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妃入局:王爷别乱来》 第一章 小国公主 来这儿已经有三个昼夜了。 姬怜美托着腮帮,遥望挂在枝头那轮淡淡的月色。恬静的少女身着月白色的委地锦缎长裙,裙面上绣着星星点点的月见花;淡紫色的眼眸摄人魂魄;丝绸般墨色的秀发随意的飘散在腰间,仅戴几星珍珠璎珞,额前的刘海处微别了一个银纹蝴蝶发卡,纤纤玉指间随意地携着一方丝绢,恍若是误入红尘的仙子,令人赏心悦目。 “哎,在现代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有这么认真的赏月。没有游戏机手机电脑wifi的日子,真的好难过啊........啊啊啊,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嘛!”柔弱自适的少女突然把绢巾往地上一丢,这样大吼大叫着。 她随手拿起紫沉香木桌上的一只琉璃杯盏,向地上狠狠地摔去,将心中所有的愤懑全都发泄在了那只杯子上。 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吓坏了方进来送茶的宫女紫芝,她慌忙跪下,怯生生的问道:“长公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姬怜美回头恶狠狠的看她一眼,忽而上前捉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说:“紫芝,你快告诉我,我是谁?” “公主殿下,您是我朝的长公主殿下啊.......” “你听清楚了,我不是什么长公主,我是安洛菲,一个小设计师,我来自......很多很多千年以后,你明白吗,明白吗?”姬怜美近乎咆哮着对紫芝说道。 “公,公主殿下......”紫芝尚且年幼,经不得她的这般惊吓,瘫软的跌坐在地上。 “算了.......你出去吧。”姬怜美无力地挥挥手。 紫芝替她熄了烛火,便匆匆去了皇帝的寝宫。 虽以是夜晚,但还不至于是深更半夜,皇帝依旧在忙碌的处理公务。 “陛下,公主又犯失心疯了。”紫芝在堂下毕恭毕敬的对皇帝说。 姬怜美穿越而至的地方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姬姓国,刘国,地处偏远。当朝皇帝是刘康公,周顷王之幼子,在历史上算是一个“白头皇帝”(就是没有什么成就的人)。而姬怜美是刘国的长公主,生性娇柔多病,多愁善感,却能歌善舞,乐善好施,赢得美名无数。 刘康公只有这一个公主,自然是万般宠爱,甚至特许她的贴身侍女也可以无召出入他的寝宫。 听到紫芝这样说,刘康公眉宇间的眉纹又深了几分。 “这丫头,随她去吧.......过几日朕会找她谈谈的,你退下吧,务必要让公主府的人守口如瓶,别败坏了公主的名声。”刘康公遣退了紫芝众人,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你看,咱们陛下真是宠公主殿下,能任由她这样胡闹。” “别说了别说了,当心陛下听到要你的脑袋。” “不过你看,陛下提到公主殿下的表情都这么柔和,真是一个好父亲。”纷纷退去的侍女们不由得这样窃窃私语着。 在最后一个婢女关上宫门的那一刻,皇帝的脸突然冷下来,唇畔还保留着一丝笑意。 “出来吧。” 梨花木雕的暗门后隐现出一个中年男子,一身黑袍,束腰。 “臣城成子参见陛下。” “近日,吴国可有什么动静?” “回禀陛下,吴国蠢蠢欲动,以先后在我国边境犯事。我想.......是时候对公主殿下说那件事了。” “不,现在还不行。” “为何?陛下您知道的,论兵马论人数,我们都是万万不敌吴国的,公主殿下不过是......” 皇帝展开一幅姬怜美的肖像画,笑容逐渐扭曲,阴冷的打断城成子的话:“我知道,棋子而已嘛。可是你想,现在吴军在敌,朕若就这样送公主去和亲,不免会有些受过公主恩惠的人要起来反抗朕。不过......若朕调动少数兵马同吴军战一场,才能表现得朕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得不送出公主。一来收服了民心,二来,那些敬仰公主的死士必能为我所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呼啸的北风变得更加凛冽,空气冷淡的令人心寒。 这就是皇室,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父爱都可以伪装的皇室 “是臣考虑不周。不过见如今公主的样子,莫不是知道了此事,故意在装疯卖傻吧。” 刘康公摆摆手,道:“不碍事,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要的,只是她我朝长公主殿下的身份。” “十七年了,吾一直都在装一个和善的父亲,吃穿用度从不宽限你,对你百依百顺,现在,该是你报答父皇的时候了,姬怜美......哈哈哈哈......” 刘康公将手中的画一点点撕碎,扬起满天的碎屑,放肆冰冷地大笑着。 次日晨。 姬怜美睁开眼。还是那张偌大的床,还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打开窗,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若是在现代,能住在这样的地方真是想都不敢想。”姬怜美这样默默地想着,心中却越来越落寞。 连续几日都是这样的场景,姬怜美逐渐冷静下来,也接受了她已经不在现代的事实。 虽然穿越来当了公主,享尽荣华富贵,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但实在是太无聊了。 “哎,好端端的,躺在床上睡个午觉都能莫名其妙地穿越,本来以为只是一场梦呢。也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了,连续旷工了四天,那老妖婆肯定又要打电话来催了.” “公主殿下,您又在自言自语了。”紫芝端来铜盆和新衣,似乎对这种现象已是习以为常。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自己梳洗。”作为一个现代人,姬怜美还是做不到让人伺候自己梳洗换衣,毕竟,自己的真实年龄,已经二十四岁了。 “公主殿下,你若觉得无聊,奴陪您去御花园转转如何?” “嗯,好。” 总比宅在公主府里好吧,再美的景色若是天天看,也会觉得厌烦的。姬怜美现在才明白了为何皇帝的后宫嫔妃们只爱逛御花园,或上演宫斗大戏,就是因为太无聊了。 刘国是个边塞的小国家,大概就是现在河南的位置,气候没有江南那么温暖湿润,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鲜丽的花。可刘康公的后花园各种明丽的花朵争奇斗艳,好不夺目. “公主您瞧,这花多漂亮,奴采来给您戴上?”紫芝一边说着,一边自顾着去摘那花了。 突然一双莹白如玉的手从另一边探了出来,也拈住了花,紧接着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紫芝被那人掴倒在地,掩着小脸儿跪倒呜咽着。 “大胆奴婢,本宫看上的花,你也敢来染指。”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大红的宫廷华服,裙尾绣上了一朵朵白牡丹,柔顺的发丝用金簪玉簪绾成发髻,五官精致,看上去贵气逼人。 “你是谁,你凭什么打紫芝。”姬怜美连忙上前将侍女拉起来,指着女子的鼻尖喊道。 紫芝拉住姬怜美的裙角,小声唤道:“公主.......” 那女子看上去满脸的惊讶,不过很快,她就一脸嘲弄地弹开姬怜美的手指,讽刺道:“这不是长公主殿下吗?怎么,卧病在床几天连我都不认识了?平日里躲我都来不及,今日怎敢对我如此无理?是病傻了,还是像传闻的那样,得了失心疯?” 姬怜美见这人并没有像其他人看到自己那样,毕恭毕敬地下跪,估计是有些来头的,她悄声问紫芝:“紫芝,这老女人是谁?” “公主殿下,她是现今陛下最宠爱的贤妃,仗着陛下对她的宠爱,时常来找您的麻烦呢。公主,还是不要生事了,咱们快走吧。” “哦,只是个妃子就敢如此嚣张啊,就您这个品行怎么还能封个贤妃的头衔呢,我父王挑女人的眼光还真是够差的。”姬怜美毫不客气地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回击着。 她可不是以前那个谁都能来骂一句的小设计师,她现在可是公主哎,一国之主的女儿。 “你......你这不懂礼数的臭丫头.”贤妃抬起巴掌正欲甩下去。 “住手。”刘康公雄厚的声音镇住了贤妃,她扭头一看是他来了,立马收起凶恶的嘴脸,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扑进刘康公怀里,梨花带雨地哭着,边哭边说着:“陛下,臣妾只是想要那朵花罢了,可公主殿下不让就罢了,还讽刺臣妾,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呵,这女人不去唱戏真是浪费了她的好演技。姬怜美心想。 “把她关进宫里,没吾的旨意,不准出来。”刘康公直勾勾地看向她。 贤妃一脸得意地看着姬怜美,不料,两旁的士兵夹住她的腋下将她拖开。 “你们,你们干什么,抓错人了!陛下,陛下快救我。”贤妃惊慌地大喊着,两条腿蹬的飞快,但是谁也没有理她,任由着她被拖走了。 刘康公拍拍方才被拉扯的衣角,似是要将脏东西拍掉一般,继而走到姬怜美面前,满意地点点头。 “怜美,你做的很好,记住了,你是我朝唯一的公主,而她们只不过是父皇的玩物,千万不要拉低自己的身份迁就她们,明白吗。” “是的父王,我知道了。” “好了,听紫芝说你近日总觉得无聊,父王特许你去街市玩耍。不过记得早些回来,父王有要事同你商量。” “真的吗?谢谢您,父...王。”姬怜美激动地搂住皇帝的脖颈,险些叫错了称呼。 姬怜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城成子从树后探出身子来,对皇帝说:“陛下,公主殿下的确像变了个人似得,往日她不敢与贤妃发生冲突,今日却主动顶撞,而且公主殿下素来心善,一定会替贤妃求情.......”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无论她还是不是朕的怜美,我只知道她是能让朕扩充疆域,巩固江山的和亲公主,就足够了。” 第二章 远嫁吴越 姬怜美在穿越前是上海人,而刘国在整个中国板块中属于比较偏中部的地方,所以风土人情自然与南方大不相同。 无论是各种面食小吃,还是雕刻着图腾的珠宝首饰和动物皮毛,都令姬怜美欣喜不已,直到天色黑下来,姬怜美才想起来父王所说的要事。匆匆找了马夫来,往皇宫方向赶去。 “紫芝啊,你说父王说的要事会是什么事呢?” “陛下圣意,奴不敢妄自揣测.”紫芝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哎你们这些古代人真是够没劲的,皇帝老头现在又不在这儿,这么拘谨干什么。” 紫芝紧张地四下打量一番,在确定驾车的马夫没有听到刚才的那些话后,她压低声音对姬怜美说:“公主殿下,不可妄言。” 皇宫之中,她只是一届卑贱的婢子。自己的主子犯了错,她作为奴婢也难逃责罚,无论为人还是为己,她都不得不要处处小心。 姬怜美初来乍到,自然不懂这些所谓的生存之道。 马车渐渐驶入皇宫。城门口的禁卫军冲她行礼,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召见您,请您立刻过去。”不过她还未发表意见,那人便向马夫招呼:“去陛下寝宫。” 皇宫好是好,就是太没自由了。连她去哪里,都有人管着。 刘康公的宫殿比长公主府大的多,也更加富丽堂皇,连宫门前的柱子都是纯金打造的。不知为什么,在暖色调的金色下,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坐着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底下,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深深宫邸,糜烂与纸醉金迷,将人性腐朽殆尽。 如今,我也将成为这莺莺切切中一人吗? 姬怜美心想,入殿上前,向刘康公行礼。 “父王,怜美拜见父王。” 这还是姬怜美第一次向别人行礼,她不知道这样的跪拜方式同真正的姬怜美相比是否有偏差,但拜了总比不拜好。万一皇帝老儿因为这个不开心,要了她的脑袋怎么办。 “怜美,今日找你来,是为了和吴国联姻的事。” “和亲......”姬怜美不由得一哆嗦。 虽然她的历史不太好,但也大致知道去别国和亲的公主一般都会有什么下场。轻则受异族的排挤,重则就是成为两国交战的牺牲品。 就如同汉朝的王昭君在柔然可汗死后改嫁他的兄弟,受千夫所指,虽然她也有万般的不情愿,但也只能背负着这些骂名。 我可不想做历史的罪人。 想到这,姬怜美说:“父王,我不想嫁到吴国去。” “怜美,你应该知道,和亲不仅仅是两国的联姻,更是两国停止战争,安抚社稷的权宜之策。你从小到大,父王都没有要求过你什么,但吴国蠢蠢欲动,前几日的交战父王更是损兵折将,再这样下去,恐怕百姓将不得安生。为了百姓和社稷,我只能委屈了你。”皇帝扶着额,正色道。 姬怜美犹豫了。 身在皇室的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因为肩上抗负着心怀天下的责任。 “好,父王,我答应您,我会去做和亲公主的。” 她之所以会答应这门和亲,于公,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一国的百姓没有太平日子过。既然来到了这里,代替了原来的姬怜美公主,就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于私,她不是真公主的秘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在这里呆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被人看出破绽来。 况且这可是皇帝老头的命令,不管她愿不愿意,最后一定还是会嫁去吴国的。既然应也要去,不应也要去,倒不如爽快些。 这样左右思量,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很好,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吧,约摸一月之后,迎亲的使臣就会来访,你早些回去准备准备吧。” “好的。”姬怜美起身欲离开,紫芝忙拉住她,低声提醒道:“公主,您又忘了。” “啊,那个,父王,儿臣告退”她匆忙的行了礼,在紫芝的陪同下回公主府了。 “公主,您近日是怎么了,总是说一些奴听不懂的话,还会忘记了宫中礼仪呢?是不是因为那件事........”紫芝发问道。 “嗯......我近来身体不适,时常会说一些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你别担心,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姬怜美万般好奇,紫芝所言的那件事,究竟指什么,但她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搪塞过去。与其多问多错,不如不闻不问。 而且,就算这个时候跟她说,我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估计她就真的以为我失心疯了,还是将错就错吧。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回去的办法,我可不想在这个封建社会耗一辈子。 她可不是什么精明,能一眼看穿人心的人,在这样动乱的时代,单纯的人注定会被人玩弄于股掌。 一月之限很快就到了。平日素净的公主府挂起了彩灯,艳红的一片,甚是喜气。 相比较外头的喜气洋洋,姬怜美无精打采地在床板上用石刀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深深浅浅的划痕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条。 一个月了。在这个连纸张都还没有发明的年代,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姬怜美只能用刻痕来计算天数。在刘国,大多数的文字都被刻在竹简上,用的字体都是篆书。其实小篆与现在汉字的差异不大,大多还是能读懂的。姬怜美闲来无事的时候,就靠研究这些文字来打发打发时间。 “这个年代的人,真是没有情趣,连言情小说都没有。”姬怜美疲惫地放下厚重的竹简书。 正当姬怜美伸懒腰的空挡,紫芝开门进来,对她说:“公主殿下,迎亲的使臣已经到了皇宫,您是否....可以把您身上的那身衣服换下来,去迎接使臣了。” 闻此言,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服饰。 姬怜美现在所穿的服饰都是按照汉服和唐装改良做成的,因为刘国的传统是穿衣袍和襦裙,样式老气又难看,所以她便发挥自己前世所长,让工匠们赶制了几件比较美观的衣服,在平日里穿着。 不过这种重要场合,继续我行我素是不可能了。 “哎,好吧,那我更衣吧。” 那个时候还没有镜子,所以姬怜美也不知道自己穿那鲜艳的大袍子是否好看,但头上顶的那顶缀满金属亮片的帽子真的很沉,像顶了块大金子似的。 “阿姊,你今日怎不穿那漂亮衣裳了?”一个年貌尚小的少年轻轻推门而入,嗓音稚嫩。 来者正是姬怜美的兄弟之一,姬夏,也,个性纯良,只有14岁。 姬怜美是在御花园遇到这个小家伙的,那个时候他正像个花农那般给花木修剪枝丫。姬怜美瞧着他剪出的花草造型奇特美观,便上前去搭话,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识了。这时的少年没有戾气,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是夏啊,阿姊正要去见吴国使臣呢,穿那衣裳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姬怜美笑着出来迎接她的小兄弟。 “可阿姊,我觉得你穿那衣裳很漂亮,一点都不奇怪。”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阿姊,你要去做和亲公主,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姬夏带着哭腔地拉住姬怜美的手臂。 姬怜美捏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说道:“不会的,阿姊一定会回来的,等到那时候,你要驾着七彩祥云来接阿姊,好不好?” “嗯。”少年乖巧地答应着。 少年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捏紧了拳头。他深知,吴越远离刘国,不可能对刘国造成威胁,派出和亲公主是假,父皇真正的目的,是在于联合吴越吞并鲁宋,扩大疆域。 父皇,你真的好狠的心。 宫宴前厅。 歌女们身着绫罗绸缎,身资曼妙,时而轻舒云手,玉袖生风,若仙若灵,为宫宴献舞。刘康公坐于正中,右手方坐着的一个中年男子,面容白净,修着整齐精短的小胡子,穿着宽大的一色衣袍,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 姬怜美坐在左侧,代表着身份高贵的皇室。 “使臣大人,这便是本国的和亲公主,姬怜美。”皇帝笑盈盈地向使臣介绍。 “公主果然是沉鱼落雁之容,我代表吴国君主,和玉承亲王向您致谢,愿两国邦交友好,礼尚往来。” “那是自然,使臣不必忧虑。”姬怜美答道。 之后便是刘康公一直在与和亲使臣谈话,什么邦交社稷彩礼往来之类的,姬怜美听得头晕脑胀。 她终是坐不住了,偷偷伏身问身边的紫芝:“哎,丫头,吴越在哪里啊?” 紫芝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一番,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公主殿下,吴越,是傍水一带的富庶之地,听说那里雨水多,风景美,比咱们这儿的环境要好上不少呢。” 哦?那看来就是江浙一带了。 在刘国生活了一段时间,才知道江浙一带的地区是多富庶。刘国地势险峻,风沙也大,郎君也多数是粗犷之人,还是住在沿海的地方比较舒坦。 想到这,姬怜美突然很向往这次的和亲。 去看看我还没有出生以前,我生长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谢陛下的招待,怜美公主嫁去吴越之后,我朝定不会亏待于她。”和亲使臣向刘康公行礼,这场招待宴也算是结束了。 歌舞止。 “公主殿下,请您即日开始收拾行囊,随我回吴越吧。” 在交代完一些事后,使臣返回到了客栈,准备三日之后带着姬怜美回吴越。 第三章 权宜之计 “阿姊,今日你就要嫁去吴国了,将来我要和父皇请求做驻边将帅,这样我就可以时常来看望阿姊了。” “好,阿姊等你。”姬怜美摸摸姬夏的脑袋,微笑着应答道。 迎亲当日,姬夏依依不舍地送姬怜美上了花轿。姬怜美穿上了吴越的服饰,一袭云锦描金勾勒血色彼岸花,宛如天边流霞的嫁衣,外罩着柔软的绯色薄纱,腰别流苏凤凰锦带,妖冶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好似涌动着无边血色,从红尘深处滚滚而来,似将燃尽这万丈繁华。 姬怜美站在这个生活了一个月的地方,洁白的窗格,朱红的门邸,极目可望的灼灼桃花,以及门匾上金色的“长公主府”的大字,都是这么熟悉而又陌生。 我就这样取代了姬怜美吗?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满腹牢骚,却不曾想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到来,而彻底消失了,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就这样肆意享受着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姬怜美这样想着,不禁生出一分自责。 不能再这样任性了。既然来到了这里,取代了公主的位置,我就要避免两国纷争。即使前路坎坷,我也得做好和亲公主的本责。 再言之,刘康公在历史上既无赞美也没贬斥,这样的皇帝让姬怜美觉得不可捉摸。虽然他对姬怜美很是温和,但姬怜美总对这位父亲产生一种恐惧感。 花轿离开宫门,走过刘国的大街小巷,穿越边关,一路向南。 “哎,好无聊,紫芝,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啊。”方才的凌云壮志似乎一下子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姬怜美习以为常地发起了牢骚。 好吧,姬怜美还是那个姬怜美。 “公主,这才过去半个周天呢,若是要到达吴国都城,起码要满三十个周天。” “一个月!”姬怜美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居然要在这个破轿子上呆一个月,这可怎么活啊。哎,活在古代才能了解到科技的力量多么强大,车子手机网络是多么不可缺少。 此时,轿外。 “这个真的是刘国长公主吗?传闻长公主冰雪聪明,端庄贤淑,我瞧着她怎么就是个不懂礼数的小丫头呢,莫不是刘国随便找了个女人来糊弄我们吧。”提剑的侍卫像另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悄声说道。 “不知道啊,谁知道刘帝那老狐狸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无论她是真是假,终归是个背井离乡的可怜女人。这一路上,好生待她吧。”另一个穿着黑铠,一路上沉默不语的男人闭目养神着,忽而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这样一发话,方才的两个侍卫连忙闭上嘴。 路途遥远,即使日夜兼程,半月过去,他们也只走了大概一半的路。 傍晚,路途恰巧经过蛮荒之地,没有客栈也没有人家,姬怜美一行人只得临时搭建帐篷以作歇息。此处不仅没有人家,野味也是少之又少,侍从简单地做了晚饭,便早早地歇下了。 夜深,姬怜美被蚊虫扰地睡不着觉,便从暂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来活动活动。 才初春的天,就已经有蚊子了。 姬怜美走到河畔,远远地望着漫天繁星,彼岸,便是灼灼的桃花十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便越容易想起穿越前的生活。从前,没有这样艳的桃花,没有这么亮的星星,可是那段被大城市的繁忙所淹没的生活,那么的挥之不去。 也是啊,毕竟是二十几年的生活模式,也早就习惯了吧。 冷风灌入姬怜美单薄的棉衣,她感受到一丝冷意,蹲在地上缩作了一团。 “公主,夜间露水寒重,莫要冻坏了。”,清冽雄厚的男音伴随着轻飘飘落下来的斗篷。 姬怜美猛的一回头,是那个长官模样的年轻男子。乌黑色凌乱头发中隐隐有些墨绿的发丝,剑眉之下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深黑色的瞳孔泛起微微深紫色,冷漠的神态,一身黑铠更深刻地勾勒出属于他的孤傲。在轿子里只听到了他的声音,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美少年。 “我想家乡了。”姬怜美感到一丝紧张,“我想念父..王,想念皇宫里的伙伴,在刘国,我是公主,可在吴越,我不能准确的定位我的位置,是王妃,还是刘国讨饶的贡品。那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我担心.....” 正当她晃神的时候,少年取出一只玉萧吹奏起来,。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悠远,此伏彼起。 “我们王爷是个很随和的人,请公主不必担忧。至于吴越的百姓,我想他们会欢迎您的。”在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姬怜美近乎喃喃自语地问道。 “在下无名。”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嗯......叫你萧翊歌,好不好。” “嗯,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夜已深,公主还请回帐篷去歇着吧。”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了。 望着少年远去的挺拔背影,姬怜美心中有种别样的感受。 送亲大队一路停停走走,长达一个月的旅途,马车终于到了吴越首都荆蛮。 “这里.......就是无锡啊。”姬怜美感叹着,即使是几千年前,无锡依旧是一个富庶之地。临水而建的古徽派建筑,粉墙黑瓦,瓦砖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的珍奇异兽。清风柔和,街道上的人都穿着类似唐服的马褂,看起来文雅谦和,与刘国的风沙,粗犷的郎君截然不同。 果然还是这样的地方,比较有家乡的感觉。 看着姬怜美沉迷在新奇的景色中,两个走在前头前来迎亲的侍卫悄悄打起耳语来。 “你看这刘国公主,生的倒还是标致,可惜啊,居然许给了那位王爷。” “是啊,那位王爷一无封地,二无才能,打了个王爷的名号罢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王爷是......” “你们俩,说什么呢。”萧翊歌冷着脸,一挥手,一旁的侍卫立刻将这两人像抓小鸡一样提溜出来。 “再散布这些留言,就地处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冰冷,三人毛骨悚然,连声道:“侍卫长恕罪。” “萧翊歌,出什么事了吗?”姬怜美听到了骚动,探出头来打探道。 “没什么,几个侍从犯了错,并无大碍。请公主放心。” 姬怜美自然不知,她将要嫁给的人,可不是普通的王爷。 午时,马车方停在一座僻静的府邸前。 虽说是新修砌的府邸,大门的装潢也都是崭新的。但规模尚小,和别处的王爷府不同。 姬怜美见状不禁有些好奇:春秋战国时期的等级差异很明显,王宫贵胄的府邸比富商大贾的要更大更恢弘,毕竟这是权利和地位的象征。 姬怜美方下轿,便簇拥而来一群家仆和丫鬟,毕恭毕敬地立于两侧向她请安。 “公主殿下,按照我们这的规矩,成亲之前,王爷和您是不能见面的,所以请您屈尊住到别院,待三日成亲后即可入住主殿。”萧翊歌在一旁解释着。 “哎,好吧好吧,你们古人,规矩真多。”姬怜美摆摆手,正要进门,紫芝便搀住她的胳膊扶她。 “紫芝,我都说了几次了,我还没老呢,不用搀着我。”姬怜美甩开紫芝的手,便在府里丫鬟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你们家公主,脾气还真是有些古怪啊。”一个丫鬟悄悄对紫芝说,她便不失礼貌地微微点点头。 此时已经是早春了,府内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还有九曲荷亭,到了夏日,必定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好美啊,不知你们的王爷,他是位什么样的人。”姬怜美问道。 一旁的萧翊歌回答她:“回公主,玉承王爷好歌词,懂耕织,性格温和,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那这承王府中······” “公主,别院到了,属下就先回宫复命了。”萧翊歌似乎并不愿意再多说什么,提剑鞠躬,便快速离去了。 哎,真是的。怎么都不听别人把话说完。 不过,姒玉承这个人,在历史上的确是没有听说过。 姬怜美的母亲安羽滟是专门研究春秋战国的历史学家,在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听童话故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听母亲讲历史故事了。虽然在历史领域比其他孩子早起跑了好几年,可她的历史成绩依旧差的可以。 “我穿越怎么也不到一个好一点的年代,春秋战国的历史记载那么少,战争还那么多,我可不想在这里死于非命。好不容易穿越做了公主,居然还要和亲,真是悲催啊。”姬怜美的内心这样哀嚎着。 “公,公主,您走的太快了。”紫芝这时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见姬怜美站在原地发呆,便对她说:“公主不必忧心,孔圣人有曰既来之则安之,虽说是安抚百姓之策,但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同理啊,既然来了,我们就要安心地呆着,是吧?” 第四章 我家王爷有点怪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王府,肯定都是金碧辉煌,不过这个王府别院,虽不算破旧,但设计也是十分低调,家具也颇简约。 姬怜美职业病式地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别院。 难道是这个王爷平时不受宠,所以皇帝才只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宅院吗? 虽然方才的九曲荷花亭的确很漂亮,可比起姬怜美的长公主府,无论规模还是奢华程度,都远远不及。 “哎,如果我的这位夫君不怎么受皇帝老头重视,我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吧。”姬怜美拍拍方桌上的薄尘,坐下,思量着今后该作何打算。 想要回到现代,暂时还摸不着头脑;可要在这个地方夹缝中求生存,实在是困难,走错一步,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罢了罢了,日后的事,还是日后在想吧。眼下最迫切的,是同吴国九皇子的这场联姻。 王府办婚事也是忙了两天两夜,处处高挂着红绸彩灯,原本并不华丽的王府在彩灯的映衬下,也渐显精致。姬怜美偶然闲来无事,也要帮着家仆们做些活。毕竟上辈子活了24岁都没结过婚,自己的婚礼当然要出一份力。 大婚当日,正午。 承王府门前铺下十里红妆,彩绣辉煌,门外人群涌动,百姓都想一睹这刘国公主的美貌。 府外热闹非凡,姬怜美却待在城外的湖心小屋中,素面朝天,悠哉悠哉地逗弄着蟋蟀。 “公主,迎亲的队伍都快走到咱们门口了,您怎么还没梳洗打扮啊。”紫芝推门而入,见姬怜美悠闲自在的模样,不禁着急起来。 “紫芝,不就是结个婚吗?不必这么猴急。不知道的人呀,还以为你是新娘子呢。”姬怜美打趣她。 “公主,这可不是一般的婚礼,您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会让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的。您别闹了,有人送来了婚服,奴替您穿上吧。”紫芝说道。 姬怜美这次没有拒绝,毕竟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凤冠霞帔,仅仅看一眼她都眼花缭乱了,更别说自己动手穿了。 “公主,今天一天都会很忙,请您耐心等待。”紫芝一边替她更衣,一边提醒着她。 “嗯,我知道了。” 原本清纯的少女身着彩绣红嫁衣,被映衬地多了一分妖媚。 在红娘的牵引下,她一一完成了所有的仪式,世人皆叹刘国公主仪态端庄,可姬怜美心里却有千万个不耐烦。 只能坐着站着,却不能说话吃东西。 其间,她听到了两个声音。 “玉承,你可要好生善待刘国公主。”声音雄厚,沉稳,透露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之气。 “是的。”这个声音较前者更加细弱,谦卑。 然后就是一群人在喊陛下万岁万万岁。看来她姬怜美的面子可真大,连皇帝都亲自来参加她的婚礼,那么那个声音细弱的男人,大概就是自己从未谋面的未婚夫了。 接下来,就是坐在房间里等到晚上,新郎官来掀盖头了。 “紫芝,我好饿啊,那个王爷怎么还不来啊。”姬怜美一把扯下盖头,抱怨道。 “公主,您再等等,王爷很快就来了。”紫芝尚且十四岁,却以大人的模样在这里哄一个已经二十四岁的少女。 正这样说着,便有人扣了扣门,轻声问道:“公主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紫芝以为是来报信的家仆,便替姬怜美作答,但当那张清秀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惶恐的跪下行礼,声音颤抖。 “王爷......” 姒玉承不但没有责罚她,反而温声细语地对她说:“姑娘,还请出去候着。” 此时姬怜美的盖头已经重新盖上,王爷便用杆秤挑去了盖头。 姬怜美这才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个面容十分清秀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黑色长发由一根白色帛布松松的绾起,不浓不淡的柳叶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大红的喜袍虽略显俗气,却丝毫不影响他脱俗的气质。看上去乖顺而淡雅,好似一朵鲜血中盛开的白莲花。这边是吴国九皇子,姒玉承。 此等少年,风度翩翩,不惊世骇俗,却清澈自然,独成风流。惊鸿一瞥,便惊艳了时光。 姬怜美正被他的容貌所吸引,不料他站起身来,朝她鞠躬行礼,毕恭毕敬的说道:“参见公主殿下。” 咦?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是公主,可他好歹也是一国王爷啊,就算再怎么不被皇帝器重,也不至于要对自己的妻子行礼吧。 怪,这个王爷可真是奇怪。 姬怜美原本幻想着穿越小说里的霸道王爷开场,又瞅瞅眼前这个文弱的奶油小生,幻想一下子便化作泡泡飞灭了。 果然,幻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 “呵呵,没事,以后就不要行礼了,你叫我姬怜美或者怜美都可以。”为了缓解这份尴尬,姬怜美主动去扶他起来,柔声说道。 谁知那翩翩少年像受了惊吓似的退后,忙说道:“那个,天色不早了,请您早些歇息吧。” 按那时的习俗,将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后,大门便由人上了锁,所以姒玉承出不去。 他便在屏风后寻了一张美人靠,粗略地整理一下衣冠,就匆匆歇下了,留下姬怜美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 这是做什么,被嫌弃了? 那晚,姬怜美掏出从现代带来的小镜子,满脸愁容地照了一晚上。 “吱呀.....”天还未亮,姒玉承便披了衣裳,悄悄掩门离去。 一夜未眠的姬怜美坐起身来,伸伸懒腰,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扮鬼脸。什么嘛,当真就这么嫌弃我,天不亮就走了。 罢了罢了,反正睡不着,干脆就起来吧。 此时不过五更天,紫芝还在睡梦中,姬怜美便独自在王府的后花园溜达。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在修剪花木,瞧着身形,颇为眼熟。 姬怜美正想上前打探,右侧忽然走出两个家仆,用奚落的眼神看着那个人,将一桶水提到他脚边。 “给你,这是今天的活儿。”其中一个人故意将木桶里的水洒在了他的身上,不屑的看着他。 “是.....”那人微弱的声音和略带微笑的嘴角好生熟悉,待他偏过头来,姬怜美方看清了,大吃一惊,这正是她的夫君姒玉承。现在他正穿着家仆的服装,手握剪刀,白净的脸庞也沾了些许灰土。 “喂,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好歹是王爷啊。”另一个家仆捅捅那人的胳膊肘。 “是王爷又怎样,你看陛下给他一丁点封地和权势了吗?没有封地和权势的王爷,说到底,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啊。”那人讥笑道。 “这倒是.....” 两个家仆又交代了他一些活儿,便扬长离去了。 当姒玉承接着不紧不慢地做手头的工作时,背后传来了姬怜美冷冷的声音。 “你当真是王爷吗?连个家仆都可以对你颐指气使,都不反抗吗?” 姒玉承一惊,随即苦涩地笑笑:“公主殿下说的是,我不过是个民间遗子,也没有资格反驳他们。” “你说什么?” “公主,我说我不是王爷,我只是做粗活的普通人。” “你若不是王爷,吴王为何要将我嫁给你?” “皇子们都不愿意和亲,陛下便秘密在民间寻人,我便是他在民间寻来的遗子,家母病逝,我孑然一身,陛下便将我带了回来,封承王之名号,担联姻之责。” 姬怜美明白皇子们不愿和亲的理由,毕竟刘吴两国论实力其实相差无几,两国联姻这件事非同小可,利益关系又复杂多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两国的利益,又有谁会心甘情愿的娶她这个大麻烦呢? 她不禁自嘲地笑笑:你还真是不受吴越人待见啊,连和亲都要找个近乎算是替身的人来。本以为能像穿越小说那样独享王爷恩宠,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现在倒好,嫁给了一个空有名头毫无实权的假王爷。 “公主殿下,拜托您不要宣扬此事,若是被您母国知道这个秘密,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或许就会被打破,公主便成了众矢之的。” “嗯,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姒玉承,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人,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但是现在,你就是王爷,你不能再向那些人卑躬屈膝,知道吗?还有,我只是你的王妃,日后不必向我行礼。” “是的,我明白了。”姒玉承淡淡一笑,低眉顺眼地应和着。 姬怜美深叹一口气,看来,短时间想让他改正这些习惯是不可能了。不过那两个家仆实在是无理,若是不好好教训一下,这心里头可真是不痛快。 “哼,敢欺负我的男人,若是不好好教训一下,我刘国长公主公主的面子往哪搁。” 姬怜美快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两人,冷不丁地咳嗽一声。 那两人扭头一看,大惊失色,忙跪下行礼:“王妃.....” 第五章 何处染尘埃 姬怜美微微笑着,问道:“你们可知,方才的那位仆人,是谁?”这本是温婉到极致的笑容,可此时此刻却另两个家仆毛骨悚然。 “是......是玉承王爷。” “你们还知道他是王爷!你们对待我一个王妃尚且如此有礼,对待你们真正的主子却这般戏谑无礼,来人啊。” 一旁的巡卫问声,纷纷赶来。 “将这两人拖下去,杖责。” 姒玉承躲在一棵菩提树后,看着这一幕暗暗发笑。看来,自己是娶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呢。同时,带来的还有感动,这段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替他出头。 “谢谢你,怜美。”少年平淡的面容渐渐浮现出笑意,菩提翠嫩的叶轻抚着他随风而动的墨发。 只觉一切恬然自适,眼前的泼辣少女,成了春日里最浪漫的风景。 姬怜美入承王府三日,吴帝身边的高公公奉召前来,邀二人进宫议事。 “天哪,这里就是皇宫啊,比承王府要壮观上几千倍啊。”姬怜美方入东门,便不由得惊叹着。古人可真是奢侈,日后千金难求的珠宝黄金,如今却镶满了整个皇宫。 “你说,陛下召我们入宫是为了何事?”想到一会要面见的可是这一国的最高统治者,姬怜美不由得紧张起来。毕竟,她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两国的邦交。 “圣心难测,我们服从便可。”相比起姬怜美的手足无措,姒玉承正闭目养神,毫无紧张慌乱之色。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国事。姒玉承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又不精国政,想来是冲她姬怜美来的。不过究竟所谓何事呢...... 姬怜美这么想着,马车已经停在了皇宫大殿前。 盘龙金座上坐着一个着龙袍戴金冠的中年男子,肥胖的身躯几乎占满了龙椅,鼠目一般都绿豆眼,酒糟鼻,脸上挂着慈善的笑容。 “你们来了?”他脸部的肥肉随着讲话时唇齿间的碰撞而抖动起来。 “是的,父皇。”姒玉承从容答道。 “今日召你们来,倒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怜美公主嫁入我朝已有三日,还从未见面。近日又听闻公主自创的,名为吊床之物,很受百姓欢迎,国库也因此丰盈了不少,吾便想着设下晚宴来迎接刘国公主,以此向刘国表达我吴越和亲之诚意。” 吊床一事,还是因为姬怜美嫌床板硌地慌,闲来无事突发奇想做的,谁知就这么外流出去,在平民百姓间火了。 “如此,便多谢父皇。”姒玉承见姬怜美并未回应,立刻替她作答。 “怜美公主,你可以先让这两位宫女带你四处转转,承儿,你留下,吾有些事要同你说。” “啊......是。”姬怜美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告退。 侯在门外的紫芝笑着尚且搀住她,道:“公主,我本以为我们王爷胆小,对着陛下会吓的说不出话来,不过今日看来倒是十分从容,父子间相处果然比较融洽啊。” 姬怜美一直沉默不语。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现在的姒玉承同第一天她看见的胆怯少年有些不同,褪去了那分自卑的感觉,变得有些处事不惊。平日里也没见他向别人行礼,若真是临时被拉来充数的普通人,宫廷礼仪应是做不到如此标准得体的。方才皇帝老头儿的那番话分明就是故意找个借口支开她,但姒玉承也不是什么朝中重臣,能有什么要事相商还不想让外人得知呢。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没什么,应该是我想多了。”姬怜美木讷的摇摇头。 在姬怜美退出大殿的那一刻,姒玉承自然地由殿中走至一旁的赤金坐席。而那个座位,一般是用来招待重要使节或贵人的。 “承儿,吾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比起方才中气十足的嗓音,吴王此时发问的声音就显得柔和许多,甚至有那么一点崇拜姒玉承的感觉。 “陛下,承儿见自刘国公主入吴越之境以来,时常异星灵日,此乃是灾星降临之兆,实属不祥。” “依你的意思,那刘国公主乃是不祥之人?这可不行啊......不行,我得尽快除掉她。” 吴王儿时大病一场,由一个巫师给治好了。自此之后就格外相信沙盘天象之论。姒玉承深知其这一特性,正好可以加以利用一番。 “陛下莫急,时候未到。”姒玉承端起茶杯,轻嗅茶叶的清香。 两个宫女领着姬怜美来到御花园,对她说:“王妃,这里便是御花园,奴在一旁守着,若是有事,便召奴过来。” 哎,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客气,姬怜美心想,原来高高在上的感觉也不怎么令人愉悦啊。 前面便是一片桃林,桃花灼灼,绵延十里,煞是好看。 “紫芝,走,去那边看看吧。” 姬怜美独自站在十里桃花林中,命紫芝在外头候着。 这里的桃树十分高大,大片大片盛开的桃花宛若云霞,覆满了整个天空。四处浸透着桃花清新的香气,微风袭来,盈盈点点的花瓣纷纷飘落,如梦似幻。姬怜美抬手接下一片花瓣,目光逐渐变得黯淡。 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担心,那份递交出去的设计稿有没有被退回来,家里是不是又被小梦整得乱七八糟。 原来我也有一天会如此想念,曾经我最厌恶的平凡生活。 “嗨,这位美丽的姑娘,你在想什么呢?”桃林里突然传来少年的银色,清脆如铃,疾如飞矢。 姬怜美闻声,忙四处打量。四下皆无人,又是谁在说话? 忽而从天上降下一个黑色的人影。是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随意地散落着,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鼻梁高挺,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若说姒玉承是那种阴柔娴静之美,那此人则显得格外的阳光朝气,五官虽如雕刻般精致,但整个脸庞棱角分明,分外有男子气息。 “这位姑娘,你独自站在这里,可是迷路了吗?”少年携住姬怜美接花瓣的手,贴近自己唇边,笑着灿烂。 “呃,我就是,来这看看花。如果这是你的私人领地,那我这就走。” 还有啊,你能不放开我的手,这样会让人起鸡皮疙瘩哎。 姬怜美转身欲离去,不料被那人猛的拉回来,跌入怀中。 “你.......” “你是哪家的小姐,倒是挺有意思的,本王很是心悦你,不如来做本王的王妃吧。本王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少年肆意地笑着,暗含秋波的眸中又多了一分邪魅。 “哈?”姬怜美瞬间有些呆愣,待她回过神来,她便挣脱开那人的怀抱,踉踉跄跄地后退着,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你,你是谁啊,凭什么你喜欢我我就得嫁给你啊,还有,我已经嫁给别人了好吧。” “哦?不知是本王的哪位兄弟如此幸运,能娶了姑娘。” “承王姒玉承。” 少年轻蔑地一笑:“原来是那个民间遗子啊,那你应该就是刘国公主咯,哎,若早知你这样好看,我便同意那门和亲了。” 此人轻浮无礼,娇纵自大,字里行间姬怜美倒是听出来了,这个家伙,应该是个皇子。 “呵,那我可真庆幸嫁给了姒玉承,而不是嫁给你。”姬怜美不齿于他轻浮的态度,愤愤说完,甩袖便走。 虽然姒玉承可能真的一无是处,但既然嫁他为妻,那便容不得外人说他一句不是。 “哎,刘国公主,我叫姒镜尘,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要是改变主意,想嫁给我,我燕王府随时欢迎你啊。”那个名曰姒镜尘的少年这样朝着姬怜美的背影喊道。 姬怜美闻声加快了脚步,生怕那人会追上来似的。她摇摇头,心想:哎,古代人可真是疯狂,连自己兄弟的女人都不放过。 待姬怜美走出桃林,紫芝的身边,还站着身穿黑斗篷的萧翊歌。 少年依旧沉默寡淡,连眼神都如同冰封肃杀一般。 姬怜美问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爷入宫,命我在此保护王妃。”萧翊歌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冷淡淡的。他的身上还沾了些许灰土和血渍,许是方忙完不久,便被叫入宫中了。 “萧翊歌,你脸上沾了灰。”姬怜美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来替他擦拭。 等她回过神来,心中已是万马奔腾。天哪啊啊,我刚才做了什么?竟就这样轻薄了良家美男子。萧翊歌也像是愣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 “咳,那个,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姬怜美还没有解释完,斜方便闯进一个酥柔,带笑意的男音。姒玉承?姬怜美更加慌乱了,停留在半空的手顿时无处安放。 怎么这么像捉奸现场啊,太尴尬了,怎么现在地上就没个地洞呢。 第六章 自力更生 “萧翊歌,你去替我把马车牵到花园外吧,麻烦了。”姒玉承温和地向萧翊歌笑着。 “是,王爷。”萧翊歌应声,轻踩微步,不一会便失去了踪影。 “走吧。”姒玉承拉起姬怜美的手,她感受到芊芊玉指间传来微微的凉意。男子的手,也会这么冷啊。 “那个,你听我解释一下...” “不必。”姒玉承淡淡地笑着,“既然知道是误会,又何必解释呢。” 虽然有人这样牵着自己并不怎么舒服,但也不讨厌,姬怜美也就任由他这么牵着。 桃花微落,菩提浴光,少年牵着少女的手走在石子小路上,有些,岁月静好。 “下次,还是不要和皇子们接触了。”姒玉承说。 “为什么?” “.......没什么。”他淡淡地冲她笑笑。 最近姬怜美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她家王爷从早到晚都窝在花园里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姒玉承一无俸禄二无能力,若仅凭嫁娶之日那些微薄的彩礼,不过多久就会坐吃山空了。 或许是上辈子好吃懒做过了二十四年的穷日子,姬怜美觉得这辈子也不能这么随性地生活,打算去市集找一份活儿做。 既然自家王爷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承王府也同其他王府一般,无王爷的许可王妃是不得自由出入的,于是姬怜美换上了一身男子的装扮,偷偷翻墙溜了出去。 吴越都城姑苏的确是繁华异常,街边皆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各个府邸的娇羞大小姐,打扮风雅的文人,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夫,都聚集在这条接街道上。 天哪,原来苏杭一带如此繁华,那应该不愁挣不到钱吧。 不过在这古代,女子能做的活儿少之又少,她堂堂的王妃不至于去风月之地卖笑吧。 姬怜美走进一家叫天衣阁的裁缝铺,屋内昏暗潮湿,四面的墙壁已经破裂了,横梁上挂着一排的手织服装。姬怜美细细打量着这些衣服。做工,材质,面料,颜色,都是一等一的,可客人却极少。 “这位公子,您可需要些什么。”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妇人从里屋慢慢踱步而出,和蔼地微笑着。 “老婆婆,嗯......我是想来这做活儿的。” 她听到这话后,摆摆手说:“不好意思啊公子,你也看见了,我这都是小本买卖,生意也寡淡地很,维持生计都难,那还有钱来雇人呢?。” “那这样吧婆婆,我先帮您做一天活,若是我的法子能让您的生意好起来,您就收下我,如何?。” 老妇人见姬怜美说的恳切,便没有再拒绝。 晌午一过,天衣阁的门口站满了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都穿着颜色艳丽的衣裳。 “来啊,瞧一瞧看一看啊,早春衣裳新款,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哎这位阿姊,您瞧这位姐姐身上的衣裳,做工精致,你值得拥有啊。”姬怜美在路上大声吆喝着,不忘拉住围过来的姑娘。 那些穿戴服饰的女子们不忘在人们前来观望的时候扭动身姿,含春带笑。招来了不少男顾客。 姬怜美招来的,则大多都是姑娘们。因为她扮男装出门也有精心打扮过一番,剑眉如墨,目含秋波,看起来尤为儒雅。 也怪不得这些姑娘会对她抛媚眼。 不到傍晚,店铺内所有的衣服都被抢购一空了。 老妇人惊讶地问道:“公子,你这是如何做到的啊。” “哦,我想啊,这店铺里的环境太过昏暗,衣裳的颜色瞧着就没有那么好看了,所以我就在莺歌院找了些美貌的姑娘,让她们穿着衣裳充当模特,人们瞧见这衣裳如此好看,自然争相购买了。我管这个啊,叫.....走秀。” “公子,你可真有办法。这些便是给你的辛苦钱了。”老妇人将一些碎银送到她手中。 姬怜美正要向她道谢,门外恰巧走进一个人来。 他一袭白衣,秀发用绑带随意地绑起,简单的装束却能将此人映衬地格外出尘绝艳。 糟了,姒玉承怎么来了?姬怜美忙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姒玉承轻轻捉住她的手腕,见到她便说:“公子,您怎么跑出来了。” 虽然姒玉承的口气同平常一般平静,但隐隐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 “我.......” “好了,跟我回去吧。”说着他拉起了姬怜美的手向外走去。 老妇人不知姬怜美是女儿身,见到此情此景,满脸的惊讶与兴奋。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谊吗? 马车备在门外,萧翊歌坐在前面替他们驾车。见着主人拉着王妃出来,他道:“王妃,您下次可别乱跑,王爷他很担心您。” 姒玉承轻咳一声,微笑着说:“请公主快些上轿,公主身份尊贵,在外头逗留的时间久了,怕是不好向父皇交代。” 轿内的空气有些凝重,姬怜美偷偷瞄坐在身旁的姒玉承。 这家伙从刚刚开始起就一直在看窗外,我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啊,可是这种时候,万一多说多错怎么办。 “为什么偷跑出来。”姬怜美正想开口,姒玉承便淡淡地发问道。 “嗯.......近日王府的金库有些亏空,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你就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穷困潦倒的王爷了,所以我就寻思着来着找找工作。”姬怜美的声音越来越小。 姒玉承的手渐渐向她靠近。 他要打我吗......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素手毫无征兆地放在了她的头上,揉了揉她细碎的发丝。 “往后,这些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做,你在王府待着,不要四处乱跑。”姒玉承保持着向外看风景的姿势。 姬怜美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是觉得,这个孱弱文雅的少年,此时看起来却如此可靠。 “嗯.......”她轻声答应着。 “公主,您似乎与传言中的公主不太一样。”姒玉承突然说道。 “啊?哪里不一样了?” “传言公主温婉贤淑,体弱多病。如今看来,公主的身体很是康健,并且......有种江湖女子的豪气。” 姬怜美别过脸去,心想:完了,不会被这厮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吧。 “玉承不过是玩笑罢了,请公主不要放在心上。”白玉承微微一笑,作揖道。 “没事,没事.......”姬怜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着,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春已入夏,荷塘的荷花纷纷绽放,遥遥望去,点点的粉红和连天的碧色相映成趣。 姬怜美坐在九曲荷亭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柔顺的发丝。 自上次偷跑出去过后,姒玉承命萧翊歌加强王府的看管力度,她便再也没有出过门。 “哼.....连出门都不让,还不如做公主的时候呢。”姬怜美这样抱怨着。 同时,王府花园。 姒玉承穿着粗麻布衣,手持金剪,悠闲自在地修剪一株月季花。 萧翊歌提剑上前,对他说:“殿下,您这日日在此养花弄草,可曾忘了我们来到吴越的目的吗?” 姒玉承将一朵开得正好的月季递给他,“司徒,沉下心性,不必操之过急,吴帝对我的身份尚有疑虑,还需先掩人耳目一些。”他淡淡地冲他笑笑。 “是,是属下愚钝了。” 姒玉承从怀中掏出一封做工精致的绢布请柬,交给萧翊歌,道:“公主近日似是有些无聊,你将这封请柬交与她,让她去清音阁打发时光吧。” “是.....”萧翊歌虽不解其意,但也没多过问。姒玉承比他小上许多,却自小精于谋略,聪慧地很,他做这一切肯定是自有计划,所以只需服从便是。 “真的?他许我出府去玩儿了?”姬怜美提着绢布,激动地拉起萧翊歌的手。 “是的,王妃。” “太好了,终于可以出门去了。紫芝,快,咱们回去换衣服,晚些就可以出去玩了。”姬怜美拉起紫芝便走,沉浸于出门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这一切的安排,或许是另有目的的。 夜间的坊市挂上了彩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苏杭一带的音乐柔和悦耳,而清音阁是姑苏城最有名的戏楼,有来自各国的旦末,演出风格迥异,有趣的很。 清音阁的表演原本只为皇室开放,雅座的票更是千金难求,虽然姬怜美很好奇姒玉承是如何搞到邀请函的,不过管他呢,能出来玩就好了。 待她进入雅座时,台上的人已经开始表演了。 惹一身尘,长袖起舞戏中人,渡乌篷,抬眼看岁月今曾,元宵走马观灯,轻言知己难逢,看今朝,戏里戏外戏中人。姬怜美忽而想起这些话来。她的人生便如这出《肌玉曲》,匆匆而来,也不知结尾。 正当她看得入迷之时,戏台上和四周的彩灯忽然尽数熄灭,人群一下子慌乱起来。 第七章 官衙救人 “公主,公主。”紫芝的喊声越来越小,看来是被人流带走了。 拥挤的人流将姬怜美不知挤到了何处,隐隐约约的,似乎看到自己脚边躺了个人,她也顾不得人群还在涌动,艰难地俯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喂,你没事吧?”姬怜美忙去扶那人,可是在他的胸口,姬怜美摸到了热乎乎的液体。 是血。接着微微的月光,她看到了插在他胸口上寒光闪闪的利刃。姬怜美吓得跌坐在地。 灯光恰好在此时亮起。人们纷纷围过来。 “天哪,死人了。” “是她吗,是她杀人了?” “她好像是刘国的和亲公主吧,我就知道刘人歹毒,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大胆,竟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 姬怜美目光呆滞,知道官兵来押走了她,她方缓过神来。 “不,不是我。”她大喊着。冲上来的官兵任由她喊叫,将她押回清正寺。 躲在暗处的萧翊歌默默观察这一切,看着姬怜美被押走后,暗暗回府了。 “司徒,你怎么独自回来了,王妃呢?”姒玉承整理完书籍,问道。 “殿下,王妃被官府捉走了。” 白玉承脸色微微一变,反问道:“什么?” 见姒玉承一脸的惊讶,萧翊歌不禁问道,“难道这不是殿下的计划吗?” 姒玉承剑眉紧缩,思量片刻后,对萧翊歌说。 “司徒,照我说的办法,去官府救人。” “殿下,有人替我们安罪名给刘国公主,我们只需坐收渔利,为何,你还要多此一举呢?” “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为,我得谨慎处理。绝不能让计划出现半点纰漏。” “是的,殿下,属下这就前去。” 清正寺中。 “刘国公主,你可认罪。”一中年男子坐在地下室冰冷的长椅上,一拍惊堂木,高声质问道。 姬怜美被押到官府的地牢中,面前是尚且穿着戏服的尸体,脸上惨白的妆容沾染了血渍,看上去极其恐怖。 “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哦?这名死者名为洛川,也曾到刘国皇宫去为刘氏皇族演出,听闻他还在那次义演上,对公主您出言不逊,可有此事?”。执手此案的法官名曰赵齐,到了他手上的罪犯没有一个不认罪的。 曾经?那应该是她穿越前的事了吧。 “来刘国义演的戏班子众多,我当真不记得此人了,还望大人明查。” “本官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要撇清关系,故意说不认识死者呢?若此事属实,那你是最具有的杀人动机。老实交代,你是如何杀的人?” “我没有杀人。” 赵齐冷哼一声,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颚,啧啧叹道:“你若是没有杀人,尸体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你身边?姬怜美公主,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招了吧,不然,这么漂亮的小脸蛋,要是被赵某人给弄花了,那陛下可是要怪罪于我的。” 他阴阳怪气的腔调惹得姬怜美一阵哆嗦。 这个年代要是有指纹采集器和监控摄像头,就不会有这么多冤假错案了。姬怜美心想:这个赵齐既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也不去搜寻证据,一口咬定我就是凶嫌,这未免太奇怪了,难道是之前真正的姬怜美同他有什么过节,现在他要公报私仇了? 不,应该不会,之前的姬怜美体弱多病,又有些怕事,想来是不会招惹这些人才是。 “公主殿下,都这个节骨眼了您还有心思发呆呢。来人啊,把她绑上,打到她认罪为止。” 侍在两侧的守卫听到命令立刻将姬怜美从地上抓起来。 “放开我,赵齐,你这是滥用私刑。”姬怜美喊道。 “是啊,承王妃殿下,我这,就是滥用私刑。”他宛如鼠目的眼中迸出一丝毒辣的光,咧着嘴冷笑道。 “住手!”萧翊歌挡住狱卒将要挥下去的鞭子,一拳将他击倒在地,一面对赵齐说:“赵长吏,对承王妃动用私刑,你可真是大胆。” “原来是承王阁下的侍卫长,赵某失敬了,可赵某不过是在审问罪犯,又何劳您亲自跑一趟呢?” 赵齐自然是不怕姒玉承这草包王爷,但萧翊歌是当今陛下亲赐给姒玉承的,也算是皇帝陛下的人。 万一惹得萧翊歌不高兴,他跑去和陛下说上那么几句。那时,莫说是他笑小小的一个长吏,怕是连他背后的那位大人,都会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萧翊歌上前扶起姬怜美,侧过身来对赵齐说:“赵长吏,王妃若要杀此人,在刘国的时候便下手了,何必跑到我吴国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再者,即使是王妃杀了人,那也该由陛下亲审,你一个小小的衙门长吏,也敢对承王妃指手画脚?这话要是传到了陛下耳中,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这......侍卫长教训的是......” 他见赵齐虽嘴上答应着,却毫无放人之意,甚至于面上还露有惶恐之色。微微思量,他便了解了。 萧翊歌凑到他耳边说:“若今日治不了王妃的罪,怕是你上头的人会怪罪于你吧。我家殿下已经启程去同他商议,赵长吏只管放心。” 赵齐一听这话大惊失色。 方才那仅仅一瞬间的惶恐,都被他捕捉到了,而且通过蛛丝马迹就能了解他的内心所想。这个萧翊歌的洞察力,也不容小觑啊。 赵齐忙道:“既是如此,那侍卫长请便,先将人带走吧。”他自是认为萧翊歌是看出了他跟那位的关系,现在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了。 “至于这个案子,我家王爷自会亲自调查,赵长吏可拭目以待。” 姬怜美望着萧翊歌,此时的他撑起了她的一方晴空,幽暗寂寞的背影,似救人于水火的修罗,也似惩恶除奸的罗刹。 萧翊歌啊萧翊歌,为什么你总能在我狼狈落寞的时候,给予我平淡温暖的帮助? 走出衙门后已是深夜。 “谢谢你。”姬怜美披着他的斗篷向他致谢。 “王妃不必谢我,这是我的本职。” 同时,太子府。 当朝太子名曰姒子秋,待人温和,美名在外。但姒玉承知晓,此人并非等闲之辈,毕竟他在来到皇宫前就已查清,当年暴病而亡的八皇子和十皇子,正是被这位待人温和太子殿下暗杀的。 “原来承王阁下竟是身份如此尊贵之人,你我二人合作,必能拿下那老东西的江山,哈哈哈哈。” 姒玉承端起茶杯,平淡的看向屏风后虚无的人影。 “那便有劳太子暂且放过王妃,杀人案,还请您出手解决。” 月下饮酒自欢,但总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有太子此言,我便放心了。天色也已晚,太子殿下还是早日休息。”姒玉承微微点头示意,随一旁的护卫离去了。 屏风后一直含笑的太子殿下面色随着他的离去越来越冰冷。 “没想到我这个人人称是废物的九弟,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日后,还得多多提防着此人。” 在姒玉承打道回府的时候,姬怜美已随萧翊歌回到了承王府。 身旁的少年飘然若仙,素净的纯黑斗篷上浸染着月华,莹莹闪光。眉宇间依旧是惊艳众生,那不曾有过笑意的薄唇寡淡如故,深若幽潭的眼中浸润着月光,熠熠闪烁着。 姬怜美的心不知何时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这样一个寡淡如水,深沉似墨的少年,他漫不经心的关怀,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可是和他在一起,就算是相看无言,也觉得很安心。 “王妃,是属下脸上沾染何物了吗?”萧翊歌用余光瞥见了身边一直看着自己的少女,淡淡地发问道。 “我只是在想,你已许久不曾回家,可会挂念家中妻小。” “萧某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此生只愿追随殿下,为其效力。” “原来是这样.......”姬怜美心中闪过一丝窃喜,“此物,你可愿意收着?” 莹莹素手间,携着一枚指刃。形似菩提叶,暗金色的龙虎花纹,机关藏在暗处,若非仔细观察,绝不会发觉这是一件武器。 此时金属饰品并不盛行,所以打造这枚指刃花了姬怜美不少心思。 “王妃所赠的的确是罕见之物,萧某谢过王妃。” 萧翊歌一介武夫,最大的爱好莫过于习武和研究兵器,所以这件礼物投其所好地很成功。只可惜他不食人间烟火,并没有察觉到姬怜美送他礼物的用意。 “没事,比起你今日的救命之恩,此等小物何足挂齿。” 菩提树下,寂静地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眉目深沉,唇畔带笑,吟吟叹道:“看来,是白担心她了。” “咦,王爷,您不去看王妃了?” “嗯。不必了。”姒玉承依旧保持着笑意,纯白的衣诀飘然似蝶,可他笑意中所蕴含的情绪,却让身旁的护卫有些不寒而栗。他的眼眸深沉的不透一丝光亮,在和着这分笑意,使他显得像月光下宛如天使的恶魔。 第八章 月色灯山满帝都 次日晨,赵齐派出官兵前去调查,不过一晌午的功夫便捉拿到了凶手,洛川一案也就此结案了。 姬怜美心想:能这么快摆脱嫌疑,定是萧翊歌从中帮了不少忙。那我自然,是要去感谢他一下吧。 姬怜美知道萧翊歌会在正午时分率领护卫巡查王府,早早地便候在了花园。 左等右等,眼见着就要日落西山了,连萧翊歌的影子都没见着。 姬怜美问道:“咦,紫芝,今日怎不见萧侍卫巡查王府啊。” “公主殿下您没听说吗?前方战事紧急,萧侍卫长被王爷调遣去前线了,此时啊,应该正在王府门前打点了吧。” 姬怜美猛的一愣,随即如脱弓之箭一般朝王府大门奔去。 这时萧翊歌已是一身黑铠,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清净自流,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 “将军,时间差不多了。”随侍提醒他。 “嗯,整队,走。”萧翊歌淡淡地吩咐着。 待姬怜美赶到,早已看不到萧翊歌的身影。少年清澈的面庞尚且清晰,突然的分别是如此措手不及。 曾是初见,少年黑袍银剑,玉萧长笛,在我还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前,你已是黑铠一身,出征远方。 萧翊歌离开后,姬怜美便如游魂一般回到自己的寝殿去了。 “王爷,王妃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是不是生病了?需不需要我遣郎中来看看?”负责内务的总管向姒玉承禀告道。 “无碍,由她去吧。”姒玉承将方写好的帛简递给他,“将此物送去,并告诉那个人,棋子已下,按兵不动便可。” “是,属下这就去。”总管拜别姒玉承,匆匆离去。 旁人都离开了,姒玉承提笔欲写些什么,又慢慢将笔放下,披了大衣,便走向姬怜美所住的流岚殿。 昔日姬怜美觉得二人同处一室好生别扭,便独自搬到别院去了。 此时姬怜美正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潺潺而过的流水发呆。姒玉承走到她身边坐下,浅浅一笑,道: “公主是在怪我,遣走了萧翊歌吗?” 姬怜美摇摇头,抬起那双扑闪的眸子,看着他,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怪自己。”“哦?公主此言,可真令我有些意外。” “我在想,我已嫁与你为妻,又怎能对别的男生抱着不该有的想法,我很抱歉,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虽然现在身处古代,男人有三宫六院,位高权贵的女人豢养男宠都是正常之事,可姬怜美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坦然做出对不起另一半的事。 “公主喜欢萧侍卫?” 姬怜美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或许是因为在和亲来的路上,他是第一个关怀我的人吧,我对他非常感激,然而这种感觉是不是所谓的喜欢,我也不知道。” 姒玉承笑笑,走至一旁的桌几前坐下,纤纤素手轻拨琴弦,流淌出绝妙的乐声。 姬怜美闻声扭过头来,月下的少年披着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三千青丝散开,目光不染纤尘,却又有一种深沉稳着的感觉。 “公主,即是无法确定之事,又何必劳神苦思,对自己过于严苛。你我联姻,本便是朝政需要,所以即使公主有别的喜欢的人,那也不是公主的错。” 他一手阳春白雪弹得灵动,姬怜美不禁听得入了迷。 “喂,姒玉承,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个普通人。” 少年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那公主觉得,我像什么?” “说不上来。” 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可如若是心怀不轨之人,又怎会演技拙劣地连她都能看出蹊跷来呢? 罢了罢了,生在乱世,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吧。 “方才的这首曲目的诗文,是你自己创作的吧。” “是,在公主面前卖弄了。”姒玉承谦和地笑着。 虽然刚才听不懂他到底在吟些什么,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姬怜美不禁问道:“你既有如此才华,为何不去参加科举考取进士呢?” “科举?科举为何物?” 哦,差点忘记了,这个时代实行的还是宗法制,官宦皆为陛下的血亲,直到隋文帝时期才渐渐会以科举的形式选拔人才呢。 “哦,这是.......某位仙人的想法,他p想若是能以考试的形式向天下广招贤才,无论身份贵贱,都可通过此举入朝为官,辅佐君王。” 姬怜美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历史,差点在古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如今这天下百家争鸣,若是实行此制度,倒也是不错的治国平天下之法,不过如此之来学子思想过于定式,终归是利弊共存的。”他面带微笑,一边弹琴,一边认真地分析着。 姬怜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历史老师好像是这样说的来着,你一个古代人,懂得未免也太多了吧。 看到她又是惊讶又是茫然,姒玉承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公主”,他一面这样回答着,一面从袖口掏出一个紫檀木制成的小盒子,里头装着一串菩提珠串。 “我在想,公主既把一样贴身之物送给了我的侍卫,那我自然得替他还公主一物。” 他携起少女的手,轻撩宽大的衣袖,将珠串环于皓腕,默默而言:“天香开茉莉,梵树落菩提。公主心性脱俗,不同世人,愿这菩提串能令您一切安好。” 抬眸,对上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姒玉承的心剧烈地跳动一下,原本闲适自若地搭着少女的手,此时竟慌乱地无处安放。 “天色渐晚,公主还请早日歇息。”为了掩饰那一分钟的慌乱,姒玉承欠了欠身便离开了。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姬怜美望着那在月光下泛着莹莹亮光的菩提串,心情开朗了不少。 萧翊歌,我想我会忘记你的。 历代的吴越君王皆好花,在每次都生辰宴前都会举办一次花灯节,愿神灵保佑国运昌盛,国泰民安。不过因吴王的诞辰恰巧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日,所以这种习俗也成了男女互传情意的节日。 男子可以猜谜的方式为女子拿下花灯,以此来表明心迹。若女子愿意收下,那这对有情人便能受到陛下和佛祖的庇佑,白头偕老。 来自异度的姬怜美从未过过花灯节,心想:“这古人还真是含蓄啊,不似我们那个年代,都是直接说出来的。不过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白,倒也蛮有趣的。” “雨若,你说这花灯节,我能去吗?”姬怜美问侍在一旁,对她提及此事的侍女。 “王妃,若是有王爷的许可,那想必是能去的。奴也从未去过花灯节,若您出去了,能带奴一起吗?”雨若还是个未到总角的小丫头,活泼伶俐地很,长得可爱,有时也会说一些僭越的话。姬怜美很是喜欢她这样耿直的性子,于是将她从内务处调到自己身边来。 “就你滑头,”姬怜美点点她的小脑袋,道,“走吧,我们去找姒玉承。” 花灯节啊.......应该就是我们那个时候的七夕吧。 “姒玉承,姒玉承,我有事和你说。”姬怜美兴奋地在内院疾走着,边走边喊道。 姒玉承所住的内院名为风雅阁,四面环竹,清幽宁静。正殿隐约于茂盛的竹叶间,别有一番风味。虽然她的喊声并不大,却还是惊起了林间飞鸟。 姒玉承闻声抬首,见是姬怜美走进来,右手微微一抬,放下毛笔,微笑着向姬怜美点头道:“公主。” “姒玉承,我想去花灯节,可以吗?”姬怜美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抱歉,公主,不可。” 姬怜美万没有想到他竟会拒绝,问道:“为什么?” “上次的事,显然是有人盯上了公主殿下,此番您再出门去,生怕会出什么乱子,所以我不会让您出府的。” 他的脸庞一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可他的态度很是坚决,姬怜美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步的,只得悻悻的走出去。 “哼,若这里是我的长公主府,我看谁敢拦我。” “王妃,王爷这也是在为您考虑嘛。”雨若对她说。 自从上次奉诏进宫后,姒玉承开始学习打理府中事务,也不整日窝在花园中了。他遇人唇间都含一丝笑意,看起来很是随和,可却如幽潭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这古代生活虽然锦衣玉食,吃穿不愁,还日日有美景欣赏,可能供人玩耍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好不容易赶上了花灯节,却还不能出去。 啊,可我真想去看看这花灯节。”姬怜美惋惜地说道。 “那个,王妃,要不我们......”雨若见四下无人,凑到姬怜美耳边说道,“我们偷偷溜出去。” 姬怜美眼前一亮,“小雨若,你可真是我的知音啊。” 第九章 劫 用过晚膳,姬怜美支走了紫芝和侍候的人,同雨若悄悄换了男装。身着男装的姬怜美竟有一种柔美的俊俏感觉。 上高中的时候,姬怜美也干过不少翻墙逃课的勾当,虽然王府的墙比起学校的略高一寸,但要翻过去,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在绕过巡逻的侍卫之后,姬怜美和雨若成功“越狱”。 “啊.......自由的空气。雨若,花灯节在哪里举行的啊。”姬怜美惬意的伸个懒腰,呼吸着古代新鲜的空气。 “公主,在淮水南岸,听说今日啊,会有很多的妙郎君呢。” “你这样子啊,可真像极了小花痴。”姬怜美笑道。 如今这样慢悠悠地荡悠,才发现姑苏竟是如此繁华,大街上也有金发碧眼的外贸商人。姬怜美心头一热,开始向雨若显摆她的四级英语,同那外国人攀谈甚欢。 “哇,王妃,您竟还懂外文。”雨若崇拜地看着她。 “一般一般啦。”姬怜美得意地笑着,“我们这是快到了吧。” “是的王妃,前面就是淮河了。” 淮水河啊.......历来便言:淮流顺轨,畅出云梯,南北支川纲纪井然也。悠悠淮水润都梁,淮水河畔的女子温婉缠绵,郎君儒雅有礼,不知此行,会不会遇上有趣的人呢? 姑苏不愧为一国之都,花灯节的规模也是宏大。 满街皆是琉璃五彩的灯盏,收尽了祥云五色荧煌炫转,似是群星降世。千姿百态,大方光华。 姬怜美不禁感叹着:“真是繁华无限,美景尽收啊。” “王妃,刘国不会举办花灯节吗?” “嗯,那边的郎儿大多粗犷,不喜欢这些矫情的玩意儿。我瞧着啊,你们这方是有趣多了。” 姬怜美在灯下游走,前头忽而围了一群姑娘,中间似是夹了一个男子。那方的男子放肆地大笑着,甚至压过了姑娘们的尖叫声。 “哎,雨若,那边是出了什么状况吗?”姬怜美问道。 “王妃,想来那男子是样貌俊俏的美男,才会有这么多的姑娘们争相主动向他讨要花灯的。有些人啊,还会反将花灯送给这些美男子呢。” 倒追的茬儿她没少见,但如此大场面的还是第一次见。 “走,雨若,我们去看看。” 姬怜美素来爱凑热闹,正想看看是哪家的妙郎君如此受姑娘欢迎。不过越是走近,那男子的面容就越是熟悉。 那男子笑着喊道: “姑娘们别急,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声音清脆,唇畔荡漾着令人炫目的笑容。 原来是那日皇宫里调戏他的那个皇子。 “怎么是他......”姬怜美微微皱眉。此时姒镜尘也似是看到了她,笑着挤过来,语调轻浮地问道:“怎的,王弟的王妃也是前来求本王的花灯的?” 姬怜美自知花灯的含义,冷嘲热讽地对他说:“燕王殿下不关心朝政,却来这花灯节玩耍。看着这情景,倒还挺受姑娘们欢迎的啊。” “怎的,小狐狸这是吃醋了?”姒镜尘伸出纤长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眼内闪过一丝邪魅。 “这是谁啊,燕王殿下怎会如此对她。” 围在一旁的姑娘们炸开了锅。 “这里不便说话,咱们换个地方。”姒镜尘将她同拎小鸡一般拎起来,脚下轻点,竟就这样飞飘起来。 “喂,登徒子,你快放下我家王妃。”雨若对着天空喊叫着。不过姒镜尘的轻功似马踏飞燕,岂是她一个柔弱的小女孩能追上的。 二人一路飞檐走壁,最后落到了淮水河畔。 “好了,这边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姒镜尘轻快地一吹口哨,对姬怜美说。 “燕王殿下为何要挟持我,我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吧。” “呵呵,谁看见本王是挟持你了?本王不过是瞧你有趣,找你说说话罢了。”姒镜尘很自然地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你这泼辣刁钻的模样,平日里那王弟没少被你欺负吧。你倒是一点不像个公主,像只小狐狸。” “我瞧您的模样也不似是王爷,倒像是游走花丛的登徒子。” “你倒是挺直言不讳啊。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姒镜尘将手中的花灯一盏盏放入河中。 “你虽生于皇室,但你不同于我们这些皇子。虽父皇早立嫡长子即为太子,可太子依旧会想尽办法排除异己,我若不放浪不羁,远驻边关,想必已经死了很多回了。”姒镜尘望着被河水冲走的花灯,这样感叹着。 “我想我若是平头百姓该多好,耕耕田做做工,找个爱的人相守一生。不像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兄弟,枕边的人是毫无情感的陌生人,这样的燕王,倒是不做也罢了。” 姬怜美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轻挑的王爷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讨厌。 而且,思想还挺前卫的。若是生活在我那个恋爱自由的时代,大概也会是个好男人吧。 姬怜美想去拍拍他的肩安慰安慰他,可手方要搭到他肩上,却被斜方一只莹白的手横空拦下了。 “公主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姬怜美的目光渐渐向那方移去。纤长的手指,素白的衣袂,以及月色下逆光而绽的脱俗面容。 “你怎么来了?” “听紫芝说,你偷跑出来了,我便同侍卫来寻你。”姒玉承这样对姬怜美说着,但视线一直停留在姒镜尘身上。 “这不是王弟吗?别来无恙啊,听闻王弟日日花草为伴,清闲的很。不像我等,有如此多的公文要处理,实在穷极无聊。” “二王兄说笑了,玉承还得多谢王兄寻到我的王妃,不然又不知她会跑到何处去。” “王弟客气了。哎,小狐狸,同本王去玩如何?”姒宇拓无视姒玉承,对姬怜美说道。 “不劳王兄费心,王弟自会管好我的王妃,您还是去陪方才那些姑娘们戏耍吧。”姒玉承说着,不忘把姬怜美搂过来,让她把脑袋贴在自己的胸膛。 这两个男人周身的气氛,怪怪的啊,虽二人面色从容,却有说不出来的紧张,。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姬怜美听到了平稳有力的心跳。再抬头看看这个俊秀儒雅的少年,面容清秀,眸子深沉,原本精致的五官变得更加棱角分明,那层过分谦卑的气质似乎也淡退了。 “既然王弟来了,那本王先走一步了。小狐狸,下次见啊。”姒镜尘踏着轻功便离去了。 “我才不和你玩呢。”姬怜美上前去朝他离开的方向吐吐舌头。 转过身来时,她才看到姒玉承那张微怒的脸。 “姬怜美,你是不知道你嫁过来之后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上次若不是萧翊歌及时赶到,你可能就死了!”姒玉承捉住她的胳膊,话语中不失愠怒,称呼也有所改变 许是手上的力道过重了,姬怜美扭动着手臂,两条细眉微微拧起。 姒玉承才知自己方才失了态,忙放开她,退后一步,说道: “公主,是我唐突了。” 姬怜美揉了揉胳膊,说:“你弄疼了我,这么轻易就想让我原谅你啊。” “那公主以为如何?” “嘻嘻,那你陪我去玩吧,你若是陪我玩,我就原谅你,如何?”姬怜美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拉起姒玉承的手,倒像个撒娇的小孩子。 姒玉承浅浅一下,柔声道:“那就依公主所言。” 此番街道上已彻底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手中提着花灯,面庞带笑。 “跟我走,别走散了。”姒玉承拉起姬怜美的手。 “好。” 淮水河上铺满了星星点点的灯盏,树梢上也挂着彩灯,此如梦似幻的情景,不禁令姬怜美想起了元宵节的时候,和亲人一起去河边放孔明灯的场景。 姒玉承见她发着呆,问道:“公主可是想要花灯。” “姒玉承,你可以陪我去放孔明灯吗?”姬怜美盯着河面,似不经意地说道。 “孔明灯,此物不是卧龙先生战术脱困之用吗,要那玩意儿做甚?” “在我的家乡,放孔明灯祈福是一种习俗,不过不久之后就被禁止了,我已经很久没放孔明灯了。” 姒玉承沉默片刻,柔声道:“既然公主想放,那我便陪公主去。” 二人备了材料来到桥洞下。 “姒玉承,别忘了在上面写愿望啊。”姬怜美边写边不忘这样提醒他。 姒玉承微笑着,道:“好。” 姬怜美在上面写上:我希望可以早点回去。写完后,她又去偷看姒玉承的。他倒也毫不闪躲,任由她偷看。 只见孔明灯上写道:国泰民安。 姬怜美失望地叹口气,说:“你这算什么愿望啊,好歹写些和自己相关的东西吧。” “国安,民富,天下和,的确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你若是一代君王,也定是个明君。”姬怜美这样说道。 灯内以燃起烛火,两人皆站起身来。“记住,要闭着眼睛诚心祈愿,不然愿望就不灵了。” 第十章 明月逐人来 姬怜美说着,率先闭上了眼睛。 姒玉承闭眼后,又偷偷斜睨着身边的少女。 烛火映照着她精致的脸庞,长而翘的睫毛微微扑棱着,粉嫩的唇畔荡漾着笑意,满脸的幸福快乐。 “那我数三声,就一起放。三,二,一。” 孔明灯飞出去的那一刻,姬怜美方欲睁眼,却觉得唇畔贴上了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迎面而来的,是少年半闭的黑眸和精致的眉宇,微风掠起他长而散乱的墨发,令姬怜美觉得这是跌落凡尘的谪仙天降一吻。 “你......”姬怜美正想说什么,却被一只手轻柔地抚住了头顶。 孔明灯相依飞去,如比翼之鸟,只是姒玉承不会告诉她,在孔明灯的另一面,他写道:吾恋如画江山,亦贪恋美人如斯。 轻描淡写的触碰,却令姬怜美心跳不止。 原来双唇相贴是这样的感觉,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唇间的温存触感也变得更加敏锐起来。 “姒玉承,你的身份并不简单,对吧。”姬怜美看着缓缓升起的孔明灯,这样问姒玉承。 方才的那一吻另她失了方寸,一时间只觉坐立不安,这个压在心中很久的疑问,也不禁脱口而出。 姒玉承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姬怜美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毕竟这个小女人虽然单纯,但一点都不傻。 “你虽然谦和,但你的举手投足间都很从容,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气度。你无权无势,但我见过你写的治国之策,虽然不怎么看得懂,但大多是挺合乎情理的(吧)。” 毕竟,一个人的容貌服饰可以改变,但要改变一个人维持了十多年的气质和性格,那是十分困难的。现在同她的关系日渐融洽,本性也逐渐开始暴露了。 “公主,我.......” “其实你不愿告诉我也没关系的,”姬怜美别过头来看着他,脸颊还微微泛着红意,“因为我跟你一样,我也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身份。” “没事,我不会再问你这个问题了,只要你真心待我好,我便能把你当做家人,信任你,关心你,好不好?” 姒玉承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笨蛋,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要的,可是你的命...... “好。”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但是你不可以骗我,我最讨厌别人说谎了。” 是啊,就像妈妈一样,她总说爸爸会来找我们,可是,二十四年过去了,这个男人依旧没有出现。 姒玉承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说:“好。” 姬怜美笑着勾起他的小拇指,拇指相对,说:“我们拉钩,拉钩过后,你就再也不能反悔。” “拉钩?” “嗯......这是一种,承诺的见证。” 花灯节也差不多要结束了,那我们回去吧。” 姒玉承认真的感知着这只手的温度,很温暖,很真诚。,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她。 亥时,竹林墨院。 姒玉承回到书房内,紫夜檀香木桌前,一个穿着斗篷带着面具的人正色坐着。 “承儿,回来了?”声音苍老,沉稳,还有冷漠和威严。 “师尊。”姒玉承自然地跪倒行礼,“不知师尊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那人一拍桌子,低吼道:“你当真不知我为何会来?你今日差点对那刘国公主暴露出身份!她可是我们实现利益的重要棋子,你何时竟变得如此莽撞。莫不是....你.对她动了情?” “师尊息怒,承儿不敢。” 那神秘人站起身来扶起姒玉承,轻叹一口气,说: “承儿,不是师尊为难你,你虽天资聪慧,精文韬武略,但还是太过妇人之仁。今后做事,需再武断些,挡我们兴国大业者,必斩之。你同刘国公主居于一处,被她看出些异样来也是正常。但往后,你与宫中之人的来往必须愈发小心谨慎。他们绝不是这样单纯的小姑娘,而是豺狼虎豹。” “是,师尊,承儿记住了。” “你明白就好,为师已逐渐将你府邸的人换成了我们的人,你大可放心做事。你向来心思缜密,为师相信你的才能。天色不早,承儿还是早些歇下吧。”神秘人留下这段话,便如幽魂一般飘去了。 萧翊歌从暗处走出来,问道:“殿下,您今日的确是鲁莽了些,这不太像你啊。” “呵,是吗?” 姒玉承打开窗扉,今晚的月色很好,他想起少女温润的唇瓣和含羞的面庞。 “司徒,你跟我的时间最久,有些心里话,我也想同你说说。或许你天性冷漠,也或许你没爱上过谁,所以你不明白,喜欢上一个人,你会不自觉的被她改变着。” 他承认自己动了情,也不会刻意去隐藏这份情感。因为越是想要隐藏的情感,就越是挥之不去。 “殿下的意思是......您喜欢上了刘国公主?可是,刘国公主不过是刘帝抛出来的鱼饵,对您而言,她的利用价值也只是一时的,您又为何要喜欢她呢?” 姒玉承笑着摇摇头。 或许是因为她初来乍到时替他出头,或许是因为她不同于世俗的清新,或许是因为她爱憎分明,简简单单。总而言之,她是他想要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人。命格这种东西似乎从每个人出生起便是固定好的,像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该是孤独冷漠,不配拥有平常人简单快乐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喜欢她的理由,无关利益。心中所有能想象到的美好汇集一身,便是喜欢的人的模样。 但是,情感绝不会成为影响他计划的阻碍,即使面对杀掉她的那一刻,他也绝不会因儿女私情,心慈手软。 刘国的军备在逐渐扩张,母国隐藏的兵力实力也日渐雄厚,看来在吴王的寿宴上,有人要开始有所动作了。 吴王寿辰将至。按照吴越宫廷的规矩,皇子们都必须备着一样寿礼,以表孝心。 姒玉承正在书房里写着贺寿的祝词,姬怜美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替他研墨,时而困顿地打个哈欠。 “姒玉承,这次的寿礼你想准备些什么?”,姬怜美揉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说道。 “不知道。” “不知道?这怎么行呢,万一你这次送的寿礼讨得老头儿欢心,或许他就会给你些权位,你也不至于日日坐在这书房处理这些杂务。” 姒玉承笑道:“清闲自在,有何不好的。” “那.......你把寿礼交给我来办,如何?”姬怜美道。 “嗯?公主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怎么说,他也算是我的爹爹,总是要尽些孝道的。况且,这是我嫁过来的第一年,我自然不能不出一份力啊。”姬怜美带着撒娇的口吻,躲避着姒玉承投来的目光。 姒玉承停笔,拂袖,微微倚靠着桌几,一双深沉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 “如此,那便劳烦公主了。” “得嘞,我这就去准备。”姬怜美一跃而起,雀跃地向流岚殿的方向跑去。 于姬怜美而言,做王妃的日子实在是无聊透了,若不整点乐子,她就要闷死了。那些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东西,定能在寿礼中脱颖而出。 不过究竟该做些什么既与众不同,又能讨吴王喜欢的东西呢?姬怜美只知吴王好花,不过普通的花卉皇帝老儿怎么可能会看得上。 咦......有了。 “紫芝,你替我去寻些木炭,硫磺,硝石来,还有各种金属粉。”姬怜美欣喜地唤来紫芝对她说。 紫芝对姬怜美要一手操办吴王寿礼一事有所耳闻,她很是好奇,这些寻常人家入药烧柴之用的东西,又怎能用来做吴王的寿礼。 “公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嘻嘻,你听说过烟花吗?....” 次日未时,已是吴王寿诞之时,皇子们均早早地入了宫。 百鸟朝凤服,东海夜明珠,各式各样名贵寿礼被玉盒呈着,一一向吴王展示。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贵胄子弟,皆念了长长的祝词。 听着这一堆带着明显谄媚性质的祝寿词,姬怜美不禁觉得烦躁,可又无奈于场合重大,只得乖乖待在姒玉承身边,低声地抱怨。 姒镜尘献上的寿礼是一株七彩的琉璃牡丹。天然琉璃在当时十分难得,这么小小一株便是价值不菲。 “还是尘儿懂吾的心啊。”吴景公大悦,拍手称赞道。 “只要父皇开心,这区区一个琉璃牡丹算什么,儿臣宝库里所有的宝贝,都可以献给父皇。” 他这调戏姑娘的甜言蜜语如今对他父皇说起来,也毫不忸怩。 “登徒子。”姬怜美小声骂他一句。 所有皇子都已呈现了寿礼,就差姒玉承了。 “承儿,你可有何寿礼赠与吾?”吴王发问。 姒玉承跪下行礼,对吴王说:“父王,玉承无能,无宝进献,只是写了些许祝词,寿礼,是王妃一手操办的。还请父王不要怪罪。” 第十一章 祸水东引 姬怜美闻言,上前一步道:“陛下,恕我唐突,此番我求姒玉承将寿礼一事交与我准备,借花献佛,以祝刘吴友谊长存,天盛国安。” “哦?即是如此,怎不见你的寿礼呢?” “我所赠之物亦是花,不过啊,我这花可是一朵奇花,只有在夜空中才看得到。”姬怜美故作神秘地一笑,“还请陛下移步御花园。” 吴王爱花,自然是不会拒绝,“哦?天下竟还有这种花,那吾一定要亲自去瞧一瞧。” 偌大的花园一时间挤满了人。 “承王妃,花呢?”吴王发问。 姬怜美抿唇一笑,对着天空拍拍手。 一声突如其来的爆裂声,打破了人们嘈杂的议论。一团彩色的光芒快速上升着,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一时间照亮了整片天空。。这些烟花陆陆续续地、从下而上绽放,似三千繁华落尽红尘,徒留下满目的绚丽璀璨。 无论吴帝,还是王公大臣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傻愣愣地看着烟花升起,绽放,又凋萎,就像舞姬展袖,柳腰柔软,让人一见难忘。 良久,吴王才从这番奇景中回过神来。 “承王妃,你是如何做到的,这也太神奇了。”吴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双眼时刻不离天空。 “陛下谬赞了,只是些小玩意儿,在陛下面前卖弄了。”姬怜美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可是十分嘚瑟。 这下可算是出尽风头了。 原本一切都如姬怜美预料的一般,可意外总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轰!”人群左侧的假山伴随着火光突然倒塌。是爆炸。迸溅的火星很快点燃了草坪,原本欣赏美景的人群一下子慌张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快,保护陛下。”....... 无人再去欣赏烟花,这美丽的寿礼,正是这场灾祸的根源。 “公主,你还站在这干什么,快走啊。”眼见着火势正朝这方蔓延,姒玉承一把拉住姬怜美的手,发现她像个木偶人似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丝毫未动。 “不,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实验过了,没有问题的,为什么....”姬怜美不住的颤抖着,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使唤地瘫软在地,姒玉承便把她搂在怀中,望着冲天的火光,目光深邃。 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黎明时分,大火终于熄灭。 吴帝疲惫地登上龙椅,大声呵斥道:“来人,把承王妃带上来!” 姬怜美和姒玉承被吴王的禁卫军押到了金銮殿前。 “刘国公主,姒玉承,你们欲刺杀吾,究竟是何居心。” “不,陛下,烟花是我一个人做的,姒玉承并不知情,请陛下开恩,不要降罪于他。” 吴王斜眼看向姒玉承,说道:“承儿,是这样吗?” “是。”姒玉承点点头。 “那好,刘国公主,说吧,是你的母国派你前来刺杀吾,还是你想刺杀吾?” “我.....” “陛下,”当国宰相姚原慈上前一步,说道,“依臣所见,这刘国公主并非什么的善茬,前段日子,老臣还听说,她涉及一桩杀人案呢。就算这姬怜美公主不是细作,令空中开花降火之举,必是什么巫术,此女恐是妖女啊,还望陛下能尽快赐死刘国公主。” 此言一出,在场的大臣们纷纷点头认同。 “既然诸爱卿都同意,那吾下令,赐死刘国公主。另外,对刘国那边就声称公主思乡成疾,因病去世。来人,将她拖下去吧。”吴帝下令。 禁卫军上前,将姬怜美架起来。姬怜美挣扎着想要摆脱禁卫军,目光无助地看着姒玉承。 我还要回去见家人和朋友,我不想死在这儿。 姒玉承,我知道你没法救我,但我多希望你能为我求一句情,一句就好..... 可是,他没有。他就那样默默地跪在她身边,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不悲,不喜,无动于衷。 吴国皇宫的天牢,可比当初赵齐审问她的地牢更加冰寒刺骨。里面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他们个个面目狰狞,眼睛血红,嘶哑的咆哮者,宛如关押在牢笼里发狂的野兽,让人为之胆寒。 姬怜美被关在天牢北侧,更为寒冷,她不得不蜷缩成一团来取暖。 正当她冷得几乎失去意识时,有个声音轻轻地唤她: “嘿,小狐狸,小狐狸,你醒醒。” 姬怜美睁开眼,见姒宇拓正趴在木栏外冲她挥手。 “姒镜尘,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救你的。我在父皇那多争取到了两天时间,只要我能找到证据,你就能出来了。” 姬怜美心头一暖,对姒宇拓说道:“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傻子,救人还需要理由吗?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姒镜尘说道。 “你就不怀疑我吗?” 姒镜尘唏嘘一声,轻轻一弹她的脑门,说:“就你这小脑瓜,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来谋害我父皇?明显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刘吴关系。” 当文武百官叫着要杀她,姒玉承冷漠应对的时候,只有这个少年,肯站出来帮她说话。 其实在那些人中,有很多人,明明知道她是无罪的,可他们或心怀鬼胎,或想事不关己,就都这样在无影无形间替她安上了罪名。 “谢谢你,姒镜尘。” “停,我最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谢谢了。而且,你要感谢我的话,也得先等我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再说。” 姒镜尘说完这些,便偷偷离开了。 两天时间,姒镜尘,你真的能救我吗? 两日期限将到,姬怜美从天牢中被放出来,再次由卫兵押着,跪在了吴王殿前。 “姬怜美,之前尘儿为你争取了两日时间,证明你的清白,如今时日已到。尘儿,上前说说,你可有何发现?” 吴王呼唤两声,大殿上都不见姒镜尘的身影。 他.......是退缩了吗?姬怜美心中一阵失落,但她并不怪姒镜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本是人之常情。他能站出来替她说话,姬怜美已是十分感激。 “既然尘儿没有出现,那吾便下令,即刻行刑。”吴帝挥挥手,示意身旁的护卫。 正当姬怜美被两旁的护卫拉出去之时,忽而传来急切的呼喊。 “父皇,父皇,手下留情啊。”姒镜尘从外厅匆匆忙忙跑进大殿之内。 姒镜尘正色道:“父皇,儿臣来迟了,请父皇恕罪。” “无妨,尘儿,你来说说,你的发现吧。” “是,父皇。儿臣这两日问遍了父皇寿诞之日,负责运送寿礼的宫女们,她们之中的一个人看到,有一名女子鬼鬼祟祟,在寿礼的运送过程中,偷偷在王妃的寿礼中动了手脚。而这位女子........” “来人,带上来!”姒镜尘喝令着。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由护卫军五花大绑押着带了上来。 此人,竟然是紫芝。 “紫芝.....为什么是你.....”姬怜美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照顾她,依从她,随她从刘国来到吴越的,她在这个时代中最亲近的人,此刻却背叛了她。 “是我在寿礼中加了过量的硝石,对不起,公主。”紫芝缩着脖子惶恐地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剑,突然发疯似的冲向身后举着长剑的护卫军。 噗。刀头见血,小小的身躯倒在了姬怜美面前,她清亮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姬怜美,牵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公主........” 在场的大臣唏嘘不已。 公主,你待我的好,我此生都还不尽,可那个人的命令,我不得不从。此番是我对不起你,来世,我为您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吴王寿诞的三天前,城成子暗自来到吴国,对紫芝说: “紫芝,你务必在吴王寿诞之日,借他之手,除掉姬怜美。” “什么,杀了公主?我.......不行,公主待我不薄,我不能背叛她的。” 城成子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你看看,可认得这字迹?” 紫芝瞄了一眼,顿时手冒冷汗,瘫坐在地。 “若是公主不死,那么,我也保不了你一双父母的安全,怎么做,就由紫芝姑娘,自己抉择吧。” 说完这些,他便扬长而去。 紫芝看向捧在手中的火药材料,不自觉地轻咬下唇,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紫芝的气息越来越弱,姬怜美扑在她身上,手抚上她有些冰冷的脸蛋,对她说:“没关系,我不怪你,你........先别说话,我这就去找郎中来救你。” “公主......不要再为我费力气了。要小心....他,要你死。”紫芝留下最后一句话,便闭上了双眼。 “紫芝.......” 姒镜尘上前去拉起姬怜美,将身上的斗篷披在紫芝小小的身躯上,对吴帝说:“父皇,既然已经抓住了真凶,那可否放了怜美。” 第十二章 改“嫁”燕王 “不行。”吴王喝令着,“就算此事并非她所为,她也很有可能是刘国派来的细作,必须从严处置。” “父皇,若此事只是一场误会,那岂不是破坏了咱们两国的联姻?若是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那刘国必会带兵前来讨伐,我们前一阵子同蛮夷那一仗已是两败俱伤,无论兵力还是粮草,都损失惨重,此番必要休养生息,不可再生事端了。” 吴王冷静下来,思考片刻,说:“尘儿所言有理,那便依你了。你此次捉住了意图谋害吾的真凶,想要什么赏赐,父皇都会尽全力满足你的。” 姒镜尘眼咕噜一转,忽而跪下说道:“父皇,儿臣还真有一事相求。” “何事?” 姒镜尘拉起姬怜美的手,指指她,说:“父皇,儿臣可以娶她为妻吗?” “放肆,他可是你弟弟的王妃,亦是和亲公主,怎能如此轻易地说让就让。你要外人如何看待我们皇室,如何让看待这场联姻。”吴王一拍龙椅,吼道。 “既然如此....”姒镜尘站起身来,拉着姬怜美走到姒玉承面前,“王弟,你可愿将她让给我?” 姬怜美讶异地看着他。 方才还以为他说要娶我只是开开玩笑罢了,感情他还来真的啊。 “喂,玩笑开过分了啊.....”姬怜美掐着姒宇拓的手臂。 “王兄欢喜,臣弟又能有何不愿。”姒玉承微微一笑,答道。 姬怜美不可思议地看向姒玉承。 你疯了吗? 姒玉承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回禀她淡淡地一笑,微微点头示意。 “你看父皇,王弟他也答应了,我也是吴国的皇子,不会影响联姻的。我定会严加看管她,不会让此事再度发生。父皇您圣口千金,请您答应儿臣。” 吴王思量片刻,又看向姒镜尘,摇头,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吾也管不了了。吾乏了,高郑合,扶我回宫吧。” 这场闹剧,就当这么散了。 宫闱外,前厅。 “喂,小狐狸,你走这么快干嘛?哎我好歹救了你啊,你都不说句感谢我的话吗?”姒镜尘一下朝堂,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幼稚鬼,叽叽喳喳地围绕着姬怜美。 可姬怜美并没有理睬他,而是一步上前拉住走在前方的姒玉承的衣角。 她拦住他的去路,低吼道:“姒玉承,你什么意思?” “公主所言何意?玉承不知。若是没有什么要事,玉承便先回府了。您的随身之物我自会交代雨若替你打包好。” 他的这番话听着温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这是想立刻将我扫地出门?姒玉承,你把我当什么了,想把我送给谁就送给谁。” 姒玉承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微笑,不再回答,自顾自地离去了,姬怜美也没有再拦他。 他这是嫌我拖累他,要跟我划清界限了吗.....呵呵,也是,我们都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他又怎会对我有情。如今生出这等事端,他一个没有权势依靠的人,自然需要洁身自好。也好,跟着他这个废物王爷我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就这样,也挺好的...... 挺好的........ “小狐狸,你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姒镜尘上前来替她擦拭泪水。 “姒镜尘,你会不会也要赶我走。”姬怜美问道。 “当然不会啊,以后,我的王府就是你的家,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我都不拦你。” “那......你要说话算数。”姬怜美勾住他的小手指,“我们拉钩。” 姒镜尘是吴王最宠爱的皇子,同他在一起自然比同姒玉承在一起危险,盯着他们的眼睛会更多,但此时她以无处可去了。 姬怜美自觉自己已陷入了漩涡,当务之急还是得快些找到回去的办法。这个疯狂的年代,她是待不下去了。 雨若遵了姒玉承的命令,将姬怜美的物件带到了燕王府门口。 “呜呜,王妃,您真的要住在燕王府了吗?那王爷怎么办呀?”雨若一见到姬怜美便扑到了她怀中。 “雨若,你别哭,燕王殿下也会待我很好的,你且听话,早些回去。”姬怜美哄着她。 好不容易送走了雨若,姬怜美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紫芝究竟为何突然叛变,还有她临死前,口中的那个他又是谁。这一切都与她的性命息息相关,姬怜美不敢马虎。 “哎,小狐狸,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还不快来看看你的新家。”姒宇拓拉住姬怜美便往府内跑,“板着脸可不像你的性子。” 唉,真是个单纯的傻瓜啊。 姒镜尘的燕王府比承王府不知华丽了多少倍。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处处莺歌燕舞,花团锦簇。而承王府则是几乎清一色素洁的白,简单干净却又透着神秘。 倒也挺符合他们兄弟俩的性格的。 姒镜尘将姬怜美安排在自己主殿旁的客房中。虽说是客房,却也是应有尽有。 姒镜尘有一房侧妃,道是晋国丞相之女,作为招降的礼物送给吴国,由于身份地位,只能做一房侧妃。她终日郁郁寡欢,与姒镜尘不合,他便将这唯一的一房妻子安排去了偏远的别院,让她安静地度日。姬怜美之所以同意住在主殿,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不想与她碰上,惹出什么事端罢了。 “你这屋子,装修的着实不错啊。”姬怜美职业病地说着。她很这种简单大气又不是十分奢华的风格,只是在现代的时候,莫说买这样的大房子,就连租一个小平房都贵的要命。 “你喜欢就好了,需不需要给你安排几个佣人,好照顾你的起居。” “不用,我不喜欢被人伺候。” 交代完了一些事,姒镜尘便回书房去处理公文了。 主殿临湖而建,由窗户向外望去恰巧能看见湖光山色,院落里还能传来家仆的一两笑声。比起承王府,这里才比较有烟火气啊。 昨夜睡的是天牢的地板,姬怜美几乎没有合眼,正舒舒服服地在床榻上伸个懒腰打算补眠。 这一觉一睡便到了用晚膳的光景,直到候在外头的侍女端着食物进来摇醒姬怜美,她方才迷迷糊糊清醒过来。面对着丰盛的晚餐,姬怜美却觉得毫无胃口,脑海中飘荡着姒玉承疏离的笑脸,她坐在床榻上摇晃着两只脚丫,又感到无聊。 “你们王爷,正做什么呢?” 侍女道:“王妃,我家主子一天都未曾用膳了。为了救您王爷一大早便出门去了,此番晚膳都已凉了,他还是在那办公。你可否替我们去劝劝主子,哪怕只让他喝些粥也好。” 侍女之言情真意切,而且人家又是为了救我,那好吧,本姑娘就勉为其难,亲自下厨去慰问一下他。 一个时辰过后。 “殿下,该用膳啦!” “不用,我不饿。”姒镜尘头也不抬一下,奋笔疾书着。 他面前的公文当真是堆积如山了,从大门的方向向里看去已经丝毫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忽然一阵扑鼻的肉香慢慢悠悠地飘荡在偌大的房间里。姒宇拓闻着香味不禁向四周张望,被烦躁塞满的胃此时也不自觉地打着咕噜。 “来,吃吧。”姬怜美将食物摆在姒镜尘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满脸期待。 “这是何美食,本王怎么从未见过,还有这小耙子.....”姒宇拓好奇地打量着放在石板上的牛肉,还有放置在一旁的刀叉。 “牛排啊,你尝尝,可好吃了。用刀,先切了再吃。”姬怜美最享受这种“全宇宙我最厉害”的感觉了。 “嗯,好吃,你脑袋里怎么能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啊,先是吊床,又是烟花,还有牛排的....”姒宇拓狼吞虎咽地吃着。 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这也不过是,我对那个生活了二十四年的时代的,一点怀念罢了....... “好了,你就吃你的吧。”姬怜美替他收拾散落在地的公文。这个看起来悠哉悠哉,不务正业的少年,原来也有如此繁忙认真的时候,这么看起来.......这个花花公子长得倒也蛮帅的。 忽而,她看着这个外表天真烂漫的王爷,问道: “姒镜尘,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若是这么死了,岂不可惜?而且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他很耿直地回答了,纯净的眼眸,不含杂质。 我,可以去相信你吗?姬怜美问自己。 自幼伴在身边的侍女背叛了她,相处了半年的所谓的夫君背弃了她,眼前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少年,可以去相信他吗? 姬怜美不敢再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有过多的感情。因为在这里,感情之间的维系极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利益一致,王宫贵胄互相算计的代价不仅仅只是金钱,还有人命。要是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就不能相信任何人。 第十三章 檐下归人,眉眼如初 承王府。 “殿下,听闻您送走了王妃?”萧翊歌跪坐在一旁侍弄笔墨。 “嗯,她太聪明,也太单纯,送走,方便我们行事。”姒玉承面色沉稳,笔墨来回,一勾一线格外小心谨慎。桌几上,是一幅完成大半的吴越边防图。 姒玉承虽有着七窍玲珑之心,可杀伐欠缺果断,妇人之仁,黑衣人此番将这庞大的计划交与姒玉承一人操作,完全是为了锻炼他。 “你此时杀一人,是为了日后天下人的太平。” 若是再这样与姬怜美相处下去,怕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会下不了手,早早地将她送走,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不过话说姬怜美入住燕王府后,也终日无所事事,又做起了执笔研墨的清闲差事。姒镜尘的公务非繁忙所能形容,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就没有空闲的时间。姬怜美一边研墨一边看他处理公文。 没想到这个花花公子,认真工作的时候倒也蛮帅的,一点都不似初见事的那般轻浮。 “镜尘哥哥,你在哪呢?快出来陪我玩啊。”后院突然传来女子的喊声。姬怜美方觉得奇怪,前厅便有家仆来报。 “王爷,是公主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就从门口闪进屋内,一下子扑到了姒镜尘身上。 姬怜美被她撞得打了个趔趄,揉揉被撞的有些生疼的肩胛,回眸细细打量着这位公主殿下。 她身着一袭水蓝色宫服,裙诀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细碎的花纹,额间一朵淡粉的彼岸花,一头青丝挽起,用一支点翠牡丹簪固定,垂下少许流苏。眼眸如杏,目光灵动,鼻腻脂粉,唇若花瓣,十四五岁的模样,如此在兄长怀中撒娇的样子像极了乖巧的猫咪。 姒镜尘抱歉的冲姬怜美笑笑,对她说:“这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姒凝玉,让你见笑了。” 凝玉公主此时才瞧见姬怜美,笑吟吟地上前拉住她的手:“你好,你是......哥哥未来的皇嫂吧。” 若此时姬怜美口中含了一口水,定会喷泻而出。不过她这一凑近,倒是觉得这兄妹俩眉宇间的灵动的气质颇为相似。 “好了,既然你来了,我也闷了一整天,那哥带你们出去玩如何?”姒镜尘伸个懒腰,宠溺地对姒凝玉说。 “真的吗?早就听闻城西淮水的花灯会热闹无比,此番光景那些小摊定还没有撤,皇嫂,我们去那里玩可好?”姒凝玉一双扑棱棱的大眼睛带着哀求的神色,姬怜美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下了。 没想到花灯节竟会举办一个月之久。此时天未全黑,点燃的花灯也寥寥无几,可姒凝玉依旧兴奋地穿梭在街巷中。对于久居深宫的公主来说,外面的世界实在是新奇。平常人家看惯的风景,在他们眼中都是难得一见的。 “王兄,你陪我去看看那个,那灯真好看。”姒凝玉拉起姒镜尘的手,将姬怜美留在了原地。 “你且等一等,别乱走,知道吗?”姒宇拓不忘回头交代她。 “嗯,去吧。” 目送走两兄妹,姬怜美开始细细打量着这周边环境。 沿着这个台阶下去,便是上回和姒玉承一同放孔明灯的地方。那个家伙,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姬怜美不觉有一丝伤感。不久前还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人,现在说散就散了。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姬怜美的脸浮上一抹红晕。 同时,花灯铺前。 “凝玉,咱们快些回去吧,你皇嫂该等急了。”姒镜尘拎着大包小包催促着姒凝玉。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对姒镜尘说:“王兄,其实你还没有拿下皇嫂吧。” “这.......” “哎,你还自称情圣呢,都不知道哄女孩子吗?”姒凝玉摊手叹气道,从身后拿出一盏花灯递给姒镜尘,“我拉你过来也不全是为了买东西,你看,我给你准备了这个。传闻在花灯节,女子收下男子的花灯,他们就能受到佛祖的祝福,白头偕老。王兄,你何不取下花灯送给她。就算是被拒绝,起码你努力过了,是吧。” 姒宇拓考虑一番,吟吟笑着:“你啊,真是人小鬼大。”他摸摸姒凝玉的脑袋。 “真是的,这兄妹俩,怎么还不回来。”姬怜美在原地等得有些不耐烦,小声抱怨着。 垂眼之际,面前忽而冒出一盏兔子灯来。暖暖的烛光,让姬怜美眼前一亮。 “这是......” “喜欢吗?”姒镜尘从她身后笑吟吟地望着她。 “你,怎么就你一个人,凝玉公主呢?”姬怜美问他。 “姬怜美,我喜欢你,你愿意收下我的花灯吗?”姒镜尘略过她的问题,认真的看着她。简单的话语,毫不巧言令色。 姬怜美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得退后一步。她自然是知道花灯的含义,一时间不知所措。 姒镜尘看到了她的惊慌,不是因为欣喜,而是回避和为难。他挺拔的剑眉微微一曲,心里紧的厉害,却很快地恢复了笑容。 “你不会当真了吧,哈哈哈,你可真是好骗啊,我堂堂燕王怎么会喜欢你这种要啥啥没有的女人,哈哈哈凝玉说的没错,只是吓吓你就上钩了,你果然很蠢。” “喂,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啊白痴。”姬怜美狠狠地踢他一脚,“真是的,吓死我了。” “哎,那这花灯,你还要不要了。” “要,当然要,不要白不要。”姬怜美一把从姒镜尘手中夺过花灯,径直向前走去。 在她回过身的一瞬间,姒宇拓自觉连笑的力气都失去了,整个人似是摊在了烂泥里。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劝你的。”姒凝玉见势忙从人群中冲·上前搀住他,自责道。 “没事,凝玉,为兄可不是那种会为情所困的人,像她这样的女孩,还是莫要同我在一起好。不然日后若是我登上皇位,她会很累的。”姒镜尘依然在笑,洒脱的,让人很是心疼。 “我得送凝玉回宫,你先自己回房,好吗?”走到燕王府门前,姒镜尘对姬怜美说道。 “嗯,那你早些回来。” 姬怜美目送着他们离开,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兔子灯。 姒镜尘这混蛋,演的这么逼真,吓得我现在都还发颤。不过看在这灯如此好看的份上,原谅他吧。 姬怜美轻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她方差走佣仆,轻轻掩上房门,不料被人捉住了手腕。那人将她轻压在竹门上,头枕在她的颈侧,呼呼喘着粗气。 他的身上飘着淡淡的酒味,纯白的广袖随着他移动的步伐微微扬起,一部分墨发用一根簪子简单地挽起。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他的脸颊热的发烫。 “你,收了姒镜尘的花灯,是吗?”他伏在她耳畔呓语着。 熟悉的声音,待他微微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眉眼。 “姒玉承?你怎么回事,怎么醉成这样。”姬怜美不自觉地将他推开,又用一只手微微扶住他,让他不至于向后倒下去。 印象里姒玉承常饮茶,几乎是滴酒不沾,怎的今日醉成了这般模样。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此时竟闪烁着委屈的光芒,像极了孩童。 姒玉承似是不满姬怜美将他推开,又再次反扣住了她的双手,另一手搂住她的腰肢,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姬怜美身上。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姬怜美被她盯得有些毛骨悚然。 由于离得太近,姬怜美只能看到他的眼眸,又恢复了如浓墨一般都死寂,似乎还带着一分绝情的冷漠。 眼前的这个人,好生陌生。 想起一个月前他跪在她身边时,目光冰冷而决绝,无动于衷,安之若素,姬怜美就有一股无明业火无处发泄。 “我怎么就不能收别人的花灯了,你是我什么人。在你将我拱手让人的那一刻,我们的夫妻情分便也结束了。”姬怜美说道。 “别这样.....我......” 姒玉承沉默,看着她凌厉的眼眸,轻轻的抚摸她柔嫩的脸庞,突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动,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向前倾倒,唇瓣轻轻悄悄地碰上少女的唇。姬怜美一惊,用力推搡着眼前的孱弱少年,可他的力气竟是那样大,推了半天也未能让他动摇半分。 那句看似无意的“你是我什么人”,竟像丝线一般缠绕住他的心,纠结在意地很。不知何时开始,他也渐渐变成了如此不理智的人,有了少年的惶恐与焦躁。 姬怜美,都是因为你吗? 清风动容,缠绵着加深了这个吻.....舌尖传来微麻的触电感,让姬怜美有些不自在。姒玉闭着双眼,慢慢的厮磨着,脑海中略过的,是她在王府为自己挺身而出的背影,是她熟睡时温润的面庞,是她放诞泼辣的言语。这俗世间,怎还会有这样清如璞玉的女人。一想到这个女人此时已离开了他的身边,到了别人的府上,与别人把酒言欢,心中的妒火在酒精的迷醉下已是熊熊燃烧,使得他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刷在姬怜美的眼睑,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手依旧烫的吓人。 好疼,骨头像要被他捏断了一般。姬怜美龇牙咧嘴地任由他肆意妄为。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何时竟这样冲动了。 待姒玉承停下时,姬怜美已经没有丝毫气力,两腿一软,倒在他怀中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红肿的唇和绯红的脸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难得看到这个泼辣的丫头如此服软的模样,实在是有趣极了。 第十四章 行云游子仙 “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混蛋。”姬怜美觉得嘴唇一片火辣,气不打一处来。 姒玉承此时酒也醒了大半,他横抱起姬怜美,温和地笑笑,说:“公主,就寝的时间到了,您早些歇下吧。” 这个家伙永远在笑。 姒玉承将姬怜美放在了床塌上。 “好了,我要休息了,你可以出去了。”姬怜美将脸整个埋在了柔软的云被中,不客气地下了道逐客令。她一个二十四岁的老阿姨竟然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鬼二度强吻了,若此时再不扳回一点面子,她便不是姬怜美了。 谁知姒玉承一笑,翻身侧卧到床榻一侧,盖上云被,闭上眼。权当今夜要赖在此地了。 “喂,姒玉承,你起来,快起来,你流氓啊,无赖。”不论姬怜美怎样捶打他,姒玉承依旧岿然不动。 既然都说我是无赖了,现在离开,岂不是对不起无赖这个字眼? 这么一来而去,困意逐渐席卷上来,姬怜美气呼呼地躺下。算了,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 不过和他成亲这么久以来,似乎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同床共枕,还是在别人的王府....... 姬怜美方躺下,姒玉承便从背后搂住了她。 “别动,让我抱一会。”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苍老,完全不像一个少年。 姬怜美原本想推开,听到此言,忽而有些心疼他,心中的愤懑一点点地消散着。她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轻抚他紧缩的柳眉和挺拔的鼻梁。 这少年,长得可真好看。只是,他的身份太过神秘,总让人有些好奇。 姒玉承看着她,手指摩挲着她手腕间的那串菩提珠,声音朦胧:“答应我,一直戴着它。” “嗯,我答应你。” 第二日姬怜美醒来时,姒玉承已经不在了,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王妃,王爷喊您去前厅用膳了。”门外传来细弱的嗓音。是丫鬟在门外候着了。 “哦,这就来。”姬怜美揉了揉略微有些酸痛的脖颈,简单地梳妆一番便出门去了。 丫鬟见她出来,刚要上前搭话,忽而瞪大了眼睛,指着她的脖子,神情古怪地说:“王妃,您....您的脖子......” “脖子......”姬怜美下意识地掏出藏在袖管中的小镜子。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吻痕,或深或浅,看得姬怜美脸上一红,大喊出来。 “你你你你们等我一下。”姬怜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丫鬟笑道:“您看王妃这样,王爷是不是得逞了呀?” 另一人嬉笑着答道:“估计啊是的,不过可真没看出来,咱们王爷这么有情趣......” 回到房内,姬怜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是如此之快,几乎不能呼吸了。她举起小镜子细细打量,用手指用力地搓拭着,好让它变得浅一些。 她一边搓一边咒骂:“该死的姒玉承,平时看着是个谦谦君子,居然趁我睡着的时候为非作歹。” 雪白的脖子上被她搓得通红一片,可那些吻痕依旧傲然挺立着。 “姒玉承,我跟你没完!” 外头的丫鬟又传来通报,催她赶紧前去用膳。 姬怜美不得已匆匆地披上了冬天才穿的貂毛斗篷遮住脖子,这才往前厅赶去。 她赶到时,姒镜尘已经饿得不行,开始胡吃海喝了。 见姬怜美来了,姒镜尘忙上前去,问道: “咦,你这就披斗篷了?现在才深秋吧。” “啊?我,我冷啊。”姬怜美脸红,下意识地摸摸脖子。 “罢了罢了,你快坐下吃吧,今日用膳的时间晚了,你一定饿了吧。”姒镜尘拉着姬怜美在身边坐下。他一早便去宫内参政,听那群老家伙滔滔不绝,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用过午饭,姬怜美对姒宇拓说:“姒镜尘,我想出去逛逛,可以吗?” “嗯,你去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便不陪你了。” 姬怜美独自一人出了府。 现在正是秋雨绵绵的光景,微软的细雨浸润堤沙,画楼洗净鸳鸯瓦,彩绳半湿秋千架。姬怜美呈着油伞,开始怀念家乡的桂花糕了。 “王妃!王妃!这里这里。”一道轻快的女音在街道上响起。 远远的,雨若正欣喜地冲她挥手,“这儿,王妃。” “雨若,你怎么来了。”此时雨若已跑至她跟前,兴奋地拉住她的衣袖,像个小猫咪似的乖巧地靠在她肩头。 “王爷出来办事情,把我一并捎上了。”雨若答道。 姬怜美向雨若跑过来的方向望去。 喧嚣的街巷,静静伫立着白衣飘飘的男子,飘逸俊朗,宛如隔世。 姒玉承瞧见她披着斗篷,不禁微微笑起来。他温和地看着姬怜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姬怜美立刻会意,脸间又是一片滚烫。这个禽兽...... “雨若,你随王妃去吧,记得按时回府,不得贪玩胡闹。”姒玉承远远的吩咐完,便走进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是当地著名的酒楼,非王宫贵胄位高权重者不得进。姒玉承是要在这里,见什么人吗? “太好了王妃,王爷准我同你一道玩了。”雨若道。 姬怜美方回过神来,笑道:“好久不见,我可想死你这小丫头了,走吧,我请你吃糖葫芦。” 同时,黄鹤楼内。 “承王,您可算来了。不,我想,还是喊您白玉承殿下更为合适。”坐在姒玉承对面的男子,名为姒子秋,声音粗犷,脸颊处一条长长的刀疤。 姒玉承毕恭毕敬地冲他一行礼,称呼道:“太子殿下。” “孤为朝廷做了那么多事,势力日趋庞大,我父皇居然想废了我这个太子,让那贱婢所生的小杂种继位,呵,可真是令人气恼啊.......殿下可有什么良策,助孤拿下这江山?” 姒玉承淡淡地笑着,从袖口拿出一小瓶药来。 “此物,是西域慢性剧毒曼陀罗,中毒者,致幻致癫,不出一年,便会休克而死,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日,若您欲讨伐刘国,我宋国也会自愿让您领兵过境。” 太子姒子秋捻起那白玉瓶,慢慢转动着,冷笑着,怀疑地问道: “你这么帮我,就不怕我反悔,倒打一耙?” “太子殿下是重情重义之人。母国势弱,若您登上皇位,定不会在我国边境来犯。在下也是重礼数之人,长子继位,天经地义,既能满足小我,又能成全大我,在下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哈,白殿下果然是爽快人,来,我敬你一杯。”姒子秋爽快的大笑着,仰头干尽杯中之酒。 姒玉承微笑着,看他喝下那杯酒。微笑的背后,脑中之计悄然形成。 在姒玉承把酒预谋的时候,姬怜美便在街道间边走边玩耍。 越是喧闹的地方,姬怜美越喜欢思考事情。比如现在她的当务之急,就是思考该怎么回去。 平时看那些穿越小说的时候,都是从哪穿越就从哪回去的,可她是睡觉的时候穿越的啊,难道要一天到晚地睡觉吗? 正当她思考入神的时候,一旁的人冷不丁地撞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谁啊!”姬怜美气恼地回头望去。 那衣衫褴褛的人也渐渐回过头来,苍老的脸庞,细长的白须眉毛,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却如初生婴儿一般纯净,纯地不含一丝杂质,同姒玉承那虽是少年却深邃异常的眼睛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位姑娘.....真是抱歉啊。”他拄着一根细长的棍子转过身来,姬怜美才看到那棍子上挂着锦旗,写着算命二字。 “老人家,不打紧的,我没事。”姬怜美说。 “作为补偿,我替您算一卦如何,不要钱。不是我吹嘘,老夫可是受了菩萨点化,可通晓古今未来之论。” 姬怜美从不信鬼神之论,但看在老人家诚心诚意的份上,算一卦便算一卦吧。 老人的眼眸来来回回打量姬怜美一番,摸着发白的长胡须呵呵笑着:“姑娘身世果然不凡,竟是来自其他时度之人。” 姬怜美惊讶地瞪大眼睛,其他时度,指的是二十一世纪吗?姬怜美试探地问他:“道长所谓何意?可否解释一二。” 老人捋了捋长白胡须,道:“姑娘是未来之人,那个未来,便是21世纪,对吗?” 姬怜美的手开始颤抖。这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难道这个道长,是和她来自一个时空的?或者这老道士真是开了天眼,能通穿古今? 老人看出姬怜美心中的惶恐和紧张,淡淡一笑,留下一句,“老道游子仙,城北郊桃林小木屋,姑娘若是有疑问,便来这里找我吧。”说罢,他就离开了。 “王妃,您不必在意,一个江湖骗子的疯言疯语,您不必放在心上的。”雨若没听懂方才他们的那一番话,只是见姬怜美神色古怪,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忙安慰她。 姬怜美微笑着摸摸雨若的脑袋,对她说:“我没事,你先回去找姒玉承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她有种预感,这个游子仙,一定知道回到21世纪的方法。 第十五章 往事如烟 “王妃,您是要去见那个江湖术士吗?”雨若问道。 “你回去便是了,其他的事,不要和别人说,听话。” “这.....好吧,那王妃,您一定要早日回来啊。”雨若听话的点点头。 送走了雨若,姬怜美立刻回燕王府备了马车,赶往城郊。姒玉承从王府门口藏身的树后边探出身来,淡淡对萧翊歌说:“司徒,去城郊桃林。”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姬怜美的身份。只是那时见姬怜美虽然聪明,但心思单纯善良,不足矣影响到他的兴国大计,就没有过多的去在意。不过现在,他对这个丫头的身份越来越感兴趣了。 是我小看你了,姬怜美...... 城北桃林木屋,游子仙轻抿一口清茶,淡淡地说道:“你果然来了。” 姬怜美站在门口,环顾了一番四周的环境,一桌一椅一床一灯,极其简陋,而老道士在这屋中一坐,竟让整个环境有了一分超凡出尘的感觉。 确定了屋内没有别人,姬怜美匆匆掩上门,跑到桌前问道:“游子仙,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的?” 游子仙放下杯盏,指指她的袖子,说:“你的袖子里,藏着名为镜子的东西,而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这种技术,除非你遇到了和我一样的奇事,不然就一定不是这个时度的人。” 姬怜美好奇,不禁问道:“你.......遇到了什么事。” 游子仙放下茶杯,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二十多年前,我尚年幼,家人早亡,孤苦伶仃,孑然一身。突然有一天,我的家里来了一个怪异的女子,有着纯棕的发色,穿着十分贴身的衣物,又讲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我本以为她是异族的妖女,可她却温柔地对我说,她是来自未来的人。我权将她视作一个疯子,但也不忍心赶她走,就将她留了下来。” “我们家本就缺衣少食,如今还要多养一个人,食粮很快就见了底。这时,她对我说,国君将大病一场,会贴出告示重金寻医治病。我只需在这山涧中寻到川贝和艾草以及人参等几味药,熬煮成汤汁送至御前,便可赢得国君赏赐的万两黄金。我完全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可一个月后,她说的话一一实现了。国君真的病了,我按照她说的去做,也赢得了黄金万两。我十分惊讶,她对我说,这是她那个时代的医术药方。从那时起,我开始相信她的话,我也觉得十分神奇,就拜她为师了。” “我听她说她是专门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学家。不久后,国君广招秀女,她为了历史的学术研究,选择入宫参与选秀,二来,也是希望不拖累我。临走前,她将她自编的一本史书送给我,对我说,若是日后找不到生计,可以靠这本书钻些空子,不过切记,史书以及她的身份,不可以让他人知晓。” “之后她成了王妃,我也与她失去了联系,靠着那本书上记载的史实,我只能打着算命的旗子赚点钱。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她手中抱着刚出世的婴儿,金丝华服上沾满了血污,对我说:‘我要带着这个孩子,回到属于我的时代去了,此番,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她这样对我说完,便跳入了我家门后的水井中,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天边星光乍现,井里泛起了耀眼的金光。师父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姬怜美听着这个很长的故事,眸子渐渐暗沉。 “姬怜美,你的真名,是叫安洛菲吧。”游子仙突然说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姬怜美惊讶。 “你脖子上的那块玉,是师父曾经佩戴的。我的师父,就是你的母亲,在她回去之前,她说,她的女儿,就叫安洛菲。现在坐在王座上的国君吴景公,就是你的父亲。” 什么........ 姬怜美一下子瘫软在地,手不住地颤抖着。 小时候,母亲对于父亲向来是只字不提,即使她追问,母亲也总是说:爸爸已经不在了。她也时常看到母亲望着郊外的水井发呆。原来,妈妈也曾来到过这个时代。若是她知道,现在她的女儿也在她曾经待过的地方,而且嫁给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又会如何想呢? 姬怜美不曾想,这样狗血的剧情真的会发生在她身上。 姒玉承....... 你虽不曾伤害我,但我也看不透你,或许早日离开,对你,对我,都是好的。这份感情,注定无果,我也不必,庸人自扰。 想到这,姬怜美问道: “游子仙,我怎么才能离开。” “师父走的日子,是二十四年前,五月初五的五星耀日之时,等到下次五星耀日,你就来找我,我带你离开。”游子仙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他的眼睛向外斜睨着,门外的茂密的枝丫间,隐藏着一个极淡的微笑。 “好的,我记下了,那我回去了。”姬怜美整了整情绪,慢慢扶着门走出去。 待她走远了,游子仙提高音量,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进来喝杯茶吧。” 姒玉承笑眯眯地从门外踱步而入,“桃林仙翁游子仙,久仰大名。” “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吧,宋国未来的太子殿下。”游子慢悠悠地转动着茶杯,目光渐渐投向门外。 姒玉承听到此话,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笑着问道:“你知道我?” “你想了解什么,不妨直说。” “很简单,关于姬怜美的身世,阁下可否指点一二。” “她的事,你不会从我口中知道半个字。” 姒玉承轻笑着: “既然道长如此坚决,那就休怪玉承,动手了。” 萧翊歌闻声立刻抽出佩剑架在游子仙脖子上。 游子仙毫不畏惧,反而仰天长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游某活了近50年了,也活够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呵呵,你的命还有利用价值,我暂且留下。他日,就不见得会如此简单地放你走了。”姒玉承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轻摇微扇,转身向桃林走去。 主仆二人离开后,游子仙舒了长长的一口气,瘫软在桌上,不禁赞叹:“不愧是宋国未来的太子,气度,手段,不差分毫。真是个可怕的敌人。” 人皆有恐惧的本能,姒玉承笑容中所隐含的,还是那种深不见底,飘然如鬼魅的恐怖气息。 姬怜美从城郊一直跑回姒镜尘的燕王府。之前她看到过,姒镜尘有很多关于天象的典籍,应该会有五星耀日的记载的。 姒镜尘的书架很大,且大多数都典籍都是竹木简,翻起来十分费劲,姬怜美翻遍了书架,都没有找到有关五星耀日的书。 “喂,小狐狸,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可不记得你喜欢看书啊。”忽而有人从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肩胛,嬉笑着说道。 不必抬头,姬怜美就知道来者一定是姒镜尘,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快来,帮我一起找找,有没有关于五星耀日的书。” “五星耀日?你什么时候对天象有兴趣了。我向来对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不感兴趣,书也不知道丢哪去了。你若当真想知道些什么,明日,我替你找个星官来给你讲讲,可好?”姒镜尘说。 “那好吧,麻烦你了。” “小意思,你开心,本王就开心。” 姬怜美沉默片刻,眼眸渐渐暗沉下来,慢悠悠地说:“姒镜尘,你知道国君之前的一位妃子,叫滟妃吗?” 游子仙告诉她,滟妃,就是她的母亲在这个时代的封号。 “滟妃?”姒宇拓托着腮帮,认真地想想,说“大抵是我出生不久的事吧,我听奶娘们说过,这位妃子是父王当时最宠爱的妃子,后来听说她同别国的王子私通,父王大怒,将她判了死刑。在行刑前一天,她诞下了一名婴儿逃走了,至今毫无消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这样,姬怜美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姬怜美了解母亲的秉性,她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你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些来了。。”姒镜尘好奇地问她。 “不,没什么。” 本来,我一心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远离这些是非。可是母亲在这里承受的不白之冤,难道就这么算吗?不,不行,我不能这样离开,我要查清楚当初事情的真相,就算毫无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夜晚,姬怜美失了眠。打开窗扉,凭栏而望,望尽一湖秋水。 游子仙的那番话信息量太大,她来不及好好消化。等到五星耀日之时,她就可以和这个时代彻底说再见了。可那些未解之谜,她却不知如何着手,想到这里,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少年飘逸俊朗的身影。似乎不论遇到了什么事,他都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感觉。 如果是他,遇到了这种情况,是否也会如我一般的措手不及。 第十六章 暗探重华殿 如此想着,窗外竟飘来袅袅琴音,悠扬,平稳,似一首安眠曲,安抚人的心神,也似一曲追魂曲,勾引人的心魄。 姬怜美心中好奇,披了外衣慢慢走至不远处的湖心亭。琴音逐渐清晰,安然坐在古琴前少年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真的是他。 少女静静地倚靠在湖心亭的柱子上,目光迷离,似乎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何等如梦似幻的景致。 一曲作罢,少年转过身来,轻轻悄悄伸出纤长的手,柔声唤道:“过来,怜美。” 那柔声的呼唤仿佛人鱼的魔音,姬怜美不知怎的就搭上了他的手腕,乖顺地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此番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坐在这里弹琴,我记得你们兄弟俩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吧。” “睡不着,可是有心事?”姒玉承直接跳过这些疑问,淡然地微笑着,问她。 “姒玉承,你知道五星耀日吗?” 姒玉承的手渐渐从琴弦上脱离,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好奇。” 姒玉承慢慢说道:“五星耀日,乃至刚至阳之日,代表着龙飞九天的天子之象,也意味着天下换主,所以对君主而言,这种异象便是灾象。在每次五星耀日前,国君都会想尽办法除去对自己有危害的人。我朝先帝曾下令诛杀所有皇子,以渡五星耀日的天象之灾。” “原来是这样.......”姬怜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今日怎么不喊我公主了?” “没什么,就是想改口了。”姒玉承微冷的手慢慢攥住姬怜美的手,一双漂亮的眼眸中暗含秋波。 他将姬怜美往怀中靠了靠,姬怜美也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好不容易觉得轻松自在些,忽然的困意袭来,不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姒玉承看着少女精致的睡颜,娟秀的眉头微微一皱,将她搂的更紧了些。 至少在你恨我之前,我想好好的喜欢你。 待姬怜美醒来,自己已回到了主殿的厢房中,而姒玉承,早已不知所踪。 真是个怪人,来无影去无踪的。 今日姒镜尘请了星官前来,向姬怜美解释占卜五星耀日的时况。 从星官口中,姬怜美大概得知,所谓的五星耀日,其实就是五大行星在没有其它行星和太阳月亮的阻挡下,同时照耀着地球所产生的自然景象。且下一次五星耀日,是在两年后。 两年的时间,要推翻出二十多年前母亲的冤案,时间应该足够。不过该从何查起呢...... 姬怜美唤来随侍的丫鬟,道:“你去备辆马车,我要进宫。” “不行啊王妃,无召是不得入宫的。”丫鬟垂耳答曰。 对啊,差点忘记了,这里可不是刘国,她是不能随意出入宫闱的。真是麻烦...... 不过姒镜尘是王帝最喜爱的儿子,若是去求求他,要入宫应该不是难事。 此时正巧是要去上朝的时辰,姒镜尘果然爽快地答应了姬怜美的要求,带着她前往皇宫。 金銮殿前,双龙椅上,龙袍加身的中年男子,就是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此番见他,姬怜美也下了极大的决心。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贵为一国之主的男人。这个将母亲逼得心灰意冷,冷酷决绝的人,就是她思念了二十四年的父亲。 简单地同他寒暄几句,姬怜美得到吴帝许可,便退至殿外去办她自己的事了。 皇宫很大,后宫的院落格局又十分相似,要是想靠一己之力找到母亲所住的重华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姬怜美向身边的宫女打探道:“请问,这宫中,可有一位滟妃娘娘?” 宫女一听滟妃的名字,慌张地左顾右盼着,确定四下无人后,她压低声音凑到姬怜美耳边说:“王妃,万万不能提这位妃子啊,她可是这宫中的禁忌。” “哦?这位妃子有何不同之处吗?”姬怜美问道。 “王妃有所不知,这位妃子.....传闻是个妖女,她的房间里有各种奇怪的妖物。比如能唱歌的盒子,还有能发出香味的末瓶.....” 这不就是mp3和香水吗.......就因为这个被人当成妖女,母亲可真冤枉啊。 “这位姐姐,你可否带我去滟妃的住所看看?我也很想知道妖女的屋子是什么样子的。” “这......”宫女一脸为难,最后默默点点头,带着姬怜美来到一所破败不堪的宫殿前。 重华殿离王帝的寝宫很近,想来母亲在此为妃的时候,一定享尽了恩宠。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姬怜美令宫女在宫外候着,独自走进了重华殿。殿内早已杂草丛生,蛛网遍布,唯有挂在殿中央的一副画像洁净地如崭新一般。 画中女子安然娴静,面含笑意,正值花月年华。 真的是母亲......姬怜美噗通一声跪倒在画像前,泪水顺着脸庞缓缓滑落,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分处两个时代,你一切可安好?我在你曾经待过的地方,非常,非常,想念你...... 短暂的感伤后,姬怜美记起了正事,扶着墙查看着重华殿。但时隔二十年之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了。唯一能作为线索的,唯有遗弃在角落里的一条金玉镶制而成的一条腰带,和一缕金发。姬怜美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好,便出了宫殿。 看来,想要翻案,还需将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日后再入宫怕是困难,只能尽量从别人口中了解当年之事了吧。 夜,吴景公召姒玉承觐见。 “陛下,今日二王妃......去了重华殿,举止古怪,似是与那个人,有故交。”早晨跟随姬怜美的宫女向王帝禀告。 “嗯,下去吧。”吴景公挥手,问姒玉承,“承儿,你以为如何?” 姒玉承轻抿一口茶,道:“一个丫头罢了,能闹出什么轩然大波,陛下不必忧心。况且近日天象安好,也无灾祸,大可不必在她身上多费心思。” “纵然是一个丫头,也不得不防啊.......” 姒玉承一边品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吴景公的神色。 就他看来,吴景公在民间虽是吃斋礼佛,与世无争的形象,实则心有城府,野心极大。同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重华殿一事,肯定是威胁到了他的帝王之位,他才会露出如此焦急不安之色。 “殿下,情况怎样?”回府的马车上,萧翊歌问道。 “姬怜美今日暗探重华殿,触及了吴景公逆鳞,我想他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司徒,这段时间你务必要保护好怜美。” “殿下,保护刘国公主?万一国主怪罪下来,那可是......” “你放心,父皇不会怪罪的,我想重华殿一案,是个把吴贼拉下宝座的好机会。到时候趁着新帝上位根基尚浅,方可领兵一举拿下吴越。”姒玉承微微笑着,却如罗刹般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萧翊歌暗叹,不愧是被称为有着七窍玲珑之心的笑面公子。虽然他的这位小主人才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但心智和谋略是他远不能及的。 比起萧翊歌的自适,姒玉承眉头紧锁,罕见地收起了笑意,若有所思地向窗外望去。 其实对于这临时变更的计划,他并无把握。他之所以这么说,也不过是出于私情。 姒玉承是个能清楚地认知和面对自身真实感情的人,他本身定力便是极强,不然也不会在异国暗度十二载。 可姒玉承没有想到,面对儿女之情,他竟也会如凡夫俗子一般,倾尽一切护她周全。哪怕是,打乱蓄谋已久的兴国计划,放弃唾手可得的储位。 姬怜美,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重华殿一案之后,吴贼退位,刘宋士兵攻城,你的死活,我不再管顾,听天由命。 “司徒,去燕王府。” 此时姬怜美正忙于调查二十多年前的人和事。 在一本秘撰中,姬怜美发现,吴景公迎娶母亲的时候还只是个王爷,一天夜里,年迈的先帝突然暴毙,留下遗诏立非嫡长子的他为帝,虽然当时这件事在朝野间颇有争议,但既然是先帝的意愿,大臣们也无话可说。 吴景公一登上帝位就立即封母亲为滟妃。看得出,当时滟妃正值盛宠。可就在滟妃被封妃的第二天,宫里传出了滟妃与外族王子私通的流言。吴景公大怒,将滟妃送入地牢,秋后处斩。 后面的事,姬怜美已经从游子仙那里了解了。 秘撰中的记载,姬怜美始终觉得有些疑点,但来来回回阅读几番,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对,这其中必有蹊跷。姬怜美心中这样想着,便从寝殿匆匆跑到燕王府门前的马车内,想要去皇宫寻人,一探究竟。 “到皇宫去。”姬怜美吩咐马夫。 “好的,王妃。”车夫声音阴沉地应答着,在姬怜美上车的那一刻不自觉将斗笠的边缘拉下。 现在姒宇拓不在府中,想要找以前的理由跟着他进宫是不可能了。 一路上,姬怜美都在思考着该如何混进皇宫找人,直到马车剧烈地颠簸着,震乱了她的思绪。 姬怜美感到恼火,正想让车夫减慢速度。忽而一个激灵,心想:去皇宫的路皆是平坦的大道,怎会像山路那样颠簸?而且......这辆马车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了。 第十七章 坠落山崖 她忙拉开车帘,四下张望一番。道路两旁皆是葱郁的灌木和冲天的白杨树,脚下是颠簸的泥路。 “这根本不是去皇宫的路,你到底是谁?”姬怜美质问道。 “杀你的人。”那车夫答道,他缓缓回过头来,下颚处的一道刀疤尤为刺目,令人心惊胆寒。 这个刀疤........姬怜美回想起吴王寿宴那日,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带刀侍卫何继,也有这样的一条刀疤。 “你是何继?陛下身边的人?” “不错,王妃果然聪慧过人。不过可惜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是陛下让你来杀我的? 何继没有搭话,反而加快了马车的速度。 姬怜美因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又跌回了车内。 既然他是皇帝老头的人,那要杀我的,应该就是他。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我。这种被亲生父亲追杀的滋味,在姬怜美心中五味杂陈。 马车向山崖的方向极速奔驰。看来,他不仅想要杀姬怜美,而且,要她连同尸首一同消失。 “对不起了,姬怜美公主,我要在这里,送你上路了。”何继缓缓拔出身边的佩剑,寒光闪闪的剑抵在姬怜美的脖颈上,空气冷得都如凝结一般。 姬怜美知道,无论如何抵抗,都无法从何继手上逃脱。她咬咬牙,闭上眼,等待着何继砍下这一剑结束她的生命。 妈妈,对不起......我不能替您洗刷冤屈,也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随着一声闷哼,些许滚烫的液体撒在她的胸口处。 这好像.....不是我的血。 她睁开眼,一柄长剑刺穿了何继的胸膛,何继双目瞪大宛如铜铃,剑挥举至头顶。 噗通一声,何继倒在她身边,死了。 姬怜美也不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了,所以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喊出声来,但胃里只觉一阵翻江倒海,她不禁伸手捂住嘴。 车外的那个人将剑收回,拉开了车帘。姬怜美抬头向外看去。 姒玉承......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好吧。”姒玉承微笑着问她。 “没事。”姬怜美摇摇头。 “那,这个人.....” “我避开了他的要害,现在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别怕....” 她注意到姒玉承的脸色异常苍白,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额角微微冒出冷汗来。 “你,你这是.......” “没事。”姒玉承缓缓坐下来,用剑挥砍与马车相连的轮轴。 一下,两下,轮轴逐渐松动,车速也慢慢降下来。 姒玉承对姬怜美说:“马车已经减速了,你从后边的窗子翻出去就可以得救了。” 姬怜美正想照他说的去做,心想不对,又折回去。 “你怎么不一起走?” 她掀开车帘,见到姒玉承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着的,像是僵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这是怎么了。”姬怜美蹲下,查看他的腿部是否有伤。 “没用的,公主,这是我打娘胎里就带有的病,一旦发病,身体就会像冰冻一般,无法动弹。”姒玉承笑笑。 这难道是.......渐冻症吗?姬怜美心想。 这种病一旦发作,不仅影响正常运动,还可累及呼吸、消化系统,最终呼吸衰竭而死。即便是现在的医疗科技,渐冻症也是无法彻底根治的。 这时,失控的马车撞到了路边的石子,猛的一颠,车底一块残破的木板深深刺进了姒玉承的腿中。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似的,只是用力推开姬怜美:“你快走,再不走,我们两个都得死。”此时他的视线已经是模糊不清了。 是失血过多了吗....... “我不会走的,你是为了救我才会落入如此境地,我怎么可能抛下你自己逃走。” 姬怜美怕死,但她绝不是那种没心没肺,苟且偷生的人。 山崖逼近,车辆随着惯性依旧在向前开去。 姒玉承趁着姬怜美向山崖方向看的时候,用尽气力将她推下车。 “啊......”姬怜美滚落在了灌木丛中。 姒玉承这才松了一口气。 马车的前轮已经悬空,呼呼的冷风吹得脸颊有些生疼,云雾缭绕下隐藏着的万丈深渊如同魔鬼的爪牙,一旦坠入,就是万劫不复。 姒玉承咬咬牙,硬是将木板从腿上拔出来,鲜红的血顿时染红了那一袭白衣。 不行,已经来不及了...... 姒玉承随着马车一同坠落,头顶传来了姬怜美的叫喊声。 他曾考察过这里的地形。山崖下,遍布着柔软、有弹性的青草,所以要保住性命应该不难。 姒玉承微微一笑,心想:若是真的命丧于此,也只能当是天意难违了....... 不过,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姒玉承双眸微闭,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正向他飞来。 女子白衣如素,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千古红颜之下,褪去了俗气与厌腻。面容澄澈空灵,超凡脱俗,她周身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山崖的风凌乱了她的长发,清澈的眼眸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姒玉承,我最不喜欢欠人人情了,我决不会抛下你,自己逃走的。” 在马车落下的同一时间,姬怜美也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去。 姬怜美拉住他的衣襟,将娇小的身躯垫在姒玉承身下。 姒玉承,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这样,咱俩就两清了..... 黑暗中,飘荡起女子绝望怨恨的质问声,“姒玉承.......你为什么想杀我?就是为了那可笑的皇位?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 姒玉承猛的睁开双眼,汗如雨下。四目所及之处,皆是木竹制作而成的家具。窗外,寒风呼呼的刮,把树上的树叶吹袭了满地,似乎蕴藏着一种杂乱无章的韵味,伴随着尘土飞扬的气息,使得整个天空都透露着一种烦躁压抑的冲动。 姬怜美凄厉的喊声,溢着血泪的眼眸,以及仇恨的目光,都那么真实。 他的一只手抵住自己的心脏,脑袋如充血一般,有一种眩晕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自嘲的笑笑。 这种感觉,是害怕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受万虫噬身之苦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感觉。如今,他却因一个人对他憎恨,而惶恐不已。 “臭小子,你可算是醒了。”伴随着爽朗的笑声,门外缓缓走进一个人来。 此人手捧一只白瓷药碗,鹤发童颜,眼睛眯成了缝,咧着嘴呵呵笑着,纯白的胡须随着风轻轻飘荡。他拄一根八仙杖,步履蹒跚地走到姒玉承的床榻旁,说道: “你可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终于是醒了。” 姒玉承回忆着,他同姬怜美一起从山崖上掉下来,之后就失去意识了。 “多谢前辈,敢问前辈是......” “我?”老人自豪地一敲八仙杖,音调也提高了不少,“我名为药仙,是这普天之下医术最高的人,就算是扁鹊重生,华佗在世,都差我太远啦!碰到我算你运气好,否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听完他带有极度自恋成分的介绍,姒玉承问道:“药仙前辈,请问同我一同掉落山崖的姑娘,现在在哪里?” “她?她伤的实在是太重,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保住了她的性命,现在就在你隔壁的房间躺着呢。要我说啊,她待你可真是情深义重,若不是她用身体护住了你,恐怕啊,你也醒不过来。” 姒玉承垂目,低头沉思。良久,他开口道:“前辈,您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已失去了往日生动的容颜,面色惨白。一身洁白的素服站染了尘土和血迹。锁骨裸露出来的部分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姒玉承坐在床榻边,拉住姬怜美的手。 原来你也有安静的时候啊。这个样子,可比任性胡闹的时候可爱多了。不过,这样的女孩,就不是你姬怜美了。 “药仙,你有没有办法,让她醒过来。”姒玉承问道。 药仙面露难色,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您说便是。” “在这片山涧深处,有一汪寒潭。四季冰冷刺骨,毯底更是珍宝无数。只可惜,这宝物虽好,但也要有命拿回来。我可见过不少利欲熏心的人下寒潭挖宝,结果被寒潭的寒气所伤,死在潭中,无一幸免。” “还请前辈,为玉承带个路。” “臭小子,你可想清楚了啊,这是要送命的。”药仙摸摸胡须,对他说。 姒玉承的双眼依旧没有离开姬怜美,他淡然地笑笑,俯身,在她的额间落下轻描淡写的一吻。 “等我回来。” 药仙带着姒玉承走到山脚一处僻静的林子中。只是方踏入这片林子,姒玉承便觉有寒风扑面而来。 “你看,此处就是寒潭了。你只消潜入湖底,找到一株千年冰莲,就能救那姑娘了。” 姒玉承迟疑了一下,继而恢复了笑容,一步步向寒潭靠近。 此时还只是深冬早春的季节,天气本就寒冷,再加上寒潭的幽寒之气,在这种温度下,能在这里站半个时辰都已是难事,更别谈下水了。 寒风迎面吹来,姒玉承仍面不改色,直到身体接触到潭水时,他才微微皱了皱眉。 药仙心想:这臭小子之前到底经受了怎样苛刻的训练,面对这样的极寒竟能如此从容。怕是不简单啊......... 此时姒玉承已到达了寒潭中心,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潭水中。 此处最为寒冷,生长着千年冰莲的可能性也最大。姒玉承缓缓吸一口气,猛的扎入了深水之中。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潭水中还是没有姒玉承的影子。 这么长时间,就算没被寒气冻死,也要被憋死了吧。 第十八章 虚妄红尘,静观如是 药仙坐不住了,喊道:“喂,臭小子,你不是死了吧。别找了,快上来.......” 他一边喊,一边围着潭水行走。 终于,湖潭水边的树叶丛中,躺着一个俊俏的少年,不过他已然是昏死过去了。 “哎,真的是,我可不想闹出人命来啊。”药仙忙掏出一粒丹药喂他吃下,回首看了一眼寒潭,喃喃道:“这傻劲儿,和我当年还真是一模一样。” “好了,别装了,我这丹药啊效果甚好,不出一刻钟定能醒过来了。”药仙抿一口葫芦里的药酒,目视前方,带着轻挑的口吻对姒玉承说道。 姒玉承闻此言,微笑起身,道:“在前辈面前卖弄了。” “其实,你早就知道寒潭底下,并没有什么千年冰莲吧。” 他笑而不语。 在他潜入水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里,不会有他要的东西。千年冰莲的生长条件又极为苛刻,既要生长在寒冷之域,也要受到足够的太阳抚照。而寒潭的水温虽低,但潭水却深不见底,没有足够的光照,是万万长不出冰莲的。 “我就知道,果然是吧。”药仙用八仙杖一敲姒玉承的脑袋,“不过如果你早就知道了真相,又为何当真在寒潭中呆了如此之久呢?” “前辈是想考验我对怜美的心意吧,这就是我的回答。”姒玉承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淡粉色的唇角沁出一串血珠来。他将内力凝于两指,封住自己的穴道,护住被寒气冻伤的经脉。这个过程中带来的痛苦使得他的两条秀眉也拧作一团。 这寒潭之气果然非常人所能承受,只是这一会儿就被冻伤了。 姒玉承何等聪明,他发现了蹊跷之后,便从寒潭另一面走上树林中一直等着,直到药仙起身开始呼喊他,他方从树林中走出来,重新回到寒潭。 不过,只要能救她,就算真的在这里呆半个时辰,倒也是值得了。想到这里,姒玉承不由得微笑起来。 虽然他总是面带微笑,但只有在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眸里,才会闪耀着光芒。 “好了,臭小子。随我回去,救你的心上人吧。”药仙缓缓悠悠地起身,拍拍姒玉承的肩甲,招呼他道。 “是.....” 次日,晨。 姬怜美缓缓睁开困倦的双眼,感觉身体像被人禁锢住一般。她一转头,一张清秀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斜斜靠在锦织的软塌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她看着他蝴蝶微憩般的睫毛,莹白如玉的肌肤,还有柔软的双唇,看得她连呼吸似乎都变得紧致了。微微凌乱的绫罗,即使枕边放着的明珠都抵不上肤色熠熠生辉。他的一双手臂轻轻箍住她的身体,轻盈的呼吸扑面而来。 早晨醒来便有美男在怀的感觉固然让人梦寐以求,但对于姬怜美来说,这未免也,太刺激了些。 不过姬怜美所受的刺激,还远远不止这些。 那绝美的男子身后,还躺着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儿,油光满面,抱着酒壶呵呵地傻笑着,与男子的出尘绝艳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人睡在一张床上。 “啊.........”姬怜美失声惊叫起来。 药仙从床上弹跳起来,跪坐在床上东张西望着,糊里糊涂地问道:“怎怎怎么了........” 同样是惊醒,姒玉承的表情就显得尤为淡定了。 他看向姬怜美,笑道:“醒了?” “这.......你怎么会在我床上。这糟老头儿又是谁?”姬怜美看着姒玉承,一下子就混乱了。 “臭丫头,没礼貌,什么糟老头,老夫也就七十出头。好歹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还把我的床铺让给你们小两口睡,你就这样报答我啊。” “那你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啊。”姬怜美问道。 药仙四下打量一番,嘿嘿一笑,道:“抱歉啊,昨夜喝了太多,许是一个不留意就走错了。” ....... 姒玉承向姬怜美解释道:“不得无礼。这是药仙前辈,在悬崖下把我们救回来的。伤口,也是他医好的。” “我啊,我也不跟你们两个小娃娃计较。既然伤好了,那就在我这儿吃顿饭,吃完了饭啊,我送你们下山,省得你们在这儿给我惹事儿。。”药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拄着八仙杖去厨房做饭了。 药仙离开了,屋子里就剩下了姬怜美二人,空气一下子变得尴尬而暧昧起来。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姒玉承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跟我跳下来。” “你救了我,抛下你自己逃走,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姬怜美低着头说道。 一只微凉的手在她的锁骨处,轻轻来回抚摸那道伤痕。她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少年的眼眸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嘴唇微微抿起,一副怜惜之色。“下一次,不许再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他的手势十分轻柔,带着酥麻的触电感,刺激着姬怜美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哎哎哎,你们俩,别在那卿卿我我了,快过来吃饭。”药仙举着饭勺不耐烦地在门口喊道。 方才冒着粉红气泡的氛围,就此终结。 “来,快常常本仙的手艺。” 姬怜美和姒玉承望着桌子上一盘盘黑乎乎的东西,不禁咽了口口水。 “老头儿,你这做的.....是什么啊。”姬怜美问。 “小丫头片子,没点眼力介,这个,叫秦桑低绿枝,那边那个啊,是燕草如碧丝,还有这个,我最拿手的,金玉满堂。快点,尝尝啊。” 这菜做的让人无语,名字起的倒还不错。不过就这个厨艺,是怎么活到今天这个岁数的。 “怜美,你大病初愈,你多吃些。”姒玉承将一块看不出是啥的菜夹给姬怜美,一脸腹黑地看着她。 姬怜美白了他一眼。好小子,居然将锅甩地这么干脆利落。再转头看看药仙满脸的期待,姬怜美无奈地摇摇头。 好吧,不就是黑暗料理吗?就算不好吃也不至于会吃死人。看在你救我一命又是老人家的的份上,我豁出去了。 姬怜美咬了一小口那块不明物体,当即,昏死了过去。 “咦,怎么了?饭吃着吃着就晕过去了。”药仙默默地扶起姬怜美。 “不打紧,怜美体弱,许是旧伤还没好全。”姒玉承轻抿一口淡茶,心想:看来,是要饿肚子下山了。 因姬怜美临时挂彩,所以下山时由姒玉承全程背着她,直到傍晚,姒玉承背着姬怜美走到了集市。 他方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耳垂边忽然传来钻心的疼痛,还有少女愤怒的咒骂: “姒玉承,你个腹黑男,你个骗子,居然诓我去吃那死亡黑暗料理,我,我跟你不共戴天。” 她这样对着他的耳朵又啃又咬又骂的样子,让姒玉承不禁想逗逗她。 他在僻静的巷口将姬怜美放下,趁她还晕头转向的时候捉住了她的手腕。 姒玉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姬怜美的唇瓣,深不见底的眼眸荡漾出秋水一般的微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精致的虎牙。 姬怜美紧张地闭上眼睛,可过了良久,姒玉承都没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打量着他,发现姒玉承除了笑着看着她,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 但他靠的那么近,唇畔之间几乎只有一指之差。 他究竟是亲呢,还是不亲呢? 姒玉承看着姬怜美纠结的小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随即身体向前倾去,张嘴在姬怜美的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啊......你.......” 姒玉承这才放开她,对她说:“你咬了我,我也咬了你,现在,如你所说,我们两清了。” 姬怜美捂住自己的嘴唇,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哼,既然已经回来了,那我回燕王府了。”姬怜美自知若是这时同他拌嘴,是万万斗不过他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说不过难道还躲不过吗? “喂,怜美......”姒玉承喊住她。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去吧。” 姒玉承望着姬怜美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原本想将姬怜美带回自己的府邸,可是现在局势紧张,贸然带她回去恐怕会引起更多的麻烦。 还是让她留在燕王府吧。 燕王府大门前。 “小狐狸你可算是回来了!本王担心死你了,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姒镜尘如同一只树懒似的抱住姬怜美,带着哭腔的模样尤为惹人发笑。 姬怜美无语地摇摇头,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曾以一己之力剿灭几千叛军的护国将军吗? 姬怜美还在安度童年的时候,12岁时的姒镜尘已是通读兵书,上阵杀敌,驻兵燕州,大获全胜。燕王的称号也由此而来。 身份与如今的举止产生了巨大的差异,姬怜美也觉哭笑不得。 “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姬怜美拍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尘儿,何故在外如此喧哗?”里方传来女子吟吟深沉的呼唤。下一秒,一个缓缓袅袅的身影出现在姬怜美面前。 水澹生烟冠,额间绘印一朵红色海棠,身着一袭金红色绣以凤舞九天之朝舞,衣款款间隐隐露出玉带,上坠流苏,两臂挽云青欲雨带,带长一丈,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于富贵华丽中平添一份飘逸。 精致典雅的五官,和悦之气油然而生。 第十九章 似是故人来 此女子正是姒镜尘的生母,当朝皇帝之妃子,芈贵妃,楚国四公主。因皇后常年卧病,家世衰微,吴景公又有与楚国交好之意,所以即便芈贵妃性子软弱无能,也将凤印交由她执掌。 姬怜美很是惊讶,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仪态万方的女子,竟已经是一个大孩子的娘了。 “母妃,这就是我和您提起过的,姬怜美。”姒镜尘拉着姬怜美跑到芈贵妃面前,向她介绍道。 当芈贵妃的目光落在姬怜美身上时,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台阶。 “母妃,母妃你怎么了?” “无碍。”芈贵妃道,随即她看向姬怜美,“让你见笑了,姬怜美公主。只是你长得太像我的一位故人了,一时间将你错认成了她。” 她的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像是受到了惊吓。 “没关系。您还好吧,有没有摔着?”姬怜美摇摇头,打算上前帮姒镜尘扶着芈贵妃。 可谁知芈贵妃见姬怜美向她伸出手去,吓得连连后退,最后,竟昏了过去。 姬怜美惊讶,这娘娘的胆量竟如此之小,不过碰一碰她罢了,居然就吓得晕过去了。 “母妃,母妃你怎么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医官来啊!”姒镜尘忙扶住她,冲一旁的奴仆们大喊道。 好不容易安置好自己的母妃,姒镜尘挠挠头发,对姬怜美说:“怪了,母妃怎么看到你就如此慌张,原本还想向她介绍一下她未来的儿媳妇儿呢。” 姬怜美心里一沉,该不会.....芈贵妃和重华殿一案会有什么关联。 “你的母妃,平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吗?”她问姒宇拓。 “不会啊,我母妃待人向来和善,宫中的妃子欺压她,她也忍气吞声的。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做何?” “没什么......你好好照顾她吧。” 姬怜美简单同姒镜尘说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芈贵妃那个胆小怕事的个性,倒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重华殿一事中芈贵妃真的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她今天看到姬怜美那张酷似母亲的脸会晕倒,也是实属正常。 可那被掩藏的真相,到底会是什么呢? 姬怜美将装有线索和书卷的木盒从床底下拿出来,摊在一处。 “你在调查重华殿一案?”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了清澈的嗓音。 “啊......”姬怜美吓得大叫,那人忙捂住她的嘴,伏在她耳边低语:“小声点,你想让别人发现我吗?” 姬怜美拨开他的手,回过身,方看清了少年的面容,问道:“你怎么来了?” “重华殿一事想要翻案不容易。知道你的能力有限,来帮你。”姒玉承随手拿起那本秘撰自顾自翻看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什么,而且他可是你老爹,你干嘛要帮我。” “我在民间这么多年,同他,便是没有父子亲情的吧。”姒玉承回答地也很随意。 他淡漠地浏览一遍,对姬怜美说:“当朝陛下并非重情重义之人,且六宫之中类似的传闻纷纷扬扬,不见得他如何在意。滟妃之所以会被处死,应当是知晓了陛下的什么重要秘密,不过按照记载,当年知道真相的人,不是被诛杀就是被流放到了荒蛮之地,几乎是死无对证了。” 姬怜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你手上,还有什么线索。” 姬怜美拿出那条腰带和头发,说:“除了这些,没有别的线索了。” 姒玉承细细研究一番那条腰带。虽然已经十分老旧了,但不难看出它的做工异常精良,应是皇族所配,内侧用金粉写着一个寒字。 “我听闻,二十五年前,西域鲜卑族王子拓拔寒曾随鲜卑和汗到访吴越,重华殿一案的夜晚,他也不知所踪。想来这条腰带,应该是他留下的。”姒玉承说,“如今拖把汗已贵为鲜卑当族和汗,下个月会再次到访中原,若要同他谈上话并不容易。最安全的办法,还是要找到时机,伺机而动,若是被别人察觉出什么事异样,你我,都会是死路一条。” 姒玉承这么一分析,原本扑朔迷离的案件顿时有了思绪。 相处的时间越久,姬怜美就越看不透姒玉承这个人。一开始的时候,他谦和,甚至有些卑微,后来,她渐渐发现他是一个有才学的人,而现在,她才发觉这个少年不是一般的聪明,性格淡然沉稳,仿佛处涉世已深,完全不同于一开始的谦卑和简单。 是因为在王府待久了,性格转变了?不,应该说,后来的他,才是本性上的他。而自己喜欢上的,正是他这淡逸如水,深沉似墨的一面。即使知道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可心底的那份心思,岂是说收就能收回来的。 “公主,你怎么了?”见姬怜美神色复杂,姒玉承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以前从未发现你这么聪明罢了,哈哈。” 姒玉承略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嘱咐道:“鲜卑一族到访的时候,别忘了过来,我会尽量去了解情况。”便由后院的一道暗门离开了。 他今天怪怪的,好像有意和我保持距离一般。姬怜美心想。不过维持这样的状态,对双方都好吧...... 原本因他的到来二惊喜,忽如其来的失落感令姬怜美失去气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将脑袋埋入两臂之间。 承王府。 姒玉承回到竹林书院,上次的黑衣人再一次坐在了姒玉承的书桌前。他的整个身体都裹在暗黑色的斗篷中,脸部由一张面具挡住口鼻,只留下一双鹰眼般锐利的双眸。 “承儿,你做的很好。” 姒玉承微微眯缝着眼。果然,那个时候,他也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谢师尊。” 黑衣人一甩宽松的袖口,道:“我们的计划已经实行地差不多了。这段时间我会暂居于此,监督你的一举一动。” “是.......”姒玉承答应道。 “鱼钩已入海,我们现在,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承儿,你务必在过几日的使节宴会上,诛杀昏君和刘国公主姬怜美。” 姒玉承沉默一番,缓缓道:“好.......” 黑衣人从玉盒中拿出一枚药丸递给姒玉承。“算算时日,你的病应该又要复发了,快吃下此药,不要耽误了计划的进度。” 姒玉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将药丸送入口中。 “师尊放心,承儿一定会做好的。天色已晚,请您移步西厢阁,早点歇下。” 黑衣人离开后,姒玉承从口中吐出那枚药丸,托于掌心之中。在蜡烛耀眼的强光的映衬下,他看见药丸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星官言他乃阴煞之体,天生无情,谋略过人,也因此遭来了天妒,阴煞寒气入体,四肢渐冻,活不过二十五岁,也无药可解。他本以为此生也就如此短暂地过去,但是,在他七岁时,他遇到了此人,用一颗药丸就轻易压制了这种症状。自此之后,每当他发病,黑衣人都会给他这样一颗药丸,以压制病情。为报黑衣人的救命之恩,姒玉承将他留在皇宫。此人精通兵法,习晓音律,他便尊此人为师,以助他兴国大业。 今日,他接过那颗药,从黑衣人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但凡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疑惑,姒玉承都会留个心眼。 “司徒。”姒玉承唤道。 萧翊歌绕着屋子四下查看,确认无人后,从门外走近屋内。 “殿下有何吩咐?” “你派人去查查,这粒药中的成分。还有,这几日,盯紧那个人。”姒玉承将药丸捻于两指之间,眼眸中露出了深不可测的光。 我到要看看,你在跟我,玩些什么花样...... 次日中午。 “喂,小狐狸,这才正午呢,就犯困了?”姒镜尘走进来,见姬怜美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打趣着摇醒她。 “没什么,怎么了,有事吗?”姬怜美揉揉困顿的双眼。昨夜姒玉承冷淡的态度使得她一夜无眠。此番终于有了困意打个盹儿,却被这家伙搅黄了。 “也没什么,只是府外有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说他要找你,瞧他的穿着像是刘国人,你去看看吧。” 刘国人?她在刘国似乎并没有什么交好的人吧。 怀着疑惑,姬怜美走到燕王府的大门前。 门外是一支约为一百人的精兵部队,为首的骑着一匹黑马的少年,年方尚小,身披黑色金铠,阳光灿烂的娃娃脸,以及稚嫩的童音,他笑道:“怜美姐姐,按照约定,我来看你了。” “你是......姬夏?”姬怜美忙迎出去,惊讶地望着他。 此时姬夏已翻身下马,姬怜美便握住他的手,说道:“这大概才过了一年吧,你怎么会来啊?” “嘻嘻,好久不见啊,怜美姐姐,我现在可是驻边骠骑将军了,父皇特准我来到吴越看望姐姐。”姬夏答道。 区区一年时间,姬夏已经从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小奶娃蜕变成了将军。十三岁的驻边将军,的确是很厉害。虽然姬怜美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她很是喜欢这个弟弟。 “夏,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姐姐谬赞,对了,姐夫呢?他有没有好好待姐姐。” “嗯....他对我挺好的,你此番前来风尘仆仆的,一定累了吧,快去里边坐坐。” “我还要安顿一下军队呢,谢谢姐姐的好意,我改日再来看你,可好?”姬夏婉言拒绝。 第二十章 仙堕尘事 “那既然这样,姐姐改日再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吴越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姬夏答应着,便侧身驾马,带着军队离开了。 看到姬夏灿烂纯真的脸庞,姬怜美的心情好了不少,因母亲受到冤枉而产生的怨怼,也平息了许多。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姬夏那般善良单纯,该有多好。在这个时代,尤其在皇室,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少之又少。 最近一直在忙母亲的事情,都没发觉此刻已是早春了。吴越温暖,桃花绽放的时日也早,虽不及她离开刘国的时候,那灼灼的十里桃花,但仅是含羞的一枝两枝,也是极好看的。 暗夜里,一抹黑影在承王府府邸一闪而过。承王府暗兵重重,却无人发觉。 那个黑影揭开姒玉承寝殿的屋瓦,观察一番四下的动向之后,由房檐飞入屋内,一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毫无犹豫地一剑刺入被褥中。 “啪啪。”漆黑的屋子里忽而传来清脆的鼓掌声和少年清冷的嗓音:“游子仙,深夜来访我承王府,可有什么要事?”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游子仙一怔,随即解开蒙在脸上的面罩。一双苍老的眼睛凌厉地看着姒玉承。 相比起他的警惕,姒玉承倒是十分放松。从他身边踱步而过,走到桌几前倒上两杯茶。自顾自饮起茶来。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吗?”见他如此淡定,游子仙反倒有些慌乱起来。 姒玉承淡淡一笑,道:“心里清楚的事,何必明知故问呢?” “我劝你立刻停手,不要再和怜美公主查重华殿一案了。她身为刘国公主,插手吴国朝政之事,协助宋国弑君,你知道,她会背负怎样的骂名吗?这样的女人,后人又将如何让看待她!白玉承,你不能这么自私。” “即便如此,与你又有何干。你依旧可以逍遥自在一辈子,远离这些纷争。”姒玉承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你这样会害死她的。明明你对她也是有情意的,不是吗?” 姒玉承的眼眸愈发冰冷,唇边的笑意愈发深刻,他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对她有情,不过那又如何,区区一个女人,怎比得上我大宋数以万计的百姓?她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来大宋战后长久的和平,这样的买卖,我倒觉得划算地很。况且,重华殿一案,也是她所想调查的,我为何不能顺水推舟,互利共赢?” “你,白玉承,你的心,真的如蛇蝎一般冰冷,怜美公主待你一片真心,你却在想方设法地利用她,将她当成你实现野心的筹码。不行,我会把姬怜美带走,我不会让你将她送上绝境的。” 游子仙拂袖转头便走。姒玉承挥手将手中的茶杯掷出,茶杯砸在游子仙欲打开门的手上。 游子仙吃痛,停止了开门的动作。 姒玉承呵呵一笑,凑到游子仙面前说:“阁下,也太不把我这个承王当回事儿了吧。我这承王府,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从袖口摸出一把短刃,猛的刺进游子仙的胸膛。 游子仙咳出一口鲜血,挤出一个微笑来,艰难地说道:“白玉承,所谓阴煞之体,本便是无稽之谈,我本以为,你心中尚存善念,感情可以打动你。可如今我算是看清了,你心思缜密,冷酷绝情,玩弄人心,随意践踏别人的真情。你,你注定,无法拥有真挚的感情,孤独一生,不得好死。” 姒玉承将刀拔出来,游子仙的尸体便倒在地上。鲜血已染湿了房间一角。游子仙向天空伸出一只手,平淡地微笑着。 怜美公主,愿您能快乐地到来,快乐地离去,不要像您的母亲那样,心灰意冷,含恨离开。姒玉承,他很危险,您一定要,多加小心。最后,他合上了双眼。 “司徒,处理掉他。”姒玉承平静地吩咐躲在暗门后的萧翊歌。 他慢慢抹去沾在眼角的血污,胃里却是一片波涛汹涌。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或许有一天,为了皇位,他会变成嗜血的恶魔。可是,若无法一统这动荡的江山,百姓将居无定所,生灵涂炭。如果能有天下为公的一天,即使变成嗜血的魔鬼,手上沾满献血,那也是值得的。 怜美,我不是一个将爱情视作一切的人,请原谅我的私心。 此时,燕王府。 姬怜美从史官那找来了许多近代史书,厚厚的一摞。然而这么多的书里,有关于滟妃记载的仅是她受陛下盛宠之类的简简单单的几句,重华殿一案交代的,也只是所有当事人皆被处死这一句,连后来滟妃被判刑最后失踪的内容都没有。 想来这些内容已成了吴帝的禁忌,史官也不敢擅自写上去。 在一本稍旧些的书中,姬怜美找到了一个当年滟妃身边的重要人物,苏姑姑。 她是滟妃的贴身丫鬟,对滟妃忠心耿耿,后来滟妃被判死刑,她到皇上跟前去求情,硬是被剜去了双眼,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苏姑姑.......”姬怜美默默呢喃道。 为了找到母亲身边的这位宫女,姬怜美只得再次用那个蹩脚的借口入宫去。 “姬怜美,这几日,你似乎特别热衷于来吾这皇宫转悠啊,怎的,可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说来与吾听听。”当姬怜美再一次出现在朝堂之上时,吴景公笑问道。 “陛下说笑了,怜美不过是好奇,吴越之宫殿,繁华如许,究竟都有些什么罕见的珍物与刘国不同。故想来一探究竟。”姬怜美微微欠身,神态自若。 “既然如此,朕就许你四处去转转。”吴景公应允了姬怜美的要求,遣来上次那个宫女陪侍着姬怜美。 同上次一般,姬怜美顺利地走到重华殿的大门前,令宫女在门口侍着,独自走进重华殿。 上一次来时太过于紧张,此番,姬怜美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当姬怜美走入内殿时,发现原本挂在门上的生锈的锁掉落在了地上。她心生好奇:这个地方似乎是禁地啊,除了她,谁会来这里触霉头呢?难道是姒玉承? 半掩着的大门露出黑魆魆的一角,让人不寒而栗。 姬怜美轻轻推开沉重的门。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跪坐在滟妃的画像前,念叨着什么。 她的衣服虽然破旧,但不难看出,她所穿衣料是上乘的布料,应该不是来自外面的乞丐。可她若是宫中之人,即便是辛者库的奴婢,穿的都不至于如此破烂。 老妇虔诚地跪拜着画像。姬怜美壮着胆子走近,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唤道:“老人家......” 那老妇人缓缓回过头来,姬怜美看清了,这个妇人,她居然没有眼球!原本的双眼处只剩下两个黑魆魆的窟窿和早已腐烂的血肉。 “啊.......”姬怜美发出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老妇人似乎也被她的叫声吓到,连忙摸索着躲进一旁的草堆中。 “二王妃,二王妃你怎么了?”在外候着的宫女听到了姬怜美的喊声连忙跑进内殿,见姬怜美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便上前扶住她。 姬怜美挤出一个微笑,对她说:“没事,我不过是被突然窜出来的老鼠吓到了,不碍事的,你先出去吧。” “王妃,奴听闻当年滟妃走的不明不白,此处阴气过重,陛下便命人将这里封锁起来,您乃千金之躯,莫要被冤魂缠了身,还是早些出来吧。”宫女劝道。 “我没事,你去外边等我就是了。” 宫女虽对姬怜美的行为感到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她走后,姬怜美拨开草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着,问道:“您是......苏姑姑吗?” 老妇人一听到这个名字,疯了似的摆手,扭动着,古怪喑哑的声音如机械一般,“不是,我不是,不是.......” 姬怜美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庞,道:“苏姑姑,我是安洛菲。” 老妇人一愣,平静下来。 姬怜美接着说:“我的母亲,叫安羽滟,她是一个很聪明漂亮的女人,我的背后,有一块青紫色的胎记。苏姑姑,我真的是安洛菲。” 老妇人双手颤抖着,捧住姬怜美的脸,她的双手真的如枯树枝一般粗糙。 “你,你是菲菲公主,你真的是,哈哈,真好,奴婢今生居然还能遇见您。滟妃娘娘,她现在,过的好不好?” “您放心,她在那里过的很好。我这次回来,就想查清母亲当年的冤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妇人脸色凝重,缓缓而道:“公主殿下,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本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再提起此事了........” 那年,滟妃娘娘还不是娘娘,陛下也还只是个王爷。他们相识在辛者库,因为滟妃娘娘心思灵巧,待人又极为温和,给姐妹们带来了许多快乐。王爷听闻此事,便对滟妃娘娘产生了好奇。那日天气很好,滟妃娘娘教咱们跳舞,不慎跌倒了,是当朝陛下,及时地扶住了她,这也就是一切故事开始的源头。后来,他们俩情投意合,滟妃娘娘也由辛者库的奴婢一跃成为了王妃,受尽恩宠。她见奴婢无依无靠,又不爱同姐妹们相处,便向陛下将我从辛者库中要了出来。 之后,我便一直跟着娘娘,她同陛下的感情,也是令人羡慕。本来生活过的平和而安宁。但是,先皇却突然暴毙,立了非嫡长子的陛下为下任君王,满朝文武对此事颇有疑虑,但陛下有先皇亲笔的遗诏在手,便无人再敢多言携什么。从那一日开始,娘娘突然坐立不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什么都不说。 第二十一章 鲜卑族来访 到了鲜卑一族来访的那天夜晚,滟妃娘娘刚被封为贵妃,陛下就气急败坏地从娘娘宫中走出来,在别人那里留了宿。 奴当时不在娘娘身边,这些,也是从其他宫的姊妹那听来的。 第二天早晨,就在陛下和来客们在大殿喝酒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滟妃娘娘与鲜卑王子私通的消息。那时整个重华殿的人都被调去款待鲜卑来客,没有人看见那拓拔寒是如何进的后宫。 当奴婢和陛下赶到时,便看到了娘娘同那拓拔寒躺在了一张床上。陛下大怒,立刻将娘娘打入了地牢........ “不,不可能,我母亲不会做这种事的。”姬怜美激动地反驳。 “奴婢自然明白其中定有蹊跷,在奴婢最后一次去探视娘娘的时候,她告诉我,陛下他......” 暗处,一双眼睛监视着殿内的一切,暗箭放出,准确无误地刺进了苏姑姑的胸膛。她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谁,谁在那里,出来!”姬怜美搂住苏姑姑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大吼道,欲追出门去。 此时苏姑姑却死死的拉住她的袖口,颤抖的双手悄悄将一本书籍塞入姬怜美的袖口,冲她摇摇头,微笑着,慢慢停止了呼吸。 “苏姑姑,苏姑姑......”任凭姬怜美如何摇晃,老妇人,都没有醒来。 吴帝寝宫。 “如何?” “回禀陛下,解决了。” “呵呵,姬怜美,一个小丫头片子还妄图与吾作对。”吴景公眯缝起眼睛,那向来和善的目光此刻变得凶狠异常。 “那陛下,是否要阻止二王妃继续调查重华殿一案?” “不必。重要的人证已死,她还能翻了天,将滟妃的魂魄请回来不成?她想查,便让她去查。这几日她要入宫都不要阻拦。” 这令那个暗杀的刺客很不理解。 “刘国公主屡屡入宫,行为古怪,干涉吴国朝政,泄露我朝机密,是为刘国细作。这个理由,是否足够充足,让我去讨伐刘国呢?”吴景公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对了,过几日就是鲜卑使者到访的日子,你派人去准备一下。”吴景公吩咐道。 至于姬怜美,她又陷入了僵局之中。 就像吴景公所说的那样,她失去了重要的人证,一切的希望,都只能放在苏姑姑临死前交给她那本书籍和鲜卑王子的身上了。 可苏姑姑递给她的那本书,分明就是空白的,又能看出什么玄机来呢? 罢了,还是先从鲜卑王子那边打探消息吧。 三日后,鲜卑族浩浩荡荡的人马走进姑苏城,一路向皇宫行去,惹来了百姓的骚动和围观。 “我代表鲜卑一族,向陛下表示问候和衷心的祝福。”为首的男子向吴帝鞠躬行礼。他肤色黝黑,发色微微带着金黄,长袍修身,腰系缀珠宝带,两撇小胡子显现出一种豪放之美。不同于吴越国宽松飘逸的保守派服饰,鲜卑一族更注重于展现人体的曲线美。 他正是当年的鲜卑王子,名曰拓拔寒,只不过现在,他已经登上皇位,成了新一任的可汗。 姬怜美不太了解这些古代的少数民族,但是瞧鲜卑族人的长相,大概就是生活于蒙古与俄罗斯交接一带。 这个时候所谓的译官其实并不能完全读懂俄罗斯语,只能根据他们的肢体语言猜他们所要表达的意思,而鲜卑人却能通习汉语。 吴景公听闻姬夏也来到了吴国境内,便邀请他一同来参加宴会。 姬怜美以王妃的身份坐在姒镜尘身边,正对面则应对着姬夏和另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侧方,既是各位皇子和公主。 “各位贵客请入座,来人呐,献歌舞。”吴景公大悦,拍拍手喊道,便有一群身段曼妙的姑娘们从宫门口盈盈走进。 姒玉承始终坐在那边自酌自饮,鲜卑族到访也好,美人上前献舞也好,他都没有抬一下头,似乎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至于姬怜美,她既不喜欢歌舞,也不喜欢安安分分地坐着,于是,她便只能四处东张西望,寻思着能不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来解闷。 视线来回飘转,忽然,裙诀翩飞间,她看见坐在姬夏身边的那个人,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不甘,后悔,还有思念。 姬怜美被他盯地好生难受,她凑到姒镜尘耳边,问道: “喂,姒镜尘,我对面的那个人是谁阿?” 姒镜尘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回答说:“他是燕国的皇子陆游原,自小就作为义子被送到刘国去了,同你的关系似乎挺好的。咦?怜美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呢?” “我我我,我父皇给我生了这么多哥哥,我哪还记得谁是谁阿。”心虚,搪塞道。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陆游原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剧烈地疼痛着,脑海中飘过凌乱的片段。 难道,这是之前的姬怜美的记忆? 迎接鲜卑族的宴会要到夜晚才结束,流程也同平日的宴会无多大区别。姬怜美揉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心想: 要不是为了调查事情,打死我都不会来这种宴会。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会结束,众宾客也都各自散了。而鲜卑族的来客也都由高公公引着,到皇宫后院的厢房去休息。 姬怜美一边揉着已经麻木的双腿,一边跟在这群人身后。 正当她想要开口喊住拓拔寒的时候,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一把捉住姬怜美的手腕,将她拉入了一旁的暗房。 “啪!”那人重重的关上了门。 他将姬怜美的双手扣住,她能感受到那双手上传来的炙热,以及扑面而来的男子的气息。 姒玉承吗?这混蛋又想做什么。 “怜美.......”这个声音浑厚沉稳,甚至带着喑哑之色。 姬怜美一个激灵。不对,他不是姒玉承。 姬怜美抬腿猛的一脚踢在那人的大腿上。按在手上的力道也小了不少,姬怜美挣脱开,质问道:“你是谁,居然敢这样对本公主。” “嘶......怜美,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陆游原啊。” 此时,借着一点朦胧的月色,姬怜美看清了那人的脸。原来是宴会上的那个男人,因姬怜美是个大近视,她并没有看清他的样貌。此番离近了看,他虽不是什么惊尘绝艳的美男子,但相貌还算得上俊朗,尤其是那双邪魅的眼睛,看上去尤为蛊惑人心。 “游原,陆游原........”姬怜美的口中不知为何呢喃出这三个字,心脏在看清楚那男子的脸的同时,像被刀子刺入一般,近乎窒息的剧烈的痛楚。脑海中略过很多凌乱的记忆碎片,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了。 是谁在哭泣,不,不是我,是姬怜美....... 她捂住胸口夺门而出,陆游原没有跟着追出去。 看不清路了,只知道向前跑。真正的姬怜美的意念,驱使着她远离那个男人。 跑着跑着,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姬怜美?你怎么了?你看着我。”那人的面容朦胧,语调柔软。 “是姒玉承吗?” “你别怕,是我。发生了什么事。” 在得到了肯定回答后,姬怜美一下子扑进他的怀抱,泪水肆意流淌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心也痛的厉害。” “若是不愿想,就不要想了。我送你回家。”姒玉承像安慰孩子一般拍拍她的后背,将她抱起来,一路走回承王府。 回到府内的时候,姬怜美已经睡着了。姒玉承轻轻将她放在床踏上,掖好被角,继而一脸阴沉地走至走廊,唤道:“司徒。” 萧翊歌应声从房檐上飞身降下,“是。” “你去查清楚,那个叫陆游原的男人。” 萧翊歌楞了一下,领命道:“是。” 在宴会上,姒玉承就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看待姬怜美的眼神。不甘,留恋,温柔,愧疚。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居然会让姬怜美如此伤心欲绝。究竟出过什么事,会让一个男人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姒玉承慢慢攥紧了双手。 姬怜美躺在床上,梦见了自己身处云间。她好奇地四处打量,却瞧见云端深处的一名女子女子,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身着华服,恬静美丽。 她开口微笑道:“你好,占据我身体的女子。” “你是......姬怜美公主?” “是的。” “公主殿下,你这是.......” “如你所见,我已经死了。在你占据我身体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去了。” “对不起,我.......” 她的手指碰住姬怜美的嘴唇,温柔地笑道:“不用说对不起。那时我已万念俱灰,就这样离开,我反而轻松不少。” “你之所以身患重病,是因为,那个叫陆游原的人吗?” “是啊。”她苦涩地一笑,“他是燕国的义子,也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我们一起长大,终有一天,他对我表白了心意。他对我说,无论艰难险阻,他都会娶我,带我离开皇宫,给我想要的幸福。但当父王告诉他,可以给他高官厚禄,并在之后辅佐他成为新一届的燕王时,他就完全忘记了对我说过的话。” “皇宫对我而言,是深渊。我能看到危险,但我阻止不了它靠近我身边,所以,我想一死了之。但在我的意识快要磨灭的时候,你来到了我的身体。我很抱歉,是我将灾难带给了你。” “公主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世事难料嘛。” “你的本名叫安洛菲是吗?你是个乐观的女子,但宫廷之争过于危险,千万不要,失去本心。” 女子的身影逐渐模糊,她微笑着,拉住姬怜美的手,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就要消失了,祝你一切顺利。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我对陆游原说:‘我不怪他,喜欢上他,我也不后悔,只是过去的恩怨,我想到此为止了。’” 她化作光电散去,姬怜美猛的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而她,躺在一张青竹床榻上。 第二十二章 赐婚? 这不像是我的房间啊......也不像是燕王府....... 难道,我被那个叫陆游原的绑架了? 她来不及拾起搭在一旁的外衫,慌慌张张的向外跑去,一头撞在了姒玉承身上。 “还是这么冒失。”姒玉承微笑着,走进屋内,将一碗白粥轻置于木桌上。 “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的王府,你说我为何会在这?” “你的王府?那我怎么会在这?” “我似乎说过吧。”姒玉承一边倒茶,一边说,“我说过,要带你回家的。”“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姬怜美被一个花季美少年这样盯着,不由得害羞起来。 “陆游原,是谁?”姒玉承发问道。 姬怜美怕暴露她不是真正的刘国公主这件事,便随口搪塞道:“他,算是以为故人吧。” 姒玉承见她眼神躲闪,眸光渐渐暗淡下来。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对姬怜美说。 “今日,父皇有重要的事情,所有的皇子都会前去,作为王妃,你也要一同跟去。”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待姬怜美梳洗打扮好,候在门口的就只剩下雨若和马夫二人了。 “雨若,姒玉承人呢?” “哦,王爷他先走了,让奴在这里等着王妃。”雨若答道。 这什么人嘛,前一秒还很温柔体贴,下一秒就吃错药一样对她爱理不理的。 “雨若,我们走。” 哼,你不理睬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 承王府距离皇宫很近,所以马车很快便进到宫中。 此时所有的王爷王妃都已在明德殿前候着了。 姒镜尘对姬怜美招招手:“怜美,这儿,这儿。”姬怜美闻声便向那方走去,路过姒玉承身旁时,还冲他冷哼一声,解解气。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派人寻遍了整个皇宫就是找不到你。” “哦,没什么,我这不回来了吗?哎,这里面什么情况。”姬怜美拍拍姒镜尘的胸膛,爽朗地笑道。 “听说是来了个鲜卑族公主,在里头和父皇商议什么。多半是为了和亲吧。” 姬怜美姗姗来迟,又同姒镜尘这样有说有笑的。那些个凑在一起的王妃们便小声议论着。 “哎,你们看,这不是那个刘国公主吗?” “就是啊,她不是许配给了那个草包吗?怎么又跟二王爷如此亲密。这女人啊,八成是觉得跟着九王爷没前途,这才另选他人呐。” “听说是二王爷向陛下去要的人。不过不得不说,那九王爷,长得可真是好看。” “长得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吗?三王妃,你家三王爷德才兼备,你自然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了。” 正当这些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之际,吴景公身边的高公公走出来,厉声喊道:“陛下有旨,宣各皇子,王妃觐见。” 皇子王妃应声序列排着队进入大殿。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所有人都入了座,吴景公方曰:“今日请你们前来,主要是为了鲜卑族公主阿赛贝娜和亲一事。” 听到和亲二字,有妻妾的皇子开始同王妃打着耳语,尚未成婚的皇子又在心里盘算这场和亲的利害关系。 “诸皇子不必紧张,此次和亲,将由鲜卑族公主亲自选择自己的夫婿。” 话音刚落,大殿的后方便徐徐走出来一个女子。一头金色的波浪卷长发,金黄色遮面的头纱下,黑色睫毛像浓密的扇子,而浅蓝色的眸子却如篝火般充满着神秘的魅力。裸露在外的纤细腰肢和美腿,白玉般的肌肤,神秘的异域风情,无不令在场的大部分未婚的皇子大臣为之一振。 不过自然还有些已成家的皇子被这鲜卑族公主所吸引,但碍于自家王妃就在身边而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心意。 阿赛贝娜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淡漠地扫视那些皇子们眼中的爱慕之意。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人身上。 “就他了。(俄)”,她走到姒玉承身边,指着他,道,“我就选他做我的夫君。” 什么?姬怜美拍桌而起,几乎脱口而出,说道:“不行。(俄)” 阿赛贝娜一愣,问姬怜美:“你是何人,怎么会懂我们鲜卑族的语言?(俄)” 虽然在场除了鲜卑族的使臣和可汗,都听不懂她们俩在说什么,但两个人之间散发出的浓重的的火药味足以让所有人听明白他她们的谈话内容。 “姬怜美,不可对阿赛贝娜公主无礼。”吴景公正色命令姬怜美。 阿赛贝娜俯身凑到姒玉承耳边,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对他说:“你还是第一个对我的美貌无动于衷的男人,我很欣赏你。你就做我的驸马吧,我保证,我可汗一定会尽力助你登上皇位,如何?” “谢公主美意,不过,玉承对于此事并没有兴趣,还望公主、可汗能另择佳婿。”姒玉承起身,礼貌性地冲阿赛贝娜一笑,婉言拒绝了她的要求。 在场的皇子们不禁议论纷纷。 “你说这姒玉承,是不是傻了。以他现在在朝野中的权势,顶多和御膳房的厨子一个等级。若是娶了鲜卑族的公主,好歹手上就握有兵权了。”姒镜尘悄声对姬怜美说。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人家说不定是志存高远,不想做倒贴的女婿。”姬怜美白了他一眼。 “对了,你怎么会说鲜卑语?” “这个........我曾去鲜卑出游过,这些......基本的话我当然能听懂了。” 姬怜美大学的副修语言就是俄罗斯语,可惜她似乎在语言方面没有天赋,又没有认真去学习,所以只能听懂部分浅显的基本语。 看着姒玉承那张绝色的面容,姬怜美狠狠地将筷子一下一下的插进一盘青菜中又拔出来。心想: 大猪蹄子,你若是真跟这个阿赛贝娜跑了,我就跟你恩断义绝。 “阿赛贝娜公主,承儿既然不愿和亲,那吾,也不好强求于他。吾的诸多皇子中也有几位才貌皆不亚于承儿的人选,不如公主......” “不必了,陛下,”阿赛贝娜道,“我们鲜卑一族向来长情,一旦认准了一个人,此生都不会改变,我有把握让姒玉承接受我,请您成全。” 译官将她的话简单地翻译给吴景公,吴景公听完后,又看了一眼姒玉承,答道:“既然公主如此坚持,那就依你所言。” “谢陛下。”阿赛贝娜冲姬怜美投去挑衅的眼神。 自这天起,阿赛贝娜便成了承王府上的常客。姒玉承不但没有赶走她,还为她在别院安置了另一处厢房。 姒玉承走到哪,她便跟到哪。姒玉承做的都是些剪剪盆栽,浇浇花,练练书法之类的事,阿赛贝娜虽觉得无聊透顶,但依旧一件不落的陪着他。 “殿下,这鲜卑族公主日日夜夜地跟着您,我怕她万一听去了什么,咱们的计划就.......”萧翊歌趁着阿赛贝娜入睡的时候,对姒玉承说道。 “无碍。我想关键时刻,阿赛贝娜公主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姒玉承淡然的一笑,“鲜卑族的兵力不容小觑,若是能为大宋所用,那自然是如虎添翼。眼下,还需要顺了她的心意,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替我去做事。” 在姒玉承讨好美人之际,姬怜美依旧在苦心钻研重华殿一案。书籍的秘密难解,谁知能见到鲜卑可汗更是不容易。他不是同皇帝老儿一块骑马狩猎去了,就是和身边的侍从们游山玩水去了。姬怜美日日入宫,莫说是拓拔寒的人,就连他的衣角都没见着。 “哎........算了,反正暂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要不先上街去散散心吧。”姬怜美自言自语道。 外面天气晴好,连同姬怜美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无论何时走过姑苏市集的街,都是这样人声鼎沸的。 “王妃,王妃........”远远的,传来女孩子细软的叫喊声。 姬怜美回眸,喜出望外地回应道:“雨若,你怎么会在这呀。” “我来买些食材啊。哎,王妃你是不知道啊,自从那个阿赛贝娜公主住进承王府后,可把我们下人折腾坏了,不是嫌屋子老旧要重新装修,就是嫌厨子做的菜不合胃口。这不,我只能出来找些牛羊肉之类的给她做晚膳。王妃,奴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承王府。”雨若拉住姬怜美的手。 “等等,雨若,你是说,阿赛贝娜,她现在就住在承王府?”姬怜美诧异。 “是啊王妃,王爷也就纵容他这样胡闹。” “走,雨若,我们回府。”姬怜美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你个姒玉承,你明知道那小狐狸精对你有意思,你还敢把她给我带进府里。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安洛菲就改了跟你姓。 相比起姬怜美这边的来势汹汹,姒玉承那边则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 “阿赛贝娜公主,在下所做的都是些穷极无聊的事情,不敢在此耽误公主的时间。我可以派人去陪公主逛逛街,晚些再接您回来。”姒玉承放下笔,对待在一旁楞楞地打瞌睡的阿赛贝娜说。 第二十三章 青山绿水,与君绝 “怎的,你还不愿意让本公主呆在这?我只要在这里看着你就好。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姒玉承摇摇头。没想到这鲜卑族公主黏人得有些恐怖,还是早日达成目的把她送走好了。 “姒玉承,你不要日日都待在这府里嘛,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阿赛贝娜挽住姒玉承的手。 “公主,在下并无这般闲情。” “我不管,本公主命令你,陪我出去玩。”阿赛贝娜使劲晃动着姒玉承的手臂,带着撒娇的口吻道。 在双方争执之间,姒玉承手中的毛笔墨水洒在了阿赛贝娜的脸上。 阿赛贝娜皱眉,顺势将小脸蛋凑过去,努努嘴,说:“诺,帮我擦干净。既然你不愿意陪我出去玩,那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做的吧。” 算了,只要她不再烦人,就先拂了她的意吧。 姒玉承无奈地伸手,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墨水渍。 “姒玉承!”门外忽然传来了女子的高声叫喊。 这个声音........不好。姒玉承听清了来者的音色,忙要放下搭在阿赛贝娜脸上的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书房的大门敞开着,姬怜美一下子就看见了里面的状况。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们........” “怜美姑娘,刚才姒玉承已经答应做我的驸马了,你没有机会了。”阿赛贝娜得意地搂住姒玉承的脖颈,故作亲密。 “姒玉承,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姬怜美冷静地说完,转过身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刀似的堵的厉害。 “好。” 二人走到花园中巨大的菩提树下。此时的菩提树已是郁郁葱葱,叶纹依旧就如那些回忆般清晰而久远,在时光的磨合中显得更加恒久。 姬怜美转过身来,看着姒玉承的眼睛,说道: “姒玉承,我喜欢你。” “什么?” “我喜欢夏天的绿荫,秋夜的星空,冬日的雪原,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但是它们加起来,都不及我喜欢你的万分之一。姒玉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她说这番话时,双眸动容。 “公主,如果我之前的行为让你误会了,我在这里跟你道歉.......” “姒玉承,你只要回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现在身边都是那个人的眼线,为了不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对不起了,怜美。 姒玉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喜欢,从始至终,都不喜欢。” 姬怜美轻笑一声,再度抬起头来时,已是目光坚定。 “喜欢你,是我自愿,不喜欢我,也是你的选择。我不怨你,更不会记恨你。毕竟感情的事,本就不是你我二人所能掌控的。” 她从手上缓缓褪下那串菩提珠,将它递到姒玉承手中。 “这是你送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既然选择了相忘江湖,我也就不想欠你些什么。如此一来,我们两清了。我在你身上付出过的感情,我也会一点一点收回来的。” 姬怜美笑的格外爽朗轻松,可姒玉承瞧见她这样的笑容,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自此以后,我们青山绿水,后会无期。”姬怜美拂袖,转身离开。 裙诀翻飞,广袖翩翩,柔软的长发轻轻拂过姒玉承的面庞。 他捉住少女的上臂用力一拉。姬怜美因突如其来的拉力而本能地调转头去。 她的嘴唇碰到了少年冰凉温润的唇瓣,温润微软,似摇摇微草划过心间,姒玉承向来深沉的眉宇间此时似有珠光闪耀。这一吻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坚强,憋在心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姒玉承,你.......” 他凑上前来,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再次吻上了她的唇,未尽的言语吞没在了浓情蜜意中,落下的吻如人一般轻巧温润,却一样令人魂牵梦引,动人心魄。 这种感觉如置身云端,眩晕而不真切。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我吻了你两次,此番,让你吻回来,这样,我们就真的两清了。”他微笑着,抚摸姬怜美略微有些红肿的唇,说道。 明明是类似于恩断义绝的话语,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倒是如今这样暧昧不清的。 “好了,让雨若陪你回燕王府吧。至于拓拔寒那边,我会替你将他约出来,你回去等我的消息。” 再过两日,鲜卑族的人就要走了,如果再找不到机会见拓拔寒,重华殿一事想要翻案那就更是难上加难。可我方才还说了那些很有骨气的话,现在接受他的帮助,那我的面子往哪搁啊...... 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姬怜美服软了。 “最后一次......算我欠你人情,以后,我一定会还你。”姬怜美秀丽的面庞一红,小声回答着。 所谓大局为重,面子什么的,丢了也就丢了吧。 同时,拓拔寒正与吴景公于西山狩猎。 “陛下的箭术当真是了得,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就打到了如此多的野味。”拓拔寒从马背上下来,扶吴景公下马。 “拓拔老弟,你也不错啊,不愧是西域的男儿,有魄力。”吴景公欣喜地笑道。 “哎,距离我上一次来这儿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前了。那个时候啊,陛下刚刚登基,我此番见陛下,依旧是当年的那般风采。” “拓拔老弟既然提到了二十多年前,吾不免想起一位妃子来,虽然她已去世多年,可她的样貌在吾眼前啊,依旧清晰的很,哎,你和她曾有过一面之缘,拓跋老弟可还记得?”吴景公一边对拓拔寒说,一边以眼神示意守在一旁的侍卫。 那侍卫会意,摸住藏在袖口的短刃。 “二十多前的事啊.......自从我临别前摔下马背,很多事情就记得不太清楚了。不知陛下问的,是哪一位妃子?拓拔寒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哦,不过小事罢了,拓拔老弟,来,喝酒。”吴景公示意侍卫收回刀刃。 如果拓拔寒流露出一点想起重华殿之事的神情,他就会被那名侍卫立刻诛杀。 未时,西山狩猎便结束了。 拓拔寒回到皇宫的厢房中,想起吴景公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颤。 “拓拔寒....”漆黑的房内传来清澈的嗓音。拓拔寒掌灯往屋内瞧去,一个面容清隽的少年正坐在他的房中,面前一盏茶壶,慢悠悠地喝着茶。 “阁下是......承王?不知阁下深夜来我的房中,所为何事?” “重华殿的滟妃,你可认得?”姒玉承狭长的眼眸中流露出邪魅的神色。 “滟妃?重华殿?不好意思,关于二十多年前的事,我真的记不起来。” “呵呵,拓拔寒,在我面前就不必隐瞒了吧。为了逃避吴帝的追杀,二十多年前你故意从马背上摔下,又买通了御医捏造出你失忆的事情,我说的没错吧。” “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摆脱吴帝。”姒玉承走到拓拔寒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那老贼派来的细作。” “拓拔寒,你不得不相信我,你可别忘了,阿赛贝娜公主现在正在我的府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赛贝娜公主是您与爱妻唯一的孩子,而拓拔皇后早亡,你便倍加珍惜阿赛贝娜这个女儿,公主有难,你是不会无动于衷的。除了这一点之外,调动鲜卑一族精英部队的虎符兵权,在阿赛贝娜公主手中。而她在进入承王府直至今日,都没有在我的府上和她身边放一兵一卒。虎符兵权一旦落入他人手里,鲜卑族兵队便是不堪一击。” “所以现在,无论是公主,还是虎符兵权,都在我的手中。你,不可能不与我合作。” 拓拔寒仰天长笑,鼓掌道:“好!好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姒玉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缜密的心思,真是可怕。” “过奖了。”姒玉承说,两日之后,我会在皇宫内外安排好一切,只要你在文武百官面前讲出当年重华殿内的所有事,我就能确保你们能安全离开皇宫。” 拓拔寒眉头紧锁,“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好,我希望阁下不会考虑太久。” 这样的人,若是成长为敌人,那就是比吴景公还要恐怖的存在。 “等一下!”拓拔寒叫住姒玉承,“阁下,明日天火阁一聚,我慢慢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姒玉承微微一笑,便从窗户翻出去,离开了。 次日清晨。 “喂姬怜美,你是猪吗?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吗?”姒宇拓蹲在姬怜美的床铺边,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挠她的鼻尖。 “唔......你别闹了,再让我睡一会,我好困啊。”姬怜美翻了个身,毫无要起来的意思。 “别睡啦,有贵客来了,快起来和我一起见人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姬怜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声发着牢骚:谁一大清早的就来登门拜访,扰人清梦。 正当她半梦半醒着以龟速移至前厅的过程中,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滚烫的气息扑在她的脖颈处。姬怜美一下子就醒过神来。 “陆游原,你怎么会在这里?”姬怜美挣脱他的怀抱,高声质问着。 “呵呵,怜美,看来你.....很不愿意见到我。”陆游原苦涩地一笑,上前一步拉住姬怜美的双手,邪魅的眼眸中流露出哀求的神情。 第二十四章 离人自别去 “怜美,我们之间真的一点情谊都不存在了吗?我们曾经那些快乐的回忆,你都不记得了吗?”陆游原不死心的拉住姬怜美的衣角。 抱歉,我还真不记得了。 姬怜美眉头微皱,说道:“陆游原,当初你因功名利禄而选择抛弃我,我不怪你。但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之前喜欢上你,我也不后悔,只是过去的恩怨,我想到此为止了。如今我有了新的生活,日后,请陆公子,不要再来打扰我。”姬怜美甩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看着姬怜美决绝的背影,陆游原眼角微微泛起凛冽的寒光。 他此番前来,是想告诉姬怜美,刘国军队已充实,刘康公已派人来刺杀她,意图挑起战争。只要她愿意和他一起走,他就会不惜一切护她周全。 可依就刚才的情况看来,姬怜美对她已是厌恶极了。 怜美,相比起你之前的柔美娇嫩,现在刚毅直爽的你,比以前更有魅力了。不过,如果你终究不会属于我,那即使是毁了你,我也在所不惜了。陆游原的眼神渐冷。 “姒镜尘,姒镜尘,你所说的贵客呢?”姬怜美步入前厅,见姒镜尘正独自一人小酌着,除此之外,不见半个人影。 “哦,你说陆游原?他方才已拜别回府,如今也已经好一会儿了。” 原来就是他啊,他算哪门子贵客...... 姬怜美很自然的坐到他对面,拿起酒糟为自己也斟上一杯清酒。 “这春去秋来的,如今已是子丑年五月了。想来我活的这二十载,倒也是顺风顺水。这样和平的局面,真希望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啊........”姒镜尘望着窗外纷飞的花叶,不禁感慨而道。 是啊,我来到这里也已经一年多了,都已是子丑年了....... 等等,子丑年五月?这个时间点,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之前,姬怜美似乎听母亲讲过这一段历史:吴景帝之子,年二十四登位,称帝不过两日,恰逢刘宋入兵讨伐,于子丑年五月十五遭人诛杀。吴越大势已去,自此削为小国。 七日之后,便是字丑年五月十五月圆之日,也是姒镜尘的死期。 姬怜美看向这个俊朗的少年。 虽然这个人,时而轻挑无礼,时而油嘴滑舌,但归根结底,他不止一次地救过姬怜美的性命,对她的关心,也是真心实意的。可历史是不能随意被篡改的,即使只是一滴细小的水珠,也有可能会打乱时空洪流的流向,导致接下来的所有历史,都陷入混沌。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他吗? 姒镜尘看见姬怜美用略带哀伤的眼神看着他,不禁打趣道:“喂喂喂,本王知道自己长得很英俊,可你一个姑娘家家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就很不矜持了。” “姒镜尘,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姬怜美问道。 “我?我这个人向来很容易满足的,如若真要说有什么心愿的话.....大概就是能抛下公文,痛痛快快地出去玩一天,或者一直像这样,无无忧无虑的。嘶.......你问这个,让我有点毛骨悚然啊。” “好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姬怜美拉起姒镜尘的手便向门外跑去。 “喂,小狐狸,你这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姒镜尘四岁习武,六岁练兵,十二岁就带着将士远驻燕州了。虽然他出生二十余载,可看过最多的,还是燕州的风沙和落日,还没有好好看过,逛过,体验过着姑苏城街头的繁华。 姬怜美同姒镜尘坐在河边桥头,静静享受这晚春暖人的阳光。 “啊........要是日日都能摆脱公文,这样悠闲过日子就好了。”姒镜尘满足地伸个懒腰。 “我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在桃林里调戏良家妇女不也挺悠闲的吗?还有花灯节的时候,你给姑娘们递花灯跟发传单似的。要不是后来看到你认真工作的样子,你这流氓痞子的形象在我心里就无法挽回了。”姬怜美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小狐狸,你今天怪怪的啊,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姒镜尘察觉姬怜美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姬怜美忙找借口搪塞:“没什么啊,只不过我在你府这么一直住着,也不曾为你做点什么。如今我陪你出来玩一天,就当我这些天住在你这儿付的房费了。” “你若是真想报答我,那就做我的王妃呗。” 姬怜美语塞,气氛一下子尴尬下来。 “姒镜尘,你会怪我吗?” 姒镜尘淡淡地笑着,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至于你喜不喜欢我,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既然如此,又何谈怪与不怪。你喜欢我,我会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就以另一种身份去承接对你的喜欢。一辈子这么短,何必纠结于这些爱恨情仇。洒脱自如,无拘无束,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他笑的云淡风轻,却令姬怜美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那般难受。 这样自在如风的少年,真的逃不过囚死在皇座上的命运吗? “好了,谢谢你能陪我出来,我们也该回去了。”姒镜尘拍拍屁股起身。 姬怜美抬起眼眸,看着少年轮廓分明的脸庞,鼻子微微泛酸。 “好了好了,别在这煽情了,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起来!” 姬怜美一把箍住姒镜尘的脖子,豪气地说道:“姒镜尘,我保证,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哥们。走,今晚黄鹤楼,我们不醉不归。” 承王府,姒玉承正与萧翊歌对弈。 “司徒,刘国那边作何反应?” “回禀殿下,刘国已派了六千精兵前来援助,现在已与大宋军队驻扎山海关,两日后,只要得殿下号令,便能一举入城。” “如今,扳倒吴帝,只差这最后一步棋。”姒玉承轻摇折扇,唇畔泛着微微的笑意。 “殿下,刘帝向来狡诈善变,此番愿意借兵,恐怕其中有诈啊。若是太子姒子秋与刘国里应外合,我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萧翊歌问道。 “太子的兵力的确不容小觑,不过此人生性多疑,我也自有办法对付他。”姒玉承吟吟笑道。 白子布局精巧,环环相扣,结束了这局对弈。 “司徒,这两日,盯紧阿尔贝娜公主的动向,姬怜美那边,暗地分出一支精英部队保护。” “是的,殿下。” 说起阿尔贝娜,那烦人精今日没来黏着,倒还真让人有些意外。 子丑年五月十日。 “陛下,今日拓拔寒就要返回鲜卑了,临别前,有一样礼物想要赠予陛下。”拓拔寒拍拍手,属下的人立马将一个精致的木箱抬到殿上。 “拓拔老弟有心了,不知这木箱之中,装的是何物啊?” “陛下一看便知。”拓拔寒揭开木箱的盖子。 木箱里,是一名衣着素雅的女子,一身深蓝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纤纤楚腰束住。额间一朵绽放的红梅,灵眸闪动,挽一支碧玉玲珑簪,莲步微移,徐徐走出。 吴景公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芈贵妃更是恐慌地向后退去,文武百官们议论纷纷。 “这个人,不是滟妃娘娘吗?二十多年了,她她她,她怎么突然活过来了。” 此人当然不是安羽滟,而是姬怜美。只是照着滟妃的图像,将妆容和服饰加以修饰,才能如此相像罢了。 看来姒玉承的易容术,还真是无可挑剔。姬怜美心想。 “陛下,这份礼物,您可还满意?” 吴景公的脸色阴沉下来,道:“拓拔寒,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此女子与当年的滟妃娘娘,长得是不是很像?”,拓拔寒笑道,“各位,我今日便是要揭穿这昏君的肮脏行径,还滟妃娘娘一个公道。” 二十多年前那日,我喝了酒,偶然闯入了后宫。我害怕被人发现,于是赶紧去找回寝殿厢房的路。在此途中,经过重华殿,我听见陛下正与一名女子大声争执。出于好奇心,我就躲在窗户口偷听。 那名女子说:“王,你弑父杀君,此乃大不孝之罪啊!你同我一道去向文武百官承认罪状吧,无论是入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会陪着你的。” “不,滟儿,你不知道皇位对我多重要,我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成为这天下的主宰。” 陛下打晕她之后就离开了。 我赶紧上前去查看滟妃娘娘的伤势,不料也被人从背后打晕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便发现自己同滟妃娘娘睡在了同一张床上,陛下龙颜大怒,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滟妃娘娘关入天牢。当时鲜卑一族势弱,我阿父在场替我求情,才得让他不至于因我一人知过错而降罪鲜卑。 但如若陛下发现我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定会对我下杀手,于是我在临别前假意从马上摔下来,希望假装失去记忆后,陛下能饶我一命。 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不肯放过我。在我回程的途中,设下了近万人的精兵埋伏,我的阿父为了保护我而被刀剑虐杀。 拓拔寒说到这,双手合十,悼念亡父,眼角留下一滴泪水。 “我这次来拜访,本没有想报仇,但这件事不得到解释,滟妃和我阿父,九泉之下便不得安息。而且,您上次没有杀死我,此次回程,必定还会下杀手,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将这一切说出来,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吴景公听闻此言,不怒反笑:“拓拔老弟啊,你可真是愚笨。你所言最多只能证明滟妃是无辜的,可当日,你并没有看清那房中男子的脸吧,那么所谓的弑父杀君,还有暗杀,也有可能是别人所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又如何给吾定罪。” 第二十五章 瓮中捉鳖 “呵呵,陛下,这个问题,还是让您身边的芈贵妃来回答您吧。”姒玉承饮一口茶,突然这样说道,目光淡然。 芈贵妃被吴景公恐吓的眼神所吓,坐在原地攥紧拳头,不敢言片语。 “贵妃娘娘,你若真觉得当年有所隐瞒,心中对滟妃有歉意,此番,已是你能弥补赎罪的唯一机会了。”姒玉承见芈贵妃犹豫不决,故意提起了滟妃的名字。 芈贵妃听到她的名号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说道:“那,那日晚上,陛下是在我那就寝的,我,我朦朦胧胧睡着的期间,听见陛下对何继说,滟妃姐姐知道了先皇并非暴毙而亡,而是,是陛下用一碗毒药杀死了先皇,所以不能让她活着........就故意制造流言,以正当理由,杀人灭口。” “啊?怎么会这样,是陛下杀死了先皇?” “我就说当初先皇怎会立一个次子为王,原来其中真的有隐情。” 底下的文武百官炸开了锅似的,一时间言语纷纷。 “我当时太害怕,所以滟妃姐姐被关入大牢后,也没敢将这件事说出来.......我,我对不起她......” 芈贵妃话音未落,一柄利刃便由身后刺穿了她的胸膛。 “区区的一届婢子,居然也敢来污蔑吾。”吴帝锐利的双眸中,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和蔼可亲,隐隐的透出舐血的光。 吴景公将剑从芈贵妃的身体中拔出,接着一脚将芈贵妃从凤座上踢下去。 “母妃!”姒镜尘从下方的桌几上一跃而起,飞身接住了芈贵妃,但她已经没有气息了。 “诸位爱卿,这些人是想密谋造反,祸乱朝纲,才会编造出这些谣言来。两个乱臣贼子的一面之词,怎么能够当做证据......” “你要证据是吧”,姬怜美从袖口掏出一卷遗诏,高高举起,“这就是证据。” 眼尖的老臣一下子就看出了姬怜美手上之物为何。 “这是先皇留下的遗诏!当年先皇撰写遗诏的时候,老夫就在他身边。”在场的一名武将泪流满面,率先跪下,以示对先皇的尊敬。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方才还无比淡定的吴景公,在看到这份遗诏时瞬间慌了神。 “哦?陛下,既然你说这是假的,那在场哪位老臣愿意来验验此遗诏的虚实?”姬怜美问道。 大殿右方的文官中走出一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他言道:“老夫曾是先皇的大学士,就让老夫来验吧。” 姬怜美将那份遗诏交给他。 虽然她表面看起来十分镇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但只要观察入微,就能看到她的双手正紧张地颤抖着。 这当然不是什么先皇的遗诏,只是姒玉承找了颜色相同的布帛,按照先皇的笔迹伪造的遗诏罢了。 拜托了,千万不要被看出问题来啊,我还不想交代在这啊。 “啊.......这,这真的是先皇的字迹。”那位老臣瞬间流泪,继而冲着吴景公喊叫道,“先皇当年的旨意是立长子姒横为王,滚下来,你这个不孝子,先皇待你不薄,你居然干出弑父杀君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滚下来,滚下来.......”一时间,百官的喊杀声不断。 古代的文人都异常看中一个人的教义,孝悌。吴景公弑父杀君一事,定不会被百官所接受。 “除此之外,我手中还有一份滟妃娘娘的亲笔手稿,上面清楚地记载了事情发生的过程。” 这本书的秘密,还是姬怜美偶然打翻了案几上的烛台,纸张遇热显现出字来,姬怜美才知道,这是用柠檬汁撰写而成的手稿,虽然是用现代汉语写的,但其大多数的文字还是和古代文字相接近的。 大臣们纷纷传阅。 “哈哈哈哈,你们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吗?天真,哈哈哈哈,真是太天真了。来人啊!” 随着这一声令下,皇宫内伺机而动的禁卫军,和吴景公暗自组织的杀手,都全副武装从大殿的各个角落中现身,将所有人围住,见人就砍。 “杀,给我杀光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吴景公此时早已不是往日和悦的模样,像一只完全失去了心智的野兽。 持刀剑的禁卫军听到号令,立刻冲入人群中开始杀戮,姒玉承上前一步将姬怜美拉到自己身后,退身一侧,冷静的纵观目前的局势。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被杀手一刀砍死,没有兵器的武官单靠肉搏,过了没多久就败下阵来。 眼看着局势要被反扑,姒玉承吹出嘹亮的哨声,萧翊歌率领着刘宋两国近万的精兵闯入宫廷,与吴景公的禁卫军相互对峙着。 “姒玉承!你区区一个民间的遗腹子,怎么可能私藏如此多的精兵!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就要多谢陛下了,多亏您小看我,只把我当做一个替您占卜天象的星官,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没有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我的计划,才能进行地如此顺利啊。”姒玉承微微颔首,轻笑着。 吴景公瞥见姒玉承腰间别着的一块白玉,忽而大惊失色。 “这块玉,你,你是大宋皇族?这些军队,也是你带来的。”这下吴景公彻底无法反抗了。 他狼狈地瘫坐在龙椅上,双手还死死地抠住龙椅一侧的那条金龙,嘴里似癫似痴地嘟囔着:“我才是天子,我才是天子,你,还有你们,都休想抢吾的皇位。那些贱婢都是要阻挡吾登上皇位,活该,他们全都活该!” 姒玉承慢慢登上台阶,看着吴帝如着魔一般不断地喃喃自语,用剑抵着他的脖颈,声音冰冷。 “若非你的灵魂肮脏地令我作呕,就这样杀了你,还真是便宜你了。” 突然,一支暗箭不偏不倚地由背后射在了姒玉承的小腿处。姒玉承吃痛,慢慢跪坐在地。 “姒玉承!”姬怜美惊呼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却被萧翊歌拦下来。 “你做什么。” “你上去了,殿下还需分神来保护你,你只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况且,若不是殿下分出暗卫来保护你,他也不会受伤。”萧翊歌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殿下的指示,谁都不要贸然上去。” “哈哈哈哈,好!白玉承殿下唱的这出瓮中捉鳖,当真是精彩极了。”一个身穿铠甲,脸上一条刀疤的男子一边鼓掌,一边从门外缓缓踏入内殿,身后跟随的近乎是吴国所有的士兵,将大殿里里外外包了个严实。 “不过白殿下,你应该不会想到我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你给我的那种慢性的西域奇毒,经过大巫师改良后,只需服用一次,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将人体化为脓水。而这种药,我早就命人掺在你们士兵的水壶里了。” 此时,萧翊歌带进来的人中,已有一部分人痛苦地抱着脑袋,双目绯红,口吐白沫,看起来十分痛苦。 “哦?看来已经奏效了呢.....”姒子秋满意地点点头。 “你,你这个逆子。来人啊,来人护驾。” “父皇,您就省省力气吧,现在这里都是我的人,您就是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 “你,你这是弑父杀君。” “是啊父皇,我现在,也不过是在走,你当年走过的路罢了。你杀皇爷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是弑父杀君呢?哈哈哈哈哈。” 趁着这方混乱,姒子秋带来的人又伺机杀了出于外围的近百人,再加上文官武官的临阵倒戈。此时,姒玉承一方的兵力已不及敌方。 姒子秋抓住机会,一箭射中吴景公的心脏。紧接着,他又拉弓欲射第二箭。 “白殿下,方才一箭没有射穿你,是因为我想亲自解决这个恶毒的父亲,当然,我也想看到,向来神机妙算的白玉承,会怎样解决着僵局,看来啊,还是我高看你了。这一箭,我们就彻底说再见吧。” 姒子秋拉满弓,黑色的铁箭含着嗜血的光芒,蓄势待发。 姒玉承已做好躲避的姿势,可就在这时,他的腿又似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 该死,怎么在这个时候发病.... 姒子秋的箭已是饿狼扑食一般扑向姒玉承。已经是来不及闪躲了,姒玉承本能地将双臂挡在心口处。 再度睁眼时,身前已挡了一个人。轮廓分明的脸庞,桃花眼,秀眉微皱。那支箭,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的右臂上。 “你.......” “看我干嘛,我,就是想炫耀一下我的武功比你高。”姒镜尘嘴硬道。 “无论如何,谢谢。”姒玉承拍拍他的肩膀。 姒镜尘看着他,心想:只是如果你死了,姬怜美,会很伤心的......... “二弟,你居然帮着这个逆贼,那好,孤就将你一并收拾了。”姒子秋的第三支箭已上弓。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姒子秋把守在外的重兵,不出一刻钟,全军覆没。 阿赛贝娜手举虎符,带着鲜卑族的精英部队杀入大殿。 鲜卑人民风剽悍,精英部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又岂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吴国士兵所能匹敌的? 阿赛贝娜洒脱地一笑,对姒玉承说:“看在你把虎符还给我的份上,我就再帮你一次。” 早在姬怜美到往承王府那日,阿赛贝娜挽住姒玉承胳膊的那一瞬间,姒玉承就已悄悄将虎符从她随身的兜包中偷了出来。 这是姒玉承最后保命的底牌。但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将虎符交给萧翊歌,并对他说: “这个兵符,你明日进宫前把它还给阿赛贝娜公主。” “殿下,这可是我们最后保命的手段。” “她对我真心诚意,我此番利用她说服拓拔寒,已是不义,我已是负了她,我不能,再这般无情.......如果到时候,局面真的无法挽回,我自有办法脱身,你只要,将姬怜美平安带走。” 第二十六章 姬夏的反叛 白玉承微笑着看向阿尔贝娜。 这个少女同他,果然是一路人,不喜欢亏欠,非有利可图之事则不为。阿赛贝娜会来,不只是因单纯的情感,更是因为吴越今日注定衰弱,趁机拉拢胜利的一方扳倒强国,分散平均各国势力,才是明智之举。 而姒子秋不甘战败,自刎而死。方才倒戈的文武官,见此时风向以变,慌忙跪下来对着姒镜尘大喊陛下万岁。 吴景公死了,大皇子死了,最有继承权的,非二皇子姒镜尘不可。 姒氏江山的重任,忽然压在了他的身上,压抑地他透不过气来。这一声万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然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白玉承趁着姒镜尘发愣的空档,在他面前洒了一把迷香,由两个黑衣人带着从屋顶飞出去。,萧翊歌也带着姬怜美和一干将士撤离了皇宫。 “追,把新帝找回来,挟持新帝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领头的将军举剑命令剩下的吴国士兵。 阿赛贝娜跑到惊魂未定的拓拔寒身边,轻声唤他:“阿父......” “啊,女儿啊,你可算来了,怎么样,那群人没伤着你吧。” “没事,阿父,我很好。”阿赛贝娜看向姒玉承离开的方向,微微笑着。 白玉承,我想我们还会见面的。 百花谷,绝情崖。 姬怜美中途被萧翊歌打昏,醒来时已躺在一处断崖边,身旁的少年背对着她而坐,明月的光晕使他的背影看起来一派苍然。 姬怜美在他身边盘腿坐下,遥遥地望着那皎洁的月色。 月下,白衣少年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薄唇轻启,淡然地说道:“你心中若有什么疑问,便问吧。” “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何必再问呢?即使我再问一遍,这个答案也不会改变吧。”姬怜美说,“不过现在,吴国和刘国,我都回不去了。” 白玉承制造宫廷之乱,定与扩充疆域有关,接下来吴国必将战乱不断。而且,白玉承所杀的,是她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俗话说血浓于水,姬怜美心中多少还存有芥蒂。虽然这个人,负了母亲,负了她,可他终归是她的生父,即便他再怎么笑里藏刀,杀人如麻,这层关系也无法改变。 “怜美,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大宋?”白玉承轻握住姬怜美发凉的双手,真挚地说。 姬怜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说道:“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突然觉得有点闷,我想四处去转转。” 白玉承答应道:“好。” 绝情崖的竹林,烟波浩渺,如梦似幻。夜晚皎洁的明月映照竹林,洒下一地斑驳的竹影。 白玉承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扰的她心绪不宁。 原本,重华殿一案解决,替母亲洗刷冤屈之后,她就应该回去自己的时代了。离五星耀日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孤身一人,绝不可能能在吴军的追捕下隐匿这么久。 那难道,和白玉承回大宋吗?他乃是大宋的嫡长子,听说这一战收服了吴国领域之后,他就会被立为太子。而我,不过是个流亡的公主....... 姬怜美感到自卑。曾经这个她保护过的柔弱少年,一下子变成了统领三军,威震一方的太子爷,这种反差实在是巨大。 正当姬怜美想得入神的时候,一只手从幽林暗处探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荒郊野岭的,她就随便出来逛逛,还真能遇到打劫的不成? 前世的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碰上劫财劫色最后还杀人灭口的匪徒。然而这种事,她二十多年没碰上,如今穿越到了几千年前,反被她撞见了,还偏偏挑她流亡在外身无分文的时候。 姬怜美不敢动,也不敢喊叫,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嘘,怜美姐姐,别怕,是我.....”耳边传来男孩稚嫩的声音。 姬怜美大着胆子回过头去,看到姬夏那张精致的娃娃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怜美姐姐,我是来救你回去的,白玉承呢?”姬夏问道。 “他?他在悬崖边上。” 姬夏隐隐一笑,说:“怜美姐姐,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说罢,他拉起姬怜美的手向竹林深处走去。 “夏,我们这是去哪啊......”见怜美张望着四周,静静的看真着已陷入黑幕的森林,忽而刮起了一阵风,呜呜咽咽的,好像有人在哭,又有人在笑。 姬夏见四下无人,闻此言,忽然用力将姬怜美摔在地上,拔出长剑,剑锋准确的指向她的心口。 “姬夏,你.......” 姬夏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沙哑:“怜美姐姐,你没有想到吧,我是奉父皇之命来杀你的。” “杀我?为什么。” “哈哈哈,我的好姐姐,你不会毫无察觉吧,从把你送去和亲的那一天起,父皇就一直计划着,要来杀你啦,只不过你运气好,每次都躲过了而已。” 姬怜美细细回想往事,声音颤抖:“这么说,洛川一事,还有吴帝的寿宴,全都是父皇安排的?” “看来姐姐的记性还真不错。白玉承不在你身边,你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你不可能从我手上逃脱,我也不可能饶你性命。最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姬夏的眼中没有犹豫。 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想要杀她的心,也是真的。 昔日那个纯良可爱,黏着她一起玩耍的小男孩,不过是一年的光景,却变成如今面目狰狞的模样,将冰冷的刀剑指向她。 虽然和姬夏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姬怜美是发自内心的关怀和喜欢着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姬夏,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姬怜美质问道,“难道,你也是为了那个破皇位?” “是。我想成为威震天下的王,我想保护我重要的人,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眼见着母妃、兄长死去,也无能为力。”姬夏的眼眶中溢满了血丝,神色激动。 姬夏的母亲是楚国的长公主,和姒镜尘的母亲在同一年作为和亲公主分别嫁去了吴国和刘国。半年前,楚军侵犯刘国边境,刘康公将怒火发泄在姬夏的母亲身上。他御驾亲征,从楚人手中收复被夺走的领地,又将芈安悦斩首,砍下头颅,挂在楚国边城的城墙上。 而那个时候,姬夏就在现场,他被数十人按压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刘康公怎样虐杀自己的母妃,然后一刀砍下她的头,却无能为力。 从那一天起,姬夏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当帝王,远至三国成立之初,近至自家兄弟之间。他们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想要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中,想要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只有成为一国之主,这些条件,才能得到满足。 “父皇说了,只要杀了你,他会将刘国所有的军队都交由我管辖,我就能离皇位更进一步,我不想,再有在意的人死去了,怜美姐姐,对不起.......” 他手中的长剑颤抖,嘴角略微抽搐着,眼眸中恢复了澄净的光芒。 归根究底,姬夏依然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姬夏,只是为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他不得不选择抛弃自己的良知,来为自己博取一条生路。 无论如何,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姬怜美突然就有些理解他了。 “怜美姐姐,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姬夏握紧手中的剑,一刀将要劈砍下去。 树林中忽然飘荡起鬼魅一般的诡异笑声,黑暗处,一个黑色人影渐渐浮现出来。 “你,你是谁?”姬夏问道。 那人只是呵呵地笑着,并不作答。这时此人已来到他们面前,姬夏出于自我保护,将手中的剑刺向那个人的身体。 但那个人像没有实体一般,剑从他的身体中穿了出去。 他掐住姬夏的脖子,声音机械一般沙哑,他说道:“姬夏,刘国皇子,有帝王之命,可惜......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他这么说着,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姬夏的脸有惨白变成了青紫,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双手死死抵住自己的脖子。不一会儿,他便不再动弹。 姬怜美只觉眼前一片眩晕,想要叫喊却喊不出声来。 他将姬夏像丢垃圾一样随便的扔在地上。姬怜美跪着移至姬夏身边,搂住他,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鼻子下一探。 已经没有呼吸了。 愤怒更胜过了恐惧,姬怜美的眼神肃杀一般冰冷,冷静的问黑衣人:“你为什么杀姬夏,他不过是个孩子。” 那人的眼眸中绽放出猎鹰一般锐利狠毒的光芒,他嘎嘎怪笑着,对姬怜美说:“我救了你,你应该感激我才对啊。而且,这个人死期以至,与其像历史上那样死于战乱,还不如我来替他解脱。你们,都应该感谢我啊........” “荒谬!一个人的生死,怎么可能由你来定夺!你这是有悖人伦的畜生之举,不要用你那充满杀戮的心来定义人命。”姬怜美反驳道。 这人真是个疯子。而且,就算姬夏想要杀她,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他本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只是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里,活下去真的太重要了。 第二十七章 谍中谍 “呵呵,姬怜美公主,你就尽管骂吧。趁你现在还活着,多骂几句,过一会儿.......你可能就永远都说不了话啦,哈哈哈哈哈。”黑衣人从斗篷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一步步向姬怜美逼近。 忽而,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只身挡在姬怜美身前。 白玉承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喊一句:“师尊。” “白玉承,你叫他什么?师尊?”姬怜美指着那个思想和形象都不人不鬼的黑衣人说道。 “承儿?你怎么来了啊,你不是早就说,要处理掉这个女人了吗?怎的?现在还要让为师亲自动手吗?”黑衣人嘎嘎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不怀好意。 “不必师尊动手,承儿,自会解决她。”白玉承从剑鞘中拔出银剑,目光中不含一丝温度地,向姬怜美靠近。 “白玉承.......你也要杀我?”姬怜美慢慢向后退,无力地问。 所有她曾信任过,爱过的人,为什么都想要她死。紫芝也好,姬夏也好,如今连她最爱的人,都想杀她。 方才姬夏拿剑指着她,她感受到的是心痛。现在,白玉承拿剑指着她,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因为她的心已死。 她平静地等待那高洁儒雅的少年一剑刺穿她的胸膛,结束这可笑的命运。 正当刀锋即将划破姬怜美的脖颈的时候,白玉承忽然转身,将手中的剑狠狠地向黑衣人的心口刺去。 那把剑毫不意外地像穿过空气一般穿过黑衣人的身体。 “呵呵呵,承儿啊.......真不知道是说你聪明,还是愚蠢,你明知刀剑伤不了我,还要垂死挣扎,都尝试着杀我这么多次了,还这么义无反顾,真是可爱啊。”黑衣人怪笑着,手中凝聚起一团黑色的能量光团,一击打在白玉承胸口处。 “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利用价值的份上,这一掌,足以打的你魂飞魄散。” 白玉承应声倒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纯白的衣衫,也染红了身前的方寸之地。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硬撑着坐起来,淡淡地一笑。 “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做如此愚蠢的事吧。” 黑衣人察觉到体内有些不对劲,一股巨大的能量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着。继而,戴在脸上挡住口鼻的面具,也渐渐破裂,露出一张满是烧伤和刀疤的脸来。 “你,你在剑上涂了毒?不,不可能,你所做的毒药,就算毒性再强烈,也不可能伤到我的。” 黑衣人已没有力气去捂住他的脸,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还要多谢师尊,近日每当我发病的时候,您给我服用的药丸,您可还记得?” 白玉承微微笑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衣人。 “我自年幼起,父皇便为我寻遍天下名医,他们就会皆言普天之下,无人能缓解此病症,凡事祸福相依,我能窥破天下事,自然会带来天妒。而师尊你不同,你给我的解药,能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发病。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很感激你,才会拜你为师。” “不过在我来到吴越之后,我逐渐在我日常食用的茶水中,也闻到了这种药丸的味道,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你了。我派司徒去查药物的成分,发现那种药丸中,藏着隐性的慢性致命毒药,和一些尚不知晓的物质成分。从那时起,我不再服用药丸,反将它的毒提炼出来,放在了你的熏香中。”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发现。” 白玉承凑在黑衣人耳边,轻悄悄地说道。 “白玉承,不愧是白玉承,我可真是教了个好徒弟啊,哈哈哈。”黑衣人大笑。 “在我杀别人的时候,你说我杀伐欠缺果断,怎的,如今我对你下手,你倒反说我无情无义了?其实徒儿一直有个疑问不知从何而解,师尊从不沐浴,甚至连睡觉的时候也不将斗篷解下,不知可否让徒儿看看,师尊这斗篷下究竟遮掩了些什么吗?”白玉承冷不丁地一把扯下黑衣人的斗篷。 斗篷下掩盖的,不是衣衫,也不是人的身躯,而是无数散发着黑色光芒的小光点。 这次,不仅姬怜美愣住了,连白玉承的反应,也迟钝了好几秒。 这个家伙,难道不是人类吗? “哈哈哈哈,看到了吧,看见这可怕又丑陋的身躯了吧。这就是违背时空法则所要承担的下场!” “白玉承,你乃是天煞孤星,又病魔缠身。就算你没有死于王位之争,你也会死于这渐冻之症。你这辈子,注定不能跟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就像我一样。” 他复而指向姬怜美,接着说道: “至于你,你也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在你身上,我扫描到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时空生物粒子,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终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哈哈哈。” 许是剧毒已入五脏六腑,他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 眼前的这个人,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都已是面目全非了。 “你所说的时空为何,我不管。但是,你帮我完成兴国大业,又意欲杀我,究竟是为何。”白玉承从地上捡起佩剑,指向黑衣人。 他无力地说道:“我自然,是为了救我心爱的女人。我想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加快历史发展的速度,这样,我就能更快的集齐她散落于各个时代的生物粒子,早日和她重聚。可是,你的实力和才智不得不让人忌惮,在历史中,你必会死于一年后的五星耀日之日,而我给你服用的渐冻症解药,足以让你再活三年之久。你若不死,未来的一切都有可能会发生改变,历史就会扭曲,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证能完全控制你。所以,在救你命的药里下毒,是最好的办法了。你若不吃,渐冻症就难以控制,你若是吃了,就会中我的无解之毒。无论如何,你都非死不可。” 姬怜美自然不相信,直到现代21世纪都无人能解的渐冻症,几千年前一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却能将其压制。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姬怜美不禁问道。 “我名为隐,来自比21世纪更遥远的未来。我发明了能将人的大脑与电子芯片完美融合的技术,成为了最伟大的科学家,但我却因此,失去了我心爱的人。” 黑衣人掏出一小瓶如同金粉一般都东西,用尚未完全化成光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眼眸中锐利的光,如冰雪一般渐渐化开,似乎目及之处,是某人清隽的面容,手指间的触感,是某人温和的肌肤。 “我和我的心上人,是这项研究得以成功的第一代实验体,我们将能比一般人类活的更久,并且能够百毒不侵。” “可是,芯片在她体内产生了异变,她不但没能获得长久的寿命,反而被生物芯片强大的能量分解成了微光粒子散落在宇宙的个个平行时空里。是我,亲手杀了她,是我........” “如果不能和她长相厮守,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用?我发疯一般,找遍了所有的方法来救她。但之前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病例,现代医学也束手无策,我只能寄希望于古人的天地玄黄之道上。终于,在一本古书上,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其言,人本便是物质细胞合成而来,人道三百年一轮回,也就是说,每隔三百年,含有她脱氧核糖核酸的生物粒子会重新结成胚胎,化为人形。只需要穿越到过去,在各个时代收集齐她散落的微光粒子和生命气息,就可以利用现代科技的力量,重塑肉身,从而,起死回生。” 姬怜美在现代的时候,虽阅言情小说无数,这种不惜牺牲自己救爱人的桥段也见过不少。但毕竟,小说和现实是有区别的。 这个人虽然讨人厌,但就重情重义这点,姬怜美很欣赏他。 “那你呢,你找到她了吗?” “当然,每隔三百年,我都能重新邂逅她。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消失,但当她被病痛所折磨,被衰老所累,看着她爱上别人,为妻生子,最后死去,再次化成微粒。这种感觉,像要将人活生生撕碎一般。这种痛苦,每隔三百年,我便要体会一次,累着累着,伤着伤着,也就习惯了。守护她,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所能给她的一切。”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荒谬。生老病死的自然之道,岂是能够违背的。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悲。”白玉承不屑于他所言的一切。 隐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无法再撑起身体,他将头枕靠在落叶中,讥笑道: “是啊,白玉承,你天生无心,你自然不会知道,情到深处,心碎欲死,是什么滋味儿。哦,不,我想,那种滋味,你应该也尝试过吧,嘎嘎嘎嘎。” 隐慢慢看向白玉承身后的姬怜美。 “你对这个小丫头动情了吧。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一开始,你便把她当作棋子,扮成吴军故意领兵侵犯刘国边境,提出和亲,一步步地引她入局。你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吴国和刘国兵力大相径庭的时候,杀了刘国公主,从中坐收渔利。我本以为,你狠不下心杀姬怜美,是因为你对她尚存情义,你不忍心。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你的野心不止于此,重华殿一案,你不仅成功倾覆吴帝势力,得到了鲜卑一族的支持,还带走了唯一已成年的子嗣姒镜尘,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国的力量也不足为惧。” “至于姬怜美,你不会让她活过今晚。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左右你决定的人。以你滴水不漏的个性,万不会让自己有一个软肋。无论是为皇权,还是为自己,你都会杀了她。” 第二十八章 情谊至此 “姬怜美啊姬怜美,你的到来,倒真像一场笑话啊.....” 隐的面具完全破碎,腐烂的皮肉和眼睛也渐渐化成黑色的光点,消散在风里。 他已经被折磨地太久太久,无法去复活他的心上人,就这样消失,到也算是一种解脱。 白玉承从地上捡起那个金色的小瓶子,背着手,遥望那轮将圆的月。 “白玉承。”姬怜美平静地喊道。 少年似没听见一般,纹丝不动。他怕一回头,看到姬怜美带着仇恨的眼神,会不知所措。 见他不肯转过身,姬怜美站起来,莲步微移,走到他面前,眼神还是一贯的清澈澄明。 “所以,你曾为了王位想要杀我,是吗?” 白玉承直视她的眼睛,沉默一番,平静地说:“是.....” 为什么,你,姬夏,紫芝,我来到这里给予我最大关怀的人,你们都要杀我。白玉承,我待你一片赤诚,你却将我的真心视作敝履,百般利用。 “你若是想要我死,为什么要对我好,又为什么要不顾生命危险地救我?” “我对你的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如若我只是弱势的废物王爷,他们自然不会想尽办法对付我,唯一能令我壮大的,便是你和亲公主的身份。”白玉承的脸色很平静,似乎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为了不让我有依附刘国翻身的机会,众皇子定会百般针对于你。只有将你为盾,这一切计划才能实施,和亲破坏,刘人激愤,刘帝便可以此为由扩张领土。至于为什么要救你,也只是因为时机未到,你的利用价值并不能完全展现。而且,棋局里的每一步,即使我将自己置身险境,也有把握能够劫后逃生。” “所以如今发生的这一切,也是在你的计划之中了?只要鹬蚌相争,你宋人便能坐收渔利。” “是。” “所以你救我,也只是为了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是。” 姬怜美站不稳身似的退后一步,无奈笑道: “我本以为父皇心思缜密,无情无义。原来你更可怕,可洞悉人心,设局中之局,可以天下人为棋,可以情感引我入局。” “那如今,你还在等什么?杀了我,你就能登上储君之位;杀了我,拥有吴国大半兵权的宋人便可趁机攻占刘国;只要杀了我,我就不会成为你唯一的软肋,你方是无懈可击的天下之主。你还在等什么?动手吧。” 姬怜美张开双臂,将自己的要害之处完全暴露,缓缓的闭上眼睛,眼泪也终于从眼眶中滑落,带着凄楚的美感。 而她等来的,不是冰冷的刀剑刺穿皮肉心肺,而是一个温软的怀抱和白玉承低沉的嗓音。 “我不会杀你。” 姬怜美咬咬牙,猛的推开白玉承,近乎崩溃地喊道:“够了!你还要跟我演戏演到什么时候!白玉承,我不像你那样聪明,但这也不意味着你可以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将别人的生命视若敝履的人,真是让我看不起。你要杀要剐,我姬怜美绝无半点畏惧。” 白玉承只是重复道:“我不会杀你。” “白玉承,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既然你不想杀我了,我也杀不了你,那新仇旧账,我们一笔勾销。”姬怜美转身欲走。 “等等!”白玉承喊住她,轻咬嘴唇,缓缓走到她面前,从侧面拉住她的手腕,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姬怜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白玉承,我虽然涉世不深,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明天,我就会和姒镜尘一起离开这里,这一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面。” 看着少女讥讽的表情,陌生的言语,和似乎再也拉不近的距离感,让白玉承觉得,心口处,被人狠狠地用钝刀刺了一剑,痛彻心扉。 他复想起游子仙死去前,曾说过的话。 “白玉承,你心思缜密,冷酷绝情,我化作厉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你注定,无法拥有真挚的感情,孤独一生,不得好死......” 他捂住心口,眼眸分外神伤。 “对不起,怜美。” 姬怜美已再次平静下来,她说道:“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不要认为每次道歉都能换来一切入昨,对不起这三个字,有时只是你的解脱,而不是别人的释然。” 说罢,她用力甩开白玉承搭在她手腕上的手,解开簪在头上的玉钗,从袖口掏出一把剪刀,三两下,满头青丝落地,只留下及肩的长度。 古时候女子的头发尤为重要,不到不可婉转的地步,她们都不会轻易割断自己的头发。 “白玉承,上次,不过是断情之举,你我若是无缘,不如早日两清,这样起码,以后见面,还可以煮酒聊天。此番,我割了头发,乃是要与你绝情,从此以后,我们便如死敌,彻彻底底,老死不相往来。”姬怜美将割断的发丝随手挥下。 “绝情崖处自绝情,今人不同往昔,我同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会去找你报仇,你也莫要来招惹我。我是希望你,能放过姒镜尘,我不会让他回去继承帝位,也不会让他来找你复仇。” “我答应你,放过他。” 姬怜美听到答案后,挥袖离去,背影坚定而决绝。徒留白玉承待在原地,暗自神伤。 我怎么偏偏爱上了你这样倔强的女孩。 之前,姬怜美从白玉承口中得知,姒镜尘被安置在绝情崖边的一处小木屋里。她匆匆赶往小木屋,不敲门便推门而入。 “姒镜尘,我们快走,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姬怜美拉住姒镜尘的手,收拾了些简单的东西带在身上便向外走去。 “怜美?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匆忙。”姒镜尘此时正在凝神调息,被突如其来的拉力吓了一跳。 “白玉承,他是大宋的皇族之子。虽然他答应我,不再为难我们,可此人生性狡诈多疑,我怕他临时又变卦,那时我们怕是难以逃脱。所以,我们还是早点逃走吧。” 姒镜尘神色复杂,他将另一只手搭在姬怜美肩头,对她说:“怜美,你看啊,现在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绝情崖又常有熊兽出没,这个光景走,反而不安全,倒不如先在这里歇一个晚上,明日再走也不迟啊。” “可是........” “没事的,相信我。你若是怕他对你我不利,那今夜我就在外头守夜好了。” 姬怜美虽然心中觊觎,但姒镜尘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以他的功夫,就算不敌白玉承的近卫军,想要脱逃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好吧,你千万别离我太远,要是出了意外我还可以救你。” 姒镜尘笑笑,一弹她的脑门儿,道:“你呀,就放心吧。” “姒镜尘,你说如今我们该去哪里呢?我们一起去扬州如何,那里风景秀丽,美女又多,离吴国也近,你要是想家了,回去看看也很方便......”姬怜美已经开始打算为未来做打算了。 她一向不是个消极悲观的人,即便有负面情绪,也不会维持太久。虽然经此变故,她的心智已有了成长,但性格并没有因此发生转变。 见她如此雀跃,姒镜尘的心也似被安抚了一般。 “好,那我们就去大梁。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我在外面替你把守,放心吧。” 他慢慢地移步出门,却不料撞在了门框上。 “哎,你小心些。”姬怜美提醒他。 今天这家伙,心不在焉的,大概是这场变故带给他太大的打击了,还是让他自己静静吧。 姒镜尘在门外升起熊熊火堆,感受着烈火传来的炽热的温暖,目光暗沉。 他一介高傲的皇子,吴国的大将军,如今,已从云端跌落泥里。王朝倾覆,故国由盛及衰,而他却无能为力。 故土还是那片故土,故国却已成了故国。 未来这里又是谁的领地,又有谁在此画地为王。 正当他想得入神的时候,斜侧方的树丛中缓缓隐出一个身影,向小木屋靠近。 “谁!”姒镜尘警惕地提起佩剑,做好迎战的架势。 “别紧张,是我。”白玉承开口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姒镜尘身旁坐下。 “你来这做什么,就不怕我在这杀了你吗?”姒镜尘见白玉承毫不畏惧,淡定自如,于是冷着脸,再次坐下。 “阁下是聪明人,你若是在这杀了我,隐匿在树林中的大宋近卫定不会放过着木屋中的任何一人。你不至于为了复仇,而置姬怜美的性命于不顾。”白玉承轻笑着,伸手将火堆拨弄地更明亮些。 “不过真是让我意外,你们居然没有离开。” “不是不想走,而是根本走不了。”姒镜尘苦涩地笑笑。 听到此言,白玉承顿住了将茶杯递到唇边的动作,复而将目光投向姒镜尘。 他早已让近卫通知姒镜尘,会放他们离开,而且,从他走到他身边坐下起,直到现在,姒镜尘就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看。 出于疑虑,白玉承将手伸到他面前,四下晃晃,然而,姒镜尘却毫无动作。 第二十九章 一醉累月轻王侯 “你的眼睛.....” “没错,从昨天夜里我醒来,我的视力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直到现在,我已经完全失明了。”姒镜尘说着说着,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阁下,玉承学过一些医术,让我替你诊脉吧。” “不必了,我是习武之人,虽然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但我知道,我已经活不长了。而且,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白玉承拉过姒镜尘的手,不再理会他,细细诊脉。 “现在,你是她唯一相信的人,如若照顾她的人不是你,我想,他也不会安心。”白玉承笑道。 如果现在姒镜尘能够看见的话,他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运筹帷幄的少年,此刻会露出如此无奈而失落的微笑。 虽然姒镜尘的身体出现了异样,可他的脉搏节奏缓和,是正血气方刚的健康脉象。 白玉承眉头微皱。 “阁下的脉象平稳有力,是再正常不过的脉象。据我诊断,阁下中的是蚀骨虫之毒。阁下的日常饮食,可有什么每日必食之物?” “饮食并无偏好,我小时候伤了脾胃,所以每日必吃的,只有父皇赐予的云顶茶。” 两人相视一看,心中便有了数。 “看来,这是阁下发病的根源。此毒乃是旷世奇毒,至阴至毒,先是让人失去五感,继而丧失神智,最后会受万虫噬身,尸骨无存。并且,没有解药。” “那我......” “至多五天。” 姒镜尘沉默,一口白牙抵住嘴唇。 “白玉承,从前,我不怎么喜欢你,而如今,你又是害我的母国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罪魁祸首。我本想亲手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愤。不过这件事,我也只能拜托你。请你别把我的状况告诉姬怜美,这三天,我们会出发前往大梁,在此期间,如若我的身体出现了异样,请你,立刻杀了我。”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无法视物,姬怜美必定会看出端倪。” “无碍,我自幼习武,可听声辩位。” “既然如此,祝阁下好运。” 白玉承说完这些,便转身离开了。 每走一步,他的笑容就愈发深刻。他擅长洞悉人心,又怎会不知道姒镜尘的为人。 姒宇拓的性子刚正不阿,爱恨分明,且从不求人。此番谈话,他句句提及的,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担心自己的死活,只担心他离开了,她是否能安好。甚至能放下仇恨,开口请求自己的敌人。所想所做,不是为了利益,而是纯粹的感情。 白玉承走至密林深处,拔剑出窍。幽幽容颜,森森剑影,伴着四面楚歌的韵律。剑法刚柔相生,环环相扣,奇快无比,扫起一地枯落的竹叶。 他就站立在期间,看着竹叶迎着月光缓缓下落,心中思绪万千。 这或许,就是你们所言的爱情,而我,天生无心无情,永远也不会懂........ 次日,日上三竿,姬怜美还在呼呼大睡,一点都不像大难当头嚷嚷着要逃跑的人。 姒镜尘摸索着走到她的床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不由得嘴角向上一弯。 “真是的,明明昨夜那么慌张惶恐的,还能睡这么香。”姒镜尘一敲她的脑瓜,硬生生将她拍醒,道,“饭做好了,起来吃饭。” “哦?你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还会做饭?”姬怜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满地调侃他。 姒镜尘当然不会做饭,最多,也就是在后厨见厨娘们做过一次。而且,莫说是做饭,就连找到食材,也费了他不少功夫。 他如今目不能视,虽然他能靠听觉打到猎物,但他无法判断猎物死后掉落在何处,只能靠摸索寻找。好不容易可以开始做饭了,他又费了好大的劲儿去烧柴挑水,就连调料都不认得,只能油盐酱醋地乱放一气。 寻常人家简单的一顿饭,他足足做了三个时辰,从天蒙蒙亮一直到日上三竿。 当然,呼呼大睡的姬怜美,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妈妈,还是第一次有人特地去做饭给她吃,她本怀着感恩的心走到餐桌边,在看见那些佳肴的时候瞬间心如死灰。 吃饭用的小木桌上,横七竖八地摆了四道菜,都是黑不溜秋的,有一条看起来像是鱼的东西已经被烧的连骨头汤都酥软发黑了。这厨艺,和当初的药仙有的一拼。 姬怜美咽了口口水,犹豫着说道:“姒镜尘,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 “没有啊,怎么了。”姒镜尘好奇。 “我觉得,吃了这顿饭,我可以见到我死去的外婆......” 姒镜尘对她翻了个白眼。这摆明就是嫌弃他做的饭,好歹这是本王第一次给别人做饭,就算嫌弃也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切,本王长得这么帅,做的菜丑一点,又没什么关系,算了算了啦,你不吃我吃啊。” 姒镜尘将食物送到嘴边,一嚼,却如饮白水,寡淡无味。 他向来好辣口之食,此番还在菜肴中抓了许多辣椒,即便双目不能视物看不清放的是什么东西,也不该是这样淡若白水的滋味。 “看来,我已经慢慢失去味觉了。”姒镜尘心想。 姬怜美见他吃了那不明物体后表情神色都挺正常,在饥饿的驱使下,她忍不住想尝试一下。然而那看起来像红烧肉的东西入口后又酸又涩,姬怜美忙将它吐出来。她又看了一眼姒镜尘,他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东西难吃。 “姒镜尘,这......好吃吗?” “啊?还行。”姒镜尘的心思都放在了他失去感官的事儿上,没有听清姬怜美的问题便随意搪塞过去了。 姬怜美听闻此言,心中一阵疑惑,难道古人的味蕾长得和现代人不太一样吗?还是这王爷死要面子,故意装淡定?嗯,按他的性格,应该是后者吧。 罢了,还是不要戳穿他了,比较这也是人家的一片好意嘛。姬怜美咬咬牙,硬是将半生不熟的米饭扒拉进口中。 被毒死,也比被饿死强啊。 这样平淡的日子,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姒镜尘笑笑。就这样同她斗斗嘴,吵吵架,倒也挺好的。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熬,因为他会逐渐丧失所有的感官,最后丧失理智,癫狂而死。 大梁虽好,可我余生所剩的时间却不够再陪你走那一遭。对不起了,怜美,我注定不能陪你去大梁。 饭后,姬怜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从马厩牵来马匹,装好马车,对姒镜尘说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去大梁吧。” 马车一路走过蜿蜒的山间小巷,来到集市后,姒镜尘忽而下车,对姬怜美说:“你在车上等等,我去寻个马夫来驾车。” “为何要寻个马夫?咱们这一路还需花费很多的钱粮,可身上的盘缠已经不多啦。若是找个马夫来驾车,恐怕还没到大梁,我们就得饿死在半路上了。” “我们此行,还需提防些刘宋和白玉承的人马,若驾车的只有我一人,舟车劳顿的,到了需要逃跑的时候咱们就没力气脱逃了。”姒镜尘宽慰她道。 姒镜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是因为集市上人声嘈杂,他难以再靠听觉来辨别方向了。为了不让姬怜美发现他已经看不见了,就只能找人代替他驾车。 姬怜美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如果没有姒镜尘的武功,正面遇上大宋的兵马,我们怕是插翅难飞。况且,就算是饿死,也比被吴国的兵官抓回去杀了强。 “那好吧,你快去快回。”姬怜美对他说。 不一会儿,姒镜尘便寻来一位马夫。三十出头的样子,相貌平平,老旧的斗笠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孔。留着略长的胡子,一身的粗麻布服,粗糙硬实的手上握着一根长鞭。 一般古装剧里,这样扮相的人,肯定是非奸即盗。 姬怜美瞧他好生眼熟,倒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周身萦绕的气质,有些似曾相识。 “先生,您姓甚名谁?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姬怜美问。 谢长风一摸胡须,呵呵笑道:“老夫名为谢长风,常年在这荆州一带拉车为生,还从未去过什么别的地方,小姐若非荆州人士的话,想必是认错了。” “怜美,你放心吧,谢师傅是车行技术最好的车夫,由他送我们去大梁,定是没问题的。”姒宇拓拍拍谢长风的肩膀,似乎很是信赖他。 既然连姒镜尘都开口了,姬怜美也不好意思再推脱。 可她对于这个名叫谢长风的车夫,依旧保持着格外的警惕,半路上也没少折腾这“老人家”。不过谢长风也很有长辈的宽容,从不同她计较,照样每日笑盈盈的。这一来二去,姬怜美也觉得好没意思,就不再去招惹他了。 相比起姬怜美的打打闹闹闲然自适,姒镜尘活的像极了两面佛,在姬怜美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道=到夜深人静之时,却又默默叹息。 纵使风波险恶,年华拘限,我亦醉笑陪你三千场,离殇永不诉。 第三十章 玉骨冰肌 此去大梁的路上地形复杂,有颠簸的山路和崖壁,并不十分好走。 大梁,宋为东京开封府,金改称汴京,是战国时梁国都城,位于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魏惠王三十一年,魏国都城自安邑迁此。不过,这都是以后的故事了。 两日以来,一路也都过的平平淡淡。姒镜尘除了听觉,已是四感全失,为了不让姬怜美察觉到这一点,他这一路话少的出奇,除了吃饭,便是去睡觉。 按照白玉承的判断,待他完全失去五感,他就会逐渐丧失神智,沦为没有意识的疯子。 “姒镜尘,你怎么了?这两日你似乎很消沉啊。还是说,你想回吴国?”姬怜美见姒镜尘神色黯淡,不禁问道。 姬怜美细细想来,要去大梁一事,她都没有问过姒镜尘的意见,硬是将他拉来了,此番见他一反常态,觉得他是放心不下自己的母国。不过,他若是此时想清楚了,想回吴国去主持大局,姬怜美一定会让他安心的回去。毕竟,他的人生,不该由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做决定。 姒镜尘不必用眼睛看,就明白了姬怜美心中所忧,轻笑一声,道:“我不过是有些不舒服,你别乱想了,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会一直陪着你。” “那就好。” “你放心吧,做帝王有什么好的,众叛亲离的事,我可不想发生在我身上。”姒镜尘笑着拍了拍胸脯。 谁知这一掌拍下去,胸口竟隐隐作痛起来,继而这种触电一般的痛感慢慢从胸口转移到了大脑,刺激着他的神经。耳边姬怜美的呼喊也渐渐模糊成了刺耳的耳鸣。 听觉渐失,五感丧失,而成疯成狂。 姒镜尘只觉头脑如炸裂一般疼痛,使劲捶打脑袋,眼眶通红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仿佛一只失了神智的野兽。万虫噬身,精神震荡,岂是常人能够忍耐的痛苦。 “姒镜尘,姒镜尘你怎么了?谢师傅,停车,快停车啊。” 在前面驾车的谢长风闻声停下车来,探头向马车内询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你快来看看姒镜尘。”姬怜美将姒镜尘的头枕在她怀里,任由他抓狂似的一边推搡着她一边吼叫。 “老夫学过一点医术,不知能否帮上忙。” 谢长风瞟了一眼姒镜尘,强制着把他的手固定住,将手搭在他的经脉上。诊听一番过后,他从长衫的袖子里取出一个药瓶,在他嘴里倒了些水一般的液体。 姒镜尘慢慢地平静下来,只是面色惨白,像是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这是.......” “麻沸散,暂且让他安静一些。” “谢师傅,姒镜尘这是怎么了。” “小姐,公子之前是否受过什么刺激?他的脉搏十分不稳定,像是精神紊乱之症。” 刺激?难道是因为他目睹了母亲惨死的一幕和朝廷变动,一时间难以接受才会这样的? “那可有办法根治?” 谢长风起身,微微作揖,道:“小姐恕罪,精神之症,老夫无能为力,但老夫听闻此处的极壁之崖生长着一种名叫碧血七叶的花,可用来缓解神经疾病,安定心神。只是此花生长的冰冷的北极绝壁,鲜少有人能够爬上去。” “你告诉我那悬崖在什么地方,我这就去采,你在这看着姒镜尘。” “从这向南一直走三里,就能看到壁崖了,七叶花,就长在壁崖的至阴之处。可是小姐,此行凶险,你.......”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将碧血七叶花带回来的。”姬怜美二话不说,便向南跑去。 她方跑了两步,谢长风叫住她:“小姐,你手上的抓痕,我替您处理一下吧,伤口一旦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姬怜美看了一眼手臂上被姒镜尘抓出的几道血痕,摇摇头道:“不碍事,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待她跑远了,谢长风浅浅一笑,从脸上慢慢拉扯下一块人皮制成的面具,面具的背后,是那张俊秀清隽,绝世脱尘的面容。 “还是这么冒失.......” 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他转身走到姒镜尘身边,将他拖到一旁的树下休息。 百丈崖下,两案高山,直冲云天,就如一把把竖直的利剑,将天分别。就连云霞都被深青色的山体晕染的宛如淡墨。这样的崖壁上,当真能开出花来吗? 姬怜美身上并无攀岩绳,甚至没有任何攀岩装备,只能徒手攀上这陡峭的山崖。虽然很冒险,但为了救姒镜尘,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此处的山石冷得似乎能透过皮肉直通筋骨,寒冷异常,每抓住一块岩石,手就像被冰封住一般。姬怜美只能不断向手上哈热气,让手不至于冻僵。 半个时辰过去了,眼前的景色像完全没有变过一般,除了愈发湿滑寒冷的岩壁,依旧是一片深青色的山石,既看不到草木,也看不到悬崖的顶端。 她寻到一块略微凹进去的小山洞,坐下来歇歇脚。这片山壁延绵不绝,底下还是深渊,看来要找到七叶花,还得继续往北爬。 接下来的路,姬怜美每向北爬动一分,空气便冷一分。她细嫩的双手冻得通红,高贵华丽的衣衫也已被山石划得破烂不堪,可纵然如此,她依旧没有找到七叶花。此时已是黑夜,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而她已经连攀住山石都十分勉强,更不必说再接着走下去了。 当人的体力耗尽时,精神不免也会变得恍惚而消极。 好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要死了吗?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 她的眼前忽而浮现出桃花树下,少年浓眉似剑,眸若星辰,微笑放诞不羁,逆光而绽。 姒镜尘,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你向来不会骗我的。我欠你的太多,即使是豁出性命,我也一定会救你的。 姬怜美晃了晃脑袋,望着隐在云间不知还有多高的山峦,咬咬牙,继续向北攀爬。 终于,不远处的石壁上隐隐生出一芽花苞,淡淡地吐露出粉色。 其花淡粉,茎叶细长宛软,似女子之柳腰;其叶呈伞状,一花七叶,是少有的至灵之物。 “七叶花,当真有七叶花。”姬怜美暗淡的眼眸中逐渐散发出光彩,她慢慢移动着,伸手捉住七叶花的茎叶,收入身后的药篓中。 一个简单的摘取的动作,对她来说却是举步维艰。姬怜美疲惫地半卧在一片不大的平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她看着手中的七叶花,淡淡地自言自语道:“终于,我也能为你做一件事了。” 离她出来采药,不多不少,正好一日,也不知道,姒镜尘怎么样了。 “姒镜尘,我找到七叶花了,你还好.......吗?” 姬怜美欣喜地从树丛中探出头来,话音未落,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七叶花便从手中掉落,与青草相互摩擦发出脆响。 白衣少年背对她而立,阳光熹微,柔和地撒在他的墨发,留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宛若天使降临,可他的脚边,留下一块骇人的人皮的面具。 他身旁的树下,躺着姒镜尘的尸体,白色的刀刃莹莹反光,鲜血在胸口晕染一片,四周柔和的空气似乎都一下子变得彻骨而刺眼起来。 那个向来不正不经,满口轻浮话语的姣好少年,那个说好一直要陪伴着她的,她十分熟悉的人,如今一动不动的倚靠在树上,毫无生气。少年昔日俊秀的脸庞依旧,只是再无那抹顽劣的笑容。 姬怜美失神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去,将已冻得通红的手抚上他还留有余温的脸颊。若是平时,这登徒子定又贼兮兮地笑着,说些调侃她的刻薄话,可现在,他却任由她抚摸他的脸庞而默不作声,从未有过的乖顺。 “姒镜尘,你答应过我的事,你都忘了吗?你答应过,要陪我去大梁,会好好保护我的,会一直陪着我的。你是不是生气我刚才撇下你自己走了?现在我回来了,你别再躺着吓我。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三.....二......一......”。时间到了,少年没有像往日那样笑着向她妥协。 “姒镜尘,我不喜欢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姬怜美将脸埋进姒镜尘尚有余温的怀中,清楚的感知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柔软的皮肤也逐渐开始有些僵硬了。 就算不愿承认,这些事都在告诉她,姒镜尘,再也回不来了。在这世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自始至终,白玉承都没有转过身,仿佛天下之巅一般接受凡人的睥睨。 姬怜美跪坐在地,从姒镜尘的怀中抬起头来,望着那个身影,忽而从姒镜尘身体里拔出那柄带血短刃,向白玉承刺去。 他知道危险到来却毫不闪躲。 在刀子即将插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姬怜美咬咬牙,握刀的手放下,来到白玉承身前,反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在树上。 “你答应过我放过他,你答应过我的!”姬怜美的眼眶通红,刀刃逼近,咆哮着。 白玉承冰冷地笑笑,面不改色地说:“你不是说,我是骗子吗?既然是骗子,又怎会言而有信。既然他是你最后的依靠,那我便毁了他,他死了,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第三十一章 任他明月下西楼 “白玉承,你又骗了我。你伪装成谢长风和我们同行,你答应我放过姒镜尘却依旧下了杀手。这样的游戏,很好玩吗?我本来以为你虽然城府深,但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无辜的人,至少心地是善良的。姒镜尘救过你的命,你却杀了他。对你来说,他只是一条人命,对我来说,他却是我唯一值得信任的人了。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是不是我越痛苦,你就越开心?那你干脆杀了我啊。”姬怜美的双手从他脖子上移开,紧紧扯住他的白衫,已是泣不成声了 他缓缓道:“与你无关,我天生就是这般无情无义,姒镜尘这个人很聪明,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呵,多可笑的理由。不要将你的天煞之体当做你可以草菅人命的借口。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想攀上皇位,想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你想要成为天下之主就能够如此不择手段。白玉承,你怎么这么自私。” “来人,拿下。”白玉承一声令下,萧翊歌便带着护卫从四周包围姬怜美,数柄寒光闪闪的刀刃架在她的脖子上,晃得她睁不开眼来。 “你看到了吗?不用我动手,只要清清淡淡的一句话,我就能让你死在这里,这一切,皆因我有权势。只有手握重权的人,才配在这势力的世界高傲地活着,明白吗?” 白玉承的手指勾住姬怜美的下巴,凑在她耳边说道。 “带走。”萧翊歌对押着姬怜美的护卫说道,然后,他转头问白玉承,“殿下,那吴二皇子的尸首........” “挑个清净的地方埋了吧,他本是个爱自由的人,生前活得不自在,起码死后,让他过的舒坦些。”白玉承望着天空,像是在思念什么人。 “殿下,你本可以不杀他的。” 萧翊歌一直蹲在草丛观察这方的一举一动。 半日之前,姒镜尘方恢复了神志,他对白玉承说: “你快杀了我,我知道,这精神癫痫只会发作地越来越厉害。” “人生在世,不管有多痛苦,能多活一日,都是好的,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白玉承劝阻他。 姒镜尘惨淡地笑笑,向白玉承的胸口锤了一拳,说道:“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我想,我们也许能成为朋友。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鬼门关都不知跑了多少回,死又有何惧。唯一能让我害怕的,是伤害到她........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姒镜尘摸出白玉承腰间的佩剑,拔剑出鞘,豪不犹豫地插入自己的心窝。 “白玉承,你记住,杀母倾国之仇,这是你欠我的,所以,我无法继续保护的人,你必须,替我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受伤,不能让她流泪,不能让她,知道心碎欲死,究竟是什么滋味。否则,否则.....下辈子,我会一直纠缠你,不死不休。” 他微微笑起来,气息越来越微弱。 “其实,你本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知为什么你要这样掩饰自己的本性。但我希望你,能留住眼前人,不要像我,永失所爱........” 萧翊歌知道,以白玉承的反应能力和医术,完全可以治好姒镜尘的刀伤,但他没有。 白玉承轻叹一口气,道:“他早已被吴帝下了万虫噬心之毒,就算今日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此毒一旦发作,必受万虫噬心,休克折磨而死。与其这样死去,不如我替他了断。” “原来如此。那殿下,你为何不向姬怜美解释,这样的话,她或许会少恨您一点。” “呵,司徒,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了解我的个性吗?”白玉承无奈地笑笑,“我不想欠姒镜尘。再说了,她现在早已恨极了我,多恨一点,少恨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白玉承不喜欢解释,因为,一个人若信你,自然无须解释;若不信你,你再怎么解释,他依旧会留有疑心。所谓的解释,也不过是将真相留给信赖你的人,给谎言一个借口罢了。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好了,我们回大宋吧。” “是,殿下,那姬怜美.......” 白玉承思量一番,说:“先将她关入大牢,让她冷静冷静。” 姬怜美,对不起,往后余生,我照顾你。 “是。” 十里之外,便是大梁。只是,那个陪伴的人已经不在,曾经的诺言也如流水一般随人逝去。自在如风的少年,终于无拘无束,浪迹江湖。 大宋军营。 “殿下,刘国公主已有两日未曾进食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负责监狱的长吏来到白玉承的军帐,哆哆嗦嗦地向白玉承报告。 那日萧翊歌押着姬怜美进大牢时,白玉承特意吩咐过:准备向阳的牢房,不能饿着冻着,少一根头发,便拿你问罪。 会关到这儿来的,大多都是战俘和逃兵,他还是头一回见他家殿下会将人关进牢笼来当大爷,可见这位姑娘在他心中的地位必定不低。姬怜美自从被白玉承带到这里,便拒绝进食,饿的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撑不过去了,监狱长只得慌慌张张地来向白玉承报告。 “她什么都不肯吃吗?”白玉承问道。 “是,是的。” 白玉承眉头微皱,提笔写字的手也停下来。良久,他披上白色的斗篷向外走去。 “对了,去司坊,把颜雨若叫来。”白玉承忽然停下来,吩咐长吏。 此时已是深夜,朗月的银辉透过窗楹,洒在少女苍白的脸庞。原本圆润的脸庞瘦削不堪,唇畔毫无血色,眼眸半睁半闭,似睡非睡,额间冒着微微的冷汗。薄纱般的衣衫被汗水打湿,露出小半截深陷的锁骨。她的发丝凌乱,眼圈深重,无助的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 两日未见,她竟变得如此病态,柔弱不堪。白玉承只觉心间一寒,悲伤地想流泪。 “把牢门打开。”白玉承吩咐一旁的狱卒。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嘎声。他将少女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让她冰冷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纤纤玉指攀上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姬怜美的眼眸慢慢睁开,琉璃般的眸子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空洞的宛如深不见底的山渊。 “很讽刺吧,曾经,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你还是一个任由家仆欺负的大傻子。而现在,你是一国的未来之主,我已沦为你的阶下囚,这种身份的反转,可真是太讽刺了。”姬怜美伸手轻轻拉住白玉承胸口的衣襟,气若游丝,显然她已是十分虚脱,连说话都十分费力。 “别说话了,先吃点东西,我们一会再说,好吗?”白玉承将唇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 姬怜美的嘴角牵扯出一抹微笑。“白玉承,我不饿,现在的我,活的像一根柳絮,居无定所,心无归宿,感受不到温暖,也不会流泪。与其这样在牢笼里当一个活死人,不如让我就这样慢慢死去吧。” 见她笑得如此洒脱,安然赴死,白玉承的脸色愈发紧张。 “之前听隐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 姬怜美像是被他提点了一般,眼神瞬间变得光亮起来,捉住他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的意思是说......” “嗯,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我可以放你回去。”白玉承笑道。 “你真的答应我?你不会反悔?” 白玉承伸出小指,慢慢勾住姬怜美的手指,拇指相抵。 “不悔。” 姬怜美由想起,一年前的花灯节上,她对白玉承说: “我们拉钩,拉钩过后,你就再也不能反悔。这是一种,对承诺的见证........” 原来你还记得。如若我们还是当初的样子,该有多好。可惜,回不去了..... “不过,姬怜美,你听好,如果哪一天,你主动回到了我身边,我就不会再放你走了。”白玉承忽而用手指勾住她的下巴,说道。 “你放心,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回来的。”姬怜美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些生气。 “王妃,我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肉粥,快来尝尝啊。”雨若带着朱红色的食盒,轻扣牢房的木门。 姬怜美见雨若来了,用尽力气将白玉承推开,白玉承也很识趣地放手,轻咳一声道:“进来吧。” 雨若一下子扑进姬怜美的怀中,雀跃道:“王妃,许久没见到你了,雨若可想你了。” 此时不宜多问,安抚好姬怜美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见牢房中的氛围渐渐融洽,白玉承悄悄地退出去,留给这两姐妹一些独处的时间。 “王妃,你慢点吃,不够我再去给您做。”雨若笑着拍拍姬怜美的肩。 两日不曾吃东西,姬怜美早已饿坏了,哪还有余力去顾及什么形象。 第三十二章 草木本无心 “王妃,你也莫要怪殿下,其实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们很好,对大宋的百姓也很好,他只是肩上的责任太重了,所以......”雨若见白玉承出去了,垂下眼睑对姬怜美说。 白玉承不喜欢解释,而他待雨若也极好。殿下不愿意说的事,就让奴代替他说吧。 “雨若,你不必替他说话,我都明白。或许我不会找他复仇,可我就是不能原谅他,我不能原谅他欺骗我,不能原谅他杀了姒镜尘。”姬怜美放下碗筷,神情呆滞地说着。 见姬怜美再次消沉下来,雨若连忙转移话题:“王妃,您明日就回去了吗?那雨若今夜就在这陪着你,明早送您离开,好不好。” 姬怜美搂住雨若,说:“雨若,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了,所以,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活着,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嗯.....” 次日,吴宋边域。 “姬怜美公主,这是给你的包袱和马匹,我家殿下交代我,此行路途遥远,您多加小心。” 姬怜美接过包袱,看着萧翊歌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澈,司徒将军府长子。” 姬怜美点点头。 司徒派系,她略有耳闻。司徒氏,出自姬姓,尧帝为炎黄部落首领时,舜为尧的司徒官,执掌和管理土地事务,故又名土司。舜的后代子孙有的以其职官命姓,称司徒氏。 春秋时,卫国大夫夏丁氏夏戊的儿子期任司徒,其后也称司徒氏。司徒是上古官名,相传尧、舜时已经设置,主管教化民众和行政事务。夏、商、周时期,朝廷都设有司徒官,为六卿之一,职位相当于宰相。春秋时,就成为司徒氏。 追本溯源,司徒澈与姬怜美也算是远亲,而现在,司徒一族却成了宋人的臣子来暗算自己人,姬怜美不觉为若是这些世家大族不同派系之间少一些猜疑,三国时期的战争也不至于爆发的如此平凡了。 古人有古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姬怜美作为身处和平时代的人,理解不了,也无法改变这弱肉强食的生存之道。所以,她选择远离纷争,远离皇亲贵族的尔虞我诈。 “谢谢了,司徒澈,后会无期。”姬怜美一甩包袱。 司徒澈望着姬怜美远去的背影,回到营帐向白玉承复命。 “殿下,姬怜美公主已经离开了。玉林近卫也已启程对其暗中进行保护。” “嗯。”白玉承微微笑着,闲适自得地练字。 司徒澈瞧了一眼白玉承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便让她这么走了吗?” “无碍。”白玉承放下笔,沏上一壶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茶叶在杯盏中沉浮,眸色深柔,茶沉入杯底,他方再次开口,“现在唯一支持着她活下去的,就是她所谓的那个世界。经历过绝望,她便再也不会有要逃离的念头了。你说,是不是?” “可是,殿下,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万一她想不开......” “司徒,你当真以为,那个丫头还是曾经那个单纯柔弱的女孩吗?经过这一系列的事,她也学会同我耍诡计了。她是在用性命跟我赌,赌我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然后,只要她离开了大宋军营,她一定会去找游子仙送她回去,就此永远离开。若她放不下对我的仇恨,这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她筹划杀我了。我又怎么能辜负她这一番苦心呢?” “殿下,既然你知道了内情,又何必放她走,养虎为患呢?” 或许,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它能让人欢欣不已,也能将人拖入地狱。 姬怜美,虽然有些残忍,但既然一切都无法挽回,我只希望你能成长,能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就算我会死在你手上,也没有关系。 白玉承和姒镜尘不同,姒镜尘对姬怜美是宠爱,而白玉承的爱,则是希望通过这些方式帮助她成长,能够适应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前者,是想保护她,而后者认为,自己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不能时时出现在她身边替她解决问题,希望她能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大宋军营距离游子仙的住处需要跨越大半个吴国疆域,途中以密林山丘居多。这时马车不但不能加快行程速度,反而成了一种累赘。 姬怜美只得卸下马车,牵着马匹行走。 此时已是子丑年六月,近乎一个月的路程,姬怜美终于抵达了吴越都城,姑苏。 现在的姑苏城早已物是人非。曾经繁华的街道徒留下破败的店铺,蹲在角落中乞讨的老弱病残数不胜数,每个人都脸上都没有笑容,写满了绝望与麻木。 这似乎正是应验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因姒镜尘被劫走,吴越尚且在位的老臣不久后打算立尚且年幼的十皇子为吴国下一任的新帝。扶持稚子,巩固吴国的政权,姒氏江山,危矣。 姬怜美走到一个坐在路边,盖着斗篷的中年男子身边,向他询问道:“这位大哥,请问,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那人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两眼间或一轮,根本没有一点活人的感觉。。在看到姬怜美的那一刻,他归于死寂的眼眸竟大放异彩。 “十万两黄金!来人啊,十万两出现了!快抓住她!”那人像疯了一般大声嚷嚷着,猛地一下抓住姬怜美的手腕,方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荡然无存。身边的人听到他的吼叫,也兴奋的围过来,像一群眼眶发红的饿狼。 “抓住她我们就有钱了!就不用挨饿了!别让她给跑了!”那群人举起棍棒向姬怜美冲来,她本能的掉转头就跑,那些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姬怜美见这群人像疯子一般向她扑来,使尽浑身的力气甩开那人的手,绕着大街小巷不停地奔跑,好不容易才将那群人甩开。她蹲在鸡舍的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群人里面,有家境显赫的商胄,有耕田为生的纯良百姓,有知书达理的书生。现在,他们都像是失去了神智的野兽。 姬怜美原本以为,战争带来的是有权人的野心,百姓的苦楚,其实,战争还会让人失去人性。 她方想坐下来休息片刻,却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左顾右盼一番后,姬怜美发现一道破烂的木门后,隐隐约约显出一张老妇人的脸来。那张脸也是瘦削地很,眼窝深陷。 她四下张望着,冲姬怜美摆摆手,示意她过去。 姬怜美先是感到顾虑,无奈身后的喊杀声愈来愈近,便猫着腰慢慢地向那道门靠近,一溜烟迅速钻了进去。 进到屋里,姬怜美开始打量这昏暗的屋子,此处的装潢让她觉得无比熟悉。昏暗的屋子,挂满了三面墙的衣裳,和破破烂烂的小桌椅......... “呵呵呵,姑娘,方才被他们追着定是渴了,来,先喝口水吧。”老妇人拄着拐杖笑莹莹地从里屋走出来,手上端着陶泥做成的碗。 姬怜美顾不上说一声谢谢,接过泥碗便大口大口的喝着。末了,她问道:“老人家,那群人为什么追着我?还有什么.....十万两黄金?” “你不知道吗?”老妇人似乎很是惊讶,“朝廷发动了通缉令来抓捕你,说你是刘国安插的细作,联合别国皇子祸乱朝纲,掳走新王。无论谁,只要捉到你,就赏金十万两。现在这个世道,大家的生活都拮据的很,那些官兵打着搜人的旗号,抢咱们老百姓的东西,真是畜生不如。” 十万两,没想到我这么值钱。 “那老人家,您为什么要帮我。”姬怜美环顾一下四周,“看您的样子,生活应该很拮据吧,把我交给朝廷,您不就能过上富足日子了。” 老妇人缓缓坐下身,笑呵呵地说道:“我一个老婆子,孤家寡人的,要这么多钱作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就是一年前,来我店铺里帮忙的那位公子吧。” 对哦,那个时候她还女扮男装溜出门去打过工。如此说来,这里就是天衣阁了? “我相信,你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孩子,通缉令上所说的事必然不都是真的。”老妇人拉起姬怜美的手,说道。 “谢谢您,婆婆。” “啊,对了,那日和你一起来的那个英俊的公子呢?他没带你一起走吗?” 提到白玉承,姬怜美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搪塞道:“嗯.......他去了别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老妇人点点头,说:“要不这样吧,你就先在我这住一段时日,官兵那边,婆婆帮你担着,你就安心在我这住着。” 姬怜美听闻此言,忽然想起武侠小说里常有的一个桥段:官兵拿着通缉令在平民百姓间挨家挨户地搜人,如有包庇罪犯者,格杀勿论。 她不能因图自己的安逸,而连累他人。 “谢谢您,不过我不想连累您,而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姬怜美站起身来,对老妇人说。 “可是孩子......” “婆婆,你若真想帮我的话,请为我去寻一马匹来可好?我的马方才走丢了。” 老妇人思考一番,道:“好,既然你不愿留下,我也不强求你。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一定要多加小心。” 说罢,她领着姬怜美走到屋后的马厩,将唯一一匹看起来瘦骨嶙峋的马套上马缰,递给姬怜美。 “这会儿,大家伙儿日子都不好过,这时出去借马想必不太安全,婆婆家也就只有这一匹老马了,你就凑合一下吧。”老妇人的神色略带抱歉。 “不不不,婆婆,这马很好,我很喜欢。”姬怜美拍拍马,跨上马背,对老妇人挥手,向游子仙所居住的桃林赶去。 第三十三章 血与泪痕 老妇人的老马年岁已大,又常年用来做拉磨之类的农活,此番长途跋涉,自然是没有白玉承给她的战马跑得快。一路停停走走,待她站在游子仙的十里桃林外时,已是两日后的夜里。 此时的桃林一改姬怜美初来时浪漫仙气的模样,桃花早已凋零,徒留下光秃秃的树枝,在一丸冷月下像鬼魅枯槁的手一般骇人,风沙沙而过,似是低吟着悲恸的魔咒。 连这个世外桃源,都已经沦为战土了吗? 姬怜美咽了口口水,紧紧握住马缰。道路旁堆满了野兽的尸骨,甚至能看到树丛深处饿狼发红的双眼。 心惊胆战下,姬怜美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小木屋。 “游子仙,游子仙,你在哪?”姬怜美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小木门,朝里喊道。 屋里,昏暗,寂静,没有半点人影。 奇怪,难道是寻游去了吗? 姬怜美将老马栓好,接着,她把手搭在破旧的木桌上,捻了一把桌上的灰尘。桌上的灰已有厚厚的一把,看来小木屋的主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了。 姬怜美摸黑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吹火筒,将四壁的蜡烛点亮,这才发现,周围简陋的家具也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时,姬怜美看到一张发黄的信纸,由一块石子压着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慢慢打开信纸,是游子仙的字迹: 怜美公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世间了,接下来的造化,全凭您自己了。那口同向未来的井,就在桃花林的尽头,您只需在五星耀日之日的亥时前跳下去,便能回到您的时代了。切记,在此期间一定要保证古井完好无损,不然,其穿梭时空的功能极有可能会失效。如果您能平安回去,请代我向师傅问好,并且,不要再回来了。这本便是弱肉强食的世道,所以,不要对这里有什么留恋了。不用为我难过,我心甘情愿前去赴死。我想告诉您,您身边的吴国九皇子,乃是大宋朝的太子白玉承,此人狡诈如狐,阴险似狼,是个危险可怕的人,您一定要离他远一些,他有俊俏儒雅的容貌,但他的城府之深,非我等所能想象。您千万,千万不能爱上他。 信件到此终了。 游子仙他.....死了?姬怜美的双手捏着信纸,不住地颤抖着。 他是为了我才死的是我,害死了他。 姬怜美夺门而出,发疯一般地往桃林深处跑去。 又有人,因我而死。紫芝,姬夏,姒镜尘,都是因为我才.....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只要我在这个时代消失了,就不会再有人为了救我而死去了。对,我要离开,马上离开! 然而桃林的深处,却只留下了一口残井,孤立于焦土之间。搭砌井台的大理石块残破不堪,一块巨石将井口封地严严实实。 一旦井受到损害,穿越时空的能力也会随之消失........ 这块巨石不仅封住了井口,更是封住了姬怜美的心。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跌坐在地,双手附在冰凉的岩石上轻轻摩挲。这块巨石的另一边,有她的母亲,朋友,有她想要的平和的生活,有她思念的家乡。 “怎么会这样.......” 这口井,是她穿越回去的唯一希望,可现在井已被毁,她所思念和向往的一切,也都没有了。 就像从地狱,看到了来自天堂的光,结果却发现,那是另一重更深的地狱。由绝望,到希望,再由希望到绝望,整个人被这两种心情不断撕扯着,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这种精神上的鞭挞,比任何情绪都来得疼痛。姬怜美神情恍惚,迷茫地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前路是何方,也毫不在意方才骇人的森森白骨。也是,一个人若是精神上受到了重创,又怎会在意肉体上的恐惧。 恍恍惚惚地走到了一个地方,她忽而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身旁破败的牌匾上,“承王府”三个字落满了灰尘。朱红的门漆早已脱落,门环上镶嵌的那一点金子也不知被何人敲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萧条。 这里承载着她穿越以来的所有记忆,有快乐,有悲伤,有绝望,有感动。虽然过程五味杂陈,但这些记忆却像白衣少年衣决飘飘,唇带浅笑的惊鸿一瞥的模样,在心底越来越清晰。 她的耳边忽而响起了白玉承平淡的话语,“我可以放你走,但如果有一天,你自己回到了我身边,那我便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呵呵,白玉承,你连这步都算到了吗?你究竟有多深沉的心计,又有多狠辣的手段。 门前的榕树无风而动。 “你们跟了我一路了,也该出来了吧。”姬怜美面对门而立,对着身后浓密的树叶,平静地喊道。 树上落下四五个身着一色黑衣的男子,毕恭毕敬地半跪在她面前。 “王妃,您.....” “我跟你们回去。” 大宋军营。 白玉承优雅地站在兵营的营帐前,微笑着看着远处徐徐走来的人影,似乎料定了,她一定会回来。白衣飘飘的少年,傲然挺立在风沙中,不染纤尘。 姬怜美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向他走去,径直穿过他的身旁。白玉承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回来了?” 姬怜美已经连应答的气力都没有了,嘴唇微微一翕动,便软倒在白玉承怀中,失去了意识。 白玉承的手轻轻抚上姬怜美苍白的脸庞,拂去沾在她衣角的尘土,手轻轻抚上姬怜美苍白的脸颊,少女容颜依旧,可昔日纯真的笑颜,也已成了过去。 他精致的眉毛微微一皱,抱着她,向营帐中走去。 白玉承,你赢了。论心机,我玩不过你,论心狠,我比不过你。我输了,输得很彻底,输得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醒来时,姬怜美已再次躺在了牢房中,这次,牢房的门没有上锁,可她已经完全不想逃跑了。 古井被毁,她已经回不去她的时代了。只有在白玉承这里,她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一滴泪落下,万念俱灰。 此时白玉承提着食盒走进来,慢慢蹲在她面前,道:“不跑了?” 姬怜美看着他,顿了顿,平淡的说:“白玉承,你杀了游子仙,是不是。” 白玉承只是笑着,将食盒中的菜摆好,并不作答。 “游子仙的屋子灰尘已经积得很厚了,显然很久没有人居住。可那张信纸却干干净净的,显然是不久前才被人摆在桌上的。游子仙的住处隐秘,平日里也没有仇家,所以除了你,没有人有动机要去杀一个常年隐居的江湖术士。那口古井,也是你派人毁掉的,对吧。” 白玉承耐心地听她说完,反倒欣慰的一笑,摸摸她的脑袋,说道:“傻瓜,总算聪明了一回。” “白玉承,我现在对你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你为什么非要想尽办法地来折磨我。” “对于我而言,你的确没有价值,但对别人而言,你可比任何人都有利用价值。所以,我要把你留在身边。至于未来时空这一事,我也不知是不是你在同游子仙玩什么把戏,所以,还是把井毁了比较安全。”白玉承凑到姬怜美耳边,悄声说道。 “你是我见过的,最冷血的人。”姬怜美冷哼一声,道。 白玉承闻此言,脸色骤变,单手紧紧捏住姬怜美的下颚,古水无波的眼眸中透出锐利的寒光,姬怜美自觉像是蟒蛇眼中的猎物,全身都无法动弹了一般。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平淡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极为冷酷:“姬怜美,我的身体里,连流淌的血液都已不是我自己的了。冷血与否,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在白玉承还是个孩童的时候,隐就派他和司徒澈来到吴越,找寻吴帝当年遗落在民间的九皇子,将其杀之。随后,隐抽干了那个孩子身上的血液,转移到白玉承身体里,以便日后可以毫无破绽地代替吴越九皇子,实行兴国大计。 将全身的血液抽干,再换上其他人的血液。这不仅是生理上的痛苦,更时时刻刻折磨着白玉承高傲的内心。 从那时开始,无论白玉承受多重的伤,流再多的血,他都不愿意找太医来治疗伤口。这不属于自己的血液,早日流尽了才好。 他松开姬怜美,再度将牢房的门关上,便离开了。姬怜美一脚踢翻了摆在面前的食盒,咒骂道:“混蛋!” 可是以后,居然只能依靠这混蛋来维持生计了。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姬怜美能清楚地感受到白玉承的情绪,是愤恨。他极少会有这样的真情流露,可见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的阴霾必是极深的。 若是换做自己,童年时候遇到了这样的事,未来长成了白玉承这样心思可怕的人,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就算他再怎么可怜,他杀害她的朋友,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都是不争的事实。 姬怜美疲惫地躺下,不听,不看,不想,似乎就能麻醉自己,让自己放弃,那所谓的正义感,学会隐忍和屈从。 第三十四章 红衣依旧,人心已故 军帐,司徒澈照例来向白玉承报告情况。 “殿下,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窥探咱们。”司徒澈的目光锐利地投向被微风轻轻掀起的布帐一角。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后,一切又回归了平静。 白玉承微笑着端起茶杯,称道:“不愧是司徒家的杰出一辈,你的洞察力已是细致入微了。” “殿下过奖。” “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是。昨日陛下来信一封,希望您能立刻班师回朝,交还兵权,将重心放在与朝廷重臣的关系上,便于他日荣登大宝之时,笼络人心。” “那你以为如何?”白玉承略一过耳,笑着反问。 “依属下所见,陛下应是怕殿下一举拿下吴越,笼络刘国,为避免您功高盖主,谋权夺位,以此限制您的能力。” “呵呵,司徒,你还是不了解我父皇。他可从不是这样的人,我父皇本无心争权夺位,只因先帝性喜杀戮,五星耀日之日,杀死了他所有的儿子,父皇成了先帝唯一的遗腹子,才登上了皇位。父皇生性软弱,畏畏缩缩,凡事偏听偏信,乃是他一贯的作风。他一心想要针对的,也不过是向氏与华氏。这番行动,也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父皇之手,剥削我的权利。”白玉承抿一口清茶,淡淡而道,“我想,应是我那个二弟,给父皇出的主意吧。这十几年我都在吴国秘密筹划,他应该也将朝中大臣笼络地差不多了。我若是此时交出了兵权,那无异于是瓮中捉鳖,任人宰割。” 宋国一直沿袭这兄终弟及的制度,把皇位之争的矛头着重牵引到各皇子之间,以保当权者一时的高枕无忧。 宋帝人近暮年,垂垂老矣,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腿一蹬就驾鹤西去了。若是白玉承失去了主权,其最大的受益者,无非就是宋国的二皇子。 “依殿下看来,我们应怎么做才能将幕后者引出来?需要多少战马与战力?” “什么武器都不需要。你去准备红绸二十匹,红布七匹,告知所有将士,我将迎娶刘国公主姬怜美,不过,要对外封锁一切消息。” “殿下,这是......” “引蛇出洞。” 初晨的阳光透过一方窗户,洒在姬怜美忧伤的睡颜上。 白玉承轻轻悄悄地站在牢房门口,微微皱眉,心里有些隐隐的刺痛。 他慢慢走上前去,手指轻轻在姬怜美的眉宇间来回摩挲,似乎想将她眉心的疙瘩揉平。他印象中的姬怜美,无论何时,即便是睡觉,脸上都带着一抹纯洁的笑意。如今,她也学会哀伤了。 虽然这一举动十分轻柔,但姬怜美依旧迅速地睁开了双眼。白玉承的手也似触电似的快速收回,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别处。 她揉了揉困顿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少年,无力地问道:“殿下还想如何折磨我,便尽管来吧。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妥协,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失去了反抗的理由。 “你搬去我的营帐住吧。毕竟过两日,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 “哦......”姬怜美停顿了半天,忽而猛得反问道,“你说什么?大婚?” “是啊,怎的?不乐意?”白玉承嘴角微微上扬,撩拨起姬怜美耳鬓的碎发。 姬怜美推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冷笑道:“白玉承,我就不信,换做是你,你的心能大到和杀你朋友,将你推入绝望的人成亲。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外边,也不会和你成亲的。” “本王的地方,何时轮的到你一个阶下囚做主了?你只要服从我的命令,明白吗?” 当日下午,雨若便帮着姬怜美将牢房中带着的几件物什带去白玉承的军帐。 “王妃,其实殿下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无情无义的人。小的时候,雨若便失去了双亲,流离失所,是殿下将我从狼群中救出来的。殿下待我们很好,虽然性格寡淡,可他从没有对无辜的人下过杀手。王妃,其实很多事情,不一定是眼见为实的.......”雨若见姬怜美情绪低落,不由得对她说道。 “雨若,不必再说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只在意事情的结果。”姬怜美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寡淡地说,“我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 “王妃,那我陪您去......” “不必了,让我一个人呆着。” 白玉承吩咐牢房的侍卫和营地的守卫,可以放姬怜美自由出入,所以姬怜美得以畅通无阻地走到大宋的边城。 此城名曰朝歌,是宋朝较为繁华的边城之一。宋国人善于经商,在继承与发展殷商文化,特别是商业方面,功不可没。当时,宋都商丘、济水北岸的陶丘,获水和泗水交汇处的彭城,都是极为繁荣的商业城市。不过此时的宋商在昏庸之人的统治下这个繁华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荒凉。 姬怜美寻到一处装修精致的酒楼,坐在竹席上,慢慢的小酌着,一杯接着一杯。 世人皆言美酒可以消除一切烦恼,可姬怜美只觉得举杯消愁愁更愁。那些让人绝望的记忆,仿佛走马灯一半在眼前回放,她拼命劝说自己要去放下的事,此时却无比清晰,在心中五味杂陈。 姬怜美仰头猛得干下一杯烈酒,迫使自己的头脑再一次混沌起来。 朦朦胧胧间,她似乎看见什么人正坐在自己对面。戴着一顶斗笠,面容看不太清楚,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裳,嘴角一弯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 “姑娘,您就是姬怜美吧?” “你是谁?你找我?”姬怜美眨巴眨巴眼睛,极力想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听着声音是个男子,似乎还有些似曾相识。 “你恨白玉承吧?” 听到这个名字,姬怜美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神经也不自觉地敏感起来,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人啜饮一口美酒,接着说,“你恨白玉承杀了你的至亲和好友,我也一样,所以,我们为何不联手扳倒他,为自己的亲人朋友报仇?” “你的意思是,杀了白玉承?” “怜美公主果然聪慧。听闻白玉承欲娶你为妻,你何不利用这次机会,杀了他,替姒镜尘,替姬夏,替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报仇?” “呵呵,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只是想利用我的手,达成你的目的罢了吧。”姬怜美轻笑着,一语道破此人的目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明明,也很想杀了他,不是吗?” 姬怜美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作为交换,你又能帮我什么?” 那人掏出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十分灵动的花纹,中间写了大大的“公子”二字。 公子姓乃是当今宋朝的皇族之姓。姬怜美微微眯缝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此人。 “凭借这块金牌,你可以逃过外兵的追捕,在宋国安心住下来,当然,我也可以许你一座宋国的府邸和一些珠宝,保证你之后的生活。” 姬怜美斜睨着此人,眉头微微皱起。 此人,很清楚她现在的处境和想要的东西,或许,这会是一个报复白玉承,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机会。 “好,我可以答应你,但为了展现你的诚意,这块金牌,我要提前收走。” “怜美公主果然是个爽快人,那便这样,说定吧。” 姬怜美接过金牌,细细查看一番,再次抬起头来时,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 瞧这金牌的质量和成色,应该是真的。 姬怜美小心地将金牌收起来,扶着因酒气而略微有些晕眩的脑袋,走出酒楼。 司徒澈坐在姬怜美的隔桌,方才的那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您料想地不错,的确有人出现怂恿姬怜美在大婚之夜刺杀您,而这个人,拥有大宋皇室的令牌,只不过他的穿着很严实,看不出样貌和身上的图标。” 白玉承信手抚琴,面色柔和,就像倾听一个别人的故事一般从容。 “他果然是忍不住想对我下手了。” “殿下,那我们是否需要将那人找出来。” “不,什么都不用做,耐心等待我的大婚之日,那个人,必定会露出马脚来的。” 白玉承之所以会解除姬怜美的一切禁制,就是为了引出此人,找出蛰伏在身边的叛徒。现在还没到可以收网的时候,这一次的行动,他定要将军营中怀有二心之人一个个地揪出来。 看来,一切都如计划那般顺利,他的嘴角流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姬怜美抬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月色,手中握着一柄精致的短刃,慢慢回想起白日里所发生的事。 她在犹豫。杀了白玉承,所有的问题,真的都能迎刃而解吗?如果他死了,我是否,真的会感到轻松? 第三十五章 素衣白纱负了蒹葭 姬怜美讨厌这种感觉,明明切切实实地恨着一个人,却做不到任何伤害他的事。或许是出于她的良心未泯,或是因为别的。 左思右想,只留三千烦恼丝。 等她回过神来,打算走到桌边沏一壶茶水缓缓时,却发现白玉承早已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微笑地看着她。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姬怜美被他吓了一跳,握在手中的短刃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咣当声。 “怎的,现在才发现吗?”白玉承莞尔而笑,上前将掉在地上的刀子捡起来,送到姬怜美手中。他的手指略微触碰到了姬怜美的手掌,却发现她的手掌异常冰冷,甚至还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白玉承的眼眸微微眯起,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神态。 “如果饿了,就过来吃饭吧。”白玉承松开她的手,回过身径直向外走去。 “白玉承,”姬怜美叫住他,咬咬牙,一字一顿的说,“我答应,嫁给你。” 白玉承一愣,虽然他早就知道了她最后的回答。即便知道姬怜美答应这场婚姻是另有目的,可在听到她说“我答应”的时候,心中却不自觉的欢喜起来。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谎言,都会变得甜蜜吗? 他两步走到姬怜美跟前,一手揽住馨香柔软的腰肢。他柔声问道: “怎么,突然就下决心了?” “你不知道,女人都是善变的吗?” 白玉承望着她的眼睛,笑而不语。 姬怜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推搡他一下,问道:“喂,所以,你娶不娶我?” “你再说一次。” “什么?” “说嫁给我。” “哦。” “你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当真。” “绝不反悔?” “绝不反悔。” “很好。” 白玉承的嘴角一直保持着笑意,不再多言,掩门便出去了。 候在外头的司徒澈见他家殿下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不禁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您似乎很开心。” “司徒,你再去请大宋最好的裁缝来,为怜美做一身嫁衣。”白玉承痴笑着目视前方。 “这.....殿下,万一那裁缝走漏了风声,计划恐会出现差错。而且面对大宋朝廷,我们的势力还是单薄,还是应多省些财力,未雨绸缪.......殿下,殿下,您在听吗?” “啊?”白玉承微笑着看向他。 唉,爱情总把人变成小笨蛋。 “殿下,你怎么突然对这婚礼在意起来了?之前你不是说,做做样子便可吗?” “哦?大概是因为.....我有些想假戏真做了。” 按照白玉承的要求,这番的嫁娶之事一切都尽量往低调处理,除了一干将士,便没有外人知道了。不过红绸也是铺了足足十里,悬挂的彩灯几乎能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姬怜美端坐于梳妆台前,紫檀木散发着淡淡的幽凉香味,望着那一方小镜子倒映的少女的脸庞,墨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左耳一侧,闲散而不失娇媚。肌骨如雪,清目修眉,如清水芙蓉摇曳在山间。只是樱花色的唇畔失去了炫目的笑意,将这淡雅的妆容衬得宛如高岭之花一般清冷高洁。 冰雕玉勾玄胆鼻,往生河上菱唇艳。足抵红莲,红衣素手,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映衬清冷的面容也毫不显俗气。 “王妃你看,这些东西布置得甚是精心,我还从未见过殿下会为了什么人如此用心呢。”雨若将绑在柱子上有些凌乱的缎带重新绑好,对姬怜美说。 “嗯.......”姬怜美敷衍地答应着。 “王妃,这些都是殿下亲自布置的,您好歹也看一眼吧。” “雨若,我现在脑袋很乱,你让我静一静吧。”姬怜美握紧手中的短刃,长叹一口气。 “王妃......” “出去。” 雨若见状,只得掩门离开,临走前,她对姬怜美说:“王妃,其实.......算了,您歇会吧,卯时我会过来接您。” 姒镜尘死去的时候,她也目睹了一切,然后亲眼看着原本有情之人反目成仇。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何不愿意将事实说出来,但他心思向来缜密,他不说,自是有其道理。 “哎,大人的世界,真复杂。”雨若摇摇头,掩门而出。 姬怜美缓缓将寒刃拔出刀鞘,刀光映照着姬怜美犹豫的眼睛。她一遍遍的抚摸着刀刃。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至于你喜不喜欢我,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既然如此,又何谈怪与不怪。你喜欢我,我会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就以另一种身份去承接对你的喜欢。一辈子这么短,何必纠结于这些爱恨情仇。洒脱自如,无拘无束,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每每想起他的这番话,姬怜美对姒镜尘的愧疚便越深,可如今人已逝去,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和后悔,或许人皆如此,失去了,才会明白珍惜。 姒镜尘,你的付出,我从未在意,这次,我一定会把害死你的人,亲手葬送。这可能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卯时一至,雨若为姬怜美披上霞帔,将她牵引至白玉承的营帐。 除了偶尔的一两声虫鸣,营帐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宾客畅快的笑声,丝毫没有大喜的气氛,宛如一个无人的营地。 姬怜美静坐在洞房内,将短刃藏在枕下随机应变,披上盖头。内心的纠结全然不如表面的冷静。 忽而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微微带着凉意。 少年素手轻挑霞帔,红袖金丝的衣诀随着他手上的轻柔动作飘飞如流水,眉目修长,深沉的眼眸中难得散发出光芒来,宛如润玉上一点莹亮的光泽。微微轻扬的嘴角晕染出惊鸿一瞥。 所谓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也不过是如此。 平时极少见白玉承穿这样颜色张扬的衣裳,如今看来,大红衬得他原本孤傲淡然的气质愈发出淤泥而不染。 姬怜美由想起,初见这个少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大红衣袍,这样的出尘。只是人颜犹存,人心却已故。 “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的你,不似此时这样哭丧着脸。”白玉承在她身边坐下,对她说。 “时间在过,我们都在变。以前的你,也不是如今这样的强势狠心,你虽然时常挂着笑容,可你真的是因开心而笑的吗.......” “罢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就不要谈这些不开心的了。”姬怜美从桌上端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白玉承,“喝了这杯酒,过去的一切,就都让它过去吧。我们,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白玉承接过酒,看着酒杯淡然一笑。 姬怜美看到白玉承怪异的表情,以为他怀疑酒中被她下了毒,于是,她拿起白玉承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将杯口对向白玉承示意他酒中无毒,继而微笑着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他。 白玉承原本只是怀疑,在姬怜美做出这一系列举动时,他可以断定,她的杀意。 但是,他轻笑着接过酒杯,轻嗅美酒的醇香,对姬怜美做了个碰杯的手势,仰头,慢慢将酒一点点咽下。 姬怜美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将咽喉暴露在她面前,毫无防备。手渐渐伸向枕头,握住那柄短刃。当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银质刀把时,所有的记忆忽而涌上心头来。 她卧病在床的时候,是他照顾在侧,她苦闷无聊的时候,他会不经意地逗她开心,既使是后来,她去了燕王府,他也会了解她每一刻的喜怒哀乐,关心她的一颦一笑。 这些关心,是那么微不足道,平凡到完全不会因这些小事而感动,此时汇聚一处,姬怜美才知道,这个少年不仅有恶,还有善。 想到这,姬怜美犹豫了,握住刀柄的手微微一松,抽回手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玉承斜睨着她这些小举动,缓缓叹了口气,携着酒杯的手轻轻落下,抚摸着姬怜美的发丝,欣慰地说道:“我的傻丫头,终于学会如何算计人了。可是,杀人,是不能这么心慈手软的。” 白玉承看着姬怜美,将手穿过姬怜美纤细的腰肢,一头墨发从肩后缓缓滑落至玉颈,目含秋水,唇畔荡漾起炫目的微笑。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刀刃,将它放入姬怜美手中,用手攥住姬怜美的手,将刀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胸口刺去,让它慢慢没入他的心口。 刀口每深一分,他脸上的笑意,便多一分。 白玉承手一挥,刀子应声掉落在地,血染嫁衣。 他咳嗽一声,捂住心口,道: “丫头,看见了吗?如果一个人有必死之理,就不必心慈手软,不然,你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记住了.....吗?” 白玉承支持不住,头枕在姬怜美的肩上,呼吸越来越弱。 “如果这样,你就可以原谅我,那我没有怨言....”他笑言。 “喂,白玉承,醒醒啊!快来人啊。”姬怜美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堵住汩汩而出的血液,慌乱地大声叫喊着。 司徒澈闻声破门而入,跪倒在白玉承身前简单地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复而将他背起,恶狠狠地对姬怜美说:“要是殿下出了什么事,我会让你死的比他痛苦千倍百倍!” 洞房花烛夜,就以此落下帷幕。 房檐上的眼睛窥探到这一切,悄悄回到将士们的营帐。第二日,他牵起藏于树丛中的快马赶往朝歌酒楼。 次日正午,酒楼雅座。 “情况如何了?”屏风后的人发问。 “回殿下的话,太子已被重创,方才司徒少将召集了城中军内的不少郎中,他们都摇头,说......怕是没救了。”身着黑衣的蒙面刺客回禀道。 第三十六章 一丘之貉 “哦?你是说我那神机妙算,天下无双的太子哥哥,现在就是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废物了?哈哈哈哈,要是被我那父皇知道,他最宝贝的太子,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会不会特别失望呢?”那人放肆地大笑着,“太子哥哥啊,不知道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插一刀,是什么滋味儿啊?嘶.......一定很痛吧。” 他那奇怪的音调宛如蛇蝎,听得蒙面人一阵头皮发麻。 “你说我那太子哥哥,还没有完全断气对吧。那你找个时机,送他最后一程吧。”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他接到命令,飞快遁走了。 “太子哥哥,你就安心地去吧。这片天下,王弟会替你收回来的,哈哈哈哈。” 午夜子时,一个人影由房檐飞下,潜入白玉承的营帐。 躺在床榻前的白玉承双眸紧闭,唇畔泛着淡淡地青色,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刺客拔出长剑,低语道:“对不起了,太子殿下。” 正当他举刀向下砍的时候,一只手有力地捉住刺客的手腕,床塌上原本虚弱的少年微微笑着,坐起身来。挡下那一剑的主人,正是他。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亲眼看到姬怜美拿刀捅了你,你怎么会毫发无伤。”刺客惊讶道。 “自然是因为你蠢啊。”姬怜美从旁侧的屏风后同司徒澈一同现身。 守在门外身穿黑铠的近卫立刻破门而入,齐刷刷的围住刺客,无数把刀剑指向他,让他无处逃遁。 “姬怜美?你不是被司徒澈关进大牢了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只是来看看,当天与我把酒的兄台,究竟是何许人也罢了。”姬怜美凑上前去,笑眯眯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婚当日的夜晚,姬怜美坐在玉承的床前,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她放开白玉承的手,脸色又恢复了平淡。 “好了,别装了。”姬怜美拎起那把刀,用力朝手心刺去。不过刀子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刺破手掌,反倒缩得更短了。 “看吧,这就是把伸缩刀,况且,还是没开过刃的。” 白玉承缓缓睁开眼,慢慢揩去心口汩汩而出的血,从胸口拿出一个被刺破的血包来,扔在一旁。 “你不对我下手吗?” “杀了你,我找谁傍身去?而且那个人明显是想借我的手来除掉你,他所允诺的事情又岂能当真?我还不至于蠢到去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勾当。虽然我对你有敌意,但这个时候,我想我不介意暂时放下之前的成见。就像在商场上一样,没有永恒的朋友与敌人,你想通过我引出幕后黑手,我想靠你谋求生存,”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一狡猾的小狐狸。”白玉承笑笑。 “我以前也没看出来,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十足的戏精。我差点都以为我拿错刀子了。” “既然要和我合作,就把东西交给我吧。”白玉承摊开手心,看着姬怜美。 “你怎么会知道。”姬怜美依依不舍地从袖中掏出金牌。 本还想留着这东西,日后应急了用呢,这家伙连这种小事都了如指掌吗?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也可以跟你合作。不过,从现在开始....你欠我三个愿望。” 白玉承笑道:“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提条件?不过三个愿望罢了,答应你便是。” “好,我不怕你赖账,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要同我立个合同。” “合同?是为何物?” “就是.....契约,你要在上面签上名字,盖上手印,以此证明,你不会言而无信。” 姬怜美取出一张竹片,简单写下几笔后,将竹笺递给白玉承,道:“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会亲口告诉你我的愿望,你最好不会反悔。” 姬怜美说完这些,转身离开了白玉承的军帐。 司徒澈在她之后紧跟着入内,他看了一眼走远的姬怜美,又看向倚靠在床栏上微笑的白玉承,不禁好奇。 “殿下,姬怜美,她值得信任吗?” “你放心吧,她不会下手的。” “殿下怎么如此笃定?” 白玉承笑笑,拍拍司徒澈的肩膀,道:“她在我防备最松懈的时候都没有下手,可见在她心中,情感依旧牵制着她,所以她对我有的也仅仅只是恨意罢了。而且,她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狡猾了不少,她不会傻到自愿被百姓抓住送给朝廷,一旦落入吴国的朝廷手里,她必死无疑。之前吴帝的寿宴宴请了所有国家的使臣,若是去到别国,别人知晓她刘国公主的身份,她还是会被抓起来杀掉。吴国虽然已经败落,但其势仍不容小觑,那些周边的小国万万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让她安然居住。所以此番,她才会站在我这边,对我献献殷情吧。呵,想来日后,也不必派近卫监视她了。” 当然,若是姬怜美真的对他下了杀心,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司徒澈和门外的近卫、血包和护心镜,不仅防的是隔墙有耳之人,也是在防着姬怜美。如果姬怜美真的下了手,即便他不会杀姬怜美,也不会安心的把她放在自己身边。 此等缜密的心思,岂非凡人所能摸透。 “司徒,将此人带回去,严加审问。”白玉承命令道。 “是,来人,带走。” 两名近卫上前拉住刺客的手臂,欲将他扶起来带走。谁知,那刺客忽而口吐白沫,抽搐着倒地不起。 司徒澈见状,将手搭在他的颈部动脉上,眉头微皱,对白玉承摇摇头。 白玉承双目微微眯起,冷冷道:“将尸体带下去,仔细查看。” 刺客被近卫带走后,白玉承忽然慢慢滑倒在地,脸色惨白,全身僵住一般无法动弹。 “白玉承你怎么了?”姬怜美揪住他的衣角半跪着扶住他。 司徒澈见状,连忙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一粒药丸喂白玉承吃下。 “这是......” “那个人之前给殿下抑制病情的药,殿下凭着自己的能力勉强做了些出来。每当殿下使用内力,渐冻之症便会发作,若是没有此药,极有可能会让病情更加严重。不过此药也有极大的副作用,服用后,至少会昏睡十二个时辰。”司徒澈解释着,将白玉承背到一旁的床上。 服了药后,白玉承便一直昏睡着。 姬怜美守在他身边,忽而想起,姒镜尘被杀害的当天,白玉承的身体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姒镜尘的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而是一刀毙命。他武功远在白玉承之上,白玉承不可能不动用内力便将他一刀刺死。即便他有一支近卫队,也不可能捉住姒镜尘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伤痕。况且,若是白玉承想杀他,有的是机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当然也不排除他心理变态的可能。) 如此想来,姒镜尘的死,很是蹊跷。 有一瞬间,姬怜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人根本就不是白玉承杀的。可如果不是他杀的,他又为什么要承认呢?而且,还要假扮我们随行的马夫..... 如果人真的不是他杀的,我是不是,就会放下心中对他的埋怨.... 白玉承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夜晚。 他四下张望一番,只见姬怜美跪坐在他床头正认真地想些什么,连他醒来都没有发现。 他偷笑着,看着她。 如果能一直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就好了。 姬怜美的注意力渐渐从脑海中飘回现实,冷不丁对上了那柔情似水的深沉的眼眸,不禁吓了一跳。 “你醒了?” “嗯。” “白玉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过我只问你一次,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姬怜美看着白玉承,恳切地说。 “何事?” “姒镜尘,真的是你杀了他吗?” 白玉承唇畔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也飘向了别处。 “你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人就是我杀的。” “现在,我不相信那是真相。” 白玉承努力地坐起身来,双手搭住姬怜美的肩。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姬怜美,你听好,是我,杀了姒镜尘。因为他太过碍眼......他喜欢的,是我穷尽一生都想得到的东西,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我只想让她,属于我一个人。” “你说的,是真的?”姬怜美不明白白玉承说的它究竟是什么,只是知道,白玉承之所以杀了姒镜尘,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属于他的东西被其他人染指。 是江山吗....... “你若不相信,那我也无话可说。” “呵呵,白玉承,亏我心中还抱有幻想,原来还是一场幻想。” 姬怜美咬咬唇,推开白玉承搭在她肩头的手,背对着他站起身来。 “现在,事情解决了,人也抓到了,是时候履行你的承诺了。” “你说。” “第一,我自愿入你承王府为奴,帮你做活,就当是交给你的保护费。不过,我希望我们能维持正常的主仆关系,不能有半分逾越;第二,我要你放过姒镜尘的妹妹,姒凝玉,让她安全地活下去,并且不再利用我和我身边的任何人。” “好,我答应你,那第三呢?” “第三......我还没有想好,日后想好了,你照样得履行承诺。” 姬怜美说着说着,忽而转过身来:“白玉承,我们之间多像一场尔虞我诈的戏码,一场互利共赢的交易,可我想象中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男子,只是时过境迁,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和睦了。” “姬怜美,一直都是你在问我,现在,我也有疑虑,需要你的答案。” “你说。” “你不向我下手,意欲为何?” 第三十七章 朝秦楚歌 “白玉承,我和你不同。我纵使再恨你,也不会对你下手。一命抵一命的说法,永远不会是仇恨得到解脱的归宿,只会让自己沉沦于杀戮。一旦我为了复仇杀了你,为了生存,我可能还会杀更多的人,最后湮灭人性,受尽良心的谴责。我不想变成那样不伦不类的人,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为了复国大业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生命。” 你也再不是我初识时,那干净澄澈,儒雅谦和的少年了。 一语作罢,姬怜美快步离开。 白玉承躺在绵软的枕头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盘棋,我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回想,五月十五夜。 “殿下,你为何不同姬怜美说实话。” “你知道的,姒镜尘救过我,我不想欠他。”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极有可能真的会对您下手,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了,如今内忧外患,您若不解开这个矛盾,无非是在给自己树敌啊。” “司徒,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明白人,也累了,你就让我暂时任性一下吧。” 我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所以,就让我和她保持这样的关系吧,即便她对我的恨越来越深,我也不愿让她在爱我的路上,受到伤害了。 我怕你成为别人棋盘中的棋,而我即便是倾尽天下,也没法保护你啊....... 白玉承立于窗棂,回想起这番话来,心中一派澄明。 真是没有想到,我会有甘愿为一颗棋子,而自愿满盘皆输的想法。 “殿下。”司徒澈从门外走进来,半跪于地。 “什么事......” “陛下发来诏书,让您即刻班师回朝,不得恋战。殿下,依我之见,我们不必理会,只要一举拿下姑苏,我们能掌握的兵权就足矣能与大宋朝廷抗衡,加上眠付在朝廷的打理,莫说是吴宋,半壁天下皆可在您的统治之下。”司徒澈提议。 “不,”白玉承眼眸坚定,“听我号令,即刻,班师回朝。” 次日的正午,一行人马就已到达大宋都城商丘市里。 在姬怜美的印象里,春秋宋国应该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地方,可现在在她眼前的宋都城商丘远不及姑苏之繁荣。 来来往往劳作的人脸上皆带着愁苦之色,跟在身后凶神恶煞的雇主手中拎着粗皮鞭,毫不留情地将鞭子抽打在落在后头的一个雇工的肩背上。 “太过分了。”姬怜美放下马车上的垂帘,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这样的场面在古装电视剧里时常会看见,可如今,这暴虐的一幕是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她眼前的,视觉冲击力比电视剧里大的多。 白玉承似乎对这一切已是见怪不怪了,除了眼中暗含着一丝忧伤外,也再无动作。 至于司徒澈,他本便是一个不通晓人情世故的人,见到此番情景,他连那一丝忧伤也没有。似乎乱世中,这样的情景已不值得再让他有丝毫的怜悯。 这两个人,一个因过分有情,故作无情以求安身立命,得偿所愿。而另一个,更像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从未动情或施以怜悯,除了忠于主人,就不再有丝毫情感。 “世道如此,这样可怜的人,又岂止只存在于大宋。你看过的是繁华如花,又怎会知这些活在战乱,弱势之国的百姓,是怎样被人踩在泥里的,就算是死,也未必会明白自己究竟死在谁的手上。”白玉承望着方才过去的一行人,感叹道。 入城门时,守城的侍卫向司徒澈讨要了令牌,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太子殿下,便放行了。 原本以为吴越的宫殿宏达壮观,如今看到宋国的宫殿,姬怜美才明白什么叫奢靡至极,同方才来时看到的穷苦景象截然不同。皇宫内苑四处歌舞升平,就连迎面走来的太监丫鬟,都是圆润富态,一副生活美滋滋的模样。 白玉承将车帘拉的更紧实一些,从身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来,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人皮的面具。 姬怜美脸色骤变,指着那张面具颤抖地问道:“这,这是......” “别怕,这面具并不是由人皮制成的。以后,只要出了我的府邸,你都需将此物戴在脸上。” “为什么?” “你觉得,依照我父皇那怕事的个性,知道你是刘国公主后,他还会将你留在大宋吗?”白玉承将面具捋好,细心地替姬怜美戴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将面具戴好后,白玉承深沉的眼眸似乎在一瞬间化作了潺潺清泉,巧目盼兮,像是在看着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宋,养心殿。 “哈哈哈承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十余年未见,皇儿一切可还安好?”坐在龙椅上的男子虽龙袍加身,年岁近半百,却像个孩童一般,笑得天真无邪,甚至还有一些傻里傻气。 “托父皇洪福,承儿一切安好。”白玉承一边回应,一边观察着这朝中的局势。 二皇子公子玉心傲然坐在太子之席,在下的大臣却毫无质疑。这朝中的风向一看便知。 “听闻王兄在朝歌边塞之时,似乎还迎娶了一位姑娘。叫什么来着?姬怜美,刘国的长公主是吧。王兄自是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不过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您贵为太子,私自成婚,怕是有欺君罔上之嫌吧?”公子玉心肆虐妄言。 “王弟说笑了,刘国公主本便已嫁与我为妃,此事五国人尽皆知。又何来私自成婚,欺君罔上一说?而且公主在昨日就离开了本王的军营,不知去向。话说回来,王弟倒还真是关心本王,不过边域发生的一件小事,王弟,也了解的清清楚楚啊。” “王兄自幼体弱,王弟也不过关心王兄身体安康,才会派人特意探视王兄。” “哦?既是探视,又何必每次都偷偷摸摸的躲在营帐后,直接进来便可啊。” 两人之言皆是意有所指。 “好了,难得承儿回来,你们兄弟俩就别拌嘴了,心儿你关心你王兄自然是好事,只是也不必如此害羞,只差人偷偷打听着,下一回,可要坦率一些。”宋帝言道。 姬怜美差点笑出声来。这皇帝究竟是真傻还是假笨,连这番笑里藏刀的话语都能听的地宛如这是兄弟间互相关心的调侃拌嘴。 “承儿,既然你回归我朝,那么,翰林院还是由你来监管吧,一会儿啊,就去心儿那做交接吧。”宋帝交代完此事,被美人簇拥着走下御座,朝会也就散了。 不少王公大臣们都纷纷围过来对白玉承说一句庆贺他回来之类的话。虽然他们的心中比较向着公子玉心,可白玉承这边还不知其深浅,所以,墙头草,还是要当一当的。 最后,大臣们也都散去了。公子玉心从席位上慢慢踱步而下,对白玉承作揖,道:“恭喜王兄,接管翰林院。父皇能将它交给你,想必对王兄的能力是十分认可啊。” “接管翰林院,是历来的太子都需做的,也不像王弟说的那般惊喜。”白玉承微微一笑,沉稳应答。 “哦?那还真是可喜可贺。王兄,你身边的这位姑娘......看起来还真有些眼熟啊。”公子玉心瞧见立侍一旁的姬怜美,觉得有些眼熟,不禁伸出一只手来,似是要抚上她的脸蛋。 白玉承拦住公子玉心的手,又把姬怜美护在身后,对他说:“这是我的一名婢子,怎的,我本以为王弟只关心本王的身体,王弟何时,对本王的婢子也有兴趣了。” “王兄看上的东西,王弟自然不敢染指。朝会也已退了,王弟,也先告辞了。”公子玉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姬怜美,拂袖而走。 “吓死我了,还以为露出什么破绽了。”姬怜美捂住心口深呼吸着。 “你放心吧,这副皮相是我做的最好的一副,只要不沾水,绝不会被发现的。”白玉承拍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安心,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透过这张皮相,在看另一个人。 又是这个眼神..... 三国时期的皇子一般是在成年以后才会被封王,封王后不仅要搬出宫去,绝大多数的还要到自己的封地去,连京城也捞不着待。 搬出宫去是怕他们和帝王的嫔妃们有染,赶到封地去是为了不让他们留在京城争权夺位,分散势力。 而当朝的宋帝软弱怕事,心思又都放在美人和解决向华两氏的私人恩怨上,一些早已被封王的皇子也肆无忌惮地居住于京城。有的是为了背后打打小算盘,有的则是因为封地的条件不如都城,就赖在都城啃老了。 白玉承的太子府,设立在皇宫不远处的风音巷。 这里的装潢与在吴国时的承王府风格一般无二。清一色素洁的白,青竹隐屋。清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颇有几分曲水流觞的意境。 白玉承不紧不缓,携着姬怜美走过长长的扶廊。 那张人皮制的面具膈应着脸部的皮肤,并不十分舒服,姬怜美伸手,欲将它撕下来。 白玉承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这人多眼杂,等到回屋了再把它拿下来。” “哦......”姬怜美小声应道。 这张面孔长得的确是好看,既不是倾国倾城,雍容华贵,也不是清新秀丽的小家碧玉感觉,五官给人的感觉极为舒服,像是生长于森林的女孩,自然,静谧,甜美。 第三十八章 浅眠,云书付红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戴上了这个面具之后,白玉承看她的眼神似乎特别温柔。虽然他之前也是这般的温和,但姬怜美的直觉认为,长着这张脸的女孩,一定是对白玉承而言很重要的人。 想到这,她的心情不由得有些低落,胸口也闷得压抑。她知道这种心情为何而来,只是,不愿承认。 白玉承将她引到一间雅室,内植芝兰,紫烟焚香。 “这里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我的住房在沁雪园,从这直走五十步便到了。你的名字怕是会暴露你的身份,所以,从今天起,只要出了太子府,你的名字就改叫溪婉,如何?” “等等,”姬怜美说,“名字我没有异议,不过我是入你府内为奴,并非做客。我应该和雨若她们住在一处。” 白玉承考虑片刻,道:“行,一会,我让雨若也搬到此处来与你同住。” 咦?这跟想象中的回答不太一样啊。 白玉承瞧见姬怜美疑惑的眼神,解释道:“你不是说,要和雨若他们共处一处吗?” 额,好像是这个道理,可是这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啊。为什么不是我搬出去而是你拉个人进来陪我? “回头,我会让雨若把太子府的规矩一一说与你听。你可要听仔细了,太子府可不同于你在承王府的时候,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好,我必罚之。”白玉承轻轻捏住姬怜美的脸颊,温和地笑笑,然后便出去了。 姬怜美关上门,将面具从脸上撕下,发现面颊上已是一片滚烫。 这家伙以前也这么会撩的吗?姬怜美用力地拍拍自己的脸颊,似是要把那片火热拍散。 到了傍晚,雨若便拎着大包小包入住雅室。 “王妃,没想到咱俩还能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待在一起。”雨若高兴地往姬怜美身上蹭蹭。 “好了,以后就不要叫我王妃了,叫我溪婉就好了。毕竟日后我也是同你们一起做活的婢女,这样叫.....怕是会让别人误会。” “溪婉.......”雨若听到这个名字后,两条修眉微微皱起,道,“这似乎是殿下童年时一个玩伴的名字啊,我曾听殿下提起过一两次。不过,那个女孩早在殿下七岁去吴国的时候便过世了。” “是这样吗......”姬怜美咬咬唇,问道,“雨若,关于这位溪婉姑娘,你还知道些什么?” “嗯......别的奴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每年的春望之时,殿下都会去朝歌的百花谷悼念溪婉姑娘。”雨若一五一十地答道。 她没有经历过男女情爱,自是不知,白玉承对溪婉的深情,和姬怜美眼底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曾经,没有爱上过任何人,不吃醋,不流泪,不在乎,不怕失去,不怕离开,不怕被欺骗背叛,不怕自作多情,可是认识你之后,我变得不再像我。其实你并没有给过我什么承诺,而我对你的感觉究竟如何,我也不明白。 抛弃其他,光谈风月,你其实,什么都不曾亏欠我........ 这一小段简短的往事,姬怜美却闷闷不乐了许久。 推开窗扉,又是崭新的一日。 姒镜尘和姬夏的死,她虽然依旧耿耿于怀,但现在复仇在她心中的分量并不似之前那般沉重。这样的皇位之争,战场心计,说到底也是为了生存。,她不能用现代人的价值观念去否定古人的生存方式,也不能因此将所有的过错都报复在一人身上。而且,她是争不过白玉承的,就此妥协,默默无闻的活下去,就好。至于那个溪婉姑娘,谁还没有一段过去呢?也不必因为这个劳神费心。 多活一天,就能多一分回家的希望。所以,就算是寄人篱下,受尽屈辱也好,她一定会努力地活下去。 太子府内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也没有家仆成群,更像一个隐居于市的逍遥客居住的地方。除了司徒澈等一干近卫,三男三女六个家仆,便没有其他人了。富家公子常有的账房,掌厨,花农,这些工作都由白玉承一力承担。 有时候姬怜美也真佩服白玉承,明明是个王爷,却一点都没有王爷的架子,倒也爱做这些寻常人家干的粗活还以此为乐。 “雨若,我需要做些什么?”姬怜美换上昨日雨若拿来的粗麻衣服,问道。 “嗯......殿下说您什么都不用做,在这里看着我们工作便可,或者您可以去殿下的书房研磨。” 研磨?这她做起来倒是得心应手,只是这样和她做王妃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啊。若是放在现代,能有这样一份悠哉悠哉又包吃包住的工作,她肯定是求之不得。可现在不一样,她不想接受白玉承的一点恩惠,不然,她连最后一点高傲的倔强都荡然无存了。 姬怜美急急忙忙跑到白玉承的书房,忘了敲门便横刀直入了。 此时已是入夏的光景,她眼前却是一片春意荡然。 少年满头乌发闲散地散落,宽袖长袍,罗带轻分,云裳暗解,露出漂亮精致的锁骨和润如白玉的肌肤。手中玉折扇微微扇动,再惫懒地携一本古质书。倚一美人靠,恍如画卷。 天哪,这男人的长相若是妖孽起来,丝毫不输给倾国倾城美人儿。姬怜美一时间竟忘记要移开目光了。 “喂,你还要盯着看多久。”白玉承见她这副被美色所诱的表情,不禁笑出声来。 姬怜美这才想起了什么叫非礼勿视。 她忙转过身去捂住眼睛,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我我我只是过来让你给我安排一些活干,我我我,我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白玉承轻轻凑到她耳边说道:“你的工作,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呆在我身边,这样,足矣。” 待在你身边?我如何能毫无顾忌地依赖于你。 “白玉承,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我只是你的棋子,是你这场博弈中的俘虏,现在,是活在你庇护下的可怜虫,你没必要善待我,我也不会因此感激你。”姬怜美低着头,说道。 我怕我没有勇气再去爱你,却连恨你的勇气都失去了。 “以后,你和雨若他们一样,叫我殿下。”白玉承听到她的这番话,目光渐渐冷淡下来,整整衣衫坐回书桌前,“出去之后,把门带上。” “哦.......”姬怜美头也不回,凭着记忆摸索到门框,背着身艰难地江门关上。 好险啊,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以前和他相处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个清如莲的男人,也有这样妖魅的一面呢? 因着白玉承还是没有交代给她工作,姬怜美只能拿着个扫帚在偌大的太子府一边闲荡一边扫扫地。这样百无聊赖地低着头闲荡,却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人的怀里。 她摸着被撞得有些生疼的额角,轻道一声对不起。 来者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少年,清瘦柔弱的样子,飘逸的长发用玉冠挽起,黑白流云的衣袍罩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两弯淡眉,面容清隽。简直像个男版的林黛玉。 此人正是白玉承的谋士眠付,本是归隐山林的隐士,八年前被白玉承请出山。两人当时虽然皆只有十二岁,文韬武略却已不亚于在朝多年的成人。眠付极欣赏白玉承的理想抱负和择人而杀的个性,这才愿意出山参与这场纷争。 “无妨。”他的声音虽清冷,却也是柔柔弱弱的,“姑娘有些眼生,可是才来王府?又是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姬怜美想起来太子府前白玉承的叮嘱,略略组织言辞,微微欠身行礼道:“奴婢溪婉,吴越人士,殿下途径战乱之地,见奴无依无靠,便将奴带回府。” “溪婉........你也叫溪婉?”少年的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也?”姬怜美反问道。 “哦,没事。溪婉姑娘,既然来了太子府,就请恪守本分。殿下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能进太子府之人,都是太子殿下极为信任之人,希望你也可以像我们所有人一样,誓死效忠殿下。”眠付和善地对姬怜美笑笑,便往白玉承的书房赶去。 白玉承正在书房侯着,眠付方一进屋,白玉承便笑着调侃道:“眠付先生向来准时,如今怎来慢了半刻钟?莫不是有美人拦道,先生被美色所吸引了不成?” “殿下还是如此爱开玩笑,不过此番,眠付还真碰上了拦路美人。”眠付像是习以为常了,拍尽一身尘土拂袖,随意地坐在白玉承对面,在早已备好的茶杯中为自己斟一杯热茶。 “哦?” “说来也凑巧,这位姑娘的名字啊,也叫溪婉。” 白玉承整理书的动作暂且停了停,眼光游离向别处片刻,随即开口道:“嗯,她是我新入府的婢女。不过,她不是溪婉,她叫姬怜美,刘国的长公主,我的王妃。” “堂堂大宋朝的太子妃,怎被你安排去做了一个婢女啊。” “先生如此聪慧,怎么会不知道本王的意图。” “殿下这么做,是想要保护她吧。毕竟,刘国公主的身份过于扎眼,怕是二皇子会以此为由刁难殿下,从而伤到刘国公主吧。”眠付一语道破白玉承之用意,接着说道,“眠付有一事,不知殿下是何用意,还请殿下指点。” “你说。” “您为何,要给她取名溪婉?是因为十三年前的事,您还没有完全忘却吗?” “呵,这样的大事,我又怎会忘记呢?婉儿,也是在那场变故中丧生的,是我没有保护好她....”白玉承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愁苦悔恨,“不过,婉儿是婉儿,怜美是怜美,我不会将对婉儿的悔恨,补偿在怜美的身上,毕竟,这样的补偿,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第三十九章 侍寝婢女? 他将桌上的茶壶换成酒盅,慢煮。 “先生,今日我们不谈公文,陪本王小酌一杯,可好?” 眠付望着白玉承。 这件事过后,白玉承再也不是从前的白玉承,他变得格外老成凝练,如墨一般深沉,虽久居吴越,却通晓各方音息,一笑便倾城,挥手便成策。 在他初识白玉承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夜夜饮酒,白日的时候,他异常沉稳,从容淡然,是一个理性至极的人。可到了夜晚便像个伤心欲绝之人一般的买醉。听司徒澈说,自从那个叫溪婉的女孩逝去起,这样的生活方式他维持了足足两年。当时他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却已经明白了醉酒的感觉。直到他发觉酒会促发自身的渐冻顽疾,导致精神错乱。后来又经过眠付的一番开导,他才慢慢开始以茶代酒。 眠付明白,习惯易改,心中的心结,怕是难解。 “我同殿下的情谊,也有七八年之久,称一声知己不为过,这酒,眠付自然要陪殿下喝。”眠付应和着,酒殇交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不过这个叫姬怜美的女孩子,既然能让白玉承称上一句王妃,看来此心结,已逐渐解开。 话说姬怜美这日在太子府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认真扫地,却连半个府邸都没有打扫完。 “啊.....这群有钱人,干嘛要把房子造的这么大,累死我了。”姬怜美回到房内,揉了揉酸痛异常的胳膊,二话不说便扑倒在床榻上。 雨若推门而入,见姬怜美瘫软在床上,不禁走上前去推推她,笑道:“王妃,王妃,您快起来,殿下正等着您呢。” “他?现在?能不去吗....” “不可以的王妃,我们必须要遵从殿下的命令。” 姬怜美恋恋不舍地放开抱在手中柔软的棉被,长叹一口气。好吧,谁让这家伙是我现在的boss。 白玉承的沁雪园到了晚上是另一片风景。浅疏竹影,朗月当空,比白日来的更加诗情画意。 姬怜美轻扣门栓,悄声道:“殿下,殿下你在吗?你若是不在我就走啦。” 见没有人应答,姬怜美暗自窃喜,提着裙角快速开溜。 “站住......”身后幽幽飘来两个字,姬怜美苦笑着,无奈地停下脚步,回转过身去。白玉承正靠在门框上微笑地看着她,柔和地说一声:“进来。” 姬怜美惺惺地尾随他进屋。 沁雪园内宽敞整洁,书房,卧室,,皆以竹木制成。中间由一道屏风隔开,屏风后是一巨大的澡盆,正向外呼呼地冒着热气。而白玉承一进屋便张开双臂,站在屏风一侧看着姬怜美。 “你杵在那干什么?”姬怜美好奇。 “这还用问,当然是沐浴。过来,替我更衣吧。” “我?”姬怜美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 “不然,这里还有别人吗?” “你都多大的人了,洗澡不会自己洗吗?我很累了,我先告退了啊。” 白玉承上前一把提住姬怜美的衣领将她拉回来,双手穿过她柔软的腰肢搭在澡盆的边缘,半搭在肩头的长发也随着他看向少女的轻微动作而滑落在身前。温柔的鼻息轻轻拂在姬怜美的脸庞上,温热濡湿又有些痒。 “本王,允许你走了吗?” 这话听着霸气,由白玉承说出来,语气却十分温和。 姬怜美这才发觉,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难怪今日看起来那么反常,原来是发酒疯了....... 她别过脸去,从衣襟中拿出那一纸合约,摊开隔在二人贴得极近的脸之间。 “那个,承诺第一条,我们要时刻遵从主仆关系,不能有所逾越的。所以,你这个动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来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玉承慢慢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心口之处,道:“雨若没告诉你吗?你现在,是我的,侍、寝、婢、女,所以替我沐浴更衣,也是你的本分吧。别啰嗦了,快点,水都要凉了。” 白玉承说完,便自顾自地走进内室。 “什么?侍寝?” 姬怜美看过这么多的言情小说,自然知道这侍寝婢女是做什么的。脸上一红,反问道,“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侍寝婢女了?” 姬怜美跟着白玉承走进内室,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这里是本王的王府,你也自愿来这里做个婢女,所以安排给你什么工作,由不得你选择。” “你这是合同压迫,欺诈劳动力。”姬怜美不服气地噘嘴反驳道。 白玉承微笑着看着她,说:“姬怜美,看来你是把我的话都忘记了。” “什么.....” 话音未落,腰肢便被两只胳膊轻轻揽住,唇也被一片冰凉的唇覆上而不能再言片语。 其实除了腰被搂着之外,白玉承也并没有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举动,即便是接吻,也只是点到为止,不似法式接吻那般的缠绵狂热。可姬怜美就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的伸缩似乎都能清楚地感知到。 白玉承微微睁开眼,见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由得一笑,单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脸颊,道:“你如此这般紧张,到让我觉得自己在亲吻一块儿木头,下次可要记得,带感情些。以后也不能违抗我的命令,不然.......你明白的。” 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好,我必罚之。 是因为这句话吗?姬怜美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也不敢再直视白玉承的眼睛。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真是平时看起来愈清新优雅的人,发起疯来就愈禽兽。 白玉承微微一笑,从姬怜美的身上离开,走至一侧再度张开双臂,眼神暗示着姬怜美。 还不过来,不然我们就把方才发生的事重演一遍。 姬怜美无奈地摊手,只得乖乖走过去,替他更衣。 可这古装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麻烦,脱着也麻烦,更何况着宋人的内衫还皆是长款的薄衫,将自己裹得和千层似的。姬怜美将外衫脱掉后,望着里头层层叠叠的衣衫直翻白眼。 都已经夏天了,穿这么多你都不热的吗? “不会?”白玉承问她。 “嗯......不太会。” “我会,我教你。” 靠,你自己会脱怎么不自己脱啊。 白玉承执起姬怜美的手,向系在腰间的罗带缓缓移去。罗带轻分,里头七七八八的衣衫也随着敞开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来。他握住少女的双手,让她提住自己两侧的衣领,衣衫也随之向下滑落。这个过程好似在拥抱,显得极为暧昧。 然而.....这样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 姬怜美才剥落了三层衣服,便已经不耐烦起来,挣开白玉承的双手开始生猛地扒衣服,四五层一起扒的那种。然而因为里头还有一根束腰的细绸带,衣衫没有脱下来,反而还将里面绸制的衣裳撕裂了,露出白玉一般的肌肤来。 白玉承哭笑不得,这个模样像极了受流氓调戏的柔弱小郎君。 姬怜美瞧他一脸无语却无法指责的表情,瞬间觉得十分解气,拍拍他的胸脯说:“这是你让我脱的啊,不怪我。” 这不拍不要紧,一拍才发现,这个少年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胸膛处的肌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柔软。若是放到了现代,绝对是要迷倒众生, 姬怜美一个没忍住,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 “摸够了?”白玉承心中已是五味杂陈。 听他这么说,姬怜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事儿。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宛如五雷轰顶:天哪,我这是要晚节不保啊。 “唉,罢了,我自己来,你去衣橱里给我挑一身衣服送进来。”白玉承放下澡盆四周薄纱一般的帘帐,自顾自进去脱衣裳了。 姬怜美一边找衣服一边小声嘀咕:真是的,干嘛不一开始就自己动手呢?古人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同处于一个时代,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的优良美德呢。都这么大个人了洗澡还要别人伺候,太子就很了不起吗? 衣柜里的衣服都叠的整整齐齐的。其实也并没有挑衣服的必要,白玉承衣橱里的衣裳,除了白色还是白色,除了款式就没有任何颜色的差别了。 姬怜美随手拿了一套搭在屏风上,敲敲丝滑的扇面,对白玉承说:“喂,给你搁这儿了。” “嗯......”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除了水流动的声音外,安静的很。 “那个.....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出去了?”姬怜美试探着问道,一只脚已经悄悄跨出去了。 “慢着,谁准你离开了?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哦.....” 真是古怪的癖好,洗澡还要真人陪聊。虽然她也很喜欢一边洗澡一边和朋友微信聊天,可这跟真人陪聊完全是两种感觉啊。 “从吴国回来之后,你很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同我好好说话了。”白玉承平淡地说道,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 “现在想想,你自有你的苦处,我也并非无法理解,只是将我逼入了绝境的人是你,现在隐藏身份保护我的人也是你,如此自相矛盾,倒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你的意图。起初我以为你只是想以折磨我为乐,但现在看来,你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变态。” 姬怜美背对着屏风而坐,透过窗子遥遥地望着那一轮朗月。 第四十章 今朝,眼底繁花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如今能同古人一起赏月,与今人却已是两相隔了。 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在此平平淡淡,耗过一生,似乎也不错。只要过得安稳,我便别无所求了。 “所以........” “所以我们以后就和平共处吧,当陌生人也可以。”姬怜美开口道。 姒镜尘的事一直是她与白玉承之前的隔阂,可事到如今,如此下去反倒显得她过于偏执,不如各退一步。 一语作罢,里头突然就没有了回应。 姬怜美好奇,提高了些音量问道:“白玉承?你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应。 这家伙不会是体质太差,泡澡的时间又太久,自己晕过去了吧。听说泡澡泡太久会引发心血管疾病,要不......进去看看? 姬怜美从屏风后探出头去,薄纱帐随着流动的热气时起时落,里面的景象也只是一闪而过。 少女轻踮脚尖,一边喊着白玉承的名字,一边缓缓掀起那层薄纱。 忽而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地箍住她的肩,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畔和脸庞,有些濡湿的长发氤氲着淡淡朦胧的水汽,轻刷在她的脖颈之侧。 “白玉承,你干嘛呢......”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怜美.......” “嗯?” “我一直在,一直都在。” 所以,不要再说形同陌路这样的话了。 “........” 这样简单的对话,让姬怜美觉得十分温暖,似乎是在告诉她,即便你一个人往前走,你的背后还有我,只要你叫我一声,我便会上来抱住你,告诉你,我一直在。 她不由得抬起手,在将要触碰到他的手指时,脑海中突然想起许久以前,白玉承的一句话。 “不喜欢,从始至终,都不喜欢。” 是啊,他已经拒绝了我,那现在,又算些什么呢?还是他依旧没有放弃,想要折磨我? 想到这,姬怜美微微一颤,原本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白玉承,其实我们之间,远远不止是因为一个姒镜尘。即使我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可否认你是我的一场劫难,无论我如何挣脱都逃不开。我不想再说喜欢你,因为这三个字,代表着你已经具备了伤害我的能力,所以即使错过,我也不会轻易将刀,放到你的手中。 “怎么了?”白玉承察觉到姬怜美的异样,柔声问道。 “没什么......殿下,澡泡久了对身体不好,您还是早日......” 姬怜美转过身去,却发现,原来他们站在聊了这么久,白玉承居然都没有穿衣服!周身上下只罩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蔽体,然而并没能遮掩什么。 “啊啊啊啊啊.......”姬怜美猛的推开白玉承便跑了出去。想想方才居然有个美男子不着寸缕地在她身后抱着她,说着那些暧昧的话语,想想都让人有些..... 姬怜美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雨若见了她,忙上前问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啊,没有没有。” 雨若摸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之后,,暗自地松了一口气。 “王妃,您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记得那时王爷同我说,您明日早上还要侍候更衣,待他上早朝后才可休息,日后晚上都要住在沁雪园,喊我不必等您回来,直接睡下便可。” “什么?”姬怜美崩溃了。 春秋时期的古人上早朝的时日,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就是凌晨四点。要在凌晨四点把她从温暖柔软的被窝中挖出来,去给一个变态腹黑男更衣洗漱,想想就难过的很。 “雨若,你要不......同我向殿下求求情?你也知道我笨手笨脚的,万一伺候不好惹殿下生气了怎么办呀。”姬怜美一手挽住雨若的胳膊,冲着她撒娇。 “您放心,殿下也同我说过这个。他说呀,只要是您,就算是把他的沁雪园掀了,他也不会介意。” 一句话来形容用来形容姬怜美此时的心情,再合适不过了。那便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个白玉承,怎么真的能洞悉人心到如此地步。 为了不让白玉承借机“惩罚”她,姬怜美只好再一次回到了沁雪园,她为了避免像上次那样看到什么.....振奋人心的画面,这次她立在门外,准备敲敲门再进去。 正当她要敲门的时候,门却猝不及防地自己开了,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敲在了白玉承的胸口。 他倚靠着门微微笑着,发丝还带着洗完澡后湿漉漉的感觉,他说:“不是走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怕您凌晨四点的时候亲自来我房间挖我起床伺候您,那倒不如我主动一点,亲自上门呢。 “下次来的时候直接进来便可,若你每次都这样敲门,我这东海沉香木做成的木门,迟早都得被你给敲坏了。”白玉承揉揉被砸地有些疼痛的胸口,笑道。 “什么?东海沉香木!” 天然沉香木的价值不菲,沉于东海却不朽不烂的沉香木更是可遇不可求。 姬怜美忽然一下子扑倒木门上,怜惜地抚摸着,道,“还好方才那一拳没有打在这沉香木上,不然就毁了这么好的一个宝贝。” 白玉承瞧着她那副财迷的模样,问道:“你很喜欢钱?” “当然了,俗话说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你没有生活在现代,自然是没有体会过每天辛辛苦苦地赶稿赶设计到深夜,最后奖金拿不着,还要被老板批一顿的生活,那才叫一个涕泪横流。” “未来世界若真的如你所言的那般艰苦,不如就留在此处吧。” 姬怜美摇摇头,拒绝道:“不,就算那里的生活再怎么辛苦,我也想回去,那里是我生活了二十余载的地方。我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适应不了你们这里的生存方式,更不想为了生存而取他人的性命。” 白玉承沉默了。 她的纯良,并非全是出自于本性,还有出于道德底线的束缚。然而这个强者为尊的皇权世界,她的纯良,只会是一种累赘。现在,她生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可是,若是离开了他呢?无论是刘国长公主,还是大宋攻吴的帮凶,这两个身份都可以置她于死地,她继承的身份和所做的事,注定她不能像平凡人一样安稳的在这个朝代生活下去。 如果他死了,姬怜美,又该怎么办。 “进来吧。”白玉承引姬怜美入屋。她一眼便瞧见了搁置在书桌上的文案,一卷又一卷,堆满了整个桌子,却摆的十分整齐。 “这些是.......” “公文。” 奇怪,白日里他还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怎么一到晚上就突然发愤用功了? “对于我为何白日无所事事,晚上却感到不解,是吗?”白玉承瞧见了她眼中的困惑。 姬怜美点点头。 “我初回朝野,根基不稳。朝中大臣,趁机拉拢我的人有,想要扳到我的人也有。如今的太子府就像透明的囚笼,我的一举一动,必然会受到他们的监视,只有在天将亮未亮之际,受人窥视的可能性才最小。我之所以装出一副闲散之人的模样,一来,让他人放松警惕,隐藏实力;二来,则可打消一些拉帮结派之人的念头。一个人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若是要了解眼前的局势,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自己置身于棋局之外,这样,黑白两子的布局,才能尽收眼底,才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哦......所以你选择在这个时候批阅公文,其实是想隐藏实力?就像我们现代的一些学霸那样,平时你看他都是在玩在嗨皮,其实在你看不见的时候,他都在用功读书。” “差不多吧。” “可你要是公文批阅地很出彩,那岂不是照样要被怀疑和针对吗?” “基本上的公文,父皇都不会批阅,只有有关向华两氏家族的奏折他才会批阅,所以,我要做呢,就是投其所好。”白玉承微微一笑,刮了刮姬怜美的鼻梁,“怎么每日都有这么多的问题。” “我也没想问,是你自己看出来的好吧。”姬怜美不满地嘟囔着。 “你来地也正好,替我研磨,这些公文,要在两个时辰内皆数批完。” “哦......” 姬怜美接过磨杵和砚台,一下一下地研起磨来。白玉承一改方才玩笑的模样,提笔便再也没有停下,一手毛笔字遒劲有力,刚中带柔。 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窗外,屋内,皆是静悄悄的。姬怜美的眼皮开始打起架来,手中研磨的手势也逐渐变得迟缓,到最后,她身子一歪,靠在了白玉承的肩头昏昏睡去。 沉浸在批阅中的白玉承只觉肩上一沉,淡雅的少女体香扑面而来,脖颈之处触着柔顺的发丝,微微有些痒。慢慢回首,是少女如玉的肌肤和长而翘的睫毛,贴在他锁骨处的脸颊有些温热,十分舒服。 白玉承的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深沉的眼睛里有着柔柔的光,如同将满屋的月光水化于眼中。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朵守护了千年才绽放的睡莲,空气都被温柔了。 他放下笔,把姬怜美抱起来放在青竹床榻上,将凌乱的青丝捋至耳侧,盖好棉被,最后,焚上一株安神香。 看着少女娴静的睡颜,白玉承抚上她的脸庞,轻声道:“若有一天,我能娶到你,我想许你,红妆十里,江山为聘。那时,我愿为你放下万千荣华,和你携手天涯,从青丝,到白发;从相伴,到相随。” 至死,不悔。 第四十一章 溪风沐晚秋 “陛下,这个刚出生的小皇子,应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吾的第一个皇儿,便给他起名玉承,愿他能承吾之位,将大宋带向繁荣.....” 宋元公上位之际,正是大宋朝纲祸乱之时,他虽然软弱,为人却十分自私而无信,又加上周身大臣们的挑唆,一心都放在了讨伐向氏和华氏之上,以至于暇管理后宫,白玉承之母也糟人陷害而被处以绞刑。 白玉承母亲的出身虽然平凡,但他乃是宋元公的长子,且当时的宋元公尚未立后,于是,这个孩子,变成了大宋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殿下。 他出生的时候,天降大雪,黄河水域一带竟冰封三日之久,年成骤减。宫中难免有口杂之人,言此子恐是煞星转世。久而久之,连负责照顾这个孩子的乳娘,也将年仅一岁的白玉承遗弃在深宫中。他那“忙于政务”的父皇,自然也没有来过问这个儿子的生活。 生在帝王之家,平常人家的父爱,对皇子而言却成了奢望。 没有父母的庇护和乳娘的照料,白玉承只能食草之浆,饮露之水,以延续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生活,延续了五年之久。各宫的嫔妃也都诞下皇子,然而兄弟的加入,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反而是另一层的痛苦。 “你一个父皇不爱,又没有母妃疼的野小子怎么会是我的王兄,像你这样的人,只配和野狗一样向我们乞食。如果你想活命的话,还是快快把太子之位交出来吧,不然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打趴你。” 三岁的白玉心登着小玉靴,一脚踩在白玉承的脑门上,边往他的脸上拍泥巴边说道:“就你这张女娃娃一般都脸,我都不想喊你一声王兄,你啊,只配给本皇子舔舔鞋。” 白玉承任由他这样胡作非为,不说话,也不反抗,甚至连一个厌恶的眼神都不给他。被欺负了,拍拍一身尘土,便回母妃的旧寝宫去歇息,好好沐浴一番,揩去脸上的血痕,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哭,不闹,也不说委屈,坚强地让人心疼。 有一次,白玉心和一干小皇子捉住他,将他拉到少有人去的竹林,在他身上栓上狗链,锁在一棵粗壮的翠竹下戏弄他,待他们耍够了,便哄笑而去。 那晚的雨淅淅沥沥,却寒地彻骨。白玉承小小的身体浸泡在泥水里,伤口也都泡在了泥水中,一身干净的白衫也已是沾满了血与泥,可即便他已经奄奄一息,他依旧如高岭之花一般跪坐着,让雨水冲刷着他稚嫩的脸颊。 究竟什么是命?学堂的夫子说: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其变数,这便是我的命吗?悲伤,痛苦,耻辱,这就是我生来所要经历的吗。因为我是煞星之体,所以这一切,我就得心安理得地接受?不,会让我变得无情无义的,从来都不是这命运,而是人心。 不过也罢,我去在意这些作甚?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又与我何干?既然你们认定了我的秉性,等到他日,待我有了挥师南下的能力,休怪我,取你们性命时毫不留情了。 原本那一夜过后,白玉承不想再隐忍下去。他会在宋元公面前极力表现,从白玉心手中夺回原本属于他的权势和宠爱,让他感受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如果有必要,对于这个兄弟,他会选择杀之而后快。 但是,他遇见了她。 “咦,小孩,你是谁呀?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清脆如溪风拂面的声音,让白玉承缓缓张开疲惫的眼。眼前的女孩年貌同他一般大,乌黑的长发绾成两个小团子,发髻间系着金色铃铛,翠绿烟纱散花裙,淡绿的纸伞,借着夜灯一点点的烛光,女孩水灵灵的眼眸亮若星辰。 “你说话呀。你不会是哑巴吧。嗯......也没关系,本郡主不会嫌弃你,你和我走吧,我会好好待你的。”女孩替他解开拷在竹子上的绳索,一下子拉住他的手。 看着女孩的眼睛,白玉承淡漠的眼眸中忽然隐隐有了光亮。 这就是人的温度吗?好像从来没有一只手,像她的一样温暖。白玉承也不知怎么了,那个时候,没有一丝顾忌和猜疑,就让女孩这样拉着他的手,带他离开这片黑暗。 女孩一路拉着他的手喋喋不休,闹腾地像只小麻雀。直到她的婢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巴掌拍散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郡主,您怎么能和他一起玩呢。”婢女对溪婉说。 “他?他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溪婉满脸的欢愉,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婢女看向白玉承时嫌恶的神情。 “郡主,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怎么能和他这样的异类做朋友,我们快走吧。”婢女推了推溪婉。 溪婉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跟着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玉承,好奇地询问她的婢女道:“落霞姐姐,什么叫异类?” “异类就是不好的东西,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所以啊,郡主要离他远远的,知道了吗?” 说这番话的时候,两人离白玉承已有些距离,然而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玉承的心中波澜不惊。 都已经习惯了,每个人听到异类这个词,都想要疏远的吧。 他一个人默默地回到宫中,换了套干净的的衣衫便开始练剑。 其他的皇子早早便去学堂上学习武,可白玉承无论是学识还是武功,皆是自学,因为没有一个夫子愿意来教他,怕被厄运所感染,即便他是身份尊贵的嫡长子。他天赋异凛,无论什么都一学就会,若是论才能,他比所有的皇子都要强,却因那可笑的命运步落如此田地。 白玉承的满腔愤怒从不写在脸上,只有通过舞剑,才能发泄他心中的愤懑,舞剑的时间越久,表示他心中的怨怼愈深。 这一次,他足足舞了一个昼夜。 待他回过神时,他发现朱红的墙柱后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金铃儿随着她身体细微的摆动莹莹作响。 白玉承装作没有看到,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喂,喂,你等等。”溪婉从后面跟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叫公子玉承是不是,你是大宋朝未来的太子殿下。从今天起,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白玉承回过身去,对她说:“不要叫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那我要叫你什么?” “不必叫我,我不需要朋友。日后,也没必要再跑来,你的婢女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天生煞体,会给你带来灾难的。” 溪婉听闻此言,反倒上前一步来捉住白玉承的手,贴在自己软乎乎的小脸蛋上,笑着说道:“你看,我碰到你了,好像也没发生灾难吧。” “你......”白玉承的面色微微一红,甩开她的手。 “所以不管是落霞还是那些大人,都在骗我们,哪有什么天煞之体,只是这些不好的事发生的时候你不凑巧在场罢了。”女孩笑莹莹地说,宛如天上的星辰一般闪耀。 “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练剑吗?” 白玉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风溪婉,你叫什么名字?” “.......白玉承。” 公子是宋元公登基前之姓氏,所以按理来说,他本姓公子白姓乃是他母妃之姓。可他不愿承认那个生他却对他不管不顾的父皇,于是自改其姓氏。 “白玉承,我记下了。我是阿南王的女儿,陛下的义女,你也要记得我啊。” 自此之后,溪婉日日来此陪伴白玉承,给他讲她所见过的风景,奇闻和趣事。原本单调而灰暗的生活,似乎也因为溪婉的加入而变得生动多彩起来。 白玉承封锁的内心逐渐向一人开放,脸上的笑容,也为一人而绽。 “玉承哥哥,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傻丫头,我是哥哥,你是妹妹,兄妹是不能结婚的。” “我不管,我就是想嫁给你。” “为什么?” “听说只要成为太子哥哥的妻子,就能拥有好多好多的宝贝呢。” “那这样吧,待你长发及腰,我就来娶你,可好?” 宋元帝七年,蛮夷忽而领兵南下,叛军的首领正是阿果王。 那时溪婉正和白玉承一同在郡主府中嬉闹。官兵闯进来,二话不说便带走了溪婉。 “你们干什么抓我。”溪婉厉声尖叫着挣扎。 “你们是谁,这里可是郡主府!”白玉承相对冷静些,一把拉住溪婉的手怒视那群官兵。 “郡主,大皇子,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休怪我们无情。” 两个不过刚满七岁的孩子,力气怎能比得过一群成年人。握在一起的两只小手被硬生生地拉开,他们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最后,生死相隔。 听到溪婉被处死的消息,白玉承不顾侍卫的阻拦,深夜硬闯宋元帝的寝宫。他连受人欺侮的时候,都没有主动来找他,此番硬闯,确是为了别人。 “父皇,为什么,为什么要处死溪婉!阿果王领兵南下,于她又有何干!”白玉承质问他。 “你是......玉承吧。听说你同阿果王的女儿关系不错。那父皇今日就告诉你,她最大的错,就是她是叛军首领的女儿,而她的父亲,与华氏交往匪浅,如今居然想侵犯我朝国土。他的女儿死了,他就会痛苦,他痛苦了,这才能泄我心头之愤。”宋元帝的嘴角微微带着嗜血的笑,像杀红了眼的野兽。 第四十二章 相逢离散,俱没泥沙 白玉承跑出宫去,直奔刑场。 待他赶到的时候,断头台下小小的尸体已被带走,留下一大摊鲜红的血渍和一只金铃铛的发簪。 他弯下身去,捡起那根掉落在血污中的发簪,抚摸着。贴在脸边,上面,还留有女孩清新的体香和暖暖的温度。 她温柔犹存,香消玉殒。 白玉承没有流泪,只是取出一只玉萧,望着远方升起的孤烟,独自演奏着。 一曲笙箫,一阕离歌。从现在开始,他又是孤单一人了。 待我长发及腰,公子娶我可好? 烛影摇红醉春宵,乱世红尘皆抛。 青山绿水映石桥,几缕炊烟袅袅。 闲逸绣针轻挑,庭前花锄种草, 午后清茶淡香飘,一纸经书细瞧。 待你长发及腰,红梅白雪轻飘。 哪管前尘风萧,余生但愿晴好........ 萧吹到一半时,白玉承只觉得腿上一软,便跪坐在地。 他一早便听太医说,他的病无药可治,活不长久。从前,每一天,他都在担心着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可现在,溪婉走了,他觉得,如果现在死去,说不定会是一种解脱。 他索性瘫坐在地,默默感受着那冰冻之感由脚跟延伸上大腿。 若不是生在乱世,你我,都会是另一种结果...... “呵呵呵,小孩儿,你患上的,是渐冻症吧。”半空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英俊男人的面孔,周身上下都由黑斗篷罩着,一双眼眸如毒蛇吐信一般邪魅。 “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啊,你可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只要你替我达成我的心愿,拜我为师,我就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帝位,或者是那公子玉心的性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白玉承冷漠地反驳道。 隐从腰间的药瓶中取出一枚丹药给白玉承服下,他原本已失去知觉的腿竟逐渐恢复了感觉。 “我手中的药,可以延续你的性命,保证你能平安活到二十五岁。至于要不要相信我,这取决于你。你现在,也没有可以辅佐你的人吧。” 此人暗自一笑,像读懂了他的心思那般。 白玉承思量片刻,单膝跪地作揖。 “师尊在上,受承儿一拜。” 之后,白玉承听从隐的安排,自主请缨,要求前往吴越做安插的卧底,帮助宋元帝开疆拓土。 就这样孤独一人,独自在吴越飘零。每年的六月初七,他便携一壶清酒,坐在朝歌百花谷,溪婉的衣冠冢边自酌自饮。那是他们结发约定之日,即便这只是两个孩子一场笑谈。 我亦长发及腰,你又魂归何处。 “白玉承......白玉承.....” 朦胧中,一清脆的女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白玉承慢慢伸手,握住那近在手边的温润,轻唤一声:“婉儿.....” “抱歉,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那个声音忽然一冷,轻推开白玉承的手。 白玉承眨了眨眼,才发觉,眼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姬怜美。 “小懒猪,也有叫别人起床的时候?”他眨了眨有些惺忪的眼眸,微笑而对。 “寄人篱下,这些本分,还是要做好的。”姬怜美淡淡地答道。 “寄人篱下?”白玉承皱眉,不悦地反问道。 “怎么了?”姬怜美没有察觉到白玉承神色的细微变化,不解地问道。 白玉承没有回应,随意地披了外衫便朝外厅走去。 认识这个丫头过后,似乎越来越容易喜怒形于色了。 眠付轻轻扣了扣门栓便推门而入,见白玉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衫,忙将披在身上的薄纱斗篷披在他身上,不忘唠叨一番:“殿下,您身子不好,嘱咐过您的事,怎么又忘记了。” 姬怜美从内室端出一壶茶来,瞧见眼前这令人想入非非的一幕,惊地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昨日前来拜访的少年郎吗?他俩怎么举止如此亲密,莫不是白玉承偷摸着养在太子府的断袖之友吧........瞧着他瘦瘦小小,柔弱地宛如小白羊的模样,难不成白玉承还是趋于主动地位的那一方? 姬怜美不禁叹了口气,现在长得好看的男生都这么惺惺相惜,她能嫁给古代高富帅的概率又削减了许多。 两人同时看见了姬怜美眼中那缕既兴奋又惋惜的光芒,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白玉承轻咳一声,对姬怜美说:“还不快过来见过眠付先生。” “哦哦,我叫溪婉,见过眠付先生。”姬怜美从自己的美好幻想中回过神来,来到眠付身前微微一欠身,算作是拘礼。 “溪......婉......?”眠付微微一笑,道,“可否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诉我?” 姬怜美抿唇,谨慎地回答道:“回先生的话,溪婉......不曾有别的名字。” 白玉承闻此言,不禁微笑起来。 看来对于姬怜美,他的确是不必再有丝毫的疑虑。她的聪明谨慎,甚至超出了白玉承的预料。 “哈哈哈,姬怜美公主不必这样隐瞒,殿下早便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了。” “啊?”姬怜美惊讶。 “嗯,往后对于眠付先生和太子府里的人,你都不必使用溪婉的名字。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白玉承对姬怜美说,“你先出去吧,我同眠付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哦.....” 姬怜美方走出去两步,白玉承便上前凑在她耳边笑道:“早膳,我想吃你做的小米粥。” “谁要做粥给你。”姬怜美小声嘟囔一声便出门了。 待姬怜美离开了,眠付不禁呵呵一笑,坐在桌边倒一杯茶,看着白玉承倚靠在门框边,满脸痴笑地远望着姬怜美的背影。 这种微笑,似乎能让阳光猛地从云层里拨开阴暗,一下子就照射进来,温和而又自若。 眠付见他一脸痴汉笑,不禁摇摇头,调侃道:“我高冷淡漠的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痴汉的一幕啊。” “眠付,我原本以为你已是这世上最了解我之人,还有什么关乎我的事儿,是你所不知道的?” “或许是因为太子殿下遇见了能让自己心悦的人吧。跟了太子殿下这么久,眠付还从未知道,太子殿下专情起来,也同普通人一般无二。” 白玉承从门边复走进内室,穿戴好衣冠,撩开珠帘,来到眠付身旁坐下。 “听闻父皇欲在十日之后,于众皇子见间进行一次比试,从而来测测我这个太子,是否有资格继续坐在储君之位上。我从未接触过骑射,恐不敌公子玉心,先生认为,本王该去参与比试吗?”白玉承为自己倒上茶,问眠付道。 眠付默默一笑,将茶杯放下,说道:“如此重要的比试,殿下自然要去。公子玉心的体力虽在殿下之上,骑射之术也是其特长。但骑射并不是拼体力,而是比谋略,比谁更懂得抓住时机。殿下的谋略远超常人,只要教骑射的师傅在技巧上略微指导一二,想要赢过公子玉心,怕不是难事。” “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玉承微微笑着,与眠付互碰茶杯,抿一口清茶,心中便有了应对之策。 这日开始,白玉承常出没的场所,逐渐从书房,转移到了射箭场。而姬怜美升级成了侍寝婢女,除了白天晚上要替白玉承穿衣沐浴之类的,就没有别的活需要做了。 有时闲来无趣,姬怜美便去找雨若和太子府仅有的几个仆人聊聊天。 除了雨若之外,剩下的三男两女五个仆人,竟是三胞胎和双胞胎。三个男仆,分别叫笙宇,萧宇和笛宇,三兄弟长得一般无二,性格也相差无几,表面上憨憨厚厚的,其实精明的很。两个女孩,大一些的叫裳初,小一些的叫裳秋,这两姐妹的长相就没有这么相像了,性格也是大相径庭。 这五个人,包括雨若,都是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孩子,比姬怜美要略小一些,他们有的是宋国人,有的是吴国人,白玉承在各国探查消息的时候,见这些孩子可怜,便将他们引入太子府,给予他们优越的生活。 他们可以算得上是和白玉承一同长大的,虽然这个主子年纪尚小,但大家都很信服他,自愿在太子府中效忠一生。 “你便是那个新来的人吧,姿色倒是不错,难怪受得殿下如此宠爱。”先上前搭话的是妹妹裳秋,语气中并不十分和悦,似乎对她颇有成见。 稍大一点的女孩听闻此言,在裳秋的脑袋上敲一下,复而上前一步赔礼道:“裳秋年纪小,不懂事,请姑娘不要见怪。我叫裳初,姑娘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来问我。”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又成熟稳重的模样。 雨若上前向姬怜美悄悄打个耳语:“王妃,裳秋心悦殿下已久,听说您一来便被拉去做了侍寝婢女,昨夜可是闹了许久的脾气呢。” 姬怜美汗言:“这侍寝婢女也不是我想当的,她若是爱当,便让给她呗。” 雨若忙堵住姬怜美的嘴,轻声道:“嘘,王妃,这话可不能让殿下听到,若是他听到了,定会大发雷霆的。” “大发雷霆?不至于吧,我可没有那个能耐。” 如果真的有个人能让白玉承这样寡淡的人生气或喜悦,应该也也只有那个叫溪婉的女孩了吧。 姬怜美同几个奴仆也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介绍一下名字,算是认识了。 刘国长公主的身份,她并没有告知他们,毕竟俗话说遇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这些人都是效忠于白玉承的,究竟是敌是友还有待考察。 第四十三章 偷天换日 经历过这一番事后,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刚见面就对人家掏心掏肺,她明白了,适当地隐藏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正当几人说一些客套话的时候,眠付慢慢悠悠地从沁雪园的方向走出,来到他们身边。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今天的活儿都做完了吗?”眠付这几句话听着和和气气的,可下人们似乎都很忌惮他,几乎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徒留下姬怜美一个人在原地愣着。 “怜美姑娘,殿下传你去练箭场在一旁服侍,请随我来吧。” 练箭而已,还需要服侍吗? 眠付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自顾自向前走去,姬怜美便在他身后跟着...... 公子玉心之府。 “滚,都给本王滚!” 公子玉心一把打飞下人端来的茶水,又将面前空空荡荡的桌几踢翻。 “这个公子玉承回来才几天,父皇就不把公文交给我了。他有什么好的,这几年来,都是本王在替那个缩头乌龟处理朝政,现在倒好,他的宝贝儿子回来了,就将本王一脚踢开了。呵,这府里的下人也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敢端凉茶来给本王喝。这是要暗示本王人走茶凉,跌落云端吗?真是岂有此理!” 坐在下侧的七皇子安抚他道:“二哥,同几个下人置什么气。以我所见啊,这大王兄刚回来,又削减了吴越势力,得到一时的盛宠也在情理之中。要论与朝臣的关系啊,那自然是二皇兄您胜出一筹啊。” “这群人,皆是墙头之草,见风就倒。他公子玉承手中还握着兵权,如今翰林院也交由他掌管,本王现在根本就不能拿他怎样。”公子玉心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在房内踱步而走。 “你可知道,公子玉承在朝中有多少心腹?” “据我了解,大王兄在朝中并无势力部署,而且朝中的大臣风向皆倒向您这边。虽然期间有几位大人曾登门拜访太子府,却都被一一回绝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与哪位朝臣有来往。至于他身边的人,最主要的两位心腹便是司徒府少将军司徒澈,还有一个名叫眠付的隐士。司徒澈乃是司徒羽老将军一手带大,其武功与实力可想而知。十五岁就同大王兄一起去了吴国,不过现在的司徒府没有了顶天立地的男丁,其势力也是不值一提。而那个叫眠付的隐士,每日也只是写写画画,除此之外,都不曾踏出过王府的门。想来,即便大王兄回来了,其力量也还是不堪一击。” “你不了解公子玉承,别人要封锁消息,都是大门紧闭,全面封锁。可他不同,即使是在监视之下,他依然能处变不惊,暗箱操作,所有的行动都暴露于你的视野之下,可你却偏偏什么破绽都看不出来。这才是我们这位太子哥哥,真正可怕的地方。” 立于左侧的侍卫此刻上前一步,对公子玉心说道: “是的,王爷。太子的为人处事臣略有耳闻,却不十分了解。不过,那位名叫眠付的隐士,其可怕程度绝不会亚于太子。据我所知,眠付这个人虽然在江湖上没有任何名气,但他的师父李言之,可是名震江湖的谋士,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出门便能知天下事。他曾坦言,眠付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比他年轻的时候更加聪慧。您或许不知道,八年前匈奴入关讨伐时,属下也在场,太子殿下不动用一兵一卒便击溃了对方的千军万马,其背后出谋划策者,正是眠付,十二岁便有如此能力,现在的智谋不得而知。此人极难相处,一旦与人为谋,必定掏心掏肺,绝不背叛。” “呵,太子的身边可还真是卧虎藏龙,这一文一武的左膀右臂都对他忠心耿耿,恐怕是无法离间这三人。可他既不拉拢朝中大臣,还不让任何人进太子府........”公子玉心对于白玉承这一系列的举措,心中觉得有些蹊跷,“莫非,他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去一趟太子府.....” 太子府的射箭场掩映在一片竹林柳叶中,同前院的设计一般无二,面积却比前厅更加宽阔,几乎是一望无际。 万恶的有钱人,居然在家里开练箭场,看这占地面积,都比得上我家二十个小区了。姬怜美四下张望着庞大的私人练箭场,心里是赤裸裸的羡慕。 目光向正侧方投去。 此间少年,翩翩而立,换去了雪色的宽松衣袍,取而代之的是一拢玄色衣,隐隐绣着精致的金纹,宛如一滴墨一般凝练沉静。平日里散落的长发皆数挽起,结成发髻,由一镂空雕花的玉冠簪着。一条黑色腾云腰带系在腰间,显得他的身材更加欣长,手中一把翠竹弓箭,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轻捻着一支箭,左目微闭,唇畔隐着浅浅的笑意,手中箭随着手指轻微的拨动脱弓而出,准确的命中红心。 少年手中的力道看似无力,箭头却深深地扎入箭靶之中。明明别人做起来极具野蛮和英雄气概的事,他做起来却如弹琴一般行云流水,优雅如陌上贤玉。 他微微一翩头,瞧见了一方惊讶于他的箭术的少女,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翩若惊鸿。 “你来了?去,把箭靶上的箭都拔下来,一个箭袋装十支箭,然后送过来。”白玉承吩咐道。 “哦......” 感情叫我过来服侍,就是喊我当托儿帮你拿箭啊。虽然我只是个婢女,但就算是婢女也不能啥事儿都找上我来做啊。现在才觉得,发明人人平等这种观念的领导真是大好人....... 眠付望着姬怜美幽怨的背影和口中的碎碎念,不禁掩面而笑,对白玉承道:“殿下,您这位太子妃,可当真是有意思。” “嗯,我本以为,这件事过后,她或许会变得安静沉稳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能说。”白玉承一笑,“若她同我是一样的人,那么我的现在,就是她的未来。罢了,还是不要让她也过得这么惨。” “殿下,您可曾听说过,无论一个人如何的处变不惊,喜欢一个人时,不管明显与否,都是会喜形于色的。” “哦?先生的意思是......” “自从太子妃来到这里之后,您脸上的笑容比以往更真切。” “先生乃本王知己,如此细微的神色,或许也只有先生能察觉到了。”白玉承回以淡淡的一笑。 姬怜美拔箭拔得有些累了,抬起头来擦汗的时候,碰巧看到了这一幕。 两个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一个柔弱秀气,一个淡雅清新,连衣着都是一黑一白,脸上荡漾着笑意。在姬怜美的视觉之中,腐女之魂早已熊熊燃烧。 “这两个人,还真秀起恩爱来了。”姬怜美撇撇嘴。 “哎呀,二皇子殿下,您真的不能进来,太子殿下旧伤未愈,不愿见人,您还是请回吧。” 门外忽而传来萧宇急促的阻拦声。 “不好,是公子玉心,”白玉承忽而想起姬怜美没有戴面具,忙对眠付说,“快,把她带走。” 眠付盯着在竹影见闪动的赤金色的衣角,说道:“不行,已经来不及了。” 白玉承见状,忙把姬怜美拦在身后,低声吩咐道:“记住,低着头,一会什么话也别说。” 这时公子玉心以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冷笑道:“听闻王兄旧伤未愈,身体欠佳,如今有如此兴致跑来练箭,难道是因为王兄不欢迎王弟吗?” “王弟这是哪的话,只是近日有些身子不适,王兄怕怠慢了王弟和各位大人,惹得大家不悦,这才闭门不见。” “哦?王兄有心了,不过.....我这个人啊,向来过得不怎么愉快,”公子玉心向前一步,凑在白玉承耳边,“除了像小时候那样把你踩在脚下,踩到泥里,还真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心情愉悦呢。” 白玉承面不改色地回应道:“王弟这几年来替父皇处理政务,日夜繁忙,不像本王这般逍遥快活,心情不好也是在情理之中,不过现在,本王回来了,政务一事呢,王弟也不必再操心了。” “王兄,自己的东西还是要多操心一下的,万一哪日回到了我手里,做起来也不至于生疏,你说是吗?” 公子玉心说这话时,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玉承身后的少女身上。 他开口道:“哦?这是哪位姑娘啊?为何要躲在王兄身后呢?本王的样貌,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她在来时的路上受了些惊吓,精神有些紊乱,怕是不方便见客。” “哦?是这样吗?”公子玉心一个箭步上前,掌间蓄力,结结实实地打在白玉承的胸膛。白玉承虽然及时反应过来,用手臂略做阻挡,奈何他的内功并不深厚,再加上陈年旧疾,拼内力,公子玉心远在他之上。 白玉承被这一掌震得退后两步,眠付冲上前去一把扶住白玉承,公子玉心也趁势将姬怜美拉到了自己身边,扯住她的头发,硬是要将那遮掩在臂弯中的小脸儿暴露在众人眼前。 根据探子的禀报,白玉承从朝歌出发来商丘之时,的确有一名女子从白玉承的营帐中连夜出逃,司徒澈拿着火把追上前去时,声称此女子乃是是刘国公主姬怜美。巧的是,这群人并没有寻回刘国公主,反而从树林中带出了这名溪婉姑娘,便出发前往商丘。 第四十四章 屠杀游戏 公子玉心由此猜测,这来历不明的溪婉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姬怜美。他这王兄对于姬怜美的感情是如何,他无法判断,但按从前的例子看来,深夜出逃的人,白玉承一定会将其抓回来调查清楚。这次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刘国公主。 这件事,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公子玉心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 一张清秀自然的面孔映入眼帘,面容羞涩,自有一股轻灵干净之气,颇有勾魂摄魄之态,让人不能不为之动容。 “王,王爷......”女子轻声叫唤道。 不仅是公子玉心,连白玉承和眠付也是迟疑了许久。 明明他们带来的人是姬怜美,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换了一张脸呢? 姬怜美见公子玉心一脸疑惑,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她一直都将这溪婉的面具带在身上,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样的突发事件。毕竟入了太子府,又是一阵暗波涌动,虽然白玉承言她在太子府中可以不必戴着面具,可刘国公主的这重身份与她的性命相关,她不得不提前防备着先。 多亏本仙女有先见之明,不然肯定要被公子玉心看穿了。姬怜美得意地心想。 “你......是溪婉?”公子玉心不敢相信地追问道。 “正是。”女子温温和和地应道。 这怎么可能呢? 公子玉心听说,刘国公主姬怜美出嫁前的确是温柔端庄,但出嫁之后,整个人便变得十分活泼好动。可眼前这个女子,与其说是温柔,倒不如说是因为娇羞而给人一种青涩之感。 的确不像是探子口中的那个女人。 “这便是王兄最喜爱的婢女?长得倒是颇有几分姿色,像极了......”公子玉心将手搭在姬怜美的肩头,继而一手捏住姬怜美的下颚,饶有趣味地对白玉承说道,“这个婢女本王看了甚是喜欢,王兄可否将她送给本王?” “那就要看,溪婉姑娘,是否愿意了。”白玉承回答道。 “溪婉姑娘,你愿意同我回王府去吗?不必在此做一个婢女,我会娶你,让你做王妃,你看如何?” 方才还有些凶神恶煞的公子玉心,忽然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姬怜美察觉到,他似乎对长着这张脸蛋的女孩,也有一种别样的情感。 就像白玉承那样...... “抱歉,王爷,我.......我的命是太子殿下救的,所以我......”姬怜美已经经受不住公子玉心那火热的目光,婉言拒绝道,脚步已经渐渐向白玉承那边挪去。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去了不就等同于羊入虎口吗?虽然白玉承这不见得安全,可这二皇子那更不安全。 公子玉心听到她这样说,一把捉住她的双肩,硬是将她拖了回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的眼中便只有他吗?明明我们俩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明明你本该是我的王妃。我的喜欢,你为何从不放在心上!” 一语作罢,他按住了姬怜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地环抱住她的腰肢,忽而吻上了姬怜美的唇,似是心有不甘,动作也格外的暴虐。 姬怜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得晕头转向,本能的伸手去推公子玉心。可这样的挣扎却让他更加的放肆起来。 白玉承也没有想到,十三年过去了,公子玉心对溪婉的执念依旧如此深刻,更没有想到他会吻姬怜美。 虽然他的面色依旧平白如话,从容自然,然而若是细看,便能看见他手上暴起的经脉和被牙咬地微微有些出血的嘴角。 他迫使自己待在原地,无动于衷。 若是公子玉心知道了她就是他的心上之人,而姬怜美又有一张与溪婉有一些神似的面孔时,恐怕,公子玉心的报复会来得更加疯狂,姬怜美,也会变成他执念下一具顶着他人皮相的傀儡。 他尚未在朝中站稳脚跟,就这样贸然冲上去,无疑是把自己和姬怜美推入火坑。 所以,只能忍。可这样的忍耐,比烈火焚身还要难熬。 就在公子玉心吻得有些忘我时,唇上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充满了厌恶的眼眸。 姬怜美趁势一把推开公子玉心,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耳光。 公子玉心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你果然是婉儿,果然是,连对我的厌恶,都是一模一样.......” 白玉承揽过姬怜美,护在身后,对公子玉心道:“王弟,不要太过分,她好歹是我太子府的婢子,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胡作非为。溪婉早就离开了,不要将怒火倾泻在别人身上。” “住口!你也不想想,溪婉是因谁而死!王兄,不管是美人,还是江山,我通通都不会让给你的。”,公子玉心喘了几口粗气,神情逐渐恢复过来,挑衅道,“今日有幸来到王兄的箭场,王兄可愿同本王切磋两把?” “也好,本王也能向王弟好好讨教一番,这边请吧。”白玉承做了个手势,引他向箭场中央走去。 “一人射十箭,射中红心居多者便为优胜,这个规则,不知二位王爷可否满意?”眠付毕恭毕敬地询问二人。 公子玉心不满地打了个哈欠,“这规矩也太过老旧无聊了吧。” “那不知王弟,有何高见。” 公子玉心的目光逐渐转移到姬怜美身上,缓缓而道:“不如,让溪婉姑娘头顶一小瓦瓮,我同王兄一人一箭,看谁能射中这瓦瓮,便算谁胜。况且,能看到美人窈窕如出水的画面,岂不也是美哉?” 姬怜美这算是听懂了,原来这公子玉心是想趁此机会占她的便宜,还要让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众受辱。 他见姬怜美眼神犹豫,厉声呵斥道:“怎的?仗着自己是太子殿下的婢女便如此张狂,本王的话你都敢不听?还是说你同太子有什么不可见光的关系,自以为攀上了高枝,便看不起本王。” “你别在那血口喷人,不就是当箭靶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当还不成吗!” 姬怜美心中恼怒,虽然她的确是白玉承的侍寝婢女,但她清白依旧,公子玉心这样的诋毁,将她形容地与那些娼妓无异,这才忍不住站出身来。 “好,好!王兄,那便请你这位小婢女上前去吧。” 白玉承正要开口回绝,姬怜美却已头顶着瓦瓮走到了箭靶前,脸上写满了坚定。而公子玉心已退至一旁的凉亭去挑选适用的弓箭了。 事已至此,白玉承能做的,就是时刻提防着公子玉心,他的手段向来阴险毒辣,殊不知这场比试他是否另有打算。 二人选好了弓箭后,飞身上马,眼神对视的一刹那,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些许的火药味。 公子玉心先白玉承一步策马,白玉承则紧贴着他居于其后。 这个公子玉心虽自傲,但处事向来谨慎,如今他策马在前,却毫不关注我的一举一动。看来,他引惑怜美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她在我心中到底占着多少分量,从而针对于她,威胁于我。 那我,万不会让你看出端倪来。 公子玉心微微偏过头去,瞟了一眼白玉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继而张弓搭箭,瞄准了角度后,手中之箭脱弦而出。 不好,依照推算,那支箭正不偏不倚地向姬怜美的心口处飞去。而她此时双手扶着头顶的瓦瓮,根本就无法遮挡。 公子玉心,没想到,你居然把事做的这么绝。 白玉承顾不得方才的那些想法了,若此时不救下姬怜美,恐怕,他将抱憾终身。 当姬怜美看清横飞而来的箭并非射向瓦瓮,而是直奔自己心口时,惊地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那样呆愣着闭上双眼。 在公子玉心的箭即将射中姬怜美的时候,白玉承的箭斜飞而来,两箭的铁矢相互激荡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最终偏离了轨迹,一齐掉落在了姬怜美的脚边。 白玉承的这张弓名曰流云弓,张满弓后,出箭无声,其速度更是迅猛无比。 姬怜美由于惊吓,腿一软,便跪坐在了地上。 刚才,她差一点就死了。若不是有白玉承的那一箭,现在她就是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这个男人,只是单纯的把这样的屠杀当做一场游戏,可怕,太可怕了。 “这一局,王弟没射中,本王也没射中,便算是平局,本王身体有些不适,还请王弟先行离开。”白玉承见姬怜美无碍,暗自松了口气,随即毫不客气地对公子玉心下了道逐客令。 公子玉心狭长的双眼如毒蛇吐信般直勾勾地看着白玉承,嘴角微微隐现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说:“王兄的骑射之术,还真是令本王惊讶,看来,本王,还得回去,勤加练习才是了。” 话已言尽,公子玉心一甩袖,携着一干护卫从射箭场离开。 待他走后,白玉承上前扶住跪倒在地上的姬怜美,她已是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玉承扶起她,脸色阴沉,低声道: “跟我来。” 说着,他就将姬怜美向沁雪园的卧房带去。 一进了卧房,他便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将姬怜美像丢外套一般地丢在床榻上。 姬怜美吃痛,方才又受了那般委屈,不禁开口便骂:“喂,你.......” 话还没有说完,只觉身上一沉,嘴上便被一片冰凉的东西给堵住了,惊地她说不出话来。 “这一下,是罚你擅作主张。” 这些男人今天都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来轻薄我。 第四十五章 冰与火的触碰 吻到一半的时候,白玉承冷不防地停下来,慢慢撕下姬怜美脸上的面具便扔在一旁。 “碍事。” 温文尔雅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隔外地可怖,原本深邃的目光此刻愈发冰冷,两条舒展的柳眉从未像此刻这般扭曲,如同优雅的猫忽然尖叫着露出尖利的牙。 “告诉我,刚才,他也是这么吻的你吗?”白玉承凑在她耳边,问道。 “啊?没,没有吧。他,我不记得了。”姬怜美看着他额头微微暴起的青筋,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那是怎样?告诉我。” 姬怜美被他问得一阵头昏眼花,脑袋一热,诚实地回答道:“磨了磨嘴皮子。” 白玉承听到答案后,又将唇贴上前来,时而柔和如常,时而又似发泄那般地热切。在这两种极端的节奏中,姬怜美只觉得晕晕乎乎,说不出来的窒息感觉。 “怜美,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姬怜美觉得好奇,他如今居高临下,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她去做便可。并且他也不曾用这等这等商量一般的语气同他说话。 “我希望你能在有必要的时候,假装成溪婉,来对付公子玉心。”白玉承说这话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诚恳,“我承认,我利用过你。可从今天起,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 “同你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意你的情绪,在意你的感受。我明知你是我棋盘中的一粒棋子,却又心甘情愿地在你身边作茧自缚。” 姬怜美讶异不已。曾经,她也是深情如许,沉陷与他的卓越与清傲,只是结果,并没有得偿所愿。如今她对这个少年已是爱恨交织,剪不断,理还乱,而他却在此深情款款。这一切,都像做梦那般的缥缈。 “你不过惊艳了我半载浮生,便自此以后让我余生沉沦。这次,你愿意相信我吗?”墨染一般都眼眸真挚如孩童,似乎迫切地索取着她的信任。 “白玉承,你我之间的感情,早已是凌乱不堪。如今能同你这样平淡地和平共处,已是我能承受的最大极限了,若还同你有所逾越,我如何对得起姒镜尘。” 白玉承眼眸中期待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随即淡淡一笑道:“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先告诉我,你愿意同我合作吗?” 姬怜美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你能将你和溪婉的过往,一一讲给我听,我可以考虑你的意见。既然需要我的帮助,那我想知道其间的内幕,也不为过吧。” 白玉承神色微微一变,道:“溪婉的过往,我不愿再次提起。” “是你不愿提起,还是因为在你的心中,她依旧占据了一席之地。”姬怜美面上带着微笑,不动声色地试探着白玉承。 这样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那这种表象上的和平,或许便就此打破。 白玉承看着姬怜美的目光逐渐冷淡,嘴角的笑意也逐渐消失:“罢了,其实你脸上的这张皮相,并非与溪婉的容貌一模一样,是我按照记忆臆想出来的,毕竟她七岁便去世了........现在想来,此事交由你来做也不妥当,刚才的话,也不过是我一时冲动,将你当做了她,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白玉承认真地看着姬怜美的眼眸,默默说道。 什么叫将我当做了她?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压在姬怜美身上却有千斤般重。白玉承之所以愿意承担被人发现的风险收留她在此地,也仅仅是因为,她同那个女孩,实在是太像了罢了吧。 “原来如此。”姬怜美淡然地点点头,“殿下方才那番话,我便当做没听见吧。日后,你去完成你的春秋大梦,我本本分分的在你的府中做一个小婢女,你我之间,也徒留下这些了。只是,我便是我,不是任何人都替代品,请殿下日后务必要分辨清楚。现在,我累了,请您出去。” 姬怜美不客气地指着大开的房门,白玉承微微一笑,不做停留便走出门去,轻轻掩了房门。 在那一瞬间,姬怜美已再无伪装的力气,将脸深深埋在柔软的云被中,似乎只有这样,那颗缩得紧紧的心,才能稍稍放松下来。 原来,还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没有爱上我,我也不必纠结,我们各司其职,划定界限。这样的局面,不正是我所期待的吗?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不为你疯,不为你急,已然已是我,最后的一点尊严了。 或许,因你而乱的浮生,是时候将其抚平了。 但白玉承心中真实的想法,姬怜美,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往后的一个月,姬怜美真的再也没有见过白玉承,而白玉承也从未再传唤姬怜美过去做事。偶尔,眠付也会找姬怜美前去沁雪园做一些杂事,白玉承却像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 虽然姬怜美的心中已是一派澄明,可在做事的闲暇之余,她的目光不自觉的飘向别处,寻找着什么。生活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些什么,一个人的时候,又总会想去寻找一个人的影子,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怜美小姐,可是在想殿下的事?” 正当姬怜美一边擦拭着花瓶,一边望着书桌前摊开的宣纸发呆时,立于一旁阅书的眠付冷不防地这么问道。 “我.......” “怜美小姐,有些事情,是要说出来的,不要等着对方来猜你的心思,毕竟对方不是你,就算他能猜透你内心所想,也未必能对你有所表露。你将过去的恩怨当成你现在逃避感情的借口,无论对你,还是对殿下,都是一种伤害。你所看到的真相,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呢?” 眠付付之淡淡一笑,举起手中的茶盏,接着说道:“就像我手中的香茶,此时品正好,可若我被琐事缠身而将它搁置一旁,用不了多久,它的味道就会变得难以入口。怜美小姐聪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眠付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姬怜美的心事。 “恕怜美直言,先生,乃是殿下的人,所行所想,必定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怜美在经历了一些事过后,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想被卷入任何的纷争之中,所以,就算是违背自己的真心,我也不想同白玉承,再有任何瓜葛了。” 姬怜美默默地蒋花瓶放下,快步离开了沁雪园。 “这两个人,连这闷油瓶都模样,也甚是相似呢.......”眠付无奈一笑。 当夜,眠付摸黑由后门潜入翰林院。 “来了?”白玉承手捧一杯香茗,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前人的古卷之中。 “殿下,翰林院中,你可有发现何异常之处?” “翰林院中的部分马夫,车夫,还有些做杂役的普通人,目光中外露而出的气息不凡,不似平常做杂役的人那般的畏畏缩缩,反倒异常凶狠。我怀疑......公子玉心秘密在翰林院中豢养了一群杀手。我想这皇家的翰林院,如今早已变成他一人的了。” “殿下,需要将那些人,一并清理吗?”司徒澈问道。 “不。公子玉心做事过于谨慎,很难找到其破绽,我们不如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一来,他们的通信内容,可由我们暗中监视;二来,若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利益为大,我们不妨开出比公子玉心更高的酬劳,将他们收为己用吗,反将他一军。敌在明,我在暗,暗中观察,才能举步不惊。” “那属下,这就前去打探。” “此事不急。司徒,从即日起,你亲自带领玉林军,潜入游子仙的住处去寻找有没有类似于将两个时代相通的神物。” 白玉承算了算,今年,便是姬怜美来到春秋时期的第三年,按照隐的说法,每过三年,姬怜美的身体就会逐渐分散成粒子,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形神俱灭。 从这一刻起,白玉承已下定决心,他会将姬怜美送回现代。虽然要找到回现代的方法必定难如登天,可不管再怎么困难,他都想去试一试。 毕竟,那才是她应该存在,适合存在的时空。白玉承心想。 “殿下,您何时开始相信这些玄乎之物,如今您在朝中根基尚浅,又有宿敌在侧......” “不必多言,此事,你只管照做。” 司徒澈的眼眸逐渐暗淡下来:“殿下,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在我心中,你已是同我出生入死的至交。我司徒澈一个粗人,不懂什么男欢女爱,可如今,您对姬怜美的情谊,越来越收不回来了。再这样挂念着她,迟早,你会自己毁了自己。” 司徒澈其实是个一根筋的人,对于感情,更是迟钝,现在,连他都能看出白玉承的感情来了,可见他已入情太深。若非他在外人面前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他的情绪,那恐怕,白玉承死千万次都已不足为奇。 在射箭场的时候,他已是极力去隐藏追随着姬怜美的目光,可公子玉心却用那样极端的方式来试探他。白玉承从公子玉心临走的的那个笑容中察觉到:他已感觉到他的心思了。 “平时没看出来,司徒将军,也有不那么冷冰冰的时候。”眠付微笑地看着司徒澈远去的背影。 虽然他二人皆是白玉承的心腹,可两人的交际并不十分要好。一文一武,一淡逸一冷酷,若是没有人相同的三观和信念,这样性格迥异的人是万万不会走在一起的。 “殿下,您让司徒将军带走玉林军,您的安危又该如何呢?” “放心,只要我待在府中不出来,公子玉心也不能拿我怎样。此事紧急,切莫张扬,一定要尽快找到时空连接的渠道。” “对了,这一个月来,她怎么样。” “一切如常。不过心中是否如表面那般开朗,便不得而知了。” “她怎么了?” “呵呵,殿下,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我便不多插足了。” 第四十六章 宝物窥天机 姬怜美微微动了动睫毛,呓语一番后,终于勉强地挣扎睁开了眼,刺眼的阳光,让她很不习惯,于是她侧过身去,又闭上眼。 朦胧的触感间,她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柔柔软软的,再往上移些,又有种骨头那般的坚硬感。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终究将双眼睁开,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汪深若幽潭的眼眸,而自己的手指,正轻轻搭在一片柔和的软唇上。 姬怜美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我的王府,我为何不能进来。”白玉承微笑着说道,“今日,你要随我一同去一趟翰林院。” “为何?这好像,并不是我分内的事。” 白玉承思量一番,道:“若你能跟我前去,并且这几天都跟在我身边,我便削去你侍寝婢女的身份,封为太子府女司事,每月可领二十四两例银,每月可有一周的休息日。” “女司事?” 这听着倒是个好差事,毕竟司事官虽小,但好歹也算是个官职,不同于婢女,不必签卖身契,也可以在府外置办自己的家产。 那岂不是不用再跟这腹黑男共处一室了? “好,我答应你。” 城北,翰林院。 “太子哥哥,你怎的这时才来。” 姬怜美和白玉承方一入翰林院的大门,迎面便跑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穿着略显花哨的衣裳,白净的脸上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眸尤为吸引人,方才喊人的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 白玉承向姬怜美介绍:“这是我的第二十四个弟弟,公子逸轩。” 第二十四个.......姬怜美汗颜,你父皇究竟有多强大的繁衍能力,能给你生出那么多兄弟姐妹来........ “二十四爷好.......”姬怜美强忍住心中的笑意,朝公子逸轩微微一欠身。 “你好,我叫公子逸轩,你叫我小轩就好了。”少年开朗地笑着,阳光那般纯净,也不像其他皇子那般趾高气昂的。 这翰林院,本是皇家的私人学堂,只在白玉承接手的一个月之间,这里也逐渐收纳一些有才华的能人异士。 “小轩啊,昨日教你的道德经,学习地如何?”白玉承搭着公子逸轩的肩膀,温和地问道。 “太子哥哥,这道德经理解起来倒是简单,可为何要宣扬什么有教无类呢?太子哥哥你也真是的,我们可是皇子,怎么能和那些肮脏的贱民同处在一个学堂?哼,今日那个贱民还在公厨,洒了我一身饭菜呢。”公子逸轩说着说着便不满地嘟起嘴来,将所受的委屈倒苦水一般地说与兄长听。 “小轩,时候也不早了,快去学堂吧,不然,夫子可要处罚你了。” 公子逸轩听闻此言,乖乖的回去学堂上课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同白玉承和姬怜美道别。 “同我四处走走吧。” 两人走在狭长的小道上,阳光透过枝叶,在青色的石路上泼洒下点点光斑。落叶蹁跹若影,此间的翠竹,石墙,镜心湖,皆是静而无声。 姬怜美跟在白玉承的身后,看着他墨色的长发随风而动,宽大的衣袖也随着他淡逸柔和的动作而轻摇,这一派入秋的孤景,显得他并不壮实的背影更加的孤单萧条,尽显空灵悲恸之色。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你觉得,小轩这孩子怎么样?” “很可爱,但言语上,还是有些自傲。” “皇家之人,骨子里难免有些傲气。他的母妃深受宠爱,又将他养于深宫中,所以性子才会如此单纯。毕竟,他看到的世界,同我们的不一样。这些皇子从小接受的便是如何治国,爱民,辅君的思想,却从不曾想过要与民同苦,与民同乐。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天下之主。” 姬怜美一歪头,疑问道:“你不是太子吗?这天下迟早都是你的,你又何必去教其他皇子这些东西。” 白玉承默不作声,抬手接住一株飘摇的蒲公英花。 “眠付曾替我算过一些命格,他说,我此生注定没有帝王之相,活不过二十五岁。呵,这些玄乎其所的东西,我从不相信,却又不得不未雨绸缪。” 公子逸轩年龄尚小,此时进行教化易,但那些接受此等教育多年的皇子,想要在此时改变他们的思想,怕是困难。 “罢了,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姬怜美不太习惯白玉承面色凝重的模样,就此转移话题。 忽而,转角的一侧闪出一个挑着扁担的仆役,就这样同姬怜美撞在了一起。 “啊,对不起。”姬怜美一边道歉,一边帮那仆役拾起倒翻的木桶。 “没事小姐,我来便好。” 侧方伸过来一只满是旧伤的手,并且隐藏在衣角的内侧手腕上,纹了一只烈火状的黑色蝴蝶镖。姬怜美一抬头,冷不防地装上了那人的眼眸。 深灰色的瞳孔,像饿狼一般凶狠冰冷的眼眸,迸射着嗜血的光芒,姬怜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那般,不自觉地战栗。 白玉承见姬怜美神色异常,对那仆役说道:“下次小心些,别再撞了人。” 那人点点头,压了压帽檐,重新收拾了一下扁担便匆匆离去。 白玉承确认四下无人后,忙半跪于地扶起姬怜美,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是.......他的眼睛,好冰冷.....好像无论杀了多少人,都不会眨一下眼睛......而且他的手腕上,有一个像烈火一样的标志。” “没事了。”白玉承拍拍姬怜美的肩膀以示安慰,目光辗转之间,他注意到了刚才从木桶中泼洒出来的水,在阳光下,闪耀着隐隐的乳白色。点一点,在手中一捻,微微有些粘稠,带着一点点植物汁液的清香。 这个味道的确只是普通的植物汁水,白玉承并没有过多在意。 入夜时分,厚德堂门墙。 “啊......大晚上不睡觉,拉我来这里做什么。”姬怜美扶着墙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满地抱怨着。 “你不是一直都在追问我为何要带你来翰林院吗?现在我告诉你,隐在这里留下了一本奇怪的手札,可如何打开它,或许只有你知道。”白玉承压低音量解释着,随着身边草木细微的摇曳,他突然一把将姬怜美拉入身旁的灌木丛中。 姬怜美只觉得迎面扑来的草药的清香分外柔和,合着人体的温度,让她的脸庞不自觉地升温。 她本能的推搡着。 白玉承轻扣住她的手,比了个禁声的手势,道:“嘘,别动,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群身着黑铠的士兵提着长矛四下查看一番,见没有什么异常,便整队离开了。 “这些人是......” “公子玉心的近卫,看来这里,果真藏着些什么东西。”白玉承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如狐,“走吧,去看看。” 面对着近三米高的石墙,姬怜美的手攀附在光滑的墙面上,无处下脚。 “喂,你会爬墙吗?”白玉承将手背在身后,打趣儿般地问道。 “废话,老娘上学的时候,没少干过着勾当。”姬怜美见他一脸的云淡风轻,本便急切的心情更加烦躁。 我就不信了,这区区一堵墙我还搞不定了。 其实姬怜美上学的时候也不是什么插科打诨的不良少女,就是太迷糊,要么是忘了拿东西,要么是上课一觉睡到放学,最后被关门的老大爷锁在了教室。为了面子也不好意思喊人开门,只好沿着窗外的水管道悄悄爬出去,久而久之,日益娴熟。 姬怜美的双手死命地抵住一块微微有些棱角的石块,摸爬滚打地向上攀爬。 白玉承看着她扑腾的背影,无奈地一笑,脚尖微微一点,便这样腾空飞跃起来,休迅飞凫,飘忽若神。他揽住姬怜美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则如云鹤的羽翼一般打开保持平衡。月光下少年精致的侧脸温润如玉。 辗转之间,便轻松飞跃了高墙,由半掩着的窗子翻身进入了内室。 姬怜美拍了拍方才蹭的一身灰,不满地嗔怪道:“你会轻功怎么不早些使出来。” “若我一早就使出来,又怎能看到你这有趣的翻墙术呢?” 行,说不过你,我就不和你磨嘴皮子了。姬怜美气呼呼地像一旁搁置了许多书卷手札的桌几走去。 这些古卷的触感摸上去十分粗糙,里面的内容多半也已经模糊不清了,留在下方的名字倒是十分清晰,其中不乏尧舜禹这样的历史名人。 不过在万千的书卷中,吸引着姬怜美的,是一个搁置在桌子中间的机械小盒子,做工很是精致,在月光下闪耀着莹莹的蓝色光泽。 “你也发现了此物吧,这就是隐留下来的,也是我想让你看的东西。上面的文字并非我朝文字,我游历各国的时候,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书籍。我想,这应该就是你那个时代之物。” “不,我也不认识这个东西,可能是隐从更久的未来带来的吧。” 姬怜美里里外外地看了一番,终于在其一个面上发现了一粒微小的按钮。出于好奇,她按了一下按钮。 方才还是微弱的蓝光在一瞬间大放异彩,几乎照亮了半个屋子。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盒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子清脆的声音。 我的天,这小东西还有siri的功能?未来苹果手机都压缩成这样了吗?姬怜美惊讶。 “打开屏幕。”姬怜美尝试着像用手机那样打开它。 随着一道白光的闪现和清脆的开机音,小盒中的内容一一投影在墙面上。 这个东西,果真是来自未来的。 姬怜美有些激动地摩挲着带有实感的电子荧幕,用看待亲人一般地目光温柔地看着荧幕上属于现代的字体。 你跟我一样,都是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个年代的。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来历,不愿被任何人发现。因为没有人理解我们,也不可能理解....... 第四十七章 再见阿赛贝娜 “此物,可真是玄妙......”白玉承慢慢抚摸着投影,眼中尽露崇拜之色,“这东西肯定还有很多尚未解开的秘密,我们暂且将此物带回太子府,来日方长。” “好......” 正当姬怜美将这小盒子装入袖口的时候,她的背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一身黑袍掩面,手持一柄银光闪闪的弯刀向姬怜美刺去。 “小心!”白玉承一个箭步上前将姬怜美揽入怀中,可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只能抬起手臂去挡那刀刃。 黑衣人见刀将要刺到白玉承,及时地收力,可刀子依旧在白玉承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本王。”白玉承将姬怜美搂的更紧一些,目光犀利地高声质问道。 “堂堂的太子殿下,却在夜半时分同一个婢女待在一处,成何体统。”那人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脱去一身的黑袍,露出了阳光般金黄的头发。 “阿赛贝娜,怎么是你。”白玉承有些震惊。 一个月前,鲜卑边塞。 “公主殿下,听言之,吴国大败,是吴国九皇子,不,宋国的太子殿下一手所为。白玉承殿下近几日已从吴国回到了大宋,掌管了翰林院,收纳了令人震惊的兵权势力。” “呵呵,我就知道,这个男人看起来儒雅,实则,也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在计谋方面更是想象不到的强大。不错,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女子倚靠在披着虎皮的长木椅上,嘴角微微一扬,笑里带着桀骜不驯的狂放气息,不染世俗,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周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那张清丽的面容经过了风沙的吹打与鲜血的洗礼,逐渐变得棱角分明,原本的柔嫩的肌肤也变得粗糙起来,满头金发束起,将此女子显现地愈加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此人,正是鲜卑族的公主,阿赛贝娜。自从那时同白玉承分开起,她便一直驻守在边关,只因分别时,那人的回眸一笑。 我们是同一类人,他的心里,是有我的。抱着这样的信念,阿赛贝娜一直守在边关,心想着:只要我足够强大,他一定会爱上我。那个女人再好又如何,他最终,还是会选择强大的人,助他一统江山。 “听我号令,出发,前去宋国。” 阿赛贝娜微笑着,双手抱胸,对白玉承说:“上一次和亲,我是应阿父的要求而来,不过这一次,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已经面见了你父皇,他也同意了和亲一事。” “你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娶我咯。”阿赛贝娜笑着上前,手掌抚上白玉承的面颊,方才有些凌厉的眼神在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时,瞬间化为了一片汪洋。 姬怜美夹在这两人中间动弹不得,胸口闷闷地有些难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好缓解这个尴尬的气氛。 “阿赛贝娜,我不会娶你,你也莫要再纠缠。今夜在此的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我定会已刺杀皇子的罪名,攻陷鲜卑领地。还请你相信,我有那个实力。” 白玉承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姬怜美,柔声道:“我们走。”,便毫不停留地离开了。 “呵,哈哈哈,有点意思。”阿赛贝娜不怒反笑,“白玉承,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有趣得多了。” 三日后,宋帝在御花园设家宴,姬怜美以随侍婢女的身份和白玉承一同赴宴。 “诸位皇儿,今日吾设下家宴,这一来呢,是为了同众皇儿一聚,替承儿洗接风尘,这二来呢,吾要宣布一件喜事。公主殿下,来,到吾身前来。”宋帝笑着朝下方的阿赛贝娜招招手。 阿赛贝娜应声上前。只见一抹艳色由下方徐徐上台,宛如花团锦簇中冉冉绽放的血色红莲。她一袭红袍,红带束腰,红绳绾发,妖艳的红映衬着姣好的肌肤,将 她的那一分豪放不羁描绘地更加入木三分,尽显英气。 比起初见时的那身衣裳,现在这个模样才更贴合阿赛贝娜的性格。 “这位是来自鲜卑族的公主阿赛贝娜,是代表鲜卑一族与我朝交好的。”宋帝向众皇子介绍。 此言一处,坐在下方的皇子皆跃跃欲试,倒也不是因为这公主的美貌,而是因为她手中握有着虎符兵权。 古时候的联姻有的是休养生息的怀柔之策,目的是让敌人放松警惕,而有的是为了实现共同利益。宋国经济实力雄厚,却无外兵之处,鲜卑虽强势,经济却不发达,此时联姻是为了相互扶持,以求共存。刘吴联姻则是以此为借口休养生息,为日后开战做准备。 这样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联姻,各皇子自然是要争抢一番。鲜卑虽小,其兵力却是不容小觑的。 “二哥,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是鲜卑王唯一的女儿,领兵操将的本事甚至不亚于男子,拓拔寒对她极其疼爱,还欲将她培养为自己的王位继承人。”坐在一旁的七皇子借着阿赛贝娜走上台的间隙,悄悄同一旁的公子玉心耳语道。 “呵,拉拢了她,就相当于拥有了半个鲜卑王族的兵力。这个女人,本王势在必得。”公子玉心看着阿赛贝娜的背影,自信地一笑。 “心儿,你也过来。”宋帝笑眯眯地让公子玉心上前来,一手拉住阿赛贝娜,另一手拉着公子玉心,将两人的双手重叠在一起。 “公主,心儿这几年来将朝中的大小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才能和样貌在众皇子间都是百里挑一的。吾替你俩做主,将你许配给他可好?” 公子玉心微微笑着,表现出对阿赛贝娜十分倾心的模样。 阿赛贝娜不屑地瞟了公子玉心一眼,傲慢地抽回手来,道:“谢陛下好意,不过,我的夫君,自然得由我自己来选择。”阿赛贝娜的目光渐渐飘向白玉承,继而开口,“我生平最讨厌那些私下里拉帮结派,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没有一点儿男儿气度。我要的男人,定时气宇非凡,大智大慧之人。” “哦?听公主的意思,看来心中早有人选。不必害羞,说出来,吾给你做主。” 阿赛贝娜面带羞容,走到白玉承面前,对宋帝说道:“我看上他了,陛下,请将我指给他吧。” 公子玉心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起来,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 为什么,偏偏又是他。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选择了这个被我踩在脚下的人。 白玉承,你凭什么处处跟我抢? 宋帝爽朗一笑,道:“原来公主相中的是承儿啊。不错,承儿生性沉稳,公主洒脱大方,也着实是一对璧人。承儿你也有二十二岁了,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父皇这次就替你做主,你可不许推脱啊。” 白玉承上殿前叩首,唇畔的微笑依旧波澜不惊。 “既然父皇有此心意,承儿也不好推脱,一切,都依父皇。” 此时,姬怜美侍在一旁,看着暖暖的烛光轻轻洒在这白衣少年的身上,看着他牵起另一名少女的手一同谢恩。 此刻,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人是如此的般配,而她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国公主了。 其实,隔在我俩中间的,远远不止那些个爱恨情仇,还有身份的差距。 不过,这又有和干系呢?他要与别人成婚,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啊。姬怜美安慰自己,好像这样想想,心中的拥堵感就会减轻不少。 “好久不见,我说过,一定会让你娶我的。”阿赛贝娜看着白玉承古水无波的眼眸,脚尖一踮,凑在他耳边说道。 “公主殿下,大殿之上还请不要靠的这么近,有伤风化。此情此景,我也不好让公主太难堪。” 美人在前,白玉承面上毫无喜色,这番话的语气虽柔软,话中却带锋芒。 今日这场鸿门宴表面风平浪静,却是暗波涌动。宋帝想试探这两个儿子的心思,无论是白玉承还是公子玉心,都并非等闲,如果他们不忠于他这个父亲,或者试图违抗他的命令,那他,绝对会尽可能地拉拢一方去对抗另一方。 白玉承和公子玉心自小便是死敌,将阿赛贝娜许配给白玉承,两人的实力便是旗鼓相当。两虎相争,宋帝便能在夹缝中谋生存。 身居高位的人,心中怎能不打点小算盘,不过同白玉承相比,宋帝的这番小心思,简直是班门弄斧。 所以,历经种种,阿赛贝娜又一次住进了白玉承的府邸。上次,她是不速之客,可这一次,她却是以太子府女主人的身份,住在这里的。 “白玉承,白玉承你等等我。”阿赛贝娜小跑着跟在白玉承的身后,随他进入了沁雪园。 “公主的住处我已命人安排了,成亲前就入住我的居所,传扬出去怕是不好。”白玉承的脸上已经毫无笑意。 回太子府一路下来,阿赛贝娜叽叽喳喳地同他讲了一路的话,听得他耳朵都嗡声作响了,偏偏姬怜美还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地看风景,对他不理不睬。 虽然他面色平和,但心情的烦闷和耳边的吵闹,已将他拉入接近爆发的边缘。 “你害羞什么,反正七日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干嘛要在意别人说什么。”阿赛贝娜不屑地说道,“对了,我想翻修一下王府,你没意见吧。” “除了沁雪园和芳草阁,其他的地方,你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白玉承扔下这番话,便大步向芳草阁走去。 芳草阁中,姬怜美卸下戴在脸上的面具,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回想着过去二十四年的生活,忽而无比的怀念。 那里,每天都很累,很辛苦,但那个时候,她还是她,不像现在这般,天天顶着他人的面具,战战兢兢地过活。 第四十八章 思乡情更切 “哎,如果能回去就好了,如果能.......”姬怜美将脸埋进臂弯之中,默然而叹。 门外的少年,眉宇默然,靠墙而立,显得格外孤清苍凉。两人之间,一墙之隔,却像隔了一个时空那样遥远。 他手中包的严严实实的桂花糕,还是热乎乎的,只是少年起身走到围栏边,将它从阁楼上扔进了一旁的树丛中,回头再看一眼少女投在窗棂上的剪影,悄然离去。 今日在宴会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在他背后的女孩,盯着他盘中桂花糕直抿口水。所以,他特意留下了所有的桂花糕。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吧,白玉承一边走,一边笑着。 是的,我能给她的,不是她需要的..... 姬怜美深吸一口气,慵懒地长叹一口气,权当是让自己放松心情。 “啪嗒。”一个银色的小盒子从她的袖口应声滚落出来,掉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东西呢。先前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阿赛贝娜打断了,反正闲来无聊,正好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时空隧道什么的。 姬怜美把那小盒子捡起来,按照之前的方式打开。 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逐渐凝聚成一片光幕,构成了方正的现代文字。 然而让姬怜美失望的是,这个东西,只不过是一个有投影仪和语音触屏功能的u盘,连上网连wifi的能力都没有。 里面储存的文件夹中大多都是关于科研实验的数据资料,或者古代的一些兵器图纸解析。姬怜美看着里面的专业数词越看越犯困。 算了,就算这东西没什么用,好歹是从未来拿来的东西,如果能回到21世纪,把它卖掉,我肯定能赚一大笔钱。 姬怜美微笑着用指尖戳戳这个小方盒,自说自话:“喂,小东西,我们啊,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在这个地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来历,努力地去适应这个年代的人都思维方式。你比我幸运,最起码,你不会悲伤难过,不会像我这样想家吧。” 姬怜美用一条质地较硬金丝将小方盒缠绕起来,再穿一根棉帛做成吊坠,挂在了脖子上。 既然我们同样来自未来,那以后咱们就一直待在一起吧。 姬怜美推开窗户,遥望着挂在枝头的一轮圆月。 今日,又是月圆之夜了。 俗话说,月是故乡明。每次月圆的时候,想家的心情就格外的热切。每次这个时候,姬怜美都会在承王府的九曲荷亭间走一走,那里有最好的月色,倒映在湖水中,撒下粼粼的波光。 姬怜美总是能盯着水中的月亮看很久。水中月,可见不可得,不就是她现在的处境吗? 宋国的太子府没有了九曲荷亭,姬怜美便在后院的花园中四处走走。 太子府的后院有一处断桥,桥下是潺潺清亮的自流河水,桥边种着一株千年之久的柳树,同松柏那般常年不落。此间已是初夏,却依旧柳絮翩飞,宛若春景。 雪白的断桥上,一白衣少年倚靠着石狮子而坐,一脚悬空于地,另一脚微微弓起,修长纤细的指尖轻捻着一个小玉碟,碟中的清酒散着月光柔柔的银辉。 他的眼眸一派苍然,微风撩拨起他柔顺的墨发,露出欣长白皙的脖颈来,那轮廓分明的侧颜足以令花季少女怦然心动。 他仿佛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暗示他所不能言明的一切情绪。潺潺的流水声,仿佛也化为那夜屋外熙攘吵杂的人群喧嚣。然而一切似乎都变的不再重要,不再吵闹。 姬怜美走上桥面,攀上玉石雕砌的石栏,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抬头看着月色,听流水淅沥清脆之声。 “白玉承,你不快活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姬怜美忽而开口,语调哀愁。 “我吗?我不快活的时候,太多了,若心情实在郁结,便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喝上几杯。” “你没有听说过,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吗?喝酒,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 “那我们,又能如何呢?我求不来平平静静的生活,酒不能解忧,最起码,可以忘忧,熬过了难熬的夜晚,明天便又是新的一天。”白玉承从石狮子的口中取出一只酒碟,呈上一杯清酒递给姬怜美,“要不要喝一杯?” 姬怜美缓缓接过碟子,看着碟中月色的清影,轻抿一口,只觉唇齿留香。 这酒,还挺好喝的。 她咕咚一口,便把碟中的酒一下子喝尽了。 “你慢些吧,这酒虽是花酿的,却也很容易醉人。” 姬怜美没有应答,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邀月,吟诵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她本便喜爱李白的这首将进酒,一个人若有如此豁达的胸怀,不论身处在哪个时代,都能安然自在,快活一生吧。 此情此景,吟咏此诗来激励自己,再合适不过了。 “来,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这一杯,我敬你。”酒过三巡,姬怜美上了头似的,一手搭在白玉承的肩头痴笑着,一仰头将杯中酒喝个干净。 “你喝多了,该回去了。”白玉承拍拍她的面孔,柔声道。 “回去?回哪去?我想家,可我已经没有家了.......”姬怜美趴在白玉承的怀中,抽抽搭搭地呜咽起来,忽而有猛的抬起头来,揉了揉醉眼,嬉笑着戳了戳白玉承的脸庞,“帅哥,你是谁啊?你的声音,好温柔,有一个叫白玉承的大猪蹄子,声音也像你这么温柔。可是,他利用我,让我伤心难过,我讨厌他,可是,我却没办法离开他......” 姬怜美话还没说完,就已昏睡过去了。自来到吴国之后,她变得十分拘束,就算是偶尔的玩笑,也再也看不到她从前的天真烂漫。 现在的她,正是初见时的她,可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不再是初见时那般亲近了。 “傻丫头,你就这么讨厌我,连醉了,都在说我的坏话。”白玉承无奈地笑笑,笑容凄美,他轻轻搂住她,腾出一只手来,举起酒碟,对着明月碰杯。 次日。 姬怜美从一阵乒乒乓乓的打击声中醒过神来,昨夜宿醉,头还微微有些疼痛。至于她是怎么从桥上回到自己房间的,还有和白玉承说了什么,她一概想不起来了。 “谁啊,一大清早的的搞什么装修。”姬怜美因为头疼,烦躁地将被子蒙过头顶,撒气似的在床上打滚。 “是我,你有什么意见吗?”被子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回应她。 姬怜美掀开被子,发现站在床前的人竟是阿赛贝娜。她手中提着一根长鞭,双手环抱,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怎么是你?你不是早就离开了吗?”阿赛贝娜在看到她的脸时,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姬怜美这才意识到,她还没有戴上面具呢。昨日阿赛贝娜看到她的时候,她是以溪婉的模样出现的。而白玉承在回宋国的时候就已放出消息,说刘国公主在朝歌擅自逃离下落不明,所以阿赛贝娜看到她的时候,才会如此惊讶吧。 罢了罢了,反正都被她看到了,不如镇定一些,不能显得我心虚了。 “你一大清早来我这,有什么事吗?”姬怜美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哼,本公主作为未来的太子妃,当然是想整顿一下整个王府的风气,省得有什么莫名奇妙的贱婢心存侥幸,来勾引我的男人。” “你有这个闲工夫来我这示威,倒不如盯紧自己的男人。若你真的有本事,便叫他再也别见到我。” 姬怜美毫不示弱地回击着。 “你.......” 火药味正浓的时候,眠付忽而从门外扣门而入,见两个女孩同小孩子斗嘴那般在争吵,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两人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眠付,互相对视一眼后,又很快地别过脸去。 “眠付先生,你家殿下呢?”阿赛贝娜问道。 “殿下一早便进宫了。他走前嘱托我带您怜美小姐前去参加曲水流觞的诗会,见见世面。”眠付微微颔首鞠躬,表示对阿赛贝娜的尊重。 “那我呢?他可有嘱咐我什么?” 眠付微微一笑,道:“殿下确实交代了一句,他让公主在府内安分一些,不要惹事生非。”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了吗?阿赛贝娜小姐。”姬怜美放肆地笑出声来,气的阿赛贝娜脸一阵青一阵紫,摔门离开了。 眠付见姬怜美一脸嘚瑟地向阿赛贝娜扮鬼脸,不由得掩面浅笑一声,随后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怜美小姐,别笑了,人已经走远了。快些整整衣衫同我一道出发吧。” “好的。”姬怜美应和道。 时隔一月之余,被姬怜美剪短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但不过是齐肩的长度,无法盘成发髻。姬怜美索性从衣柜里拿出之前偷溜出去时穿的一件男装来,将头发绑成一个丸子,插上发簪,在铜镜前摆弄一番。 嘿,没想到扮起男人来,也挺人模狗样的。姬怜美不由得对着镜子抛媚眼,自恋一番。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二人便前往城外的小竹林参加诗会。 曲水流觞,是中国古代民间的一种传统习俗,后来发展成为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一种雅事。参加诗会的文人对此事十分重视,都会提前沐浴斋戒,将诗会当做信徒的礼拜那般隆重准备。毕竟聚在一处的文人大多高洁,胸怀抱负,若不好好打扮打扮,恐会让人耻笑了去。 第四十九章 曲水流觞赋诗会 眠付像是这里的常客一般,时常有粉面含春的文人骚客上前同他打招呼,他也是付以淡淡一笑,寒暄几句便结束了聊天。 姬怜美四下张望张望,拉拉眠付的衣角,道:“哎,这些人,好像都有些眼熟啊。” 眠付浅笑着,“公主好眼力。这些人都是翰林院中的学生。那个穿青色衣的,是大学士家的公子,那边正在抹粉的,是柳家的二少爷.......” “这不是诗会吗?怎么变成了贵族交流会。这里,就没有什么普通一点的人吗?”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走,随我一同进去吧。”眠付故作神秘地一笑,便先向凉亭走去了。 姬怜美随着眠付一同入席。 眠付的位置留在一条木桌的正中间,盖在其上的锦制坐垫也比其他位子上的做工更加精美。 这些个坐垫都不是按照谁的身份更加高贵而安排的,在曲水流觞诗会中,谁的才华能博得大家的一致认同,谁才最有资格坐在上座。 姬怜美心想,看来眠付在这场诗会中的地位是极高的,就连坐垫都是别人精心安排过的。 “眠付先生,不知您身旁这位秀气的小兄弟......是哪家权贵的公子?”坐在眠付左侧的一位凤眼柳眉的青年男子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他乃是在下的昆仲,平日在家中不学无术,特带他来此处见见世面。”眠付微笑应答。 姬怜美察觉到,在听到不学无术一词时,那青年男子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嫌恶,随后又谄媚地看着眠付点头微笑。 她一撇嘴,也没放在心上。 既然是诗会,作诗是必不可少,至于形式么,无非就类似于击鼓传花,乐声停下后,酒杯停在谁的面前,那人就得即兴赋诗一首,或者将面前的酒喝掉。 这第一轮下来,酒杯停在了方才同眠付搭话的那位男子面前。 他轻捻耳鬓边的一捋发丝,稍稍思量片刻,开口便道: 翰林东门燕鹊早,奈何斑鸠占鹊巢。 山上风吹笙鹊喜,无人知是心中伤。 这两句诗,在座的文人皆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所谓的翰林,指的便是翰林院,燕鹊和斑鸠,说的就是富家子弟和出生贫寒的文人。那青年所要表达的意思,无非就是对现在翰林院皇家与平民一同授课的政策表示不满,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其实心中已是十分憋屈。 许多人应和道,“好诗,好诗。” 眠付在一侧笑着轻抿一口茶水,并不急于去点破他,打算等到下一次轮到他作诗时,再回怼回去。毕竟文人的脸皮都薄,当面点破倒会显得那一方不尊重人,没有教养。 “这位公子,你若是对太子殿下实行的政策有什么不满,可以当面指出来,不必在其背后指桑骂槐的。”一道清亮的声音铿锵有力,惊起满堂文人学士。 那人也没有想到在座会有人不认可他的观点,心中万分讶异,却做出一脸淡定的模样问道: “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同普通人家在一起念书有何不可,每个人都出身都是不能自主选择的,若仅仅因为一些人出生贫寒就歧视他,岂不是会显得很没有风度?” “你.....”那青年男子被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老实说,我不是眠付先生的弟弟,其实我是他家的一名婢女。” 此言一出,在场的文人纷纷沸腾起来,方才同她争吵的男子更是一脸嫌恶地捂住口鼻,像是怕吸入什么脏东西那般在面前使劲挥袖。 “眠付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竟将婢女这样的腌臜玩意儿带到诗会上来。”一些脾气暴躁的文人纷纷表示不满,将矛头指向了眠付。 毕竟,眠付从未向他们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他们之所以敬重眠付,除了因为他的学识渊博,也因他从未在他们面前自暴身份,举手投足又像是出自大家。 在没有弄清别人的身份之前,自然是不好说一些过分的话语,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眠付悄声凑到姬怜美耳边说:“喂,你要干什么呢。” “没事,听我的就是了。” 姬怜美自信地上前一步,朝青年男子勾勾手指,道:“你若是不服气,我们便比试比试。” 那男子沉默片刻,都未曾应战。 “怎的?你莫不是怕了?” 他之所以沉默,不过是因为他不屑于甚至是不愿同一个婢女比试,怕污了自己。如今姬怜美说出了如此挑衅的话语,他若再不应战,岂不是显得他真的在害怕一个丫头片子? “哼,我有何惧怕的。看你年纪小,又没读过什么书的份上,我不欺负你,题目由你来定,我只管接应。一人一题。”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其实姬怜美的心中并无把握,就算她拥有后现代人类的智慧,可同古代的文人比作诗,她也不一定能赢啊。 一旁一些文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迅速将笔墨纸砚奉上前来,看这场几乎没有悬念的争斗。 姬怜美的笔在空中画着圈圈,大脑飞速地旋转着。 古诗词中,她了解最多的不过是唐诗宋词,这春秋时候的诗歌她当真是不熟悉。 她提笔在白色的宣纸上小心翼翼地写上一行对联的上联。 也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关。 “阁下请看,这便是我出的上联,请您作出其下联。”姬怜美气定神闲地将笔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文人围过来,只间那纸上爬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体。 姬怜美的繁体字尚且是在翰林院的那几日,同教书的夫子新学的,写得并不好看,那青年拿着宣纸横竖看了半天,才看清这些鬼画符写的都是些什么字。 “海水朝......朝朝朝......,这都是些什么字,该如何念。”青年念着这一串不知所以然的“朝”,不解其意,不得已,向姬怜美请教。 “嘿嘿,你可听好了,这念的是: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不知这位公子,可否给此对联出个下联?” 姬怜美嘴角向上一扬。 哼哼,这句对联可是山海关孟姜女庙的名联,南宋时期才得以而出,这群春秋时代的文人肯定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青年挖空心思想了近半盏茶的时光,旁人酒都吃尽了,也不曾见他开口作对。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挣扎片刻之后,他终于服软,拱手作揖道:“是在下才疏学浅,还请姑娘为在下解惑,将这下联告诉在下。” 此言一出,立于一旁的文人,包括眠付,都暗生惊讶之情。 这个青年不是别人,乃是号称诗会第二人的宋无双,国公府的文人常客,若是光论诗词歌赋,他同眠付不相上下,几乎出口成章,三岁博览群书,尤擅古筝琵琶。 这样一个优秀的才子,如今却被一个没怎么上过学的小丫头片子难住了? 姬怜美见他态度谦逊,不似方才那般趾高气昂,便对他说:“公子莫要客气,我对的下联乃是: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对字工整。 眠付微笑着拍手,向宋无双赔礼道:“这丫头尚年幼,平时被我惯坏了,还请无双公子不要见怪。” “先生莫要这么说,是在下技不如人。”宋无双回应眠付,而后又转身向姬怜美发问,“姑娘,方才是我失礼,还请姑娘见谅。不过,我们说好一人一题,你若能解答在下的疑惑,那在下,才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姬怜美看出来,宋无双并没有在故意刁难她,估摸是方才他没答上来,面子上过不去,才会有如此行为吧。 “好,请公子出题。” 宋无双从身后取出一个卷轴一般都竹筒来,说道:“此诗出自一神秘公子之手,他只来参加过诗会一次,留下的诗词,也仅有这一句。虽然其为人低调,但在下能感觉到此人学富五车,自认不及,各位才子也尊其为诗会第一才人。若姑娘能为我们解答此诗,那我们便认同你所说的平等教育,不再为难那些普通人了。” 宋无双逐渐摊开宣纸。 洁白的纸面上,清隽的字体宛若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煞是好看。 “若不撇开终是苦;各自捺住既成名.....”姬怜美轻声将那两行字念出来。 宋无双道:“这诗甚是有趣,在下同几位朋友细细品鉴过一番,众说纷纭,却总觉得没有理解透彻,一直没个结果。不知姑娘,有何高见?” 姬怜美思考了片刻,最后无奈地摇摇头:“宋公子,奴婢愚钝,未能领略到其中的深意。不过,奴婢倒是觉得,这两句话倒像极了在讲述人生。‘若’字的撇如果不撇出去就是‘苦’字;‘各’字的捺只有收住才是‘名’字.......” “一撇一捺即‘人’。”未等姬怜美说完,宋无双便接下了她的话,双眸似星星那般闪耀,如醍醐灌顶那般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教导。” 宋无双一边手舞足蹈地重复着方才的诗句,一边若有所思,自顾自离开了凉亭,连招呼都忘记打一声。 宋无双走后,众人看姬怜美的眼神都不再是刚开始时那样充满了厌恶,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崇敬和仰慕。 区区一个婢子,当面质疑大名鼎鼎的才子宋无双,同他斗诗,居然还稳操胜券,真乃奇女子。 曲水流觞的诗会,不到正午的时光便结束了,文人四散而去。 “啊.......终于结束了。”姬怜美仰天长啸,扭扭脖子,活络活络筋骨,像得到解放一般瘫软着趴在竹质的木桌上,“眠付先生,这么无聊的诗会,你有必要来参加吗?” 眠付淡泊一笑:“我来参加诗会,可不仅仅是同这群才子吟诗作对那样简单。” 第五十章 半路杀出劫匪来 “那你来做什么?我看您今日也没说几句话啊。莫不是来这蹭免费的瓜果的吧。” “本来,殿下交代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只不过呢,中途冲出来一个鬼丫头,替我将那件事做了罢了。” 姬怜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鬼丫头?是说我吗?” 奇怪,我也不过是同那个宋无双比试了一场罢了,这个白玉承,不会又是在利用我吧。 “你可曾听说,殿下将一些出身平凡的文人也引进了翰林院?聚在此地的,都是思想极为顽固的皇室人物,他们四处打压那些普通人,以至于他们被迫退学。那宋无双,也算是其中的领头人物。殿下举办这个诗会,就是希望我能从中调和,好将让有学识的普通人享受同等的入学待遇,又能将那些不学无术的贵族赶出翰林院。”眠付看出了姬怜美心中疑惑,解释道。 “原来如此。”姬怜美赞同地点点头。 “其实,那句诗词的意思,你是明白的,是吗?”眠付伫立一侧,神情忽而变得温和起来。 “嗯........我知道。” “那为何不说出来?” “人活着,总要为他人留几分薄面。我今日出题难倒了宋无双,已是让他失了颜面,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再输一场,不如委婉些,同他平手。这宋无双虽然架子大,但看起来像是一个懂理明事的人,想来是不会再去为难那些平民学生了。” 有了宋无双这样的表率,其他的才子自然也会跟着收敛一些。 至于那诗句的解读,姬怜美自然没有那么深的文学造诣,只不过因为这两句诗,正巧是出自白玉承之手,而她收拾书卷的时候正巧看到,向他提问过。 那时的翩翩少年逆光而立,唇畔带笑:“这句诗词,其妙处就在于“若”字的撇如果不撇出去就是“苦”字;“各”字的捺只有收住才是“名”字;一撇一捺即“人”。凡世间之事,撇开一些利益,看开了就不苦了;方寸之间,能按捺住情绪才是人生大智,我想只有这样的生活,才是所为的人生.......” 然而姬怜美那时并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此番没有将诗句的意思说出来,主要原因不是为了给宋无双一个台阶下,而是她压根儿就忘了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只记得前面那几句了。 “看不出来,怜美公主还真是聪慧过人。”眠付谦逊地点点头。 “嘿嘿,那是自然。” 姬怜美站起身来,走到凉亭长廊的另一端。 这凉亭的附近是大片的竹林和灌木,淡蓝色的晓雾,从草丛和茶树墩下升起来了。枸椽花的清香梅和枳的清香,混合在朦胧的雾当中,整个山坞都是又温暖又清凉的香气。 少女满足地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愉快地哼起歌来。 眠付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少女,嘴角荡漾出微微的弧度。心跳也在不经意间,快了那么几拍。 正当一切都岁月静好的时候,亭上忽而窜出一个身影,一手箍住姬怜美的脖子。姬怜美还未反应过来,刀刃就已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过来!”蒙面人高声警告眠付。 埋伏在四周的几名侍卫见情况不对,立即从树丛中现身,拔剑而出包围了蒙面人。 蒙面人四下张望一番,腾空而起,踏着树叶的枝干飞快地遁走。在他逃遁的同时,几名黑衣蒙面的刺客纷纷现身,手持刀剑同白玉承的侍卫对抗。 但这些刺客在纠缠片刻后,也飞快地逃走了。 “快追!”眠付不会武功,没法像那群人一般飞檐走壁,只好吩咐余下的几名侍卫,又留下一人保护自己。 “先生,这群刺客的速度太快,我们很难跟上,是否需要兵分两路回府搬救兵?” “不,不能回去,现在正是殿下稳固储位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殿下知道姬怜美被人劫走了。”眠付望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预感有事将要发生。 这些人劫走姬怜美绝非偶然,难倒..... “快,同我回府。” 皇宫,骑射场。 “太子殿下,十环。二皇子殿下,十环。七皇子殿下,九环.......”侍奉在一旁的太监高声报出几名皇子的骑射成绩。 今日宋帝将能力在诸多皇子中较为卓越的几位皇子和朝中重臣请来,美其名为是想考验一下诸位皇子的骑射学识,其实为的是在白玉承和公子玉心中重新选出一名有能力的人来担任储君之位。 白玉承学识广博深谋远虑,少时一举攻破匈奴彭城,现在又削减了吴越势力,锐不可当,可他虽是宋帝的第一个儿子,却是妾室所生。而公子玉心论才智,论谋略,都远不及白玉承,可他乃姜氏皇后的长子,出身便高人一等,本应由他继承储位,只是那时宋元帝已立白玉承为太子,又不能随随便便将他的太子之位废除,此事也就这么一直耽搁下来。 白玉承离开朝野十余载,虽然人人见面尊称他一声太子,可在他们的心中,太子之名早就是有名无实。 如今白玉承将要迎娶了鲜卑族公主阿赛贝娜,若他能通过这番考验稳坐太子之位,这储位再要易主,怕是难了。 “哈哈哈,吾的诸位皇儿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尤其是承儿和心儿,不论骑射还是伦理都很出色,来人啊,赏。” 宋帝双手一拍,一旁的宫女分别给白玉承和公子玉心摆上三道菜来。 一盘葵花籽,一碗桃花羹,一盘鸡心。 “谢父皇。”二位皇子皆拜谢了宋帝。 为了彰显对宋帝的绝对信任和不二衷心,公子玉心二话不说便动手开吃了。 白玉承拿起筷子正要下口,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眉心微微拧起,随后,笑容逐渐舒展。 他将置于最右侧的鸡心摆到中间后,又将葵花籽和桃花羹倒在了地上,这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盘子里的鸡心。 宋帝看到白玉承的这番举动后,满意地点点头。 公子玉心自然也注意到了白玉承的举动和宋帝的神情,却不解其意。 白玉承将父皇赏赐的东西倒在地上,无异于是藐视皇恩,可父皇不但不怪罪他,似乎还对他异常满意....... 这简简单单的三盘菜,其中却是大有文章。这葵花籽,取自于向日葵,暗指的便是向氏一族,桃花羹,花,暗指华氏一族,白玉承倒掉了葵花籽和桃花羹,又将鸡心置于中间的位置,意在告诉宋帝,他会铲除向华两族,以彰显其忠心。虽然公子玉心的做法也讨得了宋帝的欢心,但自然没有白玉承那般让宋帝满意。 不过这个主意自然不是宋帝想出来的,而是一名先皇钦点的辅佐大臣帮忙出的主意。他跟向华两族也是结怨已久。 “哈哈哈,吾先回营帐休息片刻,承儿,你一会来吾的营帐,吾有事要同你说。”宋帝乐呵呵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太监的搀扶下回到营帐中去了。 宋帝一离开,坐在一方的大臣纷纷向白玉承道喜。 既然陛下要单独传召大皇子,这储位,必定还是属于大皇子的,况且此人的能力不凡,不论他到底买不买账,拍一拍马屁总还是可以的。 他们的笑容堆在脸上,心里的小算盘也打个不停。 公子玉心端着一杯酒也走过来,对白玉承说:“王兄果然是心思缜密,王弟自愧不如。不知那叫溪婉的小婢女,在王兄身边,可还安好啊?” “一切安好,不劳王弟操心了。” “哦,那就好。本王呢只是想提醒王兄,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人家单单纯纯的一个小婢女,你莫要让她,受了委屈啊。”公子玉心说完这番话,便走开了。 白玉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公子玉心,似乎话里有话。 “萧宇。”白玉承唤来方赶到骑射场陪侍的萧宇,问道,“你刚才赶过来的时候,婉儿和先生,可有回府?” “没有啊,眠付先生同婉儿小姐一早便出门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殿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玉承越是想这件事,心中越是担忧。 “萧宇,和我回府去看看。” “不行啊殿下,陛下一会儿还要传唤您呢。”萧宇连忙制止白玉承。 这场比试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如今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萧宇,你留在这。”白玉承交代完,便跨上马匹飞奔回太子府。 不一会,骑射场的营帐中传来太监尖利的叫声:“不好了,有刺客,快抓刺客啊.........” 白玉承勒住马匹,回头看了一眼嘈杂凌乱的人群,犹豫了一下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向太子府赶去。 当白玉承赶到太子府时,眠付也正巧回到此地。 “姬怜美呢?”白玉承翻身下马,神色有些激动地搭住眠付的双肩。 “殿下,中计了,您快点赶回去,不然.......” “我问你!姬怜美在哪里!”未等眠付将话说完,白玉承便咆哮起来,抓住他肩膀的力道也骤然增了几分。 眠付身子瘦削,被他这样一抓,有些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被一群蒙面人劫走了,估计是公子玉心的人。” 公子玉心....... 白玉承只觉身子一沉,有些站不稳脚跟。抓住眠付的手也像承受不了重力似的下垂。 上一次,公子玉心当着他的面,都对姬怜美下了杀心,这一次,她被单独劫走了,又会收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 “殿下,你冷静一下,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皇宫,现在回去还有机会.....”眠付蹲下身来安抚白玉承。 “找.......”白玉承双手伏地,口中喃喃而道,“所有人,都给我去找,找不到她,你们都得死!” 第五十一章 失去太子位 白玉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即便将心绪稳定下来,他也没办法思考。 “白玉承,你趴在地上做什么?” 白玉承闻声,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清丽依旧的面容。 “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的。” 方才正当白玉承濒临暴走之际,几名近卫将姬怜美带了回来。 姬怜美见白玉承趴在地上,连忙上前去查探情况。 他一把将姬怜美紧紧地搂在怀中,摩挲着她的长发,口中不断地念道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眠付只觉其中有些蹊跷,问姬怜美:“怜美小姐,你是如何回来的?” “啊?那个蒙面人带着我飞了一段过后,将我扔在一片树林子里就走了啊。到后来侍卫大哥追上来了,这才将我带回来。” “糟了,中计了,殿下,快些赶回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公子玉心从中作梗。” 就在这时,萧宇忽然从远处急急忙忙地向太子府跑来,边跑还边大声喊着:“殿下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 “陛下在帐中等了您半天,听说您中途离开,已是龙颜大怒,偏偏这时翰林院又有人前来禀报,说翰林院中诸多学生中毒身亡。” “中毒?”白玉承脸色微变,咬了咬嘴唇。 他忽而想起,他带着姬怜美去翰林院的那天,曾在石路上撞见过一名马夫,身上带有奇怪的标志一般的图案。水桶中恭学生饮用的水呈现微微的乳白色。 不出意外的话,问题就出在这水上。 白玉承拍拍姬怜美的肩膀,叮嘱她,“跟着眠付在府里好好呆着,切莫乱跑。” 随后他立刻跨马向骑射场赶去。 眠付意味深长地看了姬怜美一眼: 今日之事,太过巧合。为何那群人没有绑走姬怜美,而是将她中途放下了呢?莫非她是同这些蒙面人早有勾结,自编自演了这场好戏?或者,这是敌人的反间之计? 不论如何,为了殿下,姬怜美,留不得。 皇家骑射场。 “承儿,你中途离开,是做什么去了?”宋帝倦懒地倚靠在赤金虎椅上,慢条斯理地问道。下方跪着方赶回射箭场的白玉承。 “回父皇,府中忽然有要事需要处理,承儿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了。” “要事?哼,什么要事,比吾宣你来见吾更为重要?吾告诉你,吾的事,就该是你的要事。吾这翰林院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问题,怎么到了你的手中,就出现这么多的纰漏?还好死的不是皇亲贵族,不然你要吾如何像这满朝文武交代!”宋帝从桌上抓起一只铜制的酒杯就往白玉承的头上砸去。 只听一声闷响,酒杯不偏不倚的砸在了白玉承的头上,洁白的额角立刻浮现出一道淤痕来,但他仍面不改色。 “承儿知错,定会揪出幕后黑手,还这些无辜之人一个公道。” “不必了,大巫师说了,翰林院之所以出了事,就是因为你将那些贫民秀才带到了翰林院,触怒了皇家的列祖列宗,这才下了惩罚,将那些百姓赶出去就是了。况且,只是死了几个普通百姓,拿点钱打发一下他们的家人,再请法师来做个法,去一去这翰林院的邪气,也好让这些亡魂早日散去。”宋帝困倦地挥挥手,“承儿啊,吾对你非常失望,从即日起,这个太子,你就不要当了!给吾回府好好反省反省。翰林院,依旧交由心儿打理。吾乏了,今日的宴会,就散了吧。” 宋元帝这一声令下,大多数都朝臣皇子也就纷纷四散而去。 白玉承依旧跪在地上,目光虚无空洞。 “大,王,兄,父皇都已经走了,您还跪在这儿做什么呢?”公子玉心上前一步,故意将“大王兄”这三个字拖得很长,摆明了就是在讥讽白玉承,“我早说过了,是我的,终归是我的。” “是你下的手。”白玉承的声音低沉,散发着丝丝的阴冷之气。 “是啊,是我干的啊。几条贱命就能换来我的荣华富贵,多划算啊。哈哈哈哈,大王兄,何必去搞什么平等入学,现在倒好,害死了这些无辜的平民学子,归根结底,这不都得怪你吗?好了,不同你说了,本王还要将翰林院里的那些流浪汉给赶出去呢,不奉陪了啊。” 公司玉心拍了拍白玉承的肩胛,放肆大笑着离开了。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地上,打湿了泥路。白玉承跪在地上,泥水又顺着衣料,渐渐将白玉承的一身白衣染上了泥色。雨丝停留在长而翘的睫毛上,代替了泪水。 公子逸轩举着一柄伞,在白玉承身旁蹲下,对白玉承说:“太子哥哥,宾客们都走了,父皇也走了,你就别在这跪着了。轩儿知道您丢了储位,心里难受,可也不要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小轩,我很好,劳你关心了,快些回宫去吧。”白玉承站起身来,微笑着对公子逸轩说道。 他没有接过公子逸轩递过来的伞,也没有上笙宇箫宇停在外头的马车,一袭白衣,如诗如画的背影看起来孤独又落寞,就这样,宛如无根的浮萍一般,漂泊无依地淋着雨,一步一步,走回府去。 对于公子玉心那群人而言,那些普通人家的学子,是争权夺位的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们是随时可以牺牲掉的牺牲品,甚至连查明案件,让他们死的明明白白,都被父皇当成了多此一举。这样的时代,百姓究竟算是什么.......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是我一时的执念,害了你们..... “眠付,白玉承呢?昨晚一直没见着他回来。”不过是清晨的时光,姬怜美便跑进眠付的厢房,将他从床上一把揪起。 昨夜姬怜美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于是,她便跑到门口去等白玉承,谁知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天蒙蒙亮时,她被看门的侍卫叫醒,问清楚白玉承的情况后,就立马跑过来找到眠付。 眠付虽然是个男子,可身形却同女子那般瘦弱,姬怜美很容易便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眠付拢了拢微微有些敞开的衣衫,回应道:“殿下有时不会从正门进来,你可以去去沁雪园看看他在不在。” “哦,好的。”姬怜美立刻松开拉住眠付衣领的双手,一溜烟像沁雪园跑去。 “哎,真是个急躁的丫头。” 姬怜美跌跌撞撞地跑进沁雪园,正要敲响白玉承的房门时,却犹豫了。 我这是以何种理由来找他呢?虽然他同我有旧仇,可他此番中途离席也是为了我,我只是不希望欠他什么似的。对,是这样的。 姬怜美轻轻扣了扣白玉承的房门。 木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名女子的面孔。 阿赛贝娜........ “怎么是你?”阿赛贝娜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手中不停地搅拌着一碗汤药,反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就是来看看殿下回来没有,既然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那我就先回去了。”姬怜美自觉理亏,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 “等一下,跟我进来。” 阿赛贝娜引着姬怜美进入内室,床榻上躺着翩翩的少年。 姬怜美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白玉承。他变得那么瘦弱憔悴,一头墨发有些凌乱,甚至能看到略显青灰色的胡渣,眼窝深陷,苍白的唇也干裂了。 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他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这是怎么了?”她几乎毫不思索地一下子跪倒在他床前,用手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嘶,烫得吓人。 “滚开!”阿赛贝娜伸手推了她一把,高声呵斥道,“姬怜美,你还嫌害他害得不够惨吗?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丢了储位,现在又怎么会病上加病。我知道,你喜欢白玉承,但你什么都给不了他。你不懂他的理想抱负,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可是我懂!我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我们才是一路人!收起你那无知的善良吧,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还有一点怜悯之心,就离他远远的。你记好了,他是我阿赛贝娜的夫君,就算是病,他也只能为我而病!你算是什么东西,小小一个婢女,还不快给本公主滚出去!” 这次,姬怜美没有同她斗嘴,没有同她理论,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一拍粘在手上的尘土,便轻悄悄地掩门离去了。 曾经我也想过,要将他的一切都夺走,他的名声,他的地位,甚至是他的性命,我要将他欠我的统统讨回来。后来,我发现我斗不过他,于是,我抱着寄人篱下的心态,希望上天会让恶人自食恶果。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生命垂危,我应该是得偿所愿了。可为什么我不但不开心,心口也堵的厉害。 因为在我心中,我早已不恨他了.......他利用了我,现在他的仇人利用我算计了他;他杀了姒镜尘,可他带给了我雨若和双胞胎姐妹那样的好朋友,加倍的对我好;他毁了我回家的念头,可他在这儿,又给了我一个家。 这么细细算来,他欠我的,早就还清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恨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话,该有多好,那时我们彼此毫无牵连。而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纷纷扰扰,爱恨情仇,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起点....... 第五十二章 寒衣音,朱砂泪 白玉承醒来时,发现一块凉毛巾搭在自己的额角,至于被宋帝打伤的伤口,也已细心地上了药。 嘶......这里是........ 他揉了揉有些晕眩的脑袋,试图侧过身去活动活动筋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如幽兰一般清新的少女体香。白玉承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枕在一名女子怀中。少女纤细的手臂镇在白玉承的脑袋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胛处,睡得正香甜。 白玉承的动作惊扰了少女,她嘤嘤作语一番后,微睁双眼,轻言微笑着说: “你醒了?” 在看清这个女子不是姬怜美后,白玉承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寒得彻骨: “谁让你进来的,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踏入沁雪园。” “喂,昨天你倒在太子府门口,可是我好心把你背进来,还照顾了你一晚上的,现在你想翻脸不认人?晚了!” 阿赛贝娜不满地抽出垫在白玉承脑袋下的手,翻身飞扑到他身上。 “白玉承,我可告诉你,既然咱俩已经同在一张床上躺过了,那你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要对我负责,第二,我对你负责。” 白玉承冷漠地一笑:“若是要论与我同床而眠,你也不是第一个,就算是要负责,也轮不到你头上。” “你......”阿赛贝娜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反正,再过几天,你就是我阿赛贝娜的夫君了,我也不同你计较这些。” 阿赛贝娜站起身来,将外衣穿好,招呼一声随身的婢女,便离开了。 毕竟纠缠下去,只会惹来白玉承的反感。万一把他逼急了,他真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去跟宋帝提退婚,那鲜卑族要向中原拓展商路一事,怕是难办。 聪明的女人,懂得见好就收。阿赛贝娜就是这样的人。 见阿赛贝娜走远了,白玉承暗自松了一口气。 “人都已经走了,怎么还不进来?” 此言作罢,眠付便从门口扇着扇子走进来。 “即便是生病了,殿下的洞察力依旧没有受到影响,眠付佩服。”眠付笑言。 “眠付,她去哪了?” “殿下莫急,怜美小姐拿了与殿下的一纸合约,向我讨要了您在城郊的一座宅邸,我见她心情有些郁结,便擅自替殿下做了主。临行前,她说想去宋国各地走走看看,也带走了雨若和您派去保护她的近卫。”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眠付不知,只是今日怜美小姐来沁雪园看您时,阿赛贝娜正巧也在。” “好,我明白了。” 白玉承心中忖度着:她不仅搬出了太子府,还带走了护卫,一切我所担忧的她都自行准备齐全了。看来,她是不希望我去找她,也不愿再回来。 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没落。 “殿下,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萧宇兄弟说了,储位丢失,翰林院也不再归您管辖,今日一早公子玉心就把那些平民学生赶了出去。怜美小姐之前好不容易劝服了宋无双一干人等,看来是白费力气了,我们之前的努力,也全都付之东流了。” “是啊,全都白费了.......其实我根本就不在意储位,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你去打点打点,给他们的家人送些钱财,也好让尚在人间的人,好过一些。至于往后,还得从长计议。” 现在大宋与鲜卑结盟,一时间不会再有外敌来犯,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策。若想要达到长久以往的和平,除了当上国君,别无他法。 城郊,流岚水榭。 “王妃,这里的空气可真好,山美水也美,是个陶冶情操的好地方。”雨若坐在河边的岩石上,将脚丫伸进清亮的河水中踩水玩儿,一边这样感叹着。 “嗯,这里的确很好,与世无争的。” “王妃,你还在生殿下的气呀?其实这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再正常不过了,尤其是像殿下这样身处皇室的人,联姻都是身不由己的........” “雨若,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我只是不想再打扰他了,我想过自己的生活,自由自在的。”姬怜美说道,“你看,这里风景独好,像世外桃源一样。” 这是,门口看门的侍卫匆匆跑来,对姬怜美说:“姑娘,有客到访。” “奇怪,我住在这里的事应该没什么人知道,究竟是谁来了?”姬怜美暗自疑惑,将放在袖口的溪婉的面具拿出来戴好。 “是我。”随着一阵清新爽朗的笑声,湖畔的竹林外隐隐现出一个人影儿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广陵长衫,腰间绑着一根月白色荔枝纹丝带,一头微微带着赤金色的头发打理地一丝不乱,一双流行般的桃花眼中充满了儒雅之气。 “原来是宋公子,有失远迎。”姬怜美笑着迎上前去。 其实在众多的男子之中,宋无双也算的上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只是姬怜美见过像白玉承和眠付那样的绝世美男,对于宋无双这样的也就无感了。 “今日宋某冒昧来此,叨扰了姑娘。但昨日之恩,在下必须要向姑娘道谢。多谢姑娘昨日在诸位文友面前替在下保留了颜面,另外,在下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见宋无双话语诚恳,不像是前来找茬的,姬怜美报以友好的一笑,回应道:“宋公子莫要客气,只是宋公子不嫌弃我是个婢女吗?” “不敢不敢,自诗会那日起,在下也明白了,读书并非我们这些人的特权,不论贵贱,都应一视同仁。之前是在下狂妄自大了。” “没关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奴婢玉绕歌,敢问公子是如何得知我住在此处的?” “哦,这处别院本系属我宋家,不过后来由眠付先生替人买去作平日里玩赏后歇脚之用,今日眠付先生将那一纸地契拿来还与我,要在下将这地契的所属权交于一位姑娘。在下便揣测着,这这流岚水榭,应该是给姑娘你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能麻烦你不要将我住在这里的事随意向人透露,可以吗?”姬怜美问道。 毕竟这里不像太子府有众多侍卫把守,万一又有什么人要杀她,那她就要在这儿交代了。 “姑娘放心,这等私人的事务,在下自然会保密的。只是,那个......” 姬怜美见宋无双的双手一直摩挲着,眼神飘忽,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不由得一笑,道:“宋公子若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宋无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我之所以到这里来,除了想向姑娘道谢,还想询问姑娘,眠付先生可在家?这诗会第一人你可认得?听闻那位公子与眠付先生素有来往,关于那诗句,在下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不知可否告知在下此位高人栖身何处?” 原来是这宋无双还是白玉承的死忠粉啊。 姬怜美轻咳一声:“我家主子今日恰巧有事出门去了,他也不常来这儿。这样吧,若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我再写信告知公子,如何?” “这......好。既然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 “且慢。”姬怜美拦住宋无双,“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子可否答应。” “但说无妨。” “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我想邀请您那日在诗会的诸位公子来此作诗赏月,不知可否劳烦宋公子将这些邀请函转交于他们?” 雨若从屋内拿出一沓做工精美的竹牌来,递给宋无双。 宋无双小心翼翼地接过,说了一两句客套话便离去了。 姬怜美心想:如今我已不在太子府内,那么我便要靠着自己。宋无双乃是皇亲国戚,若是能在这样的圈子里拓宽人脉,站稳脚跟,还愁没人帮忙撑腰吗?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这个以权为贵的时代,她只能倾尽全力去保全自身,所能相信的人,也只有自己了。 姬怜美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倾听着鸟儿清脆悦耳的啼鸣,看着满山一碧的翠色,姬怜美觉得心旷神怡。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如果我在现代有这样大的一座房子,一定要把妈妈接过来同住。 入夜,姬怜美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见门外的树丛一阵骚动。 出于戒备心,她故作镇定地大声问道:“今日来我流岚水榭的客人可真多,不过,躲在门外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过了一会儿,姬怜美的房门渐渐打开,伴随着一阵男音。 “姑娘直觉敏锐,居然被发现了。” 是公子玉心。 姬怜美心中又惊又怕:怎么会是这个阴冷的家伙,上一次差点被他杀了不说,今日他居然找到这里来。 “原来是二皇子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姬怜美从容地坐下,从茶壶中倒了两杯茶水,镇定地问道。 “姑娘有这娴雅心情同本王饮茶,可本王没有那个心思,因为,我,是来杀你的.......”公子玉心怪异地笑着,听得姬怜美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第五十三章 曼珠情,一瞬沙华 “杀我?溪婉不过太子府一个小婢女,何必劳烦二皇子殿下亲自来杀我?” “其一,你见到我,应该要称呼我为太子殿下,其二,你可不是什么小婢女,我说得对吧,姬怜美公主?”说到这儿,公子玉心的脸上浮现出一分怪异的笑容。 在听到公子玉心对她的称呼后,姬怜美只觉得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紧绷起来,握住茶杯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故作镇定地回应道:“二皇子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姬怜美是谁?” “呵呵,没想到姬怜美公主装傻充愣的本事竟是这样厉害。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吗?因为今天要杀你的人可不是我,而是我的大王兄,公子玉承。” 公子玉心故意拖长了语调,期待着姬怜美接下来的表情。谁知姬怜美反倒放肆地笑出声来: “呵,二皇子是拿我当三岁小孩儿吗?你和白玉承关系如此不和,就算他想杀我,也不会让你来杀我。二皇子殿下,下次你想来挑拨离间呢,就先找一个好一点儿的理由再来吧,我必定洗耳恭听。” “公子玉承那么工于心计的人,自然是因为我们有共同利益,为了不让人怀疑到他头上,才会来这样一招借刀杀人。我今日来找你呢,不是真的为了来杀你,也不是为了说服你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只是有一些事,我想你有权利知道。” “什么事,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之所以没有那么恨白玉承,甘心乖乖的待在他身边做一个婢女,是因为你相信他,相信他的为人。虽然姒镜尘死的时候,白玉承就在场,可你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杀人。你不认为他对你的感情深到可以为了你去杀了曾对自己施加恩惠的人,而且,如果姒镜尘在他手上,他大可以拿他的性命去威胁吴国,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心中一直认为,凶手肯定另有其人,所以一直以来,你都不是真的恨他。那么,不知你看完这个东西以后,还会这么想吗?” 公子玉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方块,递给姬怜美:“其实隐一直没有死,前几日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他就要消失了,你和他都是来自未来的人,他也不希望你一直留在这里受苦。他临死前把这个小东西交给了我,他说,那日他跟随你们而去,恰巧用这个东西拍到了一些画面,你一看便知。” 姬怜美半信半疑地接过摄像机,点开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倾泻而出。 “白玉承,你这样做究竟有何目的,我们已经答应不会向你寻仇,你究竟还想怎样!”姒镜尘捂着胸口,软到在地,愤怒地咆哮着。 在他面前的白衣少年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子面带微笑:“是,不过姬怜美这个女人对我还有用,我自然不会让你带走她。所以,对不起了。” 说着,他一把将刀子狠狠插进姒镜尘的心口........ “啊........”姬怜美将摄像机摔在地上,“不,这不可能,这些画面肯定都是合成的。” “姬怜美小姐,我不懂你说的合成是什么意思,可是,这个人说的话,你总该相信了吧。” 公子玉心双手一拍,他的两个侍卫便将雨若押上前来,扔在地上。 少女娇小的身躯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痕,衣服也是破烂不堪,明亮的眼眸半闭着,气若游丝。 姬怜美将雨若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握住她的双手,有些癫狂似的问道:“雨若,你之前和我说过,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让我要相信白玉承。所以,这些画面都是假的,是公子玉心在骗我,对不对。” “王妃......对不起,这些都是真的.......我之前怕您难过,才一没有跟您说实话的......而且,姒公子那时中了奇毒,已是回天乏术,他为了不让您伤心,所以一直没有跟您提起,陪着您一路去了大梁,直到后来,他五感俱失,危在旦夕,殿下见他已经没有能力保护您了,所以才选择杀之而后快......”雨若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这句话,将姬怜美最后的希望,彻底掐灭。 “够了!” 她跌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哎,怜美公主,本王可真是可怜你。你那么相信我那薄情寡义的大王兄,还编造了那么多借口欺骗自己,可到最后呢,事实不还是如此?既然事情发展道了这个地步,那你可知道,白玉承为何非要留下你不可吗?”公子玉心捏住姬怜美的下颚,将脸靠得更近些,“那是因为,你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太像溪婉了.......” “溪婉......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白玉承难到没有告诉你吗?溪婉,是阿果王的女儿,白玉承的青梅竹马。不过,她已经死了。”说到这里,公子玉心的眼底划过一丝哀伤,“白玉承手中握有能让溪婉复活的方法,只要找到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作人祭,那么溪婉的灵魂就可以转入你的体内,以你的肉体为载体,重新降临人世。哈哈哈,姬怜美,你对我那无情无义的大王兄而言,活着的意义,就是作为他复活心上人的工具,是个冒牌货,你还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动心了呢。” 白玉承,这才是你留下我的真实目的吗?你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你想让我心甘情愿为你献祭。视频或许是合成的,可连雨若都这么说,我又有什么理由来信任你。 枉我如此信任你,就算看到姒镜尘死在了我面前,就算是你毁了我回家的唯一希望,我还是相信你有自己的苦衷,造就这一切并不完全是你的过失。可是现在,呵,是我看错你了,我就不该相信,一个满手都是鲜血的人,还会心存善良。 难怪,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溪婉的身份,原来是怕我联想到这一切。这场游戏到最后,你还是在利用我,我们经历过生死,朝夕相处,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你身边,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还是在利用我! 姬怜美看了看雨若,又看了看公子玉心。目光渐冷。 “说吧,怎样才能杀了他。” “很好。杀他不急于一时,有了你的帮忙,我相信,就算白玉承有通天的本事,也在劫难逃。你放心,我知道你没法下手,你只需要将他迷惑住,其余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公子玉心满意地拍了拍姬怜美的肩膀,大笑着带着两个随侍离去。 待几人走出几步后,公子玉心背过身,开口道: “你做的很好,一会便回去领你的赏钱吧。” 跟在公子玉心身后的“雨若”忽而下跪叩首,向公子玉心谢恩。 “多谢太子殿下。” “呵,哈哈哈,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好骗,不过用了一张人皮,她就完全相信了。” “雨若”慢慢从脸上撕下一层面具来,面具背后,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大王兄啊大王兄,不知道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为敌的滋味,又会如何呢?一定会很精彩吧,哈哈哈哈哈哈。” “殿下,那个叫雨若的女人怎么办?”一旁的随侍问道。 “这还不简单,杀了。” 公子玉心走后,姬怜美拿起那个摄像机,将里面的画面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心情逐渐由心痛欲死,慢慢转化为平和。 姬怜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变冷,直到最后,失去了心痛的感觉。 “白玉承,你是不仁在先,就休怪我无情........” 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中秋至。 宋无双携一行文人来到流岚水榭。 “听说,这一次的赏月诗会,乃是上次那个婢女姑娘所准备的,不知会有何奇特之处呢?”柳家二公子柳颜之四处探探这流岚水榭的风景,甚是满意地点点头。 “溪婉姑娘的确是个奇女子,我想,他定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宋无双笑靥吟吟,对姬怜美做出来很高的评价。 不过在这群人之中,并非所有人都看好姬怜美,比如出生名门贵族的薛绍,对姬怜美抛头露面侮辱圣德的行为感到不满。之所以会来是冲着宋无双的面子,也是想从中捣乱找茬儿,刁难一下她。 一行人方踏入流岚水榭的石门,便有一阵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后院墙下忽开一隙,清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月光朗朗,竹影悠悠。 无论是前厅还是后院,皆设计成了入眼为竹而后房屋上风格。 宋无双等人从未见过这样别出心裁的宅院,房屋与竹木巧妙地融为一体,颇有清新淡雅的隐士之风。 居住之地往往能反映其主人的心性。姬怜美这还没有露面,就已经收买了这些以淡泊雅致为人生目标的文人雅客。 此时,屋子的主人正坐在碧竹环绕的抄手游廊中静静地喝茶。 第五十四章 秋影转金波 宋无双上前作揖:“不过五日光景,这流岚水榭就已大变模样了。顶点x23us不知姑娘为何会选择以竹木装点屋子,若换做了牡丹,岂不锦上添花。” “牡丹,富贵者也,即便华丽,也终究逃不过一个俗字。可这竹木不同,正所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乃万物中至为高雅者,正如今日在场的公子一般。”姬怜美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薛绍眉头微微拧起,上前一步道:“绕歌姑娘,今日你让我们走这一遭究竟所为何事?若只是来此看看你的房子,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阁下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只是小女子方学了一些炼香之法,正巧今日又是中秋佳节,想请各位公子讨教一番罢了。” 姬怜美事先向公子玉心要来了那日诗会所有人的背景资料,以便于投其所好,随机应变。这薛绍公子为人傲慢,好胜心强,在香道方面颇有研究,甚至达到了痴狂的地步。 既然这个薛绍这么不喜欢她,只要她说想要在香道上讨教一二,此人必定会借机压一压她的势头,要同她一较高下。 虽然有些欺负人,但为了保住香道在薛绍心中高洁的地位,他一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既然说是讨教,薛某在香道方面略有心得,不如,同姑娘比试一番?” 果然上钩了。 “好啊,一炷香的时辰后,比试正式开始。” 午时,一干文人聚于游廊,等待着方才前去炼香的两名选手入场。 柳颜之悄悄凑到宋无双身边,说道:“宋兄,这绕歌姑娘当真有如此神通?诗词歌赋上赢了你不说,居然还要同薛绍比炼香,真是勇气可嘉啊。” “那依阁下之见,谁获胜的可能性比较大呢?” “那自然是薛绍啊。薛绍家世代与脂粉为伍,他在香道上造诣之深,整个姑苏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小丫头像是刚接触炼香不久的样子,想要赢,怕是困难呐。”柳颜之轻拢折扇,几乎断定姬怜美会输。 “我看未必。” 正当外围的人一边看着月色,一边如火如荼地讨论战况之时,两间厢房的门同时打开,两股自然的香气盘旋而出,众人嗅之,如沐春风般安逸。 姬怜美同薛绍相互对视一眼,从厢房徐徐走出,站立于众人面前。 “既然二位的香都已制成,那不妨向大家介绍一下吧。”宋无双走出一步,算是为这次的比试开个头。 薛绍不屑地看了一眼姬怜美,慢慢将瓶盖打开,一股浓郁而自然的花香扑面而来,众人由衷地感叹一声。 “我这香的原料,取自于三月桃花、四月牡丹,和燕北玉泉之水浸煮,辅以青木和檀香,经蒸煮炒炙炮焙六道工序,才会有如此醇厚绵长的香气。”薛绍举着装有香块的小瓶子游走于众人之间,得意洋洋地介绍完毕后,回到姬怜美身边, “绕歌姑娘,轮到你了。” 姬怜美嘴角微微向上一扬,也慢慢打开了自己的瓶塞。 一股清幽淡雅的兰花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于众人的鼻息之间。 那时的文人只闻过浓香,还不懂得欣赏淡香之美。薛绍轻轻扇闻一番后,对此嗤之以鼻: “这香气寡淡至极,算得上哪门子香啊。” “薛公子莫要着急,且听我同您细说。”姬怜美毫不在意他带着嘲讽之色的言语,接着说道,“第一,我炼出的香并非香块,而是香油。只要与一定量的水混合喷在身上,就不必再花费功夫以香熏衣,更加地快捷方便。第二,曾有诗人云者:道是深林种,还怜出谷香。不因风力紧,何以度潇湘。兰乃花草中的君子,凌寒傲骨,生于绝壁,至高至洁。我这香中,只取了一枝八月幽兰,以一坛清酒浸泡,经渗透、溶解等工序之后,将原料中的香成分提取出来。这样的方式能很好地保留植物香料中的原有香气。” “至于为何选择淡香,是因为我认为,花以淡为香,人以淡为真。花儿过于芬芳扑鼻,招蜂引蝶,显得过于张扬。人嗅之久,便觉其臭。而淡香虽不招人喜爱,但清新自然,独成风流,就像这人一样,表面过于华丽,人们的眼光便仅仅局限在了衣着之上,交友的圈子也就局限在了双方的才貌和身份上。在座的各位公子皆是皇亲国戚,不同于像我这样的粗鄙之人,或许比我更清楚所谓的人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身居高位,受万人敬仰,却无一交心之人,这岂不是很可悲吗?其实并非所有人都不可相信,只因你自己从不愿意去掏出真心,择人而交罢了。” 姬怜美越往下说,薛绍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失落。 薛家是姑苏城有名的脂粉之家,薛绍打小就听父亲这样教育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魑魅魍魉,而是人心。你爬到越高,就越不能相信所谓的赤诚之心和刎颈之交。 一直以来,薛绍虽同各位友人交往甚好,却从未真心地去与任何人为交。他空有一颗炽热的心,却总将这颗心封锁起来,满腔热情无处宣泄,喜悦之情无处分享。午夜梦回,又不觉伤心难过,无人倾诉。 众人听完了姬怜美的言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只不过这场比的是炼香,并非是演讲。光论炼香,显然是薛绍的手法更为娴熟,香味更为凝练醉人,但若是要看这香背后蕴藏的意义,姬怜美则更胜一筹。 双方各有各的好,在场的人也得不出个答案来,只好等着这两人谁先开口认输,或者再辩驳一番。 沉默片刻后,薛绍拱手作揖,说:“这次的比试,我认输。” 在场又是一片哗然,相继让诗会才子和炼香之才认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究竟还有多少智慧是他们还未发现的? 姬怜美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微微一笑,上前扶起薛绍:“若是论炼香,我的确不如你,我不过是取了个巧罢了。此番,你没输,我也没赢。” “既然比试已经结束了,今夜的月色正好,瓜果也已备下,何不好好享受此良辰美景呢?” 宋无双举起酒杯,豪气地大笑着,同其他的文人对饮作诗。薛绍 也一改往日或冰冷或拘谨的模样,与在座的人开怀畅饮,畅所欲言。 正在众人欢愉的时候,姬怜美独自一人走到亭台下的河边,遥遥地望着那一轮皎洁的月色,慢慢晃动了一下酒杯。 月挂中天,被一圈淡黄的光晕圈定。光晕开去,便是一些隐灭的星辰。还有那些似轻纱一般飘忽的蓝云。 上一次月亮这么圆,是在什么时候?若是人死后会变成星光,能在天上守护还活着的人的话,姒镜尘,你还会保护我吗?你一切可还安好?是否会埋怨我,一直以来都没能为你报仇? 如果有你在的话,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也不会这么孤独无助......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赏月聚会结束,众人纷纷离去。就在姬怜美送别客人的时候,薛绍叫住了她。 “绕歌姑娘,今天真的很感谢你。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同别人去交谈,这种感觉令我终生难忘。多谢姑娘通过炼香,让我明白了要真心待人的道理。大恩大德,薛某没齿难忘。” 或许是因为几分酒气,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可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足以表达他内心的喜悦之情。 “薛公子莫要客气,我也不过是想表达一些我的看法,或许有些大言不惭,还请您见谅。” “我相信姑娘的为人,是值得薛某深交之人。若是哪日有了什么难处,姑娘也可来薛府找我。” 薛绍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姬怜美微笑着目送他远去。 这个人,倒还挺有意思的。 一旁收拾残羹的一名婢女走上前来,对姬怜美说:“姑娘,今日是中秋佳节,也是殿下同阿赛贝娜公主定亲的日子,今儿早上殿下曾到这儿来邀您一同参加婚礼,不过那是您睡得正熟,他很快便离去了。只是这天色也已黑了,姑娘可还去参加吗?” “去啊,难得这么热闹,为何不去呢?” 姬怜美爽朗地一笑,回房褪去一色素衣,取而代之的是翩翩的红裙,妖艳地宛如血滴的玫瑰,搭配着清丽的妆容,震荡出的是震撼人心的美。 白玉承,你夺走了关心爱护我的人,毁了我回到现代去的机会,我又怎能让你开开心心地娶了别人,又将自己的势力培养壮大起来? 你所拥有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的毁掉,只有这样,你才会明白,我的痛苦...... 第五十五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 姑苏城外,数十里的红妆,漫天的彩色纸片,锣鼓喧天。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红花,暖风卷着花香,满城的树枝上都系着随风而舞的红色纱幔,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 白玉承跨坐于白马上,一拢红衣,玄纹云袖,徒增了几分妖艳之色,却依旧掩盖不了他的孤清之气。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下轿的时候,他想象着大红盖头下她的面孔,慢慢伸出手去,牵住了那双娇小的手。 然而,那手上传来了温度的细微差异,正在提醒他。 无论你怎么骗自己,她都不是她。 白玉承牵着新娘的手,加快了脚步,似乎这一切对于他而言,不是甜蜜的升华,而是一场来自地狱的煎熬。 阿赛贝娜不停地被地上滚落的枣和桂圆,台阶或墙根绊倒,终于,她忍不住对白玉承说道: “喂,你慢一点。” 白玉承并没有应答,脸色惨白如纸,但出于不忍心,他默默地放慢了脚步。 在把阿赛贝娜送入新房之后,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 “哟,我们的新郎官,面色怎么如此凝重?”眠付打趣儿着从斜方走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烟紫色的衣裳,比往日柔美了许多,若是不细看,都快瞧不出来他是个男子了,“对了,今日的婚礼我还邀请了溪婉姑娘一同参加,她可有过来吗?” 白玉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猛的捉住了眠付的衣领,“你邀请她过来做什么?” “图个热闹呗。我也想知道,溪婉姑娘看到你跟别人成亲,会是什么个神情,哈哈哈,一定很有趣儿。” 白玉承本想发火,在看到他今日的穿着之后,却慢慢松开他的衣领,说道:“罢了,每当你穿上这些颜色艳丽的衣服时,总像换了个人一般,没个正行。” “是呀,而且每次都记不清之前的记忆呢。”眠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若是换做旁人,一定会觉得你是个疯子。穿黑衣时一本正经,穿艳色服装时就疯疯癫癫的。”白玉承笑着回应道。 这还是在姬怜美走后这么多天里,他第一次笑。 这几日来,宋帝再也没有召见过他,翰林院也交到了公子玉心的手中,他也就终日待在太子府里图个清闲。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难得我能出来玩玩,白玉承,咱们逛逛去吧,你看,今日多热闹。” “好吧,不过今日父皇也在,你切莫出乱子,乖乖坐着吃喝,不要和当朝权 贵和我父皇多说一句话。” “知道啦。”眠付挽住白玉承的手臂,便开开心心地玩耍去了。 夜晚,宾客们酒足饭饱,纷纷散了,按照流程,这个时辰,白玉承应当前去洞房花烛了。 当他走近后殿的时候,看见坐在镜前的女子,流光溢彩的红色嫁衣照出她娇美的脸庞,如水波流转的眼睛旁贴着金色的花钿,华贵与艳丽相互交辉,美得足以摄魂夺命,却没有让他的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按照他的要求,婢女们直接省略了掀盖头这一步骤。 在见到白玉承的时候,阿赛贝娜因等待而困顿的目光瞬间明亮了,脸上难得泛起了娇羞之色,她一步一步地靠近,捧住他的清傲的面孔。 “白玉承,我说过的,你一定会娶我的。” 阿赛贝娜依靠在白玉承怀中,将装有交杯酒的杯子递给他。 白玉承冷漠地推开了阿赛贝娜,在一旁的桌前坐下,说道:“阿赛贝娜,我很感谢你在吴国的时候出手相助,我可以把你当朋友,知己,但永远不可能是妻子。” 阿赛贝娜恼羞成怒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夜,你要同我说的就是这些吗?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女孩?你忘了吗,你利用她达成目的,甚至要取她性命,还杀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你觉得,她会甘心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待在你身边吗?” “呵呵,阿赛贝娜,如果她想杀我,作为我的贴身婢女,她有无数次机会能杀我。你太低估了她的善良。她和你我不同,虽然我们都想努力地生存下去,可我们仿佛是天生的刽子手,杀人无数,是为了让自己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而她,弱如蝼蚁,但即使是牺牲自己,也会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不自量力的傻劲,就是我喜欢她最大的原因,也希望,若有一天,我君临天下,人人都会是她这个样子,懂牺牲,知廉耻,天下太平,无为而治。” “白玉承,你要江山,我可以让我鲜卑族所有的战士为你效力,让你权倾朝野,纵横天下。你知道我鲜卑族的兵力,只要有足够的物资和先进的武器支持,这点小事不在话下。我能给你带来的,她姬怜美,不能。” “江山.........”白玉承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本以为,我心中只有江山,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牺牲一切。可现在,此生,我只想倾尽所有,好好去爱一个人罢了。她让我明白,我也能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天下人而活。所以阿赛贝娜,就算你现在领兵攻城,我也不会娶你的。” “你......白玉承我告诉你,你现在说不娶我,对宋帝来说,你就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你就不怕他立刻杀了你吗?” “ 我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在死亡的边缘线上徘徊,你觉得,我还会怕死吗?”白玉承将房门打开,清新的风灌了进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掀你的盖头吗?你可以是我的王妃,不过,只要你在这沁雪园里呆一日,我便一日不回来。” 话撂下,他便离开了。 掀盖头的时候,新郎要用杆秤去挑,意味着称心如意。 呵,如果我要娶的那个人不是你,又何来的称心如意? 阿赛贝娜跪坐于地,在这一刻前,她都是幸福的。她原本以为,她看中的,是白玉承的太子身份和他区别于别人的那一点点不同,可是当白玉承沦为众人,她依旧那么期待这场婚礼,期待着嫁他为妻,即便知道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还是想要努力装作无所谓,不在乎。 可到头来,事情依旧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眠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捧着脸坐在沁雪园门前的台阶上看月亮。见白玉承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忙跟上前去:“哎哎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不用圆房吗?” “眠付,盯好阿赛贝娜,我去一趟流岚水榭。”白玉承匆匆吩咐完,便快步向外面走去。 “哦,我知道了,你要去找小溪婉。好的,那你快过去吧。”眠付灿烂一笑,转身来到了白玉承的卧房外。 不一会,里面传来了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 “哎,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就这样被抛弃了,也怪可怜的。” 右方的竹林中渐渐探出一个红色的人影,裙摆随风而舞,莲步微移,慢慢地靠近,疑惑地望着里屋。 “嗨,眠付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呢?莫不是来偷看的?咦,这屋子里咋还摔东西呢,圆房也不能这么糟蹋瓷器吧。” 来者正是姬怜美,不过为了防止有人认出她来,她事先戴上了面具。 眠付听见有人喊他,忙站起身来,笑道:“原来是小溪婉啊,白玉承不在这儿呢,他跑去流岚水榭找你去了。” “找我?”姬怜美先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看了看笑得天真无邪的眠付,觉得他今日有些怪怪的,于是迟疑着问道,“眠付先生,你......不会是......精神分裂了吧。” “精神分裂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有时候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也会记不清东西........” “哦哦,好吧好吧,我了解了。既然白玉承不在,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啊。” 不等眠付回复她,姬怜美就急急忙忙地往流岚水榭的方向跑去。 “哎......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地都抛下我。”眠付跺了跺脚,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坐回台阶上。 原本姬 怜美今日会过来,是公子玉心的指示。如今的白玉承既无当朝权贵支持,也不得宋帝的宠信,唯一可以让他有翻盘机会的,就在于这次的联姻上。不过现在看来,结果远出于她的意料之外。 既然他会在大婚当日将阿赛贝娜搁在一旁不管,看来,他对我的情义,也不完全是虚假的,这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口舌和时间啊。 或许,这就是我扳倒他的,唯一的筹码。姬怜美脸上的笑容透露出一丝狡诈之色。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不为座上客 流岚水榭。 清一色的绿与白之间,一抹红影飘然而过。 偌大的宅院,宛如无人之境一般的安宁。唯有潺潺的水声和少年的步履匆匆。 “咦,殿下,你怎么会来此处?”“雨若”听到脚步声后,手中捧着时兴的瓜果前来查看。 这个人当然不是真正的雨若,而是公子玉心安插的眼线。如果姬怜美事后找到了真正的颜雨若并问清楚了一切,那他苦心孤诣导演的一场戏便是白费力气了。所以,杀手早已将雨若处决,抛尸在后院的山涧之中。 白玉承看了她一眼,问到:“雨若,她人呢?” “哦哦,怜美姑娘她方才出门去了,您寻她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没什么。”白玉承意味深长地看了雨若一眼,慢慢走至一旁的琵琶凉亭坐下,“你替我去将我的琴取来吧,既然她尚未回来,那我便在此等她。” “是。” 约摸一刻钟后,一柄木雕的古琴摆在了白玉承的面前。 少年玉指轻扬,抚上琴面,凝气深思,琴声徒然在殿上响起,琴声委婉却又刚毅,券券而来,又似高山流水,汩汩韵味,却又透着丝丝的哀伤……琴声穿过门外洒满铜绿的门环,穿过山涧清澈的灵泉,闯过布满荧光的芦苇群,悠悠地飘进少女的心中。 姬怜美躲在外墙的竹林中,倚靠着白墙,默默听着这一曲摄人心魄的安魂曲。 琴声表露的情感往往最为真实,可是他的琴音里却满是悲伤。 “姑娘,你怎么躲在这里呀。殿下前来寻你,你为何避而不见呢?”赶着去厨房做活的雨若途径此处,好奇地问道。 “呵,见了面又能如何?我和他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若是想呆在那儿,就让他呆着吧。”姬怜美转身走入寝殿,不再理会。 露水寒重,伴着袅袅琴音入眠,姬怜美反而更加睡不着了........ 次日晨,姬怜美方醒过来,前厅的丫头便跑来通报,说是有客来访。 昨夜忽逢骤雨,琴声到了后半夜便戛然而止。姬怜美一夜未眠,连衣衫都不曾更换,随意地梳了梳头便上前厅接客去了。 此时,公子玉心在前厅泡了一壶清茶,轻嗅微微醺香的热气,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散发着丝毫的邪魅之气。 其实这个家伙不说话的时候,倒也是个谦谦如玉的美男子。 姬怜美在他的身旁坐下,沏上一杯茶,问道:“你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你可善歌舞?”公子玉心问道。 “唱歌不会,跳舞倒是学过一些,算不上擅长,你问这些做什么?” “是这样的,今日是父皇的寿辰,我原本安排的那名舞姬忽然得重病死了,就想问问,姑娘是否能帮我这个忙。” “这倒是无所谓,只是寿宴这样的大事,由我冒名上前献舞,似乎不太好吧。”姬怜美心中暗生疑惑,不知公子玉心又在玩什么鬼把戏。 “无妨,又不是让你前去领舞,只不过是随着一群宫女一同跳一段罢了。” 姬怜美沉思片刻,点头答应:“好吧,那你把舞蹈的内容教给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公子玉心从旁侧引出一位美人,向姬怜美介绍,“这是领舞的那名婢子,晚上,就让她伺候你沐浴更衣,再带你入宫吧。” 那名婢子温婉地上前向姬怜美行礼。 夜晚,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姬怜美沐浴一番后,就换上了歌舞团的服饰,随着早上的那名婢子和一众舞姬一同入宫。 为了防止公子玉心耍鬼计,姬怜美特意戴上了另一张面具,容貌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有小家碧玉之风。 待她们入场时,宴会已是进行了一半。姬怜美偷偷观察着殿内的局势。 宋帝低低地埋着头,眉目拧成了一个疙瘩,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坐于两侧的都是宋帝的子女,公子玉心位上座,于太子位,而白玉承和阿赛贝娜均尊列于右座。 阿赛贝娜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而白玉承一夜未眠,精神似乎也还不错。他是今日早上,为了筹备寿宴一事才匆匆赶回去的。 “念你们是心儿特意从西北之域找来的舞姬,吾便勉强把你们这段舞看完,跳完之后告诉下一个节目的人,不必再表演了,吾乏了。”他的声音也十分低沉无力,像是十天不曾睡觉一般。 “是。”领舞的婢女轻声答应着,领着一众人等翩翩起舞。 这是一段傣族的孔雀舞,音乐温婉灵动,少女们的腰肢柔软似柳,体态轻盈。可宋帝不过是抬起眼皮瞧了一眼,便又将头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猛得抬起头来,眼神中光彩熠熠。 “停下!你们都停下!” 领舞的婢子还以为她们跳得不好惹怒了宋帝,慌慌张张地跪下,细声喊着饶命。 姬怜美见身边的姐妹们都跪下来求饶了,也不好意思站着,便一同跪下身来。 宋帝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晃晃荡荡地走下龙椅,来到一干舞女面前。他先走到领舞的婢子面前,趴下身去,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之侧嗅闻一番,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不是你。” 接下来,他又到了第二个婢女面前,做了同样的事,说了同样的话。 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宋帝来到姬怜美身边,眼中的光芒又明亮了几分。 “就是你,就是你。”宋帝如癫似狂地捉住姬怜美的手,凑到自己的鼻翼前嗅闻一番,满足地感叹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绕歌。”姬怜美强颜欢笑着。 这时,公子玉心从上座站起身来,大笑着向宋帝介绍:“父皇,这名婢子是西北之域有名的调香师。她调制出来的香料有安神静心之用,实为神奇。” 宋帝满意地点点头:“的确,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吾这头便一点儿也不疼了。绕歌,吾封你为常在,留在吾身边如何?至于心儿,你进献美人有功,赏金万两。哈哈哈。” 姬怜美讶异地看向公子玉心。 我才不要入宫呢,这皇帝的年纪都够做我爹了,长相还那么的......一言难尽。 “绕歌姑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多谢父皇恩典?”公子玉心不怀好意地提醒姬怜美。 “是,多谢陛下。”姬怜美左右为难,只得先谢恩。 后,她在宋帝赐的一干婢女的簇拥下搬进了新殿。吃穿用度之类的东西早已由宫女太监收拾利落了。 由于她不过是一个新封的常在,像贵妃那样身份尊贵的妃子们都满不在乎,只不过来了几个常在和答应过来唠嗑几句,说些有的没的嘘寒问暖表达关切一番后也就走了。 公子玉心带人送来了一些金银首饰,鞠躬笑道:“儿臣给新常在请安了。” 姬怜美冷哼一声,高声质问道:“公子玉心,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把我关进宫里,我还怎么亲手杀了白玉承!” “嘘.....新常在,这些话可不能说得这么大声,小心隔墙有耳。”公子玉心顺势坐下,捞了个橘子,慢慢剥开。“你召开中秋赏月会,邀请了许多朝中权贵的文人学子,此事,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不过是同几个朋友聚会一番,我和你只不过是合作关系,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哦?只是聚会吗?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拉拢他们,然后培养一股自己的势力呢?”公子玉心阴冷地一笑,“没有人能背叛我,也没有人能脱离我的掌握。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你今日洗澡沐浴的水中被我的人放入了五钱子,而我父皇的茶中,被我下了摄灵草,只有五钱子的花香味能缓解摄灵草的毒,我父皇必定会宠幸你。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杀了他,坐上王位,还怕不能杀了公子玉承吗?” “你,你想谋权篡位!”姬怜美惊讶地几乎失声。 这个人真的是太可怕了,对自己的同胞兄弟起杀心不说,现在还要杀了对他万分宠爱的父亲。 魔鬼。 “哎,话也不能说得这么难听,我只不过是为这天下择一明君罢了。你看我父皇,日日纠缠于与两大家族的仇恨,何时关心过困苦的百姓?我也是想为民除害罢了。小家伙,好好想想吧。” 公子玉心走后,姬怜美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如果白玉承是择人而食的恶魔,那公子玉心更像是一只毫无人性的野兽。这样的队友,比恶魔一样的对手更可怕。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公子玉心同我的合作不诚,我又何必替他做事。不过若是此时去皇帝老头面前告发公子玉心,他相不相信不说,怕还会落个共犯的罪名。 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日子,姬怜美好好体验了一把当皇帝女人的快感。每天都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有吃不完的美食珍馐燕窝鲍鱼,偶尔还能跟宋帝一同去外头听听皇室专属的戏曲儿。若不是因为要复仇,姬怜美还真有些不想走了。 姬怜美发觉,每当宋帝来找她的时候,多半都是在头痛欲裂之时。以此看来,公子玉心并没有骗她。 第十五日,宋帝来找她的频率愈发增加。姬怜美预感是公子玉心给宋帝加大了药量。 再这样下去,若是东窗事发了,她岂不是要一起完蛋?姬怜美左思右想。待在这深宫里实属不稳妥,我得早点离开了。 她换上了溪婉的面具,将另一张面具交给自己的贴身婢女。 “你若是想要荣华富贵,就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第五十七章 移花接木 姬怜美教婢女如何戴上面具,用五钱子沐浴等方法来赢取宋帝的宠幸,当然,她也特意提醒婢女,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具,若是公子玉心来访,也千万不要同他见面。 婢女过惯了苦日子,想到可以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享尽荣华,毫不思索地便答应下来。 一切事情都交代稳妥了,姬怜美换上婢女的衣服,拿走了腰牌,打算在青天白日之下大摇大摆地从午门走出去。 毕竟宫中守卫森严,她又不会武功,大半夜行动被抓的几率依旧很高,而且还没法找一个完美的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大半夜出门。 俗话说,越是不淡定的时候,越要装得无比淡定。与其偷偷摸摸溜出去,倒不如来一招瞒天过海。 卯时一到,她便同婢女互换了身份,拿上腰牌和一些细软,从午门走出去。 守卫的将士拦住她,粗生粗气地问道:“什么人?哪里去?” 姬怜美笑眯眯地展开了戏精模式,将藏在腰间的银子悄悄递到二人手中,说道:“哎呀两位大哥,你们站了一天也辛苦了,不过呀,我家主子急着想吃那村口王二婆婆家的芝麻烧饼,又哭又闹的,这不,我们做下人的也没办法,只得上街替主子去买。” “腰牌呢?” 姬怜美忙掏出腰牌来给他们看。 守卫粗略地看一眼过后,回绝道:“不行,陛下有令,宫中的娘娘贵妃都不得私自从外头带东西进来,更何况区区一个常在。” 常在怎么了?看不起常在啊。姬怜美心中暗自怒骂,手上却不情不愿地掏出更多的金银来同二人软磨硬泡。 正当姬怜美几乎说不动的时候,忽然有人对两位守卫说:“让她过来吧,毕竟,她也只是听旨办事。” 姬怜美正想抬头感谢这位恩公,不料这个人,却是白玉承。 守城的兵士都属于白玉承的管辖,两个守卫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要求放人,也不敢再阻拦着 白玉承引着姬怜美上了停在宫门口的马车,一路向太子府去。 “常在偷偷溜出宫来,所为何事?”白玉承笑眯眯地看着姬怜美。 姬怜美默不作声。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遇见他了。偏偏在她下了杀心的时候,再次对上了那寡淡温和的笑容。她不是一个好的杀手,也不是心机勃勃的野心家,面对白玉承的再一次出手相助,她不免有些心软。 呵呵,姬怜美,你可真是可笑,兔子逼急了还会反咬人一口,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如玉的男子,可是想要杀了你来祭天的。 反正她原本就计划着,如果能逃出宫,第一件事就是去太子府寻仇。现在仇家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不少时间。 公子玉心已经不再视她为盟友,而是将她当成了自己庞大计划中的一颗棋子。若是宋帝毒发身亡,他大可把这脏水泼到姬怜美的身上,然后一身清明地登上王位。 道不同不相为谋,公子玉心想要慢慢对付白玉承,她可等不了这么久。 见姬怜美不说话,白玉承唇畔的笑意愈发深刻。 “这么多日不见,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可是无趣得很。” “我?我和你有什么可说的。不过现在若是要论起辈分,我可算得上是你的姨娘,不考虑考虑给我请个安吗?” “不管我从前是什么人,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但是现在,我就是王爷。你只是我的王妃,日后不必向你行礼。”白玉承忽而悠悠地说了这样一段话,然后歪着头看向姬怜美,笑道,“我们大婚的时候,你是这么对我说的吧。” “此一时彼一时,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是你的王妃,早就做不得数了。” “在我心里,你的话,一直都是做数的,包括我们的那两场婚礼,在你看来是儿戏,于我而言,却是承诺。我说你是我的王妃,那你便是。” 姬怜美的心中一阵激荡。 若是换做从前,我或许会被这样的话语感动到。但是白玉承,你对我的承诺,又有几分是做到的?你答应放过姒镜尘有暗地里杀了他,你答应不再利用我却依旧想让我去祭天。 你的承诺,全都是你安排在棋局中的谎言! 姬怜美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白玉承,七夕就快到了,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吴国吗?” “吴国?” “嗯,我想再去参加一次花灯节,放一次孔明灯,我现在是宫中的逃妃,若是现在不去,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好。”白玉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明日出发的话,七夕那日正好能赶到淮水河畔。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得先准备些东西傍身。” 入夜十分。 眠付穿着一色玄色流云长袍,走进了白玉承的书房,见他正在收拾东西,面前放着一条四四方方的包布,不禁好奇地问。 “殿下,你这是要去哪?” 白玉承头也不回地说道:“她有些闷,想去淮水河畔走走。” “淮水河畔?”眠付忙上前一步,神色紧张,“殿下,那可是吴国的领地。我私下打听过,吴国的旧臣依旧在四处搜寻您和姬怜美的下落。您这次单枪匹马前去吴国,还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说着说着,眠付的目光逐渐转移到白玉承腰间的配饰上。 “兵符?” 白玉承的兵符可号令宋国三军和吴国受降的军队,平日都是放在密室的玉盒中,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都不可轻易动用此物。此番,白玉承却将它拿了出来。 “此行有些危险,把这个带上,会比较安全。”白玉承淡然地一笑,看了看眠付今日的穿着,“看来,你是恢复过来了。” “嗯。我也不知这是什么怪病,自我七岁生病昏迷了一场过后,便时常这样,像是有什么人住进了我的身体一般,醒来之后,记忆又变得很模糊。” “据我所知,这应该是精神分裂。”姬怜美从门前走进里屋 ,搭话道。 “眠付先生,你幼时可有受到过虐待?或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眠付一脸疑惑地看着白玉承。白玉承微微点点头,说:“她是未来之人,有些问题,或许只有她能给你解惑。” “不必了,多谢姑娘好意。我师父一早便找人给我看过,这是一种精神顽疾,药石罔医。我得了此病后,爹娘就抛下我了,街坊邻居说我是个疯子,是魔鬼的孩子。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已习惯了人们怪异的目光,若此时让我变回正常人,我反而会不习惯。” 眠付谦和轻松的微笑,却让姬怜美觉得心头一沉。 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之人。 姬怜美拉住眠付的手,安慰他:“没关系,其实另一个你特别可爱,也很随和,你就当......多了一个好朋友,只要你们不排斥对方,我想,你们一定会相处地特别融洽。” “谢谢。”眠付礼貌性地回答。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你来这里做什么?”白玉承轻轻咳嗽了一声,让姬怜美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哦,没什么,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我想在太子府里四处走一走看一看,毕竟这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想在临走前好好看看。”姬怜美捻了捻垂在鬓角的秀发,眼神飘忽不定。 白玉承微笑着,说:“我们不过是出去两天罢了,怎么像是要和这个地方告别一般。” “对了,我们出门的时候,就不要再让你的那些暗卫跟着了吧,花前灯下这么浪漫的场景,若是有这么多人看着,反倒不自在。”姬怜美试探性地提议道。 白玉承想了想,点点头,说:“听你的。” “天色不早了,你早点睡吧。”姬怜美的耳根微微泛着红意,留下这句话便夺门而出了。 “怜美姑娘,今日有些奇怪。”眠付说。 “或许是太紧张了吧.......”白玉承的眼角流露出一丝落寞。 “殿下,希望是我多虑了........” 姬怜美从沁雪园走出来后,独自游走在曲折的长廊,这里的荷花亭,同承王府的一样漂亮,月色也一样耀眼,甚至连芳草阁的格局,花草的摆设,都同承王府一般无二。 因为她曾经同白玉承提起过,她喜欢承王府的格局,清新淡雅。所以白玉承就在姬怜美来到这个地方前,将太子府又重新翻修了一遍。 这件事,姬怜美并不知情。 这个地方,带给她的回忆都是苦涩或者平淡的,可是,为何现在却会对这个地方有一些留恋,就像怀念家乡,怀念在吴国的日子那般。 姬怜美抚摸着朱红色的漆柱,心中默默想着: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来了,你们的主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五十八章 灯火阑珊处 不过一日的光景,二人便驾马从姑苏来到了淮水河畔。顶点x23us 正值傍晚,清风吹皱的河面,泛起了层层涟漪,折射着殷红的霞光,像撒下一河红色的玛瑙,熠熠生辉。 淮水河畔的花灯早已陆陆续续地挂了起来,战火中的焦土也已被新路所覆盖,只是那游人如织,热闹非凡的场景,早已遗失在了战乱之中,所谓的盛景,也都留在了过去...... 姬怜美看着眼前繁华中透着寂寥的街景,忽而就想起了初来吴越时,那个桃花树下慵懒轻佻的少年,在这条街上,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狂放不羁的笑容,肆无忌惮地口出狂言。 他送的那盏花灯,姬怜美将它挂在了燕王府门前的月桂树上,临走时也没来得及把它带走。 只是如今,物非人亦非。魂兮归兮,他早已成了一黄土,不知飘散何处。 “在想什么呢?”白玉承背着包袱,见她望着前方默默地发呆,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问道。 “没什么,就是好玩儿的东西太多了,看得我有点眼花缭乱。”姬怜美吸了吸鼻子,脸上恢复了笑容,生怕被白玉承看出了什么异样。 “我刚听路过的一个婆婆说,吴国的新王姒渊只有三岁,朝政大权皆数掌握在皇太后手中。此番为了庆贺姒渊登基,皇太后请来了有名的禅师来青山寺替百姓占卜吉凶,大家伙儿去了都觉得神奇,要不,咱们也瞧瞧去。”姬怜美故作轻松地说。 “禅师?你什么时候对风水之论有了兴趣?” “既然这位禅师如此厉害,自然是想去凑凑热闹呗。再说了,如果他真的能够预知未来,我也想知道我的未来会发生些什么。”姬怜美吐了吐舌头。 白玉承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青山寺由吴越先皇敕造,原本只限于供奉皇室祖先,如今改朝换代,皇太后为了稳固民心,特将青山寺免费开放于民众。 欲来青山寺让禅师解惑者,必先踏过上山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以示其诚心。 于是,许多因战乱而生活困苦的百姓来此祈求菩萨保佑,万人登山成了一道盛景,原本街坊的小商贩也都跑到了此处。 “怪不得方才入城的时候都没看到什么人,原来人都在这儿啊。”姬怜美远远地观望着黑压压地人群。 哎,刚才白白感伤这么久了......看来吴越灾后重建地还是挺成功的。 “怎样,还要去吗?”白玉承问道。 “自然。” 台阶是用木块楔入的,横竖交叉,台阶保持着土质,踩下去喧腾腾,还绵绵的。姬怜美怀着心事,竟没有没得这条路如何难走。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站在了青山寺的门前。 “咦,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姬怜美自言自语着,脸上不由得透露出一丝骄傲之情。 她回过身去看看身边的白玉承。他的白衣已被汗水浸润地有些濡湿,隐隐能看到肉粉色的皮肤。面色上淡定自如,气息却已是乱成一片。 姬怜美这才 想起来,白玉承有渐冻症的毛病,腿脚不太利索,却一声不吭地陪她这个正常人走过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 “你.......” “不过爬几个台阶罢了,比起虎穴谋生,狼口夺食,容易地多了。”未等她说完,白玉承便运转内功调息,淡淡地笑了笑,让她不必介怀,“走吧。” 青山寺以姒渊的名义翻修,规模比原本扩大了近三倍,金墙玉瓦,奢靡非凡。那名禅师法号净原,据寺中的和尚说,这净原禅师奇得很,终日在后山湖中的一个莲花台上打坐,不吃也不喝。他为人答疑也从不问他们有何困惑,不过看一眼来者何人,便能戳中他们心之所想,真是比奇人还奇人。 二人听着和尚的这番描述,来到了后山的湖前。 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着袈裟,手中一串佛念珠。相貌平平,双目微闭,周身的空气中隐隐飘出一股檀木的香气,口中念念有词。 “大师?”姬怜美试探性地出声呼唤。 净原禅师的眼眸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明亮睿智的眼眸,非同于孩子的天真和白玉承的深沉,像是看破一切却又看淡一切的随性。 “二位是来求姻缘的?”他心平气和地问道,声如洪钟。 姬怜美面上一红,连连摇头否认。 净原眯缝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从莲花座上站起身来,呵和蔼地笑出声来。 “老衲有些乏了,今日的解问,便到此结束吧。” “哎,你还没有解答呢。” “施主想要问的问题,老衲也给不出答案,。恶因果轮回,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每一次的相遇,爱恨,都是天在指引。” “这世间纷纷扰扰,万事纠葛,命运这个东西,我也不是都能参透的。我是怕我的道行尚浅,将人引入了歧途。不过姑娘,不必纠结地太多,遵从内心的指引,不被他人的言语左右,上苍自然会给你一个完整的人生。” 和尚转头看向白玉承:“至于这位施主,我只能告诉您:缘分来了,好好相待;缘分尽了,自会分离。凡事随缘,一切的一切都不要强求。” 净原禅师讲完这番话,便沿着漂在水面上的浮石飘然而去,像极了画中的隐世僧人。 “听闻自从你上次为吴帝庆生燃放了烟火之后,吴国有些炼丹师按照那些烟火残骸做出了新的烟火。今日巳时便会举办一场烟花大会,全城的百姓都会前去观看,你可想去看看?” 烟火啊....... “嗯,想。” “走,跟我来。”白玉承自然地拉起姬怜美的手。她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而后转念一想,也就任由他这么牵着了。 白玉承带着姬怜美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了淮水河的上游。 远远的,河面上泛着橙黄的亮光。待拨开眼前遮挡的枝叶,淮水河如画卷一般清晰地展现在二人眼前。 河面上漂着成百上千的河灯,莹莹点点的宛如橙黄色的星光,映衬着今夜姣好地月色, 金银二色冲撞一处,荡漾出柔和惊人的光辉。 “怜美,过来。” 白玉承脚踏只舟,微微笑着,向姬怜美伸出手去。 灯影孤舟,当姬怜美踏上这条小舟,置身于灯火之间,才发觉此刻的静谧。 万盏灯火,熠熠闪烁,远方高楼人影歌舞,卓约多姿,宛如蓬莱仙境一般。七月阳光明媚,岚气雾云缠绵于峰身,空气里氤氲着湖水的气息,像尘封的佳酿,只消轻嗅便已令人心醉。烟水迷蒙,芦苇荡漾,时有白鹭嬉戏。水波过处,是无境遐想。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姬怜美兴奋地看着四周的环境,掬起一捧清水,回头问白玉承。 白玉承淡然一笑,“很久以前,淮水河还是宋国的领地,我母妃得空时常带我来此泛舟。她说,如此美丽的景色,是要同最爱的人一同分享的。所以,我就带你来这儿了。” 姬怜美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自然明白他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面色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意。不过,她别过脸去装作没有听到一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玉承,你刚刚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白玉承慢慢地划着小船,回答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姬怜美动容的眼眸中,倒映着白玉承的身影。 白玉承放下船桨,望着那一轮皎洁的月色,眸光一下子变得哀伤起来。 “我想问,若是有一个注定缘浅,奈何情深的意中人,我究竟该将她牢牢抓在手中,还是任由她去找自己的路。” 这样的神色,一点儿都不陌生。 他一定是在想那个女孩,那只簪子的主人。 白玉承一直将一支发簪藏在胸口,从不离身。姬怜美还在太子府的时候,就经常看到他拿着这只簪子默默地发呆,脸上的笑容真真切切,没有丝毫虚假。 也对,如果他没有这么爱那个女孩的话,怎会随时随地将她的东西带在身边,怎会在她死后的十余个年头里借酒消愁,又怎会精心编造一个局,将我引来作为她魂兮归来的祭品....... 风景再美,此刻她也无心再去欣赏了,因为她的心中正在盘算着一个对她而言,十分恶毒的念头。 花灯节是一次难得的契机,白玉承的身边没有一个暗卫,她下手杀人的机会便增加了许多。可是来吴国的一路上,白玉承对她的关心都是情真意切的。 可姬怜美真的害怕,她在白玉承的身上再栽一次跟头。如果她这一次选择饶恕,那么在之后的日子里,她都会处于随时被白玉承献祭的恐惧之中。 净原告诉她,要跟随自己的心意。可人总是能很理智地去引导别人做决定,轮到自己的时候,却不知所措。 心底的两个声音相互碰撞,她原本坚定的信念,再一次动摇了。 “白玉承,我......” 第五十九章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嘭......” . 千万朵色彩缤纷的焰火,在那一刹那照亮了半个夜空,九天玉女舞落漫天仙梅,朵朵精致,瓣瓣绚烂。旋即消逝,如梦醒悲凉。 姬怜美不由得感叹:只不过是得到了一点残骸,工匠们就能把烟花还原到这个程度。古人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少女掏出藏在腰间的口脂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后,又悄悄将东西放回去,目光停留在正专心致志看烟花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底暗如空洞,具备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和睿智,淡漠的笑意中,透露着看淡一切的无情。 人不为己,则天诛地灭。他若不死,那么,死的将会是我。 我不想将自己的身体交由别人,我也不能死....... 烟火过后,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携着淡淡火药味缓缓消散,片片破碎的纸屑如断翅的彩蝶悲壮坠落。 这一场华丽的戏,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任由一叶孤舟自行,不知不觉,小船竟已入了城,停泊在一处石台上。 时机差不多了。 “白玉承,我想放孔明灯了,你去买一些来如何?”姬怜美轻悄一笑。 “好,我去买,你等我。” 白玉承像是没有看出异样,平淡地一笑,便沿着石台向街市走去。 这个画面甚是唯美。白衣飘飘的少年,走在青黑色的石阶上,面向着灯光点点,繁华如锦的街市,橙红色的灯光撒在洁白的衣裳上,晕染出一层日华一般温暖的光辉。 有种繁华又独立于世的感觉。 待少年走远了,姬怜美狠心地咬咬牙,慢慢从腰间再一次拿出口脂,涂抹在自己的唇上。 她回顾四周的景色,发现这里恰好是当年,他俩一起放孔明灯的那个石台。 也好,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少年便提着孔明灯回来了。在看到姬怜美双唇上的那点殷红时,他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 “给。”白玉承将手上的孔明灯递给姬怜美。 姬怜美双手托举,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白宣纸,感受烛心的光热。 “传言,孔明灯是阴阳两地的使者,会带着无限的思念和满满的祝福,随着朦胧的月色,飘向虚幻的极乐世界,传达还活着的人对亡者的感情。”姬怜美看着烛火,缓缓而道。 她没有在孔明灯上写愿望。经历了这一番的摸爬滚打,人生起伏,她早已失去了来时的那份天真闲暇。 写在孔明灯上的话,如孔明灯那般,风停了会落,蜡尽了会落。许愿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玉承看着缓缓升起的孔明灯,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女孩的影子。 背对而立的两人,各怀心事。 “白玉承......” “嗯,怎么......” 正当白玉承背过身去面对姬怜美时,一股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之后,便是 唇上叠了一抹温和柔软的艳色。少女长而翘的睫毛轻轻刷在他的眼睑处,酥酥麻麻如触电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让白玉承的脑袋处于短暂的死机状态,甚至是沉稳的呼吸节奏都被她打乱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姬怜美会主动吻他。 他的双手揽上细软无骨的腰肢,低头看着她笨拙地对着自己的嘴唇又咬又啃,眼神晶亮得恍若夜空中闪烁着的星辰。 直到白玉承看到了那个眼神....... 姬怜美的眼眸半睁半闭,白玉承看到了那双原本纯良天真的眼睛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有恨意、纠结、苦恼,和焦灼。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姬怜美心中所想,也明白了姬怜美此举的目的。 不过,少年不禁没有推开她,反而用手轻轻压住她柔软的发丝,搂住柳腰的臂弯更加紧致轻柔,似乎错过了此刻,他这一生便再无这样美好的瞬间。 白玉承见姬怜美眼中雾蒙蒙水润润的,脸上泛了红潮,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便作势在她柔软的唇上舔了一下,缓缓放开了她。 姬怜美靠在白玉承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险啊,若是这个吻再持续一秒,她兴许就要被自己憋死了。 “花灯会差不多快散了,最后,陪我去个地方吧。”白玉承瞧见她这狼狈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敲了敲她的脑袋。 姬怜美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白玉承驾车带着她来到了朝歌境内的一座山顶。这里种着许多白莲和野百合,万花之间,立着一座孤坟。 上面镌刻着几个大字。 林氏溪婉之墓。 姬怜美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七月初七。七年前,一个无辜美丽的女孩,成为了战争的牺牲品。 白玉承用衣角擦拭着有些残缺的墓碑,目光中尽是柔和之色。 “那年,青莲初绽,一束青丝一袭绿罗裙,一把纸伞一路丁香,隔着一帘江南烟雨,墨着一笺回文诗,弹着一曲云水逸。我和她相遇了......她轻盈的几句话,我便落入了她的城池。我们在一块玩耍,相处得很融洽。不过,到后来我才知道,溪婉是阿果王安插的眼线,阿果王让溪婉日日写家书透露宫中的内部地图,在边域密谋。我明白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她接近我,本是心怀目的,只是后来,她对我付出了真心。阿果王的计划之所以会落空,是因为溪婉怕我受到牵连,隐瞒了我的住处,地图也随之出现了差错。阿果王找错了父皇的寝宫,刺杀才会失败。” 白玉承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依旧微笑着讲述过去的故事,“我从未对溪婉动情,只是她因我而死,又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真心待我,让我不至于沦为只懂杀人的野兽。我感念她,她在我心里,永远都会占据那一席之地。” “不过如今,我的心,已经给了你了。”白玉承回头冲姬怜美淡淡地一笑,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洁白的莲花上。 “白玉承......”姬怜美踌躇着,想要上前去扶起他,却又像害怕着什么一般不敢挪动分毫。 “别怕,我知道,是你对我 下的毒。” “什么?你知道?”姬怜美惊讶地反问。 “傻瓜,就你这样的心思,还想算计我?你的眼睛,一点都藏不住事。今天这一整天,你都心事重重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快乐。” 姬怜美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愧疚,一下子扑进了白玉承怀中,低低地埋着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得选择.....对不起.....”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白玉承的衣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别哭,母妃曾教导我,男子,是不可以让女人流泪的。”白玉承替姬怜美揩去眼角的泪水,折下一片沾满露水的莲花花瓣,覆盖在姬怜美的唇上,轻轻摩挲。 “这种含剧毒的东西,以后切莫再涂在唇上,太危险了。” “上一次我去流岚水榭的时候,发觉雨若诸多地方不太寻常,我想,公子玉心已经将雨若同某人调了包。你此番回去,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等到将有毒的口脂擦抹干净,白玉承认真地看着姬怜美的面庞,随后,他从衣衫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白玉簪..... “这是......” “我一直想把它送给你,但自从来到大宋之后,你总对我退避三舍,我就想着,什么时候你不再恨我,我就将它送给你,不过现在看来,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只能提前给你,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姬怜美缓缓接过那只玉簪。 雪亮剔透,玉色中有隐隐约约透着几丝奶白色,更显娇巧,几条流苏垂下,随风而动。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这只玉簪的主人,非你不可。” 白玉承笑了笑,轻抚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忽然用力推开了她,向悬崖边爬去。 “我知道,我身中剧毒,无力回天。不过,既然是你要我死,那我也认了。这里,是我最留恋的地方,就算是要死,我也想死在这儿。” 白玉承捂着胸口,一边说着,一边向悬崖的边缘艰难地挪动。 “怜美,不要难过,也不要后悔。你只需要记住,你没有杀死任何人,白玉承是自己跌落悬崖而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再也没有余力去支持自己的身体,张开双臂,就这样任由自己向悬崖下倒去。 他活得太累了,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只是,我还是想那么挣扎一下........ 我不是神机妙算的诸葛转世,不是大义凛然的王翦,我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人皆有贪念,而我: 贪那星辰满天朝阳漫天似锦 贪那清酒一樽朱砂染摹绛唇 贪那鹿饮林涧山间溪 贪那入夜草色二三点 贪那西窗阑珊烛火静 贪那枕边书 贪那意中人...... 姬怜美,我们来生再见吧。 第六十章 昨夜雨疏风骤 “白玉承!” 姬怜美连滚带爬地冲到悬崖边,向少年伸出手去。可是,她还是慢了这么一点点。 少年的身子向后倒去,坠入了无底洞一般都深渊,渐渐同乳白色的云烟融为一体,再不见踪影。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的。 姬怜美跪坐在地,双手渐渐握拳,细嫩的手指被粗糙的石砾磨破,流出殷红的血来。 “对不起......我没有想让你死,我只不过是想惩罚你.......这个只是会让人失去武功的药而已......我不想让你死的,我.......” 辩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终究,还是因我而死的......他死了,和我原本期望的那样。可是我的心想被人绞在一起那般,很疼,疼得没办法呼吸。 初见时,少年身着大红喜袍,怯弱单纯。他会在她偷溜出去玩的时候出去寻她,会陪着她一起放孔明灯。 后来,他从她所认识的那个普普通通的人,摇身变成了大宋朝的太子。他肆无忌惮的杀戮,改变了她原本安定是生活,一手摧毁了她回到现代的心愿。 她原本的世界黑白分明,可自从那个善良谦和的姒玉承消失过后,她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颜色,叫灰色。而白玉承,就是出于灰色地带的人。 他如恶魔般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残忍蹂躏她精神世界的同时,又在不断地给予她温暖。 白玉承,我后悔了...... 这时,一柄锋利的刀刃划过空气,刺进单薄的身体,顿时一片红色晕过,刺伤了眼眸。 姬怜美只觉得背后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忽的一黑。她本能地去捂住疼痛的地方,却发现,那柄刀刃直接从她的后背,贯穿到了胸口。 “姬怜美公主,没想到,你的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居然这么简单地就替我除掉了白玉承这个心腹大患,不过让他这么容易地死去,还真是便宜他了。”声音的主人幽幽地从她背后走到她的身侧,阴沉沉地微笑着。 “公子玉心......你.......”姬怜美怒火攻心,咳出一口血来。 “我们合作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杀死白玉承吗?现在既然他已经死了,你也得偿所愿了,那我还留着你干嘛呢?我不妨告诉你,拿你做人祭的故事,是我瞎编的,至于白玉承对溪婉是何种感情,我自然是知晓。只怪你太天真,这么轻易地就去相信一个人......” “你这个变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姬怜美愤恨地瞪着公子玉心。 “为什么?哈哈哈,若是不骗你,你怎么乖乖地协助我?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那大王兄唯一的软肋。我也要让他尝一尝,被自己心爱的人记恨的感觉。我要让他明白,爱而不得,是多么地撕心裂肺。他生前这么喜欢你,现在他死了,我这个做王弟的,好像多少也应该尽点孝道......” 公子玉心怪笑着,一脚将姬怜美踹下了悬崖。 “既然 你不是溪婉,那就跟白玉承一起下地狱吧!” 悬崖间的风格外凌冽,姬怜美只觉得胸口的血不停地向外喷涌,却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高空坠落的失重。周身的云雾湿漉漉的,拍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反倒格外舒服。 我要死了吧.....是我害了他......如今我同他死在一处,也算是互不相欠了吧..... 可是,还是好不甘心啊,我还没来得及给妈妈养老送终,来不及告诉身边的人我的经历,来不及对未来世界好好说一声再见....... 来不及对白玉承说一声, 对不起,其实,我也很爱你....... 就算你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算你对我百般利用,我就是这样没骨气地放不下你...... 百花谷崖底。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了.......” 白玉承在一个低低的男音中醒过神来,使劲眨眨眼,只能看到那人的重影,看得不太真切。 男子手中捧着盛满露水的树叶,递到白玉承干裂的嘴边。 出于本能,白玉承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便急急忙忙地将水往燥热干渴的喉咙中送去。 喝完水后,他恢复了一些意识,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个男子一身黑衣,皮肤看起来比从前黑了许多,可那一头飘逸的墨发和亮若辰星的眼眸依然如故。 “司徒?你怎么会在这?我没有死吗?”白玉承试着动弹动弹身体,却觉得浑身酸疼,慢慢抬起头来,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树枝和石头划破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 “殿下,我此番是回来复命的,关于时空之门的秘密,在这片土地上无人知晓,我寻访了许多仙道怪人,他们一概不知,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昨日恰好是七月初七,属下想您应该会在此处,就在这里等着您。谁知那姬怜美竟然对您下了毒......” “好了,不必说了,我现在还没死,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提到姬怜美的名字时,白玉承的眼眸一下子黯淡下去,嘴角微微牵扯出的笑意也消失了。 “姬怜美下的毒不过是让您失去了武功,对身体没有大碍。只不过,日后您没了内功护体,顽疾再发时,怕是会不受控制。”司徒澈从马车上取来了伤药,又将体内的真气传输了一些给白玉承助他疗伤。 一切完毕后,白玉承将衣服穿好,沉默片刻后,他不禁开口问: “对了,她安全回去了吗?” “您是说姬怜美?她被人捅了一刀,扔在山崖下了,或许还留了一口气吧。”司徒澈淡然地说道。 白玉承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司徒!快把她带回来。” “殿下,她能对你下如此狠手,你还要救她?依我看,就把她扔在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司徒澈十分不理解白玉承为何要去救姬怜美。在他的世界里,你待我好,我便也待你好,你若是背叛了我,你 是生是死,都和我毫无关系。 “没听见我说的吗!把她带回来!你若是不去,我便自己去!”白玉承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沙哑地咆哮着。 他强撑着身体要站起来,奈何他摔断了脚骨,完全走不了。如此试了几次,司徒澈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那个原本高傲清冷,从不为任何人动容,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人,如今竟为了一个女人而变成如此可怜的模样。 在司徒澈的心中,除了他的爷爷,白玉承就是他最为敬佩的人。他不忍心看见自己崇拜的人变成这副模样,只好答应了将姬怜美带过来。 司徒澈搀扶着白玉承来到姬怜美坠落的地方。 远远地,一个娇小的人影静静地躺在一片青草地上,脸色惨白,两弯浅浅的眉毛上挂着露水,娇嫩的脸庞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已经有些溃烂,唇色浅薄,唯有那身红衣合着凝固的献血依旧刺目。 “怜美,怜美......”白玉承顾不上腿伤,跌跌撞撞地向那个小巧的人影冲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原本温热的身体已经有几分冰凉,白玉承的手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在感受到微微的气息之后,白玉承悬着的心也略微安稳了。 姬怜美的身体虽然很冷,额头却烫的厉害。 “司徒,拿药来。” 司徒澈将一瓶止血散递给白玉承。 “殿下,她身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失血过多太久,仅凭这些止血的伤药是治不好的,我想,还是给姬怜美姑娘准备后事吧。” 古代中医对于急性失血一筹莫展,只能止血,或死或活只能听天由命。更何况姬怜美在这悬崖下三天三夜不曾吃喝,也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已是难得。 “她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她死的.....”白玉承捧着姬怜美惨白的面孔喃喃自语。 “回太子府,眠付,眠付一定有办法救她的......”白玉承拉住司徒澈的衣角,嘶哑地叫喊着。 “是......” 温热的液体渐渐从他的眼角,顺着精致的脸庞滑落。白玉承伸出一只手去,那晶莹的液体便在手心凝聚。 这是眼泪吗?没想到,原来我也会流泪.......上一次心这么痛的时候,是多久之前了.......姬怜美,我还没有死,你怎么可能甘心自己先死去。快点醒过来,找我复仇吧,不然......我就把你最爱的东西全部毁灭,将姒镜尘的坟墓掘毁,把整个世界的人都拉来给你陪葬让你一辈子都心怀愧疚! 你若是害怕了,就快点醒过来吧......要知道,我白玉承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曾害怕过,我唯独害怕,失去你..... 在白玉承的催促下,马车不过半日就回到了姑苏城内,黄昏日下,一辆马车飞驰在宽广的道路上,看上去甚是匆匆,最终,马车在太子府前停下脚步....... 第六十一章 以血为引 原本阴沉的天空,闪电撕扯着乌云,乌云又重新聚拢,乌云变成黑傲傲的颜色时,银丝一般都细雨从天空滑落,在乌云的火光中闪烁着;它单调地哭泣着,好像在为什么人伤心落泪....... 姬怜美躺在一张担架床上,由四个人抬着,白玉承则由司徒澈搀扶着进了门。顶点x23us 一行人来不及撑伞便匆匆走过长长的游廊。白玉承伸出一只手去,用宽阔的衣袖挡住落在姬怜美伤口上的雨水,腿上的伤口渐渐渗出了红色的血液,沾染在白靴上,又被雨水晕开,染成一片动人心魄的血色。 可他像是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目光一直停留在姬怜美微微伏动的胸腔上....... 前来迎接的眠付见二人皆伤痕累累,甚至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时候,大吃一惊:“殿下,你和怜美小姐不是出去玩儿吗?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难倒是遇上了吴越的追兵?” “别问这些了,眠付,你有没有办法医治她?我拜托你,一定要治好她。”白玉承捉住眠付瘦削的双肩用力地摇晃着。 眠付见白玉承满脸着急,便蹲下来仔细查看姬怜美的情况,眉头紧锁。 “殿下,她伤的太重了,并且伤口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刀子和伤口处的肉已经长在了一起,此时贸然拔刀,只会流失更多的血,恐怕是回天乏术......” “我不管,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医好她。”话音未落,白玉承忽而难过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角。 “好吧,还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眠付扶起白玉承,只得妥协道,“我曾经从隐的医书上看到过一个输血之法,只要是血的类型相一致的人,便可以将自己的血输入到对方体内,只是这样,对输血方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况且,书上所记载的仪器见所未见,我也没有用这种方法治疗的经验,只能姑且一试了........” 现代人想要还原古代人的秘术尚且困难重重,古人想要用有限的材料来试探未来科技更是难如登天。 可是为了姬怜美,白玉承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眠付备好水盆,白布和止血散,将姬怜美和自己的手指划破,将鲜血滴入准备好的清水中。 两滴血液在澄澈的水中融合,又很快地散开了。 这种滴血认亲的方法在现代也可以用来简单判断两人是否为同一血型,若是两滴血相融合,那就可以为伤者输血。 “不行,我的血液不能和她融合,我不能替她输血了。司徒澈,你过来试试。”眠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了一下姬怜美的神色。 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泛青,若再不及时输血,神仙难救。 司徒澈将手递给眠付,照着刚才的方法又做了一遍。 “还是不行.....”眠付的眉头微微皱起,探了探姬怜美的鼻息。 越来越微弱了...... “我来吧.... ..”白玉承支撑起虚弱的身子,将手腕递到眠付面前。 眠付微微观察了一下白玉承的脸色。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嘴唇苍白,头发凌乱不堪,看上去甚是憔悴。 他默默摇摇头:“不行,你现在气血两虚,能够支撑着自己保持清醒状态已是不易,若是再给姬怜美输血,不仅不能救回她的命,就连你也会跟着她一起丧命。想想你的宏图伟业,你的锦绣前程,想想大宋那么多困苦的百姓,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值得吗?” 白玉承惨淡地笑着:“我的前途?也不过三五载的光阴,而她,还有很长的时间.......为了她,滴血成圈又何妨,舍命相救又何妨?纵然玫瑰零落成泥碾作尘,我也甘愿守候着这一世的心疼。” “你当真想好了?” “无需多想,快点吧。” 白玉承的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真诚。眠付点点头,对司徒澈说:“这输血之法,需要会些武功,或者体格强壮的人才能完成,一会儿你将自己的真气输送给殿下和姬怜美,不必过多,免得伤了他们的筋脉。” 司徒澈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一切准备就绪,眠付用刀子划破白玉承的手指,深红色的血液同碗中的那一滴相互聚散,分离,最终,融于一体。 “殿下,血液融合了,现在可以给她输血了。” 眠付点了姬怜美的穴位,将她的衣裳褪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覆在古铜色的刀柄上,咬咬牙,把刀从姬怜美的身体中迅速地拔了出来。 虽然按住了穴位,鲜血依旧湍急地从身体里迸裂一般地喷涌出来,洒在洁白的被子上宛如点点的梅花。 眠付连忙用浸了清酒的毛巾堵住伤口,又腾出一只手来,将两人的手腕划破,将两道伤口重叠在一起,对司徒澈点点头。 司徒澈运足内功,将那股气韵打入了白玉承的后背。 白玉承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像凝聚了一般,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去,而姬怜美的创口却像一只饥渴难耐的嘴,不断地索取着温热的血液。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白玉承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咬了咬牙,硬是支撑着。 三分钟过后......白玉承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头疼的厉害,意识也已经模糊不清了,仿佛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 五分钟过去.....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的身体了,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水里一般,连痛感都有些减弱了。最后,他实在是耗尽了气力,身子向左一歪,倒在司徒澈怀中昏死过去。 司徒澈见白玉承已是眼窝深陷,柔软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立刻停止了向白玉承体内输送真气,不禁对眠付吼道:“快停下!殿下快死了!” 而眠付坐在原地,无动于衷。 “不能停!若是现在停下,他们两个谁都活不成!既然殿下要我们救活姬怜美,我们就得全力以赴。别愣着,接着输送真气啊。 ”眠付一指按住白玉承的动脉管,试图让血液流的慢些。 司徒澈没有办法,只能用更加浓厚的真气支持白玉承孱弱的经脉。 七分钟后,姬怜美的脸色不再像方才那样难看,渐渐有了血色,双唇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色泽。 白玉承的情况则截然相反,原本尚且还有一丝血气的面庞已如泥土那般灰黄,活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干尸。 眠付将白玉承的手腕包扎好,给姬怜美上了药,又吩咐厨房多备些红枣汤和枸杞,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整个过程的实施,不足半个时辰,却像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眠付从随身的药箱中掏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喂到白玉承口中。 这个俊美飘逸的少年,唇上最后的血色已经褪尽,眼前漆黑得什么都不再能够看得见,湿透的白色衣衫如脆弱的白色花瓣轻轻飘荡,生命一丝一丝地流淌,只有那只尚且滴着血的手,牢牢的捉着少女的手腕,始终不曾松开。 “终于好了,现在,他们需要休息。殿下受伤的事情万不可让任何人传扬出去,所以,这段时间我会亲自负责殿下的用药。司徒澈,你多关注一下公子玉心的动向,我怀疑这件事同他脱不了干系。”眠付一边这样说着,替一边姬怜美盖上被子,开始整理那药箱和滴满血的水盆。 “嗯......”司徒澈眼神躲闪,煞有心事的模样。 “眠付,”司徒澈忽而叫住眠付,幽幽地开口,“你究竟是在帮殿下,还是在害殿下。” “你说我帮了他,那便是帮了,你说我害了他,那便是害了。”眠付微微一笑,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便走出门去了。 他和司徒澈不一样,司徒澈,是百分百听从白玉承的命令,一旦他身处险境,必然会以命相救的人。 司徒澈从未经历过男女情爱,对于白玉承舍身救姬怜美这件事,他毫不理解。可眠付不同,他经历过的感情创伤远比司徒澈要多得多,虽然无关男女之情,他却足矣能体验到肝肠寸断,心碎欲死是什么滋味。 他眠付,是白玉承的至交,白玉承的果敢睿智,他都看在了眼中。除了在与他初识的时候,他为了溪婉而伤心难过,让眠付以为,他也不过是一个少年。可到了后来,他觉得白玉承样样精通,做事不掺杂任何一丝感情,强大地完全不像一个十余岁的孩子。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现在,他见到了一个冲动,固执,有情有义,甚至失去理智的白玉承。若是为了白玉承的安全而放弃对姬怜美的救治,对白玉承而言,那将是一生的遗憾。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所以,他选择了成全。 傻过,爱过,才算活过吧...... 眠付微笑着摇摇头。 第六十二章 常伴常相随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比一醒来,就有一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更为惊悚的了,然而,姬怜美大病以来的第一次睁眼,就偏偏碰上了这样惊悚的事儿..... 姬怜美眨了眨被阳光扎地有些疼的双眼,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却被一个低沉的男音喝令道:“别动。” 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和一张俊美而阴郁的面庞。 “司徒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这是什么意思?”姬怜美心有余悸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锋利的剑身,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一步。 “呵,姬怜美,你应该庆幸殿下要留你一命,不然,你早就被我剁成肉块去喂野狗了。”司徒澈的眼光中是止不住的杀意。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在这.....”姬怜美有些疑惑。 “跟我过来。”司徒澈一把将姬怜美从床上提起来,拖着她向沁雪园走去。 司徒澈一把将她扔在地上,指着里屋的床榻说道:“你自己去看。” 床榻四周围着洁白的纱幔,那古墓雕琢的木床上静静地躺着一副冰棺。 冰棺里的少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采。瘦削、孱弱,颧骨和眼窝深陷,唇惨白如纸,那身白衣罩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好像轻轻碰一下,他就会碎掉一般。 姬怜美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边,颤抖着双手去抚摸少年惨白的脸颊。 冰冷,没有温度...... 姬怜美像碰了烙铁似的一下子将手缩回来。 “他.....他.......” “他还没有死,不过,也不一定能醒过来.....”司徒澈镇定地回答。 “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跳崖的。我恨他,可是我不希望他死。” “姬怜美,你只说对了一半。你的确害了他,只不过,他不是坠崖而亡,而是失血过多.......” 姬怜美的手腕无意间碰到了坚硬的棺椁,一股强烈的刺痛感如电击一般袭遍全身。 “嘶.....好疼啊。”姬怜美看向自己的手腕,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 这里怎么会有一道伤口?司徒澈刚才说,白玉承是因为失血过多才昏迷的.....难倒...... 姬怜美一阵机灵,捉起白玉承的右手。 莹白的手腕上,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痕,由厚厚的绷带包着。 一连串泪水从少女悲伤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没有一点儿的哭声,只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用一直发抖的双手捂住眼睛,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地慢慢地移开。 她觉得,一秒钟,如度过了整个春夏秋冬一般漫长。 “他.......” “他还没死,只是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眠付手摇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姬怜美,你可知道殿下为你放弃了多少?为了你,他两次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为了你,他废掉自己的武功 ,折损自己的寿命来救你。曾经的他,无所顾忌,所向披靡。为了你,他也成了凡人。他连生命都能献祭给你,又有什么,是他不愿意为你而做都呢?可你,事到如今,依旧选择逃避吗?” 姬怜美眼神闪躲着,小声回应:“我知道,现在是我亏欠他,我会弥补的......”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姬怜美的脸上,她被余力带得侧过半边身去。 “呵,好一个亏欠弥补,好兄弟,你真是爱错人了。”眠付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冰棺,惋惜地一笑,便甩袖离去了。 一个人,愿意抛下一切来救你,可你却连承认一段感情的勇气都没有,你把过去的仇恨当做蒙蔽内心的借口,姬怜美,你配不上他..... 司徒澈沉声说道:“姒镜尘,被吴帝了西域奇毒,药石罔医。是他托殿下假扮马夫,也是他让殿下下手的。只是殿下不想欠他人情,所以一直没有同你说.....不过,也罢了,反正,你也从来没有信任过殿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在姬怜美的脚边,便默默离开了。 好安静啊......所有人都走了,他们都觉得,我做错了......我该怎么办..... 姬怜美缓缓展开那张已经有些破旧的信纸,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傻丫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终于得到我想要的自由了。 我第一次在桃花树下看到你的时候,阳光很好,微风不燥,而你正好唇畔带笑,牵动了我的心神。我就想着:这个女孩,一定要做我的新娘子。可惜啊,被一个好命的精明鬼捷足先登了。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大梁,也不能走完余生了,因为我......我没有那个能力了。你的笑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是最后还是如雾般消散,而那个笑容,就成为我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条湍急河流,无法泅渡,无法梦回..... 我快要走了,临走前,我找了一个人来照顾你。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笨蛋,他是我的仇人,我却又很佩服他......总而言之,我之所以把你交给他,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我更爱你。或许他伤害过你,可我相信,他以后再也不舍得伤害你.....所以,我只能让你跟他走咯。 你可别因为我的原因记恨他,毕竟,这也是我的心愿。希望,他能给你幸福。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告诉你身边那个笨蛋吧,如果下辈子,我能活得比他更久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你拱手让人。 我绝对,会更早说爱你...... 落款,空白。 信纸上,斑斑点点,微微带着一点点白色的颗粒。不敢想象,那个骁勇善战的男子汉,写这封信的时候,却是泪如雨下。 粗糙的语言,俏皮的话语,写得如此轻松,心头却是那样哀伤吗...... 姬怜美慢慢将那封信捂在胸前,早已是泣不成声。 原来 ,我真的错怪他了......他没有杀姒镜尘,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我伤心.......一直以来,他都在默默承受我的误解,放任我的无理取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白玉承,你醒一醒,是我错了,我不该不相信你的,是我错了......”姬怜美将白玉承冰冷的手攥住,放在心口处,“你不要走,你走了,就真的没有哪一个笨蛋会对我这么好了......你要是走了,我那句爱你,你就永远都听不到了啊.......你醒一醒.....我真的知错了......” 越是哭诉,姬怜美的喉咙就越发不出声音来。 为什么人总是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身边的人呢...... 三日后,眠付居住的风雅居。 “先生,三天了......”负责伙房的管家前来跟眠付报告。 “她还是什么都不吃吗?殿下也没有醒过来?” “是的,那些饭菜,她一口都没动,就一直跪在那里,殿下也一直没有醒过来。”管家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好了,我知道了,下去吧。”眠付抿唇微笑着,向沁雪园走去。 推开厚重的房门,只见姬怜美跪坐在冰棺前,拉着白玉承的手。原本有些丰盈的脸蛋如今瘦削了不少,顶着两只熊猫眼,头发也有些油光发亮了。 “喂......”眠付蹲下身去,对姬怜美说,“前几天,是我做的过分了。不过,殿下耗费了这么大精力把你救活,你万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我来守着。” “眠付先生,谢谢你,我真的不饿,我只想陪着他。要不,你把饭拿进来,我一会儿饿了自己吃好吗?”姬怜美的回答有气无力。她本来是想给眠付一个感激的微笑的,可是,她真的笑不出来..... 眠付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默默答应着:“好吧,你也很久没有休息了。今夜,就小睡一会吧。” “嗯,我知道了。” 见她执意不走,眠付也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哀叹,默默将放在门口的饭菜端进里屋,又替白玉承诊了脉,便掩门离开了。 “白玉承,都大半个月了,你怎么还没醒过来呢?如果你太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没事儿,我等得起的。”姬怜美看着白玉承沉睡的面容,勉强牵扯出一个微笑来。 “可我想见你,很想.......” 姬怜美趴在冰棺的边缘,不禁迷湿了眼眶,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这三天以来,她都不曾合眼,此番已经是累坏了。 次日清晨的虫鸣,听着格外闹心,姬怜美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习惯性地向冰棺看去。 只见一个俊美瘦弱的少年,半靠在冰棺上,面对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嘴角牵荡着一抹久违的微笑,逆光而绽。 感受到两只重叠在一起的手掌细微的摩擦与颤抖,少年慢慢看向姬怜美,微笑着,道一句: “你醒了?” 第六十三章 王爷,你别乱来 “你......” 姬怜美伸出手去,抚上少年的脸颊,一捏。 软软的,温热的。 她又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白玉承微微一笑,将姬怜美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一下,两下,心跳越来越剧烈。 “你......” “嗯,活的。” 姬怜美一下子扑倒在白玉承身上,触摸他的面孔,发丝。熟悉的草药味,真的是他。 “白玉承你终于醒了,我......” 话音未落,白玉承将手指抵在姬怜美的嘴唇上,柔声道:“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 “你不怪我?” 白玉承轻笑着,将姬怜美拉入怀中。 “只要你安好如初,那我所经历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白玉承,谢谢你。” 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还是那个我,偶尔做做梦,开始日复一日的奔波,淹没在喧嚣的城市里。我不会了解,在另一个时空里有这样一个你,淡逸如水,不加糖,也可让人体会人生百味。 这番岁月静好的时刻,门口忽而穿来了杯盏落地碎裂的声音。 “谁。”白玉承警惕地搂紧了姬怜美。 那方没有回音,一抹耀眼的金色一 闪而过。 “要追出去看看吗?”姬怜美问道。 “不必,一只猫罢了。” 白玉承回眸望着姬怜美略带羞涩的脸颊,忽而伸出手指,戳了戳姬怜美脸上的酒窝。 “这小坑,长在你的脸上,倒是挺好看的。” 姬怜美捉住他的手,故作恼怒地说道:“这才不是小坑,这叫酒窝好吗。” 白玉承又点了点她两腮边的酒窝,说道:“日后,这个动作,便算是我的独家记号了。” 姬怜美将白玉承手腕上的伤口翻转过来,和自己的手腕放在一起,两道伤痕均结了朱红色的痂,重叠在一起,有一种契约般的感觉。 “一会儿,让眠付过来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女孩子的手,留了疤就不好看了。”白玉承摩挲着姬怜美手上的伤口。 “不要。” “怎的?” “你看,我这儿划了一道口子,你也划了一道,这样.......我们就是两口子了呗。”姬怜美牵起白玉承的手,带着俏皮的口吻。 这波土味情话,很强势。 “未来的语言,倒是挺油嘴滑舌的。不过.......”白玉承捏住姬怜美的脸颊,“你抢了我的对白。既然这话由你说出来了,那我本想要做的事,便由你来完成吧。” “什么.....事?” 白玉承松了松姬怜美,乖乖地躺倒,一副任人摆布的弱小模样。 “来吧.....” “白玉承,你可别乱来啊......” 七里香酒楼。 “小二,再来一壶酒......”阿赛贝娜双眼迷离,满脸通红,粗着嗓子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壶,不满地向店小二喊着。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才从 自己的婢女口中打听到,白玉承奄奄一息几近半月,而她这个作为妻子的正室,却是这个府中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 她从随身的小包中取了一粒药丸。这枚药是拓拔寒临走前留给她的,他反复叮嘱自己心爱的女儿:切记,这药名为牵机,仅此一颗,可生死人,肉白骨,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千万不可随随便便拿它去救人。 阿赛贝娜犹豫了一下,毕竟这里不是鲜卑,危机四伏,她的身上压着鲜卑一族繁荣昌盛的使命,她的安危,不可有半分差池,可是.......为了他,她愿意将这枚药送出去。 然而,待她来到沁雪园的门前时,房内竟传出了吟吟的笑声。阿赛贝娜趴在门框边,却见自己的夫君怀中,抱着他爱的女孩,说着风月,脸上真切的笑容如刀子一般切割着她的心。 可她并没有进去,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或将那个女人赶出去,而是选择了离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呵呵,阿赛贝娜,你可真是可笑,连一个男人都抓不住,还怎么有那个能力去保护鲜卑的万千子民,呵呵......”阿赛贝娜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尽,自嘲一般地笑笑。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正准备往嘴边送去,不料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住了手腕。 “公主殿下,您喝多了。”声音低沉,如纸上浓墨一般。 阿赛贝娜眨了眨迷离的双眼,向那个人看去。 “原来是你啊,白玉承的护花使者?来,陪我一起喝一杯吧。”阿赛贝娜打趣地调侃着。 司徒澈说:“公主殿下,您在这里买醉,若是被别人看到了,会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您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说着,他便伸出一只手去扶阿赛贝娜,不料却被她一把甩开。 “白玉承白玉承,你们一个个的都在为他着想,谁有考虑过我呢?我千里迢迢嫁来大宋,嫁给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这也就罢了。就算他对我的好,只有对姬怜美的万分之一,我也认了,可是为什么,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知道白玉承受伤的事,只有我像个傻子那样,什么都不知道!”阿赛贝娜笑着看着司徒澈,眼中却噙满了泪水。 她一手抓住司徒澈的衣襟,接着说道:“你们中原人,三妻四妾,哪比得上我们鲜卑的勇士,一生只爱一人.......你们中原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阿赛贝娜靠在司徒澈怀中,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酒杯扔在地上。 店小二见状,赶忙过来阻止,陪着笑脸。 “哎,姑娘姑娘,这可摔不得。这位爷,咱们也是小本生意,您可别让这位姑娘再这么砸了。要不这样,小的呢,带您去开一间上好的厢房,您俩歇上去歇着如何?” 司徒澈心想,此时阿赛贝娜已是醉得一塌糊涂,就这样回去被路上的人看见了也不雅观,反倒是丢了殿下的脸面,不如就在这休息片刻吧。 “好,劳驾。” 七里香的厢房飘着淡雅的兰花香气,墙东脚摆着绛紫色的书柜,斜阳透过朱红雕花的窗棱,零碎地撒在一把支起的古琴上。放在房间正中的大床上支着粉色的纱幔,空灵浪漫。 这样上好的厢房向来是供那些达官贵人享乐所用,店小二心想,这样衣着华丽的公子同一个这样貌美的姑娘相聚酒楼,想来也是同其他达官贵人那样来享乐的,想也没想,就将这间厢房安排给了他们。 司徒澈习武出身,抱起阿赛贝娜上楼也毫不费力。 他将阿赛贝娜放在床上,对她说:“公主在此留宿一夜,明日府中的婢女自会过来接您,属下不奉陪了。” “等一下,你不许走!”阿赛贝娜圈住他的脖颈,像树懒那般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白玉承抛下我,你也要抛下我,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阿赛贝娜双手使劲儿地捶打着司徒澈,双腿圈在他的腰间。 司徒澈从未同女子有这样亲密的接触,脸上一红,本想将她从身上甩下来。可转念一想,人家可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岂是他一个侍卫能随随便便打的? 于是,他也就罢手了。 “白玉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有什么不好的。明明我才是那个能帮助你辅佐你的人,为什么,在我和她之间,你依旧选择了她呢.....” 过了一会儿,阿赛贝娜也打累了,没了力气,作势向后倒去。 司徒澈怕将她摔着了,便搂住她的腰,准备将她放到床上去。 谁料阿赛贝娜拿在手中当做武器的皮鞭绊住了司徒澈的脚,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了床上。 阿赛贝娜的脸在司徒澈面前一下子放大,嘴唇碰上了柔软的香泽,迷离的双眼,长而翘的睫毛轻轻刷在他饱经风雪的脸上。 从记事一来,他的身旁,似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柔软的东西,不管是他能触碰到的东西,还是他的内心。司徒澈在战场上,枕的是石头,抱着的是刀枪剑棒,如今这样铺天盖地的温软入怀,伴随着急促的心跳,一时间让他觉得陌生而不知所措。 正当他意识错乱的时候,唇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他清醒过来,才发现是身下的这个女子在咬他的嘴唇,还喃喃自语着:“谁做的豆腐,还挺软的,嘻嘻。” 司徒澈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连忙起身放开阿赛贝娜,几步退到了墙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只有唇上还留有方才柔软的感觉。 阿赛贝娜揉着脑袋,眨了眨迷离的醉眼,向司徒澈的方向张望着,怒声呵斥着:“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司徒澈悄悄松了口气,向阿赛贝娜作揖:“公主,既然您已经清醒了,那属下便告退了。” “站住。”阿赛贝娜举着皮鞭,跌跌撞撞地向他靠近。 “公主,男女授受不亲,您要是再过来,休怪属下无礼了。”司徒澈颤颤巍巍地将剑挡在身前。 刚才那么轻轻飘飘的一个吻,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居然连剑都拿不稳了。 阿赛贝娜贴到他身上,疑惑地说:“奇怪,赛纳(阿赛贝娜的婢女)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本公主乏了,快过来替我更衣。” 原来是将司徒澈错人成她的婢女了。 见司徒澈岿然不动,阿赛贝娜不满地努努嘴,“罢了,你不帮我,我自己来。” 说着说着,她就解开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一片雪白的香肩和细软的腰肢。 司徒澈没有想到这公主竟真的会如此豪放地宽衣解带,只是那么斜睨了一眼,便软倒在地上,鼻腔里一股热流汩汩而出,眼前一片漆黑,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堂堂的宋朝大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会惧怕女色...... 第六十四章 意马心猿 “啊..........” 伴随着一阵骇人的惊叫,司徒澈猛得睁开双眼,眼前尚且一片迷离,双腿和脖子间却似被重物压住了一般难以动弹。 缓了一会儿,他才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人是谁。 金色的长发,微微泛红的脸庞,昨夜熟悉的柔软肢体,令司徒澈的脸上也泛起了一层红意。 阿赛贝娜一早起来,昏昏沉沉的,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厢房中,身上的外衣被人褪去,香肩皆数裸露在外。她一下子清醒了,提起皮鞭,四处张望着,心想要同那个男人同归于尽,却发现,居然还是熟人作案。 “你........我,发生了什么啊。”阿赛贝娜指了指依旧有些散乱的衣衫。 “不是我。”司徒澈将头撇到一侧。 “不是你?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啊,你可别告诉我这衣服是我自己脱的。”阿赛贝娜一手压在墙上,逼近一步。 大姐......这真是你自己脱的啊。 “我无话可说。”司徒澈冷着脸,将阿赛贝娜横腰抱起来,放下,抬腿便想离开。 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况且昨日,他们虽然没有合欢,但的确是发生了些肢体间的触碰,他便觉得,阿赛贝娜说的也不错,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站住!按我们那儿的规定,你得娶我。”阿赛贝娜追上前去。 “休得无礼,你已经嫁给了殿下了,我又怎么可能会娶你?” 提到白玉承,阿赛贝娜不怒反笑。 “他?他又不喜欢我,我何苦再去纠缠他。从现在开始,我把他休了。你,要么对我负责,要么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把手砍了。”提到白玉承,阿赛贝娜眸光一暗,不过立刻恢复了先前泼辣的模样。 “好,我给你。”司徒澈拔剑出鞘,一脸严肃。 “哎,你来真的啊,我开玩笑的。”阿赛贝娜忙按住他的手。她虽上战场杀过人,可对于砍手挖眼这样血腥残忍的场面,她还是见不得的。 “既然没事,那我走了。”司徒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多看阿赛贝娜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呆瓜,不解风情......”阿赛贝娜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小声咒骂着。 白玉承府。 白玉承方下朝回来,途经花园,却从后方被人掩住了双眼,肩上一沉。 “怎么,昨夜之后便躲着我,如今倒是出来调皮了?”白玉承微微笑着,将身后的人调转到身前来,拥入了怀中。 “哎呀,小承承可真是讨厌,一上来就抱人家。” 一阵熟悉的男音灌入耳中,白玉承变脸似的立马放开了怀中的人,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衫。 “你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是越来越没个正行儿了。” 这个人正是眠付,只不过,他又换上了一身红红绿绿的衣裳,还学女人那般在脸上抹了胭脂。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对了,今日在朝堂上如何?公子玉心有没有觉得很惊讶呀?” “呵呵,他见我的府中十五日未有动静,今日上表父皇,说是惩罚足矣,该让我回朝堂了。本是想让父皇以为我自顾逍遥不知所踪,借他的手将我的府邸铲平,不料我恰巧醒来,倒是反帮了我一把。不过,他 见到我,也不像是十分惊讶的样子,或许是觉得我早有准备吧。” 眠付点点头。 “对了,她人呢?一整天不见她了?”白玉承四下张望一番。 “你呀,就知道关心她。不过你俩昨天做了什么,大半夜就听你俩鬼哭狼嚎的,今日见了小怜美,问起这事儿,她的脸可红了。” 白玉承邪魅地一笑,“不打紧,不过是我俩切磋了一下罢了.....” “半夜切磋?你可是把她打伤了?” “嗯,不过,是她将我打伤了.....”白玉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大踏步地向芳草阁走去。 他轻扣房门,里头传来了一阵摔打和娇嗔的怒骂声。 “你别进来!” 姬怜美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大声呵斥着,死活不让白玉承进来。 回想起昨日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光天化日之下,她竟被白玉承引诱犯了大忌,而且还是她居然还笃定白玉承不敢对她做什么,主动跳到了人家身上,结果被人反将一军.......可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一时间实在是无处安放,那么一冲动,就这样心甘情愿任由白玉承摆布了...... 实在是人生的耻辱,若是被大街小巷的那些三姑六婆听了去,还不晓得会落个怎样风流的名声呢...... 白玉承轻轻一笑,也不说什么,就走开了。 罢了,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毕竟她昨晚也被我欺负够了,现在再欺负她,反倒显得我太不人道了。 他走出去没几步,便看见司徒澈步履匆匆又左顾右盼地向芳草阁的方向走来。见他的神色如此异常,想来,或许是出了大事。白玉承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等着他过来。 司徒澈一到白玉承跟前,便单膝下跪,铿锵有力地说:“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你先起来吧,告诉我,你何错之有?” 司徒澈执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属下昨夜路过七里香,见阿赛贝娜公主一个人在那儿喝醉了,没法将她带回来,便带着她在七里香留宿,不料看到了公主殿下的玉体。这乃是死罪,属下甘愿受死。” 司徒澈将手中的剑递给白玉承,低低地埋着头。 白玉承将他扶起来,说道:“你也是替我着想,我自然不能滥杀忠臣。况且,我同阿赛贝娜这桩联姻,既无夫妻之实也无夫妻之情,你也不必觉得是背叛了我。” “是的殿下,我明白。您的心中只有姬怜美。只是.....” “没事,这事算是过去了,休要提起。” 入夜,姬怜美的管事婢女在白玉承门前传话。 “殿下,姑娘邀您荷花桥一聚。” 白玉承闻言,慢慢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将文书一卷,整整衣衫便打算出门去了。 “咦?小承承,你是要去约会了?还不是又要同小怜美去做什么事了?”趴在一旁斗蛐蛐儿的眠付晃荡着双腿,好奇地问道。 “眠付,你每次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我都挺想将你扔出府去。”白玉承无奈一笑,紧了紧外衣便赶忙赴约去了。 这小丫头躲了我一天,现在终于是要见我了。 白玉承现在的心情,就好比做 被帝王翻了绿头牌的妃子那般欢愉。 夏至未至之时,天空清澈透明地宛如亮黑的丝绸,微风掠过,吹皱一池碎银。蛙声连连,荷香拂面,何亭尽头的女子一身红衣如同血染,唇畔盈盈带笑。 白玉承走到姬怜美面前,轻轻捻起一缕秀发,笑问道:“怎的,终于肯来见我了?” “白玉承.......生日快乐!”姬怜美搓了搓双手,支支吾吾地说着, “我本来想着要给你买礼物来着,可我想想你也没有什么缺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又想做蛋糕给你,可我没有烤箱,所以.....就穿这身红衣意思意思咯,毕竟你说,红衣只能穿给那个和你相守一生的人看......” “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的?” “是眠付先生告诉我的,他说你每次生辰的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房里批公文,今日又是这样,所以我才想着约你出来一起过,没有打扰到你吧。” 这个眠付,性格大变之后什么话都藏不住.............. 白玉承摇摇头,微微笑着,说:“其实你也不必刻意去准备什么,毕竟......我从来不过生辰的,而且,比起我的生辰,很多人更希望我没有生辰吧。” “我出生的时候,天降紫雷,大宋干旱了三年之久,星官说我是天煞之体,恶魔转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劫难。我的母妃在我三岁生辰的时候也去世了,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就再也不想记起生辰。” 原来是这样。 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如今能当做白话那般平平淡淡地讲出来,想必经历了不少时间的磨合。 姬怜美突然间很心疼这个表面什么事情都不在乎,内心独自承受的大男孩。她伸出手揽住他劲瘦结实的腰,安慰他道:“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过生辰,以后我们就不过了。现在你有我,眠付先生和司徒澈,就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你好了。” 白玉承反手搂住姬怜美。 “谢谢你,我出世以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 连连的蛙鸣渲染着静谧的气氛,无言代替了暧昧的言语,这种静谧闲适的感觉,更胜过做帝王的荣耀。 “成亲吧。”白玉承埋在她的颈侧,幽幽地说道。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再成一次亲,我还欠你一个完整的婚礼。”白玉承看着姬怜美的眼睛,说得格外认真。 “喂喂,你想的倒是美。娶了人家塞外公主做正房,现在还想纳我当小妾?我可不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还是做小的那个。况且我觉得,阿赛贝娜背井离乡也挺可怜的,我也不介意你对她好那么一点点.......” 白玉承俯下身来,两片薄唇带着侵略性地负重感,重重地压在姬怜美的唇上,毫不客气地占领唇间高地。 姬怜美能感受到对方嘴角弯起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中摇曳着不出波澜的月光,空气的燥热,月光的清冷,使得这个吻宛如冰火两重天一般令她天旋地转。 良久,他才放开了她。 “你不介意,我介意。别人怎样与我何干?在我眼里,心里,我的妻,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也只能是你一人.....” 第六十五章 人心两殊途 “白玉承........如果,我要回到我的世界,永远不再回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姬怜美抚摸着白玉承的唇瓣,情不自禁地问道。顶点x23us 原本,她并没有将白玉承带走的打算,毕竟,让一个历史人物平白无故地消失,接下来的历史都有可能会被改写,她所存在的时空是否还存在,这一切都会成为未知数。可历经种种,她发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少年了。 隐曾经说,白玉承活不过三年,如今离三年之期不到最后一年,如果这个方法能让白玉承躲过一死,又何尝不可尝试呢......... “虽然这个地方生育了我,可是这样充满杀戮的生活,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自然愿意同你一起。只不过在那里,我不再是王爷,我不知道你的世界能否收纳我,所以恐怕得靠你做活儿来养我了。”白玉承打趣儿地说道。 姬怜美轻笑着,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白玉承的下巴,轻佻地说着: “伺候好我,我兴许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王妃放心,我自然会好好‘伺候’你。” 他将姬怜美横腰抱住,目光狡诈。 “你,你做什么。” “为了防止王妃到时候丢下我不管,所以,得留下个证人,让你不得不收留我........” “王爷大人!这里是凉亭啊.......” 彼时。 阿赛贝娜走在花园的石子路上,垂头丧气地嘟囔着。 “哎,我之所以来到这里都是为了我的族人,就这样随随便便回鲜卑去的话,我该怎么跟阿父交代啊........或许我该找白玉承好好谈一谈.......我嫁过来之后的确没怎么跟他说过话,所以他才会这么疏远我吧........对,一定是这样的,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适合做他的王妃,也只有他能给鲜卑一族带来繁荣。况且,我是喜欢他的啊,不该就这么轻易就将这门亲事解除......” 这么边说边走,她正巧碰上了出来巡夜的司徒澈。 “好你个呆木瓜,我没找上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回想起这个男人当日在酒楼闪烁其词,最后还丢下她跑了,阿赛贝娜就气得牙痒痒,原本含在口中的狗尾巴草也被咬断了。 她一个箭步冲到司徒澈跟前,拦住他的去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司徒澈看清来者是阿赛贝娜之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酒楼的画面,脸上不由地一红。为了掩饰这份尴尬,他飞快地转过身去。 “站住,你看了我的身子,毁了我的清誉,不给我磕头认错就想走了?” 司徒澈遮着双眼,默默说道:“我爷爷教导我,不能向任何人低头。那件事我很抱歉,我也不想解释。公主,属下还要巡夜,恕不奉陪。” “你.......”阿赛贝娜生气地跺了跺脚,“你不给我认错也行,告诉我白玉承在哪儿,这事儿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放肆,殿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司徒澈转过身,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手中的剑指向阿赛贝娜的脖颈。 “切,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呗。谁稀罕。”阿赛贝娜冲司徒澈翻了个白眼,恼怒地大步离去了。 司徒澈望着阿赛贝娜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生怕她会对白玉承不轨,便悄悄跟在阿赛贝娜身后。 阿赛贝娜穿过长长的游廊,听来往的婢女说,白玉承去了九曲荷亭,便步履匆匆地向九曲荷亭走去。 荷花盛放间,远远地,她瞧见荷亭之上有两个人影,一红一白,紧紧相依,再走近些,她才看清,那是两个年轻的少年少女正在接吻,而那个少年的面庞,她再熟悉不过了。 只不过,在她的脑海里,他从来不曾露出过这样灿烂的笑容,他深邃的眼眸从来不曾这样柔情,他也从未这样温和地对待她。虽然,他们已经成亲了,可笑他们除了成亲那日,这是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并且,少年手中搂着别人,眼中盛满了一个人的身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白玉承,明明我比她好的多,我对你的喜欢,也绝对不会输给这个女孩,可是为什么,你的温柔,我连一丝一毫都分不到呢....... 阿赛贝娜攥紧了拳头,贝齿抵住柔软的嘴唇,因为只有这样,眼眶中那几分热感才会消退一些。她转过身去,飞快地奔跑着。 那个画面,她再也不想看到。 跑着跑着,她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坚硬,却也有些柔软。 “你......”司徒澈见阿赛贝娜泪眼朦胧,心不知怎的,忽的收紧了,久久无法放松。 “你就是专程过来看我笑话的吧,现在,你的愿望达成了,我现在的样子那么狼狈,你满意了吧。你从来不喊我王妃,不就是因为你也不肯承认我吗?你们都不想看到我,那我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阿赛贝娜一把推开司徒澈,跑开了。 司徒澈回望荷亭。 原来,她会这么伤心,是因为殿下....... 他的心中忽然就有些酸酸的,如鲠在喉,心潮起伏,很是不舒服。 “司徒澈,你在想些什么,什么时候要为除殿下以外的人担忧了......”司徒澈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 良久,白玉承扶着满脸通红的姬怜美准备回房休息,却在荷亭的进口处遇到了呆立在那的司徒澈。 瞧他的样子,似乎是刻意在此等候的。 “司徒澈?你在这做什么?”姬怜美好奇地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 “殿下,姑娘,我......”司徒澈目光躲闪,暗暗瞟了一眼姬怜美。 姬怜美立刻会了意,拍拍白玉承的肩膀:“我去屋里等你,你们先说。” “嗯,一会见。”白玉承吻了吻她的额头。 待姬怜美走了,司徒澈才开口:“殿下,我刚才碰到阿赛贝娜公主了。” “嗯。” “她看见了您和姬怜美.........然后就跑了。” “司徒,我记得,你从不喜欢说多余的话。”白玉承察觉到司徒澈不同以往的紧张。 “殿下,我是想说,阿赛贝娜公主也是您的正妃,就算您不喜欢她,也不应该.......属下失言了,不该涉足殿下的生活,只是阿赛贝娜手握重兵,对殿下大有帮助。所以,为了大局考虑,您应该对她好一些的。” 玉承微微一笑,拍了拍司徒澈的肩膀:“司徒,这是你第一次为了别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不过很抱歉,有些人,我应该同她撇清关系,免得伤了身边的人,还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一语作罢,白玉承便离去了。 良宵苦短,美人在屋,他哪有那个功夫同一个大老爷们谈风月? 一入屋,姬怜美便拉着他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算是吧,不过是个榆木脑袋突然开了窍。”白玉承轻巧一笑,将方才司徒的话告诉了她。 “你是说,司徒澈喜欢上了阿赛贝娜?那你怎么不直接撮合他们啊。”姬怜美听到这等八卦的消息,兴奋地两眼放光。 “对于司徒来说,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历练,说得太明白,不如让他切身去领悟。况且,我似乎也没那个兴趣,给自己戴顶绿帽子......” “哦,对哦......阿赛贝娜是你的妃子。” “名义上是,可过了今夜,你才是我名正言顺的妻,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妃......” “姬怜美,我本想许给你十里红妆,江山为聘,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想用我的一生,换你余生锦绣年华。” 白玉承这么说着,身子又不自觉地压到了姬怜美身上。 此时姬怜美才深切明白了一个词汇。 衣,冠,禽,兽....... 凉夜,清风入帘。 白玉承将手臂从姬怜美的颈间抽出来,悄悄坐起身,双眉微皱,一手伏在胸口处,用衣角轻轻拭去额头上晶莹的汗珠。胸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久久不能平息。 随着一阵咳嗽,白色的衣角渐渐晕染出一片血色。 怎么回事....... 白玉承披了薄衫,深吸一口气,向眠付的住处走去。 眠付听见轻微的敲门声,缓缓将门打开,只见白玉承面色苍白,手扶着门框,一副气血虚弱的模样。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胸口疼得厉害,扶我进去吧。”白玉承气若游丝地回答着。 眠付扶着白玉承进了屋,将手搭在白玉承的手腕上,合上眼仔细诊脉。 时间越久,眠付脸上的表情就越发凝重。 “怎么样了?” 眠付摇摇头,说:“殿下,您上次为姬怜美输血,气血两虚,又没了内力护体,原本被压制着的病症再次爆发了,并且比以往来得更加猛烈,恐怕.......之前的药已经没有用了,若是不能对症下药,您的寿命,就只剩一年了。” “一年........”白玉承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我原本以为,没有了误会,我就能给你幸福,却不曾想到,我是一个将死之人,我对你越好,爱你越深,反而是将你推向了深渊....... “好,我知道了。”白玉承咬咬牙,答应着。 第六十六章 南柯一梦 姬怜美从睡梦中醒来,身旁已没了人。 “奇怪,这么早便出门去了吗?” 其实准确地来说,白玉承是彻夜未归。 到了平日里下早朝的时候,姬怜美特意站在府邸门前,等着白玉承。 车马走进,远远地,白玉承便瞧见了这道娇小的身影,心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疼起来。 他走下马车,走向那个少女,看着她笑靥如花地挽上自己的胳膊。 “你回来啦,我可等你半天了。快进来,我们一道去吃饭吧。” 白玉承敷衍地笑了一下,“今日我有许多公文要处理,怕是忙不过来。你先去吃吧。” “这样啊,没事,我陪着你。” “乖,真的不用陪着我。”白玉承推开姬怜美的手,很快地回去了沁雪园,不作停留,就连姬怜美在身后喊他,也装作没有听到。 “今天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难道是在躲着我吗?”姬怜美疑惑地自言自语着。 罢了罢了,大概是因为最近有许多事要忙,影响了心情吧。 晚上,姬怜美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外面的虫鸣悦耳,可她却觉得十分聒噪。 往日这个时候,白玉承早就跑到她房中来粘着了,如今却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吱嘎......” 房门被轻轻推开。 “你可算是来了.......”姬怜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来,眉间的阴霾一瞬间烟消云散。 可进门来的人,却是裳初。 “姑娘,殿下今夜都会待在书房,特意让我过来叮嘱姑娘先睡下。” 姬怜美脸上的表情,从喜悦,渐渐变成失望。 这个白玉承搞什么,吃干抹净了就走人吗?你不陪着我,那我便自己睡! 哼,白玉承,你最好明天早点来哄着我,不然,你就等着哭吧....... 第二天早上,姬怜美睁开双眼,身边依旧空空如也,一询问婢女,才知道白玉承昨天并没有来过,这个时候,也已去了皇宫。 怪,真是奇怪!难不成是他在闹什么情绪,希望我去哄哄他? 他莫名其妙地突然疏远我,现在还要我一个小女人去哄一个男人?绝对不可能!我姬怜美就算是饿死,寂寞死,也不会去主动去哄一个男人的! .......... 傍晚,姬怜美踌躇犹豫了半天,还是敲响了白玉承的书房门。 好吧,不就是撒个娇的事儿吗...... “进。” 姬怜美踮着脚尖走进屋内,整个案几上摆满了文书,而白衣飘飘的少年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翠竹潇潇,捧着一杯清茶悠闲地享受时光。 什么公务繁忙,明明清闲得很....... 心里虽然这样抱怨着,姬怜美面上却依旧笑眯眯地问道:“白玉承,你饿吗?我做了烤肉一起来尝尝吧?” “不了,我一会,还有事要忙,你自己去吃吧,乖。”白玉承微笑着看着她。 姬怜美见他虽然笑着,话语却极为敷衍,不由得勃然大怒。 “我不管,我不知道你在跟我闹什么脾气。今日,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我在竹林等你。”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 就在她转过身 去的一瞬间,白玉承猛得捂住自己的嘴剧烈咳嗽着,一点点殷红的血滴落在地板上,被他用白衣掩盖起来........ 夜晚,过了很久,白玉承才姗姗来迟。 “怎么突然来外面吃了,让厨娘做不就好了。”白玉承走到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原本一直含笑的面孔现在不带一点儿表情。 这些天他一直是这样,姬怜美看看也就习惯了。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给你讲些我那个时代的东西给你听吗?诺,这个呢就是我在那里的最爱。”姬怜美把火升起来,将从厨房偷来的牛肉放在铁丝网上烤着。 “其实,我们这里,也是这么烤肉的.........” “..........” 原本便尴尬的气氛,一下子跌入了冰点。 烤肉滋滋发出声响,一滴热油顺着饱满的肉的纹路慢慢滑下。肉经炭火洗练,香气四溢,姬怜美适时地撒了一把椒盐粉,让肉变得更加入味,嫩滑,焦酥...... 有了美食的加持,心情似乎也变得好了一些。 她吞了吞口水,将肉夹给白玉承,微笑着说:“一会儿吃完了,我们一同出去走走吧。现在早桂和晚荷开得正好。” “哦......”白玉承低着头吃肉,没有看姬怜美一眼。 她笑得越是勉强,他就越狠不下那个心来疏远她。 面前的肉越堆越高,白玉承不禁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又很快地将目光收回。 姬怜美的碗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水都没有沾上。面对着火堆,她专心致志地烤着肉,烤好了之后又吹一吹,看看肉是否熟了,才将肉递给他。 她现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照顾地无微不至。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白玉承看着姬怜美,慢慢地放下了碗筷。 “你是我未来的摇钱树,我不对你好,又能对谁好呢?” 四年的时光,从刘国到吴越,再从吴越到大宋,他成了她记忆中的主体。他总是给予她荫蔽,让她免受伤害,她也早已习惯了让他在身边。 总有一天,姬怜美会变得离不开他,到时候,他做什么都晚了...... “我累了,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白玉承说着,便站起身来。 姬怜美不气也不恼,平淡地回答着:“好吧。早些休息,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会听话,绝不来打扰你。”说完,她还像对天发誓一般伸出了手。 她听司徒澈说,皇帝将边疆战事和黄河水患全都推给了他处理。或许是因为心力交瘁,所以才对她有所疏远。 眼下更不能同他无理取闹了。 白玉承回到了沁雪园,便瘫软在长椅上,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看来今日的战果,并不丰硕。”眠付从阁台走进屋内,将炉灶上的药倒了一碗给白玉承。 “多谢。” “殿下,您是吃了荤腥的东西吗?我都交代过了,你现在的身子沾不得油腻,怎么就是不听呢?”眠付的鼻子一吸,便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我怕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同她坐在一处好好说话了。”白玉承失落地一笑。 “眠付,帮我个忙吧.......” 第二天一早,姬怜美便被奴仆们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叫嚷声吵醒了。 她穿好外衣,出去拉住端着脸 盆履匆匆的婢女。 “裳初姐姐,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急匆匆的?”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殿下他出门上早朝的时候跌入了水潭,如今正躺在眠付先生的卧房里不省人事.......” “你说什么!”姬怜美捉住裳初的肩膀,音量陡然增高,见得不到回应,便连忙跑向眠付的住处。 意外总是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姬怜美闯入眠付的卧房,只见他的床边围了一圈人,司徒澈,笙箫笛三兄弟,裳家姐妹全都侍立在侧,而白玉承裹着雪绒毯打着哆嗦,眠付坐在床侧给他喂药。 姬怜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捧起白玉承的面庞左瞧右看。 面色有些苍白,眼光炯炯有神,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看够了吗?”白玉承淡漠地瞟了她一眼,两条秀眉微微皱起。 “白玉承,你,你怎么了?”姬怜美将手收回,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于此?” “我,我是......” 妻子吗.......虽然白玉承说了,她是他唯一的妻,可是他归根究底是没有娶她,又怎么能称得上妻子二字。 “你不记得我了?” “怜美姑娘,冷静些,殿下掉入水塘受了刺激,已经不记得四年来发生的事了。他认得裳家姐妹,笙箫笛兄弟,认得我和司徒澈,唯独想不起你来。”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姬怜美渐渐跪倒在地。 “白玉承,你从哪里看来的狗血剧情,一点新意都没有......”姬怜美跪坐在地,拉住了白玉承的手。 是冰凉的,正如白玉承现在看待她的眼神一般。 眠付摇摇头,对一干人等说:“我们出去,让他俩静静吧。” 所有人都出去过后,原本狭窄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宽广起来。 白玉承一把甩开姬怜美的手,语气十分淡漠,也不屑于看着她。 “方才我不在众人面前给你难堪,是因为顾及你是个女孩,现在他们走了,可以坦白你的身份了吗?” “你不记得了?我是姬怜美啊,是,你在吴越时的妻子。” 白玉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刘国指派给我的和亲公主。不过听眠付说,现在吴越已经元气大伤,你的任务也完成了,没有留在这里的价值,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在你眼里,我现在只是一枚弃子了吗? “你当真要我离开?你说过的话,都不做数了吗?” 白玉承轻蔑地一笑,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都给了你些什么承诺。” “你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会让我成为你唯一的妻子。我们还一起游过灯会,放过孔明灯,一起坠崖,同舟共济。你告诉我,江山为聘,不如余生相许。” “哦?既然我们之间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那为何,我迟迟不娶你为妻,反倒娶了鲜卑的番邦公主?” “我.......” “不论你的故事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今后你只需要记住,白玉承是没有心的,既然我爱你如此深时都没有娶你,日后就更不可能。回忆这种东西本就是不需要的,只不过是滋长的藤蔓,无端生出许多枝枝节节,平添许多麻烦。不过是四年的记忆,忘了也就忘了。” 第六十七章 执念与释怀 “你说什么?什么叫忘了也就忘了!白玉承,你的心,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柔软,你明明很爱我,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不过是一夜之间,我们好像从未谋面一般......我好不容易能正视自己的心,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 你给我留下那么多的回忆,现在却不负责任地收回,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吗?你为什么要将这一切都忘记,为什么.......” 姬怜美拎起白玉承的衣襟,声音嘶哑,泪水像是梗在了喉咙口,心里撕心裂肺,眼眶通红,却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 “人不该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我并非什么善类,你若是想留在这里,我也无所谓,只是,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也不许踏入沁雪园半步。”白玉承对于她的话不屑一顾,一拂袖,便自顾自离去了。 姬怜美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世界一下子冷了起来,连方才萦绕在耳畔冰冷的话语,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是梦吗?如果是梦就好了....... 他的眼神那么冰冷,离开的时候,没有犹豫,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他真的把我忘记了.......把一切都忘记了....... 白玉承,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就成了我的心毒,我贪婪留恋了这么久,如今突然失去了你,又让我如何戒得掉? 沁雪园。 白玉承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靠背木椅上,方才的冰冷凌冽皆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双眸布满了血丝。 “殿下,还好吗?”眠付调制着一碗中药,慢慢递给白玉承。 “还好。”白玉承接过碗,慢慢抿了一口。 “我还以为,你会不忍心。” “呵,再大的风浪我都见过,还有什么,可不忍心的。如果这样做能让她避免受到伤害,我便是拼死,也不会透出半分不忍。” 昨天夜里。 “眠付,帮我个忙......” “殿下请说。” “明日一早,你在我乘坐的马车里动点手脚,让我掉到水塘里去,不要留下一丝破绽,并且,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我,白玉承,掉进了水塘,撞到了水塘下的石块。” “殿下,您这是要......” “失忆。”,白玉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明白她的脾气,疏远冷落这样的方法对她并不管用。我思考了很久,没有什么方法,比这个,更完美无缺的了。我既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也可以尽可能地不见她。 我余下的生命不足一年,可这万里江山,还没有到我的手里。我不能让她天天提心吊胆,过着被人追杀的生活。所以,若她不能平安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必然要将这个江山给她为盾,让所有人都不能再欺负她。” 眠付点点头,“殿下,我必将全力协助您。” “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绝对不能让怜美知道。” “殿下,您为何不能同怜美小姐商量一下,一年时间,还是有可能出现转机的。” “如果是会让她涉险的事,没 得商量。与其看到分离时她难过的表情,我宁可她恨我.......” 回忆终。 “对了,眠付,明日,我会亲自去见阿赛贝娜。现在状况紧急,我必须尽快得到鲜卑一族的支持。” 待眠付从沁雪园回到自己的房中,手里端着一些食物。 经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她大概一天未曾进食吧....... 抱着去安慰人的心情,眠付慢慢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可他看到的却同他想象中的情况大相径庭。 姬怜美豪迈地坐在地上,嘴唇油光发亮,手中拿着一只金黄的鸡腿,津津有味地啃咬着,身旁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美味菜肴。 见眠付进来,她还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眠付先生,你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好吃的啊......” “怜美小姐,您......” “不管发生了什么,日子照样得过嘛。失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若是记不起我,我就努力去让他想起我,他若是永远记不起我,那就这样,让我待在他身边,也挺好的。” 眠付无奈地微笑着。 殿下啊殿下,你和我,都太低估了这个小丫头了。 “你没事就好,都会过去的。”眠付蹲下身去摸了摸姬怜美的脑袋,心中突然荡漾起老父亲一般的慈爱之情。 可惜啊,他真的永远不会再记起你,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 午夜梦回,少女悲伤欲绝的面庞再次浮现在他眼前。猛然惊醒,身边空无一物。 白玉承远远地望着皎洁的明月,暗自神伤。 对不起,姬怜美,我不能让你死...... 次日晨。 白玉承准备了些服装首饰,带着眠付和司徒澈去了阿赛贝娜的住处。 “殿下,让眠付先生陪您进去吧,我在门口等候便好。”司徒澈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说道。 “不进来干嘛,我又不是吃人的母老虎。”未等白玉承回应,阿赛贝娜便将房门打开,冷着一张脸。 “不知几位前来,有何贵干?”阿赛贝娜让塞纳奉上茶。 “公主是爽快人,那我便开门见山了。”白玉承微微一笑,伸出三个手指,“只要公主愿意将鲜卑族的兵力借我三成,我保证,待我坐上皇位,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鲜卑和大宋互相通商,永不再战。” 阿赛贝娜听到这些话后,万分惊讶。 曾经,她也想拿自己的兵力同白玉承交换天下之母的位子,可他的态度总是十分坚决,怎么如今一下子又同意了? 莫不是有诈。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从前,你说皇后的位子,除了姬怜美,无人可撼动。”阿赛贝娜试探着问道。 白玉承平淡地一笑:“过去的事做不的得数,我只懂得权衡利弊,把握当下。我想这场交易,你应该不会拒绝。” 眠付上前一步,解释道:“阿赛贝娜公主,殿下今日摔进了水塘,脑袋撞到了瑭底的岩石,导致他失去了这四年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阿赛贝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要求,我答应,不过你当真想好了,要让我来做你身边的人?” “我想,没有谁比你更适合了。” 阿赛贝娜的心中五味杂陈。 嫁给白玉承,辅佐他,做他的皇后,保卫鲜卑族的百姓,一直都是她的期望。现在,这一切都能实现了,可她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开心呢? 是因为,她趁着他失去了记忆,窃取了他人的王位吗? 阿赛贝娜的双眸对上司徒澈的双眼,又很快地低下头。 “既然没事了,我们就不打扰公主了。” “等等。”阿赛贝娜开口,“白玉承,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白玉承点点头,示意司徒澈和眠付在门口等他。 待二人离开后,阿赛贝娜忽而上前一步,身体近乎贴着白玉承。 “白玉承,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他几乎立刻推开了阿赛贝娜,低声道:“公主殿下,我想我之所以会娶你,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而非可笑的男女之情......” “我知道!可是我希望,你能爱上我。或许我们皆为利来,可你知道吗,再强悍的女人也会渴望爱情。我将余生和我的子民都交给了你,难道还换不来你丝毫的爱吗?” 白玉承的脸渐渐阴沉下来。 “阿赛贝娜,交易讲求的是公平,我想我开出的条件足矣顶你那三成兵力。至于其他的,抱歉,我给不起。” 阿赛贝娜慢慢后退,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好,既然你给不了,我也不再奢求。过几日便是我阿父的寿辰,我想回一趟鲜卑。” “可以。何时出发,需要我的人前去护送吗?” “明日便走,我有自己的兵,就不劳烦你了。” “好。” 新晋太子府。 “你确定,白玉承失忆了?”公子玉心问假扮成雨若的探子。 “千真万确,就在今日,他对姬怜美说了很多绝情的话,又转头去给阿赛贝娜送了礼物。” 公子玉心踱步在房中走着,若有所思。 “他是又在玩什么鬼把戏?” “回殿下,看着不太像,我易容成家仆混到里面,白玉承的的确确不记得四年间发生的所有事了。” “我的这个王兄,若是有心要隐藏,绝对不会让人看出破绽。你,找个时机将姬怜美绑了,再去通知白玉承。如果白玉承来救她,我们大可躲在暗处观察他的举动。若是他不来......哼,就把那个女人杀了吧。”公子玉心阴冷地笑着。 “太子殿下,我们为何不直接杀了白玉承?”探子好奇地问道。 “笨!那个糟老头子被我下了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死了。如果这个时候白玉承也死了,你想想,最大的受益人是谁?文武百官又会怎么议论?那我这个王位能坐得久吗?” 探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将那女人抓来。” 第六十八章 离愁,昔雪今花 “司徒,明日阿赛贝娜便要启程回鲜卑了,可我明日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替我去送送她吧。”白玉承一边低头处理政务,一边对侍立在侧的司徒澈说道。 司徒澈奉茶的手微微一颤,竟一下子呆住了。 她要回鲜卑吗....... 见司徒澈没有回应,白玉承缓缓抬起头来,却看见那冷酷少年的眉宇间,流露出一分呆滞。 他们相处十余载,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神情这般迷茫,像失了神一般。 “司徒,司徒?出什么事了?”白玉承关切地问道。 “不,没什么,我这就去准备.......”司徒澈一本正经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手中却依旧端着方才奉茶用的茶壶。 接下来的半天里,白玉承不断地接到了婢女小厮们的报告。 “不好了,殿下,司徒将军把您珍藏的白玉瓷瓶打碎了........” “殿下,司徒将军带着长矛进了伙房,把天花板捅破了.......” “殿下啊,司徒将军上街去买酒,把酒忘在人家店铺里了........” 眠付在一旁听着前来告状的丫鬟小厮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禁皱了皱眉头,又觉得有些好笑。 “奇怪,司徒澈做事从不会出差错,怎么今日像是失了魂了一般,都快把整个王府的房顶掀翻了。” 白玉承笑而不语。 看完两行文书后,他对眠付说:“眠付,我出去一趟。” 他慢慢地走到了花园,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停下脚步,轻轻咳嗽了一声。 “司徒,下来吧。” 过了良久,树上翻身落下一个人影来。比起以往的淡漠,今日的他,似是多了一分惆怅。 白玉承明白他是为何而忧,此番,想着要旁敲侧击这块不经世事的榆木脑袋。 “殿下.......” “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说吧,出什么事儿,这样不知所措的?”白玉承见司徒澈像个孩子一般紧张地搓搓手,东张西望着,觉得十分有趣。 “殿下,我是不是病了,心中忐忑的厉害,可太医说我的身体很康健。” “是今日开始才这样的吗?” “是。” “那是因为阿赛贝娜要离开了?” “.........” 白玉承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司徒,我认识你十余载,第一次,你会为了别人向我说情。人生在世,有一个能让你牵挂的人不容易,如果你遇到了能让你牵肠挂肚的人,就应该好好去把握。” “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自己体会吧,明日我有很多事要处理,还劳烦你替我去送送阿赛贝娜了。” 开导完司徒澈,白玉承再次回到沁雪园准备接着批阅公文。 白玉承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撑着下巴,坐在他书几前熟睡的少女,面前摆着些清淡的小菜,一杯热牛奶。眠付也不知去了何处。 算算时辰,的确是到了用饭的时候。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近处,蹲下来望着少女。 她脸上的眼圈加深了几分,还皱着眉头,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想必是没有睡好。白玉承慢慢抚上她的发鬓,却又在若即若离间停了手。 少女似乎感知到了这细微的触碰,猛得一下睁开眼来。 白玉承有些措手不及,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冷冷地问道:“谁准你进来的。” “没有人准我进来,那就算我私闯民宅好喽.......”姬怜美开玩笑般地吐了吐舌头,将摆在桌上的热牛奶递到他面前。 “给,听说热牛奶能帮人恢复记忆,你试试看啊?还有这些菜是我和厨娘新学的,他们说啊你只喜欢清淡的东西.....” “出去。” “什么?” 白玉承一巴掌打飞了姬怜美手中端着的牛奶。 “你真的很烦人,你在这里,只会给我制造麻烦。我要的,是像阿赛贝娜那样,能够助我登上皇位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小婢女。如果你觉得你做这些就能让我多看你一眼,不如趁早死心。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姬怜美蹲下身去,将掉落在地上的铜杯捡起来,微微笑着。 “好吧,那我出去了。” 看着她落寞地拿着托盘走出去的背影,白玉承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心头。他回头望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小菜,看着流落一地牛奶。 短短两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被自己赶出去了。 每一次来的时候,她总是拿着不同的东西来逗他开心,只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恨自己。 他让自己爱的女孩很伤心,却不能伸手去安慰她。一旦他软下心,毁掉的,会是她的一辈子。 我不能,让我成为你的一段伤。回忆这种东西太伤人,趁早收手,才是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你往常那么容易耍小性子,冲我发脾气,为何现在,我这样对你,你都不下定决心要远离我呢? 过了半晌,外头没了动静。 是走了吗? 那他过去看看吧。 白玉承踏过那一片狼藉,伸手拉开门正打算往外走,脚尖却不小心踢到了一方柔软的衣角。 他低下眼眸,只见姬怜美靠着门席地而坐,身上裹着一床薄薄的棉被,小小的一个,孤零零的缩在角落里。 她这是准备在他门口过上一晚了吗?连被子都提前考虑好了。 只不过那么一会儿,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糟糕,入秋的风吹得她的朱唇失去了血色,眼角还依稀挂了泪痕。 她微笑着出门,又偷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落了泪吗? “白玉承,不要,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熟睡的少女秀眉一拧,带着哭腔,手脚一通乱蹬,把棉被踢在了地上。 笨蛋。 白玉承将姬怜美抱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石子路,淋着一路月色。 如果上天能给我再多一点的时间来陪你,我断然不会,这样残忍地折磨你,折磨自己...... 十年谋划,十年狡诈,却因你一笑无瑕,出了偏差......... 次日,城门口。 阿赛贝娜换上了出征时穿的铠甲,横跨于骏马之上,手中握着马缰绳,神色飘忽地向身后张望着。 “公主,我们该走了。”塞纳在一旁悄悄提醒阿赛贝娜。 “再等等,再等等吧。” 身后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她期待的人 ,始终没有出现。 钟楼沉闷地发出十二声钟响,此时再不出发,怕是要在荒郊野外的戈壁滩上过夜了。 “算了,我们走吧。”阿赛贝娜回头望着城门口金光闪闪的“姑苏”城门牌,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装打算离开了。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眸望去,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面容俊朗,策马而来,穿过拥挤的人潮,飞跃狭窄的小巷,一步步靠近,直到他脸部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短短的一段距离,在阿赛贝娜眼中,却宛如放了慢镜头的影碟,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他向她奔来,心头也已是心潮澎湃,嘴角也不自觉地荡漾起一抹微笑来。 自从白玉承登门拜访,对她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她忽然感觉:其实,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而她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伟大。 或许合适,但不相爱。 她也渴望着别人的关爱,照顾,而不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的相敬如宾。 在看到司徒澈向她奔来时,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心已交托给了别人。 纵使他们的相处只有那短短几日,他为她所做的,也仅仅只有每天清晨,端一杯白水放在她门前而已...... “对不起,公主,我来晚了。”司徒澈的气息有些紊乱,大概是方才急着赶路的缘故。 阿赛贝娜嘴巴一撅,故作傲娇地问道:“怎么是你来啊,白玉承人呢?” “殿下要事缠身,所以让属下来送送公主。” “那,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公主殿下.......一路走好......” “哼,那我走了。”阿赛贝娜噘着嘴,一扬马鞭,心中默默想着:不解风情的死木头。 “等等,”司徒澈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问道,“公主,你还会回来吗?” “什么?”,阿赛贝娜嬉笑着问道,“那你希望我回来吗?” 司徒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阿赛贝娜转过头去,偷偷抿唇微笑着。 她翻身下马,招呼着马上的少年: “司徒澈,你下来。” 司徒澈乖乖地下了马。 阿赛贝娜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傻子,我不过是回家去解决一些事情罢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家殿下没有告诉你吗?” 司徒澈面上一红,很快地背过身去。 完了,丢脸丢大了...... “那公主一路平安,恕不远送。” “哎,回来。”阿赛贝娜从包里取出一枚装药丸的玉盒,拿在手中摩挲一番后递给司徒澈。 “这个,是我们鲜卑一族的圣药,阿父叮嘱我,一定要好生保管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这.....” “你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赛贝娜眨眨眼,趁着司徒澈还握着药丸发呆的时候飞快地跨上马匹,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你要记得,在我回来的那日,一定要在城门口等我......” 夕阳下幽幽地传来少女嘹亮的嗓音,司徒澈望着少女踏马远去的背影,唇畔荡漾起了一丝笑意,心头,从未这么温暖过。 第六十九章 已将君心换我心 冥冥三途河,妖妖彼岸花 “白玉承,我走了,你想要的,我能给你” 是女子的声音,空灵,落寞。 红衣女子缓步走在绵延数十里的彼岸花间,乌黑的长发随风而动,她微笑着,慢慢回眸,青丝遮住了她一半的面容。可那双眼睛,他是那么熟悉.. 紧接着,红衣女子忽然就消失了,周围的彼岸花化作血色的战火,包围了他 白玉承从睡梦中惊醒,回看四周,天已是大亮。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他的梦,从来都不是无稽之谈,直觉告诉他,有事情将要发生。 “笙宇,进来。” 侍候在门口的笙宇闻声,立马进到了白玉承的房中。 “殿下你醒了?今日您比往常多睡了一个时辰,怎么喊都没醒过来,眠付先生半个时辰前去宫里替您告假了。”笙宇一边毕恭毕敬地说着,一边拿来毛巾和铜盆让白玉承洗漱。 “姬怜美呢?她还好吗?”白玉承回想起梦中的红衣女子,不由得问道。 “怜美?她挺好的呀。只是她方才突然跑出去了。” 白玉承忽而打了个寒战,问道:“她去做什么了。” “不知道。” “笙宇,你还记得,她为什么突然跑出去了吗?” 笙宇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地回忆起来。 “哦,好像是裳秋在说一张什么天下悬赏令,要找人,然后她就跑出去了。” “什么悬赏令?” “就贴在城门口东头的集市里” 白玉承顾不得穿上外套,梳好发髻便急匆匆地赶到东门集市。 贴告示的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他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排。 贴在上面最大最醒目的,是一张天下悬赏令,要通缉的,是刘国送往吴越的和亲公主,姬怜美。 上面的人像画得同姬怜美几乎是一般无二。 “哎,你们看到没有,这个女人可有吴国北面的所有领土那么值钱呢!”卖猪肉的挥着菜刀,贪婪地笑着。 “就是啊,真不晓得这女人有什么本事,吴国宁可卖土地也要得到她” 不好,这个笨女人,该不会是被昨天的话刺激到,拿自己去给他换领土吧 这群百姓说得不错,经历战乱,吴越的领土已是大大丢失,如今居然肯用土地来换一个女人,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要替先帝报仇那么简单。 姬怜美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不惜代价也要拿到的. 白玉承一吹马哨,远处飞快地闪过一道紫雷,等它停下来,才发现,这是一匹紫棕色的骏马,目光如炬,神采奕奕。 白玉承跨上马,吆喝道。 “紫霞,走。” 马扬蹄长鸣一声,飞快地向城门口奔去。 吴越到大宋的距离不算太远,驾马却也要几天几夜。 她出发前带走了府里一匹拉磨的马,应该还没走多远,能赶得上. 当他赶到一片茫茫的水湾时,只见一匹 马儿正在湖边欢快地饮水。 荒郊野外,这匹马若是野马,身上又怎么会套着缰绳? 白玉承下马慢慢走近,发现那匹马儿不仅不逃走,反而亲昵地向他凑过来。 他仔细查看了马蹄上的蹄铁,还有隐藏在毛皮间鞭打的伤痕。 看来,姬怜美就是骑这匹马走的,那她人去了哪儿。 四周有凌乱的脚印和拖着重物行走的痕迹,地上掉落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白玉承将它捡起来。 那是隐的方形优盘,姬怜美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白玉承手上青筋暴起。 一支穿云箭透过细密的树叶,射中了白玉承身旁的一棵树。 箭身上绑着一张纸条。 若要她活命,速来城隍庙。 白玉承细看纸条上的字迹,这个笔记,看起来非常眼熟。 公子玉心.. 看来,已经暴露了。 白玉承愤愤地将纸条揉作一团,上马向姑苏城赶去。 姬怜美,求你,一定要活着 藏在树丛间的人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白玉承,我就知道你在跟我演戏。不过,你的演技那么好,却还是输给了本能。像你这样无懈可击的人,拥有一个软肋,就像被人揪住了小辫子一样,无论你再怎么强大,还是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太子殿下,需不需要通知城隍庙的杀手,把他们.” “不必,我想要证实的事已经有了答案,暂且放他们一马。我们现在,可没有那个余力来对付白玉承” 白玉承,这场复仇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么痛快地死了 远远地,笙宇便站在府邸的门前,焦急地四处张望着。见白玉承骑着紫霞飞奔而来,连忙朝那个方向跑去,口中还嚷嚷着: “殿下,不好了,我在怜美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他将手中的一封信笺交给白玉承。 信里写道: 白玉承,我走了,既然你心系江山,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做交换。 只是,请你务必,务必要记得我. 短短两行字,泪满纸间。 “笙宇,快,带几个暗卫,去城隍庙救人!”白玉承回到书房,将藏在夹层中的一张面具拿出来,戴在脸上。 虽然他“失忆”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留个心眼。 一行人很快地贴近城隍庙,暗卫分布于城隍庙的四周伺机而动,戴着面具的白玉承一脚踢开了庙里的破旧的门。 这里已经被荒废了。 姬怜美的肩上背着行囊,手脚也没有被绑起来。应该是被迷药迷晕后才带到这儿来的。 “怜美,你快醒醒,对不起,是我来晚了.”白玉承一把将姬怜美拥入怀中。 这时他才发现,不过两日,姬怜美竟已消瘦成了这般模样,小小的身子抱着能感受到皮肉内坚硬的骨骼。 是我疏忽了,对不起.. “快走吧殿下, 万一绑走怜美的人在这里设了什么圈套,我们就麻烦了。”笙宇凑到白玉承耳边,悄悄提醒他。 白玉承抱起姬怜美朝门外走,走了两步后突然又退回来,看着笙宇。 “殿下,怎么了?”笙宇被那淡漠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以后,换个称呼.”丢下这句话,他拔腿便走。 不叫殿下要叫什么?笙宇一脸的疑惑。不过后来他才理解到,他家殿下是要他换个叫法称呼姬怜美 殿下原来,这么小心眼儿的,连口头上都不许跟他老婆太亲密,估计都已经把这种心态培养成条件反射了吧,失忆了还这么计较 沁雪园中,眠付早已在焦急地等待。见一个人抱着姬怜美闯入了沁雪园,本能地站起身做好自我保护的架势。 “别紧张,是我。”白玉承将姬怜美放在床榻上,把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听说姬怜美小姐被绑架了,没事吧。”眠付问道。 “没事。不过公子玉心恐怕已经知道我假装失忆的事了。”白玉承喘了两口粗气,把在树林里拿到的那张纸条递给眠付,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他抓走姬怜美,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我,我已经暴露了。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放过我们,我想,或许是因为他目前兵力有限,不想撕破脸吧。” 眠付仔细查看着那张纸条,没有从上面发现什么其他的疑点。 “殿下,那您有什么计划?” “黄河水患的事基本已经解决,朝廷旧部那边要尽快联络。司徒澈那边,要尽快通知他,放在公子玉心府邸的眼线,要随时汇报他的动向。府里的事,要劳烦你这段时间多操点心了。” “殿下,您要去哪?”眠付觉得白玉承的话像是在交代后事,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我当时只想着,要给她江山傍身,却不曾想到,尤物虽好,也要有福消受。经此一事,我明白了,若要身居高位,她就必须有自保的能力和足以服众的文韬武略。你逍遥惯了,不爱江山,眠付,我以朋友的身份拜托你,在我走后,好好保护她,好吗?” “殿下..我会的。” “谢谢。从明日起,府中的大小事务,就拜托你了。” 等到姬怜美苏醒,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了。 奇怪,我记得.我本来应该在去吴国的路上啊,可这里好像是我的芳草阁啊。 姬怜美四下张望一番,只见床头放着一张字条: 醒了之后,来沁雪园。 姬怜美心中一喜:难道,他是记起我来了? 她没有细想,便兴冲冲地跑到沁雪园去了。 白玉承正忙着做黄河水堤的模型,见姬怜美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活,将放在桌几上的一套衣服丢给她,冷冷地说着: “拿去换上。” “哦.”姬怜美小声地答应着。 看来还是没有想起我. 姬怜美乖乖地去屏风后换衣服。她一边换一边打量着这衣服的材质。 第七十章 冷面教师白玉承 面料轻薄,但有些粗糙,看这些铆钉和关节处的护甲,应该是行军打仗用的衣服吧。 “我让你换衣服,你在看什么呢?”白玉承冷不丁地从一旁探出头来,不满地说道。 “啊?我是设计师,职业病,职业病而已.”姬怜美尴尬地笑了笑。 “穿完了就跟我出来。”白玉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向外边走去。 姬怜美跟着白玉承来到了一座石门前,他轻轻转动一个石块,石门便缓缓打开了,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穿过一段漆黑的隧道,姬怜美才发现,原来这个石洞后面别有洞天。 这里有灼灼的桃花,傍晚的时候,能看到漫天炫彩的云霞,一座白净的小木屋坐落在不远处的桃花林中。 “从今天开始,你住在那里。” “我住在这儿吗?好呀!”姬怜美听说这里以后供她居住,高兴地想着。 那柄剑足有十五斤重,姬怜美被这从天而降的重力压得直不起腰杆来。 “我让你来这里,可不是要给你换个地方住那么简单. 这个地方,山美水美,空气又好。放到我们那个时代,这都可以算是最最高档的养老圣地了,这种地方的房子可不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住的起的,现在居然能让我免费住这儿,还有这么多的桃花树,等它们结了桃子那这里岂不是堪比天堂? 白玉承,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之前你赶我走的事儿就一笔勾销吧。 白玉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将手中拎着的一把剑丢到她手里。 那柄剑足有十五斤重,姬怜美被这从天而降的重力压得直不起腰杆来。 “我让你来这里,可不是要给你换个地方住那么简单” “这么好看的地方,不用来住,还能拿来干嘛?” “习武。” “你是说,练武功?” “嗯。” “我我,我年纪大了骨头都硬了”姬怜美满身心都在拒绝。她连饭后散步都懒得去,怎么可能会答应练武呢。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笨,没想到你还蠢。我若是需要那块土地,早就将你拿去交换了,不过既然他们肯花大价钱来找你一个小婢女,你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对吴国当朝皇室而言是至关重要的。看在你是为了帮我,又有点利用价值的份上,我留你在身边。 不过,从现在起,你不许去任何地方,你要在这里习武,我会亲自监督你。” 姬怜美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感情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啊。” “留在我身边的人可以没脑子,但起码要有点自保能力,像你这样又不聪明又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绑走的,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白玉承指了指远处的小木屋,“明天开始,我亲自监督你。这把剑不许离身,睡觉也得背着。” “什么?” 姬怜美还没有开始反驳,白玉承便不再理会她,径直通过漆黑的隧道。她拿着一柄重剑根本就追不上,等她追到石门前时,白玉承已经将石门重重地关上了。 她试着找机关,或者徒手将门推开,都无济于事。 这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白玉承,你这个混蛋,不用这么折磨我吧。 姬怜美拖着那柄足有她半身高的剑,垂头丧气地走到那小木屋前。 这小木屋以黄白色为主,看起来十分温馨,只有简单的一个卧房,一面镜子。 虽然小了点,也还算不错 姬怜美躺倒在软软的大床上,却被一个硬家伙硌到了,转头一看,是那柄铁剑。 她拿起剑,转身便把它丢在一旁。 背着这玩意儿睡觉不得硌死啊,现在白玉承好不容易同意我留下来,我得趁早让他想起以前的事. 正当姬怜美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时,一盆冷水从天上席卷而来,将她浑身浇了个透。 怎么?这房子还漏雨? “你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吗?”白玉承冷冷的声音传入耳畔,姬怜美不由得一个激灵,几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站好。 “举着剑,在外面站着,中途若是将剑放下了,便不准吃饭。” 白玉承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皮鞭,看得姬怜美毛骨悚然。 “你别生气,我这就去”姬怜美垂头丧气地拎着剑乖乖地在外头站好。 这个人失忆,连性格都差了这么多,以前那么谦谦如玉的一个腹黑男,现在变成了一个比班主任还嗦的腹黑男。 过了一会儿,姬怜美就觉得胳膊一阵酸痛,举剑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咬咬牙,看向另一边悠哉悠哉看书的白玉承,不由得求饶道: “白玉承,我手好酸啊,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啊?”姬怜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坐在那边的少年合上书,目光微波流转,缓缓向她走过来。 看来撒娇还是有用的..姬怜美心中一阵窃喜。 “啪。” 白玉承将手中的书一下子搭在姬怜美的头顶,面无表情地说道:“集中注意,继续。” “若是不想举剑也可以,把剑绑在背后,让紫霞带着你绕桃花林跑圈,你选哪个?” 紫霞?那匹日行千里的千里马? 姬怜美之前有幸骑过这匹马,那叫一个奔跑如飞,要让这匹马拉着自己跑步那岂不是跟拖死狗一样 想到那个血腥模糊的场面,姬怜美呵呵陪笑着:“我举剑,我举剑” 白玉承微微笑了笑,又拿了本新的书来看。 腹黑男,失忆了之后更加腹黑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姬怜美兴致勃勃地坐在餐桌前,从来就没觉得吃饭是这么值得期待的一件事。 栗米饭,炒蔬菜,还有红烧肉。很普通的饭菜,姬怜美却觉得格外诱人。 只不过她的手现在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身后还背着一把重剑将她向后拉扯。 白玉承见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肉,手却只能拿着筷子戳一戳汤汁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一手轻捻衣袖,一手持筷将红烧肉夹到姬怜美的碗中。 那红通通的肉块飘着浓烈 的肉香,静静地躺在洁白柔软的米饭上,如此鲜香诱人,姬怜美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低头就将肉送入口中。 红烧肉做得酥酥软软,口齿留香。 简直是人间美食啊 白玉承微笑着摘去她嘴角沾着的米粒,眼波中荡漾着温柔。 有一瞬间,姬怜美觉得,她日夜期盼的那个人回来了,可那份温柔很快就消散在刻苦的训练中了。 到了夜晚,姬怜美整个人都软倒了在了床上,埋在柔软的被子里,仿佛一天的疲惫都随着这份柔软软化了。 突然,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从天而降,把姬怜美砸地有些眼冒金星。 “姬怜美,起来。晚上我会给你讲兵法,准备一下。” “兵法?我又不跟着你行军打仗,学什么兵法。”姬怜美翻了翻那些书,全都是文言文,还是繁体字,根本就看不懂。 “司徒不通音律四书,但练得一手好兵,眠付不通武术,却博览群书。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都人才。你若是文不能颂武不能习,就趁早走人。” “别,我学还不行吗?”姬怜美扁扁嘴,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和白玉承相处的机会,不甘心就这样轻言放弃。 白玉承讲起兵法来,那绝对和财经频道的那些秃头讲师有的一拼,滔滔不绝、高深莫测,姬怜美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贯注地听,才勉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一旦她打起瞌睡,白玉承手中的皮鞭便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身上。 那套轻铠的材质说来也神奇,不论抽打下来的力气再大,也不会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徒留下伤痛,却不留伤痕。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般,不论白玉承怎样变着法折磨她,她依旧倔强地想留在他身边,等待一个装傻充愣的人,将她想起. 举了将近一个月的铁剑,姬怜美觉得这把剑的重量像在日益减轻一般,挥动起来也不怎么费力气。 白玉承对她点点头:“从今天起,不必再举剑了,改学剑术。” 剑术?听起来比举铁剑和跑圈有意思。 白玉承拿过姬怜美的剑,不做停顿便开始舞剑。 沉重的铁剑在白玉承手中宛如柔软的灵蛇,变幻柔韧。许久未试的生疏使得身形看上去有些许僵硬,回身、跃起、挑剑,虚实百影,浮生万刃。 一剑剑皆刺中了一旁的松柏,可留在树干上的,却只有一个刀疤。 “这一招,虚实浮华,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了最后一击,比较适合女子。”白玉承将铁剑和身上的剑谱递给姬怜美,将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剑式,七日之内必须学会。” 姬怜美点点头,接过剑自顾地开始笔画起来。 白玉承忽而觉得左手跟双脚像被寒冰冻住了一般,心口也传来剧烈的疼痛,眉毛一皱,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取出一枚药丸吃下去。 这个药的效力,是越来越弱了. 第七十一章 前夜 宣德殿 “承儿,你近日是怎么回事,频频请假,朝廷这么多的事务你都不管了吗?是不是觉得不当太子了,就可以消极怠工,不顾朝廷了?”宋帝慵懒地半卧在龙椅上,玩弄着旒帽上的玉珠子,慢条斯理地对朝堂下的白玉承说。 白玉承上前一步:“启禀父皇,儿臣只是受了些风寒,如今恢复地差不多,可以回来继续替父皇效力了。” “哎,你啊,跟你母亲一个德行,空有一副好皮囊,体弱多病的。你看看你太子弟弟,日日到吾床前来请安,还亲自给吾煎药” “父皇,是儿臣考虑不周。” “罢了罢了,开始上朝吧” 朝会结束后,文武百官才踏出宣德殿的大门,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你们看,这大皇子失了太子位,在陛下的心里地位一下子就下去了,哎,真是可怜呐。” “可不是吗?大皇子的母妃就是个妾室,还早早地死了,哪像太子殿下,背后有皇后娘娘撑腰,又深得陛下喜爱,我们平日里,可要同太子殿下多走动走动啊.” 站在殿门外的眠付很见不得这些见风使舵的人贼眉鼠眼的模样,默默走上前去使了个绊子,这一行三人贴得近,便一起摔到台阶下去了。 “喂,你没长眼睛啊!”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扶了扶官帽,两撇小胡子气得都快翘起来了,指着眠付就破口大骂。 “哎呀,三位大人,真是抱歉,是小人眼神儿不好,以为是出来的在下的好友,误把凤凰看成了草鸡,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那三个人自然是听得出眠付是在指桑骂槐,但碍于眠付的穿着气度都不像普通人家,也不敢追究什么,骂骂咧咧地就走了。 白玉承和公子玉心是最后出来的,像是压轴的主角一般。 其实方才文武百官私下议论的时候,他们两个跟在最后面假装漫不经心地闲谈,耳朵却一直在听着那些人的言论。 公子玉心今日脸上笑容满面,想必刚才那三个人说的话他也是听了去。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得了父皇的赞赏,是我这个做王兄的失了职。” “王兄聪慧过人,本王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王兄虚心指教。” 两人皆笑容满面,你来我往地客套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的关系很好。 “对了王兄,日后呢,你可以让父皇交给你些别的事务,像治理黄河水患啊,查访树林水井这种小事,根本就不能显现出王兄的才华嘛。” 白玉承的眼珠微微一转,微笑着说:“太子殿下抬举了,我还有些事,便先走一步了。” 上了马车过后,眠付悄悄凑在白玉承耳边,说道:“殿下,您查访树林水井的事这么保密,公子玉心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司徒奉白玉承之命出门寻找有可能联通未来的地方,拿来过几个树林和水井的图样,只是最终依旧一无所获,白玉承便将这些图纸放到了一旁。 “我相信司徒的侦查能力,如果不是公子玉心的人窃取情报,我想.也只有我府里的人了。” 眠付细细回想: “的确,最近文案摆放的顺序总会出现丝毫的偏差,看起来像是被人翻动过。那殿下可否有怀疑的人?” 白玉承摇摇头。 “我算对了很多事,唯独这件事,我希望是我想错了。” “殿下若是不愿意猜忌身边的人,那这件事就由我来负责吧。” “好,我信你。” 王府中,能够踏入沁雪园的奴仆,只有裳家姐妹和三兄弟。 裳初,主管宫内和府里的药材采购。 萧宇,主管白玉承一人的饮食和衣物采购。 笙宇,主管白玉承的日常起居,也是和他接触最多的人。 至于裳秋和笛宇,由于二人年纪尚小,白玉承便没有让他们做事,也不让他们听任何朝廷社稷之事,放任自流。 “我首先排除的,是裳初。她平日里做事向来小心谨慎,那些文案又摆得很整齐,不像是匆匆忙忙收拾的。如果是她泄露机密,应该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 回到王府,眠付和白玉承就瞧见裳秋和笛宇二人在石阶上玩耍,一副其乐融融天真烂漫的样子。 见白玉承过来了,两个孩子皆欢快地跑过来。 裳秋说道:“殿下,裳秋已经许久未看到您了,可是因为朝事繁忙?” “殿下,若是我长到哥哥们这么大,就可以来书房替您做事了吧,真希望那一天能早日到来..” 眠付微笑着回应两个孩子天真的童言,可白玉承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和二人寒暄了一番过后,眠付悄声对白玉承说:“殿下,这两个孩子应该没有可疑之处。” “嗯,大概吧..” 眠付和白玉承回去又仔细查看了那一叠厚厚的文档。 “剩下的几个人,我不好揣测。”眠付双眉紧皱,看上去一筹莫展的样子。 白玉承抿了一口清茶,说道:“让司徒这几日加强对书房的侦查,一旦这几个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便立刻向我汇报。另外,将这份军队分布图分成三分,交给裳初和笙箫兄弟,并叮嘱他们切勿好生保管。” 可令人诧异的是,接下来的这几日司徒亲自督察,却仍然一无所获。 奇怪,难道这个人还能隐身不成? “殿下,他们的行为举止的确与平常一般无二,看不出什么奇怪。此间接近过书房的人,只有笙宇,笛宇和裳秋,这三个人除了替您整理了一下卷轴文书,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私自将东西带走。”司徒澈掩上门,将这几天的情况报告给白玉承。 两人闻言后皆沉默不语。 “殿下,我想能排除一个人。” “谁?” “裳秋。她从未去过学堂,目不识丁的,就算她看了文书也看不懂,又如何给公子玉心传递信息?” 白玉承没有作声,也没有亮出自己的观点,只是径直向后院的那扇石门走去。 “眠付先生,殿下好像不太开心。”看着白玉承远去的背影,司徒澈不禁对眠付说。 “是啊,无论是这些 人中的谁做的,对殿下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毕竟十几年来,他们就像家人那般..” 石门的背后,有最美的月色,和最牵挂的人,这几日都没好好监督那丫头,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偷懒。 只有想到少女纯真的面容时,白玉承的脸上才勉强浮现出一丝笑容。 远远地,便能听到剑挥舞时飒飒的声响。娇小的少女举剑挥舞,汗水随着肢体的转动而飞落在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姬怜美吗? 目光中多了一分坚毅,动作多了几分自信,看起来强大了不少。 “不错。”白玉承一边拍手,一边微笑着靠近,“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偷懒。” 姬怜美坐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眼眸映衬着月光,显得格外明亮。 这样明亮的眼眸,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的。 还差最后一步.. “来吧,过两招,让我看看你这几日的成果。”白玉承丢了一把轻剑给姬怜美。 姬怜美接过轻剑便挥舞起来,瞬息见便挥出十余剑来,风吹过,卷起了漫天黄叶。 白玉承没有拿起重剑,只是闪躲,心中默数。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待数到第九十九剑时,他伸出两根指头,一下子便夹住了刺向自己肩头的刀刃。 “看来这些天,你练得不错。” “之前九十八式,是为了试探敌人防守薄弱处,最后一式,应是刺向敌人要害之处。而你选择攻击肩头,是为何?” 姬怜美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怕伤着你吗。” 她的善良和纯净,让白玉承忽然有些狠不下心,将她最美好的一切都打破。 “姬怜美,你怨我吗?我听眠付说,我以前待你很好,如今将你关在这里练武,你怨我吗?” 姬怜美微笑着,摇摇头:“一开始有点,但我相信你,你不会伤害我。你会让我做这些,也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想选择相信。怎么了,你有想起来点什么吗?” “没有..” “哦,好吧。”姬怜美的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失落,“你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 “姬怜美,你信命吗?或许我命中注定,就不会拥有相守一生的家人。”白玉承挨着姬怜美席地而坐,看着天空那轮明月,忽而感言。 他的眼眸中,一点光泽都没有,深邃地可怕。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姬怜美忍不住问道。 “明日子时,你来我书房,有事。”白玉承忽然站起身,目光变得更加冷酷,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什么嘛,讲话讲一半的..”姬怜美不满地嘟哝着。 姬怜美,过了明天,我们可能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像现在这样,越来越远. 第七十二章 似也恨、人归早 次日酉时,白玉承将裳秋叫到了自己的房中 裳秋从不曾这样与白玉承单独相处过,目光飘过房檐屋角,又迅速地瞟一眼白玉承轮廓分明的脸庞,心中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手也有些无处安放。 “裳秋,你来我的府中,多久了?”白玉承脸色淡漠地替裳秋斟上一杯热茶,问道。 “啊?从我有记忆开始,便是殿下将我和姐姐带回府中好生照料,如今,也有十年了。” “我有一位兄弟,长得清清秀秀的,不过我和他的关系向来不太好,这倒是令我挺费解的。” “您是说二皇子殿下?众人皆说皇家关系不如普通兄弟那般单纯,殿下有心想与他修好,已是实属难得了。” 白玉承的眸光黯淡了几分。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怎样的场景?” 裳秋看了一眼白玉承,眼中的波光愈加柔和,身体也不由得有些微微发抖。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一群土匪偷摸进我们的村寨,烧屋,屠村,抢劫,我和姐姐,被爹娘护在身下,土匪用长矛把他们刺得血肉模糊。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生在死人堆里是什么感觉,那种体会亲人的体温一点点流失是怎样的无助。”说到这里,裳秋的眼神中流露着恐惧, “我本以为我们会死,但殿下,这个时候,是您救了我们,给我们穿漂亮衣裳,把我们带回府里跟小姐一样宠着。我们的命,都是殿下您给的.” “哦?是吗?”白玉承微微笑着,将脸凑到裳秋的面前。 “殿下,您”裳秋俏丽稚嫩的脸蛋穿上了一抹红意。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公子玉心通风报信?” 裳秋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方才的娇羞之情全被诧异所替代,一言不发地看着白玉承,嘴唇微微蠕动。待稍微恢复些神智时,她才尴尬地笑笑,说道:“殿下你说什么呢。我,我从来就没见过公子玉心.”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长相清秀的?”白玉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如寒冰那般冷酷,锐利的杀气逼得裳秋透不过气来。 “我,我.” “我一开始怀疑你,是因为你身上的熏香气息,比常人的要浓郁,就连整日出入我书房的笙宇,他身上的气味都不如你。而这种熏香,是我自制的,整个王府唯有我有,并且我只将它放在书房的香炉里..” 白玉承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见她眼神闪躲,更加确信了她的嫌疑。 “司徒监察许久都没有找出你的疑点,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掩藏,一切行为都和从前一样泰然自若。眠付说,你目不识丁,根本无法与人通信,所以很快就排除了你的嫌疑。但在你刚来王府不久时,你姐姐曾告诉过我,你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很好,看过的东西都能原模原样地画出来。我想,你虽然不知道纸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但你却能把它写出来,对吗?” “殿下,我.”裳秋的眼睛泪汪汪的,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姬怜美慢慢推开了书房的门,一声悠远的吱嘎声让两个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转向了她。 “额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姬怜美只觉得这屋里的气氛已经是跌到冰点了,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不,你来得正巧。”白玉承走到书房的一侧,从檀木桌上取下一柄宝剑,递到姬怜美手里。 “你,杀了她。” “什么?”姬怜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面对的可是一条人命啊,说出“杀”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淡漠得就像看马戏团里大变活人那样毫无波澜。 “白玉承,你为什么要杀她,她还这么小,就算犯了错也不该这个责罚她啊。”姬怜美有些生气,分贝不禁高上去几分。 “够了!你给我闭嘴!”一直沉默的裳秋忽而向姬怜美大声吼道,“姬怜美,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我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姬怜美被她吼得一脸茫然。 “姬怜美,我自小就爱慕殿下,从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时候,我就爱慕他!那时候我浑身脏兮兮的,被恶魔拖到了地狱边缘,是他向我伸出手,白衣飘飘,冲着我微笑,给我和姐姐一个家.” 裳秋停在眼眶边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她沉浸在过去的温馨中,微微笑起来。 “十年了.我爱他已经十年了.你没有出现前,他对我很好,他会冲着我微笑,摸摸我的头,说一句:秋儿又长高了.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只是他的妹妹,但他是我除了姐姐之外,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了。后来,你来了这儿,把他给予我的温柔通通都抢走了!他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他发呆的时候,纸上写着的,都是同样的三个字.我知道,那是你的名字.” “姬怜美,我嫉妒你。因为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你,把所有目光都给了你,他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可你呢,把他弃如敝履,为了什么可笑的仇恨一次次地伤害他。殿下身子不好,你将他折腾得像一只风中的蜡烛,随时都会灭掉..姬怜美,我恨你,公子玉心说,只要我帮他窃取机密,他就会帮我杀了你.是你毁了我和玉承哥哥的感情,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 裳秋情绪激动地咆哮起来,一把将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姬怜美的脸上。 她没有闪躲,像是麻木了一般. 是你毁了我 这句话,深深烙印在了姬怜美心中,挥之不去。 白玉承上前一步,用衣角替姬怜美揩去脸上滚烫的茶水,目光逐渐变得阴冷。他用他的手覆住姬怜美的手,将长剑拔出剑鞘,毫不留情地指向裳秋。 “玉承哥哥,玉承哥哥,不要,不要杀我.. ”裳秋看见刀光,本能地两腿一软,用双手支持着自己向后倒退。 此时姬怜美才清醒过来,剑刃已经逼近裳秋的心口。 她连忙收力,挣扎着想要挣脱白玉承的舒服。 “白玉承,不要杀她,不要让我杀她..”姬怜美慌乱地看着白玉承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他是下定决心,要置裳秋于死地了。 白玉承大病初愈,姬怜美又习了一段时间的武功,力气上已控制不住她了。 他轻轻一挥衣袖,一些药粉被姬怜美吸入了鼻腔。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般,动弹不得,可她的眼睛还能转动,嘴巴还能说话。 “白玉承,不要.我求你,不要”姬怜美目光中充满了恐惧,用近乎绝望的声音哀求白玉承。她不敢看向裳秋,因为她知道,有一道目光,现在写满了恨意。 是指向她的。 “姬怜美,你记好了,这是我要教给你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不论对方是谁,如果对方威胁到你的性命,他就有取死之理。”白玉承的目光决绝,握着剑的手不再犹豫,飞快地刺进了裳秋的胸膛。 姬怜美只觉得手上的剑传来刺入**的柔软触感,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了她的脸上,像火焰一般滚烫,比刚才的茶水更加烫人,像灼烧着她整个脸庞一样。 刀口见血,女孩漂亮的眼眸归于死寂,心口的血一滴滴地淌过洁白的绮罗裙,她喃喃着: “我,恨,你..” 姬怜美睁开双眼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女孩已经完全断了气,血从地板上一路延伸到她的身上。 “哐当。” 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姬怜美蹲下身来,看着手上一抹粘稠的血色,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我..我杀人了..我把她杀了,是我把她 脸上飞溅的血液像火焰一般灼烧着她的皮肤,越来越烫。 “姬怜美..”白玉承见她神色越来越不对劲,连忙蹲下身去扶住她。 “啊!.”姬怜美仰天嘶吼起来,不断地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用指甲划破自己的脸。 白玉承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被火灼烧一般的伤疤,像是没有痛觉一般,用指甲深深掐着自己的脸蛋,心口,直到划出汩汩的血液,漂亮的脸蛋已经有些血肉模糊。 “姬怜美!”白玉承一把抓住姬怜美的双手,,紧紧地用双臂限制她的行动,任她怎样用牙咬,用指甲掐,也不松开半分。 “放开我”她的声音犹如野兽的低声咆哮,口中不断地吐出白色泡沫和酸水。 白玉承一个手刀将她打昏过去,这一切,才算暂时稳定。 第七十三章 花谢花飞花满天 眠付用酒精替姬怜美的伤口消了毒,疲惫地叹了口气。 现在已是三更天,白玉承将姬怜美背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跟个血人儿似的,一张脸几乎是无法直视,吓得眠付一点儿打瞌睡的念头都没了。 “殿下,您这次做得太过了,我了解您想保护她的心情,但以伤害她为代价,这样的保护,是她所能接受的吗?姬怜美小姐毕竟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在我们看来,杀个人或许没什么,可她呢?她能接受吗?你还这样硬逼着她,让她亲眼目睹一个人被她杀死.” 白玉承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次,是我疏忽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会这么大.” 白玉承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只有七岁,他当时吐了几天几夜,食不下咽,后来也就习惯了,可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让姬怜美近乎癫狂。 出生战国,大家都见惯了血腥场面,早已是见怪不怪,可姬怜美到底是个现代人,让她亲自经历这样血腥的杀戮,她怎么能承受得了? “眠付,她的脸只是被血溅到了,为何会出现这种烫伤一样的痕迹?” “大概是因为她的心理作用吧..就好比说你闭着眼睛,有人一直提醒你,你手上的纸片是绣花针,时间一久,你会真的以为你手上拿的是绣花针,扎在自己的身上,还会感到刺痛” 类似于现在的催眠魔术。 “你现在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将她带回小木屋去,好好休息。”眠付收拾好他的药箱,对白玉承说。 “你帮我送她回去吧,她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我.”白玉承抚摸着她惨淡的面容,无奈地微笑着。 “你还打算瞒着她你失忆的事吗?” 白玉承向外走去的脚步骤停,停留片刻后,他头也不回地说道:“瞒着。” 秋雨密密地斜织着,带着不可言说的哀怨,轻轻落在白玉承的肩上,发间,激荡起细微的水花。 淋雨而行的少年像是没有感知的木头人,任由雨水流淌,在睫毛间凝成水珠,代替落不下来的眼泪,悄然成书。 他走向了账房,烛光还暖暖地摇曳着。 裳初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纱裙,敲着白玉算盘,记录这一整天的开销。 她见门口有人影晃动,便跑上前去开门,走进来的,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失魂落魄的白玉承。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快擦擦吧。”裳初将一条干净的毛巾披在白玉承肩头,让他擦干头发上不断向下低落的水珠。 白玉承没有动手擦头发,反而盯着摇曳的烛火,慢慢地问了一句: “是你做的吧..” “什么?”裳初不知所言。 “裳秋的事情,你才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吧。”白玉承将目光移到了裳初雍容的面庞上。 “殿下这是在怀疑我,利用了自己的亲 妹妹吗?”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嘲讽而恶毒起来。 “不是怀疑,是肯定。”白玉承说道,“裳秋虽然承认了一切,但试想,一个十三岁、足不出户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会与皇亲国戚暗中勾结,其中必然有人指引。你特意选了早朝结束的时间给宫内送药材,利用这个契机,安排裳秋进宫,结识了公子玉心。我交给你们的军事图纸,笙箫兄弟都将东西封存了起来,唯有你把它明目张胆地摆在桌子上.” 裳初赞叹一般地拍拍手:“不愧是殿下,这么一点点细枝末节,就能推想到这么多。不错,是我利用了我妹妹。”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是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亲人。你这样,跟害死她有什么区别?”白玉承一把掐住了裳初的脖颈。 “呵,哈哈哈哈.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心是石头做的吗?”裳初不怒反笑,“害死她的人是你,毁了我们生活的人也是你。当初你把我们姐妹俩捡回来的时候,我和妹妹发誓会耗尽一生来报答你。直到两个月前,我回到我们的小村庄,我才知道,原来,十年前,因为你打了胜仗,下令大赦天下,那群土匪才会有机会来我们那里而我和妹妹呢,居然对杀死我们父母,毁了我们家园的罪魁祸首感恩戴德了十年!十年!” “我那个傻妹妹,竟然还喜欢上了你。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一定接受不了,为了不让她跟我一样,受尽爱恨之间的纠缠之苦,重蹈覆辙,所以,我选择了利用她,让她亲手将你这个杀人凶手拉下马好了,你现在可以杀了我了。” 裳初认命地闭上眼,等待那最后到来的一阵窒息。 但是,脖颈间,慢慢被松开了,呼吸又恢复了顺畅。 “我不杀你,从明天起,离开王府,从此以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白玉承指着门外,表情决绝。 裳初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所以我才会对你.我不会走的,我妹妹死在了这儿,就算要死,我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裳初一闭眼,猛得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血溅当场。 “白玉承,把把我们姐妹俩葬在一起.秋儿,姐姐对不起你。” 裳初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双眼眸半睁着,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 白玉承俯下身去,将手覆在裳初的眼睛上。 曾经,他有两个如至亲的妹妹,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只是现在,不知该说是造化弄人,还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第二夜,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桃林,小木屋。 眠付回想起姬怜美脸上的伤来,便带着伤药独自打开石门。这两日阴雨连绵,她脸上的伤恐怕会有些溃烂。 而白玉承忽然就害怕和姬怜美见面了,这两天硬是忍着没有去看她。 哎,这两个别扭的人凑在一起,就是有十个谋士,怕是也忙不过来吧 眠付走路时将伞撑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手中的药材包,防止它沾上雨水。 路过一片土地的时候,泥土霎时间竟变成了一片血红色。雨水打落在地,飞溅起如同血液一般凝重的水花来。 看起来触目惊心。 眠付的目光渐渐向前移动,被伞遮住的人影也逐渐清晰。 一个女子躺在泥地上,苍白的脸上溅满了泥水,一身的衣裳皆被染成了土色,难怪方才走路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她。但让眠付感到恐惧的是,女子的手腕上有着一条深深的刀痕,血还在不断地向外汩汩流出来,他脚前一大片的土地,都是一片猩红,极为骇人。 “姬怜美!”眠付连忙丢掉手中的伞和药包,一步冲上前去从地上将姬怜美抱起来。 她的脸浸泡在泥水里,已经开始溃烂了,看来她至少已经在这雨里呆了两个时辰眠付将手搭在姬怜美的脖颈上,在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过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 眠付把她抱回了房间,将她身上的血污用毛巾擦拭干净,简单地给伤口消了毒,又跑回自己的厢房重新抓了一副药,用小火熬炖后又将药端到了小木屋。 他进到房间的时候,姬怜美已经醒了,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而无神。 “你不该救我..”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眠付凑近了才知道,她是在跟他说话。 “你是我的病人,而我是大夫,治疗病患,是我的责任。况且人命当前,就算是土匪强盗,甚至杀人犯,也应该得到救赎。”眠付用汤勺舀了点药,吹凉了之后,递到姬怜美的唇边。 “呵,杀人犯..是啊,我现在已经是令人唾弃的杀人犯了.” 昨夜里她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和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人擦干净了,但是,血腥味还在,那种杀人过后的恶心的感觉也还在。 “啊!”她又开始近乎失控地用指甲不断地抓挠自己的右手,直到她的头开始发晕,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我恨你 耳边是女孩决绝而幽怨的诅咒,像魔音一样一直在耳畔萦绕。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姬怜美痛苦地捂住双耳,可那道刺耳的咒怨畅通无阻地划过指缝,流入耳中。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放过我..如果我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原谅我自己了. 姬怜美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摆在地上锋利的铁剑,双手颤颤巍巍地捉住了剑柄。她拖着剑向门外走去,窗外瓢泼的大雨,阴沉的天空,让她的心情更加郁结。 终究,是没有任何留恋了.铁剑架在细嫩的手腕上,飞快地一划。没有任何痛感,就能将这一切结束了。 真好.. 第七十四章 胜者为王 朝歌的百花谷间,无声无息,又添了新坟两座。 王府里,没了追蝴蝶的倩影,没了玉指敲算盘的脆响,生活过得如常,只是少了些什么,再也回不来。 白玉承向朝廷告了假,所有的公务都放到了家中。心中常常思念着一个人,但又不敢再去见她。 而姬怜美,终日躺在床上,身边任何利器皆数被眠付撤走了,门口还有两个派来的看守。四周莺燕啼鸣,朗月当空,风景甚好。好像一个美丽的金鸟笼,她就是那只飞不出去的金丝雀,就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掌控。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近半个月 萧宇像往常一样,上街采购府中的食材,正在菜摊挑选蔬菜的时候,忽而听到了左邻右舍间的谈话。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啊,咱当朝的陛下,要驾崩了.” “啊?这怎么可能啊,前几日醉红楼的老鸨还说,陛下上他们家去找了姑娘这话可胡诌不得,万一被谁听得去,那可是要杀头的。” “怎会是胡诌的?方才来买药材的小太监说,陛下已经卧病不起好几日,眼看着就要不行啦.” 这些小道消息或真或假,但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宇撒腿便往王府跑去,连买菜的事儿都给忘了。 沁雪园中,白玉承坐在书桌前,描摹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萧宇气喘吁吁地跑到白玉承跟前,一把撤走了他面前的画卷。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在这儿写写画画?您快上宫里去看看吧,陛下他”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钟声。 白玉承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丧龙钟?” 钟声沉闷,响彻整个姑苏城。 不多不少,正好九声。 “殿下.”萧宇没有将话说下去。 丧龙钟九响,正是天子归天之意。 “备马,进宫。”白玉承吩咐道。 他很早之前就注意到,宋帝被公子玉心下了微量的蛊心毒,但他怎么能相信,公子玉心虽然暴虐,但不至于会无情到做弑父杀君的事。 他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松懈下来,沉浸在伤痛里,让敌人有机可乘? 马车一路飞奔入宫。 宣室内,龙床上穿着金色龙袍的人已驾鹤西去,尚且中年,胡子和头发还是红棕色的,双目微睁,一只手还保持着凌空的姿势,像是要挽留什么。 周围围了一圈的皇子,太监,丫鬟,还有大臣,个个掩面欲泣。 可这些人当中,谁是真的伤心,谁暗地里在窃喜,又有谁说得准呢? 白玉承从殿外一下子冲进内室,扑倒在宋帝的床前。 虽然这个男人,辜负了她的母妃,也没有参与他的童年,更没有给予过他丝毫关爱,但归根结底,他终究是他的父亲。 父皇.儿臣来晚了”白玉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公子玉心跪在一旁,目光一直瞟向白玉承,眼神中写满了轻蔑和得意。 方才还跪在一边鬼哭狼嚎的小太监,见白玉承到场了,立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宣读宋帝留下的遗诏。 “奉天承运,吾王诏曰:吾儿玉承,智谋过人,战功赫赫。吾儿玉心,孝顺体恤,聪明果敢,此二人皆乃国之栋梁,吾之臂膀也。奈何天上星君召吾离去,吾国不可一日无主。遂吾决意,由皇后嫡出长子,公子玉心,继承吾位,长子玉承虽为庶出,但才智过人,特封承王,辅佐新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遗诏到此,便算是结束了。 白玉承的牙间传来一阵咯吱声。 父皇想要的新王,从来都不是谁更优秀,而是谁,流淌着他纯正的血液 他苦心孤诣十几年,但还是输了。 “参见新王,新王百福俱安,寿与天齐。”在场的所有人都重新下跪,齐刷刷地冲着公子玉心磕头。 公子玉心满足地享受着众人的顶礼膜拜,目光又落向了白玉承。 “王兄,你不拜我,是不服气父皇的决断吗?”他的语气极为轻挑。 “父皇,真的是这么说的?” “当然了,在场的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我总不能作假吧。” “对啊,承王,你这是不满意先帝的安排,还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在欺瞒你?”公子玉心的心腹指着白玉承大声质疑道。 “对啊,承王,你只是妾室所生,能继承我们大宋王位的,只能是皇后娘娘的嫡亲长子,你不会自恃才高,连老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吧?” “承王,你为何不跪新王,你要造反吗?” 朝野上下,一片反对之声。 人就是这样,你有价值的时候他们拼了命的巴结你,你帮不了他们了,就一个劲儿地唾骂你,好像这样他们心里就能过得舒坦似的。 “谁想让殿下下跪!”殿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司徒澈带领着一支长矛军队从外殿包抄,闯入内室。他将手中的剑指向公子玉心,冷笑道: “公子玉心,就凭你这样的货色也想让我家殿下来跪你,真是痴心妄想!你给先帝下毒,弑父杀君,罪无可恕,像你这样的小人,连一条狗,都不屑于来跪你。” “司徒澈,你你你,你这是诽谤,论罪,当诛啊.”一个大臣鼓起勇气上前质问,手还微微颤抖着。 “好!有魄力!不愧是司徒老将军的孙子,我喜欢。”一直沉默的公子玉心大笑着拍了拍双手。 “司徒,谁让你来的,快带着将士们出去!”白玉承命令道。 “殿下,我和兄弟们,今日就是死,也不会让您受这般侮辱,让您跪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是!”百人军团的呐喊声,冲破云霄,散发着誓死不从的傲气。 “够了,你们谁都不准往前一步,不然,军法处置!”白玉承深吸一口气,将双膝挪向公子玉心的方向,沉重地俯下身去,高傲的脑袋贴在了地上。 公子玉心的嘴角向上扬起,眼中满是不屑和得意。 白玉承低头了,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承王玉承,叩见新王。是臣管教不力,让下属这般胡闹。陛下若要责罚,请罚我一人,这些将士都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莫要滥杀无辜,让忠臣寒了心。” 司徒澈不甘地冲上前,一把将白玉承从地上拉起来。 “殿下,我不许你跪他!您身份高贵,是我们百万将士的首领。您的跪拜,他这种低端的人,承受不起!”司徒澈无畏地看着公子玉心,字字铿锵,不留情面。 “陛下,请放他们离开,所有后果,臣愿一力承担。” 公子玉心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十分头疼的模样。 “嘶谁说我要体罚你们了?吾像这么小气的人吗?司徒澈,你的确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很好,我很欣赏。从即日起,封司徒澈为一品骠骑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位高宰相!” 很明显,公子玉心是想将司徒澈收为己用。试想,这样的条件有什么人会拒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梦想。 司徒澈轻蔑地一笑:“我的主子,生死,都只有白玉承一人。” “司徒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不给司徒老将军面子。来人啊!”应声上前两个侍卫,“把司徒澈绑起来,丢到大牢里去。如果他还敢出言不逊,就打折他的腿,直到他肯跪下来为止!” “凭你这两句话就想吓唬我,爷可不是被吓大的。”司徒澈轻轻松松便甩开了两名侍卫,回过身去,单膝跪倒在白玉承面前,双手抱拳: “殿下,男儿膝下有黄金,司徒这一生,只拜您一人,也只追随您一人。往后的日子,您多保重!” “司徒,对不起..” 司徒澈摇摇头,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殿下,您没有对不起我,为您做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况且,就算我今日不来闹这一出,公子玉心迟早都会找上我。与其做困兽之斗,不如大胆赴死。” 司徒澈起身,向天牢的方向走去,包围宫殿的百余将士皆举着长矛,俯首,单膝下跪,送别他们的将领。 青年将领一身黑铠,手握长剑,逆光踽踽而行,留下身段匀称的背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公子玉心冷漠地看着两人生死诀别,内心的嫉妒使他的面庞都有些扭曲了。 凭什么,你这样的灾星,凭什么拥有能相伴一生的爱人,凭什么拥有这样至死不渝的死士。我丝毫不比你差,凭什么这些,我都没有! “承王白玉承,从即日起,不得干涉朝政,上交虎符兵权,若有任何逆反之心,杀无赦!”公子玉心一挥衣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身后跟了一群大臣太监。 有口无心之辈。 第七十五章 我需要你 白玉承在御林军的“护送”下,被押解回王府。m. “承王殿下,陛下亲自派了一支御林军前来保证您的安全,明日他们便来王府报到。”御林军的侍卫长将白玉承送到王府门口,说道。 呵,保护,恐怕是软禁吧.. “好的,替我谢谢陛下。” 眠付早候在门口,见白玉承被御林军的侍卫长带了回来,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前的局势。 “殿下,对不起,我没能拦住司徒澈” 白玉承淡淡地一笑:“司徒就是那个性格,宁可以玉击石,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你也听到了,明天,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囚笼。眠付,从现在起,我要你遣散所有仆人,带着我们剩余的一点兵力离开。” “殿下,公子玉心不可能会善待您的,我们若是离开了,你怎么办?”眠付果断地拒绝了白玉承的提议。 “眠付,我自有办法,只要你有机会脱身,一切都还有翻盘的可能。你和司徒都是我视如己出的兄弟,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事,明白吗?” 眠付沉默过后,缓缓开口:“好.殿下,你等着我,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事不宜迟,今晚就动身吧。” “对了,殿下,姬怜美小姐,我要将她一起带走吗?”眠付忽然问道。 “..就让她留在这吧。后山石门设有重重机关,没有我的暗码是绝对进不去的。越是危险的地方,公子玉心就越不会有所防备。而且,她若是走了,我想我会很不安。” “好的,殿下,今夜我会和兄弟们先在城外安营扎寨,一旦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用飞鸽传唤我.” 眠付很快便遣散了家仆,笙箫笛三兄弟缠着闹了一阵子过后,也只好背上包袱,去找新的安身之所。偌大的王府,一时间没了半点生机。 凉夜,清风席卷,月色如钩,白玉承独自打了井水,坐在石台边擦拭面容。 回想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朗月当空,笙宇都会提着水桶,在这口井边为他打水,备好毛巾,再笑嘻嘻地赶来他的房中 虽然他在吴越的时候,笙宇并没有跟在身边,可白玉承知道,只要他回去了,就会有一个人等在那,微笑着替他做这些事。 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会等着自己回家的人,已经是各奔东西了,这个家,已经只剩他一人了 白玉承走过账房,走过花园,走过眠付弹琴的厢房,所有的灯都熄灭着,也听不到一丁点儿的声音,寂静地可怕。 原来,过了这么久,我依旧会害怕孤独.. 最后,他来到了芳草阁。 白玉承久久凝望着落了灰的窗棱,望着风中摇曳的枝叶,最后,默默地走向后山的石门。 桃林里,小木屋的灯光很亮堂,女孩穿着一身土色的衣袍,坐在屋门前的草地上看星星。 白玉承在原地停留了一下,又慢慢地走进她,那个时候,似乎星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半个月 对姬怜美而言,绝对是充满了痛苦。她不能忘记杀人的恐惧,梦中恶鬼缠身,时常被惊醒,抱着被子掩面哭泣,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跑出来看星星,看到星星纯净的光辉,似乎心里也能纯粹一些。 今天,也是如此。 在看到白玉承的时候,姬怜美的目光一亮,又很快黯淡下来。 她冷漠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白玉承看着她的眼睛,原本清澈的光芒荡然无存,徒留下悲伤和事故的波纹。曾经,他最喜欢的,就是她目光里的清澈,但现在,他亲自毁了一个女孩子的单纯。 见白玉承不说话,姬怜美站起身来,径直走过他身边。 “你要去哪?”白玉承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我要出去,去哪里都好。呆在你身边,我真的好累,我得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很多,现在,我不想连我自己都失去了。我已经脏了,你放过我,让我走吧。”姬怜美一下子甩开了白玉承的手,没有犹豫。 南山的风吹散了谷堆,北海的墓淹没了墓碑,你看看我,又有几分像从前? 她心中的爱还在,只是,她最爱的人让她失去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一次又一次。 她再也输不起了。 姬怜美方走出去两步,突然再次被人拉住,轻轻落到了一个怀抱里,两只莹白如玉的手攀过她的锁骨,紧紧相扣,将她箍住了。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柔顺的长发挠地她的脖子有些痒,轻盈的药草香一下子迷乱了她的气息。 姬怜美本来是想推开他的,可她稍微挣扎了那么一下,她身后的那个怀抱就变得更加紧致,甚至连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这是在害怕吗? “不要走是我错了,”身后传来低迷的声音,“我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姬怜美回过头去,看到少年微微睁开的眼睛中,写满了疲惫。忽然一下子就卸下来所有情绪,心忽然就软了。 一个怀抱,一句挽留,就将她所有的坚强全都击碎了,将所有的埋怨都消散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容易原谅他的过失。 因为,她是真的不能没有他啊. 哎,我真是太没用了. 姬怜美回过身去,反手抱住白玉承,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说道:“好,我不走,我不走.” 白玉承,如果你还能够恢复记忆,我希望你能赶快变回那个温柔善良的白玉承. 宣德殿。 公子玉心身着赤金色的龙袍,乌发由一根绑带盘起,头戴冠冕,细细的珠链流苏垂落于耳畔。不同于前任宋帝的富态雍容,公子玉心坐于龙椅上,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王者气场。 朝下的大臣对于这位新王,比起尊崇,更多的是惧怕,毕竟公子玉心可不像前宋帝那般好糊弄,整天陪他吃吃喝喝就可以安然度日。 “嗯?承王呢?怎么不见得他来上早朝?”公子玉心的眼神锐利地在各位王公大臣间迅速游走。 “启,启禀陛下,您,您前几日下令,让承王不得再干涉朝政,所以他现在,是不能 来上朝的..” 公子玉心托着下巴细细一想。 对哦,我把他的职务解除了,可这样没有他的日子,还真有些无聊。不过碍于他承王的身份,暂时也动他不得。哎,可真是无趣。 “陛下,这些是先帝的笔录和史官记录的文案,现在都交由陛下,好做事务的交接。”一位大臣捧了些竹简进献。 公子玉心困顿地看了一眼堆得高高的文案,一下子没了兴致,烦躁地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就放那里吧。今日若是没有什么事,就退朝吧。” “是.” 公子玉心半躺在龙椅上,看那堆得高高的竹简。 从前他一心想要得到王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白玉承踩在脚下。如今他以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白玉承也的确输得一败涂地,他的人生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似的。面对堆积如山的事务,也没了从前的兴头。 “那个老头子一辈子吃喝玩乐,死的时候倒还真有点脑子,封了白玉承做个承王,吾就动不得他了.若是不能整白玉承,吾做这个王做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侍立在一侧的小太监见状,忙上前奉茶,替公子玉心扇风,赔着笑脸:“陛下啊,这争王位难,坐王位更难,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这还用你说吗?”公子玉心烦躁地瞪了一眼那个小太监。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桌上一个深蓝色的盒子上。 “小祥子,把那个拿来给吾。” 小太监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递到公子玉心手中。 盒子上裹了一层蜀锦,盒身上落了一层灰,还有些许的划痕,看上去有些年月了。 公子玉心打开锦盒,里头是一些手稿,都封存地很好。 他粗略地翻了翻,写的都是先帝和月娘相识的故事: 元年夜灯,吾相识月娘于云烟楼,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吾见而钟情,遂将其纳入后宫而吾怜惜月娘,未在其塌下歇息。七日过后,宫中太医言月娘有孕在身,吾心甚乱 足十月,月娘诞下一子,取名玉承。此子出生,天降异象,月娘自此疾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吾痛恨此子,但念其为月娘之骨肉,遂留其性命,坐位长子. 月娘,就是白玉承的母亲,宋帝当年极其宠爱她,只是没人知道,还有这样的一层内幕。 “哈.哈哈哈”公子玉心一边看,脸上的笑容便愈发扭曲而狂妄。 名叫小祥子的太监上前颤颤巍巍地询问道:“陛下,您如此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哈哈哈,自然是好事,而且,还是天大的好事!” “白玉承啊白玉承,没想到,你不仅是烟花女子的孩子,还是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既然你并非皇族宗亲,那接下来的故事,可就要精彩地多啊..哈哈哈哈哈” 第七十六章 流响出疏桐 “手再抬高一些..”白玉承翘着二郎腿,举着一根小树枝绕着姬怜美打圈,颇有一副夫子的模样。 自王府的人全数撤走以后,府邸的外围全是公子玉心派来的御林军,将整个王府包了个严实。白玉承索性就搬来和姬怜美同住,再次做起了教她武功的本职。 姬怜美时常觉得,白玉承好像又变回了先前的白玉承,但每当她问起他有没有恢复记忆的问题的时候,白玉承都立刻翻脸不认人,她也就没敢再问,毕竟现在这样的生活,她过得挺舒坦的,暂时让她忘却了那血腥的一幕。 有了白玉承的严格指导,姬怜美的武功进步得很快,足以在十人的围捕下自保。 白玉承坐在树下看书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铃铛清脆的声响,他警惕地坐起身来,对一旁练武的姬怜美说道: “我出去一下。” 走出去两步后,他忽然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如果我今天没有回来的话,就自己照着那些秘籍上的招式练起来,明白了吗?” 姬怜美点点头,看着白玉承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他说这些话,总让我觉得,他很久不会回来了. 白玉承刚回到自己的书房,便被一群带着刀剑的侍卫围住了。 “王兄,别来无恙啊。方才进来没有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的这群下属照看不周,怠慢了王兄。”公子玉心从护卫的中间走出来,呵呵笑着。 白玉承冷漠地看着指向自己的刀剑:“陛下这是做什么?就算迫不及待地要取本王的性命,也应该要有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吧。你不要忘了,我是先帝亲封的承王,连太后也要给我一分薄面,更何况是你?” 公子玉心故作头疼地挠了挠脑袋:“哎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王兄,这皇家的封地,怎能分给你一个平头百姓呢?” 他将那个锦盒中的东西扔在地上,努了努嘴:“诺,不相信的话,自己看吧。” 白玉承半信半疑地拾起散落一地的纸张,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公子玉心满意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你看到了吧,这些可都是父皇的亲笔,你不过是一个比较好命的野种,被你那个风流的娘带进了宫,现在还企图瓜分我们公子家的土地?” “呵,好命?我真希望可以不要这样的好命,就算是过乞讨的生活,也比在这个看似高端的腌之地待着强。”白玉承手一松,几张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就因为母亲当年将他带入了宫闱,他才会在童年的时候就体会到了炼狱的滋味,变成如今的模样. “哈哈哈”白玉承仰天大笑起来。 母亲啊母亲,当年你若是能将我丢弃在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不会卷入这场朝廷纷争.. “来人,把他带回宫中。”公子玉心动了动手指,便有两个人跳上前来捉住白玉承,将他拖走。 “陛下,那承王府,要将它封起来吗?”公 子玉心的护卫问道。 公子玉心打量打量王府,轻蔑地说:“承王都不在了,留着承王府做什么?烧了吧” 一把大火,将一切顷刻淹没,曾经的欢歌笑语,全都被那一把火烧光殆尽. 王宫中。 白玉承换上了一身仆人穿的粗布衣服,被两人押解着来到公子玉心的寝殿,一把扣按到了地上。 公子玉心奸笑着,将脚踩在白玉承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念叨着:“白玉承啊白玉承,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白玉承目光一冷,捉住公子玉心的脚踝使劲向外一掰,发出骨头折裂的轻响。 公子玉心感受到疼痛,却诡异地微笑起来:“好,很好.你若是就这样服软了,倒是没意思了呢.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把他骨子里的那分傲慢通通给我打出来!” 侍立在侧的御林军拥上前来,提着棍棒就往白玉承的身上打。 白玉承虽然身子灵敏,但到底是一个失去武功的普通人,不小心挨了一下棒子,行动便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直到最后,他被几十条棍子打折了双腿,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地面,勉强不让自己的另一只膝盖也落地。 身后的棍棒更加猛烈地打在他的脊背和腿上,都不能再让他倒下分毫。 “停!”公子玉心下令,方才还打得猛烈的侍卫们一下子变散开了。 他知道,无论他再怎么样穷追猛打,白玉承都不会跪下去。而且,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新鲜的玩具,若是这么快被打死打残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公子玉心低下头,凑到白玉承耳边,轻声说道:“我猜,姬怜美,应该还留在承王府吧。” 听到姬怜美的名字,白玉承方才被打得有些涣散的眼神忽而凝聚起来,他撇过头去,恶狠狠地看向公子玉心。 “我之前听说,王兄的王府有一处机关就藏在后山,很想亲自去领教一下。” “你想做什么.”白玉承的语气阴冷异常。 “做什么?呵呵.我虽然没有信心一定能打开那个石门,但我一旦从里面抓出了你的心上人,我就把她丢到我的军队里去。你知道我的军队里,都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吧.哈哈哈你想想,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被丢了这样的一个军营里,那就不只是丢了清白这么简单了.哈哈哈哈.” “你.”白玉承的双手青筋暴起,牙齿咯吱作响。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公子玉心说完后,翘着二郎腿坐回龙椅上。 白玉承支撑着的腿,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地一响。这一跪,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第一次,是为了兄弟,这第二次,是为了姬怜美.. “陛下,求您,放过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白玉承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卑微。 看着那高傲的头 颅慢慢低下去,公子玉心发出一声狂妄的长笑。 “好,很好,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就是这种效果!哈哈哈哈哈..”公子玉心一打响指,吩咐两旁的侍卫。 “去,把他丢到柴房里,用镣铐锁起来,‘好生照看’” 王宫,地牢。 司徒澈被拷在十字架上,身上的衣服被看守用鞭子抽打地破破烂烂,清冷的面庞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头发散乱,只有孤清的眼神依旧。 这牢房味道古怪,是雨后的潮湿加上已经干涸的血的味道。整个空间十分昏暗,只有两边几盏油封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就灭了两盏。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浑浊的。 公子玉心多次下到地牢来劝说司徒澈归顺于自己,却每次都被他冷嘲热讽一番。 果然,想要驯服司徒家的猛兽,实属不易。 公子玉心将一盆冷水泼到司徒澈脸上,逼迫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他阴冷地笑着,对司徒澈说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堂堂一代将军,待在受这里受牢狱之苦,实在是浪费人才.” “呵,公子玉心,如果是效忠你这样的王,那就算是让我去死,也不可能让我替你卖命。”司徒澈啐了一口唾沫,唇畔微微拉扯出一丝弧度,眼光淡漠。 他眼神中的那分轻蔑一下子激恼了公子玉心。 从小到大,他看到了太多这样的眼神。母妃被父皇打入冷宫的时候,教书的夫子看待他的时候,甚至是奉命前来侍奉他的奴才婢女,也时常有这样的表情。 就因为他的母妃不受宠,他不被父皇所看重,他就一直生活在这种被人鄙视的环境中。 那个时候,他便明白了:只有你站在高处,才能不受任何人都欺负和白眼。所以,他拼了命地要得到父皇和夫子的赞赏,从冷宫里走出来,也更加针对那时孱弱的白玉承。因为他弱小,不懂反抗,像极了他在冷宫中的时候.. 想到这里,公子玉心一把卡住了司徒澈的脖颈。 “我警告你,不要拿这种眼神来看我,一个阶下囚,你没有资格.你那心心念念的主子,现在已经成了我身边的一条狗,你就不要妄想,他会来救你了。” 司徒澈听到这番话,语气愈发低冷。 “公子玉心,你若是敢对殿下动手,我定不会放过你。” “殿下?哈哈哈,他不过是从外面偷渡进皇宫的野种,竟然还要吾喊这样一个低贱的人王兄?呵,可真是令我作呕。” “就算他是平头百姓,跟着他,也比跟着你这样丧心病狂的狗王帝来得顺畅。你要杀要剐都行,别让我再看到你那恶心的嘴脸。”司徒澈说着,厌恶地闭上双眼。 “呵,很好。来人啊!明日,就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给吾砍了!再写一封书信寄到司徒将军府,告诉他们,司徒家最好归顺于吾,不然,就让司徒家永远绝后!” 第七十七章 话不尽相思 阳光慢慢穿过窗棱,投射在冷清的殿里。 一个素衣的女子,独坐桌旁,桌上依旧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她看着游移的光线,轻轻的皱了下眉头,对着油灯,吹了一口气,油灯灭了,袅袅的烟,缓缓上升,宛如不死的魂。 她望着油灯出了一会神,起身走到窗前,初秋的肃杀,寒沁入骨.. “母妃.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饭吃?您可是皇后啊”年幼的孩子拉了拉女子的衣袖,娇嫩的小脸上伤痕累累。 女子蹲下身来,长叹一口气,微笑着对孩子说: “心儿,你记住,如果我们不够强大,就永远都要被人欺负.母妃的人生已经过去了半辈子,受苦受累也就算了,你一定要争气不能被任何人看不起,要做一个强到足以坐拥天下的人,明白吗?” “是,母妃” 公子玉心站在承明殿前,回想过往,这里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自幼就离开了母亲,由乳娘抚养长大,直到他登基,母妃才从冷宫中被放出来。这么久以来,他还没有亲自来探望过自己的母妃。不知她过得怎么样了. 此时还只是黎明,天边洒下最后一抹月辉,屋内是一股檀木的香气,耳畔断断续续传来木鱼的声音。 “母妃,儿臣来看您了”公子玉心冲着里头低低地喊了一声。 殿内已经重新翻修过了,亮堂了不少。 穿着素衣的中年女子头上戴着凤冠,听到公子玉心的声音,便放下了手中的木鱼,冲着他微笑,道: “心儿,你来了。多年不见,你长大了许多。” 公子玉心眼神中肃杀的气息渐渐淡退,眼中流露出孩童的纯真光芒。 他一下子扑到了母亲的怀中,那久违的温暖让他原本布满冰霜的心一下子化开了。 “母妃,心儿带着天下来接你了,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再敢欺负我们了。至于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说这番话时,公子玉心的眼神又充满了杀意。 “心儿,如今我们母子平安,你也成了一国之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为难白玉承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从今往后,你好好地治理国家,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 “放过他?母妃,难道您忘了,当初,父王就是因为宠幸他娘,才会在您刚当上皇后之后将您打入冷宫,害您怀着身孕在冷宫里呆了这么多年,还连累我也在冷宫出生,寄人篱下。这个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母妃不必插手,儿子自会处理。” 公子玉心的脸一下子冷下来,从母亲的怀中挣脱,径直离开了承明殿。 一早的朝会,一名朝中老臣上表启奏: “陛下,先帝崩殂,朝中根基不稳,正是需要承王这样足智多谋的人协助陛下管理朝政的时候。他可是先帝亲封的承王啊,您如今将他放在后宫当一个家仆那般使唤,还对他非打即骂。有违先帝的意愿啊 公子玉心听到此言,长叹了一口气,头又不自觉地发疼。 “依张大人的意思,这承王,是杀不得?” “正是。” 公子玉心冷不丁从一旁抽出一把宝剑 ,向着张大人掷去。 刀刃一下子穿透了肺腑,张大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中写满了不可思议。最后,硕大的身子向后一倒,脑袋歪向一边,死了。 在场的文武大臣一片唏嘘。 “还有谁,对我的举动有任何异议的,要帮白玉承求情的,一次性都提出来吧!”公子玉心高声质问道。 有了前车之鉴,哪还会有傻瓜跑出来送死。 敢反抗我命令的人,只有死 午夜,一道人影悄悄绕过士兵的防线,溜进了地牢。 一个侍卫将一碗盛着肉的饭食放在牢门外。 “喏,吃吧。明日就要上断头台了,趁着脑袋还在头上,多吃一些吧。” 里头的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从衣服的破洞中裸露,显得十分骇人。他侧卧在地,单腿弓起,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随意的一个动作,他做起来却格外清冷孤傲,如同恶魔的王子。 他瞟了一眼盛得满满的饭碗,默默撇过头去。 “我司徒澈,不可能会接受一个豺狼的施舍。” “哈,那你就等着死吧,不肯吃皇粮,就算陛下不砍你的头,你也得饿死。”侍卫不屑地一笑,准备将饭菜端走自己吃。 就在他蹲下身去的那一刻,背后突然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那人一身奴仆的服装,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还有被鞭打的伤痕。 “殿下,是你。”司徒澈神色激动得趴到牢笼边,身后束着手脚都铁链也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叮当作响。 “是我。司徒,是我连累你了。”白玉承握住了司徒澈的手,从怀中掏出些伤药来替他疗伤。 司徒澈感受到了那双手的冰冷,甚至已经有些粗糙,手心里也长出了细微的手茧。 “殿下,不用白费力气了,反正明天,我就人头落地了,不要再浪费这些珍贵的药了。” “司徒,你是我的人,要死,也得死得体面,不能带了伤去。”白玉承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地替司徒澈上药。 想到药,司徒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盒来,捧在手心里,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微笑来。 他想起的是女孩临走前的笑颜,和那个已经不可能完成的约定。 “殿下,这个,请代替我收好。我答应过一个女孩,要带着她托付给我的玉盒,站在姑苏的城门口等她回来..不过我想我要食言了。” 白玉承接过玉盒,藏在自己的衣襟中,应声道:“你放心,我会的。”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司徒澈警惕地提醒白玉承。 “司徒,以后,要多保重。” “殿下,你也要保重.” 白玉承查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猫着腰从牢房的一个窗户中翻出去。 司徒澈看着白玉承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叹着:原来当初那个邀请他一同创立太平盛世的小孩,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啊。虽然自己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可却有一种一直以来都被他这个弟弟保护着的感觉。 殿下,我喜欢的女孩,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代我,站在姑苏城的城门口,等她回来,亲口对她说一句: 对不起,司徒澈,失约了。 忘了他吧. 白玉承翻出地牢后,沿着墙根走出几步,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拍手声,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想到,王兄这两日做了这么多的活,受了这么多的毒打,居然还有余力来我这地牢转转。”公子玉心阴阳怪气地说道。 “公子玉心,你想要说什么?”白玉承的目光渐冷。 “没什么,司徒澈跟了你这么久,明天他就要死了,你来见他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 白玉承觉得公子玉心有些古怪。他不像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总觉得他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天色不早了,陛下,我先回宫了。” “明天行刑的时候,你也一起过来,送你那好兄弟最后一程吧。” 公子玉心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待白玉承走远了,公子玉心才将藏匿于草丛中的暗卫召出来。 “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 “报告陛下,白玉承除了拿走了一个玉盒,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暗卫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跟紧白玉承,务必要查清,那个玉盒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次日黄昏,司徒澈被一群侍卫押解着,送上了建在集市间的断头台。 “司徒,你好歹是司徒老将军的孙子,我倒是可以考虑,在你临终前完成你一个心愿,说吧,有什么想要的”公子玉心坐在公案上,对司徒澈说。 “城门口,行刑。” “哦?就这样吗?” “我答应过她,会在姑苏城门口,等着她回来,这样,也算是实现承诺了吧.”司徒澈的脸上荡漾出一抹微笑来。 公子玉心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带他去城门。 夕阳西下,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白玉承站在公子玉心身旁,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你在等谁?” “陛下何出此言?是陛下让我跟着你来城门的,又怎么认为,我是在等人呢?” 公子玉心修长的纸间夹着一封信笺,递到他的面前。白玉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是你用飞鸽寄去的信吧,上面有你的专属的信纸签章。” “你到底想说什么”白玉承手上的青筋随着拳头的握紧而愈发凸显。 “你以为,阿赛贝娜是你的救命稻草吗?哈哈哈,天真。我不妨告诉你,鲜卑,已经被灭族了..” 第七十八章 肠断白苹洲 白玉承的脑子嗡嗡作响。 鲜卑灭族? “如果你之前把所有的兵力都用在对我的监视上,或许你还有机会卷土重来。但是,就在你将大部分的侦查兵力都放到对姬怜美的保护上时,我就已经暗地里组织了匈奴各族,拿下了鲜卑都城” 大概半个月前,阿赛贝娜就已回到了鲜卑,等待她的,不是鲜卑肥沃的大草原和热情的子民,而是光秃秃的焦土和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 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美好和平的圣地吗 阿赛贝娜驾马一路赶回皇宫,拓拔寒正与朝臣们议事,所有人都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阿父,外面这是怎么了?我们鲜卑族虽然兵力强大,但从来不会主动去讨伐其他小国,这几百年来在塞外也是安安分分,怎么会无故挑起战争来?” 拓拔寒长叹了一口气,将双手搭在阿赛贝娜的肩上。 “女儿啊,不知是和人暗中怂恿了一些塞外小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他们气势汹汹,又带有先进的火枪和炮筒,这一仗,恐怕我们鲜卑,要败落..” “竟会是这样。”阿赛贝娜沉思片刻,对拓拔寒说道,“阿父,我们可以找白玉承啊,我们同宋国联姻,他们应该会借兵给我们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挑起这场战争的正是宋国人。宋国君王疾病缠身,我想,白玉承已经是自顾不暇了..” 营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冷得跌入冰点。 “阿父,您不要担心,既然他们帮不了我们,我们就自己帮自己。先将城中妇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女儿会亲自练兵上阵,准备大战。不到最后一刻,我们就不能放弃!” 自那之后,阿赛贝娜没日没夜地待在军营里,领兵,练兵,制定作战计划。 临战的前夜,一声娇喝突兀地响起,身穿银色盔甲的女子,从殿后缓步走出,金色的长发盘卷着,俏丽柔美的面庞因着眼中的一分坚毅,而平添了几分豪气。 她在月下端起酒碗,望着气势如虹的百万将士,高和道: “鲜卑族的将士们,明日,我们将会迎来一场恶战,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牺牲性命。但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人,我们一定要誓死坚守,保卫家园!” “誓死坚守,保卫家园!” 但是,光有气势是不够的。阿赛贝娜还是小瞧了这场战斗的力量。 他们利用炮筒攻破白帝城防线之后,敌军如潮水一般更加凶猛地涌入城中,然而鲜卑的精锐部队却已经是伤亡惨重,强弩之末,长矛和盾牌完全抵挡不住敌方的炮火。 阿赛贝娜娇俏的脸庞已经被火焰弹药熏得漆黑,腹部也被敌人用弯刀刺伤了,她最后的力量,只能支持她勉强站着。 看着曾经肥沃的土地,高峻的山岭,如今遍布着尸体,血流成河。 这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家了. 敌人慢慢地靠近阿赛贝娜,锋利的长矛对准了她的心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战斗,已经让她眼前昏暗,没有一点儿力气去阻挡刺向身体的长矛。 阿赛贝娜 认命的闭上双眼。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了她的脸上,但是一点痛感也没有。 我是已经死了吗? 阿赛贝娜缓缓睁开双眼,面前挡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血顺着刺青的纹路低落在地上。 他回过头来。厚厚的眉毛,黝黑的皮肤,杏眼,目光炯炯有神。 “女儿,阿父,会永远保护你的.”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呓语。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很强大,不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人。 她可以自己去树林里狩猎,自己训练一支军队。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去树林狩猎的时候,拓拔寒会在暗处替她赶走凶猛的野兽,她训练的将士私下里说她是女子,不服管教的时候,是他的阿父出面镇压,她才能训练出这样一支优秀的军队。 “阿父..”阿赛贝娜泪眼朦胧,从背后抱住了拓拔寒。 “女儿,快走,你的哥哥们已经牺牲了.只要你还在,鲜卑皇族的血脉就还长存。快走!” 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军,阿赛贝娜怎么可能丢下父亲一个人逃走。 “不,阿父,我们一起走。”阿赛贝娜抱住了拓拔寒的胳膊。 一颗子弹划破凝结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射穿了拓拔寒的心脏。 “快走.”拓拔寒如炬的目光逐渐冷却,手死死地握住长矛支持着疲软的身体,腿保持站立的姿态。 “阿父!”阿赛贝娜跪着抱住了拓拔寒的腰,感受到生命逐渐的流逝。 “走?你觉得你们还走得了吗?”一个身穿异族服饰的男人舔着带血的刀口,面容狰狞。 “陛下有令,诛杀鲜卑皇室者,重重有赏。公主殿下,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四面敌军包抄,鲜卑族的最后兵力,全灭.. “你,卑鄙。”白玉承只觉得一股血气向上翻涌,正想往断头台上冲去,却引来了一旁持着棍棒的侍卫的毒打。 “你猜猜,我还有什么样的礼物要送给你?”公子玉心蹲下身去,微笑着捏住白玉承的下巴。 彼时,远在鲜卑的阿赛贝娜被异族首领揪着脖子,压上了断头台。 殷红色的夕阳照在西山上,湛蓝湛蓝的天空浮动着大块大块的白色云朵,它们在夕阳的辉映下呈现出火焰一般的嫣红。 眼过之处,满目疮痍。 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七重纱衣,血溅了铠甲,兵临城下六军不发,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 如果有来生,我想更早认识你。 司徒澈,对不起,我不可能再回来了.我已别无所求,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阿赛贝娜,再见 同一抹夕阳,一刀落下,两颗头颅,黄泉路上,同梦异乡. 姬怜美乘着月色在月下舞剑。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 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虽然算不上出神入化,但也有几分起色。 一招过后,她习惯性地看了看石门。 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这么想着,石门竟逐渐打开,一道人影从朦胧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只是那道人影的轮廓看起来瘦削了不少,也不再是那般的飘飘欲仙。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走了没几步便蹲在山洞的角落里喘着粗气。 “白玉承?”姬怜美讶异地呼唤一声,向那道身影跑去。 走近了之后,姬怜美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他的面庞瘦弱,胡子拉碴,原本深邃的眼神愈发空洞,一双修长的手如今变得如同枯槁的树枝。 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 “白玉承你怎么了?怎么全身都是伤啊。”姬怜美紧张地捧着他的脸,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白玉承吞了一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愈发淡漠。他伸手抓住姬怜美的手,硬生生地拉开,将头撇向一边,低声道: “不要看我。” 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狼狈的我。 “你在说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司徒澈呢?” “司徒.”白玉承突然站起身来,眼睛突然一下子布满了血丝,眼神中充满了肃杀的气息,看起来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他毫无征兆地捡起丢弃在一旁的皮鞭,重重地抽打在姬怜美身上。 这一下,足矣将姬怜美打得皮开肉绽。 姬怜美莫名其妙被人抽了一鞭,自然心中很是不满,她冲白玉承吼道: “你发什么疯?” “呵,发疯?没错,我是疯了。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死的死,走的走,这种只有我一个人的生活,我受够了!” 白玉承话音未落,就又抽下来一鞭子,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下手还要重。 姬怜美捂着伤口,同时也明白,府里很有可能出事了。 “白玉承,你别怕,你还有我啊,我会陪着你的.”姬怜美忍着疼痛,微笑着向白玉承伸出手去。 然而白玉承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如当头棒喝一般,将她打入了地狱。 “白玉承,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你看清了吧,这才是我,真正的我.” 白玉承一把揪起了姬怜美的头发,将她推入另一道石门中。 “这里面,都是已经丧失理智的狂化人,如果你不想被他们咬死,就拿起手中的剑,一个一个,把他们杀了.” 白玉承孤冷的声音在洞口飘荡,身后,是百余双发红的双眼,借着昏暗的光,姬怜美看清了他们可怕的脸和锋利的爪牙。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惧怕,因为刚才白玉承的那一句话,比她遇到过的任何事情都要让人绝望。 她告诉白玉承,我陪你。 可他却给了她, 你也配 第七十九章 血染,黑白逆转 “血,给我血.” 那些人仿佛行尸走肉,脸上沾着血,皮肤腐烂,指甲已经变成了坚硬的利爪,他们越是靠近,身上那股腐烂味和血的腥味就越发浓郁 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意识,身后堆满了野兽和人的尸骨。 姬怜美感受了疼痛,才逐渐恢复意识。 那群人已经离她不出半米的距离,更有甚者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们居然有獠牙。 姬怜美挥舞着手中的剑,用剑柄将他们打飞出去。可是根本没有用,没过多久,他们又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向她靠近。 “喂,你们快醒醒啊!我能带你们出去。”姬怜美喊叫着,希望能有人回应她。但在那群人根本就听不到她说话,他们能感受到的,只有饥饿。 一个女人趴在姬怜美的背上,咬住了她的肩膀。她听见了那个女人正在喃喃自语: “好痛苦死求你,给我一个解脱” 她是在求死吗? “其实,你也很残忍。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很坚强,你将自己的原则和善意强加在别人身上,剥夺他们选择生命的自由,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是谁在说话.. 更多的人扑上了姬怜美的身体,撕咬她的血肉。 她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你们,都想得到一个解脱,是吗?” 那女人微微点了点头。 手中渴血的剑,渐渐举起,毫不留情地一刀刺入那个女人的腹部。 她临死前,居然微笑起来。 鲜血的味道,好腥啊,但是屠杀已经开始,姬怜美手上的剑不断刺穿扑上来的人的身体。 手中的剑不断地挥起,落下,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快感,让她发泄长久以来的愤懑。 她心中最柔软单纯的那部分,已经渐渐崩塌了。 上一次,她是被迫杀了人,而这一次,是她亲自动手。 他们这样痛苦地活着,不如轻松地死去,我是在救他们,我是在救他们我只想我活下去,我没有错,我没有 姬怜美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她知道,无论理由是什么,她当初的底线,被她亲手打破了。手中的剑选择举起的那一刻,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感官,她的眼睛不敢去看躺在地上的尸体,手中握着的剑通体变成了血红色。 两道石门忽然自动打开了,外面的曙光照耀进来,让姬怜美感受到了温暖,也感受了自己血液的冰冷。 她的步子坚定,眸光迷茫,穿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走向石门外。 外面的阳光明媚地正好,芳草青青,远山的轮廓朦胧在了紫色的雾气中。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种颜色。但我已经是灰色的,不再配得上这些美好的东西了。 离开这里吧。 石门的背后连通着承王府的花园,然而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被烧焦的树枝,还有被火焰熏黑的断壁残垣。 姬怜美稍微有些诧异,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不想去打听白玉承的下落,因为如果没有他,她就不会变成这样。她怕再和他扯上关系,就会变得和他一样冷血。 姬怜美用一块破布罩住自己浑身是血的身子,往王府外一家酒楼走去。 “老板,住宿。”姬怜美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 那个酒店老板见这个客人将脸藏在破布下,不禁心生好奇,想要看一看这客官长得什么模样。 姬怜美一抬头,眼中尚未褪去的杀意直勾勾地撞上了老板好奇的目光。那老板觉得那双眼睛何等锐利,就像是野兽的眼睛一般。吓得他连忙递上房间的钥匙。 “客官,您,您请上楼.” 姬怜美点点头。 “呼,这年头旅店的生意可真是不好做啊。”老板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皇宫,柴房。 “喂,吃早饭了。”来给白玉承送饭的奴才踢了踢他的身子,招呼他起来吃饭。 然而,白玉承一动未动。 “嘶,你还装听不见是吧,还以为自己是承王爷啊,快给我起来!”那奴才将白玉承的身体翻过来,只见他的身上布满了鞭打的痕迹,手中握着一柄利刃,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痕,还在往外淌血。 这一幕吓坏了那个胆小的奴才,连饭碗都掉到了地上。 他要是死了,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来人呐,快去报告陛下,白玉承自杀了..” 昨天夜里,白玉承被公子玉心带回了王宫,关进了柴房里。 白玉承躺在柴房的草堆里,目光空洞。 这个时候,屠杀应该已经开始了。 突然,他从衣襟中掏出一副鞭子,挽起衣袖,露出脊背,毫不留情地将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 鞭子每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他心底的压力也随着火热的疼痛感减轻一些。似乎这样,他就能代替姬怜美,承担那一份痛苦。 怜美,对不起。我不再具有保护你的资格了。如果你能通过我的考验,我大可安心地让你独自踏上这块充满杀戮的大陆。 如果你没有通过.那就躲得远远的,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这样,无论你是死是伤,或另为他嫁,我都一概不知,也不用担心会听到你的近况。 比如你有危险,而我却无能为力.. 白玉承自然不会狠心到将姬怜美抛在那个魔鬼石洞里就不管不问。事实上,无论姬怜美有没有选择杀戮,那扇门都会在白玉承计算好的时间内自动打开。 到最后,白玉承从怀里取出了一柄刀子,深深地贴紧自己手腕处脆弱的皮肤,毫不犹豫地划下一刀。 血和意识,一同从身体中慢慢地流出去。 他回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少女穿着大红的喜袍,一脸顽劣天真的笑容,和那温和的一句: “叫我姬怜美,或者怜美吧..”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想拼尽全力去保护你。 抱着这样的信念,白玉承知足地闭上了双眼。 运筹帷幄,权衡利弊的他,终于为自己傻了一回.. 宣德殿。 “什么?你说白玉承死了?”公子玉心愤怒地一拍案几,挥手将桌上的竹简一巴掌拍在地上,“我还没开始我的复仇呢,他怎么能死快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给我找来!救不活他,就把你们全都砍了!” 公子玉心了解白玉承的忍耐力,他不可能因为这几日来的暴虐就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死了,对公子玉心而言,姬怜美就失去了任何利用的价值,自然不会去管姬怜美的死活。 白玉承,你居然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好,你豁出性命来保护她,我偏偏要她生不如死。 只有这样,你才舍不得去死. “全体御林军听令,马上全城通缉姬怜美,就算是把整个姑苏城给我炸平了,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找不到她,你们全都要掉脑袋!” 霎时间,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通缉令,官兵挨家挨户地搜人,最后查到了姬怜美所在的酒楼。 “掌柜的,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官兵将姬怜美的画像递给酒楼的老板。 掌柜的戴上金边眼镜,眯缝着眼睛打量一番,摇摇头说:“没见过,不过,我倒是见过一个很奇怪的姑娘。” “哦?她哪奇怪了?” “呃,说不上来,就整日披了块破布,不吃饭也不出门,住在我这已经好几天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还真有去查看查看的价值,走,上楼。”带头的官兵招呼着身后的手下。 “哎各位爷,慢着点走,千万别砸了小店的东西啊”老板他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疼得看着被踩地吱嘎作响的木板楼梯。 千万别再砸坏东西了,那间厢房,已经被那个姑奶奶砸地差不多了喂. 领头的官兵一脚踢开了姬怜美厢房的门,嚣张地吼道:“喂,你,把那个破布给爷拿下来。” 这时,姬怜美正坐在窗框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房间里的东西,除了那张床已经被砸了个精光。每夜想起那晚的杀戮,姬怜美就会莫名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遏制不住地砸手边的东西。 那名官兵见姬怜美对他的话毫不搭理,不禁气恼地上前,想要伸手将姬怜美头上的那块布扯下来。 他冲上前没几步,姬怜美便提起利剑,干脆果断地将他拿剑的手筋挑断了。 那个官兵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右手哇哇大叫。 接下来看到的那一幕,他绝对永生难忘。 一双几乎是血红色的眼睛从那块布的暗处逐渐浮现,目光冰冷,不带丝毫怜悯。她手中的剑,剑口还滴着鲜血,宛如邪神降世。 一个细弱的声音冷酷地问道: “还有谁?不怕死?” 第八十章 重逢 那群官兵吓得腿脚发软,连忙上前抬走他们的长官就马不停蹄地跑出了酒楼。 “妈呀,那是个什么怪物啊。”那人忍痛将自己的手腕用急救的绷带绑好。 “老大,陛下下令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在姑苏城内的人。我们就这样随随便便放过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陛下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啊。” 那个长官左手一巴掌拍在了那个小弟头上,骂道:“笨!你要是想去查,那你就自己进去吧!小心那个魔头把你的头一起切下来。” 跟在身后的一群人都不敢再说话。 而姬怜美此时把剑放下,坐在床头,心想:呵,如今,做出这些事,我已经能如此平心静气了吗? 敞开的大门外飘来一阵阵的菜香,姬怜美的肚子不舒服不由得一阵咕噜。 也是,这么算来,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姬怜美摸了摸肚子,走下楼去。 “客官,您想要吃点什么呀?”老板笑嘻嘻地迎上来,将菜单递给她后,又很快地退开了。 “面。”姬怜美随口答道。 她明显感觉到,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很刻意地挪向另一边,眼神中充满了畏惧。 姬怜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被称为小交际花的她,也有不受人待见的一天。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她现在的打扮的确是挺吓人的。 面条很快就煮好了,店小二匆匆地往桌上一放,点头哈腰地说一句:“客官您的面。”就很快地像躲瘟神一般躲开了。 姬怜美不免有些失落,拿起筷子就开吃了,毕竟比起别人异样的眼光,填饱肚子才是正事儿。 正在姬怜美吃面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身旁慢慢坐下来一个人。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姬怜美抬起头,她面前的是一位和蔼的老人。 他矮墩墩的身材,胖乎乎的面孔,红茶色发亮的额头下面,两条弯弯的眉毛,一双细长的眼睛,那面相就像一尊弥勒佛。 “可以是可以,不过,您不怕我吗?”姬怜美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店里还有很多位置,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坐在她身旁呢? “哎,告诉你个秘密。我的眼睛啊,是能看到人心的。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所以啊,我还是喜欢和你坐在一起。”老头儿和颜悦色地说道,又招呼来小二,点了碗面。 “我杀过人,这次,是你看走眼了。”姬怜美权将他的话当作一个老头儿的疯言疯语,谁知那老头儿竟认真起来。 “你这姑娘,老头我今年八十有余,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更何况,这个世道,杀一两个人算得了什么?战火纷飞,百姓过得贫苦,就连尚未成年的孩童,他们的双手,都未必是干净的。” 老头的余光瞟了一眼酒楼中的食客,他指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说道:“你看那个人,是城里的七品县令,他从未亲手杀过人,但他中饱私囊、陷害忠良,多少无辜的百姓因此白白枉死。你觉得相比较而言,谁更加不可饶恕呢?” “在你们的眼里,人命,都那么不值钱吗?” “没办法,谁不想生在太平盛世呢,世道如此,想活下去的人,就必须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孩子啊,你要相信,在这个地方,只要心存善念,即使双 手沾满了鲜血,也不会迷失自己的本心。你不是还有想要见到的人吗?好好想想吧,哈哈哈.” 老头拍了拍姬怜美的肩膀,便低下头去吃他的面。 真的,还有回旋的余地吗?姬怜美自言自语着。她无法理解这里的人将杀人看做平常小事一般理所当然,却又不得不学着去理解他们。 正当姬怜美想得入神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片叫喊之声。 “哟,有热闹看,一起去吧。”老头儿拉起姬怜美的手就往外走。 姬怜美将布角拉得很低,生怕别人认出她来。 大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手脚都被拷上了锁链,身后一个长官模样都人手里拿着皮鞭,不断地抽打那个可怜的人犯。公子玉心骑在一匹黑马上,褪去了龙袍,身边围着御林军,脸庞浮现出一丝微笑。 “真是个可怜人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百姓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抱不平。 姬怜美看着那人的身影,一种熟悉感迎面而来,心莫名地有些隐隐作痛。 这个人是.. 突然,一个小孩从人群中冲出来,端着一个饭碗,轻轻放在地上,想要给这个可怜的人犯一点吃食。 “大胆刁民,公子的车队起是你能靠近的?”那名长官扬起手中的皮鞭,正要向那个小孩挥下去。 “慢着。”公子玉心开口说道,同时脸上酝酿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既然这是百姓给他的馈赠,就应该予以满足,京蛮,你说呢?” 那个被称为京蛮的长官立刻会意,一脸坏笑地走到那个人犯身前,一脚踢翻了他面前的饭碗。 “公子说的不错,今日爷就行行好,给你一口饭吃。” 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奇耻大辱,任谁都会无动于衷。 “吃啊,你怎么不吃啊。”京蛮用脚踢了踢那个人的头颅。 公子玉心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去,轻声说道: “王兄,你知道违背我的意愿,姬怜美,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吧?” 伏在地上的人,听到这句话后,身体猛得一颤,涣散的眼底突然有了光亮。 是不甘,屈辱。 他的手渐渐伸向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饭菜,抓了一把就往嘴里送去. 微风拂过,吹起他鬓角的长发,姬怜美这才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底的愤怒远远超过了怨恨。 姬怜美一个箭步冲到白玉承面前,蒙着头的布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姬怜美握住他的双手,凝视着他无比瘦削的面孔,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流出来。 在她心里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他,何时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白玉承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把脸别过去:“你认错人了,你快走开!” “哈哈哈,我就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把你引出来。”公子玉心笑着拍拍手,“来人,把她拿下!” 保驾护航的御林军随着一声令下,立刻冲上前去,团团包围了姬怜美。 “公子玉心,我杀了你。” 姬怜美举起手中的长剑,冷哼一线幽幽的恬淡,纵剑御气落入重重的人海。而对手则迅速地后退避过了此招。她一手持剑抵挡锋利的长矛,另一手横劈朝对手的太阳穴落下去。一时间,御林军竟然没有占上风。 公子玉心不禁感到惊讶:这丫头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武功提升到了如此高度的。 不过毕竟寡不敌众,姬怜美的体力很快就消耗殆尽,然而敌人却还在一波一波地向前涌。 最后,她被钳制住了双手,再也没有了还手的余地。 “王兄,你这个鱼饵,倒还真钓了条大鱼啊!”公子玉心带着嘲讽的口吻,拍了拍白玉承的肩膀。 “把他们两个带回去,好生看管..” 皇宫后院。 姬怜美在侍卫的押解下,跪倒在公子玉心面前。 “哎,你们怎么能将吾的贵客绑起来呢?还不快松绑。” 姬怜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冷地说道:“公子玉心,不必假惺惺的,想干什么就直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毕竟我看你一直被白玉承蒙在鼓里,怪可怜的。”公子玉心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你觉得,有了上次的教训,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上次的事纯属是误会嘛。”公子玉心赔着笑脸,“你看,白玉承用苦肉计取得了你的信任,现在还假装失忆来逼你杀人,你说他可恶不可恶” “你是说,他假装失忆?”姬怜美反问道。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你呢,能让他放下最后的尊严,腆着脸来伺候我,的确是很有本事。” 难怪,他这段时间来一直奇奇怪怪的。 姬怜美咬咬牙,对公子玉心说:“凭你的三言两语就想离间我们,公子玉心,你这个王位怕不是凭实力坐上去的吧” 她的这句话戳中了公子玉心的痛处,为了掩饰因为心虚而挑起的愤怒,他手一挥,喝令侍卫将姬怜美带下去,坐在龙椅上愤愤地喘着粗气。 姬怜美被侍卫丢到了柴房里,跟白玉承关在一起。 月色下,白玉承的脸色很苍白,身上破烂的衣服和他的气质截然不符,唯一和从前相同的,只有那双孤傲深邃的眼眸。 姬怜美缓缓的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他的脸颊,却被他无情地一下子拍开。 “不要碰我。” “你是不是没有失忆”姬怜美嘴唇翕动着,缓缓问道。 白玉承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问你话呢,你看着我。” 姬怜美强行捧起他的脸。那双冰封的眼眸,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竟逐渐闪耀出溶溶的星光来。 “你不要骗我,我知道答案了.”姬怜美跌坐在地。 白玉承再也隐瞒不住了,他已经抑制不住地想要去安慰眼前脆弱的少女。 “怜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第八十一章 沙场人猎 “对不起对不起,你只会说对不起!”姬怜美突然咆哮起来,一把将白玉承按倒在地。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每次都要一个人去承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你是不是被自己感动得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相守一辈子吗?你知道这些日子,我见不到你,我有多伤心吗?你不了解我担心害怕的心情,只会霸道地替我做决定,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尊严,你这样对我,我要拿什么来还你啊!” 姬怜美狠狠地捶打着白玉承的胸口,泪水不断地滴落在他的脸庞,灼热得厉害。 “你希望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希望我没有了你,也可以独当一面。我可以变得很坚强,我可以什么都不怕,但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怜美,我” 他正想开口,脖子突然被一双温热的小手搭住了,继而铺天盖地的濡湿感倾覆着他干裂的唇畔,如春雨那般润物细无声。 那双手搂得很紧,让他几乎无法喘息,但他没有推开眼前的少女,只是柔和地安慰她。 “姬怜美,是我输了..你是我谋划的千万场计谋中,唯一让我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一个了。”白玉承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白玉承从袖口拿出一枚项链,替姬怜美戴上。 “这个东西,是你在树林里掉落的,我替你捡回来了。或许以后,能用得到。” 姬怜美安心地往白玉承怀中蹭了蹭,熟悉的草药香让她觉得,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这般安稳过。 用心细数,留下的皆是感动。陪你走一程,走过风风雨雨,走过春夏秋冬。在我的生命中,你已不是过客,由于,路有止境,但爱无绝期.. 公子玉心没有拉拢姬怜美成为盟友,就将这股怨气发泄在了白玉承身上。 然而白玉承就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般,无论公子玉心怎样打骂,想尽办法地侮辱他,他都付之淡漠地一笑,将公子玉心要求做的事都做好。 因为现在,他能每天拥着爱的人入睡,清早起来,能为她梳好发髻,两个人窝在草堆里,靠在一起啃馒头。这样简单而平凡的快乐,是他从未感受到的,远远超过身体上的痛苦。 能过这样平凡的日子,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一日,白玉承替公子玉心奉茶。 “陛下,您的参茶好了。” 公子玉心瞥了一眼那碗参茶,气愤地一巴掌将茶杯打翻在地,他揪起白玉承的衣领,怒目圆睁: “白玉承,你现在这算什么?你骨子里的那份傲气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反抗,来啊,接着跟我对着干啊。” 白玉承只是笑笑,平静地对公子玉心说:“陛下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还有任何吩咐,请随时传唤我。” 公子玉心望着白玉承远去的背影,气愤地一掌拍在龙椅上。 曾经,这个人就像一座大山一般挡在他面前,他费尽心思地想要超越他, 现在,这座大山却主动做出了退让。 白玉承,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公子玉心,我明明什么都不比你差,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王位是你主动让给我的,你凭什么高高在上。 他知道白玉承之所以有此转变,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这种至死不渝的相依为命的感情,让他的妒火熊熊燃烧。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白玉承,只要我还没有玩够,这场复仇的戏码,你就要一直陪我玩下去,直到你真正被我踩在脚下为止! 练箭场。 公子玉心正细心地用绢布擦拭一张长弓,等着白玉承到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白玉承一边微笑地应承着,一边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王兄,你来了啊。”公子玉心继续擦拭那把弓箭,问道,“你还记得这张弓吗?这是西域使者进贡给父皇的宝贝,父皇一直很看重它。原本,它是属于你的,不过现在,它还是落在了我手上..” “白玉承,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公子玉心手向下一指,“你看那。” 白玉承的身子向前探去,练箭场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低洼的草场,操场上站满了穿白衣的人,男女老少皆而有之。 他们所站的地方,竟是筑起的高台。 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少女,原本平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动摇起来。 白玉承冷笑一声,转头问公子玉心:“陛下这是何意?” 公子玉心兴奋地欣赏着白玉承眼底熊熊燃起的火花和凶狠的光芒。 “吾听说最近贵族间流行一种新的游戏人猎。我们来比赛,看谁猎杀的人多,最后能在人猎场活下来的那一个,男的许以高官厚禄,女人可以进宫为妃,吾好歹是一国之君,总不能落于人后吧。” 白玉承一把揪起了公子玉心的衣领。 “公子玉心,你是疯了吗?不要太过分了。” 他轻蔑地一笑,拍开白玉承的手。 “白玉承,要是我愿意,现在就能以以下犯上的名义将你砍了。要不是因为当年的那一把火,我兴许还能放过你如果你不肯陪我玩,人猎场的所有人都会被拿去喂野狼。如果你还想你那小情人能活命的话,就乖乖陪我玩下去。我心情一好指不定能放了他们呢。” “你..” 公子玉心递给白玉承一把弓。 “拿着。” 白玉承凝视着那把冰冷的弓箭,又回头看了一眼慌张的人群,选择了接受。 猎杀开始。 公子玉心迅速地张弓搭箭,一下子射出三支箭,横冲直撞地闯入四散的人群。 白玉承计算着三支箭的运行轨迹,精准的射出一箭,原本将要刺入那些人身体的箭就这样硬生生被打偏了。 他再次放出三箭,又被白玉承轻松地化解了。 公子玉心眯缝起眼睛,同身边的侍卫耳语几句。侍卫得了命令,高和一声道:“放!” 一旁紧闭的石门缓缓打开,数十头眼睛通红的饿狼长啸一声,纷纷扑向恐惧的人群,将他们压在身下,撕扯着他们的皮肉。一时间恐 惧的叫声四起,扬起黄沙漫天。 “王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妨碍我,我不得不采取点措施,让这个游戏变得好玩一些。”公子玉心盯着人群中姬怜美的动向,慢慢眯缝起一只眼睛瞄准。 算了,还是先留你一命吧.. 公子玉心一箭未出,人猎场上的活人也一下子少了许多。白玉承不得不先对付穷凶极恶的狼群,再去应付公子玉心射出的箭。 但毕竟一心难以三用,人猎场人数依旧在减少。 而姬怜美正在偌大的草场四处躲避群狼的攻击和飞来的箭矢。她身上的伤并没有完全愈合,再加上饥饿,让她的身手大幅度下降,只能自保,根本无暇再去救他人。 她明白,公子玉心安排这一场围猎,就是为了围观,在百余条性命和她一人的性命面前,白玉承究竟会选择哪者。 不断的猎杀满足了公子玉心暴虐的变态心理,但他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忽然,他把弓放下,对还在忙活的白玉承说:“王兄啊,你至今没有拿到一个人头,吾决定发扬风格,剩下的这些猎物全都归你了,不要让我失望哦。” 白玉承的脑袋一片空白。 一边是他的挚爱,一边是他一直以来想要保护的无辜百姓。 沉默的弓箭再一次张开,锋利的箭矢对准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中年男子。 “啊.”一声沉闷的凄惨喊叫穿透着白玉承的耳膜。 手起箭落,白玉承快速的清扫着猎场,一时间叫喊声层出不穷。 为了你,负了天下人又何妨?如果举起恶魔的刀剑才能挽救你,坠入地狱又何妨? 只要你好好的.. 飞扬的黄沙逐渐被微风吹散,方才弥漫着烟雾的屠杀场,如今一目了然。 空气中布满了血的味道,遍地是人和狼的尸体。新鲜的血液混合着滚滚的尘土,在那些可怜人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一身白衣皆数被染成了血红色,仿佛一朵朵盛开在三途河畔的血色彼岸花,弥漫着死亡的恐怖气息。 而姬怜美就伫立于这一大片的尸体中间,身上被狼咬伤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沁出鲜血。虽然她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可浓重的血腥味依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白玉承,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公子玉心微笑着拍拍白玉承的肩膀,对她说,“既然这个人是你选择留下来的,那么择日就让她来吾的寝殿歇下吧。哈哈哈哈哈” 看着白玉承眼底喷射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公子玉心的心里别提多得意满足了。 就是要这样,我期待的就是你愤怒的表情,只有这样,才会让我兴奋,我才能抑制住对过去的仇恨,留你性命,慢慢折磨你.. 白玉承,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在他三岁之前,他就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和母妃会被关到冷宫,也是拜他所赐。 原本,公子玉心很讨厌他。 但在一个圆月之夜,他悄悄溜出冷宫去玩耍,月光下的竹林里,他遇见了他 第八十二章 今仇旧恨 月光下的少年尚且稚嫩,乌黑的头发显得他的皮肤更加润白如玉,微微吹下的一缕遮住了眼角的位置,让这双与少年极为不符的深邃双眸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顶点鼻梁高挺,嘴角不带丝毫的弧度,自顾自在一丸清冷的月下把玩一根细弱的青草。 公子玉心慢慢地靠近他,他身上那份孤冷的气质,让公子玉心感受到了寒冷。 忽然,白玉承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飞快地向他冲过来。 公子玉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白玉承要打他,吓得直直地愣在那边一动不动。 突然,他落入了一个怀抱中,包裹着轻微的草药香。回头望去,那只手正死死地抓住一柄刀刃,长刀的主人蒙着面,一把将刀从白玉承的手里抽出来。 小小的手沾满了鲜血,顺着细长的手指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白玉承一个转身,绕到了蒙面人的身后,从地上捡起一枚三角形的石块就往蒙面人脑袋上砸去。 脑浆迸溅,那个人一命呜呼。 公子玉心吓得瑟瑟发抖。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厉害。 白玉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微微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没吓着你吧。” 那抹微笑映衬着月光极为好看,像天仙下凡一般。 公子玉心忍不住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笑着说了句:“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是哥哥,不是姐姐。” 哥哥..难倒他就是那个白玉承?看他的穿着很朴素的样子啊。 “你是我的王弟吧,以后不许一个人跑出来了,今天那个蒙面人,是冲着你来的。” “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什么错都没有,皆因你是嫡长子,他们才会想杀你.”白玉承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跟一个孩子说这么多,就继续微笑着说道,“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走过长长的皇宫后院,穿过一座座华丽的宫殿。 公子玉心看着在身前引路的小小背影,感受到了从指间传来的温暖。 好暖啊,跟握着母妃的手时不一样,这双手,是保护过我的手..虽然这个人,我曾经极为埋怨他。 “哥哥,你说以后我们会争王位吗?”公子玉心突然问道。 “会的。但我想,我没有资格和你争。” “那这样吧,以后不管我们谁继承了父皇的心愿,都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你说好不好?” 白玉承愣了一下,回应道: “好。” “说话算数?” “当然。” 第二年的十二腊月,一把大火熊熊燃起,将整个承明殿都吞噬了。 公子玉心被一根掉下来的房梁击中,昏倒在了一片火海中。他朦朦胧胧醒来时,母妃早已不知逃去了何处,他被房梁压着,背上被火焰烧伤了,根本就无法脱身。 突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到他面前,带着一条熟悉的伤痕。 “哥哥,是你来救我了吗?救 救我,哥.”公子玉心奋力地将自己的手从缝隙间伸出去,想要再次握住那双温暖的双手。 谁知,白玉承缓缓将手收了回去,眼眸变得冰冷无光,他决绝地一挥衣袖,抛下一句:“玉心,对不起了..” 那个时候,公子玉心突然就明白了一个词,叫绝望。 火势越烧越大,直到最后,将他的意识也夺了去。 后来,他侥幸从火场中被御林军救了出来,只是他的后背已经溃烂地一塌糊涂,高烧不止,差一点儿就送了命。 脑袋里一片混沌的时候,他想起来的唯一记忆,就是那个小小少年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人都是怕死的,他不愿意舍命救我,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不是亲兄弟.. “你们倒是说,承明殿常年阴潮,又在冬天,怎么可能会突然失火呢?” “哎,我可是看见了,那个灾星昨天晚上就拿着火把站在承明殿前面呢.” “什么?难道火是他放的?” 几个奴仆你一言我一语,躲在门后的公子玉心听的一清二楚。 怨恨的种子,由此根深蒂固。 哥,你救了我的命,又想夺去我的命。这一来一回,我不欠你什么了,我留下来的只有怨恨,比以往更强烈的怨恨。 因为你是我唯一愿意信任的人,所以,我更加接受不了你的背叛。 从此以后,没有兄弟,青山绿水,浩瀚千里,王权霸业,你爱什么,我便要同你争什么,你难过了,我才会开心.. 公子玉心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不由得又想起这些往事来。 “皇儿,你身子不好,更深露重的,可莫要着凉了。”头戴凤冠的女子身着华服,气质清新动人,雍容华贵,手中捧着一些糕点,招呼道,“过来吧,母妃带了你最喜欢的点心来。” 公子玉心走过去,拿起一块马奶糕细细地瞧瞧,忽而微笑了一下,说道:“母妃,儿臣自小就喝不得奶..从来就不喜欢马奶糕,您不记得了?” 女子慌张地用手帕捂住口鼻,轻咳一声,掩饰她的尴尬。 “是这样吗?母妃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母妃,您自小就不关心儿臣,如今突然关心起来,倒还真让吾有些受宠若惊。” “皇儿哪的话,毕竟,我是你的母妃。” “对,你是我的母妃。那我对你而言是什么呢?你爬上高位的工具吗?从小到大,你就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你看我难以出人头地,私下里偷偷去巴结白玉承,还让他认你做母,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吗?你希望白玉承对你感恩戴德,这样我们兄弟相争,不论谁胜谁负,你都能坐收渔利,对吗? 母妃,你吃斋礼佛,佛祖难倒没有告诉你,想吞下去的东西太多,迟早都会噎死自己吗.” 公子玉心将手中的马奶糕一下子扔在地上。 “皇儿,母妃不过是.” “母妃,皇儿累了 ,请您回宫歇着吧。”他背过身去,拿起了一本竹简。 逐客令已下,女子也不得不离开了。 呵,我是王,才不需要什么亲人,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都不需要. 南,汐风殿。 “滚,全都滚出去!” 一些果盘伴随着各种各样东西,从大门口被扔出去,一直飞到了殿外。 “贵妃娘娘,今日是您和陛下的大婚之日,您别再砸了。”抱头求饶的宫女一个个跪在殿门外,都不敢进屋。 “谁要嫁给那个心理变态的公子玉心。白玉承,你居然让我嫁给这样的变态,你这个混蛋” 伴随着叫骂声,又有一堆东西从房间里飞出来,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公子玉心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便走上前去询问宫女:“她怎么了?” “回陛下,自从我们把她从人猎场带过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奴婢们.怎么都拉不住她。” “一帮废物。”公子玉心撂下这一句,便向里头走去。 少女足抵红莲,红衣素手,目光流盼之间闪烁着绚丽的的光彩。红唇皓齿,只是她一脸的哀怨,毫无出嫁的喜庆。 “没想到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公子玉心看着姬怜美流光溢彩的眼眸,心神忽然猛得晃荡了一下。 “公子玉心,你最好赶紧带我去见白玉承,不然,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姬怜美从脚上脱下一只鞋,奋力向公子玉心扔去。 “你穿成这样,和溪婉倒是有几分的相似。”公子玉心捏起她的下巴,饶有趣味地说道,“不如你就留在这里,代替溪婉留在我身边,我保证,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公子玉心,你这么心心念念着溪婉,你是真的爱她吗?” 公子玉心摇摇头,“并没有多爱。” “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 “因为.她原本应该是属于我的,但是被白玉承抢走了。所以,就算她已经死了,她也应该是属于我的。” 姬怜美被公子玉心这种几乎变态的占有欲吓得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简直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从众叛亲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才是君王,白玉承那么厉害的一个角色,也得臣服在我身下为奴为仆!姬怜美,你要怪,就怪白玉承,因为他喜欢你,你才会有此一劫。你这个人,我留定了!” 公子玉心突然二话不说地扑上前来,一把钳制住了姬怜美。 姬怜美不断地躲闪着,喊到:“你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你越是反抗,我就越想留住你,不要让我对你失去耐心,不然,我也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那双如秃鹫般阴冷的眼眸看得姬怜美一阵胆寒。 公子玉心没有开玩笑,把他惹急了,他是真的会做出惨绝人寰的事情来的.. 第八十三章 月黑风高夜 “住手啊........”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叫喊。 一个精瘦的老头儿背着药箱,留着花白的胡子,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阻拦。 “张御医,你是活太久了,不耐烦了吗?敢来阻止吾。”公子玉心站起身来,将方才弄得皱巴巴的衣服拉得整整齐齐。 “嘿嘿嘿,陛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贵妃娘娘,现在不适合.......行房事。” “她怎么了?” 张御医跪下身来,向公子玉心行了礼,有些为难地回禀道:“是这样的,今儿傍晚汐风殿的宫女说娘娘身体有些不适,便让老臣前来看看。” “废话少说,她到底什么病?” “恭喜陛下......娘娘她,怀了孩子了。” “孩子?”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公子玉心一把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问道:“你确定,没有误诊?” “这这这,老臣确定。”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和这个孩子在我手里,白玉承这辈子都别想从我手心里翻身了。哈哈哈,张御医,你做的很好,赏!” 张御医糊里糊涂地谢过恩典,满脑子的疑惑。 他发现陛下被戴了绿帽子的秘密,此番是抱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心态来领罚的。为什么陛下不仅不迁怒于他,反而还给了赏赐? 哎,这一届的君王,真的是难伺候得很...... “公子玉心,你为什么要这么曾恨白玉承?” “憎恨吗?”公子玉心突然将身上的衣服褪下来,露出满是烧伤痕迹的脊背。 一道道的伤痕触目惊心,爬满了整个脊背。 姬怜美惊地说不出话来。 “无论我愿不愿意恨他,这都是上天的安排,这辈子,我注定会恨他.......” 次日一早,公子玉心就去了柴房。 昨天御林军把姬怜美带走后,白玉承就被关进了柴房。听管门都侍卫说,白玉承昨晚刨了一个晚上的墙根,中途他们为了防止他逃跑,所以将他毒打了一顿,拷上了锁链,如今依旧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公子玉心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太监便从门口端了一盆水进来,一下子全浇在白玉承的脸上,迫使他醒过来。 一阵轻微的响动过后,白玉承缓缓睁开了双眼。 “白玉承,你可算是醒了。” “公子玉心,你折磨我可以,想复仇,就冲着我来,放了她,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无辜?在我看来,跟你扯上关系的人,都是死有余辜。我今天来呢,主要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公子玉心的笑容逐渐变得扭曲起来,他凑到白玉承耳边,轻声说道: “姬怜美,她怀了你的孩子。” “你说什么?”白玉承方才冷静的眸光一下子变得慌乱而兴奋起来。 他从生来就不被祝福,所以,他对于新生命的出生根本就毫不在意,反而觉得生命是一场轮回的磨难。他从未想过,此生,他也能拥有一个孩子,并且,他会如此期待着一个生命的降临。 “让我见见她,让我见她。”白玉承一下子拉住了公子玉心衣 角。 “只要你们两个听话,我会让你见到她的。不过,如果你敢搞什么小动作的话,不管是那个女人,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因你而送命.......哈哈哈.......” 公子玉心放肆地长笑一声便扬长而去。 白玉承捏紧了拳头,心想:如果怜美怀了孩子,这场计划,不得不提前开始了....... 入夜,姬怜美坐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哎,你可真是会挑时候出现啊.......现在爸爸妈妈都被软禁在了这个地方,还天天要被一个变态狂折磨,根本没办法把你救出去啊。 哎,也不知道你以后会像谁.......如果你是女孩呢,像爸爸就好了,长得好看,又聪明,一定能让妈妈收一大笔嫁妆钱。如果你是男孩呢,性格你可一定要像你妈妈我,你爸爸那性子,闷骚又**,可不能遗传........ 姬怜美微笑着,对这个只有黄豆粒大小的小生命说了许多话。 原来肚子里承载着另一个生命的感觉这么神奇,不知不觉间,她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也投入了感情。 忽然,屋内的烛影一晃,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姬怜美警惕地注视着身边的风吹草动。 颈侧一阵轻微的气流从后面传来,姬怜美回转身去,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正从房梁上落下,向她伸出了魔爪。 姬怜美一跃而起,迅速地落到一边,双手抵挡在前摆好架势,质问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那个人慢慢地将脸上的蒙面纱巾取下来。 她惊奇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怎么是你,你不是........” “不要说话,快跟我走。” 他一把搂住姬怜美的腰肢,腾空而起,从屋顶上方的破洞中迅速地钻出。 汐风殿四面环水,除了唯一能通行的桥有重兵把守,几乎是逃不出去的。而这个人扛着另一个人,却依然能在水面上行走如飞,身形微晃,已窜出十余丈外,足踏之处,也不过留下一圈涟漪。 黑衣人带着她悄无声息地从皇宫的屋顶快速逃遁,最后落入一个院子里。 “这里是哪里?” “司徒府。” 黑衣人褪下一身黑袍,乌黑的长发束成马尾,由一根梨木簪子固定住,露出精致冷傲的侧颜,一双眼眸如星空那般宁静而悲伤,紧身的黑铠和随身的佩剑让少年看起来更加英姿勃发。 “司徒澈,你不是已经被公子玉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进去吧,眠付会告诉你。”司徒澈的脸上还是同以往一般不带丝毫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姬怜美只觉得他比以往更加冷漠了。 厢房内,眠付眉头紧锁,正在绘制一幅战略分布图。见姬怜美和司徒澈进来了,这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 “你来了?” “眠付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司徒澈他,还活着?” 司徒澈退至一旁,说一声:“去倒茶。”便出去了。 在司徒澈临刑前的那一日,白玉承曾去牢房 中探望过他。 这个牢房之前是由白玉承亲自督建的,为了防止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他特意在每个牢房处设置了一个活动口,只有外面的人能够将它打开。 眠付买通了看守的侍卫,提前将一个易容了的死囚安置在司徒澈的牢房中,等到夜深黎明,侍卫交班之际,就悄悄让司徒澈和死囚将衣服换过来,李代桃僵。 随后,他带着身边的几个护卫在地牢口接应司徒澈,在他的指引下暂且在司徒府的别院藏身。 白玉承之所以能忍辱负重,并非他真的甘愿屈从于公子玉心,而是为了给眠付和司徒澈争取时间去收集兵马,从而倒戈一击,出奇制胜。 想要将如此大的一盘棋操控好,拼的远远不止计谋,还有心态。如果没有强大的忍受力,一切都会是徒劳无功。 “你们怎么会来救我?难倒是要开始反击了吗?”姬怜美问道。 “不,我们的兵力,还不足整个皇城的三成。今日回来救你,都是殿下的安排,他不放心你和孩子,所以让司徒澈提前来救你出来。好在没有打草惊蛇。” “你们是怎么知道皇宫的情况的?” “呵呵,你太小看殿下了,论收买人心的能力,他可不必公子玉心差。宫中的眼线会将一切信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姬怜美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图纸,和眠付深重的黑眼圈,她就明白了这场战役的重要性。 “眠付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眠付摇摇头,“你只要乖乖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公子玉心发现你不在了,肯定会再进行搜捕。殿下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和司徒澈会想办法的。” “........那好吧。”姬怜美转身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被什么人抱住了大腿。 转过头去一看,只见眠付突然抱住了她的大腿,两眼泪汪汪的,撒娇似的冲姬怜美说: “小怜美你可算来了,我都快累死了........司徒府的那个老女人不愿意借兵给我们,我们也没别的力量可以借助了,你快想想办法啊........还有那个司徒澈,从鲜卑回来之后就一直是那个样子,都不跟人家说话,真是无聊死了.........” 眠付出逃过后,也想到要去鲜卑找阿赛贝娜帮忙。可当他和司徒澈快马加鞭来到鲜卑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就化作了一片焦土,新登基的王是燕北的一支部落首领。 那时他们才知道,鲜卑一族,已经全军覆没了。从那之后,司徒澈整日整夜沉默不语,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想事情,本来就不多的话变得更少了。 姬怜美心生一计,蹲下身去,微笑着对眠付说:“小眠付别怕,告诉我,司徒府的人为什么不肯借兵给我们?” “他们说,朝廷纷争,跟他们司徒府没有关系,他们不想冒险,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还要背上背信弃义的恶名。”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姬怜美就整了整衣装,在奴仆的引路下出发前往司徒将军府。 第八十四章 一顾司徒府 司徒府建在近郊,四面环山背水,地势险峻,是明显的易守难攻地段。 姬怜美一边在奴仆的指引下上山,一边迅速地分析着。 能够找到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段,看来司徒家也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提前做了防备。 一座偌大的宅院坐落于山涧之间,散发着古老而浓厚的将门风气。 “姑娘,这里就是司徒家的老宅了。” “一般将军府不都是陛下亲赐宅邸,住在巷子间的吗?怎么会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老爷子喜欢清净,所以就在这安了座宅邸,姑娘,请进吧。” 姬怜美打量了那个奴仆一眼,也懒得去揭穿他这套说辞,便应付着点点头,轻轻敲了敲青铜色的门环。 两个看门的守卫皆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样子,粗声粗气地俯视着姬怜美,问道:“你什么人?” 姬怜美今日穿的是男子装扮,便微微作了揖,笑盈盈地说道:“二位大哥,在下姓楚,是眠付公子的随从,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司徒老夫人相谈。” 两个大汉相互看了一眼,举起手中的长刀,说道:“你若诚心要见老夫人,就得先过我们这关。” 二人二话不说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上前来,像两座大山一般向姬怜美靠拢。 姬怜美的白衣随风飘荡,右手迅速地拔剑出鞘,警惕地注意着两个大汉砍下来的每一刀。 他们的块头大,行动不便,但身高的优势让姬怜美无法在上空占到优势。四柄长刀如绞肉机那般,落得迅速,砍入泥土内,地面便裂开了一条深刻的地缝。 姬怜美费力地躲闪着,心想:这两个人的肌肉还真不是白长的,要是被这一下砍到,那还得了啊......... 长剑乱舞,一道白影穿梭于刀光剑影之间,莲步生风,似浮扁掠影一般。 无论对手再怎么密集的攻势,始终会有百密一疏。 姬怜美冷静地观察着刀剑的起落,四柄大刀的速度在她眼中逐渐慢下来。就在它们交叉一处之时,刀刃之间形成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菱形缝隙。 就是现在。 姬怜美瞄准机会,奋力地一跃而起,用长剑傍身,迅速穿过了那个细孔,一脚踏上了司徒府的门槛。 两个大汉收起长刀,抱拳作揖道:“公子身手不凡,吾等自当遵守承诺,让府中的侍女引您去见老夫人吧。” “多谢二位。” 姬怜美踏入司徒府前厅,才发觉这儿的装饰全然不同于白玉承的府邸。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五间抱厦上悬“碧血丹青”匾额,雕龙刻凤,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院内又是四面环墙,兵器都隐藏在草堆里,放在随手的院落中,家仆的身材和气势,也与院外的截然不同。 院内的人,无论是浇花的园丁,还是扫地的小厮,眼神中都透着一股杀气,看他们的举动,应该都是身怀武功的高手。 啧啧啧,有钱人家就是好,有这么多绝世高手护院。别说是借军队了,就是把这整院的家仆借走,也能抵得上公子玉心的一支军队吧....... 姬怜美在婢女的带领下 进入内院,于前厅侯着。 在这等待的期间,她感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她,惹得她不寒而栗,浑身不自在。 “是谁,要来找我这个糟老婆子?”耳畔传来笃笃的拐杖声,一位老者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在高堂之上。 她拄着拐杖,看上去七十有余,穿着华服,眉似利刀,深黑色的瞳孔非常深邃,惨杂着不可高攀的傲慢和凶狠,气场十分强大。 司徒府的老太太,乃是当今司徒府的当家人,司徒老将军司徒羽的原配夫人,因着心中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巾帼心,就女扮男装混入军营,骁勇善战。也由此和司徒羽相识了........ 那满身的杀意和不禁让人肃然起敬的威压,让姬怜美不由得紧张起来。 姬怜美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司徒老太太,在下是眠付公子的随从,鄙姓楚。此番来找您,是希望您能借给我们三成兵力去救白玉承。” 司徒老太太轻笑一声:“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那大可不必了。你的主子已在我这里浪费了很多时间,不用再费唇舌了。” “那司徒澈呢?他可是您唯一的亲孙子,您都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休要跟我提那个不肖子孙,若不是他执意要跟随白玉承四处闯荡,我们司徒一族也不至于在短短十几年间没落至此。如今他还要去掺和皇族纷争,我宁可不认这个孙子,让司徒家绝后,也不能让司徒家百年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司徒老太太突然一拍桌子,脸色骤然大变,怒容满面。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调整好仪态,对姬怜美说:“不好意思,楚公子。这件事情涉足太多,一旦你们失败了,司徒家也脱不了干系。我不能拿整个司徒家的性命来冒险。如果你能提出足够打动我的理由,我或许可以考虑借兵给你。” 之前听眠付说,他曾向司徒老太太许诺,能向司徒府进献二十余名绝世的能工巧匠来打造兵器,都被她拒绝了。 很明显,他们并不想介入这场成功几率并不高的纷争。 除非姬怜美能开出她无法拒绝的条件,让司徒老太太相信他们有必胜的把握。不然,她绝对不愿意出兵相助。 姬怜美沉思一番,手习惯性地拽了拽挂在脖子上的项链,突然灵光一闪,对司徒老太太说一声: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司徒老太太点点头,默许了。 姬怜美找了个没人的墙角,将项链上的小方盒取下来,轻轻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 一时间蓝光乍现,那个熟悉的女音说道:“您好,主人,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有,siri,能帮我把这份图纸打印成纸质的吗?”姬怜美高兴地说道。 太好了,这东西总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好的,您请稍等。” 过了没多久,一张纸轻飘飘地从蓝色的光幕中浮现,飞到姬怜美手中。 “太好了,我就不信,你还能拒绝我的法宝.........” 申时,姬怜美将图纸上呈给司徒老太太。, “这便是我的诚意,请司徒老太太过目。” 司徒老太太微微摇摇头,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居然想用一张图纸就 来收买我。 要知道,司徒府最不缺少的,就是兵器和能工巧匠,兵器图纸更是不计其数。 她随意地接过图纸瞟了一眼,却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住了。 一辆木质担车上架着金属的炮筒,一圈圈勾勒出细致的纹路。纹理间花文、蕉叶文、回文、乳钉文、莲花文俱全,底左右也刻有铭文。炮身为纯铜打造,坚硬无比,内置一百五十枚炮弹。一旁的备注更是令老太太感到震惊。 一炮冲天,百里之外,皆成焦土。 “这,这是何物?” “这个东西叫火炮,由身管、药室、炮尾等部分构成,滑膛多为前装,可发射石弹、铅弹、铁弹和爆炸弹等,杀伤力极强。内含火药,绝对不是刀枪棍棒所能抵挡的。” 司徒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东西,的确是有冒险一试的价值....... “楚公子才华横溢,此宝物,的确足以来交换三成兵力。不过司徒府如今随时由我当家,但具体能否借兵,且还由老身问过府中的长老们。” 姬怜美谦和地点点头,说一声:“有劳了。” 既然司徒老太太这么难搞的人都觉得心动了,那群什么长老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请公子随老身一同前来。” 司徒府后山,长老阁。 姬怜美走进这长老阁,讶异地发现,在座的所有人皆为女性,没有一个男丁。 之前就听白玉承说司徒家九代单传,这男丁也太少了吧.......除了司徒澈,其余的都是女眷。 简直就是大型的茶话会现场啊........ 那些年纪较轻的姑娘见了姬怜美,都不由自主地簇拥上前,掐掐她的脸蛋,摸摸她的腰板,一脸花痴地喃喃道: “好清秀的公子啊。不知年方多少?家住何处?家中可有妻儿呢?” 这种成为万花丛中一绿的感觉还真是.......奇怪。 “休要胡闹!”老太太笃笃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语气带着愠怒。“人家楚公子是我们的贵客,看看你们一个两个的,有点姑娘家的样子吗!” 见老太太动了气,那群年轻的姑娘只得扁扁嘴,乖乖回自己的位子坐好。 “抱歉楚公子,让您见笑了。还请您在外面稍作等候。”司徒老太太对姬怜美做了个请的手势。 姬怜美点点头,也就答应了。 反正闲来无聊,四处去逛逛也好........ 仰望群山,只见那嵯峨黛绿的群山,满山蓊郁荫翳的树木与湛蓝辽阔的天空,缥缈的几缕云恰好构成了一幅雅趣盎然的淡墨山水画。 这样的意境,让姬怜美不禁想起了一个人来........ 那个高洁恬淡的少年,也曾潇洒如风。如今因为她,他放弃了江山,放弃了自由,甚至还放弃了尊严....... 在姬怜美看到白玉承趴在地上,吃别人倒掉的饭食时,她就已经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爱自己,爱得如此不顾一切,无所畏惧........ 第八十五章 一鸣惊人 “眠付,眠付,你怎么躺在地上?” 司徒澈一大早前去眠付的房间时,却发现他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便忙上前将他叫起来。 眠付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低声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回想起昨晚同姬怜美说的话。 “不好,司徒澈,快点,我们去司徒府........” 姬怜美站在司徒府后山的悬崖上,感受着流云的温润,心中不免有一丝惆怅。 我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白玉承现在怎么样了........ 姬怜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受那轻微的伏动。这个维系着他和她的小生命,让她感到安心。 遇见了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我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公子,请随我去长老阁。”司徒府的婢女走到姬怜美身旁,毕恭毕敬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 姬怜美来到长老阁前,只见司徒老太太正襟危坐与堂中,对她说: “楚公子所研究的兵器,的确是难能可贵,但敢问楚公子,此武器,可有实物?” “回禀老夫人,没有。” 司徒老太太微微点点头,说道:“既然这武器没有实物,那我们也不能亲眼所见它的威力。如果楚公子能在三天之内将火炮的实物摆在我们眼前,并且结果能让我们满意的话,我司徒府可以借出四成兵力给你们,如何?” 三天时间想要做出火炮的实物根本就不可能,姬怜美也没有那个技术和人力来完成。可是,四成兵力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当初眠付预估,司徒府的三成兵力恰好能够对抗公子玉心的御林军部队,如今若是能借到四成兵力,再加上能以一敌百的火炮,这场仗,他们是必胜无疑。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的,老夫人,三天后,我定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来人啊,给楚公子备一间厢房和人手。”司徒老太太吩咐道。 婢女引着姬怜美来到后院的西厢房。 司徒府厢房的设计也是中规中矩的,到处是朱红色的桌椅床架,中国风的感觉十分浓厚。 “你们出去吧,我研究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有旁人打扰。”姬怜美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下去模仿男音。 随侍的两个婢女点点头,便悄悄退出去了。 待他俩走远了,周围又没有其他人,姬怜美便放心地将那个小方盒取出来。 不知道这个东西有没有把图纸变成实物的方法........ “您好,主人,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siri,你能把火炮的图纸变成实物吗?” “可以........不过,您需要投入以下材料,才能进行制作.......” 蓝色的光幕上出现了一张清单。 “铜或铁300斤,火药150斤,木块10条.........” 这些材料的用量虽然很大,但以司徒府的力量,找这些材料来 应该不难,至于火药,她大致还是掌握了一些制作方法的。 “主人,提醒您一下,您现在所处的时空是在春秋战国时期,铜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开发利用,价格堪比黄金。而铁原料基本上被普通人家拿去做农具了,所以材料稀缺........” “什么?” 姬怜美苦恼地咬着手指。用铜做炮筒已经不可能了,但如果要去集市上买铁的话,恐怕会花费很大一笔财产。可没有原料,莫说是炮筒了,就连炮弹也做不成啊....... 如果要去寻找矿场,最近的铁矿场在洛阳西岸,来回也至少要一天一夜。 时间紧迫,白玉承多留在宫里一刻钟,她的心就越无法安定下来。 三天太久了,一定要尽快想到办法...... 正当姬怜美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时,门口突然闯进来两个人。 姬怜美将u盘强行关闭,警惕地拔出来随身的长剑,定睛一看,原来这两个不速之客竟是眠付和司徒澈。 “姬怜美,你太乱来了。你跑到这来做什么?快跟我们回去。”眠付一把就拉住了姬怜美的手腕,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难道你不知道吗?还敢私自跑出来。” 自从姬怜美不见了,他就整日整夜茶饭不思,生怕她出事。这样的心情,很奇怪。 姬怜美挣脱开眠付的手,说道:“我不走,司徒老夫人好不容易答应愿意借四成兵力给我们,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你说什么?司徒府愿意借兵了?” “是的,只不过,她们要我在三天之内把这个武器做出来,才同意借兵一事。” 眠付从姬怜美手中接过图纸,粗粗看了一眼过后,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想法虽好,但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青铜的价格堪比黄金,即便是用铁,我们的军费也不够做这一台火炮......” “这可怎么办.......如果没有司徒府的支持,白玉承要怎么办.......”姬怜美忽然间觉得很无助。 好不容易想到了救你的办法,却没有办法付诸行动........之前我都被庇护在你的羽翼下,现在离开了你,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没用。 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眠付看着姬怜美弱小无助的身影,心里一紧,蹲下身来安慰她道: “别灰心,我想,我还有办法。” “真的吗?” 眠付仔细地看着那张图纸,忽然像受了启发似的,对司徒澈说道:“司徒澈,劳烦你替我拿纸笔过来。” 司徒澈点点头,便去了。 “眠付先生,您有什么办法?”姬怜美好奇地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刻钟过后,眠付将两张精致的图纸递到司徒老太太面前。 “眠付公子,为何又临时改变了图纸?”司徒老太太不解地问道。 “老夫人,恕眠付唐突,之前的火炮创意虽好,但没有考虑到成本,实行起来较为困难,所以,我临时改了图纸,请老夫人过 目。”眠付上前作揖,毕恭毕敬地说道。 她仔细地研究着图纸,觉得这种武器的杀伤力不及火炮,但的确是节约了成本。于是她点点头,应允: “就按你们的方法做做看吧.........” 入夜,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烛影倒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想要将这两样武器做出实物来,我们得去找大量的木板,还有两天时间,应该来得及。”眠付指着图纸,接着说道, “这个,是投石机。我想用人力在远离投石器的地方,一齐牵拉连在横杆上的炮梢。之后把炮梢架在木架上,一头用绳索栓住容纳石弹的皮套,另一头系以许多条绳索,方便人力拉拽。最多的有十三梢,最多需500人施放。” “至于这个,名字我还没有想好。它是以弩箭的设计制成,射程应该在500米左右,这两样物件均可用于远程攻击。” 姬怜美接过图纸正打算细看,胸前的吊坠却忽然闪动着莹莹的蓝光,最后,蓝色的光屏将立体的实物模型呈现在众人面前,一个清澈的女音清晰地介绍着: “投石器,冷兵器时代最佳攻城利器。可把巨石投进敌方的城墙和城内,造成破坏。投石机又称炮,可以投掷一个或多个物体,物体可以是巨石或火药武器,甚至是毒药和尸体。” “床子弩,往往要几十人转动轮轴才可拉开,射程可达500米以上。澶渊之盟前夕,契丹大将萧挞凛即是中了床子弩箭而亡,使契丹士气大挫。” 眠付讶异地看着忽然闪现的光幕,惊地说不出话来,就连司徒澈也难得地瞪大了眼睛。 “姬怜美小姐,这是........” “它是来自未来的技术。额,它能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做出来,只不过材料得由我们去准备。” “太好了,有了这个东西,我们至少能节约一天的时间。” 眠付显然对未来的科技很感兴趣,几乎整个人都快趴到光幕上了,却又带着敬重和畏惧地跟它保持距离。 姬怜美第一次见到眠付如此痴迷于一样事物,于是故意说道:“眠付先生,我和司徒出去找木材,您先在此研究一下吧。” 眠付头也不回地点点头,就由着他们去了。 “把我叫出来做什么?”司徒澈冷着一张脸,问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了....... “司徒,你和眠付先生去鲜卑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大战在即,可你好像,很是心不在焉。” 姬怜美发觉,无论是在讨论图纸,还是眠付在做战略计划的时候,司徒澈总是在发呆,目光悠远哀伤。 和白玉承有关的事,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力不从心过。 “这与你无关。” “怎么可能会与我无关!我爱的人,现在被关在一匹饿狼的身旁,生死不明。而他手下最重要的大将却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开小差,你让我怎么能不担心?司徒,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司徒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对姬怜美说:“好,我告诉你.........” 第八十六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在司徒澈逃出皇宫后的当天,眠付就和他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鲜卑的路。顶点 虽然这次去鲜卑的任务繁重,可想起少女临行前放肆的微笑和飘飞的衣,司徒澈便觉得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不少。 半个月未见,不知道她一切可还安好。 然而,当他们踏上鲜卑的领域,却发现这里早已是一片焦土,城门的牌匾被更换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不是鲜卑人的打扮,一副刚刚经历大战的模样。 “鲜卑,可能出事了........”眠付面色凝重地说道。 司徒澈的目光停留在立于集市正中的断头台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如斯,唯有它静立在人群中,莫名地吸引着他。 他慢慢走上断头台,发现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浓重的黑色。一条青石珠穿成的项链也被沾染上了黑色血液。 这条项链........司徒澈将它拾起,脑海里闪过零星的片段,是少女的回眸一笑和窈窕倩影,以及她脖子上的那条,青石项链......... “司徒澈,我问过了在当地开作坊的宋国商人,他们说前几天这里突发了大战,鲜卑王族已经被全灭了,如今统治着这里的是异族首领,而且,宋国似乎也参与了这一场纷争。司徒,司徒澈?你有在听吗.......” 眠付将手搭在司徒澈的肩膀上,却发现他的身体颤抖地厉害,就连他身上的佩剑似乎都受到了他情绪的影响,散发出凌冽的剑气。 “司徒澈,你怎么了?”眠付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见司徒澈手中的项链,低声说道,“司徒澈,冷静,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只见司徒澈一把推开了眠付,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他攥紧了那条项链,一声沉闷的吼叫声响彻云霄。他脚尖轻点,如离弦之箭一般跃上房梁,弹指一挥间,便消失了踪影。 那个方向是.......皇城。 眠付不会武功,没法追上他,便立刻跨上马向皇城赶去。 异族新王正同大臣们议事的时候,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门口有一个人杀了进来......” “不就一个人吗?让御林军将他拦住,赶出去算了。”新王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个,回禀陛下.......御林军已经全灭了。” 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砸破了,御林军皆躺在地上呻吟着。在倒下的人群中,一人持剑入殿,逆光独行,充满了肃杀之气。 “来......来者何人?”异族君王条件反射地战栗了一下。 “是你,杀了她吧.......”流淌着鲜血的刀锋逐渐指向他,被那双血色的眼睛盯着,仿佛死神的凝视一般。 “你杀了她,我便要整个天下来陪葬!” 司徒澈腾空跃起,刀锋径直指向他,扑面而来的剑气将异族王的脸划开了一道道口子。 刀锋近在咫尺之时,司徒澈忽然感觉体内的功力像是在四处乱窜,撑得他的经脉都像要炸裂一般。 “铛.......”剑一下子插在厚实的地上,司徒澈重重地喘着粗气,极力去控制四处乱流的内力,记忆变成了零散的片段 萦绕于耳畔。 我可以为你一笑成痴,亦可以为你一念成魔,因为除了心中忠义,我不在乎任何人,我只在乎你。 “来人啊,快拿下他。”异族王后退几步,对为数不多的护卫喊到。 那些人围成一个圈,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等一下!”眠付急匆匆地跑进大殿,恭敬地向异族王鞠了一躬。 “陛下,我是宋国的使臣,此番陛下让我二人来看看,您这儿是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此人是我的朋友,在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走火入魔了,还请陛下见谅。” “原来是宋王的人,有失远迎了.....既然他是你的朋友,此事就这么罢了吧。寡人不知二位使臣前来,没有备下接风宴,不如请二位使臣在此用个便饭吧。” 眠付眼珠子微微一转,心想:异族王果然与公子玉心有所勾结,看来鲜卑灭族一事他也必定掺和其中了。如果有了异族王的支持,我们所需要的兵力,恐怕不在少数....... “多谢陛下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便不多叨扰了。” 眠付探听到了消息,便扶起司徒澈,让他靠着自己瘦削的肩膀,匆忙离去了。 如果事后异族王对他们的身份起了疑心,那可就不好对付了。 而此时异族王心中也默默盘算着:虽然此二人的身份无人佐证,但他们的确是宋国人。公子玉心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万一他们真是他派来的,贸然扣下这两人,说不定公子玉心会觉得他们有不臣之心带兵攻城。所以宁可吃下这个哑巴亏,也不能冒这般风险...... “故事听完了,你还有什么疑惑吗?若是没有,我就先走了。”司徒澈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姬怜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他之前,会一直盯着一个玉盒子发呆,原来,那是阿赛贝娜临别前赠与他的。 少年远去的背影孤独而又落寞。 如果是她遇上了这样的情况,一定做不到像他这样冷静。 反而观之,眠付很快就掌握了优盘的各种操作。他对于未来的科技表示惊叹,但所谓的时空法则不可随意打乱,以现在的能力也没有办法探寻未来科技,所以,他只能暗暗赞叹。 经优盘改良加工的投石机,其威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巨大。司徒府的一干人等皆面面相觑,那四成兵力也算是到手了。 “既然如今兵力的事已经得到了解决,那我们是时候该计划去皇宫救人了........”走出司徒府的大门,眠付便对二人说道。 “事不宜迟,我们要在天黑前尽快赶去皇宫。”姬怜美一边说着,一边走在了前面。 眠付给司徒澈使了个眼色,司徒澈会意,一记手刀打在姬怜美的颈侧。 姬怜美没有想到司徒澈会突然袭击她,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昏沉沉,便软倒在了眠付怀中。 “按原计划行事。” 皇宫,宣德殿。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凭空不见!说,是不是你们放了她!” 汐风殿的所有宫女太监都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着。 公子玉心掐住一个宫女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说,是不是你,放的人?” 可怜的宫女还没有回答,就被公子玉心一刀捅进了心窝,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失去了脉搏。 无上的崇高地位让公子玉心原本就暴虐的性情变得更加狂躁和偏执,他上位的期间,被杀死的大臣,宫女,太监不计其数。 鲜红的血液让公子玉心不由得兴奋起来,心中一阵舒畅。他无法控制手中渴血的刀刃,不由分说地插进跪倒在地的宫女和太监的身上。 血一下子染红了洁白的纱幔,金黄的龙袍上锈色斑斑。 “给我去柴房,把白玉承带过来!” 没过一会儿,侍卫便将白玉承扔在了大殿上。 自人猎场过后,公子玉心就命令看管白玉承的侍卫,不得再给他送一丁点吃食。白玉承的意志力太过强大,想要征服他,就只能通过凌迟,慢慢消磨他的意志。 然而都已经过去三天了,白玉承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喊叫,终日就一声不吭地缩在干草堆里。 公子玉心走上前去,捏起白玉承的下颚,冷笑道:“我真是低估你了。都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却还有那个余力去救别人?” 他慢慢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紫檀色的木盒,将放在盒中的药丸喂到白玉承口中。 “王兄啊王兄,你的能力太恐怖了,也不知道这只西域的金蛊虫,能不能压的住你。”公子玉心取出一支玉笛,悠扬的笛音袅袅,金蛊虫受到笛音的召唤,扭动着带刺的身体,在白玉承的体内四处乱窜。 白玉承原本几乎麻痹的知觉在这一瞬间被刺激,痛感来得比以往更加剧烈,他额间的青筋一下子暴起,看着格外可怕。 “啊.......” “金蛊虫毒,果然厉害.......” 公子玉心微笑看着白玉承捧着脑袋哀嚎,随即唤来御林军。 “把他丢到水牢里,加强柴房额看守,今天晚上,我们有好戏看了........”公子玉心唇畔的笑意愈发深刻。 入夜,司徒澈带着私兵潜伏在屋檐上,远远地观望着皇宫和柴房边的守卫。 “柴房周围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看守,看来,公子玉心是算准了我们今夜会有所行动。一会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明白了吗?” 司徒澈悄声指挥着身后的几十名精兵,仔细地盯着御林军的一举一动,等到他们将后背暴露在视野之下时,司徒澈单手一挥,道一声: “放箭!” 霎时间,漫天的箭雨纷纷落下,敌人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飞箭洞穿了身体。 趁着敌方乱作一团之际,司徒澈飞下屋檐,一脚踢开了柴房的门。 “殿下,我们来救你了。”司徒澈将那人的身体翻过来,却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假人。 “中计了。全体警戒,殿下不在这里。” “哈哈哈,司徒澈,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公子玉心在御林军的簇拥下从树丛中现身,高举手中的赤金色的虎符,喊道: “众将士听令,将他们,给我拿下!” 第八十七章 花落流年玉落眠 浩浩荡荡的人马一下子将司徒澈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看这架势,公子玉心已经动用了皇城近一半的兵力,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大敌当前,司徒澈仍面不改色,他将手背在身后,望着对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大声喝令道: “兄弟们,我们也曾经一起浴血沙场,如今殿下有难,你们都要拦着吗?还记得平日里,殿下是如何待你们的吗!” 那支名为玉林军的军队,个个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虽然司徒澈练兵向来以冷酷严厉著称,可在他们心中,司徒澈早已是他们唯一认定的长官,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若不是如今虎符兵权移交他人,他们定会坚守在自己的阵线。 可自古以来,他们唯一能够听命的,只有手持兵符者。 “对不起,将军。我们,只能听令于虎符兵权!” 司徒澈长叹一口气。 “好,那就休要怪我,不讲情面!” 认识了阿赛贝娜之后,司徒澈才明白,原来曾经那么多让人心中一颤的感觉,就是人的感情。而他,想要学会珍惜,这样后知后觉的情感。 回首往事,他忽然滋生出了一份不舍。但如今,他的剑,不得不指向这些并肩作战的兄弟。 “司徒澈,放弃挣扎吧。就凭你带来的这些人,是不可能救走白玉承的。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归顺我,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我会给整个司徒家族荣华富贵,让你位居宰相。你觉得如何?”公子玉心微微笑着,向司徒澈抛出橄榄枝。 “我答应过祖父,这一辈子,只效忠一个主人,他,就是白玉承。废话少说,兄弟们,上!” 司徒澈一声令下,身后的私兵纷纷涌上前,像是完全没有了理智的野兽那般冲到人群中滥砍滥杀。 一开始,守城军见敌人来势汹汹,不由得有些乱了阵脚。但他们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开始反击。 这些私兵不管再怎么厉害,终究敌不过成百上千的御林军。到最后,司徒澈那方只剩下了不到十余人,而守城军却依旧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当双方焦灼之际,一个小兵忽然闯入了重围,高声报告道:“陛下,不好了!有人触动了水牢的机关。” “什么?”公子玉心一下子慌乱起来,“这怎么可能?水牢有七七四十九道机关,司徒澈在这里,还有谁有这个能力能去救白玉承。” “你会暗度陈仓,我们就不能声东击西吗?”司徒澈微微一笑。 方才在屋顶上的时候,眠付看到公子玉心将大部分的兵力都用来看守柴房时,心中不免生出一分疑惑: 这样兴师动众,不太像公子玉心的性格。 而且据宫中的探子来报,公子玉心在宣德殿的地下偷偷修筑了一个水牢,极为隐蔽。 眠付思考再三,对司徒澈说:“这恐怕是公子玉心设下的陷阱,殿下,可能已经被他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你在这边拖延时间,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就在公子玉心愣住的这个间隙,冲在前方的玉林 军忽然对身边的同伴举起了刀剑。 “将军快走,快去救殿下!” 所有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蒙圈了。司徒澈顾不上考虑,便腾空而起,在一干人等的护送下冲出重围,往皇宫水牢的方向赶去。 前往水牢救人的,只有眠付一人。有的时候,一个人,才更方便暗中行动。更何况眠付可不是一般人,他尚未成年便可指导白玉承挥师南下,精通于排兵布阵和阵法机关,这点小东西,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不过能制造出这样机关重重的水牢,想必公子玉心是费了不少功夫。 眠付轻而易举地便通过了前面设置的关卡,点着盏烛火,沿着黑暗的走道慢慢向里靠近。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忘和唾弃的角落,潮湿的水汽从岩石上慢慢滑落。时已至晚,间或有丝丝寒风从洞穴的缝隙里吹进来,摩擦出"呜.......呜........"的惨和声,吹起落地尘土,飘荡在半空中。 而白玉承被锁链吊在了半空中,头顶是一个岩洞,月光溶溶地洒在他身上,白色的衣服已经被水汽晕染地湿透了,露出伤痕累累的脊背来。 “殿下,殿下........”眠付尝试着呼唤他,可白玉承毫无反应。 无奈之下,眠付只得沿着长在岩壁上的藤蔓,一点一点地朝白玉承爬去。 然而这看似不长的一段路,却也危机四伏。这里常年阴冷,岩壁圆滑地很,存在于这洞穴中的动物多半都带着毒性。 眠付天生体弱,爬起墙来比常人更加费力。这时,他右脚踏着的一处藤蔓突然断裂,左脚悬空了。 身下,是如尖矛一般的岩刺。 上无着手,下无落脚。他的体力随着每一秒钟的消逝而被消耗着。 果然只有在这种危机时刻,才明白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眠付努力地调整呼吸,一边紧紧地拽着藤蔓,一边在身上洒了解毒迷香,谨慎地提防着那些毒物。 终于,眠付顺着锁链爬到了白玉承身边,拍拍白玉承的脸蛋,呼唤道:“殿下,殿下?快醒醒,我来救你了。” 见白玉承不答应,眠付便给他喂了些疗伤的丹药。 算了算时间,若此时再不走,司徒澈那边怕是要招架不住了。 他开始动手解开缠绕在白玉承身上繁杂的锁链。 “快.......走,快.......”白玉承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气若游丝。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眠付已经把锁链解开,一把抱住了白玉承向下滑的身体。就在这时,白玉承身后的石头忽然一阵颤动,脚下的闸门忽然缓缓打开,借着明亮的月光,眠付看到了一双双饥渴的眼睛和无数锋利的利齿。 不好,这些浮生石柱的下面竟是个鳄鱼池! 眠付不由得搂紧了白玉承。 饥饿已久的鳄鱼群看到食物,明显已经开始兴奋和焦躁不安,终于,有一条鳄鱼忽然腾空跃起,冲着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眠付奋力地向旁边一躲,但依旧被它咬去了半边衣角。一道牙印赫然 出现在眠付的手臂上,不断地向外冒着萤绿色的毒液。 有了第一个尝试者,其他的鳄鱼纷纷效仿。 眠付不得不负重笨拙地躲闪着。 鳄鱼池,还有七七四十九关的的机扩机关.......这样的水牢眠付曾从书上看到过。这是西域凌迟罪中的一种惩罚方式,极为残忍。 囚犯们被绑在石头上,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移动,一旦囚犯离开了他们原本待着的位置,石头上的感应机关就会被打开,鳄鱼就会游出来将他们全部吃掉。 这些鳄鱼的体型虽大,弹跳力却是一点都不弱,而且在半空中,他们能躲闪的空间总共也就那么一星半点。更糟糕的是,他们头顶的岩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关闭着。 看来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眠付!殿下!” 司徒澈及时赶到了水牢口的岩洞,正准备飞入洞穴救人。大门已经塌陷,完全被封死了。 如果司徒澈这个时候飞下来救他们,恐怕,他们三个人都会被困在这里....... 眠付咬咬牙,高声呼喊道:“司徒澈,接着!” 他的力气不大,只能从细长的铁链上跃起,拉进和洞口的距离,瞄准了过后,奋力将白玉承推了出去。 司徒澈应声,立刻抓住了白玉承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回身望去时,却发现眠付没有跟着出来。 他不会武功,腾跳起来过后,就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平衡了,径直向鳄鱼池掉下去。身下凶猛的鳄鱼已经急不可耐地张开了它们的嘴。 “司徒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看着司徒澈的脸一点点消失在自己面前,耳边的一切声音似乎正在消失,高空坠落的那种令人恐惧的失重感都有些不清晰了。 唯有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脚踝向上蔓延,将他整个人吞噬...... 这种在寒水里冰冷寂静的感觉,好像刚刚出生的时候........好久都没有感受到了。 他缓缓闭上双眸,费力的扬起一抹笑,在苍白的脸上定格,似乎是在说他从不后悔之前所做的一切。 殿下,你所说太平盛世,看来我无福消受了......... 此生能做你的谋士,我已是无悔;愿你归来时,皇袍加身,气吞天下,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还能......还能记得我这个谋士。 还能记得,我们一起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日子........ 岩洞被完全覆盖,洞穴失了月光,瞬间变得黑暗无比,宛如一个被遗弃的世界。 身边的碎石浮动,慢慢往下沉,眠付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跟随的碎石缓缓下沉。 我也曾为一个女孩乱过浮生,只是她选择了你,也没能看到我...... 灯火星星,人声杳杳,歌不尽乱世烽火。乌云蔽月,人迹踪绝,说不出如斯寂寞........... 第八十八章 山河可鉴 姬怜美突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司徒府门口,而是在一辆马车里。并且这辆马车还在极速行驶着。 她看了看身上被换下来的衣服,不敢轻举妄动,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好像.......打晕她的那个人是眠付来着。 姬怜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发现坐在马车前座的除了马夫,还有一个婢女。 “小姐您醒了?快来吃些东西吧。”婢女笑盈盈地将一个馒头递给姬怜美。 姬怜美疑惑地接过馒头,问道:“你们是谁?我又为何会在这辆马车上?” “怜美小姐,是眠付先生让我们来接您的,如今我们已在朝歌城内,就快要到达栖身之所了。” “什么?朝歌?”姬怜美一把抓住了婢女的肩膀,质问道,“那眠付和司徒澈呢?他们去哪了!” “他们,他们早在两天前就出发前去皇宫救殿下了呀.........”婢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吓得有些结巴,也很好奇为什么姬怜美会发这么大的火。 姬怜美放开了婢女,一屁股坐在马车内生闷气。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能带上我,我也担心白玉承,我也能帮上忙的.......为什么你们总要把我撇在一边。 “小姐,您也莫要生气了,奴婢昨日看到了从皇宫传来的花火,想必司徒将军他们已经从皇城往朝歌赶来了。”婢女笑盈盈地拿来一把扇子替姬怜美扇风。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奴婢阿南。” “阿南........那你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来朝歌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现在兵队尚未整顿,还没有办法开战。眠付先生就打算暂时将大军隐藏在朝歌利用朝歌易守难攻地势进行反击。”阿南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看她的神情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姬怜美略微点点头,说:“好吧,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算算时间,明日应该就能到了。” 皇城一片歌舞升平,但朝歌的百姓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吴越不断有越境的土匪在此烧杀抢劫。这商朝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最终却也沦为了这般模样。 马车绕过几条小巷,往更深的胡同里扎去,最终,马夫在一个小庭院前停了车。 “小姐,这里就是眠付先生暂时找的院子,还请您在这里稍作等候。”阿南扶着姬怜美下马,打开了拴在门上的铁链。 姬怜美环顾着这个不大的庭院。 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有琴音和着曲声隐约传来,门上黑色匾额上书“梨园”两个烫金大字。 每一道白墙上都有一个被刷成白色的暗门,通往四通八达的巷子。 这里的确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 姬怜美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要是一直在这个小庭院里待着,未免太无聊了, 她忍不住想要出去转转。 姬怜美换了一身男装,仔细了易容过后,才放心地出门了。 朝歌没有姑苏城的繁华,几乎到处都是种着庄稼的农田和来来往往荷锄的农人。这里的生活虽然困苦,但好歹还算安宁。 这样东张西望着,姬怜美忽然在一群农人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尤其是那一头遗传的少年白,让姬怜美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 “宋兄。”姬怜美笑着,拱手作揖,冲宋无双打招呼。 宋无双听到有人同他打招呼,便放下手中的活,整了整戴在头上的斗笠。 他现在一身的泥垢和粗布衣服,脚边放着馒头和水做粮食,就连脸上都不扑粉了,显得黑瘦了不少,活脱脱地变成了一个务农人。 “原来是绕歌.....兄,好久不见。” “宋兄不在姑苏城做个饮酒赏月的逍遥公子,怎跑到朝歌来做农务了?”姬怜美打趣儿着问道。 “不瞒你说,自从曲水流觞诗会有幸识得兄台过后,在下便思考着,过去富足的生活,比起兄台的志趣高洁实在是不足一提。所以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各国游学,当我到鲁国时有幸拜了恩师,他教导我,要仁者爱人,君王以德治国。我深有感受,便回来大宋体验生活。 本来以为这样的生活会很艰苦,但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 宋无双指着那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对姬怜美说道:“你看,这些麦子都是由我亲自种出来的,想到它们会结成麦穗,变成食物,便觉得我做这些意义重大。这样的成就感,完全不亚于指点江山的畅快。” 姬怜美看着青年闪亮的眼眸,再回想起初见他时那股贵族的高傲气,不禁欣慰地点点头。 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孔圣人,连给人洗脑的能力都强得很...... “宋兄这般体恤民情,实在是我朝平民之荣幸。”姬怜美由衷地冲宋无双又鞠了一躬。 “光说起我了,绕歌兄,你来此所为何事啊?” “呃......有些要紧事儿要处理,我也不打扰宋兄的雅兴了。”姬怜美匆匆找了理由便打算离开,走出两步过后,忽而又回头对宋无双说道, “宋兄,在下听闻吐蕃一方有一座山峰名为珠穆朗玛峰,高峻显赫,传说那山峰上还有无所不能的仙人,许多人都想登上山峰向那仙人求助,但最终都失败了。以宋兄的毅力,或许能一睹仙人的身姿。” 宋无双听了过后,立刻兴冲冲地问道:“是真的吗?那在下是一定要去的,明日便去。”他一边高兴地自言自语着,一边跑回家去准备行囊了,连手上的泥都顾不得擦一把。 姬怜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 果然,只要提到好玩的地方,宋无双就一定会去的。此番,希望他能躲过这一场战争吧,最好,永远不要再介入这皇族的战争了........ 虽然一开始,姬怜美对这位富家公子没有什么好感,但现在,他是真的改变了。 此时,阿南出来寻她来了。 “小姐,殿下已经回到梨园了,您要同我一起回去看看吗? 梨园。 白玉承用了药,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尚未清醒过来。 姬怜美走到白玉承的床前,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印象里那双温和细腻的芊芊素手,如今却枯槁如树枝。身上都是被鞭打的伤痕。 这段时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姬怜美吸了吸鼻子,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咦?司徒澈,眠付先生去哪了?他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吗?”姬怜美问道。 司徒澈脸色微微一沉,回答道:“他死了,为了救殿下,他掉进了公子玉心的水牢,没能跟我们一起出来.........” 姬怜美沉默了。 白玉承尚且卧病在床,失去了眠付这样强大的队友,若是公子玉心趁着这个时候攻过来,就凭她和司徒澈是招架不住的。 “司徒澈,我们现在有多少兵力?” “我们半数的兵力驻扎在朝歌,另外半数驻扎皇城,约有精兵万人。玉林军临阵倒戈,公子玉心失去两千精兵,如今算算,我们的兵力足矣与公子玉心匹敌。等殿下的身体康复了,就是时候出战了。” “好,白玉承这边有我照顾,你不必担心,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教将士们如何掌握床子弩和投石机,并分配好人员。” 司徒澈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入夜。梨园里没有灶台,姬怜美拿了从药铺抓来的药材,蹲在小庭院中生火,给白玉承熬药。 节气已是入冬,姬怜美拿着一根细木棍,尽最大的手速摩擦着垫在下面的软木,看着很是费劲儿。 她一边钻木取火,一边抱怨着:这个年代,怎么会连火柴都没有,真是不方便,如果能重新穿越一次,我一定要多带点火柴过来卖,狠狠赚他一笔....... 当火苗冒出来过后,姬怜美便把放着药材的砂锅架到火架上,用扇子轻轻扇风。 从星星点灯到黎明初光乍现,草药才算熬炖完成。自始至终,姬怜美都保持着蹲坐的姿势,不敢有半点马虎。 等到她准备将汤药盛出来的时候,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如冰一般寒得刺骨,姬怜美端着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断地呵着热气。 当她轻轻推开白玉承的房门时,透过随风飘动的白色纱幔,原本卧在床上的少年半靠在床榻上。 淡雅如雾的夜明珠散发的光里,微微沾湿的长发,紧贴着细致的肌肤。雪白的衣衫微微敞开,胸前露出几条伤疤来。哀伤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透着一股悠远的气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即便虚弱至此,他的气宇还是如同初见那般,叫人一见难忘.......... 第八十九章 择一人,守一城 “你醒了?”姬怜美双唇颤抖着,手中的药碗也有些拿不稳。m. “嗯。”少年微微笑着,有些无力地回应道。 “药已经煎好了,趁热喝了吧。”姬怜美坐到床边,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再递到白玉承面前让他喝下去。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白玉承握住她的手,严肃地问道。 “没什么,外面天气有点冷,忘记加衣服了。先不管这些了,你快些喝药吧,大夫说你有些着凉了,这一剂是感冒药,见效很快的。乖乖喝了吧。”姬怜美有些羞涩地将手抽回来,重新舀了一勺药。 白玉承眼珠子微微一转,乖顺地将药喝下去。 就在姬怜美准备舀下一勺,趁其不备的时候,白玉承忽然一下子扳过她的脸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便重重地将唇贴了上去,灼热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初尝是苦涩,出于本能,姬怜美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想要将融到嘴里的药吐出去。但白玉承的左手拦腰紧紧拥住了她,穿过了她的长发,扣住后脑勺的手又增添了几分力道,随后一点柔软的东西将她吐出去的药全都返灌回来,那种苦涩和迷乱的感觉皆数涌上心头。她一个没注意,竟就咽下去了。 一阵难以抵挡的苦涩从咽喉处传来,姬怜美不禁猛得皱了皱眉头,紧紧地抓住了白玉承的衣衫。那点盈软慢慢地在她口中打着圈,舔去多余的苦味。 姬怜美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也经不起他这般的狂风暴雨,苦涩和尴尬充斥着身体间的每一个细胞。没过多久,她便奋力推开了白玉承,呼呼喘着粗气,尴尬地说一声: “这药也太苦了吧........” “既然这是感冒药,那你也得喝一点儿,免得着凉了。”白玉承微笑着,将扣住她后脑勺的手移到了她的面颊上,轻轻摩挲着。 每次他这样笑,都觉得不怀好意。他是在得意忘形........ “你不会觉得这药很苦吗?” “于我而言,百味皆苦,你甜,就行了。” 白玉承将额头贴在了姬怜美的额头上,四目相对,姬怜美看到那双深沉四海的眼眸中,微光绽放,像极了星海。 “嗯,好像没有发烧。”白玉承探了探姬怜美脖子上的温度,将脸移开后,却发现她的脸已经烧成一片了。 白玉承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一拍她的脑门,说道:“不过探个温度,想什么呢。” “没有啊,我,我这是热的.......”姬怜美这样说着,还佯装扇扇风,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 “对了,这里是哪里?” “哦,这里是眠付先生找的藏身之所,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听到了眠付的名字,白玉承方才挂着的一丝笑意慢慢淡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失落。 姬怜美观察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忙道歉道:“对不起.......” “没事,我都知道的,在我昏迷的时候........”白玉承透过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送别着逝去的人。 “他是一个好的谋士,从不欺骗隐瞒,从不让我担心......” 姬怜美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是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反复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 “今晚陪着我吧,我不想一个人。”白玉承反搂住姬怜美,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颈侧,“眠付不在了,我身边唯有你和司徒,你们,不能有事.........” 再坚强的人,内心都有一处脆弱。姬怜美看着白玉承真诚的眼眸,不禁有些心疼他。他再怎么深谋远虑,成熟稳重,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笑是笑,哭也是笑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好,我答应你,你想哭就哭,想唠叨就唠叨吧,我都陪着你。” 那一夜,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白玉承搂着姬怜美说了很多他过去的故事。听故事的人听着听着便睡着了,讲故事的人讲着讲着也睡着了,一切似乎都那么自然,泪水和痛苦也像是随着滔滔不绝的话语,永远留在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姬怜美醒过来的时候,一摸身旁,又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这家伙是属鬼的吗?怎么每次睡完觉醒来后都走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姬怜美整了整衣衫,穿好了鞋子正准备下床,白玉承却从门外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白玉承?你怎么回来了?一大清早地哪儿去了啊?” “我刚从校场回来。”白玉承微微有些气喘吁吁,甚至是有些狼狈,像是一路跑回来的样子,“先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样了?还有孩子怎么样了?” “什么孩子?”姬怜美疑惑地问道。 白玉承焦急地指了指她的肚子,说:“当然是我们的孩子,昨夜醒得匆忙,又发生了许多事情,都忘记你已经有身孕了。” 姬怜美这才像醍醐灌顶一般猛得一拍自己的大腿。 “对哦,我怀孕了.......都快三个月了吧。瞧我这记性,把孩子给忘了。” (孩子在肚子里默默哭泣:我好无辜.........) 不过这孩子太听话了,不闹也不折腾,安安稳稳地呆在她的肚子里,没让她感受到任何不适,以至于姬怜美都忘记了有孩子这回事儿了。 “从今天起,不许去外面乱跑了。公子玉心加紧了皇城的警戒,或许还在暗中打探我们的下落。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不许你再出去。”白玉承郑重地拉过姬怜美的双手,吩咐道。 这次姬怜美没有反驳,乖顺地点点头。 白玉承的目光恢复了柔和。他俯下身来,戳了戳姬怜美的肚子,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这小东西,倒还挺柔软的。” 姬怜美翻了个白眼,将他的手往下挪了挪,默默说道:“那是我的肉..........孩子应该在这里。” 白玉承只觉得手心处传来细微轻柔的震动,如同心跳那般平和。 “真是神奇。难以想象它七个月后就能长成人形,我们还要将它抚养长大......不过看他如此安静,定不会像你这般闹腾。” 姬怜美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问道:“白玉承,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一开始不怎么喜欢,不过遇见你之后,就喜欢了......” 白玉承倒了杯水递给姬怜美,接着说道,“多喝些热水吧,这样生孩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古代还有这种止痛的办法?莫非是这个水有什么特殊疗效? 姬怜美半信半疑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问道: “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之前在民间独闯的时候,妇人家但凡流了血肚子疼,大夫都叮嘱她们要多喝些热水,或者佐以红糖,可以缓解疼痛。你的身子不太好,从现在开始喝应该是能慢慢调理的,多喝一些吧。” 姬怜美无奈地笑笑,说道:“大哥,来月事和生孩子是不一样的.......哎.........” “来月事,不也是要将一个东西从体内引出来,有什么不同吗?” 好吧,果然直男是不分朝代的,白开水不管在哪儿都是包治百病的..... 难道是因为他要当爹了,一欢喜,脑袋里的神经一错位,就连智商和情商都一起带走了吗? “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你看到眠付的床子弩和投石机了吗?”姬怜美在白玉承提出更多奇怪的问题前赶紧转移了话题。 “看到了。眠付想到的武器的确是史无前例的攻城利器,只不过.......发动这两样物器所要消耗的人力太多,光是一台投石机,至少就需要投入300人力,临时更改排兵布阵,恐怕不仅达不到预计的效果,还会化利为害。” 提到战况,白玉承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 “司徒已经在前线接到了公子玉心的战书,估计这两天就会开战了。” “那你呢?怎么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在我房里呆着,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吗?”姬怜美的五指慢慢扣紧白玉承的手,问道。 白玉承微笑着回应道:“没关系,泰山崩于前越应当面不改色。而且,如果你在我身边,我绝对不会让自己输的........” 宋,竹林堂。 “公子玉心,你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我帮你拉元帝下位,你就给我传国玉玺的。现在倒好,玉玺的影子不见,你还把姬怜美给搞丢了。” 揭案而起,咄咄逼人者正是吴越的守城将领魏昭。 “魏将军何必如此气急败坏,不过是不小心失手,让他们跑了罢了。”公子玉心坐在另一头,气定神闲地替自己的盟友倒上一杯茶。 “你当然不着急。你知不知道,太后已经下令让摄政王来查探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如果这个时候你还这么无动于衷,你就别想得到吴**队的支持。” 公子玉心冷笑一声:“魏昭,你可知道你现在是跟谁在说话?我是大宋的王,但你只不过是个守城将军! 我知道,我之前失信于你一次,你已经不在信任我了。但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只能去跟你们太后告发你了........不过,你若愿意同我一起冒一次险,我们两人联手,将整个吴越拿下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你想想,就算太后放过你,你在皇宫还混的下去吗?就算你再给他们姒氏做一辈子,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大将军。但你若是赌这一把,莫说是做个异姓王,就连取代姒氏,都不在话下........” 魏昭被公子玉心说得动摇了,他深思熟虑一番过后,点点头,说:“好,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 “魏将军果然聪明过人,知道要以大局为重。天色不早,恕寡人不远送了.......”公子玉心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魏昭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公子玉心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冷下来。 “哼,魏昭........” 第九十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时间还早,带你去校场看看。m.” 白玉承觉得终日让姬怜美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不免有些委屈她了,便提议着。 “校场,是练兵的地方吗?” “去了就知道了。” 现在对白玉承等人而言,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校场,只不过是向地主租用一亩小小的晒谷场来训练罢了。 夜入微凉,外面干冷的寒风足矣把人的皮肤冻得撕裂,可那些将士们光着膀子,每个人都举着五袋米粮在扎马步,皮肤被风吹得通红,流下来的汗水在流到腿上的时候都快结冰了。但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坚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这是在干什么呀?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不应该让他们多学几招剑法傍身吗?”姬怜美不解地问道。 白玉承笑笑,“剑法虽然华丽,虚幻莫测,凭技巧很容易取胜。但上战场最基本的便是力量和耐力,只有加强他们的身体强度,才能在战场上活的更久。” 司徒澈穿着沉重的黑铠,站在寒风里,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在这群人身上凝固了一般。 就这么看着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地训练,姬怜美不禁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白玉承察觉到了过后,拉起她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少年拉着少女的手,凌以微步,脚踏屋檐,朝歌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这里没有姑苏那般的红砖绿瓦或者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一座座黑瓦白墙的低矮房屋让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变得流光溢彩,充满了简单低调的沉稳之色。 白玉承挑了个较为平整的屋檐处,停下脚步。 “你之前不是吃了毒药,武功全失了吗?如今轻功怎还如此了得?你莫不是没吃下那药吧.......” 白玉承慢慢凑近她的脸,轻悄地说一句:“才发现吗?” “我就知道,你那么狡猾都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吃亏.......” 姬怜美依傍着白玉承,望着眼前宁静和谐的景色。 此时恰逢庙会,疏林薄雾中,掩映着几家茅舍、草桥、流水、老树和扁舟,皆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地向市集靠拢。小贩们推着小车,做糖人的做糖人,卖灯的卖灯,每个人都不一样,船上的船夫说着些风俗话,街头传来孩子欢快的笑声。毫无奢华之感,只留下朴素的真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做帝王吗?”白玉承看着这番朴实的画面,忽然问道。 “为什么啊?” “因为,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守护的。我喜欢孩子们可爱的笑脸,喜欢这种简单朴实的生活。我希望这份美好,可以一直留在大宋,不要被纸醉金迷都表象所带走,希望善良的人都能得到幸福,就算留给世人天煞孤星,笑面公子的名号,也没关系.........” 白玉承,你一心想守护他们,却还是会被世人曲解,指指点点,一定很委屈吧....... “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一起上战场。”姬怜美拍了拍胸脯,对白玉承 说。 “上战场?” “是啊,之前,一直是你在保护我,我也想要帮你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你放心吧,练功的事我一直没有懈怠,凭我现在的本事足矣自保,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白玉承沉默片刻,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姬怜美得到了认可,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斗鸡表演。 红绿两色的大公鸡高声鸣叫着扑向对方,咬住对方的翅膀厮打在一起,场面十分激烈。正当姬怜美兴致勃勃地想要拉白玉承一同观赏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白玉承?白玉承?”她站起身来,四下张望一番,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这个家伙,又死到哪里去了....... 脸颊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姬怜美回过身去,见白玉承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手上拿着两瓶小酒,另一瓶正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们后天就要上战场了,这样安乐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趁着今夜还有机会对月当歌开怀畅饮,陪我喝一杯可好?”少年微笑着,映衬着皎洁的月色显得格外诗意。 “那没问题,本姑娘可是号称千杯不醉。”姬怜美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酒瓶,仰天便喝了一大口。 姬怜美舔了舔嘴唇,心想:嗯?这酒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白玉承微微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与她碰了碰杯,提醒道,“这坛葡萄酿虽然甘甜,但烈得很,你还是少喝些吧,免得伤了孩子。” “烈?再烈的酒,也比不过咱们那儿的二锅头吧,本姑娘连那玩意儿都尚且能喝,更何况这种甜甜的果酒?不过你说地也有道理,行,那我就少喝一点呗。”姬怜美晃了晃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酒....... 白玉承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饮了一口酒。 酒瓶很浅,里面的酒也未喝尽,姬怜美的眼神却有些迷离起来。 头脑随着上身渐渐开始无规律地摇晃起来,姬怜美只好往白玉承身上靠了靠,单手扶住他的肩甲,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片刻之间,她的双颊已经绯红,宛若夕阳下的云霞一般,意识也逐渐有些不清晰了。 “奇怪,这个酒........怎么这么容易醉.........”姬怜美嘟嘟囔囔地打着酒嗝,戳了戳白玉承的脸蛋,痴笑着,“白玉承,你长得可真好看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一直这么觉得了........谢谢你啊,一直以来都这样护着我,现在,终于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姬怜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蒙,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白玉承听到了细微的鼾声过后,别过脸去,修长的手抚上安然的睡颜,轻声道一句:“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庙会的点点灯火映出的光线与天际的星光连成一片,在豆棚瓜架,林下水边,在篱前的丛草里,流萤飞起来了:三三两两,忽前忽后,时高时低。少女靠着少年酣眠着,全然不知 外界发生的事........ 姑苏城。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公子玉心独自一人喝着小酒,看着台下的舞女纷纷献舞。虽然舞女的身段优美,却是宫中数见不鲜的东西,让人只烦不奇了。 “没意思,都是些俗套的东西,都下去吧。”公子玉心不耐烦地挥挥手。 自从他坐上了这个王位之后,就时常感觉到头痛欲裂,需要找些新奇的东西,或者让女人来给他发泄,他这头痛才能缓解一些。最为畅快的一种方式,就是杀人。 可如今,宫内宫外新鲜的东西他都看了个遍,看着不顺眼的人也全都杀光了,他现在可谓是无聊至极,终日无心与政事。 “陛下,您怎么了?又头疼了吗?”侍候在一旁的太监见公子玉心的神色不太对劲儿,便上前替公子玉心捶背揉肩。 “小祥子,这宫里的舞女也太无趣了,就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了吗,”公子玉心蹙了蹙眉。 “这个........奴倒是知道一个妓子,是万花楼出了名的头牌,传言啊,她一舞可化血雨腥风,刘国的老郡主几次三番来大宋寻她,却都是空手而归。陛下可有兴趣,见她一见?” “哦?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宣吧。” 随着一阵琴瑟和鸣,粉色衣裙的女子手持羽扇,盈盈微步,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一股花香萦绕大殿,沁人心脾。 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谩催鼍鼓品梁州,鹧鸪飞起春罗袖。 公子玉心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一舞作罢,他忍不住鼓掌。 “好,这样的舞蹈,的确能称得一声血雨腥风。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民女容楚楚。”少女谦谦有礼地一欠身。 “楚楚?好名字。今夜,你就在吾的榻下歇了吧。”公子玉心丢给容楚楚一块牌子,命她去他的寝殿侯着。 待美人退下过后,公子玉心吩咐身旁的太监:“你去盯着容楚楚,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异动,都不要阻止,直接报告给吾便是。” “陛下是在怀疑楚楚姑娘?可万花楼的老鸨说,容楚楚是在三年前入了万花楼的,除了从未接待过客人,并没有其他什么疑点啊。” “你觉得一个从未服侍过男子的姑娘,听到吾让她歇在榻下,会如此从容淡定吗?而且,她的名字虽然变了,但这世上姓容的人少之又少,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容楚楚.......您是说,城北容家?” “不错,司徒老将军曾想让司徒澈与容家小姐联姻,强强联合。只不过后来容家没落,容小姐也不见踪影。容楚楚这个时候进宫来,再加上这层关系,想让人不怀疑她都难.......”公子玉心抿了一口清茶。 “就让我看看你究竟又有什么手段吧,白玉承...........” 第九十一章 东风无力百花残 容楚楚坐在公子玉心的床榻上,待端茶倒水的宫女退出去端水果的空挡,双 手慢慢地往枕头下摸去。m. 没有。 她又站起身来,细滑的双手假装漫不经心地敲敲墙壁和柜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怎么可能会没有,明明情报说,就是放在这里的....... “楚楚姑娘.......”公子玉心站在门外,故意高声喊着,吓得容楚楚差点打碎了 桌子上的茶杯。 “楚楚姑娘,吾能进来了吗?” “啊?当,当然可以......” 公子玉心推门而入,只见容楚楚淡定地坐在床上冲他微笑,但她额角布满的细密的汗珠,无法掩饰她的惊慌失措。 他笑而不语地在容楚楚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挽起她细腻的长发,目光快速地打探着她。 “陛下,楚楚跳舞给您看吧。”容楚楚慌张地站起身来,站立与一侧。 “怎么,万花楼的老鸨没有教你,要如何才能让客人欢心吗?” “陛下,楚楚虽出身万花楼,但不曾流落风尘,所以......妈妈并没有教楚楚这些?” “哦?原来如此。”公子玉心上前一步,一下子搂住容楚楚的腰,语气暧昧地说道,“既然妈妈没有教,那今夜便让吾来教你吧.......” 容楚楚受惊了一般跳开,脸上保持着镇静的神色,笑笑,“陛下,长夜漫漫,您未免太心急了些,楚楚先陪您喝些小酒吧........” 容楚楚将酒杯递给公子玉心,公子玉心接过酒杯,看着杯中酒微微一笑。 “说吧,白玉承派你来做什么?” 容楚楚先是一愣,随即牵强地笑着,“陛下,您在说什么呢?” “既然你不说,那我便替你说。”公子玉心扔掉了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坐下来,“你进宫,是为了来拖延时间,让我放松警惕,好让白玉承他们有时间攻城,当然,最理想的计划,应该是让你来偷走我的虎符兵权,让白玉承一举拿下姑苏,我说的没错吧?” “你......”容楚楚彻底慌了神,她本以为公子玉心荒淫无度,头脑简单,没想到他的头脑丝毫不输给白玉承。 “你放心吧楚楚姑娘,我不会杀了你的,毕竟你来得正是时候.......吾一会就要去应战了,总得满足了才能发挥实力吧。” 公子玉心的笑容充满了阴霾,一只手抓住了容楚楚的肩膀,将她扔到床榻上,另一只手快速地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还有,虎符兵权这么重要的东西,吾当然是随身携带了........你冒着危险到吾身边,不就是为了它吗?” 容楚楚两手护在身前,却丝毫招架不住,泪水划过俏丽的脸庞,留下满目疮痍。 此番不是白玉承找到的她,而是她主动来找白玉承,希望能帮上忙。 司徒澈,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能让你多看我一眼.......从小到大,我都喜欢着你,虽然你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话,也从来不认可我,但是,我不后悔。 就算事情现在如此发展,我也不后悔....... 耦合色的帐帘一拉,飘逸的舞裙散落一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莲本出淤泥而不染,却为秋零落...... 公子玉心将衣衫捡起来穿好,一枚信号弹从舞裙里掉落,他将信号弹拾起,饶有趣味地一笑。 “有意思........” 皇城外。 司徒澈藏匿于草丛之间,看见皇城燃起的信号弹,立马返回军营向白玉承禀告。 “殿下,容楚楚已经得手了,现在护符虎符在我们手里,公子玉心所能驾驭的,只有两千御林军。此战,我们必胜。” 白玉承点点头。 “好,听我号令,进攻皇城........” 彼时,朝歌,梨园。 姬怜美从酣眠中醒过神来,已是日上三竿。 阿南照例从门外端来洗脸的水,伺候她梳洗。 “阿南,白玉承他们去哪了?”姬怜美揉了揉晕眩的脑袋,问。 “呃,殿下他们去练兵了。”阿南遮遮掩掩地说道。 “那我去看看他们吧。” 阿南忙拦住她,连声说:“小姐,殿下吩咐过,不能让您出去的。” “既然如此,那好吧。” 姬怜美丧气地坐回床上,目光停留在门前的那本挂历上。 子丑年,正月初五? “阿南,那本挂历没有出错吗?”姬怜美觉得不对劲,便指了指挂历。 阿南回过头去瞧了一眼,笃定说:“没有啊。” “也就是说,白玉承早在一天前就出发去姑苏城了,而他故意灌我酒,导致我整整昏睡了两天还全然不知吗?”姬怜美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不行,我要去找他。” 阿南一把拉住姬怜美的手,阻止她。 “不行啊,小姐,你不能去。前线战况焦灼,你万不能离开梨园啊。” “让开!” 姬怜美一下子甩掉阿南的手,跨上拴在门口的马匹便扬身而去。 阿南从地上爬起来,用书桌上的纸笔写下一段信息: 姬怜美已离开梨园去往姑苏,速捕。 她吹着口哨,呼唤来一只信鸽,将纸条绑在它的腿上,让它迅速飞往皇城方向........ 姑苏城外,边关。 白玉承率领着上万精兵,推着压轴武器一步步逼近城门,十里之内,黄沙滚滚。 天空之上的闷雷已经响了一个晚上,那浓墨一般的云越压越底了,似乎只要站在原地伸手轻轻一跃,就能摸着那云端一般。 云层之中,一条一条犹如银蛇游动的闪电飞快的划过,随即就传来如同叹息声一般的雷鸣.......旷野之上,白玉承在张弓搭箭的骑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行走着,目光紧盯着城墙上渐渐燃起的烽火。 这一战,他准备了二十几年。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场战争......... 雷雷战鼓响起,公子玉心并未整装,一脸惫懒,从城墙上探出头来,用戏谑的口吻问道: “王兄, 别来无恙。今日带着这么多兵来,是什么意思?” “话不宜多,我们二人,难逃一战,既然如此,那便战吧!”白玉承举起手中的长剑,一声令下,喊杀声此起彼伏,持盾兵,弓箭手纷纷摆好架势,掩护上万人缓慢前行。为首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每两人手中便抬着一根木棍,在火力的掩护下迅速靠近城门,用重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公子玉心从腰间亮出虎符,高声喝令道:“给我拿下他们!” 城内的御林军弓箭手站立于城墙之上,严阵以待。 白玉承看着公子玉心高举着的虎符,微微一蹙眉,心想:不好,容楚楚怕是失手了....... 皇城的御林军都是接受过最严苛的训练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本以为拿下了虎符兵权就能稳操胜券,没想到这回大意了。 双方旗鼓相当,在城门前焦灼着,一支队伍占据高低,一支队伍炮轰城门,一时间高下难见。 此时,白玉承命兵队后退到几里开外,喊道: “投石机,床子弩,准备!” 随着一块块岩石抛掷而出,坚固的城墙一瞬间被砸得凹进去一块。由于现在他们退去的地方完全超出了一般弓箭的可射击范围,敌方的弓箭完全伤不到他们,而床子弩却能像打靶子一般射中守城的弓箭手。 公子玉心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个笨重的大家伙不仅没有分去白玉承的兵力,削弱他的力量,还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一时间,公子玉心完全处于落败的状态。 “怎么会这样!你们给我反击,反击啊!我平时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公子玉心气恼地拍着弓箭手的脑袋,在城墙上嚷嚷着。 近来他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总是头痛欲裂,如今被白玉承压制着,让他心中气血涌动,头更疼得厉害,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这时,一只信鸽穿过战火,咕咕叫着,慢慢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公子玉心激动地一下子抓住了鸽子: “对啊,还有阿南那儿的情报......姬怜美,还有姬怜美在我手上.......快,让还在城里的守城军,用信号弹通知他们!” 不断地弓箭和投石如天火流星一般席卷着姑苏城,御林军早已是自顾不暇。城门逐渐被那几个大汉砸地变形,摇摇欲坠,终于它再也顶不住猛烈的撞击,轰然倒地。 退至一方的骑兵队见城门已大开,便举起手中剑向前冲锋,喊杀声响彻云霄。 公子玉心的御林军如今已是疲惫不堪,有了方才的教训,如今胆怯地竟无一人敢出城门迎战,任由白玉承的骑兵队气势汹汹地向城门靠近。 “住手!” 就在骑兵队将要入城时,后侧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 来着正是吴越守城将军,魏昭。 “白玉承,如果你再敢踏入城池一步,这个女人就没命了!”魏昭的剑口指向了他手上抓着的一名女子,威胁道。 白玉承回转身去,在看清情况过后,脑袋嗡嗡作响,手上的骨头捏得咯咯作响。 “姬怜美........” 第九十二章 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少女被魏昭拎在手中,一身红衣支离破碎,脸上身上被刀剑划出记到深深地伤痕,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顶点x23us她已经昏迷过去了。 魏昭掐住姬怜美的脖子,见白玉承真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心中不免一阵得意。 没想到号称笑面公子的白玉承,如今也要栽在了我手上,居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魏昭接到了公子玉心的信号弹,立刻带着公子玉心给他的令牌占领朝歌城,封锁其所有出口,再带着余兵赶往姑苏。在半途中截获了姬怜美,虽然遭到她的反抗,损失了几个兵,但最后依旧将她拿下了。 “魏昭,你是吴越的守城将领,为何要来我大宋的一趟浑水,就不怕我去吴越状告太后吗?”姬怜美在他手上,白玉承只能镇定地微笑着,语气中透露着威胁。 “哈哈哈,你尽管去告吧,如果你有命活着走出姑苏城的话!”魏昭身后的兵力足有白玉承大半的兵力那么多,每个士兵手中高举着火把,迅速掷向投石机和床子弩。 这些东西都是木质的,碰了火很快就烧着了。护在一旁的500人举起手中的刀剑,正预备将这些火把拦截,挽救他们的攻城武器。 在这群人的阻拦下,那一点火完全没能摧毁投石机,魏昭见状,锋利的刀口更加逼近姬怜美,大喊道:“都给我住手,不然,我就杀了她!白玉承,你不要她的命了吗?” “住手!” 白玉承死死地抵住下唇,双眸愈发阴冷,一言不发地看着魏昭,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啊?”魏昭得意地拎着刀子,玩味一般地笑笑。 白玉承缓缓合上眼,长叹一口气,命令道: “都把武器放下!” 原本剑拔弩张的将士得了命令,虽然心有不甘但都乖乖地将剑放下,任由敌方将投石机烧成灰烬。 前有豺狼拦路,后有虎豹追逐,两面夹击,是最坏的局面,魏昭的手上又握有人质,一招不慎,棋入死局。 公子玉心的兵队从城门冲出来,渐渐包围白玉承等人。 三面应敌,最坏的场面。 “司徒,你带将士们撤回朝歌,立刻。”白玉承凝视着远处的一片夕阳,命令道。 “殿下,那你呢?” “我要留下来.......” 姬怜美还在这里,我走了,她怎么办。她因我才受牵连至此,我怎么能抛下她不管。 司徒澈点点头,高声喝令道:“撤退!”随即便调转马头,率先领着兵队杀出重围。 公子玉心并没有理会他们,毕竟白玉承已经落到了他手上,司徒澈又没有了眠付这样的战略指导,单凭他一人,终究还是赢不了他,不足为惧。 三面敌军很快将白玉承一人围在中间。白玉承拔出长剑准备应战。 “白玉承,你还是得落到我手上。”公子玉心一改方才的慌张,气定神闲地摸了摸他的小胡子。 他的功力恢复了不到两成,腹背受敌,能不能把姬怜美安全带回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司徒澈冷静地纵观局势,忽而从马上一跃而起,飞身 回到了包围圈,双手在一瞬间钳制住白玉承,回首,一招漂亮的控鹤擒龙,将白玉承硬生生地抛出了包围圈。离去的队伍中飞身出两个身影,从空中架起白玉承便飞快地离去了。 局势瞬间再次逆转。 司徒澈趁着御林军还蒙圈的时候,旋身腾飞,长剑出鞘,带着震敌的煞气颇高的曲调使得不由拨快了步伐剑气破风身形随着招式游走于庭中时轻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雷落叶纷崩。 一舞,天地动容,犬马惊狂。 这看似强硬的一招,却只不过是吓敌的幌子,司徒澈之所以要只身一人杀入重围,真正的目的,是要 杀了姬怜美。 虽然她很无辜,但只要她在公子玉心手里,白玉承便无法像以前那般冷静思考,以至于今日原本周密的计划破产,无功而返。如果她不死,公子玉心定会以她作为要挟,这一盘棋局,就很难再有能翻盘的机会。 趁着剑气扬起的沙尘迷眼,司徒澈从风沙的中心冲出,笔直的一剑径直刺向姬怜美的胸膛。 魏昭在朦胧之间见一个人影向他靠近,又想起公子玉心交代“必须留她活命”,就下意识地替她挡了一下,那一剑不偏不倚地刺中了魏昭的手臂,疼得他哇哇大叫。 此时,风尘已散。 啧,还是不行吗? 司徒澈抓起一把尘土往魏昭脸上扔去,一跃至几米开外,脚尖轻点,踏着房檐遁走了。 经此一战双方各有伤亡,暂时都退回各方休养生息...... 朝歌,梨园。 白玉承坐在昏暗的梨木椅上,单手扶额,面前跪着方从战场归来的司徒澈。 “今日,多亏你我才能解围,但你为何要这么做?”白玉承问道。 “对不起,殿下。姬怜美一日不死,您便一日不能冷静思考。之前的殿下,杀伐果断,目的明确,如今,因为一个女人,你动摇了。我们苦心孤诣近二十年,终于有机会能给这天下带来太平,牺牲一个女人,去换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有何不可!” “住口!”白玉承愤愤地摔下茶杯, “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可以放下,唯独姬怜美,我要定了。今日你若是得手了,那你就再也见不到我这个殿下了。” 司徒澈不再多言。 “司徒,如果当时魏昭是拿阿赛贝娜的性命来威胁我,你还会这么义无反顾地坚决要杀了她,护我周全吗?” “.......我会的。为了殿下的宏图伟业,司徒必将不择手段。若魏昭以公主的性命要挟,我照样会为殿下铲除障碍,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今日便会选择与他们同归于尽,而不是逃回来......” 白玉承走下来,拍拍司徒澈的肩膀。 “司徒,有你这样的人追随我,实乃我一生的荣幸。朝歌城被魏昭所占,今夜,多派些人手巡逻吧。” 一语作罢,白玉承便回卧房去了,他要尽快想法子,把姬怜美救出来。 司徒澈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眸子一下子黯淡下来。 殿下啊,如果她能再次出现在这儿,我想,我今日会和你一样地手足无措.... ...但毕竟这只是你的假设,她已经死了,在鲜卑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也再不会见到她........ 这时,宫里的探子抱着一个女孩儿跳进了梨园的围墙,落到司徒澈面前。 “将军,我把楚楚姑娘带回来了........” 司徒澈这才从方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少女,与刚送进宫里时截然不同。她刚接到任务入宫的时候,端庄典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如今,俏丽的脸蛋失去了血色,粉色的绫罗凌乱不堪,洁白的双腿裸露在外,沾着血污。 那双灵动温和的眼眸,是如同死寂一般的空洞。 “楚楚.......”司徒澈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将她揽到怀里。 “都怪我。” “将军不必在意,这一切,都是楚楚自愿的,自愿的........能帮到将军争取时间,楚楚,已经没有什么渴求的了,只要能帮到你........” 容家的小姐,默默喜欢了自己二十年,但他当年私闯容府,一剑撕碎休书,不给容家一点面子,也从未正眼瞧过这个所谓的未婚妻。 容楚楚将我放在心尖上,我却视她为陌生人。现在她为我牺牲至此,我,万万不能再负了她......... “楚楚,之前,容伯父问过我婚约一事,我言当时年少气盛,不识礼数,打算日后再议此事。不过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司徒澈看着容楚楚,微微笑了一下。 “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们成亲吧。” “成亲?”容楚楚的泪水一下子从眼眶中涌出来,黯淡的眸子瞬间恢复了光彩,不过很快地,她便无奈地笑了笑, “将军不必自责,这都是楚楚自愿的。况且楚楚如今的这副身子,早就已经配不上将军了,将军若非真的对我动心,那这桩婚约,只当作当年父辈们的一句戏言就好了,你不用介怀........” “不是的。”司徒澈紧紧地抱住容楚楚支离破碎的身子,“我对你,是真心的,所以,嫁给我。” 呵,这副撒谎的嘴脸,真是丑陋。 这突如其来的一拥如同一颗迷药,让容楚楚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心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将军,你没有开玩笑吗?你真的要娶我?”容楚楚整个人都趴在了司徒澈的肩膀上,屈辱,不甘,在此刻通通都发泄了出来,泪与笑并存。 “嗯。” 或许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补偿了....... 司徒澈慢慢闭上眼睛,怀中的温存愈发明显,他的脑海里,都被一个人充斥着。 她的金发如瀑,眸若星辰,她临行前,对他说:“要在城门口,等我回来.......”她教会了他,何为动情。只是此生他们再无缘分。 这一拥抱,就当我对过去的正式告别,从此以后,再无城门之约,再无圣药之礼,再无遗留之情。 泪水划过眼角,滴落在心间,激荡起万千涟漪。 别了,阿赛贝娜........ 第九十三章 我的孩子 皇城,地牢。 姬怜美被绑在十字架上,冰冷的锁链硌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疼得厉害。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连续一天没有吃东西,身上早就没了力气,肚子里的孩子也像在抗议似的,第一次猛烈地踢着她的肚子。 这里是哪? 姬怜美依稀记得,她本在赶往姑苏的路上,却莫名其妙被一群官兵包围了。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大宋人。为首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他们二话不说便上前来抓她。她在和几名官兵厮打的时候,背后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后来肚子一阵疼痛,她便昏了过去。 醒来,就被人绑在这儿了。 正当姬怜美四下张望的时候,铁栅栏被吱嘎一声推开了。 公子玉心从门口走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又是你,公子玉心,你又想干什么!”姬怜美挣扎着怒吼道。 “哦?看来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大功臣。今天若不是有你,本王差点儿就栽在白玉承手里了。我可是特意过来谢谢你的啊,可别用这么憎恨的眼神看着我.....”公子玉心放肆地笑起来,将面前一碗药端到姬怜美面前。 “给,你受了不少伤,把这碗药喝了吧?” “什么药?我不喝。”姬怜美把脸别过去。 公子玉心笑着站起身来,将药端到她面前,他身上的香气让姬怜美觉得身子像被麻痹了一般动弹不得。 “别挣扎了,我身上带着的香囊,里面有能麻痹人的神经的草药。”公子玉心轻轻吹了吹碗中药,“不用担心,这也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一碗,堕胎药罢了........” 堕胎药........ 姬怜美只觉得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你要干什么,住手,住手啊!”看着那乌黑色的药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恐惧感再一次席卷全身,想要反抗,但全身的骨头就像生锈一般动弹不了。 一口汤药入口,苦涩难耐,像火焰一般灼烧着唇齿,她清楚地感觉到,原本微微起伏的小腹,呼吸慢慢地弱下去。 不要,不要.......它还这么小,不要把它带走....... “公子玉心,算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姬怜美的声音颤抖着。 为了留住这个孩子,就算是要给这条毒蛇下跪,她也认了。 “吾是高高在上的王,你只要乖乖留在这里,做吾的筹码就行。哦对了,你就放心吧,这个药呢,可是吾亲自研制的,不会有痛感,也不会伤到你。药性烈得很,马上就过去了......”公子玉心欣赏着姬怜美恐惧的眼神,接着舀起一勺药往她嘴里灌去。 “你这个疯子!疯子!” “疯子?疯子有什么不好的?我现在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之前的我还不够疯,还是对你们太心软了,才会让白玉承有机会来反抗我!但这次不一样,我要你们,生不如死.......” 公子玉心一下子摔碎了手中的勺子,捏起姬怜美的下颚强 迫她张开嘴,将剩余的药一下子灌到她的嘴里。 乌黑色的药水顺着雪白的脖颈,染黑了胸前的一片红衣。肚子像灼烧一般烫的厉害。下身一股血液从大腿根部,顺着膝盖,小腿,脚踝,慢慢地在地上凝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色。 鲜血的流失,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肚子上传来的痛感。 好痛,从肚子一直蔓延到四肢,像被几千万的虫子啃噬着一般,疼得连头皮都发麻了。 公子玉心看到那抹鲜血蜿蜒着染红地面,眼中充满了兴奋迷醉之色。他慢慢跪下来,捉住姬怜美的小腿,伸出舌头舔舐那猩红的血意。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味蕾,因为仇恨,他竟还从血液中感受到一丝甜意。 “哈哈哈哈.......痛苦吗?这就对了,你痛苦了,白玉承也不会好过,他不好过,我就能过得痛快......” 公子玉心抬起头来,看到姬怜美绝望仇恨的眼眸,不由得大笑起来,变本加厉地用牙齿啃咬她的小腿,直到啃出血来,同方才已经凝固的深红色血液重叠在一起,又覆上了浓厚的一层。 窗外的风愈发猖狂,风夹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雨就劈劈啪啪地下了起来。越下越大,很快就像瓢泼的一样。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的沉寂,狂猛暴唳的射向每个角落。 白玉承坐在房里,心中一片烦闷根本没有任何头绪,便坐在凉亭里抚琴静心。 闪电划过,琴弦应声而断,锋利的弦划破了白玉承的手指,一滴滴殷红的血液落在白色的琴面上,刺目的色泽仿佛化为了利刃,一下子刺穿了白玉承的心。 他呼呼喘着粗气,心脏一阵紧缩。 怎的,突然会如此不安? 冷,好冷........ 姬怜美闭上双眼,幽暗的世界,漆黑一片。 “母亲......”稚嫩的童音从黑暗中乍现,一下子照亮了四周。 姬怜美站在十字路口,回过头去,看着街道对面,一个几岁大的小男孩冲着她挥手。 他穿着白色的小体恤,蓝色的小短裤,笑起来很灿烂,很好看,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极了她印象里的某人,那一声母亲叫的酥酥软软,十分动听。 “小孩,你在叫我吗?”姬怜美向前走出一步,那小孩也跟着退了一步。 “母亲。”男孩微笑着,看着姬怜美。 他的样子好陌生,又莫名地有一种亲切感。 姬怜美慢慢靠近他,正要伸出双手去拥抱他的时候,男孩忽然一下子挣脱开她的手,向远处跑去。 “母亲,再见了.......”男孩一边奔跑着,一边回头看着姬怜美,悲伤的泪水划过他稚嫩的脸庞,幼小的身影逐渐羽化在一片光芒里。 “等等,你去哪里.....喂.......”姬怜美立刻追上前去,看着他一点点融在刺眼的白光里。 那一声再见,让她的心一下子疼起来,连呼吸都快随之凝滞了....... 人生最痛,莫大于生离与死别。你的身 体里,流淌着我和我爱的人的血液,多少个日日夜夜的低声倾诉,你有听见吗? 孩子,我也曾想着,如果你出生了,就会有一个很厉害的爸爸,他会教你诗词歌赋,舞剑下棋。你还会有深沉的眼眸,开朗的个性,你的到来会给我们带来多少的欢乐...... 我还想牵着你的小手,带你在夕阳下散散步,带你去冰天雪地的北极,看看极光........ 可是现在,你离开了,永远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你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就永远地睡去了....... “公子玉心,我要你,血债血偿!”姬怜美的双手死死地抓住禁锢着她的铁链,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好啊,我等着你。”公子玉心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不屑地笑着。 今天的夜好漫长,像是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一样。 凄凉的街道,清冷的梨园,干枯的树枝上挂着简单的红色绸缎。 司徒澈和容楚楚坐在房中,没有穿大红的喜服,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对不起,因为城里还有魏昭的余兵,一切只能低调处理了。”司徒澈搓了搓双手,目光不断地向四处飘去。 一般人家的大小姐,出嫁的时候都是铺着十里红妆,抬着八抬大轿前去迎娶的,满城的百姓都会为这一对新人祝福呐喊,然而现在,却连最基本的喜服都没有,就连礼数都是白玉承做了个公证就算结束了。 城北容家也算是大家,容楚楚也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如此简单的婚礼和淡漠的郎君,难免让她有些失望。 但容楚楚还是摇摇头,微微笑着:“没关系,你愿意同我成亲,我已经很满足了.......” 之后,又是一阵无言。 “对了,楚楚,明天......能带我去见见容伯父吗?” 容楚楚听到此言,似是沐浴了和煦的春风,整个心田软成一片,带起了嘴角微微的笑意,像春桃那般灿烂。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哀伤起来。 “你不必担忧,我会向我父亲说情,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司徒澈微微点点头。 “多谢。天色也不早了,你先睡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同殿下商量。” “嗯,你去吧。”容楚楚和善地笑笑。 司徒澈转过身去,浓稠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背影清冷又孤独。 多少年了,我像现在这样,偷偷地躲在角落里,望着他的背影,从清晨到傍晚,从孩童到少年,一如既往地。 他是我的未婚夫,却从来没有见过我,也从来不认识我。如今,他终于娶我了,我也得偿所愿了,为什么,他离我还是这么遥远而生疏,为什么? “阿澈........”容楚楚颤抖着开口。 “嗯?怎么了。”司徒澈回过头来,目光里映衬着星辰,闪耀着温润的色泽 “你........可以抱抱我吗?” 第九十四章 原形初露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司徒澈用手背探了探她额角的温度,“没发烧啊.......” “也没什么,女子出嫁,难免有些想家的,你就当安慰我一下,抱抱我吧。”容楚楚拭去眼角的泪水,两弯似蹙非蹙的淡眉下,是惹人怜爱的眼神。 司徒澈平日里有严重的洁癖,不肯轻易让别人触碰他的身子。 听到容楚楚有此要求,他犹豫了一番,想起那夜少女被救回来的时候那绝望的神色,司徒澈还是慢慢地伸出双手搂住了她。 这个怀抱,虚无缥缈,好不真实,容楚楚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肢,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对于这样紧致的接触,司徒澈不由得浑身难受。但是,一缕幽香慢慢地飘进他的鼻翼,融合在鼻息中,是一种很淡雅的香,却充满了野性和简单的味道。 这个香味,好熟悉,好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司徒澈闭上双眼,那股迷醉的气息再一次充斥着他的感官,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慢慢淡退,刺激起他一直想淡忘的回忆。他的怀抱一瞬间变得紧致起来,手上的力道又强硬,又带了那么一点儿怜香惜玉的轻柔。 “我好想你.......” “将军,你说什么?” 容楚楚柔和的女音让司徒澈恢复了神智,他轻咳两声,微微笑了一下,对容楚楚说:“我说,这个味道很好闻。” “是吗?那你喜欢吗?”容楚楚欣喜地笑着。 “嗯。好了,我走了,你早点睡,明日还要去拜访容伯父。对了,如果你思念家的话,明日起你可以回家住,梨园暂时不太安全,你住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好的。” 司徒澈离开后,容楚楚的脸一下子冷下来。她淡然的地褪去衣服,整个人都泡在洒满香料的洗澡水中。 容楚楚鞠起一捧水,嘲讽地笑着:“今天若不是因为这个香料,他大概碰都不会碰我吧.......” 留在掌心的花瓣,如血一般散发着鲜艳的色泽,明明是温暖的颜色,却带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是曼陀罗花。 这种花含有剧毒,香料中掺入微量的曼陀罗花有至幻效果和依赖性。 “今后,就让我来代替她在你心里的位置吧,阿澈........”温和的笑颜在冰冷的房间里,映衬着一分冰冷之色。 司徒澈去到白玉承的房中,只见满地皆是被揉成一团的废弃草纸,整洁的房里如今一片狼藉,而白玉承就坐在这片废墟里,目光呆滞地看着月色。 听属下的人说,他从姑苏回来过后就没有进食,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时而会传来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如今看来,这几日他过得一定很煎熬,青色的胡渣也清晰可见了。 “殿下,还没有想到办法吗?”司徒澈在白玉承的身边坐下,问道。 “不是想不到办法,而是根本没有办法。”白玉承的目光依旧 停留一处,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公子玉心如今已是断情决义,心狠手辣,我完全找不到他的破绽。但他不同,他的手上,握有我致命的弱点,根本就无计可施....... 明日,你有什么要做的吗?” “嗯,我们上一战中损兵折将,若不及时补充军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所以,我明天会去一趟容府。” “司徒,如今你已成家,有些话不便多说,但你尚且听我一句:容楚楚,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和善。虽然她对你并无坏心,但不得不防。” 月光融融,微风撩起白色的衣袖,莹润的手臂上,露出一条细长的银线。如今,已经延伸到上臂的末端,直逼心口。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等着公子玉心来和我谈条件,我和他的恩怨一旦结束,姬怜美,也就安全了。 只是,我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白玉承看着慢慢上爬的银线,无力地笑了笑。金蛊虫毒攻心,再加上久病成疾,他连半年都活不过了....... 次日,城北容家。 “阿澈,我们私自成了婚,父亲不会生气吧。”容楚楚胆怯地望着容府赤金色的门匾,不安地拉了拉司徒澈的衣角。 司徒澈微微皱了皱眉,安慰她道:“没事,不论容伯父说什么,有我在。” 容家虽坐落于朝歌城北,里面的奇珍异兽,富丽堂皇完全不同于府外百姓的困苦生活。所有的陈设、假山流水,应有尽有,毫不比皇宫逊色。 一名身着冰蓝色华服的中年男子立于中堂,留着整齐的胡须,充满了威严之色,背对着大门而立。 “容伯父,小婿前来拜见您。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冒昧地同楚楚成了亲,请伯父见谅。”司徒澈微微低下头,以示对长辈的尊重。 容父笑呵呵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贤婿多礼了,毕竟这婚约也是我们做长辈的定下的,什么时候结亲都是一样的。贤婿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今日,主要是陪着楚楚来回门,不过,小婿却有一事相求。”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但说无妨。”容父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司徒澈坐下。 “我想向伯父借一样东西,不知伯父是否愿意?” “哦,是何物?” “是先帝交托给伯父的,帝令。” 容父是先帝的心腹大臣,临终前将一块帝令交给容父,希望他能在政局动荡的时候,以这块帝令来稳固公子氏的江山,就算是公子玉心,在帝令面前也只能循规蹈矩。帝令的事情,除了先帝的几名亲信,并无旁人知晓。 容父为难地一笑:“贤婿啊,这帝令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外借,让伯父再思考思考吧......” 司徒澈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点点头:“既然如此,司徒也不强求。近日梨园有重兵把守,楚楚一个女儿家,怕会不方便,我想着,能否让她回容府来住几日,改日我再接她回去。” “如此也好.......” 容楚楚此时正端着新沏的茶水进来,听到了方才那一番话,见司徒澈要走了,她便将茶放在桌子上,对司徒澈说: “阿澈,我送送你吧。” “不必了,你身子弱,好好养病就是了。”司徒澈婉言拒绝,整了整衣衫便踏出了容府的大门。 司徒澈走后,堂中只剩下父女二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父亲.......”容楚楚开口唤道。 容父一巴掌将容楚楚掴倒在地。 “孽女,你真是将为父的脸给丢尽了!” “楚楚做错了什么?还请父亲明示。”容楚楚淡然地擦了擦嘴角的一点点血迹,反问道。 “你看看,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男人,你把自己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当初父亲会与司徒府结亲,那完全就是一场政治上的相互扶持,后来司徒家败落了,要不是为父即时揭了司徒青的底,恐怕我们容家,也要被他们拉下水了!你如今,处心积虑,只想嫁给那个一文不值的小子,你图什么呀?” “我只想嫁给我爱的人罢了,我也只图他这个人。为什么明明是我认识他更早,可他偏偏把不肯给我的爱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我恨,我不甘心,都怪那个女人.......”容楚楚反驳道。 “如此看来......公子玉心灭鲜卑全族一事,你也插手了吧。” 容楚楚轻蔑地一笑,讽刺道:“那又如何,我只是以父亲的名义上表一封,提了个建议罢了。父亲您被赏赐黄金万两的时候,笑得不也挺开心的吗?” “疯了,你真是疯了。你身为容家的长女,满心只有这些小情小爱。帝令的事,是你告诉他的吧,你是想把我容家的百年基业给毁了吗?”容父气恼地语气颤抖,一脚踢翻了一旁的凳子。 “呵,父亲,你能为你的功名利禄机关算尽,难倒我就不能为我的爱情铤而走险吗?你觉得,如果我不牺牲我的处子之身,他会娶我吗?如果我不想方设法,模仿他爱的人的样子,你觉得他会怜惜我吗?父亲,我不在乎他的价值,我只要他爱我!” “好,我现在不跟你争.......你已经疯了,彻底疯了!”容父扶额,挥了挥手招来一两个下人,“来人啊,把小姐带会房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不要,放开我,我要去找阿澈,我要去找他......”容楚楚挣扎着,被下人们抬了下去。 梨园。 “司徒,今日去容府,可发现什么了没有?” 司徒澈想了想,说道:“的确,容世昌心怀不轨。先帝交于他帝令,是希望他能在政局动荡,你和公子玉心手足相残之时站出来维护政局,但事态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依旧毫无动作。或许他是在等待时机,等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白玉承沉默了片刻,对司徒澈说:“走吧,我们入宫。” 第九十五章 与虎谋皮 “陛下.......”打扮妖媚的少女圈住公子玉心的脖子,娇羞地巧笑着,一双如狐的眉目摄人心魂。 “嘘......我不喜欢我的玩物说话.......”公子玉心不耐烦地低吼一声,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 今日,他又杀了一个当朝顶撞他的老臣。谁让那个倒霉鬼偏偏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来触霉头。 自公子玉心登基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格外暴躁,一旦发脾气就想杀人,杀完人,就想找女人泄愤。 今天,也不例外。 “陛下,有人求见.......”门外守门的太监轻轻喊了一声。 “谁啊,胆敢来扰吾的雅兴。”公子玉心不悦地皱了皱眉,将褪到腰间的衣服穿好,出门一脚将那个太监从门口踢了出去。 “是我。”白玉承一双素手背在身后,白衣翩翩。月光下的他柔和似水,淡淡的月光映照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美,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一般。 “你?胆子倒是不小。”公子玉心警惕地瞧了瞧他的神色。 “陛下有没有兴趣,同我杀一盘棋?”白玉承微微笑着,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敞开,借此打消公子玉心的疑心。 宣德殿。 殿内安静的很,除了棋子落入棋盘的脆响,便再无一点儿杂音。 黑棋棋风泼辣,刚开局便全线出击,奋勇前进,有“气吞山河如虎”之势,白棋避人之长,步步为营,不急于进攻,操控着棋盘的半壁江山。 一时间,高下难见。 “你今日孤身一人前来寻我,应该不只是想要下棋这么简单吧。”公子玉心落下一子,开口问道。 白棋落子的方位,仿佛同白玉承以往的战略大不相同,公子玉心心生疑惑,便发问了。 “陛下才智过人,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公子玉心回忆着棋局。 通常,下棋的第一子都落在棋盘的正中间,方便把控。而白玉承的第一子,却落在整个棋盘的最上角。 上,意味着北方,宋国之北,就是朝歌。最上角,便意味着宋北之北。 “城北容家?”公子玉心问道。 白玉承点点头:“先帝崩殂前,曾交给容致和一块帝令,能号令三军,用于制衡你我之间的纷争。但我们相斗到如今,他却没有半点动静......” “容致和想坐收渔利。” “不错,我来找你,是想要同你合作。你也不希望父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让容家给夺了去吧。” 公子玉心看着白玉承一脸自信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而且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站在你这边?你可别忘了,我们从来都是敌对关系。” “我若是不了解你,今日就不会贸然来找你。”白玉承落下一颗棋子,接着说道,“战场如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后一次。” 公子玉心笑了笑,跟着落下一子:“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白玉承笑而不语,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嗯?这应该是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吧,你还想跟我谈条件?” “正是。” “我倒是很好奇,你会想要些什么。”公子玉心饶有趣味地看着白玉承。 “姬怜美的一封书信。”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难倒,你不该是找我直接要人吗?” “我要了,你会给吗?”白玉承看着公子玉心的眼眸,敏锐地捕捉着他的每一分情感。 看来,怜美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公子玉心端起一旁的酒杯,做了个敬酒的手势将酒一饮而尽。 “既然王兄都开了口,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一封书信,答应你便是了。不过,合作归合作,我们的恩怨不会因此就削弱。铲除了容家,我依就会实行我的报复。” “这一点,我想我比你清楚。” “很好。” 白玉承站起身来,便朝门外走去,临行前,扔下一句话:“我的棋下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明日,朝歌见。” 足影微移,白玉承便没了踪影。 公子玉心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呵,容致和这个老狐狸,竟然毫无声息地藏了这么多死兵。的确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了.......”一抹微笑留于唇畔,公子玉心一边思索,一边调整方才落下的棋子。 就让我看看,你城北容家,有多大的能耐吧........ 次日一早,便有人敲响了容府的大门。 “谁,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容致和听到持续不断的敲门声,不由得一阵烦闷,困顿地打着哈欠,连衣衫都没穿戴好便去前厅迎客去了。 坐在厅上的少年,脸庞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容致和在看到那双如蛇一般阴冷的眸子时,不由得一阵战栗,忙上前鞠躬行礼道: “陛下,您怎么来了?” “容爱卿,许久没有见你,今日吾顺路来看看你。” “哎呀,陛下莫要这么说,可真是折煞老臣了,老臣不过一个臣子,怎能劳驾陛下亲自登门拜访。” 来者不善....... “没事。听闻近日,容爱卿的爱女同司徒府的公子喜结良缘,不知,此时是否属实啊?”公子玉心微微笑着,似是无意地问起。 容致和一阵惊慌。 公子玉心和白玉承的关系他是知道的,而司徒澈是白玉承的得力干将,这时若是承认了这桩婚事,岂不是惹火上身吗?但这结亲之事想必是走漏了风声,不然公子玉心怎么会亲自找上门来,否认,也不妥当...... “啊哈哈,只不过是从前,玩笑定下的一门婚事罢了,这个丫头私自成婚,违背父意,实在是欠缺管教,如今,已经让她柴房中面壁思过了。司徒府背叛了皇室,老臣又怎会将女儿心甘情愿嫁给这样的叛徒。” 呵,好一招一石二鸟。既能表明衷心,出了事,还能让自己的女儿担着罪责。 公子玉心这么想着,唇边的笑意愈发深刻,颇有玩味地摆弄着手中的杯盏,对容致和说:“早就听闻容爱卿的爱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大家闺秀,不知吾是否能见她一见。” “啊,陛下愿意见小女,那是小女的荣幸啊。快,小翠,去把小姐请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容楚楚便在家仆的簇拥下到了前厅,她比前几日消受地多,眼眸也没有神采。 公子玉心上前一步,故作惊讶地说:“嗯?这个女孩,不就是那日到宫里来的万花楼花魁吗?” 什么? 容致和当即就甩了容楚楚一巴掌。 “孽女,你竟敢如此不守妇道,竟敢假扮歌妓去皇宫勾引陛下,为父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 容楚楚趴在地上,任由父亲打骂。 公子玉心见容楚楚眼中满是不甘,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容爱卿,你的女儿似乎有话要说啊。来,到我跟前来,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容楚楚闻言,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慢慢移到他面前,啊啊的发出嘶哑的叫声。 公子玉心微微皱眉:这个容致和,难倒将他亲生女儿的嗓子弄哑了吗? “既然你嗓子不适,写出来也可以。” 但容楚楚依旧跪坐在原地,双手耷拉着,既不站起来,也不说话。 难倒连手都被....... 公子玉心见状,微微轻咳一声,一旁的侍卫会意,便立马捂着肚子,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说道:“陛下,属下内急,想去一趟茅房。” “去,事儿多。” 公子玉心继续问道:“楚楚姑娘,既然你说不了话,那我问什么,你点头摇头便是。” “你有事要说?” 容楚楚点点头。 “此事,是否跟你父亲有关?” 容楚楚有些惧怕地看了一眼容致和,在看到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时,她的目光一下子收回,低低地埋着头,不敢再妄自挪动。 “陛下,属下在花园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些东西。”方才那个溜出去上茅厕的那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哐当。”一堆兵器被他扔在地上。 “嗯?怎的,容府同将军府结了亲,他们便将你容府当成备用的兵器库了吗?”公子玉心从地上拾起一把铁戟,在手中掂了掂。 容致和这才明白了公子玉心今日来的意图。原来,顺路探访是假,来揭穿他私藏兵器是真。 “陛下.......这的确是司徒少将军劳我暂时放在府里的,过几天他就拿走。” “哦?这司徒府的兵器上,居然刻着你容家的徽章呢.......”公子玉心目光一冷,将武器扔到容致和面前。 “容爱卿,你不知道,除了皇家和将军府,私藏兵器,都是死罪一条吗?” “这,这是栽赃,近日恰逢老夫的寿辰,定是有什么心怀不轨之人,趁着宴会,偷偷将这些东西运进来,想要陷害老臣。陛下,您一定要为老臣做主啊......”容致和扑通一声跪下,谎话张口就来,说得绘声绘色的。 “西南仓库铁剑五百柄,东南仓库铁戟三千柄,西北仓库弓箭九千支.......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容致和的脸色一下子沉重起来,一改方才可怜无辜的模样,双手紧紧握成拳状。 “楚楚姑娘,你刚才想说的,是这些吗?”公子玉心问跪坐在地的容楚楚。 第九十六章 引蛇出洞 容楚楚见场上局势已变,今日容家注定难逃一劫,便不再犹豫,一下子扑到容致和怀中。顶点 容致和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赤金色的帝令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哦?这就是帝令啊。”公子玉心将它拾起来,轻蔑地笑了笑,“父皇识人不清,但吾,可不会。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只能让你死了。 容大人私藏兵器,其罪为一;辜负先皇嘱托,蓄意挑起朝野纷争,其罪为二;虐待亲女,中饱私囊,其罪为三。光这些罪责,就够你全家上下死好几次了。” “你.....我就知道今日来者不善。公子玉心,你可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府邸。既然被你看穿了,我只能先杀了你,再去杀白玉承。来人啊!” 容致和退到门口,高声喊叫着。 然而,外面一片祥和,没有一个人冲进来。 “别喊了,你那些伪装成家丁的私兵,早就被京蛮解决掉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容致和彻底陷入了绝望,一下子跪坐在门槛上,“我不服气,我怎么可能,会栽在一个小鬼手上.......” “报......陛下,司徒澈从大门闯进来了。”门外忽然有一个小卒跑进来,向公子玉心报告道。 话音刚落,司徒澈便从正门进来,对容致和喊一声::“容伯父。” “贤婿,贤婿你可算来了,快救救我。”容致和见到司徒澈,黯淡的眼眸一下子变得光亮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厅外跑去,一下子抓住了司徒澈的衣角,目光中满是哀求和希冀。 他得意地看着公子玉心: “我的贤婿都来了,公子玉心,你跑不掉了,还是赶快缴械投降吧。” 一柄利刃架在容致和的脖子上,冰冷的剑气让他猖狂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凝固。 “贤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容致和的双手微微颤抖,尴尬地笑着,一双眼眸在看到司徒澈冷漠的表情时,一下子变得宛如死灰。 “容致和,当年,你先背信弃义,出卖我的父亲,后怂恿先帝杀害我祖父。我司徒家因你而没落,我因你而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这笔账,是时候该算清楚了。” 司徒澈将容致和推出去几丈远,手中的剑一起一落,那颗头颅就落了地,有些发乌的血沿着雪亮的剑柄流淌到司徒澈的手上。 他缓缓闭上眼,那个高大巍峨,骁勇善战的苍老背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祖父,我终于,替你报了仇........ 容楚楚见了司徒澈,跌跌撞撞地从房里跑出来,扑在他怀里便娇声呜咽起来。 那股熟悉的香味刺激着司徒澈的鼻翼,血染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他一把拉过容楚楚的手腕,发现她双手的小臂经脉处肿起了一个血块,嗓子也被人用什么药给弄哑了。司徒澈将她双手上的穴位解开,那个血块也慢慢地消下去了。 “走吧,我带你去治伤。”司徒澈扶起容楚楚便向门外走去。 “慢着。”公子玉心走到他们身前拦住了去路。 “公子玉心,你想干什么?” “我只答应了和白玉承合作,可没说过会放过你们。现在,合作结束了,你们,也别想就这么轻易地走了。来人,把他拿下。” 司徒澈甚至不屑于给他一个嘲讽的表情,双腿快速地踢飞那些拥上来的人手中的刀剑,轻身提气,踏着房檐遁走,很快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陛下,就这么放走他们吗?” “无所谓,反正,也只是为了拖延一点时间.......兵部那边怎么说?”公子玉心意味深长地一笑,问道。 “回陛下,他们已经收队了。” “好了,那就回宫吧......”公子玉心明快地笑了笑。 梨园。 “阿澈,多亏了你,我的嗓子已经没事了。”容楚楚躺在床上,微微笑着,嘴唇苍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似的,像一张白纸。 “没事就好,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下。”司徒澈替容楚楚掖了掖被角,对他说道。 “好的,早点回来。” 司徒澈将门掩上过后,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白色药瓶上。 在容楚楚还在昏迷的时候,司徒澈从她的袖口摸到了这瓶药。他拿着药,询问一旁的大夫:“大夫,这是什么药?” 大夫接过药瓶,放在鼻子边轻轻扇闻一番,忽然跑到门边呕吐起来。 清理干净过后,他擦了擦嘴角,对司徒澈说:“公子,这药可含有剧毒啊,就算是闻着了一点儿药味,都会让人觉得嗓子发干,浑身不适,若是将此药吃下去,没准儿就再也没法开口说话了。是何人如此歹毒,竟将这样害人的药做出来......” 司徒澈沉思片刻,点点头,说:“好,大夫,我知道了。” 这个药竟然是在她的身上,那给她下毒的人....... 司徒澈握紧了药瓶,将它藏好。 “怎么样,事态如何?”白玉承停下手中的笔,问道。 “回殿下,不出所料,公子玉心的手下京蛮带着御林军,分别去了容家的西南和东南仓库,把所有的兵器全都带走了。” 白玉承嗤声笑着:“既然他如此喜欢,那些东西,就让他带回去吧。” “殿下,为何要白白将那些兵器送给他们?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给人家扩兵买马吗?”司徒澈不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怜美,等我。你放心,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边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下着一点点小雨。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炸破天际,皇宫的兵器库冲出了一股炽热的波浪。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滚滚浓烟如同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一般,腾空而起。猩红色的火焰妖艳绽放,仿佛朵朵妖娆艳丽的彼岸花。 猛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兵器库的武器都埋没在了猩红的火焰当中,兵刃被烧成了火红色,被雨水浸润过后,很快就变得发黑粗糙。毫不留情地砸向了仓皇逃窜的人群,四处飞散的 砖瓦仿佛天上的流火,砸向四处逃窜的人群。 公子玉心被那一声巨响吵醒,披着外衣,只见外面火光冲天,人群四散,不禁怒吼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次日,公子玉心来到被炸成了废墟的兵器库。 “陛下,属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兵器库好好的,没有人溜进去,我们也检查过从容府带过来的兵器,完全没有问题啊.......”京蛮报告着。 公子玉心感觉到那些废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便俯下身去,手指在被烧焦的废铁上轻轻一划。 光滑的皮肤一下子像被灼烧过一般变黑了,伴随着强烈的疼痛感。 “陛下,这是........” “是白磷。”公子玉心一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唇边的笑容逐渐扭曲,“白玉承,你居然还给我留这么一手.......” 早在公子玉心动身前去容府之前,白玉承就提前去了容府,在所有的兵器箱底部撒上一点白磷和火药,所以,京蛮在检查箱子的时候,还以为只是箱子落了灰,便让士兵把箱子扔到河道里,一路借着水力让它们漂到了皇宫内部。到了夜晚,白磷表面的水被蒸发干净,再加上兵器库的温度比室外要高,白磷自燃,点燃了火药,才会有昨日那样惊心动魄的场景。 望着被炸得连渣都不剩的兵器库,公子玉心只觉得头一阵剧烈的疼痛,怒火攻心,连他的意识都开始混乱起来。 “去,去朝歌告诉白玉承,速来姑苏,务必要一人前往,不然,我就杀了他的女人!”公子玉心咬牙切齿地说着,十指死死地掐住焦黑皲裂的泥土,殷红的血从细嫩的皮肤中沁出,被焦土吸收殆尽。 “殿下,听皇宫的探子说,昨夜,那批军火将皇宫的整个兵器库都给炸了,公子玉心现在正向姑苏的百姓缴收铁具,连夜制造兵器。”司徒澈向白玉承报告着。 “很好,我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白玉承放松地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你怎么知道,白磷一定会在兵器库里烧着,如果公子玉心没有选择用水运送兵器的话,他也不会如此损失惨重。” “我可从来没说,白磷,是用来炸兵器库的。”白玉承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不过是想激怒他罢了。就算没有炸了兵器库,按照他的脾气,被我戏耍了,他一定会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想,宣战的书信,应该也快到了......” 白玉承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公子玉心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和他干耗着。不是因为他的兵队不及白玉承,而是他想要消耗白玉承的意志。 打败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对手陷入绝望。而能让白玉承陷入绝望的人,现在正掌控在他的手上。 这场战役,演化成了一场心理战,他在等,等着白玉承的意志在焦灼中逐渐崩溃,从而最大程度地瓦解他的势力。 不得不说,公子玉心这一棋,走得绝妙,所以,白玉承只能主动出击,激怒公子玉心主动来找他。 姬怜美是他唯一的筹码,白玉承唯一的软肋,公子玉心绝不会轻易杀了她。 既然无法暗度陈仓,那倒不如,引蛇出洞。 第九十七章 不问曲终人聚散 “报告殿下,公子玉心的手下京蛮送来了这个。”守门的侍卫捧着一封书信闯了进来。 白玉承将信纸摊开,只见上头写着:明日午时,姑苏城函谷关见,只许一个人来。不然,后果自负。 “他果然按耐不住了......”白玉承合上信纸,嘴角微微一扬,吩咐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司徒将军,明白了吗?” “是。” 此时正值午时,若是用紫雷赶路,一天的功夫正好能到函谷关。时间安排地正妥当,看来公子玉心,是一点儿调息整顿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一人前往,再加上时间的紧迫,白玉承能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像什么都不害怕似的,毅然跨上紫雷,带上宝剑,只身赶往了姑苏函谷关。 夜半十分,司徒澈照例来向白玉承报告兵队的情况,远远地,只见房间里一片黑暗,打开门一瞧,屋内竟没了人。 “殿下去哪了?”司徒澈问道。 “回司徒将军将军,殿下他.......去城郊散心去了。” “散心?殿下这几日精神好的很,昨日不去前日不去,为何偏偏选了今日前去散心?说,殿下去哪了!”司徒澈只见那人回答地吞吞吐吐的,便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质问道。 “这这这,司徒将军您就饶了小人吧,我若是说了,殿下是不会放过我的.......” “你若是不说,现在就将你军法处置!”司徒澈放开那个小侍卫,将他一把扔在地上。 “这......今日下午,殿下拿到了公子玉心的一则战书,上面说,只能殿下一人前往,殿下让我们保密此事,千万不能让您知道。” “你说什么!”司徒澈的语气一下子犹如狮吼,吓得那个小侍卫掩着脸瑟瑟发抖。 “将军息怒,是殿下不让我们说的啊。” 司徒澈不再去搭理他,回房间收拾了些东西,便打算出发前往姑苏了。 若是用凌波步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这时,容楚楚端着水果,正巧撞见了匆忙出门的司徒澈。 今日之事她也略有耳闻,能让司徒澈如此行色匆匆的人,也只有白玉承了。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娶了我,此行九死一生,我万不能让他冒险,他是我的,我不能让他死....... 想到这里,容楚楚把果盘一丢,脚下一踏空,从池塘边摔了下去。 “救命啊......”她不停的在水中挣扎,双臂慌乱的拍打着身边的水,溅起了层层水花。 司徒澈听到呼救声,几乎没有思索便停下脚步跳下水救人。 脚尖轻点水面,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容楚楚从水里捞了出来,身上也未沾湿一星半点。 “阿澈,我去给你弄了些水果来,一时间没看路落了水,多亏有你来救我,我好害怕......”容楚楚楚楚可怜地往司徒澈的怀里靠了靠。 她身上曼陀罗花的香气被水浸泡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更加浓烈,司徒澈不过到了一点,头就开始微微有些犯 晕。 他晃了晃脑袋,将身上的斗篷披到容楚楚身上,简单的交代道:“我现在要带些人手出去,你乖乖听话,若是身子不舒服,可以去找大夫。” 果然是因为他....... 按照现在军营中的情况,能在一日之内赶到姑苏的不到四人,能在两日之内赶到的也不过五百人,再加上舟车劳顿,想要赢过公子玉心的千军万马,绝无可能。 “阿澈,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容楚楚细长的手臂一下子缠住了司徒澈的脖子。 那淡雅醉人的致幻香气,和着一句挽留,充斥着司徒澈的五官。 “你要记得,在我回来的那一天,一定要在城门口等我......”少女嬉笑着告别的情景,依旧在脑海里,记得清清楚楚。活到如今,还没有哪一件事,能让他记得如此透彻。 你走上断头台的时候,定也是这般的无助吧...... 司徒澈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双手紧紧地箍住容楚楚的腰肢,喃喃道:“我不走,我哪都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阿赛贝娜.......” 容楚楚原本兴奋的眸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同时瞬间暗淡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状态,伏在司徒澈耳畔悄声说道:“外面风好冷,你抱我进屋可好?” 没关系,就算他念的不是我的名字,也没关系,我已经留住他了,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在曼陀罗花的作用下,司徒澈眼前的容楚楚早就变作了他人,所以,他和顺地点点头,将容楚楚抱起来。 这个像冰块似的少年,抱起她来时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似乎正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司徒澈将容楚楚放在床榻上,双手紧张地揉搓着衣角,脸色微微泛红,而后,他轻声说道:“要不......我先出去了。” 容楚楚没有料想到,司徒澈这样骁勇善战的人,在对待男女之事上,竟是如此的保守内敛。 有点可爱呢......不过,我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放你走? 这曼陀罗花的致幻效果并不长久,如果让他到外面,呼吸了新鲜的空气,这种状态很快就能解开。 阿澈,你是我从小到大都爱慕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想到这里,容楚楚索性将香囊放到了袖口,再一次攀上司徒澈的脖子。 “阿澈,今天晚上留在这里,好吗?” “我......我好像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完......”司徒澈的表情有些动摇。 不好,难倒曼陀罗花的药效变弱了吗? 容楚楚咬咬牙,对司徒澈说:“城门之约,你已经负了我,如今,你还要爽约吗?” “城门之约......”司徒澈的目光落在容楚楚脖颈间的项链上。 那条项链,容楚楚见司徒澈一直将它挽成两股戴在手上,从不离身,容楚楚便特意去仿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那日,你的项链就摆在那断头台上,我以为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你,如今你就在我 面前,我,断然不会再负你.......”司徒澈轻轻抚摸着容楚楚颈间的项链,目光一下子变得柔情而又愧疚起来。 容楚楚踮起脚尖,一吻轻轻地落在司徒澈的冰凉的唇上,宛如轻微的摩擦那般娇怯生涩。 无数的回忆在此刻皆数涌上心头,没于脑海,在曼陀罗花的迷幻下,司徒澈完全失去了理智,牢牢地抱住了容楚楚。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总是别时情,那得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红莲帐下,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次日一早,司徒澈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如同练了一夜的剑一般,酸疼地很,眼眸再往身旁一瞄,只见一个不着寸缕的姑娘正躺在他身旁酣睡着。 感受到身边的动静,容楚楚也醒了过来,含笑问道:“阿澈,睡得可还好?”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司徒澈猛得一激灵,飞快地将衣服穿好,提起剑便踏步要往门口跑。 “阿澈你去哪里?”容楚楚心中一阵惊慌,忙抱住司徒澈的大腿。 “放开!容楚楚,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司徒澈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怒吼道,“若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阿澈你在说什么?昨夜,你救我回来过后,那些事情,不都是你情我愿的吗?而且,你娶我已有些时日,若再无房事,你让别人怎么看我......”容楚楚楚楚可怜地捂紧了棉被。 “呵,你情我愿,好一个你情我愿。”司徒澈从她散落的衣物中取出一只香囊,“你真当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里面,有能让人致幻的药物,是不是!所以,我昨夜才会受了你的蛊惑......还有,你的嗓子,分明,就是你自己毒哑的吧.......”司徒澈无力地笑笑。 “容楚楚,你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为何会娶你。是,这件事,能令我愧疚一辈子,也能让我抛下一切,余生好好对你。可是你呢?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到头来,你利用我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不顾大局将我滞留在此,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吗?如果我娶你,会让你越陷越深,那你还是早日离开吧.......” “阿澈,我......我是做错了事,可是,那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我爱了你整整十五年,你知道这十五年来,我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傻傻地等着你,身边的姐妹都有了另一半的疼爱,我却依旧独守空闺。被人拿异样的眼光看着,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心痛多难熬吗?你不能这么对我.......” 司徒澈长叹一口气:“今天,你就离开吧,想带走多少财宝都可以,想去哪都行,只是,再也不要回来,也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司徒澈甩开容楚楚的手,便踏上以微步,马不停蹄地朝姑苏赶去。 原本便孤寂的院落,图留下一个女人的悲嚎和苦苦哀求。 若当初,她选择继续守护,兴许此生,还能换来他的回眸一笑,但是,她选择了另一条不归路。虚假的爱意终究还是虚假的,即便她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他的心,还失去了原本高傲的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第九十八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姑苏函谷关。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这一路天气骤变,原本还晴好的天空,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 白玉承自小体弱,对于这天气的变化也格外敏感,身上的陈年旧伤在这阴冷的天气里痛得厉害。 此处也早已被战火所累,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黄沙滚滚。 “白玉承,你终于来了。” 公子玉心立于高墙之上,低沉地说着。五里城墙之上皆是有备而来,整装待发的弓箭手,如同惊涛骇浪那般声势浩大,而立于城墙之下的,却只有那一柄剑,一个人。 少年修眉紧锁,字句铿锵地高声喊道:“我如约来了,我要的人呢?” “呵,把你的尸骨留下,她自然会去阴曹地府陪你的!”公子玉心手一挥,满城士兵蓄势待发,不给白玉承一点儿喘息的机会。 在公子玉心的号令下,中军兵士则跨着整齐步伐,山岳城墙班向前推进,每跨三步大喊“杀”,竟是从容不迫地隆隆进逼。凄厉的牛角号声震山谷,两翼骑兵呼啸迎击,重甲步兵亦是无可阻挡地傲慢阔步,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来。 气势如潮的黑和孤独单薄的白,双方实力已不是悬殊所能形容。 白玉承淡然地从袖口甩出几粒小钢珠,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凌乱的剑影在半空中如同游龙,剑气一震,飞散在空中的小钢珠便这样被震飞出去,落入了黑色的人潮中。 “轰.......”霎时间,明黄色的烟云在人群中炸开,原本密集的人群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蜂拥而上的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看着身边赫然出现的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恐惧,迷茫,如同瘟疫一般散播开来,刚才的气势如虹一扫而空。 杀人于转瞬之间,无影无形,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太可怕了。 “都愣着干什么?进攻啊!”公子玉心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城墙上。 他自幼习武,自然看见了从白玉承袖子里甩出去的小钢珠,在与剑身摩擦的那一瞬间燃起了明亮的火花。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白玉承应该是将那名为火药的东西做成了这样方便携带的样式,再以摩擦之力点燃,抛到人群中。 该死!本来以为让他一人前来已经胸有成竹,没想到他还留有余力。 早知道当初抓到他的时候,就应该直截了当地把他杀了。 眼看着城墙下的骑兵死的死,伤的伤,而他白玉承却依旧两袖清风,不紧不慢。公子玉心气急败坏地从他背后一把拉出姬怜美,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白玉承!你若再伤我的人一分,我便叫她现在就下地狱!” 白玉承听到这番话,一下子方寸大乱,虽然他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感,但手中颤抖的剑将他的慌张与愤怒暴露地彻彻底底。 “公子玉心,拿女人来当挡箭牌,未免太卑劣了。” 见白玉承这副想要撒气却无能为力的表情,公子玉心的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姬怜美的脸色极为苍白,同血红的衣裳一对比,更显得她的脸毫无血气。 “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管用就行,招数卑劣又如何?怎么样,想好没有啊?” 一双细软的手带着血污,慢慢地攀上锋利的刀刃,死死抵住逼近自己脖子的刀口。刀身一下子没入了脆弱的皮肉,鲜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激起一片血花。 “休想,再拿我威胁他,你休想。”少女沉闷地说。 若是没有我,他早已是君临天下,怎会被你抓去当作畜生那般任意玩弄和侮辱。 若是没有我,他那日便能攻破城门,你早就该败在他的手下。 他所 受过的屈辱和伤害,我无力偿还,但起码,我不会再为你所用,死也不会....... “你这个女人,疯了吗?”公子玉心看着姬怜美发红的眼睛,竟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姬怜美的手一寸寸没入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地将刀子从自己的脖子前移开,一把将刀扔到城墙下。 冷哼一线幽幽的恬淡,一手死死地掐住公子玉心的脖子,挥起拳头便向他打去。而他则一个闪身避过了此招,以力打力间破碎了她飞舞的袖。 但那一拳还是落在了他脸上,尖锐的指甲一下子划破了他的脸。 公子玉心摸了一把脸上沁出来的血,眼神一下子充满了杀戮之气。 “啧,我最讨厌别人伤我的脸。天堂有路你不走,那就给我下地狱去吧!” 公子玉心运足气力,往姬怜美的腹部又打了一掌。这一掌汇集了他所有的气力,姬怜美刚流产,身体尚且脆弱,这一掌直接将她击飞出去,四肢的经脉几乎断裂,笔直地往城墙下落去。 白玉承还在和那些人缠斗。这么高的城墙,还有这呼啸而过的风,我是死定了吧....... 不过这样也好....... 他为了皇位争斗二十余年,却因我让之前的努力毁于一旦。既然所有的事都因我而起,但愿这一切也能因我而结束。能有一个人为我拼搏至此,也不算白走这一遭了......... 白玉承身上的火药用完了,只能不断地挥舞着剑,硬着头皮在一群人中缠打。 眼看着姬怜美从城墙上跌落,白玉承勃然大怒,仅存的一息内力在体内四处乱窜着,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形声浪,将身边的人通通震飞出去,倒在地上不断地咯血,就连握在手中的那把剑,都被震断了。 这把剑乃是白玉承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他向来对它爱护有加,如今为了那一人,竟将它就这么折断了。 白玉承顾不上去捡起剑的残骸,直接飞身向着城门而去。 “咳咳,别想得逞!”京蛮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举起手中的一柄战斧便将它如同回力标一般扔出去。 这一击,不偏不倚,只听得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白玉承的左脚就这么硬生生给斩断了。 “呃.......”白玉承闷哼一声,两条秀眉扭曲在一起,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左脚的断口像是被万根灼热的利刀刺着,一股绞心的疼痛遍布全身。他咬咬牙,支撑着残破的身体飞速地向城门之下奔去,将正在往下落的姬怜美揽入怀中。 所有的重担在一瞬间释怀,那股钻心的疼痛感再次袭遍全身,再加上姬怜美下落的冲击力,白玉承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 “怜美,姬怜美......”白玉承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少女的双手紧紧捂着她的腹部,红衣上浓重的血污告诉着白玉承:他们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玉承的手攀上姬怜美的脸庞。这样的苦痛,这几日来你都是独自承受的吗? “哼,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有心思抱在一起伤春悲秋的。”公子玉心手一挥,道,“来人,放箭。” 数千把弩在一瞬间对准了两人,数万只箭如天火流星那般从天而落,密集地简直无处逃遁,更何况白玉承还废了一条腿。 白玉承感受到了危险,右腿猛得一蹬,抱着姬怜美顺势滚出几米远去,右手紧紧抓住埋没在黄沙中的那柄断剑。 左腿疼痛地厉害,他一点点支撑着身体奋力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断剑,面对成千上万支呼啸而来的箭。 “呵,伤成这样还能死撑,我可没耐心再陪你玩下去!”公子玉心亲自张弓搭箭,将深厚的内力注入箭中。 第一支箭,钉入白玉承左手 的手腕,那种疼痛丝毫不亚于断腿之痛甚至还要来得更加钻心,疼的连头皮都发麻战栗的感觉。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胸口,双膝,手臂.......箭箭都往人的关节之处钉入,再怎么意志力强的人,关节被废,都如同提线木偶。 唔........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白玉承靠断剑支撑着身体,倒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原本还能微微抬起的手一下子变得沉重异常,双腿也麻木不堪,像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一下。 该死,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病...... “白玉承已经不行了,给他一个了断吧。” 数万支箭再一次从天而降。 不行,我不会,让你们伤她...... 白玉承深吸一口气,捡起一旁的箭,深深地扎进自己的另一条腿。 只有用疼痛刺激神经......身体才勉强能动一动。他奋力扑向姬怜美,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任由箭刺入他的后背。 滴答....... 是水吗?好烫。还有这样的低吟,是谁.......在哭泣吗? 姬怜美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惨白的俊美脸庞,冷汗顺着额角一直流淌到颈间,原本便惨白的唇色更加苍白如纸,深沉的眼眸也因疼痛而变得迷离起来。 “白玉承,你怎么了?” “没,没事......” 姬怜美只觉得后背间湿乎乎的,便起身去查看。 雪白的纱织长衫的下摆已经完全被一片血色代替,姬怜美双手颤抖着,掀起遮盖在腿上的衣摆。 这样的心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脚踝之下的左腿全都消失不见了,模糊的血肉之下,隐隐约约露出一截白骨,包裹在一片血色里。全身上下无处不伤,一身白衣皆数浸染。 “这......这是.....”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手紧紧的抓住胸前的衣服,心脏似被人一刀一刀剜去那般喘不过气来。 白玉承将姬怜美搂的更紧了些,蒙住她的双眼,安慰着: “不要看,没事的,没事的.......”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显然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湿热的液体不断地从指缝中溢出,双眼能够掩盖,但心里的苦痛,她没法将它掩盖起来。 “白玉承,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一点.......拿我的腿来换也好。” “傻瓜,说什么傻话。”白玉承轻轻一拍姬怜美的脑袋,“从小到大,什么苦都吃过了,一条腿而已,断了便断了,你没事就好。” “为什么,要救我。” “我这一生,极为后悔之事,一共有二。埋枯井,阻你离去之路,此乃其一;杀裳秋,毁你赤子之心,此乃其二。光是凭这两点,就足够我拼上一切来救你了......” 白玉承的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纸书信。 “这是什么?” “是和离书。”白玉承微笑着,“我的病,是不治之症,这次,一直到脖子都像是被冻住了,我想,今日,我是必死无疑了。从你到吴越的第一天起,我便拟好了这份和离书。只不过后来,历经种种,这封书信我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再给你。 不过如今,我们联姻已断,情义也清,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想起我来........” 他在这世间,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好好活下去”这样的俗话,而是给了我简单的一纸和离书,让我另为他嫁....... 最终话 待从头,情深缱绻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拿一纸和离书就想来打发我吗?我告诉你,休想。”姬怜美目光淡漠,一把夺过和离书,一下子将它撕了个粉碎。 这时白玉承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软倒在地,身体不断地抽搐着。 渐冻症到了最后,连转动脖颈也做不到,呼吸器官萎缩,方才隐忍着咽下去的几口鲜血,此时全都反了回来,将已被染成红色的白衣又覆上了一层鲜红的血色。 不治之症,再加上白玉承的天生煞体,宫中的太医,便将此病,称为天罚。 中之,便是生不如死。 “呵,哈哈哈,所谓的天罚,也不过如此。” 白玉承强忍着撕裂一般的剧痛,神色轻松地仰天长笑一声。 “怜美,不用救我,也不要悲伤。我本一心向往江山,可遇见你,我觉得,我似乎有了别的向往。活一遭,能得了这样的结局,于我而言,想来也还不错。咳........” 白玉承啐出一口鲜血,“我自出生之日起,便被人们当作天煞,再加上这与生俱来的顽疾,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天煞之体带来的天罚,所有人,都盼着我能早点死去。你的出现,起码让我知道,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希望我能活着,我也并非天生是冷酷无情。” 他的吐词,逐渐变得含糊。 “不可能........白玉承,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折在这儿。你定又是在算计我。对,一定是这样。 你命格这么硬,在死亡边缘徘徊了那么多次,阎王爷都没能收了你,这次,也是一样的。我不会再上当的......”姬怜美极力地挤出一个微笑,眼泪却很诚实地爬满了面颊。 白玉承闷哼一声,身上的经脉又因内力四处扩散而断裂,伤上加伤。 “不要......”姬怜美将身上的衣服撕扯成布条,堵住伤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 “不要......” 任凭她怎样包扎,血还是止不住。 外伤,内疾,将他的身体撕扯地千疮百孔,区区止血,已然是救不了他。 “怜美,不要这样......” 看着姬怜美无助地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泪如雨下,直到最后趴在他身上,泣不成声地抽搐着,疼痛感一下子全都凝聚于心脏,压迫得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白玉承从胸口处取出一串菩提珠串,闪耀着润泽的光芒。 “这个,是我赠与你的,也是你曾经丢弃的。它在我身边待了整整四年,现在,我将它还给你.......” 他将菩提串缠在姬怜美的手上。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我想要的,一直在我眼前。” 姬怜美晓得,他的笑意愈发明显,代表着他的伤势愈发严重。他这极力的一笑,彻底击垮了姬怜美最后的意志。 姬怜美的泪,掺杂着白玉承的血,浸润在菩提珠串上,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霎时间天地失色,天空出现五颗闪亮的明星,辉映着黯淡的日光。 五星曜日,菩提轮回转世,天时、地利、人和,回去的时间,到了。 姬怜美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直到最后,她的手已经无法再抱着白玉承,因为她已经不能再触碰到这个时代的所有东西了。 “这是......”姬怜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飘透明。她预感到,自己是时候要离开了。 不行,我还不能走,我不能将他一个人扔在这。 姬怜美伸手去抓白玉承的手,却怎么也抓不到。 白玉承摇摇头,淡淡地笑着,问道:“怜美,你喜欢看雪吗?来了大宋之后,你一直嚷嚷着,要看雪的。” 传言,天生煞体的人,生伴紫雷,亡伴霜雪。这场雪,就当是我,送你离别...... “白玉承,你 不许死,也不许忘了我,你等我回来,听见没有!” “我等你,不论多久,都等........” 姬怜美化作四散的光粒,消失了。 此时,白玉承已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在看着姬怜美离开后,他的一切伪装都瓦解了,身体一下子沉了下去,强撑着的意识一片模糊。 别了,姬怜美....... 你我分别那日,十里桃花灼灼,漫天白雪纷纷,有如此这般的良辰美景作别,我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只是那日,孔明灯下,你许愿时幸福的笑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是我动情的瞬间,就算是在奈何桥前饮了汤,我也能牢牢记住的模样...... 清风舞明月,幽梦落花间。一梦醒来,两眉间,相思尽染。 阳光透过窗帘落了一地,房间里虽然空荡,但十分整洁。她已经离开了四年之久了,照理说,房间里应该会布满灰尘才是。 她的头脑异常昏沉,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记得不太真切,却哭湿了整个枕头。 我这是.......怎么了。 “怜美,你这死孩子,都睡了整整一天了,怎么还不起床。”安羽滟拿着个锅铲,气冲冲地站在安洛菲身前喊道。 “妈妈?我.......一直叫这个名字吗?我怎么记得,我还有个名字。” “怜美啊,你是不是睡太久了都睡糊涂了。”安羽滟烫了烫她额头上的温度,“不烧啊,怎么净说胡话呢?” “我.....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心里空空的。”姬怜美看向自己的手腕。 手腕处,空空荡荡的。安洛菲的手指轻轻抚上光润的肌肤。 “奇怪,我怎么记得,这里原来是有一道伤疤的。” 姬怜美略微一翻身,忽然硌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摸,竟是一串朱红色的菩提串。 身旁记忆的碎片忽然便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别了,姬怜美........” 柔和的嗓音响起。犹记菩提树下,少年温润如玉,信手弹琴,眉眼如画;犹记战火纷飞,少年衣诀血红,微笑由然。 “参见公主殿下。”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谦谦如玉,温柔和煦,如沐春风。 “白......玉承.......”她想起了他的名字,泪水划过眼角。 我想起来了。 “妈,你快告诉我,怎样才能回到战国时代。”安怜美拉住安羽滟的衣角,近乎竭嘶底里地喊道。 “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 “妈,你也到过春秋战国时代,对不对?你就是那刘国的滟妃,对不对?” 安羽滟一下子沉默了。怜美所说的话,句句属实,她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安羽滟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同她遭遇了相同的事。 “这只是一场梦。不论你在梦中,与谁如何深爱,又遭受了怎样的痛苦,终究只是一场梦罢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不是吗?忘了这个梦吧,他只会是你的负担。” “可是......” “怜美,听话。妈妈的前半生已经被这个梦所累,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答应我,好好生活,好吗?”安羽滟将姬怜美搂在怀中。 母亲的怀抱和他的一样温暖。 可是,他们相伴的,不是四个月,而是整整四年。生离或是死别,他们都一同度过了,放下这两个字眼,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妈,我会的.......” 三年后。 “菲菲啊,你就应了你妈我的心愿吧。” “停,安羽滟女士,你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吵着嚷着让我去相亲还不带关门的,被我的员工看见了很丢脸哎。 这几年来,安怜美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还凭借自己的努力,一跃成为了跨国公司的女总裁。 起初,她每日过的恍恍惚惚,只有投入工作,白玉承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幕,才不会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令她午夜梦回时一次次地经受痛苦。 不过,时间终将会磨平一切的,这个她自认为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口,已开始在渐渐愈合。 忙碌的生活里,谁还有那个闲工夫沉溺于过去。只不过生活的转角处,时时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勾起一些过去的回忆罢了。 其实她也并没有在等白玉承,可她就是没办法喜欢上别人。 “女儿啊,你说你只喜欢白玉承,这三年来,无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帅的丑的蓝的白的红的紫的白玉承,前前后后二十多个,你就没一个称心如意的,一口就回绝了人家。 不过,今次妈妈给你找的白玉承啊,是承安集团的创始人,一等一的美男子。 “妈,我说过了,不管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我都只喜欢那一个白玉承。” “我不管。无论如何,这次相亲,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都三十几了,再不结婚,我何时才能抱上外孙啊。” 安洛菲扶额。她这个母亲,和小孩儿一样难哄,看来,只能先随了她的愿了。 不过见一面而已,说清楚话,然后拒绝走人就是了。 “好吧妈,那我去见一见。” 安羽滟给的地址,在市郊一个偏僻的小山上,怜美一边开着车,一边暗自嘟哝着: 堂堂一个大公司的boss,居然会选择这么僻静的地方常住。果然有钱人就是有些奇怪的癖好。 不过这条路,有点眼熟啊,好像来过一样。 面前,赫然建造着一处府邸式的宅院。看上去规模宏大,装饰却又行简单低调之风,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安怜美好歹是穿越过的人,又是个设计师,细细观察其间的纹路,装饰,门与瓦的砌色和样式,都像极了某个地方。 是巧合吗...... 安怜美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朱红色的铜门,沿着长长的走廊向里走去。府内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还有九曲荷亭。 这一切,都像极了承王府的装潢。安怜美不禁停下脚步,抬眼向远处的湖心亭看去。那白衣宽宽的抚琴少年,恍如昨天还在一般。 罢了,又开始乱想了。安怜美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将这些记忆和忧伤暂且抛之脑后。 走廊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年轻男子。衣诀飘飘,长发齐腰,一直素手轻搭于身前,另一只手背于身后。看不清面容,仅仅一个身影,便有一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之感。 这应该就是这家的主人吧,没想到还是个cosy的爱好者。 不过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好生熟悉。安洛菲心想。 “你好,您是这里的主人,白先生吧,我来是想对您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能答应这次的相亲。我......我心里已经有在意的人了。” 那人不紧不慢徐徐走来,从那个身影里,安怜美仿佛穿透这具身体看见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曾无数次这样优雅从容的,一步步靠近她,牵引她的心魄。 就如此时一般。 白衣少年靠近安怜美,慢慢移动脸上的面具,露出半张精致出尘的面容和一抹薄唇。 他的唇轻轻贴上怜美颤抖的唇,好似安抚一般慢慢嘶磨着她的唇齿。 熟悉的微凉触感,熟悉的味道。 “你,你是......”怜美颤抖着将面具从他脸上摘下。 少年容颜如故,狭长的眼眸,挺拔的鼻梁和清隽的面容。 他薄唇轻启,微微笑道:“怜美,我回来了.......” 番外:琼花玉璧白如澈 司徒将军府。m. “不行,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以后怎么继承司徒家的大业。继续练,剑法没练好之前,不许停下!” 八月的天,天气燥热,又偏偏下着大雨,空气尤为闷热而潮湿。 “祖父,天气太闷热了,我......” 少年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身着华服的迟暮老者便一扬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少年的背部。少年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被鞭子抽打的地方血肉模糊,汩汩而出的血从背部蜿蜒着,随着雨水滴落在洁白的大理石上,溅起血色的水花。 这个少年,就是司徒澈。 “若是在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体力不支,身体状况欠佳而让你有喘息的机会吗?不,他们只会扑得更猛,咬得越狠。起来!我司徒家的男儿,头可断,血可流,任何时候,都不能跪下,倒下。起来!练完剩余的一百八十式,我不满意,就不许停下!” 年仅六岁的司徒澈心中有多委屈,无人知晓。在其他孩子都其乐融融地享受童年时光的时候,他身为司徒府的独子,却要一个人挑起将军府的担子。 负责训练他的人,就是他的亲爷爷,骁勇善战的司徒羽老将军。此人对这唯一的孙儿不仅毫不宠溺,反而极为严苛。司徒澈身上的每一条疤痕,每一处创伤,都是由他所赐。 夜晚,他躺在床上,血淋淋背上是火辣辣的伤口,横七竖八的。 少年疼得眉头紧锁,将脸埋在臂弯之中。 司徒羽带着伤药,坐在司徒澈的床前,轻轻倒一些伤药在白色的手帕中,细致地替司徒澈处理伤口。 “很疼吧。”他询问道。 司徒澈心中怨怼,转过头去,不言片语。 “澈儿,我们司徒一家,曾为宋朝的开国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的祖辈也曾许下誓言,会世代效忠于公子氏,所以澈儿,你要好好习武,效忠朝廷,保住司徒一派的荣耀。你爷爷这戎马一生,没有什么追求,只是不离忠义二字,这两个字,也是你今后人生,最需要做到的事。” “祖父,我见史书上,有我们司徒的祖先受到大臣构陷而被处死,这样混乱的政治,我们又为何要去效忠呢?”司徒澈好奇地问道。 “我们司徒派掌握着朝中的军政大权,功高盖主。若是背离忠义二字,司徒派终有一天会被赶尽杀绝。澈儿,此时与你说这些,你未必懂,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你的主子,是当今圣上,就算是圣上要你将刀锋抵在司徒一族的喉咙上,你也不能有丝毫迟疑,只有这样,你还能活着,司徒氏,才能永久地传承下去。” 司徒羽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方,花白的胡须和眉发,透出一股饱经沧桑的庄严之气。 这样的气质,深深感染了年少的司徒澈。 司徒澈点点头,道:“爷爷,我记住了。我会好好练功,好好报效朝廷的。” 六个春去秋来,反反复复,司徒澈的功夫已在司徒羽之上,在对外匈奴的战役上更是骁勇善战,不输当年的司徒羽。 “哈哈哈哈,司徒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没想到 ,你小小年纪,却有着这般的武力,真是另吾刮目相看啊。”宋元帝大悦,赐司徒澈司徒府少将军的称号,赏黄金万两。 正当宋元帝摆酒歌舞,庆祝胜利的时候,前线忽然来报。 “禀告陛下,扇动匈奴和刘国起兵造反的幕后黑手已经查出,是.......”御前报告的小兵畏惧地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一侧的司徒澈。 “是什么,快说啊。” “是.......司徒老将军的儿子,司徒青。” “什么!”司徒澈几乎从座上一跃而起,反驳道,“这不可能,我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 虽然他同父亲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连他的背影,都记得不太清晰。可司徒澈坚信,他的父亲,不会是这样的人。 “司徒少将军,这可不好说啊,司徒一派先前的祖辈乃是姬姓,谁感保证,这司徒青不是想归属于刘国,匡扶其姬氏江山呢?”在座的一位大臣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住口!”位居右侧的司徒羽掷出其手中的酒杯,切切实实地砸在那大臣的脸上,“我司徒家,还轮不到你在这信口雌黄。” 司徒羽上前一步,启禀:“陛下,此事究竟如何,就交由老夫来查吧,若此事属实,老夫定亲自将这逆子,捉回来问罪。” “司徒老将军曾替先皇巩固江山政治,忠心可鉴,准了。” 这日之后,司徒羽便远去边关。临走前,司徒澈拉住他的手,问道:“爷爷,父亲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司徒羽骑着战马,拍拍他的手,道:“我不在,武学上你万不能松懈,照旧每天一百八十一式,记住了吗?这些事,就交给我吧。” 司徒羽离开后,司徒府无顶梁柱,不少的王公大臣趁机打压司徒一派,皆被司徒澈硬生生地打了回来。 “范我司徒府者我必诛之。” 十二岁的孩子,辛苦地支撑着几乎摇摇欲坠的司徒府。几乎每一天,都有前来闹事的人,他一一解决着,并盼望着爷爷和父亲,能早日洗刷冤屈,早日归来。 他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然而,再次司徒羽见面,却是在刑场上。他是通敌叛国的罪犯,而司徒澈,是刑场的执行官。 司徒羽来到边关后,发现司徒青却实扇动了匈奴,联合刘国侵犯大宋边境。年事已高的他,亲自披上战铠,领着仅有的千名将士,亲手将自己的儿子,就地诛杀。 这一大义灭亲的举动,让他赢得了大宋百姓的赞誉,也让心中怀有妒火的人更加憎恨他,想要将司徒一派就此斩草除根。 他们在宋元帝耳边吹枕头风,言司徒老将军功高盖主,怕是有不臣之心。而百姓现在又十分敬重他,还有人言,司徒一氏才该是王族之姓。 向来偏听偏信又非常怕死的宋元帝哪忍得下这口气呢?他当即下令,待司徒羽回宫,就以管教不严,祸乱朝纲之命处死他,并且让司徒澈亲自担任这场刑罚的执法官。 这一来,看看祖辈相残的一场好戏,再者嘛,就是想考验司徒澈的忠心。 司徒澈提着大刀,缓缓走到司徒羽的 面前。他印象中的爷爷,是司徒府的顶梁柱,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一个严苛的老师,正直的将军。 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这个头发散乱,身穿囚服的老者,目光中威严不减,他苍老的声音宛如洪钟,言: “澈儿,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司徒羽目光坚定地看着司徒澈,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司徒一族,永生.......” 刀落,人去,心死。 初雨空山,一座新坟。 司徒澈跪坐在坟前,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从头凉到了脚底。 “爷爷,您曾对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若再让双膝着地,你必严惩不贷。我在此跪了很久了,您,怎么还不用鞭子抽我,喊我起来呢?”他笑言。 为何人与人之间,如此的相互猜忌。为何无辜的人,总要受到牵连。为何这个世界,就不能和平共治,天下大同。 “为何重要的人,我却没法保护。还是因为我,太弱了......” “不,不是你太弱,而是这生存之道,太过混乱,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太过单薄。”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司徒澈回头看向身旁。 翩翩而立的小少年,**岁的模样,一袭白衣,风度翩翩,脸蛋儿水灵灵的,一副稚嫩的模样。然而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却显得他尤为老成,沉稳。 “你是......” “我是白玉承,大宋朝的.....大皇子。”少年坦白自己的身份。 “我恨大宋皇族,你找我,对我说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司徒澈站起身来,一把掐住白玉承的脖子。 小小少年毫不慌张,反而淡定地微笑起来,他问道:“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吗?和我一起。” “什么?” “改变这混沌的世道,统一各国,天下大同。” 司徒澈轻笑着嘲讽他:“就凭你?我会拿剑的时候,你怕是还没有出生。我不至于会相信你一个毛娃娃的话。” “你听说过,笑面公子吗?”白玉承浅笑着,问道。 传言笑面公子,凭一己之力破匈奴千军万马,智慧非常人所及。 “莫非......” 白玉承点点头,“司徒家的忠心,我有目共睹,只是我父皇生性软弱,又诸多猜疑,司徒老将军才会枉死。说实话,我的身边没有可用的人手,大同之梦还处于空想的状态。我不强迫你,一切,你自己选择。” 司徒澈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真的信任我,渴求长久和平吗?” “我经历过混乱,才乞求和平。” 司徒澈单膝下跪,双手抱拳,道:“我司徒澈,从今日起,效忠于大宋大皇子,白玉承,赤子之心,山河可鉴,若有二心,不得好死!” 白玉承微笑着扶起他,“日后,还请多关照。” 自此,司徒府再无少将军,唯有司徒澈,背着一身的孤寂,负重前行........ 番外1 我名白玉承,出生那日,天伴紫雷,而后大旱。星官说,我乃是天生的煞星,是个祸害,此言一出,便再无人肯亲近我。 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了,反正这深宫之中,本就没有真感情,无人亲近,不也挺好的。不论是谁,在这个世界上,迟早都要习惯孤独的。 我平生的努力,都是为了能给这动荡的天下一个太平,为了不再出现如我一般的人,因所谓的命格八字,被囚禁一生,遭人嫌弃。 我不惜一切地攀向高位,收起那些可笑的妇人之仁。 十八岁那年,我跟着一个名为隐的人来到了吴越,杀人换血,顶替了吴越九皇子的位置。 感情,子虚乌有,转瞬即逝。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都是累赘。 直到十九岁那年,我遇到了她....... 那个人是刘国的长公主,我权倾天下的重要棋子之一。 那日正是我与她的大婚之日。 她的面容算是姣好,举止也轻浮乖张,和传闻中的大不相同,让我觉得有些有趣。不过,她除了行为古怪,和我见过的其他女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闯入我生活的第二日起,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我之前的所有想法。 那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甚至说出替我撑腰这种大言不惭的话。可笑,盘中之棋,居然要替我撑腰?我不过是扮猪吃老虎罢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她似乎比我预想中的,要可爱一些。 在那之后,我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因为她是个惹祸精,还没点心机。作为和亲公主,成为众矢之的是迟早的事,但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她还不能出事。 我是这么解释那种奇怪的感觉的。 直到他们的相识,我忽然对一个人有如此强烈的戒备心。如果说姬怜美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意料之外,那他便是第二个。 他是我这血脉之主的亲哥哥,吴越的二皇子,姒镜尘。 之前我只知晓,他是继承皇位的最佳候选人,常年征战沙场,并一直视我为眼中钉。然而现在,他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和我的王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这让我莫名地有些恼火,说不出缘由。听司徒说,王妃和他去了花灯节,我便无心公务,无法不去在意。 我第一次丢下了公务,去找一个人。 看到他们果真在一起,我会控制不住地冲她发脾气,说些在我看来简直是荒唐和无理取闹的话。 孔明灯下,我吻了她。也就在那时,我筹划了十余年的计划,开始动摇了。 我知晓天下人的心,弹指一挥间,便能让天下人入我棋局,为我所用。我亦知晓自己的心思,她已然有了左右我的能力,是我的心腹大患,若不趁早剔除,待她深入我心,便再难割舍。 我下不了手,便装作对她毫不在意,骗过了所有人,也妄图骗过我自己。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善良正直,敢说敢做,不像我这般虚伪。我真的希望她能活下去。 重华殿一事,我借她之手,达成我愿。姒镜尘丧命的时候,我就在他身旁。 那个笨蛋,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冲过来要杀我,为了别人。 她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可她越是同我置气,我就越不想告诉她真相。 大宋是我的家乡,却更加危机四伏。我只能将她囚禁起来,就算她恨我也好,只要她能平安,她恨我一辈子又何妨? 爱恨之间,纠葛甚久。为她耗干了一身血液,废了一身护体内功,跪倒在公子玉心面前,甘受胯下之辱。 第一次,我为她死,我愿她能为我流下一滴泪;第二次,我为她死,如我所愿,她哭得伤心欲绝。她双眼通红,趴在我身上哭泣,发狂那般包扎着我的伤口时,我忽然后悔了,因为她流泪的样子,只会让我更加难受。 她似乎命中注定会成为我的软肋,是我宁可江山倾覆, 二十年的殚精竭虑毁于一旦,也在所不惜要保护的人。 江山可以重夺,错过了你,就再也遇不到了....... 我的人生原本是一盘稳操胜券的棋,却被你这样突然落入的一颗子,改变了最后的结局;原本我的生活是寡淡无味的一滩死水,偏偏你成了那点惊鸿,激荡起了我的整个余生。 原本觉得不可能的事,遇见你之后,我都做尽了。 我乃天煞之体,此生注定无情;我做事,向来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爱上你,是我此生所做的最没有意义,却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我可以视天下人为棋,唯有你,我舍不得。 我引你入棋局,又心甘情愿在你身边作茧自缚。你是我机关算尽都没有算到的劫难,也是我遇见的,最好的意外....... 三年宛如一世那般长久,时空的扭曲意外治愈了我的不治之症,也让我来到你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无论建筑,打扮,拥有的知识,都很怪异。不过胜在太平,财富几乎能够带来一切的资源。在这里生存下去,比在战国要容易得多。 我快速学习这里的一切,创立自己的集团,参加各种各样的名人讲座。 住址,我选在了她曾提到过的南山,无论府邸的装潢,还是我平时的穿着,都保留着原本的一分模样,她这么粗枝大叶的人,我怕她找不到我。 三年未果,我心灰意冷,但我不想放弃。所以,幸福突然来敲了门,我的生活,豁然开朗。 兜兜转转,时空轮回,我不求江山无限,爱有所得,只要余生有你,就好........ 番外2: “安姐,前几天媒体造谣说你和承安集团的白boss同居,两大集团即将合并,你看这事儿要将它压下来不?” 姬怜美的闺蜜小桃子是杂志社的记者,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便连忙将姬怜美约了出来。 “其实这个消息,白玉承早就听说了。”姬怜美搅拌着面前的咖啡,一脸淡定的样子。 “那他说什么了?” “他了解了情况之后,花了重金将这个消息更快地散播出去了........”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看来姐夫.....还挺霸道总裁的。哎,姐,你见过他吃醋吗?高冷的白boss吃起醋来,一定很有意思吧。” “算......是吧。”提到这个问题,姬怜美的脑门上一排黑线。 想当初在宋国的时候,她偶然结识了一位游历山水的年轻画师,瞧他画的山水颇有趣味,便将他引来了府中。恰巧这一幕被白玉承看见了,那时他也只是笑笑,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过后来那小画师犯了事儿,原本罪不至死,偏偏这案子由白玉承去查了,他絮絮叨叨列了些罪名,最后判了个秋后处斩。 姬怜美听说了此事,念及往日的一点旧情去向白玉承求情。 “这小画师人其实不坏,就放他一马吧。” 白玉承淡然地撇了她一眼,问道: “我原来给那画师判的,是秋后处斩是吗?” “是的。”姬怜美心想,有转机啊..... 谁料白玉承认真的点点头,唤来了一旁的家仆。 “那个画师,立刻处死。” 自那时起她便知道了,千万不能让白玉承吃醋,正常男子吃醋,生气了哄一哄也便好了,白玉承吃醋,那可是一笑过后,分分钟要人命的那种。 惹不起惹不起...... 可人越是想要洁身自好,麻烦偏偏会自己找上门来。 前些日子,姬怜美受人之邀,前去参加瑞风大厦的落成大典。 “没想到这瑞风虽是新起之秀,做得到还挺有模有样的嘛。”姬怜美好奇地打量着这栋几乎是纯玻璃制造的大楼。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观赏风景时,忽而有一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怜美,好久不见啊。”一个俊眉清目的少年西装革履,微笑着冲她打招呼。 “你是......沐逸晨?真是好久不见。这几年来没什么变化,倒是把肚子上的小呼啦圈取下来了?”姬怜美嬉笑地拍了拍他的肚子。 “你倒是越来越毒舌了。”沐逸晨毫不客气地调侃着。 那是,谁让她和一个比她更毒舌的腹黑男同居了呢?自然是近墨者黑了。 “这么久不见,要不请你吃顿饭?正巧赶上我们公司的落成大典,若不请你吃个饭,岂不是太过意不去了。”沐逸晨拍了拍姬怜美的肩膀。 老友相逢,这饭一吃,便过了夜半。 姬怜美蹑手蹑脚地溜回家时,家里已经一片漆黑。 “还好还好,已经睡了。”姬怜美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跳的厉害的小心脏。 黑暗里,她突然被一个人擒住了双手,逼退到了墙角,随着一股热浪席卷而来。 “你好像很希望我已经睡了啊.....”声音的主人声音低迷,唇瓣不断地在她耳畔蹭着,“夫人又一次夜归,不知这次,还有何狡辩啊?” “额,我也就是和久别重逢的发小出去吃了个饭而已。” “哦?瑞风集团的人,胆子可不小,竟敢教唆我夫人将我一人留守家中。”白玉承慢条斯理地说着,语调里只透露着一个信息: 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明日,就把他公司给买了。” “你别这样。他好歹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还是得给几分面子的。” 白玉承点点头:“那就不买他的公司了。” “直接把他们集团的黑账交给警方,让他们处理。” 姬怜美,卒。情智双高的人,吃醋的方式都比常人高级。 看姬怜美那望眼欲穿看淡生死的表情,小桃子不禁一阵惊讶:真不愧是白boss,连吃起醋来都独树一帜地能噎死人吗? 往事不堪回首啊,为了维持社会的安定和人类的幸福生活指数,姬怜美只能规规矩矩恪守妇道,万一哪日醋王又醋意大发,把这里炸了怎么办....... 番外三: 承安建立的初年年会。 “你说我们老板,要脸蛋有脸蛋,要头脑有头脑,唯一的缺点啊就是不会笑。你看,公司建立这么久以来,就没见他笑过。” “对啊,你说我们的老板这么不近女色又这么高冷,会不会......是个gay啊?” “很有可嫩哦,而且对方或许是路远经理这样的小奶狗呢。” 一个是禁欲系的高冷总裁,一个是可爱顺从的小奶狗,简直天生绝配。 以上是参加年会的女同事对白玉承的一致评价。 不过也是,这样优秀的一个男人,片草不沾身未免会勾女同事的八卦之魂。 这还是白玉承第一次穿西装。深灰色的西装无比妥贴穿在他身上,镂空金属纽扣一丝不苟扣到顶端,散发着禁欲气息。修长如玉的手中持着高脚杯,深灰色衬着清俊的面容,越发显得他气质出众。 “小承承,你似乎又成了年轻女孩的八卦中心哦。”路远对白玉承说。 他长得很可爱,看着也乖巧。 “说过很多遍了,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啊?” “因为.......会让我想起一个很好的朋友。”白玉承抿了一口杯子中的红酒,“只是他已经死了。另一个,或许活的很好。” “好吧,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承安,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等她回来了,就告诉你。” “她?她是谁啊?哎小承承你去哪,等等我啊。” 承安,承我之名,冠你之姓。 无论你在哪个时空,哪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的....... 番外4 最近几日,路远总觉得白玉承有些不对劲儿。顶点x23us他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踱步徘徊,垃圾桶里扔了许多废弃的纸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于是某天,路远便对白玉承说:“boss,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 “别瞒我了,我们都认识三年了。你什么时候像这几天这样,表情这么丰富过?说,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白玉承微微一思索,心想:路远这家伙女人缘好,找他出出主意也不错。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白玉承凑在路远耳边低语一句。 “求婚!你要求婚啊!” “小声点。”白玉承恨铁不成钢地一拍他的脑门。 “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虽然我没求过婚,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肯定求过啊,要不,咱去问问他们?” 正午。 “今天召开董事会,是有重要事项,需要征集大家的意见。” “老板,我等自然会想方设法,帮集团渡过难关。”一众董事皆严阵以待,唯有路远一个人偷偷捂嘴笑着,眼神贼溜溜地看着白玉承。 白玉承轻咳一声,眼神四处飘散,脸上也染了一层红意。 “那个........你们有谁,求过婚?” 白boss极少会开董事会,如今好不容易开一次,居然是把一群忙的焦头烂额的董事叫过来教他怎么求婚? “老板,既然是要求婚,当然不能少了婚戒,鲜花,还有烛光晚餐。” “还有还有,要选个环境好的地方,成功的几率比较大......” “还有要打扮的帅气些......” “你这不是废话我们老板怎么穿都好看......” 董事会,从来没有这么热火朝天过。 最后各位董事集思广益,各显神通,终于拟定了求婚的初步方案。 然而,公司的上层刚想好了办法,基层人员早就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了。 “哎你听说了吧,白boss要求婚了。今天中午特意召开董事会,讨论婚礼的事呢。” “真的假的,白boss的真爱不该是路经理吗?什么女人有这般神通,竟能把我们不近女色的白boss给收了。” 更有甚者,将此事变成了...... “你们知道吗?白boss要跟路经理求婚啦!今天早上路经理都在办公室激动地喊出来了,肯定假不了,据说啊,他们还要一起去巴厘岛度假呢......” 光是总裁求婚一事,版本就有几十个。 下午,姬怜美来公司找白玉承,碰巧听见了前台和一众下属的谈话。 “求婚?白玉承和路远?” 好啊这个男人,出轨女人也就算了,居然还和男人出轨,真是防火防盗防兄弟。难怪他这几天总跟路远混在一起,居然还到了求婚的地步,我都没有被求过婚........ 姬怜美越想越气,一到白玉承的办公室便气冲冲地将包一甩,翘着二郎腿往沙发上一坐。 白玉承见状,知道她是生气了,便放下手中的文件,微微一笑,将她搂到怀里。 “我错了,别生气。”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要求婚的事情,全公司都知道了。” 求婚?白玉承第一次体验到五雷轰顶是什么感觉。 中午才讨论好的方案,才两个小时就.....一定是路远那小王八蛋说的。 见白玉承一脸的讶异,姬怜美更加确信了,她一把推开白玉承。 “你果然要跟路远求婚,白玉承,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比不上 一个路远吗?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搬出去!” 天哪怎么变成要跟路远求婚了,白玉承气得差点晕过去。 眼下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只能...... “既然如此,怜美,我有一份文件,要你签字。” 姬怜美看都没看,从白玉承手中抢过文件便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管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签。就当是给你的分手费。” “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分手。” 他说的如此淡定,都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白玉承一把搂住姬怜美的腰,晃了晃手中的文件。 “以后,别人给你的文件,一定要看清楚标题,再考虑要不要签。你说是吧,白夫人。” “什么白夫人,找你的路远去。” 白玉承将文件递给她,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结婚.....协议书?” “嗯。我本来想了很久,到底要怎样跟你求婚才算惊喜,不过我现在想想,应该没有什么求婚方案,比这一张白纸更能让人心安了。” “所以你这几天和路远神神秘秘的,召开董事会,都是为了准备跟我求婚?” “嗯,所以,你答应吗?” “我字都签了,不答应,就是犯法的吧。”姬怜美故作傲娇地背过身去,只是有些可惜啊,我这辈子,一共就成了三次婚,还都是和你。” 白玉承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不好吗?这就说明了,不论你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终点都会是我。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就这样,白boss成功告别单身,享年二十八岁。 “路远,从明天起,你的办公室改去4楼。” “啊?好好的干嘛要换办公室啊。” “我家夫人说了,你和任何女性,不得长期出现在我办公室十米之内,所以,多保重吧........” 番外5:白boss和白夫人的结婚日常 round1: “白玉承,你过来。”姬怜美摸了摸白玉承的嘴唇,“你这样不行啊,嘴唇这么白跟病了似的。你等等,我给你擦个口红?” 白玉承嘴角微微一扬,“好啊。” “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话音未落,一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身体,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别过脸来,一双微凉的唇猛得往娇艳欲滴的红唇上一叠,慢慢地厮磨着。 果然,就算是结婚了,这个天使脸蛋魔鬼心肠的男人依旧会变着法儿地调戏自己。 过了良久。 “涂好了,可以出门了。”白玉承笑着吻了吻姬怜美的额头。 按照以往的惯例,路远会亲自负责接送白玉承上下班。今天,白玉承往车里一坐时,便发现了路远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一路上,他都有意无意地往白玉承的嘴唇上看。 “别憋了,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白boss,你今天是被嫂子强吻了吗?这小嘴红的,让人不笑都不行。”路远终于憋不住了。 白玉承透过车的后视镜,看到自己的嘴唇像吃了辣一般,红了大半圈,跟个大香肠似的,喜感十足。 “路远,从明天起,你就调去非洲分公司吧.......” “老板,我都搬办公室了,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吧.....”路远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 round2: 对大多数的男生来说,游戏几乎是等同于他们的第二生命,而 白玉承则是本着测评游戏来取长补短的心来实现打游戏的目的,以至于在打游戏的期间,间接性耳聋。 “白玉承,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白玉承,我最近想去吃火锅,我们一起去吧......” “白玉承.....” 在一连串的问题没得到答复过后,姬怜美的小宇宙终于爆发了。她一把夺过白玉承手中的游戏机,吼道:“游戏游戏,一天到晚都是游戏,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 白玉承穿越来三年之久,对于这样的死亡问题也略知一二。 当女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想方设法转移话题。 他微微一笑,问道:“我可以亲你吗?” “不能。”姬怜美正在气头上呢,说什么都得和他唱反调。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还跟我装失忆? “你刚才说,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啊。” 姬怜美还没反应过来,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便凑了上来,对她的嘴唇展开了强烈的攻势。 最后,白boss成功将游戏机从夫人手中偷来,丝血反杀,拿下首胜。 番外6: 一身黑衣的少年,只身立于竹林间,忽而拾起一根掉落在地的树枝作剑,剑气冲天。 豪气干云争舞剑,疏狂潇洒欲作仙。 一女子吟吟微笑,唤道:“阿澈,该吃饭了。” 黑衣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笑着回应:“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阿澈,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会舞剑啊,帅呆了。”女子好不避讳地直言道。 自那日,司徒澈到了函谷关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看到的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和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的手搭在少年的颈侧,已经没有气息了。那个叱咤风云,运筹帷幄,他誓死要效忠的人,竟就这么陨落了。 而他呢?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没有出现在他身边....... 司徒澈冲冠一怒,将毕生的内功皆数激发出来,只凭一柄长剑便单枪匹马杀上了皇宫。 不过纵使他有千般本事,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败下阵来,身中数箭被公子玉心逼退到悬崖,掉到了这山谷之中。 原本他以为,他会就这么死了。 “喂,你醒醒啊,你坚持一下,前面就是我家了。” 是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尚小。 女孩虽然年纪小,但医术以然超过了宫里的太医,凭着两三种草药,日夜煎服,不出半个月就治好了司徒澈的伤。 “阿澈,你的伤好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现在无处可去。” “那你愿意留在这里陪我吗?”女孩握住了司徒澈的手,“我在这里一个人呆了十二年,孤苦伶仃的。都不知道外面变化成了何等模样,你就陪陪我吧。” 司徒澈看了一眼早已断成两节的剑。 剑已断,主已死,唯一的家,估计也因他承受了灭顶之灾吧。 “好,我留下。” 自此之后,断剑尘封,世上再无骁勇善战的司徒府少将军,唯独多了一个在山间野地耕种的农夫,看一方风景,忆一方过往。 只是,过去永远是过去,逝去的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