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主她偏要又美又飒》 第一章 镜花水月 寂静的黑夜深处,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逐渐与喧闹融为一体。 闻宛白飘逸的墨发散乱地垂至腰际,淡粉紧致的纱衣勾勒出她绝美的曲线,眉间一点朱砂,尽显妖娆绝色。 左侧长相俊美的小少年喂她喝了一口醇香的美酒,她哂笑着揽他入怀,在他额头印了个吻,凑近他吹了口热气。“喻遥今日真乖。” 平日里一向维持高傲姿态的少年低垂着一双精致好看的大眼睛,欲挣脱闻宛白的桎梏,却在那饱满莹润的唇落在额间时,身形一僵。 另一侧的少年嘟起了小嘴,不满地说道:“宫主,人家也很乖的~” 闻宛白笑得花枝乱颤,抬手揽过另一位少年的肩,“好好好,你们啊,都是本宫的心肝,来,继续喝。” 穆夜推开门,抬首,望着眼前迷乱的场景,下意识地皱了皱好看的眉,拱拱手,扬声道:“宫主。” 闻宛白盈盈一笑,扬手挥退一众歌姬、舞姬,纷纷退下,门扉半掩,寒风灌入,令左侧的少年缩了缩脖子,却被闻宛白搂得更紧。 宫主对穆夜的心意,在这水月宫何人不知。当年宫主初初登位,穆夜却欲离开,为了留住穆夜,她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可惜这几年来,二位宫主见面更多的是火花四溅,也不知,闻宫主心中对他还存着几分情意。 见状,左侧的少年不敢多留,知趣地起身告退。 而右侧那肤白貌美的少年眨巴着可怜兮兮的眼睛,“宫主……” 宫主方才可也夸过他的乖巧,他虽是宫主的男宠,却极少能见到她,他合该握住这次机会,青云直上。 闻宛白揉了揉他的发,语气难得温柔,却带了一丝刻意:“乖。” 那小少年磨蹭着不愿离开,穆夜沉了脸色,抬手抓住他的后领,花了四成的功力朝后扔了出去,小少年身子撞在红漆的柱子上,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找死。”穆夜冷冷吐出二字。 他瞪大了眼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却连一句完整的语言都未来得及吐露,便匆匆咽了气。 方才温柔的女子却毫不在意地玩弄起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道:“这可是近日得的男宠里皮囊顶好的,穆副宫主杀了他,可怎么好?” 话虽这样讲,她眸中却无半分怜惜之色,甚至不曾吝啬一个眼神给那至死都不知缘由的少年。 “宫主还是莫要耽于美色为好。”穆夜自怀中掏出一块锦帕轻轻擦拭手指。 闻宛白挑眉,唤人进来将那少年拖了出去。 而后起身踱步至穆夜身前,玉指挑起他的下颚,啧啧两声,“本宫发现,穆副宫主生的也不逊色,不如——” 失了位男宠不足为惜,若是能将他收入麾下,此番倒也不亏。 穆夜却匆匆打断她,极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宫主,不去看看他么?” “怎么,他还是不肯说?”闻宛白抬起一双妖冶明亮的眸,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她玉指缓缓至胸膛,身子凑了上去,见到男子耳朵上的淡淡粉色,了然一笑。 穆夜念及初见时一袭白衣翩翩的男子,周身染尽血污地被丢在地牢,眸间闪过一丝恻隐之色,却只是摇摇头。 “是,该用的刑罚一样不少,若是寻常人,早便招了。可他却一言不发,若不是因为失去武功,十有八九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闻宛白混不在意,凑上前想吻他的唇,却被他躲开,堪堪擦过他的脸庞。 她轻轻地笑了。 “你还是这么抗拒我啊,穆、副、宫、主。”最后四字一字一顿,甚至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怨意。 穆夜神色不改,对闻宛白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 “宫主说笑了。” “本宫突然想亲自审审他,有劳副宫主派人将他带上来。”闻宛白弯了弯唇角,转身坐在主座上,单肘支头。 穆夜摇摇头,还是提醒道:“你不要做出格的事。”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抬起眸扫了他一眼,隐隐流露出三分迷恋,“出格?穆副宫主即使不喜欢,也不好碍着本宫寻欢作乐。” “宫主若是无事,穆夜先行告退。” 他话虽这样说,却不待人回话,便转身离开。 闻宛白挑眉,冷冷唤他:“穆夜。”声音沉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身形一僵,却未回头。 少顷闻宛白便闪身拦在他面前,语气有几分冷肃:“你还念着她是不是。” “是。”穆夜毫不犹豫地点头,念及桑颐,心一下软了下来。 闻宛白嗤笑,“可她已经死了!” 穆夜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即使葬身黄土,亦是。” 闻宛白的心钝钝地痛,深知今夜失态,当即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穆副宫主果然是情深义重,若本宫是桑妹妹,定然是要被感动不已的。” “闻宛白。”穆夜正色,语气有些失望,“你不配提她。” “穆副宫主可别忘了,你待在水月宫最真实的目的,是为了打败我。这些年,我可一直在等着你。”闻宛白冷笑着一字一顿说道。 闻言,穆夜眸中闪过一丝杀气,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 闻宛白抬起如凝了霜雪一般的皓腕,执玉壶斜斜斟酒,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此时殿中唯有她一人,与平素的喧闹格格不入。 也不过须臾,大门再次打开,寒意侵入,一个血肉模糊的少年被押上大殿,血迹早已干涸,远远看着,有一份骨子里的倔强。 他抬起头,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真是放肆。”闻宛白喃喃。 押着少年的人闻言,一脚踢在他的腿上,“大胆,见到宫主竟敢如此无礼!” 少年一下扑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制地抖起来,闻宛白注意到,这般寒冷的天气,他却只着单衣。哂笑一声,三两步便到人跟前,抬手便拎起大汉的衣领,不费吹灰之力地提起来,笑得漫不经心,却字字如淬毒,“本宫说的是你。” 她随手将他扔了出去,却未如穆夜那般狠心,只是启唇:“为这位公子沐浴更衣,送到本宫房里。这幅凄惨的模样,本宫半分都不想多看。” 她感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凝着自己,低眸寻去,正是那个少年。 他哑着嗓子说:“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这是他对她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 闻宛白眯起眸细细打量起他,即便是脏乱不堪,也抵挡不住原本的眉眼如画。她嗤笑一声:“本宫生平尚不知后悔二字怎么写,岂容你一个阶下囚放肆。” “来人,带他下去清洗。”闻宛白不再多言,越是高傲的东西,她便越喜欢玩弄,尤其是这样不肯屈服的美男子,她最是有兴趣。 美人被送到她房间时,被捆了绳子,恐怕方才是又不安分了。洗干净以后,倒是让闻宛白眼前一亮,如泼墨般的长发松松散散垂在身后,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只是随意地那么一跪,都是绝美的风景。 ————————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二章 他的名字 “把头抬起来。” 少年死死抿住下唇,倔强地低垂着头,及腰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带子轻轻束住,周身尽显清贵气度,便是不发一言地跪在地上,亦足以令人为其倾倒。 见少年不为所动,闻宛白嗤笑一声,玉指狠狠捏起他的下颚,谅是见过美人如云,亦被他的光芒一晃。 那是一双明亮璀璨的眸,却含着恼羞成怒。若不是武功尽失,定然是要扑上来同她决一死战了。 少年恼怒地将头别至一边,就是不看她。 震慑到闻宛白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这一双同那人相似的眸。她板过少年的脸,轻轻描摹那眉眼,啧啧赞叹道:“果然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少年的耳朵一点点染上绯红,抬起手颤抖地指向闻宛白,“你,你无耻!” 闻宛白歪头轻笑,喃喃:“无耻么?”语罢,盈盈一笑,“你来水月宫之前,莫非不曾听过,水月宫宫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俯身凑近他,吐气如兰,“你信不信,还有更无耻的。” 少年双眸如凝了寒冰,冷冷地望着她。 “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闻宛白轻轻笑了,对上他水雾朦胧的大眼睛,分明藏着恐惧,却又佯装镇定,究竟是年纪小了些。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闻宛白玉指拂过他的眉眼,柔软的触感越发令人爱不释手。 世人皆知,水月宫宫主残暴无情,他若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极有可能招来灭门之灾。 见他不发一言,闻宛白挑逗般轻轻咬了一口他粉嫩的耳垂,漫不经心道:“让我猜猜看,你是想救人,对不对?” 少年的脸变得更红,随着女子的靠近,理智一点点被摧毁。 “乖,告诉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少年微怔,语气夹杂几分不屑,“何人不知你闻宛白是天下第一女魔头,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你可真不乖。” 闻宛白靠在他身侧,一手禁锢住他的腰,另外一手拨弄着他如泼墨般的长发,在他震惊的神色中,轻轻含上他的唇畔,一点点吮吸,汲取到十分好闻的清香气息。原本只是浅尝,却因这一下而一发不可收拾,演变成了深吻。 少年的眸变得很冷,浑身上下却软绵绵的,只能任由她胡作非为。想狠狠咬下她的舌头,却又因这楚楚动人的女子而晃了神。 骤然分离的一瞬,他看清了她妖冶如画的眉眼,她即使与他做着这般亲密的事,也会笑意斐然,酒窝轻陷,同小师妹很像。 小师妹笑起来如阳光一般璀璨,还喜欢吃冰糖葫芦,总会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四师兄。此时却病恹恹地躺在榻上,等着他拿回解药。 水月宫至宝,寒水草,可解世间奇毒。 可他却错手将它毁了。 他的手一点点捏成拳。 良久,闻宛白松开他,却靠在他胸前笑的放肆,“你毁了我水月宫的圣物,便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闻宛白站起身,不费吹灰之力抱起那软绵绵的少年,扔在软榻之上,欺身上去,却看见他一直冷静的脸上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终于知道害怕了?我会轻一点的。”闻宛白不由勾起冷冽的唇角,残忍的微笑。 少年往里缩了缩,躲避闻宛白的靠近,“你会后悔的。” “后悔?本宫生平从不知这二字如何写。” 闻宛白褪下他的衣衫,玉指抚过灼热的胸膛,一点点延至眉眼,手过之处,尽是滚烫。“真美啊。” “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闻宛白笑意斐然,可眸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二日,轩窗大亮,闻宛白习惯性将手挡在眼前,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光芒。 良久,移开手,瞥向靠在一侧的少年,他眸底的冷意近乎将人吞噬。 闻宛白毫不在意地轻挑秀眉,他不仅眼眸似穆夜,侧脸近乎相同,而正脸却是不大像的。 他身上有着一种即使身处淤泥,依旧不染尘埃的淡然高贵,比以往那些男宠不知强上多少。 她揉了揉额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往日虽行事散漫,却从不动真格,昨夜竟似着了魔,委实有些奇异。 不过到也无事,她的名声早已传了出去,坐不坐实倒也无甚可在乎。 她的神色皆落在少年眸中,映照出恨意的火星,他恨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却更恨自己……在昨夜竟会在她的哄骗下有了感觉,做出这般羞辱之事,让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想不到声名狼藉的水月宫宫主,竟然是处子之身。”少年语气冷冷,轻哼一声。 闻宛白眸光一暗,余光瞄见那绽开的暗红,片刻间玉指已搭在少年如凝脂般洁白的脖颈上,凑近冷笑,“本宫新得的小男宠,原又是个性烈的。” 闻宛白另外一只手无所谓地摆弄着散落在胸前的碎发,“若是昨夜你乖乖听话,本宫兴许会放过你,可是——” 她恶作剧地吻了吻他的嘴角,挑衅般对上他盛满冷意的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乖。” 少年的呼吸随着她力道的加重一点点变得急促。 他真的想杀了她,却无能为力。最终只化作咬牙切齿的一句,“请宫主自重。” 闻宛白转而挑起他的下颚,语气轻佻飘忽,“怎么,有本事爬上本宫的床,没本事承认同本宫欢爱之时,你亦是欢愉的?” 少年顿时羞红了脸,这一幕落入闻宛白眸中。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好脾气地问:“叫什么名字。” 敢独自一人上水月宫,自有一份不同于旁人的勇气。瞧着他身娇体弱易推倒的气质,想来也不足为惧。 闻宛白嗤笑一声,她向来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性子,这么多年,她还不曾惧怕过何事。 既然动了他,便做个娇养的男宠,只要她想,他今生都踏不出水月宫半步。 等磨光他这一身骄傲,变得足够顺从之时,她再将他丢弃就是。 少年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眸凝着闻宛白,字字珠玑:“你听着,我叫苏晔之。” 闻宛白笑的悲伤,语气中压抑着声声控诉,“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我只想知道收藏推荐票什么时候能破个位数!不然我家酒酒要哭的!” 第三章 飞来横祸 “宫主有令,不得任何人入内,还请副宫主留步。”小厮追在穆夜身后气喘吁吁地阻止着,但也无法阻挡住穆夜的脚步。 穆夜推开门,见那从前一脸媚态的女子正一脸认真的处理公务,忍不住一愣。 似乎许久之前她也是这般模样的,却不知不觉地变得离谱。 闻宛白循声望见不远处的男子,唇角勾起讥诮,“哟,今日是什么风,把穆副宫主吹来了?” 穆夜气势汹汹地走到案牍前,沉沉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做出格的事。” 宫主宠幸了一位美少年,此事已是人尽皆知。可旁人不晓,他却知道的清楚,闻宛白在感情上看起来荒唐,却从不鲁莽行事。 但是在他今日看清那少年时,他真的慌了。 他知道闻宛白一直心悦与他,即使是以仇视的态度对待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名副其实地去宠幸男宠。 这少年与他的气质截然不同,却拥有着与他极为相似的侧脸,他早上见到那少年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的不安越发难以抑制,床榻上那抹刺目的落红甚至近乎让他丧失理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些奇怪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他希望闻宛白能爱惜自己一点吧。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弯弯唇角,“怎么,吃醋了?” 早就让他做她的男宠,偏摆出一副贞烈模样,如今顺水推舟的成就了她的声名狼藉,他却来质问她。 可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穆夜被她的话一噎,不自然地挪开目光。“你是一宫之主,如今沉迷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不怕有一天他的家人寻来么?” 闻宛白站起身踱步至他跟前,像是听了莫大的笑话,嘴角翘起微笑,语气却颇是冰冷,“你见我怕过么?” “闻宛白,你不怕报应么?”穆夜企图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一丝忏悔。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自以为无比了解她的性格,可他看着长大的温柔女子,却在某一天变得嗜血,变得冷漠,变得让他始料未及,甚至打着爱他的名义,亲手了断本该与他成亲的妻,这让他无法再袖手旁观。 闻宛白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眸中是清晰可见的眷恋,意味不明地提了一句,“怎么,穆副宫主是不是以为本宫一直都会守在原地不会离开,所以才总是肆无忌惮地来伤害我啊。” “穆夜,你可知道,我的心也会痛。” 穆夜后退两步,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闻宛白,你杀桑颐的时候,就该连我也一起杀了。” “穆夜。” 她挑起眉,声音冷冷,教人瞧不出情绪,“滚出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抬手,掌风凌厉,却是将穆夜的衣袍撕裂,那名贵的半段锦帛卷着她的盛怒扬起复又落下。 她目光格外冷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今日所作所为,你可在意。” 穆夜摇了摇头,“闻宛白,你令我失望。”却在下一刻感到双眸一痛,似乎有汩汩鲜血流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他不曾想过……闻宛白真的会伤他,而方才他竟连她出手的动作都未看清。 闻宛白撩了撩散落在侧的发丝,“穆夜,这是给你不听话的惩罚。” “来人,带穆副宫主下去。” 穆夜忍住双眸的刺痛,险些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闻宛白,你是不是修炼了水月禁术?”否则,她的武艺怎会这般突飞猛进。 闻宛白淡然地回身坐下,悄然敛下眸中嗜血的光芒,“我的事,不要你管。”她不再自称本宫,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只会向他撒娇的小姑娘。 可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而她却可以心平气和地杀人于无形之中。 小厮匆匆踏入屋内,对于闻宛白凌厉的处事早已见怪不怪,可见到形容凄惨的穆夜,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轻轻扶住他:“副宫主,走吧。” 这位副宫主性格最是要强,宫主却二话不说废了他一双眼睛,这对他将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罢了罢了,日后他得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宫主,提防着自己的小命了。 穆夜狠狠推开他,语气咆哮中夹杂着盛怒:“别碰我,我自己能走。”他被废了一双眼睛,但武功还在,认路的本领自然不差,却因一时无法接受,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旁边是半推半就扶着他的小厮。 闻宛白望着那黑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顾自喃喃:“我给过你机会的。”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苦笑一声,她如今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只会说对我现在的样子很失望,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她揉了揉眉心,处理完要务已是日落西山,后知后觉地踱步回了寝殿。 那个少年一言不发地以早上的姿势坐在床榻上,背影诉说着无言的悲伤。 他的听力极其敏锐,加之闻宛白并未刻意压低步伐,很快便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她也曾用这样仇视的目光,对待过一个人。 闻宛白抬手招来小侍,目光冷冽如水,薄唇轻吐几字,却极具压迫力。 “你们怎么照顾的。”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这不犹让在场的人都捏了一把汗,闻宛白的语气越是平静从容,出手越是干脆利落。 向来如此,无一例外。 小侍哆哆嗦嗦地跑到闻宛白面前,腿不停地在打颤,战战兢兢地说:“苏公子一直不肯让人近身,小的……小的怕伤到公子,这才……”话音未落,他人已被掐起脖子拎了起来。 “本宫要的,是一个理由么?”闻宛白加大力道,冷笑着说,“记住,本宫这里,不需要借口。” 小侍双脚离开地面,无力地求饶,“宫主饶命,宫主饶命!”小侍头一歪,竟被这架势吓昏了过去,不久之后他确实被放了下来,不过自然不是因为他的求饶。 那身着白色单衣的少年轻轻扬起下巴,声音沙哑:“你不要随便杀人了。” —————— 闻宛白:“只要收藏不是个位数,我就不随便杀人。” 今天早早来更新了,快夸我~ 顺口问一嘴,今天的闻大宫主有没有让人怦然心动呢? 第四章 不是顺从 闻宛白一愣,揶揄地望着他,少年的耳尖泛着微微的粉意,无名有几分可爱。 “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苏晔之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眼神犀利而坚定:“你责罚他,是因为我,如果我乖乖听话,你就不会责罚他了,不是么?” 闻宛白随手将那小侍扔开,唇畔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来。“还真是单纯啊,你当初一个人上水月宫,也是靠着这一腔单纯的情怀吧。” 众人俱是一惊,在望向苏晔之时,不尤带上了敬畏的神色。 从来没有人,能让他们这位喜怒无常的宫主改变主意。即使是穆夜,也不能。 宫主不过是见了他一面,便宠幸了他。甚至在副宫主提出不满时,二话不说的废了副宫主一双眼睛,足以表明宫主对他的喜爱。 苏晔之抿抿唇,眼神微微闪烁,声音略有些颤抖,却如同下了极大的决定一般:“我愿意做你的男宠。” 这话乍一出口,四周更是安静地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男宠?你当知道,本宫最不缺的东西,就是男人。”闻宛白冷冷睨着他,唇畔撩起一丝不屑。 更何况,不需太愿不愿意,昨夜以后,便已经是了。 倒也不知他是真纯良,还是假慈悲。 “可是你昨夜选择的人,是我。你再是草菅人命世人谩骂的水月宫宫主,退一万步,也只是个弱女子。”苏晔之从未说过这般逾距的话,所以话一出口,脸就烧了起来。 但他还是强行掩下眸中的异样,抬起头望着闻宛白的方向,女子一身洁白衣衫,如同不染尘俗的谪仙,长发高高束起,不似寻常女子娇弱,却端得是英姿飒爽。 白天的时候,有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悄然前来,告诉他闻宛白最喜顺从,他如果想要恢复自由身,最好先学会顺从。 否则,他也不会去刻意讨好一个他不喜欢的人。 他想逃离这个牢笼,但是,他还记得来时的目的,一想到小师妹还病恹恹地躺在榻上,盼望着他回去,他的心便如揪起来一般疼。 他离开师门时,并未告知去处,师兄弟们短期之内恐怕也无法寻见他的踪影。 既然他暂时没有办法走出这里,只能先恢复微薄的自由,最好的方法就是讨得这个女魔头欢心。 念及此处,他不由有一些唾弃自己。如果有一天他能够走出这里,一定要手刃这个夺人贞操的女魔头,为天下受她迫害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的手微微有几分颤抖,疯狂与理智不断在脑海周旋。 他很想杀了她,臣服于他太难,他……还是做不到。 不过,她果然是喜欢顺从的不是么? 闻宛白呵呵一笑,扬手挥退众人。那之前昏倒的小侍也被生拉硬拽了出去,如果他还清醒着,指不定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 再望向苏晔之时,她环胸而立,语气尽是玩味,“说,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宠爱?自由?可不要告诉本宫,你想得到的,是本宫的爱情。”闻宛白扬起唇畔的冷笑,不信地摇摇头。 她最喜欢的是忤逆与反抗,太过顺从的东西,可一点也不有趣。 闻宛白盯着他,眼底泛起一丝乏味。原以为是个好玩的猎物,可惜才不过一天,就让她近乎失去兴趣了呢。 不,她不信面前的少年真如表面这般顺从。 她一双翦水秋瞳仔细地凝着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恨意。还有那蜷缩在宽大而不合身的袖子里,瑟瑟发抖的手。 她了然一笑,很好。 苏晔之的心思简单而干净,而她却早已混迹江湖多年,哪怕年纪相差无几,她也是将他看的极通透的。 只要她想,他便迈不出水月宫半步。可是陪着他玩一阵子,倒是能让这无趣的时光添几分颜色。 先让这个少年食髓知味,摒弃他所谓的名门正派,变得像她一样肮脏下流,向她捧出一颗真心的时候,她再将这颗真心撕碎,只是想想,这感觉便妙不可言。 等她腻了,丢了便是。 闻宛白凑近他,流连辗转地给了他一个深吻,少年已恢复了微弱的力气,却只是捏紧了拳头,没有推开她。 “既然你这么想爬上我的床,便从现在开始,学着取悦我。” 苏晔之摸了摸微湿的唇畔,定定地望着她。他的小师妹从前也有这般明媚的笑容,只是由闻宛白做来,任何事都显得比旁人冷漠,他微微有些晃神。 现下,她分明是笑着的,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忽略掉她眸底的那一份冷意。 他敛下一双明亮的眸,自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闻宛白却抬起他的头,逼迫他与自己正视。“抬起头,本宫喜欢你的眼睛。” 苏晔之的这一双眼睛,与他分外相像。 她废了他一双眼睛,可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愿意追随她,至于是何人,她并不在意。 “搬去和喻遥一起住吧。”闻宛白转身欲离,却在听到身后响动时,侧身躲过那少年的攻击,那发簪“咕噜”一声掉落在地。而少年已经被闻宛白摁在了地上。“亏本宫以为你学乖了。” 苏晔之无力地看着闻宛白,他方才分明隐藏地那么好,却还是无法成功。 果然,女魔头很少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终究是他太过沉不住气。 闻宛白轻松地制住他,软软地压在他身上,“怎么,装不下去了是么?” 闻宛白眯起狭长的凤眸,抬手捏起那光滑的簪,“本宫的男宠为何会有其他女子的簪子,嗯?” 苏晔之紧紧抿着唇,不语。 她将簪子来回在苏晔之的脸上比划,“你可真是令本宫兴趣大增啊。” 闻宛白轻轻朝他颈侧吹了口热气,暧昧不明地说道:“记住,你是我的男宠,不该想的最好不要想。” 苏晔之别开脸,冷冷清清地回话:“我听他们说,你为了我,废了副宫主的一双眼睛。” 闻宛白眼神一暗,恶狠狠推开他,情绪变得狂躁:“不要在本宫面前提他。”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每一个字都轻而易举闯入人的心扉,可也是这世间最残酷的语言。 “你只不过是本宫身边的一条狗,本宫不会为了一条狗费心,更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苏晔之抬眸,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闻宛白亲切地摸了摸他的发,另外一只手却将那枚簪子一寸寸捏碎,扬起的粉末映在少年眸中,“这样才乖,记住,要时刻恨我,时刻想要杀了本宫。在本宫这里,不需要你的顺从。” 第五章 如履薄冰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狠心的女子。”少年温润的声音微微沙哑,难以置信中夹杂着心痛。“你可知这是我娘临终前,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绝望,闻宛白只是笑,甚是不在意地摸了摸他如绸缎一般漆黑亮丽的长发,愈加凑近他的颈窝,不屑地摇摇头。“可你方才是要用它伤我啊,我的好、男、宠~” 冷风灌入屋内,苏晔之抬起手,企图握住扬起的粉末,闻宛白先一步挥袖,顺势将那簪子的碎末挥洒得一干二净。 她盈盈站起身,华美的裙摆漾出美好的弧度,轻轻划过苏晔之的脸。“本宫改变主意了,日后你就住在本宫这里,如此,本宫日日夜夜看着你,才会快乐。” 少年无力地滑倒在地,眼睛一瞬失了神采,如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脆弱无助。 “来人。” 闻宛白恢复了清冷的模样,颇是雅致的容颜,却因犀利的眼神及可怖的气场,令人望而生畏。 小侍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屋内,在闻宛白附近停下,“宫主有何吩咐。” 闻宛白看也未看小侍一眼,而是含情脉脉地望着苏晔之,落下的字一个比一个冷:“备水,为苏公子沐浴。记住,日后他便是本宫最得意的男宠,给本宫好生伺候。” 小侍诺诺应是。 薄雾袅袅而起,檀香徐徐,白纱半敞,潋滟一片春色。 苏晔之茫然地望着四周,暗幸闻宛白虽行为异于常人,但并无偷看他人沐浴的习性,念及此处,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比起方才在闻宛白面前的脆弱无助,多了一分耐人寻味的深意,邪气地勾了勾唇角,可即便如此,清澈的少年气依旧丝毫不减。 他自铺满玫瑰花瓣的水中抬起白皙的手,尝试着运功,却还是在某一个点上受到阻碍,但是很明显地,要比前几日顺畅不少,紧皱的眉头轻轻舒展开。 闻宛白的喜好千变万化,他不敢妄加揣测。 方才的簪子并非是他母亲的遗物,只是小师妹闲来无事赠予他把玩的,也是这些天,他唯一藏在身上的利器。 虽然此举过于莽撞,但也令他得到了一些信息。 闻宛白或许喜欢的是挣扎与反抗,他当然不会听她的话,与她硬碰硬,更不能轻信能少年的话,过度顺从。 有一定的反抗,激起闻宛白的征服欲,再加上不时的顺从,让她降低警惕,渐渐淡忘他的存在,才有助于他离开。 半晌,小侍低伏着头,候在屏风后,提醒道:“苏公子,该起身了。” 苏晔之浅浅应了一个“嗯”字,倏然起身,水花四溅,长臂一伸,拾起将旁侧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慢条斯理地开始着装。 迈步出门,他又恢复了文文弱弱的模样,闻宛白正坐在圆桌旁,笑盈盈地望着他,脸颊双侧的酒窝若隐若现,意外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如果他不知道她是一个杀人狂魔的话,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贤良温柔的女子。 闻宛白望着他精致的容颜下那一双熠熠生辉的眸,有一瞬间的恍惚,下一刻抿了抿唇,轻轻招手:“苏晔之,过来。” 苏晔之这三个字,时常有人提起,可她提及时的清脆与温柔,给予了他不曾有过的悸动,竟然,意外地好听。 他后知后觉地走到她的身边,顺从地坐下。 闻宛白敲了敲他的脑袋,难得温和地问:“在想什么?” 苏晔之下意识躲开她的手,以致她的手扑了个空。“苏某方才在想,宫主容貌上佳,实在令在下叹服。” 闻宛白的手轻轻徘徊在苏晔之的衣襟口,身子往前凑了凑,头顺势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徐徐说道:“再美丽的风景,昨夜你不是也见识过了。” 苏晔之一愣,继而羞红了脸,身子轻轻一颤,“闻宫主,你是女子,还请自重。” 闻宛白噗嗤一笑,“怎么敢做不敢认呢?” “昨夜,本宫可甚是满意呢。” 苏晔之皱了皱眉,忍下心中的嫌恶,“宫主满意便好。” 闻宛白挑眉,顿觉无趣。 “你不必唤我宫主,唤我宛白。” 闻宛白,听起来便是一个极为动听的名字。 她未在他面前自称本宫,而是干脆利落的一个“我”字。像极了小女儿家情态,却委实吓到苏晔之了。 他忙不迭摆摆手,“宫主,我们不熟……” 孰料下一刻便被堵上了嘴,他看着送上来那莹润饱满的唇,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闻宛白抬起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也不过须臾,便放开他。呵呵笑着,弯着眸问道:“苏晔之,我们不熟?” 苏晔之未曾想到她已经无耻到了这个地步,活了十余年,哪一个女子不是同他说说话便会脸红,闻宛白……还真是一股清流。 他一言不发,只是沉沉望着她。因为每一次,他都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几欲作呕。 有些人,即使貌美如花,也有让人厌恶的本事。 小师妹就不这样,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煞是可爱,情不自禁地会令他移不开眼眸。 闻宛白拍了拍他的头,“苏晔之,你要笑,越恨我,笑的便越要开心。”她说此话时,笑的明媚肆意。 “那你心里,是不是也有许多恨?”苏晔之冷冷问。 闻宛白一愣,抬起酒觞轻轻晃了晃,看着酒微笑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语罢,一饮而尽。 苏晔之皱了皱眉,继而冷声问:“何意?” 闻宛白凑近他,按住他的头,渡了一口酒过去。 苏晔之被强行灌下一口辛辣,狠狠擦了擦嘴,“闻宛白,你真恶心。” “再恶心的事你也甘之如醴不是,摆什么清高的作态,你今日所在的地方,可是我水月宫。”闻宛白语气中尽是不屑,直起身,将才抬起的筷子重重一搁。“不吃了,真是没意思。” 闻宛白听着他语气中的嫌恶,甚是不喜,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眸,心不知怎的就嗡嗡地疼,抬脚便走了出去。 苏晔之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她心里恐怕装着另外一个人,大概便是今日也凑巧来过的穆副宫主了。 他轻轻勾起唇,这对有情人,委实有趣。 第六章 水月禁术 黑漆的夜空点缀着零星几点星辰,寒冷笼罩着这静寂的水月宫一角。 醇香的美酒散发着醉人的气息,女子醉眼朦胧地坐在院内,脚边是一壶壶已空的酒壶。她泰然自若地坐在酒壶中间,与平日里嗜血成性的水月宫主截然不同,难得透露出几丝小女儿情怀。 寒气四溢,可她却似浑然不觉,望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她恍然忆起白日穆夜失望的眼神,还有自己情绪失控时的样子。 抬手便灌入一壶美酒,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头灌入肠胃,心却早已麻木。 也有半日未见他,下午时她怒极也只是用了三成的功力,却轻而易举地伤了他。 闻宛白盯着自己葱白的手,提不起半丝欣赏之意,甚至有一些憎恶自己。 皎皎明月高悬,她直起身,一步步走回房间,眸中煞是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不多时,她已打开房间中的暗格,下了台阶,便是一个个地下的独立房间。她左拐右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小房间。 那里锁着一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是人形的女子,闻宛白望着她,唇畔勾起一丝冷冽的笑。 “桑颐妹妹,本宫来看你了。”她挑起眉梢,三分讥诮。 她没有杀桑颐,却跨不过心中的那一道坎,将桑颐囚禁在此,是她最大的仁慈。 桑颐循声抬起沉重的头,蓬乱的头发垂落在颈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在看见闻宛白后,渐渐恢复了依稀旧日的神采。 酒气扑鼻,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即使是蓬头垢面,也遮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气质。 她的嗓音早已不如黄鹂般曼妙,沙哑中透露着愤怒,活想将闻宛白生吞活剥一般,可因气息微弱,生生灭了本该凌云的气势。 “闻宛白,你来做什么。” 闻宛白走近她,盈盈而立,如遗世独立的仙子一般,淡淡地瞥向那满身血污的女子。“桑妹妹还是这般心性,令本宫好生羡煞啊。” 桑颐别开可怖的脸,连看闻宛白一眼都尽是嫌恶,语气是满满对闻宛白的不屑,即使此时,她无任何优势可言。 “总有一天,阿夜会救我出去。”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闻言笑弯了腰,仿佛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穆夜?” “他如今自身难保,更何况,穆夜可是对我杀了你这件事深信不疑,你以为,他如何能救你。” 桑颐先是一愣,对闻宛白的话将信将疑,继而愤愤抬起头,眼睛里的火近乎喷卷而出。 “闻宛白,你不得好死!”她奋力挣扎着,可每动一下,身上的痛便加诸一分,这微弱的动静,激不起闻宛白的任何恻隐之心。 闻宛白饶有兴味地望着她,细细呢喃她最后所说的四字,“不、得、好、死?” 桑颐恶狠狠地盯着闻宛白,整个人焕发着生机。“你把阿夜怎么样了?” 闻宛白挑眉,“也没怎么,不过是废了他一双眼睛。”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寻了处坐下,随意地翘起二郎腿晃悠,眼底眉间俱是讥诮。 “桑颐,你可知道,我有多在意他,便会有多嫉妒你。”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萧瑟,大概无人会相信,平日里素来威严不可冒犯的闻大宫主,也会有这般落寞的一面。 她抬起头,望着那容颜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似是念及往事,眼神逐渐飘忽,“有时候,本宫煞是羡慕你。” 桑颐恶狠狠盯着她,眸底的恨意逐渐狂热,闻宛白的上位,是她生不如死的开始,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是记忆中穆夜温柔的模样。 这几个月,闻宛白时常在寂寥的深夜,一身酒气地出现在她面前,说一些令人甚是不齿的话。 她却不知道,唯独这时的闻宛白,才是最真实的。 她抿了抿早已干裂的唇,终究还是垂下高傲的头颅,言语难免显得苍白无力,第一次示弱,声音里满是别扭:“阿白,对他好一点。” 她一直知道,闻宛白在她这里,要的是她的一个低头。 这几个月,即使被打的遍体鳞伤,甚至近乎毁了也曾如花似玉的脸,她也未说过一个错字,更不曾低过一次头。 但这一次,她如从前那般,唤她阿白,少女的尾音轻颤,竟似带了一分撒娇的意味。 她坚定地抬起头,试图从闻宛白脸上找到几分过往的影子,“我们……总归是一同长大的情分,算我求你。” 她知道,闻宛白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更何况,如今的闻宛白已不是过去那个弱小无助人人可欺的傻姑娘,阿夜的功力又远在她之下,所以,阿夜极有可能为她所伤。 闻宛白一怔,轻轻一笑:“方才恨得情真意切,怎么一听到你的阿夜哥哥受伤,便是连尊严都放下了。” “是想同我讲,过往是如何一步步将我推向绝境,还是想告诉本宫,你的阿夜,对你何其痴心。”闻宛白邪气地勾了勾唇,“本宫这辈子没什么爱好,最爱的无非便是强人所难,夺人所好,你明白的。” “桑妹妹这样不乖,不如本宫明日再卸他一条胳膊,带来给桑妹妹下酒。”闻宛白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都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桑颐咬了咬牙,嘴一时快了些。“你一直在找的水月禁术第七重,我晓得在何处。”说完不禁懊恼不已,这是齐长老逝世前,托付与她的,她本不该说。 水月宫将此功列为禁术,更是不允许任何人修炼,只因练此功者,多会成为心狠手辣,断绝情爱,天下得而诛之的魔头。闻宛白在意外中习到第六重,这第七重以后的秘籍,翻遍了水月宫却都未见到。 闻宛白当然知道,禁术不可习,但她既然做了,便再无回头路。 闻言,她稍稍有几分惊讶,弯了弯唇角:“桑妹妹,你为了你的阿夜哥哥,是什么话都愿讲了?” 她忍住不杀桑颐的念头,囚禁了她如此之久,正是要挖掘出可利消息,如今得知此事,却并无意料之中的欣喜。 桑颐的眼睛渐渐积蓄起泪水,本便虚弱的声音此时更显无力:“你忘了,我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了么?” ———— 闻宛白:“她来了她来了,酒酒带着她的碎碎念来了~” 第七章 暗影现身 水月宫历代宫主并非以血统相承,而是在每一届弟子中选择最为有才干的一位或两位,成为水月宫的新任宫主。 从前两位宫主平起平坐,而自闻宛白起,方有正副一分。 桑颐是前任宫主最为中意的女弟子,而穆夜,是老宫主最为中意的男弟子。 这二人男俊女美,站在一处,更是宛如一对璧人。这水月宫上下,早已将这二人当做新任宫主对待。 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站在水月宫权力之巅的会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闻宛白。 谁也不曾想过一个遇事便慌里慌张,总爱躲在穆夜身后的小姑娘,有一日也会成为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桑颐从前向来不将闻宛白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个给一颗糖便能够立刻喜逐颜开的小姑娘,却不知,此时企图勾起闻宛白的手足之情,于她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闻宛白这三个字,在如今的水月宫,代表残暴无情。 谁也不敢提起,谁也不敢冒犯,唯恐小命不保。 零星的灯火映照着房间一角,将闻宛白的影子拖得格外悠长。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似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勾了勾唇角,语气尽是不屑,“收起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知道的,本宫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桑颐舔了舔干涩的唇畔,沉沉地耷拉下脑袋,目光凝视着残破不堪的白衣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心下了然:“我知道你喜欢阿夜,方才被你唬得乱了阵脚,我不信你会真的伤他。还有,如何复活寒水草,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她的笑容苦涩,一双水眸更是沁着泪珠,即使残乱不堪,也隐见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而微微上扬的语调,是明目张胆的得意。 闻宛白三两步瞬移到桑颐跟前,玉手狠狠捏起桑颐细弱的脖颈,迫使她与自己正视,字字珠玑:“你最好仔细瞧瞧,这水月宫如今的主,究竟是何人。” 闻宛白细细眯起狭长的凤眸,望着女子逐渐狰狞的面容,报复的快感近乎袭满身心。 她逐渐控制不住手下的力道,只觉那纤细的脖颈,在手下显得那般脆弱。 桑颐忍不住反抗,却因双手被枷锁禁锢,显得尤为微不足道。 此时,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飘到闻宛白身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细的下巴。 “主上,还请住手。” 音色疏离,七分冷漠。 这还是自闻宛白上位以后,第一个在她有杀人动机时,敢请她住手的人。 闻宛白终是不屑地移开手,冷冷转身,斜睨一眼他,嗤嗤一笑:“乾枫。” 乾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应道:“我在。” 每一届宫主身边,都会有一个暗卫,隐在暗处,时刻保护宫主的安全。而闻宛白的暗卫,却是自己亲手挑选的——从前她无比敬爱的大师兄。 人人都道自闻宛白登上宫主宝座后,这位向来以宽容忍让博得人心的大师兄便消失不见,多有人揣测是被闻宛白所伤,实则不然。 乾枫自做了她的暗卫起,便来无影去无踪,不出言相劝,亦不如旁人一般怨恨她,只是鲜少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闻宛白明晓,她所到之处,他必然在,否则,也不会晓得她囚禁桑颐之事。 桑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沙哑的嗓音掩不住她本该光艳四射的气质。“阿枫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脸上顿时出现一道五指山。 闻宛白讥诮的声音适时响起:“桑妹妹,你如今,只是本宫的阶下囚。这一句阿枫,你不配。” 桑颐痛的咬紧了牙,从小到大,她还不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念及此处,恨意愈深。 乾枫的目光未在桑颐身上过多停留,只是复对闻宛白说道:“宫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水月宫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门正派,却也不该因宫主狠厉的行事作风,令旁人多了无端的揣测。” 闻宛白眸光一凛,望着他的目光如同凝了冰般冷漠:“你我如今初见,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为她求情?” 乾枫紧抿薄唇,不语。 桑颐呵呵笑起来,眼角眉梢俱是得意,那模样似乎在说:闻宛白,你即使做了这水月宫宫主,也不过如此! 闻宛白背对着她,自然是不曾见到她的笑容的,但乾枫却是看的真切。 “滚出去,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闻宛白冷冷道出此话,抬手,掌风凌厉,给予他沉重一击,乾枫未躲,竟是生受了这一掌,身子不受控制飞了出去。 闻宛白冷笑,以他的功力,躲开她方才微不足道的攻击绰绰有余。 可他为了求一份情,不惜赌上她与他之间师兄妹一场的情谊,很好,很好。 桑颐担忧地望了一眼乾枫,“阿枫哥哥……” 乾枫紧紧捂住胸口,生生吞下一口本该喷出的鲜血,勉力朝桑颐的方向看去:“桑儿,宫主想知道的事,无需隐瞒,如实相告便是。” 桑颐嗫嚅着:“可兹事体大,倘若告知于她,若是引起大乱该如何是好。” “桑颐。” “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还是不说。” 闻宛白冷笑:“寒水草为外人所毁,如今几近枯萎,本宫翻遍古籍,未能有任何解决方法。你明知寒水草为我宫圣物,既有办法,却拒之不告,居心何在。” “引起大乱?好一个大乱。是不是本宫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觉得是不对的。” 乾枫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蹒跚着想爬到她的身边:“桑颐,告诉她,今天,我带你走。”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师兄妹情深,不知道的便又要说我闻宛白残暴无情了。” 桑颐挣扎地看着闻宛白:“复活寒水草的方法是——” 闻宛白一摆手,阴晴不定地冷冷道:“本宫突然不想知道了。” “乾枫,你敢带走她,我打断你的腿。” 第八章 暗波涌动 乾枫单手捂住胸口,迟疑地望向闻宛白,他这些时日一直跟着闻宛白不曾现身,自然晓得现下的闻宛白嗜血冷漠,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见识过她阴晴不定时的模样,也目睹过在漫无边际的深夜,那孤寂落寞的身影。 他痛苦地呢喃:“师妹,收手吧。” 闻宛白抬手便将乾枫吸了过来,葱白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师兄,你也喜欢她么?”她轻轻呢喃,暧昧地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发问。 她一点点施力,乾枫近乎喘不过气来,可即便如此,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反抗。 只因现在,他的身份,不是她的师兄,而是她的暗卫。 暗卫的职责所在,是护宫主周全,却不能还手。 闻宛白的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手上,原来这般干净的一双手有一天也会沾满鲜血。 很好,她再也回不去了。 “够了,闻宛白!” 桑颐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也是被逼到了极致,嘶吼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与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出入甚大。 此时的她,像是一条疯狗。 乾枫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透过黑色的斗篷被掀起的一角,可以隐隐约约间看见闻宛白精致美好的容颜。“宛白,还记得那一年漫山遍野的雪么?你说过,想与师兄看一辈子的雪。” 闻宛白目光一凝,狠狠扔开了他,转身出去,脚步显而易见地紊乱。 她的心,也乱了。 她坐在台阶上,灌了一壶又一壶酒,神思却颇是清明,怎么都无法让自己一醉方休。 苏晔之睡得并不安稳,即使身下是难得柔软的质感,也难以让他忘记地牢阴冷暗潮的感觉。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又因闻宛白的强行侮辱而颇是不愉,作为一个在感情上极度有洁癖的人,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肮脏无比,而闻宛白便是让他变得肮脏的罪魁祸首。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动,多年来的惯性,使他不得不提高警惕,默默握紧了双拳。 即使如今的他,犹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毫无还手之力。 “他睡了?”闻宛白淡漠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伴随着的是那胆小的小侍连声应是。 苏晔之唇角扯出一丝讥诮,这女人何时还会顾念他的感受了。 闻宛白破门而入时,空气随之飘来一阵浓郁的酒气。 苏晔之本能地皱起眉,他不喜女子沾酒,闻宛白更是集齐了一切他所不喜欢的特质。 闻宛白拎着一壶已空的酒壶,随手抛了出去,掷地有声,残落的酒水在空中划出美好的弧度。 这一声巨响,让本便皱起眉头的少年,愈加不喜。 他生平最是喜静。 少年墨发轻披在身后,单手支着头,慵懒地睁开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望向闻宛白,自带震慑人心的力量,仿佛他才是此处的主人一般。 “醉了?”他并不准备与闻宛白多说什么,于是略表心意地问候了一下,可在闻宛白听来,更像是在敷衍。 “本宫没醉。”闻宛白细细眯起狭长的凤眸,矮身坐在床畔,金丝的棉被轻轻下陷,突兀的寒气与酒香,弥漫在苏晔之鼻尖,挥之不去,他的眉头皱的愈深。 而闻宛白则一把攥住苏晔之,冷冷拖起来道:“陪本宫去沐浴。” 薄雾袅袅而起,笼罩着整个浴池,偌大的空间内,飘荡着暧昧的气息。 苏晔之并没有过多的力气,此时的他还是分外虚弱的,所以被闻宛白毫不留情地丢下了浴池,洁白的丝绸被温和的池水浸透,隐约可见精壮的胸膛。 闻宛白细致玲珑的身材完美地展现在他面前,若隐若现地露出内里绝美的风景。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靠在边缘,仅存的几丝睡意已被吞噬得干净,余下几分理智用来闭目养神。 闻宛白轻轻撩了撩垂在肩旁的发丝,心中有一口气堵着,无论如何都压不下,甚是烦闷。抬眸却见苏晔之正闭目养神,心下几丝讶异一闪而过。 “苏晔之。” 她轻轻唤他,软糯三分,情意三分,还有几分他人不曾有的干脆清澈。 可这样干净清冽的音调,在苏晔之听来,宛如魔咒。他默默睁开眼眸,而本该在远处的闻宛白,已不知不觉出现在他身旁。 他们离的是那样近,甚至连呼吸都夹杂着彼此的温度。 苏晔之不动声色地移开距离,闻宛白便又靠近他几分,直到退无可退,他被逼至逼仄狭小的角落。“闻大宫主,有何贵干?”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苏晔之都无比痴迷于闻宛白唤他名字时的漫不经心,那是只有她能做到的从容淡然。 闻宛白轻佻地吻上他的唇,须臾,温柔地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有些闷,“苏晔之,你是不是也特别怨恨我?” 苏晔之身形一顿,“所以,你是要对我下手了?” 他并不知道,闻宛白为何突然转了性,竟还会有类似于忧愁的情绪。他从她的眸子里,竟然读到了伤心。 念及此处,他心头闪过一丝讥讽。 她欢喜与否,干他何事。 闻宛白圈住他的脖子,肌肤与之紧密相贴,“记住本宫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本宫今后如何待你,都不要忘记,从一开始,我是如何对你的。” 她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的唇舌,长驱直入,是从未有过的细致温柔。 可苏晔之的内心,却未因这软绵绵的触感而被搅乱,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或许是因吻得过于投入,苏晔之第一次能以一人之力推开她,他抬手狠狠擦了擦唇。“闻大宫主的技巧这般娴熟,想必是在许多男宠身上演练过。” “我苏晔之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闻宛白笑了。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愈加凑近他,声音沙哑,带上几丝魅惑:“苏晔之,乖一点。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对本宫这样讲话的人,已经拖出去喂狗了。” 苏晔之一愣,无奈别开脸。“你不然,还是杀了我吧。” —————— 作者来给各位读者大大请安了~ 第九章 悉心调教 闻宛白哂笑着将苏晔之的脸板正,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玉指沿着他的眉毛一点点描摹。须臾啧啧赞叹:“本宫怎么舍得杀你?” 她的目光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意味,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内,逆着光,自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苏晔之沉在水下的手一点点捏成拳,一个个字儿从牙缝里蹦出来:“俗语有言,士可杀不可辱。” 他着实不敢恭维这女魔头的心性,此话一出便有些后悔,这不讲道理滥杀无辜的魔头,整日里只知胡搅蛮缠,哪里会听他的片面之词。 闻宛白的手不知不觉已滑至他的胸膛,苏晔之的心忍不住微微一颤。 瞧,有些人嘴上说着不喜欢,反应却又这样诚实。 闻宛白状似不懂地摇了摇头,语气妩媚妖娆,轻轻嘟起嘴唇:“可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她挑起眉,眸中闪过一丝戏谑:“说你爱我。” 苏晔之死死抿住下唇,对自己敏感的自己感到不适。而闻宛白后一句话,更是让他直觉一阵无语。 这样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须臾,闻宛白抬手将他摁入水中,随之跟着贴在他身上,深深地口勿了上去。 闻宛白从前虽荒唐行事,却不屑于去碰那些个男宠,唯一感兴趣的喻遥,却是个时时刻刻与她保持距离的,她想揩把油儿都很难。 上一次她不过是趁其不备亲了喻遥一口,他差一点以死相逼。若不是他与穆夜有几分相似,她早便将他拖出去喂狗了。 喻遥与他,是三分相似。 苏晔之,却有四分。 他的眼眸与侧脸,与穆夜如出一辙。只是即使这般相似,却绝不会认错,毕竟二人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闻宛白选择让他成为她名副其实的男宠。只因为,他像穆夜,这便足矣。 而在此之前,闻宛白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这般沉迷鱼水之欢。 闻宛白贴着苏晔之一点点浮出水面,抬起手理了理他散落在肩旁的墨发,彼此紧紧相挨:“告诉我,喜欢么?” 苏晔之双眸微有迷离,喃喃:“喜欢……” 闻宛白笑意斐然:“苏晔之,你陪陪本宫吧,本宫如今只有你了……” 她的手逐渐蔓延到水下,柔荑撩拨至一处滚烫,灼烧人的心扉。她笑容愈发浓烈,朱唇轻启:“苏晔之,你对我有感觉。” 由她盈盈一握,苏晔之忍不住低低浅吟一声。 “苏晔之,抱我。” 她得寸进尺,步步攻城略地。静待他成为她手中待宰的羔羊,抑或是一枚杀伐果断的棋子。 苏晔之不由自主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手中的柔软令他微微晃神。 闻宛白笑靥如花,凑近他洁白的脖颈,循循善诱:“苏晔之,你想不想恢复武功?” 苏晔之沉沉地望着她,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虽浸染着情谷欠,更多的却是尚未被摧毁的理智。 在听到她的这一句话后,他的眸中掀起惊涛骇浪。 闻宛白莞尔一笑:“讨好我,你想要的,本宫都可以给你。” 苏晔之如蒲扇般的睫毛轻轻扑闪,精致美好的容颜在雾气中渐渐染上浅淡的粉意。 “说话算话么?” 他难得盯着她的眼睛,轻轻问。 闻宛白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前,“你若是让本宫快乐了,本宫岂会有食言之理。” 闻宛白的话就像猫儿的爪子抓在心上一般,直让人心痒痒,也抚弄得人心神荡漾。 “本宫也想看看,你使劲浑身解数讨好我的样子,有多迷人。” 苏晔之抬手,一点点拂落去闻宛白身上仅存的一件薄纱,在目光触及那近乎完美的酮体时,喉结禁不住滚动了一下。 闻宛白妩媚一笑,指了指自己明艳的嘴唇,“苏晔之,吻我。” 苏晔之闻言,却未行动,他生平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此时未免多了几分犹豫。 更何况,在他看来,两情相悦,夫妻之间,方可如此。 前次他毫无还手之力,任闻宛白欺凌,已是他毕生耻辱。今夜却不同,他若是主动,形势便会逆转,他将就此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此时已由不得他。 即使内心是这般厌恶她,身体却不可避免地与之契合,多么讽刺。 闻宛白轻轻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眼角落下一滴眼泪,落入一池温水。 她用细小温柔的声音,唤了一句:“阿夜。” 那般温柔,那般惹人垂怜。 苏晔之身子一僵,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不过,他倒是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如此脆弱的一面。 闻宛白嘲讽一笑,“苏晔之,是不是很绝望。” 苏晔之压上她的红唇,堵住了那喋喋不休的后话,学着她的模样,缱绻一吻。 闻宛白却适时地推开他,讥诮地说道:“你知道么,你这双眼睛,有多像他。” 这些话无疑激怒了苏晔之,让原本不敢轻举妄动的他也变得狂躁起来。 闻宛白似乎十分痴迷苏晔之的身子,颇有几分谷欠求不满的意思。 良久,苏晔之抬手,轻轻拂了拂闻宛白的碎发,突然发现身体中有一股纯净的气息窜动,双手逐渐有了力气。 闻宛白勾唇,有些嫌弃:“也不过如此。” 她动了动有一些麻的身子,吩咐道:“抱本宫上去。”丝毫没有方才途遇高。潮时嘤嘤哭泣的凄惨模样。 但苏晔之的脑海中始终盘旋着闻宛白方才悲伤绝望的发问,明知自己不该同情这大魔头,却止不住好奇她的过往。 他还记得,闻宛白问他,为什么不肯多求一求她,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这是将他当做穆夜了罢。那个被伤了眼睛的副宫主,被闻宛白这种女人喜欢,还真是可怜。 苏晔之默默想。 —————— 我不承认这是我女儿,相信然儿也无法相信妹妹的性子这般撒野。哈哈哈,有点想念然儿了呢。 第十章 桑之未落 桑颐舔了舔唇畔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目不转睛地盯着昏黄灯光下,那身披黑色斗篷,只露出尖细下巴的人。 “师兄,当初你就该杀了她。” 乾枫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闻言手轻轻一顿。“如今的水月宫,正是世人口中的是非之地。桑颐,我劝过你趁早离开。”他说罢取出一颗黑色药丸,仰头咽下。 桑颐原本还在委屈,闻言便愤愤不平起来:“师兄怎么帮着一个女魔头说话,更何况,我也是水月宫的弟子,凭什么要离开。” 她从前可是老宫主最为宠爱的弟子,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乾枫渐渐恢复了力气,取出一片方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唇畔上的鲜血,这才上前,研究起束缚住桑颐的枷锁。 乾枫的沉默让桑颐有些不岔:“阿枫哥哥,你不喜欢桑儿了么?” 闻宛白每次与人讲话时,都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高傲。哪怕不端着宫主的架子,也有着一分居高临下,睥睨天下的气势。 桑颐却是截然不同的,她讲话时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即使是与人争吵,也端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不自觉地偏向于她。 即使现在的她衣衫褴褛,残破的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鲜血,蓬乱的头发下,更是一张毁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脸庞。 即使她的声音,夹杂着四分沙哑。 闻宛白面对困境时的一身傲骨,激起的从不是旁人的怜爱,而是一腔想将她的每一根傲骨击碎的野心。 乾枫毕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更何况,在他做暗卫之前,是这些师弟师妹心中宽容忍让的大师兄。他对每一个人,都怀揣着美好的期盼。即使如今的闻宛白,是这般的可怖。 果然,在听到桑颐如此委屈的声音后,乾枫一个八尺大汉竟然不由自主地软了软音,低声哄道:“师兄自然是最喜欢桑儿的。”语罢,抬手小心翼翼抚上桑颐蓬乱的头发,“桑儿最是爱干净,在此处委实是吃尽了苦头。” 桑颐意识到此时正承受着师兄久违的关心,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只要师兄还是喜欢桑儿的,桑儿便是再苦也是甜的。” 乾枫的心因着桑颐悲戚委屈的声音微微一颤,但理智很快将他拉回现实。“师妹,我们两个,只有一个可以离开。” “你听着,我如今是她的暗卫,无令不可离开。” “所以,我只能将你放走……” 在这漫无边际的寒夜,他的声音亦染上几分冰冷,可在桑颐听来,却是这些阴暗的时光里,一道触手可及的光。 乾枫挥手以内力斩断铁链,桑颐顷刻失去压制,一时失力直向地上扑去,幸而半路被他扶住。 待她站好,乾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桑颐不禁忧心道:“师兄,你还好么?” 乾枫摇摇头,擦干唇畔的血迹,又自白玉瓷瓶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服下。 乾枫永远也无法忘记,闻宛白方才离开时,心痛到极致的目光。 他微微晃神,以至于桑颐唤了几次,才堪堪回过神来。 “师兄,水月宫如今是她闻宛白的地界,早已无我们的立足之地,你若是放走我,她必定会震怒,到时若是害得师兄不测,桑儿会愧疚一辈子的。” 乾枫沉吟片刻,对上桑颐难以置信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信她不是那样的人。”话虽这样讲,他的笑容温润中透露出几丝惨淡的意味。 桑颐不再争辩,长久的囚禁生活,让一时恢复自由的她感到有几分不真实的眩晕,手脚皆绵软无力,使不上任何力量。 乾枫抱起早已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桑颐,一步步向门外走去,今夜,哪怕是以命相抵,他也要将桑颐送走。 只是一路皆出乎意料地顺畅无阻,令他有些惴惴不安。 皎洁的月光轻轻挥洒在人间,石阶上尽是醇厚的酒香,一连多个酒壶散乱地陈列在视野内,宣示着那狂傲不羁的女子荒唐的行径。 闻宛白从前是不会饮酒的,只要沾了酒,便只是小酌一杯,都十分易醉。 有一次,闻宛白便因偷沾了酒,而闹了个大红脸,最后还是他为她收的场。 可自从她做宫主以后,似乎便爱上了饮酒。她再也不是过去一杯便倒的少女,甚至隐隐有了千杯不醉的气势。他只是在暗处默默瞧着,都禁不住发出感慨。 “阿枫哥哥,你怎么了?”桑颐任由他抱着,艰难地探起头,呢喃了一句:“所幸未见到那个女魔头。” 大概是因为乾枫的怀抱过于温暖,竟令桑颐起了贪恋之心,本就不大清明的头脑竟被熏得昏昏欲睡。 乾枫拍了拍她的肩,“师妹,不要睡,你现在很虚弱,我怕……” 桑颐抿抿唇,掀开眸子,“师兄,桑儿晓得的。” 乾枫此时转抱为背,黑色斗篷下一双漆黑的眸微微闪烁。他突然顿住脚步,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闻宛白为何会这般针对你?” 桑颐的睡意因这一句问话消散的尽净,她勉强稳住心下的慌乱,小心翼翼道:“师兄何出此言?” 乾枫继续抬起脚往前走,不动声色地应道:“只是很疑惑,她为何唯独对你有这么深的敌意。” 桑颐瘪瘪嘴:“她喜欢阿夜,可这水月宫上下何人不知,我本该是阿夜明媒正娶的妻。” 乾枫略作思量,还是为闻宛白说了几句话:“据我所知,闻宛白平日里虽然手段凌厉,但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去伤害一个人。” 整个水月宫戒备森严,随处可见玄衣的守卫,唯独闻宛白的书房外纤尘不染,空荡无一人守。 只因闻宛白喜怒无常的性子着实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传闻她某一夜酗酒,杀尽了那一夜守在她附近的人,而见到那些人尸体的人,皆不敢再靠近闻宛白半分。 闻宛白性情不羁,喜好自由,自然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因此,乾枫并不担心会有人突然出现在此处。 但若是想出水月宫,便难如登天了。 第十一章 一叶障目 闻宛白秀眉微颦,猛然推开他。苏晔之反应不急,被推入身后水中,呛了几口水,如泼墨般的秀发再经水浸润,一寸寸贴在肌肤上,精致的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脸庞在灯火下愈加迷人。 她沉沉抬眸,眉眼间再无半点情欲浸染的痕迹。 “滚出去。” 她一字一顿,冷硬如石。 而她微微抬起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何事。 苏晔之却是无半分留恋,缓了缓身形便一声不响地套上长袍,转身离开。 闻宛白死死咬着下唇,几近沁出血来。 良久,她森然一笑。 “来人,替本宫更衣。” 苏晔之已在外间换上一身蓝衣,还未走远,便听见闻宛白的声音远远传来,门口的小侍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 他的身上,还存着那女子的馨香,甚至弥留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他努力地遗忘方才发生的一切,可每一帧都记得那般真切,令他忍不住面红耳赤。 她还真的是将他当做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致力于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羞辱他。 这偌大的水月宫,哪里有他的容身之处。他欲离开,抬脚却不知去往何处。 闻宛白穿戴整齐,悠哉悠哉地迈步出门,立于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低垂首的男子,颇有些意外,“你为何不走?” 苏晔之低眸,敛下眸底讥诮:“宫主并未告知晔之滚去何处,晔之不敢擅自离开。” 闻宛白的心情似乎很好,弯了弯眉,瞬间到苏晔之面前,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容颜,少年蒲扇般的睫毛轻轻扑闪,泄露了他此时真实的情绪。 “苏晔之,做戏要做全套。”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令人心痒难耐,偏偏欲罢不能。 苏晔之未及做出反应,便被闻宛白强拉着走出几步。 “走,本宫带你瞧一出好戏。” 如今正是半夜,应是熟睡之时,他偏生了无睡意,还跟着一个他从不屑于相与的女魔头胡闹。倘若让他的同门知晓,他必定会成为师门耻辱。 闻宛白给了乾枫近乎一夜的时间,她倒要看看,这位一向宽厚的大师兄,有没有本事从她的地盘上把人带走。 如今的闻宛白,即使是随手一挥,也足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瞬消失于这尘世,而他方才生生接了闻宛白一掌,若不及时调理,必将落下病根。 原本以乾枫的本事,做到来无影去无踪,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现在他以残破之身带着桑颐,无疑是雪上加霜。 双方颇有默契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怀心事地在黑暗中前进。突然,乾枫深深顿住了脚步。 那一身白衣的女子盈盈而立,眉眼妖冶如画,笑意斐然:“乾枫,你也不乖。” 她的斜后方,站着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眉眼如画,眸光流转。分明要比闻宛白高半个头,却做着谦卑的姿态,气势上短了一大截。 那感觉颇是奇特,分明是该睥睨天下的人,却匍匐在一个女人脚下,甘愿为奴。 第十二章 何以情深 桑颐在这悠长婉转的音调中惊醒,眸中染上一点点难以置信:“闻,闻宛白?” “乾枫,亏你是本宫的暗卫,为何不想想,若无本宫授意,你们可还能够活着站在这里。”闻宛白嗤笑一声,娓娓道来,并非讥讽,而是难得大发善心地解释。 苏晔之低垂眉眼,目不斜视,对闻宛白阴晴不定的性格早已习以为常。 乾枫微微一愣,看了看四周每一棵都近乎相似的树,恍然大悟道:“你竟在此处布了阵法?” 怪不得他走了这么久,都如在原地踏步。 闻宛白掩唇一笑,眸中却俱是森然冷意:“还不算太笨。”她随手丢了一把匕首过去,“乾枫,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杀了她。” “要么,自我解决。” 那匕首砸在乾枫脚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刺目。 乾枫手一顿,竟将桑颐直直摔了下去。 桑颐惊呼一声,虚弱地倒在一旁,“师兄不必管我,今日杀了我,来日必教她血债血偿!” 闻宛白噗嗤一声笑了,漫不经心地说:“真是聒噪。” 乾枫矮身拾起那一柄匕首,锋利的感觉刺痛了他的皮肤。 “暗卫本是为护卫历代宫主而生,你既然亲自选择我,恐怕是不会希望我匆匆了断自己性命的。”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令本置身事外的苏晔之微微抬头,可惜只看见黑色的斗篷下白皙的下巴。 闻宛白挑眉,“你知道该怎么做。”她踱步至桑颐身前,弯腰捏起她的下颌,啧啧赞叹:“关了这么久还是伶牙俐齿,本宫当初怎么没将你的牙都拔了呢。” 桑颐狠狠别开脸,啐了口唾沫:“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手刃同门之事,实非我所愿。所以,抱歉。”乾枫说完此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那干净的不然尘埃的少年身后,手中锋利的匕首已横在少年脖上。 “宫主,你敢带他来,想必他在你心里的地位一定不低。” 苏晔之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悲悯的语气对他说:“你想多了。” 他还未及思量话中深意,右手便受到一股力量的重击,匕首徒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闻宛白适时收回手,声音冷冷,“本宫费尽心思,引你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在我面前表演兄妹情深的。这一套,本宫腻了。”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苏晔之。” 她的眼眸微微闪烁,在触及苏晔之时,焕发了新的生机。 苏晔之心平气和地望了一眼紧紧握住右手,一脸痛苦的乾枫,识趣地捡起那柄匕首,抬脚走向闻宛白,低声应道:“我在。” 闻宛白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慵懒中透露着三分惬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十三章 退而拥你 皎洁的月光挥洒在人间,为尘世镀上一层银纱,寂静的夜晚不时拂过凛冽的寒风,刮的人脸颊生疼。 在场之人皆为习武之身,然而桑颐与苏晔之短暂地失去了武功。桑颐究竟还是女儿身,不一时便瑟瑟发抖起来。 苏晔之方才走得急,也只是身着单衣,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他只是紧紧抿唇,在听到闻宛白漫不经心的语气后,一颗心轻轻揪起。 此时此刻,他万万不可忤逆她的意思,那样做只会惹恼她,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他不能抗拒,那么便换一种方式征服她。 他轻轻垂眸,故作示弱的模样:“宛白,我没有力气,也打不过他。” 他唤她,宛白。 温柔中带着撒娇意味,令人禁不住想要疼惜。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对这一声宛白颇是意外,依着她现在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脾气,该抬手一掌让他命丧黄泉才是。可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心头一痒,对这一声宛白颇是受用。 从前,有人唤她师妹,也有人唤她阿白。后来变成了一句拘谨的宫主,还有她早已坐实的女魔头。从来没有人,唤过她一声宛白。 也从未有人挂念过,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闻宛白微微有些许晃神,复回过神时,乾枫已旋身护在桑颐面前,语气中压抑着近乎不可遏制的失望,“你今日若是一定要杀她,便先踏着我的尸骨而过。” 闻宛白的唇畔弯起讽刺的弧度,玉手轻轻抚弄垂在身前微湿的长发,语气中尽是不屑,“本宫嫌你脏。” 她撇撇嘴,这一次,是真的不耐烦了,“无趣。”闻宛白轻轻拍了拍手,黑暗中突然闪现几道身影,飞快地自四周飞奔而出,将乾枫二人团团围住。 闻宛白不喜欢有过多护卫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是因为,这一双双眼睛里,保不齐就有一双,是盼着她在云端跌落。 之前便有些人趁着闻宛白喝的酩酊大醉偷袭她,最终落得个死相凄惨的下场。 而她悉心培养了这么久的护卫,是她的亲信,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乾枫,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闻宛白顿了顿,讥诮地望着乾枫,“杀了她。” 乾枫痛苦地闭了闭眼眸,右手还在一阵阵地泛疼,提醒着他面前的女子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桑颐恶狠狠地盯着闻宛白,眼角有泪水沁出,化作一滴滴怨恨。她轻轻动了动嘴唇,溢出她以为足够恶毒的语言:“闻宛白,你不得好死。” 闻宛白勾唇,“很好。”她眼神示意其中两个人,“将她押下去,好生伺候。” 二人几乎是将桑颐拖下去的,伴随其间的是桑颐微弱的咒骂,她断断续续道:“闻……宛白,你就是个魔头,根本不配做水月宫宫主!”再到后来,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成了嘤嘤哭泣。 从前的桑颐,是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的。 乾枫抬脚便要去救桑颐,却被两个黑衣人牢牢制住,右手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他深知今日是被闻宛白伤了元气,笑容有些苦涩:“我始终记得,我是你的暗卫。但,我更是你的师兄。阿白,你真让人失望。你可曾想过,你所伤害的人,也曾是与你亲近之人。” 闻宛白捂了捂心口,那里不知为何钝钝的痛,像是被他的话砸得生疼,即便是毁掉穆夜一双眼睛,她也不曾这般难过。 毕竟穆夜那一双漆黑的眼眸,盛满了桑颐的影子,她瞧着何其碍眼。 乾枫抬起尚且可以活动的左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斗篷,笑容中尽是苦涩:“罢了,你是师妹,师兄总是要让着些你。”他捏住其中一个黑衣人的一柄长剑,身体猛地迎了上去,只听“噗呲”一声,鲜血四溅。 那黑衣人迅速抽出剑,自怀中掏出一块黑布,颇为细致地擦干净剑,丝毫未在意痛不欲生的乾枫。 闻宛白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也只是短暂的一瞬,一切恢复如常。 她缓缓走到乾枫面前,弯腰观察他的伤口,良久嗤笑一声:“师兄,你连自尽都没能做到极致,本宫该说你什么好。” “罢了罢了,你既然这么喜欢桑妹妹,甚至到了连暗卫都德不配位的份上,本宫也不想逼你。今夜过后,倘若你还活着,便自行去领罚吧。” 她口中的“领罚”,是暗卫一向最为严酷的刑罚,只有犯了极大的错误,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乾枫痛苦地捂住伤口,常年习武的敏锐让他明白,方才一心求死,却因操之过急,剑走偏锋。 闻宛白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将其中粉末倒在一块绣帕上,颇是随意地朝他的伤口上敷了敷,又取出一颗药丸强行喂他吃下。 “师兄,我待你,仁至义尽。” “下一次再见到我,你我再不是师兄妹。你也只是我忠实的暗卫,仅此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裙上的灰尘,抬手拭去他唇上的鲜血,在指间反复摩擦。 而乾枫木然望着她,那表情似乎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迷惑无解。他回过神时,闻宛白已渐渐走远,他所能够望见的,只是她窈窕的身姿。 他木然发现左手上躺着那一方绣帕,朝胸口按去,不过须臾,疼痛感便不再那般强烈。 苏晔之并不是水月宫中之人,方才自然不敢插手她与他的事。这时小心翼翼地跟在闻宛白身后,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闻宛白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 闻宛白转过身,冷冷地望着他,“跟着我做什么?” 苏晔之上前,给了她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干净清冽,不夹杂丝毫情欲,一如他的人一般美好。 闻宛白的身形一僵,突兀地推开了他,语气森然:“你同情我?” 她这一次,用了“我”,而不是如从前一般,趾高气昂地自称“本宫”。 苏晔之早料到她会抗拒,故而只是微微一晃,便勉力稳住身形。 他挑眉,“晔之不敢同情旁人,只是窃以为,宛白现下需要一个拥抱。” —————— 闻宛白讽刺地看着他:“本宫有酒酒,要你做什么,你能让酒酒加收藏?不,你不能。” 我今天很准时地来了,夸我夸我~ 乾枫可太惨了,酒都忍不住想摸摸乾枫的头了。今天加更一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十四章 恢复武功 “苏晔之。” 她唇角翘起清冷的弧度,凤眸凝着那精致美好的少年,此时此刻,她眸底熠熠生辉,掩映的尽是他颜。 苏晔之的心被这轻轻一唤分了神,后知后觉地立在女子身畔,垂眸望她,却自她的身影中读出一味寂寥。 “陪我站一会儿吧。”她清清冷冷地添了一句,含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此时,她在他面前,不再是杀伐决断的水月宫宫主,而是一个孤寂的普通女子。 寒风凛冽,寂静的夜飘来了这冬日的第一片雪花,今年的冬天,比往常来的早一些,这冷意亦是深入骨髓。 不然,她的心为何感到一片冰冷。 苏晔之身上的衣裳并不大合身,只是由他穿着,自有一股清雅的气质,令人有些许挪不开眼。 不过须臾,闻宛白漫不经心地撩了撩眼尾,妖娆妩媚的容颜出现了一丝怪异。 她古怪地望着苏晔之,“你冷。” 语罢,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少年微微发抖的身体。 苏晔之抬起清明澄澈的眼眸,敛下心下的厌恶,言辞平静:“我如今武功尽失。” 若是恢复武功,有内力护体,哪怕身着单衣,这点严寒自然也不足为惧。 他如今委实是举步维艰,连一件普通御寒的衣物,都要靠闻宛白的施舍。 闻宛白揉了揉眉心,略有几分疲惫:“想恢复武功么?” “想。” 苏晔之沉吟片刻,终是遵从内心,提及这一字,心中却如悬了千斤重担,唯恐她喜怒无常,将他推向噩梦的深渊。 他话音方落,闻宛白便将他轻轻一拽,扯到了怀里,软绵绵的唇压上去时是熟悉缱绻的感觉,她竟对他有一种奇妙的贪恋。 她的手慢慢积聚温热的力量,抚上苏晔之的背,一点点将功力送入他体内。 苏晔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虽算计了闻宛白的感情,在她失落时送上了几分微薄的关怀,可闻宛白肯亲自为她疗伤,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良久,她松开脸色通红的他,翘起唇角:“真笨。” 苏晔之只觉体内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动,这些天一直折磨着他的疼痛,竟随着这一股暖流一点点消失,直觉告诉他,有一股力量正在沉睡中复苏。 他尝试着运功,发现遗失的武功已在慢慢恢复。 闻宛白微微凝神,抬起手撩了撩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眉:“不必多心,本宫只是觉得,野猫要比家猫有趣的多。” 她难得专注地望着少年,悠悠问道:“知道穆夜为什么留下来么?” 苏晔之愕然摇头,不加掩饰的情绪在闻宛白面前展露无疑,此时此刻,他望向闻宛白的目光,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多了几分感激。 闻宛白将目光投向远方,漫不经心地添道:“他每时每刻都想打败我。所以,你即使恢复武功,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既然已经成了我的人,就不要妄想逃走。否则,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苏晔之微微垂眸,揽住她的肩,呢喃细语:“山川流逝,细水长流,星辰落寞,云卷云舒。哪怕岁月更迭,晔之也会一直陪着宫主。” 低敛下的眸中掠过一丝讥诮,深情的话语由他讲来愈加显得娓娓动听,他未曾选择在此时针锋相对,而是敛下一身傲气,俯首称臣。 他的时机,尚未成熟。 这女魔头看似心狠手辣,实则单纯得很,轻而易举便接纳了他的示好,此番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闻宛白贪恋地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那模样如同是唯恐打碎一件稀世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闻宛白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向前走,想起什么似的一提:“你要寒水草,救谁?” 苏晔之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说:“我师父中了一味奇毒,世间唯有寒水草可解。” 他总觉得,让她晓得小师妹的存在,会为小师妹带来更大的危险。 闻宛白脚步一顿,眸光扫过他,朱唇轻启:“哪个门派?” 苏晔之亦是顿足,小心翼翼道:“宛白,我是你的人。” 闻宛白未再追问,望着他那双与穆夜何其肖似的眼眸,不禁有几分心烦意乱,被抚平的情绪又毛躁起来,颇有几分爆发之势。 她慢条斯理地撩了撩发梢,勾起削薄的唇:“滚。” 未待他反应,闻宛白复添:“本宫不信你这假惺惺的情意,前几日不是恨得真切。本宫要你的恨,越多越好。” 苏晔之微微抬眸,闻宛白阴晴不定的性子他着实不敢恭维,他淡淡瞥了一眼闻宛白,终是旋身而离。 闻宛白讽刺地弯了弯唇角,轻轻抬起指节分明的玉手,透过皙白的月光,一寸寸地仔细抚摸,她的声音要比落下的雪花更冷:“你最好不要骗本宫。” 记忆里那道温柔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温暖。他说:“师妹,我会一直陪着你。” 临近天明时,小侍慌乱地敲了敲书房的门,闻宛白又是一夜宿醉,周围堆满了已空的酒壶,徒然被吵醒,颇是不适地皱眉:“滚进来。” 小侍慌忙入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宫主,穆副宫主自昨日回去后,情绪一度失控,现下更是……” 一语未毕,闻宛白已掀飞了案上书卷,一时夹杂其间的宣纸纷飞,复又洋洋洒洒地落下。 “昨日的事,你现在才来说不觉得迟么?” 小侍反应过来时,闻宛白已到了门口,他慌忙小跑跟上,却愈加吃力,只能看着大宫主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之内。 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自己,长叹一口气,幸好宫主没有罚他,不然他是十条命都不够跑腿的。 —————— 如果有人康的话,扣个1吧,单机感有点浓烈,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o·(????????????)?o·? 第十五章 孰是孰非 闻宛白匆匆在他房门前顿住,一夜风雪弥漫,此时俨然是白雪皑皑。骤然落地的青瓷发出“噗呲”一声声响,随之遗落的是她早已冷冰冰的心。 穆夜的听力何其敏锐,在她于门前顿住的一瞬,胡乱地从书架上捉起几只名贵的青玉盏摔落在地,他似乎嫌不够,抬手扫落一排器具,这些多是闻宛白平日里得到的珍奇玩意儿,得闲转赠于他,一个个可精贵着呢。 可那碎裂的声音在闻宛白听来,却意外地动听。 小侍跌跌撞撞跑来,小心翼翼递上华贵的大氅,她慢条斯理地穿着齐整,推开门,寒风顺着夹缝灌入屋内,让里面的人感到格格不入的冷意。 小侍听着声音便是一阵心疼,穆副宫主若不这么任性,又怎会同宫主生了这样的嫌隙。 闻宛白凤眸掠过穆夜,他似乎一夜未睡,衣裳依旧是昨日见她时的那一身,与从前不同的是,一条黑色的丝绸遮住了他本该熠熠生辉的眸,却因周身清贵的气质而不显得突兀。 闻宛白心底突然一闪而过一双清澈干净的眸,倘若穆夜的眼睛未被他所伤,定然也会这般美好。 念及此处,她讽刺地勾起唇角。 可惜,有些东西,终是回不来了。 她的情,她的狠,他的恨。 鲜血一点点自他的手上滴落在地上,化作鲜艳美好的图案。当是方才心急,不小心伤了自己。 如今的穆夜不能视物,勉力扶住书桌一角,冷冷发问:“你来做什么?” 闻宛白与他同门多年,身上自有一股如梅花一般清幽的香气,此时这气味格外浓郁,不必猜便知来者何人。 闻宛白上前两步,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眸底如积了千年寒冰般冷冽,即使穆夜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这森然气息。 “谁允许你这么伤害自己。” 穆夜想努力抽出手,神思却被闻宛白的话唬得一愣。她冷冰冰握着他的手,接起小侍递来的锦帕好生包扎,临近尾声时甚至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闻宛白凑的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脖颈间。 穆夜死死地攥住拳,似乎压抑着滔天的怒气。良久,终只是化作一句:“请宫主自重。” 他隐忍不发这么多年,唯一沉不住气的一次,却是因为闻宛白毁了他一双眼睛。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毁了他一双眼睛。 闻宛白对他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说道:“像是个在同本宫怄气的小怨夫——” 她尾音摇曳的悠长,负手而立,眉目盈盈。 穆夜微微一愣,眼睛上传来阵阵刺痛感,他扶住案角,徒然失去了一身气力,身子有几分发软:“比比武功么?” 闻宛白抬手撩了撩鬓旁碎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穆夜是何其要强之人,如今被一个女人废了一双眼睛,终是不甘心的,哪怕这个人,是他曾真心相待的师妹。 穆夜冷冷一笑:“闻宛白,我想杀了你。” 小侍知趣地离开。 两位宫主之间时有摩擦,他早习以为常,唯恐殃及池鱼,迅速离开,方保周全。 他算是在闻宛白身边留的时间极久的一位,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就如前几日那男宠一般被一招毙命了。 穆夜寻着她的声音,抬手便是一记凌厉的掌风,竟是七成的功力。 闻宛白轻轻一闪,掌风所过之处,竟让那红漆木桌案生生被劈裂。 她也不尽全力,像是在逗弄一只猫儿一般恣意,将他的凌厉尽数化作绕指柔。 堪堪打了个平手,穆夜止住动作,有些气急败坏:“你何必让着我。”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拢了拢大氅,一夜宿醉,头愈发疼痛起来,她眯眯眼,“五招之内,你若是还不能赢我,便收了这心思,从此安心留在水月宫。” 她歪了歪头,明知他看不见,偏偏笑靥如花:“如何——我亲爱的穆、副、宫、主~” 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送入穆夜的手中,浑然不在乎地说:“你可以用它杀了我,只要你能。” 穆夜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从前,他是前宫主最为中意的弟子,现在却屈居人下,宫主前镶嵌了一个副字,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输给过一个女子。 长剑出鞘,他寻着声音毫不留情地刺去,毫不例外地扑了个空。 闻宛白向旁侧一闪,啧啧感叹:“心急如何制敌。” 穆夜挥起剑一通乱砍,如何挂念得上往日的理智,此时此刻,他竟似魔怔了一般,一心一意想除掉这妖孽的女子。 他算不上是什么假惺惺的名门正派,却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天下正道为敌。 原本,他们本该是一路人,不知何时,却渐行渐远,此时他比任何人都相信,闻宛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闻宛白啧啧摇头:“本宫不记得昨日废副宫主眼睛时,也废了你的武功。怎么连一招一式都做的这般狼狈,师父若是看见了,该多失望。” 穆夜气喘吁吁地扔了剑,心下一紧:“你不配提师父。” 闻宛白噗嗤一声笑了,绕过一地碎片,挪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晃悠着,“穆夜,你失去的只是一双眼睛而已,本宫至少没有杀了你。” 穆夜垂在身畔的手轻轻颤抖着,无名的不甘心在心底蔓延。“你究竟想怎样?” 闻宛白昂起精致的脸庞,一字一顿,婉转销魂:“我想让你,求我啊。” 穆夜立刻退后两步,他虽看不见闻宛白的表情,却始终晓得,她唇畔定然带着三分讥诮的笑,他冷冷吐出三个字来:“不可能。” “不可能……”闻宛白垂眸,轻轻呢喃这三个字,突然收起晃悠着的二郎腿,姗姗起身,“本宫不想陪你玩了。” 孰料闻宛白才起身,一根箭便直直朝她射来,她始料未及,正欲闪身躲过,却见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跟前。 第十六章 恻隐之心 闻宛白凤眸骤然一眯,那箭锋所对之处,不偏不倚,正是她的心脏。 她葱白的手指轻轻按住欲倒下的苏晔之,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苏晔之?” 苏晔之一袭蓝衣浸染着漫漫血意,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声音依旧温润清冷:“是我。” 苏晔之彻夜难眠,临近天亮时披衣而起,顺着冥冥之中的指引来到此处,恰巧见到闻宛白遭遇不测,他的理智在一瞬崩盘,反应不及便为她挡下这来势汹汹的一箭。 闻宛白自怀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口哨,置于唇畔轻轻一吹,一众暗色衣服的人奔涌而出,抱拳听命。 闻宛白用望废物的眼神望着众人,落下的字一个比一个冷:“给本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杀之事于她并不少见,只是像这样明目张胆的事却只有这一桩。 如无她令,哪怕是遇到生命危险,这些死士也不能出现。她今日确实是大意了,此番倒要感谢苏晔之。 “是。” 众人齐唰唰应下,起身便去追。 闻宛白这才将目光落在苏晔之身上,眸中难得多了一丝温度:“你忍一下。”她手中凝聚起力量,渡向他的体内。 须臾,她打横将他抱起,匆匆踏出门外,穆夜的声音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闻宛白。” 他冷冷叫住她。 他的眸子虽瞧不见,耳朵却极其敏锐,可猜测即使再精准,也耐不住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洞感。 闻宛白脚步一顿。 苏晔之疼的低吟起来,素来清冷的声音竟染上几丝撒娇的意味,“宛白,我疼。” 闻宛白心一揪,往日也只有在高。潮时,他才会表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不免眸光一闪:“乖。” 素来的漫不经心被突发的情况冲乱,她的心情有几分微凌,匆匆留下一句“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穆夜微微一愣,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她的死缠烂打,突如其来的冷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向来独来独往,如今伤了眼眸,偌大的小院更显得冷冷清清,纷纷扬扬的雪花依旧在不停地落下,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触及双眸,刺痛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开来,他痛苦地弯下腰,喃喃:“桑颐,我错了么?” 那声“桑颐”轻飘飘地顺着冬风钻进她的耳朵,复涌起早该平息的惊涛骇浪。 待完全步出穆夜的院子,闻宛白脚步轻轻一顿。 苏晔之虚弱地抬起头,冷不丁地问:“怎么了?” 闻宛白只是冷冷唤了一声:“出来。” 小侍忙不迭从某个方向跑了出来,“宫主。” 她毫无怜惜之意地放下他,与方才温存判若两人。“送他回去。” 苏晔之讽刺地勾起唇角,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原是半分都不重要的。 “等等。”她扯下华贵的大氅,拢住苏晔之单薄的身体,“去唤柳郎中来为他诊治。” 小侍一愣,而后点头如捣蒜,背起苏晔之一溜烟便没了人影。 她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几道暗影飘下,“宫主,寻遍整个水月宫,都未见到刺杀之人的踪迹,只好先行封锁了所有水月宫出口。” 闻宛白负手而立,玲珑窈窕的身姿颇是惹人垂怜,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她却像感觉不到丝毫冷意一般。 “废物。”她冷哼一声,“是何人敢在水月宫撒野。” 为首暗色常服的男子小心翼翼道:“很可能是水月宫中人。” 闻宛白凤眸危险地一眯,“本宫给你们三天时间,查。” “是。” 这厢苏晔之在闻宛白看不见的地方惬意地眯了眯眼,慵懒的模样同她沉迷酒色时如出一辙,丝毫无该有的疼痛可言。 他的武功正在渐渐恢复,况且方才的箭扎得并不深,只是表面看起来比较严重,才勉强令闻宛白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小侍张了张嘴,劝道:“宫主许是有公务处理,公子不必过于伤心。” 苏晔之趴在他的背上,毫无任何伤心可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须臾,复添:“多谢关心。” 他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相反,还有几分兴奋。 暗处,一片冰冷的衣角一闪而过。 乾枫是在一阵温暖的气息中姗姗醒来的,他动了动右手,意外地发现并不疼痛,如同从未受过重击一般。 “醒了?”高傲的少年见到他睁开眼眸,冷不丁问道。 乾枫一愣,这个少年他并不陌生,正是闻宛白众多男宠之一,似乎……名唤喻遥。 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是以怎样的本事将他带走的。 “多谢救命之恩。” 喻遥摆手,也不正眼看他,颇是不屑地说:“不必谢我,我只是看不惯她欺负人的样子。” 这小院也只住了他一人,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袅袅燃起的檀香昭示着主人优雅的格调。 乾枫挣扎着坐起来,胸口处却闷闷的疼。看着他不加掩饰的神色,喻遥轻轻一哼:“她下手倒是狠,给你吃的用的药皆淬了毒,短暂地让你感受不到疼痛,若不加以处理,可是会落下无穷祸患的。” “这样恶毒的女人,不值得你费心。” 乾枫的手狠狠攀着床沿,苦涩一笑:“所有人大概都应该这样认为她吧,但我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喻遥的眼眸中镶满了难以置信,宛如是在看一个怪物,“你清醒一点,如果不是我,你差点死在她手上。” 乾枫抬起手摸了摸胸口,方才用力过猛,隐隐有鲜血沁出绷带。“你是她的男宠,谨言慎行,方能长久。” 他忽而愕然地发现衣物尽换,沾了血迹黑色的斗篷被随意地丢在一边。 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裘衣,里面空无一物。 喻遥狡黠地一笑:“你在担心什么?” “我的衣服,你换的?”乾枫吞了吞口水,一抹绯红飞上脸庞。 喻遥讥诮地看了他一眼,那模样像极了闻宛白,可惜只学了她三分神韵:“都是男人,怕什么。” —————— 签约状态改啦,互通到其他网站,看见点女之前的老朋友啦,就很开心。这本书走到今天并不容易,既然有机会去写,我自然会用心以待,如果能多几个读者,那就更好啦~ 第十七章 特来领罚 闻宛白抬脚迈进里屋时,苏晔之方才包扎好伤口。触及他苍白的脸色时,她凤眸一凝。 “疼么?” 一侧的人见到闻宛白步入里屋,立刻知趣地起身告退,只是在望向苏晔之时的目光,多了一分怜悯。 苏晔之低眸,他一早便明晓,自己的伤势并不重。但闻宛白并不好哄骗,尤其是在二人还并不如何相亲近时,他不能铤而走险乞求以伤势博得她的同情。 他轻轻捂住受伤之处,鸦黑的睫毛轻轻一颤,淡淡启唇:“并无大碍。” 闻宛白心中如一面明镜一般,那利箭本是朝她而来,倘若无他,她势必危在旦夕。念及此处,闻宛白的眉眼难得温和了下来,她迈步上前,轻轻抚过他柔顺的发。“你很坚强。” 她的眉目温柔,不似平日嚣张恣意,更无夜夜笙歌时的慵懒妖娆。 可她的动作,哪怕是再温柔,都更像是在逗弄一只能讨主人欢喜的猫。 屋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分明已下了一夜,却无将尽之势。几片雪花大胆地钻进窗来,被屋内格格不入的热气扑成卑微的水光。 比雪花更卑微的,是人心。 闻宛白起身去关窗,回身时犹疑地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穆夜院子里?” 苏晔之抬起漆黑璀璨的眸,语气有几分委屈:“宛白,你不喜欢我么?” 闻宛白一愣,未料及他会出此言,那委屈的表情由他做来是那般的晃人心神,一不留神,她心中的疑虑便消失殆尽。 她抿了抿唇,仔细凝着他的眉眼:“本宫自然是喜欢你的。”这句话,自她口中娓娓道来,是那般的熟练。 “那你便不要再去找穆夜了。”他得意地勾起唇角。 “穆夜”二字一出口,便砸得人心微微一颤,他落寞的模样钻入闻宛白的脑海,那仅存不多的情意,又微微燃起新的火光,泛的人心生疼。 闻宛白一掀长袍坐在他旁边,轻轻一笑,语气有几分嘲讽:“苏晔之啊。” 苏晔之谨小慎微地轻轻“嗯”了一声,眉眼弯弯:“宛白,怎么了?” 她目光有几分飘忽,此时分明是对着他,却更像是透过他,望向另外一个人。 一个只要提起,就再也忘不掉的人。 “本宫很早就提醒过你,做戏要做全套。” 一个自以为装的天衣无缝,另一个却看破不说破。 “你嘴上说着爱我,眼睛里却写满了恨意。”闻宛白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衣襟来回抚摸,被她抚摸过的地方如同起了火一般,灼烧他的理智。 她莹润的红唇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禁不住轻轻咬了一口。 “真香啊。” 苏晔之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而闻宛白难得浅尝辄止,未再做下一步动作,却扯的苏晔之心一痒。 半晌抬起水眸,玉指轻轻滑过他的眉眼,“苏晔之,告诉我,喜欢么?” 苏晔之轻轻喟叹一声,他想活下去,所以,他弯弯眉眼,口不择心:“喜欢。” 闻宛白一手挑起他的下颚,“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这样才能让我相信你的话是真的。”另一手轻轻抚上他坚实的背,凝聚起一团热流,一点点渡入他体内。 苏晔之第二次接受她的好,并无初次时的惊愕,多了分理所当然。“谢谢宛白。” 闻宛白贪婪地吻了吻他的唇角,“本宫的人,自然亏待不得。” 苏晔之只觉闻宛白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他忍不住轻轻抬手拂过她的脸庞。这两日,她为了他的伤势,耗费了不少心力。 闻宛白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禁不住这样耗费内力。 “为什么?” 他忍不住问。 闻宛白凝着他精致的眉眼,猝不及防地笑了。“因为我喜欢你呀,苏、晔之~” 苏晔之明知她只是调侃,心依旧未忍住一颤。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红润,半是娇羞气恼,半是气血充盈。 闻宛白有些倦怠,她这两日似乎是为苏晔之疗伤上了瘾,就像贪婪他身子一样,食髓知味。 她盈盈起身,笑意斐然,除了脸色稍显苍白外,再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本宫尚有宫务处理,你在此处好生休养,晚些时候,本宫会派人替你赶制几件合身的衣裳出来。” 她一字一顿,入骨销魂。 苏晔之乖顺地垂下眼眸,声音温润:“晔之等宫主回来用晚膳。” 闻宛白推开门时,心跳的厉害,头脑有几分昏沉。她抬起手仔细瞧着,葱白的指复一点点握紧。还有两日,便是初七。 她将会在初七这一日,遭到武功的反噬,越是强大,在这一日所受的伤害便越深。这对一个嗜血如命的人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方才苏晔之问她为什么的时候,那认真的小模样何其迷人,她险些又把持不住。 缘由缘由。 她闻宛白不喜亏欠于人,无论这苏晔之是真情还是假意,他都救了她一命。 即使,微不足道。 即使,不得她意。 闻宛白讥讽地抿了抿唇,没有人会明白,她多么迫切地希望,有那么一柄剑能准确无误地插进她左胸口的位置。 那感觉,该是多么的刺激。 在她的书房前,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有几分突兀。 闻宛白半分也不惊讶,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回来。” 乾枫已重新穿上一件崭新的黑色斗篷,他低垂的眼眸不再带丝毫情绪,周身冷漠肃杀,散发着断情绝欲的气息。 他轻轻拱手:“乾枫特来领罚。”语罢,复添:“还请宫主,亲自责罚。” 他的语调平静无波,这一次,他真正意义上将自己当做了闻宛白的暗卫。 正如闻宛白那一日所说,下次相见,他们再不是师兄妹,他只是她忠心的暗卫。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闻宛白兴奋地眯了眯眼,吞了一口口水:“师兄可是知错?” 乾枫再拱手,冷漠至极:“还请宫主慎言,乾枫只是宫主的暗卫,除此无他。” —————— 每次写闻宛白的时候,都忍不住脸红心跳……可是我们闻大宫主的人设不容许酒酒不这么做。咳咳,最近频繁有人私聊酒酒说女主她又色又狠,撩起男主来上下其手……说的酒酒有几分脸红……所以,酒酒一定要强调一下,不,我们闻大宫主这不叫又色又狠,叫妖孽清冷高贵冷艳霸气侧漏!(顶锅盖逃走) 第十八章 干卿何事 闻宛白听见他这样说,眉眼轻轻弯了起来,撩了撩眼尾,惬意慵懒如猫。 “本宫废了你一只手,便教会你‘除此无他’这四字,确是笔不错的交易。” 乾枫已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僵,喻遥分明已为他重新接好。可当闻宛白提及此事时,受伤之处却复开始隐隐作痛。 她抬脚朝前走了两步,猝不及防地掀开乾枫的斗篷,他白皙的脸庞立时暴露无遗,语气漫不经心:“你想本宫怎么罚你?” 凛冬已至,冷风吹在人的脸上,恍如刀割。女子艳美的容颜与这白雪皑皑相互映衬,一身冽冽白衣又与这银装素裹的世界融为一体。 美的摄人心魂,不凡于俗。 比这皮囊更灼热人心的,是她那唯我独尊,敢负天下人的胆色。 乾枫一双眸毫无波澜,似乎丝毫都不在意闻宛白的轻佻,淡漠疏离地退后两步:“但凭宫主吩咐。” 闻宛白眸光一凛,纤纤玉手顿在空中,却在一瞬心领神会地收了回来,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本宫突然有点想桑妹妹了。” 乾枫眸色无波,出乎意料地不为所动。“乾枫只是宫主一人的暗卫。” 闻宛白勾了勾唇角,满意地看了一眼乾枫。“你让本宫很开心。” 她一抬脚,便朝书房走去,乾枫重新理了理斗篷,亦随之跟上。 他明白,闻宛白不会轻易放过桑颐。 果不其然,再来到书房下那间牢房时,他再次见到奄奄一息的桑颐。 他的手忍不住轻轻攥成拳,却又在触及闻宛白挑衅的目光时,徒然松开。 至少,闻宛白还没有动手杀了桑颐。他身为她的暗卫,不能够有任何多余情感的流露。否则,于他,于桑颐,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暗牢不似昨夜凄冷,添了几分血腥的气息。 几位玄衣男子轻轻拱手,齐声道:“参见宫主。” 闻宛白望着昏昏沉沉垂着脑袋的桑颐,皱起眉,摆手示意为首的一人过来,指了指桑颐,故作可惜的语气:“下手忒狠。” 那人一愣,毕恭毕敬道:“属下只是遵从宫主的意思,每隔两个时辰上一次刑罚,直到问出答案为止。” “可本宫还有事要问她,你们打昏了她,本宫如何问?”闻宛白一字一顿,慢条斯理。一改之前暴戾,可这般慢声细语,更是令人恐惧。 “属下明白。”那为首之人向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拿起身侧的水桶便朝桑颐泼去。 桑颐骤然惊醒,本便奄奄一息的样子更添几分楚楚可怜,肮脏的衣物湿漉漉地紧贴着身子,展现出玲珑的身段。 她是天生的尤物,即使置身黑暗。 闻宛白勾唇,“醒了?” 桑颐艰难地抬起头,身上的伤新旧交错,气息微弱,却是恨极:“闻……宛白。” 瞧啊,这世上的人,恨她之人居多。而她贪婪地吞噬着这恨意,任之在心中疯狂滋长,焕发出残忍的光。 闻宛白轻轻一笑,转眸瞥向那沉默寡言的男子,悠悠道:“师兄~” 这一句“师兄”,成功地吸引了桑颐的注意力。她勉力抬头寻找,在目光触及那一抹黑色时,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乾枫垂眸,不为所动。“不知宫主有何吩咐?” 桑颐眸光一顿,字字诛心:“师兄,你真令我失望!” 闻宛白拾起一条长鞭,“啪”一下朝桑颐脸上打去。 女为悦己者容。 闻宛白却是要在她已几近半毁的脸上再增颜色。 可长鞭落下之时,桑颐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 乾枫用他的背,生生接住了这一鞭。 他的背上顿时出现一道可怖的血色长痕。 这两日,他受了太多伤,来源尽是闻宛白,不免令人有几分无奈。 桑颐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宫主既然想得知那事的答案,便不应这般草率行事。”乾枫波澜不惊地说,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冷冷直起身,再次走到闻宛白斜后方。 冷漠,淡然,置身事外。 闻宛白捏紧手中的长鞭,强忍住即将涌起的怒气,眼神示意众人退下。待暗牢中只余她三人之时,方启唇言:“乾枫,你在教我做事?” 乾枫拱手:“属下不敢。” 桑颐恶狠狠地盯着闻宛白,语气怨毒:“闻宛白,你若是再这般残忍地对待同门,便永远也不要想知道复活寒水草的办法。” 闻宛白噗嗤一声轻笑,讥讽地勾起唇角。“桑妹妹,本宫一直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桑颐一脸不耐的表情,身上的疼痛早已抵不过她心间日夜疯狂滋长的恨意。 闻言,桑颐冷笑:“你不配。” 乾枫静静地透过斗篷一角,望着倔强的师妹,心神一阵恍惚。他想起过去,桑颐曾是师父最为器重的女弟子。而闻宛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 那时桑颐趾高气昂,对师父虽恭敬,私下里却是颐指气使之态。 他都晓得,他都包容。 而闻宛白总会跟在穆夜身后,一颗真心如明月般皎洁。 可桑颐与穆夜的一纸婚约水月宫上下皆知。自始至终,不过是闻宛白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时,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讥讽她嘲弄她。 作为大师兄,未能及时制止此事,让闻宛白一步步成长为今天这个模样,是他的失职。 闻宛白勾了勾唇,不以为意:“桑妹妹究竟是在意穆夜多一些,还是在意乾枫多一些呢?” 她撩起一绺儿青丝抚弄,字正腔圆:“还是都喜欢呢?” 桑颐狠狠咬住下唇,被闻宛白突如其来的问话一噎。 良久,她气急败坏。“干你何事,闻宛白,你便是做了宫主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孤独。所有人都不会爱你,你将在永恒中陨灭。” “穆夜哥爱我,乾枫哥在意我。而你永远只是他们可有可无的影子,不可不执行的任务。” 桑颐不知从何处获得的力气,一次性说这样多的话。 “桑颐,够了!” 乾枫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欲阻止桑颐,却发现心有余而力不足。 —————— 还有六分钟就是崭新的一天了,各位要早一点休息哦~ 第十九章 断她退路 桑颐眸光一顿,有些意外地望着乾枫。她的师兄,这么多年,从未用这样严肃的神情看她。 可她分明没有说错,这一切,从始至终本该是她的,平白无故由人夺去,教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恶气。 若不是闻宛白,她便不会成为这幅模样;若不是闻宛白,她早便与穆夜成亲;若不是闻宛白,她将是这水月宫名正言顺的主。 闻宛白便是这一切事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她镶满愤恨的眸中几近喷射出嫉妒的火焰。 闻宛白依旧是粲然地浅笑,悠悠踱步上前,唇畔的笑意愈深。她一袭洁白衣衫,如九天谪仙般楚楚动人,可惜少了几分烟火气。 乾枫紧张地望着闻宛白,微微蜷缩起的右拳轻颤,却未再发一言。 闻宛白并不喜欢他掺和此事,他便只能做一只听话的雀,娇养在金丝笼中。 闻宛白讥诮地用余光瞥了一眼乾枫,反复拨弄着玉指,“桑妹妹还有力气说这样多的话,看来这责罚还不够。” 桑颐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方才耗费自己最后的力气讲了太多话,现下呼吸都显得艰难:“闻宛白,你定然不得好死!” “啊!” 女子的惨叫在这暗牢中显得格外刺耳,亦足以令人心一揪。 乾枫甚至未看清闻宛白的动作,便见她一双手掐上桑颐的脖颈,与以往的漫不经心不同,她的眸中,淡定开外,是腾腾杀气。 那眼神让杀人如麻的他有几分心悸,是无法形容的嗜血、阴暗。 眼见着桑颐奄奄一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迈步上前:“宫主,您还有重要的事未问,若是现在便处死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摆起谦卑的姿态,小心翼翼为她求情。 闻宛白手一顿,笑容古怪地看了一眼乾枫,“这就是你的忠心?” 乾枫的语气带着三分疏离,“属下对宫主,向来忠心。” 闻宛白抽回手,飞快地闪至乾枫面前,疾风吹下他的斗篷,露出那一张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庞。 “好一个向来忠心。” 她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宛如在凌迟人心。 乾枫面无表情地侧开目光,“宫主,收手吧。” “你让我收手?”闻宛白轻轻一愣,笑的愈加讽刺。“若本宫当真那般无情,桑妹妹恐怕早已尸骨无存。时至今日,你竟叫我收手?” “你可真是偏心,师兄。” 桑颐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有几分沙哑:“你不杀我,不过是为了晓得复活寒水草的办法,何必说的那般冠冕堂皇。” 暗牢阴冷潮湿,桑颐是习武之人,即使被废了一身武功,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也可以过活,可她毕竟是个人,再强的毅力,也抵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 她心知自己已无太多时间过活,更不愿意让闻宛白的目的得逞,所以,她一定要让自己的死变得有价值。 闻宛白笑了。 “你在找死。” “乾枫。” 乾枫拱手,“属下在。” 闻宛白提起一把剑“啪嗒”一声扔在他前面,“杀了她,让本宫看看你的忠心。” 乾枫垂眸,不动声色地捡起掉落在眼前的剑,出乎意料的动作奇慢。 “习武之人当讲究快之一字,你身为本宫的暗卫,出手不该这般忸怩作态。” 闻宛白看似谆谆教诲,实则暗自勾起了唇角。 乾枫的手微微有几分颤抖,险些拿不稳剑。 见状,闻宛白盈盈一笑:“若是连手中的剑都拿不稳,日后如何同本宫行走江湖?” 桑颐不断地摇头,意识到闻宛白这一次是认真的,惊愕地望着乾枫,“不……不,师兄,我是你最在意的师妹啊,你不可以做出手刃同门的事。” 乾枫一步步上前,在距桑颐一步之遥时停下。他没有看桑颐悲痛欲绝的模样,也没有理会闻宛白夹枪带棒的语言。 “桑颐,抱歉,师兄无能。” 他挥剑,剑尖却是朝向自己。可在触及胸口时,长剑被人生生折断。 闻宛白嘲讽地看着自己不断沁出鲜血的手指,啧啧感叹两声:“师兄的心果然是偏的,所以,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意伤桑妹妹分毫。” 乾枫一脸震惊。 “本宫偏不如你意。” 她丝毫不顾及还在流血的手,吸起一把剑直接插进桑颐胸口。 桑颐“啊”地一声惨叫,却耗尽最后几丝力气说道:“闻宛白,杀了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寒水草的秘密了。师父只告诉我一人,可见他根本不将你当一回事。还有,你若是练不到水月禁术第七重,恐怕时日无多,这水月宫终是要易主。” 她讲的很慢,一字一顿,强忍着疼痛,甚至眼眸中都沁出了泪,顺着眼角滑落。 “穆夜哥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 “你今日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穆夜哥,你定要为我讨回公——”道字未落,闻宛白将剑推的更深,复毫不留情地抽出。 “既是死到临头,又何必这般喋喋不休。” 那女子默默垂下头,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桑颐!” 乾枫再顾不得所谓忠心,上前扶住她的身子,试图探一下她的气息,微弱至极。 桑颐蠕动着唇,声音低如羽毛,轻飘飘落在人心上:“师……师兄,好好活下去。” 语罢,她深深地望了一眼闻宛白身后不远处的身影,眼底眉梢俱是得意,唇扬起一半,便失了力气,彻底再无生气。 “吧嗒”一声,是有人跌倒的声音。 闻宛白扔了剑,细致地擦了擦手指,回眸时,却颇是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夜。 他的眼眸上虽绑着黑色绸带,却丝毫不影响美感。 穆夜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桑……桑颐,是你么?”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 闻宛白皱眉,“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没看住,此处岂是随随便便的人便能进的。” 事实上,并不怪死士放行。她从前说过,若是有一日穆夜出现在此处,不必阻拦。 第二十章 佛魔皆我 乾枫扶住桑颐的手彻底僵住,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终有一丝松动,直到掀起汹涌澎湃的波浪,那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闻宛白察觉到乾枫落寞的神色,弯唇,眸色无波:“本宫给过你机会。” 她盈盈走到穆夜身前,抬手虚扶起他,语气平静无波,丝毫没有一丝愧疚感:“谁让你来的。” 他如今伤了眼睛,一个人怎会这么巧妙地找到此处。 除非,还有一个人,知道此处,并将此事告知于他。 闻宛白撩了撩眼角,她的身边,不知何时变得危机重重,一步踏错,便将万劫不复。 可她闻宛白,介意的从不是万劫不复,而是这条通往万劫不复的路上,唯她一人。 穆夜推开她,冷冷道:“你杀了她。” 即使他如今无法视物,常年以来对桑颐的熟悉,也让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桑颐,一定在这里。 闻宛白冷漠地看着自己被推开的双手,淡言:“是。” 果断,干脆。 “为什么?”穆夜踉踉跄跄地退开两步,他来时已晚,却清晰地听见桑颐凄厉的惨叫声。 他从前虽认定闻宛白杀了桑颐,心底却一直隐隐抱着期待。他盼望着闻宛白尚有几分良知,顾念着同门的情谊。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若他能早一点猜到闻宛白会将桑颐藏匿在此处,定当竭尽所能救她出来。 可他现下,甚至连望一眼桑颐的模样,听听她的声音都不能。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闻宛白轻轻一愣,上前强行握住他的手,薄茧的质感忍不住让她轻轻摩挲。“你冷静一点。” 穆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淡淡:“你已是这水月宫名正言顺的主,为何不能放我与她离开,非要如此,横加阻拦?” 闻宛白挑眉,眼眸中充满了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本宫最喜欢夺人所好。” 乾枫掌风一动,将束缚桑颐的铁锁劈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夜,别再问了。”乾枫的脸色十分不好,声音中透露出满满的无力。 “师兄?” 穆夜未曾想到,这么久都不曾见过的师兄,竟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穆夜顺着乾枫的声音,摸索着走到他面前,一点点蹲下身,意外地抚摸上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闻宛白冷冷的扫过二人,邪气地勾起唇角。 她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竟会钝钝的痛。 “师兄,你告诉我,这是……桑儿么?” 穆夜的手微微颤抖。 乾枫深深望了闻宛白一眼,充满血丝的眼睛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但他却握住穆夜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不是。” 在这二字落地时,闻宛白忽而怪异地望向乾枫。 乾枫拍了拍穆夜的肩,“闻师妹一直顾念着手足之谊,否则,你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闻宛白眸光一顿,“乾枫,本宫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穆夜,人是我杀的。我人就在这里,等着你,有朝一日,杀了我,为你心心念念的桑儿,报仇雪恨。” 闻宛白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穆夜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渐渐失了神采,如同一个被抛弃的木偶。“师兄,你何必企图用这样蹩脚的理由来蒙混我呢?” “我明白的。” “可却这样,无能为力。” “你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这么卑微的?” 这一夜,终是难眠。 闻宛白不知道砸了多少东西,才让自己的心情勉强好一些。她看着一壶壶空了的酒壶,头脑却分外清醒,忍不住苦涩一笑。 她也想像从前一样,温柔小意。可她只要一碰到与从前有关的事,便会失了分寸,根本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脾性。 她的性子真的越来越暴戾了,从杀第一个人时的害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她体内的嗜血因子甚至变得更浓。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杀了一个人而难过。 闻宛白回到屋子时,苏晔之正坐在一桌饭菜前,似乎是等了她许久。 她微微一愣,望了一眼漆黑的夜色,“你在等本宫?” 苏晔之鸦黑的睫毛轻轻一颤,并未否认,不卑不亢:“是。” 闻宛白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日为她受了伤。 可那又如何,她讥诮地弯了弯唇,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真心,她亦不期待他人的所谓真心。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本宫吃过了。” “你早些休息。” 语罢,转身离开,姿态潇洒,毫不留情。 苏晔之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书房。 唤来小侍,仔细交代好这两日的事宜,突然发现在这水月宫,无一人她能真心托付,不禁有几分好笑。 她阖了阖眸,再睁眼,眸底清明一片。“四大护法自明日起归位。” 小侍小心翼翼地应着,这大宫主估摸着又要闭关了,他总算能清闲几日了。 “不知宫主还有何吩咐?” “给苏晔之做几件合身的衣裳。”闻宛白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令小侍一惊。 闻大宫主对这位新得的男宠,颇是上心。 闻宛白皱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跟在本宫身边多久了?” 小侍暗自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回道:“大致是三个月零七天六个时辰。” “叫什么名字?” “回宫主,小的叫何首乌。” “你觉得本宫是一个怎样的人?” “宫主自然是美若天仙杀伐果断天上有人间无的……” 闻宛白冷冷刮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本宫想听实话。” 小侍再次捏了把汗,生怕说错了话,下一刻便会小命不保。 “宫主,无论你怎么做,小的都支持你。因为宫主能够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这就足够了。” 闻宛白心一暖,冷冷哼了一声:“能留下确实有你的本事。” 暗牢内,乾枫一记手刀将穆夜敲晕,“师弟,得罪。”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桑颐蓬乱的头发,眸中一闪而过温柔,背起她,走出暗牢,施展轻功离开。 第二十一章 深藏不露 闻宛白动了动有几分麻木的脖子,眺望远方,一向清明的眼眸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大雪绵绵下了不知多久,从前她是最喜爱这样的天气的,可如今瞧起来却甚是碍眼。 小侍见状识趣地退下,在开门的那一瞬间,灌入的寒风令闻宛白心神一凛。 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皱起眉,这几日宿醉令她有些吃不消。 纤手拂过桌案,却不小心震落了一叠宣纸。弯腰去捡时,却见字迹半掩,苍劲有力。 这是那年穆夜下山历练时,亲笔写给桑颐的信。这一封信终究是未曾送达桑颐之手,便被她暗自截下,不知摩挲了多少遍,因握得有几分紧,连指尖都开始泛白。 在眸光触及开篇“卿卿”二字时,她讥讽地勾起唇角,手中愈加施力,捏碎了整张宣纸。 穆夜心上之人,向来是桑颐,与她闻宛白无关。 可她,偏爱夺人所好,若是得不到,便欲摧之。 寒水洞,水月宫极寒之地。 洞中央一水池中,雪白的莲花盛开,腾腾的雾气将之衬托的端庄又神秘,自纯洁中透露出几分妖艳,神奇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并不显得突兀,恰巧能够巧妙地融合,予人视觉上的冲击。池水“咕咕”地发出声响,若是离得近了,便会发现,池中有几尾鱼欢快地游动着,令人不由得身心放松。 这一处似乎丝毫不受洞中寒气的影响,便只是靠近几分,便能察觉到一股温和的暗流涌动,而最耀眼的不是这一池盛开的白莲,而是那中央一株将枯的草,看起来稀松平常,并无特别之处。 若是不留心,恐怕无人会发现,这便是所谓水月宫圣物,寒水草。 那株本该被苏晔之错手毁掉的寒水草,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她救下,只是再无法变回从前光芒万丈的模样。 水月宫圣物,解世间奇毒。 她今夜,杀了唯一一个知晓何以复活寒水草的人。 而对于修炼过水月禁术的人来说,寒水草是最好的解药。 她断了自己的退路。 水月禁术,名曰《镜花水月》,修炼此术者,会迅速地提高自己的武艺,但也会凭增邪气,灭情绝爱,多成为天下人不齿的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第七代水月宫宫主正因如此,才将之封锁,禁止水月宫中人习之。 闻宛白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进入寒水洞时,发现了墙上的玄机,修习了禁术的前六重,成功地打败了所有人,登上宫主之位。 若是能习至第九重,便足以所向披靡,天下无敌。 那时,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人人得而诛之。 画地为牢,万劫不复。 闻宛白在一处石头上坐下调息,初七将至,她感受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乱窜的气息,渐渐失了方寸。 她修炼的是水月宫的禁术,所承受的反噬自是令人难以想象。 喻遥踱步回院子时,素来冷清的小院中长身玉立了一道身影。他一挑眉,“哟,贵客啊。” 苏晔之转过身,清冷的容颜在见到他时并无过多的感情变化,只是朝他微微颔首。 “现在有时间么?”苏晔之淡淡问,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探寻。 那一日,闻宛白挥袖离开,这个拥有着一双充满灵气的大大眼睛的少年,曾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如何与闻宛白周旋。 苏晔之并不信他会这般好心,能在水月宫这地界儿生存下来,并且过得很好的人,必然有一套异于常人的生存手则。 他如今已恢复武功,闻宛白似乎笃定他不会逃离,所以在住处附近并未设下人防备他,而以他的本事,自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来到喻遥这里。 喻遥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狡黠一笑,语气透露着几分轻佻:“我平日里可忙得很,不过你既然找上门来,我当然是有时间的。”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压弯了枝头。院内的梅香飘荡,萦绕在鼻尖,像极了那女子身上的气息。 苏晔之心想,闻宛白许是极为喜欢喻遥的,才会在此处栽满梅树。 或许是因为走了神,苏晔之忽略了喻遥轻佻的语气,只是鸦黑的睫毛轻轻一颤,眸光微有几分闪烁。 “走吧,进屋说,这冰天雪地的,你不冷啊。” 喻遥语罢,兴冲冲地推开门,苏晔之抬脚,随之步入,扑面而来的热气与外面的冰冷截然不同。 凛冽的寒意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屋内的暖意,一股暖流悄然在心头涌动。 喻遥抱了一个酒壶出来,为苏晔之斟了一杯酒,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喝点酒暖暖身子咯。” 苏晔之垂眸,在一侧坐下。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落在哪酒上一眼,抿唇,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我。” 喻遥动作一顿,溅起的酒汁落在案上,化成温柔的光。 “你想走?”他倒也不疑惑,哼哼了两声,“不过也是,那女魔头脾气坏的很,任谁也禁不住提心吊胆一辈子的。” “可惜我帮不了你,如果能走,我一直留在这里受气作甚。”他直言不讳,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苏晔之对上他狡黠的狐狸眼,语气淡淡,却足以令喻遥刮目相看。“我不信。” 喻遥“啧啧”两声,细细打量起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年,瞧起来和他年纪当是一般大,可惜生了这样好的一副皮囊,便是男子见了也垂涎三尺,更不必说她闻宛白了。 “难啊,难。”他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 苏晔之无视他丝毫不加掩饰的打量,温声道:“这是何意?” “咱们这位大宫主瞧起来浪荡得很,却极少动真格,她既然留下你,你的离开,只会触怒她,换来更为狠厉的责罚。” 苏晔之眸光一顿,语气十足坚定:“只要可以离开,做什么都可以。” 喻遥复眨了眨他那惑人的狐狸眼,带着几丝得逞的快意。 “此话当真?” —————— 最近不晓得怎么回事,评论总是被删,可能是网站抽了吧,各位的心意我领了。有喜欢配音的小姐姐,可以给我们宛白配配音呀,在起点读书可以配。嗯……不知道会不会有配晔之的,嘻嘻嘻。 第二十二章 菩萨心肠 苏晔之不动声色地以手轻扣桌案,耳闻泠泠之声。美酒的醇香钻进鼻尖,在他的心中却激不起任何波浪。喻遥的小动作尽数落在他的眸中,他不禁挑眉一笑,“自是当真。” 他抬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入肠。 “你为什么留下。” 苏晔之明白,喻遥无害的外表下,定然包裹着一颗如狐狸般狡黠通透的心思。 喻遥眸光闪了闪,揶揄地说:“你来之前,那个女魔头老喜欢往我这儿跑了,哪里走得了呢,我可怕死得很,说到底,还得对你说声谢谢。” 他弯了弯狐狸眼,嘴上说着感激,实则半点诚意也无,听来戏谑且轻浮。 苏晔之搁盏于案,挑眉望向他,也不同他计较,揶揄:“别这样看着我,我对男子可不感兴趣。” 喻遥扬起一半的嘴角一凝,一席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你你。” 他指着苏晔之,自以为凶巴巴,实则半点威慑力也无:“你这样讲话很伤自尊的。” 他好歹也是闻宛白亲自选中的人,自然是容貌上乘,不输于旁人的。他在闻宛白面前高傲又冷漠,私下里话却多的很,只是自从进了这看似华贵实则寂寞如雪的水月宫,也没几个能陪着说说话的人,难免孤单。 所以,他只能在每次见到闻宛白时,扬起他高傲的头颅,宣示着自己不甘沦为男宠的脾性。 他站起身,盯着苏晔之的眉眼,突然如发现了新的世界一般惊喜:“啧,怪不得那个女魔头这么喜欢你。” 苏晔之抿抿唇,静待下文。可直觉告诉他,这喻遥不会有什么好话吐露。 “你与穆夜可是有四分像啊。” 喻遥挑眉,之前虽有细细打量,但因对穆夜不如何关注,一时忘记了这茬,方才灵光乍现,可叫他发现个中缘故了。 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诶,你不然把你这脸毁了,那女魔头说不定就不喜欢你了。” 苏晔之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细细摩挲,似乎在考量些什么,眸光深沉且淡漠,喻遥的话,当真是入了他的心。 喻遥见状,手忍不住按在他苍白的右手上,强行顿住他的动作,“我只是开玩笑的,这样漂亮的皮囊若是毁了,可要伤了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其实,你若不顾一切想走,这两日就是个机会。” 闻言,苏晔之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一时掀起惊涛骇浪,大抵是少年心性,再是沉静的性子,也有几分松动。 他眨了眨熠熠生辉的眸,其间酝酿着迫切的希望。 “咚!” 喻遥原本喋喋不休的小嘴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吓住。 苏晔之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正抱着一位女子破门而入,形容颇是狼狈。 他向来戴着黑色斗篷,只肯露出尖细的下巴,可现下却露出一整张脸来,显得有几分苍白,甚至比屋外的雪更白上几分。 苏晔之眸光一顿,来人正是他昨夜见过的人,闻宛白的师兄妹。 空气中飘来一股鲜血的气息,喻遥定睛一看,乾枫衣服上沾满了鲜血,不过似乎不是他的,而是他手中女子的。 二人俱是一惊,能在闻宛白手下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过转念一想,闻宛白狂妄自负,哪里会提防着这事。 乾枫小心翼翼地将桑颐放置于小榻,只冷冷望向喻遥,“救她。” 喻遥早已收起方才同苏晔之对话时随意的模样,高傲地瞥了一眼乾枫,负手而立,对他冷漠的态度毫不在意,冷冷哼了一声:“都要死了才来找我,你当我是神医在世?” 苏晔之走近乾枫,探了探桑颐的气息,抬眸望向喻遥:“尚有微弱的气息。” 乾枫只是站在那里,气场冷漠又强大,“你救,还是不救。” 喻遥冷笑:“不救。” 他不喜多管闲事。 苏晔之微愣,为这突如其来的箭弩拔张感到些许不适。“这位姑娘的伤势十分严重,恐怕不能再拖延下去。不如让在下试试。” 乾枫这几日受的伤太重,已经无法再为桑颐疗伤,喻遥虽有医术傍身,却也有一身傲骨,不治便是不治。 此时,确实只有他可以救她。 乾枫错愕地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年,只是情况紧急,他迅速让出位置。“多谢。” 喻遥怒道:“试什么试,你今日才受了伤。” 苏晔之抬眸,疑惑:“你怎知我受了伤?” 喻遥捂住嘴,狐狸眸眨巴眨巴:“没什么。” “救人要紧。”苏晔之丢下这四字,便上了榻,扶起桑颐,在她背后运功,源源不断地内力输送进她体内,而苏晔之额上也开始沁出涔涔冷汗。 闻宛白今日为他疗伤,起了很大的作用。而此时他为护住桑颐的心脉,更是废了一番心力,原本不如何疼的胸口,竟开始隐隐作痛。 乾枫望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感激之心充溢于心。乾枫对于这个少年的记忆,不再停留于他面对闻宛白时撒娇的模样,而是一个有自己心思的人。 乾枫隐隐觉得,这个看起来单单生的一副好相貌的少年,总有一天,会强大到可怕。 而在这一条路上,闻宛白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喻遥将门掩的严严实实,回身时,担忧地望了一眼苏晔之。 他同苏晔之这个人,还是很志趣相投的。 一炷香的时间。 苏晔之有几分虚弱地开口:“我方才用内力护住了这位姑娘的心脉,剑伤看似凶猛,实则留有余地,未伤及要害。” 他起身下榻,乾枫趁机将桑颐的身子放平,原本有转凉之势的身子如今一点点回温,他感激地望了一眼苏晔之:“今日之恩,乾枫有朝一日,定然相报。” 苏晔之微笑:“我本不是水月宫中人,今日也不过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如此。” 乾枫感激涕零:“这不妨事。” 喻遥抱胸站在门口,语气充满不屑,对着乾枫和桑颐的方向:“你们可以滚了。” 苏晔之皱眉,叮嘱道:“你最好给这位姑娘寻些上好的药材将养着,能否醒来,便要看天意了。” 第二十三章 力不从心 喻遥抬脚走到桑颐旁,略一把脉,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叹:“闻宛白竟然没下狠手。” 苏晔之抿抿唇,他不是没见过闻宛白狠厉嗜血的模样,她并不是个下手不果决的人,比起她心软,他更相信,闻宛白是力不从心。 她今日为他疗伤时,似乎很疲惫。 他是习武之人,这点敏锐感还是有的。 “你们快走,别脏了我的地儿。”喻遥冷冷下着逐客令,闻宛白若是突发奇想来了此处,在场之人,都得死。 念及此处,他的眉头皱的愈深。他并不惧怕闻宛白,他怕的是闻宛白会想起众多男宠中还有他喻遥这一号人。 桑颐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乾枫的手不禁激动地颤抖起来。 他的师妹,尚有一线生机。 他投向苏晔之的眼神,感激的气息愈发浓重。 苏晔之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静立在一侧,拱手,转向喻遥,轻启唇:“今日叨扰了。” 喻遥望着他愈加苍白的脸色,眨了眨明亮的眼睛,抿唇,嘴角勾起讥诮,那模样像足了闻宛白三分。 他忍了忍,终是未曾忍住。 “这里是水月宫,你应该明白。” 渐渐的,连喻遥自身都不曾察觉,他的言语正逐渐镀上一层关切的气息。 能在水月宫长期存留之人,自然不是什么纯良之辈。 在此处,善良只会害了一个人。 所以,他说:你应该明白。 苏晔之轻愣,未曾想过这玩世不恭的少年竟也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实则,他愿出手相救,并非完全是因几分善意。若是猜的不错,这女子身上定然是有闻宛白想知道的东西。若是轻而易举地死去,那该有多可惜。 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的信息,对闻宛白很重要。 只是,苏晔之未曾想到,自己看起来竟是这般温柔无害,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挑眉,温声道:“多谢。” 他抬脚便迈出门,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人间,此时已堆积得十分厚实。踩时“嘎吱”作响,雪光与月光映照之下的小院,是那般温馨淡然,再添几缕梅香,更吹落,香如故。 还未离开几步,苏晔之便再忍不住,嘴角勾起的弧度尚未来得及收回,一口鲜血便倾洒而出。 他弯腰,鲜血洒落在茫茫的雪地上,勾勒出绝美的图案。 他摸了摸胸口,有些泛疼。 苏晔之突然有些想念闻宛白为他疗伤时,那股温暖的气息了。他缓缓走回闻宛白的院子。她喜欢清静,自然没什么人看守,进去亦是轻而易举。 只是等他进屋时,一位小侍正低眉顺眼地在等候他。 “苏公子。” 何首乌温顺地上前,身后带着两个侍女,手上正捧着各种各样的物事。 苏晔之也是一惊,他今日是料定闻宛白不会回来,才去寻的喻遥。殊不知,闻宛白竟留有后手。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方才思念宫主,随处走走,一时忘记了时辰,不知您有何事?” 何首乌自从接了闻大宫主的指令,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侯着。闻言便张罗着侍女上前,“宫主吩咐小的为苏公子备些衣裳,小的以为,衣裳自然是要合身才是,便特地来量身裁衣,未打扰到公子才是万幸。” 苏晔之有几分受宠若惊,可他此时顶着男宠的身份,倒也心安理得地接受。 两位侍女红着脸为他量好身,便悄悄退下。 苏晔之挑眉,拂了拂衣上褶皱,漫不经心地问:“不知宫主此时在何处?” 何首乌摸了摸脑袋,深知不能多话,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瞎诌:“宫主在书房办公,她特意交代小的,见到公子时一定要提醒公子早些休息。” 想他何首乌这段时间,见到对宫主痴心不改的男子,如过江之鲫,可终究是逃不过一个死字。念及此处,他望向苏晔之的眼神,愈发充满怜悯。 苏晔之挑眉,表情有几分古怪地看着何首乌:“这当真是她说的?” 何首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自然是宫主亲口告诉小的的。” 喻遥自是不知屋外的情况,只是冷冷哼了一声:“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却走了。” 乾枫正拧干一块布条,悉心擦拭桑颐的脸庞。闻言一顿,语言中带了几分势在必得:“你这里,最是安全。” “不过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启程送她离开。” “所以,拿出你所有可以用的药材。” 喻遥的眸险些喷出火:“若早知你会如此,我便不会救你。” 乾枫的眸沉静如水,语气平静无波,“你若救她,我便答应你一事。” 喻遥的眸子因这一句话一亮。“此话当真?” 乾枫未发一言,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他鲜少许下这样的承诺,此时看来,未免有几分不自然。 而手下正是桑颐熟睡的脸庞,洗去狰狞的肮脏与鲜血,出乎意料地干净白皙,闻宛白未曾毁掉她这一副绝好的皮囊。 乾枫有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惊喜。 他这个师妹,最是在意这一副皮囊。若当真被毁,该如何伤心啊。 可他也忘记了,闻宛白也是他的师妹。 一个强大到被遗忘的师妹。 喻遥凑近一瞧,确实是个美人,可惜美则美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哟,也不过如此。依我看,还不如那个女魔头好看呢。” 乾枫横了他一眼,他意外地闭上了嘴。开始翻找起药材来,“我这里好像有一根千年人参,先给她吊着吧。”语罢便收拾药材准备熬制汤药。 他突然讶异地抬眸,“穆副宫主为何不在?”毕竟同桑颐有婚约的是穆夜,而非他乾枫。 乾枫经他一提醒,自然想到被他一时情急敲昏的穆夜。他本欲带桑颐离开,可整个水月宫都已被封锁,实难做到。这才出此下策,求助于喻遥。 明日一早,能否带走桑颐,亦是个难题。 除非,穆夜可以帮忙。 可整个水月宫,没有一个人比穆夜更希望,桑颐能够留下。他与穆夜想法相悖,又怕他横生阻拦,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乾枫觉得头有点痛。 —————— 谢谢长安十三弦、岸花阁主等等同学的推荐票,谢谢7个半柠檬小姐姐对作者的支持。 距离新年又近一天。 第二十四章 无心之人 “闻宛白,你下手还是不够干净。” “你可真是令我失望。” 一声叹息仿佛来自亘古,悠长淡漠,却在闻宛白平静无波的心头激起千层浪。 真是阴魂不散。 她徒然睁开冰冷的眸,苍白而无血色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 这声音源于她记忆深处,那个称之为师父的人。 她亲手杀了他,踩着他的尸骨踏上水月宫宫主之位。 而他的声音,却不时成为她的噩梦。肮脏始于此,故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双沾满血污的手,也曾干净温柔。 她自怀中掏出那枚翠绿色的口哨,置于唇下轻吹。 几位黑衣人迅速出现在她面前。 闻宛白冷冷道:“查出来了么?” 一位黑衣人拱手:“宫主,尚未查到行刺之人,只是追查时有了其他收获。” 既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行刺,自然不是寻常人,只是封锁了整个水月宫,都未寻见一个刺客,便有一些令她吃惊。 不是刺客太高深,便是她养的人过于废物。 这一次,闻宛白出乎意料地不曾动怒,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听黑衣人一字一句道来,闻宛白的眉头皱的愈发深。直至最后一个字落地,她忽的舒缓了眉眼,笑了。 那笑容要多讽刺便有多讽刺。 一瞬间的璀璨,令人愈发挪不开眼。 “本宫给你们三日,若是查不出结果,提头来见。”闻宛白落下最后一字,便飞身而出,快得近乎晃花了人眼。 苏晔之正宽衣解带时,一白衣身影破窗而入。他有些许倦怠地坐在榻边,念及晚膳时闻宛白毫不留情地离开,心思冷了几分下来。 “大宫主何不走正门?” 闻宛白抱胸立于一侧,眸中讥讽之意近乎溢出,却一反常态地勾起唇角。“苏晔之。” 苏晔之因这清冷的三字一愣,目光投向那在月光映照下冷冷清清的女子。 她今夜似乎与从前分外不同。 “你知道么?”闻宛白一步步走向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个翠绿色的口哨。“本宫也曾以为你是真心实意对本宫的,可你为何要背叛本宫。”她的声音渐渐抹上苍凉的意味。 “我闻宛白此生,一恨欺骗,二恨背叛,而你苏晔之不偏不倚,一应俱全。” 语罢,她手已凝聚起内力,抬手便是犀利绝情的一掌,苏晔之堪堪躲过,站起身,有几分茫然。“宛白,我不懂。” 榻上的白纱倏然翩翩落下,四周的物事因闻宛白这番怒气遭了殃,碎裂之音不绝于耳。 “为她疗伤,开心么?” 闻宛白凝着他的眸,一步步将他逼至角落。 苏晔之死死抿住下唇,他忘记了,这里是水月宫,她作为宫主,必然眼线众多。 他的善良,会置他于死地。 苏晔之只觉胸口有几分疼,垂眸时,只见隐隐有鲜血渗出。 闻宛白哧哧笑起来,玉指在他衣襟处画起了圈。“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觉得本宫嗜血如命,是不是觉得本宫没有感情,是不是觉得本宫给你的东西,你也可以毫不在意地丢弃。” 苏晔之不禁有几分错愕,身体中窜过一股奇异的电流。很奇怪,他对她没有半分爱意,身体与她却又这般契合。 做了便是做了,他不愿有过多无谓的解释。 苏晔之鸦黑的睫毛轻轻一颤,苍白的脸色因方才用力过猛显得有几分不自然的红意。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闻宛白听的真切。 “你可以滥杀无辜,但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闻宛白放下手,让开了位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晔之心平气和地望着她,一双熠熠生辉的眸此时沉静如水,似乎丝毫未受她的影响:“宛白,你的手不该沾满鲜血。如果有一日当真非沾不可,便让我来。” 苏晔之说起这样的话越发熟练,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让人怀疑不久前说个话都会脸红的少年并不是他。 闻宛白挑眉,火气明显降了大半,这少年总是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将她一身暴戾化作绕指柔。“那你总该告诉本宫缘由才是。” 苏晔之眸光微微闪烁,突然上前,亲亲吻了吻她的眼角。一触即离,饶是如此,亦忍不住羞红了脸。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撒娇意味,“宛白,别生气了,我这里疼。”他的手轻轻抚上胸口,指间隐隐露出渗出的红意。 这伤,为她而受。 闻宛白轻愣,勾唇。 但她此时已经不能随意动用内力,身子如被万蚁啃噬般疼痛,甚至于每一寸头发都是痛的。现下便已如此,便不必说初七那一日了。 她的眸光忽而变得凌厉,分明知道结果,却还是问:“她在哪?” 苏晔之一愣,他隐隐觉得,闻宛白方才的一席话,并非是讲给他听的。 他与她之间并无爱恨。 她此举应是又将他当做穆夜了,他有几分不懂,她若是喜欢穆夜,为何要这般克制,宁可将他当做穆夜的替身,也不愿意去同正主说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穆夜比他更绝情,他会讨闻宛白欢心,而穆夜,会让本便万劫不复的闻宛白,再次身心受创。 苏晔之不欲隐瞒,然念及喻遥恐受牵连,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闻宛白见他迟疑,嘴角的讥讽愈加浓厚。玉指点了点他的唇,“你的棋下的很好,可惜疏漏了一点。” 苏晔之微微一愣。 “本宫素来是无心之人。” 她波澜不惊地望着他,将之玩弄于股掌之间,偏偏不动声色。 苏晔之垂眸,掩下一闪而逝的讥诮。他为的是天下正道,行的是纯善温良,与她作恶多端怎可相提一处。若是寻常,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摧眉折腰的,可他现在,低眉顺目,温文尔雅:“晔之明白。” “陪本宫去喻遥院子里走走吧。”她眉眼盈盈,对上他猝不及防抬起的眸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 第二十五章 可亲可敬 夜色深沉,闻宛白第一次察觉到这冬日的冷意,与周身的疼痛感一齐腐蚀她的心。 “冷么?”她挑眉,苏晔之虽恢复了武功,但也受了伤,身子总归是亏了些的。 苏晔之低眸,沉沉二字。“不冷。” 他突然明白喻遥为何出言不逊,频频催促乾枫离开。这水月宫,处处是危机四伏。有些事,又哪里是可以预料的。他希望乾枫真的能早些离开,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并未看清行刺之人,但箭伤看似凶猛,实则只是皮外伤,令他不得不怀疑,这刺客与他相识,料定他会在慌乱中替她挡这一箭。 “不是去喻遥那里吗?”苏晔之反应不及,望着陌生的树林,茫然地问。 “等。” 闻宛白掌风倾袭而过,一时雪花横飞,席地而坐,调息打坐。 苏晔之则开始张望这附近的地形,这白茫茫的一片,闻宛白又是一袭白衣,很容易便融为一体,叫人察觉不出丝毫活气。 她闭目调息时,精致的眉眼才会显得安静温柔,遗世独立,万载千秋。 苏晔之这样想。 “噗。” 闻宛白徒然自口中溅出一抹鲜血,这血的颜色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妖艳。 她痛苦地捂住胸口,往年有寒水草的气息护佑,不至煎熬无度。而如今却不同,她一度怀疑自己会这样毫无征兆地死去。 “苏晔之,你可以走。” 闻宛白弯了弯眸,两颊的酒窝扑闪扑闪,有几分晃人。她是嗜血的,也是喜笑的,无论做何事,都是笑着的。无论这笑是凉薄的,还是讥讽的,由她做来,都是极其动人的。 可苏晔之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他说。 你可以走。 闻宛白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心软。“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走。” 再过一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闻宛白知道,她这是短暂恢复了常人的姿态,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水月宫宫主,她回到了从前,那个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小姑娘。 每说一个字,她的心都会痛上一分。 再过一段时间,她会变得尤为嗜血。这是水月禁术的威力,在这临近初七的时段,她的性格会不断地发生更替。 这个时候,她本该在寒水洞闭目调息。 她自怀中掏出一串相思豆丢给他,“之前捏碎了你一支簪子,这相思豆便送给你做赔礼了。” 苏晔之顿足,堪堪接住,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不知闻宛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在水月宫这段日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好声好气说话的闻宛白。 他不禁有几分害怕。 他甚至已经列好计划,说服喻遥帮他逃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可闻宛白现在却把机会摆在他面前,这让他生出几分贪婪的心思。因为离开,是他心之所求。 手中相思豆颗颗饱满圆润,光泽艳美,绝非俗物。 他并未离开。 闻宛白淡淡瞥了他一眼,压抑着疼痛的感觉,还有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少女的灵动气息,尝试着比任何时候都冷漠:“想死是么?” 所幸,她还未完全被从前腐蚀。 苏晔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闻宛白现在的状态,很可怕,比她杀人的时候,更令人心惊胆战。 他将相思手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谢谢。” 没有囚禁,没有追杀,如此轻易,她与他,始于初见他的一句“你会后悔”,终于结束她的一句“我放你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亦无关爱情。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可以下山。若有人阻拦,给他们看这串相思豆。”闻宛白沉沉说道。 苏晔之垂眸,想了想,抬步走到她面前,轻轻擦拭她唇上的血渍。临了,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畔,眸中不沾半分情欲。 闻宛白这一次意外地轻轻推开他,声音微微有一些颤抖:“以后离我远一点,要多远有多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她已经恢复了常人的姿态,不可能会选择囚禁一个心不在水月宫的人。 她直起身,慢慢站起来,在一棵树下轻轻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等万恶的自己醒来,大概会气急败坏吧。 乾枫抱着桑颐出现在山路上时,闻宛白正在理衣服上的褶皱,她抬眸时笑靥如花,眼睛里充满了光。“师兄。” 乾枫一愣,下意识后退一步,见到是闻宛白,眼神中立刻换上戒备。“宫主。” 闻宛白有几分难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却无法挽回。 从前,师兄从未用这样的眼神对过她。 “今日,我必须带走她。” 乾枫似乎是豁出去了,他在说出这句话时,眉眼间写满了认真。 “你是我的暗卫。”闻宛白微笑,尽量不显出自己的弱势。 乾枫垂眸,语气冷冷:“我会回来,任由宫主处置。” 他对她的忠心,终究建立在桑颐的安全之上。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闻宛白的心有几分泛疼,强忍着心酸说道。 乾枫坚定不移地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师妹,收手吧。你杀了这样多的人,早已十恶不赦,难道真的要手刃同门吗?” 闻宛白突然开始控制不住体内暴戾的因子,垂在身侧的手有几分颤抖,目光变得犀利:“想走?别忘了,水月宫如今的主,究竟是何人。” 她咽下一口咸腥。 “你还是不乖,我亲爱的师兄。” 她自怀中掏出一枚翠绿色的萧,轻轻吹了起来,不过寥寥数声,乾枫便有些头痛地皱起眉,可背着桑颐,无法腾出双手捂住耳朵。 桑颐服下参汤,被乾枫裹得严严实实,气息平稳,只是暂时没有醒来的征兆。 他想带她下山。 闻宛白停下吹箫的动作,扬眉看向她可亲可敬的师兄。 “杀了我,我就放她走。” 她的目光携着三分戏谑,可出言时却比任何时候都淡然,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现在的她是强弓之弩,杀了她,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她又是何等的希望,真的有人了结她这匆忙而充满过错的一生,看似暴戾的皮囊下镶刻着怎样的寂寞,不会有人明白。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她看向乾枫,唇角勾起三分讥诮。 “师兄,我也是你的师妹。” —————— 各位小可爱们昨天也没有吃苹果呀,今天就是周五了,快考试了,加油加油。 第二十六章 跌落云端 乾枫缓缓自渐渐消散的魔音中寻回意识,方才即使是头痛欲裂,他都未曾抛开桑颐,足见他待桑颐情之深爱之切。 闻言,乾枫抬眸,不复往日的毕恭毕敬:“你若还当我是师兄,便不该囚禁桑颐。” 他说话时平静无波的姿态落在她的眸中,与对待桑颐时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宛白随意把弄着手中的碧箫,唇畔翘起清冷的弧度,复咽下一口咸腥。玉手捂了捂胸口,眸光扫过茫茫一片雪海,今年的冬天,当真太过冰冷。 可惜啊,伤心是不会伤心的,她是闻宛白呢,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镶嵌着无情。 她不能有悲伤,不能有快乐。她注定遗世独立,注定举世无双。 乾枫突然弯腰,小心翼翼将桑颐放在雪地上。起身时还是未曾忍住,手抚上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颇是不适。 每一代暗卫与宫主之间,都会种下相思蛊,此蛊虽名唤“相思”,实则并非只有情人之间可种。二人只要种下此蛊,便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母蛊种于宫主,子蛊种于暗卫。母蛊能够影响子蛊,而子蛊却无法影响母蛊。子蛊若死,母蛊尚能存活,若母蛊死,则子蛊必死无疑。 乾枫会感到心痛,是因为什么,不言而喻。可是,他成为闻宛白的暗卫后,分明不曾种下此蛊。 闻宛白依旧弯着唇,三分讥诮。望着他痛苦的模样,唇畔的笑容愈发讽刺。“师兄真以为这蛊是想不种便不种的。” 她轻轻拂了拂衣服上的褶皱,淡然一笑:“只是昨夜无事,念及此事,便复苏了体内的母蛊罢了。” “师兄,疼么?” “我这里,也很疼呀。”闻宛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轻轻地笑开。 或许是因为二人的距离过于接近,母蛊与子蛊间产生了默契,乾枫只觉万蚁噬心般撕裂的痛感渐渐袭满周身。 他猛地抬眸望向闻宛白,后者则是一脸的平静,面上无波无澜。闻宛白是一个足够骄傲的人,她决计不会将自己脆弱的模样暴露于人前。 所以,她依旧是微笑着望着他。可这笑意一向未达眼底,只是化作寒光,刺痛他的眸。 是啊,她也是他的师妹。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划过一丝心疼,事实上,他亦想做一个冷漠的暗卫,可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波及桑颐,让他渐渐沉寂的心再次不能平静。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历代暗卫,皆以守护宫主为己任。 他却一向做的不好。 闻宛白虽也是师妹,这些年却鲜少活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于早年桑颐的锋芒太盛,让人很难注意到她的存在。 当他认真开始打量她时,她已是强大到孤独的存在。 桑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时而如六月炽热之火灼烧人心,时而如冬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一声低吟溢出唇畔。 乾枫猛地回转身,跌跌撞撞跑到桑颐身边,惊喜地看着桑颐的反应。“师妹,你快睁开眼睛。” 桑颐却安静了下来,再无半分清醒的征兆。她身上穿了许多衣服,厚实的即使是置身冰雪,也感受不到丝毫冷意。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她不想再继续这场你追我逐的游戏,看着他人喜怒哀乐,却始终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这感觉委实无趣至极。 她不断咽下翻涌而起的咸腥,人格不断变换。 “你们走吧。” 闻宛白淡淡说道,不得不承认,清醒的那一面战胜了暴戾的一面。 她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个常人。 她走近乾枫,唇角翘起清冷的弧度,美的不食人间烟火:“你以后也不必回来了,眼不见,心不烦。” 真正想走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她闻宛白最不缺的就是忠心。 她弯腰去探桑颐的气息,平稳中有几分急促,除却方才的梦魇,再无只言片语。 没有人会知道,她下手时并非剑走偏锋,而是特意留有余地。 “乾枫会回来,任宫主处置,以此为证。”乾枫自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狠狠扎进右臂,一时鲜血四溅。“多谢宫主。” 闻宛白站在他身侧,挑起眉:“何必。” 乾枫强忍着疼痛,正欲抱起桑颐,却瞥见闻宛白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 “师弟?” 穆夜被他打昏至此时,确实也该醒了,只是他独自一人摸索到此处,委实令人有几分怀疑。 闻宛白回眸,只见穆夜有几分狼狈地蹒跚而来,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穆夜,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向穆夜通风报信。这个人身在暗处,令她颇有几分不爽。可她养的人一个个如同废物一般,不能够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或者,这个人太善于隐藏。 她不动声色扶住穆夜摇摇欲坠的身影,不过是废了他一双眼眸,便颓废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穆夜慌乱中摸到她的手,便立刻推开,气急败坏:“不要碰我。” 闻宛白轻轻拍了拍手,“不过是摸把手罢了,穆副宫主还真是矫情。” 乾枫轻轻掀袍在闻宛白身侧跪下,行跪拜之礼:“此拜,谢宫主不杀之恩。” “师兄……”睡梦中的桑颐似乎遇见了不好的事,轻轻呢喃出声。 穆夜如同受了天大的打击,他不曾想过,还能够听见桑颐的声音。 闻宛白抿唇,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闻宛白,你别过来。” 桑颐突然大叫。 事实上,闻宛白根本没有朝她的方向走。而她半阖的眸中,划过一丝即将得逞的得意。 闻宛白脚步一顿,漫不经心望向桑颐,却忽略了背后的穆夜。 当感受到那钻心的疼痛时,已为时已晚。闻宛白苦笑着看了一眼扎在胸口的匕首,血液漫过匕首尖滴落在雪地上,晕染出绝美的颜色。 那般鲜艳,那般明媚。 穆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匕首下实质性的触感,让他明晓自己已成功了大半,可这有些许不真实的感觉。 “闻宛白,这一次,你输了。”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 深夜更文,让我看看谁还没有睡,捉回家过年。 第二十七章 相思手串 “你知道么,直到方才,我一直都是喜欢着你的。” “我喜欢你,喜欢到嫉妒桑颐拥有的一切。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放弃一切我真正喜欢的东西。我喜欢你,所以为了你,我成为了这水月宫名正言顺的主。可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的……”最后一句她近乎是嘶吼而出。 她眸中堆积的寒冰裂了隙,流存着悲到极致的绝望,每说一个字,心便痛上一分。 闻宛白原本便是强弓之弩,此举更是雪上加霜。 她的气息渐渐不再平稳,余下的每一丝呼吸,都痛到极致。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变得麻木,难以想象,那如撕裂般的疼痛,不是旁人,而是她这般在意的人带给她的。 “穆夜,从此以后,你都不会再有辜负我的机会。” 你会后悔的。 闻宛白强忍着周身的疼痛,用尽全部功力,一掌狠狠劈向穆夜。 穆夜正沉浸于成功击败闻宛白的喜悦之中,又因双目不能视物影响了判断,未及反应,便被掌风波及飞身而出,他只觉脑门嗡嗡地响,五脏六腑近乎被震碎,一口鲜血倾洒于雪地,还未来得及擦拭,更多的鲜血便喷涌而出。 闻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狠狠咬了咬苍白到几近透明的下唇。她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此时脱力不已。 伤他,她依旧会难过。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因她用力过猛,手腕上的一串相思豆随之崩裂,零零散散地遗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分外妖娆。 这相思豆有两串,一串给了苏晔之,而她私心地留下了另外一串。 “师弟!”乾枫见状,立即朝乾枫奔去,扶起他查看伤势。可因相思蛊的缘故,乾枫的脸色也不大好,显现出病态的苍白。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但此时他尚且不能倒下。 闻宛白凉薄的唇畔勾起三分讥诮,余光轻轻瞥了瞥旁侧,旋身而离,周遭的风景不断后移,可不过须臾,却因施力不稳,狠狠跌落,沿着滑坡滚落,沾了一身的雪。本便一身白衣,若不是齐腰的墨发飘逸,很难教人在雪色中分辨出她。 闻宛白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想不到她还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刻。 她狠狠拔出了背部的匕首。 她终不是神仙,在不可抑制的疼痛中阖上眼眸,昏睡不醒。 若命不该绝,她定会归来,将他们挫骨扬灰。 迷迷糊糊中,她这样想。 从容到极致,是看淡生死。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渐渐将她掩埋。 桑颐早已有几分知觉,由此可见喻遥的千年人参是分外有效的。她听见乾枫刺耳的声音,一点点睁开疲惫的双眸,不远处正是乾枫二人。她动了动虚弱的手指,在厚厚的棉袄下显得有几分僵硬。 她努力地靠近穆夜,但动作细微得可怕,终究只是惊动了乾枫而已。 穆夜的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闻宛白这一掌用了十成的功力,即使较从前虚弱,也足以令他生命垂危。 他看不见闻宛白悲伤绝望的目光,却听得见她字字泣血的悲凉,他真的不会再有辜负她的机会,因为这一次,他甚至连生死都无法抉择。 一滴血泪顺着眼角滑落。 乾枫在地上拾起几颗散落的相思豆,皱起眉:“师弟,你可有一串相思豆?” 他记得,穆夜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找这一串相思豆。 穆夜呼吸一滞,慌乱地抬起手指颤抖地朝乾枫的方向胡乱摸去,却因力气不足,尚未触及乾枫,只是摸到一团空气便无力垂下。 乾枫连忙上前两步,将穆夜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将散落的相思豆塞进他的手心,那相思豆颗颗饱满圆润,娇艳欲滴,如血一般鲜艳明媚。 穆夜在触及相思豆后,不同于先前的慌乱,却是出乎意料地镇静下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微笑,嘲讽之意愈加浓厚,“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相思豆,取相思之意,自是不凡于俗。而这一串,更不是普通的相思豆。 这相思豆手串,与他确实有一段渊源。 可他从未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若是他眼眸中容得下闻宛白半分身影,便不会忽略这一串相思豆。 分明浑身都痛到无可自拔,可他最痛的地方,却是心。 桑颐努力地看清穆夜手中的物事,突然用尽力气靠近穆夜,周身无力颇是狼狈,身上沾满了雪花,此时显得有几分不雅:“不是的,阿夜,你不要被闻宛白迷惑了。她这般心如蛇蝎之人,又岂会是良善之辈。当年是我,当年是我啊……” 她慌乱的声音传入穆夜耳中,他意外地感到聒噪。意念渐渐难以支撑疲惫的身体,他喉头腥甜翻涌,一只手捂住胸口,转而吐出一口鲜血,将本便染了血色的雪地添了几分深沉。 桑颐上前握住他的手,“阿夜,你还好么?” 乾枫的眉头皱起。 闻宛白的功力如何,他岂会不知。如今师弟恐怕凶多吉少,念及此处,他的心便狠狠一揪。 他如今早已体力不支,体内的相思蛊愈发折磨他,看来闻宛白的情况十分糟糕。 如果不是凭借一股毅力,他可能早已昏厥。 桑颐抬起水灵的眸,楚楚可怜道:“师兄,你快想想办法,阿夜他不能……死。” 穆夜开始咳嗽起来,每咳一次便咳出一口血来。他努力抽出由桑颐握住的手,语气缓缓,每说几个字,便停顿一下。“阿颐,你不要为难师兄。以后,代替我好好活着。” 语罢,他靠着乾枫,心脉尽断,坚持到现下,委实是不易。 他终究是倦了。 他双眸上黑色的绸带不知何时一松,便顺着风吹落,露出干净美好的容颜。那一双漂亮的眼眸紧紧闭着,因突如其来的光明而一痛。这世间的光明,便是直到他离开,都不能再见上一次。 可他不怪闻宛白。若是可以,他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师兄,替我向她说一句抱歉。” “阿夜!”桑颐如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即使是闻宛白那一段时日的非人对待,也鲜少让她失态。 豆大的泪珠簌簌滑落,她紧紧抱住穆夜的身子,恨意滔天:“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闻宛白不可能会死。 即使是死,桑颐也要挡了她的轮回路。 画地为牢,万劫不复。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第二十八章 四大护法 乾枫捂住胸口,再无法坚持,颓然倒下,连带着穆夜的身子也一歪。 桑颐此时哭的梨花带雨,朦胧间便只见一位风度翩翩的的少年郎出现在眼前。 喻遥看着形容凄惨的三人,“啧啧”感叹两声,抬手往乾枫口中塞了一粒黑色的药丸。不过须臾,乾枫的气息便平稳下来,只是并无转醒的迹象。 他抬脚向穆夜走来,略自把脉,笑容一顿,“真不愧是闻宛白。” 他分外嫌弃地看了一眼桑颐,“哭起来真丑。” 桑颐一噎,“你有办法救他是不是?” 喻遥眨了眨明亮的狐狸眼,“我可没这么说。” “求你。” 桑颐一反楚楚可怜的姿态,斩钉截铁道。“阿夜于我,十分重要。” 这少年身上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让人自然而然地去相信他,更让一向高傲如桑颐,都忍不住说出恳求的话语。 喻遥心疼地看了一眼乾枫的方向:“我可不是什么圣人,你用了我的千年人参,可还是看在乾枫的面儿上。更何况,穆副宫主的命十分重要,宫主便不重要了?” 雪花簌簌吹落,扑得人脸生疼。不知何时自远处浩浩荡荡迎来一队伍人,皆身穿黑色劲装,唯有为首两人衣着各有千秋,正是水月宫消失许久的四位护法之二。 一位生得料峭桃花眸,红衣懒懒,分明是冬日,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握着一把折扇,不时地轻敲掌心,一副风流的模样。仿佛他只是那么一笑,便能够闻见他身上的脂粉气。 这便是水月宫大护法,慕思醉。 他身旁一位灵动的女子,唤作唐拂袖,棕色的发高高束起,发尾自然地蜷曲,无端添了许多美感,瞧起来颇为干练。 自闻宛白登位以来,虽夜夜笙歌荒淫无度,但涉及宫务必然亲力亲为。这四位护法自是将她的好瞧在眼里,尤其是唐拂袖,更是将她当做生生妹妹一般看待。 更何况,这四位护法是闻宛白一手培养的亲信,是旁人不可撼动的力量。 但闻宛白却意外地将她四人调离,四人在这段时间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却各自保密,直到最近四人方才汇合,这便接到宫主加急的命令,命她四人代管水月宫一阵时日。 宫主每月闭关几日,不算稀奇。只是这一次,似乎带着几分迫切,熟知闻宛白的人自然知道,她的喜怒哀乐从不形于色。 若是能让旁人感知到急迫,必然是出了何事。 另外两位护法听得宫主宠幸了位美少年,巴巴地跑去一睹那人风采。 只唐拂袖觉出不对,问及多人,才隐约指出此处,这才硬拉着慕思醉来此处。 慕思醉却是个喜欢排场的人,若不带人,便不愿同她上山。这才有了一行人浩浩荡荡之势。 孰料入目竟是如此景象,唐拂袖一怔,绕到穆夜面前,“怎么回事?” 闻宛白男宠众多,可在苏晔之之前,最为得宠之人正是喻遥。故而唐拂袖认得他。 再观乾枫,唐拂袖敛眸:“宫主呢?” 喻遥知此地不宜久留,听她问话,似乎并无放过自己的意思,倒是收起了先前的漫不经心,摸了摸鼻子:“宫主这时候,估摸已经被风雪埋了。” 那女人平日里嚣张的模样他见得还少么,若是如今死了,反倒是解脱。 唐拂袖闻言,抬剑直指喻遥咽喉,凌厉之至:“她在何处?” 喻遥瞳孔一缩,脖子微微有几分僵硬,一瞬间的迟疑,却未闪躲。手指了指方才闻宛白跌落的方向,“喏,她是自那里跌落下去的。不信呢,你们问她咯。”他的手指复指向桑颐的位置。 桑颐别开脸,她对这新上位的四大护法自然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冷冷道:“我不知道。”她跪坐在穆夜身边,神情冷肃,泪痕未干,我见犹怜。眸底的怨毒,却教人瞧得真切。 唐拂袖的目光在桑颐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目光。未及收回手中的利剑,慕思醉便先一步冲到喻遥所指的地方,这样的滑坡若是滚落下去,又是在这样冷的天气,便是习武之人,也多半凶多吉少。 他波澜不惊的眸中闪过一丝恻隐,“哗啦”一声打开折扇,时急时缓地摇晃,“你说宛白真从这儿掉下去,还能活着吗?” 唐拂袖的思绪由着这一分唏嘘而回神,狠狠将剑插回剑鞘,跺跺脚,来不及管顾桑颐:“你若是敢欺骗我们,知道后果。” 两位护法派人将乾枫几人送了回去,便立刻带着人去寻闻宛白。 山上山下,声声入耳,尽是重重叠叠的“宫主”。 苏晔之走的并不快,因着身上的伤隐隐作痛,他走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且弯弯绕绕无处下脚,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他隐隐约约听见这样的呼声,不禁错愕地抬起头,有几分难以置信。 他低眸望向那一抹朱红。 那莹润饱满的相思豆手串完好无损,尚带余温。 可当他抬起的脚落下时,如何都挪不动第二步,只因他似乎踩到了什么物事,有几分绵软,像是……一只手。 念及此处,他身形一僵。 他移开步,矮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风雪,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他整个人俱是一僵。 “闻宛白?” 对方似乎失了意识,清冷妖孽的容颜在雪色的映衬下愈显苍白。便是连之前红润的唇也透出晶莹的白,如同一个瓷娃娃一般易碎。 最令人惊异的是她胸口被血色染红的衣衫,如同朵朵红色的梅花翩然盛开。 苏晔之微微一愣,还是果断地退后两步,掉头准备离开。 只见那原本安静的女子突然呢喃道:“带我走。” 声音很小,他却听得真切。 不似往日的嚣张跋扈,难得清脆温柔,听来十分舒服。 但不可忽略的,是那语气中透露出的悲伤绝望,似乎是置身于绝境。 苏晔之好看的眉轻轻一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情一个魔头。 念及此处,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却在目光落在手心的相思手串上之时,身形终是一僵。 耳畔是那人淡淡的语调,像是谈论天气般自然,同样冷漠无情,不带一丝犹豫。 “苏晔之,你可以走。” 第二十九章 不过兄妹 三个月后,荔水镇。 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面目和蔼的老郎中探了探乖巧坐在石凳上清冷妖孽之人的脉搏,随后眯了眯眼:“姑娘真是骨骼清奇,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这短短三个月,竟能恢复至此,委实不易。” 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分明生了副妖孽的模样,偏生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似乎是因大夫的话而陷入沉思。 好好的孩子,就是傻了一些。 他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不远处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的少年,“还是你夫君照料有加之故,姑娘好福气啊!” 少年平静无波地看着老郎中,他微笑回应,“大夫,她是我的妹妹。”随后客客气气地拱手:“有劳大夫。”他记下药方后,将喋喋不休的老郎中送出门外便折身回来,却见那姑娘依旧眨巴着水灵的眼望着他。 他摸了摸鼻子,眉目冷了几分:“闻宛白,装傻骗我有意思么?” 不错,这位姑娘不是旁人,正是水月宫消失了三个月的大宫主,闻宛白。 闻宛白嘿嘿一笑,望着他笑弯了眉。她站起身走近苏晔之,全无往日凌厉的姿态,如今的她武功全失,听不见声音,闻不见气味,失去了味觉,更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分明是一身的伤,却失去了痛觉。 唯一没有失去的,是这双灵动耀眼的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人,面前的男子又是否可信。 她已是个废人。 苏晔之知道,没有人会承认,水月宫的宫主是一个废人。 她轻轻用头蹭了蹭苏晔之的肩,似乎在说,她真的没有骗他。 闻宛白是个聪明人,这些天的观察相处,让她只是看着苏晔之的口型,便知晓他在说什么。 苏晔之却颇不自然地移开一步,皱眉望向她,如何都不敢信,一个女魔头竟也会流露出这般小女儿家的情态。 那一日,他不知为何,终究是做不到置之不理,背着她一路走下山,那时她的呼吸已微乎其微,而身上被血色染红的衣衫下,是恰巧未中要害的伤口。 下手者似乎根本没有找对方向,颇有几分误打误撞的意思。 慌乱之下,他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个白色瓷瓶,将里面的药丸一股脑地倒出来融成水喂给她,这才保了她一命。 可这瓷瓶里的药丸,弊大于利,服用过多,刺激过度,自然伤身。 他原本是该回师门的,却因她的缘故,在这镇上的一户村庄心不甘情不愿地落脚。 即使是郎中说她出了问题,他依旧将信将疑。闻宛白这样嗜血如命的人,真的会有一天变成现下这幅模样么? 闻宛白转而拉着他的手,做了个口型,疑惑的语气,苍白的脸色无一丝血色:“夫君?” 方才听郎中讲到这两个字,他便迫不及待否认,不禁令她对这两个字分外好奇。 夫君是什么呀。 苏晔之神色一凝,暗自抽出手:“我们在此处是兄妹。” 闻宛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兄妹啊。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像自己的哥哥,她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哥哥了。 头突然间疼起来,她捂住头,罢了罢了,记不起的东西,便让它随风而逝吧。 这一户人家似乎搬走多年,屋子早已破旧不堪,苏晔之无奈只好先与她借住在此,而身上暂时的银钱也是当了闻宛白的首饰。村里的人热情,时常送些米面,这才致她二人不过于狼狈。 可若只是普通的药材,对她的身体恐怕不会起什么作用。 念及此处,苏晔之的眉头皱得愈深,这与他何干…… 她是水月宫的宫主,是嗜血的魔头,即使是片刻的单纯,也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他最应该做的事,是立刻回到师门,而不是如此优柔寡断。 深夜,苏晔之坐在窗旁,惆怅地望着那一弯明月。 走还是不走呢? 闻宛白早已进入梦乡,睡的酣甜。 他直起身,毫无睡意。 终究,大步流星,这一次,当真未曾回眸。 他关上门的那一刻,闻宛白轻轻睁开眼睛,这双灵动的眸毫无困倦之意,清冷如月。而空空荡荡的小屋,更是令她心神一凛。 她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走到院中时,哪里还见苏晔之的踪影。她坐在石阶上,将脸低埋,她这是被抛弃了么? 不过也是,如她这般又聋又哑,全然感受不到这世界美好之人,便不奢求什么了。 泪水不可抑制地自眼角滑落,她捏着衣袖擦了擦,却越擦越多,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在衣裙上,砸得人心生疼。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的世界虽然一片空白,却是不可能会有泪水的,但是这种无力的孤独感,她似乎已尝过千百次,唯有这一次,最是伤心。 却偏生发不出声音。 即使发出声音,也是那般嘶哑难听的“啊啊”,提醒着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哑儿。 第二日,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却是在床上,刺眼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她习惯性地用手去挡。 透过指尖缝隙,她看见自己身边似乎坐了一个人,十分惊喜地坐了起来,却在见到来人时,耀眼的眸一点点暗了下去。 李大娘坐在闻宛白床边,原本在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为她擦拭着额头,被她一惊一乍的模样搞的一愣。 “傻孩子,你在门口坐了一夜,起了高烧。你夫君呢?”李大娘和蔼一笑,眼眸深处带着几分担忧。 闻宛白摇了摇头,抬手在李大娘手心写了“哥”这个字。大娘固然不识字,看着她的口型,便也猜到了。 李大娘立即会意,“原来他是你哥哥啊。” 闻宛白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你一个女孩子诸多不便,也不晓得你这哥哥何时回来,如果不嫌弃,来大娘家里住一段时日吧。”李大娘眯了眯眼,滴溜溜眼珠,如意算盘打的极好。 她有一个还未婚娶的儿子,可惜是个傻子,村里的人都不愿意嫁给他。 如今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李大娘贪婪地望着闻宛白,如此心想。 —————— 深夜一点半,拖延症晚期终于……写到这里了。美艳四方的宫主大人换了新皮肤满血复活,你们是更喜欢从前蛮不讲理的宫主大人,还是现在乖顺的宛白呢~ 我真的太喜欢我这个闺女了。 第三十章 另觅良人 闻宛白茫然地看着李大娘,如今的她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懵懂世事。 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位大娘并不可信。她鸦黑的睫毛轻轻一颤,吞了吞口水,咿咿呀呀摆手。 门一瞬被打开,寒风涌入屋内,苏晔之提着手中的药出现在屋内。 见到来人,眉轻轻一皱。他平日里虽不过分与村子里的人接触,但也大致了解些情况。 “不知李大娘有何事?” 李大娘一双粗糙的手握住闻宛白纤细的手,咧开嘴一笑:“这孩子发了一夜的烧,你这做哥哥的,也太不靠谱了。” “我膝下有一儿,配你妹妹也算绰绰有余。不如……” “在下不过是出门为夫人抓药,怎么回来,夫人就要另觅良人了?” 他的目光望向闻宛白,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李大娘一怔。 闻宛白努力地辨识苏晔之的口型,微微一笑,在苏晔之炽热的目光之下,呢喃无声:“夫君。” 她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如星辰般璀璨夺目,即使一身布衣,也掩不住原本的风华绝代。 苏晔之眉一弯,对闻宛白的表现颇为受用。 李大娘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闻宛白,可能是她误会了这姑娘。这二人瞧着颇是登对,比起兄妹,倒更像是夫妻,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讪讪搭话。 “我就说嘛,你们瞧起来也不像兄妹的,若是日后有何事,来寻我帮忙便好。” 不一时,整个屋子便只余下苏晔之同闻宛白二人。 闻宛白有些迷惘,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却告诉她,无论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都是她可亲近之人。 不过,他好像不是很喜欢自己。 她究竟是谁呢?是他口中的闻宛白,一个令人不齿的人么? 苏晔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闻宛白,但愿你是真的忘记了。” “我们,不是兄妹吗?”她一字一顿地比着口型,揪住苏晔之的衣袖不许他走。 苏晔之有些不自然地抽出衣袖,“既然暂时在此处落脚,以夫妻相称更为方便一些。”否则,不说闻宛白这般相貌,不知要为多少人所觊觎,便是他也可能会为琐事羁绊,正是因为李大娘的出现,才令他打定了这主意。 依照老郎中的意思,这辈子闻宛白都再无恢复武功的可能。如今的闻宛白,只是个废人。 救她,于他,仁至义尽。 他忘不了那些天的屈辱。念及此处,他眸中闪过不尽恨意。他终不是什么圣人,待他身上的伤再好一些,便立刻启程回师门。 他的善意宽容,在闻宛白这里,近乎消耗殆尽。 闻宛白勉勉强强从床上坐起来,她感知不到任何温度,亦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走的格外缓慢。 她努力比划着:“我就晓得,晔之待我最好了。” 虽然之前苏晔之对郎中说她们之间是兄妹,可她总觉得,苏晔之是要比她小上一些的。 苏晔之只是冷冷地望着她,紧抿唇畔,无一丝动容。 她望着苏晔之手中的药,欣喜一笑,继续比划,再加上口型咿咿呀呀:“是买给我的吗?” 苏晔之有几分不耐,这女子即便是哑了,都不能安宁些,冷哼了声。 “那你也不看看,除了你,还有人需要么?” 闻宛白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眉间朱砂愈发耀眼,却写满了邪肆妖冶的意味,一瞬间甚至让苏晔之错以为回到了水月宫时的光景,拿药的手险些一抖。 闻宛白点点头,再次问出自己的疑惑之处,努力比划:“那你可以告诉我,夫君二字是什么意思么?” 她的意思不难猜,苏晔之却摇摇头,并未直面回答她的问题:“你是失忆,不是失智。” 闻宛白不退反进,一双眸仔细凝着苏晔之,“带我去镇上,好不好?” 苏晔之有几分意外,不禁提起几分警惕。“你想去做什么?” 闻宛白瘪瘪嘴,突然揽住苏晔之的腰,趁其不备,轻轻啄了啄苏晔之的唇,轻车熟路的模样,似乎这样的事已做过许多遍。 苏晔之愕然捂住唇,难以置信地退开两步。“不得无礼。” 闻宛白弯了弯眉,心满意足的微笑,比了比口型:“现在可以带我去了吗?” 苏晔之冷冷望着她,突然想看看她要耍什么花样。 闻宛白来到镇上,直觉熟悉,她似乎认得此处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当铺,她取下身上仅剩下的一条项链,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项链时微微一愣,唏嘘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首饰,想不到你一个小姑娘会有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苏晔之亦是一愣,他先前当了闻宛白一个手镯,方才有了生活的来源。却不想,她会愿意将平日里那般珍视的首饰亦典押在此。 他晓得闻宛白不喜欢繁琐,甚少会戴首饰,而那一日却是个意外,她的一反常态,恰成全了现下的生活。 换了银钱后,闻宛白牵起苏晔之的手,直奔街头。 “你识路?”苏晔之有些惊讶。不过此处是水月宫山下的小镇,或许是闻宛白从前时常下山也不无可能。 闻宛白此时并未望向苏晔之,只是余光察觉到他的嘴角微动,错愕地回眸,比了个口型:“你说什么,我没看见。” 苏晔之不语,蒲扇般的睫毛微微一颤。 闻宛白拉着他来到一家裁缝铺,精心挑选了一匹银白色的布料,递给老板,再指了指苏晔之,老板自然会意。 他“啧啧”感叹两声,“小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新进的绸缎里顶好的,配这位公子,自然是极为合适的。”正说着便开始为苏晔之量尺寸。 苏晔之推开绸缎,“我不需要这些。”语罢,拉着闻宛白走出一段距离,有几分气急败坏:“你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苏晔之自恢复武功起,有内功护体,普通的寒冷自然不会被放在心上。 他看见闻宛白冻得通红的手,但她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而她的神情,像是在努力辨别他方才说的话,却因慌乱而未记清,是故有几分苦恼。 第三十一章 关系缓和 闻宛白指了指漫天飞雪,再指了指苏晔之身上的单衣,仿佛在说:“你会冷的。” 苏晔之情不自禁推开她,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你若是觉得有趣,便自己继续在此处胡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近些天,闻宛白总觉得自己体内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蠢蠢欲动。 还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她,要恢复武功。 那声音妖冶邪肆,她虽不曾听过自己的声音,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声音便是如此的。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俨然一个废人。 闻宛白望着苏晔之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挑起眉,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事实上,她只是顺便给苏晔之添件新衣,他若是不领情,她便不强求了。 经过昨夜的事,她自然明白,现在的她必须依靠苏晔之的力量生存下去。 所以,今日的行为,可以看作是她对他的讨好。 那江湖郎中说的话她自然一一听在耳中,可她却是不信的,至于为什么不信,她也说不清。 她抬起自己的手,红的甚至无法辨别出原本的颜色。这大概是所谓的冻伤,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疼痛呢? 她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的伤已结了痂,刚开始的时候她时常按压,常因施力不稳而渗出血迹,可是她为什么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闻宛白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衣,她从前也是这样子的么,何不对自己好些。 她重新走进裁缝铺,挑了一匹布料,由人量好尺寸,付下定金。 老板有些许怜悯地望着闻宛白,叹了口气:“好好的姑娘,可惜不能说话。若是日后受了委屈,都不能为自己辩解。” 闻宛白欣然一笑,比划:“不碍事的。” “方才那位公子的可也要一起?” 闻宛白想了想,有些意外。终还是点了点头。 十日后取衣。 凭借着本能,她走到一家武器铺,拿起一柄匕首仔细端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划了下去,鲜血横流,看着那艳丽的颜色,她神情不由呆滞下来,为什么不疼。 为什么。 “宫主?”店铺的主人走上前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由大惊失色,他从前是水月宫的弟子,因触怒了闻宛白被丢下了山。 第二次见闻宛白,他身上早已是涔涔冷汗。 “您看您想要什么样的武器,小的这里应有尽有,任宫主挑选……” 闻宛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他似乎很怕她。 闻宛白觉得,不能让他知道她此时的境况,否则,或许会为自己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她将手伸过去,泰然自若。 那人立刻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为她包扎。 临了,还将那匕首奉上。 闻宛白正欲接过,却不知为何,原本毕恭毕敬的人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她抬起眸,视线之内多了一个人,去而复返的苏晔之。 “闻宛白,你现在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点数么,也不看看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么?” 好不容易找到闻宛白的苏晔之有几分气急败坏,这人是不是疯了,失去了武功,还要来挑选武器。这真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么,他深觉自己被欺骗了。 闻宛白还未看清他的口型,便觉视线一晃,店主人已向她出招,她惯性地躲闪开,却在下一刻发现,对方并未想这般轻易地放过自己。 “好你个闻宛白,怪不得看不出往日半分凌厉的气势,是不是被水月宫扫地出门了,亏我还相信你善良了一回。” 店主人的手很快就要凑近闻宛白的脖子,闻宛白闭上眼睛,听不见任何动静。她不知道的是,在最后一刻,店主人的手“喀哧”一声被苏晔之拧断。 “麻烦你讲话客气一点。” 清脆冷漠,全无半分玩笑的意味。若是放在往日,苏晔之定然不会这般冷漠,最多小施惩戒。 他想,自己大概是受了闻宛白的影响。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店主人立刻跪地求饶。 “小的知错,店里的东西,随便你们挑!” 闻宛白缓缓睁开眼睛,见到这幅场景,微微有几分惊讶。 苏晔之随手挑了一把剑,拉着闻宛白便走出门外,后者出乎意料地顺从。 待二人走后,店主人瞬间变了脸色,强忍着疼痛,侧耳对小心翼翼走出来的店小二说:“你去打探一下水月宫的情况,再找人盯一下她的行踪,记住,不要被发现。” 原本顺从地任由苏晔之牵着的闻宛白却突然顿住脚步,此时,他们位于一座拱桥上。 苏晔之回身,素来温柔的性子在闻宛白这里似乎是例外:“你又发什么疯?” 闻宛白抬起自己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有鲜血缓缓渗出。 苏晔之止住她的动作,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又受的伤:“你疯了?” 闻宛白轻轻一笑,一瞬间的落寞令苏晔之心神一晃。 “苏晔之。”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为缓慢,分明无声,却让苏晔之想起从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一点也不疼。” 苏晔之一愣。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耳朵,依旧是很慢很慢地口型:“我想听听这世界的声音都做不到。” “你可以告诉我,每天的食物都是什么味道么?”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歪头,唇畔挂上一丝讽刺的笑容:“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个废人?” “所以,晔之也很嫌弃我,对不对?” “刚刚那个人,他很怕我。从前的宛白,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吧。” 苏晔之突然意识到,他刚刚握着的,一直是她伤了的手腕。 “跟我回去。”苏晔之这一次,心平气和,温柔以待。 只是可惜,无论他的语气多温柔,她都听不见。 闻宛白冷冷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轻轻将闻宛白揽入怀中,风轻轻吹乱了她的发,雪花落在发间,洁白如梦。而闻宛白的身形很明显地有些僵硬,她不是很喜欢被他人触碰。 所幸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也不过须臾便松开她。 闻宛白有几分意外,不过苏晔之能信任她几分,对她来说,不算是坏事。 “你从前呢,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惧怕的人。” 他这样讲。 “包括晔之么?” “嗯。”苏晔之不自然地点点头。 “那我从前定然不是一个好人了。” 闻宛白瘪瘪嘴,委屈地说。 闻宛白,医好你的病,我们便该分道扬镳了。 苏晔之心想。 他的小师妹,还在等他。 第三十二章 贼心不死 回到村子时已是傍晚,落日的余晖轻轻挥洒下来,温柔缱绻,如梦似幻,如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人间,铺就一片金黄的世界。 闻宛白一回到屋子里就和衣躺下,她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平日里分外嗜睡,今日清醒的时间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苏晔之挑眉。 他的耳朵一动,下一刻便走出小屋,抬起手,不过须臾,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便飞到他的手上,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苏晔之解开鸽子腿上绑着的红线,取出纸条,展开来,不过寥寥四字。 “晔之,速回。” 他的目光辗转到木屋门前,此时离开,未免有失礼仪。 他放飞鸽子,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 莫非,师妹的病情又加重了?念及此处,他的眉头皱的愈发深。 可他才做好要寻医治好闻宛白的疾的准备。 他在院中坐下,尝试着调息,武功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也比从前更为流畅灵活。不得不说,闻宛白之前为他灌输的内力,对他大有裨益。 他站起身,却见李大娘在门外鬼鬼祟祟地站着,不由皱眉。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李大娘见状,笑眯眯地推开大门走了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她先是朝屋内张望了一下,未见闻宛白人,有些遗憾地说:“我今日来了几次都不见公子与你家娘子,怎么才回来便歇下了?” 苏晔之精致的眉眼透露出淡淡的疏离,礼节性地应道:“娘子今日乏累,便先歇下了。” “我瞧着你们小两口平日里也不如何亲近,今日同我讲是夫妻,不会是唬我吧?”李大娘双眸透露出算计的精光,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 苏晔之嘴角抽了抽,拱拱手:“我与娘子一向恩爱,何必欺骗旁人。” 闻宛白在屋子里翻了翻身,对于屋外的事并不知情,只是肚子有些饿,原本困倦的意思被逼退了大半,迷迷糊糊走出门,看见两人,有些意外。 苏晔之见到闻宛白出门,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腰,亲昵地靠在她的耳畔:“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小心些莫感染了风寒。” 闻宛白一脸迷惑地望着他。 他大概是忘记了,她听不见。 李大娘见状,眼中的犹疑一点点散去,可在见到闻宛白的反应后,又一点点聚集。 她殷勤地走上前,掀开食盒盖,取出一个雪白的包子,递给闻宛白。“姑娘啊,这是我特地为你们备下的,这可是我儿子亲手做的。” 闻宛白见到食物便两眼放光,她实在是饿极了,接过馒头,顾不得苏晔之阻拦的眼神,便狼吞虎咽起来,可惜她尝不出半点滋味。 她只知道,吃了它,才能填饱肚子。 李大娘见状,不由“咯咯”笑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着急,像是八百年每吃过饭似的。”她的目光又转向苏晔之,“瞧你把你家小媳妇饿的。” 她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若是能嫁给我家儿子,可是日日都有包子吃的。” 苏晔之微微一愣,抬手拭去闻宛白嘴角的残渣。 “有劳您费心。” 他的声音有些冷。 李大娘又取出一个包子给闻宛白,“不急,这里还有。” 她突然拽住闻宛白的手,“这孩子的手怎么冻成这样,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穿一点?” 闻宛白呆呆地看着她。 她现在没有旁的心思去看他们的口型,去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她有些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苏晔之顺手将闻宛白拉了过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李大娘走后,二人在石桌旁落座。 苏晔之神色冰冷地望着她,若是闻宛白知道有一日自己会变成这个模样,大概会羞愧而死。他所了解的闻宛白,定然是愿意死,也不会接受旁人的施舍。 那是她宫主的尊严。 可如今的闻宛白呢,会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旁人的施舍。 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出,感受不到这世间的冷暖。 他从小生受的天下大义,容不得他抛下这样一个累赘。 即使是为天下人除去一个祸害,他所面对的也要是足够强大的那个她,而不是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纤细的胳膊,一只雪白的包子由那被冻得通红的手握着,闻宛白歪了歪头,笑眯眯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你也吃呀。”、 苏晔之不是很喜欢吃旁人给的东西,不过闻宛白这模样,却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语言。 他接过闻宛白给的包子,轻轻咬了一口。这李大娘家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 闻宛白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半晌,苏晔之望着她,微微凝神。 “闻宛白,我知道你听不见。” “但是,你知不知道,不要无缘无故接受旁人的好。”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哪些好是带有目的性的,哪些好是真心实意的,哪些好是爱屋及乌,又有哪些好,只是因为你。” 闻宛白茫然地看着他,他说的那样快,她哪里又能明白。 只是视线慢慢地模糊,闻宛白双手抚上眸子,眼泪从指缝渗出,她看着这晶莹的液体,有几分错愕。 为什么会流泪。 苏晔之一愣,“你听懂了?” “哎……你别哭,若是现下的你不愿接受这些,便不听就是,哦……你也听不见。” “你便当,便当这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是你。” “可好?”他的手轻轻抚上闻宛白乌黑的发,温和地摸了摸,就像对待小师妹那样细心温柔。 闻宛白泪痕未干,却突然一点点倒在了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苏晔之有些许疑惑,“你这身子骨现在也太差了点儿”吧字未落,也跟着眼前一花,昏睡过去之前,他心想,糟了,在此处一直以来过于安全,以至于他放松警惕,却不想中了计。 天色早已黯淡下来,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见昏睡的二人,其中一人不由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 今天是一月一诶,是新的一年啦,祝我的小读者们天天开心!你们是不是被作业压弯了腰呀~今天酒酒去家教,盛情难却被留下来吃了顿便饭,嘿嘿嘿,然后现在才来更新呢~~~ 第三十三章 温柔嗜血 一个身形臃肿,嘴角还流着口水的男子眼馋地盯着已然昏睡过去的闻宛白,如同一匹饿了许久的狼,他将原本放在口中湿漉漉的手指取了出来,想掀开闻宛白挡在面前半遮着脸的发。却一把被李大娘拦下。 李大娘拉着自家的傻儿子走到一边,小声嘀咕:“怎么样,娘亲给你找的媳妇俊吧?” 他的傻儿子顾自点着头,扭头望向闻宛白,眼神中透露出贪婪。 也不管自家儿子是否听得懂,李大娘得意扬扬地继续说道:“他们啊,瞧着便是外地人,说是兄妹,哪里有哥哥这样冷漠对妹妹的,说是夫妻,依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便更不可能了。所以,这次你可得把握住这机会了。” 第二日。 闻宛白感受到刺眼的阳光自窗外照进屋内,习惯性地伸手去挡,却发现使不上力,低眸,却见自己被五花大绑,口中更是被塞了一只布团。 她有几分意外,可情绪上毫无波动,平静如一潭死水。 看着这屋内的陈设,大概是个柴房,不像是她落脚之处。 几番流转,却见一人正冷冷看着她。 苏晔之。 那眼神分明凝着十足的冷意。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李大娘那张熟悉的脸庞。 闻宛白茫然地看着走进来的李大娘,一瞬间明白了一切,昨夜的包子有问题。 下一秒,她的余光瞄见苏晔之。 苏晔之正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仿佛在说:“还不算太笨。” 闻宛白的世界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从苏晔之的口中晓得的。 她不知何为善,何为恶,更不明晓好坏之分。 但这仅有几面之缘的李大娘,对她有过照拂,即使她听不见她的声音,却感到那些真实的温度,是从未有人给予的融融暖意。 但苏晔之昨夜说,有些好,是不能随便接受的,因为那是带有目的性的。 不纯粹的东西,便没有接受的必要。 是这样吗? 她眨了眨澄澈分明的眸,流露出几分迷惘之意。 李大娘哼着小调慢悠悠地走到闻宛白面前,望了眼苏晔之,被他那冷冽的眼神一吓,立时缩了缩脖子,将目光转到闻宛白身上,“姑娘啊,你可算醒了。” 她取出闻宛白嘴里的布团,笑吟吟地低下身,“昨夜见你喜欢吃那包子,若你答应嫁到我们家,可是日日都有包子吃的。你若是跟着你这并不将你放在心上的郎君,若是哪一日死了,恐怕都是无人为你收尸的。” 闻宛白苦涩一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忘了,她是个哑巴。 李大娘一直以为她是羞于启齿,却不知她是哑儿。 “你怎么不说话,啊?”李大娘有些生气。 却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冷风吹过,她觉得有些冷,回头,正是苏晔之凝着霜的眼神,顿时有些许口不择言:“看什么看,信不信剜了你的眼。” 她朝外喊了声,“儿子,快来。” 傻儿子“蹬蹬蹬”地跑了进来,看见闻宛白后口水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大娘嫌恶地望了一眼自家儿子,“你可别把未来媳妇吓坏了。” 傻儿子“哦”了一声,又将食指塞进嘴里吮吸,乖顺地待在李大娘的身侧,时不时朝闻宛白的方向张望,“嘿嘿”一笑,涎水顺着手指缓缓流淌而下。 闻宛白也望着他,眼神中有几分呆滞。 她得意扬扬地走到苏晔之面前,粗糙的手指捏起苏晔之的下巴,还未仔细打量,便被苏晔之偏头躲开。倒也不生气,贪婪地望着苏晔之的容颜:“你这小模样也是俊的,不如从了老娘。” 恍然间,十里雪花飞扬,苏晔之念及那一日闻宛白唇畔扬起的讽刺,以及对他一遍遍的羞辱。 可至少,他恨她,却不会厌恶她。 而此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却是让他作呕。 他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却是眼神示意她取出自己口中的布团。 李大娘笑眯眯地取出他口中的布团。 苏晔之微微一笑,本便精致美好的五官立刻生动起来,一时间让天地失了颜色。 “你这样绑着我,怎么好做事?”苏晔之的声音微微有几分沙哑,却透露出魅惑人心的力量。 李大娘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你不会是在唬我吧?” “怎么会,我家娘子素来无趣,哪里有你懂事。”苏晔之望着闻宛白的方向,不屑一笑。 而那一边的闻宛白,似乎陷入了沉思,并未注意他的话。 李大娘美滋滋地开始替苏晔之松绑,“这才对嘛,咱们啊,以后就是一家人~” 下一刻,苏晔之已得空推开李大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拾起被扔在一侧的剑,挥剑刺入李大娘的胸口,半分也不含糊。 顿时,鲜血四溅。 李大娘来不及说一个字,便已毙命。 李大娘的儿子立刻尖叫地扑到李大娘身边,“娘!” 而下一刻,苏晔之拔出剑,再次刺进他的身子。 他指着苏晔之,一个“你”字说了半天,便没了下文。 闻宛白呆滞地看着这一切,似曾相识,分外熟悉的画面,她似乎经历过无数次,体内嗜血的气息一点点上涌,她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呕出一口鲜血,似乎还不够,她又呕出第二口,第三口…… 她的心好痛好痛,像是有人拿石头在砸她的心,这钝钝地痛让她近乎窒息。 苏晔之取出一片白布,一点点擦拭着剑,他方才委实无法控制自己。 可他杀人了,简单干脆的手法,是闻宛白惯有的作风,他袭了三成。 在闻宛白身边也不过待了不长不短的时日,却让经受了十几年凛然大义的他,因为一己私欲而开了杀戒。 他的心上,有几分悲哀。 他对不起师门。 他慢慢走近闻宛白,却在距她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轻轻扬起手中的剑。 闻宛白闭上眸。 须臾,手上一松,绳子被剑风劈得零散破碎。 闻宛白一点点睁开双眸,有些意外苏晔之未取她性命。 她感受得到,苏晔之对她的恨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顶端。 所以,苏晔之应该不是她恢复武功这条路上最好的帮手了。 她或许,真的永远无法恢复武功了。 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一定要恢复武功,一定要恢复武功…… 第三十四章 随之掩埋 这种感觉委实奇怪至极。 她抬起手轻轻捂住胸口,那里无一丝痛意。葱指顺着粗布麻衣攀沿而上,抚摸上唇畔残留的那滴滴红艳的鲜血,一点点擦拭,却如同如何都擦不净。 从前的她,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么?那她若听从内心那似有似无的声音,当真恢复了武功,恐怕会有更多的人不喜欢她。 闻宛白最害怕被旁人不喜。 她额间一点朱砂此时显得格外妖艳,即使是粗布麻衣也遮不住她原本的风华,不比旁人瞧着娇弱,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从前清冷的容貌不改,却别有一番婉约情致。 屋外的阳光照进来,可闻宛白只是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苏晔之。 他雪白的衣衫上溅了点点鲜红,此时却顾不上在意。他冷冷地望着闻宛白,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若是从前,他无论如何都会留人性命。可从水月宫活着走出来以后,他的血液中也开始流淌嗜血的因子。 不曾想到,她对他的影响竟这样大。 苏晔之决定回师门。 他不该忘记,闻宛白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水月宫宫主。而她日后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他将剑归鞘,转身离开。只是稍显凌乱的脚步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情绪。 闻宛白垂下手,缓缓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想追上苏晔之的步伐,却意外踉跄跌倒在地。 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有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几日总有些凌乱的记忆不时乱窜,可她却丝毫都握不住。 头好痛啊…… 别……别走啊…… 她还需要他的帮助。 闻宛白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灰,跑了出去,隐隐看见苏晔之的身影。 一步,两步,三步。 渐行渐远…… 这种感觉为何这般熟悉,宛如从前,她便经历过数遍一般。 血复自她的唇畔溢出,衬得整个人愈发妖冶。 傍晚。 苏晔之独自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口处,吹着凛然的寒风,思绪有些许凌乱。 他手中不断抚摸的是那串闻宛白送给他的相思豆手串。 这段回忆,终究是要淹没于尘埃了。 分明痛苦不堪,可他竟会怀念。 这才是他痛恨自己之处。 休整一夜,明日起,他便启程回师门。 抬手,红色的手串不留情地顺着窗户坠落,一点点掩埋进雪色间。 随之掩埋的则是他这段不可言说的过往。 没有寒水草,师妹的命便岌岌可危。 但如今寒水草已毁。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心口少了什么东西一般。 闻宛白眼见着苏晔之走进这家客栈,正欲跟上,许是因穿着过于朴素,却被人将将拦下。 闻宛白连忙作手势示意自己是要上楼找人。店小二毫不留情将她推了出去,语气充满鄙夷:“你当这儿是什么地儿,要饭去别地儿要去儿,别脏了我们客栈的地。” 闻宛白茫然地看着他,除了苏晔之说话她会格外关注外,其他人说什么她根本不在乎,以至于店小二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嘴一张一合,犹如和尚念经一般。 就这么被推了出来,一不小心就跌落在身后的雪地里,闻宛白也不生气,手下却触摸到一串物事,抓起来一看,竟然是相思豆手串。 很熟悉的感觉。 这东西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就好像,她本就是它的主人。 这感觉让她吓了一跳。 既然是在这雪地里的东西,恐怕也是旁人不要的,那么她捡来,也不算偷取的,对吧? 闻宛白一点点用袖子擦干净这手串,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眼前,闻宛白错愕地抬眸,却发现眼前是一张浑然陌生的面孔。 “这位姑娘,你还好么?” 陆思鄞关切地望着她问。 闻宛白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由他拉起来,而后木然地拍打着衣服上的雪花。 “小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该不会是个小哑巴吧?” 闻宛白淡淡地看着他,由她这么瞧着,陆思鄞反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小姑娘,你的家在哪呢?”陆思鄞好心问道。 闻宛白看懂了那个家字,抬起手摸了摸发,说的干脆利落:“我没有家。” 陆思鄞不曾想过这般年纪的姑娘,竟也会有这般淡漠的气度,非常人能够匹及。 他看了看闻宛白沾满血的衣襟,“这样吧,你我萍水相逢,我在这荔水镇新开的医馆呢,少了位打杂之人,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如……” 闻宛白弯了弯眉,难得微笑。 她动了动嘴唇。 很意外地,陆思鄞听懂了她的意思。 “你能治好我吗?” 闻宛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淡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陆思鄞扬眉,揶揄道:“没想到不仅是个小哑巴,还是个小聋子。” “若是决定和我离开,便无须思虑过多。至于这些,你不必担心。” 闻宛白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小姑娘,你也不怕我是个骗子啊,这么容易就答应和我走的。” 他忍不住多加了一句。 陆思鄞一袭红衣颇是贵气,长发随意地一挽,一木簪固定,颇是洒脱不羁的模样。他的眉眼间英气十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可以让人信任的味道。 —————— 我来了我来了,不好意思今天放假一直在收拾东西,晚上码字码着码着就去看消息了呜呜呜。好不容易赶在零点前来了。明天上试水推了,希望能有个不错的成绩。 第三十五章 油盐不进 荔水镇从前是很少下雪的,可这个冬天,又似乎格外冷。冷到心里,冷到骨子里,冷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沾着歇斯底里的寒,甚至连所有的感觉都已被麻木。 闻宛白抬起手指,一点点去接落下的雪花,可那雪花还未至手心便融化得干净。这冬天再难熬,有些人都感受不到,无论如何,如今的闻宛白只是个废人,都是个不可磨灭的事实。 闻宛白慢慢抬起她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孔,眉间一点朱砂妖冶如血,悠悠流转的倩目凝着陆思鄞,弯了弯眸,无声言语:“谢谢。” 陆思鄞不过是不经意地一瞥,竟不想看痴了。 闻宛白的容貌本便绝色,非一般女子可比拟。敛下一身桀骜的气焰,瞧起来颇是低眉顺目。 这一夜苏晔之睡得并不安稳,他暗下思量,或许,是因担心师妹伤势之故。第二日一推开窗,又见雪花飘摇,也不知她…… 好好的,想她做什么。 苏晔之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下了楼,在那附近的雪地,却未找见昨日丢下的那一串相思豆,隐隐有些许不安。 低眸,苦涩一笑。 不知何时他苏晔之也成了这般优柔寡断之人。 他抬起脚,方向却是之前与闻宛白一同所在的村落。 可推开门,却是空空如也。 很显然,闻宛白昨日亦不曾回来过。 苏晔之嘲讽一笑。 想不到他一代拜在名门之下,最受师父器重的弟子,有一日,竟会在意一个被天下人唾弃的女魔头的安危。 这一次转身,便再不会回头。 来日相见,定为仇敌,无论她是否恢复记忆,他必然手刃于她,绝不心慈手软。 从此处赶回师门,快马加鞭也要四、五日。而他归心似箭,自然是半分都不愿再等。 念白医馆。 陆思鄞每一日接待的病人不计其数,虽只是在此处停留一段时日,却免不得因高超的医术为街坊邻里所传颂。 医者常爱一袭白衣,陆思鄞却是个意外,偏生喜欢着一袭红衣,颇有几分招摇的意思。 他为人治病时常依据心情来决定,若是心情好,可以分文不取,医旁人所不能医。若是心情不好,即便是散尽家财,也求不得他一个回眸。 而闻宛白初时却并未如陆思鄞所言,为他打杂。陆思鄞嫌她又聋又哑,也做不成什么得力的助手,还是得医治好了才能帮得上忙。 陆思鄞头三日将她带进了一个浑然黑暗的房间。 伸手不见五指。 她唯一的视觉都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这三日她滴水未进。只是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粗糙龟裂开来的手,平日里她并未如何关注,可置身于这黑暗之中,她仔细抚摸,才稍有发觉。 可惜,她是感受不到冷的,只是会惋惜这样好的手被如今的自己糟践成这幅模样,也不知道从前那个自己,会不会生气。 如果,如果让从前的那个自己回来,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幅样子了。 闻宛白的思绪有几分凌乱。 她的背靠着墙壁一点点滑下,黑暗中在旁人看不清的地方,勾起三分讥讽的笑,那模样与从前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此时她眸中依旧单纯无欺,干净澄澈如孩童。 她缓缓闭上眸,盘腿坐下,习惯性地运功,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动作为何会这般轻车熟路。 继而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 第三日。 陆思鄞伸了个懒腰,望着夕阳西下的落日余晖,送走今日的最后一位客人,忽然想起被自己安置在后院的小姑娘,也不知她是否承受得住这三日油盐不进。 若是他进去见到的是她的尸体,那么接下来的步骤便也省了,他倒也乐得自在。 他推开门,想唤一声姑娘,想起对方是一个聋子,便作罢。 光影照进屋子,缓缓侵蚀黑暗。 闻宛白唇畔的血迹早已干涸,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目光不复初时单纯,望向陆思鄞时,稍稍有些冷。 似乎是在质问他。 为什么。 陆思鄞被她这么盯着,忍不住一愣。 他抬起手中的白玉瓷碗,递给她。也不管她听不见,顾自说道:“很好,好歹让我知道救得不是个废人,尚且有力气来与我对视,便算不上虚弱。” 闻宛白未接。 陆思鄞指了指她的耳朵。 “你难道不想,快一点好起来么?” 闻宛白一顿,颤抖着手接过他手中的白瓷碗,一饮而尽,罢,以袖拭唇。 见此,陆思鄞心满意足地一笑。 ———————— 我来了我来了,今天今天又是这个点呜呜呜,幸好赶在零点之前来了。各位小可爱是不是已经睡了呀……呜呜呜呜呜呜呜最近蠢作者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多,明天一定一定早早更新,今天少更新了数字明天补回来!!!希望不要被寄刀片呜呜呜!!! 第三十六章 踩碎星光 陆思鄞的目光一扫而过,忽的眸光一顿,凝向她唇畔早已干涸的鲜血,考究的神色一闪而过。 若是常人,为何会有这般反应?她极有可能是习武之人。 很难想象一个又聋又哑,目光呆滞,形同乞儿的小姑娘,会武功。 但愿他救的人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否则,凭他陆思鄞的心性,亦是不会将一个祸患放置于身侧的。 闻宛白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迎上,眸光清冷潋滟,森然的冷意盯得他有几分头皮发麻。 瞧起来也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那一日尚且单纯无欺,不过是关了三日,周身的气质便改变了不少,倒不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集齐大气与婉约,又有恰到好处的凌厉,这样的女子,放眼天下,除此无多。 这三日闻宛白并未想过逃离,她很茫然,不知来处,不知去路,犹如人世间一缕卑微游魂。 无人在意。 这三日,她唯一所念,便是如何活下去。 她要活着。 踩碎所有光,撕裂所有恨。 她要找回过去的自己。 陆思鄞觉察到面前的姑娘有异,抬起手想摸一摸她乌黑的发,却被她偏头躲过。尴尬地收回手,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这三日是为清你体内余毒做准备,之前把过你的脉,中毒已有些时日,遇上了庸医,若是再迟几日,恐怕便是真的时日无多。” 黑暗中他的唇张张合合,她努力辨认,却一字不清,终是无力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陆思鄞一顿,忽地一笑。 “我忘记了,你是个小聋子。” 陆思鄞顺势握住她的手,粗糙皲裂的质感异于常人,在触及指腹薄茧时更是一愣,嫌弃一闪而过,继而装作泰然自若地牵着她走出门。 夕阳下,阳光并不那么刺眼,甚至有几分温和。 闻宛白幽幽地望着陆思鄞,抽出自己的手,垂落在身侧,继而动了动唇角,比了一个口型:“我饿。” 未待陆思鄞作出回应,忽的毫无征兆地跌倒,陆思鄞眼疾手快扶住她。 “怎么回事?” 他的手探向闻宛白的额头,竟是高烧。再探脉搏,脸色愈发凝重。 女子躺在他的怀中,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嘴唇早已干裂,一双手冻得通红,皲裂开来,她似是不自知。 “啧啧啧。” 他从医多年,阅历无数。 能将身子糟践成这幅模样的,此为他所遇第一人。 说起来,来此地时日不多,他唯一的目的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水月宫宫主闻宛白。想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宫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所幸临时购置了一套宅院,开了个医馆,而于他而言,行医不过是爱好之事,自然是率性而为。 可惜啊,未能一睹水月宫宫主芳容,便先捡了个又聋又哑的乞儿,这病症也非常人能解,对他来说,亦十分具挑战性。 这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他想医好她。 他穿过幽长的走廊,将闻宛白抱到榻上,唤了一位侍女进来替她更衣。 他在屏风后开着方子,不一时便落下最后一笔。 岂料不过须臾,里屋传来侍女一声惊呼。 他立即入内,却见闻宛白后背错综复杂的伤口,有的结了痂,脱落后形成淡粉色的痕迹,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背上那只单单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似乎是受了严重的刀伤。若是能再准确一点,便是极度靠近心脏的位置。 是有人欲置她于死地。 而且,不止一次。 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被忌惮。 陆思鄞扫了一眼那侍女,语气淡淡,教人瞧不出情绪:“你下去吧。” “是。” 侍女心慌意乱地应下,还未完全退出去,陆思鄞沉稳的声音复传来。 “吩咐厨房,照我方才写的方子,煎好药送来。” 他抬手,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侍女脚边。侍女连忙应是,慌乱地咽了一口口水,捡起那携着苍劲有力字迹的纸条便退了出去。 陆思鄞走到榻边,将闻宛白翻了过来,把被子一扯,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不着寸缕的身子,只露出了脑袋。 他将白绸放置于盆,就着清水浸润少顷时候,而后拧得干净,敷到她的额头上。 “你究竟是谁?” 他低声呢喃。 生受这般苦难,却顽强存活至今。 第二日午后,闻宛白悠悠转醒。 她迷茫地望向四周,惺忪的眸带着困惑。 这是何处。 她起身,衾被滑落,不着寸缕。而低眸,错综复杂的伤痕,是她从前鲜少在意。也不知是何时弄得这一身的伤,是过去的那个她吗? 她看着叠放在一侧整整齐齐的衣裳,凭借习惯一件件换上,麻木地如同一个无情的机器。 第三十七章 恢复听觉 闻宛白眯了眯狭长的凤眸,扯了扯唇角,露出苦涩的笑。 陆思鄞见状,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她的肩,“别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你这不是还有我么?” 闻宛白浑身一震。 她读懂了他的唇语。 会好起来的吧。 会的。 连喝了三日中药,陆思鄞所开药材皆性味偏苦,他每一次见闻宛白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喝的干干净净,显然也有几分意外。 这承受能力,实非常人。 闻宛白虽尝不出食物的滋味,但每一餐必然不会落下,而且一定会尝过每一道菜,想象着其中滋味。如此,哪怕她感受不到饭菜的馨香,也已一一尝过,便也不会有遗憾了。 只是三日过后,却无半点起色,陆思鄞不由讶异。 难道,寻常的药物对她已经不管用了? 陆思鄞立即加大了药量,再添了几味烈性药,每日给闻宛白服下,眉头却一日比一日皱得深。 第七日。 屋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教人有几分烦躁。闻宛白骤然启眸,掀起波涛汹涌,鸟叫声? 她,她可以听见了?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不过走了几步,又一下扑倒在地,掀翻了一侧的水盆,清澈的水立刻扑腾到地上,湿了她的衣。 陆思鄞正端着一碗药走到门口,听到声响后立即入内,见她这般狼狈,立刻将药碗放置于一侧,忍不住上前扶起她。“小聋子,你说说你也没瞎,为何走路都这么不小心?” 他的声音里带有几分担忧的意思,这是她听力恢复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闻宛白颤抖地缩回手,站直身子,顾不得水渍湿了衣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眸中滑过三分感激。 陆思鄞一愣,随之狂喜。 “你,你可以听见了?” 闻宛白颤抖着身子点了点头。 “太好了。” 陆思鄞一时情绪无法自控,皱了好几日的眉难得在这一刻舒展开来,转为会心一笑。 前几日她一直未有好转,而他的心情亦一日日凝重。他的医术,虽不是天下无二,却也绝不可能连一个这样普通的病症都无法解决,他甚至用上了许多名贵罕见的药材,不过是想先医好她的哑,下药的点也都在于哑,却误打误撞医好了她的听觉。 狂喜之后,心情转为更深的凝重。 他突然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是不是被吹嘘了太久,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水平。 闻宛白扯了扯他的衣衫,动了动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在问,一字一顿,格外认真:“你怎么了?” 陆思鄞回过神,“我没事。” “小聋子,其实我一直想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的?” 他上下打量,“啧啧”感叹。 “你这浑身上下,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他地方都受了不知多少次伤了吧?” “除了人才二字,我不知,还有何词可以形容你。” 闻宛白走向桌边,拾起毛笔,在宣纸上款款写下几字。 陆思鄞对她愈发好奇,如她这般落魄的模样,竟识字?他还未靠近便担心起会不会看见一堆鬼画符了。 颇为意外,闻宛白的字颇为隽秀,除此,还镶着旁人难有的大气。 陆思鄞看了看内容,“你想去何处?” 闻宛白思量片刻,写下“裁缝铺”三字。她琢磨着与店主约定的时间已差不多,该去取衣服了。 陆思鄞调笑道:“小聋子,我今日医馆若是不开门,专陪你去裁缝铺,是要损失不少客人的。你说说,你该怎么报答我?” 闻宛白凝着他,如今的她虽不通世事,可陆思鄞通身的气派,也不像会在意医馆一日不开会有损失之人。 她抿了抿唇,抬笔写下:“无须作陪,我一人便可。”抬眸,待他回复。 这下陆思鄞倒不乐意了,“我说小聋子,你一个人我能放心么?若是你走丢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闻宛白淡哂,从前她听不见并无大碍,现下恢复了听觉,才觉察到陆思鄞的聒噪。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心里一闪而过想杀了他的冲动,而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 他是她的恩人。 陆思鄞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而是叫侍女拿了新的衣裳进来。“我这里只有侍女的衣裳,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他并未将她当做奴仆。 这很难得。 闻宛白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一抹嫌弃一闪而过,但质感比之先前的粗布麻衣,自然是好上许多的。 她忽觉身上一重,抬眸只见一片雪白阻挡了视线。 陆思鄞将雪白的狐裘裹在闻宛白娇小的身子上,顺势摸了摸她漆黑的发。 关切的话语脱口而出。 “你都感受不到冷吗?” 闻宛白微微一笑,淡淡摇了摇头。她的一笑,如刹那间绽放的芳华,绚丽多姿,令人见之难忘。 陆思鄞局促地收回目光,不大自然地望向远方。 闻宛白浑然不觉,只是越过陆思鄞,迈步出门。 陆思鄞立刻跟上。 裁缝铺。 店主人见到闻宛白,眼睛顿时一亮,从角落取出早已做好的两套衣裳递给她。 “姑娘啊,你终于来了。” 陆思鄞眼疾手快抢了过来,只是见到一套月牙白衣衫,分明不是女子的尺寸。 “你既然无依无靠,为何会为男子裁衣?” 闻宛白付过银钱后,夺过那一套原本为苏晔之置备的新衣,拾起桌上的剪子,“咔嚓咔嚓”剪的七零八碎,而后抬手,扬开,复漫然落下。 她抱起叠的齐整的那套衣衫,转身旋然离去,表情淡漠。 —————— 我来了我来了,今天又准时地来了。有一丢丢晚嘿嘿嘿~ 第三十八章 思及寒水 斯人已逝,何故缅怀。 有些恨,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感受得到的。 所以他走了。 走的那样干脆。 丢下这般孤独无依的她。 闻宛白总觉得这被抛弃的感觉过于熟悉,以至于苏晔之此举击中了她心底最为柔软脆弱的地方,彻底伤了她的心。 此事无关风月,无关爱恨。 唯独关乎,她心口为数不多的软弱。 闻宛白立在拐角处,旋然转身,泰然自若地望向不紧不慢走上前的陆思鄞。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能够恢复听觉,已是极大的不易。 “小聋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陆思鄞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对于闻宛白的反常,深感莫名其妙。 不过考虑到对方是个别扭的小哑巴,他想问些什么自然也是问不出的。 不过,看来这还是一个有故事的小聋子。 闻宛白淡哂,对这个称呼有几分不喜。 她如今听得见不是么? 陆思鄞笑嘻嘻问:“想恢复声音么?” 闻宛白一怔,随之点头。 在他们未看见的地方,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探着头偷听他们的对话,赫然正是那一日武器铺的店小二。 他回到武器铺,对店主道:“水月宫目前并无异样,小的打听不出任何有关闻宫主的消息。只是回来的路上又碰见那日的女子,看起来没有半点宫主杀人如麻的,您是不是弄错了?” 武器铺的主人摸了摸下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是她,一定是她。” 他提起手中的刀,狠狠拍在案上,嘴角的横肉紧跟着颇是渗人的一抖。 回到宅院,闻宛白这才打开手中叠得齐整的衣裳,月牙白的缎子,质地柔软,精致的纹理触手可及。她委实不大喜欢这身上的粉衣,而这如月光般皎洁的白,恰恰是她所爱。 她换上新衣,在铜镜中粗略地打量了一番,镜中的女子螓首蛾眉,唇不点而赤,恢复能力比她想象中要快上许多。她的手抚上铜镜上的脸庞,这,真的是她么? 侍女垂着头入内,细弱蚊吟:“姑娘,您的药。” 那日她为闻宛白换衣,闻宛白身上的伤着实是吓了她一跳。直至今日,她心中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闻宛白眨了眨眼,望着侍女诚惶诚恐的模样,淡哂。 侍女怆然抬眸,面前却是神色昳丽的女子,不由大惊,跟在陆思鄞身边这样多年,她也并非见识短浅,却还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陆思鄞当真是捡了个宝。 继而有几分愤愤不平,她也不过是个乞儿,凭什么要她们来伺候。 闻宛白抬起瓷白的药碗,一饮而尽,无半分痛苦的神色。 陆思鄞配的药主治方向依旧是她的哑,可成效依旧不大。 这一次,误打误撞,医好的是她感知外界的能力。 从前,她感受不到这世间冷暖,可现在,却不同。 当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花簌簌扑面而来之时,才知这冬日何其寒冷。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背部的伤口,这么久了,原来还是会疼的。 她抬起笔,蘸了墨,写下寥寥数字,告知陆思鄞此事。 彼时,陆思鄞的眉头却皱得愈深。 他两次下药,本意都是她的哑啊。 对他来说,闻宛白的病症是十分有挑战力的,所以,这也是他接下她的原因,而并非是出于同情。 情况虽有好转,但他只觉棘手。 “小聋子,你莫不是要一直哑下去?” 他着急忙慌地翻阅着古书,乞求能找到一种方法。 他,突然眼睛一亮。 闻宛白坐在一侧,平淡地看着他。 “这寒水潭是在水月宫么?” 寒水潭,水月宫。 她眸光一顿,渐渐由清明转茫然。 好熟悉的感觉。 水月宫是何处? 她是谁? 她是谁? …… 她的头好痛…… “喂,小聋子,你没事吧?”陆思鄞望着突然抱住头神色痛苦的女子,不明白他方才的言语有何不妥之处。 “听说水月宫宫主闻宛白可是个绝色的大美人,我这次来也是为了一睹这宫主芳容,不如明日便上山瞧瞧。” 他说什么? 水月宫宫主闻宛白? 苏晔之唤她闻宛白时的咬牙切齿,哪怕那时的她听不见,也感受的清楚。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水月宫宫主?她颤抖地放下手,想喝口茶压压惊,却不小心拂落案上茶盏,滚烫的茶水立时被掀翻,碎了一地,溅起的水花湿了衣裙一角。 陆思鄞立刻唤人进来打扫,抬手按上闻宛白的脉,脉象平缓,体内的毒素近日显然被压制住了。 但若是要医好她的哑,需先将余毒清理干净。之前关她的那三日,不过是为清她体内余毒做准备。 任重而道远。 他问及寒水潭潭水,正是因此水可清她体内余毒。 不过水月宫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这寒水潭似乎是禁地,也只水月宫宫主闻宛白一人能踏进。 闻宛白突然抬起头,双手握住陆思鄞的衣袖,眼神迫切。 她要去水月宫。 她要明白这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你别急啊,这水月宫也不是何人都能进的,容我想想办法。” 闻宛白认真地看着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肯定过,她的眼眸睁得浑圆,一时波光潋滟。她一个字一个字,努力让陆思鄞看清:“我能进去。” 陆思鄞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聋子,你是当我陆某人不曾听说过水月宫的威名呀。你一个小小的乞丐,若想进水月宫,恐怕是要比登天都要难的。” 可闻宛白一直盯着他,令他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 “行了行了,我表兄从前在水月宫当差,我这两日休书一封,替你问问便是。” 闻宛白这才松开他的衣袖,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陆思鄞对这小聋子还真有几分招架不住,他原本先要医治的便是她的哑,却医好了她的耳,可这小聋子叫顺了口,便不想再改了。 她也不能反驳不是。 第三十九章 德不配位 水月宫。 “回护法,依旧没有任何宫主的消息。” 唐拂袖抱胸立于窗前,挥手让人退下,眉头紧皱,语气有些许迫切:“宫主究竟去了何处,如今已过月余,若是再寻不见,水月宫恐怕终要易主。”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脸散漫的红衣男子,咬牙切齿:“慕思醉,你快想想办法啊!” 慕思醉打了个哈欠,漠不关心道:“这是宫主的劫难,我们急不得。” 唐拂袖只觉荒唐。 “如今宫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谈何劫难!” 相比之下,慕思醉颇有几分胸有成竹。“宫主给乾枫种下相思蛊,倘若宫主有事,乾枫必定不能活。” “可时至今日,乾枫早已苏醒……” 他一语未毕,便被唐拂袖匆匆打断。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慕思醉一愣,继而笑了。 他何尝不担心闻宛白的安危,但是他隐隐有一种预感,闻宛白不仅没有事,还活的很好。 有些事急不得,不如顺其自然。 她提起佩剑便冲了出去,目的地正是乾枫所在的院落。 乾枫此时还很虚弱,正由桑颐推着在院中晒太阳。见到风风火火赶来的人,也有几分吃惊。 桑颐气色已恢复得不错,闻宛白之前付诸在她身上的,多只是皮肉之苦,并未伤及根本,但她自然不会感激闻宛白。 见状,她谨慎地挡在乾枫面前,千回百转:“唐护法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唐拂袖抬起手中的剑,语气冰冷:“闪开。” 桑颐脸上的笑意有几分绷不住,抬起手指轻轻将那剑推开。“护法这是何意?” 乾枫每一日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而这几日,他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清醒的时间在增加。 所以他知,闻宛白在一日日恢复。 “本护法想问问乾枫,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唐拂袖望向神色苍白的乾枫,似乎在透过他,感受另外一个人尚存人世的气息。 “师妹,莫要无礼。” 乾枫低声道。 桑颐见此,愤愤不平地退开,转身进了屋子。 乾枫抬眸,一语中的。“我醒来已三月有余,宫主恐怕已脱离生命危险。” 唐拂袖轻轻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恢复得足够快,对她也会有帮助。是么?” 来的路上,她仔细想了想相思蛊的作用,若是让乾枫元气恢复得差不离,对闻宛白自然是要有好处的。 慕思醉一早便知,却看着她派人找了三个月,念及此处,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乾枫淡淡点头。“嗯。” “不仅如此,只要闻宛白出现在这附近,我便立刻能够感受到。”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他话锋一转,生生阻了唐拂袖接下来的话。 “闻宫主踪迹难觅,穆副宫主生死垂危,这水月宫不得一日无主,我属意让桑颐暂代宫主一位。” 他同辈的弟子里,也只余下桑颐一人,是不错的人选,更是师父属意的人选。 照顾他这些时日,师妹时常以泪洗面,他又何尝不知? 这水月宫名正言顺的主,不该是闻宛白。 从来。 唐拂袖轻愣,握剑的手有些许不自然,丹唇吐露,尽是不屑:“她也配?” 乾枫虚弱一笑,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我们这一辈,如今最有资格继承宫主之位的,舍却桑颐,还有何人?” “更何况,只是暂理宫务,待闻师妹回来,这宫主之位自然还是闻师妹的。” 唐拂袖拿剑的手有几分不稳,“宫主不过几月不在,你作为暗卫,莫不是连最基本的忠心都做不到?” 乾枫勾了勾唇,三分嘲讽。 “乾枫自然记得自己暗卫的身份,但乾枫更无法忘记,暗卫之前,是诸位师弟妹的师兄。” “闻宫主夜夜笙歌,沉迷酒色,德不配位,未被驱逐下宫主之位,已是诸位长老仁至义尽。” 提及“长老”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看向唐拂袖的目光多了三分意味深长。 闻宛白一直以来,服众之法不过是她那一身高超武艺,水月宫众人无人能敌。 众人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却是骂声一片。 可如今宫主离奇失踪,纵然四大护法压下消息,对众长老只称闻宛白在闭关修炼,但如果不能及早找回闻宛白,早晚会出事的。 仁至义尽? 唐拂袖气的忍不住想笑。 这四个字简直是对闻宛白的侮辱。 说了太多话,乾枫有几分疲倦,喊了桑颐出来推他进去。再回眸,意味深长,“我的提议,唐护法不如好好想一想。” “我现下连运功都做不到,那么闻宫主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便是真的回来了,也只会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护法以为呢?” 唐拂袖怔怔望着他,心情有几分复杂。 她缓缓转过身,一点点走回来时的路。 “吱呀”一声推开门。 慕思醉见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有几分意外。 “怎么,还有人欺负得了你?” 唐拂袖此时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又听慕思醉这样问,旋即破口大骂:“天杀的乾枫,竟然要扶桑颐上位,你说他将暗卫的忠心置于何处,不过又是个落井下石之人罢了!” 慕思醉一愣,神色有些复杂。 她抬起剑“扑通”一声砸在慕思醉面前的小木桌上,随之坐下,神色有几分焦灼。 “你说,宛白究竟会在何处?” 慕思醉摸了摸下巴,眨了眨潋滟的桃花眸,艳红的衣裳晃得人眼睛生疼,他看着唐拂袖愁眉苦脸的模样,情不自禁问:“你这三个月,可有什么地方不曾踏足?” 唐拂袖皱眉,冥思苦想半刻。“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不能找的地方也找了,可就是半点踪迹也无。” 慕思醉思忖片刻,再问:“可曾关注当铺一类的地方,宫主身上未带银钱,若是要生计,必然会去当铺。” 唐拂袖茫然摇头。“不曾。” “我这便派人去查。” 她正欲出门,慕思醉便阻了他的步伐。“我听说,宫主宠幸过的那位少年也不知所踪。” 唐拂袖有些无语,“第一天我便查了他,没有任何线索。” 慕思醉也不恼,添:“我的意思是,再查一次。” —————— 今天更新的很早,夸我夸我呀! 谢谢大家的评论推荐票~ 今天来求一波收藏打赏~ 没进书友群的小可爱动一动自己的手指进群耍呀~ 第四十章 你就是她 慕思醉望着唐拂袖离开的背影,眉头轻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闻宛白失踪一事只有两位护法知晓,另外两位护法只当她在闭关。 闻宛白每个月闭关几日是定律,却从未有过一次,闭关超过三个月。 如此下去,必定叫人起疑。 与其让众长老联结起来,举桑颐为宫主,不如他几人先推桑颐暂代宫务。 有几分棘手。 据他所知,桑颐不是个好拿捏的人,他一直叫人在乾枫院外把手,暗中盯着桑颐,防的便是她泄露此事。这三个月来,她也算安分。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 看似好整以暇,他私下里也为闻宛白的事操碎了心,担忧的情绪不比唐拂袖少半分。 四大护法本便是闻宛白一手扶持,若是闻宛白不在,他这大护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须臾,他唤小侍去唤桑颐。 檀香袅袅,屋内比屋外暖和不少,甚至有徐徐的暖流,拂过她的心。 慕思醉淡淡睨着她,三个月,已经让那形容狼狈的女子,元气恢复得几近完全。即使是脸上可怖的伤痕,如今也已结痂,脱落后淡化成浅浅的粉色。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她不必拘谨,亲自提起水壶,为她斟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翠绿的叶漂浮在水面,透露出几分清新的滋味。 桑颐倒也不客气,泰然自若地坐下。从前清脆如黄鹂一般的声音,此时显得过于沙哑,一开口有几分煞风景。 “慕护法,雅兴。” 慕思醉笑眯眯地看着她,抬起扇子阻了她欲抬起茶盏的手。“小心烫。” 桑颐轻愣,因着良好的素养,她未表露出半分不愉,颇是礼教地微微一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已许久不曾踏足那院落开外的其他地方,长舒一口气,敛了之前一身的急躁。小心翼翼:“慕护法若是有事,还请直言。” 慕思醉勾唇,轻轻抚摸白瓷盏身,看似慢慢悠悠,眼神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桑颐:“本护法听说,桑姑娘有意宫主之位?” 桑颐素手一颤,如今岁月更迭,闻宛白上位时日不长,她却只觉世事沧桑。 她本欲伺机联络各位长老,告知闻宛白失踪一事。可守卫森严,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踏出小院的机会。甚至那一日,穆夜的尸首,都是慕思醉收的。 阿夜最后一面,她都未见到。 乾枫一直坚定地认为,穆夜未死。 她也隐隐抱着这样的期待,阿夜若是能活,她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亦无不可。 她垂下眼睑,心中分明波涛汹涌,掩不住唇畔的几分颤抖:“慕护法说笑了。” “这偌大的水月宫,又有何人不垂涎宫主之位。” “桑颐自然不能免俗。” 慕思醉轻轻笑了,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这桑颐未藏着掖着,而直言不讳,实属难得,如此,更方便他做事。 “本护法,想请你做一件事。”慕思醉皮笑肉不笑,将桑颐的神情一览无余,计上心来,谋算的笑容绽开在唇畔。 桑颐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勉勉强强维持住面上的笑容:“但说无妨。” “从前听穆夜说,桑姑娘最在意的便是这曼妙的嗓音,瞧的甚至比容貌都重。如今毁了这一把好嗓,恐怕是伤心不已的。”慕思醉故作慨叹,上下打量她,眸中的怜惜近乎要溢出来,却看的桑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所言不假,桑颐在乎这声音,甚至胜过她的性命。她的手一点点抚上自己的脖颈,语气憔悴,声音粗噶,却隐隐含着期待:“你有办法?” 慕思醉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轻轻晃荡了几下,隐隐可以看出里面有液体的流动。 “我这里确实有一味药,可以让你的声音恢复成原样。” 桑颐一时欢喜,情难自禁扑上前想一辨真伪,却被慕思醉侧身躲开,这便扑了个空。 她强稳住自己的欣喜,坐回原位,将信将疑地看着慕思醉。“慕护法恐怕不是这般乐善好施之人,不知桑颐有何可帮助到护法之处?” 她只希望慕思醉莫再如此拐弯抹角,挠得她的心有几分痒。 慕思醉唇畔勾起三分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字一顿:“宫主不在,而这水月宫不可一日无主,这水月宫极少有人见宫主真容。我想让你,代她几日。”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闻宛白宫主的位置。希望,闻宛白能感受到他这般急切的召唤,及早归来。 桑颐垂下眼睑,敛了眸中的惊涛骇浪,姿态谦卑。 “桑颐甘愿效劳。” 慕思醉却摇了摇手指,良久吐出一字:“不。” 他一点点将目光投向桑颐,带着三分不屑与羞辱。“我的意思是,让你以面纱示人,以声音迷惑众人,做一回闻宛白。” “也好圆你一次宫主梦。” 他的声音一点点放慢,充满了诱惑。 若不如此,让所有人都得知闻宛白失踪的事,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慕思醉如今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桑颐的手指立时收紧,蜷缩攥成拳状。她想拒绝,可一开口粗噶的嗓音便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的眉一点点舒展开,声音到了唇畔,化作了一个低低的“好”字。 “本护法最是喜欢桑姑娘这样识趣的人。”慕思醉掸了掸红衣上的褶皱,微微一笑,“桑姑娘日后便住在宛白的寝殿,本护法会派人严格‘照料’姑娘的饮食起居,必定不会教姑娘失望。” 桑颐眸底滑过一丝不甘,可事到如今却有几分无可奈何,“乾枫师兄若是无人照顾,恐怕是不能的。” “此事我自会吩咐人去做。” 慕思醉将手中的白玉瓷瓶递给桑颐。 “此物服下后会失声三日,第四日则恢复正常。” “而今日,便是水月宫宫主闻宛白闭关归来之日,因身子抱恙,需静养,不喜打扰。若是有人擅闯寝殿,杀、无、赦。” 最后三字,几乎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桑颐垂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攥成拳,恨意愈浓,终只是化作一个字。 “是。” —————— 卡文酒来了。 希望我的小读者们每一天都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心想事成学业有成,快期末考试了,好好整顿一下心情,期末考高高。已经考完试的小读者们,要记得给酒打卡评论。酒从明天开始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立志成为融贯中西的当代扁鹊。(?*︶*?) 第四十一章 浮生梦露 雪后难得放晴,屋外是皑皑的白雪,厚实地叫人一脚踩进去都能听到“咯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清新的气息,在浓厚的冷意中夹缝生存。 银装素裹下的水月宫,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森然的气息。 她被送进了闻宛白的寝殿,这历任宫主必定踏足之地,曾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原因入住此地。 四周空荡冷清,孤寂的不像是在凡间。 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冷。 桑颐执起手中的白玉瓷瓶仔细端详,冰凉的指尖触及喉咙,一时痛苦与茫然的情绪一一闪过,任是任何一个人见到她此时楚楚可怜的神情,都无法对她狠得下心。 桑颐故作柔弱的模样,总是这般浑然天成。 她桑颐从不是吃素的,哪怕如今手中无权,可聪明才智却也是不输于旁人的。 这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值得费解,故而她此番不敢轻举妄动。 正当她沉思时,突然计上心来,若是此时无人,她或许可以伺机去找各位长老?可当她推开门,却看见两排身着紫衣的侍女,见她出门,齐声道:“恭迎宫主出关。” 众侍女之前从未服侍过闻宛白,更未见过闻宛白真容,方才接了大护法的命令在外等候。能见到闻宛白的样子,对她们来说,是多么大的荣幸。 有胆大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起她,可却免不得有几分失望。听闻宫主大人杀伐果断,冷漠无情,可面前的女子,并无那凌人的气势,相反,多了三分弱柳扶风的脆弱。 这,当真是她们的闻大宫主么? 众人心中不禁有一团疑问。 桑颐想开口,可嗓子里如同堵了团棉花,吐露出的声音是那样地粗噶难听,这让她根本无法忍受,并未理会众人,便重新进了屋,“啪”地一声关上门。 她从袖子里重新取出那白玉瓷瓶,这一次甚至是毫不犹豫地拔了塞子,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一瞬间麻痹了她的心。 有残留的淡紫色液体从唇畔流下,她狠狠地擦拭着唇,却感到喉咙一阵灼热的刺痛,近乎让她整个人都痛到窒息。 她摸着自己的喉咙,身子一点点滑落,意识的最后一刻,在想这究竟能不能治好她的声音。她那如黄鹂鸟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她那被闻宛白几个月黑暗残暴的手段下毁了的声音。 乾枫在小院中等了许久,都未见桑颐的声音,不禁有几分焦急,他生怕那些人会对桑颐做出不利的事。 近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这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闻宛白的身子在渐渐恢复。 所以,一定要在她回水月宫之前,还桑颐一个公道。 让闻宛白永无翻身之地,她便再无卷土重来之时。 从何时开始起了这样的心思,他也不知。 或许是迫于闻宛白一直以来的暴政,一向只敢告诉自己应当忠心。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闻宛白已失踪数月。 他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水月宫,永远也不要回来,最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惜,他未等来桑颐。 却等来了慕思醉派来传话的小侍。 “她呢?” 他难得失去耐心,迎着夕阳下的余晖轻轻眯了眯眼,声音有些冷。 小侍之前一直是跟着闻宛白的,自然是个贴己的人,不卑不亢地回话:“桑颐姑娘这段时日暂时不会回来,您的饮食起居,护法会派人照料。” “不回来?”乾枫心有几分颤抖,她的桑儿,莫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小侍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自然将他的担心尽览无疑,一板一眼地将慕思醉的原话告知于他,不带一丝感情:“大护法特意交代,乾侍卫若是不希望桑姑娘有事,就不要惹是生非。” 乾枫思忖片刻,突然冷冷一笑,“好,好!不愧是闻宛白一手提拔起的护法,精明算计,就只怕有朝一日将自己也算了进去。” 小侍不语,只是小心翼翼退下。 这乾侍卫自醒来后,便少了从前的内敛之气,似乎将为自家师妹着想摆到了明面上,可这水月宫谁人不知,桑颐同穆夜从前在水月宫的佳话。 如今少了穆夜,乾枫便肆无忌惮地护着桑颐,便是连流言蜚语也顾不得了。 世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闻宛白也是他的师妹。 乾枫在院中又坐了片刻,有些疲倦地眯了眯眼,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位身姿玲珑曼妙的女子,他并未看清,忘情地唤了句,“桑颐……” 长相有几分神似桑颐的侍女娉婷袅娜地走上前来,不卑不亢地说:“奴婢桑白,是护法安排服侍您饮食起居的人。”她正欲推乾枫进屋,可手还未触及木制的轮椅,便一把被乾枫推开。 乾枫的眼神近乎化作尖锐的刀,盯得桑白有几分无所适从。 “滚出去。” 他努力转动轮椅,自己进了屋。 慕思醉派人来传的话,不过是为了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原本顾念几分情谊,一直不曾有所作为,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容不得他再做一个卑微的旁观者。 哪怕是闻宛白现在便回来,他也再做不到如从前一般顺从。 水月宫,不是她闻宛白一个人的。 深夜时分。 唐拂袖回屋后,发现桌面有些凌乱,似乎被何人翻过,仔细看了看,突然出门,推开隔壁的门,朝里屋大叫了一声,“醉醉!” 原本在小憩的慕思醉被这一声咆哮吓得直接从床榻上掉到了地上,沾了一身灰,颇有几分狼狈。“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扰人清梦作甚?” 唐拂袖咬牙切齿,简直想把慕思醉的脑壳敲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浮梦露去了何处?” 浮梦露是旷世难求之宝物,助人变幻声音之用。可有一弊端便是,此物性烈,在服用者陷入昏迷后,会将所梦见那人的声音变幻成自己的声音。 所以,若是梦不见人,可能会因此致哑,若是梦见的人声音不好听,也是难办。缺点太多,故而慎用。不得万不得已,决不能使用此物。 慕思醉有亿些心虚。 “桑颐姐姐,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同阿白讲话,是不是阿白太笨了,乾枫师兄说像阿白这么笨的徒弟,是会被师父嫌弃的,可是阿白不想被师父嫌弃呀……” “桑颐姐姐,你教教我今日新学的招式可好,阿白没记住,师父说若是学不会便不许吃饭的,可是阿白真的好饿好饿啊……” “桑颐姐姐,这相思手串是阿白唯一的念想,你不要拿走好不好……” “不要叫我姐姐,你比我长一个月,闻宛白。” “闻宛白,你说你为什么不饿死,你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笨就是笨,怎么教你也是学不会的。你不如记住这种愚不可及的感觉,因为你不管怎么努力,师父都会很嫌弃你,不管你怎么努力,我们都不会喜欢你。” …… 第四十二章 竟然是她 桑颐从昏睡中醒来,已是冷汗涔涔,她以为这些陈年旧事早已被岁月掩埋,不会再重新翻起,可她怎么就突然梦见闻宛白了呢? 桑颐的脸色早已是一片惨白,若是观察仔细,可以看见,便是连唇都在轻微地颤抖,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她梦见的是多年以前的场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甚至于这让她想起,闻宛白即位后,眸光冷冽,气势凌然地拔剑相对时,问过她的一句话。 “桑颐,你怕么?” “你知道,杀死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么?不是拿冰冷的剑刺进一个人的心口,而是先给她光,再一点点,完完整整地将这光撕碎。” 事实上,那些屈辱的时光,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世人眼中冷漠无情的闻宛白,对她何不是处处留情。 比起闻宛白受过的苦痛,桑颐所受显然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可她不需要这份情。 她抚上自己的嗓子,那里已经不再是一片灼热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凉润的感觉。她试着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突然想起慕思醉的交代,这药本便是要第四日才能生效的。 闻宛白她一定不要回来,一定不要回来。 她努力地吞了口口水,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她这段时日只需处处模仿闻宛白,让水月宫上下不至慌乱便可。但她必须知道,若有朝一日闻宛白重新回到水月宫,她的下场决不会好。 念及此处,她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一定要让水月宫宫主的名讳,变成她桑颐的。 这厢闻宛白打了个哈欠,陆思鄞望着她这幅懒洋洋的模样,嫌弃道:“你这一整日也不做什么,除了吃便是睡,为何还总是犯困?” 闻宛白感觉有几分冷,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淡淡望着陆思鄞,有些心急。 水月宫这三个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着一种神奇的吸引力。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失控,便是晚去一刻,都是对神圣的亵渎。 她的心口有些疼。 陆思鄞看出了她的担忧,顺势抚了抚她的发,“不必担心,这两日按时喝药,等时机一到,我便带你上山。” 似乎是熟悉之后,闻宛白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便也不再抗拒他的触碰,温顺慵懒如一只猫一般惬意,甚至眯了眯眼,微微一笑。 而浑身上下犹如散架一般的疼,让她有些吃不消。她这身子,是受过很严重的伤吧。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天气,那种痛缓缓洋溢开来,便足以将她吞没。 可她的唇角还是轻轻勾起的,习惯性的,嘲讽的笑意。 她有一点等不急了。 即使陆思鄞的安慰是这样的周到,都无法抵挡住她心中来势汹汹的思念。水月宫这三个字,便足以胜过一切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她也不知其中缘由,却想跟随本心去做事。 深夜,闻宛白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回眸,朝陆思鄞屋子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凭借着记忆中的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种指引,让她一步步走到一座山脚下。 这熟悉的感觉同如何也抵挡不住,未思量,脚便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雪山难行。 对于如今的闻宛白而言,走到山脚,已是极限。 她似乎是在依靠信念支撑着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蒙蒙亮。她艰难地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红漆的宫门,华美的石柱,贵气的建筑,是那样的熟悉。 她是不是回家了。 可现在的她,这样不堪,是会被嫌弃的吧。 水月宫宫门前有两个侍卫镇守,再向里看,而道路两侧则是排列整齐的两支队伍,皆手执利剑,甚是威严。但他们从未见过闻宛白的真容,自然不知面前的女子便是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宫主。此时见到闻宛白,只是冷漠相向,“站住!” “这里是水月宫,如无令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有几分支撑不住,一步一挪,只觉脚上疼痛难忍,似乎是因走的时间过长而肿了起来。 这时,她不禁想,若是这感受冷暖和疼痛的能力晚一些恢复,该有多好。 好累啊…… 头真的好痛啊…… 她的手轻轻按在头上。 意识有几分涣散,她未撑住,便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一片紫色的衣角映入眼帘。 她平日里素来喜欢明亮,即使是夜晚,也喜欢伴着烛火的光亮入睡,可陆思鄞夜半起身,却发觉闻宛白屋内的烛火熄灭了。 要知道,闻宛白睡觉时见不得一点黑暗,又岂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闻宛白的屋子,不见其人,甚至连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根本没有入睡过的痕迹,令人生疑。 他虽知晓闻宛白对水月宫有着异样的执着,但却未想到,这份执着会这般强烈。 所以,他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这里,跟了闻宛白一路,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却没忍住在她素手抚上额头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轻轻稳住闻宛白的腰,可那柔软的感觉却愈发让人爱不释手,旋即宠溺一笑,眸光却是瞥向那侍卫:“不知你们宋护法在不在?” 闻宛白的心间划过一丝暖流,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弥漫开来。 那人听到他谈及宋护法,不禁多了几分尊敬,“护法在与不在,我等侍卫自然不知。” 陆思鄞自是不恼,甚是好脾气地说:“在下陆氏思鄞,宋护法正是在下表兄,有劳阁下通传一声。” 他原本准备休书一封给这位表兄,讨得进水月宫的令牌,方便入内,可这表兄未回书信,闻宛白又提前上了山,他只能如此铤而走险。 守门的侍卫闻言,面面相觑。陆思鄞通身气派,倒不像是来此地招摇撞骗,而陆氏更是闻名的世家,自然让人生敬畏之心。最终其中一人向陆思鄞道:“还请公子稍等。”旋即入内。 第四十三章 宋氏若离 宋若离是四大护法中最不爱多管闲事之人,若无宫主命令,有时会在自己的住处待上一整日,一盏闲茶,一方书案,一只鹦鹉,一个暖炉,三缕清风,足以成全他的平淡从容。 回到水月宫,素来惜字如金的穆流云一听到宫主宠幸了一位美少年,便立刻拉着他杀去了宫主的寝殿,可惜那处是空无一人。 穆流云,穆夜之妹。 她自然知晓宫主对穆夜的心思,也是唯一一个希望哥哥能开窍的人。 穆流云,对桑颐有着一种天生厌恶的情绪。 宋若离却是恰恰相反,对这些事提不起一丝兴趣。 后来宋若离只知晓宫主闭关的消息,他乐得自在,自是不会多问。 他自回到水月宫,便鲜少露面,前两日接到表亲书信,但之前受了伤,那时并无感触,后来伤势却愈发严重,他将养了一些时日,依旧有些虚弱,想过几日再回陆思鄞,岂料他这个表弟竟有些等不急了。 水月宫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的,他对这个表弟,不禁有几分刮目相看。 又听来者上报,除陆公子外,还有一女子在,不禁挑了眉。 水月宫极少有女子能进入。 自闻宛白登上水月宫宫主之位后,广招男宠,而她更未有收弟子之意,水月宫女弟子是少之又少。若是要进水月宫,必然是要以面纱示人的。 他翻阅古书的手轻轻一顿,勾了勾唇:“还不请进来。” 闻宛白逐渐恢复了气力,不动声色地从陆思鄞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这时,去传话的侍卫也已回来。他身侧跟着的是贴身服侍宋若离的侍从,那人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是两个白色的绸带,还有一个薄如蝉翼的面纱。 “两位既然能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走到水月宫入口,还能够毫发无损,便非常人。只是若想入内,还是要遵循水月宫的规矩。” 若是观察仔细,实则不难看出,陆思鄞的衣袍有轻微勾破的痕迹。水月宫外机关重重,他一路跟着闻宛白,才险险躲过。 念及此处,他不由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她真的只是个又聋又哑的小乞丐么?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抽出一个白色的绸带,凑近闻宛白低声道:“小聋子,一会儿记得要牵着我的衣角。” 闻宛白明亮璀璨的眸迟疑地望着他,未及反应,眸上便缚上一片白茫茫,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陆思鄞的衣角。 陆思鄞轻轻一笑,再抬手将面纱为她小心翼翼地戴上,颇是温柔地绾了绾她鬓旁的碎发。 随后,自己也缚上那白色绸带,语气淡淡,“不知阁下现下可否引路?” “可以。”那侍卫捡起一根树枝,另一端递给陆思鄞,他牵着另一端走了进去。 水月宫里很大,弯弯绕绕不知多久,才到宋若离的住处。 解下眼前的绸带,闻宛白好奇地望着面前清幽的地方,只是站在这里,也能听见流水哗哗的声音,这一处似乎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隔绝,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能够温暖如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表弟突然造访,不知是有何事?” 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却足够让人心神一凛。 闻宛白抬眸望去,一身红衣的男子,正一脸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拿着水瓢往两个杯子里舀水,水汽腾腾,她思量着这时怕是茶香四溢,可惜她闻不见。 陆思鄞已许久不见这位表兄,此时倒也不显生疏,毫不客气地拉着闻宛白走过去坐下。 “表兄一来水月宫便是六七年之久,思鄞思念尤甚,只好登门造访。”先是客套一番,又“啧啧”感叹两声,环视四周,“表兄的日子委实是惬意至极。” 宋若离眯了眯眼,望向闻宛白的方向,只觉她身形有几分熟悉,却一时忘记在何处见过。将茶盏推了过去,“这位姑娘是?”问的却是陆思鄞。 陆思鄞摸了摸鼻子,“她是我在山下捡的小乞丐,初时又聋又哑,险险医好了她的耳朵,可这哑无论如何下药都不可行。”说到此处,言语间不禁表露出几分担忧,还有隐隐的无奈。 宋若离手一顿。 “这世间,竟有你治不好的病症?” 陆思鄞医术向来了得,何故会在一个哑儿身上栽了跟头,认识了他这么多年,难得见他表露出无奈的神情,宋若离不禁感到有几分好笑。 陆思鄞皱眉,这位表兄心中所想,他也勉强能够猜得几分,不由一阵局促。轻轻吹了吹依旧热气腾腾的茶,这才添道:“我听说这水月宫中有一处,寒水潭?” 明人不说暗话,他们之间,从不需拐弯抹角。 闻宛白垂下眼眸,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有些困,故而眼神渐渐显出几分迷离之色。 听到寒水潭三字,宋若离立刻警觉起来,这寒水潭在寒水洞内,而寒水洞是水月宫禁地,除宫主外,无人能够进入。也是闻宛白闭关修炼之地。 “这寒水洞是我水月宫禁地,除历任宫主外,无人能靠近。”他叹了口气,徐徐说道。不过他听说,昨日,宫主似乎出关了,只是比平日里更冷,表面上说身子抱恙,私底下究竟是如何,又有何人知晓。 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寝殿。 闻宛白的寝殿,早已被她改造成了水月宫最为奢华的存在。 宋若离收回思绪,语调没有一丝波澜。“你此番来寻我,若是为了这寒水洞,我不能相帮。” 他将目光转向闻宛白,只见那女子只是低着眸,即使蒙着面纱,出尘的气质依旧无法被掩盖。 “思鄞喜欢的女子,确实别具一格。” 陆思鄞闻言,立刻羞红了脸,“表兄,休要胡言。” 他拱拱手,“此地当真不能进么?” 宋若离皱眉,收起面上的三分玩味,还是道出了体己话:“唯有宫主闻宛白可进,况且洞前机关重重,普通人便是想进去,也是难如登天。或许,你可以试试。” “只是宫主昨日方才出关,她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招惹的,若你惹怒了她,纵然是十个我,也是救不了你的。” 闻宛白打了个哈欠,她听了一路水月宫宫主如何云云,总觉得与自己毫无瓜葛。 或许,她根本不叫闻宛白。而苏晔之,也恨错了人。她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不论旁人如何说,她是不信的。 是以她对这水月宫宫主多了几分好奇,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能让这样多的人生出敬畏之心? —————— 闻宛白凤眸轻眯,唇畔勾起三分冷冽的笑,剑锋直指你咽喉,声音冷的近乎渗出寒霜:“今日的推荐票,你又投给旁人了是么?” 第四十四章 面纱落地 得知宫主出关的消息,唐拂袖立刻将目光扫向慕思醉,夹杂着浓烈的冷意。 她出乎意料地一言不发,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甚至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慕思醉有几分心虚,但还是直了直身子:“在宛白回来前,我们必须这样做。” “桑颐是最合适的人选。” 唐拂袖咬了咬牙,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对寻不见闻宛白的懊恼,有对慕思醉这般做法的不赞同,甚至还有几分不得不妥协的无可奈何。 那浮梦露是她好不容易才险险得到的宝物,被慕思醉给了桑颐,本便愤愤不平。 可传出闻宛白闭关的消息已有三月有余,水月宫上下早已蠢蠢欲动,如今桑颐又要代替闻宛白的位置……可如此安稳人心的做法,比她以桑颐的名义代理水月宫宫主之位稳妥的多。 “你怎知,她会甘愿听命与你,若是坏了事,定然难办!” 闻宛白大宫主的位置,便是用性命,她也要护住。 慕思醉皱了皱眉,“我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若有异变,我们必然是第一知情者。为今之计,是一定要尽快找到宫主。” “更何况,祭祀大典在即,宫主不在,必然人心慌乱。” “你那边有消息了么?” 唐拂袖一拍脑袋,祭祀大典。她险些忘记此事。水月宫每一年必然要行祭祀之礼,向上苍祈求这一年水月宫有一上佳的运势。 所以,慕思醉这样做,也算情有可原。 桑颐确实是最适宜的人选,只要祭祀大典不出差错。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找闻宛白。 “山下有一当铺,搜查时看见了宛白的项链,说有一形容狼狈的女子,曾当过此物,但并不知这女子去向。依我看,当此物之人,也未必是宛白。” 慕思醉听准了她话中的字眼,沉吟片刻,眼眸微微有几分闪烁:“你说,宫主若是尚在人世,为何不回水月宫?” 唐拂袖环顾四周,对此问有几分踌躇:“依照宛白的性子,清醒的情况下,不可能会不回来。”语罢,二人俱是一愣。 这“清醒”二字如雷贯耳,炸的二人的心情五味杂陈。 慕思醉信步踱来踱去,原本充满戏谑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少顷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信命数么?” 唐拂袖有些乏力,摊在椅子上,声音沙哑中带着凄凉:“宫主若是回不来,我要这命有何意义。” 慕思醉摇了摇头,难得颓废:“我们这么久都找不到宫主,未免太过无能。” 唐拂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闻宛白与陆思鄞暂时在宋若离的流觞小筑住下,她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这里是那样的熟悉。 她站在一棵梅树下,灵动的双眸环顾四周,洁白的衣衫显得那般干净,只是看着背影,都有几分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宋若离推门时,见到她的身影,只觉熟悉,眼前的女子渐渐与脑海中的一位女子重合。 说来可笑,他竟觉得这哑儿与那高高在上的宫主有几分相像。若那宫主减了凌厉的气势,必然与此如出一辙。 念及此处,他不由一愣。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闻宛白突然转身,裙裾翩然,风儿吹落了她面上的薄纱,露出了那惊为天人的容颜。 宋若离的眸光一顿,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一瞬间变了神色,终是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说道:“宫主。” 怎么回事? 宫主闭关三月,他对此并不怀疑,昨日更是传出闻宛白出关的消息。为何一转眼,宫主又是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此处? 他最不喜多管闲事,即便是宫主的事,亦不会多问。可此时事情似乎有几分严重。 如果面前的女子是宫主,那昨日出关,现下在云泽殿的人又是何人? 如果面前的女子是宫主,现下的她不过是个失去武功的哑儿,根本配不起“水月宫宫主”这几个字。 闻宛白迷惑地望着他,对这声宫主煞是意外,连忙摆手,似乎想说,她不是宫主,她决不是宫主…… 她一抬手,却露出那红的妖冶的相思豆手串,宋若离向来观察细致,自然是认得,眸中划过三分错愕。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她如今形同废人,若是从前的宛白,如何能够接受这样的事。 从前的她,宁可万劫不复,也决计不会这般屈辱存活于世。 她的目光过于纯净,如同她的世界里从未发生过杀戮。 宋若离攥住她的手腕,“你不记得你是何人么?” 闻宛白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一字一顿,神情极为认真,是对闻宛白,才会有的认真:“你是水月宫宫主,闻宛白。” 宋若离是闻宛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便是性情再过淡漠,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如今也有了幅度。他转而晃了晃闻宛白的肩头:“宛白,你看看我,我是若离。”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行事沉稳的少年难得有几分无助。 闻宛白被晃得有几分头昏,这时,来寻她的陆思鄞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止住宋若离的动作。 “表兄这是作甚?” 陆思鄞思量着许是闻宛白行事有不当之处,得罪了宋若离,但转念一想,宋若离是那般风轻云淡的人,哪里又会记挂一些小事。瞧着闻宛白平日里默不作声,却也不是个笨手笨脚的人。 这究竟是出了何事? 莫不是闻宛白面纱落地,违了宫规? 他不过离开半晌,便有几分不解。 宋若离踉跄退后两步,眸光渐渐有些冷。“她,你不能带走。” 事情竟已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陆思鄞知晓他这个表兄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但他若不带走闻宛白,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水月宫,岂能容得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表兄,这恐怕不妥。” 他垂眸,轻轻拱手。 宋若离冷冷看着他,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声音有一些悠远的意味。 “你可知,她是何人?” 第四十五章 毫无作用 陆思鄞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闻宛白拉到自己身后,揉了揉她的发,在宋若离近乎喷火的目光下开口:“小聋子就是小聋子,此次上山,也是为医她哑疾。仅此而已。” 那一句“她便是闻宛白”近乎脱口而出,但理智渐渐占了上峰。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云淡风轻,只是那一双眸从始至终都凝着闻宛白,“你是何时遇见她的?” 陆思鄞闻言一愣,也不知他这个表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仍是据实已告。“想来也有十余日了。” 然宫主闭关三月有余。 陆思鄞揉了揉眉心,有几许疲惫,便是潋滟的红衣此时也显得有几分黯然失色,只是淡淡一句:“明日我会带她去寒水潭,你在此处等我两日。” 陆思鄞皱眉,自然不放心闻宛白与他单独相处:“我想一同前去。” “放肆!寒水乃我水月宫禁地,岂容外人踏足,你是想死无葬身之地么?” 宋若离无法收敛住半分平淡的情绪,斥责之意溢于言表,端起护法的架子,倒令陆思鄞“噗嗤”一声笑了。 “表兄。” 他轻轻拱手。 “据你所知,陆思鄞恐怕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今日,何出此言?” 宋若离抬手便是一掌,掌风袭过之处,梅花翩翩坠落,雪花簌簌飘飞,这一掌却终是未落在陆思鄞身上。 “这里是水月宫。” “水月宫,没有对错,只有高下立见。” …… “而我,在此地是水月宫的护法,不只是你的表兄。” 闻宛白突然从陆思鄞身后走出来,小脸拉的老长,一双灵动的眸此时恶狠狠地盯着宋若离,她分明不能说话,可所有想说的话似乎都已说了出来。 宋若离对陆思鄞的态度,令她感到十分不满。 陆思鄞可是救了她的人呢! 宋若离由她瞪得神情有几分不自然,一挥袖,转身便离。 陆思鄞拍了拍她身上的雪花,勾了勾她的鼻子,宠溺一笑:“我这表兄便是这脾气,你多担待。” 闻宛白转而握住他的手,凑近他,眨眨眼,心中腹诽了一阵,面上才溢出笑意。 见她笑了,陆思鄞皱起的眉才稍稍舒缓。他不会武功,方才宋若离所说,也是为他安全着想。 无论如何,她能到达寒水潭,清了体内余毒,他才能进行下一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难免有几分认真。 “等我医好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闻宛白弯了弯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温柔地近乎溺出水来。 她自苏醒,便只知孤独的滋味,即使苏晔之陪着她,她也只感到无尽的冰冷。 但在陆思鄞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温暖。 小姑娘的眉愈发弯。 会的。 不过,她叫闻宛白,与他想见的那一位宫主名讳冲撞,也不知他到时会作何感想。 她的笑是那般耀眼,一时令天地都黯然失色,陆思鄞从未见过这般令人垂涎三尺的女子。 不。 她只是他的病人。 他只是为医好她的哑疾罢了。 夜晚。 一抹黑影推开闻宛白所在屋子的门,她听见声音,机敏地起身,原本通明的灯火此时已沦为黑暗,她的心一点点下沉。 想喊人。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有人在她的身后,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背,一股神奇的力量便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身体。 她想反抗。 那个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靠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要动。” 她一愣,竟当真顺从地点了点头。 一股暖流正在试图进入她的身体,可她体内却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阻碍这一力量的前进。两股力量相撞,从势均力敌,到那股暖流彻底被震碎,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身后那人“噗呲”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床榻的另一边。 “……怎么会” 低沉沙哑的声音,隐隐有几分魅惑。 闻宛白回眸,借着月色,正欲扯下他的蒙面之物,却被他反手握住手阻止了行动。 直觉告诉她,面前的人不会害她。 她真想开口说一句话。 那人声音放的有些低,似乎是刻意改变了声音。 “如果想恢复记忆,就一定要恢复武功。” “藏书阁有可以指引你前进的信息。”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闻宛白。” 他落下最后一个字,似乎在强忍着某种疼痛,旋身而离。 寒风灌入屋内,吹的门一晃一晃。 黑暗中的少女只是眨巴着水灵灵的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神了许久。 唯一做的,是用被子小心翼翼地掩住了那人的血迹。 不知何时,陆思鄞起夜,又见闻宛白屋内暗沉,不由走进来,瞧着房门都未关,忍不住皱了眉。 重点了灯,才看见闻宛白正坐在榻上一言不发望着他。 “你可是担心我医不好你?”陆思鄞再想不到,她还会因何事而这般失神。 问完他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还奢求一个哑儿回答他。 便自顾自地说:“你放心便是。” “待余毒清尽,我便带你回药谷。” 闻宛白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陆思鄞微愣,不知闻宛白这是何意,但还是上前。 只见闻宛白一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手心写着什么,有些痒,他凝下心神仔细端详,只见她写下“藏书阁”三字。 “你想去藏书阁?”陆思鄞皱了皱眉,这一次来水月宫,他并未做好万全的准备。否则,也不至慌了手脚。 若是再求助表兄,恐怕不妥。此次有求于宋若离,他已做好日后宋若离一旦有事便请他帮忙的准备了。 不过,小聋子怎会知道藏书阁?还是,日子有几分枯燥,想看几个戏本子打发时日? 小聋子身上有太多他感到好奇的点,可答案又是那般迷离,他不得不收起这些疑问。 “若你想看话本子,等下了山,我驱人去买,可好?” 闻宛白摇了摇头,突然掀开被子,那潋滟的血迹半干,却刺痛了陆思鄞的眸。 他仔细打量闻宛白,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第四十六章 一场闹剧 苏晔之快马加鞭赶到师门时,已是三日后,这几日他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定,神情飘忽,有时脑海中甚至会一闪而过那身穿白衣,素手懒懒提着酒壶的女子,她唇畔会有酒渍,回眸妖冶一笑,眉间的朱砂是那般清丽夺目。 或许,日后,再无相逢。 一场闹剧。 他该忘却。 他翻身下马,来到门前,守门的弟子自然认得他,见他平安归来,眼底眉梢俱是惊喜:“四师兄,你回来了!” “快去通传师父!” “小师妹盼了这样久,如今师兄归来,定然会十分欢喜!” 众人叽叽喳喳,俱是对苏晔之归来的欣喜之情。 苏晔之微微颔首,径直入内。 他离开师门时并未同任何人言说,师父不可能不责怪他。 这段时间一直催促他回来。 或许是有很重要的事。 负责扫洒的弟子见到苏晔之,也都忘记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的这一位四师兄,可是师父面前的红人,长相又是那般异于常人的好看,只是这样远远瞧着,都是一件十足好的事。 可惜,这位四师兄,自小便与师父的女儿,他们的小师妹情投意合,若不是小师妹身子骨不好,或许二人早已结了亲了。 苏晔之对这些事早已习以为常,走到师父门前时,却是吃了个闭门羹。 蓝衣男子正巧出门,颇是有礼地关上了门,转身,十分意外地撞上了正欲进门的苏晔之。 苏晔之向面前身穿蓝衣的男子微微拱手,眸中一闪而过错愕的情绪:“师兄。” 来人正是他的三师兄。 他这位师兄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并未大碍,甚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晔之,你终于回来了。” “你可不知道,当时你不辞而别,我们都急坏了。” 苏晔之挑眉,对师兄的关心感到有几分惭愧,更何况他未拿到寒水草,此次出门无功而返,哪里又能多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如汩汩清泉般流淌过心扉。 “多谢师兄关心。” “师父呢?” 三师兄有些局促,脸色有几分不自然,很明显地扯了谎:“师父方才歇下了,命我等不得打扰。” 他叹了一口气。 “晔之,你清楚师父的脾气,过两日或许便好了。” 苏晔之神色一凝。 他未归时,师父每隔两三日必然催促他一次。待他真正踏上回师门的路,师父便又换了一副态度。 师父的心意,当真是难猜呀。 苏晔之一掀衣袍,跪在大殿门前。低沉清冽的嗓音透露出少年独有的青春气息,不卑不亢道:“劳烦师兄通传一声,孽徒苏晔之,求见师父。” 三师兄一愣,抬手正欲扶起苏晔之,却对上他坚决的目光,双手顿在空中,终是一声叹息:“这又是何必。” 他重新进了大殿,却不过须臾便走了出来。 “师父说现在不想见你。” 苏晔之早已料到是这般结果,朝他礼节性地微微一笑。“师兄不如先去忙吧,晔之此处就不劳烦师兄了。” 三师兄自然知道他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气,深知多劝无益,只是叹了口气,应了句“好”,便转身离开。 谁也不曾见到,他转过身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冬日的阳光,并不那么刺眼,甚至显出几分温和。 他抬起手,任那柔和的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却突然忆起,几月前,曾有一个女子,在雪花飞扬的月夜,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仔细打量飘落在指尖晶莹透亮的雪花花瓣。 她的模样是那般认真,又是那般孤寂,似乎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她是孤独的。 众人皆以为师父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苏晔之认错的态度这般诚恳,以师父对他的宠爱程度来看,不过多时便会消气。 可苏晔之整整跪了一日,屋内都无任何动静。 膝盖下的石砖冰冷,虽说是习武之人,依旧是难以忍受的。 苏晔之的眉皱的愈深。 师父这一次,莫非是真的生了他的气? 傍晚,进入大殿的人多起来,苏晔之抬眸,却见三师兄端着药碗出现在门前。 三师兄见苏晔之还在,半分也不惊讶,只是被苏晔之叫住时,身形明显一顿。 “师兄,师父可是出了何事?”苏晔之凝着那黑漆漆的药汤,不禁有几分疑惑。 三师兄端着红漆木托盘的手不由握的有几分紧。 “师父他是老毛病了,晔之你也知道。” 他舒缓了语气。 “若你诚心为师父好,便回去吧。” 这时,门“咯吱”一声从里打开。 庄主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板着脸,有几分严厉。 苏晔之拱手,垂眸:“师父。” 三师兄亦道:“外面天凉,师父怎么出来了?” 庄主拿起红漆木托盘上的白瓷碗,看也不看便端起来一饮而尽。他朝苏晔之的三师兄说道:“你先下去吧。” 他点头,顺从地说道:“是。” 老庄主的目光落在那虽跪在地上,却通身清贵之气的少年身上。 “你跟我进来。” 闻言,苏晔之抬眸,淡淡回道:“是。” 庄主老来得女,只小师妹一个女儿,自然视她为掌上明珠。而小师妹生母是何人,却无人知晓。 小师妹喜欢苏晔之。 庄主自然也是将苏晔之当做一家人看待的。 第四十七章 危在旦夕 屋内的摆设不改,端得一派清静,此时莫名难掩一股苍白到骨子里的萧瑟苍凉。 跪了太久,腿自然麻木地很,苏晔之面上不显,实则有几分不适。 庄主似乎看出了他有所忍耐,指了指桌子对面,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略起了皱纹的脸庞上写满了威严二字,只一字:“坐。” 苏晔之依言坐下,犹疑的目光始终打量着他这自他一回来行为便有些许古怪的师父。 南鸣山庄。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门派,许多人争破了头,都无法得庄主一分垂怜,足以见入此门派要求之高。 而苏晔之,却是庄主的入室弟子,庄主爱女的心上人,地位自是非同寻常。 空气渐渐凝固,庄主不发一言,只是淡淡打量着苏晔之,企图在他脸上看到一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初时,苏晔之尚且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庄主的凝视,可时间一长,便有几分局促。 “师父,还请直言。” 老庄主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噗嗤”一声轻笑。 “晔之啊,你离开师门这段时间,可遇见什么人?” 苏晔之轻轻一愣,脑海中无端浮现那一身白衣,慵懒恣肆的女子,在这一念头闪现后,又忍不住立刻将它打碎,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垂下眼眸:“师父,晔之此行,只为师妹,除此无他。” 老庄主得到他的这一回应,出乎意料地不再追问。 苏晔之提及“师妹”二字时,十指忍不住收紧,甚至连素来波澜不惊的语气都添了几分迫切:“师妹情况如何?” 老庄主的目光在思及爱女时有一瞬间的柔和,而这柔和的光芒一瞬间又转为隐隐的担忧。 他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而目光则是投向远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小师妹,恐时日无多。” 这句话后,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神情似乎是因悲痛到极致,而转为淡淡的茫然。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得苏晔之无处遁形,他神色严肃起来,一掀袍起身跪在师父面前:“是徒儿无能,未能取到水月宫圣物寒水草,耽误了师妹的病情。” 老庄主神色一凝,“你离开师门,是去了那水月宫?”他渐渐有几分不放心,何人不知,那水月宫新上位的宫主,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更有传言,说她竟广招男宠,沉迷床笫之事。 苏晔之这番相貌,若是叫那色胆包天的水月宫宫主瞧了去,何故会轻易放他离开? 苏晔之见老庄主的眉皱的愈发深,自然知晓师父在担心什么。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曾被水月宫宫主闻宛白囚禁。不知他老人家作何感想? “师父不必担心,徒儿并无大碍。那水月宫宫主,只是伤了徒儿,前段时间水月宫起了内乱,徒儿伺机逃脱,此后一直在养伤。” 苏晔之很少在师父面前说假话,说完这一段话,他不免有几分心虚,颇是局促地垂下了眼睑,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显出不正常的红。 老庄主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可知,寒水草百年才种出一株,威力无穷,实乃医家圣物,普通人难近半分。” 苏晔之闻此,微愣。 那时他费尽气力进了寒水洞,分明已摸到那寒水草,可耳闻身后刀剑声,习惯性地用手中物事去挡,电光火石间,便将寒水草震得粉碎。 他退开数步,若不是有栏杆挡着,便要掉进那热气腾腾的水里了。 他怆然抬眸,对上的,便是那女子玩味戏谑的目光。 惊鸿一瞥,终就一场噩梦。 她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便对身后的人说:“押下去好生伺候,敢擅自闯我水月宫禁地者,杀无赦。不过他生了这样一副好相貌,若是不用,是多么的可惜。” 那语气似叹惋似哀伤,在他听来,多讽刺。 一切是多么讽刺。 他一直以为自己毁了寒水草,却未想到,若那是真正的寒水草,闻宛白如何会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从一开始,他便被欺骗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寒水草普通人不能靠近半步,不是会对人造成伤害,而是会让寒水草感受到威胁。 老庄主自然是外人,会错意,何其正常。 他毁了的那一株不是寒水草,真正的寒水草却因他的靠近而受到了伤害,气息变得微弱可怜,让闻宛白本该以它为解药的时间,独自承受万蚁噬心的苦痛。 苏晔之抬起头,唇畔勾起三分讽刺:“师父,可有什么办法能取到寒水草?” 老庄主轻轻一叹,声音浸透着满满的绝望:“不说你取不到寒水草,便是取到了,你师妹她,也未必能熬过这些时日。” 苏晔之的心顿时有一点痛。 老庄主沧桑的目光一点点转回他的身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算作安慰。“晔之,你先起来,坐下说。” 苏晔之有些晃荡地站起身,勉强稳住身形后,才复坐下。 “可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妹的病情有所好转?晔之愿为师妹遍访天下名医,唯愿师妹安好。” “天下名医?药谷或许有人可暂缓病情。可如今,我们甚至不知她究竟身患何疾,连最基本的对症下药都做不到……” 苏晔之有些慌乱,“师父,我想见见师妹。” 他离开师门前,唯恐心中会有不舍的情绪,一直以来都不曾见她。如今他终于回来,若还是不能见她,依着小师妹的性子,可是该恼了。 “你师妹她,暂时不想见你。她现在这幅模样,不愿被你看见。”老庄主说完这句话,眼眸几不可见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对苏晔之有所隐瞒,却欲语还休。 “晔之,你先退下。今日我吩咐你三师兄召集师兄弟为你接风洗尘,你先好好歇息一番。明日清晨,竹林见。” 苏晔之还欲再问,又闻此言,他素来最听师父的话,眼见师父露出疲惫之色,只好起身告退。 第四十八章 人间眷侣 苏晔之心中隐隐有几分不安,师父处处隐瞒,是为何故? 他还未想明白此事,便被师兄弟拉着去喝酒。多日不见,众师兄弟自然是极为想念这位四师弟的。苏晔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颇是不在状态。 只是人群中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四师弟都回来了,小师妹为何不来?” 在提及小师妹这三个字时,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看向苏晔之,三师兄捅了捅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那人立刻打了个哈哈,立刻打圆场:“我怎么忘记了,大家不要介意,继续喝!” 苏晔之却徒手捏碎了手中的酒盏,醇香的美酒顺着手指一点点下滑,肉眼可见一滴滴血珠混合其间,潋滟了眸光。 有几许局促。 苏晔之抬眸,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他望向三师兄的方向,声音有几分冷:“师兄,不必再瞒我了。” “她、可还好?” 苏晔之在谈及小师妹时,眉眼有一瞬间温柔。 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那是闻宛白从来都见不到的真切与温柔。 三师兄皱眉,关切地望着他尚滴着鲜血的手,当即唤了侍女来为他包扎。 “师弟,此事,合该由师父告诉你。我们,无可奉告。”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 苏晔之却动了怒,冷冷挪开身子,目不斜视,对那侍女道:“出去。” 他将纱布一扯,浑然不在意地扔在一旁。“告诉我。” 众人皆知他不是在开玩笑,只得劝说道:“师弟,你不要着急,等时候到了,师父自然是会告诉你的,今夜呢,是你的接风洗尘宴,你只需顾着吃好喝好便是。” 苏晔之伸手拔剑,直将桌布掀起,食物皆掀翻在地,一时破碎之声不绝于耳。 “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可是好心好意为你做的美味佳肴,诶,师弟你怎么不识好歹?” 苏晔之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已控制不住手中的剑,剑尖直指那人咽喉,“说够了么?” 三师兄元泽对苏晔之此举颇感意外,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温文儒雅的四师弟么?他向来聪慧,却不会刻意表现于人前,不仅颇得师父器重,更是众师兄弟最为喜欢的一个人。 可他此次归来,行为处事似乎多了几分凌厉。 他飞身过去,提剑震开苏晔之。 回眸对那一脸错愕的人道:“你先下去。” 众人见大事不妙,也不好再多言,只好连连告退。 苏晔之也不恼,抬手将剑归鞘,冷冷地扫了一眼元泽,不再多言,扭头便离开。 元泽追在身后问:“晔之,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提倒好,他一提,便激起了苏晔之在水月宫那一段残忍屈辱的回忆。他甚至使了轻功,只想快一点逃离这是非之地。 苏晔之毫无章法地走着,却颇是意外地走到了小师妹居住过的梅心小筑。可如今此地是多么的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师妹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她去了哪里,师父自然不会告诉他。 他独自站在院中,看梅花飘飞,梅香四溢的小院空空荡荡,甚至沉寂于黑暗之中,他此时这样站着,显得多么寂寥。 以往素来是灯火通明的,小师妹喜欢光,如今此处这般阴沉,她回来,定然是要恼的。 他走进屋子,点燃烛火,屋内的书籍早已积了灰,看来,小师妹搬离此处已有一段时日。 他们的生辰是同一日。 以往每一个生辰,她们都会一同度过,可今年的生辰,却终究是错过了。 小师妹应该不会责怪他吧?毕竟,他也是有苦衷的。 习惯性地想去抚摸那枚簪子,却突然想起,那簪子早已被闻宛白捏得粉碎。唇畔弯起嘲讽的笑意,他合该将那一串相思豆也捏碎,才不算愧对她闻大宫主的气派。 他若不是怜悯闻宛白,便不会刻意耽误这样长的时日。 若不是她闻宛白,他早已回归师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知不觉,天空渐吐鱼肚白。 他有几分倦了,也乏了。 轻轻抬起脚,迈向竹林的方向。 师父似乎早已等了他许久。 他的脚不听使唤地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老庄主看着他眉间隐隐透露出的疲惫,又见他来时的方向,心中早已有几分计量。这样的人,生来便不一般,得此乘龙快婿,他此生足矣。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淡淡道:“坐。” 苏晔之依言坐下。 “为师今日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要同为师说真心话。” 苏晔之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唯恐师父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但出于尊师重道之礼,拱拱手,微笑:“还请师父直言,晔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庄主看着他这幅爽朗的态度,不由爽朗地笑了。 “你对师妹,可是真心?” 苏晔之闻言,一句“自然”近乎脱口而出,但理智压制了他的思绪。 如今的他,如何配得起那如月光一般皎洁干净的女子。小师妹那般好那般好,又岂是凡夫俗子配得起的。 他向来捧在手心,视如珍宝。 可闻宛白毁了他,如今的他,看似与往常无异,苏晔之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他变得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如今的他,只敢隐在暗处,护师妹一生周全。除此,再不敢有任何奢望。 老庄主见他迟疑,显然很是不满。“晔之?” 他但凡念及闻宛白,心中都久久不能平静。 苏晔之淡然抬眸,努力维持镇静的情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晔之喜欢师妹,从一而终,势必不离不弃。” 得到这个答复,老庄主显然很满意。 “那你可愿意,余生为她描眉,相夫教子,做一对人间眷侣?” 苏晔之原本尚在迟疑,可这些事,知道的人为数不多,唯一会将之记挂在心的,唯有自己。而他与师妹的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的。 他抬起璀璨耀眼的眸,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微弱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迷人,是无比坚定的语气:“晔之的心意,师父还不明白么?” —————— 哼唧,一觉睡醒一个收藏都没涨,又不收藏,又不投推荐票,还不打赏,更不进书友群,酒酒生气了,酒酒生气的后果很严重,不要你们了,哼!!! 第四十九章 唯一牵挂 老庄主闻言,自是欣慰。与此同时,更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抬手,运功,以内力将苏晔之吸到自己面前,源源不断地向苏晔之注入内力。 苏晔之回眸,目露紧张之色,“师父,这是做什么?” 老庄主以眼神制止苏晔之意欲逃脱的行为,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才与苏晔之说上一句话。 “晔之,师父将毕生功力传授于你,从今往后,你要答应为师,势必要倾尽全力,护她周全。” “你小师妹是我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牵挂,比之南鸣山庄更重。” 一股浓厚的力量在苏晔之的体内流窜,逐渐与他融为一体。他额头上沁出丝丝冷汗,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眸。不知何时,老庄主终于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他身子一歪,倒在苏晔之旁侧,一口鲜血喷的到处都是。苏晔之慌忙扶住他,眉目间写满了担忧。 “师父。” 老庄主唇畔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不忘安慰他:“你不必自责。” 前一段时间,他不慎遭人偷袭,中了慢毒毒药,恐时日无多。如今,将毕生功力传给苏晔之,已是他盼望已久之事。现下,他早已是强弓之弩。 可是这些事,他不愿解释。 枯叶凋零,飘落在苏晔之的衣裳之上。风吹乱了发丝,他手上沾了师父的血,一张脸面无表情,心却痛到窒息。 “不必管我……快去……去夺寒水草,你师妹还有救……” 他便如此呆坐了不知多久,只是一遍遍擦拭手中沾了血迹的剑,而后才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他背起剑,转身时,眸中布满了红血丝。不过回来两日,便又要踏上征途。 有些人,终究是闲不住的。 师父这一日,同苏晔之讲了什么,无人知晓。而在这一日以后,众人便再未见过苏晔之。 苏晔之并未急着去取寒水草,他知晓此事不宜拖,可师父将毕生功力传授给了他,他的身体暂时还不能够承受,起了一些不良反应。 他回到了那一处村落,安静待了几日。 独自一人,孑然一身。 待这股力量浑然与他融会贯通之时,他骤然张开双眸。 是时候了。 水月宫,此次再会,定要一雪前耻。唯一可惜的是,闻宛白已沦为一个无人惧怕的废人。 闻宛白见陆思鄞这般关切的模样,隐隐有几分无奈。她已然明白,若说是有人闯了她的房间,陆思鄞势必不会相信,甚至还要说她多心。 她将被子铺回去,自己随之躺下,背对着陆思鄞睡下。 陆思鄞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一句话不说便睡下了,小聋子是在同他闹脾气? 委实是得寸进尺。 他笑着摇了摇头,也未再多心,方才把了她的脉,并无大碍,那床上的血迹不过一瞬便被他抛在脑后。 若他稍稍留心,或许,便不会酿造后来的大错。 —————— 最近越来越没有热情了,看着凉到这个地步的数据,说不难过是假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在坚持我卑微至极的梦想么?我现在甚至连更新的心情都没有了。可能真的是我不够好吧。也可能,扑到极致就是这个样子吧。 第五十章 惜字如金 轩窗大亮,闻宛白换上水月宫洁白的衣衫,戴好面纱,独自站在院中,目光有几分呆滞地望着阳光照来的方向。 她抬起葱白的指,一点点抚摸那不算太温暖的阳光。 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熟悉。 藏书阁,会有她想知道的答案么?不知为何,她对那并未看清脸的黑衣人,有一股无名的信任。念及此处,她的脚不受指挥地向前迈了几步。 可惜,她还未走出院子,便看见了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的宋若离。 他看起来倦倦的,甚至脸色甚是苍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似乎经历过一场厮杀。 他看见闻宛白时,显然有几分意外,眸中闪过三分错愕。一句“宫主”险些脱口而出。 闻宛白朝他弯了弯眉,笑容斐然,比划了一番手势,也不知他能否明白:“护法,是要带我去寒水洞么?” 宋若离有一些无法接受她这幅只能靠打手语与人交流的模样,声音渐渐染上三分心疼,“是。” 闻宛白听他这样讲,笑的更欢了,因为陆思鄞说,只要她在这寒水潭泡上一日,体内余毒一清,便能将她的哑治好。 她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看见她的笑容,宋若离的神情却愈发凝重。也不知,宫主何时能恢复记忆。 陆思鄞昨夜睡的有些晚,故而早上难得起的晚了。他推开闻宛白的屋门,发现叠的齐整的被子,倒是微微一愣。 他在门口觅见她的踪影时,自然也见到了宋若离,他从未见过表兄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似乎是遇见了极大的难题,有困惑、有迷惘,还有淡淡的痛楚。 寒水洞是水月宫禁地,他昨日虽提了欲一同前往,但也知不会武功的他,只会给表兄添麻烦。 “表兄。” 闻宛白听到他的声音,回过身来,甚是难得地甜甜一笑。 他拢了拢小聋子散落在侧的鬓发,目光这才转向宋若离。“表兄,一定要安安稳稳把小聋子带回来。” 宋若离抱胸,有几分好笑地看着这个表弟,忍不住揶揄道::“你还担心我把她吃了不成?”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抬手拍了拍陆思鄞的肩,“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回来,那你就拿着这块令牌,离开水月宫。”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做工精细的令牌递给陆思鄞。 “至于她,我会派人提前在附近接应。” “你在水月宫外等她,便好。” 一向淡然处世的宋若离难得话多了起来,让陆思鄞反而有几分不习惯。 陆思鄞并未太将宋若离的话往心里去,毕竟他的表兄,是水月宫的护法,自然不可能会出事。 他皱了皱眉,“表兄,你今日的话,为何比往日多了这样多?” 宋若离一愣,淡淡扫了他一眼。“总之,记住我说的话。” “最后再说一句,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与她生的一模一样的女子,而性格迥乎不同。”说到此处,他不由一顿,目光扫向闻宛白,她只是神情呆滞地望着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添:“那你记得躲的远一点,越远越好。” 说完这句话,他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 闻宛白挑眉,望着陆思鄞的目光充满了柔情,这是她从前从不曾有过的情绪。 她轻轻朝他摆手,一字一顿地说道:“等我回来。” 即使无声。 但是,出乎意料地,素来并无甚耐心的陆思鄞这一次读懂了。 宋若离抬手搭在闻宛白的腰际,旋身即离。听风声沙沙吹过耳际,宋若离凑在她耳畔,破天荒地问道:“怕么?” 温热的感觉让闻宛白一时有几分不适,可她还是大胆地摇了摇头。这样的感觉委实是奇妙,她分明是第一次被轻功带着飞,可是对这种事却一点也不陌生。 宋若离抿唇,不再言语,又恢复了初见时惜字如金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宋若离低眸,却见闻宛白正眨巴着一双灵动的眸,巴巴地看着他。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突然忘了,现在的你,恐怕连藏书阁的方位都不晓得。” 听到“藏书阁”三个字,闻宛白整个人俱是一僵。 昨夜的人…… 是他? 现下的闻宛白,尚且不能很好地掩藏自己的面部情绪。所有的想法都无比清晰地写在脸上,叫人想猜不中都难。 “从前你说我不爱说话,却不想今时今日,你我之间,我竟成了这个多话之人。” 他眸中掠过一丝心痛。 掠过重重阻碍,终于到达寒水洞时,宋若离禁不住腿一软,跌倒在洞前。 闻宛白见状一惊,立刻上前要扶起他。 从前的闻宛白喜欢清净,禁地原本有重兵把守,却在她登位后撤了个干净,却设下了重重机关。 宋若离受过伤,方才即使是遇到机关,也是用身子去挡,不肯让闻宛白受到一星半点的伤害。 稍作休整,进入寒水洞。 一股热气腾腾扑面而来,寒水潭正汩汩冒着水汽。 第五十一章 恢复记忆 闻宛白渐渐止住挣扎的动作,骤然启眸,潋滟不尽清明,她望着不远处尚在絮絮说着什么的宋若离,不过一瞬,似乎换了一个人。 她在水中的手逐渐游离,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株与众不同的草,周遭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芒,柔软明亮,抬手轻轻抚摸,只觉周身充溢着力量。 她毫不含糊地捡起它,吧唧吧唧吃了个干净,可惜尝不出是什么滋味,一瞬间,身子都暖融融的,比泡在寒水潭中还要暖。 可她的头也开始痛起来…… 一些碎片式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有一些是属于她的,还有一些是属于别人的……她不大分得清,只觉得自己身子一重,不断下沉。 眼眸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合上。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夜。 梦里,她不是又聋又哑的废人,而是叱咤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水月宫宫主。 她的名字,叫做闻、宛、白。 水月宫宫主,闻宛白。 也是苏晔之唤起她时,咬牙切齿记恨着的人。 她,回来了。 “啊!” 一声近乎刺破耳膜的尖叫自水中迸发而出,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身而出,扑倒在宋若离身畔。水渍扑棱在宋若离的衣袍上,令正在调息的他不由睁开双眸,见到如此情景,不由皱起了眉。 闻宛白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潦草地坐起来,只是淡淡扫了宋若离一眼,那目光宋若离再熟悉不过。 那是水月宫宫主的威严所在,即使如今她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朝远处看了一眼。 有日光透过缝隙照进山洞,他们在此处已经一夜了。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他的唇畔勾起淡淡的笑容。 闻宛白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愣,隐在暗处的眉眼是那般的精致,眸中不再有单纯无欺的情绪,可弯起眉眼,依旧是那般美好的模样。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她无声呢喃。 宋若离突然运功将闻宛白的身子吸的离自己近了一些,抬手将自己的内力灌输于其中。 闻宛白疯狂摇头。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任何人的内力,都无法对抗她体内此时无法释放的那一股力量。 她恨。 恨这无能为力。 宋若离花了十成的内力,亦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闻宛白体内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他愈前进,这股力量反逼得他连连败退。 只是原本湿透的衣衫,在这一来二往之际,干得透彻。 他止住手下的动作,转而捂住胸口,一副痛到极致的模样。 闻宛白转身,淡淡地抬起手指,拭去他唇畔的鲜血,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个只能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哑巴。 干脆,一言不发。 她回过神来,将那鲜血捻于指尖反复摩挲,脖颈后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残留的水湿了那小一片衣衫,还是二者皆有。 散落的发黏连在脖颈上,她的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太过复杂。她的手指一点点抚上宋若离的背,唇轻轻压上他的眉心,缱绻一吻,稍纵即逝。 宋若离轻轻笑了。“你终于回来了。” 闻宛白突然拉开他的衣衫,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的人,只有她能伤。 她望向他,一字一顿。 谁、干、的? 宋若离早已习惯了她那冷漠无情的模样,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反令他有几分不适。 一股暖流仍是不由自主地流窜于全身,她的吻,是那般的温柔,与她的人截然不同。 他回过神来,努力地将衣衫拢好,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派我去的,是南鸣山庄。” 南鸣山庄,在众门派中实力超群,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他执行的任务,是她亲手安排的,分明死路一条,可他还是回来了,即使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闻宛白笑了,她素手轻轻拨了拨垂落在耳畔的发丝。 她的手一点点描摹宋若离的眉眼,神情有几分恍惚。若是这个时候,她能开口对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至少能抚慰他受伤到极致的心。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宋护法,竟有一日,会这般狼狈不堪。这狼狈不堪,偏生是由她造成的。 他是她那些不可言喻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她亲手毁了这光。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她知道,宋若离虽未能复苏她体内的力量,却将那股长期缠绕自己的痛苦,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那万蚁噬心的痛,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感觉生不如死,不如,给一个痛快。 “闻宛白,杀了我。” 他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柄做工精细的匕首,哆哆嗦嗦毫不犹豫地抛给她。 “能死在你的匕首之下,是若离此生至高无上的尊荣。” 闻宛白仔细抚摸那匕首精致的纹理,这匕首她自然认得,正是多年前,她赠予他的那一把。 “你猜的不错,复活寒水草的办法……” “噗。” 那把冰凉的匕首已刺入他的胸口,他甚至未能将话完整地吐露,只能瞪大双眸,看着闻宛白将那匕首一点点抽离他的身体,刺痛感袭满全身。 不过多时,连这刺痛感,他都再感受不到。 一招毙命。 那匕首被闻宛白甚是随意地丢到了远处,缩着身子坐下来,眉心是淡淡的疲倦。 他死了。 他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爱的人,自己如今都已茫然。从前是穆夜,如今,她似乎已沦落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闻宛白记得,她初时广招男宠,宋若离意欲做她裙下之臣。她恶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外人眼里寡淡的人,在她这里,却分外黏人。 后来,在她面前,他的话也不多了。他总是喜欢看着她发呆,以发呆便是一个上午。 她烦了,便赶他去执行任务。 她要的是能为她办事的人。 能留在她身边的人,要么在死局中完美脱身,要么活的潇洒飘逸,实力超群。 所以,她对他的要求很高。 他死了。 他死了…… 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爱她的人。 第五十二章 痛彻心扉 闻宛白轻轻揽过他的身子,静静放置在腿上,那人早已没了呼吸。她的唇畔勾起三分讥讽的笑,是那般熟悉的姿态。 冷漠、嗜血。 她回来了,以这样的方式。 穆夜他,死了么? 她说过,只要她能活着回来,定要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感受不到任何内力的气息,如今的她,已是个废人。 连自己都不能接受的废人。 为什么要想起来? 为什么要让记忆在武功之前恢复? 她嗤嗤一笑,讽刺到极致。这种无力的感觉她一刻都不想体会,甚至不如让她那一日,便埋藏于雪海茫茫之中。 心口的位置,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般痛。 她的手抚上宋若离的脸庞时,难得多了三分颤抖的意味。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如今,我来赴约了。” 无声的呢喃。 一滴泪,自眼角轻飘飘地滑落。 瞧啊。 如今,她竟然连流泪,都这般娴熟。这样的自己,可真是令人不屑。 她将寒水草吃了。 寒水草先前受到伤害,那微弱的力量,却惊奇地让她恢复了记忆。 这寒水草,是水月宫圣物,百年得此一株,解世间奇毒,即使受到了伤害,亦有些微薄弱的力量,加之在寒水潭中浸泡了一夜,如今她体内的毒,也算是清了大半。 毒? 闻宛白的手微微发抖地抚上自己的侧脸,她何时中的毒呢? 似乎是苏晔之那个蠢货,将她身上的药丸通通喂了个遍。她随身携带的瓷瓶里装着的,有哪一件是无毒的? 即使是短暂地护住了她的性命,也就此将她伤了个体无完肤。那厮竟好意思同她甩脸子? 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 她当时,便该一刀杀了他。 后悔已晚。 身为废人,她又上了水月宫,危机重重,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 她该怎么办? 念及此处,闻宛白轻飘飘地笑了。若这是她的报应,那她也便认了。 但留她这一条性命,她势必是要卷土重来的。 天亮了。 若离。 闻宛白用她洁白的衣衫一遍遍擦拭这匕首,往日喜欢干净的她,在此时分毫不在意这血污。 该走了。 她微微一笑,唇角的笑显露出几分苍白无力。 爱如何,恨如何。 从此,与她再无关系。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禁地之外,看似无人把守,事实上又暗设了多少机关。 她跌跌撞撞起身,终是未曾留意脚下,甚是不雅地跌倒在地。 她的手轻轻抚上胸口,那一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硌得她生疼。 她取出看时,竟是一惊。那召唤隐在附近暗影的碧萧,竟完好无损地留在了自己身边。 闻宛白原本以为,失去记忆的自己,不会多用心去守护这些东西。事实证明,即使失去记忆,她的习惯依旧没有变。 她的手一点点缩紧,目光渐渐望向宋若离的方向。 如果早一点发现,如果早一点发现。 她一步步走出寒水洞,久违的阳光,是多么令人垂涎三尺的滋味。 她将碧萧横于唇畔,轻轻一吹。 不过多时,便有十几位暗影自暗处飞身而出,见到闻宛白后,齐齐拜倒。“宫主。” 闻宛白正欲说些什么,却猛地思忆起,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哑巴。 她抿唇苦涩一笑,挥手着人退下。 暗影见闻宛白此举,自是不带一丝感情地退下了。 她轻飘飘地笑了。 第一次感到无力。 如今的她,分明早已配不上水月宫宫主的名号。若是教旁人知道,她一个大宫主,只是个失去武功的哑巴,又会如何看待水月宫? 她真是个废物。 十等十的废物。 第五十三章 为她有情 暗影的无情是经她一手调教,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现在的自己究竟有多可悲。 不论是这一届暗影,还是往届暗影,皆是如此,无一例外。水月宫掌权之人,必定要是强中之强。弱者,甘愿受欺。 她素手轻挽鬓旁发丝,薄唇勾起讽刺,未走两步,抬眸,却发现,暗影并未离开。 众暗影皆未直视她的容貌,而是垂首在侧,模样虔诚。为首的暗卫俯身,淡淡道:“宫主若是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闻宛白微微一愣。 她走到为首那一暗影面前,拔出他的剑,狠狠扎进他的肩膀,鲜血迸发而出,渐渐有止不住的势头。 闻宛白轻轻呢喃:“多管闲事。”哪怕如今的她,呢喃无声,威慑力依旧十足,宫主的气势从骨子里凌然透出来,是半分不减的慵容情致。 暗影素来无情,难得对她有情,这令她有几分意外,可短暂的意外后,便是无尽的嘲讽。 同情?尊崇?她闻宛白通通不需要,无论是从前的闻宛白,还是现在的闻宛白,唯一在意的,都只是,是否有十足的能力驾驭那个位置。 如何成为水月宫名正言顺的主。 她的在意。 仅此而已,除此无他。 为首的暗影自是察觉到闻宛白要动手,她的速度比起往日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慢了不止些微,他亦感受不到宫主任何内力的气息,难道? 他的眉微蹙,一时忘记闪躲,直到鲜血飞溅而出,疼痛袭满周身,他方才回过神来。 宫主轻飘飘的那一句“多管闲事”,分明声音很小,小到近乎埋藏进这冰冷的冬日,他却感受得真切。 可是这样的宫主,威严依旧,却让他感到有几分奇怪。可如今,他不敢再多问。 他抬手捂住受伤的地方,朝闻宛白盈盈一拜,在他低眸的瞬间,闻宛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粗略地记住了他的外形和相貌。 举止慵容,便是一记眼刀,也足以叫人记上许多年。 这便是闻宛白。 不曾夸大其词的温润狂隽。 他强忍着将剑从肩膀上拔了出来,只是闷哼一声,便不敢再多作言语。他不是新晋的暗影统领,在这个位置上的时日不长,但对闻宛白有着一种天然的服从。 毕竟,也曾出生入死。 也曾近距离相处。 可惜,她不会记得他们,更不会记得他。 她的话,他们自然会听命。 哪怕暗影为服务强者而生,对他们来说,闻宛白即使不再是水月宫武艺第一人,也依旧会是他们听命的对象。 闻宛白身上凌然的气势,委实是迷人之至。所以他本该在闻宛白挥手时令众人退下,可闻宛白忧郁的目光,不禁令他犹豫不决。 倘若宫主有事,他们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的宫主,恐怕是遇了事。 一人见首领受了伤,不禁拱手,声音虽不带一丝感情,但难得多了份关切。“属下不敢多言,然我等为宫主安危而生,又与您情谊非比寻常,决不是一般的暗影。” 言下之意,他们,是不同的。 可以听命于闻宛白,甚至可以纯粹地只是因闻宛白而生。 —————— 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些事情,有点头秃,所以更新量有点少,不过你们怎么肥四,为什么不催催我呢?还是因为没有小可爱看呢,哇呜一声哭给你看。??o·(????????????)?o·? 第五十四章 无尽深渊 “滚。” 闻宛白淡淡扫了一眼众人,冷意近乎渗出冰来。 暗影有情,不是一件好事。 她从一开始,训练的便是他们的无情。 见此,众人不敢违抗命令,只好默默退下。他们无令不得擅自出现,如今这一召唤,叫他们好等。闻宛白好不容易召他们出来,却只字未言,这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变相的侮辱。 但,他们要做的,是不忤逆她的意愿。她是他们的主人,更是水月宫的主宰。 闻宛白的耳朵动了动,再抬眸时,四周的暗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并非是不想借助外力,只是这既然是她自己的劫难,便合该自己去应劫,不该牵扯些不相干的人。 ?镜花水月?第七重,究竟是什么? 这一招式经齐长老告诉桑颐,而桑颐却是嘴硬的很,说什么都不肯招。 除了那一次。 那次她若是坚持,桑颐说不准便会道出真相。可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不想知道这件事了。 真是讽刺。 她机缘巧合之下练到?镜花水月?第六重,便已是异于常人,却长期经受着强大背后的反噬。这第七重,只有一句话,而这句话,偏生是长期困扰着她的心魔。 闻宛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悟了许久,依旧茫然不解。这种茫然的感觉,她半分都不想体会,却又偏偏体会了个透彻。 可桑颐知道。 而复活寒水草的办法,桑颐亦知。 如今水月宫名正言顺的主人是她闻宛白,然在此之前一直作为水月宫继承人来培养的桑颐,却是知道太多关于水月宫的机密。 有些事,甚至连闻宛白都不知情。 这样的人,本该由她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可她手下留情了,即使是严刑拷打,也会在她奄奄一息时,再抹上水月宫极好的药膏,等她伤口痊愈,再进行新一轮拷打。 就是这样一遍遍的看似煎熬,让桑颐活了下来。 闻宛白也不知道,自己留的又是哪份情。 如今,闻宛白已不再是武艺超群的水月宫宫主,她能感受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卑微的存在,甚至于无法容忍。 可她依旧想活下来。 她是闻宛白。 桑颐,会在何处。 她抬起眸,精致的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唯美动人,雪白的衣衫上染了点点盛放的红梅,眉间的朱砂痣自是清丽撩娆,整个人瞧起来分外妖冶。 她一步一步,看似漫无目的,却是早有预谋地踏进那无尽深渊,永无回头之日。 —————— 作者君正在赶飞机的路上,强忍着心酸在公交车上码字,昨天问责编上架事宜,被告知可能要三十万左右才能上架,我的心当时就凉了,挺难受的,毕竟憧憬了这么久,可能是我的数据太垃圾了,也可能是我的文字不够吸睛是我不够好吧,但这一本书确实是我的心血,走到今天也非常不容易。我计划也就五十万字,再长了估计得变成流水账?这一次,要扑到三十万上架,想到这里,就真的挺难受的。有的时候也会想,我真的适合写书么?如果我真的有读者,为什么每一天的收藏几乎风雨不动安如山?扑街扑久了,都产生其实我不扑的错觉了。但是,被告知不能上架的那个瞬间,就真的是很难过。 第五十五章 空灵出谷 陆思鄞在宋若离的住处等了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依旧不见他二人踪影,向来泰然的心性不禁涌起几分焦虑。 宋若离毕竟是水月宫护法,陆思鄞自然不信他会出何事,更值得担心的,反而是小聋子。虽然她现在早不是小聋子,而是小哑巴,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她小聋子。 果然,习惯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寒风呼啸,他轻拢披风,淡淡的无奈盈上眉间。不知不觉便已到了表兄说好的时辰,却依旧不曾见到他的人。 他抬脚迈出小院,却被两个身着小侍打扮的人拦下。 “我等奉护法之命,带您下山。” 陆思鄞垂在袖中的手不由捏紧了那枚做工精细的令牌,眸中微微带了几分闪烁。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眼前的两人,二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令他不由得一惊。他低垂了眸,淡淡一笑:“不知你们奉的是哪位护法之命?” 二人的声音渐渐淬上冰冷:“自然是宋护法之命。” 陆思鄞渐渐后退几步,语出试探:“可是表兄方才还在屋内与我相谈甚欢,何故会叫你们带我走?” 宋若离虽说过若是今日这个时候还未见到他,便拿着他给自己的令牌离开水月宫,但却不曾说过会派人来接应他。宋若离只说会派人去接应小聋子。 那面前这二人,会是何人?换而言之,又会是何人派来的? 其中一人淡淡抬起眸,只是那一瞬间,陆思鄞近乎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 “陆公子,还请随我们走一趟。” 陆思鄞此时恨极了自己不会武功,高超的医术在此时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他转身便逃回院子,出乎意料地发现,宋若离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此时更是身处绝路。 云泽殿。 雪白的帷帽下,露出女子尖细的下巴。声音空灵出谷,透露出三分慵懒的气息。 “你们先退下。” 冰冷,慵容,谈吐间是习惯了杀伐果断的淡然。令在侧的人不由心惊胆战,连声应“是”,便齐齐退下。 她们的宫主,似乎回来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势,由声音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待众人退下,桑颐才掀起帷帽的一角,透过铜镜打量自己,素手抚上脸庞上那淡淡的伤疤,一点点下滑,又摸到了喉咙上,她的声音,根本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而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可这声音,偏偏压住了水月宫众人。 而她,不再能以真面目示人,而是要戴上这帷帽,在这云泽殿,做他们老老实实的一个傀儡。她唇畔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闻宛白,我想做的,不是成为你,而是取代你。”那原本无神的目光渐渐变得神采奕奕。 既然将她推到这个位置上,那么迟早有一日,她要让这水月宫改姓桑。 她的武功早已一日日恢复,就如同她再抬眸时,手中精致的玉梳子已被轻而易举地掰断一般,这一次所抱的决心自是日月可鉴。 ------- 各位小读者,有时间要记得投个票票,新来的小可爱要记得收藏哦,另外定一个小g,从现在开始(之前的打赏不算)。 1打赏满1w币2月票每20张3推荐票破1w 以上条件满足一条即可加更一章,即2000字。(限qq阅读,其他网站不计入。) 第五十六章 梅丝玉蕊 闻宛白抬起眸,玉指轻轻挡在眼前,阳光并不炽烈,任每一缕透过指间缝隙,她一寸寸地观察,是从未有过的耐心。 细细打量,是这般熟悉,又这般陌生。 宋若离死前曾提到过藏书阁,那一处她从前不屑于踏进。可如今看来,是时候走一遭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急,狂风酝酿着怒意,只是刮起来,便生如刀割。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而下,便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这几日,天气难得暖和。可她的心,还是冰冷的。捂不热,温不暖,自始至终,都像是一块寒冷坚硬的石头,寻不见任何一丝温暖的慰藉。 这冬天是冷,可比这寒冷的冬日更凉薄的是一颗玲珑剔透心。 那一袭白色衣裙,在这隆隆冬日,显得格外耀眼,只是轻易地一站,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凌然气势,便发挥的淋漓尽致。 闻宛白身上的魅力无疑是极大的,即使如今的她一无是处,也无法阻拦这令人心驰神往的妖冶散发出来。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除夕之夜。除夕啊,该是阖家团圆,该是万家灯火,该是平素清冷的水月宫,无比隆重相待的一日。 除夕夜,在闻宛白这里,总该是不同的。 闻宛白抚了抚自己的冰冷的发,冻得通红的手指微微蜷曲,转而将指移向干涩的喉咙。一口口水吞咽而下,指腹清楚地感受到这柔润顺滑感。 她曾设下重重机关,以显示这水月宫禁地的威严所在。昨日虽然被宋若离破解,她如今清醒,自然明晓,宋若离是用自己的性命,将她送了进来。 更是强撑着最后的一口气,将她体内那股奇异力量带来的噬心之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知道为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了结他的性命么? 他带她入水月禁地,必然大费周章,她是设局之人,自然不会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行方便,他早已是强弓之弩,她知。 与其让他承受那千般痛苦,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送他。 去死。 她苍白近乎晶莹的唇畔,勾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是第二次,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心痛的感觉。 原来,不爱也是会心痛的。甚至,这不爱让她觉得罪过。 她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出水月禁地,这阵法是她所设,如何走出来,也决没有第二个人会更清楚。 可笑啊。 她亲自设下的阵法,会有一日,为难欲救她之人。 她宁愿旁人不曾在意过她半分,放任她自生自灭才好。 活下去。 她想活下去。 求生的意念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浓烈。 或许是在她的匕首刺入宋若离心口那一刻开始,或许是在宋若离滚烫的鲜血尽数喷洒在她的衣服,甚至洒到她脸上的时候,她便已经不再是为自己而活。 可要她一世英名,从容恣肆,如何接受这般无能的自己。 若离啊,我不会谢你,我会恨你,要我以这残败之躯,活下去。 你知道的,习惯了做一个强者,半分脆弱都是受不得的。更何况,是这般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走出禁地,面前是一片梅林。红的似火,白的赛雪。红白相间,自成一格。在这凛冽的严寒之中,傲然绽放。从前,只是在远处,那迷人的馨香便能钻进鼻间,萦绕不散。 可是如今,她的嗅觉尚未恢复。这梅花盛放的景,终只有她一人来赏。所幸还有她赏,便算不得辜负。 梅花似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惜梅爱梅之人实则不是闻宛白,而是穆夜。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脑海中,还是会回想起,那时温柔的少年,与后来冷漠相见时,分明判若两人。 她同样晓得,穆夜喜欢梅花,是因为桑颐喜欢,爱屋及乌自古以来便是一件为人习以为常的事。 她轻轻勾起唇角。 她不想再在水月宫多待一刻,在这里的每一个瞬间,都让她感到心痛窒息。 她一步一步,走过梅林,震落的梅花拂过她的衣,她的发,漫过眉眼,是熟悉的感觉。 有一朵梅花飘落在她的掌心,她捏起红色的花瓣,送入口中,轻轻嚼着,不一时便咽下。 一圈一圈的苦涩在心头溢开。 那个人。 是真的死了么? 不,她都活着,他便不该死。 她要他生,他便决不能死。 她走出禁地,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甚至连一个把守的人都无,这不禁令她有几分意外。 难道她不在,水月宫的宫规便只是摆设了么?她的眉轻轻一皱,面露不虞。 无论水月宫宫主是何人,无论她是否还有能力胜任那个位置,她唯一担心,唯一在意的,都只是水月宫是否能够安好。 若这基业不毁,便是宫主之位不再归她,又有何妨? 她继续走,水月宫之大,自然不可估量,她若是在不使用轻功的情况下走到藏书阁,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 这一路上,她并未见任何守卫,感到的意外早已不再是一星半点。她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冷肃。 她走到藏书阁时,脚下不留心,狠狠摔了一跤,膝盖似乎蹭破了皮,脚上似乎起了泡,磨起来颇是不适。 此时顾不得这样多,她悄悄爬起来,顾不得拍一拍衣裙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向里面扫了一眼,却不想里面空空荡荡,一片寂寥。 她并不那么娴熟地爬上二楼,一边提防周围是否有人,一边打量着藏书阁内的书籍。 藏书阁会有她想知道的答案么?换而言之,当真会有能指引她前行方向的东西么? 消息是宋若离传递给他的,那么,藏书阁中能找到答案的位置必然与他有关。 “闻小师妹,你怎么整日不爱笑?你看桑师妹,笑起来是那样好看。”那时的宋若离还是一副活泼开朗的样子,也不知是何时起,成就了那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似乎是她指他做她的护法之时。 “你若是觉得她笑起来好看,那你去找她便是,何故来烦我。”女子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赫然便是几年前的闻宛白,眉眼间的稚嫩自不必说,那时她身上凌厉的气势还没有现下这般重。 若她不曾记错,那时的对话,便是在藏书阁进行的。 第五十七章 遇见桑颐 闻宛白稍作思量,不一时脚下便不受控制地将她带到了心底那片记忆之中。 那时的她,还不是水月宫宫主。还没有一身武艺,不过是个人尽可欺的小弟子罢了。 那时,唯有宋若离,待她颇多照拂。只是总在她面前提起桑颐,让她误以为,他喜欢的也是桑颐。闻宛白对他,自然提不起好感。 她抬起明亮的眸,凝向那架几上的书籍。她已有许久,都不曾踏入藏书阁。此处的一切,于她而言,是这般陌生。 唯有这一处,于她而言,尚算熟悉。可端看这陈设,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至少,与她上一次来时,迥乎不同。 抬起玉指轻轻拨了拨那排列整齐的书籍,宋若离想告诉她的,究竟会是什么。她的头有几分痛,这是她恢复痛觉以来,最为难过的时候。 只是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她便承受不起。闻宛白不由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也不知从前,她是如何抵抗住那如万蚁噬心般的疼痛的。人啊,当真是越活越矫情。 她的目光不断搜寻,可不过须臾,便有几分泄气。或许,宋若离只是在同她开玩笑? 不,不…… 若不是胸有成竹,他不会胡言。更何况,此事关乎她,关乎水月宫的未来。 闻宛白无力地垂下手,目光却不曾因此而停止,或许再找一找,会找到的…… 她也可以慌乱无比地一本一本去翻,总会有几分线索。可长久以来的理智告诉自己,她做不到。她闻宛白从不是一般女子。 她一下跪倒在地上,磕碰之处正巧是来时受伤的地方,那疼痛的感觉刺激得她近乎落泪。她拿理智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 不能哭。 她的尊严,还在。 她轻轻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目光在无意扫向最下层时,又转回,一下顿住。此时,她甚至短暂地忘却了膝盖上的疼痛感。她那冻得通红的手此时有些微颤抖,一点点伸向那看似与旁侧的书相同,却显得有些微臃肿的书。 因她的手不断颤抖,导致那书才拿出来,便“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原本叠的齐整的信封零零散散地滑出来,一片狼藉。 闻宛白努力平稳住自己的情绪,将手伸向那信封,但还没碰到,手便被恶狠狠地踩住不得动弹。 她慌乱地抬起眸,却看见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女子,隐隐有微风拂过,帽檐下露出的是她尖细的下巴和妖艳的红唇。 闻宛白怎会不认识她。 来者正是桑颐。 她欲抽回手,对方却加重了力道,“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桑颐笑的花枝乱颤,她今日闲来无趣,便说来藏书阁走走。从前,她身为老宫主最得意的弟子,可是时常来此处溜达的。慕思醉虽支了人看顾她,但是正常的要求,还是会应允她。 毕竟,他可是有求于她的。 藏书阁的人因为提前得知宫主会来的消息,早已退避三舍。只因他们都知道,这水月宫宫主喜怒无常,不好相与,此次出关,更是受不得任何旁的喧闹,她喜欢清静。 更何况,慕思醉不希望有过多的人见到她。 这是慕思醉营造出的假象,如今,在她见到闻宛白的那一刻起,便不由感谢起这假象来。 她方才已在旁侧观察了许久,从初时的胆战心惊到现下的悠然自得,她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便是,如今的闻宛白,武功尽失。 闻宛白抬起冷冽的眉眼,一记眼刀递了过去,其中夹杂着的恨意,自是不必言说。 真是屈辱,她何时忍受过这样的侮辱。 见闻宛白恶狠狠地瞪着她,桑颐笑的更欢了,甚至低下身,素手勾起闻宛白的下巴:“让我瞧瞧,这不是我们闻宛白,闻宫主么?怎么落魄成这般模样了?” 闻宛白在听见她声音的哪一刻,猛然顿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桑颐的声音空灵清越,慵懒清泠,那凌人的气势,一颦一笑,甚至是每一个字,都轻而易举地搭在人心弦之上。可千不该万不该,这偏偏不该是她的声音。 她另外一只手努力抚上喉咙,有些讽刺地牵了牵嘴角,若她能开口说话,也该是如此的声音呵。 第五十八章 粲然一笑 闻宛白轻轻抬起明亮的眉眼,扬起眸中的不屑,只是淡淡望着桑颐,单是这一眼,便让桑颐仅剩下的所有理智都土崩瓦解。 桑颐踩她手的脚反复摩擦,愈发用力,丝毫不顾及闻宛白是否能承受得住。 “怎么不说话,嗯?如今倒装起哑巴来了?” 她“啧啧”两声,心中对闻宛白的恨意早已如日中天。 闻宛白自然能感受到,但眉目间的嘲讽更甚,反倒让桑颐乱了阵脚。 闻宛白只觉得她喋喋不休,吵闹得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过多的情绪流露。 桑颐突然拽起她,恶狠狠地往楼上走:“闻宛白啊闻宛白,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 她的面目逐渐变得狰狞。 “阿夜因你而死,今日我便要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意料之外的是,闻宛白神情上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听见“阿夜”二字时,有一瞬的恍惚。 可也不过是须臾,便又恢复了一片苍白的死寂。 没有吵闹,没有反抗。 安静得犹如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桑颐施展轻功,不过须臾便将闻宛白带了出去,藏书阁的人万一回来,见到闻宛白,那便意味着自己地位不保,她必须将闻宛白先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再好生教训一二! 一刻钟后,到了一处亭子,她扔下闻宛白,满眼嫌恶:“如今当真是变成了哑巴。”旋即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闻宛白经她此举,颇是不雅地摔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 桑颐莫非当真得了水月宫的势? 闻宛白内心虽有几分难以置信,但对慕思醉基本的信任尚存,自然不信桑颐的鬼话。 她的理智尚且清醒,若不是武功尽失,桑颐在她面前绝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从前,她顾念师门情谊,便是面上冷若冰霜,也不会动真格。直到有一日,她们的位置互换,她终于明白,原来旁人是不会有半分顾念,是半分都不会心软的。 置她于死地的从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她的,不够狠心。 “闻宛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镜花水月?第七重是什么吗?”桑颐舒了一口气,眼睛里写满了算计:“?镜花水月?第七重,是亲手杀死此生挚爱。” “你杀了阿夜,却武功尽失,这说明什么?”她恶狠狠瞪着闻宛白,笑的愈发渗人,淬了毒的话语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闻宛白的心口,“你就是个废物!” 语罢,她狂笑起来。 闻宛白的心却跟随着她的话语,被一次次猛烈撞击,脸庞瞬间苍白如纸,她紧抿着唇,正因如此,所以之前无论她如何严刑拷打桑颐,对方都不肯说么? 她误打误撞地杀了穆夜,得到的却不是练成禁术第七重的结果,而是武功尽失的警告。 穆夜真的死了么? 闻宛白眉目间写满了疲倦,她有一点累。寒水草被失忆的她误食,?镜花水月?造就了她,亦毁了她。这人世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留念了。 可就在今日,还有一个人为她而死。 闻宛白想爬起来,却没有什么力气,嗓子干涩的厉害,不知为何剧烈地疼痛起来,可这份疼与她心口受到的痛相比,又太过微薄。 她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跪坐在地,努力控制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整个人看起来除了有几分憔悴以外,那股子凌人的气势似乎还在,又似乎消减了不少。 她将腰板挺得直直的,突然出人意料的,粲然一笑。 只是那一瞬,桑颐甚至忘记了她身处何地,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无法忘记,闻宛白这一笑,有多讽刺。 那笑仿佛在嘲讽她的所作所为,让她恨的牙痒痒,可对方仿佛浑然不觉,波澜不惊的徒留她在原地抓耳挠腮。 有人教过她,要笑。 无论顺境,或是逆境,都要微笑。 那个人说过,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他说,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无法忘记她的笑容。 后来,她亲手杀了他。 如若身处逆境,更要摆出这笑容。心中越是恨,面上便越是要笑。她也教过苏晔之,要恨她。 很好,苏晔之做的很好。 桑颐无名有几分慌乱:“闻宛白,你疯了么?” “不许笑!” 她的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 闻宛白又岂会理会她,粲然的笑意虽未达眼底,却生生流出了泪,那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滚落在地,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 今天跑去看小说了,字数它有点少,所以等我一下,我会补回来—— 第五十九章 再赴寒水 闻宛白这一生所遇见的风景太多,因此她很难因为一处风景而驻足,穆夜是个意外,而如今,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也不再能掀起过多的涟漪。 有人为她死,有人求她生。 如今她的心,犹如一摊死水,再没有事能让她动容。 可现下,却是另外一场意外。 苏晔之回视她的目光,不再有丝毫胆怯,清冷疏离的目光与揽着闻宛白肩膀的手有几分格格不入。 闻宛白在水中轻轻地笑了,一张脸苍白如纸,令见者无不心惊。 苏晔之并未多作停留,转而揽住闻宛白的腰,施展轻功跃出水面。回到平地,他立刻放开闻宛白,眉目间是明显地疏离。 “不必谢我,救你,不过是出于江湖道义,除此无他。” 闻宛白也很意外,会在此时,遇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很好,这个少年,每一次进水月宫,都像进自己家门一般肆意。从前,是她小看他了。 冰冷的湖水浸透了衣衫,紧致地裹在身上,露出玲珑的曲线。苏晔之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她如今只是个普通女子,没有内功护体,自然是会冷的。 闻言,她垂下眼睑,不语。 苏晔之仔细盯了她半晌,见她没有半分反应,不禁嗤笑:“原以为宫主已经恢复,如今看来,一切如旧。” 她轻轻上前,抬手欲抚上苏晔之的衣服,对方却退后两步,立时与她隔开距离。 她轻轻一愣。 如今初见苏晔之,她已恢复记忆的事,还是他不知道为妙。毕竟,这个她宠幸过几日的少年,性子傲得很。 苏晔之望着她,淡淡问道:“不知宫主还有何事?”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分外无辜,可方才在水中,她冷冷的凝视,不禁让他想起闻宛白真正的模样。只有她,才会在不自觉间表露出那般凌人的气势。 又或许是因身处水月宫,他不自觉忆起那些时日发生的事,一抹绯红爬上脸庞。而口中的“宫主”二字也因加重了语气而略显生硬。 语罢,他对上闻宛白茫然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口有些闷。禁不住轻飘飘地一笑:“在下忘记了,宫主如今只是个废人。” 闻宛白趁其不备,上前帮他将袖子上的水拧干。眼眸又恢复了澄澈干净的模样,只仔细呢喃着一个字:“冷……” 苏晔之突然握住她的手,那一大片青紫看着格外渗人,他不由问:“怎么回事?” 闻宛白立刻将手缩了回来,背到身后。蒲扇般的睫毛飞速地眨着,一双明亮动人的眸中堆满了委屈。 苏晔之的耳朵动了动,突然揽住闻宛白的腰,施展轻功飞速离开。 如今,他尚在水月宫的地界,万事自然要小心为上。他原本便是要去寒水洞,方才途经此处,鬼使神差地在看见有人在水中扑腾的时候跳了下去。或许是因为,他看见了一片白色的衣角。 他却不曾想到,水中之人会是闻宛白。 周遭的场景不断后移,闻宛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上森然的冷意冻得让她缩在苏晔之怀里直哆嗦。 不过须臾,那片梅林便尽入眼底。 在看清苏晔之带她来的地方后,她更是一惊。苏晔之的野心确实不小,这第二次,依旧是奔着寒水草来的。 她的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这里每一个机关,都是她亲手设下,常人根本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就连上次,苏晔之都去了大半条命。可这一次,却是大气都未多喘一下,便轻松地到了门口。 她突然看见附近的草丛一动,暗影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似乎蓄势待发,名义上,自闻宛白始,暗影不再干涉是否有人擅闯禁地,因为,闻宛白布下的阵,难有人解,苏晔之是个意外。 至于宋若离,是与闻宛白过分相熟,过于了解她,勉强用性命将她护送了进来。 但这不代表暗影会全然不管,他们依旧会盯着附近的局势。她背过身,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回去。 草丛不再抖动。 她转过身,发现苏晔之早已走了进去。她跟着进去,踩着一层层台阶下到底端,禁地的温度很高,只是一瞬间,就让她有一种温暖如春的错觉。 闻宛白只是静静地望着苏晔之的背影,方才熠熠生辉的眸如今犹如一潭死水,一身湿衣服形容狼狈。 可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只在意一点,那便是,宋若离不见了,而这里的血迹却被处理得很好。 有人来过。 不久之前,在她之后。 苏晔之在寒水潭附近寻找着那一株寒水草,却毫无收获,不禁皱起了他那极为漂亮的眉。 难道,师父向他所提供的信息有误?可师父向来不说没有把握的事,还是说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闻宛白有些脱力般跪坐在地上,双眸有几分无神。 看来,觊觎寒水草之人,已经不少了。可惜,在她这一任时,在无知的情况下误食了已无太多作用,甚至即将枯萎的寒水草。 “闻宛白。” 苏晔之转身,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 “寒水草在何处?” 他略抬眼眸,将女子难得的脆弱尽纳眼底。 闻宛白抬起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她在为不曾看顾好宋若离的尸体而难过,原本只是去藏书阁一趟便回来,孰料遇上桑颐,那些信封上究竟写了什么,她或许再也无法得知。 如果她不离开,便是死,也要护好宋若离的遗体。 苏晔之轻轻一愣,他突然低下身,抬起手擦了擦闻宛白的眼泪,可那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砸个不停。他不禁有几分无奈:“你为何会回来?” 此言一出,他忍不住嘲讽自己,水月宫宫主回水月宫,还需要理由么? 闻宛白的眼泪一时让他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闻宛白如今只是个哑巴,听力恢复的事苏晔之也不知,她不再刻意去看苏晔之的唇语,只是低着头不声不语。 苏晔之低低一笑:“我忘记了,你听不见。” —————— 今儿比往常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各位小可爱们是不是要夸我呀~申请的文秀榜很难得地通过了,周日上推荐。大家投投票,打打赏,评评论,好不好~~~还有想进书友群的宝贝吗?赶快申请进群吧~ 第六十章 养虎为患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尽数落在她的耳畔,甚至带着温热的气息,渐渐将闻宛白拉回现实。 她收在袖子里的拳一点点收紧,低垂的眼眸敛着无尽的寒霜。究竟是何人,敢知水月宫规而犯。当她不在,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眸中寒光乍现,风华不输从前。 她不想争。 从前,现在,将来。 所以,别逼她。 否则,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姑息。 但当她抬起眸时,却是一副单纯无欺的模样,她眨了眨明亮干净的眼眸,只是冲苏晔之一笑,便抿了抿唇。 她真想开口说话,可事实堵住了她的嘴。 苏晔之只叹她如今痴傻,不再多心,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寻了些枯枝就地生了火,准备烤干衣裳。 闻宛白心事重重,明亮的火焰一下子将黑漆漆的寒水洞点亮,也为她冰冷的心带来了三分温暖。 她搓了搓手,眸光有几分深远。 苏晔之突然望着她,有些意外地问:“你恢复冷觉了?”从前,她便是一双手冻得如何可怖,都不会在意分毫的。所以,方才他也不如何在意闻宛白的衣服被水浸湿是否会冷。 闻宛白给他的感觉过于独立,即使是痴傻时的模样,也激不起他内心深处的丝毫担心之意。 闻宛白摸了摸湿漉漉贴在颈侧的头发,抬眸淡淡凝着苏晔之那神似穆夜的侧脸,一瞬间的恍惚,却不忘回应他的问话。她淡淡地点了点头。 苏晔之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当初闻宛白之所以会变成一个废人,是因为他喂下的药丸尽是巨毒之物。如今,她有所恢复,他心底竟涌起一丝欣喜。 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底的嘲讽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晔之啊苏晔之,你知道么?与其让她现在这幅模样,不如当初就带着那份炽热的恨意杀了她。 杀了她,是一桩至高无上的圆满功德。 活着,远比死去痛苦百倍。可她如今,不得不活着,去找到恢复的办法。 真是可悲。 真是可笑。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寂静的寒水洞中,不时有火星子喷溅而出。 苏晔之撑着手肘缓缓睡去,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他梦见他的小师妹一身喜服,被漫天火光吞没,一边流着泪,一边微笑。 他满头大汗地醒来,却发现闻宛白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师父临走前虽将师妹的余生托付给他,但并未告知他师妹究竟在何处,师妹中的毒乃世间奇毒,这世上,近乎无人能解。 师父为何不愿他见到师妹? 闻宛白方才一直在想事,只是见他突然醒转,便故作关切了一番。 突然,她的耳朵动了动,心下暗道不好,有人闯入寒水洞,正欲起身,却对上苏晔之怀疑的目光。 她于是收回准备行动的想法,大大咧咧地继续烤火。直到那一柄锋利的匕首抵在她的后背之时,她都不曾回眸。 “宫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乾枫将她一点点拉离苏晔之,生怕苏晔之会上前抢人,可惜了,她的安危,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再善良的一个人,又怎会一次次对伤害过自己的人施以援手。 闻宛白想笑,可到了唇畔,却只是僵硬地牵了牵唇角。 养虎为患。 身为她的暗卫,寻常时候一刻不离她的身侧。又怎会过不得她设下的机关。带走宋若离的人,也是他。 暗影的最高统领,除她之外,便是她的贴身暗卫。 她忠心耿耿的,乾枫。 她一直奉为神祗的大师兄。 她的眼眸中布满了红血丝,泪已流不出来。 很好。 他做的很好。 她这一生,最恨背叛。 苏晔之早已旋然起身,自剑鞘中拔出手中的剑。 乾枫已将冰冷的匕首挪到闻宛白雪白纤细的脖颈之上,隐隐可见血渍渗出。 “宫主如今是见到乾枫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 乾枫见闻宛白一声不吭,不禁有几分不习惯。 闻宛白来到水月宫后,他体内的子蛊的感应便很强烈。他这些时日费尽心思,将从前自己熟识的人调到身边,取代了慕思醉派来监视他的探子,因为能感应到闻宛白的具体位置,更是偷偷派人去了宋若离的住处,奈何不见闻宛白,见到的却是一位陌生男子。 而感应的方向一再变化,他只能自己前来。这一次见到的却是宋若离的尸体。而闻宛白的气息那样浓,说明离开的时间不长。 明日便是祭祀大典,四大护法理应齐全,如今乏了一位,实在是难办。 他唤暗影抬走了宋若离,并仔细处理了一番血迹。 不想再回来时,竟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苏晔之冷冷一笑,略一抬眼,粗粗打量,便认出这是何人。“听闻暗卫忠心耿耿,原来是世人以讹传讹。” 乾枫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早被种了相思蛊,自然是不得伤害闻宛白半分的。可为了他的桑师妹,闻宛白便不能留。 “如若忠心所对非人,那不如弃了这忠心。” 乾枫咬咬牙,轻轻说道。 这一次,他不再有从前那般纠结的情绪。他的目的很明确,杀了她,是一桩功德。 闻宛白不能说话,自然有人替她说。 苏晔之一步步走向前,眸中写着毫不畏惧:“乾暗卫真是说笑了,昔日宫主尚且武功凌驾于暗卫之上,今日暗卫如何断定,宫主无还手之力?” 他突然扔了剑,重重一击,听的人胆战心惊。 乾枫被逼得拉着闻宛白向后退,“相思蛊的气息这般微弱,宛白不可能再恢复武功。” 苏晔之趁他慌乱之际,袖箭既发,稳稳当当射中他的肩,下一刻玉手便搭上闻宛白的腰,旋身向后退。 待将她掩在身后,苏晔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乾枫。 闻宛白很意外地看着苏晔之,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个人竟然没有丢下她。 “她是恢复不了武功,但阁下莫要忘了,在下的武功尚在。” 语罢,他已是对着乾枫的心口重重一击。 第六十一章 虚与委蛇 乾枫被他这一击,跌倒在地,忽地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的目光紧紧凝着被苏晔之掩在身后的闻宛白,手指轻轻擦去唇畔的血。 “师妹,你若还有良心,便不该再踏进水月宫半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颤抖,但话语中是十足的冷漠。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他应忠心侍奉的宫主大人。 他的这一句话,犹如一把匕首捅进她的心口,刺的她鲜血横流,字字诛心。 师兄。 闻宛白在心底轻轻呢喃这二字,她特意避开了乾枫的目光,并非胆怯,只是心底的酸涩让她做不到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但凡她还有些微做水月宫宫主的资格,此情此景都不会这般难堪。 苏晔之冷冷一笑,眉目中透露出十足的冰冷,足见他在听到此话后的心境。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自不必多说,即使是骄傲如闻宛白,也不可避免。 “身为暗卫,不以宫主安危为任,反而警告宫主不要踏进这水月宫半步。也不知乾侍卫在想些什么,倒令在下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他说的很慢,不自觉地流露出清冷的气度。闻宛白第一次意识到,苏晔之不再是初见时将所有情绪写在脸上的小少年。不过是数日未见,他身上已透露出干练与沉稳。甚至有,连她都有几分瞧不清的城府。 当初那个娇羞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气质出尘的模样,她不知自己该是喜还是忧。 转念一想,露水姻缘,无妨深浅。 苏晔之弯腰捡起方才丢下的剑,一步步走近乾枫。 乾枫不自觉往后退,难得流露出几分慌乱:“你要做什么?” “在下想做何事,想必乾侍卫清楚。”苏晔之唇畔勾起三分讥诮,他此次进水月宫,是抱着能全身而退的信念,必然不能因他坏事。 他若对水月宫中之人有半分仁慈,换回的必定是他日阶下囚的待遇。 不。 不要。 闻宛白趁苏晔之不注意,倏地挡在乾枫面前,千钧一发的一刻,她甚至感到那凌厉的剑风已近在咫尺。 乾枫很意外闻宛白会挡在他的面前,但他心底始终记挂着桑颐,倘若再对闻宛白留情半分,他日桑颐必无退路。 倒不如,在局面可控之时,便让他的闻师妹,再无还手之力。 “师妹,你这是何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晔之的剑很险地停在离闻宛白不过一指的地方,见到她无碍,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闻宛白只是淡淡望着苏晔之,“放过他。”无声却坚定。 她转过身,一瞬间,所有在苏晔之面前的单纯天真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乾枫深深的惧怕。事实上,她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滚。” 她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却将自己的伤势暴露人前,她曾无比爱惜的纤纤玉手,即使因常年习武而布上薄茧的手,如今却是青紫一片,血肉模糊,而当事人似乎毫不在意。 他垂在袖中的左手原本已握紧了匕首,预备等闻宛白不注意,便拼尽全力,刺向她的心口。 但她这幅倔强的模样,太过让人心疼,他的心底终是划过一丝不忍,握紧匕首的手终是松了松。 “宛白师妹,如今你既已武功尽失,不回来也是为你好。毕竟这水月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闻宛白如蒲扇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泄露了她此时的心境。 苏晔之敛了笑意。“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 闻宛白回眸,只是望着他,不语。 幸好,他再次解救了她。 或许,她确实不该踏进水月宫。倘若她不来,若离便不会死。 若离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回神。 她的目光转向乾枫。 师兄妹一场,有些事,她不愿做绝,如今,更是无力去做绝。 乾枫好不容易躲过慕思醉的眼线,此时不宜在外久留,他自然晓得苏晔之为何灭口。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拱拱手:“苏公子的行踪,乾枫不会泄露。倘若食言,必永失所爱。如此,公子可愿放乾枫走?” “想不到水月宫中之人,也会有情。”苏晔之明嘲暗讽,逆光的侧颜分外的妖孽,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乾枫,“我如何信你,嗯?” 他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乾枫对少年的变化感到分外吃惊,他之前是见过苏晔之,可那时的他,分明只是闻宛白手中的新玩物。玩物竟会对主人不生怨恨之心? 是他小瞧这个少年了。 乾枫低了眸,抚着心口,颤抖着站起身,“苏公子若是不信,乾枫便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解释不清的。” 闻宛白回身,她的手搭上苏晔之的肩,眸光坚定:“让、他、走。”一字一顿,无声无息。 苏晔之轻轻一笑,他的时间容不得被这样耽误,量乾枫没胆子食言,退一万步,即便他食言,也不会这样快寻来救兵。 “滚。” 他冷冷吐出一字。 乾枫闻言,甚至来不及多看闻宛白一眼,生怕苏晔之会反悔般仓皇离去。 望着乾枫离开的背影,闻宛白的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多年,她的师兄,终不再是当初爱护她的师兄。 罢了。 罢了。 苏晔之的目光转向她,不由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在闻宛白受伤的那一只手上,再掏出一块绣着兰花样式的丝帕绑好伤口。 “你的手是用来拿剑的手,受不得一丝伤害的。” 药末的质量自然是上好的,他随身携带便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方才他急着找寒水草,便忽略了她的伤势。想来如今再包扎终是迟了些,日后免不得是要落下病根的。 闻宛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她不信,苏晔之如此待她,是因真心实意。 果然,苏晔之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抬起眸笑着回望她:“如果我助你恢复武功,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我知道,你能看懂唇语,所以,不要装听不懂。” —————— 这个更新时间,不知道大家习惯了吗? 第六十二章 腊月廿六 闻宛白偏头望向他,故作懵懂的姿态,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心底一片茫然,想恢复武功,谈何容易。唯一教她有几分意外的是,苏晔之能在危急关头帮她一把,哪怕存着旁的居心。 她有些倦了。 或许,这样也好。这样的闻宛白,至少不令人厌恶。 苏晔之见她这般痴傻的模样,收回试探的心思,清冷如玉的脸庞难得浮现一丝笑意,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闻宛白大脑中有几分混乱,但她依旧不忘望向苏晔之,却颇是意外地发现,他也在看着她。她比了比嘴型,语气淡淡:“快走。” 而后,她的目光投向乾枫走时的方向。 苏晔之会意,随后有几分错愕。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闻宛白散落在颈侧的碎发,略微拢了拢。不知闻宛白是有意还是无意,歪头擦过他冰凉的指,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你觉得,他会食言?” 苏晔之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闻宛白盯着乾枫离开的方向良久,这才转眸,轻轻点了点头。 苏晔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破不说破,“可我是来寻寒水草的,你若告诉我寒水草在何处,我便离开。” 闻宛白轻轻一笑。 她让他走,是保他性命无虞。他若不走,她何必强求。 她席地而坐,也不看苏晔之,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幅模样,从前的闻宛白绝不会流露。 苏晔之也随意地一坐,状似无意:“如今的水月宫没有了杀伐果断的闻宫主,想必不会再有能令苏某颜面尽失之人了。” 他特地咬重了“颜面尽失”四字,闻宛白自然晓得他在指何事,抿了抿唇,不语。 和一个哑巴说话,总归是无趣的。 但苏晔之如今的武功尚且不稳,方才虽伤了乾枫,自己亦有几分不适,他需要短暂的休息来恢复。 “还有几日,便是除夕,听闻水月宫在这时热闹非凡,也不知苏某是否有机会一见。” 他的语气淡漠疏离,对于闻宛白此人,再无从前显而易见的恨,也教人瞧不出,他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闻宛白却只关注“除夕”二字,除夕除夕,她是不是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的眸徒然瞪大。 祭祀。 她竟忘记了此事。 她忍不住拉过苏晔之的手,匆匆忙忙地写下:“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苏晔之对她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意外,手掌心那酥酥麻麻的几分痒意难得不令人生厌,她虽写的匆忙,却写的不快。他大略辨认出她想表明的意思,清算了一下时日,加上今日,还有五日便是除夕,轻轻启唇:“腊月廿六。” 闻宛白彻底慌了,她已包扎好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想起身,腿却有几分麻木,一动而牵全身。 她不在,而她却遇见了与她声音一般无二的桑颐,而桑颐未用真面目示人,那帷帽自始至终未取。而风儿轻轻带起的帷帽一角,早让她将桑颐的模样尽收眼底。 “你要去何处?”渐渐恢复了气力,苏晔之察觉到闻宛白不对,不由低声问道。 闻宛白慌乱无力地抬起眸,却对上他那肖似穆夜的侧脸,一点点稳回心神。即使是初时恢复记忆,运功时发现提不起一丝内力,她都不曾这般慌乱。 她顾不得那么多,挣扎着站起身,便向门口冲去。 祭祀大典,会在华晏台举行。几位长老务必在这一日聚齐,四大护法更是缺一不可。水月宫宫主这一日,必然沐浴焚香更衣,盛妆华服,一步步登上那玉阶,来到华晏台。而水月宫众弟子,则要在这一日,齐齐立在华晏台台下,听候宫主训话。 众长老在这一日,会坐于旁侧,如今水月宫的四位长老,正好两侧各坐两位。四大护法则立于众弟子之首。 第二步,则是祈福。 传闻,倘若宫主是一届良选,这一日是会有祥瑞之兆降临的。如若不然,亦会有一些其他昭示邪孽的现象。所以,宫主倘若不在,最忌找人相代,此事必定要她亲力亲为。 无人会知晓,这一日,会发生何事。 闻宛白好不容易踩上重重台阶,还未踏出门口,便踉跄栽地。一把外力猛然将她拉向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背重重砸在苏晔之怀里,旋然回身,一股清冷干净的气息萦绕鼻尖。 他终是追了上来。 “你要去何处,我可以带你去。”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有几分局促,他虽不再是过去同女子多说几句话便会脸红的男子,但眼前这女子,毕竟同他结了仇。 可那件事,总归是女子吃亏。那一夜,她尚是处子之身。念及此处,他的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一勾。如此看来,闻宛白男宠众多未必不是掩人耳目。 有些事若是无力挽回,不如释怀来的自在。 他所处的这江湖啊,有快意豪情,亦有正邪两分。水月宫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邪教,它的亦正亦邪,时常叫人瞧不真切。 他如今羽翼尚未丰满,师父亦有意隐瞒师妹行踪,只留他一人徒然着急。 只看看闻宛白要做何事,他便该离开,取不到寒水草,至少要先找到师妹的下落才是。 闻宛白的心砰砰直跳,虽知晓有桑颐代她,然宋若离不在,她担心会出大事。 可苏晔之不熟悉水月宫地形,武功虽强,却帮不上她。 她轻轻推开苏晔之,勾了勾唇角,单单纯纯的两个字,却意外蕴着难以拒绝的力量:“谢谢。”疏离的让人害怕。 她转身,飞快地跑开。 苏晔之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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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长老俱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这闻宛白可不是他们属意的宫主,要知道,他们心里的宫主可是一向另有其人的。 他们的师弟,水月宫的前宫主,可是被闻宛白亲手杀死的。知道她闻宛白踩着尊师的尸骨踏上宫主宝座,便该知道她有多狠。 长老心底,有埋怨,不满,愤恨……但不得不屈服于闻宛白突如其来的蛮横武力之下,更是不得不敬佩她独领水月宫的独特才能。 时辰一到,桑颐唇畔的笑便愈发深,今日,会有一场好戏。 她根本不曾预备按祭祀之礼行进,这一切,她都要以自己的方式,牢牢掌握。 慕思醉一直拿捏着她的,不过是乾枫的性命。可他不知,除了闻宛白,乾枫可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唯命是从。 他的主人,只有闻宛白。 而他的心,属于她。 尤想起昨夜那场密谈,乾枫说会拼尽全力保她无虞,若是想做什么,便下定决心去做。 那个时候,她就明白,是时候翻盘了。 桑颐转身,冷冷对身后的两位侍女道:“你们下去吧。” 可惜二人纹丝不动,桑颐立即明白,这是慕思醉寻来监视她的人。 “你们啊,果然是忠心侍主的好俾子。” 她回过身。 一柄锋利的短刀,此时已冰冷地抵在她的腰际。 “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小动作。” 有人小声警告着她,声音清脆,甚至含着笑意,话语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的心上。 是么? 她被闻宛白压迫了那样久,闻宛白的凌厉手段自然也领教了几分,这样的情况下,若是闻宛白,会如何做? 她这般想着,突然出乎意料地笑了出来。那模样不似从前一般楚楚可怜,多了三分算计。 桑颐突然握住那高台上直通地面的红绸,借力跃下,轻盈的身姿在风中显得有几分飘摇。那两位婢女甚至来不及抓紧她,便看着她已下了华晏台。 那一刻,闻宛白的神色一敛,她知道,桑颐绝不是个安生的人,桑颐不可能会心甘情愿代替她。她的眉轻轻蹙起,心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桑颐正立在四位长老正中间,她一把将帷帽扯开,露出姣好的容颜,待众人看清了她的容颜后,一片哗然。 弟子中略是年长些的,也认得这是前宫主的得意弟子,可惜在闻宛白登上宫主之位后,便匆匆消失,直到现在,突然出现,令人颇是意外。 最是惊讶的,莫过于几位长老。 这,这不是他们的小桑颐么? 这是怎么回事? 而慕思醉见状,更是眉头紧蹙,目光紧紧锁着那抹暗红的身影。 棋子,也有挣脱桎梏的一日。 唐拂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望着桑颐的身影,目光近乎在喷火。罪魁祸首,可不正是慕思醉。这个男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桑颐流露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梨花带雨地望着众长老,只是一眼,便将所有的委屈尽展无遗,胜过千言万语。 “诸位长老,今日是祭祀典礼,本应行祭祀之礼,可桑颐心中有怨,还望长老做主。” 长老们见状,不自觉心疼这个已许久未见的师侄,可她那与闻宛白如出一辙的声音,更是惊煞了众人。 秦长老率先道:“桑侄女,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竟可以告诉我们。” 他是众长老里最年长的,看事情要通透些,骨头也比旁人硬,愣是喜欢处处与闻宛白作对,他尤为不喜她那杀伐果断的作风。 那感觉就像自己只要不听话,便会成为她案板上的鱼肉一般可怖。 他身为水月宫的长老,虽说年长了些,武功却也不低,可他四人联手,却打不过一个丫头片子,你说气不气? 这个丫头片子,恰好还成了水月宫宫主。 闻宛白这个名字,他们就是进了棺材板,也是不带忘的。 第六十四章 水月易主 桑颐水灵的眸几欲有泪扑闪而出,她死咬着下唇,勉强缓住情绪,“长老,并非桑颐不肯言,而是此处有人令桑颐不敢言。” 慕思醉冷冷地盯着桑颐,他这些时日不在水月宫,很显然,是他低估了桑颐,这个曾差一点成为宫主的人,又怎会是任人拿捏的普通人。 桑颐正说着,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下,砸在地上,一圈涟漪后便消失不见。 “我看谁敢!”温长老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几位护法身上,语气中充满了明嘲暗讽:“这水月宫,不知何时,这样乌烟瘴气。” “桑颐并非消失,而是被闻师妹囚禁数月。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大师兄所救,阿夜却因为伤了师妹,师妹怀恨在心,震断了他的心脉,如今,桑颐与阿夜已是阴阳两隔。”说到此处,她不禁红了眼眶,动了真情,声音恰到好处地哽咽起来。 ‘阴阳两隔’四字一出,穆流云瞬间变了脸色,养兄如父,她不过出去执行任务一趟,她的哥哥,便死了? 得不到,便毁之。 穆流云知道,闻宛白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她的指甲嵌入血肉,却似浑然不觉。 远处的闻宛白,静悄悄打量这一切,眉目间尽是淡漠不屑,仿佛桑颐所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讥诮,平静,漫不经心。 她还是那副高傲的模样,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 桑颐只学了她三分,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可她,终是得不到桑颐拥有的东西。 如今,她对桑颐所拥有的东西,是不屑的。 “桑颐的声音早在被闻师妹囚禁的那些时日,便毁了。现在这肖似师妹的声音,亦是慕大护法的功劳。” 慕思醉拔了剑,声音冷得近乎渗出冰来:“桑颐,你最好不要自寻死路。” 林长老狠狠地一拍黑漆木桌,倏地站起身,“闻宛白竟做出此等残害手足之事,简直德不配位,有辱我水月门风!” “她在何处!” 桑颐眨了眨眼,试探性地说道:“闻师妹身受重伤,如今恐怕已经武功尽失。” ‘武功尽失’四字一出,全场哗然。 唐拂袖见状,立刻转身,正欲下令让众弟子离场。却被秦长老止住,他胡子气的一抖,可话却一字不落地传下,“水月宫不可一日无主,既然如此,今日这祭祀之礼改作新宫主登位之礼才妙。” 闻宛白这一代,证明宫主身份的乃是一把名为寄白的佩剑,挂在闻宛白的书房,久不曾取下,已经生了灰。唤小侍立刻去取,也花不得多长时间。 寄白,那一年,他传给她,而她便是用这一把剑,直刺他的心窝。 他的师父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眸中是她读不懂的解脱。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可怖的笑意。 她自此被冠上弑师的名头,可是那些人啊,打不过她,终究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闻宛白看着那把她惜之如命的剑,被亲手传给另外一个人,心莫名有几分沉痛。 她却无法阻拦。 长老在弟子面前,还是有些许威望的,他们手中的权早已被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架空。如今,腰杆子挺得直,当然是因为,有人不动声色地把从他们手中拿走的东西,又还了回来。 如今的水月宫,真正被架空的,也只有四大护法了。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宫主,对下,又能有多少威慑力。 水月宫的天彻彻底底地变了。 “伤心么?” 男子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意外地,多了三分关切。 闻宛白口中的肉近乎被自己咬碎,此时嘴中早已血肉模糊。她将那血毫不犹豫地咽下,转身微笑,那笑容太过残忍,苏晔之身为男子,竟有些意外地别开了目光。 他终究是跟了上来。 她的眉眼很淡,似乎一切都引不得她半分注目。苏晔之原以为,这样的事,势必会让面前的女子丢城卸甲,可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连呼吸都不曾急促半分。 闻宛白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发丝,自有一种凌乱的美,一身白衣干净得不染尘埃,犹如遗落凡间的仙子般令人心动。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教人有撕碎的冲动。 风吹起她的面纱一角,桑颐隔着重重人群,突然对着她的方向妩媚一笑,一时万种风情,迷醉一众弟子。 成王败寇。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可惜桑颐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她不屑于参与。 这些人啊,真是无趣。 真是,无趣。 闻宛白望向苏晔之,这水月宫宫主的位置,如今还不如一个苏晔之对她的吸引力大。 她对这个小少年,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与其让他恨着她,不如借此机会,好生改变一下他对她的看法。 很好。 慕思醉无奈的垂下手,紧紧攥成拳,却发觉此时自己是多么的无力,桑颐的软肋分明还捏在他手里,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乾枫莫非已摆脱了他的控制? 苏晔之轻轻拍了拍闻宛白的肩,“该走了。” 闻宛白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那寄白,久久不曾回神。 闻宛白突然一步步上前,她只是想,最后看一眼寄白。 “何人在那儿?” 不知有何人大喊了一声,众人纷纷侧目,见过闻宛白的弟子不多,但她那宛如谪仙般清冷的面容,骤然出现于众人面前时,除却惊艳二字,众人不知还有何词能形容。 一瞬间的安宁,毫不夸张地讲,即便是连一根针掉落在地,都能轻而易举地听见。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还不速速拿下!”长老看清了闻宛白的面容,立刻迫切下令。 “我看谁敢?”唐拂袖一把扯下鞭子,眉目间杀气腾腾,连慕思醉拉都拉不住。 众弟子一时不知听从何人的命令,毕竟,唐护法在水月宫这样久,还是有一定威望的。 “唐护法,失礼了。” 第六十五章 取回寄白 一道暗黑色的身影突然越过众人,抬手卸了唐拂袖的鞭,反将她捆了起来。任是唐拂袖如何反抗,都无法挣脱他的束缚。 “你疯了?!” 唐拂袖怒不可遏。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乾枫。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他的桑师妹,果然不曾辜负他的期望。他的唇畔,勾起一丝欣喜的笑意。 几位护法中,唐拂袖最不省心,他如此也不过是要众人明白,水月宫如今的主人,早已不是闻宛白。 要怪,就怪闻宛白这不喜露面的性子,这些弟子中,有几人是认得她的。 “乾枫,还不住手。”见状,慕思醉立刻上前,孰料乾枫下一刻便将鞭子捏得更紧。 穆流云远观这一切,攥着拳沉默不语。 而他们的举动,并未大幅度引起旁人的注意。 闻宛白的面纱不知何时吹落在地,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庞,或许方才在众弟子以满是惊叹的目光望向她时,她便该知。 罢了,不重要。 众弟子见护法间如此争执,不再犹豫,听从长老的话,拔剑相向。 不过须臾,便将闻宛白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既然选择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之内,自然有她的主意。 她闻宛白,一生从容,只有亡,没有降。 闻宛白习惯性地撩了撩眼尾,弯了弯唇角,余光瞥见唐拂袖的窘境,轻轻一笑,眸底的不屑一时闪了众人的眼。 是你们逼我的。 她抬起手,不知何时,积蓄起不尽力量,抬手一掌便震飞众人。她飞身上前,轻而易举躲过还在发怔的乾枫手上的鞭子,松了唐拂袖的绑。 那鞭子毫不留情地砸在乾枫身上,他正欲爬起来逃脱,便被闻宛白一掌劈了回去。 乾枫,这是你该受的。 乾枫早该预料到,最近他恢复得极好,闻宛白自然不会差。 她,恢复武功了? 众人心中满是深深的恐惧。 “宛白!”唐拂袖大喊了一声,她欣喜万分,寻找了这样久的宫主,猛然间重新出现在面前。 可便是这一声,走了闻宛白的神,远处的桑颐早已赶来,已是一剑捅进了她的肩膀。 为何会是肩膀,自然是因为闻宛白闪躲得及时,否则,便当真是命丧黄泉。 闻宛白的眼波凌厉地扫向桑颐,嘲讽的笑容瞧起来有些妖冶,眉间的朱砂衬得人格外清丽,她仿佛不曾受伤,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淡淡望着桑颐,那目光中不再有从前的情分,更多的是凌厉与讥诮。 桑颐的手在抖。 闻宛白波澜不惊地拔下寄白,那血艳丽的光芒晃得人有几分心慌。 长老们不由也慌了,对着众弟子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杀了她!” 众人从来没有见过闻宛白的模样,如今一见,不由震慑万分。 这才是水月宫宫主的样子啊! 今日易主之事,莫非只是众长老的一己私欲? 众弟子不由有几分踌躇。 这可是他们杀伐果断的大宫主,自然不是旁人能比拟的。 “闻宛白,你为何不死!”桑颐眸中满是厌恶至极的意味。 闻宛白挑眉,深深地望了一眼唐拂袖,照顾好自己。 而后转身,一步一从容,行之所至,众人纷纷让路,眉目间不乏崇拜。 徒留几位长老干干跺脚,却偏生无能为力。 闻宛白余光瞥见手中的寄白,波澜不惊的心这才有了一丝不可见的温柔。 她知道,体内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但方才却不是时机,今日伤了内里,必然是要遭到更强的反噬。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唇畔溢出一抹鲜血。 她飞身而离,周遭的景色不断后移,直到,她再无力气。 那臂上的鲜血汩汩而流,染红染透了她的衣裳,那鲜艳的血色在洁白的绸缎上显得那般耀眼,她平素最爱一袭白衣。 她是时常受伤的,若是红衣,便是受了伤,也不会有人发现,旁人喜着红衣,那是因为,她们啊,尚且有人在意。她闻宛白素来是个无人在意的命格,即使是血染尽了一袭白衣,怕也只会得旁人一句恭喜。 世人肤浅,可她独居高处,何其向往这肤浅。 好痛啊…… 从未有一次受伤,是这样痛的。她的每一寸呼吸,都是痛的。 朦胧间,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晔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斟酌了一番言辞:“这把剑,于你而言,便这样重要?” 甚至不惜得以性命相抵。 他的眸光深邃平静,难得少了从前的恨意,甚至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地多了几分温柔。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渐渐转移到受伤之处,她又受伤了。 苏晔之分不清心里是何感受。 短短的时日,他便见证了她的辉煌与屈辱,日后恐怕是要被灭口的。知道的越多,反而不好。 闻宛白受伤的那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剑。 “你若是再不放下它,这胳膊恐怕……” 这样沉的剑,也不知她是起了何等的信念,方才能稳稳地拿着一路,况且,偏要用受了伤的手臂,似乎是嫌伤得不够深。 闻宛白看了他一眼,终是将寄白剑交付到未受伤的那一只手上。 苏晔之替她包扎好,天色已晚,她们此时是在一个临时发现的山洞。 他打了些野味,才烤不久,那馨香便钻进鼻尖。闻宛白轻轻启眸,面无表情地走到苏晔之身旁坐下,夺过他这才烤的兔子,咬了一口。 下一刻,她的眉目间流露出三分嫌弃,却未将肉吐出,而是嚼碎咽了下去。又将野味丢进了苏晔之手中。 “这才刚烤不久,还没有熟。”苏晔之拂了拂袖,她未免太过心急了些。但是,她不是丧失味觉了么? 在荔水镇的那些时日,他虽不上心,有些事依然了如指掌。 闻宛白眸色淡淡,嗅觉与味觉也已恢复,那她的哑,何时能好?苏晔之当时虽救了她,喂她所食,却尽是夹杂着剧毒的药丸。究竟是救,还是恨。 苏晔之挑眉,渐渐地,也能心平气和同她讲话:“你从前也是这样的吗?”在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面前,任何心机与愤恨都是徒劳,不若坦诚相待来的欢愉。 闻宛白微微一怔。 从前。 她的从前。 良久,她倏地一笑,微微摇头。 —————— 小助理问我立体封面这么厚,我能写的了这么多吗?作者好好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坚持不到上架就可以完结了。 还有,我的小可爱们,你们为什么偷听我的大神说,却不愿意进群玩耍呀~为什么不投票票,为什么不打赏赏捏~这两天可能要在起点办一个配音活动哦,有起点的小可爱可以去参与一下啦~ 晔之最近是不是上道了? 第六十六章 退也从容 长乐安宁,欢畅无虞。欢乐却是入不了她的心的,苦涩的味道溢进她的嘴巴,原是泪水的滋味。 许久不曾落泪,自她失去武功,却愈发频繁地流泪,脆弱地不堪一击,倒不像她的作风了。 她弯了唇角,不知是忆起了何事,眸光有几分悠远。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在眼前,苏晔之心中若是不曾有触动,才是假的。人皆向往美好的东西,殊不知,有些东西,看似美好,实则是毒药,沾了便会毙命。有些人,亦如是。闻宛白,便是如此。 闻宛白许久不曾展露这般干脆纯净的笑意,抬手触碰到自己略弯的唇,生生愣了一下。 她抬起眸,淡淡地望着眼前生的格外精致的少年,牵了牵唇角,不声不语,一时格外安静。 “你是不是什么都记起来了?”苏晔之沉吟片刻,眸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唇畔隐隐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闻宛白此时正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寄白精致的纹理,闻言稍稍一愣,喉头轻轻滚动,咽下一口口水。怪恼人的,嗓子有几分痒。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小晔之,嗯?”调侃的语气不经意流露,尾音拖长,摇曳着万般风情,唯独对他一人,却是惊煞了他。 那清越出尘的声音,轻飘飘地拂过心中最柔软的位置,有些酥痒。少年微微一怔愣,随即一抹欣喜稍纵即逝:“你,你能说话了?” 她误食了寒水草,即便它已失去大半功效,解她体内的毒,也已是绰绰有余。加之陆思鄞之前的悉心调理,想不恢复都难。 她挑眉,面上不显,似乎这件事对她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而是问苏晔之:“怎么,不开心?” “没有,没有不开心。”苏晔之分不清心中究竟是何等心思,早已下定决心,再见便是杀戮。可如今的闻宛白,与羞辱他时的她大相径庭。 他心中有正邪之分,亦有对错之判。比起那些落井下石之人,闻宛白高尚得多。更何况,方才他问她从前时,她流露出的神情,是不同寻常且耐人寻味的。 若非天性如此,他的满腔恨意,只会将她推上绝路。 “不恨我了?”她撩了撩眼尾,眉目间潋滟不尽妖冶,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势,仿佛一瞬间归来,又仿佛从未离开。 她不再自称宫主,总让他觉得少了些什么,颇不是滋味,却偏生说不上来是为何故。 只是四个字,却一个个砸在他心上,欢喜得近乎溺出水来。 恨么? 她痴傻时,他也曾态度恶劣。这些,此时此刻,闻宛白自然记得门清。不过啊,她不愿过分计较,如今,她不再是水月宫宫主,只想做一个鲜衣怒马纵意快活之人。 那些恨意顺随着他的举动,早已流逝得干净,他对她,可是半点儿都恨不起来了。 “苏晔之,不过是几个月,你便将我教你的东西,通通忘了么?”她轻轻呵笑一声,恨一个人,便要一直恨下去,不要有任何犹豫,她说过的。 你的犹豫,会害了你。 她啊,她是早已堕入黑暗的魔,若他苏晔之怜悯她半分,都保不齐要被她拉下深渊。 毕竟,通往万劫不复的这一条路,过于黑暗。 她喜欢光亮。 一个企图拉她上岸,一个企图拉他入无尽深渊。各怀心思,未雨绸缪。 她紧紧盯着苏晔之的每一分神情,突然呵呵一阵轻笑,笑声清脆。 “苏晔之啊苏晔之,我没想到,你会陪我这么久。” 她倏地止住笑,模样格外认真。 “我若是你,便会趁机杀了这人人不喜的女魔头,杀了这个曾辱了你的不洁之人。” 苏晔之挑眉,须臾挤出一句:“可我终不是你。” 他别开脸,那完美无瑕的侧脸展露在她的眼前,有几分晃眼。 闻宛白低了眸,打量起身上脏兮兮的衣裳,又笑了一声,她的洁癖这样重,便是一身白衣,也是日日更换,何时狼狈到如此境地。 “你真的半点都不难过么?”苏晔之回眸,迟疑问道。 她眯了眯狭长的凤眸,被桑颐恶狠狠踩在脚下的那只手还在隐隐作痛,剑伤更是钻心的疼。 旧疾未愈,复添新伤,这一日日,委实如在刀尖上舔血。 “想知道?”她勾起唇,直勾勾盯着他,“亲我一下我告诉你啊。” 少年不再如初见时,只是调侃一句,便会羞红了脸。他只是皱了皱眉,呵斥道:“身为女子,应当矜持一些。”语罢,自己也跟着一愣。这话他显然不该讲给她听,她是不拘小节的闻宛白,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 他们行走的是一片江湖。 闻宛白别开眉眼,漫不经心地启唇:“倒是比从前长进。” 她每说一句话,嗓子中都如刀割,痛得近乎窒息。可耐不住,她想说话。 她接过苏晔之烤好的野味,咬了一口,酥软可口,金灿灿的,甚至有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有什么难过的,巴不得早些退位,爱谁上位便是谁,都莫要来烦我才好。” 苏晔之一噎。 “我失忆那时,你落井下石之处我都一笔一划仔细记在心里,所以日后便当做赔罪,你需做我几个月的小奴才。” “再不济,暖床的活儿,小晔之也是做得来的。” …… 苏晔之:ㄟ(▔,▔)ㄏ 他当时便该任她随风雪掩埋,如此便不会发生后来的事,现下也不会听她这般泼皮无赖。 闻宛白轻轻笑了。 “不瞒你说。” “那段时日,有你真好。” 即使,终究未曾躲过被抛弃的命运。 够了。 他的心头,瞬间被这一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一点点塞满。 她如今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水月宫宫主,或许,他与她,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 “我要寻一人。” 他微微皱眉。 闻宛白见状,抬手抚平他的眉,“哟,是哪家女子,劳得我们晔之这般惦念?” “是我的师妹。” 闻宛白的身形一僵,半晌,勾了唇:“那我便勉为其难,去帮你一同寻寻她。” 第六十七章 落红无意 待休整过后,苏晔之小心翼翼地走到山洞外,仔细打量,见四周并无异动,转身对着那一脸淡漠的女子说道:“走吧。” 闻宛白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苍白透明,一张精致美好的容颜此时已是气色全无。 苏晔之犹疑地走到她身旁,轻轻戳了戳她的肩,“怎么,闻大宫主是要人请你么?” 她牵了牵嘴角,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如同是有刀片在割,痛得清醒:“容我缓缓。”她勾过苏晔之的脖颈,动作颇是熟练,分毫不差地吻上了他的唇。 苏晔之先是一愣,继而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她轻飘飘如纸,只是轻轻一推便摔在一旁,他则抬起袖子恶狠狠地拭了拭唇。 闻宛白低低地笑出了声。 苏晔之眸光一顿。 她的白衣已被染成血色,艳丽的颜色刺激得他眼膜生生一痛。只见他自怀中掏出一个青玉瓷瓶,拔了红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她未及吞服便不小心咽了下去。 “毒药?” 闻宛白挑眉看他,手突兀地抚上肚子,有一搭没一搭轻抚着。苏晔之的目光随之向下,见到她溢出裙摆的血时,瞳孔一缩。 他突然打横抱起闻宛白,立刻便看见她方才坐的地方已是一摊血迹,可她却同一个没事人一般,颇是漫不经心地撩了撩鬓旁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对他说:“大惊小怪作什么?” “你怀孕了?”苏晔之迟疑地问。 闻宛白登时一愣,玉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肚子,倘若是真,已有三月之余,但陆思鄞为她把脉时,并未说此事。 说来玄乎,她这日日如此艰辛,胎儿竟能存活至今,委实是奇迹。 难道,是胎儿与她体内的毒已融为一体,他只能看出她中了毒,却无法发现她早已有喜脉?而如今,她解了毒,胎儿亦随着毒素流出体外,终只是化成一摊血迹。 她见过类似的记载,很好解释,便不再大惊小怪。而她的这一份冷淡,在苏晔之眼里,却是冷血。 “闻宛白,他也是你的孩子。” 她痛得在他怀中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蜷缩成一团,眸光有几分冷,唇畔挂着讥诮:“告诉我,方才是什么药。” 苏晔之一愣,这药丸他素来带在身上,是三师兄给他的,说是可以缓解疼痛。 他凝了凝神,声音微微有几分沙哑:“止痛。” 闻宛白笑了。 “可我身上的每一处疼痛,都不曾得到任何缓解,你告诉我,这药是用来止痛的?” 她一字一顿,说到最后,声音已不复初时清越,她今天说了太多话,便这样哑了嗓子。 她的手依旧紧紧搭在寄白剑沿上,一刻不离。而剑的重量,正间接施压于苏晔之。 “别再说了,你忍一忍,我带你下山去找大夫。”苏晔之难得用轻哄的语气对她说话。 苏晔之抱着闻宛白走到山洞门口,却发现有一位紫衣男子正在东张西望,不由神色一凛。 倒是那紫衣男子,见到他怀中娇俏的美人,登时走上前来。“小聋子,这就是若离兄派来接应你的人?”他的眼神瞟了瞟苏晔之,这侍卫也太尽职尽责了些,竟还抱着小聋子东躲西藏。 听到他的声音,闻宛白心头一喜,努力地咽了咽口水,教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陆思鄞?”她挣扎着要从苏晔之怀中挣脱,孰料他抱的死紧,半分都不肯让她得逞。她怒:“放我下来。” “是啊,你这个侍卫,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还不快放小聋子下来。”陆思鄞语罢,倏地一愣,欣喜地看向闻宛白,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她的喉咙,“小聋子,你能说话了?” 闻宛白点头。 苏晔之皱了皱眉,语气不免严厉:“你受伤了,必须立刻下山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陆思鄞挑眉,也不拐弯抹角。他亲切地摸了摸闻宛白的墨发,“小聋子,你哪里受伤了?” 他的目光移到别处,突然一愣。 “你的手和肩膀怎么回事?”他“啧啧”两声,不无心疼地问:“怎么伤成这样?该不会是表兄他……” 闻宛白匆匆打断他。 “不是。” 苏晔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她落红了,阁下恐怕不方便医治。” 陆思鄞被‘落红’二字唬得一愣,旋即皱了皱眉:“你这小侍卫怎的净瞎说话。”他可不曾探出过喜脉,又何来落红一说。 苏晔之那好看的眉皱得愈深,“我不是侍卫。” 闻宛白额头上已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方才尚且能忍,可此时耳畔聒噪,疼痛近乎让她迷失自我。她只呢喃道:“够了。” 苏晔之一顿,“你等着,我立刻带你下山。” 闻宛白抬手,将手中寄白递给陆思鄞,“别再叫我小聋子了。” “我叫闻宛白。” 陆思鄞沉默地接过寄白,听到她的后话,不由一愣:“小聋子,你在开什么玩笑,是为了满足我这一次没有见到传言中闻宫主的遗憾么?” 苏晔之沉沉望他一眼,有几分嘲讽意味:“她确实是闻宛白。” 陆思鄞瞬间愣住,再回神时,苏晔之已抱着闻宛白施展轻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思鄞:(o''w''o)? 闻宛白轻轻闭上眼,苏晔之立刻提醒她,“乖,不要睡。” 她勉强吊着精神,冷不丁听见这一句,轻轻地笑了。她把寄白给陆思鄞,如此,有个念想,下了山,她总会去寻他的。 “小……晔之。” “我在。” “这个孩子最好的宿命,本就是离开,你不必紧张什么。我们原本就是露水姻缘,更何况,我不再是宫主,你也不是我娇养的男宠。” 她的声音很平,因为浑身上下都在痛,但她硬生生压住了其间的颤抖。 苏晔之抱着她的手显而易见地一紧。“每个人都有来到这世上的自由,你不该剥夺。” 可错在他。 苏晔之的心也开始泛疼,他靠在她的耳畔,轻轻呢喃:“对不起。” 第六十八章 束手无策 苏晔之的怀抱很温暖,靠在他的心口,闻宛白的唇畔勾起轻浅的弧度,突然觉得一身疼痛,也没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苏晔之已下了山,应当是寻了一家医馆,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有人搭上她的脉,却是疑问:“这位姑娘的脉象好生奇特。” 闻宛白半掀了眸,虚弱地说:“不必看了,先找人替我清理干净。”话语中隐隐带着三分斩钉截铁,沙哑的声音却能透露出她此时的疲惫。 大夫看见她裙摆上渗出的血迹,不由一惊,“姑娘这是落红之兆,我虽未探出喜脉,却可以开一些药先引出姑娘体内残余的脏污。” 苏晔之咬了咬牙,腾出一只手,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砸在黑漆桌案上,声音冷得近乎渗出寒霜:“若救不了她,你也去死吧。” …… 此时天色渐晚,今日的医馆更是无甚人来。除了苏晔之与闻宛白,加之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夫,余下的便是空荡与寂寥。 苏晔之小心翼翼地将闻宛白放置在一小榻上,血已不再如初时那般新鲜,慢慢地凝固,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人眼睛一疼。 不过须臾,老郎中便盛了一碗黑漆漆的中药,双手微微颤抖地递给苏晔之。 “公子先给姑娘服下此药,我去找些人来替姑娘处理血污。” 苏晔之接过瓷碗,将闻宛白扶起来,舀了一勺塞进她的嘴巴,可闻宛白此时迷蒙得很,神色已不大清明,药汁又顺着微张的唇流了出来。 “喝药。”苏晔之皱眉,抬起手轻轻拭去她唇畔的药渍。 闻宛白低低一笑,调皮般回道:“不喝。” 苏晔之突然小心翼翼地放平她的身子,灌了一口,勾起闻宛白的下巴,便吻了下去,顺势将药汁渡了过去。 如此,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蜜饯,塞进闻宛白嘴里。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灼热的感觉却让他如同着了火一般快速移开手。 闻宛白只觉腹部坠坠地痛,比之前还要痛,有更多的血从身体里流出,甚至掺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她紧紧牵住苏晔之的衣角,双眸无神地轻轻呢喃着:“小晔之,我好痛啊……” 苏晔之浑身一僵,指节分明的手抚上她苍白精致的脸庞,“别怕,我在。” 不过半晌,老郎中便找来了两位妇人。 “有热水么?”其中一位妇人看着闻宛白痛不欲生的模样,火急火燎地问。 老郎中连忙道:“有,有。” “这位公子先出去吧,需要处理一下你家娘子的血污。”妇人一边说,一边跟着去拿热水。而另外一位妇人,则走近闻宛白,查看情况。 苏晔之眸光微微闪了闪,而闻宛白自然听见了她们的话,手微微颤抖地垂了下来,冲着他安抚一笑:“出去等我。” 苏晔之迟疑了一瞬,却看见她眸中的坚定,此时此刻,他确实不便在此。也罢,他转身掀帘走到外间,却是无一刻不关注着里间的动静。 不断有带着血污的盆子被端出来,他的心情五味杂陈,手紧紧地捏着方才被她牵着的那一方衣角,生怕会听见自己不想听见的消息。 “公子,这位姑娘的脉象出奇,恐怕只有念白医馆的陆大夫能治。我这里,唯一能帮到姑娘的,便是这些了。” 苏晔之紧皱的眉一松,轻轻呢喃:“念白医馆。”这名字,为何让他直觉有些特别的意义。 顾念闻宛白。 他掏出那瓶用来止痛的药递给大夫,“老郎中,瞧瞧这药,究竟是何功效。” 老郎中接过瓷瓶,拔了塞子,凑近闻了闻,不由抖了抖花白的胡子:“这药丸应当是有活血祛瘀之用,若是孕妇误食,极有可能诱发流产。” 苏晔之眸光一凛,再存一丝希冀:“可能止痛?” 老郎中思忖片刻,“这倒也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位妇人施施然走出来,其中一位妇人朝苏晔之翻了个白眼:“瞧着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尽做一些衣冠禽兽的事,若是我家的女儿被如此凌虐,我势必要打断他的狗腿。” 语罢,还冷哼了一声。 另外一位妇人的脸色也不大好,但未同她一般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去看看你家娘子吧,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孩子没了不要紧,日后可以再要,可若是身子跟着亏了,可就不好了。” 老郎中哆哆嗦嗦地看了苏晔之一眼,见他阴沉着脸,不断地使眼色给两个妇人,努努嘴:“你们快少说两句。” 苏晔之顾不得太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她已换了一身衣裳,似乎是那些妇人带来的,分明是粗布麻衣,可穿在她身上,硬生生穿出了慵懒的格调。 苏晔之动了动唇,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容颜,突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闻宛白努力睁开眼睛,唇畔勾起讥诮:“无妨,我还活着。” 她只觉蚀骨的痛意密密麻麻爬满全身,每说一个字,都难受得几欲挥剑自刎。 她已坐了起来,靠着身后硌人的枕。 苏晔之突然俯身抱住她。 “对不起。” 闻宛白生生一愣,抬手轻轻推开他:“清算了一番时日,已经三个多月了。她们说,孩子已近乎成型。”她咬字时,终是忍不住轻轻一颤。她没有说,那一摊血肉模糊,让平素见惯杀戮的人,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触目惊心。 他也一定很疼。 苏晔之被推开时,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他的手轻轻搭在闻宛白的腰际,俯身吻上她的唇。 冰冷,辗转,攻城略地。 闻宛白没有反抗,更没有反抗的力气,只是任由他胡作非为。终于透不过气,狠狠推开他:“够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晔之却看不惯她这个样子,她竟笑得出来?这段时间,他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苏晔之,你若是心存愧疚。便答应做我的小奴才,等我调养好,去找你的什么师妹。如何?”她轻抿了抿唇,璀璨的眸顾盼流转,夺目生姿。 她思忖片刻,复添:“若你等不急,过两日便启程也是可以的。” 第六十九章 妙手回春 第二日,闻宛白姗姗醒来,只见苏晔之正靠着窗小憩,不由轻轻出声咳嗽了一下。 苏晔之本便睡的不深,轻而易举便被这一声咳嗽吵醒。他走到闻宛白榻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饿不饿?” 闻宛白抚了抚肚子,敛下眸底的黯然,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算算时间,陆思鄞应当也下了山,我们该启程去念白医馆了。” 苏晔之一愣,眉目间写满了不悦:“就是昨天那个人?” 闻宛白轻轻“嗯”了一声。 “不行。” 苏晔之想也未想,便拒绝了闻宛白。 闻宛白挑眉:“为何?” “他瞧起来像个庸医。”苏晔之胡乱瞎诌了一个借口,他对陆思鄞确实是提不起半分好感的。 闻宛白低低地笑了。 “别闹了,小奴才。” “不要叫我小奴才。” …… “晔之,他的医术绝伦,非常人可比拟。” 闻宛白明亮的眸闪了闪,轻启唇言。 “好。” 匆匆与老郎中告别,苏晔之便一路抱着闻宛白上了马车。看着闻宛白惊讶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你身子不便,这样也能舒服些。” 闻宛白勾了勾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了一句:“雇马车雇得挺快。” 念白医馆。 陆思鄞正拄着寄白剑观望着,见一马车缓缓驶来,不由凝了神,多留了分心,一见苏晔之下了马车,又将闻宛白抱了下来,便连忙走上前:“小聋子,我等你等的花儿都谢了。” 闻宛白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寄白上,却发现它干干净净,不像是昨日见过血。陆思鄞立刻会意,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连夜给你擦干净了,不然可是要生锈的。” 他拍了拍脑袋,也不拿他们当外人:“在外面做什么,进来说话吧!” 念白医馆已数日未开,惊艳到苏晔之的却是医馆后面的一套华丽宅院。 如此看来,这陆思鄞的行事做派,怎么看怎么像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比悲天悯人的医者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陆思鄞引着苏晔之进了闻宛白的房间,一边跟她抱怨着:“小聋子,水月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差点横着下来。诶,表兄后来与你走散了么?” 只一瞬,闻宛白的脸庞立即苍白如纸。 “他死了。” 陆思鄞唇畔的笑意一凝,难以置信地说:“小聋子,你莫唬我。” 闻宛白咬了咬唇。 “为了救我。” 她挣扎着从苏晔之怀中跳了下来,勉强向前两步,撑住圆桌,看了眼身后的月牙凳,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突然踉跄两步,坐在了红漆木月牙凳上,颤抖着手斟了一盏茶,仰头喝了下去,冰凉凉的沁入心底。 “你真的是闻宛白?” 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另外一侧的闻宛白,一字一顿地问。 闻宛白讥诮地一笑,“是我。” “知道我为何会对你那么感兴趣么?” 闻宛白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是因为,我自小便崇敬万分的表兄,这些年来,在信中时常提起你。” 她的心一点点沉落谷底。 “他愿以命相抵,想来是极其在意你的。”陆思鄞垂了眸,身形颇有几分落寞的意味。 闻宛白呼吸亦有几分急促,挥手打断他:“别再说了。” 穆夜之后,她的心,已原原本本地收了回来,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不爱让她罪恶。 她如凝脂般的皓腕横在他的眼前,声音不带一丝起伏:“逝者已矣,如今道来,不过徒增伤心。你不如替我号号脉,早日医好我。” 她看着陆思鄞,却又似是透过他,望见另外一个人。 若离,若离。 她待他的亲人好一些,心中总会有些许慰藉。 良久未作声的苏晔之,望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心中颇不是滋味,皱了皱眉:“你们认识多久了?” 陆思鄞微微一愣,手指抚上闻宛白纤细的手腕,嘴上亦未闲着:“近半个月了?” —————— 还有七百字,等我明天来凑个两千。 第七十章 心事重重 陆思鄞眸光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闻宛白:“宋府?”说起来,他也已有许多年,不曾踏足宋府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意味深长地一笑:“怎么,你不去?” “你不如和我回药谷。” 陆思鄞转而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他一回来便换了衣裳,自然是神清气爽。只是—— 他想起什么似的望向闻宛白,颇是嫌弃地说道:“小聋子,你怎么一副乞丐打扮?离开水月宫,也不至于这样落魄。” 闻宛白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圆桌,清泠泠的脆响便这样传了出来,深思了一番,她的目光挪向门口那人,“晔之预备如何?” 苏晔之皱了皱眉,微沉了脸色,却难掩他周身萦绕着的绝世风华。 他的心突然沉静下来。 依着师父的性格,倘若师妹当真有难,不可能会不告诉他。师父临走前将毕生绝学传授与他,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在危在旦夕之际保全师妹。 换而言之,现下师妹必然是安全的。 “去宋家可有什么要紧事?” “自然是有。” “待你休养几日,便启程可好?” 闻宛白突兀地站起身,说做就做:“不必,我想现在就去。”语罢,眼前却一阵发黑,眩晕之际,一只手抚上额头,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扑去。 清醒的最后一刻,她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聋子!” “闻宛白!” …… 她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人,唤她宛白。 这里的月色,真美。她已许久不曾悉心停留,赏一方美景,人生太过无趣,她已有几分倦怠。 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她如今心中,唯有一件事。事成之后,便再无执念。 “这都两日过去了,为何还未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身子本来就虚,操劳过度,一时晕厥,也是正常。” …… 有人推开门走出去,寒风灌了进来,便是在梦中,也冷得她一哆嗦。还有一个人轻轻地将衾被向上拉了拉,唇上一热,落下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有人在她耳畔呢喃:“该醒了。” 闻宛白睁开眼时,又见窗外零星的飘雪。苏晔之正守在她的身侧,见她醒转,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醒了?” 声音低低的,甚至有风寒的迹象。 闻宛白不可察觉地轻轻“嗯”了一声,环顾四周,却只见苏晔之的身影,不由问道:“陆思鄞呢?” “他亲自去替你熬药了。” 苏晔之别开目光,神情不大自然。 “还有一两日就是除夕,在此处歇歇脚也好。” 他回眸,抚了抚她的发,淡淡道。 闻宛白却有几分心事重重。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流转,掀了掀唇:“寄白呢?” 苏晔之见她提起寄白,从背上取下,“心知你在意,便一直贴身携带,唯恐你担心。” 闻宛白轻轻抚摸剑身,鸦黑的睫毛微颤,“苏晔之。” “我在。” 闻宛白正了色,头一次敛了周身的漫不经心,推开剑,移开目光:“不必对我愧疚。” 苏晔之轻轻一愣。 她将他的心思摸的这样透彻。 “你啊,像极了从前的我。可我不愿让你尝尽黑暗的滋味,你若是喜欢在阳光下,便永远不要尝试踏进深渊半步。” 三分忠告,六分假意,余下一分真心,是她所剩不多的良知。 她勉强坐起来,不施粉黛,却容颜昳丽,清新脱俗。如瀑布般的墨发倾泻而下,不需修饰,便已绝色。 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她是这世间求而不得的欢喜。 苏晔之将寄白放在一旁,目光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柔和。 “你当真半分都不怪我?” 他凝着她渐渐红润的脸,终是开口问道。 “我若说不怪,你信么?”闻宛白勾了勾唇角,凤眸一眯,“若不是你,我决计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察觉到苏晔之脸色一变,不由漫不经心地一笑:“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不值得你怜悯。” 苏晔之咬了咬唇畔,匆匆打断她:“宛白,别再说了。” 叫她宛白的人不多。 苏晔之这一声宛白,唤起了她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她颤抖着,抬起头,“再叫一遍。” “宛白?”苏晔之迟疑地又重复了一遍,他俯身,闻宛白突然一手抚上他的腰际,抬起头,压上他的唇。 苏晔之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闻宛白的这一吻近乎摧毁了他的理智,他的心近乎已不再为自己而跳动,甚至呼之欲出。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背,开始回应她。意乱情迷之际,他翻身上了榻,双手开始褪她的衣衫,却在触及她肩膀时,那低低地轻呼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重新将衣衫合好,为她盖好衾被,低声道:“对不起。”而后匆匆走了出去,如一阵风般迅速。 陆思鄞端着药进来,瞥了眼苏晔之的背影,有些意外地对闻宛白说道:“怎么这样急?” 闻宛白耸耸肩,不语。 “来,小聋子,把药乖乖喝了。” 她接过药,一饮而尽,抬手拭去唇畔药渍。再抬起眸时,却瞥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昨日,若不是出了意外,她本想再寻一寻宋若离的尸骨。可惜事出紧急,再缓和了气力,她已在医馆。 她将白瓷碗搁在一侧,旁敲侧击:“我从前听若离提起过你。” 陆思鄞一愣,笑容有几分勉强:“从前,我与他最好。” “思鄞,其实,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闻宛白微微一笑,只是,他不记得,罢了。 陆思鄞瞧起来有几分憔悴,与她搭话也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他不知是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突然问道:“表兄当真死了?” 那样一个淡如水的男子,这些年来,一直存活在他的心底,可徒然这样一个消息,无端砸得他有几分眩晕。 他的表兄,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闻宛白垂了眸,有几分难以启齿,干脆揶揄道:“后来我再入禁地,却不见他的踪影了。若你无法接受他的死,那便当做他还活着罢。” —————— 求推荐票~~~ 第七十一章 贪生怕死 陆思鄞苦笑一声,不语。 闻宛白的目光落在寄白上,“这些时日,我的武功,当真不能再动么?” 他点点头。 “你疯了,会死人的。” 她抬起头,抿了抿唇,毫不在意的态度。 “会死?” 那一双翦水秋瞳,不复当初的单纯无欺,眸色幽幽,他瞧不真切,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嗯。”陆思鄞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些疲倦地说道,“你先好好歇息,身子亏虚,这些时日先留在此处,不妨事的。” “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短时间内恢复武功。” 闻宛白眯了眯狭长的凤眸,毫无血色的唇开开合合,藏在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角。 陆思鄞神色紧张起来:“你想做什么?” “回答我。” 她的声音很冷。 陆思鄞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恢复声音以后的闻宛白,似乎变得与以前不一样,甚至连目光,都比从前冷上三分。 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闻宛白,是已然恢复记忆的闻宛白。自然是与从前不一样。 陆思鄞再次搭上她的脉,良久,幽幽叹了一口气:“脉象凌乱,却无性命之忧。好好调理,过一段时日,便会恢复的。” 他有些不敢看闻宛白的眼睛,这脉象微乎其微,闻宛白究竟是如何做到,泰然自若地与他交谈的。他转身欲离,却在抬脚时,听见那女子清脆的笑声。 闻宛白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道:“这些年习惯武艺傍身,若是情难自禁用了武功,当真会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她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按理说,是这样。” 陆思鄞不紧不慢地说道。 她眸光一黯,却因他的下一句话,重焕光彩。 “不过——” “小聋子,你的体质似乎有了改变。按理说,不是会造成什么伤害,而是极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这还是他一开始所说的,会死。 她的眸一点点晦暗下去。 “你可曾吃过什么宝贝?” 闻宛白心下一紧,须臾,摇头:“不曾。”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她无意中将寒水草吃了的。 陆思鄞习惯性地搭上她的脉,脉象复强劲有力,却依旧透露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凌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脉。” 方才还微乎其微,现下又强劲有力。 他“啧啧”感叹两声,“小聋子,你是我行医这么多年,唯一遇见过的难题。” 闻宛白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她直言不讳地问,或是拐弯抹角地问,他所给出的答案,皆是分毫无差。 不必再问。 “我知道了。” 闻宛白素手轻轻抚上腹部,眸底一闪而过落寞之意。她将另外一只手横在他的眼前,声音淡淡:“我这一只手,还有救么?” 陆思鄞拆了手帕,见到里面的血肉模糊,眸光一痛,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也不过须臾,他便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搁置在旁侧的小案上,蹲下身,先润湿了白布,细心为闻宛白擦拭了一番,已干涸的血迹褪下,露出白皙的手,还有错综的青紫。 闻宛白一声不吭,仿佛已失去了痛觉。她可真希望,这痛觉永远都不要恢复。可惜,可惜。 “谁下的手?” 陆思鄞冷冷问。 闻宛白笑了,也不躲闪:“桑颐。” 门外,苏晔之即将推开门的手倏然顿住,他听着她那讥诮的话语,眸色冷冷,继而转身离去。 “肩膀上的伤,也是?” 他擦拭伤口的手匆匆顿住。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一笑。“是她如何,不是她,又如何。” 陆思鄞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替她换了新的纱布。双手去拉她的衣衫时,却被她捏住手腕。闻宛白扫了他一眼,“这么迫不及待?” 陆思鄞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小声辩解道:“你肩膀上的伤,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闻宛白松了手,眸光微微闪烁。 她肩膀上的伤只经过苏晔之粗略的处理,便再无人管顾,若陆思鄞当真在意她,这昏迷的时间,为何不曾注意到她的伤势。 是觉得自己妙手回春,拖几日,无伤大雅么? 闻宛白唇畔勾起几分嘲讽的笑意,果然,她已经失去了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了。 重新包扎好,陆思鄞正欲将她的衣衫重新合好,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看见一抹红印,不由抚了上去:“你这里,是被虫子咬了么?” 闻宛白泰然自若地瞥了他一眼,莞尔一笑:“嗯。”轻轻的,浅浅的,从喉咙里发出来,是那样好听。 陆思鄞不作他想,收拾好药箱,温声道:“你注意休息,这外伤我每一日都会按时来为你上药。再开几副汤药,调理身子。其余的事,过些时日再说。” 闻宛白闭上眸,无视起他:“行了,你可真是唠叨。”须臾,便没了声儿,她再启眸时,便见他挥袖而离的背影。 她轻轻笑了一阵,笑着笑着,便流出了泪。 “你也听见了,我若强行动用武功,是会死的。若离,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待他日我恢复武功,再回去取你的骨灰。” 她想死,可她贪生怕死。 她想,活着。 活着。 是他给她重生的勇气。 她这一次,不会再犹豫。 凉沁沁的泪水落在手背,晕染出悲凄,映出她此时苍白无力的模样。 水月宫。 桑颐将案上的物事齐齐扫落在地,一时震碎了不知多少宝贝。“没用的废物,连一个闻宛白都看不住。我要你们何用!” 一排侍卫无力地垂下头,沉默不语。 乾枫推开门,见到这样的情景,连忙挥手让他们退下。待房间内只剩下他与桑颐时,才温柔地说道:“桑儿这是怎么了?” 桑颐连忙敛下脸上的不满,走近乾枫,拉了拉他的胳膊:“阿枫哥哥,不是桑儿心狠,闻宛白一日不除,桑儿这水月宫宫主的位置,坐着便不安稳。” “更何况,她拿走了寄白剑。那可是师父传给新任宫主的信物,她一言不合拿走了,桑儿拿什么震慑水月宫这三千弟子?” 她水灵的眸楚楚动人地凝着乾枫,末了,还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 求推荐票~~~ 第七十二章 尸骨无存 “桑儿,闻师妹倘若真的会回来,当时便不只是拿走寄白这样简单。毕竟,你也知,寄白对她的意义非凡。” 闻宛白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闻宛白处处留情,不过是顾念师出同门,毕竟弑师是她一生的痛。若是再残害手足,她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闻宛白若是杀了桑颐,便是穷凶极恶。而她桑颐若是杀了闻宛白,则叫为民除害。 桑颐瘪瘪嘴,靠近乾枫,素手抚上他的胸膛:“阿枫哥哥,可人家委屈啊。” 乾枫喉结轻轻一动,身上无端燥热,不由握住桑颐那柔若无骨的手:“桑儿,不要这样。” 桑颐却抬起头,妖艳的红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乾枫的脸颊:“阿枫哥哥,不如告诉桑儿,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住水月宫的要脉的?” 桑颐心知,乾枫终还是在意闻宛白,不肯让她死。她若想得,便必然要有失。 她扑闪着水灵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的姿态甚是惹人垂怜。和闻宛白那高傲的性格截然不同,只要她泫然欲泣,便会有无数人愿意为她去死。 焚香袅袅,屋外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飘进来,屋内却是温暖如春。此处的陈设早已改成了桑颐欢喜的模样,关乎闻宛白的一切,都已丢得干净。 乾枫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凑在她的脖颈吸了口气,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权’之一字,最忌留情,说到底还是她的功劳。” 乾枫已经不耐烦地将手滑进桑颐的衣服里,轻轻揉着那柔软,她轻吟一声,柔荑攀着他的腰,轻轻一扯,便将衣带扯落,不过须臾,便衣衫尽褪。她也没好到哪去,自己的衣服也一件件被拨落在地。 乾枫吻上她莹润饱满的唇,近乎啃噬,双手挥落她身上最后的防线,抱着她上了榻。 “桑儿,让师兄好好疼爱你。” 桑颐动情地望着他,媚眼如丝,眸底却多了几分令人难以察觉的算计,伏在他耳畔柔声道:“师兄,帮我杀了她好不好~” “别急,师妹,此事不如稍后再议。”他见桑颐左右躲闪,欲拒还迎,心痒不已。 桑颐赌气般推开他,分明清醒得很:“不好。” “师兄不帮桑儿,桑儿便不给你。” 乾枫在她脖颈上留下一个个红痕,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抵在桑颐腿间的物事不由让她脸颊一红。 “宋若离的尸身还在水月宫,她不可能不回来取。”他喘着粗气回应道。 “在何处?”桑颐的眼睛一亮。 “我将他烧成灰以后,装在一个盒子里,搁置在书房了。” 闻宛白怎么想都不会想到,她想要的东西,会在她从前最爱待的书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算她知道,也躲不过,他送的“大礼”。 他轻轻勾了勾桑颐的鼻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桑儿,明日我便向你求亲,定一个良辰吉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桑颐唇畔的笑意一僵,柔若无骨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桑儿才做宫主,地位不稳,况且阿夜才死——”后面的话因为乾枫如疾风骤雨般落下的吻而被迫咽了下去。 做足了前戏,乾枫挺身而入,刺破了那道屏障。桑颐娇吟一声,清泪涟涟,香汗淋漓。 人影交叠,红烛坠坠。 芙蓉帐暖,一度春宵。 淫乱的声音让门口的少年脸颊上染上点点绯红,他对这些事从不热衷,前两次还是以男宠的身份被闻宛白侮辱,自然印象不大好,甚至有一些阴影在。 若不是他逃的快,今日,他差一点便对闻宛白做出这样的事。 上两次,他不愿意。 那今天,又是什么情况。 他只是想来找桑颐,废她一只手,却碰上这等淫秽之事。 但乾枫方才所言,闻宛白一定会再回来,为了宋若离。苏晔之却是只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书房,书房。 所幸,是个他知道的地儿。 他深深地望了屋内醉死温柔乡,缠绵悱恻近乎忘我的二人,小心翼翼地施展轻功离开。 书房门口有两人守着,他轻而易举地将两人打昏后,推门而入。环视四周,却未看见有什么盒子。他抬脚走进桌案,有些许茫然地扫视,却见书架的最下层似乎被人动过,显得有几丝凌乱。 他低下身,将几本古籍取下来,其下果然摆着一个红漆木云纹的盒子,打开一看,果然是骨灰。 一张纸条粘在盒子上,赫然写着“宋氏若离”四个字,落笔粗犷,应是个男子。 既然是乾枫对桑颐所说,很难是假。这骨灰,定然便是宋若离的。 他顿了顿,站起身。 宛白真的会在意这个东西么? 他将盒子捧在手上,才走出门,突然有十多个人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何人擅闯水月宫!” “还不放下盒子,还能饶你一命!” 苏晔之单手拔出身后的剑,一手护住盒子,挥剑刺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却是勉强躲开,毕竟是乾枫特意挑出来守在这里的侍卫,哪里能弱。 苏晔之哪里肯放下手中物事,再一剑,直逼那人要害,其他人见状,蜂拥而上。 他趁机收回剑,抬手一掌震开冲上前来的人,身后却是中了一掌,一口鲜血徒然喷洒而出。他转身对着那人心口又是一掌,欲施展轻功离开,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师父传授给他的内力,他还在慢慢适应。看来,水月宫不乏高手,他今日极难脱身。 “怎么回事?”沉沉的女音响起,带着不尽冷漠。 众人立刻俯身:“穆护法,有人擅闯水月宫。” 穆流云一身白衣,高高地束着马尾,有几绺头发编成了麻花,垂在颈侧颇是好看。 少年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院中,精致的五官十分惹眼,她的目光打量了一圈,在望向苏晔之怀里的盒子时,不由瞳孔一缩:“那是何物?” 苏晔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些护卫已经迫不及待地说:“回护法,乾护卫说,这盒子要好生保护,却未告诉我们是什么。” 苏晔之抿抿唇:“是宋若离的骨灰。” 穆流云整个人一下子僵硬在原地。 “闻姐姐叫你来的?”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苏晔之皱了皱眉,对她这幅反应,颇是意外,只是微微一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 诶,苏晔之,陆思鄞,穆夜,喻遥,还有领了盒饭的宋若离,感觉出现的小哥哥越来越多了。(?*︶*?) 第七十三章 别告诉她 “让他走。” 穆流云疾步上前,靠近苏晔之,素手欲抚上那精致的盒子,却被他侧身躲开。唯有苦笑一声,低低说道:“告诉她,我会一直留在水月宫,等她回来。” 穆流云究竟是护法,她的话,一时让周围的人有几分迟疑,其中一人不禁说道:“穆护法,这可是乾护卫亲口交代的。” 言下之意,便是她所言不做数。 穆流云一下将苏晔之震开,他狠狠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却是脱离了那一片区域,盒子被他稳稳抱在怀里。 穆流云拦在他身前,扭头冲苏晔之说道:“快走。” 苏晔之慌忙地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便施展轻功离开。余下穆流云拦住众人,眼见着苏晔之离开,众人按捺不住,不由要追。穆流云挥剑阻拦,“若是乾护卫问起,我担全责。” 闻言,众人的心才安稳下来,再者也已不见苏晔之的身影,更何况,方才他与穆流云的对话,已经暴露,他是闻宛白那边的人。 如今的水月宫,虽然已经奉桑颐为宫主。但他们心中,始终有闻宛白的一席之地。即使听命于乾枫,若是事关闻宫主,有时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是穆护法说的,你们都听到了?”首领淡淡扫了扫其他人,而后拱拱手,朝穆流云说道:“还请穆护法随我去找乾护卫。” 乾枫正与桑颐共赴巫山,还未食饱餍足,就听见有人小心翼翼敲门。自然脸色不太好,怒道:“还不快滚!” “乾护卫,有人闯了书房,盗走了一个盒子。” 外头的人心知事态严重,不敢半分拖延,顶着被骂的风险,也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扑通”一声,乾枫被桑颐一脚踢下床,她披上衣服,却掩不住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迹,宣告着方才发生的荒唐之事。 “什么?” 桑颐忍不住怒声问,要知道,她之所以愿意与他一番云雨,就是为了让他动手,置闻宛白于死地。 乾枫连忙爬上床,一边匆忙地穿衣,一边说道:“还不快追。” 门口的人连声应“是”。 充斥着情欲的气息从屋子里飘了出来,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如此,乾枫必然会细问。可是现在,没有。他只是让人去追,甚至连是谁闯书房,都没有问。 穆流云阴沉着脸色,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既然没有她的事,这里,她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苏晔之自然知道,这些人并不完全是因为穆流云的阻拦而放走他,更像是刻意不追上来。否则,他不可能会这么轻易逃跑。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树,额头沁出了汗,挥袖擦了擦,停留片刻,才继续下山。 来水月宫一次,并不容易,他这些时日,跟回自己家似的,但这下山的路程,在他看起来,第一次这般漫长。 他察觉到有人追上来,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施展轻功了。眼见着就要被追上,突然一道白影闪过,拉着他的手,旋身而离。 他看清她时,不由一惊。 是方才的护法。 穆流云将他送到安全地带,环顾四周,确定无误后,淡淡道:“你是闻姐姐的人?” 苏晔之愕然,良久,轻轻点头。他待她,终究是愧疚的。 “清算了一下时日,闻姐姐是临近那个月的十五左右受的伤,导致原本失去一日武功,变成了武功尽废。她若想恢复武功,需要集齐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最强之人的眼泪,以此物作为药引。” 她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一看就是被撕碎后,一点一点重新拼起来的。 “交给闻姐姐,她会明白的。” 穆流云贪婪地摸了摸他手中捧着的盒子,目中流露出恋恋不舍:“好好待闻姐姐,她这一辈子,伤过太多心。那一日我虽不在场,却听说是哥哥伤的她。姐姐挚爱之人这般伤她,必定心如死灰。若是可以,请你务必待她好一些。”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有眼泪滴溜溜打转,却硬生生没有掉下来。“不要告诉她,东西是我给的。否则,她不会接受。” 穆流云叮嘱完,朝他摆摆手:“快走。” 四大护法,如今一死,二离,唯她还在水月宫中。 等她,归来。 苏晔之将她的神情尽纳眼底,不由问道:“闻宛白从前也是这样狠绝之人么?” 穆流云微愣,似乎陷入回忆之中。“她一直都是个极好的人。” 她微微一笑。 “我叫穆流云。” 闻宛白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她正端坐在案前,手执毛笔,在宣纸上作画,墨梅点点,引人入胜。旁侧是一首小诗: “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已经是深夜,陆思鄞一副疲倦不已的模样,早就去歇息了。她思忖着,苏晔之还未回来,不至于是出什么事了? 款款落下最后一笔,她的眸移向红烛跳动着的火焰,夜已深,搁了笔,才站起身,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苏晔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带进来不少寒气,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还知道回来?” 她勾了勾唇,讽刺地说道,却在目光落在他怀中时,生生顿住。 “什么东西?”她心中隐隐有几分预感,指尖在碰上那冰冷的盒身时,止不住地轻颤。 “宋若离的骨灰。” 他听乾枫是那样说的,思忖了片刻,再三确认未记错名字,才缓缓道出。 闻宛白微微蜷缩的手指生生顿住,另外一只包扎着绷带的手,突然攥紧。 “你怎么知道?” 她预备取回宋若离的骨灰,这件事并未告知任何人。 苏晔之神情微微有几分不自然,手不安分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猜的。” 闻宛白看向他的目光,难得多了几分温度,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漠。 “撒谎。” 她勾起苏晔之的下颚,循循善诱:“告诉我,嗯?” 苏晔之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拉下来轻轻包在手心。“我听见了乾枫与桑颐的对话。既然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么,我心甘情愿为你得到。” 他的手心很温暖。 题外话·致读者 很开心能继续写这一本书,这一路走来,有过数不清的温暖,也有过难以言喻的失落。看着冰冷的数据一点点回暖,开始有读者投票,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收藏也开始动一动的时候,心中总是有慰藉的。 作为一个作者,我的要求太低啦。只是单纯希望,能有人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悲伤,或是治愈。可是这样一个要求,也太让人觉得奢侈。毕竟,我是个见识过扑街能扑到什么地步的扑街作者。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能顺利签约,被文秀榜拒绝了三次,最后还能申请成功,责编安排月底上架,还有你们时不时的推荐票了。 第二本书,却是我的所有心血。第一次在qq阅读开书,一切是那么生疏。心中难免存在比较,比较过后,是更深的失落。 可是总算有进步嘛,一点点,向前,也好。 开这本书的时候,作者还是很迷茫的状态。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写这本书也已经两个多月了,看着依旧很单薄的字数,突然很期盼完结,毕竟这结局已经在心里描摹过千万遍了。不知道真的走到完结那一天,会不会伤心。 明明我一直强调致力于虐,你们总是能磕到甜,还磕得头头是道。我很慌张,也许,我是个小甜饼写手吧? 从来没有想过会开一本不走寻常路的书,想来在此后的许多年,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浪荡。但是,我很珍惜每一个字眼,《宫主》中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惊艳万分,即使我没有那样华美的文笔,只能粗糙地描绘每一个内容。 闻宛白在我心里,是一道不可磨灭的光。那样一个鲜明的宫主大人,如同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那般美好,那般易碎。 从前的我,对男性角色的描写是无力的,不过这一本,很明显地,有很大的改变。苏晔之的形象在一点点饱满,不只是他,配角的人设也有立起来。这是让我很感动的地方。希望以后的日子,我的描写能更加得心应手。 有时候会希望你们能活跃一点,让我感受到你们的存在,却又害怕,我写的不尽人意。这一本的改变太多了,多到让自己也有几分应接不暇,一个鸽子精也开始学会日更两千甚至四千了。我不希望日后的自己因为任何原因请假。这是我对《宫主》这一本书的诚意。 不管过去多久,这一本书带给我的悲伤,欣喜与温柔,我都会铭记在心。 即使没有人喜欢,也要带给自己极致的感动。当然,我希望,读到这里的你,清楚地明白,自己接下来想做的事。 清醒,理智,温柔。 我也明白,该收拾收拾,早上起床去复习中药和病理了。 兄弟们,不要忘记给我投推荐票啊,看在我预备好好学习还没有忘记给你们更新的份上。 嗯,春天到了,是养肝保肝护肝的时节,注意休息,合理膳食。爱你们的,酒。 2021年2月9日留 第七十四章 坦诚相待 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抚上盒身,一瞬不瞬地凝着那精致的云纹,声音有些哑:“你既然进了水月宫,又岂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苏晔之微微一愣,她将手移开的举动令他颇有几分不适。听见她略低的声音,探进怀里取出那几张纸来。“这对你可有用?” 闻宛白接过那好不容易拼凑好的几张纸,将之展平,在看向纸上字迹时,脑袋嗡嗡作响。 这是,若离的字迹。 “谁给你的?” 若猜的不错,这便是那一日她去藏书阁找到却未来得及看,便被桑颐撕毁的信纸。 将撕成碎片的那些信纸一点点拼凑起来,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便需要极大的耐心,更不必说,真的这样做的人,是多用心。 穆流云叮嘱过不要泄露是她送的信,故而苏晔之思忖片刻,斟酌道:“是在书房捡到的,我觉得应当对你有用。” 闻宛白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拿信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那几张纸轻飘飘地掉在地上,闻宛白哆嗦着唇望着他。 “你也希望我恢复武功?” “我想听实话。” …… 短暂的沉默过后,苏晔之率先打破僵局。 “你变成这样,有我的原因。所以,我可以帮你,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态度很诚恳,甚至将不久前想利用闻宛白达成目的的想法丢的一干二净。 闻宛白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矮身拾起那几张信纸,捏在手里,手心的汗浸湿了纸背。 “我唯一的执念,在你手中,你若真心对我心存愧疚,便该知道,我根本不想恢复武功,亦不想再踏进水月宫半步。” 她的目光,掠过他怀中的红漆木盒。语调平平的声音,压抑着前所未有的悲凄。 “我遇见一个人。” “她说,她在水月宫等你。” 苏晔之温柔地抬起眸,他从未如同现在这样,认真打量面前的女子。 她不施粉黛,面色苍白如纸,眉间的朱砂却偏生鲜艳欲滴,精致的容貌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丽迷人。清冷妖冶,绝世无双。苏晔之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她不再是杀伐果断的闻宛白,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众护法?”闻宛白想不到除了四大护法以外,还有何人会挂念她。 “她说,她叫穆流云。” 苏晔之弯了弯眸,一瞬间,整个人如同会发光一般,照亮她阴暗逼仄的世界。 孰料,她闻言,初时沉沦于他和煦的笑容,待反应过来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流云对若离的爱慕之心,她素来是知晓的,如今,若离因她而死,她欠流云一个交代。 她将那几张纸搁置在案上,又接过苏晔之手中的红漆木盒,压在信纸之上。 突然将苏晔之抵在他身后那片墙上,玉手不大安稳地在他腰际游走,所经之处,尽是一片灼热。“乾枫可是我一手调教出的狠辣,你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来却毫发无损,嗯?” 苏晔之眸色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闻宛白不安分的小手,面色有些潮红:“凑巧他正行鱼水之欢,我才得了时机。” 语罢,他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的,在闻宛白面前,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媳妇。 他再抬眸时,发现闻宛白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闻宛白的手已经趁他分神之际解了他的衣带,苏晔之立刻捂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衣服,一把夺过衣带,小心翼翼地系了起来。 “我以前不想做宫主,是弟子里最不上道的一个。师父不喜欢我,师兄妹也排挤我。只有大师兄,会温柔地叫我再努力一点。但是,他喜欢的,是桑颐。和穆夜一样,他们都爱桑颐。” 闻宛白看着他系衣带,也不知怎的,就说了这些。语罢,幽幽叹了口气。 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自嘲一笑。 苏晔之手一顿,他突然同情起她来,诚然,这份同情,对她来说,简直是亵渎。 “巧了,与你相反。我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在师门的时光无忧无虑,每一日除了练武还是练武。枯燥,但是开心。还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小师妹。”说到此处,他开心地笑了。 唯一的败笔,大概是遇见她。 “小师妹喜欢你么?” 闻宛白挑眉问道。 苏晔之一愣,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自然喜欢。” 闻宛白突然笑了起来。 “求而不得的滋味,你真的应该好好尝尝。” “她若是晓得,你曾是我的男宠,还会喜欢你么?” 她唇畔勾起讥诮,隐隐又有几分得意。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夺人所好。 苏晔之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心中一直回荡着穆流云的告诫。所以,并未在意闻宛白说什么,只是温柔地说道:“宛白,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别再自暴自弃了。我始终会站在你的这一边。” 她轻轻一愣,再回神时,苏晔之已与她调换了位置。他盯着她苍白的唇,却是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不再拘泥于浅尝辄止,而是泄愤般的啃噬。 他被闻宛白推开时,是惊愕的。 闻宛白挑眉:“可是有小师妹等着你的,你就在这里,与我谈情说爱?心里过意得去么?” “你吃醋了?”苏晔之小心翼翼地问。 闻宛白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笑话,本宫也曾坐拥不尽男宠,是会吃醋的人?” 苏晔之微微正色:“那一夜,若不是我,你可会宠幸别人?” 闻宛白皱了眉,那一日,也不过看中了他这一张与穆夜四分肖似的侧颜,与穆夜吵了嘴,一时情难自禁,未把持住。 她痴迷地抚上他的侧脸,笑意斐然:“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苏晔之一愣,一双手轻轻搭上她纤细的腰,凑近她的耳畔,脸已经熟成了螃蟹。“我想听你说,爱我。” “我这辈子,约莫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爱太奢侈。” 她贪婪地亲了亲他的唇,眼眸中是旁人看不清的复杂。 “欲还不够么?” —————— 这就凌晨四点半了。。。 第七十五章 以血入药 闻宛白呆坐在案前,手中虽握着笔,却是胡乱比划着,不过须臾,便将之前写好的诗涂抹得近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信纸上说,?镜花水月?第七重,是亲手杀掉此生挚爱。但第七重凶险万分,非常人所能轻易尝试。 练就第七重者,心狠手辣,断情绝爱,最是无情。 她这是意外中的意外,修炼了禁术,兜兜转转,却还平平淡淡存于世。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单纯地恢复武功,而是借这一次的契机,练成?镜花水月?第七重。正如信纸上所言,这是要付出时间与代价的。 暂时封闭的武功,不可能无缘无故恢复。正如信纸上所言,若想恢复武功,必须找到药引。 可惜,她唯一的执念,仅仅是宋若离的骨灰。如今,既然已经得到,又有什么恢复武功的理由。她倦了。 但是,她一想到,宋若离将她所受的万般苦楚嫁接到自己身上,甚至因为过于痛苦,而让她结束他的生命,不过是为了她更好,心中便又是一阵揪扯的疼。 她旁敲侧击多次,陆思鄞只是说,她的武功,不日便会恢复。难道,只是不希望她太过伤心,便瞎诌了话来唬她? 她窝进被子,正欲午睡,却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 还有一日便是除夕,苏晔之一早便不见了踪影。而陆思鄞则是按时亲自来送药,顺便替她的伤口换药。 这几日陆思鄞总是怪怪的,不怎么说话,沉默起来,配上一袭紫衣,倒多了几分清俊之气。可脸色苍白,比之她更甚。 她的手触碰到他的额头,却是一片冰凉。 “怎么回事?” “没事。” 陆思鄞躲开她的触碰,眼神中明显有躲闪。 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陆思鄞,却发现他的衣袖拉的严严实实,虽然是冬天,屋内依旧尚算暖和,暖炉正冒着团团热气,没有捂得这样严实的必要。 闻宛白接过陆思鄞递过的白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搁置在案上的红漆木托盘里。趁他不注意,抬手动作利落地扼住他的手腕。本该洁白无瑕的手腕却被层层白纱缠得密不透风。她再讲衣袖向上一抹,却发现缠绕起来的地方还不只手腕一处。 她虽失去了武功,臂力却大的惊人,陆思鄞挣了挣,却未挣脱开闻宛白的桎梏。 他似脱了力,由她轻轻一拽,便坐在了床榻一侧。 “你有自残倾向?” 良久,闻宛白抿抿唇,松开他的手腕。 陆思鄞略直了身子,有些许局促地眨了眨眼:“前几日不小心被划伤了,不碍事的。” 他的脸色白的过分,眉目间是医者的悲天悯人。一袭紫衣,一如初见。 他踉跄着起身,准备离开,却在听见那一道清冷的声音时,身形一僵。 “放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闻宛白唇畔勾起讥诮,她似乎误会了陆思鄞,他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将时间花在了这些事上。 陆思鄞僵硬地转过身,勾了勾唇:“小聋子,你这是什么话呀,我陆思鄞可不做亏本买卖,等医好你,你可是要随我回药谷的。” 闻宛白的手指死死捏着被角,面上却不肯流露出半分真实情绪:“疼么?” 终是加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陆思鄞微微一笑:“疼什么?” 他走上前,抬起另外一只手,揉了揉闻宛白肆意垂落的墨发。“我的血,可以让你这段时日恢复武功。不过,只有七天的时间。小聋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那么多伤口,足以见他放了多少血给她。多半是在那昏迷的两日,她迷迷糊糊被他灌下去的。 “小聋子,你会不会怪我,只有七天这样短暂?”他查遍了所有医书,都没有一种方法可以针对小聋子的症状下药。情急之下,他才用了自己的血。他自小便知,自己的血是良药。 闻宛白低了眸,良久都未出声。 见状,陆思鄞不由继续说道:“以前,表兄总爱在信中提起你。待你恢复武功,可一定要让我见识见识,传说中闻大宫主的威力。” 闻宛白的手轻轻攀在床沿,声音低低的:“好。” “这段时日,你好好养伤,还是让婢女来送药吧。” 闻宛白勾了勾唇,突然掀开锦被下了床,走到案前,神色怜爱地看着那一方盒子。 “思鄞,等过了年关,随我去宋家一趟,至少把若离送回去。” 陆思鄞见她爱怜地望着那红漆木盒子,整个人忍不住轻轻一颤。那是,表兄? 闻宛白轻轻捧起盒子,塞进他的怀中:“记得好好保护。”她盯着盒子的外观,皱着眉说道:“若是可以,换一个颜色,这颜色这样浓,他不会喜欢。” 陆思鄞小心翼翼地接住盒子,腾出一只手,理了理她略显凌乱的鬓发:“谢谢。” 闻宛白的眼神轻轻闪烁了一下。 “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几分不可察觉的愠怒。 苏晔之手中正捏着一个凤凰模样的糖人,兴冲冲地推门进来,却看见了这样的局面。 陆思鄞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也收了手,搭在红漆木盒上。“小聋子,你还没正式向我介绍,他是何人?” “我记得我说过,他是我最后一个男宠,苏晔之。” 闻宛白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陆思鄞一噎。 “宫主的生活,果然令人心驰神往。” 他挥袖而离,在与苏晔之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苏晔之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有几分阴沉。他向来不耻男宠这一身份,可闻宛白娓娓道来的模样,却又那样让他着迷。 他大概是魔怔了。 “手里捏着什么?”闻宛白淡淡扫了他一眼,踱步上前,好奇地看着他手中晶莹透亮的凤凰。 苏晔之递给她。 “这是糖人,今日在路上遇见,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就带回来了。” 闻宛白轻轻舔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充斥舌尖,眼睛一点点发光:“你有心了。” —————— 我来了!!! 第七十六章 触目惊心 “从前,小师妹爱吃得紧。” 苏晔之见闻宛白吃得开心,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只听“啪”地一声,那栩栩如生的凤凰掉落在地,碎成了几瓣。闻宛白轻轻拍了拍手,走到案前坐下,背对着他冷冷道:“苏晔之,你是不是想死。”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地上面目全非的糖人,有些心疼地低下身,轻轻抚摸凤凰精致美好的纹理。 见他不作声,闻宛白不由转身,看见他那一脸心疼的模样,心头没由来一软。勾了勾唇,嘲讽的语气却是不自觉加重。“不过也是,如今我武功尽失,你不怕我,情有可原。” 苏晔之小心翼翼将碎成几瓣的糖人收拾好,站起身走近她,拎起水壶,在一侧的铜盆净手,温热的流水轻轻冲着骨节分明的手,他用干净的白布将水珠擦的干干净净。 “我从未怕过你。” 闻宛白一愣,旋即笑得和蔼可亲。 她勾过苏晔之的脖颈,轻轻啄了啄他的唇,刻意弯了弯唇:“从未?” 苏晔之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凑在她耳畔低声道:“还要感谢宫主的悉心调教。” 闻宛白轻轻一愣,下一刻身子便被腾空抱起,苏晔之将她小心翼翼抱上榻,语气中不无埋怨:“你才小产,安生卧床歇息为上。” 闻宛白素手抚上他的侧脸,轻轻一顿:“我会陪你去找你的小师妹,但是,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苏晔之弯了弯眸,那双眸里尽是如明月一般亮堂的辉光,一旦对上,便极可能会不可自拔地被吸进去。 “闻大宫主,这是吃醋了?” 他虽然年纪小了些,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刻意在闻宛白面前提起师妹,似乎成了一种习惯。看着闻宛白气急败坏,却奈何不了他,那感觉无端舒爽。 闻宛白“噗嗤”一声轻笑,那只洁白无瑕的手溜进了他的衣衫,轻飘飘地抚了抚他的胸口,他的呼吸伴随着她的动作急促起来,慌乱地按住她的手。 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承认。那便是,闻宛白的皮囊和身子都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只要品尝过个中滋味,便再不能轻易割舍。他是一个正常男人。 闻宛白勾了勾唇,看着他耳尖上的粉红,笑意斐然地靠近他的耳畔:“你说说,这是醋么?”她将苏晔之按在身下,轻轻舔了舔他的脖颈,苏晔之的身子几不可闻地颤了颤。 他如蒲扇般的睫毛快速扑闪,泄露了此时凌乱的心境,干脆慌乱地闭上了眸子。 她慢悠悠吻上他的唇,舌尖撬开他的牙齿,舌头肆无忌惮地游走在他的嘴巴里,甜腻的气息混合着少女独有的清香充斥其间,一时令人有些流连忘返。 那甜腻的气息是方才糖人的滋味。 “是酸的么,嗯?”她凑近他的耳畔,低喃。 苏晔之睁开眸,脸上已染上绯红。 “宛白,不要。” 闻宛白勾了勾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要?” 苏晔之别开目光,语气里多了丝哀求:“我错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察觉到有人在门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闻宛白懒懒支起身子,偏头看他:“错在哪了?”她分明失去了武功,苏晔之才是强的那一个,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心甘情愿被她压一头。 “我……” “啪嗒”一声轻响,闻宛白不经意间扫向门口,看见那一身紫衣,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苏晔之立刻直起身,脸色微红地站在一侧。闻宛白坐起身,轻飘飘地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 陆思鄞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一时没拿稳手中的青瓷碗,碎裂的瓷片纷飞,黑漆的药汁翻得到处都是。 陆思鄞强行压抑住心底的不适,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我来送药。” 闻宛白挑眉:“不是说不用你自己送么?” 才喝完药不久,又来送药,真当她是药罐子了? 苏晔之走到一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陆思鄞。 陆思鄞苦笑一声:“顺道告别。” 放了太多血,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便只是在此处说说话,都觉得身上冷得厉害,头晕乏力,必须回药谷调养一段时间。 本想着是离别前最后一次为她煎药,却未想到,撞见了这样的场面。 告别?闻宛白脸色一变。“怎么?什么事这么急?” 陆思鄞笑笑:“药谷有事,我需要回去一趟。” 闻宛白皱了眉:“不等我恢复?” “我已吩咐好厨房补药每一日的剂量,到时会有专门的婢女来送药。我会在你恢复武功之前,赶回来。” 他微微一笑,面色苍白如纸。 苏晔之察觉到他的面色不对,有些许想不通,突然出声道:“你受伤了?” 陆思鄞一愣:“我就是大夫,受什么伤。” “可大夫也是会受伤的。”闻宛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晔之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两颗药,摊在手心。 闻宛白皱眉,想起了不太好的事,冷冷问道:“又是什么害人的药?” 陆思鄞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闻了闻,温和地问:“什么药?”从医多年,他自然知晓,这药是补血的。不过,苏晔之随身携带这么多瓶瓶罐罐,还真是少见。 苏晔之也不恼:“这是补益气血的良药,或许对你有好处。” 果然。 陆思鄞不疑有他,接过药丸便塞进嘴巴,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闻宛白想阻止,却只眼睁睁看着他吃下去。 苏晔之轻笑了一下,将那白瓷瓶盖好,送进他手里:“路上注意安全。” 陆思鄞也笑了,温和地说:“谢谢。”手中所及是一片清润的质感。 闻宛白见他并无大碍,悄然松了一口气。苏晔之余光瞥见这一情景,心里有几分不舒坦。 不过,转念一想。他上次确实是给她用错了药,她怀疑他,无可厚非。 陆思鄞故作轻松地一笑:“小聋子,等我回来。”他转而朝苏晔之拱拱手:“多谢。” 他退后两步,突然轻飘飘一笑。 “在水月宫,你们也是这样相处的吗?” 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笑得漫不经心:“怎么,你也想做我的男宠?你表兄可是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思。” 她淡淡回望他。 她不是什么值得被爱的人,更不希望陆思鄞因为她而受伤。所以,情愿让他死心,情愿心狠一些。 第七十七章 你很像他 明日便是除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坊邻里好不热闹。 因着陆思鄞的缘故,本该体虚的身子,在短期之内飞速见好。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新年,他却是回了药谷。 苏晔之盯着陆思鄞仓皇而逃的背影,心口一痛,转而望向闻宛白,他知道她素来狠绝,只是不知道,对他,会留几分情。 他弯了弯唇:“你这样做,他会伤心。”看来,闻宛白也一早就知道陆思鄞在门外,故意做戏给他看罢了。 “那你呢?” 良久,闻宛白收回目光,神色有几分落寞。 闻言,苏晔之一愣。“我?我伤心什么,是要伤心被闻大宫主利用了?” 他勾了勾唇,有几分邪气:“闻宫主是这样的美人,想来无论是何人,都不会拒绝宫主投怀送抱的。” “啪。” 闻宛白侧了眸,执起一旁的茶盏砸了下去,碎片四溅,滚烫的水落在地上“呲溜”直响。 “说句人话吧。” 闻宛白抚了抚额头,有几分乏力。 苏晔之轻飘飘一笑,拿起一边的笤帚,正准备将污秽清理干净,闻声而来的婢女便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工具。“公子,让奴婢来吧。” 苏晔之生的俊俏,小婢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之前便一直照顾闻宛白,只是那个时候,闻宛白还只是个可怜巴巴的小乞丐。这一次回来,却如同换了一个人,周身凌云的气势,即使是一颦一笑都让人害怕。 她收拾好,才小心翼翼退出门去。苏晔之看着她带上门,这才出声:“宫主是觉得,晔之在无理取闹?” 闻宛白勾唇。 “晔之,本宫不想拉旁人入这万丈深渊。” 她自称“本宫”的时候,仿佛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水月宫宫主的身份,淡漠,疏离,让人只觉冰冷,却无法靠近半步。 苏晔之闻言,无端一股怒气:“所以,你就独独看中了我?” 他走到她的面前,气息有几分凌乱。屋内太过温暖,温暖到他不想踏出半步。 闻宛白轻轻一笑,泰然自若地抬头看他:“你生了一张这样好看的脸,又是那样像他。我如何会不喜欢你呢?” 苏晔之怒极反笑,他咬牙切齿说道:“闻宛白,你那一夜,只是因为我像他?”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是啊。” “可惜,你很像他,却终究不是他。” 苏晔之的手攀上床沿,底下的垫被一陷。他凑近她的耳畔:“你别后悔。” 闻宛白吻了吻他的唇角,美目流转:“你现在还有离开的机会。” 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忍,最近也不知怎么,总是想靠近闻宛白,甚至有些怀念那一夜的滋味。 不。 他察觉到自己龌龊的想法,立刻仓皇而逃。闻宛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低低地笑了开来。 怎么办呢? 这一场游戏,她又想继续下去了。不做水月宫宫主的生活,太枯燥。她要为自己找一点乐趣了。 也不知这武功哪一日恢复,说到底,她合该感谢陆思鄞为她争取的这七日,一切都够了。 第七十八章 除夕快乐 第二日,正是除夕。 侍女一早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里面齐齐整整叠着华贵的服饰,是陆思鄞多日前便依着她的尺寸备下的。 “姑娘,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闻宛白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在侍女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展开手,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新衣。 那是一袭水红色的长裙,边际镶了金丝,袖口以银线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纯白的狐裘裹身,清贵而不失优雅。眉间的朱砂鲜艳欲滴,柳眉略弯,睫毛如蒲扇般轻轻翘起,高挺的鼻梁衬得五官格外立体,一双眼眸如黑色的宝石一般耀眼,脸上透露出病态的苍白,轻抿的薄唇微有几分透明。 薄施粉黛,轻点绛唇。那如墨的长发挽做朝云近香髻,如玉的耳垂上挂着淡紫色的耳坠。整个人犹如坠入凡间的九天仙子,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姑娘可真是好看。” 闻宛白对着铜镜,如削葱的指抚上脸颊,抿了抿唇:“再是美丽的容貌,也总有年华迟暮的那一日。” 她已经有太多个除夕夜,不曾安稳度过了。今年的除夕,一别水月宫的寂寥,不知是否会有人记起她。 闻宛白端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第一次觉得苦。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经陆思鄞的药膏涂抹下,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过一段时日,就可以拆掉绷带。 闻宛白站在苏晔之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不过须臾,他便开了门,见到是她,立刻将她拉了进来,安安稳稳关好门。 “天这样冷,你出来做什么?” 苏晔之担忧地望着她。 闻宛白轻飘飘一笑,右手轻抚鬓旁发丝,“许多年没出过水月宫了,陪我四下走走吧。” 一贯的漫不经心。 他今日一袭月牙白衣衫,棱角分明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有些低哑:“你想去哪儿?” 昨日的事,他似乎分毫都未放在心上。 街头巷里皆是一番热闹的情景,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闻宛白习惯了水月宫的清静,一时间皱起了眉。 苏晔之察觉到她一闪而过的不喜,微微一笑:“热闹一些总是好的。” 闻宛白冷冷瞥他一眼,握紧了手中暖炉:“烦躁。” 苏晔之一愣。 微微一笑,暗叹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走到一个小摊贩面前,闻宛白拿起一个串在一根精致的红绳上的乳白色狐狸挂坠。那只小狐狸的模样煞是灵动,乍一看还透露出几分单纯可爱,狐狸妖邪狡黠的气息倒是冲淡了许。 苏晔之淡淡一笑,立在她的一侧:“喜欢么?” 闻宛白摩挲着手下柔润的质感,却是轻轻搁下。“走吧。” 她抬脚便继续向前走,苏晔之则是鬼使神差地付了银钱,将那小狐狸放进了袖子。 路过当铺时,闻宛白顿住脚步。 “那段日子,你都当了我些什么?”失忆的时日,他们一穷二白得生活在那个小村庄,唯有当了值钱的物事,维持生计。 苏晔之泰然自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项链和一只手镯,“后来,我赎回来了。” 闻宛白有几分哑然。 “你身上瓶瓶罐罐这样多,还带着这些,不嫌麻烦么?” 真不像一个江湖中人。 从前不拿剑,都会觉得少了什么。如今,顶着这一头珠翠,她早已有些乏倦。果然,她还是喜欢畅快淋漓的时日。 那项链是从前穆夜赠她的生辰礼,手镯则是拜入师门前,她的娘亲亲手塞进她包裹中的。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将她当做女子看待。 她冷冷瞥向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项链,无端觉得有几分刺眼,拿起来便扔向远处。“不要了。” 苏晔之一愣,复追上闻宛白快速的步伐,她失去了武功,前几日又小产,身上还有伤,还走的这样快,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做的。 “我说闻大宫主,我们可以不铺张浪费么?” 他赎回来可是费了不少银子的。 闻宛白挑眉:“等我回水月宫,吩咐账房拨给你。” “倒也不必。”苏晔之笑了,他倒也不缺。 “那一日你去裁缝铺做的新衣——” “剪了。”她匆匆打断他,略一抿唇,“你丢下我丢的开心,我又何必为你冷暖费心。” …… 苏晔之不知道他该说什么,闻宛白生的貌美如花,可一张嘴却让人无力招架。偏生,她所言,句句为真,他无力反驳。 水月宫宫主,真·能说会道。 他摸着手中质感上佳的白玉镯,快步追上她,执起她尚且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推了进去,大小刚刚好。 闻宛白推开他的手,疏离的脾性又上来了,“别碰我。” 苏晔之凑近她,忍不住揶揄:“在床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闻宛白波澜不惊地看着他:“是本宫错了。” 苏晔之一愣。 “本宫之前就不应该让你下床。” “是本宫对你太好。” 她还欲再说,却看见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悄悄合上了唇。 苏晔之凝着她那颇是动人的眼眸,干干一笑:“走吧。” 闻宛白在一家馄饨铺坐下,清清冷冷地问了一句:“以前,你是怎么过的?”苏晔之正欲回答,她突然挥挥手,“好了,不必说了。” 万一,他又说一些她不喜欢的话,还是让自己烦心。 苏晔之委屈巴巴地看着闻宛白,“那段时日,晔之并不了解姐姐的脾性,对姐姐有恨理所应当。后来,姐姐失了忆,也不能遗忘那一份恨意。” 闻宛白捏着茶盏的手一紧,面无表情地说:“继续恨着。” “相处得久了,才知姐姐是真性情。”苏晔之凑近闻宛白,蹭了蹭她的胳膊。 闻宛白立刻坐的离他远了些,“你别蹭我的伤。” 苏晔之察觉到今日的闻宛白有几分不对劲,以往也不至于这般与他过不去。更不会在看见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选择放手。前脚是喜欢,后脚是厌恶,喜怒过于无常。 他微微正色。 “宛白,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闻宛白正欲阴阳怪气地说他几句,却被他这一问话问的生生一愣。她的手忍不住一颤,掀翻了桌上滚烫的茶水,眼看着就要溅到手上,苏晔之一脚踢开桌子,护在她身前,只有几滴溅在他的衣衫上,其余的都送给了空气。 店家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看见这幅场景,一时竟是呆了。待反应过来,正欲上前兴师问罪,却听见一个低沉清冽的嗓音传来,“在下实非有意,这些银子,算是赔礼。” 她一抬眼,诶,好俊的小郎君。不气了不气了--。一时所有气焰消散的烟消云散,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空桌上,笑眯眯地接过苏晔之递过来的银子。“哪里的话,来,既然那桌子坏了,便来这边吧。二位慢用,慢用。”语罢,还向苏晔之抛了个媚眼。 闻宛白盯着苏晔之的脸,冷哼一声。 苏晔之殷切地将筷子递进她的手里,语气暧昧地说:“娘子,可是为夫做错了什么?” “你长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是欠揍么?”闻宛白冷冷扫了他一眼,手却还在轻颤着,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喜怒愈发无常。但是,她控制不住。如果她有武功,恐怕早已出手伤人,苏晔之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 难道,是武功快恢复了? ?镜花水月?之所以被称为禁术,不是没有理由的。即使没有练到第七重,性格上也会发生极大的改变。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今日喜,明日厌,上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杀人如麻,于她,不过家常便饭。 见惯黑暗的人,埋身于阴冷不过是习以为常的事,如果她不曾见过光。 苏晔之身上的光,让她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分明,她与他一般大啊。 “苏晔之。” 她低低唤着。 他的心一动,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我在啊,宛白。” 那样轻飘飘的语调,也不知这漫不经心的味道,是跟何人学的。 “麻烦管住我,我不想乱杀人。” 苏晔之轻轻一愣。 “你准备改邪归正?” “只是不想滥杀无辜。”闻宛白抬眸,忍住想一拳砸向他的冲动,平平淡淡地说道。 “我若拦你,恐怕下一刻,你会把我变成一具尸体。” 苏晔之的手抚上碗身,温热的感觉传递到指尖,唇畔弯了弯,是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闻宛白冷冷扫了他一眼:“如果我现在有武功,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苏晔之呼吸一凝。 “馄饨要凉了。” 他埋头夹了一个馄饨塞进闻宛白嘴里,她下意识地嚼了几下,咽了下去。随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站起身怒目而视。 “苏晔之,你是不是想死。” 她的洁癖很轻,也很重。轻到细枝末节,重到浑身上下。 不过,这馄饨的滋味,好像还不错。 苏晔之微微一笑,“我会帮你。” “你不是恶人。比起杀你,引你归正途,更是一桩功德。” 第七十九章 翻云覆雨 纷纷扬扬的雪吹在脸上,不经意间化开,只觉冰冷如梦。许久不曾落雪,瞧见这样的景致,心中倒也是欢喜的。 水月宫。 女子声声娇吟入耳,屋内淫乱不堪,白纱飞扬,人影交叠。桑颐被顶得娇chuan连连,身上青紫一片。乾枫作恶的手在她柔软的躯体上流连,声音是染了情欲的喑哑:“桑儿,你真是个妖精。” 放浪的女子抿唇一笑,双手妖娆地攀上他的脖颈,“即便是妖精,也是师兄一个人的妖精。” 寒风灌入,冷得他身下的女子打了个哆嗦,也不过一瞬,屋内又暖了起来,这个小插曲却丝毫未影响他的情欲,二人又是一翻缠绵悱恻。一炷香后,女子兴致缺缺地披衣而起,“我去瞧瞧厨房的晚膳可有做好。” 她细细理了理衣服,小心翼翼地穿戴妥当,又被乾枫拉回去好生疼爱了一番,摸了摸有些肿的唇。这乾枫从前好歹一心一意待她,现在却不顾她的意愿,便无穷无尽的索求,这几日她的身子近乎散了架。若不是乾枫还有用处,她哪里要受这样的委屈。 阴云密布,乌压压一片,“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桑颐水灵的眼眸突然堆满了惊恐的神色,双腿因经过一场情事而难以合拢,竟直直摔了下去。 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桑儿,怎么回事?”乾枫听到响动,开始一件件穿衣,迅速起身下了榻。 屋内很暗,一身水红色衣裙的女子正慢条斯理地捏着手中名贵的茶杯,随意交叠的二郎腿彰显着主人的漫不经心。 她眸中是睥睨山河的淡漠,举手投足尽是魅惑,尤其是眉间的那一朱砂痣,比往日更为妖娆恣肆。 她徒然将那茶杯丢了出去,咕噜噜落在桑颐身边,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漫过桑颐的衣裙。 而案上摆着的,赫然是几位长老的头颅。秦长老甚至怒目圆睁,似乎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闻、闻宛白?” 闻宛白勾了勾唇,眸光掠过她脖颈上显而易见的青紫痕迹,笑得漫不经心:“水月宫宫主的位置,坐着可还舒服?” 乾枫呆呆地望着闻宛白,他这两日确实愈发精力充沛,却忽略了极有可能是闻宛白的缘故。自尝了桑颐的滋味,他食髓知味,便将相思蛊的事抛之脑后。孰料,孰料…… 闻宛白温柔地一笑,抬手便将桑颐吸到手中,抬高,“啧啧”感叹两声:“本宫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乾枫感受到闻宛白浓厚的内力气息,小心翼翼地开口,却夹杂着丝丝迫切:“闻师妹,桑儿知道你不知道的秘密。” 岂料闻宛白手下施力愈加狠,掐的手中的人儿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便在“咯吱”声中匆匆咽了气。她狠狠甩开桑颐的身体,而后波澜不惊地望向乾枫,眼眸中是嗜血的森然:“事到如今,你以为本宫还会在乎么?” 她轻轻一笑,十分嫌恶地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提着寄白,一步步走到乾枫面前,“师兄,该你了。” “不、不要。师妹,你若杀了我,可是真正的残害手足。你难道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师父……” 血光四溅。 未尽的话语尽数留在肺腑,他瞪大双眼,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寄白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师兄,你知道的太多了,也、该、死。”闻宛白拔出寄白,转身离开,在地上拖着的剑尖,蜿蜒出血色的痕迹。 江湖中传闻,水月宫宫主闻宛白,生性凉薄,喜大开杀戒,先有修炼禁术、弑师,后又残害同门,是十恶不赦之人。 水月宫亦正亦邪,按宫规,理应逐出水月宫。可这样一个人身在高位,却是无人不服,不仅是迫于她的威力,更多的是对她的钦佩。若要问钦佩什么,为首的,则是闻宛白一身令人望尘莫及的武艺。死气沉沉的规矩,终是被她改写。 “宛白!” 苏晔之急切地推开门,一看便是匆匆赶来的,一开门,一股子血腥的味道便飘了出来,他担忧地缩了缩脖子。 闻宛白顿住了脚步。 他看到案上摆放整齐的四个血淋淋的人头,还有闻宛白身后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突然按住胸口,有几分反胃。 闻宛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凤眸中裹着暴风雨后的平淡,还有几分未来得及敛下的嗜血。 几天前,她还在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让他管住她,不要滥杀无辜。 似乎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闻宛白匆匆打断他的思绪:“我若不杀他们,他日,死的便是我。” 苏晔之低垂下眉眼,一时心绪有几分凌乱,他的声音凉凉的,“恭喜宫主,恢复武功。”他走近闻宛白,轻轻抱了她一下,一触即离。“你没事就好。” 他一日未见她,自然担心得紧。自从她因他小产后,他便时时愧疚。 闻宛白轻轻愣了一下。 “这里脏,去书房吧。” 穆流云早已安排好一切,见到闻宛白后,眸中的惊喜更是放大了最大化,不过有一些意外,闻宛白这样快就恢复了武功,转念一想,约莫是用了什么方法,短暂的恢复,毕竟,那几张信纸是她托苏晔之送到宫主手上的,集齐药引不可能这样快。 “流云,别来无恙。” 熟悉的语调,是那个翻手云,覆手雨的人。 “流云参见宫主。” 她的眸中有泪花在闪,一向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忍不住主动起来。她甚至在想,若是唐拂袖和慕思醉没有离开,看见闻宛白回来,定然是欣喜万分的。 “虚礼免了。”闻宛白勾了勾唇,眼睛瞥向云泽殿的方向,眸中尽是嫌恶:“去收拾一下吧,太脏了。” 穆流云立刻便吩咐人去处理寝殿中的凌乱。 苏晔之只是随意地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安静地听着她安排事情。 心中突然有几分疲倦。 她又恢复了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冷漠,嗜血,一如初见,并无丝毫改变。失忆时温柔可爱的女子,似乎不是她。荔水镇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梦。他怜惜的那个她,似乎已经不复存在。 他呆呆地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会像她,还是像他。她小产时,连一句责怪都未曾提及,似乎习惯了冷硬地敛下一切悲哀。若是小师妹,定然是要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了。 闻宛白踱步上前,顺势勾起他的下颚,凤眸轻眯,“在想什么?” 苏晔之并未反抗,只是望进她眸子时,脸悄悄地红了。 “等我处理好公务,便派人去寻你师妹的消息。”闻宛白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句。 苏晔之不知为何,在听见这句话时,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 “那我,在山下等你。”他别开脸,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闻宛白的桎梏。 闻宛白也不恼,平平收回手。 “苏晔之,陪本宫几日吧,在找到你亲爱的师妹之前。” 她素来强势的语调,竟然带上了商量的意味。 苏晔之抬眸看她,从前在水月宫时,他是浑然无自我的,可现下,她竟开始考虑他的想法,委实不易。 “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沉闷。闻宛白今天杀了太多人,他看在眼里,虽未亲眼目睹,心依然在突突地作响。 在遇见闻宛白之前,他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少年,有光,有欢喜。遇见闻宛白之后,他看见深渊,看见走向万劫不复那人嗜血的笑,却半点都恨不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心疼。 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会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摧残成这般模样。 唐拂袖与慕思醉在桑颐做宫主后,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水月宫。水月宫这些时日一直是诸位长老以及穆流云在管,弟子们平日里练功自然也不敢偷懒。 即使她不在,水月宫也能被打理地井井有条。 她心中,突然宽慰了许多。 乾枫与桑颐,成日里痴迷于鱼水之欢,所幸水月宫未败在他二人手中。否则,闻宛白便会后悔让他们死了个痛快。一刀刀凌迟而死,可比一剑致命有趣得多。 “苏晔之。” 她突然开口唤他。 “嗯。” 她挑了眉,认真地问:“想知道我的过去么?”不待苏晔之回应,她便自顾自地抿唇一笑,将他宽大温和的手掌拉到自己的心口:“等你杀了我的那一天,我就告诉你。” 苏晔之面无表情地移开手。“那我宁愿永远不知情。” 闻宛白取来了多余的笔墨纸砚,铺在他面前的小案上,“我今日必定忙碌,你权且练字消遣消遣时光。” 她一边研墨一边抿唇一笑:“还从未见过你的字。” 苏晔之执了毛笔,轻轻蘸了那墨,提笔写下一个“宛”字。力透纸背,笔走龙蛇,出奇的好看。这个“宛”字,还真是取悦到了她,只是一瞬,若他抬眸,定然是会看见她眉开眼笑的模样。 “这下本宫倒也放心去办公了。”闻宛白踱步回了案前,抬起笔,眸子却移向了窗外的飞雪。 第八十章 百里无月 她的眸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而他的眸光,却落在她那一张极尽妖冶的脸庞上。 良久,闻宛白低下头,开始仔细地翻着近几个月以来水月宫的事务记录,事无巨细,一览无余。一支笔勾勾画画,颇是认真仔细。虽然水月宫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她身为宫主,不能对宫中事务一无所知。 “晔之。” 女子疲倦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她已踱步至他跟前,他正作画作的入神,才落下最后一笔,便听见她近在咫尺的声音,乍然一惊,那画儿便飘落在地。 闻宛白矮身,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捏起画纸,却未着急起身,而是仔细瞧起画来,良久,望着画上一袭白衣,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的女子,抿唇一笑:“画上,是你的师妹?” 她面上盈盈笑着,捏画纸的手却是徒然攥紧。 苏晔之收起笔,挑眉:“是。” “宫主可以依照着这画中女子的模样去寻人。”苏晔之抿了抿唇。 闻宛白站起身,将那画卷小心收好,搁在案上。“本宫知道了。” 她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声音遥遥传来。“本宫出去一趟。” 闻宛白命人将寒水洞前那梅林砍了个干净,站在禁地前良久,似乎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她握着寄白的手逐渐聚集起内力,狠狠劈向寒水洞门口凹凸不平的一块石头上,又是毫不留情地数十下,寒水洞的洞门已塌得不成样子。 她亲手将自己曾停留过数十年的地方毁灭,只愿那不堪的过去,亦能跟随寒水洞一同掩埋。 闻宛白将自己设下的机关阵法一一解开,自怀中掏出一枚碧绿色的口哨,轻轻一吹,周遭的暗影便齐齐现身,见到闻宛白后,立刻俯身:“参见宫主。” 闻宛白望向那为首之人,上一次,她曾刺伤过他,亦特意记了他大致的模样,是一个模样尚算清秀的少年。她勾了勾唇,朝他轻轻说道:“叫什么名字?” “回宫主,属下百里无月。” “名字倒是有趣。” 闻宛白勾了勾唇,自怀中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玉佩递给他,上面刻着一个“守”字,它的上一个主人,是乾枫。所以,那上面染了血。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闻宛白的暗卫。” 百里无月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激动的内心,他少顷接过那染了血的玉佩,其上甚至残留着闻宛白的温度。端正地一拜:“无月谢宫主厚爱。” 事实上,暗卫理应自暗影中挑选。而闻宛白却在一开始,任性地让乾枫做自己的暗卫。如今,一切终究步入正轨。 闻宛白冷冷扫了一眼众暗影,一字一顿:“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你们大抵与我是在水月宫一同长大的,受过的苦决计不会少。” 众人皆有动容。 “宫主哪里的话,只是我们等宫主……等的太久。” 闻宛白却冷肃了面容,“你们应该知道,暗影不该有感情,命令大于一切。哪怕,你们的感情是对我。” 众人闻言,皆胆颤了一下,良久,终是沉声应“是”。 闻宛白再择了一位暗影统领,吩咐他们日后维护好水月宫的安全,练武不可怠慢。 终是挥袖屏退众人,徒留百里无月在旁侧。 “知道本宫选择你的缘故么?” 百里无月思量片刻,恭恭敬敬言:“无月妄加猜测,是因乾枫护卫背叛了您。” 闻宛白淡淡瞥了他一眼。 “做暗卫最重要的便是忠心,你若不忠,他日的下场与他无异。”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剑柄。 百里无月立刻伏地,拱拱手:“属下定然对宫主忠心不二。” “日后只需在暗处跟着我,若无我的命令,不得出现。” 前路遥遥,多一个能保护她的人,总归是好的。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肩膀,在他欲退下时喊住他。“那日的伤可好了?” 她方才出门时,恰好顺手从柜子里拿了些药。 百里无月微微一怔,有些粗糙的手掌抚上肩膀处,尚且在隐隐作痛,须臾,回道:“伤口恢复的很快,宫主不必担心。”话音方落,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已经被闻宛白塞进了他的手中。 “记住,身为本宫的贴身暗卫,暗影的最高统领,出不得丝毫差错。” 百里无月心口一暖,低声道:“是。”而后小心翼翼地将那金疮药收进怀中,转瞬即逝。 闻宛白施展轻功,飞速到达弟子们的训练场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弟子们上进的表现,却是蹙起了眉。原本,教导之人应是她的师兄妹。可惜,死在她手中的,便有三位,这一看起来,是极其缺乏教导之人的。从前那几个熟面孔,不知道去了何处。 穆流云看见闻宛白的身影,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宫主,您离开以后,有许多人也离开了水月宫,可要传唤回来。” 闻宛白心下自然有了思量,离开之人无非是以前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姐几个人,从前与桑颐的关系还算温和。只是在她登位后,利用了些手段收服,却未想到,她们会因她而离开。 恐怕,凌驾于情谊之上的是他们对她的一颗敬畏之心,故而不敢轻易转移投靠的方向。 “嗯,告诉他们,本宫回来了。” 沉思良久,闻宛白淡淡说道。 “过两日,在硫卿殿,由诸位师兄妹选出自己属意的几位弟子,重点培养。” 闻宛白盯着穆流云,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拂袖与思醉,也书信一封吧。” 穆流云一愣,轻声道:“唐护法与慕护法走时,并未告诉流云确切的地方,只说要四处游历,不受水月宫这份气。”她原模原样地将那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闻宛白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本宫知道了。”唐拂袖火急火燎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不过,如今水月宫正值缺人之际,四位护法如今也只剩下了一位…… 她轻轻皱了眉,在大脑中飞速地寻找着护法的适宜人选,可思来想去,发现除了宋若离,没有人更适合这个位置。毕竟,护法之位,不是那样好做的。可惜,他早已身陨。 穆流云察觉到闻宛白的忧愁,立刻平静地说道:“宫主不必担心,流云一人便可以。” 一双狡黠突然自闻宛白的脑海中闪过,闻宛白突然问道:“喻遥可在宫里?”她的那些个男宠,只是颇随意地安置在一处阁楼里,喻遥却是有自己独立的小院的,足以体现之前她对他的宠爱。 “在。” 二人缓缓走向喻遥的俗霜苑,推开门,却看见那个高傲的少年,正抱着怀里的猫,一下下抚摸着猫毛儿,悠哉悠哉地在躺椅上坐着。听到响动,他徒然睁开狡黠的狐狸眸,望向闻宛白时,突然一下子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闻宛白面前上下打量,“啧啧”两声:“闻宛白从来不着红衣,你好歹装的像一些。” 他正说的欢快,突然闻见了那股子熟悉的梅花香气,徒然止住了声音,吞了吞口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宫主?” 闻宛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是挥手让穆流云下去,而后一步步走进喻遥。“你这小日子过得甚好。” 喻遥高傲地轻轻一哼,“你不在,没有人烦我,小日子能不好么?!”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闻宛白一眼,却正好对上她幽幽望过来的目光,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喻小公子,这是许久不见本宫,饥渴难耐?”闻宛白步步紧逼将他逼到墙角,在他脖颈吹了口热气,气氛一下暧昧不清起来。 闻宛白看着高傲的少年一脸坚贞不屈的模样,轻轻一笑,主动退开了距离。 “拂袖和思醉不在,这段日子,帮衬些流云。想必这对于自小便才华卓越超群的喻小公子,怕是不在话下的。” 喻遥眯了眯狐狸眼,合着她是有求于他。 “我为什么要答应?” 闻宛白勾了勾唇,素手沿他的脸庞而下,冷得他一哆嗦。立刻求饶,“若我答应,日后是否便不必再顶着你男宠的名讳了?” 闻宛白看着他一脸傲娇的模样,饶有趣味地轻轻一笑:“可以。”她从前醉生梦死,不过是因为日日看着心爱之人冷漠相向,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如今,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喻遥颇是意外地盯着闻宛白,她答应的这样爽快,反而让他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但男宠的名号束手束脚,传出去委实是让人难以接受。况且,他喻氏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丢不起这个人的。 “你不担心我将事情搞砸了?”他眨巴着眼问闻宛白,连手下摸猫的手顿住都未发现。 “本宫信你,所以,不要让本宫失望。”平日里穆流云费心之处太多,若有一个人在一旁帮衬,效率定然是要高上许多。 她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喻遥她自然信得过。只是平日里小性子多一些,这么多年记恨她关着他,却也只是嘴上过分些。 喻遥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颇是感动地说:“谢谢。” “谢什么,若是做不好,就饿你几日。” 闻言,他唇畔的笑意一僵。 第八十一章 锦书何寄 闻宛白回到书房时,并未见苏晔之的身影,她坐在案前,仔细展开那叠得齐整的画,画中的女子确实是极好的,江湖的侠义与女子的温柔很好的融合起来,一张单纯无欺的面容,透露着天真无邪。她的指尖轻轻触摸到女子的脸庞,突兀地一笑。 她又铺了一张宣纸,执笔将画上的女子一笔不落地重新临摹了一遍,待画好后,将苏晔之画的那一张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手,又一队暗影飘然降临。 “本宫要你们在三日内找到这个女子。” 闻宛白摊开手中的画儿。 她轻轻道出每一个字,眼眸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时,极具威严。 “是。” 她养的这两支暗影,一直在暗处,一支在她的身边,另外一支,则守在禁地。 想取代她,哪里是那样简单的事。桑颐此举不仅没有撼动她的位置,还让一直没有动手杀人的闻宛白,下了杀心。师父,穆夜,乾枫,桑颐,众长老……原本,她一个都不想动。倘若不是将她逼到绝地,她哪里又会知道反抗的滋味。 “之前刺杀本宫的人,可有下落?”闻宛白话锋一转,记忆力一向很好的她,不由问向此事。 “回宫主,刺杀您的人已经找到,因为您一直不在,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闻宛白勾了勾唇,说起来,那一场刺杀,还是苏晔之替她挡的箭。 “说。” “原是在厨房打杂的小婢女,似乎爱慕穆副宫主多年,名唤桑白。” 桑白,这名字听起来倒有几分特别。闻宛白抿抿唇: “她如今在何处?” “之前被慕大护法寻去照料乾护卫了。” “带上来。” “是。” …… 当闻宛白看见那个名唤桑白的女子时,一时屏退众人,踱步上前,勾起她的下颚。“你就是桑白?” 那是一个容貌上佳的女子,一颦一笑间,皆是万种风情。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闻宛白的指尖,轻轻一笑:“是我。” 闻宛白如触电般收回手,她不喜陌生人这般亲昵,这个桑白,明显是触了她的禁区。 “你这是做什么?” 桑白暧昧地仰头看着她,虽然身上绑着绳子,也无法阻碍她那另样的目光,盯得闻宛白一阵鸡皮疙瘩。她纵一身杀戮无数,却未有一刻,如此心悸。 “宫主这般喜爱男宠,不如收了我?” 闻宛白冷冷退开两步,不知眼前这巧笑倩兮的女子,究竟心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但凭那一日的身手,便不难看出这女子必然训练有素。倒真是放肆,一个女儿身,竟说出让她收为男宠这样大言不惭的话。 “是何人派你来的?” 桑白仰头望着她,突然间笑了,举止之间半点也没有一个女儿家该有的模样。“何人?不过是桑白钦慕宫主您,便偷偷溜进这水月宫了。” “钦慕本宫,所以要杀掉本宫么?”闻宛白戏谑地望向她。 “毕竟宫主那般喜欢穆副宫主,桑白不过是看着宫主求而不得的模样甚是可悲,情难自禁想帮宫主解脱。” 桑白气定神闲地跪坐在地上,表情却是认真地不得了。 闻宛白踱步至案前,双腿交叠,斜斜睨着她,将寄白狠狠往案上一搁:“知道欺骗本宫的下场么?” 终于在那女子眼中看到一抹类似于惊恐的神色,闻宛白挑眉,看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宫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本宫听到的,怎是你爱慕穆副宫主多年?” 那女子闻言,竟是瞪大了眸子,似乎是难以置信。良久,敛下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闷声说:“这都没逃开宫主的眼睛,奴婢即使是喜欢着穆副宫主,也是断无可能的,那一日,奴婢原本对准的是穆夜的方向,孰料有人以石子弹了奴婢的胳膊,这才偏了弓箭的势头。而那以石子掷伤奴婢胳膊的人,奴婢并不知道是何人。” 语罢,她望向闻宛白那一身潋滟的红衣,不禁有几分失神。平日里,水月宫戒备森严,她若是按照寻常的套路,见到闻宛白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多的是遥遥的惊鸿一瞥。哪里能够像今天一样,离的这样近,近到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穆夜,穆夜。念及这个名字,闻宛白的心犹如被石头砸中,生生砸出个血窟窿,不是她轻信于面前这个陌生女子,而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头头是道,有一种天然让人信服的魔力。 她轻轻捂住胸口,神色有些痛苦,自从宋若离将她身上的痛转移到自己身上后,她便极少再有万蚁噬心之痛的感觉,可今日,却是格外的难过,难过到已经无力再处理关于其他人的问题。 她挥挥手,周围的暗影翩然而落。“带下去吧。” “是。” “送下山吧,本宫不想在水月宫再看见她。” 桑白瞪大了眼睛,她今日来,便没有打算完好无损地出去。闻宛白的手段这水月宫上上下下何人不知,可是她今日,竟然会放自己走。 她抚上自己如花似玉的脸,难道,闻宛白也沉醉于这张如花一般娇艳的容颜,生怕多看她一眼,就会如痴如醉难以自拔?奈何她不是男儿身,故而匆匆将她送下山去。 桑白刚想说她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能留在宫主身边,什么都可以。自己便被几个人粗鲁地拖了下去。 “不要啊,宫主。” “让我留下,让我留下吧!” 声音渐渐远去。 闻宛白半倚在靠背上,半阖了眸子,有些倦怠。 突然,视线一暗,有一半阴影笼罩住她大半个身子。启眸,竟是不知去了何处的苏晔之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手中还提着剑。 “方才出去练了会儿剑。” “嗯。” 苏晔之解释道,却发现闻宛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是懒懒地应答了他,便再没了后文。他情不自禁问道:“你怎么了?” 闻宛白心尚且在钝钝的痛,抬眸望见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像极了心底那个会唤她师妹的少年,站起身,便甚是不稳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苏晔之只好揽住她的身子,正欲出身询问,闻宛白却已主动将唇送了上来。极尽缱绻,不尽温柔。苏晔之轻轻喘息地凑在她的耳畔,小心翼翼地问:“宛白,可以么?” 闻宛白却已挥手拉开了他做工精细的腰带,在一双玲珑的手下,衣服簌簌滑落,幸而屋内早早生起了暖炉,倒也是甚是暖和。书房的里间有一张供休憩的小榻。苏晔之一路亲吻着她到了榻前,青天白日,两个人便在榻上翻云覆雨起来。行至高处,两厢愉悦,闻宛白轻声呢喃了一声:“阿夜。” 苏晔之的动作生生一愣,不过片刻,便在闻宛白体内剧烈地抽动起来。疼得闻宛白一声轻吟,立刻清醒过来,凑在他耳畔低低轻笑一声:“这么多年,唯有你。” 他低低道:“若不是那一夜的落红,今日我便该问你,你们是否也曾如此?”即便是有几分气恼,但他依旧不敢横冲直撞,毕竟,闻宛白的身子并未养的十足好。今日,也只是未抵挡住她的投怀送抱。 闻宛白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微微一笑:“那你呢?和你的小师妹,可曾有过逾距。” 苏晔之微微一愣,反应过来闻宛白所指的事后,冷冷道:“我与她皆不是这样的人。于我们来说,只有成亲后,方可行周公之礼。” 闻宛白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那你预备何时娶本宫?” 她心知这一生都无可能,却是忍不住出声调笑。 苏晔之低低地一笑,却舍不得这样快退开。“宫主大人,此言,晔之受不起。”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不知何时,小师妹的容颜在自己的心底日渐模糊,若不是昨日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她的影子,甚至于落笔都不知在何处画起,倒是眼前女子的容貌更为鲜活。 方才,闻宛白提起嫁娶之事时,他心中竟隐隐有几分欢喜。只是口不择心,让他不由得说了一声受不起。 从前,他不敢反抗,是迫于她的威力。如今,他不想反抗,并非自甘堕落,而是眼前的女子,有着一股子神奇的吸引力,让他心甘情愿地陷入其中,甚至将一切的恨与不甘抛之脑后。 苏晔之想起两句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闻宛白不是那俗气的牡丹,更像是在隆隆冬日散发着幽香的梅花,美好而令人向往,却只能远远看着,靠近一分,都是亵渎。 他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抬起手擦了擦闻宛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奇怪的是,闻宛白方才还觉得心异常地疼痛,现在却是好了许多,浑然没有方才那样撕心裂肺的感觉。 如果他知道后来会发生怎样的事,一定会后悔此时没有立刻答应闻宛白,定下一个良辰吉日,这样一个骄傲如雪的尊贵女子,凤冠霞帔的模样,也定然极美。 闻宛白重重地在他脖颈上留下一个牙印,痛得他立刻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闻宛白轻轻一笑,语调便是沾染了情欲,也是十足的清醒。“你不会死,而本宫亦不是牡丹。本宫是罂粟,近不得。” 第八十二章 失约于人 “宫主,方才有人送来口信,说是临时有事,恐失约于您,还让人将此物转交于您,劳烦您走一趟东锦城宋府。” 小侍捧着一个墨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跪在闻宛白的身侧。 闻宛白冷冷扫了一眼那盒子,徒然一惊。失约之人,应是陆思鄞无疑。 “本宫知道了。”她手上的伤因上佳的药效而恢复极快,早已拆了纱布。走之前,还特意向在山下时随身伺候的侍女要了药方,日日喝着,身子已调养的极好。 “传话的人在何处?” “回宫主,传话之人似乎有急事,颇是行色匆匆,奴怕误了宫主正事,特来禀报。”说来也巧,他今日才踏出宫门,便见到了那人,因没有令牌而被拦在门外。瞧那气宇轩昂的模样,倒也不像是个骗子。更何况,那人直言,盒中之物是宋若离的骨灰。 宫主对四大护法的重视程度,他自然看在眼里。若是今日不是他恰巧碰上,这口信儿怕是传不进来的。 她如葱削般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墨蓝盒身,须臾甚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轻飘飘地放置于案,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飘进鼻尖。 “你先下去吧。” 小侍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应道:“是。” 闻宛白心中有些不安稳,当日,她知晓陆思鄞在门外,却浑不在意地将苏晔之压在身下,不过是希望断了陆思鄞心中的念头罢了。 她本便是入了万丈深渊,再无回头路之人,既害了宋若离,如何又能再将陆思鄞拉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是,他当日便请辞,现下又食言,明显便是恼了。她不觉有几分无奈。 这一步棋,难道是她下错了么? 她换了一身名贵讲究的白衣,猛然站起身,踏过门槛。“本宫要下山,立刻备马。” “宫主可要知会一声苏公子?” “不必,本宫去去就回。” 陆思鄞一向挂在嘴边的药谷,若是不出所料,便是传闻中那一脉单传的祈明谷了。这地方,她曾去过的,数不清是多少个日夜之前。陆思鄞,她亦见过。 两三日后,闻宛白终于抵达药谷。奈何她才翻身下马,便看见一个一身青绿色衣服,模样甚是娇俏的女子在山谷外阻拦,堪堪十二、三岁的模样。 “你便是师兄心心念念的女子?”那小姑娘古古怪怪地看了闻宛白一眼,那一眼有太多怨怼的情绪,似乎早早便等在了这里,只为拦住闻宛白。 “敢问姑娘的师兄可是陆思鄞?” 闻宛白心中暗暗有几分惊讶,一脉单传的药谷,这一脉竟多了位弟子。她仔细打量起面前娇俏的女子,须臾抿唇一笑,许是谷主之女,也算不上徒儿。 那姑娘皱了眉,展开双臂拦住闻宛白。 “是又如何?” “思鄞哥说,若是有长得漂亮的女子来,便不许入谷。” 闻宛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抬手不由自主摸了摸小姑娘的发丝儿。“你的思鄞哥,断然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又顺了顺马儿的毛,略作安抚。这才添道:“还要劳烦你入内通传一声,便说水月宫宫主闻宛白求见。” 小姑娘闻言一愣,面上突然浮现出崇拜的神色,手颤抖地指着闻宛白,明显有几分激动:“你,你就是闻宛白?” “怎么,听说过?” 小姑娘原本甚是抵触外人的触碰,嫌恶的神色近乎溢了出来,在听见“闻宛白”三个字,一双眼睛都要迸发出光来。“是啊,我最崇拜的人,便是闻宫主了,妥妥是一部丑鸭变天鹅的血泪史哇!” “思鄞哥也很喜欢闻宫主,想来不是坏人,我这便进去通传一声。” 闻宛白的眸光一顿,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从来都只有人诋毁她的丑恶,撕碎她的自尊,竟然会有人崇拜她。听起来,还颇是受用。 她马不停蹄地跑了进去,闻宛白只在谷外等着。虽说现下已是二月,水月宫尚且时常下雪,这里却是温暖如春的景致。桃花灼灼,肆意纷飞,她素白的衣袍上,还沾染了几朵盛开的桃花,应是方才的凤吹落下来的。 呼吸起伏间,桃花的馨香充斥于鼻尖,闻宛白牵着马站在一棵盛开的桃花树下,眯了眯狭长的凤眸,捻了一朵桃花花瓣在手中,仔细打量,纹理清晰,温柔干净,不过多时,发上,身上都堆了不少花瓣,她也不急着处理,只慢悠悠地将手中的那朵花瓣塞进了马儿嘴里。 灼灼桃花,十里红妆。 这桃花若是摘去酿酒,定然是另外一番滋味。 良久,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脸上的神色不太好,似乎方才是同他人吵了架。 “思鄞哥说,这几日不便见客,请宫主回去吧。” 闻宛白就那样站在树下,周身凌厉的气息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温和。她难得笑眯眯地蹲下身,拉了拉小姑娘圆滚滚的脸蛋儿,淡淡问:“陆思鄞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姑娘冥思苦想,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表兄的遗物,还请宫主送回宋府,当日若是有缘,会再与宫主相见。” 闻宛白轻轻一愣,看来陆思鄞是铁了心不见她,只是客人都到门口了,哪里有不出来见见的道理。 她掸了掸衣服上的桃花,在阳光下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才将目光转向小姑娘:“本宫在此处等他三日,见与不见,凭他定夺。” 语罢,将马儿仔细拴在了桃树下,施展轻功飞上了一粗壮的树梢,稳稳当当地躺在上面晒起了太阳。 她的脾气已是收敛了许多,若是按照以往的性格,必定是要将这祈明谷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人找到的。想来,这环境倒是安抚了她。若是水月宫天寒地冻的环境,她势必是不可能笑眯眯地对小姑娘讲话的。 小姑娘看着她灵活地飞上了树,不禁感到万分神奇。但仍记得在耳畔回响的淡淡话语,转身再一次跑了进去。 “思鄞哥,你真的不见闻宫主么?她说要在谷外等你三日,见与不见,但凭你定夺。” 陆思鄞正盖着三四床被子,卧在小木床上,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失神。 见与不见,凭他定夺。 可他费尽心思,险些将自己搭进去,才换回她七日的武功。 既然她能追到这里来,便说明武功已经恢复,若是在这祈明谷外等上他三日,岂不是在空耗时间。他蜷缩在被子里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干涩的嘴唇显出无力的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他的师父在他软磨硬泡之下,才答应带着宋若离的骨灰盒去水月宫走一遭,也才回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闻宛白便已经赶到。 还真是……有心。 若他不曾看见她与苏晔之相拥时妩媚入骨的模样。 他宁可相信,他的小聋子,是那般的单纯无欺,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乞丐,等着他救她于水火之中。 谷主长身玉立,虽说年事已高,面上却还是一副年轻的状态,约莫四十余岁。他端着适才熬制好的补药,走进了屋子,光线十分充足,照射在陆思鄞脸上,显得那一张脸格外的干净。 苍白,脆弱,悲天悯人。 是他身为医者独有的气质。 “喝药。” 陆思鄞接过碗,只是喝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便让他难以下咽,最终只好捏着鼻子硬生生吞了下去,而后重重地将白瓷碗搁置在了一旁的小木桌上。 他在进入祈明谷之前,也是个纨绔子弟,挥霍钱财,吃穿不愁。但自从陆氏落魄,他的母亲因未得到及时的医治而走向死亡,寄居于宋府一段时日后,他便进了这祈明谷,一步步成长为一位勤俭有度,悲天悯人的医者。可有些痛,是刻在心里,挥之不去的。 出了祈明谷,他依旧可以出手阔绰,挥霍无度。毕竟他的母亲,是出自东锦城南的宋家,自然年年不会亏待于他。 “你看看你,多大个人儿了,还怕苦。”谷主见状,不禁打趣道。 陆思鄞不由念起,闻宛白每一次喝药时,一饮而尽的模样。 谷主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禁问道:“怎么,又在想什么?” 小姑娘扑进谷主怀里,“爹爹,水月宫宫主求见,思鄞哥却不见。” 听到‘水月宫宫主’五个字,谷主唇畔的笑意一凝,神色微有几分复杂地投向陆思鄞:“当真不见?” 陆思鄞苦笑一声:“我现如今这个样子,何必见她?师父,让她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好瞧的。” 谷主有些无奈,却是冷冷哼了一声。 “你落得这个境地,正是拜她所赐。为师不找她算账已经够好,你这孽徒竟还指望为师心平气和同她说话。” 陆思鄞轻轻一笑。“师父是想试试被水月宫宫主打伤的滋味么?” 突然间,他似乎看见一抹白色的一角,余下的话生生顿在喉间。 “不要进来。” 闻宛白只是站在门口,轻轻眨了眨眼,倒是颇为守礼地立在了门外。“思鄞,你为何不见我。” 陆思鄞唇畔绽开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我还是不能接受表兄因你而死之事,你走吧。”末了,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师父一副看孽徒的表情,小姑娘则是正欲开口说话,便被谷主捂住了嘴,一个眼刀过去,想说的话便尽数吞入腹中。 第八十三章 东锦宋府 陆思鄞轻飘飘地话语却如同千斤重,砸在闻宛白的心头,生生砸出了一个血窟窿,血止不住地流,就如同悲伤肆意流淌,宋若离三个字,成了她心口的禁忌,但凡有人一遍遍提醒她,他是因她而死,她都自责到恨不得毁灭自己。 她的身子轻轻晃荡了几下,抬起纯白的衣袖,擦了擦眼角。 “你的恩德,我闻宛白一直记在心上。他日若是有所需,可以来水月宫找我。” 闻宛白自衣袖中取出几枚精致小巧的梅花袖箭,整齐地放在门口,这才直起身子,观察屋子里的动静。可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轻微地呼吸声,竟什么也没有。 她该去做正事了。 良久,直到她转身欲离,不过才迈出几步,那充满磁性的声音才复响起。 “闻姑娘,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医治姑娘亦只是举手之劳,区区恩德不必太过记挂于心。更何况,陆某亲眼所见,姑娘与苏公子情谊甚笃,便莫再来招惹在下了。” 闻宛白回了身,郑重其事地望了屋内一眼,只可惜在这个角度,什么也瞧不见。 “陆公子今日所言,本宫受教。” 她未再称“我”,而是自称“本宫”。 她身姿轻盈,白衣翩然,桃花陨落时,朝着陆思鄞所在的方向盈盈一拜。 “自本宫登位后,再未对何人行此大礼。今日这第一拜,是因这唐突拜访,惊扰了公子。” 她再盈盈落拜,是为第二拜。 “第二拜,是因宋若离之事,愧疚于心,逝者已矣,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第三拜,是谢公子的恩情。他日,有缘再见。如若入我水月宫,必然好生招待。” 她不知,那房门紧闭的屋子里,陆思鄞单手抚着胸口,一张脸苍白如纸,随着她的每一个字落下,心口便痛上一分。 小姑娘已经被谷主抱着去了另外一间屋子。 陆思鄞的事,他这做师父的,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闻宛白语罢,站起身来,深深望了一眼,转身离开。 陆思鄞挣扎着起身,推开门,靠在门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畔流露出一抹苍凉的笑。 他低下头,看见那几枚甚是好看的梅花袖箭,不由拾起来,放在手心不断地摩挲。他并非不想见她,只是自己现在这幅模样,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又是由她间接造成,若是被她看见,定然是会自责的。 他不想看见她因为他而自责。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若不是苏晔之那一瓶药,他也许都不能支撑到祈明谷。一次性放了整整一大碗血,即使是一个男子,也不能快速地承受,更何况,他自小便缺血。 罢了,罢了。 能听一听她的声音,看见她的背影,便已经是一件极好的事。 陆思鄞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 闻宛白快马加鞭回到水月宫,已是三日后,有些乏力地踏进水月宫。直奔云泽殿,她此时念着自个儿殿里的汤池,只想好生沐浴一番。 只是脚还没踏进云泽殿,她的小侍就急匆匆地赶来。 “宫主,苏公子今日一早就出了宫,没有您的命令,奴也不敢拦。” 小侍战战兢兢地向闻宛白汇报情况。 毕竟这位苏公子,自从出现以来,便是闻宛白心尖尖上的人。谁敢对他有一丝不敬,岂不是意味着要提着脑袋来见宫主大人了。 “怎么回事?” 闻宛白有几分疲倦地睨着他。 “似乎是前几日,宫主派人去找一位画像上的姑娘,有了消息。” 闻宛白听了此话,良久未语。 她朝那小侍轻轻摆了摆手,“本宫知道了。”而后便移步书房。领头的暗影得知她回来后,便推开门禀告道:“宫主,那画像上的人,有消息了。” 从前,这一队暗影是都藏匿于书房附近的,闻宛白的书房金碧辉煌,恢弘大气,可藏的地方有很多。 但自从闻宛白开始给他们安排任务后,便意味着他们不只是要保护她的安全,这一段时间,他们都在仔细搜寻着画上的人,直到有了讯息,第一时间赶到书房,却不见闻宛白的踪影。 书房中,是一位月牙白衣衫的少年。 闻宛白看着将头伏得低低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本宫恐怕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那人一愣,慌忙跪下:“宫主,属下请罪。” 闻宛白挑眉:“何罪之有?”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恰巧对上闻宛白幽深的眸。 “宫主,属下本不该在旁人面前现身,只是那一日其他人不在,唯有属下来报信,却被苏公子打伤,还被他套了话……”剩下的不必多说,闻宛白心里也如明镜。这一队暗影,是她十分器重的。暗影的头目,武功自然了得。 这个苏晔之,竟然能将她如此器重的暗影头目打伤。看来,是她一直低看了他。 虽说她与他相识的那一段回忆并不美好,但她也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看待罢了。一晌贪欢罢了,却不想后来会这般的有缘。 可惜,她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了。除非,她想死。 练就《镜花水月》第七重,是为断绝情爱,反复无常之人。若是不练,便会极易走火入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爱上穆夜,便是这一生做过最错误的事。如今,她终于亲手杀了穆夜,却告诉她,这第七重,还需一味药引。 她的目光有几分悠远,远远望向那人身后的景致。檀香袅袅,暖气氤氲。她突然轻轻地笑开,“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本,这消息,即便没有人告诉他,在她回来后知晓的第一时间,也会告诉他。他却还是不信她的,宁可通过这样卑劣的方式。 或许,她在他眼里,连同整个水月宫,也是卑劣的。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墨蓝色的盒子,轻轻一笑:“若离,我要送你回家了。” 她抬脚走出书房,去了云泽殿。将周身浸泡在汤池中的感觉,是那样的如梦似幻。眼前白茫茫一片,她轻轻闭上了眸,沉进水底,任温热的水漫过发丝。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哪沉闷的水底探出头来。 她换上寝衣后,拉上白色的帘幔,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日天蒙蒙亮,闻宛白便起了身,换上一身白色劲装,头发是高高的马尾,看起来颇是英姿飒爽。她如今是十七岁的年纪,放在普通女子身上,已经是嫁人几年,相夫教子的年纪了。而她独自一人,撑起了整个水月宫。 临行前,她交代好穆流云,一定要打理好水月宫。有些事,总归是自己一直牢牢抓在手心的,现下徒然放权,心中有几分空落落的。 她确实没有看错喻遥,他的能力并不在穆流云之下,是一个十分好的帮手。 百里无月更是一个十分好的暗卫,比起乾枫,过之而无不及。知晓闻宛白要到东锦城宋府去,虽未现身,却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闻宛白。在闻宛白走错方向时,更是会出面提醒。不过,他望向闻宛白时的眼神,永远是那样怯生生的。 他似乎对闻宛白有着一种天然的敬畏之心。 闻宛白恢复武功的期限,只有七天,而在去祈明谷的一来一回间,便用了六天,现下早已恢复了没有武功的状态。 偶尔赶路累了,在竹林歇息时,她望着自己的手,徒然有几分无力。若是没有武功,很容易便会死在路上。 更何况,那药引又岂是这样容易便能够得到的,她甚至不知道,五个方位对应的最强的人究竟是谁,若是猜错了,滴入了错误的药引,那么,一切便又要重来。 所以,她唯恐行差踏错一步,便落得满盘皆输。 百里无月只会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在这时奉上一句:“宫主不必担心,无月定当护宫主周全。” 闻宛白淡淡的目光扫过他,他便立刻伏低了头。 “在此处不必唤我宫主。” 良久,她只丢下这样一句话。 百里无月应该感受得到她那股强烈的内功气息消失殆尽,她如今武功尽失,他实则不必这般怕她。 “是,宫主。” ……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闻宛白终于抵达宋府。她的手中,紧紧抱着那墨蓝色的盒子。 东锦城南的宋府,是做茶叶生意起家,逐渐有了财力,在东锦城站稳脚跟,成为能与城北的闻府相媲美的大户人家。 宋若离是宋府的四姨娘所生,自小便被这一房小妾当做命一般对待。 虽说是四房,但宋家的家主却是尤为疼爱她的,可宋若离却在十岁那一年,意外见到了闻宛白的师父,便执意要去水月宫拜师学艺。 宋家人拗不过他,便只好将他送去了水月宫。 闻宛白十二岁那一年,曾跟随宋若离来过宋府,有幸见过他的娘亲一面,那是一个弱柳扶风、人比花娇的女子,在见到她后便合不拢嘴,直拿她打趣。 “劳烦您通传一声,水月宫闻宛白求见四姨太。” 闻宛白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若是仔细听来,想是可以察觉到语调中那几不可闻的浅浅忧伤。 —————— 有点抱歉,学业上的事也忙碌一段时间,近期除了更新不会再频繁出现,元宵节上架,会有爆更。希望届时各路好友以及读者能慷慨解囊,qq阅读来一波首订,在此谢过。 第八十四章 难承其重 说起来,宋若离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回过宋府了。 当宋若离的生母四夫人听到闻宛白求见时,正在后院的凉亭里一边晒着温和的太阳,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绣样。 那适才绣好的菡萏还未落下最后一针,便倏然因一句“水月宫”而坠落在地。 她阻止了欲去捡针线的侍女,而是自己慌忙矮身去捡,却被针刺破了手指,身侧的婢女立刻上前捂住她的手指轻轻吹了起来。“四夫人小心。” 四夫人不知怎的,这一段时间总是噩梦缠身,已有一段时日不得好眠了,神情微微有几分恍惚。可是乍一听见水月宫三个字,她依旧是满心欢喜的。她对那小厮说道:“还不将人请进来!”话里话外都是近乎溢出来的喜气。 她连忙将绣样都仔细收拾好,站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闻宛白在门外并未等待多久,便被人请了进去。 她望着门楣上苍劲有力的“宋府”二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中紧紧抱着那墨蓝色的盒子。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喜怒哀乐,直到现在才发现,一切只不过是她以为…… 她跟着走到了一处华美的院落,还未踏进门槛,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位雍容美丽的贵妇人,一袭碧绿色的春装,裙踞曳地,打眼处还绣着一朵极美的菡萏,三千青丝挽做双刀髻,一支金簪斜斜插进发丝,垂落的流苏随着人特意加快的步伐而随风晃动着。一双眉毛如倒挂的月牙般美丽,眸子漆黑如星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顾盼流转间,尽是大家闺秀之风。 虽已有三十四、五岁,看起来却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最重要的是,从她的眉眼中,可以看见宋若离的影子。 “四夫人,您慢一点!” 身后的小丫鬟见四夫人走的这样快,也在身后急忙跟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她是没落的陈氏家族嫡出的小姐,却因家道中落而不得不委曲求全,这么多年,所幸宋府待她不薄。锦衣玉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无所缺。这么多年,唯一的记挂,便是这个小儿子,宋若离。 闻宛白突然有一点紧张,这是她很少有过的情绪。 “宛白来啦!” 见到闻宛白的身影后,素来稳重的四夫人脚步不由得愈加得快,亲切地扶住闻宛白欲行礼的身子,“繁文缛节罢了,不必在意!” 闻宛白徒然遇到这样一股温情的暖流,暖的近乎将她吞噬,面上不禁流露出三分苦涩的笑。 “若离怎么没有一同回来?”左顾右盼却未见宋若离的身影,思子心切的四夫人不由得有些急了。 闻宛白垂了眸,攥着盒子的手用力了几分,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四夫人殷切期待的目光,第一次察觉到度日如年是何等滋味。 “夫人,对不起。”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有几分难为情。 听到这三个字,四夫人生生一怔。她唇畔扬起的笑意立时凝固,僵硬地比哭还难看。 “好好的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她并不想将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她视为骄傲的宋若离,又怎会那么轻易地离开人世。 闻宛白整个身子都有些僵,她将骨灰递给陈夫人,声音压得很低,浑然不是往日骄傲的姿态:“是我无能,没能护好若离。” 四夫人并不傻,闻宛白的三言两语,便足以让她捕捉到蛛丝马迹。她的手颤抖着抚上盒身,呢喃着:“我不信,我不信……”那样一个优秀的孩子,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家,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够与他见上。 她突然一把抢过盒子,闻宛白受力不稳,险些跌倒,勉强稳住身形时,却看见四夫人抱着盒子时有些疯癫的模样,心口被狠狠地一撞。 她这一生,太多杀戮,已让这一双看起来如葱削般的玉指沾满了鲜血,她在空气中,闻到过太多嗜血的气息。生生死死,不过是刀起刀落的时间。她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生死,这般在意。 还有在生者面前的局促、无奈、自责。 陈夫人抱着盒子发了许久的哆嗦,待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冷:“他既然死了,那你还来做什么?我的若离,为何这般命苦啊!” 她不过这一个儿子,自小便捧在手心,便是送去水月宫拜师学艺,也是宋若离磨了她许久她才同意,怎知不是望眼欲穿,而是再也等不到那长身玉立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 那歇斯底里的恨,揪扯着她的心,直至鲜血淋漓。 四夫人转身踏进门槛,剩下的人却是将闻宛白拦在门外。她一掀衣袍屈了腿直直跪在门口,朗声道:“宛白不敢请夫人原谅,只是逝者已矣,只希望夫人不要过于难过。”那身影便那样顺着她的话语生生一僵。 闻宛白跪了许久,渐渐已有几分体力不支,日头正毒,她的身子,任是吃了这样多的补药,也抵不住这退下冰冷的触感荼毒人的灵魂。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再清醒过来时,已是星子长明,她生生被冻醒,仓皇间直了直身子,垂下的眸前,是一双淡蓝色的绣花鞋,碧绿色的裙摆上绣着美丽的花纹,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耀眼。那人朝她伸出手,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宛,今日是我失态了。” 闻宛白抬起眸,却未伸出手,她望着四夫人。四夫人形容过于憔悴,仿佛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便老了十岁。 “夫人。” 他想要开口问的东西太多,但良久,她只道出了这两个字,却如同千斤重般压在心头。 四夫人弯了腰,那如玉的柔荑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气息一瞬间便融化了那满心满眼的冰冷。“我想了许久,这不怪你,若离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若是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必然有他的缘由,为人父母,唯有尊重他的选择。” 闻宛白感到脸上有些湿润,摸了摸,竟是眼泪,四夫人眼眶很红,应是哭了许久,但眼泪依旧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她脸上,滚烫到温热。 四夫人的一颗挚爱之心,却还是在靠近她啊。 闻宛白顺势起身,只是腿早已麻木,有几分不稳,若不是四夫人扶着,恐怕又要跌倒在地。她垂下眼眸,“夫人,还请节哀。” “我始终相信若离是挂念着您的,从前在水月宫,便时常向我提起您。直到那一年,我亲眼见到您,才知何为人间绝色。自今日起,我便是夫人的女儿,替若离尽这未尽的孝道。”闻宛白再次跪下,颇为正式地一作揖。 她认真看着面前华贵雍容的女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莫过于是她此生最大的悲哀。 四夫人的身子轻轻一颤,似乎是风吹过来时冷的,又似乎是听到闻宛白殷切的话语后,未能够把控好自己的情绪。良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外头冷,随我进去吧。” “多谢夫人,不杀之恩。” 闻宛白抬眸望着她,清冷的目光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忧伤。若离逝去一事,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若离自小与她一处长大,武功自然不会这样弱,怎会连这样的疼痛都承受不住,甚至让她亲手杀了他,解决他的痛苦。 她猛然间忆起,宋若离曾经说过,他为南鸣山庄所伤。那便是了,若是功力减半,哪里承受得起那样噬心的痛。 卑微到谷底的滋味,她不是没有尝过。从前受的伤太重,即使是站在水月宫的顶端,也只是留了一身的悲凉,时至今日,很少有人真正替她着想,她想要的东西,又有多少人会费心去想。甚至连难得有几分真心的宋若离,都已为她而死。 心酸、绝望近乎窒息,回头看看,是无尽的荒凉。 穆夜不爱她,她囚了他这样久,不惜废了他一双眸,却无法容忍最后的那一刀,那身上的痛意不及心上万中之一。她终是下了狠心,杀了这个人。桑颐觊觎宫主之位,她掐死了桑颐。乾枫一心一意脱离她的把控,她便一剑杀了乾枫。众长老对她有意见,她一言不合可以取下他们的头颅。 她踩着白骨累累一步步走到今天,早已不知什么叫做仁义道德。有的,唯独是嗜血到极致的慵容姿态。 如果没有人逼她,她永远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若是天下人负她,她便杀尽天下人。 在这之前,她要做的,是安排好一切…… “若是阿宛做了我的女儿,若离定然是十分欢喜的。” 她抬起眸,黑暗中的贵妇人脸色十分憔悴,红肿的眸如同核桃一般,怕是哭了一个下午。即使双腿已经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觉,她依旧强忍着站起身。“夫人可想知道若离死时的事?”从开始到结束,她都仔仔细细往心里记着,只要她问,即便痛到窒息,她也要一一回答。 四夫人轻轻摆了摆手,脸色苍白憔悴:“阿宛,我承受不住。” 闻宛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这样坚强的人,许是因气氛所感染,也渐渐红了眼眶。 她眯了眯眼。 许是夜里风大,沙子迷了眼睛。 —————— 嘿嘿~~~我来了~~~感谢各位投票的读者,就不一一列出来了~~~祝大家新年愉快,看文开心! 第八十五章 情字喻宛 闻宛白暂时在宋府住下,临时打扫的房间看起来十分素净。她四下打量,这便是宋若离自小生活的地方,说起来,虽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宋府,但却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里的陈设。 突然,她察觉到院中有一道暗影飞速闪过,似乎是朝着其他方向而去。 “无月。” 她冷冷唤了一声,百里无月立刻自暗处施展轻功轻盈地落在她的眼前。 “主上有何吩咐?” “跟上他。” “是。” 一盏茶的功夫,闻宛白与百里无月已站在一处屋檐之上,而檐下娉婷而立的,却是一位容颜如画的娇俏女子,约莫十五岁的模样,笑起来两颊的酒窝扑闪扑闪,煞是可爱。 且看她如月牙一般弯起的眸,其间点缀的仿佛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让人不忍亵渎。精雕玉琢的容颜,如同上天极好的一件艺术品。那一笑啊,便惹人难忘许多年。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更是将温柔娇俏冶进了骨子里。 毫不夸张地讲,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对她心动。 她对着的,是一位月牙白衣衫的男子。瞧着背影,闻宛白莫名有几分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宛儿,我终于找到你了。”男子清冽干净的声音一字不漏地落进闻宛白的耳中,她对“宛”这个字格外敏感,因着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这样唤过她的人,已死在她的剑下。 这一声宛儿,即便唤的不是她,依旧勾起了一些不大好的回忆。闻宛白眼底眉梢,渐渐染上几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百里无月只是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家宫主的神情变化,一双手有几分无处安放的意思,他想轻轻握上那一双玉手,告诉她,一切都不重要,她还有他。只是,话到嘴边,终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能够待在她的身边,便已是一件极为不易的事。他如何能奢求…… 被唤作宛儿的女子,痴痴地瞧着眼前面如冠玉的男子,上前便牵住他的手。 “晔之哥哥,你还是找到宛儿了。”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语调千回百转,饶是她听了,都难得生出三分怜惜之情,甚至忽略了这句话的主语,正是前些时日招呼也未打一声便离开的苏晔之。 “走吧。” 闻宛白从不是喜好搬弄是非之人,眼见着那一双璧人相拥,也不喜听人墙角,丢下这句话,百里无月便带着她悄然离开。 一夜无眠。 将宋若离的骨灰送回宋府,闻宛白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便悄然落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便是集齐药引了。 灯火如昼,她独自坐在案前,自怀中掏出那几张单薄的纸,又仔仔细细将上面的字迹看了一遍。 金木水火土。 东方为木,西方为金,南方为火,北方为水,中央为土。 这五方所对应的最强的人,又会是何人呢?闻宛白冥思苦想,手下画出了一幅地图来,水月宫的方位恰巧是中央,不出所料,她的泪水,便是其中之一,这个不难,她可以先放下不管,将精力着重于前四个方位。 现下所在的东锦城以及相隔不远的皇宫,皆是东的方位。人海茫茫,她如何能够找到这样一个人。若说是最,那她也许是要进皇宫一趟的。 她备下了七八个小瓷瓶,上面贴好了标签,丢给了百里无月。 既然有收集错的可能,那便从一开始便分开收集眼泪,最后再融合在一起。不过,从一开始收集,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缩小范围,尽可能地找对。 闻宛白暗自心想。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纸张叠好,重新放进怀中,靠近心口的位置。 也许,这个最强,并不是表面意思,只是有缘之人也说不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一条路,走着走着,也许就亮堂了。 四夫人虽痛失爱子,但却在第二日又神色如常,并警告身边的人不许走漏风声,这件事,她并不准备告知宋府的家主,宋府的恩怨太过浓稠,她想再缓和几分情绪再说。宋若离的骨灰却是被好生收了起来。 她甚至觉得,只要一日不走漏风声,儿子便还有归来的可能。即使骨灰确凿是宋若离的,她依旧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算是一个母亲最后一点卑微的期盼了。 闻宛白一大清早便收拾妥当,准备向夫人请辞,却还未告明来意,便被四夫人截了胡。 “阿宛,今日若是无事,便随我去承明寺一趟吧。” 任重而道远。 闻宛白心知自己必须抓紧时间,不能浪费每一分时间。 但当她抬起凤眸时,自然而然瞥见的却是四夫人近乎乞求的目光,她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便看见了夫人青丝中夹杂着的数缕白发,那一瞬间,心有几分疼。 “好。” 她低低地说道。 而后,闻宛白走上前扶住四夫人的身子,难得表露出几分温柔,“可是现在便去?” 只是过了一夜,四夫人却仿佛苍老了许多。即便是笑着交谈,那一双眸子中,依旧是数不尽的苍凉。 “拜佛自是要有诚意,趁着时候还早,若是晚了,也不好回来。” 四夫人顾虑得甚是周全。 一路马车颠簸,闻宛白静静地坐在一角,只是简单的闭目养神。 四夫人望着她精致美好的眉眼,记忆中宋若离的容颜不由得就这般轻易地闯入了她的心。她的儿子,在这样好的年华,以这样安静的方式离开了她。 四夫人终是捂住胸口,泪水簌簌滑落。 闻宛白虽已是失去武功之身,但听觉依旧是异样的灵敏。她察觉到四夫人落泪,心中亦是酸楚一片。须臾,她轻轻启眸,眉眼间是淡淡的哀伤。 “夫人,节哀。” 她这个年纪,经历过太多风雨,进可无所畏惧杀人如麻,退可心思缜密八面玲珑,图的便是一个活字,不可能再如一个小姑娘般轻易乱了阵脚。 但是,与退相比,她更擅长的,是一个进字。再说的明白一些,则是一个杀字。若是惊扰到她,便只能是一个死字。失去武功,是她拾起多年前八面玲珑属性的开始。 可现下,即便是温柔的安慰,都夹杂着三分生疏与冷硬。她很少安慰人。 四夫人捻帕拭泪,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倒叫阿宛见笑了。” 这一声阿宛,徒然令闻宛白思忆起昨夜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温柔缱绻般念着的“宛儿”,如和风细雨般拂过她冰冷的心。那一声“宛儿”甚是好听,可惜唤的不是她。 她昨夜刻意忽视苏晔之的存在,故作不识,潇洒地转身离开。可这余味无穷,她心中亦咯噔一惊。 苏晔之似乎很少叫她的名字,为数不多的宛白,也存着讨好的意思。 “夫人,今日上香,可有所求?”闻宛白勾了勾唇,几许讥诮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望向四夫人的目光,是难得一见的真诚。 四夫人温柔一笑,却是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宛白今年可是有十七了?” 闻宛白有几分错愕,须臾轻笑点头。 四夫人亲切地挽了挽闻宛白的手,“若离虽不在了,宛白也不必这般守身如玉,若是遇见了中意之人,大可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她这么多年一直身在宋府,被保护得太过妥帖,有些不干净的传闻也都不曾进她的耳。在她心里,宋若离与闻宛白两情相悦,如今若离与世长辞,却不该耽误了宛白的大好年华。 四夫人的手心甚是温暖,将闻宛白的心灼热至滚烫。 原来,今日所求,是她的姻缘。可惜,四夫人要失望了。她如今一心一意尽是要练就镜花水月第七重,已分不出一分心思给所谓的中意了。 “多谢夫人。”她不忍四夫人伤心,先是这样提了一句,见四夫人面色缓和,随即一笑,“只是宛白无心于此,夫人不如求些旁的。” 四夫人哪知她是如何想的,一听便以为她是要终身不嫁,不禁有几分焦急,心想等到了寺庙,一定要为她求一支上上签才好。 闻宛白一掀帘子,望向外头飞驰而过的景色,还未回神,四夫人的声音便在那头响起。“说起来,宛白也姓闻,与城南的闻府,可有什么瓜葛?” 城南闻府,亦是东锦城首屈一指的商贾之家。宋,闻二家,世代于此。 闻宛白愣愣地听她说起闻府,眼前走马观花的景象也无法再入心,便放下帘子,端正了身子,冷冷一笑:“并无瓜葛。” 她的声音很哑。 她凝了神,听了半晌动静。突然大声喊道:“停车!”过了半晌,却无人理会。她迅速掀了前面的帘子,哪里还有什么车夫,只有马儿在疯狂地前进,而这一条路,分明越走越偏。 今日出行,四夫人也未带仆人,只有闻宛白与她两个人,显然,是遭了算计。 闻宛白拉着四夫人便要跳车,这时马儿撞上了一棵树,整个华美的马车都被迫停了下来。 —————— 小师妹华丽登场,对不起,我选小师妹!!! 第八十六章 为她所求 闻宛白神情自若地跳下马车,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她朝四夫人伸出双手,这时的四夫人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战战兢兢地跟着跳下马车。 闻宛白环顾四周,此时二人正处在荒郊野外,百里无月即使片刻不离地跟着这辆马车,恐怕也并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赶到。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狂妄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传入她的耳中,直觉毛骨悚然。 “哟,这不是我们的闻大宫主么?” 说话之人,正是许多天以前,在苏晔之那里吃了瘪的武器铺铺主。他身边还有几个虎背熊腰的男子。不出所料,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找事。 闻宛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字一顿:“手下败将。” 那人闻言,不由愠怒,朝身边的人说道:“你们还不快上,将人捆起来。” 闻宛白立即掩在四夫人面前,眸色更冷了几分。 “有什么冲我来,莫要伤及无辜。” 四夫人此时已从惊吓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在她心里,闻宛白一向是个温文有礼的女子,即使是水月宫的弟子,也未必比寻常人厉害。可闻宛白这时浑身上下流露出的气势,不由令她生生顿住。 闻宛白唯恐宋若离的娘亲会受到任何伤害,不由自主添了一句:“宋氏的人,你们招惹不起。” 那身形臃肿的人抬手摸了摸胡茬丛生的下巴,油光满面的模样令人有些作呕。他眯了眯眼,撂下话:“宋氏?” 那是不是可以趁机捞些钱财了?这下好了,他们这些亡命之徒,若是能借此机会,蹭些钱财,可要超出预期不少了。 闻宛白冷冷哼了一声。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你还当自个儿是水月宫高高在上的宫主大人,哥几个可不会听你的。” 几个人狰狞地走上前来,闻宛白立刻转身,推了四夫人一把。“快走。” “不,阿宛,你走。”四夫人又上前拉住闻宛白,目光中满是不舍。 “来不及了。” 闻宛白又推了她一把。 “我等您叫人来救我。” 四夫人沉重地轻轻“嗯”了一声,这才转身要逃。 那几个人一看待宰的羔羊要逃了,立刻冲了过来。 闻宛白捏了捏拳头,本欲以一己之力抗衡。她突然觉得衣袖似乎有些许沉重,抬起衣袖,轻轻一扬,如云雾般的迷烟在几人面前散开,立刻阻住了他们的脚步,空气中传来几个人骂娘的声音。 闻宛白早已追上四夫人的步伐,二人掩藏在远处的灌木丛中,四夫人有些惊喜地望向闻宛白。她本便不认识回去的路,看见追上前来的闻宛白,心中一时安稳了许多。 闻宛白从前很少随身携带暗器,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能够凭一己之力脱身。而方才的暗器,是不久之前,苏晔之塞给她的。 在那一场翻云覆雨的情事之后。 可两个人只是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好不容易等那些人散了,四夫人便忍不住催促道:“他们走了,我们应当是可以出来了。”她干净的衣服上堆了许多杂草,四夫人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一见人走,便耐不住性子要出去。 闻宛白还未搭话,便见有人回过头,盯着她们的方向,甚至抬脚准备走来。她立刻抬手捂住四夫人的嘴巴,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袭月牙白衣衫的男子从天而降,抬手便是几支袖箭飞奔而出,虽伤了几人,但未及要害。 苏晔之自是认识武器铺的铺主,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几个人。“滚。” 清清冷冷的一个字,从他薄唇吐露,无端透露出尊贵出尘。 “是是是。” “老大,我看这小白脸也没什么本事。” “是啊老大,你这么怕他做什么,我们一个拳头就能把他干趴下。” 虎背熊腰的男子自然是见识过苏晔之的本事,不敢对他不敬,唯恐自己的这一条小命不保。 闻言,横了他们一眼,几人立刻噤声。 几个人落荒而逃。 苏晔之转过身,准确无误地走到闻宛白面前,朝她伸出手来。闻宛白也不矫情,顺势拉着一旁的四夫人一同起身。 “苏公子,别来无恙。” 闻宛白清冷的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耀眼,别样的精致与妖冶刺得苏晔之生生一愣。 她的那一句别来无恙,如清泉涌动,在他的心上,撩拨出异样的情绪,三分生疏,恰到好处,却让他有几分不自在。 他轻轻一笑,面上不显。“宛白。” “这位是?” 四夫人觉察到气氛有轻微的不对,不禁出声道。 闻宛白轻轻拍了拍四夫人身上的杂草,眼皮也未带掀一下。“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夫人不需在意。” 苏晔之唇畔的笑意生生一僵。 “原来是这样啊,苏公子该与我们回宋府,我们可得好好谢谢苏公子才是。”四夫人和蔼可亲地一笑。 闻宛白走向马车,马儿撞到了树,早已姿态不雅地跪坐在地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她蹲下身摸了摸马儿的头,看来,日后出门前应该看好黄历才是。 应是碰到了它的伤处,这马儿痛得叫了起来。闻宛白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是沾了血。 看来这马车是用不成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在哀叹些什么。 而不远处的苏晔之趁机与四夫人攀谈起来。 “不知夫人是要去何处?” “不瞒公子,我们今日是要去承明寺的。不巧,路上遇见了贼人。幸好遇见了公子。” 苏晔之远远瞧着,弯了弯唇角:“夫人,此处离承明寺并不远,不如让在下护送你们。寺庙附近也好再租一辆马车。” 四夫人闻言,心里瞬间舒坦了不少。“也好,也好。” 她朝远处喊道: “阿宛,这位公子要送我们一起去承明寺。” 闻宛白站起身,走上前,淡淡瞥了眼苏晔之。 “麻烦苏公子了。” “举手之劳。” 闻宛白瞥了眼暗处,百里无月可能已经赶到,只是见她安全,便未露面。下次,还是种上相思蛊好上一些,这样,他便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她有难,而她也能察觉到他的靠近。 念及相思蛊,闻宛白不由眸色一暗,子蛊的上一个主人,是乾枫。一个,看似忠心,却不忠于她的暗卫。 她可亲可敬的,师兄。 苏晔之捕捉到她眸中掠过的那一抹悲凉,不禁有几分奇怪,但有外人在,也不好多问。 将二人送到承明寺后,苏晔之也要道别了。 四夫人恋恋不舍地望着他。“苏公子不如等等我们,回到宋府后,必然重谢。” 苏晔之挑眉,余光瞥见闻宛白毫不在意的神色,心里不知为何有几分难受。 “多谢夫人盛情,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恐怕要令夫人失望了。” 四夫人不断朝闻宛白使眼色,希望她能多说几句话。孰料闻宛白轻轻一笑,说出的话令她都意想不到:“既然苏公子有事,我们也不好强留。” 气的四夫人牙痒痒,苏晔之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轻轻拱手:“告辞。” 闻宛白冷冷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冰冷的内心毫无波澜。 “宛白啊,这位公子不错。”四夫人在一旁赞叹道。 闻宛白漫不经心道:“夫人觉得不错,那便是不错。” 她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四夫人在一旁还真不好再说什么。这救命恩人就这么走了,她心里委实是过意不去。 但是既然已经到了寺庙,当务之急,还是要做正事了。 她们来的早,这个时候的寺庙,香客还不是那样多。 四夫人与闻宛白虔诚地跪在软垫上,闭眸各自祷告。 闻宛白轻轻阖了眸,双手合十立于胸前。 愿顺利找到第一颗眼泪的主人。 她这一生,不信神佛。可却在这一刻,无比虔诚地希望,佛祖显灵,能够圆她的愿。 须臾,她启眸,柔荑拾起面前摆着的圆筒,轻轻晃了晃。一根签条便那样掉了出来。闻宛白拾起签条,有几分迷惑地瞧着签上的言语,一时有几分怔怔。 她按着签条,抿了抿唇。 那一处的四夫人惊呼一声,捏着手上的签,有几分难以置信。 “夫人怎么了?” 闻宛白出声问道。 四夫人将手中的签递给了一旁面容慈祥的大师。 “大师,这下下签何解?” 闻宛白轻轻一愣,四夫人抽到的签竟是下下签。 大师接过签条,仔细地浏览了一遍,那浑浊的目光透露着沉稳与沧桑,似乎拥有着看破世俗的力量。 他轻轻一笑。 “夫人心中所求,可是为了别人?” 四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为我的干女儿求姻缘。”语罢,她还向闻宛白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夫人站了起来,立在大师一侧,闻宛白见状,敛了眸中情绪,亦跟至一侧,闻言一怔,只是望着大师,她对此并非深信不疑,但既然来了这里,便听一听他的解释。 大师只是笑眯眯地看了闻宛白一眼,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签条,突然,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 你们猜,我们宛白抽到了什么签呢? 第八十七章 喻小公子 小剧场【一】 那一年,他不过十四岁,是喻府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任性妄为,无所事事。 七岁那年,祈明谷的谷主看中他的资质,欲收他为徒,他学了几年医术,只觉索然无味,便回了喻府。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谷主素来只收一个徒弟,可是在祈明谷外,他意外见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 他为拜师而来,诚心感动天地,但规矩是不能破的。一生只收一徒。 喻遥看得出师父对那个孩子的喜欢,所幸退了开来,打道回府。师父觉得他孺子不可教也,事实上,三年的时间,他凭借着聪明的才智,学到了太多东西,只是不愿表露罢了。 后来,他才知,那人姓陆,唤思鄞,家道中落。说起来,他还是陆思鄞的师兄呢。 小公子回了喻府,每天过起了神仙一般的生活。 如果那一天,他不曾遇见那样一个人。 小剧场【二】 “你是何人?” 趾高气昂的少年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眸,望着面前瘦的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女孩,声音中夹杂着三分不屑。 这小姑娘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将他的屋子浸得满是血腥味,这让他分外不爽。 闻宛白轻轻抬眸,声音森冷:“你就是喻氏的小公子?” 她受了伤,方才进了这户人家,随意挑了个房间躲起来,却不想遇见这样一个人。 她的眸紧紧追随着他的容颜,那张肖似心底那人的容颜。 喻遥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姑娘还算识趣。他弯了弯狐狸眸,笑得一脸狡黠,腰板儿挺的更直了一些:“还算有见识。” 闻宛白将他那无知的行为尽收眼底,却毫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救我。” 喻家的这位小公子,可是会医术的。 喻遥不屑地看了她两眼,嘴上念叨着“不救”,抬手却按上了她的脉,渐渐收敛起眉眼间的戏谑。 “奇才啊,是谁想置你于死地?” “啧啧啧,你能活着,可真是个奇迹。” 少女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废话少说。” 他是喻氏的少爷,自小便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被一个同他年纪相当的女子训斥,面上自是无光。 “你的小命如今可都在小爷手上,你再这么无礼,我可就不救”了字未落,便转化成一声犹如杀猪般的哀嚎。 闻宛白拧着他的胳膊,“咯吱咯吱”响。见他这般求饶,“啪”地一声接了回去。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远不似外表上柔弱。 她的声音突然间变得极具温柔,温柔的让人害怕。 “喻小公子,现下是肯施救了?” 喻遥咽了咽口水。 “你强人所难。”语罢,在见到闻宛白威胁的目光后,缩了缩脖子,手不受控制地再次搭上她的脉搏。 “救,救你还不行吗?” 小剧场【三】 “我说小姑娘,你总不能天天赖在我这里吧?”少年眨巴着他水灵灵的狐狸眸,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看着躺在他榻上一壁看话本儿,一壁嗑瓜子儿的慵懒女子,瘪了瘪嘴。 俗话说:女子以名节为重。可到这位姑娘这里,似乎都成了狗屁,她哪里还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 闻宛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屋内瞬间低了一个气压,他甚至不敢再多言。 她似乎不爱说话。 于是,喻遥再起了话头。 “姑娘,这伤是哪位仁兄做的,告诉我,我一定登门道谢!”迎接他的便是话本子准确无误地砸在头上的快感。 闻宛白脸色微微有几分苍白,似乎并不愿告诉他真相。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那如流水般悦耳的声音却钻进了他的耳朵,带着淡淡的忧伤。 “是我师父。” 她的师父似乎很喜欢历练她,这样一身伤,别说是一个女孩子,便是他一个男子,都无法忍受。 “你想不想,祛了身上伤疤?” 闻宛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笑的疏离:“不用。” 她要留着一身错综复杂的伤,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伤从何而来。只有这样,她才算不“辜负”师父对她的期待。 小剧场【四】 “小姑娘,我今天给你带了新的话本!” 喻遥兴冲冲地踏进屋内,可房间内静悄悄的,竟然无人回应他。他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找到那个奇怪的姑娘的踪影。 他手中搜罗到的精彩各异的话本便那样“扑通”一声坠落在地。 那个喜穿白衣,却总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的女子,如风来,如风去。就仿佛,只是他十四岁那一年做的一场梦。梦终有醒时,意兴阑珊,才发觉,自己的意犹未尽。 小公子这一年,从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变成了郁郁寡欢的相思之人。 他甚至忘了问她,年方几何,唤何名讳。 再见到那个白衣女子时,是喻小公子十五岁时的上元节。 他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便认出了她,正欲快步上前,却发觉不对。 她在跟着前面的一对男女,她看着他们欢声笑语,自己却形单影只。这个小姑娘的背影看起来确实落寞。喻小公子在心中这样腹诽。他顿住脚步,没有去追她。而是吊儿郎当地走进一家面馆,准备填饱肚子。 小剧场【五】 喻府是官宦之家,奈何一时失足,落满门抄斩。他被哥哥压在身下,若是不细看,宛如死状,事实上,他只是昏了过去。哥哥用性命护住了他。 日落西山,他从哥哥怀里爬起来,望着满门凄凉,尸体横陈,绝望涌上心头。 “跟我走吧。” 那一身白衣出尘宛如九天谪仙的女子,朝黑暗中的他伸出如玉一般的手,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可在对他说话时,却多了一丝烟火气。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闻宛白,煞是好听,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名字,都要好听。 女子已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凶巴巴的少女,她不知经历了什么事,变得喜怒不形于色。他跟她回了水月宫,他委实不曾想到,看似柔弱的闻宛白,竟是水月宫宫主。看着她夜夜笙歌,看着她广招男宠。她杀人不眨眼的时候看起来很可怕,比当初拧他胳膊的时候还要可怕。 他成了她的男宠,她赐了他一处院落,不必与其他男宠一起居住在那处阁楼上。 她对他总归是不同的。 他虽然认清了现实,但自幼养尊处优,准备娶上十几房小妾的喻小公子,哪里能委屈地做一个小姑娘的男宠。他高傲的灵魂不允许自己有半分低头。 他不接受闻宛白对她的任何好意,却暗中留意水月宫的一切。他可以做纨绔的喻小公子,却不能做闻宛白万千宠爱之一的男宠。 他有他的尊严。 小剧场【六】 闻宛白最近总是爱拉着他喝酒,还总是留宿在他的院落,却在喝醉后蒙头大睡,时常会唤一个人的名字。 穆夜。 清醒的时候喊,喝醉的时候喊。有的时候,会在他帮她脱鞋袜时,轻轻抚摸他的脸,故自呢喃:“穆夜。” 喻小公子的脸都黑了。 后来,闻宛白夜夜笙歌,一手拥着他,一手拥着其他精致漂亮的少年。高傲如他,忍无可忍。 但他知道,闻宛白在用他们,激穆夜。 可是这个傻子不知道,穆夜不在意她,当然不会在意她做什么了。 那一天,他好心好意给闻宛白斟了酒,换来一句今日真乖,心中尴尬地都能扣出一个云泽殿。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穆夜,突然发现他与自己似乎有几分肖似,他又望了望闻宛白另外一边的漂亮少年,也与他有那么几分相像。 那一瞬间,喻小公子顿悟。他起身告退,而另外一个少年却迟迟不走。他只冷冷一笑,寻思着又有人要自寻死路。 第二天,他得知闻宛白得了一位新的男宠,一夜缠绵悱恻。心中颇不是滋味,在他心里,闻宛白可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干净而不染尘埃,如九天谪仙般清冷如画。哪怕是夜夜笙歌时的妖冶恣肆,也恰到好处地飘出一股子仙气儿。 他特意去了云泽殿,趁闻宛白去书房办公,那扎眼的红色血迹,差点把他的眼睛晃瞎。 苏晔之是一个浑身正气的少年,只是远远看着,便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隽的气质。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鼻梁,都诉说着闻宛白的暴殄天物。这样美好的一个男子,岂是说拐就拐的。 他与穆夜,亦有几分肖似。甚至,比他们都像。闻宛白昨夜为何失态,便说得通了。尤为神奇的是,他的侧颜虽与穆夜有四分肖似,正脸却完全不同,是另样的清秀俊朗。 他告诉苏晔之,闻宛白喜欢顺从。 小剧场【七】 风雪飘摇,冰冻三尺,寒意森然。 喻遥眨了眨他那天然善于迷惑人心的狐狸眼,狡黠的笑意溢出唇畔。 “闻宛白,这下你可不能日日干涉我的自由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三分讥讽,负手而立:“你以为本宫不会回来是么?” 她玉手挑起喻遥下颚,声音魅惑:“乖,等本宫回来,会好好疼爱你的。” 喻遥闻言,眸光一顿,笑意凝固在唇畔,一时比哭都难看。 苏晔之见二人亲昵之态,眸光乍冷,上前不动声色拉开闻宛白。 “宫主若是喜欢美色,晔之愿奉陪到底。” “只是不要找旁人,可好?” —————— 这相当于是喻遥视角的小剧场,从与闻宛白的初遇到踏进水月宫以后的故事,不能再多描写了,不然我怕我剧透,可怜的喻遥只能在小剧场出现一下了,如果正文还是讲不到他,那么下次小剧场,就是正文完结的番外篇了。不过,正文还是还需要小喻公子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第八十八章 缘之一字 方丈复反复端详了一番签条上的小字,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他在望向四夫人时,依旧是端着和善的笑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万事讲究一个‘缘’字,夫人为小姐求的姻缘亦是如此。” 初时影影绰绰,待覆手于上,方知若即若离,缘起缘灭,不过一念之间。 四夫人一怔,小心翼翼地望了闻宛白一眼,见她面色无异,笑容有几分难为情。“大师这是何意?”闻宛白生的比一般人家的女儿都要好看,怎会命中无姻缘。四夫人直觉是自己的手气未发挥得当,暗自有几分气恼。 “这位小姐,可否给老衲看看你的签?” 方丈将深邃的目光投向闻宛白,话语礼貌而客气,透露出七分沉稳与威严。 闻宛白轻轻一笑,将手中的签条递了过去,漫不经心道:“一支上上签,可能抵了这下下签的灾厄?” 四夫人一惊,旋即喜逐颜开。 与她相反,闻宛白抽到的,是一支上上签。 而这样一支看似上佳,却蕴藏着无尽险恶的签,在闻宛白之前,几乎无人抽到过。 “小姐心中所求,非常人所能及。” 方丈轻轻一笑,那目光愈发深邃:“不知小姐可否移步?” 四夫人不禁有几分诧异,正欲多言,却被闻宛白率先拦住。她上前两步,引那方丈到门外。 四夫人则是念起宋若离来,便趁着这时去找了其他师父,想念些经文,以超度他的亡魂。 山竹环翠,艳阳高照。高山仰止,流水迢迢,此处确是个养心宁神的好地方。 “还请大师直言。” 闻宛白方才便见他有欲言又止的意思,果然是有话要独自对她说,也不知是好是坏,她神色一凛。 方丈手中摩挲着那支签条,和善一笑:“姑娘情路坎坷,若是执意向前,势必危及性命。” 闻宛白眸色一顿,漫不经心地一笑:“不劳大师费心,我此生已再不会沾情爱之事。” 她垂了眸,在旁人看不真切的方向,好不容易养的多了几分红润的脸庞,一瞬间变得苍白,穆夜的名字又涌上心头,那时的一颦一笑,举止言谈,都刻在了她的心头,即使他不爱她,又教她如何忘。 你试过亲手奉出一颗真心,却眼睁睁看着它被生生碾碎,痛到极致的滋味么? 得不到,便毁之。这六个字,足以诠释她对他所做的一切。 如果尽头不是他,她要这情又有何用。苦涩一笑,她旋即扬起头,目光凝着眉目慈祥的方丈,静候他言。 他并未在夫人与她面前说这些,不过是不希望老人家伤心。而对她说,是知她是个通透之人。 可是,这世间,有两个字,唤作宿命,那是世人挣脱不开的魔咒。便如他所说的“缘”之一字,命里有时,即使不喜,亦无法逃离命运的安排。命里无时,强求不得,而求而不得,却是世人难言的情愫。 而孽缘,亦是缘。 “姑娘心中所求,单是一个‘险’字。” 闻宛白在马车上与夫人相对而坐,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状态。那方丈的话语在耳畔挥之不散,她的目光凝在一处,有些许呆滞,四夫人不由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宛,怎么了?” 四夫人担忧地看着她。 一股清香袭来,闻宛白缓缓回过神来,勾唇一笑:“我没事,夫人不必担心。” 而她的思绪却飘回了一炷香之前,方丈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棋子落下,合该无悔。一招落错,便是满盘皆输。上好的命格,可以一飞冲天,也能低入尘埃。” 她的这一条路,极难把握,一步踏错,极有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那将会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而她笑意斐然,浑不在意,甚至勾了勾鬓旁的碎发丝儿:“今日前来,不过是不想拂了夫人的面子。” 她放下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言语间是那般坚定,“我平生不信宿命,不信。更不信,大师口中的每一个字。” 她转身,背影傲然,可内心煎熬万分的滋味,又有何人能够明白。 四夫人见她又入了神,只当她是在为方才的事伤神,旋即温和地劝道:“阿宛,我瞧着方才的大师,约莫是在唬我们。你这样好的姑娘,求亲之人可是要踏破门槛的。若是我们若离……”言至此处,她突然一顿,再说不出任何话语。 这世上啊,还有人安慰别人时,反倒是安慰到了自己的痛处。 闻宛白回过神来,眸光一点点清明,隔着中间的小案,半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后坐回了原处,直了直身子。“夫人,我真的没事。” 她的手那时虽然被桑颐踩得血肉模糊,但陆思鄞的高超医术还是将它救了回来,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可有些痛,是刻在心里的。 突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闻宛白习惯性地前倾,她们难道是又遇上之前那帮人了?闻宛白不禁起了不好的预感。 很快,这股不好的预感便消失殆尽。 “夫人,小姐,我们的车被人拦住了。” 马车车夫的声音自外边儿传来。 闻宛白掀起车帘,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拦在了马车前。四夫人不禁有几分嫌弃,“今日可真是晦气。” 闻宛白跳下马车,盯着那乞丐良久,突然自怀中掏出几锭银子,塞进他的破瓷碗里。那银子砸进碗里的脆响,甚是悦耳。 “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那乞丐背部佝偻,脸上灰蒙蒙的一片,让人看不明白他真实的样貌,只是那睫毛很修长,眼睛明亮,不像是一个沧桑的乞丐。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闻宛白,悄悄红了眼圈,低声道:“谢谢。” 那声音,竟隐隐有几分熟悉。 回到宋府时,闻宛白察觉到有几分不对。 她跟在四夫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自门外到院中,都有人把守,这显然不是宋府的人。 整个宋府都陷入了一份可怕的寂静当中,与往日的温和宁静不同,更添了抹庄严的肃穆,府中似乎是有贵客到来。 “夫人,老爷方才正找您。” 小厮在见到四夫人后,忙不迭跑上前来。 “老爷在何处?” 四夫人本欲借此机会回自个儿的院落歇息一番,闻言,有几分无奈。她素来不喜应酬,但也不得不从。 “阿宛可要一同前去?” “多谢夫人,只是宛白不熟悉这里,便先回房了。” 闻宛白不大喜欢在宋府拘谨的情态,她骨子里便不是一个拘泥于世俗的人。 四夫人虽不舍,但不能耽误任何时间,只好匆匆告别,提起裙摆便去了前厅。 闻宛白行至假山处,轻轻顿下脚步。见周围无人,百里无月立刻现身,跪在她身后,拱手:“属下今日未能及时跟随,还请主上责罚。” 闻宛白面色森冷,负手而立。“本宫可以选择你,也可以换了你。” “不,宫主,这一次请原谅无月。” 百里无月听到这一句话后,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只想永远追随宫主,并不愿意离开,那感觉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没有下一次了。” 她冷冷一笑,轻轻转过身,走上前来,望向百里无月满是忠心的目光,只觉得讽刺。 她自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咬破指尖,一滴鲜血坠落,锦囊中原本安静的黑色蛊虫似乎感受到了新鲜的滋味,开始蠕动。 “无月。” 她亲切地唤他,让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闻宛白弯腰将他的袖子向上一抹,蛊虫颇有灵性地跳上他的胳膊,轻轻咬了一口,便轻飘飘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这相思蛊的上一个主人,是乾枫。希望在你之后,不会再有人让本宫主动种下相思蛊。” 百里无月只觉身上一凉,回过神来,那蛊虫已再无踪影。相思蛊三个字猝不及防地钻进他的耳朵,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与旁人截然相反,他对此物求之不得。 母蛊在闻宛白体内,子蛊能真切地感应到母蛊所在的位置。并在闻宛白有危险时,第一时间感受到。母蛊死,则子蛊难活。子蛊死,母蛊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多谢宫主。” 他抱拳,眸中是赤诚的感激。 闻宛白第一次见一个人因被种了相思蛊而这样喜悦,一时有几分好奇地抬起他的下颚,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暗卫。 因常年不晒阳光,他的肤色很是苍白,一张脸说得上清秀,但与她身边的那些个男宠相比,可差的远了。但那些男宠眼中,没有他这样的真诚。 “宫主。”百里无月欲别开脸,却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好开口提醒她。 闻宛白这才收回手。“子蛊种下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这三日不必跟着本宫了。” 百里无月顺从地起身,身上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又闻闻宛白之言,心下明了,抱拳:“谢宫主。” 只是暗自有几分担忧闻宛白的安危。他若是因这三日的疼痛,而不能保全闻宛白的安全,要这暗卫的头衔又有何用? —————— 嘿嘿,距离新的一天还有三分钟,熟悉的时间,我来了。晚安,各位,不许熬夜。 第八十九章 有惊无险 待二人离开后,假山后缓缓步出一位身着蓝衣的男子,他望着闻宛白离开的方向,好奇地勾了勾唇。 闻宛白回到屋中,大致整理了一下衣物,自水月宫带出来的细软还有许多,她将包裹斜挎在肩上,抱胸立在窗前。 她虽常年都在水月宫中,但对这山下的情况,也并非是半分不知的。大致梳理了一下思路,心中早已有了一些人选。只是,不敢妄下定论。既然若离的骨灰已经送到,她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便不能再浪费任何时间在宋府。 闻宛白立刻端坐在案前,寻了纸笔,书信一封,待墨迹干涸,压在砚台之下。 该走了。 她自正门过时,家丁知晓她是四夫人的贵客,自然不敢阻拦,一路上算得上畅通无阻。 在长街拐角,她悠悠转身,望着身后不远处跟着的百里无月。中蛊后的这几天,最是虚弱,她已经免了他的跟随之须,他竟还记挂着她。 百里无月见状,加快脚步,却有几分踉跄地跪在她面前。 “主上。” 他有几分无措地垂了眸,并不是惧怕闻宛白责罚他,而是弃他于不顾。 “起来。” 闻宛白淡淡道。 “你这两日轻功恐怕无法正常运用自如,便同我一道,不必隐在暗处。” 暗卫本应暗中保护主人,岂有将自己暴露在明处之理,然他身为暗卫,岂有拒绝闻宛白的道理,良久,他淡淡起身,话到嘴边终只一个“是”字。 闻宛白轻轻一笑,顺势取了肩上的包裹,丢给了他,一点也不见外。 没有武功的日子,还真是让人有些不习惯。她这些年给自己找了太多烦恼,一则为自己恢复武功做准备,二则借此机会,适当地释放一下情绪,不必如从前一般悲凉度日。 不过,虽然暂时没有武功,但是该准备的东西一样都落不得。闻宛白这一次,又踏进了一间武器铺,收了不少暗器,防身的匕首,还有一根软鞭,束在腰间,到时若是遇见危险,也方便应对。 若是还没集齐药引,人就死在路上了,想来是一件极其悲壮的事,她要最大限度地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百里无月雇了一辆马车,行至夕阳西下,暮色昏暗之时,碰巧经过一间客栈。 “宫主,可要留宿。”百里无月怯怯的声音自帘外传来,隐隐约约有几分关切。 闻宛白正在闭目养神,睁开清冷潋滟的眼眸,掀了帘子,“也好。”距离京都还有六七日的路程,不如先在路上养足精神。 而这间客栈,更在她的计划之内。之前不方便佩剑踏进宋府,寄白便留在了水月宫。她特意嘱咐了流云派人送到这间客栈,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 二人在客栈歇了脚。 闻宛白推开门,淡淡扫了一眼房间内的陈设,确认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全然不是往日肆意招摇的做派。 她抱胸立于门前,却未急于迈步入内,而是冷冷道:“出来吧。” 有人立刻自上方滑落,轻飘飘地站在地面上,颇是随意地找了个月牙凳坐下,双腿交叠,翘了个二郎腿。 “想不到宫主大人还有这样小心谨慎的一面。” 少年眨巴着狐狸眸,狡黠魅惑。自闻宛白踏进门槛,他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现下忍不住出言讽刺。 看似不学无术的喻小少爷,先是一手医术迷人眼,再是尚且能够将就的武艺惊煞人心,还真是深藏不露。实不相瞒,若不是闻宛白慧眼识珠,他可能已经做好了在俗霜苑颐养天年的准备。 闻宛白走上前,轻轻抚摸那案上寄白剑柄上精致的纹理,仿佛是在珍惜一件绝世的珍宝。方才,便是因为她看见了寄白,又因房间内的气息不太寻常,混合着少年清冽的甘甜气息,与喻遥的味道颇是相近,她才确定,流云派的人到了。 “喻遥,滚回水月宫,去替穆流云分担一下宫中事务。”闻宛白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满心满眼似乎只有眼前的寄白,没有人知道,她与这把剑之间,究竟有多么深的感情。 喻遥撇了撇唇,显然对闻宛白的态度有几分不满。 “宫主大人,人家好歹是你的男宠,今天特意在此处等你,你也不对人家好一点儿。”他一边腹诽一边朝闻宛白抛了个媚眼。 闻宛白抬眸凝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已不再是本宫男宠,而是本宫身边的得力之人。” 喻遥轻轻一愣,局促一笑,这闻宛白,竟当真是转性了,从前,可是巴巴地绕着他转的。他可是苏晔之以前,最为受宠的男宠了。 他突然想到两句话。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心中想着,哪知嘴上便跟着念了出来。闻宛白一听,脸色都不好了。她一把掐上喻遥的耳朵,“喻遥是愈发欠调教了?” 她揪着人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推开门便将人扔了出去。“滚。” “诶,宫主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喻遥眨巴眨巴狐狸眸,有几分委屈地说道。 闻宛白停顿了一下,终是松开手,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流云派你来的?” 喻小少爷咬了咬手指,“是我替了那小厮。”还说的理直气壮。 “你该做的不是这些事。” “我寻思着,日后有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倒不如趁你还未走远,来见你一面。” 闻宛白被他嘟囔的语气唬得轻轻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是温暖的,话语也寻常,语调却是冰冷的。“我上一次消失,你可一点也不着急。” 喻遥有几分心虚,但在这心虚之后,眼神却变得坚定。“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夜半十分,闻宛白突然听见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很快便要到她的屋前。她已脱了衣服,此时只着白色的里衣,在烛火的映衬下,甚至隐隐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百里无月在隔壁的单间,加之才种下相思蛊,困倦疲乏非比寻常,强撑着赶了大半日的路,已是强弓之弩,早早便沾床睡下了,甚至可能会就此睡上三日。只是他却不自知,甚至以为睡的早,白日便能够起的早一些。 闻宛白有几分后悔,这个节骨眼上给他种相思蛊,便意味着遇见危险,只能靠她以身犯险,谋求自保。她藏在被中的手紧紧地握住匕首,翻了个身,佯装入眠,一面留意着那人是否有进来的意向。 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一点点变大,直到大敞开来,而站在门口的那人正是白天拦截闻宛白不成的虎背熊腰的大汉。他正在朝自己的同伙招手。 听见有人朝自己的方向来,闻宛白立刻提高警惕,可一股异香飘入鼻尖,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她虽出招凌厉,却刀走偏锋,并未伤到对方分毫,便匆匆坠落在地。 闻宛白轻怔,朦胧间看见狞笑着朝她扑过来的人,不禁有几分反胃。难道,是天要亡她么? “这样的小美人儿,若不享用一番,岂不是可惜了?” 有人这样说。 还有个肥头大耳的大兄弟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闻宛白被迫吞了下去,不过半晌,便觉浑身燥热。她对这反应再清楚不过,一点点向后退去,素来冷漠的眼眸,竟在这一瞬,萌生了惧怕之意。 无论如何,她都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便沾了她的身子,这感觉委实是令她厌恶之至。 “你们竟敢做这样的事!” “哟,还当自个儿是宫主呢?当初打了老子那么多板子,血肉模糊就把老子丢下水月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闻宛白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样的境况中,抽出时间仔细端详了说话之人,他渗人的模样,他所说的事,她是半分印象也无。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眯着眼狞笑着冲上了床榻上,撕开她的衣裳,一只只令人作呕的肥手在她的身上游走,激起层层鸡皮疙瘩。薄被滑落在地,衣服的碎片零零散散地挥洒而下。 “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闻宛白不断地挣扎反抗,企图推开他们,可惜力量悬殊,她耗光了所有力气,最终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风来,烛光扑闪,不过须臾,便尽数熄灭。 “老大,这风儿不太正常。” 虎背熊腰的男子正着急地解开衣裳,温香软玉在前,哪里听得进去这位大兄弟的谆谆教诲,于是,衣衫滑落之时,他亦不知被何人点了穴,动弹不得,正欲开口说话,那人又是一点,封了哑穴。 “老大,你怎么突然不动了?”另外三个人还没脱衣服,只是看见老大突然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顿在黑暗中,颇是奇怪。其中一个人推了推他,不推还好,这一推,便直接将人推了下去。 “老大,老大!” 不乏胆小之辈,见状便以为他们的老大在开荤之前,便兴奋致死。这夜黑风高的,即使美人在前,也是极为可怕的。他爬下床,提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便跑了出去,可才走到门口,便直直跪了下去,他的背部,插着一柄刀法准确无误,直击要害的匕首。 其他人见状,正欲下榻重燃烛火,却被暗处的两支袖箭直接射中了胸口的位置,那袖箭这一次淬了毒,见血封喉。 那人斜坐在窗台上,月光下精妙绝伦的脸庞,犹如神祇般淡漠疏离的模样,他的目光,犹如一汪春水,望向早已起身半靠在墙上的人身上。 第九十章 愿卿长安 她的目光凉凉的,裹着他看不清的东西,在这寂静的黑夜,与往日相比,是那样的不同。 苏晔之把玩着手中余下的一柄匕首,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那方才被他以石子点了穴位的人。须臾,腾出一只手来,又是一颗石子,解了他的哑穴。 几个刚刚还活生生的人,不过千钧一发之际,便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就那样躺在不远处,那人早已被吓的屁滚尿流,终于解了穴,立刻见风使舵:“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我今日已给过你机会。”苏晔之把玩匕首的手又是一顿,这个世界,有善,亦有恶。上次在武器铺时,他便存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心思。可这一次,是他第三次存着害人的心思。古语有云:再一再二不再三。 如果他再不杀了此人,日后闻宛白始终都是危险的。 更何况,今日这几人皆存了不纯的心思,若不是有他在,后果不堪设想。念及此处,苏晔之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 那人看着逐渐靠近的苏晔之,口中大喊着“不要”,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见着那匕首深深捅进他的胸口,痛到来不及说一句不想死,整个人便僵硬地倒下,死不瞑目。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碧绿色的液体倾泻而出,不过几滴,尸体便花得无影无踪。片刻之后,房间内恢复如初,似乎一切都未发生。 苏晔之顺势转向闻宛白所在的方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正欲离开,却听见她有些难以自控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怕极了,“不要离开。” 他身形一顿,眼眸中有几分难以置信。终是走到榻边,安慰性地抚了抚她的发,她的衣服已被方才的几个人撕扯的七零八碎。 闻宛白吞了吞口水,额上沁出丝丝缕缕的冷汗,若是仔细些,还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想不到你这样干净的少年,有一天手心也会如我一般沾满鲜血。” 她的声音嘶哑至极,是方才抗拒得太过的缘故。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过于空洞,记忆似乎飘向了久远的从前。听她这语气,倒像是自嘲。 苏晔之的手轻轻一顿,半晌,他低低地笑了。 凤吹开窗,有些微冷。他正欲起身关窗,却被闻宛白惊慌失措地握住手心,一瞬间的错愕。他凝住身形,一眼望进那幽深的惧怕中,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嘲讽的意味十足:“你亲手将一个满心满眼仁义道德的少年变成了你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开心么?” 即使是在月光下,也能见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从前与她欢爱时,他并未花太多心思去端详这些地方,可现在却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之坦诚相对,他的眼眸一痛。 闻宛白指节用力而显得过分苍白,握得苏晔之的手生疼,他吃痛却未挣脱,只是任她用力。而她指尖微颤,毫不犹豫地放开他的手,别开脸,唇不断在哆嗦。 “你走吧。” 苍白,无力,荒凉。 半晌,苏晔之轻轻一笑,起身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窗,却未离开,而是点燃了烛火,一刹那的明亮。闻宛白却如同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将脸埋进被窝里,声音明显有几分不稳:“不要!” 她明明是欢喜光亮的。 苏晔之走上前,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你觉得是你将我拉进了这万丈深渊,可是怎么没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自愿踏进这万劫不复之地的。” “或许,这才是我原原本本的样子。” 他低垂了眸,笑容有几分讽刺。 闻宛白颤抖的身子轻轻一顿,良久,似乎是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她探出头来,将上半身掩的严严实实,笑容充斥着惨白的味道,“从前,我像你一样干净。从杀第一个人开始的怯懦,到后来的麻木,不尽的杀戮,只会让人变得冰冷。我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走到万人推崇的宫主的位置上,承受的不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而是日复一日的折磨。” 她厌恶与旁人发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她实在太爱穆夜了,爱到想让自己变得与常人一样,不会在他靠近她的时候,无意中给予他嫌恶的眼神。她广招男宠,他们每一个人,眉目中都有他的影子。可是,即便如此,她即便是与他们走的多近,心底里都是厌恶的情绪。 苏晔之的出现,是个意外。 那一日,她意乱情迷,还因寝殿香炉中被人下了催情的香料。 那仅存不多的良知,在见到苏晔之的那一刻,被彻底地点燃。这个少年,温柔、干净、单纯,长相是精雕玉琢的完美,而那一份骨子里透露出的单纯,让人无端觉得美好。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有想要撕碎的欲望。 她太想看看一个完美无缺的少年堕入黑暗后会是什么模样,这一刻,她似乎成功了。她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苏晔之在她身边的时日虽不长不短,但她的事,隐隐能猜到几分。今日她之所以会这般反常,也许并不单单是因为几个歹徒,而是这件事勾起了她不太好的回忆。 闻宛白眸光有几分悠远地望向远方,不曾注意薄被滑落,艳光四射。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闻宛白,放过你自己。”苏晔之脱了外袍,飞快地披在了她身上。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哑,忽而定定地望着苏晔之,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正脸,而穆夜的容颜,不知从何时起,便已被淡忘。 苏晔之一愣。 她立刻补充道:“为什么要救我?” 从前,他眼底的恨意分明那般浓烈,又怎会在一次次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可又不知自何时起,那恨意又逐渐消散,他依旧是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 苏晔之轻轻一笑,“因为,他们该死。” 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温热的气息缓缓传递过去。“你没有错。”若所谓的正是不分是非善恶,一味地依靠满嘴的仁义道德服众,他宁愿站在闻宛白的一端,替她周全考虑些。 你知道的,这个江湖是宽容的,但也是不宽容的。世人对闻宛白的恶意太深,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她那令人垂涎的绝世武功。旁人不敢触及分毫的《镜花水月》,在他们眼里,更是邪恶的存在。所以,她便成了世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女魔头。 不管她是否是这样的,在世人眼里,都无法更改。 若你与一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走得近,那你何尝不会为人所诟病。这便是为何,水月宫之外的人,都对闻宛白避如蛇蝎。 见过闻宛白之前,他听过太多令人不耻的传闻。见过闻宛白之后,他信以为真,但这些天的相处,让他对这些传闻有所质疑。 渐渐的,他已分不清,是非对错。他只知,自始至终,都未违背自己的意愿。 闻宛白轻轻笑了,她精心玩弄的男宠,到头来,竟给她上了一课。她仿佛从他的身上看见了光,那是从前自己极度不屑,现在又无比奢望的东西。 他的话似乎有一股天然的魔力,将她残缺不堪的心补得平整,这似乎还远远不够,时隔多年,她的心,第一次从冰冷变得有温度。 “苏晔之,我放过你。” 若她是在最美好的年华遇上他,兴许会说一句有幸相逢,愿卿长安。可她遇见他时,早已是身心巨创,外面光鲜,实则苟延残喘的时候,她唯独能说一句:我放过你。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手。 “去找你的小师妹吧,那才是你的良人。” 苏晔之的手轻轻一顿,闻宛白冷漠的神色被他尽收眼底。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落寞之意,难言的苦涩一圈圈化开。 “有缘再会。” 自此一笑泯恩仇,来日相见不相识。 闻宛白望着他的背影微怔,他身上有她的影子,而她也顺势顾念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良知。待苏晔之走后,她唤了人搬来了木桶,在铺满花瓣的水中,擦拭了自己许久,直到擦破了皮,也未回过神来。 最后,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心口又开始钝钝地痛起来。她将自己缩的小小的,纤纤玉手按在心口的位置,似乎在诉说着无声的苍白。 第二日,闻宛白是被一阵频繁而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好衣服,提起寄白一道开了门,神色不悦地望向敲门的店小二。 她也不说话,一双勾人的凤眸冷冷盯着店小二,甚至夹杂着几分未醒的困倦。 店小二吞了吞口水。 “姑娘,有人包下了整个客栈。” 闻宛白抱剑而立,单是一个字:“滚。”语罢,便“啪”地一声关了门。店小二碰了一鼻子灰,在门外不依不饶地敲门:“姑娘,对方可是个大贵人,我们也不好得罪。” 门突然开了。 “我出双倍价钱。” “哎呦,这可不是钱的事儿,那些个贵人啊,据说是皇城来的,我们可冲撞不起。” “给我们一间。” 百里无月尚在昏睡,这时上路,只会适得其反,让他们变得更加虚弱。 第九十一章 宋氏玉裴 店小二见状,面露为难之色。“姑娘啊,小的也只是个传话的。若是有什么要求,您最好还是去和上面的讲。” 闻宛白皱了眉,目光凝着他。“其他人都走了么?”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对了,姑娘昨日付的钱双倍退还。”他掏出银子塞进闻宛白的手里。 闻宛白见状,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支开他。“我知道了,隔壁住的是我朋友,你就不必进去了。我们会尽快离开。” 店小二也不做他想,便兴冲冲地下了二楼。 闻宛白敲了敲百里无月的房门,果然无人应答,于是退后两步,一脚踹开了门。 百里无月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安静的睡颜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有几分无奈地取出一粒黑漆的药丸,塞进他的嘴巴。一盏茶的功夫,百里无月便幽幽转醒,见到坐在一旁的闻宛白,似乎被吓了一跳。 “宫,宫主。” 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方才宫主是为了他什么东西。让原本隐隐有意识,却根本无法睁开双眼的他,能够获得这短暂的清醒。 闻宛白抬手擦了擦他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有些无奈:“出了变故,我们立刻就要走。” 宫主是在向他解释?百里无月细思极恐,那高高在上清冷如月的宫主,第一次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诚惶诚恐,欣喜若狂。 待百里无月收拾妥当后,二人便立刻下了楼。先去添置了一些干粮,才回到马车上。这时,百里无月已有些昏昏沉沉。若是多了车夫,闻宛白做起事来也不方便,只好暂时代替百里无月赶马车。等到日落黄昏之时,马车也到了郊外,闻宛白停下了马车,掀帘入内。 她静静地看着已经陷入昏迷之中的百里无月,兀自从包裹中找出一件衣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昨夜过后,她突然有一种回到了三年前的错觉。不必凌然立在水月宫宫主的位置上,做一个普通人的感觉,竟让她这般的留恋。可是,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自己。这样的生活,还能有几时。 马儿似乎受了惊,抬起前面两条腿,长长地嘶叫了一声,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闻宛白有几分受力不稳,勉强稳住身形后,掀帘望向周遭的景象。不知何时,这周围又多了一辆极其豪华的马车。 “什么人在那儿?”有人声传来,是马车的主人掀了帘子,看向闻宛白这边的眼神,充满了不悦。 闻宛白轻轻一愣,不成想她已经走到了荒郊野外,也能遇见其他人。 那是一个身着蓝色锦服的男子,束了玉冠,应是过了弱冠之礼。一身装扮,颇是精心贵气。 “这荒郊野外的,恐怕路也不是您家开的,我是何人,就不劳您费心了。”闻宛白冷冷一笑,放下帘子,一张脸庞冷冷清清的,唯独眉间的朱砂,硬生生将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谪仙引至凡间,徒增无量妖冶。 她突然神色一凛,自听觉恢复后,便有几分异于常人的灵敏。那人的马车中,明显有异样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在求救。 按照常理,闻宛白这样冷漠的态度,他早该沉了脸色。可是,方才对上闻宛白的眼睛时,他突然发现,这个女子,正是在宋府假山附近遇见的人。她的下属,似乎叫她宫主。 江湖中人,他禁不住勾唇一笑,实在有趣。明知道应该快些赶路,若是晚了,可能会有人追上来,他还是抱了侥幸的心理。 他更想看看这宫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似乎是与闻宛白杠上了,第二日清晨,闻宛白幽幽转醒,下了马车,准备去看看附近可有流水,找些水喝,却发现那辆扎眼的马车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地停在不远处,而那锦衣华服的男子,也正好跳下了马车,在她眼前颇是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闻宛白皱眉,眸中掠过一丝不屑。很快,便视若罔闻地越过他。孰料,对方不依不饶起来,偏是不让她过。 她左,他右。 她右,他则左。 “让开。”闻宛白身形一顿,心知他心存戏弄,若不是她此时没有武功,都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男子看着她恶狠狠的语气,还真被吓得一哆嗦,待反应过来时,不由摸了摸鼻子。 “既然是萍水相逢,也算是缘分一场,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无可奉告。”趁他不注意,闻宛白一脚踢开他,扬长而去。 虽然没有武功,最基本的力气也还是有的,好歹是练家子,真当她这么多年是吃素的了。 沿路找到一条河流,顺便洗了把脸,又存了些水进水囊,这才回到马车,却发现百里无月不见了。立刻气势汹汹地朝另外一辆马车走去。一把掀开帘子,却看见他正悠闲地吃着糕点,上了马车就把他手里的糕点打掉。“他人呢?” 蓝衣男子只觉莫名其妙,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的清香依旧徘徊在唇齿之间,经久不散。 “你这女子怎么如此野蛮无礼?” “给我闪开。” 闻宛白一把推开他,可他身后躺着的人,明显是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这姑娘形容颇是狼狈。嘴里塞了团破布,一直“呜呜”地想开口说话。 闻宛白微怔。 她素来不喜多管闲事。 只是这女子,似乎有几分眼熟。记忆一刹那回笼,这女子不正是那一夜被苏晔之拥入怀中的小师妹?闻宛白上前将她扶了起来,顺势取出塞住她嘴巴的那团破布。 “你,你做什么?” 男子急了,不由上前按住她的手。 宋玉裴轻轻喘了口气,继而甜甜一笑:“多谢这位姐姐。” 她凶巴巴地盯着闻宛白身后的男子,“离忧,你没事绑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二人显然是认识的。 闻宛白轻轻一愣,这姑娘笑起来时,两颊的酒窝扑闪扑闪,可真是……可爱。 被唤作离忧的男子,不情不愿地上前替她松了绑,语气中是满满的埋怨:“等你师兄一到,我看你会不会跑。” 闻宛白立刻退后几步,这马车里十分宽敞,即使是三个人在里面,也分毫不拥挤。但是,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找百里无月,既然不在此处,那她也不便多留,当即便要跳下马车。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那温和甜美的声音自身后急急响起。 闻宛白勾了勾唇,转身,望着她轻轻一笑:“温白。”闻宛白这名字太过招摇,若是遇见有心之人,实难脱身,倒不如化名来的方便。 温白,闻宛白。 “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姓宋,名玉裴,小字宛儿,姐姐唤我宛儿就好。” “这是我哥哥,离忧!” 唤作离忧的男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有几分局促地一笑。 “哦,温白姐姐别误会,哥哥总是喜欢这样作弄我。” 闻宛白挑眉,眸光落在她阳光明媚的笑容上,那笑容极其有感染力,仿佛只要再靠近她的人一分,便能被整片阳光包裹。可那样的柔光,离她又是多么的遥远。 苏晔之有这样一个阳光肆意的小师妹,心里又怎会有存放她的余地。 她轻轻一笑,轻轻颔首:“宛儿,确实是个好名字。” “温白姐姐若是有事便先去吧!”小姑娘的脸色颇是红润,扬起头冲着闻宛白轻浅一笑,十分善解人意。 离忧有几分无奈。“为什么你对我说话不能这么温柔?” 宋玉裴朝他吐了吐舌头。“你对我温柔过吗?” 下了马车,闻宛白看见百里无月正在不远处,他似乎也在急切地找人。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宫主!” 感受到闻宛白的目光后,百里无月立刻朝她的方向走来。 “方才属下醒来,未见宫主。便寻着感觉去了一条河边,却未见宫主,便原路返回,在此等候。” 闻宛白本准备在此处再停留一夜,但未想到百里无月这么快就再次醒来,难道是昨天给他的药刺激了他? “你感觉如何?” 闻宛白一边往自己的马车走,一边问他。 “回宫主,属下觉得自己已无大碍。” 百里无月垂眸,回话时颇为虔诚,他小心翼翼地应对着,更多的却是对闻宛白的珍视。 不过多时,二人便又上了马车。 “既然已无大碍,那我们现在便赶路吧。” 她是半分耽误不得。 百里无月正欲回话,突然听到有人跟着上了马车,立刻拔剑,见掀帘之人是位水灵灵的姑娘,剑这才归入鞘中。 宋玉裴被他一吓,待看见闻宛白,才弯了眸,坐到闻宛白身边,将包裹中的物事一一陈列在案几上,是各色精美的糕点。 “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也不知温白姐姐喜不喜欢,不过姐姐赶路定然乏累,这些糕点也好垫垫饥。” 闻宛白眸光突然顿在她的发间,那里插着一支做工精细的发簪,垂落的流苏上挂着几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幅度而轻轻摆动。 那同苏晔之欲刺杀她时,用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当时,他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第九十二章 山洞避雨 “属下先行告退。” 百里无月见状,识趣地退下马车,留给她们独处的空间。 闻宛白勾了勾唇,她的目光再瞥向案几上琳琅满目的糕点时,只觉讽刺意味十足。 宋玉裴拾起一块金灿灿的糕点,塞进嘴巴里,嚼了半晌,心满意足地一笑:“没有毒的哦。” “姐姐,你是喜欢这支簪子么?”她取出一枚帕子擦拭了一番如白玉般无暇的柔荑,顺着闻宛白的目光抚上发上的簪。 她抽了出来,微微一笑。 “喏,这是我师兄送我的,还有一支在他那里。姐姐若是喜欢,便送给你做见面礼了。” 闻宛白接过簪子,仔细端详片刻,笑意却未直达眼底:“既然是与你师兄的定情之物,我怎好横刀夺爱。”语罢,她又重新将它簪回她发上。 因为很少做这样的事,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 宋玉裴腼腆一笑。 她的手还未收回,目光便被她那笑容所吸引,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地问道:“你与宋若离是什么关系?” 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 宋玉裴一愣,思忖片刻道:“若是依着辈分,他该是我表兄。”语罢,她突然警觉地看了一眼闻宛白。“温白姐姐识得他?” 闻宛白敛下眸中情绪,微微直了直身子,她不愿招惹是非。“不认识,只是听说过。” 得知她是宋若离的表妹,闻宛白不禁有几分诧异,转而又多了丝亲近。 “温白姐姐,那我先走了。” 她狡黠一笑,蹦蹦跳跳地下了马车,哪里有任何病重的迹象。可闻宛白记得,苏晔之当初之所以会上水月宫,便是要取寒水草为她治病的。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各色的糕点上,鬼使神差地捻起一块桃花酥,送入口中。只是轻轻一口,甜腻的气息便立刻充斥嘴间,还有一股余味的清香,在咽下糕点后回味无穷,酥香脆甜,在精致漂亮的桃花酥上诠释的分明。 “宫主,现在赶路么?” 百里无月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启程吧。”闻宛白的语气很淡,甚至听不出。 可惜到了傍晚,竟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们已经到了南方,与在水月宫时寒冷的气候不同,这里一日比一日温暖。 她的心里下了很大一场雪,而外面的世界,早已春暖花开,乱红飞过。 所幸找到一处山洞,暂时容身。百里无月在外面停放马车,而闻宛白已经踏进了黑漆漆的山洞。 从狭窄的小道走了十多步,便豁然开朗,这才发现里面颇是亮堂,闻宛白直觉是有人先她们一步踏进山洞躲雨。 “你不许带她走!”男子言辞激烈的声音落入耳中,接下来又是一系列的争执。 “她是我的师妹,当然要和我回师门。” 强硬,不容反驳。 “可她更是陛下钦定的儿媳!” 苏晔之还欲再说,突然耳朵一动,立刻回身:“什么人?” 闻宛白泰然自若地站在洞口,望着苏晔之,勾了勾唇:“是我。” 她的目光落在软软靠在他怀中的女子身上,赫然正是白日里的宋玉裴。她似乎昏过去了,苏晔之一只手稳稳揽着她的肩。 见到闻宛白后,苏晔之手一顿,险些将宋玉裴摔出去,察觉到情绪的异样后,立刻恢复常态。自那一夜过后,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如今再见,犹如初见。 她更不会知道,那个晚上,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了她一夜。 离忧看见闻宛白,眼睛一亮。“是你!” “实在是不巧,又遇见了。” 他们出发应当要晚一些,却不知为何,倒是比她到的更早了。 闻宛白波澜不惊地找了块石头坐下,轻轻擦了擦脸上并不多的雨水。“外头下了雨,二位也不必争了,不如明日再说。” 苏晔之震惊地望向闻宛白,很难相信,这样和事佬的话,竟然会从她的口中吐露。 他自然不会知道,闻宛白性情中的暴戾,大部分来源于水月禁术,现在的她,武功尽废,自然不会像从前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既然美人开了口,那我也歇歇。”离忧不无轻佻地开口。 “她不是你能招惹的。”苏晔之闻言,有几分不悦地开口。 苏晔之打横抱起宋玉裴,径直走向一处较为平整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放下她。 闻宛白还真没见过他这样认真的一面,心中偏偏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不喜欢自己碰过的东西,这样明目张胆地脱离自己的掌控。 离忧就坐在了闻宛白旁边。 这时,百里无月走了进来,望向洞内的四人,微微有几分惊讶。 “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们等雨一停便离开。”闻宛白见他怔愣,淡淡吩咐。 百里无月拱手:“是。” 苏晔之看着百里无月那一张清秀的脸庞,再看看闻宛白,心中隐隐有几分不悦。 天公不作美。 这雨势不减反增,大雨滂沱,在春日里显得有些许反常。 宋玉裴是被点了睡穴,悠悠转醒后,发现对面的离忧正恶狠狠地瞪着她,不禁挠了挠头。 “晔之哥哥。” 她甜甜地出声。 苏晔之抬手抚上她的额头,顺势理了理碎发。“宛儿。” 闻宛白睡眠很浅,这一声宛儿如平地惊雷般炸醒了她。但她此时睁眼,委实尴尬,干脆闭眼假寐,一边听着他们的动静。 宋玉裴有些许委屈地瘪瘪嘴:“晔之哥哥无端点我的睡穴做什么?” 先是被离忧绑走,又是被苏晔之点了睡穴。她又不会跑,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师兄不愿你为难。”苏晔之移开手,淡淡出言。 宋玉裴坐起身,“离忧说皇宫很大,比南鸣山庄还大,宛儿会喜欢那里的。” 苏晔之指节有些泛白。 “所以,宛儿是想入宫,嫁给三皇子?” 离忧耀武扬威地一笑,宋玉裴心思单纯,他的三言两语,早就撩拨了小姑娘的心弦。 可惜,那一夜,他看见苏晔之拥宋玉裴入怀,小姑娘那样信任的眼神,就知道,苏晔之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所有人都以为宋玉裴还在宋府之时,他已经暗自绑了她上路,若不如此,苏晔之很可能会动摇她跟他回皇宫的心。 第九十三章 却之不恭 “师兄不高兴吗?” 宋玉裴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你看,你就应该尊重人家小姑娘的意愿,不然到头来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了。”离忧得意洋洋地开口。 苏晔之握紧了拳头。“你可知师父。” “爹爹怎么了?” 他抬眸,撞入她懵懂茫然的眼神中,师父身死之事,若是告诉了她,她该有多难过。 念及此处,他匆匆改了口。 “你若走了,师父会很难过。” 宋玉裴甜甜一笑,“爹爹那一日很开心,因为离忧不仅带来了解药,还将我带回了宋府。” “这些年一直在南鸣山庄,虽有师兄妹的陪伴,日子终究是枯燥的。倒不如为自己寻几分乐趣。” 这些都是离忧告诉她的,她觉得这些想法很不一样。 师父很开心。 可是,师父分明将她的后半生托付给了他。 苏晔之细细回想师父那一日的交代,顿时如五雷轰顶。 师父会不会只是想将武功传给他,担心他不愿接纳,而找了这样一个借口。毕竟,师父并不愿意告诉他,师妹究竟去了何处。甚至连重病得愈的事,都不曾透露半分。这样看来,师父委实狡猾了一些。 而所有关乎师妹的言谈,都只是对他心意的试探。 正因他表明了对师妹的爱慕之意,这才换来了师父毕生功力的传授。 “师兄,你就不要拦着宛儿了,宛儿日后会时常回南鸣山庄探望你的。” 宋玉裴撒娇道。 苏晔之并未搭话,只是目光有些出神,他做不到亲手为她披上嫁衣,而她所嫁之人,不是他。 百里无月旁若无人地走到闻宛白身边,拆了自家宫主装睡的台。“宫主,雨停了。”一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说个话的功夫,就消失的干脆。 闻宛白睁开慵懒的眸,手臂已有些发麻,揉了揉胳膊。“那走吧。” “温白姐姐?” 听见那如清水般舒畅的声音,宋玉裴立刻朝她的方向看去,眸中的情绪由诧异转为惊喜。 她方才只是顾着说服自家师兄,并未关注对面除了离忧以外还有何人。 闻宛白勾了勾唇。 “有缘再会。” 她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夜色深沉,又下了雨,此时赶路,恐怕泥泞难行。” 苏晔之淡淡道。 “所以?”闻宛白挑眉。 “不如留下,明日再走。” 师兄不喜欢与陌生女子过多接触,平时别说是说话,便是一个眼神都不肯吝啬的。宋玉裴见状,靠了靠苏晔之的胳膊。“师兄也认识温白姐姐?” 闻宛白往一边挪了挪,顺势将百里无月拉到自己和离忧中间,“先坐会儿。” 百里无月一惊,轻轻抚过被她拉过的衣服一角,心中对宫主的崇敬又添了几分。 而离忧本靠着的美人突然变成了硬汉,脸上顿时由晴转阴,但毕竟是人家准许的,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开始与百里无月搭话。 “大兄弟,你好。” 百里无月皱眉,对他这样直白的搭讪方式明显接受无能,干脆紧紧抿住下唇,不语。 这厢苏晔之皱眉,须臾淡淡应道:“单是有过几面之缘。”他如今说起自己与闻宛白认识,早已经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从前,他觉得这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 “苏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她轻轻一笑。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应了两句,她昨夜在马车中便未睡好,现在自然倦乏非常,只想安安生生歇息片刻。 “姐姐是累了么?”宋玉裴眼尖地看出她眉间的倦怠之意,不禁出言问,不等闻宛白回答,便又转向苏晔之,“师兄,我们明日再说,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苏晔之轻轻颔首。他余光瞥向闻宛白的方向,原来,她也是知道累的。 离忧也打了个哈欠,一身的贵气与山洞中的简陋格格不入。但他似乎丝毫不在意,裹紧了身上的衣物,靠在身后石壁上。 “各位,我先睡为敬。” 火苗偶尔发出“蹭蹭”的声音,在整个山洞中,那一寸光芒显得格外明亮。 这时,百里无月站起身。“宫主不如去那里睡吧。”他指了指方才自己坐过的地方,那里地方宽敞,闻宛白身材娇小,应该是能睡下的。而这里,只能坐着,这样一夜,委实是痛苦。 闻宛白轻轻一笑,慢条斯理。“你当我什么苦不曾吃过,不过是坐着睡觉罢了,能有什么。” 她推了推他的身子。“你去睡吧,明天赶马车的人可是你。” 百里无月不动。 闻宛白脸色已经开始苍白,她心口突然开始泛疼,见状,不愿再多废话。 不由加重了语气。 “过去。” 百里无月只好走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他们的举动分外亲切,空气一瞬间的安静。 “温白姐姐,不如到这边来吧!”宋玉裴见状,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苏晔之也望向她。 闻宛白换了个姿势靠在石壁上,“多谢,但不必要。” 她闭了眸。 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可真是与众不同,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的温存,可惜这过分的善良只让她觉得对方聒噪。 苏晔之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待众人都睡下后,不由靠近闻宛白,手搭上她的额头,却摸到一层薄汗。未及反应,手腕已被闻宛白骤然握住,他低眸,望进了她幽深的眸,那里头饱含着不屑。 她心口痛到近乎窒息,可唇角还能看见隐隐的笑意,讽刺、讥诮,落寞。 她望向他的目光,已经有几分飘忽迷离。 苏晔之不由分说将一粒药丸塞进她的嘴里,脸色有些微局促不安。“止痛。” 是上一次害她落红的那一瓶药,确实有止痛的奇效,他并未骗她。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些心虚。 他说完便回到了宋玉裴身边,不再看她。 半晌,闻宛白只觉心痛的感觉一点点消失,不再那么难熬。她的手突然摸到腰间的长鞭,那一夜若不是只着了里衣,慌不择乱,也不至于忘记备了这么多东西,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 写完这个稿已经快凌晨四点了,2月25日,呜呜呜。 第九十四章 花粉迷离 闻宛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再启眸时,山洞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百里无月应该是在周围的,她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她走出山洞,眺望远处,却发现对面的那山有几分熟悉,立刻掏出了随行的地图,寻找了片刻,这山原是唤作雾华。 传说,山中有一参,可止百痛。 闻宛白回去拿起寄白,顺便给百里无月留了一张纸条,让他等自己一日,便踏上了去雾华山的路。 山路难行,她第一次觉得,没有武功是一件多么折磨人的事。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有些高,她热的出了汗,才走了一半的路。 徐徐清风拂面,是难得的清凉。这一路虽然畅通无阻,但却迟迟寻不见那参的踪迹。 她看见了一个与山下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处是漫天遍野的各色花朵,俨然是一处花海。 “宛白。”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抬头时却看见苏晔之穿过花丛向她走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手中的剑,时时刻刻都该为你而战。” 她手中的寄白,已经很少被她使用。只因那残破的骄傲,在武功尽失的阴影下,变得不堪一击。 她垂下眸,不语。而握着寄白的手,隐隐有几分颤抖。 她终于抬起头。 眼前的苏晔之却突然变成了师父的模样,“为师是如何教你的,你忘了么?” 一见到师父,闻宛白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寄白出鞘,寒光四射,她一招一式尽是凌厉,却招招在于将眼前的人挥开,可他却风雨不动安如山地站在不远处。她无论如何做,他都能巧妙地躲开。 “真是为师的好徒儿。” 闻宛白疯了一般挥舞手中的剑,明明没了内力,却还是能很好地驾驭这一套剑法。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套剑法。 至今难忘。 眼前的师父开始狞笑起来,“你杀了我又如何,你根本放不下自己的心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再说了!” 闻宛白丢了剑,捂住耳朵,跌坐在地上。 她的师父悠悠走到她的身边,“你忘了,寄白也是师父送你的礼物。” 闻宛白已是泪眼婆娑,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闭上眸。 轻轻呢喃着那一句话,那一句带她走出黑暗的话。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反复,呢喃。 世界渐渐地安静。 可她的呼吸却渐渐地急促起来,面色更是变得潮红一片,她方才舞剑,将这周围的花斩的七零八碎,花粉中携了毒。 唯有情字可解的毒。 一股暗香袭来,她的脸上有冰凉的触感,她立刻握住那一只手,睁开眼眸,复无奈地闭上。 她是又出现幻觉了么? 她的心魔,怎么会有苏晔之。 “还好么?” 苏晔之清幽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如阳光一般落在她的心上,不经意间撩拨她的心弦。 闻宛白不语,她隐隐觉得,这依旧只是她产生的幻觉。 这里的花,应该是有一种能给人带来幻觉的,又因花的数量众多,使得这幻觉愈加浓厚。 而她仅存的理智已经不多。 苏晔之皱眉,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闻宛白的眼神逐渐开始迷离,贪婪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苏晔之的指尖。 他顿时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袭满全身,须臾打横抱起闻宛白,走进了花海之中。 闻宛白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并非是幻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仅存的理智让她捉住他的手腕。 “别。” “你还有小师妹。” 她耗尽力气,咬牙切齿地凑在他耳边说。 苏晔之也凑在她的耳畔,语调关切:“中了这里的花毒,若不及时解毒,你会死的。” 他也只是为她解毒的工具罢了。 只是,恰好是他出现在此处。 他轻轻吻上闻宛白的额头,再是眉毛、鼻梁、唇。吮吸,温存。与此同时,闻宛白的衣衫也一件件被剥落,衣衫尽褪,媚眼如丝。她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细滑冰凉,见者垂涎,摄人心魂。 闻宛白的呼吸粗重不已,这花粉的毒性很猛,她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应,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意乱情迷时仅余的一丝清醒,让她有几分无奈,她又和他扯上了关系。 苏晔之亲切地爱抚着闻宛白,是前所未有的温存。前戏足了,才一点点试探性地进入。 那里依旧如初次般紧致。 他熟悉她身上的任何一处地方,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的身上不断游走。 她的肌肤早已灼热到滚烫。 “可以叫叫我的名字么?” 他的声音有几分低沉沙哑,在此时充满了魅惑。 “苏,晔之,啊。” 她痛得惊呼一声。这时他早已进入花心深处。 分明已经有过几次,可是只有今天,才让她真正感受到,苏晔之带给她的快感。 从前,她唤的人,是穆夜。 苏晔之心满意足地一笑,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交融,他缓缓动着,更是在她洁白无瑕的脖颈上吮吸出一个又一个红痕。 那鲜红的唇从来没有一刻这样吸引他,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度,不过须臾那唇便肿了起来。 而那婉转的轻吟,更是在撩拨着他的满身欲火,让他想给她更多的宠爱。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闻宛白是属于他的。 虽然,他只是为了帮她解毒。除此之外,她与他再无瓜葛。 闻宛白只觉一阵刺痛,一次次被抛到顶端,又一次次坠落,她的意识早已清醒,但苏晔之似乎并无停下的意思。 “出,出去。” 她费力地开口。 迎接她的却是一次次更为猛烈的撞击。 情至深处,她听见他动人的呢喃,“原来你是我的心魔。” 苏晔之的体力好到惊人,竟这样一直到天暗,看见闻宛白近乎脱力的模样,才起了身。 他找到一处清泉,处理好二人身上的污秽。 闻宛白连眸子都懒得睁开,只任由他为自己穿好衣服。幸好方才,他没有一时冲动把她的衣服撕裂了。 “宛白……”他有几分局促地开口,“我以为你是我的幻象。” “我们不如,重新开始?” 闻宛白启眸,没有看他。良久,坐起身,面上毫无血色,看不出方才在他身下承欢时的半分柔情,冷得让人有些牙痒痒。 “苏公子,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何谓重新?”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发上的簪一拔,满头墨发倾泻而下,直至腰际,添了几分凌乱美。 “你的小师妹还在等你。” 第九十五章 不如不见 听见她提及小师妹,苏晔之眸色转瞬恢复清明,一双眸如在水中浸过一般澄澈,又难得带着纵欲后的清明。 他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加之清雅的气质,更是惹人注目。即使是走在街上,也免不得为他人所示好,可他偏生不自知。他的十多年,都在南鸣山庄,水月宫是他人生岔路口的开端。 他低低地笑开,突然揽住闻宛白的腰,唇畔擦过她的耳朵。“怎么,你很在意她?” 闻宛白一愣,这个纯情的少年,被她一手调教成了现在这幅风流浪子的模样,说起话来还真是欠揍。 “你的这些举止,是我教你的。” “所以今后,除本宫外,你不得对任何人如此。” 苏晔之也只在她面前放肆一回,现在只是靠近她半分,周身便开始无端燥热。他立刻与她离的远了一些。 “我会好好照顾小师妹,但并非男女之情,毕竟,她无意于我。” 他答应了师父,会好好照顾师妹。 闻宛白动了动身子,那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气,明明中了花粉毒气的人是她,他倒更像那个中了毒的人。 他将闻宛白的动作尽收眼底,唇畔掠过一抹笑意。 “是本宫之前限制了你的发挥?”闻宛白嘲讽地开口。 乍然见她端起宫主的架子,苏晔之仿佛回到了水月宫,她的样子却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刻进了他心里。这漫漫光阴中啊,总有那么几个人会是难忘的。她于他而言,正是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的存在。 直到很多年以后,念及这一段往事,他都会有几分遗憾。你说奇怪不奇怪,和小师妹在一起时,他觉得是遇见了一样的人。而与闻宛白在一起时,他却变得邪气,与她相处是那样的刺激。 “宛白,给我一个名分吧。”他顿了顿,执起她的素手,“若是正常嫁娶,我这一生,只你一人。若你执意要纳男宠,我便日日等你。” 在男人三妻四妾的社会,闻宛白竟会听见一个人对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禁有几分错愕,回过神后,“噗嗤”一笑。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有多荒唐。”她摘了鞋袜,旁若无人的将脚放入水中,“你不会真当我们的一场露水姻缘也值得这样认真对待吧?” “我今日能同你欢爱,明日也能与别人。” 她浑不在意地一笑,心底的悲凉却一点点溢开,化作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她的人生已经足够阴霾,别再拖任何人下水了,她不愿再尝试那万分自责的感受。 她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她有她的使命,其一,是守护好水月宫。无论她曾有多么想逃离,都不得不正视自己亲手揽过的重担。 闻言,苏晔之紧紧抿住下唇,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闻宛白,半晌,突然轻轻笑了。 “你若当真放荡,为何从未真正让别人侍寝?” 他知道,自己是个意外。所以,他想将自己变成她唯一的意外。 他不知道对她是不是爱,但他既然对她做了不止一次这样的事,便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闻宛白却对他是不屑的。 从小到大,他所过之处,无不是赞美之声。 他天赋异禀,自幼资质便异于常人。在师门,素来是受大家喜欢的。他自己心里虽没什么数,对自己的相貌不那么自信,但也是过意得去的,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他听师妹读过八个字。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说,这八个字,便是对他最好的赞美。 后来小师妹还会笑着摇头晃脑:“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晔之哥哥,你便是这样一块让人想捧在手心的玉啊。” 可她独独对他分毫不在意,弃之如敝履。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 闻宛白挑眉,脚下激起的浪花泛起层层涟漪。 “苏晔之,滚回你的正道。我们正邪向来不两立,别让你的前辈为你不耻。” 苏晔之一愣,浑不在意地将手伸入水中,按住她的脚。 “你在意?” 他的声音很好听。 闻宛白有几分无奈,从未有人这么难缠,干脆反问回去。“我为何在意?” 她弯了弯唇,唇畔扬起的讽刺,刺痛了他的眸。 “日后别再对旁的女子说名分这样的话,唯恐人家笑话你。也是本宫好心,收你做了男宠。” “不过——” 她扬了扬眉。 “上一次,你救了我。我们的恩怨早已一笔勾销,如今再见,犹如初见。” 这是她心中想了一遍又一遍的话语,终于说了出来,是那般的恣意畅快。 至于为何会想这样多遍,素来 “可惜,这一次的初见,我们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坦诚相待。” “你再一次救了我。” 她弯了弯勾人的凤眸,兀自取出帕子擦干了玉足,重新穿好鞋袜。 “便只当,从未见过。” 若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只是重复初时的悸动,那他们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苏晔之很少对一个女子说这些,第一次对一个人表明心意,便受到这样的心灵重创,不禁有几分难过。 他努力地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不那么僵硬。 他突然勾过她雪白的脖颈,恶狠狠吻上她的唇,闻宛白推他却未推动,他用了十成的力气。 她狠狠咬他,却被他趁机撬开贝齿,一股清香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 他的舌头也顺势挤了进来。 分明以前是那样纯情的一个少年,短短的时间内,竟变得比她还懂撩拨。 他动情地吻了她很久,良久,气喘吁吁地放开她。 “你不让我对旁人如此,也不让我对你如此么?” 他擦了擦唇上被咬噬出的血迹,她用尽力气咬他,他却如同浑然不觉。 闻宛白一愣,疯狂的占有欲吞噬了她的理智,让她方才对他说出不许对旁人这般撩拨的话语。 “既然如此,本宫收回之前的话。你今后爱如何便如何,与本宫无关。” 苏晔之咬了咬牙,一拳头犹如打在了棉花上。闻宛白万般不屑的模样,让他已经无法再让自己的情绪停留在一个好的方向上。 “我尊重你的决定。” 良久,他低低一笑。他还能如何,闻宛白有闻宛白的决策,他亦有他的人生。互不干涉是最好的结局。是他逾矩了。 上架感言 写下这则上架感言的时候,夜幕早已悄然而至,作者君正在坐火车??赶去学校的路上。 首先,很感谢现在的责编焦糖,主编汤圆。 如果不是焦糖大大的督促,可能上架不会这么有仪式感,我是个经常卡文的人,这几天一直在熬夜赶稿,可惜手速太过感人,尤记得前天晚上从凌晨一点肝到五点,才肝了六千字。这是我第一次为写而熬这么久夜。 总之,为了爆更一次,我尽力了!还有就是,3.2有考试,经过深思熟虑,我可能会断更一天。我本不想错过任何一天,全《宫主》一个完美,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前几天熬夜太狠了,现在真的困到极致。而且复习的时间真的太少了,我有一点慌,如果过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又是熟悉的话语) 很感谢一路走来的读者朋友们,是你们的支持与鼓励,让我有了写下去的动力。这一本书,让我收获了一些很可爱的小读者,也让我成长了许多。中途有过心酸,有过难过。 但是,能走到今天,我很开心。 酒酒有一点紧张,上架意味着可以看见每一天在追的读者数量究竟有多少,很担心发了更新订阅还是0。所以各位友友们,酒酒需要你们的支持呀~ 如果进行倒v,之前的大部分免费章节就都是收费章节了!若出现乱码之类的情况,可以重新加入一下书架。 上架以后,保持日两更。 加更条件: 1打赏满20000币。 2均订每增加20。 3推荐票每增加1000。 满足其一即收获加更一章。 嗯……别问为什么要定对一个扑街来说有点高的要求,我是不会说是因为我太懒了不想加更的。 祝大家看书愉快! 2021.2.27晚9:42留 《宫主她偏要又美又飒》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殊死一搏 光顾着与苏晔之争执,她险些忘记自己上雾华山的目的所在,思绪一转,她不禁问道:“你为何会来此处?” 苏晔之原本早早便离开了山洞,但心中始终不太安稳,便改道回去,却看见了那一张尚存着余温的纸条。 他立刻便追了上来。 花生万象,他一早便发觉这片花海有异样,他即使有着强大的内力,也还是着了道。后来,他看见了闻宛白。 她是他的魔障,他一早便知。这片花海凭借独特的气息,一旦为人所吸入,便善于制造心魔的幻象。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他看见了她。 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现实,但他彻彻底底地拥有了她一次。从前不过浅尝辄止,哪里如今日这般费尽心力地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他哪里肯说实话,一双清灵的眸凝着她,借口甚是蹩脚:“兴许这便是缘分。”不说缘由,推说缘分。 闻宛白勾了勾唇。 “那你觉得,本宫现在这样,如何下山?”他折腾了她这样久,又是个没有内力护体的普通身子,比之寻常的娇弱闺阁女子也强不了多少。 现在,她别说是去找那奇参,便是站起来走两步路都费劲。而苏晔之却是一副单纯无欺,仿佛什么也没有做的模样。 苏晔之茫然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她两条无法合拢的腿上,脸庞上立刻飘过几朵红云,低身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留宿一夜。”他望着她那双清明的凤眸,出声询问意见。 再留宿一夜,她到姑苏的时日便多一夜。在她看来,昨夜耽误了便已经可惜万分,若是今夜又耽误了,心中委实过意不去。 “送我下山。” 她的手在他抱起她时,便不由自主地勾住了他的脖颈,柔润的感觉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心。这个曾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竟然有一天,会让他身体中的每一个部位为之疯狂叫嚣。 “苏晔之,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闻宛白见他走神,腾出一只手掐了一下他的腰,“不要爱上我,永远不要。” 她有什么好。 不值得。 低眸,嘲讽意味愈浓。 苏晔之轻轻一笑,稳稳地抱着她,“爱是克制,我对你克制么?”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反而让闻宛白生生一愣。 是了,她怎么忘了,苏晔之是一个高明的徒弟,自然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的。 她勾了勾唇。 “你若不爱我,便不要碰我。”她抬手狠狠擦了擦嘴,几乎褪了一层皮,“本宫嫌脏。” 苏晔之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但应当不会是喜爱,甚至更可能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态度。他对闻宛白很好奇,好奇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姑娘,会有怎样一个过往。 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一处山洞,他将闻宛白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燃起火来,让原本阴冷黑暗的山洞多了几分温暖的气息。 “你在这里等我。” 苏晔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塞进她的手中,“你若是有急事,放此烟花,我若看见,便立刻回来。” 她不比从前,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水月宫宫主,失去武功的同时,也失去了一身骄傲。有时候,他甚至担心,她连自保都不能。 闻宛白突然皱眉,一手攀上他的胳膊,吞了吞口水:“寄白还在花海。” 苏晔之安慰般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一笑:“我去取回来。” 她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好。” 苏晔之让她无名感到有几分安心。上一次让她觉得安心的,是穆夜。 苏晔之踏出山洞后,闻宛白便一个人呆在洞中,她并非矫情,而是真的半步都挪不动了。 那信号弹被她搁在一边,轻轻阖了眸歇息。良久,她觉察出不对,天色已晚,漆黑的夜空零星点缀着几颗星,这山洞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贪婪地盯着她,她感觉得到,那是对猎物才会有的眼神。 她立刻启眸,手拿起一侧的信号弹,可这信号弹只有出去放苏晔之才能看见。她出不去了。 闻宛白脸色苍白地盯着洞口。 那是一头充满野性的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方向。 她咽了咽口水,大脑飞速地旋转,她如今还有几支袖箭,一个烟雾弹,一柄匕首,一条皮鞭,她现在几乎是个废人,能有几分胜算。 若她今日不幸误入狼腹,第一个该怪罪的人,便是苏晔之。 若是换作以前,她会害怕一头狼? 闻宛白一支袖箭正中恶狼的腿部,它发了疯地朝闻宛白冲了过来。闻宛白拼尽全力侧身一躲,令它扑了个空。一柄匕首直接插在恶狼的脖颈上,却因力气不足,未能一招毙命。匕首沾了狼血,却歪歪扭扭地掉落在地。 她利落地抽出腰间长鞭,尽力忽略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一鞭鞭挥了过去。恶狼吃痛,嚎叫了几声,没几下就咬住了闻宛白的鞭子。 她反射性地松开手,反应过来时,那恶狼已一步步朝她靠近。 她努力翻找身上剩下的东西,见状立刻抬起衣袖一挥,烟雾弹让恶狼暂时一愣,反应过来时,立刻朝闻宛白扑过来。这时,闻宛白才不过强撑着走出几步。 她一回头,看见那匹狼不依不饶地朝她冲了过来。她不想认命,但是这样的情况下,无论她怎么做,都来不及了。 她闭上眸,感受到那恶狼距离她的距离已不到一尺,近的能让她感受到它身上的戾气。可也只是不到一尺的距离,许久都未曾再近半步。 她疑惑地睁开眸,却看见苏晔之已横剑将那狼劈成两半,五脏六腑都被逼了出来,血腥之气立时弥漫。 “对不起,宛白。我怕你有危险,便尽了全力。”苏晔之手上所执之剑,正是寄白。 闻宛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的功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她朝他伸出手,“过来。” 苏晔之绕过一片狼藉,走到她身边,将剑仔细擦干净,才递给她。 第九十七章 爱则杀之 他继而掏出一株须长错综的白参,根部还带着泥泞,很显然是从什么极其危险的地方挖来的。 “我方才出去寻野味,意外看见了它,便采了来。” 苏晔之面上有几分不好意思,他自然不会告诉她,他是特地去为她寻的参。 所以,他十分庆幸自己能够及早赶回,方才看见那头狼扑向闻宛白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便挥剑动了十成的功力将它震飞,许是用力过猛,竟然将它震成了两半。 闻宛白自然认得它,这便是她要找的可治百痛的奇参,它对人更是有大补的功效,便说是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她的心间涌起一丝悸动,只是他怎会知道,她需要这参的? 她接过那参,仔细端详。抬起眸时,才发现苏晔之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肌肤上。 “你这是掉河里了?”闻宛白皱了眉,他这幅模样,颇是狼狈。可是,若是依着他所说,应该不会浑身湿透。 “没有。” 他立刻否定。 闻宛白放下手中的剑,将那奇参也随处一搁,立刻将他拉到火柴堆旁,将他袖子上的水全部拧干,衣衫半褪,明火烘干。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你也不必对我多好,因为我不会感谢你。” 他低低地笑开,而后将衣服拢好,起身:“既然如此,我们现在便下山吧。” “你的那一位暗卫,恐怕等不及了。” 苏晔之垂了眸,叫人察觉不出他的情绪。他突然凑近闻宛白,环住她的腰,用力地抱了一下,一触即离。 闻宛白有几分错愕,这个人是不长心的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承受得住她这样的脾气。 他走过去将寄白和奇参收好,这才望向闻宛白,“我抱你下山。” 他打横抱起闻宛白,她一惊:“你疯了么?”从这里到山下的功夫,一个人便足够累,他还要抱着她,岂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别多想,是我弄伤了你,若单单将你留在此地,我心里过意不去。” “倒也无妨。”闻宛白轻轻一笑,在她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苏晔之施展轻功,周遭景象不知不觉便掠过无数,他下山的速度很快,可抱着闻宛白的姿势却很安稳,从一开始便未变过。 回到早上的山洞时,百里无月正在洞前等候,他一直无条件相信宫主,宫主让他等,他便等。终于在这夜色朦胧的时候,让他等到了她。 只是,宫主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是被苏晔之抱回来的,宫主很安静,似乎是睡着了。 百里无月瞳孔猛地一缩,立刻走上前,欲接过宫主,却被苏晔之侧身一躲。 “我直接送她上马车就好。”苏晔之径直踏上马车,将闻宛白放在一侧,挽了挽她鬓旁的碎发。“你说得对,我们与其次次都以这样的方式初见,不如不见。如此,对你,对我,都好。” “我会忘了你。”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畔,如蜻蜓点水般片刻便离。 他下了马车,正对上百里无月警惕的眼神,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百里无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马车壁,生怕吵到宫主,可他知道,宫主是清醒的。“宫主,属下觉得,苏公子很好。” 他听力极好,自然听到了苏晔之方才在马车中的自言自语。 “宫主似乎太冷漠了。” 他忍不住添了一句,在闻宛白身边的时日不长,但他看得出来,哪些是真心,哪些又是假意。这苏晔之对宫主的真心一片,他一个外人都看的真切,为何宫主一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闻宛白半倚着马车壁,一手掀开帘子,望向百里无月的目光是不尽的讽刺。“真心在命面前,值钱么?本宫为之付出真心的,背弃于本宫的还少么?” “本宫不信这世间还有爱,本宫只要活着。” 这最后一句话,她一字一顿,字正腔圆,每一个字落尽百里无月耳朵时,都让他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他忘了,他所服侍的这一位宫主,是一个无情的主儿。 那位苏公子,若是动了真心,才是会受伤的。百里无月不知道苏晔之有没有动过真心,空有其表的真心甚至抵不过野草,但他知道,自己早已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甘愿为宫主而沉沦。 可他只能以守护的名义,永远地陪伴在他的身边,直到那么一天,连她也消失在人世间。 那一天,他也活不成了。 多情之人遇见无情之辈,终究是一件悲哀的事。 闻宛白知道,苏晔之这几日待她很好,但这些好,都不足以让她动心。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日后不必再提这些事,本宫乏了,今日先歇息了。”闻宛白放下帘子,找出自己的包裹,取了一件明蓝色的衣裙缓缓为自己换上。 她身上的衣服已褶皱的不成样子了。 换衣服时,她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脖颈间密密麻麻的红色痕迹,手如同被刺痛一般闪开。 她修炼的水月禁术,不允许她有任何关乎于爱的情绪。 禁术的最高境界:爱则杀之。 便如同,她爱穆夜,亲手杀了他,才能练就禁术第七重。 在她找齐药引的路上,若是爱上任何一个人,对她,对那一个人,都是摧残。她的这一双手,在短期之内,不想再沾染鲜血。 这一夜,闻宛白睡的很好。 她心里想到,苏晔之值得更好的姑娘,而不是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连续赶了三日的路,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上。闻宛白准备在此处先歇歇脚,否则连续不断地走这样远的路,马儿也是吃不消的。 到了镇上,闻宛白先去了一家香料店,配了些许麝香,添置在梅花纹理的香囊之中。 上一次近乎做了一天,事后也未用避子的汤药,只好配些香囊日日带在身侧。 傍晚,入宿客栈,这一次,倒是不曾遇见宋玉裴等人,百里无月也已恢复如常,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闻宛白心里有些空落落,第二日便再次启程。 第九十八章 夜探离府 姑苏,天子脚下。 二楼的雅间,闻宛白正掀起斗篷下白色的纱,去观察楼下流动的人群。她已到此处两日,但还迟迟不曾下手。 她猜测这里最强的那一个人,便是帝王。可踏进皇宫,对她现在这样平头百姓的身份,谈何容易。 “听说啊,这三皇子过几日便要迎亲了,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有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来。 另外一个老翁闻言则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天家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妄自议论的。” “又没有人听见。”老妇人看他大惊小怪的,努努嘴,分毫不在意。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而他们的对话,则分毫不差地落入闻宛白的耳中,她对面的百里无月见状,不禁问道:“宫主,可要行事?” 闻宛白合了窗,气定神闲地斟了盏茶,茶香袅袅,钻进鼻尖,端的是一派馥郁芬芳。她也不急着送进嘴里,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青花瓷的纹理。“你去查查,最近皇宫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她顿了顿,添:“方才她们说的,你也听见了,确定一下这件事的准确性。” “是。”百里无月暗暗记下她的要求,这才起身告退。 雅间中只剩下她一个人,有几缕微风钻进来,拂起她斗篷下白净的纱。她轻轻晃着茶盏,良久,一饮而尽。 有人对她说过,若想齿颊留香、余味无穷,这茶便要慢品,方能品出个中滋味。她偏不,她偏要豪饮。烹茶的火候足够,在饮茶前便闻足了它馥郁的清香,唯有豪饮方能大快朵颐。 百里无月回来时,闻宛白面前新摆着的茶已凉透了。也不知她这是上了第几回茶。 “宫主,三皇子确实要娶皇子妃,而这位皇子妃似乎并不是出身姑苏名门,而是小门小户,其他的便不得而知。属下还打听到,宫中走失多年的六皇子,在昨日找到了。” “本宫知道了。” 一时线索太多,她需要考虑一下接下来先走哪一步。 她需要一个进入皇宫的契机。 “我们走吧。” 闻宛白轻轻叹了口气。 百里无月点头,紧跟其后下了楼。刚出酒楼,便见一匹快马呼啸而过,卷起不尽尘土,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蓝色的衣角,那马上人的背影,隐隐有几分熟悉。 人群中似乎有议论声,她听见“礼部尚书之子”的字眼。 她扶了扶斗篷,向百里无月使了个眼色。百里无月立即会意。二人雇了辆马车,在尚书府附近停下,二人打量了一番四周地势,快步走到后门处,等到夜幕降临,闻宛白借势三两下翻墙而上。 百里无月则在外接应。 闻宛白闪身进了一处院落,怕人发现她的存在,随手推开一扇门躲了进去。屋内没有人,乌黑的徒留月光点缀。她正欲再打量几番,突然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立刻躲进了床底下。 一股酒香飘进屋内。 “离忧哥哥,你醉了。”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隐隐带着几分担忧。 离忧? 闻宛白一愣,她不过是随缘进的一间屋子,竟会遇见他?可此时似乎不宜见面,毕竟,听墙角这样的事并不光彩。 即使要听,也要光明正大地听。 所以,闻宛白手枕着头,阖了眸假寐。 “我没有醉!”离忧怒斥。 宋玉裴瘪瘪嘴,眼泪倏地落下,离忧一愣,抬手替她拭泪,可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怎么擦都擦不尽,干脆吻了上去。 宋玉裴彻底愣住,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她连哭都忘记了,今夜的离忧哥哥真的好凶,一回来便喝了许多酒,她只好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闺房。 离忧布满血丝的眸,已近乎被谷欠火吞噬,他立刻停下动作,一双眸有些许迷离,似乎是在困惑。 宋玉裴却不依不饶起来,“离忧哥哥,你方才是在非礼我么?” 她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玉裴很喜欢。” 在南鸣山庄时,大家喜欢唤她宛儿。而在姑苏,与她熟识之人不多,离忧本该唤她宛儿,却偏偏喜欢玉裴这个名字。 她吧唧一口亲在他的侧脸,“离忧哥哥喜欢玉裴么?” 离忧的眼眸出现一霎时的清明,他看见被自己圈在怀中的姑娘,瞬间惊愕。他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他立刻夺门而出。 宋玉裴不由有几分纳闷。 “离忧哥哥,我们事情还没做完呢,你别走啊!” 闻宛白意兴阑珊地睁开眼睛,这个离忧啊,尚算可靠,方才,他的理智可是差一点点便被烧毁了。 她的大脑中,有一些事,突然汇聚成了连贯的一条线。 宋府有贵客上门,赶路时偶遇宋玉裴,来到姑苏后,她一个宋氏的人,何故会出现在尚书府? 答案只有一个。 宋府那一日登门的贵客就是离忧的人,而他先一步带走了宋玉裴。 他和宋玉裴,很早便认识。 宋玉裴,很可能就是钦定的三皇子妃人选。 今日宋玉裴与离忧间的所作所为,很容易看出她们之间的亲密无间。 苏晔之一直中意的小师妹,并不中意于他。 求而不得。 宋玉裴似乎追了出去,闻宛白动作麻利地自床底下翻滚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关上屋门,沿着原路返回。 百里无月依旧在外等候。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装作路人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观察形势,直到看见呢一抹倩影再次落入眸中。 闻宛白跳下墙头时,正巧撞进了他平稳坚实的怀抱中。百里无月看着她白纱下精妙绝伦的容颜,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一时不由得看呆了。 闻宛白率先清醒过来,她立刻跳出他的怀抱。 “走。” 她拉着他的手立刻离开。 走着走着,一闪身便进了一间客栈。 “宫主,可有什么线索?” 屋内,在确认安全后,百里无月开口问道。 闻宛白勾了勾唇,冷冷启唇:“不出所料,离忧便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宋玉裴便是钦定的皇妃。” 商贾之家,并不为人所看重。为何,当今天子,执意要钦定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儿媳? 第九十九章 桃来坊中 百里无月见闻宛白陷入沉思,此时天色已晚,他不便再打扰,正欲告退,耳畔传来闻宛白深思熟虑后略染上些微沙哑的声音。 “你先去门口守着,今天晚上,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天子必然与宋府有恩怨,闻宛白暗暗想。 闻宛白回过神时,他已悄然合上了门。她取下斗篷搁在一边,又从包裹中取出一套男式服装,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她对着铜镜挽了一个男子的发髻。 眉间那一点如血一般的朱砂,衬得她的美有些雌雄莫辨。她踏出门时,百里无月正好抬头,一时不禁呆滞了目光。 再回神时,闻宛白已走出几步远,他立刻跟上。“宫主要去何处?” 闻宛白勾唇,“去了就知道了。” 有一个地方的消息最是灵通。 桃来坊。 她若想尽可能快地去布一个局,便要足够了解对方的一切。 闻宛白与百里无月一前一后踏进坊内,迎面而来的老鸨笑眯眯地试探:“哟,二位瞧着面生。”闻宛白皱眉,也不同她废话,掏出一锭金子搁在她手上。 “要这里最好的姑娘。” 老鸨看见金子后,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笑眯眯地将二人领至二楼的一个雅间,与一楼的庸脂俗粉截然不同,便只是清雅的环境都给人一种舒坦的感觉。 闻宛白寻了一方板凳坐下,百里无月则是一丝不苟地立在她身后。他脸上的神情有几分丰富,毕竟是第一次踏足烟花柳巷之地,局促倒也正常。反观闻宛白,淡然地仿佛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眸色无波,一派云淡风轻之色。 屏风后传来一阵清浅的笑意,一瞬如沐春风般的错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公子贵姓?” 闻宛白轻轻一笑,飘飘然吐露出自个儿惯用的化名:“在下温氏,单字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闻言,却未急着搭话。而是轻轻拨动手下的琴弦,仿佛她此时拨动着的不是琴弦,而是外面坐着的人的心弦。她手下的琴音乍泄,犹如清泉般悦耳动听,起势柔和,循序渐进,竟带了股子震慑人心的力量。余音绕梁,袅袅不绝。 “温公子,思离的这一曲《相思赋》,可还听得?” 闻宛白素来不大通音律,虽能听出曲子的巧妙之处,但实在提不起心思去欣赏。可今日这曲子却意外的让她入了神,其间的哀婉幽怨,近乎溢于言表。 “良音渡佳人,不知姑娘又是何等的风姿绰约。” 那姑娘轻轻一笑,娉婷袅娜地起身,莲步款款自屏风后出来,杏眸水润含情,樱唇微张,柔情似水。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百里无月,长相尚算清秀,却过分苍白,过分沉闷了些。不过须臾,她的目光便落在闻宛白脸上,那是一张美到让人自惭形秽的容颜,清冷妖冶,绝世无双。她这么多年,还不曾见过长相这般有冲击力的男子。 闻宛白轻轻咳了一声。 思离回过神来,察觉失态,一抹绯红爬上脸庞。“公子的玉仪,思离今日见之难忘。”美人垂眸,似嗔非嗔,如玉珠般吐露的字眼,有意无意撩拨着旁人的心弦。 思离,这名字,但愿没有旁的寓意。 “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是想听听这外面听不见的奇闻异事,不知思离姑娘可愿有所指教?”闻宛白笑眯眯地抛出话头,分明是在寻求思离的同意,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 闻言,思离竟是半分疑惑也无,似乎是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她软软向前两步,状似无意般跌进闻宛白的怀中。 百里无月正欲拔剑,被闻宛白眼神制止。 思离在闻宛白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公子可真香。”闻宛白两支玉指挑起她的下颚,忍下心中嫌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距离。 “三皇子就要成婚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思离的神色,果然见她神情有一瞬的呆滞。却不过须臾,便又换上了迷醉万千的笑脸,“公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事儿了?难道,思离还不够让公子着迷么?” 闻宛白松开手,拿着手帕仔细擦拭起方才捏过她下颚的玉指,而后颇是随意地将帕子丢在小案上,看的思离的脸立刻青一阵白一阵。她作为这桃来坊的头牌,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闻宛白轻飘飘的那一句“三皇子”,更是撞进了她的心。 三皇子与离忧二人,从前时常来听她弹琴,贵客常来,又出手阔绰,坊内的红姨自然待她好。风尘女子,若是失了倚仗,多半是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如何留她清白之身。 思离二字,是三皇子所取。 人人都道她心慕离忧,才取下此名,殊不知,她心心念念之人,是皇宫之内的三皇子。 而闻宛白来之前,自然调查过此人,思离的嘴里,一定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闻宛白轻轻掀了茶水的盖,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无月,你先出去。本公子有话和思离姑娘说。” 百里无月闻言,立刻俯身称“是”,走时如脚下生风,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公子此行不是为思离而来。”思离也是个聪明人,随处找了个月牙凳坐下,含情脉脉地看着闻宛白。 “错了,本公子确实是为姑娘而来。”闻宛白凤眸一勾,流光溢彩,摄人心魂。 “何意?”思离敛了眸下情绪,略作试探。 “本公子想知道,这未来的三皇子妃,究竟何德何能,比得过姑娘与三皇子三年的情谊。” 她乍然一惊。 “思离出身风尘,三皇子能时时来此处,已是荣幸之至,那宋氏的小姐虽出身商贾之家,算不得名流,也是比思离光彩的。”她垂了眸,暗自伤神,美人的情态如何都是撩拨人心的。 闻宛白淡淡一笑,“依着姑娘的品性,一个侧妃绰绰有余。若是今日能到本公子毫无保留,本公子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 闻言,思离重新审视了一番闻宛白,这少年身上举世无双的仪态作风,与众不同,自有一番摄人的风骨。那勾人的凤眸斜斜睨她一眼,她对上后便立刻错开,一股紧张之意近乎溢于言表。 “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个精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旁人的口头之约。但面前的这个如玉一般令人心神荡漾的人,让她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 第一百章 “闻”字衬她 “思离不求侧妃之位,只求能长久陪伴在三皇子身旁。”她的眸光透露出三分凄婉,倏而毫无征兆地一笑,“宋小姐的娘亲,是当今天子的挚爱之人。求而不得,故而结此良缘。” 闻宛白一怔,她突然发现,宋玉裴是随母姓的,她爹爹是有多爱她的娘亲,才会让自己的女儿跟随母姓。 如此看来,宋玉裴在当今天子心里,也是有一定地位的,心上人的女儿,如今又是钦定的儿媳,自然爱屋及乌。 兜兜转转,她还是要从宋玉裴方下手。 从桃来坊回到客栈后,闻宛白一直心神不定。她将一身俗气的脂粉味洗的干干净净,回想起思离姑娘充满希冀的目光,早已麻木的心突然有了一丝悸动。 求不得的感觉,她曾体会的透彻不已。到头来,不过徒留遍体鳞伤的痛。 一颗心凉透的滋味,她这辈子不愿再体会第二次。 闻宛白与她不是一路人,她奉行的从来不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只是单纯的“得”与“毁”。人生在世,何不对自己好一些,委曲求全之事,她做的足够多,所以最后毁灭一个人的时候,也冰冷干脆到麻木。 她既然答应了思离,让她能够陪伴在三皇子身侧,便不会食言。只是亲手将她推进火坑,让这世上复多一个可怜人罢了。 第二日,姑苏闻府。 闻老爷在大厅中小心翼翼地接待着这一位突然到来的“贵客”,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闻宫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闻府本与宋府皆在东锦城,但因闻老爷在朝廷任职,便在姑苏也设了府邸。 没错,这位闻老爷,便是闻宛白的生生父亲。除却面上的恭维之词,便疏离的犹如一个陌生人。 毕竟她离开“家”太久,生疏倒也正常。 她鸦黑的睫毛轻轻扑闪,玉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案几,泠泠之声入耳,她却是不急,一双眸盯得他头皮发麻。 这个女儿分明自幼便是无能之辈,竟然在进了水月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哪里还是他的女儿,分明便是祖宗! “她可还好?” 闻宛白口中的“她”,自然便是她的生身母亲了。 她的父亲唇畔的假笑突然显得生硬,“你娘亲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闻宛白轻轻转动着茶盏,话锋一转。“我今日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见她主动挑了话头,不再过问她娘亲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宫主要拜托何事?” “本宫这多年不在膝下承欢,想送您一个女儿,代替本宫,时常看顾您。” “桃来坊的头牌思离,虽出身风尘,却是个清白的姑娘。难为她在烟花柳巷之地,守住这清白之身。这‘闻’字衬她,以闻府大小姐之身份,想必送入三皇子宫中不难。” 闻老爷仔细听着,丹唇吐露,如珠似玉。 “您知道该怎么做。” 闻老爷回过神时,闻宛白早已起身离开,如一阵风般恣意畅快。他吞了吞口水,说到底,他对这个女儿有愧,她若提什么要求,但凡合理,他会帮上一二。 更何况,三皇子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是他,能送进去一个心腹,也算是不亏的。只是这三皇子很少碰女色,他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温白姐姐?” 一身明粉的娇俏女子在见到闻宛白后,有几分不确定地出言试探。 闻宛白转身,轻轻一笑。 “玉裴,又见面了。” 宋玉裴见果真是她,不由欣喜若狂,上前两步:“原来姐姐也是来姑苏的,路上才会遇见这样多次。” “姐姐可有住的地方?” 闻宛白勾了勾唇,“我来姑苏办事,暂居客栈。” 离忧这时已经赶到,早已看不出昨天晚上的意乱情迷之态,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欠揍的模样。 “小祖宗,跑这么快做什么!”他才说完话,抬眸就看见了闻宛白,立刻道:“小温?” 闻宛白轻轻颔首。 “离忧,让温姐姐也来尚书府好不好,我也好有个伴儿。” 等的便是她的这句话,闻宛白面上不显,客客气气地说道:“这就不麻烦二位了,我办完事便会离开姑苏。” 闻言,宋玉裴眼中立即流露出恋恋不舍的情绪。闻宛白是她离开南鸣山庄后遇见的第一位让她心中欢喜的女子,只是相处着便有一种春风拂面的愉悦感。 离忧见状,也附和道:“既然如此,小温就不必推辞了,顺便喊上那位冷冰冰的大兄弟,我家中客房还是不缺的。” 闻宛白勾了勾唇,“二位盛情,温白不好拒绝。只是要等温白去客栈收拾一下东西。” “这个不妨事,我们等你。”宋玉裴见她同意,不由喜笑颜开,声音中洋溢着一股喜悦的味道。 闻宛白垂眸,唇际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暂居离府后,宋玉裴时常会到闻宛白的房中,一呆便是一整日。所以,调查情况的事,就交给了百里无月。 当今天子的泪水,可不好收集。她若是与宋玉裴走的近些,他日也可时常入宫探望。 走一步,算一步。来路,去路,即便无路可走,也要走出一片坦途。 宋玉裴身上有光,那光同她自苏晔之身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久处黑暗,这也是她所贪恋的柔光。 几次话题转向苏晔之,她都能够恰到好处地绕开。说起来,自那日后,她便再未见过他。 三日后是皇家宴会,届时宋玉裴将以礼部尚书之女,离忧之妹的身份,参加宴席。 这一宴会素来为皇家所看重,到席之人,势必都不同凡响。 宋玉裴来找闻宛白时,只见她一袭白衣,手执利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柄寄白似乎在她手中变得柔软温顺,舞剑的凌厉美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在南鸣山庄,也并非是不学无术之辈,见到闻宛白这样利落的招式时,稍稍有几分意外。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习武之人,可她分明感受不到闻宛白的内力。要么,是她功力高深到令人无法察觉。要么,便只是天赋异禀,唯独在招式上有所造诣。 闻宛白将寄白归入剑鞘,抬手接过宋玉裴递来的帕子,擦拭额上的细汗。 “姐姐舞的剑可真好看。” 第一百零一章 宴字回时 闻宛白随手将剑抛给附近的丫鬟,寄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她勾了勾唇,挑眉望向来人。 凤眸勾人夺魄,抿唇不语。 春日里阳光烂漫,这满城的花儿如一瞬间盛开,无论走到何处,都能闻到一股醉人的清香。而此时的水月宫,不必猜便知依旧是一片白雪皑皑。 阳光醺得人有几分沉醉,宋玉裴弯了弯继续说道:“温白姐姐,三日后宫中大摆宴席,届时你与我一同可好?” 她眨着水灵的眸,满是迫切又小心翼翼地牵了牵闻宛白的衣袖。此处人生地不熟的,她认识的女眷本便不多,离忧哥哥又不能时刻看顾着她,这时她自然便想到了闻宛白。 离忧作为礼部尚书之子,与三皇子交好,皇上属意的儿媳,更是镶了礼部尚书之女的名头。这一次进宫赴宴,她必然会是焦点。闻宛白闻言,轻轻一笑:“玉裴,你是不是不想嫁给三皇子?” 她直直望向那一汪水灵,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三分循循善诱。 宋玉裴一愣,温白姐姐怎么知道?她似乎不曾告诉过温白姐姐这件事。 良久,她苦恼地垂了眸:“可是师兄自那一日后,便不管我了。事实上,我也不过是气话。” 她的师兄,则是苏晔之。 闻宛白没想到,苏晔之竟真的会因宋玉裴的几句话,便轻而易举改变主意。 “我这几日听离忧说起此事,这件事便这样记下了。”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打量宋玉裴的神色,不曾错过她脸上出现的任何一丝表情。 闻言,宋玉裴了然地深深“哦”了一声,她笑嘻嘻道:“姐姐,那便如此说定了!”语罢,她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闻宛白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随后颇是随意地将帕子挂在一侧的树杈上,翻手半遮于眸上,舒服地眯了眯眼。 送上门来的机会,她岂会不要。 姑苏城发生了一件大事,素来洁身自好不入红尘的三皇子,不顾圣上的反对,纳了一位闻姓的侧妃,与桃来坊曾经盛极一时的花魁,有着相同的名字,则是思离。 正妃还未过门,便纳了一门妾室,显然是未将正氏放在眼中。天子一时怒不可遏。这三皇子是他自小便放在心上的,孰料有一日他会为了一个女子与他闹到这个地步。 最后,二人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皇上才同意他纳侧妃之举。 不过,三皇子被禁足三个月,不准踏出自个儿的宫殿半步,克扣了整一年的月银。 得知消息时,闻宛白轻轻一愣,虽是那女子心甘情愿,但此时入宫,无异于是在刀尖上舔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爱这东西,真是令人盲目,幸好她没有。 离忧倒是替宋玉裴不值,生生气了两日。三皇子此举,何尝不是不将他尚书府放在眼里。 日子如流水般缓缓划过,不知不觉便已是三日后。 尚书府待闻宛白颇是礼遇,提前了三个时辰送来了衣物,这几日服侍闻宛白的小丫鬟,在见到送来的华贵衣物后,眼睛都直了。 “姑娘,你换上这衣服,定然是要艳惊四座的。” 闻宛白勾唇邪肆一笑,抬手颇是随意地翻了翻衣服,华贵的料子,透露出奢靡的气息。今夜衣着华贵之人必然不少,她这一套看似华贵出众,只会显得俗气。若猜的不错,宋玉裴那边的衣物定然是清雅素净,以求在今夜博得满堂彩。 她着一袭绛紫暗花梅纹百褶裙,华贵而不失礼仪。三千墨发轻轻挽作朝云近香,一支衔珠桃花形的银钗稳稳插在发间,垂落的流苏上还点缀着几颗名贵的珍珠,徐徐清风来时,轻轻摇晃,泠泠声响。衣裙早已熏了香,只是穿在身上,便能闻到一股奇特的暗香。眉间的朱砂愈加艳丽,衬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值得一提的是,这样的美人,却是不爱笑的,只是由着丫鬟摆弄。 她凝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须臾,闻宛白抬手在额上贴了个梅花花钿,掩了艳丽的朱砂,眉间立刻便如有一朵梅花栩栩如生。 轻描黛眉,略施粉黛,一抿绛唇。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她那漂亮的眸,高挺的鼻,引人无限遐想的唇,都令人一眼过后便再难移开目光。 一件本华贵无比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硬生生让人感受到飘飘然萦绕在周侧的九天谪仙之气,将原有的俗气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她不笑时,清冷如仙。而笑时,却凭空增三分妖冶。 身侧的小丫鬟早已看得入神,她知闻宛白生的好看,却未曾想到会这般好看。 她之前觉得宋小姐已经是人间极品,可在领略到闻宛白的容貌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小巫见大巫。 闻宛白端详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惊艳有上两分,更多的却是茫然。她早已习惯了一身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的肆意生活,或是夜夜笙歌时不着寸缕,仅覆薄纱的过分嚣张。盛装打扮之下的模样,今日是头一次见。 她若不踏进水月宫,只在家中做一个普通女子,或许日日都会如此。她这一张脸,像极了她们口中的大家闺秀。 若不是今夜有正事要做,她断然是要舍弃这一身花哨的。 “温白姐姐!” 宋玉裴合上门,落了锁。这才抬头笑嘻嘻地唤她。 闻宛白放下抚着脸的手,回眸,却见宋玉裴穿了一件平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明晃晃的有几分刺眼。 闻宛白在她面前突然有几分无措,冷冰冰的脸上浮现一丝局促。 宋玉裴眼睛突然凝着闻宛白不动了。 她围着闻宛白走了一圈,嗅了嗅闻宛白的衣服。“好美,好香。” 闻宛白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望了望天色,轻轻皱了眉:“玉裴姑娘,距离晚宴约莫只有两个时辰了。” 神色慵懒,似是无意,似是提醒。 她差一点忘了,宋玉裴对嫁给三皇子的事,并没有那么热衷。她不过小孩子心性,想引起自家师兄的重视,却适得其反。 那宋玉裴那一夜和离忧又是怎么回事? 闻宛白不禁皱了眉。 “小姐!” 有气喘吁吁的人声自门外传来,紧接着便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再不梳妆,便要来不及了!” 第一百零二章 伶牙俐齿 她从不是笼中金贵的金丝雀,也不是绣在精美绸缎上的凤凰,而是放纵自由的鸟儿,在水月宫中早已习惯肆意的生活,如今被压抑在一方天地,心中甚是不屑,却偏生不能不屑。 而宋玉裴便更可怜了,因着一纸婚约,被迫履行一个旁人求而不得的遗憾。 念及此处,闻宛白唇畔轻轻翘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世人只记得求而不得四个字带来的痛,似乎忘了还有一句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屏退了众人,房间内一瞬间安静地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闻宛白起身,懒懒靠在梳妆台旁,“你当真不想嫁给三皇子?”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似乎有着神奇的魔力,如同羽毛轻轻扫过宋玉裴的心扉,惹起一阵轻微的瘙痒。 宋玉裴深深地点了点头。 与当初在苏晔之面前振振有词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来她确实是为了能让苏晔之再关心她一些。所以使了这样的激将法,可这一次,苏晔之却一去不回。 闻宛白舒缓了语气,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 刚刚好,她缺一个理由常居宫中。刚刚好,有人要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刚刚好,她能把握住这样一个机会。一切都刚刚好,在她的算计之内,又在事情的正常发展之中。 二人在屋内说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只是宋玉裴不再抗拒丫鬟的侍弄,不出一个时辰,一个清丽绝伦的俏佳人便出现在镜前。 毫无疑问,宋玉裴是一个美人,更是一个当得起苏晔之喜欢的人。那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清纯与干净,无时不刻让人想要撕碎,更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 苏晔之自然也不能免俗。 没有人会怜惜一个硬气如男儿的女子。 可惜,闻宛白从不需要怜惜。 离忧今日一直在宫中,方才托人带了口信,留在宫中做事,不亲自回来接她们了,倒是贴心地派了身边得力的人来。 乘上华贵的轿子,里面颇是宽敞,闻宛白有几分困乏,支了胳膊小憩。 等入了宴,可又是一场硬战。 宋玉裴有几分担忧。 “温白姐,这样做,真的可以么?” 闻宛白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懒出言:“你信不过我?” 宋玉裴立刻噤了声。 一个时辰的样子,便到了宫中。闻宛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利落地跳下马车,面上是坦然自若的神情。 她很久没面对过这么多人,甚是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一路上都有掌灯的宫女引路,各色的宫灯近乎晃花了眼,皇宫的奢华程度非比寻常,比想象中还要高贵几分,处处金碧辉煌,红砖绿瓦,高高的宫墙仿佛阻隔了外界。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周遭的景象,轻轻牵了牵满是嘲讽的唇角。 这就是皇宫么? 很好。 宴席设在琉卿殿,今日来的人,大多是达官贵人,官家女子,为了能在今日一展才艺,博得宫中贵人赏识,一飞冲天。 毕竟,宫中尚未婚配的皇子众多,若是能够凭借独特之处,定下一门如意婚事,可真是桩好买卖。 自小走失的六皇子,也在前几日回了宫。众人都想把握住这绝佳的机会,目睹六皇子究竟是如何一副尊容。 宴启。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闻宛白揉了揉脑袋,眼睛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这歌舞比起水月宫可是差的远了。看来,这当今陛下精于国事,甚少沉迷酒色的传闻是可信的,歌姬舞姬闲养的久了,水准也便不复从前了。 今日宴请的人多为皇亲国戚、朝廷命官及他们的夫人,女儿。大多数小姐穿金戴银,打扮的花枝招展,华贵非凡,只看一个还好,看得多了,不免视觉疲劳,俗气了些。 一支开场舞在掌声中谢幕,舞女盈盈退下。 天子极具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是否是闻宛白的错觉,她一抬眸,就对上了他考究的目光。 他该打量的人,难道不该是宋玉裴么?若不是知道内情,闻宛白都要怀疑,这圣上属意的儿媳是她了。 “尚书家的小姐可到了?” 闻宛白瞥了一眼才搁下酒杯,目光有几分迷离的宋玉裴。她身子轻轻一颤,撇了撇嘴,还是盈盈起身,莲步移至大殿中央,拜倒在众目睽睽之下。 “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一段时间,她被压着学了太多的礼节,有时候,连贪玩的天性都被恰到好处地被恐惧压制住了。 闻宛白交代的是,今夜一切如常,无论陛下提什么要求,都要答应。 只要确保今夜万无一失,闻宛白便能够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抬头。” 圣上淡淡瞥了一眼坐下将头埋得低低的女子,不禁皱了眉。 闻宛白见状,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宋玉裴垂在身侧的柔荑捏了捏裙角,她咬了咬唇,抬眸粲然一笑,一瞬如春花般明媚。 闻宛白死死捏着酒杯的手一点点松开。 “父皇,这就是您给儿臣精挑细选的妻?” 坐在圣上下摆不远处的人淡哂,分明是男子,却生了一张比女子还要阴柔的脸,让闻宛白看着无名有几分熟悉,一时却又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闻宛白记得,这几日听说,三皇子被禁了足。看来今日是陛下特意放他出来,见一见未来皇子妃的。 那人“啧啧”两声,歪头嘲讽:“瞧着不过蒲柳之姿,还不如我宫中的侧妃明艳四方。” 宋玉裴自小便是被爹爹,诸位师兄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她死死捏着裙角,唇近乎被咬破,可水灵的眸还是浸了水雾,忍了许久才未落下。 闻宛白挑眉,心中暗暗不喜,这人怕就是三皇子了,皇室中人不可能这样口无遮拦,他敢这样编排自己未过门的妻,又不惧怕圣上的苛责,更像是刻意为之。 闻宛白按捺住情绪,不动声色地打量三皇子的神色,果然,他也在认真打量着大殿中央的宋玉裴。 她勾了勾唇。 这二人乍一看,是有几分般配的。 宋玉裴良久启声: “三皇子谬赞,你我二人,不过彼此彼此。”最后四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 三皇子一噎,随后满意一笑。 “父皇,这个未来皇子妃,可真是伶牙俐齿。” 第一百零三章 有容如初 何人不知,三皇子是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儿子,即使这一次犯了极大的错事,圣上依旧不曾过分苛责。 这是在外人看来,也是父子俩特地做给别人看的。 事实上,那一日天子盛怒之下,罚三皇子跪在御书房之外。而在两个时辰后,缓缓踱步至他跟前,问了他一句可知错。 他们皇室中人,最忌讳的便是有感情。这往后余生的岁月中,他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却不能有心爱之人。可执意纳侧妃时,三皇子是那般坚定,一瞬间近乎让皇上以为他动了真心。 可当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双曾干净澄澈的眸子早已在皇宫中浸染的深不可测时,素来冷静的帝王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他突然有一点看不清这个一直被自己推到剑尖的儿子。 所以,他罚他禁足,罚他月银,却未再阻止他纳侧妃。 他想看看,这个儿子,究竟能为了一个侧妃做到什么地步。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侧妃姓闻。 闻氏的女儿,竟然甘愿屈居侧妃之位。 他年少之时,并无帝王之心,更多的是仗义天涯,曾见过闻氏娶的夫人,那是何等的风姿飒爽,女中豪杰,可惜识人不淑……而她的女儿,早在小时便被送走。 他本有意与之结姻亲。 岁月不饶人,一晃眼,便是匆匆十余载。 可惜,他匆匆瞥了一眼入了三皇子宫中的侧妃,全然无闻氏的大家风范,估摸着是哪一位妾室所生。 他的皇儿,绝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因为这样才艺双绝的女子委实太多,一抓便是一大把,正因它的应有尽有,而显得并不那么珍贵。 他是帝王,想要江山,亦想要美人的帝王。可惜,美人无意于他,宁可嫁给一个普通人,在生产之时香消玉殒,也不愿意入宫为妃,享一世荣华。 远远看着那一张与记忆中身姿婀娜的女子容颜相似的脸,圣上轻轻眯了眯眼,握着酒杯轻轻晃了晃,一不留神便洒了一些出来,身旁的公公机敏,立刻便替他将琉璃案擦拭干净。 皇儿此举,无异于羞辱,她面上分明在强忍着悲伤的情绪,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将原本并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三皇子也起了兴致。 他突然觉得,亲手布的这一盘棋,愈加有趣了。 圣上佯装微怒,声音中却隐隐携着笑意。“容初,不得无礼。” 容初。 三皇子名唤容初。 闻宛白一双凤眸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人间帝王。 有故事好啊,那这眼泪也好收得多。只要今夜万无一失,她便要顶着人皮面具嫁给三皇子,待完成了她要做的事,便做一场“死于非命”的假象,此举既周全了她,也顾全了宋玉裴的一颗不想嫁给三皇子的心。 三皇子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见状知趣地止了话头。 下面的人不敢窃窃私语,但不乏有年少貌美的女子在见到三皇子贬斥宋玉裴蒲柳之姿时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宋玉裴毕竟自幼便是习武之人,还是有极其小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只是一瞬间,她的脸色便难看起来,一直牵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她从未有一日感到这样局促。 这便是皇宫么? 为何和离忧哥哥说的不太一样,她是真的听进了离忧哥哥的每一句话,甚至不惜忤逆师兄,可是,直到走到今天,她才发现,不管离忧哥哥说的地方多么美好多么诱人,比起晔之哥哥,都不堪一击。 可是……那个时候她也没得选择。 只有离忧哥哥有解药。 若她不跟他走,便会死。 晔之哥哥为了她去找解药,一直未归,爹爹愁白了发,她不应该让这些爱她的人为她这般操心。 可是现在,她突然很想回南鸣山庄,那里有宠爱她的师兄师姐,还有爹爹。爹爹那么爱娘亲,自己又是她唯一的女儿,是爹爹唯一的寄托。如今她就这样轻飘飘走了,爹爹一定很伤心吧。 圣上眯了眯眼,望着分明跪在大殿中央,魂儿却不知去了何处的人,故作和蔼地问:“今夜可准备了才艺?” 宋玉裴自幼长在山庄,习的是舞刀弄枪,还偏生功夫学的不到家,哪里有什么才艺。 闻宛白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她突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越过人群,对上那人的视线,不偏不倚的,正是那狂妄的三皇子容初。 她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眉目间尽是旁人不曾有也不敢有的不屑。 这个容初,她似乎在何处见过。 此番,宋玉裴也只能硬着头回答。“回陛下,玉裴才艺不精,恐污了圣目。”天知道这些文绉绉的话语在某一天从她口中吐露时有多难得,繁琐的规矩可要压弯了她的腰了。 腥辣的酒入了肠,闻宛白闻言一梗。 未曾想到她这般坦白,圣上亦生生一愣。须臾,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愈是笑,宋玉裴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愈是局促。 “听说玉裴小姐舞得一手好剑,今夜不如让大家见识见识。”闻宛白提起酒壶,轻轻斟满了酒杯,声音是平素的清冷,在圣上笑声渐弱时,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 艳光四射,一身骄傲,尽展无疑。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玉裴小姐这样谦逊的美人,这年头怕是提着灯笼都难寻,三皇子真是好福气。” 宋玉裴望向她的方向,眼眸中多了三分感激之色。 众人纷纷看向闻宛白,她衣着华贵,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圣上不由皱了眉,却在见到美人后,神色生生一顿。 闻临远在看见闻宛白后,不由大惊失色,这小祖宗之前让他办的事他也已经办妥,怎么今日还进了皇宫。这里可是皇宫,不是水月宫。便是撒野,也不能到天子脚下的。 只见他起身,朝着圣上的方向拱手:“回陛下,此乃小女,不懂规矩,冲撞了些,还望见谅。” 闻言,圣上细细打量起闻宛白的眉眼,突然生生一顿,此乃人间绝色。 他轻轻一笑,抬了抬手,“爱卿坐下。” 闻临远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位置,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闻宛白做出什么株连九族的大事,他走到今天,保住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哪里有那么容易,可不能让旁人捣乱。 第一百零四章 无巧不欢 虽然已经到了春日,夜里总归是有几分寒凉,大殿的门便那般自然地大敞着,任由微微冷意侵蚀骨髓。她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柔荑一片冰凉。喝了几杯酒,心中倒是暖和了不少。 这里真的太冷了。 果然,最冷不过人心。 闻宛白隔着人群,一眼便观察到闻临远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嗤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个名义上的爹,还是不值得她正眼相待。果不其然,不值得的永远不值得。只有她那个愚蠢的娘亲,才会相信这男人的鬼话。 圣上淡淡一笑,轻轻启唇:“爱卿此言差矣,朕认为,令女颇有大家之风。”他如今也不过四十左右的年纪,脸上除了几道在岁月侵蚀下多出来的褶皱,依旧可以看得出年轻时的英气。 不过一句话便解了围。 宋玉裴也已起身,站至一侧。她一身武艺,即使是雕虫小技,也能让不少人刮目相看。只是,在场之人,习武之人不多,却也有之,若是被人堪破了她这三脚猫的功夫,便更是难为情了。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脸色微微泛红,不知是紧张还是羞愧的缘故。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美好。 现在逃,还来得及么…… “来人。” 闻言,有侍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半跪在宋玉裴面前,双手捧着一柄上好的剑。 宋玉裴见到武器,习惯性地拿了起来仔细端详。这剑浑身透着寒光,近乎晃花了眼,掂了掂,有些沉。若她不是习武之身,说不定连提起来都是一个问题。 宋玉裴玉手执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有几分不适应,她以剑尖点地,优雅地朝圣上的方向弯了弯眸: “献丑。” 那剑在空中划过极美的弧度,宋玉裴人随剑移,却恰到好处地把控住了速度,让众人足以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她在南鸣山庄所学的入门剑法,亦是苏晔之当初手把手教会她的。想到苏晔之,小姑娘弯了弯杏眸,手中的动作更敏捷了几分,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端的是漂亮。可惜,美则美哉,却少了几分风骨。 她前几日见过闻宛白舞剑,那样凌厉的气势,是旁人学不来的。 闻宛白不自觉地紧紧捏了捏手中的酒杯,这套剑法,她是见苏晔之练习过的。 唇畔笑意愈加嘲讽。 在场之人大多敛了之前的不屑,诸位小姐所擅长不过琴棋书画,相比之下,娇弱了一些。这风头终是让宋玉裴出了。 良久,宋玉裴将剑归于原处,她的额头上,早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臣女舞的这剑,可合您心意?” 宋玉裴并未选择安安稳稳地回去,而是借此机会发问。 “果然是自小便习武的人,有寻常姑娘家没有的胆魄。” 他笑眯眯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闻宛白轻轻转动酒杯,宋玉裴则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闻宛白隐隐有几分不安。 “臣女不求其他,只是听闻三皇子在迎臣女过门之前,另纳了一侧妃,不知可有此事?” 若她宋玉裴说不愿嫁,便是抗旨不遵。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如今是他三皇子不仁在先,她若是有意见,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驳回。 她的每一寸呼吸都是压抑的。 三皇子闻言,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这一次,不复轻佻,多了丝探询的意味。 圣上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逆子不教,朕已经罚过,待你成了我天家儿媳,无人敢欺你。” 宋玉裴诚惶诚恐,美目泫然,“不瞒陛下,臣女虽自幼失了娘亲,却在娘亲的笔迹中了解到她是个怎样的人。玉裴素来钦慕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既然三皇子做不到,还请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如炸了锅一般,男人三妻四妾本便是常事,宋玉裴此言,无异于与众人的思想格格不入。旁人望向她的眼神中,更是透露出古怪。 闻宛白轻轻一愣。 在这人世间,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活法。这宋玉裴此举,在她看来,倒也不算稀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良久,圣上威严的声音传来。 宋玉裴垂了眸,分明胆怯,却一板一眼:“臣女知道。” 看着她这幅倔强的模样,倒与方才畏手畏脚的样子判若两人,透露出坚定。像极了多年以前,那个女子义正言辞拒绝他入宫为妃的样子。 圣上的神色不禁有几分恍惚。 “抗旨是死罪。”轻飘飘的几个字,让在场之人呼吸一凝,一瞬安静的地上落了针都能听的仔仔细细。 圣上眸光轻轻闪烁了一下,他转眸望向容初。 容初却离了席,走到殿中央,与宋玉裴并肩而立。 “父皇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不过是个侧妃,玉裴将是儿臣无二的妻。”他一番说辞疏而不漏,竟令人丝毫挑不出错处。他凑近宋玉裴,用仅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别挣扎了,你逃不开的。” 别挣扎了,你逃不开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又与圣上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想求的恩赐被轻而易举地驳回。那个万人追捧的三皇子,似乎对她意见颇深。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为人所忽略。 闻宛白见她如此魂不守舍,不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 宋玉裴吞了吞口水,眼神有几分飘忽。 这时,圣上的声音再度传来。 “闻爱卿的女儿可有婚配?” 闻临远一听陛下这话,就知道他可能是看中了闻宛白。这……小祖宗,他是真的不敢惹,但也不敢当着圣上的面扯谎,只好硬着头皮:“回陛下,不曾。” 圣上撑了头,任人喂了一口汤,正欲出声,却见一身着黑色华衣的男子踏进门槛,眉间立刻扬起了欢喜。 “父皇,儿臣来迟。” 那人轻轻拱手,周身贵气十足,眉目间精致易碎的漂亮令见者无不垂涎三尺。这是一个极为好看的男子。 闻宛白眸色一暗,须臾,又添了几分讶异。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苏晔之。 失踪多年的六皇子,昨日寻回来了…… 这句话突然盘踞心上,挥之不去。所以,这六皇子,是他啊。 此番委实是无巧不成书。 道是冤家路窄,如今狭路相逢。 第一百零五章 三分月色 这个话题随着六皇子的到来,被轻而易举地岔开。众人纷纷侧目,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只是安安稳稳地由陛下赐了座,半分也不嚣张,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闻宛白这一边。 倒是宋玉裴,眸中的惊愕之色任是旁人也能看的,她从未想过,晔之哥哥会是六皇子。 歌舞之声再起。 闻宛白又斟了满满一杯醇香的美酒,一饮而尽,这一次有几分呛人,甚至眼角不小心流出了一滴泪。 酒喝的多了,她竟有几分醉,迷蒙间起身,趁着丝竹之声尚在,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在这皇城,讲究的是一个“活”字,就连高傲如她,也不得不卑躬屈膝。 夜色深沉,她不知走了多久,又走到了何处,只是被一块石子一绊,便向前倾倒而去,却未摔得过分狼狈,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熟悉的暗香立刻萦绕在鼻尖。 闻宛白扬起头,想凑近了仔细再嗅嗅,唇却若有若无擦过那人白皙的脖颈。随之而来的则是天翻地覆,那人搭在她腰际的手微微一转,位置便倒换开来,似乎有重物压了上来。她想挣扎,却挣脱不开。 后面似乎是一张石桌,她的腰被石桌一角硌得生疼。衣带不知何时被轻飘飘地解开,有灼热的东西逐渐发酵,变得滚烫,连带着在她的心上烫出一个窟窿。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下,夹杂着熟悉的清新气息,而她的唇上尽是美酒的清香,那个人一点点在掠夺着她口中的空气。 她只想推开面前这人,可身子却软绵绵的,若不是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际,她估摸着会跌倒在地。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在走神,突然将她向上一提,她立刻半坐在了石桌上,而一半的身子,被对方牢牢扣在手中。她那玉白的腿不知何时被分了开来,那灼热愈发近了,一阵凛然的痛意瞬间让闻宛白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闻宛白的指甲近乎嵌进对方的骨肉中,她凑近他的耳朵,半眯起眸,借着三分月色,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 “苏晔之,是么?” 三分冷意,四分嘲讽。 还是她。 无论是何年,无论在何处。 闻宛白感到一阵疼痛,可比起从前的那些,又算不得什么。那人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在听见名字后有轻微的一顿,动作却愈发迅猛,让人有几分猝不及防。 第二日。 闻宛白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的,身上早已换了干净的衣物,她打量着着屋内的陈设,看起来应是个男子的寝殿。昨夜发生的事,她隐隐约约记得,但又有太多遗忘,只有那一份真实的疼痛,让她记得真切。 她撩起袖口,却发现遍布着暧昧的红痕。只一眼,便放下了袖子,正欲穿上鞋袜,离开此处。却发现门口正倚着位黑色华服的少年。这位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苏晔之。他眸色沉沉,这一次,又多了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周身的气息愈加凌厉,无形中给人以压迫。 “你打算怎么帮她?” 苏晔之嘲讽地看着她。 闻宛白倏然一愣,她自然晓得苏晔之是在指什么,却没想到,他身在皇宫,消息竟能够这般灵通。连她准备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很不好。 她皱了眉。“与你无关。”适才出声,却发现嗓音沙哑的厉害。 闻言,苏晔之眸中明显有了怒火,曾经那个温顺的少年,似乎不复存在。他上前几步止住闻宛白欲穿鞋袜的动作,玉指挑起她的下颚,让她被迫与他直视,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之间蹦出:“当今天子,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下他即便是不拦着,闻宛白也不再继续动作,她整个人生生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甚至连自己的下颚还由人挑起也浑不在意,直视着那幽深的眸。 “你知道些什么?” 那些时日,他在她身边。而那些信,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不看,也不可能猜不到闻宛白将会做什么。 不怕一个人笨,只怕一个人太聪明,聪明到令人生惧。 见她茫然的神情,苏晔之勾唇一笑,收回了手指,退开了两步。“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他的容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那样的棱角分明,那样的美好如画,此时却显得有几分冷。 闻宛白轻轻地笑开。 “乖。” 她站起身,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抚上他的胸口。 “告诉我真相。” 苏晔之一把握住她四处作乱的手,却并不过分用力,眸中不自然地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想知道?” 闻宛白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一笑。“告诉我吧。”话尾不自觉染上一丝媚。 苏晔之倏而一笑。 “闻宛白,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上下打量闻宛白,“啧啧”感叹了句。 “陪我七日,我便告诉你。” 薄唇吐露,何其刻薄。 闻宛白听了这句话,轻轻笑了一下,又坐回榻上,双腿交叠,颇是漫不经心:“六皇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在小女子身上浪费时间。” 她刻意点了他现如今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他这样人面兽心,可怎么好。 苏晔之垂涎地看了她一眼。“你一无是处,可偏偏每一寸肌肤,都让人爱不释手。” 她闻言,怒意从中起,可手上分毫力气也无,咬了咬牙。“不要太放肆。” 苏晔之看见她这幅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却低低地笑出声来。 “如果你一直都是这幅模样,也挺好。我愈发不想告诉你,你该找的人,究竟是何人了。” 闻宛白轻轻一愣,对这样态度阴晴不定的苏晔之有几分无奈,想她过去男宠无数,难搞的人也不少,像苏晔之这样的却是少之又少。 若能重来,那一日,她一定不会冲动。 那一日,苏晔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会后悔的。 她确实后悔了。 且是后悔十分。 “殿下,三皇子来了!”有人急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而苏晔之则是将闻宛白绑成了粽子,并塞了一团白布进她嘴中。“安分些。” 闻宛白是个聪明人,他若不这么做,只会让她逃走。 闻宛白不断挣扎,可力气终是敌不过他,气喘吁吁之际,便任由他绑了自己。 无妨,昨日因要进宫,她未带百里无月,可如今一夜未归,他不可能不来找她。 苏晔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闻宛白有些困地合上了眼,梦里在思考着方才他所说的话有何深意。 第一百零六章 暗藏玄机 子蛊的气息愈发亲近,闻宛白睁开眼睛,只见百里无月正从檐上轻盈地落下,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她眼神示意他上前。 百里无月立刻上前,取出她口中的白布。“宫主,属下来迟。” 闻宛白轻轻一笑,凤眸微微上挑。“苏晔之太聪明,他身上还有我想知道的东西,暂时我不能离开。你在离府等我七日,若七日后我还未归,再来寻我。”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极了无情之人。 百里无月闻言,轻轻蹙起了眉,有几分迟疑,他的目光落在她微敞开的衣领口处,那里遍布着红色的痕迹,诉说着昨日的凌虐。 闻宛白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轻咳了一声。“还不快走。” 百里无月依旧未动,宫主如今武功尽失,他将她一人留在此处,到底是于心不忍。更何况,保护宫主是职责所在。 他轻轻嗫嚅:“宫主,让我留下吧。” 闻宛白轻轻一愣,随即皱起了眉。“你想死么?” 她这个暗卫什么都好,就是太忠心,有的时候,让她有几分无奈。 她周身散发出凛然的冷意,一瞬间似乎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水月宫宫主。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上前,替她松了绑,又将被子拉上盖住她的身子。而后虔诚地屈了膝,拱手:“宫主,属下告辞。” “若七日后宫主未归,属下即刻来寻。”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稳稳插上闻宛白的鬓发,又塞了一堆小玩意给她。确认过眼神后,闻宛白知道,这是他给自己防身用的。苏晔之给她换了身衣服,先前的那些东西,恐怕早已被他销毁。 百里无月还算上道。 若他不这样做,她也会吩咐的。毕竟,绑着太不舒服了,只有苏晔之才会做如此不着调的事。 她暗自腹诽,全然未曾发现,此时的自己,莫名有几分可爱。 他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闻宛白,轻轻道了一句:“保重。”语罢,飞身而离。 温暖的感觉立刻袭满全身,她立刻感觉到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夜里,只觉身边的被子一陷,似乎有人坐在了她的身边。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酒气,闻宛白不禁轻轻蹙起了眉,苏晔之是不怎么饮酒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还未想明白,他炙热滚烫的吻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闻宛白的手拔下发上簪,抵在他脖颈处,感受到冰冷的触感,苏晔之生生一顿,趴在她身侧,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颇是让人心神荡漾,闻宛白想她一定是疯了,竟然会这样迷恋一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房间内没有点灯,他的脸处在阴影之下,隐隐有几分孤寂落寞。闻宛白拿簪子的手一直稳稳横在他脖颈上,可他对生死却分毫都不在意,似乎是醉的厉害。 “够了。” 闻宛白轻声怒斥。 苏晔之终于止了笑意,手轻轻一扬,未及闻宛白反应,手上痛得一松,那簪子便咕噜噜掉到了床底下。 他抚上她雪白的脖颈,眸中是不可言说的贪恋。他恨闻宛白,也沉迷于她,不可自拔。 “苏晔之,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 她低低道。 苏晔之闻言,不禁嗤笑。“堂堂水月宫宫主,天下所不耻之人,竟也会说别人无耻。” 他凑在她的耳畔。 “别忘了,是你先招惹的我。” 闻宛白不说话了。 苏晔之似乎是在刻意保护什么秘密,所以,一个关于她想知道的字都不愿意多说。 他见闻宛白沉默,发了狠咬了她的耳垂。“怎么不说话?” 闻宛白勾了勾唇。 “你上次说,我要找的人,不是当今天子。那是何人?” 她顿了顿,添:“陪你七天,可以。但是,现在便告诉我真相。” 苏晔之眸中闪过一丝戏谑。 “现在告诉你,给你机会逃么?”他抱紧了闻宛白,力气大的近乎将她融入骨髓。 闻宛白心知此时不宜激怒他,他兴许是这段时日受了宋玉裴的刺激,便来她这里寻开心。她一偏头,唇畔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侧脸,循循善诱:“我不会逃的。” 空气不知凝固了多久,她始终未得到他的回话,而是听见了旁侧传来的绵绵悠长的呼吸声,苏晔之就这样抱着她沉沉睡去,她偏生还挣脱不开。 黑暗中,她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想囚禁她?开什么玩笑。这世间,能让她甘愿俯首称臣之人,恐怕还未出世。 苏晔之早已发现她身上的绑已被松开,他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能这么聪明,干脆拷了银制的脚铐,将她丢进了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陈设却颇是讲究,除了孤单了一些,倒也没什么。 苏晔之一连几日都未来看她,直到第七日,在闻宛白已经丧失了大半的耐心,准备伺机逃跑时。 他就那样自然地倚在门边,精致的容颜在烛火的映衬下有几分妖冶。 “等不及了?” 闻宛白嗤嗤一笑,双眸凝着他,声音充满魅惑地唤他的名字。“苏、晔、之。” 苏晔之的双目不过须臾便迷离起来,闻宛白朝他勾了勾手指,他立刻抬脚走了过去。 他直勾勾地盯着闻宛白。 “乖,告诉本宫,第一滴泪是要取何人的?” “小……” 第一个字既出,苏晔之的目光却一点点清明起来,他的手掐上她纤细的喉咙。“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成功了。 他差一点掐死她。 “你若再拦着本宫,本宫一出去,便入宫为妃,接近陛下。或是替宋玉裴嫁给三皇子,得以在宫中立足。”既然他不愿告知她实情,她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她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你敢!”闻言,苏晔之怒不可遏。 他将她推到身后的玉床上,随之欺身而上。“那东西是我给你的的,但是,还有一张记载着有哪些人的纸,被我不小心毁了。”他有几分无奈地闭了闭眸。 毁了是真的毁了,可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闻宛白抬手,“啪”的一声打在他的侧脸,用尽全力,红痕立现。 “你不希望本宫恢复武功?”她问出此言,连自己也是一顿,恐怕没有多少人希望她能恢复武功,除了极个别的那几个人。 “祸害遗千年。” “闻宛白,你行行好,别再祸害人间了。” 他说。 第一百零七章 发上银簪 祸害遗千年,他竟然说她是祸害。 “祸害?苏晔之,本宫记得,不曾教过你这个词。”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突然抬手拂去他身上华贵的衣衫,雪白如玉的肌肤轻而易举地暴露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苏晔之即使私下里和她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外表上仍旧是一派衣冠楚楚的样子。 漂亮到让人嫉妒,让人想得到撕碎他的快感。 闻宛白勾了勾唇,嘲讽的意味十足。 她如葱削般的玉指轻轻拂过他的胸膛,所过之处,燃烧起一片灼热,而她冰冷的手指也受了这灼热的刺激,变得滚烫。 那莹润饱满的唇蜿蜒而下,而手一用力,将苏晔之推至一旁,反客为主,欺身而上。 苏晔之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顺随着闻宛白的动作,他的手揽上她雪白细腻的脖颈,渐渐也开始回应。 良久,他气喘吁吁地轻轻一笑:“你应该知道自己有多让人欲罢不能。” 闻宛白的手划过他饱满的额头,擦拭去沁出的汗珠,含住他的唇,雪白干净的腿自然地岔开着,整个人坐在他身上,那身下异物的变化她感受的一清二楚。 这像极了她与他第一次共赴巫山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毫无还手之力。现在的她,毫无还手之力。 “欲、罢、不、能?” 她轻轻地笑了。 可她的笑在苏晔之眼中,是那般的讽刺,似乎与他同做一件事,她是多么的不屑一般。 他重覆于她身上,挺身而入,闻宛白却只是闷哼一声,死死抿住下唇,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与她之间,素来是她主动。而当她不主动时,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句出言讽刺,都让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 她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是多么的让人厌恶。 云裳抖落,烛火摇晃。红纱落下,缱绻相依。 闻宛白身子有几分虚弱,中途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苏晔之凑在她的耳畔,轻轻呢喃细语:“闻宛白,我应该恨你,又怎么可能会告诉你事实。” 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闻宛白再次醒来时,已经不在冷冰冰的地下室,而是苏晔之的寝殿,无数宫女鱼贯而入,为她梳洗更衣。她还未搞清楚状况,便有人在她跟前谄媚:“闻小姐真是好福气,服侍殿下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有女子踏进六皇子的寝殿,想必闻小姐不久以后便要成为殿下明媒正娶的皇子妃了。” 那宫女握住她一缕青丝,以银梳细细梳着,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闻宛白脑袋突然嗡嗡的,之前分明约定了七日之期,如今为何又食言。 她不由有几分恼羞成怒。 冷静下来,转念一想,百里无月恐怕很快便要来寻她,她也不必太焦急。 外面突然一阵骚动,为她挽发更衣的宫女早已做好一切,有序地退下。 苏晔之一身绣着金线的黑衣,看起来颇是神清气爽,他神色冷冷地走了进来,望向闻宛白的目光中有着不尽的嘲讽。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闻宛白跟前。 “恢复的不错。” 语气冷冷。 闻宛白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段时间苏晔之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对她的态度一转十八弯,又恢复了初见时箭弩拔张的样子。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苏晔之轻轻一笑,语调平平:“带上来。”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形容憔悴的男子走了上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闻宛白方才还在念叨的百里无月。他似乎是遭遇了埋伏,身上的衣服没一处完好,暴露在阳光下的伤口血淋淋一片,脸上也染上了鲜血,将原本尚算清秀的模样变得模糊,似乎还被下了软骨散,两个侍卫一松手,便颇是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苏晔之挥手,众人纷纷退下,并识趣地合上了殿门。 闻宛白见状,咬了咬牙:“谁做的?”她盯着百里无月,眸中划过几丝痛意。 百里无月武功不低,这样伤他,必然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她早该知道的,苏晔之不可能会不知道百里无月的存在。或许,那一天,他是故意绑着她的,在她拿银簪抵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来过。因为,她根本无法为自己松绑。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着自己的人受伤。她的人,受伤可以,但必须是由她所伤,万不能被旁人辱了去。 苏晔之将她的神情尽纳眼底,突然有几分嫉妒地上不堪入目的男子。 百里无月吞了一口血水,眸中满满的抱歉:“宫主,对不起……” 他为不能护她周全而感到抱歉。 闻宛白将目光转向苏晔之,冷冷一笑,一步步走近他,“你敢伤我身边的人?” 苏晔之勾了勾唇,下一刻,脸色便苍白起来,唇翕动着,想问问她为什么,眸中划过无限震惊,他看着闻宛白拔下发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他的肩膀。 还好,不是心口的位置。 在意识尚算清醒的最后一刻,他这样想。 闻宛白拔下血色弥漫的银簪,丢在地上,扶住他的身子,顺势让他倒在身后的座椅上。 随后,她蹲下身。 “还有力气么?” 百里无月轻轻摇了摇头,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可还没拔出红色的塞子,便因施力不稳让瓷瓶咕噜噜掉落在地,滚到了闻宛白脚边。 闻宛白握起那白玉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两粒黑丸,塞进他嘴里。百里无月咀嚼片刻咽下,不过须臾,就恢复了短暂的力气。 水月宫的东西,用起来怎么会不顺手。 “你先回去,在这里本宫不会有事。”闻宛白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发,淡淡说道。 百里无月吞了吞口水,知道闻宛白心中有自己的较量,他不能再贸然行动,便立刻从后窗逃了出去。 闻宛白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变得惊恐,而后推开大殿的门:“不好了,刺客伤了殿下逃跑了!” 她学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无辜,实则心里早已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众人见美人垂泪之态,一时间忘记了质疑,他们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殿下意欲何为,而眼前的女子似乎颇是受殿下宠爱…… 闻言,侍卫立刻鱼贯而入,有人询问闻宛白刺客逃跑的方向,她立刻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还有人匆忙去请了太医,闻宛白则是假模假样地坐在一旁,浸湿了白布擦拭他的额头,一面等着太医前来。 凝着那如玉一般精致美好的容颜,她突然想到什么,玉手生生一顿。 他在昏过去前,问她为什么。 是在问她为什么这么绝情,还是问她为什么要为了另外一个人伤他呢? 闻宛白轻轻地笑开。 她本来就是一个绝情的人,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轻轻俯身,含住他的唇,辗转反侧,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她突然有些不大清醒。 —————— 我今天又好晚才码字,等下还有一更,小可爱们周六快乐! 第一百零八章 不解其意 还未等苏晔之醒来,闻宛白便被押到了圣上面前。 那已是苏晔之陷入昏迷两日后。 有人传了谣言,有妖女在六皇子宫中作乱,导致六皇子一时不慎,惨遭奸人陷害,至今昏迷不醒。 她被迫屈膝跪在帝王面前,却是一身清冷桀骜,眉间的朱砂是那样的艳绝。 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眯了眯眸,周身是不尽的威严之气。“叫什么名字。” 闻宛白垂眸,笑意微冷。 “温白。” “闻”这个姓儿,未免招摇了些。她不在意什么欺君之罪,只是一时顺了口,一言既出,倒也没有了改变的理。 她轻轻抬头,正好落入那一双探究的眼眸之中。 闻言,圣上轻轻一愣。现下看她是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时将“温”听成了“闻”,自然而然想起了宴席上闻家的小姐。那一日隔得远,并未将她的容貌看的过于仔细,只感觉到那一股清冷如谪仙的气质,是那样的醉人。今日这样近,才发现原来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 “闻氏的小姐?” 他一字一顿,粗糙的手掌将原本随意翻弄着的奏折往旁边一丢,一只手撑了下巴,淡淡问道。眸中的恶意也一点点散去,谣言这东西,有时候也可以不攻自破。 闻宛白一愣,旋即轻轻一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而如今,她报的温字,竟也能被听成闻。有些东西,约莫是躲不开了。 “回陛下,确是臣女。” 那一日过后,她便未再踏出过皇宫半步,这都要拜他的好儿子所赐。 她的唇角轻轻翘起漂亮的弧度,如果没有习惯性的讽刺挂在尾梢,想来是会更美的。 那一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闻宛白正听着圣上的谆谆教诲,不乏是这个儿子能够认祖归宗,是多么的不易,相信她是清白的诸如此类,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那不速之客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一掀袍跪在了她身侧。“儿臣参见父皇。” 清清冷冷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那是才醒来不久,听到她被父皇传召,便立刻赶来的苏晔之。 圣上皱了眉,立刻起了身,虚扶起他,轻声呵斥道:“你不好好养伤,跑来朕这里做什么。”他扫了一眼苏晔之,颇是不满。 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儿臣听闻父皇传召闻小姐,唯恐父皇误会。”他深深地侧眸望了一眼闻宛白,继续说,“闻小姐只是儿臣请到宫中的贵客,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堪。” 他的话如羽毛一般轻飘飘扫过闻宛白的心扉。但理智告诉她,苏晔之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不希望她与圣上扯上关系罢了。 他可没有这么好心。 圣上倒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罢。” “你们都回去吧。” 看来是他误会了,原本他是有意赐婚的,这个儿子,好不容易才回到宫中,他总归会给他一门如意的婚事。 向来严肃的帝王,没有意识到对这个儿子是多么的宽容。 他甚至忘记了,刺客一事,也许与眼前的闻家小姐脱不开关系。 苏晔之虚弱地一笑,露出了目的达成后的微笑:“谢父皇。” 闻宛白轻轻起身,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才出了门,绕过一段路,发觉身边已没什么人,她正欲离开,便被苏晔之轻轻一压,紧接着他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她的身上,压的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柔顺的墨发肆无忌惮地垂落在侧,甚至有一些调皮的发丝贴在她的胸前。 她皱了眉,努力退开距离,可惜力气远不足他大,一拳头砸在棉花上般无力。 苏晔之轻轻将她推倒在地,而身后正是软绵绵的草地,倒也不疼。 他半褪下她的衣裙,分开她的双腿,没有丝毫前戏,挺身而入,一点怜惜的意味也无。闻宛白在他的眸子里看不见爱意。他给她带来的只有粗暴和窒息。无论她如何厮打他,他都无动于衷,甚至持续了更久。 她一拳锤在他受伤的肩膀上,他一声闷哼,还停留在她体内不肯脱离,痛得她近乎窒息。 他靠在她颈侧,“我如今只有你了。” 闻宛白猛地推开他,整理好衣裙,头发有几分凌乱,还沾了几片杂草,她也顾不得这么多,颤颤巍巍地起了身。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强迫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苏晔之翻了个身,躺在草地上,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声音有些许苍凉。 “你也要离开我,是么?” 闻宛白转过身,勾了勾唇,“这段时间,你很不对劲。” “但是,这不是你莫名其妙这样对我的理由。你我之间,本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她走上前,轻轻蹲下身,对上他那深邃的目光,“这第一滴泪,是小师妹的,对么?” “你这么爱她,也不至于连一滴眼泪都吝啬吧。” 听到“小师妹”三个字,苏晔之闭了闭眸,脸色愈加苍白起来。良久,他轻轻地笑了。 “扶我回去吧。” 闻宛白没有拒绝他,这时才发现他竟然连鞋都没穿,身上的衣裳也被草丛中的露珠打的微湿,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她是因为伤他而被父皇请走,哪里知道,她早就想办法撇清了关系。 慢慢挪回寝殿,早就有医官在等着,见到他后立刻迎了上来。“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闻宛白正欲离开,却被他一个眼神阻止。 “还请闻小姐再小坐一番,本皇子还有事与小姐说。” 闻宛白轻轻一笑,有模有样地拒绝他:“小女子待字闺中,岂能与殿下独处一室,还请殿下全小女子一个闺阁清誉。” 哪知他竟让医官去外面侯着,待屋内空余二人时,冷冷一笑:“你是想让我将你我二人已有夫妻之实的事公之于众,来全你的清誉?”他的唇近乎透明,精致美好的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闻宛白咬了咬下唇,不语。 苏晔之低低地笑了。 “你和他做过么?” 闻宛白有些迷惑地抬眸。 他却一把将她拉到腿上,强迫她看着自己:“和他做舒服,还是和我做舒服?” 闻宛白勾了勾唇,口不择心:“当然是和他。”她的情感洁癖很重,旁人便是靠近她半分,她都会不舒服,更不必说这样亲密的事了。 苏晔之报复性地隔着衣料狠狠掐了掐她胸前的柔软,吻上她的唇,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直到她嘴里遍布他的气息,才肯罢休。 闻宛白控制不住地低吟了一声,随后立刻有些羞耻地死死抿住下唇。 她努力推开他,眯了眯凤眸。“你今日这般羞辱,可曾想过,待本宫恢复武功,你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 这个更新时间是不是很优秀,我看了一下,看书的小姐妹大概有五六个,虽然很少,但也是酒酒坚持下去的动力呀~ 第一百零九章 彻头彻尾 苏晔之低头蹭了蹭她的脖颈,有些痒。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向下方探去,待触摸到一片湿润,勾了勾唇:“闻宛白,你的身子是不会骗人的。” 闻宛白努力地收回手,可抵不过他的蛮力,怒极反笑:“就这么恨本宫?” 苏晔之一瞬间刺穿了她的身体,痛得她低低吟了几声。 而他肩膀上的伤口因动作剧烈又渗出血迹,浸得白色的纱布一片血色,他却如同浑然不觉。 他吻上她的唇,却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立刻有血迹渗出。他抬手拭去唇上的血,冷冷一笑:“是你教我,要恨你,绝不能爱上你,不是么?” 确实是初见时,她教会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浸透着一股浓烈的恨意。 闻宛白想趁他不注意用尽全力一脚踢他下床,可才抬起便被他牢牢握住腿腹。 “师妹她自小便不会落泪,可你偏偏要取她的眼泪。”他的声音有些沾染了情欲的低哑,无端地让人有几分沉迷。 可即使再让人沉醉,这个时候在闻宛白听来都不足为道。她只在意,苏晔之究竟隐瞒了什么。 闻宛白心猛地一沉,偏过头,声音冷冷:“不可能,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苏晔之突然起身,仔细替她整理好衣物,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声音有几分冷。“你走吧。” 她心中疑惑更深,忽略那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声音中是无尽的凄凉:“你究竟在隐瞒些什么?” 苏晔之简单的披着外衣,回眸轻轻看了她一眼,却有几分不忍。 “你恢复了武功,对这个天下,没有半分好处。” “若你一定要问缘由,我便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从一开始,你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魔头。” 闻宛白随意放置在榻上的玉手因这几句话生生一僵,似乎有徐徐的微风拂过,卷起不远处的珠帘,发出泠泠的声响。 她猛然间痛苦地抱住头。 彻头彻尾么? 闻宛白逃也似的下了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看也未看苏晔之一眼,便仓皇失措地推开门出去了。 她此时分不清自己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一向冷静睿智的水月宫宫主,在一瞬间开始对前路茫然起来。 她茫然中回到离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失魂落魄地斟了一盏茶,一饮而尽,再一点点将冷静回笼。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大好的事。 既然他千般阻挠,那她便换一个切入点。 “百里无月。” 她出声时已恢复了冷淡的语调,再无半点情感起伏。 早已守候在暗处的百里无月在听见主人的这一声呼唤后,立刻飞身而出,屈膝半跪在闻宛白面前,轻轻拱手:“宫主。” 他的声音虚弱中带了几分惊喜。 闻宛白有几分疲倦地看着他,“伤口愈合的如何了?” 百里无月如实回答:“回宫主,当时属下因救您心切,中了苏晔之的埋伏,剑上淬的虽不是剧毒,恢复起来,却极是缓慢。”又因为了短暂恢复气力逃脱,吞了水月宫秘制的药丸,虽然短时间内恢复了力气,可后患亦是无穷的。 “此地不宜久留。” 良久,闻宛白轻轻道。 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百里无月却是立刻抬起头来,有几分疑惑。毕竟,这第一个地方,有闻宛白的任务所在,岂能轻易离开。 “有苏晔之在,便无我们的容身之处。现在就走,去祈明谷。” 闻宛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祈明谷,陆思鄞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她确实需要他。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二人已经坐在马车中。闻宛白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这些时日不在,离府可有问起?” 百里无月清秀苍白的脸上刻满了认真细致。 “属下一直暗中观察离府的动静,玉裴姑娘以为宫主不告而别,很是伤心。” 闻宛白轻轻一愣。 如此,也好。 或许,第一个不该来的地方,便是皇城。这里的是是非非太过绕人,她则是个直截了当的人,委实喜欢不起来。 逃这个字,写起来太过复杂,也意味着做起来极其麻烦。 可惜,苏晔之低估了她。 这天下的易容术,闻宛白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二人顺利出了城门,待到了一处村落,才停下歇脚。 夜里,闻宛白打开黄皮地图,在姑苏之上画了一个特殊标记。 苏晔之的话也不可全然不信,他一直阻止她接近陛下,可能是因为这第一滴泪确实是陛下的,阻止她且不希望她达到目的。 这一滴泪也可能不是陛下的,而是小师妹的。他说,小师妹自出生起便不会落泪。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她此时在姑苏都举步维艰。她若是离开一段时间,对任何人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十余日后,祈明谷。 闻宛白一身白衣,手执长剑,翩然而至。百里无月则是一身黑色斗篷,斜风拂起斗篷一角,飘飘然是他苍白的脸色。 这一次,陆思鄞正在院中旁若无人地坐着,旁边是她上一次见过的小姑娘,正叽叽喳喳不知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闻宛白顿住脚步,只是静静地顿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不远处的背影。 她不知,百里无月亦在她身后,贪婪地盯着她的身影。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她的影子。 还是小姑娘机灵,她一扭头便看见了闻宛白二人,连嘴头的话都轻而易举地停住了,她着急忙慌地拍了拍陆思鄞的肩膀,“思鄞哥,快看。” 陆思鄞轻轻一愣,动作微微显得有几分笨拙,他并未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转过头,而小姑娘也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立刻垂了手。 “思鄞哥,是上次的闻宫主来了。”她凑在陆思鄞耳畔有模有样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陆思鄞整个身子生生一僵,原本唇畔还洋溢着的笑意一时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手中的梅花袖箭,那个明显凹陷下去的“闻”字,让他寻回了一点尊严。 他平淡地转过身,不知在望着何处,双眸显得毫无聚焦。 他的声音有几分沧桑,听起来是那般的令人心疼。闻宛白的心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字而颤动,闻宛白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正朝着她所不希冀的方向发展。 “你怎么来了?” —————— 今天我出了趟门,八点半左右才回来,九点二十多开始码字,今天十二点之前希望能发两更,姐妹们我真的好困啊(●.●)如果有语句不通顺的明天我改回来,这一个晚上都困的不得了,明天还有一天课=_= 第一百一十章 视而不见 闻宛白手执寄白,走过时有风吹动裙摆,冰冷的白在阳光下也无端温暖了几分。 脚下踩着桃花“嘎吱嘎吱”地响,陆思鄞突然抬手,“不要过来。” 小姑娘则是起了身,跑到闻宛白身前,抱住她的腰蹭了蹭,“闻姐姐,思鄞哥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先去看看师父的药煎的如何。” 语罢,便迈着小粗腿,“蹭蹭蹭”地跑了。百里无月早已隐在了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下面发生着的一切。 闻宛白有几分迟疑地走到陆思鄞面前,抬起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陆思鄞却毫无回应,那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茫然地看着她不远处的地方。 这更是证明了她心中的猜想。 她这些时日字斟句酌的每一个字,在见到他后,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她如何让一个已经失明的人,去为她调制良药。 良久得不到回应,陆思鄞有几分失措,他是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却因为失去了过多可医世间奇病的血,而遭受到失明的惩罚。 他虽不曾以神医自诩,但医术精湛却是为众人所公认。 奈何,医者不自医。 他始终都没有去医治眼疾的勇气,他怕结果会让自己失望,那将比自取灭亡更加痛苦。 可他最不曾想过的是,闻宛白会再次回来寻他。毕竟,当初他是要多冷漠有多冷漠的。 闻宛白委实不希望惹他伤心,即使她确实是对他有所求。 她垂了眸,清清冷冷的语调:“路过祈明谷,便顺路来看看你。” 所谓的顺路,不过是大费周章地从姑苏特地再来药谷罢了。 身为水月宫宫主,闻宛白突然有几分想回水月宫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涌现出这般异样的情绪。 陆思鄞皱了皱眉,“表兄的骨灰可送到了?” 她这一次没有笑,表情甚是严肃,妖冶的气息一瞬间收敛了不少,余下的则是清冷如谪仙的气息。即使他看不见,依旧能嗅得出。 “送到了。” 闻宛白小心翼翼地在方才那小姑娘坐过的地方坐下,心儿跟着暖了不少。 陆思鄞也跟回了先前坐过的位置,寻着她的声音,双目无神地望去,唇畔的笑意似是自嘲。“小聋子,我不过伤了一双眼睛,便觉得人生无望,当初那些时日,你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那些又聋又哑的时日。 闻宛白的手轻轻捏紧了衣裙一角,那段时间,她亦失去了记忆,否则,又怎会是那样一副淡然的态度。 她轻轻拍了拍陆思鄞的肩膀。 “你的眼睛,为何会变成如此?” 陆思鄞自然不会告诉她缘由,可他还未开口,那厢闻宛白便继续刨根问底。 “是因为我么?” 他胳膊上那些错综复杂的伤口,不正是为了她能恢复七日武功所挨的? 闻宛白勾了勾唇,是三分讽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陆思鄞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 闻宛白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梅花袖箭,握在手中端详片刻,不难发现,这正是那一日她特地赶来祈明谷时留下的袖箭。却比之前更显得光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被反复摩挲所致。 察觉到手中的物事被夺走,陆思鄞一时只觉心事被堪破的窘迫。他看不见周遭的景象,更无法断定闻宛白确切的方位。 闻宛白端详着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将袖箭安安稳稳地塞回他的手中,又将他的拳头握紧。 “这段时间,我想暂住药谷,不知思鄞可愿意?” 她确实是缺一个去处的,而这个去处,非祈明谷不可,毕竟,她在集齐药引之前,是不可能回水月宫的。 陆思鄞闻言轻轻一愣,他自从失明之后,便一直都处于极度自卑当中,他不知道那些从前的亲近之人,在看到他现在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后,究竟会作何感想。 这幅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比嫌弃的样子,闻宛白竟然会毫不嫌弃,他突然有几分感激她,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段时间真的太难熬了,若是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信念,则会不一样很多。 “好。” 他淡淡启唇,嘴角轻轻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一如初见。 药谷中并不只有陆思鄞一人会医术,他的师父,祈明谷的谷主,更是一个狠角色。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可惜,谷主每次见到闻宛白时,态度并不是那么好,甚至还总是冷冷轻哼,仿佛与闻宛白结过什么愁什么怨。毕竟,药谷很少留女眷在室内歇息,更不必说,是借宿这样多天。闻宛白在老谷主心里,单只是“厚颜无耻”这四个字。 闻宛白也不恼,只是每一日都会准时准点地敲开他的门,端去一碗袅袅香气的清茶。他初时出言讽刺,阴阳怪气的功力让人有几分望尘莫及。 一个看起来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又能调出什么样的好茶来。反倒是耽误他心爱徒儿的前程,果然,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可当他真正试探性地喝了一口闻宛白奉上的清茶时,面部表情一瞬间便失去了管理。唇齿留香,余味无穷,只是单单一口,便让他觉得从前喝的茶都失了滋味。 不得不说,这茶是好茶。 谷主眯了眯眼,不动声色打量着坐下一派淡然的闻宛白,突然间看她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这之后,闻宛白每日奉上的茶,都会被他喝的干干净净。 直到有一日,闻宛白不再端茶送水,他反倒是有几分不适应,杀到她的屋子里时,却发现闻宛白正盘腿坐在榻上,小案上摆着棋盘,从他的方向望去,闻宛白精致美好的侧颜完美地暴露在空气当中,竟比以往更加地顺眼了。 她一手正执黑子,正欲落下棋盘,却似乎是遇到了极大的难题,迟迟不下。看的他在旁边都有几分着急了。 闻宛白早已察觉到门口有人,脚步声愈加近了,她轻轻抬头,笑了笑:“呀,谷主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老谷主撇了撇嘴,他素来是个爱茶惜茶之人,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感受到这样特别的茶的滋味儿了,他当然是来讨要配方的。 —————— 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直在打架,造孽啊,明天开始一定要早早码字。今天坐了好久车,真的是累啊累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医者仁心 “配方?” 清幽的声音顺着调皮的风儿钻进谷主的耳朵,听起来意外地让人感到舒服。 她弯了弯极是漂亮的唇,终是未将黑子落下,而是双指夹着它颇是随意地丢进棋盘,长袖一挥,捣乱了一盘好棋。 谷主风风火火地走到闻宛白对面,浑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气哼哼地瞥了闻宛白一眼,傲娇地说道:“那茶的火候掌握的刚刚好,你一个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大宫主,竟做得这样的粗活儿?” 他又摆出了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闻宛白勾了勾唇,手肘撑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已经凌乱地看不出原本痕迹的棋局,声音惫懒。 “既然谷主不信,不喝便是,今日来这里讨嫌作甚。”她的态度平白无故温和了许多,像个温情世故的小姑娘,反倒让人看不出半分凌厉的痕迹了。 这一娇嗔,反让老谷主也生生一愣。这还是那个传言中杀伐果断的水月宫宫主吗? 谷主吞了吞口水,若是抬腿便走,他便喝不到香喷喷的茶水了。可若是不走,他又有几分下不了台阶。 闻宛白若无其事地扫过他,轻轻一笑。“谷主若当真想要知道,也不是不行——” 尾音拖长,摇曳生姿。 旁侧的水似乎是煮沸了,她似乎是感受不到烫意,径直掀开热气腾腾的盖儿捏在手心,里边儿的水正扑腾冒着泡,只瞥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她如玉般的皓腕轻轻执起水壶,斜斜斟了一盏茶,茶叶轻轻漂浮了起来,入目即是绿意盎然。 不多时,袅袅的茶香便钻进了人心里,只是闻一闻,都能够感受到那醉人的气息。 这段时间,她虽不在水月宫,但必要的书信往来一直不曾间断。若想知道什么,飞鸽传书便是。谷主是爱茶之人,闻宛白早就在来时便打听好。 闻宛白轻轻推过那盏茶,顿在谷主面前。 老谷主闻言,却是一个机灵,他防备地看了一眼闻宛白,双手握住茶盏时却是不自觉地收紧。“你想做什么?” 闻宛白一壁微抬着水壶,一壁向另外一个茶盏中捏了几片新鲜的茶叶,而后神色如常地灌入热汤,将水壶搁置于案。颇是自然地抬起茶盏,置于唇畔轻吹须臾,散去些许热气。 “本宫想请谷主,看看一位朋友的伤势。” 她这一次,并未称“我”,而是自称“本宫”。这意味着她是以水月宫宫主的身份恳求他做事,日后若是有须,有求于水月宫,她定然不会推辞。 老谷主一听,他行医多年,自然不会拿人命关天的事开玩笑,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不知宫主的这一位朋友,是什么情况?”他潜意识中,只觉得若不是十足严重的事,正常人是不会求医到药谷的。 闻宛白见谷主正襟危坐之态,微微挑眉,语气淡淡:“无月。” 百里无月听见她唤他的名字时,立刻自屋檐上飞身而下,半跪在她面前,黑色的斗篷将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甚至那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也遮去了大半,充满了神秘色彩。 “宫主有何吩咐。” 有外人在场,他感到颇是不自在。 闻宛白起身,将他扶了起来,推到榻上坐下,转眸望向谷主。“前日里受了些伤,只是简单地处理过,看看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也是她选择祈明谷的原因之一,既然皇城的那一滴泪这般难取,便退而求其次,在祈明谷治好伤再作行动。 她隐隐觉得,祈明谷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谷主闻言,轻轻一愣,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稀世罕见的疑难杂症,孰料竟只是看看伤口,还真是大材小用。他好歹也是世人口中的神医。 百里无月却不曾料到,闻宛白是为他求医,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颇不是滋味。毕竟,他若是不受伤,便不会让宫主临时改变计划的,顿时羞愧横生,难以复加。 闻宛白的眸光深不可测,须臾,轻轻道:“我出去随意走走,半个时辰以后回来。”毕竟伤口需要脱了衣服仔细观察,她不好待在此处。 闻言,谷主颇是赞赏地点了点头,随着门“吱嘎”一声合上。他才又将目光落回面前的男子身上,他已将斗篷取下,那一张清秀的脸暴露在空气中,隐隐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直到健壮的身躯展露在他眼前,那一道道错综复杂的伤口看的他目瞪口呆。这确实是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只是这伤他的利器似乎淬了毒,如今毒性入了体表,已经可以看出黑色的迹象。 谷主皱了眉,“啧啧”感叹两声。“不容易,不容易……” 他搭上百里无月的脉搏,脉象细弱,又观察了他的舌苔,苔色有几分白,加之面色无华,此时的百里无月无疑是虚弱的。他将望这一诊做到了极致,却也十分节省时间。 又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后,老谷主摸了摸下巴。 “待我开几副药,内服外敷并用,将养几日便好。”他没有说,毒性蔓延地很快,对方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他的身体却偏偏意外地承受住了毒性,甚至在将毒的力量化为己用,以增强自己的功力。 这样的人,他倒也见过几个,算不上稀奇。经过他的手,想不好都难。 闻宛白这些时日在祈明谷,并不常见到陆思鄞,仿佛他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一般。她漫无目的地踢了几脚石子,一打眼突然见到了小姑娘正拎着一个竹篮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见了她之后立刻扑了过来,与闻宛白撞了个满怀。 “闻姐姐!”小姑娘笑起来时,两颗虎牙一闪一闪的,颇是可爱。 闻宛白摸了摸她的头,顺势用袖子擦拭干净她额上沁出的汗,姿势难免有几分笨拙。“小六可是去采药了?”她余光瞥见竹篮中有不少草药,而她又是这幅满头大汗的样子,应当是才采药回来。 小姑娘点了点头,“是呀,以前都是和思鄞哥一起去,现在……”那么骄傲的小姑娘,就这样垂头丧气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倒是未见陆思鄞。” 闻言,小六挣脱开闻宛白的怀抱,选了一个合适的距离站好,摆了摆手:“思鄞哥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上一次是我好不容易劝出来的,结果见到了闻宫主您……” 她不再继续说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 早点码字的g它裂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曲琵琶 (本章慎买,与主线无关,只是喻遥这只小狐狸的小剧场,写着玩儿的。最后,祝兜兜转转小快乐同学生日快乐,辛苦了,小助理。) 烟雨朦胧,静谧的晚风拂过江南的景。春寒未褪,迷乱的风中隐见杨柳依依。风雨飘摇,平添一抹令人垂涎的柔色。古色古香的小镇上,似笼了层薄薄的轻纱,飘渺梦幻。目光所及,尽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清新典雅之美。 喻遥眯了眯狐狸眸,露出一个极尽狡黠的笑,他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哼着小曲儿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能离开冷冰冰的水月宫,来江南一次,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今儿还是因着他的生辰,才被准许下水月宫一次。清算着时日,他似乎有许多年都不曾踏出水月宫了。能呼吸一次外面的空气,可真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 穆流云是真的心善。 而他选择来江南,则是因为,闻宛白在江南。她在天子脚下,在繁花似锦的姑苏。飞鸽传书零零星星地记载着行程,她极少有所需,利落得不像是一个凡人。 倒如同一个神仙一般,一个人撑下所有。她似乎忘记从前的自己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了。 啧,岁月是把杀猪刀。 喻遥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突然一顿,前面的两个身影,不正是闻宛白与那如木头桩子一般沉默寡言的百里无月。 在闻宛白身边这么多年,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了。所以,即便她是一身男装,他还是一眼便看了出来。 等等,他定睛一看,牌匾龙飞凤舞上书“桃来坊”三字,端的是一份飘逸。只是,闻宛白到这种地方来作甚? 她是玩腻了男宠,想换一种更刺激的方式? 念及此处,喻遥瑟瑟发抖,他果然没有看错闻宛白,她果然是一个狠厉的角色。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有模有样地递了片儿金叶子给老鸨,那满是脂粉气的氛围熏得他连连打喷嚏,模糊间看见老鸨眉开眼笑地要带他上楼。 不多时,看着眼前容颜楚楚的女子,他默默地扶额,相比之下,闻宛白简直是人间绝色。一曲琵琶倒是弹得不错,女子得意洋洋地拨下最后一个音,正欲朝他轻飘飘地抛一个媚眼,孰料却听见了醉人的鼾声,抬眸,只见那小公子以手肘支着头,十分自然地睡了过去。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不垂涎于她的美色,甚至花了大价钱,只是伴着她的琵琶声入眠。 喻遥是被一道惊雷吓醒的,他抬起头擦了擦口水,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黑夜中一道影子半跪在他面前,唬得他一阵一阵的。 几声惊人的尖叫过后,梨娘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却摸到一手的哈喇子…… “小公子,奴家还未服侍你~” …… 喻遥一把拍下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糟糕,他是跟着闻宛白进来的,结果闻宛白没见到,倒是因为赶路过于劳累,在此处睡到了晚上。 失策了! “服侍什么服侍,你不是卖艺不卖身的?”喻遥捂住自己的衣襟,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也不点个灯,大晚上的,总觉得冷嗖嗖的。他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在黑暗中瞧起来颇是灵光。 似乎是察觉到他怕黑,梨娘掩唇一笑,施施然起身,娉婷袅娜地走到八角烛台前点烛火,不过须臾,整个屋子便亮堂了起来。 “现下是子时。”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喻遥,少年的长相是少有的灵秀,是副聪慧的相貌,她这样在上三堂做事的人,自然有自己拿得出的手艺,卖艺不卖身,不过是个人意愿罢了。 她也没有那般刻板,如隔壁的思离,顶着花魁的身份,却总当自己还是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举手投足过于傲气,她便喜欢不来。 子时?! 喻遥整个人都僵硬了。 梨娘笑呵呵地走过去,揽着他的手,“小公子快起来,去榻上睡。” 喻遥轻轻一愣,旋即摆手拒绝,闻宛白那样的绝世美人,他都能够坐怀不乱,更何况是眼前惯于逢迎的青楼女子。 “小梨姑娘,有缘再会!” 他拎起包裹飞也似的推开门奔下楼去,他这是真真儿地将闻宛白跟丢了。 街道上有几分寂寥,行人少之又少。他随便去了一家比较近的客栈,巧的是,这家客栈就只剩下一间房了,他刚刚好能够入住。 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一沾床就睡着了。 无巧不成书,他第二日在楼下跑步锻炼身体时,又双叒叕看见了闻宛白。他本欲上前愉快地打个招呼,可又担心她责怪他不认真协助穆流云办理宫务,故而只是跟在她身后,结果这一次没有那么顺利,因为百里无月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也不想自讨没趣,便又跑去了桃来坊。 自协助穆流云办理宫务以来,他的睡眠质量便大大降低。可是,昨天在桃来坊却休息的尤其好,他不禁怀念起这份特别的感觉来。 于是,他又跑到别人寻欢作乐的地方睡觉了,一睡便睡到了深夜。一连三四日,无一例外。 结果,这一日梨娘的琵琶声颇是凄婉,喻遥有几分睡不着了。 “小梨姑娘,你是有心事?” 小梨惆怅望天,轻轻叹了一口气。“桃来坊的花魁被人高价赎了身,昨夜离了坊,听说嫁的是位贵人,极是风光。” 喻遥拈起一块桃花酥塞进嘴里,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这挺好啊。” 梨娘有些沉不住气了,板着脸说道:“公子可是对奴家的琵琶不感兴趣?”这姑苏何人不是奔着她悠扬婉转的琵琶声而来,可这人倒好,将她引以为傲的琵琶声当做了催眠曲。 喻遥一愣,“琵琶弹得甚好,只是少了几分感情,小梨可以再用心感受一番其间意境,想必能大有所成。” 梨娘闻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她哪里还有感情呢?或许曾有过吧,只是消失在了那个大火绵延的冬天。 “你走吧。” 她拨了弦,悠扬,婉转,一如初见。可她眸中的失望落寞,又是那般的显而易见。 喻遥突然觉得手里的绿豆糕它不香了。 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琵琶,却再没有一把琵琶,能弹得那般灵性。 第一百一十三章 雪水煮茶 隐约有悦耳的鸟鸣声在不远处响起,温柔的晨风拂过衣角,拂乱了她的发。 这几日,她除却为老谷主烹茶以外,亦是鲜少出门的,她一直在房间内考虑最好的对策。毕竟,早晚都是要回皇城的。 闻宛白轻轻摸了摸小六毛茸茸的脑袋,心绪有几分凌乱,唇畔却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凛然的笑意。“我知道了。” 与小六分别以后,闻宛白便径直沿着石子路去了陆思鄞的房间门口。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她与他的房间隔得尤其远。 她抬手,轻轻扣响门扉。 “我不吃,不必来了。” 陆思鄞那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闻宛白不由皱了皱眉,转过身,不远处有一棵桃树,她迈步上前,地上正落了一枝桃花,粉色的花瓣紧紧相挨,淡黄的花蕊在明粉中央彰显着娇嫩温柔,如同天上的浮云一般美丽。 她拾起那落下的一枝桃花,捏着褐色的木枝,趁还未眼花缭乱之际,径直向他门前走去。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一瞬间的光亮,待门合上,屋内又陷入了无限黑暗。 屋子里漆黑一片,便是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也不为过。隐约中可以看见陆思鄞正背对着她。他察觉不出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因为他的世界只有一片昏暗。黑色占据了心灵,是萧条的滋味。 她缓缓走上前。 陆思鄞突然闻到一股清雅的气息,意识到有人靠近,忍不住回过身来。 闻宛白将淡紫色的帘子轻轻挽起,整个屋子终于重回阳光笼罩之下。 陆思鄞察觉到她在做什么,呼吸突然一凝,紫色的衣袍看起来有几分苍白。 他的目光呆滞,却是准确地对向了闻宛白所在的方向。“小聋子?”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在心中,他已经肯定了这一答案。 闻宛白看着他这幅生无可恋的模样,隐隐有几分感同身受。那一段时间,就算她失去了记忆,也依旧很不好过。 陆思鄞是一个极有自尊的人,所以,失明于他,无异于是致命的打击。 “是我。”她把弄着手中的桃花花枝,那清淡的香气浅浅,却缓缓在心头溢开。 她将花枝塞进他手中,复握紧他的手,源源不断的温度传递到她冰冷的掌心,不过须臾,她的掌心也跟着回暖。 她握着他另外一只手,轻轻抚过一片片簇拥的桃花,“有些东西,未必一定要用眼睛去看。”她将他的手准确无误地按到他心口的位置,一字一顿,字字珠玑:“还可以用心去感受。” 这些话,她从不曾轻易说过。这些年,水月宫教会她的只是冷酷无情,她可以听凭杀戮,但不能听从内心。 直到成为水月宫宫主后,回应她的也只是不尽的空虚。 所以,现在安慰陆思鄞的她,不是水月宫宫主,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她的名字,叫闻宛白。 陆思鄞闻言,生生一顿。 他看不见她的模样,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如一阵春风般,拂过他的心扉,像是在原本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一时激起层层涟漪。 鸦黑的睫毛轻轻颤着,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手下柔软潮湿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一株灼灼的桃花正由他握在手中。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聋子,我真的很伤心。” 他忽然感到眼皮一凉,是她的手背小心翼翼覆了上去,是那般的温软,不像是曾沾满鲜血的样子。 他有一瞬的愣神。 闻宛白勾了勾唇,笑容有几分苦涩。“我知道。” 她的手颇是自然地收回,垂落于身侧,话锋一转。“但我更信你医术高明。” “思鄞,振作起来吧。” 她的声音可真是好听。 陆思鄞开始不再抗拒老谷主的治疗,离开了黑暗狭小的房间,时常在院中歇息,只是眼睛上蒙了白色的纱布,突如其来的束缚,让人无端没有从前那么自由。 那一日,闻宛白回到她的房间时,老谷主已经离开。百里无月轻飘飘落在她身前时,不经意间抬起的双眸溢满了感激。 “你不必谢我,我只是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闻宛白抬了抬眼,语气冰冷如斯,末了,语气中却夹杂了轻微的叹息。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闻宛白又去给老谷主送了她亲手烹的茶,并告诉了他制法。这些时日,她一直与水月宫保持联系,穆流云派人加急送来了自梅花上采集的新雪,因用了特别的法子,一直未融化,她用这雪水煮茶,更是用了水月宫一直以来顶好的茶叶,这样的茶水,自然是与众不同,惹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的。 夜半。 “无月,我想回水月宫了。” 兜兜转转的,水月宫竟成了她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负手而立,凝望着窗前那一轮明月。 苍凉,迷惘。 百里无月有几分惊讶地凝着她的背影,印象中宫主一直是一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人,她冷,她狠,她决绝,可她终究是个女儿身。即使没有七情六欲,也会有脆弱悲观的一面。 可宫主的背影看起来,却是这般的安稳。 他上前,为她披衣。 闻宛白有几分错愕地回眸,只是一瞬,那股子荒凉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浑然天成的冷冽气息,尊贵,不容冒犯,让他甘愿臣服。 他立刻俯身,“属下逾矩。” 闻宛白呆滞了一瞬,却笑了起来,第一次亲手揽他起身,还指了指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百里无月这个名字倒是大气,是因为出生的那一日无月么?” 百里无月身子一顿,一阵战栗过后才恢复如常,沉声道:“属下自有记忆以来,便在水月宫中长大,只因有一枚贴身玉佩,刻了百里无月四字,这才唤此名。” 闻宛白仔细揣摩他话中含义,须臾轻轻一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百里无月一怔,待解其中意,清秀苍白的脸上染了几缕绯红,他又如何敢与宫主是同道中人,此言自然是折煞了他。 可还未及他出言,闻宛白便迈步离开了他的视线。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闻宛白向来冷冰冰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暖意,这暖意化身凌厉的火焰,近乎要将他吞噬。 这一夜,闻宛白迟迟未入眠,她一闭眼,便是多年以前,她被送入水月宫时的情景。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再不像从前那般躁动,她又恢复了最真实的自己。 第一百一十四章 欢迎回来 在祈明谷的时光,闻宛白规律了作息,身子也一日日比从前康健。 而陆思鄞因为要医治眼睛,不宜有外人在场,这些时日,硬是一面也不曾见过。他肯接受治疗,她是由衷为他高兴的。 小六一大早摘了草药回来后,便大大咧咧地推开了她的屋门,彼时,闻宛白正抱着那黄皮地图仔细端详。 “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闻宛白倒也不遮掩,只是微微一笑。“在看地图。” 隔得近了,她看见那黄皮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不知做了多少标注,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远无初见时趾高气昂的模样。“姐姐好认真呀!” 听到她奶声奶气的声音,闻宛白禁不住心头一痒,看着毫不客气坐在自个儿对面的小姑娘,弯了弯眸,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脸蛋儿,软绵绵的,触感极佳。 “小六可学过习字?” 小六揉了揉婴儿肥,闻言,轻轻摇头,有几分羞赧。 闻宛白教她写了几个字,却发现这孩子天资聪颖,可惜不曾及时有所教授。 她勾了勾唇,“小六可有大名?”小六也只是她偶然间听谷主这样唤起,却从未听过她有大名。 小六摇了摇头。 “爹爹还没取,不如姐姐替小六取一个吧。”她也好沾沾闻宛白宫主的仙气儿,她也好想成为这样一个受人敬仰的人啊。 闻宛白轻轻一笑,启了薄唇:“哪里有人旁人取名的道理。” 小六晃了晃她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甜,让人只是听着,心都快化了。 她沉吟片刻。“‘婉之’二字如何?”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小六的眼睛顿时一亮,“谢谢闻姐姐!” 闻宛白并不擅长取名,不过随口一提,怎知小姑娘竟高兴成了这幅模样,她不禁有几分好笑地摸了摸鼻子。 她的生活也曾陷入过一个怪圈,她努力地想融入,却总是不被接纳。她们唾弃她,轻贱她,到后来的惧怕她。 从来没有人,这样喜欢她。 这样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啊…… 陆思鄞拆下纱布那一日,闻宛白央了谷主,让她陪伴在侧。那一日,她听见他说,希望恢复光明的那一刻时,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是她。 他一直不愿意医治眼睛,不过是跨不过心底的那道坎,如今终于跨过了,真好。 虽然是老谷主为陆思鄞医治,但所用的每一味药,都是由陆思鄞所开。他希望能不辜负这样多年的医术,更何况,他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 成败在此一举。 闻宛白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眼睛上的纱布,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让久处黑暗的陆思鄞有几分不适应,他立刻抬手去挡。 他的眼睛起初只是启了一条缝,待逐渐适应了外界的光线,才大胆地全然睁开,整个世界从模糊到清晰。 他听见有婉转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她说。 “思鄞,欢迎回来。” 朦胧间,他看见她弯了弯唇,极尽温柔。 “谢谢。”他微微一笑,眉目间是医者独有的悲天悯人,是的,从前那个骄傲的陆思鄞,又回来了。 真好。 他又变回了在那个极致卑微的雪夜,朝她伸出手来的陆思鄞。 缓和了两日,不需闻宛白开口,陆思鄞便率先来找她。 “你集齐这五个人的泪水后,便来药谷寻我,做成药汤,一日三剂,服三日。” 他在古书中见到过这样的说法,所以自然胸有成竹。这泪水不需多,便只是一小瓷瓶,每一次滴入药汤几滴,便也足够。 闻宛白轻轻一愣,这件事,原来他也是知道的。事实上,越少人知道越好。因为难辨对方是敌是友,是友还好,否则,她只会举步维艰。一如苏晔之,已足够令她烦恼。他不再是从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是当今皇城的六皇子,身份尊贵,招惹不得。 要怪就怪,她认识的这几个人,都太过聪明,是她糊涂,当时未及早收好信纸。 可惜,现在一滴也未收集到。念及此处,她不禁有几分失落地摇了摇头。“我如今,举步维艰。” 陆思鄞一愣,试探性地问:“何出此言?” 闻宛白无奈地说:“苏晔之。” 这下,陆思鄞倒是生生一僵,他唇畔的笑意有几分不自然。 闻宛白见状,不禁问:“你知道些什么?” “前阵子听说,南鸣山庄最得意的弟子犯了弑师的过失,又因做了水月宫宫主的禁脔,夜夜承欢,遭了众人的排挤,被逐出师门了。” “我若未记错,晔之是南鸣山庄的弟子。” 他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细细考虑才敢吐露。 闻宛白久久未语。 他确实曾是她的男宠,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又怎会传到他的师门呢?更像是有心之人查到了此事,故意泄露出来的。 至于弑师,她隐隐觉得,是另有隐情。 所以,在重新相遇后,他的种种反常迹象,都是因为,他以为消息是她散播的,是么? 可她看起来,就像这么卑鄙的人么? 闻宛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还真是可怜见儿了。” 陆思鄞挑眉,话锋一转:“小聋子,听说你也弑了师。” 闻宛白勾了勾唇,“不仅如此,我还踩着他的尸骨登上了水月宫至高无上的宫主之位。” “你信么?” 她的模样很认真很认真,似乎是真的在等他的回复,可他的神色却愈发不自然。 陆思鄞低了眸,话锋一转:“药引可有线索?” 闻宛白皱眉,心中的弦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有几分无奈。 陆思鄞拍了拍她的肩。 “好事多磨。” 他分明是笑的,可却偏偏显示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让人只是看一眼,心便揪了起来。 “晔之曾是南鸣山庄的人,小聋子可有想过,他亦是人选之一。” 闻宛白这些时日又反复想过许多人,偏偏遗漏了苏晔之,此时陆思鄞提醒,她的头脑立刻清明了大半。“言之有理。” 陆思鄞微微一笑,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闻宛白心头,颇是无情:“晔之看起来可不像会哭的人。” 闻宛白有几分丧气。 “我原本接近皇帝,苏晔之却告诉我,这第一滴泪是宋玉裴的,可宋玉裴天生便不会流泪。” 天生不会流泪。 陆思鄞轻轻呢喃这六个字,良久,轻轻一笑,这个简单。 他摸了摸闻宛白柔顺的发丝。 “小聋子,你好像忘了,这天下人,是唤我神医的。治病救人,只有想与不想,没有能与不能的神医。” 第一百一十五章 腾腾杀气 闻宛白微微垂了首,陆思鄞望向她时,正巧见到她那修长的天鹅颈,吹弹可破的肌肤白皙如玉,漆黑如墨的发束在身后,垂至腰间,即使不抬头,看不见她的容貌,也知道,这是个极美丽的女子。 自身的气质和涵养骗不了人,直觉骗不了人。 良久,她只字未言。 沉寂了太久的心有几分动容。 他挑了挑眉,又恢复了从前轻佻的语气:“小聋子,你伤心个什么劲儿。”他又胡乱地摸了摸她漆黑的发,紫色的衣袖在闻宛白眼前一晃一晃的,可她竟然半点都不抗拒他的触碰,这反倒让陆思鄞有几分意外。“你以前可是不让我碰你的头的,以前说不了话的时候还总和我生气。” 他轻轻哼了一声,还是以前的小哑巴可爱。 闻宛白勾了勾唇,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快到他近乎无法察觉。 “你信不信,我再用力一点,你的手就断了。” 一股轻浅的痛意传来,他轻声呼痛。 “你不是武功被废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笑意斐然,可手下的力道却在一点一点加重。“我是没了武功,可十多年的底子还在,相比之下,你可比我废柴得多。” 陆思鄞扬眉,嘿嘿一笑,一点也不恼,“说好了,想看看你水月宫宫主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闻宛白放开他,轻轻拍了拍手。 很好,熟悉的陆思鄞又回来了。 百里无月的伤势也已好的差不多,她正欲告别,手却被他执起,他探了探她的脉搏,神色却凝重起来,“再等几日走吧,我为你调理调理身子。” 毕竟,前路还有一场恶战在等她。 闻宛白终是抽回手,微微一笑,“直说吧,我的身子,还能撑多少年?”修炼过禁术的人,最奢望不起的,便是长命百岁。 陆思鄞抬手便是一个暴栗,“说什么呢,这不是还有我么?”阳光下,他那双眼睛不再如从前一般呆滞无神,是那般的深邃温柔,眉目间身为医者那悲天悯人的气息又是那般的让人难以忽略。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胸脯,“别怕,我在呢。” 他的存在,是那样的令人心安。 这么多年,有人对她说,她活着便是一种罪孽,却无人这样体贴地对她说,别怕。 闻宛白微微一笑。 “小陆呀,你真是我见过极好的男子了。” 陆思鄞一怔,心口由着这一声赞美近乎溢出花儿来。“那你之前的男宠呢,难道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 那一声小陆,让他的心一动,倒真如小鹿乱撞一般。他努力地甩掉心中不该有的想法,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心头竟总冒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如何能一样。”闻宛白勾了勾唇,模样难得有几分认真,“你是本宫的朋友,而他们,是本宫的玩物。” 瞧,她的语气是多么的漫不经心。 可惜,他没能替她调理妥帖,祈明谷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严谨地来说,是一群。 小六,如今的婉之着急忙慌地跑进陆思鄞的屋子,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思鄞哥,闻姐姐,有坏人来了,还带了一群人围住了祈明谷,爹爹让我来告诉你们,让你们快跑。” 陆思鄞闻言,立刻上前,低下身望着小姑娘,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急急问道:“师父人呢?” 小六噘了噘嘴,摇头晃脑地说道:“师父说,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冒犯过祈明谷,他便是守也要守住了。” 可是那些人穿着冷冰冰的盔甲,是那样的可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而领头的哥哥还亲切地抚摸她的头,笑起来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柔好看,真真儿是应了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以前以为思鄞哥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可今天的这个哥哥,就如同一个清冷高贵的神仙一样出现,简单到一根不起眼的头发丝儿都精致到极致。 陆思鄞自然知道师父的脾气,立刻起身,步履匆匆地赶了出去。偌大的祈明谷,也只有他们三个人罢了。这些年来,也无敌对,又如何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看见那曾一袭白衣的翩翩少年,如今身披银白色软甲,满眼杀意时,心蓦地一沉。 苏晔之笑盈盈的,不急不躁,甚至在见到他时,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陆兄,许久不见。” 空气中飘来一股明显的敌意。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正牢牢地押着老谷主,老谷主则是止不住地谩骂,这是他们世代生长的地方,不容旁人辱没半分。 “苏兄,这是何意?” 陆思鄞的声音冷冷的,看不出往日半分风趣。 闻宛白拍了拍婉之的脑袋,“婉之可知道什么藏身之地?” 婉之低头冥思苦想,指了指远处的一堵墙,她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掀起那幅名贵的画儿,在光滑的墙壁上轻轻抚摸了片刻,找到开关后轻轻一按,一道石门就此打开,她走了进去,回眸眨巴着眼睛,朝她伸出手,“宫主姐姐,进来吧,从这里一直走,是能出去的。” 闻宛白亲昵地望了她一眼,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凑在她耳畔轻轻道:“婉之,你先和这个哥哥离开,晚些时候,我和你的思鄞哥会来接你。” 百里无月早已悄然飘落在旁,此时闻言,不禁震惊地抬起眸。可他的身份是暗卫,只能服从,不能反抗的暗卫。 闻宛白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却是给了他一个信任的眼神,奈何语气疏离,像极了初见便捅了他一刀的冷漠女子。 仿佛,她与他之间隔了一道银河,无法跨越。 “本宫自有分寸,你先送婉之回水月宫。” 百里无月进入暗道,揽住婉之,给了闻宛白一个放心的眼神,“还请宫主放心。” 闻宛白按下开关,石门渐渐合上,最后一眼,是小姑娘震惊的眼神,以及想要哭喊,却被百里无月及时捂住嘴巴的惊恐。 她将画儿挂的严严实实,步履从容地朝祈明谷的入口走去。 她还未走近,便看见了许多士兵打扮的模样,眉头一皱,掩在一棵桃树之后,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清冷如谪仙般的男子,如天上皎皎月,高不可攀。本该是个清冷之人,她却感受到他浑身的气势都变了,倒没什么与众不同,值得一提的是,她嗅到一股腾腾的杀意。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场博弈 她需要的是一个漂亮到极致,懂得适时反抗,却偏偏能被她时时玩弄于股掌间的玩物。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玩物反抗的过了头,甚至要危及主人性命。这样的玩物,丢了可惜,不丢,又要时时担心会被它那锋利的爪子挠花了脸。 不爱,但尽情伤害。 这一场游戏,她早便意图结束,只因苏晔之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并无甚特别之处。若是从前,便只是一张肖似穆夜的容颜,都足以让她怦然心动。可如今,这优势已成劣势,不过是令她生厌。可现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场游戏,她又想继续下去了呢。 目光交接。 闻宛白盈盈走上前,端的是三分淡然。 “你来了。” 薄唇微启,轻描淡写,一身桀骜,清冷如归。 一路上,竟无人敢阻拦。 苏晔之眯了眯眼,眸中杀意更重。他朝陆思鄞不屑地一笑,似乎在炫耀什么。“陆兄,不要得不偿失。” 看起来,他们之前似乎在争执什么。 闻宛白却在陆思鄞跟前站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再抬眸时,却听见苏晔之冷到骨子里的声音。 “宛白,过来。” 闻宛白勾了勾唇,并无动作,她看着他时的模样,似是嘲弄,一瞬间,近乎激怒了他。 谷主狠狠地朝空中吐了口唾沫,“你这人怎的蛮不讲理,动用军队来祈明谷抢人是什么道理!”他努力挣扎,却被狠狠地按住,无法脱身。 老谷主现在真的,很气。 苏晔之仿佛不曾听见他的话,偏头,将绝美的侧脸展露无遗,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过来。” 声音不大,她却听的清清楚楚。 若不是他眸中杀意那样重,倒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闻宛白不动。 她漫不经心地把弄着垂落在一侧的碎发,似讽非讽:“若殿下是来找我,何须这般兴师动众,祈明谷是清净之地,容不得不干净的东西沾染。” 苏晔之勾了勾唇。 “我没有这么多耐心。” 他话音方落,轻轻抬手,便有人在谷主腿上刺了一刀,一声尖叫过后,便是谷主无尽的谩骂,有人塞了团破布进去,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师父!” 陆思鄞红了眼,想扑过去,人却被身后的士兵制住,动弹不得。 闻宛白皱眉,也酝了几分怒意,“你如今这个样子,与我从前有何区别。” 苏晔之再抬手,那刀又扎进谷主的另外一条腿中,没入皮肉中,又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他的眼睛,一刻也未离开闻宛白。如果她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或许,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掐死她吧。 “放了他。” 老谷主年事已高,受不得这样的折磨,她宁可受折磨的人,是她。 苏晔之满意地一笑,语气有几分暧昧。“宛白,我说过的。你若过来,一切好说。”清雅如画的容颜,无法藏匿的杀气,赫然是对她。 闻宛白立刻抬脚朝他走了过去,还差了几步,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清雅如画的他,正欲站定,只见他长臂一伸,一股暗香袭来,她已稳稳被他禁锢在怀中。 “宛白,你想让他死么?”他凑在闻宛白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着,眼睛却盯着陆思鄞的方向,眼神中是满满的挑衅。 闻宛白轻轻一笑,推不开他,便也放弃了挣扎,回视他。“你的目的达到了。” 她眯起的凤眸中,尽然是不屑。 苏晔之的手却搭上她的腰际,一把横抱起她。他冷冷走过陆思鄞身旁,声音却是在下着命令。“放人。” 众士兵听令,随后放了老谷主和陆思鄞,训练有素地离开了祈明谷。 陆思鄞立刻上前扶住老谷主,腿上的伤口尚且在汩汩流着鲜血,他取出老谷主嘴巴里的那一团破布,眸子里写满了心疼。 “师父……” 他才开口,便被谷主骂骂咧咧地阻断。 “臭小子,快点帮我止血,我又没死。”老谷主痛得直哆嗦,已经全然痛的站不起来,任由陆思鄞强抱着,才勉勉强强能以站着的姿势说话。 陆思鄞立刻扶住他,安置在一旁坐下,慌慌忙忙地跑进屋子去找草药。 苏晔之抱着闻宛白上了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闻宛白静静勾了勾唇,“想杀了我么?” 苏晔之脱了软甲,清清冷冷地开口:“我怎么能让你轻易地死呢?” 他将闻宛白逼至角落,单手抚上她细嫩的脖颈,轻轻抚摸了几下,宛如情人间的爱抚。而后,猛地收紧。 闻宛白气息有几分不稳,她只觉得窒息,在苏晔之的手下,自己如同到达了飘飘然的云端,又茫然间极速下坠。她想反抗,却渐渐使不上力气。 在她觉得自己快被掐死的时候,苏晔之突然松了手,凑近她轻轻一笑:“生不如死的感觉,你可该好好尝尝。” 闻宛白也笑了。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语罢,她唇上一凉,是温温软软的感觉,还未有一瞬的温存,便成了报复性的啃噬,他在她唇上极尽的索取那熟悉的感觉。 闻宛白的手准确无误地拉开了他的衣带,两个人的衣物逐渐落下,混合在一起。而她与他,在狭小的马车内,青丝交缠,缠绵悱恻。 他只是冷冷看着她,除了最开始那个报复性的吻,便再未吻她,而是颇为戏谑地看着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样子。 闻宛白垂了眸,鸦黑的睫毛轻轻扑闪。她第一次因为苏晔之的靠近,而有想要作呕的感觉。 他这个人,上上下下,都让她恶心。 可是,这是一场,她选择继续的博弈哟。 他却是狠狠勾起她的下颚,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怎么,想你的情郎了?” “他师父被你害成这样,日后见了你必然也是唯恐避之不及了。” 他动作未停,可她却一直死抿着下唇,不愿发出那令人羞耻的声音。 闻宛白听了这话,无端觉得好笑。她努力地开口,一字一顿,“他和你不一样。” 她知道什么话最能激怒他,亦喜欢拿话头去刺他。 他狠狠一撞,她终是忍不住低吟一声,在此之后立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鲜血,也不肯松动半分。 “看来,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他的动作愈发激烈。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举步维艰 她只觉得痛,噬心入骨的痛,细腻的汗珠凝在额头上,她欲抬手拂去,却被他用金线云纹的黑色腰带束住双手,高抬至头顶,半分动弹不得。 她冷笑着看着他,连挣扎都懒得,似乎是一点也不将他放在眼里,这下便彻底触怒了苏晔之,他如画的眉目闪过一丝浓浓的暴戾,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闻宛白,你为什么不去死。” “可不是你想让我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闻宛白挑了眉,语气轻佻,还真是半点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本宫也想领略一二,何为生不如死——” 尾音拖长,摇曳生姿。 她一如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水月宫宫主,高傲自负,眉间的那一点朱砂衬得她极其妖冶美好,雪白如玉的肌肤即使暴露在空气中,却因他粗鲁的抚摸而滚烫如火。 苏晔之紧握住她双肩的手生生一顿。 闻宛白面上依旧是一副虚假的,笑吟吟的模样,半点也不受他影响。她凑上去,亲亲吻了吻他的眼角,未及他愤怒,便主动退开了距离,靠着身后冰冷的马车壁,漫不经心的,似乎是在谈论天气。 “晔之啊,你以为本宫是旁的女子,没了贞洁便寻死觅活?” 她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凌厉,似乎是在望着他,又似乎是透过他,望向另外一个人。 他是那样的清冷尊贵,眉目如画,分明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笑起来的模样定然是极漂亮的,可他此时眉头却轻轻皱着,很显然,他对闻宛白这样直勾勾的目光感到分外不喜。 分明被困,却俨然一副主人公的作态,举止优雅,无一丝慌乱。 “本宫的男宠,在你之前早已堆满了枕夜楼。该做的,不该做的,除却最后一步,都做的不少。” 闻言,苏晔之脸色顿时变得有几分难看。 她仿佛在说: 没有你,亦会有旁的人。 闻宛白伸出嫩粉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唇,不出所料尽是清雅的气息,她享受般眯了眯凤眸,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初见时的情景,却因当时未如何将他记挂在心,连记忆都是零零星星的。“本宫当初第一眼见到你,看中的便是你的纯澈,美好得让人有想要撕碎的冲动。” 当初,她可不就是这么做了,混合着意外混入的迷情香,与她早已凌乱的思绪,更多的,是他这张与穆夜有四分相像的容颜。 只此一条理由,足以吞噬一切理智。 她只是想告诉他,想通过在床上压制她,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她生性淫荡,平素重欲,这样精致美好的少年郎送上门来,又如何会拒绝。 可他不同,她早便知道,他有很浓重的感情洁癖。 很久之前,被她压制起来的感情洁癖。 通俗易懂地来讲,是那三分不为人知的占有欲。 苏晔之脸色却渐渐好看起来,出乎意料地轻轻一笑,眸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不错啊,你差点就激怒我了。”他的手抚过她裸露的肌肤,一路向上,颇是自然地勾起她的下颚,“你真是虚假的令人生厌。” 他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半分情绪,隐隐还藏着些不耐烦。他将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一一拾起,一件一件穿上,不过须臾,便恢复了清冷尊贵的谪仙模样,周身多出来的凌厉气势,有几分晃眼。 还是不穿衣服的时候好看。 闻宛白微微眯了眯凤眸,心头莫名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实则,隐隐松了一口气,她是个不大喜欢与人亲近的清冷性子,若是能恶心到他,不再在这件事上强迫她,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小心翼翼地挣着束着双手的腰带,方才他系的并不大紧,不知不觉间打的结便松了,她高抬的手早已痛得失去了知觉,垂落时更是僵硬到麻木,她却如浑然不觉,半点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拾起散落在地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上。 苏晔之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就像在盯着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嘲讽讥诮。 他将她推至角落,目光轻佻,“闻宛白,我可不再是从前那个苏晔之了,你最好不要试图激怒我。” 与其说是告诫她,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 反观那女子媚眼如丝,脸颊微红,明目流转间,是万种风情。 他的眼眸生生一顿,随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她撩了撩眼尾,玉手随之颇是漫不经心地按上他的胸膛,一举一动尽是撩拨,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满是清明,“是么?” 她浑不在意地一笑。 “终于出现点儿有意思的东西了。” 这么多年,若只是盖世的武功,冰冷的水月宫,勾人的男宠,孤寂的心,便太过无趣了。 他冷冷一笑,清冷的语调勾起三分讥诮。 “以后还会有更有意思的东西,我们拭目以待。” 他下马车时,脚步有几分不甚明显的慌乱。 闻宛白冷冷地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这个一直清冷孤傲的少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任人玩弄,而是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蜕变,那凤凰涅槃之势的火光近乎将她吞噬得尽净。 也不再是她曾喜欢的那个纯澈少年了。 男宠其一自然是要足够精致漂亮,即使是形同虚设,也能赏心悦目。 她曾因为一场祸事而畏首畏尾,迷失自我,又在另外一场祸事中认清了自己,重回正轨。她啊,不是天上皎皎的月,也不是地上任人踩的泥。 她是受人妒恨时也能游刃有余的闻宛白,是世间无二的,想捧在手心珍藏却如流星般易逝的存在。 祈明谷无碍,她便安心。 待在苏晔之身边,危险,也安稳。 毕竟,她想要的东西,在他手里。时间不等人,岁月不待人。这些天,她想了无数条计策,最终都被自己一一否决,唯有重新回到皇城,找到那张约莫被苏晔之藏匿起来的信纸,是上上之策。 她低估了他。 那时流云信任他,这才将信纸给了他。 等等,流云。 那她十有八九事先看过信纸的内容,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恨念及此事太晚,如今无法脱身,更别提回水月宫了。 举步维艰。 她掀起车帘,四周都是严密看守的士兵,马车在咕噜噜前进着,吹过一丝风,冷的她一哆嗦,松开手,换了个姿势随意地坐着。 看来这苏晔之,是伤还未养好,便急忙出来寻她了。 她轻轻勾了勾唇。 ----------------------- 呜呜呜,求求这章别再删字数了,蠢作者已经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该开的车绝对不开!该开的也不开!呜呜呜! 感觉男主黑化以后写起来得心应手多了,我要是剧透,你们会不会打我哟,这一章有那么一句话暗示了结局呀~唉,这一种已经想好结局的感觉真是奇妙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骤然逃脱 几日的车马劳顿后,终于在一个日落西山的黄昏抵达姑苏。 马车在郊外停下,而不远处,早便有人在等候。 闻宛白跳下马车时,周遭都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之前一路相随的士兵早已无影无踪,却发现对面正站着一个锦衣玉服的男子,赫然正是这几日都未见踪影的苏晔之。 她抬脚上前,却在下一刻生生顿住脚步。 不对。 他不是苏晔之。 精通易容术的她瞬间便看出来,不远处那人虽与他有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举手投足之间却是瑟瑟缩缩,像极了侍卫见到主人时的样子。 这样看来,苏晔之出宫的事,是瞒得密不透风,甚至找了一个替身在宫中以作掩饰。毕竟,他受了伤,正常人都会认为这一段时间他在宫中安安稳稳地养伤。 苏晔之自她身侧走过时,掀起了一阵轻轻的风,她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有些久违。他一个眼神也未丢给她,便走到了那与他容颜相同的男子身前。 她在他眉目间看见一抹尊贵的倨傲,陌生疏离的可怕。 果然,那人在见到苏晔之后,立刻伏地,毕恭毕敬地说道:“殿下,属下在此已等候多时。” 苏晔之勾了勾唇,“可有人跟踪?” “启禀殿下,初时有人跟踪,被属下甩开了。” 那人将人皮面具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露出原本平庸的脸庞。 “做的很好。” 苏晔之朝闻宛白勾了勾手指,让她过去。这时,地上的侍卫吞了吞口水,“殿下,还有一事。” 他将头埋得极低。 “说。” 只一字,极冷。 “那一日,宋姑娘进了宫,不知为何去了一间杂物间……” 苏晔之有几分不耐烦,匆匆打断他。“说重点。” 那下属似乎有些许胆怯,整个人如筛子一般瑟瑟发抖。 “宋姑娘与人苟且,被三皇子捉奸在床,陛下勃然大怒。” 他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的人外焦里嫩,苏晔之生生愣在原地。他一把拎起对方的衣襟,毫不费劲地提了起来,一字一顿,“所言当真?” “属下不敢欺瞒……” 苏晔之倏然放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这段时日以来,只有在见到小师妹时,才是最为正常的。如今不过消失几日,小师妹竟然……不……师妹不是会与人苟且之人,他不信。 他俊美的容颜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抬脚便走向那华美的马车,淡淡吩咐道:“在路上细细说与我听。” 闻宛白见状,趁他们不注意,一步步向后退,继而转身,拔腿便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没了命地跑,甚至能听见方才那一声怒气滔天的“闻宛白”。但她不能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跑,直到钻进了一个小树林,才拍了拍胸口,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果然,她还真是个离不开武功的人。 宋玉裴出了事,他定然是十分焦急的,倒也给了她逃跑的机会。她不敢再向里走,只静静地在原地,直到天黑之后,并未有人追来,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果然,遇见宋玉裴的事,他便顾不上她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 如此,甚好。 “宫主。”百里无月如鬼魅般飘落,徒然传来的声音生生吓了她一跳。 她稳了稳心神,有几分意外地看向百里无月。“你回来了?” “属下一直和婉之姑娘守在暗处,待众人撤去后。属下将婉之姑娘送了回去,便来追宫主了。” 他这些时日并不敢靠的太近,苏晔之太过狡猾,百里无月怕他会察觉蛛丝马迹,只能远远地看着。直到方才,他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确定苏晔之已经离开,才敢现身。 “你做的很好。”闻宛白赞许地望了他一眼,“你有我要的忠心,亦做到了一个暗卫该做的一切。” 比之乾枫,过之而无不及。 乾枫在她武功尽废之时,第一件做的事便是背叛。 他却一直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很好。 闻宛白望着他,心中突然有了别的盘算。 百里无月垂眸,清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绯红。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闻宛白见他这般容易害羞,也不再逗他,知道他是从祈明谷一路追来后,神情不由严肃了几分,“谷主可还好?” 百里无月想起那一日老谷主骂骂咧咧的样子,拱拱手道:“属下以为,谷主并无大碍。” 似乎是知道闻宛白在担心什么,他继续说道:“他说,谷主不必担心,祈明谷没有事,请宫主大胆地向前走。” 百里无月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陆思鄞。 闻宛白的眸光突然望向远方,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说自话,又似乎是在说与百里无月听。 “本宫会的……” 再到城中,已是深夜,二人只好暂且先在客栈将就一夜,再做打算。 宋玉裴的捉奸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离忧。 陛下勃然大怒,女子婚前失贞,是一件令人不耻的事。况且还是未来的皇子妃,他认定的儿媳。 偏偏离忧还是礼部尚书的儿子,陛下欲加罪,亦要考量其中利弊。盛怒之下,削了离忧的官职,贬为庶民,并罚他永不能入仕为官,而宋玉裴,则被关进了无极阁,表面上是面壁思过,可暗下是什么意思,便只有陛下知道了。 听说啊,宋玉裴是当今六皇子师出同门的小师妹,那六皇子在皇上跟前跪了三天,只为给宋玉裴求情,陛下却无半分动容,最后六皇子生生昏了过去。 宋玉裴之母,本便是当今陛下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一桩情事。可惜,如今,事实证明,宋玉裴终究是与皇室无缘的。 那本该迎娶宋玉裴的三皇子,骤然被扣了这样大一顶帽子,却是半分都不在意,每日与宫中的侧妃相处的不亦乐乎,倒不像个一般人。 百里无月将打听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与闻宛白听,她轻轻点了点头,捻了一块枣泥酥送入口中,“不急。” “本宫瞧着,今夜的月色甚好,无月陪本宫四处走走吧。” 闻言,百里无月颇有几分意外地抬头,眸中划过几丝错愕。但终是点头,轻声应道:“是。” 主子从前阴晴不定,让人摸不准性子,现在虽不能滥杀无辜,却依旧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是她做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身为暗卫,他只管应下,其余的,便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偶遇桑白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挂着零星的几颗星,弯弯的月高悬于空,皎洁的流光为人间镀上一层光彩照人的银辉,人声鼎沸的街道之上,灯火通明如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流云可有来信?” 那一日虎口脱身,闻宛白便让百里无月书信一封回了水月宫,询问那可能被遗落的信纸一事。 闻言,素来没有什么多余的面部表情的百里无月不知为何有几分紧张,他捏了捏衣角,小心翼翼地回道:“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宫主不如再等两日。” 百里无月望着闻宛白的背影,因为她看不见他突如其来的神情变化而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闻宛白慢悠悠地向前走着,并未转身,只是听他这样说,便放了心。 她突然在一个小摊前顿了脚步,拾起一枚普普通通的簪子端详起来,粗糙的质感让人颇为不适,唯一特别的地方,便是这簪子的样子,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一枚重叠,手下不由用了几分力。 见状,百里无月立刻付了银钱。跟着宫主这样长的时间,他知道面对喜欢的东西,她总会犹豫不决,于是便擅作主张买下。他已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可这一次,宫主却并未责罚他,百里无月不禁有几分意外。 闻宛白皱了眉,终是没说什么,匆忙塞进怀中。 闻宛白正欲抬脚向前,目光却忽的一凝,不远处有一位姑娘,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察觉,半分也不收敛,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甚至抬脚走近。 闻宛白微微一怔,不是因为这位姑娘的容貌是如何姣好,而是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被丢下水月宫的桑白。 “又见面了,宫主大人。” 她面上笑吟吟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烧的人颇是不自在。 可闻宛白却是面不改色,勾了勾唇,“是啊,又见面了。” “不知宫主可否赏脸,酒楼小座片刻?” 百里无月警惕地看着此人,心头一阵不喜,唯恐她会对闻宛白做出不利之事。 闻宛白挑眉,抿抿唇。 这女子,很是熟悉,除了在水月宫,她们一定还在何处见过。 酒楼内,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将楼下车水马龙的情景一览无余。 闻宛白懒懒斟了一盏酒,仰头灌入口中,辛辣的味道刺激的整个人无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那女子颇是有礼地坐着,话儿却不大老实:“宫主可真是美,连喝酒的姿态都这样摄人心魂。” 百里无月当即拔剑,“不得无礼。” 闻宛白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将半拔出的剑归了位。 “暗卫可不是该在暗处,宫主这新暗卫未免过于明目张胆。”她努努嘴,试图三言两语挑拨闻宛白与百里无月之间的关系。 闻宛白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她心机的小模样,饶有兴味地朝已有几分怒意的百里无月道:“说的有几分道理。” “既然碍着他的眼了,便先下去吧。” 百里无月咬牙,终沉声应“是”,旋身而离。 他离开后,桑白倒是行为举止散漫起来,懒懒靠在椅背上,闭了眸,神情颇是惬意,他忽觉一片阴影笼罩,启眸,却见闻宛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面前。 闻宛白勾起他的下颚,“舒服么,三殿下。” 桑白一愣,突然笑了。 “何时发现的?” 他不再刻意压着细细柔柔的嗓音,而是流露出正常的略显低沉的男性嗓音。 闻宛白捏他下颚的手愈发用力,眸子一点点变得凌厉,“想不到当今三殿下,竟有女装的癖好。”她只是察觉到,桑白这张脸越看越熟悉,可一时想不到会是何人。 她方才走得近了,却闻到一股子奇特的熏香,像是宫中特制的。而桑白的手如此宽大,不像是女子。 此番试探,收获颇丰。 桑白,哦,是此时的容初,轻呼一声。“宫主,你可弄疼人家了。”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闻宛白的手,湿热的感觉令闻宛白立刻收回了手。 容初的眼睛很亮,半点也看不出皇子的气势,那一日远远望着,尚且端得几分凌厉,今日却更多了几分娇柔。 桑白。 桑颐,宛白。 这人可真是会化名。 他委屈地瘪瘪嘴,“真是没意思。”这么快就猜出来了,着实没有什么意义。 闻宛白掏出手帕仔细擦拭双手,转身便欲离开。 “宫主可真是绝情,上赶着给本皇子宫中送女人。” 这声音依旧懒懒的,却很显然失了方才的娇柔,叫人一听,便平生敬畏。 闻宛白身形一顿,却未转身。 她知道,他指的人,是思离。这些天来,他宠幸无比的侧妃。她亲手送进他宫中的女人。 “你就半点不担心那宋玉裴?”他饶有趣味地攥着酒杯,轻轻晃荡。 闻宛白转身,眸光有几分冷。宋玉裴本是他未过门的妻,如今却因苟且之事而被软禁宫中,他似乎半点也不在意。 “何意?” 这二字自她牙缝中一一蹦出,夹杂着隐隐的怒意。她此生,最恨威胁。 见她终于有了几分反应,容初勾了勾唇,“你可知道,那一日她为何会进宫?” 闻宛白望着他,静待下文。 “有人去离府请她,说她亲爱的温白姐姐在宫中有难。” 容初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一瞬间气血上涌。 “三殿下好计谋。” 有人破门而入,剑锋直指容初。“果然是你。” 闻宛白定睛一看,竟然是离忧,方才,他恐怕一直都在门外。 容初像是早有预料,轻轻一笑。“你终于来了。” 离忧朝闻宛白望了一眼,“温白,你先走。我同他的恩怨,不该危及你。” 他执剑的姿势,在闻宛白一个江湖中人看来,分外别扭。反观三皇子一副悠闲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无月,带离公子离开。” 百里无月飘飘然落下,按她吩咐行事,不顾离忧反抗,将他带走。 闻宛白慢悠悠坐回方才的位子,吹着晚风,撩了撩有几分凌乱的发丝。 皇室中人,不可能无故邀约。这人远比看起来要可怕的多,从他混进水月宫,又能全身而退开始,便足以说明他不简单。 “说吧,你想得到什么?” 她一双明亮美丽的眸,似乎一直都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就是这个时间了,祈祷下一更在十一点半之前吧!!! 第一百二十章 考虑几日 “不愧是我们闻宫主,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容初轻轻一笑。 闻宛白的手轻轻敲击着桌面,泠泠之声作响,不知乱了何人的思绪。 “废话少说。” 她抬眸,给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嫁给本皇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神色,生怕错过分毫。言语铿锵有力,似乎不容反驳。 闻宛白轻轻地笑开。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容初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不过须臾,抬眸,轻笑:“你想要的东西,本皇子可以帮你拿到。” 闻宛白转而捏住杯身,眸光凝着那一汪迷醉的酒色,“容我考虑几日。” 她在等穆流云的音信,决计不能贸然进宫。 闻宛白下了楼,看见离忧恨恨的目光,不禁顿住脚步。 如今他已被贬为庶民,身上不再是名贵的衣料,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粗布麻衣,可依旧难掩他举手投足间的贵气。 “你拦我作甚?!” 他盛怒之下,想努力冲出百里无月这层阻碍。 闻宛白踱步上前,不再让百里无月制着他。 百里无月松开他后,便悄然隐回了暗处。 他舒缓了下筋骨,怒气冲冲地看着闻宛白。 “你以为现在的你斗得过里面那位?”她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离忧方才是见到闻宛白才跟上了二楼,孰料听到了这样的话,想也未想便冲了进去。结果,话没说上几句,人先被百里无月扛了下来。 就很气。 他有几分疑惑地望向楼上,这些年来,他和三皇子一直交好,既是挚友,自然知道他有女装的癖好,可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彻底看不清这从小到大一直关系极好的三皇子了。 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了。 斗不过,现在的他,还真是无力与他抗衡。 他垂了头,有些泄气。 闻宛白上前几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立刻收回手。“那一日,你与她,可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闻宛白只想确认一些事。 离忧回想起那一日,一个眼生的宫女说宋玉裴在等他,引他进了一个比较偏远的宫殿,里面堆满了零零碎碎的杂物,甚至角落还有肉眼可见的蜘蛛网,他才进去,门便落了锁,他立刻察觉不对,身后却覆上了一具年轻美好的躯体。 他立刻甩开人家,回头一看,竟然是衣衫半褪的宋玉裴。 宋玉裴很明显被下了药,立刻又朝他扑了过来,像个八爪鱼一般粘在他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一双眸子水雾弥漫,手往他下身摸去,胡乱地亲着他。 他努力地要推开她。 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更何况,他与三皇子是这样要好的朋友。 他觉得自己珍藏了二十余年的贞操快要保不住了,毕竟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啪嗒”一声,门开了。 他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刺眼。 三皇子来了,陛下亦来了。 他凉了。 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做。 后来的事,闻宛白都已从不同的人口中知晓。 “大致便是如此。” 离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仰头望天,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有人在他身上搜到了迷情香,更是坐实了他的罪名,当即便把他赶出了宫。 闻宛白皱眉,有几分古怪地望着他,“你可曾觉得自己有些许愚蠢?” 一个自小便生活在皇城的人,竟连这点儿算计都看不通透,便是日日只知练武的苏晔之,一回了宫,不过朝夕之间,便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相比之下,离忧委实人如其名,令人堪忧。 怪不得陛下只是将宋玉裴幽禁在无极阁,女子失贞,本便是大事,看来,陛下是找过人验过宋玉裴的身了。 离忧闻言,眼泪花扑闪扑闪,“我如今只是一个平民,你不但不怜悯我,还说我蠢?” 闻宛白挑眉:“尚书大人怎会见死不救,家中独子,总不能露宿街头。” 离忧一噎。 他娘亲偷偷塞给他许多银子,送他去了郊外一套宅院,只说先避避风头,过段时日再回来。否则,他早就露宿街头了。 他着实是心中焦虑不已,这才偷偷溜了回来。 想来宋玉裴入宫,也是因为听了旁人谗言,以为她有难,本意终归是好的。 念及此处,闻宛白不由一愣。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也会开始顾念起旁人的心思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晔之曾说过,宋玉裴自出生起便不会落泪那是一个笑起来如花儿一般娇艳的女子,生性就与悲伤的情绪浑不沾边。 闻宛白有几分失神。 离忧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温白,你又走神了。” 闻宛白轻轻一笑,有几分无奈。“我这几日便进宫,看看能不能见玉裴一面。” 离忧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要为难自己,万一陛下布下天罗地网,你便是逃都逃不掉了。” 他咽了咽口水,特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与他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听说六殿下为了这件事在陛下跟前跪了好几日,之前受的伤还未好全,便昏了过去,到现在还未醒。” 闻宛白一怔。 还不知他是真未醒来,还是假未醒来—— 不过,离忧的消息倒是不少,至少,她的心中不再是一团散沙。闻宛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难得语气轻快地说:“等你重回尚书府,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又过三日。 “流云还未回信?” 百里无月垂了眸,手心微微捻出细汗,“回宫主,是的。” 闻宛白玉指轻扣琉璃案,眉目间是掩不去的疲惫。往日,流云的效率一向是极高的,飞鸽传书又岂能废多少时间。 她隐隐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本宫突然想回水月宫一趟。” 闻宛白话音方落,岂料百里无月立刻跪在她跟前,“宫主不可。” 闻宛白挑眉,眸中划过几丝错愕。 “宫主不如留在此处,属下快马加鞭回水月宫,当面询问穆护法宫主欲晓之事。宫主只需在客栈等属下几日便可。” 闻宛白勾了勾唇,看着百里无月焦灼的模样,心想可能自己是出现错觉了,水月宫会出什么事。 她点点头。 “如此也好。” 毕竟,她如今这副寻常人的身子,也经不得长期舟车劳顿的折腾。 —————— 23:45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再会思离 百里无月走后,房间内一瞬安静下来。 闻宛白坐在榻上,闭上眼眸,尝试着运功,可惜一点内力的气息都察觉不到。从前,这样完全没有武功的情况一个月也只会出现一日,现在却是每一日都无武功傍身。她启眸,苦笑一声。 她曾以为,这样无力的感觉在她的人生中决计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果然啊,有些东西,终究是避无可避。 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派百里无月回水月宫,也只是确认心中那一份隐隐的不安罢了。而这几日,她断然不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浪费。 半个时辰后,闻临远有几分惊讶地看着对面来意不明的闻宛白,举止间是满满的小心翼翼。 闻宛白不语,一双明艳的眸只是冷冷望着他,威慑力十足。 他不禁出言试探,“宫主交代的事,老臣已经办到了,宫主莫非是不满意?”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将思离塞进三皇子宫中的,本以为三皇子会一如往常般的拒绝,孰料这一次竟然很好说话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你办的很好。” 闻宛白幽幽道。 她看着这从某一种角度来说,她应当尊称一声父亲的人,唇角甚至连一丝讽刺都吝啬给予。“放轻松些,本宫在这里不是什么水月宫宫主,而是你的女儿。” 听到水月宫三个字,闻临远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腰杆儿也挺得比之前直了些。 他眉目间突然多了几分悲悯。 是闻宛白最看不惯的悲悯。 可以将她狠狠踩在脚下,不留一丝情,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穿她,但不要有同情,不要有任何同情。 “宛白啊,你需要爹爹为你做什么呢?” 闻宛白慵懒地靠着墙,两条腿颇是自然地微微蜷曲着,玉手靠在腿上,轻轻摩挲着一枚普普通通的簪子。 生她之人,可曾有一日,尽到养育之恩。 “别拿你那令人憎恶的眼神看着我。” 一个字一个字,或是温柔,或是和煦,或是冰冷,或是傲然。 若她此时武功未废,真想将这一双眼睛也废了。 闻临远立刻点头,“是是是,宛白说的极是。” 他起身为她将酒斟满,空气中立刻飘来了醇香的美酒气息,还未饮,便已醉了一半。闻宛白只是戏谑地看着他殷勤的动作,并无一分动容,而是望着他匆忙的身影,道出了今日来此处的目的。 她的声音婉转清越,颇是动听,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说进了旁人的心里,巴不得她能够多说几句话,即使是死也不足惜。 可是在闻临远听来,这每一个字都宛如鬼魅,让他止不住瑟瑟发抖。 “爹爹,我想悄无声息地进宫一趟。前段时日被软禁的宋玉裴,是我的朋友。” 不过,她进宫,并不是只见宋玉裴,而是拿她做了靶子。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爹爹,却让他没由来地吞了吞口水,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便让他汗流浃背。 “宛白的武功这么高强,进宫竟然需要爹爹帮忙?” 闻临远不禁加重了心中的疑惑,如果他这个女儿没了武功,便只是个人人喊打的女魔头,他还怕她作甚。 闻宛白冷冷扫了他一眼,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质地粗糙的簪子,一语不发,却盯得闻临远有几分头皮发麻。 他应该是想多了,毕竟,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她没了武功,恐怕早就挥剑自刎了,又怎会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讲话。 遭了难倒是可能的,可能水月宫真的出了什么事,所以她只能来投奔他了。 闻临远心里这样胡乱地想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半分怜悯的情绪。 “本宫许多年不曾见过母亲,这簪子与她那时发上之簪一般无二,还请你带给她。” 闻宛白将簪子丢在他面前,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样子。 闻临远面上依旧是一副恭维的样子,心底却是一阵鄙夷,她高傲个什么劲儿,左右也还是要靠他的协助才能成事。 闻宛白知道,闻临远之所以愿意帮助她,只是忌惮于她的武功以及身后的水月宫。江湖与朝堂本就是互不干涉,如今她辗转到了姑苏,却不能够锋芒毕露,而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若是让闻临远知道她武功尽失的事,恐怕她连走出皇城的那一天都等不到了。 她的生身父亲,恐怕是最盼望她死的那一个人了。 她垂下的眸中尽是嘲讽。 闻临远拿起簪子仔细端详,突然间脸色有几分不好看,但是碍于闻宛白在场,又扬起那一贯的恭维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再陌生不过又偏偏不能得罪的人。 “爹一定亲手将宛白的一片心意交到你娘亲手上。” 多诚恳的语言。 如果听起来没有那么显而易见的虚伪之感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收好,抬眸,“宛白是想现在进宫还是明日?” 闻宛白勾了勾唇,“白日里方便行事,听说陛下赏了你一块令牌,可以自由进入皇宫。既然你也用不着,便借我一用吧。” 有了陛下御赐的令牌,进入皇宫便成了一件十分轻而易举的事,第二日一大早,闻临远临时派了一辆马车载她入宫,只说是三皇子宫中侧妃对家中思念尤甚,三皇子体恤侧妃,便召了家中嫡姐入宫。 三皇子这段时日对侧妃的喜爱众人自然看在眼里,连带着对闻家人也客气不已,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侍卫匆匆放了行。 闻宛白泰然自若地进了三皇子宫中,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已经是三皇子侧妃的思离姑娘。 思离在见到闻宛白后,微微有几分意外。 那一日,闻宛白是以男装示人的,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而今日这一身女装,她也是在认了半晌后,才隐隐约约敢确认她便是那一日来桃来坊的贵人。 没成想,她竟会是闻家的正牌大小姐。 不过,她隐隐有耳闻,闻家的二小姐,似乎才是真正深受众人宠爱的人。而这个大小姐,便说不准了……她这些年在桃来坊中道听途说的东西并不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有些事情,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念及此处,她敛下思绪,风情万种地走到闻宛白眼前,每一步都娉婷婀娜如画。 “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狐媚惑主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大概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了。 而这种开心的感觉,闻宛白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闻宛白轻轻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顾自说道:“你过得不错。” 闻言,思离本便如画一般的容颜禁不住一红,盈盈为她斟茶,“无论如何都是我选择的路,好不好的,也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这时,她早已屏退了众人,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 “是小姐给了思离选择这一条路的机会,小姐若是有所需,思离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宛白听得此言,颇是受用地眯了眯狭长的凤眸,她确实没有看错思离,这确实是一把用起来很顺手的刀。 “我想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闻言,思离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闻宛白,“该知道的事小姐恐怕早有耳闻,思离再说些什么都不过是画蛇添足。” “不过思离可以告诉小姐一点,三皇子对外表现出对妾身的宠爱,都只是在做戏罢了。” 闻宛白轻轻一笑,她自然看得清楚,生在皇家之人,又怎会将感情的事挑的这般明白,若真是喜欢谁,便越是冷落谁。若是将一个人的喜爱抬到了明面上,多半只是将那人当做一个美丽的靶子了。 看来,思离并不能提供太多有用的消息。思忖片刻,闻宛白决定直奔主题。 “我今日来,是要做一件事。” 她一双明艳漂亮的眸若有若无地扫过思离如桃花般美好的容颜,唇畔还残余着一缕清冷的笑意。 一炷香后,闻宛白换上了普普通通的宫女的衣服,而思离身侧的大宫女则是诚惶诚恐地换上了闻宛白来时的衣服。在殿中战战兢兢地坐着,只等着闻宛白回来。 “琉玉姐姐,又去御膳房啊。” 被唤作琉玉的女子颔首一笑,眉目间明显是有几分焦灼,“是啊,六殿下还未醒来,太医嘱咐要加大药量。” 闻宛白本意是想办法直接进苏晔之的宫中,却在路上遇见了从他宫中出来的宫女,腰间别着一个象征着苏晔之身侧得意宫女的玉牌。 和琉玉打招呼的小宫女很快就离开了,闻宛白跟了她一路,终于到了一处较为幽静的场所,周遭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动作果决地劈昏了她。将她的玉牌拿起来仔细看了两下,别到了自己腰间。 才进御膳房,便有人递给她一个红漆木托盘,其上的白玉碗中盛着浓稠的药汁见闻宛白有几分眼生,便问,“你是新来的宫女?” 闻宛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冷,“她有事,便让我来取药。” 见到那明晃晃的玉牌,那人不疑有他,加上这宫女冷冷淡淡的样子让他不想再问什么,只督促了几句话便让她离开了。 闻宛白出了御膳房,小心将玉牌收了起来。毕竟苏晔之宫里的人可能大多数都认识琉玉,她不能惹是生非。 穿过悠长的走廊,她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力,很快就找到了苏晔之的寝殿。 她将门合上,发现整个寝殿都充斥着药草的清香,看来这几天苏晔之没少被灌药汁儿。 自作孽,不可活。 闻宛白轻轻勾了勾唇,眸子里没有半分同情地意思,相反,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苏晔之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十分安宁,如蒲扇般的睫毛安静地垂落一片阴影,脸色稍显苍白,却依旧掩不住眉目间的清贵之气。 闻宛白将托盘轻轻搁在案上,并不准备喂他喝药,而是环视四周,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如果是要紧的东西,苏晔之会放在何处? 闻宛白思忖片刻,又将目光转向了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苏晔之。也许,就在他的身上也说不定。 她走近他,冷冷看了半晌,掀开被子,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个遍,可惜并无收获,正欲收回手,忽的腕上一紧。 那双冰冷的眸子骤然盯着她,因为是初次醒来,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沙哑,“摸够了?” “松开。” 闻宛白用力要挣脱,下一刻却跌进了软榻,半个身子都被带进了他的怀抱。真想不到一个病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似乎是压到了伤口,只听得他闷哼一声。 “你可真是如狼似虎,我都这样了都不肯放过。” 乍一听,倒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若是仔细些,便能听出来,这语气中是浓浓的嘲讽。 闻宛白皱眉,有几分严肃,“如狼似虎?我还没有这么饥不择食。” 看来他醒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陪着自己演戏罢了。 她可还真是小看他了。 苏晔之皱了眉,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将她的神情尽览眼底,眸中划过三分不屑,“既然逃了,还回来作甚?” 闻宛白被他就这么粗鲁地压着,有几分不适,别开脸,“与你无关。” 强硬,冷漠。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便成了这样。 苏晔之闻言,倒也不计较,松开了她,“给我倒杯水。” 闻宛白立刻起身,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衣服,脚步有几分虚浮地下了榻。 她不可能会给他倒水的,竟然会讨到好,便该速速离开。 “皇上驾到!” 门外突然有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闻宛白还未走开两步,便再次被拽了回去。苏晔之半褪了她的衣衫,按住她躁动的双手,不由分说咬上了她雪白如玉的脖颈。 “你若是想活着走出这里,便最好不要说话。” 他凑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 陛下推门而入时,便见到了这样的情景。 也不知是苏晔之走了神还是怎的,闻宛白察觉到他的力道弱了些许,便立刻挣脱开来,整理好衣衫下了榻,直直跪了下去,将头埋得很低:“参见陛下。” 苏晔之亦勉强坐起身,“儿臣拜见父皇。” “既然才醒,虚礼便免了。” 皇上皱着眉头说。 “哪里来的宫女?这样狐媚惑主。” 他继而将目光转向闻宛白,她将头埋得甚低,他以为她只是害怕,并未深想。 闻宛白咬了咬下唇,唇齿间还余留着苏晔之的清香气息,她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苏晔之轻轻一笑,眼神炽热地盯着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女子,“父皇哪里话,闻大小姐可是特地混进儿臣宫里贴身照顾儿臣的。” 他当然知道,闻宛白不仅是水月宫宫主,还是闻家名义上的大小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杀鸡儆猴 “贴身”二字,尤其被他加重了语调,在闻宛白听来,是那般的讽刺。她抬眸冷冷望向他,不带一丝感情,终只能死死抿着下唇,不语。 他还是那个人人看来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六皇子殿下,而所有犯下的错,都将由另外一个人去承担。那对这个人来说,公平么? 呵,公平。 她的唇角弯了弯,是一贯的讥诮。 和皇室中人谈公平,首先要做到的便是凌驾于他之上。 无论是哪一方面。 闻宛白知道,她确实是低估了苏晔之,一直以来都是。他不再是一开始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柔弱少年,她也不再是水月宫人人惧怕闪躲的宫主大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要想提防敌人一样去提防他,才能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不至于完败而归。 她还是太善良,也太愚蠢。 在这里,如果想要活着,就不能够善良,更不能愚钝。 陛下乍一听见“闻”之一字,不由错愕,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人,“抬起头来。” 苏晔之却先一步说,“那一日宴会父皇见过的,不过是寻常的胭脂俗粉罢了,恐污了父皇的眼睛。” 他说的很慢,倒真如是才从昏睡中苏醒一般,一个字一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虚弱,又携着几丝慵懒,沙哑的,低沉的,一反寻常时的清雅温柔,却偏偏让人厌恶不起来。 甚至让人有一种想要一直听他讲话的欲望。 闻宛白摇了摇头,掩在袖中的手恶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她该清醒清醒,不该有的想法合该早早扼断了才是。 闻宛白冷了神色,原本并不准备抬起头,听了苏晔之这话,立刻抬起了头,轻轻一笑,“臣女粗鄙,还望陛下莫要介怀。” 她的余光瞥见苏晔之那副清冷的态度,即使此时卧床歇息,苍白的脸色亦难掩眉目间的清贵之气。 这就是所谓的如果想活着走出去,最好不要说话? 他分明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那明晃晃的笑容让陛下生生一愣,他儿子管这叫寻常的胭脂俗粉?这女子即使笑起来是温和的,可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任他是一国之主,亦不由为之一振。 这还不过是一个女子,便这样有威慑力。很难想象,倘若她身为男子,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陛下?”闻宛白见皇帝愣了神,一双饱经沧桑的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中忍不住泛起一番嫌恶,碍于情面,只好开口提醒。 苏晔之则是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一切,仿佛他只是个局外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参与其中,又如同是一个执棋之人,斟酌着如何落子,可二指捻起一枚棋子,眸子紧盯着棋盘,却迟迟不肯落下,任是旁人如何着急,他永远是那一副气定神闲地模样。 他似乎永远都不会着急。 除了他的小师妹,似乎再也没有旁的人旁的事能够激起他半分在意。 闻宛白那清越温柔的声音传入陛下耳中,他缓缓从思绪中抽身而出,回过神来,以笑容掩饰方才的尴尬之举。 可他却将目光重新落回了苏晔之身上,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竟然亲手为他盖上了被子。“皇儿可有什么不适?” 而闻宛白则是跪在一旁,被忽略了个十成十。 若是她从前不曾受过些许苦难,这时真想说一句,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可她现在却想问,她为何要受这样的委屈。 而理智告诉她,再忍一忍。 苏晔之勾了勾唇,余光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说起来还是托了闻小姐的‘悉心照料’,否则,儿臣也不会今日便醒来。” 陛下闻言,这才念及闻宛白,她身上宫女的衣服颇是显眼,倒真如苏晔之所言,是特意进来照顾他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他的儿子喜欢,留着便是,看苏晔之的模样,像是并未将她放在心上,那便不足一提了。 更何况,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有要紧的事要与苏晔之交谈,此时他怎么看闻宛白怎么碍眼。 “既然如此,朕要好好赏一赏才对。” 闻宛白垂了眸,语调平淡:“谢陛下。” 陛下挥了挥手,并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语气中略有几分敷衍。“退下吧。” 闻宛白暗自松了一口气,起了身,正欲退下,却又听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今日之事,关乎闻姑娘的名节,便当做朕什么都没有看见,改日为姑娘择一门好婚事。” 言语间难免倨傲,像是他对闻宛白格外开恩一般。仿佛他为她择婚事,对闻宛白来说是一件多么恩赐的事。殊不知,于闻宛白而言,根本不需要。 “多谢陛下,只是臣女无心婚嫁,陛下便不必为臣女费心了。”语罢,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她便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慢着。” 苏晔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禁不住让她身形一顿。 良久,她颇是好脾气地转了身。 “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语气与旁的人没什么不同,似乎她再不是水月宫宫主,再不能压他一头,这种将形势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不禁让苏晔之感到分外地舒适。 可他对上她那弯弯的眸子时,却硬生生地一愣。 她的眸子里有太多他看不清的东西。 他轻轻地笑了。 “本殿下方才细细想过,这殿中确实还缺个得力的人,闻小姐就是个不错的,不如在宫中再住上几日也不迟。” “听说闻小姐自小便不在闻府长大,与闻大人的感情更是稀薄不已,有如陌生人一般。想来闻小姐留宿于宫中,闻大人也不会介意。” “闻小姐觉得呢?” 状似是将话头抛给她,让人误以为选择权在闻宛白手中,事实上,他的一字一句,都让闻宛白毫无拒绝的余地。 这里是皇宫,是她不能逾距,亦暂时无法逾距的地方。至少,在明面上她不能有丝毫逾距,因为,她想要活着。 他缺的不是得力之人,而单单只是一个羞辱她的借口。寻常家的小姐,再如何抗不过皇权,家中也总有几分权势,能让人有所忌惮。 可她不同。 闻临远巴不得她能死在宫中,之所以肯帮她这几次,也不过是对她一直有所忌惮罢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悲伤埋葬 如他所言,在姑苏这地界儿,她确实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姐,无从反驳,无力反驳。 “臣女不堪此重任,还请殿下考虑旁人。更何况,臣女尚且待字闺中,男女授受不亲,这于理不合。” 苏晔之脸色一变,紧紧地捂住伤口,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皇帝骤然一惊,立刻便要着人去唤太医,却被苏晔之牵住了衣角。苏晔之望着陛下,轻轻道:“儿臣无碍……”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态度这样强烈,便不再强求。 他继而转身看着那一脸泰然自若的女子,似乎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有趣,有趣…… “既然闻小姐想要的是个名分,我们天家自然能给。不知道宫女,侍妾,哪个身份闻小姐更为属意?” “还是说,侧妃之位?” 皇帝这话里话外,都是对闻宛白的不屑。毕竟,这宫里宫外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挥挥手,便是一大把。这样投怀送抱的女人,根本不值得费心。 闻宛白看见苏晔之吐血后仍是面不改色,在听了陛下这攻击性十足的语言后,终是忍不住酝了薄怒,半晌,却突然间笑开。那笑意有几分苍凉。 “陛下觉得,臣女只配侧妃之位?” 便是将正妃之位摆在她面前,她都是不屑的。她要的东西,是快意江湖,是骄傲自由,而不是将男子信奉为自己心中唯一,从不是参与这后宫之中女人们的斗争。她的快乐,是站在整个江湖之上。 苏晔之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明亮的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闻宛白。 声音懒懒。 “原来,闻小姐觊觎的是正妃之位。那闻小姐恐怕是要失望了,毕竟,本皇子的正妃,该是一个极好的女子,而不是一个行为有失偏颇之人。” 闻宛白皱了眉。 “有失偏颇?” “可不是,若不是闻小姐刻意勾引本皇子,本皇子又怎会着了闻小姐的道。” 闻宛白直觉不悦,一阵压抑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感到十分不喜现下的处境。 “晔之,别再说了。” 陛下也皱了眉,再如何,也该给人姑娘家留一些颜面才是。“你先退下吧。” 闻宛白正欲出声反驳,此时却是不得不退下。 “是。” 她语气平平,可回过头时,眸底的不悦显而易见。 苏晔之一双眸子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目光再重新落向别处。 这时,皇上已经沉了脸色,不再像方才一般随意处事。他本就是来看看苏晔之是否醒来,结果遇到了这样的事,碍于外人在场才不发作,闻宛白好不容易走了,他立刻恢复了威严冷漠的神情。 “怎么回事?” 苏晔之却依旧是一副懒懒地表情,他颇是慵懒随意地躺着,“父皇不都看见了。” 他那时在殿外跪了几日,日头毒辣,加之旧伤未愈,便昏了过去。 他所求之事,关乎宋玉裴。 皇上闻言,有几分怒意。“前脚向我求宋家的女儿安然无虞,后脚便险些毁了闻家女儿的清白。身为朕的儿子,你可有半点自知之明。” 苏晔之轻轻一笑,分毫不在意。“父皇?”像是在唤他,又像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可那嘲讽意味十足,任是谁听来,都免不得会感到羞辱。 作为一国之主,他第一次被旁人以这样的姿态羞辱,而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父皇啊,您忘了,是您千方百计认回儿臣的。”苏晔之歪头,语气淡淡。 他说的一点没错,又好像每一个字都是错。 “你也是朕的儿子,若是能娶宋氏的女儿再好不过。不过,你当真不在意那一日的事?” 他指的是宋玉裴与离忧险些酿成大错的事。 念及宋玉裴,苏晔之的眉目一下子温柔了下来,他的笑容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讽刺了,相反,还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父皇,您忘了,她是我的师妹。” 他这一次,用的是“我”,而不是“儿臣”。这个时候的他,只是南鸣山庄的弟子,宋玉裴的师兄,而不是这宫中最近被认回来的六皇子。 皇上闻言,顿时放心了不少。他又问道:“既然如此方才你为何要拉着人家不放?” 他说的是仓皇而逃的闻宛白。 “觊觎皇子妃之位的人太多,儿臣不过是用话语来羞辱她罢了,这杀鸡儆猴莫不是连父皇都未瞧出来?” 苏晔之抿了抿唇,未经大脑思考,话语便先一步说了出来,在门口久未离开的闻宛白闻言,指甲近乎嵌入肉中,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闻宛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思离殿中的,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踏在云端,仿佛一不留神便会跌落,摔个粉身碎骨。 可她如今离粉身碎骨已经不远。 宫女穿着她的衣服战战兢兢地等在殿中,如今见到她回来,自然是喜出望外,很快将衣服换了回来。思离见到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一猜便知她是有心事,也不便多问,便匆匆将她送上了华美的马车。 闻宛白并未回闻府,那里并不属于她。 一出宫,便交代车夫自行回闻府,而她则是随意找了间酒肆坐了下来。 “客官,您几位。” 闻宛白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个人随意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人一见闻宛白是个清冷的性子,便斗胆猜测她是一个人来喝酒,于是又到跟前问:“客官是要上几壶酒?” 闻宛白随意将一锭金子往桌子上一搁。“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都拿出来,本姑娘要一次性喝个够。” 店小二一见桌子上金光闪闪,那“啪嗒”一声砸在桌子上的声音,是那样的美妙。他喜气洋洋地捧起那金子仔细辨认,发现是如假包换的真金后,那笑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有了这一锭金子,就是闻宛白日后每天都来吃酒,都可以来吃一辈子。 “得嘞,今后啊,姑娘只管来吃酒,日后的单子,便悉数免了。” 闻宛白有几分疲倦地看了他一眼。“废话少说。” 她有很多东西都想不通,而这段时间,有太多的事让她感到力不从心,前行的路又布满荆棘,每一步都不敢妄然前行。 她累了。 她真的累了。 如果可以,让她简简单单地醉一场吧,短暂地与凡世中的纷纷扰扰告别,将悲伤都埋葬。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醉翁之意 醇香的美酒被她毫不犹豫地灌入口中,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辛辣与刺激,仰头之时,似乎还有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一股苍凉油然而生。 她已经忘记离开水月宫多久了,可她知道,自己是越发偏离从前的轨道了。 模糊间,酒肆中的人都悄然离开,老板与店小二也已识趣地退下。一袭鹅黄衣衫的男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不发一言,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闻宛白勾了勾唇。 “三殿下。” 她眯了眯凤眸,仔细辨认面前之人,才勉强认出来人。 可她手下动作未停,言语间,又颇是猛烈地灌下大半坛美酒。 容初抬起头来,露出他那一张妖邪恣肆,祸国殃民的脸,见她举止这般不拘一节,还是皱了眉。 “本皇子说的事,宫主可考虑好了?” 他执着一柄扇子轻轻敲击着手掌,眸中是不难察觉的探寻之意。 闻宛白“砰”地一声放下酒坛子,宽大的袖摆拭去唇畔残余的酒渍。她思忖半晌,弯了弯唇,眉目盈盈。 “三殿下,您是当我是豢养在华贵笼子里的金丝雀儿呢。” 她分明离他这样近,却如同天上的流星般转瞬即逝,片刻间的美好,却是求而不得。 她并未称“本宫”,而是单单一个“我”字。 言语间,不远不近,态度分明。 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男子“啪”地一声启了扇子,扇面上山川河流,是难一见的缱绻温柔。 容初轻轻垂了眸,闻宛白是什么性子,他一直知晓,她不想做的事,便无人能强求。 无论是权,或是财。哪怕求得到她的人,却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 如此,也好。 “你可知,为了你,我废了多少心思。” 闻宛白神色慵懒地瞥了他一眼,懒懒的,也不知是否醉了,声音听起来稳如常人。“你不该这么对宋玉裴的。”末了,似乎是一声叹息。 容初似是未听清,又问一句。“什么?” 闻宛白浅笑着摇了摇头,丢给他一壶还未开封的酒。 “既然来了,便陪陪我吧。” 无疑,她是孤独的。 三皇子接住那酒壶,开了盖儿后,也学着她的模样豪饮,却因太过着急而呛到了自己,剧烈地咳嗽起来。 闻宛白轻轻一笑,“皇子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对上她明艳四方的眉目,一时竟连咳嗽都忘记了。 良久,他红着脸淡淡一笑。“宫主大人,本皇子再问你最后一遍,是愿,还是不愿?” 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他的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乞求在她脸上看见异样的情绪。 闻宛白勾了勾唇,“殿下还不明白么?” 这一字一句,也不知撞进了谁的心。 屋外似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潮湿的气息隔着珠帘透了进来,徒增几分冷意。 恍惚间,有人着一袭金线云纹的华贵白衣,墨发以一白丝带系住,玉带束腰,美姿仪,执伞立于檐下,清清冷冷的模样,似乎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如果,他的眼神中没有那足以吞噬人心的炽热,会更为美好。 她的一双凤眸渐渐迷离,显然已有几分醉意,踉跄起身,躲开容初欲拥她入怀的动作,手里抱着的酒坛“扑通”一声坠落在地,酒水立刻撒的遍地都是,蔓延开裙摆,竟是湿了大半,更是一身酒意。 她踉跄拨开珠帘,却不知被什么物事绊了一跤,原想着是要结结实实地摔入尘泥,却靠上了一个有些潮冷的怀抱。 那是熟悉的清雅之气,此时她竟有几分贪婪地埋进他的脖颈,努力汲取更多温暖。 容初起身,望向来人,神色冷了冷,“六弟醒了?” 印象里,这个弟弟自认回皇宫,便时常以一袭黑衣示人,未成想,原来一袭白衣之时才是最为惊艳的。 苏晔之颔首一笑,腾出一只手,稳稳将闻宛白环在怀中,此时竟没了先前的戾气与冷漠,平添一抹小心翼翼,着实叫人有几分匪夷所思。 做完这些,他才抬眸望向容初。 “多谢三哥关怀,晔之已无大碍。” 容初勾了勾唇,并不打算轻易放人离开,“听说,六弟为了宋家小姐,可是在父皇跟前跪了三日。” 他上前几步,手指攀上一侧墙壁,将身子半倚着,一副慵懒的模样,那一份眉目间散发出的贵气却似是浑然天成,不需经精心雕琢,便是极美的。 苏晔之闻言,波澜不惊,轻轻一笑,“三哥这话倒听的不全了,晔之所求,是望父皇成全玉裴与离忧的两情相悦,仅此而已,除此无他。” 闻宛白不安地在他怀中蹭了蹭,他察觉到此,不待容初开口,便淡淡道:“今日便到这里吧,改日晔之登门拜访,以谢兄长对宛白的悉心照料。” 这一番话挑不出错处,却让容初身子一僵,在看见闻宛白那般亲昵的动作后,他那妖娆的脸上划过一丝嫉恨。 望着苏晔之离开的背影,他失神了许久。 他做了桑白许久,可苏晔之却是第一个在闻宛白身处绝境后,让她能有所动容的人。 他隐隐觉得,有些事在悄然发生改变。 苏晔之轻轻地将闻宛白抱上马车,抚了抚她冰冷的额头,那娇艳欲滴的眉心朱砂,将一张本该清冷的容颜衬托的愈发妖艳。 他总觉得,闻宛白该是一袭红衣,大杀四方。可她偏爱白色衣裙,华贵的,骄奢的。他记得她说过,这一袭白衣,干净而不染尘埃,在破碎不堪的时候,也最是容易由人察觉。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让人有想要撕碎的欲望。 “我当时的话,便这样让你伤心么?” 他皱眉,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让她能有个舒服的姿势入睡。 孰料,闻宛白启了清明的眸,漫不经心地起了身,靠在一边,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方才,只是借机离开,顺势瞧瞧苏晔之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罢了。 “殿下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这一袭白衣清冷如谪仙,敛了皇子的气焰,添了几分纯冷。可她看在眼里,尽是讽刺。 苏晔之生生一愣,旋即苦笑一声,“你这是在生我的气?” 闻宛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怪物一般,正欲出言,却发觉他的眸光茫然如初生婴儿,有些许不对,便顺势问,“我是谁?” 苏晔之靠她近了些,“你是宛白啊。” 闻宛白又坐的远了一些,皱了眉,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始料未及 苏晔之轻轻抚上她的眉目。 “你醉了。” 闻宛白呼吸一凝,旋即捏住他的手腕,偏了头,姿态高傲,“你觉得本宫像是醉了的样子么?”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他与她回到了水月宫的那一段时日。 苏晔之却是轻轻地笑了,精致美好的容颜引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宛白说没醉,便是没醉。” 闻宛白生生一怔,突然松了手,上前仔细端详了他半晌,他却别过脸,耳尖微红。 “你真的是苏晔之?” 她有几分迟疑。 苏晔之温柔了嗓音,淡淡一笑,“宛白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吧。” 闻宛白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腰,又隔着衣料慢慢向下,终是在某处被他按住。他眸中明显有隐忍克制的欲火将要喷涌而出,却硬生生忍住。 他的声音有几分颤。 “君子不无媒苟合。” 闻宛白这下竟是笑了,悄然凑在他耳畔,言语间尽是挑逗,“我们无媒苟合的时候还少么?” 苏晔之脸又红了几分。 他回过脸,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番闻宛白,郑重其事道:“从前的事,只是意外,不必再提。今后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一样都不会少。” 他说到此处,弯了弯唇角,眸中似有星辰在闪烁。 说的倒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意外?” 闻宛白埋进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脖间,嘴唇翕动着,却是在撩拨他的心弦。“露水姻缘,也值得你这样记着?” “你今日在殿中所言,本宫听的真切。” “已经有太久没有人这么羞辱过本宫了。” 一字一句,呢喃细语,犹如针刺。 苏晔之也不恼,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墨色的发,宠溺一笑,“宛白,原谅我吧。” 语调是一贯的削薄,这话没什么大事儿,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平添了几分怪异。 闻宛白对上他诚恳的眼神,突然不想装了,起了身,抚上他的额头,触手温热。 “怎么?” 他抿了抿唇,却未阻止闻宛白的动作。 闻宛白勾了勾唇,颇是戏谑,“也没发烧啊,怎的说起胡话来了。” 苏晔之目光一暗。 “今日所言,句句为真,绝无半句虚言。” 他牵住她的手,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多诚恳,是闻宛白从未见过的温柔。 从前,这样的温柔,他只会给一个人。而这个人,绝不会是她。 闻宛白晃了晃神,抽回手,坐到了一侧。 她又回到了皇宫。 很好。 子时,闻宛白辗转难眠,披衣而起,推门而出,一抹黑影突然无声坠落眼前,将她推回屋子,仔细掩好门窗,才脱下面罩,露出了美丽的容颜。 闻宛白被推得心神一晃,扶住身后的身子勉强稳住身形。望向来人,不由有几分意外。平日里弱柳扶风,娇艳欲滴的桃来坊花魁,如今的三皇子侧妃,竟是个会武功的,这让她始料未及。 “思离送姑娘的这一份‘大礼’,姑娘可还满意?” 闻宛白稍稍一愣,手中便被塞进一个白玉瓷瓶。 “这是唯一的解药。” 思离不急不缓地说道。 闻宛白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启唇问道:“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姑娘还不明白么?”思离轻轻一笑,“这是让六殿下爱上姑娘的良药,而姑娘手中的,是让六殿下恢复正常的解药。” “这天下恐怕也只余下几瓶解药了,还请姑娘慎用。” 闻宛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姑娘遂了思离的愿,思离为姑娘做些事又有何不可。虽然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大事,但是让六殿下爱上姑娘,想必姑娘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任人听了,都能酥一把骨头,倒和黑色的夜行衣不甚搭。 闻宛白捏紧了瓷瓶。 良久,她轻轻一笑。 “多谢。” 思离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闻宛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顿时豁然开朗,如她所言,这确实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不得不说,思离下手挺快,她也就是个出去喝酒的功夫,苏晔之便变得离谱。 烛火跃动,不一时,骤然扑灭。她回眸,清冷的月光下,一袭白衣的男子坐在桌前,淡淡望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 “都听到了?” 闻宛白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幸好,思离离开的早,烛火方才才灭,他恐怕也是方才来的,应当未见到思离的模样。 苏晔之抿抿唇,不语。 她走了过去,借着月光打量起他,竟发觉他比月色还要美上三分。 她拿起手中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心一横,“想要么?” 左右如今的她是打不过他的,倒不如拱手奉上来的舒坦。 苏晔之扬手将那瓷瓶打翻在地,蓝色的液体流泻而出,将华贵的宫殿一方天地染的变了颜色。 “晔之心悦宛白。”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闻宛白的手不禁有几分僵硬。 偏过脸。 “你也想骗自己么?” 苏晔之摇了摇头,精致漂亮的脸上写满了爱慕之意,他牵起闻宛白的手,轻轻握紧,声音温柔:“晔之不曾骗人。” 闻宛白抬眸,撞进了一汪春水。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久违的温暖,明知是虚假的。 下一刻,闻宛白果断地抽回了手,冷冷一笑,“苏晔之,醒醒,你不爱我,你是恨我的。” 苏晔之低低一笑。 “我爱宛白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恨。” 闻宛白一时语塞,推开门,“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良久,无人应答。 “殿下——” 她回过身来,却发现苏晔之竟以手支颐,睡了过去,似乎是累极了。 闻宛白有几分无奈地走到他身旁,目光却被他脖颈间的一根红线吸引,她抬手取出那红线上的吊坠定睛一看,是一只俏皮的狐狸,与苏晔之的气质有几分不符,最重要的是让她隐隐感到有几分熟悉。 那似乎是除夕夜她随意拿起来看的那一只乳白色小狐狸吊坠,却终只是匆匆一瞥便离开了。 有的时候,喜欢一件东西,未必一定要拥有。 没成想,苏晔之买了下来。 她匆匆将玉坠塞进他的衣服中,随意寻了件衣服披在他身上,自己便上榻安睡了。 这后半夜,不知是什么缘故,睡的极其安稳。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信笺何寻 闻宛白自睡梦中惊醒时,抬手拂开水红色的层层帘幔,并未见到苏晔之的身影。 而门外,则有清朗之声传来。 她下了床榻,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轻轻将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耳力极佳,故而那些谈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陛下委实误会了儿臣的心意,想来那一日儿臣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儿臣所求不是与宋小姐这一纸婚约,而是望父皇成全宋小姐与离忧的两情相悦。” 皇帝站在阳光下,周身散发出冷漠的光芒,那一双严厉的眸子此时布满了寒霜。 “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记得那一日对朕怎么说的了?” 苏晔之颔首低眉,却是不卑不亢之态,眉目间的清贵之气怎么也掩不住,他的声音有几分冷。 “想必父皇不会为难儿臣。” 他的眸中尽是漠然与不屑。 闻言,陛下再忍不住,冷哼一声,挥袖而离。 他这个儿子,好不容易认回了宫,心却是不在宫里的,纵然天赋异禀,却是时常都让他看不懂的。 逼急了反而不好。 苏晔之缓缓转过身,望向闻宛白的方向,轻轻一笑。“宛白,出来吧。” 他知道的,她一直都在。 闻宛白有几分怔愣地推开门,走上前,一不留神便被他抱入怀中,一股暗香猝不及防钻进鼻尖。她就着这姿势抬起头,声音冷冷,“求娶宋玉裴,你不是一直求之不得?” 苏晔之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倏然顿住,转为轻柔的抚摸。 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想什么?” 他轻轻咬了一下闻宛白的耳垂,低低一笑:“我最爱的人是你啊。” 闻宛白心弦一紧。 那双眼眸流光皎皎如星月,整个人的气息都那样干净,仿佛初见时的那个精致漂亮的少年,即使被废了一身武功,也不改矜贵骄傲的性情,可惜终究在面对她的欺凌时无能为力。这双眼眸中此时此刻映照的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闻宛白立刻醒了神,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便迅速退开了他的怀抱。 “你说爱我,那你愿意为我去死么?” 他唇畔的笑意微微一僵,似乎有几分难过,“你一定要将‘死’这个字挂在嘴边?” 闻宛白生生一怔。 他上前牢牢握住闻宛白的手,唇角泛着清冷的弧度。“父皇让我好生想想,这一个月不得踏出流离宫半步。” 闻宛白皱了眉,却未推开他,习惯了从前的针锋相对,他温柔的不像话的样子,反倒让人有几分不习惯。 苏晔之爱上了她,但依旧存有自己的理智。她若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依旧是要下一番功夫的。百里无月回了水月宫,短期之内自然不会回来,即便回来,也不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毕竟,她已不在那一家客栈,而是重新回到了皇宫。 闻宛白抬起头,察觉到苏晔之绝美的脸庞上闪过几丝落寞,她隐隐觉得,他身上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唇,还未退开,便被他禁锢入怀中,苏晔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第一次,不带一丝情欲的亲吻,闻宛白意外地红透了脸。 苏晔之揽住她半个身子,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气息明显有几分急促。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 闻宛白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轻飘飘地一笑,苏晔之怀里的味道很好闻,她一时竟贪婪十分,不忍离开。 “我只有你了。” “所以,宛白,不要欺骗我,可好?” 闻宛白勾了勾唇,垂下的眼眸中尽是戏谑,虚假的东西便是再真都是虚假的,她不过是乐得陪他演这一场戏罢了。 “好。” 三日后,宫中的旨意便传下,纷纷然传入耳中,陛下封了宋玉裴做公主,将她过继在了良妃名下,并为她找了一个极好的驸马,而这位驸马不是旁人,正是不久之前被贬为庶民的离忧。 皇上的想法众人揣测不透,却再也不敢得罪了任何一个人了,谁知道今天皇上贬斥的人,会不会成为明天的驸马爷呢? 婚期定在月末,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知道这件事时,苏晔之正手执银篦有一下没一下为闻宛白梳发,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浮动,实在不像过去那个时时将小师妹挂在嘴边的人。 而为数不多的解药昨夜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如果有一天,他还是恢复了正常,恐怕会无比痛恨现在的自己吧。 她弯了弯唇角。 恨就恨吧,这些年,恨她的人如过江之鲫,早就麻木的心恐怕再也激不起分毫波澜。 不足一月,皇上就解了苏晔之的禁足,他却分毫不在意,每一日在自个儿殿中乐得自在,似乎还当自己是在南鸣山庄,剑术功法一样不曾落下。 是以,闻宛白才真正察觉到,他的武功早已不知比从前高了多少倍。没有镜花水月的加持,她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她。 而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 苏晔之练好剑后,随手丢给不远处的小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朝着不远处的闻宛白轻轻一笑。 闻宛白轻轻走上前,用宽大的衣袖帮着擦拭他光滑洁白的额头,倏然一顿。 “苏晔之。” 他弯了弯唇,“我在。” 她长舒一口气,轻轻道:“你还记得穆流云当时给你的盒子里,你从中拿出的那张纸么?” 那恰恰是最重要的东西。 苏晔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眼神中是满满的温柔,恨不得将人溺死在其中。 闻宛白别开目光,神色微微有几分不自然。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近的甚至能感到那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脖颈间。 “宛白,根本没有那一张纸。”他的声音中隐隐夹杂着几分惋惜。 闻宛白立刻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为了让我放弃寻找药引,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这一条路上,苏晔之已阻挡她太多次,她绝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仁慈。 她弯了弯唇,眸中尽是冰冷。 苏晔之却牢牢捏着她的手腕,漂亮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极其认真地说,“没有那一张纸,那盒子从头到尾我都不曾打开过。”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说谎。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旧情难忘 她的手腕被苏晔之攥的生疼,心中似乎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她突然抬起明艳的眉眼,抿唇柔柔一笑,却盯得人有几分头皮发麻。 “那你为何知道,我要找的人,不是皇帝?” 三分温柔,七分试探,真心则是全无的。 苏晔之淡淡望了她一眼,察觉到她不悦的情绪愈发浓厚,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低垂了眸,声音微哑。 “师妹生肖卯兔,皇城位东,五行为木。” “但她自出生起便不会流泪,若是想要她的眼泪,便是太难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 苏晔之分析的半分不差,果然,他是足够了解宋玉裴的。若是换了从前,他必定是不会同她说这些事的。 所以,爱这东西,太容易冲昏人的头脑。 思离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你帮帮我,好不好?” 闻宛白抿抿唇,听起来言辞恳切,可一双幽幽的眸是那样冷,让人看不透。 她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思忖着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苏晔之却微微沉了脸色,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早膳早已备好,稍等片刻便会有人端来。” 她弯了弯唇,并未从了他的心意,适时地转移话题,而是就着这个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就是你的爱么?” 苏晔之想抚她的发,却被她侧身躲开。 “别碰我。” 她还是那副高傲的姿态。 “晔之哥哥!” 一声娇软的呼唤,伴随而来的是蹦蹦跳跳跑进来的宋玉裴,她清秀稚嫩的脸庞上在看见苏晔之后写满了开心,却又在见到苏晔之身畔盈盈而立的闻宛白后,有些许怔愣。 “温白姐姐?” 她如今是良妃膝下名正言顺的公主,唤苏晔之一声哥哥,倒是情理之中,听起来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刺耳。 这还是宋玉裴解除禁足以后,闻宛白第一次见到她。 闻宛白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微微颔首,并未行对公主的礼节,宋玉裴倒也未怪罪。 苏晔之见状,唇畔扯出一丝笑容,“你怎么来了?” 宋玉裴瘪瘪嘴,“晔之哥哥莫不是不欢迎宛儿。”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师兄再不唤她宛儿,甚至时常生分地唤起她玉裴。 “这里怎么会不欢迎公主殿下,想来这宫中最欢迎公主不过的就是这里了。” 见苏晔之不做声,闻宛白冷冷一笑,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晔之捏了捏她的手骨,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婚期,师妹不在云宁宫多陪几日良妃,怎的到我这里来了。” 一字一句皆在情理之中,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却带着淡淡的生疏。这倒让闻宛白有些许意外。他在误以为自己爱上她的同时,竟然忘记了从前真正在意的是何人。 闻宛白突然有一股子鸠占鹊巢的感觉。 宋玉裴见苏晔之有几分冷淡的模样,心中顿有不甘,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了脸上,闻宛白看的真切,只觉得讽刺。 苏晔之则是捏紧了她的手,生怕她会突然逃走一般。 她却是不动声色地用力将手抽了出来,盈盈一笑,“我去给二位倒两杯茶。” 她故意忽略身后那一道炙热的目光,逃也似的进了屋子,自己先狠狠灌了两盏凉茶,这才将他们的茶端了过去。 孰料,才出了屋子,便看见宋玉裴半靠在苏晔之怀中,柔情绰态,弱不禁风,闻宛白看的真切,她的目光落向苏晔之牢牢握着她的那一双手。 不知怎么的,心中没由来有几分不喜。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 “喝茶。” 她将红漆木托盘“扑通”一声搁在石桌上,唇畔漾着清冷的笑意。 苏晔之立刻松开了宋玉裴,抿抿唇:“方才师妹脚底打了滑,我这才出手相助。” 闻宛白心头一动。 这时,宋玉裴也点了点头。“温白姐姐不要误会。”她拿起一盏茶轻轻喝了一口,立刻被这茶极其美好的味道所吸引。 苏晔之只是看着她。 可她半分反应也无,似乎是分毫都不在意。他不禁苦笑,如此,方才的解释又有何意义。 闻宛白勾了勾唇,听起来是羡慕的意思,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硬生生变了味。“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又岂是旁人能比得过的。” 宋玉裴喝茶的动作微顿,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她搁下茶盏,上前拉了拉闻宛白的手。 “温白姐姐,我成婚那一日,你可会来?” 闻宛白极少与人亲近,更不喜欢旁人随意地动手动脚。 “公主的这一声姐姐,我担不起。” 她勾了勾唇,轻轻一笑。 苏晔之淡淡望着她,她本欲转身离开,却听见“扑通”一声,竟然是他直直摔了下去,肩膀处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迹,过了这么多天,不可能不结痂,很明显,他这伤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好好养过。 闻宛白皱了眉。 伴随着他倒下的声音的是宋玉裴的一声惊呼。 她走上前,探了探苏晔之的气息,幸好还是温热的。 宋玉裴可怜巴巴地看着闻宛白,声音都在颤抖,“温白姐姐,晔之哥哥他没事吧?” 不知为何,宋玉裴只觉得,闻宛白待她越来越冷,可是,她也不曾做错什么事。 念及此处,她耷拉了脑袋,有几分难过。 “公主殿下,去唤太医吧,只说你最近吃坏了肚子,需要一位可靠的大夫。” 毕竟,苏晔之因这伤势,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了大夫,若是再请恐怕不妥,以宋玉裴的名义去请,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宋玉裴点点头,立刻便起身,踏出宫门。 苏晔之的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不过须臾,便重新睁开,正巧对上闻宛白考究的目光。 “你醒的不巧,你的小师妹刚刚去请太医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嘴上虽是毫不留情,手上动作却未停,她扶起苏晔之,“你方才装的挺像?” 苏晔之皱了眉,肩上的伤尚且在隐隐作痛,他的手缓缓按上自己的伤口,因一时用力过猛,更多的鲜血染红了月白的衣衫,像是开了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红色梅花般耀眼。 他的手想抚上闻宛白的脸,抬了许多次,可始终没有什么力气,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眉目间有几分荒凉。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云胡不喜 “苏晔之,别这样看着我。” 闻宛白拍了拍手,重新站了起来,眉目间尽是清冷之色。 她转身欲离,却忽的顿住。 “宛白。” 他静静唤她,无端有几分委屈。 她撩了撩眼尾,还是回了身,凤眸微眯。“怎么?” “我头晕……扶我回殿中可好?” 他望着她这一张清冷明艳到几近妖冶的脸庞,她的人分明离他这样近,可两颗心却始终无法停靠在一起。 闻宛白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在准备抽身而离时,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 “你还爱穆夜,是不是?” 他紧紧盯着她,不肯放弃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穆夜”这名字一出,立刻在她平静无波澜的心上打出一道涟漪。 她眸光一凛。 “爱?” 唇角扯起讥讽的弧度。 她如今的心已是麻木不仁,怎么可能还会有这样奢侈的东西。 见她不否认,亦不肯定,苏晔之加大攥她手腕的力道,逼迫她望向自己。 “你可以爱很多人,那个人,为何偏偏不能是我?” 多么熟悉的场景,不知何年何月,她也曾这样问过穆夜。不知不觉,就已经物是人非。她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一个前脚恨她的人,后脚问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份情虚假的可怜。 她弯了弯眉。 “因为你的爱太虚假了呀,我亲爱的皇子殿下。” 他的脸色微沉,可即使皱起眉,依然精致漂亮到让人有蹂躏的冲动。 太医很快便到了地方,闻宛白立刻闪身至一侧,这一次,苏晔之没有拦她。 行过礼后,太医小心翼翼地为苏晔之把脉,不由眉头紧蹙。“殿下这伤不仅未好,甚至还有恶化的趋势。” 宋玉裴不禁有几分焦急,眉头紧蹙,“伤?晔之哥哥何时受了伤?” 不过见到苏晔之醒来,她还是极其欣喜的。 苏晔之的目光望向闻宛白,一只手轻轻捂住受伤的肩膀。 不知为何,闻宛白从他的眸子里读到了一分愧疚的情绪。可他为何要愧疚?伤他的人,分明是她。虽然当时,她有冲动的成分。 “容老臣开几副药,这几日殿下最好卧床歇息。” 苏晔之脸色苍白,轻启薄唇:“你先退下。” 原本就因为六皇子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气而战战兢兢的太医闻言,半分不敢耽搁,便立即退下了。 宋玉裴立刻上前,关切地问道:“晔之哥哥可好些了?” 苏晔之轻轻一笑,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师妹不必担心。” 闻宛白就站在逆光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心口却很痛,被石头一下下撞击的痛。他见过她对穆夜的毫不留情,果断决绝,可他却能感受到那些被她压抑下去的爱意。可在他这里,却是彻彻底底的绝情。 即使是在没有武功的情况下,那一支簪子也能扎的又狠又准。 或许,这就是不爱吧。 “晔之哥哥?” 见苏晔之走了神,宋玉裴不由出声唤他。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委实憔悴的惹人心疼,宋玉裴不禁有几分难过,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可努力了半晌,硬是一滴泪都未逼出来。 闻宛白看着她,突然明白,或许,苏晔之所言非虚。她走上前拍了拍宋玉裴的肩,“玉裴是自幼无泪么?” 宋玉裴先是一愣,继而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委屈,“温白姐姐怎么知道?” “宛儿小时遇见一位大师,他说宛儿这一生都是顺遂安乐的命,流不得泪,若是有一日落了泪,那一日便是宛儿的死期。” 闻宛白心头一颤,怪不得苏晔之一直有意拦着自己行事,他大可不告诉她该取泪水之人是宋玉裴。可他还是告诉了她。 一面是自己最爱的小师妹,另一面是他素来不喜之人。 闻宛白想不通,他为何要在还未中情毒之前便告诉自己此事。 不对,这件事一开始苏晔之便不曾告诉她,是她自己猜到的。 她故作惋惜,不过是又一重试探,“那玉裴若是不小心落了泪可如何好?” 宋玉裴甜甜一笑,“姐姐何必担心,宛儿天性便不会流泪,不担心这一点的。” 苏晔之并未插话,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闻宛白,他并不后悔告诉她,这一滴泪是宋玉裴的。因为就算她知道,也取不到。 在他没有爱上她之前,他只是想借此让她知难而退。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满心满眼都成了她,甚至连从前一心一意的小师妹,也从他的世界里失了颜色。 思绪顿住,他不希望闻宛白再问下去。 “玉裴,你今日出来的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宋玉裴一愣,他的晔之哥哥是在赶她走么? 她扯了扯闻宛白的衣袖,软软地撒娇:“温白姐姐,你送送我好不好?” 她笑起来时,一对酒窝轻轻扑闪,煞是可爱。 闻宛白低声应好。 走到宫门外,宋玉裴顿住脚步,握着闻宛白的手却未离开,她的模样十分的认真。 “温白姐姐,晔之哥哥是喜欢你的哦。” 她的尾音上扬,甜的近乎溺出水来。 闻宛白轻轻一愣。 她心底隐隐有几分不悦,毕竟从震碎穆夜心脉的那一刻,她便决定不再碰情之一字。如今这明里暗里都透着虚假的东西,又怎会博得她半分动容。 扬起的唇角是无声的不屑。 “玉裴,我想要你的眼泪。” 她贪婪地盯着宋玉裴那一双活泼灵动的眼睛,抿抿唇,声音温柔的要掐出水来,甚至带了蛊惑的味道。 宋玉裴生生一愣,一双灵动的眸像是受了惊吓,多了几分恐惧。“姐姐是想要我死么?” 闻宛白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她还答应了宋玉裴,替她嫁给那不喜欢的三皇子。一转眼,宋玉裴所嫁之人,便又换了人。 “你爱离忧么?” 她话锋一转,语气恻恻。 宋玉裴听到“离忧”二字,立刻温和了眉眼。 “我一直以为我爱的是师兄,但我如今明白,我对师兄的感情,更多的是如亲情般的依赖。离忧给我的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望着闻宛白清冷的面容,小心翼翼地说,“温白姐姐,你说要我的泪水,是开玩笑的,是不是?” 闻宛白抿抿唇,她在心中轻轻称“是”。面上却丝毫未表露出肯定的态度,她一笑。 “岂会?” “玉裴妹妹的眼泪这样珍贵,我可舍不得取,不过是同妹妹开个玩笑罢了。” 确实是实话,毕竟这玩意儿也不是她想取便取的,泪水本便不是说来就来的东西。 闻言,宋玉裴长舒了一口气。 “温白姐姐可真会开玩笑。” 第一百三十章 心弦一动 “姑娘过的可好?” 思离淡淡的声音传来,听起来还真有几分关心的意味。 美人莲步轻移,姿态袅娜,弱柳扶风,身边并没有带宫女。就是这样一个瞧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昨夜一身夜行衣,毫无障碍地闯了她的屋子。 人不可貌相。 闻宛白不屑地抬了眸,冷冷道:“下三滥的东西,有什么好不好的。” “姑娘何必一直要念着殿下对您的情是假的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些东西,何必较真。可若是不较真,等到泥足深陷那一日,又叫她如何脱身。 闻宛白轻轻一笑。 她并不蠢。 “管好你自己,我的事,我的人,容不得旁人插手半分。否则,我给你的东西,也能原模原样地拿回来。” 语罢,她转身离开,半分情都未留。 她没有回苏晔之殿中,而是随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许久,自天明坐至天暗。 闻宛白抬起手掌,借着月色仔细打量,这一双手,已经唤不起任何内力了。 百里无月这一走,多日不曾归来,纵然她是个不急的性子,也隐隐担忧起来。 少了百里无月,她便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一双黑靴停在眼前,她抬起头,苏晔之的脸隐在黑暗中,不大真切。 “就这么想恢复武功么?” 他的声音有些低。 闻宛白突然想笑,声音凉凉的。 “你可以试试自高处坠落,碾落成泥的滋味,便知道我想不想了。” 苏晔之的身子并未好全,委实不该出来吹风,可他似乎半分都不在意……像极了闻宛白对待自己残暴不仁的样子。 他不语,漂亮的眸子紧紧盯着闻宛白,在这黑暗中,不禁让人有几分毛骨悚然。 “我被师门赶了出来。” 闻宛白本欲起身离开,闻言一顿,这件事她已经从陆思鄞那里听说了,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印象里苏晔之是师门的得意弟子,竟想不到也会面临这样的窘境。 她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想不到身为师门的得意弟子,也会有这一天。” 他垂了眸。 “师兄逼我至绝境,若非如此,我未必会因身受重伤而踏进皇宫。” 他的话不多,信息量却极大。所以他一早便受了伤,才不堪她一簪子扎下去的力度。 闻宛白突然想起她初登位时,那些个师兄妹对她的怨恨来。最得意的弟子,在早年便已锋芒毕露,却未必是最终的掌权之人。 再正常不过。 “伤心个什么劲儿,这皇子不也当的好好的?” 他骤然抬眸,却满是隐忍。“宛白还不清楚么?我不在意是否被逐出师门。” 他逐渐靠近,突然让她有几分害怕。“是你派人伤了我师父,对不对?” 闻宛白被他问的一愣,她思索良久,微探询:“南鸣山庄?” 苏晔之轻轻一笑,有几分苍凉,“原来你已经忘了。” 闻宛白的脸色一瞬变得苍白。 身为四大护法之一的宋若离,便是去了南鸣山庄执行任务,她派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南鸣山庄一直藏着的一件宝物。 而宋若离被重伤,如今苏晔之说,他的师父亦受了重伤。 不出所料,宋若离遇见的人,应该是庄主。 她直了直身子,神色淡淡,笑吟吟地站起身,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顿住脚步。“所以,我亲爱的晔之,你是要杀了我么?” 即使思离设法让他爱上了她,她与他之间依旧有数不清的恩怨。 苏晔之温柔一笑,“我怎么舍得杀你?” “我爱你啊,宛白……” 他缓缓靠近她,眸中酝酿着狂风暴雨。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爱一下我呢?” 语罢,他盯了闻宛白良久。 他突然“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半分皇子的架子也无,方才凌厉的气焰突然灭了下去。他捏紧闻宛白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我的心好痛好痛,宛白,明明我该恨你,可心口却无时不刻塞满了你的身影。只要你消失一下,我都会很难过很难过。” “我大概是病了。” 闻宛白原本以为他会恨不得掐死她,就像那一日在马车上一般,突如其来的反转反倒让她有几分手足无措。 可他哭起来的模样,还真是美,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破碎凌乱的美。 她凑近他的耳畔,低低呢喃:“你这副样子倒像是被我欺负了一般。” “不过,还真是美,若是可以,再多哭些时候,也好让我好好欣赏欣赏。” 苏晔之呼吸一凝。 他捏了捏闻宛白的手心,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一股罪恶感突然油然而生。 原来,被人爱,是这样一种感觉。闻宛白突然有些舍不得放开他的手,这个少年,原来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只是从来对她都是冷漠的。 “你有没有想过,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必坐那高处不胜寒的位子,快意一生?” 苏晔之的眼泪是说收就收,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不过须臾便恢复了平日里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还是那轮高不可攀的月。 闻宛白弯了弯唇,抽回了手。 “本宫只有在恢复武功的时候,才最快乐。你若是爱本宫,便为本宫想想办法。” 她笑的耀眼。 “晔之。” 他抬头看她。 “我没有爱情,这颗心里只盛得起一个水月宫,别再白费功夫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不带一丝感情。 连崩溃都要考虑后果的人,你说她是懂事还是无能为力。 他拉住她的手。 “你真的没有一刻为我动过心么?” 闻宛白突然有些怜悯起他,她转过身来,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的这双眼睛,像极了他。” 苏晔之攥拳。 “我在你眼里,单只是个笑话?” “我从未在旁人面前哭过。” 闻宛白心弦一动。 她不带一丝情欲地抱了抱他,不过一瞬便离。 她是孤独的,也是无情的。前者可以改变,她不想改变。而后者,是修炼镜花水月的后果,她只能照单全收。 她已经亲手杀死了挚爱之人,却做不到再爱上一个人,然后为了第七重,再亲手杀死这第二人。 这么俊美的少年郎,要好好的养在身边,给无趣的生活增添几分乐趣。若是死了,可多么可惜。 她这是在帮他。 —————— 唉,是不是有宝贝去看盗版了,呜呜呜。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名正言顺 漆黑的夜晚多寂寥,他逆着光站在她面前,她不太看得清他的神色,可那份由内而外散发而出的悲伤情绪浸染着她,竟让她起了些微的恻隐之心。 他握她的手愈发用力,似乎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 “你岂会是笑话?你永远都不会是笑话的。” 像是安慰,像是自嘲,可为何会有自嘲这样的情绪,她亦不知。 春夜无声,星子长明。偶然有瑟然的春风拂过,震落了一树的桃花,那花瓣簌簌落在华美的衣衫,尽是温柔的余香。 那个身穿金线云纹的白衣少年,用饱含着情意的目光望着她,清冷的如一弯月,干净而不染尘埃,不像是个凡人,更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 他是个神仙,却永远不是她的神仙。 闻宛白已经很多年,不曾感受过这人世间的温暖。 她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情欲,冷冷清清的,叫人猜不透。 在她擦身而过时,一切似乎都戛然而止。 包括他那一刻只为她而悸动的心。 苏晔之安安稳稳地养了一个月的病,这一次,倒是将身上的伤清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病适才好不久,便赶上了宋玉裴的婚礼。 宋玉裴的与离忧的婚礼虽然准备的颇为仓促,但该有的礼制一样都不少,宫外在一个月之内赶制而成的公主府,也是按照公主的身份,气派恢弘,令人垂涎。 闻宛白跟随苏晔之坐上出宫的马车,赶到公主府恭贺她大婚。 她坐在他的对面,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的神色。 “晔之,你当真半分都不难过?” 苏晔之竟有几分莫名其妙,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师妹能觅得良人,我自然是开心的。想必师父在天有灵,得知此事,亦会欣喜万分。” 谈到师父,苏晔之隐隐有几分忧伤。他无意于庄主之位,可师兄终究是疑心太重。念及此处,他突然勾起嘲讽的笑意,哪一个上位之人,会给自己的对手机会。 他望向闻宛白,这个女子在当上水月宫宫主之前,恐怕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厢,闻宛白听到他这温柔的近乎溺出水来的语气,脸色却显然不大好看。 曾经爱的真真切切的人,竟也能够在一夕之间将这爱意化为乌有。 这世间,究竟什么才是爱呢? 闻宛白终是无力的弯了弯唇,眉目间是惯然的矜傲。 苏晔之温柔地望着她,突然倾身,近的呼吸间尽是对方的气息。他在她脖颈间轻轻一笑,手颇是自然地揽上她的腰际,“阿白,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那一句阿白,像是要探进她的心里。 闻宛白第一次有几分脸红地别开脸,脑子空空的,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下来,像是要化作一滩水。 “这世间会有很多让你心悦的女子。” “这世间的女子再好,都不及宛白分毫。而晔之心悦之人,唯宛白一人。” 她望着他如星辰一般明亮璀璨的眸,心底的惋惜一闪而过,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如果,他是真的爱她。 如果,她也可以被人认认真真地爱一次。 即使是虚假的,也是快乐的。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软绵绵的触感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尽相同,他像是在珍惜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他这一吻绵长不已,闻宛白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被他一把捞入怀中。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白皙的脸庞染上了绯红的颜色,眼神亦渐渐迷离起来。 闻宛白还未反应过来,便发觉有灼热滚烫的硬物抵在自己身上,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无论在什么时候,苏晔之对她的感觉,一直都很强烈。 也不知道,他对宋玉裴是否会有这样的感觉。 闻宛白模模糊糊间这样想。 苏晔之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滑进了她的衣襟,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大半,而他并未进行下一步,而是靠在她的脖颈间低低笑开,似乎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名正言顺之前,我不会再碰你。” 他替闻宛白理了理鬓旁碎发,模样温柔认真。 闻宛白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笑,有些许悲哀。 “名、正、言、顺?” 这一天恐怕永远都不会到来。 苏晔之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道:“别想太多。” “我只爱你,也只会有你。” 闻宛白的心弦一颤,她不曾想过,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竟然会让她为之动容。 轿子落地,二人一前一后地顺着架起的台面走下平地,公主府处处都张灯结彩,一派红色,喜庆非常。 “六皇子到!”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通报,跪倒一地宾客,纷纷小心翼翼地侧目,不出所料地迷失于苏晔之的美貌中。而闻宛白则是为避免这样的事发生,特意将头埋得极低,跟在他不远不近之处,人们的目光一时都被苏晔之吸引了去,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即便是注意到了,也多为妒恨之意。 苏晔之察觉到闻宛白并未跟在自己身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牢牢攥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拉着她踏进了门。 “夫妻对拜——” 新娘子却在听到那一声六皇子后,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掀起红盖头,柔软的声音如同是抹了蜜。 “师兄,你终于来了!” 那目光殷殷切切,不知情的,反倒以为今日苏晔之是要来砸场子的了。 离忧一时不禁有几分局促。 宋玉裴是江湖中人,生在江湖,长在江湖,素来不拘小节,可如今她是公主,言行举止皆应是皇家典范。此举一出,在场的宾客无不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些不好听的话。 可惜宋玉裴早就不是以前被人说一句便难过的要死的小姑娘了,这些人的话,无论是好是坏都已不能伤到她分毫。 “公主啊,这可万万使不得,快盖上吧!” 宫里的姑姑慌慌张张地看着宋玉裴,不曾想她会临场来这一出,丢人事小,可若是丢了皇家的颜面事大啊! 虽然皇上并未亲自前来,但是明白人都看的清楚,皇上对这新封的公主是十分疼爱的。 “妹妹还是这样调皮。” 苏晔之轻轻一笑,眉目间是淡淡的疏离。 “在场的各位恐怕也都知道,父皇对玉裴公主的宠爱非虚,玉裴更是本皇子最亲爱的妹妹,本皇子不希望他日在外听到有关于家妹的不实言论。”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胆战。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卸下防备 此言一出,在场的宾客立刻安静了下来,虽然听说这位六皇子一直寄养在宫外,近些时候才回宫,可这皇子的气势却如浑然天成,高贵的姿态让人不得不唯命是从。 “起来吧。”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起了身。 宫里来的姑姑这才放了心,有六皇子出场,这些人纵然心里有什么话,再想说出口也得老老实实咽下去。 “晔之哥哥,日后记得时常来公主府看望我呀!” 苏晔之轻轻点头,看着她那明媚的笑容,不知为何心底有一股苍凉,可他明明爱的是闻宛白。 那一袭嫁衣红似火,不知灼伤了何人的目光。 他的心如被锤生生凿开一道口,痛的难以自抑。 宋玉裴眯眼一笑,满足地重新披回了红盖头,将夫妻对拜这最后一礼行的妥当,便被扶入洞房。 闻宛白望向苏晔之,顺着他的目光,却发现他正仔细望着宋玉裴离开的方向,眸中似乎闪着异样的情绪。 她淡哂,还真是旧情难忘。 离忧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端着酒杯走到苏晔之面前,“离忧见过殿下。” 苏晔之有礼一笑,“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虚礼。” 苏晔之身后的人搬了无数奇珍异宝摆进院中,他只淡淡一笑,“这是本皇子的一点心意。”明面上是将宋玉裴捧到了手心上,给她出嫁最华丽的排场。暗里,亦是。 离忧亦有几分意外。 “殿下客气了。” 他一抬眸,突然看见跟在苏晔之不远处的闻宛白,差一点恢复了本性,“小温?” 闻宛白见他认出了自己,拍了拍手,“恭喜呀,今日娶得良人,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分,让温某好生羡煞。” 离忧笑的眼睛都乐开了花。 “这都是六皇子的功劳。” 语罢,他颇是感激地朝苏晔之的方向看了一脸,却只看见了他在阳光下清俊深邃的侧脸,让身为男子的他,都不由一愣。 “玉裴性情纯良,并不大重礼数,平日里,你不必太惯着她。” 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将一生都禁锢在南鸣山庄的一方天地,苏晔之便也弃了南鸣山庄庄主最得意弟子的身份,回皇宫做起他的六皇子。 只因为能离她近一点。 她不爱他,他便不再强求。 她不想嫁三皇子,便可以不嫁。 她想嫁离忧,苏晔之便帮她嫁离忧。 她流泪便会死,苏晔之便想方设法不让闻宛白接触到她。 她想在这里保留至纯至性的性格,苏晔之便为她铺就一条锦绣道路。 宋玉裴可以任性,但闻宛白不能。 闻宛白退后了两步,突然扬起明媚的笑意,两颊的酒窝扑闪扑闪,和宋玉裴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这笑容苍白的徒留荒诞。 在做了这么多事后,他却忘记了对另外一个人所有的爱意,一心一意地说爱她。 有趣,着实有趣。 闻宛白觉得病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她。 “宛白,你可还好?” 苏晔之突然揽住她的腰,见她脸色苍白,不禁担忧地问。 闻宛白弯了弯唇,“我无碍。” “宛白?” 离忧有几分疑惑,怒:“小温,你居然连名字都是骗我的?” 他四下张望,似乎是在找百里无月。 “那个大兄弟呢?” 苏晔之闻言,脸色一沉,似乎不太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任何有关百里无月的消息。 闻宛白轻轻一笑,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他回家了。” 回的,是她一直想回,却回而不得的水月宫。 离忧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离忧还要应酬宾客,便不再多说,等日头渐渐暗了,苏晔之正欲离开,却发觉不知何时闻宛白已不在身边。 她只是说要去如厕,竟离席这样久,似乎有什么不对。 他心中立刻有几分慌。 闻宛白此时正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晃荡,方才喝了许多酒,有几分微醺。 除此之外,她亦在等一个机会。 “姐姐!” 一身红嫁衣的宋玉裴打开窗子,一眼便看见了她,声音中夹杂着欣喜若狂,看起来是真的开心极了。 闻宛白起身走上前。 她屋中有姑姑和丫鬟在,不敢出了房间,连打开窗户,都是靠着一腔古灵精怪才做到。 “姐姐,我今日美么?” 宋玉裴本就是个美人,娇容如花柳如眉,红唇艳丽,杏眸灵动,盛装打扮之下,是大婚理应有的端庄淑贤。 她抚着自己的容颜,似乎很期待闻宛白的回答。 “玉裴。” 闻宛白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捏紧了衣袖中的物事,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 宋玉裴一怔,声音软软的,“姐姐,我在。” 闻宛白勾了勾唇,瞥了眼里头的姑姑和丫鬟。“人多不适合讲悄悄话。” 宋玉裴立刻冲她们道:“我出去上个茅厕,你们可不许跟着了!” 她们并未看见闻宛白,只是宋玉裴一向野惯了,姑姑劝了几句无法,便任由宋玉裴跑了出来。 宋玉裴拉着闻宛白的手一路跑,终于跑到了一处假山处。 “温白姐姐,什么悄悄话呀?”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甜甜一笑,很容易便能够让人卸下防备。 可下一刻,冰凉的刀锋便抵在了她雪白的脖颈间。 闻宛白柔柔一笑。 “玉裴,流泪就会死,那你死的时候会流泪么?” 闻宛白承认,有那么一刻,她很羡慕无忧无虑的宋玉裴。 她快被逼疯了。 宋玉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咬了咬下唇。 “虽然不知道姐姐使了什么法子让晔之哥哥爱上了你,但是妹妹还是早些告诉你为好——” “晔之哥哥是爱我的。” 她盈盈一笑,声音还是那样甜。 “我可以嫁给任何人,但晔之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所以,你若杀了我,晔之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得意。 最甜美的语气,最恶毒的语言。 闻宛白的刀锋深入,刺破了她雪白的肌肤,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耀眼。 “宋姑娘,激将法对我是没有用的哦。” 闻宛白决定换一个目标,宋玉裴这一个实在太过于麻烦。她正欲收回匕首,怎料宋玉裴握住她的手,正欲顺势将匕首狠狠扎进自己肩膀。 她甚至在说,“温白姐姐,不要杀我——” 闻宛白怎么可能给她这样的机会,在刀锋欲快没入她肩膀时,狠狠捏住了刀锋,她的手指很快渗出鲜血。 “玉裴,就算再喜欢苏晔之,也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姐姐会心疼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思何解 宋玉裴惊惧地望着一滴滴血珠掉落在地上,漾开艳丽的颜色,却并无刺痛的感觉传来。 无疑,那血不是她的,而是闻宛白的。 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闻宛白来不及回眸,便被带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匕首“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苏晔之揽住她的腰,心疼地望向她的手。“疼么?” 他打横抱起闻宛白,便立刻快步离开,甚至连宋玉裴那一声娇怯的“晔之哥哥”都未留心。 闻宛白饶有趣味地看着宋玉裴不远处愤愤不平的神色,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这个时候还能够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 “你连看你的小师妹一眼也不愿意?” 这药效还真是好,倘若苏晔之没有着思离的道,他心底真正在意的那个人,恐怕是宋玉裴,这时在他怀中的人,亦不会是她。 闻宛白垂了眸,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苏晔之冷了脸色,提起宋玉裴时,语气中不再是满心满眼的欢喜。 闻言,她抿了抿唇。 他抱她进了一间厢房,唤人取了药箱来,亲手为闻宛白处理伤口。 “我记得你的手受过很重的伤,如今又添了心伤,只是看着便是痛极,你为什么还是这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甫一听此言,轻轻一笑,“我从前喊疼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我也曾是个怕疼的女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突然明白,痛的狠了,也就模糊了意识,当它成为生命中的常态,她便再难开口说一句痛。 她似乎是陷入了一段美好与黑暗相交织的回忆中,唇畔洋溢着苦涩的微笑,眉目间尽是苍凉。 闻言,苏晔之为她包扎的动作生生一顿。 “在我这里,你永远只需做好自己。”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她,一字一顿。 烛火跃动,昏黄的光影下,是他清贵如画的眉目。 真的,可以么? 闻宛白另外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精妙绝伦的脸庞,眼眸微微有几分闪烁。“晔之,如果这是真的,多好。” 苏晔之顺势握住她的手,有几分疑惑,“什么真的假的?你这几日总是这样神神叨叨的。” “我对你,自然是真。” 那在她心上维持多年,紧绷不曾懈怠半分的琴弦,在这一刻,突然松弛。 伤口很快包扎好,闻宛白由着他牵着未受伤的那一只手走出门外。 离忧有意挽留他们在厢房住上一夜,未及闻宛白回应,便先被苏晔之出言拒绝。 闻宛白眯了眯凤眸,望着他那殷殷切切的目光,陌生却受用。 她这辈子,还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好过。 一个月后,便是皇家狩猎。 闻宛白的伤口也已好的差不多,她这些时日都在宫中,半步都离不开苏晔之,而狩猎则是一个极好的出宫机会。 这些时日,她勤加练习一些基本功,虽然没有了内力,也要比一般女子强上不少。 闻宛白站在屋檐下,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飞入她扬起的手上。她从它腿上拿出一张被叠的细小的薄纸,塞入怀中,而后将那鸽子放飞,自个儿则回了屋内,仔仔细细将信纸展开。 “宫主,水月宫一切安好,无月在路上耽搁了时日,恐要晚归,勿念。” 落款是百里无月四字。 闻宛白一颗心突然放了下来,她借着烛光一点点销蚀这信纸,直至它消失不见,化为灰烬。 这几日,苏晔之一直在处理事务,不再是之前的闲散皇子,宫中太子未立,而帝子嗣众多,皇上宠谁,谁就是众矢之的,而苏晔之如今,正到了这令人艳羡却不得的境地。 傍晚时,适才用过晚膳,便有人来请她去苏晔之的书房。 脚才踏进书房的门,她整个身子便被他轻轻拉了进去。苏晔之一扬手,数片宣纸随内力而飞起,复而坠落。他将她压在桌案上,声音微微有几分委屈,“宛白,我们已有一日未见了。” 闻宛白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身子被硌地有些疼。 她勾了勾他的下颚,邪邪一笑,“我这不是来了——” 苏晔之眸色一暗,突然松开了她。 脸上无端升起燥热。 “等我过几日,便向父皇提我们的事。” 闻宛白起了身,兀自理了理方才凌乱了的宣纸,又斟了一盏凉茶喝了起来。闻言,瞥他一眼,“急什么?” 苏晔之神色一变,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何时你才能对我有几分情意呢?不求比得过穆夜,但求你对他的情意能分我一点,一点便好。” 他轻轻抱了抱她,有些许无奈,声音中的憔悴任是谁听了,都会生出心疼的情绪。 闻宛白本以为她不会有类似的情绪,可心中的悸动却是那般的真切。 她眯了眯醉人的凤眸,微微一笑,她的手缓缓搭上他的背,没忍心出言讽刺,反像是抚慰他的心。 “晔之,我们来日方长。” 这句话似乎是说进了他的心坎,他笑的眯起漂亮的眸,他不曾看见,她那素来冰冷的眸,亦融了些鲜少见到的温暖。 良久,苏晔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日,皇上便送来了数十位美人。简而言之,苏晔之宫中空荡,难免寂寞,这意思不言而喻。 苏晔之以还未有皇子妃,不愿有姬妾为由相拒,却被驳回。 苏晔之一整日脸色都颇为阴郁,连带着身边服侍他的公公都战战兢兢。 十个美人下午便入了流离宫,被安置在了侧殿,只等着苏晔之召幸。 “她可有何反应?” 苏晔之心思有几分乱,停下了手中的笔,突发此问。 公公战战兢兢地回话。“闻姑娘与平日无异。” “啪”地一声,竟是苏晔之手中执着的那支笔被生生折断,这下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倏然站起身,匆匆忙忙推开门,抬脚想走向有她的方向,却因心中有气,脚步一转,便转到了偏殿的方向。 闻宛白一个下午都在思离殿中,她得知苏晔之中的此毒唤作“无思”。解药虽然被他亲手毁掉,可若是想要解开此毒,这天下之大,也并非没有法子。 —————— 好好珍惜现在的甜吧,酒很少描写恋爱的情节,最近这么多粉红泡泡,是因为快转折了,咱们且行且珍惜!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沉醉温柔 当陆思鄞的名讳从旁人口中娓娓道来,镶着神医的名号金光闪闪时,闻宛白不由抿唇一笑。 说起来,自从她重新回到皇城,便再未见过陆思鄞,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当时,苏晔之的人伤了老谷主,但愿谷主不要将过错一同算在她头上,否则,这下一次也不知还能不能踏进祈明谷了。 思离的意思很明了,这解药,唯有祈明谷陆思鄞可以配制而成。 过一段时日,她会找机会回一次祈明谷,请思鄞配制“无思”的解药。 回到苏晔之宫中,只见他的贴身公公早已在门口等候,一看见她,仿佛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可望向她的目光,又似乎携了丝悲悯。 闻宛白又仔细端详了片刻,那悲悯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姑娘啊,你终于回来了。” 她突然思忆起,皇上今日似乎送了十位美人过来,不过,这公公愁眉苦脸是什么道理。 闻宛白挑眉。 “怎么,是六皇子那处有什么事?” 公公低了头,声音压的有些低,像是怕她责骂一般,“皇子去了侧殿。” 闻宛白轻轻一笑,面上平淡无波,谈笑间,一双凤眸美的摄人心魂。 “敢情好,公公何必挡着人寻欢作乐。” 苏晔之的情感洁癖那样浓重,如此倒也难为他了。 不过,她的心里却无表面上那样平静,也不知怎的,心头有些许酸涩的意思。 闻宛白踏进房内。 她今日去见思离,只为了提醒自己,苏晔之之所以对自己这样好,不过是因为中了“无思”。没有“无思”,她与他之间,始终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能碰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碰。 她再次取出了黄皮纸地图,思索良久,终究是在姑苏上画了个红叉,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先去下一个地方。 毕竟,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被浪费了。 窗户不经意间被风儿吹了开来,她望着疏影婆娑间那一弯孤寂的月,这沉静的夜,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温柔啊。 望着眼前花枝招展的十位美人,扑面而来的脂粉气不禁令他有几分不适应。美则美哉,可这些美人身上,终究是少了些东西。 他不过扫了一眼,便没有了再看第二眼的兴致。 苏晔之思索良久,将其中的九位美人都从侧殿转移到了另外一处阁楼,他则是在侧殿处理要务。 正当他拿起一本古籍翻阅时,唯一一位被他留下的女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爬到了他身边,一双白皙的手牵住了他的衣服。 “殿下……” 苏晔之冷冷扫了她一眼,她禁不住吓立刻便松开了手。 “你可识字?” 女子怯生生道:“妾身不才,勉强会识《诗经》中的几个字。” 他丢给她十几张纸,又给她一支笔。“今夜便将所有认识的字抄一百遍,明早本皇子要看见成品。” 那美人生生一愣,一时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 可六皇子的命令她不敢不从,只好走到一旁,所幸她只是说识得几个字,不过几百遍的事,若她方才口快说自己将《诗经》背的滚瓜烂熟,便是十天,她也是写不完的…… 六皇子好可怕…… 苏晔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时顿住手中笔,目光瞥向门口的方向,似乎是期待有何人来到。可惜整整一夜,都无人出现。 美人终于顶着浓厚的黑眼圈将抄了大半夜的字递给了他,“殿下妾身写好了。” 入目一片狼藉,苏晔之原本心情便不大好,看见这令人着急的字迹,更是神色阴郁。 他推开她,“嚯”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你可以回去了。” 他的声音老远传来,却让这位美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闻宛白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被门开的声音吵醒,模糊间,有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住自己。 苏晔之看着她的睡颜,气不打一处来。他分明让身边的人特地来告诉她,他去召幸了那些个美人,她竟无动于衷。她为何会无动于衷? 他掀开了她的被子。 几乎是一瞬间,闻宛白便被突如其来的寒冷所惊醒,借着月光,彻彻底底地看清了苏晔之阴沉的脸色。 “闻宛白。” 他不禁有几分咬牙切齿。 闻宛白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中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突然低低地笑开。“殿下半夜不睡,来我这里作甚?” 她半坐起来,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一股女人的脂粉味儿就那样轻易地飘进了她的鼻尖,她不禁有几分不愉地皱起眉。 苏晔之坐在榻边。 “你难道不知道我今夜去了何处?” 闻宛白轻轻一笑,倒也不同他打趣,正儿八经地回道:“知道自然是知道的。” 苏晔之气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知道他去了何处,却分毫都不在意,分毫都不在意…… 可她不是一直都没有心的么? 他又在期待什么? 见苏晔之生气的模样,闻宛白勾了勾唇,突然反身将他压在身下,吻了吻他的眼角。 苏晔之身子一颤。 他还未来得及起身,闻宛白已经吻上了他的唇,软绵绵的,碾压,温存,颇具技巧。 闻宛白的唇擦过他的脖颈,埋在他身侧低低一笑,“看来晔之很喜欢本宫这么对你。” 她的笑声听起来让人心痒。 苏晔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别开脸,“你总是这样不正经。” 闻宛白支起一半的身子,侧身望他,“苏晔之,你当真在意我?” 只需他答是,即便是假的,也无妨,她心甘情愿,再陪他些时候,再上路。 苏晔之抚上她的脸庞。 “我在意之人,唯有你。” 闻宛白心弦又一动。 她真怕自己再多待些时候,便是真的泥足深陷了。 殊不知,这一场棋局,她本执棋之人,却硬生生变成了夹在人指间的棋子。 “好。” 她温柔说道,素来无情的眼眸多了三分光亮,那是溺水之人在遇见一根浮木时,涌现而出的不尽对光明的渴望。 她本可以忍受黑暗,倘若她不曾见过光。 苏晔之大多数时候都如一道光般出现,他不知道,她时时留意,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撕碎这光。 直到有一天,她沉醉于这温柔,便忘记了一开始时,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弯了弯唇。 这样不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围场逃脱 他温柔的时候是真温柔,无情的时候亦是真无情。 看他对宋玉裴,便能够看得真切。 也不知,当他解了“无思”后,是否会对今时今日所做之事感到分毫的后悔。 第二日,苏晔之便将那十位美人秘密送出了宫,给了她们不少银两,那是普通人家,穷极一生都用不完的财富。 不喜欢的东西,即使是看不见,也是足够叫人烦心的了。 他已想好,若是皇上问起,他便坦诚相对,他这个才被认回来的儿子,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是让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却做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他的娘亲,是皇上这一生虽不爱,却永远都无法抚平的痛吧。 连他这个儿子,他与她之间唯一的血脉,都自小被远送他方。若不是师兄执意要赶尽杀绝,他是决计不可能回到皇宫的。 他的心里,大概只盛得下一个江湖。 他知道,闻宛白与他,是一样的人。 皇家狩猎。 今日有不少女眷前来,闻宛白着一身白色劲装,眯了眯眸,站在一棵碧绿成荫的大树下乘凉,她的眸越过繁杂的众人,只是一眼便望见了那远处意气风发的少年。 苏晔之遇上她时,不过十五的年岁,而她那时已有十七。坐在水月宫宫主的位置上久了,她已不再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过人的心智却是旁人永远都无法体味的荒凉。 苏晔之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对着她的方向,温柔一笑。 身后却是不知哪家女眷的一声尖叫。 “六皇子、六皇子方才是对我笑了么?!” “六殿下也太俊朗了,简直是众闺阁小姐的梦中情人啊!” “别这么说,我看啊,三皇子的容貌也是不输六皇子的……” “说起来,今儿我可是特地为了来看三皇子的,怎么没看见他……” 那些个窃窃私语渐渐远去,却不知有哪一句扣动了她的心弦。 闻宛白抿了抿唇。 她自然是晓得苏晔之生的好看,即便是在见到那么多风格迥异的美人后,还是一眼便相中了他。 绝美的容颜噬心入髓,清润的风骨无人能敌。 一声令下,便有不少人冲入了树林中,闻宛白只是兀自站着,等树林中再没了声响,周围也没什么人的时候,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 闻宛白摸了摸一旁温顺的马儿,这马不比其他的马凶猛,端得就是良顺的品性,从受了苏晔之青睐,送到了她的身边,她爬上了马,抓紧马鞭轻轻一扬,慢悠悠地进了前面的树林。 对不起啊,苏晔之。 这虚假却透着无限温柔的爱意近乎以假乱真,可她终究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承受不起这样的强烈的爱意。 狩猎这个逃跑机会,她已经看中了许久,这段时日,她也算感受到了许多这世间的温柔。 真好,还有人愿意以温柔待她。 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啊…… 她寂寥的心,已经太久不曾为任何东西所动容了…… 她专门挑了僻静的道走,一进树林,便扬起手中的鞭狠狠抽了一下马背,马儿受了惊,即使再温顺,也免不得跑的比之前快了些。 她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 半个时辰后,这马已经将她带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儿,不时有鸟鸣声传入耳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映照在身上,是别样的温暖。 闻宛白翻身下马,将马儿系在一棵树旁,亲切地抚了抚它的鬃毛。 “多谢。” 她转身一步不停地离开。 这树林极大,而现在她依旧还在围场中,在狩猎之前,她趁着苏晔之对她的不设防,看了这里的地形图,从这里一直走,应该会看见一条河,过了那条河,也便出了皇宫,再想办法雇一辆马车离开此处吧。 即使要逃,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切,越是表现的不急不缓,越是不会被轻易注意。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似乎是走到了树林的尽头,闻宛白忍不住勾了勾唇,却在目光触及一抹妖艳的暗红色时,生生一顿。 那人似乎是等她许久了,但无丝毫不耐,手中一柄折扇轻轻晃荡着,美的近妖的脸上划过三分笑意。 闻宛白走上前,他身后是潺潺的流水声,还有一叶扁舟。 “三殿下是在等人?” 容初轻轻一笑,表情颇是恭敬,“容初在等宫主。” 闻宛白一愣。 记忆里,容初此人,出现的并不多。但总是给她一份无比熟悉的感觉。 “你一个皇子,是如何躲进我水月宫的?” 闻言,容初不由笑了。 “宫主也知道,我是皇子,自然有的是办法混进水月宫。” 他向旁边走了两步,露出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叶扁舟,一个老翁正在划桨逐渐靠近。 闻宛白不禁有几分错愕,她与他之间,似乎并没有这么熟。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想要离开? “宫主素来洒脱,恐怕在这处处拘束的皇宫是呆不惯的,即使处处有六弟相护,不喜欢的东西,总归是不喜欢的。” 容初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轻飘飘的几句话,便打消了她心中的疑问。 怪不得,方才在围场,并未见到他的身影,原来,他是已经料到她会挑准这个机会离开。 闻宛白突然想到今日她与苏晔之来的极早,苏晔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让她等他回来,他一定会打最多的猎物,得到今日围猎场的第一。 今年围猎场第一的获得者,奖品颇为优厚,却也十分神秘,苏晔之说他一定要得到奖品,然后送给她做花朝节的礼物。 他说话时正站在阳光下,金辉为他镀了一层边,精美绝伦的侧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的眼前,眼底眉梢俱是笑意,像是她做了极美的一场梦。 皇家围猎,春夏秋冬皆有,不过最好的还是在冬天围猎,春天万物焕发生机,这个时候,总是不宜杀生的。 她记得,苏晔之从前,是最不喜欢杀生,也最是善良的。 那个手握屠刀,沾满了鲜血肮脏不已的人,是她啊,是她…… 她当时弯了弯唇,盈盈一笑,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打只温顺的动物来养吧。” 他的眼睛亮了亮,笑着应“好”。 思绪戛然而止。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帮助,她不屑于接受。 “为什么会选择帮我?” 可别拿心中欢喜于她这样的幌子诓她,皇室中人,尤其是这样自小便生活在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是不可能被感情所操控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留宿村庄 闻言,容初好笑地勾了勾唇,“宫主,我在水月宫待得时日并不短,宫主您见到我的机会少,我却是无时不刻不关注着宫主。我容初最看不惯的便是看着旁人被强迫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宫主适合的是一片江湖,而不是尔虞我诈的皇宫。” “宫主,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当然,容初愿意相助,最大的原因,在于——” 他突然顿住了话头,眸中含着笑意温柔地看着闻宛白。 早春的寒意扑面而来,闻宛白紧了紧衣裳,听他不急不缓地说着,不由接上了他的话。 “在于什么?” 他微微一笑,轻轻舒了一口气。 “宫主这段时日改变了太多,容初觉得,还是从前的宫主最好。” 闻宛白稍稍一愣,她的手不知不觉抚上了自己的容颜,“这样不好么?” 也许,这就是从前的她。 她想也不敢想的从前。 容初眸光幽幽,言语却是犀利非常。“既然修炼了水月禁术,宫主便不应该为情所困。” 承明寺的那一位方丈曾对她说: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的情路坎坷,倘若执意上前,势必是要危及性命。 可她本已是无情之人。 苏晔之这段时日确实撩拨了她的心弦,却不至让她方寸大乱。 她心上之事,永远排在感情之前。 一个穆夜,已经让她痛彻心扉。 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穆夜。 她抿抿唇,眸光微有几分闪烁,“容初,多虑了。” 她与他也只是匆匆的几面之缘,并不信对方会这样好意。 有所求,有所需,有所助。 闻宛白望着他近乎妖孽的脸庞,不禁轻轻一笑。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如告诉本宫,想在本宫身上得到什么来的容易。” 容初轻轻一愣,他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受伤。 他顿了顿,终是问出口。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三分试探,四分真心。 闻宛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头有几分疼。“三皇子觉得本宫应该认识你?” 这时,小舟已经靠岸,老翁也不着急,顺势坐了下来,静静等着。 容初苦涩一笑。 “宫主这一生阅人无数,想必不记得容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们小时曾见过的。所以今日所为,皆是容初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那一张刻着妖冶的脸庞上,写着格格不入的悲伤。 “更何况,本皇子得不到的东西,也不希望别人得到,得不到的人,亦是如此。” 他的长相,却是长在她的心坎上了,倘若在水月宫时,她注意到他半分,毫无疑问,都会将他收为男宠。 锋利的美人。 闻宛白勾了勾唇。 “多谢。” 她转身上了那一叶扁舟。 容初捏了捏宽大的衣袖一角,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能为你做的事不多,闻宫主,等你回来。” 清水悠悠,天蓝水阔。 老翁见闻宛白上了轻舟,也起了身,划着船桨渐渐远去,泛起的水波粼粼荡漾。 “姑娘坐稳了。” 老翁朝闻宛白说了一声,速度明显加快。 容初一直在岸边站着,直到那一叶扁舟逐渐变成零星一点,才逐渐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他动了动僵直的身子,轻轻一笑,笑自己的愚钝。 闻宛白不知怎的,心有几分疼,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可重要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不是么? 自踏出水月宫至今,一无所获,足够让人灰心丧气。闻宛白仔细思索,终究是她过于轻敌,本想着收到最难得到的一滴泪,行事会更轻易。 可这些时日,她连宋玉裴的裙边儿都没有摸到,苏晔之时时说喜欢她,却不让她出宫,也不让她靠近宋玉裴。 这是最难得到的一滴泪了。 她垂了头,眸中划过一丝悲伤。 迟早是要回来的。 待她再次归来,定然要集齐药引。 清算着时日,还有一个月,武林大会便要举行,今年的东道主,则是南鸣山庄。 各帮各派都会派出得意的弟子,多由帮派之主带着,在这段时日赶到南鸣山庄,武林盟主的位置,一向是遭人眼热的。 从前,她从不参与武林中的事,但今年却是要去的,因为那几滴眼泪的主人,势必会来参加武林大会。 她思索良久,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便是南鸣山庄。 不以水月宫宫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平平无奇的身份混入其中。 天色已暮,终于靠了岸,闻宛白知道,这是已经远离了皇宫,她自由了。 老翁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告诉她这是三皇子为她准备的,并且告诉她,附近是零零散散的几户村庄,接她的马车早已在附近等候,她可以选择先在村庄里住上一夜,明早走,也可以选择今夜便走。 苏晔之若是发现她离开,势必会发动力量四下寻找她。若是今夜便走,过于危险。 他不会想到,她会慢条斯理的离他这样近,他只会猜测,她会趁夜离开。 闻宛白背着包裹,终是选择在附近的村庄住上一夜。 她走进一间破旧的屋子,似乎是许久都不曾有人居住,许多地方都结了蜘蛛网,甫一踏进,扑面而来的灰尘有些许呛人。 她擦了擦积满灰尘的凳子坐下,打开包裹,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些许赶路的干粮,还有一些胭脂水粉。 她的手一顿,这胭脂用来易容再合适不过。 一炷香之后,她已易容成了一副普普通通的模样,一张脸没有任何特色可言,便是丢进人群中,都不会被注意到。 她甚至点了许多麻子下去,这下,任是她爹,也是认不出来的。 “啪”一声,烛台坠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浮动的烛火“噗呲”一声灭了。 闻宛白慢条斯理地将物事拾掇齐整,头也未回,语调平平,“既然来了,便出来吧。” 闻宛白体内相思蛊愈发活跃起来,子蛊就在附近,身后之人会是何人,她再清楚不过。 百里无月上前,将烛台重新放回案上,重新点燃了烛火,一刹那,光明归来。 他轻轻跪在闻宛白身侧,神色颇是憔悴沉重,仿佛是遇见了什么事。 “宫主。” 闻宛白手握银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黑漆的发丝。 却未搭话。 她的眼神有几分空洞。 第一百三十七章 衍阁中人 百里无月的手死死捏着衣角,神情有几分痛苦,却因低着头,未让闻宛白看的真切。 闻宛白捏着银梳的手轻轻一顿,手抚上早已平平无奇的脸,可那满身气质是如何遮掩都掩不住的。“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你说你路上耽搁了,却未想到,这么快便又见面了。” 百里无月的脸色有些白。 “属下在路上遇到了埋伏,对方显然是要置人于死地。若不是三殿下出手相救,属下恐怕已成白骨。” 闻宛白回身望他,声音冷的近乎渗出冰,“身为本宫的身边人,你若是再受伤,可如何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乾枫如此,他亦如此。继做暗卫后,便频频受伤。 她的人,受伤可以,但只能为她所伤。 “何人伤你?” 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喜亦无悲,却比从前戾气满身来的舒服,至少在他面对她时,少了几分害怕。 百里无月死死低着头,他清秀苍白的脸庞半掩,叫她瞧不真切。 他并未直接回答闻宛白抛出的问题,而是将话锋一转,“宫主如今是喜欢上六皇子了么?” 百里无月很少会这样过问她的私事,一直恪守一个暗卫应尽的本分。 闻宛白挑眉。 “本宫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人。” 闻言,百里无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半抬起头。 “宫主,要伤属下之人,似乎是衍阁中人,衍阁培育杀手多年,只为钱财办事,这幕后真凶,尚有待观察。” 听闻“衍阁”二字,闻宛白眸光一顿。 衍阁所培养的杀手,几乎个个都是顶尖之人,杀人如麻,最是无情。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一次刺杀不成,势必会再来第二次。 百里无月似乎猜到闻宛白在想何事,他拱拱手。 “宫主不必担心,属下是死里逃生,衍阁轻敌,只派了一位女杀手,而那人本想一掌震碎属下心脉,却将属下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震落。那位姑娘似乎认识那枚玉佩,终是放过属下一马,后来遇到了三殿下……” 闻宛白在听到“女杀手”三个字,明显皱了皱眉。 并非瞧不起女子,而是因为,衍阁不收女弟子。这几年她并未听说有例外,但若真的要找出个女弟子,也并非难事—— 衍阁阁主的爱女,便是唯一的女弟子。 “身为暗影之首,你连一女子都打不过?” 闻宛白思索的不是他打不过对方,而是因为对方是女子,处处谦让。 百里无月垂了头,声音中没有什么底气,“那女子亦为无月所伤。” 他抬起头,抿抿唇,“宫主亦是女子。” 闻宛白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你觉得,时至今日,本宫还像个女子?” 百里无月黑漆的眸子中映着她那一张刻意修饰后沦于尘俗的容颜,她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即便清冷妖冶的容貌不复,也能以另外一种飒爽的气质吸引旁人的目光。 世人的容颜,清冷有之,妖冶有之,而将这二者毫不违和融合在一起的,却是少之又少。 她的容颜偏于清冷,而余下的三分妖冶,则是因那眉间一点朱砂,她盈盈一笑,便是这世间万物,皆不敌她眉间的这一点朱砂啊。 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宫主是这千秋万代都难一见的女子。” 闻宛白笑了,也不过是一刹那,便又恢复了冷清的模样。 “你是本宫的暗卫,注定这一身都只能跟着本宫。” 百里无月垂眸,低声道:“属下知道。” “不过——” “规矩都是人定的。你若是见到心仪的女子,告诉本宫便是。只是要等到本宫恢复武功,这一段时日,你还不能走。” 闻宛白的声音清清冷冷,每一个字都踏进他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些许的无奈,没了武功,她还真是像个废人。 百里无月猛然抬头。 “无月不曾有心仪的女子,一生都不会离开宫主。” 前一句有几分心虚,后一句则是心里话。 闻宛白呵呵一笑。 “日后会有的。” 前人定下的规矩,没有她闻宛白改不得的。 这一夜,闻宛白写了两封信。 一封准备过几日送去祈明谷,请求陆思鄞制备“无思”解药。 另外一封,只有寥寥数字,搁在烛台之下,若是苏晔之寻至此处,见到此信,凭着他现下的心性,估摸着不会再追下去。 而除了苏晔之外的其他人,即便是见了,也多半是看不懂的。 闻宛白将百里无月也易容作了普普通通的模样,换了一身粗布麻衣,第二日一大早便坐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上。 闻宛白知道,车夫是容初的人,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去处,只让车夫先载她出城。 在城门处,确实是严格了不少。她甚至在城楼上远远看见苏晔之的身影,他原来已经追到了这里…… 可惜,她现下的这幅容貌,根本没有让人再看第二眼的欲望。 城门处的士兵拿着一副画像与她细细比对,见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甚至连出城的原因都没有问,便挥挥手,放了行。 又连续走了大半日,到了附近一个小镇。 她给了车夫些许银两,便让他回去了。车夫拿了银两,也算爽快,叮嘱了几句类似于“注意安全”的话,便赶车离开。 闻宛白吩咐百里无月去重新买一辆马车,她则是站在檐下等他。 百里无月沉声应是。 她却并未见到,百里无月愈加苍白的神色。 百里无月走了许久,直到巷子的尽头,他转了弯,紧紧攥住胸口的那一片衣襟,一口鲜血突兀地从口中吐了出来。 他踉跄地上前几步,回过头,见闻宛白并未注意到这边,才放下心来。 闻宛白复念及在皇城浪费的这些时日一无所获之事,一双明亮的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她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一只手不松不紧地捏紧了系在胸前的包裹,在原地静静等候。 她当吸取教训,以最快的速度收下另外四个人的眼泪。 百里无月行事素来迅速,所以她才放心等候,孰料一炷香的功夫,才再次见到他的踪影。 他牵着马车走到她面前。 闻宛白淡哂,“怎么这么慢?” 他垂了眸。 “人生地不熟,废了番口舌。”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闻宛白突然顿住身形。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表人才 她上下打量百里无月,语气添了分担忧,“你的伤还未好?” 百里无月早已将唇上的血擦的干干净净,亏得闻宛白鼻子灵,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微微颤抖。 “宫主不必担忧,属下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闻宛白皱眉。 “本宫不是担心你,是担心你这身子若是出了什么毛病,会耽误本宫的正事。” 百里无月眸光一凝,他本以为……宫主真的是在关心他,原来,只是他思虑过度。 “是。” 他轻轻一笑。 闻宛白见他现在这幅模样,除了脸色有几分苍白以外,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上了马车。 百里无月则是在外面赶车。 一刻不停。 可闻宛白还是嫌弃不够快,终是在三日后卖了这马车,转而又买了两匹快马,一人一匹,骑马倒比之前要快上不少。 终于,在十日后抵达南鸣山庄所在的地方。 她先是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到了地方后,反倒是不着急了。 “无月。” 她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在听见开门的声响后,便知道是百里无月办完了暂住客栈的相关事宜。 百里无月合上门,悄然上前。 “属下在。” 闻宛白望着天上那一轮月,似乎伸手可摘,事实上却是遥不可及的。 承明寺那位大师的话,如同魔咒一般,深深困扰着她。 她的命格极佳,却也极险,可以一飞冲天,亦能低入尘埃。 她此行,又能否如她所愿。 “本宫是不是很失败?” 百里无月闻言一惊,小心翼翼答道:“您是水月宫中人人尊敬的宫主大人……” 他的恭维之言还未说完,便被闻宛白匆匆打断。 她不愿听这些。 “说实话。” “我们离开水月宫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水月宫是什么模样了,我甚至害怕有一天,连水月宫都成为犹如镜花水月般的一场空梦。” 听到水月宫三个字,百里无月低垂的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他又生生憋了下去,不肯叫人瞧出半分异样。 他的宫主也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而不是在人前强硬冷漠的杀人狂魔。 谁也不喜欢被人说成不好的样子,她只是习惯性地抗下了所有罪恶,无论那些罪恶是不是她的。 “水月宫很好,穆护法很想您。” “所有人都在等您集齐药引,恢复武功,早日回到水月宫。” “水月宫离不开宫主大人。” 百里无月的话素来不多,今天却是连续说了好几句话,这样的反常,闻宛白却是没有注意得到的。 她听到这些话,心中悸动了许久。 空气中寂静了良久。 她终是再次开口,带着微微的颤抖。 “真的会有人期待本宫回去么?” 她眉目间是数不清的疲惫。 百里无月有几分哽咽。 “嗯。” 他只能疯狂点头。 他记忆中的宫主,素来行事果决,杀伐果断,如今这样踌躇不决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她的作风。 可惜,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动作。 闻宛白终于恢复了自信。 她微微一笑,声音有几分沙哑。 “本宫既然来了,要的便是一个‘赢’字。” 她这一生,从未有过输。于一赢字,只有她想不想,没有她能不能。 她转过身,颤抖地握住百里无月的手,“幸好还有你陪着本宫。” 百里无月感受着那一份冰冷,心神一震,脸上飘来几抹红意。 她早已换回了原本清冷妖冶的模样,只是多看他一眼,他都会觉得浑身燥热,更不用说,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了。 闻宛白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旋即松开了手,轻咳了声,“你去叫人打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百里无月木木地点了点头,毫无表情地应了声“是”。 他转身欲走。 闻宛白又道:“你自己也好生休整一番,明日一早便要去南鸣山庄看看情况。”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对了,这封信送去祈明谷。” 他接过信,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百里无月安顿好一切后,回到了自己房中,他匆匆从怀中取了药出来,大口吞了下去。 良久,疼痛感才缓和下来。 水月宫秘制的药丸最能缓解疼痛,毒性也越是大。 他背靠着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轩窗大亮。 闻宛白一行到了南鸣山庄,发现门口正贴着通告,今日正是纳新的日子。 之前虚算距离武林大会有一月之余,事实上,她从不参与此事,并不知道确切的时日。找了个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今年的武林大会推迟了些时日,距今还有一个半月。 而这纳新,则是混入南鸣山庄再好不过的机会。 她今日一身男装,俊朗非凡。百里无月则仍是一副清秀苍白的模样,若不是她知道他的实力,真的要误以为他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娇体软易推倒的文弱少年郎了。 来报名的人很多,二人排了很长的队,终于到了她们。 那人上上下下将闻宛白打量了个遍,显然对这过于漂亮的容貌有几分不满,态度也有几分不逊,“身高,体重,年龄,性别,之前是否有武功的底子。” 闻宛白挑眉。 “小兄弟,你长得很像我的远房表兄。” 管报名的人一愣,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闻宛白,突然觉得她比之前顺眼多了。 “怎么个像法儿?” 闻宛白眯了眯凤眸,“他同你一样,一表人才。” 那人一听,颇是受用,挥了挥手,“行了行了。” 他将报名表推给她,“填一下你的资料。” 姓名那一栏,闻宛白端端正正地写下“温白”二字。 下一位报名者自然是百里无月,闻宛白在一旁等了他良久,终于等到了他。 顺顺利利地报了名,闻宛白和百里无月被安排进了一间房中。报名的时限有三日,要在这三日过后,将所有报名的人都集齐,开始第一轮比试,筛选掉一部分人。 统共有三场比试,全部通关后,才算正式拜入南鸣山庄,成为庄中弟子。 一间小屋子中住两个人,闻宛白和百里无月这是刚刚好分在了一起,不需要进行调整。 说实话,闻宛白很好奇,这第一轮比试会是什么。 —————— 我今天又卡在零点之前更新了,呜呜呜,我明天一定早点码字,我要早睡早起,我要做个认认真真的好孩子呜呜呜。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死契约 这三日,闻宛白时常出去溜达,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这南鸣山庄附近是山环水绕,艳阳高照,入目碧绿的一片竹林,视觉上颇是舒适。 他们住在一片竹林之外。 她与百里无月皆说是不会武功,她自然不会露馅,百里无月却是时时提防,唯恐会暴露。不过,似乎并没有人留意他们这些人的动静。 不断地有新人到来,也有意志不坚的人受不了三日的冷清而离去。 毕竟,谁也不知道,三日后的他们会经历什么,又是否能活着从南鸣山庄走出去。 没错,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签过生死契约。 无论生死,概不负责。 而这三天时间,无论何时,都能自由离开。 闻宛白淡哂,原以为水月宫招收弟子时,已经足够冷漠,不过和南鸣山庄此举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水月宫好歹是会替人收尸,丢到山下,让他们的家人自己来认领,南鸣山庄却是连尸身都不会管顾的。 三天的时日如流水般飞流而过,南鸣山庄派了一位长老来,安排剩下的人在竹林前的一片空地前集合。 闻宛白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听着南鸣山庄须发斑白的长老沧桑浑厚的声音传来。 “诸位选择我南鸣山庄,是我南鸣山庄的荣幸。想必诸位已经听说,报名只是第一步,若是想正式拜入南鸣山庄,还需通过三道关卡。”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小弟子朗声道:“大家静一静——” 等到空气中的最后一道噪声终于安静下来,长老摸了摸灰白的胡须,继续说道:“这第一关,是进入你们面前的竹林,在没有带食物和水源的情况下,存活三日,三日后,从竹林中活着走出来的人,则代表着通关。” 有比较大胆的人问道:“那如果走不出来呢?” 闻宛白闻言不由轻嗤,白字黑字签下的契约不可能不记得,看这人五大三粗的模样,多半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长老轻轻一笑。 “这位兄弟,来这里之前可是签了生死契的,比试过程中的生与死,我们南鸣山庄概不负责。现在还没开始,诸位若是想要离开,也是可以的。” 最后一句话,则是对着众人所言。 人群中的嗡嗡声吵的闻宛白有些头疼,她看了一眼身侧紧抿下唇,脸色苍白的百里无月,轻轻皱了眉,“你还好吧?” 百里无月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属……我没事。” 他习惯性地自称属下,却想起闻宛白的告诫,在此处万万不能暴露身份,便僵硬地变成了“我”。 闻宛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心下盘算着日后若是回了水月宫,便解了他暗卫的身份,让他的余生能了无拘束,他不像她,她这一生终是覆水难收,永远都无法挽回的。 已经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他们看着碧绿的竹林,眼眸中涌现出惧怕之意,这竹林中,势必是危机重重,没有那么容易通关。只是第一关,就这样艰难。之后的两关,难度必定层层增加,能活着通关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 长老微微一笑,眸中闪烁着精锐的光芒。 “可还有人要离开?” 沉稳的声音。 零零散散又走出来几个人。 小弟子指挥他们到了另外一边的空地,所有人都背对着闻宛白等人。 闻宛白突然捏紧了百里无月的袖子,她的脸色亦染上淡淡的苍白。 南鸣山庄的新主人,苏晔之的那位师兄,虽然从未出现过,却用这些行动来表明他这个庄主绝不是善茬儿。 “你们可以走了。”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那小弟子便淡淡说道。 正当他们欢天喜地地准备离开,却在转身时,被不远处的弓箭射中了胸口,无一幸免。 那些弓箭手,早在他们背对着众人开始,便已经全部到位,瞄准了他们的胸口。 所以,之前的那三日离开的那些人,恐怕根本没有踏出南鸣山庄。对于现在的南鸣山庄来说,只有进,没有退。 南鸣山庄根本没有想过放他们离开。 想不到表面上惩恶扬善,匡扶正道的南鸣山庄,私底下竟然这般让人不耻。 苏晔之身上名门正派的气息这般浓厚,当真是在南鸣山庄的熏陶之下形成的?闻宛白皱了眉,这里与苏晔之的描述,太过不一致。 还是说,这新上任的庄主,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庄主将任务派给属下,他则是不闻不问,才会出现这样残忍的规则。 闻宛白不敢再想下去。 有弟子面无表情地将已经死绝的那些人拖走,手握弓箭的弟子则已早早退到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见到众人眸中惊恐的神色,长老忍不住欣慰地点了点头。 “南鸣山庄一向纪律严明,对待临阵脱逃之人更不会心慈手软,还望诸位以儆效尤。” 无论是什么武器或是暗器都可以带,唯独不能带吃食和水,早在他们集合之前便一一检查过,这是南鸣山庄最大的宽容。 众人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浑不在意,整整齐齐地应了声,“是。” 小弟子洋洋得意地站在一边,口齿清晰地扬声说道:“我数三声,各位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竹林,若是有人落后,可是会有惩罚哦。” “三” “二” 他环视众人,他们眼中的惊惧让他颇是受用,可当他不经意扫过人群时,有一双清冷的眼睛不含丝毫情绪,似乎这些事对他一点儿威慑力也无。他想再看一眼时,却发现那目光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闻宛白冷冷收回目光,准备蹲下了身子,却被百里无月一把提了起来。 “快开始了。” 百里无月淡淡扫了她一眼,沉声道。 小弟子迟疑了片刻,让众人等的摩拳擦掌的“一”便夺口而出。 众人立刻没命地跑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宛白倚着一棵尚算粗壮的竹子轻轻喘息。 百里无月则是拔了剑,砍倒了一棵竹子,丢给闻宛白两只粗糙的竹筒。“我们找找水源,用这个盛水喝。” 闻宛白接住后轻轻一笑,环视四周,他们走的路偏僻,周围早已没有什么人。 “你觉得,我们有几分胜算?” 她虽是笑着的,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她眼底眉梢分明无一分笑意。 第一百三十章 陷入阵法 百里无月将剑收了鞘,他的神色愈显苍白,却安抚般的一笑,“有宫主在,属下无论如何都要将它变成十分胜算的。” 言下之意,是他们一定会活着走出去。 闻宛白勾了勾唇,终于休整好。她望了望尚早的天色,略思忖,“我们现在最好找到一些食物,再找个隐蔽的容身之处,三日不长不短,我们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可惜在竹林中找了许久,都未见野味的踪影,百里无月让闻宛白在原地等候,他则是再去原处找找。 事实上,是他浑身上下的疼痛都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他不想让闻宛白看出端倪,只好离开片刻。 衍阁擅用毒,他这是中了毒,而且不止一种。 在进入竹林之前,南鸣山庄中人早已检查过他们身上携带的物品,他不能将水月宫的秘制之物展露人前,早在昨夜便藏了起来。 闻宛白手中抱着寄白,倚着碧绿的竹子斜斜站着,半点也不着急。 她环顾四周,偶有春风拂面,顺势吹歪了竹叶。 外表看起来愈加宁静,内力蕴含的力量便愈发强大。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此时的危险程度根本无法预料,她与百里无月,不适合单独行动。两个人在一处,才能有个照应。 百里无月这些时日似乎有意无意都在避着她,闻宛白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她一改漫不经心的神色,抬脚向方才百里无月前往的方向走去。 不过须臾,她被见到不远处百里无月的背影,他正扶着一棵竹子,轻轻弯了腰,她看不真切他在做什么。 她走近了几步。 百里无月听到脚步声,也不思忖听起来是否熟悉,拔剑相迎,甚至连唇上的鲜血都还未来得及擦拭干净。 待看清来人,他不由一愣。 闻宛白的目光划过他唇畔的鲜血,再至地上那一摊血迹,瞬间明白了一切,她走上前,难得少了平日里宫主与暗卫间的距离感,亲切地问,“你怎么了?” 她这些时日一直在烦心药引的事,百里无月性格素来内敛,从来不会过多的吸引她的注意,而她,亦是习惯性地去遗忘他的存在。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唇,一点点将那血渍擦拭干净,模样颇是温柔。 百里无月剑尖指地,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剑身之上,他怎敢让宫主对他做这般亲昵之事,他立刻别开脸,“宫主,属下无碍。” 闻宛白不禁有几分心疼。 “如今你连本宫都开始欺骗了么?” 百里无月立刻俯身。 “属下不敢。” 闻宛白立刻拉他起来,皱了皱眉,微微有几分懊悔,“早知如此,我们来此处之前,便应先去一趟祈明谷。” 百里无月不语。 过了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宫主,属下现在就去打野味。” 附近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闻宛白立刻拉着他离开了这一处,在活着出去之前,她不想遇见这些对手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现在瞧起来安逸的地方,谁知道晚些时候会不会成为人间地狱。 闻宛白拉着他一直跑一直跑,竹林的尽头依旧是竹林,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百里无月突然顿住脚步。 他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宫主,你有没有觉得不大对劲?” 闻宛白皱了皱眉,她有几分疲惫地转过身,“进来了这么多人,可直到现在,一个都没有遇到,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百里无月本欲言语,在听到她的话后,不禁赞同地点点头。 他方才想说的事,就是这个。 如果一开始闻宛白还为一路来没有遇见同行而窃窃自喜,那么现在,这将会成为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就连之前隐隐传来的脚步声,都像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仔细听去,周围似乎还是有沙沙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是靠近了她,事实上,一盏茶后,她都不曾见到有人出现,而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有新的脚步声出现。 百里无月皱了眉。 “宫主,我们似乎陷入了某种阵法。” 从一开始,她与百里无月可能就阴差阳错踏进了南鸣山庄特意设下的阵法之中。 那么脚步声便极有可能是那些一同进来的人的,也许他们也陷入了一样的阵法,也有可能,陷入阵法的只有他们。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走了这么久,似乎一直都在这一片的竹林,从未远离?”闻宛白挽了挽鬓旁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乱的发丝。 百里无月沉声道:“没错。” “既然进来了,也算是缘分,无月,找点柴火来。” 百里无月眼睛一暗,“宫主,这里哪里来的柴火。” 闻宛白顺着一棵比较粗壮的竹子坐了下来,她从袖子中拿出一棵白参来。 “听说这白参可止百痛,可惜后来我的心痛不知不觉好了,一直以来还未有机会用到。” “这竹林中若是有锅就好了。” 百里无月轻轻一愣。“宫主如何带进来的参?” 闻宛白有几分无奈,她的眉目间刻着对那难以启齿的过往难得的几分怀念,“从前有一个人教了我一些江湖招数,我平日里本不耻用这些招数,今日不过迫不得已。” “那宫主为何不带吃食?” 闻宛白一愣,半晌,嘴唇翕动,“忘了。” 百里无月:Σ(??д??|||)???? 闻宛白爬起来,随手把白参丢给百里无月,而后拍了拍手,“不好玩,我们出去吧。” 她方才观察了许久,这阵法确实不大容易被人发现,如果是个不懂阵法的人,在这阵法中绕上三日,只怕要活活饿死了。 百里无月有几分无奈,他嘴中却突然被送入了一粒黑色的药丸,是他平时用来止痛的药丸,他震惊地望向闻宛白。 闻宛白勾了勾唇。 “昨夜见你鬼鬼祟祟,就跟着看了一眼,顺便将这药带来了。” 只是当时,她并未想太多,今日才知,他的伤根本没有好全。 而这止痛的药丸,让她想到了这压箱底的白参,便带了来。 百里无月本以为,她会无比担忧她的伤势,才不肯告诉她实情。孰料,宫主始终是漫不经心的神态,无论是对待何事。 不过,宫主会拿出白参给他,他还是十分意外的。 “无月,你说,这阵法的阵眼会在何处?”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林外有林 百里无月垂了眸。 “属下不知。” 闻宛白慢悠悠走了几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碧绿。按理说,第一关,即便是布了阵法,也不会有太大难度的。毕竟,进来的人,多半不是习武之身。 她突然顿住脚步。 “无月,你闭上眼。” 百里无月微微有几分迟疑,却不敢忤逆她的心意,他乖顺地闭上了眼眸,清秀苍白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无端添了几分美好。 他并不是那样精致漂亮的少年,但是却传达出安稳的感觉,似乎只要有他在,闻宛白便确信自己是安全的。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骨。 “我牵着你走,你只需告诉我,你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在召唤你往何处去。” 百里无月闭上眸,心一瞬间安宁了下来。那碧绿的竹子,看似清幽,却在无形中对他造成了干扰。 他反握住闻宛白的手。 闻宛白微微一愣。 “宫主,向左。” 在连续的指示下,闻宛白牵着百里无月七拐八绕地走到了一片空地。 闻宛白抽回手,拍拍他的肩。 “我们出来了。” 百里无月睁开他明净如溪流般的眼眸,四周的景致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衣角,“宫主,属下方才多有冒犯。” 闻宛白颇是不在意地勾了勾唇,“本宫的名声在外,你也不是不清楚,谈何冒犯。” 她突然一愣。 这么多年以来,她对男子厌恶的情绪,似乎不再那么严重。 一个苏晔之或许是例外,后来的陆思鄞,再到现在的百里无月。她并不抵触简单的靠近。 她长舒一口气。 终于,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百里无月低垂了眸,声音不大,却让她听的真切,“宫主何必妄自菲薄。” 闻宛白正欲启唇,眸光却触及几间简单的小木屋,这里居然会有人居住。 有饭菜的清香从里边儿传了出来,百里无月不自觉吞了吞水。 “嘎吱”一声,一个妙龄女子端着两碟菜自屋内走了出来,她将盘子摆在屋外的木桌上,似乎是感受到了旁人的注视,终于抬起头来,将目光转向闻宛白这一边。 闻宛白牵了牵百里无月的衣袖,继而顾自走上前,“姑娘。” 百里无月则是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周遭的情景。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活人。”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闻宛白,一双漂亮的眼眸写满了精明,笑吟吟的,“本座看起来原来这样年纪轻轻,竟到了能被称为姑娘的地步?” 她有几分疑惑地将目光转回了自己身上。 她自称本座时,是那样的自然。可从她的言语间,很容易便能发现,这看起来身姿曼妙的女子,可能年事已高。 闻宛白环顾四周,不禁有几分愕然,莫非,她与百里无月是走出了一个阵法,又陷入了另外一个阵法不成? 百里无月拱拱手,“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居在这竹林之中?” 那女子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粉黛不施,虽不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胜在看起来十分舒服。 “如今是何年?” 她笑眯眯地看了看百里无月,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顾自问道。 闻宛白捏了捏手心,淡淡道:“舒元二十三年。” 女子的笑容凝在唇角,逐渐变得惨淡,她眸光幽幽,望向闻宛白,“舒元?” 闻宛白轻轻点头。 “本座今年估摸着也有五十多岁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那一张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容颜,目光却是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沧桑悠远,不知是在慨叹什么。 百里无月却是生生一愣,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竟然会有一张十几岁般姣好的容颜? 闻宛白弯了弯唇。 “不知姑娘与南鸣山庄有何关系?” 那女子眸光闪烁,在闻宛白提及“南鸣山庄”后,眸中显然有怒火在凝聚,她呵呵一笑,“本座和它能有何关系,若是执意有什么牵扯,便是深仇大恨了。” 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 闻宛白望向她的目光,多了三分精明的算计。她轻轻一笑,“阁下可是出不去?” 那女子闻言,眸光一顿。 “我的意思是,若是阁下愿意,我们可以努力送阁下出去。” 这只是闻宛白的猜测。 一语既出,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轻轻一笑,在饭桌旁坐了下来,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吃个饭吧,这饭菜再不吃便要凉了。” 百里无月看向闻宛白,看到她动身后,才跟随而上。 女子又回屋中取了饭菜和碗筷,客气地摆在闻宛白和百里无月面前,“本座太多年没有见过活生生的人了,你们啊,放心吃!” 她又拍了拍百里无月的肩,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本座许多年前,有一个名字,唤作阿茶,是那时水月宫宫主的女儿。” 闻宛白盯着她的容貌,心绪因着那一句水月宫宫主而一愣,她的师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那时的水月宫宫主,约莫是她的师祖。 百里无月捏着筷子的手更是僵硬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闻宛白的神色,暗暗掩下眸中的苦涩。 阿茶又顾自问,“现在水月宫的宫主是何人?” 闻宛白手指轻轻扣着桌案,眸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一盘竹笋,声音淡淡的,“闻宛白。” 曾有一封传入历代宫主手中的手札,都有交代历代宫主寻找一个人,线索则是现有的门派中较为活跃的几个。闻宛白的师父却未采取过任何行动,他的时间,都花费在了“教导”她身上。 自她登位,偶然间想到这件事,便派了四大护法下山,她对他们每一个人交代的话都不一样,但是意思却是相近的,希望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冰寒体质的人。 奈何,在他们回宫之前,她便受伤跌下山坡,失去了记忆,好不容易恢复记忆,却又亲眼见证了宋若离的死。 这一件事,便渐渐被她淡忘。 阿茶来此处来得早,那个时候,闻宛白可能还没有拜入师门,甚至连闻宛白的师父,也是阿茶的父亲六十多岁时收的徒儿。 阿茶夹了一根竹笋,塞进嘴巴里嚼了片刻,直到咽了下去,才继续开口问道:“这名字听起来,兴许是个温柔的少年郎?”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遇师叔祖 闻宛白眸光渐冷,扣桌案的手轻轻一顿,“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子,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她弯了弯唇。 “阿茶见了是要怕的。” 百里无月小声辩解,眸光清澈,“宫主很好。”却在下一刻便被闻宛白横了一眼。 只是可惜,她的无情,是在修炼了水月禁术的情况下。武功尽废,却送还了她生而为人本该拥有的感情。 阿茶吞了吞口水。 “水月宫本是江湖上亦正亦邪,如此说来,现在的宫主是修的邪道咯。” 闻宛白执箸,夹了根青菜进百里无月的碗里,眼睛却是对着阿茶的,她柔柔一笑,“即便修的是邪道,也比某些名门正派明面上端着匡扶天下的幌子,暗地里行不耻之事来的光明磊落。” 闻宛白和百里无月走进了阵中阵,是南鸣山庄的前庄主为阿茶亲手设下的阵,给她足够的吃穿用度,却让她永远都无法踏出这竹林半步。 她不禁有几分头疼。 三日后,便是踏出竹林的时间。他们若是走不出去,原先的计划便失败了大半。 在皇城空废的那些时日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所以在此处她才格外小心翼翼,立誓不负初衷。若是还未开始,便结束了,该是件多令人不耻的事。 吃完饭,闻宛白和百里无月决定暂时居住在阿茶的木屋中。她斜斜倚着门,目光幽幽不知看向何方。 百里无月站在她身后,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宫主,我们会出去的。” 闻宛白眼眸中满是黯淡的情绪,她连笑容都无法支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支离破碎的美。 “无月,你喜欢看月亮么?” 百里无月微微一愣,继而也将目光投向那遥不可及的一弯月,不知道从何时起,宫主开始喜欢上赏月了。 宫主喜欢,他自然跟着喜欢。 他轻轻一笑,本来想恭维宫主几句,嘴巴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心声,“宫主,属下的名字是无月。” 既然已经缺了月,为何要上赶着去追逐呢?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正如眼前之人,无限美好,却是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的谪仙般的女子。 他不求其他,唯愿宫主安康。 闻宛白一愣,细细品味,“或许,你出生那一日,是阴天。” 百里无月不语。 两个人都不作声,一时安静了下来。 良久,百里无月启唇,字斟句酌:“宫主,若是无月骗了你,你可会怪无月?” 阿茶正仔仔细细擦拭着屋内的陈设,她被困在南鸣山庄这些年,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干净。 她看见百里无月搁在墙边的剑,手中捏着白布一动不动,眸中闪烁着泪光,她的手颤抖地抚上剑身,那精致磅礴的纹理近乎晃花了她的眼。 那是她爹的寄白剑啊,历任宫主代代相承的信物。 阿茶提起剑杀到门口,听见“宫主”两个字,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更精神了。 “谁是闻宛白?” 她的目光往闻宛白和百里无月两个人脸上来回瞅,企图看出来些端倪,结合方才在饭桌上时闻宛白的话语,她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目光“啪”一下落在闻宛白身上。 “小姑娘扮起男装还挺俊俏!” 闻宛白勾了勾唇,却是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师叔祖。” 这一声师叔祖喊的阿茶心花怒放,她将寄白丢给百里无月,亲亲切切地执起闻宛白的一双纤纤玉手,摩挲着她指腹因常年习武而积攒起的薄茧,“小宫主真懂事~” 闻宛白面色不改,任由她执起手,轻轻一笑,“水月宫的长老都被本宫亲手了结,本宫踩着尊师的尸骨踏上这人人艳羡的高位,听闻这些,师叔祖可还觉得本宫懂事?” 阿茶抬手便是一个爆栗,看的一旁的百里无月冷汗涔涔,他抱着剑站在一边,自他知道闻宛白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这般以长者自居。 “那又如何?” 阿茶撇撇嘴。 “我们水月宫,向来是强者当道,无论你做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也一定有你的理由。你做到了如今的这一步,便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 阿茶自然不是鼓励这些行为,只是她觉得闻宛白并不是这样的人,即便她与她只有今日这一面之缘。可直觉告诉她,闻宛白绝不会毫无理由的做出这些事。 她绝不会是原罪。 面对一个只相识一日之人毫无保留地信任,闻宛白冰冷的心轻轻一颤。 “多谢师叔祖。” 阿茶却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为何感受不到你的内息?” 难道,闻宛白的内力竟高深到了这种地步? 百里无月皱了皱眉,他并不希望闻宛白武功尽废的事有太多人知道。否则,闻宛白很容易陷入任人宰割的局面。 闻宛白勾了勾唇,眸中微露三分嘲讽。 “废了。” 阿茶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唇畔。 “好家伙……” 良久,她轻轻吐露出深思熟虑后的三个字,是数不尽的悲伤,她水月宫的后人,为何会这般命苦。 闻宛白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又能说些什么,这水月宫宫主之位,差一点就再也不是她的了。 她也成为过那个人人不会注意到的手下败将。 百里无月捏了捏衣角。 “师叔祖不必担心,宫主一定会恢复武功的。” 阿茶瞪了他一眼,老气横秋地来了一句。 “臭小子,谁是你师叔祖啊!” 百里无月抿抿唇,没有吭声。他也不知道除了师叔祖这个称呼外,他该尊称阿茶一声什么更为妥当了。 闻宛白呵呵一笑,心底一片悲凉。 阿茶眼珠咕碌碌一转,拍拍闻宛白的头,“乖,不难过,师叔祖有法子。” 闻宛白一愣。 “等出了南鸣山庄,回水月宫住上十天半个月,我就告诉你这法子是什么。” 百里无月的手抖了抖,“我先去歇息,宫主和阿茶小姐也早些休息。” 他还未走出几步,怀中的白参就不合时宜地“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闻宛白眼睛一亮,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师叔祖,来口锅,炖个参汤。” 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般肆意洒脱地活着,唯独,为她自己而活。 说起来,这白参还是苏晔之给她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功不受禄,等陆思鄞配制好解药,她一定马不停蹄地送到他手里,也算是救他于水火之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何为简陋 服过白参后,百里无月感受到疼痛果然没有之前那么无法忍受,那些疼痛正随着时间的消逝,一点点淡化。看着他惊讶不已的神色,闻宛白也将他的心思猜的八九不离十。 俗说这白参能止世间万般疼痛,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阿茶看着闻宛白的目光都快腻出水来,她已经有许多年都未曾见过除了南鸣山庄以外的活人了,更不曾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水月宫的人。 闻宛白轻轻一笑,她在水月宫时,曾见到过一张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正是眼前的人。她之前看阿茶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现在仔细端详,轻而易举便认了出来。 这确实是师祖一直要找的人。 当务之急,不是寻找药引,而是安安全全地将阿茶送回水月宫。 这是她身为水月宫宫主的职责所在。 等到屋外只剩下她与百里无月时,她轻轻开口。 “无月,我们这一次,也不算无功而返,对么?” 她勾了勾唇角,神情清冷慵懒,那一瞬间,似乎又恢复了水月宫宫主的骄矜。 星子明灭,竹影疏斜。 百里无月张了张口,却只字未言,他垂在身侧白皙的手微微颤抖。 “宫主,一定要先回水月宫么?” 闻宛白皱了眉,总觉得百里无月似乎瞒了她什么事,不好的预感盘旋在心头,不禁让人有几分忧心。 “什么意思?” 百里无月咬了咬下唇。 “属下只是觉得,宫主有要务在身,不能贸然行事,水月宫的人都在等宫主回去,若宫主一事无成,岂非让众人失望。” 闻宛白身形一顿,她随处找了个空地坐下,冰冷的手指随手划着粗糙的地面。“其实,本宫一直求的药引,是水月禁术第七重的药引。阿茶所说的武功,则是本宫在修炼禁术之前的功力。” 百里无月缓缓走到她的身后,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那显然有几分落寞的背影。 “宫主一定执念于水月禁术么?” 禁术之流,是旁人万万不敢触碰的。自水月宫建立以来,修炼禁术之人,皆未有好结果。他很担心,闻宛白会有什么不测。 如今的闻宛白,已经足够令人揪心。 百里无月宁愿她依旧是水月宫高不可攀的宫主,即便他永远都触碰不到她的一片衣角,他也心甘情愿。 闻宛白轻轻地笑了,她的眼神分外决绝。 “你觉得本宫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本宫没有退路了。” 百里无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单膝跪地,模样分外虔诚,“属下誓死效忠。” 若是可以,他可以成为她的退路。 闻宛白眸中划过几分错愕,似是自嘲,喃喃自语,“想不到,本宫沦落到这样的地步,竟然还会有人愿意跟随。” 阿茶将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走出来的时候,唇角扬着一抹笑意,“时辰不早了,你们快进来,屋子简陋,就将就将就吧。” 闻宛白拍了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再是简陋,师叔祖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过来了。” 她走进里屋,环顾四周,除了朴素外,再无任何可以描绘此之处的词。堂堂宫主之女,竟流落到如此地步,委实荒唐。 闻宛白眸光乍冷,露出的寒光近乎杀人。 大概不会有人想到,表面上的名门正派,暗地里会做这样的勾当吧。 既然能设出阵法来困住他人,那么必定会有破解之法。能进来,便一定能出去。 她细细打量四周,却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闻宛白走到床前仔细打量,她突然见到墙壁上有一块裂痕,白皙的手轻轻摸了上去,这一块和其他地方一样平整,除了几不可察的裂痕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茶跟了进来,看见闻宛白摆弄的那一片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用的,我这么多年,找了无数种可以出去的办法,空有一身武艺,却毫无办法。” 一阵风吹来,熄灭了蜡烛。 闻宛白借着月光打量,发觉方才她抚摸的地方,变得有几分明亮,在暗夜中散发出奇特的光芒。 百里无月与阿茶都有几分惊讶,尤其是阿茶,她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的东西,闻宛白只是来了一时半会儿便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她不禁有几分难为情。 不过,闻宛白不愧是水月宫宫主,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闻宛白收回手,目光望向百里无月,“把我们的东西都带好。” 百里无月立刻将东西都背好,听号发令。 “师叔祖,你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闻宛白的目光望向阿茶,模样颇是认真,一副成竹在握的模样。 阿茶撇撇嘴,她分明是一张少女的脸庞,说起话来,却以长者自居的模样,竟有几分好笑。 “丫头,别怪我老婆子没提醒你,出不去的。” 闻宛白轻轻一笑,“师叔祖先收拾一下吧,或许,我们今夜便能出去。” 阿茶瞧她这一副模样倒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欢天喜地去收拾东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收拾妥当,大包小包十多个的样子,肩上提的,脖子上挂着的,看着便让人觉得累。 百里无月小声道:“无月以为,一切从简为好。” 孰料,阿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年头,像本尊这样念旧的人不多了!” 闻宛白轻咳了一声,将二人的注意力又转回了她身上。 她朝二人勾了勾手指,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过来。” 阿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百里无月紧随其后。 闻宛白用尽全力朝着墙壁上发光的部分狠狠按了进去,渐渐推动,当她将那一小块推到了最里后,“啪”地一声,她所在的那一片空地突然落空,她毫无预料地坠落而去。 “宫主!” “小心肝儿!” 两道声音夹杂着响起,却离她越来越远。 闻宛白狠狠跌了下去,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突然触及一根极粗的藤蔓,紧紧握住,一路滑下,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感受到双脚落地,四周一片黑暗,她抬起头,那仅存不多的光亮离她终究是太过遥远。 她轻轻扶着额头,半靠着粗糙的墙壁,直到浓烈的眩晕感一点点消散,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双手在怀中胡乱摸着,当摸到火折子时,她不禁万分喜悦。 第一百三十四章 地下迷宫 “噗”地一声,她点亮火折子,周遭的景象立刻明了起来,只见粗糙的墙壁上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颜色格外鲜明,瞧起来却格外阴森可怖。 很快,她便知道,这一份恐怖从何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近乎堆满了枯骨,她的脚边,正是一具森森的白骨,似乎是在无声诉说着他死前的丑态。 她自空气中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她等了片刻,也未见百里无月和阿茶下来,而空气越来越稀薄,渐渐的,她有几分体力不支。 闻宛白不得不挪动步子,她更像是陷入了一个漩涡,她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这四周并没有出口。 根据之前的经验而言,这南鸣山庄喜欢拐弯抹角,看似没有出路的时候,却未必真的没有出路。 闻宛白尝试敲打四周的墙壁,可惜无果,不仅徒劳无功,还白费了一身力气。 终于,她的目光移向了那一条来时被她紧紧握住的藤蔓。她缓缓上前,轻轻拉了拉那藤蔓,脚下一空,她再次跌了下去,火折子早已在慌乱中掉落在地,渐渐熄灭。她紧紧握住藤蔓,不肯松懈半分。 这一次,她感受到自己到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但是,身上唯一的火折子已经被浪费,黑暗的空间中,她甚至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真切。 闻宛白摩挲着上前,几次被不明物绊倒,不用想她也知道又是一地的骷髅,也不知是何人有这样的嗜好,会在杀了这么多人之后,还能够安安稳稳地找到这样一个妥当的地方将罪证藏起来。 闻宛白贴着墙壁走着,突然感觉到一处有几分空荡,她伸手触摸,发现面前确实不是墙壁,她挪了挪步子,走了十多步的样子,突然有几分光亮,她寻着光亮一点点向前。 四周的陈设一霎变得雍容华贵,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宫灯,无声诉说着暧昧。闻宛白刻意压低脚步,适应了光线后,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暧昧的shenyin声隔着帘幔传了出来,听的人一阵脸红心跳,可惜闻宛白不是个普通人,她早已习惯了布满情欲的世界,可在见到不远处的景象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跟着一颤。 若她没有看错,那帘幔之下,身形纠缠,人影交叠的二人,皆是男子,在身下那人达到高。潮。后,身子突然不动了,而压在他身上的男子则是不带丝毫感情地起身,身下的男子身上则是遍布着青紫的伤痕,如玉般的躯体早已肮脏不堪。 闻宛白看见,男子掌心轻轻扬起,将那昏睡不醒的人吸了过来,他在吸取另外一个人的功力,而那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干瘪,模样甚是可怖。 下一刻,那尸体已经被男子狠狠丢了出去,她再一细看,那哪里还是尸体,早已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堆枯骨。 闻宛白吞了吞口水。 如若她不是确定自己进的是南鸣山庄,照他这副做派,闻宛白更相信,自己踏进的是另外一个水月宫。 看来,此人是修炼了邪功,短期之内需要足够的阳气填充空虚的身体。方才她踩到的白骨,多半出自此人手笔。 她掩在一棵石柱之后,轻轻拍了拍胸口。现在回头,换一个方向,可还来得及? “你在等本座?” 可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闻宛白一抬头,发现他一张苍白的脸离她格外近,而尤其显眼的,是那一条从眼角蜿蜒而下的伤疤,将原本尚算可观的脸衬托的十分丑陋,让人对着这一张脸,生不出任何欲望。 闻宛白弯了弯唇,最近在她面前,敢自称本座的人,似乎有些多。 既然此人行采阳之事,那么她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会对她有威胁。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她的这一条命,是否还能留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见闻宛白不语,他不禁有几分急躁,猛地一挥手,掌风便足以让毫无抵抗之力的闻宛白倒退好几步,跌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捂住胸口。 “阁下可愿手下留情?” 那人高抬的手因这一句“高抬贵手”倏然一愣,旋身至闻宛白身畔,他弯腰,粗糙的手捏起闻宛白的下颚,“你堪破了本座的秘密,当然该死。” 闻宛白就着他的手扬起下颚,明亮的眼眸中是满满的求生欲。“阁下想来是在修炼神功。”她才说了一句话,那停留在她下颚的手便骤然收紧,突如其来的疼痛捏的她有几分难受。 她一面希望百里无月快些赶来,救她于水火之中,一面希望他们能安全地找到出口,不要管她。因为,百里无月很可能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突然,不远处的屋顶突然打开,又一个男子被关在笼子里送了下来。那男子疯狂地敲打着笼子,可惜没有丝毫作用。 闻宛白知晓,眼前的男子可能是修炼了什么邪术,需要不断采集阳气已加强自己的功力。最好是,一刻不停。 她也知道,自己逃跑的机会来了。 自称“本座”的男子在看见新的猎物后,不由舔了舔嘴唇,粗鲁地推开了闻宛白,转过身,三步做两步走到了笼子面前。 他打开笼子,将那被绑成粽子的男子拉了出来。笼子又被拉了上去。屋顶又恢复了一片安然。 闻宛白趁二人在床榻上翻云覆雨之际,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揉了揉胸口,转身跑了起来。 没有人管顾她是否在原地,因为进了这里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去的。 整个地方如同一个地下迷宫,绕不开,让人不禁有几分头疼。 这里真的太可怕了…… 闻宛白一边跑一边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走出这里么?再不济,她也可以原路返回。 她突然庆幸,这么多年,阿茶都不曾发现这个机关,否则,她很难想象,阿茶是否能够逃脱。 闻宛白跑了许久,将见到的每一条路都试了一遍,最终却都回到了原地。 直到她气喘吁吁地被那将又一个活人变成森然白骨的可怖之人逼至墙角时,她再一次地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来过这里的人,都得死。” 他笑起来的模样,让人只觉得恶寒。 —————— 更新了更新了,想问问大家是洁癖党吗,会介意女主和除男主外的其他人发生什么不,会介意我开始虐我们女主不~~~有没有想虐男主的,可以提供法子,狠狠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少有慰藉 闻宛白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无力,无论在何时,她都未将武功放在心上,强也罢,弱也罢,都能变成自欺欺人的工具。如若这功力不能为她所用,运用自如,她便是不要,又如何? 可真正到了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她甚至连能挣扎的资格都没有,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素来生死看淡,却未料到,有一日,会有一件事改变她的看法。 可笑这一世匆匆数载,可悲这本应岁月静好的年纪,竟没有一件事是如她所愿。 她也曾爱过一个人,错误的选择,终究是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美好的错误。 美好的东西,都太轻易被撕碎了。 撕碎过一件东西,再将它缝补起来,即便是再精美的做工,都不能做到完好如初。 她的心早已支离破碎,经不起分毫的折腾。想做的事,便是费尽心思,也要做到。她再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那感觉噬心入骨,不过是悲凉。 若说之前她有想恢复功力的心意,那么现在,便是迫切地想要完成这件事。如果,她能活着走出这地下迷宫。 那身上只是简单披了一件常服的男子,捏着她的脖子,狠狠地将她提了起来,眸中流露出嗜血的光芒。那眼神闻宛白再熟悉不过,她在修炼禁术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控制不住心底杀人的欲望,鲜血的滋味,只是闻起来,就是那样的让人迷恋。 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想拨开他的手指,他分明没有用几成功力,可近乎窒息的感觉将她包围,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来。 恍惚间,她弯了弯唇。 桑颐被她以这样的方式了结性命,而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也难逃此劫啊…… 闻宛白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眼前的景象迷迷蒙蒙的,甚至连眼前狰狞的脸都一晃成了数个,她想看的真切些,却发现自己头晕目眩的,甚是难受。 “噗”地一声,是利器刺入肉身的声音。 闻宛白被狠狠甩了出去,她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红艳艳的颜色染红了地面,空气中顿时弥漫起腥甜的气味。 那人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望着插进后背的那一柄剑,眸中充满着不可思议。 闻宛白捂住胸口,艰难地开口,“无月,快,快走。” 修炼邪功之人,没有这么容易被杀。 百里无月甚至连剑都未来得及拔出,便跑向闻宛白,他的身子还未靠近闻宛白,便只觉一阵猛烈的力道朝他袭来,他勉力躲过一击,可对方显然没有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一击接着一击。 他终是来不及闪躲,被一掌击中背部,“啪”地一声撞在了墙上,倒在了闻宛白的身旁。 那脸上蜿蜒着伤疤的男子舔了舔唇,他又需要汲取阳气了,加之方才被插了一剑,他需要更多的男人。 这时,又有笼子放了下来,他贪婪地走了过去,解开笼子,这一次不再是一个男子,而是四五个容貌秀美的少年,口中都被塞了白布团,浑身上下都被绳子绑了起来,动弹不得,即便是如此,他们依旧在很努力地扭着身体挣扎。 情欲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闻宛白看着那一具具身影纠缠,只觉得恶寒不已,她突然听见有一个少年喊道:“元泽,你不得好死!”很快,他的声音便弱了下去。 因为,他死了。 闻宛白扯了扯百里无月的衣袖,“你快走,不必管我。” 百里无月轻轻咳了两下,他并不想让闻宛白担心,将一口鲜血生生咽了下去,“若是宫主走不得,属下即便是逃了,也不会安心的。” 他明澈如溪流般的眸光中有温柔的光浸了出来,像是才被水洗过一般干净。他的眼睛里,似乎只有她,她看的真切,心却跟着恍惚了起来。 闻宛白微微有几分愣神,拥有这样一双澄澈目光的人,竟然会出自她水月宫。 她提不起力气了。 “想不到我闻宛白会有这样一天,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说来委实可笑至极。” 百里无月努力抬起手,拂了拂她额际凌乱的发丝。第一次离宫主这样近,他不禁有几分胆怯,又有几分欣喜。 “宫主,我会陪着你。” 闻宛白轻轻一笑,分明已经到了死路上,心间却暖融融的,是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慰藉。 “无月,本宫以为,这一生从未被人爱过,亦一直在幻想,当初若是不进水月宫,会是如何的人生。直到今日,方才明白,本宫这一生,在水月宫中有太多沮丧,却也不乏温暖。” “本宫不后悔,但愿你也是。” 那浓重的shenyin声一声高过一声,恰好盖住了她与百里无月的对话。 闻宛白想不到,她还有力气来说这些。 百里无月轻轻一笑,“宫主可有带水月宫止痛的药丸?” 闻言,闻宛白胡乱地摸了摸怀中,那个白瓷瓶不经意间掉了出来。百里无月立刻捡了起来,倒了几粒吃下去。 这药丸止痛的效用显著,毒性却也十分地强。 一粒便已足够,百里无月自然知晓,可他还是为了在短时间内忘却疼痛,足足咽下好几粒。 闻宛白来不及说什么,腰间一紧,百里无月已经施展武功,身影瞬息万变,不过须臾,便将她带到了这地下迷宫的另外一边。 阿茶正猫着腰观察外面的情况,看见她二人后,立刻从小房间中走了出来,“可算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了。” “实在不行,我们不如原路返回。” 阿茶有几分无奈。 之前闻宛白毫无征兆地掉了下去,吓得她连那十几个包袱都没来得及背,便跟着百里无月一起下去看情况。 闻宛白皱眉,她何尝没有想过这种方案,只是,她们恐怕回不去了。 百里无月靠着墙站着,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紧抿着下唇,半句话也未说。 她们暂时是安全的,因为元泽需要一刻不停地汲取阳气,他根本没有闲暇的功夫来找他们。但等他练成了邪功,她们的处境便会变得异常艰难。 她一定要出去。 一定。 阿茶吞了吞口水,“阿白啊,其实现在我就可以帮你恢复功力,只是可惜不能回水月宫住几日了……”她的眸中是满满的惋惜。 第一百三十六章 劫后余生 不知为何,闻宛白听她此言,心下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轻轻一笑,精致的眉眼间写满了认真,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师叔祖不必焦急,相信宛白能依靠自己的实力恢复功力。” 百里无月咬了咬苍白的下唇,他擦了擦额际的沁出的细密薄汗。 “宫主,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闻宛白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是建造这座迷宫的人,我们会将出口设在何处?” 阿茶冥思苦想,她看着这弯弯绕绕,似乎暗藏着玄机,却不知,这玄机究竟为何。 “我们过于急于求成,不如试试,顺着这迷宫走,永远选择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条路试试。”根据多年前的经验之谈,阿茶提议。 “试试。” 闻宛白拍了拍百里无月的肩,“你还好么?” 百里无月苍白一笑,“宫主,再给我一些止痛的药丸吧。” “那是剧毒之物,你若是能忍,便忍着。” 闻宛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参将他之前中的毒带来的疼痛解了七七八八,可如今又遭了人一掌,百里无月这身子若再不好生将养,待他老来,约摸着也是废了。 百里无月又靠了那墙片刻,终于恢复了些许的气力。那一掌来的猛烈,他躲闪未及,不过初时疼痛难忍,渐渐便好了不少。只是,方才为了能够迅速地恢复气力,食用了不少水月宫止痛的药丸,他现在难忍的,是随之而来的猛烈毒性。 终于,他微微一笑,“走吧。” 阿茶带着几分同情地望向百里无月,“哎呀,这是我见过最惨的暗卫了,小白白平时可要对他好一点儿。” 闻宛白习惯性地弯了弯唇,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师叔祖放心——” “两年之内,我定当放他自由。” 百里无月却猛然间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三分痛苦。“属下非死誓不离宫主。” 阿茶“啧啧”感叹两声,“果然是忠仆,小白白有福了。” 闻宛白轻轻瞥了她一眼,阿茶识趣地闭上了嘴。 百里无月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忠心。大概是因为,乾枫的不忠,让她得到一个无比忠心的暗卫吧。 他们这一次小心翼翼地走着,或许是因为三个人在一起,没有了一开始的慌乱,走起路来也比一开始稳了许多。终于,所有的路都汇成了一条,三人慢慢走着,那点点稀碎的阳光透了进来,是黎明新生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在这迷宫里待了近乎一夜。 那束光亮正是从一扇石门的缝隙传进来的,而石门上的旋钮大喇喇地摆在正中央的位置,触手可及。 闻宛白轻轻按动。 石门立刻向一边挪去,露出外面的风景。 一团绿意盎然的野草阻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光明的滋味也让三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适应了好一会儿。 阿茶逐渐适应这光亮后,眸中顿时焕发出奇光异彩,她立刻迈大了步子,拨开杂草,冲了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呼吸过阵法以外的新鲜空气了。” 玉竹垂落阴影,空气中是清新的味道,阳光还不是那么刺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初春的早上,微微有几分冷意。 这洞口连接的是一片碧绿的竹林。 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美好。 可闻宛白始终不曾忘记,方才惊心动魄的场景。 她今日能逃脱,只是因为这时的元泽虚弱,若是他日相见,他练就邪功,决计不可能会留她性命。 正如他今日所说,她堪破了他的秘密,便留下了无穷后患。 百里无月见闻宛白神色有几分苍白,不由顿住脚步,在她身侧站定,“宫主是在担忧我们的第一轮比试么?” 经他一提醒,闻宛白缓缓回过神来。 从她与百里无月踏进阵法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这第一轮比试,还未开始,便意味着结束。 “距离武林大会还有一月半之余,不急,我们先回水月宫。” 百里无月僵在原地。 良久,他轻轻应道:“好。” 三人走出来后,石门立刻关上,在杂草后,不刻意关注,根本无法发现此处的玄机。而这石门似乎也是只可出不可进的。 闻宛白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突然愣住,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竹子,“这不是我们进来时的竹林?” 百里无月一愣,继而流露出欣喜的目光来,这洞口连接的竹林,刚刚好便是他们原本会待上三日的地方。 这样,宫主多半便不会选择第一时间去水月宫,而是会继续第一轮比试。 孰料,闻宛白望了一眼阿茶,“师叔祖,待出了这竹林,宛白第一时间想办法送您回水月宫。” 这是在她肩上不容推辞的使命。 阿茶却是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不急不急,先在这儿玩玩。如今南鸣山庄的庄主还是那个老头儿不?” 闻宛白不知道她说的是南鸣山庄的哪一任庄主,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如今南鸣山庄当家做主之人,是苏晔之的三师兄。 她轻轻摇了摇头。 “前段时日,南鸣山庄的庄主死了。” 闻言,阿茶大喜,她趾高气扬地说道:“死得好!” 三人又上了路,竹林中有血腥的气息弥漫开来,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了好几具尸体,有些甚至都缺了身上的肉,很显然是被别人割了去,露出森然的白骨,怪吓人的。 “啊!” 一声尖叫后,紧接着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呼救之声。不用想便知,前方有人在呼救。 闻宛白望了百里无月一眼,他立刻会意,快步上前,竟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他的面前,是一条蟒蛇,正在朝他吐着蛇信子,缓缓靠近他。 他正颤抖着握着一把锋利光亮的斧头。 百里无月欲上前,却被赶上来的闻宛白拉住了衣袖。 闻宛白朝着他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静观其变。 那条蟒蛇缓缓朝他爬过去,男子扬起手中的斧头,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那蟒蛇的七寸,电光火石之间砸了下去。 快,准,狠。 毫不拖泥带水。 今日是第二日,一路走来,已经死了不少人,现在还能够安然无虞地活在她们视线范围之内的人,绝对不是简单的人。 闻宛白又仔细端详了那外表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人一眼,那蟒蛇一招毙命,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它的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他眸中有惊惧,也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良久,他抬起头,一眼便察觉到了闻宛白不同寻常的注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凶神恶煞 只一眼,闻宛白便觉得有几分不对,这人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可却生了一双深邃漂亮的眼睛。本该是气势汹汹的架势,却被这一双眼睛生生压下了气焰。 可下一刻,那眼睛向她传达出的感觉消失殆尽,仿佛方才的那一瞬间不过是她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他原原本本的凶神恶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来不及擦拭脸上微温的血,眼睛瞪得浑圆,他小心谨慎地看了闻宛白一行人几眼,挥舞着手中的阔斧,“你们别过来!” 阿茶拉了拉闻宛白,语气殷切,“小白白啊,这里不对劲,我们还是走吧。” 闻宛白出乎意料地眉眼理会师叔祖的话,而是战略性地眯了眯眼,这个人,绝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闻宛白一直以来,都很相信直觉。 她深深地望了那五大三粗的男子一眼,抿抿唇,走上前,不顾他时高时低随时可能伤到他的斧头,轻轻一笑。 见她不惧怕,反倒笑开,嘴里骂了一句“神经”,继而又是被吓得一哆嗦,连拿着阔斧的手都在不停地发抖,嘴上却不肯求饶,颤颤说着:“你你你,别过来。” 闻宛白一步一步迈的漫不经心,似乎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恣意,见了他这副脓包的模样,半分多余的感情都未流露,不退反进。 他皱了皱粗黑的眉毛,古怪地望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壮胆,“你这个少年看起来挺正常,没想到竟然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那铁斧上浓稠的血迹半干不干,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钻进鼻尖儿,不禁令人有几分反胃。 阿茶捏了捏鼻子,瑟瑟发抖地扯了扯百里无月的衣袖,颤颤巍巍地说,“小侍卫,你可得保护好师叔祖。”初春的早晨尚且散发着寒冷的气息,她冷的打了一个寒战。 百里无月面无表情地扯回了自己的袖子,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不远处的闻宛白。“阿茶姑娘不是不让无月叫您师叔祖么?” 阿茶一时语塞,她有几分怂的缩了缩脖子。 不对,她怂什么,她好歹辈分上也压了他一头不是。 况且,她也是学了许多年武功的,只是太多年不曾与人接触,如今好不容易出来,甚至连最基本的功夫都有几分生疏了。 阿茶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错付了。 闻宛白凑近那男子,轻轻道:“你是何派之人?” 他吞了吞口水,有几分恼羞成怒。 “老子可是第一个报名参加比试的,难不成还是奸细不成?” 闻宛白退开两步,颇是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唾沫星子,声音悠悠,似是叹息,“你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真正的使命应该是什么?” 那男子一噎,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然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他提起阔斧,准备离开,余光却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蟒蛇,他吞了吞口水,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肚子里空空荡荡,早已饿的毫无知觉。 这第一日,已经有许多人死去。余下的两日,势必是一场恶战,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他突然将斧头往旁边一扔,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蛇肉一片一片割了下来,又取出一个极大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将割下的蛇肉都装了进去。 一炷香的模样,他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却发现闻宛白还未离开,他不禁大吃一惊。 “你这少年,怎的蛮不讲理?” 闻宛白端详了他许久,却发现,他除了一双眼睛有几分特色以外,其他地方似乎与常人无异,她好像真的认错人了。 她垂了眸,有几分无奈。 “你是也想吃蛇肉?” “好好好,等下烤了给你些就是。” 一听到食物,阿茶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立刻从百里无月身旁跑了过来,“小白白,快找些柴火来,我可很久没有开荤了。” 男子皱了皱眉。 他定睛一看,不远处站着的黑衣少年虽然不爱说话,一张清秀苍白的脸上却写满了忠心,他背上甚至还背着一把剑,说不准是个高手。 他的目光又转向闻宛白,这少年生的清冷,可眉间那一点朱砂却硬生生将他的容颜衬得极端的妖冶,这两种气息交替出现,令人琢磨不透。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生的太漂亮的多半是花瓶,他可不能同一个花瓶作伴。 他环顾一周,最后目光扫过阿茶,只是一瞬,便再次摇了摇头,一看就是跟不经世事的小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入选的,进来的可没几个女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百里无月,脸上堆起了虚假的笑容,“兄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厉害的人,这余下的两日,可否接济接济小弟?” 闻宛白眸色深深,叫人瞧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阿茶捅了捅闻宛白的手肘,小声和她嚼耳根,“小白白啊,这家伙看起来不靠谱哦,他居然有胆量抢你的暗卫。” 闻宛白轻轻一笑,神色微微有几分黯淡,“师叔祖,我怀疑此人不对。” 阿茶仔仔细细地看了那男子一眼,除了粗鄙以外,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她点头如捣蒜,“确实不对。” 闻宛白抬眸,静待后言。 只听见阿茶“呵呵”一笑,“怪傻气的。” 闻宛白神情一愣,不禁有几分无奈。 她这个师叔祖,第一眼见以为是个清冷温和的美人,相处不过两日,便卸下了清冷的伪装,露出了最本真的面目,却并不令人厌烦,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请允许她用这个词来形容阿茶。 这些年来,有人践踏她尊严,有人视她如草芥,有人对她杀心四起,却鲜少有人以最真诚的善意待她。 阿茶真是个难得足够真挚的人。她遇见过的这样的人,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此生不负遇见。 百里无月在他还未靠近时,便立刻退开了两步,言语间颇是有礼,颔首低眉:“这位兄台若是能够与我们一同行进,是在下与朋友们的荣幸。” 他是做起事来越发轻车熟路,即便不苟言笑,也能让人心一暖。 —————— 今天本来码了六百多字了,结果一转眼被吞稿了!!!我觉得我无了!!! 感谢沐杦杦小姐姐的章推!!!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收藏它涨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死里逃生 同行的路上多了一人,相互间不免多了分照应。 男子说,他叫溯北,今年二十余一,家乡闹了饥荒,逃荒到南鸣山庄附近,恰好撞见了南鸣山庄贴通告纳新,他便第一个报了名,他不过是想南鸣山庄赏口饭吃,只要不饿死,怎样都可以。 这一套说辞天衣无缝,阿茶听的津津有味,话本子估摸着都不敢这么写。 可不知为何,闻宛白心中突突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或者说,已经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发生,她却无从得知,更回天乏力。 蛇亦是生灵,她这双手虽染尽鲜血,可对生灵的敬畏之心,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所以,她并未选择一同吃烤蛇肉,而是起了身,走远了一些。 她方才并非是毫无征兆地试探溯北,这个表面上野蛮凶狠的人,内里可能是截然相反的人格。 溯北,溯北…… “北”之一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但此人只一莽夫,如何会与强牵扯上关系。 百里无月在竹林中擒了只野兔,烤好后,食物的馨香不禁馋的众人纷纷流口水。 于是,百里无月将兔肉分成了三份,其中两份分别给了阿茶和溯北,比较大的那一块肉则是被他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只见他起身,缓步走向闻宛白的方向,唯恐惊扰了她。 闻宛白听见身后“沙沙”的脚步声,虽然压的极轻,但还是轻而易举就听出来,是百里无月的脚步声。 她并未转身,野兔的馨香飘进鼻尖,她一双平淡无波的眸望向远方,葱削般的玉指轻轻按着一根竹子,“我不吃。” 百里无月温柔地看着她的背影,只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敢将心底最深处的欲望释放。,那近乎贪婪的眼神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宫主,不是蛇肉,是兔肉。” 他垂了眸,压下方才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兔肉。 闻宛白突然想起,苏晔之提过,宋玉裴生肖卯兔,而她本一心一意要取宋玉裴泪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即便是香气弥漫,她也再无半分心情。 不得药引,食难下咽。 她转过身,推开那被烤的金灿灿的兔肉,尽可能保持声音平和,“你吃吧。” 百里无月微微一愣,态度难得强硬。“宫主,你若再不进食,恐有性命之忧。”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抬起的清秀眉眼间堆满了认真的意味。 闻宛白心情阴郁,自然听不进他的言语,脾气暴躁起来,微微施力,那兔肉未被百里无月拿稳,不慎坠落在地。 “本宫说了不用,你聋了?” 百里无月咬了咬下唇,脸色愈加苍白。 不远处,有一个女子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贪婪地捡起地上的兔肉,一边跑一边狼吞虎咽起来,百里无月正欲抬脚去追,却被闻宛白拦下。 “便是追了也无用,难不成将肉要回来?” 百里无月顿住脚步。 天晓得他为了抓这一只野兔,废了多少功夫。就这样便宜了别人,他心中委实有几分不甘心。 宫主既发号施令,他不敢不从,只是面上有几分不愿。 这时,那女子似乎因为吞咽的过猛噎到了,她猛烈地咳嗽起来,突然跪在了地上,还有大半块兔肉就那样跌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闻宛白抬脚走了过去,她皱了眉,居高临下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近乎说不出话来,拿手指在地上努力画了两个字,闻宛白努力辨认,这才看出来,是“阮年”二字。 按理说,只是饿了一日,应当不至死。这女子的反应过于奇怪。 “无月,有水么?” 百里无月皱了眉,他思忖片刻,“宫主,我们没有带水。” 孰料,那女子努力开口,“没,没用的,我……我中了毒……” 她的手指颤颤抬起,指向不远处,“蛇……” 闻宛白目光一转,她的腿上,有一处明显毒蛇咬过的痕迹,除此之外,是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只是一眼,便让人感到痛心万分。 也不知,她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只此一字,便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家。” 这是她在死之前,唯一清晰流利说出的话。而后,那勉力抬起的手指,也落了下来。 百里无月望了一眼方才阮年指的方向,提醒闻宛白,“宫主,或许是有人又放了毒蛇进来。” 若是只有一条,尚且好应对。可若是平白无故冒出来几十条,只是凭借他们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死里逃生。 这第一关,根本不是在试探他们的底,分明是在置人于死地。 闻宛白合上她的眸,她的身体逐渐冰凉。 “兴许,下一个死的人,会是我们。” 她轻飘飘一笑。 “好生准备些柴火,燃好彻夜的明火,莫成了毒蛇的腹中之食。” 百里无月捏了捏掌心。 “宫主,如今是白天。” 言下之意,便是此时提及晚上,未免过早了一些。 闻宛白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尘灰,脚下将方才阮年写的名字搅乱。她认真端详了阮年的眉眼,这位姑娘并不是个出挑的美人,这样的长相,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即便是丢进人海中,也一眼都望不见。 她的眉宇间至死都萦绕着一抹淡淡的温和,谁又会想到,这样温和的人,会饿到捡起地上的东西便吃。 可她死的时候,嘴里念着“家”这个字。 几个人找了许多柴火,又砍了不少竹子,将附近都围了起来,几个人在区域内安生地坐着。 溯北突然问阿茶,“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阿茶还未开口,闻宛白便抢先说,“她叫阮年。” 百里无月手一顿。 对不起,阿茶需要一个留下的身份,只能如此。 闻宛白朝阿茶轻轻一笑,“记住,你叫阮年。” 阿茶有几分讶异,却也顺势接下闻宛白的话头,“没错,我叫阮年。” 溯北咂咂嘴,扬起头骄傲地说:“老子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阿茶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她对溯北的示好并未有太大的波动,而是轻蔑一笑。“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溯北一时语塞。 百里无月温声问,恰到好处地变了称呼,“阮年姑娘如何觉得?” 阿茶瘪瘪嘴,很显然还未适应这陌生的名字,她眯了眯眼,随口接道:“自然是觉得好听。” 第一百三十九章 呦呦鹿鸣 壹 夕阳的余辉拉长了迂回的影,亭台小榭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我扶着高大朱漆的柱子,冷冷望着那身姿挺拔的背影,他的墨发高高束起,由一支白玉簪松松散散的固住,一袭高贵优雅的月牙白衫,衬得气质冷绝。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都足以教我认出来者何人。 他是当今的七皇子,皇帝最为宠爱的儿子。而今日,他是上门退婚的,退我的婚。 身为皇子,身份尊贵,纡尊降贵来这宋府退婚,寻常的皇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我知道,他只是为了羞辱我。 退婚之事,本就不甚光彩,今日此番,日后想也不用想,我将更难在这庭院深深的宋府抬起头来。 我虽是嫡出,却是宋府最不受宠的女儿。阿娘与爹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敬如宾,本以为可以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因一时不慎,落入了妾室的圈套,那时,阿娘母族失势,阿爹再无忌惮。宋府老爷宠妾灭妻,在这熙熙攘攘的京都,不是什么秘密。而我,成了这场祸事的牺牲品。 我不爱七皇子,但他却是我在这无望的光阴中,唯一触手可及的光。他时常光临宋府,与柳氏的一双儿女相处甚欢,我总是远远看着,暗自羡慕他身上满是朝气的少年感。而我,偏偏已被时光磨平了棱角,有时连笑都显得多余。 在这偌大的宋府,早已无我的容身之处。 没有一户人家的嫡出大小姐,会睡在积满灰尘的柴房整整三年,而这一双纤纤玉手因长年洗衣而布满老茧。可这双手,也曾抚弄过余音绕梁的琴,执过杀伐果断的棋,可曾有人记得,可曾。 现在的我,如何配得上那如同月光般皎洁的存在。 他早该退婚的,我喃喃。 七皇子的娘亲是圣宠不衰的南贵妃,入宫前曾是阿娘的闺中密友。当初的指腹为婚,终究换来的是如今这般局促的场面。阿娘说过,姻缘之事,莫要强求,若不是两情相悦,不必强人所难。七皇子不喜我,我知。 可退婚本是严肃之事,当在大厅归还当年信物才是。可他们却在戏台欢天喜地地听戏,将这事看的这般轻,我如何能忍。柳氏的女儿娇艳明媚,凑在他身边,不知说了什么,他便和煦地笑了起来,与见我时的冷漠截然不同,是融入骨髓的温柔。 我转身离开,等候在他离府时的必经之路,只为要回当初阿娘所予的信物,一枚精致的白玉佩。这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忍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一刻,想为自己努力一次。 宋毓雅扬起花容月貌,殷勤地挽着他的手,却在见到我时步子生生一顿,阴阳怪气地道了句:“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冷冷睨着她,周身显出清贵的气度。哪怕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我也要扬起高贵的头颅,博最后一丝尊严。 “毓雅,你先回去,我有话和七皇子讲。” 她抬起眸上下打量我,丝毫不掩盖眸底的不屑。 “姐姐以为自己还是宋府嫡出的大小姐?你应该知道,承晏哥今日是来退婚的。” 任凭指甲硬生生嵌进血肉,我紧紧咬着下唇。 良久,我低低笑起来。 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你的浅陋无知,你的故作高深。”我顿了顿,将目光投向江承晏,“你想退婚,我不拦你,便将当年的信物一并归还了吧。” 江承晏在一侧淡淡道:“毓雅,你先回去。” 宋毓雅愤愤不平,可江承晏发话,她不敢不从,只好悻悻离开,临走时不忘狠狠剜我一眼,我只做视若无睹。 “宋大小姐果然是名不虚传,即使卑微入尘埃,依旧有这般清冷的气质。” 江承晏挑眉,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七皇子谬赞。”我冷冷一笑,继而添道:“我只想要回玉佩,这对皇子来说,应该不难。” 江承晏摊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母妃说若是我说服宋叔叔退婚,便将玉佩归还贵府。只是传闻中对宋大小姐冷漠无情的宋叔叔,听到‘退婚’二字,却是百般不情愿的。即使本皇子拿出身份施压,他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 阿爹不喜我,这是公认的事实。皇子登门退婚,他竟不愿。 我勾起唇,言语中带了几丝遗憾的情绪:“所以,这婚你是没退成?” 他凑近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声音带着几丝蛊惑。“宋云央,嫁给我,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么?” 我仓皇退后两步,羞红了脸。这七皇子不该是厌弃我的么,为何又做出这般逾距的事,我竟有些想不通了。 贰 昏黄烛火晕染着书房,我迈步入内,喊出那心底的两个字时,隐隐是有几分不情愿的。 “阿爹。”尾音扬起,带着七分讽刺。 他冲我点点头,却在看到我身上的粗布麻衣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云央,这些年,你可曾怨我?” 我暗叹他的逢场作戏何其逼真,阿娘会受他蒙骗,可我不会。 “阿爹有姬妾成群,儿女无数。云央怨不怨的,阿爹怕是分毫不在意的。”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得到这般平静却充满怨气的回答,一时竟苍老了许多。须臾,他缓缓开口:“你娘亲一族犯下的事,合该株连九族,我当年力保下你们母女,已触怒了圣上。我冷落你们,实非有意。” (一个小短篇,是以前写的,今天实在太忙了,出去了一天,刚刚码了快一千五,眼睛都快合上了,我怕我错过今天的更新时间,真想请假一天,但是我没有请假条了,就拉了一个拙劣的短篇来充数,写的漏洞百出,我会及早把这两章改回正常的内容,如果有早早订阅的姐妹,不用担心,等我更新好,你的内容也会改变的,不用担心花错了钱。这个短篇是我第一个短篇?所以太……一言难尽了。。虽然一言难尽,但是当时我也有好好写的。我睡一觉把这两章的内容重新写一下,保证字数只多不少。呜呜呜呜呜呜。我以后减少不必要的外出,今天真的真的真的是太累了啊……看盗版的就算了,也看不见我重新更新的内容了。) 第一百四十章 欲语还休 我正琢磨着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才这般惺惺作态。岂料这一言既出,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我心上炸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倘若他待我与娘亲好,便是同圣上作对,保全我最好的方法,便是让我活的生不如死。 这内情我却是不知的。可是真是假,难下定论。 “阿爹是在讽刺云央见识短浅?这样大的事,阿娘岂会不知?可云央从前从未听阿娘说起。” 我抿唇,目光如炬,毫不掩饰地望向他,我亲爱的阿爹。 他摇摇头,目光有几分沧桑,似乎透过我,在望向另外一个人。“她若是知道,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不如让她以为是我不念旧情,冤枉她才冷落她。” “够了。”我冷冷望着他,尽最后一丝理智问,“您叫我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那一夜,我回到了久违的兰瑾院。而我,在院中树下立了一夜。耳畔挥之不去的,是阿爹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七皇子成婚,是你娘亲的夙愿,婚期定在下月初八,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应该明白怎么做。” 所有人都以为七皇子是上门退婚,却在见到宋小姐惊为天人的容貌后,不仅未退婚,还将婚期提上了日程。只有我知道,那一日,江承晏根本不是来退婚的,他只是想引我主动找他,好将事情引到他既定的轨道上。 我恢复了嫡出小姐的身份,每日都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美味佳肴。有些人坐不住,便来兰瑾院闹事。 “宋云央,承晏哥不会喜欢你的,即使你嫁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扬起精致美丽的小脸,嘴里却是不尽恶毒的话语。我挑眉,从前疲于应付,可这几日心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宣泄,她来的正好。 我暗自积攒力气,缓缓凑近她,眼中奚落嘲讽尽展无遗,“他不喜我,莫非喜你?” 话语方落,我扬起右手,趁其不备,狠狠打了下去,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个五指山,眼泪立刻砸了下来,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敢打我?”她抬起手回击,却被一截白玉般的手截住。 我抬眸,见到江承晏姗姗来迟的身影。 “宋二小姐,请你尊重本皇子的未婚妻。”江承晏的眸似是凝了冰,字里行间透着摄人的气息。 “承晏哥,你……”宋毓雅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抽出手想抱住江承晏,却被他闪身躲开。“二小姐请自重。” 宋毓雅愤怒地跺跺脚,道了句“很好”,便闪身离开。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我摇摇头。“你不用这样的。”他不会没有见到她脸上的伤,我宋云央本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之人。 “央儿。”他沉沉开口,“这些时日你我不便相见,下月初八,我等你。” 他眯了眯桃花眼,眉间一点朱砂妖冶如画,魅惑的语调,清雅的气息。他说,我等你。 他是我这些年来的光,我从未奢求过,有朝一日,他的眸,能为我驻足。 这一刻,我难得认真审视起他精致的眉眼。或许,这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叁 婚期将至,我却愈发惴惴不安,隐隐预感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可我未曾想到,这一日,来的这样快。 初八这一日,我被打昏,再次醒来时,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而我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布团,竟是连呼救都难。 谁会害我。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人影,一向机灵的大脑此时却钝钝的,眸中一片茫然。马车停下,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走了进来,见我醒了,一把扯掉我口中的布团,猥琐道:“小娘子可有什么遗言交待?” “是谁派你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静如水,带着淡淡的疑惑。 “死到临头还想着是谁要害你,小娘子要怪便怪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猥琐地凑近我,油腻的手在我身上抓来抓去,“她吩咐我要好好招待你。” 我侧身躲过他的手,“你可知,我是何人。” 他贱兮兮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是宋家过得连下人都不如的大小姐。” 看来这人的消息有几分滞后,又或许是他背后的人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或许,我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我只是个弱女子,你这样绑着我,做起事来也不方便。”我谆谆善诱。 大汉挠了挠头,应当是觉得我言之有理,下一刻便猴急地为我解开绳子。待禁锢落下,我抬手便将他敲晕了过去。 “她应该忘记告诉你,宋家的大小姐,长年习武。” 我掀帘而出,可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狠,一路狂奔,我只好选择跳马,却在滚下山林的那一刻,看见一抹大红的一角跟随我而下。 醒来时,是在一个山洞,一侧坐着俊美如画的新郎官。他抿唇沉沉望我,竟有些委屈,“央儿,我一直在等你,你却迟迟不来,还令宋毓雅扮做新娘子,若不是我机警,此时恐怕——” 我歪头,不满他的戛然而止,“恐怕如何?” 他抿了抿唇,凑近我,暧昧不明,“恐怕早已拜堂成亲,入了洞房花烛夜。” 我冷冷哼一声,接踵而来的却是不解,语气平平,“你为何,会追来。”他心中应当是欢喜宋毓雅的,即使在我面前,颇不给她情面。 他板过我的肩,认真道:“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我心头一跳,颇是意外地同他对望,贪婪地不愿挪开视线。 “所以,你一直在做给别人看,让所有人误以为你对我无意?” 他赞许地望了我一眼,“若不如此,你在宋府,哪里还有命活。” “那你为何不一直做样子?”我疑惑地问。 他醉人的桃花眸眯成了月牙弯弯,夹杂着三分狡黠。“因为我等不及了。” (如果有看到这里的人,我是又抱歉又开心,抱歉是因为今天没有精力更新,只能堆积到明天,开心是因为,还有人陪着我(╥╯﹏╰╥)??为了弥补一下大家,我决定预告一下近期的剧情,我们闻宛白好事将近,她即将获得药引中的第一颗药水了~没有男主横加阻拦,女主办事还是很效率的!最后再说一遍dbq吧……啊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直在打架,撑不住了,晚安。等我早上改好,别骂我别骂我。。新人作者不容易呜呜呜。)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讨要一物 明明应该是一句极其悲伤的话,由她娓娓道来,无端让人忘却此时此刻身处危险,生出些许岁月静好的错觉。 闻宛白的神色颇是冰冷,唇角却偏生弯起,她是在笑啊。 百里无月方才走了神,如今听见闻宛白发话,不禁回了神,他侧耳倾听,刻意被压低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他们,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警觉起来。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便有十多个人围在了附近,看见他们只有四个人,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目光落在溯北还未来得及吃完的半片蛇肉上,贪婪地咽了咽口水,他们早已饥肠辘辘。 “把吃的交出来,可以饶你们不死!” 有人站出来,壮着胆子说。 闻宛白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悠悠望向阿茶,阿茶立刻紧了紧方才撕了半片衣料包起来的蛇肉,她的目光转向溯北,盈盈一笑,“你想交出来么?” 一字一句,扣响心扉。那般动人,那般让人不舍结束。 这蛇肉可是他昨日冒着生命危险才得到的,岂能便宜这些人,况且,今日的一整天,尚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食物决计不能拱手让人。 他感受到闻宛白的目光,一时脸红脖子粗,“不可能!” 在遇见百里无月一行人前,他一直都是孤身奋战的,不曾想这些人竟然选择拉帮结伙,好歹也是竞争对手,几个人还好,拉这么多人,可真是头一次见的。 他四下寻找那把阔斧,终于在脚下找到,立刻弯腰捡起,凶神恶煞地望向那些人,粗声粗气道:“想要吃的自己去找,抢别人的东西还有理了?” 阿茶在一旁连声附和。 百里无月则是捏紧了背后的剑,他背了两把剑,一把是寄白,另外一把,在那一日在迷宫死里逃生时,险些丢下,幸而在逃离之前,又被他捡了回来。 只等闻宛白一声令下,他便将这些人杀得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可惜,闻宛白始终是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些人一听,显然有几分不耐烦,毕竟只有四个人,他们十几个人,难道还解决不了这四个人?不过,溯北手上的阔斧,还是让他们起了恻隐之心,这若是被他打到,会很疼吧? 不知何时,闻宛白走到了百里无月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百里无月轻轻点了点头。 她得看看溯北有没有武功。 一个空有力气的莽夫,大概不会在初见时,便让她心底泛起异样的感觉。 溯北看了百里无月一眼,“仁兄,你不救我?” 百里无月轻轻拱手,面无表情地开口,“溯北兄,无月相信你可以以一敌十。” 他拉着闻宛白退后两步,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让溯北安心迎战。 溯北一愣,笑容中泛着微微苦涩。握着斧头的手渐渐颤抖,半晌,他冲那些人问,“你们想要多少吃的?如果……如果不多,我可以考虑一下。” 他妥协了。 站在一边儿的阿茶不禁摇摇头,啐了一口,“溯北,你的骨气呢?” 溯北颤声回道:“命更重要。” 对方的人很显然没预料到方才还凶神恶煞绝不妥协的人这样快就变了卦,一行人上前,狰狞了面容,“当然是有多少要多少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古话半点未错,人的欲望终是无穷的。 可欲望越是大,得到的往往越少。 除非,你的努力配得上你的野心。野心与欲望,是相似的词,可仔细道来,却是大相径庭的。 闻宛白轻轻一笑,竟然像是半分都未受到这些人的干扰,她漫不经心地撩了撩眼尾,“溯北。”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那些人不禁顿住了脚步,想继续听,她接下来会说的话。 溯北一愣,望向闻宛白,有些许不解。 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能这么悠闲地叫他的名字,他们不该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都死到临头了…… “如果我能救你,你能给我一样东西么?” 溯北觉得,这说话的少年过于狂妄自大,他仅凭一人之力,能对十人?不过,他转念一想,他不能,百里无月应该能,百里无月最是听闻宛白的话。所以,也算是闻宛白能救他了。 溯北浑身上下并无甚值钱的物事,他摸了摸如枯草般的头发,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凶神恶煞,闻言不禁双手抱胸,双腿止不住地颤抖,“你想要什么?” 闻宛白轻轻一笑,“你的眼泪。” 围着他们的人终于沉不住气,似乎是在埋怨闻宛白的多管闲事。“不相干的人最好不要掺和,我们只要食物,你们另外两个人,可以选择离开。” 他们知道,所有的食物都在阿茶和溯北身上,而阿茶是女子,明显不占优势。 溯北立刻颤声道:“我答应你。” 他话音方落,闻宛白眸光登时凌厉起来,她甫一抬手,百里无月便条件反射般将寄白奉上,反应过来时,闻宛白已经捏紧剑柄,迈步错身而过。 阿茶眨了眨无害的眼眸,凑到百里无月身边咬耳朵:“我们小白白真的没武功了?看起来不像啊……” 百里无月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搭话。 闻宛白武功尽废是真的,她身为宫主的气势从未熄灭,亦是真的。 溯北却是有几分意外,他本以为,闻宛白会让百里无月出手,可看这架势,她似乎是决定自己来的。这少年俊美无双,近乎晃了人眼,甚至有些模糊了性别的美,让身为男子的他,不禁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这少年身上的凌厉作风,近乎将人吞噬。 他似乎是错了,本以为他的生命安全须倚仗百里无月,未曾想,闻宛白才是压轴之人…… 很显然,附近的人并未将闻宛白放在眼里,毕竟,他们自恃人多,又怎会惧怕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寄白出鞘,光芒万丈,一瞬间,近乎令天地为之失色。 闻宛白没有内力,不能做到瞬息之间到达他们附近,一步一步,走的极其悠闲,仿佛她只是来赏景的。 一个人壮着胆上前,见她敢独自前来,不禁鼻孔朝天,有几分得意,“识相的赶紧走,我们可不随便杀人。等下伤到你了,可就不好了。” 闻宛白轻轻一笑,恍然间抬眸。 “说完了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凌厉风骨 闻宛白提起寄白,那人甚至仍陶醉于自我感觉良好中无法自拔,连她的招式都未看清,一股钻心的疼痛便弥漫开来。 手起剑落,凌厉自有风骨,浑不拖泥带水。 她一剑捅穿了那喋喋不休的人。 “废话真多。” 闻宛白弯唇一笑,毫不留情地拔了剑,退后两步,那人直直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她下手狠,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开出艳丽的花朵。 他可能至死都无法想到,面前这俊美的少年,眉目间分明镌刻着善意,做起事来会这样狠绝。 闻宛白凝着那剑上艳红的鲜血,寄白在吸收到新鲜的血液后,竟变得愈发锃亮,近乎晃花人眼,不过须臾,血液便渐渐沸腾起来,继而消失的无影无踪,闻宛白只觉得寄白捏在手心,比之前更为有力。 太久不曾杀过人,她这一颗心,亦太久不曾为何事悸动。 众人几乎从未杀过人,甫一见闻宛白此举,不禁吓退了几步。 “我们都是来参选的,你何必置人于死地!” “就是就是!” “这少年看起来生的漂亮,不曾想竟然是个蛇蝎心肠的!” 众人喋喋不休吵起来,皆是在道闻宛白的不是,却在她的一记眼刀之下,渐渐消音。 闻宛白捏了捏剑柄,抬眸草草扫了一眼,他们真是太吵了。可惜,她现下没有让他们立刻闭嘴的能力。 她对准尚且在喋喋不休的人,不过须臾,剑已飞出,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震惊地握上竖在眼前的剑,目光逐渐涣散地望向闻宛白,“你,你……” 他痛的逐渐弯了腰,跪在了地上。 这下,没有人再敢多言。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这就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处,根本不在意有同伴在此地死去。 闻宛白悠悠上前,捏着剑柄,拔出了寄白剑,许久不曾见血,今日的寄白,显得十分活跃。 寄白,顾名思义,借此剑寄托予宛白的无尽思念。 是她那亲爱的师父,她长久以来的心魔,在赐剑那一日,给这剑重取的名字。 他想让她在拿起寄白剑之时,能无时不刻记着他。殊不知,闻宛白这一颗冰冷的心啊,早已痛到几近麻木,再难起波澜。 到头来,也不知究竟谁是谁的寄托了。 溯北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他眸中是满满的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们所处之地,不是修罗场,却胜似修罗场,此时此刻,她更是像极了传说中的修罗。 他吞了吞口水,上前两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闻宛白面前,颤巍巍地叩了个极响的头,“温兄威武!” 闻宛白定定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声音悠长,似是叹息,“我说了,帮了你,是要向你取一样东西。” 闻宛白抬起衣袖,借着剑身映出的容颜,细细擦拭脸上的血迹,英挺的鼻梁,精致的眉眼格外引人注目。可见过她的人,多半记住的是她的残暴性情,而非这一张可记百年的容颜。 百里无月定在原地,他的神情微有几分恍惚,宫主自武功尽废以来,有过太多的阴暗沧桑,亦有过太多旁人难以想象的悲戚。他虽跟随她的时日不长,却知道,宫主一直以来,都活的越来越不像从前。 可方才,他将她的一招一式看的清楚真切,除却毫无内力,可谓是无可挑剔。 他的宫主,水月宫的宫主,似乎又回来了。 阿茶捅了捅他手肘,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身为前前前宫主的女儿,我可以放心地告诉你,阿白是我见过最有魄力的女子。” 百里无月却是落错了重点。 “前前前?” 这拥有如花般美好容颜的女子,昨日不还在说是前前宫主么?这又多了一辈? 阿茶撇撇嘴,“这个‘前’是个虚数,总之,是阿白之前好几代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最后一句话,她近乎是嗫嚅而出。 百里无月一时无话。 那厢,溯北眼中闪着泪花抬起头来,“不就是眼泪?温兄想要多少都有。” 闻宛白嗤嗤一笑。 她丢给他一个蓝色的瓷瓶。 “我需要一整瓶,溯北兄务必要努力一些。” 伸手捏住瓷瓶时,溯北整个人俱是一僵,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今日不但要弹,还要弹一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拍了拍胸脯。 “温兄放心,我一定在日落之前给你!” 他努力去回想记忆中较为悲伤的事,企图借此落泪,未曾想却是一滴泪未落。 乍然间念起,他好像有许多年不曾落泪了。 溯北颤颤巍巍起身,差一点闪了腰。 阿茶上前好心扶他,“你行不行啊。” 溯北立刻涨红了脸。 “我,我怎么不行。” “那你怎么憋了大半天,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啊。”阿茶大大咧咧说着,半点颜面也不留。 百里无月也跟着走了过来,意味深长地望了闻宛白一眼,在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反望过来时,他又适时地低下了眸。 闻宛白方才连续杀了两个人,显然有几分累,眉目间显出疲惫之色,她顺势扶住迎面而来的百里无月,低声道:“让我靠会儿。” 百里无月永远都不会拒绝她。 她知道的。 “轰隆隆——” 乌云积压了许久,终于发了威。一道闪电在空中亮了亮,映的人脸上忽明忽暗,吓得阿茶缩了缩脖子。 眼看着便要下雨了,这雨看起来更是来势汹汹的,可在这竹林,并无能避雨之地。 阿茶扶着溯北,提议道:“我们不如往里走走,也许能有避雨的地方。” 溯北也点了点头,一只手捏紧了那只蓝色瓷瓶,“说不定有山洞什么的。” 百里无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山洞里也许会有野兽出没,届时,我们将性命堪忧。” “呸呸呸!” 阿茶拍了拍他的肩头,怎么好话不说,坏话说尽。 “不会的,我向来运气好。” 百里无月淡淡瞥了一眼她,运气好,所以只是被关押了二三十年是么? 阿茶心虚地闭上了嘴。 “走吧。” 语罢,闻宛白率先开路。 南鸣山庄会放蛇,却不会故意放猛兽进来,毕竟,这只是第一关。除非,这里原本就有野兽出没,可这好歹是南鸣山庄的地界,很显然不太可能。 百里无月手握拳状,横在下颌处,轻咳了一声。 “无月的玩笑话,阮姑娘不必当真。” —————— 我好喜欢百里无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 西有谕恩 初听阮姑娘三字,阿茶尚未反应过来,对于“阮年”这个新身份,很显然,她还未全然适应。 倒是溯北拍了拍阿茶的肩,神情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小阮啊,咱们快走吧。”他双腿逐渐恢复了力气,只是离闻宛白近了,还是会不自觉地腿软。 念及此处,他又离阿茶近了些。 百里无月与闻宛白已经走出好几米远,阿茶挠了挠头,突然狠狠掐了一下溯北的腿,疼的他登时呲哇乱叫。 溯北眼泪汪汪地盯着她,颤巍巍地退开几步。“小阮——”阮字才落地,他的另外一条腿就遭了殃,阿茶用尽全力来了个大旋转,痛的他躲避不及,险些掉下眼泪。 “小什么小,老娘是你奶奶辈的人。” 见他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阿茶想到闻宛白方才说的话,突然惊喜地一笑,“溯北,你怕疼?” 溯北好不容易把眼泪憋了进去,皱了皱粗黑的眉,像极了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疼。没成想,被阿茶发现了。 又一道惊雷闪过,而闻宛白则是转了身,在远处等起他们来。 百里无月担忧地望了眼竹林深处,“宫主,此处当真会有山洞么?” 闻宛白轻轻瞥了他一眼。 “本宫始终相信一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如今没有退路,能试上一试,便试上一试吧。” 语罢,不过须臾,阿茶便揪着溯北的衣领急急赶了上来。 “阿白,我发现取溯北眼泪的法子了,他怕疼,哈哈哈。” 闻宛白将目光转向溯北,他早已涨红了脸,估摸着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感受到她的注视后,他垂下头,就是不肯看她。 “先走吧,这件事等下再说。” 她抬头望天色,这一场雨,已经有挥之欲出之势。 竹林的尽头,是悬崖,没有藏身之所。 闻宛白走到悬崖边,弯腰向下望去,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尽头。几根粗长的藤蔓自然地垂落,她伸手探去,那藤蔓登时紧紧缠住了她的手,利刺钻进血肉,红艳艳的鲜血模糊了视线,未及反应,那藤蔓便缠上闻宛白的身体,将她甩下了悬崖。 “宫主!” “小白白!” “温兄弟!” 几个人的声音在狂风中无端显得刺耳,渐渐消逝在她的耳畔。闻宛白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刺痛难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察觉到脚下有了实质性的触感,藤蔓快速地撤开她的身体,闻宛白不自觉膝盖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闻宛白勉力扶住旁侧粗糙的石壁,忽略那钻心的疼痛,她打量起四周来,方才未细看,她手搭着的石壁旁边,赫然是一个乌黑的洞口,脚下则是凸起的岩石,若是再走几步,便能见到下面的万丈悬崖。 倾盆大雨顷刻而至,硕大的雨滴砸在脸上,泛着微微的疼意。雨水浸湿了衣衫,混合着被刺痛的伤口,不断地刺激她的神经。 闻宛白勉强爬进了漆黑的洞中,暂避风雨。洞中幽深,叫人瞧不真切。她盘腿坐好,闭眸调理气息。 淋湿的发丝紧紧贴着肌肤,无端显出几分破碎凌乱的美。 有仓皇的脚步声响起,闻宛白警觉地睁开眼眸,寻声望去,“无月?” 尾音上扬,勾起淡淡的疑惑。 百里无月勉力站稳,在听见闻宛白的声音后,面上立刻露出欣喜,一颗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瞬息之间进入洞中,毫无障碍地抚上了闻宛白冰凉的手,却摸到了微有几分湿润粘稠的液体,“宫主。” 他的声音微微一颤,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闻宛白抽出受伤的手,对于百里无月的到来,并未有多少意外。“阿茶和溯北还在悬崖之上么?” 百里无月轻轻“嗯”了一声,“宫主放心,阮姑娘和溯北兄是安全的。” 只是没有避雨的地方,照着外面这下雨的架势,多半是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外头雨大,我们歇会儿再上去吧。” 闻宛白恢复了正常的坐姿,轻轻倚靠着身后的石壁,身上泛着疼,一时不愿多言。 她闭了眸,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山洞中有人在说话,声音喑哑,绝非百里无月。闻宛白登时灵台一片清明,恰逢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将洞中的景象照的忽明忽暗,虽说只是一瞬,却足以让她看的真切。 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睁着枯槁的双目狠狠凝着她。 百里无月自然也已发觉,那铁链抖动的动静越发大,不知不觉间竟然有几分渗人。他按住闻宛白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闻宛白不禁嗤笑出声,目光落在他按住她手腕的那一只手上,百里无月还真是愈发胆大包天了。 百里无月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声,“宫主,多有得罪。” 他担心,闻宛白会无意冲撞了里面的人。 南鸣山庄的一切都过于怪异,素来镶着名门正派的名,却在第一轮比试之前杀鸡儆猴,还有地下迷宫残暴无道的元泽,以及这悬崖之下的暗藏玄机,无一不在彰示着其间的复杂。 闻宛白另外一只手覆上百里无月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而后抽回双手,倒也不急不缓,目光望向不远处以铁链晃动来引起她注意的人。 “阁下是何人?” 良久,无人应答。 闻宛白险些以为那人是个哑巴。 他终于开了口,嘶哑暗沉,让听者禁不住屏住呼吸。 “西谕恩。” 闻宛白欲走进他,却被百里无月半路揽住,他生怕这男子会伤了闻宛白。 闻宛白却是轻轻一笑。 “无月,退下。” 百里无月咬了咬牙。 闻宛白勾唇,声音不咸不淡,“想不到四年前一举夺得武林盟主之位的西楼主,现下竟活的这般狼狈。” 百里无月一怔,移开了步子,未再阻拦。怪不得“西谕恩”这个名字这样熟悉,水月宫虽不参与武林大会,但江湖上的消息,还是会第一时间传回水月宫的。 西谕恩听闻宛白这般嘲讽,攥紧了拳,“要怪只能怪南鸣山庄手段卑鄙,囚禁我,不过是想让这江湖上少一位敌手。”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变成了呢喃自语,那喑哑的声音磨着人心,却并不是常人所喜欢的声音。他曾经或许是有一把好嗓子的,或许是在被囚之时毁了罢。 闻宛白慢条斯理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可以救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形容枯槁 那人枯槁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亮光,可又旋即熄灭,苦笑一声,“这铁链是由天底下最好的工匠打造,没有钥匙,根本无法解开。” “那你每一日,如何解决温饱?” 百里无月疑惑地问。 西谕恩轻轻叹了一口气。 “每日都会有固定的弟子来送饭,弟子懒怠,自一开始的一日三餐,变作了现在的一日一餐,若我不配合,浪费了食物,亦绝无第二份送达。” 闻宛白听得此言,不禁微微一愣,何曾想,堂堂武林盟主,竟混到了这样悲惨的地步。 “也许,这弟子身上会有钥匙。” 百里无月推测,随即便被西谕恩否定。“一个小小的弟子,不可能会有这样贵重的东西。” 闻宛白挑眉。 “恕在下冒昧,不知西楼主因何故囚于此处?” 闻宛白轻轻摩挲着手心渗出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可痛意却是分毫不可抑制的。 而这份难言的痛意,没有任何人察觉。 西谕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屈辱的事,他恶狠狠啐了一口,“元泽说,他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元泽。 这个人的名字出现的明显有几分频繁。看来,不是一个普通人。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停了下来,天色经过这一番清洗,更是添了几许干净美好。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百里无月立刻带着闻宛白闪身至一旁,是弟子来送饭了,香喷喷的气味竟勾的人蠢蠢欲动。 那人从怀中掏了个火折子,还未点亮,后颈一痛,随即失去了知觉。 闻宛白蹲下身,在他身上仔细搜寻,可惜,一无所获。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很显然,是在问闻宛白。 闻宛白勾了勾唇,“鄙姓温,单字白。” “你过来。” 闻宛白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他被禁锢在铁链中的手,灵敏地捕捉到她身上的伤口,动了内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闻宛白只觉得温热的气息在体内乱窜,逐渐变得平缓,而身上的伤口,出人意料地不再那样疼。甚至连刺进手心的刺,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尽数飞出,掉落在地。 “多谢。” 闻宛白掀了掀唇。 见雨已收,百里无月思忖片刻道:“不瞒你说,我们是在参与能成功拜入南鸣山庄的第一轮比试,倘若我们能够顺利留下,日后定然会想办法救前辈出去。” 闻宛白却是有几分无奈,她想了想,轻轻一笑,“无月,你先上去,和溯北和阮年待在一处,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百里无月知道,宫主素来有自己的考量,故而听从她的吩咐,向外走去,只是在即将走出洞口时,他不由回过身来,紧张地说道:“宫主,若是傍晚,你还未出来,无月必来寻您。” 闻宛白低低一笑。 “好。” 闻宛白跌坐在一边,靠着冰冷的石壁,一双眼睛中的冰冷更甚。 西谕恩借着过人的眼力,在黑暗中沉沉望了她一眼。“阁下为何不走?” 他如今这幅尊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闻宛白习惯性地撩了撩眼尾,微微一笑,“西楼主,我在想怎么救你呀。” 她软软的声音听的西谕恩的神情有几分不自然,所幸趁着洞中黑暗,闻宛白并不能看见他的神色。 闻宛白站起身,浑身上下因为方才西谕恩渡的内力而暖融融的,他的武功尚在,可一身武功,却不能够助他逃离现下这牢笼。 闻宛白走了出去,空气中含着一股湿气,她用力呼吸,突然有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西谕恩与溯北的眼泪,便是她所寻的药引其二。 在皇城那样长的一段时日,她都未能有分毫头绪,来到南鸣山庄,却在短期之内,有了思绪。果然,有些东西,终究是要靠缘分的。 她准备重新进入石洞,却有人一跃而下,站在了她的不远处,小心翼翼地扯住了她的衣角。 闻宛白不得已转过身,意外地见到了苏晔之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精致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若是不知道的,还要以为她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惹的这样神仙的男子难过。 “宛白……” 他方才唤了个名字,闻宛白不由匆匆打断了他,“你怎么来了?” 她意图将那片衣角抽出,可苏晔之攥的死紧,她努力了半晌,却是分毫不动。 “你那一日不辞而别,可知我有多难过?” 他委屈道。 向来一丝不苟的月牙白衣衫,如今肉眼可见的褶皱不由让人皱起眉。他眨巴着眼睛,如小鹿般灵动。 闻宛白在临近村庄留的纸条,他自然是见到了,不过是让他勿追。那一日皇宫狩猎,他得了第一,得到的礼物自然不凡,正当他想将礼物送给闻宛白时,却如何也找不到闻宛白的踪影。 那一刻,他整个人近乎丧失了生气。 闻宛白弯了弯唇,她突然想起,苏晔之从前也是南鸣山庄之人,不过,他如今是皇子,莫非是自己独自一人前来的? 似乎是看出了闻宛白的疑惑,苏晔之也礼节性地弯了弯唇,“我并未带人。” 他望向闻宛白的目光时,却是充满了爱意,那目光太过动人,让人情不自禁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自从他中了药,便将闻宛白当做了他真心实意所爱慕之人。 闻宛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距离她办完正事到去祈明谷找陆思鄞,还有很长的一段时日。一想到这段时日,要被苏晔之折磨,她的眉便蹙的愈发深。 苏晔之上前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眼泪汪汪地说,“宛白,我想送你的礼,想来你定然是会喜欢的。” 闻宛白对此事兴致不大,她回抱住苏晔之,轻轻问道:“你有解开这天下最好的工匠打造出的铁链的钥匙么?” 苏晔之轻轻一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 良久,他又恢复了温和单纯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露出洁白的牙齿,“宛白,是这个么?” 他为何有钥匙? 一闪而过的念头,快的闻宛白甚至无法捕捉。 闻宛白二话不说便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匆匆折身进了山洞。重新走到西谕恩身边,她摸索着铁链,用钥匙尝试开锁,在吻合的那一瞬间,她便知道,这下西谕恩有救了。 —————— 我快睡着了,你们呢? 23:44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世事难料 “西谕恩,我能救你。” 闻宛白弯了弯唇角,一双眼眸露出流光溢彩,即使是在漆黑的山洞中,那欢欣的情绪也极容易感染旁人。 她已经许久不曾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我想要你的眼泪。” 西谕恩轻轻一愣,原以为面前的人会狮子大开口,问他讨要财物或是权势,怎会想到,她要的东西,竟然会这样简单。 “我答应你。” 苏晔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闻宛白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阿白,你若是想要眼泪,我也可以给你的。” 闻宛白轻轻一笑,似是一声喟叹:“可我不需要你的眼泪啊。”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钥匙,“啪嗒”一声,铁链松动,因为长期被束缚,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有几分应接不暇。 他软软倒在地上,却又勉力靠着石壁坐了起来,开始运功,良久,他缓缓抬头。 “你要我的眼泪,可有何用处?” 苏晔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的那一瞬间,昏黄的光亮晕染了大半个山洞。闻宛白借着这微弱的光,打量起西谕恩来。 蓬头垢面不说,身上甚至有一股难言的腐臭味,一双眸中布满了沧桑,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之前一直有人传他失踪的消息,不曾想,是被掳到了南鸣山庄,过着这样有苦难言的生活。 他朝着闻宛白抬起手,后者则是立即会意,将一个金色的瓶子塞进了他手中。 “二位可否回避一下。” 西谕恩捏紧了手中明晃晃的瓷瓶,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久经风霜的容颜下隐隐可见从前俊朗的痕迹,可他的声音终究沙哑不明。 闻宛白盈盈一笑,自然知道,眼泪这种东西对西谕恩这样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既然愿意答应她的请求,便说明,绝不会食言。 那个小弟子早在百里无月走之前,便被他用布条绑了起来,甚至塞住了嘴巴,即便是醒了,也半分动弹不得。 她拉着苏晔之走出了石洞,这段时日,她很少会想起苏晔之。她有时会想,也许,他同其他人都一样,匆忙的惊鸿一瞥后,便再不会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 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并非如此,苏晔之这个人,长相奇美,亦是性情中人,这样的人不知会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 可这样一个原本干净美好的少年,却在朝夕之间被她亲手撕毁,说起来,确实是一段孽缘。 察觉到闻宛白意味深长的目光,苏晔之修长的手轻轻揽过她的腰,轻轻一笑,声音有些低,“你毫不留情的离开,我本该愤怒的。” 闻宛白微微有几分错愕,一时竟忘记推开他。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眉眼,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晔之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目间的疲惫之色被她尽纳眼底,心上有一股异样的情绪流淌而过。 “可在见到你的这一刻,突然发现,只要你在,只要是你,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闻宛白退开他的怀抱,匆匆打断他的话,“苏晔之,你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线索到了南鸣山庄便断了,我这些时日一直隐在南鸣山庄,方才见到一个弟子鬼鬼祟祟,便跟了过来。” 机缘巧合之下,苏晔之在这里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闻宛白摩挲指尖,手心还残余着他的温度。“你先回宫。” “皇宫清冷,无你相伴,回与不回,又有何意义可言?” 见闻宛白无动于衷,他上前几步捏住闻宛白的胳膊,神色有几分慌张,“宛白,跟我回去吧。” 闻宛白一愣,语气淡漠疏离。 “皇宫不是我的归处,还请皇子慎言。” 苏晔之加大了力道,双眸猩红,声声质问:“闻宛白,你究竟有没有心。” 闻宛白别过目光。 声音幽幽,似要跨过山海。 “我有没有心,你还不知道么?” 这世间再没有能让她为之心动的人或事,苏晔之在与不在,皆与她无甚瓜葛。 念及此处,她眸中的嘲讽之意愈加浓厚。 她当然有心,但却不是对他。 苏晔之踉跄退后两步,脸上尽是受伤的神色。他勉力稳住身形,失魂落魄地问,“你的心可曾有那么一刻是为我而动?” 闻宛白没有分毫犹豫,薄唇轻掀,无情之至。“不曾。” 她是薄情之人,从一而终。 从他百般待她好,她却无动于衷开始,他便知道了答案,却一直欺骗自己,闻宛白会爱上他。明明早已知道结果,苏晔之还是心口一痛,他的脸色很白。 而他是如何喜欢上她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解答。他从前心中在意之人,分明只有师妹。或许,这便是世事难料吧。 少年露出悲痛的神色,唇色发白,呢喃道:“当真?” “本宫说过,最好不要爱上我。” 即便是在中了“无思”的情况下,也不能。 苏晔之轻轻一笑,双眸渐渐迷离,“我这一生,还从未被伤过,如今却被伤的彻底。”他慢慢后退,浑不在意身后便是悬崖。 闻宛白突然发觉有几分不对,欲上前拉住他,他最后温柔地一笑,向悬崖边倾身而去。 闻宛白想也未想,俨然忘记此时的她武功尽废的事实,飞身而下,朝苏晔之伸出手。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苏晔之眸中闪过异样的光芒。藤蔓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灵性,同时裹住闻宛白和苏晔之,将二人安稳地甩回了那凸起的岩石上。 闻宛白腿一软,正要跌倒在地时,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苏晔之抱着她,低低一笑,“如果你不爱我,为何要救我?” 这一问不禁令她怔怔。 是啊,为何? 她的目光微沉了下来,这颗心从穆夜死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不该为任何人而悸动。 苏晔之见她不语,骨节分明的手揽上她的腰际,轻轻吻上她红润的薄唇,初时只是轻浅的试探,并未受到她的反抗,才慢慢放下心,撬开贝齿,攻城略地,极具技巧,细碎温柔,令人不自觉沉沦。 是她熟悉的清灵之气。 闻宛白脸色微红,推了推他的胸口,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她眯了眯狭长的凤眸,用尽全力推开他,声音不温不冷,“本宫忘了,你曾是我最得意的男宠。” 所以,蛊惑人心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兑现承诺 那藤蔓是经南鸣山庄的羌池水悉心浇灌而成,可以感知到附近之人的存在,作为弟子每一日给西谕恩送饭来回的工具。 从前,宋玉裴最是喜欢这一处的藤蔓,那时,西谕恩还未被关到此处,苏晔之亦不曾遇见闻宛白,在南鸣山庄生活的日子,是那样的惬意美好。 这些,苏晔之自然不会提。 至于钥匙,则是那一日他敬重的三师兄亲自追杀他,反被他一击,重伤之下狼狈逃脱时掉落之物。他一直随身携带,直到今日,发挥了用处。 闻宛白惯是个会伤人的主,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人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的。可他偏偏像中了邪一般非她不可。 “宛白喜欢便好。” 他放低了姿态。 男宠又如何,只要能待在她身边,什么都可以。 闻宛白微微有几分惊愕,面前丰神俊朗的少年,脾气竟能好到这个地步,初见时,他恨她,却无法挣脱她的桎梏,而她与他之间的羁绊,却越来越深……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命格么? 可她闻宛白从不信命。 她轻轻哼了一声,恢复了些气力,钻进洞中,声音冷冷,“西楼主可好了?”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冷冷开口,“大胆贼人,胆敢闯入我南鸣山庄禁处,还不知罪。” 黑暗中,西谕恩被小弟子一柄匕首牢牢抵在脖颈处,半分动弹不得。 他一言不发,炯炯有神地盯着闻宛白那隐在黑暗中几不可察的身影。 是那个小弟子尚且稚嫩的声音,可他明明被绑了起来,怎么可能脱身? 似乎是想到了闻宛白的心思,那弟子微微一笑,“区区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献丑?”他可是庄主特意挑选来盯着西谕恩的弟子,功夫怎么可能会差。 “你放心,方才趁你们不在,我放了烟雾弹,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送你们上西天。” 苏晔之站在洞口,一手抚住心口,心中乱糟糟的,他似乎记错了什么事,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或许,是这些天太累了的缘故,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缓缓步入洞中,却在还未碰到闻宛白的衣角时,便听见那弟子得意扬扬的语调,令人十分不舒服。 印象里,南鸣山庄一直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地方,他早就将此处当做了自己的家。还从未想过,家中会出现这样不入眼的人。 火折子一开,昏暗的光芒下,那弟子正狞笑着,十分渗人。他在见到苏晔之时,脸上的笑意忽的一僵,像是见了鬼一般,连匕首都没握稳,“扑通”一声坠落在地。 “苏……苏师兄?” 苏晔之是南鸣山庄前庄主最得意的弟子,庄中大半的人,都认得这一张令人垂涎的脸。 恰逢一道惊雷划过天际,将苏晔之的脸衬的忽明忽暗,他一袭月牙白衣衫,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他一步步走上前,笑容温和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一柄匕首,仔细摩挲精细的纹理,借着火光不经意打量,突然笑开,这匕首他当然认得,正是去年作为生辰礼,他送给三师兄的那一柄。 却出现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弟子身上。 他这个三师兄,在不经意间给了他太多惊喜。 那个位子,真的有那么吸引人么? 他不再是那副在闻宛白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一瞬间,身为六皇子的雍容气势压的人近乎喘不过气来。 “你放了烟雾弹?” 一字一顿,眸光清冷。 他凌厉地眯了眯眸,却记不起面前的弟子究竟是何人,南鸣山庄的人大多都认识他,他认识的却并不多。 更何况,那时的他,眼底眉梢,只有一个如蜜糖般美好的宋玉裴。 小弟子立刻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慌忙否认,“师兄饶命,这个地方除了我,只有庄主一人知,庄主这几日也许无暇顾及此事……”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一双眼睛瞪得极大,苏晔之点了他的穴,他的身子倒是真的动弹不得了,一时僵直了身子,哪里还有初时半分嚣张的模样。 苏晔之又捡起之前的布条,团做一团塞进他的嘴中。 做完一切,他才将目光投向地上靠着墙一言不发的西谕恩,同样的,西谕恩亦在观察着他。他从前来过南鸣山庄,那时南鸣山庄还不是元泽做主,那时苏晔之尚且是南鸣山庄庄主最为得意的弟子。他幸与苏晔之有过几面之缘,他知道,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元泽的狠辣与歹毒,他见识的彻底。本以为苏晔之不会有活路。没想到今天会看见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眉目间依旧镌刻着温柔美好,眸光流转间,是芳华如梦,一晌贪欢。 “西盟主,幸会。” 西谕恩轻轻喟叹,“这盟主之位,很快便将要易主,苏公子不必再折煞苏某。” 闻宛白担忧地望了一眼洞外,方才这弟子所言,她一一记在心里,倘若他真的搬了救兵来可怎么好? 闻宛白将目光转回苏晔之,继而在二人身上游走,“南鸣山庄现下的庄主是何人?” “元泽。” 分明只有两个字,却充满了愤恨,近乎是从西谕恩的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一般,那种彻彻底底的恨意,轻而易举地昭示了他与元泽不共戴天的心意。 闻宛白听到“元泽”二字后,略微松了一口气,毕竟,真正的元泽在地下迷宫,根本无暇管顾被关在这里的西谕恩。况且,这里是第一轮比试的场地,除了比试的人,基本没有旁人会看见,即便有人见到了信号,也不会管顾,因为唯一会管顾的那一个人,只有在地下迷宫的元泽。 “我们大概是安全的。” 苏晔之轻轻一愣,“此话怎讲?” 闻宛白长舒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此事说来话长。”后,便不再继续。 苏晔之微微有几分失望。 西谕恩勉力向前爬了几步,想够到闻宛白的裙角。 他颤颤将那金闪闪的瓷瓶递给闻宛白,她顺势接过,掂了掂,确实比之前重了不少。 她这才注意到,西谕恩一双沧桑的眸像是被水清洗过一般,微微泛着红意,像极了兔子的眼睛,她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替他擦了擦眼角残余的眼泪,低声道:“谢谢。” 她不禁眼眶一热,这八成就是药引之一,这段时日,她朝思暮想的药引。 她小心翼翼地装进了怀中。 西谕恩斜靠着石墙,顶着闻宛白身侧那人如利剑一般的目光,立刻将帕子取了过来自己擦拭眼角。 “我兑现了承诺,如今,该你了。” (刚刚码字的时候切屏了,然后丢了四百多个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意见颇深 依旧是那般嘶哑难听的声音,如被刀割了喉咙一般,让人愈发难忍,却又带着些微沉重,渐渐减轻旁人的偏见。 他的承诺,是予她泪水。 她的承诺,则是带他出去。 闻宛白上前,意欲扶他,却被苏晔之拦住。 他皱眉,老神在在地扶起西谕恩,“我来便好。” 苏晔之毕竟是南鸣山庄的人,定然要比他熟悉地形。 “你可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西楼主带回去?” 倘若西谕恩安全回到白虎楼,必然会卷土重来,届时,南鸣山庄或许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虽然苏晔之早已被逐出南鸣山庄,可他心中,始终有南鸣山庄一袭之地。 西谕恩见他良久不语,隐隐猜得几分,不禁循循善诱道:“苏公子难道不想报仇雪恨?” 苏晔之眸色一沉。 “我先送你出去,其他事稍后再议。” 明日便是出竹林的时日,这第一轮比试,也终于即将走向尽头。闻宛白思忖片刻,捏了捏手心,她只觉得,苏晔之在面对她与面对旁人时的态度是大相径庭的。 看了久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变化。 西谕恩的意思,苏晔之并非听不懂,他不过是不想再听。 三师兄自小与他一同长大,一直如兄长般待他,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可能是假的,这也是之前即便元泽逼他至绝路,他都未下狠手的缘故。 一个人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么? 苏晔之心口闷闷的,像是受到重锤猛烈的一击般,一时连呼吸都觉得痛。 闻宛白皱了皱眉,她不知为何,见到苏晔之皱眉,心中也会有所不快。“苏晔之,有些人,是会变的。也许,你的三师兄,早已经不再是你的三师兄了也未尝可知。” 苏晔之沉了沉眼眸。 “你希望我送他出去么?” 这一句,冷静,疏离,恰恰问的是她。 闻宛白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那我便一定会将西楼主安全送回白虎楼。” 他鸦黑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清冷精致的容颜,借着昏黄的光芒,在黑暗的岩洞中熠熠生辉,竟连憔悴的情态也叫人半分移不开眼。 离开之前,苏晔之取出了那小弟子口中的布团,对他施了催眠术,借此让他忘记了方才的事,又编造了另外一个故事,让他相信自己从未见过苏晔之,而西谕恩也安安稳稳地在岩洞中。即便后来发现了西谕恩不在,也不会有人会将罪责怪到他们头上。 三人借着这藤的奥妙之处,再一次回到了悬崖之上。不出所料,百里无月三人都未离开。 见到闻宛白后,百里无月先是一喜,可唇角扬起的笑意在看见闻宛白身后的苏晔之后,生生一僵。 阿茶上前帮忙扶住西谕恩瘦骨嶙峋的身子,“啧啧”感叹道:“合着你们不是来通关的,是来做救世主了,一救一个准,这次救的又是何人?” 闻宛白抿抿唇,语调清冷,“武林盟主,西谕恩。” 一听武林盟主,本来被雨水浇的浑身湿透的溯北立刻来了精神,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西谕恩面前仔细打量了两下,皱了皱眉,“小温,你莫唬我,武林盟主怎么可能会是这副尊容?” 西谕恩闻言,微微有几分受伤,他没有说话。 他的嗓子已经坏了,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会出言。 苏晔之眉目间隐隐有几分疲倦,却毫不犹豫地回视来人的目光,在看见是百里无月后,身形一顿。闻宛白心中有三皇子一席之地,有百里无月一席之地,有陆思鄞一席之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能在这萍水相逢的岁月里,让她深深记住。 她心里却终究是无他。 他也不知从何时起,心中那模糊的身影,变成了闻宛白,而师妹真正成了那个他以礼相待的妹妹。或许,从一开始,他对宋玉裴就是兄妹之情罢。彼时,他尚且不懂情为何物。 难道,是因为从前他伤她太深? 苏晔之的脸色愈加憔悴苍白,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心口的位置,那里正在钝钝的痛。他所在意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一一离他而去,他所爱的人,什么都好,只是不爱他。 他抿了抿有几分干燥的唇,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西谕恩的肩,“回去以后,你准备如何?” 他的问语戛然而止,未曾问出口的,则是如何揭露元泽的罪行。 西谕恩的身子在不断颤抖,他如今的这副模样,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更不必说白虎楼中的人。即便他们肯重新接受他,一个废人又怎能当大任。 可若是借此机会,扳倒元泽,他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他突然朝着苏晔之跪下,语调嘶哑,语气坚决,“苏公子,求你帮我一次。” 苏晔之眼疾手快地扶起他,“楼主这是做什么?” 谕恩自然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唯一能够帮他的人。 闻宛白盈盈立在一侧,抿唇不语。 阿茶则也走到她身边,小声耳语,“阿白啊,你这一日日过得如此提心吊胆,我看着都为你捏一把汗啊……” 她握住闻宛白柔若无骨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她一哆嗦。 闻宛白不语。 百里无月眸色无波地望向苏晔之,语气讥诮,“苏公子又是来搅局的?” 毕竟,闻宛白在皇城的那一段时日,是他一直陪同度过,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却连连被苏晔之搅局,若不是他,宫主也不会那般难过,甚至质疑自己的能力。 苏晔之在百里无月这里,早已被判了死刑。 苏晔之扶起西谕恩,尚在斟酌,却听得百里无月讥诮的语言入耳,“西楼主不必焦急,苏某定当竭尽全力还楼主一个公道。” 他的目光转向百里无月,声音淡淡,“阁下似乎是对苏某意见颇深。”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火药味甚浓。 百里无月唇畔勾起的讥诮与闻宛白如出一辙,似乎是与她待得久了,心性亦变得相似。 溯北吞了吞口水,“苏兄若是要带这位盟主大人出去,可否捎上我啊?”他之所以来这里,就是想讨口饭吃,不过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在南鸣山庄讨口饭吃,还真是不容易…… 西谕恩好歹是武林盟主,去白虎楼讨口饭吃,应该要比在南鸣山庄好一些。 他这一句话,一时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光芒万丈 阿茶撇了撇嘴,颇是嫌弃地说:“你跟着只会耽误人家。” 溯北粗黑浓密的眉毛生生一抖,扬起手中还闪着水光的阔斧,凶神恶煞地说,“不,我还可以保护楼主。” 闻宛白端详他片刻,出乎意料地说:“让他去吧。” 其余的人一听闻宛白此言,不禁都神情一顿,摸不准她的心思。 “不过,我问你要的东西,你可准备好了?”闻宛白话锋一转,眸光落在溯北身上。 这一问,倒让溯北不自觉羞红了脸,方才一直在担心闻宛白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流泪。况且他是即便是有泪也从不轻弹的性子…… 见状,阿茶狠狠掐了一下他腿上的肉,疼的他险些跳起来,眼泪汪汪地盯着阿茶,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凶神恶煞的样子。 他是真的怕疼啊…… 阿茶信誓旦旦地说,“阿白,我现在就让他哭,稍等片刻就把瓷瓶给你。”语罢,她便拉着溯北去了不远处的竹林里,毕竟,在几个人面前哭,面子上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西谕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方,他已经太久不曾呼吸过这样清新的空气,即便是阴天,空中飘来一股潮湿的滋味,依旧在他的心上开出了一朵奇妙的花来。 这一切,都得益于眼前之人。 他西谕恩是知恩图报之人,也是个聪明人。 苏晔之先一步开口,不冷不淡,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西楼主,留在南鸣山庄附近,到武林大会之时。” 他弯了弯唇,精致美好的容颜镌刻着清朗温柔,如清风明月般悸动人心。“届时,苏某会还楼主一个公道。” 亦是还他自己一个公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元泽有多想杀了他,若不是当初父皇出手,加之他伤了元泽,元泽怎会轻易放他离开,即便是放走了他,心底也是满满的不甘。 这是现下再好不过的解决方式。 西谕恩点了点头。 百里无月则是靠近闻宛白,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阿白,你可还好?” 那一句“阿白”,却是让苏晔之身形生生一顿。 百里无月竟与她亲近到了这般地步。 那他又算什么呢? 苏晔之眸色一暗。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茶终于兴冲冲地握着一个蓝色瓷瓶走了出来,溯北则是低着头一步不停地跟在她的身后。 “阿白,你要的眼泪,费了我老大的劲儿呢!” 闻宛白抽回被百里无月握着的手,顺势接过那蓝色的瓷瓶,沉甸甸的,比之前空空荡荡的感觉更慰藉她的心,她紧紧贴在胸口,脸色有几分苍白,唇则是微微的颤抖,这是第二瓶了。 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便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药引,分毫无差。 还有三瓶。 不出所料,除却宋玉裴的眼泪,她还需两个人的眼泪,才算是备好药引。 这五个方位最强之人,未必是身居高位的强,也有可能是像溯北这样,在某一个方面异于常人,超乎常人,虽然,他优于常人的点,她并不知道是何处。倘若她不这样想,又无从解释,为何她对溯北的眼泪,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了。 也许,在今后的相处中,真相会慢慢浮出水面。 所以,这里面,不会有她。 为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多谢。” 她一改从前的漫不经心,连唇畔常年携带着的那三分讥诮,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在时光的打磨下,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像是这一份多谢,便是真的满含谢意,无一分虚假可言。 这一句谢,不禁让苏晔之有几分惊讶,印象里,闻宛白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谢的人,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溯北的反应更大,他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闻宛白面前,“不用谢不用谢!” 望了一眼天色,众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第三天,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恰恰相反,他们过得比前两日更恣意了些。分明明日便能踏出竹林,可大家心里五味杂陈,颇不是滋味,却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闻宛白,百里无月,溯北,还有顶替了阮年身份的阿茶,可以安心地踏出竹林,但西谕恩和苏晔之不行,他们本来就是如今南鸣山庄无比抵触的两个人。一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闻宛白的眉蹙地愈发深。 苏晔之轻轻一笑。 “你不必忧心,我会带西楼主到附近的客栈先留宿一段时日,待武林大会一到,便让我那师兄跌下神坛,万劫不复。” 他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呢喃入耳,却让在场之人无不毛骨悚然。 万劫不复这四个字,闻宛白听过太多遍,她垂下眉眼,嗤笑了一声,她走的又何尝不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呢? 可这一路走来,人总归是会改变的。尤其是久居黑暗后触碰到阳光,便再不愿回到黑暗中去了。 她本可以无限度地忍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光。可若是在她见到这万丈光芒后,再将这光生生撕碎,再推她进无量黑暗中,才是最为残忍的。 再过许多年,是否还会有人记得,这江湖上曾有一个唤作闻宛白的女子,也曾是令这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一代女侠。即便,更多的是唾弃。 她可以不在意的,不是么? “宛白。” 见闻宛白走了神,苏晔之忍不住出声唤她。 她登时灵台一片清明,轻轻苦笑了一声。 走一步,算一步。 “好。” 苏晔之承了他师父的武功,自是今非昔比,那时被元泽所伤,只因并未设防,可如今却不同,他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再次踏进了南鸣山庄。 这个他自小与师妹生长的地方,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 闻宛白亦知,苏晔之想做什么事,便没有做不成的,这件事交给他,便是用万无一失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苏晔之带着西谕恩离开后,视线范围内,便只剩下了百里无月,溯北与阿茶。 溯北看着瞬息之间消失的苏晔之,不禁大喊道:“喂,你们怎么能不带上我啊!”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阿茶拍了拍他的肩,“别难过了,进南鸣山庄讨口饭吃也不赖。” 百里无月看着闻宛白失神的模样,心口一痛,他故作无意地闪身站在了方才苏晔之离开时的位置上,这才将闻宛白拉回了现实。 “阿白,人已经走了。” 他叫她阿白越来越熟练,竟不知是因她不经意间的吩咐,还是因为他的不由自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骇人蜂群 察觉到自己失了神,闻宛白微微有几分窘迫,却也不过是一瞬,便立刻恢复了常态。 她冷冷道:“无月,你多事了。” 闻言,百里无月心知逾距,不敢再多言半分。苏晔之在宫主心里,终究是占据了一方位置。可惜,当事人不知,他这个局外人,却偏偏看得真切。 方才的一场倾盆大雨,将溯北和阿茶浇了个浑身湿透,如今依旧是一片阴沉天,从闻宛白回来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二人不禁冷的打起哆嗦来,闻宛白见状,也不等百里无月回话,便抬脚走向之前的火堆。 现下,取暖是最要紧之事。 经过一场雨水的冲击,他们好不容易找来烧火的柴也都被淋湿了,只能再去找一些新柴,好不容易才又重新将火生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这竹林中竟然会有柴火,闻宛白转念一想,也许是南鸣山庄中人特意在他们进入比试之前便早早备好的。 几人将衣服烤干后,天色早已经暗沉了下来,溯北存着的蛇肉还有很多,所以,晚饭便随意吃了一下。不知是否是早上闻宛白连杀了两个人的威慑力,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 不过,能在这三日完完整整地活下来的,绝不是等闲之辈。 闻宛白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如散架了一般,疲累之感近乎将她吞没,她现下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惜,在这片阴冷寂寥的竹林中,虽只是四个人,轻微的动静加起来足以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从前在水月宫,她力求的便是一份清静。 可如今,竟连一份清静都是不能了。 其他人也是累极,随意地坐着躺着,不过半晌,溯北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艰难地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百里无月睁开眼,却见到闻宛白神色清明地靠着一根竹子,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起身,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宫主”。 闻宛白抬起一根手指立于唇畔,轻轻“嘘”了一声。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阿茶与溯北正在安宁地睡着,如果这时他们不是在通关,想来也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场景。 百里无月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可他终是不忍心打扰宫主此时的心境,也许,这是宫主对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温柔了,他不想亲手摧毁。 他不知道的却是,亲手摧毁闻宛白对这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柔的东西,正是他此时的瞒而不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阿茶率先醒来,她是被一股蛇肉的清香馋醒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见闻宛白和百里无月正烤着蛇肉,不禁吞了吞口水。 闻宛白见她醒了,手中的这一串蛇肉刚好烤熟,顺势递给了她,“你醒的正是时候。” 若不是时机不允许,她本该尊称阿茶一声师叔祖,可惜,此时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若是叫有心人听到了,便麻烦了。这也是她让百里无月叫她阿白的缘故。 阿茶迅速地接过蛇肉,昨天晚上委实是过于劳累,她合了眼没多久便睡熟了,此时醒来早已饥肠辘辘。 她走过去踢了踢对面的溯北,“醒醒,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休整好后,几人草草整理了一下身上带来的东西,在确认并无遗漏的情况下,才放下心来,几人踏上了出竹林的路。 几个人都已经是蓬头垢面,衣衫脏乱的模样。 闻宛白是个爱干净的性子,此时却也顾不上这样多,奇异的是,她身上那一股清冷的情态,如何遮掩也掩不住,这或许便是美人的通性了。 闻宛白突然放慢了脚步,阿茶正紧紧跟着她的脚步,一时躲闪不及,直直撞上了她的胸口,只好摸摸撞得有几分发酸的鼻子,“怎么了?” 闻宛白一脸沉稳,开门见山,“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溯北率先摇了摇头,“温兄弟,你这鼻子太灵了点儿吧,我可是半分异样的味道都没闻见呢!” 她又将目光投向百里无月,后者则是一脸认真地轻嗅着空气中的气息,神色有几分怔怔,正当她不抱希望地准备让几个人回去时,百里无月突然点点头道:“宫……”在对上闻宛白坚毅的眼神后,他不禁改了称呼,“阿白,我怀疑前面有诈。” 闻宛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皱眉,语调淡淡,“不过,我们来不及躲了。” 她总是如此,不会在意前方有多少阻碍,更不会因为一星半点的困难而改变半分。可就是这样的她,让人感到安稳又心酸。 在远处有零星几个身影,似乎也是要出竹林的人,突然在一阵浓烈的“嗡嗡声”中开始大声的尖叫,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闻宛白一挥手,将几个人拦到她身后,大声道:“退后!” “罪魁祸首”不过须臾之间便靠近了他们。 是一群体型比一般蜜蜂要大上许多的特殊蜂种,扑闪着翅膀以凌人之势向几人扑来。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碧绿色的哨子,横在唇畔,轻轻地吹出了一段奇特的曲调,这正是那一日她引走那些蛇群所吹奏的曲调,她每吹一声,便向前走一步,蜂群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因闻宛白的前进而转换了方向,甚至连那刺人的“嗡嗡声”以及扑闪翅膀的弧度都小了不少。 溯北听着那曲调不禁有几分头晕目眩,他扶着百里无月的肩膀,唏嘘道:“温兄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本以为百里兄弟已经很厉害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百里无月丢来的一个眼刀匆匆打断。 可能,百里兄弟是自尊受到了伤害? 溯北摸了摸鼻子,便离他远了些,又去同一旁的阿茶言语,还未开口,便被阿茶拉着往前走。 阿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和百里无月不言不语的冷清性子截然相反,她是个热火朝天,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你少说话,小心这蜂掉头来蛰你!” 闻宛白吹着曲调,跟着蜂群的方向渐渐走出了竹林,看见眼前的情景,她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正是来时竹林前的那一片空地。 见蜂群还未放进去多久,便回来了,长老也不惊讶,笑眯眯地朝一旁的小弟子招了招手,那小弟子立刻会意,打开一旁蒙了一层白纱的竹篮,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篮子中飘了出来。 不过须臾,蜂群便争先恐后地回到了竹篮中,小弟子将白纱放下,严严实实地将竹篮包好,交给了一旁的弟子。 第一百五十章 磨平棱角 闻宛白停下了嘴上的动作,将碧绿的口哨丢进怀中,不自觉回身望了一眼,幸而几个人都安安稳稳地走了出来,一颗心这才又重新装回了肚子里。 她看似临危不惧,实则手心早已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长老眯了眯眼,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来,闻宛白被这眼神盯得微微有几分不适。 “很好。” 他朝闻宛白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闻宛白没有动。 阿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捅了一下她的腰,在南鸣山庄这地界,可不能按在水月宫的脾气来。 闻宛白沉了眼眸,缓步上前,在距离长老几步的位置停下,声音不急不缓,“温白见过长老。” “昨日的蛇也是你驱的?” 正是因为南鸣山庄的弟子放进了蛇群,可却不过多时,那些蛇便又原路返回,让他起了疑心。这一届选拔弟子中,竟然会有精通驱蛇之术之人? 今日这蜂群,便是试探。 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也将他的心思摸得了几分,可今日之事,却是她不得不做,倘若她不出手,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几个人被这毒蜂者死么? “温白家中兄长曾教过几首能驱赶动物的曲调,今日不过略施雕虫小技,无足挂齿。” 这曲调若是能与从前那雄厚的内力相合,便绝不是驱赶这样简单,会让蛇肝胆俱裂,受尽疼痛,爆体而亡。蜂群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转而言之,她若是有功力,还会来他南鸣山庄心惊胆战么? 长老摸了摸银白的胡须,分明是笑眯眯的模样,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阴冷。 “本座还不知,这一届招收的弟子中,竟然有这样优秀的人。” 闻宛白身形一顿,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十分担忧地望着面前的长老,这才是第一关,她不愿以任何理由离开,更不想锋芒毕露,暴露人前。否则,今后的日子绝不会太好过。 她故意露出惊恐的神色,将先前的沉稳藏得干干净净。 看闻宛白这一副惊恐的模样,长老终于放下心来,也许,是他多疑了。毕竟,哪里会有这样的高手,会刻意混进关卡自讨苦吃。各大门派的人,如今金贵着呢。 “你们几个留下吧,巳时一至,便集合整队,明日进行第二轮比试。” 闻宛白松了一口气,捏了捏手心沁出的薄汗,在看见长老离开时的身影后,一步步后退,最终跌进了百里无月怀中。 阿茶拿起手绢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冷汗,轻声安慰,“没事了,别担心了。” 零零散散又出来七八个人,三日之前,踏进竹林的人有三四十个,如今第一关过后,便只剩下了十多个人,可想而知,南鸣山庄这一次是想精益求精。 闻宛白却觉得,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 倘若是一般的弟子,又怎需要经历这样的重重筛选。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选拔出的弟子,绝非一般的弟子,而是用于某一种特殊的目的。 闻宛白隐隐猜测,心中暗自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集合以后,由相关负责的弟子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便放他们回了之前居住的地方。 真正的阮年是位女子,当初分配住处时,必然是与女子住在一起的,阿茶在那弟子划名字时,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在阮年旁静静躺着的名字,是一个十分动听的名字,唤作“明央”。 而这叫做明央的女子,此时正站在她不远处。 阿茶方才听见了有人唤她明央的。 那可真是不巧,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阮年,这明央与阮年之前同住过一夜,必然是记得阮年的模样的。 她正蹙眉,孰料明央朝她走来,有几分疑惑地开口,“阮年?” 明央方才亦打量了阿茶许久,只是后者不自知罢了。 这语调,仿佛她们并不相识。 阿茶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明姑娘。” “之前那一夜,本想与阮姑娘认识认识,可惜姑娘一夜未归,第二日人多迷了眼,便一时忘了同姑娘问好。” 她语罢,执起阿茶的手,喜气洋洋地说,“所幸这第一关,我们都过了。” 闻言,阿茶大致了解了二人的关系,她担心的事也有了着落,如此,她这个顶替了阮年身份的人,也算是能安心了。 闻宛白见状,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先行别过,明日一早再见。” 溯北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与二位兄台住的十分近,晚上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他方才观察了许久,与他同住的那一位兄台,并未踏出竹林,看来是凶多吉少。 今夜,注定是要他一个人住了。 回到住处后,闻宛白迫切地想要先沐浴一番,但碍于百里无月在,只得忍下这心思。 百里无月抿抿唇,“阿白,我去找溯北,一个时辰后回来。” 如此,便预留下了闻宛白沐浴的时间。 整整三日不曾碰水,闻宛白在接触到热水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充溢着难言的喜悦。重换了一身黑衣,周身清冷的气质虽依旧是掩不住,却意外地多了分沉稳,想来是岁月的沉淀。 她的棱角,说不定在某一日,便会被彻底磨平。 从前的她,最爱穿的便是一袭白衣。 因为,她迫切地想要关心。 那鲜血浸染过白衣时艳丽的颜色,若是能刺痛一个人的眼睛,也算这人世间她未白来一遭了。 可如今,她改变了主意。 喜着白衣之人,从不是她,而是那记忆深处,唤她宛白的尊师。 她手握寄白亲手杀死的尊师。 有弟子送来了食物,虽然不算丰盛,却要比在竹林中过活时的艰难营生好上不少,闻宛白从执起筷子,百里无月便也换了一身衣服,神清气爽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看样子,他是在溯北那处沐过浴,这才回来。 “阿白。” 他轻轻出声。 即使是在两个人居住的小屋子里,他也不敢唤她宫主,毕竟,隔墙有耳。 他唤她“阿白”越发熟练的缘由,不言而喻。 屋子里有两张小木床,闻宛白素来和衣而眠,自然算不上得罪。 闻宛白点了点对面的位置,难得弯了弯眸,“回来的正是时候,一起坐下吃个饭吧。” 明日,是一场恶战。 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他们又会面对如何险恶的环境。 --------------------------- 百里无月小心翼翼地掀袍坐下,抿抿唇,素来是面无表情的容颜上划过几丝绯红。 他温柔地看着闻宛白说,“阿白,愚人节快乐。” 闻宛白夹菜的筷子生生一顿,空气中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这呼吸声逐渐凌乱,良久,她将青菜夹进百里无月的碗里,语调有几分悲戚,“推荐票投了么?” 才跨进门槛的阿茶一听,立刻兴冲冲地跑到闻宛白跟前道:“投了投了,收藏订阅打赏一条龙服务!” 闻宛白将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搁。 “打赏便不必了,费感情。”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溯北眼泪汪汪地念起诗来,“凄凉复凄凉,酒酒没收藏,悲伤复悲伤,酒酒没对象。” 而后,他便被npc酒送上了西天。 苏晔之弯了弯眉:“宛白,愚人节可以短暂地爱我一下吗?” 闻宛白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如果来一个盟主,我可以考虑一下。” 苏晔之无语凝噎。 第一百五十一章 意料之外 依照水月宫的规矩,身为暗卫,他不能现身,只能够在暗处保护宫主。如今他陪伴在侧,已是闻宛白开恩,可无论如何,百里无月都不敢与宫主同席用膳。 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闻宛白悠悠道:“不必拘谨。” 百里无月这才抬脚走到闻宛白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房间虽不大,可两张木床,一个圆桌,却是放得下的。 苏晔之来时,二人正心照不宣地用着晚膳。 清冷隽绝的眉眼间刻着至纯至澈的温柔,浓而炽烈一圈圈化不开的,是无尽的爱意。“我已将他安置妥当。” 这个“他”,自然便是西谕恩。 闻宛白捏着筷子的手在空中生生一顿。 良久,她轻轻一笑。 “多谢。” 除此,再无他言。 他如今不再是南鸣山庄的弟子,而是当今圣上失散多年的六皇子,理应待在皇宫中才是,如今却迟迟不归,闻宛白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何事。 “无思”此毒,当真这般管用? 苏晔之踱步至床前,掀袍坐下,抿了抿清冷削薄的唇,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忽明忽灭的烛火映衬下灿烂夺目。他来此处,自然不是为了告诉闻宛白这件事。 他只是很想见她。 闻宛白将筷子搁下,取了帕子轻轻擦拭唇畔。见苏晔之并无离开的意思,皱了眉,“你还有事?” 百里无月起身,拱拱手,“无月先退下了,给二位腾个清净地儿。” 他对苏晔之的成见似乎很大。 闻宛白点点头,目送百里无月离开。 苏晔之走到她的面前,语气中压抑着几分悲伤。 “宛白,你还会回来么?” 是询问,而非强制。 闻宛白忽而念起,他从祈明谷带回她的情景。那时的他,还未被种下“思离”,对她的态度,同此时自是大相径庭的。 原来,爱一个人,与不爱一个人,有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言语,便能够看得真切。 闻宛白抬眸,回望他那清澈的眉眼,笑意斐然,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笑意分明未达深处,“那里是你的家,却不是我的。” 水月宫是她的来处,亦会是她的归处。 苏晔之身形一顿。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苏晔之知道她想要什么,一直知道。 闻宛白抬手斟了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溢开。 “苏晔之啊,我们认识有多少时日了?” 苏晔之垂眸,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四月有余。” 闻宛白呼吸一凝。 良久。 忽的笑了开来。 “倒是本宫身边为数不多活的时日最长的男宠了。” 百里无月在门外把守,她自然是不担心隔墙有耳,一句“本宫”自然而然便道了出来,两个人皆有几分怔愣。 苏晔之再进一步,抬手毫不避讳地擦拭去她唇畔残留的水渍,眉眼间镌刻着不尽的温柔缱绻。 不过须臾,他便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我是认真的。” 他承认从前是存了私心的。 他用百般计谋迷惑闻宛白,只是不愿看见她得到想要的东西罢了。 时至今日,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可惜,有些东西,覆水难收。 闻宛白将眉一挑,一字一顿,“我要宋玉裴的眼泪。” 宋玉裴曾说,若是取了她的泪,便会让她死于非命。 只要宋玉裴这三个字一出口,便足够让苏晔之的决心动摇。 闻宛白见他良久不语,不觉有几分想笑。 孰料,苏晔之眸中毫无波澜,心平气和地对她说,“好。” 他欠她的,该还。 他长身玉立,眉眼如画,偏生低眉顺眼,纯澈忧郁的神色叫人瞧了,都要心疼上半晌。 闻宛白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苏晔之这一应答自然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那是他的小师妹,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他心中真正欢喜的小师妹…… 闻宛白直了直身子,暗笑自己多事,他若是应承此事,便应承了。 做与不做,又有何人知。 想不到她一个被世人诟病的女魔头,竟然会动恻隐之心。 如果,她不曾经历过那般悲伤的事,想来,她也会是个极好的女子。 可惜了。 永无回头路。 “既是应承了,便要做到,本宫等着你。” 苏晔之略抿薄唇,缓缓抬起头,望向闻宛白璀璨的眸。 “可我担心你。” 他若是回到皇城,便离闻宛白所在的南鸣山庄极其遥远,倘若她稍有不测,即便他得了消息,也决计不能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闻宛白轻轻一笑。 “我不需要你担心,我只需要你亲手把宋玉裴的眼泪捧给我。” 她特地加重了“亲手”二字。 依着苏晔之与宋玉裴多年非同寻常的师兄妹情谊,她不信苏晔之会不顾宋玉裴的性命,取她想要的药引。 这个恶人,便由她当了。 闻宛白丢给他一个青色的瓷瓶,这正是她特意挑选好用来盛宋玉裴眼泪的容器。 苏晔之准确无误地接到了那瓷瓶,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瓷瓶上尚且残余的闻宛白的体温,嗓音微微有几分沙哑,“宛白,可以抱抱我么?” 他吸了一口气,眼神格外真挚。 闻宛白微怔。 她轻轻一笑,故作轻松,“好啊。” 不过是一个拥抱罢了,她闻宛白,从不是一个拘泥于礼制的人。 她娉婷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了抱他,一触即离。 苏晔之在她将要离开的那一瞬间,突然抬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拥抱。 纯粹,干净,不夹杂丝毫情欲的气息。 苏晔之靠在她耳畔,轻轻道:“我会在武林大会结束离开,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 多么温柔的语调。 若不是残余的理智将闻宛白拉回,她便当真要相信,苏晔之待她的情意是真了。 苏晔之。。松开她,最后望了她一眼。 “如果,我做了一桩错事,他日让宛白伤了心,宛白可会怪我?” 闻宛白微微一愣,脱离了他温暖的怀抱,一时有几分不适。 她邪气地勾起唇角,眉间的那一点朱砂艳艳,夺人心魄。 “会。” 薄唇吐露,浑不留情。 没有小女儿家矫情的情态,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苏晔之垂眸,明显有几分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过” “晔之概是忘记了,我是无心之人。” 闻宛白按住心口的位置,微微一笑,“这里很早就不会痛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过独木桥 那一夜,苏晔之仓皇而逃。 相识以来,从未见苏晔之如此狼狈过。 闻宛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喊住了悄无声息进入屋子的百里无月,“无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并不傻,只是有些时候,过于喜欢忽略一些事,忽略着忽略着,有些东西,便再难入心了。 百里无月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阿白,无月不敢。” 他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无比自然,事实上,闻宛白端详他此时的神色时,确实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有时候,没有异样,便是最大的异样。 闻宛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抬手便将他紧紧捏着衣角的手拨开。 “说。” 百里无月神色凝重。 这件事,他根本无从开口。 突然,他心生一计。 “宫主。” 他盈盈下拜,眸中虔诚未改,清秀苍白的脸庞上写满了无奈。 “属下与衍阁,也许有一段渊源。” 衍阁? 便是之前派人刺杀百里无月的衍阁? 若是此事,她便不愿向下听了。前几日在竹林耗费了过多的气力,她此时有几分疲累,也不再深究。 “待他日我恢复功力,必然许你自由身。”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百里无月不再说誓死不离之言,而是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心中有几分乱,便借口去找溯北,离开了小屋。 再瞒一段时日,一段时日,待宫主功力恢复,他便和盘托出。 这一夜,闻宛白难得好眠。 第二日一大早便醒了过来。 整理好一身男子的装扮,她带了一些可能需要的物品,比起第一次入竹林时的茫然,这一次的准备,要充足不少。 与百里无月一行人在竹林前的空地汇合,便等着弟子宣布第二轮比试的规则。 负责第二轮比试的弟子见在规定时辰内,参加比试的人基本到齐,面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次,并未见到之前的长老以及小弟子,而是彻底地换了一拨人。 “很高兴见到大家,因为长老临时有事,第二轮比试由我负责。” 这弟子看起来要比苏晔之年长些,说不准便是他的师兄呢。 十多个人被分成了两部分,有两辆马车早早在附近等候,每一辆马车上,都有一个专门负责盯着他们举动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上马车之前领了一条黑布,用于缚住双眼。 闻宛白方才与阿茶,明央二人靠的近,便不巧与百里无月,溯北二人分了开来,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阿茶紧紧捏着闻宛白的手。 双目不能视物,唯有用耳倾听。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才缓缓停下。 他们一个一个被人扶了下来,只知道此时站在一片空地中,但却不知面临着怎样的场景。 阿茶始终紧紧捏着闻宛白的手。 她可不想与徒孙分开。 方才那弟子自然也跟了来,声音朗朗,“在你们面前,是一座久无人行的独木桥,其下则是万丈深渊。你们须在缚住双目的情况下,走过此桥。” 语罢,一片哗然。 余下不多的人大多望而却步,即便是双目能够视物,走独木桥时亦是慎之又慎,毕竟,若是掉了下去,不死也要赔上半条命的。更何况,现下缚住了双目,简直是自寻死路。 阿茶小心翼翼地凑在闻宛白旁侧道:“小白白,你准备怎么办好?” 闻宛白勾了勾唇。 “无妨。” 自她重新恢复听觉后,便对自然环境中的声音十分敏锐,听声辨位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 阿茶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自然是不必担忧的,这些年关在竹林,武功虽然生疏,却不代表没有,蒙眼过独木桥,这是她小时爹爹时常让她玩的把戏。她怎么会忘。 因为要过独木桥,阿茶只得暂时松开闻宛白的手,神色不禁有几分紧张。 闻宛白任由引路的人牵引,缓缓朝水声强烈的方向而去,她顿住脚步,耳朵微微一动,侧了身,让旁人先过。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不用猜也知道,是有人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她略一凝神,在哗哗的水声中,听见了不甚明显的“嘶嘶”声,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前两日才接触的毒蛇。 南鸣山庄名门正派的名号,怕是要毁在元泽手中。 即使有人呼救,也不会有人理会。 死了,就是死了。 不死,亦毫无用处。 闻宛白捏准了时候,察觉到身侧一空,便知是阿茶开始行动,她抬脚行去,听音辨位,每一步都走的稳稳当当。 一步,两步,三步…… 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这一条路似乎格外的漫长,每一步都煎熬无比。终于,脚下的触感从坚实的木头变成了柔软的土地,她的腿已微微有几分发软。 一阵春风轻轻拂过,缚住她双目的黑布一松,震落在风中。闻宛白睁开眼睛,弯腰欲捡,却被人先一步捡了起来,她抬眸,那人正是负责这第二轮比试的弟子。 “是个好苗子。” 闻宛白接过黑布,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遭的景象,用一片荒芜来形容此地再合适不过。 “不用再带了。” 那弟子勾了勾唇,饶有兴味地说道。 原本十多个人的队伍,经过这一筛选,便只剩下了八个人。 阿茶,溯北,明央,百里无月,及闻宛白便占了五个名额。 剩下三个人,则是浑然陌生的脸庞。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弟子再次让他们集合整队,在此之前,倒是颇是仁义地让他们都取下了黑布。 “只剩下你们八个人了,真是希望你们能够坚持到最后。” 他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惋惜。 “当然,也有可能,在最后一关,你们一个不留。” 闻宛白呼吸一滞。 看来,南鸣山庄这一次,是抱着精益求精的态度招的弟子,可以没有,但是绝对不能劣质。 这样的高标准,普通人委实是难以达到。 他是在强人所难。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第二关,我们可算是通关了?” 他点点头。 第二关由他负责,与之前那长老的苛刻相比,他这一关要轻易的多,短暂地放松片刻,相当于一碟开胃小菜,第三关,才是真正的压轴大戏。 —————— 更新了更新了,十一点半多两分钟,希望以后每一天我都能早点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一通关 初春的早晨尚且裹着几许寒凉,几许清风盈盈而来,不知凉的又是何人的心。 分明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晨日,这样温柔的微风,她垂下眸,肉眼可见衣玦蹁跹,眯眯眼,轻轻掐了自己一下,那痛真切,提醒着她现下所经历之事并非是梦。 百里无月不知不觉间走到她身后,依旧是清秀苍白的容颜,在靠近她的那一瞬间变得柔和。 最后一关。 真好。 她快撑不住了…… “准许几位歇息一盏茶的功夫,便要为下一关做准备了。” 温和不失威严的声音自那弟子的方向传来,原以为只是个小弟子,只是闻宛白方才听见有人唤他师叔,倒是应了之前所想,无疑是苏晔之的师兄弟了。 他的声音还在絮絮,而闻宛白似乎听不见了,可心却记的真切。 她抬起精致的眉眼,打量起周遭的景象来,眼前是一座稳稳屹立的高山。 而这第三关,则是围着这座山跑七圈后回到原点。听起来要比第一关容易,比第二关简短,可她知道,若真的要去完成,她这幅浑无内力的破烂身子,势必是要去了半条命的。 本以为第三关会是什么穷水猛兽,却未料到,看起来最为简单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要人命。 不过,闻宛白还是悄然松了一口气。比起之前那个爱折磨人的长老,这个弟子要直接的多,也温和的多。至少,这两关是勉强符合招收弟子门槛的。而第一关,则超的有几分远。 百里无月不禁担忧地望了闻宛白一眼,一只手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阿白,无月还在。” 阿茶亦适时地捏了捏闻宛白的手,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却胜过千言万语。 闻宛白眯了眯眼,轻轻一笑。 她唇畔挂着懒懒的笑意,面上又恢复了从前漫不经心的神情,眼角眉梢俱是不屑,一身男子衣装,美的雌雄莫辨,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俊俏少年。 她这一笑,也不知晃花了谁家少年的眼。 “看来诸位都准备好了,那即刻便开始吧。” 那位师兄微微一笑,语气淡淡地宣布了第三关开始。 八个人两两结伴同行,不争不抢,慢跑前进。并不是骨子里有多少团结,不过是被之前的两关吓怕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谁也不知道,这一关过后,身边的人是否还在。 一圈过后,回到原点,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两圈…… 三圈…… 闻宛白只觉得疲惫不堪,双腿似乎不再是她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来时正是阳光明媚的晨,在一圈又一圈的折磨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甚至来不及捉住夕阳的尾巴,人间便已暮。 百里无月是习武之人,五圈下来,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甚至连一口粗气都不曾喘。 其他人如阿茶,多年不曾用武,早已生疏,但也拉着溯北的衣角努力地跟在百里无月身后不远处,虽说瞧着有几分勉强。 那个唤作明央的女子,并不像长相一般娇贵,一直与几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几圈下来,竟不曾落单。 “该死的人是你,是你闻宛白。可你却杀了我,杀了我们,闻宛白,你还好意思光明正大活在这人世间么?” 闻宛白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从前的回忆,神情痛苦,唇色苍白,她突然想,那一年,杏花微雨,若她不曾拜入水月宫,便不会遇见师父,不会遇见穆夜,不会修炼镜花水月,不会险些走火入魔,不会面临武功尽废的窘境。 如果她从未来过这人世间,不曾尝过这心酸苦闷,不曾温柔小意,不曾刻骨铭心,不曾杀人如麻,不曾为爱而疯魔,她可还会是她。 若她不是她,她又会是何人? 她如今又会在何处? 十七岁这样大好的年华,想必会寻一个好人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平凡却温柔的一生。 那样的闻宛白终究失了颜色,那样的人生,太匆匆。 可她依旧会想,如果一切在那时便结束,该有多好。 药引,药引。 她身上背负着的是整个水月宫的期盼,是穆流云一步步送她出宫时依依不舍却坚毅十分的目光,是百里无月日日寸步不离的温柔守候,是她内心深处强烈不容置疑的执念。 她还有多少时光可以挥霍。 这一生,若能重来一次,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江湖中人,便应活的恣肆,不拘尘泥。 她抬头望天。 你可能够听见我的心愿呢? 春风多寂寥,星子明长河。 七圈过后,她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漆黑一片,她腿下不知硌了何物,生疼生疼,却比不过心口的疼。 她摸了摸心口,一滴泪突兀地砸在手背,是温热的味道,原来,她还是有心的。 百里无月一声声唤她:“阿白,阿白。”见闻宛白失了反应,他半抱起她,让她能靠在他怀中,舒服一些。 闻宛白怔怔回了神,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腿,退开百里无月的怀抱,闪至一侧,声音中尽是疲惫,“无月,我想喝水。” 可这里这样偏僻,又去何处取水喝呢? 一只白皙无可挑剔的手横在她眼前,捏着一个精细小巧的水囊,声音温和,“你是在找水么?” 闻宛白抿了抿干涩的唇,并未接过,而是抬起头,果不其然,是这一关的负责人。 平白无故受人恩惠,自然不是她闻宛白会做的事。 似乎是猜中闻宛白心中所想,那人呵呵一笑,“这水人人都有,不必觉得亏欠。” 只见有弟子分发给其他人水囊,闻宛白这才放下心来,顺势接过水囊,咕噜咕噜喝起水来。 她当真是渴了。 八个人,有三个人死在了路上,七圈过后回到原点的人终究只剩下了五人。 阿茶、明央及溯北在不远处,也是疲累到了一种境地,不一时各自便将分发的水喝了个干净,阿茶叽叽喳喳的声音为这寂静的夜添了抹亮色。明央如寻见了多年老友一般,不时应和着,溯北便有几分局促了,他毕竟是个力大如虎的粗人,哪里能融的进去,只好忍着酸痛走到了百里无月身边。 他还未来得及坐下,却听见了要整队的讯息,几个人立刻都站了起来,站成一排。 谁又能想到,三关过后,只剩下五个人呢?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好伙食 那人微笑着扫了他们一眼,从天明至天黑,一刻不停,才堪堪完成这看似容易实则艰难无比的七圈,这五个人活着回到了原点,可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却是不可忽略的。 “你们可累?” 他笑吟吟地抛出话头。 那一位长老,可不是有事才离开的,而是特意换了他来,否则,依着那长老严苛的性子,最终恐怕一个人都留不下,那便又要重新选拔,着实麻烦。 依着他看,余下的这五人,便极好。 明央淡淡回望他,没有半分畏惧的意思,“累不累的,您心里没点子数么?” 溯北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向她竖了个大拇指。 有弟子递来花名册,五个人的名字被重新写在了新的一页纸上,他的手拂过一个滚烫的名字,忽的一顿,轻轻呢喃了声“阮年”,目光越过人群,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可惜,一无所获。 他的步子停在明央前,疑惑地问:“你叫阮年?” 明央抬眸,字字珠玑:“我唤明央。” 阿茶上前一步,语气有几分生硬。 “阮年是我。” 那人眼眸一顿,看着这一张浑然陌生的脸庞,不禁有几分失望,他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却又无迹可寻。 “今夜回去好生歇息,明日依旧在竹林前集合。” 撂下这句话,他便疾步离开,若是观察仔细,甚至能发觉他的步伐有几分轻浮,予人摇摇欲坠之感。 闻宛白心头有几分不好的预感,这个阮年,若是大有来头,便极有可能会让阿茶暴露。 为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若是有不对,则立刻逃脱。毕竟,相比药引,阿茶更为重要。 从此处回到木屋,仍需要走过独木桥,这一次,不再蒙着眼睛,比来时要快上许多,早有马车在附近等候,因为是夜晚,看不清方向,也未再蒙黑布,马车奔腾,五个人,一辆马车恰好能挤上一挤。 一上马车,阿茶便打了个哈欠,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靠着车壁闭了眼睛,方才的事倒不曾在她心底掀起多少浪花来,这关闯的她倦极了,虽说当年她爹训她比这要狠得多,但她也从未感到这样累过…… 果然,是人老了。 溯北却是一点也睡不着,他来南鸣山庄,单纯就是想讨口饭吃,可转念一想在哪不是吃饭呢?何必来此处为难自己。 可从第一关走到今日,他深刻地明白,既然进了南鸣山庄,便再难离开,除非想变成死人。 明央坐在溯北对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甚至在他抬头时,给了他一个微笑。 溯北挠了挠杂草般的乱发,也咧嘴轻轻笑了一下。 闻宛白第一次觉得,这半个时辰竟是这样漫长。 当困倦与饥饿一同袭来,除了伤痕累累,还是伤痕累累。 南鸣山庄终于大发慈悲,在他们回到住处时,在院中摆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清香之气飘了老远,阿茶鼻子灵光,跳下马车便直奔院中。 黄焖牛肉、糖醋里脊、粉蒸排骨、火腿鱼头汤、落花流水神仙鸭、油焖春笋、香酥焖肉、丝瓜卤蒸黄鱼…… 阿茶数着菜名,还未数完,便勾的几人馋虫都下来了。 溯北一看南鸣山庄的伙食这样丰盛,原本低落的心情立刻荡然无存,他立刻拉了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掂了掂,还挺沉,“啧,酒都给咱备好了。” 语罢,他斟了一盏清酒,学着文雅之人轻轻抿了一口,酒香在唇齿之间肆意横行,他还嫌不够,牛饮一口,再看时,酒便见了底。 明央娉婷袅娜地走到溯北身边坐下,斜勾了勾唇,“哪里有你这么喝酒的。” 溯北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文人雅客品酒赏月的事,他偏生做不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自然是更为喜欢豪饮的。 百里无月跟在距离闻宛白不到一尺的地方,轻轻开口:“宫主,今夜月色很美。” 闻宛白依言抬起头,星子明灭,月光皎洁,她回过身,少年的眼睛亮亮的。 “我心里总是不大安稳。” 百里无月眸光一顿。 “也许是近几日劳累过度,生出了错觉。” 闻宛白牵着他的衣角走到圆桌前,随意找了位置坐下,眉目清冷,不染尘埃。 他听见她说。 “但愿如此。” 他还听见她说。 “你与今夜的月光不相上下。” 百里无月生的白,脸一红,便极其容易被察觉,他只好低下头。他方才想对宫主说的话,实则并非是那一句,而是: 宫主便如天上月,流光皎洁,雅致非凡,清冷如画,他这样的人,半分都触不得她。 他与她这样近,又这样远。 阿茶每吃一道菜,便要讲一遍这道菜的制作流程,毫不怜惜自己的口水。 也难为她五十多岁的年华中,有近乎三十年在南鸣山庄度过,那竹屋中无趣,却不缺关于厨艺的书籍,她日日翻阅,久而久之,厨艺自然精进。 南鸣山庄的弟子偶尔来看她,还会带些食材。不过,如今她险险脱身,却不是万无一失的,若是有弟子一时兴起去看她,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她得尽快离开南鸣山庄啊…… 闻宛白将阿茶的神色尽纳眼底,她轻轻抚了抚阿茶的手,温温一笑,什么也没有说,可偏偏阿茶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闻宛白抬起筷子,夹了一片香酥焖肉到阿茶的米饭上,“好吃便多吃一些。” 从前在水月宫时,这些东西,她可是吃腻了的。却不想,离开了水月宫,竟成了山珍海味、玉盘珍馐。 闻宛白斜斜斟了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 看的一旁的溯北目瞪口呆。 “嚯,温大哥,你是真的刚,从前,还真是我错看了你!” 他唏嘘道。 闻宛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溯北有一双洁白无瑕的手,她甚至看见了他指腹的薄茧,若不是习武之人,便是时常做农活之人。依着溯北的描述,他确而是后者无疑。 但直觉告诉闻宛白,他不是。 一个农夫会有这样一双洁白无瑕的手么? 溯北连忙撤了手,干巴巴地一笑。 闻宛白不欲再深究,她有她的使命,溯北恐怕也有溯北的使命。 她有几分倦,用完晚饭,回了房,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夜,闻宛白睡的很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将信将疑 第二日。 集合地点依旧是竹林前的那一片空地,待几人到达地点后,却发现,今日一个小弟子也没有来,唯有苏晔之的那位师兄早早到达。 他着一身蓝衣,背对几人,负手而立。倥偬有微风吹起他的衣袂,几缕发丝在空中轻舞。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很快站成一排的几人,欣慰一笑。 “还算守时。” 他的手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闻宛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突然察觉到他的食指上有一条指甲盖大小的伤疤,神情忽的一顿。这伤疤给予她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她似乎在不久之前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具体是在何时何地见过。 她察觉到那人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刻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垂下了眼眸。 不得不说,此人的目光极具压迫性,只是扫了她一眼,便让她不禁有几分头皮发麻。 几人并不敢搭话,只是笔直地站着,等候那人发落。 那人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一个字一个字压在了众人心头。 “你们可知道,若是通关,将会面临什么?” 明央轻轻哼了一声,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声音朗朗:“自然是成为南鸣山庄名正言顺的弟子。” 溯北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言。 明央却将袖子一扯,并不理会他的好意。 闻宛白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不语。 有时候,多说多错。 阿茶有几分着急了,但终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错了。” 他冷冷吐出二字。 “本座选你们出来,自然是要赋予你们使命。” 本座。 闻宛白生生一怔。 那一夜,地下迷宫的元泽,亦自称本座。想来,南鸣山庄除了庄主,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会自称本座。 她抬起头。 那夜只顾着逃命,加之灯光昏暗,并未看清他的容颜,而那食指上指甲盖儿大小的伤疤却记得真切。 没错,是他。 可是,这个时候的元泽看起来十分正常,和那夜在迷宫时满载情欲的疯狂截然不同,甚至还有几分阳光的味道。 她任指甲嵌进血肉,痛地咬紧了下唇。这痛意让她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思维来分析现下面临的一切。 元泽如果认出了她和百里无月,不可能会不露出半点破绽,也许,元泽根本不能记住在需要源源不断的情欲来膨胀武功时遇见的人。 换而言之,她是安全的。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她都要镇定自若,不能叫旁人瞧出半分异样。 她余光瞥向一侧的百里无月。 只见百里无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他似乎是有心事,对外界的事兴致缺缺。 元泽微微一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顺手扔给了明央,“这里面是五粒药丸,吃下去。本座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明央拔了红塞子,将药丸倒在了手上,分给了其他四个人,几个人盯着药丸许久,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这当然不会是毒药,却会是比毒药更销魂的东西。 她可能知道,选拔几个人出来的目的了。 普通的弟子,根本不需要这样严苛的选拔方式。除非,选拔出来的人,有特殊的用途。 比如,死士。 比如,杀手。 …… 而成为这些人之前,他们的命,就不再是握在自己手中。 都是明白人。 元泽眯了眯眼睛,手轻轻一动,便将明央手中的白瓷瓶吸回了手中,他紧紧捏着瓶身,“噗呲”一声,那瓷瓶便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 溯北禁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二话不说就将药丸吞了下去,明央则是有几分不情不愿。其余两个人,都在观察闻宛白的举动。 闻宛白捏紧了手中黑漆的药丸,她塞进口中,苦涩的味道溢满口腔,像她的心一样涩。 她吞食了水月宫的圣物寒水草,早已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哪里还会担心他端来的东西有多少毒性。 百里无月和阿茶见状,亦吞下了手中的药丸。 那药丸被抵在了舌头之下。 “阮年。” 元泽的目光落向阿茶,他抬手吸起阿茶的脖颈,用了力,“本座要知道,真正的阮年去了何处。” 闻宛白眸光一凛,她意欲上前,却被百里无月紧紧捏住手腕。 闻宛白回眸,百里无月冲她摇头。 阿茶被他捏的近乎喘不过气来,边咳嗽边说,“我哪知道?”结果一着急,药丸被推到了喉咙处,一不留神便咽了下去。 阿茶的心都凉了。 谁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毒。 元泽突然甩开她,退后两步,低喃:“兴许,不是她……” 阿茶疼的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话却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的耳中。也许,真正的阮年,是与他有一段渊源?否则,不会这样遭惦念。 明央冷冷道:“主上许是认错了人,从一开始,阮姑娘便是这一位,即便是李代桃僵,也只会是旁人代她。” 语罢,她弯腰扶起了被甩到一侧形容狼狈的阿茶。 元泽的目光扫向明央,微顿。 “你对本座,似乎颇有微词?” 他凝了内力,一掌劈向明央的方向,却不是致命的一击,伤了明央的手,她未能扶起阿茶,反而自己也倒在了一边。 他突然抬起手。 “上来。” 有两位弟子依言而出。 “将她拖出去。” 他指了指阿茶的方向。 “阮年这名字,你不配。” 弟子照做。 闻宛白已有几分愠怒,她眸光迸发出的寒意,比往日更甚。 但思忖片刻后,怒意忽的降了下来。 阿茶被赶出去,表面上看是存着羞辱,可若是想的深了,便能察觉,这恰好是她逃跑的时机。 否则,一直以阮年的身份待在此处,迟早有一日会被识破。 “慢着。” 元泽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上前,盯着阿茶那一张白的有几分离谱的脸,轻轻启唇,“本座倒是糊涂了,敢贸然顶替旁人的身份,想必是居心叵测之人。” 他抬起手,捏起阿茶的下颚。 “说,你是何人派来的。” 明央方才的一席话,他自然是听了几分,却是将信将疑。 从前他对阮年,并非知根知底。所以,不妨会有人撞了名讳。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武林大会(一) 但是,他仍然抱有几分侥幸的心理。也许,真的是阮年参与了此次选拔,却被居心叵测的人取代。 为此,他找遍了整个竹林,想在那些尸体中,找到熟悉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阮年,早已让闻宛白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他所走过的地方,或许会有一缕清灰,是他的阮年。 阿茶临危不惧,睁眼说瞎话,“我确实是阮年。” 药丸也吞了,如果不继续干事,便太亏了些。 “主上是对阮年这名字忌讳?那我换一个也不是不行……” 她话虽是这样讲,可任是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满满的不情愿。 元泽突然想起记忆中那女子撒泼的模样,神情有几分恍惚,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不必改了。” 阿茶一愣,这人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前一刻快杀了她了,后一刻还能对她笑脸相迎。 她爹当年做水月宫宫主的时候,都不带这么喜怒无常的。 元泽突然觉得阿茶也没那么碍眼了,眯了眯眼,克制住自己的不良情绪。 一瞬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温润。 “你们五个人,有一位留在本座身边,其余四位,则会经我安排,送到其他地方。当然,你们每个人,都有本座交付给你们的使命。” 闻宛白抿了抿唇,眼下看来,元泽属意留在他身边之人,是阿茶无疑,若是如此,只会让阿茶停留在危险的境地。 有违初衷。 “不知我们何时出发?” 闻宛白向前一步,轻声问。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虽然他并未给明确的答案,闻宛白依旧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倘若离开之期将至,他又怎会如此答复。 毋庸置疑,她们还会在南鸣山庄停留一段时间。 元泽看他们的眼神突然不正常起来,脸色也变得潮红,整个人呈现出病态的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抖,来不及再交代什么,他只说了句“稍后会有人来告诉你们怎么做。”后,便立刻转身仓皇而离。 旁人不知缘由,闻宛白又怎会不知。 不出所料,元泽这是回地下迷宫了,他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而清醒的时间,很显然并不多。 修炼了邪术,活该承受与此同时带来的反噬。 闻宛白眸光一暗。 他一离开,她便立刻走向阿茶,“你还好么?” 方才那一粒药丸下腹,日后每隔一段时间,必定是须一模一样的药丸来续。想要解药,便要拿听话来交换。如果做不到元泽要她做到的事,想要解药,恐怕便比登天还难了。 阿茶蹲下身,她不知是身体的异常,还是心理作用,只觉得难受,却说不清楚究竟是何处难受。 “阿白,我好难受。” 她虽然如今已经五十余岁,但是心智上还只是个小姑娘,行为举止上亦是率真十分。 闻宛白良心一痛。 这些本不该由阿茶来承受,她如今已蹉跎了三十年,人生还有多少个三十年呢? 她突然不想再寻找药引,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将阿茶送回水月宫。 药引什么时候都可以找。 阿茶看闻宛白愁眉紧锁,立刻拍了拍她的手,“想什么呢?我好的很,这里还挺好玩的。” 那一瞬间,闻宛白的所有心思,再次化为乌有。她再一次成了那个心中只有一个目的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都未再见到元泽。 这一个多月,五人都在经历练武前的基本功的摧残。时常扎马步一扎便是一整日,有专门的师父看着他们,根本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偷懒。 转眼间,便接近武林大会。很多门派的人提前到达南鸣山庄,住进了早已备好的厢房,而这些人中,自然不会有水月宫。 水月宫从不喜参与这样的事。 闻宛白只觉得是否是天下第一,并没有那么重要。无论是不是,一身武艺都是旁人不可取代的。 可她这一次,真的很期盼,能看见水月宫的人,即便只是来凑热闹。 这一天,五个人被特许放了假,好生歇息,第二日的武林大会,才能有气力旁观。 水月宫的人没见,闻宛白却见到了两个久违的面孔。 慕思醉和唐拂袖。 他二人离开之时,便自动让出了护法之位,亦不再是水月宫之人。 若是观察仔细,便能够发现,唐拂袖的小腹微微隆起,而一侧的慕思醉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中满含情意,身上的风流气儿消散的尽净。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又怎会不知,这两个人啊,从一开始,便是为了她而留下,后来,也是因为她而离开。 他们心中盛放着的更多是自由自在,而不是水月宫拘束的生活。 二人是围观群众,并无参赛的意图,转了几圈,见还未开始,便有了想走的念头。 闻宛白隐在暗处,一双眸晦暗不明,抿唇不语。 唐拂袖转身时,正对上闻宛白的眉眼,她突然激动地有几分说不出话,可这里处处是眼睛,闻宛白又如何能够与之相认,她抿了抿唇,别开目光。 唐拂袖自然是聪明人,她拉了拉慕思醉,两个人悄悄走到了一边。 武林大会正式开始,一个月未见的元泽终于出现。 一场狂风大作。 任是再木讷,也能瞧出异样。 “元泽,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么?” 痛恨的语气,带着斥责,在空气中一圈圈荡漾开来。 元泽站起身来。 “何人在此,还不现身。” 充满了正气。 “我是被你囚禁在山洞整整一年之久的人,你忘了么?” “我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幻音漾开,宛如魂归索命。 在场的人,多为各门各派的长老,西谕恩的白虎楼,今年也派了楼中的弟子来,不巧,这弟子正是西谕恩在时便手把手教导的大弟子,自然是对这幻音耳熟无比,这是楼中的绝学之一,能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便夺取对方的神智。 他眉一皱。 这个会他楼中绝学之人,会是何人? 元泽一手撑桌,一手抚着头,缓缓问出了一个名字,“……西谕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橙衣男子飞身而出,立于高台之上,方才狂妄的笑声,正是出自他口。长发被高高束起,脸早被洗的干干净净,可是整个人却透露出一股子莫名的沧桑。 不错,来人正是西谕恩。 他是来砸场子的。 “元泽,亏你还记得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武林大会(二) 西谕恩几年前凭借一身武艺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也让白虎楼声名大振。 在场之人,有一大部分都是认得他的。包括西谕恩后来莫名消失的事,多多少少也传出来过,只是真真假假,不敢不信,却也不敢不信。 原本此次武林大会该由白虎楼一手操办,今年却是无故被白虎楼推脱了,这才轮到南鸣主办。 看这架势,在场之人,多少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声名远扬的白虎楼楼主不是莫名消失,而是被元泽用卑鄙的手段囚禁了起来。 “岂有此理,此等不仁不义之徒,有违正派之名,分明不配做南鸣山庄的主人!” “可惜南鸣山庄身为百年正派屹立不倒,今时今日要毁在一个不肖之徒手上了!” “痛惜痛惜!” 说话的人,多是各门各派有威望之人,与前庄主生前亦有几分交情。 元泽危险地眯了眯眼,身上温和的气息缓缓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恐怖。 他的眼睛变得猩红。 那是闻宛白无比熟悉的颜色。 他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元泽飞身而起,顷刻之间,便已经同西谕恩面对面而立。 “你说本座囚禁你,可有证据?” 阿茶一度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元泽的声音,分明还有第二重回音。 这个人很不对劲。 白虎楼的人已经急不可待想认回西谕恩,但思忖之后,仍决定再观战片刻。要知道,现在是南鸣山庄的地盘,他们只有几个人,铤而走险之事,委实没有必要。 西谕恩冷冷一哼,突然将左边的衣衫一扯,一道狰狞的伤疤立刻展露人前。 “这是你擒我时划下的伤,直至今日,依旧隐隐作痛。” 那伤疤周围,有着不合常理的淡蓝色印记,似乎是一朵素雅的兰花,兰花的花蕊却是红色,艳丽的近乎能滴出血的红。 冰火两重天。 元泽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锐利的眼眸只是扫了一眼,便坦坦荡荡地说,“不过是一条伤疤罢了,如何证明是本座所为。” 元泽准备了良久,只为夺得今年的武林盟主之位,怎能容西谕恩将他的心血毁于一旦。 今日若不摆平此事,他何以服众。 “一道伤疤不足为提,可唯有师兄偷习的无阴指,能让伤疤的周围有蓝色印记。” 淡淡的语调,却激起满众哗然。 一个眉宇间刻着清冷隽绝的男子,自光影中缓步而来。 “师兄,你说对否?” 苏晔之的唇畔勾起三分温柔的笑意,可他眼眸深处却是渗人的冷。他等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比任何时候都煎熬。 元泽此人,素来有一个怪癖。伤人之后,一定会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殊不知,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元泽一怔。 台下方才原本安静十分,在苏晔之出现后,不自觉躁动起来,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师兄?” 元泽低低呢喃这二字,发丝在风中凌乱不堪,眼睛越来越红,似乎有一团火,在摧毁他的理智。 “你早就已经被逐出师门,也配叫本座一声师兄?” 苏晔之原本早该是他剑下亡魂,却被半路杀出来的皇家之人截了胡,皇室与江湖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这面子他更是不能不卖,便任由苏晔之被带走。 没成想,他这向来好命的四师弟,是当今圣上遗失多年的四皇子。 西谕恩趁元泽走神,迅速闪身至他身前,横剑在他脖颈前,“你给前庄主下毒,却诬陷自己的师弟杀了前庄主,这才荣登庄主之位,元泽,敢做要敢当。” 那剑刺破了肌肤,渗出鲜血。 “元泽,你怎么敢给师父下毒!” 一个干练的女子闻言,起身怒目而视,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苏晔之的师姐。 苏晔之的师兄妹与他一同长大,自然是信任他的,从元泽一开始说他害死师父的时候,众人便不相信。无奈元泽拿出的“铁证”如山,又因大权在握,她们反抗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弟被赶出师门。 “德不配位,何以身居高位。” 苏晔之的师弟也站了出来。 他不仅给前庄主下了慢性毒药,还给宋玉裴也下了一种奇毒,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心意,犹如新生。 元泽知道,苏晔之与宋玉裴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便让苏晔之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凤冠霞帔,嫁给别人。 而宋玉裴身上当然不仅这一种毒,否则,又怎会病魔缠身,迫得苏晔之去水月宫寻找寒水草。 连寒水草一事,都是他透露给苏晔之的。 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 可惜,他未料到,苏晔之能在心狠手辣的水月宫宫主手下活命,甚至生出一段孽缘。 “今日我南鸣山庄突发事端,诚然需要时间处理,还请诸位请回,另择时日,再办武林大会。” “此事关乎武林盟主的性命,有辱我江湖正道之风,望南鸣山庄还西盟主一个公道。” 说话之人是某个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话不禁止住了人群的骚动。 众人纷纷点头。 “公道自在人心,诸位放心,我南鸣山庄一定不会让诸位失望。” 南鸣山庄的人出来组织秩序,不过须臾,台下的人便走了大半。只有白虎楼的位置,还有几个人没有走。 毕竟,除了南鸣山庄的家事,西谕恩一事亦需处理。 闻宛白隐在暗处,余下四人,不知去了何处,相思蛊的气息不知为何越来越微弱,她近乎感知不到百里无月的位置,她咽了咽口水,无端有几分心慌。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而元泽亦不再压抑体内的力量,猩红的眼望向苏晔之,冷冷一笑,闻宛白甚至没看清他出招的姿势,西谕恩抵在他脖颈前的剑就被震飞。 西谕恩亦被震出好远一段距离,险些坠落台下,堪堪稳住。 “元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元泽轻轻一笑,眯了眯血红的眼,一字一顿,“你觉得呢?西楼主。” 闻宛白看着他这一副熟悉无比的模样,心不禁咯噔一跳。她曾在修炼完镜花水月后,唯恐秘籍被盗,在水月宫放过一本假的秘籍,倘若修炼了此秘籍,则需通过源源不断的阳气来充实自身。那是因为,她是女子,采阳补阴。元泽现在的状态,极像是修炼了那一本假的秘籍。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情何以堪 可是,水月宫的秘籍,怎会被盗? 闻宛白的眉越皱越深。 答案只有一个,却是她半分不想触及的。 台上台下的声音,已经激不起闻宛白内心半分波澜。 她一步步后退。 南鸣山庄此时乱作一团,谁也不会顾及她。她一转身,离开了此地。 闻宛白先去了一趟祈明谷,她怀中已有的两瓶泪水,必须先保存在陆思鄞这里。 陆思鄞似乎是早有感应,在闻宛白翻身下马之时,冲到了祈明谷门口迎接她。 桃花翩然,亦难抵她眉间一点朱砂。 “思鄞。” 闻宛白唤了一声,身子被陆思鄞快步扶住,马儿的嘶鸣声她已听不见,只麻木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我只找到了两个人的。” 她吞了吞口水,强压下心中不好的预感。 “先存在你这里,我要回一趟水月宫。” 看见陆思鄞安安稳稳地站在此处,闻宛白放下心来,这一路,她都在担忧祈明谷会有危险。 毕竟,当初苏晔之来祈明谷寻她时,亦是兵刃相向。 陆思鄞接过这两个瓷瓶,顺势摸了摸她柔顺的发,宠溺一笑,“小聋子若是不着急,我先用这泪水熬进药汁以便你服下。” 闻宛白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来不及了。” “思鄞,护好它。” 闻宛白自他怀中撤开,抬起头极是温柔地一笑,苍白的唇堪堪擦过他的脸颊,温软如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她察觉到方才的举止,立刻又退开一段距离。 “还差何人?” 陆思鄞不禁疑惑开口,闻宛白莫名给他一股来去匆匆的感觉,他若是现在不问,也不知下次见到她是何时了。 闻宛白略思忖,微微一笑:“若猜的不错,余下三个人,是我,苏晔之,还有宋玉裴。” 想要的东西她已经尽入囊中,所以,她也没有留在南鸣山庄的必要了。 宋玉裴与宋若离是表亲,自然和陆思鄞也有些微关系。这名字陆思鄞是听过的。 “宋玉裴生性无泪,我上次写信让你研制之物,便与她有关。” 陆思鄞神情一顿,连忙问,“等等,什么信?” 闻宛白见他一脸惊讶的模样不似作假,可信却是实实在在让百里无月去寄的,如今陆思鄞说没有收到信,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当初她所写的信,半路被人截了胡。 她早就被人盯上了。 “她可是天性无泪,落泪之时,便为死期?” 陆思鄞自学医始,便博览群书,稀奇古怪的病症看得多了,便能应对自如。闻宛白不过只言片语,他心中大略便有了想法。 闻宛白点点头。 “还有一事。” “你说。” “你可会制‘无思’的解药?” “无思?” 陆思鄞不由反问,从前他很少会遇见疑难杂症,多是正常的疾病,自从遇见闻宛白后,各种各样的毒药都听了不少。 她可还真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啊。 闻宛白轻轻“嗯”了一声,她不能再在祈明谷过多停留,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 “‘无思’无解啊。”陆思鄞气定神闲地回道。 闻宛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立刻否定道:“不可能,有人亲手给过我解药,只是被错手毁了。” 陆思鄞摇摇头,“你怎么能确定那不是毒药。” 闻宛白微微一怔。 思离是她送到三皇子身边的,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从一开始,思离就是三皇子的人。 皇室纷争,自古以来,便是不死不休。 也许,思离只是想借她之手,害死苏晔之而已。 她这是被人利用,却不自知。 闻宛白不禁有几分愠怒。 见她脸色一变,陆思鄞立刻打圆场,“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无思’并非无解,中此毒之人,如果真的爱上了你,毒也就自然而然解开了。” “若他永远不会爱上我,这‘无思’便永远解不开了?”闻宛白的声音闷闷的。 苏晔之将她错认成心上人,想必心中亦是十分矛盾的。 可惜,这毒是解不开了。 陆思鄞点点头。“这毒凶猛且稀有,我已多年不曾见,还是小聋子你有本事,什么稀奇古怪的毒都能找来。” 闻宛白担忧地望了他一眼,“陆思鄞,万一我下次来,你已经死了怎么办?” 陆思鄞当头一个爆栗,“什么死不死的,你放心,我不会在你之前死的。” 她倒是半分也不在意,揉了揉额头,轻轻一笑,“小陆,记得在祈明谷谷口设下阵法,以防危险。最后,等我回来。” 陆思鄞尚且在回味她的话,抬起眸时,闻宛白已经翻身上马,只留给他一个清绝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闻宛白似乎比之前更沉稳了,这股子沉稳让他一个男子都有几分自愧不如。 闻宛白飞快地赶回水月宫,她在想,穆流云、喻遥见到她时是否会欢欣意外,水月宫是否一切如旧,她的房间是否有人按时打扫。她心中越是不安,越是希望一切如常。 匆匆上山后,水月宫宫门大敞,门口没有一个看守的人,周遭静静的,空气中隐隐有血腥的气息弥漫。 她冲进去的时候,只见水月宫的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上是死前狰狞的面容,血腥味儿混合着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闻宛白一下跌倒在地,将身侧一个弟子翻了过来,却发现他身上处处是破碎的血洞,无一处完好,分明是血尽而亡。那一双眼睛空洞的让人想哭。 她认得这个弟子。 从前,所有人都怕她,可她每次考查他们时,他都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宫主”,事实上,她早就知道,这个弟子私下里是个欢脱的性子,只有在对她时,才这样规规矩矩。 水月宫做错了什么,这些弟子又做错了什么。 闻宛白跌跌撞撞地起身,天空不知从何时起下起了大雨,雨水淋湿了衣衫,她抬起头,恍然不觉。 水月宫被灭,她即便是恢复了武功,又有什么意义。 华贵的寝殿浸染着森然的血意,她推开门,意外的是,她的寝殿却是纤尘不染的模样,她淳朴勾起一丝笑容,那笑容温柔而悲伤。 是世人从未见过的,闻宛白的模样。 —————— 故事走到这里,距离我所预想的未来又近了一步。我看着订阅越来越少,时常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想把最好的故事呈现给你们,如果你们恰好喜欢,那我何其荣幸。 第一百五十九章 花落无家 “水月宫很好,穆护法很想您。” “所有人都在等集齐药引,恢复武功,早日回到水月宫。” “水月宫离不开宫主大人。” 百里无月的话一句句回荡在耳畔,恍如昨日。 她竟然信了,她竟然信了…… 风雨飘摇,水月无声,原来,真正的痛,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只要一个眼神,你便能知道,她曾经历过一段不为人知却悲伤至极的故事。 闻宛白跌坐在地上,门轻轻敞着,有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冷,有些疼。 你可曾为一件事歇斯底里地难过,不为刻骨铭心,不为轰轰烈烈,只为一件本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件旁人拿来当笑话看的事,是她当做命一样好好的东西啊…… 命可以不要,但水月宫不能不在。 她身为水月宫宫主,绝不能任由水月宫被毁却无能为力。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是真的无能为力呢? 她抬起手,轻轻擦拭去脸上的水珠,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又或是二者混合在一起,顺随着她的眼角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朦胧间,她似乎看见师父缓步向她走来,唇畔永远挂着三分讥诮。 “宛白,你哭了?” “为师教过你,日后无论遇见任何事,都不许哭。” 他的手轻轻擦过闻宛白的脸。 “你哭起来的模样,可真是让为师心生怜爱。” 他死时,亦带着这三分讥诮,似乎在嘲讽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逃避这个世界。 虚幻的世界里,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却在她的指尖欲触及他时,骤然碎成了微光。 可她分明对他避之不及,如今果然是魔怔了,才会愿意去触碰他。 闻宛白黯然垂下手,掩在黑暗中的半张脸叫人瞧不真切,那一双眸,比任何时候都绝望。 你看啊,这里的一草一木,依旧是走时的模样,甚至要比那时更为茂盛。 可是,这血腥味儿,却是如何驱都驱不散。 为什么呢? 是她错了么? 她可以改。 即便是要她这条命,拿去亦无妨,只要能换回她的水月宫,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是报应吧。 她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人,却无能为力。 她亲眼看着水月宫变成如今血流成河的模样,却连找到凶手的能力都不具备。 从前的她犹如行尸走肉,华贵的皮囊,死去的灵魂。 后来的她成了废人,却又像重新活了一次,终于被人毫无保留爱过一次,她的灵魂仿佛活过来了。 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灵魂,却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磨灭。 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一身伤痕。 陆思鄞自闻宛白走后,心中始终惴惴不安,将两个瓷瓶中的泪水加入他精心调制的汤药,熬制完毕后,便立刻带在身上,快马加鞭赶来了水月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闻宛白。 骄傲的,明媚的,绝情的,破碎的。 即使曾经低入尘埃,也不曾见她半分弯腰。 何曾如此狼狈。 所有死去的弟子,都已经被她一把火少了个干净。 当一切都融为灰烬,水月宫似乎又恢复了曾经安宁祥和的模样。 陆思鄞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他虽然不如表兄那般聪慧,却也不蠢,心中约莫有了几分较量。 “喝了它,你的武功早晚会回来。” 他从怀中掏出这几日悉心保护着的瓷瓶,里面明晃晃的液体在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刺眼,晃的她的眼睛有些疼。 她没有接。 陆思鄞揉了揉她的头发,却被她灵活地躲开,胳膊顿在空中,一时有几分局促。他正欲收回手,便听见闻宛白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的眼泪会有用么?” 陆思鄞沉吟片刻,宠溺一笑:“上次你说,剩下三人,是你,苏晔之与宋玉裴,后两者我不予置评,只是前两日我翻阅古书,只觉这眼泪绝无可能会有你的份。其实,你不用担心,苏晔之既然服下了‘无思’,这眼泪还不好取么?” “这前两滴泪,能让我恢复一半武功么?” 闻宛白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陆思鄞只觉得周身遍布寒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可以加上我的血试试?” 闻宛白自他白皙的手中接过玉白的瓷瓶,捏紧了瓶身,手上的青筋暴露。“你的血?” 她难得的弯了弯唇,这笑容却比哭还要难过。 她什么也没有说。 心酸的,卑微的。 生怕一开口,眼泪便先簌簌滑落。 “我就是死,都不会再用你的血了。陆思鄞,我可以死,但你不能。” 她知道,上一次,陆思鄞为了让她恢复七日武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是神医,该受万人敬仰,而不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有更多的人需要他,但却不会有人需要她。 她不被人所需要。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乍一听,有几分凝重的意味,低哑的声音,是那样的让人心疼。 “如果你想要这两滴眼泪,就恢复一半武功,必须要找到传闻中与寒水草并列的另外一件圣物。” 闻宛白一怔。 涉及寒水草,她自然不会不知。 “你是说,早已在江湖上消失多年的玉骨无忧?” 玉骨无忧,多年以前,便与寒水草并列。 寒水草极难成长,它的生活习性与名字有几分相似,喜在寒冷的地方生长,所以,最终在水月宫落脚,百年才得一株寒水草,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或许,并非是消失多年,只是被人藏匿了起来。毕竟是圣物,没有多少人,敢像水月宫这样招摇的。” 正如陆思鄞所言,水月宫素来高调,故而江湖人人都知这寒水草生在水月宫,这些年,早已不知有多少人试图闯入禁地,夺得这天下至宝寒水草了。 与寒水草不同,玉骨无忧这一宝物的去向,却是众人一无所知。 闻宛白轻轻望向手中的白瓷瓶,突然拔了塞子,仰头将瓶子中的液体尽数吞了下去。末了,是她自己的一滴泪,顺势流进了嘴角。汤药是苦的,眼泪是咸的,嘴巴里还藏匿了几许桃花的香气,想来是他熬制汤药时,加了花瓣。 “思鄞,我的家没了。” 她轻轻拭去唇畔的药渍,目光冷冽,语气绝望。 第一百六十章 重金悬赏 水月宫是她唯一的栖身之所,如今,竟是连着栖身之所,都为人所伤。 陆思鄞轻轻抱了她一下。 “小聋子,一切会好。” 干净纯粹,不含杂质。 闻宛白茫然的目光渐渐有了几分焦距,仿佛是沉溺在大海中的人,握紧了最后一根稻草。这句话便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她突然用力推开陆思鄞。 “你快走,我怀疑我被盯上了,若是让人发现你与我有干系,必定会遇见危险。” 陆思鄞被推的有几分踉跄,努力稳住身形,突然轻轻一笑,“小聋子,被盯上就盯上吧。” “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之前,这一身珍贵的血液,不能给你。” 他那一身紫衣,让她只觉有几分晃眼。 “你得活着。” 闻宛白红着眼,颤抖着对他说。 她曾离开水月宫数次,却从未有一次是这样的心境。 这些年的泪,似乎在这几日间已经流尽了。是啊,她是有心的,她的心会痛,会控诉,却唯独,不会欢喜。 她在明处,敌人在暗处。这一招招棋,唯恐行差落错,落得满盘皆输。可这执棋之人,从一开始,便不是她。暗处之人,或许早已布置好了这样一步棋,只等她一步步陷落却不自知。 陆思鄞微微一笑,对她说好。他的神情微微有几分恍惚,面前的这女子,一直是表兄心之所求,他再不能与表兄相见,若是能待她好一些,想来,表兄亦能安心。 闻宛白跟随陆思鄞回了祈明谷,用尽她毕生心血,在谷前布下了极为严密的阵法,她真是怕极了,倘若因为她而害了陆思鄞,这一生她都会良心不安。 一个宋若离,已经足够了。她绝不会允许,这个世界上,出现第二个宋若离。 她独自一人再次回到南鸣山庄时,只听闻南鸣山庄庄主元泽那一日走火入魔,重伤苏晔之后,便失了踪影。不过,他伤了苏晔之,亦生受了苏晔之一掌,同样身受重伤。 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修炼邪功的消息在整个江湖不胫而走,立刻有人站出来说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南鸣山庄庄主,南鸣山庄百年的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关键时刻,苏晔之的师姐站了出来,暂时料理庄中杂务,而庄主之位,暂时悬空,一切等苏晔之的伤养好后再作定论。 而元泽则成了整个江湖重金悬赏之人。 闻宛白这才察觉,南鸣山庄看似大张旗鼓举办的纳新,内部长老实则并无几人知晓,所以,那些时日遇见的人,多半是元泽的心腹。他虽然消失,但是在南鸣山庄当了这样久庄主,不可能会没有自己的人。 她几乎可以确定,盗了水月宫那一本假秘籍便是元泽,灭水月宫满门之人,亦是他。他日如不能手刃,她都对不起他这一份“恩德”。 回到南鸣山庄,不见百里无月,不见阿茶、明央,也不见溯北。 就连那一日偶然见到的唐拂袖,都像是记忆中的沧海一粟。 多看一眼,都像是诀别。 元泽似乎提过,她们五人,有一人会跟在他身边,另外四人,则要送往别处。 这别处,会是何处? 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依靠南鸣山庄的力量走到今日,也许,是勾结了江湖中的其他门派。 追杀百里无月的人,是衍阁中人,衍阁素来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可也保不齐是与人做了某种公平的交易,愿意出手杀人。 偏偏在万无一失中失了手。 百里无月多半与衍阁在某种意义上有关联而不自知。 那么,他们这五人,多半是要送到衍阁的。 如果元泽不止与衍阁合作,那么,这第二个合作对象,便有几分难猜了。 抑或是,她猜得到,却不想猜。 那么,即便是元泽负伤逃脱,也会有人将百里无月几人送到该去的地方,只是不知,她不在,这些人是如何交差的。 不过,元泽这个主子都丢了,他们还会怕交不了差吗? 她今日来南鸣山庄,不是为了旁的,是来见一个人。 一个自出现开始,便一直在她生命中挥之不去的人。 “苏晔之,我来看你了。” 待夜深人静,周围的人散尽,闻宛白淡淡望向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的人。 听说,苏晔之自那一日起,便陷入昏迷,至今不曾醒来。 却不知,其中真假。 这一声呼唤,显然不能唤醒榻上之人。 端详片刻,闻宛白不禁有几分肯定,她所听说的事,多半是真。 她轻轻弯了腰,吻了吻他的嘴角。 下一刻,一股大力将她掀翻在榻,陷入一片柔软之中,淡紫色的帘幔不知何时尽数落下,将榻内的景象掩的干干净净。苏晔之在看见闻宛白的那一刻,突然松了一口气,黯淡无光的眼睛一下亮了。 闻宛白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眼角,稍作停顿,“我想要你的眼泪。” 苏晔之闻言,一股无名的失望自心底升起,“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受了伤,只是这不相干的东西?” 闻宛白如今疲于应对他这一腔“情深”,可也知道,若是想要得到她要的东西,势必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如果他没有中“无思”,亦不会如此坦诚相对。 不能硬来。 是她方才心急了。 她立刻转变了态度。 “晔之,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关切的模样,还真不像是装出来的,心底有一股凄凉在弥漫。 闻宛白这一生,都不曾对何人有过关切,以至于这关切如此生硬。 苏晔之轻轻松开她,支头靠在一侧。 “并无大碍。” 他清冷隽绝的侧脸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的眼前,一时叫她神情微微有几分恍惚。一时之间,竟忘记了究竟是眼前人像他,还是他像眼前人了。 这个他,是穆夜,还是旁人,模糊不清。 不知不觉,她心底存留着的鲜活模样,唯有眼前之人,无可替代。苏晔之这名字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刻进了心里。 即便她不会承认,可事实却终究……是事实。 “宛白,你可还好?” 苏晔之唇畔虽然还有三分残余的笑意,可眸中的担忧之色却非作假。 她的虚情假意尽数被他看在眼里,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 小可爱们是都开学了吗,最近都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了,怪不习惯的,大家是都没有留爪的习惯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日不停 “无妨。” 闻宛白立刻翻身下榻,步履有几分虚浮。她正欲拂开帘幔,却被苏晔之轻轻捏住了手腕。 “我醒来之事,并未对外声张。这南鸣山庄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人是元泽的手下,故而这一举一动都不敢刻意张扬。” 苏晔之压低声音,轻轻说道。他当然知道,倘若现下有人在外盯着他,他已经醒来的事实便瞒不住。可是,他不愿意因此而失去闻宛白好不容易来看他的一次机会。 闻宛白缓缓抽出手,重新坐回榻上。她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苏晔之来,他精致美好的脸庞上刻满了苍白无力,可每一个字说起来都十分轻快,故而只是听声音,根本不能察觉出他实则分外不适。 “那我待如何?” 闻宛白挑眉。 苏晔之努力直起身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庞,数不尽的疲倦在她眉眼间荡漾开来,她却不自知。他的手突然抚上她的背,一股熟悉的暗香扑面而来,令人无比安心。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笑容温和,“你需要好好歇息,剩下的一切,交给我便好。” 闻宛白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不待反应,便被苏晔之点了睡穴,身子一软,倒在了苏晔之怀中。 她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刻,眼角滑下了一滴泪。那泪水滴落在苏晔之的手背,温热的感觉,与她表露出的冷漠截然不同,让人无端生出怜悯。 苏晔之如何不知道闻宛白有多累,她眼底眉梢分明刻满了倦怠之意,却依旧不肯放手半分。可有些东西,急不得。 叩叩叩。 是有人在敲门。 来人不待苏晔之回话,便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一身绿衣,笑容和煦。 正是苏晔之的师姐。 她合上门,走上前来,帘幔早已被苏晔之重新理好,他将闻宛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在看到师姐的那一刻,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 “元泽的人清理干净了。” 孟娆的声音早早飘了过来,脖子往里一探,却发现自家师弟脸色呈现不大正常的红意,苏晔之在南鸣山庄素来不近女色,唯独对小师妹比旁人亲近上许多,可就是这样清冷的人,此时却紧紧拥着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女子。 她一时瞪大了眼睛,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说,此时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闻宛白,惊异地说:“师弟妹?” 苏晔之将闻宛白小心地放在了另外一侧,起身下了榻,孟娆识趣地跟着他走到了外间。 苏晔之并未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皱眉问道:“元泽的人当真清理干净了?” 这些时日,孟娆掘地三尺,早就清理的干净,即便还有残留,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毕竟,元泽不在,群魔无首。 孟娆微微一笑,“不仅如此,还在密室发现了一本秘籍。”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古籍。 苏晔之接过书籍,指尖却顿在封面的水月楼台之上,冥冥之中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他的眉皱的更深,轻轻瞥了一眼闻宛白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密室?” 孟娆点点头。 苏晔之轻轻掀开一页,上书镜花水月四字。 镜花水月之名,他曾经有幸听闻。不过后来,似乎成了禁术。他若是不曾记错,闻宛白所修炼之术,便是镜花水月。 既然是能称霸天下的武功,想必不是什么人都能练成。他的师兄,是欲速则不达啊。 “师姐,去找一套侍卫的衣裳来。” 孟娆勾勾唇,打趣道:“晔之,当了回皇子殿下,如今你还真把师姐当宫女使唤了。” 苏晔之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轻轻一笑,眉间的愁云散开了些许。“晔之哪敢。” “要不要把师弟妹先带走,这里并不安全。” 虽然孟娆一直知晓苏晔之与宋玉裴之间的情意,但是如今宋玉裴已经嫁做人妇,本以为苏晔之会看不开,现在看见苏晔之也遇见了真心喜爱的女子,身为师姐,她也是打心底里为他高兴的。 苏晔之抿抿唇,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闻宛白的方向。“现在还不是师弟妹。” 闻宛白并未接纳他。 思忖片刻,苏晔之悠悠道:“我点了她的睡穴。” 他自然晓得,南鸣山庄如今并不安全。 原本准备了许久的武林大会,就这样凄惨地落下帷幕,虽然其中有他的原因。重伤出逃的元泽岂会善罢甘休,只是他急于求成,兴许还错将假秘籍当了真龙凤不准。 孟娆看出他的担忧,微微一笑,“晔之,先送未来的师弟妹回孟府吧!” 她在来南鸣山庄之前,是孟府的嫡出二小姐,原本体弱多病,在南鸣山庄练了这些年,不仅不再体弱多病,以一敌五都不在话下,即便孟府这么多年一直来信让她回去,她都不曾起过离开南鸣山庄的心思。 毕竟,在南鸣山庄可要比在孟府畅快恣意。 孟娆书信一封,给了身边亲近的人,特意检查了好几遍苏晔之的房间附近,确定没有人盯梢以后,才将闻宛白背出了房间,马车则早已备好,苏晔之挑了十个身手矫捷的人,一路在暗中保护她。孟娆这亲近之人,是她的亲弟弟,孟皎。 这一次,也是由孟皎亲自护送闻宛白去孟府。 苏晔之换上了孟娆找来的侍卫衣裳,又找了身边得意的帮手换上他的衣服,躺在床榻上,如此,只要有人来试探,他还能够趁机捉住此人。 整理好一切,苏晔之与孟娆去了一趟她口中的地下迷宫。 地下迷宫充斥着一股糜烂之气,孟娆忍不住捏起袖子一角捂住了鼻子。 苏晔之不可能闻不出其间夹杂着的情欲的味道。 他一时连鼻子都忘记捂。 元泽好歹是南鸣山庄庄主,压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他所认识的那个元泽,一直是温和有礼的人,是他不可替代的三师兄。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他都没有理由选择在密室进行这样的事。 苏晔之一时捏紧了手中一直执着的书籍。 一瞬间,他眸中划过三分愕然,垂眸望向手中的“镜花水月”。 有什么猜测一瞬间划过脑海,快的他几乎捕捉不住。 孟娆见他踉跄退后两步,一把从他手中夺过书籍翻了起来,“此功极阴,故而欲练此功,需采够七七四十九天阳气,一日不停,直至阴阳相合。” —————— 每天都在等我买的栀子花开花呀~~ 第一百六十二章 避无可避(求订阅~) 她读时并未留心脚下,一不小心便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借着昏暗的光一看,她不禁尖叫了一声。 苏晔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亦是一愣。 那是一具枯骨。 他弯腰,端详片刻道:“这是死前被人用了化骨散。” 化骨散,能化人肉,在短暂的时间内,将人变成一具白骨。 看来,元泽是有意在隐藏着什么。如果,之前他猜不透元泽的心思,那么,在孟娆的提醒下,他便隐约猜得出全部了。 “这秘籍真假权且不论,水月宫宫主是女子,依着这秘籍来看,是女子修炼为佳。女子本阴,故而需采阳。元泽本便是男子,依照此秘籍修炼,早晚是要走火入魔的。” 孟娆合上书页,退开两步,拍了拍胸脯。 “你忘了?他那一日即便是走火入魔,那一掌也险些害死你。” 苏晔之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可我身上也有师父的功力,险险躲开,便算不得致命。” 苏晔之抬脚离开。 密室的开口,南鸣山庄并无多少人知晓。苏晔之算是其中一人,不过,这件事他并未过于放在心上,以至于孟娆好不容易找到这一处,带他来时,他反应了半晌从回忆起。 出了密室,孟娆忍不住大声喘气,里面的味道委实是让人接受无能,相比之下,这外面的空气,简直不要太清新。 苏晔之淡淡望了一眼竹林,而是径直走了进去,绕了许久,不知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些年,孟娆一直都知道苏晔之的脾性,他不多言,想必是发现了玄机。她也不吵他,兀自跟在他身后走着。 苏晔之终于在一处停下,他晃了晃一棵粗壮的竹子,哗哗的竹叶声听来分外悦耳。他向前走了七步,又向右走了两步,再往左走了六步,复向后走了三步。 孟娆跟着他,险些将头转昏了。 她自然知道,苏晔之是察觉到了阵法。也许,这阵法是师父早就告诉他的也不一定,毕竟,苏晔之可是师父生前放在心尖尖上教导的人。 她猜得不错,此处前庄主曾无意中向苏晔之提起过,元泽则是一无所知。 再抬头,眼前是一个破旧的竹屋。 苏晔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察觉空无一人时,不禁有几分惊讶。 榻下启动的机关依旧开着,苏晔之向里看去,却发现,幽深不见底。 “师弟,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苏晔之弯了弯唇,他自然猜到,从此处可以直接回到密室。 “师姐想下去么?” 孟娆吞了吞口水。 “下去看看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真的又走回了方才来过的密室,这里宛如一座迷宫,若不是足够机警,他二人也险些迷路。 苏晔之突然顿住了脚步,他弯腰,在昏暗中轻轻捻起地上的几许尘土,混合着血液的味道,那早已干涸的血液不远处,是一个碎的不成模样的玉镯。 他见过。 当初,闻宛白失去记忆之时,他准备在她所带不多的首饰中挑选一件去当铺换银两时,曾经见过。 看来,闻宛白来过此处。 他走过的这一段路,她都已经走过一遍。 这血若是她的,她当时是会有多疼。 她若是难过,他又岂会无动于衷。 “元泽挑选出的那五位弟子,是何用途,可有查到。” 他直起身,掏出一方白色锦帕将手指擦拭干净。 他来的着实有几分晚了。 孟娆想了想。 “元泽暗中与衍阁有勾结。本来,是都要送走的。不过,这五个人中,他似乎有意将一名叫做阮年的女子留在身边,可惜,没留成。元泽的人要带走他们,我们暗中跟踪,这才发现的元泽和衍阁的关系。” “衍阁?” “约莫是用来试毒,毕竟,衍阁除了杀人之外,最擅长制毒。” 听说,他在这五人面前,说他们去的地方各自不同。事实上,只是在迷惑人心。 他们的去处,都将是衍阁。 苏晔之不再问,因为剩下的事,他已知晓大概。 “查一下阮年的身份。” 孟娆点点头,说了声好。 当务之急,是找到负伤逃脱的元泽,以免他恢复元气,来日为祸江湖。 “师弟,你如今是宫中皇子,迟迟不回宫中,时日一久,恐怕不妥。” 闻言,苏晔之的眼眸微有几分闪烁,半晌,他轻轻一笑,颇是有礼地说道:“无妨,我离开之时,已经禀告过父皇,他自然不会怪罪。” 孟娆拍拍他的肩。 “师弟,无论是南鸣山庄,还是皇宫,都是你的家。” 从小到大,苏晔之便是在一派安稳中成长,在遇见闻宛白之前,他的人生一直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在遇见闻宛白之后,一切都乱了。 苏晔之本该是恨她的,可时至今日,却如何都恨不起来。 她对他狠毒,也不过是几日的光景,便匆匆变成了失忆的女子,将他当做人世间最后一根稻草,那时,他放开了她的手。 是什么时候动了心。 他不知道。 思离那一日对闻宛白说的话,他自然也听到了,但他并不相信,这世间,当真会有这的奇毒。那一瓶所谓的解药,他一眼便看出来是毒药,这才是那一日他未喝下闻宛白近乎送到他手中的那药的理由。 感情之事,素来不由人。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苏晔之不敢再想下去。 他轻轻一笑,“师姐,我有分寸。” 闻宛白自一片混沌中醒来,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一辆不知驶向何处的马车上。她摸了摸有几分疼的头,抬眸打量起对面正襟危坐的人来。 这个人她并不认识。 孟皎见闻宛白醒了,有几分不好意思,“姑娘,你醒了。” 闻宛白坐起身来,问,“你这是要送我去何处?” 孟皎垂下眸,规规矩矩地回道:“东锦城,孟府。” 闻宛白听得东锦二字,微微一愣。如今她正是有要事在身,岂能再浪费时日去其他地方。 “我不去。” 她作势要下马车,却立刻被孟皎拦住。 孟皎有几分着急。 “姑娘,南鸣山庄有险,姐姐与四师兄让我带你回孟府避一阵子。” 四师兄是何人,不言而喻。 她突然想起,他在师兄弟中排行第四,皇城中亦是四皇子,还真是与“四”有着不解之缘。 闻宛白怒极反笑,反复呢喃“避一阵子”这几个字,她若是死早就死过上百次了,这命硬的她自己都害怕,又有什么避的必要。 —————— 今天更新的早,可以早点休息了嘿嘿~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眉眼相似 孟皎见闻宛白态度果决,不禁有几分无奈,在护送她之前,姐姐早已交代好一切,他亦不敢在态度上过度强硬,可若是不强硬些,似乎根本拦不住这看似柔弱的女子…… 他吞了吞口水。 “姑娘还请莫要再多费口舌,孟皎的使命是安全将姑娘送到孟府,便绝不会任由姑娘离开。” 闻宛白抬眸,正见到孟皎一副坚定的模样,她心口突突跳个不停,显然是方才过分气急所致。 “放我出去!” 闻宛白再一次重复。 孟皎拦住她的那一只手,迟迟不肯放下。 她旋身坐回原来的位置,素手挑起雅致的车帘,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却是半点欣赏的意思都提不起来。 她如今最要紧的事,是找到元泽。 终于见闻宛白态度松动,孟皎不由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这外面有十多个人一路保护姑娘的安全,姑娘还是安安心心地跟着在下去孟府吧。” 闻宛白睨了他一眼,放下帘子。“如今是到了何处?” 孟皎略是思忖,规规矩矩地回道:“我们行了大半日的路,如今已经出了南奕城。” 闻宛白眼皮跳了跳。 她并不知道苏晔之心中是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先是散播出自己昏迷不醒的消息,又是在她出现时点她睡穴,送她去孟府,他或许是真的为她好,在‘无思’的作用下,事事为她着想。 可惜,他悉心所为她,皆非她心中所求。 水月宫上上下下顷刻间化为乌有,身为宫主的她便是喝一口水都感到罪恶无比。 她那一个个弟子如今甚至连水都喝不到了。 她若是无所作为,良心难安。 闻宛白闭了眸,素白的手轻轻按上太阳穴,她的手受过许多次伤,有被桑颐踩的那一次,有被桑颐踩的那一次,有捏宋玉裴匕首的那次,前一次有陆思鄞的药膏,半点伤疤未留,后一次即便是在苏晔之的精心保护下,终究还是留下了淡淡的伤疤。 孟皎看着她的手发起了呆,不过须臾,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转开了目光。 不过,闻宛白的这一双手,虽说极是好看,却能够一眼被辨认出,她习武之人的身份。不似寻常大小姐的娇贵,也不似一般江湖中人的浪荡,闻宛白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在不知不觉间渗透开来,便足以让他屏住呼吸。 方才,他敢拦她,也不过是壮着胆子罢了。临了,更是冷汗涔涔。 这周围有人护送,她若是想逃,怕是要比登天还难。 若是到了孟府,也不知是否有逃跑的胜算。 “孟皎。” 她想了想,出声唤他,方才听见他这样称呼自己,若是不曾听错,便是这两个字。 “到了孟府,你是立即回南鸣山庄复命,还是留在孟府?” 孟皎忽的一听眼前的女子出声唤他,声音还格外好听,徒然令人生出一股清幽之感,颇是舒适。 “姐姐命我跟着姑娘,寸步不离。” 闻宛白轻轻皱起好看的眉,复缓缓舒展开。 有些事急不得,急不得。 她如此安慰自己。 如今,不见穆夜,不见阿茶,不见百里无月。 她闻宛白怕的从来不是万劫不复,而是在通往万劫不复的道路上,唯她一人。 她无力地轻轻靠在身后冰冷的车壁上,眸中闪着微薄的水光,脸上的颓靡之色尽数落在旁人眼中,半分不掩饰。 她也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发生这样的事以后,能毫无保留地将心绪说与另一人听,可她这一生,赢在理智,败在理智,她最大的伤,在于一份超乎常人的冷静。 后来的时日,她一言不发,半句话都未曾与孟皎说过。 若不是那一日,她清越出尘的声音让他难忘,孟皎都怀疑这位姑娘是个哑巴了。 抵达东锦城时,是一个漫漫的雨夜。闻宛白跳下马车时,虽然多披了一件外袍,依旧冷的一哆嗦。 孟府。 她抬头,借着黑夜中微弱的光,打量起那高高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二字。 既来之,则安之。 孟府的人在看见孟皎后,显然十分欣喜。孟皎虽然是孟府的庶子,但是这些年来,因着聪颖与勤奋,也得了老爷不少赞赏。不过,见了孟皎,却不见孟娆,众人不禁有几分失望。 孟娆已有多年不曾回过孟府。 孟皎将怀中的书信递给父亲,十分有礼地说道:“爹,这是阿姐让我交给你的。” 孟皎的父亲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启了信封,展开单薄的信纸,匆匆扫了几眼。 他突然望向孟皎身后的人。 孟皎侧开身子,露出身后一身华贵白衣,娉婷而立,眉眼如画的女子。 闻宛白微微颔首。 孟皎的父亲却是微微一愣。 这女子的眉眼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一位故友。 “这位便是信中的姑娘了?” 孟皎点点头,古怪地看了一眼他父亲,毕竟,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女子,总归是不好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孟父作势轻咳了一声,随后别开了目光。 闻宛白轻轻抿了抿唇,眉眼间独有三分清冷之气,一袭白衣,灵动翩然,而那眉心的一点朱砂,更添了七分的妖冶,挑眉的动作由她做来,便极为邪气。 笑起来妖冶到极致,收起笑意,便立刻成了不怒自威的清冷谪仙。 这世间之人,能有闻宛白这般容颜之人,早已少见到极致。 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 孟父立刻安排小厮为闻宛白准备上等的厢房,笑眯眯道:“你这孩子,回来之前也不提起知会一声,否则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何必等到今日。” 并非是孟皎不想,可是信件送到孟父需要时间,在这一段时间中,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万一,信件被截胡,他们遭遇不测,即便有人保护,也躲不过暗处的人的。 这是孟娆特地嘱咐他的。 闻宛白眯了眯眼。 “孟叔叔不必怪罪孟皎,他只是考虑地更周全罢了。” 赶了这些天的路,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乏累,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偏偏有人在认真听她说。 豆大的雨水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圈水花。 她跟着匆忙赶来的仆人出了书房,很快就被引到一处精美的房间中。 闻宛白对屋内的陈设并无多大的兴趣,颇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在床榻边轻轻坐下。她在意的是,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离开此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 气质相熟 只是,能不能离开是一件事,能不能找到元泽是另外一回事。 她若是再重新踏上去南鸣山庄的道路,只怕是过于浪费时间。 不如静观其变。 不过,她最想看见的,不是旁人替她杀了元泽,而是元泽在她手下被碾成肉泥,让他也尝一尝万念俱灰的滋味。 下山的时日一长,便是连她都险些忘了,自己曾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是讲究从一而终,既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没有那样多割舍不下的正道,行事恣肆,反而清闲不少。 若她是元泽,重伤之下,不可能会再停留于南鸣山庄附近,即便是死,也不会让苏晔之找到。 若他只是为了秘籍,大可不必灭水月宫满门。毕竟,她不在水月宫,若想得手,并没有那么难。 可他还是安排了这一场灭门之灾。 莫非,是怕她东山再起,干脆断了她的后路,让她失了信心,自此不再是他的对手? 念及此处,闻宛白眸色一黯。 水月宫上上下下弟子数人无一生还,穆流云喻遥二人不知所踪,她确实有过万念俱灰,更多的确实被羞辱的盛怒。 她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近日,东锦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许多人家的青壮年男子无故失踪,在官府的努力搜查下,发现了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死者在死前无一例外均遭到过强烈的凌辱,奇怪的是,从死者的表情来看,不像是有过剧烈的挣扎,更多的是享受,似乎是在一场愉快的梦境中结束了生命。 有不少妇人在官府外哭哭啼啼要为自家夫君讨回公道,官府寻着蛛丝马迹查了下去,并非是一无所获,可一番操作下来,却还是离真相太过遥远,怪罪犯太过狡猾。 一时东锦城人人自危,唯恐稍有不慎,便成为一具僵直的尸体。 闻宛白在听到这件事时,不仅没有害怕,还轻轻勾起了唇角。 与她相处这些时日,孟皎从未见她这样笑过,从前她只是略抿了唇,不过刹那间便收敛了神色,今日闻宛白似乎心情很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要找的人,或许离此处不远了。 “你可知道,这些天接连出事的地方在何处?” 闻宛白目光灼灼,一语问出心中所想。 孟皎略思忖,道:“城北的子颜街附近频频出事,算起来已经有十多个人死于非命了。” 城北。 闻宛白微微一怔。 她亲手编写的假秘籍,自然知道,这秘籍是不能练就真正的镜花水月的。可是,却能够短期之内给人强大的功力,这建立于吸取足够的阳气之后。 她是以女子的角度来编写这一本假秘籍的,而元泽是男子,不仅做不到阴阳调和,还会因添了过度的阳气爆体而亡。 可她怎么能够让他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去呢? 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可生不如死,比死要有趣的多。 “苏晔之知道此事了么?” 闻宛白捏了捏石桌上瓷白的盏身,波澜不惊地问。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滚烫茶水上漂浮的那几片碧绿茶叶,仿佛要将杯子看出个洞来才肯善罢甘休。 孟皎捏了捏衣角。 “回姑娘,师兄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加急的密信,托了孟府最是可靠的人送出,不日便会送到苏晔之手上。 闻宛白眯了眯眼。 果不出所料。 可是,她想赶在元泽爆体而亡之前,便会一会他。 孟皎抬起眸,盯着闻宛白看了半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悄悄红了脸。 “姑娘不必心急,孟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师兄对何人这样上心。” “我听他时常提起宋玉裴。” 孟皎微愣,轻轻笑了。 “小师妹呀。” 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小师妹不曾得那样的怪病,兴许是会与苏晔之一直岁月静好的。突如其来的一场病魔,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闻宛白不经意间扫过孟皎的眉眼,这少年的长相十分干净,气质上要胜人一筹,她似曾相识。 低眸,暗讽。 这似曾相识的气质,正是她曾在苏晔之身上看见的。 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开始,这干净便深深吸引了她。他身上有着她想要拥有却不曾拥有的一切。 她占有他,就如同占有了他的一切。 一股淡淡的愁绪弥漫开来。 她唇畔讽刺的笑容拉的更大。 “今夜我想去子颜街散散步。” 孟皎骇然。 “姑娘是疯了么?” 闻宛白捏紧了杯盏,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有几分发白。“我是疯了才会选择在孟府坐以待毙。” 孟皎神情一顿,似是被闻宛白周身弥漫出的悲伤气息感染,沉吟片刻道:“那我多带些人保护姑娘安全。” 闻宛白抿抿唇,“没用的,他这些时日弄死了这么多条人命,功力只会有增无减,我们即便是带二十个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孟皎苦着一张脸。 他一方面想满足闻宛白的请求,另外一个方面,则是怕今夜会有危险,若是闻宛白受了伤,他的姐姐,不得将他丢了喂狗。 闻宛白微微一笑。 “你放心,苏晔之没有那么在意我,他心里只有你们的小师妹。而你的姐姐也只是吓唬你的,倘若我有什么事,你也不必太过焦急,静观其变就好。” …… 傍晚,用过晚膳。 闻宛白独自在院中仔仔细细地擦拭寄白,雪白的剑锋闪着明亮的光泽,映衬出她苍白如纸的容颜。 她微微一笑。 寄白又能饱腹了。 她亲手写的秘籍,怎会不知,修炼此秘籍之人的命门在何处。 提起寄白,踏出院门,孟皎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等候。 “走吧。” 孟皎盯着闻宛白,不禁有几分意外。闻宛白穿了一袭暗红色男子衣衫,头发高高地束起,十分清爽,而脸则易容做了一个平庸男子,那种扔进人群中,便再认不出的人。 他也是凭借这些时日的相处,才通过闻宛白独一份的气质,认出来是她。 “你在暗中保护我便好,元泽很谨慎,莫要被他察觉,否则,即便这一次能遇到,也再难有下一次。” 孟皎点点头,应好。 今夜恰逢是个好天气,闻宛白背着剑,缓缓走在街上,零星的有几个摊贩,但是并不多,毕竟前些阵子出了这样的事,众人自然觉得还是保命要紧。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得妄动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她凤眸轻轻扫过周遭的摊贩,脚步在一个做糖人的摊贩前顿住,摊主正在用晶莹剔透的粘稠汁液浇着一只凤凰,那凤凰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不知不觉间竟是触动了她的心弦,曾几何时,苏晔之也曾送过她一个凤凰。那糖人甜而不腻,可她的心却是苦的。 “公子可是要来一个糖人?” 那人见闻宛白盯着他手中的糖人,不禁语气关切地问道。近日来,子颜街频频出事,他若不是还有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又怎会这样晚还不收拾东西回家呢? 闻宛白勾了勾唇,摇头,却是捏了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桌子上。“老人家,这里晚上不安全,赶紧回家吧。” 她语罢,便转身离开,容不得旁人半分拒绝。 那人一愣,银子在月光下散发着银色的光芒,这是真的银子啊!这一锭银子足够他与一家人可以安安稳稳过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可是,他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怎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孰料未及他有所反应,闻宛白已走远,只留下一抹飘然的身影。 他只好对着闻宛白的身影连声道谢,就差涕泗横流了。 事实上,闻宛白只是对这糖人,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惦念罢了。 方才,有一个行为古怪的人来他这里做了个糖人,他做好后,那个人却不见踪影,他不禁看着手中的糖人陷入了沉思。 “哒哒哒。”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走路声。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一阵风吹过,他手中捏着的凤凰糖人,竟碎成了不知多少片,零落在地上,好不凄惨。 这条街上的摊贩,不知何时都已收了摊,只剩下了他一家。 老人家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像是敲击在他心上。不对啊,他不算是青壮年的年纪,不该被人盯上的…… 老人家收摊的手不停颤抖,突然有一只靴子踩在了已经裂成了碎片的糖人上。 他抬起头。 这是刚刚要他捏糖人的少年,此时红着一双眼睛,冲着他阴森一笑。“老人家,你的糖人,捏的不够结实。” 老人家颤抖着身子,大呼饶命。 命字落地,老人家的人已经被元泽单手吸了过来,脆弱的脖颈像是一掐就断,只是看一眼,都让人感到担忧。 他正欲进行下一步动作,却听得远处一声不疾不徐的“且慢”。体内有滚烫的气息躁动不安,情欲叫嚣四肢百骸。这一声清灵却唤起他三分理智,僵硬地回过头,黑暗中站着一袭暗红色衣衫的男子,他的手心捏着一柄剑。 “来送死?” 闻宛白慢悠悠走上前来,温柔一笑,纵然顶着一张平庸至极的容颜,身上的气质却是如何掩都掩不住的。 “再是需要采阳,也不至于这样饥不择食。小郎君看看我,可能替了这位老人家?” 下一刻,那老人家已经被狠狠丢了出去,他一瞬间移到了闻宛白身前,一只手掐上她纤细的脖颈,声音冷冷:“头一次有人上赶着送死。” 老人家揉了揉腰,蹒跚着爬了起来,三两下收好杂乱的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闻宛白对上他红色的眼睛,他现在这样的状况,大概不能用走火入魔来形容。他很明显是受了严重的伤,所以这些时日才通过这样的方式疗伤。 他却是连理智都忘却,这个时候随意使用武功,只会加重伤势。闻宛白眯了眯眼,脖子上被勒出了痕迹,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指飞快地在他背上点了两下。 毫无防备的元泽浑然僵住,他被点了穴。 闻宛白掰开他的手,跌到了地上,拍了拍衣袍,并未急着站起来,抬起头轻轻问道:“元泽,可有遗言。” “你是谁?” 元泽的声音压着悲愤。 闻宛白拔剑出鞘,雪白的亮光轻轻晃动,元泽轻轻一愣,这把剑,他曾有缘见过一次。 “……水月宫?” 闻宛白听到这三个字后,唇畔的讥诮愈发深,眼眸中堆积着愤恨,“你毁了水月宫的那一日,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她捏着剑柄,盈盈起身,踱步上前,“元泽,这假秘籍,你练着舒坦否?” 一语中的。 元泽原本就红的双眼在听到这一句话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假的……” 他轻轻呢喃。 闻宛白却拿手中的剑在他身上轻轻比划着,“先动你何处好呢?” 她的剑还未落下,便被一颗石子弹开,闻宛白死死捏着剑,她整个人亦退后了几步。 孟皎早已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他抱歉地看了一眼闻宛白,“姑娘,四师兄交代,元泽师兄必须交到他手上,在此之前,不得妄动。” 闻宛白将剑归鞘,呼吸有几分急促。良久,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我执意要动他,你当如何?” 孟皎低下头。 “孟皎只好拼尽全力拦住姑娘了。” 元泽的眼睛一点点变回正常的颜色,情欲如蚂蚁般爬在心头,让他心痒,他动弹不得,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可是不沾染情欲,反而恢复的快。 尤其是在靠近闻宛白以后。 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突然间将丧失的理智一点点收回。 闻宛白突然笑了。 她走近孟皎。 “今天就是苏晔之站在这里,也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她一步步靠近,吓得孟皎一步步后退。 他退无可退,硬着头皮说道:“还请姑娘不要为难。” 元泽在闻宛白身后轻轻笑了。 “原来是你啊,闻大宫主。” “灭水月宫满门的人不是我。” 闻宛白转过身,走到元泽身前。“你方才说什么?” 元泽倒是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水月宫招致灭门之灾,并非因我。” 闻宛白很害怕从他口中听到一些不好的答案,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下去。 元泽却在此时顿住。 “水月宫上上下下死的几乎一个不剩,可宫主心心念念的护法,身在何处?” 他看着随着话音落下脸色愈显苍白的闻宛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颇是猖狂。 “你们以为,点穴就能控制住我么?” 他的声音重重叠叠,叫人听的不大真切。须臾之间,闻宛白只见眼前一晃,下一刻,整个人都被带离地面,元泽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师弟,告诉苏晔之,他的人,我带走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融入骨血 等孟皎反应过来时,元泽早已带着闻宛白走的无影无踪,他大呼不好,毕竟,护好闻宛白是孟娆交代给他的任务,如今,闻宛白遇险,他良心难安。 当下,他便唤了带出来的十多个人出来,沿路去找。 这时的闻宛白,被元泽带到了一户人家,看元泽熟练的动作,便能看出来,他不是第一次来。 直到进了一个浑然黑暗的房间,她才被粗鲁地丢在了一张床上。元泽关紧了门,坐在圆桌旁,轻轻斟了一盏茶喝起来。 闻宛白坐起身来,双手抱胸靠着一旁的紫檀木,“你方才是在挑拨离间?” 她留在水月宫的护法,只有穆流云一人。可她如何会背叛自己。 念及此处,闻宛白脸上不禁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倒也不必谈及背叛,穆流云此人,极为忠心,但却有一个软肋。 这个软肋,便是宋若离。 她爱宋若离,像极了闻宛白爱穆夜,她爱的压抑,爱的克制,却又偏偏人尽皆知,唯独宋若离不知。 可是,宋若离是因闻宛白而死的。这终究是无法抹去的事实。她倒希望穆流云能恨她,多恨她一点,她的负罪感便会减轻一些。 元泽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你现在最好闭嘴。” 他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方才,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冲破穴道,最近,他每用一次武功,都会受到强烈的反噬。直觉告诉他,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闻宛白轻轻一笑,她知道,现在的元泽,正在经历着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不同的是,他修炼的是一本假的镜花水月。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恢复从前的模样?” 黑暗中,一道冷冷的目光盯上闻宛白。 闻宛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淡紫色的粉末,往空中颇是随意地一扬,那粉末仿佛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指引,竟然朝元泽而去,却在他面前停住,逐渐消失,似乎是融进了他的骨血。 元泽的眼眸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疼痛明显减缓,他欣喜地望向闻宛白。 后者则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他不禁有几分疑惑,按理说,闻宛白根本不可能救他,他甚至做好了威逼利诱的准备。孰料,她竟是这般好说话的? 闻宛白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讽刺般开口,“别高兴太早。” “我水月宫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宝贝,不是毒药,就是比毒药更毒的东西——” 元泽紧紧抿着下唇。 只听见她说。 “我只是不希望,你等一下太痛,说不出我想要的答案。” 闻宛白直了直身子。 她终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突然从脖颈上取下一个平安扣,轻轻在他眼前晃了晃,“元泽,若是困了,便睡吧……” 元泽只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在不停打架,他已经有很多天不曾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不知不觉的,他陷入了沉睡。 闻宛白心满意足地一笑。 “元泽,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得到庄主之位?” 她并未直入主题,而是先从旁的问题问起,她这平安扣最是蛊惑人心,早些年学的催眠术终归是派上了用场,按理说,元泽能逃这么久不被人发现,警惕性应是极高的,他之所以在她这里频频失策,倒还真不是意外,她的身上有水月宫特制的奇香,能让修炼邪功之人安心凝神。 她从前,安的是自己的神,未曾想到,会有一日,安别人的神。 元泽自然会不由自主靠近她,也正因如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也一并掳走。 元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拳头攥地死紧,竟是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月光的照耀下分外凄凉。 “因为她说,她家中的人要将她嫁给别人。只有成为庄主,才能证明我爱她,为了得到她,怎样都可以。” 闻宛白微微一愣。 “阮年?” 她轻轻试探,毕竟那时,元泽对阿茶格外关注,便是因为她顶替了阮年的身份。 “阿年她死了。” 元泽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那是闻宛白再熟悉不过的荒凉,她只知他可恨,却不曾想到,他竟然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从前也曾这样刻骨铭心地爱过这样一个人。 后来啊…… 后来他也死了。 被她亲手震碎心脉。 可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的那一刀,虽然未及心脏,却弄巧成拙,真的废去了她的一身武功。 闻宛白眼睛有几分湿润。 “水月宫是不是你灭的。” 元泽摇了摇头。 “秘籍是很久以前有人寄给我的,水月宫被灭一事,是容初告知。” 闻宛白轻轻一怔。 容初这名字,在她心上最后的善良,丢的干干净净,她只觉得心被砸出了个血窟窿,血流不止,面色骤然苍白。 所以所有的好,不过是在怜悯她,作为一宫之主,却什么都护不住么?一面温柔地送她离开,一面毁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闻宛白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自己误会了什么。 “你知道闻宛白么?” “我很羡慕她,不必拘泥所谓的正道,只为自己而活。” “你知道毁了水月宫的人,是谁么?” “是你。” 元泽轻轻睁开眼睛,“闻宛白,你的催眠术,维持的时间太短。” 不是时间太短,而是闻宛白技艺生疏,不比从前。 “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不过,是刚刚才清醒。” 更精确一点,只有那一声“是”,才是他在清醒的情况下所说。 闻宛白眨了眨眼睛,有几分无奈,看来,元泽并不是一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 那个十恶不赦的人,从来都只是她。 她重新退回床榻一边,借着月光打量起屋内的陈设,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对这里似乎有记忆,但这记忆过于模糊,她一时不能记起。 头痛。 元泽见她准备歇息,不禁有几分不自在。正常人被掳来,难道不应该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么? 可是闻宛白却给他一种半分都不担心的样子,是真的不担心,还是假的不担心呢? 闻宛白斜睨了他一眼。 “我命很硬的,更何况,你杀了我,只会更难受。” —————— 悄悄和你们说,有一个人没死哦,他在近期要重新登场了,大家猜猜看这个人会是谁呢?猜对了奖励一个花轻酒牌棒棒糖! 第一百六十七章 满盘皆输 夜深了,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闻宛白只觉得有几分不适,她探了探茶壶中水的温度,凉的,刚好用来将脸上的层层脂粉洗去。 当她露出那一张属于自己的容颜时,忍不住晃了元泽的眼眸。他望着闻宛白的脸,不由出了神。 “闻大宫主仙姿佚貌,让人见之难忘。” 后面的话闻宛白皆听不见,宫主这二字便足以诛心,许久不曾有人唤她一声宫主了。 可是现在,连水月宫都被毁了。她有何颜面,被旁人唤一声宫主呢? 察觉到闻宛白的神色变化,元泽情知说错了话,一时竟有几分急促。他现在还有几分南鸣山庄庄主的模样,更多的是狼狈不堪。 孟皎这厢找了大半夜,却是未能找到闻宛白的踪影,已是急不可耐,若是姐姐知道他把人跟丢了,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天色渐吐鱼肚白,睡意朦胧间,闻宛白感受到有人在推她。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许久不曾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抬起流光溢彩的眸,映出的是恢复正常状态的元泽。 “该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要上前拉起闻宛白,却被她侧身躲开。 “亡命之徒,能去何处?” 闻宛白轻轻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娓娓道来,不像是嘲讽,更像是在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 她仔细端详元泽的容貌,他的肤色并不白,反而呈现出小麦色,即使是脸红,也不能轻易看出来。并不是一眼便能相中的容貌,却意外地能让人越看越顺眼。 如今,元泽已经惊动了官府,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发现。何况,他现在更是带走了闻宛白,现在出去,满城必然都是他的通缉令。 “我自有去处。” 元泽皱眉,对她直勾勾的注视有几分不喜。 “你准备去何处?” 闻宛白别开目光,不紧不慢地问。 “你不需要知道。” 闻言,闻宛白轻轻一笑,“让我猜猜,会是皇城,还是衍阁?” 元泽神情一顿,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无端有几分羞恼。 “你再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敢。” “我可以杀了你,再自杀。” “阮年有遗言。” 阮年二字落地,元泽瞳孔骤然缩紧,他紧紧盯着闻宛白,“此言当真?” 闻宛白轻轻点点头。 “那个给你秘籍的人,是不是容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元泽攥拳,良久自喉间逼出一个“是”字。 闻宛白眯了眯凤眸,敛起笑容,冷冷启唇:“我有办法让你万无一失逃出东锦城。” 当初,元泽逃出南鸣山庄后,躲进了一辆堆满杂物的马车中,马车的主人是一位到东锦城做生意的商人。他怕被苏晔之找到,便一直没敢下马车,连食物都是半夜偷偷去找的。后来,他便一路被载着到了东锦城。 那个时候,他早就无法压制体内四处乱窜的气息,整个人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人。 那些商人皆是男子,无一例外,皆惨死在他身下。 后来,他再需阳气时,会事先给对方服下一种致幻的药丸,在幻觉中,对方会将他当成心上人。所以,每一个在他身下死去的人,都是死在他们亲手为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下。 只有在达到高。潮的那一刻,他才能够感到一瞬间的快意。原本,他只差几日,便要练成,可闻宛白却告诉他,他从始至终修炼的都是一本假的秘籍。 “我如今这幅模样,即便是逃出去,又有何意义。” 闻宛白望向他这幅颓靡的模样,一时神情不禁有几分恍惚,曾几何时,她亦是如此。 “这秘籍是我亲手编制,自然知道如何去解。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闻言,元泽轻轻一愣,旋即苦笑一声,“你想让我替你杀了仇家?” “不,我要你陪我去找容初。” 突然,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元泽立刻拉着闻宛白躲到屏风之后。 “咯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闻宛白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比的熟悉,她一定与这里有过不止一星半点的渊源。 混沌之间,她的身子不再受大脑支配,径直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明蓝色春衣的妙龄女子,明眉皓齿,淡扫蛾眉,容貌上佳。 那女子在见到闻宛白的那一刻,显然有几分吃惊。 只见她快步上前,执起闻宛白的一双素手,颤抖着声音问道:“姐……姐?” 她的眉眼,与闻宛白有三分相似。 这一声“姐姐”如平地惊雷一般,闻宛白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轰然炸开。 “闻府?” 城南的宋府与城北的闻府,是这东锦的大户人家。 她怎么就忘了呢,闻府正是在子颜街上的。而这个房间,是多年以前,她尚在闻府时,所住的那一间。 闻柒湫握着她的手却不敢过分用力,一双眸有泪光闪烁,虽然多年不见闻宛白真容,但是家中却是有一副画像可以日日观摩的,以至于方才她能够一眼认出闻宛白来。 闻宛白的房间固定时间都会打扫一次,她今日不知怎的,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明指引,路过此地时,便不由自主推门而入。 她的本意是来清扫一下灰尘。 “姐姐,你为何才回家?” 闻宛白抽出自己的手,轻轻皱了眉。“我只是路过此地罢了,你不必告诉任何人我回来过。” 闻柒湫不由瘪瘪嘴,眸光一闪一闪,“姐姐要去何处,可否带阿湫同去?” 闻宛白望着这一张细看之下与她有几分相似,却还未完全长开的容颜,心中五味杂陈。 她险些忘了,自己确实是有一个有四岁之差的妹妹,名唤闻柒湫。闻柒湫五岁时,她便已经离开闻府,拜入了水月宫。 元泽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旁,他扫了一眼闻柒湫,后者看到他,险些惊掉了下巴,不由脆声问道:“你是何人?” 闻宛白轻声道:“他是我的朋友。” 说话间,她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这些年来,这些家人在她的生命中名存实亡,她这颗寂寥的心啊,又怎么会动容。 在她最需要亲人的爱时,得到的只有无尽肮脏的折磨。如今,她即便是谈起“爱”这个字,都觉得痛。 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即便是去爱,用了错误的方式,终究得的是满盘皆输。 第一百六十八章 催眠之术 闻柒湫轻轻“哦”了一声,继而嘿嘿一笑。像是在刻意忽略闻宛白的冷漠一般,她眨了眨眼,“宛白姐姐,娘亲也很想你~” 闻宛白的神色微有动容。 她望了望天色。 “去取些胭脂水粉给姐姐可好?” 闻柒湫连声应好,一蹦一跳飞快地跑了出去。 元泽脸色有些发暗,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轻轻喘了一口气,“我觉得我快死了。” 闻宛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幽幽,语气坚定。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话虽这样说,她的眼眸深处,是不尽的冰冷。 她抬手握住元泽控制不住不断颤抖的手,不温不淡地添了一句:“元泽,有机会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她素来冰冷的手,给了元泽一股极为安心的力量。 他眸中的慌乱一点点平息。 “好。” 元泽一双漆黑的眸中氤氲着惊涛骇浪,近乎将人吞噬,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闻宛白收回手,端坐在一旁,又用一只手斜斜撑着头,盯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等闻柒湫。 那三分相似的眉眼,一直让她确定闻柒湫是自己嫡亲的妹妹。可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的娘亲,连她都能气质不顾,竟然能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如此亲近。 闻柒湫做事十分迅速,一盏茶的功夫,便冒着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将各类胭脂水粉吭哧吭哧往案前一搁,又返了回去将门关好。 她笑眯眯地看了闻宛白一眼,似乎是在求她的表扬一般。 闻柒湫如今十三岁,个头到闻宛白胸下的位置。闻宛白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一笑,“你叫柒湫对么?” 闻柒湫点了点头。 闻柒湫是在闻宛白五岁那一年,才被抱回闻府的。 对于这一件事,闻宛白只觉得离谱。 她的娘亲是一个不拘泥于尘俗的人,所以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不是她娘亲与父亲的女儿。 闻柒湫瘪瘪嘴。 “姐姐身为娘亲的亲生女儿,日后若是无事,不如多回来瞧瞧。毕竟,阿湫只是娘亲的养女。” “何人同你讲,你是闻府的养女?” 闻宛白不禁反问道。 “这是事实啊。” 闻柒湫眨了眨水灵的眼睛,长相清纯可爱,让人见了便生出一股子保护欲来。 闻宛白有几分头疼,这些关系太过复杂,她暂时无力去理。但是,有一件事她是可以确定的,虽然她已经提醒过闻柒湫,不要透露她的行踪。但要知道,小孩子有时候是很容易说漏嘴的。 她掏出了那个平安扣来,拎着红线的一端,平安扣在闻柒湫眼前轻轻晃动着,“柒湫,睡吧。” 闻宛白利用催眠的方式,抹杀了她的这一段记忆。 而后,闻柒湫沉沉睡去,被催眠以后,她至少要睡上大半日了。 元泽有些担忧,“你的催眠术当真有用?” 毕竟他昨夜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人控制,努力挣脱,而后迅速醒来。 闻宛白瞟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 “易容的时候,不要说话,我担心我手抖。” 她还故意配合着抖了一下手。 这下,元泽是彻底不言语了。 闻宛白将他易容作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在见到镜中的自己那一刻,他不禁感到万分诧异,想不到江湖中失传已久的易容术,竟被闻宛白使用的炉火纯青,这样想着,他不禁对眼前的女子心生敬佩,便是用“甘拜下风”四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似乎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闻宛白勾了勾唇,“从前遇见了一个喜欢装神弄鬼的臭叫花子,陪他讨了几日饭,顺带着学了几招。” 不过,这易容术,最讲究胭脂的材质,普通的胭脂水粉,只能维持上一两日,特制的胭脂则能多上几日,可她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去制备了。 她昨日易容成了一个平庸的男子,若今日还是画这个模样,孟皎定然会察觉。 所以,她今日索性画成了一个中年妇人的模样,沧桑中隐隐能看出几分韵味。衣服也不能再穿之前的,她望向不远处,那边堆着十多个匣子。她索性打开墙角的一个匣子,里面存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再打开一个,亦然。 她找出一套暗色的衣裳来丢到床榻上,准备稍过片刻换上。 元泽随意地打开了一个距离闻宛白有几分远的匣子,里面是清一色的男装,布料柔润,摸起来十分舒适。 “看来,你的娘亲为你想的很周到。” 闻宛白瞟了他一眼,伸手挑了一件不大张扬的衣服丢给他,“去换了。” 一刻钟后,二人都已收拾妥当。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二人,一个是水月宫宫主,另外一个是南鸣山庄庄主。 元泽现下不宜使用武功,于是二人选择翻墙而出。 在闻宛白看不见的地方,一抹鲜艳的红色衣角一闪而过。 闻宛白去雇了一辆马车,又用方才在房间里找到的银子买了些干粮,接下来,还是要赶路的。 熟悉的路线,不同的人。 出城门时,有人拿着画像在严格比对,闻宛白佝偻着身子,一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的老妇人模样,低哑着声儿说:“老身和伴儿想去皇城投奔亲戚,顺便找大夫治治他的老寒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啊!” 元泽站在一旁,即便是什么也不说,也是一副可怜巴巴的苦情相,让人怎么都和他南鸣山庄庄主的身份联系不起来。 她之前特意在身上沾了些臭味熏天的东西,检查的人一看与画上不同,一只手捏紧了鼻子,另外一只手猛地挥了几下,“快走快走!” 闻宛白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谢谢军爷!” 她艰难地爬上马车,朝着元泽的方向伸出了手,颤着声儿道:“老伴儿,快上来了。” 元泽并未搭上她的手,而是自顾自爬上马车,架着马车出了城门。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 闻柒湫自沉睡中醒来,她伸了一个懒腰,顺势打了个哈欠,“怎么又睡着了。” 她一看周围的景象,不由大惊失色,自己怎么会在宛白姐姐的房间睡着?难道是太累了,走错了房间? 闻柒湫立刻将床榻上的褶皱理好,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一往深里想,又什么都想不到了。 委实是奇怪之至。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眼万年 在马车驶过城门的那一刻,闻宛白回眸,望向城楼上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的男子,他似乎是有所感应一般,分毫无差地对上了闻宛白的眼眸。 一眼万年。 她立刻有几分心虚地错开目光,将手中捏着马鞭丢给了元泽,飞快地躲进了马车中。 即便,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躲什么,这样遥远的距离,即便是以真容示人,他也未必能认出她,更何况,她易容的这样逼真。 可她偏偏一眼便认出了他来。 闻宛白只觉得心中有一片原本生硬十分的地方逐渐变得柔软,这样的变化隐隐让她觉得十分不妙,却不想改变分毫。 元泽二话不说便扬起马鞭,马车飞驰而出,很快便看不见城门前看守的士兵的踪影。 一同被忽略的,是苏晔之慌慌张张下了城楼即刻追来的身影。 “殿下,属下查过,方才的两个人并不符合画像的要求……” 有个士兵冷汗涔涔地追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着,他记得方才自己没有看错。 苏晔之脚步间有几分紊乱,俊美的容颜此时遍布着阴云,他是今日才到的东锦,方才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闻宛白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是天底下最耀眼的存在,怎么肯将自己变得那样狼狈。 可那样一双清亮的眼眸,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压的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他正欲唤人去追上方才的那一辆马车,岂料孟皎飞快地跑了过来,“师兄,闻姑娘有消息了!” 苏晔之微微一凝神,脸上的慌乱早已退的个七七八八,一听见这句话,他立刻将方才的事淡忘,抬脚朝着孟皎走了过去。 他与她之间,从来都不过是两个世界的人,原本不会有任何交点,却在不知不觉间,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可惜,有些事情,当须自一开始便明白。 无缘便是无缘。 即便有一日逾距,终究难得结果。 一朝错过,可得永生。 “闻姑娘很喜欢苏晔之?” 深夜,马车停在一处荒郊野外,夜里很是宁静,偶尔有风吹草动,都能听得真切。 闻宛白斜斜靠着马车壁,有几分慵懒地眯了眯眸。 “喜欢?” 她的反问中夹杂着淡淡的讥诮。 白日里最后的场景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苏晔之这样失态的模样。 元泽盯着闻宛白浑然不在意的神情半晌,突然间有几分受挫,他永远都看不清这个姑娘究竟在想什么,深藏不漏大概是她最大的特点,所以,才会在武功尽废的情况下,依旧能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一切事务,半点不惊慌。 他放下了手中的车帘,靠在一侧,恰好是背对着闻宛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周遭的景象却是一览无余,他已经许久不曾露宿在荒郊野外了。 元泽打开水囊,狠狠灌了一口水,自从那一日闻宛白给了他那一瓶淡紫色的粉末,他已经好了许多,即便还是会有发作的时候,却不会再那么频繁。 “说起来,闻大宫主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闻宛白在陷入黑暗的马车中蜷缩起身子,眸光清清冷冷的,与月色相媲美,不知能赢它几分。 她换了个姿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对着帘子外的元泽说,“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元庄主,节哀。” 闻宛白知道,元泽并非是想听她的事,而是想起了那个已经化作骨灰的女子。 而让阮年成为一捧飞灰的人,不是旁人,而是她。 当时在竹林中,她若是拼尽全力,也可救她。只是,她终究是选择了漠视。 因为,阿茶需要一个继续留下去的身份。 她活下去的意义,从前是为了恢复武功,后来又添了一条,则是送阿茶回水月宫,这是她身为水月宫宫主的职责所在。 现在,水月宫毁,阿茶消失不见。 她对这一身武功的执念,也早已没有那么深了。 闻宛白轻轻掀起旁侧的帘子一角,那一轮弯弯的月亮,始终散发着温和的光芒,这么多年,似乎从未改变。 她有些冷,即使添了衣服,也堆积不起半分冷意,辗转了半晌,才忽的察觉,原来冷的不是身子,是人心。 从来都是,不曾改变。 恍然间,侧面的帘子自手中滑落,整个马车中几乎都是黑暗的,只有微乎其微的光亮可寻。 她又缩了缩身子,努力地团成一团,轻轻朝手中哈了一口气。 何人又能想到,如男子一般冷硬的闻宛白,自始至终,也可以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不知有什么东西落在手心,温热温热的,晶莹剔透,却触之即碎。 哦,原来是她的眼泪。 可是,眼泪为什么会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片刻不停地坠落,任她如何去擦拭都擦拭不干净,反倒是越擦越多,将整个袖子都湿润了。 她的心好痛好痛,像是被生生砸出了个血窟窿,可这样还不够,还有人不断地朝血窟窿里撒盐,直到她痛到麻木,痛到心死,恍然间抬眸,才发觉,这一切本不该由她来承受。 闻宛白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可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来,一点也没叫外面的人察觉。 不知道是何时沉沉睡去的,再醒来时,触手可及的则是刺目的光芒,元泽却不见踪影。 他昨夜是在马车外过的夜。 沿着脚步的印记寻找去,闻宛白走到了一条小河边。 她匆匆洗了把脸。 河水中映出的容颜苍白无力,竟不像是十七岁的女子该有的神情。 不久以后,她便要十八岁了。 十八岁这一年,兴许不会太平。她心中隐隐有几分不好的预感,可又不愿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她不是不敢想,而是要做的事还未做完,她不能死。 她看见,在不远处,躺着她找了许久的元泽。 闻宛白急匆匆走了过去,拍了拍元泽的肩膀,轻轻喊了几声,后者却未理会她,俨然是陷入了昏迷。 元泽一身蓝衣已经湿透,湿漉漉的如同刚从水里出来一般,闻宛白手中怀疑,他是在河水中浸泡了一夜从爬上岸。 她背着他,一步步艰难地走回了马车附近。 因为贴的近,她的衣服也不能幸免,湿了一半。只好立刻在附近生起了火堆,元泽离火堆极近,烤了大半个上午,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第一百七十章 风雨欲来 平静,安宁,风雨欲来。 元泽的唇早已干的起了死皮,脸色微微有些潮红,还未醒来竟做起了噩梦。 睡梦中,他似乎被人追杀,每一句“不要”都喊的声嘶力竭,令人颇为动容。 闻宛白皱眉,察觉有几分不对,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在触及那滚烫时,不觉神色一凝。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物品,终于找出了一个瓷瓶,在触及药丸时指尖一顿,考虑片刻后,终是塞进了元泽的嘴巴里。 她独自坐在一旁,微微有几分出神。 水月宫所制备的药丸,皆是剧毒之物,三分救人,七分害人。偏偏从一开始,就有人心甘情愿向她求这剧毒之物。 她起了恻隐之心。 元泽醒来时,微微有几分意外。 “我还活着?” 一出声,沙哑不已的声音先是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刺目的阳光,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唤回。 他还在人间。 不知是该喜该忧。 闻宛白望向他的目光微微有几分疲惫,唇畔扬起的笑意却看起来格外亲切。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闻言,元泽神色一顿,他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发烫,抬手抚上额头,惊人的温度先是叫他一愣,可令人意外的是,这温度在一点点缓慢地下降。 他垂下眸,神色微微有几分黯然。 “苟且偷生,不如一死了之。” 闻宛白被气笑了。 “苟且偷生?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该死上千次也不足为惜。” 元泽一直是一个极有威严的人,他在做弟子时,谦和有礼,尊敬师长,照顾师兄妹,南鸣山庄的弟子十分喜欢他。后来,他确实是用了手段,在师父的药膳中下了慢性毒药,一步步毒死师父,可是何曾想到,即便如此,师父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毕生武功传给苏晔之。 苏晔之本便是天降奇才,如今又有师父的毕生武功加持,自然是非比寻常。放眼整个武林,又有几人还会是他苏晔之的对手。 所以,他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杀死师父的人是苏晔之,借此机会将苏晔之赶出师门,偏偏还有那样多的人替他求情,为何不论在何处,他苏晔之总要比旁人高出一筹。相貌是,武功是,青梅竹马亦是。 何人不知,小师妹的脾气刁钻,也只有在苏晔之面前,才难得乖顺。可只有苏晔之认为,小师妹的性格一直这样好,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好。 小师妹的毒,是容初下的。他则是起了辅助性的作用,让小师妹顺利地从南鸣山庄去了皇城。 宋玉裴自小便被保护地过于好,对他简直是不设防,就连他给她的药汁中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她都不曾发觉。 她顺理成章地忘记了对苏晔之的那一份异样情愫,转头便对从前一直以礼相待的离忧心生好感。 “你救了我,我元泽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闻宛白撩了撩眼尾,眸中是惯然的三分慵懒,没有人看得出她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你怎知,我是救你,不是害你。” 元泽微怔,随后别开目光,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即便是死,我亦无惧,但一定要在完成我应尽的事以后。” 她思忖片刻,微微一笑,“不至于死,只是水月宫的药丸,多半有一个通性,即便是剧毒之物,只要你平日里不要离开我十步之遥,便不会生受日日加重的心绞痛。” 元泽眨了眨眼。 天底下最可怕的女魔头,竟然要比他想象中温柔上这样多,甚至于,与她相处的这几日,她似乎从未生过害人之心。这与传闻,是多么的不符。 他坐起身来。 “可以听听我的故事么?” 闻宛白挑眉,自然不会拒绝。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刚刚好,能从他的事中窥得几分天机。 元泽自有记忆起,便一直在南鸣山庄中。他顺利成为庄主的三弟子,素来兢兢业业的做事。 所有人都很喜欢他,但同样没有人记住他。从始至终,他都像是一个透明人一般,无人在意。 师父从未夸他一句好,即便是他当真是将一件事做到了极致,想向师父讨赏,抬起头来,看见的永远不是师父赞许的目光。 他的师父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却没有人知道,他见过师父笑,只是可惜,那抹笑容并非是为他。 有一段时日,他发了疯地讨好小师妹,换来的却是她的冷眼相待,元泽突然发觉,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心思的小师妹,心中一直装着一个人。 他从来拼尽全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那一个人轻而易举就能够得到。 若说嫉妒,或许是有的,可这些不足以构成他的杀人动机。 偏偏他的四师弟,总是笑容满面地唤他师兄,元泽是那样嫉妒他所拥有的一切,却又不得不笑脸相迎。 这样一个在阳光中长大的人,如果能有一天,也尝一尝黑暗的滋味,会不会变得和他一样肮脏,他时常阴暗地想。 宋玉裴病情辗转,百药不灵。他故作无意,将寒水草的事泄露给了他。他这个傻师弟,真的立刻动身去了水月宫。 后来发生的一切,即便水月宫里的事密不透风,他也猜得到,苏晔之落在水月宫宫主手里,即便是不死,也会脱半条命。 闻宛白轻轻一笑,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垂了眸,“可惜水月宫宫主垂涎苏公子美貌,强上之。” 在他浑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 若是能重来一次,她定然不会如此待他。 可是这样一个阳光少年,即便是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残,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甚至不再记恨她,即便……即便是有‘无思’的效用。 元泽眸光一顿,他未料到闻宛白竟做出了这样的事。 “四师弟是重名节之人,宫主此番,恐是从一开始便伤了师弟的心。” 闻宛白无所谓地一笑。 “元泽,你的曾经与我,有三分相像。” 她递给元泽一个水囊后者则是大口大口喝了几口水,随意地将水囊丢到一旁。 “对不起。” 她与他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是旁人有所算计。 否则,两个生命几乎永远都不会有交点的人,又怎会这样容易碰头。 闻宛白挑眉一笑。 “本以为元庄主如今身负重伤是无奈之举,竟不想原来是自食恶果。” —————— 嘻嘻嘻大家最近是不是都开学很久了?如果是要中考的小可爱,要好好备考鸭! 第一百七十一章 盘旋心扉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了人间,闻宛白在空气中闻到了安宁的味道。 她朝元泽走了过去,素手覆上他的额头,温度不再像早上那样吓人,高烧竟然真的只因一粒药丸而退了下去。 从前,水月宫中,是来过一位博古通今的神医的,多半的药丸,都是由她所制,皆有奇效。 元泽不知为何,只要在闻宛白附近,心中的那一团火便能在不知不觉间消逝,他不再热衷于那嗜血的快意。 他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告诉闻宛白真相。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在闻宛白面前,总是有一种无法诉说的低卑感,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原本该与她对立,他却莫名其妙地与她成为了结伴而行的友伴。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这样一个强势的女子,与小师妹又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如何会让四师弟念念不忘。 在他看来,苏晔之对她,不可能会有情意。可闻宛白望向苏晔之的目光,却是掩不住的流光溢彩,兴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在见到他时,有多欣喜。 闻宛白知道苏晔之进水月宫是遭人设计后,心弦不由轻轻一颤,神情却并未有太大的变化。 “元泽,我们该启程了。” 然而,一条路分了叉,一条通往皇城,另外一条通往衍阁。 这一次,依旧是去皇城。 闻宛白捏紧马鞭,正欲扬起,手腕却被元泽轻轻捏住。 “闻宫主这第一程,当真是要选择皇城?” 闻宛白微微一怔,眼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凌厉威严的模样,黑漆的眉微微上挑,似乎是在挑衅。 她冷冷抽开手,拨了拨额前凌乱的发丝。元泽下了水,脸上的脂粉早已褪去,换回了他原本的模样,小麦色的肌肤在昏黄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因为烤了许久的衣服,身上是一股子阳光的味道。 闻宛白也已洗尽了脸上多余的脂粉,露出了她那一张略显苍白的容颜,眉目间的疲惫不言而喻。 宫主如凰降,盘旋我心扉。 “元泽,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元泽手中一空,生生顿在空中,自顾地收回了手,轻轻一笑,“衍阁喜毒,宫主若是再晚上几步,兴许那几个同伴就要变成枯骨了。” 闻宛白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元泽负伤逃脱,按理说,是不会有人再管阿茶等人的死活的,但是不排除有他的人接应的可能。这些,是她一早便想到过的事。 但是,苏晔之的人不可能会坐视不理,任由阿茶等人进入衍阁。 元泽轻轻一笑,竟然难得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语气讥诮,“你以为我的四师弟,真的有那么好么?” 闻宛白皱了皱眉,下意识反驳,“何意?” “比起拦住我的人,他恐怕更想做的事是借此机会,了解衍阁的内部构造,他日将衍阁据为己有。” 闻宛白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目光错开,“休要胡言。” 元泽轻轻一笑,这才微微正色,敛了挑逗的心思。 “他确实不会如此,但我会。” “可你现在,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即便我一无是处,我的人,依旧对我唯命是从,闻宫主,你心心念念的苏晔之,恐怕早已中了慢性毒药而不自知……” “够了!” 闻宛白捏紧马鞭,猛地扬起、落下。马儿受了惊,飞快地奔了出去,而那一条路,则是衍阁的方向。 心乱如麻,强装镇定。 无论元泽所言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忽视,她的身上,有身为水月宫宫主应尽的职责。 元泽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分明已经达到了目的,却不知怎的,并无想象中的欢欣可言。 他稳了稳身子,闭上了眼眸。 第二天早上,马车到达了一处小镇,闻宛白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元泽则是住在她的隔壁。 用晚膳时,仍不见他出来。 闻宛白敲了敲他的房门。 不见人来,她也敛了等待的心思,一脚踹开了门。 元泽又梦魇了,梦里是无止尽的杀戮,而闻宛白不会知道。 闻宛白撩了撩鬓旁的碎发,她上前敲了敲元泽的肩,奈何下一刻便被元泽翻身压在身下,他的眼眸骤然清醒,在目光触及闻宛白时微微一愣,“是你?” 闻宛白推了推他,径直坐了起来,靠在一边。 “看来元庄主无碍,是我多虑了。” 她起身欲走,手腕却被人紧紧捏住,元泽眸中盛着淡淡的惊恐,近乎是出于直觉擒住她的手腕。 闻宛白稍稍一愣,转过身来。 “何意?” 元泽自知失态,立刻松开手,垂下眸中的慌乱,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在闻宛白眼底。 “现下是何时了?” 他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隐隐落下几分灰暗,却未全然笼罩大地,昏黄的光芒洒满了人间。 闻宛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轻轻启唇:“约莫是酉时。”她突然想起,那一日元泽同她讲的故事,很显然,他只说了个开头,一切便戛然而止。 所以,元泽这个人便是疑点重重。 她下了楼,将饭菜端进了他的房间,兀自在桌旁坐下,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元泽微微一愣,闻宛白分明不必管顾他的死活,毕竟,他根本没有告诉她实情的准备。 他不由自主朝她走了过去,身体十分听话地坐了下来。 “吃吧。” 闻宛白迎上他错愕的目光,轻轻启唇。 距离衍阁所在的地方,尚且还远着,闻宛白回到自己房间时,沉沉关上了门。 她掏出前几日频繁使用的平安扣,轻轻在眼前摇晃,催眠之术耗神耗力,她之前未能全然控制元泽,大部分原因是她没有足够的气力。 她捏了捏白玉的质地,柔润的光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垂眸,心生一计。 闻宛白拿出随身携带的瓷瓶,努力倒了倒,却一颗药丸也无,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那个瓷瓶咕噜噜滚落在地。 不知不觉,她带出来的药丸,已经所剩无几,可药引才找到前两味。 苦笑一声。 她将玉扣往案上一搁,将身上的瓷瓶都翻了出来,终于在一个瓷瓶中找到了最后一颗药丸。 捏紧黑色的药丸,她轻轻一颤。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迷雾重重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过须臾,便渐渐恢复了气力。她重捏起案上的玉扣,推开了元泽的门。 元泽看着去而复返的闻宛白,不禁有几分意外。他的目光触及闻宛白手上的玉扣,眸中露出几分不屑。“又来装神弄鬼?” 闻宛白勾了勾唇。 她拉了椅子坐下,思绪突然飘到多年以前,那人的谆谆教诲历历在目。原以为毫无用处的东西如今是真的派上用场了。 “那你便小瞧我了。” 闻宛白弯了弯唇,精致绝伦的眉眼间透露出十分的势在必得。 她在用自我消耗的方式,通过元泽被催眠以后的叙述,得到他的记忆碎片。 天空泛着微微蓝,一片艳阳天。 一晃多年过去,元泽早已从一个十岁的孩子成为了南鸣山庄庄主温和有礼的三弟子。 众人皆知,南鸣山庄庄主有一个得意弟子,便是他的四师弟,苏晔之。他看着他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长成风度翩翩的少年,也看着他日复一日的欢声笑语。 小师妹身为师父的掌上明珠,自幼便在众星拱月的位置,无论走在何处,都是十分惹眼的存在。 怪不得,上次他说,曾有一段时日,试图靠近她,将之纳为己有。 可惜,宋玉裴满心满眼,唯有苏晔之一人。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异于是天定良缘。 念及此处,闻宛白出了几分神。原来,她生生拆散了一对璧人,一时不觉五味杂陈。 回过神来,她看着双目木讷的元泽,轻轻问道:“后来呢?” 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有想要撕碎的冲动。 何人又能想到素来平易近人,处处为人着想的元泽,内心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阴暗。 阴暗归阴暗,他自名门正派长大,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携着一身江南风雨盈盈而来,分明是男子,却生了一张极尽妖娆的容颜,身上是掩不住的贵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让人一发不可收拾的人。 那是容初。 他的眉眼,与苏晔之有几分相似。 淡淡的情愫发酵,元泽很快便捕捉到了自己与旁人的这一份不同,这让他难以启齿。 初相见,容初温柔待他,予他自小便无比希冀的偏爱。那些时日,他怠于练功,只期待每晚容初来找他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容初给了他一包慢性毒药,他没有接,仓皇而逃。师父千不是万不是,也终究不曾薄待他。 他怎能因一己私欲而加害于师父…… 一开始,他是抗拒的。 可是,当容初消失在他的生命中时,他才知,这个妖孽的男子,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可以定义为温柔的存在。 容初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怎么可以去爱一个男人,这样的爱,终究不为世俗所接受,师父若是知晓,定然会对他失望无比的。 不过,如果师父对他失望,是否证明着,师父多分了一分目光给他。即便意味着谴责,也无妨。 断桥,雨夜。 元泽来到了容初曾提到过的家乡,姑苏城。如斯繁华,他从未见过。容初自幼长在姑苏,举手投足间的贵气,确而无几人可匹敌。 容初的美,过乎妖。 苏晔之与他则是各有千秋。 可是苏晔之这些年,见到他时总是客客气气,一双眸中似乎携了清风皓月,风雅隽绝,当世无双。他这般模样,旁人有多欢喜,他便有多厌恶。 雨水打湿了衣衫,元泽缓缓蹲下身子,任湿了的发黏在脖颈间,泪水和雨水混合着滑落。 不知何时,他感受不到雨水的冲击,一抹鹅黄色的衣角飘然而至。他惊喜地抬起头,容初玉手执伞,将他与雨幕全然阻隔。 这时,他已有近一年不曾见容初。 容初弯了弯眉,朝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来。 “泽儿,跟我回去。” 元泽鬼使神差地跟他回了他的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容初带他回的会是皇宫。 原来,他是传闻中让姑苏闺阁少女皆念念不忘的三皇子,圣上最为喜爱的皇子。 “泽儿,本宫并非有意隐瞒。” 容初的声音是那样有磁性,轻而易举拨动了他的心弦。 无妨,他不在意容初是什么身份,他只求能时常看着他,就好。 容初亲手为他擦拭身体,却不知道,他所触及的每一片肌肤都灼热到滚烫。 他不懂什么是爱,他只知道自己想永远留在容初的身边。 他听到,圣上要给三皇子赐婚了,赐婚的对象不偏不倚是他的小师妹。 偷听时,他想,小师妹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一定会难过吧,可是,圣命不可违。那时,他十成十地希望自己能够是个女儿身。 他何尝不难过。 世俗的偏见,他不敢触碰,隐蔽的爱意终究被他藏在心口的位置,不敢表露半分,容初心里没有他,当然也不会刻意在乎他的心意。 容初,多么好听的名字,又是多么的让人迷恋。 那一天,容初单独召他进了殿。他提起宋玉裴时,眼神中透出亮光。 元泽的心却是苦的。 原来,容初从前去南鸣山庄,是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妻,却阴差阳错与他相识。兴许,那段时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容初也与他的小师妹浓情蜜意…… 不,小师妹自始至终爱慕之人皆是苏晔之,绝不可能再对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动心。 元泽怀着报复的心理,咬牙切齿地告诉容初,宋玉裴有心上人,不可能会爱上他的。 岂料容初只是弯了弯眉,云淡风轻地一笑,“小裴现在不喜欢我不打紧,但是以后一定会喜欢上我。” 三天后,容初将他送回了南鸣山庄。 他给了元泽两包药。 这一次,元泽紧紧捏着药包,心中暗下了决心。 他踮起脚尖吻了吻容初,对上他略显迷茫的神色,元泽终于心满意足地一笑,“你想要的,我都心甘情愿为你得到。” 至此,他不信,容初还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意。 一包药是给师父的,另外一包是给小师妹的。 给师父的那一包是慢性毒药,容初会每十天亲手交给他一包。那个时候,往往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至于师妹的那一包,会让她渐渐忘记对苏晔之那一份深情。这味药自然是有副作用的,小师妹素来爱美,脸上却在一夕之间爬满了水泡,她再不肯见苏晔之。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记得自己对苏晔之的情意,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情意越来越淡。 第一百七十三章 清醒克制 后来,元泽下了一味猛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得了不治之症。加之小师妹不愿意见苏晔之,他出言蛊惑,有了苏晔之去水月宫一事。 一炷香之后,闻宛白捏着玉扣的指尖有几分泛白,而元泽则已陷入了昏睡之中。 后来的事,上一次,他说过。事实证明,元泽没有骗她。 她的头脑昏昏沉沉,只觉得时刻都可能会昏倒,催眠之术耗神耗力,她若是再继续问下去,必然会让身子亏虚的更严重。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闻宛白关好门,摸索着走到床边,没有点灯,四处皆暗。 夜半,她只觉得浑身滚烫,窗子不知何时开了,微凉的风吹了进来,她想起身去关窗,却半分力气都无法提起。 不知何时,风停了。她身上一重,残余的意识有几分模糊。有人吻上她的唇,她试图挣扎,身子却动弹不得。 那些若有若无的轻抚,清醒且克制。 她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贪婪,痴迷,惦念。 夜色深沉,不知不觉间,旖旎的味道充斥于整个房间。 清晨,闻宛白缓缓醒来,望着身上淡淡的痕迹,陷入了沉思。她穿好衣服,去查看窗户,却发现窗户根本没有被吹开过的痕迹,门亦好好的锁着,一切都说明,昨夜并没有人来过。 她昨日催眠了元泽,但在结束之时,又让他忘记了被催眠这件事本身,所以,他的记忆停留在了昨夜闻宛白第一次离开时。 约莫恢复了几分气力,闻宛白再次催眠了他。 她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去了解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容初身为圣上最为宠爱的皇子,素来是天之骄子。未来的三皇子妃,自然不会输于人。宋玉裴只是南鸣山庄庄主的女儿,出身难与他相配,思来想去,圣上决定给她安排一个新的身份,离府的二小姐,离忧之妹。 素来与容初交好的离忧主动去南鸣山庄接宋玉裴,借机去看看这个不费吹灰之力成为他名义上妹妹的人。 这时,苏晔之已经离开了南鸣山庄,他并未告诉别人动身去了水月宫,所以这一去,在众人眼中便是杳无音信。 宋玉裴早已在药物作用下,淡化了心中的那一份情意,在她眼里,苏晔之只是一个亲近的师兄,却不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甚至以为,苏晔之爱她爱的真切,而她是不爱他的,故而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利用。 元泽每一日无时不刻都在观察她,这些小心思,自然躲不开他的目光。 离忧与她说姑苏的繁华与欢乐,自小便困在南鸣山庄的宋玉裴悄然动了心,她更多的则是对面前俊朗非凡男子的倾慕之情。 元泽曾亲眼所见,宋玉裴在离忧陷入沉睡时,轻轻吻上了他的唇,三分得意,七分羞怯。 元泽一边为容初感到惋惜,一边涌出难掩的欣喜。 容初许久不曾来了,他似乎总是有很多事,不过,这样也好。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未来的妻爱上别的人。 容初只能成为他一个人的光。 自那一次他主动吻了容初,后来,容初也会奖励性地对他做一些暧昧不明的动作,容初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死心塌地地对他。 久处卑微的尘埃之中,但凡有那么一刻愿意将他当做珍珠捧在手心,他都愿意为之付出自己所有的心意,为他,力所能及,永不言败。 离忧与宋玉裴相处了十多日,他与她之间有莫名的情愫在发酵,元泽则是在暗处观察。 他特地放纵离忧靠近宋玉裴,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元泽有时也会阴暗地想,如果离忧与宋玉裴在一起,其一,苏晔之势必会难过到极致,毕竟,宋玉裴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其二,容初会对宋玉裴丧失兴趣,说不准,还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 一日一日有条不紊地进行,在宋玉裴的坚持下,庄主终于同意离忧带她去姑苏。 宋玉裴自幼便是庄主的掌上明珠,离忧带来的解药,让她恢复了姣好的容颜,更是让卧床不起的她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 庄主看着女儿浑然不记得从前与苏晔之之间青梅竹马的情意,一心一意要去姑苏的模样,可悲又无奈。 离忧很快便带着宋玉裴启程了,他派了人跟上二人,却发现离忧并未直接送宋玉裴回姑苏,而是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他开始暗自谋划庄主之位,他必须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让元泽意外的是,苏晔之在不久以后,竟然回到了南鸣山庄。 那时,师父不仅中了慢性毒药,还受了试图闯入南鸣山庄密林的黑衣人一掌,不过那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也伤了那黑衣人,可惜还是叫他逃了。 师父没有见苏晔之,他这个四师弟却不肯死心,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 元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师父竟然拼尽最后的力量,将毕生武艺传给了苏晔之。 元泽找到师父时,他原本精神矍铄的师父,一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而苏晔之则不知所踪。 这一次,元泽竟然失策了,不知道师父与苏晔之说了什么事,竟然让他这样着急离开。 不过不打紧,他的人,会跟上苏晔之的。 孰料,苏晔之委实过于精明,总是出其不意地甩掉他的人。 这样也好,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师父死去的责任推在他的身上,证据没有那么难伪造,他这段时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师父临死之前,握住他的手,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看见师父垂死的征兆,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是这只手牵着他走入师门的。 可是,这些年,他却感受不到来自于师父的任何温柔,他总是那样严厉,那般高高在上。 众师兄妹中,苏晔之素来是庄主中意的弟子,早已被认为是下一届庄主的人选。可惜,如今在南鸣山庄的人,是他。 温和待人,施之恩惠,即便这些年犹如透明,也让人在关键时刻记得真切。 他成功地当上庄主,不仅因为三皇子的有意提拔,更源于自己的精心筹谋,他的身后,是容初和衍阁的势力。 衍阁这一条线,他早就搭好。 再次有苏晔之的消息,已经是许久以后,他赶苏晔之出师门,弑师的罪名,他担不起。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与君初识 庄中自然有一大部分老人不信,可是没关系,如今,他才是庄主。 表面上,是赶苏晔之出南鸣山庄。暗地里,他则是亲自去杀苏晔之的。 元泽看着苏晔之清隽绝伦的脸庞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他不禁感到有几分快意,被逼到绝路是什么滋味,他这个师弟终于体会到了一次。 苏晔之纵然身负绝世武功,却不曾对他下半分毒手,甚至只守不攻,自然不占优势。 他只差一步,便可以斩苏晔之于剑下。 苏晔之那一双干净到极致的眼睛,可真是虚伪的讨人厌。即便被他伤的满身伤痕,也未还手半分。 他说:“若师兄这般恨我,今日这一身伤痕,也当是归还。他日相见,必不相让。” 周遭突然涌出来一群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逼他放下手中的剑。 他在这一天,得知苏晔之的另外一个身份。 他这个四师弟,竟然是圣上流落民间的六皇子,说起来,也不算流落民间,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保护苏晔之。 不过,照这架势,不到危急性命的关头,他们是不会选择出现的。 他轻轻一笑,有些东西,苏晔之总是轻而易举便能够得到。 后来,他几乎调动了自己的全部人物网,才调查到苏晔之的毫末。第一次发现,他是这么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弟。 圣上很在意这个儿子,因为苏晔之的娘亲,生前与他心心念念之人生的七分相似,连带着苏晔之的眉眼间,也有几分她的影子。 而这一年,适时地认回他,在他最是无助的时候。说起来,苏晔之肯回宫,还是因为他元泽将他逼上了绝路。 多年以前,江湖上曾流传着一本武功秘籍,名唤镜花水月,听闻习此秘籍至第七重,则能放眼天下无敌手。 当上庄主后,他愈发痴迷于修习秘籍,若是能得到传闻中的镜花水月,势必会事半功倍。 可是,这一本秘籍,早已失传,他又上何处去找。 他告诉容初自己的心思,他知道,容初会帮他。因为,容初还需要他。 所以,在他看见那一本秘籍时,因着心中对他的信任,以及内心深处对绝世武功的痴恋,毫不犹豫地开始修炼。 离忧亦不是普通人,察觉有人跟踪后,便立刻改变了路线,他假意带宋玉裴回了宋府,一大队人在宋府停留,他与宋玉裴却偷偷地离开了。 元泽收回了一直跟踪宋玉裴的人,因为,做这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不过,闻宛白这个名字,他却时不时听说,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分明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却鲜少出现在江湖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水月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为了旁人忘不掉的存在。 在南鸣山庄的时日太过无趣,他自然要给自己找些事做。他又派出一些人混入皇宫跟踪苏晔之。 得知宋玉裴要成婚,苏晔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元泽很意外,这不应该,想象中的伤心欲绝,怎会变得如此轻描淡写,他甚至想自己亲眼去看看,他的属下,一定是骗了他的。 他看见,苏晔之身畔,是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那女子只是一笑,便漾了人的心神,而苏晔之满眼都是她,哪里还有半分宋玉裴的影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女子便是闻宛白。 他不仅没能让苏晔之成功送死,还让他遇见了一个美的惊心动魄的女子。 闻宛白的美貌亦能用妖之一字来形容,艳丽时艳丽,高贵时高贵,忽略那点朱砂,偏生还是个清冷的美人。这当真是传说中那位杀人如麻的水月宫宫主么? 元泽快马加鞭赶回了南鸣山庄,他那时心乱如麻,只觉得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十分荒唐。 师父待他严厉,却也有温柔的时刻。师父看似待苏晔之温和,实则严厉的程度比之他尤甚。 容初寄来的信他再不看,只是搁置书案一侧,那一本不知是真是假的秘籍,也不曾再修炼。 他满脑子都是苏晔之被他重伤后决然的目光,刻满了从未有过的冷漠。 南鸣山庄从前是一片欢声笑语,可如今,似乎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对容初那一份隐晦的爱意,便掩埋在风中吧。 阮家的小姐到了适婚的年龄,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却迟迟不曾出嫁。 上元节那一日,他本无意进了烟花柳巷之地,却是不巧遇见了烂醉如泥的阮小姐女扮男装闹事。 他惊讶于她与容初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为她摆平了事端,带回了最近新购置的宅院之中。 这位阮小姐,生的不妖,亦算不上是个美人,可那掩在眉眼间的淡淡相似,却让他无法割舍。 这位阮小姐,便是阮年。 阮年迷迷糊糊间喝下了醒酒汤,终于有了几分意识。 他告诉她,自己是南鸣山庄的弟子,并未暴露庄主的这一身份。 阮年连连道谢,借着酒意,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阮家最得宠的小姐,你今日的好意本小姐领了,过几日,我会让我爹上门亲自道谢的!” 他自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说不需这样麻烦,他只是举手之劳,又说这处宅院是朋友家让他暂时打理,以避免阮年怀疑他的身份。 见他连连推辞,阮年亦不好过分强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损名节,她不宜久留,立刻起身告辞。 此后,阮年时常去南鸣山庄附近溜达,他知道,却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渐渐习惯了阮年的存在,容初此人,似乎早已埋没在心海。 阮年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步步走进他设计好的圈套中,全身心地爱上了他。 他只是在雨夜牵起她的手,她便以为他也是爱着她的。 他装着满心欢喜地去对待一个人,装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心里只有阮年一个人了。 正当浓情蜜意之时,容初却出现了,他一步步逼他到墙角,问他为何不好好修炼镜花水月。 元泽平静地看着他,半点也不畏惧,“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容初揪起他的衣襟。 “你是想让她死?” 元泽当然知道他的手段,外表温润,发起狠来却让人避之不及。 他不想牵扯无辜的人进这个局。 所以,他再未让阮年找到过他。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记君多年 可怜的阮年,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弟子,在他与她时常相会的地方一直等待,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她的眼眸,愈发黯淡。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元泽尽纳眼底。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通过眼前的阮年,看到了自己对容初那一份莫名的情意。 如果他第一个遇见的人,是阮年,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阮年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可她的这一份好,值得给予更好的人,他终究是不配得到的。 他分不清那一段时日,看着阮年为他而难过,究竟是何心态。直到有一日,他找遍了阮年时常去的地方,却再未见到过她。这个被他辜负的女子,一夕之间,如人间蒸发。 后来,他听说阮氏的小姐自打定了亲,便久居闺阁,鲜少出门。 不错,她定亲了,对方是富商的儿子,家境殷实,这些年一直在外,不久以后便会回来,与阮年成亲。 一时之间,他如被人抽去了魂魄,心中五味杂陈,疼痛遍布四肢百骸。良久,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苦笑一声。 他这样一个阴暗的人,配不上阮小姐的美好。 他写了一封信,支人亲手送达她手,而他则是在暗处观察她的神情变化。 阮年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却意外有着一股吸引人的魔力,越看越是顺眼,而那眉眼间与容初的相似,又让他微微晃神。 阮年与容初几乎不能作比,容初若是阳春三月料峭春寒中枝头妖娆的桃花瓣,她便是地上随时干涸的泥,灿然的桃花又怎会向污泥低头。 容初因着皇子的身份,生来便比旁人尊贵。即便是他,也是自始至终地在仰望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若是见过沧海的波澜壮阔,又怎会因一弯溪流而流连忘返。 可是,元泽偏偏对阮年起了异样的心思。他不再在意容初的温柔是否能够分他几分,唯独盼望知道更多阮年的消息。 可是,这样不好。 阮年要嫁人了,嫁的不是他。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却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做法。 多日不见,阮年愈发清瘦。 她瘦削的手指打开信封,认认真真地读起信来。 他望着她,近乎贪婪。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日后,不会再有。 那封信上,他以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告诉她自己的身不由己,祝贺她将喜得良人,望她日后长欢喜,莫再将心思分给不该不该分的人。 信中寥寥数笔,却是只字未提他对她的心意。 因为,他也难以启齿。 从前,遇见容初,他以为那是爱。现在,他遇见阮年,又生了莫名的情愫。这让他万分恐慌。 这样的自己,真是令人厌恶。幸而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之中,阮年并未发觉他阴暗的一面,甚至一心一意地以为他是一个如外表一般温润的人。 千算万算,他唯独算漏了一点,那便是,阮年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最是爱依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他看着她捏着信纸的手不断地颤抖,极为爱笑的容颜上是写不尽的苦涩。她哭到压抑不住情绪,不过须臾便哭花了妆容,而他始终停在暗处,修长的手捏紧了衣角。 那一日过后,元泽一反常态,时常在青楼喝酒,可惜,一次都未再遇见阮年。他与她在此结缘,却不能够在此处续缘。 他一边希望阮年可以不嫁给别人,一边又衷心祝愿她能够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人啊,总是这样矛盾。 他并未在这里等到阮年,却在这里等到了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他眼前的容初。 容初依旧是一袭鹅黄色的衣衫,手中轻轻晃动着折扇,半晌露出那一张妖邪恣肆,祸国殃民的容颜来。 他已有几分醉。 从前努力在阮年的身上去寻找容初的影子,如今真的见到了正主,反倒心中没有了最开始的那一份惦念。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那时桃花树下,挎着竹篮朝他走来的温柔女子,眉眼间镌刻着岁月静好的模样,无尽相思,却不能靠近。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容初皱眉夺过了他手中的酒盏,声音沉沉,似乎有几分恼,“你醉了!” 元泽嘿嘿一笑,起身欲抢过酒盏,力气却没有他大,被他一下子推倒,压在了身下。雅间内的人早已识趣退下,现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暧昧的气氛一时到了极点。他想笑,可不知有什么东西夺眶而出,“啪嗒”一声掉在了衣服上。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了。 元泽见到他欲倾身,心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欢喜,迅速躲开,这下反倒让容初微微一怔,往常,元泽是极为喜欢他这样对待自己的。 元泽退的远远的,酒已醒了大半,谨慎地看了容初一眼。 容初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很好,元泽已经学会不听他的话了,这怎么能行呢? “本宫给你的那一本秘籍,你可开始修炼了?” 归于正题。 元泽微微一愣,那一本容初给他的镜花水月,他从第一面便察觉出了端倪,自然没有继续修炼下去。 可是,容初接二连三地督促他,又是何缘故? 后来,他终于知道,容初约莫是想让他死吧。毕竟,这样精明的人,又怎会允许有污点出现,他元泽,不正是容初的污点么? “练了。” 容初却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唇畔的笑意荡然无存,严词厉色,“骗人!” 容初告诉他,若是修炼了这一本秘籍,是需要源源不断地采集旁人之阳,来中和此功自带的极阴之气的。可是这么多天过去,元泽却始终没有动静,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修炼此秘籍。 元泽只觉得可悲,他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他生的极其妖孽,在男子中并不多见,那一双含情眼,无时不刻让人觉得只是望一眼,这一生便再难自拔。 迷蒙间,他想起初见那一日,他独自坐在院中下棋,举棋不定之际,容初坐在他的对面,执起黑子,立刻扭转了整盘棋的局势。 他那一笑,让他记了好多年。 可是,元泽渐渐明晓,他对容初,兴许不是爱,只不过是少年时的一颗赏美之心逾越了男女的距离罢了。 天上的桃花,若是看的累了,便会发觉,地上的泥也是极好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事实真相 他与容初相识的时日不多,却像是认识了许多年,那股至浓至烈近乎灼痛人心扉的亲和感,总是挥之不去。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真心对他笑。 师父看似一视同仁,却因他的温和不争,变成了从始至终被忽略的那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那个雨夜,容初手执油纸伞,在断桥上朝他伸出手来,让他与他回去时,那一瞬间的心动,便注定了后来的悲剧。 爱上一个人需要很久,但心动只需要一瞬间。可初时的悸动,却未必是爱…… 他只是从未得到过关心,所以,但凡在恰当的时间,遇见一个合适的人,他便会毫无保留地认为是爱。 “既然你喜欢男人,本宫便让你喜欢个够。但是,不能是她。” 留下这一句话以后,容初便起身离开。 这一句话若是换做从前,他定然是会心存幻想的。也许,是容初真的回心转意,察觉到他的好。 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呢? 若是要不失望,便学会在一开始的时候,便不去抱有任何期待。 容初想让他练秘籍,他便练,但是,决不可能练他送来的这一本。 他对外谎称大病一场,这时的容初,亦有自己的事情,顾不上他。他拼尽全力才躲开容初的眼线,来到了水月宫。 传说中的镜花水月,早已成了水月宫的禁术。 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不大对劲。 容初之前那段时日表面上对他有求必应,却也只是象征性地多了几分暧昧,始终不曾实质性地逾距半分。他分明是不喜欢离男子过于近的。 容初待他好,只是因着他尚且有着几分利用价值。 可是,若说容初是在意他的师妹,宋玉裴,为何只是在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提起,却鲜少去找过宋玉裴,甚至任由宋玉裴与离忧两厢情深。 容初根本不喜欢宋玉裴,从一开始,便只是在迷惑他。 而他从始至终,都以为容初心上的那个人,是宋玉裴。就如同阮年从始至终,都以为他心上那个人,是她。 他在去水月宫的路上,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了那个明艳四方的宫主,而跟在她不远处的,则是戴了斗笠的容初。薄纱拂动下的那一张脸,也曾是他朝思暮想。 错了,错了,从始至终,他都错了。 他去了水月宫,奈何是一无所获。不仅如此,还被水月宫的护法当场捉住,他为了逃命,错手伤了护法。 所以,他回到南鸣山庄后,只能假装开始修炼容初给他的那一本秘籍,制造了后来的一系列假象。不过,在密室的那一段时间,他是给自己吃了有催情致幻作用的药物,在他身下承欢的每一个人,在他眼眸中,都成了阮年的模样。 而白日里,他则又是众人眼中素来温和的南鸣山庄庄主。 他登上庄主之位,与衍阁亦离不开干系。衍阁近日制备了几种新的毒,急需几个人来试毒,而这些人必须是通过精挑细选的。 一个以用毒与杀人著称的门派,又如何能精挑细选出一等一能用来试毒的体质。 所以,他大张旗鼓地纳新,却只办了几日,待报名的人差不多,便不再继续进行。这一场纳新,十足的低调。即便是这些人都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而他们的家人,自然有人会去处理。 每一个人都签下了生死契,进了这一扇门,便证明这里的所有人,要么活着通关,要么死了被人拖去喂狗。 无意间翻看名册,他却看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阮年。 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却只能深深埋葬在内心深处,永远不能开口,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过到不能自抑。 那时,第一关已经几乎结束,他立刻让长老把后续关卡的事交给他,他要亲自去监督。 留下的人中,确实是有一个人唤作阮年,但这个“阮年”,却不是他的“阮年”。 他觉得必须要将这个阮年留下来好好盘问一番才行。 他试图进了第一关时的竹林,翻过一具具腐臭的尸体,却没有一个人,是她。 后来的两关,他再没了心思,草草想好关卡,便让他们去通关。 不出所料,这个“阮年”,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他自然观察到,闻宛白在列,他不禁有几分疑惑,她为何会出现在他南鸣山庄?恍惚间,他似乎想起,在某个夜晚,闯入密室的两个人,似乎正是眼前的闻宛白以及站在她身边一脸谨慎沉默不语的男子。 他在那个男子眼中看见了晦暗不明的爱意。 倘若,闻宛白在此处,那么,容初便不可能会离的有多远,这里处处都是他的眼睛,元泽不敢轻举妄动。 前几日,他察觉到庄中有异样,直觉告诉他,可能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已然发生。 他那个四师弟,似乎有许久不曾回来了。 他的师弟从未对他做过过分严重的事,甚至于待他温和有礼,从未逾距半分,他也一直扮演着一个好师兄的角色,若他不曾赶尽杀绝,或许,苏晔之不会冷漠相待。 他天性阴暗脆弱,敏感自卑,即便是一分的疏远,都会让他的心支离破碎。这些年,旁人眼里的不重要,早就成为了他心底难以磨灭的悲哀…… 他大概生来便是病态的。 可是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原本五个人都是要送到衍阁的,但是,他特地想留下这个阮年,想要问她一些事情。 他派出去打听阮府事情的人,已经有许久不曾回来复命了。 他甚至告诉这几个人,他们将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只是没有告诉他们,是衍阁的不同地方,偌大的衍阁,他们四个人,永远都不可能会发现曾经的同伴就在附近的。 永别了,保重。 孰料,武林大会这一日出了变故。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武林大会,却因为两个不速之客而打乱。 一声声质问,近乎让他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当上武林盟主,才囚禁了西谕恩,更是为了盟主之位,修炼了江湖上人人不耻的邪功。 事实上,他根本不屑于做这样的事。 估摸着是容初做的,或许,他等这一天以及很久了吧。 他的眼睛变红,是因为长期服用的催情药物的药性过烈,而不是因为什么走火入魔。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容初出现 世人真是可笑,他一个自幼生于名门正派的少年,却向往于水月宫那样亦正亦邪门派的生活。至少那里不会有这样多的纷纷扰扰。 拼尽全力,他终于逃脱。 即使没有神功加持,他从苏晔之手下逃离也是绰绰有余的,他算准了苏晔之会对他手下留情。 欲望,一旦沾染,便再难逃脱。后来,即便没有致幻的药,每到夜晚,他都会无法自持。 这样肮脏的他,早已无颜面去提起阮年的名讳,可直到如今,他依旧不信曾经那样明媚的一个女子,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死去。 那是他心底最在意的人。 兜兜转转来到了东锦城,这里可真是繁华,虽不及姑苏,却也是一片适宜居住的温柔之地。 他很少离开南鸣山庄。 日后若是有机会,真想带阮年也来此处瞧上一瞧…… 可又以什么身份。 她是否活着。 他在这里遇见了闻宛白。 所以,他设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请君入瓮。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走火入魔,只能依靠源源不断的欲望来填满自己的心。 他只是想近距离地看一看闻宛白,看看这个让容初钟情不已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让人难以忘怀的魔力。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回忆起一些本不该在此刻想起的事。水月宫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她兴许会难过至死吧。 不知是喜是悲。 他还从未尝过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 本该是你死我活,针锋相对的关系,可他却不由自主对这个一向独当一面的姑娘心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她是一样的人。 那一段时日,他很开心。 除了阮年,闻宛白是最后一个愿意真心实意待他的人。 可是,他却发现了一个秘密。 闻宛白应该不知道,她偶尔会在梦中哭到哽咽,甚至会说一些白日里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她那一夜,是在梦中哭着说,她后悔了的…… 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问她后悔什么。 她说。 后悔那一日,可以救阮年,却未施以援手,甚至亲手将她从一具凡胎肉体化成了飞灰。 传说中无情无义的水月宫宫主,却在梦中哭的像个孩子,诉说着自己的不该。 而他,捏紧手中的剑,却迟迟下不了手。 他早晚要杀了她。 从元泽无边的悲恸中缓缓回过神来,闻宛白轻轻垂下鸦黑修长的睫毛,一下又一下急速地扑闪,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元泽的眼神依旧呆滞地望着闻宛白手中捏着的平安扣,所有的往事由他用这样僵硬的语气诉说,本不该拨动人的心弦,却偏偏又这样让人难过。 催眠术是有极限的,有遗失与错漏的记忆再正常不过。做到闻宛白这个程度,已近乎极致。 平安扣自她手中滑落,应声破碎,闻宛白跌倒在地,一抹鲜红的颜色自唇畔溢出,又刺痛了谁的双目。 可是,他的记忆中,只有水月宫被灭的信息,却不知水月宫究竟是被何人所灭。 当真是那个亲手送她离开皇城的妖孽少年,杀了她心心念念的水月宫上下,灭了她唯一的家么? 容初身为皇子,却男扮女装潜入水月宫,只做一不起眼的侍女,怕是在那时起,便打起了镜花水月的主意。 可惜,日后都不会再有人能练就镜花水月了。自她将秘籍中的每一个字牢记于心后,那些被她拼起来的文字,便被毁于一旦。 失去了控制人心神之物,元泽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他缓缓扭了扭脖颈,打量周遭的一切,最终将目光自那破碎的美玉上转至闻宛白,一瞬间,便了然于心。 怪不得这些时日,他一直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原来症结在此。 他的脸上堆积起冰冷,熟悉他的人,兴许会知道,这是因心事被堪破而升起的滔天怒意。 阿年死在了无人惦念的地方,甚至来不及多看这世间一眼,那是他的阿年啊。 他的阿年既是死了,便合该要有人来殉葬。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受死吧。” 他执起一旁放的并不显眼的长剑,不及闻宛白躲闪,便直指她胸口。 有泪水簌簌滑落,闻宛白闭上眼睛,一死百了,有时候,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她走过的路太弯太弯,期许过的东西很少,无一兑现,终究只是浮沉一梦。 唯一引以为傲的镜花水月,也不过是被欺负的狠了时的偶然所得,如今,兴许只是归还。 无望的挣扎。 元泽的记忆像流水一般划过她的心扉,逐渐变得灼热滚烫,烧的心口发堵。 她睁开眼睛,水雾迷蒙,灵动如诗。 “若你能杀了我,兴许也是件功德圆满的事。” 低眸,自嘲。 那剑尖离她一寸远时,未再前进。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的脸上,血腥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手中的剑震落在地。 她在他的眸中看见了解脱。 他捏了捏自身后贯穿到前胸的剑尖,唇畔已被鲜血染红,他突然间轻轻一笑,露出被血水染红的牙齿,膝盖一软,跪落在地,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闻宛白看见了元泽身后,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的容初。 他自元泽旁走来时,元泽忍痛吃力地抱住了他的腿,嘴巴里似乎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可接连不断的鲜血喷涌而出,他不过是在白费力气。 容初低眸望向元泽时,眉眼间携着三分悲悯,他试图挪动步伐,却被元泽抱的更紧。 “元泽,那一日,阮年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家’。” 闻宛白轻轻启唇。 纵这一生杀人如麻,也被今日这场面唬的厉害,她竟有几分难过。 元泽闻言,松开了手。 “对…不……起。” 他只是望向闻宛白的方向,在努力地说着三个字。 闻宛白站起身来,洁白的衣衫上沾满了鲜血。 “不必如此,阮年的家人,我会找人替你照顾。”闻宛白顿了顿,眸光有几分凝重,“元泽,这世间是有光亮的,是你不曾珍惜。” “谢…谢……” 二字轻飘飘落地,元泽终再难承受这诛心的痛,倒地不起。 —————— 你们更喜欢本书出现的哪一个男性角色呢?酒发现这一本书男性角色要比女性角色多太多了哈哈哈哈哈。 元泽:“阿酒,我不想领盒饭了。” 阿酒:“那就让你再多待一天。” 元泽眼泪汪汪。 阿酒伸出一根手指,“今天盒饭加鸡腿??” 元泽立刻摇首摆尾地准备下场。ξ(??>????) 第一百七十八章 自毁容颜 “为什么?” 闻宛白抬眸看着眼前鹅黄色衣衫的男子,冷声质问道。 容初噗嗤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魅惑人心的声音恣肆响起,“小宛白,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这张脸么?” 闻宛白别开脸。 这场景她再熟悉不过,曾经她便是这样对苏晔之的,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容初,你也曾是我心底一道不可磨灭的光。今日,是你亲手毁了它。” 她的声音在无形中传达出此刻的冷静,一字一顿,却足以灼烧旁人的理智。 容初的笑颜不改。 “你知道么,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想将你关进我独自为你建造的殿内,看你只对我一个人笑,可是,我们小宛白为何总是这么多情呢?” 闻宛白近乎控制不住胃中的汹涌,素手抚上腹部,唇畔弯了弯,嘲讽已是到了极致。“你说你喜欢我这张脸?” 她拔下发上简单到极致的发簪,狠狠往脸上划去,一道狰狞的伤疤蜿蜒而下。 在望向容初愠着怒意的眼眸时,她的笑容,讽刺到了极点。 容初挥手打落她手中的发簪,一只手想触碰她的脸,却终只是停在一寸远,未敢再靠近。 他低吼一声,“你疯了!” 钻心的疼痛无法忽略,闻宛白盈盈一笑,“三殿下忘了,本宫最爱做的事,便是夺人所好,既然三殿下喜欢这张脸,本宫便只好毁了殿下这心头好。” 她退开两步,疏离且无情。 “殿下,毁了我水月宫,如今这一声本宫,我可还当得?” 容初的手轻轻发抖,他拽着闻宛白的双手便朝外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闻宛白使劲浑身力气甩开他的手,声音中隐隐带了怒气。“回答我!” 容初转过身,长舒了一口气。 “若水月宫长存,我如何将宫主永远囚禁于侧。你要的事实,就是如此。” 他勾了勾唇。 “那么现在,宫主是想自己走,还是容初抱宫主走呢?” “你真是令人作呕。” 闻宛白只觉头痛欲裂,她此时此刻只想好好歇息。 容初却是一笑,声音就那样轻飘飘地落入她的耳,“那么,得罪了,我的小宫主。” 她下一刻脖颈一痛,整个人轻飘飘地落进他的怀中,便再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车轮咕噜转动的马车上了,她被容初紧紧禁锢在他的怀中,半分动弹不得。 这个人,灭了她唯一在意的水月宫,竟然还在妄想将她囚禁在侧? 真是做梦。 脸上的疼痛不知何时减轻了许多,似乎已经被仔仔细细处理过。她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很容易就惊动了正在闭目小憩的容初。 他始终没有松开手,牢牢地将闻宛白禁锢在怀中。 “你终于醒了。” 磁性的声音,盘旋在耳畔,分明是极为好听的声音,在她听来,却莫名引起了极大的生理不适。 她险些作呕。 五颗眼泪,她才集齐两颗,恢复武功不能,如今自由被禁锢,更是让原本便举步维艰的局面变得寸步难行。 “是想带我去看脸?” 容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夸奖她的聪慧,不点自通。“要见的是小宛白儿的老朋友,想必你会喜欢的。” 闻宛白未将这句话搁在心上,她只是掀起了车帘,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她何德何能,竟能因为一张脸,而成为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容初的在意之人,她如今毁了这一张脸,他偏偏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焦急。 他似乎很害怕她的这一张脸收到任何破坏,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不知过了多少天,马车抵达了繁华的皇都。 闻宛白近来总是很嗜睡,一旦陷入沉睡中,便很难能够被唤醒。这一次,她醒来时,便已经身在容初的寝殿。 她猛地坐起身来,身上的男式装扮被换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色的寝衣,而她一头柔润漆黑的长发,直至腰际,亦有几根缠绕在指尖,难舍难分。 “陆太医,还不上前好生看看闻小姐脸上的伤。” 那一声陆大夫,不禁让闻宛白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可是这些事加起来,也比不过在此处见到陆思鄞的惊异。 她当初走时设下的阵法,除她之外,世间唯有一人可解,而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容初逼不了他,入宫做太医的决定,必定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思鄞垂眸应“是”,全程规规矩矩,在看闻宛白脸上的伤时,虽然是十足的认真,但是却缺少了几分灵魂的质感。 闻宛白的身子愈发颤抖。 容初将折扇一合,笑意斐然,言语间却带上了攻击的力量。 “瞧瞧,闻小姐一看见陆太医,眼神都挪不开了,啧啧,陆大夫是要比本殿都要有魅力了。” 陆思鄞轻轻跪下,“殿下多虑,想来闻小姐兴许只是担心自己的脸是否能够恢复原本的模样。” 闻言,容初倒是不再为难他,只是将扇子又启开来,轻轻晃了几下,“那么,你可有把握将她的容貌恢复原样?” 陆思鄞始终不曾抬眸,他压抑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余光瞥向尚且半坐在榻上呆呆地望着他的女子,心底涌现出一股无名的深深悲哀。 “最好如此。” 容初冷冷哼了一声。 若不是闻宛白伤了自己的脸,他又怎会容许陆思鄞出现在她的眼前。他可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成功将闻宛白名正言顺地带回宫中的。 陆思鄞终于抬起他过分白皙的脸,紫色的衣衫此时看来有几分憔悴的意味。可他身为医者,眉眼间那一抹悲天悯人的气息,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 “微臣先回太医令配制药膏,大抵需要些时候,这段时日,则每日两副药将养着。” 他望向闻宛白,又补了一句,“姑娘身子有些虚。” 闻宛白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思鄞,在她眼中,熟悉以后的陆思鄞,一直是喜欢同她打趣的阳光少年。何曾这样稳重,又这样疏离。 谁还没有几个难言之隐。 容初轻轻一笑。“本皇子自然是相信陆御医的医术的,还请陆御医不要让本皇子失望。” “必不负所望。” —————— 作者感冒了,头痛欲裂,眼皮子也快合上了,嘻嘻嘻,晚安。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失尊严 闻宛白自重新回到皇城后,便被容初关在寝殿之中,不知为何,总有几分嗜睡,白天沉睡的时间格外的长,每次醒来时,几乎已经是夜晚。 长夜漫漫多寂寥。 连阳光的滋味,都在不知不觉间让她有几分陌生。 而她脸上的伤,则在她意识不清醒时,经由陆思鄞医治,这样昏沉的时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她抚上自己的脸,突然察觉脸上如蜈蚣般蜿蜒的疤痕几乎已经消退,手下并无任何不适的感觉。 她不由呵呵一笑,如今倒是小看容初了,他能够将不爱受拘束的陆思鄞邀进宫中做太医,便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不俗。 更何况,在元泽的回忆中,容初占据了那样重要的地位,这样能走进素来谨慎的元泽心里的人,又怎会是寻常之人。 “醒了?” 颇具磁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将闻宛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闻宛白抬起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隐隐携了三分生无可恋的意味。 “容初。” 她轻轻呢喃这二字,眉头越蹙越深。 “你当真不肯放了我?” 不惜设了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容初不过一息之间便到了她的身前,轻轻替她掖了掖被子,轻柔缓慢,如同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小宛白儿,我们是一样的人,我若是将你放走,恐怕日后即便是想见你一面,都要比登天还难。” 闻宛白平白无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纵有男宠无数,却对旁人的靠近,有着一种近乎天性的厌恶。对着这样一张妖孽到极致的脸,亦提不起半分兴趣。 “你不配提我的名字。”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却是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厌恶。 说起来,她还是第二次这般厌恶一个人。 “可是,如今你也只能乖乖地待在我的身边不是么?”容初不由自主一弯身,轻轻贴近闻宛白,近乎是凑在她的脖颈处,声音恰好是两个人能听到的大小,“知道我为什么要灭了水月宫么?” 他的手,不偏不倚,搭在她的后背,将她拥入怀中,防止她别开身子。 闻宛白咬牙,偏生半分动弹不得,这幅身子骨,还真是瘦弱的可怜,竟被她折腾了这样久。 她抬起头,瞥见了容初眼底的挑衅。 闻宛白突然轻飘飘笑了开来,一声一声,幽然,动人,渗出的悲凉不言而喻。 唇畔勾起了然。 她不能失了尊严。 “自以为天衣无缝?” 她淡哂。 “若不是出了变故,恐怕三殿下还要再跟上我一段时日。” 这“变故”,自然是指闻宛白通过催眠之术,知道了元泽的故事。不过,这件事容初未必知道,他似乎并不清闲,那一日匆匆赶到,倒像是真的因为自己的一时起意而救了她。 “你灭了水月宫,不过是为了让我能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她撩了撩眼尾,顺势挑起他的下颚,仰头与他对视,一时之间,暧昧的气息流转在二人之间,“三殿下是足智多谋之人,该谋天下,而非儿女情事。” 容初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贪婪地望着闻宛白那一张日渐恢复原样的容颜,压低声音说道:“天下与你,尽为我囊中之物。” 闻宛白弯了弯唇,强忍着心头的嫌恶。 “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样的宛白,殿下即便是得到,又有何意义。” 有时候,闻宛白突然觉得,同旁人相比,她才是那个心中怀有正道之人。多年不曾下过水月宫,在自己的地盘作威作福惯了,便以为那便是十成十的邪,细数起来,她所杀之人,皆是该杀之人,竟是从未毫无缘由地去杀人。 下山以后,察觉这人世险恶,忽然有几分想笑,到头来,最单纯的那个人,竟然依旧只是她一人。 “我的小宛白儿,你若是能笨一点,该有多好呢?” 容初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指,闻宛白见怪不怪,连一分悸动都未分给他。 她颇是自然地收回了手,却突然对一件事十分认真。 “你对我的心思是从何时开始的?” 容初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 “初次相见之时,我便知,你合该是我命定之人。” 他妖孽到极致的容颜间,隐隐能寻见几分苏晔之的影子,不由让她微微有几分恍神。 见闻宛白沉默了良久,容初渐渐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突然双手用力,捏紧了她瘦弱的肩膀。 “小宛白儿,在本皇子面前,便莫要再去想旁的不相干的人了。” 他的眸光深邃迷人,这一双含情眸但凡是望着旁的女子,都足以让人脸红心跳。可若对着的人是闻宛白,答案便是与众不同的,她又怎会因着一副无可挑剔的容貌而动了这尘心。 即便是她自己的容貌,也不过是因得了上天的垂怜,才生得这般姣好,让人爱不释手。 可毁了的那一刻,她却无半分不舍。 无论是谁,都不要妄想与闻宛白比心狠。 一时无言,陷入了冗长的沉静之中。 闻宛白眯了眯狭长的凤眸,趁容初松懈,退开他的怀中,终于得以恢复了半晌的自由。 “三殿下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的么?” 容初乍一听这声嘲讽,不觉有几分不适,转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不禁妖孽一笑,透露着满满的得意,“宛白可知,我那四皇弟早已身中剧毒,即便是侥幸让他逃脱,也活不了几日了。这世上唯一能救他的陆思鄞,如今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颇是自然地收回僵在空中的双手,顺势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 言下之意,便是苏晔之已成将死之人。 闻宛白浑身一僵。 她很少有过情绪外露的时候,可是,容初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眉眼间流露出一股浓烈的悲伤。 “他是你的亲弟弟。” 闻宛白终于明白,容初能找到她,苏晔之为何不能。容初自小在皇室长大,见识过太多的腥风血雨,他的心中充斥着对权利的渴望,精于算计,却深藏不漏。 他顿下手中的动作,敛了唇畔的笑意。· “亲弟弟?来抢我皇位的弟弟?” 当今天子,还未考虑过立太子之事,即使群臣劝谏立三皇子为太子,天子亦不曾有丝毫动摇。 三皇子虽然极为受圣上青睐,但这份让人眼红的青睐,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因着他足够好,而是圣上在向外人做戏。 第一百八十章 后起浮木 正因圣上的“宠爱”,他这些年,表面风光,可暗地里如何,便唯有自己知晓了。 圣上将他置身于险地之时,可曾念起,他亦是他的儿子。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位四皇子,让他如何能够接受。不过,多年以来的根基,不是说动摇便能够动摇的。无论苏晔之是否有夺嫡的心思,他都不会让苏晔之有活下去的机会。 闻宛白听了他这番说辞,联想到苏晔之那一张当世无二的容颜,那是一个让人靠近半分都觉得亵渎的人啊。 “这里是皇宫,还请三皇子慎言。” 容初闻言,狂妄一笑,丝毫不降她的话放在眼里,“小宛白儿,你若是不这么天真,水月宫便不会覆灭了。” 闻宛白死死地咬住下唇。 他似乎还因戳了人痛处而无比得意。 她扬起手狠狠打在他的脸上,常年习武,她知道怎样能够用最小的力气,将他打的极痛。 她用尽了全部力气。 容初眯了眯眼,抬手摸了摸唇畔被打出的血迹,他可以躲过这一巴掌,但他并未这样做。甚至整个人还因为这一巴掌,隐隐有几分兴奋。 “小宛白儿,你该再打狠一点的。” 闻宛白垂了眸,心绪有几分凌乱,背靠着木枕,硌的人骨头有些疼,这些时日,她愈发清瘦,清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说不准,哪一天便彻底不会醒来了。 巧的是,无论她有多嗜睡,都能够在要喝补药时醒来。不过,治疗脸上的伤时,她却一次也未醒来过。 所以,她见到陆思鄞的机会,委实是少之又少了。 见她不语,容初自顾自地一笑,终是起身退开了床榻,他走后,寝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静的她只能够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哒哒哒。 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推开门,她闻见一股浓浓的药香逐渐靠近,熏的人鼻子有些发酸。 她头也未抬,寻思着是端药的宫女,冷声说道:“将东西放下,人出去即可。” 孰料响起的声音,却是她万分耳熟的。 “小聋子,你醒了。” 陆思鄞将红漆木托盘往案上轻轻一搁,声音中是掩不住的关切。 闻宛白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悲伤的情绪还未来得及一并收敛,被陆思鄞尽纳在眼底,他的忧心更重。 这一声小聋子,从未让她感到这般亲切,如同将死之人在深海中握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她红了眼圈。 陆思鄞朝门外的方向轻轻一瞥,容初虽然走了,但是这周遭都是他的人,不得不防。 闻宛白读懂了他的眼神,咬了咬唇,一边下榻,一边冷冷开口,“怎么今日是你来送药,我吃了这么久的药,身子却无半分起色,传闻中的神医,竟也不过如此?” 容初应该只知道她与陆思鄞相识,决计不会知道她与他之间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那么,她便做出一场让他不会怀疑的戏来。 陆思鄞端起手中的药碗,眸中是对她的赞赏,语气中却是无奈,“闻宫主还真是脾气大,如今水月宫已经不在,想必心里一直堵得慌,这药有无作用,也只有宫主自己知道。” 闻宛白猛地抢过药碗,朝陆思鄞看了一眼,直到他冲她点点头,她才放心地一饮而尽。 她将白瓷碗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你可以走了。” “多谢宫主配合。” “不要叫我宫主!” 闻宛白手一挥,方才放稳的白瓷碗便跌落在地,碎成了几瓣,清脆的响声不由让她一惊,一时后退了两步。 “滚!” 她怒声冲他吼道。 陆思鄞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睁大了眼睛。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容初。 他不觉有几分后怕,这一次,他是软磨硬泡之下才和之前送药的人说好,今日由他来送药的。 “殿下。” 他严严实实关上门后,轻轻喊了一声。 容初将食指立在唇畔,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声张。 陆思鄞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你与小宛白儿不是旧识?” 容初自然察觉到今日送药之人是陆思鄞,方才恰巧遇到,便守在了门口,倘若是旧识,依着闻宛白的性子,合该商量如何逃跑,如何会怒目相对。 陆思鄞不卑不亢地回道:“回殿下,那时不过是陆某出于好心,为闻姑娘医治过一段时日,却并不相熟。”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叫人半分挑不出错误。 容初揣摩他话中的可信度,终于信了几分。 “依你看,她的身子,如今是什么情况?” 陆思鄞眉微微一皱。 “恐怕不大好。” 瞧,鱼儿这不是要上钩了。 果然,容初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陆思鄞略作思忖,斟酌着开口。 “姑娘此前受过多次伤害,险险保住性命,已是万分不易,但若只是靠补药吊着,恐怕命不久矣。” 容初捏紧了拳。 “可有解法?” 陆思鄞似乎在努力思考,在容初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之前,便一字一顿道:“方法自然是有,只是不知道,皇子可愿试上一试?” 容初眸光幽幽,手微微一松。 “若是敢骗本皇子,你知道后果。” 陆思鄞嘲讽地勾了勾唇。“皇子将家妹的性命扣在手中,还怕在下会欺骗皇子么?” 容初眉头一松,说来也是,如今的陆思鄞在他眼里,不过是再卑微不过的一只蝼蚁,轻而易举便能够掐死。又何必担忧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会咬他一口呢? “说来看看。” 他松了口。 陆思鄞暗自松了一口气,抿了抿有几分苍白的唇。“替姑娘疗伤的药陆某可以熬制,但却需要几味药引子。” “什么药引?” 见他出言反问,陆思鄞几乎可以确定,他并不知道这一件事。若是如此,事情的进展便会方便上许多。 他吞了一口口水。 “宋玉裴的眼泪。” 容初闻言,先是一怔,反应过来时,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 “此话当真?” “听闻宋姑娘自出生起,便不会落泪,所以,这一药引,恐怕是极为难得到的。” —————— 每天都愉快地踩着零点来更新,虽然没几个读者,但是我忏悔,我自责,我难过,呜呜呜。 我养的那一盆栀子花快枯了,呜呜呜,希望我养的第一盆花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幕后之人(上) 闻言,容初极尽妖冶的脸上并未有分毫神情变化,他只是深深地望了陆思鄞一眼,便轻轻启唇言:“本皇子知道了,你下去吧。” 陆思鄞轻轻应“是”,却在退下之前,又添了一句,“皇子还是尽快为好,闻宫主的身子亏虚的十分严重,如果不尽快得到药引,恐怕挨不过年关,届时,即便是微臣,也是回天乏力的。” 论算计,没有人能够比得过容初。 陆思鄞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以一个弱者的姿态臣服在他脚下,让他认定自己不会欺瞒他。 不过。他确实并未欺骗容初,闻宛白的身子确实亏虚的十分严重,不过,倘若有了药引,闻宛白便重新有了功力加持,这镜花水月虽然会带给她无尽的苦楚,却能够救她一命。不失为一笔极好的买卖。 待闻宛白恢复武功之时,仅依靠容初之力,又如何能够困得住闻宛白。 容初顾念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宋玉裴与离忧自成婚后,便远离了姑苏,不知去往了何处,他如今的人都派去寻找苏晔之的下落了,一时竟是腾不出人手去追寻宋玉裴的踪影。 苏晔之早在多日之前,便离开了皇宫,他对圣上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一直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南鸣山庄,早已尝尽了自由的滋味,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皇宫中心安理得的做养尊处优的四皇子。 他意坚决,圣上亦不是无情之辈,见他言辞这般恳切,便也不再强求。 圣上何尝不知道,这个儿子并不习惯于皇宫中尔虞我诈的生活。他在暗处一步步看着这个儿子被逼到绝境,又特意施以援手,在他生无可恋之时,将他带回了宫中。 如今,他又要回到曾经伤他至深的地方了。 圣上实则对他的选择有几分淡淡的惆怅。 他在夺嫡之争机关算尽,才得到这万人惊羡的大好江山,即便佳丽三千,儿女绕膝,却永远都无法得到曾在他心尖尖上的人。 后宫之中,有无数张与那个人相似的眉眼,可却唯独只有苏晔之的母亲,是十足的像她。连带着苏晔之的眉眼间,亦与她有几分相似。 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会有如此单纯的儿子。 从他见到苏晔之的第一眼,便看中了他骨子里的干净纯澈,无人能及。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身为帝王,唯一能够做的,便是保全他的性命。 圣上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皱纹,不过依旧能够从中看出年轻时的英气。 他批完奏折后,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有一道黑影自房梁上悄无声息地飘落。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便知道来者何人。 “最近可有什么要紧事?” 帝王的不怒自威,淡淡问出近日以来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事。 齐应是他派去一直暗中跟着苏晔之的人,一般不会这样着急回来,他上一次汇报情况时,还不过是几日之前。 齐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这才开口道:“六皇子被下了一种奇毒,恐有性命之忧。” 这些年,苏晔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眼前的这位君王都知道,包括在水月宫时的那一段际遇,君王都知道,倘若那时,苏晔之便有性命之忧,齐应便会在那时便伸出援手,将他带回皇宫。 听到“恐有性命之忧”几个字,皇上立刻睁开了眼睛。 是何人下的手,自然不言而喻。他这个三儿子,哪里都像他,就连凌厉的手段,亦学了个十成十,可惜,过于残忍,手足之间的最后一缕温柔,他都不曾保留。 这些年,朝中有一大部分势力都被容初收入麾下,他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止。 容初自然是太子之位的人选,只是他过于心急,欲速则不达。 齐应见君主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陛下,可需要臣出手?” 皇上缓缓回过神来,淡淡问道:“可知道中的是何毒?” 齐应略是思忖,回道:“若属下记得不错,当是一味奇毒,名曰销魂九天,七日之内,必须与心爱的女子交合,倘若不成,便会受尽苦楚而死。” 他想起苏晔之被逼到绝境时的模样,微微有几分叹息。 “陛下,六皇子中了一箭,那销魂九天便被涂抹在了箭上,但还是奋力逃脱了,三皇子的人全面发动正在四处寻找他的踪影。” “不过,臣自然是知道他在何处的。” 毕竟是从小开始便以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的影卫,他看了苏晔之这么多年,对他再熟悉不过,自然要比旁人找起来方便上许多。 皇上轻轻摸了摸下巴,眸中仿佛正酝酿着狂风暴雨,突然拿起一叠奏折恶狠狠砸在齐应头上,“齐应,你是猪脑子吗?” 齐应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早在奏折分毫无差朝他打来时,他便灵活地侧身躲过,这还是君主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骂他。他不禁瘪了瘪嘴,“陛下作甚骂我?” 他叫齐应只能在苏晔之危在旦夕的时候出现,齐应便真的照做无误。他是该夸齐应听话,还是要夸他榆木疙瘩呢。 “你还不快去把人接回宫里。” 齐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当初陛下可是亲口答应六皇子以后不再干涉他的生活的,怎么今日又变卦了,甚至还要将他重新接回宫中,四皇子会答应么? 齐应慢吞吞爬了起来,顺势将方才砸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奏折放回了原位。他揉了揉明明没有被砸到的脑袋,问道:“属下遵命。” “站住。” 圣上又叫住了他。 “事情务必做的严密一些,莫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宫中送一个人,这样的小事,齐应还是能做到的。而三皇子也一定不会想到,他一直在找的人,会离他这样近。 “如果他不愿意和你回来,你便告诉他,他的心上人在宫里。” 闻宛白独自坐在宫殿之中,只觉得时间格外地难熬,这宫墙啊,看起来华贵非凡,却不知阻隔了多少本该有却不能有的情愫了。 在她度日如年时,她的殿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看来,容初还未完全禁锢她的自由。正当她想说一声不见时,只见思离提着一个食盒娉婷袅娜而至,举手投足间是万种风情,风尘女子的气质,终究是浸入了骨子里。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幕后之人(下) 思离不请自来,将食盒轻轻搁在了小案上,在闻宛白面前坐了下来,笑的风生水起。 “闻小姐,别来无恙。” 闻宛白忽听这一声闻小姐,只觉得格外刺耳。她只觉得在这宫中待的时日一长,自己也变得怨妇了起来。 说起话来,也比从前多了几分礼节。 “思离姑娘,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思离微微一笑,万种风情下,却蕴藏着淡淡的落寞。 “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感谢姑娘,能够将思离送到三皇子身边。可今日却不妨提醒姑娘一番,姑娘可曾想过对思离的恩泽,会有一日将姑娘推进万丈深渊。” 闻宛白只觉耳畔嗡嗡地响,不禁微微有几分烦躁。但她并未表现出半分,只是一颗心随着她的话上上下下。泛着微微的疼,她这一声,最恨的便是欺骗。 她扬了扬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思离姑娘若是有话,但请直言,宛白是粗枝大叶之人,比不得姑娘舞文弄墨,更听不得这些个弯弯绕绕。” 她亦时常读书,只不过,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欢喜不起来,自然是不愿意侧耳倾听了。 思离勾勾唇,轻轻打开了食盒,一股食物的清香弥漫开来,她信手捻起一枚桃花酥,递给闻宛白。 闻宛白没有接,歪头一笑。 “思离姑娘,无事不登三宝殿。” 思离的手僵在空中,却并未有半分局促的情绪,而是转而送入自己口中,咀嚼了半晌,才轻轻说道:“闻小姐瞧,这糕点是无毒的。” 她皓腕一伸,拿起另外一边的桃花酥,塞进了闻宛白手中。 “闻小姐不会一直以为思离心上之人是三皇子吧?” 闻宛白皱眉,看着手中的桃花酥,并未说话。她并不喜欢吃别人递来的东西,无论有无毒性。故而,她只是搁在了一旁,继续听她说。 当初,在桃来坊中,思离对三皇子的那一股痴心,她体察的真切。更何况,她的直觉从未错过。 除非,思离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见闻宛白不语,思离又絮絮说道:“若真是如此,那么,在思离知道三皇子心上之人是闻小姐之时,又会如何?” 闻宛白弯了弯唇,语气淡淡,似乎只是在谈论天气,“姑娘是想杀了我么?” 思离已经拔下了发上的金簪,朝闻宛白的心口刺去。 出乎意料的是,闻宛白没有躲。 再抬起眸时,是容初挡在她身前的情景,他的手紧紧捏着发簪,不予它再前进半存。血,一滴滴落下。 思离惊愕地望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容初,她是算准了他不在,才会来闻宛白这里的。 闻宛白看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抿抿唇,“你心心念念的三皇子,恨不得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思离姑娘的手段着实有几分低劣了。” 容初一掌将思离劈飞,她落地时,勉强稳住了身形,吐出一口鲜血,血色染红了原本有几分苍白的唇。 她明明被伤的很重,吐字却比平日还要清晰上许多,即使是要死了,依旧是如花儿一般妖艳的容颜,全然看不出半分惨态。 “闻宛白,我爱的人,是被三皇子所杀,当初你以为我爱的人是他,不过是我精心营造出的一场假象,即便是他,恐怕直到现在,也以为我是深爱着他的吧。这些天,我无时不刻都想杀了这个人。我想杀了你,不过是因为他爱你,我也想让他尝尝看着心爱之人亲眼在眼前死去的滋味。” 语罢,一抹深色的鲜血自她的唇角溢出。 闻宛白的目光不由一凝,落在了方才思离吃的那一块桃花酥上。 “你还是下了毒?” “不,我给你的那一块是没有毒的。我知道我无法成功,所以,吃了有毒的那一块……” 她吞下一口呼之欲出的鲜血,轻轻地笑了。 她死的时候,是带着遗憾的。 容初沉声唤了人来,将思离抬了出去。 闻宛白看着他还在滴血的手指,轻轻启唇,“皇子最好唤人来包扎一番,莫要落下病根才好。” 容初猛然间抬起头来,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小宛白儿是在关心我?” 闻宛白神色微微有几分不自然,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竟然也能够被他这样过分解读。 “容初,你病得不轻。” 只这一句,她便径直走到了内室。 容初似乎很忙,并未再来她的眼前晃悠,估摸着是去包扎手上的伤了。 她只觉得心中烦躁非常,始终安静不下来,重新回到方才的小案前,附近的血迹早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连她拿来的食盒,都已经被收走了。 思离这样想报仇,可惜,终究未做到杀了容初。 她正欲离开,却察觉到自己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捡起一个半碎的桃花酥来,里面有一张纸条。 “‘无思’不解,爱意永存。‘无思’若解,爱意依然。闻小姐,这份大礼,你可喜欢?” 闻宛白将纸条对着烛火烧毁,心中只觉得可笑。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未离开过水月宫。 而与此同时,正在批奏折的皇上,正秘密派人去寻找宋玉裴的下落。他记得自己这个儿子,似乎一直都心悦于宋玉裴,只是后来,又因闻宛白而逐渐迷失了心意。 不如,二者都试上一试。 “闻宛白如今在何处?” 他沉声望着不远处战战兢兢的人问。 “回陛下,闻小姐在三皇子宫中。” 齐由看着喜怒无常的圣上,由衷生出了几分胆怯的心思来。 皇上微微一愣,未曾想到,有些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自几乎堆成山丘的奏折中抬起头,眉眼间不失疲惫。“齐由,送她去六皇子殿中。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齐应已经在去接苏晔之回宫的路上了,这毒,是不得不解。而闻宛白生性放浪形骸,恐怕是不在意名节一事的。 齐由点点头,恭敬地应“是”,随后退出殿中。 闻宛白只觉得有几分冷,容初今夜亦未曾来她殿内用膳,所以,她今日过得格外轻松,殊不知,容初的这一份忙碌,全然归功于皇上的“苦心栽培”。 “焦焦,去把窗户关上。” 焦焦是她殿中的掌事宫女,为人不骄不躁,使唤起来,颇为顺手。 可是,却无人回应她。 敏锐如闻宛白,自然能够察觉出有几分不对之处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浮沉世间 有一道身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她,闻宛白头也未回,望着窗户上的隐隐约约的倒影,不觉有几分好笑。她未有半分延缓,侧身躲过对方的袭击。 她顺势抬手拉下对方漆黑的蒙面巾,虽然动作并无往日灵敏,但还是勉勉强强给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朴实无华的面容,应该是时常经历阳光的曝晒,面色黝黑如炭,加之一身黑色夜行衣,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肉眼可见一脸的痘痘,在一片暗黑中显得格外显眼。 齐由呆住。 他虽然武功上的造诣不比他的哥哥齐应,但也是圣上得力的助手,影卫中的佼佼者。眼前不过是一个可怜见儿的弱女子,如何做到在连他都不曾察觉的情况下,扒下了他的面巾? 失策了。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过是顷刻之间,齐由便夺过面巾,一手扣住闻宛白的手腕,声音淡淡,“姑娘,得罪了。” 闻宛白勾了勾唇,不屑一笑。 “我可以跟你走,不过,可否告诉我,你背后之人是何人?” 齐由捏住她手腕的手不由一松,他抬眸匆匆打量起女子,却一不小心望进了一股清幽的深潭。那明晃晃的笑容,不由得让他心神一荡,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变化,他立刻拉回心绪。 “无可奉告。” 闻宛白眯着眼微微一笑,慵懒的神情如荡然的春风,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意味。 齐由的手微微发抖,他今日兴许不大在状态,否则做事如何会这般迟疑,圣上那边好不容易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将三皇子支走。他若是再不动手,被迷药迷晕的人便会很快清醒过来,届时,他的任务将无法完成。 齐由向前两步,烛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抬手劈在闻宛白脖颈上,后者则是一脸波澜不惊地望着他,未闪躲半分。显而易见,对方是情愿跟他走的。 他将面巾重新系好,横腰抱起闻宛白,推门走了出去。 闻宛白再醒来时,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她想脱离容初的掌控,所以甘愿放手一搏,赢了,是心之所向,输了,容初也不会怪罪于她。念及此处,闻宛白不由哂笑一声,自何时起,她也要在意旁人是否会怪罪了。 伸手不见五指。 约莫过了一两日,她不知道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所置身的境地却是没有光亮的。 她突然有几分想笑。 久处黑暗之人,本以为触见的会是光明,岂知她不过是踏进了更深的黑暗中罢了。 其间有人来送过饭,她并没有什么食欲,简单地用过,也不怕有毒,便又缩回了最初的角落。 直到有一天,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开门,不过半晌,那道门便被合上,似乎有人被丢了进来。 她循着那人呼吸的声音爬了过去,摸到一双温热的手,那人回握住她冰凉的柔荑,惊讶中带着淡淡的颤音,“宛白?” 那声音的主人闻宛白再熟悉不过,她微微一愣,心下突然有了几分了然。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容初殿里的人带走,只会比容初更加位高权重。 那个人会是何人,不言而喻。 她靠着墙坐直身子,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部都是他。 苏晔之紧紧握着她的手,有几分无奈。“我中了一种奇毒,恐怕时日无多,等我死了,父皇应该会放你出去的。” 闻宛白轻轻一愣。 她未料到,重新相逢之时,他说的竟会是这一句话。 “可知中了何毒?” 苏晔之呼吸微微一凝,他并未开口,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黑暗中看不清他苍白的神色。“别问了。” 他松开她的手。 “宛白,余下几日,你陪陪我便好。” 闻宛白心弦一紧,她不觉有几分无力。覆于掌心的温热被抽离,她竟心生不舍之意。 那厢苏晔之有几分疲惫,他轻轻启唇,“宛白不必担心,我在中毒以后,便秘密联络了我的势力,他们已经在削弱三皇子在江湖的势力了。这些时日,他分不出心来。”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皇宫?” 苏晔之闻言,神情一顿。他知道闻宛白在皇宫中,所以暗自派了人保护她,这些时日,她的情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他才会直到今日,才出现在她的眼前。如果不是她在皇宫,他不可能会由着齐应带他回来。 “是。” 他并未隐瞒。 闻宛白挑眉,是何人说苏晔之是至纯至澈之人的,他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那些人自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不过是一脚踩进了别人的局。 他的皇帝老爹,兴许也被他单纯的外皮蒙在鼓里而不自知呢。 苏晔之有几分慌乱,他在黑暗中胡乱摸上闻宛白细腻柔润的脸庞,“你莫非是怪我不早点来?原本我一直准备带你走,却未料到容初会这般狡猾,竟下如此阴险的毒。” 他说的越来越急,到了最后,竟多了几分委屈。 闻宛白捏住他的手腕,高高挑起好看的眉,常年冷硬的心竟忍不住软了软,渐渐有了温度。 何曾有人见过这样的闻宛白,收敛了浑身的戾气,仿佛只是个普通年岁的姑娘,身上并未背负任何重担。又何曾有人见过这样的苏晔之,温柔到极致,独对她一人。 在这浮浮沉沉的世间,她不过是恰好握住了最后一寸光明。 只愿这她以为的光明,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吞噬人的烈焰,成为杀死她的最后一柄利剑。 闻宛白轻轻将他的手握在手心,源源不断的温度传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腿上。 “你中的毒,可有解?” 声音淡淡,却透露出清浅的关切。 兜兜转转,话题终于绕回了正事上。 苏晔之轻轻一愣,神色微微有几分不自然。可此时置身于黑暗中,无人能够看清他的神情变化。 于是,他勾了勾唇,“宛白,我若说这毒的解药是你,你当如何?” 闻宛白握住他的手微微一顿,她的手轻轻拂过苏晔之胸膛前的衣料,撩拨出一片滚烫。 苏晔之经这一下撩拨,脸色变得潮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猛地将苏晔之推倒在地,精准无误地拉开了他的衣带,却只是埋头在他身侧,轻轻笑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别难过了 “我如今这幅模样,与从前相去甚远。” 自嘲的语气,那般熟悉。 闻宛白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心,凉沁沁的,惹得人格外心疼。他心弦一紧,立刻起身揽住她,声音中透着隐隐的担忧,更多的是坚定,“你在想什么?我爱的是宛白的人,而不是这一张脸啊。” 言辞恳切,是可跨越山海的温柔。 闻宛白望着他,即便在无尽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她的心依旧随着他的言语而悸动。 瞧啊,若不是知道他被中下了‘无思’,她便当真要相信苏晔之的话了。可是现在,即便她知道是假的,也心甘情愿去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只要是他说的,她都愿意信。 闻宛白顺势搭上他的脉搏,神色慢慢有几分凝重。 销魂九天。 这毒,她曾在古书上有所听闻。 她从前草草从过一段时间的医,对这些奇毒偶有研究,只是一直以来,不曾显露。 苏晔之方才不是开玩笑,不过,这销魂九天需要的是他的心上人,而她只是个虚假的替代品,根本不能替他解毒。 这一点,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 苏晔之一点一点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声音温柔的近乎掐出水来,“宛白怎么哭的这样凶?” “晔之方才是开玩笑的,宛白不必往心里去。” 闻宛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晔之,你应该找的人不是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闻言,苏晔之微微一愣,却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似乎酝酿着狂风暴雨。 他歪了歪头,不语。 他要找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有门开合的声音,片刻的光明入目,留下的则是长久的黑暗。 似乎有人进来查看情况,不过片刻,便又离开了。 苏晔之知道,这是父皇在提醒自己,动作快些。 他不能再拖。 “宛白,你可想离开此处?” 苏晔之轻轻问。 闻宛白的心不知怎的,有几分刺痛,声音有几分淡淡的缥缈感,蕴含其间的则是无尽的悲伤,“我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苏晔之清隽独绝的面容微有几分动容,他不由揽紧了她的身子,不知何时起,闻宛白便愈发清瘦,甚至抱在怀中,都显得有几分硌人。 从前的闻宛白虽然亦是一副窈窕的姿容,可是揽在怀中,却不会这样消瘦。 他不禁有几分心疼。 他自然大略知道自己中的毒应当如何去解,只是有几分想不通,为何父皇将他丢来此处,还要派人去寻找宋玉裴的下落。 他不可能会碰宋玉裴。 因为他的心里,自从有了他的闻宫主后,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可是,闻宛白似乎不愿与他有过分的接触,这可怎么好呢? 苏晔之的手轻轻拉开了闻宛白的衣带,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脖颈,温柔一笑,“宛白,我知道你厌恶别人的触碰,不过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推倒了闻宛白,却始终是温柔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闻宛白再次醒来时,则是浑身酸软的状态,她躺在一张极为宽敞的床榻上,淡白色的薄纱垂落,掩在四周,身上盖了一层绯红的薄衾。她轻轻一动,薄衾滑落,露出了充斥着痕迹的手臂,只是暴露在空气中,那股情欲的气息扑面而来,便足够让人面红耳赤。 她终于活着从黑暗的地方重回光明,可惜,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须臾,一众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拿着各色的绫罗绸缎及金银首饰,打头的一位宫女竟然是她在容初殿里时的贴身侍女,焦焦。 焦焦眯了眯细长的眸,拨开帘幔,柔声说道:“小姐,让奴婢们侍候你沐浴更衣吧。” 闻宛白一时有几分恍惚,不大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何处。正思忖着,便问出了口,嗓音微微有几分沙哑,“我如今是在何处?” 焦焦轻轻一笑,一眼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自然是六殿下的宫里。” 闻宛白一听,心下便立刻明了几分。焦焦估摸着是苏晔之或者圣上安插在她身边的暗人。若不是容初殿里有这样多暗人,她也未必会安安稳稳地从他殿中逃脱。 身上并不觉得黏腻,甚至有几分舒爽,许是昨夜苏晔之已经替她清理过。 沐浴之后,在众多的衣物时,她依旧唯独相中了一袭华贵的白色衣衫,衬得整个人都流露出一抹清贵之气。焦焦为她挽了个朝云近香髻,簪了一支简单的珠钗,她便未再让人上繁重的头饰。 她每一日醒来,都会重复一样的事。可惜,梳妆打扮过后,便是一整日的无趣。她不禁有几分怀念从前在水月宫的时光。 苏晔之一直未出现,看来毒已经解了。但是,她心里对他的出现,还是掩不住的期待。 可惜,苏晔之一连数日都再未在她的眼前出现。 闻宛白的心莫名有几分慌乱。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突然有一天,殿外一片慌乱,她冲出殿外时,发现大殿周围都围满了侍卫,而正中央的位置,有两个人正奋力押着一个长相极其妖孽的男子。 那男子,正是多日不见的容初。他狂躁的目光在触及闻宛白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宛白儿,你为何要逃呢?” 他的眸中有错愕,悲伤,还有数之不尽的欲望。 闻宛白一袭白衣,自光影辽阔间,缓步朝他走去。容初也不过是个可怜人,一直以来,都活在算计之中。若是能重来一次,他未必会如此选择。 “容初,你为何要来?”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被划伤却带着未干血迹的脸庞,笑容中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在陨灭。 容初望向她的目光,依旧是痴恋,“因为你在这里,我便来了。” 闻宛白呼吸一凝。 她转眸时,望进了一幽深潭中。而她这些时日心心念念的苏晔之,此时此刻正冷着一张脸,望着她的方向。 她捻了捻指间的血迹,背过身,还未抬脚,容初的声音便传来。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闻宛白回眸,笑意斐然,“阿初,记得一定要回来找我哦。” 那一年,她躲在山洞里哭了整整哭了大半日,曾遇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少年,他曾递给她一张绣满梅花的锦帕,温柔地对她说:“别难过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容初身死 山洞外,是大雪压枝的梅林,梅花的馨香之气她不知闻过多少回,但没有一支梅花,比得过他递来的那一支。 自从闻宛白拜入水月宫后,她再未在见过除水月宫以外的人,但容初在黑暗中擦干她眼泪时的温柔,却让她记上了许久。 “公子是来自江南么?” 容初神色幽幽,轻轻一笑,“是啊,久仰水月宫大名,特地来瞧瞧,来时折了一支梅,只是不曾想,水月宫的梅花林才是一番盛景。” 后来,闻宛白再未见到他。时光荏苒,容初不知不觉在她的记忆中消失。直到今日,猛然间想起,心情不觉有几分复杂。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那支梅花,被她压在书里好多年。 原来,容初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水月宫中扮作了女子,只为了能够多靠近她一点,是她缺少了一双善于发现他的眼睛。以至于,容初渐渐失了耐心。 容初闭了闭眸,再睁开时,又有了星光。“小宛白儿,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永远记住我。” “不要怪我。” 闻宛白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离他两步之遥的位置站定。她的手拂过他凌乱的发,心微微有几分泛疼。 “倘若是以水月宫为代价,换我对你的三分记住。那么,我宁愿从未认识过你。” 容初神情一顿,眸光微微有几分呆滞,似乎在仔细回味闻宛白这句话中有几分力量。 闻宛白摸了摸掩在袖下的匕首,指甲嵌入血肉,痛而不自知。 “我真想杀了你。” 容初痴痴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便是诀别,他听见这句话后,浑身一震,他突然大笑起来,发起狂来,甚至连两个缚住他的人都有几分控制不住。 风带起闻宛白的衣袂,恣肆飘扬,而她则是静静地望着容初,无一丝畏惧。 容初突然脱离了两个人的桎梏,冲向闻宛白,在他触及闻宛白的那一刻,一根长箭呈破天之势朝他而来,精准无误地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闻宛白回眸,却见苏晔之依旧是一副挽弓的动作,抿了抿唇,煞是好看的容颜上刻满了冰冷。 那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却又倔强地不想去明白。 容初膝盖一软,在落地的那一瞬间,闻宛白牵住了他的双手,绯红的血色漫过她的一袭白衣,在短暂的一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眸。 “小宛白儿,我想听你骗骗我,说一声爱我可好?” 闻宛白纤手拂过他的发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容初,我们活在这人世间,多多少少会有无奈,你唯一错的便是将我当做执念,以爱的名义做尽恶事。” 容初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倒在了地上。闻宛白踉跄退后两步,她是越发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了,一阵钻心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在发痛。 “宛白从未爱过你,她爱的人是我。我的好兄长,一路走好啊。” 苏晔之不知何时走到闻宛白身侧,揽住她微微颤抖的双肩,声音凉凉的,字字诛心。 兵甲铿锵有力的碰撞声将闻宛白的思绪拉回,不断涌现而出的羽林卫在殿外又围了一圈,回荡的声音中隐隐可以辨出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一步步走到中央,看见这样的场景,不觉痛心不已,立刻上前揽住爱子的身体。虽然容初做过很多错事,但终究是他的儿子,未来的储君,罪不至死啊! 容初折断胸口的利箭,双手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可还未递给闻宛白,便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闻宛白弯腰捡起。 她并未打开,却明白是何物。 “父皇,不要……不要怪六弟,今日是我……是我袭击六弟的寝宫……是我要谋害手足,被当场伏诛……” 苏晔之的神色微有几分动容。 他今日原本预备将容初押到父皇面前,只是方才一时未控制住自己的心绪,手挽弓箭,起了杀心。容初则是在临死之前,将所有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不过,倒也说的分毫无差。 圣上紧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父皇,答应……儿臣,不要怪罪……六……六皇子和宛白。” 他咬着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紧拽着圣上的龙袍,力气大的出奇,倒不像是个将死之人了。 “轰隆隆——” 雷声四起,今日的天,是要变了。 圣上朝苏晔之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转向闻宛白时的目光,则多了一味意味深长。 “你安心去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容初终于安心,他保的不是苏晔之,而是闻宛白,他当然知道,即便不说,父皇依旧不会拿苏晔之如何。因为苏晔之眉眼间的痕迹,与父皇心底的那个人,无比相像。 这些年,父皇的女一直在暗中保护苏晔之,他又何尝会不知道。有些时候,不过是故作不知罢了。 他的手轻轻垂落,仿佛方才用尽力气拽紧圣上衣袍的人不是他。 容初的唇畔,携着淡淡的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姑苏迎来了一场瓢盆大雨,与之前的蒙蒙细雨相比,过于气势汹汹。愿经雨水冲刷,得以让他的灵魂纯净安宁。 圣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急急有宫人为他打起了伞,未让他一片衣角沾上雨珠。 苏晔之取过那宫人手中的油纸伞,靠近他的父皇,轻轻启唇,“父皇。当心着凉。” 圣上抬起眸,冷冷看了他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苏晔之苦笑一声,望着不远处也同样在望着他的闻宛白,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讥诮。“宛白,父皇也怪我,那你呢?” 他眸光沉沉,眉眼间的清冷贵气如何掩也掩不住,可如今在闻宛白看来,无端有几分陌生。 她推开宫女的伞,淋着雨走到他的身前,眯了眯狭长的凤眸。 “你的‘无思’已经解开了,是么?” 苏晔之微微有几分错愕,微微呢喃起‘无思’二字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与她的最后一场情事,在到达高。潮的那一刻,他的毒便都悉数解开。 他看她的眼神,再不如往日炽烈温柔,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清贵,矜傲。 从闻宛白看见他的第一眼起,便知道,他再也不是之前身中‘无思’,肯坦诚相待的苏晔之了。 —————— 我把昨天晚上写的那句话改成“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了,昨天晚上写的那一句太憨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无思\’毒解 闻宛白微微一笑,她的心不知为何疼的厉害,从前难过的时候也很多,却从未像今日这样,痛得近乎将她的魂魄抽离开来。 原来,有些时候,难过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得而复失。 她从前对穆夜是求而不得,现在对苏晔之虽算不上求而不得,却比之更甚。 一场戏耍,唯有她一人当了真。 “晔之,送我出宫吧。” 苏晔之走近她,大半个伞都搁在她的那一边,闻言,轻轻一愣,他望着闻宛白认真的模样,有几分恍神。 记忆中的闻宛白,似乎对什么事都不曾上过心。这样认真模样的闻宛白,不觉让人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好。” 悉数过往,早已化作尘灰,他不会再穷追不舍。只是中了‘无思’以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变化,他不愿再让面前的闻宫主过于狼狈,也想给自己一段冷静的时间。 圣上自那一日过后,再未见过苏晔之,他对苏晔之心中有怨,但碍于无法跨越的情分,以及容初最后的遗言,未给苏晔之任何惩罚。 即便容初有错,苏晔之都不能伤了他精心栽培的储君人选。皇帝心里,亦有自己难言的苦衷。他千算万算,却未料到,看起来纯澈的苏晔之,会成为被他忽略的棋高一着的人。 他撤回了一直在暗中保护苏晔之的人,包括齐应。这个儿子,兴许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苏晔之的效率极高,第二日,闻宛白便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这些苍白无力的时光过于灼烧人心,闻宛白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但是,她只想偷得几分清闲的光阴,好生歇息一番。 她离开的那一日,是一片艳阳天,苏晔之并未来送她。 马车有条不紊地在宫道上行驶,突然止住。 “大胆,是何人胆敢拦了我家主子的路。” 闻宛白掀开马车的帘子,映入眼帘的则是一袭紫衣,眉眼间刻满了疲惫的陆思鄞。他手中牵着婉之,朝她微微一笑。 婉之虽然一副懵懂的模样,但很显然,比之从前,成长了不少。 闻宛白见到是他二人后,立刻跳下了马车。 她冷冷扫了一眼马车四周的人,实则也只一个赶车的车夫,还有一个小厮罢了。“你们先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现在我的眼前。” 小厮有几分犹豫,“闻小姐,我等是奉了殿下的命特地送小姐出宫的,若是小姐有什么闪失,我们也不好向殿下交代。” 闻宛白抬手便从小厮腰间取过令牌。 “你现在便可以回去复命。” 小厮苦了一张脸。 车夫立刻知趣地拉着小厮的衣角走开,“闻小姐若是有需要,唤属下即可,属下在不远处候着您。” 乍看之下,这车夫还有几分英俊,小厮就显得单薄无力了些。 她猛地想起,这些人是苏晔之身边的人,说起来,也不算是车夫,小厮却是真的小厮。 被她认成车夫的人将马车也一并赶远了。 “思鄞。” 陆思鄞的身子轻轻一颤,她的声音,依旧能够在不知不觉间牵动他的情绪。他自怀中掏出一个极为精致的瓶子,递给她,“昨夜想见你,却不得法门,无奈捡到了这个瓷瓶。” 这是她昨日丢弃的,容初给她的物事。 陆思鄞将瓷瓶塞进了她的手心,附在她的耳畔轻轻说道:“我曾提过眼泪的事,宋玉裴的泪水他没有这么快得到,所以,这一瓶,可能是他自己的眼泪。” “你的意思是,容初是第三个人?” 陆思鄞点点头。 “或许,可以试试。” 他的目光灼热,竟将她消失殆尽的热情,又悉数唤回。 闻宛白看着空荡的宫道,心中微微有几分失落,她所在意之人,终究未曾来。 她捏紧了手中的瓷瓶,柔润的质感足以看出主人的品性,而它的主人,死在了一个冰冷的雨天。 “小聋子,我等你来祈明谷找我。” 闻宛白抿了抿唇,未语。这一声小聋子,听起来无端有几分亲切。 婉之上前抱了抱她,一股奶香味混杂着药草的清香钻进闻宛白的鼻尖,“闻姐姐,我和思鄞哥会在祈明谷等你的。” 小姑娘眼神中是满满的坚定。 只是,如今陆思鄞身为太医,恐怕是不能说走就走的。 似乎是看出了闻宛白的心思,陆思鄞轻轻启唇:“我会辞了这太医一职。” 本就是闲云野鹤之辈,自然是受不得宫里的拘束的。 重新坐上马车,闻宛白打开瓷瓶,扑面而来的药香不由让她神色一凝。 看来,陆思鄞是连夜熬制好了这第三味药引。 原本,合该是五滴眼泪一同熬制,可惜,这每一滴眼泪都来之不易,只能得到一滴,便立刻服下。 她服下这尚且透着温热的药汁后,将瓷瓶塞进怀里,掀开帘子,朝外面两个人说,“你们将我送出宫门,便回去复命吧。” 她将之前取来的令牌丢给那小厮后,便重新落下车帘,昨日虽下过一场大雨,今日却已半分感受不到昨日的寒凉,艳阳高照,好不温暖。 还有两滴眼泪,若她猜的不错,一滴是宋玉裴的,另外一滴是苏晔之的。 她远离了苏晔之,自然是取不到他的眼泪的。 闻宛白素手抚上小腹,冥冥之中有了一些预感。 为了防止有人跟踪她,闻宛白特意换了好几次马车和路线,确保无人跟踪她后,才开始真正的归途。 她准备去的地方,是水月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滴眼泪入腹,闻宛白只觉体内有一股缓缓流动的气息,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她知道,这三味药引,她找对了。 出宫时随身携带了不少银两,购置了不少日常用品,孰料,在她人到东锦时,出了事。 荒郊野外,正是劫匪行事的好场所。 若是从前,她自是无所畏惧。可现在,她一无武艺傍身,二无百里无月追随。 念及此处,闻宛白一愣。 最近发生的事有些多,事情一多起来,有些东西,便容易被遗忘。 想来,她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找回阿茶和无月二人。 不过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美人儿,跟我回去做压寨夫人可好?” 不堪入耳的话语让闻宛白微微皱了眉,她转身欲躲,却发现几个人将她围的密不透风。 —————— 唉,酒有点不忍心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所预谋 姑苏,大雨一连下了几日。 苏晔之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心中无端有几分烦躁。 焦焦娉婷袅娜地走了进来,抬首望向苏晔之时,姣好的面容划过一丝倾慕。 “殿下,可要派人跟着闻小姐?” 苏晔之眸光幽幽,不知在望着何处,闻言,轻轻启唇:“不必。” 他低了眸,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微微一笑,“她素来不喜欢被人跟着。” 焦焦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看着苏晔之一脸坚定,话到嘴边,终只是化作了一场叹息。她抬脚走向一边,拿了一件华贵的衣袍,披在了苏晔之身上,“殿下,小心着凉。” 苏晔之抿唇,目光在她身上一顿。 只这一眼,焦焦便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气,立刻跪下,“奴婢逾距。” 苏晔之轻轻一笑,清隽独绝的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你们都这样怕我啊。” 苏晔之的心绪微微有几分不稳,闻宛白素来是一个刚强的女子,让他一时遗忘了,她自始至终只是个女子。后来的一天,他无比痛恨今日的选择,若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这样做。 与此同时,勤政殿中,一脸老态的圣上正听着齐应汇报情报,他确实不会杀了闻宛白,但是,他想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早日去陪他早逝的三儿子。谁让她是自己的儿子喜欢的人呢,这是她该承受的。 “头儿,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能一个人独享?” “是啊是啊,头儿,不如你先享用,哥几个等等。” 污秽不堪的语言不断落入她的耳畔,闻宛白一步步后退,却被一双黝黑油腻的手一把抱住腰际,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人多势众,她根本无法逃脱。 “哟,这身段不错,我们这回可算是捡到宝了。” 不,不要…… “你们若是想要钱财,我都可以给你们,放我一马,他日必定相报……” 她走了大半生,很少有这样卑微的时候。 有人狞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似是对她发出无情的嘲讽,“姑娘啊,要怪便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他们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在她的嘴巴里塞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团。她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人,双手却被禁锢住,半分动弹不得。 撕裂般的疼痛很快席卷全身,泪水沾湿了脸颊,她别过脸,望着落日的余晖,目光中浸染着绝望。这一次,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闭上眼。 她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梦里有一个少年携光而来,她朝他招手,而他却亲手将她推向了永不见底的深渊。 “阿白,快醒醒。” 有人在轻声唤她的名字,这声音好生熟悉,声音的主人,似乎与她是熟识,可是身子很重,她不愿意醒来。 这尘世负她,她不要也罢。 可是那个声音乐此不疲,不断地在她耳畔呢喃,无端有几分聒噪。她这个人,生平最是喜欢清静。闻宛白思绪一凝,她如今该不会是死了吧? 难道,地府竟是这样吵闹的? 她睁开眼睛,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闻宛白双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却被人紧紧握住,紧接着一个极度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阿白,你醒了?” 和梦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完全不相同,这个声音,甚至要比西谕恩的声音更为嘶哑。 “我这是怎么了?” 她再一次活下来了,以这样的方式。 她的手颤抖地抚上双眼。 那个人轻轻一愣,轻轻抱住她,“阿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是何人?” 闻宛白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个人给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那人一愣,抱着她的手亦有几分颤抖,“阿白,我是来为你赎罪的人。” 她闭了闭眼,猛地推开他,“不管你是何人,求求你,杀了我。” 那一日撕心裂肺的痛,至今仍旧在心底挥之不去,一闭上眼,脑海中全部都是那一日的场景。从前,她觉得生命需敬畏,可是事到如今,活着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罪恶,一种折磨。 睁开眼,依旧是一片漆黑的场景。 “你聋了么?杀了我,杀了我啊……” 闻宛白看不清周遭的景象,她转过身,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一头便撞了上去,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事,似乎是人的身体。 那人紧紧抱住她,任她如何拍打也不放手,“阿白,你才醒,身子骨正弱,莫要再伤身了。” 闻宛白连续不断地打了他十多下,打的累了,动作渐渐延缓下来,直到最后,丧失了力气,瘫软在他怀中,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大,浸染着无限的凄凉。 “为什么从来都是我?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为何旁人可以安稳一生,我却不能?” “我从未奢求过什么,可是今日,我唯一所求,便是从未离开过闻府。” “时至今日,又有几人,当真是肯真心待我的。” 她的声音清清软软,却流露出冰冷落寞,唇畔挑起的讽刺越来越大。 那人颤抖地拥着她,压着音说道:“阿白,一切会好。”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宛如一句魔咒一般,回荡在闻宛白耳畔。 闻宛白突然沉默起来,她一动不动,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男子小心翼翼地松开她,轻轻唤了一声,“阿白?”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闻宛白弯了弯唇畔的讥诮,扬起一张遍布泪痕的脸,推了推他。 男子还企图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闻宛白突如其来的冷静,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确保人走后,闻宛白跌跌撞撞下了床,不知被什么物事绊了一跤,一下子扑倒在地,好不狼狈。原来,她这一生,即便不争,也会有数之不尽的烦恼。 她一定要找出安排这一件事的人。 若是她时运不济,倒也无妨,可是,若是人为,她必要让那人付出代价,无论那人是谁。 她摸索着爬了起来,手胡乱地摸着,头发凌乱不已,珠钗想必也散落在不知处,身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些令人作呕的气息,这时,那男子听见动静,忙不迭走了进来。 “阿白……” 闻宛白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声音平稳,“我想沐浴。”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重见光明 “好。” 他扶着闻宛白出了屋子,走到了一处山环水绕的地方,他带她来的是一处药泉。 他是男子,自然不便留在此地,正当他纠结该如何告知闻宛白温泉的位置时,她突然有所预感地轻轻说道:“向前走三步,便是沐浴所在之处,是么?” 男子点了点头,轻轻开口,“阿白,换洗的衣物我就放在温泉边上,你若是有事,可以唤我。” 闻宛白拉住他欲走的衣袖,沉沉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微微有几分愕然,却并不反抗这样的接触。他思忖片刻,回答说:“莫忆。” 闻宛白立刻松开他,回身,几步便踏进了药泉,温热的泉水漫过身子,她渐渐任温水将自己的身子沉没。 莫忆见状,颇是识趣地退到了远处,背过身子,他只是听着水声相击的声音,便足够面红耳赤。所幸坐在地上,盘腿调息。 闻宛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将身子仔仔细细洗了数遍,即便擦破了皮,她依旧在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可心里终究是通透,不论洗的有多干净,脏了就是脏了。 也许,她生来便该是入魔的,做不得善人。 摸到岸边,她一件件仔细地去摸手下的衣物,分毫无差地将一件件衣物从内而外地穿好。 “莫忆。” 她轻轻唤道。 莫忆只当她是有事,立刻转过身来,却看见女子一头青丝如瀑,垂至腰间,正泛着莹润的水光,此时,她赤着脚站在不远处,衣服却穿的极为规整。 那是一袭做工精细的白衣,他特意在前几日便托人赶制而出,她穿上之后,如想象中一般美好。落日余晖中,一脸淡淡的女子,正茫然地看着远方。 倘若时光能够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他回过神来以后,便立刻上前,扶住闻宛白的双手,“阿白,我在。” 闻宛白心安了不少,她蹲下身,四处去找鞋子,莫忆则是先一步将她拦腰横抱起来,当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陌生且熟悉的梅花香气时,神情瞬间凝固。 “阿白,我先送你回去。” 大夫说,她这幅身子骨,这些时日极弱,需要大补,尤其要注意不要受了寒。 闻宛白突然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笑了。 她没有说话,后来,也再未寻过死,只是喜欢发呆,时常一发便是一整日。 莫忆十分焦急,他害怕闻宛白想不开,大夫却说,她的情况日益好转,眼疾是因受了刺激,过些时日,会慢慢恢复,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想念一个人,一个朝思暮想的人,一个永生永世都不会再与她有瓜葛的人。 如今的她,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月后,闻宛白只觉得隐隐能看出些人影,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重,摇摇欲坠的无助感,近乎将她吞没。 “莫忆,我觉得我好像病了。” 莫忆站在不远处,望着女子隆起的并不那么明显的小腹,眸中划过一丝伤感。 “阿白,你没有病。” “真的么?” 她轻轻开口,不尽苍凉。 “真的。” 闻宛白素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想来现在的自己,面容定然十分憔悴。“莫忆,我好想见见他。” 莫忆明知闻宛白说的是何人,却故作不知。“是对阿白来说极为重要的人么?” 闻宛白垂眸轻轻一笑。 她没有说话。 莫忆继续问道:“可是阿白的心上人?” “莫忆,心上人三个字,从那一日开始,便不会再有。” 她的心已经跟着陨灭。 只是想见见苏晔之,即便只是一眼,一眼都好。 莫忆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还有两个月,你的眼睛便会好,到时,阿白想见何人,莫忆便带阿白去见。” 闻宛白极度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近日越发嗜睡,清醒的时日比从前还要短。 女子的眼睛上缚着淡紫色的绸带,唇畔洋溢着淡淡的笑意,莫忆望着她,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可惜,她不会看见。 直到有一天,闻宛白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不由立刻用手遮住眼睛。下一刻,她立刻将手移开,她可以看见了。 重见光明。 她欣喜地跑了出去,想告诉莫忆,想亲口感谢他。可当她狂奔出去时,却不见莫忆的踪影,她大声地去喊,“莫忆,我的眼疾恢复了!”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空荡荡。 直到踏出门的前一刻,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其间夹杂着隐隐的不耐。 “穆夜,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不让我们见宫主。” “穆护法心里还不明白么?水月宫今日这样的局面,还要多亏了护法,你是嫌刺激阿白刺激的不够么?” 来人正是穆流云,她身侧则是一脸懒洋洋的喻遥。 闻宛白浑身僵住。 “穆夜,想必阿白见到你才会觉得伤心吧。我是在帮她,她一个废人,拿什么去治理水月宫,才华么?莫要忘了,当初她可是靠着武艺上位。” 女子哼哼了几句,闻宛白却听得真切,她从未见过这幅嘴脸的穆流云。所以,她才会将水月宫放心交给她打理。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错看了穆流云。 喻遥站在一边,轻轻一笑:“流云姐,少说几句,你面前的好歹也是水月宫副宫主。” 穆流云撇撇嘴,“副宫主?水月宫荡然无存,横尸遍野,便是正宫主站在这里,也什么都不算。” 她上下打量穆夜,嗤笑一声,“你如今这幅尊容,真是令人作呕,阿白是个爱干净的主儿,你应该知道的。” 穆夜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够了!” “这里不欢迎你们。” 极度冷漠的姿态,几乎算是下了逐客令。 穆流云也是怒极,收起唇畔的笑意,“穆夜,你不要后悔。” 穆夜轻轻一笑,眸光却泛着森然的冷意,声音中不无警告,“穆姑娘的大小姐脾气是又起来了。” 他对闻宛白言语时,特意沙哑了嗓音。而如今对穆流云,自然不需要刻意改变声音。 “阿白?” 穆流云突然盯着穆夜身后不远处白衣翩翩的女子,震惊地开口问道。 穆夜不再是从前风度翩翩的模样,他身上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衣服上四处是破破烂烂的补洞,凌乱蓬松的头发上还有几根杂草,脸上是几道脏兮兮的印记。 他的身子随着这一声阿白轻轻一颤。 他没有回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早已知晓 闻宛白目光沉沉望着穆流云,唇畔勾起一丝懒散的笑意,“流云,别来无恙。” 清越出尘的声音破空而至,原本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喻遥,立刻抬起一双狐狸眸,紧紧盯着闻宛白。 穆流云再次见到她,闻宛白并未有意料之中的狼狈,甚至一如从前般高高在上。她不觉有几分头皮发麻,唇畔的笑意僵住,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假面。 “阿白,我们是来救你脱离苦海的。” 毕竟,何人不知,她闻宛白曾经有多爱穆夜,如今便有多恨他。她有七八成的把握,自己方才对穆夜的话,闻宛白并未听见。否则,依着她的脾气,又怎会心平气和地与她道上一句“别来无恙”? 可惜,闻宛白恰巧便听见了大半。她现下说不清自己是何情绪。兴许是因着经历了更为痛苦的事,所以穆流云的背叛也看起来不值一提了。 穆夜拦住正欲进门的穆流云,声音中的寒气近乎让人浑身一哆嗦。“穆流云,我再提醒你最后一遍,这里不欢迎你。” 喻遥将面色不岔的穆流云拉了回来,目光始终看着的是闻宛白的方向,可话语无疑是对穆夜所说。“宫主想去何处是宫主的自由,穆夜,你素来狂妄自大惯了,可也该听听宫主自己的意思不是。” 那一声声“穆夜”叫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去看闻宛白的神情变化,也不敢去妄自揣度她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作何反应。 穆流云得意地瞥了喻遥一眼,他果然是个聪明的,这样看来,她将他带在身边,还真是没带错。 依着她对闻宛白的了解,闻宛白必然是会选择她与喻遥的。 闻宛白望着她的神情,唇畔扯起一个笑。“我在此处甚好,不劳二位费心,若是无事,二位便请回吧。” “你们知道,我生性爱清静,不喜聒噪。” 眸光淡淡扫过穆流云和喻遥,分明不含一分压迫的力量,却偏偏压得人抬不起头。 闻宛白说完这几句话,唇畔笑意不改,转身精准无误地踏上了来时的路。穆夜见状,脸色微微放松了一瞬,“二位方才可是听见了?” 不待二人回应,他便“啪”地一声将门关上,立刻提步往闻宛白的背影而去。 闻宛白走的不紧不慢,穆夜没几步便追上了她,拦在了她的身前。 他知道,她听见了。 “阿白,我并非有意瞒你。” 他以为,闻宛白走的极慢,是眼疾之故。现下他亦是垂眸之态,故而并未发现闻宛白那双翦水秋瞳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闻宛白轻轻一笑,纤手勾起他的下颚,逼迫他与她对视。 “穆夜,我早便知晓是你。” 从第一日,她嗅见了他身上的梅花香气起,心中便有了不确切的答案。这些天的相处,更是让她日渐肯定心中的这份答案。 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够亲口告诉她。 可是,他却告诉她,自己叫做莫忆。 莫忆莫忆,读起来与穆夜又何其相像。 穆夜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眸,生生一愣,“阿白,你能看见我了?” 她亦在打量他。曾经风度翩翩的穆夜,早已成了一副乞儿的模样,若不是眉目间有着一份隐隐的熟悉,她甚至都有几分认不出人。虽然这段时日她也会想他的眼睛是否已经被治好,但是,如今真的看见他的眼睛被治好了,心底还是会有几分莫名的惭愧。 毕竟,当初是她出手伤他在先。 闻宛白松开他,对这样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目光微微有几分不适。 她转身背对于他,身影微微有几分萧条。 “穆夜,你该恨我的。为何到头来,又要救我?” 穆夜再未刻意压低声音,清亮的嗓音一如从前。“阿白,救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闻宛白低低一笑。 一阵冰凉的风吹来,带起她洁白干净的衣袂,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悲伤,身子单薄如纸,小腹的地方却偏偏有着不大不小的隆起。 她轻轻走开了,一步未回头,徒留穆夜一人,独自在她身后。他苦涩一笑,看了看手心的纹理,他的生命线,似乎越来越短了。 与此同时,站在门外的穆流云碰了一鼻子灰,面色更为不岔。 喻遥则是摸了摸下巴,“流云姐,你方才可有观察到宫主隆起的小腹?” 穆流云闻言,猛地一惊,她方才并未仔细留意,如今听喻遥提起,不禁回忆了一番方才的情景,按理说,闻宛白素来做事谨慎,不会留下孩子,以免后患无穷,如此竟是转性了? 这一天过后,穆夜依旧会按时去送药,两个人心照不宣,倒像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有时还能说笑一番,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一种莫名的和谐。 闻宛白嗜睡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整整一日都陷入昏睡不醒的状态,任人如何唤都唤不醒。而有时,前一刻她还在同穆夜说话,后一刻便头一歪,倚着墙睡了过去。 她偶尔在醒来时,迷茫地抚上小腹,心中不知是喜是悲,粗略的把脉她自然会,但却不愿搭上自己的脉搏,去探一探这孩子的月份。 有时,穆夜会在送药时,发现她手中握着一把剪子,看着似乎是要朝小腹的方向刺去。可又在最后一刻,神色瞬间清明,又慌乱地将剪子扔了出去。 自那次起,屋子里所有的利器都被他收的干净。 闻宛白有一日,突然看着他轻轻说道:“穆夜,你为何总是一副乞儿的打扮,从前的那身装扮,可是入不了你的眼?” 穆夜将白瓷碗轻轻搁置在一旁,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声音中难得有几分紧张。“我这幅模样,阿白很嫌弃?” 闻宛白撑头多瞥了他一眼,记忆突然回溯到某个点。 她沉思了半晌,轻轻说道:“当初在东锦时,我遇见的那个乞丐,是你?” 穆夜略一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原来自那时起,他便一直跟着她了。闻宛白不想问他是如何在震碎心脉的情况下还能活着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早已成了她心底最不愿提及的事,想来于穆夜,亦是如此。 夜里无端做起了噩梦,她又梦见了那个被侵犯的夜晚,那些人一边进进出出一边狞笑着的油腻恶心的嘴脸,在梦中重复上演,无止无休。 仿佛有人在她耳畔低喃:脏了就是脏了。 第一百九十章 心有希冀 “阿白,醒醒。” 她又想起,那个不愿醒来时听见的声音,噩梦一点点涣散消失,那种痛彻心扉的疼痛,终于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温暖。 闻宛白醒来时,额上正敷着被浸湿的白色绢布。浑身滚烫,她动了动身子,惊醒了睡在一旁的穆夜。 “阿白,你烧了整整一日。” 他掖了掖她的被角,又顺势拿起滑落的白布丢进了一旁的水盆之中。 闻宛白看着他一身黑衣,长发高高束起的模样,弯了弯唇,穆夜却悄然皱了眉,“阿白,不要这样笑,我会心疼的。” 他摸了摸她红扑扑的脸,又拧了一个干净的帕子敷在她的额头。 “我真希望能就这么死了,你不必自责,我也不会难过。” 闻宛白只觉额上凉沁沁的,可同身上的滚烫相对抗,显得不值一提。 “阿夜,我想见他。” 她的手一下一下抚过腹部,在说这一句话时,动作就那般生硬地顿住。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却或许是她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分寄托。 再不济,这个生命也是她的孩子,唯独是她的。 她这一生,有过太多杀戮,唯独这一次,不肯成为那个手握屠刀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人。 她终于肯开口唤他一句阿夜。 穆夜咬了咬嘴唇。“阿白,等你退了烧,我便带你去找你想见的人。” 闻宛白迷迷糊糊中拽住他的衣袖,死死不放,声音沙哑,“我现在就想去。” 穆夜看着她无比渴望的目光,心中终是不忍,轻轻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阿白,你一定要去么?” 闻宛白并未松开他的衣角,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如今这副模样,又在奢求什么呢?” 穆夜一咬牙,他知道她想见的人是何人。 “听说六皇子这几日就在附近,阿白若是想见,今夜便好生睡上一觉,明早退了烧,我陪你去。” 闻宛白听到这个答复,满意一笑,身子一歪,便又睡了过去,她是困乏极了。 穆夜一整夜都在替她换头上的白绢布,终于在天色将明之时,高烧才渐渐退下。 闻宛白的唇畔挂着清浅的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穆夜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她宛如神祇般的容颜,不由出了神。孕中的闻宛白,多了几分母性的光辉,不再有那么重的戾气,可是,那股子浓烈的悲伤,透的他近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只是一时不在,便让人有机可乘,再找到闻宛白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每念及此处,他的心便如同被石头生生砸出一个血窟窿,砸的血肉模糊,痛的无法呼吸。 闻宛白之前采购的东西,早已被那些山贼洗劫一空,唯一不曾取走的些许胭脂,被穆夜好生地收了回来。 闻宛白第二日将胭脂水粉翻了出来,她有些犹豫不定地望着穆夜,“你说,我该以何面目示人好呢?” 闻宛白并不想以现在这副面孔见人,如今,她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这个怪圈,一时间恐怕是走不出来了。 “阿白无论以何面目示人,都是极好的。” 穆夜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叫花子的打扮,闻宛白则是画成了一个老婆婆的样子,佝偻着腰,拄着拐杖走在街上,她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衣服,又因为弯着腰,故而肚子显得并不那么明显。 穆夜早已打听好这几日苏晔之住在何处,一大早便与闻宛白在附近等候。 日头逐渐晒起来,闻宛白只觉得有几分晕乎乎的,她想喝酸梅汁了。可是,她更想看一眼,一直缠绕在她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那个人。 不远处有几个卖珠宝首饰的摊贩,闻宛白不由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才拿起一支珠钗,目光不经意间抬起,却看见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她的身边,长身玉立,容颜精致的男子,正是闻宛白这段时日朝思暮想的人。 他附在她的耳畔,不知是说了什么开心的事,惹的她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响起。 她兴许是有了孕,便比从前多愁善感了些。爱真是一个折磨人的字,若非如此,为何她会这样伤心。兴许是因为,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吧。 闻宛白仓皇间放下珠钗,却因动静过大,惹得摊主十分不快,“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买不起看什么看,快滚!” 她还不及反应,宋玉裴便已拉着苏晔之的衣袖走到了她跟前,望着才被闻宛白搁下的珠钗,十分有礼节地问,“你这珠钗怎么卖?” 摊主一见贵人降临,立刻忘记了方才的不快,眉开眼笑地说:“三文钱。” 宋玉裴丢给她三文钱,将那珠钗塞进闻宛白的手里,“老婆婆,若是喜欢,便拿着吧。” 闻宛白有几分错愕地望向宋玉裴,却不小心与苏晔之四目相接,那双眸中尽是清冷疏离,甚至含了些许考究。 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是缓慢,“谢谢姑娘了,我是给我那省吃俭用的孙女儿买的,说起来,她也和你一般大了。” 她握紧珠钗。 宋玉裴很显然有几分吃惊,拿着手中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闻宛白的脸,“老婆婆,你为什么哭了?” 闻宛白立刻躲开她的触碰,她脸上的胭脂水粉并非特制,若是哭花了,自然会显出真容。 “姑娘啊,我要走了。” 她一脸和蔼地说完这一句话,便拄着拐杖一路迅速地往回走,不知为何,穆夜不见踪影。 她躲进了某个巷子,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来,她很快便会恢复自己原本的容貌了。 她耳朵一动,不远处似乎有拳打脚踢的声音。若是从前,她自然不会多看一眼。可是今日,她竟鬼使神差地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走近了。 有四五个壮汉正在对一个叫花子拳打脚踢,可那叫花的脸她看的不大真切。她只是在一旁悄悄观战。 直到某一刻,她与他目光相接,突然浑身一震。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穆夜。 他在朝她比口型,她仔细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那两个字是:快走。 —————— 心有希冀,总会所向披靡。略微剧透一下,女主还是会变强大的哦,到时候可以看她大杀四方鸭~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宫主产子 闻宛白一步步后退,眸中是不尽的难以置信,转身跑回了方才的摊前,却发现宋玉裴与苏晔之二人已经走远。 她费尽力气才追上二人。 宋玉裴不经意间回头,看见闻宛白时,不禁有几分惊愕,甜甜一笑,“老婆婆,你有什么事么?” 苏晔之亦随她停下,眸光扫过闻宛白时,轻轻皱了眉。他将宋玉裴掩在身后,防止闻宛白冲撞了她,“宛儿总是这样心善。” 宋玉裴抿唇一笑。 “晔之哥哥惯会取笑我。” 她的笑容是那般的温和甜美,洋溢着阳光的味道。闻宛白硬生生将眼泪憋下,粗声道: “姑娘可否救救我的孙儿?” 那些人看起来并没有停下的打算,等闻宛白再次回到那个小巷时,依旧对穆夜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看的闻宛白一滴泪没忍住,“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最终,穆夜被这二人救下,闻宛白匆匆道谢,便要带着穆夜离去。孰料,宋玉裴十分热情地说道:“老婆婆,您的孙儿伤的这样重,不如先跟我们回去,我请一位大夫来为他看看伤势。” 穆夜捏了捏衣袖,脸上青一片紫一片,早已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唯一能够吸引到人的,便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一不留神便会将人吸入其间。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闻宛白抹抹眼泪,佝偻着腰说道:“多谢姑娘了,只是我和孙儿不太习惯待在陌生的地方,还是不叨扰姑娘与公子了。” 宋玉裴与苏晔之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莫过于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只觉自己有几分可笑,素手不经意间擦过小腹前的衣料,唇畔弯了个极度讽刺的弧度。 宋玉裴还欲劝些什么,却被苏晔之不动声色地拦住,“宛儿,我们也该回去了。” 待二人走后,闻宛白并未放开搀扶着穆夜的手,只是凑近他,轻轻说道:“他们为何要出手伤你?” 穆夜紧紧抿着下唇,未语。 闻宛白瞥了他一眼,一只手突然捂上了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艳丽的颜色在空中挥洒出极是漂亮的弧度。 穆夜立刻紧张地揽住她的身子,“阿白,你可还好?” “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么?” 他唤宋玉裴“宛儿”时,清冷的眉眼间划过的温柔,是从不曾对过她的。 闻宛白的目光幽幽望向苏晔之离开的方向,忽的垂眸一笑,倒是她贪心了。 她并未急着与他急着回住处,而是找了个医馆,治穆夜身上的伤。 第二日,等穆夜恢复的差不多,二人才踏上归程。只是,穆夜始终不肯告诉她,为何自己会被伤成这幅模样。 日子有条不紊地进行,这段时日虽说无趣了些,却是她这辈子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从前,她最奢望的便是穆夜的目光,却未想到,他的目光,当真会有一日只为他而停留。 可这时,她的心却已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别人。 临产那一日,并未有特殊的征兆。等到闻宛白感受到疼痛时,抱着高耸的肚子跌在了屋外的花树下,歇斯底里的痛弥漫到四肢百骸,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了地里,她的嘴里轻轻呢喃两个字。 “救我……” 她痛的近乎窒息,迷糊间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她的眼前。 穆夜几乎是在下一刻便出现,他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稳婆。 “阿白,再忍忍。” 那一瞬的梅花清香,给了她心安的感觉。 他打横抱起此时身子已十分重的闻宛白,步履匆匆踏进了里屋。他是男子,不宜待在内室,匆匆交代了稳婆几句话,便带上了门,在门外等候。 一声声近乎刺破耳膜的尖叫声传来,他紧紧攥着拳,只觉得心中像是少了什么,空落落的。 也不过几声过后,屋内便安静了下来,只有稳婆的声音让他听的真切。 “姑娘若是疼便喊出来,莫要咬着舌头了。” 可之后依旧并无任何动静。 直到一声嘹亮的哭声让屋外的穆夜彻底回过神来,他松了一口气,下一刻,稳婆便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推门走了出来,“恭喜公子,是个男婴。” 穆夜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处,他立刻冲到闻宛白身边,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色,万分心疼,“阿白,你听见了么,是个男婴。” 闻宛白的嘴唇因为方才过分用力,已经被咬破了,艳红的血色与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艳的对比。 “我本以为叫出来会好一些,可惜不适合我的方式,终究是不适合。” 她闭了闭眼,眉眼间尽是疲惫,却半点也无初为人母的欢欣。 稳婆将孩子抱了进来,“姑娘,来抱抱他吧?” 闻宛白未接,语气有几分冷漠,“将他抱的离我远些。” 穆夜神情一僵,下一刻便自稳婆手中抱过孩子,用了些碎银便打发走了两个稳婆。 “阿白,这孩子的眉眼与你如出一辙。” 闻宛白面色沉沉,叫人瞧不出喜怒。闻言,她掩在被褥下的手不禁有几分颤抖。 她不能看。 初为人母,只是一眼,都会让她心软。 “穆夜,送走他。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此,他才会是安全的。 她不愿他的一生,如她这般凄苦。 小奶团原本安静地眨着眼睛,正冲着穆夜笑,一听这话,竟立刻大哭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闻宛白有几分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转过了头,背对着穆夜。 穆夜抱孩子的动作还不大熟练,他努力地让孩子以一个舒适的姿势躺着,良久,才止了哭闹。 “阿白,取个名字吧。” 闻宛白这才转过身,重新将目光落向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心口无名一痛,她的眸中,分明有被死死压抑的爱意,“生而不养,本便是一桩错事,名字便交由他未来的养父母吧。” 她终是未曾看他一眼。 又有何人能够明白,她也想如一个普通的母亲一般,仔细描摹他的眉眼,看着他蹒跚学步,看着他牙牙学语……可她的时日无多,接下来走的更是一条无望的道路。 只要她的孩儿喜乐无忧,即便生来便不记得她,又有何妨? 如此想着,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穆夜则是抱着孩子出了门,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孩子,他又回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闻宛白的方向,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陈词落寞 林婉之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洛琼玉身后,她家小姐却蹙起一团柳眉,秀眸狠狠瞪着她。 洛琼玉向来如此,人前清傲,人后嚣张。不过,她似乎没有做错什么事。林婉之摸了摸鼻子,“小姐,怎么了?” “荷花酥呢?”洛琼玉凑近她,低声问。 …… 林婉之自怀中掏出还残留着余温的荷花酥,虔诚地递给洛琼玉。摸清了洛琼玉的性子,这生活自然也就能乐呵地继续下去了。 洛琼玉摸了摸包装,一脸嫌弃地和她说,“凉了。”而后随意摆在案上一角,眼里没有半分不舍。 林婉之怀疑,洛琼玉想吃荷花酥是假,想让她跑腿挨骂是真。 “既然‘缘思’已至,琼玉可不能再推脱了。” 这时,一道清冽温柔的嗓音传来,竟是来自于旁坐,离洛老很近的一个位置。林婉之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去,可眼睛还未瞅见人影,头就被她家小姐狠狠按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顺着凤晏白的声线转移到洛琼玉身上,然而在众位客人看来,她娇嗔的模样似只是在同侍女说笑,加之她面若桃花,含羞带怒,更是令见者无不心神荡漾。 凤晏白却轻轻勾唇,若有若无的瞟了眼林婉之,那小姑娘埋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可从不为不相干的人多作停留。 难道,她怕自己长得太好看,抢走她的心上人不成? 林婉之余光瞄见案上的酒杯,明晃晃得盛满了美酒,忍不住想拿起来泼洛琼玉一脸。想她从前在21世纪过得多么逍遥自在,莫名其妙进了这个平行时空,还得承受洛大小姐的怒气。 “请宿主按捺住心中的郁闷。”系统感知到林婉之的愤怒,恰到好处地出声提醒。 对于这个满是坑的系统,林婉之难得的反驳道:“我若是不呢?” “拒绝系统请求,扣相思豆x100。” 林婉之默默低头:我忍。 奇怪的是,愤怒的情绪一点点淡化,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平静。 系统的提示音在此时适时响起:“恭喜宿主,完成宠辱不惊任务,获得相思豆x20。” “我觉得我这里只有辱,没有宠。”林婉之凉飕飕地说道。 破豆子挠了挠光秃秃的头,激励她道:“你就是太爱面子,要好好磨砺一下。” 这厢琼玉瞬间整理好思绪,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抬眸羞涩一笑,“晏白哥若是想听,琼玉岂敢推脱,今日便要献丑了。”语罢盈盈起身,莲步挪至中央。 锦若在一旁安慰道:“你知道的,小姐虽生性如此,本心却不坏,我们做下人的,也只能忍着。” 方才她小心翼翼打量林婉之的神色,自然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怒气,这才斟酌着说辞缓缓道出。 她与婉之服侍小姐多年,只是这几个月,婉之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至少,从前的婉之任人差遣,从无怨言,而现在似乎有了自己的主意,也比从前瞧着有精气神了。 林婉之点点头,恍然不觉,继续同系统君唠嗑,她家系统君似乎恢复正常,不闹脾气了。 “破豆子,我的相思豆数量目前够买什么?”她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也曾失落过,为了鼓励她,系统赠送了500相思豆,加上她这些天的努力,少说也有七八百了。 意识空间内,系统一脸凝重,“没错,你现在有762相思豆,但是因为你胆敢对系统君不敬,所以扣除2相思豆。看你这么倒霉,不如买点儿加幸运值的东西吧。” 对于臭屁系统的这一举动,林婉之早已司空见惯,耐下性子道:“我想进小超市看看。” 语罢,面前突然出现明晃晃的蓝光,最上面的一行大字写着“欢迎来到‘曾不荐相思’小超市”。 物品: 1、闪亮唰唰白大褂碎片50相思豆【容貌+50。】 2、绝世霸气听诊器碎片80相思豆【声望+100。】 3、麻利哐哐手术刀碎片100相思豆【体能+100。】 4、绝妙精致防秃碎片100相思豆【幸运值+100。】 5、低调福尔马林消毒液碎片120相思豆【好感度+100。】 第一次进小超市,纵然林婉之心态一向不错,看见物品名称时依旧忍不住一愣。连名字都透露出一股考究气息的系统君,竟然经营着这样一个优秀的小超市。 系统君呵呵一笑,似乎有那么一瞬看穿了林婉之内心深处的想法。“别傻了,这是上一届宿主给改的名字,我可没这么无聊。” 林婉之捶胸顿足:“你和上一届宿主关系都好到这地步了?呜呜呜,你个二手系统。” “停!林小姐,你再不买我超市就关门了。” 果然,系统君成功引开话题。 “那我想请问一下,我目前幸运值多少?”意识到这个问题,林婉之正色问道。 “现有幸运值:1。” 这就是一直以来她喝凉水都塞牙缝,和狗吵架都吵不赢,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平地摔的原因? 林婉之掰着手指数了数,咬咬牙艰难地说道:“我买七件‘绝妙精致防秃碎片’,一件‘闪亮唰唰白大褂碎片’。” “购买成功,剩余相思豆数目:10。” 林婉之继续道:“使用所购买物品。” “恭喜宿主,幸运值+700,容貌+50。触发物极必反技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宿主的狗屎运即将到来。” 可是,她得继续做任务攒相思豆了,刚才她几乎耗尽了三个多月的劳动成果,实在是心痛。 此时,她茫然地抬起头,突然发现此时高朋满座,她出门时,似乎就有客人络绎不绝,她只是不曾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洛琼玉好像是故意支开她的。 方才忙着与系统君唠嗑,她竟错过了洛大小姐弹琴,这时琴声已绝,场上响起众人如潮水般的掌声。 隔得不远,林婉之看见洛大小姐一脸骄傲的站了起来,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一位身着月牙白衫的公子身上。 那公子丰神俊朗,清雅无双,在月光下的身影显得尤为不同,他的目光盈盈对上洛琼玉,溢满了温柔的情绪,又像是陶醉在琴音中,久久不曾回神一般。 “这届宿主,是越来越不上道了。”系统君叹了一口气,“宿主,请低下您高贵的头颅。” 林婉之恋恋不舍地低下头。 “恭喜宿主,获得相思豆x10。” “他就是小姐的心上人?”林婉之朝锦若努努嘴。 锦若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担忧地咬了咬唇畔,说道:“婉之,小姐疑心重,你最好不要知道关于凤公子的任何事。” 凤公子,晏白哥。 所以,这位公子应是叫做:凤晏白。 第一百九十三章 赌场风波 闻宛白抿了抿唇,既是个背影,倒也不必那样紧张。“老人家需要我做些什么?” “姑娘坐在一旁,看我画画即可。” 老画师闭上眼睛,仔细描摹心中的背影,似乎是灵光乍现,满意地翘起了唇。他睁开眼睛,终于在画板上勾勒起第一笔来。 闻宛白瞧着他出神入化的画画技巧,不由得叹为观止。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画板上一袭白衣的背影赫然纸上,栩栩如生,与她如出一辙。 “不知老人家替人画像,要收多少银子?” 闻宛白掩下心中的惊叹,摸了摸荷包,笑吟吟地问。 老人家听她提起银子,不禁冷冷一哼,摆了摆手,“我可不缺银子。” “那老人家在此摆摊是为何故?” 闻言,老人家不由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不瞒姑娘,你的背影,同亡妻有几分相像。” 他十年如一日的游走在繁华的街市,只为寻求一个同她有几分相似的背影。 闻宛白唇畔的笑意一僵,立即起身:“勾起了老人家的伤心事,实在是抱歉之至。” 一阵风吹来,将那张画吹的远了,老人家却未动,只是眯了眯眼,“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画像又被风儿吹走了。” “老人家可是想再画上一副?” 老人家摆摆手,“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他将自己极是喜爱的几副画送给了闻宛白,却坚决不肯收银子。 而那一张画像飘着飘着,便落入了一个青衣男子的手中。他仔细端详画像中似曾相识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主上,可要派人去寻这画中的女子?” 男子轻轻皱眉,思索良久,才道:“派人小心跟着她,不要打草惊蛇。” “是。” 闻宛白茫然地走在街道上,人声鼎沸间,她抬头看见一个牌匾上写着“遥雀赌坊”四字,摸了摸有几分干瘪的荷包,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抬脚便走了进去。 “大!押大!” “这局一定是押小!” “诶,是大,一定是大!” 闻宛白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将荷包中的银子一股脑洒在了桌子上,听着骰子摇晃的声音,她轻轻抿唇,“这局我押小。” 周围有鄙夷的声音,亦有赞同的声音。毕竟,在更多人的眼中,闻宛白只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来凑热闹罢了,她的话,哪里能信得。 开局自然是小,不禁有人惊愕地看向她。 “这局还押大。” “没错,押大。” “押大,上一局可就是小,哥几个的运气怎么可能这么差。” 闻宛白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一笑,“这局押小。” 毋庸置疑,她又押对了一次。 赢的财物是她拿出来的十倍,闻宛白点到即止,收下财物便匆匆离开了赌场。 手中没有寄白,还真是让她有几分不习惯。 她不曾看见,赌场二楼,有一个青衣男子,正沉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遥雀镇的一切,都显得这样诡异。闻宛白只觉得有人一直在跟着她,她感受得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但是,却听不真切他的脚步声,兴许是因为对方离她有几分遥远的缘故。 闻宛白七拐八绕地走了整整一日,将自己折腾了个半死,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却未消失,反而逐渐加深。 她也不再动弹,只是倚着马车壁,略做短暂的歇息。 凤晏白有些意外林婉之态度上突如其来的转变。“好一个万死不辞。”他抬眸望向洛琼玉,笑的如和煦春风,“琼玉妹妹好生歇息,这丫鬟我先带走了。” 凤晏白是何许人也,他莫说只是带走一个丫鬟,便是带走十个,她也不敢真的说些什么。方才洛琼玉只是看着他待自己温柔,便壮了胆横加阻拦,可事已至此,只能妥协。 锦若小心翼翼地取了件披风披在洛琼玉身上,“小姐,凤公子已走远了。”洛琼玉将那披风狠狠砸在地上,愤愤不平道:“千防万防,最后为何还会是她!” 她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锦若,气不打一处来。“本小姐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让她出去,你又把她叫过来,是嫌事儿不够多么?” 锦若“扑通”一声跪下,她确实是有私心,一边为了小姐做事,一边给婉之机会,以后无论是哪方得势,都不会亏待了她。 她惶恐道:“小姐,奴婢只是怕自己一个人挪不动‘缘思’,又正好遇见婉之,这才唤她帮忙的。” 林婉之小碎步跟在凤晏白身后,气喘吁吁道:“凤公子,等等我!”结果抬头却撞见一堵肉墙,林婉之摸了摸有些许发酸的鼻子,郑重其事地问道:“现在奴婢是去领罚还是随公子回去?” 林婉之心中始终记挂着那二十大板,不问出来实在难受。 凤晏白不动声色退开两步,眸底不复方才温存,只是冷冷道:“不必受罚了。” 林婉之再问,“那奴婢可否晓得公子从小姐手中要来自己,是有何事做?”她才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好事,面前这个清冷俊雅的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凤晏白突然捏起林婉之的皓腕,露出那一串相思豆手串,狭长的凤眸微眯,“不错,是因你有此物。”他也是方才不经意间才发现的,正好对他要做的事有帮助,便顺势将她要了来。 否则,便是任由洛琼玉处置,又与他何干。 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愈加浓厚,所幸凤晏白很快便放开手,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轻轻擦拭手心,那模样如同沾了什么脏东西,令林婉之心中格外不愉。 “你的这条命,是我护下的,日后便要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与对待洛琼玉的温柔不同,此时他的话语中满是强横与霸道。 凤晏白带林婉之去的是曾住过一段时日的流苏苑,现下已被打扫的一干二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绿的瓶子,朝磨磨蹭蹭的林婉之招手:“你过来。” 林婉之别扭地走上前,手里却被塞了个冰凉通透的小瓶子。她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凤公子会这般好心?她悄悄在想,里面装的不会是毒药吧? —————— dbq,今天事情有点多,也是因为我没有抓紧时间码字,等我尽快修改好…………………… 第一百九十四章 衍阁何在 (先别买,我修改好了再买,今天……太困了,明天修明天修,我有罪我有罪。) 凤晏白带林婉之去的是曾住过一段时日的流苏苑,现下已被打扫的一干二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绿的瓶子,朝磨磨蹭蹭的林婉之招手:“你过来。” 林婉之别扭地走上前,手里却被塞了个冰凉通透的小瓶子。她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凤公子会这般好心?她悄悄在想,里面装的不会是毒药吧? 凤晏白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许不自然,“这药效用奇佳,你晚些时候擦拭在受伤的地方,注意不要碰水。” 他余光瞄见林婉之高高肿起的一颊,还有泛红的额头,不觉得如何可惜。他只是觉得,既然日后要待在他身边,自然是要见人的。 而林婉之显然会错了意。她心头一暖,但主子的东西,她着实不敢轻易拿,毕竟无功不受禄。她立刻伏地,启唇言:“奴婢不敢。” 凤晏白冷哼一声,“不敢?我今日可没看出来你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林婉之突然觉得,这个新主子虽然说话刻薄了些,但待人方面还是极为宽厚的。 “给你你就拿着。”他的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我可不是对你好,只是你这副模样,我怕吓到旁人。” 林婉之哽住。 “你叫什么名字?”凤晏白想起什么似的问。 林婉之恭恭敬敬回道:“奴婢林婉之。”顿了顿,添:“取自‘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你可知道我是谁?”凤晏白听她婉转的语调,心情不禁愉悦起来,想不到这个小丫鬟还会诗句。 林婉之垂下眼眸,“奴婢不知。” “凤晏白。”他暗自打量林婉之的神色,后者却岿然不动,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般。于是添了几个字:“圣上亲封的宁远将军。” 林婉之一惊,面前的少年竟是个将军,她心里莫名出现一股类似于愧疚的情绪,是原主的么? 晚上,凤晏白睡在里屋,却吩咐林婉之睡在外间的小榻上,这样一来,他若是有事吩咐,便会方便许多。 “林婉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时至深夜,林婉之辗转反侧不得眠,与她一道失眠的系统君抛出了话头。 林婉之睁着眼,有些惆怅地说道:“先听好消息,再听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的狗屎运来了。坏消息是,你的试用期已经结束,转为正式宿主,明天是我陪你解闷时间最长也是最后的一天,以后,就要靠你自己蹦跶了。”系统君继而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不过你这么蠢,我真担心你任务没完成,自己就被搞死了。” 林婉之皱眉,心里有点不舍,“那我以后岂不是连个唠嗑的豆子都没了?” 倒不是她不生气,而是如果没有系统君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她可能在这危险丛生的古代真的活不过三分钟。毕竟,她丫鬟的身份摆在这儿呢。 系统哽咽:“你放心,遇到急事,我还是会来救你的。” “现在,我给你安排一下任务,你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哈。” 林婉之点头如捣蒜。 “你需要收集‘地锦桑白、凤凰百转、清风白芷’这三样物品,合成六大秘籍之一的生理学;只要属性之一满级,就可以获得五大法宝之一,再触发任意泪水之一,即可前往下一平行世界。” 林婉之扼腕,“系统君大哥,我上哪收集这些东西啊?” “给提示需要扣除2相思豆哦。” “扣吧。” “友情提示:接近凤晏白。”语罢,系统君打了个哈欠,咕哝了句“我先睡了”,就再无下文。 林婉之暗忖,这好办,反正现在她是他的婢女,看起来他还有求于她的模样,接近起来应该不难。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可能还是她想多了。 “爹,娘,不要!”里屋传来了凤晏白梦魇的声音,林婉之秉着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态度,立刻跑了进去。 那个在月光下清冷俊逸,淡然如画的男子,此时只着白色单衣,覆一薄衾,额上沁出冷汗,似乎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林婉之叹了一口气,只是手背才触碰到他细腻的肌肤,手腕便被紧紧扣住,下一刻,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眸骤然而启,一时寒光乍现。因为动作起伏过大,薄衾滑落在地,松散的衣襟处隐约可见精壮的胸膛。 “我,我可以解释……”一紧张林婉之因受力不稳,猛然退后两步,勉强稳住身形,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尊卑有别,用上了“我”。 见来人是林婉之,凤晏白松开手,沉下眼眸问:“你来做什么?” 林婉之吞了吞口水,弱弱解释道:“方才公子梦魇,奴婢只好进来看看。”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林婉之深切地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惹恼面前之人。 “过来。”他淡淡吐出二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林婉之茫然地抬起头,上前两步。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林婉之已经明显消肿的脸,哧哧一笑:“你恢复能力挺好。” “是公子给的药好。”林婉之实实在在地回答道,药她涂抹了一次,清凉的感觉很快安抚了火辣的痛感,虽不至于立刻恢复原来的模样,但也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凤晏白望了望乌黑的天色,方才他确实梦见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既然已经醒了,便该做正事了。 “为我更衣。”凤晏白直起身子,墨发散乱的披在身后,脸色微有几分病态的苍白,掀眸望人时,说不尽的妖冶。 林婉之一愣,“啊?” “真是个笨丫头。”凤晏白起身,自雕刻精美,造型典雅且漆光发亮的横杆上取下华贵的衣物,一一穿戴整齐。“你出去收拾一下。” 望进林婉之茫然的眸底,他难得温柔一笑,“去准备一下洗漱水,待会儿陪我去一个地方。” 林婉之“哦”了一声,便出去做准备了。距离天亮应该还有一阵子,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夜实在是难得失眠啊。 在林婉之即将踏出门槛时,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后,未经我允许,不许进来。” 林婉之身形一顿,暗自腹诽:不进就不进。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令林婉之奇怪的是,凤晏白出门不走正门,而是选择翻墙,提起她的衣领轻飘飘向上一越,只听得凌厉的风声“唰唰”拂过耳畔,不过须臾便已立于墙外。 凤晏白却执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串相思豆上。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终是相见 明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同于方才对溯北的尖酸刻薄,多了几分温和亲切,“姑娘,你还好么?” 闻宛白退开了些许距离,疏离却有礼地说,“多谢。” 短短的一年时间内,百里无月亦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衍阁中培养了大批的势力。当溯北在不小心中了他一掌后,不禁朝周围的人怒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明央心直口快道:“溯北兄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计谋么?” 闻宛白轻轻按了按胸口,她究竟是何等的运气,才会正好碰上这样的名场面。初见百里无月之时,他还是个小少年,如今,她在他的脸上,也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成长的痕迹了。可惜,她似乎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分毫。或者说,是改变的过于彻底,以至于她遗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溯北闻言一愣,他望了眼周围的人,若是他们不再接收自己的指令,那么,他们会接受何人的指令呢? 百里无月朝那些人淡淡扫了一眼,轻轻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不多时,方才还一拥而上的人便已经消失不见。不相干的人也早已退下,整个大殿中,只有阁主几人。 闻宛白一步步后退。 他们的事,她不想掺和,但是,她要找的人,一定离此处不远。 她转过身,飞跑出了大殿,外面漆黑一片,她跟着心中的方向跑去,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小院停了下来。此时的闻宛白已是气喘吁吁,她只觉软筋散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腿亦一软,在要落地的那一刻,有人稳稳扶住了她。 “阿白啊,你作甚这样着急?” 闻宛白一抬眼,清晰地看见了阿茶的容颜,她的心中不禁有几分欣喜。终于,终于让她找到了…… “师叔祖,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阿茶微微一怔,她的眼眸中不由泛起了泪光。她越看闻宛白是越顺眼,不由眯起眼轻轻一笑,“真是个好孩子,我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明央很快便到了闻宛白身后,她对闻宛白能这样快找到阿茶的事不禁有几分惊愕。毕竟,阿茶所在的位置,虽然算不上隐蔽,但也不是这样容易便能够找到的。 她不由对闻宛白更多了几分佩服,能让百里无月那样的人心生钦慕之意,便证明闻宛白真的是一个极好的人。 “姑娘,阿茶你不能带走。” 闻宛白轻轻撩了撩眼尾,不紧不慢地问:“为何?” 阿茶也不禁向明央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明央不禁有几分支支吾吾:“无月说过,阿茶要在这里等温公子。” 阿茶不由抿唇一笑,抬手便给了明央一个暴栗,“小姑娘,你再好好看看,你面前的这位姑娘是何人?” 明央捂着并不大疼的脑袋,仔仔细细地又看了闻宛白几眼,目光在触及她含笑的唇畔的那一刹那,灵台不禁有几分混沌,“温……温白?” 闻宛白勾了勾唇,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知不觉变成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是我。” 她们离开的并没有那么顺利,因为这里始终是衍阁的地界。 但若是百里无月出面,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毕竟,他现在是衍阁名副其实的少主。 譬如现在,他拦住闻宛白去路时的果敢。 “宫主。” 他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仿佛此时此刻,他还是她的暗卫,她依旧是水月宫宫主,一切都不曾改变。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闻宛白的目光落在他苍白脸庞上的那一瞬,变得冷若冰霜,身上随和的气息一下变得凌厉。 她弯了弯唇。 “无月少主如此行径,意欲何为?” 百里无月只觉头皮发麻,他单膝跪地,拱起手,姿态谦卑,“宫主,我已经和父亲说明了情况,他会放你和阿茶离开,只是届时你们会被蒙住眼睛,衍阁的方位不能外泄。” 闻宛白点点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无名有几分疏离,“多谢。” “宫主当真……” “别叫我宫主。”闻宛白猩红了眼眸,匆匆打断他,弯起的唇角依旧高高上扬着,似乎是在讥笑着他的行径,“水月宫毁,你应当很早便知,却对我只字不提,这一声‘宫主’,你如何叫的心安理得?” 尾音轻颤,字字诛心。 百里无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只是死死抿住下唇,本便苍白的一张脸,因着闻宛白的几句话,白的不禁有几分渗人。 他将匆匆取来的寄白双手奉上。 “它在我这里待了这样久,却是愈发失了灵气,如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闻宛白素手抚过剑身,突然抽出长剑,动作利落地割了衣袍一角,“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暗卫,从此,各不相干。” 那破碎的衣袍衣角随着晚风不知吹向了何方,没有人会在意,就如同她从不被人在意一般。 “咚。” 他的手一时不稳,剑鞘落了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明央立刻捡起剑鞘,递给了闻宛白。 闻宛白则是顺势将剑插进剑鞘,这才将整个寄白攥进手中。 百里无月突然站起身来,再次拦去她的出路。 “阿白,你当真要这般绝情?” 闻宛白横剑打开他,只是听声音便知道有多疼,可是他偏偏没有躲。“闪开。” 她的力气恢复的还不多,每一次用力,几乎都是在凭借意念的支撑。 他分明有那样多次机会告诉她,却选择了隐瞒。 暗卫最重要的便是忠心。 无论出于任何原因,他没有告诉她实情,便都是背叛。 阿茶的笑容却凝固在唇畔,她的思绪始终停留在闻宛白方才的那一句“水月宫毁”上。 她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却对水月宫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她每一日都在盼着她的小梨涡宛白来接她,终于盼到了,却同样知道了水月宫被毁的事实。 她的手猛地拽了拽闻宛白的衣服,“小宛白,我们先在这里歇上一夜,明早再请辞可好?毕竟,夜里难行。” “是啊是啊,温姑娘不必如此着急嘛。”明央立刻帮着另外两个人挽留。 百里无月望着闻宛白的目光中,充满了希冀。 闻宛白本不想在此处再多待一刻,但阿茶此言,她心中亦有考量。 第一百九十六章 燃香半段 况且,她是要带阿茶回水月宫的,如今水月宫落败,她还未想好,应当如何向阿茶解释。 此去路途遥远,今夜确实是该好生修养的。 “师叔祖当真是如此想的?” 闻宛白终是意味深长地望了阿茶一眼。 阿茶颇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闻宛白留在了这近一年以来阿茶所住的地方,听她讲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原来,她一行四人确实是被送进了衍阁,奈何这四人都不在一处,那时,她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可喜可贺的是,另外三个人,有两个是衍阁中的人,而百里无月,竟然是衍阁阁主失散多年的儿子。 有了百里无月,她自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是这段时日,对闻宛白无名多了几分担忧。 百里无月从未停下寻找她的步伐,可惜,一无所获。 又有何人能够想到,不过是短短一年时间,她又多了一个身份。不过,那一件事,会被她永远埋在心底。 阿茶匆匆带过了这一年以来发生的事,转而将话题抛给了闻宛白,“小宛白,那你说说,这一年,你去了何处?” 闻宛白弯了弯唇角,只觉得这一年过的辛辣讽刺。 她想见苏晔之时,才发现那个在‘无思’药效下满眼是她的人,也会在药效散尽时,对着另外一个女子笑。她的求而不得,从来都是这般伤人的结果。那是不是她不求,便不会再有这样悲哀的事发生? “小宛白,你在想什么?” 阿茶伸出五个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不知怎的,闻宛白总是莫名其妙会出神,这可不是一件好事,阿茶在心中暗暗想。 闻宛白立刻回过神来,抿抿唇,“师叔祖,这一年,我什么也没有做。” 唯一做的事,是生了一个孩子。 但她不能说,就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吧。她的一生已然如此,唯愿她在意的这个孩子,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为自己真正喜欢的模样,而非刻意为旁人而一次次改变自身。 那声音中是满满的悲哀,足以令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阿茶摸了摸她柔顺的发,轻轻安慰,“偷得浮生半日闲,对于宛白这样的忙人,也未尝不可。” 从未有人肯这般耐下性子,对她说这些,哪怕当初只有一句,她都不会心甘情愿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茶突然下了榻,取了一截香燃了起来,袅袅的清香不觉令人心旷神怡。 闻宛白闭上眼睛,轻轻呢喃:“师叔祖竟是个爱香之人。” 阿茶钻进了被窝,轻轻靠了靠她,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别叫师叔祖了,我也就比你大二三十岁罢了。” 闻宛白不知怎的,这香闻多了,头脑便不觉有几分昏昏沉沉。她对阿茶是从不设防的,更未想过,阿茶有一日,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做一件她意料之外的事。 阿茶还在絮絮叨叨。 “小宛白,师叔祖遇见你真的很开心呀,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我一直相信水月宫没有放弃我,爹爹没有放弃我,小宛白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信念都是值得的。” “可是,小宛白不该承受这么多的。师叔祖也不想把上辈子的恩怨施加在你的身上,你要好好的呀。” “咦,怎么哭了?” 阿茶抬起手,擦去了闻宛白自眼角滑落的泪,她自己调制的香,自然是极好的功用,并且,这香不会影响她这个主人分毫。兴许是她的错觉吧,她觉得,闻宛白在听,突然就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她拉开了自己的衣服,雪白细腻的肌肤立刻暴露在明亮的烛光之下,她的肩膀处,有一朵墨绿色妖艳绽放的玉骨花,传闻,这一株玉骨无忧,是仙人在路过人间之时,不经意掉落的,却被凡人捡走了,仙人不想惹麻烦,就回了天庭。 这玉骨无忧,便一直在凡间,越传越玄乎,渐渐成为了江湖中炙手可热的对象,其热度不亚于寒水草。她也是年轻气盛,偶然间在南鸣山庄发现了玉骨无忧,他们以为她偷了圣物,要求她交出来,奈何搜遍了全身,都没有找到玉骨无忧,这才一直将她囚禁在阵法之中。 这玉骨无忧,当年是被吸进了她的肩膀,成为了一个如胎记一般的物事。 当初,她说可以帮闻宛白恢复武功,并非是随口一说。她相信,玉骨无忧会有用处的。 阿茶运用内功将玉骨无忧逼了出来,又捏着墨绿的花儿,趁着她的功力还未散尽,将玉骨无忧推进了闻宛白的肩膀上。那墨绿的花瓣自肩膀蜿蜒至后背,艳丽地让人挪不开目光。 阿茶吹弹可破的肌肤变得褶皱,漂亮的头发则是变得白发苍苍,她变成了一个年华迟暮的老人,再不能像一个小姑娘一般撒娇了。 她将衣服妥帖地拉好,捻起垂在一侧的白发,立刻蹒跚着走到案边,嘴里轻轻呢喃着,“不行不行,得给小宛白留个字条儿,还是火化了好,这幅样子太……丑了。” 她倒在案前,怎么爬也爬不起来,血水流了一地,她想,人活一世,总该是要开心的,她不能哭,希望小宛白也不要哭。 “小宛白……你听见了么?” 她的声音渐渐被雷声淹没,没有人知道,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夜,会有一个人的生命不经意间流逝。 她至死时,都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她看着的方向,是她最爱的师侄孙。 玉骨无忧早已和她融为一体,可以保她年华永驻,也可让她在一息之间了结生命。 轩窗大亮,那一截香早已燃尽,夜半风大,将窗子吹开了,森然的冷意让进门的明央一哆嗦。 明央在屋子里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她带了许多路上应备的干粮同银两,此番是特地来找二人的,孰料还是扑了个空。 明央不禁有几分失望。 彼时,百里无月正惊愕地望着眼前神色漠然的女子,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就站在与他十步之遥的位置,手中死死捏着寄白,一双眸通红通红,如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百里无月,你对阿茶做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何谓无情 百里无月错愕地看着闻宛白,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阿白,你先把剑放下……” 闻宛白早已听不进任何言语,她执剑便朝百里无月挥去,强大的内力逼得毫无防备的百里无月后退了好几步。 闻宛白震惊地摊开手掌,眸中镶着几分难以置信,她的武功,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究竟对阿茶做了什么。” 她剑尖直指百里无月,冷漠决绝的身影一时之间刺痛了他的眼眸。 阿茶昨夜还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可是,今天却成了白发苍苍之态,她发现阿茶时,阿茶的身体已然冰冷,一如她的心。 那一刻,闻宛白心中的那根弦,便被生生折断。她可以死,但阿茶不能。为何到头来,她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消逝,可是她却活的好好的。为何她分明从未做错过什么,却总是有人在逼她与全世界为敌。 百里无月张了张嘴,身上的疼痛早已麻木,他盯着闻宛白冷漠到极致的侧脸,轻轻开口:“宫主,你若是要问我对阿茶做了什么,不如问问自己,为何武功会突然恢复。” 他这一年,时常与阿茶相处,自然零零碎碎地知道一些事,可惜不够全面。如今,他看见闻宛白武功恢复,而阿茶出事,显而易见的是,阿茶是为了让闻宛白恢复武功,为之付出了生命。 闻宛白神情煞白,握着寄白的柔荑不断颤抖,连带着剑尖亦在不断抖动,她另外一只手捂上心口,紧紧攥起胸前的衣服,心口有多痛,她无法言喻,可她没有掉一滴泪。 阿茶是个极其爱美的人,想来不愿让自己以这样的面目示人的。 她仓皇地跑到一旁,背起阿茶,她要尽快带师叔祖回家。从前,这是历任水月宫宫主的使命,现在,是她最想做的一件事。 百里无月勉力站起来,走到闻宛白身侧,低声道:“阿茶说过,如果她无法回到水月宫,记得将她的骨灰带回去。” 闻宛白微微一怔。 是啊,阿茶定然是不愿意这样又老又丑地回家的,她要找一个精致漂亮的盒子,将她装起来带回家啊…… 她做完一切,便施展轻功仓皇逃脱。 数日的路程,她却跑死了几条汗血宝马,才匆匆回到了水月宫。 踏进水月宫的祠堂,上面歪歪扭扭摆着历任宫主的牌位,她又刻下阿茶的名讳,连带着那精致漂亮的骨灰盒也放在了师祖旁边。 她在祠堂中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她是用何等煎熬的心情面对历届水月宫宫主的。水月宫伊始,几乎没有女子为宫主,所以,她登上宫主之位之时,便用了足够强硬的手段。 她不清楚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再睁开眼睛之时,已经身在寝殿,朱红色的轻纱拂起漂亮的弧度,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男子正在不远处执笔写着什么东西。 闻宛白拂开薄纱,动静不大,却生生让那人抬起了头,玄衣墨发,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模样。 穆夜见闻宛白醒来,不禁十分欣喜,立刻搁下笔,走上前来。 “阿白,你睡了好几日,吓到我了。” 闻宛白觉得有几分冷,又用被衾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可是还是冷的紧,她捏了捏手心,不复往日冰凉,是温热的。她轻轻一笑,原来,是她的心冷了啊。 穆夜见她不说话,便抬起手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闻宛白眸光幽幽,淡淡说道:“穆夜,我要重建水月宫。” 穆夜当年是师父得意的弟子,不同于桑颐的两面三刀,他的好,是真的好,唯一让人诟病之处,就是当初的眼神不大好。 将重建水月宫的事托付给他,无疑是一件极为明智的事。 穆夜浑身一震,瞳孔中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我如今还能够担此大任么?” 闻宛白轻轻执起他的手,眸光却冰冷地让人近乎窒息。“本宫说你能,你便能。” “那我还能走进你的心里么?” 闻宛白像是听了极大的笑话一般,甩开了他的手。“穆夜,你知道练就《镜花水月》第七重,需要做什么吗?” 穆夜心下有几分不稳,他想阻止闻宛白继续说,可是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是亲手杀死挚爱之人。” 穆夜只觉心口一痛,原来,《镜花水月》一直列为禁术的原因,缘乎此。 若是连挚爱之人都能够轻易舍弃,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是会被放在心上的呢? 闻宛白看着穆夜仓皇而离的身影,突然间笑开来,那笑声是那般悦耳,又是那般悲伤。 她盯着他的背影喃喃:“既然这水月宫宫主之位我得的名不副实,如今还给你可好?” 依照她的品性,水月宫之事必然亲力亲为,尤其是这样的大事,哪里有让别人代劳的理。只是,她要将这位置给旁人了。 穆夜不会让她失望。 她知道的。 那么现在,她该去做一些事了。 她换了一身华贵的水红色长裙,清冷的气质逐渐被艳丽取代,她下山时,只带了寄白。 荔水镇。 她去了当初曾寄居过的村庄。 原本宁静安详的村庄此时透露出一股诡异的血腥气儿,隐隐还能听见哭爹喊娘的声音,夹杂着对来人的怒骂,不过,这很快便被惧怕所取代。 他们眼前笑的和煦温柔的女子,杀起人的样子,是那么的惊心动魄,又是那么的可恨。 “骂吧,我想多听听你们的声音。” 闻宛白勾起唇角。 残血染红了斜阳,她认真地将食饱餍足的寄白擦干净,体内嗜血的因子终于得到了满足。 镜花水月,一旦沾染,便永无可能脱身。久违了,这杀戮的感觉,真是奇妙。 她屠了整个村庄。 伸了个懒腰。 通往水月宫的那条路上,显而易见的位置上有许多纳新的告示,穆夜的效率很高,看来,他已经在努力做她交代给他的事了。 真好。 可惜,再也没有其他值得信赖的人了。她这辈子,承受过太多背叛,日后,不愿再承受。 银留山寨。 一女子执剑逆光而入,头领不禁有几分害怕,待看清了闻宛白的容颜,笑容立刻变得猥琐起来,“原来是那日的美人儿啊,被那样折腾,竟然还能活着,还真是少见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雪前耻 污言秽语不断落进她的耳畔,仿佛在重复着那一日的绝望,她无法控制记忆的流动,执剑相对,“那你可想再尝尝那一日的滋味?” 几个人用色眯眯的眼神望向她,一时竟然忘记了她是怎么进来的,她是踏着寨中人的尸体踩进来的,整个银留山寨,只剩下面前这几个罪魁祸首了。 她如何舍得让这些人这般轻而易举地死去。 有人已经回忆起那日难忘的滋味,忍不住朝她扑去,却没想到扑了个空,反被闻宛白一脚踹到腹部,捂着肚子跌坐在一旁。 众人一看,都觉得闻宛白有几分不识好歹,又重复起了那一日的戏码,将她团团围住,可惜,却低估了她的实力。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招的,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不觉有人破口大骂:“什么东西,不要不识好歹!” 闻宛白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识好歹?” 她忽的盈盈一笑,眉眼间镌刻着绝世的清冷,若是仔细观察,还能够察觉一抹淡淡的忧郁。“那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不识好歹。” 闻宛白将他们丢进了山寨中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牢中,亲手打断了他们的腿,在他们痛苦呻吟时,闻宛白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牢狱中关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似乎是关的时日久了,神情已有几分呆滞。她似乎是在向闻宛白求救。 直到闻宛白从众多的钥匙中找到相匹配的一把,推开了牢门,女子才仓皇地跑了出来,她没有逃,而是匍匐在闻宛白脚下,“恩人,可否让我留下,为你做些事。” 闻宛白并不喜旁人的触碰,只是捏着手中的剑,轻轻一笑,“会上药么?” 女子连忙点头,声音中带着诚恳与坚定,“会!” 山寨虽小,该有的东西却都有,很快,女子便轻车熟路地找来了药膏,她以为是闻宛白受了伤,孰料,闻宛白指了指被她锁在木架上的几个人说:“去给他们上药。” 她打断了他们的腿,却让女子给他们上药,让伤口不致恶化,下一次,再打断他们的胳膊,每一日换一处,等腿稍有好转,再伤一次腿,如此反复,直到他们死的那一天。 女子名唤清怜,她近乎是山寨中人的泄欲工具,自然对这些人有着浓烈的恨意。她在误入歧途之前,也曾是一位九品芝麻官的女儿,日子虽过的清贫,却也是有滋有味的。 “小怜,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救救我吧,等我出去了,保准会好生待你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会好好的对待你的。” “你不是一直想回家么?外面那个女魔头可帮不了你,可是我们可以啊……” 有一日,小怜在上药时,又遭到了几人的骚扰。 她只是安安静静上完药,便退了出去,在经过一袭水红色衣裙的闻宛白面前时,却被闻宛白叫住。 “清怜,你想回家么?” 清怜轻轻一怔,她的命为闻宛白所救,她留下来,更是为了报答闻宛白的恩情。若是闻宛白问她是否想要回家,想自然是想的,可是,她的家又在哪里呢? 女子名节为重,她如今这幅模样,即便是以死明志,也不为过。又如何奢求,能够在有生之年见到家人呢? 闻宛白望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大致明白她的想法,抬手挥退她,“清怜,日后不必再为他们上药,自明日起,将药换成浓盐水。” 清怜轻轻颔首。 “是。” 闻宛白今日不曾带寄白,而是捏了一根如蛇般灵动的长鞭,曾经尝尽了杀人那一瞬的快感,现在才察觉到,将杀未杀,才是最消磨人心的。 鞭子尽情地挥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叫声求饶声越大,闻宛白打的便愈发狠。 每一日,闻宛白都会按时出现。她会保证他们以最痛苦的状态活着。 直到有一天,其中有一个人终于受不住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挺直了腰杆,“你会后悔的!” 闻宛白眸中满是戏谑,一时倒停了手中的动作,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我们伤你并非是出于故意,是……是有人让我们这么做的。” 男子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说完这句话,就连牙齿都在打颤。 闻宛白早便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她愈加肯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也不知是何人,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对她了。 闻宛白轻轻一笑。 “哦?那你告诉我,是何人指使你们的呢?” “我们……我们只是收了人钱财,连他的明面都不曾见到。” 有一个人忍着疼痛小声说:“他的拇指上有一个伤疤。” “姑娘,你放了我们吧!” 几人再次开口求情。 闻宛白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间轻飘飘一笑。 “我如何舍得放你们走呢?” 话音方落,方才还有气力告饶的几人,甚至不曾见到面前的女子是如何出的手,便已然失去了呼吸。 闻宛白怔怔然地走出地牢,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她不由得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从前,她喜怒无常,多是因镜花水月带来的反噬极强,可是,宋若离早已将所有噬心入骨的痛都转移到他身上,如今,她倒真的又变回了曾经的模样,甚至要比从前更好一些。 水月宫广招弟子的消息在整个江湖上不胫而走,当初水月宫被灭,没有一个人肯出面说一句公道话,如今眼见着水月宫东山再起,不知有多少人向它抛出橄榄枝。 穆夜在短短半个月时间内,让所有人见识了他的铁血手腕,只是,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自己登上宫主之位时,他却对外宣称:水月宫宫主依旧是闻宛白。他只是暂时处理水月宫宫务。 众人不由愕然。 闻宛白回来时,穆夜正在门口翘首以待,见到她时,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 如今的水月宫,华丽且陌生。那些与她同一辈的人,不是为她所杀,便是因她而死。念及此处,她的心不由轻轻一痛。 “阿白,你回来了。” 闻宛白一袭水红衣裙,艳丽妖邪,不由晃了几分人的心神,她眉间那一点鲜红的朱砂,如血般妖艳,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身上清冷孤傲的气质,在一点点褪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日月可鉴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比往日更为浑厚的强大气场,隔得远远的,便会情不自禁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改变,他看不见摸不着,却感受的这样真切,又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流失,却无能为力。 就如闻宛白曾经素来爱着华贵的白色衣裙,可是如今归来,却偏偏爱上了红色的艳丽,那一抹红,张扬如血,让人一时难以忘怀,情难自禁,忘却了最初那一袭白衣的清冷矜傲。 她变了,他也变了。 他与她之间唯一的一分情,也因他的疏忽而再不复存。 好想再看她笑一次。 自从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唇畔便是连讥诮,都看不见了。回应她的永远只有无尽的孤寂。 闻宛白瞥见他的身影,擦过他身前时,脚步未停。可是,下一刻,她动作迅速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穆夜。 “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控制不住自己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闻宛白手顿住,眸光一凝,她方才扶住的胳膊,当真还能够被称作是胳膊吗?闻宛白立刻拉起他的袖子,穆夜有意遮掩,却未敌过她的力气之大。 他紧紧咬住下唇,入口一片咸腥,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胳膊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肉,青紫交错,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那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是肉。 穆夜用尽全力,挣脱出闻宛白的束缚,踉跄退后两步,将袖子放了下来。 闻宛白的唇不断颤抖着,连声音都在打颤,“怎么回事?” 穆夜这些天以来,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奢望闻宛白的一句关心。 他轻轻地笑了。 他怎么舍得让她心中再有半分负担。 他爱的人,原本从始至终都该是她。可时至今日,终是抵不过一句命运弄人。 闻宛白盯着他完美无瑕的侧脸,有一瞬间的错愕,如今,她竟有几分混淆,究竟是苏晔之像他,还是他像苏晔之了。 “说话。” 她心里堵得慌,沉闷的感觉压的她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穆夜,她还是第一次见。 穆夜没有说话,摇摇晃晃想要离开,努力体面,还是没几步便跌倒在地。 闻宛白这一次再未以旁观者的姿态观察这一切,而是立刻上前扶起狼狈的穆夜,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这么爱逞强。” 她的眼角不自觉落下一滴泪,便是连她自己,都有几分意外。 闻宛白急招了得力之人去祈明谷请陆思鄞,一封书信,诠释所有,快马加鞭而至。 穆夜身上根本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他能够强撑着处理宫务,已是极限。 这是闻宛白不曾想到的事。 她又重新接手了水月宫的宫务,水月宫上下确实被穆夜打点的很好。她每一日除了照料穆夜,便是亲自教导弟子练功,如今拜入水月宫的弟子远没有从前多。 她亦废除了许多条令,让拜入水月宫变成了一件触手可及的事。不过,亦向整个江湖挑明了一件事,水月宫自此便是以邪为尊的存在。 若说从前的水月宫亦正亦邪,那么现在的水月宫,便是彻彻底底的邪。 江湖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名为无双门的门派,门主喜以半面面具示人,无双门在整个江湖发展迅速,各路消息最是灵通。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 这一日,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处理了一夜事务的闻宛白迷迷糊糊被吵醒,神情自然有几分不悦。 清怜怯生生地推开门。 “主上,水月宫外有人求见。” 闻宛白撑着头,慵懒地看着她的方向,一只手将案上的一根头发丝儿弹落,声音是那样的好听。“不见。” 她如今,谁也不见。 至于穆夜,还是因为他那一年对她的悉心照料,让她感恩在心,才多了几分照拂。 “主上,宫门外之人似乎是您的故人。” 清怜方才略有听到那二人的对话,万一当真是宫主的熟人,宫主不见恐怕是要后悔的,于是壮着胆子道。 闻宛白手肘有几分发麻,干脆端正了身子,懒懒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哦?” 她还有故人么? “说来看看。” 见闻宛白态度有所松动,清怜立刻如是说道:“那男子一袭红衣,女子则是翡翠衣裙。男子生了一双桃花眼,女子脾气似乎要大上一些……” 她还在絮絮叨叨,闻宛白的神情却已经僵硬,她立刻飞身而出,途经清怜时,掀起了一阵寒彻骨的风来。 清怜接下来的话尽数被吞入腹中,她抬首,何处还有闻宛白的身影。 华贵精致的宫门之外,一身翡翠衣裙的唐拂袖指着慕思醉骂骂咧咧,“你说宛白回来了,可她若是回来了,咱还会被拒之门外?” 慕思醉摸了摸鼻子。 “不急。” 唐拂袖一脚踩的他的鞋“嘎吱”响,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般。 “我一点儿也不急。” 闻宛白的黑发显得微微有几分凌乱,在风中吹出了极好的弧度。她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唐拂袖和慕思醉的方向。 慕思醉推了推唐拂袖,唐拂袖明显一愣,而后转身,一眼便看见了一袭绛紫暗花藤纹软烟罗春衫的闻宛白。 “宛白!” 她立刻冲了上去,用了十成的力气抱紧了闻宛白。说起来,她们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了。 那一次,在武林大会上,虽然闻宛白也在,但是那时却不是相认的好时机。谁又知道,暗处会有多少双眼睛。 正如她之前选择与慕思醉离开水月宫一样,没有闻宛白的水月宫,不值得她留恋半分。 闻宛白只觉得手中的人温暖不已,却怕自己只是轻微的触碰便会将对方捏碎。 慕思醉悠悠走上前来,看起来要比唐拂袖理智的多,但是,他的眼中是对闻宛白的满满在意。 当初,四大护法皆由闻宛白一手提拔,又哪里会有恩将仇报之理。 可是,那一日武林大会的情景,闻宛白记得真切,她退开一段距离,望向唐拂袖的小腹。 还未开口,便被唐拂袖抢先一步。 “那是当初为了掩人耳目假扮的。” 心直口快,爽朗的性子,一如从前。 素来少一根筋的唐拂袖又思忖片刻,“宛白不必多心,我与醉醉对水月宫的忠心那可是日月可鉴的。” 第二百章 药石无医 四大护法,回归两位,还有一位,永远都无法再回来。至于穆流云,闻宛白已无心再过问。 慕思醉与唐拂袖回来以后,训练新弟子的事,便交给了他二人,闻宛白的任务量减轻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陆思鄞已经被接到了水月宫。闻宛白一分也不敢怠慢地将他带到了穆夜的房间,在手靠上门的那一刻,她转过身,无比认真地对陆思鄞说道:“思鄞,一定要救他。” 陆思鄞鲜少见到她这般认真的模样,不由微微正色,“小聋子,你信我。” 穆夜很是浅眠,这些时日虽然一直都在床榻之上,连阳光都很少见。是以闻宛白的脚步声才刚刚响起,他便立刻睁开了眼睛,只是所有的神采在见到闻宛白身后背着医药箱的陆思鄞后,乍然失去了光芒。 “这是来给你看伤的陆大夫。” 闻宛白让开身子,让身后的陆思鄞彻底地展露在穆夜眼前,她看着穆夜日渐恶化的情况,突然有几分不忍。 她这一生,鲜少会有不忍的情绪。 穆夜的手颤抖着捏紧了被角,别开脸,像极了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哑,他的脸,分明如同苍老了十多岁,可依旧能够将人迷的神魂颠倒。 闻宛白冷冷盯着他,直到他的目光与她相迎。她抱胸而立,轻轻道:“不需要也得需要。” “思鄞,他若是不配合你,只需告诉我。” 陆思鄞看着穆夜虚弱的模样,微微有几分不忍。 不过闻宛白既是发了话,他自然会做的。 林婉之皱了皱眉,她不是生山猛虎,更何况,这位凤公子也只是有一副令常人惊羡的皮囊而已。她林婉之早过了花痴泛滥的年纪,心理年龄给他做妈都够了。 “晏白哥,不知你听后可满意?”洛琼玉娇滴滴的语调落入林婉之耳中,忍不住一哆嗦,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洛老爷摸了摸茂密的胡须,嘴上道:“琼玉,不得无礼。”言语间却无丝毫指责之意,甚至连眉毛都笑弯了。 凤家与洛家是世交,只是几年前凤家落败,人丁稀薄,如今只余下这一位贤侄,进京城时遇上了微服出宫的皇上,阴差阳错跟着去边关打仗,立了大功,如今已被钦点为宁远将军。 此次来洛府,他特地宴请当地名门望族家的小姐来作客,为显得不那么突兀,还请了几位凤晏白的旧时好友,明面上是为他接风,私下却是想为他寻一门亲事,也好对得起好友当年所托。 虽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若凤晏白对洛琼玉并无爱慕之意,他不妨顺水推舟,早做决断,也好不耽误自家女儿的婚事。 不过,贤侄似乎对他这个女儿很感兴趣。念及此处,洛老爷笑眯眯地望着凤晏白,那模样活像一只老狐狸。 凤晏白举起酒觞,一饮而尽。清冷的容颜在月光下越发璀璨夺目,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妖冶气息,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琴音独绝,确世间罕见。琼玉妹妹好心一片,洛叔便不必怪罪她了。” 他的声音清润温柔,给林婉之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破豆子,原主和他是不是认识,我觉得好熟悉啊。”林婉之在心里小声问。 系统扭着红彤彤的身子,颇为恼火道:“我可是独一无二的相思系统,不是什么破豆子。你胆敢对伟大的系统君不敬,信不信我扣光你的相思豆,让你永远留在平行世界!” 林婉之沉吟片刻,也不生气,而是斟酌道:“上一届宿主,不会就被你留在某个平行世界了吧。” 系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林婉之耸耸肩,自然是猜的。 系统倒也不再纠结于此,而是小声道:“小林,你猜得不错,凤晏白和原主确实有一段渊源。但是,你只有20个相思豆了,等攒够50个再问我吧。” 系统只是没有说,等她攒够50个相思豆时,或许已经不想知道这件事了。 这时,洛琼玉一脸娇羞地退回座位,心情似乎不错。 林婉之小心翼翼打量起四周的贵客,多为清一色的美人,这是凤晏白的相亲大宴吧。 洛琼玉突然转身,递给林婉之一樽清酒。“喏,赏你的。”大小姐大概是很少送人东西,开口十分别扭。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婉之才不信她会这般好心。更何况,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一个丫鬟,如何能用小姐的杯子,这于理不合。 林婉之怯生生道:“小姐,这可使不得。”“给你你就喝。”洛琼玉推进林婉之手里,确定她拿稳了才放手。 “在此情境下,宿主有如下选择: a:坚决不喝。 b:豪迈地一饮而尽。 c:装作不小心打翻。 d:向他人寻求帮助。” 林婉之气鼓鼓道:我选c,这么多人看着,洛琼玉肯定碍于面子不会重罚的。 系统:宿主选择“c”项,敬酒不吃吃罚酒,勇气可嘉,获得相思豆x10。 “你是傻了还是听不见我说话?”洛琼玉趾高气昂地问。 林婉之似乎是受到了惊吓,皓腕一斜,酒水恰到好处地洒在洛琼玉华贵的衣料上。 “啊!”洛琼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一反常态尖叫出声。 她立刻跪下,一咬下唇,生生逼出泪花,楚楚可怜道:“奴婢并非有意,还请小姐恕罪。” 洛琼玉到底是孩子心性,顾不得是在公众场合,抬手便给了林婉之一巴掌,怒道:“本小姐给你的东西,不管是好是坏,你都要受着。” 她想不通从前逆来顺受的小丫鬟,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不可控。念及此处,她冷冷一哼,不过是个贱婢,也配和她较量? 场面一度僵持,众人的目光传来。洛琼玉心知情急,垂下眸底的一片尴尬之意。可惜在这个奴隶的性命如草芥的时代,没有人会为林婉之感到可惜。 对也是错,错更是错。 洛老爷发问,却是极尽的宠溺,难得添了三分威严,“琼玉,怎么回事?” 洛琼玉抬眸时,端起受害者的姿态,“爹爹,不妨事的,只是小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酒。” 洛老爷冷笑一声,“若是手脚不利索,便不配留在你身边,择日我重新给你挑几个婢女。” 锦若急忙上前为洛琼玉擦拭,却被一手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上前,揽起洛琼玉的身子,语言中透露出满满的关切:“琼玉,你可还好?” 洛琼玉哆嗦着说道:“晏白哥,我无碍的。” 第二百零一章 一时错认 “宫主当真不愿见那位公子?” 清怜跪在离玉案不远之处,虽然她在水月宫的时日不多,但良好的伙食让她的面色瞧起来红润了不少,有了几分与从前不同的仪态。 闻宛白单手拂过书页,眉眼间隐隐携了淡淡的忧郁之色。她将目光幽幽转向窗外,心中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那少年的容颜,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进了她心底。可是,这当真是爱么? 爱一个人,究竟该是怎样的感觉。闻宛白愈发不懂,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如同一个笑话一般。 再没有一个人,会如她这般卑微了。 看着宫主飘渺不定的目光,清怜不经意间轻轻叹了一口气,宫主近来的心思,她是愈发猜不透了。她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走到宫门外,那白衣墨发,唇红齿白的公子依旧在等候。 “公子,请回吧。” 苏晔之微微一愣,自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梅花的帕子,里面包裹着一段当归。 他嘲讽地勾起唇。 “宫主寄我当归,如今我如她所愿,亲自登门,反而是连一面都见不得了么?” 他那一笑,轻而易举便晃了人的眼眸。 清怜便又带着那帕子里裹的药材重新踏进了闻宛白的书房,她依旧是方才的模样,甚至连动作都不曾改变,可是宫主即便是在发呆,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她若是能有闻宛白那般惹人垂涎的容颜,该有多好。 她双手奉上那当归。 闻宛白回过神来,素手捻起那不久之前才寄出去的药材,不由得轻轻一笑。 “本宫突然不想见他了。” 闻宛白一双眸渐渐恢复了焦距,她凝视着清怜,如同透过清怜,望向另外一个人般。 “清怜,本宫若是突然不想见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凌厉的眸光,令清怜不由浑身一震。跟随闻宛白这段时日,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让人害怕的一面。没有杀人,却比杀人更可怕。 这时,侍从匆匆来报,穆夜的情况紧张,似乎是在临死之前,想最后见一面闻宛白。 闻宛白一掌将那仆从劈飞,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死?” “该死的人,是你。” 仆从“扑通”一声撞到身后雪白的墙上,继而吐出一口鲜血来,狼狈的不堪一击。他摔在离清怜不远处,后者则是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惊愕万分。 她的心神微微有几分不稳,理智告诉她,穆夜,她亦不应该去见。她不能给他半点轻易离开的念头,她是他的执念,她若是不去见他,便能够一直做他的执念。如此,他也不会轻易死去。 可若是……若是这一次,他当真对这尘世了无惦念了呢? 她的手微微有几分颤抖。 闻宛白施展轻功飞快地到了穆夜的房门前,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门。 下一刻,门“枝丫”一声自内朝外打开,刺耳的声音让她的心跟着轻轻一顿,开门之人,是陆思鄞。 他的脸色微微显露出不合时宜的苍白,甚至隐隐有几分病态,闻宛白已有数日不曾见他,正欲出言询问,孰料,对方却先行截断了她的话语。 “小聋子,进去看看他吧。” 闻宛白腹中本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自何处讲起,她匆匆踏进门槛,屋内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已经不能用刺鼻二字来形容。 穆夜今日的穿着像极了几年以前,她与他不曾冷面相对之时,他身为她的师兄,最爱穿的那一件衣服。 如果,时间能够静止在那一刻,该有多好。那么,后来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床榻轻陷,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撑了那么久,这一次,真的撑不下去了么?” 穆夜睁开眼睛,姣好的面容如今形同枯槁,憔悴的半点不像他。他虚弱地一笑,低声说:“我就知道,这一次,你一定会来。”声音越来越低,倒是有几分像自言自语。 闻宛白冰凉的手捏上他的脖颈,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她的心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一般,生疼生疼,“你就这么肯定?” 穆夜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贪婪地凝望着她雪色的容颜,大概是因为,看一眼少一眼的缘故。“那相思豆手串,你可还留着?” 闻宛白神情微怔,随后垂了眸,神色微微有几分不对劲。“丢了。” 穆夜似乎是早有预料,倒也没有表现出过于惊讶的神情。 “阿白,我爱的人,并非桑颐。你知道的,她是我的未婚妻。而她之所以能够成为我的未来的夫人,真正的原因,不过是我错将她认成了你。” 他苦笑了一声,有些事若是不解释,兴许便再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闻宛白浑身一震。 良久,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缓缓笑开。 命运弄人,弄的从不是旁人,唯独是她,仅此而已。 闻宛白突然用内力将他整个人都牵引了起来,她亦上了榻,盘腿坐在她的身后。 “穆夜,水月宫没有你,没有桑颐,没有乾枫,太陌生,太无趣。若是真的要有一个人离开,那么,就让我成为这个人吧。” 从前支撑她走下去的是信念,而今,原本便所余不多的信念,也已经几乎被榨干。 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念了。 穆夜一愣,却无法阻止闻宛白的动作,只能哑着嗓子问:“你要做什么?” 闻宛白眸光一顿。 “自然是将我的武功给你,如此,你便不会死。” 穆夜使劲浑身力气,转身捏住了闻宛白的手腕,“阿白,停下来,如此做毫无用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会毫无用处?” “穆夜在被你震碎心脉那一刻便死了!” 一声怒吼,让闻宛白微微一怔,毫无防备之下,穆夜脱离了她的掌控,缩到了角落中。 “如今的命,都是我向上天借来的。阿白,借来的东西,终归是要还的。” 闻宛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穆夜的话,听起来并不像是认真的,可是,他的模样却是那般的认真。 他的眼角已经爬上了淡淡的皱纹,苍老了不止十岁,可是,在她心里,却又如何都算不上老。 —————— 最近心神有些不稳,更新的晚,质量还不高,还总是发错,又得改回来,这两天都会改好的,希望姐妹们不要放弃我。 我以后会尽力摆脱拖延症的。 我今天开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方哦,哈哈哈,我问我爹,我敢开,你敢喝吗?他说宝贝女儿开的方当然敢喝了。??—(°??°)-?? 第二百零二章 再回从前 凤晏白轻车熟路地将洛大小姐抱回了朝安苑,吩咐锦若为洛琼玉更衣。 他大步流星走到林婉之面前,不费吹灰之力提起她的领子,冷冷道:“怎么回事?”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差点没把林婉之高高肿起的脸颊气歪,隐隐作痛的胸口提醒着她面前这个男子一定不简单。 莫生气,莫生气。 系统:请宿主含羞带怯,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相信你不是故意的。(>_<) 林婉之咬牙照做,抬起一双依依水眸,悲伤无奈流转其间,蹙起细长的眉,娇柔婉转,将灵动与委屈两种情绪诠释的近乎完美。 “公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凤晏白一愣,竟放开了她,直觉告诉自己,此事与这个小姑娘并无直接关联。 他还得好好感谢她,让他寻见离开的契机,方才那一众莺莺燕燕,他是一刻都不愿再见。 系统:恭喜宿主,获得相思豆x10。 林婉之抬手草草整理了一下衣襟,凤晏白的目光突然聚集到她如凝脂般的皓腕上,若有所思。 “小姐当时虽递酒给奴婢,奴婢却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又怎么敢喝小姐的酒,正欲推拒,一不留神酒便洒了,连累了小姐,奴婢有罪。” 林婉之立刻跪下,双眼盯着一片月牙白衣角,解释了一下方才的情况,只希望这位大哥别再为难她了。 洛大小姐给她递酒,多半是没安好心,上次接了她给的绿豆汤,结果里面放了泻药,她过了半个月都没安稳,念及那一次,林婉之隐隐有些后怕。 如果她接了酒,洛琼玉会说她不懂规矩。如果她不接,洛琼玉会说她不识抬举。不过,她大概万万不会想到酒会洒…… 这时,换好衣服的洛琼玉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身嫩粉的华裳,衬的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美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上前抱住凤晏白的一条胳膊,娇滴滴说道:“晏白哥,我没事的,你别怪她。” 林婉之:我代表我全家谢谢你。 凤晏白朝她安抚一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却不动声色地和洛琼玉拉开了距离,“琼玉总是这样,即使是受了伤害,也要逞强。” 林婉之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在心中狠狠地骂了八百遍面前的狗男女。 凤晏白将林婉之的举动纳入眼底,挑眉,“既然琼玉妹妹身边的侍女这么不当心,不如送给哥哥,也好管教一二。” 洛琼玉闻此,眸光一冷。方才为她求情是假,要她受罚才是真,怎能如此便宜她。 都说这忠仆不事二主,也不知这位大哥安的什么心思,他不会是想将她安置在一旁折磨致死吧?林婉之听到此话,吓出一身冷汗,一时心思百转,作伏地磕头状:“奴婢知错,还请公子给奴婢一个留在小姐身边的机会。” 听着“咚咚”撞地的声音,林婉之心想,额头铁定得蹭破皮。 凤晏白眉头轻皱,隐约有几分恼怒,沉沉道:“跟着我,你便这般不愿?”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奇怪? “晏白哥,这婢女笨手笨脚的,去了你那里只会添麻烦。”洛琼玉咬了咬莹润的红唇,阻拦道。 对,她笨手笨脚,但她不想死。 “哦?”凤晏白勾起了一丝兴趣,“依琼玉之见,该当如何?” 洛琼玉终于等到这句话,松了一口气。“依我看,就该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好好教教她规矩。” 林婉之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洛琼玉,够狠,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若是真打二十板子,不得在屋里躺半个月。 凤晏白思忖片刻,温柔道:“就依你。” 此话一出,洛琼玉脸上顷刻露出满意的笑容,却因为凤晏白的下一句话,生生僵在唇畔。 “只是琼玉与哥哥几年不见,如今便只是要个丫鬟,琼玉也不肯了。”凤晏白抿唇,“委实是令人寒心。”语罢转身欲离,再无温情。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洛琼玉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带了几分懊恼追了出去。“晏白哥,你听我说。”她顾不上礼节拉住凤晏白的袖子,软音道:“晏白哥,你若是喜欢,府里机灵的丫鬟多得是,这个就给妹妹留着吧。” 不知情的人还要以为她洛琼玉是真的舍不得林婉之,才不肯放行的。 “宿主,答应凤晏白做他的丫鬟。”一直保持安静的系统突然向林婉之发号施令。 林婉之在心里小声问:“你觉得洛琼玉会答应么?” “放心,凤晏白会护你的。” “可是,我答应有什么用,洛琼玉不答应啊。” …… 最终,她决定赌一把。 林婉之皱眉,抬起泛红的额头,沉声道:“公子初来洛府,一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奴婢知道小姐舍不得奴婢,只是既然凤公子有需,奴婢自当万死不辞。” “叮咚。” “恭喜宿主,获得随机掉落福利*2,可进入‘曾不荐相思’小超市任意选两样商品。” 林婉之在心中小声道:“选择闪亮唰唰白大褂碎片*2。” “恭喜宿主,获得闪亮唰唰白大褂碎片*2。” “使用闪亮唰唰白大褂碎片*2。” “恭喜宿主,容貌+100。” 凤晏白有些意外林婉之态度上突如其来的转变。“好一个万死不辞。”他抬眸望向洛琼玉,笑的如和煦春风,“琼玉妹妹好生歇息,这丫鬟我先带走了。” 凤晏白是何许人也,他莫说只是带走一个丫鬟,便是带走十个,她也不敢真的说些什么。方才洛琼玉只是看着他待自己温柔,便壮了胆横加阻拦,可事已至此,只能妥协。 锦若小心翼翼地取了件披风披在洛琼玉身上,“小姐,凤公子已走远了。”洛琼玉将那披风狠狠砸在地上,愤愤不平道:“千防万防,最后为何还会是她!” 她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锦若,气不打一处来。“本小姐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让她出去,你又把她叫过来,是嫌事儿不够多么?” 锦若“扑通”一声跪下,她确实是有私心,一边为了小姐做事,一边给婉之机会,以后无论是哪方得势,都不会亏待了她。 她惶恐道:“小姐,奴婢只是怕自己一个人挪不动‘缘思’,又正好遇见婉之,这才唤她帮忙的。” 第二百零三章 心如死灰 那一日,陆思鄞用尽了毕生的心力,试图说醒她。却忽略了最为致命的一点,一心求死之人,若是轻而易举便被说动,又怎会生出求死之心。 活着,真是太累太累。 她想换个地方歇歇了。 “借?” 她嗤笑一声。 “既然借了这命,便好好活下去,你若是执意要还,便让我来替你便是。” 犹豫了那样久,恍然间才察觉,她闻宛白从来是个行事果断之人,做不起踌躇之事。 穆夜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几分发白。 “若是能得你三分在意,即便是死,又有何妨?” 闻宛白见他并未有将死之态,甚至还能与她说笑,不免生了些许恼怒之意,猛地抽回手。“你唤我来,既不是来替你收尸,我又何必久留。” 眼底的讥诮是那般刺人。 穆夜眯了眯眼,他似乎是想再看最后一眼,她雪色的容颜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有几分透明,身上的梅花香气若有若无,给人几分精致的面容上夹杂着为数不多的关切。即便为数不多,他亦知足。 闻宛白拂袖欲离。 他在身后轻轻唤她。 “阿白。” 她的身形一顿。 “来世不要再遇见我了。” 如果真的有来世。 穆夜捂住心口,一口鲜血终是未忍住,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了极为苍凉的弧度。 似乎是有所察觉,闻宛白颤抖地回过身,看见的却是他重重倒下的身影。 为何,为何会这样突然。 转瞬之间,她已经转瞬移到了他的身前,双手将他揽入怀中,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怎么敢死?” 闻宛白猩红了一双眸。 他们接二连三地离去,她这水月宫宫主,坐起来又有何意义,再不会有人,会有他这样明白她。即便,即便是如从前一般针锋相对,也好过阴阳相隔。 穆夜沾了鲜血的手抚上她的容颜,“我这命,本就是借来的。普通的药汁对我不会有任何作用,只会加速肉身的腐烂。” 可是,他只愿她能开心。若他喝药,她能开心,他便喝。 他露在袖外的皮肤也开始腐烂,在祸及手指之前,立刻离开了闻宛白的脸。他记得,闻宛白最是爱干净。 “阿白,将那样的事忘了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可好?” 闻宛白知道他说的是何事,心中钝钝的痛,已经让她分不清,究竟是为何事而痛。 “你若死了,即便我折磨自己,你也不会知道。” 她按住穆夜欲脱离她的手,丝毫不在意它的腐烂。 穆夜轻轻一笑,头一歪,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白,你不怪我,对么?” 闻宛白心中五味杂陈,她在穆夜脸上,看出了死气沉沉四个字。命不久矣,唯以意念强撑。 陆思鄞同她说过,穆夜的执念是她。 他还说,穆夜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他留下一纸药方,只能勉强吊着穆夜一口气。而后,陆思鄞便收拾了东西,在水月宫随意寻了个院子清修。 她不见他,他亦不见她。 兴许,她今日不该来。 她的到来,足以让穆夜心中再无牵挂。因为没有他,她依旧能够活的很好。 “不,我恨你,穆夜。你若敢死,我便记恨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长命百岁,为什么一定,一定要让她有这样深的负罪感。 “阿白,我也曾跟踪过苏晔之,他是一个极好的人,便是从前的我,也自愧不如。” 闻宛白匆匆打断他,因为语速过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忘了么,他的良人不是我,他爱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穆夜,阿夜,我亲爱的师兄,你要我像对你一样对他,做回曾经最爱夺人心头之好的闻宛白么?” 尾音微颤,虽不及摇曳生姿,但沾了语调上扬的功劳,给人一种随风飘摇、扑朔迷离的感觉。 “阿白,做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左右你的心意,你想要的,便努力去争取。即便,不择手段。” 闻宛白显然是不认同他的话,猛地推开他,怒不可遏。 “你以为我没有一个你,没有一个苏晔之,便活不了了么?我从来不在意是否爱与被爱,我在意的只是是否拥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更何况,自我修炼镜花水月开始,便意味着,此生我不能再爱上任何人。你明白么?” 穆夜身子被推开时,无力地撞上了坚硬的墙壁,猛地再吐出一口鲜血,他擦拭了一下沾满血迹的唇角。他第一次被震碎心脉之时,便是这样的痛。明明是第二次,他还是这样不舍。 “阿白,你爱的人是我,而我曾亲手被你杀死。镜花水月,你已经练成了才对。” “你应当也是知道的,所以迟迟不愿再取剩下两个人的眼泪。” 被戳中了心事,闻宛白微微有几分难堪。 穆夜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精细的相思手串,试了好几次,才准确地套在了她的腕上,令人惊讶的是,这大小与风格于闻宛白而言恰好合适,仿佛是专门为她打造的一般。 “这一次,不要再弄丢它了。” 闻宛白在祠堂中跪了整整七日,她看着整齐排列的牌位,又多了一个穆夜,心中在想,什么时候,她才能脱离这一片苦海。 煎熬二字,她早已说倦了。 七日后,闻宛白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祠堂,光明当前,她抬起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可是,当她放下手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到了不对。 不远处,男子衣着雍容华贵的白衣,眉眼如画,一颦一笑,动人心弦。 他纯澈的眼眸饱含深意地望着她,却始终不曾上前半步。 他在水月宫之外,已经等了这样久了。本以为,他吃了闭门羹,便会立刻拂袖而离。 闻宛白无心理会。 她当初寄他当归,确实是让他归来之意。她在想,或许有那么一天,她会改变主意。留他在身边,至少能先取了他的眼泪,宋玉裴的眼泪,便会好取上不少。 可是,这药引她忽的不愿再取。 倦了,乏了,不愿继续。 她是穆夜的执念,穆夜何尝不是她的执念。连执念都已零落成泥,她还有什么。 “宛白。” 苏晔之清清冷冷的语调,终是让她止步。即便,只有两个字,也足够让人习惯性地心弦一紧。 —————— 呜呜呜,栀子花快被我养死了,努力抢救中…… 第二百零四章 渐行渐远 闻宛白顿住脚步,神色煞白。她在等苏晔之先说。 “他死了,你就这样伤心么?” 原本早已沉寂的心,因着这一句话,又开始痛了起来。她抬脚便要走,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孰料,手腕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 她轻轻地笑了。“苏晔之,你何苦又来招惹我。” 苏晔之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你既然从未想过选择我,又为何要给我这样的希望。” 闻宛白用力挣脱开他的束缚,眸光沉沉凝望着他,忽的变了脸色,多了三分轻佻。 “既然来了,可就走不了了。” 她的手十分熟练地游走在他的身上,隔着衣料,四处点火。 苏晔之难过地闭了闭眼。 “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做这样的事,才会想到我。” 他等了她,至少也有七八日了。却因一句“不见”,而隔了重重的距离。今日相见,还是他如第一次来时一般,混进了水月宫。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像闻宛白那样羞辱他了。 这一次,他的武功,还在。 而上一次,是武功尽废,狼狈不堪。 闻宛白葱白的指一顿,她凝着苏晔之如画的眉眼。这可真是一张干净到极致的脸,任是谁瞧了会不喜欢呢? 可是,她的指尖在即将触到苏晔之脸庞的那一刻,便如遇了穷水猛兽一般缩回了手。 可她的头也开始痛起来…… 她,回来了。 “啊!” 一声近乎刺破耳膜的尖叫自水中迸发而出,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身而出,扑倒在宋若离身畔。水渍扑棱在宋若离的衣袍上,令正在调息的他不由睁开双眸,见到如此情景,不由皱起了眉。 闻宛白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潦草地坐起来,只是淡淡扫了宋若离一眼,那目光宋若离再熟悉不过。 那是水月宫宫主的威严所在,即使如今她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朝远处看了一眼。 有日光透过缝隙照进山洞,他们在此处已经一夜了。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他的唇畔勾起淡淡的笑容。 闻宛白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愣,隐在暗处的眉眼是那般的精致,眸中不再有单纯无欺的情绪,可弯起眉眼,依旧是那般美好的模样。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她无声呢喃。 宋若离突然运功将闻宛白的身子吸的离自己近了一些,抬手将自己的内力灌输于其中。 闻宛白疯狂摇头。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任何人的内力,都无法对抗她体内此时无法释放的那一股力量。 她恨。 恨这无能为力。 宋若离花了十成的内力,亦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闻宛白体内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他愈前进,这股力量反逼得他连连败退。 只是原本湿透的衣衫,在这一来二往之际,干得透彻。 他止住手下的动作,转而捂住胸口,一副痛到极致的模样。 闻宛白转身,淡淡地抬起手指,拭去他唇畔的鲜血,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个只能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哑巴。 干脆,一言不发。 她回过神来,将那鲜血捻于指尖反复摩挲,脖颈后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残留的水湿了那小一片衣衫,还是二者皆有。 散落的发黏连在脖颈上,她的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太过复杂。她的手指一点点抚上宋若离的背,唇轻轻压上他的眉心,缱绻一吻,稍纵即逝。 宋若离轻轻笑了。“你终于回来了。” 闻宛白突然拉开他的衣衫,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的人,只有她能伤。 她望向他,一字一顿。 谁、干、的? 宋若离早已习惯了她那冷漠无情的模样,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反令他有几分不适。 一股暖流仍是不由自主地流窜于全身,她的吻,是那般的温柔,与她的人截然不同。 他回过神来,努力地将衣衫拢好,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派我去的,是南鸣山庄。” 南鸣山庄,在众门派中实力超群,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他执行的任务,是她亲手安排的,分明死路一条,可他还是回来了,即使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闻宛白笑了,她素手轻轻拨了拨垂落在耳畔的发丝。 她的手一点点描摹宋若离的眉眼,神情有几分恍惚。若是这个时候,她能开口对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至少能抚慰他受伤到极致的心。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宋护法,竟有一日,会这般狼狈不堪。这狼狈不堪,偏生是由她造成的。 他是她那些不可言喻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她亲手毁了这光。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她知道,宋若离虽未能复苏她体内的力量,却将那股长期缠绕自己的痛苦,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那万蚁噬心的痛,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感觉生不如死,不如,给一个痛快。 “闻宛白,杀了我。” 他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柄做工精细的匕首,哆哆嗦嗦毫不犹豫地抛给她。 “能死在你的匕首之下,是若离此生至高无上的尊荣。” 闻宛白仔细抚摸那匕首精致的纹理,这匕首她自然认得,正是多年前,她赠予他的那一把。 “你猜的不错,复活寒水草的办法……” “噗。” 那把冰凉的匕首已刺入他的胸口,他甚至未能将话完整地吐露,只能瞪大双眸,看着闻宛白将那匕首一点点抽离他的身体,刺痛感袭满全身。 不过多时,连这刺痛感,他都再感受不到。 一招毙命。 那匕首被闻宛白甚是随意地丢到了远处,缩着身子坐下来,眉心是淡淡的疲倦。 他死了。 他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爱的人,自己如今都已茫然。从前是穆夜,如今,她似乎已沦落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闻宛白记得,她初时广招男宠,宋若离意欲做她裙下之臣。她恶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外人眼里寡淡的人,在她这里,却分外黏人。 后来,在她面前,他的话也不多了。他总是喜欢看着她发呆,以发呆便是一个上午。 她烦了,便赶他去执行任务。 她要的是能为她办事的人。 能留在她身边的人,要么在死局中完美脱身,要么活的潇洒飘逸,实力超群。 所以,她对他的要求很高。 他死了。 他死了…… 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爱她的人。 第二百零五章 面目可憎 “闻宛白,你凭什么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又凭什么明明得到了若离的爱,偏偏弃之不顾。他死了,你满意了?” 不知怎的,穆流云往日的声音都是平平淡淡,不夹杂丝毫感情,今日听来,却透露出一股怪异来。 闻宛白自空气中嗅到了三分不同寻常的气息,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在听见宋若离这三个字之时,她眸中一瞬间的错愕。 她有愧于若离。 然而,此事只关乎于她,若是旁人提及,她只会有不喜之意。 闻宛白凤眸之中毫无波澜,沉稳宁静地不似局中之人,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之人。在这一盘总有人棋高一着的棋局之中,洗尽铅华,她终是成为了与从前全然不同的人。 “这是修炼了镜花水月?” 闻宛白语气间尽是讥诮之意,她曾将所有的信任都压在穆流云的身上,却不曾想到有一日,这个曾让她这般在意的人,狠狠背叛了她。镜花水月,镜花水月,世人眼里,是不是只有这四个字,而无她水月宫。 闻宛白这副混不在意的模样,似乎是彻底地激怒了她。 穆流云近乎咬碎一口银牙。 “你以为,只有你能练成镜花水月么?” 下一刻,她的精神如同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般,一反方才愤恨的神情,笑的花枝乱颤。 “受死吧!” 她的一招一式,正是镜花水月的招式。这样说来,她真的找到了真正的秘籍。 容初灭水月宫时,必然也找过秘籍,而穆流云身为他身边的功臣,必然是奉上了假的秘籍,而将真正的秘籍,藏在了自己的身边。 转瞬之间,穆流云的人已经到了她跟前,眼见着那一掌便要挨到闻宛白身上,孰料,她却面色不改。 她抬起手中的毛笔,毫无波澜地抵上那一掌,“噗”地一声,那毛笔竟然径直穿过了穆流云的手掌。闻宛白又倏地拔出毛笔,丢进一旁的水盆中,血色的玫瑰花在水面一圈圈漾开。 穆流云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被扎出的血窟窿,立刻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武功尽废么?” 闻宛白眸光幽幽,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似乎是在试探。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的药引。” 朱唇开合,清越出尘。她那精美到极致的发冠上坠着几颗闪亮的珍珠,垂下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在穆流云听来,这话却无故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不可能……不可能……那药引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有你这样愚昧至极的人才会相信。” 穆流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脖子却被闻宛白紧紧地掐住,她的力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穆流云挥舞着双臂,欲将更多的伤害加诸于闻宛白身上,可是终究还是扑了个空。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叫人瞧着,还真是有几分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穆、流、云。”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让人无端心生惧怕。闻宛白在穆流云快被掐死时,突然减轻了手下的力气,连名带姓地唤起她来。 不怒自威。 她的眼睛也一点点变成了不正常的暗红色,最为让人惊讶的是,她眼尾的地方亦泛起了丝丝红意。 “所谓药引,自始至终只是你用来算计我的一纸空谈?” 方才,是她一声声的不可能,让闻宛白愈发肯定心中的想法。 她眯起狭长的凤眸,危险的气息不言而喻。 穆流云只觉得被她捏的痛极了,她今日运功时发觉练成了镜花水月,便立刻来了水月宫。 闻宛白若只是个废人,镜花水月第一重,便足以置她于死地。可是,闻宛白的武功,竟然恢复了? “这镜花水月统共七重,第一重的武力低微,却要消耗最大的精力,你若是只练就第一重便来寻我,兴许这一辈子都不能赢我。” 穆流云手上的血窟窿还在渗人地向下滴血,只是看着,都能够感受到这难以言喻的痛意。可是,与镜花水月的反噬相比,这血窟窿还不及它十分之一了。 穆流云狂妄地看着她。 “是又如何?” 言语之间,是满满的挑衅意味。 闻宛白离开水月宫之后,可谓是尝尽了世间百态,受尽万般折磨,若不是命不该绝,若不是遇见了无数如阿茶般护她而活的人,她就不会以残缺的灵魂存活于世,更不会在了无生念的情况下,强撑着最后的意念,重新成为水月宫宫主。 即便药引不是真的,她也已经走到了第六重,反噬极轻,不再会成为她的烦恼。可是,曾经付出的努力,不能白费。 “宋若离若是没有死,也绝不会喜欢你如此卑劣之人。从前,只当是我错看了你。” 闻宛白猛地将穆流云甩了出去,她重重地摔在了不远处雪白的墙壁上,鲜血染红了衣衫,更是飞溅到墙上,弄脏了闻宛白的地界。 闻宛白素来厌恶旁人脏了她的地方。 “滚。” 可穆流云非但没有离开,还接连不断地吐出了好几口鲜血。 闻宛白皱了眉。 穆流云抚上胸口,试图调动内力,却发现丹田一片宁静,没有丝毫内力丰厚的迹象。如同她来时的那份自信,只是一个笑话一般。 角落中,一个粉衣男子慢悠悠走了出来,蹲下身,“流云姑娘,你可以偷换旁人的秘籍,是不是也代表,我可以将你千辛万苦得到的秘籍也换了?” 换成外表极为相似,内核却全然不同的。 喻遥眨巴着狡黠的狐狸眸,看着穆流云的神情,带了三分不易察觉的悲悯。 可怜人啊可怜人,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素来名声恶臭的闻宛白,水月宫宫主的位置,哪里又是那样轻而易举便能够得到的。 穆流云原本对喻遥的出现感到欣喜若狂,在听见他的话时,欣喜的表情顿在脸庞上,眸中闪过强烈的怨毒。 —————— 啊啊啊啊啊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写文速度超级慢,一过十一点就想睡觉,好困好困好困=_=我明天再来修改吧,呜呜呜,求大家的理解。还有可能有错别字,如果大家看见了指出来,我会修改,但是只有三天内的我能修改,如果过了时间的我就改不了了。 第二百零六章 醉生梦死 (明天修明天修,先别买先别买,让我好好睡一觉就来。) 烟雨朦胧,静谧的晚风拂过江南的景。春寒未褪,迷乱的风中隐见杨柳依依。风雨飘摇,平添一抹令人垂涎的柔色。古色古香的小镇上,似笼了层薄薄的轻纱,飘渺梦幻。目光所及,尽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清新典雅之美。 洛琼玉近日来口味极为刁钻,府上的小厨房无法满足她的需求,即使是已近黄昏,也支使身边的侍女出来购置糕点。 林婉之紧了紧浅薄的衣衫,咬着牙打了个机灵。 “姑娘,你要的荷花酥。”糕点铺的小陈子机灵地递过尚且冒着热气的荷花酥,看着林婉之单薄的身影,可怜她在这样冷的天气为她家小姐四处奔波。 如今的林婉之,已褪去初来乍到的惶恐不安,做起丫鬟的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吃苦耐劳任务,获得相思豆x10。” 脑海中响起系统淡淡的声音,林婉之见怪不怪。 他就是将自己拉入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却有一个极为好听的名字“曾不荐相思”。 三个月前,林婉之本是个即将步入大学殿堂的大学生。她自小有一位青梅竹马,却应了那一句竹马比不过天降,她本以为的两情相悦最终成了她的一厢情愿。 系统说是因为这份情绪吸引了他,发现她的灵魂契合度完全匹配他的要求,所以迫不及待地和她建立了关系。 系统说起上一任宿主时,总是眉飞色舞的,这两天大概是受了她的刺激,神情恹恹,除了安排任务,都不怎么爱说话。 林婉之拎着糕点回到洛府,整个洛府静悄悄的,和往日的氛围大为不同。她也不大放在心上,进了院子便大喊:“小姐,荷花酥来啦!”可洛琼玉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这不科学。 林婉之前脚迈进里屋,扫了一眼空荡的屋子,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宿主可选择以下选项:” “a:将荷花酥放在桌子上,回屋睡觉。” “b:将荷花酥放在桌子上,去找琼玉。” “c:带着荷花酥去找洛琼玉。” “d:自己吃光光。” 依着洛琼玉的脾气,若是见不到荷花酥,会生气,一生气就会责罚她。如果洛琼玉见到了荷花酥,没有见到她,也会生气,责怪她不将小姐放在心上。如果她自己吃光光,那洛琼玉会哭的吧…… 林婉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灵机一动。“我选c。” 系统淡淡道:“宿主选择c项,请立刻出发寻找洛琼玉。” “系统君大哥,你知道洛琼玉在哪吧?”林婉之不紧不慢地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家这个系统虽然这几日蔫蔫的,活蹦乱跳的时候却能让她怀疑人生,还总是给予她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系统傲慢地说道:“这是自然,不过宿主如果想知道,需要扣除相思豆x2。”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扣,自己去找。” 系统君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林婉之本欲拒绝,只是若这一次拒绝,便意味着失去一次获得相思豆的机会,她还指着相思豆进小超市选购商品呢! 生活不易,猫猫叹气。林婉之皱眉,一脸恋恋不舍,“扣吧。” “提示:南清苑。” 洛小姐居住的朝安苑,清幽静谧,宽敞舒适,是洛府极大的一处院子,“朝安苑”三字更是请了书法大家亲题,足以见洛氏夫妇对她的宠爱程度。 而南清苑,林婉之来的时日不长,不怎么听人说起。本可以随意拉一个小厮问问,谁知道偌大的地方,竟然空荡而无一人。 林婉之愣神之际,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转过身,见到姗姗而来的锦若。 “婉之,方才府上来了贵客,大家都去南清苑候着了。小姐命我来取‘缘思’,我一个人也抬不动,你正好来搭把手。” 孰料林婉之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望着她,双眸凝睇汪汪泪眼:“你为何不早些过来?” 若是她早半刻出现,她就不用扣两颗相思豆了。 系统:宿主不必伤心,若今日完成诸多任务,不仅奖励颇丰,更有随机福利掉落。‘曾不荐相思’系统独家制作,风里雨里在线等你。 林婉之眼泪汪汪:如果我不能顺利回家,你扣的每一颗相思豆都不是无辜的。 系统傲娇道:如果不是我的指引,你以为你家小姐做什么这时候派人来取琴,林婉之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顿了顿,继续补刀:而且,本君可是给过你选择的机会的。 “婉之,你魔怔了?”见林婉之神情恍惚,时而悲愤时而沮丧,锦若伸出五指在她眼前轻晃了晃。 林婉之回过神来,不再理会意识空间内的豆子,“我没事,‘缘思’呢?” 锦若一指旁侧,细声软语:“在这儿。” 她虽然才来到此处三个月,但好歹也是洛琼玉的贴身侍女,自然听过‘缘思’的名号,此乃洛小姐最为钟爱的一把古琴,只是她为人清傲,一般的贵客,自是请不动她弹‘缘思’的。 林婉之好奇心作祟,一边小心翼翼抬‘缘思’,一边旁敲侧击。“锦若啊,不知道是什么贵客,能请动咱们小姐用最珍视的琴弹曲呢?” 锦若脸上向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在谈及这位贵客时,脸颊竟意外地飘来两片红云,“那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是小姐的心上人。” 洛琼玉竟有心上人,林婉之蹙眉,不再多问。 林婉之进入南清苑,将古琴搁置于院子中央极为显眼的一处,便低头跟着锦若离开。白日里下过小雨,此时寒意未去,洛老竟选择在院中摆宴,果然是独特的情调。诗情画意,雨雾朦胧,不必多说,此处风光景致确实是极美的。 林婉之抬头,发现每两桌客人头上都有一片洁白华贵的羽扇,似乎是用来遮挡偶尔飘下的细雨。这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添了几分清雅的格调。 虽然在场的客人颇多,但这位“贵客”自然只有一位。 她再次将头埋得低低的,甚至不敢偷看那位贵客一眼。因为洛琼玉说过她长得好看,如果给她这清高孤傲独树一帜的大小姐招惹了是非,她绝不会轻饶。 第二百零七章 一切安宁 她望着的方向,是喻遥。换而言之,这件事,她则是交给了喻遥去办。 喻遥立刻勾起凉薄残忍的笑容,那笑意细看之下,与曾经的闻宛白,有三分相像。 “多谢宫主厚爱。” 别看他天生一副狐狸相,若是真的做起事来,要比谁都狠厉上三分。宁愿得罪闻宛白三分,都不能得罪喻遥一分。 凄厉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伴随着极为难听的咒骂之声,于耳畔响起。然而这些,都抵不过穆流云被拖走时的高声告饶来的痛快。 不知几时,书房重归于安静,屋内的两个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女子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几缕碎发轻轻蜷起令人痴迷的弧度。 细看之下,她的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悲伤痛苦,任是何人,都无法瞧出她此时的真实想法。 一盏茶的功夫,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清冷矜傲,举世无双。 微微上挑的凤眼中夹杂着戏谑之意,不是目空一切的冷傲,而是浑不在意的淡然。 “本宫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听话。” 毕竟,喻遥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傲,她自收他为男宠那一日起,便是折断了他的傲骨。未曾想,这被折断的傲骨,竟然有一日,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被接回。 喻遥弯了弯眸。 “也不看是何人调教的。” 闻宛白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笑容可掬,不急不缓,似乎是无可奈何,“你啊。” 她眉毛一挑。 “这件事可交给你了,本宫也不愿插手,日后,莫叫本宫再听见她的名字。” 喻遥拱拱手。 “得令。” 他继而得寸进尺,半抬起狡黠的眸。 “我既是为宫主做事,也该有个名正言顺的理。” 闻宛白眯眯眼,柔荑中的茶盏一转,继而抬手扫向喻遥的位置,滚烫的茶水飞溅,化作一股气势汹汹的力量,尽数朝他的方向而去。而茶盏却因一股奇特的力量而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她的面前。 喻遥身手矫捷地躲过这一看似凶猛的攻击,阿谀奉承了一句:“宫主的功力见长。” 闻宛白捻了缕碎发别至耳后,明艳的唇微微一勾。 “护法之位屈才了。” 喻遥眨了眨眼,不明其意。 闻宛白玉指轻扣桌案,泠泠之声作响。敲的喻遥的心乱了,她却清明的很。 “先下去吧。” 喻遥唇畔的笑容一僵,他又眨了眨眼,终是冷哼了一声,拂袖而离。他就知道,闻宛白没安好心,合着是在耍他。 闻宛白的目光在他离开的那一瞬,缓缓黯了下来,失神了许久,最终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一个月之后,水月宫丢出一个脏兮兮的疯子,那女子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尽是被凌辱过的痕迹,甚至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她极其害怕男子的靠近,后来疯疯癫癫地跳下悬崖,毫无悬念地摔死了。 这自然是喻遥的杰作,而一个字都未传到闻宛白耳中。 自此,闻宛白再不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她唯一相信的东西,仅仅是手中的剑。 执剑之人,心中无所象。禁术加持,杀伐果断。镜花水月,竹篮空度。无论过去经历过何事,人前的闻宛白,皆是一等一的风光。她凭一己之力,在江湖上为水月宫重新正名,一时成为了江湖之中不可小觑的角色。 而喻遥则成为继慕思醉及唐拂袖回归后,她用起来最为顺手的第三把刀。 暗卫的任务,是护宫主一世周全。可是,他们得到的消息则是宫主一直在闭关。 说来好笑,水月宫毁时,暗卫依旧照例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练习,无人通传便绝不出现的死令,让他们连水月宫被灭的事,都知道的后知后觉。 闻宛白予了喻遥暗卫统领的职位,水月宫中所有暗卫,皆由他管理。从前,暗卫统领本是百里无月。 她虽封他做暗卫统领,但却无须他近身护卫她的安全,而是让他好生练习武功,身为统领,以身作则。 喻遥听到这一消息时,连眼睛都在发光。不错,比起护法,这一职,更得他心意。当下便收拾了东西,去了暗卫平日里练习之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都烧的极是热烈。 暗卫亦不再为护她而生,而是为守水月宫而存。 有喻遥在,一切安宁。 日后,她不会再让这样离谱的事发生。 那碧绿的口哨,亦被她捏的稀碎后一把灰扬进了竹林。 又逢新雪覆满墙,檐低梅语晓。屋内的熏香袅袅而起,清雅的气息温柔小意,嗅起来颇是宁心安神。 是夜,大雪纷飞,水红的轻纱飘起一角,隐隐约约露出美人如玉的肌肤。 榻上本该安眠的闻宛白,正紧皱着眉头,额际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中,唯有一句,让人记得真切。 “杀了我。” 她又梦到了那个无助的黄昏,残缺的灵魂,破碎的心,一遍遍挣扎,却如何也挣脱不出命运的桎梏。 没有人会救她。 就像她即便是死,也不会有一滴泪为她而留。 一瞬漫然的冷意裹着新雪的气息飘飘然而至,在那冰冷的手触碰她额头前,闻宛白凭着本能立刻睁开眼睛,动作迅猛地牢牢捏住那人的手腕,起身将他牢牢压在身下,不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定睛一看,闻宛白不由一愣。她徒然松开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轻轻一靠,带着些微审视的意味。 “是你?” 苏晔之揉了揉微微泛红的手腕,坐起身来。他方才并非无还手之力,而是笃定闻宛白不会伤他。 “是我。” 他的声音微微有几分冷。 大雪纷纷落下,呼啸的寒风卷起雪花而来,又翻滚而去。 “你来做什么?” 闻宛白皱了眉,若不是他今日来,她险些忘记,水月宫还有这号人了。没曾想,他还当真如此有毅力,肯如此卑躬屈膝。 苏晔之垂了眸,不卑不亢。 “宫主不来找晔之,晔之便来找宫主。”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精美绝伦的五官在跳跃的烛火映衬之下忽明忽灭,叫人瞧不出情绪。 “晔之来陪宫主就寝。” 闻宛白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那被她捏红的手腕上。她方才施力不稳,用力过度了些,她自是知。 不过,苏晔之可真是耐不住掐,这便留下了打眼的红印。 第二百零八章 永无可能 她早已忘记,一颗药丸暂时废了他武功的事。 闻宛白抱胸而坐,斜斜倚着身后的紫檀木,一颗毫无波澜的心,早已不知何为悸动。 “就寝?” 尾音高高扬起,分明是疑惑的语气,却予人无尽的难堪。 她素来喜欢清静,所以寝殿附近并未有人看守,每日都是清怜负责守夜。 “清怜——” 怯生生的女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提着裙摆便冲了进来,看见苏晔之时,讪讪地跪了下来:“宫主有何吩咐?” 闻宛白摇了摇头。 “你就是这样守的夜?” 清怜立刻解释道:“宫主,清怜以为苏公子身为男宠,是可随意进入内殿的……这才不敢妄加阻拦。” 她便是阻拦也是无用的。 闻宛白挥了挥手。 “下去。” 清怜连忙起身退下,在身影即将离开内殿时,闻宛白的声音一道追随而来。 “滚回你自己的房间,本宫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她立刻缩着身子退下了,主上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苏晔之自始至终都不曾搭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闻宛白的容颜,似乎是在思忖何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闻宛白,抬起手擦去她额际的细汗,“你梦魇了。” 闻宛白皱眉,却未拂开他的手。 “我说了什么?” 一副紧张的模样,她似乎生怕梦中说了不该说的话。毕竟,是那样难以启齿的事。 苏晔之盯着她的神情,忍不住轻轻一笑。 “宛白,你究竟在担心何事?” 此言一出,便是间接性地在告诉闻宛白,她什么也没有说。 闻宛白当即松了一口气。 “滚。” 冷冷清清的一个字,自她唇畔吐露,透露出一种礼节性的疏离。 若是从前,只是这一个字,便会让苏晔之难看至极,可今时今日,不知怎的,苏晔之的脸皮亦比往日厚了些。 他转而抱上闻宛白的腰身,轻轻蹭了蹭。“宛白,我早与父皇说过,此生唯念江湖。他便放我回了江湖,亦不再派人跟着我。如今,你可是我唯一的依靠。你怎么忍心,这么久不来看我。” 闻宛白手一顿。 她该推开他的,但是她未曾这样做。 须臾之间,那一日,他与宋玉裴浓情蜜意恍如一对璧人的情景再度涌入脑海。那时,是她为数不多情感战胜理智的时候,约莫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整个人都多愁善感起来。可那时的悲痛欲绝,她至今都难以忘怀。 闻宛白狠狠推开他,勾起唇角,“怎么,又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别忘了,是你自愿来的水月宫,今生都永无踏出水月宫的可能。” 苏晔之撞在身后的横木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这样凌厉的一个人,在闻宛白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软了性子。 “我不会离开水月宫,更不会离开你。宛白,你为何还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近乎是喃喃低语,让人听的不大真切。 闻宛白弯了弯唇,突然凑了上去,揪紧了他的衣襟,“本宫成全你。” 她将他雪白的衣衫撕的七零八落,一扬手,明亮的红烛登时灭了,屋内陷入了极致的昏暗之中。 苏晔之的手搭上她的腰际,一个转身的功夫,便与她互换了位置。借着月色,可以清晰看见她的模样。而事实上,这模样早便刻进了他心里,不死不灭。 一夜荒唐。 闻宛白跌跌撞撞地踏出门槛,她只觉得自己有几分离谱。 枕月楼添了十几位新人,娇俏的,艳丽的,冷硬的,温柔的,一应俱全。 闻宛白白日里将水月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夜晚则又过起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夜夜笙歌,男宠无数。 不过,闻宛白的殿内,从不会留人。即便有不识趣之人,最终都只能在闻宛白强硬的态度下悻悻而离。 —————— 还有一点,等我马上写好哦………… 闻宛白顿住脚步,神色煞白煞白,她在等苏晔之先说。 “他死了,你就这样伤心么?” 清冷的语调,没有一丝欺负。 原本早已沉寂的心,因着这一句话,又开始痛了起来。她抬脚便要走,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孰料,手腕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 她轻轻地笑了,眸光一点一点变得凌厉,“苏晔之,你何苦又来招惹我。” 苏晔之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你既然从未想过选择我,又为何要给我这样的希望。” 闻宛白用力挣脱开他的束缚,眸光沉沉凝望着他,忽的变了脸色,多了三分轻佻。 “既然来了,可就走不了了。” 她的手十分熟练地游走在他的身上,隔着衣料,四处点火。 苏晔之难过地闭了闭眼。 “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做这样的事,才会想到我。” 他等了她,至少也有七八日了。却因一句“不见”,而隔了重重的距离。今日相见,还是他如第一次来时一般,混进了水月宫。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像闻宛白那样羞辱他了。 这一次,他的武功,还在。 而上一次,是武功尽废,狼狈不堪。 闻宛白葱白的指一顿,她凝着苏晔之如画的眉眼。这可真是一张干净到极致的脸,任是谁瞧了会不喜欢呢? 可是,她的指尖在即将触到苏晔之脸庞的那一刻,便如遇了穷水猛兽一般缩回了手。 她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一日他与宋玉裴谈笑风生的场景,仍旧深深刻在她的心底。 一层一层的嘲讽,愈加浓厚。 她抬起精致的眉眼,语调讥诮,“本宫记得,‘无思’已解。” 苏晔之眸中一闪而过几分极度复杂的情绪,不禁让人看不通透。不过如今,无论通透与否,都不再重要。 “你赠我以归身,为的,单是能戏弄我一番?” 苏晔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眼间有三分淡淡的忧郁,浅淡,却偏生散不开。 闻宛白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眉目间的倦怠之意不言而喻。闻宛白忽的忘了,自己叫他回来的真正目的。 她那时的心情,难得能用翘首以盼四个字来形容。 她是盼着自己有一日,会改变主意。那时,苏晔之便会成为她手中最好的底牌。 可惜,苏晔之远无表面上这样单纯,她更怕自己踏进一个他精心设计的局。 第二百零九章 一厢情愿 被唤作阿叶的男子不情不愿地脱离了闻宛白的怀抱,走之前不忘狠狠瞪了苏晔之一眼。 不过须臾,偌大的殿中,便只余下苏晔之与闻宛白二人。 她望着的方向,是喻遥。换而言之,这件事,她则是交给了喻遥去办。 喻遥立刻勾起凉薄残忍的笑容,那笑意细看之下,与曾经的闻宛白,有三分相像。 “多谢宫主厚爱。” 别看他天生一副狐狸相,若是真的做起事来,要比谁都狠厉上三分。宁愿得罪闻宛白三分,都不能得罪喻遥一分。 凄厉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伴随着极为难听的咒骂之声,于耳畔响起。然而这些,都抵不过穆流云被拖走时的高声告饶来的痛快。 不知几时,书房重归于安静,屋内的两个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女子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几缕碎发轻轻蜷起令人痴迷的弧度。 细看之下,她的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悲伤痛苦,任是何人,都无法瞧出她此时的真实想法。 一盏茶的功夫,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清冷矜傲,举世无双。 微微上挑的凤眼中夹杂着戏谑之意,不是目空一切的冷傲,而是浑不在意的淡然。 “本宫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听话。” 毕竟,喻遥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傲,她自收他为男宠那一日起,便是折断了他的傲骨。未曾想,这被折断的傲骨,竟然有一日,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被接回。 喻遥弯了弯眸。 “也不看是何人调教的。” 闻宛白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笑容可掬,不急不缓,似乎是无可奈何,“你啊。” 她眉毛一挑。 “这件事可交给你了,本宫也不愿插手,日后,莫叫本宫再听见她的名字。” 喻遥拱拱手。 “得令。” 他继而得寸进尺,半抬起狡黠的眸。 “我既是为宫主做事,也该有个名正言顺的理。” 闻宛白眯眯眼,柔荑中的茶盏一转,继而抬手扫向喻遥的位置,滚烫的茶水飞溅,化作一股气势汹汹的力量,尽数朝他的方向而去。而茶盏却因一股奇特的力量而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她的面前。 喻遥身手矫捷地躲过这一看似凶猛的攻击,阿谀奉承了一句:“宫主的功力见长。” 闻宛白捻了缕碎发别至耳后,明艳的唇微微一勾。 “护法之位屈才了。” 喻遥眨了眨眼,不明其意。 闻宛白玉指轻扣桌案,泠泠之声作响。敲的喻遥的心乱了,她却清明的很。 “先下去吧。” 喻遥唇畔的笑容一僵,他又眨了眨眼,终是冷哼了一声,拂袖而离。他就知道,闻宛白没安好心,合着是在耍他。 闻宛白的目光在他离开的那一瞬,缓缓黯了下来,失神了许久,最终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一个月之后,水月宫丢出一个脏兮兮的疯子,那女子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尽是被凌辱过的痕迹,甚至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她极其害怕男子的靠近,后来疯疯癫癫地跳下悬崖,毫无悬念地摔死了。 这自然是喻遥的杰作,而一个字都未传到闻宛白耳中。 自此,闻宛白再不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她唯一相信的东西,仅仅是手中的剑。 执剑之人,心中无所象。禁术加持,杀伐果断。镜花水月,竹篮空度。无论过去经历过何事,人前的闻宛白,皆是一等一的风光。她凭一己之力,在江湖上为水月宫重新正名,一时成为了江湖之中不可小觑的角色。 而喻遥则成为继慕思醉及唐拂袖回归后,她用起来最为顺手的第三把刀。 暗卫的任务,是护宫主一世周全。可是,他们得到的消息则是宫主一直在闭关。 说来好笑,水月宫毁时,暗卫依旧照例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练习,无人通传便绝不出现的死令,让他们连水月宫被灭的事,都知道的后知后觉。 闻宛白予了喻遥暗卫统领的职位,水月宫中所有暗卫,皆由他管理。从前,暗卫统领本是百里无月。 她虽封他做暗卫统领,但却无须他近身护卫她的安全,而是让他好生练习武功,身为统领,以身作则。 喻遥听到这一消息时,连眼睛都在发光。不错,比起护法,这一职,更得他心意。当下便收拾了东西,去了暗卫平日里练习之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都烧的极是热烈。 暗卫亦不再为护她而生,而是为守水月宫而存。 有喻遥在,一切安宁。 日后,她不会再让这样离谱的事发生。 那碧绿的口哨,亦被她捏的稀碎后一把灰扬进了竹林。 又逢新雪覆满墙,檐低梅语晓。屋内的熏香袅袅而起,清雅的气息温柔小意,嗅起来颇是宁心安神。 是夜,大雪纷飞,水红的轻纱飘起一角,隐隐约约露出美人如玉的肌肤。 榻上本该安眠的闻宛白,正紧皱着眉头,额际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中,唯有一句,让人记得真切。 “杀了我。” 她又梦到了那个无助的黄昏,残缺的灵魂,破碎的心,一遍遍挣扎,却如何也挣脱不出命运的桎梏。 没有人会救她。 就像她即便是死,也不会有一滴泪为她而留。 一瞬漫然的冷意裹着新雪的气息飘飘然而至,在那冰冷的手触碰她额头前,闻宛白凭着本能立刻睁开眼睛,动作迅猛地牢牢捏住那人的手腕,起身将他牢牢压在身下,不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定睛一看,闻宛白不由一愣。她徒然松开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轻轻一靠,带着些微审视的意味。 “是你?” 苏晔之揉了揉微微泛红的手腕,坐起身来。他方才并非无还手之力,而是笃定闻宛白不会伤他。 “是我。” 他的声音微微有几分冷。 大雪纷纷落下,呼啸的寒风卷起雪花而来,又翻滚而去。 “你来做什么?” 闻宛白皱了眉,若不是他今日来,她险些忘记,水月宫还有这号人了。没曾想,他还当真如此有毅力,肯如此卑躬屈膝。 苏晔之垂了眸,不卑不亢。 “宫主不来找晔之,晔之便来找宫主。”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精美绝伦的五官在跳跃的烛火映衬之下忽明忽灭,叫人瞧不出情绪。 “晔之来陪宫主就寝。” 闻宛白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那被她捏红的手腕上。她方才施力不稳,用力过度了些,她自是知。 不过,苏晔之可真是耐不住掐,这便留下了打眼的红印。 —————— 我没有码字,我有罪 第二百一十章 谓我心忧 她早已忘记,一颗药丸暂时废了他武功的事。 闻宛白抱胸而坐,斜斜倚着身后的紫檀木,一颗毫无波澜的心,早已不知何为悸动。 “就寝?” 尾音高高扬起,分明是疑惑的语气,却予人无尽的难堪。 她素来喜欢清静,所以寝殿附近并未有人看守,每日都是清怜负责守夜。 “清怜——” 怯生生的女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提着裙摆便冲了进来,看见苏晔之时,讪讪地跪了下来:“宫主有何吩咐?” 闻宛白摇了摇头。 “你就是这样守的夜?” 清怜立刻解释道:“宫主,清怜以为苏公子身为男宠,是可随意进入内殿的……这才不敢妄加阻拦。” 她便是阻拦也是无用的。 闻宛白挥了挥手。 “下去。” 清怜连忙起身退下,在身影即将离开内殿时,闻宛白的声音一道追随而来。 “滚回你自己的房间,本宫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她立刻缩着身子退下了,主上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苏晔之自始至终都不曾搭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闻宛白的容颜,似乎是在思忖何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闻宛白,抬起手擦去她额际的细汗,“你梦魇了。” 闻宛白皱眉,却未拂开他的手。 “我说了什么?” 一副紧张的模样,她似乎生怕梦中说了不该说的话。毕竟,是那样难以启齿的事。 苏晔之盯着她的神情,忍不住轻轻一笑。 “宛白,你究竟在担心何事?” 此言一出,便是间接性地在告诉闻宛白,她什么也没有说。 闻宛白当即松了一口气。 “滚。” 冷冷清清的一个字,自她唇畔吐露,透露出一种礼节性的疏离。 若是从前,只是这一个字,便会让苏晔之难看至极,可今时今日,不知怎的,苏晔之的脸皮亦比往日厚了些。 他转而抱上闻宛白的腰身,轻轻蹭了蹭。“宛白,我早与父皇说过,此生唯念江湖。他便放我回了江湖,亦不再派人跟着我。如今,你可是我唯一的依靠。你怎么忍心,这么久不来看我。” 闻宛白手一顿。 她该推开他的,但是她未曾这样做。 须臾之间,那一日,他与宋玉裴浓情蜜意恍如一对璧人的情景再度涌入脑海。那时,是她为数不多情感战胜理智的时候,约莫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整个人都多愁善感起来。可那时的悲痛欲绝,她至今都难以忘怀。 闻宛白狠狠推开他,勾起唇角,“怎么,又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别忘了,是你自愿来的水月宫,今生都永无踏出水月宫的可能。” 苏晔之撞在身后的横木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这样凌厉的一个人,在闻宛白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软了性子。 “我不会离开水月宫,更不会离开你。宛白,你为何还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近乎是喃喃低语,让人听的不大真切。 闻宛白弯了弯唇,突然凑了上去,揪紧了他的衣襟,“本宫成全你。” 她将他雪白的衣衫撕的七零八落,一扬手,明亮的红烛登时灭了,屋内陷入了极致的昏暗之中。 苏晔之的手搭上她的腰际,一个转身的功夫,便与她互换了位置。借着月色,可以清晰看见她的模样。而事实上,这模样早便刻进了他心里,不死不灭。 一夜荒唐过后,却不知,又伤了谁的心。 闻宛白跌跌撞撞地踏出门槛,她只觉得自己有几分离谱。 枕月楼添了十几位新人,娇俏的,艳丽的,冷硬的,温柔的,一应俱全。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便是总有一个地方,与另外一个人相似。若是将所有人的五官都拼凑起来,便恰好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藏在她心底那样多年的人。 闻宛白白日里将水月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夜晚则又过起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雅俗奢靡,男宠无数。 不过,闻宛白的殿内,从不会留人。即便有不识趣之人,最终都只能在闻宛白强硬的态度下悻悻而离。 夜夜笙歌,无不大张旗鼓。可是,这每一夜,苏晔之都会神情紧绷地坐在毫不起眼的位置上,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灌酒。他似乎不会醉,越喝便越是清醒。 而闻宛白则是接过旁侧少年递来的一杯又一杯美酒,她似乎在刻意让自己喝醉。 可惜,事与愿违。 她不会醉,灵台一片清明。 “宫主,今夜便让阿叶来服侍您吧。” 歌舞过后,旁侧一个男子见闻宛白迷离了双目,便以为她是醉了,大着胆子要上前扶她。 可是手还没挨到宫主的一片衣角,便被另外一个人狠狠打开。 苏晔之将闻宛白稳稳护在身后。 “她不需要服侍。” 他压抑着心底的怒意,语气隐隐有几分不逊。 闻宛白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何人?” 那自称阿叶的男子揉了揉尚在隐隐作痛的手,皱起眉来。 苏晔之瞥了闻宛白一眼,抿抿唇,“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也不是。” 少年闻言一噎,反应过来时,立刻哭哭啼啼起来,“阿白,他骂我。” 闻宛白低低地笑出声。 她轻而易举地拨开苏晔之的身子,一手揽过阿叶的腰身,丝毫不嫌弃地擦了擦他的眼泪。 “哭什么,今夜就让你留下。” 阿叶一愣,继而喜出望外,甚至有几分结巴。 “宫主此言当真?” 苏晔之的身子一僵,赶在闻宛白回复之前,便冷冷开口,“不可。” 闻宛白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为何不可?” 语声中夹杂着轻佻,显而易见,他在她眼里无半点位置。 苏晔之咬了咬牙,冷冷开口,微微有几分生硬。“宫主若是一定要人服侍,不需要麻烦旁人,晔之也可以。” 他淡淡望了周围的几个人。 “几位请回吧。” 闻宛白扫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几人,他们还真是让她省心,知道她不喜欢口舌之争,纵然是怒极,也只敢挂在脸上。 “行了,都散了吧。” “是。” 殿内只余下苏晔之同她。 闻宛白迷离的目光逐渐清醒过来,抬起手将一个空酒盏丢了过去。那空酒盏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脚边,渗出几滴香气逼人的酒汁。 —————— 我这就立刻马上开始码字……存稿………… 第二百一十一章 兔死狐悲 沉沉月光下,相思豆晕染几分温凉,红色朴实的外皮下,裹着不尽的情思。美中不足的是,相思豆似乎因年久而褪了颜色。却依旧而这手串平日里垂在林婉之的衣袖之内,红色的豆子紧挨着肌肤,也有了残存的温度。 林婉之很早之前就注意到这一串相思豆的存在,猜测着或许是原主极其重要的物事,便一直不曾褪下,不想这手串会救上她一命。 凤晏白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婉之的神情,一双如星辰般深邃的眸闪过奇异的色彩。 “你这手串,从何而来?” 林婉之被吸进这个世界时,因为出了差错,导致原主记忆受损,所以,她确实不知道这手串的出处,此时见凤晏白发问,心下一急。 林婉之在心里小声喊:“系统君~在不在啊~” 系统君打了个哈欠,幽幽转醒。“?” 林婉之:你晓得原主的相思豆手串是从何而来不? 系统君:相思豆,相思豆,但凡和相思沾点边,也会猜到是她心上人送的了。 那她也不好说实话,原主的心上人,她自然不能接盘。正思忖着当如何答话,便听见那人冷冷清清地问:“你在想什么,嗯?” 林婉之轻轻跪下,“回公子,这手串……是奴婢的亲人在送奴婢离开时为奴婢戴上的。”她大概率是被卖入洛府,那么若是说这是家人所赠,也不为过。 相思,何尝不能是亲人的思念。 “不知公子何故执着于此,若是公子喜欢,奴婢自当双手奉上。”林婉之抬起头,认真地眉眼对上他清冷的容颜。 凤晏白冷冷看着她,半晌道:“起来。” 林婉之不明白凤晏白的心思,依言起身,身形微僵。 “以后不必动不动就跪下,我不喜欢。” 林婉之一愣,她又何尝喜欢,只是她走进的是一个是人名如草芥的时代,若是想要活命,有些事便容不得她情不情愿。 只是凤晏白似乎与寻常的贵公子不一样,是啊,她险些忘记,他是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清雅妖冶的外表下,或许有着一颗狂野不羁的心。 系统,下次给我安排一个法治社会吧…… 系统君:看你表现。 凤晏白眯了眯狭长的凤眸,“我只是忆起,从前有一位故人亦有一相思豆手串,并非要纳为己有。”他望着面前缩着脖子微微颤抖的小姑娘,轻轻挑眉,“你抖什么?” 林婉之松了一口气,垂下眸中的一片惊慌,淡言:“奴婢……只是太冷了。”良久,她抬起头来,月黑风高,偶有微风拂过,在这样的夜,还是有几分冷意的。 凤晏白早已走远,林婉之轻轻叹了一口气,只好再次迈着小短腿追上。 她小心翼翼跟在凤晏白身后,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洛琼玉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心思十分容易猜,除了递酒一事,倒也不曾做什么过于出格的事。凤晏白却是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她若是不够机灵,实在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但是,如果要选择一位作为主子,凤晏白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凤晏白依旧是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而林婉之却累成了一条狗。 天色渐吐鱼肚白,凤晏白难得转身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林婉之,施舍般地开口道:“你怎么这么慢?” 林婉之委屈道:“奴婢腿脚再麻利,也比不过将军啊。” 凤晏白一愣,面色有几分不虞,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我在边关时,夜探敌军阵营,中了散去武功的毒散。”言下之意,他此时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林婉之身形一僵,这般重要的事,他为何会这么轻易地对外人说起。“那公子要怎么办?”作为一个年少成名的将军,若是被人知道这件事,对他的事业定然是不小的冲击。 她的声音听上去竟多了分关切。 凤晏白笑的嘲讽,“还能怎么办。”他话锋一转,一双眼眸犀利地凝着林婉之,“你听过化骨藤和血灵参么?” 林婉之茫然地摇摇头。 “那是能解世间奇毒的良药。”他的嗓音隐隐有几分喑哑,目光中的犀利渐渐转淡,或许这女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两味药材。” 林婉之轻轻吞了吞口水,斟酌着言辞:“其实,公子不用告诉奴婢这些的。” “告诉你,不是因为信任。”凤晏白抿唇,“而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婉之已听不进他的话,而是盯着他身后的包子铺,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你饿不饿?”走了几个小时,她早已耗尽了体力,方才一直跟着,凭借的只是一股不愿服输的意念。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蒸笼中正冒着白气,天色渐明,他倒也不急着赶路。 林婉之接过他递的银子,欢欢喜喜地去买了几个包子,外加一碗豆腐脑。抬头一看,却见凤晏白掀袍而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面前的豆腐脑。 她讨好地递了一个包子过去,“公子,你要不要来一个?” 凤晏白只是看着她,不语。 她板不住笑意,又将还未喝过的豆腐脑推了过去,暗忖自己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不合情理的事啊。 “你可知,婢女与主子是不能同坐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逼得林婉之才咬了一口的包子馅是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勉强咽下后,立刻起身道:“奴婢这是饿糊涂了,公子请慢用。” 凤晏白慢条斯理地拿起方才林婉之放下的包子,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他施舍地说道:“行了,这里没有认识我的人,过来坐吧。”他将豆腐脑又推向林婉之所在的位置。 林婉之站在一处山脚下,望着连绵起伏的高山,感叹道:“这就是公子要来的地方了吧?” “山上危险重重,稍一不慎便会中毒,你若是害怕,可以在此处等我。”看似关心的语调,却透露出威胁的气息,潜台词似乎是:我让你在这儿等着,你敢真的答应试试。 既然之前说过需要她帮忙,林婉之也不好推辞。 “奴婢愿为公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越想存稿就越忙……码字码字,深夜赶稿,义不容辞……我这就码……不会浪费币的,放心!下次点进来一定是正确的内容!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君无归期 林婉之皱了皱眉,她不是生山猛虎,更何况,这位凤公子也只是有一副令常人惊羡的皮囊而已。她林婉之早过了花痴泛滥的年纪,心理年龄给他做妈都够了。 “晏白哥,不知你听后可满意?”洛琼玉娇滴滴的语调落入林婉之耳中,忍不住一哆嗦,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洛老爷摸了摸茂密的胡须,嘴上道:“琼玉,不得无礼。”言语间却无丝毫指责之意,甚至连眉毛都笑弯了。 凤家与洛家是世交,只是几年前凤家落败,人丁稀薄,如今只余下这一位贤侄,进京城时遇上了微服出宫的皇上,阴差阳错跟着去边关打仗,立了大功,如今已被钦点为宁远将军。 此次来洛府,他特地宴请当地名门望族家的小姐来作客,为显得不那么突兀,还请了几位凤晏白的旧时好友,明面上是为他接风,私下却是想为他寻一门亲事,也好对得起好友当年所托。 虽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若凤晏白对洛琼玉并无爱慕之意,他不妨顺水推舟,早做决断,也好不耽误自家女儿的婚事。 不过,贤侄似乎对他这个女儿很感兴趣。念及此处,洛老爷笑眯眯地望着凤晏白,那模样活像一只老狐狸。 凤晏白举起酒觞,一饮而尽。清冷的容颜在月光下越发璀璨夺目,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妖冶气息,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琴音独绝,确世间罕见。琼玉妹妹好心一片,洛叔便不必怪罪她了。” 他的声音清润温柔,给林婉之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破豆子,原主和他是不是认识,我觉得好熟悉啊。”林婉之在心里小声问。 系统扭着红彤彤的身子,颇为恼火道:“我可是独一无二的相思系统,不是什么破豆子。你胆敢对伟大的系统君不敬,信不信我扣光你的相思豆,让你永远留在平行世界!” 林婉之沉吟片刻,也不生气,而是斟酌道:“上一届宿主,不会就被你留在某个平行世界了吧。” 系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林婉之耸耸肩,自然是猜的。 系统倒也不再纠结于此,而是小声道:“小林,你猜得不错,凤晏白和原主确实有一段渊源。但是,你只有20个相思豆了,等攒够50个再问我吧。” 系统只是没有说,等她攒够50个相思豆时,或许已经不想知道这件事了。 这时,洛琼玉一脸娇羞地退回座位,心情似乎不错。 林婉之小心翼翼打量起四周的贵客,多为清一色的美人,这是凤晏白的相亲大宴吧。 洛琼玉突然转身,递给林婉之一樽清酒。“喏,赏你的。”大小姐大概是很少送人东西,开口十分别扭。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婉之才不信她会这般好心。更何况,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一个丫鬟,如何能用小姐的杯子,这于理不合。 林婉之怯生生道:“小姐,这可使不得。” “给你你就喝。”洛琼玉推进林婉之手里,确定她拿稳了才放手。 “在此情境下,宿主有如下选择: a:坚决不喝。 b:豪迈地一饮而尽。 c:装作不小心打翻。 d:向他人寻求帮助。” 林婉之气鼓鼓道:我选c,这么多人看着,洛琼玉肯定碍于面子不会重罚的。 系统:宿主选择“c”项,敬酒不吃吃罚酒,勇气可嘉,获得相思豆x10。 “你是傻了还是听不见我说话?”洛琼玉趾高气昂地问。 林婉之似乎是受到了惊吓,皓腕一斜,酒水恰到好处地洒在洛琼玉华贵的衣料上。 “啊!”洛琼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一反常态尖叫出声。 她立刻跪下,一咬下唇,生生逼出泪花,楚楚可怜道:“奴婢并非有意,还请小姐恕罪。” 洛琼玉到底是孩子心性,顾不得是在公众场合,抬手便给了林婉之一巴掌,怒道:“本小姐给你的东西,不管是好是坏,你都要受着。” 她想不通从前逆来顺受的小丫鬟,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不可控。念及此处,她冷冷一哼,不过是个贱婢,也配和她较量? 场面一度僵持,众人的目光传来。洛琼玉心知情急,垂下眸底的一片尴尬之意。 可惜在这个奴隶的性命如草芥的时代,没有人会为林婉之感到可惜。 对也是错,错更是错。 洛老爷发问,却是极尽的宠溺,难得添了三分威严,“琼玉,怎么回事?” 洛琼玉抬眸时,端起受害者的姿态,“爹爹,不妨事的,只是小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酒。” 洛老爷冷笑一声,“若是手脚不利索,便不配留在你身边,择日我重新给你挑几个婢女。” 锦若急忙上前为洛琼玉擦拭,却被一手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上前,揽起洛琼玉的身子,语言中透露出满满的关切:“琼玉,你可还好?” 洛琼玉哆嗦着说道:“晏白哥,我无碍的。” 凤晏白打横抱起娇羞的人儿,语带抱歉:“洛叔,我先送琼玉去换一身衣裳,失陪。”语罢还踢开碍事的林婉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婉之捂着被踹疼的胸口,一颊高高肿起,可见方才洛琼玉使了多大的力气。 锦若轻轻扶起她,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婉之,你不该招惹小姐。” 系统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你,就不会躲远点儿,居然站在那儿让人家打,你迟早得被自己蠢死。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宿主!” “你个二手系统,还好意思说我。”林婉之揉着胸口愤愤道。 这时,还未走远的凤晏白突然转身,朝林婉之淡淡道:“你,跟过来。” 洛琼玉窝在凤晏白怀中,红着脸小声问:“晏白哥,你叫她跟来做什么?” 凤晏白也不掩饰,坦坦荡荡道:“此事因她而起,总得给你一个交代。”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这位凤大哥似乎偏要与林婉之过不去。难道是因为他对洛琼玉的爱之深,所以眼睛里容不进半点沙子? 晚风清凉,洛老将宴设在院中,本欲让凤晏白挑选佳人,但凤晏白当着众人的面抱走了洛琼玉,已然表明了立场,有几家小姐自觉无趣,失了兴致,匆匆告辞。 锦若扶着林婉之远远走在凤晏白身后,冷冷提醒道:“婉之,不要任性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堪一击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鹅毛般的飞雪,雪花纷纷,像极了那一年,她与他初见时的光景。 近日又灭了一个小门小派,这门派却有着一个极为动听的名字,唤作“轻罗门”。门主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似乎是从未见过江湖的血雨腥风,也从未想过,前一刻笑的花枝乱颤的美人,下一刻便能够以一己之力灭了他满门。 若他便这样死去,纵然不甘心,也好过被她纳为己有。 闻宛白总是这样,用最舒坦的方式,给予旁人最为致命的打击。 闻宛白之所以会注意到轻罗门,正是因着见过他一面。 他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有一双与她的心上人,极为相像的眼睛。 这位少年,名唤玉恪。 闻宛白慵懒地靠在他的怀中,半眯着眼,颇是享受地喝了一口他递来的美酒。 在玉恪来之前,闻宛白已经许久不曾流连于枕月楼。水月宫中的人心照不宣,皆知她闻宛白为了苏晔之,做了一回守身如玉的女儿家。 而闻宛白带回玉恪后,这样的局面便意料之中地发生了改变。 “宫主今日怎的想起了玉恪?” 少年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人看了很难不生出怜爱之心。 事实上,他只是为了敛下眸中的杀意。 闻宛白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他的脸庞,莹润的唇在跃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姣好的面容让人忽略了她那苍白到不似常人的脸色。 “世人皆道我闻宛白是无情无义之人,玉恪认为当如何?” 闻宛白眯眯眼,望着这少年肉眼可见的僵硬,像极了过往时遇见的无数人。 玉恪捏了捏拳,他深知不能冲动。“宫主如何,恐怕轮不到玉恪来评判。” 他的话方才落地,闻宛白便已勾起他的下颚,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让他不由自主有几分心猿意马,孰料,闻宛白先他一步退开了些许距离。 他似乎从她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受伤。 这样骄傲且强大的女子,也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么? 小侍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 闻宛白瞥了一眼门的方向,还未有所动作,便听见有人开口,“宫主,霜雪苑的那一位公子将您送的物事都尽数砸了个干净,属下拦不住啊……” 霜雪苑是苏晔之现在住的地方。 他是个不爱招惹是非的人。 闻宛白半坐起身子,却依旧是软着身子靠在玉恪身上,“再购置些新的去。他爱砸,便任他砸。” 她灭了这么多门派,可不只是因为控制不住心底嗜血的欲望,这些门派的财力加起来,可是抵了从前好几个水月宫。 杀伐有道。 过了半晌,那声音又飘了进来。 “公子已经整整一日不曾进食了,宫主不如去看看吧……” 闻宛白漫不经心地瞥了玉恪一眼,轻轻地笑了。 “本宫与玉公子今夜欢好,当下有些乏了,明日再说,你退下吧。” 她搜罗来的弟子,纵然不情不愿,也不敢公然冒犯她。有些东西,被驯服地狠了,便更容易管教。 只听得“哐当”一声,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道踢开。 苏晔之抿着唇,脸色阴沉地立在门口。那小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二话不说便躲的远远的了。 闻宛白挑眉,语气中满是揶揄,“一整日不曾进食的人,竟还有这样好的力气?” 玉恪来时,便有专门的人教导过他礼仪。他知道,这样的情况,若是不走,极有可能丧命。 闻宛白是一个上一刻对一个人说爱,下一刻又能够漫不经心杀人于无形之中的人。 “走什么?”闻宛白揽住玉恪的身子,笑眯眯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有多爱怀中的人,“今夜可是要留宿的。” 苏晔之缓缓上前几步。 “你若是想留宿,可以找我。” “闻宛白,你可以找我,但他不行。” 他很少会连名带姓地叫她。 他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可是眸子里染了猩红的颜色,若说是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的,这幅情景他即便见了没有百回,也有十多回了。 谈不上刺激。 玉恪见状,倒是笑了。 “为何我便不行?” 苏晔之危险地眯了眯眼,清冷的目光中尽是不屑,待看清了玉恪的容颜,面上闪过一丝愠怒。 “滚。” 玉恪眸光一凝,努力挣开闻宛白的怀抱。“玉恪既然这样不招苏公子待见,走便是了。只是不知道宫主舍不舍得?” 闻宛白别开身子,“明日本宫再陪你。” 待偌大的屋子内只余下她与苏晔之二人后,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料,起身踱步至苏晔之跟前。 “晔之此番,是有何事?” 苏晔之突然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 闻宛白微微一怔,她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她推开他,踉跄退后几步。 “你知道了什么?” 那段残忍不堪的往事,她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知道。 苏晔之怀中一空,他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宛白不想让我知道,我可以通通当做不曾听过。但是,别再折磨自己。” 闻宛白长袖一挥,十成的功力分明是精准无误地对着他的方向,却在他毫不闪躲的情况下,转移了方向,一旁的木桌被劈得粉碎。 她转过身,负手而立。 “你走吧。” 她自认是一个执念深重的人,对穆夜如是,对他,亦如是。她可以强大到无需顾忌自己的感受,麻木地重复着杀人这一件事。 唯一失态的那一次,便是见到他与宋玉裴成双入对,如果那是爱一个人的滋味,想来,她是输得彻底。 这场戏,她不愿再演。若是苏晔之现在离开,或许她可以考虑改变心中的主意。 苏晔之淡淡地看着她,那般清冷如谪仙的一个人,也会满目猩红。 苏晔之没有强留,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转身离开。 听见他逐渐消失的脚步声后,闻宛白这才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再不见方才的凌厉模样,脆弱地不堪一击。 何为正,何为邪。 没有了闻宛白的水月宫,本就是一盘散沙。真正强大的不是水月宫,而是拥有闻宛白的水月宫,可是,她终究是护不住这一方土地的。 可真正的水月宫,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逐渐变得强大。 在没有她的的地方。 ———————— 书友群:196762983~ 有感而发 一直觉得男主的形象不够深刻,不知不觉却已经入木三分。 在现实生活中,我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但是在写小说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俗气透顶的人,我习惯于写缠绵悱恻的爱情。 而我身边的朋友,早已过了喜欢言情的年纪。因为一些建议,我对自己产生过怀疑。我怀疑我笔下的角色,他不够好。 可是现在回头看,这才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是有血有肉的。低调,却不平凡。只要是我们宛白喜欢的人,即便是乞丐,也有他身上的优点。 有些时候,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宛白很好,晔之很好。 可能宛白的过于强大,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但是,这不代表,其他人不好。 在笔下的世界中,所遇见的每一个人物,都有着各自的爱恨情仇。 这样,真好。 能亲眼看一看他们的爱恨情仇,腥风血雨,看一看笔下不算熟练的江湖。 看一看酒酒的每一步成长。 何尝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希望写完这本书,你们都还在。 希望下一本书,你们也会在。 我在努力进步。 只是不喜欢太过苍白无力的文字,不喜欢千篇一律的套路,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我知道我在自己没有粉丝的基础上,这么任性地写自己喜欢的东西,注定不会有多少读者。可是,我是真的想保全自己的这一份所剩无几的热爱啊。 在几天前,我突然在想,如今的我,十九岁。或许十年后的我,还在写文,那个时候,会带给大家怎样的故事,我很好奇。 但是憧憬之余,也会忍不住打击自己。也许,那时的我,还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作者吧。 那么,至少我得成为一个足够出彩的医生吧。 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我担心在没有更新的日子里,我不仅没有码字,也没有好好学习。倘若是这样,我的断更意义何在。 嘿嘿,接下来还有六级。 我会努力带来好消息的哦。 看来陈世熊这些家伙可谓是臭名远扬了,不然的话不会让中医学院的人这么忌惮。 好不容易,电话好似挂了,他才松了一口气。表情一收,又笑眯眯走过来,嘴角的笑,却是带着一丝歉意的。 不过想归想,终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如若不然,洛瑶岂能饶他。 他的娘亲让张逸仙危急时刻自饮己血,为的就是能达到血气外泄,以亏补精的方式从而疏通心络神髓,回避外界力量,进行自我激发的作用。 他曾经永远把自己定义的高高的,因为他手捂筹码他是苏家的子孙,身上流着的是君家的血液,他知道这一生他必定生而尊贵,哪怕他早已吃遍世间苦楚。 “死百里俊逸。死百里俊逸……”蓝毓萱使劲的摔着手中的抹布。就好像那块抹布就是百里俊逸一般。怎么摔不解恨似的。 云紫拔出匕首,正要射过去,忽听有人焦急的喊道:“花花,花花——”,云紫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条五花蛇似有灵性一般,循着人声处迅速的游了过去。 闫肃注意到姜伟的眼神也看向那些专家们,因为他和严宽來的时候,并沒有听到李云和那些老头的争论声,再加上又知道了李云的身份,他们哪里还敢多嘴,所以也就不知道还有此事。 柳儿短暂的停留后。点开了眼前虚空。默默离去。她的出现是在提醒自己。还是有意为之。 今天的观众,要比昨天更多了,规模动静极大,集结而起的声响,让这一圈赛场都在隐隐颤动。 泷野和千代没来过这边,全程都是跟着伊原和百合子。拐入一条老街后,四人在街角的一家居酒屋前停下了脚步。 过热,火属性大招,绝招威力高达130,使出全部力量攻击对手,使用之后会因为反作用力,特攻大幅度下降。 首先是身体整个开始涨大了一圈不止,其次是天蝎的羽翼变得越来越大,钳子也变得越来越粗壮,尾巴越来越长。 如果早些年遇见师傅的是周大哥……现在大玄可能多出一位预备持剑人了吧。 别墅门前,堆着一个将近两米高的大雪人,由上下两个滚圆的雪球组成,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搬上去的。 走到外面的草地上,姜羽儿放出了九尾,柯罗铎则放出了一只蚊香泳士,这是防备赫拉克罗斯作乱。 紫黑色的骷髅怪人毫不理会后者的惨叫,如机器人般,反手便将李汤姆的灵魂塞入口中。 别看令牌简单,但上面有云隐的黑科技,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伪装的。 屋内还有其他人,宋雨夜的脸微微泛红,身体本能的后退,保持距离,半个身子仰在台球桌上,双腿悬空,男人的窄腰就这样贴在她修长的双腿间,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让人想入非非。 大家想到的是,奔腾映画成为巨头的那段时间,许多娱乐影视公司受到了波及,导致了行业大洗牌。这期间,有公司倒闭、消失,有公司趁机坐大,迎来了发展的新契机。 第二百一十四章 所谓信念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那个自诩强大的女子悄悄红了眼眶。 闻宛白轻轻舒了一口气,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安静,平稳,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 若是熟知闻宛白的人,便会知道,她此时是多么的不正常。 可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却发现本该离开的人,站在不远处,担忧地望着她。 她踉跄起身,模糊中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去而复返的苏晔之则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闻宛白出乎意料地温顺起来,蜷起玉指轻轻划过他的眼眸,痴痴地念了一句,“师父……” 他不由身躯一震,拍她背的动作亦缓慢了下来。 苏晔之何曾见过这样的闻宛白,她的眼眸中尽是茫然不解,似乎是遇见了极大的难题一般,他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可她就是看不见。 她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苏晔之轻轻拭去闻宛白的泪水,动作轻柔的不能再轻柔,仿佛一不留神,眼前的女子便会碎裂一般。 而后,在闻宛白神识尚未清醒的情况下,一个手刀将她劈昏了过去。 他拦腰抱起闻宛白,轻轻搁置在榻上。神色阴沉,叫人瞧不出喜怒。 他倒是想为闻宛白做些什么,可暗中查来查去,那些人都已经被闻宛白解决的七零八落,他若是出手,便合该是解决那幕后之人。 不出所料,暗中设计闻宛白的人便是他的父皇。 念及此处,苏晔之不由神色一暗。 他的父皇,当今的君王,从未怀疑过他与他之间的关系,甚至派人跟踪他这么多年,自他记事起,便知道有人跟着他,不过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皇室与江湖,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自然不会去蹚浑水。 所以,有些事,他一直选择放在心上,从未想过公之于众。 可是,这一次,涉及到的人与事,已经超出他的忍耐限度。 有些事可以不说,但是不能不做。 比如说,他并不是皇帝的儿子,真正的六皇子,早在多年以前,便死了。 苏晔之的眸子一点点冷下去,如同裹着疾风骤雨,搅的人心不得安宁。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上闻宛白的脸庞,动作分外轻柔,她那一张经上天精心雕琢的容颜,自内而外地散发出矜贵的气息。 良久,一声叹息。 闻宛白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回到了多年以前,母亲没有送她来水月宫,而是将她留在了身边,作为闻家的大小姐,虽然周旋在生意场中,但是生活十分宽裕,她的手上不曾沾染过鲜血,干净的不染尘埃。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但是造成的一切伤害无论以任何方式,都再挽回不得。 可是没有人在意,她纵然有武艺傍身,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啊,她只是一个承受过太多不符合年纪的冷眼的小姑娘呀。 醒来时有些冷,苏晔之已经不在,心上的失落不加掩饰。她嘲讽地弯了弯唇角,也是,她又在奢望什么。 既然如此,那便对不住了。 她派出去的密探则悄然而至。 闻宛白勾勾唇,听着属下熟练汇报着宋玉裴的事,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那便这两日动手吧。” 宋玉裴与离忧二人并无确切的住处,一路游山玩水,直到宋玉裴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二人才在荔水镇歇了脚。 皇帝心里对这位原本属意却被人捷足先登的儿媳自然是有所惋惜的,可一想起宋玉裴那一张肖似心上人的容颜,便起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思。 宋玉裴不知为何动了胎气,而这一日,离忧不在,周围的仆人亦不在,整个宅子显得阴森森的。 闻宛白隔着帘子的缝隙看向屋内神色惨白的女子,脸上除了麻木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一抬手,身边的人便得令进入屋内。 痛的死去活来的人在瞥见来人后,眼中立刻显出希望的亮光:“求求你,救救我!” 来人确实是稳婆,不过是收了闻宛白银子的稳婆。 宋玉裴这一胎生的极为凶险,近乎过了一整日,才听见宋玉裴的呼喊声渐渐止住。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而宋玉裴不会知道,她亲爱的夫君,永远都回不来了。 闻宛白接过孩子时,依稀间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个儿子,神色不由有几分恍惚。 不过啊,她那个孩子,应当会是个极好的命格。 为此,她不惜亲手送他远离。 宋玉裴瞥见闻宛白时,神色如见了鬼一般可怖,“你……你来做什么?”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如鬼魅,无半分初见时岁月静好的模样。 闻宛白不过几步便走到她的眼前,露出的笑容有几分刺眼。 “宋姑娘,又见面了。” 宋玉裴起身想夺回闻宛白怀中的孩子,却虚弱地跌到了地上。 “宛白姐姐若是有事只管找我,求求姐姐把孩子还给我。” 闻宛白将那孩子丢进她怀里。 “喏,给你。” 宋玉裴冷的缩起身子,还是稳稳地抱住了孩子,可目光定格在孩子身上时,不由一愣,进而是难以置信。 她哆哆嗦嗦去探孩子的气息,不由微微一愣。“不……不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来。 “是你。” 闻宛白唇畔挂着一丝残忍的笑容。“他命该如此,与我何关。” 宋玉裴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流了下来,“孩子,我的孩子……” “怪不得晔之哥哥不爱你,你这样残忍的人,永远都不配得到爱。” …… 闻宛白慢条斯理。 “哦?” 她抬起宋玉裴的下颚,语气嚣张,不带丝毫的温度,“怎么这么快就哭了?” 闻宛白捻开一滴泪珠,轻轻舔了舔,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泪水,当真有用么? 从一开始,她便是不信的。可是人活着,总要有些期许不是。她若是没有武功,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直以来,她为的,不过是心中的一个信念。 宋玉裴慌张地将脸上的泪水抹得干干净净,似乎是怕下一刻泪水便会被闻宛白取走一般。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想要眼泪,我不能给你。” 闻宛白勾了勾唇角。 “所以,一开始你说落泪便会死,只是骗人的?” 宋玉裴微微一愣,“宛白姐姐,你在说什么?” 闻宛白退后两步,语气淡漠。 “你一开始,是唤我温白姐姐,而不是宛白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份,对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 的确该死 宋玉裴无语凝噎,一双澄净的眸就只是那么望着她,便生出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她将眼泪擦干,却突然抱起头,一副痛苦到极致的模样。 闻宛白挑眉。 “你以为这样,本宫便能放过你?” 宋玉裴并非是要博得闻宛白的怜悯,而是忽然想起了许多事,她再一次泪流满面。 她爱的人,她爱的人是苏晔之啊。可是与师兄在一起的时光,为何被人那般轻易地抹去。 这一段时日,竟连她自己都相信,自己对师兄,只是占有欲强了些,不愿让旁人靠近了他。 可是,事实竟是如此这般。 她抱着头尖叫起来,模样甚是可怖,几近癫狂。 闻宛白只觉无趣,作势欲走,却被她拉住了裙裾。 宋玉裴突然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来,努力滴了几滴泪入其中,而后塞进闻宛白的手中。 “师兄说我流泪便会死,并未骗人。但是,他依旧问我讨要泪水,甚至愿意陪我那样久。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段时日,他一直在寻你。” 她用最后残存的意念与良知,告知闻宛白事实真相。 日后,她便再也见不到师兄了。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难过。 闻宛白手中一冷,本能地握紧。 那段日子,他在找她?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该发生的事,一件也未少。 “宛白姐姐。” 她甜甜一笑,天真无害,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 “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下一刻,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艳丽的颜色不知刺痛了何人的眼眸。 她死了,死的很不甘心。 却激不起闻宛白的丝毫怜悯。 闻宛白抬脚,冷漠离开。 水月宫内,陆思鄞似乎有所感应一般,早已等候多时。 “小聋子。” 陆思鄞一脸凝重。 闻宛白轻轻一笑,将手中的瓷瓶丢给他,“你出来的可真是及时。” “还有最后一味药引,你且等着。” 她转身欲离,身后却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一定要这样吗?” 闻宛白没有回头。“思鄞,我这一生,注定成不了佛,那便入魔吧。” 长袖一挥,大殿的门便顺势而开。 闻宛白推开门,便直接将苏晔之抵到了身后的柱子上。 苏晔之的面容有几分憔悴。 他望向闻宛白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闻宛白的手掐着他的脖颈,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 “你们都该死。” 苏晔之没有反抗,他只觉得可笑。 他轻飘飘地笑了。 闻宛白皱眉。 “笑什么?” 苏晔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只是那目光中包含的感情太多,一时让闻宛白有几分看不太懂。 “是啊,我们都该死。” 苏晔之一只手抚上她的发,“所以,我陪你一起下地狱。” 闻宛白紧掐着他喉咙的手微微一松,反倒是划过他的脸颊,靠近他轻轻一笑,“你心爱的小师妹死了,伤心么?” 苏晔之呼吸一凝。 “我知道。” 苏晔之知道的事,远比她所以为的要多。 “宛白,你想做什么,便做吧。我拦不住你,这天下人亦拦不住你。” “你若是要疯魔,我便同你一起疯魔。” 闻宛白神色微顿,一步步后退。她不想再去看他的目光,生怕再多呆一刻,便会改变主意。 她大概是太缺爱了,所以旁人只要待她多一分真心,她都会全心全意地去待那人。 她跌跌撞撞地一路走,走进了藏酒的地方,猛灌了自己一壶,神情却依旧清明地很。 不知喝了多久,她终于感到有几分晕晕乎乎。恍惚间,似乎有人俯在她的耳畔,轻轻叹息。 “宛白,你这样太苦了……” “回来吧。” 她只觉得唇畔一湿,一股血腥气儿逐渐在舌尖弥漫开来,她却无比贪婪这嗜血的味道。 她已经不大清醒,只能被动地接受。事实上,她是被这股子味道迷了心智。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湿润咸腥的味道落进唇舌,像极了泪水。 泪水? 闻宛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刹那睁开眼眸,只看见最后一滴泪水已经滴进口中。 陆思鄞似乎是如释重负,侧身坐在一旁,脸色说不出的苍白。他右边的袖子,很显然有血色弥漫,血腥的气息夹杂在酒气中,闻起来格外香甜。 “思鄞。” 闻宛白立刻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痛。 陆思鄞的右手已然抬不起来,他努力抬起左手,抚上闻宛白雪色的容颜,“宛白,好好活着。” 最后一滴泪水,是苏晔之的。很显然,闻宛白今日迟疑了。那便让他的血,来做这最后一味药引吧。 “若是连你也死了,本宫活在这人世间,又有何意义?” 闻宛白自练《镜花水月》以来,原本的性格便一步步被消磨殆尽。若要重回原本的性格,除却每月十五,便只有武功散尽之时。 而如今,那个她,不会再回来了。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闻宛白的眼睛一点点变成红色,漆黑如瀑的长发刹那间变成棕红色,一下子朝四面八方飘散开来,眉间的朱砂痣越发清晰,透露出一股妖异的美,而从前的清冷气息则是被一扫而尽。 她的唇畔勾起一丝邪肆的笑意。 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逼她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为什么杀了这么多人,她的心还是会痛。 没有人拦得住她,没有。 若是有一天,她败了。 定然是她有意而为之。 有人怯生生开了门,是之前唤作阿叶的男子,他原本谄媚的姿态在看见闻宛白的一瞬变成了害怕,转身便要逃。却被闻宛白一把吸了过来,闻宛白勾起唇角,手下愈发用力,“逃什么,本宫就这么可怕么?” 倘若说之前的闻宛白尚存着几分人性,如今的闻宛白,便是连一丝人气儿也无了。 阿叶不断挣扎,却在她手下脆弱到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被活活掐死。 所有男宠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闻宛白在这世上的名声,比之往日,过犹不及。众人道她蛇蝎,但是却不敢贸然招惹。然而,总会有名门正派以正义之名做事。 闻宛白酗酒多日。 她盯着不远处的苏晔之。 轻轻笑了。 “你不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大结局 他只是淡淡地一笑,眉眼间无喜也无悲。 像极了初见时那惊鸿一瞥间的模样。 恍惚间,似乎有数不清的人冲进了大殿。 “妖女,交出秘籍,可饶你不死。” 朦胧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玉恪。 如果不是他被放下山,这些人不会这么快找到水月宫的真正地点。 闻宛白不会不知道。 凡事总该有个了断。 闻宛白轻轻一笑,凤眸眯起,望向方才说话的人。 “你想要秘籍?” 闻宛白抬手,众人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那人的头颅便咕噜噜落地。 “还有人想要吗?” “师父!” 方才那人分明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时间众人蜂拥而上,要为自家师父讨回公道。一旁的几个门派也有些躁动,却在闻宛白徒手灭了一个门派后,纷纷后退了一大步。 “你们快看,这妖女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她分明已经走火入魔了!” 闻宛白的笑容逐渐癫狂。 “你们知道的,不算晚。” 她衣袖一挥,大殿的门牢牢关上,任人怎么拉都拉不开。 “你们今天,都得死。” 那一场让江湖中人都心惊胆战的变故,在那一日后,没有人敢提起。 可是,事实上,闻宛白在屠杀了第一个挑起是非的人后,便没有再继续。 “闻宛白,你身为水月宫宫主,若是今日不交出《镜花水月》,势必要让水月宫遗臭万年!” “你清醒清醒,莫要再作杀孽。否则,便休怪我等无情。你便是再厉害,以一人之力,又如何抵得过我们上千个人。” “杀了她!杀了她!” 这些人无不宣扬着自己的正直,甚至连逼迫她交出秘籍,都用着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是,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镜花水月》啊。 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真烦啊。 闻宛白扔了剑,足尖一点,飞了出去。 她可得找个地方好好清静清静。 可惜,有些人偏就不让她如愿。 苏晔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梅花树粗壮的枝干上小憩。 他只静静地站着,未语。 闻宛白的眼睛依旧是红色的。 她飞身而下,直直将苏晔之扑倒在地。纤手抚过苏晔之的容颜,闻宛白轻轻一笑。 不知何时,那一群惹人心烦的名门正派又围了过来。 “大家快看,好像是叫苏晔之,南鸣山庄的得意弟子,竟然能让这妖女转性。” “苏晔之,杀了她,这妖女只会害你不浅!” “快杀了她!” 这一次,闻宛白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匕首,塞进苏晔之手中。 她凑近他微笑。 “乖,如他们所说,杀了我。” 苏晔之被迫握紧匕首,却毫无动作,他闭了闭眼。 眼前的场景分明早有预料,可是面对闻宛白这张脸,他无论如何都是下不去手的。 闻宛白神色一凛,开始对苏晔之展开攻势,招招致命,苏晔之只守不攻,渐渐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不想与她争斗,可她似乎是铁了心要实现某一件事一般。 闻宛白用了十足十的功力,将那匕首朝他刺去,他本能地去挡,却不知怎的,匕首突然变了方向,竟是刺进了她自己的心口。 艳丽的鲜血喷洒而出,闻宛白立刻倒在了他的怀中。 “宛……宛白,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闻宛白的眼睛一点点变回正常的颜色。 镜花水月第七重,是亲手杀死挚爱之人。 她差的这最后一步,终究是无法达成。本就是强弓之弩,她只是想先行一步。 “苏……苏晔之,你对我,可曾有一刻的心动?” 苏晔之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周围的躁动似乎再听不见。 闻宛白低低一笑,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他说。 “罢了罢了。” “是我耽误了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永远都……不要再遇见了……” 她没有看见,那个如画一般的少年,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的手轻轻垂下,临终之时,脑海中所浮现,是她走马观花的一生。 〈正文完〉 番外〈一〉 一脸怯懦的小女孩紧紧牵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阿娘,女儿不想离开您。” 她的娘亲不过二十余岁,容貌犹如二八年华的少女般使人惊艳,小姑娘更是传了个十成十。她没有理会女儿的不舍,而是轻轻牵起小女孩的手,一字一句说的格外认真:“宛白,你要听师父的话,娘亲日后会常来看你的。” 她忍痛将小姑娘的手塞进了对面的男子手中,冽冽的寒风吹乱了她素来一丝不苟的发。 那清风霁月的男子,便是水月宫的现任宫主,莫明桑。 “我这女儿天资愚钝了些,凡事若是冲撞了,还请宫主大人多多担待。” 小姑娘的娘亲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又似乎是想躲避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匆匆交代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莫明桑彼时也不过十七八岁,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奶娃娃,一张瓷白的脸被风吹的更白了,眼睛红彤彤的,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望着娘亲离开的方向,一双手狠狠攥着衣角。 她叫师父叫的很顺口。 “师父,宛白好好听话,娘亲真的会来看我吗?” 莫明桑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和蔼一笑:“自然。” 虽然他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是,凡事有个念想,总归是好的。 闻宛白突然朝她娘亲的背影奔去,前方的人似乎是有所预料,越走越急。 彼时的闻宛白只好朝着她的背影大喊: “娘亲,你一定要接宛白回家呀,宛白怕……” 那女人的身形一顿,始终不曾回头。 后来许多年,久到闻宛白都要死了,也没有等到那个女人第二面。 闻宛白摸了摸身上沉甸甸的包裹,奶声奶气地对莫明桑说道:“娘亲给了我好多宝贝,她还说你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师父,我把这包裹里的宝贝送给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师父可都不许讨厌宛白。” 莫明桑有些想笑,毕竟包裹里的宝贝,在他眼里,还真是不值一提,想来,盖是她的娘亲彼时所有的财富。 水月宫制度森严,从不胡乱收徒,以至于他如今手下的徒儿,随意拿出来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好。可第一眼看闻宛白,他就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走向她。 闻宛白很喜欢那个叫穆夜的师兄,虽然他冷冰冰的,平日里也不怎么搭理人,但是她总是觉得,她与他之间会有一些牵扯。 所以,她时不时会去烦他。若是遇见了什么事,也会往他身后躲。穆夜表面上爱答不理,实际上还是会帮她把事情处理的明明白白。 直到有一天,他抱回了一个昏倒在宫门外的女子。 后来,那个女子成了她之下的师妹,成了穆夜的未婚妻。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桑颐。 那个女子笑起来很是漂亮,大家都喜欢看她笑,喜欢同她说话。这些人之中,也有闻宛白。 那时候的闻宛白啊,还是个灵动可爱的小姑娘。 可是,她感受到了桑颐莫名其妙的敌意。 桑颐虽然是师妹,可是看起来确实要比她大。有一次,她情不自禁地唤了她一声姐姐,却被桑颐冷嘲热讽了许久。 “闻宛白,别叫我姐姐,我嫌恶心。说起来,你还要比我大上一个月的。” 闻宛白也很苦恼,她发现她学什么都学不会,总是给大家拖后腿。她每一日天还不亮便去小树林练习,晚上更是要练到深夜,却无济于事。 她就像得了一种怪病,第二日所有的记忆清零,她便会忘记自己辛苦记住的动作。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了,水月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她,那目光让她难受得紧。 整个水月宫,只有若离还敢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玩闹。 若离真的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了,比娘亲还好。 唔……娘亲。 娘亲好像食言了。 所以,不提她了。 害,人心啊,真是这世间再奇怪不过的东西了。 师父常常闭关,这些师姐妹又天资聪颖,衬得她愚笨不堪。 这一日,闻宛白依旧在小树林温习昨日才学的招式,一个人却径直从树上砸了下来。 吓了闻宛白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了看,意外地发现,躺在地上的人竟然是穆夜,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人。 他似乎失去了意识。 闻宛白想要去叫人,却被身下本该失去意识的人用力一拽,也趴在了雪地上。 “不要叫人……”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 好吧好吧,不叫就不叫。 闻宛白将他背到了附近的山洞里,她很早就听说这里有一片寒水泉,对疗伤有奇效。 她趁着穆夜神志不清醒,把娘亲留给她的相思豆手串中的一串戴上了他的手腕。 “我可是救过你命的人。” 可是,谁有曾知道,她不过是出去磨了个剑,穆夜就不见了。 她又丢了一串相思豆。 后来,她才知道: 相思豆成了别人的,救命之恩也成了别人的。 她像极了一个笑话。 娘亲为什么会说,好人没有好报呢? 那时,她对穆夜的执念,还很轻,甚至几乎为零。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她就算解释,也没有人会听,就像桑颐说的那样。 转眼间就到十四岁了,闻宛白的记性越来越差,师父课后专门辅导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师父与她差不了几岁,人也很好相处。所以,她很喜欢师父。 如果,她的师父,一直这样好下去的话。 那一日,天色晴朗,一切如旧。 她打开大殿的门,却发现空无一人,有人自身后推了她一把,而后,殿门便被牢牢关住。 闻宛白有些害怕。 她胆怯地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一抹白色的衣角。她欢快地上前,声音悦耳动听:“师父。” 莫明桑一转头,眼睛是红色的。 闻宛白第一次意识到危险离自己这样近。 他对自己微笑。 “你终于来了,宛白。” 那样熟悉的笑容,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让人觉得如此陌生。 “师父,你不要过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呼之欲出,她却突然被师父点了哑穴,安静,无声。 一点响动都没有。 可是她的表情,为何这样痛苦。 那一天,是闻宛白的末日。 后来,她才知道,这么多年,师父给她吃的糕点中都有着一种慢性毒药,会让人的记忆力衰退,若是严重,最终会到达神志不清的地步。 有朝一日被最尊崇的人猥亵,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即便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也一样让人作呕。 更可恨的是,这一件事,她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说。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师父总是爱去一个地方,她偷偷跟去,暗自记住了路线。趁着有一日夜深人静,师父不在,跑了进去,发现了水月宫的秘密。 下了慢性毒药的糕点她已许久没有吃过,即便是吃了也会想办法催吐,记忆力在渐渐恢复。 她花费时间偷偷地抄了一份秘籍,开始练习。 直到有一天,她练到了第六重。 师父召见了她,像往常一样想要剥光她的衣裳,用那双肮脏的手兴风作浪,用手中的皮鞭将她打的皮开肉绽,却差一点被她拧断了脖颈。 她的师父,纵是天资聪颖,也只是到了第四重便停滞不前。 而她却凭借着一腔恨意,成功地练到了第六重。 第七重则是最高重。 那一年,她十七岁。 没有师父,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师父,无能为力的滋味,你可要好好尝尝。” 她让所有人臣服,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苦难。 镜花水月带来的巨大反噬,几近摧毁人的意志。所以,她的师父会变得喜欢以屈辱旁人为乐。 她身上的肌肤没有一片是完整的,各种各样的伤口看起来没由来的恐怖。 可她当以嗜血为乐之时,突然间便不恨她的师父了。 她与他本是同类啊。 番外〈二〉 “宫主,穆副宫主在收拾东西,他似乎并不愿意留在宫中。” 小侍小心翼翼地说着每一个字,生怕说错一个字便大祸临头。 女子一身淡紫衣衫,棕红色的发沐浴在冰冷的阳光下,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她不说话时,周身都是温柔的,眉眼间似乎刻着些许岁月静好的意味。 意料之外的,她只是将唇抿作一条直线,轻轻抬了抬眼皮,“随他去吧。” 空气是那样的新鲜,一场新雪,仿佛掩盖了曾经的肮脏。闻宛白望了屋外的雪许久,脚下终是挪了步子。 再去见见穆夜吧。 “你来做什么,我今日无论如何都是要走的。” 闻宛白望了他半晌。 “我放你走。” 她褪下了腕上的相思豆手串,丢了过去。“这最后一串相思豆,便送给你做与桑颐的贺礼了。” 一听见“桑颐”二字,穆夜顿住,眸中的仇恨意味更浓。 “她被关在书房的地牢。” 闻宛白丢了一把钥匙给他,便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呢喃。 “你们是干净的,而我脏不可堪,余下的罪孽,便洗刷干净,当是替他积积德……” 穆夜盯着手中的相思豆手串,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心口突然被深深刺痛了一下。他望向闻宛白的背影,想上前追,却忽然无法控制自己,走向的方向是自己本不愿走向的牢房。 “穆夜,原命数尽,瞒天过海,换了寥寥时日。如今,万物新启,重归天地,命数悉回。” 他听见有细微的声音入耳,用意念逼迫自己停下脚步,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再看,哪里还有闻宛白的踪影。 闻宛白蹒跚回到大殿,侧眸望了一眼某个方向。 “出来。” 无人动。 她又加大了音量。 “既然跟了一路,今日便现身吧。” 一身黑色斗篷的乾枫这才现身,只是不知为何,极好的轻功方才有几分踉跄,似乎被何事干扰了心神。 “主上。” 闻宛白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却是抬手,将酒杯弹了过去,乾枫应招,稳稳接住酒杯。 “喝了它。” “是。” 乾枫未有一丝迟疑,便将杯中酒饮尽。 “走吧。” 乾枫猛然抬头,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他已然魔怔的师妹,怎么会突然让他走。 还是,让他死呢? 闻宛白微微一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美酒,一口一口喝完,这才擦拭了一下唇畔的酒渍。 弯唇。 一把抓起酒壶,利落地坐上桌案,翘起二郎腿,隔着距离稳稳洒进了乾枫的酒杯里。 酒壶被重重搁置在一旁,话音随之落下。 “娘亲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可是宛白明明这么乖,乖乖吃饭,乖乖看书,为什么,她从来都不想宛白呢?” “我相信,师父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好的师父的,宛白还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师兄,宛白真的好喜欢你们啊,你们让宛白懂得了家的滋味,宛白要永远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乾枫怔然。 师妹已经许久不曾开口唤他一声师兄了,她执意要自己做暗卫,他又如何能拒绝。 更何况,桑儿还在水月宫中。 闻宛白的一席话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还是孩童的闻宛白,一双小短腿跟在他们身后的场景,她一直在努力融入,骨子里却极其担忧失去。 是从何时开始,宛白师妹被隔开呢? 即便不愿承认,也要说,是在桑儿出现以后。 只是,无论如何,宛白师妹都该是耀眼的那一个。她生了一张人人艳羡,人人渴望拥有的容貌。 但是,人都有逆反心理。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想要摧毁。 桑儿总让人无端生出许多保护欲来。 乾枫隐隐觉得,现在的宛白师妹,是无人能比的,他拿桑儿来作比,都是对宛白师妹的侮辱。 “师妹,你如今成了水月宫的宫主,若是想见令母,差人去寻便是。” 闻宛白挑眉,看着乾枫眼底的怜悯。“师兄,走吧。” 她修炼的镜花水月,会不断有邪念在脑海中乱窜。故而有时温柔,有时暴戾。若乾枫再不走,她可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乾枫拱拱手,一口饮尽这一杯酒,继而上前又倒了一杯酒。 “师妹,这最后一杯酒,我敬你。” 闻宛白拿起酒壶便灌了起来,半晌,醉眸微抬,“够了?” “师妹保重。” 男子阔步向前,隐隐有几分欢快的气息。能摆脱她,如何不欢快。 她这一生,从不曾被爱。 就连宋若离自己都以为是爱她的,事实上也只是怜悯。她对怜悯最是敏感,而他不善隐藏。 偶然出宫去她娘亲所在的地方,想问一问,她为何那般绝情。 却看见娘亲摸着一个十二三岁小姑娘的头,那个小姑娘似乎是受了委屈,哭的眼睛红红的,煞是惹人心疼。 娘亲对那个小姑娘,是真的温柔啊。 有些东西,突然不需要答案了。 闻宛白转身,看似毫不留情地离开,实则心中痛得要死。可该释然的东西,便一定要释然。 余下的时间,她解散了一众男宠,给了他们一笔优厚的报酬,又假装看男扮女装的容离不顺眼,将他赶下了山。 闲了翻翻书,不再练习镜花水月,武功日日衰退,若是难忍痛苦,便将自己一整日都泡在禁地的温泉之中。 直到有一天,唐拂袖捉到一个擅闯禁地的男子,打了一整日都没问出什么来,便来询问她的意思。 闻宛白似乎是想到什么,整个人一瞬间凝住,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一般。 她摆摆手。 “不见。” 唐拂袖有些奇怪,“真的不见吗?” 闻宛白轻轻“嗯”了一声。 “阿唐,治好他,便放他走。” 唐拂袖虽然觉得不符合闻宛白的行事风格,还是点头应了是,匆匆告退。 她隐在黑暗深处,看着少年熟悉的容颜,突然觉得意识正在渐渐涣散。 有人唤她: “宫主……” “宫主……” 她似乎倒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带着桃花的香气。 …… 今年的梅花真好看,可惜,缺了赏花之人。 没有她,所有人都不必痛苦啦。 番外〈三〉 苏晔之看着手中逐渐变凉的尸体,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与痛苦。方才还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何就这样死在他眼前了? 他去探她的气息,却只探到一片冰凉,跟着凉下去的,还有他的心。 不知何时,周围涌上来许多人,有百里无月,有水月宫的旧部,还有那些打着正义的旗号杀人的人,将他几乎挤出去。 苏晔之抱起闻宛白,脸上因沾了她的血迹而显得周身气势格外森冷。 “都给我闪开!” 众人不知怎的,当真后退几步。 只有百里无月,似乎是不相信闻宛白会死。他拦在苏晔之面前,声音沙哑,“她没有死,她怎么可能死……” “她的确不会死。” 苏晔之冷冷看了他一眼,抱着手中尚存余温的人儿离开。 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我会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抱着闻宛白下了山,赶回了离这里最近的无双门。 他门中不乏医术高明之人,一定能救他的宛白,一定能。 数不清的医者围绕在身畔,传来的却是一声声叹息。 “门主,您怀中的姑娘分明已经死了……” “你住口!” 一向清冷矜傲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间丧失了理智,似乎是一直信仰的东西崩塌所导致的极致绝望。 苏晔之抱着闻宛白踉跄地走了几步,跌坐在石阶上。 “你这么强大的一个人,明明命这么硬,怎么会死呢?”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地拂过闻宛白的脸颊。 夕阳西下,柔和的光影映在她的脸庞上,宁静温和,少了平日里的犀利。 她的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爱这个字,说出来从来都太假,不够真心实意。我本以为,藏在心里就好,却从未想过,会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这一日。” 苏晔之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面上的泪痕未干。 后来,苏晔之与一块灵牌成了亲,再不曾回过南鸣山庄。 人人都道无双门的门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奈何却鲜少有人知晓,他是无双门的门主。 宫中的老皇帝身体不大好了,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本就不多,六皇子入宫侍疾,老皇帝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病情反而加重,没过几日便暴毙而亡。 老皇帝子嗣稀薄,众人皆以为六皇子会是新皇,孰料一转眼,苏晔之便扶持了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登基。 苏晔之摇身一变,成了把持朝政的摄政王。 江湖上关于闻宛白的传闻从未停止,而经历过那一场混战的人,都在武林中彻底消失。 三年后。 “听说了么?三年前没落的水月宫,又重整旗鼓了。不过宫主之位高悬,只有几位护法处理宫务,比从前啊,可是差远了的。” 二楼靠窗位置的人听到这一句话,手中的筷子登时一松,掉落在桌子上。 男子俊美的容颜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轻启唇:“查。” 身旁的人立即称“是”。 这男子正是苏晔之。 过了不久,那人便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苏晔之抚了抚筷子身精致的纹理,望着那一袭青蓝色衣衫的男子,挑眉,不语。 那人生了一双狐狸眼,原本狡黠灵动的双眸,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布满了沧桑。 “苏公子,许久不见啊。” 属下见状,正欲斥他无礼,还未开口便被苏晔之拦住。 “你们都下去。” “是。” 苏晔之点了点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喻遥轻轻一笑,也不客气,掀袍坐下。 “许久不见,却是不如不见。” 三年以来,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痛。 喻遥一愣。 “其实那时,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水月宫。只是顾及宫主的威严,表面服从。只要她再等一等,我们便来得及……” 他的话被匆匆打断。 “喻遥。” “有什么比得过她的欲死之心。” 苏晔之的清冷眸光落向窗外,面上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喻遥轻轻一愣,随后微微一笑。 “那你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么?” “想来苏公子神通广大,不会不知。这镜花水月第七重,需取心爱之人的性命,才能真正练成。” 苏晔之死死捏着酒杯,神情已有几分恍惚。 喻遥还在絮絮说着。 “到头来,她宁可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那件事,你也知道吧。没想到,她竟然会被一群那样的人欺侮。而我,竟然这么晚才知道。” “只是没想到,摄政王如此神通广大,三年之内,让这些人尚存于世的亲人都被株连,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他顿住,望向苏晔之。 苏晔之微笑,“喻公子究竟是想说什么?” 喻遥摸了摸鼻子。“所以,你是嫌弃她的吧?” 苏晔之捏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摩挲。 “喻遥,她是我的妻,贞洁从不在石榴裙之下。” 喻遥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那一双狐狸眸终于多了几分神采。 “她总归是不曾看错人的。” 苏晔之神色沉沉。 “……水月宫可还好?” 喻遥微笑。“一切如故。” 他掸了掸衣上的褶皱,语气淡淡,却如平地惊雷一般轰然炸开。 “她曾留下过一个孩子,我只查到这里。” “砰!” 苏晔之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那杯子竟是因用力过猛而被生生捏碎。 他还欲再问,可对面的位置哪里还有人。 顾不得伤势,苏晔之径直从二楼纵身一跃,下了酒楼。 他四处张望,却看见一个约莫二八年华的白衣女子,那人手中正牵着一个神色清冷的小奶娃。 那人转身,朝他微微一笑。 他快步上前,那人却又消失不见,他如同遇见了泡影一般。 闻柒湫拍了拍胸口,方才她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人盯着她与小外甥,出于直觉便立刻抱着小外甥开溜了。 说起来,在她十三岁那一年,娘亲抱着这个奶团子回来,告诉她这是小外甥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新奇。 那个只匆匆见了几面的姐姐,是娘亲被陷害而怀下的孩子,听说,娘亲无法直视生活中一直伴随耻辱,便将她送去了水月宫。 而她,是娘亲与心爱之人的孩子。 可是,她总觉得,这样对姐姐,太过不公平。所以,她对小奶团子有一股天生的好感。 她捏了捏小奶娃的腮帮子,笑起来与闻宛白微微有几分相像。“澈儿,跟小姨回家。” 娘亲还在等她回家。 番外〈终〉 我是一只鬼。 我没有记忆,每一日都只能在摄政王的府邸游荡。 要说这摄政王,还真是个怪人。他每一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宫务,即便是这样,都能腾出时间来喝酒,每次都喝的酩酊大醉,还偏偏不让人近身。 我出不了摄政王府,也不能离开他太远。 我想,我一定是还有什么心愿没有了结。否则,我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留在这里呢? 后来,我发现,只要跟着摄政王,藏在他的衣袖里,我便可以去摄政王府以外的地方。 摄政王行弱冠之礼那一日,小皇帝有意要赐他几个美人。那些个美人生的真真是眉如远黛,眸若星辰。可摄政王硬是一眼都不曾吝啬,只道自己已有一妻,永不纳妾。 小皇帝被拂了面子,脸登时便绿了。 我没忍住,笑的肆意妄为。不料,摄政王的目光定定望向我,盯得人心底发毛。 摄政王的妻,是每一次醉酒后手中捧着的灵牌么? 真是一个痴心人。 晚间,摄政王在作画,我歪头一看,画上的女子容貌清冷,却在点了那一滴红艳艳的朱砂后,平添了几分妖冶。 我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画上的女子,和我可真像啊。 突然,他的侍女焦焦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王爷,去去暑。” 摄政王只是很冷淡地应了一声,便吩咐她下去了。 “宛白,你还在这里。对么?” 他分毫无差地对上我的眼睛,我心头一惊,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能瞧见我?” 他却低头自嘲。 “瞧我,又在说什么胡话。” 啊,原来,他是看不见我的。 摄政王的名字叫做苏晔之。 苏晔之。 熟悉的让我心痛,可是,我不应该没有心吗? 这几日,苏晔之总爱去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模样,仔细看,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娃娃,假以时日,定然要比之摄政王的风姿更甚。 小娃娃对他很抵触。 我第一次从苏晔之袖子里跳出来,撑了一把油纸伞,弯腰去碰他毛绒绒的小脑袋。 他歪头看我。 第一次答应和苏晔之出去。 苏晔之带着小娃娃去了他妻子的墓前,在那里,我看见了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 他猩红着一双眼,周身悲伤的情绪在看见苏晔之的那一刻达到了极致。 我似乎认识他。 他踉跄离开,没有说一个字。我想跟上去,却一步也挪不动。 我的嘴似乎不受我掌控了。 我在他与我擦肩而过之时说: “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猛然间回头,却又是失望。 他张了张嘴,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口型。 “无月遵命。” 我趁着苏晔之不注意,一把抱走了小奶娃,出乎意料的是,小奶娃很温顺。 我发现,自己似乎自由了。 而且,我摸得到他。 “你看得见我?” 那小娃娃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声音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却仍是奶声奶气的,“你和我外婆还有小姨,生的很是相像。”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哦,这样啊。 “她们对你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自顾自说起来,“今日若不是看见你,我是不会来的。” 他的眼睛红彤彤的。 “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摸了摸他瓷白的脸蛋。 “我不会走的,你以后想找我,就来摄政王府,我时时刻刻都在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身子却愈发晶莹,我突然摸不到他了,也听不见他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努力去辨别他的口型,却只是徒劳。 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我记起了一切。 我叫闻宛白,是摄政王每一日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方才的小奶娃,是我来不及抱上一抱的儿子。最后看上他一眼,是我在这世间的执念。 即便是这样,我依旧觉得遗憾。若是日日能陪着他,该有多好。这样可爱的孩子,只是看着便觉得欣喜。 “苏晔之,这一次,真的要再见了……” “娘亲娘亲,你别走好不好……” 苏晔之很快察觉到不对,寻着哭声赶来,立刻抱起小孩子,“澈儿,怎么了?” 澈儿指了指天上某个方向,似乎突然间想到什么,终是将手无力垂下。 “爹,我没事。” “我们……回家吧。” 苏晔之听见这一声爹,整个人微微一颤。 良久。 他微微一笑,眼中有泪光闪烁。 “澈儿真乖,爹爹给你买糖人吃。” 我们……回家。 —————— 到这里差不多就完结了,撒花撒花~ 镜花水月,大梦初醒 闻宛白做了个噩梦。 她哭的梨花带雨,枕头都湿透了。 一觉睡醒,就扑进苏晔之怀里。 苏晔之温和地问:“宫主,你怎么了?” 闻宛白委屈:“梦见你是渣男,明明另有所爱还和我纠缠不休。我好惨啊,爹不疼娘不爱,师父还是个大变态。” 苏晔之眉头紧皱,义正言辞:“梦都是反的,我苏晔之绝不可能变心!” 闻宛白仔仔细细打量:“你是不是骗我,我还梦见我被你嘎了!” 苏晔之捂住闻宛白的嘴:“别说这种丧气话。” 苏晔之紧紧抱住闻宛白,抬手擦拭闻宛白的眼泪,阴恻恻开口:“宫主,你会长命百岁的,否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宫主重新活过来的。” 闻宛白:“好可怕的男人。” 闻宛白自幼养尊处优,被娇宠长大,父母恩爱,一年前便将水月宫丢给她了。 她与苏晔之青梅竹马,三个月前成婚。 梦境太过真实,气的闻宛白整整半個月没和苏晔之说话。 她庆幸自己没有变成梦里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都个个鲜活地陪在她左右。 ————— 希望大家支持正版。 《宫主她偏要又美又飒》镜花水月,大梦初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