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飞升一朵花》 第一章 再见清洲 青州城,比记忆中更繁华了些。走在热闹喧嚣的大街,谁能想到紧邻的清洲湖里住着个大妖怪呢。 师傅说我修炼遇到了瓶颈,需清除心魔,方能在修仙一途有所进益。我的心魔,便在那清洲湖里。十年前,那湖里住着的大妖怪,使我一夕间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似乎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是个只会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小女孩。那一天,我跟阿娘怄气。因为我将她打算留给我当嫁妆的一方锦帕偷偷换了份烧鸭。那烧鸭的味道我如今还记得,香气扑鼻,肥而不腻,我们一家三口都难得地饱了次口腹之欲。 但是,我终究是做了错事的。 阿娘生气,独坐屋中,就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灯光做着绣活。阿爹去地里刨了些地瓜,在屋后架起柴火。又是不变的晚餐,烤地瓜。我坐在屋前的树台上,闻着地瓜的香味,眼巴巴地盯着湖面,想着湖里鱼儿的鲜美。我能想到的鲜美味道,是烧鸭那样的。 我们家从不吃鱼。因为我们住在清洲湖畔。爹娘说湖里有神灵守着,湖里的东西不能杀更不能吃。可是我经常看见青州城里有人出船去湖里,一网一网地捞着。我还看到有人在湖边持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一坐就是好久。我知道他们吃湖里的鱼虾蟹,听说味道很是鲜美。 我们家从不吃湖里的东西,我以为我们也是受神灵庇佑的。 然而,我不该在那日与阿娘怄气的。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一条突如其来的水浪打湿了阿爹的柴火。紧接着阿爹突然抱起我,阿娘也出了屋子,然后,就是漫天的水浪。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下着小雨。我转过头看到了阿爹,他那双能抱着我一整天的胳膊断了一条。阿爹头朝着我这边,脸色苍白,面上含着微笑。我跑过去,抱着他摇着他,他却一直那么冷。我还找到了阿娘,她倒在一片水洼里。我将她翻过身来,然后发现她和爹一样,再也不会给我温暖了。 我刨了个大大的坑,将他们埋了下去。在我累晕或者说是哭晕的时候,我倒在了师傅的怀里。 师傅是个仙人,一开始我这么认为。后来才知道,像他这样能腾云驾雾的也只是人,是高人,世人称作修仙之士。在那以后我便一直跟随师傅修习法术,直到遇到了师傅所说的瓶颈。 清洲湖里住着的不是神灵,而是个妖怪。师傅说他替我探查过,十年前的那场世人称道的潮汐巨浪,摧毁了青州城墙,就是那妖怪发的邪火。据说他的一个小辈被人活捉且给煮了。 这跟我和阿爹阿娘有什么关系呢。原来跟“神灵”住得近些,不一定会受其庇佑,还可能莫名地遭他人的鱼池之殃。 我选了离我家很远的一处下了清洲湖,如果要说为什么,可能就是近乡情怯吧。我着实不敢去那曾经有座茅草屋的地方,我怕我会有悲伤或者愤怒的感觉。修仙者,修的心,要心如明镜,方证大道。不过师傅也说我年纪尚轻,做不来那般高深的模样,尽力而为便是。 入到湖底,我看见一座如传说中水晶宫般的宫殿。难道这妖怪是龙王一族不成。我被这明亮璀璨的宫殿迷了眼,竟没发现四周没有一丝虾兵蟹将。我进到宫殿,惊叹其间的奢华。琳琅满目的珊瑚礁,碧玉相缀的走道,这真是个会享受的主。想当初我们做着你的邻居,只有一间茅草屋。 这该死的邻居! 我不是说他比我们富有就该死,而是我才刚进来拜访,他便抵了一把利刃在我脖子上。 “你是什么人?” 声音很是好听,如果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为这声音我也会很着迷。妖怪惯会的不就是魅惑人心么,在这一点上他修的可真不差。一不小心走神了。没听到我的回答,脖子上的利刃又近了一分,那嗖嗖的凉气钻进我的肉里,我猜是把宝剑。 “我是来杀你的人!”说话前一刹那我便离了那人剑下还顺带在他胸前击了一掌,用上了我八成劲力。师傅画的定身符,一般人解不开,更何况是个带伤的。哦,我是怎么知道他有伤在身的。因为他抵住我喉咙的那把剑贴着我肌肤时我感觉到轻微的颤抖,该是腕间无力,想来便是身上有伤。 我猜对了一半。这的确是个受伤的,但他在魅惑人心上修得并没我想得那么好。他有着迷人的声线,有着明亮深邃的双眸,却顶着张平淡无奇的脸。 我们已经剑拔弩张。却在这时,冒出一个鲜血淋漓,人身鱼尾的家伙。师傅所说的清洲鱼怪,是条美人鱼,还是条俊美非凡的男美人鱼。 我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我想我是认错了人,不,认错了邻居。 “你这害人的妖精,道爷在此,还不快束手就擒。”我说着拔剑向那人鱼刺去,正中心脏。 可我身上好疼。 我的眼前光华璀璨,我的后背正中一剑。 唉,怪我话太多。身后那人该是听了我要杀他之言,刺了我。身前这位,不肯束手就擒,断然自爆。我一下子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挺舒适的房间里。 “你醒了。” 我看过去,是那位其貌不扬声音却很好听的男子。我下意识地看了下自己的身子。还好,师傅的换身咒挺靠谱,如今还是男儿装扮。这样不管替我换衣衫的是男是女,都不可能占到便宜。 “你是?”我很委婉地先行打听他的来历。 “千叶门,云里。” 说起话来的确让人云里雾里,一是好听,二是很短。 “白华。”跟他学了一把,我自报家门也很简洁。 接下来是不是该互相道个歉再互相说一下出现在那的缘由,或者他该跟我说说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将我的行李放下,然后走了。 是的,他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因为重伤未愈下不得床,每天起居饮食都是客栈老板的女儿在照料。据说是那位云里大爷亲自嘱托的。 当我终于可以下床走动时,我赶紧跑到客栈老板那,准备跟他结帐。要知道,我住的可是天字一号房,用的老板女儿当婢女,这花销,我想想都心疼。 “哦,天字一号房,云公子留了一锭金子,还没用完,您要结帐了?” 这年头,有钱人都这么低调不成。我本着钱财来之不易当珍惜的原则果断退了房,取了尾款,背起行囊,准备去往青州城外。 就在我走出客栈的那一刻,我听到老板嘀咕了句,“开房的时候是个姑娘,怎么结帐的是位公子。这世道,唉。” 唉,这世道,有钱人都会金屋藏娇。那位姑娘,可别怪我鸠占鹊巢,是你家相好的把我打成重伤,这是他的责任。不过,修仙之人也还有情欲之念? 我来到青州城外的清洲湖畔。这里立着座孤坟。阿爹阿娘的坟头上长出了一棵青藤,缠着数朵牵牛花。看着挺好,我不能伴着你们,就让这花儿陪着你们。 阿爹常说,我是生来的花仙子。我出生那日,小屋门前的那棵枯树开出一朵白色小花。阿爹说像梨花,又像梅花。而我,白老爹的女儿,便唤做白小花。因为,白梨或白梅都不贴切,只有“白小花”这个名字才符合阿爹心中那朵白色小花的样子。 原本我以为那是阿爹为他这不艺术的起名编的噱头。可师傅说我是个有仙缘的,也许阿爹说的没错。 其实不管阿爹是不是骗我,我都不会怪他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了。 我给爹娘带了只烧鸭。只是,从那天以后,我再也不吃烧鸭了。 第二章 妖君谢飞 我拜别了爹娘,又下了清洲湖。 我要去那座水晶宫看看。虽然那妖怪自爆,整座宫殿估计都不保。我想去寻个物什,带回去给师傅看看。告诉他,我的心魔除了,可以教我更深奥的法术了。 果不其然,这里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大好的珊瑚礁,大把的翠玉,都化为了齑粉。还有好多我还没见到的宝贝,也都不复存在了。 这个败家的混账! 我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然后在这废墟中找着还有残存价值的东西。我绝不是来挖宝的,我只是要带个凭证给师傅。 我看到了一件宝贝,可是我带不回去。 那是一个站在破碎的琉璃宝座上的男人。他一身墨黑长袍,面如冠玉,体态优美,脚踩翡翠琉璃。光彩夺目! “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还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只是这说话方式,不会和那云里一样也让人云里雾里吧。 我也想故作高深一把,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谢飞。” 这年头,是个人说话就都这么简单明了了么。 “白华。”不就是话少些么,我也可以。 等等。谢飞二字在我脑海突然放大。妖君谢飞!君临天下,统帅万千妖精的妖君谢飞! 师傅常教导我,修仙者行人道,敬天意,斩妖除邪,匡扶大义。此刻我却觉得师傅还有句话说得也很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不过要快跑。 可是,我还没行动呢,你就发现我要跑了? 妖君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你就当我护法吧。” 我这勉强能斩杀清洲湖怪的修为,在妖君大人眼里,断不会是此间的罪魁祸首。只是,我不明白,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个妖怪了! 这年头,能化为人形的妖怪真有那么好修炼的了? 护法这东西,当真是个花里胡哨却又实实在在的职位。作为妖君身边第一护法的我,要做的便是随老人家一起去处置不听话的妖族叛逆。 话说三百年前,妖族繁盛,在这位妖君的统治下,空前团结。这样一股铜墙铁壁般的妖风引得仙人侧目。于是,有仙人打了个小报告,仙界最高统治者天帝派众仙将这万恶之源的妖君抓捕上天,锁于天宫。 这一锁,便是人间三百年。 三百年风云变幻,当年铁板一块的妖界,如今早已分崩离析,大妖们各自为政。可叹妖君受困,无人一统的妖界为恶更甚。 人间三百年,太平少有。 好在这位重获自由的妖君大人,要重新夺位,哦不,应该说要重新整饬妖界了。但愿能还天下一个朗朗清风。 至于这位被锁天宫的大人,是如何脱困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想说像这种既能保得小命,又能降妖除邪,更有如此美色可观,还有薪水可赚的差事,甚合我意。 为妖君大人护法,我欣然接受! 只是,可否容我弱弱地问下,你如今难道是位光杆君王? 我脑海里自千回百转,也不知那位妖君大人驻足良久,又有感慨几何。只见他一伸手,废墟间飘出一朵光片,熠熠夺目。这样的宝贝,我怎么没能先他一步找到呢。好在他竟将这光片朝我挥来,我伸手接过,是一片鱼鳞。 “这里就这一样还有些用处,你收着吧。” 堂堂妖君大人,这样的见面礼虽寒碜了些,我还是很喜欢的。只是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小白,走吧。” 妖君穿过湖底隧道,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想到三百年而已,修成人形的大妖都这样弱了。” 我是人形,可我不是大妖。长时间的水下奔走,既然我的避水咒破土术都尽了全力,就不要再奢望我的体能还像你一样满满。 我这第一护法第一次为妖君效力,是替他在湖底打开一条通向几座山外洞穴的活计。他走了出去,而我在洞口呼吸天地灵气以回复元气。 “小白,快跟上。” 山洞里传来妖君大人的呼唤。我又大吸了几口气方才进去。还别说,这里的天地灵气挺充沛的。在这样的洞天福地里修行的,唉,我可不想打头阵。 可护法的工作,貌似便是个打头阵的。妖君大人,才是那个在一旁掠阵的。 这是一个化形化了一大半的妖怪。从他表露在外的非人形部分的品相看,是只蛤蟆怪,或者青蛙怪? “呵呵,修士!私闯我洞府,是来给我送下酒菜的吗!” 这只癞蛤蟆口气不小,眼神不好。只盯着更帅的那位看,难不成你还真想吃了他? 咱妖君大人的美色,唔,肯定很好吃。配上你这蛤蟆头,太煞风景!我被脑海中不堪的画面刺激了下,然后朝那妖怪飞剑刺去。我的道行不跟妖君这样的老妖怪比的话,在同龄修士里还是足以自傲的。 我突然使出的一剑劈在妖怪的后脑勺。原本奔向妖君的他愤愤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直奔妖君而去,全然不顾脑袋上被我劈出的一道流血的伤口。 都已经出手了,我何不趁此机会在妖君面前立上一功,反正这妖怪的手段对准的只是妖君。我本着有便宜一定要占的原则很认真地在妖怪身后偷袭。 一击得手。我刺中妖怪,疼得他嗷嗷直叫。只见他惊恐莫名地望着前方的妖君大人,颤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不怪他这么惊恐。而是妖君大人太厉害。刚进到十尺之内,散出的威压便令那妖怪动弹不得,简直比师傅的定身符还要有用。 我占了人家的便宜,便好心为他解惑。“他是妖君谢飞大人。” 这妖怪顿时蔫吧了,战战兢兢地开口,“求妖君放过我妻儿。” 这癞蛤蟆不会生了一窝蛤蟆吧。这其中要是有那么一两个有出息的,长大后寻仇怎么办。我眼巴巴地望着妖君大人,希望他从重发落。 妖君大人明显没有看懂我眼中深意,他只说了句,“小白,将他捆好。” 传说中妖君的捆妖索是个大大的宝贝。凡被捆住的妖怪都会化作图案印在捆妖索上。捆妖索越是五彩斑斓,就说明被收的妖怪越多。这样一件宝贝,堪比一座妖怪牢狱。有了它,相当于有了成堆的妖怪奴隶。 我热切地望着妖君,等他赐我捆妖索。“你看我做什么,自己找绳子去。” 唉,看来这蛤蟆等级太低,上不了捆妖索。我悻悻,开始在这妖洞里转悠。没想到,这癞蛤蟆品相差了些,品味却不错。我数着一手的极品夜明珠,对妖君的差遣办得极为卖力。 我很愉快地将妖怪捆了个五花大绑。妖君也很愉快地看着我干完活,然后无耻地嘲笑我。“小白,你跟他有大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个粽子怪。” 我很想说,请妖君大人寻个粽子怪来给我开开眼界。这年头要是一个粽子都能成精,我就不叫白小花! 世上虽没有粽子怪,但有的是美得像妖精一样的男人。今儿个我就见着了这么一位。 他的出现很突然,躲在墙角,弱弱地说着,“请你们放了他。”画面很是诡异。 被吓到的不只妖君和我,还有被捆成粽子的妖怪。妖怪吓得不轻,很是激动地瞪着墙角的美少年。 第三章 天真小海 看妖怪这激动模样,不会是想吃人的毛病又犯了吧。我一巴掌拍在蛤蟆头上,对美少年露出最亲切的笑,“别怕,这坏蛋不会吃你。你过来。” 少年疑惑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近。 我对美的事物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妖君大人太高而上,我不敢亵渎。这位少年模样清秀出尘,看上去又很温驯。做了他的救命恩人,我想是不是该让他以身相许。 “小白,他说要我们放了他,你觉得呢?”妖君大人,我正双目含情,与美少年脉脉相对,你别打扰我们。 “小白,当心!” 我顿时一个激灵,一道水汽正中我面门。水雾迷了我的眼。当我眼前清明时,粽子滚到了少年身后。 “你们快走吧。”少年护着粽子,一脸沉痛。你一副沉痛的样子作甚,该哭的是我!妖君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终于意识到,妖洞里的美少年很可能是个妖怪来着。化成人形的妖怪,都是大妖。 “放心,他不是妖。”妖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卸了我如临大敌的气势。妖洞里一个不是妖的美少年,想想这妖怪的品味,他不会是这蛤蟆的“妻子”吧。我内心郁卒。 “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他?”美少年看了眼蛤蟆,一脸嫌弃。我对自己的猜测又肯定了一分。一个被强迫的无助少年。 “谢飞。”妖君大人淡定地报上自家姓名,又替我做了个华丽的介绍,“他是一只花妖。” 师傅啊师傅,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奇怪的咒。 “你们也是妖怪?”少年迷蒙的双眼亮了一下,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 我看到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崇拜的光。我很得意,“我是不是比那蛤蟆好看多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蛤蟆”二字,深深地刺激了少年脆弱的神经。二话不说,他便攻了过来。 当我被少年压在身下时,我很想问问妖君大人。你不是说他不是妖嘛,那怎么这么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你还有心情问人家名字,赶紧让他把我放了呀。 “小海。” “小海,你放了小白,我放了那个,怎样?”一点都不怎样,那蛤蟆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妖君大人不愧是妖君大人。小海放了我,而他则顺手将蛤蟆打回了原形。美其名曰,留其一命便是放过了。小海居然接受了,竟连自己修为被封也对妖君毫无怨言。 这样言而无信,我甚鄙视。 小海则很鄙视我。那是因为在一个月明风清的晚上,我对小海说了这样的话。 “小海啊,我知道你不容易。服侍这样一个丑怪物,你受了不少苦。不过,从今往后,你只需要服侍我。你的好日子开始了。”我特地避开了“蛤蟆”二字,不是怕他再次突然袭击,而是怕伤害他脆弱的心灵。 “小白,你这么喜欢小海,原来是要他服侍你?”我正安慰着小海,妖君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身旁。 “怎么服侍?”小海很天真地问道。在这个时候,他对我还是不无好感的。妖君笑得像朵花一样,“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服侍。小白,你说是不是?” 我什么都没说,小海就对我避如蛇蝎了。如果我靠近他,他便会,“死花妖,走开!” 妖君说我生了颗花儿般的心,却化了具男儿身。世上好男儿不少,可愿跟我在一起的怕是不多。我的感情路,不好走。 我无言以对。 我更无言以对的是,小海是那蛤蟆的儿子! 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比登天还难。实则不然,只要你修成了蛤蟆精,截个绝色美女,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就可以生下个天鹅般美丽的孩子。 像小海这般天姿绝色,我情愿相信他只是他娘生的,跟蛤蟆没有一丝关系。 妖君的伐妖之路挺枯燥。好在那些不懂事的妖怪都有着各式各样的收藏,不辜负我的劳苦功高。小海就可怜多了,只有在一旁干看的份。 我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怎忍心看他如此百无聊赖,蹉跎光阴。反正被他骂着骂着也就习惯了。 “小海啊,这是我特地为你寻的灵果,快尝尝。”我将一枚核桃般大小的枣子放到小海面前,满怀期待。 妖君站在那棵参天的枣树枝头,微微一跺脚,十多颗枣子簌簌落下,正中我身。“小白,要吃你自己试,不准欺负小海。” 说是让他来服侍我的是你,如今护着他的也是你。不过一枚枣子嘛,就算有毒这么小一个又能有什么事。 我白了眼妖君大人,拾起枣子咬了一口。唔,挺甜!我立马撩起袍裾,“快,都打下来,我都收了!”只见妖君大人笑着在枝头摘了颗枣子尝了尝,唤了声,“小海,上树摘枣。” 敢情你是拿我来试枣了!我对妖君大人的怨念,就像这满树甜枣,数不胜数。 我卖力地摘着枣子,只要比妖君摘得多我就满意了。小海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我,抬头看了看树上吃枣子的妖君,说道:“你们给主人家留点,别都摘光了,养出这样一棵大枣树,肯定花了不少心思。”我是喜欢宝贝,但不怎么喜欢有主的宝贝。“小海说得有道理,这树不会是什么人特意种养的吧?”我朝着树上的妖君弱弱地问道。 妖君白了我一眼,“这片山脉这里灵气最盛,如果是你,会不会在这里摘棵灵树吸收日月精华呢?”如果是我,我才不会种什么果树,我要在这里搭个小屋,自己吸收灵气,岂不爽哉!我正庆幸平白得了这许多饱含灵气的枣子,小海却在一边嘀咕,“等有一天我有了一处灵地,我也要种果树,还要养灵草,再放养些灵兽。” 小海原来喜欢养树养草啊,等回了灵墟山,一定要把他带上。这样师傅的那些宝贝仙树仙草就全交给他照顾,师傅也不用担心它们会被我养死了。小海真是个好宝贝。 “谁人动我仙果!”一声怒叱传来,一道白色人影飞至。我的乖乖,遇上大妖了!“小海,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将小海推到树后,急急说道。 来人是个长得相当好看的女妖。我讪讪取了一枚枣子呈给她,笑得有点谄媚,“这果子熟了,坏在枝头多可惜,我就给你摘了。”我的余光瞥到一边,小海果然很听话,一下子走得离我远远的。虽然他平日里对我很不友好,在这危难时刻还是递给我一个关切的眼神,我很欣慰。 女妖很不爽,不爽到连正眼都没瞧我一眼。她直接看向树上的妖君,突然双目含珠,“君上,您终于回来了!” “小泠泷,好久不见。”妖君笑嘻嘻地从树上飘下来,伸手揉了揉女妖的头,把她感动得泪流满面。 妖君大人,来看老相好的要早点说。传闻这位妖君大人桃花运一直不错,难得的是后宫佳丽上千却相当和谐。这位叫泠泷的姑奶奶,想来便是其中之一。我偷偷地往那泠泷面上瞧,只可惜哭花了脸,除了先前那一瞥的冰山美人脸,如今却是看不出姿色几分。 “你看什么!”泠泷突然向我射来一道眸光,我只觉浑身冰冷。姑奶奶,就算你是冰山美人,可也不必用这么一坨冰把我冻住吧。再说,我看你不过是好奇,别无他意。要知道我如今虽男儿模样,可却是十足的一颗女儿心。 “忘了跟你介绍,这是小白。他脑子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泠泷的确不再跟我一般见识,她直接带走妖君准备去洞府里快活。还好小海很讲义气,寻了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帮我破冰。 “小海,小白身上有乾坤袋,那些枣子冻不坏。”妖君大人都走到半山腰了,突然回头喊了这么一嗓子。然后,小海也去洞府里快活了! 妖君大人,你是想冻死你家第一护法呀! 冻得久了,我竟觉得身上发起热来。日头高照的时候这冰都不化,到了晚上竟化了。我本该高兴,却恨不得再来几坨冰。我这热得呀,像有个日头在我身体里烧。 我被烧得脑子糊涂,跌跌撞撞似跑进一个山洞,一头扎进一桶水里,顿时舒服得睡了过去。 第四章 桃花小夭 我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一双瞪大的眼睛瞅着我,满眼不忿,我就彻底醒了。我又哪里惹着小海了!我再看过去,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娘子站在他身边哭哭啼啼。 我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小海竟被人捷足先登了不成!我一个起身,没想到用力过猛,竟弹了起来撞在石壁上。居然,不是很疼。我修为什么时候提升这么一大截了? “小泠泷,快来看看,小白醒了。”妖君站在洞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通透的眼神,看得我直突突,我直觉他发现我不是个妖精了。泠泷走了进来,扔给我一身干净的袍子。“吃了我那么多仙果,只折腾了一晚上,还算有点造化。”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扭扭歪歪,像是被谁扯过。我认识的几个都在这,小海躲我还来不及,妖君和泠泷这两位都不会看上我,我不由地看向那哭哭啼啼的小娘子,我不会被她给禽兽了一把吧。可看她那弱柳扶风委屈无限的模样,我不得不仔细回想,有没有把人家怎么着。 “我做了什么了?”我先看向妖君,再望向小海,我是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小海只是冷哼了一声,把那小娘子护得更加严实。妖君则是直接略过我,走到小娘子跟前,细声安慰。“小白闯进你洞府,是他不对,我替他说声抱歉。昨晚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他就算看了你出浴,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咱们同为妖族,人间礼教那一套用不到我们身上。” 难得听到妖君说这么多话,还是为了我如此跟一个小妖说软话,我感觉整个身子都扑通扑通地颤。 “君上,你说她也是妖?”泠泷一脸惊诧。“一只桃花妖。”妖君反问道:“你座下的侍女,你难道不知道?”泠泷面色有些发白,“她是我在山下人世中碰到的孤女,我怜其身世,才带回来的。” 那小娘子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不是有意要瞒您的。我本桃花谷弟子,入世除邪,以圆功德。有一日听人说附近山中有妖邪作祟,我又恰好见你施展法术,便将您误认为害人的妖怪,想了办法接近您。跟在您身边才知道您宅心仁厚,与世无争,让人心折。我虽骗了您,可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您的事。还请您原谅我。” 这么顺溜的说辞,是早就想好了的?还有,泠泷宅心仁厚?最重要的是,堂堂修仙大派的桃花谷,收起妖来当弟子了? 泠泷对这一番说辞还算满意,“你虽说瞒了身份,但看在你没有害我之心,我也不想追究,你…” “小泠泷,你把她交给我如何?”妖君插话,对小娘子循循善诱,“仙与妖不过一个名号差别罢了,你不妨跟着我,不会比做神仙差半分。” 这小娘子是有几分姿色,可你当着泠泷的面就调戏别人,妖君大人你可真风流。我暗自腹诽,却见小海一脸欢颜。唉,小海跟着妖君,将来不定也是个花心萝卜。 “你叫什么名字?”一走出泠泷的山头,妖君就问起了人家芳名。 “桃妖。” 这名字,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只桃花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曾有人在我树下念过这句诗,我觉得挺好。”哦,原来叫桃夭啊! “好诗,好名字。”小海夸了句。自从有了桃夭,小海就不离人家左右。而对我呢,他不仅离我远远的,还带着桃夭离我远远的。妖君同情地看着我,“小白,如果小海真喜欢上小桃,你怎么办啊?” “不过也是,同是花妖,你们的品相差得也太多了。” 她是红艳艳娇滴滴的一树桃花,我不过一不知名的小白花,能比吗! 可是,如果小海真的和她成双成对,我不甘心啊! “小桃啊,这是你泠泷姐姐送我的仙果,给你一颗尝尝。”绝不是我小气,只是这仙果,若没妖君那样的功力,只能浅尝辄止。不然就像我之前那样,差点被烧得神智不清。我给小海的,可装了整整一大包。 我本着爱屋当及乌的念头,对桃夭也是百般示好。小海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小白,看来你的感情发展得挺全面。”妖君见我如此,竟是认为我对她也有兴趣。可实际上我巴不得妖君什么时候把她打发回泠泷身边。 不过桃夭的出现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小海不再“死花妖”地喊我了,而是“变态,走开!” 我对小海照顾有加,而他呢,对桃夭倍施殷勤。仅十天半个月的功夫,这朵小桃花便长得愈发娇艳水灵。小海啊,你这般细心呵护,万一哪一天这朵小桃花被妖君采了去,你找谁说理去! 小海一片丹心,若桃夭心有他系,我家小海能受得住么?为了小海,我决定试一试桃夭。 这一日,妖君赴泠泷的酒局,去长白山一起赏雪。我骗小海说,桃夭喜欢人世的泥偶,让他去取一双来。小海虽不喜我,但对桃夭的事挺上心,果真徒步下了山。 我以小海的名义约了桃夭在山顶相见。当我听到身后那轻柔的脚步声,我正披着小海的外褂,背对着她。 “小海,你找我有事?”她语声娇柔,听得人酥酥的。 “难得妖君不在,那变态也不在,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我尽量模仿小海的语气,柔声说着,“我就想问一问你,我们三个中,可有你喜欢的人?” 桃夭不出声。我心里有些着急,学着小海腼腆的样子,“其实,我对你,你是否明白?” “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桃夭低声应了我,“可是,我,对不起。” 我正想着小海这么好的孩子竟要被拒绝,突然感到心口处一片冰凉。我摸了摸胸口,透出一点白亮亮的剑尖。这一刻,我很庆幸,站在桃夭面前的是我,而不是小海。 我痛得倒地不起,耳边全是桃夭喋喋不休的歉意。原来她是个这么啰嗦的妖怪。是啊,她是个妖怪。化形了的妖怪,都是大妖。她那柔柔弱弱的样子,我便信了她只是朵无害的桃花?一朵普通的桃花妖,能入桃花谷门下?这份修仙的决心,又岂是那不靠谱的妖君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我又怎么忘了,断情是传说中最快的一条修仙路啊! 我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咝咝地透着冷气。我已听不清桃夭说什么了。我恍恍惚惚,似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这株寒梅开得不错。”我看到一个素色男子的背影,站在一棵树下,伸手拈起枝头的一朵小白花。 我以为我飘到了长白山,看到了妖君。我张口唤道,“救我!”树下的身影僵了一僵,他转过身来。整个天突然一片火红,刺得我什么都看不清。我迷迷糊糊地向前走,撞到了那棵树。这一刻,我总算找到了一个依靠。我靠在树上,正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朵小白花从枝头落了下来,沾在我身上。我将这朵小花取了来,细细看,却发现花心处空了一块。 透过空空的花心,我看到一抹哀冷的眸光。我一惊,心口处疼得无以复加。 我觉得我要疼死了。如果可以,真想把心给剜了,心想也许这样就可以不疼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身上一丝力气也无,疼也疼得麻木了。四周只有风声,桃夭早已不知踪影。我都佩服自己,这么久竟然都没有疼得昏过去。直到我看到小海带着一双泥偶站在我跟前,我才知道我是在等他。 “回来,就好。” 第五章 寻我花心 妖君说,“小白,你原来没有心。”他说话时看着我,很是心疼。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怪我,不懂得心疼自己,让自己受了如此重的伤。可是,他又指着我心口说,“你这里,有一朵本命花灵,被桃夭刺伤了。花灵伤了,是治不好的。” 原来,我真的不是人。不仅不是人,还是个没有心的花妖。我的心口很疼,原来不是我的心在疼,而是我的本命在流失。 那日小海在山顶发现我时,我的心口就是空空的,长着一朵虚幻的小白花。他看着我痴痴地跟他说,“回来,就好。”说完便没了声。 他说那一刻他以为我死了,他说那一刻他心里有了我。我不知道是他突然转了性,还是因为同情我快死了,才说了那样的话。我还是挺开心的,开心得差点告诉他,我是个女儿身。可转念一想,我从小到大的女儿模样,是不是也是假的,便觉得我自己活得好虚妄。 师傅常说我是个贪婪的丫头,什么宝贝都想占。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因为我没有心的缘故,不知足。 因着我受伤,我们又回到泠泷的洞府。她每日数颗仙果地滋养我,吊着我的命。可我还是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 妖君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我。我知道他肯定沉着一张脸,苦心寻着为我续命的法子。小海一改以往对我的不屑,在我左右嘘寒问暖,变着法儿地要逗我笑。 “你真的喜欢上我了?你愿做个断袖?”我问小海。他说,“我是爱上你了。为了你,做回断袖又有何妨。”我开心地笑了,却不敢再问下去,他何时爱上我,又爱我什么。既然我时日无多,他愿意骗我哄我,我又何必拆穿。 被小海宠着的日子虽然挺开心,我却越发地想要活下去。因为我从不知足,我想要更多更多的爱。我的心是空的。 终于,妖君想到了办法。他说,既然花灵没了,那就补上颗心。 他用我仅剩的一点本命之灵施法,寻到我真正的心,在东方。 我踏着千里行符,一个人前往东方,寻我的一颗花心。妖君说,这是一场只能靠自己化解的命数。是生是死,全看我的造化。 我一步千里,路过一处青山时,心口有波动,我停了下来。我在一处小山村落脚,直觉告诉我,我的心在前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山中。 村里人说,那是仙山。其实,稍稍打听,我便弄明白山巅上是千叶的宗门,一个修仙门派。 进修仙门派,如是修仙者,自可腾云驾雾登门拜访。如是凡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被选为弟子入门修行。我如今的身子,连个凡人都不如,更别提修为了。那枚千里行符要不是妖君施术,我根本使唤不动。我要进千叶门,便只剩入门一途。 许是我命不该绝,我来到小山村的第三天,便有千叶门徒来村中挑选弟子。我虽模样憔悴,但灵根犹在,被一名男修一眼相中。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男修朝我问话。 “白华,二十了。” 男修点点头,“年纪虽然大点,灵性还算上乘。你随我上山。” 就这样,我入了千叶门,被选在青云峰,拜了位师傅,名叫周宏。说起周宏,我跟他也算有缘。他是我青州城的故友,青州富户周员外的独子。年幼时我与他交好,那烧鸭便是我用绣帕跟他换的。没想到,一别数年,他成了千叶门徒,而我,成了一只妖。 师傅的换身咒还在,我认出了他,他却不识得我。 周宏小时候就聪明机灵,模样清秀端正。我记得那时我对他曾有过朦胧的憧憬。如今也很是不错,入门八载进益非凡,在千叶的年轻一代里算小有名气。不然也没那资格收徒弟了。 不过这几年的千叶水土,把他养得古板了些。从早到晚只知道修炼,道术习得一丝不苟。他自己这么刻苦也就罢了,对我这个刚入门的徒弟竟一样要求。 我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不到一天便倒下,差点没把这师傅给吓坏。我原本对他的那点好感也给累得一丝不剩。他这板正模样,看来不是我的良人啊。 不过,他总算还是个可以暂时依靠的人。我跟他说,“师傅,我从小体弱,家里把我送上千叶修行,为的便是强身健体。可您给的课业有点重,我受不住。您可有什么温和些的修行法门?” 周宏给我探了探脉,吃惊地看着我,“你的七经八脉,确实弱得可怜。”许是没见过身子这么弱的人,周宏在我身边不停打转,眉头锁着苦苦思量。不得不说,这便宜师傅还挺尽心,也不枉少时我曾对他有过的一番朦胧爱慕。他在我面前转了第一百零八圈后,停了步子,从身上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这是我几年前偶得的一门方术,也许对你有用。” 我接过羊皮纸,上面记载的像是一种炼气法门,不过又有所不同。修习起来,不是融天地灵气入体,而是将本体之气聚于体内,不外泄。 周宏对我这徒弟挺上心,不仅给了我这卷方术,还特地向师祖讨教养身之道。 凭借羊皮纸上的法门,我将所食仙果之灵力聚于体内,弥补我缓慢流失的本命。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总的来说能维持我如今的身子不致垮掉。再加上周宏的照料,我的样子看上去好了很多。周宏给我的课业减了三分之二,我现在已能应付下来。 周宏见我好了很多,便不再时时看顾着我。他又开始一个人勤修苦练,偶尔来看一下,见我无恙便又走开,对我课业也基本没了要求。我不禁怀疑,先前他那般用心,怕是因为不想人家说他徒弟练功练死了吧。 我在青云峰上不时闲逛,见过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师叔师伯师祖的一大堆,就没一个让我有所触动的。算起来,还是在青云峰初见周宏时,有过一丝惊喜。 我在青云峰无所事事,周宏对我也越发不上心,十天半月也不来看一眼。趁他修习之际,我取了他一件最普通的飞行法器,只需一丁点修为便可驱动。我靠着它上了隔壁的青山峰。 我到了青山峰,发现格外热闹。赶巧不赶早。今日青山峰有一对有情人要结为道侣,从此踏上双修之路。修仙者结为道侣,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稀罕事儿。因为绝大多数都是修的无情路。 我记得师傅将我带上灵墟时,便曾问过,“你愿做无情修还是有情修?”那时,我正为父母之死而伤心难过,难舍亲情,便随口说道:“自是有情修。”当日师傅并未解释有情无情这两条修习之路的区别,我也只当这只是个青菜萝卜你喜欢哪个一样的问题,未曾探究。直到年岁见长,又多看了几本册子,才知道这青菜和萝卜的区别大了去。 无情一路源远流长,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有传言说神仙都是断情绝爱的。所以从古至今,所有的修仙者几乎都默认一点,要修仙便要清心寡欲,远离情爱。的确,这样一心求仙,修习起来进益非凡。有资质的更是年纪轻轻便可上伏凶禽,下宰恶蛟。虽说如今的世道几乎没有哪个修仙者真的能白日升仙。但可以腾云驾雾,延寿千年,与真正的神仙似乎也差不得几分了。如生具一身侠骨,还可行那斩妖除邪匡扶大义之举;如是个闲散之人,便可春赏花夏食冰秋乘雁冬煮雪。如此修仙者,在凡人看来,俱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但正因为无情一路少有人能真正得道,且不是所有人都能舍下情爱,便有那么些人认为神仙也是有情的,当有情修仙。曾有无情修重拾情爱,以情入世,爱得死去活来,自以为此情可感上苍,待情圆之时便可飞升。可到头来却是为情所伤,一身修为尽废,落寞而终。这样失败的例子有过不少,慢慢地人们便觉得那些人不过是耐不住寂寞,给自己谈情说爱找个借口罢。况且无情一路自有成套的修行法门,成效显著,这有情一路却没人能说得明白。只晓得旦凡动了爱念的,都如遭了天谴般不得善终。慢慢地便少有人带着情爱修行了。 自打晓得有情一路困难重重,我便问师傅,我可有成仙的机会。师傅说,“等哪一日师傅我升了仙,便来渡你成仙。”师傅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我虽看不透,但大抵还不是个神仙。当时我便想着既然怎么都难以成仙,倒不如寻个爱人爱上一场。因此初见小海时,我便想与他谈一场细水长流的爱恋。 第六章 千叶云重 可我如今处在生死边缘,难道这就是上苍对我动情的惩罚?我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天气。如果你真不许我们动情,这就有那么一对情人要结为连理,有本事你降个霹雳下来把他们拆散呀! 我刚在心里念叨完,就见一道白花花的闪电划在离我五尺远的大树上,将它劈得四分五裂。这晴天霹雳一出,本就不看好那对道侣之人一个个开始说着天降雷火,是为不吉之类。这人群一散开,我算是看清里面的那双人。男俊女俏,是对璧人。 这挺好的一双人,若因为我而坏了大事,我觉得过意不去。我走到近前,说道:“那是雷神刚睡醒,随手敲了记锤子,逗自己玩呢。”我从身上取了对环佩,这本是打算留给自己和小海的,不过看了看眼前人,似乎更适合。我递过去,“祝二位白头偕老,比翼双飞。” 祝福了那两位,我可不敢再随便嘀咕,远远地避开了那棵树,在青山峰转悠转悠。 青山峰山青水也秀。我在后山处见到一处月牙状的湖泊,湖水清澈透明。我掬了把水洗洗脸,清凉清凉的,很舒服。在这湖月牙尖尖处,有一棵大槐树。四周无人,我便爬上树,在一粗壮枝桠上侧躺了晒着太阳小憩一番。 但凡青山秀水之地,总有那么些人喜欢亲近自然。这不,今天就有这么一位将自己扒得精光,在清澈透明的湖水中享受沐浴时光。只不过,这一位,生得实在是养眼得很。更重要的是,见到他,我终于有种找到心的感觉了! 半柱香前,我被隐约的水声吵醒。本欲喝骂几声,孰料侧过身看一眼,便被树下那人的俊美容颜惊艳得失了言语。 愣神之际,我一个重心不稳便滑落枝头。眼前那副惊世美颜越靠越近,因此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是窃喜。直到水花溅射,迷蒙了这毫无瑕疵的俊颜,我才一个恍惚,好像初见小海那般。 此事不妙。果然眼前一黑,一双大手蒙上我双眼。而腰间似被水草缠得极紧,动弹不得。紧接着唇齿一凉,有什么东西覆上我双唇。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应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然后我晕了。 因为窒息,晕了! 一切应该都只是一场梦。我躺在绵软的榻上,这样想着,然后慢慢睁开眼。果然是梦啊,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明亮华美的居室,还有飘着诱人香味的美食。更重要的是我身边怎么会坐着那位湖中沐浴的美男子。打量一圈,啧啧,他穿上衣服似乎更俊逸不凡了。 我重又闭上了眼,告诫自己不能沉溺美梦。现在的我应该还在槐树枝头,也许已经入夜,我得快快醒来,不然被青云峰上的周宏师傅发现就不好了。 不等我再次睁眼,就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醒了。”好听得很熟悉。 我诧异地抬眼望向眼前之人,脱口问道:“云里?”我肯定这好听又熟悉的声音,但无法将眼前这完美的面庞与当初的平凡之貌相重合,直到辨认出那双明亮璀璨的双眸。 “原来你也还记得我。”云里突然伸手扯了扯我的面皮,“你倒还是老样子。”我还没明白他说这话何意,就听他说道:“我叫云重。” 云里的兄弟?被他扯过的面皮生疼,连带我的意识有些飘忽,片刻后我才反应过来,这货在青州时用的也是化名。 没想到原来是老熟人。那这事就好办了。我一把攀住他的半只胳膊,“你得把我的心还给我!”我瞪大了眼满是期盼地看着他的胸口,似乎还能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声音听起来当真美好。 云重看我一点也不美好。他反手紧箍我的手腕,“你的心,在我身上?你是为我上的千叶?”云重的语调听着像是嘲讽,但眼神却透出一丝炽热。我突然感到些许慌乱,但想想我千里寻心才入了千叶宗门,的确算是为他而来。我诚挚地点了点头,“我来找回我的心,我肯定它就在你身上。” 云重古怪地看着我。我承认我说得太过直白,而我这种情况又确实难为常人理解。好在云重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应该听懂了。 “饿了吗?想吃点什么?”云重开始怜爱地看着我,我的余光瞥到桌上的一盘点心,他便给我取了来。 不知是离我的心近了,还是在云重处的日子实在是逍遥,我显得很有精神。不需要晨昏定省,也没有修炼功课,最主要还是吃好睡好。真难想象在这以清修为主的千叶宗门,云重居然可以美居华服,不忌口腹之欲。当然在青云峰周宏对我早就不要求勤修,但他秉持修道之人的清心寡欲,连带我的饮食起居那叫一个清苦。 想到周宏,我有点心虚。我这徒弟失踪几天了,他是不是正着急呢。我打算找人给周宏带个信去,然后我才发现,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只晓得是在千叶宗门某一峰的峰顶之上,一个叫做飞天阁的宅院中。 这不是青云峰,也不是青山峰。飞天阁高耸入云,透过迷雾般的云层,我能依稀看到些山林的翠色,依稀辨认出山脉的轮廓和走势,青云和青山两峰在看着不远的对面耸立。 我环顾四周,说这里是琼楼玉宇也不为过,可惜美则美矣,实则很冷清。因为,除了云重,我见不到一个大活人。 对于云重,我满心疑惑。在这里刚醒来那会我只想着早些把心要回,没细想青山峰上那槐树下湖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待我问云重时,他却冷冷地白了我一眼,不准我再提。看他当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我虽然好奇,还是很体贴地默认了他的害羞。 虽然他羞羞地裸浴之事可以不提,但他总不是普通的千叶门徒。他究竟是什么人,我还是很好奇。我心里藏不住话,一早就问过他,他只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不知道也好。”然后,反问道:“那你呢,又是什么人?” 在自诩正道的千叶宗门,我哪里敢告诉他我是个妖呢。我随口胡诌:“我是个孤儿,自小流浪江湖,曾得某位高人指点,习了些道术。我本以为自己有所小成,便去除那湖怪。”我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云重,接着说下去,“一进湖底你就要杀我,我自然就把你当成那妖怪了。这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呢。说起来当时我受那么重的伤,也有你一份。” 回想当初,我真怀疑是不是那个时候我落了我的心!我盯着云重仔细细细看,“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你却好端端的。果然还是正经门派的道法厉害得多。”一边说着我一边在心里对灵墟山上的师傅道歉,告诉他这绝不是我的真心话。 “自那以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有没有感觉多出点什么,比如一颗心?”我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没有人丢了心还能活的,也没有人会长了两颗心。而我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云重对于我让他把心还给我的这句话并没有真正明白。 “什么都没丢,也没多长一颗心。”云重显得烦躁起来。我赶紧岔开话题,“话说当时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呢?”“回宗门复命罢了。你好好休息。”不知为何云重突然止住我的话头,转身离开。 在这之后的两天,云重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虽然想跟他多套套近乎,也没个机会。也好,我便乐得轻松,吃好喝好。这也是我自被桃夭所伤后难得的放松时刻。 我无近忧,则有远虑。虽然我的“病情”还算稳定,但把心寻回才是根本。这两天我总在想,我的“花心”到底长啥样,如何才能找回来。而我又是什么时候就没有心的?如果我的心口原本就只是一朵本命花灵,那以师傅的道行定是将我看得透透的,可他为何还将这样的我收归门下? 思而不得其解。我只能凭着如今的感觉一步步走下去。在槐树枝头撞见云重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生的希望。也许在他身边待久,我那花心会自己长出来呢。不管这是不是我的异想天开,我打定主意黏着他。 “我想跟你学法。”我在一片云海前找到云重,表明我的决心。云重正凝神远眺或者说在发呆,听到我的话后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在他对我这突然提出的要求并没有拒绝,他只是想了想,问:“你入千叶是拜在了谁的门下?”我应声答道:“青云峰周宏。”云重似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我会派人知会他,从今天起,你就安心待在青天峰吧。” 第七章 情窦初开 我入千叶时日不长,但还是知道,青天峰归属掌门一脉。我正想再多问几句,云重又二话不说地走开了。 翌日清晨,我正享受着透进窗的第一缕阳光带来的温暖,就有一名不速之客来打扰我的安宁。周宏来到了青天峰飞天阁,云重的独立小院,当然现在多住了一个我。 “云师叔,青云峰周宏拜见。”起先我听到周宏的声音,以为是幻听,接着我又想,他是不是拜错了地方,哪里来的师叔? 我躲在大门口偷偷朝外看,果然是周宏。他正站在数层台阶下,耐心地候着。我小心翼翼地退回去,跑到云重的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这时外面又传来周宏的叫唤。就算不念着幼时与他的交情,好歹他也当了我几天便宜师傅,我觉得我得跟他知会一声,这里没人。 “云重不在。”我走出去,弱弱地说。周宏见到我,像是意料之中,“师叔说你要留在青天峰,果然是真的。我来就是告诉你,从此后我们不再是师徒。”他淡然中透出冷漠,深深看了我一眼,“白华,你好自为之。” 我打心眼里就没将他认作正经师傅,见过云重入了这飞天阁后更是将他抛诸脑后。所以这师不师徒的,我毫不在意。只是我没想到这短暂的师徒情分在他却是这般看重,否则此刻也不至生冷得有些伤情。想到平日里他待我的好,又念及与他幼时的情谊,竟觉得有些不忍。看着周宏渐远的背影,我不禁脱口而出幼时的称呼,“周宏哥。” 周宏离去的身形微滞,但到底没有回头。我看着他消失在云峰下,从此往后,我与他之间怕是再不会有纠缠,就像过往的青州,再也无法让我心生涟漪。这般想着,突然觉得心口特别疼,一股冷意蔓延开来激得我无法呼吸。一双大手适时将我扶住,我听到云重不以为意的嘲讽,“又不是生离死别,有什么好难过的。” 没什么好难过的。我只是突然发冷,冷到无法自持。云重的出现就如一块浮木,我仅剩的一点念头就是紧紧抱着他,好暖和一点。 云重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背,他掌心透出的热力慢慢化开我浑身冰冷。“你这都什么怪毛病!”待我缓过劲来,云重一把推开我,嫌弃得很。我自知这发病的缘故。原本这几天精神头都不错,不曾想竟发作得如此突然。云重还等着我解释一二,我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加之身上还有些凉意,我恐再发作一回就更不好了,当下也顾不得云重,便往屋子里钻。进了屋,服下泠泷的仙果,调息片刻方觉得大好了些。只是身上乏得很,我索性歪了身子靠在床头歇会。 本想着歇会就好,谁知竟一脑子地睡着了。等我醒来,觉得腰酸背痛,看外面天色暗沉,推门出去竟是快入夜了。自晨时见过周宏,如今一整日的辰光,我已觉得饿着了。飞天阁自有一处小厨房,我估摸着那里有些吃食,便往那里寻食去。 说到吃食,我一开始以为云重也是个中好手,毕竟我刚醒来时见他这里琳琅璀璨,锦衣玉食。后来才发现云重清心寡欲,是个十足的修仙范儿。这些身外之物他毫不经心,只不过是惯常如此,并不以为奇。于饮食一途也是不沾不染,想是早已辟谷。而我因从小苦着了,自随师傅上了灵墟山,满山里瓜果甜香,鸡豚肥美,师傅也不加约束,便养出我一副贪食的毛病。不仅贪食,我对这世间的奇珍异宝也是爱慕得很。若说我本无心,故贪得无厌,也是有几分道理。不过我终究还是觉得,我虽修仙,却仍是尘世中人,何苦强脱去这一层俗世之态。 言归正传,我正往小厨房走去。因为云重虽然自己不用,每日倒还给我备下好饮好食,有时由他给我送来,有时就在小厨房,我自去取。我走到近前,见屋内点着一盏明灯,约莫还有个人影。我轻轻推开门瞧去,竟是云重端坐在内,正自斟自饮。我站在门口,愣愣地不敢进去。云重倒先抱怨起来,“山下沽酒的说烈酒醉人,原是假话。” 我猜他定是有什么心事,想一醉方休。只是这凡间的烈酒,想醉倒修仙人,怕是不易。难得他今日如此兴致,我也不藏私。我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盏酒,乃我师傅灵墟道人亲酿,下山前我偷偷带出来的。师傅酿的酒沁香清冽,入口温和,后劲颇大,只怕不消两杯,便可醉人。 “喝这个吧,保你一醉方休。”我将酒盏递给云重,另见桌上摆了三四样点心,便坐下享用。云重倒了一杯,酒香沁鼻。我瞥一眼,见桌上还有一只空杯,便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吃过点心,轻轻抿了一口,只觉满口清香,而这熟悉的味道似乎将我一下子带回灵墟山。 算起来自我下山已近半年,离开时尚未入春,还是一副冬日的萧条模样。如今该是花叶繁茂,秋果将结,而师傅他老人家又祸害山里的小精怪替他采茶汲水没有。我自回想,一不留神,那厢里云重已自喝了个干净,伸手推了推我,“好酒,再来!” 我晃了晃酒壶,一滴未剩。再看云重,脸上哪还有往日的从容淡然,面色微红,眼泛迷离。我知他醉了,想平日里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如今可是个好机会。 我给他倒了满满一杯他自沽的酒,“来,继续喝。”云重听话地喝了一口,就咕囔着“难喝”。我凑到近前,问他,“你是什么人?”云重“啪”地将酒杯一放,指着我笑,“你竟然不知我是谁!”我正等他再说下去,他却指着我问,“白华,你又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来我千叶?你知不知道,你总是出现在我眼前。我受伤时看到你,伤好了还是会看到你,走路看到你,打坐看到你,就连出去散心都有你。而你又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样的魔怔!” 云重果是喝醉了,伸出手来捏我的脸,下手重得像是要扯下我这一层皮,“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为什么我老是想着你?光想着你就够糟糕的了,而你居然还出现在我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原来云重也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却来不及消化!他说他想着我?是青州之后就一直想着我了?这样那样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时候发生过我不知道的事? “你,你说清楚!难道,你看到了?”我不禁回想当初那旅店老板的话,说一开始住的是位姑娘。云重摸着我的脸,像个偷窃的小贼,“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云重突然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华儿,我喜欢你。” 云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胸口生出一股暖意,传遍四肢百骸。而我也几乎可以肯定,在青州的时候,他见过我真正的样子。 我无法恼他,反觉得喜滋滋的。身上的暖意烘得我脸颊发烫,云重身上透出淡淡酒香,熏得我有些迷醉。 “云重,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痴痴地问他,等着他说出更动人的话。可是,等来的却是肩上一沉,云重歪着脑袋睡着了。 我将云重扶到椅上。细细看他的眉眼,真是俊秀得不可方物。我轻轻抚摸他微烫的脸颊,而他的双唇还残留着酒香暖意。我忍不住悄悄凑近,蜻蜓点水般沾了下他的唇角。我已自羞得双颊绯红,好在他并未醒来。我趴在桌边瞧着他,任凭睡意袭来。 我似乎听到有人唤我,我转过身去,身后空无一人。推推云重,他尚自好眠,我只好一个人出去看看。奇怪,屋外立着一棵树,树上凝着许多小花苞,此刻竟慢慢绽放,传出一股幽幽的清香。这香味很熟悉,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树上开出的是白色小花,我很好奇,急于凑近了看。 我走了片刻,只是那树还在那里,不曾近一分。我正烦恼,却见一人走至树下,轻靠树身,一树的白花遮住他的容貌,而他又一袭白衣,似与树合。片刻后传出幽幽笛声,丝丝缕缕,清而不悲。我听得入迷,心神随那笛声婉转,竟至花前。 “这花心怎么是空的?”我看到空空的花心,诧异地问。没有人应我,树下那人依旧吹着笛声。我略感无趣,便想回去找云重。 待我睁开眼,花和笛声都消失了。天已大亮,原来不过是一场梦。桌上已收拾干净,我正靠在椅上,云重不知去了哪里。想到昨夜里他的荒唐模样,真是有趣又有些甜蜜。 第八章 祸从口出 今日风轻云淡,天空一碧如洗,我心情大好。这样的天气,正该吸日月之芳华,集天地之精粹。 不过我此刻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我要找云重当面问清楚,昨日的醉话可当真。 飞天阁中找遍了,也不见云重。我站在他平日打坐之地,一时觉得空落落的。难道他说了昨日的话便反悔了?我一个人走出飞天阁,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暗自思量。 “师兄,师兄?” 我闻声抬头,一名童子怯懦地站在一旁,略带好奇地看着我。 “白华师兄,我来接你去藏经阁。”童子说着递给我一纸信封,“这是师叔祖给你的。”他口中的师叔祖自是云重。我若还在周宏门下,也少不得师叔祖地称呼他,说起来周宏把我逐出门下也不是坏事。 我读罢信,才晓得云重竟是一声不吭地闭关了!他闭关也就罢了,还不忘给我寻份差事。信中夹杂着一封写给藏经阁长老的留言。不理会边上童子的阻止,我自拆开了看。 只见上头写道:“罗琦师姐安好。白华与我有旧,今逢闭关,望师姐代为照抚。若其资质尚可,不妨指点一二。云重敬谢!” 原来他把我的话当真了。我实对千叶功法不感兴趣,但闲来无事,也不妨在藏经阁寻些奇闻轶事来消遣。最重要的是,说不定有医我这怪病的法子呢。 初见罗琦,着实超出我意料之外。身为藏经阁长老的她,不仅年长,而且显老。我不禁怀疑,云重是不是也是个老家伙,只不过保养得好。 “你就是白华?之前我怎么没听云儿提过你?”罗琦一副审视地眼神瞧着我,令我浑身不舒坦。而她那一声“云儿”,直让我觉得云重是她孙儿,而非师弟。 “我们半年前相识,在清洲湖。”在这种不适之下,我说话都显得谨慎起来。罗琦却一下子起了兴趣,“半年前,清洲湖?你快告诉我云儿遇到的什么妖怪,将他伤得那般重,直去了半身修为!这半年来也总是闭关,现在可大愈了?” “我看他如今挺好的。话说半年前,我只在青洲湖底见到一只半人半鱼的妖怪。不过,在我遇到云重前他已经受了伤。”我又将那日情形详细说与罗琦,只是不提我将云重误认妖怪这茬。根据我所描述的,罗琦最终认定在遇到我与那人鱼怪前,云重定是与某超级大妖交过手,并受了重伤。 经过一番交谈,罗琦看我似乎顺眼些,命座下童子为我准备房间,又打发我往后在藏经阁理书的闲差。 在经阁看了几日闲书,总觉得周围有人盯着我,似还对我指指点点。这一日,一名书生模样的少年郎悄悄来到我身边。我正翻着一本药草图本,余光乜着这少年郎。怎奈这人扭扭捏捏,欲语还休,我只好先开口,“这位师弟,似乎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年郎显得很惊喜,立马接话,“师兄说得是!我叫林杰,家师青天峰执法长老林严真人。听说师兄从飞天阁而来,可是师从云师叔?” 云重在千叶的地位还真不低,师兄师姐动辄就是长老级人物。而他看上去比眼前的少年郎大不了几岁,想必以他如今的年岁就有如今的地位,在千叶年轻一代里绝无仅有,故而颇引人注目。这也不难解释这几日我所受的注目礼了。 不过就算他再如何,我也不可能拜他为师。当下便否了这林杰的猜测,“我与你师叔不过有几面之缘,况且你师叔收徒这样的大事怎会不告知大家呢?” 林杰点头道:“师兄说得是!虽然师叔他行事不循常理,但收徒这样的大事,还是会告知掌门师祖的。”林杰说完,朝我凑近一些,“师兄,你可是第一个住进飞天阁的。可否与小弟说说,飞天阁有些什么宝贝不成。云师叔可从来不许他人进入。” “你师叔不就是个宝贝!”我调侃一声。果见林杰点头道:“师兄说得是!云师叔的资质乃我千叶开宗立派以来最佳。据说其出生之时有凤鸣响彻千叶,掌门师祖称凤凰之姿。师叔方满三岁,师祖便收为关门弟子。我听我师父说,将来这千叶掌门,非云师叔不可呢!”说到最后一句,林杰压低声音,却仍隐隐透着兴奋,不难想象他对云重崇拜之深。 原来是掌门的小徒弟,向来最小的那个最得宠,况且还是那最出色的,岂不要被宠上天。也是,飞天阁,不就是一飞冲天的意思么!有这样的身份背景,行事乖僻一些自是不足为奇了。不过云重这厮被教养得挺好,除了飞天阁有些豪奢外,也不见他身上有多少纨绔之气。 我暗自对云重做了一番评价,殊不知一旁的林杰也自揣量着我。许是我透露的信息太少,已经让他开始怀疑我是否有他们想象地那样与云重交好。 “师兄,你是怎么进到飞天阁的?”林杰狐疑地盯着我,就好像我是偷偷摸摸溜进去似的。 “你师叔带我进去的!”我傲娇地回他。你家师叔还说喜欢我呢,要是我把这说出来,看你还敢怎么质疑我!“不就是座漂亮点的房子罢了,没甚稀奇的!你以后若下了山,去那些王公贵族家里瞧瞧,也就那样!”我正得意,随口胡诌。 “哪里来的小子,竟拿那等世俗之物与我仙家福地相提并论!”一声斥喝赫然从我身后响起,其人声如洪钟,震得我一个哆嗦。 林杰也是哆哆嗦嗦,“师父说得是!”说完这句,朝我一拱手,“我还有事,先走啦。” 我不得不独自转过身去面对让林杰怕得仓皇而逃的师尊大人,也就是千叶的执法长老林严。“长老教训得是!小子言语唐突,还请长老莫怪!”在人家的地盘上,我很识实务地伏低做小。 “你是何峰弟子,何人门下,又如何上得我经阁重地!”林严长得本就威武,这摆着脸问话更是气势汹汹。奈何我还答不上他这一连串的问话。我的迟疑与沉默一下子激怒林严这暴脾气。 “罗琦老糊涂了不成,竟让你个外人随意出入我藏经阁!”林严刚埋怨完罗琦,正要处置我,慈祥的罗琦长老适时出现了。“林师弟,稍安勿燥。此子乃云儿故旧。云儿闭关,托我照料一二。他入藏经阁是我许了的。”罗琦看了我一眼,示意我退下。 我悄悄退了几步,却被林严唤住。“站住,我还有话问。”林严转向罗琦,“小师弟一向深居简出,何时结交了这等俗人。就算他真与小师弟相识,以他这等俗媚之态,也不得再让他与小师弟接近。” 俗媚之态!我本敬他林严为长辈,是以多有忍让,却不想他竟是越说越离谱。 “林长老,敢问您可已成仙?” 林严不喜我突然插话,却还是生硬地回了我,“尚未。”我自然知道他会这么说,不待他继续骂人,我已说道:“既然未成仙,那还是个凡人,只不过比普通凡人多了些道行。就算不食五谷,居灵山秀地,断情绝爱,道法高深,可在天上的仙家眼里,到底还是个俗媚的凡人!而在普通人眼里,更是些断子绝孙的出家人罢了!你看不起俗人,俗人还看不起你呢!” 我本想跟他好好理论一番,可想到他那番暴脾气,定不会跟我好好说话。为免再受他的冤枉气,我索性就俗媚一把,也怄怄他这清高之人。 可是,我忘了,在场的除了林严,还有罗琦。我这一下子损的可不只有林严,更是包括罗琦在内的大多数修仙者。不光林严气得面色发紫,罗琦也是一下子冷下脸来。 得罪了两大长老,我自然很难在千叶立足。好在罗琦多少顾及云重的面子,劝住林严不将我重罚,而是,逐出千叶! 林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既“恩准”我安然离开千叶,便是雷厉风行,立马派了弟子“护送”我下山,甚至不容我再回飞天阁收拾一番。我本有赖在飞天阁不出去的念头,因为据说除了云重谁也进不得那里,但很显然我毫无机会。 当下我便从青天峰顶被带到了千叶宗门外的一处小村落。看着前方袅袅升起的炊烟,我只觉得如梦一般。只不过,梦终归要醒的,肚子也是要填饱的。我朝着烟火气寻到一户人家,门户半掩,我轻推入门,只见一位妇人携一双儿女围在桌前,桌上只摆着一大碗素面,正准备分而食之。 我的贸然出现使得这三人的午餐一分为四。我厚着脸皮,在那两个小童警惕戒备的眼神注视下,用了小半碗素面。我摸了摸身上,可惜今早出门的时候换了身衣服,将乾坤袋落在飞天阁,现如今只剩一早吃过还没来得及扔的枣果核。“这是一枚仙果种子,这里虽没有多少灵气,但种下成熟后的果子总是比一般果树要好。权当是这一餐的谢礼了。”我扔下果核,便仓皇而退。 但愿多年后果核果真长成大树,结出枣果,不然也对不起泠泷的“仙果”之名。只是,到时找泠泷算账就好。 第九章 受难刑律 我在村子外的小河边自折了根枝条垂钓,等着哪一条傻鱼儿因好奇而上钩。久不见动静,我只好扔了这鱼竿,无奈地承认我与鱼儿无缘。我不甘心地朝天上望去,千叶诸峰高耸入云,要再上去,对如今行同凡人的我而言,直是难如登天。 常言道,好事成双,屋漏偏逢连夜雨。要么好上加好,要么差上加差,世事总是如此。而我,现今正处在屋漏之属。 我又发病了! 这一次,倒不是特别突然。一开始,我是觉得肚子饿,饿得浑身发抖。然后才是感觉到了冷。冷气从心口一丝丝地冒出来,我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僵硬。我有些后悔将那果核送了出去,也许此刻嚼了它也能吸点灵气。 我昏倒在小河边。凑巧的是,我一半身子倒在了河水里。河水跟我比起来,居然算是温的。也许就是这比我体温还高的水温暖住了我,我在入夜之后醒了过来。 月明星稀,整个村庄已陷入夜的安宁。我摸爬滚打地找到一处田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两个芋头大的地瓜。我正擦干净要下嘴吃瓜,一道剑光毫无预兆地劈落,险削到我的脸。 “师尊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心术不正的妖人!”一名千叶弟子执剑而立,遥遥对着我。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林严派来寻我茬的弟子。只不过“借”两个地瓜,便是心术不正了?这名门正派,未免矫枉过正得太甚。而他林严,委实小人。 我能刨出两个地瓜,已耗去我全部力气。此刻再无半分气力与人理论心术何为正何为不正,况且也没有必要。只待他将我押回千叶,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我已束手就擒,对方却迟疑了起来,半晌才靠近一步。“喂,别磨磨唧唧的,要抓我就赶紧的。”我还等着回到千叶吃顿好吃的。说实话,我饿得快昏了。 “妖人,你当真乖乖就擒?莫不是想耍什么手段!”对面那位师兄实在是被害妄想得很。 突然,一道黑影从我眼前闪过。一下子打破了我和正防着我耍手段的那位之间的僵局。果然,他恨恨看了我一眼,然后朝那黑影飞奔而去。 他刚走出不远,我就感觉身后有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虽说我不惧鬼神之说,可前有黑影,后有不明之物,还是挺吓人的。我本饿得发昏,这下可是直接倒了下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东方鱼白。有一双手正扇着我巴掌。从小到大,还没有谁舍得打我一下!我蹭地一下坐起身来,朝那下“毒手”之人撞去。 “哎哟~”那人被我撞得跌了下屁股。我这才凝神望去,居然是林杰。林杰苦哈哈地望着我,“师兄,你撞我干嘛。”我看到他身边洒了一地的果子,反应过来刚才他只是在轻轻地拍醒我。我嘿嘿一笑,“饿了,梦到有人跟我抢吃的,就撞了过去。” 林杰闻言将地上的果子擦了擦递给我,“刚摘的,吃吧。”说着又揉了揉屁股,坐到我身边。“那个,你也别怪我师傅。你不知道,师傅他最恨别人提到无后一事。” “为什么?”我啃着一颗梨,好奇心骤起。林杰摸了摸头,“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师傅他本是富家子弟,年少有为。及冠之年娶了位漂亮娘子,一家和和美美。不久,就得了个儿子。可不幸的是孩子不满三个月就夭折了。夫妻二人虽伤心,好在没过多久,那位夫人又怀了一胎并生下个女儿。可是,这个孩子又…待得第三胎,孩子尚未出生便没了。夫人禁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一病去了。师傅深爱他娘子,不肯续弦,未免在家触景伤情,便周游天下。后有高人引师傅入了千叶,从此潜心修炼。” 惨是惨了点,可既然已一心修道,怎还如此放不下呢!“你师傅好歹也算得道高人,应该看开了吧。”我放下啃了一半的梨,表现出几分同情。 林杰叹了口气,“本来师傅可以慢慢淡忘。可没想到师傅家人听说他在千叶修道,一心要他放弃修行,好下山掌管家业。师傅不愿。家里人认为他仍悲于丧子丧妻之痛,便从家族里抱了个庶出的孩子送到千叶,说是过继给他。林家人只顾着把师傅请下山,全然不顾忌师傅的感受,将此事闹得千叶上下皆知。后来还是掌门真人出面才将林家人劝走。”林杰看了看我,继续说下去,“你也看得出来,师傅他极重声名。这件事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这些年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个一字半句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完全戳着人家伤疤了,怪不得人家不放过我呢。可我咋知道他的过去啊,我也很冤的啊! “嘘,不说那么多了。这天快亮了,前面就是小师叔的飞天阁。就算是师傅,他也无法随意进入那里。进去后你就别出来了,等小师叔出关,再由他跟我师傅说说情。” 没想到之前不过一面之缘,这林杰却先是在山下帮我摆脱了他同门师兄,又送我上山让我躲进飞天阁,够仗义。只可惜跟了那样一位小肚鸡肠的师傅。“真是谢谢你了。你也赶紧走吧,让别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就不好了。”我将地上的果子收起,朝林杰道了几声谢,便往飞天阁行去。 距飞天阁门墙只数个台阶,蓦然感到一股杀气。我本能地向后退,却撞上一层无形之墙。一道结界将我包裹。 “妖人,擅闯我千叶重地,还不束手就擒!”几名千叶弟子将我团团围住。只见林严从他们身后走出,“给我带走!” 林严分明是守株待兔,我却也笨笨地一头撞进来。真是可惜了林杰的一番好心。当我被带到刑律堂时,我也唯有暗自嗟叹,以后出门还得看看黄历,是否招小人。 我被关在刑律堂一处小屋,徒四壁尔,堪称面壁思过。我足足等了一日,方才有人前来。 我被带到刑律堂前厅。乖乖,前头林严和罗琦分坐两端,两侧座上排着好几位仙风道骨,华发初生的道人。其中有一位看着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是要三堂会审的节奏啊!我自忐忑,却听堂前罗琦问道,“师弟,这白华不是已经遣下山了吗,怎么又出现在此?” “昨日有弟子来报,飞天阁外有鬼祟之人,形迹可疑。我带弟子前往,便见此人妄图冲破结界,便将他擒住。”林严说着,朝我看来,诡异一笑,“我本以为此子与小师弟有旧,是寻小师弟而去。可没想到,他曾拜入我千叶门下,习我千叶功法。” 那位我瞧着眼熟的道人问道:“入我千叶,有何不妥?”他这一问,我猛然想起,岂不正是周宏师傅,我曾经的师祖。 “据我所察,此子入我千叶之时已具别派修为。他入我千叶,分明是觊觎我派功法。好在小师弟及时发现,已将他逐出我千叶师门。而他曾经拜师的,就是你座下弟子周宏。”林严此番话出,我猛地打个寒颤。 在修仙界,偷学功法可是大忌。好在我当初只是为寻个由头待在千叶,并未真个修行。 堂上诸人已自窃窃私语,而“师祖”更是派人去带周宏前来对质。就连罗琦看我的眼神也是疏离多于疑惑。 我强打起精神,为自己辩白,“我上山只是为找云重。对你们千叶的功法绝无染指之意。不信,你们大可测我修为,若有半点千叶的痕迹,任凭处置。可若没有,还请诸位给我个交代。” 此时周宏已到得堂上,由他师傅对他一番盘问。“白华的确曾拜我为师,但他体弱多病,我只得先给他调理筋骨。之后就有云师叔命我与他断绝师徒关系,是以尚未传授功法。”周宏说完便退了下去。堂上诸人和我皆松了口气,除了林严。 “你混迹我千叶多日,更随意出入藏经阁,难保没有偷学。”林严说着,转向罗琦,“罗长老,我知道你藏经阁行事,定不会主动将我千叶绝学透露,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严又看向众人,“诸位,此子既愿被测修为,我便测他一测。若是没有,乃我千叶之幸,事后我甘愿负荆请罪。可若是有,还请诸位不要干预我刑律堂。” 我要你负荆请罪有什么用!我刚甩了个白眼,就有林严一掌隔空击来。 一股霸道的真气袭入我眉心,流转至四肢,又汇于我丹田,继而侵入我心脉。真气如龙游走,霸烈之极,顷刻间我筋脉欲断。 我痛苦不堪,几欲昏厥。远远望去,林严面色严肃,而其眼中却是狠绝之色,端的是要置我于死地。我奋力挣扎,怎耐全身筋脉已被封,只余心口的本命之灵兀自强撑。 我的本命本就有创,这般消耗,只怕不多时我便油尽灯枯。 真没想到,我白小花竟是这般结局。 第十章 妖君使者 林严的真气在我体内不断游走,我感觉本命之灵已自颤巍。而我的四肢百骸更是承受不住,经脉渐渐断裂。浑身气血翻涌,却还都被林严的真气锁住,我即使疼得目眦欲裂也毫无办法。 我双眼模糊,神识不清。好像罗琦对林严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林严的真气似乎为此滞了一滞。心口的本命正拼死相抵,突然对方真气一松。我感到我的“心”一下子飞了出来。 眼前一片白光。我感觉晃晃悠悠地“飞”着。准备地说,像是一朵极柔软的“白云”托着我飞出了刑律堂。 没了林严的禁锢,我止不住地大口吐血,染得身下的“白云”鲜红一片。全身早已疼得麻木,就在这一片白光与红芒中,我沉沉睡去。 醒来时全身疼痛难忍。外面吵吵嚷嚷,更是让我愈发难耐。我想试着动下身子,怎奈四肢软趴趴无力,全身上下竟只有眼珠子能转一转。 入眼的是一幅龙凤相争图,这屋子挺熟悉。我这是在云重的飞天阁? 外面人声又起,我侧耳听,果然有云重那幅好听的嗓音。 他出关了!我一阵小激动。 我想出声唤他,可喉咙沙哑根本说不清话,此时门外云重似与人起了争执,我便凝神去听。“人由我看管,师兄有什么不放心的?”云重说得云淡风轻,听的人却能感到一股冷意。过了片刻,我听出林严的声音,“师弟莫怪。妖族猖狂,我也是担心有妖人偷偷溜进来劫走这小子。既然师弟喜欢清净,这些弟子自然撤走。”接着就是一群人离开的走动声。 飞天阁进外人了?难道是我昏迷的时候进了飞天阁,而林严他们就趁机追了进来。云重是否就是为此出关的? 而妖族又是怎么回事。妖君大人已经宣告他重回人间了? 还有,我是怎么脱困的?我记得那一团“白云”,应该是我本命所化的白色小花。我感受着心口,空空一片,不比其他地方,竟无丝毫痛感。以往支撑我的本命灵气荡然无存。反是一团不知名的真气飘着,荡涤我周身百骸,为我减缓痛楚。 门外响起云重的脚步声。我以为他会进来,可他只在门口停了一会,就又走开。我着急想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屏了一股气抬起右手敲了下床沿。 “你醒了!”云重听到声响,果然走了进来。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啊啊”地发了几个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云重体贴地给我倒了杯水,又给我探了探脉息。 “既然醒了,就随我去见个人罢。” 云重带我见的可不只一个人。千叶大大小小的长老几乎都在,只差个掌门真人没有现身。想是他老人家一心修仙,将一堆杂务都交于这一众徒子徒孙。 而我真正要见的,想见到的也的确就一个人。 “君上说你快不行了,没想到比我想像的还要不济。” 当我被云重像头猪似的横放在地时,小海半是沉痛半是无奈地说道。见到小海,我很激动,也就没心思去介意刚才云重无礼的态度。 我一脸傻笑,努力歪着头痴痴地看着小海。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直觉身上的痛一下子减轻不少。原本想要诉苦的话一句也没了,只盼着能再靠近一些,看看他是瘦了还是胖了。 云重侧身走近小海,不巧挡住我的视线。 “他如今奄奄一息,不想抬具尸体回去的话,就赶紧应了那三个条件。”林严突然抢在云重前面,对小海言语道。 我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能看出此间两方对峙的氛围,而小海那一方,只有他一人。那三个条件,是要将小海怎的? “把人交予我,我族自然退兵。至于要我族蛰伏三百年,要君上自困,真是可笑!我族护法在你等宗门受此重创,君上已是宽宏大量,只要交人便不再追究。可你们一味拖延,是觉得你们的人死伤得还不够吗!” 我有些不敢想像当初柔柔弱弱的小海,如今也能摆出这样一副冷酷模样。 云重扫了我一眼,面色不一般的冷峻,“白华伪装潜入我宗门,受宗门刑律,是其本份。但他引得两族交战,连累无辜百姓无端受罪。犯下此等罪业,若他能受住伏魔鼎之天罚,我便将他交于你。至于我师兄所言的两个条件,全无必要。妖族之人,见之杀之!”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算是听明白个大概。我妖的身份,暴露了。而妖君大人不知怎的感应到我遭遇重创,命小海为妖君使者,上千叶要人,并派出妖兵攻打千叶以作威慑。 伏魔鼎之天罚,云重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是妖吗? 我从云重眼里看到深深的厌恶。其实,从我醒来,他便是这样看我,只是我此刻才看清罢了。 “伏魔鼎之天罚?”四周一阵唏嘘。我和小海虽不知道伏魔鼎如何,只天罚二字,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恐怖。小海自然不会答应,这场谈判陷入僵局。而千叶众人也是各有所见。 原来伏魔鼎乃千叶至宝,非要紧关头不出世。如今虽妖族陈兵在侧,却算不得生死存亡之际。更何况云重只是为罚我一人。就算是林严恨我入骨,也不赞成此举。 再者,伏魔鼎向来只有掌门真人可以驱动,岂非要因我一人扰掌门清修。千叶的这些长老自是反对得很。 不过云重到底不是一般的千叶门徒,还是有些人认为他此举必有深意,故而默不作声,持观望之态。 千叶诸人唇枪舌剑,或窃窃私语。我与小海反倒被晾在一旁。小海趁机靠近,想将我接走。怎奈云重一边听着众人的劝解,一边还死死盯着我,小海无从下手。 我强撑了一会精神头,可实在受伤太重,渐渐不支。 “商量得如何了?你们这么些人,到底谁能做主!”小海终是不耐烦了,他颇是担忧地扫了我一眼,继而与云重对视。 我看到林严上前了一步,却又在云重身后定住,并不言语。尽管在场很多都是云重的师兄师姐,或执掌一脉一峰或镇守一阁一堂,却都默认一件事。云重在千叶,除掌门外,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云重就站在我身前,他的背影孤傲挺拔,瞧上去却是比小海还寂寞几分的模样。“我说了,只要他能挺过伏魔鼎之天罚,便可带走。”云重语调清冷,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只见他右手翻转,一轮小鼎凭空出现,苍茫古朴的气息蕴荡而出。 千叶众人无不震惊。 “伏魔鼎!”听得林严一声暗呼,“师傅竟将此重宝都传了你!” 我抬眼望去,这仙家至宝,横在云重掌心,还挺可爱。“伏魔鼎就在此,你应是不应。” “山下军兵皆是我带来的,与他何干。你这伏魔鼎,我来领教!”小海周身气息突变,现出其强大的修为。可小海再厉害,怕还是比不得云重,更何况云重手里还有伏魔鼎。 “咕咚”一声,我原地翻了个身。之前我就“咿咿呀呀”地说话,可没人理我。这下总算有人注意到我了。小海看我的眼神里有些心疼,又有些取笑。而云重,我已经不敢去看,除了厌恶还能有什么呢。 小海被云重挡着,没有人扶我一把。我又滚了一下,终于溜到云重脚下,努力蹭了蹭他宽大的长袍。到底是对上了他的眉眼,冷情得很。可我居然忍不住有“动心”的感觉。明明小海就在跟前,明明… 他不会喜欢我了。 伏魔鼎也好,天罚也好,有何可惧。我这一生,终是虚妄。既然花心无可寻,既然终要覆灭,最后还能由他送我一程,也不算太糟。 “唔…啦…。”我含混不清地说出“我来”二字。云重倒是领会了我的意思,说了声“好”,便将我一举拎起,远远地抛了出去。 第十一章 我之重生 我身浮半空,伏魔鼎高高悬我头顶。噼噼啪啪的雷光电火缠作一团,欲落未落。 云重一手操作阵法,一手与小海缠斗。小海一旦斗败,我头顶的“天罚”便落下。我本慷慨赴死,想着既不连累小海,又难得英勇一把,灭在天罚之下,多少算得上轰烈。可如今这场面,不晓得何时落雷,直比被雷劈还要恐怖。 小海啊小海,何不让我得个痛快! 许是真的要死了,脑子反倒比往常清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小海这么拼命,莫不是真的爱上我了。我可怜的小海,总不能等我死了,还觉得自己是个断袖。 师傅的换身咒比我想的要结实,我伤得这么重竟然还有效,若我死了,还是这副模样,岂不是有点冤。我试着念了祛除咒语,直念了十遍,才有所松动。就好像我下了十多层换身咒似的。 终是换回我原来的样貌了!此时,“天罚”之雷也总算劈下来了! 毁灭原来并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更像是万事皆空。 而我是不是来到了传说中的冥界。一处据说和现世完全相反的空间。 我死前想到了师傅,所以我回到了灵墟山?天是灰的,草是黄的,青蛙是蓝色的! 师傅他老人家,头发怎还是黑的。是了,定是为我急白了头,而我在冥界,看到的便成了黑色。 师傅正在捣着药草,我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药香味。看来冥界也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单调嘛。我囫囵着起身,身子轻飘飘的。 我这一动,边上的那只蓝色小蛙跟着蹦跶两下,颇有灵性的样子。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竟生出与它有缘的感觉。我伸出手,它竟温顺地跳到我掌心。浑身冰冰凉,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心里!我摸着心口,听到砰砰心跳声。我的心,长出来了!我用力按着胸口,确保这一颗心一直跳个不停。 只可惜,我身在冥界,怀着一颗砰砰跳的心也是枉然。 “醒啦!感觉怎么样?”师傅转过身来,朝着我这里突然说话。我尴尬地退到一旁,看身后何许人也。 “看什么看,师傅问话也敢不理,这一趟出去,心果然变大了。”师傅上前拉起我的一只袖子,擦了擦手。 我莫不是还在做梦?师傅是在跟我说话?我伸手扯了扯师傅那一寸长的胡须,像是真的,扯不断。 师傅赏了我一记脑瓜子,生疼! “小鬼头,一会笑,一会哭的做什么!” “师傅,是我活着,还是你也死了?” “呸呸呸!你师傅我寿与天齐。” 灵墟山已是深冬。我躺了整整五个月,然后就奇迹般地重新活了过来。师傅说,是妖君把我送到灵墟山的。我被送来的时候就是一副死样子,他老人家花了几天几夜的心血,又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将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原来师傅与妖君有些老交情。敢情也不是所有修仙道人都秉着颗除妖卫道的侠义之心。按师傅的话说,人分善恶,妖亦然。而妖君这人,总的来说还过得去,就是好色些。师傅嘱咐,往后见着妖君就避开些,毕竟我这小模样生得不赖。 我问师傅,妖君如今在何处。师傅说,天知道。我虽然想念小海和妖君,甚至还有些想念泠泷,但对现在静静地待在灵墟山的日子很满意,也就把这份想念先存了存。 灵墟山还是灵墟山。我还是我,只是多了分看破生死的彻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更热爱生命了。看到傲然的红梅绽放,我很欣喜。可以采几多红梅,酿一壶酒,埋在屋后。白雪下落,我便爬上屋顶,踩着柔软的雪花,捏几个团,掷向屋前的树枝,看积雪簌簌落下,埋成一堆,顺便捏个雪人儿。 师傅却说,我这不是看破,反而是看不穿了。我活得越发像个孩子。不过他倒是更放心,因为我越来越像我自己了。师傅说,本来你就还是个孩子。 也许在师傅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我也喜欢这样孩子气的自己。我养了一只蓝色的蛙。 从我醒来后,它就黏在我身边。虽然它的样子不那么可爱,但它的颜色我很喜欢,那是天空的颜色。我唤它小空。 小空很黏我。但每天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它会溜出去。我默默观察几天,发现它特别喜欢山侧的一棵桃树。它总是在午后静静地呆在桃树下晒太阳,或者吹风,或者赏雨。反正它就是喜欢呆在桃树下。 小空的这个小嗜好让我有些上心。其实是我不太喜欢桃树,自从桃夭那件事后。所以我便留了些心思。观察数日,我终于发现这棵桃树不凡之处,或者应该说这地儿的不凡之处。每到午后,这里便灵气极盛。而小空静蹲的模样,像极了修道人在吐纳。 难道它在修行?我这是养了只小妖不成。提到妖,我自己不就是只花妖嘛。可我到底是怎么修成人形的呢?那漫漫修行之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些东西,不是我想逃就能避掉的。比如说,我是只妖。虽然这年头,是个妖也没什么。只是,我成妖成得太稀里糊涂。 我问师傅,我明明生下来的时候是个人,怎么就成了妖呢?师傅愣了愣,直叹妖君那老东西好为人师,却只会误人子弟。 “谁说你是妖的?你天生花灵,是要成仙的!”师傅捋着他那一寸长的胡渣子,意味深长。“只不过,现在的你啊,花灵已散,就跟着为师好好修炼吧。” 原来,桃夭那一剑碎了我的花灵,破了我成仙的大机缘。原来,妖君诓我。也许在他看来,拥有花灵的我也算不得人。而不是人的,就该是妖。 我,唯是哭笑不得。却从未深究,我的心是怎么来的。 我把山侧那棵桃树移到了山脚下。因为,我开始非常讨厌桃花。在空出来的光秃秃的地方,我搬来一块大石头。每天午后,我就在这打坐修行。小空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毕竟少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后来,我把它安在我散落的衣袍一角,它也就没了小情绪。 人间有世外桃源之说。我觉得师傅的灵墟山也有点这个意思。不过真正的世外桃源与世隔绝。咱的灵墟山偶尔还与外界互通有无。师傅这散修修得虽然是默默无闻。可据说还是有那么三两个道友与他交情不浅。因而,也就收到了这么一封信。 一封邀天下修仙道人聚会的信。一桩以伐妖为题的修行界盛事。其范围之广,远到灵墟山都收到了消息。 只是,那些人似乎并不知道我们与妖君有几分交情。师傅将信交给我,由我看着办。 该怎么办。自然是给妖君通风报信去。 “吃了我那么多灵丹妙药,没想到还是这么笨。这么大的事,妖君会不晓得!”师傅敲了我一记脑瓜子,我直觉自己是被他敲笨的。 “那您说怎么办?” “自己看着办!” “……” 第十二章 桃花小镇 灵墟山里还是暮冬时节,山下却是一派春光大好。走进满是人潮的市集,我还是有些不习惯。我虽然喜欢热闹,可这些年清净惯了,想来骨子里还是挺耐得住寂寞的。 寻了家干净的酒楼,点上几道小菜,温上一壶薄酒。酒楼里用餐的人不少,却难得不甚喧哗。想来是近了灵谷秀地,这里的人物也都灵气些。 从灵墟山下来,我便一路赶到这里,桃花谷旁的桃花镇。此次伐妖盛会将在桃花谷桃花开的时节上演。 桃花镇紧邻桃花谷,同样以桃花闻名。虽是初春,春寒尚料峭。可如今四方人流齐聚,隐隐然已有三两桃花架不住这股子热闹,已迫不及待凝出花苞待放。镇上的店家则恨不得能让所有的桃树一夜开花,好配合他们极力推荐的各色桃花商品。 店小二给我温的便是一壶桃花酿。据说这酒清香怡人,入口淡淡桃花香,如春风拂面。我浅浅品了一口,与普通花果酿造的无甚差别。只是看四周的几桌人物,也是喝这桃花酿,倒似真有几分春风得意的陶醉模样。许是我与这桃花不对路子,品不出那淡淡春风意罢。 还有那一小碟桃花酥,一碗桃花羹,实是寡淡得很。我草草用了餐,留些心神听听旁人对这伐妖盛会的看法。可左右不过是些除妖卫道的陈词滥调,偏偏还要说得慷慨激昂。也不知真遇到君上,又有几分底气。 赶路赶得有些急,我打个哈欠,问店家要了间上房养养精神。顺便把那一碗桃花羹带回房,小空这家伙似乎挺喜欢。 接下来该往何处去,我其实也不知道。来桃花镇只是想看一眼桃花谷的情形。就目前看来,来集会的比我想象得要多得多。如今这世道,真就这般“正气”?我自是不想与这帮动不动就吵着除妖的卫道士们共伍。可现下妖君不知所踪,我是有心帮忙也不知往何处使。 我蒙了头睡大觉,突然被一阵喝骂声吵醒。睡得不好,我是很难受的。自然不能放过那些让我睡不好觉的始作俑者。我怒气冲冲地推开门,往楼下大堂里投去几可杀人的目光。 然后,我看到了老熟人。 桃花才长出三两花苞,千叶就来人了,领头的还是我的便宜师傅周宏。只不过千叶这样的修仙大派不直接进入桃花谷,而是在镇上逗留,还与人起了争执,倒是有趣。 对千叶,我已殊无好感,乐得做个观光客。只见千叶门中一人与一桌散客打着嘴仗。我听了几句,没想到还与我有关。 话说这千叶上下,历来谁最受关注,自然只有云重。修道之人大多修的清心寡欲,可不是所有人能修得心无波澜。也就免不了传些流言蜚语。 那桌客人聊的便是千叶云重的八卦。什么样的八卦最让人津津乐道?在这盛产桃花的桃花镇上,人们最喜欢的自然也是带着淡淡*的故事。 云重道心不稳,竟然爱上了一个妖女。 不,听说不是女的,而是…… 断袖! 啧啧! 妖人啊!那千叶派人来除妖,可别拖后腿啊! 是啊是啊! 云重肯定会来吧,到时见了老情人,会不会临阵倒戈啊! 然后千叶的人到了,然后就吵起来了。然后我被吵醒了。 听了半天,实在无趣得很。一来是人们想象太丰富,整个故事与我和云重之间的实际情况差了千万朵*。二来是千叶诸人已是剑拔弩张,压制得众人渐渐噤声。 这一番动静下来,我已没了最初的脾气。打个哈欠,回房。回到房间,小空蹭地一下跳到我怀里,鼓着腮帮子“呱呱”两声。这小家伙又饿了不成,我又叫了份桃花羹给它,果然吃得挺香。 我正欣赏小空吃饭香香,就听到隔壁一阵说话和走动声。 “师兄,刚才干嘛拦着我,那帮人说话那么难听,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清者自清。你们越是生气,别人反而越会当真。所谓越描越黑,就是如此。以后再听到那些胡言碎语,切莫像今日这般冲动。” “哼!都怪那个妖人!” “好了,不要再议了!” 酒楼的隔音效果很是不咋地。好在千叶到底是大户人家,人数众多倒也一人一个单间,免得我听他们不时争吵。毕竟被“妖人妖人”地喊着,多少有些膈应。 师傅说当初是妖君将我从千叶带出来的。不过我并不知道那道天罚雷阵劈下时有多少人看到了我真实面貌。如今我早已没了以往那番改装的心思,自从下山便是原原本本的女儿面貌。我自忖千叶上下见过我真容的并不会多。而那些人也不可能好事到将我的容貌传遍千叶上下。是以想来隔壁这群千叶门人于我并不相识,就算是周宏也未必见过我真正的样子。既然如此,我何不与他们结交一番,等以后他们知道曾与我这妖人为伍,也算是膈应膈应他们。 天色将晚,我到楼下叫小二备几个小菜。而千叶诸人也都正好下楼吃饭。楼下的食客有好些见过之前的争吵,对这一群千叶门人投以别样的目光。我不得不佩服周宏,丝毫没有尴尬之色。之前吵得最凶的那一位倒是被训得服帖,只是脸上仍藏不住不平之色。 楼下食客众多,千叶一行人一入座,便显得满满当当。 “这位道友,不介意我坐下吧?”周宏的桌上还剩一个位子,正巧我点的桃花羹已备好,我从小二手中接过,上前问道。 周宏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声“请”。 我入了座,享用桃花羹。只是这桃花羹着实寡淡,也不晓得小空怎会如此喜欢。我这般想着,不由说出了声,“真是寡淡得很啊!” 对面周宏投来一抹好奇的目光。我推了推羹碗,解释道:“味道淡了点。”周宏笑笑,“桃花羹本需当年的桃花做成,如今桃花未开,自是陈年的桃花入羹,怎还有桃花香呢!”“师兄,你还懂这些呢!”坐在一旁的一名千叶弟子惊叹。 我也是惊讶不已,那样板正的一人竟对这吃食有研究。 “不过是往年来过这桃花镇,我也是听别人说起过,算不上懂。”只见周宏略尴尬地笑了笑,隐约间能看到他脸上闪现一抹微红。 第十三章 他乡故知 “原是如此。我是第一次来这桃花镇,不知有哪些真正的美味?”我半是没话找话,半是真心相询,毕竟吃得好也是件大事。可有人并不这么想,只听之前那位弟子说道:“我们是来伐妖的,可不是来找吃的!” 我唯有呵呵一笑,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与这群时时吵着除妖的卫道士们实在是相处不来。 “桃花镇我也只是来过一次,听说桃花酒还不错。”周宏简单地应了我一声。桃花酒我已尝过,不由得兴致了了。 “姑娘,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周宏突然问道。“恕我冒昧,你看上去有些眼熟。”我听着心里突突一跳,难道我受天罚之刑时他也在? “我自小随师尊在山中修行,道友怕是认错人了。”我说着却突然又想到小时候,也许他是记得小时候的我呢,“不过入山前我与父母在青州城郊住了几年。” “青州?师兄,如果我记得不差,你也是青州人吧。”旁边的师弟适时插话。 “这么说来,你看上去也有些眼熟。”我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周宏哥哥?”只见周宏双眸一亮,“你是小花?” 一旁的弟子“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茶。好吧,我承认小花这名字是“别致”些。“你好,我叫白小花。”我索性向那位弟子自报家门。同桌的两名千叶弟子便与我互通姓名,嘲笑我名字的唤作刘兴,而另一位不曾出声的唤作李林。 “没想到此次下山,师兄你还能遇到故人。不过,白这个姓氏在青州是大姓吗?”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林问道。不待我与周宏回话,刘兴便嚷嚷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巧,那个妖人不就是在青州和小师叔遇上的嘛!”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什么妖人?”周宏轻咳一声,“我认识的人中就小花一家姓白。”算是回了李林的问话,也止住他俩不相关的探究。 “小花,当初那场水灾后,你一家就不见了踪影。我原以为……”周宏话说一半,我知道他是以为我们都遭了不幸。“师傅正好路过,救下了我。”我不提父母,周宏自是了然,不再多问。 提到师傅,周宏便问起我的师门。“灵墟山,灵墟真人?不曾耳闻。想来是位不世出的高人。” 灵墟山偏远,别说周宏,怕是千叶掌门都不一定听说。“我家师尊闲云野鹤,还是他老人家早年间下山游历,结交了一两位好友,不然这次盛会都不一定收得到消息呢。”也好在灵墟山收到了消息,不然这么大的事我还一无所知。 周宏看看我,问道:“你孤身一人,可愿与我等同行?”不待我回话,一旁的刘兴就插话,“是啊是啊,小花姑娘,如今这么多人齐聚桃花谷,保不齐有妖人趁机潜入,你跟着我们保证安全。” 我抿嘴一笑,我就是那个打算混水摸鱼的妖人! “当然愿意。”我应得极干脆。 我料到与千叶这群人同行,势必引人注目,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引人注目! 这次千叶下山的门人众多,却全是绿叶,我这朵小花一加入,顿时亮了! 不是我亮了,是旁人的眼睛亮了。 “听说千叶有人双修,是不是这女娃娃呀!” “我怎么听说是云重动了凡心,居然明目张胆的带出来。” “哎呀,你们都弄错了,这怎么可能是云重。不过这姑娘长得不错,看样子也不是千叶的,想来有云重动凡心在前,这千叶弟子也都动心思啦。” “嘘,他们来了。嗯,今儿这天气不错。” 不知为何,千叶这群人要在这桃花镇逗留数日。而就是这短短数日光景,每当我和周宏等人出现在旁人视线中,便会迎来窃窃私语。想来是最近世事太平,修仙道人们实在闲得发慌。也正是闲得发慌,桃花谷才会广邀群雄。总之这伐妖盛会在我看来,就是大家伙不管认不认识的,都坐下来商量商量怎么打发这漫漫修仙路。正好,妖君出来作妖了。 “白小花,你有完没完。”我正想着妖君在哪里作妖呢,就被一人打断了思绪。说话这人是周宏的一名师弟,唤作周磊,也正是之前最是对妖人痛恨不已的那位。 今儿个天气清爽,我央着周宏陪我在镇上逛逛。周宏对那些胡言乱语不上心,倒是爽快答应了。正巧这周磊缺一件趁手的法器,便一道随行。 可是我在镇子上不过转了一家零食铺子,周磊便不耐烦起来。 我掂了掂手里的蜜饯,递向周磊,“挺好吃的,你尝尝不?” “我尝一尝。”周宏伸手取了蜜饯,“的确不错。”接着说道,“刘记的法器比较全,我们去看看如何?” 有周宏调解气氛,周磊虽与我两看相厌,倒也不得如何发作。 进了刘记,周磊便一心寻着合适的法器。我如今还念着妖君的捆妖索呢,对一般般的法器不感兴趣。我坐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嚼着香甜可口的蜜饯,偶尔抬头看看,满眼的刀兵斧器。突然,一点亮光晃着我的眼。原是外头的光线照在一条银穗上闪着银光。这条银穗被系在一把扇子上,在这重重的刀剑里显得很是独特。 我不由得走上前去,把玩这银穗,亮亮得让我想起妖君最初送我的那片鱼鳞。可惜我当初的家当都放在飞天阁,想来是要不回了。 “姑娘,这把折扇不错吧!小店也是独这一把,您看给您包起来?”见我站得久了,掌柜的上前招呼。“掌柜的,价钱几许?”这银穗合我心意,若价钱合适倒不妨买下。 “五两银子。”掌柜的比了个手掌,“这价钱公道得很,这穗子可是纯银。” “这穗子最多半两银子,而这把扇子也普通得很,一两银子,你卖不卖?”我打开折扇,扇面竟是空空如也。 “一两?一两便一两吧。只是本店概不退货。”掌柜应得挺爽快。 “果然是乡野小民,一把破扇子还讨价还价。”我提着白面扇喜滋滋地走回我的角落,不想耳边传来周磊酸气十足的嘲讽。我便定了神去瞧瞧他都看上了什么样的好宝贝。一把长剑,其样式介于华丽与朴素之间,只能说还算顺眼,只是这价钱贵得离谱。周磊二话不说便掏了银子付账,果然大门派财大气粗。 “小花,此间的法器还算不错,你是不是再挑一挑?”不知何时周宏走到我身边,轻轻地瞥了一眼我手中的折扇。我打开扇子挥了两下,“这就很好。”顺便掂了掂扇底的银穗,甚合我意。 第十四章 白面小扇 走出刘记,周宏的余光不时瞥着我的白面扇。难不成他也瞧不上我这扇子? “小花,掌柜的可有告诉你这把折扇如何使用?”周宏又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我只是看上了扇底的穗子,着实没在意扇子,想来挥挥风,纳纳凉还是趁手的。 “刘记的法器向来都是有出处的,比如周师弟这把奎光剑,出自大师玄辰子之手,剑光如虹,正适合周师弟玄光剑的功法。”周宏接着解释道,“刘记的法器向来费资,你这把折扇算是个异数。” “周宏哥,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买了把普通折扇吧。我自小在灵墟山,修道随缘,我既一眼相中了它,便是入了眼缘。就算只是普通折扇,随我修道百年,自会带上些许灵气,也许到那时便成灵扇了呢。” “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懂得养器之道!”身旁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道人,正捋着他那长如浮尘的白须,神叨叨地看着我。“姑娘的折扇可否借小老儿一观?” 我将折扇递过去,“道长可是觉得此扇有何特别之处?” 老道士将扇子打开左右看了看,“姑娘这扇子看似普通得很,却又像是大有乾坤,就是这银穗俗气些。”老道士又捋了捋他那长长的白胡子,正声道:“姑娘可否割爱?小老儿愿以重宝相换。” 看这老道的神情不似作假,我不由得对这把折扇刮目相看,敢情我这不经意间捡了个大便宜? “哟,这不是刘记那把怎么都卖不出去的白面扇子嘛,怎么终于卖出手啦!”就在老道士颇是期待,而我暗自得意之时,又有人插话进来。 “果然是那把扇子,你看那底下的穗子可是纯银,刘掌柜为了将它送走也算是下了血本啊!” 一旁又有人问道,“既下了血本,为啥不直接换个纯金穗子?”“纯金的可就不能贱卖了,那图便宜的冤大头便不会上钩喽!” 作为冤大头的我凑上前去问,“这扇子为何卖不出去?” 那人看了眼手拿折扇的老道士,示意我走到一边,悄声说道,“这扇子晦气!” “怎个晦气法?” “据说这把扇子刘掌柜得了后请人题诗作画,可不论谁来用什么金贵的笔墨都上不去色。这很是稀奇,一时间都觉得这把扇子大有乾坤,好些人挣着抢着买下它。可后面的事情就更奇怪了,凡是买了它的,没一个不失财的。最后又都把它退给刘记。这倒好,此后刘记的法器就莫名其妙地少了起来。刘掌柜每天起床头一件事便是查查店里又少了哪几件法器。” “却是奇怪,既如此,掌柜的为何不扔了它。” “怎么没有扔过,前脚扔完,后脚就又自己跑回来了。只有被买走才行。”说着这人又看了眼老道士,摇了摇头叹道,“这老道年纪一大把,眼光却不咋地。” 待说话的几人走后,老道士笑嘻嘻地说,“贫道向来热心肠,这扇子便交与贫道罢,贫道也算是替姑娘挡这一挡破财之灾。” 我从老道士手中将折扇拔了回来,应了声“不劳道长费心了。”老道士一副惋惜的模样,“既如此,贫道也不好强求。”说着飘然而去,看那背影,倒像是脚底抹油急于溜之大吉,让我有些怀疑是不是刘掌柜特地找来的托,就为了让我觉得此扇珍稀万不可退。 “他们说得邪乎,我倒想看看它怎么让我失财。”我掂了掂银穗,心想要破财也是先丢这银穗。“小花,这扇子……”周宏想说些什么,但见我把玩折扇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又止住。一旁周磊似窃笑一声,对我是越发看不上眼了。 我的心思都在这把扇子上,周磊又选好了法器,周宏本就是陪我逛逛,当下我们便回了酒楼。正是当午,周宏与他师弟们一道在楼下用餐,我则请小二送到房间,顺便要了份笔墨。 看小空吃完一碗桃花羹,我才取出扇子。打开扇面,白净得一尘不染。我试着蘸了墨,写了个“白”字,初时笔墨清晰,可就一眨眼的功夫,字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这扇子吞了一般。小空在一旁瞧着新奇,一下跳到扇面上。我瞧着有趣,给它底下添了几笔荷叶,自然也是一会功夫便没了墨迹。 之后我又试了几次,果真如听说的那般,无论什么笔墨均是上不去色。除此之外,我左右看了看,也着实看不出什么,就像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折扇。小空倒是比我还兴致勃勃,一个劲地围着它转。我索性将扇子放一边,由着它慢慢研究去。 算算日子,我在这桃花镇上已逗留了五六日。虽说与周宏他们同行,可这五六日过去,他们还没有动身入桃花谷的形景,而这桃花镇又实在没什么可逛的了,我不免生出一丝百无聊赖的感觉。 还好有小空陪着,闲暇无聊时我总会跟它说说话。小空灵性十足,时而眨巴它的眯缝眼,时而蹦哒几下以作回应。此时小空还在绕着白面扇探究,我便下楼请店家再备上份桃花羹。 周宏的屋子就在我隔壁,我经过时听到里面透出说话声。我本无意去听他们师兄弟间的谈话,可“小师叔”三字让我不由得脚步顿了顿。 周宏的小师叔,自然是那一位。只听得周宏压低声音叹道,“莫要心急,这几日你们再多探查探查,按掌门的推算,小师叔就在附近。” 千叶的凤凰,云重!本以为在灵墟山休养了半年,对这两个字已不再念叨。毕竟当初伏魔鼎前,他那坚毅决绝的神情,伤透了我。然而此刻听到他就在附近,我这颗新长出的心还是不争气地砰砰跳个不停。 情之一字,竟是这般刁钻不讲道理。 待我回到房间,神思尚有些恍惚,以致小空喝完桃花羹,跳到我跟前都没有在意。恍惚之余,我还有些忧愁。因此当小空拖着个酒葫芦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由得想起曾读到的诗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我想喝口小酒。对,只是口小酒。一口小酒,应该是一白玉酒盏配上一小酒盅,就像我从灵墟山带来的果酒那般。总之我还没有一番用酒葫芦豪饮的兴致。 所以,这酒葫芦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酒葫芦,摇了摇,空的。“小家伙,你从哪里捡来的空葫芦?”我很好奇,我不过就是发了一会呆,难道小空这家伙出去溜达了一圈? 小空“呱呱”两声,又跳到白面扇上,很是兴奋的模样。没想到它竟这么喜欢这把折扇。 “送给你如何?” “呱呱。” “那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呱呱。” 难得小空发出声来跟我说话,我高兴得喝了几口小酒。小空也很兴奋,一会在扇子上蹦哒,一会跳过来夺我的酒杯。原来这小家伙也好这一口,怪不得拎个酒葫芦过来。 师傅的果酒醉人,不过几口便让人有些昏沉沉。至于这酒葫芦到底怎么来的,这把扇子又起了个什么名,我伏在桌上已想不动了。 第十五章 桃林老道 我晓得自己酒量浅,所以并不贪杯。昨日里就喝了几口,睡上一觉也该酒醒了。 或许我喝的不只几口,如今还醉眼朦胧罢,眼前的这些物什想来只是我的一番梦。 我又揉了揉眼,甚至掐了自己一把,终于确认我没有眼花,没有在做梦。桌上摆着的一堆,是实实在在的一堆金银珠宝。 话说,这把晦气的扇子不是会让人失财的吗,怎到了我这里却是凭空生出这许多? 我先自查看了我的乾坤袋,还好,什么都没丢。我又伸手摸摸这堆黄白之物,凉丝丝的,一水儿的真金白银,还有数串珍珠翡翠玛瑙。 我是个贪财的,但对这莫名出现的财宝唯有不知所措。 我这厢正迷惘着,小空顶着个咕咕叫的肚子跳到我跟前。“小家伙醒啦,你倒是淡定得很。你可知这些是什么?” “呱呱,呱呱。” “也是,你怎么会晓得呢,待我把它们收好,就给你叫上两份桃花羹吧。” “呱呱,呱呱,呱呱。”小空对桃花羹的喜爱真是没得说。可我数日点着桃花羹,小二都有些看不下去。“姑娘,我家的桃花羹味道确实不错,可羹汤吃多了恐有些不消化,你就不想来点其他的,我们还有桃花酥,蝴蝶脆,都是上好的点心。” “也好,那就每样来一份吧。”平白得财,我整个人都豪气了些。 吃过点心,推开窗透气,感觉清醒了些。我捡起昨日被我随手扔在一旁的酒葫芦,如今正眼瞧它,才发现这竟是一法器。葫芦这类法器虽不比刀啊剑啊的来得常见,但也不算新奇,可见我昨日是有多恍惚,竟未识得。 思量这平白多出来的酒葫芦,还有那成堆的黄白之物,我再看向那把被吃饱睡熟的小空压在身下的折扇,有些了然。 我将小空腾了个位置,拿起扇子扇了扇风。“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东西吃下去的,但你既然愿意给我露这一手,想来我并不令你讨厌。那么周磊的那把奎光剑,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眼,若看得上倒不妨让它消失一段时间。” 周磊的奎光剑有没有失,我不晓得。但我的小空丢了。 我是入夜时分发现小空不见了。自打来了桃花镇,因我不将它时刻带在身边,我出门时它也曾独自出去溜达过,但到了饭点总会回来用碗桃花羹。更何况这两日它如此喜爱那把扇子,恨不得时时躺在扇子上睡觉,并不爱往外跑。 提到扇子,我左右看了一圈,扇子竟也不见了。看来小空是和扇子一起丢了。 找到扇子,便能找到小空。 扇子上有我灵墟山果酿的气息,我在桃花镇旁的一处小桃林中寻到它们。小空蔫儿吧唧地躺在地上,一旁有位老道士正一手摸着扇子。不用瞧,自然是那位想跟我换扇子的混蛋道士。 我正要上前干架,却听这老混蛋念叨,“果然没看错,你这扇骨由上古凶兽饕餮兽骨制成。那帮庸人竟说你晦气,却不知你这藏了多少宝贝。” “宝贝啊宝贝,你怎么会看上这小妖怪,还与它结成心契。真是麻烦。不若我杀了这小妖,你与我结契如何?”说着便要取小空性命。 我看着心急,纵身飞到小空身前替它挡下一掌。 老道士一击不成,见是我出手,不免了然。“原来是你,我说这小兽怎么会得了这把饕餮扇。” 我当着老道面将小空揣回怀里,他的眼角似抽搐了下,哼了一声,“这里所有人都一门心思地想斩妖除魔,姑娘你却养了个小妖怪,难道不怕被发现?” “明明是你偷了我的扇子,又打伤我的灵宠。我倒想看看到时那帮卫道士如何帮我讨回公道?”我试着探探了小空的气息,好像只是精神羸弱,并无大碍。 “灵宠?哈哈,你也太天真了。它身上妖气这么重,岂是你一句灵宠能掩盖得了的!”老道士捋捋白须,“你还是将它交给我罢。否则,我只好连你一起解决了。” 此间妖气着实重。不过小空身上并无妖气,不然这么多天在满是修道士的镇子上,我不可能带着它相安无事。至于这股妖气到底是何方妖孽的,就不得而知了。 以这老道的修为不会看不出小空并无妖气,只是他一口咬定小空是妖怪,此间妖气又甚重,怕过不久就会引来旁人,于我无利。还是早些离开得好,虽然心疼那把所谓的饕餮扇。 我不欲纠缠,捏了个诀便打算离开。奈何这老道不肯放行,背后一阵冷风携来。我堪堪避过,一柄泛着幽光的长剑,竟是淬了毒。 看来这老道心思之毒,远超我想象。我不禁担忧小空,不晓得它是否受了暗算。我这一分神,突感眉心一疼。手抚过眉心,一点殷红,紧接着便觉得浑身无力,隐隐有灼烧感。敢情那把毒剑只为障眼,真正的后招是携着的毒针,料定我会回头,中在眉心。 “小娃娃,滋味不好受吧。你若乖乖把小妖交出来,我便给你解了这火云针之苦。” 火云针的滋味苦不苦?很苦!就像有一团火云在烧。不过比起当初泠泷的仙果之热,还是差了些。要是泠泷在就好了,给我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便能浇熄这火云之毒。 当然泠泷不可能出现在这,我也就只能默默受着火烧之苦。我感觉眼前一团火气,老道士正步步逼近。 “忘了跟你说,我这火云针若不及时解脱,可会有些副作用。”老道士说着嘿嘿一笑,那副嘴脸有些邪性。 火云针的副作用我很快就感受到了。那是一种如蚁噬骨的疼痒灼烧之感,就着老道士越发不堪的神色,我不由得联想到某种可能。 泠泷啊泠泷,好想有你在啊! 泠泷没有出现,而小空在老道士向我伸手前从我怀里掉了出来,落在我脚边,神色哀哀。 “你这小妖倒是识相。”老道士看到小空,总算是移开了放在我身上的令人发指的视线。 我等的便是这一刹那。“定!”我念下定身咒,老道伸向小空的手立时停在半空。我趁机取回饕餮扇,携起小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我完成得很是漂亮。如果我没有中火云针的话,我和小空定能脱身。毕竟我的定身咒和御风术最得师傅真传。可惜没有如果,在火毒的干扰下,我是定住了老道,也走出了一段距离。然而,定只定住了十个呼吸,走只走出了百米距离。 第十六章 伏心之魔 “扇子啊扇子,你若不想跟着这老混蛋,有什么宝贝都使出来吧!”我打开饕餮扇,朝即将赶上来的老道士猛烈挥舞,期冀着挥出一片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没有出现,倒是一阵阵的泼墨飞出,淋漓一片,染得老道士脸上青一片红一片,白花花的胡子像是浸了大染缸,花里胡哨。“我的胡子,我的胡子呀!”老道士捧着那如落水鸡毛般邋遢的胡子,一阵阵哀嚎。 虽是生死关头,我还是忍不住想笑。这扇子被迫吃了那么多笔墨颜料,今儿个真是一吐为快。 老道士对他那副胡须爱惜得很,一时间竟停下脚步,取了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壶,用清水洗将起来。 我正考虑是趁此机会溜呢还是放手一搏,扇子里又飞出一大片破铜烂铁,砸向老道士,其中一柄断剑正巧将水壶砸了个洞,一壶清水散落一地,顺带着斩下一缕花花绿绿的胡须。老道士爱须如命,杀人般的眼神射过来,当然他本来就想杀我,这下动机更为明显了。 “乖乖,这老道士要发疯。就没有个真正使得上的宝贝?”我拼命挥着扇子,大喊。眼看老道士已到近前,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火云针毒又烧得厉害,我感觉脑子都有些烧糊了,竟朝着扇子念叨,“赶紧把这老家伙也收了吧。” 我希望老道士消失,他果真从我眼前不见了。 原来这把扇子还会“吃”人。 被吃的不是老道士,而是我。 不是老道士消失了,而是我掉进了扇子里。 扇子里别有洞天。我猜得不错,这就是一空间法器,只不过这空间比我想象得大了许多许多。这里就像是一处荒漠,四周空荡荡白茫茫一片,唯有眼前一座小楼矗立。 小空也随我一道进了扇子里,病蔫蔫的从我怀里蹭出来。“呱呱。”小空朝着小楼轻轻叫唤,我就看到那严严实实的大门开了一道口子。 敢情小空来过这里。那道士非要抓小空不可,又说什么心契,难不成小空是此间主人?怪不得那日那么兴奋,又是酒葫芦又是金银珠宝地往我这送。 小空这么能干,我与有荣焉。只是转念想想,那么多人得到过这把扇子,它却宁愿认小空为主,只能叹一句缘分强求不得呀。不待我长嘘短叹胡思乱想,小空又“呱呱”两声催促我前行。 进到小楼里,原本以为会是金山银海,可看到的却大相径庭。底楼仅一桌一椅,朴素得过分。我就着椅子坐下,腾出心神来思索如今的处境。我和小空躲进扇子里,那扇子岂非落入老道之手。躲得了一时,却终究不是正解之法。况身上火云针之毒未解,其中滋味非言语可形容。这奇怪的火毒怕是还得找那老道寻解药。 不过,入了宝山,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这把扇子连笔墨都不放过,又怎会如此清贫。这里布置得这么简朴,怕是这扇子故意为之,不肯全然示我罢。 小楼共三层,底楼除了一桌一椅别无他物。我上到二楼,就几本简单的书册。再到三楼,灵性尽失的法宝堆得小山般高,此刻正不断地变少,看来外面的老道还未取到扇子,还在对付这些破铜烂铁。 我在眼前的这堆破铜烂铁里淘腾着,看能不能找到还有用处的宝贝。 要说我的运气不差呢,果然撞上一件好宝贝。在我扒拉的过程中突然掉了块铁疙瘩,正正好滚落在我手里。说是铁疙瘩,只是它长得像块疙瘩,至于材质是铜还是铁,我一时间也辨不出来。本是随手要扔出去,好在我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看得我是又惊又喜,五味杂陈。 这是一方小鼎。鼎状的宝贝我只见过一个,那就是千叶的宗门至宝伏魔鼎。而这件宝贝如今正被我握在手里,且险些被我扔出去。 伏魔鼎我虽只见过一次,但我受其天罚之苦,它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有了它,我们就能对付那老混蛋了。小空,你能送我出去吗?”小空朝我手中的小鼎看了两眼,“咕”了一声以作回应。 从扇子世界出来又回到桃林时,老道士正踩碎一柄短剑,堪堪要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扇子。我的突然出现令他分了神,而扇子也被我及时收走。 无需多言,我俩便是一场对战。以我的修为,与老道相比,原本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不济。到底是欠了些实战经验,不过在扇子里的这段时间容我冷静了些,是以此刻倒也算旗鼓相当。最主要的是伏魔鼎在手,我底气足了许多。 只是火云针之毒待解,我渐渐落在下风。危难之际,我祭出了伏魔鼎。 “伏魔鼎?”老道士眼光不差,一眼便认了出来。但看了一会,他旋即摇头,“不可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向鼎内注入灵力,顿时风雷之声大作。老道士瞪大眼瞧着我,满眼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伏魔鼎耗费灵力甚巨,我全副心神驱动它。顿时一道雷光劈在老道士身上,竟一下子将他劈没了。我心神一松,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响,片刻后似看到一片火光之色。 待我看清眼前之景,明了这片大火乃是一群江洋大盗烧杀掳掠一处农庄后的大作。此间充斥着老弱妇孺哭泣呼喊之声,还有强人们得意的笑声。紧接着这群强人便应了因果报应,被这处农庄的后人缴杀,只有一名大汉从中逃脱。只因这名大汉收起屠刀,束发以冠,当起了一名道士。当道士期间为继承观主衣钵,表面毕恭毕敬,内里却暗中下毒令观主早亡。清理道观时发现一册道书,习其经义,自此踏上修行之途。数年后这道士道法习有小成,举止容貌也变得道貌岸然,在当地被奉为活神仙。活神仙当得久了,便自以为真是个神仙,蓄起长须,愈发高人模样。此后便凭着活神仙的名头行坑蒙拐骗之实。但他内心里却一直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当初那农庄后人会有一天找到他以报仇雪恨。是以云游四方,为追求更高的道法和厉害的法宝,不择手段。究其一生,可谓恶行累累。 我所看到的是老道士此生之恶。此刻他为雷光所束,动惮不得。在他面前,一年轻男子提着刀,正是那农庄后人模样。手起刀落间,老道士灰飞烟灭。 再睁眼,仍是桃林,一阵春风拂过,隐隐有桃花香。 回想刚才所见,便是伏魔鼎伏魔之相吧。这千叶至宝,果然名不虚传,弹指间便杀敌于无形。老道士已然湮灭,仅留一个锦囊在地。我上前打开囊袋,寻到火云针的解药服下。又查探过小空的状态,只是疲累,多休息便可。 桃林外传来破空之声,镇上的修仙者被此间妖气吸引,赶过来了。我一把收起伏魔鼎,带着小空远遁开去。至于老道士的那份收藏,便交由那些人去纠缠吧。 我没有回桃花镇。一来是因为小空。我可以肯定小空不只是个有灵性的小蛙,而是个有些道术的小妖了。在满是修士的桃花镇,它妖怪的事实难免不被发现。二来是因为伏魔鼎。关于伏魔鼎,我有太多疑惑。首先要弄清楚,它怎么会出现在桃花谷附近,又是怎么被收进饕餮扇中的。或者我只是想知道,它的主人云重,在哪。 第十七章 久别重逢 我绕开桃花谷在一处山林寻到一个无人山洞暂作歇息。小空进到了饕餮扇中休养。我便独自一人,看明月西沉。 东方尚未露白,这一夜也算跌宕起伏,我有些累,席地而卧。 心中若有所思,睡得并不踏实。当山洞透进第一缕亮光,我便醒来了。 醒来后,小空不在身边,应该还在扇子里。我静静坐了一会,迎着亮光取出伏魔鼎。摩搓着鼎上古朴的纹路,我试着缓缓注入灵力。伏魔鼎微微飞起,雷光若隐若现。我收回灵力,伏魔鼎复又安宁。 难道当初我在千叶,不小心习了千叶功法?不然,这千叶圣器驱动起来怎会如此得心应手。努力回想当初在千叶的光景,我除了吃喝,绝没再占他千叶半分便宜。 空气里传来淡淡桃花香。我突然感觉一阵心惊胆战。按说离开桃林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奇怪的是,总有一股妖气萦绕在四周。这股妖气与桃林时的妖气一般无二,只是变淡了许多,夹杂在春风中,又被桃花香味掩盖,此时才被我发觉。这淡淡的妖气虽未引得除妖之人前来,但被这么一股莫名的妖气缠身,又寻不到其源头,当真是一颗心揪在半空,上下不得。 我顾不得关于伏魔鼎的诸多疑惑,驱动此鼎,想要寻出妖气源头所在。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仍无果。难道是扇子里还藏着个大妖怪?这扇子可别扭得很,也就小空能自由出入。若真藏了什么大妖,想来也是小空允了的。如此一想,才算放下心来。 算算日子,我下山已有些时日。原本是想混在人群中打探消息,后又遇到周宏等千叶门人。本以为以千叶在修仙界的声名地位,进了桃花谷定能接触到核心人物。可如今眼看着桃花都待盛装而开,而周宏他们还在桃花镇上逗留,也不知他们何时进入桃花谷。我又带着小空,身携饕餮扇与伏魔鼎,还被一股莫名的妖气缠身,这桃花镇是回不得了,桃花谷更是不敢进。 或许我该试着去找找妖君。毕竟修仙界搞出这么大的声势,妖族不可能没有应对,也许妖君正在四方招兵买马呢。 大半年未见,真有些想念小海。“小海啊小海,你跟在妖君身边过得可好?”以妖君的性子,我真愁他把小海给带坏了。 想着小海此时应有的绝美风姿,我不由得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女儿装扮,也不知见了面他会不会喜欢我这番模样。想到这,我不禁取了面镜子理了理鬓发。镜中的这张脸不如桃夭那般娇艳,不过胜在清丽。当初小海喜欢那桃夭,是否偏好娇艳的容颜呢,我是不是也该施些粉黛了? 我准备打开乾坤袋,看看是否有螺黛可画,珠翠可戴。乾坤袋尚未打开,我便先自笑了。真是痴了,人道女为悦己者容,我和小海之间还未到这一步。况我又何曾备过这些东西。 这般想着,心底却不提防跳出一个人来。如果是云重,算了,没有如果。 正当我甩掉脑海中不该有的思绪时,身后传来一声叫唤,“白华”。 幻听?幻觉? 当我半惊半疑地转身,看到云重就那么遗世独立般站在那,脸上带着一抹轻轻浅浅的笑。 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似乎理所当然。 “你的师门正在找你。” “我知道。” “他们在桃花镇上。” “我知道。” 既然都知道,怎么不去跟他们会合。难道是因为伏魔鼎? “你的伏魔鼎……”不待我说完,云重就又是一声“我知道。” 感觉我不论说什么,他都知道一般。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我不说话,云重反倒问了起来。“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会在这?” 我想问来着,只是乍一见他便觉得他要用伏魔鼎收我,下意识里不敢问。 “我不是妖。”我先自声明,再是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 云重轻笑一声,“伏魔鼎在你手里,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再说,我知道你不是妖。” “其实,你手里的那把扇子也是我的。所以,我本就一直跟着你的。” 云重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有些低沉。且他那轻轻浅浅的笑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与落寞,让人瞧着分外揪心。这人一定不是云重,云重岂会有这等萧索的模样。 更何况以云重的性子,怎会用这把贪婪成性的扇子做法宝。 “你不是云重,你是谁?”我戒备地望着眼前之人,几乎就要祭起伏魔鼎。 “我是谁?白华,你脑子真的比较笨。”云重眉头微挑,不满我对他质疑。 只见他伸出右手,我便觉得怀中有异动,伏魔鼎突然自行飞出,落于云重之手。他手持伏魔鼎的模样我自是忘不了。顿时觉得立马就会雷电加身,不禁头皮发麻。 “你还觉得我是假的吗?”云重将伏魔鼎收起,像瞧傻子般看了我一眼。我讷讷地摇了摇头,“不觉得”,复又点了点头,“果然是云重。” “那你怎么会在这?”话一出口就知道我这是又问了个傻问题,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他既然一直跟着我,为何现在突然现身,旋即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在桃林的时候,为什么给我伏魔鼎?”或者我最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会帮我?还有,这把扇子真的是你的?它明明是小空的呀。还有,你既知道我不是妖,那当初……” 是啊,总算提到了当初。 我止住不言,在他说他知道我不是妖的刹那,我便觉得满腹委屈。原来,被他收在伏魔鼎下时,即使我当时没有心,还是很伤心。 “当初,你虽然不是妖,但也算不得是个人。伏魔鼎伏的是魔,我不过试一试你的心魔罢了。你心中无魔,伏魔鼎不曾伤了你。”云重顿了顿,突然问道,“你刚说这扇子是谁的?” “小空的呀。” “就你那只长得奇奇怪怪的笨青蛙?” “小空哪里奇怪了!” “青蛙本身就很奇怪!”云重又声明一声,“扇子是我的,暂时借你那只笨青蛙休养休养罢了。还有,它不喜欢吃桃花羹,送你那么多金银珠宝也不知道给它改善改善伙食。” “小空很喜欢桃花羹的。” “那是因为你只给它吃桃花羹。” 我再一次怀疑这不是真的云重。我记忆中的云重,从不会这么多话。但他好像真的是云重,是那个酒醉后说喜欢我的云重。 如果当初他没有闭关,而我也没有得罪林严,没有之后的伏魔鼎天罚加身,在飞天阁的我们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子说说笑笑。 我心底微微发苦。好希望他是真的云重。 第十八章 仙本是妖 “你真名是白华还是白小花?”云重突然问我。 “白小花。” “白花朵朵摇风影,好听。”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我名字好听,我很开心。 “花儿,我有点累,想睡会。” 这一声“花儿”叫得我一个哆嗦,早知道还是让他叫我白华的好。 云重坐在我昨日卧榻之处,带着些许憔悴。我看着他,憔悴是憔悴,却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清冷高贵。想他飞天阁何等华美舒适,如今却要卧在这样简陋的山洞一角。我想着脱下外衫,给他做个简单的床铺。 云重在一旁静静看着我,待我忙完,他拿出伏魔鼎,交到我手中。“用它设个屏障罢,这里虽偏僻,但如今到处都是修士,保不齐会遇上一两个。若看到你我这般同处,免不得又有流言蜚语。” “不用这么麻烦,我施个换身咒就可以。”说着便要换成男儿状。“不要。”云重拉着我的手,“你这样好看。”顺势把我拉到他身边,带着我一同卧下。 这,这,这还是设个屏障为好。 我用伏魔鼎设了个结界,将这个山洞隐了。 片刻功夫,云重在我身侧便呼吸匀称,睡熟了。我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着他平稳的心率起伏,也自慢慢静下心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位慈祥的老者。 他讲了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修道成仙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老人还只是个孩童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只妖。 只是在他那么小的时候,还不懂得如何区分人与妖。因为他遇到的是一个化了形的妖。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爬上桃树摘桃子却不慎跌落之际。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眼前这人好生厉害,从那么高的树上飞下来托住我,救了我一命。而且,这人生得极为好看。那模样我觉得比你还要好看。” “我问他是不是传说中的仙人,他说不是,但也许以后会是。也就是从那时候我知道修仙二字。” “后来我拜在千叶门下,轻易不能下山。他便偶尔上青天峰给我送桃子吃。有一天,我跟他说我已习有小成,宗门派我下山斩妖除魔。” “他问我是不是所有的妖都该杀。我说是。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道心坚固,轻易不可动摇。” “我和师兄们一起下山,一路上携手并进,斩杀一众妖邪,好不得意。当时年少轻狂,除了几个小妖便觉得世所无敌。虚荣心膨胀之下我们闯进一个大妖的洞府,此妖凶残远非我等可匹敌。师兄们先后赴难,就在我以为也要死于妖掌下时,他又出现救了我。” “他与那大妖交手,从他们对话中我才知道,他也是一只妖,本体是一株桃树。如今的桃花谷便是他当初修行之地。” “为了救我,他与那大妖生死相博,拼尽全力将我带出洞府,带回了桃花谷。他又救了我一命。可我却不知如何自处。师门之训,见妖便杀之。这也是我修行路上不曾动摇过的念头,在桃花谷我动摇了。”老人陷入深深的回忆,半晌才接着说下去。 “他看出我内心的挣扎。他说你想杀便杀,万不可动摇道心,只不过以你的修为,杀不得我。” “我的确杀不得他,所以我动手了。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为了救我,用尽一生修为,彼时已是一具空壳,我的剑轻易便刺中了他。” “我拔出剑的那一刻,我哭了,他却笑了。”老人脸上此时也带着一抹笑,似乎是在模仿那人当初的笑容,看着超脱了生死。 “那天本阴雨绵绵,突然间便晴空万里。桃花谷的桃花也刹那间全数盛开,满山谷飘着桃花香。所有的桃花飞落枝头,聚成一片花海托着他的尸身缓缓升腾。天上投下一束亮光,照在他身上。然后我看到他在花海里站了起来,朝我看了一眼,无喜无悲。花海越飞越高,直到天之尽头,他随着花海消失不见。” “我想那便是飞升。”老人说完久久不语。 许久后才响起他的声音,“你知道为师为何选定你吗?” “徒儿不知。”这声音,是云重。原来说话的这位老者便是千叶掌门。 “修仙无人妖之别。妖非全恶,人非全善。妖可升仙,仙本是妖。茫茫修仙路上,好似无人升仙,其实只是他们这些人没有仙缘无法得见罢了。” “你出生时,千叶群峰都回荡着凤鸣之声。所有人都道你是凤凰转世。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无限可能。然这凤凰之身于你是缘也是劫。在野似妖,升天为仙。”老人话语中有着淡淡激动,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半年前你散了半身修为,当时我便怀疑,你怕是遇到了命中劫数。如今你果又渡她半身修为。散了一身功法,你凤凰血脉里的妖毒齐发,这身妖气短时间内是难以净化了。”老人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云重也有些黯然,转瞬又露出坚毅之色,说道:“修为重修便是。无论如何,至少她现在还活着。” 散功?妖毒?他们口中的她,又是谁? “修为散尽,没有数十年功夫难以回还。千叶已逢多事之秋,只怕为师等不得啊。为师修仙近千年,算来也该尽到寿数了。我魂归太虚之后,整个千叶,你是否担得住!罢了罢了,一切还得看天意如何。” “是徒儿不肖。徒儿发誓,定不会让千叶的传承断送在我手中。只是如今还请师傅想办法先救救她。” “她的病我没有法子。你将她送走吧,或许山下那人有办法。”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为今之计,你也下山避一避。且带着伏魔鼎,以作防身。” 一阵云雾飘摇,我感觉从半空落下,梦便散了。 身旁云重还在熟睡。半空中闪着微光,伏魔鼎悬在那。一丝一缕的妖气正从云重身上散出,被伏魔鼎吸附。 我了无睡意。 桃林时寻不到源头的妖气,能被我驱动的伏魔鼎,憔悴落寞的云重,甚至远在一年前清洲湖重伤的我那么快恢复的疑惑都解开了。 云重额头渗着数颗冷汗,我替他轻轻擦去。探上他的脉门,内里竟空空荡荡,虚得连个常人都不如。 “这大半年,你都是如何过的?” 第十九章 入桃花谷 我猜,这大半年,云重可能都是在睡觉。 如今这一觉,云重睡了七天。 七天时间里,我出去摘了些野果,打了几只野兔,剩下的大把时间,就是看云重睡觉。云重睡得沉而香,眉眼间安静纯粹得像个孩子。 他醒来时,天将将要入夜。我正在烤兔子当晚餐,山洞里飘着淡淡焦香味,有些糊了。 “我睡了多久?”云重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有些分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傍晚。 “还好,就七天。天快黑了,你可以再睡会。” 云重听了神色淡然,看来对自己睡得久习以为常。 “你烤的什么?香得我都饿了。” “兔子,你吃不吃?” “嗯。” 我折了只兔腿给他,云重简单吃了几口。“咳咳,有没有水?” 附近没有湖,我没有取到水,只能递给他一小篮野果,云重挑了颗红色的果子吃了。“这兔子肉你尝过没有?”云重边吃边问。我摇摇头,刚烤好便拿给他吃了。 “有点咸。” 我尝了一口,岂止有点咸,是齁咸。下山这么久,我的手艺竟然还是没有长进。“我再去摘些野果。”我放下烤兔,尴尬地搓了搓手。 “天黑了。我不怎么饿,你吃这些吧。”云重将篮子推过来,肚子却不听话地“咕咕”两声。我想笑却不好意思笑,埋头将篮子里的野果一分为二,分好后再拿给他。 虽是黑夜,但云重刚睡了七天,并无睡意。云重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今夜的月亮圆又亮,挂在半空中就像一盏明灯。想起小时候听过一的个故事,说月亮里住着仙子。如果真有仙子住在月亮里,该是多么冷清啊。 “你说月亮里真的住着仙女吗?”我问云重。 “不像。你看那月中的影子,倒像只蟾蜍。” 仙女变蟾蜍,这月亮看不下去了。 “对了,那蓝色青蛙,恩,现在它叫小空。就让小空在小白扇中修行吧,好早点修成人身。” “小白扇?”片刻后我才反应过来云重应该说的是那把白面小扇。 “恩,在遇到我之前,它可是自诩吞天扇。虽然天它吞不了,但它能吞噬时间。在它的扇子世界里,有一处时空时间流速与我们所处的外界不同。小空在那修行会事半功倍。” “如此神奇。那么你是不是也可以在里面加速修行,好快点恢复修为?” 云重闻言定定地看着我,“你知道我修为已失?” 我被他瞧得心虚,就好像窥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将一身修为都渡给了一人。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我本想说出来,话到嘴边却是顿住了。因为云重说“既然是梦,岂可当真。” 既然不肯说破,我也只好装傻。我岔开话题,问道“小空真的是妖?” “本来可能不是,现在是了。” 这话有点绕,我还想问个明白,云重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山洞外,看向桃花谷方向。 “桃花要开了。”云重说,“花儿,带我进桃花谷吧。” 云重要进桃花谷,我便带他进桃花谷。 我没有问,云重也没有解释他为何不自己进去。但我和他都清楚以他如今的他一身妖气,自是无法自如地进入桃花谷。如今桃花将开,人流云集,正是入桃花谷的最好时机。 天亮后,我已来到桃花谷口。 入口处几名桃花谷弟子正在接待四方而至的修仙同道。我上前出示师傅交于我的帖子。 “如何称呼?”接过我帖子的桃花谷弟子需按例登记名帖,向我问话。 “灵墟山灵墟真人座下弟子,白小花。”我回道。 “白小花?你就是白小花?”这名弟子打量我几眼,朝身后一人说道,“赶紧去通知千叶的周师兄,白姑娘找到了。” 这人提到周宏,我才想起来当初为寻小空,出门甚急。而后又未再回酒楼,对周宏而言我这是不告而别。 只是没想到周宏竟请了桃花谷弟子寻我。说来也是我欠思虑,以周宏的性子,怎会放心得下我的不告而别。我这一“失踪”,又是七日。这七日内,按此刻给我引路的这名桃花谷弟子的话说,不单他桃花谷,凡与周宏有些交情的道友都在帮忙寻人。 是以我出现的消息一时间在桃花谷奔走相告。 我见到周宏时,他正要去寻我。周宏见到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眼,松口气说,“小花,你没事就好。”原来那日与老道斗法,据说有人远远看到我被人追赶。可等他们赶到近前,除了感受到一股妖气弥漫,已无我踪影。周宏听闻后着实担心我处境,如今见我无恙才想起来问我这几日都去了何处。 我将老道士的那一遭说与他听,云重的部分则另寻了说辞遮掩过去。至于云重的小白扇和伏魔鼎,自是瞒着。 刚进桃花谷的几天很是热闹。我被周宏携着与一众帮忙寻我的道友寒暄问好,互报名帖。在入谷前,我本以为灵墟山鲜为人知,我只要行事低调,就不容易为人所关注。现在看来我灵墟山白小花很快就为大众所知了。 不过我灵墟山实在僻远,师傅他老人家也声名不显,寒暄过后这些人也无心与我深交,一开始不过是看在他千叶周宏的面子上。再者我好清净,几乎不怎么与人走动,最初的热闹过后,也就复归平静。 桃花谷住地广阔,虽是四方道友云集,住处安排倒也井然有序,不觉拥挤。我被安排在桃花谷女弟子居所旁新辟出来的住处。靠着桃花谷女弟子的居所,我便怕遇着桃夭。 其实刚进桃花谷,我就想起了桃夭。我的心虽然长出来了,但心口的痛没那么容易忘怀。我这几日不出门,其实也是在躲她。我不知道若见到她我会如何做,也许一冲动就会拆穿她妖的身份。但我下意识里并不想这样,是以最好还是不见为好。 我来桃花谷是为了云重。 云重要来桃花谷,因为桃花谷有灵池。灵池水有奇效。 若我梦中所见为实,那么桃花谷就是升仙之地。而桃花谷的灵池也的确有仙人遗泽的传说。 传说中桃花谷灵池乃仙人下凡沐浴之地,因此池水有洗褪尘俗之气,助人修行之效。传说如何无从考究,但灵池水的功效应该是真的。 我此行来桃花谷最重要的就是为云重取一瓢灵池水。按云重的说法,这灵池水或许能除却他身上的妖气。云重只是猜测,而我心下觉得定能成功。因为桃夭就在桃花谷当弟子。她当初能瞒过泠泷,可见身上没什么妖气。 不过要取灵池水,首先要知道灵池在哪。要知道灵池的方位,除了问知道的人,剩下的也就只有自己探路了。 桃花谷实在是大,我一个人探路不知要探到猴年马月。而知道灵池所在的,我想桃夭是一个。 看来我免不了要见一见这位故人。 第二十章 桃之夭夭 灵墟山有多偏僻,我就有多孤陋寡闻。 就如我第一次下山不知千叶云重,这一次下山我不知桃谷桃夭。 这里的不知不是我不认识这二人,而是不知这二人的盛名。 这几天我旁敲侧击地打听,才知道,原来桃夭之于桃花谷就好比云重之于千叶门。 原来我就是想见桃夭,也不见得能见到。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很快就见到了桃夭。我能见着桃夭,纯属偶然。我原本是去找周宏,然后在他的住所外碰到了桃夭。桃夭并不识得我,只是朝我看了一眼,点头示意后便走远。仅一面之缘。 桃夭是来找周宏探听消息的。“我辈与妖族大战在即,这位桃海道友是来打听半年前妖族入侵千叶的详情。”周宏向我解释。“不过,她似乎对那妖君使者格外上心。”周宏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至于所谓的妖族入侵千叶的故事,我没问,周宏也没细述。 我的一副心思落在“桃海”二字。桃海,桃夭化名而来。只是嵌了个“海”字,也不知是愧还是恋。 我找周宏本是为打听桃夭,如今见到其人,虽属偶然,却让我这一颗心突然安定了些。 我与周宏简单寒暄几句便往回走。桃夭已离开多时,我并不期冀还能追上她。 除非她在等我。 桃夭等在第三个转角处,还算僻静不惹人注目。尚未转角,我便看到前方隐隐绰绰有一人身影。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我刚过转角,还未上前,她已回转身来。 “你是什么人?”她问得干净利落。 “灵墟山,白小花。” “白小花?”桃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复又了然。“白华,果然是你。” 听到她喊出“白华”二字,我这些天紧绷的弦好似松了一般,有一股难言的松快感。故人相见,坦诚相待。 “你好。我叫白小花。”我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只是跟她重新做了个自我介绍。只不过我多少有些好奇她是怎么认出我的。虽然现在问出来并没多少意义。“白华的样子跟我现在差很多,难为你还能认出我来。” “你的眼睛,看上去总是那么黑白分明。”桃夭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解释。我也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评价。 “泠泷呢,她没来吗?”桃夭看着我突然问话。 “没有。” “那她在妖君身边?” “我想应该是吧。” 如此随意的谈话,让我生出错觉,就好像她没有刺我那一剑,而我们还是当初跟在妖君身边时的模样。那时候加上小海,我们三个人虽各怀心思,倒也算朋友一场。 “当初你与……你们都待我不错。”桃夭等在这似乎只是想跟我回忆当初那段过往。 她说得似乎漫不经心,我应得也是慢条斯理。然而总有那么一个人的名字被我俩避过,那便是小海。 因为避过不谈,反而显得刻意。 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心里了,就算有再多的话绕啊绕还是绕不过心底那一关。桃夭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还好吗?那一剑,我,我,我……”直说了三个“我”字,却再说不下去。就算有再多的理由,终究是实打实的刺下过那一剑。 原来,她还以为她伤的是小海。 “那天约你在山顶见面的人是我。”我可不打算让她误会着,既然她当初狠心刺下一剑,便该明白她与小海之间再无可能。如今这般似有还无的牵念着,反倒显得惺惺作态。“所以,对小海,你大可不必愧疚。而对我,倒是可以补偿一番。” “真的?”桃夭看着我,竟露出一丝窃喜。怕是真的动情了。命运果真弄人,她当初刺下的一剑本是断情,却更像是她情之所起。 我指了指心口,“这里被你那一剑刺空了。” 桃夭半张着嘴,似乎被惊到了,“那你怎么还活着?” 我咧开嘴笑道,“妖君帮我续的命,但我活不长了,除非有传说中的灵池水。” “所以,你是为灵池而来。”桃夭一时间收起神色间的动摇,警惕地看向我。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只是仍掩盖不住话语间的慎重,“我只是要再活久一些。”我指着心口,定定地瞧着桃夭,“这是你欠我的。”我担心她不为所动,字字句句似从我嘴中蹦出来,“也是欠小海的。” 果然,提到小海,她的神色才松动些。“我会想办法给你取灵池水,拿到后你就走吧。” “要多久?”我问。 “今夜月上中天,你在谷口等我。” “好,我等你。” 夜入得极快。我在桃花谷口附近踱了一圈步,明月已垂在天幕,我离灵池水仅剩半个夜晚的距离。 举头望明月沉沉,我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惴惴得很。待到月上中天,待到明月垂垂,待到东方鱼白,桃夭还是没有来。 我不知道桃夭为何失约,不安的感觉一寸寸撅紧我的心。无端的害怕,想要逃离。 然而,不待我行动,我已被围困。一群桃花谷弟子将我团团围住。 我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听到人群中传来周宏的声音,“小花,怎么是你?” 我闻声望去,周宏已走到人前,因为吃惊显得有些呆呆的,满眼的不可思议。我若无其事地问,“周宏哥,你们这是要抓谁呢?” 周宏想说些什么,他身旁一人拍了拍他的肩,替他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晚上看月亮,现在等日出啊。”我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人群里没有桃夭,要么是她出卖了我,要么就是她被什么事缠住了。我更相信后者。 “你在这里一个晚上了?”那人继而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可见到旁人?” 我掰了掰手指头,最后伸出食指,“就我一个。” “小花,你再好好想想。”周宏有些急了。 “别废话了,想盗取我灵池圣水的就是她。”周宏身旁那人喊到,“桃花谷弟子听令,务必将此妖女拿下。”说完一众桃花谷弟子齐齐举剑上前逼近。 正所谓寡不敌众,我不认为在重重包围下我一人能全身而退。我惜命得很。在情况不明朗前,我觉得我得先知道桃夭的现状。“我要见桃夭。” 我话音刚落,就有一道疲惫但依旧清冷的女声响起。 “不是她。” 原本围着我的桃花谷弟子一时间竟都收起长剑,退了回去。 说话的女子走到人前,站到我面前,正是桃夭。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桃夭对我说道,说完看向周围的桃花谷弟子,最后目光落在周宏身旁之人身上。“灵犀,她只是在等我。”被唤作灵犀的那人有些踯躅,问道:“可是师叔,小瑶说盗取灵池水的妖人在谷口方向。” “你不信我?”桃夭柳眉一竖,虽面容疲惫,仍旧无端地令人生畏。我看着眼前的桃夭,和我印象中的她是那样格格不入。 这样的桃夭,小海是否还喜欢着。我有些诧异自己竟然还有这份闲心胡思乱想。想是桃夭已至,桃花谷众人已撤去剑拔弩张的架势,是以我放松了心神。 灵犀在桃夭一喝之下也是噤了声。桃夭朝我看了一眼,唤道,“跟我来。” 我跟在桃夭身后,人群里已为我们留出一条道。此时天边刚好升起一道红霞,我抬眼望去,映着桃夭此刻的身形,恰如一朵桃花妖娆。又恰此时,谷口的那几株桃树原本两朵三枝地开着桃花,清风吹拂,溢出沁人的花香。我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春天已盛。 第二十一章 灼灼其华 我跟着桃夭来到一处桃林。桃花谷以桃花为名,谷中到处植有桃树,然而看到这处桃林,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花谷的桃花从花骨朵凝苞到灼灼盛开似乎只用了一夜时间。 漫天桃花樱樱,纷飞的粉嫩桃红,竟激荡得我生生升起一颗少女心。哪怕我也是一朵花,也会爱上这样的脉脉芳华。 桃花,原来这么可爱。 “桃花开了。”我喃喃。“我桃谷盛景,天上人间,独此为最。”桃夭的话语带着一丝丝软糯香甜,我深以为然。 桃夭走得很慢,似乎是想让我好好欣赏此番美景。而我早已沉醉于此盛景,对于前路去往何方浑然无觉。 桃花盛,桃花香。桃花的香气萦绕在我身侧,甜香醉人,无孔不入。 蓦地心口微烫。我略略回神。伏魔鼎在我怀里,我未发动,怎会有所反应。唯有云重。他在伏魔鼎内,想透过伏魔鼎告知我什么? 经历了谷口那一幕,我已然有些恐惧。桃花谷人多势众,若云重现身,我恐护不住他。我见桃夭不甚注意,将伏魔鼎封起。这样一来虽说隔绝了云重与我的联系,也是将他与这外界完全隔绝。就算他有所不满,但比起可能的危险,我觉得非如此不可。 我想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桃夭将我带至桃林深处。桃林深处有一汪水池。灵池,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看向桃夭,从她眸中我也能看出我眼中的灼灼。 “这里是我桃谷禁地。亦即我桃谷灵池。”到了这里,桃夭已然收起先前的软糯慵懒,复又变得清冷孤俦,只不过眉间的疲惫已拂去。 “昨夜有人夜闯禁地,想盗灵池水。不过被守护此地的瑶姬与我击退。”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女子从一棵桃树后走出。“桃夭姐姐,就算师祖宠您,您也不该把外人带进禁地。”这应该就是瑶姬。许是昨夜为盗人所伤,右臂无力地垂着,脸色也是苍白得很。不过这一分苍白并未掩去她眉目如画的风姿。 桃树下,瑶姬挺直腰杆万分戒备,一脸敌意望向我。我直直回望她,良久,报以微微一笑。“你好,我叫白小花。”瑶姬眼中戒备不减,对桃夭说道,“赶快带她离开吧,我可以不告诉师祖。” “我欠她一命,答应了要给她灵池水。” “盗取灵池水可是重罪。” “不是盗,只是取。” “可是,你已经……” 瑶姬话未完,就被桃夭打断,“不是我取,而是她取。”桃夭把瑶姬拉到一旁,又说了些悄悄话。我不知道桃夭如何打消了瑶姬的种种顾虑,总算是同意由我自取灵池水. 灵池近在眼前,若不是顾及桃夭,我本就冲上去了,如今她二人已然同意,我哪里肯再等。我取出两盏早已喝空的酒壶,来到灵池前,装了满满两壶。 我本打算再把那酒葫芦拿出再取上一葫芦,可眼角瞥到瑶姬咬牙切齿的模样,实在是没敢拿出来。毕竟有手上的两盏,已是桃夭她们能接受的极限。 “赶快走吧。我桃花谷已不欢迎你。”桃夭逐客令已下,我自是识趣地拍拍屁股走人。 出了桃花谷,我行出数千里,在一个不起眼的人间村镇落脚。过了数日,确认周遭并无异样,才算放下心来。 是日清早,我煮了碗清淡小粥,正准备解开伏魔鼎的封印,好将灵池水交给云重。可就在这时,一股桃花异香扑鼻而来。虽说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可这股香味太过突兀,甚至有几分妖异。 “你真是寻了个好地方。倒是可教我省却一番力气。”桃夭携着那满身桃花香气从天而降,面若桃红,笑盈盈地说着话。这幅模样与桃花谷时简直判若两人。 “你跟踪我?” “不,只是来讨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说话间我已将灵池水收起,最怕桃夭要的是这灵池水。 “那人不经我允许,将我两个月的灵池洗礼送给了你。你说我要的是什么?”此刻的桃夭目露寒光,艳若桃花的双颊看上去多了一分狰狞。 “明明是你答应给我的。如今你是要出尔反尔不成!”说话间我已催动一枚千里行符,我可不打算跟她硬拼。要知道化了形的都是大妖。更何况上次便是吃了她的暗亏。 砰!我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生生地被弹落在地。“你竟能设下屏障,难道你?”我诧异地看向桃夭,就算是个大妖,也不可能轻易就设出屏障。或者,她身上带有伏魔鼎一般的至强法宝。 “只要你交出来,我便放过你。”桃夭步步紧逼。 唯有一战。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大妖的厉害。当我再一次被桃夭打伤时,我只恨平日里怠于修行,若今日能脱逃,定十倍百倍地用心。可惜,我可能没有这个机会了,桃夭那白晃晃的剑尖再一次刺进我心口,我清楚地感觉到我新长出的那颗心撕拉一声裂了一条缝。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如何长出来的,但我知道这其中必定是极大的不容易,我绝不能让这颗心就这样被毁掉。我死死地握住剑尖,绝不能,绝不能让它再进一分。 鲜血自我的心尖,自我的双手,自我的唇角滑落,落在地上,溅起朵朵血花。心口传来无以言语的疼痛,却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心口裂了一条缝,裂缝中溢出了什么。 我惊恐地看着我的心口,溢出一丝丝白雾。多么温暖又熟悉的感觉。 “你杀过我一次,现在又要杀我吗?”白雾凝成小海的模样,幽幽地问。 剑的那头桃夭松开了手。从满眼的不可置信到满脸的痛苦,桃夭嘶声竭力地吼道,“为什么又是你!” 我很想知道小海为什么会从我的心里溢出来。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我觉得同样不可思议。只见桃夭抱着头十分痛苦,不停地喊着,“不要出来,不要出来”。而刹那间,那个十分痛苦的桃夭又换做桃花谷时那副冷情的模样,冷冷地望向我,“还不快走!”不过短短的瞬间,对桃夭而言,却像是度过几个轮回。我看着她在两幅形容中变幻,终于明白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祭起千里行符,这一次没有屏障相阻,我要逃得远远的。 第二十二章 以命换命 心口的血已止住。还好被刺得不深,血止住后,原本一丝丝外溢的白雾也不再出现。当时凝成的小海的面容,还有那温暖熟悉的感觉,也都渐渐消失。 我没有时间考虑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异事,尽管我已在桃夭千里之外,可我还是觉得一刻都等不得,也再顾不得查看四周是否足够安全。我解除伏魔鼎的封印,将灵池水放入鼎中后便再次封印伏魔鼎。只要云重好好的,哪怕桃夭立时出现,我也不再害怕。 片刻后伏魔鼎在我怀中有刹那的不安定。想来是云重受了灵池洗礼。直到这一刻,我才算松了口气,紧接着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当我再次醒转时,看到的是云重憔悴的眼。怎么又憔悴了?难道灵池水没有效力? “灵池水可用了?”我忐忑地问。 云重摇了摇头,“灵池水还在,因为我想有个人会更需要它。” “现在还会有谁比你更需要呢!难道是因为我,不,我只是受了点小伤。”我从伏魔鼎中寻到灵池水,塞到云重手中,“放心,我替你护法。” 在我如此紧张的情形下,云重竟然噗嗤一声,笑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说的不是你。”看来是我自恋过头了。可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他舍了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灵池水。 “你可还记得那位妖君使者?”云重已然收起笑意,颇为严肃地问我。 “小海怎么了?”我突然有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当初你命悬一线,我虽……我奉师命把你交给妖君。你能生还,我原本以为是妖君神通广大把你救了回来。直到看到你身边跟着……” 云重背过身去,我看不到他脸上是何神情,只觉得他的话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到我耳边,让我觉得他说的应该都不是真的。 “你当知他是半妖之身。虽具妖身,实为人心。而你彼时正缺着一颗心。那是我尽全力也补不来的。可如今,你已然活了下来,心腑齐全。” “他虽然还留了一命。但如今的心智当是散了当初的全部。我想,这也是你之所以没能将他认出的缘由吧。” 缘由,什么样的缘由,让我没能认出小海来。 我实是自私得很。自打醒来便不肯下山,若非师傅遣我,我怕是还在灵墟山上。扪心自问,我不想下山,难道不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我的重生是谁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害怕那是我偿还不起的深恩。所以我情愿躲在灵墟山,自私地什么也不想。正是因为这份自私,我即便下了山,口口声声说想要找妖君,却连泠泷的山头都不敢进。 不,不光是自私,我还那么蠢笨。 醒来的第一眼,见到的感受到的,便是那温暖熟悉的感觉,却从未想过为何会如此。还因着那天空般的颜色,给他取了空这个名。而天空的颜色,实际上也正是海的颜色啊。 “小海在哪里?”我问得忐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当真想要见他?”云重反问。 想,当然想!可是,我要见的是小海,而不是成为一只蛙的他。“他肯定不想我认出他。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变回来?”在他变回小海之前,我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我不想以后他看到我,便想起如今的不堪。 他曾经是那么介意,介意身为妖的那一半。 “哪怕修成了人形,他也不再是当初的小海。我想,你是明白的。” 明白什么,我不要明白。小海就是小海,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站在我的面前。 “灵池水,是不是?你说他也需要灵池水,是不是有了灵池水他就能变回来?”我抓紧云重的胳膊,只想要一个肯定的回复。 然而,云重摇了摇头,“灵池水只能加速他修行,助他早日修出人身。” 云重的意思我懂,修行的是被我唤作小空的那人,修成人身后也还是小空。我当初认不出他,而他也认不得我,因为他只是一只妖。没有小海的神识,没有小海的人心。 小海已经没有了。 果然,这中间,是我偿还不起的深恩,是我无法承受的代价。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弥补这一切。 “伏魔鼎你收好,还有灵池水,本就是为你取的。”我想带小空去寻妖君,那我便不能带上云重。 “然后呢?” “你应该猜到了,我要去找妖君。” “所以你不信我。”云重的语调冷得很,我心里一咯噔。 原来其中还有这层考虑。云重毕竟是千叶门人,我不肯带他去,不仅是担心妖君会对他不利,也是在担心云重会将妖君的行踪透露给所谓正道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信云重。我不愿带他前往,因为我不敢冒风险让他有任何闪失。我相信他是明白的。 “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妖君也许不会伤你,但除妖君外还有那么多其他人,我不能不考虑你的安危。” “好,我会回千叶。”云重没有多说什么,他收起伏魔鼎,服下了灵池水,径自打坐。 果然,他是最懂我的。灵池水能掩他妖气,助他修行,这样他赶回千叶,我也能放心。 山风徐徐飘过,带着一丝丝凉意。原来所谓春天,也并不总是和风细雨。 灵池水果然有效,当云重起身时,我已感觉不到半丝妖气。而他在起身的一瞬间,也似乎又成了当初远在云端的天之骄子。 陌生和距离感,是一刹那就产生的。这一刻,我突然有些后悔。他一旦回到千叶,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再没有这样的机会面对面。 “收好。”云重将小白扇放在我的手中,转身前说了声“我走了。” 我不知道云重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离去的。我只知道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我便有种心疼的感觉。可是我必须忍住心疼。我不能让我的心,痛。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给我开的玩笑,为什么我没有一颗属于我自己的心。如果回到原点,小海会回来吗? 我似乎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小海,我不是见过吗?就在桃夭刺中我心口的时候。是不是我的心裂了,他便能回来? 我等不及去找妖君了,我要回灵墟山,师傅定会帮我。 “白小花,你个傻子。”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身侧传出。“你是小空?”我吃了一惊,小空已然从小白扇中跳出,落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我。看来小空修行极快,已能口吐人言。 “你以为把你的心破开,他就能回来?” “……”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其实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只是看你捂着胸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猜的。”小空晃晃脑袋,应该是在摇头。 “猜的?”我怎么觉得小空现在的性情,跟妖君有几分相似了。最初的时候明明乖巧得很。“当初那是我年少不知事,本少爷可不会承认曾在你怀里过。” “你说什么?”我深度怀疑小空习的是读心术? “咳咳,当我什么都没说。跟你这傻子说话,纯属浪费时间。要不是……算了,我还要修行呢。最后知会你一声,就算你的小海真能复活,我也不会把身体还给他的。当然,他是没有可能再活过来的。你趁早死心吧。” 第二十三章 灵墟有异 这样的小空实在是不可爱得很。不过见它一副要走的模样,我又担心它。“在这人人伐妖的世道,以你如今的修为,还是不要乱跑了。”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刚走的那位吧。”小空说完,便有一物从我手中的小白扇中坠下。 伏魔鼎。 云重啊云重,这是你最后的防身手段,你却将它留给我,岂不是…… 岂不是逼得我不能放任你不管。 我捡起伏魔鼎,心里已有计较。 我一把抄起正要走不走的小空,顺手将它摁进小白扇里,而后循着最本能的直觉向东赶路。 一路上我并没有疾驰,就怕与云重错过。然而三天后,直到我赶到千叶山脚下,也没有碰上云重。 他是已回千叶了? 凭着一股冲劲,我来到这故地。可是,要让我上山,却是心有余悸。云重啊云重,你到底回山没有? 因为不敢也不愿贸然上山,我在山脚寻了处落脚地。这是一个小客栈,离千叶不近也不远,更是坐落在进山门的必经之路上,许还能碰上云重,若他尚未归山的话。 “最近山里那修仙宗门出出进进好多人,莫不是出事了?” 听得邻桌一人说话,我赶忙凝神细听。 “嘘。”只听得另一人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在找什么人还有什么宝物。” 听到宝物二字,不知为何,我直将怀里的伏魔鼎又藏了藏。 “你们是有所不知,我可听说了,这山里的修仙宗门,有位大人物受了重伤,快不行了。所以忙里忙外的找什么续命的法子呢。” “这修仙的人整天高来高去,原来也跟我们一样,会死的啊。啧啧啧。” 我正听得仔细,突然有一只手重重搭在我肩膀上,沉得很。我被吓了一跳,猛地错开身,然后一双手锁住我的腰,一阵天旋地转后,我也是重重倒地,不过不甚疼。因为我身下正压着一人。 额,这人,这人是云重。 不待小二和其他人上前,我便扶起云重。“小二,准备两间上房。” 云重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师傅走了。”云重任由我将他搬回房间后,轻轻地吐出这四个字。 走了的意思我想了一会,才敢弱弱地问,“你师傅他,仙……仙逝了?” 云重沉默地闭上了眼。 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事,怎么办,该怎么办?我脑海中盘旋着这几个字,却实在想不出安慰人的说辞,只吐了句“节哀顺变。” 不对,千叶掌门仙逝,作为千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云重,不应该在山里主持一切吗? 是了,他身上妖气未除。妖气,妖气,唉,为什么他好好一人,身上会有妖气。 除非他本不是人。 难道他跟桃夭一样?桃夭本体是株桃树,那云重,本体是什么? 凤凰! 生而化了人形的凤凰! 凤凰乃上古神兽,现世还从未听闻有凤凰出世。自然也没有人见过刚出世的凤凰长的什么样。 难道凤凰一出世就是个人族小娃娃模样? 可上古神兽,神兽啊,怎么会是妖气! 越想越震惊,越想越糊涂。 “云重,我要带你去见我师傅。” “好。” 师傅的灵墟山与世隔绝,自然僻静。至少在我印象中从来都是又僻又静的。当然山里最闹腾的是我,可也只我一个。如今山脚下却围着好多奇形怪状的物什,一看就不是我灵墟山产物。哦不对,应该说是好多妖怪,当是法力最低等的家伙,化形化得极为惨烈,不过已是口吐人言。 “站住,什么人!” 活像戏文里写的在自己家门口被一群强盗拦住的戏码。难道师傅也下山了,灵墟山已被鸠占鹊巢?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我一边在脑海里碎碎念般胡言乱语,一边将这帮奇形怪状解决了。 直到上到山腰,一路走来,打趴下的妖怪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了。这情状很不妙。 灵墟山虽说没什么宝贝,师傅作为山主人,也从不像那些门派喜欢设个护山大阵。可此山灵气一般,怎会引得如此多小妖聚于此。 “护法,护法,一家人一家人,别打了呀!”我正用小白扇掀开一名拦路的小妖,便听前头一人急呼,“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些小的们不认识您,冲撞了您,还请高抬贵手。”他看了看我举着扇子的手,又补了句“高抬贵扇。” 护法这个称谓,耳熟得很。“是君上在上头?”想到妖君可能就在我灵墟山,我是又喜又忧,下意识地用小白扇掩住身后。 “正是正是,君上正跟灵墟上人喝茶呢。这位是?”来人看向我身后,已是看到了云重。 “我朋友。” “对不起,我不知道妖君他老人家会在这里。你还愿意随我上山吗?”我颇为忐忑地问云重,不知他如何回我。 一路来云重都很安静地随在我身后,哪怕出现那么多小妖也不曾开口。我是不能让他再受分毫损伤的,所以我可以拼命打怪。 可,可如今妖君与我师傅正把盏言欢,山上还有更多的妖,我这是要把他往群妖堆里带,他一修仙道门正统子弟,怕是很难接受。 “无妨,总是要见的。”云重只略抬了下眼往山顶看,便云淡风轻地回了我。 见云重并无不快之色,我心稍宽。 到得我灵墟山门大厅,果见妖君与我师傅二人,正在对弈。 “师傅。君上。” “哦,小鬼头回来了。”师傅只看了我一眼,就重新看向棋局,似乎很焦灼。 妖君朝我点了点头,视线便转到我身后。“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不过比想象中早了点。” 云重从我身后移出,回应道,“妖君,别来无恙。”云重和妖君,这和谐的画面,怎生诡异。 “哈哈,老夫赢了。”师傅大笑一声,掷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 我被师傅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了下,不过也算是打破了眼下略尴尬略诡异的场面。 “来来,小鬼头,让为师瞧瞧,这一趟出去,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啊!”师傅拉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又探了探脉象,似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师傅,我没事。这位是我的朋友云重,你能不能帮他也看看?” 师傅这才看向云重,云重也是行了个礼,道了声“灵墟真人。” “唉。”师傅长长地叹了口气,面色不愉,勉强开口,“他怎么了?” 师傅他老人家莫不是心疼他那些药草,我赶忙把云重的手放在师傅手中先探个脉,稳住师傅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修为尽失,不知怎么又染上妖气罢了。” “什么,这还叫罢了!修为尽失,那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师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手下却是仔细地给云重探起了脉。 探脉还不够,又点了下云重眉心,“你是什么人?”师傅沉声问道。 “千叶云重。” “千叶?最近这些山门都怎么回事。先前听闻桃花谷有妖入谷做了弟子,没想到千叶竟也出了个妖修。” “妖”字一出,我便见云重面色青黑一片。我扯着师傅袖子,轻问道,“师傅你说过,我是个花灵,算不得妖。云重是不是也是个什么灵,怎的就能断成是妖呢?” “妖祖宗在这,你且问他。”师傅指了指妖君。 诚如师傅往日所言,妖君一派好为人师模样,当下便释疑道,“所谓灵者,集天地灵气化生而成;而所谓妖者,乃后天夺天地灵气潜修而成,一日飞升,方可成仙成神。” “能说得更明白点吗?”我听得有点糊涂,感觉都一样啊。 师傅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恨恨之色,正要点拨,却不想被抢了先。 只听云重说道,“简单点说,就是灵是虚无缥缈的灵气凝聚起来有了灵识后化生的,本非人间之物。而妖是非人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本有形体,经后天修炼吐人言化人形者。” 这我就明白了,这样说来,所谓的人妖之分毫无意义,不都是修行嘛。不,我又不明白了,“那我到底是什么?” “你呀,你不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我还等着师傅那没心没肺后的词,是人,灵,还是妖?却听他话锋一转,“你看,把人都引过来了吧。” 第二十四章 混战伏魔 我很快就知道被引来的是什么人了。灵墟山上空一时五光十色,绚烂无比,正是那群本该聚在桃花谷的道人们,御剑而来。 我灵墟山避世,无人引路,是甚难寻到的。我没有带他们,那么,把他们带来的,只有云重了。 “为什么?” “伏妖诛魔,本份罢了。” “我不信,你就真的这么在乎人妖之别?如果你真在乎,你又怎么会救我。”难道就为了从我这套到妖君所在,可以散尽修为?况且我之前并不知道妖君会在灵墟山啊! “丫头,小心。”师傅一把将我拉过,堪堪避过一把仙剑。我这才发觉,灵墟山已是一片刀山剑网,血气腥然。 这群修仙道人竟是二话不说便动起手。而且不光是这山顶,从山下也是冒出大片大片的修仙者。想来山脚那些本就被我打伤的小妖们,大半已死得透透。 而妖君已被几十名老道缠斗,这些道人中,我只识得林严、罗琦等数名千叶长老,其他人想是桃花谷和其他各大门派掌门或长老了。 我手持白扇,却不知道我该站在哪个立场。杀妖?杀人?明明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如此残杀。 “师傅,现在怎么办?”我不想杀人,也不想除妖。这些妖虽长得丑,可是能跟随在妖君身边的,都不是杀人放火的妖啊。杀人放火的早就被妖君除了,当初在妖君身边多日,干的就是这活。 “丫头,先保命。” 是的,我这条命,如今珍贵得很。 可是…… 我有修为傍身,那云重呢。我本与云重靠得极近,可被师傅拽了过去,又有一群人冲了下来,此刻已不见他在左右。 因是混战,总也有些小妖不识得我,前来攻击。我不欲伤他们,到底束手束脚,就这样且行且战,我终是看到了云重。一群千叶弟子将他护在其中。 是了,千叶的凤凰,就算再落魄总也有人护着,我又何必担这个心。 饶是这么想,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所在的方位。这一看不打紧,竟看到他强行催动功法,而我怀中伏魔鼎依他所召飞到空中。 伏魔鼎出,群魔皆惧。饶是妖君也不由得侧目。“小白,快让他停下。他不要命了!”妖君冲我喊话,随着他这一声喊,群妖顿时集中火力去攻千叶众人。任谁都看得出来,由着云重催动伏魔鼎,此间群妖难有善终。 伏魔鼎又不是我的,我能怎么办?我唯有试着催动云重渡我的修为,去召唤伏魔鼎,可是此刻我一丁点都唤不动它,甚至我修为扑上去,是给它加把火。毕竟不管修为还是伏魔鼎,本就是他的。 伏魔大阵已渐趋成型,如天穹倾覆,覆顶的威压下不知能有多少可生还。 “小白,他这是在用元神祭鼎,大阵成,则元神反噬,神形俱灭。”不知何时,妖君竟到我身侧,面色惶急。 神形俱灭!云重是疯了不成! 我也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御剑而上,而伏魔大阵似乎没发觉我的入侵,我很轻松地来到云重身前,此刻大阵将成。 我来不及想便推开了云重。云重身子轻飘飘的,我一推他便倒向一旁,只见面色惨白如纸,神色间满是怒气。 一股想象不到的巨大吸力牵扯我身,刹那间我便被吸入伏魔鼎凝成的巨大漩涡中。除了天旋地转,我仿佛听到外间传来师傅的一声“丫头”,还有妖君的一声“小白”。 看来我真的要死了,不然怎会有人撕心裂肺般喊出一声“不”!只是不知是师傅还是妖君。死便死吧,只是,对不起小海,只是,还想再看一眼这世间,看一眼牵挂我,我亦牵挂的人……们。 然而,除了火红一片,我什么都看不到。伏魔鼎已成一方磨盘,磨着我的神魂,我想置身地狱不过如是。此刻怕是刀山火海中的火海一关,似乎还要被烧很久很久。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可上一次实在是无知无觉。想来上次偷得一命,如今这死后之劫便是加倍而来。天知道我怕水淹,更怕火烤。这般被炙热烧烤着,对我这样一朵小花而言,本该片刻便烟消云散才是。怎的如此漫长如此难捱。 仿佛有一辈子那般长久。久到痛已麻木。越是麻木,脑海里的画面却越发清晰。那日枝头的初初相见,那般容颜,原来在那一刻便烙在了心头。 所有的痛让我明白,推开他的那一刹那,我心无悔。 就这么烧啊烧着,在火海炼化下我终是脱离人身,化作一朵小白花。梦里我是见过我的白花真身的,只是那时花心空荡荡的。此刻,我却是感觉到花心已成。 原来,我是一朵白梅。 常言道,梅花欺霜傲雪,凌寒而开。 应该配一场雪。 这样想着,四周的温度竟真的降了下来。稀稀落落飘起了雪。雪花穿透我的花身,带进刺骨的凉意。 刺骨的凉意令我感到片刻清醒。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云重所言,所谓伏魔,伏心之魔。 上一次我本无心自无心魔。这一次,火海雪景,难道都是我心魔所化? 战胜心魔,我便能活。 我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雪一下子停了,天穹万里,青碧如海。一只蓝色的小蛙跳上我的花身,用力地扒着我的心口,口中念叨着“还我心来!”。心口又破了一个大洞,蓝色小蛙似乎很满意,一蹦一跳地跳走了。这时天边飘来一片粉红的云,近了看原来是一朵桃花,飘着飘着便化成桃夭的模样。桃夭静静地瞧着我的心口的大洞,突然刺了一剑,却顿时泪如雨下,转身而去。 我是枝头一朵白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来了又去,任由他们洞穿我心。我不想再坐以待毙,我拼命摇晃身子,终是从枝头坠落。 从高高的枝头坠落,我看到身下是一片湖,月牙湖。 云重抬着眼看我,伸出手一把抓我在他手心。“何方小妖?”云重的声音好听得很。“是妖便杀之!”从云重的手心化出一片火,又是一片心火焚燃。 “不要!” 从远处急急跑来一人,竟是和云重一般容貌,小心翼翼地将我从火海中救出,施了半身修为于我,又将一方小鼎放在我的心口替我疗伤。 “是妖便该除之!” “她不是妖。况且,妖与人一般,都有善恶之分。重要的是明辨善恶,而非人妖之别。” 两个云重吵了起来,打了起来。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二人斗得越发激烈,竟是生死之争,眼看便是两败俱伤。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能有事,我催动我心头小鼎,要让这一切都停下。 停下,不要再争了,不管是怎样的云重,我都要救! 我想救的,只是云重! 我心无魔。唯有心意。 所谓伏魔,伏心之魔。我心无魔,便无需伏魔。我想要的,不过是替云重受那神魂俱灭之厄。 周遭变得极为安静。我能感觉到身体被撕扯,四分五裂下花瓣纷飞。所有的痛只要我受下了,心便安了。 如果有来世…… “如果有来世,你待怎样?”有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比不得云重那般动听,听来却有万般温柔。 “如果有来世,我愿有颗完整的心,痛痛快快地活一场。”我在心底许下此般愿望。 至此之后,我便陷入一团混沌,也不知置身何处。突然耳边传来数人的窃窃私语。 “看来,只是一具灵身还不够。到底曾是七重天上凤族骄子,道心岂是那般容易动摇的。” “唉,可怜了雪沁仙子,一腔深情空付。可那灵身已毁,再入轮回可不敢保证还能回得来呢。” “仙子心愿如此,非我等可左右,时间紧迫,还是赶紧去冥府安排起来吧。” “也只能如此了。” 人声渐远。忽的风声大作,我被狂风席卷,顿时如入无底深渊。此番当真是入了冥界地狱之门了吧。 第二十五章 白家有女 青州城有一大户人家,姓白。说起这白家,其渊源颇耐人寻味。据说是百年前,在某座神秘的山上发生了一场人族与妖族的大战。混战时分,危难之际,一名白姓道人为解救众生,牺牲自己祭了一尊大鼎,从而阻止了一场万劫不复的大灾难。 劫后余生的众人为延续这白姓道人的香火,便选了名资质上乘的孤儿过继在其名下,而后落户在白姓道人的出生之地青州城。这便是这户白家的起源。 此后百年间,因为有各方修仙者的扶持,这白家越发兴盛。时至今日,已然成为青州城的大户,况其背后有修仙者做靠山,一般势力不敢招惹,寻常人家更是觉得这白家就是半个仙家。只不过,这白家与修仙道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族人资质好的多半也进了那些道门,正所谓,修仙断情,是以人丁越发单薄。 到了这一代,更是只有一个独苗苗,偏还是个女儿家家,眼看这白家的香火可能就要断送。是以白家人决定,这独苗苗可千万不能去修仙了。 我就是这白家唯一的女儿,白沁儿。嗯,这唯一一说,只能算到今日之前吧。 今天是个好日子,晴空如洗,万里无云,而且还是我的十六生辰。 确是个上好的日子,这不,就在今天,我娘亲替我生下了位弟弟。我与这刚刚出生的弟弟同一日生辰,隔了十六年,也真是缘分不浅。 我与这小祖宗的缘分是不浅。就在刚才,上门道贺的张半仙掐指一算,我与这小祖宗八字不合,需得两厢里离得远远的,否则二人均有性命之忧。 张半仙是我爹娘座上宾,向来对其言听计从。十六年前,就是这张半仙掐指一算,说我不宜修仙。十六年后,又是这张半仙掐指一算,为保我与弟弟二人性命,我当修仙。 一进修仙宗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尘世,当真是将我与这小祖宗隔得远远的,隔上一世,自然谁也碍不到谁。 让我稍许安慰的是,这个决定我爹娘考虑了半日之久才痛下心肠来跟我说道。 “沁儿,爹娘舍不得你。但为了你和你弟弟的安危,爹娘会为你安排一个最好的修仙宗门的。你可愿意?” 至于我是否愿意,能去瞧瞧传说中的仙山,谁会不愿意呢! 我要去的宗门,唤作千叶。千叶掌教很是神秘。有人说,这位掌教是上古神兽凤凰所化,在数百年前的大战中涅槃重生。那场面,壮观得很。凤凰之火燃了七七四十九日,直将那山都要燃化了。 传说总有夸张的意味。在我看来,凤凰涅槃重生,岂不应该升天为仙,怎的还做个人间一派掌教。想来不过是门修行功法罢了。 可也有人说,这掌教真是只凤凰,只不过是个折了翼的凤凰,按理算个半妖。这说法想来可笑,千叶作为修仙界三大宗门之首,怎会由个半妖执掌。 当然,妖族混迹人族,也是有先例的。听说当年桃花谷就藏了个大妖,直到那场人妖大战,那妖人才现出真身,后归了妖君麾下。 这年头,是人是妖可不是容易分清的呢。妖君统领妖界百年,化形的大妖是越发的多了。 我前往千叶门的日子,定在我弟弟白沐元满月之后。 一月时间过得极快。我就每日里瞧着那小娃娃吃了睡睡了吃,小脸从皱巴巴变得圆润饱满,模样是越发可爱。 我出发的时候,小沐元正睡得香。我亲了亲他粉嫩小脸,竟生出十二分的不舍。此去山高水远,待我修行小成,便回来看你。 这般想着,却是不得不启程了。 陪我前往千叶的是位高人,正来自千叶山门。要不是爹娘送我去修仙,我还不知道原来我白家与天下修仙道门之首的千叶门有如此渊源。听说我白姓先祖与如今的千叶掌教是过命的交情,是以听说我白家长女想入千叶修行,千叶竟是派了位长老前来接应。 来的长老名唤周宏,据说也是青州的出身。不过这长老也太年轻了些,看上去比阿爹还年轻几分。想来这驻颜有方也是修仙的好处了。 爹娘特地为我备了辆舒适的马车,可被人家谢绝了。难道这千里路,要步行而去? 当我置身千里高空之时,才晓得这世上果真有如仙人般御风而行的法子。原来修仙修到深处,御剑而行时,真有几分升天成仙的意味。怪不得千百年来修仙一途,常向往之。 在天上飞是件顶好玩的事情。 此刻御风而行,如脱去一身桎梏,自由翱翔。又仿佛一伸手便触着一片云,除了四周风声有些急,真是再痛快不过的事了。能如此御剑而飞,修行当真值得世人向往。我自然不能免俗。这样想来,小沐元再早些出生就好了,我已十六,此般年纪修行,不知是不是有些晚了。本欲问些修行方面的问题,可这周长老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多次话到嘴边,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再过半个时辰便可到山门了。”周长老话极少,行了半日终于开了口。 “周长老,听说您也是青州人士?”既然只剩半个时辰了,我自然忍不住要跟他套个近乎。我青州白家在青州风光,可入了山门,家世如何不见得有多少助益。先认下老乡,往后多少能有些方便吧。 “嗯。” “咱们青州城周家前些年出了位状元郎,这个周家可是您的本家?” 周长老似乎想了想,才答道,“好像有这么回事。”他看了我一眼,说道:“凡尘种种,与大道而言不过白驹一隙,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唉,修仙人断情绝性,此言不虚。细想来,这位周长老到我白家一日便启程,什么行李也无,怕是连家门都未入。亲情于他而言,如此淡薄,真是生气也无。 不过就这群性子冷冷的修仙者,数百年来还能记得我白家,看来当初那位先祖的功德当真是无量。 “就要到了。坐稳。”周长老出言提醒。我赶忙收神握紧剑身。 穿过稀薄的云层,望去前方数峰耸立,如剑指天。紧接着飞剑又向下行了些,这时我已能看到巍巍山巅,青翠如碧。我们行往其中一处山峰,飞剑直落下来,茂密的丛林间,于半山腰处,竟有一座偌大的平台。落在平台上,飞剑被收起。拾阶而上,前方是两根高高耸立的石柱。 千叶山门,这便是到了。 “进了此间,便是我千叶门人了。”周宏走在前头,刚过山门石柱,便问我,“你可愿拜入我青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