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伴伊上高楼》 伊人芳踪知何处 你已经失踪三年多了，此时，百花凋零，残叶滿地。一个烦闷而热闹的季节行将远去。你也是在那个“秋老虎”天气的强弩之末悄然离去的，就像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上，大家都还沉浸于喜悦而欢庆的气氛中，你却不知去了哪里。 你到底去了哪里呢？在你原来最留恋的地方：你的故乡山水间，乡下外婆家，你最爱登的菊山，你最亲近的亲人和朋友的家里，抑或是你大声呐喊过的山涯上，抑或是你叹息过的流水边…………，这些地方都已寻遍了，却依然未见你的芳踪。 你知道吗？在你离开的这三年多里，我们的世界有多大的变化吗？除了眼前菊山的菊花还是那么金黄耀眼而外，我们都已变了。我在单位的摸爬滚打中败下阵来，新领导在人事的重新洗牌后，把我从总公司的一名科长降为分公司的一名小职员，那段时间，没有你在跟前，你不知道我有多郁闷吗？古灵精怪的张小咪放弃了公务员的稳定待遇，下海办起了一家婚庆公司，事业做得是风风火火。但她却没有策划好自己的婚姻，她当初引以为骄傲的白马王子恋上了比他大十岁的女人，离婚前张小咪给他脸上留下了永远的记号。最让我们可恨的人是你的夫君秦庸，在你离开后不到一年，他就牵到了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嫩模的手，最近他还给我们这些同学恬不知耻地发结婚请柬哩！许多同学收到他的请柬后都撕得粉碎。和秦庸牵手的那个嫩模我是见过的，她哪里有你的神韵呀！可现在想来，秦庸当初就该找个那样的女人，也许至始至终都是我们这些同学错了，不该那么固执地让你和秦庸走在一起。还有就是几个没有结婚的同学也已找到了心议之人，他们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最好，在送我请柬的时候也送你一张，我的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请你的柬子了！他们都坚信你会参加他们的婚礼的。那次同学聚会，大家特意留着你的位子，多少同学时不时地向你的位子上张望，一提起你，大家没有不落泪的。 而在此刻，黄花依旧，却在花间难觅你的踪迹，山间幽寂，只偶尔有小鸟的啁啾和瑟瑟的风声。九月的菊花把菊山浸染成金黄色。每年这个时候，你定要捷足先登、一睹为快。那金黄的菊花和着你灿烂的微笑，再加上金灿灿阳光的映衬，简直就是天地间最为华贵的画面。 我独自坐在花间怀念你。我们在大学四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都说一个人必须要有自己的秘密，但我们之间几乎就没有秘密。我们在一起整天厮混，无所不谈，大至原来在学校里的学习，以及走上社会后的工作，小至一些所感所想，快乐或忧伤的心情，甚至连恋爱的细节，我们都要一起分享。如果人们把最要好的女子之间的关系叫做闺蜜，那么我们就是闺蜜中的闺蜜。你常说你已经活得很孤独，如果再没有我这样一个人倾诉，你不知会有多累。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说我这人人品极好，你说像我这样受传统文化“蛊惑”的人现在是少之又少。还有就是我们有相同的爱好，我们都喜爱文学。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一些问题。比如你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什么意思？我随口而出：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是很快乐高兴的吗？你说，错，孔子为什么盼望远方的朋友，恰是他当时在所处的地方太孤独太难爱的原故呀！我被你一语惊醒，不由地竖指称赞。你问我，你认为中国古代最美的情诗是哪一首？我说我喜欢柳永的那首《蝶恋花》，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写绝了相思之苦。你说那是你喜欢的，我最喜欢《诗经·秦风》中的那首《蒹葭》。我说，那有什么好的，一个人爱慕另一个人，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着。你说，这恰恰是爱情美的极致。你又说，真正的美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那位女子真被缘水而行的男子找着了，那么她也就被俘虏和绑架了，就像一朵娇艳无比的花朵，被采摘下来插在花瓶里虚与委蛇，不久花朵就会枯萎一样。每次我与你辩论，你总能让我无话可说，我不由为你的才识叹服不已。 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你每次和我分享你的故事与心情后，你都要加上一句，你可不许和别人说！而我的确能做到守口如瓶。本来我想把你的故事永远封存在我的心里，可是这次是你太不够姐们了，你的行踪连你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都没告知，我真想骂你，是你先失信于我的。而且此刻我坐在菊花丛中，心潮久久不能平息。你的人生就像这金黄的菊花一样，曾经是那样的辉煌灿烂，我又怎么忍心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昔日你和我谈论电影《胭脂扣》时，你说，双双誓为情殇的一对，死去的女子见证了爱情的美丽，而未死的男子却碌碌空老。你由此说，一个人应该做真的自己。你的确做了一回真自己，而世间的人却认为你是神经质，把你当做另类看待。我不能放任世人对你的庸俗而肤浅的嘲笑，所以我不得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而把你的故事说出来。可真要写你时，我才发现连我这个你最好的朋友都不完全懂你。“庄生晓梦迷蝴蝶”，庄子梦见蝴蝶，并与蝴蝶合二为一，但愿梦里我也能与你合二为一，让我知道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这只是奢望罢了！我只能把你的故事，用我这平庸的笔墨写出来，看过你的故事后，若有人能真正探寻到你幽深的心迹，那我也算在这世上找到了能懂你的人了。 你貌似平静的人生其实掩藏着太多心路的曲曲折折，你的故事该从哪说起呢？想来想去，还是从你遭受的那次绑架说起吧。因为正是这次事件导致了你命运的逆转。 你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市级晚报当了一名记者。由于你的文章视角独特，加之你的文笔也很犀利风趣，又很能触及民生的热点问题，很快你成为享誉省内的名记。当别人这样称呼你时，其中有一部分是半开玩笑的。因为“名记”和“名妓”谐音，你很是讨厌。所以知道的人就只呼你小名为晓敏。有一次，晓敏冒着大雨去采访遭受洪灾的县区，当时县长正在办公室坐着。晓敏提问县长该县的灾情如何，以及有哪些救灾措施。县长答非所问，慢条斯理地啰嗦起市级领导的指示以及救灾预案，晓敏又重复提问现在的灾情如何，县长居然说等人汇报！晓敏说，我来的时候，已经听说大水冲毁了几十所民宅，有6个人失踪。上级指示、救灾预案有人们的生命财产重要吗？当时县长看起来很生气，但却无言以对。这次采访，也有电视台的记者，摄像机完整地记录下了这一提问过程，后来本打算把晓敏担问的这段画面删减，但因为当时该县的确救灾不力，已被市上领导通报批抨。而且晓敏提问县长的讯息已经不胫而走，所以后来还是在电视台播出了。这件事情又通过网络疯传，让你成了闻名全国的名记。晓敏的夫君秦庸听说这件事后气愤至极，他说了解晓敏的倒以为是她本性使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晓敏这是在做秀。他还说上级指示不重要吗？防灾预案不重要吗？天灾人祸哪有不死人的。晓敏当时辩驳说，如果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人里面有你的亲人，你会怎么想？秦庸知道这样与晓敏争执下去不会有结果，也只好做罢。 我和秦庸、晓敏都是大学同学。秦庸毕业后先在一个乡镇土管所工作。平时工作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又加上他是该乡镇唯一一个名校毕业的大学生。所以每次县里来检查土地工作，镇上都让秦庸负责接待和汇报，县里领导在实地考察过程中，见秦庸工作认真踏实，对他所做的工作很是满意。秦庸又在一些有争议的地段加增了一些碑界，明确了土地性质。使该乡镇的土地工作有了明显改观。县里领导见这小伙子生得俊朗清秀，说话时谈吐不俗又有分寸，不久便直接提拔到县里做了一名科长。秦庸到县里后，工作更是兢兢业业，不唯文件理论，更注重实地考察。刚在县里不久，配合市纪委监察局查实该县一起重大的土地违法案件。该县土地资源管理局利用职务之便，在没有办理供地手续的情况下，私自给自己部门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证》，建起了富丽堂皇的综合办公楼和豪华别致的职工住宅楼。这在当时全国上下是一个典型的土地违法案例，是利用自己的手中重权监守自盗，完全是在“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是一次真正的绑架吗 由于秦庸在这次事件中，对国家的土地制度和法规有深刻的认识，又积极主动地配合土地监察部门的检查工作，给市里领导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不久便被提拔为该县土地管理局副局长。秦庸本来一向行事谨慎，做人也很低调。在人面前总是四平八稳的样子，从来不爱出风头。但这件土地违法案例是一个典型案件。秦庸的名字也常见诸报端，让一个不想出风头的人出尽了风头。秦庸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几年，由于工作相当出色，在市人事工作调整中，又升任为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现在已是该局局长。同学们中有很多人对秦庸的仕进很是艳羡。说他可谓是平步青云。秦庸每次听到别人的称赞后，常淡然地说，哪里，哪里，我只是老实人，老老实实做事罢了。 正因为秦庸和晓敏在该市名气太大，所以就给晓敏遭受绑架埋下了祸根。 由于晓敏就职的是一家晚报，所以白天忙着采访，晚上又要赶稿子，工作结束，晚上十点多回家是常有的事。那天，晓敏写完稿子，又是十点多了。出了报社门口，只见天色阴沉着，街上已没有了先前的热闹，还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晓敏骑着电动车，行过几道大街，在过一条阴暗的巷子时。忽然间，晓敏被一只手从车上揪下来，不容晓敏叫出声来，嘴已经被塞上，然后一个麻袋从晓敏的头上笼下来，晓敏感觉一片漆黑，冥冥中仿佛又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人把晓敏扛在肩上，放在一个小货车上。又用绳子把装晓敏的麻袋牢牢地捆在车上。小货车开动了，大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后来晓敏对我讲述这件惊心动魄的事时说，当时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历程即将就要结束。我当时还笑着说，晓敏呀，你的妙笔还要生出多少花朵来，你的歌声我们都还没有听够呢？老天怎么会收你这个天之骄子呢？晓敏说，是啊，生命如此美好，世界万物争奇斗艳，我还没有好好报答社会和父母呢？还有像你这样朝夕相处的朋友，你不知道我多么地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你们呀。我说，当时秦庸也是焦急万分、不知所措，秦庸给我打电话，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呜咽了。晓敏说，我当时在车上想到秦庸时，就想如果有来世的话，我和他只做朋友，不做夫妻了。我听到晓敏说这话不禁大吃一惊。因为朋友和同学都知道晓敏和秦庸是金童玉女配成的贤伉俪，我当时想，晓敏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当然，后来我隐隐懂得了晓敏的一些心思。 晓敏一路跌跌撞撞被带到了一个郊外闲置多年的厂区里，那人迅速把晓敏从麻袋里抽出来，还在晓敏喘息间，那人已从后面用黑布蒙住了晓敏的眼睛。晓敏说当时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完了，要么被其蹂躏，要么被其杀死，横竖最后的结果都是死，不如趁机会自己了断算了。可是那人没有给晓敏这个机会。那人把晓敏托到一棵树下，用粗绳把晓敏绑在树上，这样一来，晓敏连选择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晓敏说这是她听到绑架她的那个人说的第一句话。那人又说，我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让你受委屈了。晓敏后来对我说，她听到那人说完这句话，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居然不那么害怕了。那人接着对晓敏说，我很仰慕你的才华，现在像你这样有才又坚持正义的人是很少的。今天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也是迫不得已的。现在我必须给你夫君打个电话，需要你配合一下。说着，那人扯下堵在晓敏嘴里的东西。晓敏说当时她原本想喊救命的，不知怎么就没有喊出来。晓敏冲着那人喊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快放我走！那人说，放你走是肯定的，不管今天的事情成功与否，我都会放你走的。那人拿出了手机，让晓敏说出秦庸的电话号码。晓敏当时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谁知那人不容置辩地说，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年老母亲的生命！晓敏说，那人的语气好像真的容不得人去犹豫，于是晓敏就说出了秦庸的电话号码。那人拨通了电话递到晓敏耳边，只听电话那边秦庸问，你是谁呀？晓敏说，是我呀！秦庸那边很吵，好像正在应付一个饭局。秦庸经常很晚才回家，晓敏每次问他，他都说有应酬。秦庸显然是喝了很多酒，说话喘兮兮的。秦庸说，晓敏呀，你该到家了吧？我等一会儿回来。晓敏说，我被绑架了，快来救我！秦庸说，不会吧，你不爱开玩笑的。晓敏正要说话，手机就被那人夺过去，那人拿着电话说，秦局长，你的夫人现在在我的手上，目前还很安全，快快准备10万元现金，到时我会通知你怎么做，记住，不要报警，否则后果自负！说完那人把电话一挂，顺手把手机扔到树旁的一个小溪里。“你放心，刚才和你夫君说的话你不要当真。”那人接着对晓敏说，我还是那句话，不管这件事成功与否，我都会放走你的，但现在我们必须去另一个地方。那人说完，又要给晓敏的嘴里塞东西。晓敏也不知那来的勇气，忽然对那人说，也请你相信我，不要给我的嘴里堵东西，也不要把我装在麻袋里，就冲着你说你是为了你的亲人才做这件事的，我就不会再喊了，也不会逃走的。那人说，为了这件事不出岔子，我可以不塞你的嘴，但我必须得把你的手脚绑了，你就先委屈一下吧。不容晓敏再说什么，那人就绑了晓敏手脚，轻轻地把她放在车箱里，然后又开着车晃晃荡荡向另一方驰去。 车子大约又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晓敏感到越走越幽静起来，越走越空荡荡的，想来肯定是远离市区了吧。晓敏对我说，当时她内心的恐惧却莫名其妙的消减了许多，如果此时她若奋力跳下车子，凭借她从小在秦岭南麓小山村长大的经历，她是能够逃出去的，但内心有一种力量没有让她这样做。是什么原因呢？晓敏说或许是那人不容置辩的行事风格吧，也或许是冥冥中一种天意召唤吧。究竟为什么？晓敏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晓敏说，那时只听见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以及货车的颠簸声，她的手被捆着，感觉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她经历了恐惧、犹豫，但却想起了平时根本不可能思考的问题。当时晓敏说她这样想，如果生命真的要结束的话，是不是该以“我这一辈子”为命题而生发出一些东西来呢？我说，晓敏呀，你当时还能想那样的问题呀，要是我呀，恐怕只有哭的份，要么早就被吓晕过去了！晓敏说，你还别说，我当时还真顺着这个命题想下去了，我想，我这一辈子，小的时候，在秦巴的山水间长大。后来走出山村，到了大城市读了大学。我打断晓敏说，你上高中时，唱歌还在省上拿过奖呢，那可是你的一次辉煌呀！你怎么就忽略不计了？晓敏说，对了！对了！我虽然不想在那一方面发展，但那也算我的一点小骄傲吧！那怎么说也是一个省级比赛呀！我做为一个秦巴山区一个县的代表参加了那次比赛，由于我歌唱得很有地方特色，并且临场还能随气氛和境界发挥，我在这场比赛中获得了全省第一名呢。事后还有唱片公司主动找到我，说要包装和培养我，还说我一定会走红的。可我没有选择那条路，我觉得那样的世界喧嚣、浮靡，华丽而不真实。后来我到了大城市，选择了继续好好读书。再后来我又进修了我比较忠爱的新闻学专业。我觉得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呀，天天有那么多新鲜事，有那么多精彩的世界等着我去发现。后来我真的干了这一行，才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在基层采访时，发现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的好过了，但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有的人罹患各种顽疾，耗尽了家里的所有钱资，生活都难以维系；许多高考生在取得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大喜过后却是一脸愁苦，原来要么就是父亲离世了，要么是父母离异了，要么父亲这根顶梁柱在工地受伤了…………，如此等等。有一个叫陈峰的同学，当他把大学通知书拿给常年卧病在床的父亲看时，父亲当时欣喜若狂，但不久父亲怕拖累儿子，便饮毒自尽了。了解到这种种情况后，我便向编辑部主任反映，是否留一个版面，开设一个栏目，把媒体和民情直接联系起来，呼吁社会关心那些弱势困难群体。主任也是个热心人，他说这个建议好呀！不光能提高报纸的知名度，还能解决群众的一些实际问题，栏目就由你策划吧。于是，我便在报纸上开设了一个“为民服务”的栏目。 绑匪与美女 果然就有许多人纷纷来信，或直接找上门来，说了他们的实际困难，我便把困难相当突出的一些人的事迹写成通讯，登在报纸上，呼吁社会团体、企事业单位捐助，也的确解决了一些人的实际困难。我这一辈子，还有许多事要做。我这一辈子，就像陌上的一朵花蕾，众人即将要看到我花开的光芒时，我的这一辈子也许就要结束了。 晓敏在说她的这些经历时，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得意。我说，晓敏呀，你别卖关子了。你说的这些事，我整天和你在一起，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你快说说，下来究竟发生哪些事？晓敏不急不慌地说，我只想把我当时心情和你分享一下，怎么？你不爱听吗？我说，爱听！爱听！大美女呀，我更想听下文，那人究竟把你怎样了？ 晓敏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的脑子里还在以“我的一辈子”这个命题浮想联翩时。车子忽然停了下来。此时，微微的秋风送来各种气味，有淤泥的气味，腐木的气味，机油的气味…………，但也不知从哪儿传来了花的气味，有桂香，菊香——最让我为之一振的是，我居然闻到了菊香。我也生在九月，菊花是我的宿命之花呀。小的时候外婆家土屋前的大花园里，种的最多的就是黄色的菊花。每当金秋时节，金黄色的菊花已经很逼眼了，金灿灿的阳光还要为它增色。晚上的时候，菊花沐浴在月光中，躺在外婆怀里的我也沐浴在菊香中。我似睡非睡，外婆就想想着法子哄我入睡。外婆说春天里来啥子花最美？我说，兰花。外婆说，夏天里来啥子花最美？我说，牡丹。外婆说，秋天里来啥子花最美？我望了望一园子的菊花笑着说，那不是吗？菊花呀。外婆又问，冬天里来啥子花最美？我说，雪花。我就这样在和外婆的一问一答中酣然入眠。有时我会对外婆说，我最喜欢菊花。外婆问，为啥呀？我说，春天和夏天里的花太多了。花和花都在吵架哩，秋天，好多花都落了，菊花才显得美哩！外婆说，这丫头真有些意思。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得了急性脑炎，发烧三天不退，后来我醒来第一眼就是看见案头上放着一束菊花，我说，菊……花……，妈妈流着泪说，晓敏，你外婆叮咛的，一定要在病房里放上一束菊花。我笑了，爸爸妈妈也笑着不停流着泪。现在我选择来到这个大城市，除了秦庸在这里工作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离这座城市不远处有一座闻名全省的菊山。每当秋季周末有空闲的时候，我定要在山上呆上一两个小时。坐在菊花丛中，感觉自己就是一朵菊花，只要能保持内心足够的安静，我就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我说，你们这些多愁善感的人怎么都这样喜欢菊花呀？是不是秋天是个感伤的季节，而菊花恰生于其间呀？就像李清照那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也恐怕只有她能想得出来。晓敏说，其实黄花也瘦，萧瑟秋风菊花开放，沉香已尽诗人独守，都是一样的孤独呀，怎么会不瘦呢？ 我知道晓敏在这种时候常爱打痴，就赶紧岔开话题。我说，晓敏呀，你爱菊花不光我知道，我们哪个同学不知道呀！你快点言归正传吧，那人会对你怎样？ 晓敏说，我一跟你聊起来怎么话就这么多呢，你看我，倒把该说的事给忘了。当时，我正在为闻到菊香惊喜时，那人把我从车里拉扯下来，又把我捆在一棵树上。那时应该是零点以后了吧，城市的夜市一定是灯红酒绿、莺歌燕舞。那些放纵青春的红男绿女一定还在吃夜宵哩。但这里除了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以及那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间或那人抽烟的声音，此外什么声响也没有。使我惊异离大都市不远处还有这样一处安静的地方。忽然，那人停下脚步，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当时真的有些害怕了。我想，我是不是太信任别人了，如果此人真有什么歹意的话，我此刻已经没有挣扎的力量了。一想到这，我就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跳下车去逃跑呢？ 正在这时，只听那人说，林晓敏，今天真是让你这个大记者受委屈了。我当时很吃惊，此人竟然对我比较了解。我就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的？那人语气很和缓地说，其实我还是你的粉丝哩！你的文章我多数都是读过的。我原来也比较喜欢文学。只是家境贫寒，我读完高中就没有上学了。父亲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在一场车祸中死去，至今都没找到肇事者。母亲也是近七十的人了，又得了严重的冠心病，需做心脏搭桥手术，现在躺在医院里，需要10万元的手术费。如果三天内不把钱凑够，我的母亲就会永远离我而去。那人说着话，声音有些哽咽。我当时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说，你可以去借呀。那人说，谁还会相信我，我是坐过牢的人。听到那人说这话，我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那人接着说，我的一个朋友的妻子被人强奸了。我的朋友腿有残疾，那个畜牲见我的朋友不能把他怎样，又无数次地占我朋友妻子的便宜。我知道后，就整治了那个畜牲，他的一条腿也被我打残疾了。后来，我就因为此事坐了几年牢。出狱后想找份工作，用人单位一听说我有犯罪前科，便拒绝了我。现在，一个煤厂老板见我体格健壮，又会开车，便让我给他送煤，以此勉强维持我们母子的生计。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这些的，但我见你好像很害怕我似的，以为我是个坏透顶的流氓。听了我的故事，但愿你别再担心了。 我听晓敏给我讲到这里，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说，晓敏呀，看来这人真的不是个坏人。你早点说，也不会让我为你把心悬这么久了。晓敏说，我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会坐在这里和你聊天吗？我说，是啊，也许我们之间太姐们了，我习惯了对你牵肠挂肚。你快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晓敏给我的茶杯里添了些水，她也喝了一口水，然后接着说，我当时就指责那人道，你不应该打那个流氓，你应该将他绳之以法。谁知那人又用先前那种不容置辩的语气大声说，你以为什么事都可以深思熟虑，都可以容你犹豫吗？武松杀他嫂子潘金莲和西门庆，他犹豫过吗？如果他人半点犹豫，他还是武松吗？你们这些人，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说话四平八稳，做事滴水不漏，违着自己的性子不知说出多少假话，做过多少违心的事！就说你的男人秦庸吧，说话比唱歌还好听，可他做的那些龌龊事，谁不知道呀！ 晓敏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我见她一脸疑惑，就说，晓敏，你怎么了？晓敏说，你对秦庸这个人怎么看？我说，他是我们同学中和你一样优秀的人呀！晓敏你怎么了？ 可是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对别人说。我说，我什么时候把不该说的给外人说了呢？晓敏说，那人说，秦庸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要不他怎么会一到县上，那个土地局私建办公楼和家属楼的事就东窗事发了呢？ 我说，秦庸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晓敏你平时没和秦庸谈过吗？晓敏说，我从不和他谈工作上的事情。我说，好了，好了，这件事即便与秦庸有干系，秦庸也没什么不对。那土地局的做法本来就是违法的，全国要都那样胡来，那岂不乱了套了。你快说说，接下来绑架你的那个人对你怎样了？ 晓敏接着说，那人由于说话太急、声音太大，剌激了咽喉，便咳嗽了两声。此时又是死一般的宁静。我当时觉得这人说话有一种锐不可挡的气势，没有容你回头的机会。不像秦庸说话，慢条斯理、温文尔雅，许多话放诸四海皆准，就像一个很大的桌子放在那里，别人很难把它掀翻，但我每次与秦庸争执总能占了上风。 我说，你看你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是人家秦庸让着你呢。你看你明明是给我讲你的故事哩，怎么又把话岔开了？ 晓敏说，沉寂了一会儿，那人说，对不起，我刚才有些激动，我说的那种人应该不包括你的。我说，我早已没有生你的气了，我倒觉得你这种人才像真男人。那人说，我不知在哪看见有人这样说，几百年之后，男人这种生物将在地球上消失！你信吗？我说，男人的阳刚勇武之气现在是退化了，但这些人中至少不包括你吧？那人说，过奖了！我们现在是绑匪和绑票的关系，你不惧怕我就罢了，居然还这样称赞我。我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能真正恪守住自己本性的人少之又少的。因为这世上假人太多，所以真人往往被当做另类而不为社会所容。那人说，每个人都有一份真，只是在这个世界上，被做假了。 绑架与救赎 就像萨特《苍蝇》里给人的感觉一样，一群苍蝇飞来，人们受其影响，怎么会不畏惧呢？我当时大吃一惊，这人居然连法国存在主义作家萨特也这么熟悉。我便说，你的知识丰富、见地独特，我小瞧你了。那人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喜好，平时就爱读点中外名著，乱读一通，让你见笑了。我说，但愿你母亲这次能度过难关。那人说，我这次是豁出去了。父亲死得早，母亲与我相依为命，我又坐了几年牢，让母亲为我牵肠挂肚。出狱了，本指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母亲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却没想到，她又得了重病。那人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说，我也想过去报社找你，把我母亲的事在报纸上登载一下，可是时间太急了，容不得我多想。我说，也许我真的能帮你。那人说，只要事后你别配合公安局来抓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说，这次事情，你如果坚持下去，我想你是不会成功的。秦庸这人我最了解，他思维缜密，行事按部就班，到最后他一定会报警的，而且我在本市又小有名气，到时一定会牵动社会方方面面的人关注此事，说什么你也不会成功的。那人说，难道秦庸就不怕我撕票吗？我说，你完全拿我是威胁不到他的，他这人看重的是名誉，这种事，他绝不会私了的。那人吃惊地说，我就是看你们俩是天下少有的绝配，才动了绑架你的念头，你怎么会这样说呢？我说，你不是说了吗?这世上假人太多了吗？那人笑了一声。 听晓敏讲到这，我打断晓敏的话，我说，这你可冤枉秦庸了，秦庸在你被绑架那天，给我也打了电话，我听见他声音有些呜咽，像是要哭了似的。晓敏说，人生如度寒暑，冷暖自知，你又没和他生活过，你怎么知道他这个人？我听晓敏这样说，也不知对此说什么好，就说，下来发生什么事，是不是那人把你放了？ 晓敏给她的案头菊浇了一点水，然后又往下讲述：我对那人说，你现在应该放了我，至于给你母亲做手术的钱，我帮你凑。我们家的钱虽然是秦庸管着，但我也有几万块的零花钱，我再想其它办法给你凑点。为了你母亲，请你相信我！你必须这样做，否则，不仅救不了你母亲，你还会锒铛入狱！那人沉思了一会儿，走过来给我解开了绳子，取下了蒙在我脸上的黑布，站在我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林晓敏，你是我今生今世最大的恩人，我下半辈子由你使喚。我扶起那人说，快别这样说，我们都是父母养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那人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说，林大记者，你长得这么漂亮，难道你真的就没有害怕过我对你行不轨之事吗？我说，我早就没有害怕了。那人问，为什么？我说，其一，我感觉你不是那样的人；其二，当我闻到菊香时，就更不害怕了。我从小就爱菊花，小时得重病，差点就没了我，在病床上昏迷的我醒来后第一眼看见就是菊花。刚才又闻到了菊香，感觉又是菊花在护祐我。那人说，我策划这件事时，曾在几处考察过。我给秦庸打电话的地方与这里恰恰相反，我怕他们通过手机信号定位，又找了这个无人看管的闲置厂院，考察那天，我也看见以前遗留的花园里有一丛菊花，没想到给你派到了用场。晓敏笑着说，菊花就是我的守护神，我到那，她就跟到那！ 听到这，我对晓敏说，你真是太幸运了，上天让你容貌生得如此美丽，遇见绑匪居然是个好人，若遇着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不知还能见到你吗？晓敏说，正因为经过这件事后，我才更痴爱菊花，更珍惜人生。我说，这就叫境界呀！一个被绑架的人居然还去帮助绑匪，真是匪夷所思啊。晓敏说，这有什么，若遇着你，你也会这样做的。我无言以对这个问题，就又问晓敏，后来你是怎么帮助他的？ 晓敏说，我当时看了看城市方向的天空，只见那边华灯碍月，霓虹妨星，那片天空被浸染得流光溢彩、五彩纷呈，那一方定然装满了热闹，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对那人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秦庸已经报了警，现在已调动了警力，以城市为中心进行拉网式排查。现在，你我必须离开这里，各走一方。过两天，你直接来报社找我。为了有个说辞，你还是把我的双手从后面绑了吧。那人这时有些犹豫。我说，你不是说，有些事不能容人犹豫的吗？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那人只好照着我说的做。我对他说，记住我说的，为了你母亲，到时你光明正大地来报社找我。那人点点头，我和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说，晓敏呀，那天，我接秦庸的电话后，急得都不知所措了。就骑着电动车漫无方向地找你，我怎么就见不到你呢？晓敏说，我当时经过半夜的折腾，感到身心疲惫，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大约有一个多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路口看见了几名警察，我走近了，一个警察认出了我。赶紧上前扶住我，给我松了绳子。那警察说，林大记者，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我这不逃出来了吗？那警察说，秦局长报告了你的情况后，市公安局相当重视，对全市和郊区可能的地方进行排查。现在可好了，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了。那警察接着说，我们先送你回家，秦局长一定很着急。明天你休息好了，请配合我们做个笔录，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揪住这个罪犯！说着就扶我上了车。 晓敏说她那天回到家，已经是凌晨3点了。秦庸见警察护送着晓敏回来了，立刻迎上去，给警察道了谢。警察告辞而去。秦庸说，晓敏呀，你知道我这几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吗？我简直就像在地狱中呀！秦庸上下打量了一番晓敏说，晓敏呀，没事吧？那个恶魔没有伤害你吧？晓敏说，没事。秦庸说，有事也没事的！只要你平安回来，不管你怎样，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谁叫咱们是患难与共的夫妻呀！晓敏说，我想去洗个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秦庸说，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吧。明天一定要配合公安局抓住那个恶魔，为你我报仇！晓敏洗了澡，睡了。 第二天，晓敏睡到中午才醒来，吃过饭。市公安局打来电话，问晓敏休息得怎样？能否到公安局去一趟？晓敏说，好的，我马上来。秦庸开车送晓敏到市公安局。公安局刑侦科的邢科长问晓敏事情的经过，晓敏把经过说了一遍。邢科长又问，你能回忆起那人的口音吗？晓敏说，那人说的是普通话。邢科长又问，那人的样子你看清了吗？晓敏说，天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楚。邢科长又问，你逃跑的时候绑匪没有觉察吗？晓敏说，我从小在秦岭南面的山区长大，腿脚利落。等他发现，我已经跳下车躲起来了。邢科长笑着说，秦局长真是慧眼识英雄呀！找了个你这样的人做媳妇。你不仅文章写得好，还有这番本事，真是文武全才呀！你的案子我们一定要破，连本市大名人、大记者的案子都破不了，我们的脸往哪搁呀！晓敏说，谢谢邢科长！这个案子最好不要让外界知道，否则对我和秦庸影响不好。邢科长说，那是肯定的，我们会恪守这个原则的，秦局长也是打了招呼的。晓敏呀，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你想起什么了，随时来找我们。晓敏说，谢谢你，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晓敏走出公安局门口，秦庸上前把晓敏迎上车，问晓敏现在去哪里？晓敏说，先回家呆一会儿，我要让自己再静一下，等我思绪安宁一下，下午还要去报社哩。秦庸说，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别去上班了。晓敏说，我报社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必须得去。秦庸知道他拗不过晓敏，就开车送她回家。 晓敏说她回到家后，刚关上房门。秦庸一把抱住她，狠狠地吻着她说，我的敏呀，我的命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永远只能是我冰清玉洁的晓敏呀！晓敏挣脱秦庸说，我真的太累了，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秦庸说，好，我知道你身心受了伤，我会慢慢抚平你的伤痛的。晓敏没理睬秦庸的话，径直去卧室休息了。 晓敏给我讲到这时，忽然问我道，你不觉得秦庸的话有种怪怪的味道吗？我说，没有呀！我倒觉得秦庸对你挺关切的。晓敏说，我听秦庸这么说，倒觉得我原来像是块美玉，现在这美玉也有瑕疵了似的。我说，好了！好了！你别老揪住秦庸不放，快把你回到报社后的事给我如实道来，你是怎样帮助那人的？ 仿佛是天仙配般的爱情 晓敏说她休息了一会儿，便去了报社。到了办公楼前，许多同事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她。 晓敏便知她被绑架的事已经不胫而走。一个与晓敏朝夕相处的同事上前说，晓敏，你没事吧。 大家听说你的事后都很着急。晓敏说，我没事，谢谢你们。说着便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刚坐了一会儿。一个同事进来说，主任让晓敏到他办公室去一下。晓敏便到了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见着晓敏，伸出双手迎上来说，，晓敏呀，你可把把我们急坏了，你可是我们报社的宝贝呀。 你先别急着上班。我准你一星期的假，等把身体和心情调理好了再来上班。 晓敏说，我没事的，我这次是有惊无险，我案头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总编说，这么好的人，这真是我们报社的宝呀，那你在不影响身体的情况下工作，千万别把身体累垮了。 晓敏说，我会的，谢谢主任！晚上，晓敏便赶写了一篇《救救含辛茹苦的母亲》的文章，打算尽快登报。 第二天一早，绑架她的那人果然来了。晓敏见那人身材长得对称结实。 面部轮廓分明，眼睛大而有神，还透着一股孩子气。特别是眉毛比一般人黑许多，仿佛要给人着重突出些什么。 这样的人，如果站在人群中，谁会想到他是坐过牢、还绑架过人的人呢？ 晓敏见四下无人，就问那人，你那天晚上什么时候回去的？路上遇见警察没？ 那人说，林记者，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识断。倘若那天我要是绑的别人，说不定自己的命就在那天晚上结束了。 我那个从小到大爱抚摸我头发的母亲，谁又去管她呀。刚说到这，那人眼睛有些潮湿了。 那人接着说，那晚我开着小货车朝煤厂驶去。行了不长时间，果然在一个路口被几名警察拦住，警察让我下了车，问我有没有见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和一个男子。 我说，没有。警察又问，这么晚了，你开车出来干什么？我说，我给郊外一家农家乐送了点煤，他们催得急，明天早上送去都不行。 警察把我开的车里里外外照了一遍，发现车箱里有一捆绳子。就问我，你这绳子是做什么用的。 我说，给那家送的煤多，怕在路上掉了，用绳子牢固了一下。警察四下打量了一下对我说，如果你有什么可疑的情况记起来了，应该及时向我们反映。 我说，是。就这样把我放行了。晓敏说，你平安回去就好，你母亲还等着你哩。 那人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林记者，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冷的，但我通过与你接触后，忽然对这世界的感觉变了，就像冷极了洗的一个热水澡，一股暖流直灌心底。 那人说到最后，声音愈渐哽咽，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晓敏忙说，你快别这样，现在是救你母亲要紧！ 你把你的银行卡账号给我。另外，我给你呼吁捐款的文章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只是你的有些具体的情况我还不大清楚，还需要你介绍给我，我好加进去。 于是那人就写了一个银行账号，又回答了晓敏的一些问题。晓敏说，现在你可以去照顾你母亲了。 那人一下跪在地上就给磕起头来。晓敏赶紧扶起那人说，时间紧迫，快在医院去吧。 那人说，林记者，钱我会还你的，虽然我挣得少，但我会努力的。晓敏说，这点钱，对我们家不算什么的。 那人说，你的恩情，今世不能报答，来世也要报的。那人刚要走时，急然又转过身来，给了晓敏一个他们家的地址并对晓敏说，这是我们家的地址，我们住的是破房破屋，你若不嫌弃，顺路的话，来家做客。 说完就离去了。后来，晓敏给那人汇了钱，并在报纸上登载了他母亲的事迹，还在本市的几家知名企业游说，不久企业和社会其他爱心人士便湊足了这笔钱。 那人母亲的手术也做得很成功。晓敏总算舒了一气。但这件事却给晓敏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这是后话，现在姑且不提。 这件事后，晓敏说秦庸对她的态度变了。这在外人是看不出来的。秦庸依旧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倍至。 晓敏下班晚了，秦庸也常开车去接她。但晓敏却感觉一种异样。她说这种变化如隐水底，外表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涌动着一股暗流。 又像是天将大雨，初则未雨绸缪、密云不语，谁知什么时候就会风驰电掣、雷狂雨急呢？ 听着她这样说，我都有些对她的多愁善感有些不耐烦了，就对她说，好了，好了，我们的大美女林晓敏呀，你也太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吧！ 晓敏说，这个中滋味，你是不晓得的。我说，我不晓得，至少秦庸是晓得的。 晓敏当时只是不置可否地摇头不语。我当时见她这样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晓敏和秦庸可以说是天作之合呀！ 这一点也许别人不知道，我这个他们的大学同学可是最清楚的。秦庸来自安徽，他的家乡是黄梅戏的故乡。 秦庸的父亲是干部，母亲是音乐教师，这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 秦庸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是温文尔雅、不同凡俗。而且他长得帅气十足，在一个时期是班上许多女同学的偶像，只是秦庸和晓敏的关系明朗化后，许多女生觉得自己的才能和容貎不堪与晓敏比，遂才收起了那点念想。 秦庸为人谦和，有较强的组织能力和执行能力，品行也一直为老师所看重，所以在班上和学校一直担任学生干部。 秦庸的文章也写得非常好，与晓敏并称 “秦稳林奇”。秦庸的文章沉稳缜密，行文如排兵布阵，斩将搴旗、步步为营，让人觉得入其彀中难找破绽。 而晓敏的文章则是新奇绮丽，行文如翻江倒海，波澜起伏，风流别致又不失情真意切。 总之，秦庸在学校的表现总是那样出类拔萃，站在人群中总能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以至于许多男生总是为此愤愤不平，常常抱怨老天为何要对秦庸这小子这么眷顾呢？ 大学四年，最让同学艳羡秦庸的一幕，是他和晓敏登台演出了黄梅戏《天仙配》，那是在金秋十月，学校举行校庆。 秦庸和晓敏要演出黄梅戏的消息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他们俩的粉丝也都在拭目以待。 做为晓敏最好的朋友，我当然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晓敏和我谈起这事时，她说她不想参加这次演出，怕在全校师生面前出风头，怕人们对她和秦庸产生误会。 我做为晓敏的铁姐儿，自然在这种时候要给晓敏打气，就对晓敏说，晓敏呀，你别再把自己的才华藏着掖着了，现在是什么时代呀？ 现在是彰显个性的时代！晓敏你有才，别人想去还没这个能耐哩！至于 “误会”一说，更是无从谈起，晓敏呀，你这是在演戏，世上假戏能成真吗？ 噢，难不成演了戏后你们就会 “银汉迢迢暗渡”了？我这样一说，再加上其他女生的添油加醋，晓敏觉得自己不去反倒是心里真有其事似的，于是便把这次演出应承下来。 校庆那天，校园到处张灯结彩，连树上都是披红挂绿。庆典是在校体育馆举办的，先举行了几个大合唱，同学们好像对这种节目不大感兴趣，我听见有的男生就对台上的女生的容貌评是论非：那个嘴巴太大了，那个鼻子太塌了，那个女生太胖了，不该生在当代，生在唐代就好了。 看着美的，则把手围个圈，向人家暗吹哨子。后来又表演了一些现代舞蹈，大家才慢慢来了兴致。 舞蹈结束后，主持人报说，下边由来自黄梅戏故乡的秦庸同学和林晓敏同学为大家表演黄梅戏《天仙配》片段！ 主持人刚报完幕，全场一片掌声，然后便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和刚才看节目的情景大异。 因为大家企盼已久的时刻来临了。先是秦庸扮演的董永穿着古装、挑着水桶出场了，一些秦庸的死党便吹起了哨子，女生则直愣愣地盈盈顾盼，秦庸的这一身装束，再加上他特有的皖南腔调，把这一角色演绎得好像董永本该就是那个样子。 当秦庸扮演的董永正在唱着哀叹自己的身世时，晓敏扮演的仙女下凡了！ 晓敏身着白色的古装，丰姿绰约，宛如从天而降。这时男生们便出奇地安静，好像生怕有什么不伦之举亵渎了仙女似的。 当 “董永”和 “仙女”对唱开始时，同学们的艳羡之情更是溢于言表。我听见一个男生喃喃自语道，不知他们以后真能成夫妻吗？ 不想被旁边的一个男生听见了，那男生接过他的话说，有的人恐怕偷偷地惦记人家一辈子了！ 那个男生便再不作声。晓敏曾是许多男生心仪的女神，这一点我是最清楚的 花自飘零水自流 其中班上有几个男生见我和晓敏好，就写了情书托我带给晓敏，而晓敏往往对这种信件流于不屑，后来我就及早把这种情况告诉那些蠢蠢欲动者，省了他们对晓敏枉动的心思。当台上的晓敏和秦庸合唱最后一句“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时，台下居然消无声息，停了几秒钟后，忽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这掌声除了是对黄梅戏经典魅力的赞许外，是不是还有“好人好合”的祝福呢？至少我是有的。 自此以后，晓敏若心情不舒畅时，一些女同学便戏弄她说，何不去找你的董哥哥呀？晓敏则说，我就知道演了这个节目后你们肯定要取笑我了，其实我和秦庸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那些女生便说，那你们应该是哪样的？你们都成了比翼双飞的的鸳鸯鸟了，还能是啥样的？晓敏在这种时候往往摇头不语。那些女生见晓敏这个样子，就愈渐起劲地说，你若真对秦庸不中意，你敢把他让给我吗？晓敏说，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何谈让与不让呀？逗惹她的女生便说，这我就晕了，你和他金童玉女一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晓敏见她们没完没了地取笑她，最后也就默不作作声。而秦庸的死党也常拿这事逗趣。有一次，课余的时候，大家都是在学校的一个假山边游玩，忽然，我们看见晓敏也来了。一个男生对秦庸说，仙女已经下凡了，董永你还赶紧和她鹊桥会去！说着便把秦庸往晓敏跟前一推。晓敏见这情景，推说自己要买东西，随即转身离去。那男生见晓敏走了，便对秦庸说，快！仙女已经上天了，你还不赶紧追回来。秦庸说，人家是仙女，我们凡夫俗子怎么能追得上呢？那男生说，你和她迟早要比翼双飞的。秦庸说，但愿吧，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看起来差不多，能成全就成全了吧！那男生说，看看这小子，还真蹬鼻子上脸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秦庸当时也只一笑了之。 不知是秦庸的死党在背后撺掇的原因，还是秦庸已然把晓敏视为追求的目标。这以后秦庸对晓敏百般殷勤起来。晓敏若有个头痛脑热的小病，秦庸往往第一个到场，那些女生见秦庸来了，便识趣地匆匆离去。晓敏多次对秦庸说，麻烦不要这样好吗？我们都还在读书，你这样子，让别人看见会怎么说呀？秦庸则说，管他别人怎么说，反正你要有病，我就着急；见不着你，我就抓狂。晓敏说，其实你不了解我。秦庸说，我相信以后会了解你的，但现在，你是需要人疼的。 大学最后一学期即将要开学的时候，秦庸因为是学生干部，要配合学校准备一些开学事宜，便早早地到了学校。我因为怕春运过后火车不好坐，也来到了学校。本来事先和晓敏约好的，她也应该来了，可迟迟未见她的身影。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打算到火车站去接她。没想到秦庸主动找到我，问我晓敏坐的火车何时到达，在得知晓敏也快来了时，便对我说，雨下得这么大，还是我去接吧。我当时怎好拒绝秦庸，便由他去了车站。 后来我听晓敏说，那天火车晚点了。当时月台和候车厅里站滿了离乡返工的农民工。她看见秦庸撑一把伞在月台边站着，那天刮着风，秦庸撑一把伞形同虚设，他的全身都已湿了。春寒料峭，秦庸的手和脚在抖动着，眼镜被雨水浸泡着，以至于晓敏刚下火车时他竟然没看清。当他看见晓敏时，他迅速走到晓敏跟前，把伞撑到晓敏的头上，而把水淋淋的自己留在伞外,任凭风吹雨打。晓敏说，那一刻她真的有些感动了，冥冥中在心中坚守的那个真仿佛让眼前这个人冰消瓦解了。 秦庸不知从哪里得知晓敏喜爱菊花，便隔三差五地给晓敏送来各种菊花。晓敏住的学生公寓案头上的花瓶里常常就变着花样：有白若丝玉的绿云菊，有骄如旭阳的金狮菊，有烈如染血的红袍菊，有垂如金丝的赤线菊…………。我每每到晓敏那里，远远地便有菊香沁人心脾。但秦庸不知道晓敏最喜欢灿如金阳的黄色菊花，晓敏从未对秦庸说过。晓敏曾对我说，她想了各种办法来拒绝秦庸的盛情，但秦庸故作执迷不悟。有时候，她也想发脾气，但又觉得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火了呢？毕竟是同学呀，人家也是出于好意的。 快要毕业了，眼见着朝夕相处的同学就要各奔东西了，大家都是有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伤感，忍不住把校园的花草树木、山石水池多看了几眼，在那些曾载着往事的角落里合影留念。有时，大家的情绪又是那么的亢奋激动，连平时内向孤僻、落落寡合的同学也大胆起来。班上的张小咪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说，我们来玩一个稍微剌激一点的游戏吧！同学们问，什么游戏？张小咪说，我说出来，你们不要过份当真，只是玩玩而已，我想我们班男生和女生人数差不多，大家平时也许都有心仪之人，现在，我先把男生的名字写出来，让女生抓阄，抓着了，先不要拆开，把各自的名字写在背面交给我，同样，女生的名字写出来也依此而行，大家同意吗?同学们齐声说，同意！张小咪说，玩游戏就要遵守游戏规则，千万不要拆开！同学们又齐声说，遵守！于是大家就按张小咪说的抓了阄，各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背面，交给了张小咪。张小咪说，为了显示游戏的公平、公正、公开，我就在大家的监督下拆开纸条，也许这里面就成有成双成对的，到那时可别忘了我的功劳呀！于是张小咪便拆开来一一念着：某某某与某某某有可能以后结成连理，某某某和某某某有可能以后是比翼双飞。那些合意的男女同学都有些面红耳赤，不知把自己的面容藏在何处；不如意的则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我抓着的是班上一个个性感不强、容貌平平、举止猥琐的男生，不免有些失落。而抓着我的男生平时则是风度翩翩，举止不俗，便由不得自已窃喜起来。你还别说，我还真得感谢这次游戏，从那以后，抓着我的那个男生便开始主动给我写起信了，后来我们还真成了贤伉俪呢！ 这次最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秦庸没有抓到晓敏，晓敏也没有抓到秦庸。抓着晓敏的是班上很不起眼的一个男生，而晓敏抓着的是一个木讷慎行的男生。秦庸抓与被抓的女生也与晓敏没法比。大家都为晓敏和秦庸暗自惋惜。秦庸当时看起来很尴尬，而晓敏本来就是抱着玩的态度，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最后还是那位主持游戏的张小咪解了局，她说，七仙女刚飞临人间，刚才在一家人那里小憩一会儿，误以为那人就是董永呢！现在七仙女就要飞到董永跟前了！说着便把晓敏往秦庸跟前一推。张小咪接着又说，为我们的牛郎织女祝福吧！于是大家齐声说，秦庸晓敏，永结好合！秦庸和晓敏被大家围在人群中如置身城墙中，丝毫动弹不得，大家见他们俩还有一点距离，于是女生便把晓敏往秦庸面前推，男生则把秦庸往晓敏面前挤，两人不由自主地碰撞了几次。秦庸虽然城府极深，但这次我见他的喜乐之情溢于言表。而晓敏则如落花入流水，随水飘流，不能自已。我在人群中看见晓敏也不抗拒，脸色也无异样，又感觉她像天上的一朵浮云，既然已置身于飘渺的天空，就只能让风规定了她的方向。但是晓敏为了不破坏即将要毕业的喜悦的氛围，有时还是附合着大家笑着。多么可爱又可怜的一个人呀！我当时在心里这样说。 眼见着就要毕业了，班上一位家底较厚的男生要出资举办一个饯别宴。大家听说后，觉得这也许是全班最后一个大聚会，于是便欣然赴宴。这次宴会地点选在了市区中心的一个酒店里，那天也请来了班主任和代课老师。班主任说，本来我不来的，但大家盛情难却，我也有些舍不得大家，我知道我们来了，你们就有些拘束了，这样吧，我们老师在里面小间里，你们在大厅里，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大家尽兴！班主任话刚说完，大家便欢呼雀跃起来，都觉得班主任今天特怪，和平时那个严肃苛刻，有慑人威仪的人形成天壤之别。一个调皮的男生说，今天我们可以喝醉吗？班主任说，最好别都喝醉，我只能背一个回学校！大家都笑了，觉得班主任今天特幽默。 似水流年 于是大家便在大厅里纵酒欢歌、无所不言。又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张小咪提议说，现在我们即将要离开学校了，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记住，我在这里只说 “想法”，而不说 “理想”，是因为想法有很大的随意性，大家今天畅所欲言，说说今后想干什么，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附和着说，好！有个男同学说，他想以后经商当老板，那样的话，以后的同学聚会全由他埋单！ 一个男生立刻反驳他说，这么多人可都听着呢，别到时我们到你家去，被你媳妇撵出来了！ 大家都哄堂大笑。轮着我了，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不容易嗫嚅出几句，我说我这人就喜欢胡写乱画，以后就当个小作家吧。 张小咪接过我的话说，你和晓敏、秦庸的文章在学校里成鼎立之势，我们都期待你的佳作哩！ 要我说，要当就别当小作家，小作家一点经济和社会市场都没有！要当就当个大作家！ 我吞吞吐吐道，我哪行呀！同学都说，你能行的！可惜呀，以后我连个小作家都没当上，而是在一个国企机关里当了一名小职员，做了一个等工资、等下班、等退休的 “三等公民”，上班一杯茶一张报纸，下班一张床一顿饭菜，如此这般在安逸平稳中消怠了当初引以为豪壮的才气，辜负了同学们的期望。 轮着秦庸了，秦庸说，我就想当一名公仆，像服侍大家一样服侍我该服侍的人。 一个男生插话说，不愧是当领导的料，你就说你想当领导想当官呗！说话跟唱歌似的，太好听了吧！ 另一个男生接过话说，秦领导以后好好混，只是别坐在小车里认不得我们这些穷同学，还把路上的污水撵到我们身上！ 说完，大家又是大笑一阵。说实在的，那天宴会上，只有秦庸的理想以后实现了，现在已经是市长了。 想经商的那位同学后来进了一家工厂当了一名技术员，后来他就职的那家工厂倒闭了，他就辗转奔波于其它工厂间，工作也没个稳定性，经济一度陷于困境，我想若同学真到了他家，保不定还真被他媳妇撵出来哩！ 轮着晓敏了，晓敏说，我想当个教书匠，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的同学，不会感到孤独寂寞，还可以发现人才，发展人才，到时桃李滿园的话，也不白活一生。 一个男生说，不好！不好！晓敏你应该发挥你的天赋呀！你的歌唱得那么好，人又长得那么漂亮，完全是一副明星胚子，你若当明星了，我们可都是你的粉丝呀！ 同学们附合着说，是啊！是啊！你看现在当明星的，要名有名，要钱有钱，多少人做梦都想当明星，可他们那有你的条件呀！ 晓敏说，明星所面对的热闹场，我内心始终都不能接受那样的环境！一个女同学说，晓敏，我给你说一个安静的去处。 晓敏当时一本正经地问，在哪里？那女生说，在荒无人烟的远方有座山，山上有座尼姑庵！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一个男生接过话说，那可不行，给晓敏盖了尼姑庵了，就得在旁边给秦庸搭个和尚庙！ 大家当时笑得差点喷菜。晓敏说，原来你们都这么坏呀，都来取笑我，不过我说的是我内心真实想法，我特崇尚老师这个职业，就像班主任那样，平时像铁匠一样硬，今天却像护士一样软，其实他是为我们好，我现在才感觉到。 晓敏说完，有几个女生竟然还流下了泪。一个男生提议说，说到老师，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他们了，我们进去给他们敬杯酒吧。 于是大家都轮流进小间去给老师敬酒。轮着我了，我进了小间，见老师们已喝得面红耳赤。 老师看见我说，丫头，我就不信我们班上同学以后走上社会没有个出类拔萃的，丫头，你是最有希望的，你行的！ 以后有了好消息，别忘了告诉我们！我们做老师的，最希望听见的消息就是有一天你说，老师，我给你报告个好消息！ 听到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在大厅里酝酿好了对老师的祝福语竟一句也说不出！ 多年以后，我并没有给老师报告好消息，几次在市区见着老师，我就像小偷见着警察一样夺路而逃，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我消耗得江郎才尽。 就像晓敏提到的那部电影《胭脂扣》里，因为懦弱没有死成的男子一样碌碌空老。 这种消耗人的才华的力量也是晓敏常说的，内无实物，却无比强大，在它的作用下，能有几人可以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呢？该秦庸进去给老师敬酒了。秦庸刚进去就出来了，这让大家感到很诧异。 秦庸是老师期望度最高的同学之一，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呢？秦庸走到晓敏跟前说，晓敏，老师让你也进去。 大家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老师想让秦庸和晓敏双双进去敬酒呀！ 那个年代即使在大学校园里也是不主张学生谈恋爱的，不像现在上大学的男生女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也不鲜见。 后来我和晓敏交流恋爱经验时听她说，班主任当时已经有些醉了，当着其他老师和他们俩的面说，今天在这个小间里，就我们这些老师，没别人我才说，我们原则上是不主张谈恋爱的，但秦庸和晓敏你们俩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看在眼里，明在心里，愿你们以后互帮互助、永结好合！ 没等晓敏说，秦庸就说，谢谢老师了，我会珍惜晓敏的！晓敏说，老师，我才刚读完大学，现在还小，先不考虑这方面的事。 班主任说，你看！你看！姑娘就是没有小伙子大方，还在害羞哩！不管怎么说，我会把你们敬的酒先喝了，以后的酒以后喝！ 接着，不由分说接过秦庸和晓敏的酒杯一饮而尽。晓敏也不好再说什么，就陪着老师说了一阵话，便和秦庸出了小间。 刚到大厅里，同学们便吆喝着秦庸和晓敏：快来！快来！我们说你们是金童玉女吧，晓敏还经常狡辩，这次连老师都在祝福你们了！ 晓敏，你再要忸怩，我们可都不理你了。晓敏站在那不知所措。秦庸说，谢谢大家的美好祝愿！ 一个男生说，你看秦庸这小子，就懂得顺势而为，人家晓敏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呀！ 张小咪说，你们不要把一个女孩子逼急了，你以为女生都像你们男生那样厚颜无耻呀！ 张小咪接着说，晓敏，你歌唱得好，现在你给大家唱一首歌吧。晓敏说，既然大家都这样抬举我，我就不推辞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今天就由我来领唱那首《送别》吧！ 同学们齐声说，好！于是晓敏先唱启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大家都跟着合唱起来：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唱着，唱着先是女生声音哽咽起来，眼泪簌簌落下，但仍坚持着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接着男生也哭起来了，但也跟着唱：……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等到把歌唱完，大家都哭作一团。一个男生忽然说，大家都别哭了，我们这是饯别，又不是永别！ 以后我们还会常聚在一起的，来，大家端起酒杯，为我们的重聚干杯！ 于是大家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了酒，女生们个个面如桃花，如娇似嗔，男生则面红耳赤，觉得意犹未尽。 酒楼外面都市的暮色渐沉下来，华灯初上，彩光流连，人群攒动，车水马龙。 一个同学提议说，听说今晚的电影特别好看，我们去看电影吧。同学们说，好。 那个为饯别宴埋单的男生说，大家都去，还是我埋单。于是大家把老师送上车，便相拥到了电影院。 男生都找自己中意的女生边的位置坐下来。这次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抓阄抓着我的男生居然坐在了我的身边，那是我记忆中最美的一个夜晚。 唯有晓敏，先是坐在了前排，和秦庸离得远远的，后来几个女生便把晓敏拉到了中间，和秦庸坐在了一起。 这一晚的电影恰是讲一个缠绵悱恻、淒美绮丽的爱情故事，大家都看得很投入。 后来我和晓敏交流那晚的经历时，我说，那晚发生了最该发生的事，我心仪已久的白马王子，不知是酒醉还是其它什么缘故，在电影进行到高潮阶段时，居然把他的手伸过来，消消地拉着我的手，并在我的耳边呢喃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当时整个人像被消融了一般，下面电影里演的什么我全然不知。而晓敏说，那晚发生了最不该发生的事，也是在电影高潮时，秦庸拉着她的手。 晓敏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接触，秦庸拉着她的手时，她感觉不唯秦庸的那一只手，而是有千万只手拉着她，让她进退维谷、无处躲藏。 她感觉自己又像置身急流飞湍中的一叶小舟，要想逆水行舟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说，她仿佛被那只手捆绑了，让她挣扎无益、动弹不得。而捆绑她的不唯秦庸的那只手，还有更为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世界的日积月累，来自世俗的无休无止的沉淀和浸染。 所以，当秦庸拿着她的手时，她无力挣脱。 当时已惘然 她说，她也喜欢读萨特的小说，尤其是那部《苍蝇》，她最爱读。她觉得小说中王子俄瑞斯忒斯带走了那扼杀人的自由思想的苍蝇，只是一种理想结局，现实中的苍蝇是带不走的，不仅带不走，滿到处都是苍蝇，让人产生一种畏惧心理，在这样环境中，哪一个人能真正做自己呢？ 校园的北广场墙角边长着几棵梨树，还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时候，我们便相拥着在花下合影留念。看着花开如缟，而后落如飞雪，我们知道最美的时候总是短暂的，不久梨树便结也了果实，世上的一切都是有结果的，我们也是。不久，我们便离开学校，各奔东西。 我们都先回家与家人团聚。晓敏说她回家不久，大约一星期左右，秦庸也神差鬼使地来到了她家，手里提着几大包东西，晓敏的父母见一个小伙子站在家门口说要找林晓敏，便赶紧去把晓敏找出来。晓敏说她见着秦庸也感到有些意外，忙给她的爸妈解释说，他是她大学的同学。她的父母先是一愣，而后赶紧把他迎进屋里。秦庸说，叔叔阿姨，我也不知道您们爱吃什么，我就自作主张拿来了我们安徽的土特产，希望叔叔阿姨不要嫌弃。晓敏的妈妈说，哪里，哪里！小伙子，你能从安徽那么远的地方来，已经很不错了。晓敏这孩子，脾气从小都倔，我们生怕她在学校里得罪老师和同学呢！能有同学来，我们的顾虑打消了。秦庸说，叔叔阿姨，晓敏是很有个性，但并不是不合群，她在学校里人缘是很好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晓敏的爸妈说，那就好，你们先坐坐，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先给你弄点吃的。说着便上厨房张罗去了。 晓敏的爸妈走后，晓敏对秦庸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秦庸说，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我在门卫室给你拿家人的信，那上面有你家的地址，我早就记心里了。晓敏说，我从未在父母面前提起过你，你怎么没和我商量就来了？秦庸说，你这人我还不了解，如果我提前和你说了，是断然不会这么早就见着你的。晓敏说，还是那句话，你并未真正了解我，我们是不是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和对方？秦庸说，我在心里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我很难想像没有你的日子我会怎样度过。正说着，晓敏的爸妈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晓敏的妈妈招呼秦庸道，小伙子，你来得急，我们也随意做了几个菜，快趁热吃吧。秦庸说，叔叔阿姨，我来给您们添麻烦了，你们也吃吧。于是四个人便吃起饭菜。期间，晓敏的父母了解了一下秦庸的家庭情况，秦庸都谦和地一一做答。晓敏的妈妈说，我们这山区，比不得你们那城里的繁华。秦庸说，阿姨您谦虚了，我未到这儿时，都说您们这是大西北的小江南，来了以后，果然名不虚传！像这两天，我们那热得透不过气，你们这还这么凉快呀，怪不得您们晓敏这么优秀，原来是和这里山河气候有关呀！晓敏的母亲说，我们晓敏做什么事都认真刻苦，这一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但就是脾气太拧，记得她小的时候，她爸说要在后面的菊花院里栽几棵树，她死活不肯，那天下着雨，她就站在花院边淋雨，她爸哪能拗过她呀！还是依了她，所以以后和你们这些同学在一起，你们可要多担待呀！秦庸说，晓敏爱菊，同学都是知道的，这样的女孩才有主张和个性呀！晓敏后来对我说，当她听到她妈说到“和你们这些同学在一起时”这句时，脸色一下就变了，她知道她母亲心思细腻，多亏说“和你们这些同学”，而不是“和你”，不然不知有多尴尬呀！ 秦庸走后，晓敏的妈妈就对晓敏说，晓敏呀，从第一眼见那小伙子，我们就觉得你们很般配呀！那小伙子相貌堂堂，说话又有分寸，是很不错的一个人，你们在一起谈了多久了？晓敏说，我和他只是同学关系。晓敏的妈妈说，你不要回避这个问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现在书也读完了，女娃家有一份自己要做的事当然最好，但更重要是要找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我看那小伙子有能力，对你也很真诚，你们还是很合适的。晓敏说，妈妈，你觉得他真的可以托付一生吗？晓敏的妈妈说，这个也倒还要你自己拿主意。晓敏说，妈妈，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像我们那么爱菊花，我也说不出菊花有什么好，就是那么喜欢，但那个人，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我就是没有那方面的心意。晓敏的妈妈说，晓敏呀，我的宝贝女儿呀！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是个啥女子呀，可是，有些事情，不能总挂着，我和你父亲，还不是经人介绍的，这么多年来，还不是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晓敏呀，有时候，你要相信命呀！晓敏听母亲这样说，也只低头不语。晓敏也曾不止一次问过我，她说，你相信命吗？我说，我信，有的人在合适的时候遇见了合适的人，而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未遇见。晓敏说，看来我是属于后一种人了！我说，晓敏你怎么能这样说，秦庸遇见你了呀！晓敏这个时候往往又是摇头不语。 这段时间，我也为工作去向的事纠结着，再加上七月流火的天气，让我烦闷不已。晓敏给我打电话说，她也很寂寞，让我到她那里去避暑，说她的家乡是天然的避暑山庄，分开了这么长时间，她很想我。我哪里经得起她的百般诱惑呀！于是不远千里也跑走找她。晓敏早早地在县汽车站接到我，快到到她家时，晓敏指着梨树和郁李树掩映下的白墙红瓦的房子，对我说，那就是她家。晓敏的爸妈盛情接待了我，我在心里说，怪不得晓敏经常爱和我说起她的父母，原来也和她一样是那么重情而真诚。我也好好领略了一下晓敏故乡的风光。只见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青翠欲滴，而山下又常有清流萦绕其间，我们在竹影树阴下谈心叙旧，还真没有我在家里的闷热之感。最美不过是晓敏家乡有月的夜晚，在这样的夜晚里，她会和我找一外幽静去处，那个地方有溪流在抚弄着我们的小脚丫，听那鸣水溅溅，看天空独自穿过云朵的月亮。在这种时候，晓敏常对我说，在这世上，总会有懂她的，比如这迂回曲折的溪流，比如独悬于空中的月亮，比如和她一起用脚丫激起水花的我……。但我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究竟懂她吗？ 就在我和晓敏还沉浸在她故乡的山水风光时，秦庸忽然打来电话，说他的工作有着落了，先在一个乡镇土管所报到，秦庸说，本来他完全可以到县里工作的，但父亲再三建议让他到基层工作，说趁着年轻好好历练一下。秦庸打电话的意思想让晓敏和他在一个地方工作，至于工作的事，由他们负责落实，保证让晓敏滿意。谁知晓敏却执意不肯，她说我是在家乡这块土地上长大的，现在正想好好回报家乡的父老乡亲哩。秦庸拗不过晓敏，正在着急时，恰巧安徽籍的一个女生要结婚了，请了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当然也少不了我、晓敏和秦庸。那个女生指明要让晓敏当她的伴娘，说晓敏是校花，她的伴娘非晓敏菒属。晓敏几番推让，那个女生都有些生气了，到最后也就只好应承下来。我想秦庸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该有多欣喜呀！果然当我正和晓敏合计怎么赶喜事时，秦庸千里迢迢也赶来了。秦岭南麓的七八月份也是雨季，那几天恰巧下着大雨，当秦庸出现在我和晓敏跟前时，全身都湿透了。雨水把秦庸的头发冲淋成一股股的，在头上纵横交错着，早就没有了他当初刻意打扮的发型；裤腿上沾滿了泥点，倒像是做了坏事被警察追赶来似的。我和晓敏看见秦庸的狼狈样，不觉有些好笑。秦庸见着我们俩后，兴奋地说，正好，我们三人同行，这几天我心急如焚，没想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次我看晓敏你不到我们安徽去行吗？晓敏指着我说，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去就行了，这么远，又下这么大雨，你这是何苦呀！我说，快别这样说了，晓敏呀，你这么个大美女，我怎么可以当你的保镖呢，秦庸来了正好，让他好好保护你！ 因为那个安徽籍女生的婚期已近，第二天，我、晓敏和秦庸便坐上了东南方向去的火车。到了那个女生的家乡，早有那个安徽籍女生和来得早的同学在那接应，果然全班同学多数都来了。同学们见了面，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虽然分别不久，大家却觉得如隔三秋。张小咪戏弄那个要结婚的女生道，你真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啊！在学校里看你文文静静的，一出学校就定终身了！那个女生说，人生不就这么一回事，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一不小心爱上对方，董永和七仙女是一见钟情，我这人大学四年，没有人一不小心爱上我，小心翼翼爱我的更没有；这年头，一见钟情的又不靠谱，我看他和我身高、体貌、学历和性格基本相符，所以就来个速配了！说到董永和七仙女，大家一下就想到秦庸和晓敏 落花无痕秋风起 于是男生和女生便把秦庸和晓敏揪出来让他们站在一起。张小咪说，今天吃了他们的喜糖，明天可就要吃你们的了！ 秦庸，还是你来说吧，你是一不小心爱上晓敏的，还是早就对晓敏一见钟情呀？ 平时口才极佳的秦庸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但眼睛里难掩他的喜悦。晓敏则是那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姿态，一直把头低垂着。 另一个女生说，快别说了，你看我们的董永和七仙女都不好意思了。于是便推着晓敏去做伴娘的准备。 当晓敏扶着新娘举行婚礼仪式时，简直艳惊四座。后来那个结婚的女生开玩笑说，早知就不让晓敏做伴娘了，她把我这个新娘比没了。 婚礼完毕后，大家都觉得这一别不知何时能聚。秦庸说，大家如果赏脸的话，不妨在寒舍一聚，我家离这也就六十多公里。 同学们说，今天新娘请我们是要参加他的婚礼，你请我们总得有个理由吧！ 秦庸说，这都快到我们家门口了，我尽一点地主之谊难道不行吗？大家说，不行！ 须得你和晓敏永结好合的时候，我们才来！秦庸说，我的工作有着落了，我想让晓敏和我在一个地方工作，可是晓敏却执意不肯。 同学们听秦庸这样说，便把晓敏揪出来说，你还真不想当七仙女了，你要当妖精呀！ 一个女生指着我说，谁都知道你和晓敏最好，这次就由你陪晓敏到秦庸家去，你看如何？ 同学们的眼光都齐齐落到我身上，我顿时紧张起来，不置可否地说，我怎么能行啊！ 同学们说，你平时和晓敏情比姐妹，这个任务非你莫属！晓敏说，我这次是来参加同学的婚礼的，并未计划在其他同学家去。 一个同学说，你和秦庸已经成为经典了，不要让我们为你们担心呀。秦庸说，不瞞大家说，我来时已经给爸妈说了，有几个同学要在我家做客，我爸妈听了很高兴，在家里已经准备了好久了！ 一个男生说，说句实话，晓敏呀，就撇开你和秦庸其它可能的关系，就冲着同学关系，你也应该去呀！ 晓敏见这么多同学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同学们说，晓敏这是答应了！ 于是，在新娘家做别后，秦庸客套了好半天，要让大家去他家。大家都刚毕业，正为各自的前途纠结着。 另外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知道秦庸只想让晓敏去，就一致怂恿我去做陪。 秦庸知道晓敏一人是断然不会去他家的，就又盛情邀请我去。我被大家裹胁着没有了主张，只能顺从地陪着晓敏去了秦庸家。 秦庸的父母听说有同学来他家，都远远地迎着。见我们一行三人来了，忙迎上来拿过行李。 秦庸的妈妈望着晓敏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林晓敏吧。晓敏说，阿姨，是我，这次我是到安徽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所以来之前没有给你们准备礼物，就随便在超市里买了点产于我们那的特产，希望叔叔阿姨不要嫌弃。 秦庸的爸爸说，姑娘说哪里的话呀，你能来我们这里，那是我们的福气啊！ 秦庸整天在我们面前提起你，你人没来，我们倒像是老熟人了！还有这位姑娘，多谢你能赏脸来我们家！ 两位姑娘，你们快进屋里坐吧。原来秦庸家在城里有一套房子，但在乡下也有一处民居，是秦庸祖上遗留下来的。 这次安排我们在他们乡下民居见面，是想让我们体味一下徽式建筑的风情。 听秦庸的爸爸说，这是周边保存的校为完整的一套徽式建筑，很有研究价值，他打算合适的时候把这套房子捐给国家。 据说秦庸有几位先祖在清代入过仕，也有经过商的。所以这套建筑凝结了他们几代人的智慧和心血。 秦庸家乡可谓是人杰地灵之所，附近古时入过仕的就有十几人，有的还做过朝庭的二品大员，而廪、贡、监生更是不计其数。 进了他家的院子，只见两层楼房合围着一个天井。天井不是很大，却把一束光阴恰到好处地投洒下来。 院子的外墙很少开窗，愈显得幽深别致。听秦庸的爸爸说，窗户少是因为在那个不安定的年月起到防盗效果。 院子东侧立一太师壁，在其东西两侧分别放着木雕的背椅和石雕的茶几，我不禁为这徽式建筑风格和器皿风彩暗自惊叹。 我们几人一起坐定，秦庸的妈妈望着晓敏说，我听我家庸儿说，你原来代表县区唱歌还得过大奖吧。 晓敏说，我从小有那方面的喜好，那次得奖，只是侥幸而已。秦妈说，姑娘过谦了，你们那次可是省级比赛，能得大奖可是要点功底的。 我说，晓敏在大学里唱歌也很有名，她还和你们秦庸同台演出过《天仙配》呢。 秦妈说，这位姑娘说的这件事，我家庸儿也在我们面前提过无数次了，我早就想一睹晓敏的芳容了，今日得见，真是仙女下凡，怪不得学校非要你去演这个角色呢！ 晓敏一下红了脸，忙说，阿姨，哪里呀，我原来喜欢通俗歌曲和当地民歌，对黄梅戏一点研究都没有，那次登台表演，只是短训了一下就匆匆登台了，生怕把戏演砸了，演完了心还跳得扑扑的。 秦妈说，姑娘过谦了，这世上的事都是天赋加努力，姑娘的天赋是不容置疑的，只要稍加努力，定会是个音乐奇才，来，到我们书房里，我给你看几件东西。 进了书房，只见书房整整齐齐放着几书架书，书架旁放着大小锣和扁形的圆鼓，墙上挂着一件很像二胡的乐器，靠进书房的正上方大大地挂着两个字 “怀玉”，落款处写着 “秦岚撷古句自勉”，那个 “怀”字写得虚疏轻盈，而那个 “玉”则写得浓墨重彩，两字相得益彰、妙趣横生，我不禁暗叹秦庸爸爸的书法造诣，忽又听见晓敏喃喃自语道， “圣人披褐而怀玉”。不想被秦庸的爸爸听见了。秦爸忙说，晓敏，能否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下？ 晓敏说，我只是随口乱说的，叔叔别在意。秦爸说，晓敏你不要太谦虚了，今天大家在一起，正好互相交流一下，请你再说一遍吧。 晓敏说， “圣人披褐而怀玉”，这句好像出自老子的《道德经》。秦爸对站在一旁的秦庸说，做人要谦和俭朴，生活不能奢侈骄逸，但心里时刻要怀着一颗玉一般素洁真诚的心，我每次跟你说，你只是敷衍着点点头，有几次你还问了这两字的出处，我一直主张你要多读书，读好书，可见你平时读书少而粗浮，到现在还不知这两字的出处，今天竟被晓敏一语道破，看得出晓敏的才学和才识远在我家庸儿之上。 晓敏说，哪里呀，我只是看见中意的句子多念了几遍罢了。秦庸说，怪不得我每次和你辨论都占不了上风，今天连爸爸都佩服起你来了。 秦庸的妈妈说，好了，别尽听你爸啰嗦老古经了，还是让两位姑娘来见识一下我的宝贝吧，你们看，这是什么？ 我说，这不是二胡吗？晓敏说，二胡我是见过的，只是琴筒没有二胡那么大。 秦妈说，姑娘好眼力，这叫高胡，最早产于广东一带，后来它遇着黄梅戏，两者就成了绝配，特别是需要用高音来衬配时，它可以把音效发挥到极致。 说着秦妈便拉着高胡唱了一句高音黄梅调，果然把黄梅调的深婉缠绵和明快清新衬托得恰到好处。 秦妈对晓敏说，那次你和秦庸唱的《天仙配》，多数都是正腔，但花腔也是别有风趣的，来，老秦，我们现场给两位姑娘献一下丑。 说着，她便拿着高胡，秦爸拿着小锣来到了院子里。秦妈说，我就给两位姑娘唱一曲《夫妻观灯》吧，于是秦爸扮演的王小六和秦妈扮演的王小六的妻子便相互配合着唱起来：……长子来看灯，他挤得头一伸；矮子来看灯，他挤在人网里蹲；胖子来看灯，他挤得汗淋淋；瘦子来看灯，他挤成一根筋……，随着唱腔，他们夫妻还摆出各种姿态，我和晓敏看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觉得这一家人真是有趣，看得出，自从晓敏和秦庸同台唱了《天仙配》后，她也像迷恋起黄梅戏了。 他们夫妻唱完后，我先鼓起掌来。我说，我今天算是真正领略了原汁原味的黄梅调了，晓敏呀，如果你在他们家，你一定会成为有造诣的黄梅戏演员的！ 我的话刚说完，晓敏的脸一下红了。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转过脸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秦妈看来是见过世面的人，马上救场道，晓敏，我们若能和你一起学习黄梅戏曲文化，那应该是我们今生最大的荣幸呀！ 说实在的，我见过许多跃跃欲试的孩子，可他们那有你这样的禀赋呀！ 晓敏说，阿姨过奖了，等我工作落实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向叔叔阿姨学习的。 秦妈说，我听庸儿说，你打算回家乡就业？晓敏说，是的，阿姨。秦妈说，那样的话，我就没有机会和你研究黄梅戏了！ 秦庸说，晓敏还没有做最后决定，我们都应该让晓敏好好想想。秦妈说，先不说这事了，即然你能来我们这儿，就好好玩几天，我们这儿几处景观还是蛮不错的，像《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墓，还有闻名全省的菊山，都离我们这不远。 当听到 “菊山”二字，晓敏忙问，菊山是何去处？秦妈说，菊山离城区有二十多公里，到了秋天，漫山遍野都是是菊花，人在其中就像置身金地一般，可好玩了！ 菊山 一听说远隔故乡千里之遥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片黄花地，晓敏一下来了兴致，忙又问道，阿姨，您们这也盛产菊花吗？秦妈说，岂止是盛产呀，我们这的菊花在全省都是有名的，别的地方的菊花都是零零散散的种几株在花园里，根本成不了气候和规模，我们这菊山的菊花，完全就是一片菊海！秦爸说，我听我家庸儿说，晓敏也喜欢菊花，这也许就是一种缘份吧，我们这儿的人也很喜爱菊花，当地许多女子的名字都带个“菊”字，那菊山的菊花，可能就是哪位先人慢慢种植的，如今连山连片都是！我说，菊山这么壮观，我们快去一睹为快吧！秦妈说，两位姑娘先不要着急，今天有些晚了，明儿一早再去，到时定让你们尽情领略菊山的风彩！ 那天晚上，秦妈弄了许多皖南特色菜，为了体现徽菜的风味，秦妈每上一道秦妈就报一下菜名：油炸毛豆腐、粉蒸蟹黄、干菜鸭子、软炸梅鱼、桃胶烧肉、土豆炸饺、鞭笋炖蹄、素肉干锅、炒红粉丝……，这些菜满滿地摆了一桌子，看来秦庸说的话不假，的确秦家为这次会面是做了充分准备的。秦妈又拿出两瓶红酒说，无酒不欢，今天是我们最值得高兴的日子，两位姑娘不要拘束，就把这儿当成你们的家，为欢迎两位姑娘的到来，为庆祝这个吉祥的日子，我们一定要干几杯。我和晓敏平时很少饮酒的，但秦妈的盛情难却，就饮了几杯。我看见晓敏的脸红红的，我的脸也有些发烫，想是也已红了。期间秦庸的爸妈和我们拉起家常，我感到他们是那么的亲切，还真有种家的感觉。 第二天清早，秦妈又张罗了一桌饭菜，大家吃过后便向菊山赶去。此日，碧空如洗，朗日如金，也正是观菊的好天气。我们坐在车上，只见远处峰峦叠嶂、烟雾缭绕，近处绿树葱郁，掩映着珠连宝雕般的村舍，宛如粗笔勾勒的山乡水墨画。我不由暗叹，谁不说自己的家乡好，看过这般景致后却觉得风光无处不在。正当我流连在沿路风景中时，忽地峰回路转，一股菊香沁人心脾，令人如醉如痴，一片金黄逼眼耀目，和着晨光竟让人睁不开眼睛。我想，这定是菊山了吧。果然，秦妈说，两位姑娘，我们已到了菊山脚下了！于是，大家相继上山而去。秦妈边走边说，这还是八九月份，许多菊花还是含苞待放，如果在初霜时节，那才恢弘有气势呢！不过这花香倒是最佳时机。 我见晓敏已沉浸在菊花香里，像遇见了久违的知己一样一言不发。我想她平时肯定还没有见过这海一般菊花，这一丛丛的菊花，连片连片地簇拥着，仿佛是等着她这个前世的故人来检阅似的。我见晓敏就这样呆呆地立在那里，知道她的痴病又犯了，索性也不理会她了。我和秦妈向山的另一边走去，秦妈只顾着给我们做向导，边说边直向前走去，也没有顾着已是痴人的晓敏。 现在想来，我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天大的错误！我不该把晓敏独自留在那里！倘若那天晓敏没有独自在那里，结局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晓敏绝对不会失踪，我们也许现在正在床上抵足而谈呢！每每想到这里，我便会有无限的忏悔和自责，每当这时，我便会无数次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自从那天登完菊山后，我见晓敏脸色不佳，这让我感到大为吃惊，按说爱菊的晓敏登了菊山，应该是合了她的心意，她应该高兴才对呀！我问晓敏，你是不是生病了？谁知晓敏一下哭了，在那一言不发。第二天，我醒后却不见了与我共床而眠的晓敏，我也没好惊动秦家的人，就一个人悄悄走出了秦家院子，找来找去，终于在一个小溪边看见了默默垂泪的晓敏。短短一天时间，晓敏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感觉昨天晓敏的天空是阳光普照，今天晓敏的天空却是阴雨绵绵了。我走到晓敏跟前，拉着她的手说，晓敏，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今生今世，没有哪两个人堪比你我了，你说吧，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晓敏一下抱住我，眼泪如雨般浸湿了她美丽的脸庞，也淋湿了我。晓敏泣不成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总算说出一句话来：你相信命吗？我说，晓敏，你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晓敏哽咽着说，就在昨天，我被那菊海征服了，我甚至认为我就是她们中的一朵，我还为此感到骄傲！可是现在，我已不是什么花了！我擦了擦晓敏脸上的泪水，问她道，晓敏，你究竟怎么了？晓敏拍打着我的肩膀说，你当时去哪了呀？就在我被菊海征服的同时，秦庸拥抱了我，我像是被捆绑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这种感觉真像小时候在病床上一般，想要起身却不能自主，我隐约看见有菊花在一个人的身后，似乎还透着温韾的气氛，只是不见了外婆和爸妈，他们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体那种被撕裂了痛吗？他们不仅知道我的疼痛，我好像还隐约听见妈妈说，孩子，你要相信命呀！我于是任由那个貎是完美的男人摆布着，连那漫山遍野的菊花也安妥不了我！我听晓敏语不成句地说着，只能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我看见泪水浸泡着她美丽的脸颊，像清晨里的白露滴落在刚刚怒放的花瓣上，像是要洗净那陌上的污尘似的。我知道，晓敏的伤痛只能由时间来解决。 后来，当晓敏已成为秦夫人时，有一次她不由自主和我说起此事。她说，有些事情，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也许是规划好了的，那天，秦庸和我躺在花海里，秦庸对我说，从今天起，晓敏你就是我的人了，人生四喜之一的洞房花烛夜，其实我早就是规划好了的，我们不应该在那样喧闹、人来人往、灯光摇曳的场合入洞房，晓敏，我知道你喜爱菊花，所以我们最美好的时刻就应该在这菊海中度过，今天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上天对我真是太眷顾了！晓敏说完问我，你说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我说，好了，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反正你这朵名花是有主了！晓敏说，现在看来，前世今生，千百年前和千百年后，许多事情在冥冥中都是应该是注定了的，千万人中，你等的或要找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在人群中没有哪个让你惊鸿一瞥，让你今生今世欲静不止，也没有哪个人让你默默相守，我多么希望那样的人就出现在我眼前，那时，我会流着泪对他说，呀，你也在这里呀，多么不容易，在这美丽的季节里，我遇见了你！可是上天不会眷顾每一个人的，有的人耗其一生，但最后只能在浑浑噩噩中与世俯仰，而命运早已对你的际遇做了安排，就像《红楼梦》中，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和薛宝钗的金锁，是上天早已设计好了的，既然遇也遇不着，找也找不到，那就顺其自然吧!与一个貌似爱你、貌似般配的人过完这一生。我听完晓敏这段长长的说辞，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晓敏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走进了秦庸的家。 但自从晓敏遭受绑架后，她说她的婚姻也出现了问题。 秦庸对她依然关心备至，甚或还少不了嘘寒问暖。晚上晓敏回家晚了，秦庸也常开车去接她，但话却很少。有时，晓敏正低头写东西，偶尔一抬头，见秦庸正怔怔地看着她，这倒把晓敏吓了一跳，晓敏能感觉到秦庸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像是在审视她。这让晓敏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晓敏说她感觉有一样东西悬在她和秦庸之间，上不了天，也落不了地。晓敏知道秦庸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他内心翻江倒海，外表却波澜不惊。秦庸不说，晓敏也不问。但这种事情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端倪的。晓敏说，有一天深夜，她听见秦庸说梦话，偶尔也听见了一两句：……畜牲……你把晓敏怎么了……杀死你……晓敏是我的……，晓敏说秦庸说梦话时，还紧紧地揪着她的胳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拧碎似的。 晓敏对我说，这让她感到很惊讶。她觉得这个与她朝夕相处的人愈来愈陌生了，她知道秦庸并不怎么懂她，但现在居然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了。晓敏跟我说到这时苦笑了一下，她说她有时觉得他们之间不像是婚姻，倒像是生意场上的一次合作。她说她对秦庸由陌生到失望——这个与她结婚几年的男人，对她连最起码的了解和信任都没有！ 晓敏对我说，索性不说这些令人烦心的事了，人生本来就苦短，何苦要让这些事来左右我们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让时间去解决一切问题吧，这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让我们去发现，也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惜花 晓敏康复出院后，给我讲起她那次的惊心动魄的经历时，我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晓敏说她为了避开秦庸和那个家，她便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来。由她负责的报纸栏目又收到许多求助信，但这一天她收到了一封很特别的信，因为这封信差点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所以晓敏也曾让我看过，信是这样写的： 我最敬爱的林阿姨：您好！不知近来身体好吗？工作顺利吗？时间过得真快，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全家正在为学资犯愁哩，今年我就已经读大二了。久病的父亲怕拖累我，在去年我拿到大学通知书时，便毅然离我而去了。我当时万念俱灰，真想随父而去。就在那时，我遇见了我一生中最大的恩人——您，林阿姨，是您让我觉得在生命的荒漠里还有几许新绿，也使我知道这世界还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好人，我便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而且我要好好地活着。 但我做事太急于求成了，我想一下就翻过身来，来报答我的亲人，来报答像您这样的好人，却不慎钻进了一个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我把亲友凑的和您们资助的钱全陷进去了，我真没用，早知如此，你们就不该帮助我，我当时就应该自生自灭！ 本来这事我谁都不想说，林阿姨，您的工作那么忙，我已经够麻烦您了。可是，我最近的心情十分不好，还对几个平时要好的学友发脾气，他们都开始疏远我了。我晚上也睡不着觉，常做恶梦，有时梦见父亲正愤怒地看着我，我的学习成绩愈来愈差了，而且生活也没有着落，我都快要疯了！所以，林阿姨，我只能向您——我在世上最可信赖的人倾述了。 林阿姨，希望我没有给您的工作和生活添乱，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祝工作顺利，生活美好！ 陈峰于初秋 看完信后，晓敏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一个考上大学的男孩，他久病在床的父亲怕拖累他而饮毒自尽的事情。当时，晓敏刚开《为你服务》那个栏目不久，那个叫陈峰的学生写来一信求助信，晓敏当时就写了一篇《莘莘学子，寒窗苦读终有果；亲亲慈父，病榻绝别为哪般？》的文章，刊载后许多人或多或少捐了款，晓敏还亲自到本市的几家知名企业游说，这些企业也都慷慨献了爱心，就这样，基本募得陈峰两年多的学费和生活费用。而此时，这孩子却遇到了这种挫折，从信上看，他是多么愁苦和无助呀。 晓敏说她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所学校，见到陈峰后，他是一脸的沮丧和颓废，仿佛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让这孩子都快站不起来了。晓敏说，陈峰，好孩子，阿姨来看你来了。陈峰顿时泪如雨下，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嗫嚅了一句，林阿姨，我对不起您！晓敏说，好孩子，别哭，再大的事情都会过去的，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陈峰说，林阿姨，我不想读书了，我想离开学校。晓敏说，傻孩子，你好不容易考上了这么好的学校，你不读书了，对得起对你殷切期望的亲友吗？对得起你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吗？陈峰已哭得泣不成声。晓敏抚摸着他的头，又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后说，陈峰，你是男子汉，是男子汉就应该挺直了腰，你这样弯腰驼背的，哪像个男子汉呀！然后晓敏从包里拿出了三千块钱说，陈峰，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打这个电话，说着给了陈峰一张名片。陈峰一下跪地对晓敏说，阿姨，您的钱我不能再要了，我已经给您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了。晓敏说，你一定要收下，算是阿姨借给你的，你以后有出息了，可是要还给阿姨的哟！陈峰说，我会永远记着您恩情的，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会消灭那些坏人，好好报答你们这些好人！晓敏说，你能告诉我那些坏人在哪里吗？陈峰说，那个地方，您千万别去，危险！晓敏说，陈峰，如果不从源头上摧毁那些坏人，那么不知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孩子被他们算计，也不知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孩子受害呢。陈峰说，林阿姨，实在要去，你也必须和我一起去，否则，我不放心，那帮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你不答应这个条件，我说什么也不跟你说的。晓敏说，好，陈峰，我答应你，你说吧。陈峰说，益民街太白路的一条巷子里。晓敏大吃一惊道，那里离市公安局不是很近吗？陈峰说，是啊，当初我就是听他们说，他们的公司在市公安局附近，才完全相信了他们，谁知进去才知是地狱，他们榨干了我的钱，买了他们所谓的股份，还让多发展几个下线。我不服从，他们就羞辱我，说我没出息，还说像我这样到老，也没办法报答我的亲友，他们收了我的手机，有一次，家人来了电话，他们怀疑我，还打了我，我的这根手指头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伸展自如了。晓敏说，出来后，你为什么不报警呢？陈峰说，他们逼着我说出家里成员的地址，还说如果我不老实，就杀了我全家，现在，他们看我的钱的确没有了，看我又是在校学生，就允许我先回来上课，但每周六要在他们那上课，还让我尽快发展下线。晓敏忙说，你何不把我做为你的下线呢？真的，这倒是一个绝好暗访他们的机会呀！陈峰说，不行，林阿姨，我不能再拖累您了。晓敏说，我们报纸早就想披露他们的恶行了，只是没有真实可信的材料，这次可是一个机会，我也可以写一个这方面的深度报道，陈峰啊，你这不是在拖累我，你这是在帮我，也是在帮像你这样的孩子！陈峰说，林阿姨，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要去一定要和我形影不离，否则，我是绝不放心让你去的。晓敏说，好吧，阿姨答应你。于是，晓敏和陈峰相约星期六一同深入那个虎穴。 这周星期六，恰巧晓敏手上没有太多的事，于是给报社领导请了假，就和陈峰去了那里。果然，那条巷道若要是从东往西走，定是要经过公安局大门的。晓敏和陈峰穿过前边的繁华大街，就到了那条巷子，再绕过几家杂货店和服装店，往里一拐，就到了陈峰所说的那个地方了。这个地方还真让晓敏感到奇怪，前边那么喧闹，这里却幽静得出奇。到了大门上，门前居然还拴着一条大黄狗，不等晓敏他们走近，那狗便狂吠起来，吓得晓敏急往后退。这时门打开了，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高个男子探出头来，那人看见了陈峰和晓敏，便对陈峰说，你今天还给我们领来一个大美女呀！陈峰说，她是我小姨，对你们的事业比较有兴趣。那个高个男人说，这位美女，容我进去给领导通个气，请你稍等片刻。说着，那个高个男人关上了门。晓敏从外面看见那些围墙上滿是带尖的玻璃碴儿，上面还有裸露的电线，看来一般的人休想在这上面来去。晓敏感觉二楼窗户上有人在注视她，就低下头，没有再四处张望。过了一会儿，那个高个男人又开了大门，对陈峰说，我以为你不要你的事业了呢，上周你怎么没来？陈峰说，上周班主任硬让我们补课，所以没来。那人说，我们的课应该比班主任的课重要吧。陈峰没吭声。那人端量了一下晓敏说，你小姨长得真漂亮，怎么一点也不像你？陈峰答非所问地说，你们让我发展事业，实现共利共盈，我就劝她也加盟，她就来了。那人笑着对晓敏说，祝贺你选择了一条康庄大道！晓敏说，我来考察一下，要是可以，我会加盟你们的，我侄儿是老实人，他应该不会哄我的。那人说，好，来，里面坐坐。 进了院子，晓敏四周观察了一下，原来这是个四合院民居，围墙修得很高，只有一个大门和外界相通。晓敏不由暗叹这些人真会选址。刚走到院子中心，从楼上走出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晓敏心想这应该就是他们的头目了，刚才那个高个男子定是和他通过气了。胖子招呼晓敏坐下，让一名年轻女子给晓敏砌了一杯茶。胖子不慌不忙地说，既然你踏进了这院子，证明你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公司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晓敏说，只要我是你们的正式员工了，我一定会遵守你们的规矩的。那人说，你已经是我们的员工了，否则我不会让你进这个院子的，我也不会随便见你的，不瞞你说，由于许多人对我们这个新兴行业认识不足，最近员工较少，你这样漂亮的美女加盟我们的事业，我们正求之不得呀！晓敏说，只要能像我侄儿说的，能迅速发达起来，我也求之不得呀！那个胖子说，这位女士，你看起来好面熟呀，像是在那见过的。晓敏说，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着去了。那个胖子说，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多见！这位大美女，实话跟你说吧，只要你走进了这个大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落红 我们只有一如既往地把我们的事业做下去，我想你也是一个不甘平庸的人吧，其实想想，人生苦短，能有几个二十和三十去耗呀！今天我在美女面前就不谦虚了，就由我给你讲加入我们公司的第一课。晓敏说，谢谢，我一定洗耳恭听。胖子说，我们所干得的事业就是一种纯资本投资，这种投资有别于传统的模式，不受场所和实际商品的限制，往往在极短的时间就能让你身价百倍。说着，胖子把手一挥，刚才给晓敏砌茶的女子拿来了一本相册，胖子指着相册中一个坐在法拉利车里的男人说，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当初他的境遇还远不及你，可是经过两三年的发展，现在已经是拥有十几亿资产的老总了，在全国开了十几家公司，我们这是最小的一个，这位美女，他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晓敏说，我怎么能行呀，我只是图点小财而已！那人说，人都应该有野心的，有句话说得很好，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像蚂蚁那样忙忙碌碌却平庸无为，我们应该有更为精彩的人生！晓敏说，说得好，我早就想出人投地了，只是没有途径，今天，这个机会来了。胖子说，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无本生意，做什么生意都是需要本钱的，为了表明你的诚意，首次加盟费是三千八百元，交了这三千八百元，你就算正式加盟我们了。晓敏说，好吧，我有张银行卡，得去银行取，我既然决心加盟你们，我这就去取。胖子说，为了彰显我们公司兄弟姐妹般的人性化管理风彩，从今天起，你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会有人陪护你，一些琐事，也不劳你亲自做，自然有兄弟姐妹替你做。晓敏说，那多不好意思呀！胖子说，应该的，就像你现在去取钱，这世界有时也不太平，我们怎敢让你这样一个大美女一个人出去呢？说着，胖子伸了一下手，立刻上来了两名男子。胖子接着说，就让他们陪你去，这样我才放心。于是，那两个男人就陪晓敏出去取了钱，至始至终不离晓敏半步。 后来，那个胖子以加强统一管理为由，把晓敏的手机也收上去，还给晓敏一份二千多字的演讲稿，每天对着这里的上下级和新加盟进来的人演讲，并且给了她一份《自律表》，表上规定了她一天的作息安排，如读书、学习交流等。晓敏观察了一下，这里像她这个年龄的人还并不是太多，多数都是二十岁上下在校和毕业的学生，有两个女生刚进来还拿着高档手机，看来家境还很不错。一个女孩在交流间隙和晓敏说，她就是想出来证明给父母看，她是能干一番事业的，晓敏不觉暗自惋惜。 晓敏说她一直装成很顺从的样子，看是不是能多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况。一天，晓敏在交流之际读要去趟厕所，随后陪护她的那个女人说她也要去，晓敏过去回来后又参与了他们的交流。不一会儿，晓敏说她今天身体不适，还要再去一趟。那个陪护她的人也有些烦了，就说，你快去快来。于是晓敏就绕过那些人的视线，迅速进了一个上级的屋子里，见桌上放着几个笔记本，晓敏翻开其中一本，见首页上写着“交际技巧”，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如何与初次见面的人交流？”，上面以“经济状况”、文化程度”、“年龄”等列举了几大类人。晓敏不敢长时间逗留，便迅速出了屋子，又参与了他们的交流。 如此呆了一段时间，期间秦庸打来电话，问晓敏做什么去了？晓敏旁边有人监听，就说报社组织去县区采风，要过一个阶段才会回来，估计秦庸知道采风是常有的事，就没再多问，只是说了一些“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之类的常见关切话，晓敏也就一一做答着，好像他们之间还像过去一样。 晓敏后来对我说，她当时忽然之间连“家”的感觉也没有了，那个你一天劳顿之后的归宿，那个你经受寒凉之后要去的温暖之处，那个你不知所措最终要去的地方，现在却愈发迷茫和陌生起来。对方打电话的那个人，倒像是公司里的经理之类，对她说一些客套的公关之语，礼貌而恰到好处，来不带灾，去不惹祸；如履厚冰，无惊无险；又如饮了一杯温开水，无味无色，不冷不热。晓敏接着说，“家”呀，那可是已婚女子安身立命之所啊！我听她这么说，也不由地心生怜悯之情，但还安慰她说，你这人真是神经质，秦庸那是在关心你呀！我没觉得人家有什么不妥之处啊！你呀，真真正正一个多愁善感觉的林妹妹！当时晓敏也只是摇头不语。 接下来，晓敏可以说经历了她一生中最为凶险的事情。那天上午，那些人轮着进去演讲，晓敏排在前面，早早就演讲完了，她说她要去方便一下，陪护她的那个女人见她这几天挺老实的，就说，你去吧，快点回来。晓敏说，我很快就回来。说毕，她绕过两间屋子，见已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便闪进了所谓的总经理室，这时，因为是早上的演讲，要求全体人员参加活动，办公室恰巧没人，晓敏见外面一间屋子的墙上挂着各种牌子。上面有《公司宗旨》、《公司管理制度》、《公司发展示意图》、《公司运营程序示意图》等，还有“企业领导活动剪影”、“优秀员工风彩”等影框。晓敏到了里面小间里，见侧墙上挂着《员工规划表》，上面列举了“员工基本信息”、“经济状况”、“已投资额”、“待投资额”、“发展方向”、“上线人”、“待发展下线”等，晓敏看见“陈峰”一栏中，“已投资额”是二万八千元，“待投资额”没填，而陈峰的“下线人”一栏中赫然写着“林晓敏”，再看“林晓敏”一栏中，“已投资额”是三千八百元，而“待投资额”一栏中居然填写的是壹拾万元，晓敏不觉惊叹，这些人非要把每个人的骨髓都要抽得干干净净呀！这可是最真实的材料，也是最有力的证据。于是晓敏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微型照相机，对着拍摄起来。谁知，这时头被人重击了一下，只觉得天昏地暗，而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赶到医院时，晓敏已进了重病监护室，外面站着秦爸、秦妈、秦庸、陈峰，还有几个晓敏报社的同事。秦庸一脸悲苦，看见我说，你是晓敏最好的朋友，晓敏这次受到钝器重击，颅内出血，颅内压增高，还没有脱离危险，出这么大的事，所以我要通知你一下。秦妈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晓敏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呀！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好人有好报呀！可老天为什么又把厄运降临到她的头上呀！我安慰秦妈道，晓敏自然是吉人天相，她这次自然能逢凶化吉的。我问，这究竟是什么回事？秦庸指了指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说，你就问他吧。我就问那个男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陈峰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吞吞吐吐地说，我卷进了传销，让他们折磨的自杀的心都有了，就给晓敏阿姨写了信，怎知林阿姨硬让我把她发展为下线，以便能深入了解他们的黑幕，那天，林阿姨趁人不备的时候想拍摄他们的传销证据时，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从后面砸了林阿姨的头，他们说，这个女的看起来好面熟，他们早就怀疑她了，最近才知道她是报社的记者，还说他们已经投进去了几百万，不能让这个女人搅了局，还要给林阿姨补上一砖头，我急忙扑在林阿姨的身上说，你们放她走吧，她可是本市晚报的名记，她要有什么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公安局抓到你们，肯定会把你们枪毙了！那些人可能也怕把事情闹大了对他们不利，才容许我打了120电话，这才把林阿姨送到这里来。 我听后也泪如雨下。晓敏性子直，办事往往特立独行，不人云亦云，这是我最敬佩她的地方。没有想到，这次正是她的执著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我只能在内心为她默默祈祷着，想着观世音菩萨正坐在莲花宝座上为晓敏浇圣水，想着晓敏在菊花丛中聆听花开的声音。 想到菊花时，恰巧来了一个人，捧着一束黄色的菊花向这边走来，那人身材匀称而结实，尤其脸上的眉毛长而浓黑，像是脸上的特写似的。那人走到我们跟前说，请问这是林晓敏的病房吗？秦庸点了点头问那人道，请问你是……？那人说，我是林记者帮助过的人，今天给人送煤，路过报社时，听见许多人在那议论什么，最后一打听才知道是林记者站受了伤，就急忙到这里来了，不知林记者现在怎么样了？秦庸说，还在观察，还没有脱离危险。那人说，请把这束菊花放在她的病房吧，她最喜欢这种菊花。秦庸问，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种菊花？那人说，我是打听到的。 红瘦绿肥 正说着，忽然听到医院外面闹哄哄的，不一会儿，医院的走道里拥满了人，有学生，有妇女，有老人，还有几个腿脚不灵便的人，被人搀扶着走过来。前边一个腿瘸的人说，请问这是林记者的病房吗？秦妈说，是呀，请问你们是……？前边一个腿瘸的人说，林记者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我患糖尿病多年，脚溃烂了，医生说需要截肢，否则就会向上发展，我得这个病，已经把家里的钱全花光了不说，还借了好多债，我哪来的钱呀，我的女儿听说可以向报社求助，就试着向报社写了信，没想到后来是林记者主动联系到我们，详细了解了我们的情况后，不久就给我送来做手术的钱，否则，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天杀的这些坏蛋呀，他们怎么忍心对这么好的闺女下手呀！后面那些人说，是啊！一定要把这些坏人揪出来给林记者报仇！一个老奶奶说，我感觉林记者比我自家的闺女都好！我病了，我家闺女跑得远远的，街坊邻居向报社反映了我的情况，林记者亲自跑来组织人把我送到医院，如果不是林记者，我也许就到另一个世界了！大家说着，许多人都是抹着眼泪。这时，护士走出来说，请大家安静一下吧，病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一个好的环境，请大家不要在这影响我们和病人了。说毕，大家都自觉地相继离去。一个学生边走边说，我们会为林阿姨祈祷的，她肯定会康复的！ 我在病房外呆呆地站着，眼泪一直没干过。记得原来在学校时，每每听到晓敏说一话，我们都觉得她是我们的另类，有的同学还认为晓敏这个人太矫情了，认为她的一些话与现实格格不入，许多同学说，她所认为的那个理想世界，恐怕只有书里或画里才可以见到。我当时和他们辩论说，你们有的人虽然是晓敏的粉丝，但你们是不懂晓敏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做“万人宠不如一个懂”。同学们立刻反驳说，你是晓敏的闺蜜，你就完全懂她了吗？我说，我也不全懂。今天，在病房前，我算是又看懂了一点晓敏了，晓敏以往那不是矫情，她的践行证明了这一点。 这时，主治医师让秦庸在他那去一趟。过了一会儿，秦庸低垂着头走过来，我感觉情况十分不妙，就急问秦庸，医生跟你怎么说的？秦庸说，医生让他看了一下脑部ct影像，指着其中的白点说，这是病人脑部的出血点，临近小脑，不便再做大的脑颅手术，现在只能采取止血和颅内减压的方法。在这种情况下，病人的情况是很危险的，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一听这话，秦妈一下晕了过去，秦爸赶紧把她扶到了椅上，我也差点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秦妈缓缓醒过来说，晓敏呀，妈还要教你唱黄梅戏哩！你说好的，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呀！听着这话，我们泪如泉涌，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这时，秦庸接了一个电话，接完后他对我们说，市里有一个重要会议，让我必须参加，我说我有重要的事都不能缺席，也许，这个会议是关系到我的命运的，我不能不去。秦爸过来搧了秦庸一耳光说，有多重要，有晓敏的命重要吗？秦庸说，这也产关系到我们秦家的命运！秦爸说，我不管那么多，什么命运不命运？我们秦家只管晓敏的病情！秦妈说，你别动不动打儿子呀，他已经够难受的了，再说，他在这也起不了实际的作用，我们个人的事不能影响单位的工作呀！就让他去吧。秦庸走到我和晓敏的同事跟前说，拜托了，我会很快回来的。说完，就离开了。 我不由地想起晓敏那次关于“家”的感叹。现在看来并非是晓敏有神经质。晓敏说，她最近经常睡得不踏实，梦里自己就像树叶飘零着，看似自由自在，却是离开了母枝，无可奈何地随风飘摇着，我当时都对她的多愁善感有些不耐烦了，如今看来，这并非是空穴来风。我也不由自主地暗叹起秦庸来，都说秦庸城府深，但却没有想到秦庸的城府深到如些的地步。古人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是说人在任何突发事件前都能处变不惊、站稳脚跟。但没想到秦庸居然真得修练得如此深不可测，有句话说“自制力就是权力”。晓敏还在病房里生死未卜，能有这样的自制力，的确非常人所及呀！ 我正在那暗自伤悲感叹之际，忽然病房外走来三个穿着警服的人，为首那个走到秦庸的妈妈跟前说，您就是秦局长的母亲吧？秦妈说，是呀，你是……？那人说，我是市公安局的刑侦科的，林晓敏受了这两次伤害都与我们有很大的责任，这次，这些家伙竟然把窝挪到我们公安局的门口了，太猖獗了！昨天，我们赶到晓敏受害地点，他们早已挪窝了，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们，给全市人民一个交待的！秦爸说，谢谢你们！那个刑侦科的说，我相信晓敏定会挺过这一关的！病人需要安静，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说完，三个警察摘下帽子向秦爸秦妈鞠了躬就离去了。 这时又进来一护士说，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陪护，人多了对我们的治疗和病人的休息都不利，最多有两个人就行了。秦妈对我说，你是晓敏最好的朋友，在这已经呆了两天了，不能再影响你的工作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又对秦爸说，你也回去吧，就我和报社这个姑娘在这就行了。我只好含泪离开病房，在即将离开病房的那一刻，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戴着呼吸机的晓敏，在迷濛的泪光里，我看见她头侧一束金黄色的菊花，仿佛是夜里的一团火，忽明忽灭的，我突然返身回去叮嘱秦妈说，不要忘了给这束菊花换水，秦妈点了点头，我这才身不由己地出了病房。 我回到单位，坐在办公室里无精打采地望着机关大院外的车水马龙，泪水一遍遍地浸泡着我的脸庞，与晓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平时的一颦一笑，在我的脑海游弋着……，这样恍恍惚惚过了几天。一天，我接到秦妈的电话，说晓敏有意识了，在呼唤几个人名字，其中就有我。我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地跳起来，给单位打了个招呼，就飞速赶到了医院。 赶到医院，秦庸也已在那，见我来了说，老同学，我说我的晓敏吉人自有天相嘛，晓敏终于有意识了，我刚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莅会的有省级领导，可我的心思全在医院里呀！我没有理会秦庸，见晓敏还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走了很长的路，疲惫不堪，正在那休息哩！忽听晓敏在叫我的名字，而后是：……菊……，而后是：……少杰……跑！我听到后，欣喜地流着泪说，晓敏，我在！你的好朋友我在这呀！这时主治医师让秦庸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秦庸回来了，大家问秦庸医生怎么说的？秦庸说，我们的晓敏有救了！医师说，像她这种情况，时刻是有生命危险的，能救活的不多，现在病人有了意识，能自己呼吸，很有可能会挺过这一关的，医生还说，这是奇迹啊！听秦庸说完，在场的人眼里流着泪，而脸上莫不泛上了笑容。 只听晓敏在喊：……菊……，眼睛慢慢睁开了，我急忙把那束菊花捧到晓敏眼前，晓敏笑了，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而下。晓敏说，我……看见……你们了……，我……看见……菊花了。我说，晓敏，我们都在你身边，菊花也在！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晓敏笑得像一个怒放的菊花。这时护士进来说，我们需要给病人换药，病人也需要安静，大家都请出去吧。我们都相继出了病房。秦妈对我说，晓敏这次能逢凶化吉，也许是上天保祐。像晓敏这样好的人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那她再也不相信有什么神灵了。 晓敏一天天地好起来，原来说话很慢，往往几个词凑在一起要好半天才能连成一句话，再到后来，渐渐地能说一整句话了。秦庸听主治医师说，对脑部做的检查，未发现颅内血肿有增加的迹象，这表明颅内出血已被控制住，像这种情况，配合止血药、神经营养药，循序渐进，吸收完颅内的淤血，病人是不会留后遗症的。大家听后，崩着的神经才彻底松下来。 就这样晓敏又逃过了一劫，她说老天太眷顾她了，本来她是应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老天却对她如此宽厚。有一次，晓敏忽然问我，医院里的那束菊花是秦庸送的吗？我照实说，是一个你帮助过的人送的，眉毛浓浓的，人长得结结实实的。 疾风又起 晓敏说，哦，是他呀！晓敏又叹了一口气说，我以为是秦庸把菊花布置在我的病房呢。原来是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呀！我说，秦庸急得都不知所措了，中途还被单位召回去开会。我刚把这句话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我知道晓敏是何等敏感而细腻的人啊！果然，晓敏冷笑道，熟悉的陌生人，陌生的熟人！我说，晓敏，你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我们都是活得太累了，你累，秦庸累，我也累！晓敏说，你说得对，我们的确都很累！ 此后，大家都是还像以前那么忙碌，岁月周而复始，一年一年地复制着翻版。我看着窗外的白杨树也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它的故事：发芽，长出嫩叶，到了夏日亭亭如盖，到了秋天落叶千层，如此不厌其烦地轮回着，只是年轮一圏圈地增加了，树干一年年地长粗了。我们的年华也在这其中飞流飘转，在不知不觉中消逝着。在这期间，秦庸已升任为副市长，可谓是春见得意。晓敏比一前还要忙，打电话问她去处，不是在某处采风，就是忙着赶稿子。这期间我找过她几次，也许是人一忙碌就充实的原故吧，我见她似乎比之前精神了些，见面谈得多数是工作，却很少提及秦庸，我也不便多问，就像我们曾经说的，我们都很累了，我又何苦提及一些内心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呢？ 我算是遇着能出去放松心情的机会了。我们单位的经济效益实现了首季的开门红，单位领导为此感到很高兴，于是就组织大家到本市最大的度假村欢庆一下。这个度假村离本市的名胜风景区不远，枕山傍水，其中不泛秀峰美湖，风光大殊于我日日所见的闹市。该度假村巧妙地利用了那儿的山水地形，真有点与大自然大制不割的味道。据说，这个度假村是最近才建成的，但却融进了本地的古典色彩，又不失新锐的现化气息。置身其中，古韵流溢，别有洞天，让人不由感叹在闹市不远处还有这么个清静的好去处。 我们科室的人都给发了会员卡，据说处级干部都有贵宾卡，他们的人脸图像都是在这里注册后备了案的，大家说到这些事情时都小心翼翼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其中不言而明的敏感性。我们索性不再多说话，就在湖畔吧坐下来静静欣赏风景。只见一条长桥直通湖心，湖边亭台楼阁忽隐忽现在嘉木修竹中，微风过处，如牙亭檐便露出来，似有似无，若即若离，感觉如入仙境。而湖畔垂柳的丝条随风婆娑摇弋，像即将沐浴了的女子的长发，马上就要浸润在湖水中，尽显妖娆妩媚之态。正在我沉醉在如诗如画的风景中时，突然，湖边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定晴一看，原来是秦庸。不过不是秦庸一个人，旁边一个长发飘飘、有着妸娜身姿的女子正牵着他的胳膊向我这边走来，两人说说笑笑，犹如睽违已久的情侣，那女子还时不时把头依偎在秦庸的胸前，只见她从头到脚都穿着紧身衣服，显现出她完美的曲线，像风中飘摇着的杨柳，和着春风而曲尽风韵。我看见这情景，先是大吃一惊，然后赶紧把头侧向一边，生怕被秦庸看见。也倒还好，当时也许是秦庸和那女子太投入的原故吧，以至于没有发现亭台里我这个老同学。那一天本来是出来散心找乐子的，遇见这事，我便再也没有了初来的兴致。 我打算把这事一直封存下来，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晓敏说她已经很累了，我又何苦给她添乱呢？可是至此后我便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想着晓敏对我是那么真诚，想着她孤独的样子，我就时时感到问心有愧，有时我甚至觉得是我和秦庸合起来在欺骗晓敏，于是，我还是决定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晓敏。 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周末，晓敏约我上街买衣服，我感到很高兴，许久不见她了，我还真挺想念她的，于是就欣然与她同往了。晓敏在一个服装店试了一件衣服很合身，本来像晓敏这身材，只有她挑衣服，没有衣服挑她的份。晓敏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简直就是为你定制的，比那女子好看多了！后边那一句不怎么就给蹦出来了，说出来后我就后悔不迭。晓敏忙问，你说的是哪个女人呀？肯定是又见着了大美女了吧？我说，是在度假村见着的一个女人，和你比差远了！晓敏说，你怎么见着美女都要和我比呀？我半天不敢言语。晓敏说，像你这种情况，后面肯定还有话，你这人真是的，和我说话，也遮遮掩掩的，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我说，那天，那个美女和你的秦庸在一起！接着，我把那一天看到一切都给晓敏说了。晓敏听后一脸疑惑地说，不会吧！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会看错吧？我说，当时他离我很近，我不会看错的。晓敏眼里噙滿了泪水，怔怔地看着我说，怎么会呢？秦庸虽然不太懂我，但他的人品我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怎么会呢？怎么会呀？我想好好安慰一下晓敏，却不知该怎么说，一路上晓敏低垂着头一语不发，我想了一些话，刚说个开头就觉得是多余，就这样把她送回了家。 为了证实秦庸不是那样的人，晓敏对我说，她开始留意起秦庸的行踪了。那是一个周末，秦庸对晓敏说他这周不能在家了，要在一个县区做调研。晓敏说，周末还要去呀？秦庸说，这是任务，必须把调研结果放在周一的会上讨论。晓敏说，那你去吧，晚上要不能回来记着打个电话。秦庸说，好，我不在家，你晚上就别在报社去了，万一回来晚了，我不放心。晓敏“嗯”了一声。晓敏说，他们之间平常也是这样互相关切，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恩爱的一对夫妻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其中是冷还是暖。 秦庸走后，晓敏也悄悄地跟出来。见秦庸在车库里开出了车，晓敏也挡了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让跟上前边那辆车。秦庸的车一路行去，并没有在市政府停留，晓敏说她开始有点相信我说的话了，因为秦庸真的去调研的话，肯定是和市政府的相关人员一同前往的。晓敏所乘的出租车跟着秦庸的车一路逶迤到了效外，目的地果然就是我所说的度假村！晓敏说若不是心中有事的话，她定要欣赏一下那里的风光。秦庸到了主厅，晓敏也与她保持距离尾随着到了主厅里，先在服务台办了一张会员卡，见秦庸已登上了斜电梯，晓敏也赶紧乘上了那电梯。见秦庸到了二楼大厅里，穿过几道走廊，到了一个装点得奇艳炫丽的门前，门自动开了，秦庸便走了进去。晓敏走到那个彩门前，正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忽然听到了警铃声，马上走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保安，那保安用质疑的眼光打量着晓敏，问她道，请问这位女士，您是贵宾吗？晓敏说，我不是。保安说，怪不得，我们的人脸图像系统已经识别出来了，如果您想成为我们的贵宾的话，可以到客户部去注册，经过审核，如果您符合贵宾的条件，到时会给您发一张贵宾卡，您就正式成为我们的贵宾了，您的人脸图像也会在这里备案，到时您就可以享受我们更高级别的服务。晓敏问，如果想成为你们的贵宾，需要具备怎样的条件呢？保安说，这个不属于我们保安部的范畴，不过至少要有足够的保证金，还要对您的身份进行审核。正说着，忽然斜道里转过来一个人，那个保安见着那个人忙招呼道，李主任，你好！那个李主任说，你在嘀咕什么呢？不是给你说过少说话多做事吗？那保安答应了一声，赶紧走了。那个李主任对晓敏说，这位女士看起来好面熟啊！真像在哪见过似的。晓敏说，我今天休假，就想在这放松一下。李主任说，我们这个度假村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旅游区、湖畔吧、娱乐场、奇菜馆、台球区等，总之，保你玩得开心，吃得合口，但这一块暂对女士开放得少，这位女士，请你多谅解！晓敏说，哪里，哪里，初来乍到，不知你们的规矩，还望海涵！李主任说，那就请你到别处去领略一下我们度假村的风光吧。晓敏说，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于是晓敏就坐电梯到了一楼大厅里，估计也是到了我说的那个亭子里坐下来，果然见这里风光绮丽、不同凡俗。但晓敏说她此时哪里还有心情欣赏。晓敏在亭子待了不长时间，忽然然从大厅里出来一个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秦庸！果然一个艳丽女子拉着秦庸的胳膊向湖畔走来，晓敏说她看到这一幕眼里顿时哭了，还喃喃自语道，果然是真的！果然是真的！晓敏凝注呆立在那一动不动，全然不顾秦庸和那女子已向这边走来。而秦庸和那女子当时正沉浸在春意风韵之中，自顾不暇地向晓敏这边走来，他们走得离晓敏近了，秦庸忽然看见了晓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