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至尊》 楔子 太空信号重现 1977年8月15日,美国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市。 州立大学校区内,一台大型射电望远镜架在在一座高楼顶上。这一天,在日常接收来自太空深处的无线电信号时,射电望远镜突然记录到一段不同寻常的信号。信号持续大约72秒,强度极高,远远盖过了当时整个天空中所有的其他背景信号,并且这个信号的波段很窄,很像是人工信号。 美国宇航局马上组织专家对这个信号进行破译,破译之后信号的内容被翻译成为“wow”,这就是著名的“wow”信号。 科学家进一步确认,这个信号来自于距离地球200光年外的深空,但对于神秘信号究竟表达什么,科学界一片茫然,神秘信号也成为世界航天史上的一个悬案,至今未解。 2018年3月14日,英国伦敦,霍-金私人住所。 这天凌晨,被称为地球上最了解太空生命和平行世界的霍-金迎来生命的最后时刻。和家人道完晚安,他等待摄影师为他拍摄最后一张照片。这一年他76岁,21岁时他患上了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全身瘫痪,不能言语,医生一度断言他活不过25岁。 到这一天,霍-金全身神经逐渐坏死,只剩眼睛下方一小块活跃肌肉还能活动。这一小块肌肉被植入了感应芯片,他可以通过这块肌肉控制光标,让光标停留在对应的计算机键盘的字母上,以此“说”出他想说的话。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星期,霍-金用这种方式提交了最后一篇论文,提出了为寻找“多元宇宙”证据进行太空探测的数学方法,预测说当所有恒星都失去能量后,宇宙将在黑暗中消失。 “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个词,表明一下您想对这个世界说的话?” 拍完照片要离开的时候,摄影师终于没忍住,问了霍-金最后一个问题。 “对不起,摄影师先生,霍-金先生已经很累了,他恐怕完成不了。另外,他眼睛下面的肌肉也在萎缩,最近经常出错,可能他也做不到。”霍-金的私人护士抢先说道。 摄影师无奈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屏幕上光标闪烁的声音。他和护士都停下来,看到霍-金靠眼睛下面那一小块肌肉指挥着光标在移动,最后停留在w上。 护士说,“不好意思,霍-金先生最近打字经常不受控制,有时候打出来的字是没有意义的。” 但,光标又动了。 第二次,停留在o上面。 过了一会儿光标又动了,最后停留在w上面。 又是wow! 2020年1月14日,中国贵州省平塘县。 被誉为中国天眼的大型射电望远镜坐落在境内的大山深处。中国天眼拥有世界最大单口口径,总面积有30个足球场大小,其灵敏度为全球第二大单口径射电望远镜的2.5倍以上。自试运行以来,已探测到146颗优质的脉冲星候选体,最远探测距离已达1.6万光年。 这一天是天眼顺利通过国家验收,正式开放运行的第三天,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文爱好者蜂拥而至,将若大的观景平台挤得满满当当。 负责监控的科研人员如往常一样端坐在屏幕面前,天眼检测到太空信号将适时传输到屏幕上。 滴滴滴! 上午10时,监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急促的声音,电脑光标随之急速闪动,屏幕上出现一连串波浪曲线。曲线振幅大大超出平常信号带来的波动,波峰波谷一度到达了屏幕界面上下两端。 信号来得极其突然,72秒过后却戛然而止,屏幕上的信号图谱随即恢复正常。 意外变故的同一时间,正在观景平台上游客就像中了魔咒一般,僵立在原地,他们无一例外的,目光呆滞,神情木然,统一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随即,天眼光芒大盛,4480块反射面反射出4480道光束,光束闪烁,最终交汇成一个点,在天眼上空形成一个光球体。光球体在空中剧烈颤动,由大到小,最终变成乒乓球大小。 咻! 光球体像一颗流星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西北方向。 反射光束消失,周遭复归平静,观景台上的游客就像被按下暂停键后又被按下了播放键,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和动作,继续各种拍照,各种发朋友圈。他们不知道的是,时间已经从他们身边多流失了72秒。 三天后,多学科专家组成的信号破译科研小组得出结论,天眼接收到的奇异信号可翻译成一个中文叹词,“哇哦”,用英文表示就是“wow”! 2020年1月18日,中国四川省广汉三星堆博物馆。 这一天是周末,临近中国农历新年,游客比平常少了不少。 “三星堆的历史要追溯到5000至3000年前,三星堆文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文明体系,从出土的青铜器制作工艺来看,要早于已知的中原文明,有学者认为,三星堆文明是华夏先祖最直接的文明延续,从出土的文物和《山海经》等诸多古籍记载上,都能找到线索。”讲解员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正用流利的英语跟一个外籍游客团做着介绍,“……各位,这边请。” 三星堆博物馆共设有六个单元的主题展厅,浏览完前面五个,讲解员将游客引导到最后一个单元,即“通天神树——古蜀人智慧与精神的象征”。 “这棵神树残高396厘米,树的下部是一个圆形底座……神树枝条的中部伸出短枝,短枝上有镂空花纹的小圆圈和花蕾,花蕾上各有一只昂首翘尾的小鸟,共有九只鸟……” “其实,应该是十只鸟。”混在外籍游客团里一个拥有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子突兀地来了一句。 “哦?”所有人都盯向了这个男子。 “哦,抱歉。我是一个摄影师,平常为一家旅游杂志撰写一些历史题材的稿件,对青铜神树多少有一些了解。”男子略显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山海经》有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墨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神树即为扶桑,树上住十个太阳,相传每天由三足乌驮着轮流值日,日起于东日落于西,所以这树上应该是十只鸟,至于为什么只有九只而不是传说中的十只,大概是损毁了没找到吧。”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男子赶紧再次抱歉,“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倒没什么,谢谢。”讲解员并不在意,领了游客继续往前。 年轻男子却没有再跟上,停留在神树面前,盘算着得为杂志社拍几张神树的照片。他用专业眼光锁定了一个最佳拍摄角度,举起相机,微调焦距,直到神树在镜头里完整、清晰地出显示出来。 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儿。 假如有旁人,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等待最佳时机按下快门。但实际上,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一动不能动。 突然间,青铜神树光华一闪,一束光沿着摄像机镜头没入男子的右眼,一缕神识从男子头部溢出,直冲神树而去。 男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之前,嘴里清晰地发出了两音节,“哇哦”! 用英文表示,又是“wow”! 第0001章 那玩意儿还在 夜,丑时,王宫正殿。 古蜀开明国国君芦王端坐王椅,一国之君面若平湖而心有惊雷。 这些天发生的事太过蹊跷,首席大法-师做出一生最后一个预-言后,对其秘而不宣,转天就突然暴毙,尸骨无存;白天的新任大法师继任大典上,天现异象,青铜神树光芒大盛,祭台几欲坍塌,大法-师也意外晕厥倒地。 此乃开明朝历十二世未有之异变。 “禀大王,大法-师子时转醒,无恙,言天现异象,灾星出世,恐有大灾。”国相穆孜匆匆入殿,俯首一拜, “穆相请起。”芦王将竹简卷起,置于案几,这才缓缓道,“可有神喻?” “大法-师有言,神树之上,神鸟盘龙齐显,鸟鸣龙吟,神喻大凶,恐危王土。”穆孜起身,恭立王座下首。 “可有破解之法?”芦王心神一颤。 “诛之!王土之上,三日之内,所出男婴尽数诛杀,方保开明永固。”半响,穆孜迟疑道,“臣恐……” “穆相所虑乃后宫所出?”芦王想到一个女子,眼眸焕出一抹明亮。 “禀大王,这正是臣下所虑。后宫嫔妃,身怀六甲者,唯姬夫人。适得宗正卿报,姬夫人初生公子,推算时辰,正值扫帚星临空之时。”穆孜道。 “穆相意下如何?”芦王离开王座,来回跺着步子。 “臣……臣下不敢。” “恕穆相无罪。” “臣下斗胆,大王千秋万代,龙脉尤盛,后宫贵人所出公子者众。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今姬夫人所生公子,亦如王土之沙,一沙之轻,岂堪王土之重?”穆孜再次俯身叩拜,额头已有汗珠。 “甚合寡意。”半响,芦王挤出了四个字,缓缓落下王座,再半响,一咬牙,“传令,即令太尉领兵,三日之内所出男婴尽数诛杀;即令郎中令,寅时兵近惠宁宫,诛杀姬妃所出。” “臣下领命。”穆孜拱手后退,旋又止步,道,“大王,姬夫人相扰何如?” “诛!” “臣下告退!” …… 西宫紫宁宫,苴良人居所。 矮几之上一古琴,良人盘坐于蒲,广袖古袍清丽淡雅,玉手轻拂,琴声悠远空灵。 “禀良人,适才得报,姬夫人新出公子。”一男子闪身前来,拜于案几,低声禀报。 琴声不止,由舒缓渐转萧杀。 铮! 弦断,琴声顿止,玉指仍在琴上。 “杀!”苴良人朱唇轻启,面若桃红,吐字如剑。 “不劳良人亲自动手,大法-师预言灾星降世,大王有令,新出男婴尽数诛杀。”男子顿了顿,道,“郎中令寅时兵近惠宁宫。” “杀!”良人玉手离琴,柳眉轻挑,嘴角魅惑一笑,“本宫倒要亲自去瞧瞧那个贱种的尸首,若非如此,岂能心安。不过……” “良人放心,为防姬夫人生出什么手段,属下早有应对,剑手已夜伏宫外,定不负良人所愿。”男子拱手一礼,退出紫宁宫。 …… 西宫惠宁宫,姬夫人居所。 “什么情况?本少还没死?”摄影师杜轩迷迷糊糊半醒过来,惊喜发现,自己还没有挂掉。 在四川广汉三星堆博物馆,杜轩选好拍摄位置,正要按下相机快门,展厅里的青铜神树上突然射出一缕光,光束通过摄像机镜头没入右眼,疼痛来袭,大脑里随即涌现出一股庞杂混乱的信息。 他还没来得读取这些信息,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临空漂浮起来。 杜轩大骇,想张嘴呼救,却发不出声,只一瞬,就被卷入无边的黑暗,失去了知觉。 “我这是在医院?嗯,不对。”杜轩皱了皱眉,一股幽香入鼻,这种味道和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道截然不同。 不在医院,这又是什么地方? 杜轩眼睛半睁,下意识抬手揉眼,动作做到一半,僵住。 “谁的手?” 举在半空中的,赫然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 “我的?” 抬起另一只手,又挥了挥。 我勒个去!眼前这双婴儿的小手是自己的! 杜轩彻底清醒过来,一激灵,猛然坐起。然而,没坐稳,身子一歪,可怜兮兮栽了下去。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摇篮里面。没错,一定是摇篮,头顶还挂着铃铛呢。 他将肉乎乎的小手伸进贴身内衣,好一通摸索,然后确定,眼下这具肉身完完全全属于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传说中的穿越?这不科学啊?” 嘀咕着,杜轩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小手伸进裤裆。谢天谢地,某个零部件还在,只是尺寸嘛,说是豆芽还真没怎么冤枉它。再一想也对,既然穿越附身于一个婴儿,这零部件不等比例缩小,得有多尴尬。 杜轩艰难地蠕动着娇嫩的身子,想要把周围看个清楚,绝望地发现,对一个初生婴儿来说,想要翻个身都特么费劲。 杜轩睁着无辜的眼睛,打量着被摇篮围起来的顶头的方寸之地,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玉儿……” 杜轩听到了一声呼唤。 距摇篮不过丈许有道帷幔,声音从隔着帷幔的里间传来,属于一个女子,软绵温柔,略显中气不足。 “玉儿?” 见没有回应,这次提高了音量。 “夫……夫人?玉儿在,就来,就来。”一个年轻女孩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摇篮下方响起,它的主人显然是在睡梦中给叫醒的。 杜轩顺着女孩的声音稍稍转了个方向,眼神刚巧和一张少女的脸不期而遇。少女十二三岁模样,清秀可人,着紫色长衫,头发略显凌乱,一只发簪差不多要从头发里面掉出来了。 少女使劲揉着朦胧欲睡的眼睛,哈欠连连,想必她就一直守在摇篮旁边。 少女揉完眼,正要转身,发现摇篮里的婴儿正睁着溜圆的眼睛看着自己。 “你好,这是哪里?”杜轩刚一开口,明白了又一个事实,他的声音也变了,奶声奶气的,透露出些许古怪。 “啊!夫……夫人,公子……公子他……他说话了!” 杜轩突入其来的一嗓子,着实惊吓住了少女。少女一通惊呼,捂住嘴,慌慌张张冲进了里间。 第0002章 这家伙又要挂了? “这傻丫头,哪有刚生下来就会说话的。”里间刚刚呼唤玉儿的女子道。 “玉儿也纳着闷呢,先前公子真真说了话——你—好—这—是—哪—里——夫人,这算什么话啊?”被叫着玉儿的少女一个字一个字学着杜轩刚刚说的那句话。 “掌嘴,还犯迷糊!罢了,许是玉儿乏累,出了幻觉,这就歇着去吧,这些时日也苦了玉儿。” “玉儿不累,天明还早着,公子还是由玉儿守着吧。” “也罢。扶本宫起身,这也瞧瞧去。” “夫人,你可担着点,生下公子你可没少受累。” 隔着帷幔,一阵悉悉索索。 帘门旋即掀开,迎面出来一个丽人。 丽人娥眉如黛,琼鼻坚挺,眸深似海启朱唇,面如满月肌如玉,不着粉黛,天然去雕饰,真真美艳不可方物。 作为前世的摄影师,杜轩用镜头记录过无数美女。但眼前这位,只一眼,就惊掉了下巴。怎么可以美得这样没天理?杜轩半张着肉嘟嘟的婴儿嘴有些发呆。 丽人缓缓移步来到摇篮跟前,美目含情,面颊白里泛着微微桃红,许是刚刚生下这具体肉身所致。 “夫……” 杜轩刚想开口呼一声“夫人”,立马卡壳。一是前车之鉴,怕惊到了眼前这位;二是他不知道该称一句“夫人”还是“娘亲”啥的,他还没搞清穿越到了哪个时代,即便有心认了这位娘亲,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称谓。 美女娘亲定定地盯着杜轩,看了半响,俯下身,似乎要亲吻摇篮中的婴儿。 就在这当口,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随后是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禀夫人,老奴要事求见,事关公子安危。”来人压低声音,急促道。 “玉儿,请叔叔进来。”美女娘亲有些颤抖道。 玉儿开了门,一个中年男子闪身而进,拱手一礼。 “夫人,适得密报,郎中令大人即将亲领宫中侍卫前来捉拿公子!” 郎中令?杜轩快速搜索前世记忆,心下明了,郎中令乃春秋战国时期的官职,朝堂重臣,通常列国相、太尉之后,权倾朝野,掌管宫廷警卫等多职。 “大胆!公子初降,何罪之有?” “昨祭祀大典,扫帚星临空,神树剧颤,此乃灾星降世,恐危王朝社稷,大王下命,开明境内,三日为限,所出男婴尽数诛杀!” 杜轩一听,心神一震,开明?莫非是古蜀国开明王朝?自己竟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开明王朝是古蜀国最后一个王朝,历经十二世国君统治,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哪一世不开眼的,竟信了灾星降世之说。 扫帚星临空?啊呸!所谓扫帚星就是彗星,在前世所在的公元二十一世纪,被人视为幸运之星,每有彗星划过,许多人都会许愿来着。 但见美女娘亲听闻后身子一晃,旋即生生止住,脸色上的慌乱一闪而过。 “何时兵进?”美女娘亲问道。 “寅时,半柱香尽,兵将必至。适才老奴前来,后宫已围,只进不出,望夫人速速决断。”来人再拱手,正要跪下。 “叔叔免礼。”美女娘亲扶了来者,道,“后宫耳目甚多,叔叔速回,以免落下把柄。” “老奴无惧,公子乃我族唯一血脉,老奴纵死,也得挡了那郎中令,护公子周全。”来者凛然道。 “叔叔不可。你我叔侄二人所图甚大,须得再忍些时日……这些年也着实委屈了叔叔。” 杜轩听闻大骇,自己竟然是某个家族的唯一后代,美女娘亲和这位被称为叔叔的竟是潜伏宫中,另有所图。 “夫人……” “叔叔万不可再以老奴自称,青儿跟前,以后还是叫青儿吧。眼下危急,叔叔速去,寻了机会出宫,买了冥纸,寻一宝地,挖土坑以备急需。”美女娘亲道。 杜轩暗自赞叹,美女娘亲的反应还真是快。 “那芦……芦贼,岂能容了夫人和公子?” 芦贼?杜轩再次开启搜索模式。开明王朝十二位国君之中,有名有姓的有七位,带芦字的是第十二世王,史称“芦王”,“芦子王”。据史书记载,这末世芦王可不是什么好鸟,贪财好色,最终中了秦王奸计,丢了江山。 “青儿自有方寸,叔叔速去。”美女娘亲道。 “老奴退下。”来人依然拱手,退出房间。 见来人退去,美女娘亲这才回眸,盯着摇篮里的杜轩。 “可怜了轩儿……” 美女娘亲喃喃一声低语,泪光盈盈,朱唇轻启,看着杜轩有些发呆。 轩儿?这么巧?美女娘亲也在名字里给自己取了一个轩字? 杜轩还没来得及完全理清这出对话庞大的信息量,额头被印下了温润一吻,一股淡淡的女子香钻入鼻尖。 他的嘴唇随即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启开,一颗疑似药丸之类的东西顺着口腔滑入咽喉。他的脑袋随之发沉,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气息开始变得微弱,直至完全停止了呼吸。 “这是几个意思?美女娘亲要害我?”杜轩又是一惊,感觉回到了从前世穿越而来的那一幕,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好在意识尚在,听觉也还没有失去。 “玉儿,更衣,准备为公子发丧!”但听美女娘亲冷静吩咐道。 “夫人,这是?” “先前的话你都听见了?本宫已用丹药封了轩儿七经八络,轩儿眼下气息全无,和死人无异只必须熬过十二个时辰,便可性命无忧。玉儿且去唤了奴婢,悉数为轩儿哭丧便是。” “玉儿就去。” 细碎的脚步声还未消失,去而复还。 “夫……夫人!” 玉儿慌慌张张地退了回来。 第0003章 诛了这个灾星 呯! 门被撞开,随即涌入一串嘈杂的脚步声。 “叩见姬夫人。”一个中年男子朗声开口。 “郎中令大人夜闯惠宁宫,应该不是为问安而来吧?”美女娘亲冷声道。 “奉大王旨意,臣等前来捉拿公子。” “公子生下不过几个时辰,何罪之有?” “天显异象,灾星降世,大王有令,所出男婴尽数诛杀!” “大王下令,本宫自不敢违,只是,怕不敢劳烦大人了。” “夫人何意?” “公子已亡,想必是顺了天意,不敢苟活。适才正遣了玉儿报丧,没想大人倒先来了。可怜我儿……”但听美女娘亲一声叹息,兀自抽泣起来。 “臣等不是信不过夫人,只是……” “大胆!本宫所言,岂容尔等疑虑?” “夫人赐罪!王意不敢违,臣等纵死也得……” “罢了,有劳大人亲自瞧瞧。” 言罢,杜轩听到有脚步声来到了摇篮跟前。除了听觉和思维,杜轩其他感官已经丧失,他能猜想到,这位郎中令,此时应该正在查验自己的脉搏和气息。 “公子已亡,夫人节哀,臣等告退。”良久,郎中令终又开口。 “且慢!” 话音落地,又有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声音出自另一个女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进来。 “臣等叩见苴良人!” 良人?良人乃春秋战国时期国君妃子称谓,位列王后、夫人、美人之后,八子之前;良人之前的苴字,多取自良人的母国称谓,苴良人,当是出自苴国。苴国乃开明王朝第九世国君分封的小国,在前世四川广元昭化一带。 “免礼。”这位苴良人转口又道,“叩拜夫人。” “真是巧了,良人夜闯惠宁宫,也是受了大王的意思?”美女娘亲道。 “瞧姐姐说的,宫中奴婢有传,夫人新得公子,妹妹自是道喜而来。只可惜,姐姐命不怎么好啊,得了公子,却是灾星。纵大王平日里独宠夫人又如何,公子新出,还不是落了个当诛的下场,啧啧啧……” “良人还真是有心。”美女娘亲冷哼一声。 “不过,郎中令大人,你就这样告退,怕是有违王意吧?”苴良人不再理会美女娘亲,话锋一转。 “良人何意?”郎中令道。 “大王旨意,灾星当诛,大人,你可诛了?” “良人有所不知,夫人公子已亡,臣等即可复命。” “本宫只是知道,大人并未亲手诛了公子。这公子好好的,怎么说亡就亡了,大人不觉得太过蹊跷了吗?” “依良人当如何?”郎中令冷声道。 “除非大人亲自动手,比如,就在这灾星脖子上,或肚子上来一刀,这才算不负王意……好姐姐,你不会心痛吧?既然公子已亡,何不体谅体谅郎中令大人的难处?” “苴良人,大胆!”美女娘亲一声断喝。 “姐姐怒了?”苴良人戏谑冷笑,“妹妹可是为了姐姐好。大人若不动手,这欺君之罪,不仅大人担不得,怕是姐姐也担不得。” “姬夫人?”郎中令有些为难,迟疑着问向美女娘亲。 “不劳大人,但借大人兵刃一用,待本宫亲手诛了公子,以谢王恩。”美女娘亲语调平静道。 “夫人,不可啊!”一直没出声的玉儿带着哭腔,哀求着美女娘亲。 “玉儿退下。”美女娘亲喝退玉儿,一步一步靠近了摇篮。 杜轩略有紧张,美女娘亲真要对自己动手?想及美女娘亲先前临危不乱的表现,他笃定娘亲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只可惜除了声音,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苴—良—人,可—满—意?”过了不知多久,美女娘亲一字一顿的声音响起,语气冰冷如刀。 “啊哈哈,满意,满意!只是姐姐要节哀啊,可别伤了身子骨,好不容易生了公子,说没就没了。哎,要说这人啊,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命里没有,咱们姐妹不能强求不是?哟,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这眼睛是要吃人?你可别吓唬妹妹。再说,这公子,哦不,这灾星可是你自己动的手。罢了,天也不早了,妹妹这就告退。” “良人可走好,这宫中夜里鬼多。”美女娘亲讥讽道。 “有劳姐姐惦记。”良人戏谑一笑,踏门而出。 “夫人,大王有旨,念夫人劳累,就在惠宁宫歇着吧。”见良人远去,郎中令道。 “真是好大王,难不成葬我亡儿也不能出宫了?” “大王有旨,灾……公子不以王室礼葬,交由下人草埋即可。夫人,臣等这就告退。” 言毕,一串嘈杂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公子,公子……” 随着一声哀唤,然后是扑通一声,想必是玉儿扑在了摇篮跟前。 “玉儿莫怕,公子暂无性命之虞,只需及时送出宫外即可,想必叔叔在宫外已有接应。”美女娘亲道,“本宫不得出,有劳玉儿了。这一路出宫恐有凶险,玉儿须得小心才是。” “玉儿这条命都是夫人给的,夫人且宽心,纵是死,玉儿也得把公子交到爷爷手上。” 第0004章 最是那一剑的无情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正西下。 王都西南向,官道之上,一马一破车,吱吱呀呀。 马是瘦马,口吐白沫,粗气连连。 人是老人,胡须花白,半佝着身子坐在车驾上,孱弱的身躯随着马车左右晃动,令人担心只需一阵风来,他就会栽倒在地。 杜轩和玉儿此时就在马车里。 几天前,杜轩被玉儿背负着夜出王宫,在宫外遭遇剑手伏击,所幸被玉儿唤着爷爷的那位男子及时赶到,将两人救走。 没想到母亲大人手段高明,借剑刺中杜轩小腹,却没伤及内脏丝毫,被爷爷紧急治疗后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杜轩因此再次陷入昏迷。 为掩人耳目,爷爷找了找一山丘,挖一土坑,假意埋了杜轩,再雇了一辆马车,直取都城西南向奔青衣江而去。 眼前的峡谷叫清风峡,是从都城去往青衣江的唯一通道。峡谷狭窄且长,斜斜向下,两边崖壁高耸,笔直如刀。 进入峡谷,马车放下了速度,缓缓前行。 嘶! 行进中的瘦马一声嘶鸣,四蹄牢牢抓住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生生止住了马车。 “什么人?”花白老人低喝一声,双手一紧,勒住马缰。 马车前方,两条身着黑袍的人影立在向晚的暮色中。 黑袍人的袍子连着帽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鹰隼般冷厉眼睛。两人手持弯刀,手指骨节清晰凸起,稳定地握在刀柄上。刀柄漆黑如墨,刀刃寒光闪闪。 两个黑袍人就像鬼魅一般突然出现,挡住了去路。 老人脸色一沉,扭头一看,不出所料,马车的后面,同样突兀地出现两个黑袍人,同样弯刀在手,挡住了退路。 “什么人?”老人再次开口。 “杀你们的人。”其中一个黑袍人冰冷的声音从面罩里面挤出来,就像来自地狱的幽灵一般。 “往日有冤近日有仇?” “没有。” “所欲为何?”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是为财,何须兵刃相向,老夫可以付更多的报酬。” “盗亦有道,老先生还是省点口水吧。” “若问雇主是谁,看来你们也不会说了?” “明知故问。” “放过车内两个孩子,我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你们都要死。” “可惜了。” “哦?” “如果你们刚刚稍微有点恻隐之心,也许我都会考虑放过你们。可惜了,你们没有珍惜。” 嘭! 老人说罢,从座驾上爆身而起,冲破马车前端的顶棚,稳稳落在顶架,一柄长剑已然在手。 谁能想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老者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化个妆我等就认不出来了?雕虫小技!” 为首的一声冷哼,四条人影两前两后,呈合围之势,向马车急速扑杀过来,瞬间距马车不过三丈之遥。 老人脚尖一点,身形一纵,飞掠而下,化着一道黑影,扑向正面来袭的两个黑袍人。 噗嗤!噗嗤! 两道寒光闪过,两个黑袍杀手正在前冲的身影戛然止住。 扑通!扑通! 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已栽倒在地。 “你们,太慢了!” 话音不及落地,老人身形急退,一纵一跃,从马车顶上越过,急坠于马车后方,横剑于胸,堪堪挡在马车和后面两个黑袍人之间。 两个正在急速前冲的黑袍人身影急顿,满脸惊愕地看着对手。 怎么可以这么快?从秒杀同伴到后退挡住去路,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这特么还是人吗? “现在收手,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只要你们说出幕后雇主是谁。”老人顺势剑指黑袍人,冷声道。 “此……此话当真?”其中一个人握刀的手连同声音一起颤抖,彻底丧失了斗志。 “你们还有得选吗?” “是……” 嗖!嗖! 扑通!扑通! 黑袍人刚发出第一个音节,两声金属破空的声音呼啸而来,紧接着是两声闷响,两个黑袍人同时前扑倒地,每人后颈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刀刃尽没,徒留黝黑的刀柄。 峡谷后方远处,一道白影凌空而来,急起急停,瞬息落下。 一袭白衣闻竟然风不起。 “没想到啊,姬夫人的一个下人也有这种好身手。”来者是一个中年男子,也不看面前的两具黑袍尸体,像盯着一个死人一样盯着挡在马车前的老人,缓缓道,“可惜你还是要死,尤其是车里那个灾星更要死。” “上官飞雪?什么人能请得动你这样的高手?什么时候你们这样的组织也成了别人的帮凶?”老人盯着白衣男子,眉头一皱。 “有眼力!不过帮凶谈不上,在下前来不受任何人驱使。为天下计,灾星不可留。”白衣男子语气平淡,展手亮剑,剑指老人。 “阁下又怎知这不是一场阴谋呢?”老人挥手,长剑背负于后,长袍前襟一撩,蓄势待发。 日落西坠,山谷寂静,落叶可闻。 两名剑手持剑而对。 静,然后风起。 风很轻很柔,穿过峡谷,拂过白衣男子如雪白衣和飘逸秀发,衣袂飘飘,发丝起舞。有那么一缕从脑后被卷起,往前面飘起来,飘到白衣男子的额头上。 白衣男子眼睛一眨不眨,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半响,风止,额头发丝缓缓滑下。 白衣男子还是没眨眼,发丝即将滑过他的眼睛。 就是这一刻! 老人突然气息暴涨,长身而起,青衫无风而动,化作一团影子掠向白衣男子。 不及眨眼的工夫,长剑随身影瞬息而至,迎向白衣男子刺出巅峰一剑。 时机恰到好处,速度达到极致,老人很庆幸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自知不敌对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他唯一的希望。 剑尖距白衣男子眉心不足一寸,去势依旧不减。 剑意先至,白衣男子眉心出现一抹红,是血! 白衣男子眉头微皱,面色古井无波。 白衣男子终于动了,身子骤然扭曲,以不可思议的姿势险之又险避过一剑绝杀,高高的发髻被剑尖挑落,几缕发丝断裂,飘然下落。 白衣男子不为所动,不退反进,在对方剑势消失的一刹那,还在扭曲过程中的身子顺势一沉,屈膝,曲肘,展臂,一剑斜斜刺出。 不可思议的反应,不可思议的出剑角度! 噗嗤! 第0005章 放开那公子 “你……”老人还保留着绝杀一剑的姿势,神情木然地看着胸口的剑伤,难以理解瞬息之间发生的一切。 剑伤创口很细很窄,不见一丝血迹,这是对方极致快速出手的结果,不差分毫,直击心脏。 “能死在上官飞雪的剑下,也不算辱没了你。”白衣男子淡淡道,一步跨过老人,就像跨过一根木桩,直到老人倒地气绝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白衣男子的发髻已被挑落,长发散开,步幅均匀,步伐平稳,一步一步向马车走去。 马车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白衣男子一步步靠近,上半身微微下倾,似乎要用自己弱小的身躯护着身下摇篮里的婴儿。 白衣男子距马车只有一步之遥,面无表情盯着婴儿。 小女孩全身颤栗不止,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正好滴在婴儿的脸上。她看了婴儿最后一眼,倔强扭头,勇敢地盯着白衣男子。 “这事和你无关,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摇篮里的人必须死。”白衣男子冷冷开口道。 “不!要杀公子先杀了我。”小女孩咬下嘴唇,上半身倾得更厉害一些,意图最大限度护住摇篮,眼睛却死死盯着白衣男子。 “成全你。”白衣男子毫无表情,淡淡道。 出剑! 白衣男子又动了,没有因为面对的是一个婴儿和一个柔弱少女而有一丝懈怠,没浪费一点时间,没浪费一丝力气,目标坚定,剑势如虹。 上官飞雪,一个当世惊才艳艳的名字;上官飞雪的剑,宛若天外飞仙,一剑即出,轻灵如雪,潇洒从容,从不失手! 杀鸡焉用牛刀? 面对手无束缚之力的婴儿和少女,骄傲的上官飞雪偏偏就用了,没有半分迟疑,惊鸿一剑,挡无可挡! 铮! 在剑尖即将刺入小女孩身体的一刹那,一柄剑赫然刺出,和惊鸿一剑剑尖针锋相对,惊鸿一剑剑意和剑势顿消。 意外一剑来自马车底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刺了出来! 嘭! 嗖! 嘶! 马车底部暗板应声碎裂,一条人影飞掠而出,长剑陡转,剑锋直逼上官飞雪! 过程中,这条人影左手一扬,飞针破空而出,没入瘦马的脖子。 瘦马吃痛受惊,一声嘶鸣,四蹄腾空而起,带着马车向山谷下方急驰而去! 千分之一息之间,剑锋已逼近上官飞雪! 从不后退的上官飞雪退了,逆转剑势,持剑于胸,身影暴退! 饶是如此,对方剑锋所过,上官飞雪胸口已有血迹溢出! 静!除了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四周静得可怕。 “意外。”半响,上官飞雪淡淡开口,不是意外于马上底部还藏有杀手,不是意外于自己居然受了伤,而是意外于出手的人。 那条人影属于一个中年男子,灰袍加身,面不改色,冷冷盯着上官飞雪。 “哎!”上官飞雪长长一声叹息,“你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何必如此。” “要伤公子,除非先杀了我。”中年男子曲肘持剑,缓缓道。 上官飞雪看了一眼前方长长的峡谷,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山谷间,将散未散。 落日低垂,余晖刚好散尽,光影一暗。 上官飞雪又动了,惊鸿一瞥,凌厉击出! 没人可以抵挡上官飞雪正面一击,所有试图挡住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噗嗤! 没有意外,一击得手。 上官飞雪反倒意外了,对方为什么没有躲?为什么留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空门?他绝对有自信可以斩杀对方,但绝对不认为可以杀得这么轻松。 上官飞雪疑惑地看着中年男子胸口喷涌而出的液体,突然心头一凉,欲拔剑后退。此时他的剑意已失,剑势已消,剑尖从中年男子前胸击进,后背穿出,血液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滴落。 中年男子平静如常,左手急出,一把抓住上官飞雪的剑刃,锋利剑刃划破手掌,划破血肉,直抵掌骨。 中年男子不为所动,牢牢禁锢住上官飞雪的剑。 可躲而不躲,以命搏命! 中年男子毅然决然的反击方式令上官飞雪心头又是一寒,心念所至,电光火石间,撒手松开剑柄,身影再次爆退。 但是,晚了! 中年男子长剑一拂,横空扫过,上官飞雪正在爆退的身子一顿,颓然下落,重重跪在黄土之上。他的脖子泛起一股凉意,有点点血迹溢出。 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又是一阵风起。 “为……为什么?”这是上官飞雪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公子不可死!”这是中年男子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 虚空之上,一个须发飘飘的老者满含深意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身后,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紫衫少年。 “师尊,为什么你刚才没有出手?”少年问道。 “冥冥中自有天意,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干预凡界,扰了乾坤。”老者道。 “那位公子……” “小公子不会死,也不能死。” “那位公子什么来历?” “事关重大,所涉万古之秘辛。看来预言成真,有件事必须去做了。”老者若有所思道,手臂一抚,长袖一卷,携紫衫少年瞬息消失在千里之外。 第0006章 一树一绳两个人 “这样狗血的剧情谁写的?作者你过来,我们好好聊。”杜轩最后确认了一下眼前的困境,无奈摇头。 在峡谷中,白衣剑客绝杀一剑即将刺入玉儿身体的一刹那,有剑客从马车底部突然出现,救了自己和玉儿一命。 马匹受惊,带着马车撒蹄狂奔,卷起漫漫黄土。官道斜斜向下,马车顺势加速,越来越快,冲出峡谷,去势不减。 峡谷尽头的官道却是一个大转弯,两边悬崖深不可知,地势奇险。受惊的马匹没有停留,慌不择路,前蹄踏空,一往无前冲下了悬崖! 马车砸在悬崖上解体的碎裂之声、马匹的哀鸣声、玉儿的惊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摇篮受力反弹腾空,旋即急速下坠。 突如其来的超重、失重让杜轩的婴儿之躯血液倒涌,沉睡多日的杜轩也因此醒了过来,心生惊悸。 摇篮继续下坠,然后生生卡在一棵树的树枝之间,像一个可怜的鸟巢,孤悬在半山腰上。 没有最巧,只有更巧。 在解体的马车下坠过程中,长长的马缰脱离束缚,一端不偏不倚缠绕在树杆上,另一端凌空摇摆,急速下坠,神奇地缠绕在惊慌失措、同样急速下坠的玉儿的腰身上。 一棵树,整个万丈悬崖唯一的一棵树。 两个人,一个人在摇篮里,摇篮在树枝之间;一个人在树下,被马缰缠绕,凌空悬挂在树干下。 月起,四野空灵,悬崖之下升腾起一层薄雾,初秋的寒意更显凌厉。 “玉儿,我们得活下去。”过了好久好久,明白了眼下的处境,杜轩这才缓缓开口道,“困在这半山腰,我们只有等死,要么饿死,要么被追来的人杀死。” “公子,玉儿该怎么办?”玉儿已经从极度惊恐中镇定了下来。 她对摇篮里那位婴儿超乎寻常成熟的口吻已经习惯了不少。姬夫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她的使命是保护眼前这位横遭不测的公子,就像她在山谷里做的那样,即便需要牺牲她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首先你要顺着绳子爬到上来。” 这是脱困的第一步,目前唯一能依仗的是杜轩前世生活过二十多年的阅历见识和玉儿十二岁的孱弱之躯。 玉儿抬头看看距自己不足两米的树杆,顿了顿,积蓄好力量,一咬牙,手脚并用,向上艰难爬行。 二人配合得极好,杜轩发令,玉儿依计而行。尽管因体力不支,玉儿数次失手下滑,功亏一篑,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终于在几近虚脱之际,爬到了树干下。 “公子。”玉儿取下摇篮,把杜轩抱在怀中,泪水滑过清秀的脸颊。 “谢谢玉儿。”杜轩心下动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替玉儿拭干泪迹,“我们能活下去了。” 接下来是准备脱身的工具。 依照玉儿扔下悬崖的石子回传上来的响声,杜轩大致计算出了所处位置距离悬崖底部的距离。那根马缰被分成了几股,依次连在一起。玉儿的紫色长袍、包裹杜轩的被褥全都用上,被撕成一根根布条连接在马缰的下端。杜轩的童子尿也没有被浪费,用来打湿布条,增加绳索的韧性。 即便如此,绳索的长度还是不够。树枝上的树皮也被利用上,被搓成绳索,连在一起,垂在长长绳索的下端。 稍事片刻,又一根绳索做成,一端系在玉儿的腰间,另一端打上活结套在那根长长的绳索上,这样即便玉儿中途体力不支,也可悬在绳索上蓄积能量,以图再战。 被褥里面柔软的填充物厚厚地贴在玉儿的手掌上,缠上树皮,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护手手套。 万事具备,玉儿将杜轩用树皮牢牢固定在背上,双手并用,开始缓缓向下滑行。 夜已深,月华当空,银辉点点。 以万丈悬崖为背景,娇小的玉儿宛若一片树叶,攀附在一根长长的细线上缓慢向下蠕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有水声传自悬崖之下,这意味着他们距离谷底还有很远。 玉儿的状态却不好了,下滑的速度开始减慢,简易手套几乎作废,娇嫩的手掌已有血丝,手臂酸痛难忍。 杜轩已经没法要求玉儿做得更多,数次叫停,让玉儿悬停在绳索上休息。 好在他们还有时间,即便有杀手追击到这个偏远之地,即便发现了那棵树的端倪,也应该是在两三天之后。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峡谷里的伏击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四名黑袍人死了,装扮成车夫的爷爷死了,上官飞雪和从马车底部杀出的那个人也双双毙命。 上天垂怜,他们终于下滑到了绳索的末端。 谷底水声大盛,一条河流奔腾而过。 玉儿手掌血肉模糊,体能已到极限。但两人还没有脱困,距离水面还有大约五米之遥! 第0007章 山洞、篝火和烤鱼 “公子……”玉儿望着水面口舌发干,不知所以。 “还不算太糟,最糟糕的是下面连水都没有。除了跳下去,我们别无选择。”杜轩暗暗抱怨自己不太靠谱的计算能力,半山腰的树皮本来足够,却误算了这么五米,好在有水,否则就这么跳下去,非死即伤。 等待体力恢复了一些,玉儿解开腰间绳索,闭上了眼睛,随着杜轩发出的一二三的口令,双手一松。 扑通! 水花高高溅起,忽又融入奔流而下的河水。 …… 秋日阳光吝啬于它的温度,艰难地透过陡峭的悬岩绝壁,有气无力地打在河流转弯处的浅滩上。 此处浅滩与河流形成一个钝角,有效地消解了河流向下冲击的力道,使得河流乖乖折转而下,温顺了许多。 河水日复一日地卷起河沙和石块推向浅滩,稍早的时候,还卷起了两个人。准确地说,卷起了一个少女和她背着的婴儿。 玉儿和杜轩早就醒了,吐尽了河水,奄奄一息地躺在浅滩上。 阳光打在脸上,温情有余,温暖不足。 玉儿薄衫尽湿,紧贴初步发育的羸弱之躯,楚楚动人,却又楚楚可怜。 “公子,公子……”风起,寒意起,玉儿清醒了许多,坐起身,将杜轩解下抱在怀中,只知道“公子”“公子”的唤着。 贴在玉儿的怀中,感受着玉儿淡淡的体温,杜轩开始发凉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活力。 “多亏了玉儿,我们活过来了,这里并不安全,必须马上离开。”杜轩缓缓开口道,把玉儿伤痕累累的手掌捂在自己的脸上。 玉儿依杜轩所言,将绳索投入河道,抹去他们停留的痕迹,马不停蹄沿着河岸逆流而上。 日近中午,两人到达了先前从悬崖上滑落的位置。那根拯救了他们的绳索还在,孤零零地悬在距河面五米的上空。 “能把这根绳索烧掉就更安全了。”杜轩暗想,却又无可奈何,让玉儿继续抱着自己往上游前进。 渴有河水,饥有野果,接下来的逃生之路总算有惊无险。 日落月起,月落日升,如是者五。 第五天,顺着越来越大的水声,他们来到河流的源头。 源头是瀑布,飞流直下,落差数十米。 源头是希望也是绝望,无可置疑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 又过了三日,夜。 一个干燥的山洞里,玉儿怀抱着杜轩沉沉睡去。 杜轩醒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玉儿,抬手,抚去玉儿脸颊上的几缕发丝。 眼前这位少女经历了一场极致的生存考验,睡梦中眉头轻锁,清秀可人的脸褪去了些许白皙,泛出健康的红晕。 过去三天,在杜轩的指挥下,玉儿完成了一系列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后,玉儿终于采用杜轩教授的钻木取火之法成功生起了一堆篝火。 此时篝火正在燃烧,热力源源不断温暖着他们的身子。 篝火旁边,宽大的树叶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几条吃剩的烤鱼。鱼是玉儿现学杜轩的捕鱼技法捉来的。烤鱼非常美味,并且不缺盐。盐取自核桃树的根须,捣碎加热后结晶而成。 有火,有鱼,有盐,他们就能在山洞中继续活下去。风险并未解除,他们不敢冒险顺流而下,寻找逃生之路。 杜轩已经大致清楚了重生以来发生的事情。 在负责王宫侍卫的郎中令大人带兵闯进惠宁宫之前,姬夫人用丹药封住了杜轩的血脉和气息,郎中令没有发现异常。苴良人闻讯赶到后逼迫郎中令出手,姬夫人借郎中令的剑刺穿了杜轩腹部,但没伤及内脏。 瞒天过海骗走郎中令和苴良人后,姬夫人命玉儿背负陷入昏迷的杜轩连夜出宫,刚出宫外就遭遇数名剑手伏击,被及时赶到的爷爷全部击杀。 爷爷救出玉儿和杜轩,为杜轩疗了伤,在宫外十里之所寻了一土丘,垒起新坟堆掩人耳目,随即雇来马车,转向远逃,直至在清风峡遭遇第二次伏杀击。 第二次击杀共有四方实力出手,四个黑袍杀手受人雇佣,被爷爷击杀两人,另两人在即将吐露雇主身份的紧要关头,被及时赶到的白衣男子击杀;爷爷随即被上官飞雪一剑击杀,在玉儿和杜轩即将被上官飞雪斩杀的最后时刻,马车底部又有一个神秘人出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马匹受惊,带着马车冲下山谷,让玉儿和杜轩惊险逃过一劫。 这一切的起因是在大法师即位那天天现异响,祭祀用的青铜神树光芒大盛,大祭司晕倒,刚刚出生的杜轩被视为灾星,被芦王下令诛杀,姬夫人因子获罪,被禁后宫。 夜已深,篝火不熄。 玉儿微微翻了个身,即便在睡梦中,手还下意识地搂住怀中的杜轩。 感受着玉儿的体温,杜轩满脑迷雾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除了那位国君,还有谁正在谋划着要置自己于死地?那个连玉儿和爷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马车底下的杀手又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来救自己? 还有,据玉儿所言,母亲大人和苴良人鲜有往来,也不曾有过交恶,这一路追杀的背后,是否有这位宫中贵人的影子?她又为什么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第0008章 一岛一琴一树花 公元前331年,即秦国公子卯大败魏军,虏其大将龙贾,斩首八万的那一年,也是古蜀国开明王朝十二世芦王即位第三年。 这一年的秋天,开明国境内下了好大一场血。 是血,不是雪。 太尉大人亲自领兵,夜出都城,传令各州府兵士尽出,铁血军队在开明辽阔的国土之上肆意纵横,历时三日,将国境内新生男婴尽数诛杀。 大军所过,血光冲天,婴儿的血染红了王土,让这个秋天开明国的上空弥漫着股厚重的血腥味和一丝暧昧的气息。 “开明永固!” “灾星除,开明亮!” 国境之内,王的所有子民,包括那些刚刚失去孩子的父母,莫不面朝西北,虔诚叩拜。 血光之下也有漏网之鱼。 数日之后,都城以西十里的一处山丘,一个新近垒起的坟茔被挖开,开明国第一宠妃姬夫人所生公子的尸骸不翼而飞,浅浅的土坑里只有几件婴儿的衣衫。 “果然!” 五六个人围着墓穴查探良久,为首的一位若有所思吐出两个字,大手一挥,带人四下散去。 “果然!”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查探良久,散开。 …… 王都紫宁宫后花园,小岛之上,开明国第一美人苴良人端坐在一架古琴之前,一袭白色长衫淡雅端庄,前襟缀一朵梅花。梅花采用开明国上好的蚕丝绣成,绣工精致,衬着美人如玉脸颊上的淡淡红晕,凭添了几许娇美之态。 苴良人来自苴国。开明王第九世国君雄才大略,治世有方,继位以来,开明国疆域极速扩张,北方兵马数度越过秦岭,直达汉中。第九世王分封亲弟弟为汉中侯,置藩属国苴国,以苴为据,北御秦国。 到开明国十二世,芦王继位,领兵北巡于苴,苴国国君献第一美女以为厚礼。美人深得芦王宠幸,是为苴良人,乃苴国王室之后,姓杜名瑾,通晓音律。 秋天的紫宁宫枫叶并落花纷飞。 苴良人纤纤玉指轻抚琴弦,琴声伴了落红,飘洒于玉人双肩,落在青青草色之上,飘在环绕小岛的一弯秋水之上。当世之美,别无二处。 一个青衣男子穿过紫宁宫后院,沿湖面之上的曲折廊桥来到岛上,近身叩拜。 “属下无能,特来请罪。”青衣男子道。 “黄先生不必如此……本宫听说,找到了墓地,却没发现尸骨?”良人玉手不停,琴音不止。 “正是,可见那公子……贱种并没有埋在里面。其间定有阴谋,是为欺君,良人大可好生利用。” “把消息透露给大王?不,本宫可没有这么蠢。姬夫人已然失势,本宫岂能让她轻易死去?就让她活着吧,往后的日子,可指望她跟本宫添些乐趣。” “良人妙计。有此证据,便可钳制那位郎中令大人,良人暗中就多了一枚重要棋子,一待时机成熟,可堪大用。” “若此说来,我们还得帮郎中令大人掩盖真相。哼,倒也无妨,若有人走漏消息,也可杀了……那个方向进展如何?” “一切尽早掌握。”青衣男子环顾一下四周,再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多路刺客已秘密上路,不日即可抵达都城。良人所谋之事,指日可待。” “甚好。说说清风峡的事吧,听说上官飞雪也死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杀得死他?” “开明境内,能让上官飞雪受伤的绝顶高手,不过五指之数,杀死上官飞雪的人也死在了山谷,显然是一心求死,以命搏命。属下无能,却看不出这人的来历。那个驾马车的人倒是可以确认,正是姬夫人的一个下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也有一副好身手。”青衣男子道。 “一个下人,死便死了。至于杀死上官飞雪的人,本宫要你查出他的身份,看看是何方势力,在拼死保护那个小贱种。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良人淡淡开口,琴音舒缓有度。 “马匹受惊,带着马车冲出峡谷,掉下了悬崖。悬崖深不见底,马车上的人断无生还可能。” “本宫说过,死要见尸!”良人朱唇再起,终是止了琴声。 “属下已遣了杀手深入谷底搜寻,谷底河流湍急,沿河并未发现尸体,不过在下游十里之所,发现了马匹和摇篮的残骸。” “再派些人吧,如果还找不到尸首,他们也不用再回来了。” “属下领命。”青衣男子拱手告退。 琴声再起,落花纷飞,一片花瓣缓缓飘下,落于琴弦之上,随间成为齑粉。 落花残,琴声止。 美人沉默良久,抬手轻拍手掌,一劲装女子闻声快步来到岛上。 “盯着他。”良人抚去肩上落花,缓缓开口道。 “良人信不过黄先生?”劲装女子拱手一礼,恭敬站立。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信得过呢?把黄先生一家老小请过来,找个隐秘的地方好生看管。每个人都有命门,这些家人就是他的命门。唯有如此,黄先生才能心甘情愿为本宫所用。”良人道。 “属下明白。” 劲装女子远去,良人拂去古琴上的残花,面若桃红,无悲无喜。 第0009章 火光中一抹影子 日近黄昏,一辆马车向开明都城缓缓行来。 马车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一身青色长衫,一只手扶一个竹筐,竹筐里半躺着一个婴儿。 少年自然是女扮男装的玉儿,婴儿自是杜轩。 “公子,我们为什么不去夫人的故乡?那个地方偏远人稀,岂不正好容我们藏身?”一路上,玉儿在杜轩这个临时教官的指导下,极力模仿一个少年公子应有的言谈举止。 “如果没猜错,整个开明国都在寻我们,有想救我们的,也有想杀我们的,若回故乡,没准儿正好撞在敌人的枪口上。”杜轩仍然一副婴儿嗓音,说的话却老成得可怕,好在玉儿早已习以为常。 “公子,什么是枪口?” “哦,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对方也能想到,这时回娘亲故乡,应该有人正在暗中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公子,什么是自投罗网?” “就是扎紧口袋,等我们主动往里面钻,再来个瓮中捉鳖。” “公子,什么是瓮中捉鳖?” “这个,那个……今天天气不错。”杜轩词穷。 “为什么还要回都城?不是更危险吗?”玉儿继续懵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敌人应该万万想不到我们还敢回来。如果娘亲看到我们留下的线索,应该会派人前来接应。” “我们这是要进宫,马上就可以见着夫人了?” “断不敢进宫,我们且先躲在城里,再做打算。” “听公子的。在山洞里留下的记号真有用吗?夫人真会派人找到那个山洞?” “说不准,总归是个希望。”杜轩道。 说着话,都城已近,远远能望见灰色外城墙。 开明都城坐北朝南,九里见方,建制规整,被高约丈许的外城墙围成一个方形。 城墙之上,身着铠甲和头盔的兵士三人一列,手持兵刃,来回巡逻。城门里外通道口,亦有兵士把守,对进出都城的行人依次盘查。 杜轩被玉儿抱起,远望朱红城门,低声给玉儿交代一番。 夕阳西下,还有半个时辰城门即将关闭。马车起步,缓缓靠近城门,融入等待查验通行的人群。 吱,马车停下。 “什么人?”两名守城卫士来到马车跟前,为首的是一彪形大汉,一把掀开马车侧帘,往车内打望着。 “这位大人,在下乃亲王门下食客,奉亲王之命,前来接车内少年回亲王府。”还不及玉儿开口,一个中年男子闪身来到大汉身边,拱手一礼,再递过去一个腰牌。 “车内何人?”大汉借过腰牌,确认无误,仍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乃亲王远房侄子,特来投靠。”中年男子再拱手。 “郎中令大人有令,须得严查,容我等上车查验一番。”大汉给随行卫士使了眼色,示意下属上车。 “大人稍等。”中年男子赶紧上前一步,从袖口掏出一个布袋,偷偷塞进大汉的手中,“亲王已在府中候着车上公子,若误了时辰,属下怕是担当不起,还望大人体谅……” 大汉掂了掂袋中银子的份量,顺手塞入怀中,满脸横肉松弛下来,向随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公子稍安,这就回府。”中年男子对着玉儿恭敬一礼,示意车夫起驾。 马车穿过城门,直往内城而去,中年男子则紧紧跟在后面。 马车过了一座桥,却不再往内城方向,转而拐进一条小巷,很快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已安排好了房间,公子暂且到客栈休息,换身衣服,在下这就回府禀告。”中年男子隔着门帘拱手一礼。 杜轩给玉儿使了眼色。 玉儿掀开门帘,拱手回礼。 “这些银两公子暂且用着。”中年男子递给玉儿一个布袋,再一拱手离开了客栈。 进了客栈房间,玉儿点上油灯,正欲把杜轩从竹篮里抱出来,被杜轩止住了。 “姬夫人平日里和亲王府可有往来?”杜轩低声问道。 “不曾有,这门客,玉儿也没见过。” “可知晓亲王府在哪儿?” “玉儿自是知晓,却在内城,距客栈得有半个时辰的路。” “此事定有蹊跷。”杜轩略沉思片刻,低声道,“玉儿可注意到客栈后面那个山坡?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上山去。” 玉儿无条件信了杜轩,吩咐小二去准备些吃食,待小二离开,刻意让油灯亮着,背了杜轩下楼,穿过客栈后院,趁着暮色,往后山爬行。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了山顶,回头俯看,客栈的窗户正透着昏暗的光,似睡非睡。 果然有变! 正看着,先前停留过的那间客房突然有浓烟溢出,正沿门窗缝隙喷涌。烟雾越来越大,顷刻之间就笼罩在客栈上空,说不出的诡异。 轰,随即火光四起。 “着火啦!” 一声惊呼,客栈房间里涌处许多人,惊慌失措地退到正门和后门的外边。 借着火光,能看见几个人提来水桶,往火势最猛的那间客房泼水。 然而火势毫不受阻,越烧越旺,迅速蔓延到相邻的客房,整个全木质客栈很快成为一片火海。一时间火光冲天,照亮了暮色初降的夜空。 大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茫然不知所以,哭喊一片。 杜轩被玉儿抱在怀里,眼睛在人群不停搜索,他在验证心中的猜测。 果然,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在客栈门口的人群中一闪而过。 杜轩心下了然,随即又生出一个大大的疑问。既然对方以杀死自己为目的,为什么要在城门口施救,还大费周章地安排自己和玉儿住进客栈?借城门卫士之手把自己除掉,不是更安全吗?还是说,有人不想惊动守城卫士? “玉儿,此地仍不安全。”杜轩随即道。 玉儿也不多问,将杜轩抱进竹筐,沿山顶另一侧下山。 下得山来,玉儿已是气喘吁吁。 杜轩心知危险还没有解除,让玉儿继续前行。 穿过眼前一片宽阔平地,跨过一座小桥,进入一条小巷,玉儿依言找到一个茅厕,钻进去变身成一个身怀六甲的妇女,用宽大的罩衣将杜轩藏在腰腹间,将竹篮扔进粪坑,掩了痕迹,这才缓缓走出茅厕。 走东串西,几个拐弯后,玉儿终于停在了另一家客栈门口。 第0010章 翩翩少年大肚子 重新入住客栈,玉儿第一时间把杜轩放出来,一把抱在怀里。 “玉儿不怕。”杜轩畅快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正色道,“如果我没猜错,等会儿会有官家人来客栈寻人,玉儿可得再做些准备。” 不多一会儿,小二端送来热水供客人洗漱。 玉儿还扮着孕妇模样,斜躺在椅子上,赏了碎银,吩咐小二早点送来饭食。 简单吃过饭食,玉儿解了发髻,将杜轩放在矮榻上靠里的位置,合衣躺下。 青灯灭,月儿悬。 月光爬进窗户,朦朦胧胧洒在帐纱上。 “玉儿扮得真像。”玉儿正睁着眼睛,想着刚刚经历的种种事情,心还在扑通扑通直跳,没想到被杜轩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脸稍稍的红了。 “公子还笑话玉儿了。”玉儿举起粉拳,做势要打,拳头在半空中变成了手掌,轻轻落下来,抚摸着杜轩肉嘟嘟的脸,“真是把玉儿吓坏了,好在公子没事,不然让玉儿怎么向夫人交代。” “玉儿又救了我一命。”杜轩伸出小手,抱了玉儿的细腰,“夫人谢都来不及,怎能怪罪玉儿。” “公子怎么能叫夫人?她是你娘亲。”玉儿嗔怪道,也伸手搂住杜轩。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客栈那把火,是故意要烧死我们的。这个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我们还活着才对。为什么会有人算准了我们会回到都城,还候在城门外等着?” “公子是说,城门外那个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可为何还送我们银两?” “自是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玉儿可知,宫里有谁会害我和娘亲?” “夫人可是极好的人,深得大王恩宠,平日里很少和其他贵人往来,倒是那苴良人有些可疑,那天夜里正是她闯进惠宁宫逼迫郎中令大人,夫人不得已才刺了公子。公子是说,今天那个人,也是苴良人派来的?” “可不一定,即便苴良人有害人之心,也未必就想得到我们回到了都城。明天玉儿可悄悄去亲王府打探一番。” 正说着,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果然来寻人了。”杜轩道,随即叮嘱玉儿接下来该采取的应对之计。 玉儿毫不迟疑,将杜轩重新塞进腰腹,借助宽大的罩衣掩盖起来。 咚咚咚! 有人沿着楼梯上得楼来。 “大人,这房间就住着一个孕妇,可没你说的一个少年和一个竹筐……”脚步停在门口,传来小二唯唯诺诺的声音。 砰! 未及小二说完话,门被撞开,闪进两个着官服的人,后面跟着小二。 “什么人这么放肆?”玉儿装出贪睡孕妇被吵醒后不耐烦的神情,压低嗓音道。 “这位夫人,得罪了,我等奉命搜查疑犯。”为首的拱手道。 “依官家所言,为妇就是疑犯了?” “我等不敢,就怕歹人闯进客栈藏起来,误伤了夫人。”这人语气诚恳道。 “叨扰夫人了。”这时小二已经点起了油灯,恭恭敬敬对着床幔施了一礼。 “罢了,你们就搜搜吧。”玉儿掀开被褥,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半支着身靠在床头,“还请官家快些,我这身子可是乏累着。” “动手。”隔着薄薄的床帘,来人一眼就能看清床上的情况,扭头吩咐随从赶紧搜查。 直到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自然没有收获。 随从跟上来摇摇头,为首的点点头,再次拱手,带着随从离开了房间。 客栈楼上楼下又是喧闹一番,才算恢复了安静,想必是官府寻人无果,离开了。 “公子怎知官府的人会来搜查?”玉儿将杜轩重新放回原位,开口问道。眼前这个公子太过不凡,大大异于寻常婴儿的表现一次次刷新着玉儿的认知。 “猜的。”杜轩淡淡道,“夫……娘亲一般几时出宫,去往哪儿?” “夫人极少出宫的,出宫须得大王恩准。夏天的时候,玉儿倒是陪着夫人出过一回,去城北山庄避暑……公子又在想什么?”玉儿盯着杜轩,心想,任公子说什么,她都不会惊讶了。 “没准儿去山庄,就能碰上娘亲。”杜轩道。 “不会的,公子,现在是秋天,夫人怎么会出现在哪儿呢?再说,夫人还被禁止出宫呢。” “放在以往,可能不会,若是现在,倒是可能。” “玉儿天明就带了公子去。” “玉儿不可,须做些准备才是。天明首要,是去亲王府探听虚实。”杜轩道,“玉儿可把我藏在客栈,塞了枕头,还扮孕妇前去。” “玉儿断不敢把公子一个人留在客栈,万一官家再来,玉儿上哪里后悔去?” “两颗炮弹不可能先后掉进同一个坑里……” “嗯?公子……”玉儿又懵圈了。 “玉儿放宽心,官家刚刚查过,这客栈眼下倒是最安全的。玉儿先去探了亲王府,再定山庄之行。”杜轩道。 “公子睡吧。”玉儿点头,侧过身,将杜轩抱在怀中。 第0011章 这超能力是几个意思? 转天中午,玉儿才挺着大肚子回到客栈。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花布包裹,里面是杜轩让玉儿卖回的一大堆急需物品。 不出杜轩所料,亲王府一如往常,没有所谓远方侄子前来投靠,亲王设家宴款待迹象,城门外神秘中年男子来历还是一个谜。 玉儿将杜轩从柜子再抱出来,伺候杜轩吃了些米糊和羊奶,再将杜轩平放在床上,这才去享用饭食。 杜轩一直在计算着日子,这天是他降临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四个月来,他时不时会感觉小腹处传来隐隐的疼痛。他一度怀疑是因为以婴儿之躯,在逃亡过程中饥不择食,餐无定时引起的肠胃不适。 这次的疼痛来得有些古怪,刚躺下不久,似乎有万千蚂蚁在撕咬他的内脏。 杜轩不忍告诉玉儿,赶紧弓着身子躲进被窝。 疼痛越来越剧烈,杜轩浑身颤栗,额头冒出细密汗珠。他有些心慌,压抑住呻吟的冲动。 啵的一声,大脑一声轰鸣,有大量信息瞬息涌入脑海,就像潜伏在大脑的种子突然生根发芽,让杜轩的脑袋几欲爆炸。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前世的四川广汉三星堆博物馆,在他穿越的那一刻,青铜神树上射出一缕光,沿摄像机镜头从右眼进入脑海,庞杂的信息瞬间充斥大脑,还没来得及读取这些信息,他就被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那些庞杂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是从前世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吗? 杜轩顾不得多想,满脑金星,弓身抱头,惊恐万状之余,下意识闭上眼睛。那些庞杂的信息在大脑里若隐若现,旋转,变幻成一个个光点,这些光点似曾相识却看不真切,恰如踏入梦境的人,明明眼有所见,却无法靠近,无法触摸。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感却莫名消失,无端生出的光点汇成了一股暖流,让杜轩的头脑变得一片清明。这股暖流最终汇集到后脑,再沿颈椎缓缓向下,像水流一样冲刷脊椎,骨节之间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之声,就像患有颈椎劳损的人扭动脖子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暖流一路下行,畅通无阻,从颈椎到到腰椎,再到尾椎,总算停了下来。 杜轩彻底懵圈,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这个变故,这个变故又意味着什么。 小腹处撕裂般的疼痛还在,头部的疼痛却早已消失,杜轩感觉到听力异常灵敏,对周遭的感知力明显不同。 玉儿正在案几前安静地享用饭食,杜轩躲在被窝里,隔着被褥,他也能清晰听到到玉儿的呼吸声和咽下食物顺着咽喉滑到胃部的声音。 他甚至能听到胃酸在玉儿胃壁上溢出来的轻微之声。 不可能,这不科学!按常识,即便两人相拥在一起,也不可能听得到这种声音。 杜轩心下诧异,暂时忘记了小腹处的不适,闭目静神,极力调整全身的感知,细心捕捉周遭的动静。 秋末初冬的午后,阳光打在窗户上,透过锦帛窗帘和纸质窗花,弱弱地照进房间。 无意之间,一股莫名其妙的神识探出窗外,就像在窗外安装了一探测器一样,一个奇妙的世界正在向杜轩缓缓打开,他竟然感受到了平日里无法捕捉到的诸多细微之处。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细微之声,他能迅速定位出发出声音的位置,并在大脑里还原出感知到的真实世界。 怎么说呢,就像在窗外安装了一探测器一样,杜轩正躲在被窝里也能看到、听到窗外的世界。 两人暂住这间客房位于客栈的二楼,靠外的窗户下面是客栈后院。穿过百步之遥的后院,即是一片花园。杜轩将感知力投射到花园,听到了更多细微之声,比如有微风拂过花草,花叶随风轻摇,声音细微可辨;残留在枝头的枯叶不胜节令,缓缓飘落,归于尘土,落地之声可闻;秋虫挣扎着,在花草间起舞低吟,抵死抗争将到来的寒冬。 杜轩又惊又疑,这神奇的感知力到底是几个意思? 正疑惑着,小腹处的疼痛突然加剧,杜轩身子剧烈一颤,吃痛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好在隔离着被褥,没有惊动到玉儿。 疼痛来得快也去得快,随着一股暖流充盈在小腹间,先前万蚁撕咬的惨状消失。杜轩感觉到全身舒泰,暖流在身体四周漫延,温柔抵达七经八络,四肢百骸,最终又归于小腹。 为什么会这样? 作为前世武学白痴、今世四个月大的孱弱婴儿,杜轩同学继续懵圈,压根儿不知道,他的身体正在迎接来一个重大的转变,许多修武者穷极一生也不能所得的某个变化即将到来。 当然,这是后话。 杜轩终于将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畅快地吐了口气。隔着罩在低矮床榻四周的纱帐,能看见玉儿还在安静地享用食物,偶尔抬头瞟一眼床上的动静。 此时的杜轩每一个毛孔都在快乐呼吸,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笨拙,但毫好不费力。 玉儿注意到了,赶紧起身过来扶住,心想公子才多大点,就可以坐起身来了。 杜轩拭去额头汗珠,让玉儿陪自己去后院看看。 玉儿给杜轩穿上绣花布鞋,却又想起了什么,道,“这大白天的,被人瞧见了可不好。” “若有人来,我可以藏在林子里。”杜轩顺手递给玉儿一个枕头,似笑非笑。 玉儿心下明白,略略红了脸,把枕头塞进怀中,仍扮成孕妇模样,抱着杜轩偷偷下楼,来到后院。 果然,后院眼前所见,正如杜轩在被窝里所感。比如院子里有一条土狗,此时正半睁半睡地趴卧在墙角,和他刚刚感知的一样。 “玉儿可放我下来。”杜轩扯了扯玉儿衣襟。 玉儿很是疑惑,看着杜轩认真的样子,把杜轩放下,抓住杜轩一只手,生怕公子跌倒。 杜轩不以为意,挣脱玉儿,抬步向前,姿态很嚣张,步伐很蹒跚。 玉儿亦步亦趋,赶紧跟上,已经被杜轩惊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站在花园小经上,杜轩扫视一眼四周,震惊得无以复加,先前在被窝里感知到的一切真实再现。 花园里的树枝上还残留着为数不多的黄叶,偶尔有叶子离开枝头,飘然而下。下午的阳光稍稍多了一点热度,穿过林梢,穿过树枝之间的缝隙,打在地上的枯叶上。枯叶之间,生长在树荫之下的草丛之间,偶尔有飞虫起舞,瞬间又藏了进去。 杜轩呆立着,微微闭上眼睛,清晰捕捉到了微风拂过树枝、树叶落地、飞虫低吟的声音。 “公子?”玉儿迟疑着唤了一声。 杜轩睁开眼,对玉儿抿嘴一笑,主动把小手递给玉儿。 阳光斜照,两人手牵着手,沿园中小径往深处行去。 走着走着,杜轩突然停下脚步,稍稍顿了顿,对着玉儿正色道,“有人过来了,玉儿只管照旧散步。” 杜轩说完,从玉儿手中抽出小手,猫腰钻进林中,借助成人高的灌木林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住。 玉儿惊得半张着嘴,环顾花园四周,哪有什么人呢。玉儿苦笑摇头,半信半疑信,双手叉腰,在小径上满满跺着步子。 不一会儿,后院果然有了响动。一个客栈小二装扮的人拿来一个陶罐,给后院里的狗喂了些残羹剩菜。 这人起身,看见了花园里的玉儿,赶紧跟这个模样俊俏的孕妇拱手行了一礼,转身掩上后院的门,进了客栈。 过了半响,杜轩才从林子里钻出来。 “公子怎知后院会有人来?”尽管被杜轩不断刷新着认知,玉儿还是不敢相信杜轩可以未卜先知。 “我用猜的。”杜轩知道这事无法解释清楚,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句,有模有样地在前面引路。 …… 在离开山洞之前,杜轩让玉儿在石壁上留下了几句话,是为暗语。他猜想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半山腰上那根绳子,没准儿能找到他们躲藏的山洞。来者可能是杀手,也可能是母亲大人派来的人。他已经知道,母亲被禁足后宫,但相信母亲一定留有后手。 清风峡发生的刺杀事件一定会引起多方注意,杜轩猜测,母亲最终也能获知玉儿和自己躲过了一劫。他让玉儿在山洞留下线索,而这个信号应该只有母亲大人才看得懂。 杜轩此时断断不敢有进宫寻找娘亲的打算,开明国全境以及戒备森严的王宫此时不知道潜伏着多少只眼睛,欲将自己置于死地。以玉儿和自己弱不禁风的实力,哪经得住明里暗里的追杀。 玉儿说过,姬夫人除了每年一次到城北的山庄避暑,极少出宫。城北山庄是两人可能联系上姬夫人的一个机会,虽然渺茫,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杜轩原计划是自己藏在客栈,让玉儿继续扮成大肚子,一个人去城北碰碰运气。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只有四个多月大的杜轩已经可以稳步行走,无需再靠玉儿背着。他对周遭敏锐的感知力可以最大限度预知潜在风险,有助他和玉儿在危险来临之前,提前做出应对。 这段时间两人闭门不出,除了开门迎送客栈小二送来吃食,不与任何人接触。杜轩的身体越来越好,行走越来越稳健,虽然步幅小了一截,但频率够快,已经可以和玉儿同步而行。 玉儿对自家公子异于常人的举止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对未来生出许多隐忧,王宫不得进,夫人近况不得知,这让主仆二人如何安生? 第0012章 仆随主荣不过如此 开明王朝十二世时期,周天子东迁,日渐式微,各诸侯国势起,礼崩乐坏,礼制渐倾。 开明国被蜀道天堑所阻,雄踞西南,疆域含今之四川和云南全域以及贵州一部。芦王即位后,率各诸侯国君之先称王,篡改天子制治国,后宫各嫔妃尊位亦有变化,以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为序。 芦王即位之日,正妻叶氏被册封为后,统领后官,生嫡子,是为大公子杜译,并生公主杜韫,居东宫淑宁宫。姬夫人居西宫惠宁宫,新生公子被诛杀。楚美人乃楚国王室之后,生公子杜韪,居西宫贤宁宫。苴良人为苴国王室之后,无子,居西宫紫宁宫。新晋江良人生公子杜泮,移居西宫睿宁宫。 芦王即位三年,后宫嫔妃尚未满编,三位公子也还年幼,太子大位未定,开明国君年富力强,即位之选看上去遥远而充满变数,但丝毫不影响朝堂上下那些有眼力的人提早谋划,选边站队,或两边骑墙。 目前三位后宫生了公子,虽说长幼有序,太子大位当由大公子杜译继承,但在这诸侯并起之世,废长立幼早有先例,谁登太子之位还两说。公子译在大王即位之前就已降生,时年七岁,也不见朝堂上有立太子的动议,那些聪明人暗中揣测着大王的心思。 总之,开明国宫里宫外正涌动着一股暗流。 …… 后宫睿宁宫,江良人居所。 江良人本为媵女,原为姬夫人的陪嫁,新近生了公子,升为良人,一时风头无两,就连睿宁宫一众宫女和宦官们,这些天来也是走路有风,胸膛比以往挺直了不少。母凭子贵,仆随主荣,大抵如是。 这一日,江良人正呆在自己的寝宫里,因为新产,身子羸弱,便遵了太医命,卧榻不出。饶是如此,也总有人前来道喜,明里暗里透露出要和睿宁宫绑在一起的意思。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江良人这才半支着身子,斜靠在矮榻上。 宫女来报,预想中的洪公公果然求见。 旋即一青衣宦官半佝着身子,入仪门,过堂,立在寝外,隔着纱幔一拜。 “可有那公子的下落?”良人开口道。 “禀良人,那公子疑似回到了都城。” “哦?还真是命大,出宫当夜遇险,伏击的刺客反被击杀,清风峡再遭伏击,所有出手的人都死了,马车冲下悬崖,竟也没死。” “据说在河谷下游的河滩上,发现了马匹和摇篮的尸骸。河流上游有一处瀑布,怀疑那公子和那个叫玉儿的曾在旁边一山洞躲藏。” “姬夫人如何?” “大王甚怒,姬夫人不得出宫半步,惠宁宫失势已成定局。”洪公公的身子佝得更低了,一副低沉沙哑的公鸭嗓也跟着矮了一分,小意道,“良人得了公子泮,那太子之位……” “这是一个奴才该说的话?”良人柳眉轻挑,微怒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洪公公赶紧跪下,身子瑟瑟发抖,额头上已有了密密汗珠。 “起来吧。”半响,良人眼珠一转,这才缓缓开口道,“莫说王后早有了公子译,就那楚美人,不也有公子韪在前面挡着,本宫哪敢有什么奢望。” 洪公公一听,这良人话里有话,赶紧起身道,“宫里宫外私下里都在议论,大王迟迟不立太子,怕是另有所虑,贤宁宫势弱,楚美人性情孤僻,无有援手……太子之争,公子泮未必就没有机会。大王正值壮年,千秋万代,也不知将来还有多少公子。倘若提早谋划,可占先机。良人有意,则当断则断,事不宜迟。” “本宫孤儿寡母的,又有什么依仗?”良人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道,“且不说王后势大,单是那楚美人,断不是无有援手,也不知道暗地里在谋划着什么呢。只是不知道公公对那楚美人又了解多少?” 洪公公愣了愣,心想良人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听到了什么?眼下情势不明,即便自己有心投靠了睿宁宫,也还没到把底牌悉数亮出来的时候,心下一动,赶紧道,“奴才有个小公公在贤宁宫做事,倒可有托他打听些许。” 良人半眯着眼,似听非听,脸上不见任何波澜,半响才开口道,“那就有劳公公了,且退下吧。” 看着公公远去的背影,良人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心想,难道本宫还不知道你是王后安插进来的眼线?你又怎么知道,本宫就没留有后手? 此时,新生公子泮正躺在良人的旁边,安静地睡着。 良人盯着婴儿端详了好一阵,长长一声叹息,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随即叫来贴身宫女,小声低语一番。 不日,后宫传去惊人消息,惠宁宫和睿宁宫共两宫反目成仇。许是江良人新贵,一众丫鬟仆随主荣,失了往日的低眉顺眼,竟然欺负到惠宁宫的丫鬟头上。那位公子新丧的姬夫人一怒禀了王后,睿宁宫的肇事丫鬟被打了板子,逐出宫外。 本以为此事已了,但那位新近得势的江良人全然不顾往日主仆恩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大王迁怒于姬夫人,本已失势的姬夫人被打进冷宫思过,暂保尊位。 芦王即位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后宫贵人被打入冷宫,姬夫人此前独得大王恩宠,此番责罚,实属严厉。 “先是新生公子被诛,今是惹恼了得宠的江良人,惠宁宫难有再起之势了。” “江良人此前不过媵女之身,此番曾经的主仆反目,打的可不仅仅是姬夫人的脸,就连王后的面子也被损了不少。” 宫里那些聪明人议论纷纷,望着深深的后宫自问,这后宫的风向终于要转了么? 第0013章 山庄有险速速归 时令刚入冬,开明国都上空就下起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整整下了一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场大雪有效地冲淡了这年秋天下起的另一场血。在秋天那场大血中,开明国境内无数男婴被诛杀,厚重的血腥味还笼罩在都城上空,入冬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 大雪过处再无血,血色的悲凉已然淡去。 杜轩站在马车上,背负双手,临侧窗而立,任风雪拂在脸上。没错,这货就是背负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可怜的身高堪堪够他看到马车外的客栈一角。 玉儿忍俊不禁,掩嘴抿笑,心想自己家这位公子真是早熟得可怕,双手背在后面,四五个月的婴儿,愣是摆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气势。想想自己本是受了夫人之命,贴身照顾公子,没想到一路逃生,几番遇险,几近身死,反而是靠了公子,才化险为夷。 “走吧。”杜轩放下侧帘,靠着玉儿坐下。 迎着风雪,马车缓缓而行,取道外城北门方向。 虽是白天,风雪漫卷,街道上鲜有行人,偶尔有马车急速而过,滚滚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记。 杜轩闭上眼睛,意识探出马车外,沉默一会儿,眉头一皱,睁眼问玉儿,“另外一辆马车都准备好了吧?” “嗯。只是,为什么要多备一辆?” “我们得换一辆出城。”杜轩又仰头对玉儿耳语几句。 玉儿依计,移到前面跟马夫交代一番。 马车继续向城北方向,到了一个路口,突然向东折转。 马车靠边停下,两人看准没有积雪的一处空地,跳下马车,借助临街铺面挡住身影。 马车复动,依照先前的车速,向城东门方向行驶。 不多会儿,果然有一辆马车来到路口停下。车上跳下一个人,检查了一下车印,没有发现积雪上的脚印,随即挥手上车,远远跟上前面的马车而去。 杜轩和玉儿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等跟踪的马车走远,两人穿过街道,拐过几条小巷,上了早已等在前面接应的马车,直取北门方向。 “公子,你为什么知道会有人跟踪?可别说又是用猜的。”先前杜轩让雇两辆马车,玉儿不知何意,还是照旧做了,没想到,多雇这辆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玉儿知晓的,这满天下都有人在寻我们,一路上得小心才是。” 马车刚离开客栈不久,他就感知到了远远地有车跟上来,好在早有准备。 都城以北十五里之地,有山庄名天回山庄。天回山庄为开明十一世国君下令修建,奢华如离宫,专供宫里那些贵人们夏天避暑之用。 距山庄还有三里之遥,两人早早下了马车,吩咐车夫继续驾车前行,在约好的地方隐藏等候。 两人离开官道,进入旁边的一片树林,绕道穿行。一路上,玉儿按杜轩的吩咐,摘下树枝,用积雪掩盖住刚刚留下的脚印。 穿过树林,翻上一个小山坡,山庄近在眼前。漫天风雪之中,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两人穿着厚厚的深衣,窄袖收腰,撞色锦面锁边,领口错交,有效抵御了风寒。 在悦来客栈经历过那次变故后,杜轩的感知力也增强了不少,闭上眼睛,能敏锐捕捉方圆五里之地的任何轻微动静。他的身体愈发强壮,婴儿之躯,走路稳健,身处这漫天风雪之中,也不觉得寒冷。 确认此时山庄空无一人,先前那辆马车也按计划藏在了预定地点,两人起身下了山坡,穿过山坡和山庄之间一块平地。 一条河挡住了去路,好在河面已经结冰,小心探试一番,踏冰而过,来到山庄脚下。 天回山庄依山而建,宫殿式建筑和都城王宫相仿,朱门灰墙青瓦,在半山腰以上错落布局。 进得山门,沿石阶拾级而上。大雪纷飞,几欲迷眼,新近留下的脚印不多一会儿就被积雪抹平,倒省了亲自动手。 “公子,夫人真会来山庄?”玉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眼见山庄四周空位一人,不禁犯起了嘀咕。 “也许吧。” 后宫深似海,宫中诸贵人鲜有机会出宫,但每到夏天,得了大王恩准,贵人们会到天回山庄住上一小段时间。 在杜轩看来,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护送杜轩逃离王宫的爷爷身死在清风峡,想必母亲大人已经知晓,应该会派人寻找两人的下落。 两人曾经躲藏的山洞极其隐秘,能不能被找到还是个疑问。但离开山洞前,杜轩还是让玉儿在岩壁上留下线索,隐晦地告诉可能找到的人,他们还活着,打算冒险去都城。既然山庄是玉儿出宫后唯一到过的地方,如果母亲大人派人前来接应,大概也能想到山庄是一个接头的可能地点。正如杜轩对玉儿所言,机会渺茫,但还是有。 厚厚的长袍上落满积雪,两个小不点就这样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半山腰进发。 半山腰上,灰色城墙将错落有致的山庄建筑围绕成一圈,高处的亭台楼阁在漫天风雪中依稀可辨。石梯前方,高大的双扇朱门迎面而立,门楣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开明王朝时期,距秦国四海合一,统一文字还有一段距离,各诸侯国所用文字不尽相同,木牍书、帛书逐步代替龟壳,但都脱胎于商人使用的金鼎文。匾额所书文字介于金鼎文和大篆之间,正在向大篆体过度。杜轩自是认得,正是“天回山庄”四个字。 推门而入,围墙之内却是另一方天地。 青石阶梯两边遍种奇花异木,压满积雪,看不出是什么树种;偶尔有腊梅间种其间,枝上腊梅花开正艳,迎着风雪恣意怒放。 阶梯两边,偶尔有青石铺成的小径依山势蜿蜒向前,连接着一个个建筑风格相似的殿宇。这些殿宇正是宫中贵人们夏日消暑的临时居所。 连番赶路让玉儿有些体力不支,红着脸蛋,娇喘吁吁。 杜轩回头一笑,伸手牵了玉儿,继续在前领路。 玉儿被他弄得有点小羞涩,颇为无奈地跟上,心想也不知道该谁照顾谁,被几个月大的婴儿这么牵着,真够怪异的。 沿着一条铺满积雪的青石小径,拐过几个弯,眼前赫然开朗。尽头处是一座殿宇,正是这年夏天姬夫人曾住过的地方。 推门,掩门,漫天风雪屏蔽在外,室内顿感暖和了许多。 拍去厚厚的积雪,玉儿领着杜轩进了内殿。 殿内一应设施齐全,整齐有序,想必整个山庄留有人打扫照看,只等来年夏天,再迎贵人。只是这持续了十多天的大雪,让那些留守别宫的仆从们早已不知去向。 抚摸着那些矮几和曾经用过的家什,玉儿有些黯然神伤。相隔几个月时间再来山庄,人去楼空,夫人被禁足宫中,主仆二两人末路逃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夫人。 两人查探一番,未发现有人刻意留下过什么痕迹。穿过正厅和寝居,推开后门即是后院。后院不大,却也布置讲究。两边花架拱立,将院子遮掩了大半。不知名的藤蔓早已枯死,缠绕在花架顶棚。花架下面有石桌、石凳,孤零零地立着。 有人来过!? 两人互看一眼,心下大动。石桌之上,一片竹简躺一层薄薄的积雪上,隐约可见。 “有险,速回。轩” 玉儿拿起竹简,细致辨认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字读了出来。 第0014章 他从雪上来 “有谁知道我的名字?”杜轩吃惊问道。 “公子的名字,得由大王恩赐,公子刚刚生下就遭不测,大王不及赐名,先前倒是听夫人说过,暂唤公子轩儿,应是夫人给公子取的小名吧。这小名除了夫人、爷爷和我,应该没有人知道。”玉儿道。 “这么说,竹简正是母亲大人派人留下的,这轩字就是最明显的信号。” “如果是夫人派了人来,为什么没留在山庄等待?若有危险,就不怕别人看了去?” “玉儿再瞧瞧这石桌上的雪,有花架的遮挡,桌上积雪并不多,看样子,竹简已经留下好几天了。也许来人久等无望离开了,他们应该想不到,以我两人之力,会在这样的风雪天赶来。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离开才是。” 两人不敢停留,沿来路直奔山下。 来到山脚下一个隐蔽处,先前那辆马车还按计划等在原地。 日近黄昏,风雪不减。马车顶风而行,直回都城。 一路奔波劳累,两人都有些乏了,相依着眯眼假寐。 嗯?! 杜轩突然开眸,神识探出车外,雪花漫卷,簌簌落地之声清晰可辨。但除此之外,杜轩分明感应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机和刻意压制的气息。 官道两边的丛林里,两左两右四条人影正借助漫天风雪的掩护,向马车迅速靠近! 两世为人,杜轩从未接触过武学,只是在悦来客栈遭遇一场变故后,才提前预知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夜出王宫被伏击、清风峡遭遇杀手,躲在暗处的实力两次出手,杜轩都处于昏迷状态,对危险没有直观的感受,但眼下这场伏击带来的杀机却真真切切。 杜轩大骇,以自己婴儿之躯和玉儿的弱不禁风,两人怎么能挡? 这番思虑,不过片刻之间。 咻! 嘶! 轰! 啊! 金属破空声、马匹嘶鸣声、马匹轰然倒地声、马夫的惨叫声先后响起,行进中的马车突然腾空而起,再重重地砸向地面! 马车落地又弹起,车厢水质激烈颠簸。 半梦中的玉儿突然惊醒,惊慌失措之余,下意识伸手想要抱住杜轩,刚刚弹起的马车将她整个身子抛了出去,重重砸在马车的横板上。 杜轩则出奇冷静,急出双手牢牢抓住马车底板上的一根横木,弱小身躯匍匐在地板上,才避免了被马车腾空抛出。过程中,他已经感应到了四名刺客已经从官道两边的丛林中窜了出来,向马车飞掠而来。 踏雪无痕! 想必四名刺客轻功了得,在风雪中破空而来,踏过厚厚的积雪,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杜轩眉头紧皱,冷汗湿透了里面的衣衫。 噗嗤! 刺客迅疾如风,瞬息来到马车面前,毫不犹豫挥剑击出。 四柄剑,两左两右,两上两下,穿过粗麻布帘和木板,剑刃寒光一闪,剑锋直逼杜轩。 看来剑客蓄谋已久,在马车外就牢牢锁定了杜轩,务求一击必杀。 夺命的剑锋锐不可挡,来势不减,距杜轩不过两寸之遥。 生死时刻,杜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恰在这时,他的大脑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这种疼痛感和他前世在三星堆博物馆,以及前不久在悦来客栈遭遇过的一模一样。紧接着大脑轰鸣,神识所见,凭空出现了许多复杂的图案,图案快速旋转,又瞬间消失。 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杜轩心下大骇,睁开眼,四把剑尖距自己不过一寸! 奇怪的是,他发现这四把剑突然变慢了,慢得他足够做出紧急反应。不及思索,杜轩趴在底板上的身子,就像一只被黄蜂蛰了一下的蚕蛹,非常难看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刺来的剑,顺势滚到马车的后端。 …… 一击击空?站在马车两侧的四名刺客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们接到紧急密令,刚来得及赶往山庄,在山脚下就发现了这辆马车,确认了马车上的两个人。一路跟踪,特意选择了这处易于伏击的地点。 “要么目标死,要么尔等亡!” 他们接受的指令非常简单,所以他们的出手简洁高效,先用飞镖刺死马匹和马夫,造成马车混乱,断了两人借马车逃跑的可能。 以这种方式击杀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婴儿,他们并没有丝毫觉得难为情的地方。四人两左两右,锁定主要目标同时出手。 他们相信,联手之下,哪怕是几个月前莫名死在清风峡的上官飞雪也无法全身而退,那位可是开明国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 势在必得的一击却失手了,目标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婴儿,这是一种耻辱啊,有没有? 轰! 一击落空,四名剑手持剑一撩,马车横板、顶板、帘布轰然碎裂,只剩下孤零零的底板还连在车轱辘上。底板两端,分别是一个昏迷的小姑娘和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像两条被抛在岸上的可怜兮兮的鱼。 四名剑手毫不停留,舍了小姑娘,挥剑直取那个男婴。 …… 嗖!嗖! 扑通!扑通! 恰在这时,官道后方突然出现一条黑影,迎风飞掠而来,距离四名剑手眼看不足两丈之遥。 什么样的高手可以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四名剑手心下大惊。还没来得及稍作反应,黑影挥手一扬,两只飞镖急出,破空而至,正扑向杜轩的左右两边最靠前的两名剑手闷哼一声,扑到在雪地上。 黑影前冲的身影不停,离马车又近了一丈! “动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名剑手生生顿了顿,其中一个随即断喝一声。 目标不死,他们就得死。两人瞬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不顾来者,挥剑直取杜轩! 噗嗤!噗嗤! 快,太快了! 黑影后发先至,两名剑手只感觉到一团黑影破空而来,在剑尖即将刺入杜轩身体的一刹那,两道寒光闪过,两名剑手脖子一凉,扑倒气绝。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瞬息之间绝杀两名剑手,黑衣人面无表情,收剑入鞘,揽了杜轩和玉儿,脚尖一点,从马车上飞掠而下,踏雪而去。 第0015章 杀破狼 郊外,茅屋。 屋外风卷着雪花,呼呼有声。 “你是谁?” 杜轩抬头,勇敢地望着临窗而立的一个老人。 为什么要说勇敢呢?因为老人实在是太丑了,那张脸,整个就是一车祸现场。 他的鼻子是塌陷的,好像根本不知道鼻子还应该有一种叫鼻梁骨的存在,使得他的整张脸就像一张平整的抹布。他的额头凭空多出了一颗肉痣,尾指头大小,几根白毛从肉痣上冒了出来,很不听话地东倒西歪着。 总之,这是一张令人心里发毛的丑陋的脸。 “我是秘密。” 丑脸老人盯着窗外漫天风雪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丝毫不为眼前这个婴儿成熟的口吻感到奇怪。 “为什么要救我们?” “秘密,至少在小公子有足够实力保护自己之前,不能知道太多。” “是谁想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公子是意外,也是希望。” “谁的希望?我只是一个孩子。” “不可说。” “……说你可以说的,比如你是怎么找到山庄来的?被你杀掉的那四个人是否和宫里某位贵人有关?” “宫里那位贵人?不,西门飞雪这样高傲的剑手,可不会为了宫中贵人们出手。” “西门飞雪是谁?很厉害吗?” “西门飞雪死在了清风峡,真正意外的,不是他的死,而是杀死他的人竟然不是老夫能想到的人。这天下能杀死西门飞雪的,不过五指之数,杀死他的那个人不在其列,而杀死他的人也死了。出现在天回山庄的四个剑手,从出剑方式,老夫倒是能猜到,他们和西门飞雪有些关联。” “西门飞雪代表何方势力?” “这正是老夫所虑。老夫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查出各种缘由……嗯,不错的两个小家伙,老夫大致清楚了你们从清风峡以后的逃亡之路。”老人看了一眼躺在简易木板上的玉儿。 在马车上受了一次撞击,玉儿到现在都还没醒。 “你去过山洞?” “相信发现那个山洞的,不只老夫一个人。” “到底是谁要杀我?” “这是小公子问第二次了……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呢?想着报仇?这种傻事想都不要去想。别急着想要去拯救整个世界,否则到头来整个世界都救不了你。” “拯救世界?千万别,我没那么大的理想,能活着就成。那,可以救救玉儿吗?” “这女孩叫玉儿?老夫的使命不包括就救她。” 老人回答得干脆直接。 “你的使命是保护我吗?如果我杀了自己,你会如何?” 杜轩沉默一会儿,盯着老人道。 “要挟老夫?小公子舍得杀了自己?刚刚不是说要好好活着吗?”老人浑浊的眼眸泛出一抹亮色,肉痣上的白毛抖了抖,饶有兴趣盯着杜轩,却故意板着面孔道,“小公子得给我一个救她的理由。” “她救过我,如果现在换成她是我,她也会这样做。”杜轩认真道。 “有意思。”老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老夫已查验过,这小姑娘无妨,很快就会醒过来。且等着,万不可出了这茅屋。” 老人推开木门,没入屋外漫天风雪之中。 …… 入夜,风雪不减。 茅屋正中升起了一堆篝火,一只杜轩认不出来历的野味架在篝火上,滋滋滋冒着油脂。偶尔有油脂滴落在火焰上,火势瞬间更猛了一些。 玉儿已醒,一只手搂了杜轩,并排围坐在篝火旁边。 老人翻动着烤架上的野味,神情专注而安静。 肉香四溢。 “来点盐怎么样?”杜轩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老人白了他一眼,意思是,这荒郊野岭,漫天大雪的,想多了吧。 杜轩一笑,也不理会,手肘顶了顶玉儿。 玉儿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小心取出用树叶包好的一个小包,递给老人。 老人疑惑地看了两个小怪物一眼,拈了一小搓黑乎乎的东西,舌尖一舔,满脸额皱纹顿时舒展了不少。 这团黑乎乎的东西,自然是两人在山谷用核桃树根提炼出来的盐,卖相实在难看,有愧盐该有的样子。 老人将盐块轻轻碾碎,仔细撒在野味上,小心翻转着。 风雪不停透过篱笆墙的缝隙钻进来,好在熊熊篝火有效抵御了寒气,草屋里的气氛温暖而温馨,老人那张丑看上去也没有那么不可忍受了。 美味即成,老人撕下焦香肉皮下面的嫩肉,分给杜轩和玉儿,自己则就着葫芦里老酒,大快朵颐。 “有动静!” 正吃着,杜轩突然道。 “小公子果然不凡。”老人点头赞许道,尽管他已先于杜轩感受到了危险,但考虑到对方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心下也是大为吃惊。 “一种四脚动物,大概有……”杜轩集中感应力,停了片刻道,“……有十一只。” “是狼。”老人点点头,缓缓道,“危险不只来自狼,另有高手潜伏在群狼背后,借助风雪和狼群掩盖了气息……果然,有人追到了这里。” 老人起身,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干瘦的身子一纵,像一只灵猫沿窗户滑了出去。 杜轩将感应探出去,老人已经潜伏在了屋顶。 群狼从背后而来,距草屋有十丈之遥后,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十一匹狼兵分三路,三匹留守,另外八匹分成两组,左右散开。 这群畜生意在迂回包抄,三匹狼留守原地是为了麻痹对手! 杜轩心下大骇,前世看过不少记录片,知道一些狼群围捕猎物的伎俩。 杜轩将神识意识探到极远处,这一次果然扑捉到了极为细微的异动,有来自人类的气息混合在漫天风雪中。这些气息若有若无,判断不准方向,想必是隐藏的高手正在极力压制呼吸。 “一共四人,分成三组,远远缀在野狼后面。”不知道老人用了什么手段,杜轩听到了老人的提醒,就好像老人就在他耳边说话。 老人随即从屋顶滑了下去,很快失去了气息,老人隐藏的手段显然比对手高明! 嗷呜! 草屋左侧三丈之遥,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杜轩意识紧随而至,紧接着听到四声扑通声,绕道左侧的四匹野狼瞬间被毙! “有人!” 杜轩突然下意识脱口而出。 就在野狼倒地的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浓浓的杀机从后方袭向刚刚群狼倒毙的位置。 显然,有杀手正趁机扑向了老人。 噗嗤! 扑通! 杜轩话音刚落,先后听到了两声闷响,有人被袭倒地。 死的是谁? “爷爷?”杜轩心头一紧,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得见,小心低语。 没有回音。 “公子?”玉儿自是不知外面的险恶,见杜轩神情异常,开口唤杜轩。 “小公子,终于肯叫老夫一声爷爷了?爷爷可没这么容易死。”杜轩正欲回应玉儿,却收到了独臂老人的回音。 “爷爷能听到我的话?”杜轩大喜。 “呆着别动,保护好小姑娘。”老人留下一句话,气息转瞬间隐藏在了风雪之中。 “保护好小姑娘?承蒙老人家看得起我,我才五个月大呢。“杜轩暗想。 危险仍在。 剩余三个杀手和七匹野狼应该正在寻找袭击的时机。 此时,正面三匹狼还在原地,右后方准备包抄的四匹野狼距草屋近到只有两丈之遥,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而杜轩知道,真正的危机不是野狼,而是潜伏在狼群背后等待时机的杀手。 第0016章 杀破狼(2) 扑通! 估摸着老人已绕到右侧后方,杜轩默默数着,连续四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四匹狼和一个杀手先后毙命。 风卷雪花呼呼而过,右后方归于安静,老人的气息再次消失。 草屋正后方十丈之遥,三匹狼还呆在原地。 野狼背后,杜轩终于感应到了最后两个杀手的气息。 左右两侧的伏杀显然惊动了正面之敌,三匹野狼一阵骚动,在雪地上来回踏步,似乎是为该前前进还是后退犹豫不决。 最后两个杀手似乎更警惕一些,退到更远的地方,所处的位置已达到杜轩能感应到的极限,先前若有若无的气息也一并消失掉。 草屋里,篝火还在熊熊燃烧,杜轩心里却生出些许不安。 不能感知到的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失去感应的两个杀手是撤退了,还是另有计划? 嗷呜! 正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狼嚎,显然是老人已经潜伏到了狼群所在的位置,再次出手。 扑通! 一匹野狼倒地,随即是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出乎杜轩预料,剩下两匹野狼并没有落荒而逃,而是一前一后对老人形成了夹击之势。其中一匹应该是头狼,狼群中最有战斗力和最聪明的存在。 嗷呜! 这一声狼嚎是野狼主动发出的,是进攻信号。 狼嚎声起,一匹野狼四脚踏地,腾空而起,从背后袭向老人。 此时老人也不再刻意隐藏气息,杜轩能够清晰感应到老人平稳有力的呼吸。 在后狼腾空而起的同时,另一匹狼踏雪前冲,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对老人发动了攻势。两匹狼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有余,瞬间就逼近了老人。 老人双脚踏地,腾空跃起。 为什么? 仅凭感应,杜轩也能还原战斗的真实场景,老人无视正从后面腾空袭来的后狼,选择腾跃起,这令杜轩大为惊讶。 嗷呜! 一声悲鸣。 扑通! 一声倒地。 跃空的野狼重重砸下,气绝。 同一时间,头狼已至,气息暴涨,愤然跃向正在下落过程中的老人。 杜轩心头又是一紧,在空中失去支点,老人如何躲避? 嗷呜! 头狼在空中发出一声哀鸣,上升的身体一顿,转而急速下坠,扑通栽倒。 同一时间,老人也凌空而下,踏雪而立,气息平稳如常。 杜轩哑然,自己真是关心则乱,独臂老人能在山庄脚下绝杀四名剑手,想必区区野狼自不在话下。 “不好!” “不好!”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人和杜轩破口而出。 杀手来袭! 在老人绝杀最后三匹野狼,杜轩将注意力集中在草屋正后面的时候,先前消失的两个杀手已趁机绕道,左右包抄,向草屋急速逼近。 两个杀手不再隐藏气息,破空而来,距离草屋不足一丈之遥。 再一个瞬息之间,两个杀手飞掠而至,暴虐杀机漫卷,封住了门和窗的退路。 老人同样飞掠回救,速度极快,距离草屋却还有三丈之遥。 嘭! 木质门窗同时碎裂,两条人影同一时间出现在窗口和门口。 两个杀手身着一袭白衣,巧妙融入漫天风雪之中,借以掩盖先前的行踪。 两条白影手持短剑,目光冷峻,面无表情,像鬼影一般不做停留,向围在篝火旁边两只待宰的羔羊捕杀而来。 “公子!” “玉儿!” 玉儿和杜轩同时惊呼,玉儿伸手想把杜轩挡在身后,却被杜轩抢了个先,反被杜轩顺手拉在了身后。 “公子?” 玉儿大惊,自家公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杜轩自己也是懵圈的,他只是下意识想把玉儿保护在身后,万没想到竟然正拉动了。 间不容发,剑不容发! 白衣杀手丝毫不为两人的怪异举止所动,两路齐出,剑锋直指杜轩。两人目标坚定,心无旁骛,牢牢锁定眼前这个婴儿。 噗嗤! 一道光影突然穿过草屋后方的篱笆墙,向从窗户方向而来、距杜轩最近的白衣杀手飞扑而去。 寒光闪过,白衣杀手身影一顿,直直后仰到地,一柄短刀正中胸口。 嘭! 紧接着一声巨响,草屋后方的篱笆墙轰然炸开出一个大洞,一条黑色布带像一条长蛇沿洞口钻了进来。 黑带的尾端是一团黑影,正是丑脸老人! 老人飞驰回援过程中,飞刀和黑带先后出手,前者绝杀一个杀手,后者意在阻扰另一个杀手的攻击速度。 同时,眼见同伴被秒杀,另一个杀手不管不顾,去势不减,剑尖距杜轩不足一步之遥。 恰在这时,布带黑蛇到了,后发先至,直取杀手的面门而来。 杀手身影为之一顿,顺势挥剑击向凌空而来的黑带,黑带七寸被斩,直直的蛇身无力垂下。杀手不做他想,蓄势急攻,剑尖距杜轩不足三寸! 在杀手一顿,一斩之间,老人已破洞而入,像一股黑色旋风,向杀手激射而来,但距离杀手仍有五步之遥。 情急之下,老人飞掠途中左臂一抖,即将瘫倒在地的黑带像复活了一般,昂然抬头,向杀手的剑尖缠绕而去,同一时间,老人右手持剑挥出,击向杀手挥剑的手臂! 杀手为之又是一顿,但也不过千万之一息时间,忍着断臂之险,杀手不收剑势,毅然决然刺向杜轩,距杜轩胸膛不足二寸……一寸…… 反观杜轩,危机时刻却出奇冷静,在山庄脚下经历过的惊险一幕重现:大脑一阵轰鸣,意识随之变得异常清明。待杜轩再次开眸,发现杀手的剑变慢了,慢到他足够抱住玉儿往侧后方顺势一滚,将玉儿压在身下。 嘶! 缠向杀手剑尖的黑带迎声碎裂。 噗嗤! 独臂老人的剑斩断了杀手的手臂! 嘶! 杀手的剑受到手臂断裂和黑带缠绕的双重影响,稍稍改变了去势,挑破了翻滚过程的杜轩的衣衫。 啊! 杀手断臂吃痛,愤怒吼叫。 噗嗤! 瞬息而至的老人挥剑急出,迎向杀手脖子。 “你……” 杀手脑袋无力垂下,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扑通! 杀手倒地气绝。 轰! 后方篱笆墙被撞开一个大洞后,本已四面通风的草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呼呼呼! 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瞬间带走了残暴的血腥味,还有满屋的肉香。 …… 第0017章 有一种武技叫逃跑 背风的半山腰,新开凿的一处雪洞。 丑脸老人、玉儿和杜轩三人正躲避在洞穴里。 草屋伏击险象环生,大难不死的玉儿满脸自责。她本是保护杜轩的,生死关头,反被杜轩救了一命。 “没有玉儿几次舍命相救,我早就死了。”杜轩正半靠在玉儿怀里,自是懂得玉儿一直沉默不语的意思,用自己肉嘟嘟的婴儿手捉住玉儿柔弱无骨的玉手,宽慰道,“我们都还活着,以后还得好好活下去。” 玉儿拼命点头,不争气的眼泪又滑了下来。 “咳咳!”独臂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小大人的亲昵之举,故意轻咳一声,突兀地问了一句,“谁教的?” “嗯?” 杜轩满脑问号,拜托,咱们提问能不能问得更清楚一些,您老这是问谁呢?问的又什么? “婴儿之躯,感应百丈之内细微动静,这等感知力,老夫闻所未闻。”独臂老人浑浊的眼眸变得明亮起来。 原来是问这个? 在悦来客栈身体发生变故后,杜轩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种无法理解的感知力,方圆近百丈之内,隔着厚厚的墙壁,也能感应得清清楚楚。随着不断尝试,杜轩的有效感应范围也越来越广,他一度非常害怕,倒不是认为这种类似特异功能的超能力对他毫无用处。正好相反,正是得益于这超强感知力,自己才几次死里逃生。 生物学上有一种补偿理论,人体是一个完整的精密仪器,当人的某个感官功能衰弱,甚至丧失以后,其他某个感官功能会得到增强。杜轩的担心是,自己获得这种非常人所及的感知力,会不会以失去某些感官功能为代价。 除此之外,他的身体越来越强壮,变态得无法理解。穿越到这个世界过去仅仅五个多月,他已经能够稳定行走,速度不若于玉儿。刚刚在草屋发生的一幕更是令他大为惊讶和后怕,危险来临之际,他竟然伸手将玉儿拖在了身后,这样的力量,怎么可能是一个婴儿能拥有的? 面对老人的提问,杜轩却无法回答。 这个世界对他并不友好,初降几个时辰就被迫逃命,一路逃亡,几次险些身死。 “公子何罪之有?”赋予他这副肉身的美女娘亲,在宫中侍卫即将夜闯后宫的时候,曾如此愤怒发问。 是啊,老子何罪之有? 作为前世的摄影记者,今世的初生婴儿,仅仅因为天显异相,被视为灾星,就活该被追杀?更重要的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可不仅仅是王宫里那位昏庸的国君。 想杀自己的人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又会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包括丑脸老人所说的使命又是什么意思?老人为什么说自己是个意外,也是个希望?在三星堆博物馆发生的离奇一幕为什么偏偏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杜轩有太多的疑问,但眼前这位老人却守口如瓶。 “爷爷,只有修武者才能拥有这种感应力吗?可我不是呢。”杜轩嘟了嘟婴儿嘴,扮出一副无敌小可爱。 “感应即为神识,是修武者达到一定境界才能具备的一种特殊能力。不过……”独臂老人突然卡壳,神色严肃起来,微不可查探出神识在杜轩体内查验一番。 “不可能!”老人老眼放光,额头快速皱纹一舒一张,表情丰富之极,“小公子体内并未有真气,感应之力从何而来?……天意,这是天意啊!” “爷爷?”杜轩呆呆望着老人,噘了噘嘴,咱们能把话说清楚点不。 “老夫知道该小公子什么了,一份身法武技!”老人摆摆手,止住杜轩提问,激动得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总算停了下来,说道,“不过小公子得牢记,在你能保护自己之前,万不可将之轻易示人。” “等等……爷爷,身法武技是什么?”杜轩道。 “老夫要传你的,是一份足可引起天下轰动的身法武技,危机时刻,可保小公子一命。”老人正色道。 “啊?轰动天下么,会不会太贵重了一些?我……”按照正常剧情,杜轩这个时候应该赶紧跪下,行拜师大礼,然后高呼“绝不负师尊之恩”之类的话。 然而并没有。 两世为人,杜轩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做修武之人。前世所在的二十一世纪已进入信息化时代,精确制导、超视距、人工智能、量子通讯等前沿科技已得到广泛应用,那些被小说作品、影视作品描述过的可以飞天入地的武功技能早已消失或者隐藏不见。前世之人偶有练武者,无非为了强身健体,借此怀念或者说意-淫那些己身未曾体验过的江湖豪气。人的肉身在高科技武器面前脆弱如纸,不堪一击,修武强身可以,防身就是扯淡。 “哈哈,有意思。小公子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老夫的一身武艺?单单是这身法武技,就够那些修武之人争得头破血流。”老人道。 “那我更不能接受了,无功不受禄,爷爷已救过我两次,本已无以为报,岂能再收大礼?何况,我还是个婴儿。”杜轩道。 “小公子要回报老夫不难,未来有许许多多的人都会欠公子一个大大的人情,老夫不过是提前回报公子,和公子要做的事想比,老夫的回报不值一提。”老人神情严肃道。 “爷爷要我去做什么?” “保住你的性命。” “这身法武技就能保命?” “不要小看老夫,更不要小看你自己。此武技修炼初成,小公子就可以跑过当世绝大多数修武者,借助千年不遇的感知力,公子自可保命。”老人正色道。 “跑?这武技就是……逃跑的武技?”这货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关注点竟然在跑字上。 “哈哈,小公子要这么认为,老夫自然不反对。”老人展眉一笑,就连肉痣上白毛都变得可爱起来,“当今天下武技繁多,大体可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天阶最高,黄阶最次。普通修武者亦将黄阶武技视为至宝,天下最强盛的五大修武世家,就身法而言,也不过地阶而已,却莫不为修武者觊觎。老夫这武技……天阶!” 第0018章 单方面被暴虐 天阶?最强的修武世家也不过地阶? 杜轩的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哪怕是修武白痴,他也能想象得到,这天阶武技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存在。 有这武技傍身,自己不就可以在许多修武高手面前横着走?哦,不对,至少是可以横着逃跑了? 老人满意地关注杜轩的反应,小公子先前的扭扭捏捏荡然无存。 “修炼大成,便可御空而行,虽是身法武技,对公子以后修武却大有助力。”老人自豪道,“可惜这武技乃为残本,老夫至今无缘修炼大成,却也足够傲视天下大多数修武者。” 杜轩眼珠滴溜溜一转,想起了刚刚在草屋发生的惊险一幕。 杀手突袭到门口时,绝杀掉头狼的独臂老人距草屋超过十丈之遥。就在杀手破开门窗,毫不迟疑直取杜轩的短短两三秒时间,老人飞掠回援,拍马赶到,这等身法和速度,堪称瞬息而至。这还是残本,如果是完整版本,修炼大成,那不是要逆天了? “那……爷爷,完整本在哪里?”杜轩问道。 “哈哈,小公子心动了?”老人从怀里摸索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兽皮,递给杜轩,说道,“只可惜这张兽皮是残缺的,至于另一半……” 话到一半,老人却突然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看了杜轩一眼,“小公子还是不要打听为好,且看天意,不可强求。” 兽皮呈棕黄色,边缘破损,其中一端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缝,显示原本完整的兽皮是被某种外力暴力撕裂所致,缺失那一部分的大小也无从判断。 杜轩手捧兽皮,看着上面记载的功法秘诀发呆。这些似图非图,似字非字的文字他太熟悉了。 在前世的三星堆遗迹出土文物上,他就曾见过这种图案,被当世学者称为古蜀图语。学者们对这些图案的含义有各种解读,有人认为这是古蜀国早期的文字,也有人认为,这些图案只是古蜀先民用于记事的象形符号,称不上是完整的文字。 和他此时所处这个时代使用的文字相比,兽皮上出现的文字和三星堆出土的古蜀图语更为古老,且有着一脉相承的痕迹。 得益于前世有过的生活阅历以及对古蜀文化的研究,杜轩和玉儿相处几个月来,在语言交流上并无太多障碍。兽皮上出现的这些文字,就连略通文墨的玉儿也能勉强识读出来,说明这个时代的文化脉络延续于早期的古蜀文明,古蜀图语即是古蜀国独有的文字。 “十天,老夫只有十天时间。”看着杜轩有些发呆,老人突然道。 “嗯?”杜轩感觉自己太难了,总是跟不上老人话题转换的速度。 “老夫不能一直守护在你身边,以后得靠你自己,只给你十天时间。”老人道。 “爷爷,那个……你真觉得现在的我适合修炼吗?”杜轩问道。 “若是别人,自然不能。” “爷爷修炼这个功法用了多少时间,” “十年!”老人回答得非常干脆。 “可爷爷却让我十天学会。”杜轩噘嘴道。 “学会?只是让公子初步明白修武之法。”老人又赏了杜轩一个白眼,你想得真多。 “爷爷,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师傅?”杜轩问道。 “记住,老夫和公子之间,从不曾有师徒之名,公子也不得向外人提及老夫的名字。”老人摆手阻止道。 “还不知道爷爷的名字呢。”杜轩委屈道。 “哈哈,不知正好。”老人随即正色道,“也许某一天,你会后悔认识了老夫。” “杜轩自会记得爷爷的救命之恩。”杜轩也是正色道,像模像样做了一个拱手之礼。 “好!”老人开怀一笑,仰头灌酒。 杜轩暗笑,为什么所有小说里面的所有人物的所有酒壶里面,都有喝不完的酒?只见爷爷一直在喝,也没见他往里面加啊。 “准备好了吗?” “啊?准备什么?”杜轩正在走神,又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准备在冰天雪地里出身汗。”老人这次笑得一点儿都不慈祥。 “公子!”一直被冷落在一边的玉儿总算逮住机会宣誓自己的存在,一把抱紧了杜轩,急切阻止道,“爷爷,公子还小啊!” “无妨!” 老人和杜轩一前一后开了口,不以为然的语气高度一致。 接下来的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玉儿玉手掩嘴,站在半山腰的洞口,被一老一幼的举动惊得无以复加。这就是两个疯子,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想想自家公子还是一个在吃奶的货,竟人模狗样地练了起来, 讲真,说是修武,实在是抬举了杜轩,单方面挨揍才是杜轩此时的真实处境。 山脚的一片宽阔平地上,漫天风雪之中,杜轩是一只可怜的小白兔,老人是一只调戏兔子的老鹰。 小白兔在前面惊慌失措的跑着,跑得自以为很远的时候,老鹰临空而至,踏雪无痕,在兔子屁股上狠狠一巴掌。 兔子吃痛,撒腿狂奔。老鹰视之无物,立在原地惬意灌酒,灌舒服了,又瞬间跃到兔子后面,然后又是一巴掌。 如此往复。 这妥妥的虐童事件啊,惨无人道的那种。 “公……”玉儿看不下去了,想张口大声叫停,反被被灌了一口冰冷的雪花,呛得干咳连连。 洞口处在半山腰,玉儿无法下到山脚,急得直跺脚,却无计可施。对救过自己一命的老人,玉儿恨得直咬牙,已暗暗下定决心,待见了夫人,非得告上一状,以后万不可让老人接近公子了。 至于公子?哼,也得告上一状,自己不爱惜自己,别人还爱惜着呢。 第0019章 每一片雪花都是孤独的 夜,风雪不止。 山洞里,篝火熊熊,有效抵御了山洞外传来的阵阵寒意。 还剩下一半的野味架在高高的烤架上,慢慢煨着,焦香四溢,油脂滴答。 “小公子给了老夫太多惊喜。”丑脸爷爷撕下一块肉皮,入口,闭眼,腮帮微鼓,慢慢嚼了几下,借口老酒顺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砸吧了一下嘴巴,道,“若非亲眼所见,老夫断不敢相信,小公子进步得如此之快。” “这是惊喜?是惊吓好不?”杜轩暗自嘀咕一句,满肚子的苦水却没敢吐出来。 过去三天,杜轩就是那只饱受蹂-躏的小白兔。按他的预想,独臂老人会先教他吐纳气息,盘腿冥想之类的基本功法,前世的小说里,修武之人不都是这样开始的吗? 然而并没有。 老人无视杜轩还是婴儿之躯,拉到冰天雪地上,让他只管逃命,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百丈之遥老人才开始追,约定三个呼吸之间(约为20秒)被追上,杜轩就得受罚。 没有悬念,就像玉儿看见的那样,小白兔挨了好一通胖揍。 这他娘的哪是练功,是杀猪好不? 说来奇怪,连续三天被虐下来,杜轩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发生变化,先前疼感渐渐减弱,全身通泰,说不出的痛快。 他的肌肤还是婴儿的样子,但此时即便身着单衣立在冰天雪地之中,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若是普通修武者,老夫自不会用这种法子。但小公子身体异于常人,这种摔打非但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反能加快体内气脉的畅通。修武一途,各有其法,但万法不过一个顺字。此身法武技,意在通经络,在炼气入体,以气相托,身随气动,修炼初成,可踏雪无痕,一如蜻蜓点水。”老人缓缓道。 “这不就是轻功吗?”杜轩脑海里浮现出前世武侠小说描绘的画面,那些轻功高手们在树梢之间,湖面之间,飘逸行走,逼格满满。 “轻功是什么?”老人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一种叫法。此武技本为残本,并无名字,听小公子这么一说,倒还有几分贴切。 “爷爷,这武技叫啥名字?”杜轩赶紧转移话题,他可没决定好要想要告诉老人,自己其实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无名。” “要不取一个?就叫……宇宙超级无敌幻影2020秘籍如何?”身法武技嘛,以速度见长,取其幻化成影之意,想想应该很拉风。 “熟记秘诀,明天有惊喜。” 老人应该是没听懂,瞥了杜轩一眼,拿起酒葫芦灌口老酒,倒头闭眼,不再理会。 杜轩吃了闭门羹,撇撇嘴,取了兽皮。 兽皮上记录的是被老人称为天阶级别的身法武技,老人把每个字或者图案的发音和意义,都对杜轩做了清晰讲解,杜轩早就烂熟于胸。 借助篝火的暗光,杜轩仔细端详这些文字,却生出一丝心悸之感。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极其微弱,若非杜轩拥有变态级的感应能力,断然捕捉不到。更令杜轩吃惊的是,这股能量波动似乎和自己的身体发生着某种联系。 杜轩已经知道自己小腹处存在一个丹田,按老人的说法,这个丹田是用来存放所谓真气的。真气存在于空气中,修武者通过特殊的修炼,可以吸纳真气入体,转存于丹田,真气的多少,决定着一个修武者修为的高低。 丹田原本是沉寂的,平时根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此时,沉寂已久的丹田就像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蠢蠢欲动,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春风细雨,活跃起来,想要破土而出。 杜轩意识到,丹田的异动,和兽皮上传来的微弱能量波动有关。 为什么会这样?这些来自远古时期的文字为什么会有能量波动? 兽皮上的文字远早于杜轩穿越降世的这个时代,在兽皮上书写文字的人应该来自古蜀国早期文明时代。而古蜀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三皇五帝时期。 问题是,这种能量为什么会历经数千年而不消失? 自然界的能量总体守恒,并可相互转换,这是常识。 区区一块兽皮上的能量能历经数万年而不消失?断无可能,除非这些能量被封印了,那为什么此时又以能量波的形式出现,并被感应到了呢? 杜轩百思不得其解,去感应,发现那股能量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或者说感应不到了。 “爷爷……”杜轩轻声唤着,想要问老人一个究竟。 啪叽! 那只表面黑漆漆的酒葫芦正好掉在地上。 老人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杜轩无语摇头,半靠着玉儿躺下。 玉儿早已入睡,感受着玉儿的体温和呼吸,杜轩颇感心安。 …… 人呢? 天光大亮,杜轩惊坐而起。 老人和玉儿都不见了! 篝火余温尚在,吃剩的野味还在烤架上,人,却没了。 为什么?老人夜里还说过要给杜轩惊喜的,就这样不见了?玉儿呢?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玉儿断不至于不辞而别的。 不及多想,杜轩快步来到洞口。目力所及,哪有人影。 风卷着雪花,当中狂舞,呼呼而来。 杜轩心里生出一丝寒意,这天地之间,他不就是一朵被卷起的孤独的雪花吗?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末路逃亡,无所依靠,就连曾经生死相托的玉儿,眼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杜轩一愣,转身往洞里跑,埋怨起自己来,太粗心了,爷爷和玉儿一定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信息才对,如果他们有什么苦衷的话。 可是没有,杜轩发疯似的地找遍了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地上、墙壁上、顶上,无一遗漏,没有发现期待中的留言。 为什么?为什么?杜轩颓然坐下,无力地抱成一团,思考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一定要活下去! 他无法理解老人和玉儿遭遇了什么,但想及天回山庄和草屋发生的伏击,意识到这处山洞并非安全之所。 心念一起,他收起余温尚在的烤肉,头也不回,融入洞外漫天风雪之中。 第0020章 一出好戏见大王 王宫后宫,偏西一座寝宫。 “从今天起,本宫就是你的娘亲,名叫杜泮。”一个丽人坐在矮几上,看着摇篮里的婴儿有些发痴,缓缓道。 “抱歉,劳资叫杜轩,娘亲是姬夫人。想当我娘亲?啊呸,找个镜子照照自己先。” 这只是杜轩的心里话,却不敢真说出口。此时他正躺在摇篮里,心里抓狂得想骂娘。 没错,杜轩回到了王宫。 他无数次想过重回王宫的情形,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是被人捉回来的。 逃离山洞后,他给自己的第二次人生设定了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找到两个女人,一个是玉儿,那个以命相依,救过自己几次的小姑娘;另一个是姬夫人,给了自己这具肉身的美女娘亲,前提是他得活下去。 冰天雪地中,他正漫无目的地寻找下一个藏身之所,然后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仔被人拎了,再被塞进一辆马车,七荤八素一番颠簸,然后就到了这儿。 眼下这个丽人,显然不是姬夫人,这个寝宫,也不是美女娘亲的寝宫。 这特么到底是几个意思?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杜轩刚想开口发问,却立马打住了念头,意识到这后宫并不比外面安全。先不说眼前这位丽有何目的,就是那位逼迫美女娘亲刺了自己一剑的苴良人,就曾数次欲将自己置于死地。此番被捉回王宫,谁知道又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 他得静观其变,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他并非没有保命的武器,比如两世为人的经历、超强的感知力、丑脸爷爷教给他的身法武技,有此傍身,杀人够呛,逃跑倒是有机会的。 另外,眼下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的婴儿之躯正是最好的伪装。 扮猪吃老虎?没错,劳资从今以后就是一个演员,很优秀的那种。演员修养的第一步?争宠! 心念至此,这货就张开了肉嘟嘟的两条手臂,主动求抱抱。 丽人见状,脸上开出一朵花来,将杜轩抱起,揽入怀中,朱唇微启,在杜轩的额头上盖了几个温润的吻痕。 思无邪,思无邪! 感受着丽人胸前两团饱满的柔软,这货反把娇嫩的身子贴了上去,给自己找了一个高大上的理由,是为保命,本公子并无亵渎之意。 “泮儿……”丽人喃喃低语,美眸泛起一层水雾,搂紧了杜轩。 杜轩满头雾水,这丽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泮儿不成? “禀良人,大王有令,携公子泮入太和宫觐见。”这时,门外来一宦官,隔着门帘低头小意禀告。 良人? 不对啊,杜轩听玉儿说过,后宫只有一位良人,就是杜轩穿越重生之夜,独闯美女娘亲寝宫的那位苴良人,眼下这位怎么也是良人了? 丽人抱着杜轩出了寝宫,左拐右拐,来到太和殿门口。 杜轩意识到,他就要和那个下令诛杀自己的一国之君相见了。 “臣妾叩见大王。”被宦官领进寝宫,丽人将杜轩交给随行丫鬟,欲行跪拜之礼。 “爱妃免礼……这就是泮儿?”大王止了丽人,将目光投向杜轩。 一国之君一身便装,却丝毫不损威严,剑眉舒张,不怒自威。 杜轩演技立马上线,给出了最正确的反应,稍一用力,挣脱了小丫鬟,撒开脚丫子就向软塌上的父王跑过去。 “抱抱……”杜轩脆生生喊了一句,故意步履蹒跚,张开双臂。 奔跑过程中,他还给自己的演技来了一份加分项,快要到的时候,身子一歪,栽到在地,一骨碌又爬起来,就往那个男人怀里扑了上去。 “抱抱。”他又来了一句。 有那么一瞬间,寝宫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一众宫女、太监们惊得无以复加,纷纷把嘴张成一个o型,大得足可以塞进一个鸭蛋。 不怪他们如此震惊,算算时间,公子泮生下还不足四个月,竟然可以跑了,虽然摔了一跤,但瑕不掩瑜嘛。何况这小公子还能说话,那声“抱抱”奶声奶气的,脆生生的,能让人酥到骨子里去。 “哈哈哈!”芦王突然朗声大笑,声如洪钟,然后将杜轩高高举起,连连道,“寡人的骨肉,这是寡人的骨肉!” 唰的一声,殿里众人已经跪伏在地,就连那丽人也赶紧俯身,露出满脸惊喜之色。 “天佑开明!公子泮绝非凡体,实乃开明之幸也!” “四月之龄,能言能跑,老奴闻所未闻。恭喜大王!” “大王,此乃吉兆也!想那姬夫人所生灾星已然伏诛,可谓罪有应得,今天江良人所出,犹如仙体降世,大王千秋万代无忧矣。” “依老奴所见,当赏江良人!” …… 见龙颜大悦如此,众人使劲地拍着。再看向那位江良人,就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往后的睿宁宫得另眼相看了。 “赏!理当重赏。爱妃,寡人当赏你什么?”芦王这才将杜轩放下,搂在怀里。 “公子不凡,乃大王之功。泮儿能得大王喜爱,臣妾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求赏赐。”丽人赶紧拜下,道。 说的也是,没有大王的辛勤劳动,何来大王之子。 “哈哈哈。爱妃若此,寡人甚慰。”芦王一听,龙颜更悦,道,“就让泮儿和诸公子同学吧。” “大王,不可!”丽人心下大喜,却故意道,“长幼有序,后宫诸公子泮儿最小,与诸公子同学,有失于礼。单说那公子译,乃嫡出,身份尊贵,怕是……” “寡人心意已决,爱妃不必多虑。”芦王止住丽人说下去,逗弄着怀里的杜轩,越看越是喜欢。 杜轩见状,心下大定,看来这大王老子对自己的身份没起丝毫疑心。 那位被称着江良人的丽人敢在大王面前将自己当成什么公子泮,想必也不敢对大王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欺君,这罪就大了。至于丽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姑且暗中观察,再狡猾的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杜轩要做的,就是继续当好一个演员。所以,他抬起小手,在芦王脸上摸了摸,心里是调戏之意,在外人看来,则成了一个婴儿发自内心的亲昵之举。 一国之君王心大动,在杜轩额头连连盖了几个吻印。 杜轩强忍住恶心,照单收了。 第0021章 小小儿郎上学堂 东宫淑宁宫,王后寝宫。 “哼,那公子泮不过庶子身份,岂能和译儿同学?”后宫之主人一身锦缎华服,半依在软塌上,看了一眼正低眉顺眼候在一边的洪公公。 “今日太和殿上,那公子泮确有不凡之举,四月之躯,能言能跑,大王甚悦。和诸公子同学,乃大王恩准。恐怕……”洪公公小意道。 “本宫岂是容不小那小公子之人?只是那江良人,本是媵女之身,生了那小公子,倒是愈发张狂起来,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前些日子和姬夫人生怨,竟连本宫的面子也敢拂。”王后抬手轻轻一挥,就像要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这才缓缓饮了一口果浆。 “睿宁宫势起,王后当早做决断。公子译年已六岁,后宫三公子以公子译为长,这太子之位……”洪公公欲言又止。 “公公尽管说来。大王即位三年,不立太子,就连这淑宁宫,大王也来得少了……”王后有意道。 “大王思虑,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公子译乃嫡子,年岁最长,长幼有序,立公子译为太子,方合礼制。王后何不……”洪公公状着胆子,近前一步,压低本就很低的公鸭嗓,道,“何不暗中授意亲近大臣,奏请大王,早立太子,以稳朝纲?大计若成,江良人又何足为虑?” “后宫岂可干政?”王后心下一动,面色却无波澜,平静如常。 “立太子事涉后宫安稳,后宫定,则开明固。王后当断则断,若由睿宁宫势起不阻,则晚矣。”洪公公道。 “公公所图为何?”王后顿了半响,却是话锋一转。 “王后明鉴。”洪公公赶紧俯身拜下,“奴才所图,就是能一直伺候在王后身边。” “起来罢……本宫有些乏了……”王后眼波流转,华袍从双肩不经意滑落了一些,一大块雪一样的白若隐若现。 洪公公移步过去,立在王后身后,双手轻搭玉颈,缓缓揉捏着。 殿外风雪漫天,这淑宁宫却是多了几分春色。 “王后?”洪公公轻声唤着。 “公公这手法倒是越来越好了。”王后微闭双眼,移了移身子,那片白又多了一分。 “伺候王后是奴才的福分。”洪公公手指下探了一些,轻轻滑动着。 “本宫倒要去学馆看看,那公子泮有何不凡。”半响,王后突然开口道,嘴角泛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 …… 杜轩可不知道,他又被宫里某位贵人给惦记上了。 “泮儿,叫娘亲,叫娘亲啊。” 从太和殿回到江良人寝宫,这位丽人不断逗引杜轩叫她娘亲。 “……亲……亲……” 杜轩满脑黑线,叫你娘亲?脸怎么这么大呢? 但作为一个演员,一个可爱的婴儿,直接拒绝当然是不妥的,他扯起嗓子张口就来,却假装还不会发“娘”的音,将“娘亲”擅自篡改成了“亲”。 见这货“亲”“亲”的叫着,江良人却是笑颜如花,又在杜轩脸上盖了许多唇印。 “明日去了学馆,泮儿可别去招惹那两位公子,多听先生的话。”明起杜轩就要去学馆听先生讲学,良人想到这一出,赶紧叮嘱道。 春秋战国,私学大盛。 私学之风发端于孔子,其门下弟子三千,贤士七十二。55岁那年,孔子携子路等弟子齐出鲁国,凭三寸之舌,周游于列国之间,大倡儒学,主张以德治国治人。 到杜轩穿越重生这个年代,即公元前331年前后,孔子的徒子徒孙亦活跃在当世,和墨子、庄子、孟子等学派大家形成百家争鸣之势。 私学风盛,各贵族阶层纷纷效仿,遍请先生入门讲学,连王宫也不免俗。芦王即位,效仿先王,亦请了先生入宫,专事后宫公子。 转天,杜轩穿戴一新,被江良人牵着出了睿宁宫,身后则跟着一群仆从。 小小儿郎上学去,这阵仗确实大了点。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学馆早已人声鼎沸。杜轩昨日在太和殿的惊人之举早已在宫中四下传开,听说得了大王恩准,公子泮今天就要到学馆和公子译、公子韪同学,后宫一众宫女和宦官纷纷来到学馆,要一睹公子泮的风采。 和宫中其他宫殿建制相似,学馆建在梯形夯土之上,地面铺方砖,四角立柱,木板围墙,设窗格,开双门,先生左进,弟子右进。 殿堂之上,正前方立一矮几,几上置竹简,是为先生讲学的典籍;矮几后面置蒲团,供先生盘坐。 殿堂左右两侧亦有案几和蒲团,是后宫诸公子受教的指定位置。目前宫中仅有三位公子,王后所生公子杜译,年六岁,年龄最大,以长为尊,据左;楚美人所生公子杜韪,年四岁,据右第一位;新弟子公子泮,江良人生,四个月,据右二。 按礼制,其时女子不学,所以大堂两侧多了一道帷幔,供宫中贵人和随从垂帘于后,以照应诸公子。 先生、公子译、公子韪已按长幼之序先行落位。 杜轩入得殿来,步伐稳健,按江良人先前交代,直直来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分别向先生和长兄恭敬行了一礼,再盘腿于蒲团上。 隔着帷幔,杜轩听到一阵惊呼之声。不用说,一定是自己以婴儿之躯,行成人之举,把一众吃瓜群众给震住了。 杜轩挺直小腰板,目不斜视,神识探出,好家伙,帷幔背后来了好多旁听生。而在他正对面的帘子背后,当中盘坐在着一丽人,很高贵的那种,江良人和另一丽人则分列在其左右。 杜轩已经知道,正中那位,定是后宫之主,王后叶氏,公子译之母;另一位,自是贤宁宫的楚美人,公子韪之母。 再看那位先生,不及弱冠之年,面色清秀,发髻高盘于顶,一方帛巾把发髻包住,多了几分干净利落,少了几分杜轩印象中的老学究之气。 和两个小屁孩同学,着实有辱智商,但演员杜轩得装出一副欣然往之的做派,既然是大王恩准,他得暂且顺了那位国君老子的意思。江良人将自己接回宫中,还把自己认做什么狗屁公子泮,到底是什么意图,他得找到各种机会,小心试探。 听先生讲着“学而时习之”,这货则开启了神游模式。 正游着,突然暗暗一惊。 第0022章 王后落荒而逃啦! 帷幔背后,三位后宫贵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画面云淡风轻。 “可难为了三位公子,先生今日讲学,连本宫听得都有些犯困。”闲谈间,王后突然不经意道。 王后开口,必须得接。 可是左右两位贵人却不知王后所指,先生往日也是这么讲的,为什么偏偏就今天犯困了呢? “三位公子确实年幼了一些,多些日子便好了。”楚美人犹豫着赶紧接过话去。 “公子译、公子韪尚可,只是公子泮……。”江良人也顺着话接了一嘴。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良人可知这话何解?”王后转而问直问江良人。 “臣妾不过略知一二,岂敢在王后面前造次?”良人道。 “略知一二?且说给本宫听听。”王后道。 “这……前些日子先生讲过,大概是说,孝顺父母、顺从兄长,是为做人的本分。”良人小心应道。 “顺从兄长,长幼有序,是为礼仪之要……良人知书达礼,本宫甚慰。却不知道公子泮多大了?” 这是坑! 话到此处,杜轩自是听出了玄机,王后这是在挖坑,等着江良人往里跳啊。 “禀王后,泮儿四个月龄。”良人似乎也有警觉,赶紧小意道。 “四个月龄?公子译年方六岁,就连公子韪也是四岁之龄,此番同馆同学,和良人所言孝弟之意,岂非相去甚远?” “这……” 王后话出,不仅江良人,就连那楚美人也是瞬间失声,原来王后是不爽公子泮和两位长公子同馆同学啊。 杜轩听闻这番对话,直接想骂娘。他心里明镜似的,王后绕了半天弯儿,哪里是不爽自己和两位公子同学,分明是担心自己抢了公子译的风头,公子译乃嫡子,是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是要当做未来国君的路子培养的,历朝后宫之争,不就为了这点破事吗? 想到此处,杜轩才意识到自己昨天犯了大错,不应该在太和殿表现得那么逆天,以致于让那位大王老子高兴之余,竟给了自己这么一个鸡肋般的赏赐。 这哪是什么奖赏,妥妥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谁特么稀罕太子之位?劳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你这区区开明国伺候不了小爷我,ok? 不行,不能从此被王后惦记上了!这学馆咱们说什么也不再来了,见事不对,得马上撤退。咱躲得远远的,不招惹谁还不成吗? 想到这里,杜轩演技再次上线,立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就冲先生跑去。 “抱抱……抱抱……”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杜轩一边跑,一边张开手臂求抱抱。 就像所有的男青年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婴儿,都给不出正确的反应一样,那位先生正懵圈呢,刚来得及把竹简放下,就被杜轩一把扑了上去。 被先生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这货扮出一副无敌乖巧模样,手却不老实起来,往先生梳理整齐的胡须上一通乱抓。 “公子泮,公子泮……” 先生闪躲不及,又不敢把杜轩放下,胡须和表情一起在风中凌乱不堪。 这还没完,杜轩又对先生头顶上包裹发髻的那方帛巾发生了兴趣,趁其不备,伸手一把扯将下来,憨萌萌地,天真无邪地把玩着。 下一刻,先生的头发哗啦散开。 “啊!” 四周吃瓜群众一通惊呼。 要知道,这是春秋战国时期,披头散发示于人,不合礼仪,会被视为大不敬。彼时男子年方十五岁,即为束发之年,得把头发盘起包起;年方二十岁,即为弱冠之年,得盘发戴冠。 有一出典故,说一位策士,有诡辩之能,三寸之舌可敌千军。某日两军对垒,这哥们的发髻被对手用剑挑落。生死关头,这哥们却停了手,“宁可失命,不可失礼”,一边说一边盘起散乱的头发。 按照当时的战争礼仪,他的对手得等他盘好头发,再战高下。可对手不讲究啊,他正盘着呢,被那人一剑给劈死了。 太失礼了! 披头散发的先生尊容尽失,念及帷幔背后还有三位贵人在看着,顾不得多想,赶紧把杜轩放下,慌里慌张收拾起头发来。 杜轩的表演还没完,刚被放下,又迈着小短腿向帷幔后面跑去。 他的目标,锁定了那位后宫之主! “……亲,抱抱……亲,抱抱……” 杜轩故伎重演,将娘亲的娘字去了,边跑边喊。 却说那王后见小不点儿往自己冲来,一瞬间母性大发,正准备张开双臂迎接小可爱,笑容刚刚堆积起来,却马上又凝固了,似乎这才想起刚刚发生在先生身上的不堪一幕,谁知道这小家伙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抱抱,抱抱……” 杜轩内心邪恶,表情呆萌,直奔王后! “泮儿!” 江良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妙,作势起身想要止住杜轩。 一众吃瓜群众也是神色再变,集体手捂嘴角,几分惊讶,几分期待,目光紧紧跟着小不点儿移动着。 “啊呀!” 就在杜轩即将扑进王后怀里,江良人即将捉住杜轩的当口,但听王后惊呼一声,猛然从蒲团起身,落荒而逃。 没错,母仪天下的王后落荒而逃了!尊容哗啦啦碎了一地。 一瞬间,整个学馆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静,太特么静了。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太震撼了有没有?谁见过四个月大的婴儿有如此惊人之举?谁见过威严有加的王后狼狈若此? “亲,抱抱……” 凝固的气氛又被脆生生地打破。 演员杜轩演技随时在线,见目的达成,顺势扑进江良人怀里。 江良人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一把抱起杜轩,给同样惊讶万状的楚美人施了一礼,起身直追王后而去。 让王后颜面尽失,这可是大罪。 “泮儿,泮儿……” 江良人神色大变,低声唤着,把杜轩抱得更紧一些,似乎想要抓住某件即将失去的东西。 杜轩感受到了江良人的异常,心下微动,伸手摸了摸丽人姣好的脸颊,惹得丽人母性泛滥,又在杜轩脸上胡乱盖了一通吻印。 第0023章 表演艺术家求抱抱 紧赶慢赶,江良人还是没跟上王后,追到淑宁宫,被一宦官挡在了门口,说是王后有令,任何人不得见。 “有劳公公禀告,臣妾前来请罪。” 江良人暗感不妙,双膝一软,迎着宫门重重跪下。 公公神色一惊,应了一句,入得宫去。 见江良人直直跪下,杜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学馆可能闯下了大祸。贵为后宫之主,王后若真要问罪,别说自己要遭殃,江良人恐怕也难脱干系。 虽然对这位自称娘亲的丽人并无多少好感,这祸端毕竟是自己引起的,自是不想无端连累了别人。 不及多想,杜轩紧挨着江良人,也并排跪了下来。 “泮儿!” 杜轩的举动大大出乎良人的预料,这些可是雪地之上,万万不可,作势要把这小不点扶起来。 “……亲,跪跪,好玩。” 杜轩脆生生回了一句,仍挺着小腰板,端端正正跪着,好像把这下跪当成了很有趣的游戏。 看在眼里,江良人却是心里一软,这小公子时时刻刻都在刷新着她的认知。 “臣妾教儿无方,罪该万死,求王后开恩,放过公子泮。” 迎着风雪,江良人对着宫门大喊一句,头重重地叩在台阶上。 “有……罪……开……恩……” 杜轩时刻不忘自己的演员本色,来了这么一句,又学着江良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叩头请罪。 江良人大惊,眼眸竟泛起了水雾。 淑宁宫的大门,纹丝未动。 …… 淑宁宫寝居,王后半靠在软塌上,任放置在塌边的炭火暖暖烤着。 “王后,那江良人已在雪地上跪了一个时辰。”洪公公小声道。 “继续跪着吧,好让她知道什么叫以下犯上,长幼无序。”王后回想起在学馆颜面尽失的一幕,牙齿直痒痒,恨不得将那江良人,不,还有那小贱种,一并生生咬了。 “那小公子也在一旁跪着,这风雪,怕是那小公子……” “哼,就让那小贱种也长长记性,连先生和本宫也敢戏弄,若不好好治治,译儿往后在学馆,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只是那公子泮,深得大王喜爱,才赐与公子译同学,若被大王得知……” “公公莫非忘了本宫乃后宫之主?管教后宫嫔妃,乃本宫分内之事。” 见王后面色微怒,洪公公趋身上前,轻手搭在王后的玉脖上,小心揉捏着。 “若大王问及,公公当如何?”王后半闭着眼睛,突然问道。 “王后从学馆回来,略感风寒,已摒退一众宫女,早早歇下,自是不知江良人和那小公子跪在宫外请罪。” “且让他们再跪上两个时辰吧,时辰一到,自行回去,本宫不见。哼,得让他们好好记着,本宫可还没有恕他们无罪。” “王后高明,想那江良人从此就该知道轻重。” 洪公公这才起身离开寝居,转了几转,却叫来一个小太监,低头耳语一番。 小太监得了吩咐,从一个角门闪身而出,迎着风雪离开了淑宁宫。 …… 淑宁宫大门背后,一个小女孩躲在角落里,踮起脚丫,露出半个小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外。 小女孩是淑宁宫小公主杜韫,年方四岁。正是满世界寻找新奇的年龄,小女孩趁贴身宫女不备,独自跑到门背后玩耍,不巧看见雪地上正跪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弟弟好小啊,他就不怕冷么? 小女孩对那个小不点无端生出一些亲近之感,小脑袋低着想了想,竟偷偷拿了自己一件罩衣,溜出了大门。 “小弟弟,你为什么跪在这里呀?” 小公主跑到杜轩跟前,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将罩衣套在杜轩身上。 “小公主快快回去!” 却说江良人一见来者身份,眼珠一转,假意劝道。 小公主果然不理,反而凑近杜轩,双手捧了小家伙的脸。 “小弟弟冷不冷呀?” “不……冷……” “那小弟弟跪着干什么呀?” “请……罪……” “什么是请罪呀?好好玩,姐姐要和你一起玩。” 小公主果真挨着杜轩跪下了,满脸开心之色。 风雪之中,宫门之外,一大两小三个人就这么跪着。 这画风,真是难得一见。 不多一会儿,三人身后,又乌泱泱跪了一群人。 是睿宁宫的宫女们,不知收到谁的传信,说是公子泮在学馆惹恼了王后,自家主子正陪着小公子跪在宫外请罪了,至今未见王后开门饶恕,纷纷前来一并跪地请罪。 “大王驾到!” 平地突然惊雷起,紧接着,一顶明黄御驾缓缓出现在漫天风雪之中,直往淑宁宫而来。 “臣妾叩见大王!”江良人心中一喜,俯身叩拜。 “叩见大王!”一众睿宁宫宫女齐齐俯身。 “平身吧。”半响,御驾停在众人面前,帘子掀开,一国之君面色平静,扫了一眼跪在雪地上的众人一眼,这才缓缓开口,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那个小不点身上。 表演艺术家杜轩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叩……见……大……王……” 杜轩先奶声奶气、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字,有模有样俯身叩拜,不等大王喊起身,自个就起了,再故伎重演,撒腿就往大王奔去。 “抱抱,抱抱……” 这货脸上堆出的惊喜,要多真就有多真。 大王龙颜大悦,一步跨出御驾,惊得随行左右的持伞宦官来不及顶起黄罗华盖,赶紧趋前几步,才将华盖举在大王头顶。 “大……王……抱抱……” 杜轩一把扑了上去。 “哈哈哈!”大王爽朗大笑,抱起小不点,“得叫父王,父王。” “呼……呼……呼王……” 这货继续演。 “好,就呼王。”大王龙颜更悦,又开始在杜轩脸上胡乱盖章。 这时,淑宁宫宫门打开,慌慌张张出来一个丽人。 “臣妾接驾来迟,罪该万死。”王后快步过来,俯身跪地。 “移驾!睿宁宫!”大王神色由喜转冷,转身上了御驾,半响,又从御驾传出一句冷冷的声音,“王后,寡人很失望。” “大王赐罪啊!”王后一颤,看着远去的御驾长跪不起。 第0024章 雨露均沾力有不逮 睿宁宫。 江良人第一时间向大王说了杜轩在学馆惹下的大祸,先生如何如何狼狈,王后如何如何落荒而逃,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大王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嘴角直抽抽,饶有兴趣地看着怀里这个小不点,估计在说,嗯,不错,很有本王当年的风范,配做寡人的儿子。 “请大王恕罪,臣妾教子无方,损了王后的颜面。”大王突然出现,不应该这么巧,难得是有人暗中向透露了消失消息,所以大王才及时赶到淑宁宫?良人想着,赶紧开口请罪。 “恕爱妃和泮儿无罪。倒是王后小题大做了一些,有失后宫风范。”大王云淡风轻道,一把杜轩高高举起,哪有点要惩罚小家伙的意思? 此时的杜轩十足乖巧模样,不吵不闹,偶尔亲昵地摸摸大王的脸,极尽讨好之能,逗弄得大王越看越爱。 “呼……王,不……学……馆……” 杜轩喃喃道,故意把“父”字发错了音。 大王有点懵。良人愣了一下,明白了杜轩要表达的意思。 “禀大王,今日一番闹腾,泮儿怕是不愿意再去学馆。公子泮尚幼,和两个长公子同学,只怕……只怕王后不喜。不如顺了泮儿之意,往日不去学馆了?”良人小心道。 大王点头依了良人所请,还特许睿宁宫可另请先生入宫,单为杜轩讲学。 杜轩听闻,心下一喜,一通表演下来,目的总算达到,从此不用再去学馆碍王后的眼,离危险也就远了一些。 另外,从今天大王老子的表现来看,似乎还真是有些喜欢自己的意思,心下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策略,继续表演继续装,越逆天越好,让这个曾经下令诛杀自己的便宜老子,把自己看得越重越好。 让一国之君从此成为保住自己小命的一大助力,关键是对方浑然不觉,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依照这个思路,对假冒娘亲江良人,也得多亲近亲近,反正就是尽量往对方怀里钻呗,咱也不吃亏。 这货这么想着,瞄了一眼眼前这对男女,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不过在旁人看来,则是一副蠢萌乖巧模样。 没过多久,大王老子起身移驾。 杜轩注意了良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心想,便宜老子没打算夜宠睿宁宫啊,这耕地多了,雨露均沾也就只剩下一句口号。 “泮儿,随娘亲再去淑宁宫,向王后请罪。” 跪送大王远去,江良人思虑一番,领了杜轩,直往淑宁宫而去。 …… 淑宁宫。 王后摒退了所有侍从,一个人呆呆坐在寝居的软塌上,熊熊的炭火似乎不及往常暖和了。 大王最近极少来淑宁宫,偏偏今天就来了,偏偏是一众人等跪倒在宫门外的时候。 后宫之主责罚嫔妃,本不算什么大事,王后本意也不过是杀杀江良人最近的气焰,但一大堆人乌泱泱跪再雪地上,一跪就是两三个时辰,这画面就不怎么好看,有失后宫之主的大度之风。 关键是,跪在雪地中的,还有那个肇事者、祸害人的小不点、该死的公子泮。嗯,还有自家小女,小公主杜韫,竟也跑去凑热闹,还跟着跪了。 想到这里,王后脸色一寒,暗道,是该给那个连小公主都没照看好的贴身丫鬟,好好找个地方睡去,一睡不起的那种。 要说这些都不是事,真正让王后不安的,是大王今天过淑宁宫而不入的事实,以及移驾前丢下的那句冷冷的话。 “寡人很失望!” 王后想起话,感觉炭火又冷了一些。 她下意识抱紧了双肩,还真是冷啊,那双曾经有力温柔的手,已经好久没有搭在这双肩上了。 大王突然出现绝非偶然,是谁在暗中向大王通风报信? 王后想着,叫来一小太监,叮嘱一番。 小太监刚去,洪公公来报,江良人领了公子泮再来请罪。 “本宫倒要看看,你又能演出什么把戏。”王后低哼一声,让公公引人来见。 转眼,一大一小两人入了寝居。 “臣妾罪该万死,请王后开恩。”江良人俯身跪下,道,“今日得了大王恩准,念泮儿尚幼,往日就不去学馆叨扰先生了。” “起来吧。今日也算闹腾够了,本宫岂是不识大体之人。”王后回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泮儿……”良人起身,正欲叫杜轩跪下请罪,惊见小公子又跑开了。 “亲,抱抱……” 来不及阻止,公子泮已经扑进了王后怀里。 谢天谢地,小家伙这次很安静,水汪汪盯着王后,看得那么乖巧可爱,人畜无害,哪有白天在学馆那番无法无天?末了,小家伙伸出小手,在江良人又一次大惊失色之际,轻轻摸在王后的脸上,满脸亲昵之色。 “就这么一个喜人的小公子,本宫就是想责罚也责罚不起来。”王后容颜大悦,顺势下坡。 见王后脸色已转,江良人再是一番告罪,请王后好生歇息,领了杜轩匆匆离开。 江良人刚走,又有来报,楚美人入宫求见。 楚美人的来意,令王后颇感意外,说是今天学馆之上,听江良人讲了“长幼有序,以兄为尊”之礼,心有不安,公子韪年幼,和公子译同学颇为不妥,也打算请大王恩准,往后就不再去学馆叨扰了。 楚美人言谈诚恳而直接,恳求王后明鉴,公子韪绝无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 王后听闻,心里连转了好几个弯,心想没枉费本宫在学馆里的一番敲打,这楚美人也算是一明白人,欣然接受了对方的诚意。 虽然贵为后宫之主,大王一天不立太子,她这颗心就一天也踏实不下来,将楚美人暂且收归帐下,是为眼下上策。 到最后,两后宫贵人相谈甚欢。临走,公子韪还得了王后赏赐,楚美人好一番千恩万谢,迟迟方归。 是夜,王后还有一喜。 白天那位过门而不入的冷酷君王,突然临幸淑宁宫。淑宁宫久不见雨,这番久逢甘露,风卷雪花夜,满帐春潮起,后宫深怨,好像又给平复了下来。 第0025章 斯人不在摇篮在 雪还在下。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还不见停下来的意思。 偌大的开明王宫街道上鲜见行人,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压过厚厚的积雪,疾驰而过,留下的深深车辙印记,很快又被紧随而至的雪花淹没,消失于无形。 这时,王宫西侧的一条街道上,出现了一条人影。 漫天风雪之中,这条人影的主人就像一片孤零零的树叶,随时都可以被风雪卷走。 因为他太小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小不点儿。 小不点自是杜轩、江良人的假公子杜泮。 趁人不备溜出睿宁宫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 他需要找到给了自己这具肉身的美女娘亲,问问自己为什么突然间成了那位江良人的儿子,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被捉回王宫这段时间,他没有打听到任何有关姬夫人的消息,只知道姬夫人因为生下了他,被大王下了禁足令,幽禁于惠宁宫。 惠宁宫在哪儿? 以一个婴儿之躯,杜轩自然不敢冒然开口打听,不过王宫虽大,但要找到曾经的开明第一宠妃的寝宫总不是难事吧? 身处漫天风雪之中,杜轩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像正常人一点,他完全可以身着单衣出行。 穿行于大街小巷,他一边将行进路线刻于脑海,一边辨认着一座座雄伟殿宇匾额上的文字。 “惠宁宫!” 王宫中轴线以西、偏东北一角,高高的平台之上,一座殿宇掩映的在风雪之中。 站在十丈之遥,杜轩也清晰辨认出了“惠宁宫”三个字。 就是这儿,惠宁宫,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降生之所。 他缓缓靠近,躲在距惠宁宫五丈之遥的一个隐蔽处。 神识探出,心下却是一惊,整个惠宁宫里,他只感应到了唯一一个生命气息。 这不可能,即便姬夫人被禁足,宫里也应该有一些侍从才对。 杜轩再靠近一些,确认了惠宁宫里只有一人。 为什么会这样?会是娘亲吗? 吱! 踏上台阶,杜轩刚感应到宫门背后有人过来,门就被打开了。 一道门,门里门外两个人,就像看怪物一样,彼此看着对方。 门里那位,是个老人,半佝着身子,颤巍巍的,似乎一身厚厚的宽袍,也挡不住门外扑面而来的寒气。 “小公子找谁?” 声音一出,杜轩立即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一位太监。 “抱抱……” 杜轩使出必杀技,伸手求抱抱。 “小公子迷路了?是哪个宫的?”这么个小不点就能开口说话了,公公一定是震惊的,弯腰抱起杜轩。 杜轩假装想了想,摇摇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对方的话,却说不出自己从哪儿来。 关门入殿,偌大的惠宁宫安静而冷清。 杜轩挣脱公公的怀抱,扮着一副对宫里任何事物都很感兴趣的样子,走在公公的前面,一路东瞧瞧,西摸摸。 公公亦步亦趋跟上,惊得无以复加。 入了寝居,杜轩心中大动,摇篮还在。 他就穿越降生在这个摇篮里,那一夜,玉儿在摇篮旁边守着,娘亲就在紧靠摇篮的隔着帷幔的里间;也是在那一夜,他生下两三个时辰,淑宁宫接到一道诛杀令,他被迫逃离王宫。 短短五个多月,恍若隔世。 可是,娘亲不是被禁足在这里惠宁宫了吗?眼下去了哪儿? 婴儿之躯很好地掩饰了杜轩的瞬间失态,他看了一眼还完全处于震惊状态的公公,决定冒险一问。 “姬……夫……人……” 他奶声奶气地,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接下来的一幕,又轮到杜轩震惊不已。 公公苍老的身躯剧烈一颤,浑浊眼眸泛出一抹惊恐之色,过程中趋身上前,伸手就欲捂住杜轩的嘴。 “小公子,万不可打听!”公公低声道,毫无必要地环顾了一下空无他人的寝居四周,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意思,连娘亲的名字都成了禁忌了吗? 杜轩心头疑雾更浓了。 …… 睿宁宫,慌乱一片。 公子泮不见了! 江良人大怒,着令一众宫女、宦官们全力寻找。 “倘若公子有所闪失,你们都要陪葬!”良人盛怒之余,却也足够清醒,补了一句,“记住,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良人自然知道,以大王对公子的喜欢,公子泮出事,整个睿宁宫都承受不住一国之君的震怒。除此之外,即便公子找回,若被淑宁宫得了消息,又不知道会被王后如何大做文章。 一众侍从哪见过自家主子暴怒如此,慌里慌张出了睿宁宫,冒着大雪满后宫找去。 日近中午,侍从们陆陆续续回来,带回一个个失望的消息,随后又马不停蹄出宫继续寻找。 良人在寝居里来来回回走着,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叫进来一个公公,小声叮嘱一番。 “亲,抱抱。” 公公前脚刚走,寝居外传来杜轩的声音。 “泮儿!” 良人一愣,美眸刚泛起泪花,小不点儿就已经扑到了自己怀里。 “泮儿,可别在吓唬娘亲了。”良人梨花带雨,又用嘴唇在杜轩脸上狂盖印章,总算停了下来,又问道,“泮儿去了哪里?往后可别随便出宫。” “亲,姬……姐……姐……” 杜轩话一出口,吓出一身冷汗,差点将“姬夫人”三个字脱口而出,情急之中把“姬”字,生生说成了“姐”字,他可不能暴露自己记忆中有姬夫人,有惠宁宫,他必须是那个公子泮。 “姐姐?泮儿是去找昨日那个小姐姐了吗?”良人心下稍稍释怀,敢情小家伙是去淑宁宫那个小公主去了。 “姐姐……没有……” 杜轩乖巧道,意思是没找到,也不怕你跑到王后那儿去核实。 “泮儿,往后别去找姐姐了。”良人很严肃道。 “姐姐……喜欢……” 杜轩继续绕圈圈儿。 “泮儿喜欢姐姐,娘亲就找个姐姐,陪着泮儿好不好?”良人将杜轩放进摇篮,叫进一个公公,叮嘱公公去找一个叫清儿的人。 第0026章 背后有鬼稍安勿躁 入夜。 杜轩静静地躺在摇篮里,耳边有匀称的呼吸声。 那个叫清儿的小姑娘,此时就躺在摇篮旁边。 晴儿和玉儿年纪相仿,是江良人为杜轩找来的伴女,嗯,同吃同住的那种。 杜轩自然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以免良人生疑。 万幸良人没找一个像淑宁宫那位小公主那样大的小女生,如果整天被迫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屁孩同吃同住,会活活把人憋死,尽管在别人眼里,杜轩也不过是比小屁孩还小的屁孩。 摇篮隔着一道帷幔,里间就是江良人睡觉的床榻。 刚刚有侍从来报,良人匆匆起身,在离开寝居之前,查看了一下摇篮的杜轩。 杜轩自然闭眼假睡。等良人离开,并确定清儿已经睡熟了,杜轩才小心翻出摇篮,神识探出,牢牢锁定良人的气息,保持十丈之遥的距离,跟了出去。 “……小公子确实去了惠宁宫。” 距宫门还有还有一段距离,一个杜轩未曾听见过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 “是谁带走了小公子?”江良人问道。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小公子是一个人出现在那里的。”那人道。 “先生认为本宫会相信这句话?” “按常理,小公子断无可能一个人去到那儿,在下已经秘密排查过了,可以确认睿宁宫没有任何人有带离小公子的可能。” “先生的意思,小公子一个人从睿宁宫找到了惠宁宫,进去见到了那位公公,又趁那位公公不备,偷偷离开,一个人又跑了回来?” 杜轩感应到良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许是不敢相信一个婴儿可以在大雪天去往那么远的地方,还不迷路原路返回。 “此事只怕另有隐情,在下这才赶来禀告。” “本宫不管先生用什么手段,绝不能让人知道小公子去过那里,凡是知道的都得……” 良人压低了声音,话却没说完。 “定不负良人所愿,在下自会让那位公公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如此甚好。” “在下告退。” 话到此处,杜轩快速原路退回,轻手轻脚,翻身躺进了摇篮。 不多时,良人回到寝居,却再次站立在摇篮旁边。 杜轩闭眼装睡,竭尽所能压制着心跳和呼吸,心乱如麻,惠宁宫到底隐藏着什么?连那位老公公都不忍放过,良人到底想掩盖什么?知道自己去过惠宁宫,又会如何动手。 啵! 正胡乱想着,杜轩的额头又被某人印下了一个吻印。 顿了半响,只听良人轻叹一声,移步进了里间。 杜轩有点懵,这位不准备对自己下手了吗? 清儿还在熟睡,杜轩仍闭着眼,不时感应一下良人的呼吸和心跳。 夜已深,宫外雪在下。 确认良人已经入睡,杜轩再次起身,翻出摇篮,蹑手蹑脚溜出了睿宁宫。 他要连夜再闯惠宁宫,那位老公公即将横遭不测,祸因却是因己而起,他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另外,既然良人在怀疑是有人暗中把自己带到惠宁宫,他何不将计就计,盘算着能不能找个替罪羊,掩盖自己凭个人之力也能做到的事实。 轻车熟路,一路急行,夜幕之下的惠宁宫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十丈之外,杜轩找好一个隐蔽处藏好,打算先打探一下里面的虚实,突然身子一僵,呆立在原地。 后面有人! “小公子真是让人意外啊。” 与此同时,诡异的声音从身后突兀响起。 杜轩猛然转头,一团白影立在自己身后三丈之遥! 什么样人的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出现自己身后?这等手段,就连出现在山庄和草屋的那些杀手也做不到啊,杜轩惊出一身冷汗,呆望着那团白影。 白影一身白色长袍从头连到脚,巧妙融入漫天风雪之中,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两个幽深的窟窿,恐怖而诡异。 “抱抱……” 杜轩很自然地展开双臂,打算故伎重演,施展无敌必杀技,求抱抱。 “小公子省省吧。” 白影却不吃这一套,口吻充满戏谑之意。 杜轩尴尬地止住了动作,你特么谁啊? “回吧,可别让那位贵人知道你又溜了出来。” “你是谁?” 确认对方知道自己的某些秘密,杜轩反倒松了口气。 “我是谁不重要,以后小公子会知道的。” “你认识那位丑脸爷爷?玉儿在哪儿?”杜轩相信,这个看上去不会怎么为难自己的人,一定和丑脸爷爷有关系,这个世上也只有丑脸爷爷和玉儿对自己的秘密知道得最多。 “丑脸爷爷?哦,小公子说的那个老家伙。” 没错,这人认识丑脸爷爷,只是听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杜轩眼里武功很牛叉的爷爷也不怎么样。 “那你知道丑脸爷爷去哪儿了吗?他把玉儿怎么样了?” “无可奉告。小公子请回吧,至少要赶在被那位贵人发现之前。”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无可奉告。哦对了,不用担心那位公公,没人可用伤害得到他。” 白影话落,脚尖一点,飞掠而去。 “后会有期,稍安勿躁。” 一句隔空传音,来自十丈之遥。 瞬息十丈,踏雪无痕! 果然,这位比丑脸爷爷高出不少,被这样的高手近身到三丈的距离才发现,好像也不怎么丢人。 不过,被这样的高手追杀,丑脸爷爷传授的逃跑神功也排不上什么用场了吧?丑脸爷爷说过,身法武技修炼初成,就可以跑过当世绝大多数修武高手,岂不是说,刚刚这位,水平已属当世顶尖之流了?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惠宁宫?为什么要保护那位公公?为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来,难道从睿宁宫出来就被对方跟上了?他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许多事情? 杜轩顿觉满脑乱麻,另外,稍安勿躁是几个意思?就是老老实实呆在睿宁宫,继续当个假冒的公子泮吗? 不做他想,杜轩顶着风雪原路返回,悄无声息潜回寝居。 翻身落入摇篮,感应到里间矮榻上江良人平稳的呼吸,杜轩这下安下心来。 安然闭眼,不需神识,清儿的呼吸清晰入耳,仿若玉儿正躺在摇篮旁边,莫名安心。 第0027章 小小公子登朝堂 战国时期,诸侯国朝堂之上是什么样的画风? 一国之君装深沉,金口难开,以示威严?满朝文武谨言慎行,低眉顺眼,大气都敢不喘? 然后并没有。 春秋战国,横贯千载。那是一个百家争鸣、人才辈出、学术风气活跃的大时代。诸侯朝堂,君臣有序,却也是言路广开。 开明国朝堂之风,更是名副其实,一片开明之景。 这一日,开明国杜芦王端坐王座,一众文臣武将文左武右,分列左右,盘腿而坐。君臣同聚一堂,共商国是。 这一年,东面巴国蠢蠢欲动,加紧了在边境一线的戒备,对开明肥沃疆土虎视眈眈;北方强国秦国羽翼渐丰,兵马四出,天下皆惊。 开明国压力倍增,一众文武围绕定国大计,各陈己见,好一番吵吵嚷嚷。 以丞相穆孜为代表的主和派认为,新君初立,攘外需先安内,首要是弹压国土之上那些心怀鬼胎的藩属国,比如分封在开明之北的苴国,早就同巴、秦两国暗通款曲,所图意在摆脱宗主国的控制,自立为王,而苴国位置险要,是抵御北方强秦的第一道屏障,不容有失。 以军中统领、太尉肖央为代表的主战派认为,开明国疆域辽阔,土地肥沃兵粮足,力主出兵击敌,收复开明国第九世国君打下的疆土。 开明九世王雄才大略,治国有方,率开明大军东征西伐,开辟古蜀国立国以来最大之疆域,东抵楚之兹方(今湖-北松-滋县);西托岷山、邛崃山;北面以分封国苴国为据,和秦国接壤,势力几度前出汉-中;南面涵盖今云-南全境和贵-州部分地区,抵交趾(今越-南)。 在出兵方向上,主战派又分为主东和主北两派。 主东派认为,北面有蜀道天堑阻隔,秦国不足为虑,反倒是巴国,实力本弱,国土贫瘠,此番陈兵边境,就近不就远,当以痛击当面之巴军。 主北派认为,开明国和秦国交恶已久,必是开明国永久之患,当趁秦国羽翼渐丰而未丰之际,出兵灭之,以绝后患,方保开明永固。 “呼王,抱抱。” 正争论着呢,一句童音如惊雷炸响。 满朝文武,立马石化当场。 几个意思?正懵圈呢,就见一个小不点,迈着小短腿,张开小手臂,就像一阵风,穿堂而过,一把扑进了那位一国之君的怀里。 一众人等还没缓过神来,有传令侍从匆匆来报,后宫江良人正跪在朝堂门口请罪,说是小公子趁她不备,竟冲进朝堂来了。 原来,这小不点,就是这几日宫中盛传有惊人之举的公子泮? 可是,这是一国之朝堂,很严肃的有没有?倘若一国之君天威一露,这擅闯朝堂的小家伙,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哈哈哈!” 一时鸦雀无声的朝堂,却是被一阵爽朗大笑打破。 再看自家大王,竟将小不点高高举起,当空舞了几圈,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这哪是责罚,是在逗小家伙玩呢。 “恕爱妃无罪。且让爱妃回宫,公子泮今日陪寡人同朝议政。” 满朝文武又是一惊,自是看出大王甚是喜爱这公子泮,但暂留朝堂陪着也就罢了,还搬出了“同朝议政”之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嘛。 再看那小不点,倒也乖巧,自被放下来,就乖乖地挨着大王坐着,小腰板挺得直直的。 “诸位爱卿,继续议政。” 大王话音刚落,侍卫又来禀报,说有一游士正候在朝堂之外,要拜见大王。 芦王准见。 旋即进来一配剑男子,对大王拱手一拜。 “侠士何来?”大王问。 “自秦而来。”男子答。 “所欲为何?” “事大王,固开明,定天下。” “赐座!姑且言之。” 男子谢座,落位,大谈天下之势,竟将开明所处之境娓娓道来,所言之事,和先前群臣所议不差分毫。 一时间,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以侠士之见,寡人当如何?” “联巴抗秦,方为上策。秦乃天下之大祸也,兵出四方而无不利。今岁以降,先有义渠内乱,秦派庶长操将兵以伐,定之;后与魏国陈兵以对,秦公子领兵即出,虏敌将龙贾,斩首八万。” 满朝听闻,又是一惊。 今天天下纷争,诸侯混战,秦军虎狼如是,却也少见。 “何以敌秦?以利诱之何如?”大王面不改色,问道。 “不可!虎狼之师,贪也,今日以一地食之,明日则需十地食之。去岁魏国献阴晋之地求和于秦,秦纳之,今岁操兵相向,寡义也!” 大王频频点头,深以男子所言为然。 “何以破之?” “阻仪入秦!两年不出,张仪或可入秦拜相。” 此言一出,满朝再是一惊。而最震惊的,却是端坐在芦王旁边那个小不点。 杜轩自然知道,张仪,那个战国时期著名的谋士,会在战国时期掀起怎样的风浪。 张仪乃是魏国人,师从鬼谷先生,学纵横之术,有三寸不烂之舌。 关于张仪的口舌之能,有一个很有趣的典故。张仪曾游说楚国,想弄个臣相之类的官来当当,不想楚国因其谏言,丢了和氏璧,楚王怒,下令绑了张仪,鞭打数百,再逐出楚国。 张仪伤痕累累回家去,被老婆一通嘲笑,“活该,如果不走读书游说这条路,怎能得到这样的羞辱?”张仪问:“老婆,帮我看看舌头还在不在。”老婆笑道:“还在。”这家伙说:“这就够了。”意思是,只要三寸之舌还在,以后的路,咱就可以横着走了。 这出典故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张仪后来果然入秦拜相,并在以后的诸侯争霸过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为一个穿越者,杜轩当然知道,开明国将在15年后灭国,从这个意义上说,阻止张仪入秦,是破解开明国危局的关键。 但是,任何历史都是无数个偶然组成的必然,任何一个小事件的变化,都可能引发历史轨迹的改变。改变历史,不需要大人物,一阵风,一片树叶,都可能成为历史轨迹改变的诱因,正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真正令杜轩震惊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张仪入秦拜相,发生公元前329年,这男子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真能准确预知两年后发生的事? 朝堂之上,这位自秦而来的侠士侃侃而谈,从善如流,将其时天下大事,分析得入木三分。 芦王连连点头称是,当即赏了俸禄,许男子拜官入朝。 不料,这男子当众拒受官阶,只受俸禄。 “臣下愿授小公子以事大王,望大王恩准!” 男子起身,对芦王拱手一礼,再将眼睛盯向杜轩。 这又是几个意思?当场拒官,岂不有辱大王颜面?愿意教育小公子,小公子才多大一个小人? 今日朝堂,还真是一个波浪接着一个波浪,非得把满堂文武颠簸得七荤八素不可。 “泮儿,可愿意?” 大王果然不安常理出牌,竟低头问旁边的小家伙,毫不在意男子拒官不尊,也不在意小公子的年龄。 “抱抱。” 杜轩以行动作答,使出求抱抱必杀技,一把扑进男子的怀里。 大王当即宣布,新设学馆供先生居住,专授公子泮。 第0028章 风雪梅园伊人泪 下得朝来,芦王将杜轩带回太和殿,让近身宫女好生陪着。 公子泮上午独闯朝堂,和满朝文武“同朝议政”,再被秦国来的侠士收为弟子等逆举之事,早已传开,再次震惊后宫。 太和殿一众宫女闻讯小公子被带来太和殿,纷纷跑来求抱抱。 太和殿乃大王寝宫,宫女们平日里一贯谨小慎微,此番得了照顾小公子这张挡箭牌,放肆了不少,好一番嬉戏打闹。 表演艺术家杜轩同学倒也自得其乐,这天底下,自然没有比一国之君的寝宫更安全的地方了,何况还有一群漂亮宫女相伴,随时还可以求抱抱,每求必有回响,简直不要太爽。 日近黄昏,陪同大王一起用过饭食,杜轩被带到一个偏殿歇息,其他人都散去,只留两个贴身宫女陪着。 照旧嬉戏打闹一番,宫女渐渐也就乏了,斜靠在摇篮旁边打着小盹。 这个时候就睡大觉,太不科学了。杜轩盘就数着,得将这太和殿好好打探一番。 待宫女睡得更沉了一些,杜轩轻身翻出摇篮,偷偷溜出了偏殿,左转右转,来到了太和殿的后院。 推门而出,风卷雪花当空舞。 这场雪,还真是越下越放肆了。 后院有一条曲折廊桥,架在人工湖上,连着一座假山。山上有亭,红柱青瓦,掩映在风雪中。 兴之所至,杜轩移步跨过廊桥,像个小大人一样,背负双手,立于亭中。嗯,如果忽略掉这货还只是一个婴儿之躯,这立亭赏雪的画面还是挺美的。 眼前所见,原本四季常青的后花园失去了往日缤纷的颜色,青枝挂满积雪,不堪重负,弯下腰身。好在满园还有疏密有致的腊梅,点点梅花装点枝头,傲雪怒放,为四下寂静的后花园凭添了几分生气。 正看着,杜轩心头一惊,有人来到了后院。 他可不想被人发现,但眼下原路返回已无可能,往后院深躲藏,必然在厚厚积雪上留下清晰的婴儿脚印,等于不打自招。 看一眼亭子的围栏,不及多想,杜轩手扶围栏翻身而出,落在亭子外面,借助亭子的立柱挡住身子。雪花一刻不停落在后背上,杜轩不以为意。 刚藏好,来人跨过廊桥,不急不缓来到亭中,正好立在刚刚杜轩站过的位置,背对杜轩,同样负手而立,打望着满园点点腊梅。 小心移动身子,抬头一望,来人竟是大王。 一个人来赏雪?这个便宜老子还是挺有情调的嘛。 正想着,又有脚步声从廊桥上传来。从杜轩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清来者,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面容娇美,一袭红衣衬着满园的雪白,和点点腊梅相应成趣。 啥桥段?大王老子私会妙龄女子于后花园?不对,一国之君,用不着私会,明着会也是ok的。 但见女子缓缓来到亭中,站在大王身后,良久也不出声。 “犹记父王在时,你我兄妹二人也常在这后院赏梅,可惜那时的梅花可没今日开得这么好。” 大王终于开口,误会了,原来这女子是大王的妹妹。杜轩倒是听玉儿说过,大王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名为杜韫,是为长公主,年十六,深居后宫,当嫁之龄而不嫁。 “陪王兄走走。” 大王没看身后的妹妹,望一眼满园的梅,抬步出了亭子,迎着风雪,踏入园中小径。 红衣女子略有迟疑,随即抬步跟上。 一国之君一身明黄龙袍,一国之长公主一袭宽袖红衣。兄妹二人一黄一红,一前一后,走在花园的深处。 后院一片安静,雪靴踩在小径上,悉索作响,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 “梅花还是那年的梅花,只是这人却不同了。” 长公主终于开口了,语气却是冰冷如雪。 “这世上哪有完全相同的两朵梅花。”大王止了步,终于回头第一次看了妹妹一眼。 “大王的心思,臣妹自是能懂。” “妹妹得体谅王兄。东巴北秦,莫不对我肥沃疆土虎视眈眈,和亲是为权且之意,一旦消除巴国疑虑,开明大军暗中筹备,不日即可剑指东方,踏灭巴国。待东方稳固,开明无忧,他日即可兵出秦岭,北抗于秦,唯若此,才不负父王遗命。”大王顿了顿,“王兄允诺,待东巴平定,即接妹妹回都。” 好嘛,原来如此,敢情这便宜老子这是要送自己的妹妹去巴国和亲啊。 “所以,臣妹也不过是大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那巴王……年过五十有余,大王真的忍心?”沉默良久,长公主几近哽咽道。 “巴国使团贺寿返程之日,即是和亲国书下达之时。”芦王似乎有些恼怒于妹妹的话,冷冷丢下这句话,匆匆转身,头也不回离开了后院。 只见长公主长久地沉默在风雪之中,一枚雪花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深眸间或一转,一股凉意直透心尖。 雪仍在下。 梅香入鼻,长公主伸出葱白玉手,握住枝头红梅,脸颊轻触枝上积雪,冰寒入骨,灼热的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忍了多时的泪终于滑落下来。 “可是,哥哥又怎么知道妹妹的心意呢?”长公主一声悠悠长叹,转身出了后院。 红衣已远,一朵腊梅已残,点点花瓣散落在积雪上,很快被紧随而至的雪花掩盖,香消魂散。 等到长公主远处多时,杜轩偷偷潜回偏殿,重新躺进摇篮,心绪难平。 刚刚后院发生的一幕被他尽收入眼,他看见的,是一个昏庸的君王,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要亲手把自己的妹妹,拱手献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当然,春秋战国时期,和亲屡见不鲜,管你什么公主、郡主,纵有高贵之躯,终不过是王权之下,可供交换的一具器物。 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这句话谁说的,嗯,孔-圣-人是也。 杜轩是谁,穿越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现代文明的使者,虽然这使者身份是刚刚自封的,他觉得他有那么一点义务,在保全自己小命的前提下,要为这战国时期的女子,讨回一点点公道。 第0029章 雪夜、客栈和剑手 紫宁宫。 红烛摇曳,光影如波,荡漾在曼妙帐纱之上。 帐纱之内,古琴之音空灵悠远,舒缓有度,和着宫外雪花漫卷大地的扑扑簌簌之声,颇有几分妙然天成之趣。 苴良人盘坐于团蒲,玉手轻抚古琴,绝世容颜无喜无悲,只是那深眸间或一转,寒光冷厉。 那小贱种居然失去了踪迹! 从大王下达诛杀令之夜开始,数路杀手出击,竟拿不下一个小小婴儿之躯。更令苴良人愤怒的是,等到最后一批杀手追踪到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山洞,竟彻底失去了目标的踪迹,小贱种从此杳无音讯。 “先生就没有什么要对本宫说的吗?” 苴良人终于停了琴音,朱唇轻启,声音柔美之极,丝毫感受不到它的主人内心满满的杀气。 良人的下首,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能轻松潜入戒备森严的后宫,出入开明国第一美人寝宫,坐享天籁琴音,此人身份自然特殊,正是苴良人座下第一谋士,黄先生。 “有一股力量,在暗中保护那个小公子,清风峡、天回山庄、草屋,这几处伏击地点都有那股力量的影子。这股力量埋得很深,属下刚要追查到一点线索,就被轻轻掐断,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拨弄这一切。不过,最令属下疑惑的,是暗中还有另外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态度暧昧,似敌非敌,似友非有……看来这小公子,身世果然不简单,恐怕背后牵涉了太多的我们还不知道的秘密。”黄先生缓缓道。 “小贱种一日不除,本宫一日不安。”苴良人峨眉轻挑,眼露寒光。 “属下自当不负良人所愿。只是眼下当务之急,却是那一件事。” “本宫自有应对之策,先生只管依计而行便是……那批剑手何时能到?” “最迟三日。已有先批死士潜伏在了预定地点。” “甚好。有劳先生亲往打点,静待时机。” 黄先生点头称是,起身拜退,出了紫宁宫。 宫外早有一辆马车等候在此,黄先生闪身钻进,向东急行。 行至一里之遥,黄先生纵身一窜,如离弦之箭射出马车,稳稳藏于暗处。 再看马车,依然速度不减,望东而去。 黄先生查探良久,确认没人跟踪,一个转身,左右穿插于纵横交错的内城街道,最后向北而行,来到宫墙脚下。 王宫侍卫两人一组,正巡逻在宫墙之上。 黄先生躲在暗处,稍做停顿,借助风雪掩盖气息,身形一变,手脚并用,整个身子像一只壁虎,沿着宫墙向上爬行,快到宫墙顶端停了下来,静伏不动。 预料的时间点,东门方向传来意料之中的异动,有效吸引了侍卫的注意力。 就是这个时机!但见黄先生身影一纵,飞掠而过,身轻如燕落在宫墙之外。 两侍卫似有察觉,揉揉眼,彼此疑惑地看一眼对方,将信将疑在宫墙上来回查看一番,却未发现端倪。 开明王都以北,内城墙和外城墙之间,是一片居民区,各种手工作坊遍布其间,低矮杂乱,和高大的王宫建筑相比,就像一个个委屈的小媳妇。 黄先生轻车熟路,快步穿行于居民区的大街小巷,最后停留在一间铁匠铺门口。 轻叩木门三声,敲击声轻重、舒缓有别。 半响,里面回应三声,同样讲究轻重舒缓。 黄先生再敲三声,敲击方式又有了变化,里间随即照此回应。 暗号对应无误,门吱呀一声开了,黄先生闪身而入。 杂乱的铺子里面,散坐着七八个配剑男子。 “目标已入驻客栈,半个时辰后行动。” 黄先生环视一周,说完不待众人回话,一个人进了里间。 子时,清一色身着白色装束的剑手鱼贯出了店铺,当即四下散开,迅速白色身影融入漫天风雪之中。 都城以北二十里之地,山脚之下,竹林之中,一间客栈若隐若现。 这家客栈是离都城最近的客栈,从北而来的商旅大多会选择在此歇脚,为马匹补给粮草,待人马不乏,再踏上赶往都城的最后一段旅程。 寅卯之交,天光微暗,天地之间迎来黎明之前那段黑暗时刻。 八条白色人影迎着风雪,悄悄潜近客栈背后的山顶。 稍作停顿,为首一位手指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位置,随即做了一个手势。八条人影当即一分为二,像八把出鞘之剑,沿山顶飞掠而下。 旋即,八条白影呈封锁之势,从官道前后两个方向缓缓逼近客栈。 啪! 一声脆响当空响起,白衣剑手身影为之一顿。 虚惊一场! 一根竹子不堪积雪重负,终于断裂垂下! 待确定原委,剑手们不再停留,动作高度一致,脚尖轻点厚厚积雪,腾空跃起,不分先后落在客栈院墙内。 四下寂静,风卷雪花呼啸而过,有效掩盖了弥漫在客栈内外的满满杀机。 稍停片刻,白衣剑手再次飞掠而起,跃上客栈二楼,封锁住了最靠里的一间客房的门和窗。 为首的剑手随即做了一个手势,其中两名剑手同时靠近门窗,寒剑一闪,木栓断裂,门窗悄无声息地缓缓被推开,露出两个黑黝黝的窟窿。 下一刻,所有剑手身影暴起,分别从两个黑乎乎的洞口急射而入。 噗嗤!噗嗤!噗嗤…… 连续五声轻微的响动从客房里面传来,很快复归平静。 几个呼吸之间,却只见三个白衣剑手迅疾退出客房,身影一坠一起,再一坠,已稳稳落在客栈之外的雪地之上。 再一瞬,三个剑手从不同方向四下散开,迅疾融入漫天风雪之中,留下的浅浅脚印很快又被一刻不停地雪花掩埋掉。 雪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方圆二十里之地唯一的客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总有例外。 紧邻客栈背后的山顶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条人影一声黑衣装束,冷冷地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待三名白衣剑手踏雪而去,这条人影的嘴角才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光即亮,黑衣人影一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不知来路,不知去向。 第0030章 竹剑 单衣和破斗笠 都城以东,十五里之地,青龙小镇。 小镇真的很小,一条二里长的方砖小路铺成小镇唯一的街道。 小镇很热闹,酒家林立,酒幡飘飘。 青龙小镇是自东而来的客商去往繁华开明之都的必经之路,即便是风雪漫天,也挡不住来往客商在此歇脚,点上一些吃食,就着开明国特有的烈酒暖暖身子。 日近黄昏,一张张酒幡在漫天风雪中当空飘摇,猎猎作响。 这时,从小镇最东头走来一个人。 来人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下沿低压,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这样的雨雪天气,他却只穿着一身单衣,让人看着,都替他冷得慌。 他就这样顶着风雪,也不抬头看一眼,就直直走了镇东头最豪华的这家酒家。 “这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估计不出来者钱包的实力,小二热情地迎了上去,试探着问道。 “一碗面!” 来人淡淡开口,说完不再理会小二,就像径直走向一楼最偏僻的一角落坐下。 小二听了嘴角直抽抽,有没有搞错,这是小镇最好的酒家之一,入店客人非富即贵,你一个吃面的,进来凑什么热闹。 “楼下客官一位,面条一碗!”来者总是客,小二迎来送往见多了,也不好将客人赶了出去,张口喊堂,只是那鄙夷的语气,掩都掩饰不住。 来者不以为意,腰板挺直,端端坐着,也不摘下斗笠,只把配剑仔细取下,小心擦拭一番,这才放在桌上。 竹剑? 有那么一瞬间,喧嚣满堂的酒楼是安静的,然后是一阵压制不住的耻笑之声。 来人就像没听见一般,纹丝不动地坐着。 不多会儿,面条上桌,来人捧起面碗,贪婪地闻了闻面香,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取了筷子,一丝不苟地搅拌一番,夹起面条,缓缓送进嘴里。 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每夹一筷份量极少,缓慢入口,闭嘴,咀嚼四五下,方才咽下。 满堂“不吃面”的客人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人,这位老兄,你这是在吃面呢,用得着这么细嚼慢咽? 这人并没有注意到周围诧异的目光,神情专注,仿佛世间一切美好之事,也不过眼前这碗面条。 …… 二楼的一个雅间,烛台高挂,酒香肉香正浓。 雅间里围坐着两男一女,三把配剑竖放在桌上。 酒至半酣,为首的中年男子不经意扫了一下窗外,整个嘈杂的一楼尽收眼底。他正欲放下酒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一楼最靠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顶破旧的斗笠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年男子眉头微皱,半响才缓缓放下酒杯,对两名同伴小声低语一番,继续吃肉饮酒。 恰在这时,从三人隔壁的雅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隔壁的门旋即被撞开,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妙龄女子。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女子跌跌撞撞,带着哭腔边跑边喊。 隔壁间很快又冲出两个中年男子,满身酒气,骂骂咧咧,向女子冲了过去。 眼看就要被男子追上了,女子慌乱之中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刚好倒在两男一女的雅间门口。 “请救救我!”女人顾不得疼痛,半起身猛拍雅间的房门。 啪! 两名男子追了上来,其中一个抬手就给了女子一记耳光,另一个伸手一拽,将女子拖离了雅间门口。 “救救我!” 女子一声哀嚎,作势要冲回门口求救。 啪! 嘭! 女子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肚子上挨了一拳,无力半跪于地,本已不整的衣衫又凌乱了一些。 “两位壮士,还望手下留情。”雅间房门猛然推开,当先出来一个人,却是一个二八之龄的女子,对正欲举手再打的两个行凶男子拱手一礼。 紧接着,一个年龄和二八女子相仿的年轻男子和刚刚举杯看向窗外的那位中年男子齐齐走出雅间,脸色不善地盯着两个行凶男子。 “我等管教自家奴婢,与尔等何干?”行凶男子中的一个瞥了一眼二八女子,满脸猥琐之色,道,“除非姑娘愿意嫁与我等为小?” 嘁!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大胆狂徒!”二八女子勃然一怒,右手一展,一柄娟秀之剑已然在手。 “各位客官,息怒息怒!店家有言,免了各位酒钱,全当赔罪。” 战事将起,闻讯赶来一小二,慌不迭地给各位拱手赔礼,却将身子巧妙地挡在雅间门口,有意无意挡住了两男一女的退路。 “当我等付不起酒钱?”其中一个行凶男子丝毫不给小二面子,冲冠一怒,暗藏于腰间的剑突出亮出,迎向小二刺去! 什么情况? 谁也没料到行凶男人出手了,目标却是前来劝架的小二。 这时小二站在雅间门口,在他前面,正是从这间雅间出来的中年男子。 行凶男子不管不顾,直奔小二而去! 风云突变! 奔袭途中,行凶男子的剑锋一转,却是迎向中年男子面门,直刺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中年男子似有所察,面不改色,挥剑横挡于胸,身形急速向侧瞬移半步,堪堪避过凌厉一剑! 可是,变故再生! 躲在中年男子后、原本瑟瑟发抖的小二突然气息暴涨,藏于袖口的一柄短剑已然在手,就在中年男子闪身避过正面一剑之际,挥剑向中年男子后背猛然刺出! 谁能想到,这小二竟然和行凶男子有着同一个目标! 就在行凶男子挥剑指向小二的同一时间,另一行凶男子已锁定了从雅间出来的那位年轻男子,暗藏于腰间的剑同一时间挥出,击向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子! 还是在这同一时间,二八女子正欲将地上受辱的女子扶起,受辱女子佯装无力,将全身力量托于二八女子双手,过程中,暗藏于袖口的短剑寒光一闪,迎向二八女子的小腹刺去! 好一场戏! 两名行凶男子、受辱女子、乔装改扮的小二在同一时间出手了,两人夹击中年男子,一个刺向年轻男子,受辱女子的目标却锁定了二八女子! 这是一场精细算计的阴谋,意在一举击杀雅间里的两男一女!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 这是必死之局! 然而,死局不死! 一楼最偏僻角落吃面的那个人就在这时动了! 他正埋头享用着他的面条,未曾抬头,却见其手腕一抖,还夹着面条的两根竹筷破空而出,目标直取距离最远的小二和正刺向年轻男子的行凶男子。 在筷子离手的同一时间,这人左手转向筷筒,手腕一抖,又是嗖嗖两声,两根竹筷尾随前两根而去。 竹筷如箭,快及闪电!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死一般寂静的酒楼上下传来四声闷响,四个合谋袭杀之人身形齐齐一顿,瞬间颓然倒地,每人的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根竹筷! 竹筷如剑,深深刺入脖子,只余下一截指头长的筷尾在外边! 嘶! 满堂食客莫不倒抽一口凉气,这才猜想到出手的人,齐刷刷将头扭向一楼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然后,那顶破旧的斗笠和它的主人,不见了! 桌子上只留下几枚铜制刀币,是为那人留下的面钱! 第0031章 这剑好丑! “请教先生大名?” 在兼先生住宿的新学馆,杜轩板直小腰身,很认真地问眼前这位先生。这日起,他就要正式师从那位自秦国而来的年轻游侠。 “某无名无姓。”这位先生道。 杜轩满脑黑线乱窜,几个意思?为什么自己总会遇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比如那位丑脸爷爷,比如那位在姬夫人寝宫外遇见的白衣男子,都是来历不明,神神叨叨,也不肯好好说话的样子,话说,这样玩深沉很有意思吗? “那就叫秦先生吧,来自秦国的先生……先生要教学生什么,“子曰”吗?”杜轩问。 “以小公子之能,自然无需教授“子曰”之学,倘若大王问及,相信小公子自可应对。”先生也不在意小公子怎么称呼自己,说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先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敢情这是要让本公子合伙欺骗那个便宜老子啊。 “某之所教,剑术!” 杜轩更懵了,大王老子是让你教我读书来着,怎么改成练剑了,再说,先生真认为教一个婴儿学剑合适吗? 杜轩想起丑脸爷爷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折磨,内心是拒绝的,有爷爷传授的高阶身法武技在身,遇到危险只管逃跑便是,辛苦学剑,他还真没想过。 小家伙的犹豫,自是被先生看在眼里,先生却不理会,递过来一把剑。 杜轩接过,又是满脑黑线。 剑长约1尺,剑宽半指,剑身薄及1寸,关键是,它太丑了,表面凹凸不平,剑刃不甚整齐。展手一挥,倒有几分轻盈飘逸之感……因为,这特么的就是一把木剑!而且是制作很不走心的那种! “先生……” 杜轩不明就里,要赠弟子以剑,你这当先生的,出手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剑术之最高境界即是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有形之剑,终究不过是道具,小公子又何必在乎它是一把木剑?” 本公子在乎的不是它是木剑,是它很丑好不?再说,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这种玄而又玄说法,他在前世的武侠小说里是有听过的,感觉太不真实,太不好理解了。 “剑有三道,一曰人剑,合金为背,精钢为锋,冷森为气,上斩头颅,下剁双足;次曰贤剑,万民为背,贤臣为锋,上应天道,下顺地理;再曰圣剑,道为背,德为锋,阴阳为气,五行为柄,上断天光,下绝地维,修炼大成,一剑可断万古……” 杜轩正迷糊着,先生则背负双手,临窗而立,缓缓而言。 这时的秦先生就像变了一个人,语气庄严,神色肃穆,这声音丝毫不似一个年轻男子发出的,似乎来自时间的尽头,拥有穿透万古之力,恰如一把利剑,向着窗外漫天风雪席卷而去,所过之处,那些当空狂舞的雪花、呼啸而来的风声,魔怔了一般,变得温顺了起来。 还有这种操作? 杜轩心神剧颤,自家这位先生,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境界? “小公子出剑,不论招式,击中这根布带为止!” 秦先生转过身来,手中多了一根黑色布带。 什么情况,这就开始了? 杜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丑脸爷爷在雪地之上胖揍自己的悲惨画面,暗感不妙,好歹得教我一点基本招式啊? “等等……” 杜轩欲张嘴请求暂停。 秦先生无视,手腕一抖,那根原本软绵绵的布带瞬间复活,变成一条黑色长蛇,迎向杜轩胸口,扑将而来。 杜轩不敢怠慢,默念身法武技决,身子瞬移半步。 啪叽! 没有意外,他凭空飞出一丈之遥,然后重重栽倒在地! “小公子让某很失望!堂堂高阶身法武技竟被公子辱没成这样!”看着眼前这个婴儿摔了四脚着地,秦先生毫无怜悯之情,冷冷道。 “先生认识丑脸爷爷?”杜轩本是痛得龇牙咧嘴,听闻一骨碌爬起来,满是期待地问道,这天底下,知道他有练过丑脸爷爷武技的,也就只有爷爷和玉儿了。 “再来,要出剑!” 秦先生就当没听见,手腕一抖,长蛇再出。 杜轩赶紧收心,木剑下意识挥出,姿势要多丑就多丑,真配得上那把丑陋的木剑。 啪叽! 又栽了,真特么痛。 “起来,再来!” “等等……” 杜轩艰难站起,打算举手投降。 啪叽! 又摔了。 “再来!” 杜轩知道了,求饶无用,赶紧起身,挥剑闪躲!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 好嘛,这血淋淋的画面,比之丑脸爷爷当初制造的虐-童-惨案更加不忍直视。 不过,暴虐之下,情况却有了些许变化。 先生挥出的布蛇不断变化着方向,每击挥出,杜轩必然中招,一一次狼狈倒地。 再看杜轩,慌乱闪躲的身形却流畅了许多,丑脸爷爷传授的身法武技本有许多艰涩难懂的地方,神出鬼没的布蛇就像一个高明的指引者,让杜轩对爷爷传授的身法武技有了许多明悟。 得益于先天变态的体质,一次次倒地并没有对杜轩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闪躲过程中,杜轩不停地挥动木剑击向布带,虽然每每击空,但随着布带来向的变化,他挥出的剑逐渐有了一些招式的雏形。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 不知过了多久,这无法无天的画面,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先生,要多久才能不被击中?” “很久。公子的剑得先碰着布带才行。” “很久是多久?” “……” “先生用了几成功力?” “一成。” “先生的修为在这天下达到了什么级别?” “……” “先生知道丑脸爷爷去哪儿了吗?玉儿是否在他身边?” “……” “先生越过天堑蜀道,自秦而来,难道就是为了教我学剑,先生又怎么知道我呢?我不过是几个月大的婴儿。” “小公子以后自然会知道。” ……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和先前惨无人道的画风比较起来,温馨多了。 “小公子今天学了些什么?”先生问道。 “学了……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杜轩灵光一现,顿悟了先生的意思。 “公子果然不凡。且记住,学剑,这是某和小公子之间的秘密。”先生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小公子可得好好拿住这把剑。” 杜轩点头称是,再拿起手中的剑,心神却有些恍惚。 第0032章 美人如玉冰入骨 紫宁宫。 苴良人和黄先生盘腿而坐。 “有劳先生了。” 苴良人容颜舒展,玉手把壶,竟亲自给黄先生倒上一杯热饮。这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一国之君,怕是无人能得绝世美人亲手到茶。 黄先生自然受宠若惊,恭敬接过,浅浅饮了。 “不负良人所愿,客栈伏击干净利落,无一活口,也绝无半点走露风声的可能。只是……”黄先生顿了顿,道,“只是城西青龙小镇,发生了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情,那顶斗笠出现了。” “那顶破旧的斗笠?杀手文雷?”苴良人眉头轻锁,脱口而出。 “正是。开明国最神秘的顶级剑手文雷,只闻其名未其人,来无踪去无影,也不归属于任何门派。出道至今,一顶破旧斗笠遮面,天底下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凡是见过的,都已经死了。” “本宫好奇的是,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青龙镇来往客商云集,鱼龙混杂,倒是出手的一个好地方。属下已经查明,酒楼里面的死者来自一个秘密杀手组织,为了这次袭杀,竟派出了四名剑手。” “他们的目标是谁?” “来自巴国,两男一女,此来开明,意图不明。” “巴国觊觎我开明疆土已久,两国边境戒备甚严,那巴人如何能深入距都城十五里之地的青龙镇?” “在下有闻,已有巴国使团入境,欲赴王都,贺寿大王。倘若有高手趁使团入境,暗中潜入,也未可知。” “如若使团入境本就是为了掩护三人又当如何?本宫不管那三人什么来历,有劳先生派人暗中盯住,本宫可不想出现任何意外,误了谋划已久的大计。” 苴良人的话语依旧温暖如三月春风,可那意思,却是满满的不可忤逆的决然。 “在下自不负良人所愿。” 黄先生赶紧拱手一礼,退出寝宫。 “进来吧。” 待黄先生走远,苴良人浅浅饮了一口温热的果浆,轻声说道。 旋即进来一个劲装女子。此女子竟是苴良人的贴身侍卫,七品剑手,此等实力,放在开明国全境,也是堪比一流高手。 谁能相信,深深后宫,苴良人座下,竟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良人可是要对那顶斗笠出手?”劲装女子问道。 “那顶破斗笠,自出道以来,未曾一败,何人可破?何况破斗笠出手,击杀的是要对巴人出手的人,在未获取巴人情报之前,破斗笠是敌是友,暂不定论。”苴良人又道,“璇女可替本宫查查,死在青龙小镇那几个杀手到底有何目的,在没有弄清原委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误了本宫所图之事。” 这位被称着璇女的劲装女子屈膝一福,领命退出。 苴良人独坐案前,玉手从琴弦上一抚而过,却是琴声未起。 半响,良人起身,再半响,已换了一身装束,匆匆出了紫宁宫。 宫外已有一辆马车候着,马车却极其普通平常,任谁也不敢相信,开明第一美人,竟能屈尊上了这样的马车,身边亦无侍从相随。 马车顶着风雪出了王宫,来到宫外嘈杂的居民区,再转了几个弯,缓缓拐进一个偏僻的小巷。 与此同时,小巷的另一头,也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同样的普通平常。 交错之际,两辆马车同时停了下来。 帘门半掀,露出苴良人半张惊世之颜。 另一边,露出半张中年男子的脸。 倘若杜轩在场,一定会大为惊讶,这人赫然是郎中令图宏。在他穿越降世之夜,正是这位郎中令大人带领侍卫闯进惠宁宫,逼迫自己连夜逃亡,从此失去了美女娘亲的一切音讯。 “良人可知,此番会面将陷臣下于何等境地?”郎中令黑着半张脸,压低声音怒吼道,显然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来会见这么一个后宫贵人。 “大人何须惧怕若此,若依了所托之事,本宫可保大人安然无事。”苴良人不管对方的怒吼,嫣然一笑。 “良人所托为何?” “三日后,王宫侍卫中,要有本宫的人手安插进去!” 此话一出,但见郎中令身子一颤,这是大罪啊! 这后宫贵人所图为何?私会朝中重臣、私养杀手、混进王宫侍卫,每一件都是杀头大罪,哪怕眼前这位贵为紫宁宫的主人,倘若走露风声,定然承受不住一国之君的雷霆震怒,想想那位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姬夫人的下场吧。 “此乃死罪,臣下断不可应了良人!”郎中令冷声道,不惜得罪眼前这位贵人,作势拉下帘门,驾车走人。 “大人且慢!难道大人不知自己本就是一个死人了么?”苴良人仍是嫣然一笑,却是语出惊人。 “良人何意?”郎中令止住了身子,放弃了放下帘门。 “大人可曾记得姬夫人的小公子?” “臣下自是记得。” “祭祀大典之夜,大人领命诛杀小公子,可知这小公子尸骨何在?” “那小公子已然伏诛,大王有令,不得以王族葬之,已交由下人草埋在宫外。” “大人如此笃定?本宫却是知道,那埋葬小公子的土坑空无尸骨!” “这……此话当真?” “大人何不亲往查验……不过,敢问大人,倘若大王获知那小公子尸骨不见了,会不会怀疑灾星并没有死?会不会问罪于大人?” “……” 郎中令半张着嘴,欲言又止,马车外风雪漫天,其额头上却已有汗珠。 “大人不必如此惊慌,本宫自可保证,此事就当从未发生,大王亦无从知晓。” “这……” 郎中令又是一惊,苴良人这是欺君之罪啊! “所托之大人之事,本宫在此谢过。”苴良人又是嫣然一笑,放下帘门,也不给大人拒绝的机会。 马车复动,带着丽人迤逦而去。 风卷雪花呼啸而过。 “入冬以来的这场雪下得还真是久啊。” 郎中令低语一句,仍旧保留着侧脸望着刚刚良人所在的位置,丽人那张绝世的脸面若桃红,温润如玉,却是比这漫天风雪更加冰寒入骨。 “回府!” 郎中令放下帘门,紧了紧衣衫,似乎要把那入骨的冰寒,挡在马车之外。 第0033章 合家欢上好演员1 开明都城,在今之成都市中心一带,乃古蜀国开明王朝第九世王迁都于此兴建而成。 都城面积约十六平方公里之巨,远超“公之城,盖方九里,宫方九百步”的诸侯国都城宫室建制。 这说明,建都伊始,开明第九世王,偏居西南、疆土辽阔的一方雄主,就没有把那位天下共主放在眼里。 都城坐南朝北,以左为尊,分外城和内城。内城即为王宫,方五里,开三门,左右对称布局。 成都平原,原本一马平川。为示威严,也为防御,平地之上起高台,筑高墙,生生将王宫抬高近十米,和周围低矮的平民区形成泾渭分明之势。 夜幕初起,王宫街道两边的宫灯渐次亮起,在漫天风雪之中,像一只只醒着的猩红的眼。 还有三天就是那位一国之君的生日,王宫内外,喜庆之意渐浓。 此时的太和殿内,红烛通明,美酒佳肴正飘香。 后宫佳丽之中已获尊位的贵人们,携了一众公子、公主,齐聚一堂,共享天伦。 表演艺术家杜轩同学也在其列,挺直小腰板,乖巧地坐在江良人的身边,就想安静地做一个小小美婴儿。 酒至半酣,大王龙颜甚悦,着令苴良人抚琴助兴。 苴良人拜礼谢过,盘坐于案,稍顿,音起,满座俱寂。 但见葱白玉指在琴弦之上,或急或缓,或重或轻,或如马蹄踏沙,高亢激越,或如蜻蜓点水,轻衣曼妙。不听其声,单看那手指在琴弦之间欢快起舞,就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一曲终了,满座良久无声。 “好曲,赐酒!”大王朗声道。 苴良人赶紧谢过,满满饮了,手掩玉口,眼波流转,面若桃红,不胜酒力的娇羞之态,却是比那杯中美酒更为醉人。 “臣妾无以为礼,且以杯中美酒,以贺大王。” 却见苴良人美酒满杯,款款来到大王跟前,作势要跪拜敬酒。 大王爽朗一笑,顺势扶了丽人柔软腰身,迎着丽人正好奉到嘴巴的酒杯,一口饮下。 “爱妃若是,寡人甚慰,赐座侧下。” 此话一出,满座又惊。 王后侍陪大王在侧,是为后宫礼制,从未有其他后宫贵人陪坐大王左右的道理。再说满座之中,尚有尊位比良人更高的楚美人。 这怎么可以? 大王不以为意,看出了苴良人的半分迟疑,挥挥手,似乎不过做了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决定。 这时,有侍从将蒲团移至大王侧下。 苴良人谢座,碎步轻移,款款落座。 却说座中小不点杜轩同学自然把一切看在眼里,神识探出,这苴良人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哪有一点眼波迷离,不胜酒力的娇羞样子。 这是在演戏好不? 再查探那位大王老子,面若平湖,却是心绪微乱。至于乱因,瞎子都看得出来。心想,这后半夜的春雨,怕是该下在紫宁宫了。 苴良人酒态之下的平静,大王平静之下的微乱,这演技,奥斯卡欠他们一个小金人。 忽热,杜轩敏锐扑捉到了道一闪而过的寒光。 寒光来自一个二八妙龄的女子,正是太和殿后花园巧遇的那位红衣丽人,长公主杜韫,大王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时的长公主正衣袖遮掩朱唇,浅浅饮了一口果浆,似乎在以此掩饰瞬间的失态。目睹过风雪之夜后花园那一幕,杜轩自是读懂了妙龄女子深眸之间,拼命想要掩饰的幽怨。 再一探查陪侍在大王身侧的后宫之主,妈蛋,又是一演员啊。 王后雍容华贵,面带微笑,母仪昭然,其脉搏和心跳却是紊乱不堪。 人精杜轩自是明了,这乱因,自是同样伺候大王在侧的苴良人。 杜轩索性将在座诸位一一探查,好家伙,满座演技派还真不少。 就连六岁的公子译,也强忍满肚子怨恨,偶尔瞟一眼公子韪的手中玩具,求而不得的失落之情一闪而过。 好嘛,论演技,咱也不能落后于人。 杜轩暗自嘀咕一句,恶趣味上线了。 “父王,酒。” 这货趁江良人不备,端了满满酒杯,迈开小短腿儿,直奔大王,过程中,第一次准确发出了“父”的音,“呼王”变成了完美的“父王”。 小不点恭恭敬敬拜了一礼,酒杯双手捧至大王面前。 “哈哈哈!”满堂惊愕中,大王爽朗大笑,接过酒杯开怀而饮,道,“有子如此,寡人甚慰!” 但杜轩的表演还没完。 这货接过酒杯,自个满上,竟到了苴良人面前,礼毕,双手持杯,“亲,酒。” 丽人满脸错愕,表情精彩之极,却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亲,抱抱。” 这货张开双臂,不及对方反应过来,已扑进了这个逼迫娘亲出手杀了自己的丽人怀中。 再看那丽人,这次脸是真正微微红了,架不住小可爱的亲昵之举,抱起小不点,在这货脸上盖了好多温润的唇印。 表演继续。 “亲,酒。” 小家伙从丽人怀中下来,又是杯中满酒,径直来到王后面前,拜礼敬酒。 “泮儿!” 江良人见之,花容失色,先良人后王后,这是对后宫之主的大不敬,欲要阻止。 但看那王后,接过酒饮了,主动将小不点抱起,盖了一通唇印。 近在怀中,杜轩神识浅浅一探,好家伙,那王后心跳如雷,怒得牙痒痒,偏偏脸上却是春风轻拂,波澜不起。 “叩请大王、王后恕罪,臣妾教子无方,泮儿有失礼仪,臣妾之罪。” 江良人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请罪。 此事可大可小,倘若王后认定,小公子是受了江良人暗中指使,后果不堪设想。 “恕爱妃无罪。” 大王却是龙颜大悦,轻轻挥手,把这事给定了性。 “公子泮以婴儿之龄,乖巧机灵若此,本宫喜爱还来不及,岂能怪罪于江良人。” 王后把话漂亮地接了过去。 “小弟弟,抱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小家伙从王后怀中下来,正要回到江良人身边,一直处于惊愕连连的众人,又被脆生生的童音打断。 第0034章 合家欢上好演员2 说话的,是小公主杜韫。 就是这个小姑娘,在杜轩跪在淑宁宫门口请罪的时候,偷偷溜出宫门,给杜轩批了一件外套,还陪着杜轩一起跪。 小女孩是把跪地请罪看成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却令杜轩颇为感动。身处这危机重重的王宫,每一个人都是好演员,无人可信,无人可依,小姑娘这份天真纯良,比这高堂之上的美酒佳肴更暖人心。 “抱抱。” 小女孩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准备扑上来。 四岁小女孩,要扑向五六个月大的婴儿,身高差、体重差摆在那里,弄不好就是双双扑倒的尴尬。 但架不住小女孩不懂这些啊,再见这个可爱的小弟弟,只是一心想着上前求抱抱。 好在,小姑娘面对的是杜轩这个体质变态狂。 见小公主扑上来了,杜轩一把拥住,再将小女双脚抱离地面,然后……原地转了一圈! 咯咯! 小公主欢快之极,银铃之音当空响起。 满堂惊愕,嘴角暗自抽了抽,这公子泮是个什么怪物,婴儿之躯也能抱起四岁大的小公主? 就连那一国之君,也有些不淡定了,手中的酒杯就那么停在唇边,估计在想,好家伙,寡人这儿子,果真不凡啊。 转了一圈,杜轩打算把小公主放下来,小姑娘却不答应。 由于身高差,小姑娘想要双手环着杜轩又不可能,改为双腿盘住杜轩的小腰,双臂勾住杜轩的小脖子,就这么挂着不肯下来。 那画面,不忍描述。 “亲亲!” 不容反驳,也无法反驳,小公主已在杜轩脸蛋上打卡盖章,完毕,又是咯咯地笑。 “韫儿,回去!” 那位始终威严在线的王后终于挂不住了,自己生的小公主,也太无法无天,大堂之上不雅如此,后宫之主的颜面,被损得稀碎稀碎的。 那位贴身照看小公主的丫鬟早已全身发抖,手脚无措,浑然不知道自己该这点什么,没看住小公主,王后若要问罪,她这小命也就不敢再要了。 “无妨!”大王这才将杯酒中饮了,淡然道,“公主韫和公子泮亲近若此,往后可让公子泮多去淑宁宫请安。” 王后和江良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谢过大王。 这时,杜轩总算把小公主放了下,护送到丫鬟旁边。 然而,这货的表演还没完。 就见小不点又迈着小短腿,奔向了另一个女子。 这次的目标,是长公主杜苓。 “姐姐,抱抱。” 途中,杜轩张开双臂,边跑边喊。 此话一出,满座又惊,这位同学,咱们能先把辈分搞清楚了不? 这货不管,一把就要扑进二八女子的怀里。 却看长公主,满脸惊愕之余,却是展颜一笑,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又盖了一通唇印。 感受着女子温润体香,杜轩把小身板贴了上去,不经意间,却将一方帛巾,放进了长公主的怀里,这才下来,再迈着小短腿,回到江良人旁边。 回想刚刚,满座目光一刻不停地跟着小家伙,惊讶一波接一波,众人的认知一次次被刷新,这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干得出来的事么? 见目的达成,演员杜轩做回了那个乖巧的小婴儿,扮着一副呆萌可爱状,似乎全然不知道,刚刚一通操作下来,在众人心中惊起了怎样的波澜。 暂停过后,继续播放,大堂之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气氛,君臣其乐融融,后宫贵人笑脸盈盈。 大王大悦,着令众人廋辞,以为助兴。 廋辞,也为“隐语”,谜语的最初萌芽,始于商,兴于春秋,原起于乡野村夫,彼时已登大雅之堂,也是后宫贵人娱乐活动之最爱。 廋辞讲究用词的雅和诡,比如,商有牧歌,曰,“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 说是牧场上的一对男女青年,女的拿筐,男的剪着羊毛,对仗工整,既写实又无实充满诗意,又不失矛盾诡辩之趣,妙趣横生,颇有谜语之味。 大王令下,后宫贵人们当即就玩开了,一众宫女丫鬟也少了些拘谨,纷纷参与到各自主子的后援团当中。 这架势,就是后宫诸贵人领了贴身丫鬟展开团战。 玩法倒也简单,先行一人出谜面,其余人等以宫为单位猜测谜底,将答案写在帛巾上,先秘而不宣,待规定时间倒,齐齐举起答案,以论输赢。输者罚酒,再接着出下一轮谜面。 众人玩得兴起,最安静的却是大王和杜轩。 却见大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诸位贵人的表现,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一国之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人精杜轩紧靠江良人,腰板挺直,安安静静,却也是将一切尽收眼底,就连大王老子刚刚那抹弧度,也被他敏锐觉察。大王之心,果非凡人能及,这满堂皆是演员,人在剧中,管你什么角色,入戏得深与浅,只要一声咔,就得乖乖按导演的剧本来走。 这些贵人们玩猜谜游戏表现,也是令杜轩大感吃惊。 如前所述,廋辞对用词极为讲究,没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定然玩不开,这些贵人们却能从容应对。可见这深深后宫佳丽,个个天纵之姿,但岂是以色事人那么简单?卿本花瓶,却是有内涵的花瓶。 再想想大王老子,躬耕于这后宫佳丽之间,雨露均沾肯定力有不逮,但要让这后宫和谐美满,风调雨顺,不上些手段,怎么抚得平那些厚重的深宫之怨恨? 杜轩这边正在为自家老子操着一份多余的闲心,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王已经不见了踪影。 杜轩又是暗暗一想,这便宜老子,还真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一国之君就这么悄悄然离场了,诸位贵人却无一觉察,就不怕被治了一个不尊之罪? 再看大堂之上,包括王后,诸位贵人似乎完全进入了角色,积极参与到游戏当中,酒令一轮一轮下去,酒一杯杯下去,娇艳的桃红也是一朵朵开在脸上。 “演,接着演。” 表演艺术家杜轩暗数桃花朵朵,无端生出了一丝不安的心绪。 第0035章 子时有约后花园 宴席散罢,杜轩被江良人马不停蹄地带回睿宁宫。 一路上,杜轩感到了这位假冒娘亲的异常。 “泮儿,为什么?” 进了寝居,江良人摒退贴身侍女,盯住杜轩,突然问道。 大堂之上,小家伙的表现太出格了,好端端跑出去敬酒,却是先敬苴良人再敬王后。虽然大王已当场恕罪,但谁知道一直面不改色的王后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小家伙的怪异之举,是无心之过,还是刻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江良人所思所想,杜轩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假冒娘亲是在开始怀疑自己了。虽然不知道怀疑到了哪一步,但杜轩心下已有计策,就是抵死守住两个真相,一是从被接回王宫那天起,他就知道对方并非自己真正的娘亲,二是他的穿越者身份绝对不能暴露,他早就预感到,始于穿越降生之夜的追杀,可能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今夜大堂之上,一系列荒唐之举,本就就是杜轩计划中的手段。 苴良人被大王赐座侧下,和王后同侍大王左右那一刻,杜轩及时探出神识,不出意外地发现了王后急速加快的心跳和呼吸,那是表面平静之下掩盖起来的滔滔杀意。 杜轩当即决定,为这股暗流再添一把火,将苴良人彻底推到王后的对立面,以此缓解王后对江良人的注视。眼前这位假冒娘亲的威胁少了,自己的安全就多了一分。 眼下之际,则是要消除江良人对自己的疑虑,尤其是身份的疑虑。 所以,听江良人直接了当地问为什么,他赶紧使出求抱抱的杀手锏。 “亲,抱抱。” 杜轩张开双臂,准备扑上去。 但这次,杀手锏失效,江良人第一次拒绝了他的求抱申请。 “泮儿,你知道娘亲在问你什么,对吗?”江良人又问道。 哇! 表演艺术家哭了,仍保持张开双臂求抱抱的姿势,无限委屈的小表情楚楚可怜,小眼泪也毫不费劲地挤了出来。 眼泪真是个好东西。 第一次听见小家伙哭,江良人不带犹豫地一把抱起小家伙,在小脸蛋上一通唇印胡乱地盖上。 “泮儿不哭,娘亲不问,娘亲不问。”江良人擦着小眼泪,喃喃道。 杜轩把小身板紧紧贴在胸前两团饱满的柔软上,毫无道德负担地往丽人俏丽的脸上回盖印章。 江良人母性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紧紧搂住小家伙,一连串的“泮儿”低低唤着,美眸已泛起了一阵薄雾。 杜轩却是心下一动,收了小眼泪,反倒伸手擦拭起丽人的泪来。 这通操作,让丽人的心更是一软,化成了更多的泪水,哪还有心思追究小家伙在大堂之上的无法无天? …… 后半夜,深深后宫,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入眠,比如,那位长公主。 娴宁宫,红烛轻摇,柔波曼妙,温柔地打在长公主杜苓娇美的脸上。 一方帛巾摆在案几上,十六岁的妙龄女子呆呆望着,举棋不定。 “欲断和亲之路,子时且往太和殿后花园一叙” 帛巾上这段文字,长公主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想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无法确定,是谁偷偷放进自己……怀中的。 她一度认定,是睿宁宫那个小可爱公子泮,只有这个小家伙才有跟自己有过密切的肌肤之亲。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帛巾上的文字,断不可能出自一个婴儿之手。 然后她想通了原委,这是江良人假借了公子泮的手,给自己发出的信号。 可是,江良人怎么知道和亲之事,又为什么要帮助自己?更为重要的是,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想亲手撕了这桩婚姻,难道她知道掩藏在自己心底最隐秘的那一部分事实? 想到最后一个问题,长公主不禁心惊肉跳。 不论如何,子时之约,必须要赴。 夜幕之下的娴宁宫后花园风雪漫卷,长公主呆立院中,浑然不顾风雪之寒。 娴宁宫后花园和太和殿后花园一墙之隔,是父王在世时,为他唯一的小公主特意修建,而今父王不在,太和殿也换了主人。 想起大王哥哥前几天的话,长公主的心又痛了几分。 穿过连通两个后花园的那道门,再踏过曲折通幽的廊桥,长公主来到后院的亭子里静静等着,很好奇江良人会从什么方向赶来赴约,这里可是一国之君的后花园。 “姑姑!” 一声清脆童音从背后突然响起,吓得长公主浑身一颤,转身,又是一惊。 公子泮? 长公主花容失色,以手掩嘴,怎么可能? 风雪之夜,后花园之约,敢情约会对象就是这么个小不点? 长公主再次环看四周,确实没有江良人的影子。 “对不起,吓着姑姑了。” 来人当然是杜轩,那方帛巾当然是他的杰作。 “公子泮……一个人?”长公主怎么可能相信? 杜轩点点头。 “怎么来的?”长公主将信将疑。 “秘密。” 秘密?一个婴儿给我说秘密? “我需要一个承诺。”杜轩有道。 承诺?一个婴儿给我谈承诺? 震惊一个接一个,长公主显然消化不了,愣在当场好半天都给反应。 “父王跟姑姑谈话那天晚上,我就在这院子里,所以知道和亲之事。” 长公主又石化了。 “我想帮你,毁了这桩婚事。” 又惊。 “因为我也有秘密,所以我需要一个承诺。” 惊。 “我的秘密就是,我能像现在这样对一个成人年人说一些像成年人一样的话,我要的承诺就是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包括不能让人知道我知道你的秘密。” 绕。 “我知道的你的秘密,比你认为的要多得多。” 懵。 “你拒绝我的帮助我也不会生气,我也不是真正担心你会说出我的秘密,因为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何况我还手握你的秘密。” 哦。 “你不用现在回答愿不愿接受我的帮助,因为我还需要做些准备,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来找你。” 嗯? “姑姑,你很漂亮。” 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不点一串接一串把话说完,迈开小短腿儿,背负小手,施施然,走了。 可怜了长公主,二八之龄的女子,被小家伙震得七荤八素,竟没接上几句话。 第0036章 风雪之中的那根中指 别了长公主,杜轩穿过后院那道拱门,闪身进了太和殿。 如果知道大王老子的后花园和长公主的后花园是连通的,杜轩肯定不会冒这个险,而是要借助长公主的掩护,从娴宁宫离开。 好在来过太和殿两次,杜轩早已将殿内建筑布局烂熟于胸。 将深神识探出,他细致感知着十丈之内的细微动静,沿先前来的路径,小心翼翼潜行其中。 先前来的时候,他已经确定大王的寝居里没有自家老子的气息,如他此前判断,这个便宜老子应该是宠幸紫宁宫去了。 这也是他选择在今晚约会长公主的重要原因。 总算有惊无险,顺利出了太和殿,他顶着风雪,穿行在王宫内纵横交错的街道上。 在即将拐入下一条街道的时候,他突然心头一惊。 前方有人! 神识感应之下,距自己七八丈之遥,有两个人的气息隐蔽在转角位置不远。 下一个街道,是他回睿宁宫最近的必经路线。 难道这两人的目标是自己?又怎么可能有人知道自己今晚的行动? 心里想着,杜轩脚不停留,佯装毫无觉察,保持正常步幅和频率,一步一步靠近转角口。 到了转角口,他继续向前,保持正常速度,和两个潜伏在暗中的人慢慢拉开距离。直至十余丈之遥,距离远到他的神识能感应到的极限,那两个人好像还是没有动。 他稍稍放了一点心,继续前行,打算再过两个路口再拐,绕道折回睿宁宫。 风雪漫卷,四下无人。 变态的体质令他在这样的风雪之夜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但他仍然下意识紧了紧衣衫,似乎要赶走挥之不去的恐惧。 突然,他定住了身子。 在距他五六丈左右的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条人影! 人影一声黑色紧身装扮,一方黑巾将自己的脸部遮得严严实实,目力所及,只能看一双不明其意的黑洞洞的眼睛。 这人右手握住腰间配剑的剑柄,像雕塑一般立在风雪之中,直盯着杜轩,一动不动。 杜轩心脏一阵急速抽搐,恐惧不是因为被这人挡住了去路,而是这个人出现的方式。他的感知力极其敏锐,十丈之内细微动静无从逃脱他的感应。但眼前这位,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六丈之遥,隐蔽气息的手段如此高深,该是何等样的高手? 杜轩突然想到了什么,猛一回头,不出所料,在他身后六丈之遥,果然悄无声息站立着又一个人影,同样的装扮,同样的手握配剑,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跑吗? 杜轩第一时间就放弃这个打算,在这样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断无逃脱的可能。 既然敌人不动,他也不动,手却握住了秦先生送给他的那把丑陋的木剑,这纯粹是下意识之举,他可没指望这把破剑能救自己一命。 这时如果有第三者看见,这个画面就相当奇怪了。 三个人,两大一小就这样站立在后半夜的戒备森严的王宫街头的风雪之中,彼此对视,一动不动。 就这么奇怪地相互盯着,杜轩突然做了一个怪异的举止。 他松开握住木剑的手,耸耸肩,双手一摊。 “两位就这么一直站着吗?既然有意来请,何不开口相邀?” 没错,他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最可能知道自己今晚行动的人,有且只能有那位约会对象,来人必然是长公主的人。 他可不认为长公主会杀了自己,他本来就没有恶意,反而是为了帮她逃脱那桩婚姻,两人相互握住对方的秘密,打破这种平衡对没有任何好处。 “公子泮还真是胆识过人,长公主交代得没错,千万别把小公子当成一个小小婴儿。” 果然,杜轩猜对了,意外的是,开口却是女声,原来是两个女子。 这后宫之中,竟也有这样的女子剑手?后宫女子私养剑手,这长公主看来也不简单。 “长公主并未恶意,有劳公子泮,移步娴宁宫一叙。” 杜轩正在发愣,其中一位又说话了。 “你们带不走他!” 杜轩正欲开口答应,平地一声惊雷起。 一条人影飞掠而来,瞬息之间,就站在了杜轩的身边。 三人皆惊。 来者应该是个中年男子,同样面巾遮脸,看不出来历。 “来者何人?” 两位女子剑手同时抬手亮剑,剑锋直指中年男子。 “收剑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屑了杀你们。” 来人淡淡开口,看都不看两个女子一眼,手臂一拂,脚尖轻点雪地,竟携了杜轩凌空而起。 却说杜轩只感觉到身子一轻,转眼就随中年男子出现在了最近一座宫殿的顶上。过程中,他瞥见了两位女子剑手大惊之余,提剑追来。 男子脚步不停,踏着积满厚雪的瓦楞,一纵一跃,身轻如燕,转瞬之间就从另一端平稳落下。 风卷起男子的长袍,挡住了杜轩的视线,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 不过知道过了多久,风声突然停下,杜轩眼前一亮,发现自己赫然站立在睿宁宫的后花园。 “长公主之事,小公子不得干预!” 下一刻,中年男子又是飞掠而起,转眼就跃过了后花园的围墙,消失不见,过程中,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惊魂未定之余,杜轩满脸黑线,特么的到底几个意思,有来一个喜欢玩深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和长公主的事?你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小小身板孤独地立在后半夜的后花园,杜轩生出满满的无力之感。 穿越降世以来,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张越来越密集的大网之中,似乎每一个和他有关系的人,都隐藏着各自的秘密,都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随时准备对他发出致命一击,或者随时准备出手救他一命。 而他,就是一枚可怜的棋子,唯一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在别人搭建的舞台上,孤独地上演着被人编写好的剧本。 这个感觉,令人沮丧。 “不美丽,劳资的心情真特么的一点都不美丽。” 夜色之下,一根肉嘟嘟的中指竖在风雪之中,怪异而滑稽。 第0037章 计划外教学 杜轩偷偷溜回睿宁宫,人未至,神识先至,寝居里,卧榻之上的江良人、摇篮旁边的侍女清儿呼吸平稳缓慢,正在熟睡中。 此时已是丑寅之交,天亮前还有近两个时辰可用。 静静站立在寝居外,思虑良久,他突然转身,轻手轻脚又溜出了睿宁宫。 作为有心人,他早已将偌大王宫里各个宫殿的位置和行进路线刻入了大脑,穿行其中,轻松自如。 不多时,他已来到的学馆。 此行,他是来拜访或者说暗探自家那位先生的,那个从秦国而来,神秘兮兮的秦先生。 在他的认知当中,长公主派来的两名女剑手武功已经足够高强,至少比出现在天回山庄和草屋的杀手要厉害得多。 能当着两名女剑手的面,轻松将自己带走,刚刚出现的那位男子,实力深不可测,除了丑脸爷爷,杜轩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人,是那位出现在姬夫人寝宫外面的白衣男子和这位秦先生。 靠近兼做先生宿舍的学馆,杜轩探出神识,学馆里却感应不到任何生命气息的波动。 先生不在学馆?这个范围,早就在他的有效感应之内。 再一番查探,确认里面没人,杜轩仍旧小心翼翼轻轻推门而入。 不好! 正走着,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迎面而来,半吊子身法武技紧急上线,身子一扭,瞬间侧移半个身位。 啪叽!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整个身子倒飞出去一丈有余,再重重栽倒在地。 “谁?” 破空之声再次袭来,他顾不得疼痛,身子就地一滚,再顺势起身,快速侧移。 从他的角度,这是有史以来,最为迅速的一次反应。 然并卵。 他又飞出去了,然后趴下。 “秦先生?” 对方并不给他停留的机会,他一边起身闪躲,一边问道。 啪叽! 没有人出声,回应他的是对方一刻不停地出手。 再起。 啪叽,再倒。 再起。 啪叽,再倒。 …… 过程中,他始终感应不到对方的呼吸,也看不清楚击向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但却没有刚开始那么慌乱了,他判断得很清楚,如果对方要杀他,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心念至此,他拨出了那把木剑。 “某很失望,小公子现在才想起拔剑。” 那人终于出声了,是先生的。 “先生,可我感应不到你。” 杜轩这才心下大定。 啪叽! 刚一愣神,又飞出去了。 “使用你的剑,继续。”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 不知过了多久,这次计划外教学才算宣告暂停。 “是你吗?” 站在自己先生面前,杜轩问及了他来的目的。 “不是。” 问得奇怪,答得也奇怪。 “先生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我的回答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从太和殿后花园开始,先生就一直跟着我?” “我从未出过学馆。” “先生认识那人?那人是先生的朋友?你们谁厉害?” “不认知,但我知道小公子今天晚上会有行动。” 先生只回答了前半个问题。 “啊……先生怎么知道我会有行动,而且是在今晚,在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会有这次约会。” “我知道公子的一切。” “一切?包括娘亲,玉儿,还有丑脸爷爷?” “是。” “他们在哪儿?” “不能说。” “所以……你知道江良人并不是我真正的娘亲?” 顿了顿,杜轩还是问出了这个重大秘密。 “是。” “还有谁知道?” “知道的人都不会伤害小公子。” “那长公主……” “小公子应该听那个人的话,长公主之事,不得干预。” …… 娴宁宫。 烛光轻摇,荡漾在长公主娇美的脸上忽明忽暗,恰如她此时忽上忽下的心情。 “这后宫之中,竟潜伏着这样的高手?” 两名女剑手回来禀报,她们没能请回公子泮,一个神秘男子竟当着她们面,将小公子掳走了。 长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 要知道,两名女剑手已入七品之列,竟让有人可用当着她们的面把小公子带走,这戒备森严的后宫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高手?这些人所图何为? 太和殿家宴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这二八妙龄女子一直处于心情激荡之中,尤其是那公子泮,给她带来了无以复加的震惊。 大堂之上,借求抱之机,留下后花园约会的信号;后花园一见,小公子一连串的成-人话语,又是仿若一个个惊雷。 而眼下,小公子不见了。且不说公子泮是否真有办法解决自己的当务之急,单以大王对公子泮的喜爱,如果小公子就此下落不明,别说睿宁宫,怕是整个开明天下,都得面临大王的雷霆一怒,而她自己,当然也脱不了干系。 还有两天,巴国使团就将来到国都为大王贺寿,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也越来越近了。 “巴国使团离都之日,就是和亲国书下达之时。” 念及大王这番冰冷的话,长公主下意识抱紧了双臂,似乎卧榻旁边正熊熊燃烧着的炭火,也挡不住那股森森寒气。 “有劳两位,烦请在大王发现之前找到公子泮。” 良久,长公主对一直恭立在侧的两名剑手道。 两名女子拱手离开。 然后,两人远去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很快又由远及近地响起。 “长公主请看。” 两名女子惊慌而归,手里多了一方帛巾。 “公子泮已回睿宁宫” 帛巾上的文字,令长公主又是一震。 两位七品高手在侧,是谁有本事悄无声息将帛巾放在了宫门口?这人又怎么知道眼下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摒退两名剑手良久,长公主这才从卧榻之上起身,批衣推门,静静站立在后花园。 卯辰之交,天光即亮。 长公主仰面迎天,任漫天风雪向自己俏丽的脸颊肆虐而来。 良久,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滴落。 清泪未及落地,就被呼啸而来的风雪卷走。 银装素裹的后花园,还是那么干净。 第0038章 雪过初晴雨欲来 雪,终于停了。 这场从初冬开始下起的大雪,就像它来时的样子,走得极其潇洒,连招呼都没有那种。 开明国都的居民自然乐见其成。 一个多月来,持续不断的大雪,打断了他们正常的生活,整日里闭门不出,一家子就那么几口人,围着炭火,大眼瞪小眼,看谁都不及先前那么可爱。 天光初开,久违的太阳迫不及待穿越高大的东城墙,打在在王宫以北和外城墙之间那些低矮杂乱的民居和纵横交错的街道上。 这些民居的屋顶和街道上厚厚的积雪,将光线反射回去,使得整个都城一扫往日阴霾,上空通透高远,空气清爽甘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变化,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花灯。 这些大红花灯造型精美,四周包裹着丝帛,以为灯罩。这种丝帛,纵是中原那些诸侯国的王宫里,也很难见到。要知道,这些丝绸可是用开明国独有的上好蚕丝制造而成,自然是出自开明王宫的大手笔。 花灯一出,人们知道,距王宫里那位他们尊敬的大王的生日更近了。 实际上,浩荡王恩早已泽及天下。为贺大王,以彰天下同乐,开明国境之内,所有集市被免了一月赋税。加之开明疆域辽阔,土地肥沃,粮食连年丰收,老百姓的日子并未受到这场罕见大雪的过多影响。 这不,大雪一停,各式杂货铺的门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准备迎接第一批客人。 稍后,居民区东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走来一个不起眼的人。 人是个中年人,不紧不慢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最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铁匠铺跟前,停下。 “客官要点什么?” 店家热情迎上。 “一把锁,五两四钱重。” 好奇怪的买家。 店家一听,却是一惊,微不可查地瞟了一眼周围。 “只有四两五钱重的,客官可要?” “要了。” “十个刀币。” “在下只出八个。” “这位客官,小店还有好货,何不进来看看?” 暗号对上,店家又是一惊,环顾了一下四周,把音量提高到周围其他人也能听到的程度。 “有劳店家。” 男子拱手,大声回应,紧跟随店家进了铺子。 “先生是?” “在下前来,乃受黄先生之托。”中年男子道。 店家听闻,不带迟疑,赶紧在前引路,穿过杂乱货架之间狭窄的过道,来到里间。 里间靠里,看似杂乱的货架,有意无意遮掩着一道不起眼小门。 “人都在里面。” 店家指了指那道木门,不等来人说话,转身离开了。 吱呀! 中年男子半躬着身子,推门而入,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浓浓杀意! 男子不以为意,面色如常,立身打眼一看,木门后面是一个偌大的后院,散坐着十余个劲装男子。 这些男子正无一例外手握腰间配剑,无一例外地盯着贸然闯入的陌生男子,浓浓的杀意,正是来自这些剑手森寒的目光。 “各位壮士,在下代表黄先生而来。一应准备已妥,明日之事,且按最初谋划而行。” 中年男子拱手一礼,目光从每一个剑手脸上依次扫过。 此话一出,弥漫在后院的满满杀气顿时消失。 “想必这位,就是慕容公子吧?”却见中年男子径直来到一个年轻剑手旁边,再一拱手。 “冰云有礼。” 年轻男子拱手回礼。 慕容公子?慕容冰云?! 一问一答之间,满座皆惊。 慕容冰云,八品剑手! 开明尚武,修武者好剑,独尊剑术,剑术高低,基本决定了修武者的江湖地位。 开明境内,八品剑手,不过十指之数,已是众多修武者中一流的存在。这年秋天,死在清风峡的那位剑术大家,那位号称出道以来,未尝一败的上官飞雪,也不过是初登九品之列。 而眼前这位,年不过二十,已位列八品,实乃天纵之才。 让满座剑手惊诧的,远不止这些。 慕容冰云,乃开明五大修武世家、慕容山庄庄主的唯一儿子,身份超然,此番竟然身处于一家铁匠铺的后院,混迹在一群游侠当中。 座中剑手们莫不面面相觑,这次行动的雇主还真是大手笔,竟连慕容冰云这样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高手也被请了出来。 却说眼下这批剑手,清一色七品高手,不属任何门派,互不认识。 数月前,他们不约而同收到一份特殊的江湖贴,有神秘雇主要求他们在冬月十五之前,赶往开明国都。雇主是谁,行动目标是什么,一概未提。 随同江湖贴送达的,还有丰厚的酬金,其数额高得令人咂舌。更意外的是,雇主将酬金全数先行奉上,似乎丝毫不担心这些自由散漫的侠士收了酬金,却不如约行事。 此举透露出两点信息,一是雇主财大气粗,区区酬金不足为虑;二是雇主能量巨大,定然有什么后续手段能惩戒于那些不重道义的江湖中人。 这些游侠接受了邀约,推算着行程,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到开明国都,在一个雇主指定的黄先生的安排下,住进了这处铁匠铺的后院。 直到昨晚,最后一批游侠到达时,所有人互看一眼,莫不震惊当场,满座竟然有整整十六位七品剑手! 十六位,七品!这等整体战力,已不弱于一个一流修武宗门。 那位神秘雇主,还真是大手笔,其所图之事,又该何其重大?只是这些侠士,都死守着江湖规矩,绝不妄自打听,直到明天开始行动的最后时刻,才能知道任务是什么。 “黄先生托在下带话,明日之事,一应以慕容公子为号令,各位壮士何如?” 中年男子很满意剑手们听见慕容冰云大名后的反应,拱手道。 “我等自当以慕容公子为首,不负雇主所愿。” 七品和八品,剑术修为一品之差,却犹如天堑,在座侠士自不敢托大,纷纷拱手。 “有劳慕容公子了。” 中年男子再一拱手,匆匆离开了铁匠铺。 第0039章 金蝉脱壳 雪过初晴。 睿宁宫上上下下好一阵兴奋,纷纷移步至后花园,享受入冬以来的第一缕阳光。 露天凉亭上,积雪已被扫走,铺上了厚厚的毯子,放上了矮几和吃食。 杜轩盘坐在团蒲上,清儿则伺候在侧。 江良人被王后派人请去了淑宁宫,主子不在,一众宫女就放下了往常的拘谨,在雪地上好一番追逐打闹。 “清儿也去吧。” 眼见清儿不时瞟一眼雪地上的姑娘们,杜轩自然明白了小女孩的心思。 “可是,公子……” “若娘亲问及,就说是我让清儿去的。” 果然是小姑娘,哪经得起雪地上的诱惑,竟真的舍了小公子,去了。 这正是杜轩求之不得的事。 在学馆被秦先生一通计划外胖揍以后,他马不停蹄回到睿宁宫,赶在江良人和清儿醒来之前躺回了摇篮。 临走前,先生告诫,长公主之事,不得干预。 他可没打算听先生的。 明天就是便宜老子的生日,巴国使团将至,长公主的命运即将改变。 那个风雪之夜,一袭红衣的长公主用枝头积雪轻触脸颊、玉手撕碎腊梅的画面,总在他面前晃动。 那是无可言说的绝望。 杜轩觉得他欠这个女子一个帮助,不是一个小小公子对一个长公主的怜悯,而是一个穿越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青年,对那个时代的女子该有的一份敬重。 一早起来,他想的就是如何脱身,再会长公主,把他已经思考成熟的计划如实相告。 江良人不在,清儿被支走,眼下正是好时机。 杜轩缓缓起身,佯装欣赏雪景,慢慢走着,趁雪地上宫女们不注意,一闪身,溜出了睿宁宫,直往娴宁宫而去。 没走多远,迎面却有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小公子请上车吧。” 马车门帘掀开,露出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我要去哪里?你又是谁?” 王宫街道上,一个成年女子和一小小婴儿,一上一下,隔帘相问,已经够吃惊了。但看那女子,却没有半点吃惊,一副笃定小公子会出现在这里的样子。 “公子泮不是要去见长公主吗?至于小女子,自是来完成昨晚未曾完成的邀约,请小公子和长公主一叙。” 哦,竟是昨晚拦截自己的两个女剑手之一。 杜轩倒也不惧,大大方方上了马车。 帘门紧闭,马车复动,疾驰而去。 “姑娘既然诚心相邀,为何马车舍近求远?” 没过多久,杜轩突然开口。 他就发了异常,神识感应之下,马车行进的路线却不是去往长公主的寝宫娴宁宫,而是往王宫西门方向而去。 “公子泮无时无刻不让小女子吃惊……长公主在宫外等候,有劳公子多辛苦一段时间。” 女子嘴里说着吃惊,语气却是很平静。 杜轩这边听着就不乐意了,事先没说清楚,这叫欺骗好不?再说你一成年女人,在我一个小家伙面前,自称什么小女子,很合适吗? “本公子可以要求下车吗?”他问。 “自然可以。只是公子不会这样做。” “哦?说来听听?” “趁江良人不在,偷偷溜出宫来,一句话就上了小女子马车,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好嘛,在这“小女子”面前,杜轩感觉自己是没有穿衣服的人,里里外外都被别人看光光。 “好像有道理。可是,娘亲她……” “公子泮且宽心,长公主自有安排,直到将公子送回睿宁宫之前,能保证公子娘亲一直呆在王后那边。” “为何舍近求远?” “大王禁足长公主的指令,已于辰时下达各后宫,此时的娴宁宫,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连王后也不能。” 杜轩心下明了,这是大王老子明知长公主心有不愿,使出的以免节外生枝的手段。 “既是如此,长公主又怎会在宫外?这个可是欺君之罪。” “一个女子,如果连自己的幸福都守不住,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眼前这女子,一直平静地说着话,纵然面对的是如杜轩这样妖孽般的存在,自有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杜轩已经知道,这女子是名用剑高手,在他的认知当中,隐蔽气息的手段,不弱于几次对手自己出手的剑手。 但女子说完刚刚这句话的时候,杜轩敏锐捕捉到了女子略显凌乱的气息,这是情绪激动下的自然表现。看来这女子,和长公主关系匪浅。 这时候,马车已出了王宫西门,左拐右拐,竟然驶进了嘈杂的居民区。 以长公主高贵之躯,岂能屈尊若此? “相信公子泮绝非凡人之辈,否则无法理解小小公子一系列不凡之举,既是若此,有何必在意这么身外之物。” 女子似乎看出了杜轩眼中的疑虑,淡然道。 杜轩听之,暗道不应该啊,这是春秋战国时期,其时女子,怎能有如此见识,说出这番不合礼制的话。 接着,马车又一通左拐右拐。 杜轩神识探出,复原着马车行进的路线,赫然发现,马车竟然是围绕一个不知名的目标绕着圈子。 这是何意? “自出西门,我们就被盯上了。想必小公子已经猜到了,马车正在绕圈,意在造成目的地就在这附近的假象,但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却不在这附近。” 见杜轩把疑问写照脸上,女子淡然开口。 百丈之遥,无可遁行,这是杜轩变态级感知力的感应范围,可眼下,神识所及,街道上不时有马车急驰而过,却并无异常。 马车保持平稳速度,继续绕圈。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又一辆马车,距离不过三丈之遥,不紧不慢,迎向杜轩他们这辆马车而来。 两辆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双方马匹交错而过,却仍旧保持速度不变。这时,两辆马车之间,不过一条手臂的距离。 “公子泮,我们走!” 就在两辆马车侧帘交错而过的一刹那,女子低喝一声,携了杜轩,脚尖一点,沿马车的侧窗激射而出。下一瞬,两人已穿过另一辆马车的侧窗,稳稳地落在了马车里。 杜轩稍有迟疑,再将神识探出,发现两辆马车仍旧保持着先前的速度,刚好完成首位交错,两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马车。 好一个金蝉脱壳! 杜轩暗自赞叹一声。 第0040章 世间再无长公主 轻松摆脱跟踪,马车沿相反方向保持正常速度行驶,待拐进一条小巷,突然加速,再拐,再变速。 如此几番变速变线,马车终于驶入一条嘈杂的巷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杜轩略有吃惊,一度认为马车会驶向某个偏僻的所在。 大隐于市,这深居后宫的长公主,二八之龄,却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 迈着小短腿,背负小手,杜轩施施然推门,入院。 小院朴素清幽,清新典雅,仿若一道院墙,就将外面的嘈杂彻底隔离开来。 小院正中,置一矮几,矮几上瓜果、热饮尽有。 矮几上位,蒲团之上,盘坐的自然是长公主。 几个时辰再见,长公主已然变了一个人,一身平民女子装束,不着粉黛,头饰从简,分明就是一个相貌可亲的邻家小姐姐。只是眉宇之间,那份自然天成的脱俗之气和淡淡忧伤,却是掩也掩饰不住。 “公子泮快请入座,本宫已经等候小公子多时。” 小院并无侍从在侧,长公主玉手持壶,以成人之礼,竟亲自为小小婴儿倒了热饮。 “姑姑可叫我小名。”杜轩盘腿坐下,像模像样接过,饮了,接下来语出惊人,“可是我错了……姑姑也错了。” 几个意思? “且听小公子说来。” “来前认为可以帮上姑姑,此番一看,却发现姑姑早有定计,原来是我想多了,所以我错了。” “公子泮又看出了什么呢?” “姑姑无视大王禁令,冒欺君之罪,偏居闹市,如此决然,想必姑姑必然留有应手。这小院并非几个时辰就可布置完成,姑姑应是早就做好了私出王宫,隐居闹市的准备。” “本宫又错在什么地方?” 长公主已经无法再淡定了,被小小公子惊得一愣一愣的。 “姑姑可曾想过,别说这区区闹市,就是这开明天下,又有什么人躲得过一国之君的震怒?所以这隐居闹市也并非上策,除非姑姑能永久消除大王的怀疑。” “敢问公子泮可有上策?” “欲断之,先顺之。” “公子泮的意思是,本宫顺了大王,应了和亲之事?” “应,是为了不应。” “何为不应?” “姑姑不是有了答案了吗?这小院,不过也是一个假象!” 此言一出,长公主神色巨变,对面这小公子,到底是何方妖孽? “如果没猜错,此时的娴宁宫里,还住着一位长公主。姑姑冒险出宫,怎么会让娴宁宫空无一人,落了把柄?想必有一位不是长公主的长公主,此时正在娴宁宫以泪洗面,以此掩人耳目。而那位不是长公主的长公主,应该是昨夜拦截我的剑手之一。” “看来,本宫没有什么事是可有瞒得住公子泮的……本宫也没有想过要对公子泮隐瞒什么。”长公主轻轻一声叹息,再给杜轩满了一杯热饮,顿了顿,缓缓道,“公子泮到底是什么人?” “公主殿下是我的姑姑。” 好奇怪的回答。 “公子泮是在可怜本宫……姑姑吗?”长公主缓缓饮了热饮,似乎在品味杜轩刚刚这句话,这个理由很充分,却也很不充分。 “不是可怜,是敬重。” 杜轩盯住着长公主清秀俏丽的脸,想着他前世的妹妹,很认真地回答道。 “大王,可是公子的父王……” “大王,可是姑姑的哥哥……” 言语至此,长公主已经卸下了所有伪装,没有丝毫难为情,美眸泛起薄薄水雾,楚楚可怜又楚楚动人。 “所以姑姑可以完完全全相信我。”杜轩看得有些发呆。 “本……姑姑自是相信泮儿。”尽管长公主仍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小小公子何以成熟如此,还是从内心里相信了他,“只是泮儿得先回宫去,推算时间,泮儿娘亲差不多也该回到睿宁宫了。” 杜轩当即起身,恭恭敬敬给姑姑施了晚辈礼,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以后想见姑姑,泮儿该上哪儿找去?” 他转过头,看向长公主。 “泮儿,让姑姑抱抱。”长公主起身飞奔过来,一把抱起杜轩,哽咽道,“世间从此再无长公主,只是多了一个平民小女子罢了。泮儿想见,自然有缘可见。” …… 马车一路疾驰。 好险,杜轩前脚赶回睿宁宫,江良人后脚就从王后那边回来了。 当着江良人的面,再看侍女清儿的脸色,阴转晴,晴转阴,来回变幻着。 杜轩自然明白小姑娘的意思,自己偷偷溜出宫去,一定吓得小姑娘四处乱找,好在自己平安出现。可万一让娘亲知道了,清儿怕是少不了要挨一通责罚。 心念一动,杜轩张开双臂,向清儿求抱抱。 “娘亲不会知道本公子离开过后花园。”被抱在清儿怀里,杜轩凑近小姑娘的耳朵,轻声低语。 小姑娘身子稍稍一愣,明白了小公子的意思,随即放松下来。 这时候,突然有宫女来报,大王身边专掌传令后宫之职的杨公公,正候在外边,说要亲传大王口谕,瑞宁宫有喜,事关公子泮。 虽是只管传令的太监小头领,江良人也不敢怠慢,带杜轩出了寝居。 “有喜有喜,恭喜良人。”杨公公半佝着身子,脸上挤出一堆堆笑纹。 “有劳杨公公……”江良人也是笑脸相迎,取了赏钱塞到公公手里,“本宫何喜之有?” “大王口谕,着令公子泮明晚寿宴陪侍侧下……这算不算是大喜事?”杨公公笑眯眯回道,然后谢礼回去。 江良人呆立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是惊喜,也是惊吓啊。 大王明晚设宴瑞祥殿,大宴朝中文武大臣以及各路贺寿使团,如此重要场合,小小公子泮,怎有资格入席? “陪侍侧下”?让小小婴儿陪侍,这大王到底怎么想的? 大王历次大宴天下,从未有过让诸公子陪同入席的先例,就连王后所生嫡子公子译,也未曾有过。 一念至此,江良人心里又生出了隐隐不安,倘若王后……简直不敢想啊。 第0041章 暮色中消失的剑手 淑宁宫。 正如江良人所虑,大王着令公子泮入殿陪宴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王后耳朵里。 王后半依卧榻,面若平湖,无悲无喜,让侍候在侧的洪公公看不出一丝波澜。 但洪公公知道,主子没说话,是该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了。 “大王此举…避嫡就庶,已开历代之先例。”洪公公一边谨慎拿捏着措辞,一边小心翼翼道,“再念及先前让公子泮和诸公子同学、以婴儿之躯同朝议政,依老奴看,大王怕是……怕是有立太子之意。” 王后听着,木桩一般,仍就没有给出表情。 “立太子以稳朝纲,开明历代先王莫不谨慎以对。大王即位三年,屡屡压制朝中大臣早立太子的动议……”一个奴才,大议朝政,本是死罪,洪公公却从王后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了态度,“此番一改初衷、重庶轻嫡的意图明显,王后当早做打算。” 王后继续听着,仍然不出声。 “如今朝中文武,正处左右观望之势,若任由睿宁宫势起,再行弹压,恐有不及。”洪公公又道。 王后终于动了,挪了挪懒懒斜靠在卧榻头侧的身子。 “公公以为公子泮何如?”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想那公子泮,五六月之龄,屡屡有逆天之举,怎么也不能以常理度之。 “那公子泮自是不凡,普天之下,闻所未闻,老奴……” 话未说完,却被王后打断了。 “公公就没有对公子泮生出什么疑虑?”王后冷不丁问道。 “这……王后所指,是那公子泮的来历?” “公公总算明白了本宫的意思。” “老奴糊涂啊。”公公恍然大悟状,赶紧应道,“奴才即刻着人,暗中查探睿宁宫。” “公公可有好的法子?” “以王后之意……” “江良人起势,短短二月不足,新近移居睿宁宫,添进一些宫女、宦官,若要往睿宁宫安插心腹,理应难不住公公……若能拿住些把柄,睿宁宫起势有多快,跌落就有多快。”王后顿了顿,又道,“至于朝中文武,本宫自有安排。” “王后此计甚妙,奴才即刻着办。”洪公公躬身欲退。 “公公何须着急……本宫乏了……” 王后挪了挪身子,有些慵懒道,华服不经意下滑了一些。 洪公公见之,也不接话,移步在王后侧后,双手轻搭玉颈。 嗯! 一声娇哼,婉转悠长。 …… 都城以西,王宫和外城墙之间,是朝中大臣官邸集中之所。 郎中令图宏大人府邸就在其中。 “大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将死之人么?” 郎中令大人此时独坐书房,耳边时时响起苴良人那句话,如坐针毡。 先前派出的侍卫已经回报,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山丘,找到了埋葬姬夫人所生公子的土坑,果如苴良人所言,小公子的尸骨早已不翼而飞。 眼下的情势很明显,要么顺了苴良人所托之事,从此成为苴良人可以随意拿捏的一颗软柿子;要么等待真相暴露,面临一国之君的雷霆震怒。 此番左右为难,还真如苴良人所言,不论哪种结果,对这位大人而言,都是一个将死之局。 可是,苴良人所托之事何其重大,若有败露,当诛九族,他又岂敢轻易涉险。 在王宫卫戍军中安插私养剑手? 这苴良人,所欲何为? 明日,冬十五,大王的寿辰,江良人意图明显,是要借大王大宴天下之机,图谋不轨。 问题是,苴良人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郎中令,开明朝中重臣,官至百官之前,丞相和太尉之后,掌宫中议事、宾赞、奏事、禁卫军等重要职务。倘若明日王宫生乱,作为禁卫军统领,他这颗项上人头就得提早搬家。 一念及此,这位郎中令大人从蒲团上缓缓起身,在偌大的书房中来来回回跺着步子。 “备马车,中尉府。” 郎中令大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亲往中尉府,以上拜下,和自己的下属,那位掌管王宫卫戍的中尉大人共商对策。 …… 同一时间,中尉府。 暮色掩护之下,杀机暗流涌动。 但见四条人影绕过侍卫看守的府邸大门,悄悄潜近后院墙根。 稍顿片刻,四条人影动作整齐划一,脚尖轻点,一跃上了高大的院墙,再一跃,悄无声息落在了后院。 四人半蹲不动,极尽掩盖气息。 辨别了一下方位,为首的手指目标地点,做了一个手势。下一瞬,四人配剑已然在手,正欲向目标发出突然一击。 恰在这时,后院涌出十余条人影,以后院高墙为直径,呈半包围之势,向四人围杀而来。 十余条人影,无一不身着铠甲,手持利剑,悄无声息,速度加快,像十余条沉默的洪流。 六品剑手! 四人略有吃惊,这中尉府的侍卫当中,竟隐藏有十余位六品剑手,这等战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判。 惊意之色不过稍纵即逝,四人仍保持着半蹲之势,沉默地注视着。 暮色又浓了一分。后院还是那么安静,落叶可闻。 沉默,绝对的沉默。 然后,四个人动了,突然暴身而起,化着四条黑影,迎向十余条沉默的洪流,飞掠而去。 噗嗤!噗嗤!噗嗤…… 寂静后院,传来一串利剑刺入血肉之躯的闷响。 片刻之间,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地之上,只站立着四个人! 十余名六品剑手合力之下,竟被四人瞬息绝杀! 晚风起,越过高墙,带走了新鲜的浓重的血腥味。 但,沉默的后院,杀意还在。 下一刻,四名剑手齐身而动,掠向目标人物的目标位置,中尉府中尉大人卧榻之所! 夜色再浓一分。 四名剑手黑色劲装融入暗影,瞬息之间,从四个方向封锁住了中尉大人的寝居。 嘭! 同一时间,四名剑手同时破墙而入。 三两个呼吸之间,四名剑手再次从刚才的洞口飞掠而去,化作四条黑影,步调一致,像一阵风,掠过后院,跃过院墙,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 第0042章 那个提木偶的人 在剑手从后院消失的同一时间,郎中令大人的马车也停在了中尉府正门口。 毫不知情的两名侍卫一看来人是上司的上司,省了通报,赶紧将图大人迎进内府,直往中尉大人寝居处走去。 立于寝居,图大人心中一凉,如坠深渊。 寝居四面洞开,刚好供一个成年人穿过,可见杀手力道之强,意图之坚决。杀手舍弃门窗,而选择同一时间破墙而入,计划周密,意在杀中尉大人一个出其不意。 中尉大人气绝于寝居正中,前胸、后背、左右两肋各中一剑,再对照洞口和中尉大人尸体的距离,充分显示杀手之间配合默契,从四个方向,瞄准中尉大人不同部位,同时出手,完成了一次精妙绝杀。 贵为王宫卫戍统领,中尉大人的剑术已至七品巅峰,距进阶八品仅有一步之遥,此番遇险,竟然连拿剑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两名第一时间冲去后院的侍卫匆匆折回,禀告图大人,中尉俯另有十二名六品剑手被击杀在后院。 图大人心下明了,四名剑手能将中尉大人合力击杀,面对十二名六品剑手自不在话下。 图大人对两名侍卫叮嘱一番,转身快步出了中尉俯。 上了马车,图大人吩咐车夫急回图府。他心有隐忧,既然杀手对中尉府出手了,难保图府不会遭遇变故。 嘶! 吱! 马匹突然一声嘶鸣,四蹄牢牢抓住地面,仍然向前滑动了半个马车的距离,才生生止住了疾驰而行的马车。 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堪堪挡住了图大人的去路。 图大人眉头紧锁,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配剑。 这是都城,这片区域是开明朝中大臣府邸集中地,来者何人,胆敢向堂堂郎中令大人出手吗? 就在这时,从挡在前面那辆马车的背后,缓缓驶出了又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车身极小,装饰简陋,就像一个冒失闯入这片富贵区域的异类。 只见这辆马车缓缓前行,在和图大人的马车即将交错而过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图大人依然坐着不动,却早已取下了配剑,握在手中。 对面的马车里没人出声,也不见拉开侧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着。 “苴良人真是好兴致。” 图大人突然脱口而出,他想通了,来人不可能是别人,能且只能是后宫紫宁宫的主人。 “图大人如此聪明,本宫甚是欣慰,看来所托之事,更有希望了。” 果然是那位美人的声音。 “为什么要对中尉府出手?” “本宫是在帮助图大人扫除疑虑,中尉大人一死,图大人岂不正好可以放开手脚?” “不是帮助,是借此要挟本官吧?” “嗯……如果图大人要这么认为,本宫倒也不反对,哈哈哈……” 笑声清脆悦耳,温柔婉转,却令图大人心里直发毛。 “明日大王大宴天下,倘若王宫生乱,本官自然性命堪忧,可苴良人又有何手段可以自保?” 图大人已经确认,这位贵人所图之事,必然事涉王宫之内。 “明日之事和本宫有何关系?中尉大人被杀又和本宫有何关系?又有谁见过本宫和大人私下见过面……此时此刻,本宫正在紫宁宫,责罚哪些越来越不懂礼数的丫鬟呢。哈哈哈……” 图大人听闻,又是一惊,真是好算计,这位贵人,扮演的是提线的人,随时随地把自己藏找幕后,而自己,就是线上那只可怜的木偶。 “莫非良人还未过河,就要拆桥了?倘若本官必死,将死之前,这张嘴,还是能说上几句真话。” “本宫相信图大人不会这么做……看眼下情势,大人除了应了本宫,应该没有其他选择才是。” “真当本官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图大人突然冷哼一声,接着吹出一声清脆的口哨。 哨音起,暮色之下,突然从街道旁边的丛林里,涌出五六个黑衣剑手,向苴良人所在马车掩杀而来。 六名,七品剑手! 这等战力,已经超过了刚刚袭杀中尉俯的剑手实力。 “哈哈哈……” 出人意外,危机当前,苴良人的马车里又传去一串清脆笑声。 但笑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两只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 啪! 掌声轻起,信号发出。 一条人影从苴良人的马车底部斜斜窜出,脚尖一点,身子犹如离弦之箭,迎向扑杀而来的六名七品剑手急射而去。 却说马车的图大人,心下大骇,这是六名七品剑手啊,这开明天下,能主动向六名七品剑手发动袭击,屈指可数! 噗嗤!噗嗤…… 不多不少,六声。 瞬息之间,六名剑手正在前冲的身形突然一顿,然后无力跪下,倒地。 无一例外,他们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细微的口子,这是对方极致快速出手的结果,不差分毫,瞬间毙命。 倒地半响,血液才开始冒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静! 西城区的一条巷子上,三辆马车就这么安静地停着,时间仿若停止了一般。 “明日之事,就有劳图大人了。” 良久,马车里才响起苴良人平静的声音,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行不及半个车身的距离,却又停下。 “忘了提醒一句,大人一家老小,本宫自会派人好生照料。” 苴良人又丢下一句话。 不待图大人回应,马车复动,迤逦远去。 但见图大人呆着在马车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快!” 转瞬,随着他的一声低呵,马车猛然启动,急速驶往图府。 到了图府门口,图大人不及马车停稳,一个箭步跨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沿阶梯冲到了大门口。 然后他停下了,半响,猛然推门。 没有意外,心存的一丝侥幸落空,满眼所见,偌大的图府已成人间地狱,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其间,到处是侍卫、下人的尸体。 图大人握剑的手无力垂下,放弃了去寝居寻找的打算。 苴良人早有算计,趁自己前往中尉俯,血洗了图府,掳走了妻儿老小,等于牢牢抓住了自己命门,堂堂郎中令,从此就是那位丽人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第0043章 最后一曲仙音 都城西北向,有一大片区域,唤着安天苑,取安定天下之意,专供接待外国使团之用。 芦王寿辰,兹事体大,开明境内各藩属国早已派出最高级别使团,携厚礼赶往开明王都,以为贺寿。 东面巴国,虽觊觎开明富饶之地已久,两国在边境一线也对峙已久,却也派出了使团赶往都城。 最令人意外的是,北方强敌秦国,不计两国在边境一线长年相互攻伐之前嫌,竟然以强示弱,亦派出使团前来贺寿。 开明朝中,专事接待各国使团的典客、少卿萧琛大人成了这几天最忙碌的人,直到今天稍晚才算把所有使团安排完毕,吩咐一众下官好生照应,这才离苑回府。 使团下榻重地,戒备森严,身着全副铠甲的护卫在安天苑四周来回巡逻,即为护卫,也有展示威严之意。 以杜轩这样的穿越者的眼光来看,开明国虽然疆域辽阔,含今天四-川、云-南全部,重-庆、贵-州一部,越-南一部,在中国的版图上,也只能算偏居西南一寓。 但在开明国十二代国君眼中,开明国才是世界的中心,传承久远,雄踞一方,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地大物博,兵粮充足,装备精良。开明国早已位列万乘之国,足有藐视天下诸侯国之底气。 这不,北方强秦,不也派使团,不远千里,越过蜀道天堑,朝贺大王来了吗? 所以,这些护卫们,面对各国使团来者,总会生出那么一点优越感来,胸膛也比往常挺高了几分。 入夜,各式花灯早已亮起,打在尚未消融的积雪上,为偌大的安天苑笼上了一层曼妙的清辉。 一条人影躲过巡逻侍卫,悄无声息潜入安天苑,如一只轻盈的灵猫,穿行在各个殿宇投下的暗影之间。 不多时,这条人影靠近了苴国使团下榻的殿宇。 稍顿,一闪身跃上台阶,立在了殿门口。 咚!咚!咚!咚!咚! 五声轻微的叩门响起,两长三短,轻重有别。 咚!咚!咚!咚!咚! 里面回应五声,两短三长,同样轻重有别。 暗号对上,门悄无息声被推开。 来人闪身而入,过帘,穿堂,入室。 室内,散坐着五名身着礼服的男子,见了来者,纷纷拱手,也没感到吃惊。 来者,赫然是黄先生。 “有劳各位壮士。”黄先生拱手一礼,目光依次扫过五人,“后顾之忧已除,明日之事,各位壮士自可放手一搏。” “黄先生大可转告主家,我等自当不负所托,要么事成,要么血溅当场。”为首一位拱手回礼,朗声作答,自带一副凛然之气。 正是这批人,风雪之夜,奔袭至都城以北二十里之地的一处客栈,将苴国贺寿使团共五人全部斩杀,留下五人扮成使者,其余人等当即散开。 五人假冒使团,按既定时间赶到都城,大大方方下榻了安天苑。 “如此甚好,诸位壮士所托身后之事,主家亦已知晓,壮士且当宽心,若事有不料,定不负所托。为防走露风声,各位壮士务必不得出殿,明日自当有典客前来引导觐见。” 黄先生一番交代,再拱手一礼,退殿而出。 …… 都城以南,宫廷乐队驻地之所。 夜色已深,却有琴声自一个独立小院传出。 琴声轻盈婉转,浅吟低唱,应着晚风,荡向远方,犹如天籁之音。 闻者不以为烦,闭目静听,仙音涤荡,心静如水,施施然,入得梦去。 天籁之音,源自古琴。 抚琴者,是一位绝色女子,二八之龄,面若盘玉,一袭白纱披肩,罩住厚厚的深衣,窈窕端庄,有不染纤尘之姿。 女子正临窗盘坐于矮几前,几上置琴,纤纤玉指轻抚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十指如欢快的舞者,跳跃于琴弦之间。 突然,她的胸口开出了一朵花! 先是手指头大小的花骨朵,兀自出现在胸前白纱之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荡漾的琴声犹如三月之风拂过,梅花仿佛接到了春的指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绽放。 花朵越开越大,越开越大。 瞬息之间,花朵已开至手掌大小,点缀在女子胸前,红白分明,相映成趣。 花朵还在扩散。 下一刻,花朵正中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是剑尖! 再下一刻,剑尖引导剑刃,穿胸而出! 而所有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 变故来得太快。 琴声还在流淌,女子还保持着双手抚琴的姿势,直到看见剑刃穿胸而出,来自胸口的疼痛和不解其惑的表情才来得及涌上额头。 下一瞬,她的嘴角也开出鲜血之花,随即身子猛然前扑,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古琴上。 铮! 犹如一首优美曲子的一个杂音,绝色女子用她的额头,弹出了一生最后一个音符。 她的后背上,仍然插着一把细长之剑。 握住剑柄的手,是一只纤纤玉手! 行刺之人,竟是一个女子,同样的有绝色之美。 噗嗤! 行刺女子抽剑回鞘,静静地看着抚琴女子的尸体,无悲无喜,平静如常。 沉默半响,行刺女子将余温尚在的尸体移开,藏好,再仔细清理掉现场的血迹。 做完这些,行刺女子不慌不忙盘腿坐下,就着铜镜,一丝不苟地改变着自己的妆容,直至完全变成了抚琴女子的模样。 接下来,行刺女子换上一身和抚琴女子相同的厚厚深衣,再批上相同的白纱。由此看出,仿若抚琴女子复活了一般。 一切就绪,行刺女子再次盘坐于团,玉手轻触几上古琴。 闭目深呼吸,停顿半响,开眸,玉指拨动琴弦。 音起,竟和先前的琴声别无两样,因为袭杀而暂停的天籁之音完美续上,依旧轻盈婉转,低吟浅唱,仿若这琴声,本就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处小院安静如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唯有琴声还在继续,或者嘈嘈如急雨,或者切切如私语,婉转荡漾,融入窗外凉薄的夜色之中。 第0044章 超一流剑手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 没错,之夜时分的秦先生学馆里,又在上演悲惨的虐-童事件。 趁江良人和清儿睡了,杜轩偷偷溜出睿宁宫,想要找先生求证疑问。问题还没来得及提呢,又挨了一通胖揍。 学馆漆黑一片,并不影响这对奇怪的先生和弟子,来这么一场奇怪的教学活动。 秦先生的武器,还是那根布带,犹如一条潜伏在暗影在的毒蛇,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向那个小不点扑上去。 杜轩手持木剑,一次次击向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窜来的蛇带,然后,一次次击空。 杜轩一次次爬起来,想骂娘而不骂,因为知道骂也没用。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些蛇带看似漫无章法,实则隐藏着某些似有似无的规律,这些规律,即是先生传授给的他剑招。 “闭上眼睛,继续!” 先生话音未落,黑带再次出手。 杜轩满脑黑线,这屋子黑漆麻乌的,闭不闭眼又有什么分别。 啪叽! 刚一走神,又栽了。 “眼睛本是无用之物!刺眼练剑,而至剑术大成者,早有先例。”先生似乎看得见杜轩写在心里的疑问,缓缓道,“放弃多余的眼睛,用神识感应气流的细微波动,这才更有助于做出预判。” 杜轩听闻,恍然顿悟,闭眼凝神,神识探出。 “再来。” 先生话音落地,杜轩将神识调整到最佳状态,感应半响,却毫无动静。 危险! 下一刻,他终于感应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波动,暗道不妙,身子骤然一扭,瞬移半步。 啪叽! 还是栽了。 不同的是,蛇带这次击中的是他的侧身,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总会击中身体正中位置,这意味着,他离躲过蛇带进了一大步。 “不错。再来!” 啪叽! “再来!” 啪叽! …… “身法要诀。” 先生又提醒道。 是啊,还有丑脸爷爷传授的身法武技,哦不,逃跑武技。 杜轩暗骂自己一句,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什么都可以忘,这逃跑保命的东西不该忘啊。 杜轩赶紧心念逃跑秘诀,凝神以待。 “再来!” 啪叽! 又栽了。 不过,这次栽得要帅一点,不是四肢着地的那种。他仍然被击中,但蛇带是堪堪插着身子而来,意味着他离第一避开不远了。 另外,他倒飞出去的距离也从最开始的三丈之遥,逐渐缩短到一丈之遥。 先生的训练之法,和丑脸爷爷的身法武技,似乎有些相通之处,身法武技的秘诀原本艰涩难懂,那个不怎么靠谱的丑脸爷爷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讲解,就莫名消失了。 而眼下,在一次次摔倒的过程中,他对身法武技的理解又进了一些,秘诀的理解又多了一些。 “再来!”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啪叽! (向书友保证,不是在凑字数。退朝。) …… 总算,虐-童式教学又告下段落。 先生和弟子还是在相互看不见的黑暗中,却能清晰感应到彼此的位置和气息。 然后,两人双双盘地而坐。 “先生为什么不让弟子干预长公主之事?” “小公子不是还是去干预了吗?” 啊?先生这也知道? “长公主走了。” “走,即是回。” 几个意思?杜轩大惊。 “长公主是重要一环,她最终必须回到宫中。” 到底几个意思?为什么需要这一环,这一环用来干嘛? “先生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杜轩真的想骂娘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太特么不美丽了。 “不能。能说的,自会完完全全告诉小公子。” “好吧,谁是敌人?” “所有人都是,所有人都不是。” “先生……”杜轩抓狂了,这算什么话。 “谁是朋友?” “所有人都是,所有人都不是。” “……”杜轩想哭,接着问,“那先生是什么?既是朋友,也是敌人?” “使命!和丑脸爷爷一样。” “谁的使命?” “不能说。” “使命是什么?” “让小公子保住性命。” “玉儿在哪儿?安全吗?” “安全。” “娘亲在哪儿?安全吗?” “安全。” 先生仍只答后半句。 “换个话题。当今天下武功最高的是谁,先生排第几?” “当今天下独尊剑术,按修为高低,分九品,九品为高,九品之上,为超一流剑手,非剑术大成而不能位列其中。单以开明国论,八品剑手约为十指之数,九品剑手约五指之数,至于超一流剑手……” 先生话到此处,却停了下来。 “先生几品?”又问。 “……” “换种问法。在几品剑手面前,目前我能保住性命?” “五品。” “五品?这么厉害?我连剑都还不会。” “小公子本就异于常人,天回山庄和草屋遭遇的两次绝杀,小公子能化险为夷,先生现在都很好奇。” “那几个杀手几品?先生怎么知道山庄和草屋的事?” “六品和七品。” 先生这次只回答了前半句。 “还要多久才能不被先生的黑带击中?” “……” “还要多久才能不被先生的黑带击中?”杜轩重复一次。 “……公子能在八品剑手面前逃命的时候。” 总算把先生的话套了点出来,但杜轩听闻却是大惊,这是什么概念,在一个八品剑手面前能逃命的实力,也不过刚刚能躲过先生的布带,关键是,先生自始至终,只有了一成功力,岂不是说,先生已经超越了九品剑手? 超一流?最顶尖的那种? 这是“跟着先生飘,从此不挨刀”的节奏啊,那自己还辛苦练剑干吗? “公子未来的成就远在先生之上,要肩负的使命也重大得多。” “使命?丑脸爷爷也这么说过。什么使命?” “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可以说?” “公子束发之年。” 年方十五岁的时候?为什么要倒这一年才能说? “先生会一直在吗?” “不能。” “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告诉公子。” “可是……弟子明晚没时间过来。” “我们会有时间说话的。” …… 第0045章 王的夜宴1 公元前331年,开明芦历三年,冬十五,大吉,宜纳采、祭祀、祈福、宴请。 这一日是芦王的寿辰之日,开明大庆。 却说杜轩,从学馆溜回睿宁宫,在摇篮里躺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天光即亮,当即就被清儿抱了出来,说得赶紧梳妆打扮,完了去太和殿给大王请安拜寿。 大王大宴天下是在晚间,除了杜轩,诸后宫贵人及公子不得参加,但在太和殿拜寿却是个宫必须要去的。 这时又进来几个宫女,先是给杜轩洗脸净手,完了是一番极为繁琐的穿戴。 春秋战国时期的服饰,并非后世想象的那么灰头土脸,而是色彩鲜艳,用色大胆,布料也极为讲究。尤其是开明国,桑蚕业发达,丝绸早就得到了广泛运用,这宫廷服饰,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时的杜轩,脚蹬方头半高小靴,身着其时常见的深衣。深衣有点像今天的连身衣,上衣、下裳分开剪裁。 由于其时没内裤之说,下裳裤管到大腿根部,左右系带,绑于腰间。嗯,想象这画面,还真有些性感的说。上衣布幅宽大,从领口交错而下,绕过右边腋下,环绕上身兜几圈,一直延伸到脚面。 上衣大多错色锁边,点缀简约纹饰,从上身渐次而下,使得整体层次分明不呆板,且收腰紧袖,颇有几分修身塑形的效果。 深衣之外再着袍服,袍服内衬丝棉。袍服上点缀有简洁的棱形纹饰,线条流畅,不显臃肿。袖口宽大,撞色丝帛锁边,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堆叠之感。 在杜轩的强烈要求下,侍女还在杜轩腰间束带,说是为了方便配剑——没错,就是那把丑陋的木剑。 侍女们一看,神情就不怎么好了。虽说其时贵族男子盛行配剑之风,但要等到弱冠之年才行,你一个小不点,凑什么热闹?关键是,小公子配啥剑不好,偏要配这么一把破剑。 不过,放开这把木剑不谈,穿戴一番小小公子,此时还真是帅得不要不要的,配上那张漂亮的脸蛋,哪像什么婴儿,竟自带几分翩翩少儿郎的潇洒范儿,惹得一众侍女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在小公子脸上又胡乱盖了一通印章。 杜轩无球所谓,反正本公子不吃亏,从心理角度讲,谁吃谁的豆腐,还两说呢。 一通折腾,出了寝居,侍女拥着杜轩来到大堂,给江良人恭恭敬敬磕头行礼。 江良人盘坐于软塌,看见了那把木剑,嘴角抽了抽,也没深究,小家伙开心就好,然后欣然受礼。 礼毕,良人赶紧将杜轩一把抱起,“泮儿”“泮儿”地唤着,末了,又是朱唇狂点,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好一通打卡盖章。 稍做准备,江良人为首,领了杜轩和几个贴身侍从,去往太和殿。 从昨天起,持续一月有余的大雪终于停了。高大殿宇顶上,厚厚的积雪尚在,一大早,冬日阳光有些迫不及待,越过高大宫墙,打在积雪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辉,颇有几分吉庆祥瑞之气。 “睿宁宫江良人携公子泮入殿礼拜!” 一行人刚及太和殿宫门,宦官杨公公扯起公鸭嗓,高声宣报。 入得太和殿,按礼制,王后、楚美人、苴良人等尊位靠前的贵人们已经携公子、公主先行达到,同样按尊位,正分列大殿左右,公子杜译、公子杜韪、公主杜韫亦仅挨各自娘亲站立在侧。 大王则盘坐在大厅正中靠前的矮几前。 江良人亦领了杜轩,站立在右侧最末之位。 睿宁宫到,意味着目前后宫已有尊位的嫔妃全部到齐。 接下来是众人跪拜大王,恭贺大王千秋万代之类。 随后王后才上前陪坐大王侧下,其余人等又齐齐跪下给王后礼拜请安,这才分列两侧盘坐在矮几前,此番礼仪才算告一段落。 却说公子泮今天倒是出奇的乖巧,也不再见人就扑上去求抱抱,也是像模像样地行完跪拜大礼,再安安静静地陪坐在江良人旁边。 待众人落位,大王依次扫了众人一眼,待目光落在最末位那个小不点身上后,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没错,大王终于注意到了小家伙腰间那把木剑,估计心里在想,格老子的,你还真是个人才啊,如此搞笑,真给寡人长脸。 “赐膳!” 大王心下想着,却是面不改色,挥手下令摆宴。 此时早有宫女、公公等候在侧,给众人案上摆上了吃食。 为贺大王,后宫已连庆三日,今天是大王寿辰的正日子,这一日的前两餐是家宴,要在太和殿赐宴后宫,以图共享天伦。而最后一餐,大王是天下人的大王,要在瑞祥殿大宴朝中大臣和各国使团。 老实讲,这种饭吃得很痛苦,因为“食不言”才合理礼制,一众人等就这么闷头闷脑地吃着,相当的尴尬有没有? 因为无暇他顾,这番受刑时间总算不长。食罢撤宴,众人移步后花园,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氛才随之一荡。 这时的后花园已是阳光普照,虽说冬日阳光温度不给力,但总比连绵的风雪更讨人喜爱。 露天凉亭之上,后宫贵人和一众丫鬟已玩乐开了。公子、公主也交给贴身侍女照看着,自由玩耍。 杜轩让清儿陪着,踏着曲曲折折的花园小径,直往后院深处行去。 行到一处腊梅枝前,杜轩停了下来。 他又一次想起了风雪之夜的那一幕,长公主就是站在这里,用枝头冰雪触及俏丽的脸颊。那是一个寓意深刻的举动,长公主心属大王,却要被大王派往巴国和亲,二八妙龄女子是要借此冰冻那份不该有的情愫。 杜轩盯着枝头腊梅发呆,又一次想起了他前世的妹妹,一样的二八之龄,一样的俏丽可人,一样的……命运多舛。 先生说,长公主是某个事件的最要一环,自己和长公主之间,那份莫名其妙的亲近之感到底又意味着什么呢? 今晚夜宴,大王将当众宣布和巴国和亲。此时的长公主躲已躲在宫外,成了一个平民小女子。而娴宁宫立,正住着一个假冒的长公主,她将代替真正的长公主出嫁巴国。 但是,秦先生又说了,长公主最终要回到王宫,成为某个环节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长公主会是在什么时候回,用什么样的方式回? 这深深王宫,有着太多的谜团,这些谜团相互缠绕,牵连,却没有头绪。 一念至此,杜轩轻轻一声长叹,迈着小短腿,背负小手,往后院深处行去。 清儿见状,赶紧亦步亦趋跟上。 这一大一小,小的领着大的画面,还真是怪异得紧。 第0046章 王的夜宴2 这一日申酉之交,天光即暗之前。 王宫卫戍部队驻地军帐之中,郎中令图宏大人端坐卫戍统领之位,一众属下恭敬站立于下首。 中尉大人因故不能到场,大人的大人,堂堂郎中令图大人亲自坐镇,令这些下官莫不惊喜有加,也见出图大人对今晚王宫安全的重视。 大王大宴天下,各国使团纷纷前来朝贺,事关重大,作为王宫最重要的守护力量,他们肩负着保护王宫的重任。 图大人下令,从申时换防起,王宫四周进一步加强戒备,巡逻队分四组,每组卫士改三人一组为五人一组。 为加强防卫力量,图大人特意征调八人补充进来,每小组补充两人。 安排完毕,图大人叫众人退下,准备换防事宜,独留下四个巡逻组小统领。 见众人退去,图大人轻拍手掌,足足十二个劲装剑手闪身而入,有意无意间,将四个小统领分割开来。 噗嗤!噗嗤…… 瞬息之间,不等四人反应过来,十二个劲装男子齐齐动手,四个六品统领瞬间毙命。 “拜见图大人!” 十二名剑手拱手一礼。 “准备吧。” 图大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挥了挥手。 四名剑手换上四具尸体的铠甲,装成四个小统领,其余八名剑手,也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巡逻护卫装束。 准备妥当,十二人再拱手,鱼贯退出。 图大人看一眼即将暗下的天光,嘴角泛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缓缓起身,向王宫瑞祥殿方向走去。 …… 酉时,瑞祥殿,乐起。 竽音先起。竽者,五音之长,是宫廷礼乐的启始之音,其声清冽多变,亦是演奏曲调的基准音。 竽声起,鼓、钟、磬等打击乐器紧接跟随,金石之音瞬间响彻大殿。接下来,歌姬随金石之音开始吟唱,其余诸乐皆随歌声和而奏之。 曲调取风雅颂之雅,“中平”而“肃庄”。一时间,大殿之上,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等似星辰日月,好一番庙堂之上恢弘之礼乐。 座中闻者谁最惊,小小公子配木剑。 却说此时的瑞祥殿宾客满座。空旷大堂之上,左右两侧各摆上了两列案几。开明朝中大臣以丞相穆孜为首,每人一案,居右依次盘坐于案前。各国使团代表以秦国为首,仍然每人一案,居左依次盘坐。 大厅正中前方,一国之君芦王亦盘坐案前。 最令人意外的是,在芦王的侧下位,也有一案几。只是此案几比其他案几矮小了许多,因为盘坐在案几前的,赫然是一个婴儿之龄的小小公子。 没错,这小不点自然是杜轩,别人眼中早已震惊王宫内外的公子泮。 小小公子陪侍大王侧下?也没见大王提前说过啊。满朝大臣和各国使者本是见过大场面的,大王此举仍令众人惊叹连连。 都知道这位大王行事有不羁之风,此番又算见识到了。 就在满堂小小惊讶之际,杜轩却被这被宫廷礼乐震惊了。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品味的三有穿越者,杜轩还是有那么一点鉴赏能力的,这些乐师、歌姬组成的宫廷乐队,水准之高,妥妥的现代国家歌舞团的水准,而且是只高不低的那种。 这时,一曲终了,宣告夜宴正式开始。 “恭贺大王,千秋万代!” 满座大臣和使者这才起身立座,齐齐对大王行跪拜大礼。 “众使者,众爱卿平身。” 大王顿了半响,这才抚袖一挥。 众人谢过,方才盘腿落座。 接下来,是各国使团奉上国书和贺礼。 早有典客迎上,当堂宣读国书,国书上无外乎是一些恭贺大王千秋万代,愿和开明世代友好,邦谊永固之类的漂亮词。 宣读完毕,典客双手将国书和礼单呈送大王。 “赐宴!” 大王再次扫过众人,大手一挥。 专事大王的膳夫带领一众侍女,赶紧上前,将鼎、壶、锺、钫等足足六种造型各异的盛食器皿摆在大王的案上,六种器皿,代表的是马牛羊猪狗鸡六畜,也意味着大王赐下的这顿夜宴规格极高。 接下来是樽、钵、盆、箸等一应酒具、碗筷也被摆上。 事毕,才是其他侍女为各国使团和朝中大臣依次摆好。 按其时礼制,先肉后羹,然后是五菜无果。六畜上一例食一例,食毕再换下一例,并以酒佐之,每例烹饪技法各异,灸、烤、焗、煨各显神通。 待第一道肉食上案,酒肉之席才算正式开始。 杜轩亦独得一份,只是份量极少,象征意义更大。 第一道上来的是马肉,一看之下,杜轩更是震惊于其刀工的精湛,肉块方方正正,厚薄均匀,颇有些用游标卡尺量过的一般。 孔-子曾经曰过,不正不食,啥意思呢?刀工不好,肉切得不够方正,不吃。所谓食不厌其精,孔圣人都如此讲究,况王的盛宴乎? 这番做派,又一次刷新杜轩同学的认知。 和天下所有的宴席大同小异,待好肉下肚,美酒入喉,这大殿之上的气氛就热络起来,君臣之间、主宾之间,就显得更加其乐融融。 这时,歌乐再起。 这次换了新的曲调。所奏乐器多以笙、竽、筝、筑为主,是为丝竹之音。区别于先前的金石之音的大雅庄重,这种曲调被称为新声,也被某些圣-人称为糜烂之音,认为能乱耳乱心,有伤正牌宫廷礼乐的颜面,不该登大雅之堂。 不过,在这个天下纷争、礼崩乐坏的大时代,又遇上开明国芦王这样一个喜欢剑走偏锋的开明之君,夜宴之上响起丝竹之音,似乎也不难理解。 讲真,在杜轩听来,这丝竹之音,比之先前的高大上的雅调要高明得多,曲调婉转曲折,歌姬应声唱和,清新自然,优美动听。简单说,就是老-百-姓喜欢歌。 酒肉正酣之际,有丝竹之音乱耳乱心,这场夜宴,就止不住地往高-潮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王宫内外酝酿。 第0047章 王的夜宴3 酉时过半,夜色渐浓。 王宫东侧的暮色之中,突然出现一顶斗笠。 一顶破旧的斗笠! 斗笠下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这人的脸。冰雪消融的寒风中,这人却是一身单衣装束,单薄的腰身之间,挂着一把……竹剑! 没错,这人就是几天前出现在青龙镇的神秘剑手,那顶破斗笠,那把竹剑,就是他的身份标志。 这人自然就是剑手文雷,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文雷,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的顶尖高手。 如果苴良人和黄先生在此,一定会非常惊愕,这顶破斗笠,怎么也出现在了开明都城,所欲为何? 几天前在青龙镇一家酒楼惊艳出手后,剑手文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苴良人派出多出人马也未能寻得一丝蛛丝马迹。这顶破斗笠意图未明,而自己筹备多日的计划不容有失,苴良人随即着令黄先生暗排人手,牢牢封锁了青龙镇的消息。 不料,这顶破斗笠,竟来到开明王都。 却说此时的剑手文雷已悄无声息潜进了王宫,纵身一跃,上了一座宫殿的屋顶,下一刻,脚尖轻点,在屋顶与屋顶之间快速穿行。 在距瑞祥殿的还有两座殿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借助屋顶高翘的瓦楞隐藏住身影。很难想象,一个如果他这样的顶尖高手,行事也如此小心。 查探良久,起身,但见他身子一跃,来到另一个屋顶,再一跃,已悄无声息落在了瑞祥殿屋顶。 此时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屋顶偶尔露出一片青色的瓦片。辨别好位置后,他全然不顾自己一身单衣装束,静静地趴在残留的积雪上。 …… 大殿之上,酒肉正酣。 这时肉食已上到第三例,丝竹之音已止。 少倾,琴音起。 琴音从杜轩右手方传出来,这个方向,即大厅正前面靠右,杜轩和秦国使团之间的区域,正是乐师和歌姬所在的位置。 和其他乐师和歌姬不同,独独这位抚琴者前面隔着一道薄纱,能隐约看见,是一个女子。 杜轩小有疑问,这大堂之上,一国之君面前,抚琴女子竟然能不完全示人。 却说这琴声顿起,满座皆寂。 隔着薄纱,单见女子身形微动起伏,纤纤玉指在琴弦之间欢快跳跃,琴声婉转悠长、抑扬顿挫、或急或缓、或重或轻,极尽变幻之妙。 后世描写琴音之美的文章数不胜数,其中最为传神者,当属唐时白居易所做之《琵琶行》。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虽然此琴非琵琶,弹奏的女子,也非白居易描写的那位流落他乡、“老大嫁做商人妇”的京城女,但眼下这琴音之妙,古今大同,别无二致。 杜轩耳闻琴音,默念《琵琶行》,心神有些恍惚。 铮! 一曲终了,满座无声,唯有余音梁上绕! “赐酒!” 半响,大王爽朗大笑,令人赐酒。 “小女子叩谢大王!” 薄纱掀开,女子闪身出来,迎着大王跪拜一礼。 这女子,竟有绝色之貌,莺舌百啭,其声如黄莺轻啼,婉转优美。 谢过大王,浅浅饮过赐酒,女子款款移步至帐纱之后,仍然端坐于古琴之前。 却说杜轩,眼神就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女子,他看得有些发呆,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个女子。 “禀大王,臣下欲以剑为舞,以为贺寿。” 这时,苴国使团当中,一男子闪身出列,立于大堂正中,俯身一拜。 此言一出,座中郎中令图宏大人却是心头一紧,配剑入殿,已是对大王的大不敬,这小小藩属国的使者竟然如此大胆,配剑不说,还欲当场舞剑。 随即,他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这人能躲过王宫侍卫层层盘查,将剑带入殿内,说明负责盘查的侍卫当中,已经混入了敌人。 他一直在想苴良人今夜的目标到底是谁,难道是……大王?图大人心头剧颤。 “大胆使者,可知配剑入殿,当是死罪?” 心念至此,图大人拍案而起,大声呵斥道。 “爱卿息怒,无妨!”然而,大王却豪不在意,轻轻挥手,止住了图大人。 “臣下失职,大王恕罪!” 图大人赶紧跪下请罪。 “爱卿请起,恕无罪!苴国使者,但请舞来。” 大王面色从容,又道。 此言一出,满座又惊。这大王剑走偏锋,也走得太偏了吧? 却说苴国使者谢过大王,伸手一展,一柄青色长剑已然在手。 七品剑手! 使者气息一出,图大人又是一惊,七品剑手在小小苴国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但见使者,挥剑起势,下一瞬,剑出,身动,剑风瞬时四起。 使者越来越快,身形逐渐幻化成影,在大殿之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轻盈灵动,一时间竟分不出哪是剑,哪是人。 “好剑!” 满座齐呼。 终于,使者渐渐慢了下来,人与剑也渐渐清晰起来。 正是收剑收势的前奏。 恰在这时,在使者剑势将消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认为使者即将收势的关键时刻,人与剑,突然逆势而起。 下一刻,使者气息暴涨,再度幻化成影,直向大王飞掠而去! 意想不到的袭杀,发生在最意向不到的时机! “大胆!” 满座大惊之下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呼,图大人突然爆喝一声,从位置上拍案而起,下一刻,气息暴涨,身子如离弦之箭,向使者急射而去。 八品! 郎中令大人竟是八品修为!开明国八品剑手十指之数,这位大人位列其中。 八品对七品,有没有悬念?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就在满座还没缓过神来的当口,也就是几乎在图大人射向使者的同一时间,又有一个身影突然爆射而起,反向图大人袭杀而去! 啊! 满座只来得及一声惊呼。 噗嗤! 八品对七品,没有悬念,图大人后发先至,剑随身至,将使者击杀在距大王一丈之遥! 同一时间,巨大的危机来袭,来自图大人的身后。 第0048章 王的夜宴4 却说图大人在袭击使者的过程中,已经感应到了来自身后的巨大杀机,偷袭者竟是一位八品高手。 但图大人无暇他顾,现在已经非常明确了,使者的目标,或者说幕后主使苴良人的目标是大王!血洗中尉俯和郎中令府,胁迫自己在王宫侍卫中安插剑手,这一切竟然是为了刺杀大王。 图大人后发先至,置身后危险于不顾,一击绝杀苴国使者。 不待停留,图大人身子猛然扭曲转身,正面迎对来自身后的八品杀手,过程中,他稍稍横移一步,堪堪挡住在大王案前不足一丈之遥。同一时间,他横剑于胸…… 噗嗤! 他刚来得及做出这个动作,八品剑手已然杀到,剑随人至,剑尖先至。 精准,狠辣的一击! 在一柄宽不过两指的细剑深深刺透了自己心脏的那一刻,图大人心下顿悟。 七品使者竟是诱饵,以牺牲自己为代价,为后来的八品剑手,创造了绝杀条件。 八品对八品,正面一战,图大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大王……臣罪……已清……” 气绝之前,倒地过程中,图大人艰难扭头,看向不足一丈之遥的大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舞剑使者偷袭大王,到图大人从案几位置急射袭杀使者,到苴国使团的八品剑手同样拍案而起,再到图大人被绝杀倒地,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 “大王!” 这个时候,满朝文武才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几乎同一时间一声大呼,拍案而起,正欲奔向击杀图大人的凶手,以血肉之躯,守护大王。 嘭! 变故再生。 大殿右侧的宫墙被应声撞开,从洞口快速涌入身着铠甲、手持利剑的王宫侍卫。 整整十二名七品剑手! 下一刻,十二名剑手齐齐涌向击杀图大人的八品剑手。 护卫及时驾到,十二名七品剑手围杀一名八品,满座文武心绪稍安。 “慕容公子,这大殿周围侍卫已尽数清除!” 然而,剧情再转。 但见十二名剑手靠上去后,为首一位拱手一礼,对八品剑手朗声报告。 此言即出,满堂大骇。 守护在瑞祥殿四周的王宫侍卫已被尽数击杀?这十二名剑手竟是假扮了侍卫,不为护驾,反而是为了刺杀大王? 还有,这慕容公子就是……开明国最年轻的八品高手,慕容冰云? “芦贼,受死!” 慕容公子听闻殿外护卫尽除,面不改色,突然剑指大王,身形暴掠而起,直直袭向大王。 同一时间,十二名剑手齐齐而动,一起向大王扑杀而去。 “大王!” 满堂惊呼。 却说座中杜轩,早已被大堂之上一串接一串的变故惊得无以复加,到底是何方势力,有如此大手笔? 他对自己这位便宜老子,并没有丝毫好感,正是这位老子脑袋进水,在自己穿越降生之夜,信了狗屁的灾星降世之说,亲自下令诛杀自己。 可眼下,这大堂之上,剑术最高的图大人已被击杀,已无人可以阻止一名八品剑手和十二名七品剑手的合力一击。 眼睁睁看着便宜老子送死?好像还做不到,自己这具肉身,还有这老子的一般功劳。 心念所动,杜轩的大脑又是一阵轰鸣声,庞大的信息量突然涌现在脑识,那些状若古蜀图语的图案若隐若现。正如之前几次那样,每到重要关头,总会遇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变故。转瞬之间,一切恢复如常,他的大脑一片清明,袭向大王的剑手们的身影似乎有变慢了许多。 杜轩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满堂之上,他是唯一公然配剑入殿的人,尽管那只是一把丑陋的木剑。 “小公子不必惊慌。” 突然一句耳语,杜轩再度震惊,是丑脸爷爷的声音! 声音来自地下,就在距大王案前半丈距离的地下。 丑脸爷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杜轩又惊又喜。 却说慕容公子领头向大王发出必杀一击的时候,距大王仅一丈之遥。这个距离,像十三支离弦之箭的十三名剑手不过一个呼吸即可杀到。 嘭! 就是在杀手奔袭的短短一个呼吸之间,大王案前的地面轰然一声响动,随即出现一个暗洞,同一时间,一个人影飞掠而去。 正是丑脸爷爷! 下一刻,丑脸爷爷持剑在手,幻化成影,迎向十三道急射而来洪流。 噗嗤!噗嗤…… 快! 太快了,没人看得清交战双方的出手,只见丑脸爷爷的幻影瞬间被洪流淹没,随后传来一连串利剑刺入血肉之躯的闷响。 下一刻,幻影和洪流瞬间消失,交战区域内,赫然倒下了十二名剑手。 唯有两人,还站立在当场。 是丑脸爷爷和慕容公子! 静! 满座皆静,落叶可闻。 丑脸爷爷和慕容公子持剑相对,相互凝视着对方,不言不语。 两人面露惊色,似乎都不敢相信,对方的战力竟然强横如此。 沉默无言,两人就这么望着。 满座仅有那位大王,依旧面容平湖,仿若什么都没发生,末了,兀自举起酒樽,满满饮了。 朝中大臣、各国使团和一众乐师歌姬们,莫不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半响,但见慕容公子的脖子处,泛出了一抹红点 是血。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噗嗤! 最后血液喷涌而出。 扑通! 慕容公子仰面栽倒,直至气绝,从始至终都没有说句话。 大堂之上,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最强的对手已被击杀,这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 噗嗤! 然而,下一刻,又是一声闷响,暗红的鲜血从丑脸爷爷胸口喷出,瞬间浸透了胸前的灰色长袍。 扑通! 丑脸爷爷也栽倒在地,也如慕容公子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他那张鼻子塌陷、像一张抹布般丑陋的脸却尽显安详、释怀之色,额头指头大小的那颗肉瘤上,几根白毛还是那样杂乱无章,东倒西歪。 却说杜轩眼见丑脸爷爷倒地气绝,心痛如麻,却拼命压抑住喊叫和冲上去的冲动。他牢牢记得丑脸爷爷以前的告诫,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和丑脸爷爷有过交集。 嘭! 却在这时,变故再生! 第0049章 王的夜宴5 一声巨响,从顶而来! 大王头顶之上,突然出现一个黑洞。 此时乃酉戌之交,大殿之内红烛通明,衬出屋顶的黑洞不甚分明,幽深可怕。 几乎就在洞口炸裂的同一时间,一条人影自洞口急射而下。 这人头朝下,一柄竹简在前,剑锋直指大王! “大王!” 满座巨颤,几欲齐齐扑向大王救驾。 不过千分之一息之间,紧跟在竹简后面的,是一顶斗笠。 一把竹剑,一顶破旧的斗笠! 啊!? 满座又是大骇。 剑手文雷! 九品剑手!出道至今未尝一败的绝顶高手!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神秘杀手! 王宫殿宇多见高大雄伟,从屋顶到地面通高约为三丈。 这个距离,对从上而下,急射而来的九品剑手来说,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 几近反转,安然无恙的大王面临着更大危机。 大殿之内,七品的图大人死了,八品的丑脸爷爷死了,那些行刺的七品和八品也被一一击杀,大殿四周的护卫已被尽数斩杀。 大殿之内,无人配剑,面对突然来袭的九品剑手,无人可挡! 九品,开明国内,不过五指之数。 一个蓄谋已经的计划,在整个大殿失去所有守护力量的薄弱时刻,由一个最强杀手,发出最致命的一败。 这是必死之局! 却说杜轩,在黑洞炸裂的那一刻,同一时间感应到了浓烈的杀机,杀机之盛,远超刚刚双双毙命的丑陋爷爷和那位慕容公子。 不过,最令杜轩不解的是,在斗笠剑手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另外一股气息的波动。这股气息波动,来自他的右前方,也就是乐师和歌姬们所处的位置。 怎么可能?难得这些乐师和歌姬们当中,还藏着高手不成? 而所有这一切,从洞口炸开到九品剑手自扑大王,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那柄气势非凡的竹剑来势不减,已幻化成影,牵引着那顶破斗笠和它的主人急射而下,距大王越来越近,一丈,一尺…… 嗖! 恰在这时,变故再转! 一声急促的破空之声再大殿之上响起,一条黑影从乐师和歌姬所在的位置飞掠而出,如离弦之箭迎向那柄竹剑! 黑带!黑影是一条黑带! 这条黑带太快,满堂没有人看得清楚如箭急射的黑影会是一条黑色的布带。 但杜轩知道,他太熟悉了,在学馆,他一次次被这条黑带击倒。 这条黑带,是秦先生的! 怎么可能?秦先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面对一个九品剑手的绝杀,一条黑带又如何能阻止? 在黑带出现的同一时间,右前方位置,一条人影紧随黑带急射而出。 是那位女子! 那位拥有绝色之貌的抚琴女子! 惊!无以复加的震惊! 最惊者莫过杜轩。 那位天生为琴而生的女子,竟然是一名绝顶剑手! 关键是,她为什么能使出和秦先生一样的黑带? 心电一闪之间,这位抚琴的女子已经幻化成影,迎向转瞬即至的九品剑手。 噗嗤! 就在竹剑距离大王的头顶不足五寸的紧要关头,像一条黑蛇一样的布带堪堪杀到,蛇头和剑尖迎面相击。蛇头应声碎裂,黑带停止,颓然落下。 竹剑和它的主人幻化成的影子为之有那么一瞬间的减速,剑锋也稍稍偏离了一点位置,但去势不减,距大王更近了,四寸、三寸…… “父王!” 巨大危局当前,杜轩心神剧颤,刚刚才发生过一次的身体变化再次来袭,大脑一阵轰鸣,庞杂的信息量再度涌现,那些似字非字的符号急速旋转。又是一瞬间,突然消失,杜轩的大脑又迎来一阵清明。再一看,距离大王头顶越来越近的那柄清晰了许多,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但杜轩知道,竹剑速度减慢,并非真实发生,而是自己身体的变化,导致在他的角度去观察变慢了而已,这种变化,已经在山庄和草屋的两次袭击过程发生过,杜轩也因此躲过了两次绝少。 大王的危机并未解除! 心念一动,杜轩一声大呼,婴儿之躯从拍案而去,迎向大王直直撞去。 同一时间,因黑带击向竹剑对九品剑手造成的短暂干扰为抚琴女子争取到了稍纵即逝的时间,抚琴女子幻化成的黑影已经后发先至,已经迎向了竹剑和它的主人幻化的影子。 嘭! 呲! 嘶! 哗! 嘭!杜轩的婴儿之躯猛烈地撞向大王,一直泰山压顶而不改色的大王身子先后晃了晃。 呲!抚琴女子的剑尖在竹剑剑尖即将刺中大王头部的最后时刻终于对上! 嘶!竹剑再次受到干扰,速度和方向稍稍有了一点变化,仍然如离弦之箭刺向大王,但因为杜轩及时的撞击,大王身子向后晃动,竹剑剑尖已然急刺而下,堪堪避开了大王的头部,从大王胸前擦过而下,霸道无比的剑势划破了大王的王袍,几片明黄的碎片飘落而下。 哗!九品剑手的木剑顺势集中了大王面前的案几,案几应声碎裂,案几上的一应食具、酒具并食物、美酒,四下溅落。 下一刻,抚琴女子后发先至,一击改变木剑击杀方向的同时,身子凭空扭曲,生生扭转身体和剑势的去向,逆转剑尖,迎向一击击空的九品剑手。 却说九品剑手一击击空,在木剑击碎案几的同一时间,身子也是当空横扭,逆转正在下降的去势,身影急退,木剑击挥出,迎向抚琴女子正面来袭的击杀。 一时间,影子对影子,剑对剑,神秘剑手正面对上神秘女子。 大殿之上,满座无法看清两人交手的画面,只见两团影子忽而合在一起,忽而分开,只闻剑风四起,呼呼有声。 然而,下一刻,其中一团影子突然飞掠而起,又如离弦之箭,向着屋顶的洞口急射而出! “谢谢不杀之恩,文雷欠姑娘一条命,但芦贼必须死!” 这团影子瞬间从洞口消失,却留下一句震惊当场的话。 这抚琴女子到底是怎样的高手?竟能轻易斩杀堂堂九品剑手? 救了大王,却又放过了刺客,能杀而不杀,又是为么什么? 第0050章 王的夜宴6 满座惊愕。 抚琴女子幻化成的影子终于停了下来。 满座终于再次看清了她的绝色容貌,更震惊之处在于,那只能弹奏天籁之音的纤纤玉手,握住的,赫然是一把其貌不扬的木剑。 抚琴女子,竟是用一把木剑对上了九品剑手的竹剑,并可以轻易将对方斩杀! 轻易斩杀九品剑手,这已是剑术超越极致的存在,几近成道! 这开明天下,从未听闻有过这样的高手。 “有扰大王!” 半响,绝色女子拱手一个江湖剑手之礼,径直来到丑脸爷爷跟前。 下一刻,在一国之君还未做出回应之前,女子抱起丑脸爷爷,碎步轻移,离开了大殿。 再看大王,果不愧一国之君,大殿之上如此险象环生,风云突变,却是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臣等护驾不及,请大王赐罪!” 半响,终于从一波接一波的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满堂文武大臣,以及各国使团纷纷出列,齐齐跪在大殿之上,俯身请罪,莫不身子发抖。 倘若一国之君震怒降罪,这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砍。 “众使者无罪,众爱卿无罪。” 然而,这位喜欢剑走偏锋的国君,果然又没按常理出牌,大手一挥,恕了众人护驾不力之罪。 众人跪伏良久,这才迟疑着缓缓起身,谢过大王不杀之恩。 “赐宴!赐乐!” 待众人落座,大王又是大手一挥,语出再惊人。 却说杜轩听闻,满脑黑线乱串,自己这个便宜老子的脑回路到底是几个意思?此番风云激当若此,还有心情把这美酒美食美乐继续进行到底? 接下来的场面就极其怪异了,头顶那个黑森森的洞口还在,大殿一侧被十二名七品剑手暴力撞开的大洞也还在,大王面前却重新摆上了案几,一众膳夫和侍女随即上来续上美酒美食。 “众使者,众爱卿,且随寡人,饮之!” 大王美酒满樽,举樽一饮而尽。 “谢大王!” 满座朗声回应,举樽一饮而尽,只是那入口的滋味,怎么品也品不出个所以然。 下一刻,礼乐再起,金石之音,丝竹之音交替奏之,歌姬亦是雅曲、新曲交替和之。 一时间,大殿之上,歌舞升平,酒肉再飘香。 …… 紫宁宫。 一劲装女子闪身而入,入帘,穿堂,快步来到苴良人寝居。 “刺杀失败!所有七品剑手和那位慕容公子被击杀当场。” 劲装女子拱手一礼,站立在苴良人下首。 铮! 苴良人盘坐在古琴前,玉指一挑,弦断,铮的一声,犹如一声哀鸣。 “谁出的手?” 苴良人绝色之容无悲无喜,声音却是冰寒入刀。 “郎中令被击杀当场……” “不可能!慕容公子出手,那郎中令岂能阻挡?” “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了手,是一位丑脸老者,竟躲在大殿之下的暗洞里。慕容公子和那位丑脸老者双双毙命,居死于对方剑下。只是,又出了意外,那顶……” “斗笠?那顶破斗笠又出现了?” “正如良人所虑,那顶破斗笠果然来到了都,这人也出手了,不过,他的目标,竟然是大王!” “还真是出乎本宫意外……不过,出道至今未尝的堂堂九品剑手,也杀不了大王?” 苴良人平静的脸色上终于出现了惊愕的表情。 “又有意外,谁能料到,在乐师和歌姬的队伍中,竟然另有高手,一个琴师,一个女子,那顶斗笠,竟然不是那女子的对手……更意外的是,那女子救了大王一命,却放了那顶斗笠安然离开!” 劲装女子娓娓道来,仿若她曾经就在大殿之上目睹了一切一般。 “还真是可惜了。”苴良人轻叹一声,“接下来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属下明白。”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必须切断本宫与外界联系过的一切线索。”苴良人恢复了她一贯的平静。 “属于下明白。可是良人的安危?” “本宫岂会将手中底牌尽数打出?此事已败,本宫自有手段将此事割裂开来。” “那苴国使团不会白死!只可惜,本宫历时三年谋划之局,竟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琴师生生了破了。” 苴良人突然语调提高了半分,语气却是更加冰寒如刀,再看良人眉目之间,竟泛起了一阵水雾。 倘若有旁人听了这话,必然大为震惊。黄先生派出的杀手夜袭击都城以北二十里之处的客栈,将苴国使团五人尽数斩杀,竟是在苴良人的亲自授意下进行的。 真是好算计,苴良人此举,以牺牲母国使者为代价,既能巧妙让杀手假冒使团混入王宫,也能将自己割裂在事件之外! “属下即刻查探那群乐师和歌姬的底细,定将……” “不可!那顶头破斗笠,都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又如何能查探出得其底细?”苴良人马上挥手,止住劲装女子继续说下去,又道,“此间事了了,就此归隐,不待本宫亲自下令,不得复出。” “属下明白。此后保重。” 劲装女子对苴良人恭敬一礼,稍顿,欲言又止,闪身退出紫宁宫。 轻车熟路穿行于王宫殿宇之间,巧妙躲过巡逻侍卫,劲装女子悄悄潜出王宫,望东而行。 穿过杂乱的平民区,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劲装女子停留在一家铁匠铺前。 轻叩门板,里面如约有轻叩声回应。 暗号对上,门悄无声息被推开,劲装女子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黄先生在里面等着姑娘。” 开门的男子对劲装女子恭敬一礼,在前引路。 及至里间那道有杂物架半掩的低矮小门,劲装女子抬手出剑,从背后在引路男子脖子上轻轻一抹,悄无声息将男子击杀在里间。 下一刻,劲装女子躬身钻过那道小门,一直身,已来到小门后面那处隐秘的后院。黄先生正焦急地在院子中来回踱步。 “在下已等候姑娘多时。”即便贵为苴良人座下第一谋杀,一见劲装女子,黄先生也敢托大,赶紧迎上,拱手道,“在小一家老小,今在何处?”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 劲装女子缓缓开口,话音未及落地,暗藏袖口的短剑突然亮出,直击黄先生心脏。 噗嗤! 七品剑手,近距离击杀,没有悬念。 “为……为什么?” “刺杀失败,你和你的家人就去陪伴那些死士吧。” 劲装女子抽出短剑,就着黄先生摇摇晃晃的身上擦去血迹,收剑入袖,面无表情转身而去。 砰! 黄先生倒地声音和劲装女子从里面推紧木门的声音瞬间响起。 第0051章 王的夜宴7 亥子之交,太和殿。 夜宴散,大王已移驾寝宫。 一国之君寿宴之上遇刺,几度遇险,满朝文武悬着的心至今不敢落下。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位位列三公之尊的大人,散席后自不敢第一时间回府,齐齐前来太和殿面见大王,以图商议对策。 此事一经传出,必将震惊天下。更重要的是,得尽快查明这起事件的幕后真凶,以应随时可能来临的君王一怒。 然而,在大王寝宫,三位大人面对的,还是那个看上去依旧云淡风轻的大王。 大王倒也下达了三道口谕,明日朝堂之上,将着令厚礼回赠巴国使团,遣长公主随使团和亲巴国;郎中令大人就驾赴死,着令太尉大人亲自统领王宫侍卫,王宫内外一应戒备照常;着令好生安葬被刺客击杀的王宫侍卫。 口谕即下,三位大人又是一惊,这大王,分明没有问罪于任何人的意思啊。 却见大王待三位朝中重臣远去,这才吩咐杨公公唤来者入殿。 早有来者候在殿外,得了传令,不解腰间配剑,急步入殿俯身跪拜。 “如实禀来。” 配剑入大王寝宫,本为死罪,大王却是不以为然。 “禀大王,前日酉亥之际,中尉俯和郎中令俯先后遭遇袭击,中尉大人被击杀在寝居,杀手从后院潜入,所有侍卫中仅剩前门两人;郎中令俯上侍卫亦尽数被杀,图大人一家老小悉数被掳。” “郎中令何在?” “幕后主使似乎算准了图大人的行踪,在图大人赶到中尉俯之前,对图府和中尉同时出手,出手之人均为七品,中尉俯四人,图府五人。夜宴之始,侍卫换防之际,图大王曾去过王宫侍卫驻地,已查明,十二名侍卫被击杀,闯入大殿的十二名剑手正是换上了侍卫的铠甲,将太和殿外围侍卫尽数斩杀,才得了机会闯入大殿。但图大人前后举止,颇有矛盾。” “郎中令当属被胁迫所致,护驾赴死,其罪已清。” 大王淡然道。 “现已查明,城北二十里之地那所客栈的袭杀,也出自同一批剑手,苴国使团五人尽数被杀,留下五名剑手假扮使团入驻安天苑。不过,在苴国使团遇袭之夜,确信还有一个神秘之人曾出现在客栈,目的不明。或可着令苴国暗探,追查苴国使团前后疑点。” “……” “那顶斗笠,几日前曾出现在青龙镇,在一酒家出过手,救下两男一女,这两男一女却不知所踪,另外,确信有神秘势力试图暗中封锁青龙镇的消息,这背后和一名姓黄的男子有关,只是这男子……”来者顿了顿,继续道,“半个时辰前,这名男子被击杀在一家铁匠铺的后院,应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主动出手,以图斩断联系。这次出手,当为一名女子所谓,乃七品剑手。数月前,这名男子一家老小神秘失踪,怀疑已遭不测。” “……” “夜宴前夜,有刺客潜入宫廷乐师驻地,击杀一名女子琴师后,假扮琴师混进大殿,确认击退九品剑手的女子,就是这名刺客。” 来者一口气将情报说完,恭立在大王下首。 “有劳壮士,此事追查就此住手,不得再进一步。”大王自始至终默默听着,又缓缓道,“着令巴国、苴国、秦国暗探,一应计划照旧。” 来者领命拱手而去。 “大王,此番所欲何为?”待来者远去,伺候在侧的杨公公道。 “幕后主使选择暂时退隐,寡人何不佯装不知?历三年之功筹谋,亦不过尔尔,和寡人所图之大谋,犹如云泥之别!” 大王云淡风轻,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 “啊……大王从一开始,就料定了夜宴之上会有此番变故?” 杨公公就有些不淡定了。 “亦不尽然,那顶破斗笠和女子琴师的出现,却在寡人意料之外。”大王神色略有一变。 “这女子,已是超越九品之存在,开明国内,何曾有过此等高手?” “依公公看,刚刚这位壮士何如?” “大王之意,莫非这壮士,已列九品之上?”杨公公又是一惊。 “寡人这天下,岂是那些宵小之辈可窥深浅?单说杨公公的剑术,这天下又有几个可挡?这些年,竟委身为一名传令小太监,着实委屈了公公。” 原来这公公,竟是潜伏王宫的一大高手,而一国之君,对一位奴才,却是语气诚恳若此。 “奴才跟随先王多年,自当舍了身外之物,以助大王完成先王之遗愿。”杨公公凛然道。 “公公若此,寡人甚慰……却说大宴之上,泮儿的表现,甚出寡人所料。” 大王又道。 “公子泮之不凡,千载未见,实乃开明之大幸。大王继位三年,数次弹压朝中大臣早立太子的动议,莫非大王早已料到,未来会有天纵之才降世?” “实乃天意也!秋天时节,天显异相,灾星降世,寡人下令诛杀之后宫所出,后有江爱妃,新出泮儿,是为天助开明。” “那姬夫人……” “公公休得提及!” 不曾想,公公刚一提及这年秋天被禁冷宫的姬夫人,大王却突然变了颜色。 “奴才失言,大王恕罪!” 杨公公赶紧跪下请罪。 “公公请起,恕无罪。”大王却是赶紧扶起了公公,又道,“这太子之位,公公意下如何?” 一国之君,向一位公公求问立太子之事,这普天之下,怕是没有哪位国君干得出来了。 “依奴才之见,大王当早立公子泮,以稳朝纲。虽说长幼有序,立公子泮有违礼制,而今天下纷争,礼制不兴,以开明江山永固为计,大王亦可轻视之。” 杨公公道,所出之言,句句皆是杀头大罪。 “寡人岂会任由区区礼制自束手脚?但公公谬也,早立太子,固然可稳朝纲,然一潭死水,岂不正好掩盖了那些心怀二心之辈?” “大王之虑深远也!”杨公公顿悟王心,道,“朝堂之高,必有心怀不轨之徒,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正可借此,诱出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正如公公所言,就是这深深后宫……”大王顿了顿,满含深意道,“岂是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第0052章 王的夜宴8 子时。 杜轩静静躺着,默数着江良人和清儿的轻微鼾声,确认两人已经熟睡,翻身出了摇篮,一转眼就溜出了睿宁宫。 “小公子若想送丑脸爷爷最后一程,可来城南后山一见。” 夜宴大殿之上,那位抚琴女子跑走丑脸爷爷的时候,耳语传音,给杜轩留下这么一句话。 后山之约,杜轩自然要去。 大宴之上发生的事情,他必须去弄个清楚。 身着王宫侍卫铠甲的刺客、护驾身死的郎中令、莫名其妙的慕容公子、丑脸爷爷、破斗笠,还有全程表现云淡风轻的大王,他发现夜宴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谜一般的存在。 而最意外的,则是那名剑术已超越九品之列的抚琴女子,能杀破斗笠而不杀,而且用了一条似曾相熟的黑色布带,这太奇怪了。还有,抚琴女子最后那句耳语传音提到了丑脸爷爷,这至少说明,这名女子知道他和丑脸爷爷是认识的,而这天下,知道这个的,就怎么几个人。 一番思虑,杜轩已隐隐感觉到了这个人是谁,此去后山赴约,既然是为了见丑脸爷爷最后一面,也是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测。 …… 都城以南十里之地。 一处后山,后山上一处不起眼的山坳。 一座新垒的坟墓毫不起眼地偏居在这里。 坟墓又小又矮,无字无碑。 但见杜轩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晚辈大礼。 他和丑脸爷爷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遵丑脸爷爷生前之言,只能以晚辈之礼恭送爷爷入土为安。 抚琴女子似乎料定了杜轩必然会来,等到他见到爷爷最后一面,才将爷爷掩土埋了。 冬十五的夜,月华当空空,银辉点点。 杜轩起身,矗立良久,念及丑脸爷爷的救命之恩,一声轻叹。 “公子轩想说点什么吗?” 抚琴女子此言一出,信息量好大,这天地底下,知道他姓杜名轩的,只有美女娘亲、玉儿和丑脸爷爷。 “本公子是该称你为先生还是姑娘呢?” 没想到,杜轩同样语出惊人。他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眼前这位绝色的妙龄女子,一个为琴而生的琴师,一个超越九品的剑手,就是那位秦先生,那位自秦国而来,以谋士之名独闯开明朝堂纵论天下大势,接受大王俸禄却拒绝出任官职的秦先生。 “公子轩果然不凡,这么快就猜出了本姑娘的身份。” 抚琴女子淡淡而笑。 “所以大殿之上,姑……还是称先生吧,习惯了……所以先生是故意用那根黑带,以便暗示本公子?” 那根黑色布带,是杜轩猜出对方身份的重要线索。 “本姑娘只是担心公子情急之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本公子的真实身份?” “本姑娘说过,本姑娘知道公子轩的一切。” 这一问一答之间,就很有意思了。一方称先生,一方以本姑娘自称。 “所以,先生早就知道丑脸爷爷也会出现在大殿之上?” “自然知道。” “但先生却没出手救下爷爷!以先生的剑术,击杀那位八品剑手慕容公子,岂非轻而易举?” 杜轩抬起那张漂亮的婴儿脸,有些愤怒道。 “倘若本姑娘率先出手杀了慕容公子,屋顶之上的那顶斗笠又怎么会出现?” “先生早就知道那顶破斗笠会来刺杀大王?” “自然知道。” “为什么又放过那顶破斗笠。” “那顶斗笠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这是什么逻辑?他是来杀大王的,你是来救大王的,不是吗?” “本姑娘说过,所有人都是朋友,所有人都是敌人,不杀那顶斗笠,不杀大王,就是本姑娘现在的使命。” “使命?又说到使命。那爷爷的使命是什么?” “死亡!这就是丑脸爷爷的使命!” 抚琴女子淡淡道。 “本公子不要什么狗屁的使命!”杜轩终于咆哮而出,这声怒吼以婴儿之声发出来,极其怪异而恐怖,“我只想让爷爷活着。” “丑脸爷爷没有白死。”抚琴女子上前一步,欲伸手揽住杜轩,动作做到一半,却又把手伸了回去,静静站立着,冰冷的月光拂过她的绝世容颜,一抹黯然之色从她的眼眸一闪而过。 只可惜,杜轩没注意到女子这短暂的、微妙的变化。 “为了先生所谓的使命,就白白死了这么多人?”杜轩又道。 “如果用十个人的死,换一百个人的生,公子当何如?” 这……杜轩呆当场。 “如果用千万人之死,换亿亿众人之生,公子又当如何?”女子又问。 “但……谁也没有权利剥夺这十个人,这千万人的性命。” 杜轩有些不自信地回应道。 “公子轩的回答,真是让本姑娘失望。轻重不分,枉为大义。”女子悠悠一声长叹。 “先生是在执行谁的使命?”杜轩道。 “这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而公子轩的使命……就是保护大王!” 此言一出,杜轩大惊。 “等等……本公子只是一个婴儿,先生这话不是很可笑吗?再说了,那大王……对,先生一定知道,那大王就是本公子的便宜老子,这老子,是要杀我的,现在,先生让我去保护他?” 杜轩很懵。 “公子忘记了丑脸爷爷的话,不要小看了你自己,你是希望。” 女子又是语出惊人。 “谁的希望?” “不可说。” “好吧。”杜轩无奈耸耸肩,这先生和丑脸爷爷一个德性,每到关键时刻,又玩起了太极,“那,先生知道本公子现在的希望是什么吗?” “?” “本公子就想知道,一个超越九品的剑手如何能弹得有手好琴,为何委屈自己来教本公子学剑?一个好看的姑娘,为什么要扮成一个如此猥琐的秦先生,关键是,对本公子下手还那么狠?” 杜轩略带恶意地问道。 “猥琐的秦先生?” 女子的表情瞬间丰富之极,这小公子,竟然将自己女扮男装的扮相评价为“猥琐”!更重要的是,此间场合下,这小公子还有心情调侃本姑娘,你,你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心念至此,女子却是嫣然一笑,“本姑娘向公子保证,以后下手,一定会……更重一点!” 第0053章 响屁一声震朝堂 转天,大王寿宴之夜遇袭的消息已传遍王宫内外,震惊朝野。 堂堂开明国,传承数百年,经十二世国君统治,从未遭遇如此大变。 这日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纷纷奏请大王,追查真凶,尤其当问罪太尉大人。作为开明最高军事统领,太尉大人又不可推卸之责,禁卫军和王宫侍卫归其统领,郎中令大人救驾赴死,中尉大人惨死中尉俯,王宫侍卫中混入刺客,这一切意外,太尉大人亦难辞其咎,理当问罪。 然后,大王否决了所有问罪的提议,不仅如此,还下令厚葬所有遇袭的王宫侍卫,追封被杀的郎中令大人和中尉大人。 王宫戒备失守,当权官员不仅不问罪,反而追封嘉奖,这习惯剑走偏锋的大王到底是几个意思?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越发看不懂王座之上,那位云淡风轻的大王。 “公子泮护驾有功,赐典客副丞!” 一惊未落地,大王又是一语,一惊再起。 公子泮婴儿之龄,这就封官了?虽说典客副丞不算啥大官,但好歹也是官啊。 典客,位九卿之列,春秋战国常见官职,相当于今天的外-交-部-长,其下设左丞、右丞、副丞三级。典客副丞,可以简单理解成典客的秘书的秘书的秘书。 满朝文武又开始懵圈了,咱们家的大王是不是太胡闹了点? 公子泮深受大王宠爱,总有逆天之举传为美谈,昨夜危急之时又救了大王一命,给予公子泮赏赐也在情理之中,可大王赏赐什么不好,偏偏赏了这么一个典客副丞的官职。 这官职虽小,却也是一个国家的外交官员,让一个婴儿之躯,代表开明之形象,我的大王,咱们能不能冷静点? “着令典客亲领使团,三日后随巴国使团遣送长公主赴巴和亲,公子泮随行送亲!” 大王当朝又道。 好嘛,原来如此!紧急封官,敢情是为了让公子泮随行亲送姑姑去巴国和亲。满朝文武总算明白了大王的用意,不过,转眼又是疑窦丛生。 长公主可是大王宠爱的妹妹啊,东边弱邻、小小巴国,以开明之威,大军一出,即可见将巴国荡灭,何以值得大王如此重视? 却说小不点杜轩此时就陪坐在大王侧下,挺直小腰板,奉命“同朝议政”,听了大王这话,也是一脸懵逼。 想了想,杜轩赶紧起身,迈着小短腿,施施然来到大堂正中。 满朝文武见之,忍不住嘴角直抽抽,因为这这货,腰间很不讲究地配挂着一把……丑陋的木剑! “禀父王,儿臣拒受官职!” 小家伙却不管满朝文武如何抽抽,面对大王俯身跪下,朗声道。 这下,轮到大王抽抽了,几个意思?还敢当朝违抗寡人之令? “且说给寡人听听,为何拒受?”大王强忍住要笑出来的冲动,板着面孔道。 为何拒受?自己心里没有一点逼数吗?让本公子护送长公主和亲,不等于让劳资亲手把姑姑交给巴国那个找糟老头吗?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以上自然是杜轩的心理话,作为一个演技随时在线的演员,杜轩眼珠一转,已有定计。 “禀大王,典客副丞乃代表一国之形象,儿臣以婴儿之躯,岂能代表开明之威……”杜轩拱手道,话到此处,突然顿住,然后…… 噗嗤! 这货非常及时地放了一个响屁! 响屁一声震朝堂! 满朝文武的表情就足够精彩了,都忘记了捂嘴,就这么呆立着,这特么妖孽啊! “儿臣有损朝堂之威,请父王恕罪……以儿臣失态若此,倘若出使巴国,故态萌生,恐会有损开明颜面!”演员杜轩及时扮出一副尴尬状,赶紧伏地请罪,却是再次提及拒受官职之由。 哈哈哈! 大王终于不憋了,随即一串朗声大笑响彻朝堂。 满朝又惊,大笑之后,会是雷霆一怒吗?剧本,通常都是这样写的。 然后并没有。 “寡人心意已决,着令公子泮三日随团出使。退朝!” 大王一锤定音定调,拂袖而去,留下呆若木鸡的满朝文武和满脑黑线的演员杜轩继续懵圈。 灵机一动,使出一招放屁神功也不管用啊,白费了劳资一身好演技。 杜轩悻悻不乐回到睿宁宫。 江良人见小公子一脸落寞,嘴角也是直抽抽,几个意思,此番“同朝议政”回来,还学会上演表情戏了?你个小不点,哪来的忧愁落寞? 心下如此想着,江良人照例抱起顿杜轩,在这货脸上盖了一通印章,吩咐清儿小心照应,千万别惹恼了小公子。 不多一会儿,宫女进寝居来报,大王身侧传令太监杨公公,持大王手谕候在大堂之上,言说睿宁宫有大喜。 手谕较口谕正式得多,是为后世之圣旨,见手谕如同见大王。 兹事体大,江良人赶紧领了一种宫女宦官,携公子泮上堂觐见。 “大王令,公子泮夜宴之上护驾有功,赐典客副丞;江良人教子有方,贤能淑德,即日起升为美人。”杨公公手捧丝帛手谕,笑眯眯大声宣读。 睿宁宫上下又惊又喜,江良人赶紧接过手谕,照例赏了银子,恭送杨公公回程复命。 杨公公初初离开,睿宁宫立马就炸开了锅,将公子泮团团围了,好好一通审问,救驾是怎么回事?这典客副丞又是怎么回事? 抵挡不住一众宫女叽叽喳喳,杜轩如实说了昨夜寿宴之上和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当然刻意隐瞒了他以婴儿之躯,从案几上拍案而去,撞向大王的惊险一幕,虽然这个消息最终一定会穿得天下皆知,但能瞒一时是一时。 众人听了,自然把大功臣抱将起来,在某人脸上各种盖印章,咱家公子泮就是这么拽,叫一众小姑娘们如何不喜欢。 杜轩终于被放了下来,无辜地耸耸肩,一副逼格满满的小表情,本公子也想低调,但实力不允许啊,我特么怪谁去? 却说江良人,哦不,母凭子贵,良人尊位已升为美人,从今天起,该正式叫江美人了。却说江美人听了杜轩这番不凡之举,满心欣喜之余,却想起了后宫中的某张脸,又生出了隐隐的担忧。 第0054章 先生,你好美好香 和嘈杂平民区一墙之隔的清幽小院。 长公主一副平民女子装扮,和一名配剑女子隔案而坐。 这个女子,自然是风雪之夜截住杜轩,意图将公子泮请回娴宁宫的七品剑手。 “王兄无恙否?”听女子禀告昨夜大殿之上的刀光剑影,长公主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位大王的安危。 “长公主不是该关心自己的幸福吗?”一国之长公主在上,这女子却是忿忿不平道。 “姑娘此后,再不可称小女子为长公主,自出深宫,隐居此间闹市,小女子已是一介平民身。他……说到底,也曾是小女子的王兄。”长公主道。 “长公主倒是称他一声王兄,可……今日朝堂之上,大王已着令典客大人亲率使团,护送长公主赴巴国和亲,他可曾把你当成了妹妹?”女子仍称着长公主,对那位一国之君的愤懑没减去半分。 “小女子违抗大王之令,私出王宫,意图以假乱真,本是死罪,岂敢怨恨大王?这世间的女子,何曾有过如小女子这般逃婚不遵,大逆不道?只要不远嫁巴国,纵是死,小女子也无憾了。”长公主喃喃道,眼眸已泛起了一层水雾。 女子闻之,自是明白了长公主隐居此间的深意,能想到此后的每个夜晚,长公主的这双美眸,该会如何绝望地望着不远之处的王宫。 “却说那公子泮,因救驾有功,今日被赐了典客副丞,三日后也将随了使团,出使巴国送亲。”女子想到这一出,又赶紧道。 “泮儿?”长公主心下一惊,想起那位小公子带给她的一系列震撼,转而自嘲一笑,“大王思虑,小女子委实难猜,这是让公子泮,亲手将姑姑送往巴国啊。想那巴国,和开明生怨已久,此行和亲之路,恐有凶险,倘若公子泮生出什么意外,小女子如何安心?” “哼,可惜大王计划也有落空的时候。”女子不以为然道,想起了另一桩事,把公子泮今日朝堂之上,屁震朝堂,拒绝受官的事情说了。 好个公子泮! 两个女子说着,笑着,半红着脸。 “只是,可怜了月儿。”长公主转而又是悠悠一叹,想起了此时正在娴宁宫、即将顶替自己远嫁巴国的女子。 “长公主且宽心,待及巴国,月儿自有脱身之计。一路由典客大人照应,想必公子泮也会安然无恙。”女子道。 长公主略略点头,浅浅饮了果浆,不经意望了一眼王宫方向。 天色向晚,冰雪正消融。 远处的王宫很美,也很冷。 …… 子时,秦先生学馆,虐待式教学如期上演。 不同是,今晚的秦先生下手明显狠了一些,每次出手,那根像黑蛇一样,总是出其不意窜将出来的布带总会重重击打在杜轩身上。 啪叽! “再来!” 啪叽! “再来!” …… 亦如之前,秦先生丝毫不给杜轩喘息的机会。 杜轩发现,每次被击中,自己都会倒飞出去三丈之遥,要知道,上次被揍,有身法武技和神识双重加持,那根布带往往只能击中他的侧身,虽然也会被击趴在地,但飞出的距离也不过一丈之遥。 越练越差劲了? “弟子错了还不行吗?先生这是耍赖!” 杜轩脑瓜子一转,总算明白了先生出手为什么这么狠辣的原因,一边闪躲,一边委屈道。 噗嗤! 似乎是憋了好久,黑暗中,秦先生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公子知道错了?错哪里了?”这声音,百转千回,温婉动听,正如它的主人那双纤纤玉手,抚过琴弦发出的天籁之音。 “不该说先生的扮相太过……猥琐……可是,先生也不该耍赖,说好只用一成功力的。”杜轩知道,定是自己在后山说了一句先生女扮男装点的扮相有点猥琐啥的,惹恼了先生,今夜教学,先生定然不只用了一成功力。 “哼,先生……哦不,本姑娘哪里猥琐了?”先生好像怒气未消。 “是弟子瞎了。天地良心,先生是天地下最美的先生,嗯,美到天上去的那种。”杜轩算是明白了,天下女子都一样,哪怕是贵为先生这样超越了九品剑手的高高存在,也是不允许被人说丑的。 “小小年纪,巧言令色若此,该打!” 下一刻,先生的气息瞬间消失。 再下一刻,杜轩扑捉到一股微弱的空气波动迎面而来。 不好! 杜轩默念身法武技,身子一扭,木剑往气流袭来的方向猛然挥出,过程中,身子随之瞬移半步,堪堪躲过了先生的突然袭击。 他正暗自庆幸,却又是神色大变,先生这是声东击西! 念头刚起,正欲急速后退,却是晚了,只感觉到一只玉手轻轻拍在自己的小腹上,然后,整个身子凌空飞了出去! 杜轩大骇,凌空飞行中,身子突然又被一条黑蛇缠着,是那根黑带! “默念身法秘诀。” 先生突兀地提醒道。 杜轩心念一动,当初丑脸爷爷将他抛在雪地之上一通胖揍的感觉又回来了。 接着,他凌空飞行的身体生生顿住,又快速地往飞了回来,再下一刻,端端地站在了先生面前。 然后,杜轩有些懵,不是吓的,是被先生,哦不,是被女子淡淡的体香给震晕的。 “好香。”这货很没节操地暗自嘀咕了一句。 “公子轩还真是处处让人意外。” 美女先生道。 杜轩一愣,难道自己这点小心思都被听去了? “小小年纪,经络贯通,匪夷所思!” 美女先生又道。 “先生,经络贯通什么意思?” 杜轩又懵。 “修武之人,须先行通任督二脉,再通七经八络,以吸真气入体,在体内形成大小两个周天之循环,以提升修为。只是公子竟然先天经络贯通,实在令人费解。”美女先生道,“这将有助公子以后修为突飞猛进,如此看来,丑脸爷爷传授公子身法武技,实属天意。” “先生,这武技有什么讲究吗?” “这武技既是身法武技,也是无上修炼功法,只可惜是残本,且很难勘透,这天地底下,大概只有丑脸爷爷才有机缘窥得其中一二。”美女先生道。 “只可惜丑脸爷爷……” 杜轩正有些黯然道,美女先生却是气息陡变,下一刻,竟然瞬间消失在暗夜之中。 “此去巴国,必然险象环生,公子轩务必活下来。” 收到美女先生的耳语传音,杜轩满脑疑问,有什么事值得一名超一流剑手连话都不及说完,就匆匆离开?此去巴国,是为和亲交好,又何来险象环生之说? 第0055章 相亲相爱好姑姑 冬十八,大吉。 这天的开明都城东城门礼乐大作,巴国贺寿使团和开明国和亲使团组成的浩大队伍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口,停留此间,只待吉时一到,即可启程东行。 东城门外宽大的官道两边,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们。 都城的百姓已经知道,那辆装饰极尽奢华的马车里,坐着他们尊敬大王的亲妹妹,那位温良贤淑,有绝色之貌的开明国长公主,使团此行,是护送长公主远嫁巴国。 长公主是王宫里面的公主,也是开明天下人的公主,善良的百姓们都带着美好的祝愿前来送公主一程。 另外,他们也想看看,那位早已名震开明的小小公子泮,到底是什么模样。听说那位新近晋级江美人的后宫贵人生下的这位小公子,不过几月之龄,就被封了官职,出任典客副丞,此番还要随团出使。 小小侄子送姑姑,这是美谈一桩,得来瞧瞧。 却说杜轩,此时就站在送亲使团的一辆马车里,身着官服,背负双手,俨然一副小大人的做派。 看着官道两边挤满的虔诚的笑脸,杜轩脸色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讥讽之色,心想,这和你们有几毛钱关系?这风风光光的送亲场面和喜庆礼乐,不过是葬送一个可怜女子一生幸福的最后挽歌,你们他娘的激动个毛线啊。 “啊,那就是公子泮吗?” “小公子好漂亮啊。” …… 有人终于看见了这个小不点,好一番莫名其妙的兴奋。 小不点儿很烦,拉下了门帘,把自己关在了马车里,却随即将神识探出,敏锐地扑捉着周围动静。 他的感知力更有精进,百丈之遥,一切细微动静都可尽数感应得到。使团队伍当中,修为最高者,当属典客、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赵大人,实力应当在七品中上水准。巴国使团当中,修为最高的,也是一位七品剑手。 当然,除了杜轩,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那位正在以泪洗面、凄凄艾艾的假冒长公主,也是七品高手。 加上一众五品、六品剑手,整个使团的战力也算相当强横,八品不出,无人争锋。 不多时,吉时到,浩浩汤汤的队伍启程,缓缓向东而行。 送亲的人们又是一阵骚动。 也是在这个时候,杜轩扑捉到了一丝先前未曾扑捉的神秘气息。这股气息明显是被刻意压制过的,混在送别的人群当中,无法辨别其主人的修为。 “此去巴国,必将险象环生。” 临行前,不管是假冒娘亲江美人,还是美女先生都如此告诫,杜轩自然不会大意。 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大王老子,为什么一定要赐自己这么一个狗屁的官职,并借此派自己随团出使。 巴国虽为开明邻国,从开明国都到巴国国都,数百里之遥,按其时的路况和送亲使团蜗牛般的行进速度,没有三两个月的时间下不来。 前路漫长,未知的风险会是什么? 一路无话,转眼天色即暗,使团队伍寻了一空旷地带,安营扎寨。 杜轩下了马车,自得其乐地当一个甩手外交官。 典客赵大人看着小不点,背负双手的模样,嘴角自然又抽了抽。小公子虽是典客副丞,他这个上司自然不敢派活,小家伙能不添乱,就是烧了高香。 赵大人随即吩咐侍卫加强戒备,伙夫埋锅造饭。 入夜,月光如水,倾洒在这片山谷的开阔地上,冰凉入骨。 杜轩悄悄下了马车,小身板一闪,下一刻,钻进了长公主的马车,迎接他的,却是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难道姑姑就这样招呼她的小侄?” 杜轩却是毫无惧色,及时扮出一副萌萌哒的表情。 一见是公子泮,假冒长公主收回了短剑。 “本公子见过姑娘!” 杜轩拱手一礼道,说完就挨着姑娘坐了下去。 姑娘?不是该叫姑姑吗? 女子见这货小屁股没羞没臊地紧挨自己坐下,满脸黑线,将身子往一边挪了挪。 “姑娘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本公子,算上那个风雪之夜,这已是第二次见姑娘了。” 此言一出,女子先是一惊,然后很快释然,想必公子泮见过长公主,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本公子只是很好奇,到了巴国,姑娘又该如何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小公子还是关心自己的安危吧。”女子冷冷道,她可没把眼前这公子当小家伙看,正如长公主的告诫,公子泮人精似的,得防着点。 “姑娘是想说,这一路不会太平吧?姑娘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杜轩道。 “本姑娘只知道,小公子再不离开马车,本姑娘会亲自把你扔出去。”女子道。 “姑娘不会这样做的,毕竟,姑娘一定不想被人知道,真正的长公主此时还隐藏在开明都城的平民区。记住,不管姑娘有什么打算,这一路我们都是姑姑和侄子的关系,相亲相爱的那种。” 杜轩摆摆手,表情是可爱的,语气是惊人的。 “小公子此番赖在本姑娘马车上,所欲何为?”好在女子对杜轩的逆天之举已经免疫,仍然冷冷道。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在一个七品剑手身边,会更安全些。”杜轩淡淡道。 女子这下就不淡定了,定定地盯着杜轩,似乎想看清楚这怪物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其实,姑娘应该知道,本公子对你没有恶意,否则长公主也不会默认了本公子对姑娘身份的猜测。所以,我们应该相互帮助才是。”杜轩认真道。 “小公子打算怎么帮助本姑娘呢?”女子第一次笑了,这小小公子,还真是大言不惭啊。 “可以邀请姑娘上本公子的马车,有姑姑同车前往,这一路舟车劳顿,也不至于乏闷无聊。” “尽管本姑娘一直告诫自己,千万别小看了小公子,没承想,还是小看了……公子的邀请,本姑娘应了。”没想到,女子想了想,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杜轩。 第0056章 夜风之中的那抹杀机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和亲队伍即刻启动,望东而行。 这一走,就是半月,沿途安然无事,堂堂开明国的送亲使团,那些个土匪强盗,早就望风而逃,哪还敢生出拦路抢劫的小心思。 杜轩和那位假冒长公主也混熟络了,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很奇妙的默契。 白天是姑姑和小侄子的关系,杜轩也会像模像样地到姑姑马车跟前请安问好,做足了一个乖巧小侄子的本分。 到了夜间,假公主则会舍了自己装饰豪华的马车,欣然来到小公子的马车里,为小家伙提供免费的贴身保护。 两人就像两只可爱的刺猬,相互防范着对方,又相互需要着对方,保持着合适的安全距离,即可相拥取暖,又不至于扎着对方。 一路向东,愈渐荒凉。 在其时中原人的地理观念中,偏居西南一隅的偌大开明国,也不过是偏远蛮夷之地。同样,在自视为世界之中央的开明国人眼中,东面的巴国,也不过是偏远蛮夷之地。 还未至两国边境,越往东,越见荒凉,土地贫瘠,五谷不生,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成都平原相较,完全是天壤之别。也难怪这个东边邻国,觊觎开明广袤疆域已久。 好在一路向东,天气逐渐暖和了一些。入冬以来那场大雪已停了数日,道路两边的积雪即将消融殆尽,偶有残留的雪块散落在荒草和黄土之间,像极了秃子头上的几团白毛,毫无美感可言。 趁着天气渐好,使团队伍随即加快了速度。 这天傍晚,人困马乏之际,队伍来到一个峡谷之地,遍寻落脚之处而不得。 此地地势不宜安营扎寨,一看天色,典客赵大人下令,即刻翻过眼前的一小山丘,再行歇脚。 等待翻过山坡,众人一喜,山坡另一面的山脚之下,竟有一家客栈,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此客栈,实在是是意外之喜。 队伍马不停蹄下得山来,打算在此下马住宿。 只是这客栈,真的真的太小了,整个就给闹着玩似的,包括店家和伙计,总共就三人。 店家是个老者,领了一男一女两个伙计,颤巍巍地迎了上来,只是一看这浩浩汤汤的队伍,个个鲜衣怒马,再看打头的开明大旗,自是明了,这队伍,来历太大,自己这小店,容不下其十分之一的人马,这就要到手的银子,看来是想赚却不能赚了。 “这位官家,小店鄙陋,怕是容不下各位尊贵之躯,还请恕罪。”老者赶紧拱手,对着领头的赵大人,小意赔着不是。 “无妨,但请安排两间上好的客房,其余人等车马,围绕客栈安营扎寨即是。” 赵大人挥手止住店家,当即安排侍从安营扎寨。 啥叫客大欺主,这就是。人店家还没答应,这就安排上了? 店家自不敢违,赶紧谢过,再请赵大人从随行的伙夫中派些人手,一同去准备饭食。 不多时,两间所谓的上等客房收拾妥当,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和那位小小公子泮,各人独得一间。 后半夜,子丑之交。 腊月初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使团侍卫手持火把,巡逻在客栈四周,重点防卫着那两间上等客房。 一股冷风从客栈对面的山坡上吹下来,将火把的火焰吹得偏离了方向。 这时候,有几条暗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顶上,巧妙地融入无边的夜幕之中。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气息。 下一刻,几条人影快速沿山顶飞掠而下,随即四下散开,从多个方向悄悄向客栈靠近,找好预定的位置,潜伏不动。 吱呀! 这时,住着店家和两个伙计的房门开了。 “什么人?”就近的两名侍卫赶紧迎上,举起手中火把。 “是……是老身。”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道,火光之下,正是那位店家。 旋即,老人点亮了挂在门口的油灯。 “两位官家辛苦……老身不中用,这起夜愈加地频繁了。” 老人一边解释,一边举起油灯,颤巍巍地向茅厕走去。 两名侍卫心下了然,转身继续举把巡逻。 恰在这时,半开的房门突然涌出两个人影,正是客栈一男一女两名伙计。 下一刻,两名伙计动作高度一致,同一时间窜至两名侍卫身后,同时两只手齐出,左手各自从被背后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持剑,两道寒光一闪,齐齐抹过两名侍卫的脖子。 噗嗤! 随着两声轻微的闷响,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下一刻又被山顶上吹下的冷风,吹得无声无息。 两名伙计灭了火把,趁暗迅速换上侍卫的外套,再点上火把,假装继续巡逻,不经意间,堵住了从左右两侧靠近客栈的路口。 那位正颤巍巍走向茅厕的老人,在路过长公主那间客房门口的时候,手里的油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熄了。 老人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哆哆嗦嗦重新把油灯点上。 刚点上,又熄了;再点,再熄。 如是者三,这才缓步离开。 却说潜伏在暗中的几条人影,准确收到了老人发出的信号,目标所在客房位置已经确定,同时意味着,另外两位同伴,已经击杀了两名侍卫,扮成侍卫守在了客栈左右两个重要通道口。 几条潜伏的人影同时起身,悄无声息靠近长公主所在的客房,堵住了门和窗。 咔嚓! 两声轻微的响动以后,门和窗户悄无声息洞口开,几条人影同时急射而入。 黑暗之中,几条人影似乎早就熟悉了房间里一应家居的摆设位置,一进房间,不做停留,长剑同时出手,击向房间内唯一的床榻。 噗嗤! 一击得手,剑尖刺进血肉之躯的声音清晰可闻。 “撤!”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几名刺客拔剑急退。 咔嚓! 突然又是一声轻微的响动,刚刚打开的门窗突然应声闭合。 “本官已经等候诸位多时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兀自在黑暗中响起。 第0057章 这位姑娘,请收起你的剑 几名刺客大惊当场。 下一刻,呼的一声,原本漆黑一团的房间瞬间被火把照亮。 再一看,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侍卫手持利剑,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几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刺客。 这群侍卫当中,领头的赫然是典客赵大人。 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赵大人一声冷喝。 却见几名刺客,彼此互看一眼,神色一横,突然展手亮剑,气息瞬息暴涨!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几名刺客齐齐将剑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原来气息暴涨发起攻击是假,挥剑自刎是真! “大胆!” 赵大人最先反应过来,一声爆喝,向刺客急射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 噗嗤…… 利刃划过咽喉的声音怪异而恐怖,几名刺客瞬间自刎身亡,纵赵大人七品剑术之能,也来不及阻止! 却说在几名剑手破门破窗而入,一起出手击杀长公主的同一时间,房间之外,早已安排妥当的侍卫齐齐而动,一举将自以为得计的客栈店主及两位伙计一并拿下。 三人随即被五花大绑推进了长公主的房间。 一见地上倒伏的尸首,再见满屋持剑以对的侍卫,三人已然明白,经过一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精心策划,反而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但见三人面露悲色,随即却是将愤怒的目光迎向赵大人。 “如果本官没猜错的话,三位应该就是半个月前,出现在青龙镇那家酒楼的客人,和那顶破斗笠联手上演了一场反杀对手的戏码。”赵大人一语道破三人的来历,“本官很好奇,半个月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开明国会派出和亲使团出使巴国,三位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提前谋划这次袭击?” 三位听闻,神色一变。 没错,此三人,正是半月前被剑手文雷惊艳出手救下的两男一女,眼下这位颤巍巍的老者,正是其中那位中年男子乔装而成。 “三位最好早些开口,少受些皮肉之苦,一定要相信,本官会有很多手段让你们老老实实开口。” 见三人沉默不语,赵大人又道。 哈哈哈! 却见那位老者索性放弃了伪装,突然朗声大笑,中气十足的笑声,明确无误地表明,此人正是一名中年男子。 不仅如此,那两位假扮伙计的年轻男女也是面带嘲讽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位开明国堂堂的典客大人问出的话,本就是一个笑话。 将三人团团围住的一众侍卫被搞得不明就里,你们他娘的已经是案板之鱼,只待刀俎,这么张狂是几个意思? 下一刻,三人笑着笑着,却变了脸色。但见一根根黑色的曲线从三人的脖子处窜了上来,迅速蔓延到脸上。 “不好!” 赵大人一声惊呼,心下却是一凉,快步冲了上去,试图阻止。 然而还是晚了。 黑线像一根根蚯蚓,沿着毛细血管在三人脸上快速乱窜,最终汇集到太阳穴,形成一朵巨大的丑脸的黑色之花。 这是中了剧毒的征兆,毒素正沿着血管快速上涌,三人断无抢救可能。 三人手脚本被捆绑,没有机会想先前的同伴那样拔剑自刎,不承想三人早存死志,齐齐服毒自尽。 “是谁派你们来的?” 赵大人奔过去,一把扶住那位中年男子,低声喝道。 男子丑陋的脸上泛起一抹嘲讽之色,怜悯地看了一眼急切想知道答案的赵大人,头一扭,气绝。 另外两人也是先后中毒身亡。 赵大人一声叹息,扭头看向窗外,心中疑虑,尤其如窗外沉重的夜色,方向莫辨。 “小公子果然不凡啊。” 他喃喃自语道。 …… 却说此时的假公子泮和假长公主正躲在马车里,赵大人能提前做好布置,反将敌人的阴谋一击破之,正是得益于杜轩的提醒。 “小公子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杜轩的提议下,从客栈房间转移到这辆马车后,假冒公主再一次被震惊,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个小家伙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这家客栈出现在这个地方,本就十分蹊跷,使团来时的路上,距此地十里之地,无一人家,路人也稀少,没有客人,这家客栈靠什么生存?” “然后呢?” “有了这个疑惑,再来观察客栈四周,就能发现许多蛛丝马迹。这个客栈太新了,尽管主人想拼命掩饰这一点,但墙角跟的新鲜泥土却是没有那么容易掩饰的。再有,伙房灶膛里的灰烬稀少,一应炊具鲜亮如新,这些都表明,这处客栈是刚刚盖起来的。在这荒郊野岭,突然盖起这么这么一家客栈,自然令人怀疑。” 杜轩认真道,那小表情,成熟得可怕。 假公主则是听得懵了又懵。 “使团从都城出发,已半月有余,倘若有不轨之徒要打探出使团的行进路线并不难,在使团必经的路上设下陷阱,也就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 “那……公子泮又是如何判断刺客的目标是长公主?” 关于这一点,在建议女子从客房转移到马车上的时候,杜轩就已经明确表示,刺客袭击的目标,最有可能就是女子所在的房间。 “很简单,使团当中,唯有堂堂开明国的长公主,才值得有人出手。” “目的是什么?” “这……姑娘也许应该问问你自己。” 杜轩仰头,直直地盯着女子。 “公子泮在怀疑本姑娘?” 女子一愣,瞬间表情恢复如常。 “至少姑娘有足够的动机!” “哦?说来听听?” “如果有人杀死假冒的长公主,那真正的长公主不是更安全了吗?” “公子泮的意思,本姑娘谋划这一切,就是为了杀死自己?” “自然不是,再找一个假公主顶替姑娘,以姑娘七品剑手的手段,自然不难。” “公子泮真的认为,本姑娘就不敢杀了你吗?” 女子突然神色一变,暗藏于袖口的一柄短剑已经抵近了杜轩脖子! 以一个七品剑手之能,面对一个婴儿之躯,女子仍然没有丝毫犹豫。 杜轩一动不动,脸色却毫无变化。 “如果换着本公子,一定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半响,杜轩淡然开口道,“姑娘的目的,是为了掩护真正的长公主,自然不愿节外生枝。长公主本就是用来和亲的一枚棋子,也是弃子。本公子则不同,如果本公子被杀,姑娘又有如何能躲得过开明朝廷的漫天追杀?更重要的是,本公子和长公主之间,掌握着彼此的秘密,并且达成协议。如果本公子出现意外,自然有手段在死之前,将长公主的秘密公之于众,所以真正长公主一定不会允许姑娘杀了本公子。” 第0058章 出嫁姑娘哭是笑 杜轩一口气说完,马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女子的短剑还是直直地抵着杜轩的脖子,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场面有些滑稽。 “哈哈哈!”女子突然笑出了声,兀自收回了剑,下一句话,却轮到杜轩大吃一惊,“公子泮聪明无双,但这次错了,自始至终,本姑娘就没有这个计划。” “啊……姑娘是说,这件事另有其人?” “正如公子泮所言,长公主是为棋子,但这枚棋子也有大用,如果长公主在和亲路上被杀,那开明国和巴国之间,会发生什么?” 女子认真反问道。 “开战?”杜轩脱口而出。 “公子泮真是聪明。显然是有人想阻扰此次和亲,以此激发两国之间的矛盾。” 女子又道。 “会是谁?” “这正是本姑娘疑惑所在。大王主动和亲,意在稳住巴国,自是有人不希望两国之间维持这种平衡。看来这往后的和亲之路,定会更加凶险重重。”女子严肃道。 “会是巴国使团所为?” “自然不是,巴国此次派人贺寿,本也有暂时缓和两国关系之意,刺杀长公主,本姑娘看不出这对巴国有什么好处。” “本公子还是想知道,姑娘到了巴国,如何脱身?” “……” 姑娘拒绝回弹。 “”换个简单的问题,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不能总让本公子姑娘姑娘的叫着吧?” 杜轩很诚恳地问道。 “公子泮可以叫本姑娘……月儿。” 女子想了想,道。 月儿?就不能好好地说个正式一点的名字吗?作为江湖中人,你可是堂堂七品剑手,咱们能不能更走点心? 杜轩心里这么想着,马车外传来了脚步,神识微微探出,是七品剑手的气息,赵大人无疑。 月儿姑娘也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来者身份,赶紧往里面靠了靠,把身子隐在暗处。 等待脚步声靠近,杜轩主动下了马车。 “公子泮料事如神,果有刺客前来行事,所幸防备周全,刺客尽数被擒……只是,五人自刎,三人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赵大人手持火把,俨然一副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的样子。要知道,从官职上讲,公子泮是他的下属的下属的下属,此番若此,一是碍于公子泮的身份,二是因为今夜破除刺客阴谋,全因公子泮提前发现了疑点。 杜轩言说着赵大人辛苦了,拱手一个下官礼。 确认过杜轩的安全,赵大人转身回走,路过长公主的马车时,停了下来,似乎想冒着打扰长公主休息的失礼,确认一下长公主是否也安全。 “姑姑已经歇下来,下官刚刚看过,无恙。” 杜轩赶紧趋上几步,解释道。 “如此甚好,公子泮也早生歇息。” 赵大人听后也不怀疑,一个人去了。 一夜无话,天亮启程。 经过昨夜一番折腾,使团上下更加小心翼翼。即便是白天,赵大人也在长公主马车周围增加了侍卫人数,以防不测。 一路向东,一路舟车劳顿,所幸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转眼,从都城出发已经过去一月,不出三日,使团就可抵达两国边境。 越往东,天气愈渐暖和,使团心情为止振奋,不待下令,纷纷加快了行进速度。 转天,队伍已经能够远远的看见边境线。边界线其实是一条河流,河流将开明国和巴国天然分开,河流以东,即为巴国领土。 河流之上,架了一座木桥,两边桥头分别挂有开明国和巴国的旗帜,权当着国门的意思。 待使团队伍渐渐靠近河岸,西侧这边桥头,出行了一列身着巴国礼服的人群,显然,他们是巴国的迎亲官员。 堂堂开明国以强示弱,主动遣送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和亲,巴国自不敢怠慢,按和亲礼制,早早跨过木桥,恭候在开明国一侧。 开明使团靠近,停车下马,典客赵大人领队在前。巴国使团领队的典客赶紧迎上。 双方一番繁琐的外交礼仪过后,开明使团一分为二,先前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五十人,其余人等已经完成了护送使命,将驻守在此,等待使团自巴国返回后一起回程。 巴国的贺寿使团也完成了使命,和巴国迎亲使团合一,组成了更为庞大的迎亲队伍。 却见开明使团当中,必须留守在此的、伺候长公主的一众侍女早已哭成一团。长公主此去巴国,一旦跨过眼前这座桥,此生恐怕难以再见。 此时的长公主,按礼制不得以面示人,兀自在马车里凄凄艾艾地哭着。 出嫁姑娘哭是笑,落第书生笑是哭。 众人如是想,长公主此时如此悲伤,想必是饱含着对故土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期许吧。 一应事了,众人护送着长公主的马车缓缓驶上桥头,木制的车轱辘碾压在木桥上,吱吱作响,和着桥下奔流而过的河水,飘向远方。 此时有阳光洒下,腊月十五前后的冬日竟然有了几分暖意,让这些饱受冬雪之苦的开明使者,心情也随之敞亮了不少。 至车马悉数过桥,两国之间的交接才算完成。也直到这时,典客赵大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敢稍稍松弛一些。 和亲使团一旦进入巴国境内,长公主的安全则自然交由巴国负责,若有意外,大王自会问罪巴国,和他这个外交使团的最高长官关系不大。 虽然过了边境,但距巴国都城,也还有一月的路程。队伍稍作整顿,即刻启程继续向东,取距巴国都城最近的路线而行。 一路所见,一片荒凉,巴国土地贫瘠、物产不丰,果然不虚。 转眼又是半月,一路相安无事。 队伍翻过一个山坳,取道东南向折行。 又过了数日,队伍一路前行,所见人烟渐稠,意味着距巴国都城不远了,而使团的安全,也就更多了一分。 这日黄昏渐近,队伍选了一处宽阔地带,靠树林边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腊月时节,酉戌之交,天色即暗。 一番酒足饭饱,一众人等早早歇息,只待天明加快赶路。 第0059章 这位公子,请把你的爪子拿开 入夜,月儿姑娘照例偷偷潜入杜轩的马车,留下自己那辆装饰极尽奢华的马车掩人耳目。 杜轩的马车经过改装,里面成了可供倒卧睡觉的软塌,这是赵大人对小公子的特殊照顾。 此时的杜轩和月儿姑娘,就半靠在软塌上,颇有点同床共枕的意味。 站在月儿姑娘的角度,自然没有任何难为情的地方。公子泮虽然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但说到底,还只是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谁知道这货,大脑里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何况小家伙那张脸生得那么漂亮,任谁都忍不住想抱着亲上一口。 所以这一路行来,每到夜间,两个各有心思的怪人,一个假公子泮和一假长公主,就这么奇奇怪怪地同挤在一辆马车里,任谁都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 “不出半月,即可抵达巴国都城,月儿姑娘还是不肯说说你的计划吗?” 这货一边说,一边把小身板往人家姑娘身上靠了过去,用萌萌哒的表情,问出非常严肃的问题。 “难不成小公子还会帮本姑娘脱困不成?” 月儿姑娘挪了挪身子,离这货稍稍远了一些,咱们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你这小身子挤呀挤的,和当前严肃的气氛八字不合啊。 “本公子只是想帮帮长公主,顺带帮帮月儿姑娘也无妨。”这货大言不惭道,小身板不经意又靠了上去,一只小手爪子,也是假装不经意地,就把姑娘的腰给搂住了。 “成亲之夜,血溅之时。”月儿姑娘哪里意识得到,小家伙在吃着自己的豆腐,想了想,终于倒出了自己的计划。 “巴国王宫必然戒备森严,月儿姑娘纵有七品剑术之能,也难以突破对方侍卫的层层防护吧?”杜轩道,那只邪恶的手爪子,轻触姑娘柔弱无骨的腰身。 “本姑娘自有妙计。”月儿姑娘侧过脸来,盯着暗夜中小家伙躺着的位置。 突然,月儿姑娘的身子僵了那么一秒。 “有动静!”她小声地、急促地吐出了三个字。 却说杜轩也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波动,只是很好地掩饰了自己也能感应得到的事实。 杜轩将神识探出,一股更为明显的气息波动,从树林方向传来。 这一感应不要紧,杜轩心神微颤,这股气息,已经强于大王夜宴之上,被丑脸爷爷击杀的慕容公子,换言之,来人的修为,不弱于丑脸爷爷,已至九品巅峰以上的实力。 “公子泮呆着别动。”月儿姑娘低语一声,身影一闪,已经钻出了马车。 对方是九品以上的修为啊,月儿姑娘这不是去送死吗? 杜轩正欲张口阻止,下一刻,月儿已经隐蔽气息,融入了如墨一般的厚重夜幕之中。 却说那股气息波动悄无声息越过了使团四周侍卫,急速而来,锁定的目标,正是长公主的那辆马车。 正如杜轩和月儿姑娘所料,倘若使团再遭袭击,目标定然是长公主。 杜轩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以袭击者的修为,定然能够发现马车里空无一人,那么,接下来对方会做什么? 念及此处,杜轩下意识握住了那柄丑脸的木剑,同时在想,开明使团中,修为最高的赵大人也应该有所觉察了吧。 下一刻,无边杀意漫卷而来,那股波动瞬息之间,靠近了那辆马车。 噗嗤! 杜轩听到了一股轻微的响动,是利剑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 怎么可能?马车里不是空无一人吗? 就在这瞬间的疑惑之际,那股波动突然涌向了杜轩所在的马车! 杜轩大骇,瞬间站立而起,难道自己也成了对方的目标?再下一刻,杜轩抓住马车顶上的横梁,小小身躯一纵,像一直蝙蝠一样紧贴在马车顶部。 难道刺客果然发生了长公主那辆马车的蹊跷,但是,如果长公主的马车里空无一人的话,刚刚被刺杀在马车里的人又是谁? 杜轩屏蔽气息,拼命压制住狂乱的心跳,深深埋怨自己的疏忽,为什么没有选择混迹在更安全的使团人群当中,而是躲在这个像棺材一样的马车里。 那股波动离马车越来越近,纵然杜轩有着极其变态的感应力,也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气息。这是对方修为达到足够境界的必然结果,除非杜轩的自身修为也得到提升。 波动就像幽灵一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两股毫不掩饰的七品剑手的气息向杜轩所在的马车飞掠而来,其中一个正是属于赵大人。 同一时间,在赵大人身后,数十道属于使团侍卫的气息也朝这边突袭而过来。 毫无疑问,是赵大人和巴国的另一名七品剑手发现了异常,带领侍卫赶过来了。 下一刻,弥漫在杜轩周围的浓浓杀意和那股能量波动瞬间消失,马车四周迎来短时时间的安静,就像那名神秘的高手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公子泮?”赵大人在飞掠而来的途中大喊一声。 “赵大人,何事?” 杜轩及时从顶上落下,翻身下了马车,挤出一副睡眼朦胧的表情,仰脸迎向刚刚赶到的赵大人。 一群侍卫手持火把也及时赶到。 “公子泮无事就好。”赵大人一脸狐疑地打望了一下空空如野的马车四周,稍稍一顿,突然神色大变,脱口而出,“不好,长公主!” 下一刻,赵大人身影一纵,直向长公主的马车射去。 见赵大人震惊若此,一众侍卫赶紧追了上去。 “贵使团得给我开明大国一个解释!” 为不暴露身份,杜轩迈着小短腿,也往长公主的马车走出,没几步,突然听到赵大人一声愤怒的咆哮! “我堂堂开明国的长公主,惨死在巴国境内,尔等宵小之国,就等着开明大王的雷霆一怒吧!” 赵大人接着又是一声咆哮。 杜轩听闻心下一紧,难道月姑娘……?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赵大人息怒,我等定将查出真凶,给开明国一个交代。”对方官职最高的典客大人,虽然也是七品修为,在这深冬的寒夜里,却是额头直冒汗珠。 开明国以强示弱,主动和亲,其长公主却死在和亲路上,而且是巴国境内,谁也不知道哪位强势的开明大王,会做出怎样极端的反应。 第0060章 疑点重重的马车击杀案 这位姓苟的典客大人一边小心陪着不是,一边着令巴国侍卫即刻追查凶手下落。 同一时间,两国使团各有一匹快马,分别向开明国和巴国都城方向疾驰而去,要把此间变故,第一时间报告各自的大王。 却说杜轩小心翼翼地靠近马车,就着留守在侧的侍卫的火把,往马车里一望,整个人如坠冰窟。 月儿姑娘死了! 姑娘身上还穿着刚刚那件衣服,半靠在马车上,她那张俏丽的脸上,写满惊讶之色,似乎至死也不敢相信,那名神秘的刺客会对自己下手。 她的脖子,明显被利刃划过,伤口狠细很深,显示出凶手出手的精准和狠辣。 面对九品巅峰以上的存在,七品的月儿姑娘自然没有反抗之力。 杜轩再次查看了一眼惨死的月儿姑娘,假装无法忍受眼前的血腥场面,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然后兀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死去的长公主是公子泮的姑姑,小公子如此反应太正常不过。 周围侍从如是想。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人躲进马车里,杜轩百思不得其解。 月儿姑娘被杀,有着太多的疑点,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疑问是,月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辆马车里? 他和月儿早就预判到,如果再有杀手来袭,目标一定是长公主,呆在杜轩的马车里,本来就是两人心照不宣地躲避袭击的计划,但是,月儿为什么还要去到那辆马车上? 还有,凶手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难道果然如先前月儿所猜,就是为了激发开明和巴国之间的矛盾,引发两国开战?如果是这样,谁是那个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获益最大的人? 杜轩心乱如麻,无心理会早已乱作一团的使团驻地,静静地感受着被褥之下还残留着的月儿姑娘的体温,一种无力的孤独感吞食着他。 转瞬天光已亮,模模糊糊睡去的杜轩模模糊糊地醒来。 翻身下了马车,早有赵大人加派的侍卫守在马车旁边。 侍卫转告,赵大人连夜决定,即刻带着长公主的尸体,去往巴国,目的,自然是代表开明国前去兴师问罪。 天明即刻赶路,由于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已亡,再不用担心马车的颠簸之苦,使团队伍明显加快的行程。 此事还不知道会对两国的关系带来多大的震动,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众人心头,偌大的队伍变得死气沉沉,只顾闷头赶路。 巴国典客苟大人则是亦步亦趋,紧紧跟在赵大人的身后,小意陪着好话。 如此,原本还剩半月的路程,队伍只是用了十天时间,就已经远远看见了巴国的都城。 彼时巴和楚国之间战争频繁,巴国国都数度西迁,更靠近开明国一侧。 使团队伍越往前,来到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直通高达的巴国都城门,两边遍种柏树,威严耸立。 众人心下疑惑,推算路程,快马报信早就应送到巴国国都,知道长公主出事后,巴国应该有所反应才是,为什么眼看就要临近都城,却不见巴方动静? 正在这时,前方城门洞开,一众巴国乐师鱼贯而出,但听礼乐大作,钟、鼓、缶等打击乐器骤响,金石之音齐鸣,竟是欢庆之乐! 下一刻,一群舞者涌出,和着礼乐,欢快舞蹈。巴人好舞,巴舞气势恢宏,铿锵有力,原本为战前鼓舞士气之舞,后成为巴国祭司、庆典之必备舞蹈。 使团上下,看之闻之,莫不面面相面面相觑。这是几个意思?和亲路上长公主遇害,巴人非但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歉意和悲恸之色,反倒上演了一通喜迎贵客之礼。 “苟大人!堂堂开明大国,岂容尔等羞辱若此?” 赵大人脸色一沉,勃然大怒。 同样不明就里的苟大人也是脸色难看,听赵大人这一怒,堂堂七品剑手,也吓得两股微颤,赶紧谢了罪,身影一纵,直向城门口的礼乐队伍急奔而去。 却说巴国礼乐队伍,见自己的典客大人率先迎了上来,也是懵圈的。这不合礼制啊,典客大人不是该亲自护送开明使团,来到城门前接受巴国的最高礼节吗? 直到苟大人黑着脸,一通责问,礼乐队伍这才弄明白,原来闹了个乌龙,巴国只收到信使回报的开明主动提出和亲之事,上下无人知晓长公主已在和亲路上遇害。 苟大人一听,心下一沉,长公主遇袭后,自己第一时间就遣了信使快马加鞭回报消息,这消息为什么没有送达? 苟大人着令停了歌舞,从速禀告巴王,自己则赶紧回到使团队伍当中,给赵大人好一通解释。 “尔等罪过大矣!入城,却见巴王何如。” 赵大人黑脸不改,一声令下,反客为主,着令送亲使团当即护送着长公主的马车,直往城门而去。 苟大人自不敢阻扰,赶紧跟在后面。 入得城来,早有一群获得最新消息的巴国接待官员迎了上来,尴尬着脸,不知道该表达欢迎贵客的喜悦之情,还是长公主去世的悲伤之情。 “送亲使团即到城下,巴王不迎,莫非小看了开明大国?” 赵大人还是黑着脸道。 “大王有令,天色将晚,各使者一路劳顿,但请入殿歇息,大王明日赐宴,共飨使者。” 领头的一位官员早已看出来者不善,跟前一步,小心翼翼道。 赵大人冷哼一声,由这位官员领路,带了众人,往专供接待使团的一处殿宇行去。 杜轩也早已下了马车,跟在队伍当中,神识探出,心下略略一惊,这巴国都城,竟是戒备森严,多见七品剑手的气息。 待及入殿歇下,赵大人即刻摒退无关人员,只留下有官职在身的外交成员,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事宜,官职最小的杜轩也在其列。 赵大人提出两点疑问,一是巴国信使何以未能将消息送达巴国都城,二是长公主遇袭之夜,开明使团之间,有两名伺候长公主的宫女神秘失踪,这个事件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或许该问,长公主遇袭,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受益最大,谁就是幕后真凶。如果本公子没猜错,巴国信使也应该遭遇了不测。” 杜轩背负双手,小短腿儿迈着小步子,语气却是极其严肃道。 “阻止信使报信,意图何为?” 赵大人面露赞许之色,问道。 “为进一步加剧两国之间的矛盾。送亲使团兴师问罪之际,巴国仍然一无所知,以礼乐、歌舞迎接,不正好激发使团怒火?”杜轩道。 “公子泮言之在理,我等且要小心应对,以待大王信使来报。” 第0061章 停尸间的一把大火 天命之年的巴王盘坐于王座,巴国朝中三公及典客苟大人盘坐于下首。 一国之君深夜和朝中重臣汇集于朝堂,这种场景委实少见,盖因形势逼人。 在开明国那位令人琢磨不透的芦王主动提出用该国长公主和亲之日,巴国信使快马加鞭,很快就将消息传回了巴国。 巴王龙颜大悦,着令好生筹备迎接送亲使团事宜,哪曾想,迎来是长公主的尸体和开明使团兴师问罪的怒气。 传递长公主遇害消息的巴国信使至今未归,更是令人费解。 “意外之夜,开明使团之中,莫名失踪了两名宫女,典客赵大人却极力掩饰,其中定有蹊跷。” 典客苟大人如实禀告了使团在路上的种种经历,突然又想到这一桩,赶紧补充道。 “即刻着人,查验尸首!” 巴王似乎抓住了什么,赶紧令下。 …… 同一时间,靠近王宫的一个临时停尸间内,一辆马车正孤零零地停在其间。 极尽奢华的装饰以及马车上的开明国标志清晰显示,这辆马车正是开明国载运和亲的长公主的马车。 这时,但见一条蒙面人影悄悄潜入停尸间,望了一眼那辆马车,再环顾了一下四周,径直来到马车跟前。 旋即,这人钻进马车,将尸体扛了出来,一转身出了停尸间,不做停留,急速奔到都城城墙根,下一刻,脚尖一点,身形一纵,竟然凌空跃上了高大的城墙,再一点,已消失在城墙之外。 然而,蒙面人并不知道,他从停尸间盗窃尸体的举动,被潜伏在暗影之中的另一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暗影中,这人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一闪身,却是进了停尸间,也望了那辆马车一眼,一个纵身,跃上了顶上横梁,静待来者。 果然,不多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这大半夜的,我等辛苦如此,也不见那御史大人平日里多些照顾。” 属于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骂骂咧咧道,许是被上司连夜抓来当差,颇有些怨气。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大人发了什么疯,这查验尸首的差,改天明再派也不晚,偏偏要在今夜,倘若是明日派差,我等不正好错过这劳命的差事?” 另一个人接过话道。 两人说着,很快就来到停尸间门口。 吱呀! 两人手持火烛,推门进了停尸间。 “就是这一辆了。”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房间内唯一的那辆马车,开口道。 另一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箱,是个木匣子,一打开,里面是一些类似钳子、手术刀之类的工具。 却说屋顶上的人一看,心下明了,自己的判断没错,巴国一定会派人来查验长公主的尸首,这两位来者,应该是开明国负责刑狱司法的下等官员。 眼见两人准备好工具,来到马车跟前,其中一个一把掀开马车侧帘,就着火烛,往马车里探望。 然后,这人张开嘴,忘了说话,傻了一般,呆立当场。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人从横梁翻身而下,过程中,一柄剑已经出鞘在手。 噗嗤!噗嗤! 还在为马车里空无一人震惊不已的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就已身首异处,血溅当场。 行刺之人一击得手,捡起跌落在地上的火烛,扔进了那辆马车。下一刻,这人依如先前那位蒙面人一般,身影如燕,几个瞬间就飞奔到了城墙之上,在火势还没来及淹没停尸间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踪影。 …… “哈哈哈,寡人无忧亦。” 朝堂之上,巴王听完意外禀告,却是哈哈大笑。 一直候在朝堂之上的三公重臣和典客苟大人面面相觑,两名查验官被杀,长公主尸体不翼而飞,停尸间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反而大笑若此,咱们家的大王怎么了? “大王?” 苟大人试探着问道。 “众爱卿不必多虑。尸体不见,停尸间被焚,岂非死无对证?寡人何不反咬一口,长公主之死,是为开明国的一次阴谋,意图陷我巴国寡人于不义。”巴王道。 “若此,长公主死于巴国境内、用喜庆之歌舞迎接长公主尸身之过,亦不复存在。倘若开明大王据此兴兵,犯我巴国,必为天下人耻为不义。”当场丞相大人接过话道。 “若是,开明使团,该当如何处置?”典客赵大人道。 “构陷寡人之国,杀寡人之臣,焚寡人之室,开明使团难辞其咎,理当问罪!明日设宴,治之!着令鲜于卿即刻领兵马二万驰援边境,加强戒备,暗探密切查探开明兵士动向;着令令狐卿,暗中缉拿真凶。” 巴王连下几道指令,已过天命之年的双眸射出两道精光。 当朝太尉鲜于大人、御史大夫令狐大人赶紧跪拜起身,连夜行事去了。 “苟爱卿可还有禀告?” 巴王又道。 “禀大王,臣下已派人暗中监视开明使团,此间并无异动,今夜之事,恐另有其人,此番开明使团成为替罪羔羊,岂不正好放过了幕后真相?” 典客苟大人小意道。 “有使团在手,寡人自可钳制那位开明之君,寡人大军进退有据,可得先机……至于开明使团,是否有罪于寡人,自不是寡人所虑之事。” 巴王淡然应道。 “可……那使团当中,却有个公子泮,以婴儿之躯,负典客副丞之职,是为开明芦王最为宠爱之子,此番若是问罪,恐怕……” 话到此处,苟大人停了下来。 “爱卿谬也。倘若芦王真是宠爱那小公子,何以忍心遣其送亲,此行数月,舟车劳顿,沿途杀机四伏,岂不正暴露了芦王轻视那小公子之心?” 巴王道。 “可……大王,臣下还有一虑,这幕后谋划刺杀长公主之人,到底意欲何为?” 苟大人再问大王。 “寡人亦不知也。莫非……” 一国之君竟然神色一变,欲言又止。 “莫非……” 苟大人似乎顿悟了大王所想,也是心下大动,倘若所料不差,这该是震惊天下的一大阴谋。 第0062章 窗台上那方丝帛 是夜,开明使团驻地安静如常,四周被暗中加派了侍卫,明为保护,实为监视,以防使团生出不测。 停尸间发生的事情,也被巴方严密封锁。 却说杜轩独自躺在矮榻之上,无心睡眠。实际上,以他超级变态的体质,睡觉这种事情,实属多余,几天几夜不睡觉对他也毫无影响。 月儿姑娘之死,疑点重重,他至今也不忍心承认,那个和自己亦友亦敌的七品剑手就这么死了。 正想着,杜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神识感应之下,正有人悄悄向这处驻地靠近。此人修为,大约在四品到五品之间。 怎么可能?杜轩心下诧异,驻地四周戒备森严,侍卫多为六品剑手,其中甚至混有七品高手,以这人的修为,怎么可能躲得过这些侍卫的耳目?除非这来者,就是侍卫当中的人。 问题是,一个巴国的侍卫,深夜潜进驻地,所欲何为? 来者此时距驻地五丈之遥。 杜轩心念一动,已有定策,随即翻身下榻,沿着窗洞悄无声息滑了出去,绕过神秘人的来路,将身子躲在距驻地一丈之遥的灌木林中。 不多时,来人靠近。 杜轩定眼一看,来者果然身着巴国侍卫的装扮。 眼见目的地就在眼前,来者却一改常态,突然改一路急行为慢悠悠地晃荡。然后,这家伙掏出下-半-身的某样工具,稍稍背了一下身子,施施然放起水来。 “什么人?” 恰在这时,从来者的身后,兀自响起一声低呵。 杜轩疑惑刚起,马上释然,一下明白了来者举止怪异的意思。 “大人?是……是在下。” 这人继续放水,同时扭头看向身后,唯唯诺诺应道。 身后很快又来了两个人,从装束看,其中一个应该就是这人口中的头领大人。 “晚间饭食汤水过甚,这尿……也实在多了些。”见头领靠近,这人赶紧再解释一句。 “从速入列!大人新令,加强戒备,封锁消息,任何人等不得靠近驻地。” 小头领瞟了一眼使团驻地,带领同行的人转身先行离开。 来人应了一句,赶紧抖了一下放水工具,那水,自然也就停了。 下一刻,却见这人不经意间抬手一扬,一样东西嗖的一声,沿着杜轩刚刚溜出来的窗洞钻了进去。 这人不做停留,赶紧沿来路快速跟上自己的头领大人。 这是几个意思? 杜轩溜回寝居,卧榻之上,躺着一方丝帛和一块小石子。 丝帛上留有一段文字,是杜轩熟悉的开明国常见文字—— 长公主遗体被窃,停尸间化为火海,小心为要。 事关重大,杜轩第一时间叫醒了赵大人。 “应是开明国安插在巴国的暗探,左丘子常大人。这丝帛,就是开明独有之上好蚕丝制成。”赵大人接过丝帛,一眼断定来者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左丘大人潜伏三年之久,却在这个时候前来联系使团,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些。” “岂不正好说明,左丘大人判断此事关系甚大,才甘冒前功尽弃之风险?”杜轩接过话道,“依赵大人判断,什么人才有可能在巴国侍卫的严密看守之下,劫走长公主,火烧停尸间?” “或是武功高强之人,实力超出七品,才可能做到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或是巴国内部心怀鬼胎之徒,二者不出其一。”赵大人严肃道,“停尸间化成火海,我等一无所知,想必是巴国刻意封锁了消息。” “巴国的目的是什么?幕后之人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动手?盗窃走尸体有试图掩盖什么?开明使团那名失踪的宫女又是怎么回事?”杜轩一脸串问题抛了出来。 “巴国封锁消息的目的,是为了防范我等借助再次问罪;幕后之人在这个时候出手,一定是为什么阻止有人试图查明长公主死亡真相,两名宫女的失踪,同样引起了更多人的怀疑。” “怀疑的人中,自然也有巴国了,岂不是说,巴方也有意查明真相,幕后之人担心真相败露,赶在巴方之前,劫走尸体。如果猜测属实,岂不意味着巴国和长公主遇害无关?”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其用意却极度险恶……” 赵大人言语至此,却没再说下去。 “大人担心的是,两国战事,势必再起?” 杜轩问道。 “除此之外,本官实在想象不出,幕后之人还会有其他什么目的。” “若此,整个开明使团,就成了巴王紧紧握在手中的筹码?” 杜轩心下一惊。 “正如公子所虑,这也是左丘大人冒险报信的原因。看来,明日巴王之夜宴,凶多吉少。”赵大人突然神色严肃地盯着杜轩,道,“往后之事,但请公子泮悉数听了本官安排。” “但听赵大人吩咐,本公子本就是大人属下一员。” 杜轩听闻,恭敬拱手道。 “公子泮误会本官之意了。”赵大人见小家伙严肃如此,反倒笑了,缓缓起身,来回踱着步子,不经意间,竟来到了杜轩的背后。 下一刻,赵大人猛然出手,手掌并指成刀,击向杜轩的脖子。 “本官的意思是,想请小公子睡上一觉。” 看着杜轩毫无抵抗的昏迷过去,赵大人这才淡淡开口道。 赵大人随即拿起那方丝帛,再次仔细查看,沉默良久,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转身来到窗洞口,将丝帛一端看似无意地悬挂在窗台外边。 咚咚咚…… 半个时辰后,窗户如约被敲响,声音轻重缓急有讲究。 赵大人随即手指轻叩回应,同样轻重缓解有别。 暗号对上,下一刻,窗户悄无声息被推开,随即闪身进来一个人。 “拜见赵大人,下官受左丘大人之令,前来接受差遣。”来人拱手一礼。 “有劳庄大人,事关紧急,闲情勿叙,且速将小公子转移他处隐藏。” 赵大人直接道。 “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这位庄大人再次拱手,直径背起昏迷的杜轩,转身跃出了窗外。 看着庄大人迅速消失的背影,赵大人呆立良久,嘴角泛起一抹含义不明的弧度。 第0063章 地窖逃生 杜轩晕晕乎乎醒将过来,第一时间想起了赵大人突施冷手的一击,心下疑惑不解,赵大人为何对自己动手?难道他才是刺杀长公主的幕后真凶? 以送亲使团最高长官典客之职,七品剑术之能,赵大人要做到这一切似乎并不难,问题是,赵大人的动机是什么?两国交恶,战事再起,赵大人的利益又是什么? 杜轩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把疑问暂放一边,寻求脱困之计。 此时他被囚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用手慢慢触及地面和四周,能确定,这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疑似地窖的土坑。 神识探出,四周和地面以下一面沉寂,唯有头顶之上,有嘈杂之声。将神识投射到地面,变态的感知力助他迅速还原出所处的环境。 他所处的位置,在一个小院的一个地窖,小院四周是嘈杂的人群,这说明两点,一是他处在一个平民区,二是现在是白天,他昏迷了至少四个时辰。 他还活着这件事,同时说明赵大人还有所忌惮,或许是为了把自己牢牢握在手中,成为对付自己的便宜老子的一张底牌——如果幕后真相就是赵大人的话。 另外,自己的手脚也没有被捆绑,那柄丑陋的木剑也还挂在腰间,看来自己的掩饰还是成功的,这个世界,除了美女先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 地窖地面,距头顶大约两丈之遥,脱困的唯一路径,是爬到头顶,掀开正中那块用来盖住地窖洞口的、疑似木板的东西。 搜寻了一遍,地窖里空无一物。 也许可以试试木剑。 杜轩取出木剑,试探着往墙壁上一插,没想到,木剑轻易就插进了泥土。杜轩一喜一惊,这泥土并非松软不堪,按常理,木剑不该这么轻易就插了进去,难道是自己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变大了? 不及多想,他用木剑在墙壁上先掏出三个凹槽,供两只脚和一只手攀附在墙壁上,右手握剑,插入墙壁,一用力,将身体悬空上拉,其余手脚找准凹槽,抽出木剑,再套凹槽。 如此往复,他一点点地紧贴墙壁向上爬行,倒也不觉得吃力。 如果考虑到这小家伙还是婴儿之躯,这般举止就足够逆天了。 终于,他的手能触及到顶上泥层了。然而憋屈的是,他伸手够不到顶上正中那块木板。 他欲哭无泪,没想到这一出,白费了这么功夫。 碰! 正郁闷着,院门突然撞开,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快步冲进院子。 杜轩身子一僵,身子像壁虎一样牢牢伏在墙壁上。 这就要对自己对手了吗? “大人,大人,且宽心,本官怎么会私藏疑犯?” 一个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紧紧跟在其他脚步的后面。 “岂非下官不信任尤大人?开明公子泮畏罪潜逃,事关重大,令狐大人亲自下令,全城查收,所有朝中官员的私宅亦概不例外,下官此乃奉命行事,还望大人见谅。” 其中一位道。 杜轩一听,敢情自己被囚在这地窖,反而成了畏罪潜逃的罪犯?难道赵大人构陷自己偷了长公主的尸体,放火烧了停尸间,然后躲起来了? “本官自然是明白,大人里边请,里边请。” 这位尤大人自称本官,官职应该对方之上,说话的语气则是客客气气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想必是穿过了院子的通道,来到了里间。 接着,脚步四下散开,应该是来人在分头寻找所谓疑犯。 “大人劳累,暂且歇息,搜查之事,自有其他下官操劳。” 这位尤大人又道,跟着另外一个脚步声缓缓走来,离杜轩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直线距离不足半丈的地方。 想必是这位搜查队的头领已经进入了地窖所在的这间屋子。 “大人请用。” 尤大人又道,想必是上了什么招待客人的东西。 “尤大人客气。” 这人回了一句,稍后又来会踱着步子,应该是在房间里走动查看。 半盏茶时间,陆陆续续有人来禀报,没有任何发现。 “有扰尤大人,下官这就告退。” 这位大人又道。 一串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出了院门半响,才听到院门被闭上的声音。 不一会儿,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尤大人送别来人后,回到了地窖所在的这间屋子。 然后,杜轩头顶传来有东西在地面拖动的声音,应该是这位尤大人在移动着什么家具。 这是要下地窖来查看自己的意思吗? 果然,地窖正中那块木板传来一阵响动,木块随之被移开,从洞口投射进来一团弱光,却不足以亮透幽深的地窖。 “公子泮?” 尤大人试探着唤了一声。 杜轩不做声,屏蔽着呼吸和心跳。 “公子泮?” 这次音量提高了一些。 见没有回应,尤大人离开了地窖洞口,不多一会儿,又回来,接着,从洞口出放下来一架木梯。 又过了一会儿,尤大人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盏火烛。 这是要下地窖来查看究竟了。 杜轩仍旧伏在墙壁上,手掌触到地窖的顶部,估算着自己距木梯不足两米,足够他轻松跃到木梯上。 不多时,楼梯口出现了一双鞋子,然后是脚,腿。 赵大人一手拿住火烛,一手扶着木梯,一步一步下来。 “公子泮?” 尤大人唤着,举着火烛想要看清地窖底部情况,却无法做到。 眼见尤大人过了木梯中部,继续向下。 一梯、二梯、三梯…… 杜轩默默数着,悄无声息地把插在墙壁里的木剑松了松。 就在尤大人距地窖底部还有两梯的时候,杜轩看准木梯,突然身子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木梯的上端,距洞口只有三四阶梯的距离。 “谁?” 底端的尤大人发现异常,断喝一声。 杜轩早有算计,刚一落在木梯上,不做停留,噔噔噔,小身板手脚并用,迅速窜了上去。 下一刻,他没有马上逃跑,而是迅疾转身,双手抓住木梯前端,用力往上一提,竟真的提动了梯子。来不及去想自己的力气为什么会这么大,他身法武技加持,往前一窜,生生地将整架梯子从地窖里抽了出来。 , 第0064章 地窖逃生2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刚刚下到地窖的尤大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梯子就凌空被抽走了。 “谁?” 尤大人短暂懵圈,再次脱口而出,下一刻,气息暴涨。 碰! 迎接他的是一声响动。 却说杜轩抽出梯子后,立马回转到洞口,将木板重重地盖上。 这时他才看清,刚刚尤大人移动的是一张案几。不做多想,杜轩又把案几移到木板上方,压在木板上堵住了洞口。 一番连续动作做完,杜轩这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稍作调整,他抬步出了屋子,发现外面天光已然暗下,时近黄昏。这才意识到,他困在地窖至少超过了六七个时辰,甚至是几天也说不定。 闪身出了院门,杜轩却止住了脚步,先前只想着尽快脱困,却没有想好脱困该怎么办。 站在这个陌生国度的暮色之中,他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朝哪个方向迈出。 整个巴国都城都在搜查畏罪潜逃的自己,城门想必已经严密封锁;赵大人已经对自己动了手,开明使团自然不敢回。 他就像一个迷路在大街上的孩子,找不到家的方向,傻傻地站在别人家的院门口。 然后,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勇闯巴国王宫,向巴王当面自证清白。 他的理由就是,巴王没有加害于自己的主观意愿,即便巴王有心将自己拿住,也是作为要挟自己那位便宜老子的人质,也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自己什么都没干过,这就是最大的底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再看时间,这时正是巴王设宴,款待送亲使团的时间。他也想看看,对自己下黑手的赵大人,突然看见自己的闯进夜宴后那副像吃了苍蝇的表情。 主意即定,他直往巴国王宫方向而行。 …… 哒哒!哒哒! 从两国边境一线到开明都城的官道上,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划过寂静的夜空,惊起官道两边夜宿林中的鸟扑愣愣地扇动着翅膀,惊慌失措,四下逃散。 朦胧月色之下,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急驰而来。马背之上,是一个身着开明国兵士服装的男子,配剑在腰,神色严峻。 深冬之夜,这人额头上却有细密汗珠,可见其赶路的心情有多急迫。 一路急马快奔,这人前方很快出了一个简易客栈。客栈门口,正立着一黑色马匹。 待至靠近一家客栈足足有一丈之遥,这人突然从马背上纵身跃起,然后稳稳地落在等候他的一匹黑色大马的背上。 嘭! 那匹一路以最快速度奔跑的棕色大马正值体力衰竭的最后时刻,似乎是觉察到了已完成使命,心气一散,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同一时间,黑色大马一声嘶鸣,带着这人扬蹄急驰,一瞬间消失在前方,只留下哒哒哒的马蹄还在回荡。 如是快马加鞭,一路换马,一路跑死数匹上好战马,这人星夜兼程,终于看见了前方的一处军营。 “闪开,快马急报!” 接近军营重地,这人却是一声大喝,在侍卫即将上前盘问的之际,早已踏马而过,冲进了营区。 两位侍卫面面相觑之余,半天才醒悟过来,原来来者是从边境回报的信务士兵,专事传递重要军事情报。 嘭! 刚刚到达中军大帐门口,又一匹高头大马倒地气绝。 过程中,这名男子早已飞身下马,直冲中军大帐而入。 “禀大人,开明鲜于太尉亲领三万兵马驰援边境,不出四日即可抵达边境一线;公子泮失踪,被问盗窃长公主尸首之罪,正被巴国全城搜捕。” 来者俯身跪下,一口气说出最重要的两条情报。 却说中军帐中,端坐的正是开明国军中统帅,太尉肖鞅肖大人。 “不出所料。”太尉大人听闻后,面不改色,语出惊人,下一刻,又对端坐下首的一位大将军道,“着令兵马,星夜出发,剑指巴军!” …… 巴国王宫,一道气氛怪异的巴王赐宴正在此间进行。 “敢问赵大人,开明公子泮畏罪潜逃,当如何治罪?” 酒至半酣,巴国典客苟大人朗声发问。 “欲问其罪,何患无辞?”赵大人对上首的巴王拱手一礼,转而对苟大人道,“以开明长公主身份之尊,身亡巴国境内,敢问巴国可有罪乎?开明送亲使团远涉巴国,长公主新亡,巴国以喜庆之歌舞相迎,羞辱我等若此,敢问巴国可有罪乎?” “长公主之不测,尚无实证,何以怪罪于巴国?” 苟大人脸色一沉。 “长公主尸身被窃,尚无实证,何以怪罪于公子泮?” 赵大人立马回道。 “倘无其罪,何以潜逃?” 苟大人再问。 “本公子何曾潜逃?” 大堂之上,突然响起一道稚嫩的婴儿之声! 声音即出,大殿一片安静。 最震惊的,莫过于赵大人,公子泮不是被尤大人藏在地窖中了吗? 下一刻,一个小不点迈着小短腿儿,施施然来到大殿之上,最晃眼的,当然是腰间那柄丑陋的木剑。 “大胆公子泮,大王在上,配剑上朝,理当问罪!” 苟大人拍案一怒。 “几个时辰未见,区区一柄木剑,竟让赵大人恐惧如此,莫非这堂堂巴国,都是胆小如鼠之辈?”杜轩凛然回应道,脚步却不停留,来到巴王案前,拱手一拜,“外臣杜泮,叩见大王!” “公子泮?善也!赐座!” 巴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屡有逆天之举传闻的小不点,丝毫没有要问罪其配剑上殿的意思。 杜轩谢座,紧挨开明使团代表最末的位置盘腿坐下。 路过赵大人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瞟了赵大人一眼。正如赵大人震惊于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夜宴之上,杜轩也很震惊赵大人刚刚的话,赵大人已经对自己下黑手了,为何刚刚还开口为自己辩解? “敢问公子泮,因何潜逃?” 刚落座,苟大人再次发问。 “本公子为什么要潜逃?且说这巴国都城,还真是大得超出了本公子的想象,本想着离开使团驻地四处看看,没曾想却是迷了路,此番能找到王宫,还真是费了许多周折。” 杜轩信口而言。 第0065章 被陷入牢 “公子泮一句迷路,就可以掩盖其罪乎?” 苟大人穷追不舍道。 “本公子为何要盗走姑姑的尸体,又如何能盗得走?开明使团驻地周围高手众多,莫非苟大人认为巴国侍卫都是看不住一个婴儿之躯的无能之辈?” 杜轩道。 “公子泮之意,是谁巴国窃了尸体、焚了停尸间?” 苟大人道。 “巴国使团千里送亲,以示开明之诚意,此番长公主遭遇不测,势必造成两国邦谊不稳,或生战端,于两国均为不利。敢为苟大人,本公子所图为何?”杜轩朗声回到,不待苟大人回话,随即起身,对巴王再一拱手,道,“禀大王,外臣所虑,这幕后恐另有其人,意在破坏两国交好之善意。” 大殿之上,巴国一众朝中大臣被杜轩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些话是一个婴儿说得出来的么? “公子泮言之在理,但座无妨。” 巴王挥手道。 “依苟大人之见,此番之事,谁是最大收益者呢?” 杜轩谢过大王,坐下,转而又问苟大人。 苟大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立马顿住,他明知道幕后另有其人,故意嫁祸杜轩是为了转移开明使团的怒火,反手拿捏开明使团,减轻开明可能随之而来的压力,这大宴之上,叫他又如何开得了口? “苟大人是不知,不是不敢说?” 杜轩咄咄逼问。 “本官自是不……不知。” 苟大人正在尴尬中,别杜轩这么一反追问,不自觉的回道。 “很好,谢谢苟大人如实相告。既然苟大人都是不知,那又为何偏偏怀疑本公子?莫非是为了嫁祸于本公子,以洗脱长公主身亡于巴国境内之责?”杜轩马上接过话,再次起身,对巴王拱手一礼,道,“恳请大王,还外臣清白。” “寡人自当下令严查,找出幕后之人。”巴王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又道,“各位使者,众爱卿,但饮此酒,共候佳音。” 共候佳音?这是几个意思?杜轩将神识微微探出,这位已是天命之年的巴王气息浑厚,脉搏平稳,此番云淡风轻的做派,不是装出来的。 难道这巴王还有什么后续手段不成? 杜轩再瞟了一眼使团正中位置的赵大人,神识微查,在赵大人平静如常的表情之下,赵大人气息却略略有些紊乱。 赵大人堂堂七品修为,隐藏气息的手段自然不弱,若非杜轩感应如此变态,实难捕捉到这般些微变化。 面对这位对自己突然下黑手,刚刚又出口替自己辩解的典客大人,杜轩愈发看不懂他的深浅了。 尴尬的夜宴继续。 恰在这时,一巴国侍卫匆匆闯入殿来,先是对巴王俯首一拜,不顾大王在上的礼仪,转而对负责王宫侍卫的中尉大人耳语一番。 但见这位中尉大人一边听着,一边变了脸色。 啪! 这位中尉大人突然拍案而起,同样不顾大王在上的礼仪,对着对面的杜轩大喝一声,“大胆外臣,害我侍卫,其罪当诛!” 中尉大人这才跨步而出,对巴王拱手,道,“禀大王,外臣公子泮,杀我侍卫,请大王明断!” 啊? 满堂震惊。 杜轩突然预感到,自己可能落入了某个精心谋划的圈套之中。 “爱卿息怒。公子泮以婴儿之龄,何以行凶?爱卿可得有实证,不得冤了公子之清白。” 巴王仍旧一副云淡风轻。 “臣下自不敢空口无凭,请大王恕罪,特准遇害侍卫入殿当场验证。” 中尉大人道。 众人一听,又是一惊,这是大殿之上,也是夜宴现场,抬尸体入殿,况且一国之君在上,何其大胆失礼。 “虽不合礼制,为还公子泮清白,寡人准了。” 巴王举樽浅饮,淡然道。 下一刻,两名侍卫抬着一具尸体入得殿来,将尸体端端正正地摆在大殿正中。 但见这具尸体的脖子处,被划过一道口子,显然是被人一剑割破了咽喉,鲜肉已开始凝固。 有些异常的是,伤口参差不齐,血肉模糊不堪。 杜轩心下一惊,这伤口,莫非…… “公子泮,可有话说?” 中尉大人黑着脸,冷冷问道。 “大人何意,莫非认为本公子有实力杀了这名侍卫?” 杜轩回道。 “禀大王,侍卫就在殿外遇害,遇害时间不超过半过时辰,此期间,也唯有公子泮近过大殿。而此伤口,乃为钝器所为。却说这大殿之上,唯有公子泮持剑上殿,且所持之剑,是为木剑,唯有此剑,才可能造成如此参差不齐的伤口。”中尉大人一口气点处事情的真相,转而面对杜轩,再喝一声,“大胆外臣,还不从实招来?” 果然如此,掉进别人圈套了。 杜轩暗道不妙,怎么也想不出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会独闯夜宴,并施出如此妙手,难道从逃离地窖开始,自己的行踪就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如此说来,对自己下黑手的赵大人就是幕后之人? “大胆外臣,无话可说了吗?还不俯首认罪?” 见杜轩半天没开口,中尉大人又是大喝一声。 “真是好算计。”杜轩突然淡淡开口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公子拒绝自辩,亦不认罪。” “禀大王,臣下恳请将罪犯押入地牢,日后问斩。” 中尉大人道。 “准!”巴王悠悠吐出一个字,半响,又道,“小小公子辱寡人若此,是为开明之罪,着令将开明使团一并收押!” 巴王说完,离案拂袖而去。 大王令下,从大殿外涌入一群持剑侍卫,一瞬间将手无寸铁的使团团团围住。 “公子泮何以陷我等于此般境地?”好长时间没做声的赵大人突然开口道,从案前站起,欺身上前来到杜轩面前,俯视着杜轩,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狰狞而可怕。 下一刻,他一把将杜轩提起。 “罢了!” 他突然收起抡在空中准备扇向杜轩的手掌,叹息一声,在两名侍卫的押送下,离开了大殿。 第0066章 最后的晚餐 真特么人生如狗血啊。 在一间潮湿阴森的地牢里,杜轩暗自感叹。 穿越降世不足一年,各种狗血的剧情在自己身上一幕幕地上演,他就是一枚被扔进这个复杂世界的棋子,可怜兮兮地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掌玩弄其间。 眼下彻底玩完了。 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巴国地牢,作为重点疑犯,刺杀王宫侍卫的凶手,即便是婴儿之躯,他也享受到了超高的待遇。 住的是vip单间。 这个单间是独立的,真真正如笼子一般,四周用铁栅栏围住,底部也是用铁柱打造,连挖地道逃生的可能被掐断。围在四周的铁条足有成人两根手指之粗,别说木剑,就是铁剑也没法弄开。 说到剑,这就奇怪了,作为刺杀巴国侍卫的凶器,那位中尉大人却没下令将他的剑收了。 这地牢估计从没关押过婴儿囚犯,那些手铐脚镣,显然不符合杜轩的尺寸。这帮侍卫也没把步骤省掉,在杜轩的小手腕、小脚踝出缠上了厚厚的粗麻布,再把手铐脚镣给戴上,还说选用粗麻布,而不是塞进木块,是对小公子的特殊优待。 你们太看得起劳资了。 杜轩无奈苦笑,你们谨慎如此,得他娘的有多么不自信啊? 都这般境地了,杜轩也难得去想幕后主使是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巴方暂时还不会杀掉自己,作为一枚棋子,得活着才能体现棋子的价值。 所以他索性暗不知天日地睡了吃吃了睡,然后想想秦先生教的剑术。现在他已经非常明确,秦先生那根黑色的布带,看似漫无章法,专挑他最难防范的部位和角度一次次把自己击倒,实则是奥妙无穷的剑招。 手脚被束,他无法使用木剑。他索性就怎么直直站着,闭目,默默回想一那根黑带,以前是怎样出奇不易地窜将出来,咬上自己一口。 然后,他开始躲闪。 哗啦啦! 沉重的手铐脚镣撞击在铁笼上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好在没人注意得到。 实际上,这是一间独特的地牢,就像一口深深的地下井,用铁链将牢笼悬在深井之下,每到送饭食的时候,再将牢笼吊上去,从一个小窗口将饭食塞进来,再哗啦啦地放下来。 哗啦啦…… 杜轩不为这嘈杂的撞击声所动,想象着黑带袭来的方向和位置,不断地闪躲腾挪,一次次模拟倒地,再一次次爬起来 过程中,他将丑脸爷爷传授的身法武技加持在身,躲闪的身影也越来越快。 这是一个很搞笑的场景,悬在深井的牢笼中,一个小不点,面对空气,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状若疯子。 哗啦啦…… 声音继续响着。 杜轩一次次跌倒再来。 他并不知道,此番修炼意义何其重大。剑术之道,多从基础招数出发,先设想一个假象敌人在对面,以击倒对方为目的而加以练习。 但杜轩不是,他是反其道而行之,练习的是如何躲避敌人。丑脸爷爷传授的身法武技,虽然是高阶武技,但本意就是供杜轩用来逃跑保命之用,被杜轩命名为“宇宙超级无敌幻影2020逃跑武技”,很形象很生动,也很搞笑。 美女秦先生也没有教授杜轩基本招数,也是一开始就让他学会如何布带。 说起来,他这两个名义上的师傅,真不是好师傅,神神秘秘不是,基本练气吐纳之法,基本剑术招数一概没教,也不知是小看了,还是高看了这个小不点,教授的套路也基本一样,就是往死里揍,躲得过最好,躲不过活该。 然后,击倒对方,和不被对方击倒,本来就是剑术的两个密不可分的方向,只有保证不被别人击倒,才更有可能击倒别人。阴差阳错的,杜轩一开始就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修炼之路,从实际意义上讲,他已经比别人领先了一步。 此时,他正不知不觉地领悟到剑术的更高奥义,在不断躲闪的过程中,默想着黑带来袭的轨迹,从而倒推出秦先生使出的剑招。 他仍就闭着眼睛,大脑里还原出在学馆里被胖揍的真实场景,身法武技和神识双重加持,根据推演出的秦先生剑招,预判着先生的下一次出手。 哗啦啦…… 生铁与生铁撞击的声音响过不停。 杜轩已然忽略了这些,沉侵在虚构的场景当中,随着一道道来袭的黑影,不断变幻着身影。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块,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团影子,在狭窄的牢笼之中飘忽不定。 倘若此时有人在看着,一定会惊愕当场。这样身法速度,已至幻化成影之境,通常是七品剑手才能到达此等境界。 要知道,他还是婴儿之躯,不懂真气吸体,未曾修炼基本剑法招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他并不知道,刚刚一番修炼下来,自己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如何恐怖的程度。 他感觉全身舒畅,没有丝毫的气喘吁吁,这得益于他变态的体质,同时,他已经能够轻易的还原出秦先生的剑招,如果有剑在手,他就能够像先生一样,使出一套完整的剑术招式。 哗啦啦…… 铁链之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顶上传来的,意味着饭点到了。 随着不断的哗啦啦之声,铁笼一点点上升。 头顶之上,渐渐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是送饭食的侍卫手持的火把。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洞口了。 咔嚓! 一声撞击,牢笼上升到了最高点。 小小的洞口被打开,一个木匣子被塞了进来。 “哟,还加菜呢。” 这餐的饭食,比以往丰盛了不少,杜轩嘀咕了一句。 对方没回应,火把之下那张脸也许是因为常年少见阳光,苍白得有些可怕,也冰冷得可怕。 “第几天了?“” 杜轩又问。 这人还是没有说话,关上小窗,起身,准备放下牢笼。 “没猜错的话,这是最后一顿了吧,有酒有肉的。“” 杜轩又道。 “好好享受最后五个时辰吧。“” 这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冰冷得可怕。 第0067章 劫狱 或许是长时间呆在这样阴森恐怖的地牢,见惯了太多的死亡,这人眼神空洞,毫无感情,仿若死物一般。 在火把暗弱的光线之下,他的一身黑衣融入暗影之中,使得他那张脸就像一张薄纸悬在空中,说不出的恐怖诡异。 他就这么立着,也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然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颜色,是红色。 是血,从他的嘴角满满溢出,沿两侧缓缓滴下。 这人额头随之皱了皱,似乎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原来这死物一般的人也是有表情的么? 杜轩惊愕之余,下意识握住了那柄木剑。 下一刻,这人的嘴兀自张开,喉咙发出咕咕噜噜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鲜血越来越多,开始喷涌出来。 他还是手持火把,这么僵直地站着。 这时,从喷涌血液之中,从他的口腔里面,慢慢钻出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初看像蛇的头,正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外钻出来。 不是蛇,是剑! 杜轩终于看清,心头一紧。 啪叽! 眼前光影突然消失,四周重陷厚重的黑幕之中。 是火把掉在了地上,再从牢笼也深井之间的空隙掉了下去,撞击在深井壁上,发出一串凌乱的空响。 扑通! 下一刻,又有东西倒在地上。 杜轩神识微探,是刚刚那人倒在了地上。 哐当! 悬停在空中的牢笼一阵晃动,接着是利器划过铁栏的激烈的摩擦声。 “什么人?” 杜轩下意识后退一步,握紧木剑,被束缚的手腕抬起,直直迎向前方。 哐当! 又是一声,牢笼一边栅栏被打开。 “什么人?” 杜轩再退一步,已退无可退,小身板紧贴另一侧,神识探出,却感应不到近在咫尺的气息。 气流波动!危机来袭。 杜轩瞬间判断出来袭方向,推演出对方的出手方式和角度,身法武技加持,身子扭曲,腾空跃起,过程中,双手握剑挥出。 这应该是他这一生反应最快,武技和剑术运用得最完美的一次。 然后,没用。 正在他身体悬空、木剑挥出的那一刻,那股气流波动瞬间消失! 在空中失去支点的杜轩心下大惊,身子下坠过程中,又一股波动诡异来袭。 啪叽! 杜轩重重地撞击在牢笼围栏上,在陷入昏迷之前,只来得及感到脖子上传来的一抹疼痛。 …… 冬日的夕阳有气无力地打在河面上,泛起一层轻薄的水雾。 河流直北而来,蜿蜒南下,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将开明国和巴国两分。 河岸西侧,距边境线三丈之遥,已建立起了第一道防线。 巴国边防线最高统帅、大将军濮阳景早已下令兵士加强戒备,静候太尉大人亲自领兵增援边境,以防开明国突生事端。 太阳余晖终于散尽,天地之间光线为之一暗。 河岸东侧突然黄沙滚滚,仿若有一道突如其来的风,将黄沙卷起,形成一道数丈之高的黑幕,延绵东岸数公里之遥。 黄沙势不可挡,向河岸滚滚而来,隐隐还能听到轰隆隆之声。 “大将军?” 西岸一侧,一名巴国兵士不明就里,迟疑地问向大将军。 “尔等休得慌张。”大将军横戈立马,注视着对岸滚滚黄沙,“瞭望兵?” “属下在!”一兵士拱手出列,下一刻翻身上了战车,再一跃,已立在战车顶上,抬手于额,登高远望河对岸。 “禀大将军,无法看清。”瞭望兵随即报告。 “再探!”大将军双腿一夹马腹,引马于前,在巴军列队之前来回巡视,“众将士,加强戒备,严阵以待!” 但见滚滚黄沙终于席卷到了河对岸,那些隐约可闻的轰隆声却戛然而止。 那道由黄沙组成的黑幕渐渐散开,再散开。 “大将军!” 瞭望兵突然一声惊呼。 黑幕散开,又是一道黑幕立在河岸,不是黄沙,是兵马! 但见河道对岸,黑压压的兵马延绵数公里。 中军方正,是千乘战车,每辆战车四马驾前,居中两匹,是为两服,左右两匹是为两骖。 每辆战车之上,站立着三名甲士,左方甲士持弓,是为主射,是一车之首,称“车左”,又称“甲首”;右方甲士执戈或矛,是为主击刺,并有为战车排除障碍之责,称“车右”,又称“参乘”;居中的是驾驭战车的御者,只随身佩带卫体兵器短剑。 每辆战车舆侧,插放有戈、殳、戟、酋矛、夷矛五种兵器,合称“车之五兵”,这些兵器专供甲士在作战中使用。 每辆战车后面,整齐站列着七十二名徒兵,和战车一起,构成一个最基本的作战单元。 每辆战车共七十五人,足足千乘战车,七万五千兵马,就这样突兀出现在河对岸,更别说在战车方阵左右两侧,各有数千准备精良的骑兵组成左右两翼军马。 望着对岸黑压压的兵马,巴国大将军新生疑惑,开明大军何以来得这么快?开明都城距离边境一线近二百余里,潜伏开明的暗探来报,几个时辰之前,还未发现开明军队有任何异动,此番开明大军突然陈兵边境,只能说明开明军队早已有所准备。而推算时间,太尉大人亲领兵马赶住边境至少还需两个时辰。 看看自己区区一万人马的边防兵士,再看看对面超十万之众,大将军心下一沉,即便太尉大人领兵三万人马赶到,也难以挡住兵强马壮的开明大军。 大将军随即叫来信务兵,着令即刻马快回报,恳请太尉大人停止进兵,急调兵马稳固设防方为上策。 周围兵士听闻大将军之言,神色一变,拒绝太尉大人进兵驰援,己方一万人马断不能抵挡对岸之敌。 “大将军?” 有头领迟疑着问道。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了大将军之意,要以这一万人马,延缓开明大军的推进速度,为太尉大人构筑防线争取时间。看这情形,大将军是心存死志,决心以血肉之躯,抵挡数万敌军。 第0068章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吼!” 但见河对岸,开明队伍整齐地变化着阵型,战车上的左甲士和徒兵弓箭在手,张弓,搭箭。 “戒备!”大将军一声断喝,巴国兵士齐齐举起盾牌,迅速结成防御阵势。另有数百弓箭手也是张弓搭箭,展开对射之势。 嗖! 下一瞬间,数万箭矢射出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一阵阵鸣镝之声,向仅有一万兵士的巴军阵地破空而来。 噗嗤! 近距离射击,密集的箭雨不仅有效压制住了巴军射出的区区数百箭矢,其力道也超乎了巴军的想象,轻易穿透了防护盾牌照顾不到的弓箭手的铠甲,弓箭手纷纷中箭,哀嚎阵阵。 再看那些列阵在前,手持盾牌的兵士,莫不两股战战,在密集箭矢的攻击下,他们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在看手中盾牌,大多处在碎裂的边缘。 “后撤百丈,结阵防御!” 仅一个照面就溃败若此,大将军大喝一声,下令后撤,远离对方弓箭射程。 在巴军后撤过程中,对岸队形再变,旋即出来一列列徒兵,每四人抬着一根长长的木板,整齐划一地来到河边。 不多时,延绵数公里的河面,密密麻麻铺上了木板。 很显然,被迫撤退的巴军已无力阻挡开明大军过河入境。 轰隆隆! 十余万开明大军开动,车轮滚滚,马蹄声声,沿刚刚铺就的木桥跨河而来。 大将军脸色发青,沉默地注视百丈之遥的虎狼之师,实在没想到开明大军来得如此之快,准备如此之周详。 他盘算着信务兵急报太尉大人的时间,他和他的一万士兵至少需要阻挡开明大军半个时辰,才足够后方完成调兵和完成防御。 “壮士们!”大将军引马来回巡视在队列之前,看着自己的士兵,朗声道,“开明寡义,侵我边境,今十倍之敌当前,我等唯有血溅沙场,方可为巴国大军赢得逆转之机。壮士们,可有种乎,可有种乎?” “唯将军马首是瞻!” 先前已有惧色的一万兵士整齐回应。 当年武王伐纣,巴军骁勇之名已闻天下,此番生死存亡之际,巴军将士已存死志,要誓死守卫疆土。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大将军道!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兵士们道。 “列阵!” 大将军一声令下,巴军迅速列阵。 大将军引马在前,其后是一百乘战车,合七千五百兵力,另有两千余人马结成骑兵,分列左右两侧,整体阵型和对面十万大军一样。 对面开明大军,见巴军竟然列队迎战,令旗一挥,十万之众携滚滚黄沙,潮水一般,向巴军阵地碾压而来。 没有悬念,代表巴军最强战力的一百乘战车面对十倍之敌,一触即溃,瞬间被开明战车冲散、隔离,一时间战马嘶鸣,哀嚎阵阵。 紧跟在战车后面的开明徒兵则进一步扩大战果,手持刀戈,挥向被分割包围的巴国士兵,无情收割着这些士兵的性命。 再看巴军左右两翼的骑兵方阵,同样陷入了十倍之敌的包围,鲜有招架之力。 一番短兵相接,巴军兵士十不存五,损失过半。 剩余巴军兵士,面露惊色,纵敌军人数众多,也不至溃败若此,以开明此等战力,即便人数对等交战,巴军恐怕也是难敌对手。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短暂沉默之际,忽闻大将军一声长吟。 此时的大将军亦处在开明骑兵的围杀之中,浑身浴血,铠甲亦有破损,依然长戟在手,左冲右突,转眼见又刺杀了数名开明兵士。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大将军英勇如斯,再次激发了士气,数千剩余兵士齐声高呼,手持兵器,寸步不退。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大将军再呼。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兵士再应。 下一刻,巴军将士反向开明大军发起了反扑! 数千兵士像一朵朵萤火之光,涌向开明大军组成的森森洪流之中。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兵士挥动兵器,齐声高呼,义无反顾冲杀而上。 数千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很快减弱,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至少完全消失。 这些反冲锋的兵士以血换血,无一逃亡,无一幸存。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突然,唯一活着的大将军一声悲鸣,气贯长空。 大将军已战至癫狂,但见他满脸血水模糊,已看不本来的样子,继续引马左右冲杀,就连战马也是遍体鳞伤,浴血不止。 然而,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开明兵士越集越多。 这些开明兵士纪律严明,沉默不语地将大将军团团围住,一步一步不断压缩包围圈,即便身边同伴被击杀,亦不曾改变丝毫推进的步伐。 包围圈越来越小。 大将军终于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巴军阵地,他的一万将士早已倒在阵地之上,兑现了以血换血的承诺,血染黄沙,未曾退后半步。 下一刻,大将军看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开明兵士,突然抬手挥戟,双腿猛夹马腹,引马向开明兵士冲去! 这是大将军的最后一次冲杀。 “以我之血,换虎狼之血!” 过程中,大将军发出最后一声高呼,随即淹没在密不透风的敌阵之中。 噗嗤! 噗嗤! 只有兵器和血肉之躯的碰撞。 血花飞溅,以血换血。 是大将军的血,也是被他刺杀的开明兵士血,无声的交融在一起。 黄土不扬,只因为浸满了兵士们的鲜血。 良久,喧嚣的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夜风起,自北来,卷起厚重的血腥味。 两国交界的河水呜咽南下,宛若是为巴国一万将士唱起的挽歌。 开明阵中,太尉肖鞅大人一直立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巴军全军覆灭的过程。 “巴国大将军,勇也!“”太尉大人缓缓开了口,旋即又道,“即刻整兵,星夜东进!“” 不到半柱香尽,开明大军整装完毕,太尉大人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向东急进。 第0069章 谁救了公子? 却说巴国王宫内,巴王接连接到两道急报,有神秘高手夜闯地牢,把周围暗中增加的七品高手视为无物,大摇大摆地就将开明公子泮劫走了;同时快马急报,开明十万大军已越过边境,大将军及一万守兵无一幸存,鲜于大人统领的三万兵马正赶往西线迎敌。 一众朝中大臣闻之面面相觑,开明都城距边境数百里之遥,开明大军需十日昼夜不停行军方可抵达,设在开明的暗探也没有开明军队异动的回报,这十万大军突然出现,委实蹊跷,莫非开明预知有变,提早做好了应对? “大王,鲜于大人三万兵马,何以能挡开明十万之众?” 当朝臣相道。 “自是不挡。着令,封锁地牢被劫消息,即押公子泮随同开明和亲使团急赴边境。”巴王道,“可知寡人之意?” “用假冒公子泮以及和亲使团要挟开明之军,此计需赶在公子泮被劫消息泄露之前……大王,倘若开明不肯退兵如何?何不再派兵马,驰援鲜于大人?” “非为要挟,是为修好。” “大王!” 臣相大惊。 “三万可挡十万乎?” 大王问道。 “以开明大军之众,自不能。” “寡人尚有战车八百乘,兵马六万,悉数出之,能挡开明十万大军乎?” “倘若与鲜于大人兵合一处,或可挡。” “以开明大军之迅疾,和鲜于卿三万兵马遭遇,不出一日,寡人驰援大军需五日方可援到,何来兵合一处?” “鲜于大人就……?” “大将军有大义,鲜于卿或可效仿之。失三万兵马,以存寡人之国,寡人之民,国存民存,则可图他日,寡人痛而愿往之。着令守军加强戒备,概不可出。”巴王顿了半响,又道,“寡人悟之晚矣!开明大军此番来犯,兵马强横若此,势必谋划多日。” “大王……” “着令典客,即备厚礼,持寡人之国书,亲送开明使团,西行修好。” 天命之年的巴王,审时度势,即刻做出了屈辱而最正确的应对之策。 …… 太尉鲜于大人亲自领兵三万,星夜兼程,途中接到了前线快马回报,开明十万大军就像突然冒出来一般,阵列边境一线。 接过大将军亲手交给信务兵士的信物,鲜于大人立刻明白了大将军已存死志,拒绝自己领兵急救,要以一万之兵力,为巴国争取应对之时间。 鲜于大人急令快马回报大王,自己继续引兵西进。 及至距边境一线约六十里之处,勒马止兵。 此地地势险要,左右依山,山势陡峭,半山腰以上树木密集,两山之间通道狭窄,不利大规模战车冲杀。 此处,是为设伏的理想之地。 鲜于大人遣了五名士卒,前出开明大军即将开进之路,每隔数里留守一人,找来狼粪和马粪,混合干草,以为早期之狼烟,着令但凡开明大军抵近,即刻燃狼烟为号。 鲜于大人再下令,在狭窄通道上遍挖土坑,坑距以战车前后轮距为限,坑道越深越好,意图使开明战车陷入土坑而不能进,土坑里再埋削尖之木桩,土坑之上,掩上一层薄沙掩人耳目。 通道前方,迎一千骑兵,旗幡招摇,以为诱饵。 随即,鲜于大人着令改编战车方阵,弃战车不用,组成二千弓箭手和五千精锐徒兵,令两名头领各领一部,潜伏两侧,弓箭手据山顶,徒兵据山腰,徒兵各领绳索一根。 剩余兵马,一分为三,共一万骑兵分兵两路,前出通道前方两侧设伏,以期对开明大军两翼发动突袭。 鲜于大人亲领一万余兵马,镇守通道后方出口,阻止可能突围的开明大军通过此处险地,直扑巴国都城。 遣派快马回报大王的时候,鲜于大人一如先前殉国的大将军,给自己的大王捎去了信物,表明了死守阵地,为大王赢取破解危机的时间。 作为巴国的军中统领,太尉大人所虑,和大王如出一辙,大王派兵驰援,恐怕时不待我,倘若援军尽出,稍有不慎,巴国危矣。以己身和三万将士之死,换巴国之安稳,是为太尉大人做出的决策。 …… 却说开明十万大军阵中,殿后押运粮草的一辆马车里,一个小不点正恍恍惚惚地醒了过来。 还能是谁?自然是杜轩。 自从在巴国地牢被劫之后,他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也不知道怎么就躺在了这辆马车里。 一开眼,看见的是一个略显消瘦的年轻男子的背影。这人正临窗而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车外。 无须探出神识,杜轩也能听到前方滚滚的车轮声和马蹄声。 “小公子醒了?” 杜轩正欲发问,这人先开口了,这声音,怪怪的。 “多谢先生搭救。” “搭救?在下可没有救国小公子,巴国地牢戒备森严,七品高手众多,区区在下可没有那个能力。” “可是……” 杜轩这就懵圈了,是谁救了自己,有怎么会和这位先生同在一辆马车里。 “救小公子的另有其人,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昏迷的小公子送到了再下身边,所以就带小公子上了这辆马车,有哪里比开明大军后方押运粮草的马车更安全的地方呢?” 原来,前方的车马是开明大军。 “这是要回开明都城了吗?” “恰恰相反,开明大军已越过了巴国边境,直逼巴国都城。” “战事将起?” “战事已起,巴国边军一万人马尽灭。” “啊?今日何日?” “距开明使团到达巴国已过七日,开明大军三日前已越过了边境线。” “怎么可能?如此短的时间,开明大军何以如此之快抵达边境?” “不错,小公子果然聪明,一下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公子想到了什么?” “开明大军早有谋划!”‘杜轩脱口而出。” “不错!长公主被杀、巴国回报信使被杀、长公主尸体被盗停尸房被焚、小公子被陷下狱”,均是一场阴谋。” 这位先生仍旧背对杜轩,缓缓道。 杜轩大惊,此人为何对自己经历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先生是谁?” “公子泮真不认识在下了吗?” 这人猛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杜轩。 第0070章 夜战01 “你……你是……” 杜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打死也不敢相信这张脸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公子泮还真是没良心,这么快就把本姑娘忘了。” 没错,这人哪是什么先生,分明是个女子,月儿姑娘! “月儿姑娘,你……” “公子泮是想说,本姑娘应该早就死了才对?很可惜,本姑娘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月儿姑娘走过来,挨着杜轩坐下。 “那……那马车里……” “那马车里有个死人是怎么回事?很简单,本姑娘早有准备,离开你的马车后,找了个人塞进马车里,假扮成长公主的样子,所以,那名高手杀死的并非本姑娘。” “以月儿姑娘七品之能,要做到这些并不难。可是,那名开明国的宫女是无辜的!” 杜轩心下了然,转而仰脸严肃道。 “公子泮又怎么知道那宫女也是假的?又怎么知道开明都城内潜伏着多少巴国暗探?实际上,就连后宫的宫女当中,亦有心怀不轨之徒。” 杜轩哑然。 “所以,月儿姑娘其实一直跟在使团队伍之中,一同进了巴国都城?” 杜轩又问。 “是尾随。” “所以,假长公主的尸体也是被月姑娘盗走的?” “本姑娘打探到巴国对长公主之死起了疑心,要查验尸首,不得不提早移尸灭迹。不过,本姑娘确信,还另有其人意图赶在巴国查验之前,毁尸灭迹。” “啊?为什么?这人谁是?” “本姑娘亦不知,这人,多半就是从地牢里将公子救出来的人。” “这就奇怪了,这人为什么又要把本公子交到姑娘手里?” “这也还是本姑娘疑惑之处,本姑娘也确认,这人正是杀死假长公主的那位高手,所幸这人没有伤害公子泮的意思,至少现在没有。” “这人……很厉害?” 杜轩装懵,实际上他早已经判断出,这人的修为,至少不在丑脸爷爷之下。 “九品巅峰!” “他的目的是什么?” “本姑娘不知,所以打算邀请公子泮一起,躲在这马车里,跟随开明大军,前去看看。” “这人会出现?” “一定不会。” “什么逻辑?” “两国战事再起,战事结束,谁最终获利最大,谁就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 日落西垂,残阳如血。 巴国阵中,各路兵马已各就各位。 太尉鲜于大人引马于阵前,注视远方。 远处五里之地,数股狼烟终于燃了起来,这意味着敌军已经出现在了前方兵士的视线之中,狼烟的堆数,同时提示了开明大军的距离和行军速度。 “将士们!”鲜于大人勒马回头,在队列前来回巡视,朗声道,“大将军率一万将士力战十倍之敌,悉数血染沙场,无一生还,只为我等争取赢敌之时间。开明之国,假仁寡义,开明之军,残暴无情。今三倍之敌当前,尔等当效大将军之忠勇,死守此地,寸步不让!” “唯鲜于大人马首是瞻!” 三万高亢之声,刺破如血一般的暮色。 “人在,阵在!” 鲜于大人高呼. “人在,阵在!” 三万兵士高声回应。 鲜于大人目光依次扫过每组队列据守的方向,手中长戈一挥,等待各路人马即刻隐蔽后,引马回到通道出口镇守。 下一刻,一千骑兵引马来到阵前,立于通道入口处,个个神情肃穆,手持兵刃,黑甲油亮。 轰隆隆! 前方开明大军人未至,声先至。 如血暮色之中,率先出现的是一杆明黄色的开明大旗。 大旗之下,黄沙滚滚。 车轮隆隆,马蹄声声,十万开明大军就像一股暗黄色的洪流,被滚滚黄沙牵引着,向巴军阵地席卷而来。 巴军一千骑兵阵列中,为首的大手一挥,一杆巴国大旗亦升在阵前,是为主动警示。 下一刻,距阵前百丈之遥,前方轰隆声顿止。 四下寂静。 黄沙漫漫散去。 一道数百丈长的银色墙壁出现在阵前方! 饶是巴军将士早有心理准备,再看此番十万之众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亦是个个面露惊色。 开明队列严整有序,即便刚刚经过急行军赶路,亦不见丝毫凌乱。 这堵银色墙壁,是为开明兵士的银色铠甲,在即将落尽的余晖中,闪着幽幽寒光。 下一刻,没有所谓的阵前问敌、战鼓齐鸣,开明大军兀自开始变阵,似乎要强取通道口这区区一前骑兵。 千乘战车组成的队列很快变成长长的三个纵队队列,以图从快从速冲破一千骑兵,通过眼前狭窄的通道。 轰! 开明战车方阵率先发动攻势,四马在前,牵引战车向巴军冲来,速度越来越快,百丈之遥的距离,几个呼吸即到。 巴军骑兵冷漠注视着来袭的战车,手中长戟亦是紧紧在握,眼看两军就要短兵相接,巴军骑兵之中为首一人长戟一挥,一千骑兵突然掉头,沿狭窄的通道急速撤去。 没错,巴军撤退了,这一千骑兵本就是诱敌之兵。 此时,开明战车已加速到最高速度,眼看敌军望风而逃,亦顺势越过通道口,直追骑兵而入。 碰! 嘶! 啊! 最前面的三辆战车突然齐齐栽进深深的土坑,马车应声碎裂。 跌入坑中的战马意图扬蹄爬起,却被埋在坑中的尖锐木桩刺中腹部,发出阵阵悲鸣。 紧随其后的马车来不及压制速度,同样跌入坑中,将下前面的人和马压在下面。 碰! 嘶! 啊! 这些土坑不断吞食着紧随而来的车马,几个呼吸之间,二三十辆战车毁于一旦。 更有后车虽然避免了掉入土坑,却和后面的车发生连连碰撞,一时间,又有数十辆战车失去了行动能力。 直到这时,开明战车队列才算停止了下来。 战车方阵头领引马前来,查探一番,着令徒兵立即挖土埋坑,以便战车通过。 旋即,数百徒兵手持工具涌向通道。 嗖!嗖嗖嗖! 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顷刻之间,数百兵士中箭倒地,无一生还。 第0071章 夜战02 箭来自两侧的山顶。 战车头领一看大怒,随即组织弓箭手回击。 然而巴军弓箭手居高临下,面对数倍箭矢的回击,毫无惧色。 嗖!嗖嗖! 对射的结果,开明箭手纷纷中箭身亡,巴军毫发无损,只因山势过高,普通箭矢到达山顶力道锐减,对巴军箭手的铠甲构不成伤害。 下一轮,又一批开明箭手涌来。 嗖!嗖嗖! 战局不改,开明箭手尽墨。 再来,依然如此。 交战以来,开明军未和一个敌人正面交战,却损失了近百辆战车,千余兵士。 战车头领暴怒,下令停止攻击,重新组织徒兵,手持盾牌,向山脚靠近,意图强登山顶。 然后此举不通,两侧山高陡峭,难以攀爬,且兵士刚一露出头,又是密集箭雨倾泻而来。 转眼见,又有数百兵士中箭身亡,其余人等任被死死地压制在山脚。 这时,一个传令兵来到这名头领跟前,传达了太尉大人的命令。 就见头领听后,大手一挥,所有兵士退出通道口。 不多时,又出现两列徒兵,每人手里拿着两面盾牌,一面顶在头顶,一面两两相连,形成两道密不透风的盾牌之墙,沿两侧缓缓进入通道。 接着,又来了两列兵士,手持挖土工具,凭借盾牌墙壁的掩护,向通道里面移动。 巴军见之,自然明白此举用意,这是要借助盾牌的掩护,填平通道里的土坑,以利战车强行通过。 就在开明兵士即将靠近最前面一排土坑的时候,潜伏在半山腰的巴国精锐徒兵早已秘密下至山脚位置,突然间跃然而出,挥动短剑,向毫无准备的开明兵士掩杀而去。 噗嗤!噗嗤! 这些双手拿住盾牌的开明兵士毫无反抗之力,纷纷中箭倒地。 同一时间,山顶箭矢齐发。 这次,齐齐射向了通道口,既阻止了开明军的救援之路,也阻止了进入通道的士兵后退之路。 待手持盾牌的兵士被杀殆尽,意图填坑的兵士完全暴露对方箭矢之下。 随即,山顶箭雨再次倾泻而下,一瞬间收割了这些兵士的性命。 这还没完,通道口继续被箭雨封锁,还在山脚的巴军徒兵齐齐进入通道,快速收起尸体上的箭矢,在开明弓箭手发射箭矢之前,又退回到山脚。 再看这些巴国徒兵,每人身上都栓着一根绳索,一端系在半山腰的树干上。下一刻,这群兵士依靠绳索,快速退回到了半山腰,隐入密林中。 四周顿时一片安静。 不足百丈之遥的通道上,堆满了近二千人的开明兵士的尸体。 奇耻大辱! 开明军队,骁勇善战,威震四方,此番十万之众,面对三万敌军,竟被堵在小小的通道口,寸步不能进! 这时,开明军中统领太尉肖鞅大人终于不能忍了,引马来到阵前,查看了一眼通道口堆满的兵士尸体,眉头微皱。 “着令,驱车马填坑,已死兵士,亦入坑填埋!” 半响,太尉大人抬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月华,冰冷下令。 下一刻,百辆战车被牵引阵前。甲士尽数下车,来到马前,抚手安抚战马,亦是和战马告别。 嘶! 战马齐鸣,似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甲士闪身离开马车,然后一声令下,战马齐动,每四匹牵引一辆战车,向通道急驰而进。 碰! 嘶! 战马携马车跌入坑中。 马车碎裂,战马悲鸣,成为了填充土坑的废料。 下一刻,三辆战车组成的下一组战马如法炮制,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土坑。 如是者三,靠近通道口最近的一排土坑被填满。 接着,两列手持两面盾牌的徒兵再出,不同是,每名兵士的身后,多了两名手持长戟的同伴,意在防范从半山腰冲下来的巴军兵士。 两道盾牌组成的移动人墙缓缓沿两侧进入通道,同时,再有两列兵士手持挖土工具再出,意图平整刚刚填满的土坑。 嗖! 嗖嗖! 密集在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又有不少兵士中箭倒地。 但这一次,源源不断的开明兵士马上补位,继续平整土坑。 同一时间,潜伏在半山腰的巴军精锐徒兵不再隐藏,借助腰间的绳索飞跃而下,和两侧的开明兵士展开了短兵相接的生死搏杀。 戟对戟,戈对戈,剑对剑,一时间,通道两侧兵器碰撞之声四起。 漫天箭雨继续倾泻而下,嗖嗖有声。 此番搏杀,双方死伤惨重。 半山腰五千精锐巴国徒兵转眼损失过千。 开明兵士则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每前一米,就有数十人倒下。 但开明军推进的速度不减。 第一排土坑被平整后,下一批战马拉着马车疾驰而来,跌入下一排的土坑。 如此往复,开明军向通道纵深一点点稳步推进。 开明军的人数优势也进一步凸显,前面的兵士倒下,随即又有兵士补充而来。而刚刚倒下的尸体,被就近扔进了土坑,进一步加快了填坑的速度。 头顶的箭雨还在继续下,但密度明显不及先前,这意味着山顶的箭矢所剩不多。胜负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往开明方向倾斜。 呜! 这时,一声长鸣破空而起,是巴军向两侧的徒兵发出的强攻信号。 下一刻,剩余近四千精锐徒兵尽数出击,从两侧向巴军兵士掩杀而来。 噗嗤!噗嗤! 这是一场沉闷的搏杀,没有战鼓声,没有马蹄声,甚至没有兵士的哀嚎声,只有兵刃刺透血肉之躯的噗嗤之声,血腥而恐怖。 一批一批的开明兵士倒下,一批一批又涌来进来。 巴国的精锐徒兵也一个一个的倒下,剩余的继续搏杀。他们没有援军,早已心存死志,要在倒下之前,尽量多带走一个开明士兵,为身后的太尉大人,为太尉大人身后的巴国,赢取更多的希望。 “人在!阵在!” 转眼,这批巴国徒兵仅剩一千余人,带头的突然一声高呼。 “人在!阵在!” 其余人等朗声回应。 下一刻,这群勇猛的巴国兵士,齐齐涌入通道,向越积越多的开明士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一批又一批的兵士倒下了。 月光如洗,洒下轻柔的银辉。 月华之下,血花飞溅,映红了狭窄通道的上空。 “人在,阵在!” 最后一名巴国徒兵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长戟刺入了一名开明兵士的身体。 对方亦然。 双双颓然跪地,两柄战戟互相插在对方的身体里,互为依托,彼此久久不倒。 第0072章 夜战03 战场一片安静。 下一刻,风云突起。 就在所有开明兵士认为通道两边敌军已被尽数消灭的时候,通道两侧,又涌出了共二千巴军兵士。 他们是山顶上的弓箭手,在箭矢消耗殆尽后,顺势而下,意图对通道里的开明军发动一次突然袭击。 这群弓箭手以骑术和射术见长,徒步战力远不及先前那五千精锐徒兵,唯有突然袭击,才能对敌军造成最大的杀伤。 但见左右两侧各一千弓箭手分成五组,每组两百,悄悄进入攻击位置,静待号令。 呜! 攻击令出,首先一组左右各两百人如离弦之箭,齐齐跃出,瞄准各自锁定的敌军,发起猛然击。 噗嗤! 左右各两百,共四百开明士兵倒下。 开明兵士惊醒,猛然反击。 噗嗤! 噗嗤! 又有四百名开明士兵倒下。 同时,共四百弓箭手倒下。 以一换二,这批战力不济的弓箭手搏杀方式简单直接,以命搏命。 下一刻,下一组弓箭手杀到。 倒下,四百换百八! 再一下刻,又一组杀到。 倒下,四百换六百,盖因开明兵士已有防备,突袭效果减弱。 又一刻,又一组。 四百换四百。 开明兵士面面相觑,对巴军这种自杀式攻击闻所未闻。 自此,巴国弓箭手左右各剩两百,其余尽数战死。 这时开明军高度防备,战戟、战戈前出,形成一道密集的防线。 人数绝对劣势,敌人有所防范,巴国士兵想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已难奏效。巴军剩余弓箭手迅速改变战术,以二对一。 呜! 最后四百弓箭手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击。 从潜伏的位置,其中一人突然跃出,以身体迎向对方兵器。同一时间,,另一个弓箭手趁机逼近,对对手发出致命一击。 倒地! 以死亡两名弓箭手的代价,杀死一名开明兵士。 以四百换两百。 这是一道致命的算术题,在人数绝对劣势、战力绝对劣势之下,以两千人换对方二千八人。 至此,两侧的开明兵士共七千人尽数战死。而开明军则付出了近两万人的代价。 开明军惨胜。 两侧敌人清除,开明军再无后顾之忧,徒兵在前,平整土坑,向通道尽头稳步推进。 同时,开明战车三列纵队也缓缓开进,紧跟在徒兵后面。 …… 同一时间,通道之外,庞大开明大军左右两翼,一场伏杀正在酝酿。 先前分派在左右两侧的巴军各五千士兵早已重新编队完成,只等开明战车方阵进入通道,即对左右两翼开明骑兵阵营发动突然攻击。 巴军共有战车三百乘,各分一百五十乘,悄悄隐蔽在骑兵后方。每乘战车暂编甲士和徒兵二十人,用去六千兵士,剩余四千组成精锐骑兵。 这共计一万巴军兵马要面对的,同样是三倍以上的开明军。另外,通道两侧的几次突然袭击,早已引起了开明军的重视,亦加强了对两翼大军的防范。 此番突袭,效果必受影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呜! 等待开明战车方阵大部进入通道,又是一声来自巴国的进攻号令划破夜空。 巴军四千精锐骑兵从隐蔽处跃然出动,不多时,一个折转,就突然出现在开明大军左右两侧骑兵的视线之中,漆黑如墨的甲衣,漆黑如墨的战马,形成一股漆黑如墨的洪流,向开明骑兵方阵猛冲而上。 哒哒!哒哒! 急速的马蹄声伴随着这股如离弦之箭的洪流,卷起滚滚黄沙。 这是巴军蓄谋已久的计划,滚滚黄沙和急速的马蹄声,有效掩盖了紧随其后的一百五十乘战车。 这些战车经过临时紧急改装,去除了所有多余的辎重,以便能够轻装前行,达到远远超过普通战车的速度。车的两侧,加载了长戈、长戟等兵器,锋刃朝前,高度仅及成人膝盖,意在对对方战马造成杀伤,使用马上骑兵失去快速移动的能力。 每乘战车后面,跟着二十名徒兵。他们的使命是,随着战车冲散敌军骑兵阵型后,依次跳下马车,一是为了减轻重量,保持马车冲击的速度,二是对对方落马的骑兵发动突然袭击。 哒哒!哒哒! 黑色洪流距开明大军两翼越来越近。 开明银甲骑兵早已整好阵型,严阵以待,但听一声号令,亦向巴军冲击而上。 黑色对银色,洪流对洪流。 一场骑兵对骑兵的厮杀瞬息将至。 然而,但见巴军骑兵中,为首一位手中长戟一挥。 嘶! 二千战马齐鸣,四蹄牢牢抓地,生生止住了前冲的身子,黑色洪流瞬间停顿下来。 下一刻,战马扬蹄,齐齐调头回驰。 这一变故,让开明骑兵不明就里,却来不及减速,继续引马前冲,一瞬间,就扎进了滚滚黄沙之中。 巴军的战车到了! 一百五十辆战车排成三列,迎头向开明骑兵冲杀而出。 嘶! 啊! 马车上锋利的兵器将开明军战马前腿割断,战马纷纷轰然倒地。 车上巴军徒兵猛然跃下,收割着惊慌失措、刚刚跌落下马背的骑兵性命。 突如其来的战车让开明骑兵应对不及,巴国战车方阵如一把黑色的巨型镰刀,划过开明骑兵组成的银色洪流,不断砍倒战马,直往开明中军冲击。 车上徒兵不断跃下,和落马的骑兵展开生死肉搏。 很快,开明骑兵方阵中,出现了一道三列战车碾过后形成的缺口。 这时,先前消失的两千巴军骑兵再次出现,分成两列沿缺口冲杀而来,一边协从收割落马敌兵的性命,一边急追前面的战车。 同一时间,在另一侧,相似的剧情在同步上演。 如果有人站在高处,就能看见,各由一百五十辆战车和两千骑兵组成的两股黑色洪流,正呈左右对进之势,划破银色洪流,直冲开明大军中军阵地。 没错,这是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 总计一万巴军将士,誓要突袭敌军两翼,强取中军。 他们的目标,是开明军中统领,那位太尉大人! 虽然开明战车大部已经进入通道,此时仍有六万之众的人马,要在对方万军丛中取对方统帅首级,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