。 姬复和他的老友可以因言获罪,谁说慕家不能因为正面对抗交州兵马而被判定为培育私兵、意图谋反呢? 天灾频发的锦文二十年,这个原因真是恰恰好。 机灵的百姓已经先一步跑起来,去看慕家的热闹——这可是在苍梧活了半辈子也看不到的。 不出所料,慕家大门前已经打了起来。 慕家的护院手中铁器一件不少,伴随着乔楼和他手下二百部落好手边打边细数罪名、挑衅,慕家一方的护院越发脸红脖子粗。 正正直直在孟尝手下练出来的正规军则是沉默寡言但,团体合作。 而少数填补州牧调兵招募令的工业区流水线工人,连打人都十分懂得分工合作,一个踹倒一个上前消灭行动能力另一个则是游走防止偷袭。 伴随着天光大亮醒来围观的广信百姓目瞪口呆,觉得似乎学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乔楼在其中游走得风生水起,这也是楚云歌派他打头阵的原因。 据冯崇和齐盛的控诉,将乔楼丢去打头阵绝对能吸引最大的仇恨值——有时候,嘴贱也是一种天赋。 看似沉稳的酋长大叔,也可能是在爹妈朋友的手痒想打中成长起来的。 楚云歌感慨:“慕家,还是缺了点厚脸皮啊!” 天命系统吐槽:“这也是宿主的缺点。” 否则宿主怎么会不敢上前露脸,生怕他人将乔楼的素质与她挂钩? 楚云歌不听,但怂得理直气壮。 直到公孙牧和符刚毅以叛上作乱为由,控制住整个慕家,她才慢悠悠离开。 慕崇明屈辱、慕莲心不敢置信的神色,看在楚云歌眼中也不过是自作孽。君不见沿途清剿的马贼数以千计,世家大族就算要养马贼,自然就要从他们身上获利。 除了武力,还有利益。 那些年死去的行商走卒,有用血填满了慕家多少个口袋呢? “得给国师写个信,还得送些礼物。” “苍梧的地看起来不错,是时候将交州发展成为粮仓了!” 伴随着符刚毅将慕崇明压入牢狱,夔梁率领大军以雷霆之势将慕家和其附庸的庄子都搜了一遍,除了蓄养已久的马贼之外,还解救了许多逼良为娼、深受其害的平民百姓。 淮南小团体震怒,势要如符刚毅所说,肃清苍梧郡! 这一肃清,就是整整两个月。 “殿下,苍梧郡的秋收数量不对啊!”焦信皱眉,“怎么才三石每亩?” 本地人卫秧小声:“谒者,是殿下给的种子太好了,我们平时能有三石每亩已经是丰收了。” 楚云歌点头表示赞同:“交州今年算得上风调雨顺。”与暴雨不断的扬州、持续干旱的益州类比的话…… 她翻看着秋收文书汇报,竟然觉得这也算是个丰收年。 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像是面对暴风雨前,明明是风平浪静却总觉得闷闷的。 是什么呢? “恭喜宿主,将苍梧郡收入囊中,获得生民气运100,当前气运值:531,恭喜宿主达成气运等级四级,请查收奖励:现代医疗系统教学!”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楚云歌蓦地一怔,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三年内天下必乱。 与此同时,门外姬元良喘着气冲了进来:“殿下!地、地龙翻身!” “零陵郡地龙翻身,苍梧谢沐遭了波及,符郡守让我回来汇报,北方可能会生乱!” 楚云歌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一时的丰收,是因为要开启秋季天灾副本了…… 第九十三章:人定胜天,可‘人\’不愿 锦文二十年秋,荆州零陵郡一带地龙翻身,死伤数千人,数以万计百姓流离失所。 然赈灾粮款匮乏,在救济到来之前饿死者数不胜数。 百姓怨声载道,一时居然造成了许多起暴乱。更兼之益州、并州秋收后大旱,山溪断绝,所幸不必浇灌田地百姓靠少数水井河流尚可坚持、扬州徐州遇百年难见的海啸,大锦南北竟然同时困在天灾之中。 文书一车一车地向长安递。 锦文帝即便再醉心道法自然,也不由自嘲‘若不是小儿子做出了纸张,可能批阅奏折就能让他折了手’。 而问国师卜后,得知并非仅仅大锦天灾不断,是谓大凶三年来临、非人力可能及。 锦文二十年冬,上河以北暴雪,积雪压塌房屋无数,百姓衣不蔽体。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秋收起积累的怨念爆发,世家眼中贫贱的百姓第一次对高不可攀的他们发起了围攻。 后败退,向南溃逃,沿途抢掠——森森白骨掩埋在雪下。 天地重归一片洁净。 “广汉潼梓雪灾,请求陛下下旨赈灾!” “谷郡乾桑暴雪肆虐,请陛下下旨赈灾!” “匈奴来犯朔方,粮草告急!” “……” 如同雪花一般的折子历经暴雪冰雹,一路艰难地送到长安等待锦文帝的垂怜。 成功将痛苦转移到了锦文帝脸上。 天气太冷,锦文帝又不想见太多朝臣,只在未央宫开了小朝会,在场的不是他的心腹大臣就是他的儿子们。 随口将满是字的上疏分给几个儿子和穆丞相等大臣先处理一波之后,锦文帝轻靠着龙椅低声与傅衍之谈话。 “真的不能?” 他还耿耿于怀国师不能做法使大锦各处的灾难停止。 帝王的不信任,对于一个有话语权却没实际职责的国师来说,是致命的。 但傅衍之的态度却与之前无二。 他给锦文帝倒了杯热茶,眼神淡漠:“陛下不是早在九年前便知道结果了吗?” “人定胜天,与天地伟力不可违抗并不冲突。天地与人的命数一般,间或便会出现大凶之象,可人能通过修改自己的言行、外貌、家宅,通过风水玄学来撬动命数,天地又要如何威力才能撬动?” “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九年前陛下巡视江南突逢洪涝瘟疫,傅某能凭借一己之力将陛下原原本本带回长安,这是人力所能及。” 所以,做点你能做到的,在无法避免的凶年做一个帝王该做的。傅衍之垂眸,眸光未泄露半分。 锦文帝听他说完,思绪也短暂地回到了九年前。 那是他登基以来最狼狈的一段时间,过城,城中瘟疫,出巡大军死伤惨重;入县,县遇反贼;走山路,则地龙翻身。 若不是国师总能未卜先知,凭借微小的变动撬动一路的灾祸……果然,他楚励是真龙天子,就算遇到灾祸也会有国师为他出世。 锦文帝微微一笑:“国师说得对。” 他将其中一张折子挑出来,低声吩咐太尉优先处理。 匈奴还未纳入他大锦的版图,居然还敢前来侵犯边境,实在可恶,需得立刻派兵! 至于长安,不论如何,有国师、有上天庇佑的他是不会出事的。 傅衍之耳尖动了动。 茶杯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九霄阁闭关一月不见客,臣先退下了。” 帝王选择自己的权威,他选择顺应命运。 在他眼中,长安紫金色的气运,如同轻纱飘游。 “呵,九弟居然没有上疏求援。” 所有重臣注意力都在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天灾,只有楚云凌过了一遍所有折子,气不顺地出了宫。 连他手下笼络的地方大臣都撑不住这连绵的天灾,楚云歌倒是有本事。 楚云凌怀中抱着美少年,脚下匍匐着美妾用温软的身体为他暖脚,宫外的太子府邸一片酒池肉林。 “看来楚云萧那莽夫真没骗人——九弟在淮南,可真是逍遥自在啊。” 长安酝酿的黑水似乎要将轻纱般的气运腐蚀,楚云歌如果知道自己居然是因为忙得没空想起上疏卖惨而即将被针对可真是冤。 丝港之路打通之后,邹虎带回来很多奇奇怪怪的种子和货物,再加上开始走商走南闯北的钟野带回来的,堆满库房的箱子令人头大——楚云歌就算让系统帮忙扫描分类,也得亲自传授他人哪样种子、材料是用来做什么的、怎么做的。 继工业区之后,桓亭县将淮南王府不远的一处荒地开了,划分为农业区,专门用来试验邹虎出海带回来的各种种子。 虽然少部分水土不服,可光一个棉花就足够回票价了。楚云歌已经能想象明年开春种一片棉花,等柔软的棉布、温暖的棉衣全面普及后,淮南百姓的衣食住行便算是全升级成功了。 除此之外,还有新加入淮南套餐的苍梧郡和青岚县。 楚云歌原本只是想要截断淮南商路的拦路虎,可当广信百姓眼巴巴期待地问以后广信是不是就和桓亭一般时,她还是心软了。 淮南王一心软,淮南创业小团队就开始忙得飞起,特别是符刚毅三天两头说自己光杆司令来信借人。 国相姬复差点和老友打起来。 一个是扶持,两个也差不多。楚云歌干脆将四县提升的工业区产能支援给了青岚的郦文康,如今郦文康已经靠着内部货源和除了赵家之外的世家都保持了良好关系。 至于入冬后,比往年要冷的天气得益于新修的房子和广泛应用的煤,并没有对淮南封国造成过大的影响。楚云歌得以闭关,投身苍梧郡的规划书中。 直到苍梧再次传来符刚毅的求援。 “叛军翻越九嶷山一路杀到了谢沐关,然谢沐关经年失修尚未更新……” 通篇写着谢沐关受不住啊!殿下快带兵来救救救救! 楚云歌立即让人去召公孙牧、乔楼,面上微蹙眉头实则内心茫然:“系统,怎么就快进到叛军了。” 这不是还在天灾副本吗?她都准备再忽悠系统点个金矿银矿什么的,好趁天时还成多做准备了。 天命系统机械音惆怅:“宿主没发现最近零散的气运值一直在增加吗?就是北方来的灾民哇。” 多亏了生民气运可以也可以作为系统的溯源对象,天命系统快速过了一遍北方发生的事,倒抽一口凉气。 玩基建游戏上了头,才发现流窜叛军已经发展到人吃人了—— 淮南这可不就是一块温暖的大肥羊肉吗! 第九十四章:吃人的不是他们 “吃吃吃吃人——?”恰巧来桓亭的唐靖抖了抖,求助地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叹气,披上大氅:“你怕什么?淮南境内又没有百姓饿到要吃人的地步?总不会有人就是觉得你好吃,非要花大力气拦下你五十多辆马车队伍,就为了吃你一口肉吧?” 唐靖:“……”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听起来好奇怪哦。 她也是一时被惊到才下意识脱口而出,楚云歌说完后她便理智回归,皱眉:“我倒是收到了北方大雪的消息,可也不过短短半月有余,怎会发展至此?” 楚云歌也觉得有些蹊跷,三年大凶呢,现在才是第一年就人吃人、叛军到处跑了? 那她父皇得多没用? 孟尝看不到自家殿下脑子里的大不敬想法,匆匆赶来也不过是为了…… “殿下又要亲自前往吗?” “还是孟统领了解我。”楚云歌笑眯眯的,似乎听不出自家暗卫头子语气中的劝阻。 孟尝叹气,跟在了楚云歌身后。 唐靖:“我就不去了,拖你后腿。” 楚云歌点头,点齐兵马带上军备便立刻出发了。 赵娇的马场给了淮南匮乏的军备很大的加强。平坦的道路、在发现水泥路会让马蹄磨损更严重后打造的一整套马具,加上粮食种类充足、制成的方便粮草体积大幅度压缩,淮南军的急行军速度非同一般。 不过短短三日,一千淮南军便抵达了苍梧最北的谢沐关。 然而谢沐关的场景却和楚云歌想象中不太一样。 急忙迎出来的符刚毅一脸愧色:“殿下,昨日大雪封山,臣没来得及送消息出去。” 他引着楚云歌几人上城墙,又让乔安里安置士兵,这才指着城墙下正在努力加固的民夫道:“原来、原来那天在城墙下的不是叛军,是灾民。” 只见底下的民夫一眼都不好奇那猛地出现的数百骑兵,认认真真地学着将水泥与砂石混合,再加固上墙。 恰逢正午,积雪茫茫中离城墙不远的角落燃起火堆温着大锅稀粥。 有人大声喊着号子:“午食!午食!吃完再干!不差一碗粥的时间!” 民夫便都放下手中活计,冲到火堆边排队,一咕噜喝完一碗热粥后又回到了城墙下。 淮南来的几人看得有些茫然。 符刚毅看着觉得眼睛都有些湿润:“都是雪灾的灾民,不知道从哪流浪来的。前几日围在城墙下情状可怖是因为他们浑身是血,手里还拿着铁器——” 菜刀断刃哐哐敲着城门,喊的什么也说不清楚。 守卫可不就以为是叛军十万火急传信回治所,所幸符刚毅恰巧在附近的县给县长耳提面命修房子的事情,向淮南发了信后赶过来才发现不对劲。 “他们知道自己看起来太吓人,便用积雪搓洗干净,又都放下了武器退到很远。” “只留了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抖着嗓子求臣放他们进门。” 符刚毅说到这里,历经风雨的中年老臣也不由哽咽。身上没几两肉的孩子,冷得发抖,说求求你们收留我吧,我不想被吃掉。 那几个孩子也在城墙下,刚喝完粥,脸上多了些活泛气。 身上的衣服宽大破烂,显然是关内好心人送的。 楚云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喉中哽了一股气,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他们是从‘吃人’的叛军手里逃出来的?” 符刚毅:“对!” 他也怒极了:“雪灾才过月余,虽无法传信,可老臣相信各大治所不可能放任平民饿到易子而食!” 在场的夔梁孟尝都是长安出来的,虽锦文帝更喜求仙问道,也确实没到如此不作为的程度。 他们理解地点点头。 楚云歌思忖:“我曾听闻江南一带二十年前就有一伙叛军,以人为粮,差点打上长安。” “后来虽不知为何销声匿迹,可肯定是没死的。” 系统小声道:“宿主,溯源中看到的叛军都是青壮,没符刚毅这么老。” 楚云歌沉默地看了眼符刚毅脸上的皱纹,也许是要和各国使者打交道,符刚毅是个表情很多变的中年人……皱纹也就多了点。 默默替系统给符刚毅道了个歉,楚云歌问他:“这几日有没有巡视关内?” 符刚毅正色:“殿下放心,臣知道谢沐关是进入淮南一带的关键,近几日又有灾民加固城墙,一直有人手巡视关内。” “只是暂且没发现叛军踪迹,按灾民的说法,他们付出了十多人的代价合力杀死夺走了部分武器,叛军应当不会放过他们才对。” 不知是不是大雪掩盖了灾民的踪迹?只是如果叛军进了九嶷山,那大雪其实也掩盖了叛军的踪迹。 “山中大雪,猎物难寻,他们藏不了多久的。” 如果真的和灾民所说,叛军有上千人,那粮草就是绕不开的问题。 就算以人为粮食,他们也不会选择吃光自己的同伙吧? 猎物近在眼前,叛军如果不想走回头路,必定就在谢沐关周围伺机混入。 “恰好,这次来,我们带了足够的粮食。” 美味的、闻起来让人口舌生津的粮食。 本来是为了顺带支援雪灾后的子民,如今用来引蛇出洞也不错。 楚云歌一声令下,便有骑兵往回通知慢了一步的辎重队伍,千人队伍全部打散混入修城墙的灾民中,还要有小队一路跌跌撞撞去山脚挖石块。 穿着淮南暂且不太充足的棉布衣裳打底,外面罩着破麻衣的士兵装得很起劲,看起来就像是傻了吧唧投奔谢沐关官员,结果还是被派去做苦力的穷苦形象扮演得很出色。 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冷。 也看不出不远处连夜挖出来的雪窝窝里蹲着一群将士。 雪窝挖得很大,也亏了这百年一遇的大雪,让偏南方的谢沐关也积了深深的雪,夯实了之后挡风保温,蹲一个白天也没事。 只是前两日,山中平静,好似无人藏匿其中。 直到第三日,假装成苦力的士兵‘欢喜’且‘鬼鬼祟祟’地抱着小包袱带着几个‘同乡’藏到了山脚下烧火煮水。 然后将淮南特产红薯粉以及淮南王特制,干辣椒酸醋酱包一起—— 煮成了热腾腾的酸辣粉。 风一吹,雪窝里的士兵流下了口水。 士兵互相掐着同伴的大腿,不知殿下是在引山匪,还是帮孟统领给他们做‘耐力训练……’ 第九十五章:山民存活 所幸雪窝里的士兵也只忍受了两日这种折磨,两日后山上就下来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邋遢男子,躲在雪堆后守株待兔。 这一天,楚云歌在城墙上远眺。 最新修好的谢沐关关口加高了许多,还多了十来个小哨塔。 从外面看小哨塔太过小巧,但站在城墙上才会发现每一个哨塔都能容下两个人值守。 她手中拿着一个圆筒,那是邹虎出海前楚云歌一拍脑袋想起来要做的望远镜。 顺带出了许多价廉物美的玻璃,率先换上玻璃窗的淮南百姓冬日里窝在家中还能烧个茶看看冬日美景。 抽条了的身材多了几分属于女性的柔韧,掩在大氅下看起来仍是个稚嫩少年。 楚云歌微眯起眼细细分辨。 山脚下势力三分。作为诱饵、由军中最瘦的士兵假装的‘苦力’,窝在雪窝里作为支援的士兵,虎视眈眈的叛军。 她赶过来花了点时间,这会儿叛军已经相当接近,似乎是侦查好了强弱,预备出手。 虽然计划是她拍板的,但楚云歌还是有些紧张——毕竟她只是个扶贫专干啊!不是搞军事的! “其他叛军呢?” 孟尝:“臣已经派人从侧面绕上山截断后路,不会有增援。等山脚下结束,我们便要趁着没下雪上山搜捕残余叛军。” 见孟尝有自己的计划,楚云歌放心了。 她突发奇想:“九嶷山里会不会有山民居住?” 孟尝不清楚,符刚毅倒是有点了解:“……好像真的有。” 三人对视,有种不祥的预感。 叛军南下,千余人边走边杀,能带的食物肯定是不多的。在山中,他们吃的是囤积的食物,还是……山民? 苍梧郡以前在虞兼德的手下,虞慕两个领头的世家想要什么,百姓就要给他们什么。 忤逆则是苦难的开始,就连苍梧最边缘的谢沐关都不例外。 符刚毅接手后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整理谢沐关的官员,如今也只是堪堪奏效。长年累月逃入山中,在大锦律法中已经算是黑户的山民,在淮南深受‘劳动力就是生产力’熏陶的符刚毅迟早会将之提上企划。 但现在,符刚毅一个激灵就往城墙下跑:“哎哎哎!这都是苍梧的百姓啊!能救一个是一个!” 楚云歌:“……”不懂苍梧郡是不是有什么哎呦口癖传染。 她看了眼孟尝,孟尝便拿出一只长长的哨子,顷刻间婉转的鸟鸣远远传出去。 在望远镜中,半山腰上的灰白色小点忽然动了起来,原先蹲守的淮南军在哨声指示下选择了立刻行动。 “符郡守很下工夫。” “殿下说的是。” 符刚毅都跑到城外了,还没想起哨声是自家信号,属实是关心则乱。 不过这也挺好。 望远镜中,下山的叛军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巢要被端,盯视‘苦力’许久后终于确认没有危险,从雪堆后一跃而起! 楚云歌也下了城墙,在孟尝不赞同的眼神中向山脚走去。 一跃而起之后,就是窝了好几天的士兵们热身的时候了,不需要再看。楚云歌更想和符刚毅一样跟着增援的士兵上山,可惜孟尝可能会怨念地盯她一整天。 山上。 乔安里本应该在乔楼手下,以后继承他阿爹的衣钵统领俚僚民兵为殿下效力。 但混着混着,他就混到了更合他性子的老臣夔梁手下。 此次打头阵的也是他,在积雪皑皑的山中如履平地,如同最资深的猎犬循着叛军下山的蛛丝马迹越走越深。 最终与剩余的叛军迎面碰上,乔安里一眼便见到了火堆边无力哀叫的稚童,“畜生玩意儿!给老子上!死了算我的!” “杀!” 淮南军眼睛都气红了,黑沉着脸冲了上去!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毫无准备的叛军虽穷凶极恶,在纪律严明整日里在山中野训的淮南军、削铁如泥的刀刃下如同倒下的麦茬。 若不是还惦记着留一个两个活口,光是火堆上散发出来的肉香就能让作呕的淮南军将全部叛军碎尸万段! 乔安里带着几个人搜遍这个小小的据点,脸色越发黑沉。 属于人的身体部件被分门别类地埋在雪坑里,凝结的血液还鲜红刺目,一只只绷紧的手昭示着身体的主人死前的痛苦。 最后,淮南军都聚在了火堆前。 方才还哀叫着的稚童被淮南军脱下来的外袍紧紧包裹,却也已经奄奄一息。 乔安里的视线在小崽子小腿露出的森森白骨上停留一瞬,居然不敢再看。 有淮南军急切道:“快下山去找大夫!” 可小崽子看上去只剩一口活气了,凡人医者医术再好,又能如何? 唯有神仙才可以救下吧…… 乔安里想着想着,脑子一震脱口而出:“不,找殿下!” 在桓亭投入楚云歌麾下的淮南军眼睛一亮:“对,找殿下!” 殿下是仙人啊!凭空变出一千多亩地的种子的仙人! 那个淮南军抱着孩子往下冲,其余人也快速收拾了拖着仅剩的活口往下跑。 他们没发现,在身首分离的尸体下,某具脸色死白的‘尸体’睁开了眼,在淮南军走后选了另一个方向下山! 乔安里等人沿着最快的下山路线,一路狂奔,很快便到了方才埋伏的地方。 那里的战场已经结束,没见到吃人场面的苦力士兵只将叛军捆了手脚堵住嘴丢在雪里。 见乔安里狂奔下来,他们还有些好奇:“怎么了?” 乔安里急急道:“找殿下,殿下在哪?” “殿下?殿下上山了呀?” 乔安里:!!! 他一急就要转个方向冲,又很快转身:“找个大夫来,只活了个小孩,再不救可能要死。” 知道严重性后那士兵也不含糊,直接踩着两块木板往城门滑,速度比乔安里快多了。 乔安里:? 顾不得更多,他赶忙跟上抱孩子的淮南军。 所幸楚云歌上山的方向和城门的方向差不了多少,乔安里被冷风一吹开始后悔—— 殿下就算是神仙也是稻神、丰收神,好像不管救人吧?? 他真是太莽撞了! 霎时间淮南王为了淮南整日奔波、为了他们高凉孤身犯险等等画面在脑中闪过。 如果被寄予希望的殿下真不是管救人的神仙,那、那在军中的威望肯定会有所损伤—— 他悲怆地想:殿下,我对不起你! 第九十六章:亲自动手 乔安里一时心中羞愧,一时又忍不住抱有希望。 万一呢?万一殿下是会医术的神仙呢? 此次前来的淮南军,大都是桓亭本地应召,接受孟尝等人的训练合格的新兵。而乔安里在高凉打的架,排除拐子事件,和过家家也差不多。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场景,一行人的心都牵在那稚童身上。 “殿下就在前面!” “快快!” 乔安里顿了顿,脚步更快几分。 越过一个小土坡,乔安里视野中出现了那道披着大氅也不掩君子端方的身影。 噗。 液体喷溅的细微声响,在嘈杂的求救声中飘入乔安里耳中。 赶来的淮南军和乔安里一起看去,就见一名眼熟的邋遢男子喉管喷血,缓缓地倒了下去。 楚云歌余光瞥见他们,略略蹙眉:“收拾战场时,要记得补刀,孟郎中令没教吗?” 淮南军:“……” 乔安里:“……” 就,忽然想起了殿下一令下法场血流成河的过往。就,他们殿下有可能是负责惩恶扬善的神…… 那还会医术吗? 孟尝:“教了。” 不等几人辩驳,楚云歌便发现了被抱在怀中的孩子,也看见了那条森森白骨的腿。 她几步上前:“失温了。” 楚云歌脱下大氅将小孩裹紧:“还愣着干什么?!下山入城!” 所有人恍然回神,立刻按命令行动。 乔安里小声而快速地将叛军据点的事情说完,才期期艾艾地问:“殿下,她、她还有救吗?” 楚云歌凤眸扫向小孩,在大氅和壮年男子的怀中,小孩小腿上的新伤因为温度回暖,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 这种伤口,除非截肢,否则很难止血。 而且不能保持无菌环境,之后还面临着感染和并发症等等危险,只能靠命扛。 “也许。”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无视乔安库忐忑又失落的神色,楚云歌问系统:“你说的医疗系统人才,现在也来不及找了,我就不行吗?” 天命系统为难道:“这、这不合条件?” 气运四级的奖励,医疗系统教学。就像是发动机的教学是固定在陈二郎十几个兄弟中,其他人只能靠自己的能力死记硬背学习一样,医疗系统也是如此。 甚至要求更苛刻,它对年龄、天赋、心性都有要求。楚云歌哪来的医学天才,时间还短没找到人,最接近的也就她自己——也仅仅年龄心性对得上。 “天赋只影响上限,你全程数据监控,我来布置手术和操刀,这样也不行吗?” 系统沉默。 楚云歌难得耐心,手里木杖撑着雪地让自己平稳快速地下山,“统儿,你也跟了我很久,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我可以的。” “而且……我真的不想看到受害者身死。” 楚云歌凤眸垂着,系统却是和她共享视野的,清楚便看到一层水膜模糊了视线,却又在下一次眨眼中隐去。 数据构成的系统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反正、反正也帮宿主钻空子很多次了,只是又一次而已,应该、大概没关系? 不过为表敬业,它还是别别扭扭地说:“那宿主要好好打击皇兄们、收留难民、收集气运,好吗?” 不然它的业绩会很难看的!! 楚云歌失笑:“我不是正在这样做吗?” 系统:“好!帮了!” 达成共识! 一步踩在山脚踏实的土地上,楚云歌眉头已经舒展:“乔安里!你先回去让符刚毅找一间干净房子,能放人的桌子,将棉布裁成条煮沸晾干——” 回忆着这个时候能做的事情,尽量减少细菌感染。 楚云歌这时候开始后悔,还是经验不足,太过顺风顺水没有想过弄些酒精出来备用。 乔安里应声抢过一边淮南军的雪橇板,风一样蹿了出去。 虽然差点翻了个跟斗,但比他走路可快多了。 楚云歌又道:“我那套短刃——” 就听脑中天命系统机械音短促:“宿主我给你弄了套手术刀和一瓶酒精嘘!” 机械音消失,一行字浮现在视网膜:“我从某宝偷渡的,宿主别出声。” 楚云歌:“……” 她转身,一狠心用大氅将小女孩的伤口扎紧压迫止血,脚步依旧飞快却比方才多了一点笃定。 “系统,我们一定能救下她的。” “对,宿主一定可以的!” 一刻钟后,谢沐关中一间民房紧紧关上了门。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消瘦的少年人身披临时缝制后煮沸却来不及晾干的棉布衣,凭空掏出了一套闪烁银光的刀刃。 房内唯二的助手卫秧孟尝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装作没看见。 “开始。” 风雪呼啸,长安城东却歌舞升平。地龙烧得极其旺,蒸得楚云凌都只着里衣,放浪形骸地揽着一个红衣女子。 “你说,淮南王在交州声名远播,还有传言说他神仙下凡?” 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不敢抬头:“是,但神仙下凡都是些无知贱民在传,不像是真的。” 他抬起头:“淮南王惯会笼络人心,大把大把的粮食花出去,那些贱民自然奉若神明!” 言语中机器不甘心。 楚云凌哼笑,却在下一秒沉下脸:“闭嘴!” 他一脚将男子踢翻,“淮南王也是你能诋毁的!” 男子被踢了一脚也不敢呼痛,反倒重新跪下,头磕在温暖的地面上:“是是,小民不敢,淮南王殿下仙姿玉容,小民甚至无法望其项背,一时妄念——殿下恕罪!” 楚云凌复又躺倒在红衣女子怀中,一手轻佻地捏着女子尖尖的下巴:“别忘了,你们能活下来也只不过是因为和小九有点关系,别不识抬举!” 慕崇明连忙磕头:“殿下圣明!望殿下垂怜,我怎么样都好,望殿下给莲心配药,莲心再不吃药会、会出事的!” 楚云凌嫌恶地踢他一脚,又将红衣女子推到地上——原来全程慕莲心都是昏迷的。 “去找王起吧。” 慕崇明抱着妹妹感恩戴德地下去了。 很快有身量纤细的少年依偎上楚云凌,填补了慕莲心离开的空位。楚云凌狎昵地捏了捏少年的脖子,随口吩咐:“父皇要我处理的那些难民,给点粮食,全都给我送淮南去!” 第九十七章:食人叛军 门客听得一愣,旋即一脸为难。 他斟酌着道:“殿下,还给粮食啊?” 本以为门客犹豫是因为别的什么的楚云凌也顿了顿,笑容带着欣赏:“你不错。” 他摸了摸怀中少年的腰,随口道:“本宫不管你给不给,领了钱给我办了事一切都好说。” 这意思就是钱可以归你,人给送到就行。 门客眼睛一亮:“殿下放心!” 楚云歌还不知道一群气运值即将长途跋涉,不远千里投入她怀中,否则她立刻就要给新来的同胞们建宿舍楼了。 她刚刚经历完外科医生的一日工作,整个人靠在‘手术室’外墙,两眼放空,脸色煞白。 卫淑在一旁着急,小心翼翼捧着热茶:“殿下,喝口水吧?” 方才他们家殿下出了手术室,白着脸吩咐了只能进一个大夫,进之前还得像她一样穿着煮沸过的衣裳,又强撑着口述了药方。 接着便挥退其他人,一个人跑到角落大吐特吐。 手下人未尝不知道他们家殿下可能在干嘛,只是装作不知道。但心中却又由衷升起一股佩服。 听陪同的宣传小能手卫秧向大夫转述治疗过程时说,那小孩的腿不止要截断那半被吃掉的小腿,还要将蔓延到膝盖以上的腐肉切除。 他半途就想吐了,也就孟统领那种暗卫见多识广还能镇定地帮殿下固定伤者。 卫秧不适的时候主刀的楚云歌第一时间看向他,棉布面罩露出的双眼冷静且充满威慑力:“想吐就出去。” 卫秧叹气:“我一想不能拖后腿,而且我只是负责递东西的,强忍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殿下比他忍得还厉害。 孟尝在一旁听着旁人对楚云歌的夸耀,不说话。 殿下虽然杀过人,可都是罪大恶极之辈。也救过凄惨的受害者,可这不一样的——孟尝总觉得愧对殿下,如果他也会点医术,殿下就可以一边指导他来动手了。 暗卫统领默默下决心奋起,并决定带淮南军一起内卷。 天命系统见卫淑带来了茶水,也忍不住劝:“宿主喝口茶清清口吧!” 楚云歌垂下放空的双眼,小脸苍白:“统儿,我不怪你为什么要找医学种子了。” 外科医生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 她打起精神:“以后淮南就是内伤靠中医,外伤中西医齐上阵的医疗圣地!我一点都不怕!” 少年人恢复得快,一口闷了热茶,继续吩咐后续事宜。 又修整一夜,确定那小女孩晚上发热退下了,伤口也止住了血之后才拉起小团伙开会。 符刚毅满脸愤怒:“山民都被吃光了,臣连夜带人上山搜了没找到!” 乔安里作为领兵摸上山的头头,负责了残余的几个活口的审讯:“符郡守别急,那畜生招供,有一部分山民本就擅长打猎,在山中行走比他们还利索,顺利逃跑了。” 符刚毅怒气稍缓:“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夔梁一拍桌子:“十多年前那次饥荒,百姓易子而食,臣以为已经是人世间莫大的悲痛!可怎么的有人沿途的粮食抢了也就抢了,还要将粮食的主人也当成粮食?!” 夔将军发出了一连串让孟尝连连侧目的脏话。 孟统领不得不结束沉默状态:“殿下,臣以为叛军之事,不应该由我们管。” 楚云歌一直托着腮听几人说话,闻言挑眉:“你觉得应该上奏朝廷?” 孟统领沉着点头:“一则叛军本就是从北方流窜而来,我们不知道他们经过了哪几个郡,若擅自收尾可能会错漏;二则……” 他压低声音:“大皇子殿下与您在豫章也算是结了怨,有没有可能……?” 楚云歌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想到向来一心保护她从不思考阴谋诡计的暗卫头头也开始搞阴谋论了。 不过,楚云歌瞥了一眼气运值来源,摇摇头:“和楚云萧无关。这伙叛军藏匿已久,应该正是十多年前出现过的食人军,亦或者其子辈。” 天命系统上,逮住入侵谢沐关的这伙叛军之后,完成的事件是‘打断食人军的卷土重来’,还给了高额气运值50点。 恰巧,因为天灾频发,楚云歌了解过往年天灾的赈灾手段,发现了关于食人军零星的记载。 传言他们本是某一个小村落的凶徒,杀了村中好几十人后流窜,逢饥荒民生混乱便扯了大旗想干一番大事业。 结果天晴了雨歇了朝廷忽然做人了。 也就楚云歌出世那年吧,大旗已经倒了,叛军也散了。 更巧的是……这伙人好似听到了风声,在朝廷的雷厉风行下只死了几个小喽啰就销声匿迹,多年未曾出现。 楚云歌看向自己白皙的、不染一丝血腥的手:“我已修书发往长安,夔将军。” 夔梁起身拱手。 “你便押送叛军余党前往长安,沿途若遇见同样的叛军,能力之内全部拿下。” “若有遭灾的百姓……如果他们愿意,便让他们往南来。” 楚云歌思忖着,系统想要的生民气运,除了慢慢变成她追随者的淮南百姓外,更容易转变的应该是求一条活路的流民吧。 “我可真是,伪善。”楚云歌在心中自嘲。 很快打起精神叮嘱:“要记住,亲疏远近。所有的一切都要建立在安全之上……要不你带陆飞一起。” 搞情报的,总比夔梁会自保。 夔梁:“……” 老将军嘴角抽了抽,这、这他老夔十二岁起就没人这么操心他了。 老将军头疼地摆手:“殿下放心吧!臣不会再犯桓亭围城的错了,您就在王府等着老夔我带着陛下的赏赐回来吧!” 说罢逃也似的出门点兵了。 剩下几人目送他背影消失,默默回视楚云歌。 姿容绰约的少年抚了抚衣袖:“看什么?你们也是!巡逻时结小队出去,莫要一个人出去,一身骨头架子回来!” 她还只是打断了食人军的卷土重来,可没说斩草除根了! 然而面对众人慈爱的目光,少年淮南王张了张嘴,开始赶人:“出去出去。” 自己也起身:“符郡守,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优先给大学受灾的部分先修上房子。” 她神神秘秘的:“别担心,钱管够。” 郦文康可是在青岚扎根了,就等着开采金矿的命令呢。 第九十八章:都给我考试! 对于要不要亲自前往青岚见证小金库的增加,楚云歌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回桓亭。 偷偷摸摸开采金矿,就让用人小能手郦文康处理好了。 虽说淮南的探子随着上一波马贼事件的清洗,也清了个七七八八,可难保没有隐藏得更深的探子盯着她的行踪。 万一被大皇兄发现她吞了个小金矿,楚云歌摇摇头,“楚云萧这种假君子真小人,肯定会让其他皇兄来对付我。” 首当其冲就是楚云凌。 想起楚云凌,楚云歌脸色微沉忍不住想找茬:“得想个办法,抓抓太子的把柄。” 天命系统欣喜若狂:救命!宿主终于成了个事业批,数据核心都要过热了呜呜呜! “不过还是先去找找医学天才吧!” 天命系统幻想着宿主冲到那些皇兄外家,抢走潜力股的场面强忍激动问:“宿主第一站打算去哪里?” 楚云歌深沉脸:“第一站?唔,先每个县,然后再到桓亭来国考。” 是时候,让淮南子民感受被考试支配的恐惧了。 淮南王从随身带着的线装本子里翻了翻,翻出一套筹谋已久的考试纲要,在系统的瑟瑟发抖中露出了一名小镇做题家的微笑:“在这里,小镇做题家可都是人才。” 人才,一个也不能放过——来自摊子日渐扩大,又开始忙碌起来的淮南王。 “统儿,”魔鬼的声音轻柔和善,“别闲着,和我一起拟一套医学人才考试纲要——哦,还得想想如果有人不识字怎么办,你可以做一份基础文字教育纲要的,对吧?” 对吧? 对? 系统咬牙:“统可以!” 都是为了更多的气运!都是为了完成绩效!都是为了宿主农村包围城市! 天命系统完成了一轮自我洗脑,一人一统和谐地开始拟考试大纲。这一拟,就直接从谢沐关一路拟到了桓亭。 “咔。” 马车停住,发出几不可闻的碰撞声。 卫淑领着几个侍从,等在马车下。 殿下已经闭关了一路,除了夜晚停下休息,会出来一趟外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楚云歌。 逐渐变得专业的女官心道殿下为淮南殚精竭虑,可累坏了。 “先去国相府。” 熟悉的声音响起,仍旧如同碎冰般好听,却多了一丝沙哑。 卫淑低声应是,就要跟在楚云歌身后。 也就是这一抬眼她差点惊得跳起来:“殿下!有刺客吗?!” 贴身侍女疑神疑鬼地左顾右盼,还试图挡在楚云歌面前,但桓亭是他们的大本营周围都是士兵,又哪来的刺客? 楚云歌疑惑地跟着左顾右盼:“没有啊?” 卫淑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迟疑地后退一步,想看又不敢看,只得瞄一眼又低头,又瞄一眼又低头。 “殿下的眼睛……?” 楚云歌:? 天命系统:? 一人一统刚从知识的海洋中挣扎存活,智慧的双眼看不到自己的脸。 卫淑从机灵的小侍从手上接过淮南新产品·最新版·高清·玻璃镀银镜,递给楚云歌。 楚云歌茫然地接过,然后和镜子里的大熊猫面面相觑。 “……” 一路上楚云歌出没都是夜里,赶路中灯火不明朗,以至于一路上黑眼圈逐渐加深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现下世家贵族男子十四五岁都定了亲,再不济身边都会有贴身服侍的通房,十五岁还未经人事的淮南王若放在其中可谓奇葩至极。 但楚云歌自己知道自己事,听卫淑小心还带着点忧愁的试探需不需要暖床的时,她只得沉着冷静地道:“未将淮南建成赛扬州,我无心情爱。” 并迅速打消了听说外孙挑灯夜战一路,整个崽都虚了,打算给外孙找个女子的姬复的念头。 她将一大摞写满字的纸放到姬复手中,美大叔猝不及防手里一沉:? 楚云歌一脸外祖怎么这般不分轻重缓急:“食人军虎视眈眈、扬州益州天灾不断、大皇兄暗中窥伺,外祖怎的还有心思沉迷美色?” 流放后丧妻多年,家中只有一房小妾照顾老小的中年美大叔:? 你讲清楚,我是要给你找美色!! 不论如何,这个话题还是被楚云歌惊险地糊弄过去了:“得给外祖找更多的活,统儿你看,他一闲下来就没事找事!” 被宿主pua而不知,忙了一路的系统同仇敌忾:“就是!宣传县考的事情就全都交给姬复老头!” 楚云歌:?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统儿,你不觉得你作为智能生命,情绪太丰富了吗? 考试,或者说科举制和现代考试融合版,是楚云歌早就在思考的。她能做点手工模型让陈二郎他们发挥创造力,解放劳动力去做更多事情。 可她没办法处处一把抓。 若不是外祖带来的老友也有一堆饱读诗书的子侄,还有虽穷但爱民如子的四县县长和他们的手下,单凭郦文康几个属官和楚云歌在淮南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如今既然要寻找医学种子选手,楚云歌所幸把另外的考试大纲给补全了。 毕竟光是通知全淮南上下,已经是兴师动众的事情,当然要尽可能多的完成筛选。 “考试时间,就定在春耕结束。” 已经是年末,大锦的正旦是正月初一,淮南第二季的红薯土豆和一年两熟水稻都已经陆续收割,很快便又会到春耕。 楚云歌写写画画,忽然警醒:“年末!要给父皇送年礼!” 系统:“国相肯定准备了。” 楚云歌眼神游移:“我的意思是,夔梁带着人,应该会和年礼同时抵达长安。” 好嘛,人家年礼送珍贵宝物,你淮南王送一路收集的食人叛军。 这是让人过年吗? “不管了——礼单可没写食人军,意外的事,能算我的错吗?”楚云歌露出升华的笑:“卫秧呢,让他来,宣传小能手是时候给大家带来考试福音了。” “顺便把卷子啊不是,内部测试题复印一些给外祖……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修印刷坊??” 楚云凌赶难民,联合楚云萧截青岚造纸坊, 结果难民全收,带着叛军班师回朝,意外得了锦文帝赏识, 第九十九章:动世家的蛋糕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咦,好像也不算。 楚云歌盘算着桓亭充足的人手、高效产能、技术人才,一座印刷坊不是小意思吗? 她当即招来陈二郎。 万能的工匠,淮南王信赖的技术工,听她说完活字印刷之后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崇敬。 活字印刷?原来神仙都是这样印书的! 楚云歌扶额:“我不是神仙,只是和所有人一样的凡人。” 陈二郎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嘿嘿,殿下,坊间都在传您用仙法救了个被吃了一半的小崽……” 楚云歌:“……” 她不得不声明:“不是吃了一半,只截了一条腿。用的也不是仙法,只是普通的手术……算了,以后你们就会在淮南见到这样的医者了,先去帮我印卷子吧!” 陈二郎嘿嘿两声,才朗声答是,美滋滋地出门了。 辟谣作用起没起到很明显了。 淮南创业小团队已经是个成熟的团队了,但也时常头疼于干活的人不够多,可以说已经将身边的文化人一网打尽了。 听楚云歌说了科举制之后,第一个大呼天才的便是封国国库逐渐丰满,项目逐渐变多而忙得白发都变黑了的桑延年。 桑延年激动不已:“如此既可筛选出遗落民间的人才,为寒门士人提供上升的途径,不再需要苦苦等待,还可以从根源上打破世家对朝政的把握,一举两得啊!” 试问哪个大司农没被世家代表的官员势力薅过羊毛?明明世家足够有钱,还是要他们从朝廷赈灾或是治水的拨款中让利一部分。 其余人也没有意见,小会议上大部分都是叫好的,唯一引起迟疑的是:“我们也要考啊?” 楚云歌眨眨眼:“长离相信诸位,一定能在第一次示范考试中成为淮南学子的榜样。” 她晃了晃手里的考试大纲:“放心,考核都是因地制宜,不会考桑公领兵打仗的。” 也行吧。众人心想,不就是考、考试吗?能比写文书策论还难? “对了,写得好的卷子经过一致评选会印刷成例卷,随着春季县考的通知传下各县。”楚云歌眉眼含笑,十足一个对叔伯兄辈们充满期待的少年形象,“那就这么决定啦,十五日后准时开考。” 众人莫名感觉到一股压力。 统领淮南大小事务、曾经是挑剔的锦文帝的御史大夫、日常为外孙的奇思妙想诸如小火车之余保驾护航的姬复是最淡定的一个。 他在意的是其他:“听闻殿下在修印刷厂,听说只要有足够的墨与纸,抄写一页只需一息,是真的吗?” 楚云歌晃晃细白的手指:“不是抄写,是复印。前期刻好活字章,只需要排好版,确实只需一息。” 她歪歪头:“外祖是在担心卷子不够吗?” 姬复:“非也。你可有想过,这印刷,会造成什么后果?” 楚云歌知道外祖想说什么了,但依旧是纯澈的笑模样:“无非是有心求学者省下几顿饭便可买入心仪的书,珍贵书籍不再只寥寥几孤本。” 姬复沉默地看着她,她翻着手里装订得十分精美的考试大纲,“外祖想说的是对世家造成什么后果吧?” 她笑嘻嘻的,带点少年人特有的顽皮:“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想垄断士人、主宰朝堂上的话语权,那便拿出能垄断的本事来。” “他们若是愿意,也可以将淮南印出的书籍全都买走,我又不会不让他们买。” “就像造纸坊、塘坊,他们想要学,我也没打上门说这是我楚云歌专属的,你们不准做。” 可你要用身份地位,不准她打破百姓读书、谋求更好生活的壁垒…… 那不是在和无法抵抗的未来争斗吗? 活字印刷迟早会出现,寒门学子迟早会不依靠世家的力量在朝堂上为民请命,世界也总会变成人民的世界。 她以个人之力,能小小推动些许,可要阻挡的人,需要对抗的可是碾压向前的历史洪流啊。 楚云歌相信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姬复。 在座的都不是世家党,她才不会以为外祖是怕了世家或者要求她藏拙。 果然,姬复严肃的脸上陡然挂上笑意,他哈哈大笑:“你真是——” 楚家子孙中,最肖似先帝的一个! 一片融洽中楚云歌开始赶人回去复习:“可要好好考,长离可盼着各位叔伯兄长,给淮南县考开个好头!” 众人纷纷应是,对视间莫名起了一丝诡异的胜负欲。 姬复留到了最后,坐在离楚云歌最近的高椅上,看向她的视线有些许复杂。 或许其中有遗憾。 他说:“云歌,你若生在王家,身为太子,大锦未来想必是百年盛世。” 楚云歌一怔,“外祖对我期许如此高吗?可我若生在王家,说不得就是楚云凌那个骄奢淫逸的性子了。” 她毫不避讳说楚云凌坏话,姬复失笑。 转而正色问她:“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那个心思?” 那个心思啊…… 楚云歌托着腮,看向空无一人,完全被掌控的议事堂。 这里不会有人含冤死去,也不会有人明明亲娘被害,还要忍恨逃走。 如同落水狗。 “当然是……有的。” 姬复丝毫没被惊到,他外孙虽然每日里都说自己就是个搞农机发明的,可哪一项举措不大气?哪一次灾难没像个真正的王者一般担起责任? 或者说他早有预料。 “淮南羽翼将丰,你已经不是失去庇护的小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中年美大叔站起身,笑容温和,“我等着殿下带我衣锦还乡。” 楚云歌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阿娘。 温柔的女人笑吟吟站在石榴树下,说:“我等着当小云歌的封国太后。” 楚云歌忍不住笑起来,眼眶微红:“外祖,这可是一不小心就全家玩完的大事,你就这么相信我啊。” 姬复瞪她一眼:“十五六岁了,还童言无忌呢。我走了,你那考试连外祖都折腾,呵。” 中年美大叔走出了大佬的步伐:“你那科举制记得上疏陛下,别管陛下采不采用,你得开始积累政绩,在陛下面前多露脸了。” 呵,他外孙这么好,对比烂泥楚云凌,楚励还不一眼亮瞎! 第一百章:陈年往事 锦文帝觉得他被小儿子的年礼,伤到了眼。 多年不见的夔梁一如既往的莽撞武夫,让人很想将他丢进文臣圈子里好好熏陶熏陶。 可没法,他默许了小儿子任夔梁为廷尉,也是因为年纪上来了,对之前年轻气盛流放了高功之臣的事情有些许愧疚。 这高功之臣押送叛军回长安,他若是真的将夔梁交给太子或哪个皇子接见,才是要让武将寒心。 因而面对邋遢且滂臭的几个叛军头目,锦文帝还得扯出笑:“夔将军一路走来辛苦了,还不来人将叛军打入狱中,严刑审问!” 夔梁顿了顿,拱手站到前方:“陛下容臣禀报。” “这伙叛军出没于荆州以南,可途中臣拷问得知,其竟是多年前从扬州流窜而至荆州。他们一路煽动百姓加入,可一路走来人数却没变多少,盖因——” “被煽动的百姓没有成为叛军,而是成为了叛军的粮草。” 食人,扬州。 这两个字词语组合起来,唤醒了锦文帝十分不美好的回忆,日渐沉迷养生的锦文帝几乎是瞬间拉下脸:“属实?” 夔梁俯身:“臣句句属实!” 锦文帝脸色阴晴不定,忽然道:“宣赵元纬!” 夔梁张了张嘴还要说话,又想起老友交代的,不要给殿下惹麻烦。 他思索片刻,老大一个个子硬是悄无声息站到了角落,期盼要和赵家小子说话的锦文帝别把他赶出八卦生产地。 锦文帝扫了他一眼,确实没赶他走,阴沉着脸看楚云歌亲手写的上疏。 夔梁听说过十多年前食人军猖獗,锦文帝因为当时的楚云萧正在扬州外家,顿时急了。 他怎么提议都不肯收缩西域兵力休养生息,食人军一出,锦文帝却直接调兵直入扬州,要把食人军一网打尽。 只是直到食人军销声匿迹,他也只听说捉到的都是喽啰。 后来他就被流放了。 夔梁龇了龇牙花子,又开始郁闷。 上首的锦文帝看完信,神色微缓:“小九还小呢,整日玩些奇怪东西。什么叫只需要燃火便能自动的火车?没有畜力这车又怎么动?” 夔梁一个大老粗,哪里知道火车的原理,只能粗手粗脚比划:“大概是殿下于机关一道有所涉猎?那火车跑得快,可风吹得臣脸可疼。” 锦文帝看了眼壮汉的糙脸,默默移开视线。 想必是和什么水车滑轮一类奇怪玩意吧,小九总是喜欢些民间玩意。 并不知道发动机、轴承、高炉的魅力的锦文帝轻飘飘放过了这一茬,又看了遍小九特意提出的远赴南洋发现的神异白象等年礼。 这些才是符合他审美的东西。 “小九有心了。” 本还因为太子偶然的抱怨而觉得小九是不是想要在淮南一手遮天,否则怎么会得罪了大儿子不说,太子也对小九颇有微词的锦文帝顿时觉得,小九还是和离开长安时那般,是个纯孝心软的孩子。 瞧瞧,在不毛之地一年,连块破布都要寄回长安一份。 即便是没放视线在小儿子身上,被孝顺礼物定时打卡的锦文帝也多少有了点慈父心肠,忘了曾在国师面前的那一点猜疑。 毕竟姬夫人死前服侍得还是好的。 锦文帝赏赐了些珍宝让夔梁回去的时候带走,夔梁也很高兴,不装隐形人了。 君臣间的氛围一时间十分融洽。 可惜很快就终结在了通传声中,御史大夫赵元纬到了。 夔梁迅速隐形。 赵元纬也确实没注意到夔梁,因为他一进议事堂,就被锦文帝砸下来的、符刚毅手书的食人军始末折子扑头盖脸砸了个懵。 锦文帝语气森寒:“赵元纬,赵家好一个高风亮节啊——十五年前的食人军,你说赵家不忍主动剿灭了……” “那你说说,这扬州来的食人军,又是什么时候长成的?!” 赵元纬原本一头雾水,听见十五年前却神色一整:“陛下!臣不知你从何得知食人军还有残部,但十五年前赵家确实付出极大代价剿灭了所有叛军头目!” 他迅速拿起折子浏览一遍,义正言辞:“符郡守通篇也不过是靠几个流民的一面之词就要挑拨陛下与赵家的君臣关系——其心可诛啊!” 赵元纬一腔悲愤,锦文帝却依旧脸色黑沉。 夔梁直呼过瘾! 但他也知道赵家不可能就凭借符刚毅和九殿下的上疏就遭遇重创,他自然是相信殿下的判断的,毕竟殿下每次说的话都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世家子有一张真的说成假的的嘴。 眼见赵元纬慷慨激昂的痛斥已经到了尾声,夔梁暗戳戳瞄向锦文帝:咦?怎么脸还这么黑? 没等夔梁思索,锦文帝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瞳孔地震。 锦文帝语气冰凉:“哦?那朕七年前在扬州遇险,亲眼所见的食人军残部,和夔将军押来的头目长相相似到几乎是一个人——” “也是其心可诛?!” 赵元纬惊悚且带着狠厉地看向角落的夔梁,可夔梁已经没空注意了,他满心都是给自家殿下带秘闻旧事。 陛下的意思难道是,七年前南巡,他居然差点被食人军……?? 夔梁在赵元纬的目光下小退一步,示意殿下还没找完茬呢,看我作甚! 夔梁兢兢业业听秘闻,过得刺激又快乐,他的老友此时却十分想念他。 印刷坊里源源不断地产出白色试卷,如今这种大小的双折卷子桓亭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同样赶来参加考试的四县县长还有些新奇。 但这份新奇在见到人均黑眼圈的桓亭创业小团队之后,变成了茫然。 啊,这个试,是非考不可的吗? 楚云歌:“当然是啊!外祖您看,经过考试,所有人都认识到了日常处理事务的疏漏和人力浪费,还有很多因为不同的表述导致的额外项目耗材。” 姬复面无表情,他已经不想从外孙口中听到项目二字了。 楚云歌:“标准化不是为了遏制人类的创造力,是为了提高效率……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又是另一个分类。所以这个考试范围是正常的……而外祖身为国相……” 楚云歌叭叭说了一顿,希冀地看着姬复:“外祖,你觉得呢?” 姬复深吸一口气,对外孙狰狞地勾起唇角:“我觉得你个小崽子欠抽——” 来自外祖的咆哮:“做你的国相要多写四十张卷子,乃公宁愿归隐山林!” 第一百零一章:谁家开火车招人啊 冬日海风凛冽,少年战在半山腰突出的平台上俯视众生。 楚云歌语气残酷:“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她纯美的面孔也因这残酷而变得高高在上。 天命系统整个统都在别扭,翻遍资料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状态:被宿主尬到了。 系统机械音虚弱:“宿主,只是惹怒国相被赶出来玩儿了,为什么你能像个大反派即将造反一样?” 而且什么高高在上,是来自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三年硕士,加入扶贫办之后也一直在考试的考试王者的俯视啊!! 楚云歌在寒风中打了个抖,叹息:“外祖还是阅历不足。” 姬复:阿嚏! 来都来了,楚云歌直接去了北海港码头,那里正停泊着一队商船。 这队被楚云歌恶趣味地命名为机动一号的商船,长达八十多米,是老船厂积年好手的设计。在楚云歌(系统)的测算之下,应用了钢铁链接、搭载了蒸汽发动机,系统拍数据库保证这船能承重七十吨。 比起楚云歌以往所知的最大蒸汽船少了十吨,但这可是大锦啊,由不知名力量搭建在秦之后的朝代。 更何况这样的船不止一艘,而是整整八艘一支船队。即便材料大部分都自给自足,连积年巨木在淮南也不少见,可用时用料用钱之巨还是让北海港的船工们上船都小心翼翼的。 据邹虎所说,登陆某些小国的时候岸边的住民就差纳头就拜了。 邹虎见楚云歌揣着手过来,连忙皱着眉上前挡风,小声汇报情况:“冬季远航太过折腾,海上不好补给所以休息的船工渔民很多,殿下找他们做什么?” 海上补给除了自带的粮食,大头自然是捕鱼。冬季海鱼生活的深度要更深些,相对来说便不是那么方便。 楚云歌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来找她闲下来的劳动力们:“我划了几片荒地,都是在人少的村落边,想要将那些村落扩大一些。” 邹虎点头,原来是拉人修房。他没说废话,直接去召集人手。 盛夏时因为洪涝围城桓亭,被罚过来北海港做苦力的灾民们大多已经定居码头附近的村落,生活得美滋滋也没受到歧视。 但见到楚云歌时还是有种莫名的惊惶——毕竟他们是在淮南王面前挂过号的。 楚云歌没认出来这些人是谁,倒是天命系统嘟嘟囔囔:“这不是被挑拨围城的灾民吗?好像也是慕家养的马贼愚弄的,气运值转化率不错嘛。” 楚云歌挑挑眉,所以这些灾民被罚劳动改造之后居然还成了她的支持者? 焦信郦文康都已经有了更重的职位,成日忙得团团转,楚云歌身边负责发言的便成了卫秧。 比她大一点的少年要比楚云歌健壮许多,冷着脸的样子十分能唬人,谁也不知道他居然还能算得上妇女之友。 卫秧上前一步让人安静,开始……招人。 没错,楚云歌找人办事也是走招临时工的流程的!!只是不用她亲力亲为罢了。 楚云歌一边吹海风一边说:“好奇怪,感觉自己开了个人力资源公司。” 系统也有点茫然:“宿主的淮南军是找的保全公司?” 一人一统迷失了一会人生方向,卫秧已经带着人开始记录愿意全淮南跑的工人。不知是出于冷脸淮南王的威慑,还是确实想在没活干的冬天薅淮南王的羊毛,积极报名的人还挺多。 在北海港招了一千多人之后,邹虎顺手将春耕后开考县考,填补各处小吏的空缺的消息贴在码头公示栏,留了个识字的小卒值守。 一千多人也随着楚云歌一行人到了山间,坐上了……大火车。 在匠人的努力下,小火车升级成了能拖着更多车厢的大火车,楚云歌第一次见到车头还精致地雕成鲤鱼头形状的大火车都震惊地愣了好一会。 一些具有大锦特色的工业产品。 但现在她已经接受良好,好整以暇地看自己招的临时工呆若木鸡地登上火车,这就是他们要前往工作地点的交通工具了。 “有人吓得腿软了,宿主。” “习惯就好。” 基础的铁轨铺设按照每个县之间路过最多聚居地的原则,已经如同刚刚发芽的小苗,根系稀疏却稳定了一方水土,为未来的成长做足了准备。 不得不说,良好的交通环境是对政令通达的效率提升效果十分明显,就像现在楚云歌出门溜达招招临时工,顺带传播一下春季县考的消息。 达成环封国游成就也不过是浅浅花了一个月,正旦前刚好回到桓亭。 刚好赶上内部考试的最后一场。 中年美大叔气质斐然,从议事堂·考场出来时一脸成竹在胸,见到欠打的外孙也不生气了。 姬复温和道:“云歌辛苦了,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情?” 就像是孩子出门旅游回来,明明都知道是吃喝玩乐,家长还是会觉得出远门好辛苦。 楚云歌偷笑一会,将一路的见闻挑有趣的跟姬复说了,又道:“四县县长都很重视县考。” 姬复想起冯崇他们在桓亭每日来议事堂小考时的龇牙咧嘴样子,心道不奇怪。 他微笑:“这很好。” 杨培得到楚云歌支持之后,对于严格依法治理封国的热情高涨,再加上淮南勤劳的百姓通过楚云歌富裕起来之后,那些懒散惯了想要不劳而获的平民、想要中饱私囊的小吏,一个不落地都被逮住。 这也导致手下可用的人越发少。 想必县考能带来新的改变。 姬复这样想着,看楚云歌的眼神又柔和些:“封国后无诏不得回长安,你正旦要在淮南过了。” 楚云歌:“和淮南子民一起过一个丰衣足食的正旦,比在长安欣赏歌舞升平要更令人满足。” 如果淮南的人能更多、更热闹些就更好了。 楚云歌知道这急不来,除了灾民流民,谁会随随便便搬家迁居啊。只能靠福利吸引人才入户吧,楚云歌深沉地想,就像她上辈子一样。 她自信发言:“我可是有小火车的!唐靖都说很想当淮南郡国的人!” 天命系统机械音忽然破音:“宿主!不用等了!” “探测到您想要的医学人才进入了势力范围!而且是和大批生命体一起进入的!” 生命体,肯定是人啊!总不会这医学人才是被一群野兽追进淮南吧?? 第一百零二章:南迁 势力范围,是楚云歌的气运等级升级到四级后系统更新出现的。 在虚拟沙盘中,正常亮度的合浦郡,也就是她的封国是完全掌控状态。由于过分贫穷,在获得生机与活力之后对楚云歌的顺服度迅速达到了最高。 比如楚云歌现在和桓亭的牛伯等人说她要造反,那牛伯他们会选择为她准备粮草,而不会认为楚云歌大逆不道。 亮度稍弱的苍梧郡和青岚县因为郡守和县令是她的手下,但在大锦世家堪比朝廷的话语权下,只能算半掌控。 利益可以让世家与她合作,但不能让世家归心。 上河以北是文人才子的沃土,以南则被文臣称为野蛮之地,因此楚云歌还在想如果南方找不到适合的未来的外科圣手,她还得往北溜达溜达。 就在她以为目标人物是因为雪灾从北方随着流民而来的时,系统却说势力边缘不是苍梧郡北,而是…… “交趾?”楚云歌面色诡异。 “没错,我知道你很惊讶但是宿主你先别惊讶。”系统说了句废话,“您看从交趾那边来的流民能一言不合围了桓亭,肯定是民风剽悍,那受伤家常便饭也就很合理了。” 楚云歌:? 楚云歌:“所以外科圣手在受伤家常便饭的地方出没也很合理是吗?” 系统:不然? 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楚云歌飞快派人前往合浦郡与交趾接壤的深山。 不快不行,两郡交界是十万大山,系统说的生命体很可能真的是冬季饿疯了的野兽啊—— 再快可能也来不及。楚云歌深沉地想,希望她的医学种子气运深厚。 “可你说不用等了,却又说不再苍梧郡北,难道你要让野兽陪我过正旦?”她开始找茬,“统儿,你开始骗人了啊。” 系统很无辜:“才没有骗人!!” 苍梧郡北。 冰天雪地从北方一路延伸到他们所在的山脚。 神情麻木的男男女女仅仅依靠着抵抗寒风。很快,有人吆喝着放粮,但麻木的人们只是缓慢移动身体挣扎着去到临时搭建的布篷前领取发冷发硬、只能勉强饱腹的野菜饼子。 他们何尝不饿,何尝不想跑得快些吃上饭,可他们又饿又累。一路上单靠这半个巴掌不到的小饼子,如今还能走动已经算是求生意志坚强了。 在南迁和接受世家的救济成为他们的奴隶之间选择了南迁,如今他们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即将抵达的、传说中即便是奴隶也能一日三餐、安稳地住在雪压不塌的房子里的淮南郡国。 他们不敢想,如果传言是假的,非常乐意接收灾民难民的淮南王其实是和哄劝他们签下卖身契的世家是一样的,他们该何去何从? 认命成为南方世家的奴隶吗? 如果都是当奴隶,千里迢迢奔波劳苦又是为了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流民往回看,只看到长长的,和他们一同南迁的流民队伍。 往前看,是茫茫然看不见路的大山。 没有退路了。 队伍前头管事的大声吆喝着吃完这顿就要上路,进入苍梧郡就快要到淮南王的领地,而他们将不会再提供食物。 说是他们提供的食物,其实只是陈年旧粮和从村子里强买的野菜干,路上还要流民帮他们挖雪坑捡柴火。 比不上朝廷为了处理雪灾灾情拨款的一成。 麻木的百姓骚动片刻,可也拿这人没办法。 有个瘦骨嶙峋的男子出声问道:“不是才到苍梧,还没到淮南王的封国吗?为什么不提供粮食了?” 穿着皮袄的管事嗤笑一声:“苍梧郡郡守是淮南王的旧部,你们到了苍梧派个人找他让他带你们去见淮南王不就行了?” 仿佛在一个郡内找到郡守、命令郡守通报一个郡王对平民百姓来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因着这话,聚集在一起的百姓骚动更大了些,但很快他们再次安静下来。 啪! 管事的一鞭子抽在问话男子身上:“问问问,这么多话!” “吃完了全都起来!过了谢沐关你们就自己走,”说完想起上头人的交代,又带着虚伪的笑补充了一句,“别担心,淮南王肯定会将你们奉若上宾的,哈哈哈哈!” 太子门客眼中,楚云凌天下第一,至于九皇子淮南王那就是个捡破烂的小可怜。 皇兄们不要的她才能要,无论是破破烂烂的封地还是这些身无分文,无法带来利益,一身硬骨头的贱民! 上行下效,被派来‘护送’流民的管事儿,自然也是这个态度。 无力的哀嚎声很快停止,整个队伍再次陷入沉寂。 青壮抱紧孩子,搀着老人,一步一停地往未知的命运走去。 谢沐关的守关将士气势凛然,面容比冰雪还要冷酷。 此处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些顽强的绿叶和枯黄的野草,第一个踩上没有积雪地面的流民恍惚了一瞬,眼睁睁看着管事的带着人手挎着刀大摇大摆地喊话。 “强盗。”流民喃喃,“怎么信了强盗的话,背井离乡呢?” 很快,管事的脸色不太好看地回来了,甚至不想和他们说话,随便踢了一脚最前面的流民让他们入关便转身就走。 “什么东西!一个破武夫,还跟我讲规矩,哈!可笑!” 大声辱骂的管事离开,流民们踌躇了一会,还是选择继续向前。 毕竟没什么比露宿山野更差劲的了。 如果当地人不接纳他们,那、那…… 他们没能接着想下去。 因为在管事儿的背影消失不见的时候,等在城墙下的流民亲眼见到那高大的灰色城墙中间,城门完全打开。 而里面等着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士兵,而是面色红润,手里拿着大勺子严阵以待的当地百姓! 木桶中散发出白色的雾气,风一吹,香气便弥漫到了人群中…… 鲜香的肉粥啊! 几乎是下意识,流民往里冲了几步,又很快因为城门两边人高马大的守城将士而停住。 “先排队喝一碗粥吧,千里迢迢南迁辛苦了。” 少年人的声音在诡异的对峙中响起,仙姿玉容的少年穿着直裾披着大氅,跃跃欲试地舀起一勺粥:“我们没存很多肉,所以煮了海鲜粥,都快来尝尝吧!过正旦呢!” 快来吃饭呀,我的正旦礼物们~ 第一百零三章:哪有时间争执 “殿下,储备的杂粮不多了。”符刚毅忧愁地看着吃了一波又来一波的百姓。 但楚云歌知道他不是在为来人太多而忧愁。 她盯着逐渐变成海鲜煮红薯这种黑暗料理的大木桶,咽了口口水:“应该没事吧?大夫已经在坐诊了,听说来的路上吃的都是石头饼子,鱼肉红薯总不会比石头饼子让人难受?” 符刚毅:“人啊,是很奇怪的。在只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哪怕吃草根泥饼子也能撑住一口气,可若是骤然放松,那大鱼大肉就会成了要命的东西。”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楚云歌轻笑:“可符郡守,反过来看,在只有渺茫希望的时候都能撑住的人,怎么会倒在黎明前夜呢?” 符刚毅哑然,半晌道:“也是。” 准备稀粥的小吏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的,煮的粥中放的肉末鱼糜都剁得碎碎的,力求让粥带着肉香又不会过分油腻。 可惜一不小心拿出的鱼糜煮红薯吓到了他家殿下,小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个黑暗料理厨的称号。 陆陆续续,谢沐关居然进了一万多人。 这些人大多是从益州凉州两地迁来,只为了一个传言便搭上全家南迁,楚云歌不觉得普通百姓会如此孤注一掷。 “凉州近匈奴,若再加上连绵雪暴,有人说要带他们南迁估计会有人答应。” “而益州的,大部分是从广汉郡来的吧?”姬复轻笑,“他可真是,费尽心思为淮南捞人啊。” 姬复都要怀疑虞兼德是不是暗地里其实支持的是他外孙了。 楚云歌却不这么认为。 虞兼德大约是以己度人,不相信淮南郡国是真心接纳流民,上次一千多人只是做个样子,于是给她送来了更多的人。 他想的应该是拖垮楚云歌,又或是坏了淮南王的信誉。 比起这个,她更好奇的是:“虞兼德投靠太子了吗。” 祖孙俩对视一眼,想起近日又有些不安分的慕家,都有些意味深长。 一万多流民分批进了苍梧休整,几乎所有流民都带着小伤小病。 之所以没有大病是因为这样的人在路上都死了,留不到现在。 谢沐关的将士穿行在搭建到一半的军营中——据说是按照淮南郡国的军营标准建造的,兼顾冬暖夏凉、坚固且方便,如今暂时用来安置百姓。 守关将士偶尔和随淮南王一同赶来的淮南军相视一笑。 上一次合作是救流民、杀叛军,这一次还是救流民。 孟统领说的属于将士的职责是保护国家,而国家的基石是百姓,在两次身体力行中逐渐深入将士信念中。 楚云歌客串了一会施粥小哥,又留在谢沐关过了个特殊的正旦,第二日便匆匆赶回桓亭。 一万多人要加入淮南郡国,也是要好好规划的。 一股脑放入一个县中,只会造成和原住民的不和谐。 临走前,楚云歌一拍脑袋,将春季县考的消息也给南迁的百姓们留了一份。 于是暂时松了一口气的流民们得知,他们不止能在淮南安家…… 识文断字的还可以当个小官?!! 骑了两天马回到淮南境内换上小火车,楚云歌舒了口气:“由奢入俭难。” 姬复饶有兴致地看窗外风景:“将苍梧也修上铁轨不就好了?” 楚云歌觉得有些难办:“苍梧情况有些复杂。” 多年被慕家虞家把持,即便符刚毅上任郡守,短时间内也只能抓住治所和关隘两个关键之处,乡里附庸慕家的小世家、乡绅不会像百姓一样,给他们活路、让他们拥有更好的生活就会真心认可。 “符郡守的政令无法通达,下属县令对世家奴颜婢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若是在苍梧修铁轨,我可真怕第二日便被撬走拿去融了。”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淮南也有出现。 只是淮南严格执行的律法,很快杀鸡儆猴,保下了修路小队的努力。 姬复也感慨:“动一发牵一身,可大锦世家尽皆如此,不然你用那火炮让所有郡县都如桓亭一般,没有世家?” 楚云歌一顿,缓缓看向姬复。 姬复:? 楚云歌心道外祖很有前瞻性,但如今确实做不到。锦文帝就是依靠世家的支持坐稳的帝位,否则怎么可能真就按照外家势力的强弱分配对儿子们的宠爱? 要想削减世家的地位,还是得一点点来。 她苦口婆心劝说:“外祖,脚踏实地,我们还是先准备县考吧。” 姬复一言难尽:“云歌,做事可以认真,但做人不能较真。” 你听不出你外祖我在说笑吗! 楚云歌摸摸鼻子,转头看风景。 天命系统吐槽:“宿主是在劝自己吧?” 正旦前一个月的巡视,小火车呜呜的将材料和新组建的修房临时工小队流转在各县,那些因为人口稀缺空出一大片荒地的村落都修建起了簇新的房屋。 有村民期期艾艾上前询问自家的房子可不可以翻新,得到随队淮南军热情的解答:新房子修好之后,会根据村民意愿翻修旧房子。 与之相对的,村民需要将剩余的荒地开荒以待春耕。 这条件压根算不得条件。 只是一万多流民加入,势必要先入住修建得整整齐齐的新坊区。 焦信胖脸瘦了一圈,利索签下翻新村落的拨款,又在淮南郡国基础建设专用账本上勾了一笔,这才焦虑地看向楚云歌:“殿下可有办法让双方莫要因此产生争执?” 楚云歌正在奋笔疾书,写完的纸张密密麻麻,姬复看了都得落泪。 她诧异:“什么?争执?还有时间产生争执吗?” 焦信:“啊?” 楚云歌严肃地说:“焦卿,你是不是公务不饱和了?接下来要到的春耕、县考前的筛选和复习、基础文字科普、新工业区的修建选址、纺织机如何增添更多花样的讨论会……” “哪样不需要时间?为什么还会有空争执?” 她不理解。 焦信:“啊?啊?!”焦卿急迫起来了! “殿下!唐家商行少主让人带了个人来,说是要和您谈谈淮纸方子的买卖!” 淮纸,为了方便记忆定下的淮南纸坊出售的纸名。楚云歌根据上辈子的记忆多加了些工艺,难以仿造。 在有人偷学了些技巧弄出纸张的如今,淮纸还是最好的纸。 焦信心道殿下哪有时间去见这等无礼之人?肯定是打发算了。 谁知楚云歌一拍桌子:“无理取闹!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焦卿,你继续忙,我得去与其分说一二!” 焦卿:“啊???” 第一百零四章:来者为何? 见到‘唐家商行少主带来的人’时,楚云歌精致的面孔上不由流露出一丝诧异。 她扫了眼通传的淮南军:“……春耕前的基础认字你也去上。” 所以说,用词的不精准很容易出现问题的。 眼前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三角眼男子,比起‘带’来,更可能是掳来的。 她大致看过男子的模样,问送人过来的阿刀:“阿靖说这人要买我的造纸秘术?” 阿刀拱拱手,嘿嘿笑着说:“可不,带了一箱金饼呢。” 跟过来的焦信冷笑,一箱金饼算什么?整个淮南产的淮纸不出十日就能换一箱金饼。 就用这玩意要买了他家殿下的摇钱树?! 楚云歌点了点下巴,问:“他买了方子,要在哪里建造纸坊、又在哪出售?” 阿刀:“扬州。” 他想了想,将来龙去脉告知楚云歌。正旦不久,这人就趾高气扬到了唐家商行,让唐靖给他联系淮南的商行,速速将秘方卖予他。 期间既看不起唐家商行,也不像是敬畏淮南王的模样。 楚云歌若有所思,蹲下身细看这人的模样。 虽然鼻青脸肿,可到底有几分眼熟。她忽然笑了笑:“谁让你来的?” 三角眼本就对出乎意料的发展感到惊惧,听到这句话更是抖了抖。 但他含糊说出口的却是:“没有、没有谁……我只是听说了造纸坊可以赚很多钱……” 见楚云歌不为所动,他色厉内荏道:“我只是想弄点钱,你们打也打了,最好早点放了我!好好地给我找大夫看伤!否则我出了什么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说着可能觉得自己必然不会死,逐渐理直气壮起来。 可惜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很冷漠。 焦信摇了摇头:“原来是个傻的。” 三角眼怒了:“不过是一个小小谒者,也敢辱骂皇亲国戚!” 唔,楚云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似笑非笑道:“原来你认得焦卿啊,那肯定也认得我吧?” “王、放,是吗?” 王放慌乱一瞬,很快挺直胸膛:“九殿下,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最好早点放了我。再把那什么淮纸的法子送给我,我可以向太子表哥求情,让他不要怪罪你!” 楚云歌奇道:“太子怪罪我?为什么怪罪我?怪我没有把私产双手奉上吗?还是怪我问了你几句话?” 王放一噎,但楚云歌还没说完:“造纸的法子我已经进贡给父皇,太子若是想要,问父皇便是,怎么会派你……这么个小玩意来淮南找我呢?” 小玩意王放:“……你!” 楚云歌慢悠悠结尾:“你好像搞不太清楚状况。” “你有个兄弟,叫王守吧?” 王放茫然一瞬,瞬间脸色煞白。 对、对啊……王守…… 焦信苦思冥想:“啊!是路过汉中郡治所时,当街强抢民女、害了人全家的王守吗?” “嚯,臣可还记得那小子意图谋反啊!” 王放咬牙,大哥不过想要一个贱民,却被九殿下一个造反的帽子盖上来,导致他们这支在王家待遇急降。 最后大哥还真的被腰斩了……那他想抢淮南王的东西,该不会、该不会也被扣个造反的罪名吧?? 越想越怕,王放抽了抽鼻子。 楚云歌轻笑:“别紧张,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步你大哥的后尘,所以仔细想想,是谁暗示你来抢我的东西的?” “我、我……”王放犹豫着没说出口。 “?” “我不知道哇!”王放哭了,“我去扬州玩,走在路上,听人说淮纸卖得好,又听人说握着金鸡的是个穷地方的穷小子,无权无势……” 所以他就千里迢迢地来了——嘿,给太子表哥送点好东西,太子表哥出去玩的时候肯定也会带他一起~ 还特意聪明地去找了所谓淮南商人的好友引荐——虽然还没说出自己王家子弟的身份就被打了一顿押送到这里。 认出楚云歌的那一刻他肠子都悔青了! 王放流下了不学无术的泪水:没人告诉我,淮南王是有国师撑腰、弄死了他哥的九皇子啊! 他哭得好丑,楚云歌闭了闭眼,让人将他押下去。 “嘿嘿,人带到了那小的便先回番禺了。”阿刀识趣告辞。 等他离开,焦信皱眉猜测:“扬州,难道是大皇子?” 楚云歌从国师的信件推断,如今楚云凌和楚云萧都分到了处理锦国内各处的灾情叛乱的权利,而锦文帝选择了将主要精力放在匈奴犯关上。 虽然傅衍之主要是在抱怨锦文帝把重要的事交给那些酒囊饭袋,觉得他气运日渐薄弱,并委婉地让楚云歌快些打上长安…… 但楚云歌已经很习惯从傅衍之自顾自的意见中找出有关长安现状的建议。 “楚云萧和楚云凌,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楚云歌喃喃,“可大皇兄绝不是喜欢这种小打小闹的莽夫,他更擅长让楚云凌自以为有先见之明地来削弱我。” 比如一万多流民。 楚云歌敢打赌,这里面绝对有太子的手笔。 焦信:“那、那是太子?可王放是太子的表弟啊?” 也不太可能是太子。楚云歌摇摇头,“难道真的是因为王放太蠢了??” 是个意外? 毕竟任谁都能想到,淮南正是因为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滋养成了现在的模样,就算太子亲至要抢弟弟的东西也得拿出个章程吧?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抢走的。 思考无果,楚云歌只能先将此事压下。 她将调整过的考试章程交给姬复,熬了个夜让她有些不适,“外祖也注重些休息,南方冬日虽说没有大雪漫天,却也不容小觑。” 姬复就道:“我在此住了十多年,你才是该注意的那个。” 中年美大叔发出嘲讽,并挥挥衣袖转身就走。 “流民逐渐从苍梧过来了,听说他们中识文断字者不在少数,”楚云歌被风呛了下,入睡前还哑着嗓子和系统嘀咕,“统儿,我们得合计一个合适的比例,不能让原淮南百姓觉得外来的人占了他们的名额,会出事的。” 系统默默在数据库备忘录记上:“宿主,求你,睡吧!” 楚云歌听话地滚去睡了。 一睡睡到整个桓亭都震动起来——她高热不起,牢房中的王放、走到一半歇菜被送回来的阿刀,全部都高热昏迷。 第一百零五章:疫病 楚云歌坐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和散发着淡蓝柔光的小球面面相觑。 因为高热而有些模糊的听力能听到侍从手足无措的来回脚步声,时而有冰凉的棉布贴在额上的触感。 但很快因为太吵,多余的人都被赶了出去。 唯一被楚云歌允许接近的侍女卫淑留在了王府寝殿中。 天命系统终于忍不住,机械音奶里奶气的:“宿主别看我了!你的身份要暴露了!” 楚云歌伸手,捏住不过一颗杏子大小的小球,惊诧道:“比起这个,我对你的样子比较感兴趣啊。” 系统:“……” 系统要气死了!它就是个新手系统啊!小一点怎么了! 宿主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吗?话说系统和太监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小光球陷入了沉思。 楚云歌捏着软绵绵的小光球,发现它散发的光芒会随着她的力道忽明忽暗,质感和绒毛包裹的水球差不多。 简而言之,很好捏。 至于身份暴露…… 卫淑小心翼翼地将浸湿凉水的棉布稍稍拧干,牢记殿下不乐意让人服侍沐浴、也不乐意其他人贴身服侍,在大夫把脉之后独自承担起照顾楚云歌的一切事务。 也许是自家殿下对待她的态度颇为亲近,却又不像寻常主子对侍女有所图那种亲近,卫淑一直以来都有些大逆不道地将殿下当成弟弟照顾。 这包括平日里有分寸和尊重,也包括在楚云歌生病时毫无杂念地抱着让她身体舒服些的念头为她换下汗湿的衣物。 随着卫淑的手解开束缚的腰带,白茫空间中,小光球屏住了呼吸——哦,它没有呼吸…… 解开衣物的触感停了停,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挲声。 再接着就是身体被扶起来更换了干爽的衣物的触感。 小光球:??? 系统茫然地看向楚云歌:“我、我数据库出问题了吗?” 原来宿主已经告诉过卫淑自己的身份,而它只是没有记录到吗?? 楚云歌捏了捏连蓝光都散发着懵懂的小光球,似笑非笑:“你觉得一个女扮男装十多年的假皇子,会随随便便让认识没多久的人成为自己的贴身女官吗?” 高热的身体舒服了些,楚云歌在白色空间中随意躺下,将小光球捏在眼前把玩:“眼线的试探、可以对她放松的防守、以及钱财的诱惑。” 当然还有潜移默化的言语影响。 唔,或许在她让卫淑给唐靖送过几回信时‘不小心’说漏嘴时,卫淑已经有准备了? 楚云歌不清楚。但她确定卫淑不会将消息泄露,反倒会更加为她遮掩。 因为从在工业区打下一片天的她的娘亲卫阿娘到超乎寻常懂事的四岁小孩卫英,还有在大锦格格不入的格外尊重女性的卫秧都可以看出卫淑一家的品性。 身体舒服了些,楚云歌意识也有些模糊:“统儿,我什么时候能醒?” 系统被她已提醒,这才火急火燎:“你还什么时候能醒?!这是疫病啊!那个谁王放和阿刀都倒下了!” 虽然目不能视,可系统是能追踪气运来源的,因而知道的比楚云歌多些。 可它啪叽一声落在地上,回头一看楚云歌已经撑不住陷入了休眠。小光球忍不住嘟囔:“你可长点心吧,万一预留的后手没用,这可是传染性极强的疫病啊……” 卫淑用棉布蒙着口鼻,为楚云歌擦干额头的汗,又沾湿了她的唇缓解高热带来的干燥。 然而她眼神有些复杂:殿下,你也、太没有防备了!!! 她手上动作还是惯性的干脆利落,可心里却犹如地龙翻身,海啸来临——救命啊!她家殿下是个女郎!这是欺君啊! 捧着水盆,卫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之后居然出乎意料地飞快平静下来:殿下都平平安安长到十五六了,现在在自家封国难道还会出事? 这样一想,她开门时更加从容,低声吩咐两旁守门的侍从:“不要进去,离我也远一些,这些用具都要高温煮沸消毒,不可与旁人混用,知道吗?” 侍从等她往后退了两步,才隔着煮沸过的棉布将用具拿起告退:“是!” 卫淑稍稍安心,打算退回寝宫照顾殿下,看到高热导致常年冷白的脸都带着绯红时她忽地又是一阵崩溃:啊!谁说在自家地盘不会出事!! 卫秧你小子最好把殿下之前的吩咐记得牢牢的! “生石灰消毒……隔离……口罩……”卫秧蒙的只剩下一双眼,和他同样浑身裹紧的小队成员一起将接触过楚云歌的几位大臣分别劝入单独的房间。 更多的人带着生石灰走上街头,向百姓传达全城消毒的命令。 而牢狱中的王放和半途被接回来的阿刀更是单独隔离,专人负责。 在苍梧接收南迁的流民之时,楚云歌就因为人群聚集而担忧过传染性疾病。因此奋笔疾书将上辈子的防疫经验都写了下来,根据现有条件能防则防。 卫秧作为宣传小能手,为了让爱干净和消毒的概念像她的神化传言一样传到每个百姓心里,楚云歌在这件事上给了他很大的权力。 姬复在楚云歌倒下、阿刀被送回来时意识到不对,很快便将事情安排好,又在卫秧的劝说下暂时不与他人接触。 此时他隔着门和卫秧交谈:“若有人不从可持我手令压入牢房,在殿下醒来前,决不允许此事扩散……” 卫秧神色坚定地点头退下。 少年人的肩在此时担起重任,所幸桓亭所有人都没有拖后腿,在又发现两个高热病人之后疫病暂时被棉布口罩隔绝。 然而在楚云歌昏迷整整一日时,王府和国相府的气氛不可避免地沉重起来。 一丝惶恐被他们狠狠压在心底。 十多名大夫短短一个时辰讨论了四个药方,唾沫都吵干了仍不愿休息,他们已经是能紧急召来的最优秀的大夫了。 “天高皇帝远”在此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楚云歌的意识睡了一觉感觉还行,一睁眼却还是小光球,听系统科普完现状之后楚云歌也默了。 外科圣手应该还在十万大山被狼追杀,别说疫病圣手了。 眼下县考在即,流民还未安顿完全,春耕更是迫在眉睫,如果疫病传播开可真是一年努力毁于一旦。 “所以,只能靠熬过去了吗?” 第一百零六章:乍醒 卫淑仔细地清理了楚云歌用过的棉布与药碗,又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了些粥水。 短短一日一夜的昏迷,抽条后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软嫩脸颊又有了消瘦的征兆。卫淑回想殿下来到桓亭之后堆得满满的公务,又想到这原本应该是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越发心疼。 就在这时,她对上了一双带着水汽的眸子。 “卫淑,为我唤孟统领。” 少女声音微哑,披散的长发让那张玉雕般的脸显得格外小。 卫淑手一抖:“殿下你醒了!” 然后才意识到楚云歌说了什么,匆忙起身开门探出个头让侍从去叫人,这才又回到楚云歌身边。 见楚云歌撑着手靠在软枕上,连忙伸手去扶:“殿下,热病还未退,你还是多躺躺……” 楚云歌眼中朦胧的水汽已经消失,她似乎精神起来:“没事,待会还是要晕的。” 卫淑大惊失色:“殿下别这么说!” 楚云歌笑眯了眼:“我没力气,卫淑姐姐为我整理一下吧,总不能穿着里衣见孟统领?” 卫淑一怔,慌乱垂首:“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殿下。” 一只细白的手戳了戳卫淑的脸:“别怕,卫淑姐姐,我相信你的。” 卫淑抬头,对上她灿烂如星子的双眸:“我是郎君或是女郎与我要做的事都没有妨碍不是吗?你的娘亲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卫淑姐姐也不可能因我是女郎而放弃追随我。” “不是吗?” 卫淑抿唇:“早在自荐时我与卫秧就发誓,会永远追随殿下。” 因为殿下给淮南带来了生机,也因为殿下让他们阿娘、和阿娘一般的农人百姓获得了靠双手能过上比之以往好上百倍的生活的机会。 明确了殿下没有怪她,卫淑放松了些,作为淮南王第一女官的本能很快复苏,给她刚醒来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殿下补充细节:“如今各位大臣都隔离在房内,处理文书都会带上棉布面罩,殿下也不必担忧病后仪容不整,寝殿内已经布置了隔断,您与孟统领不会直接接触。” 楚云歌恍然,也不再强撑。 王放不知道从哪染的疫病,高热一天都没退下,据系统所说她还得再晕一天。 强制开机可得好好安排。 很快孟尝和确认没事的焦信等人等在了寝殿外侧,人齐了之后楚云歌也不耽误。 “孟统领率兵往西,与交趾接壤处的山脚应该有一游医徘徊,年约二十许,将他带回桓亭此疫病或可以解。” “焦信传信郦文康,赵家子孙种种罪行不必再等,整理成册上疏长安。” “钟野乔安里,将南迁的百姓一路上听那管事说过的话问清楚,顺带将一路上减少的丁数和死因记录成册。” “杨廷尉……” 楚云歌很快将各自要做的事情说完,姬复没听到自己的事,忍不住出声:“殿下既然醒了就让大夫把把脉,还有新配的紫雪丹退热病的,殿下先吃药。” 这孩子怎么回事,病还没好一通安排! 楚云歌:“国相别急,我先把话说完,桓亭县的县考不能放松标准,我出完的卷子一定要保管好呀——” 姬复:“乃公知道!” 焦信等人忍不住偷笑,自从被殿下用卷子荼毒了大半个月后,国相听到这两个字就会生气。 祖孙两个都很有精神的对话让众人都放心许多。 这热病虽然来势汹汹,但看来也好得快,应该无甚大事。 “好了,我要晕了,后日再见!” “???” 欣慰的想法还没从脑子里消失,楚云歌欢快的声音便将之中断。 霎时间众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 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听里间女官低呼一声,姬复察觉不对连忙出声:“云歌??怎么了?” 卫淑的声音低低响起:“殿下她又晕过去了……” 孟尝和姬复立刻就上前几步,卫淑连忙制止:“殿下醒来时说了不想让人看见她病中的样子,几位先回去吧。” 女官撑着软绵绵的少女,让她安稳地躺下,努力让自己能在这么多大官儿面前保持镇定:“想必诸位都知道殿下与国师交好,说不得对自身病情有所预料,诸位不如先按殿下命令动身,有什么事后日再说?” 完了完了她只是个侍女,万一孟统领几个真的进来了殿下这幅样子很容易被怀疑的! 卫淑自责地想不应该劝说殿下就这么接见众臣的。 出乎意料的是,孟尝和姬复的脚步确实停下了。 卫淑急中生智说出的国师二字确实让他们冷静了下来,而且楚云歌晕倒前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关心则乱,可冷静下来他们便会恢复以往的雷厉风行。 姬复沉吟:“那,各自动身吧。” 他着重看向孟尝:“孟统领,一路小心!” 楚云歌在意识中,捏着小光球,唇角微弯。 系统有气无力地让她捏,嘟囔着它是个争霸辅助系统,不是诈尸系统。 “我还没死呢。”楚云歌轻笑,“而且你帮我强制清醒,我让人削弱楚云萧的势力、搜集楚云凌草菅人命的证据,可不是醒了没干活的。” 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让淮南正常运转,顺带也安安她自己的心。 退热的药一点点喂进口中,楚云歌这会儿没睡,砸吧砸吧嘴一脸痛苦。 系统小声:“苦死你算了,让你找医生不积极。” 楚云歌:安详.jpg 一刻不停运转着的淮南郡国因为楚云歌的醒来而暂时恢复了平静,可接到命令的几人心中却又怒火在燃起。 焦信在给郦文康写信时用密语激情辱骂了大皇子和太子一百遍,从殿下打算报复的行为和来人是王家子弟,就知道殿下生病这件事和这两人有关! 姬复处理完县考的安排后命人一路探查王放的来路,想要先确定这又凶又急的热病是从哪来的,手边已经拟了一封弹劾太子外家大肆传播疫病罪行的上疏。 其他人也憋着一股劲。 担负重任的孟尝穿上特制的黑色轻甲,据说这是误加入了某种矿石后兼具隐蔽和防御的公孙牧得意之作,点出的兵都是最初的暗卫和第一批训练出来的精英。 暗卫头领面色沉沉:“交趾的游医,来也得来,不来就绑来!” 十万大山中,有人莫名打了个抖,撒丫子爬上树躲开了一个狼扑。 第一百零七章:卜算 楚云凌手下的门客护送暴雪灾民南迁,一路闹出来的动静自然不可能遮掩。 盯着太子的眼睛当然也了解了始末。 譬如一开始太子门客隐晦的招揽隐户举动——说是雇佣农人,其实签的却是卖身契,司空见惯了的。 又譬如走出几百里便宣称粮食吃紧,让南迁者沿途自给自足,为护送的管事做些清路捡柴的事情。 此举看在各方势力眼中,看不起有之,认同有之。 被锦文帝劈头盖脸怒斥一通,罚俸一年的赵元纬十分看不起太子门客的行径:“以小见大,可见太子毫无东宫之主的气魄。” 领了差使就不要吝啬这点小钱,他们世家行事面上自然要占了理才是。 他平等的鄙夷楚云凌的所有门客兼楚云凌。 楚云萧却说:“王家地位稳固,太子自然是不需要顾虑这么多的。” 在他看来,太子门客一路对南迁者态度越差,越能让这些漂泊之徒对小九充满期待。小九能想出些赚钱的稀奇玩意用钱收服本就没见识的交州百姓,不代表能收服这么多抓住救命稻草的南迁灾民。 事实上他很期待小九见到这些人是什么表情。 更何况,让楚云凌注意到他们小弟的封国,本来也是他派人做的。 他英气的脸孔上露出一丝狡诈的笑:“不过那是之前。前几日舅父不是参了十五年前任丹阳郡守的王台年一本吗?若是此时再让父皇得知太子公然下令残害百姓……” 赵元纬一顿,望向这个表外甥宽和亲善的脸,瞬间懂了:“陛下必定会抓住这个筏子!” 前几日夔梁从淮南带来的食人军引起了陛下对十多年前赵家行事的怀疑,甚至引出了陛下几年前南巡差点被叛军残部刺杀的往事。 赵元纬能凭借赵家分支的血脉坐上御史大夫的位子,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听出锦文帝只是为七年前的刺客居然就是十五年前他们办事不力所致而暴怒,并非真的对十五年前的事完全了解后,赵元纬很快将当时留下的后手提了出来—— 毕竟当年赵家是自愿保护百姓甚至死了几个本家子侄,可当年的郡守却是王家的人。丹阳郡守毫发无伤蹭了功不说,还升迁到了南阳当了几年南阳郡守。 两家历来不合,若再加上王郡守与食人叛军有书信往来…… 比起死了人的赵家,王郡守更有理由放走叛军头目吧? 锦文帝也是这么想的。 可事情已经翻篇十五年,王家已经在十五年间越发无法撼动,即便是锦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差点误解了的赵卿站了出来,参了太子放任手下残害百姓一本。十五年前的丹阳郡守,如今位列九卿之一的王太常立刻便针尖对麦芒,侃侃而谈针对赵元纬的上疏一字一句为太子辩解。 锦文帝一眼扫过赵元纬的上疏,面上不动声色,却对赵元纬甚是满意。 当天的小朝会,太子党大臣离开时惴惴不安,因为锦文帝劈头盖脸将王太常怒斥一顿,斥他“不堪掌宗庙礼仪”,令他回家闭门反省之后怒而下朝去了东宫。 而大皇子党以赵元纬为首,眉来眼去好不快哉! “估计会禁足。” “恐怕王皇后也讨不了好。”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正旦当天大朝会,太子居然也没能出得了东宫的门! 格格不入的夔梁:“……” 这些皇子成日里不干好事,还不如让他家殿下当太子! 夔太尉腹诽着,成功在整件事中隐形,带着长安特产往回赶。 “一群废物!” 精致的琉璃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破碎声中夹杂着楚云凌的怒吼。 他气得狠了,头疼欲裂。左右踱了两步又怒火难消,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女子踹倒在地,听着虚弱的闷哼声才稍稍缓了火气。 “玩忽懈怠,不学无术毫无君子之风?哈!” “赵元纬——楚云萧——”楚云凌磨着后槽牙,“一国太子正旦禁足!哈!” “殿、殿下……” 讷讷的男声响起,楚云凌睨过去一眼,慕崇明白着一张脸为难地看着靠着他苟延残喘的宠妾。 楚云凌哼笑一声:“怎么?担心本宫怪罪你?本宫没那么小气——反正你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眼慕崇明的下身,成功让慕崇明抖了抖。 殿外进了个人,见到慕崇明迟疑一瞬,在楚云凌的示意下还是直接出声汇报:“大皇子应当是从广汉郡得到的消息,那位广汉郡守曾任苍梧郡守,与慕家是姻亲关系。” “姻亲?”楚云凌双眸微眯,“那慕家和楚云萧又是什么关系?” 冰冷的视线落在慕崇明身上,“还是说,你原先想要投靠的不是本宫……而是楚云萧那个莽夫?” 慕家兄妹在楚云凌眼中不过是逗趣的小玩意,能够因为他们带来了淮南王的消息而将其收入麾下,自然也能因为迁怒而轻易杀死。 慕崇明知道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兄妹两个今日就要死在东宫了。 他颤抖着跪伏在地:“当、当然不是!奴一心向着殿下!” 他嗓音嘶哑,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不知名的快意:“奴有一家传秘方寒石散,服之神明开朗,祛病强身,愿意献与殿下!” 世家的大公子,从风度翩翩变成如今摇尾乞怜的模样显然令楚云凌看得舒心,因暴怒而忽略的头疾和气短便明显起来。 楚云凌随意躺在娈童身上,让他给自己按揉:“再给你一个机会,若不能让我满意,你知道你们的下场。” 说罢让人带慕崇明写下的药方去找太医辨明。 楚云凌在东宫大发雷霆,余怒未消的锦文帝过完正旦也没开心到哪去。还在假中的他沐浴焚香要去请国师为他卜新一年的卦,收到的确实西北大凶的消息。 锦文帝脸色难看:“可会危及长安?” 傅衍之收起玉石算筹,眼神古井无波:“长安气运未尽。” 那就是不会了。锦文帝欣慰点头,“青玉不必耗费心力在此,西北匈奴侵关便让他们来,朕的大锦泱泱大国,将士个个都身经百战,还会怕了那蛮夷不成?” 不过既然大凶,还是得做些准备——今年赋税多收一些便是了。 锦文帝自觉找到了解决之法,笑吟吟道:“还是和以往一般,为朕单独算一卦。” 自七年前少年傅衍之一路救了他不下百次,他便将傅衍之奉为国师,每正旦、清明都会让他算算帝王气运。 国师说人力无法卜尽天下事,于是锦文帝选择让他全力卜算他一人的吉凶。 傅衍之的国师之位如此稳固,正是因为每一年他都将锦文帝可能遇险的时间算得很准,锦文帝还因此将当年假作臣服实则与匈奴狼狈为奸伺机刺杀他的桓乌使团一网打尽。 并以此为由出兵攻打桓乌,将其打到不得不真正臣服——不臣服就要亡国了! 尽管如此,防不胜防的刺客和年复一年身体的衰老还是让锦文帝变得越来越不关心国事,只关心自己。 甚至某个时间段父爱爆棚为儿子们配上了暗卫,怕儿子们在这频繁的刺杀中全灭了。 锦文帝得意地说起:“如今看来,还能让皇子们兄友弟恭。” 毕竟激烈的争夺手段,都会在暗卫这一关折戟,兄弟间在皇宫里呈现在锦文帝面前的,自然只有兄友弟恭。 不论对内对外,暗卫就是保护皇子们的盾牌。 傅衍之想到同一批暗卫,楚云歌带着带着就变了样的孟尝几个,默了一瞬。 他不再搭话,很快起卦为锦文帝卜算。 不过他没有告诉过锦文帝的是,他算的一直是锦国的气运,只不过以往这气运与帝王本人挂钩,如今却四散在各地,连他自己身上都勾连不少。 所以这一次,傅衍之从卦象中读出来的比以往多出不少内容。他淡漠的狐狸眼看向锦文帝:“陛下清明前后原有一劫,但,西南有一吉星亮起——此劫已解了。” 锦文帝闻言,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食人军、夔梁、和他小儿子楚云歌。 锦文帝颇有些惊喜:“看来云歌赴交州,真是一妙举。” 他对自己的气运之雄厚又自信三分。 傅衍之默然颔首,卦象中本是波及极广的疫病,却被扼杀在天命之子手中,这么说也没错。 他旧事重提:“西北大凶,陛下应当快些增援。” 锦文帝不耐烦地摆手:“朕已有安排。国师再给朕改善些强身健体的丹丸,朕觉得上次的药效力已经不如之前了。” 傅衍之:“……是。” “还有朕的长生殿,还望国师早些找出龙脉所在之地。” 国师垂眸赶客,决定给楚励的养身丸子多加一味黄连。他不会干涉锦国的命数,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悦,最终还是扯了张纸写了封信给楚云歌。 收到信的时候,楚云歌已经从间歇性诈尸、持续性昏迷状态变成了咳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阶段。 她高热两天才退下,按系统的说法是要不是它在她脑子里,烧成傻子也不是不可能。 “古人的身体不都是纯天然没有疫苗修饰嘛,”天命系统自我吹嘘,“我相当于宿主的疫苗啦!” 虽然只保不病死,不保不咳嗽。 楚云歌忍笑:“咳咳……是啊,你好厉害。” 不知为何,只要想到如此骄傲的系统是个杏子大小的小光球,机械音都变得惹人怜爱起来。 是刚出厂就开始打工的系统一枚呀! 在楚云歌云办公的几天中,桓亭城内多了七个同样染了疫病的病人,来势之汹汹和楚云歌晕倒时一个气势。 所幸卫秧宣传得当,没有人不把消毒隔离当回事,七人都在发热时自觉把自己关在房内。 为此,淮南王府还配备了专人为病人送饭——免费的。 暂且不说还没收到信的唐靖,至少淮南郡国的情况没有失控,楚云歌醒来后也得以比较舒心地养病,兼等待孟尝把她的外科圣手、医学奇才带回来。 “希望孟尝比狼快,佛……额,三清祖师保佑!”楚云歌和系统给势力范围内还亮着代表生命的绿光的医学奇才临时抱了抱祖师脚。 接着拿起大夫们讨论出的治疗方案和系统一起判断可行性和设置临床试验。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万一外科圣手真的只在外科手术上天才呢?! “咳咳咳……”楚云歌一阵猛咳,见卫淑坐不住要进来连忙制止,“放杯水在门前我自己拿!” 若是卫淑也病倒可就不好了。 她珍贵的女官,如今她身体虚弱很多事不能亲力亲为,若卫淑也病倒了可能女扮男装的身份还真保不住。 天命系统唉声叹气:“国师在信中说西北有大劫,怎么没算出来宿主也有大劫啊。” 它呆在宿主身体里检测到的健康指数都跌破七十了! 楚云歌自信满满:“说明这不算我的大劫!说不定那种子还真会治疫病,又或者眼前这些药方中就有解法!” “快快!继续看!”一人一统争分夺秒将药方建档对比。 而孟尝,也已经赶到了十万大山。 一百精兵与骏马都有些疲倦,可抬头看向近处与远处的苍茫时,依旧难言眸中震撼。 山与山之间依旧是山。 人,真的能翻越这样的天险吗?孟尝稳了稳心神,“殿下曾经说,有机会会在山中炸出隧道,或盘山修路,那之后大山便不再是阻隔。” 身后的精兵想起被天雷震撼的桩桩件件,面对无尽大山的恍神也恢复了镇定:山嘛,殿下说炸,肯定能炸。 病中的淮南王:十万大山我真不行啊!! 一行人抱着对自家殿下的无尽信心和淡淡的担忧与急切,在孟尝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纸质地图辨认完方向之后,栓好马后一往无前的进山了。 深山光线忽明忽暗,无名虫鸣充斥耳膜,野兽的嚎叫从不知名远方传来。 精兵们绷紧肌肉,神色逐渐凝重。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殿下画了地图,在这样的深山中是不可能找到一个人的。 ……或者说若不是殿下说了,他们不觉得有人能在这里活下来。 就在这时,孟尝耳尖一动,示意众人戒备。 哒、哒、哒。 血腥味弥散,熟悉的声音鬼鬼祟祟:“……孟统领?!你怎么在这里,是殿下派你来救我的吗?!!” “太好了!快救救我新认识的好友!” 第一百零八章:圣手 “姬元良?”孟尝表情怪异,“你怎会在这里?” 一边询问,也不耽误手下冲上去检查姬元良扛着的年轻人。但姬元良还没回答,小卒便面色古怪地报告:“统领,他饿晕了。” 孟尝:? 姬元良:? 孟尝从随身携带的野训口粮中掏出一点白糖,和着水搅匀了让手下灌进去,还是看着姬元良。 我迷惑就算了,你朋友饿晕了你迷惑什么? 姬元良罕见地对上了这位严格的郎中令,讪笑着说:“我在山里遇到了狼群,是这位英雄拉着我逃脱的。” 简而言之,他没想到英雄倒下的原因居然是…… 几人面色古怪地瞧着年轻人两眼紧闭却大口呼噜着糖水,像在看一种从未见过的神奇动物。 这也算一种强悍吧。 孟尝急着去找能医治疫病的大夫,没有多少工夫能停留,可姬元良再不堪大用也是殿下的表兄,因而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跑那么远干什么?没事赶紧回桓亭。” 没听说殿下派他出门办事,肯定是自己乱跑。 见孟尝眼神逐渐犀利,姬元良连忙摆手:“我可没有乱跑!都是为了完成殿下的吩咐啊!这不是说县考的消息要尽量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吗?” 他挠挠后脑勺:“我想着十万大山也有一部分属于淮南郡国,也许会有人住在里面呢?所以和村里的人打听之后就上山找人了。” 这下子,精英小队看神奇动物的视线转向了他。 牛人啊!他们野训都不敢进这么深的山,姬元良只接受过半个月操练的关系户,居然敢一个人上山。 哦不对,这不是刚上山就遇险被救了。 姬元良被他们看得火起,又自知理亏,怂哒哒地说:“你们要上山的话,顺便帮我带个消息啊,山上据说有户隐士大才呢!” 一个小兵忽然开口:“是不是姓龙?荆州零陵郡人?” 姬元良惊喜:“你们也知道啊?” 小兵欲言又止,最终在孟尝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说:“嗐什么大才,就是一个骗子,说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上山也不会有野兽敢侵犯。我老家在这呢,当年信的人老多,恐怕他被野兽吃了也会有人辩驳是回天上了。” “这不,早就死了嘛。” 浓浓绿荫中,姬元良随着他的话而缓缓呆住。 “醒了醒了!”有人小声提醒,“慢点喝别呛着。” 姬元良来不及为自己被骗而悲愤,一个猛子扎到拯救他于狼群的英雄身前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英雄!你没事吧?你怎么会饿晕了呢?你连狼都不怕??” 四肢发达的小伙子,说到最后被骗和被救的复杂情绪交错,几乎要声泪俱下。 顺理成章地吓到了刚醒的小伙。 小伙闭眼忍耐,“你再不松手,英雄就要走到末路了。” 他说的官话带着点奇怪口音,姬元良没听懂。孟尝倒是听懂了,顺手将姬元良扒下来。 他看了眼幽暗的山林,心里回想地图上的坐标,觉得挺近了心中更是着急。 “既然没事,你带着你的恩人下山吧。” 孟尝扔下一个干粮袋子给姬元良:“我们还要找人。” 姬元良献宝般把干粮袋子递到恩人面前,“恩人你快吃!我们淮南的干粮都色香味俱全,比那些世家贵族也不差多少了!”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十多年前姬家也是世家贵族之一。 年轻人狐疑地接过,也不客气,拿了个饼子就开始啃——啃得很香。 见状精兵小队也不耽搁,打算继续朝山中行走。 姬元良美滋滋蹲在恩人身边啃饼子,随口问:“恩人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恩人恩人的叫吧?” 那啃饼青年含糊道:“哦,我叫李圣狩。” 姬元良啃饼,嗓门很大:“哦哦,李圣手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整齐划一离去的脚步声停住,若有所感的一抬头—— 姬元良对上了一百双眼神复杂的眼睛。 姬元良:? “李圣狩,李圣手,”楚云歌喝了口热水止住咳嗽,和系统道,“起这个名字,天然就是要给我干活的!” 系统:啊对对对。 几日内从淮南各处赶来的大夫又在争执药方,却不得灵感。眼见发热的人又多了几个,大夫们颇有些着急上火。 被卫秧摁着每日勤勤恳恳消毒,不能一直窝冬的百姓也有些上火。在卫秧再次带队检查有没有病人时,一个咳嗽的老叟用数量还很稀少的棉布遮住口鼻,纳闷地问:“这不就是风寒热病?为什么这么紧张?” 卫秧看不过去调整了他没遮全的面罩,才严肃地道:“疫病的危险就比山中瘴气还要可怕,一传十十传百,如果全城百姓都倒下了,春耕又有谁来?误了春耕,大家又要像以前一样,春夏秋靠野菜,冬日靠熬吗?” 老叟愣住了,“这、这么严重啊……可不是,退了热咳几天就好了吗?” 涉及大夫的领域,卫秧不好擅自判断,只说:“殿下被那可恶的外来人染了疫病,自觉痛苦,不想让你们也经受这种痛苦,我们难道要辜负殿下吗?” 老叟一听,辜负殿下的好意自然是不行的! 他便不再纠缠,卫秧得以继续全城检查。这样的问题出现了许多次,有人领情却也有人不领情。 直到楚云歌醒来第四天,关在牢中的王放死了。 “咳血而死。” 四个字,沉默了整个王府。 楚云歌:“……卫淑,我没事。” 让过分担忧的卫淑退出去,楚云歌又忍耐地咳了咳,倏地笑了笑:“系统,如果我创业没成功就死了,你会怎么样?” 天命系统机械音带着抗拒:“宿主气运在身,不会死的!” 小光球气呼呼地拉开大锦地图,让楚云歌看气运的浓厚。紫金色的长安莫名笼罩上了一层灰雾,西北更是弥漫着血气。南方一带偶尔亮起金光,唯有代表楚云歌的青金色势力范围有股拨云见日之象。 楚云歌轻笑:“你的男主都能死,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普通人,出什么意外死掉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小光球抗拒,她也就不提了。毕竟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她好奇问:“为什么长安有灰雾笼罩?” 无关宿主,系统很冷淡:“老皇帝有一劫。” 第一百零九章:背锅 父皇有一劫? 这句话在楚云歌脑海里过了一遍,很快被穿堂风带走。 如何有劫她远在交州也没法解,再说……楚云歌也不是那么担心啦。 她兴致勃勃地放大青金色的淮南势力范围,问系统:“如果我当上皇帝,青金色会变成紫金色吗?还是我的青金色覆盖全国?” 系统一愣,关注点却不在楚云歌的问题上,喜出望外:“宿主!你已经有了要以女子之身成为大锦皇帝的野望了吗?!” 系统此身明了了啊! 楚云歌:“……” 好不容易让系统冷静下来,它却也对楚云歌的问题没有答案。 颜色说不定就是个随机的而已,系统也没找到相关记录,楚云歌只得放弃。 只是心中却总有点耿耿于怀。 说不定是……她要当的不是大锦的皇帝?? 正要再趁着精神处理些文书,就听殿外有人来报:“殿下!西方烽火来报,郎中令找到神医了!” 楚云歌一怔,就听见外间噼里啪啦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红着眼跑进来的卫淑的低声抽泣:“太好了殿下!” 楚云歌心头的惊喜化作无奈,哭笑不得地顺了顺趴伏在她腿上的卫淑的长发:“不是说了吗,你家殿下吉人天相。” 卫淑鼻子一酸:“殿下说的是……” 她没说自己收拾楚云歌用过的手帕,发现上面的血丝还得强压下脸上神色时的惊恐不安,也没说外头着急上火的夔梁将军几乎要将刀架在大夫们脖子上。 只念叨着:“我该相信殿下的。” 孟尝找到传说中能解决疫病的神医的消息很快在桓亭县传开,王放咳血而死引起的恐慌还未成规模,就被这个惊喜击碎。 “好好好!”姬复也有些发热,隔着帘子和楚云歌说话,前后侍从都被吩咐离远些免得染上疫病。 姬复脸上热病带来的潮红都变成了红光满面的红。 他问楚云歌:“这神医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楚云歌正在喝缓解咳嗽的药,闻言一呛,猛烈地咳了起来。 内殿顿时一片兵荒马乱,楚云歌任由卫淑为她拍打后背,见她没让其他人靠近才抬起濡湿的眼睫:“……离远些。” 卫淑带着面罩,声音闷闷的:“若要染病,早就染上了。” 她温柔又固执地给楚云歌喂了水,见她没再呛咳才退下。 楚云歌平复着呼吸,“统儿,你说我要怎么告诉外祖,神医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天、天意?” “哦——你是天?” 系统:……来个人治治这个生着病还总是欺负系统的家伙吧! “云歌?” 姬复松了口气,见她久久未说话又唤了声。 楚云歌摩挲茶杯,“国师,是国师上次见面时,留下的指引!” 没错!只有国师能够担此大任! 系统对远在长安的傅衍之生出淡淡同情:是背此大锅吧? “原来是国师。” 姬复的声音带着淡淡感慨,“虽只见过几日,国师之名却如雷贯耳。云歌,他日你若……也不可亏待国师。” “自然。” 祖孙俩感恩了一番无私的国师,楚云歌心道也不知傅衍之会不会收到这莫名其妙的感恩,又听姬复提起傅衍之的信:“凉州局势艰险,可也不是没有可图谋之处。” 前御史大夫斟酌着说:“如果从交趾绕行,作粮商沿羌氐入凉州……” 楚云歌连忙打断:“外祖!云歌也想为西北将士做些什么,可山长水远,一路变数太多,若人手不足在外族的一路……” 若人手调出太多,又会导致淮南内部空虚。 他们至今的调兵权都是公孙牧给的一千精兵,封国陆续招募的兵力也不过是一万之数,就算加上高凉的部落民兵也不到两万。 这个数字投入西北战场不一定能做什么,可在淮南却维持着整个封国的秩序运转。 姬复身为国相当然是清楚的,闻言也放下了心中妄想,叹了口气。 “云歌,你若……必定不能让西北将士寒了心啊!” 听出外祖隐晦的对楚励的不满,楚云歌也不奇怪,好好安抚了一番姬复。 等姬复和她说完正事,回去休息后,楚云歌却拄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她……也很想帮西北,可客观条件不允许。如果能在益州修一条好路直通北凉,那就好了。 楚云歌:日常想让楚云凌失势的一天。 “可惜南迁之事已经被楚云萧用过了,想必收集再多消息也只能让楚云凌民间声望扫地了。” “楚云萧和楚云凌是在过家家吗?快点打起来呀!”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下,快马加鞭往桓亭赶的孟尝一行人,在蒸汽火车鲤鱼头呜呜声中飞快回到了城外。 姬复亲自迎了出来,却发现火车停泊处只出来了几个小卒,一问才知道…… “神医晕火车了??” “什么??还曾经在山里饿晕??他不是神医吗,能辨别什么能吃吧还能饿晕?” “哦哦因为要和狼群斗智斗勇,没时间找吃的才饿晕的啊——”可这也很离谱啊!! 准备好的帮楚云歌招揽贤才的排场忽然就用不上了,姬复深感这位神医和他们家小殿下有点相似之处……或者说出人意料之处。 中年美大叔捏着鼻子思索片刻:“直接拉回王府,隔着帘子听诊吧!” 神医,肯定能做到的吧? 晕车晕得一塌糊涂的李圣狩,对所见的一切都感到不可思议。虽说他是听了传言,说合浦郡得了神仙点化,现在改头换面了,要叫淮南郡国了。 可改头换面也不是这种改法吧?? 李圣狩深刻怀疑,再过一段时间淮南的人是不是就要上天了。 因为过于晕头转向,模糊听见有人要他去看病,他也没有反对,被姬元良搀着就往王府去了。 直到站在淮南王府内殿,听见帘子后碎冰般的好听声音问他:“愿意追随我,成为真正的圣手吗?” 此时,李圣狩莫名有种直觉,他寻找的那条不一样的路,入口就在眼前。 楚云歌在脑子里和系统嘀嘀咕咕:“没有人能拒绝魔法少女的召唤——不过让一个外科圣手第一件事是研究疫病特效药,是不是过分了?” 系统满不在乎:“真正的圣手,就要内外兼修!” 李圣狩的声音适时响起:“小民、小民愿意!!非常愿意!!” 系统:你看,他愿意。 第一百一十章:传道 李圣狩跟着孟尝离开的时候,显得格外深沉。 孟尝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将他交给姬元良。相信改造完成的姬元良,会照顾好他的恩人。 姬元良接到变了个人般的恩人,却好奇极了。 在他看来,能在十万大山中行走自如,还能让他的殿下表弟派人去找,李圣狩肯定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 虽然这个行走自如是被狼群迫使的,但那更厉害了不是吗! 可见了一趟楚云歌之后,为什么看起来有种…… 姬元良挠挠头:“恩人,你怎么了?眼睛受伤了吗?” 不然为何露出了痴儿的眼神。 李圣狩听见他的声音,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淮南王,是你的族弟?你们一家,是、是……是人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好像生怕有人听见。 姬元良:“……啊。” 殿下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做了什么?李圣狩如果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会大声回答:就是没做什么才吓人! 只是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便有如醍醐灌顶! 以往他自傲的离经叛道的医术,在骤然的明悟中有如渺小的尘埃,他怎能不露出痴儿的眼神?他就是个痴儿啊! 同为李姓神医的传道他已经不敢奢想,更令他痴迷的切除、缝合、修补也比他小打小闹的削腐生肌精妙万万倍! 李圣狩从‘传道’的浩渺震撼中回到现实,眼神狂热:“神迹!神迹!” 他也不理会凡人姬元良茫然的啊啊啊,直接让他带路,他要回去研究刚刚的明悟。 对于神迹的报恩,就从解决这里的疫病开始吧! 楚云歌不知道自己多了个狂信徒,还在和系统讨论到底该不该去西北。如果去,要从哪里去。 “说起来,国师说西北大凶,却也没说为什么。”楚云歌又拿出傅衍之的信,“暮春三月,凉州的屯田也才播种完毕,青黄不接也得五月吧?” 匈奴劫掠一般是秋后中原粮食丰收之时,其余时间都是小范围侵扰边关。 因而暮春三月西北大凶,若不是匈奴获得了某些极其有利的消息或增益,就是凉州内部出了问题还被匈奴看出来了。 系统:“宿主要偷偷跑去凉州吗?” 楚云歌阖眸休息,笑了笑:“我当然是想正大光明去的。” 做好事,还是要留名的。 桓亭百姓翘首以盼着神医治好这飞来横祸,好不用每日里用珍贵的棉布蒙住口鼻,浪费这许多柴火石灰。 还有那酒精——一大坛酒才能蒸出这么点,真是神仙看了都心疼。 李圣狩窝在房中要了许多药材和奇奇怪怪的工具,一连三天没出过门,否则可能会被王府外的百姓灼热的眼神烤熟。 直到有一天姬元良去给他送饭的时候,见他正拿着铁斧对着自己膝盖比划,大惊失色地连呼:“你还没有治好疫病可不能死啊——” 话说出口姬元良才觉得这话有些不对,这不是在说恩人治好疫病想怎么死怎么死吗?不妥不妥。 他正想纠正,就听李圣狩愣了一下道:“对,疫病。” “快带我去找王府的大夫。” 他拉着姬元良风风火火出门,徒留同样路过的卫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这位神医,是忘了疫病的事情吗? 播撒下去的种子,三日就长成了大树,楚云歌深感欣慰。 她其实心中也有隐忧。 李圣狩毕竟是才结识不久的陌生人,无法确定忠诚与否善恶与否,如果他利用系统给的医学知识作恶怎么办?如果他学会了就跑怎么办?投靠了楚云歌的敌人怎么办?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因此在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楚云歌收到李圣狩归顺的气运值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系统嘀嘀咕咕:“我怎么会选会与宿主为敌的人嘛。” 楚云歌权当听不见。未成年小系统,没有人权的。 从气运值到位的时间来看,李圣狩第一天应该是被浩瀚的医学知识蒙圈了,第二天才反应过来。 于是在李圣狩沉迷学习不知日月的三天里,他房门外的守卫等级从森严降到了普通。 李圣狩一心想要早些为淮南王解决疫病,三天里体会的全都是关于疫病的防治和案例,努力将其融会贯通。 但他毕竟是个喜欢‘离经叛道’方式医术的游医,有了解决疫病的大概想法之后心痒痒地在自己身上感受人体的组成。 姬元良找到他时看到的也不是要自杀,纯粹是在比划如果截肢小腿,在哪个角度比较受力——斧子是因为他借用利器的时候遇见的是陈二郎啊! “疫病之防治,一曰隔离,二曰养正,殿下早几日下令分隔各位大人并减少城内百姓走动大善也。” 李圣狩面对王府的医者侃侃而谈,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是个被正统医者所鄙的古怪游医而自卑。 毕竟在他心里,自己是淮南王仙人唯一的传道者! “我观染疾者皆为劳累忙碌者,因而药方要有补正之效。以犀角麝香为引……” “婆娑石解热闷头痛,可咯血为心肺……” 随着李圣狩毫不私藏的开头,王府大夫们这几日卡住的进度飞快推进,在楚云歌又睡醒一觉给傅衍之回了信之时,已经给几个和楚云歌几乎同时病倒的阿刀送了药汤。 楚云歌知道后嘀咕着也不知道有没有问过阿刀有没有试药的意愿,难得全副武装去了阿刀隔离的小院,想说自己来试药。 然而还没迈入房中,就被七大碗黑乎乎、散发着悠长可怕气味的药汤给劝退了。 盯着阿刀比生病还痛苦的表情,楚云歌默默在心中将预备给唐靖的新一批棉花提了一成的量。 你的手下在我这里,受苦了…… 只是,楚云歌有些迷惑:“王放从番禺来,按理说沿途染热疫者众,为什么唐靖说只有一个,并且还很快就好了呢?” 就算王放一到番禺就直奔唐家商行,唐靖也一见到人就绑了送来,一路小火车没见到人。 可整个南海郡不应该没有消息……毕竟其他人可没有意识到有染疫病的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吃饭、说话,不会有所防范。 王放到底是怎么精准传染的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王放 这个问题,在符刚毅后知后觉给淮南传来消息时楚云歌得到了答案。 彼时楚云歌强忍咳嗽,悄悄从阿刀住的地方撤退,逃过了黑暗汤药的荼毒安心当个等待最终版本药方的小废物。 忙了许久让慕家等苍梧世家出钱修路的事情,符刚毅才后知后觉从零星下属的对话中发现广信内出现了许多病人,迎风咯血的场面吓人极了! 他一看,这不就是殿下之前担忧的玩意儿吗! 幸好符刚毅不是一个故步自封的老头,秉承着就算用不上也得有的想法,让他的郡丞跟着卫秧一起学习了专业的防治。 初步控制住情况之后就飞快派人送了消息来。 本意是让楚云歌注意一下谢沐关来的南迁流民里是不是有人染了疫病,否则怎么会苍梧也有疫病呢? “自广信一路往北……看起来确实和谢沐关密切相关。” 如果不是楚云歌直面了病毒传染源王放的话,还真会以为是谢沐关那回带来的。 系统细心地为宿主标记了传染路径,淡蓝色虚拟光屏上整合了符刚毅、唐靖和桓亭本身所知道的所有情报。 于是前因后果便变得明晰起来。 在苍梧北部开始,病例呈现扩散分布的直线,直接穿越苍梧郡直奔番禺,又由番禺折向桓亭。 王放说是在扬州玩,听到消息直奔淮南。 假设他路过了番禺知道唐靖认识淮纸的所有者,所以找上唐靖,那必然是在番禺染上的,也就是番禺在这之前就有病人,那就不会是唐靖说的情况。 所以,系统的机械音振聋发聩:“王放说谎了!” 楚云歌也义正言辞:“说好的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呢!” 系统一哽,有没有可能王放不知道他会死? 楚云歌:“最后一个问题,王放是谁的人?” 七碗药汤灌下去,阿刀跑了好多趟茅厕,之后又配合了一次药浴,隐隐开始咳血的他脸色苍白一天后居然真的精神起来了! 所有人都为此松了一口气,连本就很有信心的楚云歌也高兴不已。 药方确定了,立刻便开始治疗! 隔离在家的病人区别男女分入两个大院子中,同步开始治疗。而楚云歌,也得到了李圣狩亲手朝圣般端来的药汤。 楚云歌:嘶——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没眼看第一次直面她的李圣狩看神仙的眼神,扭头去看卫淑也端着的碗,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卫淑笑吟吟的,为楚云歌的病即将好全乎而高兴,“是汤药,殿下。” 楚云歌歪头:“那李大夫手里的又是什么?” 李圣狩把手中的碗放在楚云歌面前,转身又拿了一碗放下,语带期待:“也是汤药。殿下,小民没有辜负你的传道——请殿下用药。” 楚云歌眼神逐渐呆滞,垂下眼看向面前的七碗汤药:“……全部?” “全部。”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楚云歌万万没想到,阿刀试药试七碗不是因为有七个药方,而是这病要用七副药方。 “统儿!他不是医学奇才吧!他只是想让我拉肚子吧!” “宿主,认命吧!这是神奇的医学啊!” “……” 七日后,桓亭接触了城中禁令,百姓摘下了棉布面罩,煮沸后好生收了起来。 “还好殿下赁给我们的农具足够,否则春耕谁还能带面罩的啊!” “就是就是,不过前日我见殿下巡视工业区,又消瘦些许……” “真是造孽啊!到底是哪个龟孙子要对我们殿下不利!” 在姬复的有意放纵下,大部分桓亭百姓都知道了楚云歌是被一个可疑之人故意传染的疫病,百姓们对新加入的南迁流民的隔阂之心还没升起就被熊熊怒火按灭。 翻地开荒时闲聊的话题也从新住户转移到了对可疑之人的猜测。 “不过听说那人就是死的那个!” “哈,自作孽!” 李圣狩给楚云歌灌了七碗汤药,在楚云歌的怨念之下被派去给王放进行了尸检——没错,还没火化。 毕竟是一个王家人,难得的王家的靶子,姬复在对外孙的绝对信任之下,冒着尸体传播疫病的可能将之留在了单独的临时地窖中。 医学常识嘛,总是要实践才能落到实处的。楚云歌将李圣狩派去解剖王放毫无压力。 “据我猜测,此人染病时间应该在殿下之前十日。” “此病分为轻症重症,两者之间并非不可转化,”李圣狩结束自己的第一次解剖,脸还有些白,“臣从他的肺部损伤判断,他应该是个轻症患者,只是长途奔波,疲累之下转为重症。” 李圣狩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王放知道这种疫病轻症时就像是普通的风寒,但传染性极强,但不知道在疲累中会转为极其严重的重症。 因此他受到某个人的命令借口买淮纸的方子前往番禺找到唐家商行作为遮掩折向淮南郡国,利用唐靖和淮南王的好友关系,见到了淮南王。 最终使楚云歌染上疫病。 只是他没想到楚云歌会这么迅速的陷入重症状态,也没想到长途跋涉之下自身也没撑住一命呜呼了。 楚云歌对他的来处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凤眸微垂:“百姓何辜?” 李圣狩没得到神仙对自己的夸赞,有些垂头丧气,就听熟悉的碎玉声音响起:“李圣狩,本王已派人前往探查疫病源头,介时你跟本王一起前往。” “什么?!” 几个人异口同声惊诧,卫淑急急道:“殿下病体还未康复,怎么能长途跋涉?” 焦信也不同意:“臣可安排人带着药物护送神医前往!” 只有姬复,沉默地看了自己的外孙一会,缓缓道:“你要过益州?” 楚云歌唇角上扬:“知我者,外祖也。” 王放,很大可能是楚云凌隐藏在南迁难民之后的一颗棋。 那她为什么不可以以棋子为跳板,在拯救无辜百姓的同时,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呢? 她站起身,衣摆随之翻动,翩然如风:“夔将军,你也许久没吹过西北的风沙了罢!” 夔梁早就听姬复说起过国师的信,知道千里奔骑很难实现后近几日一直很是消沉。谁也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家殿下居然真的要千里迢迢向西北伸出援手! 他哈哈一笑,双目炯炯:“到了西北,殿下可就不如我老夔如鱼得水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募兵 不过就算要一路循着疫病的源头穿越益州前往北凉,也要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为此系统感叹楚云歌永远都在缺人。 楚云歌很无辜:“我总不能厚此薄彼,修了桓亭放另外的县野蛮生长,缺人很正常。” 而且之前还要考虑产能和资源的消耗,对于暂时没有产出的淮南军,步调放得极其缓。 楚云歌可是知道夔梁和乔楼两个一心向武的家伙,已经不满足于两万之数了。 只有孟尝,走精英路线培养手下的暗卫统领,已经不止一次委婉地向楚云歌建议将夔梁和赖着不走的乔楼赶出去遛遛了。 孟统领很苦恼:“我的人训练到一半就会被换成新的,虽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两只眼都闭上是不是太过分了? 楚云歌轻咳一声,勉强为夔梁几个辩解了两句:“他们只是对你的练兵方式好奇——” 就她所知,孟尝几个原本是锦文帝的死士预备役,不知锦文帝抽了什么风才变成了皇子的暗卫。 他们刚到楚云歌身边的时候,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不像个活人。 后来小小少年经过了多久才得到暗卫的无奈改变就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事情了。 为了安抚可怜的被偷师的暗卫统领,楚云歌让孟尝将她准备的练兵手册改了些不适合普通士兵的部分,之后交给夔将军自己研究去。 孟尝听出了点意思:“殿下要募兵吗?” 现如今淮南的兵力情况可以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常驻王府和桓亭,顺着铁轨路线全封国活动的淮南军,包括钟野改造完成的族人、桓亭当地立志追随楚云歌的青壮和最开始的侍卫军。 第二部分是以高凉部落为首,平日里忙活着农事,需要时会立刻集结的民兵。 第三部分则是州牧调兵权附带的一千兵役。 孟尝和夔梁手下的自然是最正统隶属封国的淮南军。而如果楚云歌想要远赴西北帮忙,派出去的自然也是淮南军。 楚云歌点点头:“杨培用了将近一年,靠的是淮南军的威望才能确保新律法在各地的执行,如果乍然减少……也不是不行,就怕半途而废。” 焦信将厚厚的册子交给楚云歌,大司农的徒弟也没了一开始抠抠搜搜的小模样,白胖的脸上满是笑:“陈家工匠改良了工业区的很多用具,需要的人手也少了许多。殿下若想募兵,哪怕是十万兵马也未必养不起!” 焦信的自信发言让楚云歌忍俊不禁:“整个桓亭人丁也不过是十万之数,而且我要这么多兵马作甚?” 只是临时支援,多募一些人马之后也能安排军垦屯田,十万……那真是要谋反。 焦信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殿下明白臣的意思,臣不像文康那般会说话。” 楚云歌笑了笑,孟尝却一脸欲言又止,直到焦信汇报完药材的支出离开,才不声不响单膝跪在楚云歌面前:“殿下若要去西北,请带上臣!” 系统嬉皮笑脸:“嘻嘻,宿主偷溜被猜到了~” 楚云歌:“……”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系统比比叨楚云歌暂时没理会,无奈地对忠诚的暗卫道:“我只停在益州开路,由夔将军领兵前往西北。” 益州往凉州主要途径的县令大多与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打着医治疫病的幌子,两万人马大摇大摆横穿而过还是过分嚣张了。 不过……如果顺利也不是不能去西北看看。 这一点就不用和孟尝说了。 楚云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感叹了一番对百姓飞来横祸感染疫病的痛心疾首,又连连表示要留在益州让淮南神医之名传遍益州,孟尝这才半信半疑地起身。 等他领了命令开始募兵,还要以最快的速度让新兵接受守卫淮南郡国的任务,顿时忙得来不及回想。 系统同情地看了眼暗卫头头,在心里吐槽楚云歌:明明去益州也很危险。 太子的地盘、老奸巨猾的虞兼德、疫病下的病人。 危险状态叠满。 “再怎么样,也不会死的。”楚云歌好整以暇执笔,她还没给锦文帝写折子申请去支援呢,“而且两万淮南军就是震慑,大锦内不会有人想要万军中取我项上人头吧?” 而且她更擅长的还是打后勤战,也舍不得辛辛苦苦培养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将士们损失哪怕一个。 系统也不舍得,将士们也是生民气运的来源!而且兑换比例比普通百姓高! 机械音不再打扰。 忙忙碌碌准备了半个月,出苍梧往北探查的陆飞终于传回消息,基本确定了疫病传播的情况是从益州往荆州再入交州。 从某个角度来说,王放找死找得很认真,在每一个地方都没有过多停留。 陆飞目前为止最远探查到的一个村落,过了将近一个半月,症状最重的也还没出现死亡。 “为什么不从郁林郡穿行?”大司农对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很不解,“益州直穿郁林郡,他能提前一个月抵达桓亭。” 楚云歌默默看向陆飞。 陆飞:“……咳,大概是,语言不通。” 相较于因为环境过分恶劣常年流放官员,不知不觉改变了人口结构的合浦郡苍梧郡,交趾郡和郁林郡一个曾经是外族小国,一个是高凉情况的复杂放大版本。 王放愿意长途跋涉,却不一定愿意去进郁林郡,也找不到人配合。很可能因此转道苍梧,之后又是因为想找借口还是什么原因去了番禺,就不得而知了。 涉及调兵,公孙牧也出现在了议事堂,闻言出声:“很有可能。” 他说自己与郁林郡的郡守关系还行,至少比虞兼德配合,但因为郡内不流行说官话,久而久之连外头来的官吏说话都带上了口音。 而且交州地界一脉相承的深山野水,不是世家子喜欢的风格。 楚云歌见爱操心的孟尝和桑延年都不在,让公孙牧细说。 隔天,孟尝记下了一堆名单,来找楚云歌过目,却发现淮南王府空空如也。 大病初愈的淮南王带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和侍女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助力 乔安里兴奋地从容县的火车终点下来,第一时间护卫在楚云歌身后。 火车真是个好东西,也不知殿下和陈家工匠是怎么想出来的,淮南境内就算是被河流截断的地方都能通过。 “容县离布山不到一日脚程,快马加鞭至多两日便可来回。”公孙牧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到楚云歌身边,“殿下不必担心耽误时间。若真能说服郁林郡守,殿下的‘援手’想要去往凉州,只需要直穿益州即可。” 楚云歌也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拿着刚才在火车上按照系统的投影画的地形图。 她对小老头笑笑:“嗯,不急。” 她是真的不着急,这回的春耕早有准备,县考也已经筹备好了。若不是突如其来的疫病,楚云歌还想考察一番各县的建设成果,顺道去一趟崖县。 崖县县长可是帮楚云歌尝试种植了很多船队带回来的热带植物。 说到船队,她这次可是还带了邹虎呢!神奇翻译,畅通无阻! 如果再带一个社交达人郦文康,说不定都不需要做什么郁林郡守就会开开心心迎接他们过去。 公孙牧也就不提急不急,初春的晴朗天气令人身心愉悦,他这个沉迷炼钢的老头子都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国相和孟郎中令应当挺急的,殿下大病初愈,还只带了这点人手。” 提及安全问题,乔安里拍胸脯保证:“我们部落勇士定会用生命保护殿下!” 楚云歌显然也觉得没问题,但也对小老头的调侃不太服气。略略加快速度,衣袂翻飞间少年回头笑道:“那州牧可要跟紧了!” 说罢脚下一夹马腹,策马疾行起来。 随行的民兵见状也一扬马鞭,乔安里超越公孙牧的时候还笑嘻嘻地劝道:“公孙州牧身子骨不行,悠着点啊,反正你也不会迷路——” 肱二头肌发达但不擅长骑射的小老头公孙牧:“……” 他们这边策马奔腾跑得潇潇洒洒,被留在桓亭的孟尝郁闷之后也只得继续募兵。 李圣狩处理了桓亭少数的几个疫病病人之后,也没有闲着,而是到处在城内找需要治疗的病人。 他也不藏私,因为深知自己得到的超乎锦国的医术都是来自淮南王,找了病人打算治疗的时候让王府的几个大夫围观。 跟在他身边的小吏是郦文康带出来的,在李圣狩描述自己想要的手术刀时,将楚云歌早先在苍梧亲自动手那一套拿出来给他看。 李圣狩伸手要拿,小吏连忙收起来,言笑晏晏地说了楚云歌当时救了最后一个山民的事例,又变戏法般拿出一套新的手术刀。 这才是殿下吩咐要给神医的,殿下专用的只是给他瞻仰瞻仰。 李圣狩对淮南王又多了一分敬畏。 他脑子里乍现的各种外科手术中大多要面对血腥秽物,养尊处优的皇子愿意为一个地位低微的山民亲自操刀,怪不得他的子民崇拜敬仰。 他给不太熟练地给那上山打猎摔到腿,骨刺从血肉中扎出来的病人做了清创正骨缝合,手术全程用侍从小心翼翼端来的酒精消毒。 一看就很贵。李圣狩独自休息时陷入沉思,良久才问小吏:“今日花费太大了,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小吏很惊讶地看他,带着点同情:“神医别担心,只要努力,你也能变得有钱的。” 他们早就脱贫致富了哇,行事小心只是勤俭。 而且,小吏科普:“殿下说了,只要是为她干活的人生病或是受伤,都能得到一定额度的救治补贴。” “按照干的活计时长还可以累计哦!” 李圣狩…… 李圣狩没话说了。阿爹,你跟人学学吧!交趾郡穷得当裤子了! 当天夜里,从桓亭发往交趾的一封信经过简单检查后送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李圣狩没再看到寸步不离的小吏,而他翘首以盼的楚云歌也终于回来了。 依旧紧锣密鼓筹备事务的姬复等人收拾收拾进了议事堂,李圣狩也跟了过去,他想要跟神仙汇报这几天的行医经验。 姬复严肃的表情在触及面色润泽的楚云歌时化作慈爱,他轻叹:“殿下出门这么急,臣还担心你在外身体不适。” 好歹带上神医呢?姬复看了眼李圣狩。 楚云歌拿起手中的木盒子,笑容晴朗:“郁林郡的百姓很热情,给我们送了很多土特产。” 姬复见楚云歌从回来心情就不错,不由好奇她去布山遇见了什么。 楚云歌卖了个关子,等人齐了才拍拍桌案上的一沓纸,上头隐隐还有红色指印:“郁林郡郡守十分乐意让我们直接过去,还和我们订了几条商路的修建。”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不过因为我们急着过嘛,所以就定下了他们出人我们出材料,先将通往益州的路修了,到时夔将军直接领兵过去也好沿途清剿些山匪蟊贼。” “听说了淮南军离开后春耕人手不足,那位班郡守还说到时候要派人来助我们呢。” 众人:“……”怎么觉得郁林郡郡守遇人不淑,一定是错觉。 楚云歌笑眯眯地听臣子们逮着公孙牧问他们去郁林郡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郁林郡百姓虽然不喜欢和外界打交道,可郡守的消息还是灵通的,自然知道隔壁的合浦郡这一年来富得流油。 还听说了扬州那几个大县都修了商路,很想凑一个热闹。 楚云歌送上门去他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要知道,郡守就算当土地主也要看这片土地肥不肥沃啊。 但楚云歌也想明白了,她估计是去不了西北的。县考之后还有一次考试,效仿殿考——她可不能缺席。 反正武器、粮草和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军送过去西北,楚云歌一个人的力量去了也就是个蚊子腿。 她有些遗憾,但要做的事情太多也没办法,只在心里将勾起了她对西北的担忧的傅衍之打了一顿。 国师!没用! 几个小老头兴致勃勃地谈论他们淮南郡国声名远播的事例,李圣狩悄悄凑近了楚云歌:“殿下,你需要人手吗?” 如果是用神奇的路面、铁轨、火车、农具、水车来换的话—— 他们交趾也有很多人手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大贤 楚云歌对李圣狩的提议有些兴趣。 她让系统看看李圣狩有什么隐藏身份,还能给她拉人手。系统调资料的时候她把气运值界面调出来看了看,竟然已经达到八百了,离下一级奖励的一千也不过差了两百。 开启生民气运换算之后,楚云歌每日耳边都会响起气运值加一加一的提示,因而让系统屏蔽了。 如今一看还挺惊喜。 特别是气运值来源中赫然有李圣狩的名字,甚至时间就在和她见面那天。 楚云歌:全自动归顺神医,多来点。 系统本来是不能查询气运来源的背景的,可楚云歌是谁,是能给系统画饼的创业老板。系统既然能够追寻每一点气运的来源,那肯定能将一个个画面通过大数据截留信息再整合一番的嘛。 系统……系统诡异地被说服了。 它都能将整个淮南郡国的商业数据和原材料库存理清楚,这点事好像也不是不能做? 楚云歌拿到了李圣狩的背景,虽然很简略。 她轻笑:“在郡守府见过李圣狩,而交趾郡郡守姓李。统儿,你觉得李圣狩和郡守会是什么关系呢?” 系统很严谨:“也有可能是路过的关系。” 楚云歌:“……” 和系统的交谈不过片刻,楚云歌看向李圣狩期待的脸,轻笑:“李圣狩,你和交趾郡李郡守是什么关系?” 李圣狩顿时震惊:“殿下居然知道郡守是我阿爹!不愧是殿下!” 他俨然已经将楚云歌当成了神仙,现在又找到了一个佐证。 游医垂头在身上翻找。 楚云歌自我怀疑:“统儿,我刚刚说了父子关系吗?” 系统否定:“他自己脑补的!” 一人一统同时狐疑,是不是就要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自我催眠才能成就医学种子的资格? “所以我不符合资格实在太正常了,”楚云歌抿唇笑了笑,“原来是我太务实了啊。” 系统:“……” “找到了!”李圣狩欣喜地掏出一个玉牌,“殿下,这是我的信物,只要带上信物和我的手书,就可以让阿爹送人过来了!” 居然直接将信物放在了楚云歌面前。 楚云歌没接:“你就不怕我拿了信物威胁你阿爹。” 李圣狩毫不怀疑:“如果殿下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将如此珍贵的医术就这么送给我。”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议事堂内其他人的注意,焦信听见这句话,失声道:“这、这疫病的治法和你这几日在城中砍腿砍手,都是殿下教给你的?” 姬复等人年纪大了,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是和焦信一个想法:不会吧? 之前忽然出现的发动机,利用的无论是动力还是零件,都是他们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凭空传授一个人知识……?这是人能办到的吗? 姗姗来迟的孟尝和卫秧眼观鼻鼻观心。 没见过殿下凭空变出稻种的人,惊讶也是正常的。 姬复等人甚至不敢向楚云歌求证,纷纷看向李圣狩。 李圣狩也疑惑了:“……殿下没告诉他们吗?” 所有人目光看向楚云歌,楚云歌:“咳,只是将一些大贤的经验之谈传给了李圣狩,算是代、代师收徒。” 楚云歌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都躁红了。 她哪有资格自称李时珍宋慈的弟子啊!都怪系统!就不能直接给她送医生吗! 系统争辩:“这和你要求我送机器人帮忙耕地有什么区别?!” 楚云歌努力克制脸红,云淡风轻,少年人柔韧的身量透着不染世俗的纯净:“大贤的意志皆是为了黎民百姓,我只是其中的媒介罢了。” “日后也不可宣扬神仙之说,”楚云歌疯狂暗示,“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靠我们自身双手获得,懂了吗?”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懂伐! 众人:“懂!” 殿下是给天上神仙传播福泽的仙童,说多了可能就要回天上去了! 亏得楚云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否则一定会为仙童二字尴尬到自闭。已经过了年,她已经可以算十六了,那还能用童子形容啊! 最终李圣狩的信物还是跟着他的亲笔信送往交趾去了。 楚云歌闭关一天写了郁林郡的合作书,努力将沿途人手和材料运输都计算到完美,尽量快将路修好。 第二天召唤了李圣狩,让他准备准备和自己先一步出发:“苍梧的病人已经喝上了药,逐步就会恢复,但益州荆州的病人还不知有没有找到缓解的方法。” 她心里还有隐隐的担忧,王放到底是从哪里出发的无人知晓,第一个犯病的人有没有隔离起来也没人知道。 野蛮生长的疫病,可是会出大事的。 李圣狩郡守之子,愿意跨越十万大山做一个游医,除了实践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医者仁心也是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的。 听楚云歌说完,沉浸在新鲜医术中的脑子顿时恢复理智:“可以带一些药童,沿途我会将治疫病所需要注意的地方教授给他们。” 这样等回途,淮南就拥有了大贤医术的基础班底,可谓一举两得。 楚云歌也很满意,配合他挑选了几个药童和大夫,又收拾了草药金针手术刀,还有足够的酒精和塞上碳粉的棉布口罩,便和淮南创业小团队告别出发了。 这次跟她出门的,随行护卫的是姬元良带着的小队——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胜在听话。 邹虎和夔梁带着的淮南军会赶去布山,协助修路。 留守郎中令和国相对视一眼,姬复拍了拍孟尝的肩:“护卫云歌这几年,你辛苦了。” 这孩子也太能折腾了。 孟尝摇摇头:“殿下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们都很开心。” 他们几个暗卫是都是看着楚云歌从软糯稚童在短短几年内变成姿容绰约的少年郎,也能看出楚云歌不喜欢呆在皇宫。 所以即使在淮南这两年要做的事情多了很多很多很多,孟尝也不觉得什么。 姬复咂摸咂摸,觉得自家外孙还是很会看人的,怪不得遇见一个游医就敢倾囊相授。 当然姬复很快就被打脸了。 就在楚云歌等人出发第二天,城门有人来报:交趾郡守带着一群人找上门来了。 气势汹汹的,看起来不像是来帮忙的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治病 “那家伙,是不是打上门来了?” “个个都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 恰巧在议事堂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姬复苦恼地站起身去处理:“云歌跑得可真是……” 太快了。 到了城门,姬复正了正脸色,走向显眼的一群人。 谁知对方还要更热情,远远看见他们就迎了过来。为首的黑壮男子朝姬复行了一个礼,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热切……和很多丝口音:“您就是淮南王吗?你们那铁鱼儿车是怎么走起来的,分明没有马啊!” “你们这路又是哪里采的石头,一点缝都没有……还有还有田里的大轮子……” 他一股脑几乎将沿途所见到的淮南郡国特产细数了一遍,姬复好不容易回过神打断了他的话:“……我乃淮南郡国国相,姬复。” 黑壮男子:“……” 尴尬了。 一群人兵荒马乱地重新认识了之后,黑壮男子李良弼才介绍自己的来意。 他收到儿子的手术之后,很好奇不孝儿又搞什么鬼,于是就亲自过来看了。 结果一看惊为天人,觉得自己住的地方还不如淮南国内的猪圈。 ——虽然里面还没有猪崽子。 楚云歌还等着收了百姓散养的小猪,全部嘎了蛋圈养起来,哪还愁冬天没有新鲜肉吃? 所以为猪崽子修建的猪圈也都用上了水泥红砖,还有陈家兄弟精心雕刻的木牌匾,若不说是养猪的地方,恐怕会有人以为是某大户人家的后院。 比如李良弼就这么认错了。 姬复听了他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很友好地告诉他殿下带着他儿子出门治病了。 李良弼大手一挥:“那小子没事就好,那我们就说说我儿子信上说的送人来学东西的事吧!” 姬复:? 说的是这回事吗? 而且什么是没事就好,所以你是以为儿子被绑架了才会匆匆赶来的吗?? 符刚毅执掌苍梧郡后利诱世家修建的路,贯穿南北方便得很,因而王放的主要行动路径居然也是南北路一带。 楚云歌带着李圣狩,路过苍梧郡只停留了一天,见符刚毅处理得很好便不再多留。 直奔安始县。 安始县隶属荆州零陵县,按照陆飞的探查,形似王放的男子在这里停留过半日。 安始县令早已被陆飞叮嘱过,见到楚云歌时热泪盈眶。 全大锦都没有跨越两个郡来帮忙的好心郡王啊!唉,他一个小县令,没油水还要飞来横祸,苦得很。 面对中年男子的热泪,楚云歌笑得十分亲善:“县令,药材钱还是要你们结一下的。” 安始县病人不多,大多是轻症,楚云歌也不打算纯纯做慈善。 不然以后县令觉得淮南郡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那可怎么办?淮南百姓还要都还要工作换福利呢。 县令:“……当然当然。” 药材钱不值多少,值钱的是药方,连他的小妾都染上了,发热昏迷已经一天了! 于是李圣狩带着安始县的大夫去抓药,又逮了两个病人观察有没有不同的症状,好按症状调整。 熬好药之后还停留了半日,见第一个喝药的病人好转了才继续沿王放过来的路线走。 这里不是楚云歌的地盘,认识她的人不多,她也不打算出面,所幸在县衙给锦文帝写信。 “题目就叫疫病防治有感好了。” 楚云歌看着信中对王放行为的不解,完全不觉得楚云凌会不会受影响。 ——当然是会的啊!这就是她的目的啊! 一路走一路写信,锦文帝要想不再被烦,总要做出处罚。 第二日晌午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姬元良听了一耳朵对淮南王的溢美之词,觉得神医恩人真够意思,施药救人不忘宣传表弟的名声。 他美滋滋地找李圣狩侃大天,完全忘记了向楚云歌汇报。 若不是卫淑下马车拿东西时听见姬元良和李圣狩聊天,楚云歌永远都不会知道手下又在给她宣扬名声了。 她对系统抱怨:“光记得姬元良听话,忘了他只会听话。” 其他臣子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后事无巨细写成文书汇报给楚云歌,他倒好,别说文书,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荆州的一小段路,一行人都按照安始县的方式处理。 因为王放一人传染力度也不是很大,这段路上的病人数量不多,官府能用药钱处理完疫病已经算是代价最小的方法,倒是没有人不配合。 可入了益州,一切就变得奇怪起来。 “淮南王特意派了神医来为你们医治,你身为县令为何要阻拦?”姬元良大声呵斥。 因为要出门,楚云歌给了姬元良一个部司马的职位,可统领四百士兵。这次出来虽然只带了一百多人,姬元良也很有底气地和县令叫阵。 楚云歌穿着游医同款棉麻大褂,戴着口罩骑着马,假装自己并不是淮南王亲至。 那县令扫了眼奇怪打扮的一行人,翻了个白眼:“赠什么药去去去,我们这里没有疫病!” 没有疫病? 陆飞留下的情报明明说了这个县的情况较为严重,他们才会特意先绕路来此。 现在县令说没有疫病? 楚云歌当然是相信陆飞多一些,她压低嗓音:“我有一亲戚,就在县内居住,就算不让我等的药方,那我可否见见那亲戚?” 县令站在城门上,不屑:“你说要进就给进,让你们滚听到没有?!什么淮南王,我告诉你们,除非太子亲至,否则这门谁都叫不开!” 连城门都不开,楚云歌深切怀疑城内的情况已经失去控制了。 显然李圣狩也是这么认为的,知道或许有一县的人危在旦夕,有些紧张地看向楚云歌。 希望殿下会有办法。 楚云歌忽然背上重任:“……” “县令!你若是怀疑我们的药方无效,可以先让一个病人出来试药!你也不想县内百姓出事的对不对?太子爱民如子,若是知道你那么快解决了疫病,也会给你赏赐的!” 县令陷入沉思。这少年郎说的很有道理,但——疫病早就有人提前通知了,他只要将所有病人处死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还要对这些贱民恭恭敬敬。 就在这时,县令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嚎啕大哭:“老爷!我的心肝孙孙好似染了那该死的疫病啊老爷!” 县令:“……” 县令视线投向城墙下的人,双方都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同时开口。 县令:“开城门!” 楚云歌:“县令!药方价值百金!你会出的,对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烧掉 县令的表情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楚云歌得到了系统的主动帮助。 放大四倍的视野很好的展示了县令想骂又不敢骂,想说好话又说不出来的扭曲脸,最终他选择了回头。 “怎么不看好我的小孙孙!!” 呵斥了几句老妻,县令才调整好表情回头:“神医说的哪里话,请!来人啊,准备最好的厢房让神医们好好休息休息!” 李圣狩下意识看向楚云歌:要进城吗? 楚云歌眨眨眼,担下了神医发言人的身份:“我们就不进去了,在城门口修个医棚,县令准备好将病人送来便可!” 县令似乎有些为难,但自家小孙孙的救命药掌握在人家手里,最终还是好声好气地应下了。 楚云歌一行人等在城外,干脆就地扎营。 姬元良有些不安地安排护卫更多地护在楚云歌身边,无论是站得比楚云歌要前头还是县令对他的态度,都让他有一种楚云歌随时会在他的护卫之下出事的忧虑。 李圣狩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感叹:“没涉及亲近之人,县令是不知道疫病凶猛啊。” 楚云歌轻笑,笑容里带着些微讥诮:“他如何不知?” 太子要针对她,必然要对沿途产生的疫病病人做出处理,如果大肆召集大夫研究药物,肯定会引起其他皇子的注意。 可若是悄悄将染病的人控制住,困在一个地方任由其自生自灭,整件事不就能当作没发生过了吗? 李圣狩一个游医,立志不和自家阿爹一样当个郡守整日里写文书谄媚上级的,自然是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医术上。 听完楚云歌的猜测,整个人脸上都是‘还能这样?’却又不那么意外。 李圣狩:“阿爹威胁郡内大族时,也不可能用大族的奴仆做要挟。” 道理是一样的。 姬元良带的一百人已经被孟尝放养山野锻炼出了优秀的扎营能力,楚云歌和李圣狩整理了一会要用的药材和用具,姬元良便过来请楚云歌去休息了。 楚云歌抬头看向方才的空地,帐篷呈回字分布,内里的帐篷显然是分给她和医者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的。 系统:“劝宿主对自己认知清晰一些,没有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杀过拐子也杀过马贼的。” 楚云歌照例无视了系统,对姬元良没有做出搞一个豪华帐篷给她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感到满意。 真的,要求不多的时候很容易感到满足…… 卫淑跟着楚云歌出来,也做了男子打扮,站在楚云歌身边时却总觉得自己一眼就能被看出来,不由偷摸看了几眼自家殿下。 几人随口聊起故且兰县会有多少病人,如果人多那得让县令出药材,他们带出来的充其量应急。 “什么人!” 守卫四周的护卫却忽然厉喝出声,几人纷纷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系统咦了一声。 护卫没有因为树丛的安静而放弃警戒,手按在刀鞘上向前几步:“出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腰间的长刀明晃晃的,威慑力十足。 树丛安静了一会,窸窸窣窣地走出两个身影,脸上挂着泪包包:“不、不要杀我们呜呜……” 竟然是两个小孩? 卫淑得到楚云歌的示意,上前蹲下安抚两个孩子:“你们是从哪来的?阿爹阿娘呢?” 更小的那个哭唧唧地说:“在家里。” 大的那个拍了拍小的脑袋,也带着哭腔:“我们不是小偷,不要杀我们——我只是带妹妹挖野菜……” “阿爹阿娘要死了,我们不能回去哇——” 说着,两个小孩一起大哭起来。 人高马大的护卫噔噔噔后退三步向同伴示意:我可没有弄哭小孩! 卫淑多看了两眼小孩,确定没有威胁后才将两人带到楚云歌面前,转述了他们的话。 李圣狩奇道:“你们知道什么是死吗?为什么不能回去?” “就是在火里烧掉,我们不能回去,也会被烧掉的!” 小孩的话说得无甚逻辑,但众人却从中推测出一个可怕的故事。 楚云歌凝重道:“果然。” 她单膝蹲下和两小孩平视:“除了阿爹阿娘,还有谁被烧掉了吗?” 她长得好看又干净,眉 眼弯弯说话时毫无攻击性,两个孩子都渐渐止了哭声:“不知道,我们这几天都住在林子里。” 早有淮南军进树林探查,此时正好赶回来:“里面有个木屋,估计是上山打猎的修的。” 楚云歌点点头,将两个小孩交给李圣狩检查有没有染上疫病,远远望向故且兰的城墙。 卫淑有些担忧:“县令想要将所有染了疫病的病人烧死吗?” 楚云歌:“也许。但应该还没来得及。” 卫淑惊喜:“那太好了!” 楚云歌却没那么开心。故且兰就在荆州旁,县令显然是想要烧掉所有疫病病人,疫病源头呢?有没有找出解决疫病的药方? 如果没有,他们打算怎么解决数量庞大的病人? 答案很明显了。 “我们需要速战速决。”楚云歌这么说着,很快写了信让人送回淮南。 “夔梁会带着一部分兵马,率先穿越郁林郡和我们汇合。”为今之计,已经等不及铺好路之后人和粮草一同出发了,“故且兰县令得了药,应该不会想要再生事端,李圣狩给县令的孙子开药时,药效可以降低一些。” “懂了,让他孙子最后恢复。” 李圣狩对县令的行为十分鄙夷,因此也没有对楚云歌要延缓一个孩子的医治有什么意见。 又不是不给治。 他们抵达故且兰已经是晌午,扎营用的时间不多,现在也不过是太阳西斜。 但县令显然不想等到明日,很快笼了一层霞光的城门便出来一行人。 除了领头的衙役外都是一步一咳嗽,看着就命不久矣的病人。 临时营地的众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忙碌起来。 楚云歌的信送到夔梁手上之后,夔梁立刻便点兵出发了。而此时,发往长安的信也到了未央宫。 可能是因为倒春寒,锦文帝近日身体不适,对国事也没那么热衷——虽然平日里也没有很热衷。 他想让国师给他开个药,但九霄阁封闭了。 据说要观星,起码半个月才会开门。 这种情况之下,锦文帝对小儿子的信也没什么兴趣,随便看过便任由其压在了一堆折子之下。 “什么棉布口罩,丑陋至极。” 第一百一十七章:严峻 小儿子就喜欢搞些有的没的。 大司农通报改良农具在春耕中会起到的极大作用时,锦文帝对这个儿子多了这么点喜爱,但隔着千山万水,这点喜爱很快又因为小儿子做什么都要给长安汇报而变成了—— 小儿子很没有大男子气概。 这一点,太不如大儿子了。 楚云萧对锦文帝行礼,气势昂然地承诺扬州春汛必定不会出问题,如果食言自愿放逐去给九弟修码头! 锦文帝哈哈大笑:“小九要是知道你这个哥哥惦记,定然也会高兴。” 将春汛的事情交给大儿子,锦文帝又询问了内侍太子解除禁足以后的行踪,得知他安分守己地除了上朝就是呆在东宫,也颇为满意。 自觉劳累了许久的锦文帝很快又抛下国事,休养身体去了。 楚云萧出了未央宫,很快有人从拐角出来,顺路走在他身后。 等长廊只有两人时,那人才将锦文帝方才吩咐他去探查太子最近的行踪之事告诉了楚云萧。 一脸正气的大皇子剑眉扬起,冷笑一声:“王家真是势大,楚云凌这种蠢货安分点父皇居然就满意了。真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当太子。”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让楚云凌安分守己,否则自己差事办得再好父皇也不会和楚云凌对比。 至于春汛,早早和小九定了契书的赵家除了修路,可不是什么都没干的。 赵娇的事情警示之下他们早已经向淮南郡国订购了足够的水泥,顺带雇佣了那群修路的工人将有过春汛出事情况的地方都进行了加固。 楚云萧打定主意要让楚云凌闹起来。 扬州太大了,即便是修县与县之间的主干道路,即使世家也出了很多人手帮忙,也没有像淮南那还有密密麻麻的规划,但还有赵家下的委托指定他们干,花了修路小队小半年的时间才完成。 临近春耕,他们一刻也不耽误地回了淮南。 这一回才发现桓亭少了很多人,巡逻的淮南军也都是些不熟悉的面孔。 乔安库将顺道带回来的来自郦文康的信交给姬复,又鬼鬼祟祟地让焦信赶紧去监督卸货。 那里面可藏着新挖出来的金子呢! 等歇息了,他才问起淮南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又变了个样子。 怎么路上有这么多人捧着书在看啊!! 姬复对楚云歌顺手捞回来的人才态度都很和善,闻言简单说了几句,又把楚云歌接了郁林郡和交趾郡的委托的事情告诉他。 到时候免不得跨河,要修桥的呢,乔安库回来可真是及时雨啊。 乔安库:? 所以我忙了小半年,回来了还得继续忙? 他连忙打断姬复:“春耕、春耕要到了,不是还有那个县考吗?我得带人帮忙啊。”没那么多精力的! 姬复哦了一声,差点忘了:“你也得参加县考,对对对,你找几个人去指导算了,人手让交趾和郁林自己出。” 乔安库:?? 乔安库也变成了拿着笔狂刷卷子的人之一。 姬复将乔安库打发了,忽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云歌怎么样了。夔梁这老家伙,可千万要护住我的云歌啊。” 那是阿柔唯一的孩子啊。 被姬复惦记着的楚云歌已经离开故且兰了,故且兰不是个很大的县,但县中近五分之一的人染了疫病也是个很大的数目。 楚云歌完全想不出县令或者说下令让县令将病患烧死以绝后患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还愁锦国人丁太充足吗? 还好她们来得算及时,进入咳血阶段的重症占据了一半多,再晚几天可能真的要全部火化了。 死无全尸,对看重遗体的古人来说太残忍了。 “走吧,继续往北。” 又出了一个村落,李圣狩婉拒掉追出来的村民送来的老母鸡,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一路上看了太多生死,对这些还没有经历过战场的士兵来说,也是一种精神消耗。 情况越发严峻,楚云歌也越来越沉默。 一路上较大的县,县令大多和故且兰的县令一个态度,反倒是偶然落脚村中,村民发现李圣狩背着药囊,连忙找了里正来求助。 那里正虽然也是捐的官,可为了村中病人的命,还是大胆的违反了县里传下来的命令,向楚云歌一行人求助。 因为这个行为,楚云歌再次写信给锦文帝的时候,勉强将信中益州官员尸位素餐改成了个别官员尸位素餐。 前几天关于她主动去援助凉州的上疏已经得到了回复,辗转从桓亭送到了她手中,可关于疫病的信锦文帝一点没反应。 楚云歌琢磨着是不是因为是私下的传信,父皇忙于国事,没空理会。 那要不要写一封正式的上疏呢? 如果写了,那就是光明正大的弹劾王家派系的官员,朝堂上会维护她的人傅衍之算一个……没了。 楚云歌…… 楚云歌选择继续写信,写的多了,锦文帝肯定得重视吧? 应该的吧? 封口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向长安,楚云歌也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县。 遇见的疫病传播范围逐渐变广,不小心染上病的县令也出现了几个,解决得还算轻易。 直到行至鄨县,一行人不用进城门便驻扎在城外,心情都有些松快。 无他,夔将军就要赶上他们的进度了,可以信任的同伴是强有力的支持,不知是武力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楚云歌也打起精神,扎营做饭时拿出了拿手好菜——火锅。 她将所有人召集:“夔将军最多明日就会赶上来,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一路上走来大家也都明白了,和县令扯皮耗费的时间比起救助病人的时间还要多,所以今晚先派人潜入城内看看情况,其他人就在城外休息。” 众人纷纷叫好,也都努力敛起疲惫的神情,欢喜地将楚云歌珍藏的辣椒打劫一空——船队找到辣椒时已经是冬天了,楚云歌没空搭大棚种辣椒,只有少量成品。 “温中散寒,开胃消食,倒春寒的时候吃点比我给你们开药有用多了。”李圣狩道。 但他们珍贵的火锅篝火晚会,注定是没办法顺利进行的。 远远的,鄨县城门出来了许多气势汹汹的打手。 第一百一十八章:污蔑 顾不上刚刚烧开的火锅,淮南将士警觉起身列队,将楚云歌等人护在身后。 但雾色中城门涌出的衙役却像是源源不断。 等他们走近了楚云歌才看清,衙役身后是拿着武器的平民。 在不甚寂静的夜里,这些平民偶尔咳嗽起来就停不下来,明显是染了疫病的病人! 药童和随行的大夫也看到了,有些骚动。 楚云歌揣着手站在姬元良身后,视线从最后的病人挪到最前头宽袍大袖的男子身上。 姬元良上前几步,示意他们止步,中气十足:“天色已晚,阁下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再靠近我将认为你有攻击意图!” 楚云歌:“……” 有点子二十一世纪的味道了。姬元良,你到底跟孟尝学了什么? 宽袍男子闻言停住了脚步,却不是听从。 他转身面对衙役身后的病人,振臂高呼:“你们看到了吧?不是我不让你们治病!淮南王就在这一行人中,却不让他们进城为你们治病,而是想要以你们要挟太子殿下!” “如此不顾兄弟之情的人,又怎会顾及你们这些平民百姓呢?!” 他神情激愤,颇具煽动性,此话一出病人都握紧了手中武器。 楚云歌这边姬元良卫淑已经神色一紧。 对面明确指出了楚云歌在这里,还煽动百姓。如果场面混乱起来,淮南军固然不会害怕两百多普通农人,但他们顾虑对手是百姓不会下死手,很容易在混乱中伤到殿下! “阁下这是什么话?”李圣狩脸含怒意,“且不说我们都是谁,今日方才抵达鄨县,难不成连在城外扎营休息都需要和全城的人汇报一声?” 男子一甩大袖:“让淮南王来与我说话。你们都听命于他,我倒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在这荒郊野岭扎营而不入城!” “就是!为什么不入城?是不是不想让给我们药方?!” “救救我们吧!我阿爹阿娘都撑不住了——” “神医!别听淮南王的了!” 李圣狩等人脸色黑沉,卫淑担忧地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倒是没有料到太子手下还是有几个聪明人的,只是这种聪明令人不快。 眼看最后一丝彩霞消失,周围视线已经模糊,楚云歌让几个淮南军去点燃火把。 她在火光中不急不缓地走到姬元良前面,明显是为首的位置。 暖黄色的火光下,那张雅致而充满悲天悯人之意的脸上尚未擦去的灰尘道道清晰可见。 一下子从不染尘埃的皇亲贵胄变成了隔壁家长得特好看的泥猴。 喊打喊杀的病人声音忽然就弱了下去。 楚云歌视线却没有落在宽袍男子身上,而是对百姓轻声道:“诸位认为我带着神医穿行数百里,到此是为了要挟我的亲哥哥吗?” 减弱的呼喊声中,她的声音清晰可见。 最前头的病人忽然有些羞愧,不敢和她说话。但后头有嘀咕声传出:“如果不是,难道是专程为了我们这些贱民吗?” 楚云歌凤眸微眯:“贱民?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那个声音激烈起来:“你们这些世家贵族皇亲国戚!不就是这么认为的吗!否则怎么救了故且兰县令的孙子,却不救故且兰的平民百姓!” 楚云歌:? 淮南一行人茫然对视,怀疑自己做了个梦。 又或者…… 李圣狩脸色铁青:“谁告诉你我们只救了故且兰的县令孙子?!” “你又是谁?!” “乃公就是你们说的神医!” 对方愣了愣,没接得上话。 出离愤怒的李圣狩看着为神仙传道的殿下脸上的灰尘,又看看不识好人心的病患,最终将矛头对准了宽袍男子。 “殿下因你们益州来的人而染上疫病,自己身体还没好全却担忧你们益州百姓有没有找到治疗疫病的药方,千里迢迢就为了确认所有人都能拿到疫病的药方而不是糊里糊涂病死!” “你们益州可好!一个个县令县长左拦右阻,现在还反咬一口说我们家殿下不给你们治病,天地良心!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轰隆!” 远方适时响起一道春雷,镇住了不服气的病人。 但宽袍男子没被镇住,他朗笑一声:“什么千里迢迢!淮南王本就应该坐镇淮南封国,却不曾通报就擅自进入益州,送药方的事情让手下人来办不就好了?!若不是想要拿我治下百姓做文章,又何必兴师动众?” 李圣狩气急,还要和他争吵,楚云歌却出乎意料地拦住了他。 少年似乎侧了侧耳,看了一圈老实的病人,第一次将视线落在宽袍男子身上:“你说兴师动众,本王不认可。” 宽袍男子嗤笑:“莫要转移话题,淮南王,我怀疑你有不臣之心!” 此时远方传来骏马嘶鸣之声,地面仿佛都被撼动。 宽袍男子惊疑不定地看了眼远处的黑暗,余光好似看见了点点火光。 楚云歌却在这时候出声:“不臣之心?本王也怀疑你有不臣之心,你如此这般污蔑太子名声是为何故?!” 宽袍男子:??? 楚云歌冷嗤:“见人扎营便揣测他人是为要挟,道听途说便妖言惑众煽动百姓耽误救治时机——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淮南军应声而动,衙役也举起刀刃护在宽袍男子身边。 一种患病百姓看着楚云歌火光中凛然的端庄面孔,又看看宽袍男子一脸狠辣,茫然地蹲在原地。 衙役凭借人数优势,大胆地攻向楚云歌,淮南军投鼠忌器,索性在将楚云歌护了个团团圆圆。 结成环形阵列将大夫和楚云歌圈在里面与衙役周旋。 在淮南军看来,他们仍旧是游刃有余的。 可在宽袍男子看来,却是楚云歌等人被衙役包围了。他不由大笑三声,还不忘给楚云歌扣锅:“我忠于太子!忠于陛下,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他甩袖转身看百姓:“皇权倾轧,你们当真信他是为了兄弟情才来益州?当然是有利可图才来!” 楚云歌被团团护住,轻叹一口气:“也罢,总要有个安静的环境说话才是。” 她掏出一个精致的哨子,吹出三长一短的哨音。 宽袍男子还在孜孜不倦地说淮南王的坏话,那忽视依旧的撼地马蹄声却越发近了,近了。 他正想转头,一柄寒光闪闪的斩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皇命 “竖子,就是你想伤害殿下?!” 夔梁的大嗓门和他裹了软布无声无息的马蹄声简直是两个极端。 偌大的城郊,在他出现之后骤然陷入沉默。 只有带着某种韵律的马蹄声逐渐停歇,在楚云歌一行人的后方列成整齐的方阵。 随后:盯—— 衙役:“……” 宽袍男子冷不丁抖了抖,斩马刀立刻划破了他的脖颈,刺痛感令他有些欲哭无泪。 转瞬间,占据的优势怎么就转成对手的优势了?! 明明可以将疫病的事情推到淮南王身上不说,还能软禁一番淮南王,向太子殿下邀功。 说不定太子殿下念他有功,还能让他升到长安去服侍呢?! 为什么……淮南王出行还带大军啊…… 夔梁见他是个软蛋,没意思地回头等楚云歌的指示。 楚云歌走出保护圈,衙役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她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百姓面前:“明早开医棚,你们回去通知所有病人和县里的大夫,早点来排队把脉开药。若有人撑不住了,营地有值守的大夫,今夜也可以过来。” 顿了顿,她又补充:“记住,是病重的。大夫们劳累了许久,今夜本来是让他们扎营休息的。” 百姓们面面相觑,在火把的光亮中讷讷点头。 楚云歌这才看向跳梁小丑般的宽袍男子。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碍于夔梁的斩马刀才没有贸然出声。 楚云歌示意夔梁撤下刀,轻声问:“疫病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吧?” 宽袍男子很想说不知道。 但脑袋边上虎视眈眈的斩马刀告诉他,说谎可能会付出一点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点头如捣蒜:“知知知知道!” 楚云歌又问:“我是来干什么的,知道吧?” “知知知知道,来救治苍生!殿下宅心仁厚,实乃淮南之幸!” 他试图通过拍马屁的方式让楚云歌忘记方才的冲突,但楚云歌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示意宽袍男子看向隐于林中数不清的兵马:“你不知道。” 少年人轻笑:“本王奉命为凉州将士送去一季新粮,聊表敬意。” “阁下拦我,是在违抗皇命啊。” 少年人幽幽叹息声清脆好听,可在宽袍男子耳中却犹如地狱来客。 他再顾不得耳边的斩马刀,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完了。 一干事了,夜已经深了。 楚云歌擦干净脸上的尘土,有些可惜有两锅火锅在对峙时翻了。喝了口夔梁泡的茶,她问起淮南现在的情况。 夔梁哈哈大笑:“好得很!所有人都在努力准备考试呢!” 楚云歌摸摸鼻子,忍不住笑出声:“看来大家怨念颇深。” 夔梁作为因为有事逃之夭夭且考校的都是排兵布阵一类他本就感兴趣的东西,对此刻一点怨念都没有。 他兴致勃勃的:“殿下以后会在军中用上吗?我手下的兵有些孱弱无力的,不一定是不适合沙场,可能更适合排兵布阵呢?” 身体条件可以后天培养,天生的战术水平可不是那么容易养出来的。 楚云歌觉得有些难办:“军中将士大多来自农人,不说目不识丁,也很难达到将军的水平。考卷方面可能会难以统一。” 她想了想,之前一直想要扫盲,若是要从军中开始也不是不行。 “如此,从西北回来之后军中训练便多加一项识文断字吧。” “好好好!那感情好!” 夔梁满足的跑去和将士们吃火锅了,卫淑这才上前帮楚云歌处理食物。 楚云歌让她也坐下吃东西,沉默下来。 卫淑看出她心情不太好,或者说这一路心情都不太好。其实她和一众从桓亭来的将士又何尝不是呢? 她将煮熟的兔肉片盛给楚云歌,这些食材大多是将士进山打的,少部分是他们在上一个县补充的,除此之外还有从桓亭带来的红薯粉。 ——卫淑很喜欢这种食物。 她劝慰自家殿下:“殿下可不要因那些家伙的话不吃饭啊,奔波这么久,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楚云歌拍拍脸颊,捧起木碗:“我没事,就是觉得任重道远。” 系统也小声劝道:“宿主,我会帮你的!” 楚云歌:“统儿,我决定了,如果最后还是楚云凌登上大宝,我就造反!” 系统:??? 宿主的觉悟是不是太跳跃了?不过…… “那当然啦!楚云凌的气运都是继承来的,本来就应该全部交给宿主~” “……” 有支援北凉州的淮南军在,不需要再与县丞扯皮——县令已经被打包发往长安问罪了,鄨县的救治进行得十分顺利。当然诊金也按全额收了,受了一肚子气的大夫们表示,这是补偿。 楚云歌迷茫:“可是被骂的是我呀。” 卫淑在她身后偷笑。 大军在外行走每日耗费的粮草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即便是运送辎重的队伍抵达目的地时往往也会出现路上吃掉的比送到目的地的粮草还多的情况。 淮南的情况要好一些,因为前期储备的粮食多,也因为上一年三种高产种子的丰收。 还有良好的交通状况,至少在淮南势力范围内减少了在路上耗费的时间,间接节约了很多粮食。 至于益州境内嘛—— “殿下,这县令好肥!肯定愿意送点粮草给我们,将功赎罪吧?” “……你去问问?” 长安,锦文帝的案头已经堆了十好几封小儿子的信件,他却没空看。因为他病得很严重。 本以为是风寒,猝不及防高热昏迷之后,一群太医居然毫无用处。 来探望他的太子居然脸上带笑—— 锦文帝气得咳喘不止,又一次将太子禁足了。等他咳出血来,太医还没找出法子,甚至身边的宫人和妃嫔都出现了同样的病状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锦文帝拖着病体,亲自前往九霄阁,请求国师出关。清空的九霄阁门前,锦文帝如同八年前一样,为了自己的性命哀求方外之人入世。 傅衍之似乎被他的诚意打动,小道童送来一封手书。 锦文帝莫名地打开手书,看完之后非但没有解惑,反倒更加莫名—— “什么叫解法就在小九的家书里?” 太子:背后一冷。 第一百二十章:圣旨 益州长达一个多月的疫病,终于在长安爆发,锦文帝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难得失态,又急又气:“这么重要的事情,小九就不知道递折子吗——” 可惜他的气急败坏面前只有低眉顺眼的小道童,傅衍之连面都没露,空荡荡的九霄阁前院仿佛在嘲笑他无能狂怒的责备。 锦文帝绷不住了。 他的怒火必须有人承受,但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 “回未央宫!” 停留在远处的内侍听见他们的陛下怒吼着,急急回了未央宫便开始翻找文书。 常在御前的谒者面面相觑,都为陛下突如其来地勤于国事而茫然,但更多的是为陛下连连咳血加上双目赤红的状态担忧。 ……他们会不会也染上这咳症? 皇宫中的太医被紧急召集,秀丽而不失锋锐的字体在送往未央宫的书信中用关心的口吻向自己的阿爹报了平安,又有备无患地附上了疫病的症状和病例以及试验药方一二三。 锦文帝召集人手太急,没来得及让人摘抄,是直接将书信交给的太医,因此所有太医都看到了书信的内容。 他们感慨九殿下远赴淮南仍心念陛下的同时,也默默地对书信上明显比陛下高热昏迷早了近五日的日期。 “唉。” 一番复杂思绪最终化作对视间默契的一声叹息。 锦文帝很快喝上了熬好的药——当然,是用宫人试过效果的。在恼怒的同时,也一改之前对小儿子啰里啰嗦的不良印象,心里已经在思考今年正旦是不是要将儿子召回来好好说话了。 “来人!拟旨,封淮南王为镇南押运,主管西北粮草运送,准许其沿途征用粮草!” 而对国师,也压下了之前九霄阁闭关的浅浅不满。 毕竟是他率先否定了国师要支援西北的想法……虽然他想的只是缓一缓,看这会儿,小九不是要过去帮忙了吗?也没有造成损失啊! 果然国师还是眼里见不得沙子,锦文帝心道自己是皇帝,宽容大度,这一点是可以原谅的。 他并不知道,道童关上九霄阁的门后,便缩在墙角脸色煞白地流冷汗。 另一位道童过来背起他往回走:“国师既然安排好了,你肯定不会有事的,怕什么?” 道童反唇相讥:“那你倒是去见陛下呀!” 背人的道童:“……那还是你去。” 偌大的九霄阁,本应该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国师的地方,空空如也。 连傅衍之的师弟都被他强送回山接受师父的教导了。 说回益州的情况。 接连走过小半个益州,楚云歌已经有些呆不住了。 李圣狩已经汇集了所有病例,掌握了所有特殊患者的解决方案,随着楚云歌顺手备份一份寄回长安,接下来的救治之路也变得更加轻松。 只需要按药方配药便可,有点经验的大夫都能做到。 夔梁因此询问楚云歌,要不要先回淮南,或者去郁林郡监督粮草的运送。 夔将军经历过运粮车被路上的山贼盗匪劫掠的惨痛过去,对郁林郡郡守属实不太放心,那些山贼盗匪谁不知道是披着皮的官兵衙役啊! 楚云歌思索了一会儿,如今淮南应当已经进入春耕后期,而且成熟运转的封国有外祖在,本来就不需要她多出面。 ……毕竟别人家的封国本就是国相主事的。 但是夔梁一拍脑袋,记起了姬复要他带的话:“县考殿下可以不出面,可殿考是殿下亲自定下的,国相的意思是这一批士人虽不是长安扬州那般出类拔萃,可若从现在就跟着殿下,往后还是可以成为不错的手下的。” 他隐晦地将老友的话中不曾涉及的方面透露给楚云歌:“殿下势力单薄,若能救西北凉州于危难之中,加上益州疫病之功,手底下的人也鸡犬升天,说不得以后就帮上忙了!” 楚云歌一顿。 系统已经欢呼开了:“宿主的小团体太懂事了吧!大家都已经有了争霸天下的觉悟了呜呜呜我好感动。” 楚云歌:“智能生命是不会感动的。” 系统:“……” 楚云歌其实也想回去,可冥冥之中西北对她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理智知道往西北不需要她做什么,可直觉却疯狂叫嚣着:会后悔的! “我……” “殿下,可不要贪玩啊!”夔梁一看小少年踌躇的样子,下意识想到了这年纪的少年郎多喜欢往外跑,虽然他们家殿下已经足够勤于国事,可这不是关键时候嘛。 他真诚地劝说楚云歌:“等臣从西北回来,必定会给殿下带礼物的,殿下不是想要那什么羊毛吗?带十车,好不好?” 楚云歌面对夔将军劝小孩的说法有些无语,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决定听从理智。 然而也正是这个时候,棕马疾驰而至,在淮南军的警戒中掏出隶属淮南的令牌,又精准地找到了楚云歌,一脸激动地下马跪下。 楚云歌伸手扶了一把一看就累得慌,差点平地摔的属下,有些无奈:“不是说了不必着急赶回来吗?” 这俩黑眼圈和一身邋遢,一看就是一路换马没休息。 搁现代都能算他疲劳驾驶啦! 信使努力平缓了一下呼吸,好让自己不要一激动厥过去:“殿下!是陛下的圣旨,属下没有资格进宫,但花了点小钱打听了!是好事!” 他老激动了,声音在一众同僚的注视中特别响亮,引得大家都好奇起来。 楚云歌疑惑地接过圣旨——周围都是自己人,她也就意思意思说了句“儿臣接旨”便随手打开了圣旨。 夔梁心痒难耐,猜测到底是什么大好事让一路疾行都精力充沛的淮南亲兵这么疲惫也要快速送回来。 但他克制住了没有探头去看,这也太不礼貌了。 只见少年郎展开圣旨,越看双眼越亮,还意味不明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夔梁:? 楚云歌看罢,难得开怀地大笑一声,将手中圣旨抛给夔梁:“天使没有跟上信使,那就麻烦夔将军为本王宣读圣旨了。” 夔梁狐疑地接过,下意识念出声:“……封淮南王为镇南押运……前往西北凉州?!” 楚云歌笑眯眯的,完全不用纠结了:“看来这西北,我是非去不可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粮仓 夔梁这这那那结巴了一阵,不得不接受了自家殿下要跟着大军长途跋涉的噩耗。 虽然只对他一个人是噩耗,不知道如何和老友交代的夔将军一脸苦涩。 但随着圣旨向将士们传开,对凭着一腔热血和对楚云歌的忠诚千里迢迢前往未知的西北的将士们来说,这一趟北征更加师出有名了,而且安全回来说不得还能捞到一些军功! 这对一身本领亟待实战的崭新崭新的淮南军来说,是一个极其合心意的机会! 他们吃殿下的喝殿下的,日常的巡逻和偶尔屯田根本比不上以往还是农人时的辛苦,却能获得比以往优异百倍的待遇。 在孟统领和其他副统领的教导下学会了集体学会了仁义礼信的将士们,一直渴望回报他们的殿下。 担负上为殿下而战的责任,淮南将士的向心力明显地提升了。 系统看在眼里,乐在心上,但因为还在生宿主的气,没有和自家宿主分享它的快乐。 楚云歌没发现系统偷摸的快乐,她一扫理智与直觉掰腕子的纠结,舒舒服服贡献出了最后的辣椒,将越往北越明显的倒春寒驱了个干干净净。 面对夔梁的愁眉苦脸,她好心情的安慰:“夔将军何须苦恼?外祖也是为了长离的前途着想,才叮嘱将军劝我回淮南。” “但此番圣旨已下,我奉皇命前往西北,岂不是更能在父皇面前出个风头?” 夔梁被她这么一劝,表情也松动些许,但很快又沮丧下来:“早知如此应该让孟统领一起出来的,老夔我善用兵打仗,但论起护卫比不得孟统领。” 如果因他的过失,让殿下在西北出了什么事,那他便是赔了这条老命也难辞其咎! 谁料这一点楚云歌却毫不担心:“统儿,在最终的皇位角逐之前,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系统:“……” 系统不得不纠正楚云歌:“是宿主自己保护自己,系统最多帮宿主开个后门掏枪,若是陷入千军万马的埋伏,就算是主神来了也救不了宿主。” 楚云歌哼笑:“我才不会陷入千军万马的包围。” 她主打一个苟,玩的就是后勤。 两万淮南军也就是去掠个阵,最好控制在又能学到东西,又不会造成伤亡……好吧伤亡小于千分之一的话她也……勉强可以接受…… 不,可能还是会心痛的。楚云歌已经提前开始心痛了,“夔将军,将士们经验不足,可一定要交代他们不得莽撞,互相帮助保住性命啊!” 逃兵自然是不能当的,但战场上互相帮助将重伤的同伴掩护下来……应该可以吧? 夔梁一看楚云歌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拍着胸脯道:“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力而为。只是殿下也要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论何时都要冷静才是。” 楚云歌听出他在给自己打预防针,有些纠结的神情缓缓平复,缓声道:“我知道。” 但还是会心痛。 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淮南,和日日夜夜训练成长的将士,都是她的所有物。 锦文帝的圣旨来的时机很妙,不单只是解决了楚云歌的犹豫,以及他们正好处于一个存粮充足的县,更恰好的是这天正是楚云歌和姬复定时通信互通情况的时候。 在夔梁的注视下,楚云歌施施然在信上添了镇南押运的事情,将信交给了信使。 罢了她拍拍手:“进城,筹集粮草!” 虽然她有钱,但这是免费的诶!世家,拿来吧你! 世家:你不要过来呀!! 广汉郡位于益州北部,临近凉州,虞兼德自从赴任广汉郡郡守,没少被凉州的那群武夫骚扰。成日里不是缺粮就是借钱。 顾及是新地盘,太子对凉州的态度不知是什么倾向,虞兼德捏着鼻子给了两回。 但很快他便发挥钻营技巧搭上了王家的线,从那之后再面对凉州来的破烂武夫,他也有了底气闭门不见。 哈,谁不知道陛下最看重攻城掠地,北凉的粮草那是一车一车地送,怎么可能缺粮? 肯定是在打秋风,能混油水就混吧! 虞兼德按照自己的想法谴责了一番西北将士,优哉游哉地筹谋得干点什么大事才能让太子殿下将他调到长安去。 之前帮着太子殿下做了个局送给淮南王,也算是‘回报’淮南王让他因祸得福搭上王家,只是之后又来了的命令让虞兼德拿不准。 真的是太子的命令吗……让人去淮南传播疫病这种事,东宫太子真的能做出这种决定吗? 即便是虞兼德这种自认真小人的角色,也不敢碰触无法控制的疫病。 即便只是会让人咳嗽不止。 索性他全程没有接触那不知从哪来的病患,派去送人的奴隶在发现不对时也都处死了。 虞兼德这个郡守过得还是很惬意的,直到姗姗来迟的圣旨,让益州郡守配合镇南押运筹集粮草。 虞兼德啪地打碎了一个描彩金纹白瓷杯,心痛得直抽抽。 连忙将还剩一个的配套杯子往里挪挪,虞兼德脸上满是狐疑:“镇南押运?是哪位官员?长安来的?还是荆州哪位?” “总不会是扬州赵家人吧?” 心腹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担心,小心翼翼地道:“是……是淮南王,九皇子殿下。” 虞兼德:“……” 楚云歌!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虞兼德恨不得楚云歌死在路上,但楚云歌却很期待见到虞兼德:“虞郡守很会敛财。他的治下,粮仓一定是满的,我们可以征用多一些。” “而且广汉就在凉州接壤,运送方面也很方便!”楚云歌说,“乔楼从淮南运来的粮草到哪了?” 夔梁:“到了资中。” 楚云歌点点头,那等她到达广汉停下来募粮,应该能跟乔楼等人汇合。 她思索着汇合之后可以迅速赶往西北,又想着广汉郡能不能成为持续的粮仓,万一西北的大凶是持续性的呢? 苦恼筹谋未来的楚云歌并不知道,淮南的创业小团队拿到圣旨之后,已经跃跃欲试为她解决粮草持续输送的问题了。 “我们要把这玩意铺到益州!” 第一百二十二章:借口 姬复:“……” 乔安库修铁轨修桥修开心了说点儿梦话没关系,公孙牧你还记得自己是交州的州牧吗?! 对此公孙牧振振有词:“殿下把钢铁厂托付给我照顾,我本就应该发挥最大的作用,反正南海郡有唐家商行和郡守协商不用我出面,四舍五入交州已经完全被殿下的福泽庇护。” 他理直气壮:“所以我隐姓埋名借机给益州谋福利怎么了?” 善心大发了,益州州牧给他磕几个头也是担得起的! 话虽如此公孙牧带人从郁林出益州时亲自把关时还是做了点伪装,免得真被益州州牧认出来。 只要不被认出来,他就是给镇南押运使规划运粮路线的管事罢了。 至于人手?楚云歌已经行至益州北部,按理说从益州南部到中部她都是可以筹集粮草的,现在公孙牧只是让各县出点人手算得了什么呀。 “轻车简装,先派人沿着殿下在益州的踪迹确定据点,以四个时辰路程为节点。”见姬复没有明显反对,公孙牧对桑延年使了个眼色,桑延年顺溜地开始接话。 “不考虑运力的疲惫,以工业区的流水线模式,能接上乔楼的队伍。但是要考虑到殿下会在西北停留,那必然不能让殿下依靠凉州大老粗照顾,而且工业区溢出的货物可以售到益州,所以这路啊。” 姬复:“行了,修!” 什么事儿啊!让夔梁去督促外孙早点回安全的地方,结果这么巧来了圣旨。春耕忙着呢,这群人又嚷嚷着要修路,益州这么大,修一条路得多久?? 烦恼的国相顺手收起交趾郡派人来‘学习’的文书,念叨着这么大群人该安排到哪块田去‘学习’,又顺手收起了陈家兄弟呈上来的新改造成的运货车。 “嚯,能顶两辆普通辎重车而且还跑得快啊。” 国相毫无波澜地感叹一声,开始给各县批种子和更新了五六回的农具。 踏入广汉郡,一行人并未缓下脚步,直接进入了潼梓。 虞兼德在偌大的郡守府里愁眉苦脸:“怎么哪哪都有淮南王!这些小郎君,成日里乱跑!” 郡丞连声附和,等虞兼德神色稍缓才问:“那要派人出城迎接吗?” 虞兼德:“……” 迎接,是要迎接的。毕竟是带着皇命到处乱跑的,他不给淮南王面子也就算了,不给陛下面子算什么啊?说不得还要给太子殿下招惹麻烦。 此时的虞兼德并不知道,他一心投奔的太子殿下,已经自作孽给自己招惹了天大的麻烦。 他对一直地位稳固的太子信心还是很足的。 可真要开开心心迎接淮南王……不,镇南押运使,那不是请了个强盗回家,还让他连吃带拿吗?? 淮南王那是要沿途从每个郡的粮仓里掏粮草的啊! 四舍五入就是在掏他虞兼德的钱啊!虞兼德想到这里,脸皱成了一团,听见郡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确认倏地站起身。 “哼,本郡守亲自迎接!”楚云歌要掏粮仓,也不能明抢。虞兼德不信自己玩不过这么个少年郎。 …… “我倒是忘了,北方春耕还要等到四五月,”楚云歌轻叹,“明明也没离开长安多久。” 夔梁倒是在淮南呆了十几年习惯了南方的时节,不过他关注的也不是种田:“虞兼德那厮也不知道来了广汉有没有好好经营,万一粮仓里根本没粮可怎么办?” 卫淑作为楚云歌的女官,一路也学会了骑马,在楚云歌的鼓励下偶尔会参与讨论:“夔将军担忧虞郡守早些时候将粮草高价卖出了吗?” 雪灾频发的时候,各地粮价飞涨供不应求,连楚云歌那时也停止了收粮。 夔梁联想到这一点再正常不过了,虞兼德总不能全拿去施粥了吧? “殿下,好像是虞郡守。” 一行人看着一万兵马将临时募集的粮草就地看守扎营,这才进的城。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了一行明显在等人的官员。 为首的正是虞兼德。 楚云歌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虞郡守可真热情啊。” 夔梁:“呵,老家伙奸诈狡猾,殿下可不要被他骗了。” 楚云歌顿了顿,微微点头。 系统:“夔梁认真的吗?如果虞兼德也是老家伙,那夔将军和你外祖……” 岂不是老态龙钟,老老老家伙? 楚云歌故作严肃:“小系统不可以说这个,不尊老。” 系统:“……” 楚云歌不是武将,没有盔甲,但一身胡服骑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还是很有那么点少年小将的气势的。 虽然沿途的百姓都在讨论她不像个将士。 进城的仪仗在虞兼德面前稳稳停住,楚云歌翻身下马,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就近在虞兼德眼前了。 虞兼德在心中暗暗唾弃了一番九皇子貌若好女,面上却毫无马蹄停在不足一尺处的慌张,反倒是热情的谄媚笑容:“淮南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楚云歌‘哦’了一声:“那为何不远迎?难不成虞郡守心中并不想见到本王?” 少年言笑晏晏,凤眸明亮,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她身后跟进来的武将们不善的目光瞬息间看向虞兼德。 所以他最讨厌武夫了!虞兼德心中叫苦:“怎么会?哎呀哎呀都怪臣不会说话,殿下莫怪。” 楚云歌笑道:“不怪虞郡守,我知道郡守肯定也心系凉州将士,因而特地等在粮仓前的。” 系统生怕她放过虞兼德,早就将此处的地形图分布放大在视野中。 郡粮仓大咧咧地标红,就在虞兼德选择的迎接地点不远。 虞兼德瞠目结舌:这小郡王怎么这么能自说自话!他哪里有这个意思! 明明是因为心里不情愿才在此处迎接,淮南王可真能掰啊。 但虞兼德也不是吃素的,他哎哎叹气,身旁的郡丞接收到眼神示意就开口了:“说来也是我们知道的太晚了,因着前段时间雪灾频发,这不是粮仓都掏了一半施粥赈灾……郡守他一直觉得无颜面对殿下啊!” 这话一出,楚云歌一行人都默默看向夔梁:将军,你还有预言天赋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格局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顺街道走出去一段距离,楚云歌依旧是温和好说话的笑模样:“虞郡守爱民如子,真是好官。” 虞兼德打了个冷战。 淮南王虽口中说着爱民如子,怎么他听着像撒谎成性呢??一定是听错了。 系统在楚云歌脑子里气呼呼的:“这人怎么睁眼说瞎话?” 楚云歌:“淡定。” 虞兼德思索着楚云歌到底信是没信,如果没信,还要不要再做些遮掩。这批粮食他还有用,可不能送给凉州那些有进无出的。 双方心思各异,行走间居然慢慢变成了楚云歌在带路。虞兼德发现七拐八拐的,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郡丞早就在给他各种暗示,他沉浸在思索中没注意,这会才看到粮仓近在几尺了啊!! 楚云歌停住脚步,“这不是广汉的郡粮仓吗?好巧啊,原来虞郡守真的是一心为凉州将士。既如此,我们就进去看看吧,如何?” 迎着少年人真诚、期待的纯净视线,虞兼德:“我、我、” 楚云歌:“不行吗?” 怎么不行呢?夔梁几个也戏谑地看向虞兼德:“看看而已,反正迟早都要来的。” “是啊是啊!搬运粮草这种粗活怎么能劳烦郡守的人呢,城外士兵一把子力气没地方用,正好现在就搬了粮草直接运到凉州去了。” “就是!” 一行人起哄起来,裹挟着潼梓的官员也晕乎乎到了粮仓。啪嗒,铜锁落地。 虞兼德看着虽不明所以,但看到这么多郡守郡丞还是自觉打开了粮仓门,自以为机灵懂事的值守小吏,一哽。 淮南来的一行人丝毫不见外,几个领头的哗啦啦进了粮仓,余下的将士也身姿挺拔地站到粮仓值守身边,自来熟地边攀谈边警戒。 虞兼德:怎会如此?不应当啊!这不是我一开始的打算! 归根究底,还是淮南王来得太快了。虞郡守根本没法想象千里迢迢赶路,居然不在落脚的郡县多多休息几天!非人哉! 如果楚云歌知道他的疑问,肯定会严肃地纠正他,那不叫休息,那叫活受罪。 一万人赶路,每一天的消耗都能让钱包鼓鼓的淮南王忍不住侧目。 如果因为她想要多休息一天而停留,要花费的粮草虽然可以从押运的部分扣,可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若是能将铁轨铺到凉州就好了!”楚云歌说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夔梁也感叹出声。 楚云歌:“等闲下来,也许还真能办到。” 两个并不知道淮南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向益州的押运使大致看了看广汉郡的粮仓,发现基本处于满仓状态,约莫有个二万石。 夔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老小子撒谎呢。” 什么赈灾,怕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若赈灾了还剩这么多粮食,这收成都能比得上淮南的种子了。 楚云歌沉默。 若虞兼德说的话是真的,真用来赈灾了她反倒高看他一眼。但事实显然不是,虞兼德这是将粮仓的粮食纳入私产,才会不想给吧。 她轻声道:“郡粮仓本就是为转漕、赈灾所设。更何况广汉临近凉州,战时若朝廷的粮草没送来,凉州将士便可应急征用,虞兼德拦不住的。” 夔梁:“他未尝不知。” “衷心希望太子身边的人都聪明些,”楚云歌说,“不要再自找麻烦了。” 他们抵达广汉前,还在努力搜寻疫病病人,且凭借人手优势,将一般程度的疫病药方写下分发给各地里正,力求一次性断绝疫病的生存土壤。 也得知了为何锦文帝会突然给她权力征用粮仓,唾弃楚云凌搞出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之外,楚云歌也对楚云凌为什么还能好好的坐在太子位置上感到困惑。 即便王家势大,可锦文帝难道想将天下让给王家吗?就楚云凌这个德行,王家多送几个美人估计朝政大权就完全掌握了。 系统:“所以宿主任重道远,这次押运使是个好机会,宿主冲鸭!” 淮南一行人在广汉落脚的时间没有多长,楚云歌傍晚就收到了城外驻扎的将士传信,得知乔楼运着粮草已经赶了上来,不由惊奇:“这么快?” 传信的士兵语塞:“是、是的。” 楚云歌和夔梁对视一眼,都不太相信。除了淮南囤积的粮食,乔楼应当收到了她的信,会在她没来得及筹集粮草的郡县收集一部分。 按理说不会这么快。 本来的打算是明天整理了广汉的粮草,让一万人马率先前往凉州,楚云歌带着李圣狩以及一队淮南军等在广汉——吃虞兼德的,住虞兼德的。 情况有变,楚云歌连夜出城见乔楼。 ……然后便被从淮南层层接力传来的消息惊了个目瞪口呆。 “州牧不愧是一州之长。”楚云歌愣愣地道,“是我的格局小了。” 系统也瑟瑟发抖:“气运值在增加,很多来自益州,好像是因为公孙牧招工人修路说了淮南的福利,很多人都立志要追随宿主……” 一人一统默默无言,向老前辈献上崇高的敬意。 乔楼看了几圈,看到自己眼神炯炯,肌肉线条明显的小儿子,心中十分满意。见楚云歌怔愣,他想了想又道:“殿下,你不是喜欢玩那火车吗?听说陈大郎用邹虎出海带回来的材料坐了一辆不用铁轨也能开得稳当的车,那轮子一点都不颠簸呢!” 晕车的殿下肯定会喜欢的! 楚云歌很想澄清自己之前晕车是因为系统扼制了她的身体发育,但这不重要了。 “蒸汽老爷车……”我也想亲手做一辆…… 沉迷基建科考已经很久无心手工的淮南王酸了。 于是第二日虞兼德再次在粮仓看到楚云歌的时候,虎躯一震。若说昨日淮南王还有心情和他玩笑,虽然办事霸道却态度挺好,那今日她却是一点也不掩饰了。 获得了冷淡的一眼后,虞兼德不敢耽误,老实和夔梁核对要运走的粮草。 楚云歌深沉地望着西北的背影在他看来就是西北情况危急。 虞兼德越想越害怕,别没调任长安,却被北边入侵的外族打到广汉啊!胡思乱想一通,虞兼德到底耐不住凑到楚云歌面前,深沉道:“殿下,西北不会出事了吧?” 楚云歌一惊,西北现在就出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凉州 虞兼德见楚云歌警惕地看向他,更加笃定淮南王是收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消息,所以才会突然千里迢迢支援西北。 淮南王虽然盘踞在最南方,可到底是皇子,消息渠道必然是比他灵通的。 虞兼德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自己很危险。 如果西北真的出事了他也闹不了好啊!还是赶紧把粮给淮南王,把人送去凉州控制事态好了! 楚云歌打了个太极,没和虞兼德透露什么,也没得到什么最新消息。 心中隐约发现自己可能误解了虞兼德的表现,略感安心之时,虞兼德忽然神神秘秘让她带人跟上。 楚云歌思索片刻,叫上乔楼跟上。 她对虞兼德对她的误解有所猜测,但仍没有猜到虞兼德居然藏了这么大一个后手。 楚云歌唇角勾起弧度,在夜色中虞兼德看不出来那丝冷意:“虞郡守,你还有私人粮仓啊?” “不是不是,是上一任郡守留下的,臣想着可以留着有什么天灾人祸,用来赈济灾民。” 虞兼德讪讪笑了笑,也不觉得害臊:“这不是未雨绸缪吗?” 广汉郡治所本就有两个粮仓,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之前的郡守应该是惹怒国师被收拾了,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私产自然也没有来得及交代——可不就便宜了虞兼德这个雁过拔毛的? 不过现在,虞兼德肉痛地朝楚云歌道:“殿下可一定要好好支援西北将士啊!可要好好守卫边疆。” 楚云歌毫不客气地收下。 第二日负责运送粮草的淮南军出发的时候,辎重车又多了几辆。乍一看去,绝不会有人觉得这只是来自一个封国(加上顺路征集一小部分)的粮草支援。 虞兼德已经沉浸在九皇子是为了边疆才赶来的氛围中,不会再兴风作浪,楚云歌也放心安排了些人在广汉等待后续的支援。 而她则毫无负担地跟上了运粮车。 系统有点感慨:“之前虞兼德针对宿主的时候,老奸巨猾又心狠手辣,可涉及锦国,他还是很懂事的嘛。” 楚云歌轻哼一声:“他志在长安,当然不能在自己还没进入长安之前,就国破家亡,更不用说凉州出事益州不可避免会沦为匈奴劫掠的沃土。” 楚云歌:“你信不信如果他现在是在长安享受歌舞升平,绝不会出一分钱。” 系统若有所悟。 趁着在路上有点空,系统和楚云歌盘了一下气运值获取情况。一路救治疫病患者,楚云歌得到的真心追随者折合气运值总数已经达到了700点。 离下一级的一千点看似还需要三百点之多,可气运值没有停止增长,每一天都会收获一到两点。就算没有额外事件,过上几个月也能达成。 楚云歌好奇:“下一级奖励是什么?” 她回忆系统送的奖励,衣食住行解决了三种,衣就不用说了,楚云歌自己就能改出高效率纺织机,还找到了棉花种子,将来还会有羊毛织物。 此外医疗系统的萌芽,更是提高百姓寿命和人口增长的保障,她也猜不到系统还会送她什么助力。 系统闻言一时语塞,程序疯狂运转。 为了让宿主答应做任务改绑的基建奖励库、钻漏洞卡bug给宿主开挂以及因为不想让宿主觉得自己没用,提前了一个等级的奖励…… 意识空间的小光球哇的一声哭出来,还剩一个奖励没发放,那最后一个等级没奖励了哇! 伤心又心虚的系统没吭声,呆在楚云歌脑子里反省自己的不坚定,间或又说服自己只是为了宿主最后能获得胜利,差点精分成两半。 楚云歌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只以为是系统有限制不能说,靠在颠簸的马车中闭目浅眠。 明明已经是春日,往北走的路上却越来越荒凉。 这种荒凉不仅在于绿色的减少,还在人烟的稀少。楚云歌之前抵达淮南的时候,已经觉得除了聚居地外的地方有些荒凉,但淮南树多花朵,看着也颇有野趣。 可凉州就真的是荒凉,大漠风沙四个字在北疆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可在这种荒凉中存活的城镇,却又格外坚韧。 连十几岁的少年脸上都是沉着与稳定,见到辎重车他们脸上都有些喜色,却又克制地没有多看。 夔梁靠近楚云歌,压低声音:“这是知道辎重是运到西北将士手中的,都为将士们高兴呢!” 楚云歌不自觉带了笑:“将士们保护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是将士们冲锋陷阵的理由?” 保家卫国落到实处,保护的就是亲人、朋友、同胞,哪怕大锦的士兵没法直观的看出这一点,可与他们亲人好友相仿的百姓平凡的幸福已经让他们无法割舍。 “休息两个时辰,天黑时应当能赶到陇西,到时停留几天摸清楚情况。” 西北凉州,到底为什么会是卦象大凶? 也许在陇西能有一个答案。 夔梁自然没有意见,只是他朝东眺望,忍不住对楚云歌说:“从此处前往长安,绝不过十日路程。” 楚云歌失笑:“将军想去长安?” 夔梁憨厚的笑:“哪是我老夔?正旦时才去过。只是殿下生于斯长于斯,这么久没回去怕是也想家了。” 楚云歌也看了眼东方,叹道:“是啊,长安是我的家,总是要回去的。” 只是不是现在。 “休息吧。” 北凉朔方,莫元筹啃着冷硬的干粮,瞥了眼身旁难得有些狼狈的年轻男子:“我说,你来一趟朔方是为了什么?上赶着受伤?” 男子沉默,缓缓开口:“至少我帮你解决了疫病的事情。” 莫元筹呛咳一声,大咧咧开口:“那是你帮的吗??你就是把人家小王爷的药方带过来,你说你,寄封信过来不比你亲自过来要方便?” 他真是服了好友固执的性格:“傅衍之,我可告诉你,你死了可就没人压制楚励了,以后边疆的粮草都要用来修长生殿!” 傅衍之淡淡睨他一眼,见他不修边幅地蹲着,说话时干硬的碎末还喷出来,有些伤眼的移开视线,不想和头脑简单的痞子说话。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我看到你死了,转机在我身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国师 看到。 这个词很微妙,如果是楚云歌在这里一定会打探几句。但听到这句话的是莫元筹,满脑子都是行军打仗的莫将军。 他和这位好友认识不久就知道了这是个神棍,虽然之后当了国师是他没想到的。 他放慢速度嚼了两口干粮,面露思索:“我死在哪里?” 傅衍之顿了顿:“只知道是一片沙地。” 莫元筹:“朔方的沙地可不多,难不成是匈奴会在沙地处潜入?那我可得好好布防!” 他说着,居然就拿着干粮站起身跑了! 傅衍之:“……” 虽然习惯了莫元筹心里只有排兵布阵,可还是会有一种憋气的感觉。 傅衍之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声自语:“其实放莫元筹自生自灭也挺好的。” 莫元筹:??? 莫元筹在十米外大喊:“你的轻声可以放得再轻一点吗??我听到了!!” 此时的楚云歌已经抵达陇西,从此处往西行就是酒泉,往北就是凉州最北部的朔方。 楚云歌记忆中朔方应当是属于并州的,只是到底不是身处她熟悉的历史。 夔梁已经和驻守陇西的将领勾肩搭背起来,但楚云歌身为皇子还带着粮草过来——虽然只分给了他们一部分,还是被将领恭恭敬敬地供了起来。 楚云歌反倒不好参与夔梁的社交,只得早早退场休息让他们说说心里话…… 索性夔梁很快带着消息回来找她,神色有些沉重:“这疫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居然连陇西都有病人。” 楚云歌一惊:“快让李圣狩去看看。” 夔梁挥挥手:“朔方那边送来了药方治了一波,现下只剩下几个重病,臣已经让神医去看了。” 他道:“更重要的其实是药材紧缺,我们带的那些治好这几个没问题,只怕卷土重来陇西应对不了。” 这一点楚云歌也没办法。 系统再离谱也没办法凭空变出药材来,只得让李圣狩教导陇西营中的郎中一些防传染病和日常消毒的方法,尽力阻止复发。 等夔梁离去,楚云歌盯着烛火独自沉思。 朔方的药方和李圣狩给出的一模一样,不出意外是长安发去的。难道是朔方向长安求援,所以才会这么快拿到药方? “唉,总不会凉州的大凶指的是疫病吧?”楚云歌怀疑人生。 如果是这个,那让李圣狩跑一趟好像也可以了啊。甚至连粮草都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来都来了…… 楚云歌选择闭上眼睛睡觉。 系统嘀嘀咕咕一阵,见宿主睡着了,也关机休眠。 枯燥的赶路日子度过了将近半个月,楚云歌一行人走走停停尽量快的赶路,终于将凉州边关都走了一遍,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朔方城。 沿途情况不严重的城池只派了人去打听情况,毕竟粮草续航的铁轨还没准备好,现在带着的都是有限的要花在刀刃上。 既然傅衍之说凉州大凶让锦文帝大量运送粮草,那必然是有大战的。 楚云歌一路风尘仆仆,清丽的脸上都沾满尘土,因年龄增长而显现的女性特有的柔和也被这一路磨砺成了如深海般的沉静气场。 卫淑也满脸风沙,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楚云歌:“殿下,进程前要不要洗漱一番?” 毕竟是殿下啊!没有仪仗也就算了,总不能让殿下在朔方将士面前是个泥猴儿形象啊! 楚云歌浑不在意:“不必拘泥于外貌,如今已是三月下旬,凉州之劫随时可能发生,先和朔方将领汇合吧。” 左右还有两三天才能到,卫淑也歇了心思,想着等进城前再提一提,殿下不在意也就算了。 楚云歌一扯马缰,调整了个姿势让自己的屁股不要这么受罪。 说来凉州将士们的装备还不如淮南军,看他们对马具的热情眼神,比看楚云歌还高兴。 盘算着要不要和凉州交易一批马具,楚云歌的马逐渐游离在队伍之外。 马儿:我有自己的想法。 楚云歌回过神时,已经带着卫淑和李圣狩和辎重队偏移了二里地,马儿正在欢快地嚼着少见的它喜欢的野生马草。 身旁是卫淑和李圣狩茫然的目光,楚云歌:“……咳,下马休息一下吧。” 她真的屁股很麻。 系统吐槽:“注意形象。” 一身劲装利落下马稳住同样发麻的腿,优雅走进小树林的楚云歌反唇相讥:“对你一个婴儿系统不需要形象。” 系统:怒了! 下了马坐在柔软草地上时,楚云歌才觉出疲惫来。 负责保护她的淮南军分站四处,有一小队打算进林子深处确定没有危险顺带猎点兔子什么的,过来和楚云歌请示。 楚云歌忽然又觉得腰不酸了腿不麻了:“我和你们一起去。” 几个淮南士兵也不拘束,隐隐将楚云歌护在中间进了树林。 这里的灌木没有淮南茂盛,但树干更加修长笔直,枝叶也没有那么繁茂。凉州更多的还是草原荒地。 林子也没有很深,几人窜着窜着居然就穿越了林子到了另一边。 兔子还一只没见着。 楚云歌有些失落自己练了一路的射术没能发挥,远远眺望湛蓝的天和零星点缀在荒漠中的黑点。 一个淮南士兵眯着眼睛看了看:“殿下,好像是人啊!” 楚云歌也朝那边看去,就发现一个白色小点被几个黑色小点追逐着往他们这边跑来。 等近了些才发现白色小点还骑了一匹白色矮脚马,只是和衣物混为一体远处看不太出来。 楚云歌皱眉:“准备去帮忙。” 几个人打一个,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没遇上就算了,遇上了还有余力肯定要帮忙的。 索性小树林不大,机灵的淮南士兵跑回去牵马,楚云歌则是想起什么,掏出一个长筒状物体凑到眼前。 差点忘了,她有望远镜的~ 圆形的视野晃了晃,先是落在黑色小点上,原来是几个穿着脏兮兮皮袄的蒙面人。 调整了视线后,终于看到了骑马的小点长什么样。 牵了马来的淮南士兵只听到他们家殿下似乎吓了一跳,招呼他们就上马往那边狂奔。 楚云歌和系统一起惊掉了下巴:“傅衍之怎么会在这里啊?” 而且还在被追杀?! 第一百二十六章:受伤 “傅衍之!傅青玉!” 马蹄扬起风沙与草屑,骤然响起的拉弓声中,傅衍之好似听见了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他尽力压低身体伏在马上,冷静地驱使马儿之字形奔跑以躲开飞来的箭矢。发现有人潜入要对莫元筹下手时他下意识引开了这几人,一直没让他们靠近十尺以内。 但体力总归是会耗尽的,在视野中浮现一丝青金雾气时,傅衍之若有所感驱马改变了方向。 ……楚长离不会出现在凉州的。 傅衍之冷静的思考后路,青金雾气的方向应当是生路,就是不知是有人相助还是野兽毒虫。 如果是人,此处乃边关一带,能对抗匈奴潜入者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 是路过的士兵还好,若是普通人……哪有普通人有兵刃又能对抗匈奴的? 如果是野兽毒虫反倒还好。 “唔!” 他忽而闷哼一声,右肩钝痛。不甚锋利的流矢刺入后肩,猝不及防下傅衍之差点摔下马去。 不好,体力不支下控马也失去了精准。 国师很久没受过这种罪,眼前黑了一瞬。 “傅青玉!傅衍之!你撑住啊——” 远处传来的呼声伴随着风吹到耳边,傅衍之猛地抬头,一支百人小队从小小的树林中朝他冲来。 领头的不是楚云歌是谁? “……楚长离?”傅衍之心头只觉得‘果然如此’。 身后的追兵见来了数量远超于己的援兵,已经勒马预备撤退。在撤退之前最后一波不甘心的流矢朝白马落下,让还没赶到的楚云歌心惊肉跳。 “系统!傅衍之要是死了会不会出大事啊!” “国师啊!国师嗷嗷嗷!”系统也在嗷嗷叫,“我看不到啊!国师是个神棍我看不出来啊!!” 楚云歌:“你做点什么啊小废物啊啊啊!” 系统着急忙慌钻空子:“宿主快给我授权!” “授授授!” 傅衍之努力调转马身,可还是有两只箭矢无法避开,他已经做好再中一箭的准备,那两只箭矢却像是撞上什么一般爆裂开来。 “……” 国师完美无缺的脸上缓缓渗出一滴血,他冷淡地抹去,看向率军前来的小皇子。 她长高了许多,却依旧消瘦,好似小时候亏空多了一般总也不长肉。 眉宇间还是柔软而慈悲的。 视线逐渐模糊,傅衍之安心闭眼。 “!!!” 楚云歌一抽马屁股,堪堪让傅衍之横着挂在自己的马背上。这马上一摔,可真是不死也破相。 楚云歌为维护了国师的形象而松了口气。 系统也为了钻空子没被发现而松了口气。 一旁因为刺客和突如其来的受伤国师紧张不已的手下们:“……殿下,不如先和夔将军汇合吧?” 国师流了好多血啊。 楚云歌有些手足无措:“来个人把国师接过去。” 毕竟是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也不能就让他横着。可扶正了就有点挡视线了,还是交给手下的好。 粗手粗脚的淮南军默默眼神交流,都想让同伴来接。 没听卫小吏说吗,那可是国师啊!就算同为男子,可那是国师啊! 卫淑见他们讷讷不言,脸一板就要教训。 楚云歌也看出了他们的胆怯,轻叹一声制止了卫淑:“发暗号让夔将军驾一辆马车来。” 卫淑:“是,殿下!” 火光在草原上方炸起,楚云歌看了看傅衍之的伤,皱眉:“先退回树林。” 等进了树林,楚云歌连忙招呼李圣狩:“赶紧,你的药箱呢?哎呀你一个大夫跟着我骑什么马。” 如果赶了马车来,不就可以让傅衍之在马车上处理伤口了吗,车里还有酒精呢! 李圣狩一脸莫名地被批,也来不及反驳,“是是是,殿下快让我看看这人。” “哟呵,长得真贵气。” “这是国师,傅衍之。”楚云歌看着李圣狩轻手轻脚拖着傅衍之让他翻过身,还特别小心让他的脸垫在柔软的草皮上,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麻利些。” 李圣狩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箱掏出一瓶酒精和干净棉布,随口反驳:“常在御前,脸很重要的!” 楚云歌语塞,却莫名回忆起见过的朝廷重臣。 ……好像确实至少是长相中上的啊。即便是络腮胡的武将,也大多面相端正,一脸正气。 思路走歪了。系统连连提醒:“国师!国师好像醒了!” 痛醒了呀! 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对皮糙肉厚的武将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常人来说也是足够疼了。 楚云歌莫名感叹:“原来国师也是普通人啊。” 系统:“不然还能是神仙嘛。” 傅衍之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到的就是两个脑袋凑在眼前,一个是不认识的,另一个就是他的书信好友、未来要日夜相对的天命之主楚长离。 傅衍之松了口气:“长离,来点甜茶。” 他本就因气力透支昏迷,箭伤雪上加霜,若不是察觉有陌生人的触碰可能还真没那么快醒来。 视线不在意地从碰他的大夫模样的男子身上掠过:“嗯?” 楚云歌:“……好。” 怎么有人受伤之后醒来还惦记着糖水的啊。 楚云歌还不知道国师心里还在嫌弃陌生人的碰触,拿了自己的水袋加点糖,给他满上! 索性傅衍之知道楚云歌能拿出疫病方子,带出来的大夫肯定有几把刷子,忍耐着让李圣狩为他剪断箭矢。 “……等马车来再拔箭吧,”李圣狩皱眉,“止血药粉不够,酒精也不够。” 这可是国师呢,锦国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万一因为不谨慎而治坏了怎么办。 傅衍之在暂时围起来挡住灰尘的布篷中,赤裸的背脊线条流畅,一处箭伤仿佛白纸上的墨点。 楚云歌觉得有点碍眼,又多看了两眼:“统儿,傅衍之身材真好,你能把我伪装成这种身材吗?一米八八那种?” “嗯?”男子清越中透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傅衍之疑惑地看向楚云歌:“你在说话?”他翻身躺着,李圣狩说暂时不拔箭后他本想将衣物拉起,可惜被制止了。 本还有些不自在,耳边却忽然响起说话声。 楚云歌愣住:“什、什么?你听到了什么?”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听见有人叫我,”傅衍之面露不解,“怎么?不是你?” 楚云歌和系统都松了口气:“是我,是我是我,我怕你昏迷,随便叫叫。” 傅衍之哦了一声,接过楚云歌的水袋仰头喝水。 咕噜。 他喉结滚动,楚云歌和系统的心也跳动了一下:“是他的幻觉吧?” 系统机械音深沉:“听说人类受伤的时候会因为失血过多或者幻痛而产生幻觉,我认为宿主说得很对。” 一人一统都不敢深入思考傅衍之会听到她们之间对话的可能性。 “……让他休息一会,安静等马车吧!” “宿主说得对!” 傅衍之在不明原因下获得了楚云歌的最高礼遇,具体体现在她奉上了属于自己的水囊、干粮、糖果还有大氅以及……膝盖。 “枕在淮南王膝上休息的人,也就是国师了。”李圣狩小声和卫淑嘀咕。 “殿下和国师本就是好友,别乱说。” 女官板着脸训诫。等李圣狩走开她却下意识偷看了一眼,颇有些忧心忡忡。 殿下可是女子。 楚云歌背靠树干,也浅眠了一会。李圣狩时不时来给傅衍之把脉,还好只是有点发热但不严重。 约莫一个时辰,一辆马车由远及近。 楚云歌一看就认出了那是她的改装小马车,弹簧和减震做得相当到位,很适合傅衍之躺着抵达朔方。 “刺杀国师之人还需朔方将领帮忙调查,你快马加鞭追上夔将军,让他先给朔方报信。” “是!殿下!” 方才急着要马车,暗号也没法传递复杂消息,此时傅衍之进了马车取箭,楚云歌才飞快写了封信让人送去。 李圣狩取箭利索,很快一脸兴奋地拿着个箭簇走下马车,手里还比划着自己的手术刀。 没办法,得到的知识多,实践的机会少啊! “解剖,缝合,果然是医者美妙的战场~” “……” 本想问问傅衍之情况的楚云歌停住脚步,总觉得现在的李圣狩有点变态杀人狂的气质,不太想靠近呢。 可李圣狩一打眼就看见了楚云歌,颠颠儿地跑来:“殿下放心,绝对没有多划一刀!国师脸上的伤也好好地做了消毒清理,定然不会留疤。” 楚云歌:“……好。”她也没问脸上的伤吧,只是一道再不治就要愈合的擦伤而已。 她问李圣狩:“马车的颠簸他可以承受吗?伤口会不会裂开?” “不会,平常速度就可以,”李圣狩说,“不过要短时间内赶上夔将军,应当不行。” 楚云歌不在意这一点,得知马车可以正常走便扶着马车厢,转头:“启程吧,正常速度朔方也就两天的路程。” 几步踏上马车,楚云歌对上了傅衍之望来的视线:“……咳,李圣狩怎么没给你穿衣服。” 倒春寒的天儿,国师上半身赤裸,只有她明显小一号的大氅遮掩着腰背。 傅衍之:“晾伤口。” 他捻起一瓶止血药粉,饶有兴致地打量,“你哪里找来的大夫?这药是他制的?” 国师能解决淮南瘴气,自然也精通药理,虽然没有李圣狩这手稳稳取箭的精妙手法,可见多识广,越能从药粉中嗅出它的精妙搭配。 “刚好可解朔方之急。” 第一百二十七章:东胡 国师的话说完,没得到九皇子的回应。 他疑惑抬眸,对上了楚云歌一言难尽的表情:“傅衍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如果没遇到我们,你算到该怎么办了吗?” 她叹口气:“我知晓你忧心锦国国运,可有什么是需要你一个人千里走单骑的呢?朔方将士就偏偏缺你一个吗?” 她上辈子还是个莽撞热血初出茅庐的小青年时,也曾觉得事事都要过目,点点滴滴都要自己关注。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将一些掌握在手中。 而且傅衍之在长安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她实在看不得国师受伤虚弱的模样。 傅衍之眨了眨眼,又垂下眼睫挡住眼中情绪:“其实……” 楚云歌:“其实什么?” 傅衍之顿了顿,“没什么,我心中有数。” 好无所谓的语气! 楚云歌憋了一口气,忍不住面对车窗深呼吸,还小心注意着不让窗缝开太大吹进来风沙脏了傅衍之的衣服。 算了,傅衍之自己都无所谓,她生什么气。 她顺着傅衍之的意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你说朔方之急,是什么?你算到的大凶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是潼梓,”楚云歌皱眉,“可朔方受疫病之扰还要更久,听你这话,难道是朔方传来的?” 傅衍之定定地看着她:“是匈奴。” 楚云歌一惊,疫病是匈奴传进来的?可大锦和匈奴关系恶劣,连带普通游牧匈奴人都不能入关…… “有匈奴小队潜入关内?” “是有人刻意带入。”傅衍之低垂的眸子闪烁着深深地嫌弃,不明白身为皇室为什么会这么蠢想要与虎谋皮。 “可药方已经有了,朔方之困已解决了?”楚云歌说。 “不,才刚刚开始。” …… 风沙戈壁下,苟延残喘的一行人正靠着岩壁喘息。 “咳、咳咳……”长相野性的女子克制住咳声,无力地拉了拉身边男子的衣摆,“默都,你走吧,不要回来,我不行了。” 名叫默都的男子不顾她的躲避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不!我们去中原,中原有神医,肯定能得救的!” 女子眼中落下一滴泪珠。她知道,中原与王帐势如水火,即便他们到了中原,也不可能得到救助。 但她还是充满期待地点头:“嗯,一定会的。” “阿图玛,你喝水,”默都眼巴巴将水袋凑到她嘴边,“你睡一会吧,等会再赶路。” 等阿图玛沉沉睡下,默都抱着她,仇恨的眼神望向北方。 他们东胡的单于,他们的王上,放弃他们的人。 默都是从左贤王手下逃出来的,因为他生病的阿图玛居然出现在了单于决定烧死的罪恶之人中! 他的阿图玛,美丽又善良。她只是生病了,却被断定为罪恶之人! 一个深夜,他逃了。 左贤王正在集结勇士,进攻朔方城。他向勇士们承诺,抢走中原人的粮食,获得草原人珍惜的药物,入住中原人华丽的宫殿—— 可默都知道,他们只是为了让勇士离开草原,让所有‘罪恶之人’在火光中燃烧殆尽! “阿图玛……”默都埋首在阿图玛的长发中,“没事的……” 遥远的王帐,左贤王一脚踹开端水的女子,面色不悦:“怎么会有勇士出逃??你没给足够的粮食和肉吗?还是没有奴隶服侍?” 帐中单膝跪地的手下面色冷酷:“他看到了罪恶之人被带走,那里面有他的妻子。” 左贤王沉了脸:“谁办的事?!充作奴隶!” “是。”手下说,“已经处置了。” “第一批勇士已经抵达朔方,顺利入关,莫元筹现在不死也伤。”左贤王眼神阴狠,“死的人太多了,要尽快让勇士带回中原的大夫和药材。” “当然,还有足够的奴隶,哈哈哈哈!”他挥手让手下出去,蛮横地将踹开的女奴抱入怀中,粗鲁地撕扯她的衣物。 女子麻木地闭眼,细腻的面容明显是中原人长相。 被左贤王寄予厚望的勇士,不甘心地在打乱他们刺杀计划的男子被救的附近守了半个时辰,又摸到小树林偷看了一会。 直到一百多气势凛然的将士护送那辆奇怪的马车离开,都没有找到机会补刀。 遮住大半脸孔的皮袄下,几人对视一眼,低声交谈:“潜回朔方,寻机和骑兵们汇合!” “莫元筹已经有所防备,恐怕不能再偷袭……” “朔方能来一个国师,说不定还能来一个小皇子,”一个刺客畅想,“如果我们能杀了大锦皇帝的儿子,单于一定会赏赐我们很多很多牛马和奴隶!” 另外几人看他一眼,默默转头准备返回朔方。 那人不满:“你们为什么不理我?” “那可是大锦的皇子……他们不可能离开长安的。” 几个人喂了马,重整旗鼓,策马狂奔直奔朔方。行了一日后,终于停下。 荒漠树木稀缺,几人眼尖找到了之前未曾路过的一片非常大的林子,远看还有几间土屋炊烟。 “有大锦村庄!” “哈哈哈哈!刚好干粮不足了,勇士们,跟我一起进村!” 噌的一声胡刀拔出,几人狂笑着冲进了村庄。 须臾,喊杀声不绝于耳。 楚云歌坐在傅衍之身边,手里是一个木制自行车模型。精巧的零件拼合,链条是用细长的皮革刻出来的。 傅衍之静静看她做了一个时辰手工,有些疑惑自己的感觉。 楚长离,是不是在生气? 系统也在疑惑,它机械音压低音量:“宿主,你在生气吗?” 楚云歌下意识看了一眼傅衍之,见他脸上只有一点疑惑,不像是听到了系统声音的模样才安心。 她淡淡回应:“我气什么,有什么好气的,命是自己的他不珍惜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不喜欢傅衍之吗,他没了就只有你知道天命的事情了。” 系统:我不是我没有! 两人莫名其妙的冷战一直持续了两日多,直到抵达朔方城,为了让手下们安心,楚云歌才主动扶了傅衍之下马车。 要知道之前傅衍之都是忍痛自己上下马车的。 傅衍之松了口气,见莫元筹一脸惊喜地迎上来,刚要介绍,就被莫元筹一把揽住。 “唔!” “怎么了怎么了??傅衍之你怎么了?!” 莫元筹的拳头哥俩好地打在了他的伤口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朔方 “李圣狩!”楚云歌慢了一步,推开莫元筹扶住了傅衍之。 淮南王没再给西北将军一个眼神,连忙将傅衍之又扶回了马车,冷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国师伤重,莫将军先安排住处吧!” 莫元筹结结巴巴:“青玉他有住处的……” 夔梁一把捂住他的嘴,“莫将军啊,别说了,”他压低声音,“殿下气头上呢,安静退下吧!” 莫元筹看了眼马车又看了眼夔梁,选择相信老兄弟。 城门的迎接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傅衍之喜提染血衣物三件,楚云歌喜提染血大氅一件。 值得庆贺的是,两人的冷战莫名其妙结束了。 面对系统的疑惑,楚云歌理所当然道:“他在生气莫元筹这么蠢,物以类聚,能和莫元筹交朋友的傅衍之肯定也有些方面过分迟钝。” 淮南王就大方地原谅他了! 系统:“……” 可能是因为在马车里没得到很好的休息,也可能是莫元筹的一拳威力太大,总之傅青玉堪称顺从地在楚云歌的安排之下闭目休息了。 楚云歌轻手轻脚退出他的住处,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夔将军和莫将军在哪?” “已经在书房等殿下。” 他们住的地方是莫元筹的将军府,莫元筹的书房当然不是什么文人向往之地,楚云歌一进去就看到凌乱的竹简和没清洗的毛笔。 看来造纸坊还要多开一些,扬州开了十多处,凉州应当也可以开。楚云歌若有所思地走进书房。 莫元筹见了楚云歌连忙起身行礼,讷讷地问了一句:“青玉他没事吧?我不知道他受伤了……” 莫将军身高体壮,腱子肉在暮春的三月也透过尚且厚重的衣物显出爆发的力量感。 可他老大个个子,此时却被得知傅青玉活着回来的惊喜之后的自责压垮。 “都怪我没把青玉的话放在心上,给了匈奴刺客机会,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引开刺客的……卦象里明明是我死的。” 楚云歌优雅端坐,面色沉静没有在亲近之人面前的随意:“你确实辜负了国师的好意,如果国师出事你难辞其咎!” 莫元筹老实听着,几乎缩成一团,倒是一点都没有不服。 楚云歌缓了语气:“但这是国师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把你当好友知己,因而愿意为你付出一定的代价——只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以后吃一堑长一智。” “是是是!”莫元筹瞬间支棱,“一定!以后青玉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他说狼是狗我绝不说是猫!” 这都什么跟什么。 楚云歌不忍直视,转向夔梁:“夔将军,途中有一伙匈奴刺客往朔方方向退,唯恐伤及百姓,你让还没入城的将士扮作商队带药材入各个村落搜索。” “伤了国师,没道理还让他们活着离开朔方!” 夔梁一顿,和乔安里对视一眼。 楚云歌疑惑:“怎么?药材不够?”从陇西过来的路上他们不是接到了药材补充吗? “不是,”夔梁脸上带着奇异的笑意,“殿下说的可是身着皮袄、骑马带刀、总共十二人的匈奴刺客?” “……夔将军遇见了?” 楚云歌大感惊奇,这得是什么运气啊!十二个人追杀一个傅衍之,因为傅衍之能掐会算拖到了遇见她,识趣逃跑之后又快马加鞭地自投罗网—— “自作孽不可活啊!”楚云歌感叹。 “是极。”夔梁说,“我等在一片树林中休息顺便打猎,结果发现一处小村落,里面有许多干货,臣就想要换一些给殿下换换口味。” “谁成想匈奴刺客一路杀入村中!虽然我等发现之后立刻去援,将其全部斩杀,却也重伤了两个村民。” 夔梁脸色很差。 他带着大军驻扎,居然让人从眼皮子底下上了大锦百姓。虽然刺客是从树林的另一边进入,超过了淮南军的巡逻范围,可他仍为此感到失职。 凉州百姓,本就是他的责任。 楚云歌看出他的自责,眼珠一转:“我听国师说匈奴已经开始骚扰前线,又派了刺客潜入……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些浪费了。” “莫将军,匈奴带队的是谁?” 莫元筹和夔梁双眼发亮地询问楚云歌有什么计划,楚云歌在系统的扫描下徒手捏了个沙盘给他们讲解。 等他们说完已是日落时分,楚云歌有些饿了:“路线已经确定,暂时先这样吧,先去吃饭。莫将军将我等带的粮草入仓了吗?还有止血粉药方也要送到军中大夫处多配一些。” 莫元筹听楚云歌说结束还有些不情愿,听到止血粉,联想到青玉说的淮南神医顿时又精神起来:“殿下去吃吧!臣先去看看那止血粉——” 话音还在空气中回响,人已经不见了。 楚云歌:“……” 夔梁:“咳,虽只认识了莫将军一日,但他着实精力充沛,性情豪爽!” 如果傅衍之在,应当会做出补充:精力过分充沛,性情过分粗枝大叶才是。 将军府的厨子是土生土长的朔方人,做的羊肉非常好吃,但是米粮煮的少了些。真真是吃肉饱。 席间夔梁给她说了些凉州风土人情,很快又偏到了朔方百姓的生活,吃完后居然敲定了要去看看羊毛的计划。 楚云歌知道夔梁是不想让她离交战处太近,也没戳穿,吃饱喝足就离席回房了。 “我也好累的啊,统儿~” “宿主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系统挺高兴,“匈奴和朔方的大规模战斗还没开始,如今粮草充足药物充足,除了受伤的国师,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宿主你知道吗!有一笔大额气运值入账哦!!!” 楚云歌懒懒“嗯?”了一声,“哪来的,调出来看看……” 淡蓝色光屏出现在眼前,楚云歌像所有玩手机的年轻人一样,往铺好的床榻上一扑准备玩她唯一的电子产品—— “傅衍之?!” 她没来得及看系统界面,已经为默默坐起身的国师惊呼出声:“你怎么在我房里?!” 傅衍之惊险地挪开自己的伤口没被扑到,莫名其妙地说:“我一直在此。”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的是:“你在和谁说话?” 楚云歌:“……” 不知为何,看国师的神色,她觉得这次很难糊弄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捡人 系统和楚云歌齐齐闭嘴。 一人一统疯狂思考该怎么处理当下的情况,却不敢沟通,害怕傅衍之‘证据确凿’。 短暂的沉默后,国师半靠在床榻上,眼睫垂下。 “长离不想说就罢了,应当不会是坏事。” 楚云歌和系统感觉被一支箭刺中了心脏。国师……好善解人意!但她良心好痛! 良心很痛的楚云歌真诚地握住傅衍之一只手:“国师,别想太多,也许是你受伤太重发了癔症。” 傅衍之:“……” 系统无声吐槽:良心很痛你就骂人发癔症啊!!! 楚云歌又贴心关怀了一下国师的伤,愧疚表示自己走错房间打扰了国师休息,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出去。 等快步走远,走到任傅衍之是超人也听不见的距离时,楚云歌啪叽一声靠在了墙上。 楚云歌:“……呼。” 系统:“……呼呼。” 卖萌可耻。楚云歌凝重地回了房,凝重地洗漱,凝重地入睡。 终于决定:“为了防止再次出现这个问题,找到原因前我们减少出现在国师面前的次数,如果在国师面前……你就下线吧!” 系统把自己的核心数据查杀了好几遍,没找出为什么傅衍之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原因,反倒找到了好几处可以钻空子帮宿主的地方。 闻言系统悲愤:宿主卸磨杀驴,我却一心为她,终究是错付了! 楚云歌说到做到,第二日趁着傅衍之还没醒去他院中打了个卡表达关心,便出了将军府。 朔方城的百姓生活在随时可能爆发战乱的地方,精神面貌和楚云歌初次见到的淮南百姓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忍不拔。 在朔方城中,楚云歌几乎有种错觉,当匈奴入侵时身边的老少青壮拿起武器便是西北将士! 但与之相对的,他们的生活也并不像长安城、扬州那样精细。 楚云歌陷入沉思:“西北将士也有屯田习惯,只是土地干燥收成不怎么样。” 在一个特别喜欢攻城略地的皇帝手下干活,即便匈奴不来侵扰边关将士也没闲着,可大军一动粮草先行,无法避免的便是向长安伸手。 “仅凭凉州必然是不能实现自给自足的,可到底是个保障。” “下一批粮草到哪儿了?” 系统没有回应,楚云歌递了一串钱给小摊贩,收起手里的小玩意:“系统?” 系统:“哼。” 系统小小地和宿主冷战了一炷香,虽然宿主没有察觉:“到潼梓了,虞兼德好像出门访友了,借用地方的时候只有县丞。” 楚云歌稍一思索就明白虞兼德的出门访友是怎么回事,不由好笑:“这还没怎么呢,就‘访友’去了,如果匈奴真的突破了凉州的防线岂不是要直接开城门投降?” 此时的楚云歌还只是随口玩笑,万万没想到不久之后的虞兼德差点上演了这一出好戏。 她想着粮草充足便好,再让人运一批留种的土豆红薯,也能填充一些缺口。 还有肉食,羊毛…… 楚云歌默默完善了脑海中的养羊计划,不知道凉州养猪怎么样,如果好养的话西北将士平日里能吃点肉身体也能强壮些。 卫淑跟在楚云歌身后,欲言又止。 楚云歌余光瞥见,随口问:“怎么了?” 卫淑看了眼乱糟糟的市集,觉得自家殿下有时候真的很没有危机感,“殿下,夔将军留了信说前方似有匈奴小队出没,让您尽量不要离开将军府的范围。” 而楚云歌逛着逛着,已经从热闹的东市走到了偏僻的西边,市集上也多了许多隐晦打量的目光。 尤其几个长相不太像锦人的,一路盯着他们知道拐弯。 尽管有淮南侍卫混在周围保护,可卫淑还是不可避免地焦虑起来:国师可才被追杀不久呢! 楚云歌明白她的担心,恰巧也逛得差不多了,索性带着人:“去军营看看李圣狩。” 一声令下,隐藏的侍卫也不伪装了,汇聚到她身后,瞬间大量的目光一哄而散。 楚云歌扫空了一个药铺作为去军营的见面礼,一路疾驰,却在路过一处草丛时勒住马儿。 “卫淑,那草里是不是有个人?” “我去看看。” 贴身女官熟练地调转马头,很快带着消息回来:“殿下,是两个匈奴人,都昏迷了。” 卫淑自幼生活在淮南,淮南百越被灭前也算是外族,因而对匈奴的仇恨停留在路上差点无缘无故被屠村的丧心病狂上。 楚云歌皱眉:“匈奴人?应该也是混血吧。” 方才盯着她的视线中,就有几个是被匈奴糟蹋了的中原女子生下的孩子,他们不受朔方城的人待见,也不受匈奴的待见,属于城中边缘人物。 楚云歌想了想,也过去看了看。 “……好像是疫病病人。”跟着楚云歌一路救人治病过来的淮南军看多了,恭敬地拦下楚云歌后率先上前查看,很快做出了判断。 楚云歌顿时想起傅衍之说的,疫病与匈奴有关。 “带上。” 两个淮南军谨慎地捆住一男一女,带上马往军营去。但楚云歌没让几人进军营,而是让人去把李圣狩叫了出来。 路边捡的可疑人物,可不好带回大本营。 还是让李圣狩先把人弄醒,询问过后再行处理。夔梁已经提醒过会有小股匈奴侵扰,如果她再不警惕真的有些不识好歹了。 李圣狩很快便出来了。 “女病人再晚一天便要回天乏术了,男的……嘶,身体真不错啊!”神医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楚云歌见他在男子的胳膊腿和胸膛敲敲打打,有理由怀疑他是在寻摸下刀解剖的最优点。 毕竟一路上他已经想实践一番脑中的人体知识很久了。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军营中还有部分因之前的疫病太重还没好的将士,安排在远离其他将士的医棚中。 此时楚云歌他们也在此处。 李圣狩想了想:“扎几针,立刻就能醒。” 边说他便下手了,银针扎在男子头上,楚云歌别过眼去看女病人。这位长得很有游牧民族的特色,却又十分漂亮。 久病也只是给她野性的美添了分脆弱。淮南王蠢蠢欲动地伸手想要拿起她的额饰仔细看看,这像是狼牙呀! 然而手还没碰到额饰,一声怒吼震耳欲聋:“别碰我的阿图玛!” 第一百三十章:投靠 砰! 人类肉体摔倒在地的声音响起,楚云歌下意识看去,就见那男子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神医满脸不爽:“能让你醒也能让你晕!” 殿下好心救你,还敢冒犯殿下!碰一下怎么了,若是殿下喜欢就算是要纳入后宫也不算什么事! 李圣狩悄咪咪踩了几脚患者,一脸愧疚:“惊扰了殿下,我应该让他浑身无力地醒来的。” 楚云歌:“……无妨,他捆着呢。” 她没有读心术,听不到李圣狩心里的想法,但总觉得他没在想什么好事…… 让手下将男子牢牢捆在病床上,楚云歌又看了眼女病人,没再看那额饰。 他们应当是夫妻吧。 “李圣狩,扎醒他。”淮南王冷酷无情,“多扎几根,看他还敢不敢动。” 李圣狩:“好嘞!” 他毫不客气地将男子扎成了刺猬,确定他醒来也没有一根手指能动弹后,才一针扎在他的头上。 “唔!” 默都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连眼皮都没有力气,只得有气无力地警告:“不要碰我的阿图玛……” 楚云歌饶有兴趣:“清醒得这么快,意识也没混乱。李圣狩,你这针厉害。” 李圣狩有些脸红:“……是这人身体不错。” 他在楚云歌面前有种面对仙人使者的尊崇,即使想获得夸赞也完全没有撒谎的想法。 两人的对话默都自然也听到了,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处境。 用尽力气看了眼阿图玛,发现她好好躺着,脸色也好了许多,这才谨慎地看向楚云歌。 少年长身玉立,面容还带着稚嫩,养尊处优的皮肤和他们这种日晒雨淋的草原勇士完全不一样。 而身边的人虽然有站在她之前的矮子,可看起来都以少年为尊。 他用磕磕巴巴的官话问:“你、是……头领、他们?” 楚云歌唇角微扬,自有上位者的气场。她看向女病人,问的是默都:“你们夫妻,包袱款款,这是想要投靠中原?” 两人昏迷处有着一个皮毛包袱,安全起见侍卫检查了一番,发现里面不止有干粮,还有一些金块和兽牙。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一把直刀。 朔方哪家平民会带着金块和刀出门啊?显然是实打实的匈奴人。若不是他们挑了个没有病人的医棚,恐怕两个人已经被受伤的将士手刃了。 莫元筹已经在赶来路上,楚云歌也就随便问问。至于是不是首领?笑话,问了就答她岂不是很没有逼格? 默都花了点时间理解楚云歌的话,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可、以?” 楚云歌:“……” 其他人:“……” 卫淑恍恍惚惚,回想自己自荐的时候,是不是也满脸都是‘还有这种好事’? 楚云歌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默都以为她拒绝了,有些失望。 但看到安稳睡着的阿图玛,他又冷静下来:“如果、用……王帐聚集、换?” “王帐聚集?!” 莫元筹的声音从账外传来,如一阵旋风刮到几人面前,见到默都的长相顿时更凶三分。 默都艰难地皱了眉,毫不犹豫继续看楚云歌:“可、以?” 莫元筹默默看去,凶巴巴中透着一点可怜。 楚云歌:“……可以?” 让他们活下来而已,很简单,楚云歌也没承诺不会监视他们。换取匈奴王帐的消息,不亏的。 但楚云歌是谁?遇到高维系统都要讨价还价——虽然那时是因为心情不好又闲着没事。 她声如碎玉,居高临下看来的视线在默都眼中完全是掌权者的傲慢:“你和你妻子的命是我救的,一点消息,不够。” 默都听懂了,他沉默。 肢体中有了些许力量,强健的肌肉力量几乎将银针挤出,他挣扎着狼狈落地,深深跪伏在楚云歌面前:“默都、愿意做、奴隶,你的!放过、阿图玛!!” 楚云歌:“…………” 她,好像被当成色鬼了。 淮南王不敢置信地盯着跪倒在地的人,余光瞥见帐篷外有个人影,几步过去将那人拉过来。 她让李圣狩给默都拔几根针,又让默都抬起头来。 “看到了吗?!我看上中原男子都不会看上你妻子!” 默都听不太懂,但从他们拉拉扯扯中悟出了什么,顿时放松了。 这位王者对阿图玛没兴趣,看上去对自己也没兴趣,那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了。 勇士心里想着偶然听到的中原话,士可杀,不可……欺?还是不可辱? “我是、默都,我……” 他磕磕巴巴就要开始说情报,莫元筹连忙要将人带走审问,默都被三个人拉着,稳如泰山,直到楚云歌糟心地让他跟着去才起身,临出门前还恋恋不舍看了眼阿图玛。 楚云歌无语地转过身,就对上了傅衍之平静的视线。 淮南王…… 淮南王默默松开了国师的袖子。 她讪笑一声:“哈哈、哈哈,逛了一天有点累糊涂了……” 傅衍之没有让她尴尬太久,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出点疲惫,他说:“最近不要乱跑,我看到匈奴几个王帐集合了。” 看到?是算到的意思吧? 楚云歌严肃起来:“看来他们真的想要在这个时候入侵,西北兵力足够抵挡吗?” 傅衍之摇摇头:“之前的大凶之象我以为是应在莫元筹被刺杀,群龙无首才会失守,导致朔方血流成河。但现在看来,可能是匈奴此次要动用的兵马本就超出了预期。” 突袭之下,西北损失惨重也是有可能的。 楚云歌若有所思:“人多,肯定很密集吧……朔方城墙我看也挺结实的,就是有些粗糙好爬。” 如果来点火药……阿弥陀佛。 楚云歌飞快拟定了一些最终手段,决定给自己做个木鱼。侧目一看,却发现傅衍之脸色苍白,身体有些摇摇欲坠,显然是带伤跑了这么远来传消息累着了。 她连忙把自己当拐杖撑住高大的国师,在卫淑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忽然好奇地问:“为什么是看到?是看到卦象吗?” “可是昨夜青玉睡得很早,也没有观星或是算卦吧?难道是梦到的?” 傅衍之…… 傅衍之陷入了和楚云歌昨夜类似的沉默。 第一百三十一章:坦白 沉默,是今日的医棚。 “傅衍之,”楚云歌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聊聊。” 傅衍之垂眸:“嗯。” 等莫元筹审问完情报火急火燎来找楚云歌的时候,两人已经不在医棚,只留下卫淑递给莫元筹一张纸。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淮南粮草还在运送,其他的交给将军了。 莫元筹瞬间满意了,拿着信纸欢欣鼓舞地去点兵点将。而对楚云歌纳头就拜的默都也没有吵着要见楚云歌,见妻子嘴唇干燥连忙亲手喂水。 淮南王的女官还未张嘴便已结束带话,不由陷入沉思:这就是西北效率吗? 看了几眼相亲相爱的匈奴男女,卫淑见医棚守卫森严便也往回赶。 方才殿下和国师面色沉重,好似吵架了!可不能打起来啊!殿下是女儿身怎么经得起和一个青壮男子打架—— 傅衍之轻咳一声,牵动肩上伤口忍不住皱起眉。 他长得不食人间烟火,和楚云歌如神佛悲悯的亲和不同,这是一种极其疏离的俊美。 因而当他虚弱下来脸色苍白时,莫名就有了那么点…… 咳,战损国师真好看。楚云歌腹诽着,但还是亲力亲为将国师扶进将军府。 “去你那里吧。”楚云歌说,“谈完后青玉应该好好休息。” 傅衍之没有反对。 可当门哐当一声关上时,傅衍之却罕见地生出一丝迟疑。楚云歌随手关门,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习惯性举动让傅衍之多想了。 她张嘴就要问,想了想还是神神秘秘盘腿坐在傅衍之床榻尾,与自动靠床头休息的战损国师面对面。 “青玉,你我是好友,我相信你就算有所隐瞒,也不会是对我不利之事。”楚云歌斟酌着打开话题,“所以我不强求你说。但我们也算有共同的目标,必须要对彼此更了解一些。” 像这样傅衍之带着几个侍卫就冲到了朔方,楚云歌也不知情,带着大堆粮草绕了整个凉州才发现原来重点是朔方。 如果说清楚各自的难处,说不定傅衍之那一箭就不用挨了。 不过世上没有如果,楚云歌振奋精神:“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系统小声比比:“强强联合才能更快称霸大锦拳打匈奴脚踢西域!” 傅衍之放松身体,狐狸眼中也有探究:“我以为是长离不愿意与傅某坦诚相对。” 楚云歌:“……” 系统:“……” “咳,”楚云歌假咳一声,“当然没有!” 楚云歌瞎逛的时候,早就想好了如果傅衍之打破砂锅问到底要怎么回答。系统也对率先说出天命二字的国师有所警惕,不愿意将自己的存在告诉傅衍之。 “所以宿主将我当做上天的启示吧!”小光球大义凛然,“我一点都不介意宿主不愿意正式介绍我!” 楚云歌:你这是在给自己光球上贴金。 于是现在面对战损国师,楚云歌凑近一些,低声说出自己的秘密:“我梦中遇见了仙人,它怜悯百姓生活困苦,要我尽己之力救助……” 她将系统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归结为仙人所为,这是最符合时代特色的谎言,也应该是最能让傅衍之理解的说法。 果然,傅衍之除了一开始怔了怔,面色再没变化,平静地听完了楚云歌的话。 等楚云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坦诚时—— “如果我不说……”傅衍之淡淡勾起唇角,声音充满戏谑。 楚云歌:? 楚云歌怒:这人怎么玩不起! 还没等她威胁地伸出手拍在傅衍之的伤口上,傅衍之抓住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国师语气冷淡:“这双眼睛,能看到些许异象与未来罢了。” “我的卜算之术十分浅薄,大多依靠天赋与合理推测。” 他态度十分诚恳,但没说天赋是怎么来的,也没说为什么要成为国师进入皇宫。 他只道:“长离,在我看到的未来中,山河破碎。锦国气运与国土四分五裂,百姓困于战乱,流离失所。” “但见到你时,你身上却承载了万千因果气运。”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是天命所归,那必然是楚云歌。 面对突如其来的责任重担,楚云歌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抓住重点:“战乱?难道西北大凶就是战乱的开始?” 如果朔方失守,平乱再遭遇粮草不足,必然危及长安。 到那时长安的一众文臣,会做出什么决定?慌慌张张派出他们讨厌的武将以及…… “迁都。”楚云歌想到了这个骚操作。世家贵族和皇室迁走,如果抵抗还达不到效果,那匈奴入关也不远了。 至于四分五裂的锦国,按如今锦文帝对各郡的掌控力来看,比起匈奴入关要合理多了。 “嗯。”傅衍之波澜不惊,“迁都洛阳。” …… “老夔!”莫元筹兴奋地拉上夔梁,“你家殿下说无限量供应我们粮草,走走走,点齐人手,跟我先去冲他一波!” “东胡王帐要集结各杂胡勇士,也不看看咱们给不给机会!” 他莫元筹岂是龟缩婆妈之辈,若不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医药,又饱受疫病之苦他早就带人将遥遥窥伺的匈奴先锋骑兵射下来了! 像一群苍蝇整日里烦人。莫元筹提了提腰带,又眼馋地看了眼夔梁寒光闪烁的刀。 真不错哇淮南军的武器,不愧是有钱人淮南王的手下。 “想要?”夔梁哈哈大笑,抽出自己的刀比划两下,“不给你!” 莫元筹瞬间从期待到失望:“好你个老夔!” 夔梁却道:“我带来的一万人马,人人配此百炼刀,可以配合你冲一波——但你若想要给西北将士配上这百炼刀,还是要看我们殿下。” 他当然也想要西北将士用好刀吃好粮,但他现在可是殿下的臣子! 一脸憨厚的夔将军用‘和你说个小秘密’的语气示意莫元筹附耳过来:“我们殿下喜欢长毛羊,但淮南的羊都是短毛,如果你能为殿下养上几万只长毛羊……百炼刀还不好说吗?” 莫元筹与老将军意味深长地视线对上,觉得自己懂了。 “小的们!跟本将军去东胡抢羊!” 第一百三十二章:太子 楚云歌和傅衍之理了一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当看到傅衍之面露疲色时,楚云歌才意识到窗外的天光已经黑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傅衍之还没吃东西,正想叫他一起吃点东西时就见脸色微微苍白的清俊男子已经闭着眼,呼吸绵长。 “睡着了,宿主。”系统小声道。 “嗯,”楚云歌想了想,“一顿不吃也没事,让人温着点粥,若半夜醒了饿再吃好了。” 她悄声离开,发现整个将军府都已经静了下来,似乎是准备休息了。 “你们将军和夔将军今天也在军营住吗?”她随口问将军府的下人。 “是,殿下。” 楚云歌只是随口一问,见他面色诚惶诚恐,便打住话题,吩咐了温粥的事情后回了自己卧房。 一夜好眠,将军府的主人还是没回来。 倒是傅衍之,休息一夜之后精神好多了,楚云歌带着他敲开李圣狩的门,让李圣狩给他检查了伤口,确定没有大问题后才同意了傅衍之陪她外出。 傅衍之坐在马车上,光风霁月的国师面色有些古怪,以往国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需要谁同意的? 楚云歌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和系统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怎么利用益州的铁轨,让她的工业坊悄然占据更多益州百姓的视线,而不将利益送给楚云凌。 “或者火车卖场?”楚云歌提出了一个模式,“运输粮草也需要停靠,在停靠站销售民生产品,或者打出招工要求之类的。” 感受到傅衍之扫来的视线,楚云歌一点也不慌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嘿嘿,傅衍之其实根本听不清楚她和系统的对话,只能朦胧听到和他的名字有关的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楚云歌坦白局中早已将这一点归于和仙人沟通,完全没在怕的。 傅衍之闭了闭眼,想将这傻气的笑抛到脑后,却又看见了一大簇青金色雾气饿虎扑食般扑到了楚云歌身上。 傅衍之:? “宿主宿主!气运值+100!大生意啊!”系统机械音兴奋极了。 “一百?”楚云歌也有些惊,“快看看是来自哪里。” “完成‘废除太子之位’事件……”系统的机械音越读越慢,整个统都死机了,“宿主!你瞒着我做了什么!怎么就因为你废除太子之位了!” 楚云歌也茫然:“我没做什么啊,不久寄了几封家书吗,傅衍之都说了父皇是病了才想到看我的信的。” 楚云凌怎么就被废除太子之位了呢?? “怎么了?” 傅衍之注意到楚云歌一双纯净的凤眼睁得老大,不由出声询问。 然后他的狐狸眼也缓缓睁大了:“我曾想将楚云凌留给长离处理,然我也知道陛下对楚云凌尚有容忍,不会因我而废除他。” 果然,楚云凌最后还是被长离干掉了。国师注意力落在楚云歌有些凌乱的衣襟上,心不在焉地想:不过楚长离怎么还是这么点大?以后回了长安,争夺太子之位时会不会精力不足? 楚云歌手指在马车厢里的案桌上缓缓点着,心中思绪万千。 “难道是因为父皇觉得自己的性命被威胁到了?” 可恶,好想现场吃瓜啊!希望莫元筹和夔梁快些将匈奴打退…… 此时此刻,楚云歌回长安的愿望无比强烈。 淮南王的原动力也许是吃瓜,但长安各个皇子的原动力绝对是欣喜若狂! 楚云凌被废太子前,完全没有征兆。锦文帝养病时谨遵楚云歌家书中的例行建议,完全没有动气,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楚云肃巧遇他时都得到了一个笑脸。 然而当太医宣布锦文帝痊愈,皇后夫人皇子公主全都喜气洋洋时,一个惊天大雷猝不及防落在了楚云凌头上。 王皇后懵了,其他夫人嘴角的笑忍不住了,然而这都只是后宫的动荡,完全比不上朝堂上的海啸。 太傅王成文、廷尉王子实、京兆尹王和风率先觐见,其余王家派系的官员也不甘落后。其他派系的官员也忍不住前往未央宫求证,见到王家人时嘴角咧得快要飞上天! “哼!”王和风还年轻,脾气大得很,若不是太傅就在身边他可能就要和那笑得脸像一朵菊花的家伙起冲突了。 一群人在未央宫外等了又等,等到丞相穆维姗姗来迟,朝他们客气地拱手请他们进去时,才一脸莫名地进了未央宫。 而其中几人确实脸色冷了下去。 让穆维这个纯臣来请他们进去,陛下这次是要和世家闹翻了吗? 锦文帝坐在小朝会上首,帝王冠冕挡住了他的神色,听见王太傅委婉地说出以上意思时语气惊讶:“太傅何出此言,朕只是希望太子能成器,暂时收回他的太子之位而已。” “怎么就扯到虎毒不食子了呢?” 王太傅在各种视线下丝毫没有波动:“敢问陛下,太子殿下做了什么让陛下如此生气?太子乃东宫之主,有什么错能让东宫之主摘下他的尊荣?” 他很确定,最近楚云凌安分得很,完全不会让锦文帝生气。 然而锦文帝的下一句话让他呆立当场。 “什么错?”锦文帝语气沉沉,“私下沟通匈奴,引疫病入关,致百姓枉死——够吗?” …… “什么?是楚云凌的人听说匈奴有疫病传播之后,特意去带了个人回来,想要送到淮南祸害我的地盘,”楚云歌语气艰难地理顺了整件事,“但他没想到疫病传染性真的这么强,甚至还把疫病带回了长安……” 难怪锦文帝暴怒,他平日里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命。 这是南巡遇刺杀后的后遗症,也是他的逆鳞。 儿子兄友弟恭也好,明争暗斗也好,他都当做争宠的小手段。 “陛下想必后怕了。”傅衍之垂眸。 此时距离获得气运值已经过去了三天,莫元筹和夔梁也三天没回将军府了。楚云歌和傅衍之结合从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情报,捋顺了整件事,只觉得楚云凌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傅衍之:“殿下要回长安吗?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以你献上药方之功劳和淮南之建树,想必有一争之力。” 楚云歌思索间视线越过他看向军营,蓦地呆滞:“傅衍之,你回头,好多羊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咩咩 傅衍之顺着她的话回头,也是一呆。 只见城门方向,像是开闸放水一般,掺着黄沙的白色羊群惊恐地窜进朔方军营。原本出来迎接楚云歌和傅衍之的西北将士一边震惊一边上前赶羊。 虽然不知道哪来的羊,但进了朔方就是他们的啦! 楚云歌和傅衍之忙不迭让人将马车赶到不会影响旁人的路边,这才抬眼继续看这场人和羊的相互奔赴。 楚云歌微眯起眼,似乎从中看到了几个头上脸上都是泥的牧民,不由猜测:“难道是遇见狼群了,慌不择路下将羊群赶到了城墙处?” 傅衍之也往远处看,不过他对那被羊追着顶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眼熟:“……莫元筹?” “莫将军?”楚云歌一愣,连忙寻找夔梁的身影。 夔梁和莫元筹一起消失,说不定就是去弄这一批羊去了,夔将军一把老骨头,要是被羊羊们踩踏了那可真是把自己送到李圣狩手上了。 没找多久,她就发现了夔梁夹杂在羊群中身手矫健还有空拉小年轻一把的身影。 楚云歌干笑两声:“夔将军真是老当益壮。” 傅衍之也笑了,不过他笑意中是愉悦。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肉眼可见美好的未来? 楚云歌不知道,她已经被脑内系统通过气运值回放的画面震惊了。 一百人摸进正在集结的匈奴士兵中假装奴隶赶羊,里应外合顺便暗杀了几十个,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用一副药策反了其中一个勇士,又获得了几百只羊的放牧权,还没有暴露身份?? 莫元筹甚至凭借过分充沛的精力跑了几个正在集结的东胡聚居地,把对方的第一波兵力都打探清楚了??? “傅衍之,”作为一个只会修路修房做生意做手工的郡王,楚云歌有点为两位将军的行动力颤抖,“这两位真的有可能被匈奴打败,直入长安吗?” 不会是他们两个太悲观了吧?? 傅衍之诧异地看她:“如果你没来,我应该重伤在外,莫元筹会因为忙着找我忽略了匈奴的兵力集结,最后会出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国师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话里话外满是‘你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看低我的眼光’,楚云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咳,”楚云歌侧了侧脸,“先去迎接将军们吧!” …… “也没多少,一千多只,”夔梁很谦虚,“不过能为殿下省点功夫,也算可以。” 莫元筹眼里只有战场,还没学会老将军的谦逊,嘴角快要咧上天:“青玉,你可真是我的大福星!” 如果他爱操心的好友没和淮南王交好,肯定引不来淮南王。如果淮南王没过来,他们肯定不会发现默都小夫妻俩,也肯定不能准确地摸到第一个集结点。 更不用说无缝融入偷了羊就跑了! 哪像现在,兵力情况摸了个大概,还削弱了敌方的粮食。 “殿下可一定要收下这羊,”没等傅衍之皱眉嫌弃他脏兮兮的手,莫元筹大大咧咧拍在楚云歌背后,留下一个手印,“后头还有一半呢!这一批不用留给这群大老粗!” 楚云歌正在和夔梁说着这羊给染过疫病的将士补一补,猝不及防被这一拍差点摔倒。 少年王者艰难的端庄微笑:“那便按莫将军说的做。” 莫元筹狂拍肩膀:“哈哈哈哈就喜欢殿下大大方方的!” 大老粗中的大老粗兴奋大笑,背后忽然一冷,回头一看只有他的好友傅青玉,肯定不会是青玉在瞪他啦! “长离,既然他们回来了,”傅衍之嫌弃地拍开莫元筹的手,“让他们暂且歇息,我们去城墙上看看如何?” 楚云歌想了想,答应了。 待一高一矮两个长身玉立气度风流的斯文人走远,莫元筹才后知后觉摸摸下巴:“老夔,我是不是被嫌弃了啊?!” 夔梁的声音远远传来:“杀羊了!别傻那了——” 朔方的城墙很有历史风味,楚云歌原本还回头看将士逮羊欢欣鼓舞的场景,走近后却完全移不开视线。 看得出守城将士也对不远处的热闹很眼馋,但他们只是克制地看一两眼便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 百战之兵,扑面而来的都是和楚云歌带来的新兵蛋子完全不一样的气势。 走上城墙的一步一步,楚云歌脸上的神色从轻松一点点郑重起来。 有如此之师,如果让他们因为后勤补给或是某些佞臣拍脑袋的决定而覆灭,让他们死在死守的城,该是多大的遗憾? 国破家亡也不过如此。 “决定了。”楚云歌严肃脸,“西北将士的装备,我淮南包了。” 傅衍之一愣,狐狸眼在她瘦削的身形上一扫而过:“……量力而行。” 他反思了片刻压在少年身上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少年可还在成长,羽翼未丰。 不过也不能打压少年意气…… 国师难得体会到了一些看好的小孩太过上进的烦恼。 楚云歌却已经满脑子都是要将守疆将士武装到指头缝的雄心大志,手撑在城墙上盯着一目了然的城郊开始盘算。 “乔楼运了粮食来,我已经让他带信赶制兵器和马具,再让人快马加鞭制作盔甲应该也不会太久!” “淮南加上交趾和郁林苍梧四郡,虽然后三个只是刚刚起步但只要不是闪电战,我相信我的工程小队一定可以做到的!” 试想打着打着敌人的装备更新换代越打越强,匈奴拿什么跟西北将士打? 楚云歌凤眸在暮光下闪闪发光:“傅衍之,你说藤甲加上铁制护心甲会不会更方便?淮南什么不多就是各种藤蔓多,码头还有许多桐油可以用……对了对了,不知道西北缺不缺盐,北海港的盐也爆仓了。” 淮南王有些苦恼地回忆着不知道变没变的物资库存:“我得重新写一份规划书。” 傅衍之静静听她盘算,心跳缓缓平静下来。 本就是在泥潭中种下的莲子,他只是静静看着莲子萌芽开花,等待莲叶占满荷塘。他只要剪除阻碍莲子萌芽的恶钳就好,不应该过分干涉莲子的成长。 “……我帮你。” 这不是干涉,只是来自好友的帮助。国师心想。 第一百三十四章:战前 楚云歌打定主意要武装西北将士,却也不能立刻回去写规划书。 香浓的羊汤馍馍已经准备好了,淮南王当然要和大家一起享用!傅衍之倒是对这种大老粗集结在一起的大锅饭没什么兴趣,但他却没能逃过楚云歌期待的眼神。 两个俊秀得出格的人混在腱子肉突出的将士之中,实在过分显眼。 莫元筹也丝毫不把自己当功臣,只一股脑感谢自己的好友和千里迢迢来相助的楚云歌,直吹得少年人脸都红了。 幸好夜色篝火下看不清。 楚云歌凑近傅衍之耳边:“莫将军到底是哪来的?真会说话!” 看起来和国师实在是不搭调,也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成为的好友。 虽然傅衍之看起来很烦莫元筹,可他能为他赴死诶…… 楚云歌有点酸溜溜的:他都只跟我谈为国为民呢! 傅衍之没看到少年人酸溜溜的表情,只觉得耳朵有些痒,一些遥远的回忆忽然涌上心头。 他克制住躲开的冲动,淡声回答:“为了要粮草,他能将死人说活,听听就罢了。” 【如果小九愿意与本宫秉烛夜谈,想必东宫都是小九身上的香气吧?】 楚云凌恶意的、充满肮脏心思的声音如同一把沾满污秽的匕首,让傅衍之烦不胜烦,却一直刺在他耳边。 他忍了忍,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动作虽然放得很轻,可楚云歌本就挨着他站着,因此他一动便下意识侧头看去:!! “统儿!他嫌弃我!”淮南王惊呆了! 为了不让傅衍之听到她和系统的交谈,她没说傅衍之的名字,但系统意会了! “可恶,居然敢嫌弃我的宿主!”小光球气得分裂,“我都不能和宿主站在一起!” 楚云歌:? 楚云歌冷漠脸:“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移了?成日里呆在我脑子里还不够吗?” 系统:“……” 篝火摇曳,到处是莫元筹和将士们大声谈笑的声音,有时候还带着点荤段子。楚云歌好歹是有过一辈子现代生活,对此没什么感觉,只是没让卫淑跟来。 一片热闹中,她哪哪都觉得别扭。 ……傅衍之为什么嫌弃她啊? 楚云歌不是个有话藏着不说的人,她牙痒痒地就要问个清楚,哪知道莫元筹终于结束了自己呱唧呱唧和将士的谈笑,跑到她旁边拿着一碗羊汤要和她干了。 楚云歌只好打起精神,让自己进入社交状态。 第二日再想提起是,傅衍之已经没有异样,开始和她拟定物资运送规划,仿佛昨晚后退的那一步是楚云歌的幻觉一般。 “随上次的粮草带来的,只有五千把斩马刀和柳叶刀,”楚云歌点着随车送来的清单,这是她给淮南小团队养成的习惯,送物资必备清单,“下一批送来的是药材和种子。” “屯田的事不能因为匈奴而耽误。” 三月底四月初,北方也该春耕了,只是这次匈奴集结的勇士太多,也不知道这一场战什么时候结束。 “西北兵力在十五万上下,分布于朔方关左右,现守在朔方的兵力大概是五万。”傅衍之为楚云歌提供了一手消息。 楚云歌有些愣神:“不是说大锦兵力六十万吗?朔方都只得十五万,还有四十五万在哪里?” 分明其他地方都是募兵服役啊! 傅衍之静静看了她一眼,眼中映照出她的清澈愚蠢。 楚云歌哑然。好嘛,假报数据伪造出强大实力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五万,十天能送来。”她回忆了一番淮南产能。 高炉炼钢武器批发你还别说,虽然在现代看来是粗制滥造淘宝十九块九包邮,可在这个打铁还得大锤八十小锤六十人工锻打的时候,效率之高格外令人震惊。 若不是楚云歌将高炉钢铁厂牢牢把控在各个县最机密的位置,以她的出货量可能外界已经在传她要造反了…… 傅衍之略有些讶异,但也就一点,“匈奴善骑,需要准备更多的弓箭。” 楚云歌写写画画,“箭簇可以批量产出,唔,箭枝比较精细,我让木工坊招点人开流水线……这个要延长两天左右才能陆续完成。” “如果匈奴在这十天内大规模进攻……”楚云歌一脸沉痛,“只能用一些会伤害马匹的武器了。” 比如火药什么的。 反正淮南稀缺的硝石矿凉州不缺,土炮战术可以用上。只是要将原材料和配比牢牢掌控,尽量不用。 楚云歌心里还是有着后世的观念,游牧民族什么的……也是劳动力哇。 傅衍之点点头,拿起下一项规划书。 他们两人在为后勤做准备,吃饱喝足的西北将士们也在莫元筹的带领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调整状态。 夔梁远离西北十多年,没有应下莫元筹让他独领一只队伍的要求,只让莫元筹将他当做手下安排。 “殿下虽说是让我带淮南军练兵,但需要练的又何止淮南军?”夔梁自嘲,“我这把老骨头,锈迹斑斑,能为你掠阵便满足了。莫兄弟莫要嘲笑我贪生怕死才是。” 莫元筹连忙摆手:“夔将军在西北征战的时候我还在泥里打滚呢!若是贪生怕死也不会在淮南蹉跎十多年了,哪里的话!” 贪生怕死谁反对锦文帝啊,这不是找削吗。 这样紧锣密鼓的筹备时间,一直过了七日。淮南的第一批武器已经送了过来,连带一批种子。 楚云歌也得到了公孙牧的来信,信中详细描写了他与益州州牧唇枪舌战的精彩纷呈,整整五页纸后楚云歌才看到正事:益州铁轨铺设顺利进行,已经在潼梓也往回打基础,很快就能贯通。 到时运送速度会更快。 莫元筹的兵领到了新的好刀,楚云歌和傅衍之也做完了接下来的规划,匈奴骑兵却迟迟未来,只有几只小队在外游走窥伺。 众人都开始怀疑匈奴在酝酿什么惊天计划时,从云中来的信使终于说明了匈奴的去向:他们决定用云中开刀,先不来朔方了。 “可恶!”莫元筹咬牙切齿,“朔方不能撤出太多人手,说不定会声东击西!” 可是云中……又能不能守住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教育 “守……应该是可以守住的。”那信使道,“只是我等第一次遇见如此多匈奴骑兵。” 所以他们怀疑是不是匈奴将所有兵力都放在了他们那边,那朔方闲着还不如来支援,总不能每年那么多粮草都白要了吧? 莫元筹听出他的意思后战术性沉默了。 夔梁老油条了,顿时上前关心询问匈奴兵力,得知大概数量后又将他们得到匈奴王帐集结勇士的事情说给人听,这才叹息着说:“看来他们是派了十分之一的兵力去进攻云中,分明是想要调虎离山,好突袭朔方呢。” 朔方城,很重要的。 云中来的信使自然也知道这一点,顿时不说什么了,他连连表示如果空出手来一定前来支援,听说了疫病来自草原之后又向他们要了疫病的方子。 事态紧急,他连饭都没吃就跟众人告别了。 楚云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落荒而逃,不由无语道:“我们也没说一定要他们来支援吧?” 那么嫌弃支援位,后勤淮南王可不开心了啊。 傅衍之沉吟:“这样一来,倒是匈奴弄巧成拙了。” 他们不知道楚云歌正在源源不断地武装朔方军,也不知道朔方最缺的就是时间。如果闪电出击,凭借数量众多的骑兵压制,朔方即便靠着城墙守城,也必然会损失惨重。 到时候楚云歌要多运来的就是药材和大夫了。 “匈奴单于真是善解人意,”楚云歌面带笑意,“莫将军,最后一批武器已经送来了,去收一下吧。” 看着莫元筹兴冲冲跑出去,楚云歌歪头看向傅衍之:“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外放王,就帮不上忙了。” 傅衍之冷淡的脸上露出点笑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云歌眨眨眼:“国师以前夸我可都是委婉的——不过,我很喜欢,继续保持。” 少年宽袖飘飘,开心地出门去和自己的手下碰头去了,除了武器和一些战备物资,她可还要掌控益州铁轨的事情呢。 趁着太子楚云凌被废,益州州牧态度暧昧不明的时候,可不得拿下一些实际性的利益? 这只是一点点、极少的一部分,几年来楚云凌语言不逊的补偿罢了。 傅衍之目送少年神采飞扬的背影,面色重归冷淡,对夔梁点了点头便径直去找李圣狩换药了。 夔梁稳重地没跟莫元筹一起欢呼,而是留在议事的营帐内若有所思。 国师以前的态度虽然不像前段时间那般热切,可也是偏向殿下的,还帮殿下将整个淮南封国的权利纳入掌中。 在殿下救了他之后,国师显而易见地和殿下亲近起来,同入同出为朔方出谋划策。 可现在怎么又冷淡下来了?好像还有点避嫌? 夔将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避嫌的?难道是因为楚云凌被废了,怕陛下的人发现他的倾向太严重吗? 夔梁想了半天,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避嫌的。 在这个重要时刻,殿下才是要获得国师的坚定支持——如果能凯旋班师回朝,再加上国师的支持,太子之位不说稳了,至少有了角逐的可能啊! 夔梁越想越急:“不行,得让国师和殿下重新亲近起来!” 另一头,楚云歌身边也有人在说关于傅衍之的事情。 卫淑在发现楚云歌女扮男装的身份后,便从严苛保持礼节和距离的女官变得更亲近了些,对楚云歌的照顾也更体贴细心了些。 因此她前段时间非常担心,殿下和国师时常共处一室,如果国师发现了殿下的真实身份怎么办? 在卫淑眼中,国师再是殿下的好友,也是陛下的人。 他肯定会将殿下的真实身份告诉陛下—— 越想越可怕,卫淑汇报完物资的情况,见傅衍之不在附近便后怕地和楚云歌小声提出自己的担忧。 楚云歌默了默。 国师……好像也没什么吧?他们都是互相说过小秘密的好朋友了,这点小事——好吧不是小事。 对于一个古人来说,女子登上王位实在是炸裂了些。 她沉吟:“没事,我会保持距离的。” 反正国师也不是莫元筹那种勾肩搭背的大老粗。她想清楚这点,很快放下这小小的困扰,兴致勃勃地和卫淑讨论起外祖送来的信。 “科举考试我特意让他们写上了不限男女,虽然参加了的女子也不过五指之数,可很多百姓都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少年人的凤眸莹润:“卫淑姐姐,会有很多女郎像你阿娘一样,越来越有能力有自信。” 卫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鼻酸,重重地嗯了一声。 淮南的科考已经结束,在这之前结束的是春耕。大量寒门士子聚集在县衙附近,令各个县的县长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治下的人才储备力量。 不得不说安心了很多呢。 而原本对读书没什么兴趣,觉得当官这种事除非是孝感动天被举孝廉,或者有世家门路的人才有资格的农人,也兴致勃勃地让孩子从印刷坊买了些浅显的书,跟着认识的人识字。 姬复这次的来信中重点提出的除了她注定缺席的殿试外,就是办学堂的问题。 当然,姬复不是牺牲自我的那种大善人,他提出的建议是以工业区年轻的男女工人为基础,首先给他们和他们的子女读书习字的机会。 这不仅会让他们更加忠于楚云歌,还能为楚云歌提前培养出一批令行禁止的手下。 卫淑听了之后非常高兴:“阿娘和卫秧也可以去吗?” 楚云歌:“当然啦。不过祖父还是格局小了,”小少年小声吐槽,成功将自己对比夔将军的格局小转移到了亲亲祖父身上,“教育的普及哪止于这点好处?” 仓廪实而知礼节,楚云歌完成了仓廪实这一步,自然要靠教育普及来稳定人心。 卫淑似懂非懂地点头,见楚云歌奋笔疾书,很快写满了一张又一张信纸,不由安静下来。 夔梁一进来就看到楚云歌在写信,但他没有像卫淑一样安静。 老将军坐在楚云歌对面,一副不打扰你的模样,可口中却一直叹气。 楚云歌茫然抬头:“将军?” 夔梁又叹了一口气,说:“大战在即,殿下,我很担心你和国师。”他眼带希冀地提出自己的想法,“不如你和国师在将军府这几天都住在一起吧!这样暗卫就能一次性保护你们两个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独守 系统机械音几乎发出咏叹调:“这可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楚云歌一言难尽:“夔将军,我与国师的住处就隔了一堵墙,暗卫若是连一堵墙都守不住,想必也不会被父皇派到我身边。” 除了孟尝,楚云歌原本的几个暗卫也被他派了出来。 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楚云歌,最高目的也是保护楚云歌,楚云歌想了想,又觉得确实有可能只顾着保护她而忽略了国师。 “傅衍之没带护卫吗?” “听莫将军说,他只带了两个侍卫就千里奔袭,来了朔方。”夔梁提到这一点也不由感慨,“国师与莫将军的兄弟之情实在是令人敬佩……” 嗯?这不好啊!夔梁突然变色,如果国师和莫元筹关系更好,那和殿下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岂不是又降低了吗?! 然而楚云歌已经点了头:“别担心,我会让暗卫也注意国师那边,有什么事将国师扛过来还是可以的。” 夔梁…… 夔梁长长一叹,老夫哪里是在担心国师?是在操心你呀我的殿下! 但他不好直说,毕竟太子的事情姬复的老友也听姬复提过,他怕楚云歌联想到不好的方面去,到时候真的和国师生分了可就不好了! 凡事点到为止,夔梁神色一正,开始说起更重要的正事:“之所以现在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们要率先打匈奴个措手不及!” “朔方五万兵马兵分三路,连同淮南军一万,一则佯装前往云中支援、一则像之前取羊一般假装缺粮前往打击散落的小势力。” 而最多的一路,将会埋伏在匈奴入关最有可能通过的两个相邻埋伏点,呈收束状态准备好弓箭滚石。 “但,”夔梁沉稳道,“凡事皆有意外,朔方虽然对城内混血杂胡监控严密,尽可能除去他们向匈奴通风报信的可能……” “但永远会有人挺而冒险,”楚云歌凤眸微眯,接上了夔梁的话,“如果消息提前被匈奴得知,城中空虚的状态泄露,他们绝对会寻机潜入城中釜底抽薪。” 而城中不只有两位位高权重的人质,还有一城老弱妇孺。 楚云歌想了想,觉得此局可破:“给我留五千人,至少守城是可以做到的。” 她将手中的物资清单给夔梁看了看,上面除了普通的装备,还有楚云歌特意交代的一堆材料。 夔梁一脸莫名:“这是什么?” 楚云凌:“陷阱啊。” 由淮南特质棉绳,加上木柄铁壳等待填充的锤状器具,楚云歌兴致勃勃:“如果说将军们打的是游击战,那长离打的便是地雷战!” “地、地雷战?” “没错!这在历史——啊我是说,在某个地方,可是相当出名的战役!”楚云歌慷慨激昂,“无论是青壮还是妇孺,只需要经过培训都能为国家出一份力!” 到时候朔方城百姓拿着弓箭威慑,而骑兵若想进城…… 嘿,那无处不在的地雷便可以引爆! 楚云歌脸上浮现出属于毛头小子的红晕:“只要数量不超过极限,敌人绝对无法入侵一步!” 夔梁张了张嘴,识趣地没有打断。 但在楚云歌难得的滔滔不绝中,他竟然也对殿下充满了信心!夔将军也没空想殿下和国师的兄弟情了,一心跟着楚云歌慷慨激昂:“殿下放心!我和莫将军也一定不会让匈奴越雷池一步的!” 两人达成一致,相视一笑,一刻不停地开始布置。 首当其冲的便是朔方城的防守。 决不能!让一个奸细跑出朔方城传递消息,连一只奇怪的鸟都不可以! 虽然闪电战对于几万大军的移动来说,也是数日起计,但他们的战前准备早就在匈奴声东击西时筹备了大半,此时只需要划分一番队伍便可。 楚云歌也见到负责和她一起守城的五千将士和他们的将军。 这位将军面容勇武,见到楚云歌这么个‘毛头小子’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服,反倒真心实意地向楚云歌表示所有事情都可以尽情吩咐。 楚云歌面上稳重微笑点头,等大军开拔了才郁闷地问傅衍之:“他们真的不觉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郡王完全负责有什么问题吗?” 她原本只打算作为保护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负责地雷安置的啊! 虽然都是她手写,陈家兄弟按她的思路制作的零件,可到底她上辈子还是个纯粹的读书人……还是要花时间熟悉的嘛。 傅衍之似乎有些好笑,他看了眼远处正在和五千兵马交代事情的将军,轻声道:“他们只是信服你,并不是要你事事都亲身上阵。” 明明是来表忠心的,也不知楚云歌怎么听出了另一个意思。 楚云歌顿了顿:“这样吗……” 少年嘟囔,“有话就说清楚啊,不说清楚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终究还是没有把将军逮回来问清楚,那点焦急瞬间又变成了志气满满。 傅衍之却因她的话而一愣。 “确实。” 大军开拔后,军营冷清许多,李圣狩照例在日落前等傅衍之来换药,却始终没等到,只得郁闷地休息。 应该是太忙了吧? 反正国师的伤也快好了,一天不换也没事。 太忙的国师幽灵般跟在楚云歌身后,一直到她闲下来,才注意到傅衍之跟了她半天。 两人乘上马车往将军府回。 卫淑已经提前回去为楚云歌准备热水洗漱,此时马车厢中只有他们两人。 傅衍之神色冷淡地盯了会车窗外的景色,视线渐渐落到楚云歌长长的眼睫和因为托腮而鼓起一点柔软的腮帮子上。 他缓缓皱起眉:“今日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楚云歌昏昏欲睡地嗯了一声,才慢吞吞反应过来:什么话?她今天说了很多话啊? 傅衍之似乎是思考了一会,下定了某种决心。 莫名焦灼的氛围让楚云歌也郑重起来,收起托腮的手抿唇看向傅衍之,战术性捻起茶杯喝茶。 傅衍之也看向她,缓缓道:“傅某……似乎有断袖之癖——” 楚云歌:“噗——” 车厢中唯一的第三者机械音嘶吼出声:“傅衍之你这个神棍居然敢觊觎我的宿主——” 第一百三十七章:说开 楚云歌呛咳得不行,茶水不小心洒在了傅衍之衣摆——真是给了个惊天大雷。 但傅衍之也没在意自己的衣摆,他白净的脸皮骤然染上一层红色。 国师几乎是应激一般反驳:“不是!” 见楚云歌惊讶地抬头,还不住咳嗽,傅衍之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大。 他迟疑地伸手,见楚云歌没有反对,这才轻轻拍在她背上,帮她缓解咳嗽。 系统还在生气地谴责傅衍之:“明明都是为了辅助宿主成为天下霸主!你怎么能对宿主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傅衍之说你呢!” 系统还不忘傅衍之只能听到带着他名字的声音,机械音都变成了二倍速:“傅衍之我知道你听到了!你给我说清楚!我含辛茹苦把宿主拉扯大,不是为了让你觊觎的!” 楚云歌:? 傅衍之脸皮还红着,但语气却淡然极了:“长离不是那拉扯大的。如果说到养育,除了姬夫人,我自认尽到的职责不比陛下少。” 楚云歌:?? 系统愤怒地反驳:“你认识宿主的时候宿主都已经十岁了,你也才是个十几岁的臭小孩,能做到什么!” “如果没猜错,你来到长离身边的时候应该比我还晚。” 国师冷静地提出其中的错误:“虽然不想邀功,但近五年的时间,我不止一次地拦住了来自楚云萧的暗算、楚云凌的谗言以及王皇后对姬夫人的暗害。” 楚云歌一怔,茫然地抬眸看向傅衍之。 剧烈的呛咳让她的眼眶湿漉漉的,长睫一簇一簇的,显得有些可怜。 傅衍之拍背的动作一顿,很有分寸地收回了手。 他抿了抿唇,说:“抱歉,没能拦住最严重的一次。” 唯一一次疏漏,就是致命的后果。傅衍之也是因此,才会从隐在暗中转而愿意和楚云歌在明面上有所牵连。 如果说以前的他只是等待天命成为现实的旁观者,那在看到少年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后,已然选择了入局。 楚云歌轻轻摇头,没说什么。 她不会因为不在傅衍之义务中的意外而对他产生不好的观感,罪魁祸首是王皇后,和既得利益者楚云凌。 系统也因这意料之外的坦诚而卡住。 它努力掰回正题:“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觊觎宿主了!” 傅衍之:“……” 楚云歌轻咳一声:“我觉得青玉还不至于……”是个法制咖吧?楚云凌才会这么禽兽。 不过她也确实好奇傅衍之为什么突然爆出来个这么大的瓜,好奇地朝傅衍之看去。 “国师怎么得出的……那个结论?” “……” 傅衍之沉默片刻,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你我都身为男子……” 楚云歌默。 第一句话让她心虚了…… “要确定这一点不是什么难事,”傅衍之顿了顿,“……我绝无侮辱长离之意。” 他缓慢而深刻的顶着泛红的脸皮,狐狸眼中满是真诚——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但真的是真诚的狐狸。 “如果不是断袖之癖,为何触及同为男子时,会感到心中发热、手足无措呢?” “……前几日我怀疑自己是断袖之癖,减少了与你的接触,但好像让你误会了。”傅衍之静静地与楚云歌对视。 国师行事颇有君子之风。明明是个搞神棍事业的,但楚云歌总觉得他比士人还要有读书人的气质。 他做事一向坦荡,因而楚云歌也一直很相信国师。 但她没想过,国师居然是这么……单纯,居然会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向而踌躇。唉,在大锦皇宫,傅衍之的节操可能是最高的了。 楚云歌哭笑不得:“你是怕冒犯了我,所以才对我冷淡了的?我还以为是哪里惹了你不高兴。” 傅衍之微微垂眸,轻轻叹气:“是傅某的错。” 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要给古人做心理健康教育。楚云歌心想,幸好傅衍之说出来了,否则两人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理由友情破裂可就不好了。 她自我认知是女子,理所当然地觉得傅衍之如果是断袖肯定不会喜欢上自己。 楚·一心工作·感情只有理论·云歌信心满满地说:“别担心,我不怪你。青玉,你不必为自己喜欢的是男子而感到困扰,这是人生下来便决定的,你只是意识到的时候迟了些罢了。” “而且,就算是断袖也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身边的朋友啊!”楚云歌跃跃欲试地举例,“比如你会想要和莫将军同榻而眠吗?会想要与我同饮一杯茶吗?” “不会嘛,对不对?” 傅衍之迟疑地点了点头,莫元筹是肯定不会的,但长离的水囊……他好像用过,不过那时候受伤了,也没条件嫌弃。 国师越听越觉得有理。 楚云歌又抬出皇室那群没节操的兄弟姐妹:“楚云凌放浪形骸,也没见为自己而羞愧啊?你只是喜欢男子,又有什么好羞愧呢?” “你又没有伤害到别人!” 傅衍之深深点头,又皱眉:“不要拿楚云凌与我比较。” 楚云歌熟练顺毛:“你说得对!反正你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就好。” 傅衍之想通了,脸上的红晕也散去:“我身边没有亲近的兄友,这次多亏长离了。” 楚云歌摆摆手表示没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给国师的茶放上糖。 她其实有些好奇,傅衍之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子呢? 国师发育得很好,身高腿长,应该会喜欢比他纤细柔弱一些的吧……楚云歌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现代社会废料。 被忽视已久的系统不可思议地出声:“什么?!所以傅衍之喜欢男的,但不喜欢我的宿主?!” “我的宿主这么优秀,你凭什么不喜欢我的宿主?!” 傅衍之:“……” 楚云歌熟练地在脑内安抚炸毛小光球:“……咳,明白自己的取向不代表喜欢上谁啊,或许以后会喜欢上我呢?” 她瞥了眼傅衍之,见他没有反应,只是略带思索,应该没听到自己的话。 然后楚云歌才在意识里小声说:“你别忘了我的身份,我根本不是……啊。” 系统这才想起重点:“对哦……” 傅衍之不知道那奇怪的声音骂完他之后还和楚云歌说小话,微微皱眉开始回忆之前一些遗忘的细节。 楚云歌不知道他还在想,自觉成功当了一回心理健康老师,还挺开心。 “以后青玉喜欢上哪位才子,一定要告诉我啊!” 楚云歌眼含期待地道。 傅衍之点头。 两人和好如初,回了将军府共用午食后便各自忙开了。只有系统还在愤愤不平:“他身边有宿主这么优秀的人居然还能成为断袖!” 楚云歌敷衍:“就是就是!” 很快她便忽悠系统给她设计最佳地雷布防线路,兴致勃勃地要为朔方城准备一套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少的人力布置好的方案! 一人一统很快都陷入忙碌。 在自己的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扑在爱好和事业中的楚云歌,以及根本不是人体会不到人类感情的系统,都没有想过一个可能:如果傅衍之不是断袖,只是喜欢上了楚云歌呢? 傅衍之身为以为自己的断袖的迟钝本尊,更是没发现。 忙碌起来后也忘记了刨根问底自己的记忆,看看自己忘记的到底是什么。 …… 夔梁和莫元筹安排好手下人的布防,目送前往云中当诱饵的士兵远去。 他们面对的危险不比埋伏匈奴大部队的夔梁他们低,盖因前往云中的匈奴人数他们也无法确定,若大幅度高于前往支援的一万人马…… “那就只能启用殿下的秘密武器了,”夔梁叹气,“不知为何殿下让我尽量不要使用这件武器。” 莫元筹听夔梁说起过火药这种东西,倒是有点点理解。 他说:“你知道朔方城中有许多匈奴人与中原人的孩子,他们时常被辱骂为混血杂种,但我曾见过他们互相友爱,对自己的中原人亲人也和普通人无甚差别。” 莫元筹有些感慨:“有时候真的觉得陛下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好,若能将草原收入囊中,这部分人其实也是我们的同胞不是吗?” “如果那武器真的如同你说的那般威力巨大,殿下不想用它对付自己未来的子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呢?” 夔梁目瞪口呆:“原来、原来殿下是这个想法吗?” 他在西北边关的时候,一直对匈奴人讨厌得很。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也确实看不透年轻一辈了。 夔梁叹气:“果然,能够陪殿下走到最后的都是年轻人。” 老夔将军有点羡慕地看了眼莫元筹年轻的脸庞。莫元筹也幽幽地看回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和我说啊。” 走到最后什么的,皇权争斗他可不想掺和。 夔梁哭笑不得:“得,你不想还有其他人想。” 他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一次和国师碰上了,说起过这件事——国师可是曾经给过我保证呢!” 国师以后会是能和帝王抵足而眠的股肱之臣什么的,一听就很令人安心啊! 莫元筹不明内情,但还是点点头:“行了,先给你的殿下打下第一个功绩吧!” 大军已经行至预期的戈壁。 淮南运送来的物资中,便有纺织坊出产的大货麻衣——是孟尝参照野训时的藤蔓伪装,想着殿下可能会需要,调用的麻衣。 灰黄色的色调,穿在盔甲外伏在戈壁沙漠,隐匿效果相当不错。 “准备——”莫元筹压低声音,视线死死盯着戈壁下经过的匈奴骑兵。 他们果然如期而至!往云中去的诱饵,已经将这条大鱼引入瓮中! “滚石弓箭!一轮射——” 第一块滚落的巨石,打响了西北将士、淮南军对战匈奴的主动出击闪电战! “杀啊啊啊——!!” …… 朔方城中,略显紧张的氛围,在那位远道而来的小郎君言笑晏晏地招工中,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平静。 楚云歌想了想,要想让人放弃自己的日常工作,随时随地为她成为地雷小组先锋军,除了抽调那五千兵马,交给他们之外,还可以将普通百姓变成自己的下属啊! 五千兵马守城,在朔方城内也要准备一支小队随时待命,以防不时之需。 淮南王已经不是以前的穷小子了——楚云歌抬头挺胸,为自己的创业小团队骄傲。 随着海边盐田、工业区出产的各种器具、笔墨纸砚茶和瓷器等等等等畅销产品的市场逐步扩大,收到姬复寄来的年度总结时楚云歌都呆了呆。 “钞能力,”楚云歌微笑,“我居然也能用钞能力了。” 系统也开心极了:“天啊——气运值——这里的百姓——好淳朴——” 居然只是因为招工,听卫淑和乔安里科普了一部分淮南的情况就产生了追随楚云歌的想法。 他们甚至不知道站在前面笑得漂亮又温和的美貌郎君,就是淮南王。 系统想入非非:“宿主,我觉得以大锦人以貌取人的态度,你只要说自己是淮南王,他们给的气运肯定更多。” 楚云歌失笑:“整个朔方也就这么多人,再多能有多少,而且……” “而且鞭长莫及,我现在也只能给他们创造一些赚钱的路子,偶尔让人走益州的铁轨商路贯通南北。” 想要同等的和平安稳,凭借这些做不到的。 楚云歌脸上的笑多了点沉思。 招工顺利,学习自然也很顺利,楚云歌教了没几遍,朔方勤劳的青壮小队便学会了怎么布置。 “好,那我们就……”楚云歌想了想,“东边不是有一片荒地吗?去那里试试布置吧!” 虽然有些浪费材料,可实践是必须的嘛。 “好!!” 青壮小队穿着厚重地防爆盔甲,小心翼翼地在荒地上开始了布置,除了一点小小的瑕疵——比如埋得密了一些这种无关痛痒的外,他们完成得意外完美。 “当然啦!”系统理所当然,“他们私心里是追随宿主的,当然会受到宿主的气运福泽。” 楚云歌耳朵尖红了红,见小队布置得很完美,大家也都很兴奋,便也暂时没拆——明天白天再引爆嘛,反正全城的人都被通知到了,不会靠近这边。 “留两个人提醒别让人进去,明天手动引爆给你们看。现在去吃饭吧~” “好耶!!” 荒地转瞬间就安静下来,夜色逐渐笼罩。半夜,一支百余人的小队鬼鬼祟祟地接近了朔方城。 很可惜,他们选择了东方作为突破口。 第一百三十八章:荒地 深夜,朔方城百姓在一阵轰隆隆的春雷声中翻了个身。 因为春雷的到来和即将的春雨,睡梦中都是丰收的快乐。而早已结束春耕的淮南一行人猛地惊醒,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而且谁家春雷是轰轰轰轰这么个调调啊! 卫淑捧着水盆进来的时候,楚云歌已经自力更生穿好了衣服,她接过热毛巾擦了把脸,让卫淑先去休息。 然而卫淑哪里肯,楚云歌只好带着她出门。 谁成想又在院门口看到了一脸疲色的国师,楚云歌顿了顿:“青玉先去睡吧,没什么事。” 国师狐狸眼扫来一眼,“我只是有些倦,不是傻。” 楚云歌:“……” 夜探小队再多一人,黑暗中暗卫的身影隐约闪现,他们在匈奴未退之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楚云歌。 轰隆隆的声音还在响起,不过频率已经低了很多。 楚云歌嘴角带着神秘的笑意,莫名有种背着外祖在城郊小河放鱼笼,第二天去收笼的快乐。 傅衍之顶着困倦的脸,有些摇晃,他低声道:“上马车?” 楚云歌诧异:“当然是骑马。” 也是,马车哪有骑马快。傅衍之优雅地咽下一个哈欠,希望自己不会从马上摔下来。 城东的荒地离得有些远,但骑马也用不了多久。 很快一片黑暗还闪着点点火星的荒地引入眼帘,伴随着两个脸色煞白举着火把朝他们冲来色身影,像极了鬼片开头。 楚云歌不动声色退后一步。 傅衍之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又挥手让身后的护卫去叫停那两人。 “入阵的是什么人?怎么如此慌张?”卫淑上前问话。‘阵’当然就是她家殿下说的地雷阵,可花了殿下不少时间呢! 那两人自然是留在荒地看守的两人。 “郎郎郎郎君、你你你的阵里进了一百多个人,好家伙都骑着马!” “闭嘴你结结巴巴!”另一人虽然也是脸色煞白,但神色兴奋得很,“是匈奴!是来偷袭的匈奴!” “哈哈哈哈!匈奴被郎君的阵全弄死了!” 发现不对的守城士兵也已经赶来,楚云歌让他们去周边守着,防止漏网之鱼逃脱。 而她朝两人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很勇敢,工钱翻三倍!” 两个一直坚守在隐蔽处盯梢,一直到雇主到来才跑开的青壮顿时更开心了:“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荒地占地面积太大,一片黑暗也不好进去抓人,楚云歌心情很好地绕着荒地走了一圈,在更远一些的荒地看到了不太清晰的马蹄印。 “呵,”楚云歌冷笑,“还在马蹄上缠了布啊。” 傅衍之半眯着眼在她身后道:“流窜的匈奴散兵干惯了打家劫舍之事,自然会注意不能引起朔方军的注意。” 楚云歌遥遥看了眼远方:“也不知是不是散兵。” 更不知夔梁和莫元筹是否顺利。为了不引起匈奴的注意,大军出发第三天便没有再让人传信回来了。 下一次传信,若不是得胜归来,就是…… 楚云歌深吸一口气:“明日就把所有防护线布置上!” 不论如何,大后方必定要守住! 安排好轮值和巡逻,楚云歌带着困得仙气飘飘的国师回将军府。她有些好笑,“国师倒也不必如此担心长离。” 傅衍之轻睨她一眼:“我担心留在将军府被暗杀。” 说完,国师一马当先走在了楚云歌前面,徒留楚云歌哭笑不得。 国师没睡醒的时候可真是…… 这一夜除了还在爆炸范围内完全被‘天雷’吓坏的匈奴残部没有休息好之外,朔方城大多一夜好眠。 第二日的序幕从好奇那俊俏小郎君雇人布的什么阵,早早跑去看的农人。 “是匈奴……” “嗨呀这烧得惨啊,难道小郎君布的是天火阵?” 在春雷的召唤下准备前往春耕的人陆陆续续路过,在紧张的氛围之余也多了些闲谈的兴致。 于是等楚云歌紧赶慢赶天亮没多久就赶过来时,荒地边已经站满了农人。 站在田边闲聊的人们,很快已经根据昨晚守荒地的两人、现在守荒地的朔方军以及那俊俏小郎君在朔方军中的号召力。 再跟送粮草来神出鬼没的淮南王一联系—— 楚云歌在火辣辣的注视中顿了顿,维持着笑容小声问傅衍之:“国师,你算一算,他们为何这样看我?” 她很快迎上了没睡够但偏要跟出来的国师冰冰凉的眼神。 系统哼哼唧唧:“宿主不要和他说话啦,万一被他看上了怎么办!你可是女孩子!” 楚云歌:“女孩子可以当闺蜜嘛……不过你说得对,我毕竟还是‘皇子’。”是应该注意分寸。 至于百姓为什么看着她?系统早就告诉她啦! 只是她没有农人起床起得早,醒来时系统已经幸灾乐祸地通知她瞒不住,这一遭避无可避罢了。 楚云歌想着这样也好,如果荒地中的匈奴小队还有后续,那可不得众人一心?淮南王这个身份也比较好做事。 一张轻薄的粉色手帕忽然落在了楚云歌的面前,飘飘荡荡地落在马背上。 楚云歌:“……” 傅衍之:“……” 朔方民风开放,楚云歌可以理解,但恕她不能接受…… 在楚云歌左边的卫淑眼疾手快将手帕拿走,楚云歌则面不改色地骑着马穿过人群让出来的小路,进入朔方军围起来的荒地。 经过一夜身体和心理上的摧残,天亮之后又看见了同伴的惨状,还活着的匈奴骑兵已经神情恍惚。 在楚云歌按照先前设置好的销毁程序暂时回收了剩下的部分后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也没有反应过来。 暗卫见怪不怪,让朔方军把人带走。 总共七十多具尸体——残肢断臂无法统计准确数量嘛。 活口三个。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完成,楚云歌便又和着傅衍之往回走,却发现农人居然还没有散开,她:“……” 见两个俊俏郎君出现,人群的声音迅速压低。 但楚云歌还是听见了没来得及收声的一句:“反正春雷是假的,还不如留下来看看俏郎君咧!” 吃瓜群众诚不欺我。楚云歌恍惚片刻,心道也好。 “既然这么多人,就开个小会趁着春耕没开始,直接把朔方城武装到牙齿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雇佣 起初听俊俏的淮南王说要将朔方城武装起来的时候,农人们都抱着对漂亮小郎君的宽和,无比积极地应和。 但当淮南王真的将他们带到了将军府后门,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灰色泥沙和很多铁质小玩具搬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震惊了。 “这、这个要怎么个装咯?” “那么小的锤子,”一个农人拿起自己面前的小螺丝,“打不死人的啊!” “……这是零件。”混在朔方军中的淮南军全部被召集起来,开始给朔方城的城民们安排起流水线工作,“将这里旋转,和另一个零件拼在一起……对对对,之后的每一个都这么做。” “哦哦哦!”农人惊讶,“就干这么点活啊?就干这么点活,你们就给我一钱一个啊?” “可不是吗?童叟无欺,”淮南军拍胸脯保证,“按合格的数量算钱,每天日落时候结钱,我们淮南一半多的人都干过流水线!” “嚯!” “那真不错诶!” “不过这些东西拼起来有什么用啊?” “你管呢!拼出来不就知道了!”没有农活的时候,有了个能保护朔方城、还能赚点钱的好活计,农人全都兴致高昂,虽然好奇却又抱着不给淮南王找麻烦的心态在努力学怎么安装零件。 楚云歌在临时腾出来的仓库外面探头看了一眼,很快缩回脑袋。 “系统,你看到了吗?” “宿主,我看到了。好像复制粘贴啊……”淮南工业区什么的。 楚云歌感慨:“大锦的农人,真的好勤奋!”她转身走到仓库后门,那里是零件的最终出口。 钢铁与木质、精巧与冷硬,一把又一把手弩不断地被拼装出来。 这本就是用来给莫元筹武装精英小队的,楚云歌的意思是一只突进小队对付骑兵,在骑兵还没能触及、弓箭手又会误伤的距离将匈奴骑兵狙下,还能把马留个活口。 不过姬复那边担心楚云歌,恨不得亲身上阵杀敌保护楚云歌,送来的数量便多了很多。 而且为了能够一辆车装更多、更快送来,全都是全新的零件。 而现在,楚云歌确实要感谢外祖的先见之明。 “确实用在保护我上了!”楚云歌美滋滋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系统:姬复听到这句话不一定会开心。 “国相听到这句话不一定会开心。”淡漠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傅衍之拢着袖子走来。 他已经恢复仙风道骨的国师模样,后肩的伤行动间也完全没影响了。 “守城士兵来报,在一个村落发现了这队匈奴游骑的来时踪迹,但有人说不止一百人。” “所以果然还有漏网之鱼没被大军圈住?”楚云歌歪头,“顺便,外祖一定会高兴的,我夸他呢。” “也有可能匈奴本就想要兵分三路,”傅衍之狐狸眼微垂,“就和莫元筹想的一样,来一场闪电战。” 届时云中、朔方城后方同时被偷袭,朔方军如果因此而动,他们便会从正面突进。 若朔方军没有因此而动,那——不可能的。 楚云歌觉得傅衍之的猜测很有道理,连忙……找来了留守城中的那位小将。面对傅衍之奇怪的视线,楚云歌振振有词:“我是外行,外行指导内行是大忌。我只要提供足够的武器后备,将城中百姓全部雇佣起来,让他们更加有组织有纪律就好!” 傅衍之静静地听她瞎说,“这也是你梦到的神仙教你的说法吗?” 楚云歌心道那倒不是,那是几千年后的同胞总结的。她随口糊弄过去,才和傅衍之一同见了小将,将他们的猜测告知。 果然经验丰富的将军们也已经有所猜测,那将军听楚云歌说了第一道防线全权交给他之后虽略有诧异,但很快拿出了合适的布防,顺道问起地雷:“那玩意可以抛出去吗?” 楚云歌汗颜:“可以是可以,但要注意爆炸的时间,可能会误伤。” 将军若有所思:“能抛就好。” 将军要走了几大箱没组装好的‘天雷’,又要了几个会组装的淮南军,沉稳地和楚云歌两人道别。 一连两天,朔方城民兢兢业业准备好了足够武装六分之一守城朔方军的手弩,但楚云歌留下了一部分。 “我雇佣你们,是希望组成朔方城内的巡逻队。”楚云歌站在暗卫挑选出来的身材健壮、胆子也大的青壮面前,“相信你们也已经知道,匈奴随时会有小波侵扰,我认为除了守城将士外,日日生活在朔方城中的你们应当是对城中多了什么少了谁最敏感的,但如果你们确定要加入,很大可能会直面匈奴骑兵。” “所以,如果有不想冒险的,可以拒绝。” 楚云歌:“毕竟这只是我私人的雇佣,而不是募兵。” 她将所有条件和义务说得清清楚楚,让想要获得这份工钱很高的活计的青壮都有些惴惴。卫淑在一边旁听,总觉得这么危险,万一他们全部反悔了怎么办?很是捏了一把汗。 “……不、不、” 一群当地汉子对视一眼,有个汉子被推搡出来作为发言代表。 他一开口楚云歌觉得悬了,心道要不然把她的淮南军调过来巡逻,也不是不行。 就听那结结巴巴的汉子终于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不、不要钱!” “……?” 见俏郎君王和身边的大官儿都有些疑惑,汉子以为是他们不相信,急忙解释:“我们知道是为了保护朔方城,朔方城是我们的城,你们都是南边来的咧,哪里能要钱?”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歧义,又因为紧张而神情凶巴巴的,倒是让楚云歌几人哭笑不得。 有逗趣的淮南军开玩笑:“你这话说的,那是排挤我们淮南的啊?” 汉子连忙摆手:“那哪能啊!” “行,”楚云歌轻笑,“那我便不是雇佣诸位,权当我这个外来户给各位朔方百姓准备的大战后的春耕钱,到时候可要向我们淮南商队买种子!”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要好好活下来。 第一百四十章:围城 深夜,楚云歌点完了现存的武器和被朔方百姓改名为天雷的……天雷,安心的睡下。 而朔方城内,巡逻的队伍正在交接。 面容粗犷的汉子将手中怪里怪气的信号弹交给另一队的领头,“都会用了吧?发现什么奇怪的情况千万别等,直接拉引线。” “晓得了晓得了。”接过信号弹的年轻人面容同样带着点粗犷,但还多了一分异域风情。 “你可最好晓得。”汉子嘀咕了一句。 不过一队人又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那么担心。就算这小子有点胡人血统,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干坏事。 他们朔方城,平日里如何都好,关键时刻一城的人是同生共死的! 巡逻交接平稳进行,这个夜晚寂静又和平。 丑时,年轻人拿着信号弹,招呼队员先去交班,他要先去放水。正松快着呢,身边走过个人,他连忙叫住那人:“你谁?去干嘛?” “阿狗,”那人在月光下露出一张脸来,“去放水咧。” 阿狗一顿:“阿爹?你回家去,这么晚去什么外面。” 他爹一听也是:“行,阿狗你也要回去了吧?走一起。” 阿狗:“不行,我得先去交接一下信号弹。”他说着就往外走,然而一点寒芒从他余光闪烁,接着便是喉管的剧痛。 失去意识前,阿狗含着泪水转头看向他阿爹:“为、什么……” 明明也是一半胡人血统的阿爹、明明说恨透了匈奴…… 他爹冷漠地拿下刀,不忘抢下那什么信号弹,就算阿狗死不瞑目地瞪着他,他也未发一言。 黑暗中一个身影出现,嘴里吐出一串匈奴语:“巡逻太严了,不能进!” 若有朔方城的人在,就能认出他们两个都是平日窝在西边的被他们称为杂种的混血。他们不是什么混血,而是纯粹的匈奴小孩。 “天雷不让我们碰……躲开……但是只有五千人……” 声音渐渐远去。 朔方城内的提前布置是有用的,在城民还在熟睡的时候,潜伏已久的奸细找不到空隙里应外合,最终只能选择杀人离开传递消息。 即便如此,也损失了十多个。经此一遭,特别是阿狗的尸体因迟迟未归被发现后,朔方城彻底醒了过来。 楚云歌穿了一套朔方将士的衣服,和巡逻队的青壮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城门已经亮起信号弹。 他们约定过,这个信号弹的意思是城墙可视范围内出现了匈奴的身影。 “没想到还真会选择夜里偷袭。”楚云歌面色冷凝,“我们的将士处于亮处,看来他们是睁眼瞎也要上弓箭手。” 傅衍之夜视能力不算特别好,但比起全都是农人出身的朔方军肯定要好多了。身边还有人举着火把,傅衍之一眼就看到了阿狗的尸体。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肯定觉得自己非常有优势。” 比如远超朔方守城军的人数。 事实正是如此。朔方军守城士兵在城墙上巡逻,点着火把就像是一个个靶子,在黑暗中的匈奴即使看不清身边的草皮荒地,也能看清火光中的朔方军。 而看不清地形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大不了摔一跤。 “可以灭掉火把?”楚云歌到了城墙下,对守城将军说。 将军沉稳道:“是的,可以。但是最好先不要,可以等匈奴以为我们无力反抗,开始围城的时候再灭。” 楚云歌和傅衍之:“……” 大家都是聪明人,也都知道己方有什么武器,那几大箱的‘天雷’可还没用过呢。 “所以匈奴知道我们的天雷不只能埋在地下吗?” “如果他们确切地理解了‘天雷’这个名字的话。” 楚云歌和傅衍之对视一眼,都放弃了等在营帐中,楚云歌掏出一个望远镜递给傅衍之,两人鬼鬼祟祟上了一座箭塔。 守城将军一眨眼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影,得知他们上箭塔才脚步一顿。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神仙的事情……也不太好掺和……” …… “我看到了看到了,”楚云歌眯着一只眼,在黑暗的箭塔中凭借月光找人,“你看到了吗?那棵大树下面起码几十个!” 傅衍之也半眯着一只眼,但姿态比楚云歌的动如脱兔要优雅沉静几分。 一片黑暗中是很难分清人或者物体的,但如果那人一直在拉弓射箭,就是一团蠕动的黑块,就比较容易发现了。 他不清楚楚云歌说的大树是哪棵树,但他觉得每棵树下都有很多人。 除此之外,草皮上的黑块也在蠕动。 国师默默看了淮南王一眼,不知该不该告诉她,玩大了。 “嗯,看到了。” 楚云歌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我好像看到一个朔方城民了。” 傅衍之讶异:“城民?” 两人对视一眼,皆想起了被暗杀的阿狗和城中百姓向巡逻队汇报的,失踪的城民。 “统儿,”楚云歌磨了磨后槽牙,“来把枪呗,最好是大狙,再开个锁头挂什么的。” 系统:“???” 系统:“宿主想干什么?在你的生命安全没有被危及的时候,系统不能帮你钻漏洞——而且我是争霸系统,不是和x精英系统!” 楚云歌唔了一声,缓缓抬头看向傅衍之。 傅衍之:? 距离朔方城三十丈外,战马因黑暗和时而杂乱的声音而有些蠢蠢欲动,以往冲锋的经验在催动战马的蹄子。 “五千人,城门一破在勇士的马蹄下只是蝼蚁!” “哈哈哈哈!打下朔方,粮食和女人多得是!阿瓦不是还在朔方取了个女人生了个杂种吗?!” “阿瓦可是中原人说的大义灭亲啊!” 名叫阿瓦的匈奴人已经骑上了马儿,和每一位匈奴骑兵一样的姿势,完全没有在朔方城中长大的印记。 不过他也确实不是朔方城中长大的,从还是个少年便狠心自残奄奄一息倒在朔方城,假装混血杂胡进入了朔方城。 “哼,要不是我大义灭亲,你们能知道朔方只有五千人?摆的都是花架子?” “什么花架子,那天雷厉害得!” “哪又怎么样,还不是让我——”逃了。 最后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他死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塔防 很轻的一声响。 傅衍之拿着短匕的手都没有抖一下,只是默默盯着在短匕下一寸的脖颈。那处皮肤在逐渐适应了黑暗的视野中,有些皎洁,和刀刃这种危险的东西格格不入。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中了!”楚云歌轻呼一声,“弓弩准备!” 与此同时城外传来一声愤怒悲痛的大吼——但楚云歌听不懂。 守在箭塔外的士兵已经听从楚云歌的命令,开始布置弓弩手,而城外也不出所料地有马蹄声出现! 傅衍之收回短匕,此时忽然开口:“他喊的是‘我的儿’。” 楚云歌:“……啊,我杀的应该是杀死阿狗的人。” 傅衍之拿的刀,系统开的挂,楚云歌开的枪。 所以那人杀了自己儿子,而楚云歌当着那人的爹的面杀了他?怎一个天道好轮回啊! 城墙下已经响起冲天的喊杀声! 本应该松手的弓弩手却迟迟没有动静,楚云歌见到匆匆上城墙的守城杨将军,他面色沉凝:“殿下,匈奴骑兵用他们俘虏的中原人打头……” “……”楚云歌脸色白了白,突然庆幸因为不想让百姓到城外万一被匈奴偷袭,没有在城墙外布置地雷,“确定吗?” 杨将军说:“匈奴人经常小波出现在各个村落,他们掳掠女人和孩童,杀死青壮。而被掳掠的女人孩子会变成他们的奴隶。” “我们丢了几个火把下去,本意是为弓箭手准备的,可看到的都是衣不蔽体的女子和稚童。” 楚云歌沉默。 几人又掏出望远镜,仔细分辨一番,确认确实是中原人的长相和体型。 朔方军一方有所顾忌,匈奴便抓住这个机会快速突进到了城门二十米处! “他们不是想要缩在后方吗?”楚云歌看向杨将军,“杨将军想过天雷除了埋在地下和丢出去,还可以怎么做吗?” 杨将军:“殿下是说——用弓箭?” 城墙下传来城门被撞击的声音,匈奴居然不知何时还带了攻城木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来不及多说,混杂在中原人中的匈奴只能靠弩手一个个分辨动手,而弓箭手则开始人手就着火把开始绑天雷。 “进城!杀了他们!” “女人和粮食!” 喊杀声混杂着马蹄毫不留情地踏着中原俘虏的身体冲向城门的惨叫声,楚云歌脸色越发苍白,深深闭上眼。 “轰隆!” “轰!” 第一支天雷箭矢射出,管状火药在后方人群中炸开!顿时有一小片匈奴士兵陷入混乱。 而这还不是结束,很快神秘的、终结了他们其中一个小头目的可怕武器忽然出现,月光下匈奴士兵眼睁睁看着前方同伴的脑壳突然爆开。 “天雷!他们有天神!”匈奴士兵惊恐地大呼。 更令他惊恐的是,死的连着三个都是小头领!若不是他们的万骑长不在前方,会不会死的是万骑长?! “宿主!快快快收起来了!”系统惊恐地在楚云歌脑子里大呼小叫,“防火墙!主系统防火墙出来了!” 楚云歌答应一声,连忙收起现代气息十足的狙击枪,咂摸咂摸嘴回味了一下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体验卡。 傅衍之第一时间收回短匕,有些无奈地说:“你要帮的到底是哪个神?为什么一定要性命遭到威胁才可以拿出来。” 楚云歌: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穿书大神。 箭塔外是杀声撼天,城内却不可能现在就开城门救下俘虏,楚云歌咬住下唇,在时不时落在身边的流矢中探出去看了一眼城下。 只是一眼,再也不敢看。 杨将军手中持一柄手弩,他是最快适应手弩,射杀了最多城墙下的匈奴士兵的。他余光瞥见楚云歌的反应,沉声道:“殿下,城门不能开。” 楚云歌:“……我知道。” 城门没开,他们可以在城墙上,五千人可以打得过一万、两万的匈奴勇士。 城门开,一旦让漏网之鱼冲进城中,打开限制,五千人要保护一城城民恍如天方夜谭。 匈奴集结的勇士怎么会这么多? “殿、殿下!”一个声音出现在楚云歌身后,是默都,他身后还有两个淮南军。 无论默都怎么对楚云歌纳头就拜,他都是个匈奴人,关键时刻若不是他红着眼眶把自己的妻子留下作为筹码,卫淑都不会让他出现在楚云歌十尺内。 女官沉稳道:“殿下,默都说他可以为您枭首匈奴万骑长!” 楚云歌一向柔软的眼神浸满了城墙下的血色,看向默都时带着点以往没有的锐利:“默都?” 默都知道,这是自己一个匈奴勇士,能够真正抛弃过去的难得机会! 权力、金钱,都很好。 可他看清了自己就像是单于的牛羊,他的阿图玛在单于眼中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财产,而不是子民同胞! 那就不怪他反咬一口! 默都眼神如狼:“我、会带万骑长头、回来!” 楚云歌准了。 默都跟在一个守城士兵身后,找了一处黑暗的地方攀绳一坠而下! 傅衍之远远看着,若有所思。 楚云歌:“怎么了?” 傅衍之:“他有帝王命格……” “啊???”深沉脸的楚云歌惊了,“什么???” 系统:“啊???” 系统跟着啊了一声之后,突然道:“对哦宿主!默都纳头就拜给了二十气运值呢!他在匈奴以后的影响肯定不低的。” 不过帝王肯定没有。系统心中只有宿主一位未来的帝王! “……但与你息息相关。”傅衍之大喘气说完,见楚云歌面色古怪,不由疑惑:“?” 与她息息相关啊……楚云歌默默念气运值事件:“完成和平演变匈奴前置条件?” 傅衍之点头:“默都有软肋,向往中原,对自己的同胞有善意对统治自己的王帐有恨意也有颠覆一切的意志。” “如果他真心归顺,稍加利用,以后未尝不能将匈奴献给你。” 他说得言之凿凿,楚云歌差点信了。 “醒醒,先把城守到夔将军莫将军回来吧——” “我父皇毕竟还没死。” 第一百四十二章:救人 黑夜被火光照亮,时而亮起时而熄灭的火光下全都是血腥与残肢。 楚云歌强迫自己看了一会,傅衍之便拉着她往后退了退,一只流矢落在她原本的位置。 楚云歌愣了愣:“谢谢。” 傅衍之掀了掀眼皮:“你在此处无用,还不如回朔方城中和百姓一同防备后方。” 他见不得楚长离这副样子,楚长离应该是一直意气风发自信笃定的。但即便是傅衍之这么多年改变了多次损害大锦的祸端,却也不能让战争无人伤亡。 来自国师的规劝,虽然有些委婉和嫌弃,楚云歌还是接收到了。 她拍了拍脸面色如常:“朔方城中的内奸都逃跑了,有武器、巡逻队和天雷阵,只要城门不破城内无妨。” 但她站在这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城墙下的血。 傅衍之与她并肩而站,没再劝说。 “咻——” 信号弹升空!楚云歌顿时欢快起来:“杨将军!默都斩首了匈奴万骑长!快快快敲锣打鼓找个会匈奴语地给他们好好宣扬一番!” 杨将军利落行礼:“是!” 很快楚云歌便听见铜锣敲响,有中气十足的浑厚男声用匈奴语大声嘲讽匈奴万骑长不堪一击。而这个举措也确实很有效,撞城门的匈奴骑兵明显停顿了一会,还有些骚动起来。 楚云歌灵机一动,拉过身边守城将士,让他冲着城墙下用官话喊话。 很快在马蹄和人海中,充当炮灰的俘虏们听见了他们熟悉的家乡话,那声音不大不小: “往这边躲!往这边躲躲!” 俘虏们不明所以,但不妨碍他们抓住这一线生机!反正也是死,不如听话一搏! 很快堵在前面被匈奴人当做炮灰的俘虏全都往一个方向躲。 楚云歌视力好,很快看见一块完全撤下俘虏的空缺,袖子一捋亲手点燃一个‘天雷’,眼疾手快地扔了出去! 傅衍之被她惊出一身冷汗,等她扔完才在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 他的话被轰然爆炸声掩盖,楚云歌没听清,只觉得昏暗的光线下国师表情好像不是很好?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城墙下的情况吸引。 空出来的地方恰好是城门边上,这一个天雷下去,威力倒不算很大,却吓坏了不少匈奴士兵。 可这骚乱很快又被呵止。 内奸能逃出去一个,自然也可能汇报过天雷的威力。楚云歌倒不是很奇怪。 “再来再来!” 那守城士兵又换了个地方,让俘虏躲到别处。 在城墙上看得不太清楚,但听命令转移的俘虏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才刚离开那块地方,就有天雷降世劈死了好多匈奴! “是、是雷神救我们啊!” “听将军们的话!跑!” 顿时已经麻木了的俘虏都积极起来,十分配合地在守城将士的指挥下挪移,还努力给匈奴人使坏,将他们推开。 匈奴人少有听得懂锦国官话的,但不妨碍他们看出来这群俘虏想要反抗,正想追过去一刀砍死就有黑黢黢的东西落下,然后炸开! 而此时,匈奴大军后方,万骑长被暗杀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前方!混乱刚开始还被强制镇压,但匈奴本就不是什么服从小小百骑长的,很快有战马嘶鸣着想要转身离开。 城门一时空了下来。 楚云歌:“杨将军!” “是!” “开城门!弓弩掩护!” 城门后的将士抓住机会,从城门出去,在弓弩掩护之下为俘虏撑起一片空缺,俘虏们眼睛一亮,抓住机会互相搀扶连跑带爬往城门逃! “李圣狩!”楚云歌俯身趴在城墙上,“先把人带走,不要挡到将士们撤回!” “知道了殿下!” 楚云歌长发一晃,很快又继续配合守城将士扔天雷,出城的将士都知道威力,很是配合地清了一波苟延残喘的匈奴人。 正是一片形势大好之时,楚云歌却耳尖地听到匈奴大军所在的黑暗处响起一声嘹亮的大喝,在那之后匈奴的混乱却渐渐平静下来,马蹄声嘚嘚变得有序。 楚云歌微讶,下意识看向国师。 傅衍之:“……他说自己是单于之子。” 杨将军已经冲出去传令让人快些救人关城门!匈奴单于之子带兵,死了一个万骑长算什么?! “关城门!!!” “回来!” 守城士兵飞快绞起锁链,出城掩护的士卒且战且退,因时间尚短,离城门处还不远,要往回撤也不算太困难,但—— “救救我、救救我……” 已经往回撤的将士没料到还有一名俘虏虚弱到求救都差些听不见,他忍不住往回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远远的一只箭矢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射中了他的额头。 尸体软软倒下,停住脚步的将士含泪在催促中冲进城门,城门轰然关闭! 楚云歌死死抿唇,“系统!” 系统为难极了:“不能再钻空子了,宿主,主系统已经发警告了,如果明知再犯所有奖励都会被回收的!” 到那时不仅是初始奖励,连高产种子种出来的第二批种子也会被回收! 这不止意味着淮南一季春耕白费,也意味着运送到朔方的一部分粮草和武器会消失。 楚云歌努力睁着眼,在黑暗中记住那将士的位置,又恨恨地看了眼黑暗中的匈奴大军。 最终她道:“……守城。” 楚云歌恹恹地看了眼黑暗,转身欲走,傅衍之却顿住脚步。 逐渐有序的马蹄声中,有一道突兀的策马疾驰声,又有金属碰撞箭矢的声音,不算响亮。 但在傅衍之耳中莫名突出。 “大锦的,国师——” “是你做的吗?” 不甚熟练的大锦官话从风中传来,嘹亮有力,带着桀骜不驯。 楚云歌也顿住脚步:“是那单于之子?” 傅衍之:“应当是。不必理会,交给杨将军吧。” 楚云歌点了点头,却又听那生涩的官话继续挑衅,说起骂人的话格外顺溜。 楚云歌默默看向国师,傅衍之也沉默。 “天雷……不是我所思所创。” 半晌,国师清越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委屈,在楚云歌身后响起时格外令她心虚。 淮南王愧疚地拍了拍傅衍之的肩:“我帮青玉骂回去!” 她拿起一片铁皮,让杨将军给她折成喇叭形状,找了箭塔黑暗的角落敲了敲系统:“翻译匈奴话总不算钻空子吧?” 系统:“……” 须臾。 投珠碎玉般的声音很好听,但骂得很脏。 第一百四十三章:辱骂 少年不拘小节地拿着粗糙的铁皮喇叭,面色激愤骂得很投入。 傅衍之…… 傅衍之有些感动,又有些难以言喻。虽然口祸从长离起,双方立场相悖辱骂于他其实也属正常。 傅衍之并没有想过骂回去这一遭,但楚长离真的因此而为他破口大骂…… 不愧是他的好友。 楚云歌除了收获傅衍之友情升华的眼神,还收获了守城士兵敬仰的视线。 没想到淮南王殿下养尊处优,骂起匈奴来还怪亲切的咧! 就是殿下声音太好听,文质彬彬的骂起人来总觉得威力不足,守城士兵若不是手中持弓弩,都想帮殿下骂人。 “哈!” 那匈奴单于之子发出一声响亮的笑声,于喧杂中大声嘲笑:“哪来的小娘子!你是大锦国师的,骈头吗?” 他不止用大锦官话说了一遍,还用匈奴话重复了一遍,引起身边的匈奴人一阵哄笑。 当然,也为此引来了密集一倍的箭矢。 看起来是原本***等击退匈奴骑兵的箭矢全都朝声源处射出了,只是对方早有所料,骂完人就后撤百米,流矢只射中了些喽啰。 楚云歌暗自撇嘴:“真狡猾。” 她想了想,将自制喇叭交给方才喊话的守城将士,拉着傅衍之准备下城墙去找人弄多些天雷,再组几个投石机玩玩。 反正他们骂也就骂了,攻不下经过加固的城墙什么都白搭。 但一拉,没拉动。 楚云歌:? 傅衍之面色沉沉,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他侮辱你。” 楚云歌:“找机会把他杀了就行,走走,先去找李圣狩看看那些俘虏的情况。” “不。” 傅衍之反客为主,“去药房。” 楚云歌怎么可能自己走啊,无奈地问他要做什么,就见傅衍之抬头看向明亮的夜空,月色下玉雕般的面孔都像在柔柔发光,有如仙人降世。 但仙人冷冷地说:“傅某略通岐黄之术,待我为他配一副治口殠之药。” 楚云歌:啊这。 怕不是肠穿肚烂的毒药吧? 这一夜的军营注定是无法静下来的,李圣狩一脸沉凝地给一个腿被一寸寸碾碎的俘虏做手术,像个陀螺一般在医棚中转圈。 药童不停地抓药,而一处土房热浪不断,那是蒸馏酒精的地方。 被俘虏的中原人经过这么久的压榨欺凌,内伤外伤都不在少数。他们原本已如惊弓之鸟,万万没想到能在必死的战场上得救。 “半个时辰后可能会疼起来,现在还没有找到很有效的麻醉药。” “很快就好了,”李圣狩身边的药童帮他擦了汗,“虽然少了一条腿,但还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赚钱养活自己,淮南坊中多得比你惨的,别怕。” 断了条腿的男子听不懂他的话,但莫名感到安心,他艰难地点点头。 楚云歌和傅衍之没有打扰,看了会便前往药房。 楚云歌给傅衍之打下手——毕竟国师是在为她报仇嘛。她看了会傅衍之要的药,有些好奇:“我虽不通药性,却能看出这里面没有剧毒之物,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傅衍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等楚云歌发现便恢复***静:“是一些刺激之物,燃烧后可让牛马发狂,对人也有些许功效。” “哦哦。” 楚云歌也不在意,专心当药童,心情居然渐渐***静下来。 系统将傅衍之写的药量在数据库里搜了搜,沉默。 该怎么告诉宿主,这玩意儿和春药一个功效呢?又要怎么问傅衍之,他一个国师怎么会懂这种奇怪的知识呢? 楚云歌和一身月白的傅衍之重新回到城墙的时候,匈奴人堆里又响起了对傅衍之的挑衅。 “大锦国师!我看到你了!你不是能呼风唤雷吗?” “来啊,用你那雷劈死我啊!” “查干勇武!”匈奴兵用更加生涩的大锦官话为他助威。 楚云歌一听这还得了,连忙批发喇叭给傅衍之助威:“跟我骂回去!” 傅衍之有些无奈地拦住了她。 “杨将军,请你将天雷箭矢上绑上这药包。” 毕竟是手动拉弓,天雷的数量和易燃易爆的特性注定它不可能像正常箭矢一样的频率,因此在适应了这假天雷之后,匈奴驱马躲避也不过是废了些功夫,伤亡不重。 只能用作扰乱匈奴阵型的辅助手段。 一枝熟悉的箭矢射来的时候,查干如同之前一般驱马躲避,他们匈奴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战马如同半身。 天雷箭炸开,发出一声巨响。 “哈哈哈!也不知他们是哪找来的假天雷,也就听个响!”有匈奴士兵嘲讽。 “中原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查干傲慢地笑起来,“连骂人都那么好听。” 几乎让他下腹火热起来。 他的话让身周的同伴也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攻城!攻下朔方,女人和金银都取之不尽!” 四周几乎立刻躁动起来,他们都觉得热血上头,似乎已经冲进了朔方城为所欲为! 身边炸开的天雷箭越多,反倒越让他们激动—— “不对!” 查干用力控住身下的战马,“往后撤!” 战马的骚动让有序的骑兵队伍变得混乱,而这种混乱是连查干都呵止不了的。有换过马,与马儿不熟悉的匈奴人已经压不住身下的战马,几乎被颠下马。 楚云歌瞄着望远镜中蠕动的黑影,有些恨铁不成钢:“系统!你怎么就没有千里眼呢!” 她可想看到国师的药有什么效果了。 可系统也委屈:“那得怪你啊,宿主。系统的视力依托的是你的视力,如果你有千里眼我就有千里眼了。” 匈奴人来势汹汹围城,却连攻城的架势都没能完全摆出来,便被朔方城层出不穷的手段暂时击退。 城墙上的弓箭手总算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远离身边放天雷的木箱。 杨将军依旧沉稳:“殿下先去歇息吧,天亮之前匈奴应当不会再来。” 楚云歌看了眼傅衍之,见他面有疲色便点点头。 杨将军踌躇片刻,却又叫住了她:“殿下,默都回来的时候说,万骑长见他时并未发现他是叛逃匈奴的勇士,因而透露了些许消息。” “原本他们不打算分兵两路的,但收到了不明来源的消息,得知城中守卫空虚才定下的突袭。” 就像他们从默都那里获得了匈奴兵力的消息,匈奴也从他人口中获得了朔方的消息。 问题是朔方这几天连只蚊子都没飞出去,又是谁给匈奴传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四章:狐疑 杨将军的疑虑十分有理,楚云歌带着傅衍之回将军府的路上一直在思索。 “朔方城内的奸细,这几天也算是各出手段,若不是我们搜查得严密,也没法挖出这么些。” “匈奴能兵分两路,那肯定也能知道莫元筹率兵马埋伏。”傅衍之垂眸,“此战危矣。” “那……倒是未必。”楚云歌若有所思,“万一就和疫病传进长安一样,是无心插柳呢?” 都有可能。 信息太少,两人猜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先放下。朔方城地势平坦,城郊也没多少地势起伏,等天亮匈奴若不想无功而返,必定会趁机做点什么。 楚云歌见李圣狩安排好了轮班的药童,止血药和酒精这些也都充足,才小憩了一个多时辰。 醒来时第一线天光还未亮起,楚云歌出门就看见了傅衍之,不由调侃:“青玉居然也起了?” 傅衍之无奈地扫她一眼,“走吧,去朔方郡守府。” 楚云歌一愣,下意识跟上。说起来她一路从长安到桓亭,又从桓亭到朔方,见过的郡守也不在少数,像朔方城郡守一般存在感低到透明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么一想还挺可疑?楚云歌和傅衍之并肩走,低声问:“你怀疑是郡守传的消息啊?他图什么啊?” 傅衍之一顿,莫名想笑:“不,郡守是莫元筹的父亲,一向不理外物,全权将朔方城交给莫元筹。只是如今朔方情况紧急,他也不能闲着。” 一山不容二虎,朔方有将军府,作为郡守低调些也是正常。 楚云歌并没有将傅衍之的话当作莫元筹阿爹不靠谱的作证。相反,能让傅衍之想到他,这位莫郡守肯定也有他的本事。 莫郡守确实有点本事。 傅衍之带着楚云歌在蒙蒙亮的天色中敲响了郡守府的门,在管家的带领下猝不及防地与正在穿淮南军服的壮汉。 淮南军服比较特殊,是黄沙迷彩色,在朔方除了淮南军就只有……楚云歌聘用的巡逻队会穿。 这张脸居然还有点眼熟,前两天卫淑发工钱的时候楚云歌好像见过。 莫金源讪讪一笑:“嘿、嘿嘿,国师和殿下怎么来了?” 楚云歌维持微笑:“伯父真是,老当益壮。” 一番尴尬的互相招呼后,毕竟战时三人没耽误时间直接开始谈话。 “您要说有谁可能会传消息出去……”莫金源整了整军服,思忖着说,“朔方城内势力混杂,但能在此处混的不是故土难离便是不怕事,想要投靠匈奴的倒也不是没有。” “比如谁?” “咳,那些啊都被元筹逮去当先锋军了,还能活下来几个这我也不知道……” “……” 两人从郡守府出门的时候,还带了个莫金源,只是莫金源是要去巡逻队上工,他们两是要去军中。 目送莫金源和一群人勾肩搭背去巡逻,楚云歌轻叹一声,对傅衍之道:“所以朔方城就是个被修补过的筛子,漏洞都是以前的了呀。” 傅衍之倒是说:“我觉得你的猜测也有道理。” 楚云歌茫然。 荒漠戈壁,莫元筹侧身以硬挨一刀为代价冲入匈奴中心,于万军中一手砍下万骑长的头颅! 他一手提着头颅,高声吼道:“匈奴万骑长伏诛!杀!” 很快有朔方军将士用匈奴语重复了一遍,顿时朔方军气势大涨,而匈奴一阵骚乱。 他们本就因为被埋伏而损失了很多人,如今万骑长被杀,士气一跌再跌,只勉强在另一个万骑长的带领下仓皇而逃。 “天雷……天雷……”几个匈奴士兵边跑边大声哭叫,“大锦有天神助阵,打不过的打不过的——” “嗤,什么天雷,”一个中原长相匈奴打扮的大胡子本就所在匈奴军最末尾,此时见势不妙立刻躲进了戈壁石缝中,“肯定是国师又搞出了什么东西。” 万骑长带着人想要逃,可朔方军本就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如同寻到猎物的群狼,武器和装备减少了他们和匈奴骑兵的差距,士气又赶超一分,如今是匈奴想走不能了。 剩下的那万骑长一咬牙,怒声让身边的勇士冲锋,实则自己已经寻机会往隐蔽处撤,正当他想要驾马飞奔之时,一把斩马刀横在他脖子上! 夔梁哈哈大笑:“你们想要突袭朔方,就让两个万骑长来?是不是太过小看我们大锦将士了?!” “说说,你们左贤王在哪?如果说出来说不定你还能活着。” 万骑长冒险一退,脸色阴狠就要将夔梁掀翻下马:“老东西!” 夔梁:? 片刻后,万骑长断了一条腿和一只手被夔梁捆在马上。 “哈哈哈哈!让你们左贤王来与我说老!” 戈壁中,朔方军大胜。 石缝中,大胡子凭借一手龟息之术,躲过了朔方军搜查战场。 莫元筹:“老夔,走了!” 夔梁有些迟疑:“这怎么就两个万骑长?” 虽然疑惑,但没找到也没办法。这一趟诛杀匈奴士兵近万,还有几千俘虏,已经是足以莫元筹加官进爵的战绩,夔梁若想凭借这一战回长安也不无不可。 只是夔梁召集了朔方将士后还是叹了口气:“我们小殿下,说不定会哭鼻子。” 将近两万淮南军,看他们马背上放着的同伴尸首,损失不算太多,但…… 莫元筹愁得掉头发:“你们淮南王也太小孩子气。” 两人骑马领军回朔方,一路疲倦但又轻松。 “此一战,至少三月无恙。”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匈奴以为两万大军就可以攻下我们朔方?就算他们的声东击西成功了,也不该这么少。” “……不好,”莫元筹不敢看夔梁,“他们不会绕道偷袭了吧?!” “快快快!加快速度回城!” 朔方城。 查干带着人围在朔方城外,自有说着别扭大锦官话的匈奴大汉上前喊话:“我们王子说了!交出傅衍之的骈头,可以放你们再活一日!哈哈哈哈!” 城墙上,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都沉默了。 杨将军虽然尊重楚云歌,但常年在关外还是粗糙了些,他关注的点显然和大家不是一样的:“什么意思?不攻城了?那我们的连夜做的鞭炮雷怎么丢这么远?” 众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等待 杨将军的起名天赋不能说鬼才,但绝对贴切。 听楚云歌说过鞭炮是什么后,很快为天雷的威力不足而做了点改进,将天雷编辫子般变成天雷辫子,再大致织成网,决心给匈奴来个真正的天雷阵。 结果现在匈奴不想进攻?杨将军有点不得劲。 “重点是这个吗?”他身边的小兵茫然。 “当然不是。” 清越的男声带着点点怒气,众人惊讶的目光落到了国师身上,仙风道骨的高大男子嘴唇紧抿,脸上是可见的生气。 “那铁皮疙瘩呢?” “国师是说喇叭?”杨将军递上喇叭,“国师要说什么?” 傅衍之没回答,凑在箭塔前面,对着喇叭说了一串匈奴语。 楚云歌脑子里的系统同步翻译:“……不,翻译不了,太脏了。” 大概也就问候了查干本人从头到脚以及他的祖宗十八代吧。 楚云歌肃然起敬,轻轻鼓掌:“国师果然文采斐然,连匈奴语都有所涉猎。” 傅衍之矜持颔首:“听了几遍就会了,不算太难。” 凡尔赛到脸上了。楚云歌默默腹诽。 楚云歌没注意到,城墙上的将士看她和傅衍之的视线是一致的敬仰加一点点的惊讶。 在他们看来,国师和淮南王都是贵人,匈奴话这种蛮夷语是入不得耳的,没想到他们都和大家一般,生气时也会骂回去,没讲什么文绉绉的。 不过傅衍之难得的生气没有旁落。 或许是查干没想到傅衍之也会骂人,也或许是傅衍之骂到了痛处,又或者别的原因,查干似乎怒而挥军而上! 杨将军不知该喜还是该愁:“来了来了!准备下网!” 朔方城进入第二日守城。 楚云歌和傅衍之对视一眼,见他眼皮飞红,显然气的狠了不由拉着他的衣袖下城墙:“你气什么,这就是些垃圾话,不必在意。” 傅衍之垂眸任她拉着走:“匈奴单于之子素有狼王之名,时常隐藏身份虽游胡劫掠,对朔方云中之地的熟悉更甚于寻常将士。” 楚云歌歪头:“嗯?” “你说他的后手是什么?”傅衍之道。 “我觉得……他的后手可能出了点意外。”楚云歌微笑,“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傅衍之微顿,点头。 这一日的守城格外顺利,匈奴也在午后又停止了挑衅,就像是挑衅着玩儿,又像是要打持久战不在意这一两天。 杨将军再次出现在楚云歌面前的时候面带忧虑,“也不知大将军情况如何。” 他的忧虑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因为顺利守城的朔方,恰恰是因为前来攻城的匈奴人太少,他担心莫元筹那边出意外。 楚云歌拍拍他的肩膀:“杨将军不必担忧,至多两日他们便回来了。” 杨将军眼睛一亮:“是!” 他离去时的背影都轻松了些,仿佛楚云歌说了就肯定会成真。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为何他如此相信你?” 楚云歌惊:“难道国师不相信我吗?” 傅衍之:“……” 楚云歌:“好吧不开玩笑,大概是听了淮南军的谣言吧……” 她在淮南军心中的形象,在淮南层层叠加的造物和李圣狩这家伙的宣扬之下,已经坐实了神仙使者的名头。 城门外再次响起喊杀声,城门经过整整一日的巨木撞击,已经有些变形。查干日夜奔驰,到了朔方立刻开始夜袭。 军师的消息给的不错,他让人盯了许久的朔方,可竟然两日了连门都没破就损失了这么多人手。 查干手痒地抓紧长刀,若军师在此他恨不得一刀砍下他的头! 就知道中原人不可信! 分明是隐藏了朔方城守备的力量,引他来自投罗网!若不是他防备着,自己隐于军中,还不知现在死的是谁。 他们佯攻时朔方军按兵不动看起来就是怂了,谁成想现在花样百出,连他都只得避其锋芒。 不过……查干冷笑:“休息够了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五千兵力,他们能多久不合眼。” 而他们,只需等待两日! 查干在等,杨将军也在等,而莫元筹等人在赶路。 楚云歌再次被放空。莫金源被看穿了身份之后不装了,直接接手了楚云歌招聘大管家的职责,全权负责朔方城内的巡逻和布防。 楚云歌偶然路过时听见巡逻队的青壮嘀咕着‘一个游侠儿居然还挺能顶事儿’——所以莫金源在外都说自己是个游侠儿吗? 楚云歌摇摇头,回到自己忙了半天的仓库,继续忙活。 傅衍之像个挂件一般跟在她身边,有些嫌弃地远离了楚云歌的工作区:“你这是在做的什么?” 楚云歌放下手中的硬纸筒,抬头笑道:“秘密。” “我掐指一算,再过半日此次围城便可解了。” “哦?”傅衍之狐狸眼眯了眯,“你的神仙,还教了你卜算之术?” 系统:“嘿嘿,那可不,大数据算卦!” 楚云歌:“宝宝系统别飘。” 系统:“……” “国师能看见一些未来的画面,而我能看到一些已然发生的事情。”楚云歌想了想,只能这样解释。 不过傅衍之说起这件事,她也有些好奇了:“国师是什么时候起能看到未来的呢?” 傅衍之挑了个地方坐下,好似在回忆:“三岁?亦或者五岁?” “哇,不是天生的呀。”楚云歌想着,里都是经历了摔下悬崖什么的,才觉醒力量的,“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毕竟这么小的时候遭遇死劫,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虽然傅衍之好似连时间都记不清是三岁还是五岁时。 “那天……”傅衍之沉默须臾,轻声开口。 “殿下!!!” 淮南军兴奋得忘记了敲门:“莫将军他们回来了!大胜归来!如今杨将军已经与莫将军形成合围之势!” “您果真料事如神!” 楚云歌嚯的站起身,也急匆匆走了几步:“走走走!去看看!” 傅衍之默默看着楚云歌走出去,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 他远远跟着楚云歌,低声自语:“那天,食人军抓住了一个稚童。” 第一百四十六章:吃酒 楚云歌跑得急,差点扑到城墙上,等她探头往下看,既松了口气又提心吊胆。 真实的战场暴露在天光之下,不是和***年代长大的孩子能够接受的。 即便经过这几日守城的锻炼也一样。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楚云歌回头,脸色微白:“青玉。” 傅衍之视线越过她落在城墙外一瞬,***静道:“你可以在军营中等待。” 楚云歌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留在城墙之上。 这一等,就又是一天。 杨将军下令开城门的时候,楚云歌刚好看到一队匈奴骑兵狼狈逃窜,朔方军紧追不舍的画面。 “虽说穷寇莫追……”对兵法一窍不通的淮南王合理推敲,“看来莫将军确认匈奴再无支援?看来戈壁一战收获巨大。” 得胜归来的朔方将士身上是血气与风沙,浩浩汤汤列阵朔方城门的场面令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王者之师是由一场场的胜利堆起的,也是由敌人和同胞的骨血堆成的。 楚云歌领着守城将士,傅衍之在她身侧,并肩迎接凯旋的朔方军。 莫元筹驾马,年轻的将军意气风发:“殿下,国师,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楚云歌和傅衍之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莫将军,殿下已经吩咐人准备了牛羊酒食,犒赏大军,”傅衍之没对莫元筹冷脸,“别磨蹭了。” 莫元筹哈哈大笑:“你们可真是——给你们机会说点客套话,还不珍惜!算了算了……” “小的们!到家了!吃肉喝酒去——” 莫元筹骑马快跑两步,挤到楚云歌和傅衍之中间,勾了勾傅衍之的肩膀,又在他嫌弃的目光中松手:“嗐!” 等他伸手想勾楚云歌的肩膀,又被身后幽幽的目光冻了个激灵。 楚云歌察觉动静,侧头看来,“怎么了?” 莫元筹:“没、没什么。” 也是,殿下毕竟是皇子。莫元筹感动极了,他冒昧上手怎么也是不对的,青玉真是他的好兄弟! 傅衍之被他的表情蠢到,刻意落后几步,绕到了楚云歌那边。 莫元筹:“……” 很快他身边又挤上来一匹马,夔梁对楚云歌道:“殿下这几日可还好?” 楚云歌轻笑:“夔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我在朔方城中当然是安全得很。” 夔梁也笑着点头:“如此我也不怕见到姬复那张老脸黑如墨水。” 远在淮南的姬复打了个喷嚏。 犒赏大军的饭食早在城外传来动静之时,楚云歌便已经吩咐下去,几万人的酒肉到如今刚好筹备好。 淮南运来的特色调料在这个还带着微微凉意的暮春中香飘百里,漂泊在外近半个月的朔方军瞬间有了活着到了家的实感。 莫元筹没拘束他们,任由他们大呼小叫地冲进营内。 朔方军和淮南军混在一起,连莫元筹和夔梁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淮南军、哪个是朔方军。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莫元筹拍了拍夔梁的肩膀,“我要和他们一起,你呢?” 莫元筹看了眼不远处正在说着什么的楚云歌和傅衍之,略一犹豫,还是摇了摇头:“我还要和殿下汇报……” “哎呀,先开心一下嘛。你们殿下也担心了这么久,有什么让殿下放心一阵再说。” “这……” 老夔半推半就地被莫元筹拉走。 傅衍之远远看着这一幕,“查干前两日一直在拖时间,大军回城时,杨将军曾说匈奴表现得格外兴奋——他那时还以为是匈奴的支援来了。” “匈奴原先只打算一路闪袭朔方城,兵分两路是知道了我们有埋伏或者斥候,但不认为自己打不过。”楚云歌说,“查干莫不是真相信了朔方军大都去了云中支援,给他消息的人,不厚道啊。” “所以这人想让朔方军吃瘪,却也不想朔方军大败。” “多半是你哪位兄弟的人。”傅衍之说。 楚云歌拧着眉点头,发现自己对长安的情况了解得还是太少,淮南的生意发展到扬州还是范围太小,正好郦文康说挖出来的金子在扬州不好花…… 干脆让人去长安开店好了。 “无论是谁,总归没料到五千兵马也守住了朔方。” 傅衍之见楚云歌还皱着眉,也不自觉皱起眉。他想了想,说:“你要去和莫元筹他们一起吃酒吗?” 他有点犹豫,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但他又觉得楚云歌可能需要热闹些。 楚云歌茫然:“我不想啊,将士们吃酒吃肉,我一个皇子去干什么?摆架子?那多不自在。” 她虽然也有一颗和大家伙一起开篝火晚会的心,可淮南子民那是从微末到如今的。 大家都挺习惯楚云歌在桓亭满县乱跑,随时随地都能碰见她还能笑呵呵打个招呼。 可朔方军楚云歌熟悉的也就那么些,别到时候她放不开将士们也吃的不高兴。 傅衍之叹气:“那……傅某陪你吃酒吧。” 离军营不远的小草坡,卫淑将案桌给布置好,见楚云歌没有其他需要,便和几个暗卫在远处守候。 楚云歌不明白为什么就进展到月下喝酒的流程,但还是从善如流倒了杯酒。 这酒是淮南运物资时运来的果酿,加了一点甜味,楚云歌挺喜欢。 她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 傅衍之也很喜欢,但他注意力更多在楚云歌身上。见她抿了酒又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战场之上,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你……不要难过。” 楚云歌一愣。 原来傅衍之一路上吞吞吐吐,一点也不利索的样子,是在担心她啊。 系统也感动:“傅衍之,我们错怪你了,原来你是这么细心的一个人。” 傅衍之听到了:“……” 楚云歌脸色在月光下还有些白,但她轻笑起来时却十分放松:“我知道的。傅衍之,我不是说了吗?我可以看到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特别是这些事情与我相关时,即便相隔万里也可以看到。” 虽然其实是系统的气运值溯源。 他们提供的气运值一百人为一点,在获得时不提示详细名单。但当他们死去时,每一个名字都在楚云歌眼中。 第一百四十七章:善后 刘二狗、张启、牛山…… 所有人在战场上的最后一段时间,楚云歌都陪伴他们度过,看着闪烁的气运值慢慢变成红色,代表提供气运值的人死去。 所以她三日前就知道朔方军大胜,也才会笃定查干等不到援军。 傅衍之沉默。 楚云歌扬起唇角,“原来青玉如此关心我,国师想必已将我当做忘年好友。” “忘年好友?” “忘年好友?” 系统和傅衍之的声音一起响起,楚云歌笑容僵住:“……啊,我的意思是,经年好友!” 都怪国师进宫太早,她还是个无力的孩子,也没有暗卫守护的时候,傅衍之已经前呼后拥在皇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这不就很容易让人觉得傅衍之辈分很大吗? 楚云歌举起酒杯,乖巧地笑笑:“我喝醉了,嘴瓢。国师青春年少,俊美无俦,在长安可是掷果盈车的美男子,我自罚一杯!” 凑在眼前的脸上凤眸端庄,却乖巧地微微弯起,又有谁能和她生气呢? 傅衍之无奈,干脆举杯与她共饮。 荒地那边有炸声响起,傅衍之狐狸眼望向天际,纯净的夜空中满是铁树银花。朔方城中传来百姓欢呼声,听着让人格外愉悦。 “傅衍之,既然敢来朔方,我早已有所准备。” “而淮南将士也早有准备,从淮南出发之时便已经明确——可不要小看了他们和我啊。” 楚云歌也看了会,从容回头对傅衍之道。 “……嗯。” 傅衍之看着她近在几尺的脸,有些走神。 …… “如今匈奴之祸已解,秋收之前不会再有大乱。就算有,以朔方军如今的粮草与装备,也足以拒之于外。” 修整了几天后,几人聚集在了将军府,夔梁就事论事地提了朔方的情况。 莫元筹嘿笑一声:“可不是,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殿下你是不知道,战事频繁那段时间,我们的刀剑都卷刃了。” 楚云歌笑了笑:“朔方军抢在匈奴之前突袭,大捷得胜,消息传回长安父皇应该会犒赏三军。莫将军要去长安领赏吗?” 莫元筹看了眼夔梁又看了眼楚云歌,挤眉弄眼:“见外了吧殿下?我和老夔说好了,请求殿下替我回长安领赏。我可不去长安,繁文缛节还要应对一群文官胡言乱语,而且万一我不在时匈奴卷土重来?” 楚云歌敛起笑看了眼夔梁,得到老将军看天看地不看她的躲避模样,“也好。” 她说:“默都杀了万骑长之后,已经跟着匈奴败兵撤退,他的妻子阿图玛留在了朔方。到时候我将与他联系的秘密通道交予你,或许匈奴也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莫元筹没听明白:“什么结果?” 倒是傅衍之轻声开口:“匈奴单于之子兵败,左贤王麾下损失过多,急需提拔新的心腹。可没有军功,默都也不可能成就高位。” 楚云歌摊手:“这与我无关,他想要掀翻棋盘,而局外人只会给他适当的帮助。” “他会送不对头的匈奴军队来,莫将军收下便是。若要我们付出代价的不答应便罢了,左不过一个人,影响不了大局。” “演戏啊?”莫元筹砸吧砸吧嘴,“行,他妻子不是还留着吗,看他们死都要死在一起的样子,也可以信个四五分。” “嗯,”楚云歌见他明白,才说起别的,“至于回长安领赏……这次确实要厚着脸皮代将军领赏了。” “我会率淮南军顺道护送国师回长安。” 她盘算了几天,还是决定亲眼回长安看看局势。 傅衍之:“……我不需要护送。” 他来时只带了几个护卫轻车简行,回去也不需要护送…… “啊,青玉不想和我一起吗?”楚云歌惊讶。 “……我需要护送。” “很好,”楚云歌满意地翘了翘唇角,“之后淮南的火车会定时前来行商,李圣狩也会留在此处一段时间,莫郡守答应了帮我多看看新开的羊场,这边就靠莫将军关照了。” 莫元筹:“好说好说!” 既然下了决定,楚云歌便先一步让莫元筹将战报发回长安,又耽搁几日准备好了羊场的事,这才召集淮南军预备让他们回淮南。 “回长安只能带三百人,”楚云歌双手捧茶,眺望远处春耕的朔方,“不然就不是回城领赏,而是谋反了。” 夔梁:“长安太久没有郡王,臣都忘了。乔楼和乔安里会领兵回淮南。” 这次夔梁会和楚云歌一起回京,毕竟上次去刷过脸,比起楚云歌还是稍稍熟悉一些。 听到夔梁这么说,傅衍之默默看去一眼。 夔梁背后一凉,回头一看就对上国师冷淡的狐狸眼,顿时愣住:“对啊!有国师在,臣算什么了解啊!” 老将军热络地跟国师攀交情:“国师和我们家殿下多年好友,说句不好在人前说的,都是可以抵足而眠的兄弟之情了!当然不会让殿下在长安吃亏。” 楚云歌笑眯眯喝了口茶。 傅衍之却有些躁:“慎言。” 夔梁攀交情攀了个雷点,莫名其妙地收敛了要拍傅衍之肩膀的手,“嘿嘿,那老臣先去点兵。” 傅衍之知道夔梁是以为他在责备他将二人以兄弟相称,又冒犯锦文帝之疑。 但只有傅衍之知道,他是因为听到抵足而眠时心中升起的一丝奇怪情绪而出言制止,即便夔梁离开他也皱着眉。 “夔将军心急口快,青玉别生气。”楚云歌随口安慰一句,没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她知道傅衍之也不是真的生气,毕竟国师还是有一些赖床起床气洁癖等等小毛病的嘛。 楚云歌手执毛笔,正在写给锦文帝的第九十九封家书。 “青玉,你说我将朔方城有内奸透露消息给匈奴的事告诉父皇时,”楚云歌话语带笑,“妄加揣测一句三哥,怎么样?” “楚云肃?”傅衍之皱眉,“是他的人?” 楚云歌手一顿:“你信啊?” 傅衍之莫名其妙地看她:“你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栽赃嫁祸,还得了神仙使令照拂,我又为何不信?” 第一百四十八章:回朝 信任,这个词辗转在耳边都令人愉悦。 楚云歌抿唇,“不愧是我的好友青玉!” 她没再卖关子:“我看到,戈壁一战有一锦人军师为匈奴谋划,又在匈奴戈壁大败后躲藏起来伺机离开。可他万万没想到,逃跑的查干碰上了他——” 他的死亡,也为楚云歌贡献了二十点气运值,完成的事件名称不是别的,正是‘阻断朔方大乱的阴谋’,可气运来源却是扣的楚云肃,她收礼古板的三哥。 系统的小功能有时候还挺好用。 “其实我也不完全确定,但毕竟是家书嘛,我只是随口关心几句三哥,想必父皇也不会多说什么。” 见傅衍之面露忧虑,楚云歌又轻松地说了一句。 傅衍之见状只好颔首,盯着楚云歌写下名为家书,实为告状书的信件,又让人快马加鞭发了出去。 “好了,国师准备准备,明日便起程!” 离开朔方时,路边还在春耕的农人都远远朝车队俯身行礼,楚云歌眨眨眼,放下车窗窗帘。 “为什么不带李圣狩?”傅衍之问。 “如果李圣狩进了皇宫,可能就出不来了吧。” 楚云歌想了想锦文帝对自己身体的爱惜,如果李圣狩进了皇宫,不说成为锦文帝专属的御医,至少也是出不来长安的。 这有悖于楚云歌的设想,也浪费了那庞杂的知识。 李圣狩应该作为一颗种子,在淮南、在朔方、在民间播撒那些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未来会不会出现的医学圣贤们留下的宝贵知识。 这是历尽他一生也不一定能完成的,所以楚云歌绝不会让李圣狩成为锦文帝一人的圣手。 这一点她也已经和李圣狩讨论过。 系统:“终究是李圣狩错付了。” 宿主这说是任他选择,其实还是不如对其他人信任。 楚云歌:“闭嘴吧你。” 傅衍之轻笑。 北方的天气,即便夏初也是凉快的,镇南押运使和国师的仪仗一路布露,朔方在匈奴的突袭中获得大胜的消息也一路传开。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楚云凌一掌拍在桌上,眼中满是血丝:“小九!连你也要和我争!” 楚云萧落井下石,父皇不公,连最弱小的小九也要带着战功回长安,哈!他的太子之位只是暂时剥夺罢了,他们还真以为父皇会放弃他吗! “二哥莫生气,”楚云肃端坐着,即便眼前的瓷杯随着楚云凌的拍桌而震荡他也只是用手抚了抚,“受宠的小儿子才有胡亥之心,小九不会这么想的。” “胡亥?” 胡亥!传假圣旨让太子自裁的胡亥!他楚云凌不会有自裁之心,可焉知小九会不会有胡亥之能?! 自从他不再是太子之后,有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便时常落井下石,下他面子。 楚云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深呼几口气,压不下这怒火,让他因常年流连欢场的苍白皮肤显出不自然的潮红来:“慕莲心?!慕莲心在哪里!给我过来!” 轻纱半遮面的女子捧着托盘上前,伺候楚云凌服散,楚云凌很快在轻烟袅袅中表情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笑容阴柔:“三弟,你说的对,小九肯定不会如此的,我可是最宠爱小九的,小九怎么会背叛我呢?” 楚云肃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掩在垂下的眼睫中:“二哥这么想最好。我也该去见先生了,二哥,你好生保重。” 楚云歌摆摆手让他滚,捏着身边红衣女子的下巴调笑:“老古板,就知道读书,惺惺作态。” 慕莲心眼中是和楚云凌一样的阴狠,她依偎在楚云凌身上,指尖在他胸膛轻点:“殿下,淮南王要回长安了吗?” 楚云凌一顿,轻笑:“对,我想起来了,你也很喜欢我的小九。” “既然如此,就让你嫁给小九,如何?” “以王家女郎的身份。” 楚云凌虽然被夺了太子之位,可现在还是住在东宫,这也是他始终相信锦文帝会让他重回太子之位的信心来源之一。 楚云肃从东宫离开之后,还没来得及回殿,就受到了未央宫的召见。 迎面而来的就是锦文帝的审视。 “朔方大捷,小九会代莫元筹回长安。”锦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但楚云肃就是觉得父皇有些不悦,他暂时搞不明白父皇的不悦是因为什么。 但他足够识趣,低眉顺眼地接话:“九皇弟在其中功劳甚笃,也不能说代替莫元筹。” 锦文帝点点头,“既如此,迎接小九的事情就交给你,如何?” 楚云肃俯身行礼:“是,父皇。” “这就是长安啊——” “闭嘴,臭小子!”夔梁不忍直视地将乔安里乱转的脑袋按回去,“我就不该答应你爹带你出来看看!” 乔安里嘀咕:“夔伯,说好不打脑袋的。” 楚云歌也骑在马上,站在长安城直城门往里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长安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比如路边的小饭馆,传出来的菜香让楚云歌觉得回到了淮南,果然民以食为天,传播最快的还是吃食调料。 除此之外,还有四处可见的瓷器和书店。 楚云歌回头看了眼国师所在的马车,又觉得挺好,国师都变得食人间烟火了,长安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她回头看马车,没留意道旁的路人都朝她投来视线。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兼具蓬勃的朝气和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而她侧头对下属说话时恰好正对他们的正脸—— “好俊俏的小郎君!” “诶诶,不是说淮南王大捷,班师回朝,难道这就是——?” “啊啊啊这就是九皇子殿下吗?” 一块手帕猝不及防落在楚云歌身前,她有点懵的低头,发现还是一块棉布手帕,绣着桃花。 她顺着落点抬头,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眼巴巴地盯着她。 楚云歌失笑:“你的手帕掉了吗?” 她的话好像开启了某个开关,路人停顿片刻,欢呼声和丝绢帕子纷纷扬扬落在楚云歌的身上马上。 “啊啊啊淮南王殿下娶了我吧!!” 楚云歌:??? 第一百四十九章:面圣 来自天子脚下长安属民的热情,楚云歌还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 她觉得,有点承受不住。 系统忍不住幸灾乐祸:“宿主,撑住啊,你的形象可不能在这里毁于一旦。来,微笑~” 楚云歌:努力微笑…… 幸好夔梁他们只看了一会楚云歌备受欢迎的样子,就欣慰又心疼地驾马护卫在楚云歌左右,挡住了过于热情的长安百姓。 可欢呼还是一路不停,楚云歌苦恼了一会,还是笑了出来:“算了,打了胜仗,本来就应该开心嘛。” 一直到见到迎接她们的人之前,楚云歌都带着轻松的微笑。 仪仗在楚云肃面前停下,楚云歌居高临下,将楚云肃的表情看得清楚明白。 三皇兄还是克己复礼,一心学问的士人形象。几个皇子皇女还年少无知的时候,都曾疑惑过楚云肃又不能考科举,为什么念书这么认真,然而这么多年他都没变过,其他人也都习惯了。 比起楚云萧和楚云凌之间隐隐的斗争,楚云肃在几个弟弟妹妹中才有些纯粹的兄长情谊。 但现在看来,也未必。 楚云歌想了很多,但现实是只看了楚云肃一眼,她便露出一如既往纯稚的笑容翻身下马:“怎么劳烦三皇兄亲自来迎?” 说话间楚云肃也上前几步,十分严谨地先和楚云歌互相见礼,才温声开口:“九弟不顾险阻远赴朔方,助朔方军击退匈奴,如此大功即便太子来迎也是应当的。” 楚云歌维持着清澈愚蠢的笑,仿佛没听出其他意思:“不不不,都是朔方军的功劳,我只是押送粮草……三皇兄,我们先进宫吧?国师还在后面等着呢。” 楚云肃一直维持温和有礼的脸上这才有些微讶:“国师也在?” 他显然是没接到国师北上的消息的,或者说除了意外发现的锦文帝,谁都不知道。 而在朔方的眼线又因为匈奴来袭戒严而全部清理了一遍。 原本的想法因为国师的存在而烟消云散,楚云肃依旧是平和的兄长模样,歉意道:“也是,不说国师,小九应该也累了吧?先进宫见过父皇,就回凌波殿休息吧。” 楚云歌也乖巧地笑:“是,三哥哥。” 两人一看就是兄友弟恭的典型,路旁本来还在讨论朔方大捷是淮南王的功劳还是莫元筹的功劳的百姓,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了皇子们品行高洁上。 楚云肃不着痕迹地蹙眉又松开:“走吧。” 淮南王仪仗浩浩汤汤直奔皇宫,继锦文二十年春耕新农具使淮南王之名在长安传开之后,因各方势力刻意压制而再没在长安响起的名号,再一次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好!好!好!” 楚励满面红光,一副很是欣慰的样子:“匈奴想要攻其不备,却没想到我们反将一军,哈哈哈哈!扬我大锦国威!” “云歌,想要什么赏赐,说!”锦文帝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楚云肃一脸欣慰地站在国师身边,仿佛也在为最小的弟弟骄傲。傅衍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楚云歌抬头,一张精致又完全没有攻击性的脸让锦文帝缓和了声音:“即便是你想当太子,也可以说。” 这话一出,不只是傅衍之诧异地看向锦文帝,未央宫内所有人都有所异动。 除了楚云歌。 锦文帝最小的儿子眨着那双端正的凤眼,满是濡慕:“云歌只是运了些粮草,又谈何大功?父皇可别取笑儿臣。” “哦?”锦文帝笑了声,“你这孩子,一直这么纯善。” 楚云歌歪歪头:“生活在父皇的庇护之下,儿臣只是为父皇做了点小事。不过父皇答应给朔方军的赏赐可也不能赖账啊。” “哈哈哈!好!”锦文帝大手一挥,在原本拟定给朔方军和莫元筹的赏赐上都加了两成。 楚云歌便欢喜地应下了,很快就得了锦文帝的批准,回到她空了一年的凌波殿休息。 傅衍之在未央宫留了一会,但楚云歌只是换了套衣服,他也到了凌波殿。 “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楚云歌换上轻便的直裾,有些不适应地坐在坐称上,“先把凌波殿的桌椅换一换吧。” 你看,楚云肃说是多关心她,其实连来凌波殿看一眼都没有。 如今未央宫全换成了坐起来更舒服的坐椅,凌波殿还是一年多前的坐称桌案,只做了基础清扫摆了些时下最新的装饰物。 “太子之位。”傅衍之言简意赅。 “太子之位……”楚云歌轻声重复。 也是,很多人都以为他回长安是为了趁机谋取太子之位,楚云肃是,还未露面的其他兄弟也会以为是。 “可我是为了,实现我的承诺啊。” 傅衍之:? 他又呆了会,很快回九霄阁了。他与锦文帝的谈话也有了新的进展,九霄阁还要处理些事情。 而楚云歌仪态优雅地坐在坐称上,喝着锦文帝让人送来的茶,垂眼看了会立起来的茶叶杆。 虽然她不是为了太子之位,可水来土掩,皇兄们想要做什么试探她也无惧。 只是他们不应该用边关百姓的安危、大锦安危作为内斗的玩具。 “殿下,内务府的人来了,您先回寝殿?” 卫淑轻声提醒。 楚云歌从思索中回过神,缓缓起身,袖摆擦过已经凉了的茶水,白瓷茶杯轻晃,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卫淑守在一旁,已经适应了凌波殿大宫女的身份,脑子里想着要为殿下准备什么样的小点心。 但她突然听见自家殿下轻声开口:“午后让人送个拜帖,给驺婴夫人。” 卫淑一愣,连忙应是。 等送楚云歌去寝殿,她才忍不住小心开口:“殿下,驺婴夫人是……?” 楚云歌抱膝坐在床榻上,任由卫淑给她松开长发,脸颊在膝盖上堆起一点软肉。 “驺婴夫人是我阿娘的闺中密友,虽然进宫之后冷淡了。” 卫淑听说过姬夫人的事情,但没听过姬夫人在宫中的好友,闻言爱怜地放轻了顺开长发的动作,轻声问:“殿下久不回长安,叙叙旧也好。” 楚云歌歪头,露出点奇异的微笑:“不是哦,我是去算账的。” “驺婴夫人是三皇兄的阿娘呢。” 第一百五十章:眼线 驺婴夫人,出身并不算优渥。在入宫之前,她也只是人们口中的破落户,她家中最有出息的就是远在徐闻当县长的兄长,等她入宫后才寻了机会将哥哥调到长安。 而她也和姬夫人续上了幼时相识的情谊。 楚云歌也是去了淮南之后,才偶然从现任徐闻县长口中听说了上一任的事情。 相较于淮南如今几位县长放弃调动机会,一干就干了近十年县长,尽力为百姓谋福祉,驺婴夫人的县长哥哥倒也不是什么坏人。 就是单纯的光说不干假把式。 可就是这么个假把式,到了长安之后凭借和驺婴夫人一模一样的漂亮话小白花作势,也混得风生水起。 在生下三皇子之后,也不争不抢,将儿子养成了个小古板。 虽然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假象。 “一年没见,云歌越发俊俏了。”驺婴夫人一双我见犹怜的杏眸,风韵犹存。 她和楚云歌说话时小心翼翼的,却又带点亲近,这让宫殿中的侍从都有些猜测——是不是容王是来找麻烦的?否则驺婴夫人身为三皇子的母亲怎会会是这种语气? 楚云歌都不用转眼,就能猜出她这副姿态会让下人怎么想。 但她也不疾不徐:“一年没见,夫人倒是一点没变。” 不止没变,似乎还有些春风得意人也更容光焕发的意思。 显然这段时间因为楚云凌和楚云萧过分显眼的野心,让楚云肃在锦文帝面前显着了。楚云歌不是很了解她的父皇,但她知道除了自己的身体和寿命外锦文帝目下无尘,既喜欢孩子们有斗志,又喜欢他们兄友弟恭、不争不抢。 就是那么矛盾。 驺婴夫人摸了摸脸,因为楚云歌脸上的笑也带了些喜色,开始絮絮叨叨地询问起楚云歌这一年多的生活,就像是一位普通的长辈在关心自家小辈一般。 楚云歌仪态完美无缺,一问一答也不卑不亢,不过分亲昵也不过分冷漠。 宫殿中的侍从也都看不太懂,但很快想起这位九皇子在宫中时也是这般,虽然文武天赋都不太行,可论起仪态长相,那是一等一随了姬夫人的。 “夫人,”在驺婴夫人词穷的时候,楚云歌微笑地接住了话头,“怎不见三哥?” 驺婴夫人一顿,歉意道:“云肃这孩子应该是在筹备晚宴,给云歌你庆功呢……对了,云歌去见过……皇后了吗?” 不管怎么说,皇后还是后宫之主,楚云歌虽然已经外赴封地,可回了宫暂住也应该去见见王皇后。 楚云歌却说:“宴席上再拜会便可。” 驺婴夫人面露担忧:“云歌是……还在怪皇后吗?这、这其实也不是皇后故意的……” 当初姬夫人身亡,虽然是贴身女官袭兰认下了罪责,但在知情人眼中真相如何各有分说。 驺婴夫人一年前也是这么柔柔地让楚云歌不要太过伤感。 那时楚云歌说什么来着?楚云歌回忆着有些不清晰的记忆,混杂在悲痛中的片段中,她勉强回应了几句客套话,而驺婴夫人握着她的手殷殷切切:“若不是我昨日提起那芙蓉羹好吃,凌波殿也不会做这道点心,说不得阿柔……” 楚云歌回忆到此截断,她略垂眸,薄唇抿出优雅的弧度:“夫人还是如此关心云歌,我还以为三哥之所以针对云歌,是夫人不喜了云歌呢。” 驺婴夫人茫然了:“云肃?” 楚云歌仰起脸,清绝的容颜上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夫人还未听三哥说吗?啊……都怪我,看来这是云歌惹了三哥哥生气才会如此……” 她连忙起身:“云歌冒昧了,夫人,云歌先去拜会皇后娘娘——宴席再会。” 和来时一般,楚云歌走时也优雅从容。驺婴夫人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宫中的侍从也都低眉顺眼。 但她知道,各方收买的奸细肯定会将楚云歌的一字一句传到其他夫人甚至于王皇后耳中。 她儿子与世无争的完美士人形象将会产生缺口。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云肃真的在朔方做了点什么。 卫淑跟在楚云歌身后,心里打鼓:“殿下,真的要去面见皇后娘娘吗?” 楚云歌诧异地侧过头,“当然不是。” 卫淑懵逼:“啊?可是殿下不是说……” 楚云歌勾了勾唇角,小声说:“那是说给旁人听的。” 她一开始说的宴席上见,却因为提及三皇兄而口不择言,飞快离开,其他人会脑补成什么就得看他们的眼线传播有多详细了。 皇宫,除了不管事的太妃,便是皇帝与皇后为最大的掌权者。而这其中后宫,王皇后的眼线可以说无处不在。 她的眼线能无声无息下毒,也能将楚云歌回宫后匆匆来找驺婴夫人讨个说法结果发现驺婴夫人完全不知情的事情传给王皇后。 到那时王皇后自然会好奇楚云肃对楚云歌做了什么。 但不论王皇后能不能从锦文帝哪里打探出前因后果,楚云肃都会进入王皇后的视线。 在楚云凌被罢黜太子之位后,楚云萧在春耕与其他政事上的才干便显出来,王家势力最近都在针对楚云萧。 以驺婴夫人和她兄长光说不干假把式的性子,是不在王皇后对手名单中的。 可若是三皇子也想要对楚云歌做些什么,曾听说楚云萧都对楚云歌在淮南的产业心动的王皇后,自然而然会认为楚云肃也想暗度陈仓。 当然,这一切都是可能性。 若王皇后没那么多眼线,也没那么敏感多思,那一切就只是楚云歌去拜访了姬夫人生前的好友罢了。 见驺婴夫人这一趟没花多少时间,但楚云歌也没法休息了,她得沐浴梳洗,换上附和礼制的服饰,准备参加晚上的宴席。 朔方大捷,这一趟是少不了的。 跟楚云歌一同入长安的人,大多安排在了容王府,只有卫淑和她一起进了宫中暂住以方便些晚上的宴席。 其他人估计也得晚上才能见到。乔安里还嘀嘀咕咕说要去逛逛长安城,其实也老实呆在容王府,一切都等庆功宴席结束。 毕竟淮南王回宫的消息早有快马加鞭来报的信使,楚云肃虽然忙碌着确认其中没有差错,可他一个皇子也不是什么都干的。 因而他其实很闲,只是在思索父皇为何这几日对他又没了之前看重的态度。 “哟,三弟。” 讨人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楚云肃眼中闪过厌恶,回过头却是一派温文有礼:“二哥,你怎么来了?此处还在筹备庆功宴,有些乱,二哥尊贵之躯不好来的。” 楚云凌宽袍大袖,看上去有些旧,楚云肃眼底的鄙夷更深。 “这不是来帮三弟的忙吗?”楚云凌说,“好歹是近些年朔方少有的大捷,怎么说也得来点特别的,更何况九弟都一年没回长安了,二哥思念得紧,总要寻摸机会好好兄友弟恭才是。” “哦?二哥说的特别的,是什么?” 楚云肃洗耳恭听,很快兄弟二人找上了负责歌舞的小吏。 庆功大宴,楚云歌随意往下一瞅,就能看到朝堂上有头有脸的重臣,这就是大锦的权力上层。 而她的对面和身边,都是久未见面的兄弟姐妹们。 最上首自然是锦文帝和作陪的王皇后,驺婴夫人很可惜没能得到伴随在皇帝身边的这次宝贵机会。 虽然从驺婴夫人宫中的摆件来看,她近段时间应该很受宠…… 楚云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来皇后的眼线有增无减。 锦文帝笑意外露地夸奖了楚云歌和朔方将士,楚云歌仪态优雅地代朔方将士领赏,而太傅、丞相等人也附和着吹了一通彩虹屁之后,筵席总算是开席。 身为庆功宴的主角,又是皇帝的儿子,楚云歌本次筵席的位置可谓是万众瞩目。 她坐在锦文帝下首左边,仅次于国师坐在锦文帝下首右边的位置。 以往都是太子坐在这个位置的。 可想而知她的兄弟们投来的视线有多复杂,楚云歌朝傅衍之眨了眨眼,又有些意外地看向傅衍之下首的楚云凌。 对他没有发难有些奇怪,也对他时不时小幅度扯一扯衣襟的动作有些狐疑。 楚云凌以前即便浪荡,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形容不端,怎么一副身上有虫的样子? “小九,你可真行啊!不声不响跑到战场上去了。” 一只大手拍在楚云歌肩上,差点把她拍趴下。 她有些无语地侧头,唇角带笑:“大哥的手劲越发勇武。” 楚云萧失笑:“你怎么还是这么个小身板。” 还是那副大咧咧的兄长模样,仿佛扬州赵娇事情中的过节不存在一般。 楚云歌也不怕和他对着演,在歌舞声中一脸纯稚:“可不是,大皇兄才是将才,云歌只能送点粮食,当个押运使已经很累啦。” “小九真会说话!哈哈哈!”楚云萧笑得毫无心机,“我倒是觉得……” 他压低声音:“小九肯为了西北将士远赴朔方,比起云凌强了不少啊。” “你还不知道吧?父皇大发雷霆废了云凌的太子之位,可是因为他沟通外族要霍乱江山啊!” 楚云歌默默摆出震惊脸色,心中却莫名其妙:她知道啊!锦文帝还是因为她的信才摸到楚云凌身上的呢,难道消息被封锁了吗?怎么还带瓜田回流到瓜主身上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筵席 楚云萧见她震惊,心中又有些放松。 身为皇子,成日里忙活些商贾买卖有什么用,还不是在淮南那偏远地方?不足为惧。 这回居然还傻兮兮的千里迢迢填朔方那不见底的窟窿。 想到这里楚云萧心里又有些酸溜溜,还真让小九赶上了大捷。 “大哥,快给臣弟说说。”楚云歌保持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微微靠近楚云萧,“二哥这是干什么呀!怎能如此,这不是让父皇失望吗!” 楚云萧心道小九还是那么蠢,还能干什么,无非是等不了父皇驾崩又或是怕了他楚云萧,想要早些登基啊! 但他嘴上还是个担心弟弟做坏事的大哥:“太子……不,现在应该叫他二弟了,我怀疑他被什么魇住了。你在南蛮呆了这么久,没听说过蛊术吗?” “二皇弟身边就有个南蛮来的女人……” 楚云歌咯噔一下。 这是干嘛,楚云萧是想开启巫蛊之祸吗,别吧。 她细眉微拧:“……大哥可有证据,可不能冤枉了二哥。” 她怀疑楚云萧想搞事,而且是怂恿她当愣头青那种。 “啧,”楚云萧轻嗤一声,“那也是我二弟!” “你就没想过匈奴这时候为什么忽然集结大军压境,又刚好有匈奴人将那疫病传入大锦?若是将此事连起来看,是否就合理了?” 楚云歌听得直皱眉:“可我们皆是大锦皇室,为何要做此损害大锦之事?” 这也是她看不懂楚云肃为什么要掺和匈奴的地方,就算是想要争抢太子之位,也不该和匈奴合作呀! 而楚云萧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他和楚云凌的斗争中出现了一个第三者楚云肃。 听楚云歌终于问到点子上,他面露沉痛:“你说,疫病害的除了益州外,是谁?而朔方又有谁在?” 楚云歌一顿,差点绷不住脸色。 所幸最后她绷住了,不敢置信:“大皇兄是说,二哥他、他是为了铲除我……?” “小九,”楚云萧沉声,“你受苦了。” “……” 楚云歌艰难回答:“多谢大哥关心。” 她一脸失落:“我该怎么办?” 楚云萧想她怎么办? 楚云萧瞄了眼国师,又瞄了眼国师身边不知正在说什么的楚云凌,低声安慰:“别怕,大哥肯定不会让他对你做什么的,但……唉,大哥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楚云歌默默点头,失落和忧愁下是平静的评估。 看来赵夫人在后宫的势力被压缩得很惨啊,否则怎么还没收到她去找驺婴夫人的消息,也没告诉儿子你的竞争对手多了个人呢? 唉,最终还是要她来当这个娘。 楚云萧盯着楚云歌沉思,心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让楚云歌全力支持自己。首先得是朔方军那边吧?其次扬州那边也要全力支持他的私兵吧? 最好是将她源源不断产出精良铁器的匠人送给他,这样他不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小九了吗? 他相信小九从小到大都是个纯善的少年人,之前在扬州若不是因为国师也不会针对他…… 楚云萧又看了眼还在对傅衍之说话的楚云凌,浓眉大眼下是复杂难辨的思绪。 楚云凌显然是要抱国师佛脚,也不看看自己招不招国师待见。 “可是……” 这时,他终于等到他的九皇弟衡量完,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为难:“可是……我在朔方抓到的奸细,说他是三哥哥的人……?” 楚云萧:??? 楚云歌一句话把楚云萧干沉默了,借着乐师舞女上场结束了和楚云歌的交流。之后的一段时间她的好大哥脸上都是一会青一会涨红,姹紫嫣红不知在想着什么。 系统默默评价:“楚云萧眼里还真是除了楚云凌谁都没有啊。” 楚云歌轻叹:“这又何尝不算一种相爱相杀呢?” 正对面的傅衍之和楚云凌一人挑头一人冷淡至极的交谈也正好结束,隔着丝竹之声和跃动的红衣舞女,傅衍之恰好对上楚云歌微微弯起的眸子。 她在看他。 傅衍之忽然觉得嘈杂的宴席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他的未来君王在看他。 楚云歌见傅衍之注意到她,熟稔地朝他微笑,又悄咪咪举杯与他隔空敬酒。 却在下一瞬发现楚云凌也在看她。 楚云歌唇角的笑淡了下来,碍于礼节还是朝他微微颔首。 楚云凌狭长的双眼微眯,衣襟不知何时衣襟微微敞开,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除了国师面露嫌弃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楚云歌对楚云凌如今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有些不确定,犹豫着楚云萧说的话会不会也有点可信度? 毕竟现在楚云凌看她的目光虽然还带着觊觎,却不像她离开长安之时那般不收敛,倒也和楚云萧口中被人迷住了有些像。 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眼前舞女的红色裙摆一下下挡住,楚云歌看不清傅衍之,也不想看楚云凌,索性低头吃菜。 别说,宫中御厨都是有本事的,有了更丰富的调料和烹调方法,又有最新鲜的食材,做出来的菜好吃得掉舌头。 宴席的下半场,除了锦文帝因为身体不适和王皇后一起退场,大臣和皇子们移步沧池,而楚云歌作为庆功宴的主角,身边一时为了不少来恭贺的大臣。 这也是大臣们在评估她的价值,亦或者威胁性。 前十五年她韬光养晦,中庸保命,也没想过参与皇位竞争,这会儿虽然心思变了,却也没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来。 打了几轮太极,来了个小侍从,给楚云歌递了个条子说是国师在鹤羽亭中约她一叙。 沧池中树荫浓密,众人也都比较随意,楚云歌还看见楚云萧找上了楚云肃,时而向她投来视线。 为避免被拉去兄弟聚会,楚云歌当机立断决定开溜。 “那我便先失陪。” 等她迈步离开,跟着锦文帝去说了些要紧事后,想来看看傅衍之小友的丞相穆维才慢吞吞走来。 得知楚云歌被傅衍之叫走了还有些意外。 有些困倦的丞相眯了眯眼:“算了,反正容王应该会在长安呆很久吧。” 他推脱掉同僚出宫喝酒的邀请,又慢吞吞地找了个角落打起盹来。 所以他也没看到,本应该叫走了楚云歌的国师从他所在的角落走过,可他离去的方向却是九霄阁。 “国师怎么会约在鹤羽亭?”楚云歌跟在小侍从身后,从认不太清只能靠系统载入数据库的大臣之中离开,提起十万分警惕的头脑骤然放松,还有些晕眩。 “奴亦不知。” “唔,走慢些吧。”反正傅衍之肯定不会在意的。她今天喝了不少酒,年少的身体因为其主人对酒精的无感而从未建立过好酒量这种东西。 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楚云歌说话,防止她走着走着醉倒过去。 而楚云歌却不识好统心,嘲笑它一个宝宝系统对人类醉酒的定义完全不清楚。 宝宝系统:好气!但是亲宿主,不能打! ……也打不到。 “主系统怎么没给我设置惩罚程序?”系统嘀嘀咕咕。 “那不人道啊,你的主系统老大可是要我来给百姓福祉的,怎么会不做个好榜样,对我下重手呢?”楚云歌慢悠悠道,很是闲适。 其实从系统能将它那连二十一世纪都震惊的军火库换成基建系统就能看出,主系统对天命宿主寄托的希望并不是什么霸权。 锦国比起她所在历史的汉可要腐朽得多。 无论是十多年前锦国内的叛乱,还是至今各郡县都掌握着超出朝廷中枢自主权的世家势力,又或者是既喜欢攻城略地,又极度重文轻武的矛盾立场,都给百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而她获得了系统的辅助之后,更多的也是在提升治下百姓的生活质量。 连给出的奖励和系统偶尔钻空子都是用在为百姓谋福利,和保护楚云歌自身安全上。 ……唔,保护楚云歌也是为了更好地为百姓谋福祉。 这也是楚云歌为什么这么快对系统放下警惕的原因,除了某些私心外,她也是真的想改变自己初入淮南看到的一切。 “……殿下,到了。” 侍从小声提醒,楚云歌回过神来,扫了眼亭子附近的黑暗,忽然笑起来:“你说,是国师邀我一聚?” 小侍从声音恭顺:“是,殿下。” 楚云歌玩味道:“可为什么附近会有二皇兄的暗卫呢?” 宫灯照不到的地方,跟着她回来的暗卫正与楚云凌的暗卫面面相觑,楚云凌的暗卫朝陆飞比了个手势说好久不见,陆飞也友好颔首。 紧接着就发出信号提醒了楚云歌。 楚云凌的暗卫:???咱们暗卫不是该当个哑巴,只保护安全吗? 陆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和这群没有人格的前·同伴天差地别,像一年前殿下离宫前给当时的太子和大皇子来了一出兄弟情深,这群人也没吭一声。 哼哼,他们才不会坑自家主子呢。 小侍从垂头柔顺地告罪:“奴不知,奴只是听国师的命令传信。” 楚云歌眺一眼鹤羽亭,里面没人,只有一桌酒菜。 “既如此,那国师呢?” “许是临时有事走开了吧……”侍从说,“殿下不先过去吗?” 楚云歌叹了口气:“慕莲心,有事直说吧。” 小侍从缓缓抬头:“妾还以为殿下不记得妾了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自禁 小侍从一直低着头,唯一一次正脸对着楚云歌还是楚云歌正在和大臣说话时。 慕莲心眼神幽怨中透着复杂:“妾献舞时殿下一眼都没注意看。” 楚云歌恍然,原来一直挡住她视线的红衣舞女是慕莲心啊。 她还以为是走位问题…… 宫灯的光照在慕莲心脸上,楚云歌有些拿不住慕莲心怎么会和楚云凌凑到一起。 每一次见面都飞扬跋扈的女郎,如今更多的是柔媚和乖顺,即使作侍从打扮身上也透出些靡靡幽香。 楚云歌沉默。 慕莲心能被楚云凌保下来,应当也是付出了代价。他们蓄养马贼,掏空淮南百姓的命充裕自己,楚云歌为之不齿。 但同为女子,楚云歌又难免对慕莲心如今可能的处境感到不适。 尽管她也有可能是自愿的。 慕莲心贪婪又嫉妒地看着楚云歌那张脸。依旧是纯澈矜贵,处处吸引她的目光,可她却不能再和第一次见面那般意气风发。 还好,还有机会。 “楚云凌让你做什么?”楚云歌没回应她的幽怨,直截了当地问。 慕莲心一怔,旋即低笑出声:“殿下怎的这般直白,就不能是妾想要见您一面,以慰相思?” “相思……”楚云歌重复,她也轻笑,“若没有我,你可能还在苍梧做自己的慕家女郎,你我之间又谈何相思?” “与慕家女郎自然是没有的,”慕莲心语带怪异,“若是与离开长安前的心上人、一年没见的王家女郎干柴烈火,不就有相思可慰了吗?” 楚云歌皱眉:“什么王家女郎。” 她第一次见王家的女郎,就是八岁时因为答不出先生的提问,被王家女郎拦住嘲笑,引来了楚云凌的注意。 这之后可谓是敬而远之。 又哪来的王家女郎……等等! 系统察觉视野变得模糊,连忙提醒:“宿主宿主!你中药了哇!!!” “什么药……” 楚云歌撑了下身边的宫灯柱子。 慕莲心还在幽幽说着话:“这世上,再没有慕莲心这个人了,只有王怜心啊。”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有些脱力的楚云歌,眼中是隐藏极深的执着。 “殿下可真是冤家,明明让慕家人死绝了,对你的郡国更好不是吗。” “那疫病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呀,妾可真替殿下惋惜。”慕莲心一手抚上楚云歌的脸颊,在她努力眨眼试图保持清醒的举动中轻笑,“不过没关系,等我们成亲就好,等我们成亲,殿下便与妾在同一方了……” 楚云歌在系统的焦急提醒中努力稳住身体的不受控,疯狂思索着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系统急急地说:“是梨花香和慕莲心身上的香味,她和你说话就等着你中药吧!搞什么呀,宿主你还撑得住吗?” 楚云歌已经全靠宫灯柱子和慕莲心扶着了,她意识还能和系统插科打诨说暗卫就在附近,口中却只能无力地吐出一句:“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慕莲心与她依偎着,在暗处的暗卫看来,也不过是自家殿下和侍女……唔,好像是侍从勾勾搭搭,也没有立刻冲出去,在楚云凌的暗卫注视下保持着镇定,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可若是楚云歌在此时软倒,暗卫绝不会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侍从守在楚云歌身边。 慕莲心跟了楚云凌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她一手解开简单束成男子发髻的发带,一手轻轻扯开衣襟,脸颊绯红地仰头看楚云歌:“可我只是想让大臣们知道,殿下和王家女郎关系匪浅。” 这又有什么难做到的呢? 她歪了歪头:“殿下,你听,有人来了。” 有人走近的声音,在夜色幽深下格外明显,楚云歌朦胧的视线越过慕莲心,看见两个人影。 她脑内疯狂催促系统找没找到电击惩罚插件,面上却还艰难地嘲笑:“就两个人,我好歹……是皇子,就算……”轻薄了你又怎么了? 楚云歌是想这么说的,但她却发现来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这长腿,这宽肩窄腰,这黄金比例。 “傅……”傅衍之啊……她放心地晕了过去,还努力往慕莲心旁边的方向倒了倒。 一声闷响。 傅衍之瞳孔骤缩,因看见楚云歌和一个侍从搂搂抱抱的不悦瞬间变成焦急,可他还离得远呢,只得眼睁睁看楚云歌倒在地上。 国师冲得比暗卫还快,完全没看一旁震惊的侍从,一手推开就将楚云歌从地上抱起来。 好轻…… 傅衍之皱眉,见楚云歌晕倒了也皱着眉,他的眉峰蹙得更紧。 卫淑喘着气扑倒在楚云歌旁边,手足无措地想要接过自家殿下,又不敢出声。 国师的脸色好难看啊…… 傅衍之抱起楚云歌,冷声对赶过来的暗卫道:“将刺客拿下!在皇宫中刺杀皇子,好大的胆子!” 陆飞一脸愧色:“是!” 傅衍之根本没听清一旁的侍从出声嚷嚷的是什么,一心抱着楚云歌就走,边走边让卫淑去叫御医。 卫淑看了眼人事不知的楚云歌,又看了在处理后续的暗卫,再看看君子端方、还因为她一句找不到殿下而察觉不对赶来的国师。 贴身女官咬牙:“是,我家殿下就先就拜托国师阁下了。” 傅衍之已经抱着人大步往九霄阁去。 还好他的九霄阁就是离沧池最近的。赶过去也不过片刻,九霄阁中还备有药材。 九霄阁的道童远远便看到国师抱着个人回阁,连忙上去要接过来,却被一个冷眼拒绝。 等进了九霄阁发现国师直接将人放到自己的榻上吗,目瞪口呆之余结结巴巴着问:“这、这是九殿下吧?阁下,九殿下醉酒了吗?需要弟子为殿下擦身吗?” 傅衍之一顿,冷声道:“不必,你出去,等御医到了直接带过来。” 小道童更加目瞪口呆地出去了。 国师的卧榻除了负责打扫的他们几个道童,哪还有人碰过呀,以往不知哪位皇子买通内侍送来一个美人躺在他榻上,国师铁青着脸直接让他们把那张耗费工匠一年才刻出来的鹤舞梨花木床榻烧了。 这会儿连御医也要放进来了。 小道童出门了,傅衍之却盯着楚云歌犯了难。 他已经为楚云歌把过脉,脉象平稳,但显然是中了某种类似李圣狩麻沸散的毒,他这里的提神药可能没用。 “擦身……会舒服些吗?”想起楚云歌是倒在石子路边上的泥地上,傅衍之有些不确定。 傅衍之盯着楚云歌似乎永远含笑的唇角,下颌线条微动,他咬了咬牙伸出手。 “我与长离是好友,以后会是最亲密的君臣……”他努力说服自己,“长离不喜脏乱,我只是为她脱下外袍,完全没有非分之想。” “我虽是断袖之癖……却也不是趁人之危之辈。” 楚云歌的手停在楚云歌仰躺时露出的白皙脖颈前,他眼睫颤抖,不敢再动。 手抖了抖,往前一寸,又退后三寸。 半晌,国师一手捂住眼睛仰头:“……”他不敢。 傅衍之不知道的是,因为是身体强制关机,楚云歌的意识并没有陷入沉睡。 她和小光球听着傅衍之的挣扎,系统飘在楚云歌眼前三寸,它称之为面面相觑。 楚云歌指出:“不,你只是一颗球,没有面。” 系统:“这是重点吗?” 当然不是。楚云歌重归沉默,盯着小光球逐渐变成斗鸡眼。 方才她们已经试过了,楚云歌在昏迷状态时喊傅衍之傅衍之也听不见,这可不是她们要偷听傅衍之自我挣扎啊!!! 最后,她干巴巴说:“哈哈,傅衍之挺纯真,哈哈……算了,我们来讨论一下慕莲心的事吧。” “她和楚云凌达成了同盟啊,想用女子的清白将我绑上楚云凌的船,那朔方的战功自然而然就能用来抵消楚云凌犯的错。” “宿主已经成为一个有力的筹码了啊。楚云萧也来拉拢,楚云凌也想要收服,这是得宿主者得天下吗?”小光球飘了飘。 楚云歌却说:“楚云凌有别的私心就不提了,楚云萧那也是把我当炮灰,算什么筹码?” 倒是楚云肃,一心搅浑水啊这小子。 也不知道太子被废后,其他兄弟有没有做什么。 一人一球吹牛中,时间又过去了一阵,楚云歌听见傅衍之突兀响起的声音:“……为何宫中都是男子在觊觎长离?” 楚云歌:“……青玉他,就没看一眼慕莲心吗?” 系统默默道:“嗯,全看宿主了——他不会真的觊觎宿主吧……” 越看越像,系统反倒不敢急吼吼的嚷嚷了。国师也是宿主的助力,如果因为性别不和、感情不顺玩崩了可不好…… 一人一统齐齐叹气。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通报的却不是御医,而是陆飞的声音:“国师,刺客被二皇子殿下带走了……他说是外家后辈顽劣,只是倾慕我们殿下而情不自禁。” “我们……没拦住。” 傅衍之闭了闭眼,轻轻握住楚云歌的手腕,感受平稳的脉搏,语气也很平静。 “退下吧。” 陆飞抖了抖,明明国师说的是退下吧,为什么听起来却像是……杀了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疑心 傅衍之听到了什么,楚云歌和系统自然也是听到了。 “看来楚云凌还挺看重慕莲心。” “可看重也不用将她放到王家吧?”系统贼兮兮地说,“果然还是宿主的魅力问题。” 楚云歌冷漠脸:“未成年系统不要过度关注男女情爱之事。” 宝宝系统:“……” 自从被宿主发现自己是个新手,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沧池的大臣和皇子已经散了,楚云歌也感到一丝困倦。反正是呆在国师的九霄阁,国师又确实是个正人君子,楚云歌便毫无负担地打了个哈欠睡了下去。 小光球默默看着楚云歌的意识消失在面前,这代表宿主真的睡着了。 它:“……就不怕国师突然改变主意吗?” 耳边响起御医把脉后的细细叮嘱声,小光球飘着,还是选择了竖起不存在的耳朵,决定为宿主守夜一晚。 “不必用药,睡醒就好了。”御医老态龙钟,手却很稳地扒拉了下楚云歌的眼皮。 楚云歌:沉睡中…… 傅衍之颔首,让道童送走了御医,想了想还是让卫淑进来给楚云歌脱了外袍。 等卫淑退出来时,国师已经整理好了因为抱着楚云歌而有些凌乱的衣襟,不近不远地站在门口。 卫淑见了连忙道:“殿下多亏国师照顾!” “你在此守着吧。”傅衍之的表情模糊不清,卫淑连忙应下。 国师不说她也是要守在殿下身边的,方才还在担心若国师不愿让外人留在九霄阁可怎么办,没想到国师一点都没介意。 不过国师和自家殿下本就是好友嘛! 卫淑躬身送走国师,扭头回去守着楚云歌去了。趁国师不在,正好给殿下擦擦身,就这么睡着还是不太舒服。 傅衍之并没有去侧殿休息,而是一步步走出九霄阁。九霄阁的护卫和道童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往东宫走去。 这一夜,楚云歌睡得很香。 而住着已经不再是太子的楚云凌的东宫,却闹腾了许久。国师有锦文帝给的特权,可规诫皇子而不必通传。 东宫搜出了大量不知名药散和来历不明的少年男女,全部被以有违礼数为由销毁遣散。 “听说二皇子的脸色跟见了鬼一样。”卫淑帮楚云歌准备水洗漱时顺便为楚云歌补上她睡着时错过的精彩。 楚云歌大开眼界:“那慕莲心呢?” 卫淑:“慕莲心没在东宫。” 也挺正常,楚云凌既然让慕莲心变成了王家女郎,慕莲心正经也该回王家。 楚云歌用热帕子敷了敷脸,觉得这事肯定没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事确实没完,但让这件事没完的不是楚云凌也不是王家,而是傅衍之。 楚云歌匆匆赶到未央宫才知道为什么没在九霄阁看到傅衍之,原来早在她睡醒之前,傅衍之已经来过一趟,见她还在睡就没进来,乘着露水直接去了未央宫。 锦文帝应该也醒了没多久,庆功宴后的第二日,所有人都放了个小假。 锦文帝完全没想到自己养生早起,却被国师逮了个正着,顺带还带来了让他一大早就心情不畅的消息。 锦文帝穿着黑红帝王常服,有些无奈:“云凌又做了什么?” 东宫闹了一晚,他当然也知道了。国师惯常看不惯楚云凌,在他还是太子时就时常教训,锦文帝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衍之将一瓶药丸放在锦文帝面前,这是他和李圣狩讨论后更新的养生药丸子,锦文帝也吃习惯了,顺手收下。 一旁的小黄门捧着热茶上前,锦文帝顺手服下一丸。 “楚云凌在东宫囤积虎狼之药,此药服之思维通达、情绪亢奋,但吃久了会从根子里破坏身体,使其——” “不得子嗣。” “噗咳咳咳——” “陛下!陛下!”锦文帝呛咳住,小黄门连忙上前给他顺气,又服侍他喝水。 傅衍之随口抛出个大问题,呛住了锦文帝,自己却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稳稳端坐。 等锦文帝顺过气,正要开口,就见傅衍之静静看着他,显然还没说完。 锦文帝顿了顿,叹气:“你说,还有什么。” 傅衍之唇角翘起个讥诮的弧度:“二皇子殿下昨夜找了个‘王家女郎’,欲与淮南王生米煮成熟饭,恰巧被臣撞破。” 锦文帝:瞳孔地震。 实在是不由得他不产生联想。楚云凌身边虽然美人不断,却还没有太子正妃,也还没有子嗣。 在傅衍之提出之前,他还在想是王家想要找一个适合的太子正妃诞下长子,可现在傅衍之一说…… 锦文帝:我儿子身体坏掉了?还想找一年回不来一次的小九借种??? 傅衍之没想到锦文帝想得这么远,他原本只是想让锦文帝不要将这件事当做小辈倾慕的小打小闹,不过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他沉默地点头。 锦文帝:“……” 楚云歌匆匆赶来,对上的就是锦文帝慈爱中夹杂着复杂的眼神。 楚云歌:? 楚云歌露出乖巧的笑:“父皇为何这般看儿臣?” 锦文帝让人去叫她,傅衍之又在这里,想必是得知了楚云凌对她的设计,楚云歌看了眼傅衍之,希望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些提示。 可惜对接失败。 所以当锦文帝慈爱地问她这回回长安,有什么想要父皇帮忙的时,楚云歌完全没想到楚云凌那边,她十分欢快地开口了:“那父皇能不能让儿臣从淮南修一段铁轨入长安?” 锦文帝猝不及防,卡了一瞬:“……你在书中所说,那木牛流马一般的火车,能驶这么远?” 他还以为是个小玩意,从文字上根本感受不出这是一个能够从淮南直达长安的东西。 楚云歌兴致勃勃地掏出一张栩栩如生的火车简笔画,小嘴叭叭地和锦文帝说了自己通过益州简单铁轨运送武器和粮草,在朔方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模样精致比之从前多了些活力的少年仰头看着自己的阿爹,满是欢喜濡慕。 “因着需要合适的地势,沿途显贵多有抗拒,但若是父皇应允,很快就能从益州修到长安。” “如此这般,儿臣便能让父皇吃上最新鲜的荔枝与海产了!” 锦文帝有一瞬的哑然,没想到小儿子受了委屈没想着给自己出气,却惦记着一年前的许诺。 一直以来对因为傅衍之的倾向而对小儿子有些游移的锦文帝沉思自己是不是疑心过重了?一直以来觉得世家兢兢业业、对太子多有放纵,又是否…… 未央宫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沉浸在欢喜中的少年歪了歪头,小声问:“父皇?” 锦文帝英武的面孔缓缓看了眼傅衍之,又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沉声问:“云歌,姬夫人之死,你有没有怪父皇?” 楚云歌怔住,无措地对上锦文帝的视线:“为何要怪父皇?” 她下颌无声颤动,声音也带着可怜兮兮的颤:“是仆从背主,与父皇又有何干?” 锦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王皇后呢?” 傅衍之侧眸,眼中是快要被击溃的少年,他听见楚云歌声音有些哑:“……皇后娘娘总管后宫,儿臣……心中有怨。” 她眼中并没有不甘,但确实有失落和怨愤。 这种怨愤锦文帝可以接受,他凌厉的眼神放得柔和了些:“你离开长安时,父皇也已经说过皇后。” 楚云歌眼眶微红,轻声道:“谢父皇。” 锦文帝和蔼地拍拍她的肩,“你想要修路之事,父皇允了。” 少年终于恢复了些活气,依赖地拉着锦文帝的袖摆说起自己的构想,可她身后的傅衍之却能看到她后颈滑下的一滴冷汗。 清脆的少年声音在未央宫内不间断地响起,锦文帝开始头疼小儿子变活泼了,可也太活泼,终于按了按眉心让人先回去。 傅衍之和楚云歌前后脚离开,见到等在树下的楚云歌时,她后颈已经是干爽的白皙。 傅衍之不知为何有些心疼。 因为是皇帝的儿子,注定没有寻常父子的亲密,无论是不是真正天真纯粹的皇子,不做什么便罢,稍有异动都要被自己的亲爹起疑。 “陛下找你,想问的是你对楚云凌的说法。” “我知道。” 楚云歌回头看他,脸上还留着方才和锦文帝说话时的点点兴奋,表情却已经平静无比。 她将手中的火车图纸折了折放回袖中,揣着手叹气:“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了又觉得不必多说。” “楚云凌以前再过分也不是没有,左不过禁足几天。” 傅衍之垂下眼:“以前更过分吗。” 楚云歌想起楚云凌潜入凌波殿大放厥词时嚣张的模样,撇了撇嘴:“可不是。” “不说楚云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先去给淮南写信准备修铁轨——这样淮南仓库中堆积的东西就能直接送到长安了。” 楚云歌修路本能发作,一刻也不想耽搁,和傅衍之道别后直接出宫去了容王府。 傅衍之送了送,站在宫门回头看了眼紫气氤氲的皇宫和南方的青金色雾气,心中复杂难言。 在皇宫中姬夫人未死和他的偶尔照拂下,楚云歌尚且受了许多委屈,要与她的兄弟争,又该受多大的罪? 他想,楚云歌还是在淮南再长长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不行 回了王府,楚云歌没能再休闲下去,她忙着应付上门拜访的大臣和联络淮南。 前几天在宫中大臣也不能随便上门,一出宫倒是给了机会。 楚云歌和官油子打了几天交道之后烦了,干脆来一个大臣就招呼他们帮忙筹备淮南到长安的修路事宜。 这下子来看看淮南王何许人也的大臣、提前投资的大臣,都晕乎乎地陷入了淮南王的商业陷阱。 每一个从容王府出来的大臣都比来时走得快。 不走不行,淮南王拿着圣旨,狮子大开口他们还不敢拒绝。 大臣:仿佛家财被掏空…… “殿下,长安的大臣也太吝啬了。”乔安里嘀嘀咕咕,“扬州的世家出钱出力多爽快。” 楚云歌手里拿着第不知多少张长安官员给她写下的,可以要求途经的他们的学生或者家族配合的亲笔信,笑道:“能来容王府打探的,若不是想法特别,便是些尚未依附世家的,他们的家财自然不能和赵家王家相比。” 不过人脉倒是挺广的,不然也不能在没有强大后盾的情况下走到现在的位置。 乔安里点点头,又有些期盼:“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回淮南?” 楚云歌闻言一顿,仰头看向窗外的一片生机盎然,在心里估摸了下时间:“半个月应该可以回去了。” 听到这话,乔安里和卫淑以及从淮南跟来的淮南军都有些兴奋。 他们还没有离开过家乡这么久,卫淑说:“我觉得自己可以体会那些南迁之人的痛苦了,我们只是出趟远门都有些思乡,何况是他们远离故土呢?” 一个淮南护卫道:“若不是生计所迫,谁又想离开故土?所幸他们来的是淮南,在殿下的治下。” “若是处处如淮南,就好了。” 他们聊着聊着,说到这里开始沉默,齐刷刷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虽说王府没有内奸,你们也还是收敛些。” 她哭笑不得,这才去了趟朔方、第一次到长安,就盼着她把锦国变成淮南了是吧? 锦文帝还活着,她还有这么多兄弟,还遍布这么多世家呢。 王府众人谈笑风生,却忽然有个护卫来报:“京兆尹王和风来访。” 众人纷纷抬眼望去,瞬间从聊天状态严肃起来。 卫淑担忧:“殿下,王……是不是慕莲心?”他们家殿下是女子,可不能成亲啊!如果是自己人还好,可慕莲心从头到尾和殿下都是有过节的! 楚云歌沉吟:“这种事一头热没用。” “先去见见吧。” 出门的时候,楚云歌看到雨兰期期艾艾地守在院门前,楚云歌对上她希冀的视线,笑容完美但冷漠地走了过去。 雨兰从楚云歌离开长安,因为没能跟上,只得守在容王府,以前的主子也没再重用她。 这一年多守在王府倒是将里里外外都用上了自己人,就等容王回来时再次得到主子的重用。 谁知容王是从朔方回来的! 而且一回来那三百多浑身煞气的淮南军就接管了整个容王府,没给她一点机会。 如今连通传都只能等在小院外,远远看着。 她失魂落魄的目送楚云歌带着人到前厅,只得讪讪跟在后面。 ……毕竟殿下这一年都是用的这些人,用惯了也正常,只要她能哄得殿下带她去淮南,总能像以前的袭兰一样,得到殿下的重用。 前·贴身宫女燃起了斗志。 然无人在意。 京兆尹王和风,是一个面容严厉的中年人,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做出柔和的表情,可惜收效甚微。 他只好严谨地行了个礼以示尊重,这才在楚云歌的询问中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 “臣有一女,双十年华,倾慕殿下已久,臣只好厚着脸皮来求这亲。” 楚云歌:“……” 淮南众人:“……” 你们王家真是,能说一点也不意外吗?他们垂着头竖着耳朵,等自家殿下的反应。 若是殿下生气,就算是京兆尹他们也要帮殿下赶出去!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下属们的蠢蠢欲动,为了京兆尹的平安,楚云歌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怒气:“阁下应当知晓,本王的根基在淮南吧?阁下真舍得女郎随本王去淮南?” 王和风沉着道:“殿下何必谦逊?淮南如今今非昔比,此举还是我那不孝女高攀了。” “高攀……”楚云歌似笑非笑地扫了眼王和风,“确实是高攀!” 王和风被这不客气的话语惊得抬眼,才发现淮南王眼中一点笑意也无。 “阁下莫不是把本王当傻子?慕莲心没和你说过她的来历吗?还是以为阁下出面,本王便要看在你的面子上将正妃许诺给一个不择手段的‘王家女郎’?” 王和风张了张嘴,想说他来提的是侧妃之位。 但楚云歌没给他机会:“你这般行事,到底是你王和风看不起本王,还是王家看不起本王,又或者……是二皇兄看不起本王?!” “容王慎言!”王和风猛地站起身,“王某从未说过要正妃之位,只是一个女人,殿下确定要因此与王某撕破情面吗?” 楚云歌冷笑,却姿态慵懒:“是又如何?” 王和风不敢置信。 只是娶一个侧妃,不喜欢冷着便是,哪个皇子会拒绝兄弟送的女人?若不是九殿下离开长安之时年龄尚且不大,又有姬夫人挡着,也该是妻妾成群了。 他正是因为这件事在他眼中算是小事,才自告奋勇为太子办事,谁成想容王连他的面子都不给,就因为不想收下一个女人?! “殿下这般我行我素,就不怕在朝中无人敢与你结交吗?!” “不巧,在阁下之前,云歌已‘结交’了一十八位阁下的同僚。” 王和风冷肃的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殿下又何苦这般?日后就算殿下在淮南,也未尝不需要二殿下照拂。” 楚云歌嫌弃地撇撇嘴:“二哥已经不是太子了,说不定大哥会照拂我呢?” 她这么说,是明晃晃要倒向楚云萧的阵营了。 王和风没想到自己来安置眼线,却好似将淮南王推向了大皇子。 别的不说,淮南王是真的有钱,扬州眼线传来的消息令他都有些眼馋。将来若是大皇子不满他们殿下当太子,容王的财富肯定能给他们家殿下造成大麻烦。 也会成为王家与赵家日渐针锋相对中的一个筹码。 “殿下说笑了!”王和风将有些不敬的态度憋了下去,僵硬地笑起来,“是臣妄言,点下消消气。这原本一桩喜事,就算不成也不要坏了和气,您说是吧?” 楚云歌也笑,只不过是戏谑地笑:“阁下还未回答云歌,那王家女郎、慕莲心,怎么成了阁下的女儿呢?” 王和风讪笑:“什么慕莲心,没有的事,一定是殿下误会了,臣说的是臣的嫡女。” 楚云歌露出些惊讶:“阁下居然愿意将女郎许配给本王,还只想当侧妃吗?真是本王的荣幸,不如我们再谈谈吧?” 王和风:窒息!怎么说着要把嫡女送出去了!什么侧妃,他嫡女可是要嫁给太子当未来的皇后的! 他连连推脱说殿下不愿不能勉强,免得坏了情谊,吓得立刻找借口告辞。 卫淑憋着笑送了送,回来就见自家殿下也笑意盈盈,显然是吓人吓得愉快。 一行人再次从雨兰身边路过,没给一个眼神。 因着见王和风说话时喷了点口水,卫淑给楚云歌准备了热水仔仔细细为她擦手,慢慢地又有些忧虑:“殿下和王和风撕破情面,是不是会被王家针对啊?” 楚云歌思索片刻:“长安估计没有你家殿下的容身之处了。” 卫淑大惊:“那怎么办?殿下是不是很危险?完了完了,这几日殿下还是莫要出门,等时间到了咱们直接回淮南吧殿下!” “殿下?殿下您觉得呢?”见楚云歌面色沉凝,卫淑越发紧张。 楚云歌噗嗤一声笑出声,紧张兮兮的卫淑才发现楚云歌是在逗她。贴身女官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却也绷不住笑出声。 楚云歌双手撑在背后,任由卫淑为她擦脸。 她语气闲适:“他们已经起了拿捏我亲事的心思,我当然要严厉些拒绝,不然你猜我的其他哥哥会不会也跟着效仿?” 她的长发被卫淑散开,轻柔为她按摩穴位,身上缠着布条掩盖少女的曲线,在五月的长安还不是很难受。 “我的身份终究是大问题。” 该怎么截断这些人给她送女人的心思呢?楚云歌陷入了沉思。 翌日,国师迎来了淮南王的造访。 傅衍之拿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溢出些许。一旁的道童手足无措地想要为他擦拭,却被他拦下。 傅衍之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你也是……断袖之癖?” 楚云歌沉痛道:“好像是啊,但是青玉,你这到这一点不能让旁人知道。” “可……楚云凌宫中也有男子。”养个男宠不算什么,也不会影响皇子在太子之位中的争夺。 楚云歌:“……”看来这样说不够忽悠国师为她骗人。 她痛定思痛,羞耻地说出了一句话:“我对女子,不行。” 第一百五十五章:差事 九霄阁外两只白鸟飞过,掠起的风惊落几片繁花,傅衍之明明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在风中传得很远:“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第一次露出惊骇的神色,不是因为在朔方被追杀,也不是因为匈奴围城,只是因为眼前的少年一句话。 傅衍之不知道自己耳边鼓噪的魑魅魍魉在诉说着什么,只能摆出沉稳师长的神态一字一句教导自己播撒出去的种子:“殿下可知自己说的这话如果传出去,那个位置将永远与你无缘?” 楚云歌眨眨眼:“所以需要国师为我‘卜卦’,将我及冠之前不可近女色之事与父皇说说。” 虽然是个馊主意,可意料之外的越想越觉得好用。 三年大乱也不过剩下一年多,楚云歌不想将精力放在处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频繁的牵红线行为,索性釜底抽薪。 她将傅衍之的忧虑好好收下,又劝说道:“断袖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皇室子嗣繁茂,就算长离无法与女子生养子女,抱养一个从小教养不也是一样吗?” 傅衍之淡漠的瞳孔倒映着楚云歌一派从容的影子,楚云歌不自觉与傅衍之对视:“而且我不想瞒国师,无论是淮南王还是日后有所变动,长离都不会与女子成亲。” 唉,万一国师一直期待着她当上皇帝之后,生个娃给他当小徒弟呢? 还是早点让青玉认知这一点,两人一起处理掉这个隐患的好。 系统也小声劝说:“国师,你帮帮忙吧,宿主真的不能娶亲,不只是她不喜欢女子,也真的不能和女子成亲。” 否则肯定会泄露身份啊!系统可不敢想宿主好不容易积蓄力量准备搞死楚云凌王皇后自己上位当太子,结果一个人窜出来说楚云歌犯了欺君之罪,嘎嘣一下玩完。 楚云歌期盼的仰着脸看傅衍之:“青玉,帮帮忙吧!” 傅衍之淡色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喉结无声滚动,在喧嚣的风声中,傅衍之听到自己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声:“好,我帮你。” …… “国师还是很配合的嘛。”楚云歌和散步出宫,和系统闲聊,“我打算在长安开几家书坊,郊外开几家印刷坊好了,刚好宫中别的不多,藏书还是有很多的。” 就是需要转印有点麻烦。 楚云歌以前韬(xiang)光(dang)养(xian)晦(yu)功课做得一般般,但从义务教育过来的孩子,怎么会不知道知识的宝贵,因而她以想要好好努力为由,存下了很多竹简。 如今要制成书籍也不过是转印刻板便好。 系统奇道:“可是长安的纸坊和书斋已经有很多了吧?宿主开书坊应该赚不到什么钱。” 楚云歌抖落身上的花瓣,嘲笑系统:“我是为了钱吗?那是为了在长安有一个消息畅通的地方。” 开个高级酒楼或许能更好地获取消息,但楚云歌还是想先开个书坊,毕竟这年头读书人大多有些人脉,知道的消息比柴米油盐要多许多。 而从中摸清中枢的风向也比较容易。 其二还是为了原本的目的,让士人不再被世家垄断,给寒门学子上进的机会。 决定了要做,楚云歌便让人物色铺子,自己也成日往外跑,准备去看看早年在郊外的庄子合不合适建印刷坊。 这直接导致了容王府主人不在的情况越发频繁,短短几日官员们便识趣了:淮南王不想见人,也不想参与长安的事儿。 一时间楚云歌‘逍遥王’的刻板印象居然在大臣们心中巩固了不少。 楚云歌对此一概没理会,将给自己断红线的重任交给好友傅衍之之后,她一头扎进了在长安城郊修印刷坊的书坊事业中。 紧接着就被低下的工作效率教做人了。 “由奢入俭难,”系统同情道,“不然还是先修路?等淮南的小队过来?” 楚云歌生无可恋地趴在石桌上:“那时候我也要起程回淮南了。” 几个月前已经将科举制的好处递给锦文帝但没得到回应,楚云歌想也知道若一开始自己没有好好盯着,这书坊说不得还是会成为普通赚钱铺子。 系统也觉得难搞,快马加鞭的信使现在可能都还没到淮南呢,它又从哪给宿主变出一堆熟练工? 一人一统盯着缓慢的工作进度,最后还是三百淮南军抽出了些人帮忙才快了些。 在长安经历了楚云歌在皇宫中被下药的紧急情况,只能在宫外干着急的淮南军都非常紧张楚云歌的安全,庄子护卫得密不透风。 淮南王的人手在一年多后再次陷入了紧巴巴的状态。 而皇宫之中也自有变幻。 楚云凌听王和风说了楚云歌的反应之后并不罢休,而是换了个人让廷尉王子实去锦文帝面前提起要将王家女郎嫁给淮南王。 谁知这一次的答案更让他惊讶。 “——什么叫及冠之前不可娶妻,否则有碍国运?!”眼中满是红血丝的楚云凌暴怒,“楚云歌能与国运搭上什么关系?!她就是个不毛之地的郡王!” 傅衍之借机发作,将他的东宫又里里外外犁了一遍,已然令他颜面尽失,现在又为楚云歌保驾护航,连国运都说得出来! “殿下……那可是国师……”门客吞吞吐吐,“国师卜算一向是准的。” 他家中老母还是因为国师当年算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灾,才提前离开那片地方,留下一条命来。 门客觉得就算殿下登上皇位,国师也是锦国国师,实在不应该如此揣测。 他有些苦恼地想着要怎么规劝楚云凌,殊不知自己已经因这句话被楚云凌踢出心腹圈子。楚云凌冷眼扫了眼一脸诚恳的门客,“你下去吧,本宫乏了。” 慕莲心不在东宫,她用来作为筹码、服之神思通达的药散也被傅衍之销毁了,楚云凌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 原本想要在父皇面前表现好一些,好让锦文帝不要动不动就将他禁足,谁成想事情一路狂飙,居然令他丢了太子之位。 如今他还住在东宫,迟早能回到原本的位置,可这段时间楚云凌已经忍耐够了楚云萧若有似无的炫耀。 甚至隐隐感到危机感,因为父皇最近有事吩咐的都变成了楚云萧和楚云肃…… 对了,楚云肃。 楚云凌狭长的眸子微眯:“三弟想要与二哥交好,自然得为二哥做点事才好。” 被楚云凌惦记上的楚云肃现在不是很好。 因为在楚云凌找他之前,他发现自己在朝中官员面前,莫名感觉到了以往没有的审视。 再一次温文尔雅地结束应对,楚云肃心中闪过狐疑。 难道是宴席那天给楚云凌钻空子,他们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可审视也应该是审视楚云凌,他楚云肃只是因兄弟情义为兄弟的外家妹妹帮个忙。 所以即便对楚云凌十分厌烦,他还是在准时出现在了东宫门口。 站在庄重华丽的东宫门前,楚云凌一派斯文的眼中似乎毫无野心,他只仰头看了一眼,旋即对一旁的宫人微微颔首才走进去。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 除了三皇子,也没人会给他们这些宫人视线了吧? 楚云肃的端正已经刻进骨子里,即便心里看不上楚云凌宫中的所有,表现出的却依然是一视同仁。 这次来东宫他难得看到的不是沉溺酒色的楚云凌,对这一点楚云肃还有些感谢国师。 乐师奏着小调,楚云凌眼皮都没掀一下:“三弟来了啊。” 他虽然没抬眼,楚云肃还是行了个平辈礼,这才一板一眼回答楚云凌:“恰巧无事,收到皇兄的信,便顺道过来了。” 楚云凌哼哼两声,没什么劲地起身,睁开眼:“莲心没能和小九成就好事,二哥知道这怪不了你,但三弟还是要帮帮二哥才是。” 楚云肃先是点头,才道:“父皇有令,小九及冠之前不可近女色。” 楚云凌嗤笑一声,脑子里楚云歌精致清绝的脸晃了晃,“二哥知道,没让你违抗父皇。” 这个三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皇说的什么就怎么做,先生说什么他怎么做,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一点也不像个皇子。 不过这样也好,听话的弟弟才是好弟弟。 楚云凌接着道:“只是让你帮忙做点事情。过几日父皇不是要去城南游玩吗?帮二哥求个差事,三弟可以做到的吧?” 一般宴席游玩之类的事,除了内府负责筹备外,锦文帝都是交给儿子们负责。而储运尿素显然是在楚云凌失势之后,接下这些差使最多的人。 楚云凌怎么会让呢?罚都罚了,也该让他楚云凌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的。 楚云肃视线飞快地从楚云凌乌黑的眼圈和虚浮的脸色上扫过,沉吟片刻还是道:“……臣弟会尽力的。” 收到伴驾游玩的圣旨时,楚云歌还稀奇了一会儿,旋即便猜到是自己好不容易回一次长安锦文帝新鲜着。 “新鲜着好呀,新鲜着好办事儿。” 淮南王甩了甩手中的信件,上面是姬复给她的传信,不是回信。 因为益州的铁轨因朔方一直没停下使用,公孙牧干脆死皮赖脸让益州州牧答应了让他往长安修一修,如今距离入长安,不过十里之遥。 第一百五十六章:骗我 楚云歌去信淮南摇人修路,信使为了快些到,干脆走向了益州而不是沿着长安下交州的直线,因而熟练传信的信使一到益州境内惊呆了。 不是兄弟们,你们怎么都快修路修到长安去了? 那头修路的也很惊讶:“不是兄弟,我们刚送信去长安给殿下,你也来送信啊?” 弄清原委后,双方面面相觑。 “信……还是得送到国相手中的,”信使纠结道,“殿下叮嘱我好好与国相说自己要晚些时候回去,但没说我能对其他人泄露消息。” 他在纪律和为殿下节省时间中选择了折中:“总之殿下需要你们帮忙,你们可以继续沿着长安修铁轨,让殿下需要你们时可以随时找到人就好。” 那头的人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殿下在长安需要他们做啥,不过他们本就是为了方便殿下回淮南才借朔方为由让虞兼德虞郡守帮助公孙州牧说通的益州州牧,呆着就呆着嘛。 “……” 系统和楚云歌相顾无言。楚云歌缓缓开口:“不如某宝监视器。” 系统:嚎啕大哭呜呜呜! 楚云歌皮了一把很开心,但还是有那么点良心的,很快就安慰系统锦文帝游玩时除了会路过兽园,还会路过他的奇珍园,那可是巧夺天工。 系统能跟着她开眼界啦。 人手的问题解决,楚云歌顿时恢复闲散逍遥王形象,递了个信和锦文帝汇报了下一批工匠准备入长安的事情便在庄子里继续……玩手工。 傅衍之在皇宫稳坐几天,都没等到楚云歌找他,这一找出来看到的就是个满身木屑灰尘的漂亮少年。 国师迟疑地停住脚步。 楚云歌本来兴奋地要和他介绍自己的手工作品,一看他停在原地还愣了愣,旋即想起国师除了起床气,还有那么点洁癖。 淮南王不干了。 “青玉,快来看看我和你说过的小玩意。” “……” 傅衍之盯着她看了一会,似乎是认命自己交了个过分不拘小节的好友,缓步走向楚云歌。 长身玉立的青年迟疑地捞起衣摆,和少年蹲作一排。 眼前是两个轮子连在一块的木制玩具,中间还有些铁质的小部件,如果傅衍之没记错,这应该是楚长离说的‘自行车’。 国师拧眉:“此物……如何自行?” 楚云歌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对啊,自行车怎么能自行呢,这不是人骑上去蹬脚踏才能动吗? 楚云歌:“……咳,也可称之为两轮车。” 独轮车两轮车三轮车四轮车,没毛病。 傅衍之默默点头,状似无意提起楚云歌好几天没找他的事情:“你这几日都在忙此物吗?” “当然不是,我打算在长安开几间书坊,昨天才闲下来。” 闲下来就开始手痒。 楚云歌想起来自己还拜托了傅衍之事情,“对了,我收到了父皇的密信,让我及冠之前不可近女色。青玉,多谢啦。” 至于明面上的自然没有说得这么直接,普通大臣知道的就只是国师批命九皇子及冠之前若是成亲有碍命数。 这下子谁也没法给楚云歌做媒了,不然不是害人性命吗? 留守容王府的人来庄子上送给楚云歌过目的拜帖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可见此法有效。 傅衍之狐狸眼淡淡看她一眼,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在骗我?” 楚云歌和脑子里的系统都是一僵。 傅衍之冷冷淡淡地说着自己的推测:“你一直没特别亲近过女子又或是男子,也没说起过亲近的人,殿中只有一个女官可以近身。” 而卫淑,被赋予女官之名,可以以臣自称,楚云歌绝不可能用她来试验自己是否……能近女色。 傅衍之心中五味陈杂了几天,脑子终于从楚云歌也是断袖中清醒,觉得楚云歌应该就是不想因亲事被拿捏而找了个借口。 但国师不在乎这点,他在意的是——楚云歌或许是出于怜悯,才说自己也是断袖之癖。 这种在意肆意生长,在他心中乱成一团麻。 她能用这个借口与他同甘共苦,是不是说明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越矩。 又或者是发现了,但为了大业,为了不失去他的助力,情愿用自己作为筹码拉拢他? 傅衍之往日里从未有过这样龌龊的猜测,可他却开始了患得患失。 他可以毫不犹豫孤身奔赴朔方为莫元筹改变死局,也可以在发现锦文帝无心国事,只会依靠世家时果断将锦国的希望寄托在天命身上。 有关他,有关锦国,他行事果决。 却在楚长离的一句话下犹豫踟蹰,仿佛变了一个人。国师再超凡脱俗,却仍是个逃不了七情六欲的凡人。 他自然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傅衍之垂眸,没有直视楚云歌,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什么,也怕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 在楚云歌看来,傅衍之垂头丧气,很是失落。 系统没出声,拉出个显示器给楚云歌打字:国师觉得你骗他,好难过啊! 楚云歌哽住:要说骗,确实和事实有那么点出入,但出入不大。 “我确实喜欢男子。” 性取向正常的假皇子幽幽述说:“就像青玉能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子一样,我也可以啊。” “青玉不可以区别对待啊。” 傅衍之垂下的眸子一动:“是什么时候?” 楚云歌犯难了。 啊这,是出生的时候,也是上辈子,你要说是淮南王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断袖—— “是、很早之前,在长安的时候了,我也不记得了!” “只是之前羞于启齿,没敢和青玉你说……” 少年脸上飞起一片薄红,就这么落在了傅衍之抬起的眼中。傅衍之思索着楚云歌在长安时候遇到的事情,楚云凌对楚云歌的觊觎很快跳出来。 国师…… 国师默默给楚云凌记了一笔。长离发现自己喜欢男子,又被亲哥哥觊觎,心中肯定很难受。 若是喜欢女子,还能单纯厌恶。 楚云歌和系统沉浸在欺骗傅衍之的愧疚中,见他没有追问,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青玉是怎么和父皇说的?父皇好像一点也没有责怪我。” 一般听到儿子会影响国运,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有些晦气的吧?可锦文帝还让楚云歌一起去游玩咧! 傅衍之思绪一断,“你是解了朔方之急的关键,陛下又怎么会怪你?” 事实上锦文帝听他说完朔方之行,对小儿子的印象已经成了逢凶化吉的工具人,想来成亲影响国运也是因为之后有什么危机需要楚云歌的亲事化解。 锦文帝,一个信命且爱惜自己的生命和地位的皇帝。 楚云歌一言难尽。 “青玉会来吗?” “自然是来的。” 确认傅衍之也会去游玩,楚云歌兴致勃勃给傅衍之介绍起自己的自行车……啊不是,两轮车。 国师学着楚云歌的样子揣着手,坐在一旁看少年欢快地骑着有点卡的两轮车绕圈圈。 木轮压在草地上,少年的长发在微风中摇曳,傅衍之只觉得这个午后过得飞快。 国师和淮南王的友情危机没有破裂,反而对彼此多了些了解。 楚云歌骑自行车过瘾了,送傅衍之离开之后对系统感慨:“没想到国师还是个敏感的小仙男。” 系统:起外号你最行。 帝王出行,即使只是在长安城附近的奇珍园,帝王仪仗也丝毫不含糊。楚云歌骑着马跟皇兄们为锦文帝开路,不可避免地又接受了一番皇兄们的调侃。 和储运那个年龄差最小的七皇子楚云连跟在楚云歌身后,小声说闲话:“淮南这么好?你都不想回来?” 楚云歌也小声说:“七哥,别说好,就算差到极点我也不能常回来呀!” 楚云连比起其他皇兄,算是唯一没心眼的那个,也是楚云歌离开长安是同情地给了她一箱子金饼的哥哥。 他也在锦文帝面前装模作样想争皇位,但在楚云歌看来一直透着股摆烂式努力的气质。 楚云歌以前是纯纯摆烂,所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听她这么说,楚云连同情极了:“看来你在淮南过得也不是这么好,不然该给我夸起淮南了。不过我也好想去封地啊,可惜阿娘不让。” 楚云歌:“……” “小七小九,说什么闲话呢,让皇兄们也听听?” 自带盛气凌人的声音,让两人都正襟危坐看向前方,不知何时他们的皇兄们已经停止谈笑,神色各异地回头看他们俩。 楚云连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问问小九淮南好不好玩。” 他很诚实,这是他的生存准则。 楚云歌也不介意,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笑道:“七哥说的是,没说什么。倒是二哥,怎么不见你那王家表妹?” 楚云凌:“……” 其他皇兄:小九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不知为什么王家想给跟小九结亲的事传遍了朝臣中,所有人都知道王家上赶着送女儿给淮南王,吓得淮南王躲出去了庄子。 楚云歌无辜微笑,“虽然我不能娶,但这不是还有这么多皇兄嘛。” 其他人:!!! “不不不不必了,我的亲事早有安排。” “是极是极。。” “这福分还是留给二哥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挑拨 锦文帝长成的儿女共有九个,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楚云歌的兄弟姐妹们也都性格各异,彼此之间的关系因为背后的势力也错综复杂。 但表面最多也就说几句听不出阴阳怪气的阴阳怪气。 比如楚云凌就从这几人轻松欢快的谈笑中,听出了他们对王家的不喜。 楚云凌冷笑:“本宫的外家表妹也不是那么好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如蛇般阴冷的目光就钉在楚云歌脸上,但楚云歌面色古怪,看着一只有力的大手拍在楚云凌肩上。 楚云萧忧心忡忡:“云凌,你现在不是太子,可不要自称本宫,被人拿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俨然一副为亲弟弟着想的大哥形象,但谁不知道楚云凌被废太子那天,楚云萧是第一个去父皇面前献殷勤的? 两人已经算得上闹翻了,楚云凌脸上又怎么会好看? 楚云歌带着单纯的微笑,看楚云凌和楚云萧隐晦的相互嘲讽,视线焦点却随意落在一路奇珍花草上,给系统养养眼。 “宝宝系统看太多烂人,数据库会坏掉的。” “……” 兄弟间的小插曲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从长安城中出来的仪仗庄严华丽,旁人不敢进犯。 楚云凌毕竟是从楚云肃手中拿下了帝王出游这件差使的,也不和兄弟多耽误,昂首挺胸骑马快走几步躲开了楚云萧,因而一路上兄弟间只有斗嘴没有上升到动手。 楚云歌小的时候也曾来过几次奇珍园,但因为年纪太小,身边都跟着侍从,不然就窝在姬夫人身边。 现在年纪渐长,她也可以骑着马到处闲逛,便不想窝在行宫中了。 因而傅衍之来找她的时候,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行宫。楚云歌已经带着卫淑打马前往行宫不远的奇果庭,顾名思义这里全是长安少见的奇珍异果。 有专人精心照料,这些来自锦国各地又或者西域南洋的果树,即便在长安结不了果,长得也十分茂盛。 楚云歌溜溜达达,看到了许多眼熟的热带果树。 巧合的是楚云肃也选择了奇果庭作为修整的地方,见到最小的弟弟时,虽然诧异却也温和有礼地打了个招呼,脸上还有点困倦。 楚云歌回长安以来还是第一次与楚云肃单独相处。 这个三哥往常在她的印象中是个翩翩君子。楚云歌觉得楚云肃应该能算是锦国中的儒生代表。 光明磊落就是他的代名词,即便有意见也会在人当面说出来。 因而楚云歌其实挺好奇楚云肃为什么要勾通匈奴,还要嫁祸楚云凌。 或者也不能算是嫁祸,而是通过言语的引导叠加一些巧合,让楚云凌以为是在本人的决定中找到了愿意投靠锦国的匈奴人。 又在匈奴人和楚云肃的双重忽悠中以为自己能凭借里应外合帅气解决危机,赢得锦文帝的赞赏。 楚云凌在其中只能算得上棋子,毕竟楚云歌在得知匈奴内奸之事后,特意翻出了气运值来源的详细名单。?? 里面关于楚云零的气来源,只有小小的十点。 还不如淮南山嘎达里的一伙山贼给得多。 楚云歌抱着这种第一次认识真正的楚云肃的心情,面上却还是和软的笑模样和楚云肃寒暄。 问候了一番楚云肃的近日后,楚云歌随口问起:“三皇兄这几日没去见见驺婴夫人吗?” 楚云肃闻言一顿,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眉峰浅浅皱起。他有些疑惑:“驺婴夫人怎么了吗?” 锦国虽然不强制要求皇子出宫立府,但皇子年纪渐长之后便会搬到和养育自己的阿娘远些的宫殿。而楚云肃做事认真,锦文帝在废了楚云凌之后很多事情除了楚云萧之外,都是找楚云肃。 所以楚云肃十天半个月见一次自己的阿娘也算频繁了。 楚云歌说起,楚云肃才想起自从父皇敲打他吼,他就一直忙于宫宴、与楚云凌周旋,一直没去见过驺婴夫人,而且还要忙着应对态度有所变化的朝臣…… 饶是楚云萧精于伪装,也有些吃不消。 因而驺婴夫人递来的信,他也只以为是日常问候,所以搁置了许久。 难道…… 楚云肃温和又无奈地笑了:“小九,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直说吧,别吓唬三哥哥了。” 楚云歌便也笑了,她浅浅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知何人在你我兄弟之间挑拨离间,居然污蔑三哥哥沟通匈奴要置我于死地,我当然不能相信呀。” “可三哥又着实忙碌,云歌一直没等到三哥有空,好找了驺婴夫人让她代为提醒。” 见楚云肃面色微变,少年好奇又天真地问:“怎么三哥哥没收到信吗?”? “可我特地让驺婴夫人给三哥带话了呀,还特地找了没人拜访的时候与驺婴夫人说的。” 楚云肃无语凝噎:“小九,你与夫人说话时,有没有屏退下人?” 小少年愣住。 旋即惊讶地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可是、可是殿内侍从不都是……而且我也没多说什么呀。” 楚云肃对此感到十分疲惫,他对自己天真不懂事的小弟科普皇后娘娘掌控后宫,自然会对宫中侍从口口相传的消息有所察觉。 楚云歌恍然大悟:“所以我给三哥哥带来麻烦了吗?三哥对不起,都是小九的错。” 少年眼眶微红,皱了皱鼻子,很是愧疚。 楚云肃还能说什么?还不是只能把楚云歌原谅。 楚云歌仰起脸,严肃道:“三哥平日里是君子行径,可宫中侍从却在背后嚼人舌根,实在不妥!而且皇后……唉,皇兄也应该好生帮驺婴夫人换一批忠心的侍从才是。” 奇果庭浓密的树荫下,少年表情诚挚,提出的建议也十分中肯,而且以他的立场——姬夫人之死始终有疑点,楚云歌对王皇后有所防备实属正常。 楚云肃却不能这样。 楚云肃头一回,有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受。 最后他只能欲言又止,面有戚戚地谢过小弟弟的关心,并且再次声明他事无不可对人言,让小弟弟以后谨言慎行,这些猜测的话就不要乱说了。 他是真的相信楚云歌猜不出来是他,但也是真没想到九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一时间,兄长沉稳有礼,小弟天真直爽,任谁看了不说皇家这一辈兄弟感情真好。 楚云歌目送楚云肃转身离开,还能从他背影中窥见一丝落荒而逃。 楚云歌对系统说:“可见平日里将自己的对外形象打造得太完美,很容易气到自己。” 系统说:“宿主在旁人面前不也装模作样吗?” “……?”楚云歌大呼这哪能一样,“楚云肃没日没夜面对的都是需要防备之人,即使在自己的殿中也要注意谨言慎行,还要给王皇后的眼线留下一些余地,不能让王皇后觉得他行事不磊落,能够坦露自己真实性格的时刻只怕是少之又少。” 而楚云歌本就是最小的弟弟,走的中庸之道,时常天真地说出一些让兄长们生气的话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她选择去了淮南之后更是借房子我,在淮南子民眼中的风格怕是‘神仙使者都是这么不拘小节的’。 姬复为首的淮南大臣,更是由得她胡闹。因为事实证明,她胡闹出的成果都对封国十分有好处。 楚云歌还要跟系统分辨一番自己在淮南子民心中的形象到底是威严博爱,还是柔善好欺负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棵长相奇特的树。 这棵树笔直,分枝稀疏,树皮上是螺旋向上的纹路。树叶如同鸡爪分开,但每片叶子又都圆润宽厚。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树上,有一个缺口正挂着两滴白色树汁。 楚云歌抖着嗓子:“系统啊,你看这是不是橡胶树哇?” 是的,尽管因为种植在长安,热带树种显得有些细弱,但。 这棵树看起来就实实在在是楚云歌见过的橡胶树啊! 楚云歌找了许久,还打算春耕后让邹虎再带着人跑一趟南洋小国,仔仔细细搜寻的橡胶树啊! 有了橡胶,她的老爷车这不就有轮胎了吗?嘿,以后朔方面对的敌人骑马,他们开车好像也不错啊! 而且除了制造轮胎,还可以制作胶管,和电缆的绝缘皮。 楚云歌一直苦恼于绝缘,害怕会危险大过于功用、给百姓带来意外危险在三年大凶中雪上加霜的电力也可以投入研发了啊! 系统也挺高兴,确定了楚云歌的猜测。 但它总觉得宿主还是为了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橡皮艇玩水很久了!” 楚云歌红着脸争辩:“我什么时候只顾着玩不顾正事了?!” 但眼前只有一棵树,楚云歌打算找内府的人问问这树是哪来的。她如同看最亲密的情人一般摸了好久这棵橡胶树,一股凉风却将远处人的对话吹到耳边。 “国师……负心……我非你……” 楚云歌动作一顿,是瓜的味道。系统和楚云歌很诚实地陷入沉默,打算听一听国师的八卦。 然而下一秒,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略略提高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国师怕是和二哥一般觊觎着九弟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驸马 尽管身处的这个时代,处处与楚云歌熟知的历史不同,可依然有隔墙有耳这个成语。 而现在,楚云歌希望这堵墙能够厚一点。 最好是包裹着隔音棉。 系统尽管是个智能生命,也能感同身受楚云歌的不自在,但同时,还有一点点自己猜对了的兴奋。 “宿主你看,不止我一个猜测傅衍之觊觎你!” 其实系统对人类的感情没有什么了解,它对‘觊觎’的认知来源于楚云凌,因此才会对傅衍之可能会觊觎楚云歌感到生气,因为这是一种妨碍楚云歌的行为。 但傅衍之却很快坦然地跟楚云歌交代了自己难言的心事,系统也排除了国师的威胁,所以现在只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而不生气。 “不过国师没有恶意,是不是不应该用‘觊觎’这个词?”宝宝系统有些愁。 楚云歌沉默两秒,说:“系统,你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原本的听八卦变成了听和自己有关的八卦,而且另一个当事人可能是傅衍之这一点,让楚云歌有些进退维谷。 可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奇果庭入口,而为了避免陛下的奇珍异果被偷盗毁坏,奇果庭是没有后门的。 也就是说楚云歌只能通过入口的方向离开,而离开就会惊动说话的两人。 楚云歌默默站到了瘦弱的橡胶树后。 所以她只能选择苟着,等那两人说完话离开了。希望他们能有点警惕心,说话时小声一点。 事与愿违,因为另一人没有作答,没有得到回答的女声着急地低唤了一声:“你回答我傅衍之!” 终于,楚云歌熟悉的声音淡淡响起,在夏日的微风中闯入她耳中。 傅衍之异常平静,只说:“请公主自重。” 楚云歌心中尘埃落定,果然,是傅衍之和她的某个皇姐。 楚云歌试图转移注意力,呼唤系统:“你能找到橡胶树的来源吗?” 系统:“宿主你的关注点也有点奇怪呀。” 但它还是嘀嘀咕咕地试图帮楚云歌找出橡胶树的来历。然而内府是楚云歌很少接触的地方,内府的人也没有产生要追随楚云歌的想法的。 没有气运来源,就算是系统也很难找到与他们相关的事情,但系统扫描过奇果庭后,惊喜地发现橡胶树不止一棵。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锦文帝太久没有来奇珍园游玩,负责打理的人忽略了橡胶树底下,落着许多成熟到快要腐烂的橡胶果。 也就是,很多种子。 “能够在长安长久的存活下来的橡胶树,带回淮南一定能够活得更好吧?”楚云歌很开心。 系统说:“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将橡胶树的树汁加工成可以使用的橡胶呀。” 楚云歌摆摆手:“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现在淮南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不需要着急。” 她相信陈家兄弟这十几二十个非常有科研精神的匠人肯定很感兴趣,大不了她在扫盲教育中加入一点化学小知识?还是再来一个考试,找到淮南的化工人才? 楚云歌想到这里,迫不及待想要去看她的种子,然而系统把扫描图往下一拉,楚云歌蔫了。 怎么连看橡胶树也要路过说悄悄话的两人啊。 楚云歌心中有些不爽。这点不爽是从发现这人确实是傅衍之之后,不知从何而起的。 发现时已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泛泛散开却因为太过浅淡而难以察觉,又无处不在。 楚云歌安静下来。 系统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自己能提供的帮助是有限的,让宿主不要打着让它钻空子的主意,当然如果要钻空子,宿主要答应它好好教训一顿楚云肃搞点气运当报答。 结果发现楚云歌神游天外,注意力根本不在和它的对话上,也不在橡胶树上,而是竖着耳朵在听那两人说话。 宝宝系统:我不懂人类。 树荫下,傅衍之并不在意眼前娇美的女子,视线落在一片落叶上,眼神淡漠又不耐。 他是来找楚云歌的,直觉楚云歌会对稀奇古怪的植物感兴趣,没想到楚云歌没找到,碰上了四公主楚云嘉。 荣琦夫人只有四公主这一个皇女,对皇后和其他夫人间争夺太子之位没兴趣,一心为女儿找个好驸马。 很久之前便磨得锦文帝为楚云嘉和傅衍之做媒。锦文帝答应了,当然,不是出自于父爱,而是想让傅衍之更深的绑在皇室这艘船上。 当时傅衍之便以修道之人不宜娶亲为由拒绝了,入宫这些年来也确实不近女色……或者说眼里没几个活人。 但显然这位公主并不相信他的理由。 想到这里,傅衍之心中自嘲,如今他自己都不信了。 见自己掏心窝地说了这么多,等了这么多年要傅衍之回心转意的楚云嘉抿唇,有些失落。 但她也有身为公主的骄傲。 她压低声音,“行,既然国师不想当我的驸马,云嘉也不好勉强,但该说的消息我还是会说。” 楚云嘉咬牙:“奇珍园,会有人行刺父皇。国师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最好保护好父皇!” 傅衍之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少女满脸倔强,轮廓和楚云歌有些相似,这是属于同一个父亲的凤眼。 可楚云歌眼中不会有这样透露着满满脆弱的倔强,她永远都是生机勃勃,即便伪装得脆弱博取他的同情,其实依旧是过分平和的。 傅衍之冷眼看着楚云嘉面色涨红,依旧冷淡:“你可以告诉陛下。” 楚云嘉一愣,生气极了:“傅衍之!我送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都不愿意要吗?!” “你就这么嫌弃我?!” 橡胶树后,楚云歌和系统:“……” 该说不说,傅衍之真不愧是个断袖啊!对漂亮姐姐这么冷淡! “你不是说,我觊觎九殿下吗?”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说。” 傅衍之清清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道旱天雷,将楚云嘉镇在原地,楚云歌身前的橡胶树树皮也惨遭毒手。 系统也再次用机械音低呼:“傅衍之果然!” 长身玉立的青年耳尖动了动,若有所思地望向密林深处。 “你、你……你竟真的……”楚云嘉语无伦次,顿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原来不是因为我不好。” 傅衍之:? 暗处的楚云歌和系统:? 楚云嘉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起来,但很快狠狠一哼:“下流!小九以后可是要娶妻生子的,你别妄想了!” “赶紧把父皇保护好吧!否则你这国师之位也不用坐了吧?”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楚云歌探头探脑:“系统,看看是不是都走了。” 系统安静如鸡。 楚云歌嘀嘀咕咕:“是谁要刺杀父皇,怎么敢的呀,这里可是长安不是朔方,到处都是禁卫军。” 难道是楚云凌终于受不了不是太子的日子了,决定靠着王家如今势大,直接干掉锦文帝一步到位? 还是楚云萧一直没得到消息,决定铤而走险? 又或者楚云肃?匈奴?总不会是什么江湖义士决定推翻锦朝吧? 胡思乱想的楚云歌没防备身后无声靠近的淡淡冷香,但隐藏在暗处的暗卫已经抓耳挠腮,想要提醒主子了。 可惜树叶哗啦啦响和小动物的叫声都没能引起楚云歌的注意。 暗卫:主子,我们尽力了。 “你都听到了?” “!!!” 楚云歌猛地站直,从探头探脑变成仪态端庄:“听、听见什么?我方才看到有一只松鼠,想看看它跑哪去了。” 傅衍之垂眸看她,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楚云歌总觉得他在指责自己。 楚云歌移开视线小声说:“我听见了,得好好保护父皇才是。否则长安一定会大乱的。” 在自己心虚的心跳声中,楚云歌咽了口口水,等待社死的宣判。 半晌,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只手在她头顶按了按,将她还未戴冠的发髻按歪了。楚云歌:“……?” “出行仪仗中,没有看到会伤害到陛下的人。” 傅衍之条理清晰道:“你可以拜托你的神使再确认一遍。我怀疑危险来自外界,陛下今日修整,明日肯定会外出,说不定会微服私访。” “到那时,我会让陛下带上你。” 他显然记得楚云歌那不知来处的自保手段,并且相当信任她。 楚云歌一怔,小声应下。 “那、那我……” “你喜欢这棵树吗?”国师看了眼楚云歌拿着树叶,手上还沾着些树脂,又看了眼这几棵树,“这是三年前楚云凌送的,但陛下很快不喜欢了,赏赐给了我。” 赏赐几棵树,很离谱,但很锦文帝。楚云歌腹诽。 “殿下若是喜欢,便送给你?” “喜欢!”楚云歌听到关键词,连忙欢声答应,等对上傅衍之带笑的狐狸眼,才发现自己好像后知后觉没装到底。 她踌躇片刻,还没说出什么,傅衍之便向前走了几步:“去找内府的人?” 楚云歌立刻跟上:“好呀好呀!其实我不用带一棵树的,我只想要树胶还有种子,国师知道这树……” 少年叽叽喳喳跟上青年,却看不到先她一步的青年脸上狡黠的笑意。 第一百五十九章:登山 楚云嘉所说行刺之事,无凭无据也毫无预兆,可信度其实不高。 但楚云歌和傅衍之都不是大意疏漏的人,虽半信半疑,还是针对此做了些准备。 傅衍之没说的是,反正楚云歌正好在长安,出什么事也无妨…… 一无所知的锦文帝:太忠心了我的国师。 长安还不是楚云歌的主场,但前段时间络绎不绝的访客也不是白上门的,借口在附近看到了野兽的影子,让他们多上心些明日不要惊了锦文帝还是很简单的。 这也是他们忠心为主不是。 对此系统的意见是,如果锦文帝在自己的地盘还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楚云歌也做不了什么。 楚云歌认为它说得对,放弃了将身边的暗卫派出去检查检查明天锦文帝要出行的路线的想法。 笑死,锦文帝的暗卫比她多多了。 等傅衍之不知为何又晃到楚云歌的院中,楚云歌有些苦恼地抱怨:“就算有人要刺杀父皇,能突破父皇的手下的刺客,我们的人能顶多久。” 她开始怀疑楚云嘉的话的真实性:“说不定四皇姐是为了骗你出丑。” 也不是不可能。 以楚云歌对楚云嘉的了解,四皇姐在某些时候是执着又骄傲的,说不定真的会因为看不惯傅衍之拒绝她而小小的捉弄一番。 傅衍之对此不置可否。 知道楚云歌听到了他和楚云嘉的对话,但却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现在看来,长离或许听到了他说的话,却不一定听到了楚云嘉的反应。 楚云嘉确实有可能自持身份,对他的漠然耿耿于怀,毫不掩饰地对他下套。 但能将‘锦文帝会遇刺’这个消息告诉楚云嘉,或者辗转送到楚云嘉手中的人定然不是如此光明磊落。 “明日伴驾出行,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走太远。” 傅衍之忽然道。 楚云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可是父皇没说明日要带我一起?” 锦文帝明日是要上山观云,楚云歌对爬山没什么兴趣——淮南的山够多了,她爬山下海,忙里偷闲瞒着姬复已经很多次。 傅衍之顿了顿,应当是忘了这一点。垂眸思索片刻,他缓缓道:“那。便当作是好友的邀约吧。” “在不是逃命,也不是剿匪的情况下同游。” 等楚云歌恍恍惚惚送走国师,关上门时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她第一反应会是脸红。 傅衍之品行十分可信,卫淑便没有守在楚云歌身边,此时正在帮楚云歌散发按摩头皮。 楚云歌像只狮子猫般眯着眼揣着手,咽了口口水才问系统:“国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宝宝系统猖狂叫嚣:“我就是个宝宝系统,能知道什么?宿主身为成年人,在二十一世纪信息大爆炸的年头生活了这么久,就不用装傻了吧?” 机械音得意洋洋:“国师已经承认了,他觊觎你,所以他想和你无时无刻在一起,这不就是轧马路吗?” 楚云歌秀致的眉蹙起一副思索人生大事的表情,惹得卫淑忍不住看了好几眼,轻声说着楚云歌不在时都有谁来找过她的声音也停下,不打扰自家殿下思考。 而她的殿下,在脑子里严肃反驳:“不要用觊觎二字。国师充其量……是情窦初开。” “而且不要忘了我们为什么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事后复盘证明,傅衍之之所以注意到他们,是因为系统在楚云歌脑子里大声嚷嚷着傅衍之的名字。 不过…… 情窦初开。楚云歌琢磨着这四个字,不确定是否准确,心中有点堵又有些愧疚。 她说:“怎么办啊……我好像把人掰成了断袖。”可她是女子啊。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也不知这观云能观出个什么。 锦文帝兴致来了,也没呆在帝王仪仗中,而是策马在前。楚云歌低调地混在傅衍之的马车旁,心情也开阔许多。 困扰她一晚上的罪恶感随着夏风消散,注意力转而放在锦文帝的背影上,一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只是连锦文帝都骑了马,傅衍之怎么还呆在马车里不动弹? 楚云歌仗着自己没在马车里,嘀嘀咕咕。 系统也嘀嘀咕咕:“说不定人家就是为了不让你尴尬,又想要你在他身边。” 楚云歌:“……” 奇珍园外一路旷野,除了锦文帝要去的那座太令山外,没有可以布置弓箭手的高处伏击点。而太令山上也早有禁卫军布置检查,楚云歌松了口气。 一路的风平浪静,衬得她疑神疑鬼,有些尴尬。 虽然无人知晓,马上的少年还是红了耳尖。 轻风扬起窗帘,傅衍之托着腮,视线透过绢丝缝隙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 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一丝红晕。明明是很无聊的事情,傅衍之却觉得再漫长些也好。 太令山,是一座不太出名的高山,山上也没有什么仙人传说。 可不知何时,这里居然也修起了蜿蜒的阶梯,阶梯尽头还有风格独特的香炉。 楚云歌低头看了眼阶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材质…… “容王殿下在淮南过得怎么样?” 有人和煦地问。 傅衍之在楚云歌还未回答之前,抬眼看去:“穆丞,你也来了?不是说走不动路了吗?” 比锦文帝年轻好几岁的穆维一哽:“……多亏了傅小友的养骨丸?” 二人说起话来十分熟稔,还带着点互损,不过养骨丸?楚云歌暗搓搓地想会不会是钙片。 到了太令山后跟出来的一行人都三三两两散开,此时都在中途修整。 锦文帝身边有一个眼生的俊美谒者伴着,穆维这才有空跑来见见傅衍之的小友。 唔,也就是他的小友的小友。 穆维顿时眼神复杂,感受到了一丝光阴飞逝的惆怅。 傅衍之有些嫌弃地示意他不要挡到风,冷淡地问:“丞相该伴在陛下身边才是。” 意有所指地看向某个俊美谒者。 穆维接收到信号,晦气地摆摆手:“我可不是这条道上的。这不是许久未见九殿下,也没机会说说话,便来问问——殿下你那火车,靠谱吗?” 丞相皱着眉,不太看好。 说到楚云歌热衷的领域,她也没发现傅衍之一脸想把穆维赶走的表情,从容地笑起来:“当然靠谱。” “丞相一定是担心修路劳民伤财吧?其实花费并不多,只需要在原本的官道旁边修筑铁轨就可以了。而跨河、山谷,完全可以拆分车厢,用船也好,直接开也好,只要动力足够就能走遍全国。对了,丞相对投资建厂有没有意向呢?” 样貌精致无害的少年眼带期盼,穆丞相:“啊?啊!啊这个建厂??” 楚云歌又轻声细语地和他科普淮南的钢铁厂水泥厂糖厂,说只要他有意向,淮南的建筑小队随时坐火车来帮忙! 又说丞相一心为民,肯定很希望给百姓增加就业率,小套话一套一套的,穆维被忽悠得几乎找不着北。 少年的声音似乎是因为长大了些,变得更加清润,似乎是为了不打扰正在修整的其他人而压低了些,不疾不徐在阳光下融入了风中。 傅衍之有些鼓噪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最终穆维还是没有投资楚云歌。 系统扼腕,为宿主浪费了的口水,楚云歌却可以理解,丞相毕竟是需要吃钙片的年纪了嘛,有点小小的古板也正常。 令她放松的是,接下来的一路傅衍之没再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 楚云歌藏在发中红了一路的耳尖终于恢复了白嫩嫩。 喝了口卫淑递来的蜂蜜水,楚云歌又叹了口气:“一直压低嗓音,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让李圣狩找找有没有药物可以改变声音的?” 系统也叹气:“原本可以将变声期无限延长,躲避这个bug的。” 听小光球又在算旧账,楚云歌不满:“那也不能总当个发育不良的小矮子。” 别的不说,腿长了跑得都快些,积少成多能节省多少时间呀! 说笑间,蜿蜒的阶梯已经走到了尽头,楚云歌也终于看到了香炉的细节,莲花纹饰啊…… 偷眼看向傅衍之,见他也微皱眉头,神色不渝,脚步都慢了些。 “不会吧……” “不会吧……” 楚云歌和脑中的系统第一反应都是朝香炉背后的偌大牌匾看去,金、光、寺…… 以及法相庄严,满脸写着慈悲的空明正在接待锦文帝。 双方对上视线,空明露出一个笑。 楚云歌…… 楚云歌不敢看傅衍之的表情。 礼佛对锦国这帮权力顶峰的大臣皇子们来说,还是新鲜的,只有傅衍之和楚云歌不感兴趣。 “傅衍之去哪了?”楚云歌小声嘀咕。 “好像是后山。” 系统的提醒下,正要走向寺院厢房的脚转了个弯,径直往后山走去。 边走还边感慨:“没想到啊,空明比我们还早回到长安。” 这就是空明大师的魅力吗? 太令山的后山也风景如画,不知何时起的云雾中还藏有观景亭子。找国师逐渐变成了赏景,楚云歌兴冲冲朝亭子走去,却在路过一片枯叶地时猝不及防地跌落其中。 卧槽,是陷阱? 佛门圣地哪个猎人还搞陷阱啊!! ? 第一百六十章:陷阱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 楚云歌坐在陷阱坑里,一脸严肃地沉思,是她太重了还是这陷阱就是连人都想抓。 陷坑的大小,应该是用来捕捉大型野兽的,这年头这种陷坑都会铺上厚一些的遮蔽物,而不是轻飘飘的。 但陷坑里又没有尖刺,楚云歌有些弄不懂了。 “想抓活的?”她疑惑。 “会不会就是想抓人……”系统提出可能性。 “也不知傅衍之在不在附近,我走得可有些远。”楚云歌叹气,“卫淑应该会发现我不在吧?” 希望不会下雨,这云雾起得突然,说不得就是有大雨呢? 楚云歌还让系统用它不会累的机械音呼唤傅衍之,希望他能听到声音来救救可怜的、掉进陷阱的九殿下。正这么想着,原本还挺亮堂的陷阱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般。 楚云歌一怔。 系统也一愣:“啊,会不会是你的暗卫,他们不是应该跟着吗?” 是暗卫吗?陷坑有些深,抬头看去,坑边的人又是逆光,完全认不出是谁。她只得试探地喊了声,得到的回应是一个……麻袋?! 楚云歌:“——谁?” 没人回答,趁着她视线被遮挡,陷坑中又狭窄,有人跳下来用绳子捆住楚云歌,还贴心地扎了根丝带在楚云歌嘴巴的位置。 正要呼救的楚云歌只得在脑中疯狂催促系统:“快快快,快喊!” 系统也来不及计较,机械音劈了叉地喊傅衍之:“傅衍之!国师!你快来啊!!!你媳妇要被人绑架了!!” 楚云歌:? 这个系统,有点问题。 手脚挣扎了一会后,楚云歌发现这群人居然还挺轻手轻脚,她顿时放弃了挣扎,心中闪过各种猜测。 这伙人掳人的手法很专业,以完全不会伤到人的方式带着楚云歌开始左拐右拐。得亏系统虽然也看不见,还是能记录他们走动的速度和时间,多多少少能推测出他们还在太令山上。 等她被放下来,四周隐隐的佛香已经暴露了她的所在。 楚云歌抿了抿唇,因着丝带刚被解下,脸上还有点火辣辣的疼:“楚云凌,是你吧。” 这次跟着锦文帝出行的人中,只有楚云凌可能会对她出手。 同时楚云歌还怀疑,透露锦文帝会被刺杀的消息给楚云嘉的,也可能是楚云凌,而目标却不是锦文帝。 “你散播有刺客的消息,是为了让所有守备都加强,也将我的暗卫拦下检查,好让我落单?”少年唇角含笑,笑意却嘲讽,“没想到不当太子了,你还变聪明了。” 佛香萦绕的空间安静半晌,果然响起楚云凌阴柔的声线。 “九弟真是见外……” 男子的声线粘腻又虚浮,硬生生在还算得上凉快的初夏让楚云歌感受到了淮南回南天的恶心扒拉。 她扯了扯嘴角:“二皇兄与我不是什么不需要见外的关系。” 眼前一暗,蒙着眼睛的丝带也被扯了下来,楚云凌那张脸离她不到半尺,令人不适的视线从她的脸一路流连到削薄的肩,再到白皙纤细的脖颈,又回到那张清绝的脸上。 楚云凌单手扼住楚云歌的下巴,“九弟逃了一年,不还是回到了本宫手里?何必做这些无谓的挣扎呢?一直在本宫的庇护下,不比你去不毛之地当个卑贱的商人好?” 他脸上却是有些疑惑,楚云歌惊讶极了。 她虽然不想细数自己做的事对锦国百姓有没有好处,有多少好处,可卑贱的商人? 楚云歌面色古怪:“二哥这太子之位,还是坐得太久了。难道二哥没有帮父皇处理国事,也没看过卑贱的商人挽回了多少本应该死去的子民吗?” 身处于他人掌控之中,她语气依旧平稳,仿佛之前害怕的、在强权面前颤抖的可怜小九弟已经脱胎换骨。 而他楚云凌,却反而落入泥潭,一身尘土。 被她的言语刺痛,楚云凌面上只是冷哼一声,手上却越发用力,皎白的下巴很快多了指印状的红痕。 和着少年清绝的面容,越发让他心中升起凌虐的念头。 可他到底顾忌着先前替父皇探路时,那面容和善却异常有威严的光头的警告,强自按捺下在清净之地做些什么的想法。 只是少年这种拥有了强大后盾般的反抗,让他心中很是不爽。楚云歌有什么?成日不务正业,毫无皇子的威仪,在南蛮之地也能生活得有滋有味。 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冷哼一声放开楚云歌的下巴,在楚云歌面前的贵妃榻上斜卧着,手中拿着个布偶随意揉捏。 “身陷囹圄,小九这把嘴还是这么硬。”楚云凌狎昵地看了眼楚云歌比寻常男子要红一些的薄唇,“就是不知道关上两天,还有没有力气嘴硬。” 楚云歌一怔,楚云凌疯了吧?要把她关起来两天?是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了? 因为过于匪夷所思,楚云歌下意识笑了声。 这笑不带情绪,却让楚云凌皱起了眉。他将手中诡异的布偶一把砸到楚云歌脸上,布偶上锋锐的佩饰在楚云凌眼下划出一道血痕。 楚云歌敛起笑,面无表情地看向楚云凌。 楚云凌情绪不太正常,眼中充血:“你笑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笑?!贱货!” “父皇凭什么要让你当太子?!你凭什么?!”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你活着回到长安!”男子阴柔而狠毒地吐出恶语。 话中的信息让楚云歌惊了惊,锦文帝对楚云凌说要让她当太子?那就不怪楚云凌突然发疯了。 但锦文帝从未对楚云歌透露过,傅衍之也不曾说起。 所以……是为了激励楚云凌吧。 楚云歌心中了然,更加厌烦。父不慈,兄不义,楚云歌再一次曾试图在皇室中期盼亲情的自己感到失望透顶。 她冷淡地看着楚云凌,没有对他突然的发疯发表意见。 但这反而让楚云凌更加难以忍受。 又是这种眼神,和傅衍之那个不知哪来的野道士一样!一副看会把他弄脏的污泥一般的眼神!屈辱和长期没有服用药散的焦躁吞没了楚云凌。 他扼住楚云歌的脖颈,将她抵在墙上,“真是狂妄。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废物罢了,凭什么狂妄?父皇也是个老糊涂了,居然想要让你当太子,谁服气呀?” 阴柔的声音说:“就不怕江山不稳,四崩五裂吗?” 窒息感袭来,脸缓慢涨红,嘴巴却延续了自己的倔强,艰难地憋出一声冷笑。 “呵,废物……说谁?” 楚云歌其实不是处于劣势时还故意挑衅的人,她一向走的中庸之道。可人本来就不是一种能完全克制自身的生物。 或许是缺氧,或许是楚云凌的话也惹怒了她,楚云歌居然攒出了点力气,捆成麻花的身体一扭脱离了楚云凌的控制。 但这不是解脱,楚云凌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情,一脚踩在楚云歌的后肩,让她不得不撞到地上。 也正是这一撞,楚云歌看见了起先砸到自己的布偶是什么。 诡异的布偶上写着一串生辰八字,上头还有几根金针,估计就是擦伤她脸的东西。 楚云歌没空对自己差点瞎了发表感想,她不敢置信道:“你……居然诅咒父皇?” 楚云凌双目通红:“老糊涂早就应该去死了!” 楚云凌疯了吧?情绪不对劲也就罢了,锦文帝分明从始至终都是向着他的,他却想要咒死锦文帝?楚云歌是知道巫蛊之术是假的,可这年头的人,却是相信的啊!特别是皇室! 楚云歌忍耐着被一个大男人踩在脚下的疼痛,怒声斥责:“枉费父皇对你的看重!” 什么看重楚云凌已经不在乎了,楚云歌激起了他的凌虐欲,他已经要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一手拉起楚云歌身后的绳结,狠狠将楚云歌摔在角落。 少年闷哼一声,抬眼看来,眸光依旧不屈而充满勃勃生机。 “……什么佛门圣地。”楚云凌低笑一声,表情重新变得狎昵,“不如当本宫的温柔乡。” 楚云歌知道自己拖延不了时间了,她了解楚云凌核桃仁大的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但她还是冷静挪动着,试图将自己藏到桌下。 楚云凌一步一步靠近,手中有一把短刃,这把短刃的落点将会是他亲近的九弟的衣服。 咔嚓! 木制房门轰然破开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楚云凌一怔转身就要呵斥,迎面却是一个莲花底座的香炉??? “谁?!大胆!!” 他痛呼一声,捂着被香灰刺激的眼睛厉声呵斥:“哪来的奴才……” “滚!” 又是不知哪来的一脚,将楚云凌踢倒在地,他发出一声惨叫滚动起来。 傅衍之没空看他的丑脸,眼睛在落到楚云歌身上时已经染上薄红,心中已然将楚云凌凌迟,身体却跑过去将楚云歌抱起来解开绳索,又有些颤抖地碰了碰她脸上的红肿。 “我来晚了……”他控制不住声音里的后怕与自责,却感到脖子上一片柔软。 楚云歌手脚都有些软,只好用脑袋蹭了蹭国师的肩。 在背后不知是谁惊呼巫‘巫蛊之术’‘太子受伤了’的嘈杂中,少年用轻松的声音说:“太好啦,我就知道你能听到我的求救,狠狠地骂了楚云凌好几声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惊变 前太子楚云凌,在佛门圣地以巫蛊之术诅咒帝皇!并且虐打自己的亲弟! 消息很快传遍了金光寺,盖因国师毫不掩饰的暴怒和金光寺空明大师丝毫没打算替人遮掩,寺内聆听佛偈的、跟着抄写经文的、闲逛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淮南王被国师找到时,被打得起不得身,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更是红肿一片——嘶! 见过淮南王的大臣心中都油然而生惋惜。 而消息第一时间传到锦文帝耳中后,反而没人敢谈论了。陛下宠爱的皇子,诅咒皇帝,更别说前段时间皇帝确实生了大病,若不是淮南王恰好也碰到了同样的病还意外获得了解救之法,说不定已经…… 所以说父子连心呢?也许远赴淮南的九殿下便是陛下的福星,而留在长安的太子是个灾星呢! 显然锦文帝也有这个想法,面对惶恐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暴躁的二儿子,心中又惊又怒,失望透顶。 失望的视线是楚云凌情绪的激化剂,但任他再嚣张,也无法在锦文帝面前再口出狂言。他用哽咽的声音向锦文帝求饶,说自己是被女人迷晕了头,才会做出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从小就最得父皇喜爱的他,又怎么会诅咒父皇呢? “是啊,怎么会呢。”锦文帝神色难辨,“你怎么会以为,当一个皇帝,只需要依靠母家的世家大臣呢?” 楚云凌一愣,怔怔抬头看锦文帝。 锦文帝说的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如今朝堂之上,王家派系几乎一手遮天,即便是楚云萧近日跳得高,楚云凌也不觉得赵家能给他什么助力,能威胁到自己。 他与王家,是相辅相成的。 “帝王之道,何来相辅相成。”锦文帝面无表情。 身为帝王,他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但放任儿子与外家亲近,稳固他的位置,可能确实是他做错了。 “无论是世家、兄弟、妻族,你可以使用,可以依靠,但他们只能是工具。而你是使用他们的人,是掌控者,等待鸟尽弓藏。” “青出于蓝?”他说,“看来,在你眼中朕才是绊脚石。” 不、不是的! 楚云凌狭长的眸惊骇地大睁,锦文帝却不再和他多说,让人将他拖下去,至此再不看他一眼。 楚云凌双目无神,终于从长久的蒙昧中惊醒。 锦文二十一年,前太子楚云凌以巫蛊之术诅咒帝皇,东宫仆从尽皆处死,有所勾连之人亦是宁杀错不放过。然锦文帝顾念父子亲情,并未处死前太子,只遣其入陵守墓,不得擅离。 “可对楚云凌来说,让他独自守在陵墓中,永生不得离开比死还难受。” “怎会是独自?王皇后不是也在吗。”国师眼睫低垂,清清冷冷,手上却捧着药碗一勺一勺给楚云歌喂药,一旁的卫淑如坐针毡。 楚云歌喝了口药,苦成包子脸。 “……所以我都是外伤,为什么也要喝药?” “养骨。” 白皙纤细的小腿上裹着纱布,少年人讪讪。她也没想到楚云凌造成的都是皮外伤,反倒是摔下陷坑时的脚伤严重起来,御医说是伤了骨头,得好好养。 于是楚云歌过上了躺在榻上,去哪都不方便的日子。 连楚云凌的消息都是傅衍之见她可怜,过来一一和她细说的。 系统:“那是看你可怜吗?是看你讨喜。” 楚云歌嘟嘟囔囔:“什么讨喜不讨喜,果然智能系统的语文不怎么样。” 系统纳闷,那是什么呀。 眼前的少年明显在走神,应当是在和那神使说话。傅衍之手中动作不停,又喂过去一口苦涩的药汤,对那看不见的神使很是宽容。 毕竟他是循着古里古怪的声音救下的楚云歌,直到回了宫,楚云凌被带走,他也住进淮南王府守着他的小殿下,他依旧会后怕如果那日迟了该怎么办。 国师惊魂未定,视线一刻也不想离开,甚至沐浴时也在她院外守着。让楚云歌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时日无多,还拉着御医问了好一会。 “恐怕过段时间,朝堂之上又是一阵动荡了。”傅衍之轻声说。 楚云歌点点头:“楚云凌没了希望,父皇不会让王家的势力继续做大,否则就不是为未来的皇帝筹备力量和支持,而是想要颠覆自己的位置了。” 傅衍之:“陛下不杀楚云凌,也是如此。” 不是因为父子情,也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王家如果陡然失去了希望,可能会鱼死网破。而王皇后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还留着这个名头,人却已经去陪儿子守墓,在后宫的势力也悄然拔除。 东宫彻底空出来这一天,傅衍之似乎看到长安城气运变幻有如风起云涌,一向偷懒的楚云连都被督促好好为锦文帝分忧了。 更别说占了长子名头,很大可能接替楚云凌成为下一个太子的楚云萧。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傅衍之垂眸对上楚云歌的视线:“陛下让你当太子,你为何不答应?” 楚云歌正色道:“不是不答应,只是还没答应。以两年为期请求父皇放权让我积攒实力,既是因为我尚且势单力薄,也是因为父皇未必乐于见到我迫不及待地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她并不相信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那张言笑晏晏的慈和面孔。依她看来,当锦文帝摆出这幅面孔,这说明他要开始试探你了。 她自嘲:“他可能还会觉得是我利用了楚云凌的妄念,打击报复。” 傅衍之皱眉:“他不配。” 楚云凌怎么配让长离伤害自己只为了损伤他? 国师一如既往看不上楚云凌,在发现自己对楚长离心思不纯的现在,更是恨不得手刃那个蠢货! 楚云歌犹记得傅衍之曾经与她的交集,皆是风轻云淡万事皆在掌握之中,俯瞰世人汲汲营营的……大佬形象。可现在的国师身上穿的是未来得及换下的外袍,脸上还蹭着点药汤,配着那张仙风道骨的脸—— 楚云歌嘀咕:“仙人下凡了。” 傅衍之还皱着眉,在心里辱骂楚云凌和楚励,没听清她说什么:“嗯?” 楚云歌连忙道:“对,他不配!他配钥匙!” 国师:?听不懂,大概是神使教的骂人的话吧。 两人达成共识,因楚云凌而扬起的波澜很快在容王府平静下来。可在别处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楚云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根本不用正眼看眼前的男子。 他厌恶地说:“别以为我和楚云凌一样蠢,你和你那蛊女妹妹就是两个灾星,捞你一把已经是本王念及旧情了。” 况且慕家事实上也没帮得上他什么忙,楚云萧觉得自己真是大方过了头,让慕崇明有了妄想。 慕崇明形销骨立,跪伏在地:“我与妹妹身在东宫,心系殿下!崇明不敢欺瞒殿下,只是与莲心相依为命,想要让她入土为安而不是落在乱葬岗……” 巫蛊之术,牵连的人中自然有慕莲心。她死无葬身之地,可慕崇明在慕莲心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后便被她藏到了长安郊外,隐姓埋名。 心系在他?楚云萧嗤笑:“哦?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心系与本王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啐了口,脸色难看:他可和楚云凌那饥不择食的东西不一样,慕崇明不会是在色诱他吧? 楚云萧默默地往后靠了靠。 慕崇明并未察觉楚云萧脑子里的乱七八糟,慕莲心死后他的心中只剩下仇恨和悲切,一心想要为妹妹报仇。 他哽咽道:“莲心生而有寒症,有一游方道士路过,为她开了一剂药,服之神思通达去寒驱邪。但久服之下性情偏移本心,离药则心焦。我兄妹二人说是得了二殿下搭救,实则不过是因着冒犯了九殿下,被二殿下弄来当做玩物罢了。因而我们将那药散假作祖传秘药献与二殿下……接下来的事情殿下应当都知道了。” 楚云萧…… 楚云萧心中发毛。所以楚云凌行事越发无所顾忌,甚至想到联合匈奴人,想到咒杀父皇,都是因为这两兄妹?楚云凌可真是……自找苦吃啊! 但慕崇明将这些事都说出来,不会以为他还敢用他吧? 慕崇明悲声:“小民不敢求殿下收下小民,但小民愿意以一个消息换取莲心的尸身。” “哦?什么消息?” “引导二殿下与匈奴勾结,不是莲心想出来的,而是被三殿下诱导!” 楚云萧眼神一厉,又是楚云肃,难道小九说的是真的? “听说朔方再次大捷,匈奴集结的第二波突袭被莫元筹击破,已经求和了?”楚云歌不太自在地出声转移傅衍之的注意力。 分明只是御医在给她的脚换药,傅衍之为什么盯得这么久?分明只是一只脚,她又为什么控制不住羞赧? “莫元筹厉害呀,夔将军一定羡慕坏了。” “多亏了你留下的天雷与运路,否则莫元筹再厉害,又怎能如此轻易便击败匈奴?”傅衍之终于将视线从那只玉白的脚上移开,淡声掩饰自己走神的躁意,“匈奴不日便会前往长安,陛下将接见之事交给了楚云肃。” 御医给楚云歌换好药,又试了试骨头有没有长好,楚云歌不由痛呼一声。 但她的注意力被傅衍之的话吸引:“楚云肃?匈奴?父皇这是相信三哥还是不相信?” 第一百六十二章:栖梧 匈奴受降之事与养伤的楚云歌无甚关系,毕竟扯条件以及从匈奴赶到长安,需要的时间和路途不必多说,还远着呢。而且……她在一府人的盯视下,连双脚着地都差点没机会。 只是这会儿等待许久的淮南修路小队终于修到了长安郊外,楚云歌实在想与他们碰碰面。 可怜巴巴的少年一双眸子盈润清透,仰头看来时谁能拒绝呢? 傅衍之别过头去:“……我陪你去。” 反正他拒绝不了。 再次受到了国师公主抱待遇的楚云歌有些坐立难安,她仰头看傅衍之,心说别说现在她的身份是皇子,就是前辈子也没人公主抱她呀! 连亲近些的触碰都没有过! 强行忘却的来自傅衍之几乎算是告白的坦白之语再次浮现在脑中,等在马车上坐稳时,楚云歌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青玉。” 傅衍之专心地给她的脚垫上软靠,又在她背后垫了个,最后还不放心,自己正襟危坐随时准备马车颠簸时护住楚云歌。 又掏出一盒蜜饯,他疑惑抬眼:“想吃糖?” 楚云歌咬了咬牙:“没、有!” 这是干什么,当她是小孩子吗?天啊,傅衍之不会是个变态吧?喜欢小孩!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漫无边际毫无逻辑的东西,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朵。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自己和傅衍之听到:“你、你为何……心悦于我。”耳朵的红蔓延到脸上,玉白的双颊便如夏花烂漫。 因为压低声音,她靠得傅衍之有些近,让国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因羞于启齿而快速眨动的长睫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傅衍之放缓了声音:“不知。” “不知?” 楚云歌猛地抬头,皱眉。心中的羞怯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不满:“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傅衍之哑然,很快又失笑:“怎么,长离很在意?” 在意什么,楚云歌才不会说自己在意。别说她还藏着掖着,就算她现在是以公主之姿在问傅衍之,也不可能会回答在意。 她抿唇,扭头看窗外风景:“国师不应该喜欢男子。” 车厢内的氛围瞬间凝滞起来,傅衍之脸上的笑敛起,收起了方才一直拿着的蜜饯盒子。他盯着楚云歌的侧脸,听不到她与神使说话的声音,若不是她们没有在谈与他相关的事情,便是她们没再说话。 那长离在想什么?国师试图从方才的话代入自己,思索楚云歌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明明她也喜欢男子不是吗? 然而不等他细想,楚云歌又转头看了过来。 少年人的脸颊还残留着红晕,不对,好像越发红润了。傅衍之皱眉,难道发热了吗。 他伸手想要碰碰楚云歌的额头,少年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乖巧地将温热的脸颊放在他的掌中。 傅衍之僵住。 少年人的皮肤温软,凤眼含着疑惑朝他看来,像一只无辜的狮子猫。 “……” 沉默的对视中,楚云歌猛地挪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啊啊啊她在干什么!傻了吧! 系统无语道:“宿主,你不是说想和……说清楚吗?说清楚就是蹭人家的手啊?” 未免国师听到,系统还贴心地含糊掉了傅衍之的名字。 小光球惨不忍睹地选择了屏蔽视野,宿主在感情这件事上,实在是连宝宝系统都比不过,一点也不沉稳。 楚云歌有点丢脸,又有点恼怒:“马车上呢,不是时候!” 她想说而且自己只是想让傅衍之想清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可话还没出口,马车一个颠簸—— 单脚受力的楚云歌理所当然地一晃身要撞在侧壁上,却被还没收回的一只手拉了回去。 顺理成章地扑在了国师怀中。 楚云歌两手按在傅衍之胸膛:“…………” 别说,你还别说,国师的身材还是很不错的。受伤时看起来清瘦但有力,现在摸起来也很不错。 楚云歌呆呆地靠在傅衍之怀里,对系统说:“其实,其实,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系统:? 傅衍之吓了一跳,顾不得什么,俯身检查了一番楚云歌伤的脚,确定没再次受伤害才皱眉看向吓呆了了少年人:“撞到哪里了?” 楚云歌愣愣地抬眼,愣愣地说:“……胸肌?” 傅衍之:? 出息了楚云歌,短短十几秒,让一个人和一个系统无语。楚云歌心中默默崩溃两秒,按了按傅衍之的肩,在傅衍之以为她是想让他放手时忽然揪住他的头发。 凤眸自上而下俯视他,声音也有点凶,依旧压得很低:“你想清楚,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回应你,那便不论我是人是鬼,是皇子还是庶人……” “在我同意之前,永远不能离开我。” 傅衍之一怔,继而隐秘的惊喜席卷全身。 他反手抓住楚云歌的手,按在心跳最剧烈的地方,勉强维持了往日的从容,可眼中迸发的浓烈情意却无法隐藏。 “傅某一生孑然,唯有遇见长离之后,才知晓什么是离愁。” 国师勾起唇角:“凤凰栖梧,长离与青玉本就应该永远在一起。” 一切早有定数。 他所遇见的抵足而眠,也许根本不是他的妄想,也不是他按捺不住对长离的亵渎,而是他得到了凤凰的垂青。 楚云歌恍然,青玉确实是梧桐的别称。 她并不怀疑傅衍之不守信,只要他说了,就算自己是女子也要捏着鼻子认。就算、就算傅衍之真是个纯粹的断袖,也会因为愧疚而不会将她的秘密说出去。 楚云歌盯着傅衍之清俊的脸心想;我真卑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居然就想着隐瞒和要挟。 殊不知傅衍之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她光洁白皙的纤细脖颈也在心中自嘲:得寸进尺。长离只是出于不想他们的关系破裂而稍作回应,他居然已经想到了君王不早朝。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间维持着奇特的姿势默默想自己的。 宝宝系统虽疑惑但沉默。 难道这么坐比较舒服?也是,车厢肯定不如人肉舒服,而且人类好像就是这样的啦! 一直到马车忽然停下,卫淑的声音响起:“殿下,庄子到了。” 两人如梦初醒,傅衍之抬眼:“长离?” 楚云歌轻咳一声:“暂且相信你,但这事还没完,你不许得寸进尺。” 傅衍之呼吸乱了一瞬,强作镇定:“自然。我先抱你下车。” 长身玉立的男子半抱着清绝纤细的少年下了马车,镇定地无视了所有人的视线,一步步往庄子里走。 卫淑缓缓歪头:怎么回事,殿下的脸好像有些红,不会是生病了吧? …… 淮南修路以来,除了连通各县的主干道,闲暇之余也陆陆续续修建了一些小路。淮南修路小队拥有丰富的开路经验,并且通过殿下的指点和身为淮南人特有的那么点想偷懒的巧思,贯彻实用为主,陆陆续续克服了山谷、河流、高山等等阻碍。 如今只是最简单的铺设轨道,安排了路线后分几大块一个从南一个往北,铺设起来也算是顺利。 如今来了长安,嚯!这可是国都啊!还得了殿下的夸赞,负责带队的乔安库都有些猛汉娇羞:“能帮得上殿下就好,嘿嘿。” 其余人也嘿嘿笑起来。 楚云歌失笑:“我在淮南这么些时日,哪一日不是你们在忙碌?不要妄自菲薄,你们帮上大忙了!” 她不给乔安库他们谦虚的机会,郑重地将给皇城修路的任务交给了他们,还顺便给了一块令牌。 “拿上令牌,可以找将作大匠要人手,也顺带给他们讲讲什么是铁轨什么是火车。” “将作大匠?” “嗯,负责修建道路的官员……大概相当于侍中?” 乔安库愣了,手里的令牌如烫手山芋。他一个南蛮之民,真的可以教长安大臣吗? 楚云歌没察觉他心中的自卑,见他们都点头应下,笑眯眯地让他们修整完好好干。 接下来的好几天,楚云歌都呆在庄子里。但因为忙着修铁路,又要商议是从淮南调火车过来还是让人来长安制造,一时间连和傅衍之再讨论讨论儿女情长的时间都没有。 也因此忽然发现自己的修路小队一天比一天蔫时,格外惊讶。 楚云歌和系统一起犯愁:“难道是因为太累了?可是我已经严格实行四个时辰工作制了。或者应该加个双休?” 系统忙道:“别,宿主你定下的时间已经让那将作大匠不满了,可别再减少了。而且现在也没星期的概念啊,哪来的双休。” “唉。”楚云歌惆怅,“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不能出来打个工还抑郁了回家吧?我会被乔伯伯眼神杀的。” 系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也不会读心不是。 但它还是能让宿主高兴起来的,系统神神秘秘道:“宿主,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气运值?” 楚云歌一愣,点开系统投射的光屏。 只见上面写着‘锦文帝秘密杀死王皇后,完成争夺太子之位前置事件’以及——气运等级满级,获得奖励:一颗无形的种子。 少女眼中满是茫然,低喃:“王皇后……死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忧思 “此次沿途招收劳力一千八百余人,皆签订了契书,等修完了路会在长安郊外的工坊继续做活。焦都内已经给乔安库来了消息,教他怎么安置。”卫淑款款说着赶来长安的修路小队的安排,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楚云歌,见她没有出声才继续为她念文书。 她本也只识得几个大字,可殿下问她想当大宫女还是女官时她选了女官,从此殿下就找了人教她读书写字,如今已经可以担起为楚云歌分忧的职责。 卫淑放缓了声音让楚云歌听得更舒服些。 只是不知殿下为何神思不属。 楚云歌神游着,也不耽误听卫淑说话,她翻了翻卫淑递过来的册子,“怎的长安也有难民?” 卫淑顿了顿,“说是很多家都没粮了,今年粮价高舍不得买。乔工去山上找合适的沙土,就遇到了摘野菜的人,因着都是青壮,索性都招了来。” “都是青黄不接的时节,他们签了长契,所以便参照着难民条件,允许预支一部分粮食了。” 卫淑有些惴惴不安,并不是觉得殿下会对接济这些人有什么意见。乔安库脑子一热做下决定之后,很是焦虑了一段,找上她说了一会之后带着卫淑也焦虑起来。 他们都是来自‘不毛之地’的普通农人,在长安无法避免地会害怕哪里做得不对给殿下丢脸。 楚云歌还在神游,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说了句挺好。 卫淑放轻声音问:“殿下可有什么忧虑?可否与淑娘说说?” 听见她自称淑娘,楚云歌终于回过神,知道她是担心。对上女官担忧的视线她失笑:“没事。” “只是以为还很遥远的目标,一不小心被迫完成了。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她打起精神,回想卫淑的话,又想起乔安库那日结果令牌时的沉默,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先是让卫淑转告乔安库,将事情交给他自然是信任他的,他做出的决定楚云歌也觉得很棒。 卫淑也轻笑起来:“乔工应当是觉得自己只会修桥,谈起学问完全比不过长安正儿八经的官员。” 楚云歌恍然,又轻皱起眉:“乔安库从少年起就在修桥,学识不如长安大臣又如何?他的经验丰富,设计出来的桥梁令人惊叹,又哪里是比不过旁人的呢?” 卫淑给她添了茶,小声说:“其实臣可以理解乔工。国相他们都自小饱读诗书,家中藏书何止过千?而我等乃是不毛之地不起眼的农户之流,若非遇到的是殿下,一辈子也就是地里刨食。突然得到提拔,难免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楚云歌笑出声来:“原来如此。” 少女表情柔和下来,将自己受伤的腿往里挪挪,拍拍软塌让卫淑坐下。 等她小心坐下,还给楚云歌点了个软靠之后,楚云歌执起卫淑的手:“你们有如此想法,本身已经超过无数尸位素餐的官员。世间无德无才之人坐在高位之上尚且不懂自省,而你能助我打理封国,又能弯下腰开荒垦田,怎么能说德不配位呢?” 夸得真心实意,楚云歌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看人时让人恨不得将漫天星斗摘下来送给她! 至少卫淑是这样想的,她忍不住握住自家殿下的手,心道殿下虽是女子,可心中沟壑又哪里逊色于男子? “殿下,淑娘会好好辅佐您的!” “这就对了。” 见她眼中的不安消退,楚云歌眨眨眼:“为自己的不足自省的同时,也要为自己的进步而自豪呀。你看这不是走到长安了吗,说不定以后还能在皇宫里谋个一官半职?” 卫淑忍不住小声道:“那也得是殿下在皇宫,淑娘一定会跟着殿下的!” 楚云歌拍拍她的手,“好啦,先去让乔安库安心些为我干活吧,想必他也在等你?” 女官的身影带着满满动力消失在门口,院子也安静下来。楚云歌托着腮看窗外的万里无云,忍不住叹了口气。 系统查了查最后一个等级奖励,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个无形的种子是好是坏。” 楚云歌道:“当然好,我可不是治理国家的料,就算手下有能臣良将,也难保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现差漏和蛀虫。说到底还是要这个国家的子民对未来有期盼,勇敢、自信、上进,等他们成为锦国新的朝臣,整个国家便也完成了换血。” 这才是她想要的未来。 气运值满级奖励开出的无形的种子,会让赠予楚云歌气运值的追随者获得气运的庇佑,冥冥之中的希望会带给他们勇气面对风云变幻的未来。 楚云歌称之为打鸡血。毕竟目前来看,她手下的人在种子发芽后都在偷偷当卷王。 只是楚云歌说通了卫淑和乔安库的困扰,自己的困扰却完全没有消散。 王皇后就这么死了。 楚云歌才刚刚回到长安,眼线也才布下,决定对楚云凌和王皇后下手,为姬夫人报仇。 可楚云凌确实是在她的影响之下被废,可王皇后的死却令她如鲠在喉。 锦文帝杀死王皇后的目的与姬夫人毫不相干,只是决意要压下王家,不愿意让王皇后闹出什么变故。说不定以后王皇后之死,还会落在楚云凌头上。 等王家势力削弱得差不多,楚云凌便也可以死了。 “巫蛊之术。”楚云歌喃喃。 没想到在不同的世界,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历史上,太子与皇后阴差阳错也因巫蛊之术而死。 楚云凌可以因锦文帝的呵斥而试图诅咒自己的亲爹。 而锦文帝此人,在乎自己的性命第一,在乎自己的皇位第二。 天家无亲情,楚云歌算是明了。 百无聊赖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狐狸眼,那人朝她轻笑,捻起一朵落花放在窗棂上。 傅衍之垂眸看着少年人,大大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可怜?” 楚云歌茫然:“可怜?” 傅衍之单手捧着少年的脸,又想叹气了,怎么这么小的脸,身体怎么会康健呢? 对上楚云歌茫然的视线,傅衍之说:“是啊。脸上写了四个字,我好可怜啊。” 楚云歌摸了摸脸,在国师带笑的视线中恼羞成怒抓下他的手:“那是五个字!” 仙风道骨的国师眨眨眼,试图萌混过关。 楚云歌拉着傅衍之的手,想让他进来说,不然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态把他打一顿。 好让他看看自己的身体康不康健。 傅衍之左右看了看,院门值守的淮南军专心地盯着前方,并未回头看他们。他也不松开楚云歌的手,慢吞吞且优雅地翻过了窗,衣摆一扬便坐在了楚云歌脚旁。 楚云歌:? 傅衍之慢吞吞给了她一个眼神:你不是让我进来吗? 楚云歌…… 楚云歌噗嗤笑出声:“谁让你爬窗了?万一摔了怎么办?和我一起躺着?” 傅衍之若有所思:“这是邀我与你抵足而眠吗?” 两人对视,一个耳朵泛红,一个优雅的翻了个白眼。 别怀疑,翻白眼的是楚云歌。 见她终于恢复了些活力,傅衍之侧头,捏了捏手中纤长柔软的手:“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是什么烦扰了我们小殿下?” 盯着傅衍之的手纠结了会这算不算小情侣的亲昵,楚云歌狗狗祟祟凑到傅衍之耳边:“王皇后死了。” 耳边是温热的气息,尽管少年人在说着很重要的事情,傅衍之还是不可避免的分神了。 楚云歌坐回原处,乖巧仰头看他,等待他的回应。 只是在她眼中正襟危坐的国师垂着眸若有所思,实则却是盯着少年过分脆弱的纤细脖颈,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楚云歌是不是因为身体发育不好,才会对女子不行? 会不会以后长大了,发现自己喜欢的还是女子?若当真如此,他傅衍之要如何是好? ?国师的表情过分严肃。 系统幽幽开口:“傅衍之,消息是我传的,你不会在怀疑宿主骗你吧?!” 还有那手,拿开拿开啊!宿主怎么任由他占便宜! “王皇后死了。”傅衍之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落在忽然冒出来的神使身上,“神使的消息,傅某固然不会怀疑。傅某只是在想,王皇后之死会带来什么后果。” 楚云歌好奇:“什么后果?” 傅衍之勾唇:“没有后果。至少在王和风、王子实和王成文还在掌握了朝中大部分势力时,不会有后果,因为陛下不会让消息走漏。” 少年欢喜地反捏了国师的手,心道手感还不错,她欢声说:“英雄所见略同!” 国师轻笑:“王皇后也只不过是棋子罢了,她的死除了王家……影响的也只有殿下了吧?” “长离,在为没能亲手为姬夫人报仇而难过吗?” “……可能吧。”楚云歌抿唇,狠狠捏了捏傅衍之。 “如果说,姬夫人之死,不是王皇后动的手呢?”傅衍之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直直看向她。 “什么意思?”楚云歌狐疑,“你发现了什么?” 傅衍之按着手感极佳的九殿下的爪子,压低的嗓音有些哑:“空明说,陛下礼佛时为姬夫人立下了牌位。” “他有愧于姬夫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大旱 能令帝王为其设牌匾,若不是心中有愧,难道还是因为迟来的深情吗? 楚云歌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冷笑话膈应了一下,缓声说:“傅衍之,你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傅衍之漫不经心地摸摸她的头发,又捏捏她的手,才道:“知道。” 楚云歌哑然。 她顾不得系统嗷嗷叫着别让傅衍之占便宜,挨在傅衍之身边小声说:“你不知道!如果杀死娘亲的是父皇……是楚励,我真的会报仇的!那便是不孝!” “……”傅衍之不明白。 “你会尊一个不孝之人、弑父的皇子为帝吗?”楚云歌憋着气抓下他的手。 这个问题,其实还挺难回答的。 国师自认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任何时候都会冷静思考,偏偏说这话的少年比他还着急,傅衍之本还想着如何和她说明立场,这下只顾着心下一软。 长离心里有我。 楚云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他在郑重思考,便也忐忑地等了许久。 然而傅衍之思考完毕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既让她大惊失色。 国师施施然将楚云歌的手再次纳入掌中,防止他的小殿下一会儿跳起来伤了腿。 接着才淡声说:“要说不孝,傅某还是个稚童时便害死了亲爹,应当也是不孝的。” 楚云歌:? 系统:?? 傅衍之语气平常:“那年食人军叛乱,阿爹将我卖予食人军换取活命的机会,傅某不甘心,便巧言令色让食人军先吃了阿爹。” 楚云歌咽了口口水,“你、你……” 忐忑的变成了傅衍之,他紧盯着楚云歌,生怕她不敢再与他往来。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 国师勾唇,笑容该死的有点甜。楚云歌假咳一声,努力让自己脸上的后怕担心藏得严严实实:“说啊!” 国师没卖关子:“那时,你不是问我为何能看到未来吗?” 原来国师也没能逃,出卖了出卖自己的阿爹之后,傅衍之冷眼看着他爹咽气,自己也放弃了挣扎。可第二天食人军将他逮到河边准备洗干净当食物时,却有一道人路过,见他有缘,便说服了食人军放过他。 而那时傅衍之的腿上已经被划了一道——食人军是准备先吃个腿的。 傅衍之引着楚云歌的手,按在夏日轻薄衣物下的腿上,还能摸到一道凸起的伤痕。傅衍之说:“师父花了些时间才能将我带走,血流的太多我晕了过去,恍惚间看到了一些未来的事情,也留下了这疤。师父他老人家想给我用药去了这疤痕,可我觉得还是应当留下。” “虽不足,勉强也算换了阿爹的命为阿娘报仇。” 楚云歌:“…………”所以傅衍之的娘亲也被他爹卖给食人军求生了? 她的手按在人大腿上,耳尖忍不住又红了红,镇定地问:“说服?你的师父真厉害,连食人军都可以说服。” 傅衍之一顿,“师父……会一些外家功夫。” 楚云歌:懂了,物理说服。 见楚云歌一脸‘好厉害’,傅衍之深吸一口气:“所以,若查出真是楚励杀了姬夫人,他也死有余辜。只是你要答应我,在大事未成之前,不要暴露自己。” 楚云歌点点头。 傅衍之放心了,心下一放松就忍不住计较起其他事情:“你与你那女官可以十指相扣,与我为何不可?” 话一出口国师便在心中唾弃了一番斤斤计较,狐狸眼中却不自觉浮出一片幽怨。 楚云歌犹豫半晌,心道明明还是阳光灿烂的下午,怎么玩起了坦白局国师还能变成狐狸精。但她还是转身,在傅衍之讶异的视线中下巴垫在他的肩上,泛着点凉意的耳朵亲昵地蹭了蹭。 “喏,和你更亲近。” …… “傅衍之怎么了这是?” 楚云歌纳闷,她正坐在马车中看热火朝天的劳动人民铺铁轨,而国师正一个人站在不远的树荫下,状似看得很专注。 可他看的是那些肌肉虬结,正在乒铃乓啷锤钉子的大汉啊! 前几天还盯着她不放,得了个勉强的拥抱之后居然就直愣愣告辞了!不会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吧! 楚云歌风中凌乱。 夔梁今日没去和老伙计吃酒,闻言也看了过去,“国师不是好好的吗?”方才还和殿下一辆马车呢,还给殿下带了蜜饯。 他担心的国师和殿下渐行渐远的事情,算是完全没有了顾虑,老将军十分心大地放下了心。 注意力放在了别处:“国相捎来了信,让殿下养好伤前都不必想着去淮南,最好是等到修好铁轨之后再走。” 楚云歌斜了眼夔梁:“夔将军没说实话吧?” 夔梁嘿嘿笑了声,小声说:“这不是怕国相责备吗?”老友打人他可不敢还手! “实则……”老将军再次压低声音,“太子之位空悬,国相的意思是,殿下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淮南随时能作为殿下的后盾——嘿嘿,郦文康那小子,从金矿又挖了挖,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如今淮南考试结束,各处都扩充了许多人才……” 他挤眉弄眼:“先头的那几个,也是时候调回长安了呢。” 楚云歌挑眉:“这是将军所想,还是外祖所想啊?” 夔梁:“那必须是……我们都如此。” 楚云歌想了想:“正好王家派系应当会空出些位置。” 这天气热起来了,连转动脑子都有些热。 一老一小努力思考,要怎么想想法子,填上自己的人手。只是不等他们想出法子,乔安库便绷着脸找来了。 “殿下,方才我听工人们闲谈,才知道已经两个月没下过雨了。” “有个老农说,今年可能会大旱。” 淮南王拖着伤腿进宫了。 忙着收拾王家,锦文帝难得脱离了养生状态,对王家越发不满:为何不乖乖告老还乡,省得他还要一个一个安排罪证? 听到小儿子想要看看这几个月的下雨情况时,想起差点错过的疫病方子,还有国师和那金光寺的空明大师的看重,锦文帝还是没有敷衍了事。 “只是长安两个月没下雨而已,其他地方不会有影响的。”让人去拿各地报上来的雨时记录时,锦文帝还安抚了一句。 楚云歌乖巧地道:“人人都说要未雨绸缪,云歌近日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可左右想不到能为父皇做什么。恰巧我那些工匠打水车打惯了的,若雨水真的少了也好尽些绵薄之力及时为父皇分忧。” 锦文帝一想若真有大旱,他肯定还得焦头烂额,王家势力的削弱又要拖延一段时间。他又不打算让赵家这么快便得势,若将事情交给小九…… 他点头,欣慰:“云歌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楚云歌便有些小得意的笑:“毕竟是父皇的儿子!” 等到各地雨时呈上来,发现确实许多地方出现了接连两个月没下雨的情况,锦文帝便将事情交给了楚云歌,还给了她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领旨要走时,锦文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王家有一女,秀外慧中……”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又道,“算了,也不能让人等到你及冠。” 楚云歌俯首:“是啊父皇,儿臣还小呢!” 臭不要脸地打了未成年牌离开后,楚云歌抖了抖袖摆,一阵轻风让她憋闷的气顺了些。背后的里衣有些粘腻,是方才出的汗。 系统心有余悸:“不会是想让你收下王家的女儿,顺便收下王家吧?这样就可以将宿主封为太子,而王家也有了可以支持的皇子,不会鱼死网破。” 楚云歌面上从容,声音却冷淡:“何止,这般楚励就可以不必费劲收拾王家了。” 她想起傅衍之说要帮她查查姬夫人的事情,准备出宫的伤脚一转,忍着不轻不重的疼往九霄阁去了。 九霄阁的道童已经眼熟了九殿下,见到楚云歌也不说进去通报,直接便引着楚云歌去了鹤亭。与宫中的鹤羽亭不同,傅衍之的鹤亭真的有鹤,养的还有些……肥美? 楚云歌抽了抽嘴角,见长身玉立那人正凭栏赏鹤,也停住脚步欣赏了一番。 却见傅衍之若有所觉回头看来:“长离?” 楚云歌朝他笑了笑,还未动脚傅衍之便快步走了过来,走到近前,他伸出手欲扶住楚云歌,却又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楚云歌自然而然将手肘送到他手里,见他不动疑惑地看去。 快扶着她走呀,脚疼啦! 傅衍之失笑,觉得自己纠结这么几天都是白纠结,既然互相倾慕,便肯定会有肢体接触,他又何必感到羞怯与冒犯? 这样想着的国师,镇定自若地把人领回了自己的寝殿,又亲手为少年布置了软榻,这才听楚云歌说起自己的来意。 国师帮他的小殿下捏着伤脚,“还没有查到什么,姬夫人性子温和,与陛下从未有过口角。” 楚云歌软趴趴地靠在榻上,感觉还挺舒服。 她想了想猜测:“父皇如此看重命数,不会是背着你找了新的道士,算出了什么吧?” 傅衍之动作一顿,幽幽开口:“殿下用词须得谨慎些,否则傅某的心上人无端遭了揣测,又作何设想?” “啊?”楚云歌愣了。 系统一本正经:“国师是让你不要给自己戴绿帽!” 第一百六十五章:拉拢 反应过来系统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楚云歌哭笑不得,见傅衍之并无否认之意,深感系统作为两人都能听到的‘旁白’有时候还真挺…… 楚云歌心中一动:傅衍之为什么能听到系统的声音? 见她一脸神游天外,国师放下她的伤脚,但还是纵容地说:“陛下接触过的道士,除了我,只有我那师弟。” 他的师弟原本是师父派过来让傅衍之督促着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不能坏了心性,以后还要回去继承道观的。可两人都没想到,师弟入了皇宫如鱼得水,成了个阿谀奉承时时刻刻想要和傅衍之一样成为某位皇子的心腹。 ——当然,他看上的是未来的皇帝。傅衍之自然了解师弟心里想的是什么,无非是觉得锦文帝命不久矣,而他们都风华正茂,与其和自己的师兄争,不如早点投靠未来的皇帝。 只是他眼光不好,真以为楚云凌能笑到最后,结果东不成西不就,被傅衍之押送回道观修身养性。 “如果是师弟和陛下说了什么……”傅衍之琢磨着可能性有多高,“陛下未必会信。” 楚云歌也觉得锦文帝有珠玉在前,应当不会放着傅衍之不信…… 信一个阿谀奉承之辈? 楚云歌:“没有看不起你师弟的意思,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傅衍之也点头。 锦文帝和姬夫人之死的关联暂且没找到,傅衍之虽然在皇宫中横行霸道,但也不是一手遮天,楚云歌没有难为他。 或者说,从傅衍之与锦文帝因为要不要为西北支援发生争执之后,楚云歌清楚地看见了锦文帝对傅衍之的君臣之情大打折扣。 尽管他还信任傅衍之的‘卜算’,却也开始用空明敲打傅衍之。 “但父皇不知道,”楚云歌有些幸灾乐祸,“空明早就站在我这边了。” 清冷的国师面无表情:“哦。” 楚云歌:“……” 楚云歌乖巧抬眼:“站在我这边,自然就是站在青玉这边嘛,我们是一体的。” 一体的?确实,他们是站在一边的。 傅衍之深以为然,而且以后还会睡在一张床上。国师一手捂住少年纯澈的眸子,藏起自己耳尖的微红。 气氛有些升温,傅衍之轻咳一声,问起修铁轨的情况。楚云歌不疑有他,有些无奈地说起长安郊外需要绕个圈,耽误的时间和耗材都要增加之类的琐事。 门外小道童却忽然来报:“武王殿下求见。” 楚云萧?二人对视一眼,闲适的气氛不再。 “大哥找你,”楚云歌勾起唇角,笑得十分纯良,“可以旁听吗?” “有何不可?” 九霄阁没有专门的待客之处,傅衍之经常在鹤亭见来求卦的人,所以楚云萧来了之后,也被道童引到了亭中。 鹤亭视野开阔,国师豢养的白鹤在池水歇息,可明明更好的景色楚云萧都看过,可微风吹来时他仍是觉得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了。楚云萧忽然有些理解父皇为什么会如此仰仗国师了。 他剑眉扬起,双眼微阖在亭中等待。 “……武王殿下,国师在阁内等你。” “……” 很好,楚云萧的修身养性刚开始就被打断了,感觉对国师的好感又降低了。 浓眉大眼的男子盯着道童看了一会,盯得道童浑身发毛,最终还是保持沉稳起身:“带路。” 也许今日国师想在阁内呆着,楚云萧没有多想。 迈进九霄阁内,楚云萧随意扫了眼,发现国师阁内的摆件果然都是他在父皇那处见到过的新鲜玩意。国师果然荣宠不衰,楚云凌那蠢货总是惹国师不快,实乃败招。 就算国师在扬州没给他面子,可这段时间他勤于帮父皇处理国事,也没招惹国师,想必能在楚云凌的衬托下,获得国师的青眼。 他的视线在华丽精美的铜鎏金鹤托底屏风上停留多了一瞬,爽朗地和傅衍之道:“前几日本王得了一卷孤本,本想找国师赏玩,可谁成想遇到了小九受伤这事。” 他见国师没出声阻止,大大方方坐在了国师的对面,将两卷竹简放在桌上。 “你说云凌这是干什么,可真是色迷了心窍。” 傅衍之神色淡淡地翻开竹简,扫了他一眼:“秦时的南山经,不错。” 楚云萧面露喜色,大气道:“国师若是喜欢,本王再给你找!” 傅衍之不置可否。 道童给楚云萧倒了茶,楚云萧很有耐心地品了一杯茶,努力让自己的气场和国师的优雅脱俗相融。殊不知他面前仙风道骨的国师,比他要不耐些。 “国师,二弟糊涂那日金光寺的住持立了大功。”楚云萧终于开口,踌躇满志,没发现傅衍之在他开口时瞬间收回了往屏风处看的视线。 “父皇很是看重那舶来货,让本王请他入宫谈佛,本王心中实在是为国师不忿!”他浓眉大眼的,压低声音,“虽不敢违抗父皇,可国师若是有什么要本王帮忙……云萧必倾力相助。” 楚云萧想得很好,傅衍之那天入金光寺时明显不喜,而且国师都没让父皇出钱修道观,那空明却这么做了。推己及人,他不认为独揽大权已久的国师会甘愿退居下位。 神棍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啊! 果然,见面之后一直冷淡的国师停下了动作,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 傅衍之笑了一声,说:“你来贿赂我?” 楚云萧登时大惊失色:“当然不是!只是偶然所得,知晓国师喜欢收集古籍,才顺道送来的。” “国师,可不能冤枉我啊!” 急起来连本王都不说了。傅衍之挑眉,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楚云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扬州时也没和空明碰过面,不知道小和尚一心向九皇子。若是知道了,可能还要将楚云歌也归在空明那边,离间他和长离。 傅衍之意味深长的视线越过楚云萧,落在屏风上。 同一时间楚云歌也越过镂空处朝傅衍之看来,二人隔着屏风心中所想却都一样:楚云萧长得不聪明,却也着实不太细心。 “你想怎么帮我?” 傅衍之玩味道。 楚云萧压低声音:“父皇要燃长生灯,还想修长生殿,想请金光寺的佛像进去,这怎么行?!那群光头说的花样繁多,谁知道他们收了香客的钱用来干什么。要我看还是让国师负责才好。” 他言之凿凿的样子,仿佛看到空明拿着钱去吃肉喝酒了。 傅衍之的脸色微冷,屏风后楚云歌笑容也淡了下来。见楚云萧说得笃定,傅衍之摆摆手:“傅某入世以来,为锦国避祸百余次,看来在殿下眼中,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楚云萧:怎么又踩雷了啊?!国师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谴责光头啊! 楚云萧面色红了又白,憋出一句不是:“国师为大锦劳苦多年,自然与那舶来货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时还是真心的,国师不比他大多少,却从年少起开始为锦朝卜算天机,像扬州水患一事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而今年开春国师虽然不告而别赶往朔方,却也留下了春汛的卜卦,因而他离开这几个月并没有出事。 毕竟是诚心招揽,楚云萧意识到国师不吃挑拨奉承这一套,咬牙选择了坦诚。 “望国师见谅,云萧只是想要不想与国师敌对,”楚云萧说,“为大锦计,云萧也应该消除与国师间的芥蒂。” 傅衍之狐狸眼微阖,明明是平视,却像是居高临下地望来。 “哦?殿下想当太子啊。” 什么为锦国计,一个皇子与国师间的芥蒂,怎会影响一个国家。 分明是有野心啊。 男人淡色的唇勾起一个笑:“武王殿下不知我与九殿下关系不错吗?而且九殿下还在朔方救了傅某一命,若非傅某是个男子,就算是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 楚云萧:? 屏风后的楚云歌:?? 她怀疑傅衍之趁机调戏她,而且她有证据! 楚云萧脸色又变了变,说实话,他从未将小九放到对手的位置上。这个小弟弟,以后只要在淮南为他源源不断地补充赋税、充盈国库便好。 但傅衍之若是支持小九…… 楚云萧艰难道:“小九毕竟势单力薄,还得我等兄弟照拂才是。” 傅衍之不置可否:“那便让傅某看看殿下如何照拂兄弟好了。傅某不想再看到一个对兄弟下手的太子,武王应该能理解?” 楚云萧闻言双眼放光:“当然!本王当然会照拂小九!” 果然坦诚才是国师喜欢的,国师还喜欢有情有义的太子,听说最近小九在忙着给长安修什么铁轨,不就是帮国师报恩吗?简单。 武王兴冲冲离开,傅衍之看都没多看一眼珍稀古籍,朝屏风后的人道:“明日你愁的那块地,想必能解决了。” “傅衍之,你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我又恰巧是男子,你才……”清绝灵秀的面孔从屏风后慢吞吞冒出来,质疑的视线审视地看向傅衍之。 傅衍之思索片刻才听明白,茫然地与楚云歌对视。 “我是心悦于你才发现自己是断袖啊……” “你这是吊桥效应啊……嗯?” 楚云歌懵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邀约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系统被这种焦灼的气氛感染,半晌才出声执行自己的旁白职责:“吊桥效应现在还没出来呢。” 楚云歌:“哦。” 系统:“……” 楚云歌纠结地走向傅衍之,所以国师不是断袖,也不是因为她是个长相鲜嫩的少年才喜欢她的呀。既不是以身相许,也不是见色起意。 她软声道:“误会你了。” 国师还在茫然,但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有些责备地指出:“你怀疑我。” 楚云歌连声道:“都是我不好,你处处为我着想,我还怀疑你是见色起意。” 傅衍之顿住,理直气壮地点头。 “你要补偿我。” “补偿补偿,一定补偿。”楚云歌痛定思痛,决定了,“明日你来容王府找我。” 傅衍之:? 视死如归的邀约令国师心中也惴惴,他连声追问,也顾不得应该等少年人做低伏小了,顺手帮她揉捏伤脚试图将时间提前到今日。 但被楚云歌坚决拒绝了。 在锦文帝那收获的冷汗与不安都在傅衍之难掩的好奇中消磨殆尽,午后楚云歌便秘密出了宫。 第二日天色还早,傅衍之便按捺不住出了宫。然而从皇宫出来,才想起来长离说的是午后,正在东街犹豫着,前头道童便低声提醒:“阁下,有人拦路。” 傅衍之冷眼看去,透过飘扬的帘子看到一颗光头:“……” “让他上来吧。” “阿弥陀佛,傅施主。”空明很有眼色地坐在离傅衍之最远的地方,温和又感激,“还未谢过施主,愿意让我们师兄弟进入长安。果然淮南王殿下的好友,也是光明磊落之辈。” 傅衍之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像是排斥。 “你上了我的马车,可是要被打出去的。” “小僧明白。”空明微笑,“只是要麻烦傅施主动手,傅施主不嫌弃便好。” 出家人不打诳语。傅衍之因楚云歌而选择放任空明在锦文帝面前露脸,是因为他注定会越来越偏向楚云歌,在这种情况下,他在锦文帝面前说的话不会和以往一般有用。 而空明正好补上这个空。 但明面上,他们一佛一道,不可能相处融洽,也不能相处融洽。 空明不等傅衍之询问,自己将来意说了出来:“陛下要修建那长生殿,傅施主之前听陛下提过吗?” 傅衍之颔首:“提过几次。” 锦文帝不满足于卜算和药丸,随着年纪的增长和与他统领的大臣暴毙,对寿命越发在意。知道傅衍之的师父年纪很大了还能挑水上山,便突发奇想,觉得住在道观中可以延长寿命,进而想出了修建长生殿的法子。 只是傅衍之觉得锦文帝在长安附近的行宫已经够多了,劳民伤财未必能祈福长生,说不得还折损寿命,暂时劝住了锦文帝。 谁成想如今旧事重提。 “如此,”空明双手合十,“那傅施主有没有听陛下提起过生桩?” “生桩?”傅衍之目光一厉,“陛下说要下生桩?!” 空明和尚闭上眼,不忍道:“陛下提起时十分自然,应当不是一时兴起。” 马车内气氛陡然沉凝。 小半个时辰后,东街的百姓见到金光寺的大师顶着破皮的唇角下了马车,一时轰然。很快金光寺空明大师主动挑衅,国师怒而动手一事便传开了。佛道之争在长安百姓心中也有了些概念:嘿,你们这些方外之人超然物外的原来也会有打架! 当然传言暂时还传不到傅衍之耳中,传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好不容易到了午后,傅衍之的马车哒哒地停在他在外的小院,他自己则换了身常服带着道童缓步走去容王府。 然而一路慢吞吞,每路过一个小摊贩都要停下来看看,仿佛在拖延时间。 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后头的小道童便拎了一堆零零碎碎。索性小道童练的是外家功夫,除了照顾国师饮食起居,还负起了护卫的责任,才没有拖得走不动。 小道童茫然地举起手中的布卷包着的东西,小声提醒:“阁下,这是女子的耳环。” 傅衍之:“……你拿去送给家中姊妹吧。” 走神了,一不小心买错了。 因为生桩的可怕猜想,他罕见地开始拖延,爽约自然是不能的——傅衍之几不可闻地叹息:“可别惹哭了人。” “你先回去吧,给我留一包点心便可,其他的拿去玩。” 他多看了两眼石榴花形状的玛瑙耳坠,接过欢呼的道童递来的点心,步履从容地走向路过了三次的容王府。 “国师,殿下说您来了可直接入内院。”守门的淮南军见到国师很高兴,“刚好要换值,我带您进去吧?” 傅衍之颔首,跟在热情的淮南军身后走向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内院。 其实他想说不带路也行,但又觉得有人带路可以走慢一些…… 傅衍之对锦文帝又生一分不喜,若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在去见长离的时候,想要拖延呢。 “国师,到了。”淮南军朝他拱手,“属下便先退下了,殿下说了今日其他人不得入内院。” 傅衍之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让人离开。 还未推门,院子中便走出来了个卫淑,刚刚才听说今日其他人不得入内的傅衍之顿时:? 长离的女官今日看他时的眼神也格外不同。 以往都是带着莫名的警惕,今日还是警惕,却又多了点……怪罪?傅衍之受了她的礼,忍不住狐疑地垂首看了看自己在池边的倒影。 今日穿的袍子,很失礼吗? 容王府虽不算华丽,院中却也雅致秀气,傅衍之见所有房门都大开着,只有明显是主人卧房的门是关起来的,便知道楚云歌是在卧房中等他。 傅衍之莫名心跳加速,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的踌躇已经变了味。 “长离……?” “青玉快进来呀!” 少年人清澈的声线环快讯响起,瞬间打破了傅衍之的胡思乱想。他失笑,单手推开房门,口中调侃:“怎么白日里关起门,你给我准备的补偿很见不得……” 他的话停住,神情空白,剩下的话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和院中同样雅致的房内,流苏帘子隔绝了窗外过分热烈的阳光,剩下的柔软光线洒落在那人玉白的脸颊和纤长脖颈上,一切的装饰品都黯然失色。 少女长发简单盘成发髻,珍珠流苏发簪纯净柔和,但那双凤眸却明艳不可方物。素色襦裙明明是浅淡的色彩,身处高位养出来的从容风采下却丝毫不显暗淡。 她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傅衍之恍惚心想。 他张了张嘴,有些失声。 少女凤眸一弯,气质慵懒矜贵:“怎么,不认识了?” 傅衍之下意识向前两步,伸手碰了碰楚云歌的长发:“你……” 他还是没说出话来,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你怎么,男扮女装?我……我真的不在意你是男子。” 楚云歌笑容僵住:? 系统机械音发出嘎嘎的笑声,楚云歌恼羞成怒,抓住傅衍之的手主动放在自己的脖颈上,稍稍捏紧:“你清醒一点啊傅衍之!” 傅衍之没办法清醒。 心悦之人主动将命脉送到自己手下,近乎献祭地仰着漂亮的小脸看他,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认识到师父说他尚且没能断绝红尘,不让他回道观隐居的先见之明。 喉结滚动,傅衍之面无表情地凑近,眼中是灼热的色彩:“我很清醒。” 他们的唇不过一寸之隔,楚云歌后知后觉发现不对,眨眨眼,惴惴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傅衍之一顿。 手中生命的温度和紧张的战栗让他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迷蒙的意识也清醒了些,这时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如果说没有喉结不是因为身体不康健,结合长离此时的打扮…… 傅衍之呼吸急促了一瞬:“……你是女子。” 楚云歌感觉事情终于回归自己的预想,无辜地眨巴眨巴眼:“是啊,我想告诉你来着。” “不是男扮女装,是女扮男装。” “傅衍之,你说只是心悦于我,不是断袖……你确定我是女子也没关系吧?”少女脸色绯红地扭过头去,有些别扭问。 傅衍之:“…………” 国师一脸空白,连手都僵住了。楚云歌默默把自己从他手里拯救出来,好奇地盯着国师失态的样子。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宿主,傅衍之嫌弃你!你看他都宕机了!” 楚云歌摸了摸下巴,苦恼:“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可不能现在反悔啊,就算反悔也不能把我是个公主的事情说出去,知道吗?” 容王傲慢地捏了捏国师的脸:“说话?” 傅衍之浅色的眼珠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动,楚云歌觉得有些好笑,心中居然一丝紧迫感也无。系统也是,阴阳怪气也是在看热闹,对傅衍之可谓相当放心。 在少女的从容中,傅衍之终于缓过来,狐狸眼静静盯着居高临下问他要承诺的少女,眼中满是怜惜。 他轻叹一声,从诡异的姿势站起身又半弯下腰与楚云歌对视:“还好你没事。” 还好在皇宫隐藏了下来,无论是什么理由,公主假扮成皇子这么多年,都很不容易。 低沉的男声淹没在情不自禁地碰触中:“……我的殿下。” 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我的殿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自责 楚云歌一紧张,抓住了傅衍之的衣襟。那点温热落在她额心,一触即离,楚云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国师的嘴也是软的。 从降生在这个时空、姬夫人一念之差联合袭兰姑姑的娘,也就是给她接生的稳婆决定将她充作皇子后,她的生活便充满了小心翼翼。 婴儿时期,要面对换了个世界的陌生和恐惧,还是克服从成年人变成小婴儿的不适应,楚云歌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在一次又一次差点被发现又被袭兰姑姑及时保下来的惊险中,楚云歌渐渐佛了。 有一回楚云歌想更衣表情憋得难受,造访的驺婴夫人以为她尿床了直接让她的侍女抱楚云歌去换衣服,恰巧姬夫人的衣裳污了些去换,楚云歌情急之下直接憋出了一句锦朝官话:“别碰我!” 一岁大的孩子,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口齿也不太含糊。这让凌波殿内来访的女人们有些稀罕,都凑过来逗她说话。 若不是姬夫人和袭兰及时赶来,楚云歌可能就……可能成年人的面子就没了,当然,命可能也要没了。 在那之后,也曾因为姬夫人加倍的宠爱而短暂雄起过,想要如了姬夫人的愿争一争。 但也就是稍微表现出了一些成年人的聪慧,她在宫中居然‘意外’受伤两次。又看了许多次有一丁点做的不好就被流放、杖打的下人,目睹了皇宫的凶残后,雄起的崽子萎了。 顺带也把姬夫人劝好了。 母女两个咸鱼坐等封国,再把老外祖捞过去,一家人和和美美。 然而终究还是没能如愿,她也走上了一开始娘亲一念之差决定的道路,想要停止也已经不能。 听见傅衍之的话,楚云歌藏得极深的委屈悄悄冒了个头,忽然开始翻旧账:“我差点有事,你一开始还嘲讽我想要逃跑,还觉得我应该忍下楚云凌的欺辱!” 傅衍之呼吸一窒,翻涌的情绪中后怕如海啸翻天覆地:“……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些处理掉楚云凌。” 只把楚云歌当成有可能成为未来君王的皇子时,他虽然也出手帮过几次忙,觉得楚云凌令人不爽教训过几次,却也没有认真将此事放在心上。 因为他不愿意过多干涉他人的命数,希望散播的种子能够努力成长,而不是靠着时时刻刻的精心照料,如同锦文帝在长安的奇珍园那些不属于长安的野兽和花草树木。 “……都是我的错。”傅衍之眸光黯淡,他甚至开始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得到这份纵容。 傅衍之闭了闭眼,少女层层叠叠的纱衣襦裙却划过他的手背,像只长毛狮子猫般靠在他怀里,带来淡淡的香气——楚云歌的衣物一向不喜欢浓厚的香料熏香,一直用的是竹叶或茶叶。 傅衍之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楚云歌伸手一揪,高挺的鼻尖便磕在了少女肩上。 傅衍之一愣。 楚云歌翻了个旧账,却没想到国师反应这么大。 话语中的自责,不知道的还以为楚云歌受了多少难。其实她自己感觉也还好啦。 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楚云歌大大方方道:“我告诉你我是女子,不是为了让你自责的。而且我自己也成功化解了楚云凌带来的麻烦,现在他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了,不是吗?” 傅衍之:“可我以往对你态度极差。” 楚云歌:“还好啦。而且那时你与我不熟啊,若你对每一个不熟的人都如此关心,我才要生气吧?” 狮子猫惯会顺毛的,失落的狐狸心情渐渐缓和,注意力也被怀中温软的人吸引,僵着手颤巍巍放在了少女后腰,又像是烫到了一般抬高。 楚云歌:“……” 她忽然也觉得手中的蝴蝶骨有点烫手。 “咳。” 二人后知后觉害羞起来,均是一脸淡定地松开了对方。楚云歌的打扮再次陷入傅衍之的眼中,纤腰盈盈一握,即便只揽了一下也能估摸出只需要一只手便可全然抱住。 他忍不住出声问:“你的腰……?” 楚云歌看了看腰带余下的长长一段:“哦,之前是缠上棉布条呀。” 棉布的到来实在是非常实用,吸水性好,又透气,用途多多!而且缠在腰上捏起来还有那么点腹肌的硬度呢! 就是夏日里热了些…… 傅衍之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皱眉:“你本就清瘦,不缠也罢。” 楚云歌嘟囔:“不行啊,不缠上腰很奇怪……” 声音太小傅衍之没听见,但视线落在她窈窕的身姿上还是不自然地侧过了脸,低声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卫淑啦,”楚云歌不想陪傅衍之傻呆呆站着,贪凉地坐在冰鉴不远的桌边吃小点心,“还有你。” 傅衍之先是心下一软,接着又有些无奈:“你……怎么想到告诉我,若我要害你,现在已经有禁卫军来抓捕你了。” 楚云歌茫然转头:“啊?你还想过害我?” 傅衍之:“……?” 楚云歌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假装不满:“我是女子你是不是不想帮我了!是不是要转投大皇兄了?不然怎么会这么想?” 国师…… 国师冤枉啊! 傅衍之气笑了:“小混蛋。” “卧槽,”机械音忽然插入话题,系统啧啧称奇,“国师居然会骂人!诶不对,在朔方也骂过人。” 傅衍之哽住。 楚云歌也无语:“宝宝系统,大人谈情说爱,你可以不用出现的,你的主神没给你设置少儿模式吗?” 系统怒了,刚要谴责楚云歌始乱终弃,一行提示跳了出来:【更新:新手系统设置绿色模式,当前判断为:新手禁止。】 下一秒,系统吱哇乱叫到一半消失了。 楚云歌看着提示啼笑皆非,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对傅衍之说:“咳,你知道的,神使这种生物,也是有幼年期的。” 傅衍之幽怨地看过去,对上少女无辜的视线:“好啦,我不能穿女装太久,你要看多看点。”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在偷看。 傅衍之:“……” 这一日国师在容王府呆的时间不长,用过饭便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国师沉稳的脚步下是几乎飘起来又强自按捺下去的心情。 不是因为楚云歌是个女子,而是因为楚云歌愿意告诉他并且信任他。 容王府内已经换回男装的淮南王心情也十分不错,特别是一觉好眠之后看到阻碍了修铁轨的规划路线那家人拿着礼物上门好声好气地同意了楚云歌的置换方案。 本来就是用位置更好的宅子和他们兑换,只是那家人因着和赵家沾亲带故,不想为修路的‘升斗小民’让路罢了。楚云歌可毫无替锦文帝省钱,克扣拆迁户的钱的念头。 “他们这是……?” 这家人离开后,夔梁一头雾水地求解。 楚云歌轻笑,随口道:“大皇兄知晓自己外家远方亲戚阻碍了父皇派下来的差事,特意去引人向善了吧。” 至于楚云萧想要表现的爱护小弟?她又不知道,一心向父皇的九弟当然是看不出来的呀~ 夔梁恍然:“原来是怕惹了陛下的眼,臣还以为是忽然觉悟了兄弟情。” 他哈哈一笑:“也好也好,若是大皇子真来个什么兄友弟恭,我老夔不得牙酸死。” 他大老粗,可看不得楚云萧那副装出来的大老粗样子。 一旁的乔安库凑趣:“看来将作大匠不用出马了。” 他们原本是打算让将作大匠去说说的,毕竟大匠也不想带着他们一群土老鳖忙活更多——虽然对这铁轨火车确实有点兴趣。 楚云歌:“还有多久可以通车?” 乔安库估摸了下:“约莫一个半月。” 长安势力鱼龙混杂,他们的时间都花在沟通路线上了,而且至少铁轨和水泥为效率还是要从淮南运过来,耽搁了些时间。 即便他们是熟练工也没法子。 楚云歌颔首:“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会给你们请功的。” 乔安库等人连忙拒绝:“这怎么敢!” 楚云歌摆摆手,看向千里迢迢赶来的陈二郎:“虽说是我要工匠……可你怎么来了?” 她写了信回淮南,让外祖早做干旱的打算。淮南水系发达,可若是大旱,也需要水井水车,而且干旱多伴随蝗灾,这一点楚云歌也没法子,只能让人多养些鸡鸭鹅。 顺道也要了一批工匠,打算在庄子里研究一下橡胶树的炮制。 傅衍之虽然还没查到锦文帝和姬夫人的死的联系,可却查到了橡胶树的来历,虽然还没空派人去查,楚云歌也已经提前为自己的橡胶园开心上了。 ……说来傅衍之开门时一张脸阴沉着好像心情不大好,是错觉吗? 楚云歌没纠结这一点,饶有兴致地等陈二郎回答。 陈二郎昂首挺胸:“因为找到了殿下说的东西,想要第一个让殿下看到,便顺道过来了。” 楚云歌好奇:“是什么?” 她想找的东西还挺多,也曾在做模型时和陈家兄弟吹嘘过哪些材料有什么用处,还说起过无需点火便能发光的灯——谁没个当爱迪生的心呢。 陈二郎:“我去了趟崖州准备为他们修建塘坊时,发现殿下说过的树——” “好家伙,满满半个崖州,都是橡胶树啊!” “……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掐架 傅衍之还不知道自己费心思找到的橡胶树来源地,已经被一整片完好无损的橡胶树截胡。 楚云歌与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没事人般去了郊外庄子看人修路,留他在城内与被楚云萧的举动启发了的皇子周旋。 虽然他放人进来的时候也不多…… 在国师的努力之下,楚云萧也终于发现了其他皇子的居心不良。在楚云肃拜访傅衍之被放进去之后,楚云萧终于坐不住了。 本想不表现得太急切,如今也耐不住。 “国师,这是山经其二,”楚云萧爽朗笑道,“要不怎么说国师道法高深,连这孤本见国师喜欢,都主动送了上来。” 拍马屁拍得大大方方,“说起来今日路过九霄阁好似见到了三弟,不知三弟是有什么事要国师帮忙吗?唉,三弟成日里做学问,有什么难处也都憋在心里,我这做大哥的可真是忧虑。” 傅衍之挑眉:“是吗。” 似乎不是很感兴趣,但就冲他回答了这句,楚云萧便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兄友弟恭嘛。 怪不得国师得父皇的宠呢,都喜欢看这一套。而且国师今日在鹤亭见的他,来时正巧在喝茶,也没和他见外便让他坐下了。 所以……帮了小九一点小忙果然还是让国师觉得他不错了吧。 楚云萧浓眉大眼的,眼中却总是有许多算计,白瞎了一张侠肝义胆的大气面孔。此时面上带笑恭维傅衍之,展现自己对弟妹的爱护,也逃不脱惯常的算计。 但傅衍之还是赏了个好脸:“三殿下只是听说傅某得了山经孤本,来赏玩一番。” 傅衍之没多说什么,深知楚云萧对兄弟们的警惕。 果然,楚云萧很快联想到了锦文帝近日提起过选一座山,好似要建一座云中宫殿,看来楚云肃这是想要领下这差事吧?呵,也不看看自己有几分本事。 楚云萧酸溜溜地想,就算有人能兄弟能领下这差事,也应该是小九才是,而不是古板书生楚云肃。 他虽觉得楚云肃没指望,但还是不免不满,很快想到了什么。 楚云萧皱起眉:“三弟……以前没听他提过对山经地势感兴趣,他喜欢的都是些诗词歌赋。不过我听说有些山经典籍,也收录了匈奴和南蛮小国……” 他沉痛地咬牙,大义灭亲地提出自己的质疑:“有传言说国师在朔方被匈奴埋伏是三弟的人泄露的消息!阁下,若三弟当真……你不用留情面!” 傅衍之缓缓冒出一点疑问。 慕崇明告诉楚云萧的是楚云凌和匈奴勾结以至于差点谋害锦文帝,可楚云萧不傻,若真是如此,连父皇都没查到相关消息,不说可信度是多少,他即便去找了父皇告状,又能怎么着。 听说国师在朔方遇伏,而楚云肃恰巧与匈奴有关,这不就连上了吗? 楚云萧不知道楚云歌已经向锦文帝提过楚云肃可能与匈奴有染,也不知道王皇后曾经盯楚云肃盯得死死的,想找出证据。 但他不愿意背负一点风险,想要引傅衍之为他对付楚云肃。 可傅衍之才是掌控消息最多的那个,伏击是莫元筹的劫,他只是替了一替,可匈奴对朔方的伏击,细细说来又确实是楚云肃干的。 歪打正着,傅衍之难言地看过去一眼,罕见地不知该说什么。 头脑如何不确定,运气还行。 “……” 问题是楚云肃方才也上演了一出大义灭亲,还拿出了楚云萧在处理今年的春汛时,仗着楚云歌和国师这两个侦破一次的人都不在,再一次中饱私囊的证明。 虽说有国师给的预警和淮南修堤坝小队上次的加固,没出什么大事,可内府拨款却也丝毫没落在百姓身上的。 “云肃不愿伤了兄弟情义,却也不愿让大哥越陷越深。国师公正,云肃只能托付给国师了。” 楚云肃是这么说的。 傅衍之便也这么转述了,他冷淡地评价道:“傅某倒也没这么大本事,因而已经写了折子递给陛下,二位明日去未央宫先说清楚吧。” 楚云萧:“…………” 楚云萧的脸绿了,气急败坏地离开九霄阁时还不小心撞了道童一下。 顾忌着国师还看着没骂人,但还是狠狠瞪了一眼。 道童扁扁嘴,走到鹤亭对傅衍之恭敬躬身:“那位空明大师今日去了城中宅邸化缘,送来几卷经书。” 傅衍之接过经书,随意翻看,很快找到了空明留下的暗信。 指尖在桌上轻敲,声音几不可闻:“十万徭役。” 经书被丢在桌上,道童无意撇过去一眼,愕然发现里面居然是道经??? 空明:怎么能在神圣的佛经上写暗信呢(指指点点 傅衍之起身离开,道童问起经书时只留下平静的回答:“烧了吧。” 就算让和尚进京也不代表乐意见到和尚。 又过了两天,国师带着新鲜的兄弟相争前因后果八卦抵达了淮南王的庄子,在外十分矜持地表示是想来看她所谓四个轮子的铁马车。 “哈哈哈哈!”楚云歌笑得眼含泪花,“他们两个屁股后面一堆事,怎么还互相揭发呀。” 傅衍之眼神柔和地递上一杯茶,又顺了顺少女有些乱的长发,“心性不足吧。” 系统暗中观察,忍不住腹诽明明是国师挑拨的,千年的狐狸装什么白莲花。 宿主也是,都已经看过气运值来源了,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啊?! 楚云歌若是知道系统的腹诽,一定会意味深长地告诉它这就是人类和系统的区别,小情侣之间说什么都新鲜的啦。 楚云歌任由傅衍之顺完头发又帮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感觉有些奇特。 事实上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她对外一向是古怪的形象,譬如从不让除了袭兰姑姑之外的人贴身服侍。去了淮南之后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借疫病的时机让卫淑得知了身份,但也只是偶尔让卫淑帮忙松松头发。 ……毕竟怕秃。 成年男子的指尖都带着不同于她的热度,还带着似乎是毛笔摸出来的薄茧,擦过眼尾带起一点痒意。 国师无知无觉,还在说楚云肃和楚云萧在未央宫差点大打出手时的表情,“有些像你说的松狮犬吵架……” 他指尖诡异地顿了顿,轻咳一声收回。 视线在少女无辜飞红的眼尾划过,不敢停留。 脸怎么这么嫩,碰一碰就红。 楚云歌又是一阵大笑,让端上乳酪的卫淑诧异地偷看了好几眼。 等楚云歌笑完,吃着小甜品心情不错的时候,傅衍之又开始踌躇:要不要将生桩的事情和长离说呢? 他没发现楚云歌狗狗祟祟看了他好几眼,心中也在着急:该不该和青玉说自己找到了一大片橡胶树呢? 二人心思各异地吃完了甜到发腻的水果乳酪, “去看看我说的车吧?” 楚云歌提议。 傅衍之立刻回应:“走。” 陈二郎这次来,不止带了一罐白色生胶,还带来了他们琢磨出来的轮胎。轮胎都带了,自然也带了之前改造的陆地行走小火车。 他们之前便觉得铁轮太重,木轮太脆,皮革包裹又废皮革,陆地行走小火车货运量很低,只能看个新鲜。但生胶加上一些材料制造出来的材料,柔软有弹性,陈家兄弟一下子就想起了殿下给他们描述过的轮胎。 第一次坐上这铁皮怪物,傅衍之从踌躇中分了点心:“此物……有点怪。” 但又有点引人注意。 见傅衍之眼中闪着小小的光,显然很喜欢,楚云歌掩嘴偷笑。 傅衍之会喜欢她手工造出来的小东西,当然也会喜欢这个大手工,系统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和她打赌,宝宝系统果然是飘了。 作为制造者,陈二郎当了一回司机。 楚云歌给傅衍之介绍时说的是小轿车,其实较真起来应该是敞篷·三轮·蒸汽机·车。为了方便长安的道路,陈二郎仿造了马车的结构,只用发动机替代了马力。 他还贴心的用大量的橡胶制作了一个简单的隔音装置,能把蒸汽发动机的声音减弱一些。 “毕竟长安都是贵人,肯定不喜欢太吵闹的嘛。”陈二郎如是说。 他说起自己对橡胶材料的设想,什么载量更高的蒸汽轮胎船,和乔安库合作浮桥之类的,又说可以和什么材料混在一起,楚云歌就笑着听。 系统骄傲:“陈二郎原本一心只想帮上宿主,无形的种子播下后如今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梦想——成为大锦第一材料学家。在宿主的气运庇佑下肯定会成为一个顺风顺水的秃头科研大佬的!” 楚云歌:一时猜不出来陈二郎会不会快乐。 见傅衍之一脸新奇,楚云歌心道机会来了。她轻咳一声:“还记得我找你要的橡胶树吗?这就是用橡胶树生胶做的轮胎。兼具韧性弹性,帮你改造一下马车,以后也不会这么容易晕马车啦。” 她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傅衍之:长离心里有我。 他不愿意隐瞒楚云歌,却也不愿意因自己的猜测让楚云歌伤心,决心再调查一番。 打定主意后他便享受起在楚云歌身边开车遛弯的轻松肆意。 然后便看到了庄子门口的空明,和尚还朝他和善地笑,傅衍之:? 楚云歌欢快地跟他解释:“听说你和空明找不到机会见面,我就自作主张约他来啦。” 说完又好奇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换日 三人坐在四面空荡荡的亭子中央,保证谈话不会有第四个人听见。 楚云歌双手环胸,毫无攻击性的脸凤眸微微眯起,唇线拉直时,显出一分锐利。她屈起指节敲了敲石桌:“说吧,你们瞒着我的事情。” 在她对面,是两个神态各异的男子,空明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傅衍之只露出了个清冷的侧颜,视线死死盯着亭子边的石榴树,好像能从里面看出藏宝图来。 但先开口的还是他。 国师抿了抿唇,喉结滑动:“就是,有关长生殿和生桩的事情……还没有彻底查证。” 楚云歌挑眉:“生桩?” “阿弥陀佛,”空明叹了口气,“此处还是小僧来说吧,这件事还是小僧告诉国师的。” 他看出二位施主关系好,好脾气地给傅衍之解围。 ——虽然也不知道傅施主为什么忘了跟楚施主说就是了。 于是他又将之前跟傅衍之说过的话跟楚云歌说了一遍,还加上了最新消息:“傅施主应该也收到了信,只是没来得及说,小僧想了想还是当面说的好。” “陛下想要在三年之内完成长生殿的修建,为此预计征召十万徭役。而在此之外,”空明面露不忍,“还打算将一千生辰有助益的男女填入地基中。” 楚云歌面露骇然:“他疯了吗?!” 为什么能够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填进去活生生的人命?!根正苗红由国家开办的福利院长大,之后也是为基层事业而奔走的楚云歌,无法忍受。 “他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吗?!别说无用,就算有用,千人活埋换他多活几年?呵,还不如匈奴直接打进来。”这种皇帝不要也罢,她脸色沉下来:“此事一旦泄露,别说徭役,这锦国别想太平了。” 傅衍之:“他只透露给了空明。” 国师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空明身上,“你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相信空明是因为相信楚云歌的看人眼光,但这不代表他对空明绝对信任,空明如何获得锦文帝信任这一点,便是他怀疑的最重要一点。 楚励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是和尚念几遍佛经就可以把人骗过去的。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戳中楚励的痒处,那肯定是…… 空明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小僧的师祖如今已经一百高龄,身体康健。小僧度渡海而来时,带上了寺中的大力金刚丸,此药有延年益寿之效果。” 小和尚瞟了眼淮南王一言难尽的神色,声音更小:“来此之前,小僧听淮南的施主说淮南有神医,因而托人去朔方将金刚丸改了改,服之立刻见效。” 末了,还来了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楚云歌和傅衍之:“……” 不打诳语,但春秋笔法是吧?金刚丸听起来就是肾上腺素一般的药,说是延年益寿可能也有这么点功效,但他祖师的一百岁高龄和金刚丸有多少联系还两说。 只是没想到小和尚已经完全学会了借力打力,也不跟楚云歌客气,完全是心甘情愿上他们这条船的意思啊! “咳,”小和尚的话还没说完,“至于陛下为何问起小僧此事……” 其实是锦文帝问他可否和国师一样看出谁的生辰旺他之类的问题,又提起活人祭祀,引起了空明的警觉。发现空明对活人祭祀的事情评价客观,可能也是听了割肉喂鹰后产生联想,锦文帝不知为何觉得生桩修殿在佛门看来应该也很正常…… 楚云歌:“……啊这。” 空明一脸惨不忍睹:“佛祖割肉喂鹰是为了让鹰放过鸽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不愿让鹰饿死,也不愿见到鸽子被吃。” “不是为了延寿啊!” 傅衍之也不看石榴树了,狐狸眼扫过空明:“因为他把自己当鹰,并不把自己当佛。” 他看向楚云歌,没说话。 楚云歌正在沉思:“此事毫无转圜之地了吗?” 空明沉重点头,“就算我不答应看生辰,陛下也会找别人,长生殿应是必然要修建的了。” 说得有理。楚云歌又问:“父皇有没有说要将此事完全交给内府还是交给谁?” 傅衍之道:“楚云萧和楚云肃原本要争取,他们不知道生桩和徭役之事,只是听说了修长生殿。” 但被他搞乱了,在未央宫吵了起来,如今应该都在禁足。 “那……我来如何?”楚云歌平静道。 只有接下这桩事,才好动手脚。锦文帝不是想要生桩吗?这世间罪大恶极之人数不胜数,既然恶人想行活祭之事,那就用更恶的人去填他的愿望。 但操作起来肯定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考究,二人听了楚云歌的设想之后,也都觉得先把主动权拿在手里比较好。 但傅衍之另有忧虑,他轻柔地按住楚云歌方才起就一直躁动地敲着石桌的手,揉了揉泛红的指尖,蹙眉道:“到时候此事肯定会泄露出去,你的名声又当如何?” 百姓可能不知道,但朝中重臣肯定不会忽略生桩的消息的。楚云歌想要瞒天过海,就不能告诉他们埋的都是罪人,她在朝中的名声肯定会…… “名声若有用,”楚云歌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冷酷,“楚云凌就不会这会儿被废。” “而且……” 锦文帝想要在三年之内完成长生殿,锦朝却未必能安生到三年之后。 楚云歌很早之前就有所疑惑,若真是天灾导致三年内大乱不断,应该也不会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吧? 老百姓总是向往安稳的,总会有些地方是可以安生过日子的。 可若让全国大乱的事情,不是天灾,而是来自最高掌权者的人祸呢?楚云歌有直觉,导火索就是这件事了。 沉稳的机械音忽然响起:“恭喜天命争霸系统宿主发现世界破碎的真实原因。” 楚云歌一僵:“系统?” 属于系统的机械音没有响起,而这沉稳的机械音也没有回应她,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注视自己。 傅衍之注意到楚云歌神色不对,握紧她的手:“怎么了?” 空明和尚默默无语地看了眼他们交叠的双手,心道这对未来的君臣还真不愧是挚友。和尚十分识趣,“阿弥陀佛,小僧有些饿了,可否在庄子内化缘?” 楚云歌眨眨眼:“卫淑就在院子外。” 空明微微躬身,不急不缓地迈步离开。傅衍之一愣,手紧了紧:“是……神使的问题吗?那我……” “等等!”楚云歌反握住他的手,“你就在这里。” 系统忽然消失,出现的新机械音她隐隐有所猜测,也许是作为低维的人类对高维生物的本能防备,楚云歌现在很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类伙伴陪着。 傅衍之想了想,双手捧着她的手:“嗯,我就在这里。” 楚云歌炸起的毛顺了顺,对上傅衍之的视线,忍不住朝他一笑。这才在脑中问:“你就是系统经常说的主系统……或者说主神吗?” “是的,女士。”沉稳的机械音回答,“请不用担心996号初级系统,它只是暂时关机更新了。” 楚云歌松了口气,“您忽然造访,肯定不止为了告诉我楚励就是引起天下大乱的人吧?” 沉稳的机械音:“是的女士。” “在很久之前,您已经知道了身处世界的本质。主系统所管理的便是每一本书构成的小世界,而小世界能够稳定下来需要度过一次迭代。这本名为《争霸》的书构成的世界,便是在迭代过程中发生了点小小的问题,才会需要您穿梭时空来接手正常迭代。” 楚云歌:“……你是指男主死了这种小小的问题吗?” 机械音冷静地指出楚云歌话中的错误:“男主没死。他出身低微,因生活所迫自小就犯下了杀戒,然而心中尚且存在正义。长大之后他武艺超群,善隐忍,善谋算,拉拢了锦国的义士,在山河飘零之时庇佑一方百姓。” “……但很快因长生殿之事,波及了整个锦国。本就因天灾而怨声载道的流民四起,义军不断,在再次目睹乱象后,男主选择了揭竿起义。” 楚云歌听得心潮澎湃,“他成功了吗?” 肯定成功了吧?楚云歌性子没那么锋芒毕露,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国家,是完全实现不了的遥远未来。但这不妨碍她对山河破碎之时力挽狂澜的人有好感,而主系统用词之偏心显然也说明了男主是个心中有百姓的好皇帝。 机械音顿了顿:“他成功了。” 楚云歌松了口气,但机械音却没说完,“他得到了一个破碎的锦国。天灾摧毁了百姓的家和土地,因掌权者而起的战乱摧毁了他们的感情,他们麻木地看着义军突起,麻木地成为一个又一个掌权者的子民。” “即使男主庇护下的一方百姓心中还存有未来的希望,可地域的限制、物资的匮乏、外敌的趁虚而入,都让整个国家苦不堪言。” “剧情结束,迭代开始,男主放弃了他身为男主的身份。” “男主‘死’了。” 楚云歌无措地张了张嘴,却听傅衍之低声问:“男主……是什么?” 原来主系统不知何时开了公放吗? 第一百七十章:先生 楚云歌原本有些怅然,‘男主’不忍再看一次破碎的山河,没有办法无知无觉地再见一次未来的战场,在她看来算不得软弱。 大抵算是存着希望。 希望有更有能力的人,获得了自己无往不利的光环之后,能够带来更完满的结局。 但主系统突然公放,打乱了楚云歌的思绪,感觉到傅衍之的疑惑,楚云歌也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本书、一个话本,肯定会信仰崩溃吧…… 虽然从傅衍之可以看到未来来看,这世界是有那么点怪力乱神在的,可那和自己只是个虚无的话本人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楚云歌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急急问主系统:“怎么突然公放了呀,你可别说漏嘴这里是一本书。” 主系统的机械音沉默了一瞬,继续公放:“女士,您认为为什么会有人听得到高维系统与您的对话?又是为什么会有人能够看到未来?” 楚云歌:“……?” 楚云歌:“???” 楚云歌缓缓地将视线落在傅衍之茫然的脸上,缓慢地皱起脸:“不会吧?” 傅衍之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有点想将手缩回去,又觉得有些没脸——国师还是很端着的。 “怎么了?这声音,是神使吗?” 他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又有些不像之前模模糊糊听见的,而是近在几尺。 楚云歌一哽。 也是,谁还分辨机械音和机械音有什么不一样呢?何况系统和主系统都是一个声线,区别只在停顿和快慢上,若不是楚云歌和系统朝夕相处,也听不出区别。 主系统沉稳地回答:“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先生。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傅衍之茫然:“再次见面?” 主系统这算是承认了,楚云歌一言难尽地看着傅衍之,方才听男主事迹时的心潮澎湃都喂了狗。 “你没搞错吧?傅衍之善隐忍,善谋算,带领义士揭竿起义?” “他明明晕车、洁癖、有话直说、看不顺眼谁就弄谁……”楚云歌不可思议,“这是怎么长歪的……不对,也不算长歪。” 想起来自己和傅衍之现在是两情相悦的状态,楚云歌勉强挽尊了一句。 傅衍之狐狸眼凉飕飕看过来:“我听到了。” 楚云歌:“……” 主系统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儿! 主系统:“世界未曾减少他年少时的痛苦,但仍旧偏爱他,给了他选择的权利。” 言下之意,现在的傅衍之是他自己选择长成的。 楚云歌和傅衍之大眼瞪小眼,终究叹了口气。她拍拍傅衍之的肩:“你上辈子辛苦了。” 搞半天,两个人都是重开的小号。 怎么说还有点天生一对的意思呢~ 情窦初开的少女美滋滋想。 傅衍之一头雾水,意识到没办法从幸灾乐祸的少女口中获得信息,冷静地问起了虚空中的机械音:“所以上辈子我是推翻锦朝的人?” 他听到了关于男主的一切,只是不想打扰楚云歌,等话题告一段落才插话询问。 而听了虚空中的声音说的话,很容易捋顺了一切。 “长离是来收拾烂摊子的人,所以上辈子的长离也不是如今的长离,”傅衍之好奇看向楚云歌,“你有上辈子的记忆。” 语气笃定。 楚云歌也不瞒着他:“是。” 傅衍之蹙眉:“而我,关于上辈子的记忆变成了我‘预见’的、卜卦的结果。”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垂下的眸光锐利:“所以今日你找长离,是为了让她阻止锦文帝修建长生殿?” 机械音不置可否:“只是暂代一下工作。” “我知道996给你换了奖励库,这是我默许的,抓取你心中的执念,翻山越岭去扶贫时想将路修遍大江南北。” 主系统也有些疑惑:“而且你的执念还有种田。” 楚云歌脸一红。 她去扶贫的村子真的很贫,连路都是山路,每日每夜翻山越岭时确实想要通车各地,想让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村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至于种田……那是种田小游戏用来放松身心的好吗!!! “你扶贫时常常遇到放弃挣扎的游手好闲的人,因而希望‘人穷志不穷’,这是我为996补充的一项奖励。”主系统轻描淡写地将下属擅自挪用了下一级奖励库的失误打了个补丁,“在这之后你从兄弟身上夺走、又或者百姓自愿追随你的气运值,依旧能汇聚在身上,帮助你行事。但这不是心想事成。” “希望你能承担起天命之子的责任,继续收集气运,完成迭代。”主系统似乎注意到傅衍之警惕的神色,机械音变得戏谑,“如果非要说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如此了,上一任天命之子先生。” 傅衍之:“……” 你们神仙都这么烦人的吗? 他没有存档的记忆,但不妨碍他有判断能力,听出其中意思:“你的意思是,长离可以选择阻止,但不一定会成功?” 主系统:“先生,天机不可泄露。” 楚云歌:“噗。” 原谅她这种严肃时刻笑场,但神棍国师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好笑。 她假咳一声,轻声承诺:“我不会半途而废的。” 主系统突兀地来了一趟,走得也很突兀,就像是专门来戳破傅衍之自己都不知道的马甲的。导致空明小和尚化缘回来之后看到的两人气氛都有些怪。 怪悬疑的。 空明默了一瞬:“所以接下来小僧会劝说陛下将事情交给容王殿下,诸位也请配合?” 楚云歌收回意味深长看着傅衍之的视线,点头:“那便麻烦空明师父了。” 空明连声说不麻烦,都是为了百姓。 临走他踌躇了一会,才小声说:“楚施主那铁马车,小僧能试试吗?” 小和尚也才及冠没多久呢! 楚云歌大笑着答应了,目送小和尚透着几分惊喜的背影离去,她斜着眼看傅衍之:“天命之子哦?” 傅衍之:“……前。” 面容清俊的男子无奈给少女递了块荷花酥,没脾气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你将上辈子的我与这辈子的我混为一谈不公平。” 楚云歌咬了口酥软的糕点,小声嘟囔:“所以赶心上人上架干活很理直气壮嘛。” 少女没有伪装的声线慵懒骄矜,让傅衍之心头一软。 他叹气:“错了错了,傅青玉真是个大混蛋,长离怎么罚都不为过。” 楚云歌黑亮的眼睛转了转:“这可是你说的。” 当天,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前·天命之子,成功为自己曾经的嘴瓢付出了代价,体验了一把男扮女装的快乐。 长生殿的修建暂且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楚云歌这边要处理的旱情已经在稳步进行。打井、水车,虽然比较辛苦,可到底在夏末持续了三个月的旱情终于下了一场雨之后保住了庄稼,而且比较幸运,没有蝗灾。 然而旱情刚结束,又有洪涝,楚云歌在忙碌个不停,一些办实事的官员倒是都混了个脸熟,就是仍旧没有在淮南时那般得心应手。 又一次从大雨中忙完回到容王府,楚云歌换下带着湿气的衣服,懒懒地靠在软榻上,任由卫淑给她擦干头发。 女官轻声细语地说起淮南诸臣:“李圣狩回了趟淮南,开了个医堂,已经按殿下所说的开始教授学生……桑公给拨了钱,如今扬州的淮坊已经开到了荆州陆安……” 楚云歌有些头重脚轻,说话也带着点鼻音:“种子呢?” “今年夏收的粮种,也在各地买地种下了,殿下不必忧心。” “嗯,若有谁阻拦,可以把让他们给我写信。”楚云歌想了想,还能顺道抢夺气运,一举两得。 卫淑捂嘴轻笑:“殿下可以亲自吩咐他们。” 楚云歌:? 卫淑小声说:“听乔安库说,郦文康和焦信都已经起程前来长安了,想要给殿下一个惊喜。” 楚云歌一愣:“可是我还没找父皇腾出位置给他们,他们回来……”便又从封国大臣变成一个皇子的门客了呀! “臣等本就是殿下的门客!” 第二日,因道路畅通,来得飞快的焦信和郦文康喜气洋洋地回答道:“我们俩早已立志跟着殿下混,无论是长安还是淮南,必定是要当殿下的左膀右臂的!” “对啊对啊,殿下可不能再把我们丢在淮南放养,我可要好好帮殿下看好小金库的!” 郦文康也道:“卫秧那小子也是时候独当一面了,青岚恰好可以给他试试水。” 楚云歌把玩着两个属官给她带回来的木工小玩具,失笑:“你们两个可真是……” 楚云歌:“不过来的也好,我正巧要信任的人帮忙。青玉?” 傅衍之眼眸轻抬,预见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匈奴入关,如今正在驿馆等待入宫面圣,三皇子楚云肃与之牵连甚久,此次也会相约见面。” 他报出一个酒楼名字,“你们混入此处,提前拿到约见的密信。” 是时候开始排除长生殿的竞争对手了,傅衍之一点也不打算给楚云肃留面子。 既然他属意与匈奴合作,那就用匈奴来对付他。 第一百七十一章:调包 匈奴大摇大摆地入住长安驿馆那一天,不乏有百姓沉默地在路边围观。然而匈奴人身为求和的一方,却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查干视线如狼般在长安富足的街边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偶尔用匈奴语和身旁的同伴说些什么。百姓无人听懂,而在前面领路的鸿胪寺小吏不卑不亢,头都没回:“毕竟大锦是胜方。” 态度十分鲜明。 匈奴使臣对视一眼,没再撩拨。 驿馆附近的酒楼栏杆处,楚云歌问系统:“他们说了什么?” 升级回来的系统嘚瑟:“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是千里眼顺风耳?” 楚云歌嘴角一抽。 还好系统还是那个好忽悠的宝宝系统,在楚云歌勉强夸了一句后就老老实实翻译起来。左不过是写嘲讽中原肥土养出一群绵羊的话。 “明明他们输了,却还能说出这种话。” “匈奴骑兵能够和大锦的精兵良将纠缠这么多年,并不弱。”楚云歌说,“只是我们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当然,还有默都的里应外合。 说起默都,傅衍之想起什么:“听说默都也是东胡单于的儿子?怪不得查干被派到了长安。” 楚云歌震惊:“莫元筹跟你说的吗?” 楚云歌也是才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傅衍之呢。难道莫元筹的人也搭了铁轨顺风车,所以傅衍之才知道得这么快吗? 然而傅衍之摇摇头,有些好笑地说:“你不是知道我能看到什么。” 哦,楚云歌明白了,世界存档记忆。 所以其实两个存档的情况都是差不多的。傅衍之是天命之子的时候,匈奴也出了个默都,锦文帝也要修长生殿。 现在她被捞来干活,也是同样的情况。 “不过楚云肃面儿上的功夫做得还可以。” “总不能锦国皇子迎接战败匈奴使臣吧?他不要名声的呀。” 焦信和郦文康在闲聊,楚云歌听了会见查干一行人已经进驿馆了,拉了拉傅衍之的袖子,傅衍之会意地跟她离开。 两人遛遛达达往容王府走,路过新开的书斋时脚步都放慢了些。书斋中来往的学子,大多衣着朴素,有人瑟缩着肩膀进去,一脸轻松地出来。 “书斋的书可真多,还便宜!” “听说是淮南王开的,淮南富庶,不打算赚钱便惠及我们了。” “那你听说过淮南的科考吗?说是考过了就可以……” 擦肩而过时楚云歌有些讶异:“原来科考的事情已经传到长安了吗……可惜我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小事,父皇不肯应用科考,还是喜欢用世家。” 傅衍之侧耳倾听一会儿,低笑:“不算小事。” “……我以后也会惠及百姓的!” 衣服洗得发白的学子小声但坚定地表明志向,声音远远飘散。 匈奴战败求和,自然带上了金银美人,获得的待遇也不会多好——任他们再骄傲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因此连锦文帝连筵席都懒得出席,一众皇子除了负责此事的楚云肃也都没有给面子。听说鸿胪寺的人谈判时也狮子大开口,毫不客气。 长安城中各处都对匈奴在筵席上气得脸都红了也没折腾这件事议论纷纷,连摆摊卖朝食的摊主都喜气洋洋的。 查干等人气冲冲回了驿馆,心腹勇士跪倒在查干面前:“锦人欺人太甚!原为王子效死!” 查干面色铁青,却冷冷瞧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在长安城大开杀戒,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他心中不痛快。单于本就知道这回战败不是他的错,只是以他战败为由,让他来面对整个大锦的恶意,前来求和。 但这也不重要。 他查干认可弱肉强食,他痛恨的是那个混在他战败逃跑的队伍中逃回王帐,却后来居上一跃成为王帐声望最高的王子的默都。 总觉得一切都是默都在背后给他挖坑。 查干眯起双眼,如同野兽捕猎前的凶残:“不过锦国人说要仁义礼信,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弱肉强食甚至不择手段?” “去给那装模作样的皇子带信吧。” 不久之后,驿馆不起眼的角落装饰石盆中,羊皮书写的信被藏了起来。 匈奴使臣确定没人看到之后,才若无其事地离开,回去时还碰到了同样住在驿馆的游商,不由冷哼一声。 锦朝真过分,居然把他们安排在连卑贱的游商都可以入住的地方。 狠狠地将游商好奇的目光瞪回去,匈奴使臣才高傲地回了自己的住处。殊不知那两名‘游商’一胖一瘦,见到人回去之后才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陆飞如同毫不起眼的小厮,顺着早已经踩好的点摸到了装饰石盆中,摸出信件飞快扫了眼,才将同样是羊皮书写的另一封密信放进去,用同样的方式隐藏起来。 一封信在片刻间,已经被掉包。 等到陆飞带着情报溜之大吉又过了一刻钟,才有人溜进来,跑到了说好的地点取出密信,又匆匆离开。 “所以现在我们伪造的密信已经在送往楚云肃手中的路上了。”游商正是焦信和郦文康,焦信幸灾乐祸地说。 郦文康好奇坏了:“殿下说三皇子曾与匈奴勾结,想要突袭朔方,这次可是在长安,他们又想做什么?” 瘦高个人缘极好的属官扒拉着很少出现在人前的陆飞,闹着要看。 陆飞嘻嘻笑地和他打哈哈,在楚云歌出声之前却丝毫没有拿出密信的动静,直到楚云歌出声他才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匈奴人写的密信,总不能奢求他们用暗语,潦草难看的文字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与默都有关的事情。楚云肃替他解决默都,他可以帮楚云肃解决一个兄弟。 郦文康叹为观止:“一兄弟换一兄弟,很懂得公平交易嘛。” 傅衍之看了眼伤眼的字,蹙眉,“让默都入长安作为人质,而他也将和自己勾连的人指认为楚云肃指定的人,是当无人知道他们之间的龌龊吗?”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假信件也是从这个方向写的,还是为他们的自信而迷惑。 纤长的指尖捻起羊皮,楚云歌好奇地看了会,说:“写得也太丑了,青玉你用左手写下来的会不会被拆穿?” 她觉得傅衍之左手写的仿造信比这字好了千倍不止。 傅衍之轻咳一声:“正经点。” 楚云歌:? 她哪里不正经了,万一被拆穿了就没有可信度了。 不过国师想听别的,她就说别的:“我倒是有些好奇楚云肃会指谁。大皇兄目前对他威胁最大,特别是二人几乎已经撕破脸皮。其他三个皇兄中楚云连可以忽略,他只求平安。至于五哥六哥,一个墙头草一个心比天高,虽然也闹出点动静,可在楚云肃眼中应当威胁不大。” “要说热门人选,”焦信默默猜测,“殿下才是最有威胁的吧?” 带着战功高调回长安,有连着解决了差点酿成旱灾的干旱,连洪涝都是靠着殿下手底下穿梭全国的游商卖的便宜好用的加固材料损失直降。 最近来容王府拜访的大臣又多了起来——如此潜力股,及冠之后才能成亲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众人默默看向楚云歌,连傅衍之也眼含笑意看向试图分析的少女。 楚云歌轻咳一声:“当然,我也是。这不是还没说到,压轴懂不懂?” 众人:懂懂懂,你说的都对。 “总之不论如何,信已经被我们换了,先看看狗咬狗的戏吧。” 当天下午,楚云肃拿到了信。 人前儒雅有礼的皇子,人后烦躁地拆开了信。他并不想在长安和匈奴人多有牵连,可也不能完全忽视,否则对方会不会鱼死网破他也不确定。 若是闹到父皇面前,前来求和的使臣肯定不会死,可他楚云肃就别想再沾边太子之位了! 连楚云凌得宠时,查出与匈奴有联系都会被废太子,何况是他。 不过……楚云肃冷笑,匈奴人虽然野蛮粗鲁,也不是没有可用之处,至少会给出相当合适的交换条件。 正这样想的楚云肃打开羊皮密信,笑容僵住了。 “匈奴……!好大的胆子!” 信中要求他给他作秀让他回东胡后可以超越默都成为受宠的王子,才好进行以后的合作。 作为交换的条件,他会为楚云肃刺杀锦文帝。 刺杀,锦文帝。 楚云肃脑中满是不敢置信,却有隐隐闪过一丝不确定。 …… “楚云肃不会答应吧,”焦信耿直揣测,“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不一定。”郦文康摇头,他人缘极好,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像二皇子,不也选择了当赌徒吗?” “不过他们一见面,一说话,不就穿帮了吗?” 楚云歌征询地看向傅衍之。 傅衍之坐在楚云歌身边,优雅地给她捻了一盘……蜜饯,见她凤眸微微眯起,清绝的面孔也带上不满才悠悠解释。 “那也要他们能见面才是。” 见不到面,无法单独说清楚,可不就只能互相干实事给对方表态。匈奴使臣留在长安的时间不多,楚云肃会着急的。 隔日,驿馆住进了据说是国师好友介绍的百戏团,预备给锦文帝做消暑的消遣。 匈奴使臣的住处恰巧被百戏团所包围。 第一百七十二章:不行 百戏团就像是无孔不入的眼线,又因为匈奴使臣在他们眼中太过显眼,居然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中。 连着几天下来,连查干都麻了。出门被长安居民指指点点,留在驿馆又被百戏团指指点点,他只想鸿胪寺快点谈完他们快点回匈奴。 至于楚云肃?在他看来,长安的伪君子皇子,不敢来见他也是正常的,便等着楚云肃做点什么作为回应。 殊不知楚云肃也被缠住了。 锦文帝忽然有无数的小事情交给他做,驿馆不能放密信,他也不能私下与查干碰面。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按照淮南小团体设想的方向行动了。 锦文帝面对三儿子的提议,面上古井无波:“你说,派公主下嫁查干,与匈奴和亲?” “文王,你知不知道匈奴此次赶往长安,献上他们的王女和金银土地,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很令楚云肃忐忑。 楚云肃深吸一口气,镇定道:“是因为他们是来求和的。但是父皇,儿臣认为大锦公主下嫁,并不能算是示弱,正是因为大锦宽宏大量,而是以和亲的方式教化匈奴。有父皇作为后盾,公主若能生下一个孩子成为东胡的单于,岂不是东胡也归于我大锦之下了?” 锦文帝不置可否:“那也是应该嫁给东胡单于,为什么你提议的是查干?” “查干年纪尚小,毛头小子容易热血上头,在我们的支持之下,就算是换了单于又如何?”楚云肃眉宇坚定,“匈奴已经败了,那让它更乱一些又如何,趁其病要其命!” 锦文帝一直是主战的,他的说法不说取悦到父皇,但肯定不会出错。 因此楚云萧仰头看向自己的亲爹时,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特别是看到锦文帝微微皱眉,认真思量的时候。若完全不认可,他的父皇绝对会直接让他出去。 “文王。”锦文帝的声音响起。 楚云肃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父皇平日里叫他都是称呼云肃,今日怎么一直叫的文王。 又想起父子也是君臣,说不定父皇只是因为说正事才叫的。 他躬身等待锦文帝的话。 “匈奴用什么条件,换取你为他们游说?” 音量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炸响,将楚云肃炸得头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反应过来时更是出了一身冷汗。 嘴巴条件反射的开始喊冤:“儿臣一片孝心,为父皇解忧,何来匈奴之事?儿臣冤枉!” 然而身体动作早在第一时间暴露了。 锦文帝心中有些失望,又有些无趣:“匈奴使臣给你的密信早就递到了朕手中,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云肃冷汗直流:密信丢了?!他明明烧掉了!难道没烧干净? 他完全不知道锦文帝看到的是原版密信,他看到的烧掉的才是仿造的密信,一时情急之下竟然直接跪倒在地:“儿臣绝对没有听信谗言!也绝对无加害父皇之心!若有小人告状,必定是为了诬陷儿臣!” 锦文帝一顿,危险地眯起眼。 谋害他? 他抬手止住楚云肃悲愤的辩解,“那就看看你的‘好主意’宣布出去之后,查干会怎么做吧。” “禁足宫中,无朕手令不得接触任何人!” “父皇?!” 楚云肃不敢置信又颓败地抬头,对上锦文帝毫无温情的眼时冷不丁打了个冷战,想要说的话都吞入腹中。 他挥开上前拿人的天子侍卫,背脊挺直,面容一丝不苟:“儿臣问心无愧!” 见他如此,锦文帝心中的怀疑清了一分。 只是还是心情不愉:“召容王入宫。” 等到楚云歌进宫,拜见过锦文帝,就对上了他不冷不热的询问:“云肃并不承认别有目的。” 楚云歌仰头看他,和上次见面不一样,她镇定自若,“也许三皇兄并不是别有用心,但云歌不能放任父皇可能遇刺的一点不安定。” 或许是对这话比较满意,锦文帝微微颔首,有了点耐心说了楚云肃的建议。 楚云歌皱眉:“云歌并非看不起皇姐,只是边关将士与匈奴对抗多年,血海深仇。如今是匈奴示弱,我们却要巴巴的将公主送过去和亲,除了伤士气只会带来更多的觊觎!” “等到时候,所有外族都知道,求和不止不会损失什么,还能迎娶到我大锦锦衣玉食尊荣养大的公主!” 楚云歌说着说着是真的怒了。 楚云肃想的什么馊主意,就算不敢削弱默都,也不该把大锦公主推入火坑啊!别提教化作用,就算能做到这一点,嫁过去的公主一生也算是毁了。 教化不是一个人,一桩亲事可以促成的。 “我大锦,还不需要如此委曲求全!” “好!” 锦文帝满意颔首,“出了一趟朔方,你长进不少,依朕看也不是不能担当起太子重任。” 楚云歌翘了翘唇角,又拉下脸:“说起来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她将自己不小心发现密信中欧灵机一动伪造了一番,又因为不想三哥误入歧途而努力想了三哥不会答应的条件,没想到还是…… 锦文帝端起一杯茶,对小儿子能想出什么厉害条件有些好奇:“哦?你伪造了什么条件。” 楚云歌无辜地等锦文帝喝了口茶,才说:“我想三哥会针对我,肯定不会针对父皇,因而写的是以协助查干提升地位换……” “换、换他为三哥刺杀父皇……” “噗——”锦文帝不出意外地呛咳到了。 楚云歌急得团团转,连声让人请御医,又着急地往前几步,很有分寸地让小黄门上前给他拍背。 锦文帝呛咳缓了缓,不满地看了眼小儿子:“你父皇在你眼前呛咳,怎的不上前来帮忙?” 楚云歌可怜兮兮的:“父皇以后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近身,三哥居然能答应匈奴的条件,未必没有其他人也……云歌自然也要站远些。” 锦文帝:“……” 他瞠目结舌片刻,笑骂:“臭小子。” 茶盏重新回到了他手里,呛咳只是咳了一阵,他用杯盖拨弄杯中浮沫,又想起这茶叶连同茶具都是小儿子送的,心中不由叹息。 若小儿子身后势力再强一些,也不是不能立刻成为太子。 他想了想:“虽然还没证明云肃确有不轨之心,还是给你计一功。说罢,想要什么?给你那几个属官调任?还是想要南海郡?” 楚云歌眼神闪了闪,惊喜地抬眼:“奖励?真的有吗?” “儿臣听说父皇欲修建一座大殿行宫,正好手下产出的很多材料已经满溢,若父皇不弃,可否将此事交给儿臣?” 她面上浮现一丝羞赧:“其实儿臣也想为父皇分忧,可若无事郡王又怎可长留长安?” 说起大殿行宫,锦文帝自然知道说的是他要修的长生殿。 内府毕竟在准备材料,大儿子和三儿子其实也已经有所猜测,那小儿子知道也不奇怪。而小儿子说得有理有据,少年初长成的脸上还残留着战场洗礼也无法抹去的纯稚。 锦文帝哼笑:“想给你手下那些蛮人揽功劳?” 楚云歌慢半拍眨眨眼:“……一举多得?” 锦文帝哈哈大笑,未央宫中气氛一时极好,楚云歌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演技有所上升,看来成功的可能性不低。 锦文帝笑够了,面对小儿子这张脸,也很难想起楚云肃带来的气。 他笑吟吟地说:“不行,换一个吧。” 楚云歌一愣。 锦文帝喝了口茶,这是淮南最好的一波茶,清明前采摘的龙井茶,楚云歌特意吩咐了留下来送到皇宫的。 她有钱后一向不吝于给身边的人好处,而锦文帝身为她眼中暂时的上司,自然也是没有慢待的。 茶香袅袅中,锦文帝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你那些材料,都是平民所用,长生殿乃天子住所,自然要最好的石料,最好的工匠。” 还有最好的生桩是吧? 楚云歌脑中系统不住地哄她别生气,面上维持着怔愣的表情。 锦文帝:“此事你们都不必参与,内府早有准备。” 楚云歌还要再说什么,锦文帝却已经挥挥手,他今日已经乏了,“既然还没想到想要什么赏赐,就先回去吧。” 楚云歌:“……是,父皇。” 系统心惊胆战,生怕宿主掏出大狙把锦文帝给干掉。它不知道自己更新时主系统来过一趟,给楚云歌钻空子的事情已经泄露,还在犹豫宿主要是想要打开军火库它该不该给她走后门。 然而楚云歌维持着贴心小儿子的表象,和锦文帝拱手行礼后离开了。 回去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王府中三日没出过门。 傅衍之敲开门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头发披散,脸色微白的少女。少女仰着头看他,颇有些可怜兮兮。 国师捏了捏拳,还是没瞒着人:“陛下下了旨意,四公主楚云嘉下嫁单于。驿馆的人暗示查干,可以子继父妻。应该是为了确认匈奴是否真的以此为信号和楚云肃交易。” 只是公主外嫁的消息传出去,对女子的名节也有所损伤。而更重要的是…… “还有长生殿,已经开始征发徭役了。” 楚云歌瞳孔骤缩。 那日主系统来时对她问是否要阻止锦文帝修建长生殿时的沉默,原来已经提前告诉了她结果。 她所做的一切或许缓解了大锦的天灾,可人祸…… 避无可避。 第一百七十三章:黄雀 身量纤细的少年人倚在画舫栏杆,面如新雪,唇如点朱,引得两岸年轻女郎们不住看来。 可少年人眼中却只有水中的波光粼粼。 一场大旱又一场洪涝,早有经验的青岚县人以顽强的恢复力,迅速恢复了活力。 “呜呜——呜呜——” 远远的,火车嗡鸣声与嬉笑声融为一体,很快变成了叫卖声,一派人间烟火。 唐靖软趴趴地趴在楚云歌身旁的栏杆上,视线不住地落在她身边高不可攀的某位国师身上,忍不住挪啊挪挪到她近前:“……出来玩,怎么还带了个国师?” 思绪在烟火气中飘远的少年回过神,垂眸柔软地笑笑:“可不是出来玩。” 唐靖迷茫地看她,楚云歌依旧保持着微笑,语气却有些咬牙切齿:“是被扫地出门的呢。” 唐靖唬了一跳,小心翼翼看向楚云歌身后的焦信等人,几人摸鼻子的摸鼻子,看天的看天。最后还是卫淑拉着唐靖到了一旁解释原委。 喧闹中,只有楚云歌所处的窗前陷入了一片沉默。 一个高大的身影揣着手慢吞吞站到她身边,一起往窗外看去。傅衍之状似在看风景,眸光却一直往身侧斜去,可谓伪装技术十分低下。 存在感十足的视线看着,楚云歌再也没法装没看见,有些憋闷地转头看傅衍之。 和国师古井无波的神色完全相反,那双定定看着她的狐狸眼映射着湖面反射的光,颇有些潋滟,楚云歌看着看着心头也没那么郁闷了。 傅衍之这才慢悠悠问:“消气了?” 楚云歌靠在窗框上,光明正大看傅衍之:“算不上生气。只是没想到连试图扭转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衣锦还乡’了。” 那双潋滟的狐狸眼轻睨她一眼:“衣锦还乡?” “可不是衣锦还乡吗。”楚云歌轻笑,“好歹是送了我一个郡,‘不得不’回封国接手啊。” 锦文帝拒绝了楚云歌接手长生殿修建的请求之后,将南海郡当做补偿送给楚云歌,准许他将其纳入封国。下嫁公主扰乱匈奴、征发徭役的念头丝毫没有动摇。 楚云歌和手下的人再三献宝、快狠准地为锦文帝分忧,也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甚至令他半强制性地放了楚云歌回淮南,美其名曰忙碌修铁轨之事辛苦已久,好好地游玩一番。 于是楚云歌和不知为何跟出长安的傅衍之带着暂且没有留在长安当官的郦文康和焦信,被护送到了扬州‘游玩’。 “光头会接替我。” 凉风习习中容貌清俊的男子如是说。 楚云歌:“……” 锦文帝要修建长生殿,选完地之后还要平山开凿,这些活都是服徭役的青壮们干习惯了的,并且今年秋收扬州和交州很多地方种的都是淮南出来的高产种子,暂时不必担心粮食不够。 事情暂且是急不来的,因而楚云歌虽然心里不高兴,还是没有强求。 只是到底有些情绪低落。 一只手轻落在她发间,将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捻起,任由它飘落河中。 四周仍旧嘈杂,楚云歌却从乌云沉沉的寂静中找到一丝安宁,两岸的嬉笑怒骂让人很有安全感。 学着唐靖趴在栏杆上,视线随意逡巡在人群,时而和身边的人说上两句话。 唐靖从卫淑处听完了隐去部分信息的事情经过,也没过去打扰少年人独自忧郁,见气质疏冷的男子轻而易举地让好友平静下来,脸上不由浮现一丝迷惑。 长离不是不喜欢旁人离得太近吗? 懒散接受国师顺毛的狮子猫不知道好友的腹诽,无焦距的视线逐渐定格在某处,眉头微微蹙起。 在河岸边,不知何时有人放起了花灯,忽明忽暗的光点顺着平缓的河水飘飘摇摇,河岸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精致的花灯上。因而无人注意到,角落的一名女子正似乎在挣扎,而她的脸被一只大掌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画舫缓缓驶过。 某一瞬间,女子觉得自己与一双纯澈的凤眸对视上了,可她却无力做出求救的举动。 浑身瘫软地被半拖半抱拐过几条巷子,女子被丢在地上时近乎绝望。 她瑟缩着将自己蜷成一团,心中悲切绝望地号哭,喉咙却因为莫大的恐惧而无法发声。 她不会以为这人将自己掳走会好好地将她放走。 无论是失去清白还是性命,对她来说都是恐怖至极的结局。耳边是粗鲁污秽的讨论声,她听不太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只听出这不止一个人。 如果没死……只要没死就好…… 女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家中阿爹阿娘还在等她看完花灯回家,只要没死就好…… 恶鬼般的声音响起:“细皮嫩肉的——好吃!” 女子脸色煞白,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这不只是要命!还尸骨无存啊!!她想起前段时间闹雪灾时,传得沸沸扬扬的食人军,身体一软,连抽筋颤抖都没了。 恐惧到极致,连逃跑都提不起勇气。她只在骤然清晰起来的视野中,看到了绑自己的男子和另外五个大汉。 女子脑子一片空白地想:今天我要成为六个人的晚餐吗…… 然而就在大汉磨刀霍霍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时候,一阵乒乓声响,惊得大汉齐齐向那扇紧闭的门看去。 可不等他们提起警惕,踹门的人已经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十来人将五个大汉团团围住,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将五个人斩于刀下——菜刀。 女子恍惚地被解开了绳子扶起来,又感觉到一双粗糙但绝不属于男子的手帮她抹掉了不自觉流了满脸的泪水,她颤抖着用抽搐的喉咙说出无声的两个字:谢谢…… 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可那满面风霜包着块破旧面罩的妇人却大咧咧地说了声小事一桩。紧接着就像是他们来时一般,妇人干惯了农活的粗糙手掌拎起从五个大汉身上搜出来的钱财,又剁下一根手指,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女子衣着完整,神情恍惚地目送他们离去,来不及喊一声恩人。 妇人和伙伴一路脚程极快,很快出了青岚县城,在城郊的一处破道观中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后的人警惕又大大咧咧地回头看了几眼有没有人跟上来,才欢快地冲进破道观。 一片黑暗的树丛中,几双眼睛对视一眼,往后撤了一段。 楚云歌啪的一声打死一只蚊子,沉思:“他们看起来是普通农人,但杀起人来可真是毫不手软。” “难道又有起义军?”卫淑已经快习惯了殿下走到哪里都会碰到一团一团的坏人。 “不太像,如果是起义军应该招揽那女郎了吧?” “嗯。”傅衍之赞同,顺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包,皱着眉挂在楚云歌身上,“怎么没带?” 楚云歌摸摸鼻子:“不喜欢挂东西在身上。” 淮南王只在正经场合带上配饰,平日里能多简约就多利索。更别说从长安到扬州这一路,都还生闷气,哪来的心情挂香包? 不知是不是错觉,挂上傅衍之给的香包之后别说蚊子,连手上的蚊子包都没那么痒了。 楚云歌看了眼亮着点点火光的破道观:“难不成是黑吃黑?” 陆飞提供了新线索:“属下正要动手的时候,听那贼人说要吃人。” 傅衍之狐狸眼一抬,月色下泛着冷意:“食人……” 楚云歌连忙拽拽他袖子安抚他:“不一定是食人军。没事,解决了此事我们再离开,不会让更多人受害的。”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触,顿了顿后谁都没有放开。 刚才还飘着雪花的国师瞬间变成了下小雨。 鹌鹑般所在角落的唐靖心中大呼不应该。自己不应该看到这一切,也不应该跟过来,或许不应该亲自送货到扬州顺便和长离等人同行。 唐家商行板上钉钉的少主泪眼汪汪看向陆飞,用眼神道:堪破了你家殿下和国师的关系,我不会被杀吧? 情报暗卫默了默,迟疑地拍了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少年。 唐靖:? “天色挺晚了……”楚云歌看了眼乌云遮蔽的月光,轻声叹息,“我们一路行商,快要进城时却发现在城郊树林丢了钱财,疲惫之余只好找个破道观暂且休息一夜了。” 众人:??? 傅衍之垂眸,也跟着叹息:“不知道观众的山野猎户,会不会放我们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端的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富家子风范。 见两个主子迈步大大方方往破道观走,剩下的几个人尽管蒙圈,也下意识跟了上去。陆飞身边的另几个暗卫很有职业操守地隐入黑暗中,陆飞原本也要藏起来,但看了眼手无缚鸡之力的殿下和国师,柔弱的女官以及小身板瘦弱的商行少主…… 精通武艺的暗卫默默跟了上去。 道观中飘出淡淡的麦香,楚云歌吸吸鼻子,嗅出是烤馒头的味道,居然还有些怀念,如果撒上些辣椒面…… 吸溜。 她一马当先推开了道观的门,对里面投来的诧异又警惕的目光状似丝毫未觉,朦胧的光线中少年人笑眯眯地秃噜出一句话:“路过此地,可否吃一口……” 楚云歌愣住:等等!嘴瓢了! 观中妇人大汉,露出了难以理解的眼神。 第一百七十四章:义匪 据南海郡第一商行的少主透露,当时的场面十分尴尬。 但幸运的是他们的好友,善良大方的淮南王殿下,是能够在被三个皇子一起嘲讽她课业时假装听不懂的人。 楚云歌赧然微笑:“真是失礼……晚辈与兄长前来行商,不小心丢了行李马车,已经一日没吃饭了,各位叔伯婶娘别见怪。” 替好友尴尬的唐靖用敬仰的目光看向楚云歌,不愧是她的好友,居然还能自己让别人不和自己见怪。 一旁的兄长身高腿长,眉眼冷淡,但在这个时候也微微扭过脸,似乎在为兄弟二人的经历感到羞耻。 当然,转过去之前他多看了几眼少女通红的耳尖。 小郎君眉目纯澈谦和,看着就不像坏人。他们身上也确实挂着枯枝落叶,少年脸上还有一个明显的蚊子包,若不是当真遇到了难处,这般锦衣华服的人家又怎么会愿意在夜晚的山林中逗留呢? 对好看脸孔的喜爱是根植在锦国子民脑海中的,妇人第一个开口,“不见怪不见怪。” 她乡音明显,手中的烤馒头片立刻就要举起来,但又忽然想起什么。 有些讷讷地说:“我们吃的东西你们怕是看不上咧。” 一旁的大汉虽然也觉得几个人没威胁,但不像妇人这么快倒戈。他想了想他们升起火堆准备吃东西花的时间,又想了想没有认真检查的身后路段。 真有人在那之后走出来也正常…… 大汉臭着脸:“看不上不吃。” 嘴上说得凶狠,手下却拿出一包好好包着的糕点,小心翼翼打开:“就这些了,爱吃不吃咧。” 楚云歌忍住翘起的唇角,拉了拉傅衍之,带头在破烂草席上坐下来,丝毫不顾及尘土污泥。傅衍之慢了两秒,在楚云歌拍拍草席上的灰仰头看他时,还是慢吞吞坐了下来。 楚云歌双眼发亮地看着火堆上的烤馒头,艰难地转头看大汉:“吃得惯,吃得惯的,糕点就不必了。但我可以加点调料吗?” 乌云散去,月光柔柔地照在野林枝头,升腾的雾气模糊了凄清的夜色。 道观中一群人拿着辣椒面烤馒头片,吃得不亦乐乎,入秋的天白日尚且不觉,晚上已经有些凉意。辛辣的调料让几个方才才手起刀落了几个贼人,贼人的手指头还藏在道观角落的农人都大呼过瘾。 与他们眼中的有钱郎君的距离也拉近许多,听闻他们其实不是丢了行李,而是被抢了更是唏嘘。 妇人名叫劳二娘,痛恨地说:“最近是有许多贼匪游荡,出远门的人凡是人少些的队伍,都有去无回。” 不知是不是烟熏火燎,她眼眶都熏红了。 大汉沉默地揽了揽她的肩,他们二人是夫妻,这也是共享食物和调料时聊出来的。 将一切看在眼中,楚云歌借着吃馒头片的功夫和傅衍之对了一眼。 唐靖御姐的脸傻白甜的心,此时还在心里嘀咕现在的农人都比得上淮南那些上得了战场,下得了田的士卒,杀了人还能吃得这么香。 闻言大惊:“那你们怎么还在道观里住啊?不是本地人吗?” 这话一出,对面分成几个火堆的十来个人纷纷看过来,唬了一跳的唐靖求助地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依旧镇定从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曾游历交州,听说有世家抢了农人的地,还要将他们收作奴籍,农人只好背井离乡去了别处落脚。” 妇人生硬地附和:“对对对!世家真不是东西!” 事实证明,妇人的菜刀很锋利,但安慰人和演戏真的挺差的。众人又一次:“……” 傅衍之看了眼天色打破沉默:“要下雨。” 楚云歌也仰头:“今年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还有贼匪作乱,若有行侠仗义之辈就好了,我们也不用行商都战战兢兢。” 傅衍之语气淡漠:“若有这种人,让我出钱养着也未尝不可。” 楚云歌感动:“阿兄,可是阿爹说家财都给我,你没有钱啊!” 傅衍之:“……” 心上人有时候喜欢演戏,他也只得配合。国师幽怨道:“阿离不是说要养阿兄一辈子吗?” 楚云歌:? 众人:??? 兄弟情深对视的画面,和一辈子兄弟情义的约定,让对面十几个农人一脸感动。妇人喃喃:“原来有钱人也有真兄弟情。” 唐靖没发现楚云歌在打什么哑谜,但她很快跟上节奏:“也有没兄弟情的,但对我们这些行商的来说,能护卫我们一路平安的才是真兄弟,必须有情有义!” 陆飞作为搞情报的,很快以沉稳护卫的形象和一个火堆的大汉交谈起来,言语间也是流露出对行侠仗义者的敬佩。 一时间破道观内其乐融融,妇人看少年兄弟的眼神也带上了除外貌外的欣赏。 她犹豫着看了眼自家男人,得到了一个隐晦地摇头。 当晚,两伙人相安无事,一伙说准备找个落脚点,只是暂时留在道观;一伙说明日去报官府,没钱住客栈。 陆飞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和国师凑在一起,两个不食人间烟火,被供起来的人好似真的要在满是尘土虫蚁的道观中睡一晚,恨不得捅自己一刀——老大,对不起,殿下是真的很不拘小节,小弟我也不敢劝啊。 远在淮南的孟尝:日日期盼殿下回封国,逐渐加大对新兵的训练力度。 楚云歌和傅衍之看着仅有一张的干净草席,陷入了沉默。 卫淑不在,此时只有傅衍之和楚云歌本人知道他们不是什么纯洁的兄弟关系,又是才互通心意,亲密程度仅限于拉着手不肯放的程度…… 楚云歌抬头望月亮:“月色不错,国师先睡吧,我赏月。” 她还记得傅衍之睡不够时,会很烦躁。 傅衍之斜睨她一眼,在草席上坐下,在楚云歌有点惊讶又有点幽怨的视线中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腿:“休息?” 楚云歌飞快地翘了翘唇角,坐在草席上小声说:“你腿麻了会不会把我踢开?” 傅衍之沉默:“我亦不知。” 楚云歌:“……” 她对系统祈祷:“希望傅衍之睡相极佳。”说话时还看着傅衍之,明知道他能听见还和系统说,祈祷的对象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傅衍之眼中闪过笑意:“为了要养我一辈子的小弟,为兄的腿就是断了又如何?” 楚云歌轻哼:“那阿兄就只能被我所在宅中,日日夜夜除了我谁也别想见到了。” 傅衍之轻笑:“求之不得。” 淮南王有些气恼地倒在他腿上,但还是不忘让系统下半夜叫醒她,没打算一整夜睡在傅衍之腿上。 除了还在警戒浅眠的陆飞,一道观的人都安静下来。 唐靖默默抱紧自己,往暗卫兄身边靠了靠,闭目休息前给了暗卫兄一个复杂的眼神:你们长安贵族,玩的好花啊…… 陆飞:“……” 第二天唐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道观中只剩下了楚云歌一行人,那十多名农人都不在。唐靖一惊:“他们跑了?” 楚云歌喝了口热水,身后傅衍之正在皱着眉整理她的长发,但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楚云歌:“出门买食物了。我们把人的粮食吃掉了。” 原来如此。唐靖醒了醒神,凑到楚云歌身边小声问:“你真想暗中扶持他们啊?这可算是……”义匪也是匪啊。 楚云歌又笑了:“阿靖,之后的两年,世道不会太平。如今的义匪能够为民除害,靠黑吃黑养活自己,可我们得幸遇到了他们,其他匪类可不是这般的。我们自然要顺应民意,好好地给义匪生存下去的基本,不让他们被没有底线的恶匪驱逐。” 劣币驱逐良币在哪里都是适用的,她只是为良币加一道保险栓。 唐靖咂摸了一下,觉得挺有道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你说世道不太平……匪徒多了那可是……”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起义军的前身?” 不会吧!她的好友可是皇子啊! 楚云歌见她张大嘴巴一脸为自己的猜想震惊的神色,不由笑出声,也压低声音小小声说:“如果我说,我就是想扶持起义军,暗中收纳起义军,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大坏蛋……阿靖要如何?” 唐靖:“…………” 为什么。 为什么好友能够顶着一张悲悯天下的脸,说出乱臣贼子才会说的话? 她惊悚且纠结地思考自己要怎么做。好像已经上了贼船了吧,那她是不是也是乱臣贼子? 商行少主一脸煞白。 楚云歌却乐出了声:“阿靖,你真好骗。我怎会豢养贼匪呢?逗你玩的呢。” 唐靖松了口气,余光瞥见陆飞拎着一只野鸡回来,急匆匆跑过去:“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烤鸡!” 淮南王和国师看了会幽幽升起的炊烟,无声对视一眼。楚云歌玩味地抖了抖手中的一封信件,上头字迹顶多算是工整,却也能看出来是多年练习的。 隐藏在十多个大汉中间的老者今早才露出脸来,并在信中说明了对楚云歌身份的猜测和意愿,如今只等焦信赶来谈合作了。 ——最后一句话才是逗唐靖玩的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大逆 “豢养听起来并不合我心意。”少年人清绝的面容上勾起一个笑,对着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头说,“本质上我不干涉你们,也不需要你们为我做什么,至少在某个时刻之前不需要。” “你可以认为我在野外发现了一株奇花异草,但并不想将它纳入我的花园,只是不希望它凋谢得太快,才偶尔来浇浇水。” 老人皱巴巴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思忖片刻,说:“我不相信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会做白费力气的事情,但你说的条件确实对我们百利无一害。” “二娘他们都是家人被食人军又或者贪官害了家人,选择报仇的无家可归之人。你要我们坚持不伤害无辜,可以做到,但你用什么来监督?” 楚云歌轻笑:“我自有办法。” 当然是系统的气运值来源追踪啦。也是更新之后系统才发现的,只要达成约定,在约定的期限之前,这部分气运值便是属于楚云歌的。 真心追随者,气运值是永久的。 契约约束者,则是临时的。好在如今也没有别的奖励,楚云歌不需要在意会不会出现气运值倒退的问题。 老者又和手下那些人商量了一番,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定下了一份契书,明面上写的是行商沿途的护卫,实则算是‘雇佣兵’类型。老者身边的十几人,实际上并不是他们的全部人,其他人在另一个落脚点,他们只是听说青岚有食人军出没,进城买粮食顺手料理了。 一群人新奇又奇怪地看了眼出钱养他们的冤大头,小声说着话离去,倒是没什么惊疑。 可楚云歌这边却有些震惊。 她怪叫道:“系统,你给我解释解释,怎么就已经是我的追随者了?” 系统也很纳闷:“没有气运收入嘛,我就去查了查。不只是宿主的追随者,无形的种子还萌芽了呢。” 系统:“如果没有萌芽的种子,他们不会聚集在一起,而是在报仇或者报仇失败之后各自分散,也许会落草为寇,也许会被官府抓住。但种子萌芽了,他们决定团结起来,用团体的力量保证自己不会再遭受不公……也顺便保护其他遭受不公的人。” 总的来说,是愿意手染鲜血也要让类似昨夜那女郎一般的普通人不再重蹈他们家人的覆辙的…… “正义之师。”傅衍之垂眸看楚云歌签下的契书,在印章上停了停。 楚长离。 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 唐靖目睹了这场奇怪交易的发生,颤颤巍巍地说:“长离,你不是在逗我,对吧?” 楚云歌笑得温柔:“你觉得呢?” 唐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迟疑地看了眼傅衍之,将楚云歌扯远了些,挠挠头:“国师是不是要造反,拉你当筏子啊?你也长大了一岁,可不能做傻事啊。” 她担忧的目光非常明显,楚云歌想装看不出来都不行。 但也不需要装。 她小声说:“如果我说,我真的要造反,你会怎么办?” 唐靖表情空白了一瞬。 楚云歌比她高一些,但看起来依旧清瘦,这个少年淮南王从出现在她面前开始,就是一副毫无城府的模样。 他们去长安到底遭遇了什么啊!为什么连长离都要造反了! 脑子里卫淑省略了许多,但依旧沉重的叙述回响,唐靖整张脸都写着纠结。 楚云歌将她的表情纳入视野,唇角勾起微妙的忍笑弧度。 果然还是淮南的人们好玩,不会互相插刀,单纯好骗。不过如果真的要走到那一步,还是不要将唐靖牵扯进来的好。 即便她和傅衍之都已经被写好了成功的未来剧本,可成功的路上,死亡的又何止敌人? “我觉得,”唐靖顿了顿,“有了从龙之功之后,就算是女子也不会被拉下商行少主的位置了吧?” 楚云歌一愣,继而愉悦地笑出声:“可能会……求着你当吧?” 这一天他们没有再逗留在城外,青岚县县令现在是卫秧,半大小子凭借八卦小能手的手段继承了郦文康留下的人脉,而郦文康这回也来了,两任县令师生情谊不错。 卫淑对自家弟弟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是承了师恩才当上县令,这种没什么底气的话被他说得理直气壮,忍不住看向自家殿下。 楚云歌偷笑了会,拍拍卫淑的肩:“卫秧干得不错,你们姐弟好好聊聊就知道了。” 虽然是关系户,但格外坦然,办事也绝对利索呢。 淮南王晃晃悠悠走回县衙中给自己准备的院子,脸上的笑容在月色下渐渐敛起,恢复成沉静模样。 系统静静陪着她散步,随着宿主的视野看半遮半掩的月,然后是一派简约的县衙后院,再然后…… “青玉。”楚云歌看站在门前仰头赏月的傅衍之,忽然有些好笑,“不是说今日早些休息吗?” 尽管她半夜已经爬起来和睡得不太安稳的国师换班,可嗜睡的国师回来后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困倦样子。她让人早些洗漱睡觉,自己处理后续,没想到在房门前看到了人。 傅衍之脸上还残留着疲惫,但见到她时还是下意识勾起唇角,一个淡的近似无的笑容。 傅衍之:“害怕小殿下心中愧疚,夜不能寐,只好过来看看。” 楚云歌歪头:“如此勉强吗?” 傅衍之垂眸:“若看不到,傅某今夜恐怕也夜不能寐。”所以勉强的不是他。 猫一般静悄悄的脚步轻快起来,少年人假作苦恼:“那国师得看到我睡熟了才好离开吧?那可怎么办,难道国师要守在我榻边吗。” 窘迫和惊愕从傅衍之眼中闪过,他别开视线轻咳一声:“日后你我君臣,抵足而眠也未尝不可,如今不过是守在外间等殿下睡着,傅某自觉不无不可。” 因疲倦而沙哑的声音重读了外间二字。 楚云歌偷笑,心情意外轻松了几分,举棋不定的飘忽也像羽毛般轻轻落地。 她一本正经地说:“长离也觉得不无不可。” 月色下清绝到雌雄莫辨的面容染上几不可见的红,少年人一马当先打开了门,片刻后,原地踌躇的青年跟了进去。 “睡吧。” “明早见。” 清浅的对话声在风中飘散,做下大逆不道决定的少年人一夜好眠。 在青岚县游玩了几日,唐靖终于忍不住拉着楚云歌踏上了回南海郡的道路,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南海郡郡守一直以来对我们商行贴着淮南赚钱视若无睹,原来居然是因为——” 楚云歌等了等,没等到后文,不由好笑:“是因为什么?” 唐靖小声:“因为他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一直生活在淮南,他没脸见她,却对妹妹住的地方也抱有善意。” 楚云歌挑眉:“我认识的人?” 好友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那头的卫淑给傅衍之端上一壶茶,眼神有些警惕地瞪着从自家殿下房内出来的男子。 见国师清冷又淡漠地自斟自饮,视线始终在自家殿下和茶盏之间来回,忠心的女官忍不住郁郁地退了下去。 殿下怎么如此没有警惕心呢?就算国师人品不错,也不好完全放心国师在殿下房内过夜啊!! 若殿下真是男子,两个人是断袖,如同她在长安听说的世家贵族间那般,卫淑也不会如此忧心。 这世道,男子永远比女子过得容易。 楚云歌没察觉女官的忧心忡忡,一觉睡醒,她心情舒朗。给封国大臣也就是她敬爱的外祖的书信已经发出,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洽青岚县的老人。 除了淮南军、高凉民兵,她还会拥有一大堆游走义匪。从微末时的帮助,会在天灾人祸中成长为彼此的助力。 特别是…… “云歌怎么忽然说起徭役?”姬复抖着手里的信,奇道,“她不是一向不喜欢征发徭役的吗?” 平日里有什么需要干的活,都是雇人干,淮南大大小小地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闲暇时会到县、乡、村里的告示牌,问守在那的淮南军有没有招人的了。 杨培收到点消息,但知道的也不多:“听说陛下要征发徭役了,不知是要做什么,殿下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的人跋山涉水?” 全国征发徭役的时候,谁管你在路上会不会出事。 千八百里的吃不饱,到了地方还要死命干活,有多少人是有去无回的杨培不愿意细想。 姬复点点头:“那……也可以。只是要以什么名目呢?” 桑延年插话:“殿下不是想要朱崖县的橡胶树吗?陈工匠还留下了采集树汁的方法,干脆让他们去运回来。” 几人琢磨了会,觉得可以,便让人去了。 乔楼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再去朔方,带我去溜溜。淮南的马贼山匪都抓完了,无聊得紧。” 几个文臣无奈对视一眼,姬复说:“好好待着不好吗?” 如果楚云歌在,大概会和外祖有很深的共鸣。 此时的南海郡一家酒楼内,楚云歌如坐针毡地放下手中酒杯,对南海郡郡守说:“卫郡守怎的选了此处见面?” 身边两个敷粉点唇,比她还香喷喷的男子一人持酒杯,一人用筷子夹菜,想要喂给楚云歌。 而对面,是冷冰冰但足以杀人的、来自某位隐藏身份的国师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答应郡守的答谢宴,好好待着不好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刮骨 卫郡守红光满面:“多亏了殿下,小妹和她的三个孩子才能有出息,我见到她在你们工业区当管事儿时,那叫一个精神抖擞!来,殿下,臣敬您一杯!” 楚云歌僵硬地微笑,没举杯:“郡守怎么会想到在此处答谢本王?” 她怀疑这是个阴谋,一定有什么误会产生了。 对面傅衍之的冰冷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就变成了些许无奈和幽怨。作为前不久才靠着国师的陪伴度过了心里一道坎的人,再看两眼身旁的两人,楚云歌实在有些坐不住。 “此处怎么了?”卫郡守茫然一瞬,接着像是终于发现这位殿下表情不对。 他小心翼翼地说:“听、听说长安皇子喜欢吟诗作对,与才子秉烛夜谈……臣想着殿下刚从长安回来……” 楚云歌微笑裂开:“传言不可信。” 卫郡守终于知道自己马屁拍在马腿上了!自己还自作聪明没让外甥女跟来,现在都没个人帮忙求情! 他许久不见的小妹一家四口有三个在给淮南王办事,万一因为他不识相害的三人吃着落怎么办? 冷汗刷地一下下来了,卫郡守强颜欢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几个,还不下去!” 赶紧将两个敷粉男子赶走,卫郡守又给楚云歌倒了杯酒,“殿下压压惊、压压惊。” 嗨呀,终于想起来了,传言淮南王来淮南一年全忙着鼓捣奇奇怪怪的东西,好似对玩乐不感兴趣,这破脑袋,怎么没早想起来。 人走了,楚云歌也没什么心思吃饭了。 原本念着是卫淑的亲舅舅,现在看来卫阿娘不愿意回南海郡郡守哥哥这边,而是选择带着三个孩子守寡果然是有原因的。 她淡声道:“算了,舟车劳顿,本王也乏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没看卫郡守一脸悔不当初,看向傅衍之挑眉:人赶走了,我们也走? 傅衍之安静片刻,走到她身后跟着出门。迈出门前睨了一眼自作聪明的郡守,让他不由抖了抖。 眼见两个贵人就这么走了,还想着和苍梧郁林几个郡一样得到照拂的卫郡守傻眼了,这这这…… 原来不是不喜欢男子,是身旁带了个醋劲大的啊! 楚云歌走在番禺街头,感觉到身后的人逐渐靠近,便侧头看他:“南海郡守这是要被纳入封国,因着以前没好好配合,心中不安吗?” 傅衍之默了瞬,说:“不像。” 不像是不安,只是讨好而已。送人也好,借亲人拉关系也好,都像是想把自己绑在楚云歌这艘船上。 在外人看来,能以两郡之地作为封国的皇子,大抵是很得皇帝宠爱的。 事实虽然有几分出入,但在傅衍之看来,如今锦文帝看好的皇子还真有楚云歌。 楚云歌:“他也没要追随我呀,我还是倾向于他有什么事情瞒着,面对我们时会有所不安。” 她可是有系统外挂的人。 更新后的宝宝系统:“就是就是,那俩郎君都比郡守来得诚恳。” 看宿主的眼神都火辣辣的,气运值也是一听说是淮南王就交出来了。好家伙,系统都有些怀疑宿主振臂一呼,锦国的皇帝就换人了。 傅衍之一怔:“是吗?那是我猜错了。” 两人嘀咕了一阵,没找到原因,南海郡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交给陆飞查查好了。”楚云歌毫无负担地给手下派任务,“明天就回淮南吧。” 好久不见,还有点想念她的淮南王府了。这可比什么虚有其表的容王府舒服。 傅衍之犹豫了一会,说了声好。 长生殿修建的消息虽然还只是在重臣之间流传,可内府开始筹备材料却是率先引起了商人的灵敏嗅觉。唐靖知道楚云歌对要征发十万徭役的苦活不太喜欢,还想着是不是联合商行少点、慢点出材料,这样也可以拖延时间。 结果被楚云歌严肃教育了一番有钱不赚王八蛋,讪讪地跟着其他商行定了比原价高上一层的价钱,痛并快乐着地收钱。 而楚云歌也没搭理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卫郡守,她已经不是孤立无援只能在凌波殿偷偷哭泣的九皇子了,只留下几个人便打道回府。 桓亭的水稻已经泛起灿黄色,在更新换代之后的火车上顺风而过时,泛起朵朵涟漪。 原本只是带着大夫出门救治没有办法的疫病患者,没想到这一去就花了半年才回来。楚云歌站在已经有模有样的车站,难免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视线默默从陌生的车站小吏身上移开,楚云歌确认了,其实是物非人也非。 “哈哈哈哈!这都是上次科考考出来的,可缓了燃眉之急。”陈二郎没从扬州回,直接火车呜呜地回了,比楚云歌早了不老少时间。 等到了城门口,楚云歌蓦地一笑:“外祖,你亲自出来迎接我?” 姬复没好气的:“臭小子!说出去一个月就回来,这会都什么时候了?粮食都快收第二季了!” 楚云歌摸摸鼻子:“实在是有正事。” 姬复还要逮着她教训,一袭鹤纹直裾却从余光走到视线中,傅衍之没什么表情,只轻皱着眉:“是不是有点晕?” 他问的楚云歌。 被忽视的姬复:? 虽然你关心我外孙我很高兴,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楚云歌没想到他看出来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再好的身体,晕车也是不讲道理的。楚云歌全靠青岚歇了一阵,番禺又歇了一阵,总的来说火车方便是方便,可毕竟技术有限,晃荡。 细白的指尖捏着一点点距离,少年人软糯地朝他笑,像是想要将事情模糊过去。 傅衍之将一个药包塞到她手里:“路边看到的小摊,有白芷,缓一缓。” 楚云歌乖巧地接过。 傅衍之满意了些,转头对上姬复疑惑又下意识警惕的眼神,淡声说:“我和长离这段时间一直在一起,想知道什么我来说。” 又转向楚云歌,声音立刻柔和十倍:“小憩一会。” 姬复眼睁睁看着自家外孙被安排了,一张儒雅文士脸都填满了褶皱,脸皱成一团。等楚云歌有些疲惫地跟他告别,一身轻松回王府寝殿休息,议事堂只剩下傅衍之和他们大眼瞪小眼,桑延年第一个忍耐不住:“国师,你们在长安到底发现了什么?” 姬复:“为何殿下忽然要征发徭役?又是为何要批粮食养……义匪?” 傅衍之视线淡淡从他们身上划过,意外地看见了那被他用偏门左道迷了心智,给楚云歌当打手的小野人。 少年肌肉线条分明,穿着轻甲,正朝他大咧咧地笑。 居然混成了王府府兵,而不是普通护卫吗。 一群人目光灼灼等他出声,见他不慌不忙急得很,刚要开口催促,一个冷眼便甩了过来,紧接着便是冷淡而简短的前因后果。 “长生殿……”姬复脸色难看,“生死轮回乃天理人伦,陛下何时变得如此贪生怕死了。” 如果真的有长生,那一统天下的秦皇会把位置留给不争气的孩子? 杨培笑话老友:“你当御史大夫那会都是十多年前了,人心易改,陛下也是人。” 桑延年倒是知道一些:“南巡时受过惊吓,因而格外贪生吧。” 但他们也就是讨论,上疏劝谏这种事,做不来。 因为不像楚云歌和傅衍之那般知道长生殿始末会引起的天下大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只是唏嘘民生多艰难。 傅衍之冷漠地听几个老头讨论来讨论去,没讨论到重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自己开口。 傅衍之敲敲桌面,引来几人的注意后才说:“殿下不想让长生殿落成。” 或者说,想尽量保下可能会死的一千个生桩,以及后续会不会出现的更多伤亡。 国有外患时,内忧往往会被压制下去。 可傅衍之从名为主系统的神使口中听来的,他的上一辈子是外忧内患同时存在,如今外忧被暂时解决,也不知内患会如何发酵。 “她太过心软,想要在一切开始之前保住所有人。”傅衍之垂眸,“但苦难中挥杆而起才是荣耀加身,否则便是叛上作乱。” 他痛恨主系统所说的破烂天下,却又明知道勉强修补只会将伤口掩埋在最深处,而锦文帝还活着,就是最腐臭的伤口。 姬复听出不对劲,什么叫一切开始之前,难道外孙真想谋反啊? 杨培沉声问出口:“殿下分明已经陛下眼中的太子人选之一,为何你的话听起来,像是殿下要越过太子之位,一步登天?” 傅衍之轻笑。 要熬到当上太子,要熬到锦文帝死,这天下也已经破破烂烂,那楚云歌又是为何要离开拥有种种神奇器物的家,来到并不美妙的皇朝呢? “我以为诸位跟在殿下身后,必然也是有野心的。看来诸位都已经老了,雄心不在,只想要等待上头的施舍了。” 他话说得不客气,脾气最爆的桑延年率先发火:“傅衍之!你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殿下还未说什么,你倒是要先安上乱臣贼子的名头给殿下了!” 傅衍之冷眼划过没说话却同样不愉的几个老臣,居高临下道:“乱臣贼子?” “是天下人将皇位捧到她眼前。” “收或不收,由她决定。” 第一百七十七章:宣扬 如果说在淮南的几位‘退休返聘’老臣眼中,殿下多少有几分优柔寡断,野心大多是形势所逼。 那眼前的国师便是赤裸裸的不敬皇权。 姬复:感觉多听几句国师说话都有点折寿。 封国国相努力稳住场面,压下目瞪口呆要说话的杨培等人,沉稳问:“国师,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几个老家伙确实有把殿下推上太子之位的意思。但也正如你所说,殿下不可能担负上谋逆之罪。” “又谈何雄心壮志?我等只是甘为殿下马前卒罢了。” 如果最后的太子人选不是楚云歌,而上位的皇子又要对楚云歌下手,那就两说。 姬复心道若真有那个时候,淮南也未必是软柿子。 可平平常常坐在上首的年轻国师瞥来一眼,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杨培向来不喜欢游走在法理之外的人,而国师在他看来也是其中之一。 但顾及是自家淮南王的好友,他压了压脾气,瓮声瓮气说:“你想做什么便直说!” 傅衍之薄唇勾起:“今年北方收成不好,殿下一路回来秘密收拢了许多义匪。也秘密定下了几个粮仓,预备让他们尽量救济流民。固然长离有此能力,而百姓也着实无辜,此举颇有侠义之风。可长离不要这虚名,我们总不能让长离白白出钱出力。”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那些义匪有意起事,接着长离给的钱粮收拢人心,还要反过头来打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杨培一脸古怪:“国师看起来可不是会计较此事的人。”仙风道骨不染世俗才是国师的调调。 “国师是卜算到什么了吗?”姬复看了老友一眼,问傅衍之,“为何对天下大乱如此笃定?” 说得更难听些,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傅衍之还真有点这意思。他拼凑出来的上辈子,能够最终夺得天下,必然是因为锦国百姓已经厌倦了战火,流离失所和食不果腹让他们有心推翻这一切。 可若是靠着长离的支援,以南民养北贵,就会像贻害朝堂多年的世家一样,成为割不掉治不好的腐烂伤口。 就算长离能够成为太子,也要维持单方面的付出许多年——至少在锦文帝死期来临前。 更何况锦文帝更喜欢有世家背景的儿子——就算已经有楚云凌这样一个失败案例也难保不会再选一个楚云萧。 拖着拖着,说不定就得过且过了。 可这些是他与长离之间的秘密,所以他只点点头,将此事归为卜算。淡定从容的模样,无人会发现他在道观中更有天赋的是偏门道法…… 几个老臣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又两两低头低声讨论一番,觉得国师如果说的是实话,那还真要早做打算。 儒雅美大叔摇摇头:“还真是在淮南待久了,老了。”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倒是十分有礼地和他借一步说话。 桑延年:“益州的铁轨铺设花费,沿途的郡县出了一部分,其余部分也在运送粮草到朔方期间赚回来了。且沿途的‘火车买卖’让许多百姓知晓了淮南郡国,若要传播殿下声望,此法倒是可用。” 杨培眉头皱得死紧,瞥了眼傅衍之,压低声音:“总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无亲无故的,他一个国师,明哲保身多好,凭什么如此操心——还偏偏挑殿下不在时劝我们。” “以我对国师品性的观察……”夔梁大嗓门努力放低声音,也来凑凑文臣的热闹,“他确实对殿下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只是老夔将军并不知道这一心一意也分不同人之间的一心一意。 听他这么说,杨培也还是不相信,对朝廷十分失望的他不会轻易相信傅衍之。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老友旁的姬复拍了拍老友的肩:“至少他说得有理,锦衣夜行对殿下来说确实百害无一利不是吗?” 这一场背着楚云歌的小会没开多久,在姬复的调停下,很快所有人都答应了配合傅衍之。 傅衍之便点点头,领着两个道童去了楚云歌专门给他留的院子不知做什么去了。 而姬复在交代完老友们要如何潜移默化实现清新脱俗的做好事留名,又按照楚云歌先一步回来的书信,安排了专门的商路给义匪送钱送粮,派了几个能说会道的新进小吏去和义匪们接触,适当透露钱粮的来源。 等他将手头的公务忙完沿着干净整洁的街道散步时,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散步到了王府。 王府门口的守卫朝姬复行礼,放他进去。 姬复心事重重地走到后殿,楚云歌已经醒了。见到姬复时笑出一弯月牙眼:“外祖,你怎么来了?云歌正想去找你呢。” 拉着美大叔在小院亭台中坐下,楚云歌将她一路从扬州回来买的特产摆出来招呼姬复,祖孙两个许久不见,隔着书信到底交流不畅。 如今互相谈起这几个月各自的生活,倒是快活。 楚云歌吃了口耗牛肉干,又看了眼姬复始终带着淡淡愁绪的脸,好奇:“外祖是有什么要说吗?但说无妨,云歌总不会跟外祖生气?” 少年人语气调皮,有些恃宠而骄的亲近,姬复不由笑了笑,但很快又敛起。 姬复叹道:“关于生桩之事,国师都跟我说了,他还向我要了你阿娘的生辰八字。” 楚云歌一顿,抿唇:“是云歌没用,没能替阿娘报仇。” 姬复:“阿柔是你的娘亲,可楚励也是你的亲爹,这世间哪有弑父的儿子?你没错。直接害死阿柔的是王皇后,而她也已经死了,阿柔也不会怪你的。” 可我不是楚励的儿子,我是他随时可以用来试探、用来牺牲的女儿。 就像楚云嘉一般,只是为了试探查干到底与楚云肃有没有勾连,就被嫁到了匈奴。 楚云歌接受‘赏赐’离开长安的时候,楚云肃还被禁足着。回到南海郡的时候,长安传来的消息说楚云萧已经经历了一次刺杀——查干自认为与楚云肃的约定是削弱他的兄弟,得到锦文帝释放的假信号后,自然对最显眼的楚云肃动了手。 楚云歌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告诉姬复阿娘和她瞒了这么久的事,但也只是冲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地说:“我不会动手。” 姬复抬眼。 楚云歌:“可父皇未必能好好地活着,楚云凌楚云肃都有弑父之心,不缺我一个。” 姬复:??? 楚励,你的儿子们到底是什么品种? 忽然觉得皇宫真危险。 姬复抹了一把汗,又见外孙托着腮,眼中都是希冀:“外祖放心吧!云歌会好好当个逍遥王,但若是父皇真被弄死了,云歌也不会退避三舍的。” 姬复:“……不错。” 近墨者黑,跟着满口胡言的国师待在一起久了,自己的外孙也变得更加凶残了。以往斩首贼匪时,明明还会吓得脸色煞白,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起谋反大业。 姬复感慨一句,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他干脆地将傅衍之拉着他们开小会,躲着楚云歌办事的事情说了。不为别的,他这个当外祖的,总不会为国师瞒着自己的外孙啊! 楚云歌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青玉怎么瞒着我啊!” 姬复深以为然。 楚云歌扁扁嘴:“还没怎么样就学会瞒着我办事了……” 姬复重重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没等他质疑,楚云歌已经一拍手:“外祖放心,云歌会好好说他一顿的!” “不过青玉说得有理,我办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凭什么不要这名声?” “那外祖让人送钱粮时,不必隐瞒身份了,大大方方的吧!” 气鼓鼓的少年人朝自家外祖拱拱手,“云歌去教训国师了!” 姬复脸上有猝不及防的疑惑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去吧。” 不过外孙和国师的关系,是真的不错啊。 他想起傅衍之在议事堂与他单独的谈话时透露的情报。皇宫中死的不明不白的人何其多,要调查出这些年来楚励是不是在用生人做祭,给他自己延年益寿消灾解祸何其困难。 但傅衍之还是收集了尽可能多生辰八字,找出真相。 尽管国师没说是为了什么,可从他一改以往万事不管的风格,姬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都是看不过楚励所为、都是为了百姓啊! 国师,一款更适合锦朝百姓的朝廷重臣! 楚云歌顶着灿烂的阳光,溜到了傅衍之院中,见他正在两个道童的服侍下写着什么,不由放轻脚步。 她朝两个道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同一只猫般轻盈。 伸出的手在傅衍之的束起的发冠上顿了顿,楚云歌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不惊动傅衍之的角度动手吓他一跳。 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一只更大、温度更高的手抓住腕子。 傅衍之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殿下莫不是舍不得招待傅某,想要偷袭?” 楚云歌眨眨眼,无辜的视线飘向傅衍之手下的信纸:“难道不是国师不满淮南王的招待,想要投奔师门?” 不然怎么会一桌子都是师父师兄师弟亲启为抬头的信件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师门 傅衍之随手拿起一封信,另一只手却还没松开楚云歌。 他将信递给楚云歌,眸子半眯,似有些困倦:“那便请淮南王殿下看看信,决定要不要给傅某升个院子吧?” 楚云歌眨眨眼:“这已经是府中第二好的院子了,再升只得到我的寝殿了。” 傅衍之一噎,肉眼可见地红了耳朵。 他只是想住得离楚云歌更近些,没想到还能被反将一军。国师狐狸眼眯了眯,没好气地懒懒靠在椅背上示意楚云歌自己看信。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拉着国相他们开小会也只是觉得长离自己说出要宣扬自己的声名的话会让少女窘迫罢了,并不是想要瞒着楚云歌。 国师的事无不可对人言,仅对楚云歌生效。 姬复特意找了楚云歌,暗示国师背着她开小会的事情,还来不及在楚云歌心上留下一点痕迹,就化作了窘迫。 楚云歌将信将疑地打开折起来的信件,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看别人的信什么的,她还只在针对敌人时做过呢。 可看完就只剩下窘迫了。 “你你你为什么要写信给你的师门……”给我吹彩虹屁啊!!! 楚云歌知道自己应该选一个傅衍之听得懂的形容词,吹捧也好夸耀也罢,但她主观看来真的就是傅衍之通篇给她吹彩虹屁! 什么在世圣人,天道注定,这就是道观出来的国师对她的真实看法吗?楚云歌恍恍惚惚:“我如果是你师父,一定会以为你被绑架了。” 傅衍之依旧从容,带着点没休息好的懒倦:“句句属实,为何要以为我被绑架了?” 楚云歌对不会玩梗但可以让她随便玩梗的国师很宽容,她拍拍国师肩上不存在的灰尘:“是本人看了都觉得不属实的程度。” 傅衍之皱眉,一条一条指着信上的评价,给楚云歌说明,说得楚云歌晕晕乎乎。 连系统都忍不住插话:“学到了,情人眼中出西施。” 楚云歌:“宝宝系统懂个屁的情人。” 一不小心对上道童努力憋笑的脸,楚云歌才想起来这里还有外人。她轻咳一声恢复正经,问傅衍之:“你这是要给我披上天命所归的皮子?” 傅衍之淡然道:“句句属实。” 楚云歌:“……” 她就不该跟神棍谈恋爱。 随手拿起信封看了几眼,楚云歌忽然发现了盲点:“南海郡?你的师父在南海郡?” 那岂不是在她的管辖范围内了吗? 说起来倒是没听说过傅衍之的师门是什么,也没听锦文帝提起过,似乎只要有这位国师就够了,一点也不想要更多道士。 楚云歌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傅衍之也没瞒着:“我们师门……”他看了两眼身边的道童,改口,“你们先出去吧。” 道童听得正起劲,骤然被赶走失落地对视一眼,还是乖乖出去了。 楚云歌讶异:“这不是你们师门的人吗?” “只是随手捡的侍从。”傅衍之说,“师门讲究隐世,非国之大乱不可出世。” “可你一直在皇宫?” 傅衍之挑眉:“我不一样。” 从食人军手下救出他、收他为徒的自然是师父。那时锦文帝登基也没几年,锦国内还很乱,最初的食人军也是那时才兴起的,无名道观中的所有道人便都出世了。 傅衍之进入道观之后,师门的人居然又陆陆续续回来了。大乱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傅衍之得救之后便平歇,在傅衍之出世之前也都保持着平静。 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被救之后,并不能乖乖地学习道法,而是对偏门左道很感兴趣。凭借着梦中越来越清晰的片段记忆,偶尔在卜算上惊艳自己的师父一番。 但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青玉,你在卜算之道上也走了偏门。”师父似乎是很遗憾,“你与这世间红尘牵连极深,你下山吧。” 傅衍之就这么下山了。 不是被赶下山,而是作为他的历练。师父觉得他的本事不在于深山清修,而更应该在红尘滚滚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否则怎么会后来又将他师弟送到他身边历练? 事实也正如师父所料,傅衍之出山没多久,就遇到了落难的锦文帝,凭借着宠辱不惊的气场和百试百灵的救命卜算,成为了锦国第一位,也是最年轻的国师。 傅衍之说:“按照师门的习俗,我应该等待你自己掌控权力,再辅佐你。” 而不是像看孩子一样,一步也不想离开。 想到这里,傅衍之叹了口气:“傅某朝令夕改,实在可恶。” 楚云歌抽抽嘴角,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在讨她的哄,“是啊,实在可恶。” 傅衍之:“……” 傅衍之怨念地看她一眼,“师父卜算到世道将乱,我再加一把火,未必不能把人哄出来。” “他们都是些惯会做老好人,能文能武的家伙,必然能劝得人将你看作唯一的太子、和唯一的未来君王。” “若是不能,”傅衍之顿了顿,别过头去,“长离就当作没看到吧。” 楚云歌失笑。 将一切展示给她,是傅衍之独特的坦诚。可实际上对自家师门没什么把握的窘迫,让楚云歌觉得有些可爱。 她故作苦恼:“明明要各位大师帮的是我,可我却毫无诚意表示,实在是过分。” 细白的指尖拿起毛笔,楚云歌凑过去和傅衍之对上视线,真诚发问:“我也可以给心上人的师父写信吗?” 傅衍之假咳一声:“当然。” 给师门的信最终还是附上了淮南王亲笔,又加上了非常非常多的淮南特产,楚云歌差了人送去南海郡。 带着傅衍之看工业区赶制新的橡胶轮胎车,又跟进了徭役征发的情况,爆满的工业区产品一趟又一趟地送往扬州、益州、长安,除了还没铺设铁轨的荆州和更北的几个州,淮南的东西也算是卖遍了全国? 托铁路交通的福,长安的消息传回来的频率也比较高。 果然各种传统建筑材料的价钱都不知不觉水涨船高了,其中的大商人、依附世家的小商行都打算趁机赚内府一笔大的。 ——内府也不能白嫖的!世家可不答应! 只是让淮南众人想不到的是,材料的涨价显出了淮南卖的红砖水泥等等廉价材料更加物美价廉,淮南完成了长安的铁轨订单处理了一部分还溢出好多的材料顿时飞快地消耗一空,又源源不断地填补完满。 每每站在淮南的仓库区面前,楚云歌都会有些恍惚,真就全国最大批发商了吗? 仓库区,约莫等于工业区的大小。除了各种产品,还有偌大的粮仓。 这样的粮仓在淮南各处都有好几个,全是坚固牢靠的好粮仓,当然,里面也堆得满满的。 预估秋收时还要再修建几个。 可楚云歌又一次没等到秋收,因为傅衍之的师门约他们南海郡相见。 傅衍之原本觉得楚云歌不用过去,可楚云歌想起被自己留在南海看着卫郡守想干什么的卫淑,还是选择了和傅衍之一起。 去完傅衍之的师门,顺道去番禺,很顺路嘛。 傅衍之的师门并不在直达番禺的道路上,楚云歌也没折腾,和傅衍之带着护卫的淮南军,一人一匹马就开始赶路。 一路往北差点入了荆州,才到了一座山下。 傅衍之说这山就叫无名山,而他的师门,就叫无名观。 楚云歌笑道:“不愧是隐世师门,名字也很有大师风范。” 傅衍之看过来的眼神十分复杂,他低声纠正:“其实是某一年,师父发现道观的牌匾上的名字风吹日晒,看不见了。觉得很有趣,便改了名叫无名观。” “……” 楚云歌干笑两声:“爬山,爬山吧!” 不愧是能从屠刀下救下傅衍之的师父,很有高人风范呢。 一路上,傅衍之都有些沉默。 楚云歌心想他应该是太久没回观中,有些近乡情怯。听说国师出世之后,就一直没回过道观,就算偶尔游学,也三过家门而不入。 楚云歌被傅衍之拉着手,微喘着气往上爬,偶然看到钟野的脸,终于想起什么。 她低声问傅衍之:“说起来,钟野还是国师给我留下的第一批淮南护卫呢。” 她挤眉弄眼,试图让傅衍之从眼中看出她对当时使用的手段的好奇。 傅衍之没看出来这双漂亮眸子在说什么,但钟野身上值得楚云歌好奇的、和他有关联的也就这么一件。 他小声说:“这便是师父不喜欢我学,但我学起来非常快的偏门道法。” 他解释了一番其中原理,楚云歌越听越觉得是催眠的进阶版本。 她忙和系统确认:“这世界还有催眠术啊!” 系统小小无语了一瞬,提醒她:“宿主觉得人能看到气运是科学的吗?” 楚云歌:懂了。 傅衍之没听到她和系统的对话,但对楚云歌崇拜和好奇的视线十分受用,因爬山而微微汗湿的模样多了些鲜活,难得起了炫耀的心思:“我学成之后,还让师父叫了我三日的师父。” 楚云歌:“噗……”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看来青、玉、师、父很骄傲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师父 楚云歌还是第一次看见傅衍之露出这种像是狐狸遇到老狐狸的表情。 她颇感新奇地看着傅衍之生无可恋地站在一个精神抖擞的老人面前,脸色有点臭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老人数落。 楚云歌只恨没带一把瓜子,和系统嘀咕了一阵傅衍之的师门会不会是那种真的能求雨引雷的大师。 但她没能吃瓜多久,老人教训着徒弟,视线冷不丁落在楚云歌身上:“你就是青玉小鬼看上的主公?” 楚云歌一个激灵站直:“是的……吧?” 她求证地看向傅衍之,傅衍之抿唇:“当然是。” 青云子冷眼旁观一高一矮两个的交流,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什么火车?就是你做出来的?” 楚云歌眨眨眼,乖乖回答了。青云子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又问起其他的新鲜玩意。 他像是一个很久没见到学生的老师,在验收学生这段时间的成长。 跟在身后的淮南军幻视了一些随着科考悄无声息开展的课程,心有戚戚。不过……这不是国师的老师吗?殿下怎么也被拿捏了? 一行人没在半山腰停留,青云子一边问话,也不妨碍他带路回道观。 常年在山中行走,他身姿矫健,行动力和他花白的头发一点也不匹配。若不是楚云歌和傅衍之也不真是什么弱鸡,淮南军又成日野训,可能就跟丢了。 楚云歌晕乎乎地对答如流,还要顾着认路,没发现青云子一直从靠近落石断崖的一边带路,完全不给她接近危险处的可能。 如同赶鸡仔一样把徒弟和徒弟的好友都带到了山上,青云子才停止了询问:“到了,先去给祖师爷上炷香吧。” 傅衍之挑眉,楚云歌还没反应过来,愣愣跟着傅衍之走。 青云子愣了愣,看了眼没有拒绝意思的徒弟,也没有出声。一直到楚云歌学着傅衍之有模有样地给祖师爷上了香,青云子才将两人引到他的小院内单独谈话。 隐于深山中,道观规模并不大,楚云歌从供奉祖师爷的大殿中出来,也不过是遇到了四个人,而其中熟悉的面孔只有傅衍之的师弟。 就是不知为何,那师弟见到傅衍之一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 傅衍之盯着师父手边自斟自饮的白瓷茶壶,意味不明地说:“师父日子过得不错。” 青云子本来仰着下巴在品茶,闻言睁开一只眼睨了不孝顺的徒弟一眼:“可不是,没有不孝徒在身边,过得潇洒自在。” 楚云歌:“噗……” 小小的呛了一口,楚云歌挥挥手示意他们师徒先说话,她不着急。 但师徒两个相看两厌,青云子对楚云歌更感兴趣。 “你到底是从何处学的这些稀奇玩意?”青云子问了一句,又自己喃喃,“难道世上真有神仙?” 楚云歌:“……?” 楚云歌默默看向傅衍之:不是,你们开道观的,不相信世界上有神仙?唯物主义道长是吧? 傅衍之接收到视线,顿了顿,将手中刚刚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 傅衍之:拨给你的,不给老头。 楚云歌:? 牛头不对马嘴的眼神交流被青云子看在眼中,老人喝了口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若光看眼睛绝猜不出他是个头发几近全白的老人。 “都拜过祖师爷了,什么时候成亲?” 也就是这个老人,用一句话吓坏了两个人。 不同的是楚云歌是完全蒙圈,而傅衍之则是耳朵迅速充血,皱眉不满地低声反驳:“祖师爷没说只有成亲才能拜他!” 青云子好整以暇:“有什么区别?若不是要和你成亲,你为什么要带人拜祖师爷?” “我们无名观可不是随随便便收香客的。” 老头子过分得很,还像对小孩一样嫌弃地瞥了眼傅衍之,“装模作样。” 傅衍之下颌动了动,像是咬牙切齿,让人怀疑若不是要尊师重道,他今晚就要暗杀了青云子。 楚云歌还在蒙圈:“不是,什么?怎么……” 她茫然地问傅衍之:“你们观,男子之间也可以成亲的吗?” 不愧是演化的世界啊!居然比二十一世纪还要开放! 楚云歌深感震惊。 少年人震撼的小表情灵动可爱,傅衍之没忍住用自己的手捂了捂她亮晶晶的眼睛,故作严肃:“当然可以。” 没被挡住的薄唇便惊讶地哇了一声。 青云子看不过眼,轻咳一声:“行了,别在老头子面前打情骂俏。” 傅衍之冷眼:“……”今晚之内暗杀你! 但他还是把手放开来,理了理袖摆,端庄肃穆的样子又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楚云歌咂摸出不对劲来,默默看向青云子。 那双凤眸实在是庄严又奇异地引人亲近,青云子老头收的徒弟都没这么乖的,他不由悄悄收敛了面对不孝徒的不着调,和蔼道:“你叫长离是吗?青玉给我的信中是这么称呼你的,这名字真不错。” 楚云歌点点头,“我名楚云歌,字长离。皇九子,如今乃是淮南王,统领合浦、南海两郡。”字还是你徒弟起的,她余光瞥了眼唇角微不可查勾起的傅衍之。 “我知道。” 青云子又道:“我还知道,你是个女郎,而非小郎君。”他抬手止住楚云歌骤然睁大的眼睛和要脱口而出的追问,自顾自解释,“放心,老头子这双眼睛能看出来,旁的人应当是看不出来的。” 他表扬了一句:“你的伪装很不错。” 楚云歌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师父慧眼如炬。” 听她这么说,青云子反倒奇怪了。 他指着不孝徒:“你就不觉得是臭小子跟我说过的?” 得了傅衍之一个冷眼。 楚云歌笑道:“不会的,我们约定了要为我保守秘密,青玉不会说出去的。” 青云子嫌弃地看了眼傅衍之,嘀嘀咕咕怎么这么臭的脾气,还能找个脾气这么好的小女郎。 从青云子身上,楚云歌没感觉到威胁,虽然系统没说有没有来自青云子的气运入账,可他看出自己的身份却没有对她有偏见这一点,已经让她心生好感。 因而谈起事情来也毫不含糊。 “道长邀我见面,定然已经有所偏向。”楚云歌眨眨眼,勾起的笑容狡黠又纯澈,“现在看来,道长选的是淮南?” 青云子摇摇头:“不要急躁。” 他说:“青玉想要让你名震大锦,却没想过在那时,首先要对你下手的是谁。” 傅衍之盯着青云子,低声说:“我不会让楚励动手的。” 青云子淡淡瞥他一眼:“用你的旁门左道?” 傅衍之不吭声,青云子却不肯放过他,冷笑:“我让你出世断红尘,你当了锦朝唯一的国师我不说你什么,但楚励这么多年对你言听计从,现在也已经强弩之末了吧?” 傅衍之沉默地垂眸喝茶水,又放下了师父给他倒满的、刚煮开的茶水,怨念地抬头看青云子。 师徒两个气氛不是很好,楚云歌也听出了点什么,刷地扭过头:“你对父皇用了催眠??” 傅衍之垂眸喝了口滚烫的茶水。 “催眠?”青云子琢磨了下这个词,“这个名字也不错,确实如大梦一场。” 老人哼笑:“臭小子确实对你父皇用了催眠,不然你觉得就算救了他一命,一国之主就会对毛头小子毕恭毕敬吗?” 楚云歌震惊地看傅衍之,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国师! 系统大呼小叫:“怪不得国师身上的气运这么多!宿主你不知道我整理气运来源的时候,看到国师跟你表白后每天给我加一百气运呢!” 楚云歌更惊讶了。 她现在的气运值总数也不过两千出头,而无形的种子播撒还要受限于气运值的数值,现在也不过有两万多追随者受到了庇护。 而国师一年就能给她收入三万多! #羊毛竟在我身边# 傅衍之也听到了小系统的话,耳尖泛红,但面色游刃有余:“夫妻本是一体,又何必分你我。” “臭小子净是说些浑话!” 青云子可听不到系统的话,一巴掌拍在傅衍之脑袋上,将他拍得一蒙。 老人低声教训:“婚书还没写!你怎么能称呼长离为妻子!” 楚云歌:。 谢谢,您的进度也挺快的,她怎么不知道两人就到了要写婚书的地步了。 她幽幽看向蒙圈的傅衍之,或许是眼神中的幽怨太明显,傅衍之这回没接受错误。他受了师父的打,低眉顺眼地提醒:“说正事。” “我本来就在说正事。”青云子老顽童般闹了一句,变脸般正了脸色,“楚励已经不完全听你的话了,所以你留在长安也没用,才回来的对不对?” 在楚云歌求证的目光中,傅衍之默认了。 青云子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跟楚云歌解释道:“你别怪他,他也不是什么神仙,屁大点本事。能坚持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了。楚励一心贪生,若要蛊惑他违背本心,恐怕臭小子片刻都不能离开楚励。那和男宠又有何异?” 老头子摇摇头:“莫要丢我无名观的脸。” 傅衍之声音冷淡:“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办法?” 青云子恨铁不成钢看他:“笨啊!你让他去海外寻仙山,锦国内如何还不是各凭本事?” 第一百八十章:出山 两个小的诧异地看着须发皆白的抖擞老人,缓缓举起双手鼓掌。 楚云歌轻叹:“姜果然是老的辣。” 这年头寻仙是那么简单的吗?超远距离航行,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危险性极其高。 连淮南的商船,都是尽量沿着近海行驶,出发前还要好好找个老把式看天气。 傅衍之也叹,语气里带了些可惜:“如此这般,没有人会弑父,大家都有光明正大的未来。” 他似乎笃定锦文帝的孩子必定会有人朝锦文帝下手。 身为皇九子的楚云歌投去复杂一眼。 非极端条件不使用极端手段流派的青云子投去一个白眼。 忽然遭遇围攻的傅衍之不为所动,学着楚云歌揣起手:“老头,你这里也太冷了。” 青云子:“有没有可能,你觉得冷是有人在背后骂你?” 傅衍之想了想离开前给楚云萧找的麻烦、给楚云肃落井下石、给楚云连几个小的皇子布置的功课、还有给空明和尚留下的拖延锦文帝找生桩时间的任务。 国师缓缓开口:“那他们可真小气。” 楚云歌想起自己北海码头更新换代了十余次有余的蒸汽发动机汽轮船,又想了想自己给锦文帝送过的礼物,还好还好,没有与船有关的。 邹虎对南洋的探索,已经到了楚云歌都不认识的版图,也不是不能拿出来糊弄锦文帝。 “可我们要怎么让父皇知道有仙山?而且父皇会放着长生殿交给别人,自己乘船出海吗?” “这一点,”傅衍之沉吟,“很有可能不会。” 楚励的贪生怕死,很是让他印象深刻,虽然也有他的引导…… 青云子一口闷了茶水:“那就把你的兄弟弄出去。” “什么大皇子三皇子,弄两三个出去,想做什么总有余地。” 老头积极为他们出谋划策,从直接搞死锦文帝,到把锦文帝的儿子们全都送得远远的,又到假扮劫匪抢劫世家劫富济贫。 听得楚云歌叹为观止,疑惑也溢于言表:“您真的十几年才出世一次吗?” 傅衍之看着手里白瓷坊新出的样式的茶杯,冷笑。 青云子尴尬地轻咳一声:“卜算天下也要结合时事,总要下山看看消息的,但我们无名观隐姓埋名,不愿意出风头罢了。” 傅衍之面无表情看楚云歌:“也就是出门走走会捡几个人回来当徒弟,养大了又赶出去罢了,不足挂齿。” 青云子老脸挂不住,虎着脸赶楚云歌去吃饭,说是要亲自教训土地。 楚云歌抿唇偷笑,倒也没强留。 她跟着一个走路还摇摇摆摆的小道童去了后院,那儿已经坐了一堆道士,淮南军也有部分被拉着闲聊。 听起来是在说外头的新鲜事。 “看来无名观不是个闭塞的地方。”系统收集附近的闲聊内容,收集了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少数几件攸关民生的大事。 楚云歌喝了口清淡的杂蔬汤,美美呼了口气:“青云子道长怕是不想出山。” 系统奇怪:“为什么?他看起来很积极,主意一套一套地出。” “就是因为主意一套一套地出,却始终没说起自己要做什么。” “啊,他生傅衍之的气,不想帮忙吗?” 楚云歌眯起眼:“不应该。可能……真的是时机未到吧。” 傅衍之将他和姬复等人的谈话告诉楚云歌之后,楚云歌立刻知道了他的顾虑。怕她当无名英雄,白干活嘛。 楚云歌承认,她确实有那么点清高,想要做好事不留名。可实际上……送给义匪的钱粮,麻袋或是木箱上,全都有淮南王府的标志,不明显,却也不会发现不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早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受助者心上。 “系统啊系统,我已经被封建王朝腐蚀了。”她摇头晃脑,“以后要是鱼肉百姓,你可得约束我。” 系统奇道:“就你?鱼肉百姓?” 楚云歌:? 没想到还能因为鱼肉百姓的技术太拉被系统嫌弃。 等楚云歌美滋滋继续吃午食,系统独自陷入沉思:“宿主怕不是看到火车到处跑,老爷车乌拉拉的,幻视二十一世纪了吧。” “这里本就是封建王朝,想要跃迁成现代,步子跨得太大反而会出事吧?” 脑海中壮大了一辈的小光球给自己加了一条日常任务,劝宿主自信! 另一头。 目送楚云歌离开,青云子才眯着眼看自己的徒弟,还是那张冷冰冰的棺材脸,一笑就像狐狸偷鸡吃。 傅衍之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眯起眼看回去。 师徒两个陷入莫名其妙的较劲中,最终以两人的眼眶都通红起来告终。 傅衍之红着眼眶嗤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师父见到我高兴得红了眼。” 青云子红着眼眶嘲讽:“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要我求他他才会回来。” 傅衍之一哽。 师徒两的斗嘴,国师总是输那么一头。不过……他表情释然:“谁让我有家室了呢。” 青云子:……所以说不要擅自加快进度啊!那小丫头明明还满心都是天下大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心中也觉得惊奇。 他的第六个小徒弟,天生一双预知眼,又精于旁门左道,催眠下药样样精通。他一度觉得有一天,皇宫中会来人找到道观,把他这个糟老头子抓过去拷问。 你徒弟把皇子\\宫妃\\大臣毒死了!快速速招来你有没有参与! 青云子近些年甚少出山,也有这么点这个原因。听着国师风生水起的消息传来,才敢把后头收的徒弟放出去历练。 没想到在山中听话守规矩的小徒弟,出去之后反倒是不如六徒弟,被富贵迷了眼。 “唉,”青云子叹气,“你师弟还在后山反省,他全都说了。” “先太子会收拢南疆女子、后头又听信兄弟的诱导,都是你师弟早早留下的卜算。我还当算到你有一劫为何会和你师弟有关联,才拷问出来。” 傅衍之看了眼师父鼓鼓囊囊的臂膀,没问是怎么拷问的。 反正不会比他催眠了师父让他喊自己师父那天打得少就是了…… 傅衍之见师父有些愧疚,臭脸也缓了缓:“师父不要自责,命数天定,而且我不是没事吗?在长离身边,总是能化险为夷的。” 青云子没好气地说:“老子没自责!你小子倒是好好帮忙,一心靠人总会被抛弃的!” 傅衍之默了默,十分后悔对师父好声好气说话。 狐狸眼优雅地向上抬了抬,一个不完整的白眼送给师父。 他又说:“你不想出山,为什么?” 青云子敲了敲案桌,“我救得了你们几个师弟,让你出山,都是因为命数未尽。” “你现在让我去做的,是提前耗尽锦朝的命数!” “那又如何?” 傅衍之垂眸:“我看到的未来,本来也不是锦。” 等到楚云歌到客房小憩了一会,又跑到后山去观赏了养猴子悔过的傅衍之的师弟,才又见到了傅衍之和青云子。 不知傅衍之对青云子说了什么,原本闲云野鹤的老人挂上了苦瓜脸,也就看楚云歌时脸色好一些。 更是主动问起了她想让无名观的人做什么。 楚云歌对他们的了解都来自傅衍之,自然而然地把傅衍之关于分散于义匪中,确保他们不走偏,顺便利用自己能说会道的道士形象,引导百姓的事情说出来。 又重点强调:要力所能及地保住尽可能多的百姓。 青云子不置可否:“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 凤凰生存在诸夭之野,让百姓吃凤凰卵、饮甘露,想要的都能如常所愿,倒和这位假凤真凰的行事作风像极了。 “谁给你起的字,倒是合适。” 楚云歌面色古怪地看了眼青云子,轻咳一声:“是国师取的。” 青云子:? 傅衍之在一旁勾起唇,笑容矜傲意气风发,给了青云子一个眼神转身就走。老头只想一巴掌拍死方才的自己,他没好气地小声抱怨:“哪来的登徒子,才多大就给人取了字。” 不知是不是楚云歌的错觉,国师潇洒的背影好似僵了一瞬。 青云子带上同样肌肉虬结的道长徒弟跟着下山的时候,楚云歌还有些懵:“就这么跟我走了吗?不必三顾茅庐,也不必礼贤下士?” 老头依旧走在容易摔的地方,看得楚云歌心惊胆战。 听她这么说,老头朗笑:“难道淮南王殿下还会亏待我们不成?我可是听说了,淮南百姓亲如一家,不见愁苦,稻米满仓,总不能比山上的生活清苦。” 楚云歌一想,也是。求职环境相对富裕,而且又是自己关心的大事,愿意出山也不奇怪。 是她想太多了。 系统在脑海中不说话。不是宿主想太多,是国师劝的啦。 无名观除了留守的道士外,算是原原本本地搬进了新修建的无名观。但青云子他们也没住几天,便迫不及待地出发散布各地了。 他们手中都持有秘密手令,可以调动淮南所有范围内固定额度的钱粮。而让他们如此急迫出发的原因,依旧是天时。 同年秋末,继大旱洪涝之后,冰雹再次击破了百姓的侥幸。 第一百八十一章:冰雹 鸡蛋大小的冰雹从天而降,落在还未收割的黄灿灿麦田中,也砸落在农人的心上。 躲在家中听着头顶的噼啪作响,手里还拿着蓑衣踌躇不定。 农夫忍不住:“砸坏了啊!我穿着蓑衣去收了吧!” 妻儿拉住他,不让他出去:“隔壁张二被砸了个头破血流,你这是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农人又急又气,最终还是抱着妻儿眼巴巴等冰雹停下。 这一幕,发生在扬州,也发生在荆州。 眼看还差几天就可以收获的粮食,在风雨中凄苦飘摇,许多农人都没忍住想要冒雨抢收。堆积在田埂河边的冰晶,逐渐染上了血红。 “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我们怎么活啊——” 哀泣已然成了劈啪作响的冰雹中无法忽视的背景,没亲眼所见的人无法想象他们的痛心。 楚云歌放下手中信件,抬头对带着钢盔的淮南军轻声道:“去找李圣狩看看肩膀吧,你好像受伤了。” 淮南军一个激灵,用确实被砸的狠了的手艰难地行了个礼:“是,殿下!” 楚云歌哭笑不得,“去吧。” 等淮南军出去,站在楚云歌身后的卫淑忧心忡忡地说:“冰雹还没停,道长他们不会出事吧?” “放心,青云子道长经验丰富,不会出事的。” 合浦郡的粮种本就优越,收获时间也卡在冰雹到来前几天收完了,如今工业区全面放假,百姓也大多没有必须要出门的事情做,因而淮南的损失居然压到了最低。 若说损失最大的是什么,就只有淮南王殿下捏了一套手工陶俑晾干时不小心毙命在了冰雹手中。 确认郡内大多数地方都修有大粮仓,可以供房屋还是茅草屋的穷苦百姓暂时躲过冰雹后,青云子等人便马不停蹄朝着冰雹最严重的扬州荆州出发。 楚云歌想起什么,问卫淑:“你那舅舅,有没有异常?” 卫淑是留在南海郡观察那位卫郡守的其中一员,亲缘关系也能让她更好地接触卫郡守,因而她主动申请了差使。只是回淮南的一路青云子都在,回来后又赶上秋收、冰雹,卫淑还没来得及禀报。 听楚云歌问起,卫淑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观察到的奇怪之处说了出来:“卫兆平日里不喜出门,最多被南海郡的本土大族邀请去应酬,但没见他与他们关系多好。他花钱也不多,除了郡守该有的排场,花费最多的居然是……去上香。” 卫淑面色有些复杂,将陆飞调查到的情况也说了出来。 “他最喜欢去的是清风寺。” 楚云歌战术后仰:“是空明小师父的香客啊?” 那佛系的作风好像也可以理解?让人查查卫郡守只是楚云歌直觉不太对,如今没查出个所以然,便也暂时放下。 她打趣地问卫淑:“卫郡守没有要你们去南海郡吗?” 卫淑有点恼:“有倒是有,都是女子还是该找个依靠这一套……殿下,别赶我走……” 南海郡郡守确实能让卫淑当个过得不错的卫家女郎,亲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已经努力了这么久的卫淑又怎么可能放弃开阔的世界,回到家中等待嫁人? 这一点楚云歌自然也知道,她嘻嘻笑着:“别担心,只要卫淑姐姐不主动走,长离巴不得卫淑姐姐陪我一辈子。” 女官脸都红了:“殿下,你别顶着这副模样胡说!” 还是个少年人打扮,这段时间又长高了些,楚云歌现在完全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年轻郎君,看卫淑时还要略略低头。 偶尔调皮故作风流肆意时,卫淑都有些受不住:“若是留在长安,就算殿下及冠后才能成亲,恐怕容王府的门槛也要被踏破。” “好好好。”楚云歌乖巧地停止嬉皮笑脸,让卫淑将手中的灾后规划寻个冰雹小些的时间送到桑延年处。 等卫淑出门,楚云歌才垮下脸:“系统——” 系统无奈:“宿主,这天灾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您烦恼也没用啊。” 楚云歌面无表情:“别让我见到这本书的作者。” 再怎么不开心也得好好处理,冰雹对一些脆弱的农作物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靠海的地方更是直接越过秋老虎,冷意让今年的煤炭启用得更早。 所幸郦文康没白白去扬州当了一年官,凭借良好的人际关系,加上挖空了的金矿,搞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矿场统统写上了淮南郡国的名字。 而因为楚云歌回淮南而暂时从苍梧郡过来的杨培,也挥挥手将苍梧郡内的矿洞分布图交给了她。 因此不需要担心钢铁坊原材料不够用。 钢铁坊:负担了铁轨浇筑的我承受了太多。 扬州和交州,是楚云歌带着人商议后定下的必须稳定下来的后方,扬州是因为地处平原,又离得近好支援,交州自然是因为大本营。 因此在冰雹事件中,没有铺设铁轨的荆州并不属于楚云歌熟知的地点,只是听说了荆州受灾严重又不安稳,连长安都惊动了。 “说起荆州,”楚云歌有些好奇,“没听说我的皇兄们对荆州有兴趣呢。” 系统:“可能因为你的皇兄不够多,而锦国太大了?” “……不如说是因为各方面制衡,所以没人占据得下来。” 皇兄不够多是什么理由啊! 系统哪里知道原因,系统只能从当年南迁的那批流民身上看到些许荆州的情况,大差不差,世家当老大,普通人吃世家的残羹剩饭。 至于官府?端看他们朝向哪个世家罢了。 楚云歌眉头皱了一天,翻到了陈家兄弟新鲜出炉水管规划图才心情好了些,还好当初修路的时候预留了排水口,等冰雹融化了就可以加上水管了。 嘿,水车加水管,谁还挑水啊!谁还怕干旱呀! 劳动力大量空出了属于是。 刚好可以放到工业区开拓开拓北方市场。 少年淮南王如同商业大佬般将折子合上,手里分分钟几万金的模样,属实是…… “油腻!”系统痛心疾首。 可惜它的宿主不在乎宝宝系统的评价,准点下班去找国师吃饭。 傅衍之不在王府也不在国相府,楚云歌找了一圈才在军营看到了傅衍之,身旁还有被新兵蛋子折磨的有些憔悴的孟尝。 楚云歌有点心虚,脚尖一转就想走。 然而傅衍之已经看到她了,“那便让殿下定夺——长离?” 国师不轻不重的呼唤让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落在楚云歌身上,首当其冲的便是被扔在淮南大半年的暗卫统领孟尝幽怨的视线。 “咳。” 楚云歌轻咳一声,脚步从容地走过去:“在商量什么?” 几个新兵蛋子两眼晶亮地给楚云歌行礼,很快被孟尝赶走,留下的只有傅衍之孟尝和……几个道长? 傅衍之的师兄弟有什么事要办吗? 见傅衍之冷淡地扫了眼师兄弟才朝她看来,楚云歌心里有数。少年人揣着手,凤眸微垂时带着疏离和矜贵:“几位道长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几个道长互看两眼,有些生硬的开口:“师兄送来消息,说是荆州有一个县被一群山匪占了,我们想让孟将军带兵去救人。” 他们常年住在山上,下山就是救人,此次跟着师父下山,寻摸着淮南这么多人,应该可以救更多人? 但自由惯了,尽管楚云歌是他们师父说过可信的人,又有傅衍之作保,说话还是有些别扭。 那种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手下,要不要恭敬的别扭。 楚云歌余光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孟尝,明白了。 她笑容和善,“道长们别着急。首先,孟尝是本王的郎中令,主管王府府兵,没有命令不得擅出。” 所以他们和孟尝说也是没可能的呀! 见道长们面色有些尴尬,楚云歌好似读不懂空气,轻松地笑了笑:“其次呢,荆州不在淮南郡国的管辖范围,我倒是很乐意出兵救人,可也要上奏父皇才可以呀。” “荆州州牧调兵可能更快哦。” 少年话语清浅,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几个道长还是觉得脸上有些烧。 是他们想当然了。 师父不带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等待其他道观的道长,帮助其他道观的道士和淮南王接洽,但师父没说不准做什么,他们理所当然在接到师兄弟的消息后跑到军营摇人。 “是我们扰乱了军营的安排。”傅衍之的五师兄说,脸上毅然决然,“郎中令以军法罚我们吧!” 楚云歌:“?” 傅衍之:“……” 莫名掺和进去的孟尝:“额,可你们不是我手底下的兵……而且……” 大家看上去都很文弱啊!军法处置哪里受得住! 五师兄烧红着脸,掠起袖子,露出鼓鼓囊囊的臂膀:“没事的,罚我们吧!否则师兄弟又怎么好意思还呆在这里!” 孟尝…… 孟尝为难地看向自家殿下。 楚云歌忍不住趴在傅衍之身后偷笑了一通,这才抬起头:“唔……那就罚你们护送我淮南商队去荆州走商吧?” 师兄弟迷惑地挠挠头,跟着楚云歌去了即将出发的‘商队’。 夔·老将军·商队队长·梁扭头看过来:“殿下?” 他的身后,一众平民打扮,却气质凛然的‘商队护卫’齐刷刷投来好奇的视线。 第一百八十二章:荆州 坦然迎接来自肌肉道士们的疑惑,楚云歌歪了歪头看向傅衍之:“我没说过我们经常往荆州送东西吗?” 义匪可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要盘活起来可不能就靠此树是我栽的固定刷新义匪们。 义匪老人早早就荆州发展去了。 楚云歌得到消息可比无名观的道士们更早一些。 不能明目张胆派兵当然是真的,可也没说不准派商队啊!她珍惜粮食,所以派出去的商队护卫多了点、凶了点,也不奇怪吧? “哈哈、哈,不奇怪。” 莫名成为‘雇佣商队回家探亲的道士’一角的师兄弟们擦了一把冷汗。 原以为自己一心为救人,即使冲动主动请罚,也觉得大丈夫无愧于心。没想到淮南王不只有救人之心,想得还比他们周到多了。 五师兄瞟了眼早早下山的师弟,心道果然还是看着光风霁月,实则心里蔫坏。 师兄弟肯定哪里得罪臭小子了。 五师兄:我笃定!!! 眼见几个壮汉道士憋屈地在夔梁的招呼下进入商队,傅衍之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师兄弟们还是全都放出去的好,留在桓亭单会给长离惹麻烦。 正这么想着的国师一眨眼便看到楚云歌上了马车,他一怔:“你去哪?” 楚云歌理所当然道:“去荆州看看呀。” 少年人清脆的声音欢快响起:“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个呢!没想到夔将军他们准备得这么快。” 傅衍之:“……” 楚云歌一身墨蓝衣袍,披了一件挡风的大氅,坐在更新换代的马车上,晃悠着一只腿:“顺便问问傅郎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走商呀。” 狡黠的眼神,真的一点也没有故意的意思呢。 傅衍之能拿她怎么办?还不是得跟上。 上了马车才知道,居然连衣服细软都放好了,她一早就打算带自己一起出门的。 一高一矮两个都带着下意识的笑,看起来就是两富贵郎君雇佣了商队护卫,一同出远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幽幽的视线,楚云歌背脊一凉,缓缓转身,对上了暗卫头头失落下垂的狗狗眼。 楚云歌:“……” 孟尝:没事的,殿下出去玩吧,我没关系的,我只要留下来训兵就好了!真的没关系的! 楚云歌:“…………” 楚云歌心虚地扯起一个笑:“乔安里也熟悉怎么练兵了吧?那孟统领护送我出行如何?” 肉眼可见的,孟郎中令不苟言笑的脸上带上了笑。 紧接着又是背后一凉,孟尝对着国师眯起的狐狸眼:“……” 昙花一现的食物链关系终止于忽然下起来的大冰雹,众人飞快掏出陈家出品的车轮伞——当然这名字是糙汉子们自己随口叫的,他们只知道这伞是用殿下一直想要的橡胶车轮同样的材料做的。 钢铁伞骨和砸不坏的橡胶伞面,伞尖还做成了十字刃的形状,必要时可以用来当武器。 可以说除了太重,一点儿缺点都没有。 陈二郎如是说。 楚云歌抖了抖白皙的手腕,“负重训练也不是人人都想做的。” 还好这只是为了伪装成商队多带点武器又赶上了冰雹特意做的,流水线上其他的伞,都不是哑铃…… 接过伞的傅衍之垂眸看少年人嘟囔的可爱模样,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以前怎么从未想过长离是女孩。 明明给她卜卦起字的时候卦象已经很明显了? 肌肉道士们远远躲在马车下,看着这一幕直摇头:“长安来的贵族郎君都是这样细皮嫩肉的,连伞都抓不起。” 冰雹下得不大,很快停了下来,楚云歌跟外祖挥了挥手,上了马车,启程前往荆州。 荆州虽然没有像淮南一般,全铺上了铁轨水泥路,完美达成村村通等成就,可因着有了便宜量大的材料,也没少财大气粗嫌弃官道尘土飞扬的有钱人花了点钱铺路。 因此淮南‘商队’走上了颠簸——平稳——颠簸——平稳的道路。 等和从扬州赶来的青云子等人会合的时候,楚云歌和傅衍之迟迟没能从马车里出来。 两个苦命晕车人嚼着晕车药丸,吸着香包,默默从车窗伸出个脑袋和青云子打招呼。 傅衍之脸有点臭:“你怎么也来了?” 青云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根本不理会他,和颜悦色地看向楚云歌:“殿下仗义,老夫替鱼县百姓多谢你了!” 楚云歌虚弱地笑笑:“道长不说我也是要帮忙的,我的人也在此处呢。” 青云子便哈哈笑起来,去找夔梁筹备救人的事去了。 “师父给我写的信不就等于给你写信吗,别生气啦。”楚云歌软趴趴靠在窗边,撞撞傅衍之的肩膀:“下去吗?” 国师矜持地点点头,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没有担心青云子的意思。” 楚云歌敷衍附和:“对对对!” 占领了鱼县的山匪,是流窜在鱼县附近许多年的一伙,消息灵通抢了就跑,狡兔三窟,官府一直没抓到过。 这是他们落脚的村落仅剩下的几户村民说的。 本就不富裕的村庄,经过几轮搜刮,能走的已经走了,留下的几户是侥幸躲起来,等山匪走了才回来的。 只是面对空空如也的粮缸,他们也只能去菜地里捡剩下的菜叶子充饥。 所以面对商队给的香喷喷干粮,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这伙商队来的时机之巧合和过分充沛的武德都无视了。 楚云歌好奇这一点,便也问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郎脱口而出:“到处都是你们这样的商队——噗、咳咳、”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大人一手肘打断。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围在他们身边的几人对视一眼,陆飞一手搭在孟尝肩膀,故作粗鲁:“我就说没什么好瞒着的,还有谁不知道啊。” 他又大咧咧问那阻止少年的男子:“你也别管小孩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男子战战兢兢阻止了儿子,听他们说不在意还有点懵:“我、我们……不是,我们不敢提及各位的名讳。” 他讪讪的,又觉得陆飞看起来也和他给主家干零活时没啥不一样,他的主家也站得远远的自顾说着话,亲近感骤然而生。 他压低声音:“这不是、阁下多少都能算是为皇帝老爷办事的,我们这种泥腿子,总是害怕冒犯的。” 陆飞:“嗐,那也是个办事的!你是不是遇见过其他‘商队’,碰见过什么啊?不然怎么会这么怕?” 他将商队咬得重重的,男子一听就知道这位小兄弟也有避讳,更加亲近。 完全不知道陆飞一点儿也没猜出他说的是谁。 男子想了想,咬牙说:“兄弟你还是谨言慎行吧。我以前游手好闲,看见几个游侠儿谈论那只来收山货的商队借皇帝老爷的名讳强买强卖,结果第二日便看到那几个游侠儿四肢头颅都被分开,零零散散丢在村头村尾。” 他打了个抖:“若不是老弟看起来面善,我也不敢说这话,你可得给我保密啊!” 他已经后悔了。 还好陆飞识趣而震惊地捂住嘴,还让孟尝和两个道士凑近些,像是在说悄悄话:“我只是被雇佣的啊!老兄,你给我说说,这些人到底是谁?和皇帝老爷有什么关系?” 那头,楚云歌和傅衍之吹着风,听系统叭叭转播。 “是楚励的外家,”傅衍之唇角勾起讽刺的笑,想起了什么,“楚励登基之后,逐渐将权势收拢,匡扶他上位的外家也得到了盛极一时的权势。但不久之后,杨家老臣都因种种原因或死或伤,剩下的小辈没什么出息,楚励便让他们在荆州安然度日。” “也算是为霸一方。” “但可惜的是……”傅衍之狐狸眼弯起,“他们只能在荆州困着,那也不能去,出荆州则死。” 楚云歌倒抽一口凉气:“所以如果楚云凌没被废太子,等他登基了,也会走父皇这一套?” 什么叫狡兔死走狗烹。 什么叫鸟尽弓藏。 什么叫孝掉大牙。 敢情王家是锦文帝给儿子准备的,拔除其他威胁的利刃啊!怪不得一开始锦文帝根本不考虑她,如今发现儿子都养坏成了依赖外家,才回过头看她这个没根基的。 “所以……”楚云歌仰头眺望只隐隐看到一点轮廓的鱼县,“山匪会和杨家有关系吗?” 梦回淮南马贼了。 听老乡的说法,杨家豢养的商队经常强买强卖货物和人,那养了一支山匪好像也不奇怪? “会不会……”打听完消息的陆飞深藏功与名,安顿好俩老乡就跑了过来禀报,如今提起猜想也兴奋得很,“会不会是他们想要顺理成章躲在山匪身后,直接……” 他比了个手势,直接造反!新鲜的情报,暗卫兴奋极了! 想想看,山匪现在能占领一县,那挟持杨家也不无可期啊!有了整整盘桓二十多年的世家财力支持,造反也不缺什么了吧? 楚云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也是这个,“系统!好像搞到真的造反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鱼县 系统也有些激动:“宿主!”属于它本身的争霸任务终于来了吗~! 机械音有些破音。 宝宝系统还不知道主系统已经和它的宿主沟通过,还沉浸在存档的硬核争霸剧本中。 其实搞到真的造反,好像也没他们啥事…… 淮南与荆州,约莫等于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硬蹭的关系吧。 想到这里,楚云歌的激动也泄气下来:“我们还是得先救人。”造反还不在她的日程表中,至少今年的日程表没有。 打消系统连带着打消陆飞的激动之情,听完了全程的傅衍之站了出来:“山匪约莫两千人,我们带来的人不过三百之数。” 听起来都不是很多,但一个州牧的调兵权限也不过是一千之数,国内的战乱,不像两国交战那般规模巨大,但可能造成的伤亡却是实打实的多。 曾经有过起义军攻城之后,将反抗的官兵和帮助官兵的百姓全部屠戮的记载,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其中是最脆弱的存在。 山匪清楚,官府也清楚,城中的所有百姓都是人质。 楚云歌凤眸闪了闪,纯澈又无辜:“我们可以夜袭呀。” “鱼县百姓里,我们的人总能发展出些内奸吧?只要混进城中……” 后续如何就不是山匪们能够决定的了。 众人对此毫不抗拒,连青云子回来了都非常赞同这一点也不光明的手段——毕竟他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公平比试的。 “贫道昨夜观天象,”青云子精神抖擞地说,“今夜有冰雹。” 月黑风高杀人……啊不是,救人夜。小村落跑完了人,当然没有粮食留下,众人吃过自带的粮食之后,在相邻的几间房子里排排坐,等……下冰雹。 傅衍之坐在楚云歌身旁,国师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即使坐在简陋的草垫上,也自带出尘气质。 托腮看着夜空,楚云歌的视线不知不觉便落到了傅衍之脸上,秀丽面孔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国师昨夜有没有观星象?看到今晚会不会下冰雹了吗?” 不怪她揶揄。 谁能想到成日里盯着皇子们的功课,一不留神就开嘲讽的国师,居然是青云子门下正统道术的差班生呢? 傅衍之昨夜和衣睡在马车里睡得非常香,还被嘲笑了睡眠时长,听见心上人的挑衅也不着恼,“看不清,星象已经被遮盖。” “啊?”楚云歌一愣。 “所以你跟着出来是因为怕忽悠不了父皇吗?” 傅衍之:“……” 国师无奈地闭了闭眼:“是啊,怕被陛下知道,我与锦国的天命纠缠在了一起,什么都算不出来了。” 不是差班生,是被退学的那种。 楚云歌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两人一本正经地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红着耳朵不说话了。耳边是同样坐等冰雹的手下们闲谈的声音,一会儿扯到鱼县特产,一会扯到烤红薯好吃还是烤土豆好吃。 听得人完全没有紧迫感,就像是每一个农闲的夜晚,老人小孩乘凉玩耍,一派平和。 但很快第一颗落在地面砸得粉碎的冰雹,打破了这份宁静。 整装待发的淮南将士头盔兼具坚固和韧性,中空防震,可以媲美安全帽。身披轻甲,细而密的锁子甲加上致命点复合钢材的护甲,在轻巧的基础上做到了最强防护。 如黑夜中的枭,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向视线范围内的鱼县城门。 昏暗的防风灯笼在鱼县挡马后方的山匪可见前熄灭,凭借身体记忆,淮南军化作不可见的乌云,行动的窸窣声掩盖在冰雹敲击声下。 笼罩了看门的山匪。 咔嚓。微不可查的骨骼摩擦声,正压在昏死女子身上的山匪软倒在地,两个淮南军对视一眼,确定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率先往城里探索。 鱼县是一个不大的县,城墙也没多高,还需要挡马和临时筑起的围栏来抵挡有可能到来的敌军。 可他们选择鱼县作为侵占的第一个县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鱼县之所以叫鱼县,正是因为它一面临河,天然的护城河给山匪减小了巡逻压力。而城门这一边,方圆十里都是河谷平原,白天有谁摸过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同时,鱼县又因为土地肥沃,农人过得不错,引来了许多商人。可以说是和平而富裕的一个县,对山匪来说唯一的缺点应该是…… 因为富裕而留在此处的世家势力也很强劲。 但那都是过去了。 刀疤脸的山匪拖着细皮嫩肉的世家贵女,随意地扔在地上:“自尽了,晦气。” 身旁瘦猴身形的汉子连忙恭维:“大哥魁梧过人,这贱人真是不识抬举!大哥别生气,这有钱人都是些软骨头,多杀几个就听话了!” 刀疤冷哼一声:“行了!杀什么杀,还多杀几个。将军让我们来,是杀鸡儆猴,不是赶尽杀绝的,差不多得了。” 他狠辣的目光落在瘦猴身上,又不屑地移开,瘦猴冷汗涔涔,觉得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贵族,如同落水狗一般毫无反抗力,他是有些得意忘形。 瘦猴连忙收敛起来:“那大哥,您去休息吗?外头下着冰疙瘩,啥也干不了呢,要不要让兄弟们也歇歇?” 刀疤:“让他们歇了吧。” 这鬼天气,难道官府还会这时候打上门来不成?呵,下雨他们都懒得踩水! “是!”瘦猴想了想,选择亲自去告诉兄弟们。 他找了个木盆顶在脑袋上,在冷风中打了个抖,匆匆往城门走去。 冰落在木盆上,让他脑子也嗡嗡地响,他加快了脚步,也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进了巡逻的兄弟们休息的房子。 五大三粗的山匪趴在赤裸的女子身上,已经睡了过去。 瘦猴羡慕的啧啧,不想坏人好事,又觉得守门的都能睡在温柔乡里,他反倒一点肉汤没吃上。 不平让他心里有点疙瘩,山匪身下露出来的光裸大腿让他心痒痒的,忍不住凑近伸手摸了一把。 这一摸才发现身体冰凉僵硬,居然早就死了! 晦气!瘦猴又抖了抖,手不小心撞在山匪的腰上,嚯!居然也是冰凉的! “来——”人啊! 瘦猴还未叫出声的两个字被不知何时横在脖颈上的寒芒逼了回去,冷汗瞬间淌下来,显然悄无声息杀了守门兄弟的恶人就在他身后。 “大、大侠,有什么话、好好说、” “闭嘴。” 拿着短刃的暗卫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主要是守门的都被干掉了,他们也不必压低声音。 没想到准备潜入城内找山匪据点的时候,还有一个送上门来的。 “好好……我闭嘴……”瘦猴压低声音,求生本能让他脑子转得极快,“大侠,你们是来剿匪的吧?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匪首,别杀我!” 夔梁:“……” 还是个二五仔。 他恶声恶气地在瘦猴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线,“老实点!问你什么答什么,别说废话!” 二百多淮南军分散入侵了鱼县,将各个方向缩在房子里看门的山匪或杀或绑(主要取决于他们看到山匪的时候山匪在做什么),自投罗网的瘦猴则是在交代了或真或假的情报后,被堵上嘴和其他山匪扔在一起看守。 楚云歌和傅衍之在小村落中听系统实况转播,“看来就算把守门的山匪都杀了,匪首也不一定会发现。” 傅衍之指尖摩挲着衣摆,“刀疤脸,还有将军……荆州能被称为将军的,大概只有曾经的定幽将军洛原王了。” “洛原王?”楚云歌疑惑,“我没听过。是宗室吗?” 傅衍之给她科普:“是楚励登基之前的将军,平定了幽州之乱后旧疾复发,告老还乡了。我记得他是荆州人。” 至于刀疤脸,倒是没听说过。 应当是什么无名小卒吧。 “但是……如果真是你说的那位将军,他蓄养山匪,也不会让山匪大咧咧说出自己的名讳吧?” “也许他另有目的,也许他有恃无恐。” 夔梁听完了深入城内的淮南军传回来的消息,斟酌片刻便决定莽一把。正好抓到的山匪都供述他们的匪首在城内杨家的分支主宅中,十个有八个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手一挥,淮南军中几个专门跟暗卫学过隐匿暗杀功夫的跟着夔梁往城中心去。 深夜正是入睡的时候,县里如此安静,一路行去只能听到山匪放肆的大笑和女子惊恐的哀嚎求救声,他们的脚步无数次停留,却也无法救下全县的人。 而血腥味如同薄纱笼罩着凄冷的夜色。 刀疤把瘦猴赶走,大踏步走到了杨家这座宅子的最里头,里面一瑟瑟发抖的少年郎惊恐地后退几步,却困于五花大绑,只能靠在墙角哭。 获得了匪首的几声嘲笑。 “小子,别怕,不会杀了你的。”刀疤蹲在他面前,长刀刀背拍在少年白嫩的脸上,“只要你答应配合,让疼爱你的爹娘好好听话,总能活着出去!” 少年悲愤:“我都说了!你抓错人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孙子 “杨家子嗣不丰,因而很是宠爱这一辈最小的孙子,前几年多次向长安上疏,也是为了给孙子谋个前程。” 傅衍之对锦文帝收到过的上疏如数家珍,实在是锦文帝前几年太过信任,恨不得每一封都要他算一算会不会有碍他的气运。 凭借那双能看到气运变幻的眼睛,傅衍之很是‘料事如神’了一段。 楚云歌伸手接了一个冰雹,视线落在鱼县方向的黑暗中,小声说:“可杨家分支和杨家最疼爱的孙子有什么关系?” 傅衍之面色古怪:“因为杨家分支的孩子曾经和主脉的孩子抱错了,养了几年才发现没有胎记,可主脉的孙子已经对分支有了感情,时不时会回去住一段时间。” 楚云歌没见识地微微张嘴。 这就是锦国版本的真假少爷吗?这位孙子不会是左右逢源那种团宠少爷吧? 啧啧。 系统也啧啧:“还好这本书不是讲的真假少爷争宠,而是大男主乱世称霸,否则宿主就不能玩基建了。” 楚云歌想了想,傅衍之如果有个真假少爷剧本,她……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啊?偏安一隅修路修房子,还需要真假少爷什么的同意不成? 甩甩脑袋将不属于自己的剧本丢出去,楚云歌谴责系统:“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不健康!” 系统:??? 到底是谁在想些乱七八糟的啊! 楚云歌假装没听到系统的控诉,面对傅衍之眼中的笑意依旧面不改色:“所以山匪和‘将军’的目标是那位孙子?想要挟孙子,以令杨家?” 听起来有点怪。 但也没什么不对,傅衍之于是点头,又补充说:“这都是我的猜测,不能当真。” 夔梁老将军带着小崽子们摸到杨家宅子,很快摸进了最深处的院子,沿途的山匪应用和守门处一样的待遇,该杀杀,该绑绑。 等他埋伏在疑似匪首所在的房子外听墙角,就听到了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哭诉声:“你放过我吧……啊好痛……我真的不是……别……” 夔梁:!!! 淮南军:!!! 暗卫:“岂有此理!” 几乎是伴着楚云歌长大,在暗处为她挡下了无数次来自楚云凌的暗算的暗卫们对此十分敏感,听到疑似匪首凌辱小男孩的声音,一腔怒火差点冲昏头脑,刷地看向夔梁。 将军,干吗? 夔梁:“……按照部署,潜入!” 还能怎么办,小崽子们都听不得人受辱,这一路若不是殿下提前吩咐过,可能会有被逼成山匪的存在,才没将所有人都杀了,而是只杀看见行恶的,其余等着审判后再杀。 如今也是个现行啊! 得,进去救人吧。 昏黄烛光下,匪首匪夷所思:“我碰到你了吗你就哭?” 男子怎么会这么容易哭啊?他不理解。 少年抽抽搭搭:“没碰到吗?我不是杨大郎君,你放了我吧。” 匪首其实也有点相信他不是那位传说中杨家宠得失了智的孙子了,总不能宠出来这么个丢脸的家伙吧?可到底长相年龄都相仿,他也不能一刀砍了,只好烦躁地让人别哭。 谁知少年还是哭个不停,匪首一怒之下扫落一桌饭菜。 在少年的肚子咕咕声中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匪首舒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警告:“管你是不是,老实点!就算不是,找到真的大郎君之前,你装也得给我装成杨大郎君!” 不然他怎么和将军交代?冲动之下若没有收获,将军真的会杀了他的! 少年没说话,直勾勾看着匪首。 匪首这会才发现,少年细皮嫩肉的,长得也颇为清秀。这若不是杨大郎君……他也不是不能享用一番吧? 匪首眼神逐渐淫靡,少年却忽地朝他一笑。 匪首:? 刀疤脸一脸错愕地想要回头,却在晕眩中缓缓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老夔将军拿着抹了李圣狩特制麻药的刀,又在刀疤皮糙肉厚的屁股蛋上补了一刀,这才看向少年,眼神复杂:“你就是那位孙子?让杨家老头累死八匹马就为了给你吃上最新鲜的荔枝的,那位孙子?” 少年眨眨眼,微笑起来。 夜半三更,冰雹终于停歇。鱼县内道士打扮的高大男子带着几个穿着轻甲的人,穿梭在雨后复苏的街道内,时不时拐进发出声音的民居中,出来时便会提着个人头或者五花大绑的活人。 忙活到后半夜,夔梁估摸着危险不足以伤害到楚云歌了,便让人去报信了。 至于他……转头便对上了少年含泪带笑的脸,夔老将军打了个哆嗦。 这、这小郎君,果然不愧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 想着想着,又觉得他们真是对不起殿下,居然让殿下成日里忙碌,同样的年纪却能面不改色面对匈奴围城。 夔老将军沉浸在长吁短叹中,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少年没获得注意力时不屑的撇嘴。 楚云歌很快被接应进城,首先被淮南军清理完的杨家宅子,原本的主人还原封不动的关在地牢。毕竟他们忙着呢,现在给他们解绑除了添麻烦一点忙都帮不上。 除此之外便是堆满了一个小院的尸体,这都是杨家的护院,一个不留的被山匪干掉了。 敏感地嗅了嗅,楚云歌没有去探究这股腥味是什么。 傅衍之拉了她一把,躲过夜里垫高的门槛:“小心。” 楚云歌回过神,跟着引路的淮南军往内院去。夔梁就等在那里,还有几个值得审问的山匪。 绕过瘦猴,楚云歌好奇地看了眼站在山匪身边的少年,“他也是山匪吗?” 系统方才一直在转播淮南军救人的帅气行为,楚云歌没关注到夔梁这边,现下突然看到个画风不符的少年,顺理成章的联想起了傅衍之讲给她打发时间的杨家真假孙子。 果然,少年出声反驳:“我不是山匪,我是杨家人,宅子的主人。” 言下之意站在我的地盘,你们是不是该收敛些? 楚云歌哦了一声,转头看夔梁:“怎么样?匪首招了吗?他是谁的人,又为何要侵占鱼县?不知道朝廷肯定会派人来剿匪的吗?” 不论如何,枪打出头鸟,乱世还没到呢就着急忙慌抢地盘了,这行为很不明智。 匪首被沾了麻药的刀划了一道血口子,夔梁下手极有分寸,但没想到神医圣手的药效太强,因此现在只能尴尬的回答自家殿下:“还……没醒。” 楚云歌拉着国师坐下,自然得像是她才是这宅子的主人,顺手还递给夔梁一颗烤得焦香的土豆,“也不着急,天还没亮。” 咕噜一声,被忽视的少年:“喂!别当我不存在啊!” 夔梁拨开土豆:“救人途中已经叫醒了约莫三百青壮,县里的道士也有百余,如今正在一家一家的扫除山匪。” 轻描淡写,山匪如同垃圾。 少年望着土豆流口水,一边不明觉厉。 傅衍之:“青云子呢?”老大年纪了,还跟着青壮跑全程,没看到老夔都已经休息吃东西了? 国师想着便坐不住,和楚云歌说了声便出去指挥他的道士师兄弟们了。 虽然可能是指挥他们把自家师父抓回来。 楚云歌翘着腿和夔梁说话,终于在夔梁吃完土豆,少年的眼神也失落无比时弯了弯眼。 她掏出另一个烤土豆:“你一定饿了吧?” 少年:!! 他欢喜地说:“对呀对呀,要给我吃吗?” 楚云歌露出纯澈的微笑:“那大名鼎鼎的杨宝淮杨大郎君,不介意跟我讲讲为什么山匪要抓你吧?” 少年:“……” 楚云歌:“等价交换,君子协定,如何?” 同样的年纪,有人被五花大绑,连个土豆都没得吃。有人身姿绰约,端坐上首的样子威严优雅。 夔梁悟了:娇生惯养有个屁用!醒掌天下事,醉卧美人膝不好吗! 虽然没醉,但卧过美人国师膝的楚云歌好整以暇,看少年憋屈地在咕噜噜的肚子控诉声中选择了妥协,也没吊着人,将土豆递了过去。 少年一愣,双手接过土豆一口啃下去! 软糯焦香,外皮焦脆,里面却香甜可口!在冰雹天气吃一口冒着热气的这玩意儿,比珍馐楼的拿手菜还要美味! 感觉胃舒服了些的少年瞬间给眼前和自己差不多大,却已经能夜袭山匪的猛人带上了好人牌牌。 他啃着第三个土豆,填了填肚子后嘴巴也终于有空闲下来了。 他果然是杨家那位传说中的孙子。来旁支住一段时间却不小心遇到了山匪占了这座富裕但不起眼的县,还直指杨家。 “他们想用我换阿爹阿娘听话,”杨宝淮迷惑地皱起一张脸,“太愚蠢了,阿爹阿娘怎么会因为我配合这种反贼啊!” 楚云歌摸摸下巴:“也不一定吧?” 杨宝淮:? 杨宝淮不忿:“就算你是恩人,也不能污蔑我家人!” 楚云歌无辜脸:“我是说他们不一定是反贼吧。对了,山匪口中所说的将军,你可有头绪?” “将军?”杨宝淮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干爹是将军?” 楚云歌:? 所以你不只是真假少爷中的团宠,还有个大佬干爹是吗? 第一百八十五章:演戏 不打自招的少年,莫名其妙成了楚云歌的马前卒。 青云子不着调,一大把年纪了还满城乱跑,傅衍之盯得他受不了,终于跟着徒弟来与其他人汇合。 一打眼便看见像只摇尾巴的小狗般粘在楚云歌身边的少年杨宝淮。 而这只小狗的好奇心比猫还重。 “所以你不是普通行商,是淮南王手下的人吗?” “淮南王长什么样?听说他是皇九子,那应该和我差不多大,算起来我应该叫他……表弟?” “那你见过国师吗?听闻他与淮南王是那种关系,他们俩谁长得比较好看呀?” 楚云歌不堪其扰,杨宝淮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接着问出灵魂质问:“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那么你和淮南王谁比较好看?” 好问题。楚云歌面无表情地想,我与我自己孰美? 傅衍之对上某人闪烁着求救的目光,狐狸眼逐渐锐利。 盏茶后,杨宝淮安安分分坐着,前头是人高马大的一行人的围观。他努力歪着脖子看楚云歌和夔梁青云子,就是不看傅衍之。 能在皇子们读书时成为阴影的男子,收拾一个细皮嫩肉的家伙简直手到擒来。 青云子和夔梁对荆州的弯弯绕绕没有傅衍之这么清楚,但也从他们的态度中看出来了眼前的少年有点东西。 青云子细细一品:“山匪占据鱼县是为了他?” 杨宝淮一惊:“不不不!不可能吧!” 楚云歌:“是。” 夔梁:“匪首是这么说的。” 傅衍之眯起眼:“绑上他,去找洛原王。” 几个人无视了少男惊恐的表情,青云子朝他和蔼一笑,“绑上多失礼,郎君肯定不会反抗的不是吗?” 杨宝淮含泪点头。 天微微亮的时候,几个暗卫找到了失踪的县令,他死在县衙后院的小柴房中,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的方向。 众人沉默了一瞬,将他抬了出去。 沿途加入的鱼县青壮别过头去,眼睛充血。将将半个月,鱼县死伤却比过去一年的人还要多。 还没见到所谓的将军,楚云歌已经保持了十足的警惕。 能养出这样的山匪,他们的头目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幸好他们来得早,杨宝淮没被带走。 瞥了眼乖乖跟着他们一声不吭抬尸体的少年,尽管笨手笨脚,却足够勤奋。 月白衣襟忽然挡住视线,幽幽的视线从头顶洒落,楚云歌:“……怎么啦青玉?” 傅衍之微妙地瞥了眼杨宝淮:“好看?” 楚云歌:“……没你好看?” 从国师被顺了毛般的表情,楚云歌知道自己回答正确。 “其实我怀疑,”楚云歌压低声音,“他好像知道了我们是谁。” 傅衍之也压低声音:“刀疤脸醒后,我让人审问了。他在匪首面前否认得很自然,差点骗过了。” 两人光明正大地看着杨宝淮说悄悄话,见他丝毫没有反应时,更加确定了这位的演技。 楚云歌感慨:“生不逢时啊!”在二十一世纪高低是个影帝! 傅衍之:“荆州州牧是洛原王的学生,按理说他掌管的调兵权,十天已经足够赶来鱼县了。” “可他没来。” “是,他以一县百姓在山匪手中为由,请求长安派兵镇压,为什么?” 如果鱼县之乱是他一手策划,为什么不自己掌控全局,还要将事情闹大? 原因很快浮上水面。 洛原王的人手果然关注着鱼县,在淮南一行人花费两天,联合鱼县百姓将全县进行了一次清理,借助行商之名,要去看看杨家和定幽将军的路上,便碰上了一名侍从。 “我家将军邀二位一叙。” 青云子观察自己的徒弟和九殿下,都看到诧异和不解。老头咳嗽两声:“哎呦,你家将军是谁啊?我们行商的小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家将军不会是想要抓他们要挟我们交出货物吧?” 肩不能扛的傅衍之和手不能提的楚云歌:你是会阴阳怪气的。 侍从面不改色:“若道长担心,也可以派人在近处保护。” 青云子轻哼一声,见俩小的都等着他说话,一时赧然。 在道观呆惯了,习惯了给小辈们做主,这会见老夔将军满脸惊疑不定,才想起来这会儿做主的应该是小殿下啊! 但骑虎难下,青云子还是不放心两个弱不拉几的小子和什么将军单独会面。 “这样,老头子我和他们一起听?” “这……也好。” 在身后众人或担忧或好奇的目光中,楚云歌三人跟着侍从踏入密林,这才发现密林中怪石后居然还有一家小茶棚。 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正在大碗喝茶。 侍从让他们在此稍等,自己过去禀报,可以看出他并无恐惧害怕,应当是不觉得主子会训斥他。 事实也果然如此。 侍从很快过来请他们三个过去,青云子默默走在两人身后充作护卫,楚云歌和傅衍之对视间,是同样的警惕。 砰。 男子将茶碗放在石桌上,虎目自带凛然杀气:“坐。” 青云子状似无意地离两人近了些,傅衍之收到师父的暗示,声音冷淡:“将军找我们有什么事?” 见他们一个比一个警惕,男子环顾了一拳跟自己来的唯一一个侍从,顿了顿,“是我冒犯了。” 他起身行礼:“臣洛原王,拜见国师、拜见容王殿下。” “臣并无恶意,只是对二位有些好奇,恰巧带兵路过,便让侍从过去了。臣一介武夫,做事不太周到,望二位见谅。” 他落落大方地将身份摊开,楚云歌更加警惕。 但仍是落落大方地让他免礼,从容坐在石凳上,“带兵?将军要去鱼县剿匪吗?” 洛原王看了眼傅衍之,才开口回答:“是极。” 楚云歌一静,在桌下扯了扯傅衍之的袖摆。 傅衍之垂眸,“将军来晚了,鱼县的山匪都被我们杀光了。” 洛原王面露庆幸:“多亏了国师和殿下,臣调兵后却发现军营中的兵器早已锈蚀,荆州太平太久了,配齐兵器都花了好长时间。” “所以将军向长安要了支援?” “是。” 傅衍之不置可否,随口问了几句荆州军营的情况,态度不冷不热,倒是洛原王好似随着闲聊,快要和傅衍之称兄道弟了。 楚云歌偶尔才会被洛原王带到几句,她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捏着傅衍之逐渐暴躁的手,安抚他继续挖消息。 系统在楚云歌脑海中将洛原王透露的信息全部列出来,哼哼唧唧地把和他们目前看到的情况相矛盾的部分标红。 别看傅衍之面上听得挺认真,其实是在听系统和楚云歌的对话。 洛原王摆明了对远赴淮南的九皇子没什么想法,更看重的是国师。言语中透出的都是对国师的看重和恭维,很难不让人猜测他眼中楚云歌是处在国师控制之下的傀儡。 二人心有灵犀地没有就这点进行澄清。 洛原王能这么想,对楚云歌的轻视肯定也会透露出其他信息,他们乐见其成。 但青云子可不答应,看徒弟的视线逐渐死亡凝视。 系统替傅衍之头皮发麻:“差不多了吧?咱们走?” 洛原王单方面相谈甚欢,已经开始邀请傅衍之单独一叙。傅衍之不拒绝也不接受,只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忙完了再说。 终于要开始告别时,傅衍之松了一口气,洛原王也很满意。 定幽将军似乎根本听不出什么是委婉拒绝,什么是打太极,他拍着傅衍之的肩膀说等他忙完了一定第一时间上门请人。 楚云歌:“噗嗤。” 从密林中出来时,楚云歌才提起杨宝淮的事情:“洛原王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杨宝淮,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傅衍之:“杨宝淮是洛原王的义子。” 听杨宝淮的语气、以及傅衍之曾经见过的上疏,他们应当是关系较为亲近的义父子,他知道杨宝淮在鱼县的概率极大,不提起可以等价于假装不知道。 不管他表现得如何热情正义,只要他开口的话中满是欺骗,基本上可以将他的话反着听了。 “那倒是和山匪所说的情况相似了。” 楚云歌随口道。 傅衍之也点头:“但他找的借口很不错,就算上疏长安也不会有人问罪。” 实在是这些事太常见了。锦国国土辽阔,突发事件不能指望全由长安解决,每个州甚至每个郡都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危急情况可以先斩后奏。 但也可以明哲保身。 “洛原王……是限制杨家的一道天堑,但同时,他也是被困在荆州的猛兽。” 傅衍之忽然道:“如果他和杨家实际上早已经联合了呢?” 三人迈出密林,雨后阳光下,杨宝淮正和夔梁搭话,笑容灿烂。 “将军是淮南的将军?最近在征发徭役,你们淮南好像没有人北上啊?” “哈哈哈!我们的徭役都在修路修运河,哪有空北上啊!早就开始干活了。” 夔梁觉得杨宝淮活泼,也挺讨喜,乐意回答他的话。 楚云歌和傅衍之走回来时,恰好听到杨宝淮状似无意地说:“淮南真好啊,荆州各处可是都哀声震天。” “很多人都宁愿当山匪也不要去服徭役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围堵 楚云歌和傅衍之对视一眼,那边的杨宝淮一惊看到了他们回来,颇为兴奋地朝他们挥手 杨宝淮:“找你们的将军是我干爹吗?他怎么不叫我过去呀?” 好问题。 方才才和傅衍之讨论过这一点的楚云歌在信与不信间摇摆,抬眼看了看不知何时又聚拢起乌云的天空,她灵机一动:“可能是觉得天气不好想让我们早点赶路吧?杨大郎君,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杨宝淮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你们不是出来行商的吗?不要因为我耽误了。” 惶恐的样子倒不像是知道楚云歌他们身份的事情。 而他和夔梁说的话,也可以解释为杨家在荆州消息灵通,知道的多了些。可楚云歌身上的警惕小雷达一直在不断地预警。 她爽快地笑笑:“那杨大郎君付钱就好了,我们行商也可以接护送的活。这样吧,收你一百金就好。” 杨宝淮:? 一百金,为什么你说的像是一百贯一样?是他对钱的理解不对了吗? 杨家千宠万宠的孙子,也算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可就这么点路还要收一百金……可真是黑心商人啊! 夔梁几个站在杨宝淮背后的,纷纷憋笑。 杨宝淮:“下雨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也好,”淮南王笑得很和善,“放心,我们不会因为天气恶劣多收你钱的。小本买卖,童叟无欺。” 杨宝淮:“……” 洛原王盘踞的地方和杨家是一个方向,说不清是为了更好地帮锦文帝看着这群人还是别有用心。对他们来说唯一的好处是,不必改道。 楚云歌没进马车,骑马走在傅衍之身边,离队伍中的马车有些距离。 风大了起来,也不怕说话被杨宝淮听见。 “为什么送他去杨家?” “唔……”楚云歌压了压风吹得凌乱的发丝,“不管怎么说,洛原王想要杨宝淮,是可以确定的事情。或许他也知道我们原本的打算是将杨宝淮送到他那里,所以才完全没提起。” 傅衍之:“杨宝淮未必不知道。” 否则刚才他们过去的时候,杨宝淮不会一声不吭,完全不提自己可以直接跟着将军干爹走。 洛原王和杨宝淮,或者说杨家的关系,太矛盾了。 这也是楚云歌不明白的一点,可余光瞥见杨宝淮和夔梁套近乎的样子,她灵光一闪。 雨来得又急又冷,本以为能够抵达驿站才会下雨,却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骤然倾盆而下。 楚云歌带着卫阿娘精心制作的防雨版本帷幕斗笠,冰凉的雨击打得帷幕紧贴后背,凉意刺入背脊,像是蛇攀爬在侧。 蓑衣和铁伞都有,在雨中行进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看着马儿在雨中不安地踱步,众人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躲雨。 “殿下,前头有一处山壁。” “先过去。” 山壁不高,倒是很长,可没有一处是可以容下所有人的,他们只好分散开躲雨。 马车停在最大的空处外,挡住往里吹的风。 闲着也是闲着,楚云歌眼睛一转,拉着杨宝淮闲聊。两个人加起来可能得有两百个心眼,一个是长相毫无攻击性、即便说要杀人也只会显得好看的伪·少年,一个是演技堪比影帝、藏着许多小秘密但刻意亲近的真少年,氛围融洽中掺杂着不可见的刀光剑影。 青云子和夔梁默默远离。 傅衍之却一步未退,没有参与交谈的兴趣,却也没有不打扰旁人说话,探究的视线一直落在二人中间。 楚云歌倒是没什么,可杨宝淮被这样的视线看着,脸上的笑逐渐挂不住。 他终于忍不住,问楚云歌:“长离,你的这位兄长,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他无辜道:“他讨厌我吗?” 楚云歌眨眨眼,回头给了傅衍之一个意味深长的眨眼,再看向杨宝淮时,脸上已经带了些羞赧:“没有,怎么会。他只是平等的不喜欢和我靠太近的男子。” 杨宝淮:? 楚云歌朝他眨眨眼:“你听得懂的吧?” 杨宝淮的笑是彻底挂不住了。你们断袖,真是嚣张啊。 楚云歌还不依不饶:“唔,杨大郎君不是听说了淮南王和国师的关系吗?应该不会惊讶的吧?” 少年人眼神真挚,长发因下雨有一丝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楚楚可怜……杨宝淮面色扭曲一瞬。 他干笑:“不、不惊讶。” “那杨大郎君有没有想到什么呢?”楚楚可怜的淮南王歪头看他,问得意味深长。 杨宝淮的轻松一点一点消失,他对面的楚云歌却依旧云淡风轻,似乎一点探究的意味都没有。 审视的视线前后包围着他,杨宝淮这会才发现自己独自跟着这群人好像不太明智。 眼前的人还笑眯眯地等待他的回答,而那冷脸断袖也冷淡地盯着他,更别说隐隐挡住他逃跑方位的几个护卫。 “长离兄,你这是要做什么?”杨宝淮干笑。 楚云歌也笑:“杨大郎君聪明过人,自然不会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气氛僵持片刻,杨宝淮脸上的尴尬和惊慌消失不见,倨傲自然而然:“好吧,真是粗鲁,我以为淮南王应该会是个运筹帷幄的人。” 楚云歌耸耸肩:“淮南王是什么人不需要你以为。杨大郎君倒是比百戏团的人还会演。” 杨宝淮视线在楚云歌和楚云歌身后的傅衍之身上转了一圈,嗤笑:“淮南王和国师也不遑多让。” 那头接到楚云歌暗示本能警戒的夔梁低声问青云子:“怎么突然闹翻了?” 他们不是要送人去杨家,顺道看看荆州杨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 青云子对动脑子没什么动力,但比起夔梁优势在于会算,他对和自己很投缘的夔梁很是随意,幸灾乐祸道:“这小子是个假模假样的,明明不是个和善人,却对你对殿下百般讨好,你觉得怎么突然闹翻了?” 夔梁恍然:“殿下不喜欢骗人,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青云子……青云子翻了个白眼,盯着自己徒弟。 傅衍之若有所觉,上前一步代替楚云歌与杨宝淮对视。已经及冠的青壮男子,身高上对两个少年人都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心灵上。 杨宝淮轻慢的目光忽然变成了仰视,那点倨傲便成了滑稽。 楚云歌躲在傅衍之身后偷笑。 傅衍之:“毕竟杨大郎君心思敏感,认出了我等也不敢叫破,长离心思善良,只好配合杨大郎君。” 杨宝淮错愕:“我心思敏感?你们配合我?!” 楚云歌从国师身后冒出一个脑袋,再插一刀:“杨大郎君别难过,虽然你被我救了,可也不需要自卑,我与国师还是很愿意和你交朋友的。” 杨宝淮:??? 他天衣无缝的表演,被说成了心思敏感不说,耍弄这几人的心思也被说成自卑?! 他杨家大郎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眼看杨宝淮面色狰狞,楚云歌懒散地靠在傅衍之肩头,“让我猜猜,杨大郎君想做什么呢?拉拢淮南?制衡洛原王?还是……” 楚云歌眨眨眼:“总不会是想要挟持本王图谋更大吧?” 山壁之外,大雨击打树木石块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动静,但悄无声息出现在山壁角落的暗卫无声点头,其他人瞬间将杨宝淮团团围住。 杨宝淮:“血口喷人!素问淮南王心怀天下、尊崇法理,我只是与你们说笑,怎的还要绑了我不成?” 楚云歌反问:“我也只是与你说笑,你心中无愧又何必污蔑于我?” 雨声中,淮南军迅速从伪装成货运马车的车上取下武器,警惕地看着山壁之外围拢过来的一群短打壮汉。 楚云歌扫了眼外头,皱眉。 杨宝淮却冷笑出声:“你最好放了我,荆州是我的地盘。” 不是杨家,是他。 淮南军训练有素地结成队形,可雨水模糊的视野中,显然短打壮汉比起三百人要多得多。 夔梁抄起大刀架在杨宝淮脖颈,声音洪亮:“他们的主子在我们手上,又有何惧?” 任凭你人再多,命脉软肋锁在淮南一行人手中。 杨宝淮没想到这老东西好骗的紧,动起手来却毫不手软。感受到侧颈的刺痛和缓缓滑落的温热液体,他也有些慌:“你把刀拿开!我、我让你们走还不行吗!” 磨磨唧唧,夔梁吐槽了一句,心道这人还是不懂他们淮南的风格。 虽然尊崇法理,可也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你都派了这么多人来围我们了,还想我手软,可真是……” “夔将军。”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夔梁对杨宝淮的吐槽,他回过头,却发现自家殿下神情凝重。 楚云歌视线扫过不为所动的短打壮汉,系统将一个画面投影在她眼前,那把刀柄上的印记,和眼前这些人的武器一模一样。 锦国世家印记。 洛原王。 “诸位英雄好汉,有何贵干?”青云子缓步挡在楚云歌身前,皱眉询问。 披着蓑衣、仍看得出来虎背熊腰的人影从短打壮汉身后走出来。 楚云歌冷下脸:“洛原王。” 第一百八十七章:反转 风云变幻的形势令杨宝淮愣住,但楚云歌和傅衍之面不改色,显然是早已经发现了。 洛原王的视线落在楚云歌身上,终于第一次正视了身量纤细的少年。 淮南王不像他预想中那么无用,而国师一直站在少年身后,以少年为主的架势摆得很足。 洛原王有些遗憾:“国师,我以为我们能够合作。” “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雨声遮掩不住洛原王语气中的杀意,显然‘选择’事关生死。 他确实有底气,带来的一千好手,将整段路守得严严实实,饶是插翅也难逃。而淮南一行人,三百兵力,还要保护几个累赘,打起来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 他还特地选了雨中,传说淮南有一兵器名为天雷,可照他对武器的敏锐,断定此物需要点火,在雨天难以使用。 天时地利人和,洛原王如何没有底气? 楚云歌轻叹:“定幽将军当着本王的面要国师背叛本王,未免太过分。” 洛原王视线从高个子身上移开,明显地低了下头。 楚云歌:感觉更加羞辱了。 他哼笑:“小子,你很快就要死了,还顾什么面子,不如好好求求本将军,给你个痛快!” 楚云歌抬头看傅衍之:“可国师已经答应过,永远不会背叛我,对吧?” 傅衍之伸手将粘在她脸上的一丝乌发顺到耳后,语气理所当然:“对。” 楚云歌摊摊手,“将军看到了。” 洛原王脸色沉了下来,不明白他们在必死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能够如此从容。 不过这不重要,他要的只是皇子的死,死前的大放厥词不必在意。 洛原王手指向山壁,下令:“全部杀了!” 短打壮汉应声而动,举止之间都是行伍之风,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洛原王带的是兵。而且肯定不是临时征召的兵役,而是跟了他很久的队伍。 三百淮南军早在楚云歌和杨宝淮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有所防备,背靠山壁列队,收缩阵型。任洛原王手中兵马再多,山壁易守难攻,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他们。 洛原王出门得急,又不是为了救鱼县,没带几个弓箭手。 稀稀拉拉的弓箭面对一身轻甲的淮南军毫无用处,而没穿轻甲的楚云歌等人又被护在最里侧,一轮箭矢下来,只有几个淮南军倒霉被射中了轻甲没覆盖的地方,轻伤被换到阵线内部。 地上的积水被踩得哗啦作响,喊杀声掩盖了山壁下的动静。 没能一举拿下所有人,反倒僵持不下,洛原王脸上挂不住,忍不住高声道:“放弃吧!挣扎也不过是耗费些时间,你不会以为在没粮没水的地方,还能固守几天吧?!” 若是三百护卫护着一个人突围,洛原王还要苦恼一阵。 可他们连突围的勇气都没有,他又不由笃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与其和这种软弱的人合作,不如杀了他做筏子! 至于国师,可惜了。 他可是很看好国师在陛下面前的话语权的,只要他帮忙,他洛原王光明正大带着兵进入长安也不在话下。 又等了一会,洛原王耳中还是只有喊杀声,山壁内像是在用马车做挡马,响声一片却没人回答他。 洛原王后知后觉感到一丝丝尴尬。 不动声色看了看身周,很好,手下都在认真打架,没有人议论。 他重整旗鼓,想着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不够大,所以淮南王和国师没听到,气沉丹田打算再来一次。 定幽将军,是讲究一点点仪式感的。 可他余光忽然瞥见正在与他的兵对抗的淮南军莫名其妙再次收缩了阵线,甚至转身就跑! 短打士卒乘胜追击,却莫名其妙软倒在地? 洛原王大怒:“你们在干什么?还不给我追!” 手下畏葸不前,如此明显地假装不敌,实在令他生气! 原本没找到空隙插入战斗的短打壮汉们浑身都淋湿了,听见将军的吩咐一个激灵赶紧冲上前去—— 步了前头兄弟的后尘,软倒在地。 洛原王:??? 莫不是国师使了什么妖法?! 殊不知国师本人也很慌张,傅衍之狐狸眼都睁大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柔弱无害的心上人鼓捣了一阵之后,慎重的将一条长长的柔韧的线放到了山壁外天然形成的一小片浅水滩上,再然后点燃了马车中的某个机器,打了后退的信号…… 和淮南军打得正欢的人便倒下了一片。 若傅衍之没那么震惊,还能看到有几个自己人也倒下了,幸好楚云歌早有准备,带着橡胶手套严谨地保持着距离将人拖回山壁下,又加上下雨,所有淮南军穿的都是新制成的雨靴,他们这边没什么影响。 可洛原王带来的人,一身衣物从头到脚都已经湿透,踩在水滩里…… 楚云歌感情充沛地感慨:“唉,电的出现不应该是为了战争!” 杨宝淮:???你醒醒,看看这些四肢抽搐的人吧! 杨大郎君还想着投靠将军大不了自家和洛家合作,没想到转瞬之间战局反转。 震惊完了的傅衍之轻轻拍手,笑意盈盈:“长离真棒。” 同一时间,不知何时出现在洛原王身边的青云子一手扼住他的喉咙,一手将偌大的药丸子塞进他口中。 洛原王还在震惊手下的败北,猝不及防遭遇偷袭,只来得及侧了侧头就翻着白眼晕倒了。 也不知是被药了还是噎着了。 雨水渐歇,近处的战局寂静无声,洛原王余下的手下惊疑不定,不敢靠近那一圈一碰即晕的中心。 面对淮南军胸有成竹地喊话,自家老大又在他人手上,很快,他们丢下了武器。 楚云歌维持着镇定和傅衍之从容关闭机器,从山壁走到洛原王晕倒的地方,让夔梁带上人、捆上杨宝淮,先回淮南! 谁也不知道她背后全是冷汗,利用系统和傅衍之交流:“傅衍之!师父怎么出去了,电可是无差别攻击,万一师父倒在外头我都来不及救!” 发电机是陈家兄弟最新的成果,虽然这俩接受了科技种子的洗礼,楚云歌为此写的信和各种资料还是差点凑成一本书。这次带出来也是突发奇想,想要在路上和傅衍之炫耀一番…… 楚云歌真实想法:反正也不大,带着不影响,对吧。 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天时地利人和,对洛原王是,对楚云歌又何尝不是呢? 傅衍之摇摇头,低声回应:“师父会轻功,你那兵器要接触地面,而洛原王没有倒下,足以证明他的身边是安全的。” 青云子虽然不喜欢多思,可常年练武,对危险的直觉还是灵敏的。 楚云歌的后怕一阵一阵的,轻哼了一声,指挥淮南军就地取材,用藤蔓草绳把人都绑起来。 对于楚云歌莫名其妙带上的新发明派上了用场,系统和傅衍之隔空交流了一阵之后,得出结论:是气运加身给她带来的一点点直觉增幅。 身为原本的护送对象、后来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象、再到现在的俘虏,杨宝淮对于楚云歌要把他捆起来这一点十分不满。 但楚云歌风轻云淡一指捆成蚕宝宝的大块头洛原王,他又蔫了。 经此一战,淮南众人深刻意识到不在自家地盘时,确实很容易被埋伏算计。对此夔梁建议楚云歌:“不然让陛下把荆州也纳入淮南郡国吧!” 楚云歌:? 如此不靠谱的建议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思路是可行的。 “不知道定幽将军有没有什么孝顺儿子弟弟之类的……”楚云歌眼神往最熟悉荆州的某人身上飘。 但没等傅衍之回答,青云子积极参与进了话题:“看他面相,父子不亲,夫妻不和,应该是没有的。” “好吧。” 楚云歌叹气,挟洛原王以令荆州洛家的计划宣告失败,那么只剩…… 杨宝淮警惕地呜呜两声——嘴巴被堵住了,没办法说话。 楚云歌和善地拍拍他的肩膀,“杨大郎君真是送上门来的把柄……啊不是,宝贝。” 傅衍之:? 因为这句宝贝,回淮南的一路九皇子殿下都没能得到身高腿长长得俊的国师贴贴。 拍拍屁股走人的楚云歌并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一天,洛原王发往长安的求援居然意料之外地反应极快,打马到了杨家。 领头的男子浓眉大眼,语气爽朗:“本王怎么能看着山匪祸乱百姓,便自请带兵前来剿匪了!” 杨家人面面相觑,皆是连连应声:“武王殿下勇武。” 颤颤巍巍的杨家族老,曾经的旁支老二抖着嗓子泣不成声:“剿匪之事本应该由定幽将军负责,可那天煞的太废物,鱼县现如今还生死未卜啊!” 楚云萧眉头一皱,对这位定幽将军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端起架子:“岂有此理,待本王剿匪归来,一定要找他讨个说法!” 就这样,鱼县官员全死了,准备去报信的‘商队’又走了回头路,阴差阳错之下,楚云萧带着兵马赶往已经没有山匪的鱼县。 同一时间,定幽将军洛家,匪气十足的一行人也往鱼县进发。 第一百八十八章:伊始 欢欢乐乐回淮南,乘上火车时一行人终于松了口气。 倒不是怕打起来,只是楚云歌和傅衍之都在,夔梁等人总觉得放不开手脚。 洛原王和杨宝淮暂且关押在桓亭的牢房中,但比起牢房中每日都要外出劳动,诸如采矿、流水线工作之类的小偷小摸的犯人,他们只需要乖乖呆在牢房就可以了。 承受干完活回牢房的犯人的眼神攻击不算惩罚。 大概。 洛原王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他什么时候当过阶下囚?!糟心的淮南王还把杨家小子关在他旁边,两人可谓相看两厌。 杨宝淮:“干爹可真是用兵如神!” 洛原王:“贤侄心善,干爹自然也怕伤了贤侄!” 两人都对淮南有所企图,甚至想要借助淮南的力量,一举吞并对方的势力,可三方临场发挥,没想到捡了漏的居然是淮南! 只是他们都要面子,心里恨极了对方坏事,脸上却依旧要笑嘻嘻。 楚云歌站在牢房外面,从自制潜望镜中欣赏了片刻两人的脸色,心情非常不错。 “对了,得给长安回个信儿,”姬复在一边帮外孙拍了拍趴在墙边沾染的尘土,“你先一步把鱼县之乱解决了,虽说给陛下省了事情,可到底是先斩后奏。” 楚云歌点头,提起杨宝淮和洛原王的处理:“若是没人来赎,外祖觉得应该如何?送到长安吗?” 姬复微微一笑:“带兵行刺皇子,理应由封国自行处理。但定幽将军和杨家身份特殊,你可以在信中试探一二,顺便也看看陛下知不知道荆州形势已经至此。” “不过在陛下回信之前,只能委屈将军和杨家郎君呆在淮南了。” 姬复故作感慨。 楚云歌也眉眼弯弯:“反正他们干亲相伴,应当不会寂寞。” 洛原王和杨宝淮若能听到这番话,定然会推翻对淮南王的看法。本以为只是个有点本事的逍遥王,现在看来还是个睁眼说瞎话的逍遥王! 回了淮南之后,又下了几日冰雹。扬州那边紧急下单了一批铁骨伞,据焦信说是郦文康认识的商人下的单,得知此事的唐靖也从商行下了个单。 淮南的工业区再次忙碌起来,而楚云歌等着长安的回信,玩着发电机。 铜线缠绕、切割磁场,碰上蒸汽发动机,不需要手摇发电。基本上已经能实现二百伏电压输出,这也是能把洛原王的手下放倒的关键。 楚云歌纠结的是,要不要抢了爱迪生的工作,搞出电灯来呢? 玻璃工业区已经可以烧了,今年冬天淮南的窗户大多会换成玻璃的,采光防风没一处不好。 电也搞出来了,想要大规模应用大概需要搞个水力发电或者火力发电……楚云歌猛地摇头,“不不不!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正在自我催眠放弃大跨步,属于她的工作室外响起两声敲击声,脸上还沾着煤灰的淮南王一抬头,便看到了衣冠楚楚的国师。 楚云歌鼓了鼓腮帮子:“穿白衣来这里不是个好选择。” 傅衍之走进来的步伐再自然不过,丝毫没受影响。修长指尖夹着一封信,递给了楚云歌,“朔方来的。” 楚云歌:? 她在等的是长安的信没错吧?怎么朔方都有信来,长安还没有。 等她打开一看,清楚了。 四公主楚云嘉出降匈奴,令朔方守边将军点齐兵马准备护送,而从长安送楚云嘉出降的是三皇子楚云肃。 楚云歌不敢置信:“楚云肃送四皇姐出降……” 鬼才安排。 楚云嘉本来可以在长安做尊贵的公主,等待一个良人做驸马,可楚云肃提出了让她嫁给查干,锦国人眼中的异族……二人关系绝不算好,让这两人一路往北,真的不会出事吗? 更重要的是…… “看来楚励原谅了楚云肃。” 傅衍之淡淡道:“你的父皇,总是太过仁慈。” 声音中带着嘲讽,说着是仁慈,听起来却像是优柔寡断。楚云歌扯了扯唇,轻声道:“可他对阿娘一点也不仁慈。” 少年脸上没多少失落,淡淡的愁绪萦绕在侧,傅衍之顿了顿,伸手擦掉少年人脸上的煤灰:“有什么想做的吗?” 楚云歌眨眨眼:“想去送四姐。” 光看表面,可真是个舍不得皇姐的好弟弟,但傅衍之自认为也算了解楚云歌了,似笑非笑地问:“就这么简单?” 少年人露出个狡黠的笑,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从朔方来的信:“有没有这么简单取决于四姐的想法。” 公主出降,光是筹备嫁妆便要花费不少心力。这给了楚云歌收集消息的时间,譬如查干有没有见过楚云嘉、譬如匈奴现在算不算得上安分、又譬如皇帝到底在忙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楚云歌从空明处得到了答案。 因为傅衍之的缺席和锦文帝的默认他缺席,空明的金光寺已经变成了护国寺。空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他传来的约定好的密信中说了宫中开始选新人入宫了。 这很正常,锦文帝再贪生,也得活得滋润。 但这一届选人居然连男子也要筛选。 一支笔沾着朱砂,将‘生辰八字’四个字圈起来,很快烦躁地打了个叉。 “司马昭之心众人皆知。”楚云歌说,“可真是魔怔了。” 借着楚云嘉出降和选新人入宫,整个皇宫都忙碌起来,年龄合适的男女毫无防备地交出自己的生辰八字,以为是通往帝宠的捷径,却不知道踏上的是死亡的倒计时。 长生殿的材料备了一半,已经开始动土,大量征发的徭役都是从就近的几个州去的。 据传很多冰雹受灾的百姓家中没有壮丁抢收,秋收惨淡,交了赋税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个秋天。 而幽州等地,已经下起了第一场雪。 这个冬天肉眼可见的会很漫长。 “与其苦苦挨过一个冬季,不如大家一起忙起来吧。” 傅衍之托着腮,眼中是认真挥洒笔墨的少年人,她毫不避讳地在他眼前写下书信。 义匪、朔方、商路、徭役。 她选择将乱局的开端掌控在自己手中。 第一百八十九章:挑衅 扬州,冰雹与降雪打乱了农人的生活,缴纳完赋税之后,山贼水贼数量激增。 在被招揽的时候,活不下去的农人半推半就加入了山贼,跟着上了山。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伙山贼不太对劲。 他们不杀人,但杀山贼。 农人:这很合理,毕竟要争地盘。 但他们不止不杀人,还救人?? 农人:这不合理! 本来已经提起刀,做好心理准备闭着眼睛干坏事的农人无所适从,却被塞了一手的勺子,开始了……施粥。 神情恍惚的农人转头问肌肉虬结看起来却一股子无害的前辈:“大哥,我们不是山贼吗?我们是匪啊!怎么在……?” 他大哥百忙之中一手拉起一个摔倒的小孩,抽空给了他一个眼神,很平静地恶狠狠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黑吃黑能让我们发财,为什么要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 “就如你的妻儿若是没死,你愿意我们对她们下手吗?” 妻儿都在冰雹中死了的倒霉蛋农人默了默,撸起袖子给老人小孩施粥。 朔方。 阿图玛收好默都送来的密信,担忧地看向身边的女子:“你真的确定了吗?虽然我们能保证你的孩子好好活着,可没有娘亲到底不好不是吗?” 女子抬眸浅笑:“他会理解的,我们活着就是为他爹报仇。” “不要担心,我不会背叛朔方、和你的丈夫的。我还等着默都当上新的单于,杀死我的仇人……到那时,阿图玛,你来接我吧。” 阿图玛郑重点头。 她手中拿着一张画像,眼前的女子与画上的人有六七分相似,而画像上的人……是大锦的四公主楚云嘉。 公主出降的人选必然是匈奴单于,而按照楚云肃原本的打算,查干会在他的帮助之下杀死单于,继承他的地位和妻子,代替他和锦国交好。 可一切终止于莫名其妙变了的密信,终止于父皇不知从何得知的一切。 护送公主出降,与其说是父皇给他的殊荣,不如说是……最后一个机会。 “楚云萧奉命去荆州剿匪,板上钉钉的功劳……”楚云肃脸色阴沉,“父皇可真偏心。” 淮南。 楚云歌送走最后一批徭役,像是从自家孩子去上学一般,舍不得收回视线。 淮南终究还是大锦的土地,即使她用修路修房为理由截留了一部分徭役,可还是有很大一部分青壮不得不前往北方山脉,修建长生殿。 她只能给他们的家人一份保障,再派人派‘商队’护送一段,尽量让带着干粮的子民不折在路上。 傅衍之理智地评价:“路上的山匪最大一股势力是你的人,你在担心什么?” 瞎说大实话的国师获得了淮南王的一个小白眼。 视线落在呜呜远去的火车上,楚云歌轻声叹息:“即使是确定的胜局,在结果未明之前都是会担心的。” 傅衍之不置可否。 青壮服徭役的留下的家庭成员大部分加入到了淮南的工业区,制作一些‘琉璃’小玩意儿,一股脑卖给不用受天灾人祸的世家贵族们。 便宜的玻璃制品高价卖出,换成了源源不断的金钱和粮食。 在悄然混乱起来的时局中为淮南积蓄着力量。 缓慢步入乱中有序时,楚云歌终于收到了楚云嘉出降的确切时间,同时自家城门也被一群人围了。 说是围,其实不过是堵在门口,来往的百姓进不来,若不换个门就只能等着。 淮南百姓也已经今非昔比,但爱看热闹的性子还是没变,三两成堆看热闹,也不怕这群凶神恶煞的人顺手给他们来一刀。 这让骑着马绑着人试图撑起肃杀氛围的青年浑身难受。 明明应该是侠肝义胆千里走单骑,被这些无知百姓弄成了街头小混混挑衅。 洛不施牵着一根麻绳,努力忽视嘈杂的议论声。 他扬起下巴高傲地朝守城将士高呼:“让淮南王出来!” “你的大皇兄在我手上!快放了将军!” 守城将士从警惕逐渐疑惑:??? “他真这么说的?” 守城将士匆匆来报的时候,楚云歌正在和焦信商量玻璃饰品的售卖量是不是该压缩一下,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没想到就听到了有人提着皇子这等稀罕物来挑衅她了。 楚云歌茫然地和傅衍之对视,傅衍之不解地问:“桓亭设置了不许进门的条件吗?” 守城将士连忙摇头,桓亭现在可是淮南贸易之都啊!只要不是一万人马呼啦啦跑过来,大都是可以进的! 傅衍之更不解了:“你说他带了几十人,也没人拦着,那人为什么要在城门口喊话?” 面对国师求知的眼神,楚云歌升起授业解惑的责任感,沉吟:“因为……看起来比较威风?” “……” 威风与否,见仁见智。但楚云歌迎着冷风打了个喷嚏,披上大氅坐上马车慢悠悠赶往城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不冷吗? 左看看,是穿着同样月白大氅的傅衍之,右看看,是早早换上了纯棉保暖衣加皮革劲装的孟尝孟统领。 而正前方不可一世仰着下巴的青年,分明穿着飘逸的长袍,风扬起袖摆时还可以看到点点小麦色皮肤。 确认了,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一枚呀。 楚云歌揣着手慢吞吞配合他演出,想看这人到底卖的什么药。 少年人走在城门正中,停住脚步时大氅也随之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优雅地翻飞后落下。 冷风眷顾这位少年王者,将她的长发吹得极具美感。 洛不施大惊失色。 第一面他就感觉自己输了! 他也顾不得主动出声有没有气势,恨恨开口:“淮南王来得可真快,日头都要下山了!” 众人看着还挂在正中间的日头,默。 “不知阁下是?”楚云歌歪歪头,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洛不施再次仰头——让人很难不怀疑他颈椎是不是有毛病——大声宣告:“我乃定幽将军义子,速速将我义父放了!否则我就对你兄长不客气了!” 楚云歌一愣,下意识道:“还有这种好事?” 第一百九十章:冒充 洛不施:??? 楚云歌自知失言,轻咳一声:“大胆!本王的兄弟都在长安好好待着,你从哪搞的冒牌货?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她严肃正经的样子,差点让洛不施以为方才的话是他听错了! 一手拉了拉麻绳,昏昏沉沉的人被麻绳扯得头一抬…… “唔,”楚云歌细细端详,看不太出来,于是她说,“打得挺狠啊,不过就算这样要冒充本王的皇兄也是不可取的哦。本王和皇兄们兄弟情深,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是个冒牌货……” “等等。”傅衍之忽然压了压楚云歌的肩膀,想起遥远的一个月前帮楚云歌处理公务时,看到长安传来的各种繁杂消息中的其中一条,“陛下好像派了皇子平定鱼县,如果和我们的消息错过了的话……” 是谁来着? 城门外昏昏沉沉的人质遭受眼神攻击,终于睁开了双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绑架自己的刺客,他顿时嚷嚷起来:“大……胆……本王、本王不会放过你的……” 虽然因为无力,声音稍显中气不足,但楚云歌还是认出来了。 还好,淮南王已经喜怒不形于色。 她没有像洛不施一样表情明显,也不像楚云萧一样大声嚷嚷,少年人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啊,楚云萧真是太没默契了,本来可以把他骗过来的,对吧?” 傅衍之唇角勾起,光明正大地欣赏茸白的耳尖染上红晕,嘴里却理所当然地附和少年:“对,无脑莽夫。” “咳。”楚云歌略略抬高声音,“义子,你怎么证明自己是洛将军的义子?众所周知,定幽将军的义子是杨家大郎君杨宝淮。” 洛不施:“呸,他算什么义子!” 青年翻身下马,拿起一块小小的玉牌,拉着楚云萧在众人或警惕或好奇的视线中走上几步。楚云歌一行便看清了玉牌的样子,顿时:“……?” 洛不施得意扬扬地大声宣告:“这是义父送我的长生牌,我的名字洛不施也是义父取的,杨宝淮那厮算什么义子!” 众人:“……这是重点吗?” 楚云歌压了压手,示意蠢蠢欲动的孟尝先克制一下绑人的冲动,她俯下身看向楚云萧:“大皇兄?真的是你呀?” 骂骂咧咧的楚云萧已经清醒了,此时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堂堂大皇子武王殿下,他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未来登基,定要将眼前的人统统杀掉—— 楚云歌没得到回答,反倒得了个充斥着杀意的眼神,一时懵然。 旋即她直起身,对洛不施说:“没回答,可能不是我皇兄,你牵着人到长安去吧!辨明了是不是皇兄再与我则个。” 洛不施:? 楚云萧:!!! 楚云萧当即开口:“小九,快杀了这贼人!我是你大皇兄啊!” 少年人左看看他红肿的脸,右看看他脏兮兮的衣服和头发,疑惑:“你怎么证明呢?” 楚云萧:“……”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眼前少年眼中戏谑,身后的手下忠心地守护在她身后,拱卫他们的王者。他所在的也确实是少年的领土,巍峨、庄严、生机勃勃,这座城充斥着和楚云萧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气息。 在没有消息传来的两年中,他孱弱无力的九弟,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现在,他一身狼狈阶下囚,楚云歌却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云泥之别。 楚云萧脑中冒出这个词,危机更甚。他不确定父皇若是看到眼前的场景,会不会直接将小九定为太子。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背后的赵家。 余下的五弟八弟,存在感薄弱,身后也无有力的支持。更别说外家一早就被流放,亲娘也死了的小九。 但现在,他觉得小九不需要外力,也有了能让父皇纳入选择的势力。 心念电转间,楚云萧压低声音:“小九,别说笑了,快来帮皇兄解绑。” 突然平静下来的楚云萧让楚云歌不解地眨眨眼,系统在脑海里猜测:“一定是看到宿主的实力,害怕了!” “是吗?”楚云歌点点头,“那就好。” 她无视了楚云萧的要求,勾唇对上洛不施好奇的视线,轻声说:“你也看到了,皇兄与我关系不好,连证明自己是不是都不肯,你要用他换洛将军是不是不公平呢?” 洛不施此人,一眼几乎能看到底,也不知洛原王是怎么教的,又或者这人根本不是洛原王看重的义子。 此时他也不出所料地被楚云歌为难到了。 自认为带了筹码,所以只带了几十人便千里走单骑来交换,可现在筹码没了——人跟皇兄关系不好,和他和义父不一样。 城墙上的弓箭手一看就不是花架子,该怎么办呢? 洛不施试探着说:“我……出钱?” 眼前的少年耸耸肩:“你觉得我很缺钱?” 当然不。 洛不施还是有点眼力的,眼前人虽穿着素雅,却无一处不是好料子,腰间配的缫丝金香囊,里头偌大一颗琉璃珠晶莹剔透,哪能是缺钱的。 这个事实令他沮丧。 “那你说要什么吧,只要你放了义父,什么都好。” “好说好说,”楚云歌凤眸微弯,“定幽将军虽然率兵刺杀本王,但本王可是好好招待着呢。” 洛不施:“…………” 洛不施大惊失色:“这、这……”他慌不择路,“你的皇兄,还给你!当个添头,你们关系不好吧?随便打骂,知道他被我带到淮南的只有我带来的人,你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泄露消息!” 见少年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洛不施小心翼翼,“义父没有亲生的孩子,一向对年纪小的少年人持有考校的心态,他肯定不是故意刺杀你的,一定是不知道您的身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楚云歌摸摸下巴,视线在楚云萧和他身上转悠,似乎正在考虑。 在洛不施不安到差点动手帮她教训关系不好的皇兄时,少年终于开口,“你先去见见你义父吧,商议一番再说。” 至少统一一下口吻嘛。 等洛不施忐忑不安且毫不留恋的将楚云萧丢下,跟着人去牢房,楚云萧脸色已然铁青。 他漂亮却可怕的九弟,笑眯眯看向了他。 第一百九十一章:白猪 大皇子楚云萧,在皇宫中一向以长子、所有皇子的大哥自居。 即便皇家无亲兄弟,他也我行我素,在某些时候表现得确实如同一个好哥哥,比如说帮助弱势的弟弟打压强势的哥哥。 一年两年也许没人看得出来,可长这么大,皇子们也大多回过味了。 他这是在端水吗?是在将所有人都压制在自己之下啊! 若非楚云凌身后王家正是强盛时、楚云肃又往掉书袋的方向发展,楚云萧没法控制,还有楚云凌什么事啊? 他自信于自己的能力势力,一向对楚云歌这些存在感只在和楚云凌的斗法中作为筹码和棋子的弟弟,一向是看不上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最中庸柔善可欺的九弟有多不了解。 不,或许从九弟离开长安前一天晚上胆敢算计他和楚云凌那一天起……就应该提起警惕了。 恐怖的九弟·楚云歌本人惊诧地发现,楚云萧脸色变幻,像个万花筒。 她揣着手审视地打量一圈楚云萧,觉得应该不至于受挫这么严重吧? 少年人慢吞吞伸出一只手,想了想又叠上一层手帕,伸到委顿在地的男子面前,笑容可掬:“皇兄受苦了,那定幽将军洛家势大,臣弟不想招惹。适才假装与皇兄关系不睦,皇兄不会怪我吧?” 背光的脸依旧白皙如玉,垂眸看来时眼神柔和到可以融化冰川。 可她丝毫没有话语中应有的不安和忐忑,风轻云淡到像是在宣布:没错,我就是想折腾你,还找了个一眼假的理由敷衍你,你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皇兄怎能不顾自身安危,到处乱跑呢?”她苦恼地补充,“接下来到回长安之前,皇兄可不要再乱跑了。” 楚云萧脸色沉沉,却没有多说什么:“不劳九弟担心。” 楚云歌挑眉,笑出一边梨涡,关心道:“皇兄可别见外,臣弟让人带你去洗漱吧!至于那伤害你的恶徒,臣弟现在就去处理。” 楚云萧冷着脸跟着一个小吏走了。 他身后没有押送的人,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这座城中巡逻值守、投来警惕视线的守卫。 他喜欢习武,自然也有点眼力。 如果自己有所异动,怕是顷刻之间便会有十多名士卒冲上前来将他拿下! 淮南的牢房,是重新修缮过的。 工匠秉承着殿下的实用精神,将罪不至死的罪犯们当作不用付钱的劳动力,因此住的地方也极尽简洁,通风采光都是达标的! 因此洛不施阔别一个月见到自己的义父时,没敢认。 洛不施僵硬地转头看领路的乔安里:“这、这是……?” 乔安里见他如此惊讶,不由探头看了眼,疑惑道:“怎么了?这是罪犯洛原王和杨宝淮啊!” 洛不施面色狰狞:“不要用冒牌货骗我!” 咦?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发脾气发得莫名其妙,乔安里也火了:“我身为桓亭监狱的狱长,以名声发誓,这绝对就是犯人洛原王杨宝淮!” 虽然他没跟去荆州捉人,可关押可是由他来做的! 怎么可能认错罪犯啊! 姗姗来迟的楚云歌一进门就看到他们的对峙画面,疑惑:“怎么不进去?” 掌握真正话语权的人来了,洛不施悲愤转身,就要楚云歌给他一个公道。 但乔安里比他更快,嗷的一嗓子就哭诉开了:“殿下!这厮好生无礼!居然敢说臣擅离职守、尸位素餐、饱食终日……” 洛不施:??? 洛不施:我有说吗?! 楚云歌听他显摆成语,不由好笑,上前两步隐隐隔开就要打起来的两人,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你?” 乔安里眼泪秒收:“他说我把洛原王和杨宝淮两个犯人换了,用冒牌货冒充!” “哦……”楚云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洛不施,洛不施悲愤地瞪向乔安里。 “定幽将军和杨大郎君是本王看着关进去的,没有允许不可探视。”少年挥手示意淮南军上前开门,看着洛不施真诚道,“也许只是住不惯牢房,狼狈了些呢?和那冒充皇兄的歹徒一样?” 洛不施:“……不是、” 楚云歌说着话,脚下也没耽搁,径直往里走。 听见洛不施反驳,她摆摆手打算看看洛原王和杨宝淮是有多狼狈,才能让洛不施生出这种想法。 只是这一看,少年噔噔蹬后退三步! 傅衍之脸色一变,不再嫌弃地站在门外,冲进来将楚云歌揽在怀中,蹙眉:“有刺客?” 楚云歌呆滞地仰头看他,幽幽道:“青玉,猪场的猪逃出来了……” 傅衍之:? 桓亭猪场,以一己之力供应整个淮南肉食不在话下的大型猪场,里面的猪都是胖得走不动道的,怎么可能跑出来。 疑惑的国师探头看了眼挡风墙内的牢房,沉默。 里面两个白胖白胖的人,正靠在墙角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倒是和猪叫声微妙的吻合了。 仅仅一个月不见,洛原王和杨宝淮都没了算计他们时或纤细或健硕的身材,在光吃不干外加没有亏待的伙食投喂下,吹气一般膨胀成了洛不施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连肤色都白了一个度。 傅衍之是知道楚云歌还想让洛原王带兵配合义匪控制局面的,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劝说,一拖拖了一个月,威武将军变成了出逃的猪…… 狐狸眼闪过一丝笑意,国师体贴地任由楚云歌依靠着不愿意面对事实。 但转向洛不施时变脸般冷下语气:“你的义父不过白胖了些许,你都认不出来,又说什么千里走单骑只为救人?怕不是来淮南逞威风的!” 洛不施:!!! 可以侮辱他的人品,不能侮辱他对义父的尊敬! 抱着悲愤,洛不施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牢房中,大声喊道:“你们两个起来!快说你们是谁!竟然敢冒充定幽将军,这可是大罪!” 楚云歌眯了眯眼:“他在内涵我。” 角落呼呼大睡的二人被吵醒,洛原王听见义子的声音,如在梦中。可听清了义子说的话,拖着化作肥肉的肌肉冲上去就是一个爆栗。 就不该防着他坏事没好好教导,脑子真的不好使! 第一百九十二章:看法 走出不见天日的牢房时,洛原王有些恍惚。 一个月!他被关了一个月!无所事事只能吃的一个月!他征战沙场、图谋深远,何曾有过这样的慢待?! 大白胖子狠狠地瞪了眼意气风流的少年人,却被气宇轩昂的护卫统领冷着脸挡住了视线。 为了给洛不施和洛原王和捎带的杨宝淮一个体面的相见,楚云歌贴心地将他们安排在了国相府的议事堂中。 洛不施眼含热泪,单膝跪在洛原王面前。 他本想说义父您受苦了,可触及洛原王的双下巴,一时语塞又说不出来。 “噗嗤。” 杨宝淮发出嘲笑,洛不施顿时有了由头不看大变活人的义父,而是皱眉斥责:“你身为义父的义子,连累义父入狱,还好意思笑?” 杨宝淮不情愿了:“洛原王率兵刺杀淮南王,我才是那个被连累的!你睁眼说瞎话!” “再说我与洛将军的干亲是两家交好的证明,可洛将军都想要将我同淮南王殿下一同射杀了,还算什么干爹?!” 他说着也生气,冷眼怒视洛原王。 洛不施不明其理,他只知道义父率兵是去鱼县平乱,可约定的时间还没回来,他只好带人去鱼县捞人。 结果鱼县的匪乱早已平息,众人口口称赞的都是淮南商队的厉害护卫,而他的义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转头便碰上全副武装还要嚣张将他当做山匪的楚云萧。 洛不施好歹是荆州***之一的义子,虽然因为心思简单屈居三把手之外,可也不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挑衅的。 也是从楚云萧口中,得知淮南有实力平乱的只有九皇子楚云歌。 这才出现了他拉着楚云萧前来示威的画面——快到城门才把人放地上,他自认为十分善良。 因而楚云歌说义父刺杀她,洛不施一直没真的相信。 可如今同时被逮的杨宝淮也这样说…… 义子狐疑的视线令洛原王恼羞成怒,当然更让他生气的是坐在上首的人。 洛原王一双虎目怒视上首的楚云歌:“殿下既然要我们好好商量,倒是不要留在此处!” 只见上首的长桌上铺着青金色桌挡,上头用彩瓷小碟子装着许多精致的点心。茶香伴随着滚水浇入,萦绕议事堂。 而那位少年王者,一身秀致,玉白的面容含笑,与身旁的俊美国师眉来眼去,让洛原王好生愤怒! 忽然被提及,楚云歌抬眼悠然道:“洛将军不必见外,当本王不存在就好。” 说完又和国师一人一杯茶吃点心。 荆州三人:要怎么当你们不存在啊!! 没办法,在他人的地盘,任这两人存在感再高,隐藏在暗处存在感极低却极度危险的暗卫让三人选择低头做人。 只是不尴不尬地沟通了这一个月的种种后,洛原王还是受不了了。 白胖将军朝已经喝起甜汤的两人怒吼:“乃公认输!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说吧!” 求你们了! “哎呀,洛将军还能率兵打仗的年纪,怎么就乃公了!”楚云歌神情微讶,见洛原王又被她一句话说上火了,这才慢悠悠地说,“淮南从头到尾,都是想与将军合作的,只是将军只想和‘国师’合作,这才没谈拢。不是吗?” 洛原王一僵。 确实,他看不上孱弱的皇子,选择与国师合作。却没想到做主的真是楚云歌,而且让他狠狠摔一跟斗的也是楚云歌。 杨宝淮虽说一开始看好的就是楚云歌,却也是在洛原王都栽了时才真正的高看淮南这地界一眼。 “你竟有如此狼子野心。”洛原王深深看了楚云歌一眼。 楚云歌哭笑不得:“可别,本王可还不知道将军有什么野心?淮南只是想在乱世中维持一方安稳罢了。” “哼。” 不知洛原王信没信,反正他面上只是轻嗤,楚云歌便当他信了。 “山匪是将军的手下?”要合作,首先要看清合作对象的人品,楚云歌便直接问了。 洛原王不自在地扭头,“只是想要投奔本将军的一伙贼子,想拿鱼县作为投名状。” 他的视线落在杨宝淮身上,众人便知道真正的投名状是杨宝淮。 这一点倒是和楚云歌后来调查的情况一致,这伙山匪一直是自力更生状态,没发现与世家或是将军府有过关联。 自作主张糟蹋鱼县,也有可信度。 楚云歌审视的眼神毫不掩饰:“那将军对鱼县之乱,作何感想?” 洛原王大怒:“你不信我?!” 虽然胖了白了,可百战之将气势仍不可小觑。可在他的怒视之下,少年坐得稳稳当当,一如既往平静,仿佛面对的是毫无威胁的小动物咆哮。 这让洛将军理智迅速回笼。 洛不施扯了扯义父的袖摆,小声提醒:“这里是淮南……” “我知晓!”洛原王臭着脸,做出一副看在义子面上才收敛的模样,别扭地解释起来,“丧尽天良之人。若是知道他们在鱼县内为非作歹,本将军哪还等长安回信?就算是提着破刀断枪,也要将这群人碎尸万段!” 他召集兵马前往鱼县的时间和楚云歌不相上下,只是到达时鱼县之乱已解。逃脱的山匪报信说漏了嘴,他才知道他们在鱼县都干了什么。 到底是守了十多年的荆州百姓,他已然将荆州当做他成名的幽州一般拱卫了。 要对楚云歌下手未尝没有受到刺激,破罐子破摔的成分…… “了解了。” 白胖将军的自我剖析越到后面越理直气壮,楚云歌全盘听完,淡淡点头:“那本王也应该破罐子破摔将将军斩于马下。” 洛原王:“……” 洛不施听完义父的话,已经明白了义父确实打算谋害皇子,登时对把义父养得白胖一点不亏待的淮南王充满好感。 于是在楚云歌问他要怎么保证之后不会再一次破罐子破摔时,洛不施中气十足地打断了洛原王:“殿下,就用义父来担保吧!” “将义父押在淮南,我代替义父为您办事。淮南是个好地方,我相信殿下也不是坏人——嗷!痛痛痛!” 第一百九十三章:合作 洛原王最后还是屈服了。 因为他不想顶着这副样子回荆州,让他手下的崽子们看到得笑话他! 因此洛不施凭借足够单纯的脑袋,成为了荆州定幽将军和淮南王合作的纽带。双方和谐地说了几句彼此的义务,诸如为淮字开头的义匪大开方便之门,又比如洛原王手下的军队的武器配给。 气氛一度十分和谐。 直到洛不施看到了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杨宝淮,他皱眉:“杨家……” 洛原王这才发现杨家崽子还在呢!话都被听了去! 他连忙对楚云歌说:“此子面上和善,实则狡诈多端,殿下可千万要防着他……不若就把他留在牢房吧!” 杨宝淮连忙出声:“我还在呢!就算你是定幽将军也不能当面说我的坏话啊!” 原本缩在角落光明正大地听他们‘密谋’,现下连滚带爬跑到楚云歌面前,掏出一块玉牌:“投诚投诚,用这玉牌可以联系我家的人,你们要什么都可以!” 楚云歌打量两眼雕着奇怪动物的玉牌,似笑非笑道:“杨家的牌子,怎的没有世家印记?” 连洛不施的玉牌都有洛原王的印记,简简单单的洛水图纹。 杨家虽说在锦文帝登基之后,一直衰败了下去,可到底维持着皇帝外家的体面,况且富裕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世家印记? 杨宝淮满不在意:“不好看,便没刻。” 楚云歌眨眨眼,面上信了,但还是表示杨宝淮要暂时关在牢房里,等待家人来接。 杨宝淮对此没什么异议,毕竟住了一个月,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外头的淮南军过来带他回牢房,却没带上洛原王,杨宝淮微微皱眉,很快松开。 洛原王毕竟已经得到信任了,接下来说的话不让他听也正常。 议事堂内洛原王拽着赶来的公孙牧,试图定制武器。 楚云歌见洛不施也凑在一起两眼放光地讨论,很快被公孙牧拉着去钢铁厂让他们自己打铁,便拉着傅衍之去了一趟楚云萧歇息的院子。 没过多久便又回来,从已经空空如也的议事堂路过,拐了个弯便进了一个房间,开门一看,分明是议事堂复刻版。 而里面正襟危坐着姬复、桑延年、焦信等人,此时都有些沉默。 方才与洛原王等人的对话,悉数被传来他们耳中,再加上陆飞亲身上阵调查的情报,昭示着鱼县之乱不是个例,早有发生。 而官府官员无一人禀报长安,反倒与贼匪同流合污。 对于荆州内部的混乱,众人都有些接受不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荆州不在锦国内。”姬复冷言冷语,“洛原王也老了,自以为还是锁住杨家咽喉的锁链,却不成想已经和他们的刀剑已然锈迹斑斑。” 楚云歌低声吩咐了一声陆飞,才走进议事堂,见气氛凝固,不由安抚道:“青云子道长不是要带着人进荆州了吗?道长侠肝义胆,绝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继续的。” “而且定幽将军的手下缺的不是经验,而是装备,恰好我们淮南最充足的便是装备。二者强强联手,荆州何愁不安宁?” 姬复赞赏点头,对外孙没有热血上头要再去荆州十分满意。 桑延年作为见过杨家还活着的几个老贼的老臣,纠结开口:“还剩下的杨家人多数是明哲保身,真的会是……?” 这时陆飞从外头出来,手里拿着的明显是他惯用来收集情报的小本子,给姬复等人的是经过整理的,本子上还有些小东西无关紧要便没呈上。 现下他将本子翻到某一页,恭敬地递给自家殿下。 楚云歌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 她将本子合上,先回答了桑延年的问题:“楚云萧先去的杨家,才去的鱼县。据他所言,杨家人确实畏畏缩缩,可言语间绝无明哲保身之意,反倒是哭诉给楚云萧戴高帽,像是在与他拉关系。” 世家和皇子拉关系,基本上等同于站队。 “另外,”楚云歌掏出一个刀柄,“上头的印记是杨家的,但这不是洛原王手下人的刀,而是侵占鱼县的山匪的刀。” 提着这把刀,杀死了鱼县的官员,奸淫鱼县的妇女,劫掠鱼县的钱财。 洛原王以为是给自己的投名状,却不成想可能是杨家给他送去的索命符——甚至没有沾着蜜糖,而是沾满了恶臭的血腥味。 众人沉默。 淮南上下一心,努力将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却有人拿着肥沃的土地、安宁的生活不过,要将一切丢给恶鬼。 洛原王在淮南的新生活,从减肥开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白胖的模样最终还是出现在了自己手下们的面前。 他忘记了,楚云歌并不只带了他和杨宝淮两个俘虏回淮南,还有他的士兵。 托青云子过分果断的福,发电机断电很快,洛原王的手下损失不多。 但此时他忽然觉得小崽子们也不是那么重要——比如围观他跟着淮南军训练减肥的时候。 洛原王叫苦不迭,却不成想杨宝淮比他还苦。 杨宝淮在淮南众臣的眼中已经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山匪头领继承者,于是待遇直线下降。单间牢房没有了,小灶没有了,还要去劳动改造。 他没机会见到楚云歌,只能在看守的厉喝下,用细皮嫩肉的手采矿。 某日收工回牢房,和洛原王偶然碰见时,洛原王都吓了一跳。 “明明是一起胖的,怎的这小子瘦这么快??”年过四十的将军如此想。 殊不知杨宝淮宁愿不要这么快! 楚云萧远远看了眼淮南军营,只见劳作完毕的犯人被押送回牢房,而训练的将士还在挥洒汗水,他不由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去桓亭东街溜达。 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他只觉得小九一下子越过楚云肃成为了心头大患。 桓亭四处是巡逻将士,可也没特意约束他,只是不让他离城。 于是为了躲避监视感,楚云萧七拐八弯,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 不远处是一条小河,他正想去看看有没有鱼,就见小九的贴身女官抱着一些布条在清洗,很快楚云歌也出现了,和她争抢着要洗。 楚云肃迷惑地眯眼,嫌恶地认出那是女子的月事带……等等,小九为何要争抢着洗那玩意? 难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休沐 卫淑努力护着手中的布条,满脸不认同:“殿下快回去吧!” 楚云歌觉得身为能够自理的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连月事带都交给侍女洗,还想再坚持:“我可以洗的,好阿淑,让我自己洗吧?” 因为迟来的、突如其来的月事而小小的闹了通笑话,幸好身边只有卫淑看到,楚云歌脸上还残留着羞红,倒是像这个年纪的女郎。 卫淑多看了两眼自家殿下的羞怯模样,但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臣身为殿下的女官,自己清洗月事带尚且算得上正常,若是殿下清洗有人看到了,可是会出大事的。” “到那时,殿下是打算忽然有了个心上人还是泄露自己的女子身份呢?” 贴身女官语重心长地说。 理由直直戳中了楚云歌的死穴,少年人沮丧地耷拉下脑袋。这次卫淑伸手推开她的手时,轻易便推开了。 女官塞给淮南王一个小荷包,蜜饯的香甜气息从里面传出,少年便笼着乌云离开。 只是走过拐角时她歪了歪头。 似乎有一股视线消失了?应该是卫淑在目送她离开吧。 系统叽叽喳喳地询问楚云歌对杨宝淮的安排:“感觉他不像是个坏人。” 楚云歌意味深长地说:“看人不能看表面。” 能被她忽悠的系统被杨宝淮这种影帝级别演技忽悠了也很正常啦。 因为身体原因,她有些懒洋洋的:“杨宝淮自信一块玉牌便能让杨家听命而动,在杨家的地位自不必说。而荆州内部的争斗、将各郡官员笼络,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你觉得杨宝淮会不会知道呢?” 而他又在其中参与了多少呢? 系统似懂非懂,但明智地保持懂了的状态。 楚云歌打了个哈欠,眯眼望向在街角等她,手里还拿着几封新到的信件的傅衍之,忍不住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国师真的,是个很好的工作搭子啊! 又对长安的状况十分了解,博闻强识,淮南小团体现在处理起有关长安的事务时丝滑得如同吃了德芙(不是)! “青玉,过几天我们休沐吧?” ……少年淮南王表达好感的方式,是放假。 此时传回来的消息中,荆州的情况不太乐观。青云子已经快要忍不住冲进去打爆山匪的头的冲动,只得在黑夜中潜入偷几个落单的。 只因他们还在等杨宝淮的处理。 是由淮南军大张旗鼓去告知,还是让洛不施像拖着楚云萧一样拖回荆州,亦或者是……让楚云萧押送进京。 最后一个建议是桑延年提出的。 他道:“杨家现在主事的应该是旁支的杨二,此人睚眦必报,若是知道大皇子将宝贝孙子送进长安问他个刺杀皇子的罪名,必定会与楚云萧生恶。” 此法虽说有挑拨之嫌,可老臣们早已见怪不怪。但姬复蹙眉:“若是杨家半途截人,借此与大皇子结盟……不妥。” 除非他们全程派人监视楚云萧回长安,可问题来了,在淮南他们不给楚云萧面子很正常,可若是一路严防死守,对一个皇子来说太过侮辱了些。 “说来朔方那边……四公主怎么说?”暂时没有定论,众人谈起更紧急的事情。 公主出降的仪仗已经出发,而朔方那边也已经布置好,可若是楚云嘉不愿意那一切都泡汤了。 楚云歌虽然笃定骄傲的四姐不会愿意嫁给野蛮的匈奴人,可也没什么把握四姐愿意丢弃公主的身份,来她的淮南做一个闲散女郎。 少年愁眉苦脸:“还没……”收到回信……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傅衍之轻声道:“今日的信你还没看。” 正是方才傅衍之拿着的从长安回来的书信。 楚云歌眼睛一亮,扒拉着那只手夺下那封信,也没防着身边人,直接展开飞快浏览起来。 议事堂中的众臣神色各异。 殿下一向如此信任国师,只是为何最近越发亲近了,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吗? 姬复老脸一皱:看不懂小年轻。 “成了!四姐答应了!” 楚云歌雀跃道。 对于楚云嘉出降,她心中有愧。毕竟密信是他们伪造的,虽然是楚云肃自己想出来出降的,可到底她们是个引子。 如今能让楚云嘉不必嫁入匈奴,又可以安插进去一个内应,可谓一举两得。 “查干从长安回去之后,地位骤降,默都已经比他更受匈奴单于重视。迎接公主仪仗的也会是默都,莫元筹会配合将人带去,狸猫换太子。” 几位老臣虽然不认为将楚云嘉换出来很有必要,但能够将自己人安插进匈奴王帐,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大锦与匈奴间的仇恨,已非一朝一夕。 与莫元筹联系的事情和要准备掺进公主仪仗中的、给‘楚云嘉’准备的防身药品,交给了傅衍之筹备,其他人忙着接收南海郡和准备入冬的各项事务。 楚云歌因为身体不适,被安排了静养。 “……万万没想到,重新读档还能有月经假期。”仗着系统不分男女,楚云歌跟它吐槽道。 系统哼哼唧唧:“我可是全年无休!” 楚云歌摸摸鼻子,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止全年无休,还多了很多诸如扫描数据分析之类不是它的活,她可真是个挂路灯的资本家。 “殿下,大皇子求见。”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楚云歌正抱着小手炉吃点心,闻言惊讶:“楚云萧终于想见我了呀?” 楚云萧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这段时间一直是绕着她走的。 看来是憋不住要回长安了? “让他进来吧。” 淮南伙食不错,但可能是心中忧虑,楚云萧没像洛原王他们一般胖起来。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环顾了一圈,道:“九弟,大皇兄有些关于父皇要修的那座殿的事和你说……”他示意地看向侍从和护卫。 楚云歌迟疑一瞬,怀疑他想用这个消息换回长安,如果真是她不知道的内幕,倒也不是不行。 “下去吧。”她让其他人退出去,关上门。 暗卫就在门口,倒也是不必担心安全。 楚云萧面露满意之色,从容迈步走近楚云歌,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 在他站在桌前时,楚云歌皱起了眉:“皇兄要说什么……” 楚云萧却一言不发,一手扯住楚云歌的衣襟就要撕开! 第一百九十五章:要挟 “楚云萧!你干什么!” 楚云歌一惊,抓住楚云萧的手腕用力挣扎,她张嘴要喊护卫进来,可楚云萧却忽然冷笑一声。 他常年练武,虽说不是武艺非凡,却也力气过人,楚云歌的衣襟被扯开了一些,露出白色的棉布痕迹。 “呵,叫人进来啊,九弟。”楚云萧面带得色,“让他们看看,坐在淮南王府中的九殿下,拨开衣服居然是个……公主呢。” 楚云歌抓住他手腕的手一紧,缓缓抬眸。 门外护卫听到楚云歌怒喝楚云萧,登时声音紧绷:“殿下?” 她扬声对蠢蠢欲动要破门而入的护卫道:“别进来,无事。” 衣襟散乱的少女玉面微沉,定定看着他,像一只无力反抗的小兽。楚云萧心中畅快无比,拍了拍她的脸。 “小九可真厉害啊,一装就是十七年,怪不得你要自请离开长安,是年龄渐长怕瞒不住了吗?” “对了,国师!我道国师为何与你亲近,处处帮衬你,原来是因为……”男子的视线狎昵地落在少女的衣襟,冷不防却对上她冷淡的视线,不由一怔。 反抗不了,楚云歌干脆放松身体,趁着楚云萧一怔,顺势将他的手扯开。 随手掩了掩衣襟,少女勾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所以呢?皇兄要学楚云凌,兄妹相残吗?” 楚云萧挑眉:“我没有楚云凌那蠢货的癖好。” 如此情景,少女依旧面不改色,还能冷静的和他谈判,楚云萧还真有些佩服她了。 能有如此才能,又是个不会和他抢皇位的假皇子…… 楚云萧心中恶意渐消,算计再次浮上心头。 至于为什么假装皇子,他倒是没什么意外。后宫的夫人们,能够为了儿子登上皇位有多狠,姬夫人能为了皇位将公主当成皇子养实属正常。 楚云歌见他眼中精光连连,便知道他心中有所求。 系统气坏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宿主快把人喊进来杀了他算了!” 楚云歌冷静道:“人多眼杂,不能让楚云萧死在桓亭。” “小九这些年可真是辛苦了,”楚云萧假惺惺道,“不过如今皇兄知道了你的秘密,也能为你分担一二。” “你想想,若是三皇弟当上了太子,你与他交恶,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楚云歌愕然一瞬,楚云萧是直接将自己排除出竞争对手的范围了吗? 因这滑稽的猜想,她心情登时没那么沉重了。 她缓声说:“所以,皇兄要我支持你当上太子?” 楚云萧大笑:“小九果然识趣,这些年的隐藏果然不是平庸之辈可以做到的啊!” 知道小九是女子之后,为什么淮南摇身一变攒下万贯家财便可以理解了。毕竟当初赵娇还活着的时候,也总是能为他筹集来许多银钱打点大臣。 也许女子天生便有主持中馈的才能? 楚云歌不知道楚云萧想得跑了题,兀自整理衣物,垂眸低声问:“皇兄如此待我,还要臣弟帮你,不怕臣弟一不做二不休,将皇兄永远留在淮南吗?” 楚云萧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九弟又怎会是如楚云凌那般的蠢货?我若死在淮南,怕是九弟也没有好果子吃。” 楚云歌沉默,轻笑:“皇兄倒是看得透彻。” 楚云萧已然断定楚云歌的把柄抓在自己手上,他晃悠着随意找张椅子坐下,自顾自提要求:“行了,不用恭维,我楚云萧向来不与女子计较。九弟、哦不,九妹快些安排人手送本王回长安吧。” “对了,再给我准备一车金银。王派大臣可真是贪得无厌,哼!” “快些准备,”楚云萧朝她恶意地笑笑,“否则本王的嘴,可管不住。” 系统气得嗷嗷叫,楚云歌却垂眸沉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这更让楚云萧觉得她屈服了。 他起身往外走:“等你的好消息……殿下。” 含糊过去的两个字,是公主殿下。 他身后少年打扮的少女幽幽抬眸,有些凌乱的衣摆和长发让她看起来不像个端方的上位者,反倒像浪荡风流的游侠儿,长睫下的凤眸闪烁着点点幽光。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以为楚云歌会抄起手弩朝那讨厌的背影射出一箭。 可她没有。 门外的天光照进殿中,让楚云歌眯了眯眼,逆着光的人眯着眼扫过来一眼,一愣之后冷眼看向楚云萧。 清越的声线在殿内回响:“别急着走。” 砰! 殿门被傅衍之带上。 见是傅衍之,楚云萧也是脸色一变,想起一个可能:如果小九不是自愿假扮皇子,而是在国师的胁迫之下……? 他警惕地后退三步:“国师怎么来了?我与小九兄弟二人谈话,国师没必要跟过来吧?” 系统嗷嗷叫着戳穿他:“他用宿主是女子来要挟宿主帮他当太子!还对宿主动粗!傅衍之你快教训他!” 楚云歌扶额,哪还有什么浪荡游侠儿,顿时开始教育系统不要总是想着动手。 谁知下一秒一道寒芒闪过,傅衍之手中短剑已经指向楚云萧的心口:“在淮南,武王殿下是否过分高看自己了些?” “就算是傅某将殿下斩于剑下,也不过是山匪作乱,又与傅某有何干系?” 他语气坦然而真挚,似乎真在考虑要不要就这么杀了他。 楚云萧后背瞬间爬上冷汗。 他缓了缓,低声道:“你就不怕我将小九的秘密告诉别人吗?你的剑再锋利,喊一句话的时间我还是有的!——傅衍之!” 他话还没说完,短剑已经刺入心口半寸。 楚云歌惊得站起身,“青玉?我没事,你别冲动。” 傅衍之冷着脸看她一眼:“等会再和你算账。” 正走过来的人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到楚云萧对面,站在国师身边。 她义正言辞地说:“都怪你,惹恼了我们国师,这下子我还得帮国师毁尸灭迹。” “傅某一个人可以,不劳烦九殿下。” 国师幽幽道。 他是被系统的声音吸引过来的,没办法,楚云歌曾经落在楚云凌手中时系统也是这么破锣嗓子地喊。 只是少年人对自己的安危太过轻慢,傅衍之实在气恼。 楚云萧惊悚又生气:“你们真敢杀我?!——喂,别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好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杀意 “谋杀皇子可是大罪!我可真要喊了!小九你快让他把剑拿开!” 楚云萧绷不住的发言让楚云歌看向了他。 继而叹气:“皇兄,国师行事你是知道的,想必现下殿外只剩下我的几个暗卫了。” “你猜猜我的暗卫知不知道所谓的秘密呢?” “可真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楚云萧咬牙,暗恨父皇偏心。 拨给自己的暗卫只能当死士用,而给小九的却忠心又贴心。而他本次出门仗着带了兵马,没带那些个死脑筋的家伙,谁成想荆州像是个无底洞将他的兵马全吞下了。 而他也被像牲畜一般扯着到了淮南。 本以为得到了翻盘的把柄,却没想到这两人都是疯子——别以为他没看到楚云歌跃跃欲试要接过短剑的手! 受了打击的人神色都有些恍惚,楚云歌趁机将手中香囊往人脸上一按,不过一个呼吸,楚云萧便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傅衍之连看都没多看楚云萧一眼,蹙眉望向楚云歌:“有没有受伤?” 见少女瞬间多云转晴,他忙冷下脸:“楚长离你出息了!这么多护卫和谒者,还有一个神使,都是吃干饭的吗?你若不想活了,自己跳进北海港便是,何必要死在这种蠢货手中?!” 关心则乱,傅衍之失了往日的从容,颇有些口不择言。 少女乖巧垂头挨骂,等傅衍之停下才悻悻地拉了拉他的袖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会让人来的……” 美人初长成,即便发丝凌乱也让人不忍苛责,更别说傅衍之本就心悦于她。 见傅衍之神色松动,楚云歌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若他真的过分了,我肯定会用手弩的,而且让他大喊大叫也不好……” 傅衍之忍了忍,还是道:“他要大喊大叫又如何,有证据吗?你的手下、暗卫还能让你证明自己是男子不是女子吗?” “……对哦。” 楚云歌战术后仰,忽然觉得自己傻了。 女扮男装假扮皇子十七年的事情,普通人怎么可能相信呀。 等两人和好如初,身体不适的楚云歌依靠着身高腿长的国师,有些苦恼:“楚云萧怎么办?” 其实她有点想一不做二不休,又怕傅衍之觉得自己狠毒。 国师以前最讨厌的就是兄弟相残了…… 殊不知傅衍之看向楚云萧的视线也杀意丛生,脑中已经定下了如何将他抛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两天再捞回来假作山匪害人的计划。 他风轻云淡道:“交给我吧。你可还记得钟野最初是如何臣服于你的?” 楚云歌当然记得。 钟野如今已经能够领着一队淮南军去隔壁交趾郡平定西方小国叛乱了,也做到了一开始的承诺,始终忠心耿耿。 傅衍之:“其实那偏门左道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之后他对你的态度算是油然而生。” 他的话让楚云歌略安心了些。 催眠别人效忠自己,其实还是有些心理负担的。 但催眠楚云萧…… 她笑出声:“能让楚云萧觉得自己其实是女扮男装吗?” 傅衍之:“……” 国师无语。 促狭的主意当然没有当真,最后两人商定让楚云萧忘了这段记忆。 桑延年提过的建议在此刻骤然变得可行,楚云歌咂摸一会,觉得楚云萧送杨宝淮回荆州,她再做些手脚,让楚云萧死于荆州也不是很难? 视线往正慢吞吞掏药打算叫醒楚云萧的傅衍之身上一触即离,不难,难点只在于瞒过国师。 若国师回了皇宫,难保逐渐信赖空明的锦文帝会不会对傅衍之生出不满。 虽说国师肯定有解决之法,可楚云歌不想让他受委屈。 那头傅衍之已经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自己的旁门左道,驾轻就熟地再次让楚云萧昏迷过去。唤来守卫将人送回落脚小院后,傅衍之深深看了楚云歌一眼。 他问:“你可曾期待过兄弟之情?” 楚云歌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猜到我想杀人了吧? 楚云歌斟酌着回答:“曾经有过。” 傅衍之颔首,也就是现下没有。 那杀了楚云萧,应当也不会令长离伤心。 二人各怀鬼胎,不知殊途同归。只是楚云歌见傅衍之毫不留恋转身就走,去安排护送楚云萧和杨宝淮的事宜,一点都没有将要许久见不到她的不舍时,郁闷油然而生。 她抱着惴惴作痛的小腹,心情因身体原因敏感而低落。 “系统,傅衍之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我总是不和他亲近,他觉得没意思?” 系统:“……?宿主怎么看出来的?” 楚云歌把这句话当成系统的赞同,更憋闷了,“你也这么觉得吧?” “可是我与国师在外都是男子,也不能成日里小女儿作态,”楚云歌叹气,“而且我也习惯了男子做派,国师不会回过味来发现自己是异性恋,觉得我太没有女子风范吧?” 系统:“……”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用回应宿主也会继续说下去。 果然楚云歌又自言自语了一阵,才累得沉沉睡去,趴在桌案上伸展的姿态如同一只懒散的猫儿。 殿门口无声打开,卫淑跟在去而复返的国师身后,见自家殿下果然如国师所说,已经睡熟,连忙上前帮忙将人扶到后殿中除去鞋袜放在榻上。 傅衍之站在床幔之外,无声递过去一个带着热度的药包,示意卫淑将药包放在楚云歌腹上。 很快,卫淑便看到少女轻蹙的眉头松开,睡得更香了些。 系统默默旁观,若有所悟:这就是所谓小情侣的情趣吧?果然,人类真是长了嘴不好好用的典范。 三日后,杨宝淮得知终于能回家,欢天喜地用满是煤灰的手拥抱住路过的洛原王,奔现杨家大郎君的身份! 楚云萧有些不耐烦地骑着马,已经忘记了三日前发生的事情。 而傅衍之与楚云歌在城门道别,面对心上人流露的不舍,数次欲言又止。念及长离心思纯善,肯定不会同意他的做法,强行忍住。 还是不要告诉长离他可能一个月不到就要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串串 杨宝淮受了那么久的累,上马车时欢天喜地的。而楚云萧这几天总觉得忘记了什么,神色郁郁。 更不用说打头的罕见没乘马车的国师,冷淡俊美的脸倒是漂亮得很,可一直回头算是怎么回事? 目送完全不和谐的队伍背影消失,楚云歌一拍手:“孟尝!” 早有准备的孟尝呈上密信:“夔将军已经派人埋伏在了必经之路上,杨家的死对头会在六日后经过那处山谷。” 楚云歌边翻阅密信边往回走,随口问道:“青云子道长不知道吧?” 身为师徒,若青云子知道了,那傅衍之肯定也会知道。 暗卫头头信心满满:“夔将军心中有数,臣亦提醒过保密。” “很好。” 楚云歌放心了。 君臣二人在皇宫中已经干过暗戳戳报仇的事情,现下也不过是驾轻就熟。 来了淮南之后没有了时刻找麻烦的皇子,也没有了记仇之后制造意外报复回去的工作,整天面对着精力充沛的新兵蛋子,孟尝还有些怀念呢! 不和谐的队伍行至荆州,已经约莫等于分崩离析。 杨宝淮倒是端着细皮嫩肉杨大郎君的皮子要和楚云萧套近乎,可楚云萧心情烦躁,一想到楚云歌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失去掌控,他就寝食难安。 连做梦都会梦到自己功败垂成,被忽然冒出来的小九领了功劳,从此一蹶不振。 因而面对杨宝淮不着痕迹的讨好他只当是理所当然。 反倒把杨大郎君气了个倒仰。 他又不是武王的仆从! 杨大郎君不干了,武王也觉得这人不识好歹,两人间肉眼可见的气氛凝滞。 傅衍之将一切看在眼中,在心中算计着要在何处动手。 楚云萧在长安端的是大气长子的气概,可私底下也不是什么良善人。赵家人为了和他关系更亲近,别说约束——谁能约束皇子呢?反倒是更乐意惯着他,将他捧上了天。 犯在他们手下的人命不在少数。 又因为注定与锦朝现如今的皇室为敌,傅衍之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只想如何完美收尾。 “国师,”入夜休息时,楚云萧的门客前来拜访,“主子已经歇下了,杨大郎君也已经听说了主子的打算。” 傅衍之冷淡应道:“行了,你自去吧。” 门客恭敬拱手,退出帐篷。 走了几步被冷风一吹,他忽然甩了甩头,茫然地嘀咕一句:“冷迷糊了。” 天已经冷了,越往北走越冷。 杨宝淮辗转反侧窝在马车上,对偷听到的消息反复琢磨:真的被放弃了吗?祖父还要将他杀了给那妾的儿子腾位置? 他眼中闪过冷光,咬牙闭目休息。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杨宝淮肉眼可见地又对楚云萧亲近起来。且非必要时间绝不离开楚云萧一步,令武王十分不适,甚至怀疑这厮有断袖之癖。 杨宝淮:“……” 安全着想,杨宝淮忍下了这不着边际的怀疑。 国师骑着马,微不可查地颔首,为杨宝淮的上道。 楚云萧越发寝食不安,第二日醒来时脸色青白,唇色泛白,杨宝淮越发嘘寒问暖,甚至提出要和他一个马车照顾他。 楚云萧严词拒绝了。 出发第七日,众人走走停停倒不是很疲惫,只除了楚云萧。 因为杨宝淮的黏糊,他生出了点阴影。 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夜可能又要被这断袖纠缠,他就心烦意乱。 因此听见有人高喊刺客的时候,他居然没能反应过来! 咻——! 咻咻——! 流矢毫不留情地朝他的方向射来,楚云萧没睡好反应慢了片刻,眼睁睁看着箭矢朝他的方向而来,直直的——射中了杨宝淮? “唔……”楚云萧痛呼一声,费劲地撑着杨宝淮扑过来的身体,又急又怒,“你干什么?!” 杨宝淮本想用楚云萧挡箭,没想到阴差阳错倒是他先中箭,这弓箭手力道极大,箭矢刺穿了他后去势不减,居然将他与楚云萧串在了一起! 此时整个队伍已经因突然袭击而乱成一团,往常极有纪律的淮南军一心护卫那个国师,跑得快要不见踪影! 现下只能寄希望于楚云萧的人。杨宝淮想着,居然升起一丝诡异的欣慰:这箭射的好啊!将他和武王绑在了一起,想救人就要一起救。 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杨宝淮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另一边,淮南军拱卫着傅衍之远离危险,他们得到的命令便是护卫国师,不必管其他人。 他们由孟尝一手培养,对楚云歌忠心耿耿,丝毫没有质疑地执行命令。 傅衍之自然也看出这一点,心中熨帖。 只是盯着放了一轮冷箭之后树叶一阵晃动便恢复平静的山壁,有些不解。 这也不是他安排的……这两人可真多仇家啊。 见危机解除,领头的乔安里打头,带着人回到‘案发现场’,很快便搜索到了一脸苦相的武王门客。 这些人都是洛不施将楚云萧交给楚云歌之后,陆续找来的,谁成想战战兢兢找到了平安无事的主子,还要在回长安的路上被连累。 见到国师,他们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呈上一只箭矢:“国师阁下!您要给殿下做主啊!这箭矢制造精良,肯定是世家所为!” 另一人悲愤道:“我看到了,他们想杀的是那杨家大郎君,我们殿下是被他连累!杨家绝不可放过!” 傅衍之狐疑:“针对杨宝淮?” 那人连忙说出证据:“箭矢都是朝杨宝淮的!可恶,他这几天在殿下面前鞍前马后,寸步不离,肯定是早就知道这一点!欺人太甚!” 傅衍之:“……” 傅衍之按了按眉心,心道哪里不太对。杨宝淮不过是给楚云萧下药和当做背锅对象的家伙,没想到他在外还真惹了仇家要杀他。 “他们在哪?”傅衍之想先确认一下二人的情况。 门客连忙引傅衍之去马车中看,絮絮叨叨着说:“还好没有伤及内府,只是还是要早些找大夫取箭才是,听说淮南神医……” 两人被箭矢串联,手下为了不压到伤口,只得让他们面对面侧躺着。 傅衍之看着马车里相拥、仿佛一对爱侣的高大男子和纤细少年陷入了沉默。 就,这波刺客还挺有创意。 第一百九十八章:双杀 是刺客的创意还是意外,不得而知。 但不和谐的队伍反倒因为两个不和谐因素的重伤昏迷,而变成了傅衍之的一言堂。 在赵家门客看来,国师依旧是可信的,他们认为国师与九皇子交好未必是支持他当太子的意思,反倒愿意护送他们殿下回长安——这不妥妥的看好楚云萧吗? 因此傅衍之说自己带了药暂时吊着两人的命,他们信了。 傅衍之说他们的伤不宜奔波,车马行得很慢,他们也赞同。 傅衍之也没骗人,车马缓行半日后,他们到了有大夫的城里,着急忙慌抬着人去看大夫了。 也并没有关注到,一直很上心他们殿下伤势的国师并没有等在医馆外,而是随意逛着,停在了一个算命小摊上。 衣冠楚楚的青年揣着手,垂眸问:“刺客是谁的人?” 那道士轻咳一声:“师弟,你就不能自己算算吗?太偏科了吧?” 这词还是在淮南学的,经常听见上完算术课稚童互相嘲讽对方偏科。用在自家师弟身上,太合适不过了! “要我说师父就不该放你出去,”道士,也就是傅衍之的二师兄啧啧,“你看你给皇帝算了这几年的大灾祸,这会什么都算不到,你说亏不亏?” 傅衍之薄唇抿了抿:“别废话。” 师兄一个比一个话多。 “好好好,早知道你要问这个,全在里面了。”二师兄塞给他一沓纸,嘴上抱怨,“夫妻两个还挺麻烦人。” 傅衍之:? 没听懂,全当作胡说八道。 告别了乱说话的二师兄,傅衍之思索着楚云萧的药量使用……杨宝淮都重伤了,再努力下药好像不太合理? 街道旁的百姓吆喝声,显得格外宁静。丝毫看不出荆州是匪患最严重的地方,傅衍之不由感慨,百姓对当权者的要求其实并不高。 二师兄口中为皇帝算了几年的命,亏不亏的问题在傅衍之看来没什么必要。 他少时经常被梦中遇见的灾难惊醒,一开始以为是噩梦尚且如此,等天灾的消息终于传到无名观,他变得整夜整夜不敢睡。 学习旁门左道的第一个试验对象,便是他自己。 谁能想到挖掘天赋的初衷只是想安静地睡一个觉呢…… 后来年纪渐长,他意识到自己如果无法摒除预知梦的影响,那边只好好好利用它。 而这天底下势力遍布全国的,除了皇帝还有谁? 如今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梦见过未来的灾难了。傅衍之猜测是因为未来确实被改变了,他看到的是上辈子的未来。 又或者是原本在他身上、令他与众不同的气运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想起临别前,在他的请求下穿着月白襦裙与他一同在无人阁楼上赏月的少女,傅衍之不由心头温软。 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车边,傅衍之也正想找个地方看手中的情报,不急着找驿站休息,索性上了马车。 因着想到楚云歌,脸上微微带着笑,让乔安里多看了好多眼。 傅衍之拆着信,心道也不知长离在做什么,这波刺客来得凶险,若直接将楚云萧射杀,倒是现在就可以转身回淮南了。 余光一晃,他似乎在信件上看到了长离的名字? 不确定,再看看。 傅衍之眉心紧拧,细细看起手中情报。 半晌后,傅衍之:“……?” 恍惚间,二师兄的抱怨浮上脑海:夫妻两个还挺麻烦人。 二师兄是师父座下最像他的徒弟,这不止表现在武力值上,还在相面之术上。 所以二师兄口中的夫妻…… 无人知晓的马车中,国师缓缓红了耳根,哭笑不得地将手中的信件丢在小桌上。 所以他想方设法瞒着长离,长离居然也瞒着他要下手吗? 国师捂着脸靠在马车壁上,薄唇翘起。 “阿嚏!” 淮南入冬,湿冷的风让楚云歌有些不适,进了燃着火盆、空气干燥的内殿才好了些。 巡视一番没发现没钱买炭火还死熬着不去工业区特设的大宿舍的百姓,楚云歌满意地回了自己的王府……干活。 淮南王殿下并不知道自己精心挑拨顺便派人混入其中的刺杀计划,已经被千方百计瞒着的人知道了,勤勤恳恳处理朔方的事情。 按照计划,公主仪仗进入东胡之后,先要在匈奴王城建造宫殿——而不是跟着王帐到处跑。 开春之后才会正式出降。 但楚云嘉肯定不会等到那时候才换人,毕竟熟悉了之后换人难度直线上升,因此到了朔方莫元筹就会帮忙换人。 也就是说,最多一个月,楚云嘉就会前往淮南。 也不知那时候楚云萧死没死,楚云歌想着,继续埋首处理身体不适那几天没处理的公务。 系统默默帮她处理数据,机械音不敢多说一句话。 宿主吩咐过不让它监控最近的大头气运来源——国师——行踪,因此它没有权限透露,只是数据库中的消息让它直想剧透。 ——宿主,你家国师搞出大事了! ——比你想搞的大事还要大场面啊! 距离楚云萧和杨宝淮重伤休养五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杨家在途中的一个分家。 好消息是这个分家是杨宝淮亲近的一家,很快帮忙通知了杨家主家,也找来了好大夫给他们治伤,整支队伍暂时歇在杨家。 并十分不客气地要求他们提供粮草,顺道放养淮南军去青云子等人找到的山匪窝点剿匪,每日都能拉回来一车车金银。 杨家分家人不明所以,醒来的杨宝淮却面色一日比一日扭曲。 这都是他的钱啊! 于是坏消息来了,杨宝淮强撑着去探望楚云萧,意图不明。结果进了楚云萧的房许久未曾出来,杨家人忧心又不敢敲门,寻了傅衍之和楚云萧门客前去探听。 久而无人应,乔安里听从命令踹开门,见到的便是两具尸体。 似乎是扭打着伤势过重无力呼救,死得面目狰狞,死不瞑目……一者是有望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一者是荆州一霸备受宠爱的大孙子,就这么同归于尽。 傅衍之站得远些,冷眼旁观。 杨家分家的人可傻眼了:主家正在赶来的路上,结果大郎君死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脱身 “殿下……死了?” 杨家人觉得不敢置信,楚云萧的门客更加不敢置信。 皇子!死了!死于非命! 他们回去少不了也得是个砍头! 门客看向杨家人的双目都赤红起来,俨然将杨家当做了杀人凶手。保护皇子不力自然有错,可身为害死皇子的人,他们也休想逃脱! 门客嘴一张唾沫横飞:“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你们杨家身为半个宗室子弟,竟谋害皇子性命,是何居心?!等着吧!必定要告你们一个谋逆之罪!” 说着几个门客带上了哭腔,扑到楚云萧的尸体上:“殿下!殿下啊!都怪这群乱臣贼子啊!” 听得出来他们是真伤心,只是是为楚云萧伤心还是他们的小命伤心,这就不清楚了。 杨家人被他们哭得一懵,后知后觉意识到门客口中的诛心之言。 皇帝将他们禁锢在荆州,他们比谁都害怕皇帝将他们赶尽杀绝!这可不兴说啊! 分家的人不清楚主家的事,只觉得天降横祸,袖子一挽就开始和门客吵架:“焉知是你们殿下想对我们郎君做什么,郎君才奋起反抗的!我们郎君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呸!你们殿下一看就是个色胚,不然怎么会抱着我们郎君从马车上下来,我家郎君还不知在他手上受了什么委屈呢!” “他楚云萧是皇子,我们还是陛下的长辈呢!”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虚,但俨然可以镇住门客们。 顿时,房门前吵成一团。 两具尸体纠缠着无人关注,傅衍之俯身细细打量了会,露出个微不可查的笑来。 药物使他们虚弱,要呼救时才会发现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死了两个让傅衍之有些意外,可……也不亏。 二师兄给的情报中,不只是楚云歌让人提前埋伏射杀,还有参与其中的杨家仇家的生平,杨宝淮看着面善,也没干什么好事。 只因为好玩便要人家破人亡,基本上已经是掌权已久的世家通病。 其中定然也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寻机报复。 药物已经混杂在伤药中,除非李圣狩在此,否则检不出来。 傅衍之衣摆微扬,踱步到还在争吵的双方面前,面色淡淡:“既然你们都觉得是对方的过失,那便去长安让陛下定夺吧。” 门客梗着脖子:“当然!” 杨家人一愣,觉得自己摊上事了,连忙道:“那得通知我们主家二爷,可我们主家又不能……国师你知道的吧?” 明白他指的是不可以擅自离开荆州这件事,傅衍之颔首,旋即道:“傅某可为你们主家上奏,让你们去长安讨个明白。” 杨家人:这长安就非去不可了呗? 不过反正是主家人去,他也无所谓,于是双方暂时休战,开始收殓尸体。 傅衍之揣手看他们动作,淡声道:“傅某本是答应送大殿下一段,如今……那傅某便不打扰了。” 杨家人和楚云萧门客一愣,又觉得此事和国师没什么关系,人能给他们写个条子已经很尽心了,于是纷纷表达感谢,还让人准备了干粮给傅衍之和淮南军回淮南。 国师事了拂衣去,轻松地离开了杨家。 他让人快马加鞭,先送了个平安信回淮南,一行人像是出门郊游了半个月一般。 楚云歌收到平安信,怀疑人生道:“两个都死了啊?” 不应该精准狙击吗?算了,恰巧十一月初一,就当是过了个双十一。 唔,说来窝冬也可以搞一些节日庆典,或者课堂? 想东想西,指尖划拉着系统展开的气运值界面。因为奖励已经领完了,楚云歌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个界面,这次还是想看看楚云萧值多少气运值。 这一看可真是吓了一跳,“五百啊?楚云凌废太子都没给这么多。” 系统:“能一样吗?还活着就有希望,庶人楚云凌也可能变成皇子楚云凌,楚云萧却是没希望了。” 楚云歌点点头,认可了这个理由。 她现在有近五千气运值,其中很多都是选择追随她、又或者对淮南心向往之的百姓提供的,也有剿灭的山匪、一些投靠的小世家、还有似乎真的没什么蹊跷奉上了气运值的卫郡守。 最后便是傅衍之每日都会送她十九点气运值。 气运加身的好处她也大概摸清楚了。除了所在的地方天灾都会削弱许多,还有近乎顺风顺水的增益。 比如工业区改进农机的陈家工匠,又比如寻找学生继承自己脑中的医学知识的李圣狩,还有随着开始了没多久的文化教育普及。 “傅衍之很快就能回来了吧?”楚云歌点了点那行气运值增加提示。 系统也美滋滋地:“不用迁就两个养尊处优的家伙,应该不到十天就能回来吧?” 楚云歌点头,还不知道自己派人刺杀楚云萧的事已经被傅衍之知道的少女单纯地让系统悄咪咪看一眼傅衍之在做什么。 系统嚷嚷着:“肯定在赶路!” 但还是诚实地开启气运值追踪,却在下一秒失声:“国师被杨家人围了!” 楚云歌一惊:“杨家人?” “是杨家主家的人,好像把杨宝淮的死算在国师头上了!” “国师他们在回来的路上被围了,杨家带的人太多,国师觉得硬拼只能白白损失,自己跟他们走了!” “混蛋!” 楚云歌焦躁地起身喊孟尝去召集兵马,“傅衍之有没有受伤?” 系统连忙看了看,疑惑地说:“没有。他们把国师关在屋里,不让他和别人接触。” 楚云歌团团转的脚步一顿,面色不善:“……孟尝,联系夔将军。” 孟尝正要问召集兵马做什么,就听自家殿下改了主意,忙问要给夔梁带什么话。 楚云歌翻找着系统画面中傅衍之所在地,报出一个地址,“国师被杨家人抓了,让夔将军带人乔装埋伏在此地,若可敌便伺机救人,若不可敌便传信回来等我们到。” 孟尝:“是!” 暗卫离开后,楚云歌深呼吸坐在原地,不可以着急。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姬复知晓之后前来查看楚云歌的状况。国相并不知道自家外孙担心国师不只是担心臣子,还处于政斗频道中:“楚云萧死了,杨家这是想要国师为他们脱罪?” 楚云歌叹气:“不清楚,可能吧。” 总不能是为了威胁她。 第二百章:先礼 楚云歌心中自有猜测。 淮南如今就是一块肥肉,富裕与和平随着铁轨传到了有心人耳中,杨宝淮就是其中一个有心人。 而死了大孙子的杨家,未必不想继续达成杨宝淮的目的。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淮南是一块上好的肥肉?” 楚云歌不解,“还是我长得柔善可欺?” 系统积极抢答:“一定是因为他们太过自大!” 若非自大,怎么会觉得偌大的淮南触手可及。 进入荆州必然会引起杨家的注意,但孟尝还是意思意思点的高凉民兵,看起来剽悍匪气,至少若有谁要弹劾他们殿下肆意屯兵越界,可以推说为镖师。 点齐兵马不过短短一日,杨家若想以国师要挟淮南,传信的应当还没出荆州地界。 姬复等人都有些忧心。 他们不知道楚云歌是从外挂得知的消息,只以为国师方才进入荆州地界就被杨家劫走。 此时眼巴巴看着楚云歌,等待她透露详细消息。 楚云歌要将事务分发下去,自己前往荆州的话堵在嘴边,后知后觉她还没将楚云萧和杨宝淮双双暴毙的事情告诉姬复等人。 全程知晓的也不过是孟尝几个和夔梁、弓箭手。 于是在姬复委婉提醒楚云歌,国师受困杨家会不会是楚云萧和杨家勾结的阴谋时,楚云歌讪讪笑了笑:“不,不是。杨家和楚云萧不可能勾结的……因为……楚云萧和杨宝淮互相残杀而死。” 别说勾结,结仇也没办法。 死人能和谁结仇呢? 见众人都一脸空白,表情扭曲地看着自己,楚云歌连忙安抚,生怕这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们一个受不住厥过去。 “不过别担心!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不会牵连到我们的。” 姬复几个还是恍惚的神情,年轻的已经从自家殿下这句话领悟到了什么,开始委婉询问国师受困会不会也和这件事有关? 楚云歌一顿,不说她还没想到。 方才系统复盘傅衍之被逮住的时候,顺手划过的画面似乎是楚云萧二人的死状,这可是她简单粗暴的一击必杀达不到的效果。 本还打算让楚云萧伤上加伤,一路受山匪袭击多次,很正常吧? 没想到却是和杨宝淮互殴致死。 “不会是青玉……?”楚云歌小心求证,得到了系统意味深长的气运值+19肯定。 议事堂中众人就见他们殿下低低呛咳了几声,似乎是被他们的猜测惊到了,连连关心让她别急,他们只是随口说说。 楚云歌心说你们随口说说就说准了。 她缓了缓,说:“国师与皇兄无冤无仇,何必冒险?不必过多猜测,当务之急是将国师救回来……荆州的水,也该清一清了。” 荆州这趟浑水,楚云萧只是随便一淌便丢了性命,若是长安的赵家此时知晓,怕是以为有人在危言耸听。 杨家人将傅衍之关在院中,并没有审问拷打。 杨二爷冷眼看着小辈们吵着要如何从此事获取最大利益,又吵到该谁来接手杨宝淮的位置,骤然用拐杖敲在一个精美的瓷器花瓶上。 哗啦! 昂贵的青花瓷瓶碎成了渣,小辈们也心疼地倒抽一口冷气。 一直没说话的杨宝淮爹讷讷道:“二爷,小心身体、小心身体啊。” 杨二爷冷哼:“你怕是想要老子小心这花瓶吧?!一群没远见的废物!” 众人噤若寒蝉。 杨二爷拄着拐杖起身,手中拐杖从一个个人脸上点过,完全看不出他需要靠拐杖支撑身体的孱弱,反倒是站起来才显出比旁人都要高大的身材。 “皇子死在我们杨家人手中,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灭族之罪!楚励那厮寻我们的错处也已经不是一年半载了,大兄好不容易谋了荆州,你们倒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要给楚励机会灭我们九族?一个个蠢货!” “……爷爷,楚励也是我们的九族、” “闭嘴!”杨二爷要被这群不肖子孙气死,“用得着你说??宝淮死了,你们以为老子也死了吗?!” 一通咆哮下来,所有人都冷静了。 杨宝淮的娘含泪恨声问:“二爷,是不是那傅衍之杀了我儿?” 杨二爷冷声道:“不是也得是。” 他想到自己筹谋已久,察觉时机已到,让最优秀的孙子去夺取争夺天下的本钱,却莫名其妙被楚励的大儿子害死。 人财两空不是他能接受的,如今剩下的儿孙们还没个定性,幸好他身体还足以支撑。 “也罢,在老子死前,还是要给儿孙们谋个将来。” “这就是你将傅某拘来的前因后果?” 清冽的男声不疾不徐,狐狸眼清凌凌看来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所有不堪看透。 即便身为阶下囚,国师依旧一身从容,反倒是他们看起来像是入侵他人领地般不适应。 杨宝淮不成器的爹不由看向自己老子。 杨二爷大手拄着拐杖,与傅衍之相对而坐。 傅衍之多看了两眼和情报中完全不同气势的老人,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就听杨二爷道:“国师应该也能看到,天下倾颓,楚励还未年老却已经糊涂!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荆州入冬来要运往边疆的粮草,都被调到了另一个地方,听说那里集齐十万多徭役,日夜不休地要为楚励修建通天长生殿!简直昏君!”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傅衍之不为所动。 只是没想到杨二爷消息如此灵通,看来这运粮的一路,必定有攀附杨家的官员。 见他反应不大,杨二爷叹息一声:“也是,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生殿修上上百个也不会影响国师。” 傅衍之挑眉:“老国舅想要傅某如何?” 杨二爷眼中放出精光:“我杨家愿意辅佐九殿下,劝谏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 傅衍之失语一瞬,远程观看的楚云歌和系统也有些茫然。 点齐兵器的手都停了停呢。 傅衍之整理好自己凌乱的听后感,对上两双诚意满满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心中叹息。 真的有人能把‘打着你的幌子用你的钱谋反’说得如此真诚啊…… 第二百零一章:讨好 杨二爷虎目含泪,看起来激动异常。 可傅衍之却不会小瞧他,更不会把他看作为民谋利的好人。 他拂了拂袖摆,拍去看不见的尘埃,在两人的期待中轻笑一声:“阁下为民请命的手段,可不太光明。” 杨二爷面不改色:“非常时行非常事。实不相瞒,今日一时冲动,也是因宝淮惨死。分明不是宝淮的罪过,我杨家上下却注定要受罚……国师,聪明人该做聪明的选择,你说是吧?” 面对老人意味深长的试探,傅衍之一点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深以为然地点头。 “分明是阁下要投靠淮南王,傅某却要受此惊吓……傅某也该一时冲动做个蠢人才好?” 杨二爷危险地眯起眼:“国师三思。” 傅衍之只是笑,不说话。 锦国国师的气度并不因受要挟而有所摇摆。 就算杨家是真心辅佐楚云歌,而不是借她为跳板,傅衍之也不会让这种人污染了淮南。 墨可以染黑清水,可清水却无法洗净墨汁。 杨二爷看了他一会,恢复了之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哀叹一声自己死去的孙子后缓步离去。 只是临走前让人锁上了院子的门。 傅衍之环顾一圈没有食物的简陋院子,思忖着对方是不是要把他饿到屈服? 不知长离有没有收到他的平安信,如果神使不告诉她,她应当能安心地等他回去吧? 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外挂的前天命之子在闭目养神,拥有外挂的现天命之子看完全过程,冷笑三声。 杨家养匪为患,荆州还不够他们造的,还想糟蹋她的淮南甚至整个锦国? 系统调取着青云子等人的行踪,发现信件约莫还有两日才能送到他们手中,而被杨家放走的淮南军并没有受到袭击,反倒可能比信使还要快找到夔梁。 看来杨家截下傅衍之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和淮南翻脸,否则不可能放虎归山。 楚云歌不知道杨二爷不是不想,只是场面话被蠢儿子当真了,真放走了人。 要他肯定是不杀也要将人扣下的。 拉了拉进度条,楚云歌发现了傅衍之所在的院中被锁上了门。 愤怒地从兵器库走出来,淮南王选择走向更偏远的火药库,脸上明晃晃写着要让杨家人看看什么是爆炸的艺术。 这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不知道傅衍之的消息得好。 旁边的稚童学堂正在教导遣词造句,童声天真地念诵夫子教导的词语。 “鞭长莫及!夫子,我学会了!” “……” 楚云歌:我也学会了。 系统:人类,果然神奇! 孟尝召集兵马,楚云歌给权限挑武器,一天半之后他们便准备打马出城。 可楚云歌刚刚翻身上马,匆匆赶来的姬复脸色难看地叫住了她,“长安来的圣旨,走的扬州铁路,要你去朔方帮助三殿下筹备出降。” 楚云歌拧眉下马,快速看了一遍圣旨。 楚云歌不解:“为什么要我去?” 姬复从袖中掏出一封私人信件,这是他重新联系上的长安老友给他寄来的,委婉吐苦水中姬复敏锐地察觉了情报。 “呵,楚励征发了太多徭役,以边疆无战事为由,克扣了粮草。” “朔方凯旋不久,还要准备公主出降,兵力减少,如今怕是粮食不够了。”姬复冷笑,“是要你去当粮袋子呢!” 那头列队民兵已经整装待发,孟尝也下马在一旁等候楚云歌。楚云歌见状思索了片刻,忽地一笑:“那就送个粮袋子去好了——焦信!” 胖胖的财务官笑嘻嘻地站出来:“给朔方送粮食,臣可是熟能生巧了。” 楚云歌颔首,看向姬复。 姬复神色难辨,叹气:“云歌,你这算是抗旨,若三殿下知晓此事可能会在楚励面前参你一本。” 他的外孙露出一个笑容,这笑没有往日的纯善柔软,反倒满是飞扬:“没关系,就说圣旨被山匪劫了。” “反正父皇忙于修长生殿,对山匪肆虐无动于衷,肯定能理解的吧?” 姬复:“……你这孩子——” 众人:“……” 少年淮南王翻身上马,潇洒地跟自家外祖挥了挥手,缰绳一甩便小跑出发。 孟尝朝姬复拱手:“国相放心,臣会保护好殿下的。” 说罢,同样翻身上马离开。 浩浩汤汤的骑兵齐齐出城,带着他们的马和武器上了运输火车,很快便在呜呜轰鸣中消失了踪影。 徒留满腹感慨的儒雅美大叔叹息自己果然老了。 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傅衍之从虚弱中醒来,见到的便是老态龙钟的大夫和他身后的杨二爷。 杨二爷丝毫没有饿了他三日的自觉,又带上了笑:“为了给宝淮处理后事,一时忘了国师还在此作客,疏忽的下人已经处理了,国师勿怪。” 傅衍之侧眸,问刚放下药碗的大夫:“药?” 喉咙干涩,声音也有些沙哑,可语气很温和。 老大夫没想到这位俊美郎君没理会杨家族长,反倒是和他说话,看了眼杨二爷才小声说:“是药粥,你刚醒,吃这个能补气。” 傅衍之略颔首,单手端起碗轻嗅,很快一饮而尽。 火急火燎的胃顿时舒服许多。 这三日他只喝了水,和荷包中一直备着的几块蜜饯。杨二爷要饿着他,他也就饿着,如今找了借口端来了粥,他也不拒绝。 这让杨二爷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可宝淮留下的消息分明说了要想劝服楚云歌,就要先劝服傅衍之。 谁能想到这养尊处优的国师也是个硬骨头。 杨二爷虎目微眯,讨好笑道:“为了给国师赔罪,可否请国师赏脸宴席?” 傅衍之睨他一眼,勾唇:“有何不可?” 倒是看看老家伙又有什么计策——左右三天也足够有人找来了。 这样想的傅衍之在吃了三天各种酒楼小席后,没等来师兄弟,也没等来算计。 正当他莫名之时,第四日的小席杨二爷将他带到了春风楼。 傅衍之:“……阁下这是何意?” 杨二爷老脸一笑,眼中的意味不需要解释,男人都懂。 这春风楼分明是青楼。 第二百零二章:温香 傅衍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杨勉!休要侮辱本国师!” 软硬兼施这种把戏,傅衍之从成为国师那天起面对了不知多少回,他向来不吃这一套。 被小辈直呼大名,杨勉脸色也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笑。 杨勉:“国师何必激动?只是为宴席助助兴,若国师不乐意,总没人能强求?” 傅衍之冷声:“没胃口。” 说完他便拂袖而起,冷眼看着杨勉。杨勉一笑,也确实没勉强,让侍从带他去厢房休息。 如此轻易放人,是杨勉这几日的惯常作风。 傅衍之轻嗤一声,转身跟上侍从。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好手,以傅衍之的判断,虽不敌二师兄,可几个人对付他还是可以的。 因而他也没想着趁机逃跑,只有些怨念二师兄离得最近怎的还不来帮忙。 春风楼的厢房也很有春风楼的特色,帷幔一层一层将床榻遮掩在最里面,若是真的寻欢客可能会喜欢。 可傅衍之只觉得厌烦。 门吱嘎一声关上,他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蹙眉。 坐在桌边喝了口水清清口,眉心才松懈下来。 但很快傅衍之意识到不对:“……谁在里面?!” 过分浓烈的香粉味在鼻尖萦绕,像是被帷幕拂动了才会往外飘,他下意识猜测杨勉安排了人。 可是那有什么作用? 他是男子,若不愿意还有人能强求不成。 清俊的面孔上满是冷意,狐狸眼也如寒冰般盯着帷幕。似乎是被他语气的严厉惊吓,帷幕微晃。 里面果然有人。 他冷声道:“自己出去,我不与你计较。” 帷幕又动了动,低低怯怯的轻柔女声响起:“郎君……真是怜香惜玉。” 傅衍之眉皱得更紧,反驳脱口而出:“休要胡说!滚!” 那女子像是不甘心般,又问:“郎君为何要我滚?男未婚女未嫁,怎的郎君是嫌我丑吗?” 傅衍之轻嗤:“你又如何知道是男未婚女未嫁?你美丑与否又与我何干?” 他有些生气:“杨家给了你什么好处也好,威胁也罢,再不离开你会知道惹怒我也没有好结果!” 帷幕静止,女子似乎思考了会,骤然轻笑起来:“国师好大的威风,真是吓到我了呀。” “也许国师见了我,就不想让我走了呢。” 那笑声极轻极缓,像是冬日温泉上拂过的风。傅衍之狐狸眼微眯,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他忽然不急了。 宽肩窄腰的青年本来站在离门不远的桌前喝水,当下缓步走到帷幕前,略微靠在红漆柱子边,顿时离帷幕后的女子只有一幕之隔。 他鼻尖极轻地翕动,说:“那请出来一见吧。” “……?” 女子的疑问几乎要透过帷幕砸到傅衍之脸上,那轻柔的声线也带了点恼意:“你们男子都是如此薄情吗?方才还信誓旦旦不是男未婚女未嫁,怎的就要变卦了?” 傅衍之轻笑:“女郎说服了我,万一见了面真的不想走了呢?” 感觉到帷幕后的怒火几乎烧穿绸布,傅衍之悠悠添上最后一句:“你说是吧,长离?” 同一时间,帷幕猛地掀开,一团温软扑到他的怀中,两只指尖带着薄茧但修长好看的手毫不客气地揪住傅衍之的耳朵。 傅衍之:“…………” 国师无奈又好笑地垂眸看向生气的少女,她穿着粉色襦裙,可内里分明还是绣着暗纹的淮南王专属里衣,长发披散并未挽成发髻,配着因生气而飞红的脸,让傅衍之笑容缓缓敛起,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眼眸。 楚云歌毫无所觉,自顾揪着他耳朵:“傅衍之!骗我好玩吗?” 国师长手长脚,少女虽在女子中是高个子,可在国师面前还是过分纤细了,他只一只手便揽过那把细腰。 傅衍之声音有些低:“是长离先骗我的。” 楚云歌皱皱鼻子,还是揪着人耳朵左右细细端详了那张脸,发现依旧清俊美貌,没有虚弱后才稍稍放心。 她急着确认安全,小嘴一张还飞快地给傅衍之说明情况:“杨家想用儿女联姻与你搭上关系,水里下了药,那人被我绑在榻上了。我以为进来的不是你,原本想假装那人把人骗走的。” 从她的打扮倒也看得出来是临时起意。 “青云子道长、夔将军和孟尝已经带人围了此处杨家据点,这回我们的人比他们的人多了,再不济我还能炸死丫的。”语气逐渐凶残,“杨家豢养山贼,与山贼交易良民、金银、武器的账本已经从山贼窝里搜到了,父皇就算再忙于修建长生殿,也不会放过接收杨家财富的机会。” “他们敢对你下手,就要有遭到报复的准备。” 头发披散的少女凤眼含着厉光,可担忧和气恼的绯红还残留着,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傅衍之一手将她拉得更近一些,狐狸眼里充斥着愉悦和幽深:“长离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楚云歌嘚瑟:“当然,若不是我来得快,你可要清白不保了。” 傅衍之思索:“是啊。” 眼前便是心上人殷红的唇,还有眉飞色舞一哄就好的鲜活小表情,傅衍之克制不住靠近的欲念。国师狐狸眼尾微红,低声和楚云歌抱怨着三日未进食的痛苦,见少女面露心疼又很快补充自己是有把握杨勉不会就这么让他死。 一惊一乍下,楚云歌并未发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但她飞红的眼尾又像是沉浸在了这亲密的氛围中不愿意发现。 浅粉色的轻纱从发梢拂过,柔软温热。 楚云歌红着眼眶忘了闭上双眼,自诩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只因为一个不太清白也不那么清浅的吻,大脑当机。 傅衍之细细碾着她的唇,诱哄般小声诉苦:“我中了药,好难受。” 又啄吻着轻声喊她:“长离、长离……” 楚云歌懵头懵脑,顺着他轻启朱唇,让傅衍之一尝所愿。 傅衍之全凭本能却吻得太深,楚云歌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呜呜咽咽不成句。 她想说,明明水也被她换过了。 傅衍之根本没有中药。 第二百零三章:麻袋 青云子用个单边望远镜,远远地看着春风楼里开始寻欢作乐,俨然一副志得意满的杨勉和他儿子,小声啧啧。 “老东西。” 若不看他紧紧抓着望远镜爱不释手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在勘察情况呢。 夔梁没眼看,后退几步问乔安里:“殿下说要一个人去把国师带出来你就信?傻孩子,你爹没告诉你殿下每次一个人干活都会死人吗?” 本以为夔梁是在担心楚云歌安危的乔安里:“啊?” 夔梁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心道国师和殿下如今也算生死之交,他老夔不用担心他们关系不好了。 “出来了!” 有人小声提醒,夔梁几个立刻停止说笑,安静下来。 杨家几个和侍从确认过傅衍之没有离开厢房,也没有别人出来后,自觉成功了一半,出门时轻快又得意。 甚至还少了几个留在春风楼里过夜了。 淮南众人暗自鄙夷一番办正事还想着寻欢作乐的杨家人,只要有人落单,就会有人悄摸跟上去。 虽说来自淮南的三方人马已经将此处包围,可他们秉承着一向不惊扰百姓的宗旨,选择了悄悄地干活。 不知道如同被鬼魅逮住的杨家人如何作想。 可淮南是一体的,而国师是他们殿下的国师。敢对他们的国师出手,自然也要付出些代价才是。 杨二爷带着子孙回家,等着筹备第二日的好事,没发现自己逐渐减少的子孙都不是自愿减少的。 等到了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两个护卫和杨宝淮的爹杨于孟。 杨于孟见他看过来,露出个谄媚的笑:“爹,快到了。” 杨二爷:“……” 怎么会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悻悻地想,这一点上,楚励可能是随了他们杨家。 生的儿子要不是花天酒地玩物丧志就是蠢笨如猪,造孽。 失神的杨勉和讨好自家老爹的杨于孟在眼前一黑时,还各自愣了愣,旋即才从奇怪的鱼腥味和粗粝的手感中发现——他们被套麻袋了。 杨勉气得眼前一黑:“大胆!你们是谁?可知道我是谁?!” 连凶残不服管教的荆州山贼都不敢对他大小声,居然有人敢套他麻袋……等等。 麻绳缠绕上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捆成麻花。 苍老而沉静的声音响起,似是回答他的问题,又似是在嘲讽他:“贫道的徒弟在你手中遭了罪,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你为何如此惊讶?” 青云子实在是不解。 出来混的当然要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杨勉和亡命之徒搭上关系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杨勉一愣:“你是谁的师父?放了我,我就放了你徒弟。” 青云子:“……” 懂了,原来是害过的人太多,指不定之前还是一锅端,根本没人来报复。 不等青云子回答,杨勉自己想到了。 也是他一时失态,近日落在他手上的不就只有国师能和道士扯上关系吗。 “杨某可没有亏待国师,相反,你徒弟现在还在春风楼中逍遥,”杨勉丝毫不慌,声音带笑,“说不定明日你与我就是儿女亲家了,又何必伤了和气?” 他在心中恼怒护卫无用,嘴上却说着软话。 这是他最擅长的姿态,青云子等人对他不太了解,但听傅衍之说过杨勉在朝中的形象,也亲手处理了杨家养出来的山贼。一个人能伪装这么久,私底下做了这么多事还不暴露,可想而知他面上的话可信度有多低。 因此青云子根本不听他多说,摩挲着在杨勉的嘴巴部位捆了一道麻绳,武力静音。 待到将杨家主事的这几人全都关起来,乔安里才忧虑道:“殿下和国师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夔梁老大粗了,上回带着殿下去朔方差点出事,姬复骂过他后还是欣慰外孙能够独当一面。 因此夔将军胆子老大。 夔梁:“殿下和国师都是男子,在那风月场所能有什么事?再说殿下身上还有信号弹。” 青云子没夔梁那么心大,但也对傅衍之很放心:“应当是不想惊动春风楼余下的守卫,我们过去帮忙收个尾吧。” 趁着夜色,没穿淮南军服的三队人马潜入春风楼,放倒了杨家留下的守卫。 顺着楼中人的提醒找上杨家准备的厢房,他们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两位还没出去和他们汇合,原来不知是谁在厢房外挂了把黄铜大锁。 几个人面面相觑,朝里面低声唤道:“殿下?可在里面?” 里头静了会,楚云歌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点沙哑:“在,门外是不是有锁?” “是,殿下稍等,我们这就开锁。” 乔安里眉头一皱,害怕殿下是受了伤或者中了药,连忙举起大刀。 哐当! 他直接砍断了门栓,正要踹门而入,又礼貌地收回腿。 “殿下,可以了?” “……嗯。” 楚云歌答应一声,也不等他们进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她推开门走出来,身后跟着发丝有些凌乱的傅衍之。 几人的目光被国师吸引,毕竟难得一见他这个样子。 随后才发现自家殿下也不遑多让,甚至衣服还要凌乱些。莫不是受了袭击? 乔安里探头探脑,要看房里的‘刺客’。 “里头的女子,应该是杨宝淮的堂妹,将她提出来送回杨家吧。” 小女郎未必是自愿的,楚云歌身为打晕人的那个,还记得她脸上的泪痕。 “是!” 乔安里应声,又有些好奇:“殿下,你与国师没受伤吧?” 楚云歌眼睛弯了弯:“没事,出不来门闲着也是闲着,便与国师过了几招。” 乔安里:“是吗是吗?殿下赢了吗?” 他悄咪咪看了眼已经沉默跟在殿下身后的孟统领,怎么说殿下也是孟统领亲手教导的弟子。 楚云歌神色一僵,有些愤愤地抿了抿唇,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春风楼的光线暧昧,几人看不清他们家殿下的唇滚烫红肿,只听到国师悠然接过话:“自然是傅某认输了。” “长离饱读诗书,触类旁通,教了傅某很多东西。” 虽然学到的东西都用在了老师身上。 第二百零四章:山寨 国师输了莫须有的比试,赢得了甜头,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除了看透一切的青云子没眼看地摇头,其他人都不明觉厉。 然而很快国师便为自己的得意忘形付出了代价,楚云歌不理他了。 系统静静看着宿主在投影沙盘上插上代表杨家豢养山匪的红点标记,又在已经被青云子等人收入囊中的部分标记上绿点。 随后杀气很重的又将离他们坐标最近的十来个红点描在了纸上,显然要拿这些地方先泄愤一番。 心惊肉跳地确定宿主想要跟着手下去剿匪,加载了青少年模式的系统实在是好奇:“宿主不应该先带国师回淮南修养吗?这趟可真是遭罪。” 楚云歌一顿,冷笑:“我看他一点心理阴影都没有。难得出门一趟,不要浪费时间。” 杨老头几个已经被分别关押,预备饿上几顿顺便搞点情报。 关于楚云萧的死,杨家果然暂时压下来了,乔安里等人还搜出了被截下的她发往长安的书信。 锦文帝的圣旨也是走的扬州,书信在荆州被截楚云歌一点也不意外。 或者说在计划之中。 但现在可不用拖延,楚云萧的死已经完完全全是杨家的过错了,楚云歌便顺手让人去长安报信。 并叮嘱他一路不必赶时间。 信使:? 又是一个入夜,杨勉等人还没开口,傅衍之光风霁月地从临时牢房走出来,例行去找‘老师’赔罪。 沉浸在愉悦中,导致迟了些发现心上人在生气的国师扑了个空。 楚云歌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在最前方,而是在不会妨碍其他人的地方观察山下的山寨。 火光中行动的男男女女,看起来一身煞气,身旁的孟尝已经开始皱眉计划怎么劝说楚云歌不要去了。 随手一指就指了个硬茬子开刀,楚云歌也很无奈。 她无辜地看向孟尝:“……我不会冲动。” 不等孟尝松一口气,她又道:“孟统领觉得直接扔天雷怎么样?还是用弓箭呢?” 孟尝:“……” 孟尝不得不给自家主子解释:“视野不明,弓弩不容易射中,而天雷容易打草惊蛇。” 他也知道楚云歌在担心什么,快速命令身侧的高粱民兵和淮南军准备潜入,令行禁止和夜色掩盖不住的精兵气息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一支更加强悍的队伍。 所以楚云歌完全不必因担心伤亡而全然使用远程手段。 楚云歌心知自己好像还是拖后腿了,只好道:“长离在此处,等待诸位凯旋。” 众人的气势顿时更加高昂了些。 压制下过多的兴奋,所有人在一声令下隐于黑暗中,朝偌大的贼窝进发。 楚云歌通过系统的追踪,时不时给孟尝透露众人的探索结果,让他可以随机应变调动剩下的兵力。 孟尝早知殿下神异,也不多说。 发现没有遗漏之后,楚云歌也安静下来,沉静地等待结果。 系统发出疑问:“这处山寨也太大了。” 楚云歌猜测这里是大本营之一,否则杨勉也不会嚣张地把傅衍之困在这里。 只是淮南正规训练出来的众人更胜一筹。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饲主已经被一网打尽,吃肉喝酒好不热闹。 不出一个时辰,乔安里已经颠颠地摸回来:“全部控制住了。” 楚云歌点头,跟着几人进入山寨。 解救出来的几十个貌美男女,瑟瑟发抖地围成一团,并不确定来救人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敢说话。 直到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的少年蹙眉出现,火光在少年眼中倒映出无奈和怜惜。 楚云歌对乔安里道:“更深露重,将被褥和热水准备一些,暖暖身子。” 说完她便带着孟尝进入系统扫描出的几个院子。 在她身后,有人怯生生问:“那是……淮南王吗?冰雹施粥、淮字义匪也认同的淮南王吗?” 乔安里诧异一瞬,爽朗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并未隐瞒。 淮南王三个字一出,原本隐隐排斥、不敢出声的受害者们骤然放松,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都嚎哭起来。 这段时间青云子和义匪的努力,已见了成效。 “别怕别怕,没事了。”乔安里自己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人,见状忙按之前的流程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短刃。 在他们疑惑的时候告诉他们:“现在是报仇时间哦。” 一只手颤抖着,握住了短刃。 夜色下的山寨,罪恶的血液祭奠了逝去的亡魂。 楚云歌站在一仓库的火药原料前,大为震惊。弄出了热武器之后,按道理她是要进贡给锦文帝的,但她又担心大范围使用会产生旁的问题,因此给出的是和系统斟酌之后减少了威力的部分。 材料也尽量用贵替。 所以眼前这一仓库原材料,不止是一不小心就可以将山贼们炸上天的危险,还是金钱的象征。 “杨家老贼可真有钱。” 还好这次来的淮南军都是有战场经验的一批,对火药的态度也很稳重。 让淮南军小心翼翼地将材料分离带走,楚云歌才松了口气。 又走了两个地窖都是金银财宝,这就不必客气了。 不义之财,取之于民便用之于民吧。反正杨家是势必要被拔除的。 楚云歌这么想着,迈步到了最后一个被标记了重点的房间,似乎是匪首的房间,一间满是志怪杂谈的书房显得和山寨格格不入。 乔安里解释道:“据他们供述,匪首曾经是个落魄书生,早年只是山寨的军师,血洗了一村之后渐渐闯出名气成了匪首。” 楚云歌:“……听起来他们与有荣焉。” 为山匪的道德低下激情辱骂三分钟,几个人开始寻找这间书房值得重视的物件。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武器,那应当是账本一类? 这么想着,楚云歌的视线落在那些志怪杂谈竹简和线装书混杂的架子上。 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系统嘀嘀咕咕:“如果是合作很久,那账本是羊皮、丝绢、竹简才合理。” 楚云歌闻言扬起手中竹简:“按照我的运气,会不会随手一拿就是关键?” 系统不认同:“宿主不要想这么美的事啦。” 楚云歌哼笑一声,随手打开竹简…… 一人一统愣在原地。 第二百零五章:真相 写着山经杂谈的竹简,翻开来并不是收受金银的账簿,可给予的冲击却更甚于账簿。 因为这一本杂谈上写满了生辰八字。 楚云歌视线死死地定在一个名字上,几乎说不出话来:“……阿娘的,生辰,怎会出现在山贼的手中……?” 系统也慌了:怎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吧? 楚云歌很快从失态中回神,克制地收起竹简,让孟尝几个也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竹简。 最后几人抱了十多卷竹简和一本线装书离开。 路过救出的受害人时,他们神情安定许多,各自捧着热水小口啜饮,见到楚云歌出来是皆是双眼一亮,楚云歌莫名感觉受到了一些狗狗攻击。 而另一头,是残肢和血肉,乔安里正带着淮南军收拾报仇现场,见到楚云歌提前出来,脸上闪过懊恼。 楚云歌倒是不介意,干净的靴子踩过被血润湿的土壤,她让乔安里带着人处理后续,自己则是带孟尝先一步回他们的临时据点。 也就是杨家的据点。 傅衍之收到消息提前迎了出来,手中还拿着青云子硬塞给他的义匪相关事务,见到楚云歌回来还想要装模作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给心上人送蜜饯。 却在楚云歌走近时察觉她轻蹙的眉头和眼中深藏的不解。 楚云歌一把薅住傅衍之伸过来的手,毫不避讳地拉着人往里走。 关于这些迷信玩意儿,还是得术业有专攻,楚云歌决定提前结束和国师的冷战。 “这些人的生辰都有一个共同点,”傅衍之神色微嘲,“皆是水旺利下。这是想偷帝王气运呢。” 楚云歌犹带不解,于是傅衍之说得更明了些:“杨家在荆州行事猖狂,却一直没有被征讨,约莫等于荆州主人,定然是有些气运在身的。而他们身为帝王的外家,利用与皇帝有关系的、生成八字特殊的女子,偷取些许气运是可以做到的。” 楚云歌有些恍惚:“原来是杨家害死了阿娘吗。” 竹简上的人名系统通过气运值追踪,从他们选择追随楚云歌的子嗣中找到了部分,全都是意外横死。 事情已经明了,荆州这片恶地,便是罪魁祸首。 说不定锦文帝修建长生殿、打生桩的想法,也是来自杨家暗中出手。 “那长生殿……?”楚云歌试探问,“真的能让父皇……?” 傅衍之失笑:“自然不可以。” 他告诉楚云歌风水道法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气运,但若是负担不起这份气运或者碰到如楚云歌一般的气运强盛者,就很容易翻车。 而长生更是无稽之谈。 楚云歌想到上辈子的一句话:“搓出长生丹药的道士死于四十岁。” 傅衍之:“……没错。” 国师正了正脸色:“在有限的寿命中,只要尽人事便好,追求长生而放弃了‘生’才是本末倒置。如楚励那般,不过是虚度罢了。” 楚云歌面色古怪:“傅衍之,你若是在我的上辈子,应该去读哲学。” 说完,她用完就丢,转而去找杨家人的麻烦。 徒留傅衍之在身后苦思冥想:“哲学?” 杨勉饿了整整一天。 他早年是皇后的二哥,是当今天子的舅舅,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即便是大哥和族老意外去世,杨家最落魄虽惶惶不可终日的那段时间,也没吃过这种苦。 现在年纪大了,就更别说了。 因此见到一长相漂亮,脱俗绝尘的少年人在他面前蹲下,白玉般的手伸向他时,还以为是神仙要将他带走了。 然而下一瞬他便浑身一冷,模糊的视线变为另一种模糊。 楚云歌冷眼旁观被冰水冻得一个激灵的老头,他面容和善,看上去是那种会为了自家孙子哭着求人去剿匪的那种爷爷。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实际上他却是个豢养山贼以一州百姓的血肉供养他们一家的恶徒。 甚至…… 凤眸眯起,楚云歌轻声问:“杨勉,说说吧,你以万人性命,换取杨家气运的邪术。” 冻得打抖的杨勉似乎僵了一瞬,可嘴上却道:“什么邪术?若有此邪术,杨某现在已经当上皇帝了……九殿下,可不要胡言乱语啊。” 眉眼漂亮的少年却摸出一卷破破烂烂的竹简,面无表情:“你找的人可真有意思,明明是个落魄书生,能给你奉上邪术不说,居然还能给你执掌荆州山贼。” “如此人才,可不是皇帝也当得?” 杨勉身体因寒冷而发抖,眼神镇定地与楚云歌对视,却恍然看到了少年对他的不屑一顾。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阶下囚。 若是奉上气运之术……这位殿下会不会放过他呢? 老头神色变幻,尽皆落在楚云歌眼中。 她轻嗤一声:“阁下不若直接招了吧,反正也是要死的,若招了还能有个痛快。” 杨勉大惊:“你不能杀我!就算我有过错,你也应该将我送到长安,留陛下审判!” “笑话!” 楚云歌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宣判:“怎的?杀的人太多了阁下不记得杀过谁了是吗?你在设计害死我阿娘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阿娘身为帝妃,你、不、能、杀?!” 那双纯澈的凤眸中,恨意浓烈到让杨勉窒息。 可楚云歌不打算给他喘息缓过来的机会,挥手之下便有人走了进来。 几个淮南军面容端正,可浑身煞气。 他们是轮值过牢房拷问的,深谙刑罚,恭敬地朝楚云歌行了个礼便将杨勉拖了出去。 旋即门外响起了水声,有什么东西没入水中又被捞起。 楚云歌侧耳倾听,古井无波。 一只热度极高的手握住她的,楚云歌朝傅衍之笑笑:“青玉,你怕我吗?” 傅衍之反问:“我毒杀与你血脉相连的皇兄,你怕我吗?” 两刻钟后,杨勉像一只落水狗被拖进来,痛哭流涕地交代了过去的事。 他确实不记得了。 万人邪术牵连深广,他从十年前开始按着名单布置杀人,杀到三年前也才杀了大半。 这也是为什么姬柔明明是三年前死的,可名字却写在陈旧的竹简中。 而他的目的却不是称帝,而是…… 第二百零六章:换血 杨勉完全没了伪装的懦弱讨好,也没了抓住傅衍之时的志得意满。 他眼中满是血丝,不知是呛水还是说起往事,他脖颈涨红、青筋暴突。 杨勉的视线定在楚云歌身上,讥讽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姬夫人的儿子……看你的眼神,很恨我吧?。” “我筹谋要杀你娘为我孙儿铺路,你当然可以恨我。但你知道杀你娘亲是多简单的一件事吗?只要对楚励说姬柔的存在会妨碍他的寿命,再将你娘入宫之后楚励出过的意外和你娘联系在一起……自然会有人替我动手。” 他没力气挺直腰杆,索性瘫软在地,全然一副泼赖的模样:“楚励这种不孝不悌的昏君,凭什么能窝在长安歌舞升平?” “老朽就是要这天下换个人做主!” 楚云歌面无表情:“你想说你的行为是正义吗?” 杨勉:“天下若不乱,你们这些小辈又哪来的机会功成名就?” 楚云歌嗤笑:“别扯上我,你只是为自己的家族谋求利益而已。” 杨勉:“过程不论,结果是你,淮南王受益不是吗?” 不等楚云歌反驳,他接着道:“杨家现在是你的战利品,将老夫交到长安你不止可以将楚云萧的死全然赖到杨家头上,还可以获得楚励的赏识。” 他循循善诱,似乎在为楚云歌着想:“还有那邪术,不管有没有用,已经成型了你拿来用不也只是物尽其用吗?” 居高临下的两个年轻人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傅衍之:“将他们交给楚励,碍于情面,会留下一支血脉。” 楚云歌恍然:“这是怕我一不做二不休全部灭口?” 杨勉狡辩:“淮南王大义,必不可能灭我杨家。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功赎罪罢了。” 玉白的手摆了摆,楚云歌撇嘴:“你要赎罪的人可不只是我。” 整个荆州的乱象腐臭都是眼前这老贼搞出来的。 洛不施已经写了不下十封信,震惊自己所在的荆州内里居然是这般行径! 将杨勉再次关进临时牢房,又提审了那书生匪首,傅衍之鉴定他只是精通旁门左道,要说能力是没有多少的。 楚云歌默默:“……” 忽然有种相煎何太急之感。 毕竟国师其实也是精通旁门左道呢。 没把必定会让傅衍之生气的话说出来,楚云歌细细看了那人的招供,发现那人原本确实是落魄书生,杀了一条村的人之后时来运转被杨勉看上,贡献了邪术之后,更成了杨勉座下一员大将。 傅衍之淡淡道:“学艺不精之徒。他卜算到帝王气运在往南偏移,因而找上了杨勉,又看到了杨勉新出生的大孙子,发现杨家气运系于其身。” 便选择了一条道走到黑。 楚云歌不敢说话。 她怕她一张嘴就是封建迷信害死人。 断定这只是个歪打正着害死了这么多人的半吊子,匪首便被关了回去,留待论罪行刑。 荆州失了杨勉,在其余杨家人反应过来之前,义匪和淮南军已经悄无声息弄死了许多山贼。 救出来的人的亲属也加入了他们,在强有力的武力和粮草支持之下,整个荆州大换血。 更有意思的是,杨家将荆州封得严实,没人知道荆州已经是淮字打头的了。 也是这个时候,一拖再拖的信使,终于赶到了长安。 悠闲地喝了口热汤,信使拿着手令进了宫中。 皇子的尸体,早有杨家人收敛了,如今跟着信使前后脚进了宫。 爆炸性消息,不止让赵夫人发疯,也让众臣匆匆入宫确认消息——毕竟太子被废之后,眼见王家挨了削许多人转投的都是大皇子一派。 当然还有支持其他皇子的。 丞相穆维匆匆入了未央宫,出来就被大臣们围了。众人七嘴八舌地打探消息,大皇子怎么没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穆维也算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虽是纯臣,可也略有偏向。 跟着小友傅衍之,偏向的是九皇子。 还想暗戳戳为九皇子扫清障碍,第一个就是削弱大皇子的权利,在陛下派楚云萧去荆州剿匪的时候他还试图阻拦了。 现在…… “穆丞当时言之有理啊!”赵家派系的大臣抹泪,“穆丞是为殿下着想,我们都误会穆丞了啊!” 追随的皇子死了,赵家派系比王家还要心如死灰。 此时悔不当初。 穆维:“……咳,唉。” 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叹气。 信使传来的消息凶手已经伏诛,而且是先皇后那边的亲人,在锦文帝下令之前他不能乱说。 不久前在未央宫中,锦文帝的脸色黑得可怕。 杨家怕是逃不过灭族,就是不知此事和淮南王有没有关系。 第二日的小朝会没有如期进行,据说是皇帝失去爱子,身体不适,而皇子薨逝太常也都忙碌起来。 姓赵的太常:和死了亲爹差不多的心情。 而称病没有上朝的皇帝,此时正在金光护国寺中与空明交谈。 佛香袅袅,锦文帝心满意足地离开,而空明叹了口气,拿出一本佛经和信纸。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荆州既然已经收入囊中,楚云歌干脆也不打算这么快回淮南了。 她将俘虏的山贼一人赏了一副镣铐,就地开启基建进程,匆匆赶来的槐南工业区技术工获得不用付钱的劳动力之后干劲满满。 而一些需要手脚自由的工作,优先提供给了获救的普通百姓以及在山贼劫掠中失去了家人的家庭。 一时间荆州主要的几个县居然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景象。 还藏在小村野外的小股山贼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杨家掌控中的官员在滚雪球一般的义匪势力下很是识时务。 而楚云歌等人,要抉择的是杨家的处理方案。 善后拖时间算是合理,可随着皇子薨逝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也已经是需要抉择的时候了。 圣旨姗姗来迟,大皇子薨逝,同为皇子,楚云歌必须回长安一趟。 而杨家人…… 楚云歌沉吟片刻:“罪证已经收集齐,按大锦律法,该死的人也不必谁来保。” 在整件事情的上疏中,她添上了一句话。 ‘其余罪首畏罪自杀,仅余杨勉一人’。 第二百零七章:镇物 再入长安已经是二月倒春寒。 楚云歌的大氅上围了一圈毛领,呼呼的寒意却还是往脖子里灌,她只好将推拉的玻璃窗推上。 傅衍之眉眼沉沉坐在她身旁,白皙的脸上是一对黑眼圈。 入长安不知何时才能回淮南,朔方、淮南、荆州三地新的一年的规划还没来得及做,楚云歌便抓住傅衍之一起分担了事。 堪堪在出发之前将规划书送回淮南给姬复。 国相不得不又一次举办了封国科考,给自己手下减负。而经过一整年的酝酿,有志者都在‘无形的种子’帮助下,顺风顺水在自己想要成就的方面获得了巨大进步。 涌出来的人才差点让国相返老还童。 说起这个,傅衍之忍不住勾唇:“犹记当时是为了给你最大的权力,才任的国相。” 不成想楚云歌成日里往外跑,最后淮南封国的实际掌权者在其他人眼中约莫还是姬复。 而楚云歌……傅衍之沉思一会,找到了个词。 长离约莫是供起来的神像吧。 楚云歌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必定要纠正他,这叫精神领袖。 不过她不知道,她望着逐渐接近的长安城门,眉心浮现个浅浅的褶子:“说来许久没有空明师父的消息了。” 虽说她的人传来的消息是长生殿还在修建外围,主体大概是需要的‘生桩’还未筹备好,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有动工。 看似风平浪静,可楚云歌心中总有不安。 傅衍之默了默,虽然还是无法摒除对和尚的偏见,但他客观上并不讨厌空明。 傅衍之:“我留下的人也没收到消息。” 空明明面上与傅衍之是不和的,傅衍之留下的渠道也算是最隐蔽的,连他都没能收到空明的消息,若不是本就没有消息便很可怕了。 淮南来人照旧入住容王府,楚云歌这次也没住凌波殿,因为凌波殿已经在这一年中归属于新选进宫的夫人。 楚云歌递了信,没得到锦文帝的召见,只得到小黄门笑吟吟的回复:“陛下身体有恙,殿下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息吧。” 楚云歌没意见。 拉着傅衍之他们直接去了金光寺,求见空明住持。 比起第一次来金光寺的人不减反增,但完全没有随着锦文帝来时喧嚣浮躁的气氛。庄严的佛香萦绕,自觉保持安静的虔诚香客,角落传来的佛偈。 即便傅衍之不在乎无名观的香火,也不由被此情此景吸引。 楚云歌也忍不住调侃:“国师在长安近十年,倒是不如空明入长安一年?” 傅衍之无奈地看她一眼,“谁让傅某只会旁门左道。” 楚云歌抿唇偷笑。 其实国师在长安的名气一点也不小,只这么多年来为锦国避灾的种种事例便足够让人心生敬仰。但傅衍之此人懒得经营名声,也没有要替师父弘扬无名观的愿景,不愿意光头们入大锦纯粹是不想让出主权,便宜行事。 因此国师二字在长安百姓眼中是一个符号,没有落到实处的寺庙和大佛,便也没有明面上的虔诚香客。 小僧弥引着二人到了住持所在之处,楚云歌敏锐发现金光寺中有暗卫存在,远处传出几声鸟鸣,传来的暗号肯定了她的猜测。 脚步忽然间沉重起来,她拉了拉傅衍之的袖摆。 傅衍之接着袖摆遮掩点了点她掌心,示意自己也发现了。 二人轻松的心情不再,脸上却还是平静带笑的模样,一路走向住持空明所在的侧殿。 面容白净的年轻和尚手持毛笔,抄写完的佛经已经在桌下卷成一卷。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像在沉静中掺上令人豁然一亮的开阔。 “空明。” 见空明放下了毛笔,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抄写的佛经,在门口静静等待的楚云歌忍不住出声打断。 白净和尚便看过来,微讶之后露出平和笑容:“楚施主、傅施主,你们回长安了。一路可还平安?” 楚云歌也笑起来:“自然是平安的,倒是空明大师的袈裟,如今是越发适合你了。” 少年人有些促狭地示意他金紫色的袈裟,惹得空明无奈一笑。 空明:“小僧不及我师远矣,不过是陛下抬举。”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来经历了什么。 但楚云歌所见的空明,一直是平静温和的模样,因而神色做不得数。 三人寻了一处挡风的亭子坐下,远处鸟鸣在春雪中显得格外寂寥。 楚云歌眉心微蹙,很快又恢复平静。 就着热茶各自分享了这段时间的生活,三人的话题都是好友叙旧范围之内。 说到兴起,楚云歌一拍脑袋,拿出一本经书:“说来这些日子我参读此经书有感而发,却又有些不得其解,不知空明师父能否给长离解惑?” 空明温和的视线扫过熟悉的经书,轻叹:“自然可以。” 傅衍之淡然地看自己的好友和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交流佛经,面色只是平静,没有看空明,视线随意落在春雪图景中。 那双狐狸眼冷冷扫过,比融化的雪还冷,暗处的眼睛不由收敛了些。 国师与和尚的关系真差,看来若不是九殿下他是不会来金光寺的。 楚云歌与空明交流完佛经,再看到好友一脸不耐烦,一愣之后很快和空明友好道别,匆匆拉着好友国师出了金光寺。 那辆马车在停顿了片刻后,直直往容王府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侍从从容王府出来,直奔长安最大的酒肆。 东北风中侍从的谈笑声飘散:“殿下好友太多也是麻烦……” 看来是惹恼了国师要赔罪。 暗处,确认没有任何信息泄露的王室暗卫离开了容王府范围。 而容王府中,楚云歌执笔写下系统记录下来的信息。 “空明给我们传信被截,虽然用的暗语,可难保有人解读。” “他不会传达得太明显。” “是。”楚云歌揉揉额角,叹息,“只是没想到楚云萧死了还要被偷天换日,尸首都要被用来镇长生殿。” 空明要传给他们的消息中,说了楚云萧作为横死的帝皇子嗣,锦文帝觉得他可以用来做镇物。 一旦楚云萧入葬,选出来的、已经养了一段时间的生桩…… 也要走向锦文帝为他们定下的命运。 第二百零八章:抱恙 楚云歌麻木的发现,自己竟然对锦文帝将楚云萧的尸体用作长生殿的修建毫不意外。 反倒是即将奔赴死亡的一千人更能引起心绪波动。 一直没得到锦文帝的召见,又不想把时间花在楚云萧的事上,反倒是在她去了淮南之后一直避而不见的五皇子楚云舒和六皇子楚云澜找上了她。 约她在乐坊相见。 楚云歌到的时候,两个穿着锦衣的皇子正津津有味地看舞姬跳舞,一时没发现她也到了。 趁此机会楚云歌打量了这两位一母同胞的皇子一会。 在穆婵夫人的教导下,两位皇子都是出了名的不掺和,和曾经楚云歌的规划不同在于他们是想要留在长安辅佐兄弟的。 按他们的说法是,远房表舅都能当纯臣丞相,他们怎么不能当忠于兄弟的王亲国戚? 因此他们一向不参合其他皇子的竞争,只老老实实念书,偶尔听锦文帝的吩咐帮他办事。 所以他们主动邀约楚云歌还是很意外的。 “咦,小九来了怎么不叫我们?” 楚云澜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定睛一看不是他们九弟是谁?他起身快步跑过去一把揽住小弟的肩膀:“来来来,此处的西域舞姬倒是有几分功夫。” 楚云歌勾着唇在他们对面坐下,也随他们看舞姬跳舞,时而附和两句他们的点评。 酒过三巡,终究还是楚云舒兄弟俩按捺不住。 一口闷了杯中美酒,楚云舒呼了口气:“不愧是荆州进贡的美酒,味道果真甘醇。” 楚云澜:“是啊是啊,说起来我还没去过荆州呢,九弟你呢?” 楚云歌:“……嗯,刚从荆州回来。” 这哥俩挑起话题的方法是不是过分生硬了? 两兄弟顿时齐齐看来,楚云舒好奇:“那九弟可知道大皇兄在荆州是如何……?” 楚云澜也好奇地看向她:“听说九弟与朔方莫将军是好友,那可知道三皇兄四皇姐在朔方如何?” 四只楚家标准的凤眸盯着她,饶是楚云歌也顿了顿。 她缓声说:“穆丞应当也清楚?” 楚云舒摆摆手:“要是和穆丞走得太近,有人怀疑我俩要争夺太子之位该如何是好?” 避嫌避得十分干脆。 楚云歌对两兄弟有些无奈:“那和我走得太近就不怕吗?” 他们之前对楚云凌三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兄弟两对视一眼,楚云舒压低声音:“九弟,你觉得我二人如何?” 楚云歌眨眨眼,也压低声音:“二位皇兄两年前送云歌的金饼,解了燃眉之急。” 听出这是楚云歌承了情的意思,楚云舒脸上划过一丝喜色。 楚云澜脱口而出:“那你当了太子可别对我们下手啊!” 楚云歌:“……” 楚云舒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上,讪讪地笑了笑:“小九别理他,成日里嘴上没把门。” 他正了正脸色,在靡靡之音中轻声说:“想必小九也疑惑我二人为何突兀寻来……其实我们听说了荆州的事,便想来表个态罢了。” 在二人的补充说明中,楚云歌渐渐听明白了。 她唇角含笑,歪了歪头:“皇兄以为我会对三皇兄下手吗?” 不是三皇兄,是他们两个。 楚云舒和楚云澜没说话,只尴尬地笑了笑。 楚云歌摇摇头,除了楚云萧是她亲自下令主动下手,楚云凌和楚云肃都算是咎由自取。 她还打算救楚云嘉……如今人应该都快入淮南境内了。 少年人并未发现屡次从皇子争斗中全身而退、渔翁得利的她已经成了其余几位皇子眼中的幕后黑手,并默默将她的威胁性与楚云凌之流提到了一个档次。 她苦笑着说:“二位皇兄高看云歌了,若说过节,我与三位皇兄是有一些,可同为父皇子嗣,云歌又怎敢下手?” 楚云舒干笑:“也是、也是。” 楚云澜赔笑。 系统在楚云歌脑子里猜测:“他们不会是听到朝中臣子的话才会怀疑宿主吧?难道有人猜到楚云萧是宿主杀的了?” 楚云歌倾向于还没有。 但从既得利益分析自己确实有很大嫌疑,不过这也不重要。 楚云歌笑得光风霁月,颇有某个狐狸眼男人的风范:“云歌之所以出现在荆州不过是犹有余力,想要帮助荆州百姓罢了。” 在剿匪与换血中,荆州下了几场大雪,许多灾民和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百姓都是托了义匪的帮助才活下来。 淮南军的名义做的都是施粥修房子之类的事情。 而搜刮山贼、杨家人、依附杨家的小世家的财富,则是以义匪的名头在行动,只有义匪内部知道他们也是淮南王的人,在为淮南王做一些超出自己的权力却又有益于百姓的事情。 楚云歌说这话一点也不亏心。 楚云舒和楚云澜对视一眼,赞叹出声:“小九大义,日后必定也能好好对待百姓。”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百姓是大锦的百姓还是单指淮南百姓都可以。 楚云澜似是碎碎念:“也好也好,也算是为父皇祈福,父皇近日身体抱恙,我们都挺着急的。” 楚云歌眼神一闪。 接下来三兄弟没说什么正事,随意喝酒赏舞,说一些淮南风情。 直到酒量最差的楚云澜扑到在桌上,楚云舒醉醺醺地拉着弟弟回府,楚云歌才带着一身酒气离开乐坊。 她没上马车,一个人走在入夜的长安街道上,心情如同天上变幻莫测的云。 系统默默道:“宿主,楚云舒和楚云澜贡献了追随者气运值,他们应该是来找你投诚的。” 楚云歌轻叹:“是。所以他们说的消息应该也是真的。” 系统疑惑:“什么消息?” 楚云歌微微摇摇头,盯着弯钩似的月,很快视线落下定格在缓缓行来,此时正和她一样仰头看月的人影上。 心中思忖,楚励贪生怕死,这一回的‘抱恙’若不是骗人的,恐怕会变得更加急躁。 只是不知到底病到什么程度……要不要让李圣狩来长安一趟呢。 “长离。” 傅衍之走近了,嗅到她身上的淡淡酒气没有嫌弃,只是静静走在她身旁。 寒风吹起两人的大氅,酒气也被吹散。 他袖中收着青云子晚一步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句密文——帝星将陨。 第二百零九章:召见 比起专精偏门道法的傅衍之,青云子是最正统的道士。 会为了大灾大难出山,为天下太平而隐世。在预测到天下大乱时,也会尽力给予能改变一切的人以警示。 因此青云子说帝星将陨,便是帝星将陨。 次日求见锦文帝,楚云歌终于得了召见。在楚云萧的尸体回到长安之后,锦文帝便称病抱恙没上朝会。 时隔许久再见,出现在楚云歌眼前的楚励依旧是尊贵的帝王,标志性凤眸在他脸上是积年的威严。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楚云舒和傅衍之的预警,凤眸中掺杂了复杂的光。 楚励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小儿子,露出点笑容:“荆州之事做得不错。” 楚云歌不知道这是敲打还是夸赞。 因此她谦逊道:“机缘巧合。”少年人清绝的面容上露出一点不明显的郁色,“只是没能救下皇兄。” 提起楚云萧的死,锦文帝顿了顿。 “云肃还在朔方,应该也快要回来了。”他说,“匈奴单于痴心妄想,要在迎娶大锦公主之时同时迎娶乌桓公主,幸而云肃不假辞色,扬我大锦国威。” 少年人微讶,真诚赞叹道:“三皇兄文采斐然,云歌甚向往之。” 全然是最小的弟弟对皇兄的敬仰之情,锦文帝颔首。 只是楚云歌蹙眉问起锦文帝的‘抱恙’,却只得到了轻描淡写的着凉二字。锦文帝扯开话题叮嘱了她几句好好休息,不急着为他分忧,先等着为她皇兄送灵便让她走了。 傅衍之回了九霄阁一趟,与锦文帝见过一面不欢而散后便住进了容王府。 可锦文帝也一句都没提起傅衍之。 隐隐失控的情况,令楚云歌有些不安。 最后一场雪融化了,傅衍之与楚云歌各自裹着大氅在亭中等待开春的第一场雨。 傅衍之捧着热茶:“病急乱投医,我只是说了自己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楚云歌:“以前给他的希望太多。” 养生和长生还是不一样的,在傅衍之如今被动忽悠能力大幅度下降的情况下,锦文帝不听他的也正常。 只是,楚云歌:“如果真的有事,父皇会选太子为他处理国事。” 傅衍之同意这一点。 楚云肃也在赶回来为楚云萧这位兄长送最后一程的路上了。 若要公布太子之位的人选,也就是这段时间。 春耕开始之前,楚云肃回到了长安。楚云歌也收到了淮南的消息,楚云嘉选了北海港,用自己的小金库请人修了座行宫,隐在山海之间,非常悠闲。 忙碌淮南王:一时之间居然有点羡慕。 羡慕嫉妒的楚云歌拉着傅衍之出门踏青,顺便躲过了楚云肃马不停蹄的上门拜访。 春雨如油,群山复苏,半遮半掩的金光寺在天光中隐有佛光。 路过山脚的时候,能看到施粥的和尚。 尽管在有了物美价廉的建筑材料之后,许多程度不高的天灾无法威胁到生命安全,可问题在于这几年天灾太过频繁。 时不时便会有一波人无家可归,因而这粥棚解了许多人的燃眉之急。 傅衍之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对金光寺飞快超越他成为长安城信仰第一有什么意见。 楚云歌想起在南海郡认识空明的时候,还与他合作过招人干活。 用清风寺背书,带人建设淮南,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忽然便有些感慨:“在阿娘死前,我与阿娘最大的心愿便是老实窝在封国,悠闲度日。” 傅衍之慢悠悠地说:“不太可能。” 楚云歌:? 傅衍之:“有人不会让你明哲保身。” 楚云歌失笑:“‘有人’中是不是包括国师?” 傅衍之侧头,狐狸眼微眯着看她:“我与杨勉也有相似之处,你们之间必然是要被我挑起纷争的。长离害怕吗?” 这回楚云歌是气笑了,轻踹了一脚傅衍之的小腿,她才道:“死过一次的人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两人都死过一次。 若没有系统,楚云歌也会在姬夫人死后离开长安,虽然不会这么顺利,可凭借双手和脑子里的知识,也会将自己生活的地方建设得一年比一年好。 但如果傅衍之要她做什么,她可能会出于谨慎维持隐藏状态。 不知道傅衍之会不会对她失望,觉得她是放养后没发芽的种子,放弃对她的观察。 楚云歌眯了眯眼,看向金光寺山脚,疑惑:“空明要进宫?” 傅衍之也看到了被禁卫簇拥的紫金袈裟光头。 即便隔着这么远,还是能看到粥棚附近领粥的百姓双手合十,朝空明微微躬身。 不只是为了这一碗粥,还有冬日时的义诊、秋收时换下僧袍帮他们在冰雹中的抢收、夏日暴雨倾盆时大开的寺门。 傅衍之:“让人去探探楚励为什么召见他。” 楚云歌赞同。 二人的踏青提前结束,想要先回容王府安排人。然而甫一迈入容王府,卫淑便为难地来报,楚云肃一直等在门外,为了不让路过的人说闲话,不得已将他放进了王府。 楚云歌略一思量,换了身衣服才去见楚云肃。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楚云肃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 着靛青衣袍的皇子见到王府主人,即便自己是兄长也起身迎接对方,得体地问候一番之后才进入了正题。 楚云肃抬眸看向最小的弟弟,唇角带笑:“小九没赶上送你四皇姐,可惜了。” 楚云歌心道四皇姐还在淮南看山看海逍遥自在。 但面上她只是遗憾地摇摇头:“见面也不过是徒增忧虑,四姐大义,云歌也不好拖后腿。” 楚云肃眯了眯眼。 楚云嘉出降这件事虽然是他促成的,但他完全没有受益,反倒被父皇怀疑。 若不是在朔方洗刷了勾通外敌的嫌疑,现在也还在禁足。 反观楚云歌后来居上,楚云萧还死在了她出现在荆州的时候,此事看似清清楚楚,可背地里谁知道真相如何? 想到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楚云肃按捺住露出个笑容:“也是。” 他将带来的礼物送给楚云歌,又进行了一番兄长式关怀之后,潇洒离去。 楚云歌摸不着头脑,径直让人去宫中探听消息。 然而第二天她的容王府便被禁卫军围起来了。 第二百一十章:软禁 守卫匆匆入府中禀报,收到消息的楚云歌出门便对上了中郎将审视的视线。 中郎将容貌不怒自威而自带正义气场,微妙地有些熟悉。 楚云歌眯了眯眼,朗声道:“不知中郎将这是……?” 那中郎将审视完楚云歌,冷笑:“容王涉嫌毒害文王,奉陛下之命前来搜查,殿下莫要为难臣。” 楚云歌也笑:“中郎将围了王府,本王不过过问一句,何来为难?” 中郎将脸色有些不好看:“不为难自然是好的,来人!搜!” “慢着。” 轻缓而笃定的阻拦声,楚云歌凤眼微弯:“圣旨呢?” 中郎将:“事发突然,陛下还有要事处理。臣有手令,还不够吗?” 楚云歌不慌不忙:“父皇的手令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中郎将前因后果都未曾说明,要闯入本王府中搜查,未免……过了些。” 她身后,乔安里和夔梁带领的淮南军已经集中到门口,整齐而凛然。 若这中郎将带来的人想要强闯,看起来不会太轻松。 中郎将脸色发绿。 本想一鼓作气给容王一个难看的目的没达到,反而被质疑不按规矩办事。 身后跟来的小吏不安投来的视线让他强撑着没回头。 “赵中郎将,倒是一如既往急于为陛下分忧。” 清越的男声从楚云歌背后传出,傅衍之穿过一众凶神恶煞的淮南军,冷淡地站在楚云歌身边面对中郎将。 傅衍之:“只是容王毕竟是皇子,没有圣旨便匆匆赶来,你家殿下也会难办吧?” 不等中郎将说话,傅衍之又自顾自地反驳自己:“不对,楚云萧也不会难办。” 这话一出,众人异样的视线快要把他盯着了。 楚云歌掐了自己一把,怕不小心笑出声。 夺笋啊傅衍之。 再细细打量一番那面色铁青的中郎将,隐隐熟悉的模样不就是有些像楚云萧吗? 原来是赵家人来找茬。 心念一转想通了这件事,楚云歌轻咳一声:“三皇兄被毒害却来搜查王府,这是何意?不若中郎将且让开些,让本王进宫与三皇兄当面对质?” 中郎将这时却冷笑:“虽无圣旨,可臣奉陛下之令前来,殿下这段时日还是先好好待在府中吧。” 楚云歌与傅衍之对视一眼,又看了眼逐渐将围观百姓挡在视野之外的禁卫军人数。 少年人露出个笑容:“自然可以。” 双方人马互相警惕地对视之后,中郎将发现容王居然真的转头回府了,两个守门淮南军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将府门关上。 “老大,我们还守着吗?” “……别让任何人进出。” 中郎将最后道。 坐在容王府的议事厅,夔梁几个武将已经怒火冲天,焦信几个跟来的年轻属官却还气定神闲。 昨天楚云肃莫名其妙地来,原来整的是这一出。 傅衍之指尖掐算,没算出什么,“若你能对楚云肃下手,楚云萧的死也可以按在你头上。” 楚云歌眨眨眼。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这件事就是他们干出来的,夔梁欲言又止地看了眼上首两人,当时对楚云萧下手他有些疑虑却还是听命行事,一直也没问为什么要那个时候引杨宝淮杀死楚云萧。 拖到现在楚云萧都要下葬了,他老夔还是没弄清楚。 现在讨论起楚云肃的阴谋诡计,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大皇子是为何……?” 为防隔墙有耳,他还四处找了一番暗卫躲藏的地方,确认议事厅四周都有自己人控制。 就这也没问太明白。 楚云萧的死,楚云歌和傅衍之后来商议过理由,此时模棱两可道:“不过是先下手为强,不如此便是他们两方人马对淮南下手了。” 众人若有所思,想到自家殿下的种种神异之处,又想到国师的卜算之能,自动脑补了杨家联合楚云萧要对他们下手的前因后果。 小插曲之后,他们开始讨论楚云肃设的局要怎么解。 凭空泼来的脏水,并不能伤到楚云歌的根基,但锦文帝的态度十分奇怪。 焦信猜测:“会不会是国库空虚了?” 淮南有钱,锦文帝又在修长生殿,身为淮南王的钱袋子他合理脑补是为了钱。 郦文康赞同,乔安里反对:“为什么不是文王在陛下面前污蔑,捏造证据,才让陛下失望派人来围?” “陛下怎么会信。”熟悉锦文帝作风的夔梁说,“就算信也不会直接让人来搜查,而是让皇子对峙。” 叩叩两声,傅衍之敲了敲桌子,“楚云肃此举应是顺手为之。武王之死,本就有人盯着长离,若文王再出事那些人恐怕会确信是长离所为……剩余皇子之中,长离离太子之位最近。” 就像赵中郎将,肯定是赵家人的授意才会毫不留情面地在百姓最多的时候围住容王府。 而搜查应该是赵中郎将有意为之。 傅衍之沉思:“有人在将此事闹大?” 楚云歌:“会是赵家人吗?” 她漫无目的地检索着入长安来的气运追踪信息,遗憾地发现皇宫中的人不可以追踪。按系统的说法便是她一个人的气运值不敌整座皇宫,看不清也是正常的。 玄学又奇诡的说法,楚云歌信了。 没讨论出结果,但入夜之后,发现并没有暗卫在外的楚云歌蠢蠢欲动,让孟尝带人出去了一趟。 天微微亮时孟尝才回来,他没能进皇宫内,但带着陆飞从温香软玉的大臣家中搜集了些消息。 楚云肃中毒卧病在床,府外也有禁卫军守着,闲杂人等一缕不准进入。 而楚云肃也被一道圣旨按在府中修养,不准外出。 孟尝对此有些不解,让陆飞跑了一趟另外三个皇子在长安城的王府,惊讶地发现居然三个都在而不是在宫中。 楚云歌刚从王府大门回来,完成了和中郎将的干瞪眼和圣旨挑衅,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忽然想起空明传的情报:“不会是怕我们发现楚云萧的尸体被调换了吧?” 傅衍之认为挺有可能。 楚励是很要面子的皇帝,应该不愿意让人发现他连亲生儿子的尸首都不放过。 “等等——” 楚云歌一惊:“如果真是如此,空明是不是也……?” 知道的太多的和尚,岂不是很危险? 第二百一十一章:出府 意识到这一点,原本打算看看楚云肃玩什么把戏,现下也坐不住了。 点了点自己带来的淮南军,不过堪堪二百之数。 还有部分驻扎在了城郊的庄子。 傅衍之思索片刻,默不作声离开。 楚云歌还在问夔梁最近的势力在哪里。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人多比较有安全感~ 心中有数之后,她才发现傅衍之是从外头进来的。 楚云歌好奇:“去哪了?” 傅衍之缓步走进:“送信。” 楚云歌:? 其余人:? 王府被围了,你往哪送信?真的是可以的吗?那他们讨论如何正经脱困是不是有点傻? 傅衍之老神在在,任由他们视线盯穿了也没解释。 乔安里眼珠一转,也去了王府门口实验直接走出去,不出预料地被赶回来了。 乔安里讪讪地说:“哈哈,赵家人骂人可真凶。” 所以国师为什么可以出门送信,难道禁卫军也看脸吗? 众人各自先散了。 不多久,守门的淮南军进来禀报:“丞相来了。” 楚云歌正百无聊赖地查看系统的监控画面,而系统正在给傅衍之说冷笑话,据说是神棍都会喜欢听的笑话。 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傅衍之,直觉丞相是他叫来的,便颔首将人请进来。 穆维见到亲密挨在一起坐的傅衍之和楚云歌,儒雅的脸上露出个笑容:“九殿下许久不见,可还好?” 楚云歌微笑:“还好,就是不能出府有些憋闷。” 穆维噎了一下:“……” 好直接啊殿下。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向傅衍之:“傅小友说得没错,殿下不喜欢这些寒暄客套。” 楚云歌偷偷扯了扯傅衍之的袖摆,居然背地里说她坏话。 楚云歌笑着回复:“实在是不知皇兄出了何事,父皇又不肯召见本王,心中忧虑。” 穆维点点头,人之常情。 照傅衍之与淮南王的交情,确实能做出把自己喊来给淮南王打探消息的事。 穆维乐呵一笑:“快要开春了,陛下忙碌。又出了武王殿下的事,忙上加忙,许是有些着恼想要二位殿下冷静冷静。” 楚云歌好奇:“开春父皇也要忙碌?” 一向撒手掌柜,锦文帝总不能是良心发现忙碌着种田吧。 挥散不靠谱的想法,楚云歌问起空明的下落:“丞相有没有见到过空明大师?前日似乎看到他随禁卫军入宫了。” 穆维回忆一番,没在皇宫见过,便道:“许是已经回金光寺了。” 他回答楚云歌的上一个问题:“陛下想要开春祭祀,顺便为大皇子入葬,礼制有所冲突修改起来难免忙碌了些。” 祭祀和入葬,让二人心中都咯噔一声。 虽说长生殿的生桩事宜他们都有所安排,可困在府中无法及时联系其他人,还是让他们隐隐有种失去掌控之感。 穆维不明所以,还笑呵呵地赞颂着陛下近日勤于国事,看起来十分欣慰。 纯臣希望的不就是君王勤勉吗? 附和着夸了几句,傅衍之终于开口了:“帮我递个折子,我要面见陛下。” 楚云歌一怔。 穆维也一愣,继而苦笑:“傅小友怎么不自己递折子?” 傅衍之冷淡道:“陛下不见。” 穆维:“……” 你们两好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委婉。 他沉吟片刻:“你若是为了给殿下求情,就算是我帮你也见不到陛下。” 楚云歌挑眉:“丞相这话不像是父皇忙碌所以才不见我等。” 穆维非常老实地说:“那是陛下对外的借口,在下自然是要听从的。但在下欠了傅小友人情,只是不想让他将人情消耗在不能成的事情上。” 见他和傅衍之关系亲近,楚云歌侧眸看了眼傅衍之,又道:“那丞相带着国师出王府吧。” 这回轮到傅衍之讶异了。 楚云歌轻笑:“禁卫军要围的人是本王,与国师何干?” 她在意识中用对系统说话的形式给傅衍之传递消息,才征询地看向穆维,像是不忍好友陪自己禁足。 穆维心说傅小友真心交的朋友果然都和自己一样靠谱且善良。 给他传信,傅衍之用的是禁卫军中欠他人情的人。 而要离开……看赵中郎将在他来时已经虎视眈眈地回来守门来看,应该是不肯的。 “傅小友?”他也征询地看向傅衍之,“你要跟我出去吗?” 傅衍之深深地看了眼楚云歌,朝穆维颔首。 也没收拾什么,傅衍之当即跟着穆维出了王府。赵中郎将面色不好看,却不好在丞相面前拦住理由正当的国师,只好将王府围得更加严实。 傅衍之离开王府视野之后,就跟穆维告辞了,转而去往楚云歌在城郊的庄子。 楚云歌出不了王府,也不可能在现在的情况让淮南军冲进长安,只好通过系统看傅衍之在外奔走。 不由感慨自己继承了锦文帝的甩手掌柜属性。 而傅衍之那边,带着人赶了两日的路,终于来到了位于太令山后的深山。 此处正是修建长生殿的选址,高山深林给宫殿的修建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即便有淮南更新后的各种滑轮组、伸缩梯子等工具,也不乏摔死累死的徭役。 杨勉应当是有此处的眼线,才会要打着徭役之乱的旗号制造混乱的想法。 他没有直接进入修建到一小半的长生殿,在某个淮南军的带路之下七拐八弯,进入了一个山洞。 说是山洞,其实也挖空了不少,里头用钢筋水泥支撑加固,任谁也想不到一个低矮的土坡下藏着这么多人。 里头的人朝傅衍之拱手,递过去一份名单:“国师。殿下怎的没来?要按计划行事吗?” 话虽这么问,其实殿下早就吩咐过不在时听国师的。 傅衍之接过名单扫了眼,平静回答:“人送过来了吗?” “回国师,”那人嘿嘿一笑,“送来了,就在修好的偏殿养着呢。里头的徭役都已经换成我们的人,随时可以将他们救出来换成死囚。” 土坡山洞的深处,正是一千名饿得气息奄奄的死囚。 锦文帝要生桩,他们就给他,但无辜的百姓不必遭这份罪。 第二百一十二章:救人 也是来得巧,前段时间长生殿只有管事儿的吆五喝六,今日倒是鸦雀无声。 淮南军穿着特制的迷彩服隐在山体中,用望远镜观察那头的情况。 其中一个宽肩窄腰的高个子周围没人敢靠近,只有兴奋的几个淮南军一直偷偷瞄。 国师和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不一样呢? 成日想着逃文化课的小年轻这么想着。 透过望远镜的视野,傅衍之看到了常年伴在锦文帝身边的小黄门,此时正带着几个生面孔在对管事儿的说着些什么。 傅衍之眯着眼,视线落在生面孔上,轻啧了一声。 另一头,楚云歌盯着系统给的追踪画面,也轻啧了一声:“傅衍之穿这身真好看。” 系统:? 系统:“宿主,说好的是为了随时跟进情况呢?” 明明和国师说好的也是让他先出去帮忙看情况,现在怎么看起人来了? 楚云歌趴在窗沿,任由卫淑给她按不小心撞到的肩膀。 在意识中对系统说:“一举两得怎么不可以呢?” 系统:行。 小黄门身后带着的人,虽然穿着锦衣华服,但傅衍之还是认了出来。 在傅衍之成为国师之前,锦文帝也是养了一批道士的。 也算是为傅衍之取信楚励打下了基础,可现在显然是旧爱复燃。 锦衣道士处处表现得高人一等,在小黄门与管事儿的交涉时,只端着架子在一旁目不斜视。 等小黄门说完话,他们才脚步笃定地走向某个方向。 管事儿的面色惊疑地跟上去,顺着路进了一个临时封闭起来的偏殿。 再多的望远镜看不见了。 傅衍之收起望远镜,冷淡地下令:“去吧,准备救人。” “是!” 望远镜看不见,可留在偏殿中处理杂事的徭役,却还睁着眼。 这一批徭役是从南方来的,天生不会说话。 几个道士轻蔑地看他们一眼,随口吩咐:“结束了之后送走。” 小黄门谄笑:“是,是。” 送走自然不是单纯地送回家中,几个徭役假装听不懂。反正他们相信殿下安排的人肯定能救下他们。 不会说话天生不会泄露秘密,这是他们被选进来的理由。 照顾这一千人时疑惑过为什么不让他们吃饱,也疑惑过为什么要定期喂药让他们睡着。 今日他们终于知道了原因。 “下桩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千人被分批送往定下的方位,徭役们抖着手用铁楸将土埋在这些人身上,直到这些男女的面容完全淹没在泥土中。 其中一个稚童和他的儿子一般大。 哑徭役浑身颤抖,被身边的同伴握住手腕。 视线交流间互相点了点头。 不要害怕,殿下有神仙能力,肯定能救下这些人的! “背负期望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卫淑糅开的撞伤微微发热,楚云歌感慨出声。 卫淑偷笑:“可殿下乐在其中。” 系统也挥舞着看不见的双手:“我是宿主的外挂!帮宿主减负!” 似乎呼应着系统的热血呐喊,被徭役们抖着手埋下去的生桩们呼吸逐渐困难的时候,在监视之下不得不压得结实的泥土陡然一松! 像是生活在泥土下的小动物不小心拐错了道儿,好奇地往人类所在的方向挖去。 呼吸困难导致从迷药中醒来的人只觉得这几个月如坠梦中。 选入宫中后,不必干活便可以给家中送去足以舒舒服服生活一年的钱,也只要学着吃一些据说是贵人们吃的食物,成日里学着念一些道士们念的经。 轻松无忧。 可明明是充满希望的开春,他们却坠入地狱。 舒适的环境没有了,吃食变得少到不足以维持清醒,一日只有一个时辰是醒着的。 然后……他们还被活生生埋入了坑中。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称呼他们为……生桩。 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部,众人虚弱地呼吸着,被地底下的奇怪黑影放到车斗里,像是运送矿石一般咕噜咕噜往地道深处走。 他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是送他们下地狱的牛头马面吗? 可终于摆脱了窒息的痛苦,浑身是泥土的少年感慨:“地府可真舒服,就是黑了点……” 淮南军:“……” 枉费他们提前这么久挖了地道,用钢筋水泥修好,就为了偷渡这一天。 谁成想居然成了地府的鬼差? “可快别说话了,出去了再说吧。”淮南军将死囚填补到泥土中,虔诚地拜拜,“希望你们来世做个好人。” “走了小幺!干什么呢,这家伙奸杀妇孺十余人,拜什么拜。” “嘿嘿,第一次干活埋人的活,有点怕~” 逐渐从昏迷中清醒的获救百姓沉默了。 总感觉才出虎穴又如狼窝。 矮山坡中掏空的空间里,热火朝天地给人灌姜汤、一批一批地说明他们已经成了黑户但保留下来一条命的现状。 确认人数足够之后,被称为小幺的淮南士兵憨笑着去禀报国师:“一个没少,死囚也都填进去了。” 傅衍之颔首,拿起望远镜往长生殿处看去。 道士们果然没有离开,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活埋下去的生桩都已经死透了,他们才让徭役挖开填好的坑,撒下黄符镇物。 徭役依旧抖着手,害怕自己挖开看到的就是刚才活生生的人死去的样子,又害怕人不翼而飞自己被迁怒。 但内里的人衣物漏出来的一瞬间他顿住了。 “埋回去。” 撒完黄符镇物,道士高高在上地吩咐。 完全没发现徭役顿了顿,也没发现埋在土里的人根本不是方才埋进去的、定好的生桩人选。 国师飞快地翘了翘唇角,是幸灾乐祸的笑。 转身又变回了疏冷淡漠的国师:“留几个人守着准备接应徭役,其他人带着人跟我走。” 安置好一千人,花了傅衍之两天,平常从容地走进容王府的大门时,赵中郎将的视线快要把他盯穿了。 却拿他毫无办法。 才往后院走去,心心念念的那人已经迎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傅衍之一愣。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隐忍的哭腔:“傅衍之,空明死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佛殿 傅衍之忙着安置的时候,楚云歌也没闲着。 长安城的夜晚,房梁上总是飞檐走壁着容王府的暗卫。 皇宫中状况不明,楚云歌寝食难安。 所幸派人满城跑收集皇宫中的消息,发现空明还在皇宫是一个偶然。 深夜从皇宫中出来的小僧弥身后跟着禁卫军,三步两回头。 知晓空明和尚和自家殿下是好友的陆飞忍不住跟了上去。 这一跟才发现金光寺关了门,里头的和尚深夜聚在佛殿念经,吓了暗卫一跳。 见到小僧弥而没见到空明之后,和尚们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言语间并未透露为什么慌张,可陆飞还是起了疑心。 他将此事告知了楚云歌。 楚云歌也生了疑惑,拜托系统处理了一番长安城所有气运来源追踪的画面后,确定空明从那日离开金光寺后再没出过皇宫。 这样想着,她便又着人去门口请求面见锦文帝,可禁卫军已经再次一圈一圈地将容王府围了个结实。 一天前,系统突然刷新了一条灰色的气运值。 楚云歌颤抖着说完,稳了稳情绪:“不能再坐以待毙。” 恍惚回神,她已经回到了王府内院,正坐在贵妃榻上抱着一杯热茶。 系统的消息没有虚假。 傅衍之弄清楚情况,来不及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震惊,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好,晚上我们一起离开王府。” 可他们没等到晚上,便迎来了熟悉的小黄门。 这人正是前两日出现在长生殿的锦文帝的心腹侍从,如今来找楚云歌是为了楚云萧入葬之事。小黄门带着路,没有将他们带到未央宫,反倒是越走越深。 再一个拐弯,便碰到了‘中毒’的楚云肃。 楚云肃看到楚云歌神色有些憔悴,心中如何自是不必说,脸上还是带着笑:“小九可真受委屈了,原也不过是皇兄吃错了东西,倒是连累了你。” 话音一转,又说:“不过承蒙父皇爱护,皇兄这几日休息得极好,赏赐的山参野物也吃不完,待会小九可要赏脸带些回去。” 楚云歌:“……” 楚云歌叹气:“是,谢皇兄。” 她乖巧应下,楚云肃反倒是一愣,讪讪地转过头跟国师打了个招呼不再多话了。 系统默默吐槽:“炫耀了个寂寞。” 容王府的暗卫满长安城乱跑的时候,楚云肃在王府中静养。 傅衍之去长生殿救人的时候,楚云肃在静养。 系统帮助楚云歌满世界找空明的时候,楚云肃在静养。 系统愿意称之为静养王。 三人跟在小黄门身后七拐八弯,最后居然到了废弃已久的一处宫殿。四周有些草茬,看起来是才清理没多久。 有宫人养的猫从墙边掠过,留下窸窣的动静。 小黄门笑吟吟道:“二位殿下、阁下,小的在外头等你们。” 他伸手比了个请,为三人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无声打开的门中透出暖黄的光,楚云歌和傅衍之对视一眼,跟在迫不及待的楚云肃身后进门。 进了门三人便是一怔,发现此处不知何时已经改成了佛殿。 封闭的门窗使得殿内光线昏暗, 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楚云肃疑惑地看了眼楚云歌,见她也一无所知才稍稍安心。 楚云凌和楚云萧两块大石头挪开后,楚云肃自认为只剩下楚云歌能与他匹敌。 这次将楚云萧的死引导到楚云歌身上他也占了优势。 楚云肃大胆猜测,今日父皇找他们来是为了立太子。 国师也跟着一起来了就是铁证! 同行的人胡思乱想,楚云歌和傅衍之却稍稍凝重。 得知空明的死讯之后锦文帝便召见了他们,很难不将两件事牵扯在一起。 特别是看到锦文帝转身看来时愉悦而满面红光的模样。 二人心中俱是一沉。 在多个人同时出现的时候,人的视线总是最先落在最具有欣赏价值又或者最独特的那一个身上的。 因此锦文帝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带着郁色的小儿子。 长得纯净又漂亮的小儿子,身量也长开如同修长的翠竹,黑亮的眼睛看过来时令人不忍苛责。 锦文帝因而情绪缓了缓,“这次让你们来,不是为了下毒之事。放心,已经查清是个误会,父皇不会责怪你的。” 楚云肃脸色一变。 后半句明显是对楚云歌说的,这招本是为了让失去希望的赵家人和楚云歌敌对,他没有想到反而会让父皇对小九心生怜惜。 大锦人均颜控。锦文帝虽然以前对中不溜的小儿子没什么看法,可单纯小儿子和小儿子的娘的脸,就足够他不忘时不时去凌波殿坐坐。 现在自然也能因这张脸完全忘记了大儿子的死可能与小儿子有关。 又或者是……太高兴? 楚云歌思忖着,朝锦文帝露出个濡慕而勉强的笑。 莫名其妙被污蔑并且软禁好几天,虽然不会对自己的父皇生气,可也会难过到脸上挂不住笑。 锦文帝并不在意小儿子的勉强。 而是直截了当地宣布了他让两人来的事情:“春耕由你们两个共同主持,开春之后朕要南巡。” 楚云歌眨眨眼,惊喜道:“父皇要去儿臣的封国看看吗?太好了!让儿臣陪您一起如何?” 可锦文帝摆了摆手,“你和云肃留在长安监国。” 监国二字一出来,殿内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了。楚云肃在烛火中瞥了眼纯然无辜的小弟,暗自磨牙。 楚云歌注意到他的注视,也没避开。 少年人迎上他的视线,露出个八颗牙齿的笑容来:“还是让儿臣陪着父皇南下吧,皇兄可以独当一面压制匈奴,应当可以应付得来。” 她本意确实是跟着锦文帝,也是为了不让淮南的势力莫名其妙被锦文帝充公。 然而锦文帝闻言沉思片刻,改变了主意:“也是,你兄弟二人一起监国,分不出个主次难免妨碍。” “那便云歌为主,云肃好好照顾你九弟。” 楚云肃深深看了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楚云歌,明知匈奴是他曾经犯过的错还提。 可到底还是应下了。 他也终于从锦文帝的态度中看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太子之位父皇属意小九。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百一十四章:尸体 一锤定音之后,锦文帝轻描淡写地对二人道:“云萧明日入葬,你们都去上炷香吧。” 说罢让一个小黄门给二人引路,将傅衍之独自留了下来。 楚云歌与傅衍之交换了个安心的眼神,跟着小黄门往佛殿更内里去。 走了一段她才想起来方才楚励说的是去给楚云萧上香? 楚云肃脚步有些慢,压下不甘之后也有些疑惑:“皇兄……在这里?” 小黄门恭敬地笑答:“陛下重视武王殿下,让他在下葬之前停灵在此,早登西方极乐。” 冷清的内殿布置成了佛堂的样式,经幡飘扬,在凄冷的烛光下说实话有些阴森。 配合着三人不重的脚步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一具棺材突兀地出现在二人面前时,貌合神离的兄弟两个都下意识顿了一瞬。 是配得上皇子身份的金丝木棺材,只可能是因为明天要下葬,棺材已经被封起来。 怪不得锦文帝只说让他们来上柱香,而不是见楚云萧最后一面。 身为直接导致楚云萧死亡的人,楚云歌面不改色接过小黄门递来的香烛,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上香。 楚云肃有些走神,见她这么认真忍不住在结束后低声打破沉寂的空间:“小九和大皇兄的关系一直不错吧?” “是啊,”楚云歌扬起一个怀念又毫无阴霾的笑容,“大皇兄一直很照顾我。” 会在楚云凌欺负她时充起大哥的身份挡回去,获得锦文帝的夸赞。 楚云歌视线在棺材上停了停。 可他不知道,楚云凌很早就对她生了旁的心思,一开始是想要哄骗她自愿献身的。 所以那时候楚云凌已经将楚云萧出卖了。 小时候的楚云凌还没被酒色和他人的吹捧冲昏头脑,楚云萧的手段也还没有那么高明。 因此小楚云歌早就知道了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起来皇兄可知为何父皇今年要南巡?” 她好奇地转移话题,听楚云肃说不知便顺嘴问小黄门,“阿福,你知道吗?” 小黄门阿福这两年和楚云歌打交道不多,但淮南送来的好东西总是有未央宫这些老宫人一份,总有几分亲近。 他笑得一团和气,很是恭敬:“殿下可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不过是个下人,哪能知道陛下的心思?” 见漂亮的少年郎失落垂眸,阿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宫中来了几个新道长,本领通天,殿下若是感兴趣也可以请求陛下让你见见。” 楚云歌一愣,欢快地谢过阿福,脚步轻快地跟着人往外走。 楚云肃眯起眼在两个人之间扫了眼,心道小九可真是放得下身段,连一个小黄门都能讨好。 不过让他白白知道了消息,也算是不错。 原来父皇想要南巡是受了新道士的怂恿,那傅衍之自愿跟在小九身边,果然失了圣宠吧? 想着要怎么利用这一点,楚云肃摸了摸手臂上因为停灵而极度寒冷引起的鸡皮疙瘩,发现楚云歌忽然停住时下意识问:“怎么,你还没待够?” 少年脸上的笑容飞快消失,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棺材。 不知为何,楚云肃觉得九弟此时的表情极度阴郁。 一点都不像之前的九弟。 但这只是几息之间的事情,很快楚云歌再次扬起笑容对他说:“不待了,别吵到大皇兄。明日还要送他上路呢。” 楚云肃:?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 离开这座无名宫殿的时候,小黄门没把他们带回锦文帝所在的地方,而是直接将他们带出去。 傅衍之已经等在冒出新芽的老树边,闻声蹙眉看来。 楚云肃不喜欢傅衍之,没打招呼就匆匆先走一步。想必是要回去消化今天的信息量。 而着月白大氅的少年人走近,眉头和傅衍之一样蹙着。 小黄门送两人出去,在这莫名凝重的氛围中都不敢出声。 他并不知道两人之间有加密频道。 在他看来就是国师忽然回头看了眼凄冷的宫殿,冷淡地对九殿下说:“真的?” 小黄门:什么真的?你们刚才说话了吗? 接着便听他很有好感的九殿下点了点头,蹙眉盯着国师看。 二人对视一会,国师眉心拧得更紧,再次回头看了眼,“回去再说。” 小黄门:? 小黄门: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贵人间的交流,都是这么难以理解的嘛? 没理会怀疑人生的小黄门,二人飞快地出宫,在马车上压低声音交流。 傅衍之神色沉凝:“那几个道士,兴风作浪之徒。” 他已经做好打算将青云子座下几位师兄请来,认一认那邪道都是哪来的,成日里不是用生桩就是尸体改运。 楚云歌垂首盯着小桌上的纹理,声音低落:“连空明的最后一面我都没有看到。” 傅衍之:“入葬未必不能挖出来。” 楚云歌:。 听起来不靠谱,但楚云歌忽然没那么低落了。 系统机械音像破锣嗓子:“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杀了空明小师父就是为了将他的尸体代替楚云萧葬入皇陵吗?!” 人类真的好奇怪qaq 楚云歌语气艰涩:“是我的疏忽。” “若非有系统帮忙,我连空明不明不白死在了皇宫、尸体又被放在楚云萧的棺材中都一无所知。明明他算是我引荐入长安的,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南海郡当他的清风寺住持。” “不是你的错。”傅衍之俯身靠近,浅褐色的瞳孔像无机质的玻璃珠子,“空明是有自己所思所想的人,必定不会是白白死的,你要做的是找到原因。” 楚云歌与他对视几息,依旧垂下眼:“我只是讨厌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明明已经蚕食了南方诸州,为什么连自己的朋友都保不住? 傅衍之:“帝星将陨前,殉葬的人不会是小数目。” 他叹息:“早做决定。” 楚云歌怔怔看着西斜的日头,心想她能做什么决定,总不能在海上狙杀楚励,自己顺势当上皇帝吧? 系统扫描到空明的尸体死前含笑,像是自愿迈入死亡的。 这又是为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春雷 楚云肃入葬这一天,天气不是很好,雨丝蒙蒙天阴沉沉的。 大锦薨逝的皇子停灵之后,会按照礼制百官送行,最后才会葬入皇陵。 最早的一批九皇子属官知道这件事之后,经常聚在一起说小话,觉得楚云萧赢在年纪大。 不然哪能正经入皇陵啊! 咸鱼度日不代表他们对自家殿下不忠心,可以前在长安确实拼不过楚云萧等皇子。 如今两个最大的霸凌头子眼看他楼塌了,别提多爽了! 还好焦信和郦文康敲打过,否则咸鱼属官们可能会想要在城郊放烟花庆祝。 ——不过他们不用放也能看到。 “……”楚云歌表情空白地看着宫人将一箱箱烟花搬走,艰涩出声,“为什么大皇兄入葬要放烟花?” 内府的人诧异:“殿下送这烟花来的时候不是说了逢年过节、烧香祭祀都可以用吗?御史大夫特意吩咐了,不能轻待大皇子殿下。” 御史大夫,是赵家人。 楚云歌默。 宫人朝她躬身告辞,倍儿有劲地抬着烟花出门。 楚云歌脸上三分惊讶三分心虚三分感叹还有一分幸灾乐祸,傅衍之忍不住伸手挡住了这张漂亮脸孔,低声提醒:“所有人都要看出来你撒谎了。” 楚云歌努力忍住,跟傅衍之并肩往前走。 她心虚道:“我只是把可以用的范围列举出来,没想到他们如此学以致用。” 虽然她上辈子进村扶贫,也有看到清明时会有人凑钱买烟花,在祖坟边上放——震耳欲聋。 但她始终觉得烟花是庆祝用品。 楚云歌:赵家人主动庆祝楚云萧死了——忍住,不要笑! 他们早早的便已经往皇陵所在的方向去,但并不会进入皇陵的范围。 祭台早已搭好,楚云歌远远看向那座高台,目光悠远。 锦文帝对外还是说身体抱恙,但还是出现在了现场。 相信用不了多久,皇帝好爹的形象会在长安城广为流传,皇子大臣们面上感动不已,心中都已经习惯。 天灾频发时锦文帝昼夜不分批折子,虽然没放出去多少钱赈灾,可也是‘勤政爱民。’ 外敌入侵时锦文帝把整个朝廷使唤得团团转,要他们用最少的粮草做最大的贡献,也是‘励精图治’了。 当然这其中自然会有世家出钱,买一个好名声。 天还是阴沉沉的,雨也更大,幸好其他方面准备得很仔细,顺顺利利地进行到了最后。 也就是放烟花环节。 放完烟花就会有人抬着棺材前往皇陵。 楚云歌眼神复杂地看着没淋湿、好好上了天的烟花,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傅衍之也蹙眉看着天。 “今日……似有雷雨。” “你不是不会算吗?”楚云歌惊奇,这位和她一样开挂的国师居然做了今天的天气预报吗,还是说……她脸色正经起来,“又梦到了?” 傅衍之无语地垂眸看她:“没有。测算天象不需要多精湛的技艺。” 楚云歌尴尬地别开视线。 不怪她大惊小怪,傅衍之的预知梦约等于上辈子固定发生的天灾和不可改变的人祸,一场梦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傅衍之补充:“偶尔会梦到关于你的事情。” 楚云歌摆摆手:“那不算。”那算是主系统给她开的挂~ 几句话间,抬着棺材的队伍渐行渐远,楚云歌往锦文帝的方向看去,已经人去楼空。 百官也差不多各回各家,楚云歌与傅衍之对视一眼准备离开。 养精蓄锐以待月黑风高夜。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雨势骤然大了起来,乌云压下来将还不错的天光遮得严实。 春光甚好的夏日瞬间入夜。 众人离开的脚步被迫停住,一堆养尊处优的大臣皇子公主着急忙慌躲雨。连离开的马车都被风雨灌进去,怎么钻进去的人很快又跑了出来。 耽搁了一会的楚云歌和傅衍之本就不急着走,一直呆在祭祀的殿中等待人少些,此时默默让开些地方让其他人进来。 祭祀的高台自然是高的,围绕着祭台的宫殿地势也比较高,视野也不错。 余光看到电光的时候众人都是一惊,朝那道明亮闪电的方向看去。 视线在前所未有的巨大白芒中变成一片空茫,失去视觉的几息之后,震耳的雷声缓缓传到祭台之中。 春雷惊起冬眠的虫豸,雨幕之中有小动物奔走。 可这一切都不能引起躲雨的众人的注意,从短暂的失明中恢复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得脸色煞白。 多多少少都被雨淋湿的人身上泛着寒气,特别是他们刚刚才送完薨逝的大皇子…… 胆子小的女眷默默躲到家人身后。 “啊——!!出事了!!” 一声尖叫打破惊雷带来的短暂沉寂,所有人都被吓了一个激灵,充分展示了惊雷不会吓死人,人吓人却有可能。 楚云歌默默松开手下抓皱了的鹤纹大氅,趁着傅衍之没注意循声望去,很快发现那人注意的方向是…… 傅衍之也看到了,视力良好的国师笃定道:“棺材翻了。” 草,谁遇到过这种事啊!!! 楚云歌头皮发麻,为这巧合的天意:“尸体……” 其他人也为这比惊雷更惊雷的突发事件惊愕,一时间宫殿内嘈杂得如同菜市场。有人冒雨往锦文帝离开的方向奔走,也有人朝皇陵的方向冲了过去。 赵元纬定睛一看,不是淮南王和国师又是谁? 带着个帷幕斗笠,在雨幕中冲得飞快,让上了年纪的老臣咋舌。 冲出去的正是楚云歌和傅衍之。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意识到若是因意外将棺材里的人不是楚云萧这件事在所有人面前公开,那空明的尸体说什么也不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葬入皇陵。 即便是锦文帝面对此事,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压下这件事,涉及辱没皇室,锦文帝还得下令彻查。 送葬不能带侍从和护卫,一应杂务全部都有内府负责。 因此楚云歌和傅衍之只能自己跑。 雨幕严重阻挡了他们的视线,抬棺人也早就走出去一段距离,追到雷火灼烧的地方着实废了一些时间。 只是…… 楚云歌缓缓停下脚步,前头的人听见动静没回头,将棺材盖上才转身行礼。 帝王暗卫的象征黑红面具挡住了所有的神色:“殿下受惊了,请回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皇陵 姗姗来迟跟上来的一些朝臣,只看到了雨幕中风姿绰约的两个身影。 而方才翻了的棺材已经被皇室暗卫接替,抬着前往皇陵入葬。 离得最近的大臣余光扫向年轻的九皇子。 掀起的奇怪挡雨帷幕露出那张清艳绝伦的侧脸,嘴唇紧抿似乎有些不太高兴,那双皇室标志凤眼也定定盯着棺材。 大臣心想,谁家亲兄弟的棺材都被雷劈开了,还就这么抬走了也不会高兴啊! 也有人猜测,皇帝应当是不重视大皇子的,否则不可能随手装吧装吧就把人下葬了。 等雨势小了些,大臣和家眷们才结束了莫名惊心动魄的送葬。 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中楚云歌和傅衍之毫不起眼。 系统在一旁叽叽喳喳:“抬棺人没被雷劈死,反倒被暗卫杀了,这算什么事?” 楚云歌垂眸看路,他们去得快,倒地的抬棺人的尸体还没有被雨水冲刷掉血迹,长长的刀口十分显眼。 “今夜也有雷雨。”傅衍之仰头,有雨滴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凉意顺着脸颊滑下的感觉不太舒服,国师蹙眉低头,让斗笠重新挡住。 一块手帕递过来,楚云歌小声说:“那不是更好?雷声最好大一点,不大就伪造一个大的。” 傅衍之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脸,静静看着她。 于是国师获得了淮南王殿下亲手擦脸的待遇。 傻白甜系统还在紧张盘算着晚上的夜闯皇陵行动,完全没注意自己又成了宿主和国师的电灯泡。 它计算着乌云消散的时间,计算雨量大小,计算打雷的概率。 最终紧张又刺激地说:“宿主,直接炸皇陵会不会太过分了?”那可是皇室的祖坟诶! 楚云歌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还没炸皇宫,算什么过分。” 系统:什么?还能炸皇宫? 系统开始估算炸毁皇宫需要多少火药,思索着是不是该给宿主走后门找个硝石矿。 宝宝系统就是一种,很容易被宿主忽悠的系统。 楚云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在系统高速运转整场大雨,兴奋地将最后的数字告诉楚云歌的时候,楚云歌还是一本正经地笑纳了系统的帮助,带上小箱淮南出品的天雷,一溜烟鬼鬼祟祟往皇陵山脉去。 系统:“这么点火药够用了吗?” 楚云歌:“够了够了。” 系统总觉得,这点火药连皇陵的门都炸不开。 原本的计划是偷摸跟着抬棺人,找机会截下尸体,带回去给李圣狩尸检。 或许还能给金光寺的和尚带回去好好安葬。 而不是死了还要给皇室续一波气运。 第二计划则是比较豪放的火药计划,等夜黑风高无人时,趁着雨季有春雷掩护直接炸开刚封号的墓带上尸体走人。 至于破坏皇陵会不会被发现?淮南基建队等着执行修复任务呢。 不过现在,楚云歌有了新的主意。 两个不善武艺的人跟在暗卫后面翻墙爬树,颇有些生涩,但胜在年轻灵活,倒也没有拖后腿。 皇陵在深山之中,一般人不知道位置。 抬棺人最后也会死在皇陵,只是皇室暗卫不知是为了防止抬棺人泄露棺材中不是楚云萧的消息还是说很么原因,直接在路上杀了抬棺人。 多此一举的行为反而令人看出锦文帝对这件事的隐瞒程度绝对是高度机密。 皇室暗卫……都是没有思想的傀儡。 楚云歌瞄了眼尽职尽责守在她身边看她翻墙,时刻准备救人的孟尝,她特意让自家暗卫也带上了皇室暗卫的面具,所以看不到孟尝的脸。 但她可以肯定此时暗卫头子肯定拧着眉十分不赞同地看着她。 孟尝:冒险,不好。 楚云歌也带着面具,翻过一道墙后一行人稍作停歇。 陆飞的耳朵尖动了动,盏茶之后比了个手势:守卫过去了。 众人继续前进,没有直接前往皇陵内,而是转了个弯去皇陵不远的建筑。 那是守陵人住的地方。 皇室守陵人,除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守墓人,还有上一代的宫妃、老仆、赎罪的皇亲国戚。 比如楚云凌。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转头就看到自己院子里出现好多人,楚云凌下了个趔趄。 但很快他就认出了楚云歌,脸色有些难看。 楚云歌摘下面具,朝孟尝比了个手势,便有暗卫上前捂住楚云凌的嘴,她和傅衍之跟着暗卫一起进了楚云凌的卧房。 楚云凌不知为何安分下来,没有挣扎,只是用陌生的眼神盯着楚云歌,盯得傅衍之烦躁地挡在了他的视线之前。 楚云歌也在看楚云凌。 守陵人自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吃不好穿不好,守卫说是保护他们安全守卫皇陵—— 其实约莫相当于狱卒。 当了守陵人就一辈子都离不开这座死气沉沉的山了。 楚云凌也不意外。 只是没有了美酒美色,每天清汤寡水,无人相伴,楚云凌居然…… 楚云歌面色诡异地和系统吐槽:“去油成功了。” 系统:“……” 很快不高兴的国师视线移动到了楚云歌脸上:还看,问问题了。 楚云歌轻咳一声:“有话要问你,你老实点我让人放开你,懂吗?” 楚云凌迟疑点头。 暗卫便听命放了他,但还是随时待命,准备随时捂嘴。 “很好,”楚云歌笑眯眯的,“许久不见,二哥倒是大变样子。” 楚云凌冷笑一声:“你也是。说吧,要本宫帮你什么。” 本宫?楚云歌歪歪头,没有戳破他的强撑。 “小事情,”她柔和一笑:“我想进皇陵中看看,二哥有没有办法?” 楚云凌:“……?” 楚云凌茫然地看着这个小弟,你管这叫小事情? 你把皇陵当皇家林园啊? 提出大胆要求的人正悠然看着他,似乎一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少年人好颜色。 带着雨幕的湿气也不会狼狈,反倒是氤氲出了些有别于长安贵族的矜持婉约。 楚云凌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肖想了几年的小皇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认知,自己已经是个阶下囚了。 他不知为什么没有生气,而是笑出了声。 第二百一十七章:条件 楚云凌身体一歪躺在简单的椅子上,还是那个酒池肉林的东宫太子,嘴上哼笑:“呵,父皇定下的新太子夜闯皇陵,真是好笑。” 楚云歌无辜地眨眨眼:“新太子,哪里呢?” 楚云凌狭长的眸子一眯,不太满意,可傅衍之朝他投来一眼他也只得暗暗咬牙。 “要去皇陵你就去,与我这个罪人何干?” “二哥别这么说,”楚云歌对楚云凌捞漏洞的本领很了解,能在不知不觉中捞出来慕家兄妹——虽然不知不觉把自己毁了——可他精通皇宫中的种种小道,“在此处美人美酒都没有,二哥一定摸清了四下的路吧?” ‘路’读音重了些,对面的两个人看向他的视线都带着一样的意味:别装了。 楚云凌:“……” 这张脸蛋,为什么要长在这人身上呢? 楚云凌忽略了自己正是因为长相精致骨子里却带着利爪的性子,才一直执着于得到自己的亲弟,下意识撇嘴。 “要本宫帮忙,干巴巴说一声就行了吗?”楚云凌满脸写着不满。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久了,不代表他认命了。 楚云凌笑得有恃无恐:“把本宫带出去,给本宫准备足够的钱和住的地方,本宫就告诉你。” 他有恃无恐,对面二人也不像是着急的样子,楚云歌唇角微翘:“二哥怎么知道这皇陵是非进不可?万一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呢?” “将父皇下旨定下的守陵人带出去,可是违抗旨意。若我真要接替二哥的位置,又怎么敢惹父皇生气?” 楚云凌狭长的双眸危险地眯了眯:“本宫不问你要做什么,不代表本宫没有脑子。” 夜深人静还下着雨,带着暗卫偷溜进来。 只为了踏春?谁信啊。 还带着傅衍之……楚云凌对上傅衍之的视线很快讪讪移开,他深刻怀疑小九把国师带来是为了软硬兼施。 “我已经是庶人楚云凌了,”楚云凌移开视线后,忽然就懒得强撑,“父皇可能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人,把我带走对你没什么坏处。” “况且将我掌控在你的地盘中,才能彻底根除我的威胁不是吗?王家可还没倒下。” 楚云歌笑了声:“二哥还是说实话的时候比较顺眼。” 身后传来夜枭鸣叫,楚云歌在楚云凌暗藏期待的注视中缓声说:“不过晚了点,我的人已经找到进入皇陵的路了,皇兄请委屈一番。” “而且……若要根除皇兄的威胁,斩草除根岂不是更好?” 楚云凌:??? 眼见暗卫拿着麻绳上前,显然是要把他捆起来,他也回过味了。 这里哪来的夜枭,是楚云歌的手下暗号吧?! 要把他绑一夜?! 楚云凌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楚云歌!你耍我?!” 可少年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挣扎,身后的暗卫也没有停下动作,楚云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告诉你怎么进去,比那些工匠知道得清楚,放开我!” 楚云歌笑吟吟慢悠悠地道:“皇兄怎么会比工匠还要清楚啊。” 若是以往,小九慢吞吞说话的时候,楚云凌已经出言调戏了。 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住了这么久,他已经接近忍耐极限,这么久了楚云歌还是第一个让他感觉有离开希望的潜入者。 “小九、九弟,别堵嘴……自然是因为我长袖善舞……” “那皇兄说说看,要从何处进?” …… 从楚云凌住处出来,楚云歌心情挺好。 不用冒险炸皇陵,怎么说都是好的。还吓唬了楚云凌一顿,让他放下那副讨人厌的表情,减少精神污染。 “你真要将他带走?”傅衍之蹙眉,“楚励可能另有打算。” 关押楚云凌是出于还未清理完王家的过分掌权,后续也许锦文帝回想起楚云凌,万一发现是楚云歌带走的人,后续会很难善了。 轻快的脚步一顿,楚云歌僵着脖子转头:“你不是说帝星将陨?父皇会不会出了南巡就不回来了?” 傅衍之勾起无情的微笑:“帝星将陨,一年内。” 楚云歌:“……?” 你们算命的口中,一年就是“将”了吗? 能不能靠点谱……淮南王抿唇,“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们出来带上守在门外的暗卫,才将楚云凌放出来,跟着他鬼鬼祟祟穿过两处房子的夹缝,路过一个传来幽幽吟唱的院子,又穿过时不时喵一声的院子。 系统时不时播报一下分析结果:“里面有人在唱戏……哇,好多猫猫。” 怎么说,可能是太无聊了,这里的住户都挺会自娱自乐。 但楚云凌天生浪荡,就要酒池肉林,厌烦死了此处。 他兢兢业业带路,期望换来花天酒地逍遥王的日子,总好过抱着太子的尊荣幻想留在此处。 不过楚云凌没有想过,常年忙于正事的楚云歌会不会给他找个花天酒地的逍遥地方…… 楚云歌和系统激烈讨论:“楚云凌一定会爱上种田的!!” 七拐八弯,终于进入了一片无人处。 楚云歌:“你其实也可以自己逃出去吧?” 楚云凌眯眼示意她看向一个方向,“那边是死士训练之处,其他方向都有皇陵守墓村,里头的人都不讲道理。” 他第一次找出来的时候自让手下老仆去试过了,守墓村的人一句话不说就杀了人。 还往他的方向看了很久,似乎在等他过去好一刀砍了他。 楚云凌那日腿软了许久才勉强回到住处。 进入皇陵的路意料之中的难以察觉,楚云凌涨红了脸将一颗腐烂的树根抬起来的时候,众人皆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你是怎么发现的?”楚云歌疑惑。 “别管,”楚云凌忽然想起现在要进去的不是他,为什么是他出力?迅速脸臭了,“你们自己抬!” 暗卫上前抬开树根,里头乌漆嘛黑,但还好点燃的蜡烛燃烧得挺旺。 应该是个久远的盗洞…… 楚云歌被护着进入盗洞的时候,深沉地想着一个问题。 大锦的皇陵居然这么早就被盗墓贼光顾过了啊……看来深山也不顶用。 那她来这一趟也算不上不孝吧。 她是来查漏补缺的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倒斗 因为是盗洞,原本有些负担的暗卫也抛下了顾虑。 就像自家殿下说的,这可是查漏补缺!等他们离开会把盗洞摧毁,皇陵里的贵人们都要感谢他们的! 楚云凌搞不懂他们摸进墓里为什么还能如此气宇轩昂,索性躲在几人身后老实当人质。 主打一个高傲但识时务,呆在殿后的暗卫视线中不偷跑。 盗洞狭窄,因暴雨的缘故,潮气直扑人身上。 虽然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几人还是沾了一身泥水。开路的孟尝手执烛火,时不时提醒几人注意脚下。 如此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盗洞宽敞起来。 “这封墓石做的可真妙。” “若是粗心大意的,可能就错过这处错位,从上往下看分明是严丝合缝的。” 陆飞兴致勃勃观察入口,若不是他们就在地底下也不会发现偌大的封墓石居然会有个半人高的错位,只要蹲下就可以通过盗洞进入皇陵。 “想来是当时的工匠留下的后手,盗洞也应该是工匠提供的位置。” 皇陵和帝王陵墓不同。 一座山内全都是大锦的皇室子弟,除了皇帝。 如今进入了一座坟,在皇陵里面找位置和搞破坏就简单多了。凭着白日的勘探和指南针的帮助,几人很快进入了白日开启过的皇子陵墓。 楚云歌高低没想过自己还能来一出雨夜倒斗记。 可一切新奇的、思索的、胆怯的,都在看到那副熟悉的棺材时,变成了怅然。 暗卫手脚麻利而熟练地开始撬开棺盖,在幽暗得有些诡异的烛光中,里头的尸体一点一点随着棺盖滑落而现于人前。 不知是不是所有和尚都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即便已经死去,空明看起来也没有死人特有的恐怖气息。 仿佛他还是那个在清风寺外笑着给灾民递招工启事的小住持。 人死万事休,连一直不太喜欢光头的傅衍之也保持了足够的尊敬,在暗卫把尸体从棺材里带出来时还扶了一把。 人已经死了有些日子,有赖于倒春寒,尸体的情况还不错。 楚云歌跟在扛着空明的暗卫身后,对上那张含笑死去的脸,紧抿着唇跟上。 其实更方便的做法应该是带上李圣狩,让他直接检查空明的死因,而不是大费周章将尸体带出去。 可楚云歌不忿。 那点不忿从猝不及防得知空明的死讯开始,如同阴燃的火,闷在灰扑扑的草木灰下,只需要一口气就可以突破阻碍。 带走尸体对外并没有什么作用,对内也不能让空明死而复生。 但破坏锦文帝想要做的事、让空明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便足够楚云歌冲动这一次。 顺着原路返回,带着尸体比来时要困难些。 楚云歌小心踩着狭窄的踏脚石,却在下一秒耳朵动了动,“有声音?”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声音,楚云歌脸色大变招呼众人快跑!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在听见楚云歌的声音之后立刻跑动起来,而跑过一会之后他们也知道了为什么殿下让他们快跑—— 只见来时用带的工具顶起来的墓室石门摇摇欲坠,就要往下合上。 训练已久的暗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唯一的焦躁是不确定主子不会受伤。 所以在最后一个陆飞滑过石门,继而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铁质工具折断声响起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毕竟他们是来‘倒斗’的,带的工具不多,错估了石门的重量被困在这边的话,就只能祈祷楚云萧的墓室外还有守墓人,他们也能敲得开墓室大门了。 相较于这一刻的惊险,带着楚云凌这个肾虚废物和空明一起翻墙跑路反倒没那么让人心跳加速。 夜枭叫声响起,很快另一个方向接应的淮南军制造出动静引走外围的皇城守卫。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城郊庄子。 将楚云凌暂时看守起来,早已等在庄子的李圣狩验尸还需要一些时间,其他人索性去换一身衣服洗个澡。 春日的雷雨,实在是透心凉。 沐浴更衣喝完姜汤,楚云歌才后知后觉手掌已经冷到发白。都是下盗洞时撑在湿哒哒的泥土里,泡出来的。 卫淑忙前忙后,一会儿要楚云歌擦头发,一会儿想给她按一按肩膀,拖延许久没话说,只得眼巴巴看着楚云歌。 楚云歌也看着她,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不去看。” “是青玉要你拦着的吗?” “……是。”知道殿下猜出来了,卫淑绷紧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她蹲在楚云歌面前握着她的手,“臣也怕殿下触景伤情。” 楚云歌冰凉的手握在卫淑手中,苦笑:“即便你们不拦我,我也未必有勇气去看。” 好友的尸体总能提醒她这都是她血缘上的父亲犯下的罪恶。 尸体完好尚可欺骗自己,可尸检的时候总不会还像个活人,楚云歌手都在抖。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脸色有些白的傅衍之带着李圣狩过来了。 李圣狩眉头紧紧拧着,见到楚云歌后将空明的死因徐徐道来。出乎预料的是,空明死于中毒,但不是即刻见效的毒药。 “那毒药多次服用也不会死,但若是再服用另一位药,便会如同昏睡一般睡过去。” 这一睡就是永远了。 也就是说空明在进宫之前,已经服用了很久的毒药。 他的死,是心知肚明的持续性死亡。 “……阿弥陀佛。” 空明的师弟,如今的金光寺住持听完楚云歌的话,双手合十垂下了头。 对于这几位深夜打扰的贵客,空蒙没有表现出意外,知道师兄的死因后依然如此。 楚云歌察觉不对:“你也知道空明是为什么死的?” 住持抬起头,楚云歌才看到他红着眼,强忍悲恸。 “施主既然敢来,寺内的禁卫应当是不在的。”和尚缓缓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空明师兄没有不让我说,那我便不能隐瞒。” 他没说空明根本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他的打算。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师兄用自己一身功德,换千人性命。” 第二百一十九章:监国 千人性命。 如此熟悉的数字直接触动了两人的注意。楚云歌脸色微白,轻声问:“……什么时候答应的?” 空蒙俯首躬身:“月前。” “在那之后金光寺就由禁卫军接手了吗?” “是。” 春日最后的寒风中,傅衍之声音很冷:“你们被骗了。” 春耕开始之前,锦文帝患了风寒,格外严重的咳嗽让他不得不推迟了南巡的启程时间。 而楚云歌也得以提前开始代替锦文帝处理国事。 朝堂中王家势力已经逐渐换成了楚云歌眼熟的面孔,都是去拜访过容王府的,算是意外之喜。 而赵家势力像是还没办法接受楚云萧的死讯,又或者觉得还有赵夫人在宫中,他日从其他美人那过一个孩子又或者自己生一个也还为时未晚。 因此在楚云歌陪在生病的锦文帝身边接见他们时,直言九皇子不适合监国。 但楚云歌已经不是昔年任意揉搓的小团子,偌大一片肥沃土地在源源不断为她勾连起关系网,而屡屡出现的新事物获得的锦文帝的承诺,也让淮南的官员走进了长安。 也让长安的官员走向她。 面对阴阳怪气挤兑回去的朝臣,她只是伴在锦文帝身旁淡笑。 在锦文帝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之后,照着方才赵家人的讽刺一点点点出了赵家人在扬州的各种破事。 第一次上朝以赵元纬气急败坏拂袖而去为结尾。 楚云歌风轻云淡支出去一大把军费,提拔了从朔方升上来的将领去扬州处理匪患。 早出晚归几天之后,朝臣服气了。 楚云歌也咸鱼了。 “明明最后都要按我说的去做,偏要和我吵一整个上午。”楚云歌趴在软榻上,嘴里抱怨,可傅衍之却听出几分炫耀,不由好笑。 楚云歌抖了抖肩膀,让温热地给她按肩膀的手抖落,不满地道:“不许笑。那伙道士查出来藏在哪了吗?” “查出来就顺便剿匪的时候把人干掉!”邪恶版淮南王上线。 傅衍之失笑:“那针对你的便不是赵元纬,而是楚励了。” 楚云歌:“赵元纬有什么资格针对我!食人军之所以野火烧不尽,不就是他们赵家人在遮掩吗?等着吧,迟早让他们把吞下去的良田和民脂民膏吐出来。” 随着春耕开始,食人军残部又开始活动。 扬州以往在赵家人的控制下,倒是很少递上食人军的消息,可楚云歌一上阵就递了上来也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 纯粹是因为扬州青岚县现在是淮南王的据点:) 对此,楚云歌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只得抓一个杀一个,杀到他们不敢再吃人为止。 若是途中误杀了混在食人军中的赵家子弟——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是你家孩子不懂事啊! 傅衍之笑完了,也没耽误说正事:“陛下把人藏起来了,不过……” 到底是制霸皇宫多年的国师。 傅衍之回宫这段时间,锦文帝或许是因为害死了空明,对傅衍之又重新重视起来。 而傅衍之的话虽然有时候不中听,可锦文帝还是信服的。 因此润物细无声的,锦文帝莫名将自己严重的风寒归咎到了那伙道士出的主意上,觉得空明的尸体埋入皇陵冲撞了他。 有几日傅衍之见到的锦文帝都是虚弱地生着气的。 不久便听说太医被传唤了,可没去未央宫,而是去了他们之前去过的佛殿。 将道士放在佛殿,锦文帝为了寿命可谓信仰混杂。 说来锦文帝这段时间确实不怎么顺心,他以为是道士出的主意都不是什么好的,可傅衍之和楚云歌自然是知道和锦文帝息息相关的长生殿下埋了一千死囚和楚云萧的尸体,可谓煞气滔天。 因此二人都有些怀疑:歪打正着? 只是又过了几日,锦文帝的风寒好了,看起来依旧精神。 让人不由有些失望。 病好了,锦文帝便准备南巡,听闻还要出海,有几个大臣还入宫劝说了一番。 只是锦文帝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着? 这日小朝会后,楚云歌笑容濡慕地对锦文帝说要为他去庙中祈福。 锦文帝欣慰地颔首:“云歌有心了,父皇会帮你去看看封国情况如何的。” 楚云歌也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一拍脑袋:“对了父皇,前几日儿臣去金光寺想要为您抄写佛经,发现他们换了个住持,问起空明去哪了也说不知道。” “父皇知道他去哪了吗?” 小儿子特有的无害语气,锦文帝没当一回事:“空明大师在西域有自己的师父,父皇让他回去西域引荐其他大师了。” 他还笑吟吟谈起楚云歌可以顺道给姬夫人点一盏长明灯。 楚云歌乖巧应下,没再拉着锦文帝说话。 目送锦文帝离开,楚云歌的视线也一点一点透出凉意。 生杀予夺的帝王自然是不必在意蝼蚁的性命的。 帝王南巡,九皇子监国。 在帝王仪仗离开长安的时候,消息不灵通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一点,容王府的访客更加络绎不绝起来。 而好歹估计帝王颜面的赵家人,也撕破脸处处为难起楚云歌。 再一次因为世家利益和百姓利益和赵元纬对峙一天之后,九皇子委屈的书信放乘着快马追上了帝王仪仗。 在赵元纬看来便是九皇子怂了,他理所当然要为自己的家族争取权力。 暗地里纠结了几个大臣之后,又过了三日,赵元纬自信满满地朝楚云歌发难:“赵柳仁义孝悌,不过是一个南阳郡守,有什么当不得?” “殿下一意孤行,是否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把自己当太子了?!” “……” 楚云歌一直静静听赵元纬发怒,平淡的眼神照应着赵元纬怒不可遏的神色,如同在看百戏团的表演。 与众不同的反应让赵元纬哽了哽。 见他停住,楚云歌才慢悠悠道:“稍安勿躁,赵公。” 她向后一伸手,同样不卑不亢的女官便将一卷手书,隐隐透出红痕,像是什么印章。 赵元纬眼皮一跳。 少年人的声音悠悠响起:“赵御史,这是父皇的手书,本王看不太懂……” “你看看,这是不是本王监国期间等同太子的意思啊?” 第二百二十章:鼠道 赵元纬面色铁青地看完薄薄的两张纸,确认是由锦文帝亲手写下,盖的也是锦文帝的印鉴。 最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 身为御史大夫,他有一项职责便是制诏,自然熟悉锦文帝的行文。 他毫不怀疑,若九皇子在南巡期间表现得好,陛下回来之后定下的太子诏书可能还是由他来制诏…… 若不是话赶话说到了楚云歌不是太子,没权力打下他小辈的任书,赵元纬还可以继续挑刺。 可现场打脸太疼了,赵御史……消停了。 围观了一出好戏,知道九殿下不是好惹的,其他大臣也消停了。 这一日的小朝会,虽然还是全国各郡扯着嗓子要钱要粮要种子支援,可也算是楚云歌监国以来最舒心的一天。 所有人都离开后,丞相留了下来。 楚云歌笑道:“明日休沐,丞相不早些回去陪陪妻儿吗?” 穆维笑眯眯地说:“明日带着妻儿去太令山踏青。殿下呢?” 楚云歌惊喜:“我与青玉也要去太令山,若是有缘说不定能碰上。” 至于约着一起就算了。 同事在休假时不想见到对方的脸这一条现代铁律在大锦不太适用,可至少楚云歌是不想的。 穆维笑呵呵地应下了,但还是没起身。 楚云歌看出来他有事要问,坐直了身子:“丞相是青玉的好友,有事直说无妨。” 傅衍之这几天都在查道士的消息,没陪在她身边,否则赵元纬遭受的可能是双重的打击。 穆维果然也有话直说了:“陛下南巡带上了三皇子和七皇子,殿下应当也明白陛下的打算。只是太子之位不是一纸圣旨就可以安然无恙的,殿下无比小心……邹家。” 楚云歌顿时想到了驺婴夫人的娘家。 她拧眉:“驺家……?” 穆维朝她意味深长地眨眼:“邹家虽势弱,可鼠有鼠道,他们在混杂之地呆久了,三流九道的人也结识得多。有时候,小人物会带来大麻烦。” 楚云歌若有所悟,真诚地向他道谢后送他出门。 近日她歇在宫中空着的殿内,一进门就看到了傅衍之的身影。 “青玉。” 沉浸在穆维带来的消息中的楚云歌扬起唇角,逐渐习惯的大小政事带来的压力少了些,“空蒙递了信给我们的人,想见我们一面。明日去太令山如何?” 傅衍之自无不可。 但他早早等在宫中,还有别的事情。 他环顾一圈这座普通的宫殿:“那几个神棍被带去南巡了,离开前在皇宫中布置了东西。” 楚云歌一愣,傻傻地跟着仰头看头顶的花纹:“你是说殿内藏了东西?难道他们想污蔑我偷玉玺??” “……”傅衍之无言看她一眼,“尚未确认,先搜一搜。” 搜宫殿,在楚云歌眼中约等于大扫除,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因而这座浮羽殿中的宫人莫名其妙被几个大宫女叫了出来,容王府带来的几个女官以卫淑为首,带着人地毯式搜查整座浮羽殿。 楚云歌和傅衍之索性去了御花园等着。 楚云歌:“只是临时选择的宫殿,应当来不及藏什么东西……?” 她回过味来了。 邪道能藏什么?左不过巫蛊符咒这些乱七八糟的。 倒是不怕,可要是想对她下手,应该在常住的容王府藏东西吧? 浮羽殿不过是随便挑的,好跟着锦文帝学习几天,等锦文帝离开她也懒得换才住了下来。 怎么才能确定她不会临时起意换个地方住呢? 傅衍之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已经有眼熟的宫人恭敬地来请他们回去了。 方才还一派悠闲的浮羽殿,偷懒的宫人都瑟瑟不安地站在一起,另一边卫淑领着容王府的女官柔顺地行礼。 随后卫淑独自起身带着楚云歌拐入了寝殿。 床榻边上正有一堆浮尘,浮尘中一个小箱子十分显眼。 卫淑低声禀报情况:“殿下的寝殿臣没让其他人进来,搜到东西后没有打草惊蛇,禁止旁的出入后搜完了其他地方才去唤的殿下。” 因此其他人还不知道寝殿搜到了什么,只以为是偷懒的事情被发现了。 毕竟卫淑训话是说的是浮尘让殿下不适。 楚云歌点点头,卫淑一直很稳妥。 她转头示意傅衍之看看。 傅衍之拿起一根装饰的玉如意,随手拨弄箱子中的东西,出乎意料的不是稻草人…… 是陶瓷人。 楚云歌:“……?” 傅衍之失笑:“淮南还接了道士的活儿?” 楚云歌气恼道:“淮南虽靠陶瓷赚了不少,可如今瓷器也不是独我一家的生意,肯定不是淮南产的。” 陶瓷人偶做得不是很精致,但那串生辰八字牢牢烧在釉下,红的渗血比起稻草人还要诡异三分。 这串生辰八字,还真是楚云歌的生辰。 虽然是面上的。 楚云歌随手拿起陶瓷人偶,入手光滑,材质不错。 见傅衍之欲言又止,她笑着解释:“不是因为不信,别担心,这不是我真正的生辰。” 傅衍之一愣,想起了一些过往。 楚云歌理所当然道:“阿娘也是略通杂文,知道有些道行深的可以用我的生辰推算出我的……”性别,“所以往后推迟了一个多时辰。” 又因为她是在夜里出生,推迟一个时辰就相当于推迟一天了。 不得不说稳婆和姬夫人为了完成公主变皇子,细节做得很到位。 傅衍之:“……” 傅衍之神色复杂:“怪不得为你取字时,算出来是阴属旺盛却算不出是女子。” 说起这个楚云歌也忍不住笑。 楚云歌带着揶揄:“学艺不精傅衍之。” 傅衍之回头看了眼眼观鼻观心的卫淑,凑近楚云歌压低声音:“女扮男装楚长离?” 楚云歌丝毫不惧:“嗯,没错啊。” 傅衍之:“……”说不过,算了。 浮羽殿没发现其他的物件,但楚云歌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件事。很快,暂代皇后处理后宫事务的赵夫人迎来了一年只见一次的九殿下。 并且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见到疑似害死自己孩子的容王脸色不好看,但听见她的要求后花容失色:“你要代陛下清理后宫?” 第二百二十一章:清扫 楚云歌和赵夫人不太熟,因而是带着女官和赵夫人见面的。 赵夫人这话一出,就得到了一排诧异的注视。 等她抬眼看去时却又只是看到了低眉顺眼十分恭敬的侍女们,让她不由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视线落到眼前越发清俊到雌雄莫辨的少年人身上,赵夫人掠过心底的一丝迟疑,咄咄逼人:“陛下南巡皇子监国,可不是让你清理后宫的!” 好像吓到人了。 楚云歌默默坐正了些,正色道:“不是清理后宫,是清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赵夫人更生气:“居然敢说我们不应该存在?淮南王好大的口气!” 其实她还想说楚云歌居心叵测,自己娘死了看不得她们好。 但她不敢。 毕竟现在皇宫中谁说了算?楚云歌。 说了算的楚云歌有些苦恼。 赵夫人听话只听一半,她只好让卫淑把木盒子拿上前来,轻飘飘地放在赵夫人面前。 “这个,”少年人扬了扬下巴,示意赵夫人看盒子里的东西,“有人在本王暂住的浮羽殿放了巫蛊有关的东西。赵夫人应该还记得上次巫蛊物事出现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吧?” 赵夫人:“……” 赵夫人脸色缓缓发白:“…………” “芙蓉殿的宫人自行清理便可,本王不过是让女官来盯着,毕竟赵夫人也不想宫人偷摸动手吧?” “还是说赵夫人才是那位动手的?” 后宫大清洗在无比顺畅的配合度下开始了,赵夫人几乎是第一时间离楚云歌远远的。 赵夫人:用手拿诅咒自己的巫蛊人偶的狠人,她惹不起躲得起。 并不在意赵夫人的视线,楚云歌带着陶瓷人偶暂且离开。 毕竟是已经成人的皇子,总归不适合长时间呆在父皇的后宫中。 路过凌波殿的时候楚云歌脚步慢了些。 人会长大,种子会发芽,可这座华丽而残酷的宫殿却经年不变。 记忆中女子温柔地牵着她学走路的画面已经渐渐模糊,凌波殿也不再有或希冀或哇哇大哭的稚童。 “殿下?” 小声呼唤从凌波殿门前传过来,楚云歌一晃神仿佛看到了昔年的姬夫人。 但很快她皱起眉:“你是?” 面容柔美的女子忐忑不安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出所料,是新进宫的美人。 楚云歌早知道有新人入宫,但一直没有去了解是谁,今日碰面才看到她肖似姬夫人的面容。 少年人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下,疏冷地问了几句话。 无非是有没有陌生人进入过凌波殿之类的。 梁美人有些瑟缩,但老实回答了:“陌生人没有,驺婴姐姐来过几次。” 知道有人要来清理东西,梁美人如受惊小兔般告辞回殿,楚云歌心中一动,留下一个女官在附近等着。 地毯式搜索,一向是耗费时间的。 楚云歌溜溜达达处理了些要钱要粮的小事,太阳西斜时终于等到了回禀的卫淑。 出乎意料的是,一起过来的还有驺婴夫人。 因有外人在场,卫淑严谨而恭敬地行礼后才一板一眼地禀报情况。 除了浮羽殿,没有其他宫殿搜出奇怪的东西。 但抓住了不少手脚不干净的下人……算是意外之喜。 楚云歌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驺婴夫人。 本就是找个借口打草惊蛇,只是没想到惊出来的蛇居然是驺婴夫人。 楚云歌眉眼弯弯:“夫人怎么来了?” 上回见面还是楚云歌去打草惊楚云肃,没想到这母子俩都不是什么简单的。 这会儿楚云肃被带去了南巡,驺婴夫人就冒出头来了。 各自心里的弯弯绕绕自然是面上看不出来的,依托姬夫人和驺婴夫人的那点交情,二人面上和谐一片。 驺婴夫人:“听闻殿下遭暗害,我心中不安,便来看看……如今见到殿下便也放心了。” 楚云歌:“夫人不必忧虑,不过是些欺世盗名之辈,我乃帝王之子,不是宵小之辈可以暗害的。” 系统默默看两个影后飙戏,清晰地看到了驺婴夫人一瞬间的僵硬。 楚云歌还在笑:“说来夫人认识梁美人吗?” 驺婴夫人神色自然:“只是见她与阿柔姐姐有几分相似……” 等驺婴夫人离开,楚云歌也没看出不对劲。 好像真的是因为和阿娘的交情才去认识认识梁美人? 挥退下人,殿内只有卫淑和她。 楚云歌这才问道:“有人表现奇怪吗?” 卫淑也表情鲜活起来:“还真让殿下猜对了!我在宫人面前说了此事的严重性,宫人生怕遭到牵连,皆是面色惶惶。” “若是搜到了什么,他们是有嫌疑的,若是没搜到什么,神色镇定的才有嫌疑!殿下说的话我都记得,让人盯着他们,果然看到赵夫人宫中的小黄门匆匆去了驺婴夫人的住处。” 然后就是卫淑说要回来禀报的时候,驺婴夫人提出要跟上来。 楚云歌摸摸白皙的下巴,手感光滑,思绪忍不住跑偏一瞬:噫,她不会长胡子,会不会有点奇怪。 很快又飘回来:“丞相特意来提醒,果然是有问题。” 大胆一点猜,邪道之事完全是驺婴夫人背后的势力为楚云肃铺的路? 丞相知道的事情多,如果能够直言也许就能搞清楚了。 于是第二日,后宫中‘容王遭巫蛊’的消息还没传遍大小宫殿,楚云歌已经用小马车拉着俊美国师等在太令山‘偶遇’丞相。 楚云歌:“空明的尸体已经照空蒙的意处理了。” 傅衍之半闭着的眼睁开一些:“?” 楚云歌认真地说:“空蒙说希望空明的舍利子能保佑我们。” 傅衍之敬谢不敏:“……不必。” 舍利子是怎么来的,傅衍之就算看不惯光头也知道:高僧尸体火化后的遗骸研磨制成的。 某些方面来说小毛病很多的国师,并不想把他人的骨灰带在身边。 楚云歌偷偷笑了声,没说自己已经拒绝空蒙。 空明就好好地呆在金光寺守护他的同门吧。 小马车低调地在太令山必经之路溜了几圈,很快目标人物——穆丞穆家的马车慢悠悠地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楚云歌眼睛一亮,让赶车的孟尝一起跟上。 两辆马车并肩而行。 然而就在楚云歌捧着傅衍之的脸凑在窗前,想要给穆丞一个惊喜时…… “穆丞,好巧啊!” “不如同游?” 亲近而不谄媚,高昂而不尖细,听起来就是个好相处的人。 楚云歌动作顿住,和手里捧着的脸面面相觑,默默放开了窗上的手,像隐藏起来的两个猎手一般贴在车窗上听他们说话。 那来人不知是为了展示自己与穆维的关系亲近,还是真的大大咧咧没注意到旁边的小马车,高高兴兴地和穆维拉家常。 而穆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礼貌回应,到无法抵抗地开始顺着对方的客套恭维回去。 很快已经互相夸赞到了一代贤臣的程度。 楚云歌:“……” 傅衍之:“……” 小马车默默地、光明正大地听那人拉关系,虽然声音不太熟悉,可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楚云歌压低声音:“驺谒者可真是……长袖善舞。” 傅衍之:“若非能言善道,又如何能在陛下面前得宠多年?” 楚云歌揶揄:“国师并非能言善道之辈,不也得宠多年?” 傅衍之便无奈地看她一眼,对于心上人用自己专精旁门左道之事调侃已是习以为常。 驺婴夫人的兄长,交际广泛、堪称长安交际花。 等穆维差点晕晕乎乎答应驺谒者要约酒时,终于猛地清醒过来,驺谒者很快发现穆维的拒绝之意,在穆维出声之前自觉告别。 小马车:盯—— 穆维安抚了一番大方放人去喝酒的妻子,掀开马车窗松了口气:可真是撑不住。 然而令他撑不住的还在后面。 纯澈的凤眸和冷淡的狐狸眼从隔壁的小马车上冒出来,静静盯着他大喘气结束。 样貌过分突出的精致少年郎弯起眼睛,露出个看热闹的笑:“穆丞,和驺谒者关系真好~” 穆维:“……” 陛下,救救我。 太令山上,穆维看着妻儿在冷脸暗卫的保护下闲逛,自己坐立难安地面对小友的审视。 其实也算不上审视,只是他自己心虚。 方才在九殿下面前说过驺婴夫人和三皇子的背后故事,转眼便被目睹与驺婴夫人的兄长关系亲近。 这道理去哪说啊。 见丞相整个人都散发着求生欲,楚云歌扯了扯傅衍之的袖子,示意他安抚一下。 她可以理解穆丞作为纯臣,在她基本上确定太子之位时来示好,当然也能理解这时候有人会去争取穆丞的支持。 锦文帝对纯臣一派的意见都会好好听取,这不是假话。 傅衍之扫了眼穆丞因思索该怎么解释,而狂吃蜜饯的手,眉心一拧:“穆丞,御医不让你多吃甜。” 穆维一低头,看到空了一半的蜜饯碟子:“……” 不过多亏了这出打岔,穆维放松下来。 穆维:“殿下见笑了……唉,实在是驺谒者盛情难却。” 他斟酌了一番,又补了一句:“也是因此臣才会让殿下小心些三皇子。” 第二百二十二章:检蛊 明眼人都看出来,陛下属意九皇子。 三皇子虽然跟着南巡,可不代表他就此放弃。若是九皇子监国期间,闹出了大事又或者伤了死了…… 他楚云肃不久可以直接回来接手太子之位了吗? 对穆维的话,楚云歌:“……?” 她哭笑不得,忽然有点理解锦文帝属意的太子都是背靠世家或者自己有势力的,想必这也是从上一辈斗争延续下来的吧。 才能突出,有自己主意的太子,和世家的利益是相悖的。 当这样的太子出现,那他就会成为世家派系的朝臣的共同眼中钉。 傅衍之立刻想到楚云歌身上有什么是爆出来后立刻会失去太子之位乃至失去性命的弱点——她的真实性别。 国师绷着脸,狐狸眼少有的严肃:“你身边的人,再查一遍。” 浮羽殿虽然是暂住的宫殿,可宫人可有些是一直跟着楚云歌、容王府内的,如今还没能确认是谁将陶瓷人偶放到浮羽殿,所有人都不可信。 楚云歌倒是很理解傅衍之的担心,拍拍他的手说:“我只让卫淑接近。” 傅衍之沉默,这话有点怪。 穆维觉得他们说的话有些听不懂,连忙问发生了什么,得知浮羽殿进了巫蛊之物后老脸震惊。 “居然这么快便动手了!” “……?” 两个年轻人同步疑惑看向穆丞相,穆维苦笑一声:“这、这、其实是这样的。殿下所在的淮南封国,售卖的陶瓷制法,老臣也买了一份。” 因而穆丞相在长安啊,是有一座陶瓷坊的。 姬复决定出售陶瓷的烧制方法的时候问过楚云歌,毕竟一整个大锦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吞下所有生意,也不可能每日严防死守地不让人偷师。 所以在狂揽一大笔钱之后,便将陶瓷的烧制方法出售给了各个州的一些固定的客户群。 咳咳,排除皇子外家、无恶不作的世家、做不干净生意的富绅的客户群。 穆丞也买了楚云歌倒是不知道。 不过穆丞这时候提起陶瓷坊…… 穆维苦笑:“后来驺谒者找我穆家管事买了一份,修了个小陶瓷坊,老臣当时还去找他麻烦了,可驺谒者说要亲手为陛下烧制一套青瓷碗,老臣也没法说什么。” “只是离开时打眼一看,那泥坯哪里是碗?分明是人形!” 丞相能当一个纯臣,必定掌握了三不沾技巧以及与皇子们有关的世家底细。 因而知道驺家以往曾出过以巫蛊咒杀敌首的‘大师’,如此一切便串起来了。 急匆匆提醒完楚云歌的穆维丞相放下了顾虑,以‘殿下自己肯定能防住的’的心态,在家中欢欢喜喜准备休沐踏青。 完全不知道陶瓷人偶比他还要早进入了浮羽殿。 “小人行径。” 傅衍之冷哼。 楚云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搭腔,只是对穆维说:“青玉说得对,这种行径防不胜防。” 也烦不胜烦。 楚云歌虽然不信一个草人或者陶瓷人可以咒杀她,可旁人相信啊! 若是驺家人仿照楚云凌的做法,放了带着锦文帝生辰的人偶,岂不是就玩完。 也就是上回楚云凌的事,所有隐藏在背后的人都被血洗。 驺谒者应当也是被吓到了。 想起楚云凌,楚云歌暗忖也该把人送到淮南劳动改造了? “关键还在于跟着陛下出海的道士,”穆维的叹气打断了楚云歌的沉思,“真是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楚云歌:“……” 穆维:“若不是陛下也在船上我真是恨不得他们%#@¥@@!” 很好,从丞相含糊过去的话听出了强烈的杀心。 真是颠覆了楚云歌对丞相的认识呢! 楚云歌想了想,要如何防止巫蛊入侵。除了宫中的人警醒起来也没别的,可宫中势力复杂,也不能确认所有人都一条心。 傅衍之道:“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使同一种手段。” 丞相毕竟是跟家人一起出来的,楚云歌和傅衍之没拉着人一直陪他们说话,只让丞相不必太过忧虑。 漫步走上金光寺的路上,傅衍之注意到楚云歌一直在沉思,不由问:“你想到办法了?” 楚云歌摸摸腕上的珠串,这是空明留在空蒙处,想着送给楚云歌和傅衍之的。 一人一串菩提串,已经盘得莹润,想必是空明心爱之物。 楚云歌:“大锦数量最多的,还是百姓。如果皇宫中不可控,便直接在源头……” 她想起了前世的朝阳群众,眼睛微微发亮:“这样吧,在长安城设检蛊司,百姓每每举报一处可获银钱奖励。” 傅衍之一愣,沉吟片刻开始提问:“如何确定是真是假?” “现场查处!” “百姓如何敢来?” “匿名检具。” “如何确定检蛊司的人,不会泄露他们的身份,驺家杀一儆百?” 楚云歌侧过头,带着笑:“那就让检蛊司的人都定为不会说谎的人,平日在检蛊司设学堂,这样来举报的百姓和来学字的百姓混为一体,无人可分辨。” 傅衍之挑眉,听懂了她的意思。 又是一次激烈争吵的小朝会,大臣们和楚云歌逐渐熟悉,对她的行事风格有了些了解。 概括来说便是:听我的,你们有钱也有名声,不听我的……什么?不听我的还想有钱有名声?? 得益于九皇子的奇思妙想确实多,世家也尝到了些甜头,除了坚定站楚云肃的派系外,赵家和王家剩余的势力态度都暧昧起来。 即便如此,检蛊司的设立,也让他们好生吵了一番。 针对的重点并不是检举巫蛊之物,而是…… “怎么能在闹市设立学堂?!” 士大夫们认为学识神圣,应该好好交束修、拜师、在学堂跟着先生学习。 而不是随便谁都在街上能学到东西。 更深层次的想法自然是……寒门如何能出学子?! 楚云歌唇角含笑,眼中却没有笑意:“好吧,你们若不愿意,那本王出钱修上十个八个学堂,为大锦培育下一代朝臣做贡献吧。” “这可没在闹市上,诸位没意见了吧?” 大臣们:“……” 又来了。 大臣们心想,容王殿下总是能在他们反对时,提出一个看起来更合理实则更让他们不能忍受的方向。 识趣的立刻开始探讨检蛊司,要怎么设立。 众人纷纷发言附和,楚云歌笑眯眯地听着,最后作下决定。很快事情便按她的想法发展,令她不禁感慨气运值高了可真是顺风顺水。 系统:……不,宿主有没有想过是自己大棒加甜枣使得太熟练了呢? 于是春耕过后一直风调雨顺,让饱受摧残的大锦百姓们直呼不可思议的这个春日,长安城南街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铺子。 说是铺子也不太适合,毕竟这铺子没有货物,也没有吃食。 只有几个和尚慈眉善目地在和胆子大凑上去的人说话。于是长安百姓也不着急了,一边啃着蒸饼或是手里编着箩筐等那几个人一脸怪异地回来时才凑上去问。 “……这铺子到底是干啥的?” “说是、说是看到搞巫蛊的,可以去举报,有钱领咧。” “平日没有举报,也可以去学写字!不用交束修,全由容王殿下和金光寺的大师们出钱出力!” “哇!那我崽子是不是也可以放在那里?” “……” 百姓们议论纷纷,重点放在免费的学堂先生上。 也不出楚云歌的所料,一开始完全没有巫蛊之物的消息,检蛊司一天比一天多人,却都安安静静听着几个大师和偶尔会来的其他先生说字讲句。 而且检蛊司的墙上,还有一块偌大的黑石板,先生们只需要用一根白色的石头在上头写写画画,他们即便好好坐在地上,也可以看清。 楚云歌:谢谢,黑板和粉笔这么多年没退休是有原因的。 “殿下!”乔安里兴奋地回到容王府回禀,“有人问我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呢!之前他们都不敢跟我说话!” 乔安里经过了两年多的学习之后,已经可以给大字不识的平民百姓当先生了。 在大和尚们轮休的时候,他便被楚云歌按了上去。 刚开始还十分忐忑,如今已经完全融入角色,忘记自己是个打仗的料子了。 听到手下人的进步让楚云歌很开心,更开心的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检蛊司,这一日真的收到了一次举报。 或许是因为每日来来往往学东西的人多,给了举报人安全感。 总之在第一次完美搜捕完搞巫蛊的邪道后,又陆陆续续有几处被收拾了。 原本反对楚云歌的大臣们也因此没有了每次小朝会的惯例阴阳怪气,毕竟楚云歌将搜出来的巫蛊之物带到他们面前,要他们品鉴时的表情实在是风轻云淡到令人害怕。 大臣:容王恐怖极了!她居然敢用手拿那诅咒之物! 对此系统很想提醒他们:更重要的难道不是那上面的人名和八字是他们的家人吗? 也不知邪道到底有几人,反正楚云歌来一个抓一个。 一直到天气热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举报了。倒是以方便为由,检蛊司开遍了长安,每日学读书写字的人肉眼可见地多起来。 时常能听到叫卖声中的朗朗读书声。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楚云歌试探性提出在一些小吏任命上采用科考制度。 然而这一举措,引来了轩然大波,原本服服帖帖的大臣像是被触及逆鳞,直接罢工表达抗议。 第二百二十三章:争论 朝堂之上,楚云歌并未坐在主位。 是不可以也是不想。 但这似乎给了心思各异的大臣看轻她的资本,之前的顺从在窥见潜移默化会打破他们腐朽统治的新政令提出来时再不见一丝踪影。 小朝堂前所未有地气氛沉凝。 世家代表的大臣一瞬不瞬地盯着楚云歌,眼中满是负面情绪。不屑、厌恶、狠辣、不怀好意,无论哪一种都让人心头发寒。 穆维不着痕迹看了一圈,才看向楚云歌。 他倒是没有意见,毕竟穆家也不算是积年世家,穆家老爷子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南蛮小子,先皇带回来之后他们穆家便是忠诚的保皇党。 打眼一看,众人瞩目下的九皇子却没有一丝慌乱和忧虑。 穆维不禁疑惑。 楚云歌等众臣声讨了一番之后,才笑眯眯地开口:“诸位怎么能说此举诛心呢?本王都是为了诸位啊!” 气势汹汹的众人一噎,赵元纬开口反驳:“无论是好是坏,陛下不在我们是不会认同的!” 他打定主意,不会让这种毁灭世家根基的政令施行! 绝对不行! 楚云歌轻叹一口气,姿态放松地轻撑下颌:“父皇也对此举多有盛赞,在淮南施行时可是太有用了……而且诸位不想听听此举的好处吗?” 众人面面相觑,穆维轻咳一声给楚云歌打配合:“好在何处?” 楚云歌给了穆维一个不愧是您的眼神,清泉般的少年音已经随着长成而变得稍稍低沉(虽然其实是压低的),说话不疾不徐,即便讨厌楚云歌如赵元纬都能听得下去。 楚云歌:“月余时间以来,朝中各部小吏间多有摩擦,政令常有拖延,问及原因都是看彼此不顺眼,实在是因己身影响大局。” 某些大臣眼神游移,不敢吭声。 总不能大咧咧告诉对方,是他们下了令,让手下人给九皇子找些无伤大雅的麻烦以讨好上峰吧? 楚云歌只当没看到他们的眉眼官司,依旧眉眼弯弯很好说话的样子。 楚云歌:“本王又暗中查访许久,才知道原来都是为了维护各自的家族荣誉,才会发生口角拖延政令。” 另外一些大臣:这种事能放在台面上说的吗?! 楚云歌继续道:“然互相争斗伤己伤人,不如直接用科考的方式一较高下吧!” 众人懵了懵,不明白这人说话怎么急转直下,一时间小朝堂有些安静。 消化了一会,还是穆维开始捧哏:“殿下的意思是,这科考是小吏之间,并不是在庶民中举行?” 少年便笑眯眯地回答:“丞相果真善解人意!” 穆维:“……” 其他人:“……” 如此单纯无辜的夸赞,倒是显得他们这些各个都比九皇子年长十来岁的重臣听不懂人话……一干人都有些挂不住脸。 纷纷在心中暗骂穆维就你有嘴。 穆维在火辣的注视中如老僧入定,维持着良善大臣的嘴脸。 经过这么一打岔,其他人的火气渐消,对楚云歌说的话也有了些接受度,手下人确实和旁的世家小吏摩擦颇多的太仆捋了捋胡子,无视赵元纬威胁的眼神开口问道:“考什么?怎么考?什么时候考?” 楚云歌心中一定,扬起无害的笑:“自然是考基础考职级,闭卷单人考,时间定在初伏前!” 初伏前不热,不用谢! 得益于世家之间也有争夺,此事一旦将范围圈在世家小吏之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便可合情合理地打压政见不合的对手,何乐而不为? 疯狂啃书学习的小吏:是,我们不是代价,我们的命不是命! 以一道看似不足挂齿的政令,让底层小吏卷起来后,大臣眼中的容王又恢复了以往的好说话。 虽然上次也不是不好说话。 但总算是和谐了起来,至于平日尸位素餐的小吏要如何赢过对手的下属,那是小吏的事情。 这些重臣、世家掌舵者,只需要一声令下等待自己想要的结果。 楚云歌对此十分满意。 傅衍之轻笑:“等他们习惯下来,慢慢扩大范围,配合各地新开的学堂……” 而且明明锦文帝夸赞的只是人才匮乏的淮南用科考选人,从未想过要打落世家的地位,楚云歌话说一半让他们放下戒心,实在是坏心眼。 等到锦文帝南巡回来,早已尘埃落定。 大势科考制,势在必行。 楚云歌表情无害:“世家盘踞太久,就算外敌入侵,不侵犯世家利益他们甚至可以接受外族皇帝,更不会将因此而死的百姓放在眼中。” 世家不是不可以存在,但绝不能让世家的权力凌驾在所有人之上,世家若是拥有动摇国家根基的能力,那和后世某些财阀当道的小国家有什么区别? 都是浓稠的黑暗。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入淮南,淮南的技术工、医者、铁匠等等蚕食又用这财富扎根其他州郡县,然后财富继续反哺淮南,化作数不清的粮仓、学堂、医棚。 正是因为这润物细无声的一切,今年恶劣的天时给百姓带来的动荡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流离失所者有处藏身,稚童可以免费获取学识。 有未来的希望,无论多大的天灾百姓都是可以撑住的。 这一切化作文字从淮南寄送长安,楚云歌更加有干劲,甚至也不想着锦文帝怎么还没死了。 毕竟皇帝死了的动荡,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平息的。 只要锦文帝不再想要生桩人祭,她甚至可以放下种种仇怨,让他再活久一些。 五年……不,三年大概。 在长安筹备小范围的科考,要比在淮南要简单。 试题可以让想要互坑的世家大臣出,考棚也自然有穆维一方的纯臣积极负责,主打的就是一个谁也别想作弊。 至于早已定下的时间便不用说了,为表重视,初伏这天楚云歌跟傅衍之都来了,目送一众如丧考妣的小吏走进考棚时不得不说,心情好极了。 然而这种美好的心情只截至到他们在茶楼盯着考棚吃完一碟小点心时。 紧急乘坐火车来淮南信使从容王府一路找到茶楼,终于大汗淋漓地找到楚云歌,低声告知了最新消息。 锦文帝出海失踪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掌舵 这个年头,出海失踪约莫等于没救了。 捻着茶杯的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帝星将陨的卦象居然真的是应在了南巡上。 楚云歌立刻起身,将科考事宜交给穆维之后,紧急回宫……加班。 她先前去信外祖,让人盯着帝王仪仗,还有全国的交通网可以调用,能最快速度将信息从淮南送到长安。 因此她能保证,长安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她必定是要去一趟锦文帝失踪的海港的,但也不能让这段时间的努力白费,因此……楚云歌面色认真严肃地处理着文书,顺手开始老本行——写规划书。 这段时间的监国,她断断续续攒下来很多经验。 要说习惯了写总结归纳的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大概是将所有事务都找到处理规律,通过规模化、标准化的处理方式,节约时间提高效率吧。 由世家把控的朝堂自然不可能缺了她不行,但她的想法是……楚云歌看向傅衍之,讨好地笑了笑。 傅衍之:“……” 国师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三日后,锦文帝出海失踪的消息传到了长安,九皇子惊怒,即刻起程亲自营救,而国师在失去帝王宠爱后,再次获得了或许是下一任帝王的宠爱,被委以重任留下稳定朝堂。 事实上,出海的船上不止有帝皇,还有三皇子和七皇子。 楚云舒和楚云澜送楚云歌离开时,背后一凉,回头便看到了冷着脸的国师。 国师在送九弟离开时,一直都是冷若冰霜的态度。 五皇子六皇子虽是穆维的小辈,可也遭遇过国师的冷眼攻击,夹着尾巴回去了。 名义上他们作为九弟的哥哥,要在国师的辅助下处理政事的。 可……谁不知道他们俩才是用自身血脉地位辅助国师的那个啊! 对于没带傅衍之的行为,楚云歌其实也有点心虚。 但没办法,长安不可群龙无首,作为她最信任的人,傅衍之当之无愧…… 系统调侃:“宿主,你的心跳上了一百八,你在担心你爹吗?还是……在心虚呀?” 楚云歌:“……闭嘴,你到底跟谁学坏了?” 系统嘻嘻嘲笑起自己的宿主来。 曾经约定的三年大乱之前,要拥有抵抗大乱的势力。如今乘坐火车,在一处处古色古香的城池换乘,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楚云歌恍惚片刻,下了火车。 并不意外的是,锦文帝的大船出海的码头是番禺码头,唐靖热情而又忐忑地迎接了她,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并没有多意外,锦文帝出海的原因便是寻找仙山。 而且可能是出于某种帝王的自尊,他没有去找淮南的船匠用上最新款的蒸汽船,而是用的一艘水师船。 是楚云歌没涉及的领域了。 楚云歌蹙眉:“有可能是船坏了?遇到风浪?搁浅?” 大海杀人的方法太多,穷举法也无法列尽。 即便是走个过场,也要找到船,或者船的遗骸?卫郡守瑟瑟发抖地来见了楚云歌,汇报自己的搜查情况。 找了老手船工,顺着帝王出巡的方向,走到了船工们所知道的极限距离。 一无所获。 楚云歌眯起眼盯了卫郡守一会,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到底是奉上了气运值的人,她也没多作怀疑。 淮南派来的人也抵达了番禺码头,带着精良装备和粮食动力,找楚云歌报道。 楚云歌看着姬复,哭笑不得:“外祖怎么也来了?” 姬复虽看着年轻,可也年过六旬了,在此时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臣’。 他一向秉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也一直如此教导楚云歌。 所以他的出现必然不是为了早已不在效忠的皇帝,而是为了…… 楚云歌无奈:“外祖,我不出海不合理。” 姬复看着已经长成的外孙,视线在她被国事压得纤瘦的身体,严肃着脸摇摇头:“有谁知道你没去?” 楚云歌:“……” 姬复是对的,在她完全掌控的地方,即使她不出去也没人知道。 若是找不到锦文帝便罢,就算找到了,也可以说是兵分几路,所以才没出现在锦文帝面前。 “但是……” “没有但是!” 外祖露出了点护犊子的强硬,楚云歌也不是真心担心锦文帝,当然是安抚不安的外祖比较重要。 她叹着气答应下来。 出海的蒸汽船承载着不怎么真诚的期望驶出海岸,楚云歌本来打算趁着船没回来窝在桓亭看一看这一季的水稻和其他东西的产量、收益等等。 本质工作狂的人欢欢喜喜干活,而单纯的宝宝系统一瞬间有些担心傅衍之对宿主的倾慕会不会在无穷的工作中消磨干净…… 旋即系统也被拖入了加班深渊。 可喜可贺。 只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原计划十天返航的蒸汽船,居然在第三天便靠岸番禺港口。 得知此事的楚云歌立刻便回到番禺港口,想要知道原因。 有半分忐忑锦文帝这么快就回来了? 但是看到黑沉沉的远海时,不必船员多说,他们也明白了返航的原因。 今年的飓风雨提前到来了。 大自然的伟力在磅礴的龙卷风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视线尽头甚至可以看到几艘没来得及返航的渔船就这么被风卷吸入其中。 “……” 港口附近的百姓嘈杂地吆喝着躲雨,也有家人还未回来的百姓哭天抢地,而楚云歌一行人只是交代完飓风后的搜救,便静静地站在远陆的角落,看着铺天盖地的风雨。 姬复深深叹了一口气:“殿下,回长安吧。” “风雨之中,不要将性命交给他人掌控。” 你要做掌舵手。 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声音很轻,话中的含义却沉重。 嗅觉敏锐的人都知道,这种风雨下,别说船,便是小岛都有可能被摧毁。 帝王殒命,太子未定,妖魔鬼怪都会群涌而出。 楚云歌轻轻颔首:“明日便启程。” 而远在皇宫的傅衍之,从楚云舒兄弟整理了一个上午才分出来的两堆折子中抽出一本。 多的那堆是鸡毛蒜皮小事,少的则是国师吩咐下的重点关注臣子递上来的。 白皙指节翻开折子,幽州二字闪烁着莫名的血光。 第二百二十五章:拦路 楚云歌说是明日便启程,其实当天夜里已经乘上了小火车。 毕竟固定的铁轨即便是夜晚也不影响行驶……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行至一段无人区的铁轨,却突兀地断裂了! 小火车的刹车机关是陈家铁匠和楚云歌一起研究出来的,主打一个能在装满货物时安全地停下车子。 夜色下视野不明,车子的速度也不快。 即便如此,突兀的停止尽管没伤到人还是让一车子人都受到了惊吓。 走下火车,楚云歌蹲在断裂的铁轨上,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参差不齐的断裂口,看起来像是用斧头一点一点磨断的。 而拆下来的铁轨也被淮南军在附近找到,磨断铁轨的人目的不是铁,纯粹是为了阻断这条路。 乔安库想去长安看看小弟乔安里,这次便也跟了过来。 他确定了所在地后说:“此处位于寻阳和柴桑之间,两县都设有停歇驿站。车上的马儿受了惊,要启程得等个把时辰……” 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比如燃料用完了之类的,车上其实是会从驿站上几个特殊乘客,也就是马儿的。 出事了就骑马去驿站取燃料、药物等等。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扬州,因为荆州清理匪乱花了点时间,还没来得及修整出一条直通路线。 楚云歌看了眼夜色笼罩的树林,“把陈二郎唤来。” 于是所有人便见到他们家殿下和陈工匠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完全听不懂的话,然后招呼人手……把火车卸了。 卸成一节一节的火车车厢,再将货物卸下来之后,就只剩下因为急刹车和落到地上而损坏了几个零件的车头。 扛不动,开不了,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士兵们默默看向最可能有办法的人。 楚云歌:“……” 淮南王叹了口气,衣袖一挽,带着陈二郎开始……拆车头。 一个多时辰后,马儿恢复好了,车子也重新装了回去。 只不过是在断口前方组装的。 有人忧虑:“若是前面也有断口该怎么办?” 自从这呜呜作响的火车出现以来,淮南的所有买卖都顺利得不行,而且沿着铁轨的一路十里八乡也都赚了不少钱。 配合着驿站值守,倒也少出现断裂的情况。 何况是如此艰难砍断又不带走。 合情合理怀疑是针对淮南封国,或者针对……淮南王楚云歌。 若是前面也有断口,只能是换成马和马车行动了。 众人这么想,还是用希冀的目光看向楚云歌,楚云歌:“……” 楚云歌眉眼弯弯:“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走吧。” 更深露重,没得到答案但又莫名明白了自家殿下有主意的众人没打算停留,收拾收拾用稳健的速度继续前进。 无波无澜地进入寻阳,众人下车拿了些补给,又听命拿了些工具。 车子稳定再次行驶,楚云歌和系统觉得事有蹊跷,在火车上翻了许久的视频,直到再次遭遇急刹车的‘安全带锁喉’。 柔软而宽厚的棉布安全带减缓了急刹车带来的危险,楚云歌很快缓过神下车。 果不其然路再次被截断了。 天还没亮,夜色浓稠,包裹住看不见的恶意。 面面相觑间,楚云歌叹了口气:“陈工,来改造车子吧。” 陈二郎也有些面如土色,但还是道:“是!” 其他人也没能闲着,被两个技术宅指挥得团团转,车厢和货物再次遭遇拆卸,只是这回多了从驿站拿来的备用零件。 若不是每次断口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其实换成马也不是不行。 但现在只能徒手改车。 陈二郎偷眼看着殿下动手,见那双白玉般漂亮修长的手染上铁锈和煤灰,脸色一苦。 心中赞叹殿下忙着处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对他们交上去的火车厢改造步骤那么清楚,不愧是殿下! 殊不知对楚云歌来说,陈家兄弟鼓捣的新鲜东西算是消遣、爱好。 处理正事之余琢磨着算是放松,全程跟下来当然是了如指掌。 陈二郎拍掉手上的灰尘,深呼吸:“改成这样就可以在路上行驶了,因为车体重量减小所以速度还会更快一点,但是稳定性肯定不如……” 淮南军:不明觉厉。 楚云歌也直起身,婉拒了身边打下手的乔安库帮忙捶肩的提议,随口道:“那就上车吧?” 得益于现在的蒸汽火车没那么复杂,改造起来也相对简单。 一辆辆小小火车在全能培养的淮南军手中轰隆隆启程。 不过半个时辰便驶出老远。 系统将搜集到的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和楚云歌讨论到底是哪里先出了问题。 楚云歌也很认真,所以听见前面有拦路的木栏杆时,只是回忆了一番打头的车身重量,便轻飘飘地说了句:“直接撞过去。”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用来阻拦马儿的拒马在钢铁怪兽的冲击下顺着水泥地面滑向两端。 冲出来的蒙面人瞳孔紧缩避开横冲直撞的车子。 呜呜作响的车队在他们面前大摇大摆地开了过去,只言片语从车上飘下。 “怎么还有强盗啊……让人来清一清吧……” “快了吧,青云老大把荆州清完了就来扬州了……” 蒙面人:“……” 你们这样真的很侮辱人啊! 拒马和断铁轨都没能拦下淮南一行人,蒙面人悲愤地准备将消息告知前头的伙伴,可他们却没能跑得过车子,连续撞了一路的拒马后楚云歌等人终于进入了长安境内。 甫一进入长安城,所有人都发现了有别于以往的气氛。 世家子弟自然还是簪花打马,可平民百姓的叫卖声都没有那么热闹了。 蹙着眉回了王府,傅衍之不在,应该还在皇宫,楚云歌没有修整便转身出门。 然后差点被拦在了宫门前…… 卫淑气得脸都红了:“不过是回了一趟淮南,宫人便敢如此欺辱殿下!殿下为何要放过他?” 楚云歌走得很快:“他未尝不认得我,只是有人要借机羞辱与我罢了。” 少年人的声音冷淡:“跳梁小丑通常是死的最早的,不必在意。” 第二百二十六章:暗度 “容王殿下回宫了!” “快快快!去禀报国师!” “不行啊,小朝堂不让进人!” 楚云歌踏入皇宫的第一时间,消息传遍了宫中所有人。但她出现在长安的消息,恐怕在沿途便已经传到了心思各异的大臣、世家耳中。 清脆的脚步声走过低眉顺眼的宫人,在两旁的墙壁上反射,织成密密麻麻的网。 要将所有人尽数拉入局中。 不出所料,楚云歌进入宫中后,看到的便是三公九卿齐聚的小朝堂。 楚云舒和楚云澜如同两只小兽,时刻想冲到自家丞相舅舅身边躲着,而第一时间将视线落在楚云歌身上的,自然是傅衍之。 俊美的国师脸色冷淡,却在看到她时缓和了神色,视线在她裸露的脸和手上扫过,因不确定她有没有受伤而眉峰微蹙。 穆维见到楚云歌大喜过望:“殿下终于回来了!快上座!” 赵元纬冷哼一声:“殿下可找到了陛下和三皇子七皇子?听闻淮南船队首屈一指,居然让陛下失踪!” “哎哎哎,”太仆连忙打断,“殿下心系陛下,已然亲自前往找人,诸位听殿下说完再说别的。” 于是众人齐刷刷看向楚云歌。 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关心锦文帝着急知道消息,可话里话外都将所有责任压在楚云歌身上,不可谓不诛心。 可楚云歌眨眨眼,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诸位可知本王回长安一路遭遇多次刺杀?” 此言一出大臣们面色各异,傅衍之眉心拧起,冷冷扫视一直被自己约束的大臣。 虽然头目都被约束在皇宫,可手下的人能派出去的刺客杀手也不容小觑。 还好楚云歌看起来没有受伤,不然傅衍之这时候就不是保持沉默了。 三公九卿犹犹豫豫,最终开口关心的还是穆维穆丞相:“殿下可有受伤?!岂有此理!陛下与两位皇子失踪,还要沿途刺杀容王殿下,这是要断我大锦根基啊!” 世家大臣别管自己有没有称王称霸的想法,面上都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 楚云舒和楚云澜默默对视一眼:舅舅是真的没把他们俩列入太子人选啊。 不过两兄弟从小就定位为未来太子的左膀右臂,此时也识趣地关心起楚云歌,转眼之间赵元纬的指责和太仆的诛心之论,在太子人选遭遇刺杀的消息下,成功转移到了外部矛盾。 楚云歌顺理成章地接下安慰,将话题转移到了皇帝失踪引发的骚乱上。 “幽州之乱是什么来路?”楚云歌翻了翻桌上的折子,挑出一本标了朱砂的。 说起这件事,有人满腹怨言地看了眼傅衍之,开始告状。 “不过是一蛮夷小国,国师未免太过重视,居然要调集五万大军和如此多的粮草!” “陛下失踪,臣认为必定是有阴谋!应该调集兵马齐聚南海,扫荡匪徒!” “粮草应该送到扬州!食人军再起,有粮草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说纷纭,楚云歌在熟悉的吵闹中与傅衍之交换了一个对视。 二人都看出了凝重。 处处都有小祸患发生,集合起来便是大范围的……内忧外患。 “叩叩。” 指节敲击桌面的清脆声响打断了吵闹,少年人微笑着看他们:“大锦连抵御蛮夷小国的兵力都要吝啬了吗?我竟不知父皇不在宫中时,大锦便连边疆都不要了?” “太仆调集兵马齐聚南海,是想要让不会游泳的士兵出海寻人吗?甚好,那便由太仆带队如何?” “至于扬州食人军……”少年轻笑一声,“赵御史是不是忘了,在父皇面前可是夸下海口要调用赵家子弟清剿食人军,怎的这会又变成了朝廷派兵清剿了?” 清脆的敲击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如同敲到人心上。 楚云歌风轻云淡地向傅衍之要了这段时间的折子,翻阅着说:“诸位说的问题,都没有造成大骚乱。倒是赵御史家的郎君在长安城内纵马伤人、太仆的赘婿当街强抢民女、廷尉带着皇城禁卫去抢夺良田……” 淮南王叹了口气:“诸位,父皇还没死,本王也没死,大锦还没亡呢。” 一时寂静。 赵元纬惊怒交加地看向傅衍之:“你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也有此疑问,但赵元纬最为冲动,他们便只是冷冷看着原以为只是靠着圣宠的国师。 清俊国师低声笑了笑:“傅某只是代为辅佐二位皇子办事,听不懂诸位指的是什么?” 二位皇子? 视线齐刷刷扫向楚云舒和楚云澜。 飞来横祸的二人:“……” 还好两兄弟看好的小弟是靠谱的,楚云歌没等众人的视线将两位皇兄盯穿,便淡定地公布了答案:“是本王安排的。” 楚云歌顶着无辜脸:“本王贡献了这么多新农具、千里赴朔方,父皇给了奖励,容王府的属官都进了各部。” 只是因为九殿下的属官太咸鱼,没人认识,又因为各部的小吏都是各个世家竞争的棋子,骤然加入的新小吏便被当成了敌对世家的人。 于是在无知无觉间,淮南势力居然已经遍布各处的执行阶位。 再加上傅衍之和楚云歌的授权,只要面上大臣们同意了,所有举措便不必担心在执行时遭到破坏和推三阻四。 太仆恍然:“原来那劳什子科考,都是给早有准备的人开的……” 楚云歌摸摸鼻子:“碰巧、碰巧罢了。” 九殿下从淮南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宣告了一众大臣,自己并不是好欺负的。从某方面来说,短暂抑制了蠢蠢欲动的某些世家。 但这并不能稳定下整个长安城。 幽州急报一日三封往长安送,筹集完的粮草一路受阻,匪徒不断。 楚云歌难免有些后悔没能在幽州也开一条运粮铁轨。 傅衍之只得安慰她连神棍都没有看透天机的能力,何况是他们两个为天道打工的人呢? 话虽如此,傅衍之还是为头疼的楚云歌出了个主意。 “洛原王留在淮南挖矿,也是浪费。” 定幽将军退隐时,一路杀怕了幽州往荆州的匪徒,如今宝刀未老。 也是时候加个班了。 加班到头秃的国师如此说。 第二百二十七章:内患 洛原王觉得不太行。 一骨碌被送上火车,直达长安,见到皇宫衬托下更加气派的淮南王时…… 他只想问一个问题。 洛原王:“殿下手中义匪都能拿下本将军,如今殿下要我送粮剿匪,是否有些……?” 楚云歌惊讶:“将军怎么能拿普通盗匪和青云子大师率领的义匪相提并论?” 洛原王:“……?” 幽州战况紧急,没给洛原王太多准备时间,他和跟着他来的原定幽军、想要建功立业的淮南军,带着军备一路朝着北方出发。 于此同时朔方也传来默都的密信,东胡单于已经得到锦文帝失踪的消息。 想要趁此机会南下夺取朔方! 而默都也正打算和莫元筹里应外合,拉下单于自己上位!在那之后会主动退后三座城,而那三座城将会成为中原和外族交易的自由城。 这样就可以将他的阿图玛接回去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唔,最后这句是默都用不太熟练的中原文字写的,想必是莫元筹没答应写上。 朔方提前布下的后手在关键时刻保持了稳定,楚云歌稍感安慰。 焦信扒拉着算盘,眉头皱得死紧:“殿下,国库给您支的钱框得死死的啊!这点钱还不够淮南修一座钢铁坊!” 习惯了淮南良好经济情况的淮南王府少府难得感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锦文帝生死未明,皇宫的少府却卡死了楚云歌能调用的钱,更别说现任大司农因为楚云歌任用桑延年的缘故,也对她看不太顺眼。 很多地方支出,其实都是由淮南郡国的财政支出了。 郦文康也皱眉:“大司农态度坚决,倒是没有说自己不认同殿下,卡着陛下生死未明,太子未定,殿下只能按规矩办事。” 即便是再长袖善舞,也没办法和本就死咬着偏见的人交好。 指节敲击桌面,泛起微微的红,旋即骨节修长的手垫在了下方。 楚云歌无知无觉地敲着傅衍之的手,盘算着要花钱的地方。其实大锦国库不算孱弱,毕竟平日里苛捐杂税很多,锦文帝又是个好享受喜养生的。 只是要说用在治理国家上的,只能算十之一二。 而更加富有的,是隐在繁华之下的世家大族,王家被锦文帝赶出朝臣中心了,也还是积年的大族。 而以他们的底蕴,在这个时候对大锦的稳定也是个威胁。 还好楚云凌现在被她掌控着…… 二皇兄这一步求救可真是太妙了,如今应该还无知无觉在桓亭过普通且限定活动范围的生活吧。 毕竟楚云歌只答应救他出去,没答应他全国乱跑。 那么,是不是可以从搞事情的世家……弄点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少年王者自顾自和垫手击了个掌,让几人靠近些,说起了悄悄话。 翌日,淮南密文写下的信件传往各地义匪集中点,由每个淮南培训班毕业的头头严肃阅读。 又过了几日,小朝堂上给容王找麻烦的大臣明显减少了。 因为他们自身也遇到了麻烦。 赵元纬怒不可遏掀翻了一桌子精美茶具:“什么叫被山匪抢了?!” 茶托啪的砸到战战兢兢的侍从头上,血瞬间流了下来,侍从却不敢吭声。 赵元纬冷笑:“山匪被山匪抢了?我花这么多银钱养了一群废物?” “什么山匪不过是一群流民!你说他们抢了赵家的五千兵刃?!” 侍从也很委屈,但侍从不敢反驳。 他只能弱弱地提醒:“主子,会不会那伙山匪也是……?” 赵元纬:“……” 他也想到了,但能怎么办呢?心虚的人,总不能光明正大地找对面的麻烦。私底下的较量输了,也不过只能将气撒到手下身上。 “废物没有活着的必要,”赵元纬最后说,“告诉他们,豫章赵家给的优待,不是白给的!” 上层风云变幻,百姓只关心自己的田地、要交的赋税。 张小娘扶着浑身是伤的女郎,忍不住偷眼看一旁奇怪的山匪。明明救了她们,还给她们食物,甚至给不愿意回去和寻短见的女郎一份营生,却自称山匪。 真是奇怪。 “师父,三箱子金饼!还有好多粮食!”肌肉健硕、身着短打却一身方外之人气质的山匪带着笑路过,嘴里说着附和山匪身份的话。 张小娘:好吧,确实是山匪。 尽管如此张小娘还是对救命恩人充满感激,也不害怕地偷看他们在干什么,猝不及防对上了带着单边眼罩的、被称为“师父”的山匪头头。 张小娘打了个抖收回视线——不是因为害怕,只是觉得好像看到了严厉的祖父…… 青云子朝救出来的女郎露出和善的笑,希望让刚得救的她们能够安心一些。 见张小娘受到惊吓还有些纳闷。 夔梁轻点完收缴的粮食,兴奋地说肯定是赵家养的山匪,否则全扬州没有这么肥的! 老将军已经完全爱上了这份工作,更别说收缴来的粮食都用在了赈济灾民、帮助受害百姓。 不过因为认识他的人多,他蒙得比青云子要严实。 青云子被转移了注意力,问:“殿下将洛原王召去幽州,你怎么还留在此处?” 夔梁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压低声音说:“可不能对付外忧,忘了内患啊!” “陛下失踪之事,定有蹊跷!” 青云子看他一眼,深深叹气。 蹊跷当然是有蹊跷的。 不就是皇家那些事儿吗。 帝星将陨,也就这段时间的事情,他只和徒弟和九殿下说了。 可没想到陨落的方式居然是迷失在海上…… 如此昭告天下的方式啊! 交通便利、消息传播更快带来的不仅仅是益处,也有不好的一面。 因而动荡也比预期来得更快—— 南海郡卫郡守反了! 楚云歌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可思议地翻遍了系统的气运值记录,和一脸大义灭亲的卫淑对视,一者茫然,一者悲愤。 卫淑咬牙:“殿下!请让臣亲手了结了这反贼!” 楚云歌:“……冷静些!” 她和系统默默盯着卫郡守贡献的气运值,再三确认。 是灰色的,提供者确认死亡。 第二百二十八章:逆谋 卫淑也懵了:“舅、卫郡守……死了?” 她倒是对卫郡守没什么感情,只是好歹是阿娘的最后一个亲人。 楚云歌沉重点头:“现在是有人借了卫郡守的名头造反。”以前卫郡守那些不符合他形象的举止,便都有了解释。 系统飞快浏览了气运值追踪的残留信息,总结出了来龙去脉。 在选择贡献气运值,成为淮南王的追随者之后,卫郡守送了几封看不懂的信出去,随后便回归了佛系不管事也不趋炎附势的形象。 很符合楚云歌收下南海郡之前,三不沾郡守的性格。 因此可以推断,那段时间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指示或者威胁,而他的死,也正是因为他拒绝了这件事。 卫淑抿唇:“殿下可知是谁?” 楚云歌也拧了眉,深感疑惑:“找不到蛛丝马迹。” 傅衍之匆匆赶来,闻言道:“无名观和清风寺的人冒死送来消息,对方劫持了唐家商行,伪造消息从桓亭得了一批武器装备。” “‘长生殿惹天怒,帝皇失责受罚’是他们的名头,船刚刚失踪的时候,郡守府为了找船害死了很多渔民,一直压着没有禀报,所以加入反贼的人很多。” 国师俊容微冷:“有备而来。” 楚云歌点头。 反贼必然对淮南了解颇深,可她虽然没有在南海郡深耕,唐家商行也算是她的耳目,又是谁能够不声不响掀起反旗? “如何,出兵?” “自然。” 楚云歌想了想:“我记得有位后将军驺说,派他去!再送信夔老将军,让他带人潜伏定南,盯驺说。” 听见这姓氏,傅衍之顿了顿:“驺?你怀疑是楚云肃?” 楚云歌摇摇头:“不确定,试试看吧。” 只是太过蹊跷。 如今楚云舒和楚云澜欣然接受以她为首,楚云连无心争斗,只有楚云肃雄心勃勃。 傅衍之点点头:“继续派人搜索船的下落。” 如果楚云肃真的参与其中,他肯定不在船上。 系统的气运面板也没有获得楚云肃的,他肯定没死。 如此,情况便几乎明了:或者楚云肃在船上,所有人都没事;或者楚云肃不在船上,那他隐藏自身肯定搞出了很多事,标为嫌疑人。 腹背受敌,楚云歌只觉得心累,已经跑偏到九霄云外的逍遥王生活也不知何时能完成逍遥两个字。 但她没想到的是,还能有更离谱的。 驺姓后将军去了南海拨乱反正,结果居然被对方说服了!一万精兵良将直接并入反贼军中,甚至打出了‘淮南王才是幕后黑手,杀了陛下和两位皇子’的旗号! 容王府,众人表情各异地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独自靠着窗自闭:“他们用着淮南的武器造反叛乱,还要说叛乱的是我……” 傅衍之不知为何,在如此严肃悲伤的氛围中,居然有点想笑。 他整了整脸色,眼神示意其他人别笑出声。 实在是楚云歌他们殿下还没有这么郁闷的时候,不是失落遭遇挫折的郁闷,而是莫名其妙背上黑锅的郁闷。 至少以前都是殿下让别人背黑锅。 总之神仙般的殿下遭遇了不大不小的挫折,看起来反倒让人恍惚意识到她已经从无人在意的小皇子,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劲敌。 笑归笑,事情还是要严肃对待。 傅衍之从师兄处拿到了第一手消息,比起夔梁回报的关于驺将军莫名其妙被说服的情报,更多的是底层百姓对此事的反应。 那就是……没有反应。 南海郡叛乱之后,合浦郡第一时间截断了二者间的跨河铁轨,除了不让他们能够直达桓亭,还截断了往扬州、荆州的部分。 甚至码头也让水师严阵以待。 对百姓来说,便是原本定时定点买东西的火车没了,消息传得也慢了下来。 于是消息又走样了些。 “扬州百姓听到的消息是,”国师神色古怪,“皇帝和几位皇子对淮南王开办学堂救济百姓减少赋税之事不满,要杀了淮南王?” 楚云歌猛地坐直:“……差别有些大了。” 不说一模一样,反正是完全相反。 傅衍之:“……嗯,所以百姓也没多相信。” 准确来说其他地方的百姓忙着呢,要小心翼翼的生活,不能给日渐猖狂的山匪机会。 还要准确掌握义匪和黑匪的区别、找到新的日用品购买摊贩、坐了火车去探亲结果火车停运了的还得千里迢迢回家…… 最后只有住在南海郡和南海郡附近的百姓在忧虑南海郡叛乱的事情,而在夔梁带着一群高凉民兵扎营修箭塔之后,也都稍稍安心。 长安中枢正常运行,官员们每日还是吵闹着要往哪派兵,要谁运粮草。 从北海港出发的船继续寻找着失踪的锦文帝。 楚云歌有些受不了皇宫的日渐压抑,住回了容王府。 时而去长安城郊庄子转一圈。 这让蠢蠢欲动的某些官员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次小朝会,太仆提出了让楚云歌准备就任太子之位,再次引发争吵。 这个说陛下还没死呢,那个说五皇子六皇子也要列入考虑。 其中赵元纬反对最大声:“如今正是内忧外患之时,九殿下若想要担起太子的职责,好歹将南海之事说清楚吧?” 太仆:“御史这是何意?难道还真信了陛下出海是九殿下的布局不成?” 赵元纬阴阳怪气:“我可没说,可殿下和国师关系亲密是人尽皆知的,不是吗?” 楚云歌撑着下巴听他们争论,忽然叹了口气:“诸位可知,若本王想反了大锦,应该出现在何处?” 见无人回答,楚云歌选择自问自答:“淮南。” 众人哑然。 要说从淮南开始的造反,确实更合理。 楚云歌又道:“诸位可小心了,真正的反贼不会坐在此处听你们说话,而是会将刀架在诸位脖子上对你们下令。” 小朝会不欢而散。 争吵的赵元纬和太仆却在离开皇宫后,进入了同一家酒肆。 口口声声要楚云歌就任太子的太仆压低声音:“九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元纬嗤声:“不论什么意思,逼那小子发怒,再发生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了。” 什么好名声,口诛笔伐还能抵得过他这个御史的发话吗? 第二百二十九章:好戏 赵元纬主导的关于要不要直接接过太子之位,方便主持大局的争论,没有得到结果。 但也让某些有心人看出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郦文康站在容王府门口,遥望庄严的皇宫,叹了口气。 “都来齐了吗?” “嗯。” 一直没有接任重要职位,而是留在楚云歌身边当属官,不代表郦文康负责的事务不重要。 焦信:“殿下也算是厚积薄发。” 郦文康沉默,厚积薄发?也……算吧?快三年了呢。 太不太子的事情尚且没有分明,南海郡的形势却有些诡异。 为了证明自己处于正义的地位,叛乱军没有屠杀反对百姓,甚至仿照淮南的劳动改造,不服者去制造箭矢等军备。 因而对普通百姓来说,好像一点区别也没有。 只要不说话,即便心里反对也能过平常的日子。但对于某些范围内的人或家族来说,日子简直太艰难了。 唐靖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门,没人应答。 她已经换成了女子打扮,据传卫郡守叛乱那日她就敏锐察觉不对,换了装束打算溜去淮南报信。 可没想到…… “没想到唐家少主居然是个女子,”唐罗嚣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可别说堂兄对你不好,你假扮男子骗了家里人这么多年,堂兄可还愿意给你送饭呢!” 门吱嘎一声打开,唐靖挺直脊背姿态防备:“唐罗!助纣为虐你对得起祖父吗!” 唐罗轻佻地笑:“祖父?祖父不就是被你气死的吗?” 唐靖咬牙,闭上眼不看他。 “祖父是被你气死的。”唐靖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恶心我。” 唐罗深深看她一眼,“你的性命,可由不得我。” 干巴巴的蒸饼重重放在桌上,门再次关上。 唐靖竖着耳朵听动静,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蔫蔫地抓起蒸饼填饱肚子:“我的命有什么用?唐家的钱和粮都拿走了,留我难道还想用来威胁长离不成?” 她摇摇头,深感卫郡守脑回路清奇。 殊不知脑回路清奇的不是卫郡守,而是脑回路清奇的唐罗。 得知堂弟竟是堂妹之后,唐罗自以为了解了淮南王这么帮唐靖的原因,不过是少年思慕之心罢了,他喜滋滋地觉得自己抓住了淮南王的把柄! 唐罗走过长长的回廊,进入清雅的偏厅后,满身小人得志都变成了谄媚讨好:“主公,我那不懂事的小妹活得好好的,完全没有寻短见的念头,您要见她一面吗?” 偏厅主座上的人扫了他一眼,用香勺舀起一勺香粉,语气不紧不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我?” 唐罗讪讪闭嘴。 那人又道:“粮草准备好了吗?” 唐罗:“准备好了!船也准备好了!” 香勺抖落香粉,那人抬起一双凤眼,笑得温文尔雅:“那也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唐罗面色一喜,纳头就拜:“小人预祝殿下的登大宝!” 这位殿下不是本应和锦文帝一起失踪的三皇子楚云肃又是谁?唐罗深感自己抓住了一飞冲天的机会,皇帝老子死了,只要他帮三皇子取得皇位——这不得是开国功臣?! 楚云肃不清楚跪着的人在想什么,但只觉得这人贪婪又无知。 若非看重小九给唐家的资源和南海郡的优势,他也不会这么快启用这一步。 男人起身拂袖而去:“别废话,去做你该做的事。” 唐罗听令忙碌起来,钱粮流水般输出,唐家人兢兢业业几十年和撞大运三年攒下的巨额财富短短半月便肉眼可见的少了。 南海郡一起发财的富户更是苦不堪言,要在小人得志的唐罗手下讨生活。叛军当然不要他们的命,可那是要用钱买的!还不是一次性买断,隔两天就要被搜刮一次! 要是能跑,他们肯定跑了。 唐靖在这种忙碌中,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 原因很简单,楚云肃还是有点脑子的,没有听信唐罗的说法。 于是唐靖勉强的了些清净,日常试图逃跑、求神拜佛让唐罗暴毙、吃饭练武。 力求唐罗再出现可以一拳把他打飞! 因此她完全不知道,唐家的金银在以一种很离谱的速度消失,只觉得唐罗不来清净来了就给她死! “哒。” 屋顶响起石头击打瓦片的声音,唐靖瘪了瘪嘴:“又是飓风天气了,也不知道唐罗这厮有没有给船工休息。” “哒哒。” 石头又一次落下来,唐靖深感这风可真大。 一次可,两次也正常,可石头颇有节奏地击打屋顶就不正常了吧?! 唐家少主眉头一皱,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块挪开的瓦片和一双晶亮的眼睛。 说实话,这场面很吓人,唐靖心跳直接停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她就从这双微弯的眼睛读出了促狭,顿时惊喜交加,捂嘴低呼:“长离!” 楚云歌又弯了弯眼,让她站得远一点,然后唐靖就看到她房间的屋顶被拆了、拆了、拆了…… 偌大的不规则天窗出现在她眼前,一架软梯垂下,散发着自由的芬芳。 唐靖沉默一会,诚实且欣喜地抓住了软梯。 唐罗什么时候都能揍!自由可就在这一瞬间! 偷摸……倒也不算太偷摸,唐家守在唐靖小院附近的人都昏昏欲睡,完全没有难度地逃离困了她一个月的小院。 等到行至无人处,看见了隐蔽在深林中的临时营地,唐靖才放松下来。 她兴奋地拍了拍楚云歌的肩:“够意思!不过你就这么过来了没关系吗?” 她虽然被关在家中,也知道锦文帝失踪,长离最好是留在长安。 楚云歌笑容微妙:“没关系,太仆和御史大夫都在呢,只要不是大军压境,长安城都能好好的。” 唐靖哦哦两声,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唐家的叛徒,把淮南带我们赚的钱都用来谋反了。” “没关系,”楚云歌摆摆手,“我让人将你送到桓亭,南海很快要起战事。” 唐靖犹豫一瞬:“好。” 救唐靖不过是遇到阿刀的求救,顺手为之,楚云歌安抚好好友,很快便去了另一个帐中。 这帐中阵容可比方才要豪华许多,姬复、孟尝、乔楼等人都在,除去姬复是因为担心而来,其他的都是行军打仗的好手。 见楚云歌回来,乔楼忍不住开口:“孟统领,可以说了吧?” 暗卫改不了的毛病,没有主子的命令或者主子不在时,像没长嘴。 孟尝见楚云歌颔首,才将今晚探查的番禺叛军情况细细说来。 楚云歌在孟尝的基础上,利用番禺内气运追踪的信息查漏补缺。 能够一路从合浦郡方向无声无息地打过来,既是依靠了叛军忙着别的事情,也是因为他们每次行动前都会仔细研究如何以最小的动静分而击之。 穆维和傅衍之向她保证会守好长安,楚云歌才能放心地来了淮南。 营帐中的烛火亮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一脸苍白的文臣和一腔热血的武将走出来。 楚云歌蔫蔫地回了自己的营帐睡下,准备给晚上行动的将士们打气。 夜半三更,巡逻的叛军已经十分疲倦,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自从跟随所谓拨乱反正的叛军之后,他们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富户家的东西随便拿,朝廷派来的兵马也直接并入其中,完全无人敢反抗。 现下其他人跟着主公去打天下,他们这些没志气的留下来守城,只觉得窃喜:没有危险还能捞功绩!这多好! 顺风顺水给了他们错觉,长达一个月的安稳麻痹了他们的警觉。 他们不知道城外隐藏着无数双眼睛,火光之外的黑暗中,有人出手拧断了他们同伴的脖子。 孟尝放下软倒的身体:“去郡守府。” 黑暗中有人应声:“是!” 他们倒是要看看,郡守府中是谁在假装卫郡守。 下半夜,郡守府小范围地响起喊杀声,有提醒的铜锣声响起一瞬又消失,快得像错觉。 楚云歌踏着鲜血走过街道,偶尔能听见民居中有父母压低声音训斥莫名惊醒的孩童,声音闷响。 姬复走在她身边,声音飘忽:“百姓大抵是知道的。” 一路打过来,总不可能每一次都悄无声息,可百姓就是能做到装聋作哑给他们让路。 实则所谓拨乱反正的叛军,杀死的、勒索的富户,也不全都是坏人。 百姓们看得清楚明白着呢。 楚云歌神色柔和,在无声肃杀中还带着点笑意:“嗯,很快就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两人走向郡守府。 而此时,离楚云肃离开南海郡已经过去了五日。 长安城中,傅衍之面对赵元纬和太仆依旧不敢置信愤愤不平的视线,熟视无睹,将手边一个折子丢给楚云舒。 楚云舒麻溜地看完:“幽州粮草?给!” 大臣们:“……” 就离谱。九殿下这种关键时候都能离开长安? 赵元纬咬牙切齿:好戏就要开场,主角不在可不是要演砸了? 傅衍之将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中,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从北方各州的折子上扫过一眼。 琳琅满目,但其中一个州的名字从未出现过。 第二百三十章:南海 楚云歌离开的十分隐秘,也是在今天傅衍之大发慈悲告诉他们,在座的大臣才明白所谓积劳成疾要修养几天的九皇子并不是在容王府修养,而是离开了长安! 而且用的理由冠冕堂皇,即便是赵元纬也没办法出声谴责。 谴责什么?人家为了救亲爹才想要秘密夺回南海郡,让锦文帝可能出现的海港不在叛军手里,怎么看都是好样的啊! 至于为什么要悄悄离开?若不是怀疑在座各位有嫌疑,谁会大老远秘密行动,还为了确保命令不被拦截而亲身赴险啊! 国师幽深的视线扫过在座的人,摊开来讲可就侮辱人了。 众臣子:“……” 穆维笑眯眯地赞了一句:“容王殿下孝悌感人。” 众臣子更加:“…………” 暂且稳住的长安让傅衍之也松了一口气,面对兢兢业业的楚云舒兄弟也有了个好脸色。 挂念的又变成了楚云歌。 众人心知肚明但不会明说的是,淮南王回了淮南,相当于放虎归山。 在长安任她皇权滔天,只要豁得出去代价,铲除一个血肉之躯的人也是十拿九稳的。 不过是烈火烹油罢了。 穆维和傅衍之对视一眼,和平结束了今日的小朝会。 远在南海郡,淮南军的清剿活动已经进行到了最为激烈的时刻,屯留在码头的水师被威力巨大的天雷震慑,船体损坏后不得不跃入海中以求逃生。 夔梁虎目圆睁,挥手之下炮火停歇,早有准备的小兵飞快攀上战船残骸:“不必留手!死生不论!” 血色将码头处的海水染成黑红,很快又稀释得几近于无。 等到收到通知的百姓来挑拣还没毁坏的免费粮食用具时,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提前到来的飓风之后风平浪静,若不是南海郡被占领,第二批探索锦文帝等人的船队已经从番禺码头出发了。 而今只好从北海港调船,楚云歌等到叛军完全投降,也没收到带队出海的邹虎传回来的消息。 将手中的证据收拾了下,楚云歌蹙眉进了牢房。 穿着染血锦衣的男子一言不发地面墙而坐,仿佛没听到狱卒的吆喝。 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楚云歌风轻云淡地开口:“其实你开不开口都没有区别,只要我找到父皇,楚云肃总会付出代价。” 对方没有反应。 楚云歌叹了口气:“慕崇明,你在楚云凌和楚云萧身边呆了这么久,还不明白皇子的不可信吗?” 披头散发的慕崇明终于转过身,明明才刚刚及冠,却已经面容枯槁。 他的眼神如死水:“你也是皇子。” 楚云歌一点也不心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若我不是,尚且不能活到现在。” 慕崇明忽地冷笑一声:“莲心很喜欢你,我一直觉得你和那些迂腐士人没有区别,现在看来还是莲心的眼光好些。” 红衣少女飞扬跋扈,楚云歌对她的印象不算好,“对宠物的喜爱,恕我不敢苟同。” 慕崇明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垂眸:“我不知道他把陛下弄到哪里去了,我只知道那些道士对他很恭敬,操的一口徐州口音。” 徐州口音? 楚云歌重点偏了偏,“你说弄到哪里去了,难道父皇其实不是在海上失踪的吗?” 那人又不说话了,转头面墙自闭。 俨然一副不会再透露锦文帝行踪的样子,楚云歌知道这是问不出来,也没多留起身要走。 “……你、你知道慕家现在怎么样了吗?” 正要离开,慕崇明带着迟疑的声音响起。 楚云歌狐疑地转头,见他还在‘面壁思过’,想了想让系统调了苍梧的气运值追踪,找到了慕家人的现状。 映入眼帘的情报让她愣了一瞬,才简单回答:“前不久慕家要举家搬到豫章,结果正巧遇上匪乱,一十八口人全部身死。” 慕崇明背对着楚云歌,看起来不动如山,只冷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楚云歌眨眨眼,转身离开。 系统嘀嘀咕咕的找视角看慕崇明,从一个犯人的视角给他截了个图丢给楚云歌。 楚云歌一看:好家伙,哭了。 她所知的世家亲情有时候如同皇家,冷酷至极。可从小培养的家族认同和荣誉感,总归是在慕崇明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系统一言难尽:“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搬去扬州,胆子真大。” 别以为只有南海郡有叛军,光是想着逃离淮南,殊不知扬州的叛军可是隐藏更深、更久,在豫章赵家的放纵之下,嚣张得连青云子手下众多的义匪都清不过来。 楚云歌嘻嘻一笑:“可误打误撞,他们还真猜对了呢。” 走出县衙牢狱,桓亭街道上莫名冷清了许多。放眼望去,来来往往穿着淮南军服的,都是些眼熟面孔。 若南海郡叛军在此,也许能认出来都是剿灭他们的那一批。 楚云歌漫步在全大锦对她来说最安全的街头,天上弯弯的月牙已经挂起,她隐去不安对系统说:“你说我气运值这么高了,许个愿应该会实现吧?” 系统莫名:“宿主要许什么愿?” 楚云歌仰头,小声说:“希望傅衍之和穆维丞相可以全身而退。” 系统默然道:“丞相知道你还记得他,一定很感动。”至少有个姓名,不像楚云舒和楚云澜两个打工皇子毫无存在感。 楚云舒和楚云澜如果知道还有一个非人类在挂念他们,应该也会很感动。 但现在他们俩都不太敢动。 楚云舒瑟瑟地躲在弟弟身后咬耳朵:“所以国师为什么要住在容王府?!” 身前的黑衣人投来死亡凝视,楚云澜连忙摆手讪笑:“没事没事,没在说你,也没要逃跑……” 黑衣人凝视一瞬,转过了头。 楚云舒和楚云澜同步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契地想:如果不是国师要他们深夜干活,怎么会没带暗卫遇上别人家暗卫啊?! 而且九弟不在,三皇兄和八弟都跟父皇一起失踪了,到底是谁的暗卫?? 两兄弟惊悚的对视一眼:不会是楚云凌趁乱翻身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变天 等见到了人,两兄弟才知道他们想多了。 找上他们的不是任何一个兄弟,而是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儒士,面容可亲,一见到两人这么拘束立刻训斥了几声领头的暗卫:“怎敢对二位皇子不敬?” 暗卫没说话,拱手隐入黑暗。 若在场的是楚云连那个缺心眼的,可能就信了。可楚云舒和楚云澜是在自家舅舅的培养下成长的,没有帝王之才,却也不是傻白甜。 楚云舒若有所思地打量两眼,认出来人:“驺谒者,你这是何意?” 楚云澜眯眼,也认出来了。 这不是楚云肃的小舅舅吗?成日里只会跟在父皇身边拍马屁,他和兄长是学实事的,很少见到这人。 “呵呵,不过是想要与二位一叙。”驺谒者和声道,“容王独自抛下长安,龟缩淮南,为二位却还为容王的命令鞠躬尽瘁,实在是不值当。” 面对驺谒者,两人都保持了皇子该有的威仪。 不用招呼,衣摆一掀坐下,二人自有皇家贵气。楚云舒言行中也一如其姿态:“驺谒者逾越了!九弟与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不需要一个外人置喙!” 楚云澜也道:“九弟如何我等不评,可你驺谒者夜半三更‘请’我们来此,又将皇家脸面放在何处!” 驺谒者微微吃惊,倒是不知道这两个没用的还有点脑子。 他叹了口气:“二位有更适合追随的人,何必吊死在容王身上?” 楚云澜大喇喇地问:“谁?三皇兄失踪了,怎么,要追随你驺恶?!” 驺恶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的名字是他的耻辱,一向不喜欢人提起。 面对不识相的人,驺恶也没心思多谈,左不过是顺口一劝。长袖善舞的驺谒者,在心情不好且没必要的时候,不再是可亲的面相了。 “那就请二位暂且作客几天,想清楚了再说吧!” 第二日小朝会时,傅衍之便发现楚云舒和楚云澜不在,只有两个小黄门提前递了口信,说是二位最近身体抱恙,在寝宫休息了。 傅衍之眯了眯眼,和穆维对了一眼,没有多说。 看上去不太在乎两人在不在。 其他大臣看在眼中,对心中的猜测又肯定几分。 在锦文帝失踪之后,九皇子太强势了。现在留下了傅衍之便离开长安,是笃定国师足够压制其他人,还是笃定两位皇子不可能借机夺权? 世家大臣心中弯弯绕绕,并不知道相比于其他皇子,楚云歌和傅衍之定为威胁的反倒是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家族。 小朝会后穆维与傅衍之是最后离开的。 若大臣们细细观察,可以看出小朝会的偏殿里的宫人都是些陌生宫人,举手投足间都是生疏,反倒是背脊挺直颇有英武之气。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持续而缓慢地从抵达长安的人手中调来的。 穆维知道这一点,因此很是放松:“那两个傻小子肯定被逮住了。” 傅衍之有些可惜。 两个皇子虽然没有治世之才,可忙的时候还是能当帮手的。 但当着人家舅舅的面不好这么说,他于是将手中折子递给穆维:“这是最后一家,太仆石家。” 穆维翻开来,看了两眼整张脸都气得涨红。 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和下来:“青玉,我已经同意了,便不会反悔。” 傅衍之冷淡地瞥他一眼:“我知道。但长离要让你知道,所以你要看完。” 穆维:“……” 莫名有点噎的丞相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去救他们?” 傅衍之:“已经摸清了关押地点,不过我们不能主动出手。” 穆维恍然。 傅衍之和小殿下,要占据反击那一方,或许还有其他打算。 “徐州的信都拦下来了?” “嗯,换成了假的,长离的消息没透露。” “淮南那边不会泄露吧?” “他们走的水路,叛军也控制住了,不会收得到消息。” 两人说起定好的计划,一时十分投入。 至于被软禁的两兄弟,无人在意。 楚云舒和楚云澜:谢谢,感受到了皇家+世家的亲情淡漠。 见过大风大浪的丞相和一向超然的国师都很稳得住,即便某一天驺谒者堂而皇之地加入了小朝堂议政,也只是就事论事地反驳了他的政见。 一群面不和心也不和的人,勉勉强强让朝堂维持了平衡。 一位痛苦备考过的纯臣党办事小吏,每天晚上都在向天祈求容王快回来!一会要听这个一会要换另一个听实在是累了!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 他对打破现状的渴望,并没有等待许久,且来得十分突然。 “孟兄!快起来!快起来!”小吏睡在了宫中,只因活没干完,还在梦中便感到有人在摇晃自己。 一睁眼便看到了脸色难看的同僚,一个激灵清醒了:“怎么了??走水了吗?我们快跑!” “倒不是走水。”同僚脸色如丧考妣,“文王带着大军逼宫了,说是要杀了九殿下为陛下报仇。” 孟小吏恍惚:“可九殿下不在……?” 同僚同款恍惚:“是的,所以大军一不做二不休,反了。” “更可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赵御史和石太仆当场杀死了两位大臣,皇宫里面几方人马已经打得火热了!我们这也快了……” 穆维被护着往外跑,傅衍之紧随其后,还不忘给身边的暗卫下令浑水摸鱼! 长安城的百姓闭门不出,任由莫名其妙来为陛下报仇的文王兵马喊打喊杀,最后居然听见长安城东面的世家大族也发出了惨叫声?? “国师!”钟野小麦色的皮肤上点缀着几滴新鲜血液,笑得露出小虎牙,“名单上的人都已经枭首,您几位先跟我到安全的地方吧!” 傅衍之颔首。 离开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心道下次回来肯定是和长离一起了吧? 锦文二十二年夏,皇三子楚云肃,率水师由徐州入长安,围皇城自立为王。 为揽皇权,杀赵、石、王大姓世家多人,软禁重臣于宫中。 丞相穆维和国师傅衍之被护送离开,五皇子六皇子不见踪影,疑似被害。 众说纷纭,皇宫中未央宫聚集了一群人。 似乎得到了皇位的楚云肃焦躁不安,正要起身就听赵元纬猛地拍桌:“楚云肃!!我赵家好心帮你!你居然对赵家下手?!” 第二百三十二章:拐人 殊不知赵元纬比他还要烦躁! 御史大夫一声厉喝:“若不是你执意要在九殿下不在时莽撞入长安,又怎么会闹到如今不可收场的地步?” 楚云肃本想发怒,却突然愣住:“什么意思?你们没有提前传信,我如何得知??” 赵元纬和他合作,本来的目的也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在外的消息全靠长安的这些人传达,若是赵元纬提前说了楚云歌不在长安,他又怎么会打着拨乱反正的名号长驱直入?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舅舅,一脸阴沉的驺谒者。 驺恶从事态不受控开始便已经变了脸色,将计就计就地称王也是他做下的决定。 “成王败寇,”驺恶冷着脸说,“容王使了金蝉脱壳之计又如何?如今长安城在你手中,你才是正统,只要择日登基,又有谁能耐你何?” “可是……” 楚云肃有些犹疑的视线落在赵元纬和石太仆身上,长安城乱起来的时候,这两个世家可是死了很多人。 成王败寇,可原本的同盟已经被打破,真的还能够平稳地接过帝位吗? “怕什么?这长安城中除了你,又有谁能够接过帝位?” 赵元纬黑着脸,事已至此,趁乱杀人的人穿着和楚云肃带来的将士一样的铠甲又能如何?他只能当做是必要的牺牲。 索性赵家根基在扬州,不像……他看向石太仆,果然脸黑如墨。 赵元纬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并不知道根基即将被挖空。 扬州。 楚云歌快乐地跟着青云子搜索金银财宝。 “赵家不愧是积年的世家,一根手指头都足够一县百姓吃一个月。” “殿下,这样做真的没有关系吗?” 楚云歌站起身,理直气壮拿着手里的田契:“黑吃黑,有什么不可以?” 这田地一看就是强抢百姓的,过两道手再回到百姓手中,有何不可? 青云子腹诽黑吃黑当然可以,但哪有用刀逼着山匪噬主的。 楚云歌:你这不就格局小了? 青云子纳闷归纳闷,看着楚云歌愁容一展还是欣慰的,带着她到处‘感化’世家大族,算是带小孩玩儿了。 只是自己那臭徒弟,这么久还没回来,让人担心。 将田契归还给百姓,金银粮草充作后备,人都抓去一个个审理后劳动改造,青岚县算是完全打上淮南的印记了。 ‘义匪’和‘自愿’袭击某些世家的山匪,磨刀霍霍向豫章。 夔梁看着少年人的身影在古朴大宅子间翻飞,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由和青云子碎碎念:“为何在南海没有这般开心?”是生性不爱笑吗? 青云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位肌肉发达的老将军一眼,摇摇头:“或许是因为南海叛军搜刮的都是淮南的银钱,而世家的都是积年累月搜刮的民脂民膏?” 老将军嘶了一声,赞同了青云子的想法。 青云子见状又摇了摇头。 正当此时,清越的男声带着点疲惫低低响起:“长离。” 夔梁和青云子就见自家殿下耳力极好地瞬间回头,精致的小脸上勾起大大的笑容,大步流星地朝国师所在的方向冲来,还差点因为刹不住车而撞进国师怀中。 而国师温和地伸出手扶住少年殿下的肩头,两人有礼而克制地盯着对方小声说话。 以上,是夔梁的视角。 而青云子看来则是未来的小夫妻互相担心,许久未见情不自禁,幸好想起了周围还有旁人,因而忍住过分的举动,只是还是忍不住看向对方的眼神! 夔梁撞撞青云子的肩膀:看,我家殿下和国师关系真好!真兄弟! 青云子点点头:徒弟这算不算是未来的皇后呢? 牛头不对马嘴的眼神交流持续了不久,那边诉相思的两个人正色看来,楚云歌低声唤道:“师父、夔将军,有要事详谈请移步。” 众人找了间清空的小柴房窝在一起说话。 楚云歌神色凝重:“楚云肃没找到我,已经宣布要登基。” 夔梁大吃一惊:“他、他这是真的对陛下下手了??弑父弑君啊??” 青云子:“不一定,也许正因为被捏在手中,随时可以逼迫他支持自己,才敢直接宣布要登基。” 楚云歌摇摇头:“也有可能是骑虎难下……但这不重要。” 淮南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什么,青玉把丞相、五皇兄六皇兄,还有一干小吏都带过来了,二位找些人护送他们先去往桓亭,让外祖给他们安排南海的官职吧!” 青云子:“……徒弟?你怎么做到的?” 夔梁:“!!!” 傅衍之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无辜的少年人,“有人提前做了场科考,筛选了可用的人,又提前让某个人缘极好的人去私底下探了探口风,又让人在长安城大乱的时候把他们说晕了。” “哦,还有提前让人埋伏在了楚云舒楚云澜的软禁地点,只等长安大乱。傅某只是把这些人捡回来罢了。” 青云子和夔梁默默看向楚云歌。 少年人露出腼腆的笑:“巧合、巧合。” 系统在脑子里嘿嘿笑:“给楚云肃留一个只剩下酒囊饭袋的皇宫,希望他们别第一天就停摆。” 楚云歌也嘿嘿两声:“别这么说,赵御史和石太仆他们还是能做事的。” 只是身居高位惯了,世家的人他们也逮着能力强、祸害能力更强的子弟杀,这会儿要重新组织起来还是有点难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淮南接收了甜蜜的负担时,楚云肃的登基诏令层层递了下去。 而刚从混乱的长安三日之乱中恢复的内府,诏令很快从石太仆传到了负责礼制用品的小吏手中,于是石太仆迎来了上任以来最多问题的一天。 同样,赵元纬磨刀霍霍,想要将楚云肃趁乱入长安春秋笔法成为楚云肃威严吓跑楚云歌,结果才发现自己的御史丞不见了!! 桓亭又是一年丰收,丰收大会再次在王府旁的广场召开,穆维和其他纯臣坐在一群淮南老臣中,毫无违和感。 楚云歌端起酒杯,眉眼弯弯:“今日我等相聚于此……”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楚云肃获得了一个急需招聘的皇宫…… 等等,这个台词有点耳熟? 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楚云歌果断选择换词。 今日的桓亭也是其乐融融呢。 第二百三十三章:更替 酒尽人散,所有人都醉醺醺地四散开,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 楚云歌拉着傅衍之爬上王府最高的观星台,一起仰头看向没几颗星星的天空。 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落。 铤而走险的尝试终于安全落地,两人都格外地放松。 傅衍之:“穆丞还不知道你的打算。” 楚云歌耸耸肩:“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她是个女子,比如她和傅衍之都是读档重来的。 一干纯臣不过是相信楚云歌没有理由坑害锦文帝,又被郦文康说动,才暂时避开楚云肃。 他们的想法依旧是等待锦文帝回归,若锦文帝真的死了,便拥护楚云歌登基。 再名正言顺杀死楚云肃夺回长安。 在整个事件中,楚云肃扮演的是狼子野心的皇子,楚云歌则是隐忍的太子。 纯臣们并不知道,楚云歌的目的并不是成为大锦的皇帝。 “锦衣华裳,烈火烹油。”楚云歌说,“我不喜欢这个国号。” 傅衍之有所明悟:“是你说的,真正的历史吗?” 楚云歌轻笑:“你信我啊?” 傅衍之默然:“……” “哈哈哈!”楚云歌笑出声,指着天上没几颗的星子说,“国师,算一算,最适合这片土地的国号是什么?” 她笑起来格外肆意张扬,仿佛放下了一直以来的桎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不是由时势所逼,不是那位名为主神的神所推动,而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国师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伸手捂住她笑得放肆的眼,闷声说:“不许笑。” 楚云歌:? 楚云歌:“傅衍之你有点霸道……” 少年人纯净的声音逐渐消失,月光映照出重叠的影子,今日是平安的团圆日。 翌日,丝毫没有给醉酒的诸位多休息,卷入骨髓的淮南小团体已经精神抖擞地去敲门。 一众从长安到此,本以为是和平慵懒的南方封国,应该会徐徐图之的臣子们莫名其妙拎起还没拆的行李,包袱款款地上了前往南海、苍梧、交趾等郡的小火车。 与他们一起上车的,还有墨迹早已干透,一看就是早有预谋的规划书。 除了募兵屯田、修工业坊招工,还有给北方战事的支援计划。 总之,人不在长安城,负责的事情却比在长安城更多了! 楚云歌无辜且理所当然:“总不能真的把战事的胜负寄托在狼子野心的人身上吧?诸位可别忘了,楚云肃曾经可是与东湖单于的儿子称兄道弟的。” 互相利用升级为称兄道弟,不知道查干知晓了会不会感动流泪。 反正火车上告别的臣子们是热泪盈眶了:九殿下是骗他们来干活的吧?是吧? 楚云歌笑眯眯地和他们挥手道别,三息后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声音远远地夹杂在火车的呜呜声中:“……太闲……多想……” 臣子们:“……” 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进行铺垫,楚云歌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放松,很快扬州豫章以北通往长安的道路宣告对‘乱王’不认可,皇命不可南下。 至于豫章…… 一窝的赵家人,包括曾今短暂出现过的赵娇的家人,一起加入了青岚劳动改造团。 所有劳动改造的世家子弟,所造下的杀孽、罪行被一一公布。 世家藏污纳垢实在太多,多到连楚云歌都不敢轻易杀死这么多人,只好给他们留下一线希望,或者说让他们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尝尝被他们欺压的人的生活。 也不知对自奉品行高洁、从不接触肮脏的庶民的世家子弟来说,哪一个选择更痛苦些。 楚云歌将地图上的豫章打上一个勾,抬眼便见傅衍之蹙着眉,不由出声询问。 傅衍之:“益州……不太好。” 楚云歌:“……?” 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后,她一言难尽地抬起头和傅衍之对视,明白为什么不好了。 虞兼德可真是……对长安爱得深沉。 乔安库蹲在修好的铁路前,不明白为什么畅通无比的运粮铁路,会堵在中途,而横眉冷目的将士分明穿得还是淮南产出的轻甲,却对淮南来的他们兵戈相见。 在他们的帮助下建起的高大城墙,也防御住了他们。 乔安库:“……唉。” 乔安里冷哼:“不知好歹的东西!” 乔安库连忙安抚弟弟,“信送回去有一天了吧?有没有回信?” “哪有这么快,”乔安里摆摆手,“这什么虞郡守,可真是墙头草啊!” 可不是墙头草嘛,大皇子二皇子九皇子效忠了个遍,现在居然转投了楚云肃,可以说有望登上帝位的皇子都效忠了个遍。 如果乔安里听到楚云歌对虞兼德的评价,一定会狠狠点头赞同。 城墙上某个白胖的身影一闪而逝,正是虞兼德。 乔安里磨磨后槽牙,在兄长的劝说下放下瞄准的弓箭,全身心都写着一句话:让我杀了这老贼! 乔安库苦苦顺毛:“殿下一定会解决他的!” 乔安里……乔安里忍了。 然而他们等到的指令是……按兵不动。 乔安里……乔安里没用乔安库安抚,直接回了营帐睡大觉。 乔安库不明所以,摸摸后脑勺也跟着躺了。 远在桓亭的楚云歌趴在桌上,对姬复说:“虞兼德想要去长安,现在长安缺人,只要虞兼德一封信去了长安,广汉郡守自然要换人来坐。” 他们往凉州送的粮食,只是九牛一毛,最多还是去朔方运羊毛。 还有默都在匈奴搅风搅雨,让他们内忧外患无力威胁凉州百姓,而长安的事情说到底是皇子间的争斗,守疆将士们完全不需要站队。 一段时间不送粮完全没影响。 姬复点头:“虞兼德此人,秉性狡诈贪婪,入长安后一定不会屈居人下。” 新登基的孱弱的皇帝、手下空虚的重臣,他很有可能会和赵元纬等人争权夺利,这对南方来说是利好。 楚云歌翘了翘唇角:“登基?不一定会顺利。” 别忘了,长安城外还有十万徭役,正在修建长生殿呢。 长生殿的主人生死不明,长安不明不白权力更替,那多出一伙起义军也没什么问题吧? 长安城百姓都是这些徭役的亲朋好友、不认识的徭役也是苦命相连之人,在某位保皇定幽将军领导下,搅乱登基大典…… 没问题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有名无实 长安城注定不顺利的登基大典没有获得楚云歌多少注意,她紧密地铺设着锦国内的暗线。 并且抓紧虞兼德要去长安邀功的时候,悄无声息联合凉州来的兵马夺下了广汉郡。 广汉郡丞选择滑跪,在准时送去的报平安信件中只说一切安好。 断裂的铁轨再次拼接完好,百姓们欢呼着来自南方的商人终于又随着火车呜鸣声定时到来,正如北海港定时出发的搜救船一般。 邹虎匆匆下了船,便往桓亭奔去,见到楚云歌后才抹着冷汗禀报这次出海的情况:“臣找到了一个无人岛屿,上头有一整片柘林,还丢弃着很多啃咬过的柘和野兔骨头。” 楚云歌知道他这么说,肯定不只是渔民歇脚的无人岛。 她放下手中公文,好奇道:“找到父皇的消息了?” 邹虎点点头,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棉布包裹的小玩意儿。 楚云歌看着四四方方的形状,不由:“……?” 邹虎压低声音:“殿下,臣找到了传国玉玺。” 楚云歌整个一噎。 找到传国玉玺是什么概念呢?传说在楚家祖上争天下的时候,传国玉玺就已经遗失了,只留下诸如长几何宽几许的传言。 因此楚家先祖登上大宝时,还是很让人诟病的。 只是楚家毕竟是世家为根基的皇室,很快就由掌控了话语权的世家子弟,开始洗白。 传到如今,用楚家先祖传下来的玉玺已经是无人敢置喙的。 可楚云歌知道,锦文帝其实很在意这一点。 在意到当年最为受宠的楚云凌提起传国玉玺,也会获得亲亲父皇的冷言冷语。 “……所以父皇出海不是为了找仙山或者神仙,是为了传国玉玺?” “……”傅衍之说,“技艺不精,卜算错了歪打正着吧。” 楚云歌承认这很有可能,但国师显然是在暗戳戳打压同行的技艺不精! 她忍笑道:“确实歪打正着。” 传国玉玺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从长安城一路到了无人岛屿,不过看起来还是温润威严。 除玉玺之外,还有一些证明了锦文帝等人在无人岛上短暂停留过的痕迹。 “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往更远的地方去,还是往回走。”邹虎谨慎道。 正是中不溜的时节,台风季也快要到了,太阳还晒得很。 邹虎好好一个文臣,鸿胪寺的好苗子,如今也晒成了黑炭。楚云歌看着怪不忍心的,便让他不要再出海了,其他人也都召回来。 傅衍之给她倒了杯桓亭新品奶茶:“不找了吗?” 楚云歌抿了口,甜度正好:“不在海上了。” “自匈奴一事之后,楚云肃办事谨慎,不可能将父皇放在不可控的地方。” 傅衍之诧异:“楚励还活着?” 楚云歌点头。 系统没结算锦文帝的气运呢,按照吸引力法则,锦文帝的死亡即便不是她造成的,也会有部分气运流失到她头上。 如今只能说明锦文帝没死,而最有可能的,便是在楚云肃手上。 可楚云肃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南海郡又匆匆离开,她可一点锦文帝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那么……有第三方? 楚云歌好好呆在淮南时,就是淮南百姓最信赖爱重的淮南王。 而在其他州郡县,早已布下的暗线蓄势待发。 果不其然,登基大典出事了。 十万徭役从长生殿赶回长安,在登基祭天前直接来了个十万民请命,让楚云肃救救他们放过他们,还有不少徭役站在最后给长安百姓科普长生殿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酷吏。 科普二字是他们最亲近的人教导的,徭役面不改色地唾沫横飞。 什么去的时候十万,回来只剩下五万啊。 什么吃的是沙子掺野菜汤啊。 什么石头太重砸死一片啊。 听得长安百姓泪眼婆娑,直接跟着跪下请命了。 他们记得,皇帝登基的时候是会大赦天下的,那他们也要为这些好小伙请命! 徭役眨眨眼,继续找另一群百姓科普去了。 五万还是十万,没有人会去细数。正如没人会发现沙子掺野菜汤后,他们夜里能收到淮字头的‘义匪’们强硬要求他们吃掉的、香甜的粥,也没人会知道自从第一次事故之后,管事儿的就换了个人,而这个人说有好心人送了些东西,拉动巨石危险急降,花费的力气也事半功倍。 同时还给了他们缓一口气的时间,不必因为赶工和食物不足而疲惫致死。 尽管只能轮流享受优待,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愿意把他们当人的人手里的刀。 他们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却又不在乎幕后之人是谁。 长久以来的美梦成真这一天,楚云肃的兴奋与狂喜在民意的裹挟中,不得不当场下令所有徭役各回各家。 他对长生殿不在意,但对这种只能低头的感觉很不喜。 可法不责众,他的怒气只能发泄在其他地方。 厚厚一沓从长安附近和长安传回来的消息,沉沉压在楚云歌的桌案上,她随意看了几张便放下,陷入沉思。 全都是抹黑她、给她定罪、让人把她带回去的政令。 系统默默无语:“楚云肃可真能甩锅啊!” 明明楚云嘉、楚云舒兄弟、楚云连,每一个他都掺和其中,不是设计利用便是设计陷害。 可现在却全都推到它的宿主头上。 楚云歌沉默了一会,飒然一笑:“没关系啦,反正他的政令甚至到不了豫章。” 这么一说……系统也用机械音怪笑起来。 历史由成功的一方书写是没错,但楚云肃还没到那份上呢。 各州郡或明或暗都有了淮南内部人员,而找到传国玉玺和锦文帝很可能没死,还在楚云肃手上的消息也都传到了诸如穆维等长安臣子耳中。 这让他们更加努力地为楚云歌添砖加瓦,也就是给楚云肃添堵。 赵元纬等人不是喜欢哭穷,喜欢要钱吗?现下新皇登基,赶紧的给钱啊! 很会做场面功夫的臣子们要钱的同时还不忘记大赞楚云肃的政令,痛斥伤害陛下和皇子的人猪狗不如! 奏折如同雪花飞向长安,狠狠地痛击了没钱没人什么都不顺心的楚云肃。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楚云肃暴怒地摔碎了专供皇室的限量青花瓷,在驺婴夫人肉疼的目光中阴狠一笑:“呵,要钱,那就给你们!” 驺恶很快得知了侄儿的命令,沉吟片刻没有阻拦。 等小黄门听命去办事,他也转身离开皇宫。 当火车轰鸣着驶入千家万户时,各种消息便也能以极快的速度传遍火车能够到达的地方。 长安城那位忽然上任的新帝下达的政令一次比一次离谱。 上回说岁月静好的淮南王杀了所有皇子,这回又让各州郡的官员去淮南要钱,实在令百姓摸不着头脑。 最后只能多买了点淮南出产的棉布,筹备过一个暖和的冬。 而远在淮南的楚云歌撑着下巴:“就这?” 姬复无言:“殿下。” “……”少年人挺直腰杆,保持端正,沉稳地道,“就这?” 桑延年哈哈大笑,“殿下说得对!楚云肃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还想撺掇殿下的人来找殿下麻烦……哈哈哈哈!” 其他人虽然没有笑出声,却也是面含笑意,连殿下宣布自己要造反的时候都没那么生气了呢。 等等,造反?! 穆维刚喝进嘴里的茶噗地喷了出来! 他们今日齐聚在桓亭,正是因九殿下说有要事相商,于是顺道将他们最新收到的政令都带了回来。 不得不说知道了淮南从两年前开始便已经用生意将小世家勾连起来,顺理成章掌控了小县小乡的官员,让不合群的官员成为了光杆之后,众人都有些震惊。 甚至怀疑其早有不臣之心。 可这也不是你直接宣布自己要造反的理由啊! 面容清绝的少年人笑容无害:“可是我要造的是三皇兄的反呀!父皇还在他手中,随时可能危在旦夕,若是让他就这么坐稳了这个位置,岂不是飞鸟尽、良弓藏?” 众臣子毛骨悚然,他们当然听出了这飞鸟和良弓指的是陛下。 只是陛下失踪这么久,尽管九皇子说的很有道理,可也不妨碍部分人觉得陛下早就……了。 这部分人之所以会跟随傅衍之离开长安,其实早就已经站队了。 如今也是他们缓和气氛附和:“殿下这算什么造反?这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啊!” “就是,陛下还活着当然好!若陛下……那九殿下也是陛下看重的太子人选啊!” “不能让弑父之人快活啊诸位!” 其他人:“……” 居然有一点点被说服? 而说出惊天之语的楚云歌,再次抛下天雷:“如果不北上,长安就要成为桓乌的啦。” 众人:??? 三天前送到桓亭的信件被拿出来传阅,洛原王执笔,字字句句都写着两个字:救命!撑不住啦! 哦,这是六个字。 楚云歌神游天外,唉,洛原王虽为武将,文笔还蛮好的。 看得她肾上腺素激增,一个激动便调用了淮字义匪和部分投奔于她的徭役,去幽州帮忙了。 现在占据长安的是楚云肃,是因为淮南随时能揭竿而起,而楚云歌想要顺便清理一些积年的毒瘤世家。 她可不想为他人作嫁衣裳,可也不想让楚云肃坐享其成——虽然此举可能会让楚云肃意识到自己得到的支离破碎的权力而恼怒。 那只好顺便拨乱反正那群拨乱反正的家伙。 顺道地毯式搜索锦文帝。 生死不论。 第二百三十五章:抉择 给一时不能接受自己上了贼车的长安小吏们消化的时间,楚云歌回了王府。 手里上下抛着传国玉玺,在郦文康的心惊胆战中少年人面露思索。 在传国玉玺差点落在桌上的时候,郦文康终于忍不住给卫淑使了个眼色:劝劝殿下。 卫淑默默回了个眼神:别打扰殿下。 郦文康:……玉玺,你受苦了。 安静的气氛一直持续,郦文康等人神色也越发凝重,猜测着自家殿下在思索什么家国大事。 然而楚云歌的意识海中…… 系统扫描了传国玉玺的材质,啧啧称奇:“人类总是能给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赋予前所未有的附加值。” 楚云歌沉吟:“古董,价值好几个亿的古董。” 系统也沉吟:“所以你为什么能毫无压力地玩古董?” 楚云歌:“……啊这个。” 该怎么说,只是顺手,发呆的时候总喜欢抛着点什么。 最近忙了个跟斗,趁着把选择题抛出去,她刚好放空休息休息,不然可能会秃头。 系统沉思,旋即一针见血:“所以你选择让傅衍之秃头吗?” 楚云歌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她凤眸微眯,雌雄莫辨的脸上便多了抹深思熟虑的光,意识海中对系统说的话却单纯而理直气壮:“傅衍之乐意!” 系统几乎能想象国师那张高岭之花的脸上写着七个字:我是自愿加班的。 系统打了个抖,庆幸自己还是个青少年系统,宿主不能让它加班。 为了不让宿主联想到跟她一起放空摸鱼的自己,系统赶紧转移话题:“快入秋了,楚云肃下令后没能解决钱粮的问题,可能会从赋税下手。” 楚云歌点点头:“今年光景不好,此举算是自掘坟墓。” 当生存成为奢望,时局又如此混乱,可想而知揭竿而起的起义军和落草为寇的平民百姓又会有多少。 楚云歌想着结束了摸鱼,在郦文康等人莫名深思的注视中,去了王府高楼。 眺望桓亭代表丰收的金色田野,因可能到来的战乱油然而生的焦躁渐渐平歇。只要有足够的粮食,能够活下去,人的韧性超乎想象。 在长安臣子的纠结中,桓亭的丰收率先来临。 淮南王邀请他们一起感受了一番丰收的快乐,这让纠结了好几日的朝臣莫名有些放松,养尊处优的手被稻穗划出血痕也不觉痛。 最后更是兴致勃勃地和不知为何个个谈吐不凡的农人聊起了天。 大臣:他们好会聊天! 农人:大臣而已,见得多了,刚好检验一下学习成果! 穆维笑呵呵地抱着一捧爆开的稻穗,没形象地捻起爆稻米花,看着自己的同僚们跟在淮南王屁股后面干活。 傅衍之扫他一眼:“你不去?” 穆维哈哈大笑:“殿下无非是想让高高在上的士人下凡,而我穆维本就在凡尘中,又何必劳累一身老骨头?” 傅衍之稍稍满意。 穆维看了眼明媚如风的少年淮南王,又看了眼眼珠子像粘在淮南王身上的小友,心中的猜测像是煮开了的茶,咕噜咕噜隐藏不住。 他压低声音:“傅衍之,你和殿下……?” 见傅衍之只投来个疑问的眼神,穆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老头子实在好奇,冷心冷肺的小友在皇宫多年,对皇子一视同仁的坏脾气何尝不是一种明哲保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够为了九殿下不厌其烦地游说那些平日里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小吏,更是在自己面前摆出了小辈的架势请求他的理解。 穆维好奇:难道这就是傅衍之为自己选的君主吗?所以才会如此尽心吗?可看两人又不像是相知的君臣…… 穆维鼓起勇气,坚定地开口询问:“你和殿下……关系不一般啊?” 好吧,老头子还是不敢问得太明显。 怕被嘲讽。 傅衍之:“……” 国师怜悯地看了眼穆丞,纡尊降贵道:“秉烛夜谈的关系罢了。” 说完转身下了城墙,走向楚云歌所在的那块小田地。 徒留穆维一个人在身后狐疑地喃喃:“怎么会?傅衍之这么受器重吗?陛下都没有同我秉烛夜谈过,凭什么面具脸可以这么亲近?” 纯臣为自己与皇帝的联系不如下一任皇帝和国师的联系亲密而陷入嫉妒。 路过的焦信摸摸下巴:原来国师还有个外号叫面具脸啊? …… 桓亭的丰收结束之后,淮南各处的丰收捷报也陆续传回淮南王府,一串串数字令隐含忧虑的姬复等人松了一口气。 而忙完农活贪睡了好几日,浑身酸痛的长安能臣们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长安传来今岁赋税加一成,再添人头税一成的命令时,原先有如石沉大海一般的政令得到了明确的回复。 扬州以豫章、荆州以南郡为界,郡守奉淮南王命,拒绝执行新帝的政令。 明晃晃地宣告世人,他们不认同这位仓促上位的新帝,并且硬气地要求对方交出锦文帝! 此消息一出,不明情况的南阳、右扶风等地官员皆惊诧—— 淮南王在长安的时候,为了稳固陛下不在造成的动荡,将长安城控制得很严,风声鹤唳之下他们识时务地没有多探听。 因此在他们眼中,便是淮南王又去淮南出海寻找陛下的时候,楚云肃带兵打进了长安,急急忙忙地趁着容王不在称帝了! 可右扶风郡等官员想了想,九皇子到底没有被封太子,剩下来的皇子间三皇子占了个长,而陛下这么久没找到…… 称帝就称帝吧,官员们捏着鼻子开始给新帝干活。 但现在是怎么个说法? 按照淮南的意思,是文王囚禁了陛下,伺机夺取帝位! 右扶风郡:“嘶……该信谁?” 南阳郡:“那位九皇子长得俊,看上去不像是会说假话的……” 河内、陈留等郡:“别管谁,先帮我们把压不下的匪乱压下去吧!” 豫章和南郡的消息传回长安,又引起了一堆茶具的破碎。 楚云肃必不可能就这么任由身为新帝的权威被粉碎,很快在驺恶的说服下,要求小捷休战的定幽军班师回朝直奔扬州,将捏造消息、实为叛乱的两个郡夺回来。 洛原王收到消息,无语地选择了拒绝。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再说现在班师回朝,就是给桓乌以破绽。 最后一个原因……自然是他们的粮草都不是长安拨下来的啊!!那可都是淮南王友情附赠!! 然而洛原王的拒绝没能引起楚云肃的大发雷霆,因为楚云歌并不打算让他们的自欺欺人成为现实,带着淮南王手令高大挺拔的淮南军大喇喇地插上了代表淮南王的红色旗帜,见此旗者如淮南王亲临,没有在说假话的! 一来一往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淮南王这是要和新帝打擂台,换句话说……要造新帝的反。 而从现况来看,新帝可能还真不如淮南王胜算高? 皇宫的杯具再次悲剧。 而楚云歌拍拍手,召集了身处桓亭的几个人。 楚云嘉抬头看了眼好久不见的几个兄弟,一袭大红襦裙骄纵肆意,吃下身后男宠恭敬奉上的葡萄。 楚云凌死死瞪着楚云歌,像要把她瞪穿。 楚云舒和楚云澜对视一眼,都对现场情况感到疑惑,最终一致看向楚云歌。 楚云歌托着下巴,系统在她脑子里感叹楚云嘉真会玩,而少年人则笑眯眯地环顾一圈,语气懒散。 “秋高气爽,大家一起去南阳游玩吧!” “???” 楚云嘉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南阳郡…… 她楚云嘉可不是普通的县主,而是享有南阳郡三千户食邑的嘉慧公主。 现在楚云歌要他们一起去南阳,肯定不是为了游玩。 楚云歌无辜道:“三皇兄说我残害手足,只能请诸位兄姊帮忙说和一二。” 楚云凌根本不信:“呵,九弟嘴里没一句真话。” 就像是答应他带路就给他自由,结果还不是困在鸟不拉屎的山间,连多几个活人都没有。 更不用说像楚云嘉一样还能养男宠! 楚云歌眨眨眼:“二哥和四姐不一样的。” 楚云舒和楚云澜无条件服从楚云歌,此时也道:“是啊,皇姐带了嫁妆来的。” 楚云凌:“……” 看了眼学会了认怂的楚云凌,楚云嘉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对楚云歌道:“你想要从南阳下手攻入长安?我只能说南阳没有我的人,我帮不上忙。” 楚云歌依旧是笑眯眯的,似乎真的只是带他们去游玩:“我对长安不感兴趣。” 楚云嘉:“……” 楚云凌:“……?” 没什么人信,但不重要,楚云舒会捧哏,他严谨道:“没错,如果云歌对长安有兴趣,三皇兄根本不会有机会攻入长安。” 所以楚云歌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个兄姊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为了知道答案答应了楚云歌规划的出行‘游玩’计划。 系统目送几个人克制着好奇,各个维持着挺直背脊离开,不由感慨:“离开长安城,他们倒像是忽然有了身为皇室中人该有的风骨。” 楚云歌眉眼弯弯:“嗯嗯,很适合用来钓鱼呢。” 第二百三十六章:钓鱼 令楚云嘉等人惊讶的是,他们的九弟真的像是游玩一般,轻车简行出门。 铺着软垫的车厢和雅致的熏香,还有各式各样的小食话本。 其他几个还好,楚云凌面色又扭曲一瞬:好呀你个楚云歌,当年离开长安装得这么可怜巴巴,原来在淮南过的是这种日子。 一行人乘火车沿着铁轨北上,换上附合时宜的秋装,很快便从南郡继续北上。 楚云舒看着外头同样穿着秋装,看似是出门游玩的富贵郎君女郎,明白了为什么九弟敢让他们几个大摇大摆从城门守卫面前路过。 城门守卫不敢得罪有钱人家的郎君女郎,只好对天高皇帝远的新帝稍稍……阳奉阴违了些。 毕竟淮南王总不可能和眼前的几位俊俏郎君一样说说笑笑从他们眼前走过吧! “阿弟,听说当年你也曾路过南阳郡,可有游玩一番?” “并未,我从汉中郡南下,倒是遇见了熟人。” 俊俏小郎君的视线在另一个面色阴郁的郎君身上扫了一眼,很快被另一个高大但和另外几人明显疏离许多的男子揽着肩头隔开。 守卫目送这一看就是世家子的一行人离去,嘀嘀咕咕:“怎么感觉那贵人阴恻恻的?” 走远后,楚云凌阴恻恻地呵了一声:“熟人,是王家王守吧?” 楚云歌严肃沉思,然后看向傅衍之。 傅衍之了然提醒,“是叫这个名字。” 于是楚云歌朝楚云凌露出大大的笑容:“是哦!” 楚云凌:“……” 忍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日有机会一定*&%¥#@#! 无惊无险进入南阳郡之后赶路也不再提心吊胆,一行人顺畅地抵达了南阳郡郡守府。 三年前楚云歌从长安南下,第一个歇脚点是汉中郡。 也是在这里第一次利用王家子弟赚取了启动资金……额,气运值。简称。梦开始的地方。 对汉中郡守的印象也可谓相当深刻。 “南阳郡郡守曾任汉中郡郡守,”楚云歌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挪了个地儿,倒是方便了我们。” 此言一出楚云凌和楚云嘉都面色一僵。 楚云舒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记得那时王守受罚,二哥可生气了……该不会?” 楚云嘉轻哼一声,扫向楚云凌的视线没有一丝亲近:“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丢到我这里。” 楚云歌眨眨眼:“也不算猫猫狗狗吧。” 她拿出一个拜帖,递给守门的护卫,不多久便有人笑意盈盈来迎他们进去。 南阳郡守是个长胡子儒士,奉行顺其自然之道,时常会被称为墙头草,但算起来还是挺有操守的。 再见楚云歌,他很是识趣儿地喊人:“小楚郎君,许久不见,越发丰神俊朗了。” 傅衍之:“……”国师看了眼心上人,确认心上人长大了后面容越发柔和了些,并没有变成楚云萧那厮的阳刚之气。 楚云歌失笑:“郡守倒是风采依旧。秋高气爽,我与兄姊出门游玩,途经此地叨扰郡守了。” “无妨、无妨。”郡守摆摆手,环顾一圈她身后的几名年轻人,一一和记忆中的脸对应,不由肃然起敬。 九殿下可真是……厉害啊! 不说被贬为庶人的二皇子,这、这位公主,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和亲匈奴的那位吧?! 郡守也朝楚云歌眨眨眼:“必不会让人叨扰诸位。” 楚云歌笑了笑,“不,我等在此的消息,不必特意隐瞒哦。” 郡守:“……?” 兄姊几个奇怪的看了眼楚云歌,如果不在意消息泄露,为什么要特意隐瞒身份入南阳郡? 不过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几个人没有异议,像是真的出来游玩一般,在南阳郡宛县附近到处游玩赏景,带着的护卫虽然看着十分精悍,可也不过寥寥。 落在有心人眼中分析出了个四五六,直怀疑还有大批人马在这几人的遮掩下暗自行动着,忍不住做出了些应对。 楚云凌再次被淮南军护卫婉拒进入青楼楚馆的要求,回到暂时落脚的郡守府一肚子气地坐下,见到楚云歌悠哉游哉地和国师在一块下棋,差点冲上去掀翻棋盘。 但最后只是忍耐地站在两人面前,隐忍道:“你若想要我们假作游玩,就不应该约束我等!” 楚云歌诧异:“怎么会……” 楚云凌冷笑:“别狡辩……” 楚云歌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慢悠悠道:“我是说,怎么会呢?明明只约束了二哥一人啊。” 楚云凌:“你!” “兄长不会以为你我之间,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吧?”少年托着下巴,笑意盈盈。 楚云凌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他还暗中嗤笑她的心软。 娘们唧唧的。 但现在被楚云歌点出来,才意识到不是。 傅衍之下了黑子,抬眼看楚云凌:“出去。” 楚云凌脸涨得通红,咬牙瞪了傅衍之一眼,见楚云歌已经垂眸思索下一子,愤愤地冲了出去。 等他离开,悠闲下棋的两人放下了棋子。 楚云歌郁闷道:“找不到,难不成楚云肃没把人放在南阳?可南阳是驺恶的据点,不应该放在这里吗?” 放出去玩儿的几人确实是钓鱼的鱼饵,也确实钓上了许多驺恶留在南阳的手下,这也是楚云歌不让楚云凌去享乐的客观原因——毕竟要的就是他们表现出假装游玩实则找人的状态,总不能这么不省心去青楼楚馆吧? 傅衍之一针见血:“私人原因。” 楚云歌哽住,那确实更大一部分是私人原因,楚云凌那家伙适合做个太监。 傅衍之垂下眼眸:“令人不快。” 看到楚云凌活蹦乱跳,他以前觊觎楚云歌时的嘴脸就会浮现在傅衍之脑海中,继而另国师想起自己当时居然还想考校人,一点没帮忙…… 半夜惊醒国师都要大喊一声:傅某真该死啊! 的程度。 楚云歌:“快了快了,很快就可以把他打发回去劳动改造了。” 于是国师点了点头,像是被哄好了。 他拿出一份名单,“这是驺恶在南阳郡的旧部,选一个去送信吧。” 第三百三十七章:自投罗网 这份名单是由长胡子郡守提供,是这么久以来一个一个积累的。 细细翻阅,便可以看出驺恶人虽然离开了南阳郡,可大部分事务却还是被他的人把持在手中。 长胡子郡守可以跟着楚云歌的后头对王家落井下石,却很难在新上任之后管束这些说起来也没有犯错,只是时不时阳奉阴违的家伙们。 这导致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时也导致了……楚云嘉的食邑有时候会产生很大波动。 驺恶此人,长袖善舞,可不是白白‘舞’的。 “两天内,已经往长安去了四人,楚云凌等人出没的消息应当已经传遍了。” “还不够。” 南阳郡这些人跟在楚云嘉几人身后动作许久,殊不知扮作平民打扮、提前几天进入南阳的淮南士兵也盯着他们动作多久。 若锦文帝被软禁在南阳,哪怕是小县小乡,只要引发异动,就会引起注意。 建立在地毯式搜索和逐个盯梢下获得的结论,可信度很高。 “可真是大胆。” 楚云歌叹了口气,“就这么将父皇关在长安,可不怕万一哪个看守选择搏一搏滔天富贵不成?” 傅衍之压了压眸子:“所以知道消息的人肯定极少,而驺恶要将全局掌握在手中,若他的心腹有所异动……” 楚云歌轻笑:“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新帝,便可以归位了。” 趁着楚云肃搞事情,他们连夜清理了一批调查出来的恶贯满盈的世家子弟,那个位置上换一个人,权力顶层的恶徒便可以再清理一遍。 “此等大事,必须得兄姊们一同见证才是。” 两人对视间,彼此心知肚明。 还在游玩的楚云嘉打了个冷战,楚云凌扭了脚。 不甚愉快地结束了一天的闲逛,回到暂时歇脚的郡守府时,几人都嗅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长胡子郡守今天也很和善,但总让人觉得看起来更开怀了些。 他笑意盈盈地邀请众人入席,很快开始于他们道别。 四人:“……” 兄姊们默默看向他们去处的决定者,少年人快乐地啃着国师剥开的松子,见所有人都看向她才缓缓放下手:“我没说吗?明天出发去长安玩啦!” 四人:“……” 他们在心底咆哮:能不能不要把自投罗网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 尽管百万分不情愿,楚云嘉和楚云凌还是捏着鼻子上了前往长安的马车。一个逃离和亲的公主,一个本应守在皇陵的皇子。 得亏楚云歌是打出造反旗号的淮南王,不然也不敢带着这俩人招摇过市。 连楚云舒楚云澜都是从长安‘叛逃’的皇子。 系统理智吐槽:“你们就是反派一家吗?” 傅衍之垂眸看了眼楚云歌,对无形之物道:“我呢?” 要不就我也是一家的,要不就我是个局外人。 小东西,选吧! 系统感受到了森森的恶意:“……” 楚云歌忍不住笑:“那我们就是去见另外几个反派……太好了,反派茶话会!” 奇葩的反派队伍带着诡异的愉悦气氛,驶过汉中郡、直达京兆尹,长安城一改以往轻松的城门便出现在眼前。 楚云嘉掀开车帘,神情复杂:“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楚云歌:“唔,也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其他人:“……”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 回到长安,所有人脸色都有些紧绷。在这里,他们各有各的‘罪行’,楚云肃或者谁要对他们出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只有楚云歌云淡风轻地下了马车,让身边的护卫去严阵以待的城门守卫处准备进城。 沉稳的护卫行走间不多带起一点尘埃,正是暗卫统领孟尝。 城门守卫与那双冷静的眼睛对上,一个紧张便抽出了长刀!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孟尝,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原本只是紧张的城门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下马车下了一半的楚云舒不知道该不该迈下这一步,左右为难地卡在了半中腰。 清脆的马蹄声传来,楚云歌含笑看去,正对上楚云肃充血的眼。 鲜衣怒马,少年风流。 自在得令他嫉妒。 楚家人标志性的凤眼眯起,新帝仪仗威仪不同凡响,禁卫军簇拥其中自有一番不可侵犯的凛然。 而他对面的几个锦衣人,懒散地站着,漠然朝他看来。 楚云嘉:完了,绷住表情假装自己不是楚云嘉! 楚云凌:呵,捡漏的。 楚云舒楚云澜:九弟肯定有把握。 哒。 莫名紧张的对峙中,脚步声响起,傅衍之走到楚云歌身边,捻起落在长发上的一片落叶。 过分寻常的举动,在不寻常的时间点,触怒了等对方开口的楚云肃。 他冷声嘲讽:“九弟倒是有雅兴,自投罗网还要带上骈头。” 楚云歌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一心向九的楚云舒兄弟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舒楚云澜:他居然当面造谣! 楚云歌眉眼弯弯:“皇兄专程迎接我等,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当然不是。” 居高临下的新帝不过掌权一月,便已完全没了以往温文尔雅的表象。 凤眸一压便阴鸷更甚楚云凌。 惹得在场的兄姊都看向了楚云凌,楚云凌:“……呵。” 不等得到回答,楚云肃抬手一招,顿时跟在他身后的、城墙上的禁卫军都举起了武器,对比之下只有惶惶不安的进城百姓围着的楚云歌几个,格外势单力薄。 楚云歌挑眉:“兄长何必如此强硬?总该是先礼后兵吧?” 楚云肃恼怒于楚云歌默不作声的蚕食和浑水摸鱼斩断他的许多助力,因而再警惕也不为过。 此时见她丝毫不慌张,隐隐感觉不对。 他稳住心神:“对弑父弑君的乱臣贼子,何必讲礼?” 迎风而立的少年人似乎思考了一会,旋即抬起头,叹息一声:“你说得对,对弑父弑君的乱臣贼子何必讲礼?” 楚云肃皱眉,跟在他身后的驺恶意识到什么,张嘴要喊护驾。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本就在城门处的某个暗卫,闪烁着寒光的长刀砍断了马腿,楚云肃猝不及防滚下来,被早有准备的暗卫统领挟持。 而城墙上、身后的禁卫军,也瞬间与掏出武器的‘平民百姓’兵戎相见。 场面瞬间反转,少年人轻缓的嗓音柔和如初:“如何,带我们去见见……被你藏起来的父皇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胜券在握 寒芒在侧,新帝缓缓转头,目眦欲裂。 原来几人的悠然是胜券在握,本以为至少还在掌控之中的长安,他忌惮着的人已经悄然蚕食。 他想要怒斥,张嘴第一个字却是颤声。 “你……”他意识到自己失了仪态,却只来得及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 明明是得了消息提前逃走,临死挣扎般给他捣乱的人,什么时候将网铺到了皇城长安。 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了…… “也许你该问问你的舅父。” 少年人上前一步,看着重重防备下还是着了道的、曾经的儒雅三皇兄。 眼中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是平平常常的一眼,便转向了还骑在马上的驺恶。 ……似乎成为了大锦皇帝的他什么也不是一般。 楚云肃怔愣地跟着楚云歌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舅父,帮助他登基、为他压下赵元纬等人的不满的舅父。 驺恶身后,负责保护楚云肃的禁卫军正紧张地和那些伪装成百姓的徭役和淮南军对峙,几个小将频频看向驺恶,似在等待他的命令。 驺恶面对楚云歌的盯视面露思索。 楚云歌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好奇歪头:“驺谒者在想什么呢?” 现任新帝的丞相的驺恶,不似以往和善,却还笑得出来:“九殿下可真会说笑,自然是在想驺某何时得罪了殿下,要受此天大的污蔑?” 当着围观百姓的面,他扬声辩解:“新帝即位,未见容王,如今带兵攻入皇城,你这是要……造反?” 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可附近的人谁听不见? 楚云凌不耐烦和楚云歌以外的人装模作样,冷笑一声:“三弟的狗还真是,如出一辙。” 楚云嘉也笑:“二哥的人以前也这样。” 兄妹俩对视一眼,相看两厌。 而楚云歌思索片刻,忽地开口:“驺谒者是在拖延时间吗?” 驺恶表情一僵。 少年人笑眯眯地说出了可怕的话语:“你猜猜,我的人可以大隐隐于市,那现在看到的就是全部了吗?” 驺恶沉了脸。 远处些的窃窃私语,显然这群达官贵人的对峙,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环顾一圈,却没看到楚九带来的人变色。 这不由令驺恶心生忌惮。 以他所见,容王这种心软成性,一心只看到那些脏兮兮贱民的人,对自己在这些人中的名声是很看重的。 试想,若你用好吃好喝救助的百姓,对你投来的却是怀疑、鄙薄的视线。 即使面上要靠你吃饭,可背过身便会骂娘。 少年人会多挂不住脸? 然而楚云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点没有在众人面前辩解的打算。 这其实是驺恶以己度人了。 好名声当然重要,可也得分时候。 淮南一刻不停地供给粮食、解救贫民、救灾抢险,将淮南王仁善的名声用一桩桩一件件传遍全国。 而在天子脚下,短暂的监国时间,留在长安的乔安里等人也没有吃白饭。 谁贪赃枉法残害百姓,又是谁铁面无情处理了犯案的权贵。 他们必不可能锦衣夜行。 “我们殿下是厚积薄发的!” 乔安里无声和乔安库道。 两兄弟是大隐隐于市的其中两个,百姓工作做惯了的,听驺恶说话便觉得格外不服。 见驺恶阴沉着脸不说话,楚云歌眨眨眼,对楚云肃说:“兄长想要将功赎罪吗?” 楚云肃还在恍惚于实际掌权的居然是舅父,除了楚云歌,他这个新帝的威信比起新丞相都不如。 舅父憎恨积年世家揽权,可将自己送上皇位之后,舅父却又成了揽权的那个。 世家,世家。 听见楚云歌的问话,他下意识问:“什么?” 少年人便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只能请诸位……三皇兄、驺谒者、赵御史……都陪我们去找找父皇吧。” “什么意思?!” “胡言乱语!陛下失踪于南海,怎会出现在长安?!” 刚刚收到消息赶来的赵元纬等人神色巨变,下意识看向驺恶,满脸不可思议。 系统在楚云歌脑海里给他们配音:“小老弟,你没和我们说有这玩意啊!” 楚云歌忍笑,还是端着严肃而镇定的表情,迈步走进皇城。 她一动,禁卫军随之而动,寒芒闪闪的淮南军也动了。 陆飞等暗卫走到了人前欲控制住驺恶,对于隐于暗处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脱胎于黑暗的死士,有人走向人前,有人死于黑夜。 互相警惕的双方,淮南一方有新帝楚云肃在手,理应是无惧反抗的。然而谁也没想到驺恶会在这一刻下令动手! 目标直指楚云歌! 到底是长安城,禁卫军下意识遵从命令,一股脑往这群贵人的方向冲杀过来,和护在周围假作城民的淮南军打杀起来。 混乱中楚云歌等人被乔安里带人护着,皱眉看向已经惜命地下马,选择藏在人群中往后退的驺恶。 少年轻啧一声。 傅衍之扫了眼城墙外的流矢,觉得城门下还挺安全,便没说什么。 混乱没有持续很久,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从远及近,城门打得正欢的禁卫军余光瞥见一眼,手中动作忽然顿住。 同僚给他挡开一刀,顺着看了一眼,动作也顿下了。 怒吼和喊杀声渐歇,现场诡异地陷入沉默。 忙着逃跑的驺恶都忍不住朝城门外看了一眼,当场僵住。 天光之下,金属灰色的轻甲和整齐划一的军服衬得手执弓箭长刀的将士如神兵天降,明明是看不到头的人数,却浑然一体,寂静无声。 在混乱的长安城门口混战的衬托下,对比鲜明。 “那就是……淮南军……吗?” 正要呵止禁卫军消极反抗行为的骁骑将军喃喃,手中高高举起的长枪也下意识垂下。 丧失了抵抗的信心。 新帝登基惶惶一月,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砰!长刀落地,垂头丧气的人让出一条道路,直通驺恶。 看到驺谒者满脸不可思议,楚云歌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气氛中却被所有人所闻:“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找父皇了吗?” “……” 最后驺恶还是没有答应,主打一个不承认不反驳等着看你们到底是不是在诈我的叛逆。 楚云歌也没跟他废话,大军压境就是为了速战速决的。 见驺恶不配合,她也不勉强,让人捆了之后看向楚云肃。 楚云肃从恍惚中回神,就面对了数不清但起码五万大军的恫吓,如今整个人都很沉默。 见楚云歌看向他们的兄弟,楚云凌几个也幸灾乐祸地看过去。 要说平静还是他们兄姊两个平静。 毕竟见识过淮南偷龙转凤连公主和亲都掺和一脚,乍一看还以为匈奴归顺了。 也见识过从皇陵偷了具尸体,还顺手牵羊带走一个庶人楚云凌。 倒是楚云舒和楚云澜虚惊一场。 “……我不知道。”半晌,楚云肃终于开口,“但……舅父喜欢将重要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很好。” 淮南王笑眯眯地夸奖:“皇兄很诚实,我们去迎接父皇吧。” “至于皇兄为何跟着父皇出海,却独自回来,还一举选择了攻入长安城的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说。” 驺恶冷笑着不甘心地看了眼城外,淮南旗帜飘扬,人数众多的淮南军挡住了远处的视野。 所以他看不到他着急忙慌从南阳郡召集的兵马,暗恨自己准备得不够早。 殊不知楚云歌一行正是从南阳郡来的。 有了南阳郡守的配合,除去名单上的内应后,一路平推的淮南军甚至有闲暇清剿了一窝新落草为寇的山匪。 但驺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会在只差一步的落差中恨得牙痒痒。 踏入城内的不只是楚云歌一行,还有夔梁和青云子率领的从良的义匪版淮南军,他们习以为常地在城中街道走街串巷布防,还给拉着小推车收摊的卖菜老伯推了会车。 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严谨和奇怪的多管闲事间反复横跳。 非常符合长安百姓对淮南一带出来的人的印象。 ——谁家老是白花钱施粥送药,却又奇怪的对一些事情零容忍啊! ——哦,淮南的啊,不奇怪。 楚云肃见人多,便知道若舅父说已经处理掉的锦文帝还在长安城,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心中不由颓败,绝望之时却又诡异地松了口气。 他只是同意了舅父不跟着一起上船出海的请求,并没有弑父弑君! 然而跟着前头带路的素色棉布短打壮汉深入东街,有些人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不像是在找人,反倒像是早就摸清楚了地方,这会儿就是控制全场,只等找人啊! 有些墙头草忍不住开始思考锦文帝找回来后要如何表忠心,要如何将自己的坚强不屈,隐忍以待融合得清清白白。 目的地并不是被驺恶迅速霸占的丞相府,而是丞相府旁的一座小院。 这里原本是三公九卿中的一位住的地方,后来这位置的大臣老是横死,渐渐地也就没人住了。 有些破败,但不减当年的精致。 众臣子跟在淮南一行人屁股后面进去的时候,还颇为感慨。 好歹长安中心一套房呢! 然而等前头的人在打开的地窖前紧急刹车,便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死亡 进门前,跟过来的几位朝臣都见到了院外倒地不起的尸体,明白这院子肯定有什么是值得派人守着的。 而且很可能是驺恶派来的人,再结合容王的言行,十之八九是驺恶将陛下藏在了此处。 且不论他是以什么方法将锦文帝无声无息从南海带回长安……赵元纬进门前微不可查地看了眼受制于人的新帝楚云肃,至少眼前恍惚的新帝是不知道的。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是陛下最喜爱的谒者驺恶,策划了这一切。 赵元纬掸掸衣服上的灰尘,昂首挺胸,准备为陛下献上忠心,接下驺恶浪费的天子宠爱……如此就算容王真的成了太子,他也有的是机会制衡! 这样想着,赵元纬眼中憋出一点泪来,拨开呆若木鸡堵在地窖前的人,不顾形象地一趴:“陛下!陛下你受苦了啊——嘎!” 他的声音滑稽地停在一半,因突然停止还憋出了鸭子叫。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地窖下的场景,颤抖着试图向身旁的人求证。 而他身旁的人也颤抖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竭力克制却忍不住哽咽的声音对他说:“赵御史退下吧,让本王为父皇……收敛。” 小黄门阿福也在人群中,楚云肃登基之后他地位大减,此时憔悴沧桑许多,闻言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楚云歌身后,高声悲呼:“帝王宾天!跪!” 此言一出,呆若木鸡的、不明所以的、窃窃私语的,在一层一层传出去的悲呼中,全都朝这个方向跪了下来。 呼啦啦跪倒一片,楚云歌与傅衍之也拂起衣摆,深深跪伏,神色掩在垂首中,再抬头时已经只剩坚定。 小黄门阿福心情复杂,但还是小声试探道:“殿下?” 楚云歌回头看向还没反应过来,本能跟着跪下的楚云嘉等人,轻声说:“皇兄皇姐,随我一同送父皇一程吧。” 赵元纬整个人愣在原地,在楚云凌路过时还忘记闪躲,被撞得一个趔趄趴倒在地。 自然也没心思在此时抢先表忠心,又或者是死去的锦文帝已经没有让他表忠心的价值了。 锦文帝出海失踪,重臣都做好了山陵崩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结果不是生死不知的失踪,而是毫无帝王威仪地死在破院子的地窖中…… 出乎意料致使他们反应慢了一拍,自然也没有跟着皇子公主们进入地窖。 楚云歌利索地下了地窖,皱眉于混沌的气味。 系统在一旁指路:“空气质量太差,别待太久啊,尸体的细菌太多了。” 阴暗的地窖被分隔成两个小室,而锦文帝的尸体正不瞑目地躺倒在地,半身被分隔土墙挡住,拐过土墙便能看到全貌……和楚云连。 八皇子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过分绯红的脸能看出他并未死亡,楚云歌低呼一声,连忙让楚云舒兄弟上前带人去医治。 楚云凌和楚云嘉甚至楚云肃,都被她强压着留在锦文帝的尸体旁。 等楚云舒两兄弟咋咋呼呼抬着楚云连过来,两个人都惊呆了:楚云连受伤,是一块鲜血淋漓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被小型野兽生生撕扯开来…… 五个活人打了个冷战,视线落在锦文帝沾染血迹的尸体上。 半晌,外头的人已经开始骚动,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楚云歌只好道:“五哥帮八哥整理衣物,二哥?你带了手帕吧,帮父皇……擦擦脸吧。” 楚云凌脸色铁青,却没有反对,拿着帕子抖着手往锦文帝脸上怼。 楚云嘉不由靠近了楚云歌一些,这时候居然是这位最小的弟弟最让她有安全感…… 几人都在庆幸,幸好小九只让他们进了地窖,才没让人看到这种有失皇家颜面的死亡现场。 他们几乎可以从小八的伤口和父皇脸上的血迹联想到这段时间的遭遇…… 同时他们也对驺恶油然而生莫大的不理解:父皇如此宠信驺谒者,他居然狠毒到要饿死父皇…… 光线昏暗中,只有升级过的系统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它给楚云歌转播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对此,容王表示:你有没有想过你转播之后我的表情管理也会崩塌? 锦文帝死了,楚云歌悲痛吗? 要真细究,是有一点的。尽管他自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残暴、不是楚云歌眼中合格的父亲和君王,但血缘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两辈子的第一个爹,饿死在地窖里,如果连这点感情波动都没有,那她可能会唾弃自己。 但更多的还是松了一口气吧。 不必让越发乱来的锦文帝死在自己手里。 她眨眨眼,将所有与他相关的爱恨封锁在心底,拍了拍楚云凌:“喂,你要擦到什么时候?” 楚云凌也顿时暴躁起来:“血都凝固了,催什么催!” 态度恶劣的对话之后,地窖内气氛陡然一松。 皇室子弟默契地维护着对血缘亲爹的最后一点体面,那些争夺不休的、互相攻讦的过往在此时此地暂且休战。 连楚云肃都用捆得严实的手扶了一把尸体。 山陵崩,百官齐哭。 新帝与先帝遇害一事牵连甚深,一个多月的在位时间直接被百官选择性忘记,十万大军簇拥的容王以绝对的威慑力被迎回皇宫。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 坊间流言皇帝死前肯定留下了口谕,谁会成为最终赢家,实则掌控在……八皇子楚云连口中。 而……李圣狩救治之后昏迷不醒的楚云连,最终又掌握在楚云歌手中。 系统:“属于是莫比乌斯环了。” 楚云歌埋在厚厚的,关于帝王出殡和帝王陵墓等等等等事务的文书中,有气无力道:“拜托了,统儿,帮我把这些玩意扫描排列一下。” 未成年系统看了眼时间,还是工作时间,不情不愿地帮忙干活起来,学会了摸鱼的统儿忍不住问:“傅衍之呢?他怎么不在?” 楚云歌歇了口气,随口道:“我把这么多个定时炸弹带回长安,当然要人去安置一番啦。” 定时炸弹们坐在长安城的为民学堂中,如坐针毡。 共有的心理阴影、冷淡但横行霸道的国师傅衍之冷淡地坐在角落看着他们……上课。 没错,楚云歌给他们准备了为期一年的民间思想教育实践课。 不满意的话,会被视作皇位竞争对手……十万大军坐火车来踏碎你哦! 第二百四十章:帮我 “长期处在幽闭环境中,身体虚弱……”李圣狩用中医的西医的现在的未来的手段给昏迷的楚云连做完体检,得出结论。 “没大问题,他想醒的时候就能醒了。” 于是楚云歌把他放回了他亲娘闻岚夫人处,得知锦文帝的事,这个文静的母亲抱着孩子掉了两颗眼泪,全程理智得十分妥帖。 系统表示不解:“楚云连以前不是说过,他不想争皇位,都是被迫的吗?” 楚云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世上大多数亲娘,都不是会强求孩子的,但别的亲戚便不一定。” 随着锦文帝的死尘埃落定,洛原王和夔梁打了招呼,带着自己的定幽军回荆州养老去了。剩下的淮南军作为容王亲兵,留在长安城作为武力威吓。 尽管许多朝臣已经放弃了和她作对。 据传姬复得知此事,大笑三声,差点厥过去。 现在桓亭的老臣正在赶来的路上,和平中透着诡异的气氛即将被打破。 楚云歌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直奔九霄阁,抱住国师的腰摆烂:“……” 她什么也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因为系统正在统计长安朝臣把这段时间耽误的、而楚云歌又会在乎的事务提前准备好,打算全交给楚云歌。 作为讨好。 系统:人类真好玩,给人送工作当成讨好。 也不知他们是真这么觉得楚云歌任何事都喜欢亲力亲为,还是纯粹折腾她。 但她必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露怯。 温热的呼吸扑在腰间,秋日新衣挡住少女玲珑的身姿,碰触时的感觉却无法阻挡。傅衍之屏息:“只是暂时的,等一切平稳下来,你可以和淮南时一般,去看海去爬山,做你喜欢的事。” 没有刻意伪装的声音闷闷响起,带着少女的骄矜:“你帮我。” 傅衍之抬起手,在鲜活的背脊上空顿了顿,才缓缓抚上去:“要我怎么帮你?” “……”楚云歌抬起头,眼里透着狡黠,“当然是继续当国师!别以为我不知道,九霄阁里的东西都收拾了!你是不是想回无名观!” 傅衍之:“……” 傅衍之扶额:“……我。” 他不知该怎么说,看在楚云歌眼里就是心虚了! 楚云歌心道好啊,居然有人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眼看两个读档重来的,就要达成最终成就称王,可以自由的、最大限度的对世家下手、获得自己理想的国家了,结果你收拾东西要走人! 系统:“有没有可能当上皇帝之后没日没夜的加班才是共患难呢?” 严肃对峙的小情侣无视了非人类的猜测,仿佛在进行世界级的难题讨论。 傅衍之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我……你……我收拾的是给你准备的房间。” 楚云歌:“……啊?” 长发有些凌乱的容王殿下耳根有点发红,但脸上十分严肃:“你没有邀请啊,怎么知道我要不要和你一起住?” 国师狐狸眼微垂,面容冷淡,耳根却也偷偷红了。 他喉结滚了滚,说:“那你觉得,如何?” 分明唯一一个不属于前世内容的预知梦,他和长离便是秉烛夜谈的。 长离怎么会不答应呢? 楚云歌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不行!” 万万没想到,国师居然是这么孟浪的人!比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还孟浪! 她还在头疼如果入住未央宫,要怎么在这么多宫人中瞒住身份呢! 国师已经在考虑同居了! 如果答应了那岂不是*%¥#@*%! 两人鸡同鸭讲,傅衍之听到回答愣了愣,长睫失落地垂下:“哦,好。” 楚云歌哪里受得了这个,她连忙补充:“过夜肯定不行!但、但给我准备一个房间,也、也不是不可以。” 她眼睁睁看着国师的狐狸眼恢复活力,心道真是没想到大魔王冷酷国师,谈情说爱时是这个画风。 让国师变成这个画风的本人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影响了国师。 解除了小小的误会之后,两人就系统的任务讨论起了登基后要做的事情。 “其实我生活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皇帝这个说法,每个人都是国家的主人……”楚云歌说起那个国家,双眼闪闪发光。 傅衍之看在眼中,心中一叹。 他生于斯长于斯,未曾存在记忆中的上一世,若为此世间痛苦也是他理应承受的。 可长离从这样一个美好的国家,来到了欲望难填沟壑,世家奴役百姓如牛马的大锦…… 已然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他心中怜惜更甚。 于是等第三日姬复拖着长途跋涉疲惫的身体,来拜见楚云歌,并且红光满面地想让楚云歌快些登基,合纵连横将世家势力的朝臣全部收心时,傅衍之提出了反对。 姬复一惊:“国师,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好了,要支持他好外孙登基的吗!!! 然而傅衍之面不改色,“世家乃国之毒瘤,有风骨之名,无风骨之实,拉拢他们不过是重蹈先帝覆辙罢了。” 楚云歌没说话,姬复看了眼只好问:“那要如何?” 傅衍之手中笔走龙蛇,在上好的淮纸上写下一个字。 他对楚云歌说:“改国号,开科考,重洗长安棋局。要造反,就造了这天下的反,长离的根基不在朝臣,在于民。” 疲倦的淮南诸臣顿住,纷纷诧异地看向傅衍之,似是没想到国师会说出这一番话。 而一路狂奔入京兆尹的姬复也被这一席话震醒,猛然想到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如今种种,都是殿下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优势,如果把自己放到和楚云肃之流拉拢世家,岂不是放弃了自己的优势? 他斩钉截铁:“你说得对,国不是世家的国,他们不听话就换掉!” 楚云歌:“……”等等,外祖!倒也不必那么一劳永逸。 然而她一开始没有阻止,现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姬复很快拉着杨培等人,讨论起了给长安的魔鬼科考。 公平就是,淮南官员有的一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长安官员也不能少! 容王府热闹起来,楚云歌和满目星辰的狐狸眼对视一眼。 有风吹过桌上的淮纸飘起,上面写着一个字:汉。 第二百四十一章:灵前即位 帝王殡天,礼制繁复而又奢华,皇宫中所有人都被折腾得不轻。 国不可一日无主,锦文帝失踪时还可以拖延时间,可如今尘埃落定…… 于是锦文帝灵前,穆维丞相有模有样地拿出了一份遗诏,在所有人复杂的眼神中宣读,请容王灵前即位。 众人之所以眼神复杂,当然是因为锦文帝死得突然,唯一可能知道他死前口谕的人又还昏迷着,相当于锦文帝根本没留下遗诏。 可穆丞相手中的诏书,又是锦文帝出海之前的最后一道诏书。 是容王猜到有人会不服,问锦文帝要的口谕,等不急了才慢悠悠到达长安的诏书。 生前最后一道诏书,还是委婉表明容王有太子之能,且放权给容王的诏书……怎么不算遗诏呢? 赵御史眼观鼻观心,对面是淮南王的亲信,前御史大夫姬复。 他很识时务地降低存在感,看着容王眼眶微红地走出来,接管皇权,一句反对都不敢。 生怕容王想起他,薅了他的位置送给自己的外祖。 毕竟容王都能赶出趁他受制于内里虚空的长安,无暇分心时把豫章赵家一网打尽!全部拉去淮南修路了啊! 赵元纬上门讨人不成,还给塞了一捧所谓试卷,说是他们考不过关绝不可能放回豫章…… 同样想法的还有石太仆,蔫蔫的垂头丧气,倒是很符合今日给先帝送行的氛围。 刺头们不干活,小弟们自然也得过且过。 楚云歌穿着黑色帝王朝服,揣着手慢吞吞回了未央宫时,系统还在惊诧于全程的顺利。 楚云歌插科打诨:“你不是说气运加身时,一切都会顺心吗?难道你卖的是假冒伪劣产品?” 系统顿时坚决否认:“你说得对,顺利是正常的……咦,宿主为什么要把楚励的皇陵位置画下来啊?” 执笔的手一顿,楚云歌轻咳一声:“没什么没什么……这不是为了给以后的考古学家一点方便吗?父皇陵墓中可是存着很多很多很多即便是现在也算得上古董的东西的!” 系统信了:“宿主思虑周全!” 帝王身死,皇子即位,因着要顾全孝道,只能由大臣宣读遗诏灵前即位。 所以准确来说,楚云歌现在还是个代理皇帝。 等到为皇帝守孝二十七日之后,才能举行登基大典,祭拜宗庙,昭告天下臣民。太常已经着手开始准备,楚云歌也要在处理政事同时熟悉登基大典的流程。 楚云歌:“……” 想想都很可怕。 幸好楚云肃前不久来了一次未完待续的登基大典,虽然因为先帝失踪、疑似造反,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到底给太常手下的小吏们提前熟悉了登基大典的流程。 彩排过了,正式上场肯定好很多…… 系统吐槽:“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楚云肃才不杀楚励的吗?” 如果锦文帝死了楚云肃想要灵前即位,要准备的可就不止一个登基大典了,还得伪造遗诏。 放松地倒在软榻上享受最后的惬意,楚云歌闭着眼睛说:“对三皇兄有点信心,他当然是……” 系统:“碍于父子亲情?” 楚云歌:“当然是胆小啊。三皇兄就是那种,会给自己留很多后路的人,终究是理论派搞多了,没其他人那么果断。” 系统:“……好吧。” 算起来果断的居然是驺恶,居然硬生生把锦文帝和楚云连关在地窖这么久。 “和驺恶一起的人,楚云肃已经供出来了。”傅衍之缓步走到楚云歌身边,宫人已经全都出去了。 楚云歌于是懒懒地动了动脑袋示意自己在听。 傅衍之自顾坐在软榻边的小几前,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茶。 国师也累得够呛,但还是把前几天楚云歌问过的结果告诉她:“据他的妻儿和心腹的说法,那几个邪道都是驺恶结识的民间好友,自认天赋异禀只是时不我待,于是一拍即合。” 一拍即合选择了蒙骗锦文帝。 “为什么要去南海?” “欺下瞒上。以为卫郡守已经归顺他们,又早先在南海见过白色大鱼,以此为仙缘吸引楚励前去,自然能获得信任。” “可最终的结果是驺恶囚禁了父皇,楚云肃趁机篡位?” 傅衍之抿了口茶:“这便要问驺恶了。” 楚云歌:“还有呢?” 傅衍之手一顿,扫了睡姿并不优雅,还穿着帝王朝服的少年人一眼:“还有……陛下想要的试卷、五年科考三年模拟已经开始筹备……” 楚云歌:“还有呢?哈——欠——” 傅衍之:“……” 男人无奈放下手中茶杯,专心应对越发任性的心上人:“长离还想听什么?” 楚云歌瞬间精神地坐起身,朝傅衍之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国师纵容地附耳过去,微微侧身配合少女已经不再长的身高,唇角无意识地翘起:“说……” 温热的气息停在脸颊,有什么软绵绵的触感一触即分。 傅衍之愣了愣,转头看楚云歌。 楚云歌眼睛亮亮的:“我把系统屏蔽了。” “国师知道充电吗?给我充个电吧?” 十八岁少女背上了沉重的责任,急需充电—— 比以往清幽,逐渐染上容王风格的未央宫陷入清甜的静谧,对驺恶并不太在意的两个人将问题抛在脑后,非常实用主义。 反正驺恶的罪行足够腰斩,并不需要深究他脑子里怎么想的,要如此对待对他极其不错的锦文帝。 但对于楚云肃来说,近乎被最亲近的舅父背刺的痛苦,让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极端渴求。 持续不断的请求了大狱的人,终于层层求到了丞相穆维处。 穆维叹了口气,让人带着他去和关在重罪牢房中的驺恶,让这位他以前还挺欣赏的皇子,输个清楚明白。 被屏蔽的系统看完系统升级手册,悄咪咪顺着气运值来源,看起了热闹。 虽然很不道德,可作为宿主对手的楚云肃痛苦的事情对系统来说,也只能算热闹了。 驺恶背对楚云肃,长袖善舞一直打扮地清爽近人的谒者,短短几日便已经憔悴得不像样子。 听到楚云肃带着痛苦茫然的疑问,披头散发的身影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中的恶毒却喷涌而出:“什么宠爱?不过是把我当一条狗罢了,可笑,居然还觊觎狗的妻子——” 系统:数据瓜子掉了一地。 系统吃了一嘴的瓜,大开眼界的同时不由感慨,不愧是楚云凌的爹啊!真禽兽啊! 拱卫自己许多年,一心一意奉承自己的谒者,已经是人的妹夫了,还要对人鸾凤和鸣的妻子下手,下手不成还要下杀手—— 可能楚励也没想到,表面上大大方方、和谁都关系极好的谒者,是个深情种吧? 吃完瓜的系统等到屏蔽解除后,将瓜搬运到了楚云歌耳中,获得了成年人的假笑。 楚云歌微笑:“实不相瞒,我娘亲和驺婴夫人关系不错,因而对驺恶也有些许了解。”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系统,你还不懂人性。” 于是听完本人回答的楚云歌,给了系统一个旁人眼中完全不同的视角。 驺恶的妻子哪里是楚励强占的?分明是他自己奉上的啊…… 那位夫人对姬柔哭诉了丈夫的贪图富贵,哭诉少年的苦难中酝酿的深情终究是随着泼天富贵消失了。 姬柔送走了人后,和小楚云歌一合计,觉得女扮男装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遇到渣男不是。 结果第二天便听到了那位夫人死在宫中的消息,郁郁离去的驺夫人坠湖而死。 是自己一时想不开还是旁的,无人得知。 对锦文帝来说,只是随意了眼臣子家中妻子,宠爱的谒者便奉上了自己的妻子一夜风流,而手下能将妻子奉上,想必也不是多重视的。 第二日便仍旧以帝王对待宠爱臣子的态度,赏赐给他许多美人便不了了之。 “按照驺恶的想法,应该觉得锦文帝这是在羞辱他吧?地位的差距,会令两个人对彼此的想法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驺恶谄媚帝皇,在揣测皇帝的意思时有了差错,以为自己的妻子被看上了而他做出牺牲,该得到更多,而不是死了妻子却没得到一个眼神。” 系统严肃猜测:“因爱生恨啊?” 楚云歌:“……如果你说驺恶对父皇,也不算错。不过还是别关注八卦了,快帮我看看这块地上的矿藏大概有多少——” 成为皇帝最好的是什么?对楚云歌来说,是可以最大程度的完成全国范围内的资源调度。 要知道淮南虽然粮食产量提了上来,可其他矿藏还是扣扣搜搜的。钢铁厂已经霍霍了两个品位不低的铁矿,煤矿也因全国范围内跑的火车而日渐消瘦。 若不提高开采技术,就只能着手换矿区了。 现在嘛…… 楚云歌兴致勃勃地在系统给出的矿脉分布图上画圈圈:“诶诶,山西煤矿,煤老板啊!可以建一个火力发电厂?不不不,步子不能迈那么大,还是先开采了再说……” “哇,这铁矿品位真不错啊!” 换什么矿区?我直接因地制宜,有什么矿修什么厂! 第二百四十二章:科考 闭关三天,楚云歌把大锦……不,应该说是异世界版大汉国土内的资源从系统的面板转移到了纸面上。 当厚厚的一沓淮纸被装订成册,皇宫里嘲笑太常等负责登基大典的闲人:“……” 笑不出来。 别误会,当然不是资源分布图。 系统从遍布全国的气运来源利用大数据构建的资源分布,怎么也算得上机密级别的情报,连楚云歌都是珍而重之地藏在了只有她和傅衍之知道的地方。 分发给暂时没那么忙的朝臣的,是等候已久的考试卷子,由淮南方面出谋划策,咨询了包括穆维等长安资深朝臣,最终得出来的题目连姬复都隐隐变色。 多而繁,但每一题都直击要点,谁尸位素餐谁兢兢业业,从卷子上便可以看出个九成。 剩下的那一成得是不识字或者不能理解题意,当然如果这点都做不到……那妥妥的也不适合留在原来的位置。 风水轮流转,忙活登基大典的小吏们用力嘲笑了回去,又在得知登基大典结束后自己也要参加时垮下脸。 不管怎么说,无力改变所有事情的小吏,只能认命地做自己认为有用的努力,试图逃脱上峰的黑脸。 本就是国丧期间,长安城的百姓没感觉到皇帝变了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充其量只是青楼楚馆都关门了,民生日用还是照常。 最让他们真切感觉到先帝驾崩的是……下值回家的朝臣小吏们一个两个如丧考妣的精神状态。 驴肉火烧摊主肃然起敬,将火烧递给小吏时还弱弱地说了声:“您多保重身体。”别太难过。 小吏闻言,带着巨大黑眼圈的眼中泪花闪烁——是他不想保重吗?要保重身体可能差事就没了啊!他一言不发,满脸悲痛地离开了。 旁边买了份驴肉火烧的玩具摊摊主连连感叹:“大锦有望!大锦有望啊!” 驴肉火烧:“大官儿们不去青楼了,当然有望!不过不是大锦,我听说,要改国号了呢!” 小吏们的痛苦持续了一个七日。 理由是楚云歌觉得做五休二挺好,所以以此为理由,让朝臣准备了五日之后开始了为期两天的考试。 考过了就改成做五休二! 卷子由楚云歌从各个官职的题库随机抽取(实际上是系统从汇总后的数据库抽的),再有严格遵守考卷管理的小型印刷坊印成卷子、暗卫负责看管卷子。 力求做到无从泄题。 靠关系上位的小吏:你这是要我们死! 而去了一遭淮南各处据点的小吏们,脸色复杂但默默认了。总不能他们长安朝臣,比起淮南那小地方的臣子还要差劲吧? 食物链底端的小吏的愁眉苦脸持续到开考那一天。 令他们惊讶的是,负责考场守卫的居然是煞气冲天、穿着轻甲的定幽军!领着他们的正是前不久还出入过长安的洛原王,此时横眉怒目的洛原王笑得像朵花,横看竖看都只有幸灾乐祸。 “好好考!”认识的小吏遭遇了一记大力神掌的鼓励。 走进考场待考的紧张还没来得及缓解,新帝又给他们来了个大的,小吏们纷纷瞠目结舌。 赵元纬臭着脸走进考场,试图将自己的虎背熊腰藏在石太仆憔悴消瘦许多的身体后,然而这只是徒劳,赵家党派的小吏纷纷像扎了眼一样垂下眼。 明显得生怕赵元纬没看见! 赵元纬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眼那扇门,没敢瞪最后走进来的人。 楚云歌笑容如沐春风,对所有人道:“别紧张,都是些基础题,你们平日里怎么做的怎么填就是,不难的。” 温柔亲切,长得还特别好看的新帝亲临,安抚了一部分人焦躁的心,也让另一部分的人咯噔一声提起了心。 满意地看到考生们如坐针毡,楚云歌在心里跟系统说:“像不像一群小兔子?” 按照宿主要求调查过这些小吏的系统默默地鄙视了一番宿主的恶趣味,缓缓回答:“像。” 而宿主,就是那只挑选要从哪一只吃起的丛林之王。 长安第一次大型考试,每一个细节都是从淮南三年考试中改良过的,比之之前筛选暂且带走、不要被长安动乱波及的能干事的小吏时,要完善许多。 ……当然也困难许多。 宣读完考场纪律之后,楚云歌没有多留,将监考交给了久经沙场的定幽军。 “留下来的话,会给他们造成心理压力,要是因此有人失了水准就不好了。” “你只是想趁现在溜出去玩吧?” “那怎么能叫玩呢?接手了烂摊子,就要好好把它收拾好,那肯定要到群众中去看的!” 换下常服,带上名为傅衍之的挂件,两个长相不俗的男子出现在了长安街头,像所有断袖之癖一样亲亲密密地逛街。 小摊贩:“……” 系统:“……” 它不得不提醒:“宿主,收敛些。” 现在朝臣都不能去青楼楚馆,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在逃…… 楚云歌扁扁嘴:“只是挨着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当街亲热了。” 说是如此,她还是离傅衍之远了些。 但当两人去小摊上买东西,小摊贩却诚惶诚恐时,二人一统都意识到了什么。 傅衍之眼瞳微动,捡起一朵绢花,随意翘了翘唇问:“此物作价几何?” 小贩脸憋得通红,连连摆手:“不、不要钱、” 楚云歌闭了闭眼,放弃挣扎道:“当我们是……普通人便好。我看其他人买都是二钱,那我们便也二钱?” 她早该猜到的,楚云肃和他们对峙那一日,就是在这个城门附近,当时百姓躲藏的躲藏,害怕的害怕,可都没耽误他们一颗对世事的好奇心,俗称八卦之心…… 眼神好些的应该都看到了她的样子。 楚云歌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好,但今日的‘社会实践’已经可以宣告结束,等到长安百姓对她印象淡了些又或者乔装打扮一番之后再来。 两人无奈地去了容王府。 本应该先成为太子,再成为皇帝,只是锦文帝的死打乱了一切。 于是作为新帝的楚云歌,潜邸是普普通通的王府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前提是门外没有奇奇怪怪的蔬菜水果和野花的话。 门口的守卫还是老相识,见到楚云歌回来脸上登时露出得救了的表情:“殿下、不,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见他这副模样,楚云歌和傅衍之都有些奇怪。 傅衍之盯着野花若有所思,楚云歌则开口询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难不成是她没在长安的时候,楚云肃对府里的人下手了?可入长安后卫淑有回来过,如果出事了应该会告诉她呀。 就见守卫满脸难色:“倒是没有……可那些百姓……” 百姓? 楚云歌正疑惑,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循声望去,正巧和捧着野花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五六岁的稚童不懂得害怕,又是个外向的,见人就笑。 蹦蹦跳跳将手中的野花放在一堆蔬菜水果的地方,就要离开。 楚云歌连忙叫住她:“小妹妹,你为什么要往此处送花呀?” 小姑娘吸吸手中糖串儿:“阿娘说,我的糖是住在这里的大官给的,现在哥哥当上了、当上了、更大的大官儿,也会给阿娘糖,所以我给他送花~” “……” 楚云歌哭笑不得的扶额,明白了其他的蔬果又是怎么回事。 从傅衍之腰间荷包掏了颗糖给小孩,让她回去后,楚云歌和傅衍之面面相觑。 傅衍之:“……声名在外,难免如此。” 楚云歌有些苦恼:“你上辈子也经历过如此甜蜜的苦恼吗?” 傅衍之不知道,但系统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系统嘀嘀咕咕:“上辈子到国师手里的大锦,都快玩残了。” 楚云歌:“……唉。” 百姓的热情,到底不好丢弃,楚云歌让守卫拿回去作为今晚的菜,又让人抬了一箱子盐、糖、红薯粉之类的东西,让他们送到送了东西来的百姓手中。 不过送东西的人有的跑得太快,守卫也记不清了,楚云歌索性小手一挥,办了个特卖会,这些东西统统以一钱一份的价钱卖给来往的百姓。 并且告知他们以后容王府没人了,让他们不要送东西过来。 如此,今天的散步虽然没得到什么反馈,却也得到了最好的反馈,回宫的时候,精神奕奕的新帝和精气神全无的‘考生’打了个照面。 双方都有些尴尬。 赵元纬带头朝楚云歌行了个礼,脚步不停地走了。 等人走完了,楚云歌不确定地问:“他翻白眼了吧?” 系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幸灾乐祸道:“宿主你好遭人恨啊。” 傅衍之没说话,牵着楚云歌的手回去休息,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眼赵元纬的背影。 驺恶是如何凭借谒者之身,给楚云肃如此大的助力,让他登基也无惧其他世家阻碍的,藏在其中的人很明显,却也没留下什么把柄。 长离心软,愿意给这些人反省的机会,可这些人未必值得。 横行霸道的国师,某一方面来说,是另一种独裁者。 第二百四十三章:老臣 在科考之前,新帝便说了,考得不好的人说明是尸位素餐,虽只是勉励他们考不好下次努力,可从顶头上司口中说出来的尸位素餐,令他们寝食难安。 人人自危下,一些其他的动作似乎就不那么明显了。 比如赵元纬时隔五日,才收到自己硕果仅存的族人、在禁卫军任职的小将,因中饱私囊贪了禁卫军粮饷,被罢黜了。 而石太仆重新纠结起来的党羽,也一口气被偷了过半。 毕竟在新旧交替之时趋炎附势的,没几个是手底下干净的,其中包括心心念念终于入了长安的虞兼德。 楚云歌看到这个名字在穆维给的名单之列,一点也不意外。 眼见考完试,大臣们又开始心思各异地找茬,甚至因为楚云歌已经算是新帝,找茬的方式越发多样。 楚云歌对傅衍之说:“得给他们点好处安抚一番。” 隔日便张贴了名单,考过的都得了赏赐。而这些赏赐包括但不限于淮南特产小食茶叶大礼包、朔方羊毛织物、大型人造琉璃摆件等等不胜枚举。 考得好的更是……赏赐了田地等物。 赵元纬猛地把那张地契拍在桌上,气得说不出话。 什么赏赐的田地,那田地分明就是他赵家的,还用得着新帝赏赐? 老仆连忙给他顺气,余光瞥见一点地址,登时流下冷汗:“主子,这地、这地是……大皇子偶遇一农女,大发慈悲收下她后,农女的家人给的嫁妆……” 赵元纬反应过来顿时:“……” 冷汗也下来了。 老仆说得委婉,其实就是世家用各种理由强抢来的地,农人送了地,还得为他们耕作,自己得个三瓜俩枣勉强温饱,滋润了世家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墨客。 他缓缓把皱巴巴的地契掸开,语气瞬间冷静下来:“陛下,圣明。” 这一出,是掀过去了此事,又要警告他又要他感恩戴德。 不愧是不声不响触手遍布全国的九皇子啊。 “主子!主子!小郎君他惹事了!” 赵元纬顿时脸色大变,急忙跟着报信的侍从冲了出去。 隔日,楚云歌便听到了赵元纬告病辞官的消息,一时还有些失措。 楚云歌叹息:“为赵御史准备好的退休剧本,用不上了。” 赵元纬怎么也算是两朝元老,不好挪动。 她还想缓缓图之,先把赵元纬警告住了不敢干更多坏事,之后再慢慢边缘化,寻机会让他养老。 谁知还没开始他就自己告病了。 但系统诡异地沉默了一会,没敢搭腔。 楚云歌却好奇上了,问负责盯着黑名单官员的陆飞:“赵御史得了什么病?” 掌控情报最多的暗卫陆飞,今日也很靠谱:“赵御史没病。昨日是有大夫出入赵家,御医也去了几个,但看病的是赵元纬的小儿子,不是赵元纬。” “虽说是看病,可依属下看来,应当是中了邪!那小子被班家的长孙欺负了一顿,回赵家后便只会说往南、往南,”陆飞神神秘秘的,“赵元纬子嗣单薄,唯一的儿子今年还比殿下小上八岁,可不得宠着?” “又听了他府中老人的说法,觉得是和您相冲,这不就是……” 陆飞说得起劲,楚云歌听得面色复杂。 所以到最后,还是封建迷信的胜利吗…… 系统如果知道楚云歌在想什么,应该会告诉她,是国师的胜利。 赵元纬带着小儿子,迈出京兆尹一个时辰后,小儿子就眨巴着眼问他现在去哪儿了。他大喜过望,当即宣布回京,然而一旦看到长安城的城门,小儿子又开始说痴话了。 不信邪地试了好几次,又经历了些奇奇怪怪的不顺,他最终还是认命地选择了告病还乡。 系统称之为来自国师的诅咒。 傅衍之满面寒霜地迈步走进未央宫,挥挥手身后的小道童便将一沓满是朱砂笔迹的考卷。 楚云歌顿时肃然起敬,不着痕迹地把手里正在奋笔疾书的新卷子挪到角落,欢声问:“青玉,你听说了吗?赵御史告病还乡了!” 傅衍之冷着的脸微微回暖,“听说了。” 他将朱砂笔迹满满的卷子放在桌上,在楚云歌身边坐下,被那些酒囊饭袋气到的脑子终于从把他们全都换掉变成了还能救一救。 楚云歌不敢触他眉头——毕竟是她将这些活计交给傅衍之的。 说起来就让人心虚。 甜言蜜语只为让男朋友为自己加班这种事…… 倒是傅衍之先开了口:“赵元纬还乡,豫章那边没事吧?” 系统腹诽国师不知道有没有事还敢把人赶走?但一声不敢吭,楚云歌想了想才说:“卫秧在青岚,豫章郡守也是个识相的,应该没事。” 如果有事就把人抓回来——随着交通便利,朝阳群众到处都是。在皇权至上的如今,针对平民的举报有奖可没人敢用来攻讦敌对。 只是赵元纬离开,楚云歌针对他常年收受贿赂、侵占土地之事调查起来也更容易了些。还意外发现了多年前赵家豢养起义军,在提前被锦文帝发现后又明面上割席,背地里还是养着以便进行不可告人的脏活。 楚云歌凤眸眯了眯,希望赵元纬回了扬州,别重蹈覆辙豢养食人军。 否则牵扯再多他也没法活。 不乐意占新帝便宜,没有乘火车而是马车回乡的赵元纬抖了抖。 见面容柔和的心上人脸色冷下来,傅衍之便猜到是赵元纬的行径惹她不快。 不由在心中懊悔,不应该让赵元纬如此轻易地离开长安。 寄希望于一路上透露了消息的、被强抢过田地和儿女的报仇的人,若赵元纬运气不错,全然没有受伤可怎么是好? 就这么放过他吗? 还是……找人帮帮忙? 远在荆州赶鸡鸭吃蝗虫、鸡飞狗跳的无名观青云子、师兄弟打了个冷战。 转眼离登基大典只剩七日,脱了一层皮的朝臣勉强有了点精神风貌,楚云歌看来却还是不太满意。 究其根本,自淮南始,廉价的纸张和书籍也就出现了不到三年,读得起书的大多是世家或者依附世家的士子、富商,真正的寒门士子少之又少。 而其中通过举荐、走关系等等方式,成为官员的,朝中几大势力下的又占了大部分。 即便是楚云歌筛选过的那部分干实事的小吏,有些也各有各的老大,只有纯臣党,以穆维马首是瞻的是真正一心向皇室的。 是最少的,也是最早投向楚云歌的。 所以要从在下一批人才培养出来之前,改变朝堂氛围,只能……多多的考试! 楚云歌露出和善的微笑:“把心思都放在提升业务能力上,总比放在钩心斗角上好些。” 于是新帝小手一挥,那些因皇子公主去劳动改造,而失业,暂且只能跟着孟尝干活的暗卫们,成立了新的监察司。 职责除定期暗访各部有没有作奸犯科外,最重要也是最主要的职责便是守护试卷的安全,维护考场的纪律……相当于异世界古代版教育局? 新帝再创佳绩! 然而石太仆深感不忿!他主管帝王仪仗、车马,兼顾祭祀用的牛羊,因而最近也忙得很,但却没得到和太常一样的免考权。 容王监国他忍下了,楚云肃篡位他顺从了,万万没想到,让他想要鼓起勇气反抗的居然是这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 再一次忙得昏天黑地,却收到国师的冷脸和布满朱红笔迹的卷子后,石太仆冲进了未央宫…… 楚云歌因震惊而提高了音量:“太仆说什么?告老还乡??” 石太仆满脸坚定:“是极!臣深感德不配位,新旧交替实乃天地至理,如今万象更新,正旦也快到了,陛下正好可以趁此让更有才干之人替了老朽!” 宫人因这番惊天之言论而偷偷瞄向石太仆面白无须的脸,再怎么看也是个儒雅中年人…… 楚云歌指尖叩在桌面上,哒哒的声音说明她在思考。 石太仆脸上还是坚定而又带着日暮西山的落寞的表情,光是这表情便无人能质疑他对大锦、如今的大汉的忠诚。 任是哪个君主看到自己的手下如此表现,都会出言挽留,再与他促膝长谈一番。 更何况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是个从不受宠的皇子爬上来的皇帝。 楚云歌也确实在他的坚持之下,脸色严肃起来。 石太仆心中得意,若是要为了安稳,这厮就不能让他走。呵,要挽留他,可就不是免除考试可以做到的了。 “太仆为先帝鞠躬尽瘁……”少年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响起,似乎在组织语言。 石太仆竖起耳朵,就听楚云歌继续说…… “所以太仆的要求,朕也该尽力满足才是……” 石太仆一惊,不对啊! 楚云歌还在说:“只是如今登基大典在即,太仆手中事务颇为重要……” 太仆心安了些,只要皇帝还需要他,就得出条件挽留他。 不着急不着急。 见人脸色变了又变,楚云歌终于玩够了。 她施施然道:“不过还好,太仆除了登基大典的事务,朕这段时间还没有用上帝王仪仗的地方,要交接的活计也不多。” “那便劳烦石太仆还乡之前,将事情交给桑延年桑公吧。” 楚云歌笑眯眯的,大司农回长安探亲,闲得没事干,刚好可以来补个缺儿再慢慢选人。 石太仆,识时务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补位 石太仆此人,惯会装样子。深明大义是他,细读下来阴阳怪气也是他。 监国期间,没少给楚云歌找麻烦,而且还都是站在楚云歌这边说话,实则将楚云歌架在不得不顺着他走的架子上。 只是他太过自信,须知这世上缺了谁地球都会正常转。 楚云歌假装看不出石太仆脸上懊悔和尴尬下不来台交加的复杂表情,招手让卫淑去叫人,桑延年也不知是本来就在外面还是恰巧路过,石太仆站在原地僵持一会,还没想好怎么说,他便跟着卫淑进来了。 上来就是一句:“殿下、不,陛下,有什么事交给我老桑!绝不二话!” 石太仆到嘴边的话顿时憋了回去。 如今淮南一直跟在容王身边的人可真是不得了,除了桑延年这种本来就有资历的老臣,连钟野、乔楼等人也有了底气。 桑延年本打算继续留在淮南跟农人一起侍弄庄稼,结果被姬复一顿忽悠,说楚云歌在长安孤立无援,老头眼睛一蹬,这就跟了过来。 只是他思来想去,长安也在选拔人才了,有他老头什么事儿啊? 今日便过来打算辞行,结果就看到了这一遭。 石敢游这老匹夫,不过是给先帝牵马的,居然敢威胁他们家殿下,就为了不考试?! 这没出息的,怎么能当新帝的太仆呢! 桑延年的斗志,一下子燃了起来。 看石太仆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既然自知德不配位,告老还乡便安静些走,别整这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赶你走!” “这么多年来你也是尽力了,只是人和人到底资质不一,回乡后还是安分做个钓鱼老翁吧。” 话里话外都在指着鼻子骂:知道自己能力不行就赶紧走,回去也别想着制霸一方了,养老去吧! 石太仆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却已经没人在意他。 桑延年转头对上楚云歌饶有兴趣的视线,摸摸胡子:“陛下莫要忧心,登基大典,老夫也是经历过的。” 还不住用余光斜石太仆,呵,说什么不好交接,老夫有经验的! 石太仆:“……” 石太仆拂袖而去,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楚云歌一直作壁上观,任由桑公发挥一下战斗力,现在见人走了殿中都是熟人,也笑嘻嘻地调侃起来:“外祖还与我说,桑公想要回去做个农人……” 桑延年顿时板起脸:“如今陛下已经即位,虽登基大典还未举行,也该改改自称才是。” 小老头苦口婆心:“在淮南与民同乐,是因为都是从无到有,不拘小节,可在长安这些老东西先敬罗衣后敬人,陛下也得端起威仪才是。” 即便在淮南蹉跎了这么多年,桑延年一直没忘记自己和长安的格格不入。 这一点在后来抵达淮南的杨培等人口中也是一致的,不是不愿意随波逐流的人,又怎么会因为无法忍受而被流放呢? 直到现在杨培还沉迷在淮南当青天大老爷,不愿意回长安,任由姬复怎么劝说都没用。 桑延年还偷听到姬复用楚云歌孤立无援劝说他,结果狠心的杨老贼,居然一点都没动摇! 可真是太固执了—— 楚云歌眨眨眼,乖巧一笑:“我知,但桑公可信,卫淑可信,我又何必端着架子?岂不是伤了你我的情分?” 亲眼看到桑延年表情软化,一看就知道在心疼她,楚云歌偷摸笑了笑。 桑公在淮南拉扯一大家子久了,如果不让他操心还闲得慌。 外祖不愧是外祖,劝人全在点子上。 至于杨培,楚云歌是知道他的,淮南是他在法理之上一点一滴架构的封国,如今见了成效,却还没有稳固,他不想放弃是正常的。 以后全国上下都奉行法典、在乎人情,而不是权贵至上,杨培兴许就觉得无论何处都可以呆了。 只是那时……楚云歌托着腮笑眯眯听桑延年痛心疾首地翻看石太仆着人送来的文书,心想,那时长安应该已经焕然一新,人才辈出,需要竞争上岗了前辈们。 连着两个老臣离京,长安一时竟有些风声鹤唳,原本想要跟在老臣身后搞事情,最好是把这什么职级考试给搞掉的家伙们,也都夹起尾巴做人。 因而直到登基大典前一天,都还风平浪静。 “坐上这把椅子后,感觉全世界都在围着我转。”楚云歌穿戴好帝王冠冕,黑红的朝服庄严威仪,将还显得纤细的少年身量衬托得也高大起来。 当然这是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 楚云歌透过铜镜,看到身后的宫人们尽皆恭敬俯首不敢直视,与淮南一切从简全然相反。 她有些恍惚的神色一点点沉静下来,对镜中逐渐走近的那人说:“登基大典之后,未央宫不必留这么多人伺候。” 傅衍之一愣,旋即理解地点头。 但他们身后本应该当自己是木头人的宫人们却纷纷白了脸色,楚云歌能够理解他们大概是担心自己失了这份好工作。 她摸摸下巴:“其他宫也一并削减了吧!” 这样就公平了。 宫人大惊失色:这就是同归于尽吗! 傅衍之失笑,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楚云歌便让饱受折磨不敢言的宫人都出去了,国师还因此得到了宫人感激的视线。 等人都走光了,傅衍之才亲昵地给楚云歌整理了朝服的衣领。 因女扮男装,楚云歌不喜宫人近身,除了卫淑帮忙,一向都是力所能及的自己做。 也算是督促自己别真的被高高在上的身份侵蚀了思想。 楚云歌抱怨:“我只是说笑,又不会真让他们丢了活计。” 居然还给人台阶下!她委屈了! 爱怜地在心上人因恶作剧而鲜活的眸子旁亲了亲,傅衍之放松地靠在博古架上,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我也是真有事要说。” 楚云歌歪头,什么事? 傅衍之一瞬不瞬地盯着楚云歌,姿态放松带着点笑意,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哦,楚云连醒了。” 楚云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很好看。 不是负面情绪的好看,是憋笑那种。 大家都在等楚云连带来真正的口谕,也算是尘埃落定,现在登基大典在即,若真出了什么问题,太常他们可就……白忙活啦! 新帝登基前夕,可能掌握着遗诏的、已经几乎被默认不会醒来的八皇子醒了。 造成的混乱几乎让太常等人恨不得一锤子敲晕他,好安安稳稳度过登基大典。然而无法,只得趁着天还没黑,召集群臣郑重其事地等待不一定会有的遗诏。 楚云连躺了许久,虽有人精心照顾着,难免手脚发软。 因此楚云歌赶到的时候,他还虚弱地半靠着软榻,楚云舒和楚云澜离得近,已经来了正在给他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楚云歌走近时恰好听到楚云舒问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听楚云连沉默了会,才道:“等小九……不,等陛下来了再说吧。” 楚云舒和楚云澜对视一眼,从这句话中听出了点什么,顿时安定下来。 门外,楚云歌并没有控制脚步声,坦然地走进内殿,好奇地问:“兄弟之间不必多礼,八皇兄快说说在海上经历了什么?” 那时还来了第一场飓风,出海搜寻又跑回来的船工们说,还见到了超级大的水龙卷。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从海上偷渡回陆地上的? 楚云肃等人又是怎么控制住了几艘船的人?要知道帝王出巡,不可能毫无武装。 楚云歌实在是好奇,锦文帝身边的事情连系统都看不到,如今终于有亲身经历者现身说法了! 大臣们还在赶来的路上,得到国师偷跑通知的新帝兴致勃勃几乎摆在脸上。 楚云舒两个都有种身为皇兄的无奈,这小子……怎么打败三个兄长成为最后赢家的啊…… 倒是楚云连,这个经历了一看就很惨痛的事情的皇兄在楚云歌一如往常的态度下噗嗤笑出声,也起了兴致:“小九你可不知道!那是相当传奇!” 他绘声绘色地像在讲冒险故事,也确实冒险。 因为船队上的人在驺恶的运作之下居然全都是投靠或者倾向于投靠楚云肃、或者说背后的驺恶的…… 楚云连说起来便是一把辛酸泪,这波啊,是全员恶人。 “当时几个道士忽然上前挟持父皇,居然没有一个将士上前阻止我就该知道,这艘船不对劲……” “我还傻傻地发火让人动手,结果动手是真动手了,他们动手把我绑起来了!” 几个兄弟听得惊叹连连,催促他继续说。 楚云连便继续说了:“原本好像是想要将我们安置在无人岛上的,就是那狗屁道士——啊国师我不是说你,是说驺家找的狗屁道士说的,有仙缘的那座岛上。谁知天气变了,水师说要来飓风,他们可能也不想这么快弄死我和父皇,便转道从南海上岸了……” 说到这里,他脸色复杂起来。 如果说在海上这一段是冒险之旅,被驺恶困在地窖这一段,堪称暗黑之旅。 楚云歌贴心地说:“可以了皇兄,那父皇有留下口谕吗?等会来的大臣都会问这个,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 楚云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大口叹了口气:“不,我要说就说完。” 众人安静地等待他说完。 “驺恶好似很厌恨父皇,给我们食物的时候,给父皇的是给我的一半,一人半的食物分着吃,久而久之就虚弱了。” “等到了后来,不知为何没人再来送吃的,我与父皇都渐渐虚弱下去,靠着最后一点蜜饯又撑了两日……父皇说,我是他的儿子,是时候报答他的恩情了。” 他垂眸盯着手臂上包扎得好好的伤口,不必再详细说。 其他几个也倒吸了口凉气。 楚云连压低声音:“所以……醒来时听到你们说,新帝登基,我还挺……”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挺高兴的!!” 众人:“……” 你小子是一点心理阴影都没有啊喂! 第二百四十五章:登基 等大臣们匆匆赶来,见到的就是天家的几个兄弟其乐融融地凑在一起。 先帝在时没有的兄弟情好像随着八皇子的醒来而迸发…… 大臣们:不是很能理解,但又好像意料之中。 毕竟和九殿下作对的,都已经没什么好下场,那和九殿下站在一个阵营的,其乐融融也不奇怪。 而大臣中叛逆头子赵元纬已经被吓得离了京,依附于赵家的官员们正惶惶着,听见楚云连面不改色地说遗诏说的就是楚云歌,他们也没敢多说一个字。 除了松一口气的太常等人,其余人都有些没着没落的。 说不清他们来是想听到什么消息,是八皇子和新帝反目,拉起大旗推哪个皇子上位,再起风云? 还是相互质疑,面和心不和?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其乐融融就是了…… 近些日子安分守己的虞兼德,竟是不知何处得了大司马的眼,趁着新帝暂时不想动无功无过的大司马,也留在了宫中。 如今面对兄友弟恭的场面众臣一时缄默,虞兼德反倒站了出来:“陛下,既然登基大典明日照常举行,之后滞留长安的定幽军和淮南军,是否要归入大司马管辖?或是回归地方?” 惊诧的视线齐刷刷往虞兼德身上飘,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要这时候说这个。 然而匆匆赶来的姬复等人却是一顿。 众所周知,九皇子成为新帝的这一路,撒钱和武力值是十分重要的因素。 可众人也知,打天下时十万大军是威慑,守天下时却是吞金兽。姬复是知道楚云歌对花费巨大时间精力养出来的大军另有打算的,可……说不过去。 征发兵役者,战后回归劳作,或编入行伍归大司马管辖,可以说大司马便是皇帝手中的兵刃,执掌天下军政事务。 即便当朝大司马年事已高不太管事儿,也不应该越过他独断。 特别是新帝地位不稳之时。 咦——等等,他们陛下地位不稳吗? 楚·竞争对手死的死跑的跑·云歌没有生气,轻声细语地说:“这便不劳烦虞郡守忧心了吧?登基之后朕自然会与大司马商议此事……啊,忘记了,虞郡守如今已经不是郡守了,现在在何处任职?” 最后一句问的是姬复,端的是一脸茫然无辜。 仿佛一点提醒虞兼德曾经在淮南和益州干的事,也一点阴阳他越界的意思都没有。 虞兼德有些尴尬,很快又镇定下来。 能在御史大夫跑了之后迅速搭上大司马的,绝非脸皮薄之人,他可以将过往做过的种种绝非善类之事压在一副笑呵呵的皮囊下,也绝不会在需要争取时轻易退缩。 他端起一张白胖的笑脸:“陛下忙于政事,臣不过小小一个御史属官,平日不过抄写些档案,不值得陛下挂怀。” “只是偶而结识大司马阁下,深觉大司马阁下鞠躬尽瘁,如今年事高了手中居然差点无人,臣实在是看不过去,斗胆一言。” 御史中丞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请求跟来是为了说这个。 不过这人平日也算识时务,他想了想没有开口斥责。 “虞郡守确实斗胆。” ……当然,陛下就在眼前,需要斥责也不必他来。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众臣正襟危坐、噤若寒蝉,几个皇子在楚云歌身后一脸凑热闹地看虞兼德,好奇这人和他们的九弟到底什么过节。 众人齐聚于此是为了楚云连口中的遗诏,可过分明了的遗诏现在已经不是重点了。 “许是长安这段日子不太安宁,让虞郡守忘了许多事。” 长安臣子和淮南老臣泾渭分明,楚云歌余光瞥见蹙了蹙眉头,才示意姬复:“国相过几日便要就任御史大夫了,那便让国相来说说,虞郡守都忘了些什么吧?” 姬复清了清嗓子:“虞兼德,曾任苍梧郡郡守,在任期间强占良田、鱼肉乡里、豢养马贼,后调任广汉郡郡守,在任期间勾结匈奴,放任疫病南下,戕害百姓无数、险些谋害了先帝与新帝。” 他还没有说完,喝了口茶润嗓子后继续:“离任前,无故阻拦运粮车通过,未得到调任令前,私自进京擅离职守,得反王楚云肃看重收作御史属官,勾结党派逼死同僚一名……” 无比清晰,无法辩驳,不明所以的人看向虞兼德的眼神不对劲起来。 虞兼德一张脸青青白白,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误会……” “虞兼德,你该不会忘了这期间的事情大多与朕有关吧?”楚云歌轻笑道,“登基大典当前,朕只是暂时留你这条小命留待处理,你该不会以为朕都忘了吧?” 白胖的虞郡守已经汗如雨下:“陛下,看在、看在朔方一战,臣鞠躬尽瘁的份上——” 人群中传出一声嗤笑,虞兼德循声望去,对上莫元筹的视线。 莫将军赶回来参加登基大典,刚好赶上这个热闹。 面对虞兼德堪称不可置信而又狠毒的视线,经历过沙场的将军毫不变色:“确实鞠躬尽瘁,若不是当时还是淮南王的陛下出手,本将军都不会知道在广汉郡还屯着这么多粮食,虞郡守却要西凉将士们啃草皮上战场。” 眉来眼去的众臣听到这里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每每边疆要粮草,都要长篇大论反对的其中一个。 楚云歌无奈摇头:“也罢,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你既然着急,今日便自去寻京兆尹交代了吧。” 虞兼德吧唧一声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听出了点意思:交代什么啊!秋天到了,陛下这是要问斩他了!还是虞兼德自己嫌命长自找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先前也以为陛下心软,不仅考试不认真(毕竟充其量降职),还各种抱怨麻烦的也有他们。 “至于大司马……” 提起这个话题,楚云歌有些悠哉:“当朝大司马乃三朝元老,对大锦、如今的大汉忠心耿耿。若非如此,谁能当得起此职责?” 视线扫过,众人皆应是:“无人能敌。” 大司马还没死呢,他们中很多人都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大司马已经是举手风云的人物了。 如今老了积威犹在,又怎么敢说谁能替代? “这便对了。” 楚云歌说了好多话,有些累了,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皇帝了,那是不是有谁可以帮个忙呢?清凌凌的凤眼缓缓落在某个作壁上观如高岭之花的人身上。 傅衍之:“……” 无法拒绝。 国师尽职尽责:“既然无人能服众,陛下又怎能将军政要务全都交于一人之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说话很算数的国师也这么说,本也没带希望只是被虞兼德勾起小算盘的众人彻底蔫了。 莫名沉闷地告辞时,一个个若有所思。 其实楚云歌他们商议的是,日后不再设大司马也就是太尉之职,不过这便不用立刻提出了。 老太尉也没几年好活了,让他安安心心荣养吧。 说完不大不小的正事儿,各回各家睡醒一觉,便是登基大典了。 楚云歌起得很早,一连串的祭礼已经熟记于心,饶是如此也觉得繁琐至极,场面之大花费也令人咋舌。 祭祀天地宗社,表明自己是上天选中的皇帝时,楚云歌在心中戏谑地问系统:“统儿,快问问你们的主系统、主神,我是不是上天选中的皇帝?” 系统笑出滋滋的数据紊乱声。 “不过这花的钱好像不太必要啊。” 不过因为祭祀最后,着黑红礼服的新帝面色郑重,俨然威仪。 谁也猜不到她是在为花费严肃思考。 比之以往的大典,辅助新帝登基的官吏变成了国师,这是不久前楚云歌决定的。 美其名曰傅衍之不能闲着,要和她一起忙。 但从众人看国师的视线重回以往的慎重来看,她达成的目的是为先帝驾崩后似乎有些地位尴尬的国师重振威严。 傅衍之依旧冷淡,唇角的淡淡弧度却昭示着主人被心上人放在心中的愉悦。 祭祀完毕,楚云歌挥袖端坐龙椅之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坐在高位之上,将所有人无论是否高兴,面上都得是一片忠心的表情看在眼中,她忽然幻视了班主任的感觉。 “……” 稳了稳跑路的思维,楚云歌挥手,示意百官平身。 姬复上前说了通套话后,轮到新帝宣告改元,众人屏息以待。 便听压出沉稳声线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反王楚云肃号锦荣帝,烈火烹油,不利国运,朕今日便改了这国号——” 此话一出一部分臣子都变了脸色,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只有太常一脸悲催,一点也不意外。 新帝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以往对他们的温和好说话,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的任性:“,改国号为汉,国土之内皆为汉人,不以南贱北贵。” 在一众被知情人拉住的大臣视线中,她轻飘飘地笑了起来:“如此,大赦天下,去吧。” 阿福的小黄门徒弟立刻高声唱和昭告天下:“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被拉住的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们老楚家的国,改了好像也没什么但!但这是国号啊!是能随便改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造反来的—— 知情人捂脸,压低声音:“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陛下之前告诉他们,她要造了这反却只是领着他们平推了长安反王。 原来是造了祖宗的反啊…… 第二百四十六章:大赦天下 恍惚回神,去过淮南的官员们才发现有关此事的负责官员都或是新帝的拥护者又或者…… 穆维同情地看了眼身后站着监察司大长腿暗卫的太常,笑着恭贺新帝登基。 说不出这造反是造了还是没造,有些人一口气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只能憋着气离了未央宫,还得去为让他们纠结的人忙活大赦天下的事。 而他们的新帝,心虚地回了内殿,恭恭敬敬给一个无名玉牌上了一炷香。 她嘴里念叨着:“高祖莫怪借用名号……” 系统:“……” 怎么说,宿主身上有那么点固执的。 大赦天下的告示一贴,受惠最大的居然是北方的平民百姓,因为权贵最多的长安附近也是冤假错案最多的。 国丧期间忙碌的小吏们已经筛过一遍,该死的提前处决,有悔改之心的、蒙冤受屈的,这时候都迎来了突如其来的狂喜。 慕崇明从无尽的采煤和酸臭的牢房中走出,站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短短三年,以往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都经历了个遍。 他走在番禺街头,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还是个世家大郎君的时候,他不懂什么是裹胁,只知道他和妹妹天生就躺在富贵窝中,那其他人便合该供着他,并不知道一个人的繁荣身上却是无数人的苦难。 直到卷入皇室子弟的明争暗斗中,成为先太子和大皇子争斗中的牺牲者。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喂,小子,别挡路!出来了就好好做人,在这晒什么太阳呢!今天的饭钱有了吗?” 路过的短打壮汉匆匆往码头走,差点撞着杵着不动的慕崇明。 他上下打量两眼精瘦但看着还能干点活的前犯人,略一思索:“得!你跟我一起去卸货吧,赶紧的——” 蒲扇大手强硬地将采煤有了些粗糙模样但看着还是小白脸的犯人带走,普通人慕崇明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就茫然地跟着走了。 暗处观察的常服男子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儿,自言自语:“番禺犯人再就业人数达标!” “孔武有力的青壮,如果没有足够的事情发泄精力,便会成为不稳定因素。”楚云歌在各处送来的名单上扫过一眼,“不过现在的大汉,可是忙得很,怎么能让他们无业游荡呢?” 她的交谈者系统盯着略有些闪烁的气运值,有些无语:“那些以为你登基之后可以躺着就有饭吃的人,可能会有些动摇。” 对此楚云歌倒是无所谓:“十万大军化整为零,回归故里,成为当地武装力量,并且一年一轮换,保证他们动摇也没办法做成什么事儿。” 飞快地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楚云歌猛地起身:“父皇不能与百姓同甘,但我可是和大家一起共苦的。” 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要处理好一整个国家的事情需要费多少精力。 特别是已经有许多约定俗成的坏习惯诸如贪腐阳奉阴违一类需要打破的时候,她不得不将所有事都一把抓,一处一处建立最新的规则之后再交给他人。 所以登基十天,她已经挂上了黑眼圈。 当然,十天中频频相见,却个个忙得没空说闲话的国师也是。 楚云歌:“今日就到此。”她要先休息了!! 这么说着的新帝换了身衣裳,冲出皇宫。经过一段时间的闭门不出,又特意给自己伪装了一番,楚云歌并没有再遇到被认出来的情况。 出来只带了卫淑和陆飞,楚云歌也没特意跑去很远的地方,找了个茶楼坐在靠窗的地方喝茶。 卫淑和陆飞推辞再三后,还是在她身旁坐下,好奇地看向天色渐暗时往某个熟悉的地方跑的男女老少。 卫淑看了一会忍不住问:“学堂怎的夜里也开课?” 陆飞看了眼自家主子,嘿嘿两声说:“卫小娘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见卫淑面露不解,楚云歌扑哧一声笑了:“你近段时间也忙了许久,不知道也是正常,别听陆飞瞎说。” “至于为什么……看下去便知道。” 女官瞪了眼陆飞,知道是这人在捉弄她了。几人在夜风中看着热闹地往各处学堂跑的百姓,学堂中的大和尚们光秃秃的脑袋在渐渐到来的夜色中格外突出。 夜里即便是财大气粗的为民学堂也是不开课的。 读书识字少不得用眼,纺织机没有普及全国的时候,卫淑就看过织布坊的女子年纪轻轻便如同半瞎,这都是为了补贴家用,没日没夜用眼的原因。 女官颇有些忧心,又觉得自家主子肯定不会没想到这一点。 正纠结着要不要问,只见太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的那一瞬间,原本只是烛火点点的学堂中迸发出明亮的白光。 开放式的学堂中,男女老少的眉眼纤毫毕现,脸上目瞪口呆的神色也如实呈现在三人眼中。 卫淑:“这、这、” 什么叫亮如白昼?这便是亮如白昼吧? 楚云歌轻笑出声:“这样便不会伤了眼睛,也不会让想要读书识字的人困于白日的劳作,无法两全了吧?” 卫淑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自家主子是神仙。 陆飞见过实验时的样子,倒是没那么惊讶,得了楚云歌的应允之后兴致勃勃地跟卫淑说他们试验这电灯的时候有多小心翼翼。 “陛……郎君可是说了,一不小心会出人命的,卫小娘,你说我可不得瞒得严严实实?万一谁好奇去碰了呢?” “不过我可是第一个看见的呢!” 卫淑表情随着陆飞的讲述变换,楚云歌在一旁看着,眼带笑意。 亮如白昼的电灯首次出现在这个异世的大汉,里程碑般的一幕,其实不是陆飞他们…… 姗姗来迟的傅衍之轻飘飘地看了眼眉飞色舞的陆飞,自带没见识的鄙视。 身为真正第一个见证的人,他不和忽然情窦初开的毛头暗卫计较。 楚云歌眉眼弯弯凑近,“不过挖煤的犯人放了很多出去,我又有些缺人手了……” 傅衍之微讶:“你要做什么?” 楚云歌无辜:“什么做什么,铁轨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铺好的,这些临时铺设给父皇看的就是用来要经费的,现在嘛……” 经费掌握在她手里,当然要铺个稳当的,加固地基修复地理缺陷,十万大军她其实还不是很舍得放的。 在自己的地盘铺砌的时候,用料扎实,人手熟练。 在别人的地盘动手的时候,就有些豆腐渣工程,包括但不限于铁轨被偷,水泥被偷,导致的地基不稳。 不然当初他们北上时,铁轨也不会这么容易遭破坏。 “不过这次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楚云歌把写满矿产分布和路线图的本子抛到脑后,观摩完学堂的情况后,带着人去了西街。 新帝登基,颁布的政令除了大赦天下之外,还给长安的宵禁放了个假。 今日正好有花灯会在西街。 新帝和她的国师尽情地游玩了一番,回宫蒙头大睡一晚,又能精神满满地压榨、啊不是,和众臣一起为大汉的未来而奋斗了呢! “陛、陛下——” 阿福的徒弟阿顺快步走进未央宫,脸上有些纠结:“鸿胪寺卿求见。” 楚云歌正低着头用朱砂批卷子,三公九卿虽然也要考职级,可若是交给其他人批改不免要闹,她只好接过这活计。 为了所有人都感受考试的美好,她义不容辞! 因此此时也只是头也不抬地让阿顺放人进来。 倒是卫淑正在研墨,看到了阿顺纠结的表情,不明所以地和他对了个疑惑眼神。 卫淑:你咋了? 阿顺:我会不会被国师暗杀? 卫淑:看不懂。 小黄门忧愁地出门请人进来,鸿胪寺卿红光满面,一心都是新帝眼前第一红人,他必定会占有一席了! 阿顺不敢吱声,默默站到未央宫门口,耳尖地听见了什么东西不小心跌落在地的声音。 他正愁着呢,就见眼前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抬头,不是国师是谁? “国、国师阁下,您要求见陛下吗?”阿顺脑子疯狂思考,“陛下正在接见鸿胪寺卿,可能没办法立刻……” 傅衍之淡淡垂眸看了眼平日只会恭敬地请他进去的小黄门,蹙了蹙眉,看向内殿的方向。 他淡声问:“鸿胪寺卿要谈的事与我有关?” 阿顺一脸纠结,按理说陛下的事情是不能透露给其他人的。 但这件事好像也不是很需要保密的事情……可是师父回乡养老之前,教导他要听陛下的话,陛下又说对国师不需要保密—— 小黄门思来想去,又怕国师等太久生气,一咬牙压低声音说:“国师阁下,鸿胪寺卿是为了……桓乌派来和亲的公主才找得陛下……” 见傅衍之挑眉,他连忙找补:“都是鸿胪寺卿一人之意,没有上疏陛下便匆匆赶来,想必陛下是不知情的,你可千万不要误会陛下!” 他阿顺,忠心耿耿,但这双眼看透了太多…… 新帝才登基,又正是少年风流时,他们这些近处的人能看出陛下和国师关系匪浅,可外域小国不知道啊! 唉,希望国师不要和陛下闹。阿顺天马行空地想着。 然后便听到眼前冷淡的国师忽然……笑了一声? 第二百四十七章:教书先生 身旁小黄门的表情太过明显,傅衍之看过一眼便猜出他在担心什么。 不过他并没像阿顺像的那般……善妒。 他只觉得有点想笑,倒也顺了小黄门祈求的视线没有进去。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长离是女子,根本不会对什么公主有兴趣。 事实也是如此,但鸿胪寺卿的热情还是超乎了楚云歌的预料。甚至对他口中桓乌珍宝一般的公主产生了一点点好奇。 她双手捧着茶杯,嘴角带着兴味的笑:“真的?眼珠子像猫一样,一蓝一绿?” 鸿胪寺卿见她好奇,心中大定:新帝面前的红人,非他莫属! 他飞快将自己听来的转述给好奇的少年人:“对对对!而且皮肤吹弹可破,听说连最丝滑的绸缎都比不上……” “哦……”少年人似乎想了想,放下手中茶杯,一只手指着自己,“比朕好看吗?” 鸿胪寺卿登时一卡:“……额。” 楚云歌没在意大臣纠结地卡顿,她对系统说:“听说异瞳是有基因病,真的吗?” 系统很敬业地说:“一般是家族遗传病,先天性虹膜异色症。” 楚云歌对这个没什么了解,皱了皱眉。 系统补充:“不过一般不影响视力,在你上辈子不是还挺受欢迎的吗?” “可在这个时候,会被认为是怪异吧?” 少年人托腮:“也许连那位公主都不知道,自己将要被送给异国的皇帝当不知道第几个小妾。” 系统无语:“宿主醒醒,你只有一个还没结婚的正宫。” 鸿胪寺卿以为陛下已经在考虑,期期艾艾地说:“陛下?” 楚云歌沉思:“焦卿啊,你给朕说说这公主的情况。” 这是感兴趣了。鸿胪寺卿张嘴就要天花乱坠,但对上自家陛下沉静的视线又讪讪闭嘴,想了想才开口:“其实陛下不必多重视,就是个送来求和的玩物罢了,说是公主,其实也不过是族内选出来的美人,冠个名头。” 楚云歌轻笑:“焦卿倒是清楚,不过朕初初登基,只想专注国事。” 鸿胪寺卿顿了顿,“也好,那、那臣先给您留着……?” 楚云歌哭笑不得:“什么留着不留着,人女郎该嫁人嫁人,该生活生活。” 把鸿胪寺卿打发走,楚云歌向后一靠,心说这些人是不是忘了,之前父皇还活着的时候她 和傅衍之忽悠来的挡箭牌。 系统却说:“那会儿说的是于国运不利,这会儿大锦都变大汉了,他们心也野了呗。” 楚云歌认可了系统的猜测。 一人一统在这聊天,却不知道鸿胪寺卿出门碰到傅衍之,被国师意味深长的视线盯到头皮发麻的感受。 “哈哈、哈,国师来找陛下,啊,是臣耽误了国师的时间……吗?” “无妨。” 傅衍之给了他一个冷淡的俯视:“倒是阁下和陛下说的事,说和了吗?” 说到这个鸿胪寺卿就精神了:“嘿,国师已经知道了吗?” 他也没多意外,毕竟自己进宫时没有瞒着其他人,有点门道的都该知道了。 所以他只当是国师好奇,至于冷淡的俯视?国师什么时候不冷淡了……习惯就好。 “陛下对那位公主很感兴趣呢,可惜了……” 鸿胪寺卿还有事要办,感叹完就先走了,徒留傅衍之笑容渐渐消失。 他不由有些不确定了,长离自小女扮男装,不会…… 国师看了眼内殿的门,转身离开。 楚云歌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在傅衍之心中打上了个问号,她还在处理其他大臣的讨好。 这边说找到了一块难得的美玉要送给她,那边说天降祥瑞,邀请她去看。 她挑出一份说是对大汉上下的学堂有点子看法,且网罗了许多蒙尘美玉的,起了点兴趣。 刚好也很久没出宫了,国师也加班加累了…… 那就一起去面试面试新的学堂先生吧! 翌日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傅衍之不予评价。 楚云歌有些奇怪:“你昨日忙到几时?” 明明今天休沐,昨天应该已经像周五的社畜一样,工作轻松摸鱼了呀。 比如她就搞了一天的火车线路模型,堪称快乐工作。 傅衍之抿唇:“……” 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是翻来覆去觉得心上人亲近的都是女子,有些担心吧? 思来想去到了半夜三更才恍然发现长离是女子亲近女子怎么了!! 于是安然睡去…… 再就是不甚清醒地被楚云歌叫醒,赴约。 众所周知,新帝喜欢早睡,大臣在傍晚的邀约没有一个应下的。 所以这位大臣的邀约时间是午食前。 马车慢吞吞驶向了京兆尹府邸,刚停稳便有侍从殷切上前招待,而京兆尹张原也不卑不亢地迎了上来:“陛下赏脸,真是令臣蓬荜生辉!” 寒暄两句后直接带着两人去看人了,显然摸透了新帝不喜欢嘴上的讨好,干脆利索令两位客人都挺满意。 楚云歌悄悄用两人专属的脑内通讯——系统转达,和傅衍之说:“看来京兆尹能在长安安安稳稳直到现在,还是有点本事的。” 傅衍之便点点头,也打起了点精神,打算好好看看张原找来的教书先生。 随着为民学堂的扩招,大和尚们也忙不过来了,可很多士人都自持身份,并不稀罕这三瓜两枣去给平民上课。 改国号后又多了许多事情,找教书先生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了。 虽是为了邀新帝一叙,可张原也算急人所急,戳到点子上了。 如今的权力顶层两位都觉得挺满意。 君臣和乐中,带着肃杀之气的琴声幽幽传来,楚云歌脚步一顿:“看来张卿要给朕介绍的教书先生颇通乐理。” 之前没想到这一点,如今被提醒了,楚云歌心道读书识字之外也可以在课余学点其他技艺?比如科学小实验、钢铁是怎么炼成的、水车是怎么个构造…… 毕竟很多人读书识字,并不代表要去当官儿。 学习科学技术也是需要门槛和实践的呀。 系统听到楚云歌的小九九,心道宿主想的还挺远,如今大部分百姓读书识字想的都还只是当个账房先生呢。 张原笑着解释:“唔,陛下看了就知道了,也是些没办法的,求到了臣这里。” 云里雾里的解释让傅衍之有一丝微妙,不由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廊下。 楚云歌倒是没想这么多,毕竟也有很多世家旁支落魄了,想要找活又落不下面子,很正常。 怪不得通晓乐理,世家子弟可不就是六艺精通嘛。 “只要品行端正,待人平和便好,教导些基础的学识,不必紧张。”她很好说话地给张原吃了颗定心丸。 怎么说也是第一个主动支持学堂的官员呢。 长廊走到了头,眼前便是一亮,楚云歌便也随之抬眼,在这秋日便看到了繁花织锦,不由眼前一亮。 与之相反的是,傅衍之反倒脸色一黑。 张原和蔼一笑:“还不给陛下见礼?” 只见布置清雅的亭中,四面竹帘挡住些许秋风,而其中的琴台上摆着古琴,五个女郎或是抱着书在看,或是素手弹起古琴,见到来人都有些失措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听张原这么说,才镇定下来,一起朝新帝行礼。 五个漂亮姐姐,看起来都比楚云歌大一些,却还梳着少女发髻,也就是都没嫁人。 楚云歌有些明悟,看向张原。 张原苦笑一声:“陛下,她们是我家中小辈和志同道合的手帕交,成日里说女子也该多读书,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 最前头的女郎满脸不服,想要反驳又顾忌着新帝还看着。 楚云歌看出来了,不由笑了笑:“女子多读书也是好的,谈何耽误?” 张原便苦笑着摆手,转移话题起来。 “听闻陛下的要扩招学堂,她们便央我问问,她们可不可以当教书先生?” “嗯?”楚云歌这下是真的诧异了,“真的是这个说法?” 要知道虽然大锦不限制世家女子抛头露面,可真要去做什么不分身份的事儿,还是会被别的世家看不起的。 楚云歌还以为会是更有趣的提议…… “是啊,所以臣——” “不不是的!” 前头的女郎忍不住了,紧张地打断了张原的话:“我们想要的是,开办女子学堂!” 楚云歌来了兴趣:“哦?详细说说?” 女郎稳了稳心神,口齿却十分清晰,显然是预设过要怎么说的:“我等曾偶遇陛下身边的女官为陛下办事,听起来谈吐不凡,做事成竹在胸,可知女子若有了读书识字的途径,未必比男子差!” “听闻陛下在淮南时,不拘男女都要学最基础的识字读书,然而在长安为民学堂却大多是家中男子去学……”她咬了咬唇,“长安到底和淮南不同,女子多在家中相夫教子……所以我们想开设女子学堂!” 楚云歌听明白了。 淮南以前穷困,男子女子都要为了生计奔波,在一个家庭中的贡献相仿,因此他们一起坐上学堂的椅子时,无人反对。 反倒是长安不一样。 眼前的几个女郎,是在给那些被困在家中的女子一个突破口,让她们接触到另外的世界。 她不由温声道:“朕知道了,那便去做吧。卫淑今日休息,明日让她来此处寻你们?你们商量出一个章程便可以,新的学堂已经修好了,可以直接拿去用……” 新帝态度温和,长相又是极其清绝,几个女郎虽然都立志不嫁人,可还是因这份温柔而面颊飞红。 齐齐眼睛濡湿地盯着楚云歌看。 傅衍之:“……” 国师脸更黑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吃醋 从表面上看,身着锦衣的少年郎和几个各有千秋的女郎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欢快。 实际上也是如此,楚云歌对于张家女郎几个超越时代的思想很是欣慰。即便是发达如二十一世纪,仍有许多人顽固地认为女性不应该接受教育。 教育打破了桎梏,让女性看到了婚姻之外的天地。 新帝很欣慰,与女郎们相谈甚欢,一时稍稍走近了些。 国师的脸便越发黑了。 困扰他半宿的问题再次出现在眼前:长离不会……更喜欢女子吧? 他细细回想,只觉得危机感陡升。 直到坐上回皇宫的马车,他还有些神思不属。 楚云歌谈起女子学堂意犹未尽,一时还有些不想回宫,只觉得心头对她们汉人的未来一片光明。于是她拉着傅衍之去了前容王府,守门的护卫给他们端来了新酿的酒和小食,便退了出去。 容王府搁置已久,倒是保持着干净,就是遵从楚云歌的命令,没留几个侍从。 不过两人都不是什么娇气的,或者说国师早已被带得不娇气了,顺手便给自己斟酒。 年前酿的腊梅酒,如今入秋,秋老虎还热烈得很,喝起来那点凉意便十分熨帖。 楚云歌心思还在学堂上,边喝酒边和傅衍之畅想未来。 傅衍之听她每一个想法中都有自己的身影,渐渐地也没那么沉闷,唇角挂上了淡笑为她描补些不合理的细节。 等他起身更衣,出来便碰到了应该守在门口的护卫,护卫一脸茫然,说:“有个带了帷幕的女郎,说与陛下约好了,等在门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护卫觉得夜色下,国师的表情好似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就被国师一如往常的冷淡叫回了神:“我与陛下今日没有分开过,没听说有此邀约,打发了吧。” 护卫大惊失色,严肃应下。 还以为是陛下出宫临幸的人,没想到是心怀不轨的!多亏了国师提醒,否则他就要在陛下面前出错了。 而他眼中靠谱的国师,在原地站了一会,饮酒之后过分活跃的思绪令他眼神有些涣散。 沉思之后的国师脚步很稳地原路返回,踏踏实实地坐在了楚云歌对面。 于是楚云歌便收获了一个不说话的国师。 再次没有得到回答之后,楚云歌也从微醺中清醒了些,对上傅衍之定定看来的茶色瞳孔。 楚云歌:“……青玉,你醉啦?” “……” 反应有些迟钝的傅衍之沉着眉,思考半晌才回答:“……醉了?” 虽然是以反问的方式回答……楚云歌摸摸下巴,问系统:“我记得青玉以前没那么容易醉啊。” 系统也纳闷:“额,酒不醉人人自醉?” 楚云歌:“什么乱七八糟的。” 既然醉了,那也该歇息了。是她太过兴奋一直聊了这么久,国师早晨好似就有些疲惫。 楚云歌愧疚道:“登基以来我好像都没有好好陪青玉。” “也没有关心他累不累,还给他加了很多工作……” 系统劝说:“是国师自己说要接过来的,说是你保留了他的职位,他不能在预知天灾人祸,肯定要多做一些,否则自己也不安。” “可是……”楚云歌皱眉,看一眼傅衍之意识不太清醒,直白地和系统说,“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当上皇帝,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开始,反倒要更加谨言慎行,否则手底下的人即使被规定束缚,也会自发看她眼色行事。 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楚云歌还不知道刚刚才有阿谀奉承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只是被傅衍之打发走了。 她撑着傅衍之的大高个,有些艰难地对系统说:“要你何用。” 系统已经今非昔比,不是一句某宝就可以激怒的小系统了:“我可以给宿主加油!” 楚云歌:“……” 终于把人半拖半抱到了以前傅衍之休息的地方,却发现里头已经有一层灰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说了不用留多余的人,她住的房间肯定会打扫,其他的可能就没精力了。 “啊……还好两间房离得不远。” 近些日子耽误了锻炼的新帝表示庆幸。 傅衍之还有点意识,自己也有踩着地,可楚云歌还是热出一身汗,把国师安置到榻上的时候自己也撑不住瘫在一旁。 正想歇息一会,笼着淡淡腊梅香气的怀抱追随而来,傅衍之像是骤然被放开没有安全感,硬是揽住了一旁纤细的少女。 还在她肩头拱了拱,嗅了嗅,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安分下来。 只觉得一身臭汗的楚云歌:“……也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系统不忍直视曾经的神棍同僚,自我屏蔽玩耍去了。 楚云歌没得到系统的回应,倒是得到了傅衍之的回应,一颗脑袋热烘烘的,一点没有平日里高岭之花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大魔王模样。 “……不要娶妻。” “!!” 楚云歌大惊失色:这是要分手?! 好吧她承认自己这段日子是有所忽视傅衍之,可也没必要一下子就提分手吧!她可不认这个! 有什么矛盾不能先提出来试图解决吗! 新帝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能这样。 她挣扎了一番……没挣扎出来,所幸拱了拱,和傅衍之面对面。 两颗汗湿的脑袋额头顶着额头,年幼些的那个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傅衍之,你醒醒,我们谈谈。” “……” 傅衍之缓缓开机,抬眼对上楚云歌的眼睛,因醉酒而有些湿润的狐狸眼,居然看起来有点可怜。 可怜! 楚云歌倒吸一口凉气。 出大事了啊。国师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画风突变。 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她正在脑子里回旋各种问号,温热的气息突然贴近,傅衍之几乎贴近她的唇,也很严肃:“不要谈。”不要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谈。 楚云歌:“……” 完了,要分手。 她还在想些乱七八糟的,那边傅衍之却已经带着莫名的悲怆,狠狠亲上了那片微张的红唇。 明明说好了要和她在一起就永远不能背叛。 难道太过年幼的女子都是这般朝三暮四? 楚云歌吻得有些懵,双手无措抓住傅衍之背后的衣服,一向温柔的国师像是变了个人,又像是夹杂了什么私人情绪,有些难过又有些不安。 她反应过来后给傅衍之顺了顺背,纵容地接纳了这个吻。 感受到包容的人一顿,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为之一空,于是这吻又变得温柔绵长起来,被按在怀里的楚云歌默默地往外蹭了蹭。 那边系统在各处看宿主的成果,觉得宿主按下结算之后,它的新手任务肯定能评个优等。 意犹未尽地在各处气运值浏览一番,它才溜达回容王府,一回看便发现了来自荐枕席的帷幕女子。 顺带看完了傅衍之打发人的说法。 它好奇又有些失望地找了找能看到那女子面容的角度,欣慰地发现不是京兆尹那几个女郎,刚要高高兴兴去找宿主说说这件事,就发现自己被屏蔽了。 不是自我屏蔽,是针对青少年系统的被动屏蔽。 系统哽住:“……” 行,我走。 夜里起了点风,软榻上的两个人依偎着沉睡,直到晨起的第一道光照在傅衍之薄薄的眼皮上。 国师:“……?” 国师回档了一番昨夜的种种:“…………” 当天回皇宫,换上干净衣物的楚云歌哭笑不得地再次获得了高岭之花款国师。 她轻咳一声,已经从系统转述猜到些许,于是低声解释了一番昨夜来找她的人不是张家女郎,又问:“那女子学堂……?” 国师别开眼:“当然是要办的。” “那张女郎……?” “让你的女官去接触。” 楚云歌顿时轻咳一声:“好好好,都听你的。” 傅衍之投来复杂的一眼。 系统默默看戏,怎么说呢,这句话像是不成器的丈夫对妻子的妥协。 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似乎解除,女子学堂的事情便开始推进了,楚云歌预料到朝堂上会有反对的声音,却没想到反对的人如此之多。 她坐在最上首,神色喜怒难辨,已经有了帝王风范。 听不出情绪地问:“理由呢,说说看。” 几个叫的最大声的士大夫便开口了:“自古以来哪有……女子本应相夫教子……” 又有人说:“不利于民生……” 楚云歌随意靠在龙椅上,指尖敲击,等到他们都说完渐渐消声,才道:“如果朕偏要办呢?” 这一天的小朝会不欢而散,新帝果然说到做到,即便所有人反对还是推行了女子学堂。 张家女郎和几个手帕交活跃在第一线。 但反对的士大夫也给出了不赞同的反应——除了张女郎几个外,再找不到愿意帮忙的教书先生。 世家贵女闭门不见,卫淑不能强闯。而士人又以此为羞耻,拒不接受。 奔波了几天之后,连涨价女郎都已经有些沮丧。 傅衍之却在此时出面,带来了一群不会在意男女,又最大程度不会造人闲话的教书先生。 女子学堂中,佛道两派面面相觑。 第二百四十九章:暴雪 张家女郎几个奔波许久,都没得到以前的一些世家交好的女郎回应。 如今看向傅衍之……身前的楚云歌眼神几乎灼热得烧起来。 众所周知,国师虽目下无尘,却非常听从新帝的话。 而且国师甚是讨厌和尚那一套,由此可知……一定是陛下下令让国师办的事!! 陛下,威武! 维持着从容淡笑,楚云歌让卫淑将教书先生分配一下,自己则是对其他人稍一点头,飘然离去。 走回马车的路上,傅衍之盯着楚云歌的背影微微蹙眉: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自作主张长离是不是生气了? 谁知几步远的少年人肩膀抖了抖,忽然停住脚步,畅快地笑起来。 傅衍之狐狸眼定了定。 楚云歌眉眼弯弯回头看他:“青玉……你若是男扮女装就好了。” 傅衍之:? 傅衍之:“……你果真喜欢女子?” 楚云歌一愣:“当然没有?” “我是说如果你是男扮女装,我就可以给你一个封后大典了……” 一时间,国师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不知是为心上人想让他当皇后开心还是纠结。 半晌,他挤出几个字:“众臣皆知我是男子。” 所以假设不存在。 有了傅衍之的神来一笔,那些反对女子学堂的大臣,只剩下一张嘴还能叨叨,却不敢对在长安之乱中甚至保护过他们的大和尚和道长们动手。 大和尚和道长凭借始终如一的高尚品行,很快吸引了施粥救灾时碰到过的百姓,一通佛道至理下来,许多人家都愿意将家中还干不了活的女儿送来读书识字。 楚云歌知道其中可能有只是想要女儿读点书可以嫁得更好的,可目的不重要,获得机会才是重要的。 先人为了男女平等,耗费了几千年,她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只要留下足够的星火。 总能提前一些的。 她看向空蒙:“多谢空蒙师父了。” 空蒙淡笑摆手:“这也是师兄的愿望,众生平等,无妨男女。” 两人看向后山的佛塔,立着块无名碑,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里便是空明长眠之处。 趁着大臣们还沉浸在无论怎么反对,女子学堂都已经和各地的工坊一般遍地开花的苦闷中时,冬日的第一场暴雪终于来了。 系统显得很是凝重:“三年之期宿主还记得吗?” 楚云歌一愣:“当然。” 她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场雪……?” 如果把这三年大锦的多灾多难比作一场限期任务的话,如今便是最终决战的时候了。 天灾人祸雪灾若是占了其一,那如果有人祸……边疆? 系统和楚云歌一起排查起来。 在楚云歌登基之后,系统面板上便出现了结算字样,只是系统说还不想离开,楚云歌也乐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聊天对象,便都没有提起结算。 而现在楚云歌回过味了。 宝宝系统长大了啊,都会暗戳戳关心人了。 若是系统结算离开了,现在还不一定能提醒她今年的暴雪非同凡响,而边疆都秋冬进犯虽然会做防范,却不会和现在一般重视。 到那时说不定真的会给新生的大汉带来什么影响。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花团锦簇的奏折之外,平民百姓在这场雪中实在是遭了大难。 首当其冲便是刚结束战乱的幽州,大汉最北的疆土。 在楚云歌登基之后,气运值来源也有幽州一份,如今一人一统正看着雪中雕塑面色凝重。 良久,楚云歌艰涩开口:“……他们,怎会……?” 系统默然:“桓乌表面臣服,实则还有派人潜入,一晃即走,带不走的东西全都破坏掉。” 而这些雪中雕塑……都是房子也遭了破坏,正要重建便遭遇了暴雪的百姓。 第二日的小朝会,大臣们甫一进门就嗅到了不对劲。 眼观鼻观心地安分上朝,新帝的回应一如往常的从容而一针见血,但他们总觉得风雨欲来。 只是各个都觉得应当不是他们惹怒了新帝吧? 眼见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沉默,按流程来说该宣布下朝了,然而新帝只是淡定地看着他们。 问:“没有旁的要禀报了?” 往日里都是陛下身边的女官或是阿顺负责提醒大臣们有事禀报,如今新帝自己开口了…… 京兆尹因女子学堂的事情,对新帝有了些许了解,若说有什么能让新帝大动肝火…… 他微妙地看了眼强作镇定的一些人。 沉默一瞬,不想说话的大臣又惊觉他们让陛下的话落在了地上没人接! 这可不行啊! 于是又有太常几个和稀泥的又说了几套车轱辘话,楚云歌歪着脑袋听了会,点点头。 “既然众卿无事,那朕便直说了?” 众臣子:? “陛下请说……”“哎呀陛下乃一国之君何必顾及我们……”“就是就是,陛下一句话,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啊、” 最后一个说话的获得了其他人看傻子的眼神。 楚云歌勾了勾唇,果然没了带头的赵元纬等人,这盘散沙自己就会背刺。 不过她没多听他们奉承,直截了当道:“暴雪扰民,朕欲在各县修建避灾处。” 哎呀,要花钱! 众人立刻打起小九九。 “这……如今国库空虚……” “虽然淮南颇有资产却也没法顾及全国……” 穆维盯了会,听到这句话也附和:“陛下,虽不中听,可您确实不能以淮南之财养北地。” 长此以往,大汉会乱。 楚云歌便露出恍然:“丞相说的极是。” 一旁的傅衍之饮了口茶,遮住自己翘起的唇角。 下一刻大臣们便听他们的陛下说:“既然如此,总不能朕一人独揽贤名。众卿都颇有积累,积年世家在百姓中也颇有名望——” “众爱卿,”他们陛下语气欣慰,“你们出力的时候到了。” 众臣子:??? 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新帝便下了朝,叫上丞相和国师,还有还未正式上任的御史大夫姬复一同离开。 徒留诸臣满面凌乱地胡思乱想。 “白白出钱,还不如让陛下接着抄家呢……”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新帝即位前短暂的动乱中几个作恶多端的世家旁支被抄了的记忆浮上心头,朝臣看向身边人的视线逐渐微妙。 抄家?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是我家不就好了吗? 任由他们联想,楚云歌却没有闲着,也没有把希望都放在这些人身上。 幽州之局每一日耽误都是数不清的人命,她昨日已经发信荆州,想必洛不施如今已经在路上边召集分散各地的兵马边北上了。 姬复大步走进殿内坐下,按捺住着急等楚云歌也坐下便连声发问:“桓乌?桓乌不是被打退了吗?” 其他几人相继落座,穆维道:“桓乌王此人品行不佳,时常使弄阴谋诡计,半夜里叩城门却又退去这种计策经常使用……” 所以反复也不奇怪。 楚云歌说:“桓乌本身不足为惧,可任由他们对百姓下手,受难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提起这个,姬复叹了口气:“陛下当初提出的驻兵屯田,若是他们应了,如今幽州也不会左右支绌。” 若不是楚云歌自带外挂,也不会这么快发现幽州的困局。 淮南富起来之后,地大物博的大汉国土以极快的速度挖掘了各种资源的使用,虽然大部分都在楚云歌顾及不到的地方落入了世家手中,如今还没抄回来,可百姓的生活也好过了许多。 不然不会在三年自然灾害中还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但也成了外族眼中的大肥羊……报信的一来一回,损失的已经足够桓乌捞够本了。 当前还维持着郡县制的大汉,每个县可以调动的兵力少之又少,若要调动百数以上,须得用上募兵令。这都是为了维持长安的主导,也是为了不让各地的郡县官员为非作歹。 但在世家独大的情况下,这便成了官府势弱的局面。 更何况在幽州这种常年战乱之处,官府只能在桓乌小队劫掠完了之后,说两句安慰的空话,又怎么敢主动去追击桓乌人呢? 思来想去,姬复还是不甘心:“我去联系几个老友,让他们叮嘱家中子侄,下次陛下提出必然不会全然是反对。” 先前也是反对立场的穆维摸了摸鼻子。 他讪讪道:“先忙眼下的事、先忙完再说。” “除了幽州,其他几地如徐州、南阳多县,虽无外患,可暴雪还是压塌了许多房屋。修缮避难处和施粥救人乃当务之急。” 楚云歌点头,安抚了外祖几句,才说:“现在便下令,先安排最快的车子传令。” 姬复一顿:“……钱?” 楚云歌无所谓道:“反正明日就会有人给朕机会抄家了,提前下令也未尝不可。” 啊,姬复想起来了。 世家啊,就和陛下喜欢种的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割完了还能把不干人事的害虫一并杀了。 命令乘着火车飞快传出去,第二日也确实来了许多弹劾,楚云歌照单全收一个一个地割。 正觉得还不够,便听鸿胪寺卿踌躇半晌上前道:“陛下,臣以为桓乌派了公主和亲,想必是有求和的心思的,若以公主嫁妆换取我大汉盛产的些微粮食,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云歌眨了眨眼,不确定鸿胪寺卿是不是在怪她不娶那公主才导致桓乌狗急跳墙。 正斟酌措辞,就听身旁的傅衍之黑着脸沉声道:“那不如鸿胪寺卿入赘桓乌,为我大汉扬国威?” 楚云歌:“……” 国师你醒醒!鸿胪寺卿都四十好几了! 第二百五十章:绝妙的主意 鸿胪寺卿涨红了脸,颤巍巍指向傅衍之:“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臣身为男子,如何能入赘和亲?!” 旁人也窃窃私语,看向傅衍之和鸿胪寺卿的视线充满看热闹的意味。 面对指责,国师面不改色,鹤纹衣摆纹丝不动:“如何不能?” “阁下可以出卖陛下和亲,为何阁下不能?难道阁下比陛下还要尊贵吗?” 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楚云歌肃然起敬。 系统感慨:“国师胡说八道的本事得了宿主的真传啊!” 来不及和系统计较什么是得了自己的真传,新帝津津有味地看两位辩论。 鸿胪寺卿如何敢担起这指控? 他一脸悲愤欲死:“休得胡言!外族小国,进贡公主怎么能和大汉朝廷命官入赘相提并论?” 傅衍之:“哦?看来阁下是不愿的,连阁下都不愿接受强塞的婚事又如何敢要求陛下?!” 你一言我一语,不亦乐乎。 众臣乐得看热闹,希望陛下忘记了抄家这回事才好,否则按方才的速度,很快就会开始互相攻讦,到头来落得个两败俱伤。 ……或者多败俱伤。 将所有人的脸色纳入眼帘,楚云歌深感国师深谋远虑,他一定是猜到自己不打算赶尽杀绝,所以及时打断吧?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傅衍之,准备来一个默契的对视……对视……对? 傅衍之,他吵得好认真啊! 姬复和穆维目瞪口呆,看吵上头的两个人逐渐牵扯到其他人身上,看热闹的人没想引火烧身,却已经来不及。 眼见朝堂上气氛快要打起来,楚云歌心说挺好,才改了国号,就有了大汉该有的模样。 以前都是些自持身份的世家党派之争,其实私底下也是打生打死,可面上却都你好我好大家好。 花团锦簇的表面,还不如有什么过节直接解决了。 姬复这个假士人、真肌肉大叔已经跃跃欲试,而更年轻一些的臣子已经开始互相扒拉…… 楚云歌恨不得手上有一把瓜子! 气氛一触即发! 鸿胪寺卿也看出来了,破釜沉舟准备引国师先动手! 他,站了出来! “既然国师说男子不应计较此事,那国师倒是入赘啊!入赘男子啊!” “嘶——”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朝堂为之一静,都暗自扎起了生疏的马步。 国师果然皱起了眉! 他举起手了! 要动手了吗? “有何不可?若陛下愿意,臣便是入赘天家,为陛下捐出全部家产,为陛下解忧……” “又有什么不好?” 众目睽睽之下,傅衍之抬起手,将翘起的唇角按下去。 扎马步的人僵着脖子瞠目结舌,都觉得国师为了赢这口舌之争可真是拼了—— 只有姬复和穆维隐隐察觉,俱是一挑眉。 “咳,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新帝的声音如同天籁将他们从不知所措中解救出来,此时不论是家中子侄即将被抄家的、准备给新帝送美人的、暗戳戳转移家财的,都真诚地感激楚云歌。 毕竟能够豁出去到这份上的国师,他们是真的吵不过…… 没有人去想国师说的是否有真心所在,豢养男宠虽不少见,可男子入赘男子……这怎么可能? 他们意犹未尽地散了,一路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要真是打起来,似乎也不错? 将外祖和看热闹的丞相哄走,楚云歌看向清风朗月站在窗边看雪花簌簌的傅衍之,摸了摸鼻子。 她斟酌片刻,说:“让他们吵也没关系,反正最后都是反抗不了我的。” 她还沉浸在和傅衍之的默契配合中,觉得傅衍之可能吵上头了,现在在懊悔。 长身玉立的背影僵了僵,楚云歌没察觉,但等了会没得到回答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起身要走过去看看傅衍之在做什么,就听带着点犹豫的熟悉嗓音响起。 傅衍之看着窗外的落雪,恍惚间意识到三年过去了,曾经想要观察的那颗、在大雪天离开温暖庇护所的种子,不止开出了足够惊艳的花儿,还长成了野心勃勃的树。 听见宽慰,他心中有一丝难言的忧虑。 所以片刻后,他盯着簌簌落下的雪,迟疑道:“若我真的……” 他斟酌着用词:“入赘皇家,是不是便有立场为你拒绝这些无理的要求?” 站在国师的角度,他虽常年横行霸道,但那是建立在卜算百发百中的基础上的,如今再如此嚣张,好似无法理直气壮。 可若是成为了王夫?帝王的男宠?男后? 傅衍之思索着自己入宫该是个什么名头,一时居然还有点豁然开朗:只要他和长离的事情过了明路,就算横行霸道不按条理出牌收拾不长眼的世家,那也不过是恃宠而骄…… 各种离谱的想法在这颗高岭之花的脑袋里巡回,楚云歌没办法看到如此精彩的画面,但也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认真。 她匪夷所思道:“可……你、那你会被……” 寻常男子入赘都会被说,何况是傅衍之?她几乎可以想到,那些臣子背后会怎么说傅衍之。 无论是先帝去后以色侍人甚至延伸到他在先帝时便是以色侍人,还是心机深沉妄图染指皇权,这是楚云歌不愿意听到的。 思路逐渐通达的傅衍之诧异转身,看到她的表情失笑:“你怎么也陷进去了?外人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夸大,你我都知道。” 而且还很常用。 他并不清楚上一辈子的自己是如何带领起义军,反了大锦后绝望于破碎的山河的种种。 但他从小便看到了世家花团锦簇描述下的丑恶真相,并常年陷于梦中。 旁人的看法比不过一块雪白的糖块。 吃到嘴里的才是最甜的,旁人说什么,都不过是为了抢走他的糖块罢了。 狭长的狐狸眼眯了眯,心中将惦记他‘糖块’的人日后要过的日子都想了个遍,雪景中显得格外出尘的人微妙地翘起唇角。 楚云歌:“……” 楚云歌心说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啊! 她小心翼翼挪到傅衍之身边:“那捐尽家财?” 傅衍之悠悠看她一眼,轻笑:“师父师兄已前往幽州。” 带着九霄阁那些囤积已久的赏赐换来的钱粮,还是特意找了那些附庸皇权、认为先帝赏赐的东西很有收藏价值的钻营者卖得高价。 青云子带人去了? 楚云歌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又暗自唾弃了一番总让老一辈劳累的自己……和还不够稳重和有先见之明的钟野等小一辈。 完全没意识到将国师也排除出同辈了呢! 她缠着傅衍之确定了好几回,怀疑人生的发现,更加老古板的居然是自己这个二十一世纪三好青年! 傅衍之抱着不知不觉投怀送抱的新帝赏雪景,将这美妙的计划暂时搁置,重新变得神清气爽的清越嗓音说着幽州的安排。 三年时间能做的准备还是有限的,若楚云歌如今还只是个淮南王,对北部的情况也束手无策。 可如今她是一国之君,只要好好规划,别说南粮北调,就算是南水北调,在这个君主命令为中心的时代,穷尽人力也是可以做到的……会影响到决策的世家不会觉得力士苦役是什么需要他们付出的代价,百姓也不会知道这和修建宫殿有什么区别。 只会在劳民伤财的进程拉满时,才会显出弊端。 “徐州水师别的不行,唯行军速度一流……”傅衍之抱着人,很安心地跟没来得及对朝廷上下了解完全的新帝查漏补缺。 长安的雪已经变成了浪漫的雪花状,有些县的雪却还像是一块一块地落下。 两情相悦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也不能全然放松,只是楚云歌听得出神,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若很多年都无法脱离帝位,她是要寻机会公开自己的女子身份,还是……真的以男子身份将傅青玉……娶回来? 新帝默默抱紧了一些,决定暂时不想这个。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五日,有两日是不间断地下,几乎要将天上的云整个倾倒。 所幸发现的早,分散各地的定幽军结束兵役之后,回到家乡也没有浪费这一身练出来的气场,各自领了差事,在大雪灾后也是第一时间接纳灾民,有条件的还找到了当地的淮南商铺求援,或是无所畏惧找了当地县令郡守提出救援灾民的请求。 只因他们知道,淮南商铺在每一场天灾中,都会伸出援手。 也知道若是为了救人,就算告到长安去,陛下也不会重罚他们。 而在长安,更加活跃的是女子学堂的所有人。教书先生带着学生,帮助他们的街坊邻居,亦或者学生的家人。 一家一户地找人,拉起队伍帮助孤老。 这一切都让还未完全建立便遭遇暴雪的女子学堂溃散的人心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抱着比她年纪大些的学生送的烤红薯,卫淑在北风中吹了一天,心却还是热乎乎的。向楚云歌讲述的时候,眉宇间的神采飞扬脱胎换骨。 楚云歌托着腮笑眯眯地听。 她如今身份不同,身边的人都拦着不让她亲自去做这些事,一时半会拗不过,能看看手下们做也是极好的。 只是卫淑兴奋完,忽然一顿。 她嘶了一声说:“说起来,最近长安城内开始流传国师的消息了,也不知是为何……” 第二百五十一章:谣言 雪后的长安城,策马游玩的世家子少了不少,寻常百姓却还是每日里为生计劳作。 西街还是热闹如往常,热汤蒸腾起的雾气格外熨帖。 小摊的女郎给客人上了羊杂汤,听见他们聊起国师,不由好奇:“国师怎么了?” 那像是账房先生和管家娘子打扮的两人便对视一笑,压低声音说:“听说啊,国师天人之姿,见者无不拜倒……” “连那位都……” 谣言和还未停歇的雪花一般,在长安城中流传,已经无法分辨到底是从何而来。 而且在百姓中流传,身处高位之人根本听不到一分半点。 若不是卫淑近些日子混迹救助灾民,也不会听到这些。而不过半月,流言已经面目全非,她只得将那些不应该出现的帝王耳中的内容省略。 说完之后,卫淑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家陛下的神色。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主子和国师的关系的,且一向将之视作看重。听到那些腌臜流言时便格外替他们生气。 可出乎意料的是,楚云歌脸上只有思索:“……谣言啊。” 不知是当日在未央宫的哪一位设的局?就这么确定傅衍之会因为这种事而羞恼、和她生了间隙吗? 啪嗒,一颗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中,将规整的棋局打乱。 谣言愈演愈烈,甚至牵连了还在积雪中奔走的学堂众人,时不时便有些三教九流的人围在医棚或粥棚边,对他们指指点点。 得知原因的学堂众人中,有几个脸皮薄的女郎,那之后便呆在了家中。 “……什么为女子计之深远,连国师之位都可以给一个以色侍人之辈,怕是这些臭娘们学了诗书,是为了当贵人的宠妾吧?哈哈哈哈!” “别说,倒是便宜了我们,”吊梢眼神色猥琐,“不然哪有正经女郎肯跟我们共处一室啊?” “你小子!哈哈哈哈说得好啊!” 路人朝他们投来奇怪的视线,几个偷鸡摸狗的也不以为耻,眉飞色舞的。 还有个在说:“若是假的,天家肯定下旨抓人了!说不得连天家其实都是这么看那劳什子国师的呢……” “你们!” 穿着道袍的师弟气不过,就要上前一拳,却被师兄拉住:“消消气消消气,你打得了这个还能打遍长安?” 吊梢眼发现了几个道士,顿时眼睛一亮:“嘿快看,这几个道士想打我,不会是那什么的同门吧哈哈哈哈!这样也能以色侍人吗??” 师弟:好气! 师兄:“……!” 道袍翻飞,迎接吊梢眼的是一个大脚板!砰的一声将混混踹出去,师兄气势十足地上前一步——一人做事一人当! 师弟瞠目结舌:“师兄,不是说不能打遍……” “兄弟们他敢打我!上!” 吊梢眼喘着粗气红着眼,带着一群人围了上来。 几个道士也不甘示弱,师兄直接给师弟表演了答案:没法打遍长安,还不能打遍这群三脚猫吗?! 道士下手有分寸,吊梢眼等人没多大本事,一时间打得也算旗鼓相当。 直到京兆尹来拿人时,都还暗戳戳踢来踢去。 再远一些的羊汤小店中,两个气质出众的男子正一人捧着一碗羊杂汤,就着这场斗殴下了饭才结账离去。 远远跟着京兆尹的人,楚云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道长师兄:“……” 如果没记错的话,便是傅衍之那位特别会卜算的师兄吧。说好的将他引荐如钦天监编外人员,为什么引荐到了街头斗殴…… 默默侧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当事人:解释解释? 傅衍之垂眸看了眼莹润的凤眼,勾起微不可查的笑,抹去她脸颊沾上的一点糖渍,应当是方才他给的蜜饯。 “你在淮南、扬州一带,名声甚好,根基深厚。” “那其中之人想要拉我与你作对比,也不敢在你面前声张,便将事情压在了民间。” “需得有人来打破湖面,里头到底是什么鱼才会显出身形来。” 楚云歌若有所思:“此人只为坏你名声,行挑拨离间之事,看不清所求,倒像是泄愤。” 重新看向他可怜的师兄,傅衍之侧脸在雪光中像完美的冰雕,勾起一点弧度时颇为诡诈。 “……找傅某泄愤?” 说三道四的混混和一身正气的道长们,即便在谣言满天飞的时候,看在百姓眼中更可靠的一方也是道长。 因此京兆尹开审的时候,百姓们议论纷纷的都是这群混混是怎么惹到的道长。 这一说可不就说到了国师的事情上? 京兆尹张原镇定自若地按规矩审理此事,问起斗殴原因时,一脸诧异:“你说你们听到了什么?国师??以色侍人???” 他惊得快要跳起来。 无名观的二师兄一脸愤慨:“是啊!国师自十四岁起,为先帝避祸、为百姓防灾,兢兢业业近十年,怎么就以色侍人了??” 京兆尹想起国师那张脸,若不是国师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好像确实很容易被误以为……不过若是新帝,也说不上谁以色侍人…… 二师兄惊呼:“你在迟疑什么?” 京兆尹:“……” 他清了清嗓子:“此事涉及国师与陛下,某必须得禀报陛下!赵三,你们当街传谣、诋毁他人名誉……” 将混混处理了,京兆尹有些犯难地看着无名观几个道士。 国师的师兄弟,该怎么处理?按理说他们是听到国师受辱才会出手,可陛下先前说了,一切皆应按法理办事。 看了看伤得不重的双方,京兆尹索性大手一挥:“判劳动改造!西街扫雪!” 嘿,陛下说的对,犯人可不能吃白饭! 美滋滋地收下几名劳动力,见道士们老老实实一点没有异议又不由感慨:“国师的师兄弟可真是……为国为民——” 他余光瞥见门口的两个身影,声音哽住:“……陛、陛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引来了那两人的一个颔首。 片刻后,几人在京兆尹的府邸坐下,京兆尹连忙吩咐下人上点暖身子的汤水。 一番寒暄后,张原按捺不住:“您二位……都听说了?” 楚云歌叹气:“是啊,听说了。国师为大汉殚精竭虑,甚至如今还未娶妻,却还要被贼人揣测污蔑,实在可恶!” 傅衍之侧眸看她,目不转睛。 京兆尹看在眼中,心说殚精竭虑是真的,可要说媚上这回事,他瞧着国师还真挺想。 他小心为自己开脱:“市井流言,应当还没几个人知道,臣会将主使抓拿归案的。” 便看到楚云歌摆了摆手:“这张卿可猜错了,朕一路行来,街头巷尾都已传遍。不过京兆尹依法判案,朕相信张卿应只是疏忽了……只是国师声誉要紧,还得抓紧时间处理了。” 张原冷汗都要下来了,连声说是。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陛下正喜欢上抄家呢,怎么还冲上来挨打。 一番唱念做打,傅衍之终于开口安抚:“无妨,臣不在意这些。京兆尹近日为了大雪,也是忙碌,这等小事又何必耽误阁下时间?” 京兆尹一声轻叹,执起热茶喝了一口,悠悠茶香心旷神怡。 国师君子端方,虽以前对皇子谒者皆不假辞色,却肯定是为大汉之计将来。 士人多重名声他又何尝不知道?一定要好好给国师解决此事! 打鸡血的京兆尹提出了甚多假设,更是一连疑神疑鬼地猜测了诸如鸿胪寺卿之类当日朝堂和傅衍之争执过的嫌疑犯。 一改以前的寡言少语回答一番后,傅衍之委屈但不说的形象就像窗外的雪一样越堆越厚。 等到两人离开时,京兆尹已经一脸痛心,为傅衍之恨的牙痒痒了。 楚云歌叹为观止:“张卿真乃性情中人。” 傅衍之也有些感慨:“可用之人。” 楚云歌:? 这句话有点怪,再听一遍。 “可用在何处?” “若哪一日我入赘皇家,张原定会盛赞傅某识大局吧。” “……” 谣言一旦放到明面上,就不是一件小事了,何况是同时涉及国师和新帝的谣言。 朝堂上众臣子看热闹的表情隐在严肃的外表下,互相对视间交流得飞起。 是你? 不是我……该不会是你小子吧? 新帝一派的大臣倒是正经地提出建议:“当日之事,在场众人皆知,一个个排查也无妨。” 其他人:?人干事? 平白无故扣上大锅,他们自然不肯,顿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攻击,看着手脚还蠢蠢欲动地摆出了准备对打的架势。 楚云歌抚掌:“无名观诸道长正前往幽州,为大汉守护北疆百姓,却有人在此攻讦国师,实在是令朕失望。” 场内一静。 姬复和穆维对视一眼,上前一步:“臣以为若抓住主使,定要其为此付出代价才好。” 穆维:“通往幽州的铁轨不是正在筹建吗?不如便让其为北疆尽一份力吧。” 楚云歌歪歪头:劳改铺铁轨?也不是不行。 姬复附和:“是极!国库虚空,总不能用淮南的钱财修北幽的铁路,便让那贼人将功补过吧!”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姬复,这才是个狠人啊! 这是要让人散尽家财啊! 第二百五十二章:秘密 随着所有人视线落在姬复身上的是楚云歌的崇敬。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还是不够狠…… 一句话令在场所有有小心思的人都提起了心,生怕成了这善心大发的目标人物,顿时从捋袖子变成了老实交(推)代(诿)。 旋即一个更加令他们惊讶的事实浮上水面:怎么个个看起来都是无辜的啊?难道真的是不小心泄露的? 新帝的视线在殿内所有人身上扫过一圈,在某处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将事情交给京兆尹张原,按捺下迷惑,众人讨论起幽州事宜。 大雪已经停了,后续都是做惯了的,尽管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建议中止新帝修建避灾处的烧金之举,可那钱又不是他家的,理由也不是那么充足…… 因而讲起幽州之事后,他们便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 等到小朝会结束,众人散去,姬复慢悠悠留了下来。 楚云歌眨眨眼:“外祖?” 姬复目送傅衍之离开,知道对方是去处理钦天监的事情,回头看了她一会,摇摇头,“桓乌之事,鸿胪寺卿其实说得有理。” 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姬复说的是什么,楚云歌抿唇:“但没必要不是吗?大汉只是不想伤及无辜,才没有一举覆灭桓乌,若辅以天雷桓乌定然不敢反抗。” 和亲这种事,在楚云嘉一事上,楚云歌的态度便已经很明显。 她不认为外祖会因为此事感到奇怪。 果然,姬复顺了顺胡子点点头,没再提桓乌公主,而是说起朔方:“默都已经成了东胡单于的下一任继承人,而单于也已经缠绵病榻……” “再过不久,匈奴便可收入囊中。”楚云歌说,“外祖是担心默都背叛吗?” 她看了眼系统的后台界面,属于默都的气运值还发着光。 “不。”姬复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看中的人,不会有问题。就算日后有问题,我大汉又有何惧?” “那外祖是指……” “听闻默都有一妻子,一直留在朔方,而默都也为了给她报仇,才会背刺查干……” 懂了。楚云歌笑容逐渐消失,姬复这是,来催婚的。 新帝登基,除了大赦天下外,常用的稳固朝政的操作便是立后纳妃。前不久也确实有人跃跃欲试,但可能是因为楚云歌还是皇子时的卜算又或者是本人的不重视,也没有很积极。 但这话由姬复来说……便很难忽悠了。 楚云歌琢磨着该怎么和姬复说。 如今大事已成,无论从权从利从情理,知道她是女子都不会让姬复骤然反转态度,甚至会为她费心遮掩……虽然遮掩的途径可能是为她娶更多小老婆。 但若是这样,楚云歌抿唇,像是在因时制宜。 外祖一家从抵达淮南后,便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情,甚至姬元良等人多次出生入死也是为了她,如今他们不想让长安朝臣觉得新帝方才登基就要大换血,各个找了借口留在淮南,只说立功后再调任长安。 于情于理,楚云歌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原因让外祖妥协,只能另想办法。 只是冷不丁,见她许久没有回答,姬复眯了眯眼道:“是不是傅衍之?” 楚云歌呆住:“啊?” 姬复脸上写着明晃晃几个字:别想骗我。 “哼!先帝和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能跟他们走得近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之前只不过是因时制宜,想着国师的支持对你有益,如今大事已成,陛下也不必与他虚与委蛇——” “等等等等!” 楚云歌一言难尽的打断:“外祖,你……是这么看国师的?” “啧!你这孩子!” 连声的外祖和外孙单纯好骗的模样,姬复也绷不住君臣之道了,在她身边坐下,青筋凸起的手对桌子指指点点,像是在点着某个觊觎他外孙的男人。 “你沉迷政事,心思单纯了!也不看看每日里朝会,傅衍之那厮看你的眼神……” 恨不得将他外孙锁在家里那也不让去,姬复都耻于说出口! 他痛心疾首:“本以为是个助力,没曾想他要的回报是你,老夫恨不得一刀——” 楚云歌倏地站起身,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倒也不至于……” 不知名贼人还潜伏在暗处耍弄阴谋诡计,桓乌之祸也还没解除,世家党派习惯了内部互相攻讦暂且不说,姬复和傅衍之绝对不能杠上啊! 外祖是性情中人,一向说到做到,楚云歌当时就急了。 然而也是这份慌乱让姬复神色严肃起来。 “你急什么?” “……” 楚云歌一僵,缓缓地、优雅地坐下:“并未,只是圣人论迹不论心,不应揣测他人。” 她思忖着,该怎么说。 姬复更严肃了:“你说,你急什么。” 吸取先帝过分听信国师的话的教训,长辈的威严,在楚云歌登基后姬复便已经打算埋葬,只剩君臣之道。 然而此刻察觉自家小陛下像是被迷惑了,他就不得不支棱起来了! 四目相对,未央宫内气氛沉凝下来。 “……孟尝,你们先出去,把守好各要处。”沉默半晌,楚云歌忽然道。 他们祖孙聊天,暗卫是没有离开的。 本想让孟尝几个和其他暗卫一般,担任要职,可孟尝不肯,硬是用皇子不需要暗卫可帝王需要,倔强地要求在暗中保护。 阴影中传来一声应诺,旋即姬复微妙地觉得未央宫附近更安静了。 意识到外孙想要和自己说的话,是连贴身暗卫都无法得知的事情,姬复的严肃登时换了个方向:“你……难道说傅衍之和你之间,还有别的交易?是……神仙的事儿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蓦地压低了声音。 楚云歌差点没绷住。 长睫垂下遮住转了一圈的狡黠,她忽然觉得外祖好像也挺好哄的。 虽然确定不会有旁人偷听,楚云歌还是很应景地也压低了声音:“我说一件事,外祖不要生气。” 姬复没顾上计较她没有皇帝架子:“快说说!” 楚云歌于是神神秘秘地说:“外祖知道,我是有那么点神仙眷顾的,对吧?” 姬复点头。 楚云歌又道:“我在长安时,籍籍无名,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对吧?” 姬复继续点头。 楚云歌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轻声爆出一个炸弹:“因为我不是真的皇子。” 姬复下意识点头,下一秒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你、” 他嚯地站起身,转了两圈,才勉强镇定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楚云歌差点没听清楚。 但反应过来姬复说了什么之后,她哭笑不得:“您想什么呢?阿娘哪有这么大胆子……” 也是,自家女儿自己清楚。姬复虽然很宠爱这个小女儿,可小女儿还是没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他一度觉得这样也好,在宫中谨小慎微一些才活得长久。 可他想着想着觉得不对…… 楚云歌接着说道:“我是说,不是九皇子,是……九公主。” 姬复:“——” 儒雅大叔一脸空白,颤巍巍地试图看穿外孙玩闹的本质,然而少年人神色认真,不像在说谎。 再仔细看她的长相,少年时期的雌雄莫辨,如今长大了还是雌雄莫辨,可要真往那方面想了——越看越像女子啊! 楚云歌紧张地伸着手,生怕姬复一时激动倒下。 但显然历经大起大落又大起的前国相,现御史大夫复用的接受能力没有这么差劲,他颤了会,抖着嗓子说:“阿柔,她是不是因为……我?” 是不是因为他被流放,才孤注一掷,将女儿充作儿子,想要争夺皇位? 然而她却先一步被充作了气运邪咒的一环,白白死去。 姬复一想到这,心便像是落入了苦水。 身为劝说亲娘选择咸鱼的当事人,楚云歌眼神有些怀念,但还是飘忽了一瞬:当时她对外祖并没有印象,所以其实劝说阿娘放弃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您老人家…… “所以……傅衍之?” “嗯,我心悦于他。” 相比前一个消息,再听到这个姬复也只是恍惚一瞬,抬手:“你让我想一想。” 楚云歌于是安静等待,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我知道了。” 半晌,姬复沉着道:“你阿娘说不定也是得了神仙启示,才会一开始便给你安了个适合的身份。” 否则以阿柔的胆小,应该……大概……不会如此。 楚云歌一愣,倒是没想过,她问系统:“是这样?” 系统也不清楚:“只有主神知道。” 这问题细思极恐,楚云歌没敢往深处想。 借神仙之名,将此事告知姬复,让她对坦白和傅衍之的事情也没了那么多顾忌。 果然,姬复也觉得傅衍之只是顺便了:“若是天意,也只能顺天而为。只是如今还是要隐藏身份,你和傅衍之……” 楚云歌眨眨眼,便听姬复道:“——神仙有没有说你与国师的事啊?” 楚云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她喝口茶压了压惊:“可以有。” 一个在淮南王时期便素有神仙童子之名的皇帝,再得了神仙之意“娶”了一个国师,当下定然不会有人再提起立后纳妃。 等到合适的时机,大汉固若金汤,大权在握,楚云歌再公开女帝的身份时便可以顺理成章用此事圆上了。 姬复,完全没考虑傅衍之的个人意愿呢。 系统想。 第二百五十三章:幕后指使 震惊于外祖得知真相之后,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如何为她遮掩。 楚云歌心中感慨。 姬复:“我知你不愿找人逢场作戏,若是告诉旁人也不安全。” 外孙……女本就是女子,又一直在各种方面努力给势弱的女子以更多在这世道生存的资本,姬复自然不会否定这一切。 他不是顽固不化的老头,大起大落后看得很清楚。 事实证明女子不是不作为、不如男子,只是没有足够的同等条件,也没有机会。 白发好好藏在黑发中的帅大叔感慨地看着楚云歌。 眼前就有一个。 他眯起眼:“大局为重,可你的意愿也同样重要。”唯一不重要的是趁他不知道,拐走了纯善小外孙女的国师傅衍之! 楚云歌感动:“……您真的不怪我瞒着您吗?” 姬复说:“你能瞒得住,才是成大事者,外祖不怪你。如今大事已成,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能及时告诉外祖寻求帮助,也是好样的。” 说着他跃跃欲试起来,想要快些将傅衍之在京中的谣言澄清,然后好给外孙女当挡箭牌! 再三叮嘱不要和其他人说后,姬复风风火火地走了。 系统:“看方向是去京兆尹了。” 楚云歌:“……外祖真是雷厉风行。” 本以为需要大费周章、甚至需要采取旁的什么措施,才能让外祖接受自己是个女子的事实,结果终究还是走了神学的路子。 楚云歌感慨:“也是,毕竟系统也是个神学系统嘛。” 靠气运争霸天下什么的。 系统嘻嘻笑了声:“那宿主要不要看看你外祖是怎么提着张原脖子,要求他赶紧查的?” 楚云歌还真想了想,但她还是拒绝了:“我也该学着适应没有超出时代限制手段的大汉了。” 此话一出,一人一统都有些沉默。 良久,两声叹息。 窝冬的时候百姓们闲着,流言满天飞,即便有了官府下场,也难以遏制一些私底下的流传。 按照舆论的传播,只有更大的、流传更广的新闻,才能刷新他们的认知。 傅衍之听完若有所思,次日开始便忙得不见人影。 系统这几天活跃许多,兴致勃勃地问楚云歌为什么不把姬复的话告诉傅衍之,楚云歌高深莫测道:“轻易得到的,人是不会珍惜的。” 她召见了张原,问了调查流言的进展。 张原几天不见憔悴许多,看来姬复给的压力很是到位。 他喝了口茶才像活过来般说:“这消息……倒是查到了源头。” 说着,小眼睛还不住地扫向楚云歌。 楚云歌提起点兴趣:“是谁?” “是……未央宫服侍的宫人,像是探亲时随口说起,不小心便传了出去。” “哦?不小心?” 向张原要了名字,陆飞很快将那人相关的情报整理送来,平平凡凡,在宫中多年,谁也没投靠,经常受欺负。 那日来未央宫值守,也是旁人要她顶替。 看起来……‘不小心说出去’很符合这么多年还混成这样的人设。 “咦?”楚云歌看见了熟悉的名字,眨了眨眼。 张原很快又得到了他敬爱的小陛下的提示,如蒙大豁麻溜地往这个方向调查去。 系统叽叽喳喳地谴责:“祸害遗千年,还得是傅衍之太心软。” 正巧过来的傅衍之一顿,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心软了。 见楚云歌正在划拉奏折,一脸苦大仇深,他神情微缓,自然地过去帮她分担了略多的部分奏折。 一只手啪地抓住他的,新帝扁扁嘴:“这堆等会再看。” 多的那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算是世家党派给新帝的折腾,也是小小的反抗——关于抄家这回事。 她更需要傅衍之的,分明是这部分需要斟酌各方势力的部分啊!! 傅衍之若有所思:“可后宫不得干政。” 楚云歌满脸问号:“啊??” 她茫然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受惊的猫儿,傅衍之不忍心逗她了:“前不久太常等人对臣颇有微词,还是小心些好。” 楚云歌更惊了:“你……还好吗?”不会是被流言骂傻了吧? 她陡然小心翼翼起来,也是,语言暴力是很容易摧毁个人的心理防线的,何况士人名声大过天的这时候呢! “青玉……你受苦了,我一定会将主使者抓出来!让他当着全长安的面,把他的阴谋诡计公之于众!” 义愤填膺的样子,恨不得把幕后指使者立刻抓来打一顿。 傅衍之思忖着如果告诉长离自己正在做什么,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疯了,听到此处忍不住笑:“流言之所以为流言,便是因为它如水,斩不断收不回,那主使者怕也没那么大本事。” “你莫担心,我不会因此困扰。”他叹息般安慰着。 看在楚云歌眼中,更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楚云歌咬牙:背后搞事的,最好别让她抓到! 迫于各方压力,京兆尹突破了自己的极限,效率堪比以前的暗卫,不过三日便将结果呈上了新帝的桌前。 而幕后指使者之名也未出所料。 “赵元纬。”楚云歌长叹一口气,“果然没那么容易消停啊。” 当祖父的年纪了,可以为了独苗苗孙子急流勇退,听起来十分感性,但何尝不是因为那是帝王和国师都已经表现出了要处理他们这批老臣的倾向,早早做出了选择? 君不见如今许多老臣在一次次内部考核不及格中,每次小朝会谈起此事都会尽力降低存在感? 反倒是赵元纬考了一回,拿了个不中不上的成绩之后就离京,在某些小吏心中威严仍在。 这会儿估计是心中不忿,便找了个有点联系的小辈妖言惑众一番。 而这个小辈…… 楚云歌想到这位天真的小皇姐,实在不明白王皇后以前是怎么教导的,怎么会谁的话都听,楚云凌和楚云萧的关系在前,她倒是信任赵元纬…… 还傻傻地派人刺探未央宫、传播谣言? 有限的遮掩,实在是稚拙。 “玉河公主现在何处?” “回陛下,在城郊庄子修养。” 回忆了一番,楚云歌想起来八皇姐的庄子在哪里,不就在她之前屯兵的庄子不远吗? 系统评价:“跑了,但没完全跑。” 楚云凌此人虽浑蛋,可一母同胞的妹妹却是个十足的傻白甜,楚云歌不常见这位只比她大一岁的小皇姐,只知道她很听话,非常听话。 若不是先太子和先皇后都出事了,此时应该已经听话的招驸马了。 只是作为依靠的兄长和母亲不在后她便夹起尾巴做人,很少出现在人前,楚云歌倒是没想到赵元纬还能找这个小眼线。 脑子里全是哈士奇当奸细的图片,楚云歌挥挥手:“召她回来……就说、算了,罚她每三日去女子学堂当一日教书先生,先罚个三个月吧!” “至于赵元纬……先找找他破防的原因。” 才好对症下药! 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其实也没有,陆飞在早已建立好的各郡县秘密监察司中调了赵元纬一路回豫章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分析了一番后将有些关联的情报都汇报了上去。 再由非常积极加班的系统一整合:原来是家族产业被淮南工业打击,他发现钱没那么好赚,泥腿子也没那么尊敬,生活也没那么美滋滋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楚云歌。 可楚云歌名声极好,扬州也尽都是淮吹,陆飞查到他曾三次暗示天子品行有瑕,但无人理睬,扬州一带的读书人甚至都以淮南为游学之处。 赵元纬:好气! 气急败坏的赵元纬使了个昏招,让玉河公主给傅衍之找麻烦,玉河公主一合计,干脆派了自己曾有恩的宫人混进去偷听去了。 接下来便是众人知道的部分了。 楚云歌点了点厚厚一沓纸,“赵御史这过剩的好胜心……” 如果是赵元纬,姬复所说将其家财充公,便不方便做得太绝了。毕竟豫章赵公,在士人眼中还是个不慕名利,功成身退的名人。 而且细究起来,赵元纬也可以说只是感怀时对小辈说了几句,没想到会误伤国师。 将所有罪责都推到玉河公主身上,就变成了皇室间的争斗,无人敢谈了。 听说此事的姬复也皱了眉:“老匹夫!” 前几日姬复生病,姬元良跑过来照顾,如今默默瞥了眼祖父:您比那老匹夫可大了几载。 傅衍之今日也在未央宫,一眼望去,殿内全是淮南老熟人。 挤进淮南小团体的穆维对赵元纬更加熟悉:“老匹夫明面上的钱财,根本不足以伤筋动骨。”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怎么为国师以及误伤的陛下出气。 误入的乔安库已经成功竞争到了将作大匠的位置,但还是有着工科人才特有的内敛,将新的一期修路规划递给陛下便打算出去。 “等等。”楚云歌叫住他,眼中闪烁着光彩,“扬州那头的路也已经修起来了吗?” 乔安库老老实实地说:“修起来了,水路很多,桥梁都用了之前的设计,修得挺快。” 楚云歌:“哦……来都来了……” 赵家仗着积年世家的威望,是当地就业大户,且以朝中地位担保垄断了很多行业。 可那些行业,恰巧都在淮南的狙击范围内啊。 她笑眯眯的决定:“那就在当地多修几座钢铁厂、造纸坊、加工厂,多招些人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良性竞争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二十一世纪说烂了的经济学基础,在千年前也同样适用。 世家能用名望和威势,获得百姓无条件的臣服,实则是从平民身上压迫利益的行为。 而要打破这长久以来的惯例,从同样的方面下手未尝不可。 当所有人都能平等地用自己的双手获得未来,当最上层的决策者不再无条件偏向位高权重者,这一切都会慢慢颠覆。 但现在,无人看到的千年后的未来还只存在于楚云歌脑海中。 或许还有一只非人类。 系统啪地将自己熬夜运算搞出来的最佳商业规划丢给楚云歌,机械音云淡风轻:“这样你的下一个五十年规划也有啦!” 楚云歌感动极了:“统儿,你长大了!学会自主加班了!” 系统:? 系统:“资本家做派!” 玩闹结束,楚云歌珍而重之地开始……从电子资料转移到纸上。 系统:“……” 呼叫国师帮忙—— 涉及新帝关于基础建设的命令,淮南基建队虎躯一震,当即重新规划了施工,消息传达的当天便开始招人干活了。 彼时赵家刚开的一家造纸坊,也向以往租用他们田地的农人发出了招工启事。 冬日里农人大多没什么事,也没有足够的御寒手段供应他们在外活动。 赵家管事很笃定肯定会有大批农人感恩戴德地接下他们的恩赐。 没错,在他们眼中是恩赐。 若非淮南搞什么做六休一、包午食等奇奇怪怪的招工条件,不过是几个大钱便可以鞠躬尽瘁的贱民罢了,哪还需要花这么多钱。 抱着这种不得不屈尊的轻慢,第二日开始招人时,他特意慢了半个时辰才出门。 受人仰望的飞扬心情让他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这种飞扬终止于见到现场的那一刻。 管事儿的脚步慢了下来,问身后的侍从:“我这是,来太晚了?”都结束了? 侍从垂头不敢说话,那边招人的也不敢看他。 管事儿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都不长耳朵?!还是没长嘴?!” 侍从悻悻,说不出个所以然,管事儿的目光定在了正在给一个农人说话的侍从。 说着话的侍从如芒在背,很快装不下去,小心翼翼跑到管事跟前:“您有什么吩咐?” 管事:“你说什么吩咐?!人呢?人都到哪去了?结束了?” 死亡三连问,侍从小声说:“就这么多人啊……人没来我有什么办法……” 管事的气到一佛升天,暴跳如雷:“怎么可能没人来?!一定是你们偷奸耍滑!” 侍从撇撇嘴。 管事的看到了更加生气:“怎么?你还敢不服?!” 侍从想了想,将手上的纸塞到管事的手里,认真道:“我与府上是活契,反正时间到了还没续,就算了吧。” 管事怒目圆睁:“什么算了!” 侍从摆摆手:“别整天大吼大叫的,你也不过是一个下人,摆什么威风!” 说完转身便走,嘴里还嘟囔着:“给的钱不如淮南招工,还成日吞钱,什么东西!” 管事的颤抖着手指着他,问身边侍从:“他、他……!” 身边侍从温声安慰:“别气,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啊——” 还好还有个识相点的,管事的决定这厮的月钱就不克扣了,正要指使他去找人来干活,就听侍从继续道:“以后您一个要保重,我阿爹也说了让我换个地儿干活……” 管事的:? 与此处冷清相反的,是隔了一条街的现场招工会。 往常只会在修路或是开店时招人的淮南商铺,居然开始招长期干活的了,对淮南工业区早有所闻的一些人,和因种种原因冬日里没活干的百姓,全都蜂拥而至。 三年时间,淮南不止证明了它有繁华更甚扬州的潜力,也证明了……为他们干活真的钱多事少有保障…… 主打的是一个安稳。 暴跳如雷的赵家管事很快没心情追究侍从的忤逆,一种名为良性竞争的东西裹胁了他。 如果不付出更多金钱和耐心,那他就找不到人给主子办事。 如果付出更多金钱,那主子不会满意。 “从比较富庶的扬州开始修建全国铁路商会,基础建设上肯定是会比较快的。”楚云歌叼着一支笔,和傅衍之盘算着怎么才能快省稳。 而赵元纬?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傅衍之垂眸看着辛苦抄写下来的规划书,认真地将各处情况一一说明。 楚云歌反倒有些走神。 “没法抓到赵元纬与此事的把柄……你会失望吗?” “嗯?”傅衍之晃了会神,“不。” 他拿下少女夹着的笔,在规划书上画下一个重点标记,那是下一个工业区规划点。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风轻云淡地揭过,国师忙碌得十分正经。 楚云歌心中觉得对不起他,这几日说话都温柔几分。 直到卫淑告诉她,另一道流言在民间席卷了。 楚云歌:? 卫淑欲言又止:“国师……他……” “就……” 近日长安城中,多处说书先生,都收到了内幕消息,开始说起了新帝风采,国师折服的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 新帝潜龙在渊,一朝遇水,国师从不看好到信服再到奉若神明—— 喝茶听故事的女郎:“知音难觅——” 同伴:“良人难寻——” “这就是——啊!” 坐在角落喝茶、一身低调黑衣的某个人:端茶的手,微微颤抖。 说书人说得起劲,其中故事也十分熟悉,熟悉到若不是亲身经历都不能有细节又魔改成这般。 楚云歌咬牙切齿:“所以最近傅衍之这么忙,是为了亲自下场传流言?!” 因为不舍而死命帮宿主规划未来大汉的系统也痛心疾首:“他居然摸鱼!我都没偷懒!” 楚云歌:? 重点不是这个!带着女官的新帝又低调地在街头走了一圈,果然,流言的风向早已经从以色侍人进化成求而不得版本。 没错,也许傅衍之也没想到,只是想要传出顺理成章的自己倾慕新帝的故事,会不受控制地变成求而不得…… 听着这些人绘声绘色地同情傅衍之,昨晚分别前才刚让傅衍之啃了一口的楚云歌沉默了。 这段时间的温声细语,终究是错付了…… 翌日。 国师感觉自己遭遇了传说中的冷战——这个词也是来自他温柔可爱的心上人。 然而国师的悲欢和百姓并不相通,随着流言的越传越广,甚至连话本都有了,百姓的精神也和物质一般丰富起来了。 物质的丰富是一种爆发式的丰富。 全大汉的铁路检修,伴随着桓乌再遭痛击的消息一同传遍全国。若桓乌士兵能看到逐渐分散全国的检修人员,或许会认出那便是神兵利器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定幽军。 而新修成的铁路检修完毕,跟着来的便是从南方一路运送到各地的高产种子,各种便宜好用的生活用品。 不拘于笔墨纸砚、丝绸棉布,便宜好用的卫生纸、专为女性建立了流水线的月事棉、各种便宜的锅碗瓢盆甚至便宜的常用药物如同潮水将茫然的百姓淹没。 不是吧,这么便宜,就能买到这么好的东西?! 淮南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是的! 坚定心中的种子发芽,一心要让匠人精神传遍全大汉的陈家兄弟被灵光点醒,在淮南不太缺钱之后已经开始研究便宜量大可以改善百姓生活的物件。 如今正是厚积薄发! 工业化的产出,很大程度地打击了手工业,但还没等到失业的百姓产生怨怼,试点商铺、工业区、实验田等等招工启事便出现在了各郡县。 楚云歌顶住了世家垄断的压力,让淮南式经营模式出现在了全国,而且所有厂区全部采用的竞争上岗模式,从工人到管理一步一脚印。 而不是为某个世家打工。 最终的产权窝在官府手中,而官府又需要每年轮换工业管理,然后汇总到楚云歌手中。 这一整个冬天,楚云歌非但没胖,还瘦了几斤。 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清灵出尘。 ……偶尔也累得没法拒绝窝在国师怀里回回血的冲动,冷战不知不觉结束了。 “工厂的就业岗位控制在了可能受到冲击的手工业者数量上。”楚云歌半闭着眼,窝在傅衍之怀里,“之后只要把控官府内部不会产生腐败,就可以逼迫世家良性竞争了。” 傅衍之抚过她线条更加明显的尖下巴,俯身碰了碰她的嘴角:“准备开春了,陛下也该休息休息了。” 说完,两人又陷入沉默。 另一个旁人看不到的存在也陷入沉默。 开春了,楚云歌要准备结算任务,系统要回主系统那报告了。 可以听到彼此说话的二人一统,不再是刚开始时互相警惕防备的模样。 尽管不同物种,但共同为一个目标努力了一路,他们已经是密不可分的伙伴。如今系统要离开,他们也不会再那么离奇,有第三次人生这样的机会。 可以说这一别,就是一辈子了。 楚云歌低喃:“还有点舍不得。” 系统也舍不得,但还是活跃气氛:“宿主骗人!昨天你还说我是三人里的steve。” 傅衍之:? “原来神使叫史蒂夫?” 系统和楚云歌齐齐沉默:要怎么和千年前的人解释什么叫网络流行梗? 第二百五十五章:求教 将“史蒂夫”的事情三言两语带过,愁绪也烟消云散了。 对视一眼,忙得够呛的两人决定休息,反正要做的事是做不完的,让事情发酵一下吧。 只是两人没想到,这一觉睡下去,事情发酵的程度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什么叫,前御史叩门求饶?” 楚云歌如今的心情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跟根基深厚的世家来一出大战,然而开战信号刚刚发出,敌人居然就投降了。 “也许是以退为进。”傅衍之对赵元纬没好感,语气十分冷淡。 一个年过半百的两朝元老,虽说告老还乡了,也不是能慢待的。 楚云歌缓缓坐回龙椅上:“你说得对,否则他有千百种方式,私底下求见。” 而不是在皇宫门前大摆龙门阵,相信今日之后,长安百姓的谈资又多了一件。 也不知该不该感谢赵元纬牺牲小我,娱乐大众。 虽是这么调侃,可他们都觉得赵元纬来者不善,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宣。” 赵元纬千里迢迢……也不是,乘坐一路直达的小火车,还是挺快的……地回长安,心中其实有些惴惴。 这惴惴主要在于,他摸不清新帝的底子。 按理说长在长安,都是在朝臣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哪个皇子有什么本事,可以说是瞒也瞒不住。 可这九皇子,偏偏离开长安第一年就开始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 那淮南的野蛮人也是,莫名其妙地对新帝这么忠诚!甚至他的老巢豫章,居然也遍地都是吹捧新帝的—— 不都是要他们干活吗,还感恩戴德上了。 他这趟来,还真是应了傅衍之的话,要以退为进! 也没多久没见的君臣,终于在缓缓打开的大门缝间,见到了第一面—— 楚云歌提起警惕。 赵元纬神色严肃地上前一步。 楚云歌更加警惕。 赵元纬扑通跪倒在地:“参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臣是来求教的!” 楚云歌:“……” “啊?” 被唤起身的臣子十分恭敬,赵元纬是真的没办法,谁知道新帝给这些人吃了什么药,还是国师使了什么邪术,一个个的,刚开始还惧怕赵家权势,结果不知哪个贱民家里遭了事去郡守府报官,郡守秉公处理了当地不小的富户,传说在长安有关系那种。 结果可不得了了嘛! 赵元纬硬的使不得,软的也舍不得,不明白新帝为什么能倒贴钱请这些人干活——可淮南的人,嘴比铁栏杆还硬。 于是只好回京取经。原本想要私底下进宫的,没成想时隔这么久,入宫的守卫和检查禀报流程都严格起来了,他如今没有官位在身,可不就只能在门口等吗! 这辈子都没低过头的前御史大夫,觉得为了整个赵家真是付出了太多—— 如果他知道他自以为付出了太多的低头反而引起了新帝和国师的更深忌惮,会觉得更冤枉。 而皇宫防守更严为什么楚云歌不知道……这又是大臣小吏之间因为职级考试卷起来后的连带效应了。 楚云歌沉默半晌,才消化了‘赵元纬来找她取经’这个事实。 震惊程度不亚于黄鼠狼给鸡拜年。 “如果你诚心想问,那朕便给你讲讲什么是马斯洛需求理论……” 未央宫顿时充满了知识的芬芳。 唯有傅衍之盯着楚云歌开始思考:马斯洛又是谁? 赵元纬突如其来的投降,证明了团团包围策略是可以倒逼世家实行良性竞争的。虽然可以看出赵元纬并不算心甘情愿,只是形势所逼,可形势所逼一辈子,也就成了习惯。 在这一点上,还处在人生起点年纪的楚云歌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一个时辰的理论洗脑,不知道赵元纬学会了几分,又会应用几分,会不会用到奇奇怪怪的方面。 楚云歌不太在意。 因为这些世家大族所在的郡县,正是散落各地的监察司重点监测的地方。 只要他们越轨,刚好可以削弱他们的势力。 还是那句话,有的是时间将他们磨死。 如今更为重要的是,因为工业区的快速扩张,空下来的人手多了起来。而闲着的人正是社会不安定的一大因素,楚云歌痛定思痛,强压嘴角的笑:“那就实施一个强制学习吧,若父母俱在,十四岁前需得每年接受一定时间的学习。” 不拘文化、技能,总而言之是得学。 对于新帝堪称任性的政令,大臣们已经习以为常,反正出问题新帝总能找到足够的钱(比如抄家)和方法(比如武力震慑)解决。 不得不说,将兵权收回手中,是他们对新帝的一大畏惧点所在。 但政令颁布下去,实施起来也得等到春耕之后了。 而在春耕之前,是系统的告别。 站在九霄阁的观星台上,楚云歌和傅衍之俯视长安一片青金雾气,那是汇聚于此的帝王气运。 天下归心,长安原本薄弱许多的紫金雾气全然变成青金雾气后,倒是活跃得不得了。 楚云歌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视野,也是看得连连惊叹:“统儿你也是个光球,难道你也是某个小世界的气运集合体?” 系统:“好问题,我得问问主神。” 在一片氤氲中,月白衣衫的少年人身上逐渐析出莹白的光,一丝一缕在半空中缠绕成一颗小光球。 楚云歌轻笑:“好像毛线球。” 系统正在重构,没办法回答,但从紊乱几分的光线可以看出它对此表示了反驳。 傅衍之盯着光球,有些费解:“光?神使是一颗光球,那神是什么?” 他垂眸看向底下游动的雾气,那庇护大汉疆土的这些光雾,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明呢? 小光球散发出来的白光并不刺眼,两人熟悉的机械音,很快在重构完后响起。 【天命争霸系统宿主019号楚云歌,完成限期任务!】 【嘀——气运值统计中……】 【恭喜宿主,三年期间成功击败竞争对手一十八次,获取追随者气运十万万,新建势力大汉气运达到四千万!恭喜您,成功更新存档点——】 “等等,存档?”楚云歌原本认真听着,也算是给和系统在一起的三年一个总结。 但存档? 难道这次失败了,还能读档重来不成? 系统机械音卡壳一瞬,一本正经道:“这都是主系统给我的文件,我咋知道,也许之前的存档点是国师被丢进锅里吧!” 傅衍之:“……” 这倒是不必带上傅某。 虽然丢进锅里是事实,可听起来还是有点奇怪的羞耻。 楚云歌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于是结算继续。 【恭喜您!三年期间生产的基础物资达到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成就!世界树科技发展点因此增加了四十九点,您将不必担心工业革命带来的意识冲击!】 【恭喜您!三年期间共计击退外敌超过五次,您的国家将获得精兵良将增益buff,请好好把握和平的时间哦!】 傅衍之拨开夜风吹到自己脸上的长发,顺便给小猫一样炸毛的心上人顺了顺:这巴福又是谁? 楚云歌炸毛:“什么叫和平的时间,难道buff过去就又要开始战乱地图了吗?” 系统小光球左右晃了晃:“不知道哇。” 结算快到了尾声:【您的国家内存在顽固势力,目前削弱力度为39%,还需再接再厉哦!】 好吧,世家,可以理解。 楚云歌严肃点头,没想到结算还能给她提醒。 【恭喜您!因为您的别出心裁,新生势力对您的信服度超越50%,就算是很离谱的政令和信息,造成的动荡也不会超过疫病传播的损失哦!】 …… 结算一条条将楚云歌或者记得或者忽略的方面都说了一遍,楚云歌轻叹:“不愧是主系统。” 未成年系统:? 我觉得你在内涵我。 傅衍之十分赞同:“神使虽平日里勤勉有加,但没有这般事无巨细。” 重点体现在系统经常在楚云歌看奏折时一惊一乍,对一些早已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大数据真就只用来加班。 “连青玉都知道你的本性了……” 不忍心吐槽的某个宿主只说了这句。 系统:??? 你们小情侣不要太离谱! 【综合评定:该小世界发展道路为复古科技侧,演算结果为能在最大程度保留文化财产的同时提前一千年科技发展进度……存档中。】 【恭喜您!不必担心您死后会导致科技倒退啦!】 年纪轻轻的楚云歌:? 主系统平等地针对每一个人。 楚云歌和小光球齐刷刷看向傅衍之:总不能有漏网之鱼吧? 国师长身玉立,神色镇定,默默移开双眼。 一人一统:…… 还好主系统没让他们失望,接着开始了额外结算。 【小世界演变转折,删除档案中……恭喜读档通关!您获得了一个和平完整的国家!请注意,此国家归属权百分之五十正在冻结!请尽快确立归属权!】 楚云歌:“啊?” 系统:“什么意思?” 傅衍之缓缓转头,欣赏地盯着正借小光球说话的主系统:“你说的很对。” 是时候让长离迎娶他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大婚 【在第二存档中,您选择了静观其变,但中途变心,选择了全力相助!恭喜您,达成了朝三暮四成就!】 傅衍之沉思:“它是在嘲讽我吗?” 楚云歌:“啊,应该,是夸奖吧?它说恭喜呢。” 实则她脑子里全是傅衍之以前狷狂邪魅的模样(不是),和现在恨嫁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主系统显然是赞赏他的朝三暮四的,很快给了他一个成就奖励:【恭喜你!你的卜算天赋增加了!】 傅衍之:“……谢谢。” 接下来便是一些琐碎的结算,很快便结束了。 系统小光球晃了晃,让两个人类看它:“……我要走啦。” 它有些扭捏地凑近,蹭了蹭楚云歌的脸,又犹豫地飘到傅衍之脑袋旁,一人一统大眼瞪小眼(不是,没有眼啊!)了一会,系统选择了蹭蹭他的手。 臭男人握个手好了。 宿主香香的才蹭脸呢! 握完手,它又飘到楚云歌怀里,依恋地团起来。 也许智能生命也有雏鸟效应吧,它陪伴了楚云歌三年,而楚云歌又何尝不是陪伴了它初来乍到的三年呢。 从一个爱炸毛的小东西,变成沉稳可靠的强大处理器!它觉得自己超厉害! 回到系统界肯定可以傲视群雄! “像个宝宝。”楚云歌笑道,手上却抱紧了这触感绵软的光球,“好啦,以后执行任务也要努力坚持八小时工作制哦!” 系统:? 系统大惊失色:“你被谁附身了??” 楚云歌:“……” 这统真是听不得一点好。 月色下青金色雾气越发浓郁,而比月色还要皎洁的光球在两个人的注视中缓缓升上高天之上,融化于月光之中。 它回到了人类无法探知的维度。 统已经走了很久,楚云歌却还是盯着月光,脸上有几分怅然。 傅衍之将她揽入怀中:“别难过。” 楚云歌将自己卡在高岭之花看着就很高冷的锁骨窝里:“我没难过。” “嗯。”国师顺着她的话,将嘴硬的新帝笼在自己的气息中。 这一夜两个举足轻重的人都没回去休息,就在观星台上赏月,观赏着以后可能再也不得见的青金雾气氤氲下的壮美河山。 楚云歌一个说漏嘴谈起他们在淮南见面赏月时那会儿的装可怜行为,获得了国师早已猜出来的回答,日后是否会社死不说,当时还是恼羞成怒将国师扒拉了一顿。 翌日。 晨光唤醒大汉的百姓,大雪笑容,第一抹绿色破土而出。 醒来的大汉子民莫名觉得今天精神焕发,体力也充沛至极。而看见日复一日耕作的土地,心中莫名觉得今年肯定是个丰年。 沉迷造物的工匠们趁着灵感爆发的早晨,一股脑钻进了工厂,力求更便宜,更好用,更高产! 乘坐小火车回豫章的赵元纬也在晨光中莫名觉得像新帝希望的那般也没什么不好,世家以风骨流传千年,可风骨并不是一定建立在百姓的惧怕上不是吗? 观星台上一无所知的两个人裹着羊毛毯子睡了一夜,成功感染了风寒。 楚云歌:“……” 傅衍之:“……” 怎会如此? 很可惜,主系统给的所有增益,都是针对这个世界,希望小世界做大做强的,对他们两的身体素质一点也没用。 风寒让两人蔫了许久,等到终于神清气爽时,春雷阵阵,春耕又要开始了。 重新忙碌起来的大汉小团体完全没发现,某位儒雅帅大叔时常会用狗狗祟祟的目光盯着新帝和国师看。 直到春耕顺利的告一段落,没有洪涝没有春汛没有难民。 在楚云歌深感欣慰的时候,前来探望的外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在她快乐喝着朔方用火车送来的咸奶茶时开口道:“春耕已了,那你与国师便择日成婚吧!” 楚云歌:“噗——” 她一言难尽地看向姬复,恰巧也累禀报公务的卫淑匆忙上前帮她擦了擦衣襟,女官许久没在近前照顾,却还是很顺手。 楚云歌:“外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姬复理所当然:“先前不过是冬日里忙着收拾谣言,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国师倾慕于你,求而不得了,你们本来又是两情相悦,又何必拖延?” 楚云歌满脸问号:“怎么就求而不得?不是澄清了吗?” 正在擦奶茶的女官动作一顿,眼神漂移:“那个、陛下,先前说要澄清,但……随即就开始大规模招人,百姓都去赚钱了,没人关注诏令。” 楚云歌张了张嘴:还能这样? 我搬石头砸傅衍之的脚? 姬复眉头一皱:“怎么?你始乱终弃?我们姬家可没有这规矩。”不过楚家倒是全都有滥情的毛病,难道外孙也…… 忽然打开的大门处,幽幽视线落在少年人背上,楚云歌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对青玉用情甚专!外祖可别污蔑我!” 说着像是刚发现傅衍之来了一般惊讶转身:“青玉你怎么来了?” 傅衍之笑了笑:“怎么,不能来?” 楚云歌:“……当然不是!” 奇了怪了,前不久外祖还是觉得国师近水楼台先得月,看他不顺眼,这会儿联合起来制裁起她来了。 他们暗度陈仓?楚云歌朝卫淑挤眉弄眼。 卫淑:臣不知道啊! 姬复对傅衍之的到来没感到意外,平平常常的一句来了呀,楚云歌左看右看:“你们约好的?” 傅衍之笑而不语,姬复却摆了摆手,用一种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的语气说:“陛下年纪也不小了,该沉稳些。” 年方十八的新帝:? 她控诉地看向傅衍之:你可没说过这个。 傅衍之却朝她安抚地笑笑,转而对姬复说:“陛下还未做好准备,又何必催促?” 楚云歌眨眨眼:“……?” 姬复稀奇地看他:“……你真不着急?” 傅衍之点点头,姬复松了口气:“哦,那行,先不急。” 楚云歌:“…………” 得到满意的回答,姬复很快离开,楚云歌有些不明觉厉地看向傅衍之:你们背着我加密通话了? 傅衍之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卫淑识趣地告退,他才道:“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先。” 十分大度的国师。 楚云歌心道,你才是懂得以退为进的那个。 不过既然这样…… 楚云歌将眼中狡黠隐藏在埋在颈窝的动作中。 在后世被称为凰天汉帝的初代大汉元年,新帝初初登基带给整个国家的改变是巨大的。毫无疑问将全国百姓的生活水平超速推进了百年以上。 而令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些绯色的传闻。 市井传言国师对才华横溢如神仙下凡的新帝求而不得,然而在那一个莫名清澈的春日之后,端午祭礼后,却传出了新帝祭祖时得了上天的信,欣喜若狂地当众求娶国师! 吃瓜百姓:“哇!真的吗!那其实陛下也对国师求而不得?” 说书人:“那当然是真的!嗐,要说我们的陛下,可比那谁和那谁克己复礼多了,一定是觉得于礼不合才强行压抑自己……唉,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吃瓜群众:哇! 两情相悦、上天做媒版本的流言以极快的速度,通过监察司传遍大江南北。 而被求婚的国师首次在大臣面前表情裂开。 据丞相穆维回忆,当时的傅衍之像一个不稳重的毛头小子,他是指比刚入宫当国师那会的年少气盛还不稳重那种!他可以记一辈子! 稍显混乱(主要是心情)的祭祖大典结束后,方才走下祭台,傅衍之便按捺不住遵从心意握住了楚云歌的手。 “……你、你没告诉我。” “是惊喜哦。”楚云歌强作镇定,但看傅衍之比她还不淡定,顿时从容许多,“总不能一直是你主动。” 回宫的路漫长,两个人的心绪在归途中缓慢地激荡着。 帝王仪仗中只有他们,不知是谁先主动的,两双眼中只有彼此的眸子逐渐靠近,然后紧闭。 温热的、激烈的亲吻,将他们不为人知的激荡宣泄。 有些晕眩的楚云歌迷糊着听到一声轻笑。 “我的长离……”真可爱。 楚云歌茫然地睁开眼,很快又被重新拉回缠吻中。 改国号为汉之后,这片土地仿佛褪去残躯,重获新生,久未出山的一些隐士只觉得一个恍惚,世界便变了一个模样。 而似乎是宣告大汉有天意庇佑,新帝与国师的大婚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一大盛事。 太常、少府、太仆……皇宫中没一个不忙碌的。 两个男子成婚,还是帝王和后宫之首(傅衍之:不,没有后宫,只有我),前所未有的婚事,需得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才获得了丞相和御史大夫等一众老臣的点头满意。 楚云歌和傅衍之穿着黑金红三色的婚服携手回到未央宫的路上,楚云歌没话找话:“那什么,太常辛苦了,看来得给放个假……” 傅衍之若有所思,握在她小一号的手上的指尖动了动,带来一阵麻痒:“确实该让他们放假几日。” 不要来打扰才是。 楚云歌:?奇怪,有点危险的直觉—— 第二百五十七章:女帝 生无可恋地趴在亭中吹着春风时,楚云歌想,也就是当皇帝了。 想干什么基本上都可以干,没人敢反对。 冷淡的梅香笼罩,有人从身后揽住她,温柔地给她披上大氅:“在想什么?” 楚云歌回过神:“在想要怎么走。” 傅衍之警觉:“走?去哪?”回长离时常展望的那个世界吗? 没看出自家国师兼男后的天马行空,楚云歌在沉思中认真说:“你说,大汉要怎么走,会走到什么样的未来呢?” 听到她想的是这个,傅衍之安心了些。 他没有急着给出回答,而是仔细思考了一番才道:“要看到一颗种子开出的花,需要为它选择适合的土壤,定时浇水、除草、施肥,等它生根发芽慢慢长大。” “但没有结出花骨朵,开出花来之前,我们都不知道那朵花是什么颜色的,是美亦或是丑陋,甚至不知道那颗种子到底会不会开花。” 楚云歌悟了:“你是说顺其自然?” 傅衍之:“不。” 楚云歌:? 傅衍之忍俊不禁:“我是说尽你所能,其他的交给种子。” 懂了,有条件的顺其自然。 楚云歌磨磨蹭蹭,给了故作高深的国师一脚,顺势被抓住按了按。 新婚燕尔,又是两情相悦,最重要的是帝王大婚,犹在假期——自然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五日后。 楚云歌握住卫淑的手:“赶紧,梳洗,去上朝!” 卫淑:“……” 史无前例的专情帝王,高山流水遇知音只取一瓢……总而言之,初代汉帝与国师完婚之后,并没有像心怀小九九的某些大臣揣测那般,因为后宫干政等等问题造成关系破裂。 反倒是保留了国师的超然地位,几乎与其共享天下。 而国师也一改以前横行霸道的作风,带领钦天监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外还兼顾了部分太医院的职责,与那位南疆来的民间神医联手研发了种种实用的半成品药方。 同时,一直跟着新帝的工匠也凭借超强的前沿技术成功在中枢占领了一席之地。 导致旧体系的大臣们不得不头悬梁锥刺股,咬牙不让自己在这一点也不稳固的金饭碗中不被淘汰。 汉初一年,科考制内部测试完成,全面推广全大汉,民间掀起了一股读书潮。 汉初二年,驯化几代储备的红薯、土豆、高产水稻种子达成全覆盖,全国农人不必再忧愁种田反而没饭吃,在数次自然灾害中救灾粮储备也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汉初三年,全国铁路体系基本完成,南方溢出的工业产品在北方的矿产资源达成了和解,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朔方传来消息:匈奴归顺大汉! 小朝会已经经过几轮更迭,升级成为了朝堂大会。 在此各部领头羊,都能带上两个小吏,负责给他们助攻。 偶尔兼职拉架。 楚云歌扶额,面对底下打成一团的大臣有些欲言又止:朕是希望你们不要成日打嘴炮互相攻讦,但打成这样好像也有点过了。 而且今天的议题不是匈奴归顺要怎么高姿态而又和平地接受吗?? “哈。” 似乎觉得打成一团的大臣很搞笑,一声轻笑转瞬即逝。楚云歌斜了眼幸灾乐祸的傅衍之,这家伙也是,一天天的骨子里的恶趣味越来越放肆。 然而已经朝着挂路灯方面迈步的小皇帝不知道,大臣们心里苦。往日里只需要指使手下小吏办事,现在虽然也是,可自己成日里还要应对考试。 技能考试也就算了,偶尔还要插入几道人品考题—— 世家大臣们一个考懵了就容易在这里出错。 第二日便会面对陛下似笑非笑的眼神攻击。 压力,好大。 但这样同样有好处,只要他们按规矩办事,不搞些有的没的,陛下便不会挑刺,即使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他们陛下也只会拍拍手:打得好! 打得好?那我们就继续了! 于是事情便发展成了这样,每个分歧点都能‘辩论’得淋漓尽致。 这次自然也是如此。 典客将撕破的衣袖藏到身后,满面红光道:“匈奴擅游牧,若归顺我大汉,倒是可以奉上牛羊作为诚意。” 将打钱说得很有典客风范。 老太尉已经看开兵权的事情,但自从上朝喜欢上动手之后,居然也老当益壮起来。 他是不介意站在皇帝这边的:“陛下应该早有成算?” 楚云歌笑了笑:“自然是有的,匈奴归顺早在计划之中。”或者说这是在默都、朔方、中枢支持三方面推动下的必然结果。 “匈奴新单于默都,本就心向大汉,如今大汉风土人情早已随着公主和亲传入匈奴平民中,默都能够完全镇压王帐其他反对者,也是在平民勇士的支持下完成的。” 提起和亲公主,大臣们眼观鼻观心。 谁不知道四公主楚云嘉就在淮南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可没人敢说。 毕竟这是还在挖煤的三皇子和先帝留下的烂账。 “朕一直觉得,就算用武力将匈奴收入囊中,也会因为生活的不同和地理位置的分隔,导致最后只得了个名头。” “因此,朕欲选节度使,入匈奴传道。” “陛下,这……传的什么道?”有大臣暗戳戳看向国师,难道是国师吹枕边风? “无论是匈奴或是桓乌,只要他们打心眼里认同了大汉的文化、礼仪、身份,那又如何不能称之为汉人呢?” 楚云歌话中带笑。 这颗种子开花之前,她会尽力给它足够多样化的水、阳光和营养,做她能做的,然后顺其自然。 丞相和御史大夫相视一笑,余光瞥见定定盯着楚云歌看的傅衍之,穆维不由撇嘴和姬复说小话:“傅小友可真是……唉,老夫真没想到。” 姬复:“……” 姬复轻咳一声:“也许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穆维:? 蒙在鼓中的丞相并不知道他家陛下还瞒着一个可能会令天下士人反叛的秘密,一腔热血地竞争起去匈奴传道的节度使职位。 最后落败原因是职位太高。 竞争上岗的是一位生面孔,正是通过一年一度的殿试考上来的新官员,如今在太常手下任职。 而小皇帝选他的原因令那些满心都是镀金的大臣汗颜:少年意气,热血难凉,主打的就是对大汉认同感爆表的晶亮眼神儿,和一路从乡下小村庄靠着改制后的制度公平公正地过上以前没想过的生活的幸福感。 传染性极强。 “……是感染,吧?”串门的楚云连嘶了一声,纠正自己的皇帝弟弟。 他们几兄弟还是留在长安,不过以前是啃老,现在是被小弟奴役。 但小弟也总能顶着一张漂亮脸蛋,用纯澈又总是带着笑意的语气让他们心甘情愿作为皇室表率,或是干活或是带头当标杆。 因此熟悉了之后,几个哥哥时不时就会牙痒痒地调侃几句这神仙表象,小坏蛋内里的弟弟。 楚云歌觉得挺好,“皇兄怎的来了?” 楚云连哼哼一声,坐在石椅上啃起楚云歌的蜜饯,又在国师的死亡凝视下讪讪放下还想再来一块的手:“听说你最近在神神秘秘地筹备祭祖祭天,皇兄们怕你临时让他们俩做什么,这不就威胁我来打听打听。” “原来如此。” 楚云歌恍然,神神秘秘地说:“反正是很重要的大事,到时候皇兄们答应我,一定不能失态好吗?” 楚云连缓缓坐直:“不是吧,你真准备搞点什么大事啊?” 楚云歌视线在这位天真活泼,直到被自家亲爹啃了一口之后就郁郁寡欢,只有致死量的工作才能振作起来的小皇兄,深感这位其实很有才干。 指加班的才干。 她随随便便地说:“嗯呢,如果出事了,皇兄就可以收拾收拾即位了。” 楚云连:“噗——” 汉初三年秋,风调雨顺,匈奴归顺,帝王心中甚慰,欲于先帝忌辰祭天,并追封姬夫人为太后。 楚云连茫茫然地跟着两个哥哥在下方观礼,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紧张,忍不住戳了戳楚云舒:“陛下有没有告诉你,要宣布什么消息啊?”怎么还严重到可能要赶他上架啊?? 楚云舒和楚云澜也不知道,只以为是普普通通的追封和祭天。 若不是楚云连信誓旦旦他们都觉得是楚云连在玩闹。 高台之上,帝王俯身拜下。 百官随之叩拜。 但就在此时,却有轰隆声响起,百官惊骇抬头,就听高台之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悲悯女声,如同观音下凡般沉静而慈悲。 但。 这声音说,他们的陛下是,女皇? 惊疑不定的视线落在帝皇背影上,却见帝皇似乎也有震撼,但很快朝天际俯身一拜,高声告罪:“为成大业,遵从天意隐瞒身份,朕深感愧对天下百姓——” 他们永远平和,但在政事上锋芒毕露的陛下咬牙伸手摘掉冠冕,一头长发散落。 眼尾扬起居高临下的弧度,茫茫然的百官下意识高呼:“陛下圣明,并无愧对——” 等等! 等等啊!陛下这是承认自己是女皇……也就是,从始至终都是,女子称帝? 有几个刺头登时腰也不疼,腿也不酸了,跳起来就要振臂呐喊。 然而身旁同伴双手并用将他控制住:“别说有天神为陛下托底,你倒是看看周围啊!” 那官员不明所以地看向周围。 只见黑甲银边军服的兵马环绕祭台,气势凛然地盯着他们。 手都扶在长刀上。 官员:可恶,是钓鱼! 高台上的帝皇抓住时机,一脸感动:“朕知众卿都是开化有识之辈,当然不会因朕乃女子之身而背叛大汉。朕心甚慰!” 百官:百脸空白。 楚云连也一脸空白:“五哥,陛下说可能会出事,指的是那些跳起来的官员会出事吧?” 楚云舒楚云澜:“……嗯。” 幕后: 女子发髻穿着朝服的皇帝轻咳一声,让傅衍之带着小黑箱子赶紧溜。 实验版本录音机,寻找半导体和回忆各种零件让手生了不少的手工帝根本舍不得销毁。 但也不会有人去帝王的床底下翻出录音机扩音器、再找到运行的办法、打开之后听小皇帝录好的音频吧? 楚云歌正经脸:“发现了也没关系,兵权在我手中。” —— 汉初三年,匈奴归顺,有天音降下神谕,女帝凰天不再遮掩身份,上下皆惊,女子学堂迎来前所未有的高入学率。 汉初五年,电灯在长安亮起,皇室御用工匠改名研究所,出售的自走云车在城内自运行,百姓不必要花一个时辰才能从城东到城西。 汉初十年,匈奴汉化初步完成,典客在草原与内陆建立了粮仓和牛羊收购站,火车轨道铺入草原…… 后世,大汉的版图充满了云纹古韵的中古科技,世家的强势在良性竞争中逐渐淡化,在数次更迭中,多次出现了女帝、女官、女将军、女工匠、女神医等等名人。 那颗种子,长成了百花齐放的模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