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之七海为王》 第一章 狱锁狂龙 崇祯十五年,南中国海,东方号武装商船。 李肇基站在船舷边,耳边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号子声,远处的沙岛缓缓的消失在地平线,一轮曜日在无边的海上腾飞,脚下是一艘脏乱的武装帆船,乱糟糟的绳索和发黄发臭的帆布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只有桅杆顶部飘扬的旗帜是干净的,四白五红相间的条纹商船旗,左上则是圣乔治十字,显示这是十七世纪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只。 她的名字叫东方号,却是李肇基的地狱。 “滚回去,狗杂种!”带着浓重闽南语风格的怒吼在李肇基的耳边炸雷般响起,一张狡诈而狠辣的脸出现在了李肇基的面前。李肇基身体微微后退,躲开了他那粗糙的巴掌。 “还敢躲!”那人拔出了腰间的鞭子,就要抽打,却被船艉楼一个葡萄牙口音的男人叫住:“过来,高!”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高贾,肥腻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走了过去。而李肇基一行五个人被推搡着下了上甲板,通过狭窄的通道,被关进入了潮湿黑暗的船底舱之中。 “该死的高贾,他就是一条狗,老子有机会,一定弄死他。”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伴随着哗啦啦的锁链声。 李肇基闭眼靠向底舱板,就知道发着恶誓的是水手陈六子,作为一个已经穿越过来三天的倒霉蛋,虽然偶尔还会有些恍惚,但李肇基对身边的一切已经了然于胸。 这是一艘从伦敦起航的武装贸易商船,船名东方号,虽然挂着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却非隶属于东印地公司,而是隶属于伦敦的葛廷联合会,那是英国一个致力于开展中国至英国贸易的商会,就连英国国王都有股份在里面。 而东方号身处一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队之中,因为指挥官名叫威廉,这艘船队照例被叫做威廉船队。 帆船的底舱是船上最为恶劣的地方,这遍地都是渗透进来的脏水,空气之中充斥着恶臭与潮湿,闷热的环境让人喘不上气来,根本不是人居住的地方,除了少量的煤块和压舱石,甚至连货物都不会塞进这里,关进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死囚的身份。 “对,弄死他,弄死他!”另外一个声音附和低吼,李肇基听出,是刘顺的声音。 五个被关押进底舱的人里,陈六子与高贾是发小,二人都是南洋商港北大年的华人,这艘船上还有二十多个水手,都是北大年的华人,是高贾配合英国人把他们骗上来的,原本骗了三十四个,现在已经死了六个了。 陈六子看不惯高贾欺骗老乡,出卖朋友,当面怒斥,被高贾用镣铐锁住,有意折磨于他,震慑其他华人水手。 刘顺与其余两个人则是叔侄关系,叔叔刘明德带刘顺刘利兄弟出海经商,是搭乘东方号返回大明,经商所获为高贾和英国人觊觎,夺其财物,污其偷窃船长财物。 如果说这四个人是人祸所致,李肇基完全就是天意弄人了。 他本就是一位海军军官,度假之中意外穿越,醒来便是在这东方号上了。所有人都不知李肇基如何上船,认定他是海盗,一并抓进了底舱,已有三日了。 “叔,咱怎么办呀。”刘利问道,相对于他的哥哥,刘利胆子小些。 刘明德长叹一声:“原以为夺了咱们的钱财,也该放咱们活命。却不曾想这几日不断加码,强迫咱们干活,怕是回不去老家了。” 陈六子连忙说道:“老刘你说的对,咱们死定了,与其被高贾那狗东西羞辱,不如出去就反了红毛,杀他娘个痛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对,就这么干,不能白白被他们虐待死。”刘顺附和。 过了一会,刘明德说:“也罢,杀他娘的,干他爹的!” 十七世纪,海上讨生活的,就没一个好相与的,刘明德虽然经商,但若没这么一股子狠辣劲,如何能在海上立足呢?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定了,陈六子问:“李兄弟,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不敢?” “你也是海上的混江龙,怎么这个时候能怂?”刘顺也问。 李肇基不说话,不是他害怕,是他不想死,他只想活下去。正犹豫怎么说服这群要拼命的家伙,陈六子忽然扑过去,在黑夜之中掐住了李肇基的脖子,恶狠狠的在他耳边说:“说,你是不是憋着告密,换自己活命?” 李肇基没想到这个家伙这么狠,说动手就动手,可他也不是好惹的,一肘子打在陈六子的下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直接把陈六子擒拿,按在了身下。 陈六子怒道:“你他娘的一身本事,为何要当怂包?” “你想死,我却不想死,你们要是愿意听我的,咱们就有机会都活下来,至少也能拉着全船的人陪葬。狗腿子高贾和那群红毛鬼子,谁也跑不脱!”李肇基淡淡说道,声音异常平静。 李肇基一句话,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第一个动摇的就是刘利,他颤声问:“李大哥,咱们真的能活?” “除非红毛鬼子想和咱们一起死,否则听我的,咱们都能活!”李肇基沉声说。 说着,他已经松开了陈六子,李肇基见他不反抗,招呼他们靠近些,陈六子也倒是光棍,当即说:“李兄弟,你若是能带大家活,大家都听你的,你若是做不到,咱们下次出去,就一起和他们拼了。” “好!”李肇基满口答应下来。 这三日时间,他弄清楚了处境之后,就只想着如何从东方号上逃离。原本他计划与船长约翰逊谈一谈,他相信,凭借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足够展露出与众不同来,单凭自己会说英语,就足以挣一条活命。 但作为被关押在底舱里,干活到死的死囚,李肇基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船艉楼里的那些人。既然软的没有机会,那就只能来硬的了,联合陈六子等,发起武装暴动,夺了这东方号。 “陈六子,你曾说,这东方号在北大年修过,你还参与修船,可是真的?”李肇基问。 陈六子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李肇基也就说出了心中的计划。 陈六子维修过这艘东方号,知晓船只结构,李肇基已经发现,虽然这艘船拥有八门六磅炮,但还是亚哈特商船,没有盖伦船那么多的分层,底舱上一层就是货舱、储藏舱、武器舱等,李肇基脱困的办法就是,按照陈六子的记忆,在底舱之中找到武器舱的位置,从下往上钻孔进去,夺占武器舱,以威胁引爆火药同归于尽的方式,迫使英国人妥协。 若英国人不肯,索性引爆火药,同归于尽。 几个人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陈六子问:“这下甲板还是用四寸厚的方木制造的,用的都是硬木,咱们手里没家伙事,怎么破开?” “所以说,我们再出去干活,想办法弄些东西,钉子、瓷片之类的。”李肇基说,黑暗之中,听不到人说话,李肇基淡淡说道:“若你们不愿意,我李肇基愿意与诸位兄弟一同赴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人心是最多变的土壤,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去,立刻就会生根发芽。在有活命希望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慷慨赴死。 在陈六子的指引下,李肇基顺利找到了武器舱的底部,然后静等着时间的流逝。 木质帆船,哪怕是刚刚下水的新船,都会漏水。在主桅杆下,有绞盘,当绞盘与链式排水器相连后,推动绞盘就可以把渗透进底舱的水排出船体,而李肇基这五个死囚,就负责排水,也只有在外出推绞盘的时候,才能有东西吃。 每过一段时间,李肇基就会摸一下水面,确定底舱的水位。东方号还算比较新,每隔半天才需要排水一次,有些老船,甚至时时刻刻都需要排水。“滚出来,你们这些杂碎。”高贾的声音在底舱口响起,李肇基等人终于得到了久违的机会。 天黑之前,是需要完成一次排水的。因为东方号晚上休息的水手多,推动绞盘会弄出巨大的声音,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 “去那里蹲着,乱看什么!”五个人出了底舱,刘顺因为抬头被高贾一巴掌打在脖子上,五个人在高贾的胁迫下,蹲在了船艉楼下,一个黑黢黢的破桶扔在了他们面前,里面是一些比石头还硬的干饼,还有半桶发馊的,勉强称之为粥的东西。 五个人把干饼分了,个个装出老实巴交的样子,寻找机会看能不能拿到些利器。而船艉楼上,传来了杂乱的说话声,是船上的年轻人在跟随船长学习如何测定经纬度,那个船长是一个粗暴的人,不断用脏话骂几个学生。 李肇基无奈苦笑,却发现,一旁无所事事的高贾也在笑,这说明他能听得懂英语。 紧接着,威严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一艘小船靠了过来,上来一个金发青年,他来到了船艉楼,与船长说起了话。他们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船上有些听不清,李肇基借着拿饼的机会靠近些,却发现,高贾也靠近了些,他也在偷听。 然而,两个人偷听了一会,都是脸色大变,高贾直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大口喘气,满脸骇然。 第二章 哈喽,马泽法克 “约翰逊船长,请您相信,这与我无关,事实上,我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可威廉阁下的意志,谁也不能违抗,不论是你,还是我。”年轻的商务专员亚伦用略显浪荡的伦敦腔对约翰逊船长说道。 约翰逊则是明显怒了:“现在我人手不够,就连那五个该死的中国狗我都留着用,难道还要我再杀死二十多个水手吗?这艘船,会因此无法抵达中国的。” “我很无奈,船长,这是威廉阁下的命令,我们只能听他的。”亚伦摊开手,耸耸肩。 这次亚伦去旗舰伦敦号上回来,带来的消息就是杀死东方号上所有的华人水手,这让被人手不够而困扰的约翰逊船长很是不满。约翰逊还要谈条件,亚伦立刻说道:“船长,为了贸易的成功,必须全部杀死,连那个‘高’也要杀死。” 这二人在争论的时候,却是不知道,在他们脚下,为二人献上全部忠诚的狗腿子高贾已经吓的瘫软,差点大小便失禁。 “这狗杂种是失心疯了么?”陈六子眼见高贾手足无措,冷笑低语。 李肇基却是起身,走到了高贾面前,眯眼看着高贾,高贾一拳砸来,被李肇基抓住了手腕。李肇基低声用英语道:“靠着奴役自己同胞,在红毛鬼子那里谋求荣华富贵的你,沦落到和我们一个结局,真是老天开眼。” “你.......你也........。”高贾眼睛瞪大,不敢相信李肇基也听懂了亚伦和约翰逊的谈话。 李肇基呵呵一笑,拍了拍高贾的肩膀:“想活命,和我们合作。” 二人一直是用英语交谈,陈六子等摸不着头脑,在吃完干涩难咽的饭,被拉去推绞盘的时候。陈六子问:“李兄弟,你和那杂碎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李肇基说:“诸位兄弟,不用费心找什么铁钉利器了,高贾那个杂碎会给我们送刀斧的。” 五个人不解,李肇基招呼众人干活,用了半个小时,就排光了底舱的污水,高贾失魂落魄的把五个人赶回了底舱。在底舱门关上的时候,李肇基对高贾说:“时间可不多了,你可要想清楚。” 高贾早已没了白日间的嚣张,整张脸都扭曲着,关上了底舱门。 傍晚的最后一波忙碌结束了,进入晚上,东方号陷入了沉寂之中,只有少量夜班水手在水手长的指挥下,沿着大体方向航行,为了维护船队联络,负责灯火的位置被安排上了经验最丰富的水手。 好容易沉寂下来,陈六子等立刻围到李肇基身边,问这问那。李肇基索性直言:“六子,为什么高贾听得懂红毛鬼子说话?” “这杂碎五年前就在马六甲港上过红毛鬼子的船........。”陈六子解释说。 刘明德也凑过来说道:“我怀疑,我们叔侄三个人落难,就是他弄的。” 在六年前,英国葛廷联合会组织了一支船队前来大明贸易,因为指挥官叫威德尔,所以船队以此命名。 崇祯九年的六月,威德尔船队三艘船抵达中国广州,要与大明进行贸易,双方冲突起来,威德尔一度率领英国水手占领虎门炮台,之后英国人赔款,灰溜溜的离开了,按照陈六子所说,高贾就曾在威德尔船队担任过水手,因此学会英语。 只不过,这一次高贾没有表现自己会英语,因为他另有所图,在北大年离开后,威廉船队靠港广南会安,按照刘明德的猜测,高贾偷听了约翰逊船长藏金币的位置,偷了他的金币,却因故没有下船,反而诬陷刘明德叔侄三人盗窃,被没收了财物,没找到金币,扔进了底舱。 但这一切都只是怀疑,李肇基要把自己听到的消息告知这些同生共死的伙伴时,底舱门被敲响了,传来了高贾的声音。 “记住,一切听我的安排,不论发生什么,不要插话。”李肇基仔细叮嘱了陈六子等人,来到了底舱门。 李肇基不等高贾问话,直接说道:“高贾,你想死想活?” “我当然想活。”高贾脱口而出,生怕自己气势弱了,为人拿捏,又说:“可我未必会死!”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五年前在珠江口,威德尔船队与大明朝廷发生了什么吗?这群英格兰商人是来求贸易的,不敢招惹大明官府。你想,咱们船上任何一个人跑了,告到官府,说红毛夷虐待,朝廷会放过红毛夷吗?”李肇基问道。 高贾当然知道朝廷的德性,他参与过威德尔船队,按照大明官府的德性,真有人去告,大明朝廷未必会与威廉船队冲突,但借机敲诈是肯定的。 威德尔派人去广州贸易,总共携带了两万两千双柱银元的采购款,其中一万银元的款子被作为了贿款,仅仅一个总兵陈谦就吞了六千,即便如此,也被广东官府骗了。 “你说,你们准备怎么办?”高贾咬牙问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里是南中国海,四周连一片陆地都没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肇基说:“我们准备破开武器舱,占了火药库,当一回海盗,直接夺了这艘东方号。你若想活命,就帮我们一把,给我们弄些工具,不想活命算了,大家一起玩完。” “那你怎么保证,事成之后不会害我。”高贾知道自己的处境,不仅底舱里这五个人,就连北大年上船来的华人水手都与他有仇,如果东方号被这些人控制,自己也未必得活。 李肇基正色说道:“我以我的人格发誓,若你提供帮助,但凡成功,不论是陈六子还是刘明德叔侄,都不能杀你,若我不能保你性命,我李肇基必造天打五雷轰。” 高贾闻言,愣在原地,他现在是进退两难,不配合被英国人杀掉,配合,可能会被自己虐待过的人杀掉。哪怕自己去通风报讯,也活不下来。 东方号的武器舱位于船艉楼附近的位置,船艉楼是一艘船上最为安全和稳妥的地方,船长、商务专员以及船上的所有尊贵身份的人都会住在这里,而船上总是会有很多武器,但火器都是由船长保管在武器舱内,舱室位于船长房间的下面,门会上锁,只有船长才能打开。 而船艉楼与船体是隔开的,这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保证这艘船在船长的掌控之下。 十七世纪,水手绝对是最艰苦的职业之一,忍受着远航的寂寞和恶劣的生存环境,尤其是东西方贸易,往往一个来回,就会有四分之一的水手死去。只有最为穷苦的人,才会去当水手。 比如荷兰东印地公司就招募德意志地区的人担任水手,而靠欺骗和绑架等手段获得水手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英国船长就喜欢在酒馆里拿钱请人喝酒,把一群人喝的酩酊大醉,然后将之捆到船上,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大洋了。 又是一天的早上,约翰逊船长的房间被人粗暴的敲响了,他恶狠狠的低吼一声,摘下挂在墙上的刀和皮鞭,心想一定要让这两样东西发挥一下威力,就看看是哪个倒霉蛋敢挑战船长的权威。 然而,当他推开门发现商务专员亚伦、大副、水手长、航海长等一大批人都站在门外,全都是这艘船上的话事人。 “发生了什么?”约翰逊收起暴怒,他知道,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不然他们不会一起来。 “武器舱里有异响,约翰逊船长,我们要确定您的安全。”亚伦说道,还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武器舱的舱室门就在船长的私人房间里,他们以为约翰逊出了什么问题,才一起赶来,但却看到约翰逊的房间除了杂乱,没有什么特殊的。约翰逊怒道:“我怎么没有听到,武器舱好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把那实木的茶几一把推开,露出了还上锁的舱门,众人稍稍安心下来。 “是谁说武器舱出了问题!”约翰逊冷着脸看众人。 “是他!”亚伦指了指一个青年,这是船上实习的年轻人,也住在船艉楼。 那青年连忙说:“我明明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还有搬运东西的声音。” “我就在上面,为什么没有听到?”约翰逊怒道。 “那是因为你睡的像是一头死猪,还他妈的打呼噜。”一个沉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正是武器舱的舱门处发出的,那舱门被人敲打了几下,锁头都动了。 约翰逊一听是英语,想当然的认为是某个来自英国的船员要做什么事,或许是水手哗变,而他对这种事很有经验,直接打开了舱门锁,拉开舱门,那里露出了一张东方的面容,他的脸上满是脏污,却显的牙齿很白,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舱门一打开,这个东方人就为约翰逊送上了家乡味十足的问候:“哈喽,马泽法克!” 第三章 夺占东方号 哗啦啦。 反应过来的英国人齐刷刷的拔出武器,用燧发手枪或者佩剑指向了李肇基。 “姨贼,姨贼......。”李肇基早料到会是如此,所以并不害怕,况且他本人胆子极大,倚仗在手,自然更是无所畏惧。 “滚出来,黄皮猴子,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约翰逊怒吼道。 李肇基满脸含笑,用英语说道:“好吧,我可以出来,但小心你们的火枪,别走了火。” 英国人现在个个摸不着头脑,一个偶然出现在船上的盗贼竟然会说英语,还如此胆大包天,在场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咣当一声! 一个小型的火药桶被李肇基扔了出来,在地板上乱滚,这等危险玩意,让众人一阵躲避,手忙脚乱,好似跳大神一样。 李肇基的身体从狭窄的门里钻出来,狭窄的火药库们刮的他屁股生疼。这火药库的门,是船上最小的舱门,又有木梯在,成年男人进出极为不方便,因此,在风帆时代,运输火药的都是身体瘦小的小孩子,打起仗来,这些孩子出入火药库,把火药运输到各个炮位,因此被称之为火药猴。 李肇基刚刚爬出来,当即船长室内一片混乱,约翰逊后退几步,一手持燧发手枪,一手提刀在胸前,戒备万分。亚伦直接一脑袋扎进了衣柜里,露出半个屁股,剩余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往外跑,却是被狭窄的门框拦住,一阵厮打,谁也没有跑出去,在门前率的四仰八叉,男上加男。 显然,李肇基没有什么王霸之气,但他一出现就足够让人畏惧,因为他的身上绑了一串六磅炮的发射,药药包,而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根火绳,已经点燃,发出怪异的臭味。 “你,就是那个黄毛,把我的‘座位’拿过来。”李肇基站在那里,昂首挺胸,发号施令。 顾头不顾腚的亚伦瑟瑟发抖,被李肇基踹了一下屁股,发出一声惨嚎,小心的把一开始扔出的火药桶搬到了李肇基的身后,李肇基一屁股坐在火药桶上,对所有人发表了欢快轻松的演说:“女士们,先生们,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这艘东方号被我和我的兄弟劫持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俘虏,这艘船也要完全听从我的命令。 现在,我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跪下,全部!” 所有英国人全都愣住了,他们相互看看,个个脸上带着恐惧,但又不敢跪下去,最终所有人的眼睛看向了这艘船的船长,约翰逊。 “黄皮猴子,我是英格兰人,上帝庇佑的子民,怎么会向你下跪。”约翰逊作为船长,拥有着超乎寻常人的勇敢,自然不会轻易的屈服。 李肇基说:“那么,约翰逊船长,你这位上帝庇佑的子民,愿意和我这个先祖崇拜的异教徒同归于尽吗?” 一边问,李肇基的用缠在左手的火绳贴靠向身上的火药包。 “不,不要,我们可以下跪,接受你的俘虏。”亚伦第一个害怕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一个人带头,其余人纷纷跪下,约翰逊却立在那里,不仅没有下跪,反而向前两步,以表示自己的决心,约翰逊沉声说道:“黄皮猴子,你敢点燃火药吗?” “我敢!”李肇基毫不犹豫的说道。 他也站起身来,从身上拔出一根搓好的引信绳,从火药桶里插进去,直接用火绳点燃了。 嘶嘶嘶......。 引信剧烈燃烧起来,一点点的向着火药桶烧去,烧出的烟雾缭绕,让狭小的船长室更加诡异。 李肇基站在那里,静静看着,约翰逊的眼睛瞪大,喉头不断上下翻涌,他干哑说话,声音却有些颤抖了:“王德发!你......你当真不要命。” 李肇基没有说话,回应约翰逊的,只有高高昂起的头颅。 “侯立谢!你这个疯子........。”最终还是约翰逊承受不住,他忽然大吼一声,扔了手里的刀枪,扑过去,想要拔出那根引信,却已经抓不到了,他骂了一声,双手抱起火药桶,快步跑到舷窗边,用尽全力的扔了下去。 约翰逊嘴里念念有词,希望火药桶不要爆炸,不然几十斤火药炸了,绝对能在水线下炸个大洞。欧洲船可没有什么隔舱,肋板炸断了,几乎是死路一条。 过了好一会,没有发生爆炸,约翰逊恍然意识到,这里面装的肯定不是火药,不然那个黄皮猴子根本不敢那么嚣张。 “低贱的黄皮猴子,你敢耍.........。”约翰逊转过头,就要找李肇基算账,但是忽然觉得心口一疼,低头看,雪亮的刀锋从胸前探出,哗啦啦的流淌着鲜血。 一个脑袋凑在了约翰逊的肩头,在他耳边说道:“将是军中胆,有你在,他们不会轻易投降,你只能死。” 说着,李肇基握紧手中的刀,疯狂的旋转,扩大着伤口。 约翰逊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中计,但后悔已是无用,生命正在从伤口快速流逝,他的身体一软,摔在了地上。 李肇基拔出了刀,看着上面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一时间无数的念头涌上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他第一次见被杀的人,有激动、有彷徨、有兴奋、有疯狂,但唯一没有的是害怕。 杀人的感觉真实不虚,杀人的感觉无所畏惧。 “看来我这双手,适合干这个。”李肇基握紧了刀,淡淡说道。 当啷一声,约翰逊的刀插在了甲板上,它夺走了原来主人的性命,又被另外一个同样勇敢却更加果决的男人掌握。李肇基双手抓刀,拄刀而立,面向亚伦等人,淡淡说道:“交出你们的武器。” 这次,没有人反抗,所有人都把武器掏出,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李肇基的脚边。 “你们都出来吧,这艘船是我们的了。”李肇基对火药库喊道。 陈六子、高贾、刘明德叔侄相继钻了出来,看到死去的约翰逊船长和曾经高高在上的英国佬跪在地上,几个人看向李肇基的眼神都变了,有人畏惧,有人崇拜。 几个人和李肇基一样,都是捆了一身的火药,拿着点燃的火绳,每一个都是人形炸药包。 “把这些人全都绑起来。”李肇基吩咐说道。 几个人上前,把床单撕扯成布条,不顾亚伦等人的求饶,捆了起来。在他们忙活的时候,李肇基对陈六子使了一个眼色,对着高贾眨眨眼,陈六子微笑会意,借着拿布条的机会,随手抄起一根木头,直接抡在了高贾的后脑,随即上前,把他手臂上的火绳踩的熄灭。 等到高贾醒来,身上的火药已经被卸下,火绳也不见了。高贾环视一周,每个人都恶狠狠的盯着他。 “李肇基,你可发过誓,我帮你,你便不会杀我。”高贾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 李肇基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我只说不让他们杀你,没说我不杀你。” 高贾咬牙:“你说,你若不保我性命,便会天打五雷轰,李肇基,你不怕老天爷降下神罚吗?” “不怕,若是老天用雷劈我,那就当给我炼体了。”李肇基淡淡说道,他一个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哪里在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把他们全都押到上层货仓里去。”李肇基抓起桌上的抹布,塞进了高贾的嘴巴里,他亲自锁好火药库的舱门,单独一人走出去的时候,看到衣架上漂亮的牛皮三角帽,戴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随着陈六子押解着东方号上的高层出现在水手们面前,整个东方号上乱作一团,一些来自欧洲的水手还想反抗,但随着陈六子展示了船长的尸体,反抗立刻就消失了。 等到李肇基来到货仓的时候,这里已经分为了两伙人。 货仓是东方号上最大的空间,位于船体的前中部,这里布置了八门六磅炮和存储货物的空间,同时还作为水手们休息的地方。 来自欧洲的水手控制了前部的四门六磅炮,他们一共只有二十人,聚在一起,瑟瑟发抖,怀里紧抱着自己的财物,衣服、鞋子、少量的财物,还有视若生命的朗姆酒。 约翰逊的尸体就在他们面前,亚伦等人并排跪在那里。 而华人水手在发现东方号被李肇基等人控制的时候,就全部归附,站在另外一边,手持水手斧、锯子、铲子、火药推杆等,与这些人对峙。 李肇基环视一周,用汉语说道对华人水手说道:“我知道,从北大年上船之后,你们就被船上的英国人羞辱折磨。我是你们中最惨的一个,我感同身受,但你们应该清楚,折磨你们,虐待你们的,不是这些同样受尽苦难的英国水手,而是船长约翰逊,是狗腿子高贾,还有几个水手长......。 所以,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英国人不是我们的敌人.......。” 李肇基那把沾满血的刀在跪在地上人的脖子上一个个的点过,他继续说道:“......这些人才是。所以,放下你们的武器,你们的冤屈由我申,你们的仇怨,由我来报。” 华人水手们面面相觑,相互看看,似乎拿不定主意。 这个时候,陈六子率先扔了手中的火枪,直接面向李肇基跪下,喊道:“诸位弟兄,这位李肇基李兄弟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活命之恩大过天,但凡有些良心,都应该感其恩典,为其效力。 从现在开始,他不光是我们的恩人,还是我们的头领。” “头领!” 所有人齐刷刷的跪下,李肇基微微点头,享受着权力带来的甘美。他轻声一笑,直接挥刀,斩向了高贾的头颅! 第四章 前程 唰! 高贾的脑袋落地,在甲板上翻滚,脖子里喷出的鲜血撒了一地。 “杀的好!”陈六子高呼一声,他与高贾曾经是拜把子兄弟,但却被其坑害,最是恨他。此时高贾一死,陈六子胸中积攒多日的恨意一瞬间释放出来,他大声吼道:“这个狗腿子,狗汉奸,该死,该杀!” 众人纷纷点头:“对,就这么杀他,真是便宜他了!” “应该千刀万剐,应该挫骨扬灰!” 华人水手们群情激愤,更让那些英国水手个个害怕,一个个缩着身子,不敢看李肇基的眸子。 李肇基看向他们,甩了刀上的血污,用英语道:“我的兄弟,最痛恨这条恶狗,我砍了他们的脑袋。而我的兄弟,并不恨你们,你们与我们一样都是穷苦人,所以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从这些人里选两个最为痛恨的,然后杀了他们。” 这艘东方号亚哈特武装商船上,一共有六十多个人,其中华人占据了一半还多,但这些人都是在北大年被骗上船的,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本不会开船,李肇基想要开动这艘船,逃出生天,就要得到这些技艺娴熟的英国水手支持。 但他们未必会提供支持,还可能反抗,因此只能用替他们报仇的方式,让他们交投名状。 在英国水手犹豫的时候,李肇基长刀一横,问道:“难道你们要与我们做敌人吗?” “他,他最该死!” 李肇基的一句断喝,立刻有了反应,一个抱着分酒器的中年水手忽然指向了跪地之人中的一个独腿男人。 细细看了一眼,李肇基想不起来这个人,问向陈六子,陈六子说:“好像是厨子。” 在风帆船上,不仅有水手,还有管理层,如果是风帆战舰,最基本的管理层是航海士官,负责管理各组水手,而在商船上,则是水手长负责,而风帆船上,纪律很严格,刑罚很残酷,所以水手长一般是水手最痛恨的人。但独腿男人显然不是,他只是一个厨子。 而李肇基却不知道,这个厨子还兼任其他职务,比如军需长、行政官。 作为一个厨子,他就很遭人记恨,因为他是一个油水佬。在船上,饼干和腌肉是主食,做饭的时候,腌肉被煮出的油脂,会是水手餐中少有的美味,而厨子会单独捞出来,卖给水手,这很让人记恨。 更可恨的是,他兼任军需长,会贪墨水手们的朗姆酒,对嗜酒如命的水手来说,这是最不能接受的。 厨子被一脚踹了出去,而第二个则是一个实习军官,他很年轻,手段毒辣,还是约翰逊的服务生,经常打小报告,也受人痛恨。 两个人虽然痛哭求饶,但还是被一拥而上的水手折磨致死。 半个时辰后,船长室。 陈六子和刘明德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是满满的一锅鸡肉,蒸汽升腾。 “头领。”二人跪在了地上。 李肇基摆摆手:“何必叫我头领,六子我年长于你,你唤我一声大哥,我叫你一声兄弟,也就是了。刘兄长我们一轮有余,是咱们的老大哥啊。” “嘿嘿,大哥这么说,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兄弟,这次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叔侄的命.......。” “什么都别说了,先吃肉,娘的,这几日可是受苦了。”李肇基捞起一个鸡腿,放在了刘明德的盘子里,这船上没有筷子,三个人只能捞着吃。 为了收拢人心,李肇基安排看管俘虏,分配作业水手之后,第一个命令就是把养在救生艇里的鸡和羊全都杀了。 这些牲口是船上少有的新鲜食物,原本供应鸡蛋和羊奶给船长等人,现在只能所有人享用了。 三个人最近吃了不少苦,啃起鸡肉个个大快朵颐,吃了个七七八八,李肇基才说道:“现在东方号控制在咱们兄弟手里,接下来如何走,我想和你们商议商议,咱们三个若是不一条心,这大好的局面,怕是也遭不住。” “大哥,你是怎么想的?”陈六子直接问,刘明德也看向李肇基。 李肇基说道:“这艘船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船况差,速度慢,咱们直接跑是跑不掉的,可早早晚晚英夷会发现我们劫持了这艘船,咱们以一打二,胜算不大。我的意思是,能跑就跑,白天还稳住局势,别让英夷发现,到了晚上,悄悄离开。 可问题是,咱们脱离船队之后,去哪里?” 这个问题摆在三个人面前,陈六子和刘明德对视一眼,都是干笑起来。 刘明德是广东人,威廉船队原本也是要去广东的,他们叔侄自然想回家,可问题是,若和威廉船队一个目的地,就算脱离,也可能其追上。 而陈六子则是南洋北大年华人,船上的华人水手大部分都是北大年人,自然想南下回家。 “大哥,说实话,我想回家。”陈六子率先说道。 李肇基点头:“船上的弟兄,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是,刚才弟兄们也让我和您说说,咱们找机会,调头回北大年。”陈六子说道,李肇基微微点头,沉默下来,其实他不想去南洋,而是想去广州。 在南洋,有贸易的地方就有华人,但华人地位很低,几年前,马尼拉的西班牙屠杀了两万多华人就是明证。 李肇基正想着怎么说服陈六子的时候,陈六子却说:“虽然弟兄们想回家,我也想回,但咱们绝对不能去北大年。” “哦,为什么呢?”李肇基来了精神,主动问。 陈六子解释说:“红毛鬼子在北大年建了商馆,给北大年的苏丹上了供,我们这些人回去,要是红毛鬼子追过去,就要被他们联合当地的番子给拿了,咱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此时的英国东印地公司可不是后世在亚洲攻城略地,灭国灭族的巨无霸,十七世纪的英国东印地公司,在东方建立贸易主要靠贿赂,一要当好舔狗,二要当好打手,三要当军火贩子。只有做到这三样,才能立足。 “对,六子兄弟说的对,不能去北大年,要去广州。李兄弟,我刚才可是点验了货仓,可是不少的紧俏货,这些货物卖到广州,咱们就发达了。”与通情达理,明辨危局的陈六子不同,刘明德还是小商人的思维。 李肇基轻轻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咱们去广州,到了广州,卖了货,赚了钱,再说前途。” “好!”刘明德第一个支持。 “大哥,你是我的恩人,我陈六子从今天起,全都听你的。”陈六子攥着拳头,说道。 三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忽然,一声爆炸声从远处传来,三个人立刻起身,佩戴好武器,来到了船艉楼。 “应该是英夷发现了东方号不对劲,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的。”在船艉楼看顾舵杆的刘顺对李肇基说道。 远处,伦敦号和印地号正在向东方号靠近,刚才那声爆炸,就是走在前面的印地号打出的警示号炮。 “应该是信号旗出了问题,船队在白日用旗号通联,到了晚上则以灯号联络。”李肇基拉开望远镜去看,在印地号的主桅杆的桅盘上,一个航海官不断挥舞信号旗通讯,但李肇基根本看不懂对面的意思。 “怎么办?”相比胆大的刘顺,刘利显然要胆小一些,他小声问道。 李肇基说:“怕什么,有我呢!” 略作思索,李肇基说:“去,把所有的俘虏带上来,全都捆到两舷。” “要不要给水手们分发武器?”陈六子问。 李肇基微微摇头:“英夷水手不可靠,我们尽可能的先周旋,毕竟手里有俘虏,不用过多担心。” 亚伦等一干俘虏被带到了甲板上,用绳子直接栓在了两舷的舷墙上,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他们当挡箭牌,而很显然的是,这一招很管用,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边前进,一边开炮的印地号,立刻一个甩尾,与东方号并行,炮门关上,表示友好无害。 李肇基走到亚伦身后,仔细观察对方,印地号与东方号一样,都是亚哈特船型,但印地号是新造船,而且在北大年和会安都经过维护保养,速度比较快。相对来说,伦敦号则是福禄特商船,这种大肚子商船的速度要慢了不少。 “亚伦,你来喊话,告诉他们,派使者前来接洽,不要超过三个人,不许带武器,期间印地号和伦敦号不许靠近,否则,你们全都要死。”李肇基对亚伦说道。 亚伦作为一个商务专员,更多在商业上有所建树,他平日里很傲慢,即便在约翰逊船长面前,也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总是衣着笔挺,头发打理的很仔细,但是现在,沦为俘虏,被人威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快点,要我给你屁股来一刀吗?”李肇基见亚伦害怕的说不出话,大声呵斥,匕首顶在了他的屁股上。 亚伦屁股夹紧,大声的喊叫起来。 第五章 交换俘虏 对于对峙的双方来说,现在是令人苦恼的和风天气,风速在十二到十五节之间,这样的风速下,即便是满帆前进,速度也不会超过三点五节,但对于亚伦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天气,风力小,海面上就比较平静,他的呼喊声可以让旗舰伦敦号上的人听到。 伦敦号上,船队司令威廉冷峻着一张脸,听着底下人汇报着从亚伦口中听到的讯息,心中已经升腾起万丈怒火。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但金质肩章上晃动了黄色流苏,说明他此时并不平静。威廉的身边围着很多人,但没有人敢在他说话前出声。 这位威廉司令是一个暴虐的家伙,在霍尔木兹海峡与马斯喀特人、葡萄牙人斗了多年,有着让人畏惧的恶名。 “杜克,这艘船交给你,我要去印地号上指挥。”威廉沉默了一会,对身边一个青年说道。 “是,司令。”那个青年兴奋的回应。 威廉船队有三艘船,分别是福禄特船伦敦号,亚哈特船印地号和东方号,所谓福禄特船是笛形船,是荷兰人发明的一种商船,船腹很大,向上延伸后收紧,导致露天甲板很窄,这是因为在欧洲很多国家,是通过测量露天甲板的宽度来收取海关税费的,聪明的荷兰人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漏洞。 可因为露天甲板狭窄,导致操作空间小,因此帆索系统必须简洁,因为帆索简洁,所以动力弱,速度慢,而因为船舷内收,远洋性能也不好。 但船腹大给予了内部较大的空间,因此能作为旗舰,但在海上,速度与火力就是一切,伦敦号是长途旅行的舒适旅馆,但不是处理危机的善战军舰。 威廉带上一批善战的水手,乘坐小艇前往了印地号,杜克接手了这艘船,在送走威廉之后,一张东方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用葡萄牙语问道:“亲爱的杜克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那张市侩狡诈的面容,杜克淡淡说道:“你们中国人发起了暴动,占领了东方号。” 说着,杜克拍打着这个男人的脸:“不过你放心,威廉司令官已经处理了,暴动的中国人全都会死,全部!” 那个中国商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不会波及到我吧。” “怎么会,您可是威廉司令官的朋友。海先生,放心就是了。”杜克笑着。 这位海姓商人回到了自己居住的舱室,他愣神一会,打开了一个小箱子,看着里面金光灿灿的金币,想着自己要拿出多少来,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 东方号。 三个人乘坐小艇靠在了船上,吊车将之吊运上来,为首是一个青年军官,而身边还有两个皮肤较深的土著,似乎是次大陆的人。 “我的主人不会用你们东方中国的语言,请问是否可以用葡萄牙语交流。”一个土著说道。 李肇基摇摇头直接用英语说:“不需要,我们直接用英语。” 青年军官明显一愣,没有想到还会有中国人会说英语。而李肇基坚持用英语的原因很简单,己方只有自己会,使用英语,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而会葡萄牙语的却有不少,如果用葡萄牙语,七嘴八舌的反而出问题。 “好吧,中国海盗先生,我们用英语。按照威廉司令官的命令,我代表英格兰东印地公司与你进行谈判。首先,我们要求保证所有英国绅士的安全,并且让我安全的把他们带走,上到约翰逊船长,下到一个低贱水手,都是如此。”青年军官贝斯朗声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贝斯先生,约翰逊船长你是带不走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他端走。” 陈六子送来一个托盘,一张桌布盖着一个东西,陈六子掀开桌布,露出了约翰逊脑袋,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恨。 “你竟然杀了约翰逊船长,他是威廉司令官最忠诚的下属。”贝斯怒道。 李肇基则是反唇相讥:“不答应我的要求,所有英格兰人都会死。” “贝斯,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招惹他,他是一个疯狂的人,杀人从来不犹豫。哦,上帝.......。”亚伦在一旁大喊大叫,被刘顺用刷甲板的圣经石塞住了嘴巴。 连约翰逊船长都被杀了,贝斯明白,李肇基并不那么好招惹,他继而说道:“中国海盗,说说你的条件。” “我要求交换俘虏,我可以把这些英格兰绅士还给你们,但伦敦号和印地号上,所有的华人水手都必须给我送来。”李肇基说。 “就这么简单?”贝斯问。 李肇基点头:“就这么简单。” 贝斯认为,眼前这个海盗,应该索要一些金银,按照让威廉司令官承诺放他们离开才对,但除了交换俘虏,李肇基竟然一个要求没有。 “那我先与威廉司令官联系一下,稍等。”贝斯对李肇基说罢,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些色彩鲜艳的旗帜,挥舞拼接,与已经抵达印地号上的威廉联系,这是一种旗语,是十七世纪纷繁复杂,门类各异的信号体系中的一种。 过了一会,贝斯放下小旗,说道:“司令官同意交换俘虏,要求交换俘虏同时进行,为了方便和安全,所有船只正北顺风而行,只挂上帆、船艏支索帆,保持速度,不知您是否同意。” “同意航向,反对帆制,我要求满帆前进。”李肇基说。 “可这样不安全。”贝斯对李肇基说,但李肇基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贝斯对手下的土著说了几句,那土著用葡萄牙语对李肇基麾下华人水手说明了二人的争执。 陈六子听懂了,问李肇基:“大哥,满帆前进,确实不安全。” “六子,正是为了安全,才要求满帆。”李肇基低声对他解释。 现在的风力不到十五节,满帆前进船速也不会超过四节,若只挂上帆和船艏支索帆会更慢。上帆提供能力,船艏支索帆更多的是提供升力,减少船只埋首,但这种挂帆方式却是战斗模式。 帆索系统是船上最复杂的,战列舰上的帆索需要数百人操作,但战列舰对决的时候,只会挂上帆。 原因很简单,挂的帆太多,速度太快,火炮就打不准了,而帆太多,用的水手也就多,操炮的人也就少了。正是这些原因,让李肇基坚持满帆前进,速度提升起来,一旦开打,火炮就打不准。 虽然双方都不准,但东方号还未形成战斗力,那些枪炮军官之类的都是俘虏,李肇基根本不信他们。速度提升了,双方无法接舷,李肇基就不用指挥这群老实巴交的华人水手和那些精锐的英格兰水手开战。 陈六子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听完了李肇基的要求,立刻表示同意,说服了其他有异议的人。 “现在,你可以把约翰逊的尸体运回去,算是我的诚意。同时把一批华人水手运过来。”李肇基对贝斯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贝斯带着约翰逊的尸体回到了印地号,威廉看到无头的尸体,暴怒起来,约翰逊是一位资深船长,与他共同奋战了二十多年,二人感情不容置疑。 “继续交换俘虏,等结束后,我会亲自率人接舷,砍下那个中国海盗的脑袋!”威廉发泄了一阵,握着约翰逊已经失去血色的手,咬牙发誓。 第一批华人水手四个人被带到了东方号上,李肇基立刻叫来询问,这些人也受了不少苦,提供了不少信息,包括华人水手的数量、伤病情况。 此时三艘船全部满帆同向航行,速度的优劣就此展现出来,伦敦号最慢,东方号居中,印地号最快,三艘船的距离越拉越远。 印地号上有二十二个华人水手,因此并非一比一交换俘虏,李肇基坚持最后一批俘虏是英格兰人。 李肇基安排完交换的顺序,回到了船长室,陈六子也在这里,正用带血的白布,往脑袋上缠,而在一边,一个满脸是伤的英国佬被捆在了椅子上。 “六子,你在干什么!”李肇基怒道。 陈六子退开两步,躲避了要抢夺白布的李肇基,他说道:“大哥,别的我都听你的,但这一次不行,这艘船上,谁死了都没事,唯独不能没有你,所以你不能去冒险,但别人我又信不过,所以只能我去。” 说着,陈六子褪下那倒霉蛋的衣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转了个圈,说道:“怎么样,大哥?” “好兄弟!”李肇基知道劝不住陈六子,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瞧好吧,我肯定一根汗毛不少的回来。” 交换俘虏在进行,李肇基回到甲板上的时候,大半华人水手已经抵达,倒数第二批英格兰俘虏上了小艇,而刘明德带着一个华人水手走过来,指着李肇基说:“这就是咱们头领,也是大家的救命恩人,你把你刚才的话,说给他听。” 那华人水手说道:“头领,伦敦号上也有我们的人,我亲眼见过,他出现在甲板上,黑头发,穿咱们的衣服。” “亚伦,你们竟然骗我!”李肇基把最后一批俘虏中的亚伦按在了甲板上,亚伦吓的哇哇大叫,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章 伪装偷袭 刺啦一声,李肇基的匕首划开了亚伦的衣服,李肇基喝道:“亚伦,你不说实话,下一刀就把你的肚子划开。”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亚伦哭嚎着求饶,李肇基信了七八分,这个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悍不畏死的人。 这个时候,最后一批华人俘虏已经到了船上,刘明德说道:“头领,咱们把这几个洋夷扣下,去换伦敦号上的同胞。” 李肇基微微摇头:“不,继续换俘。” “头领,那可是咱们的同胞乡党啊。”刘明德提高了声音,周围那些水手们个个向李肇基投向怀疑的目光。 李肇基面不改色,说道:“诸位弟兄,我答应你们,带大家伙回家,一个也不会少,包括伦敦号上受难的弟兄。” “刘顺,把亚伦他们几个吊下去。”李肇基对负责管控绞盘的刘顺说道, 按照双方的约定,最后一批华人水手抵达后,李肇基会释放最后一批英国俘虏,这一批一共三个人,一个强壮的水手率先被吊下去,落在了小艇上,他负责操控船,接下来则是亚伦,他垂头丧气,纵然满心恨意,此时却压制住自己,低头不敢说话,一上小艇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而最后一个俘虏则是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他的脸上绑着很多白色的绷带,几乎罩住了全部的脸。 这个人落在小艇上,咣当一声,亚伦抬头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到脸,但也知道,这是东方号上的木匠汉克。 木匠在船上地位比较尊崇,而汉克则是一个狡诈而又阴险的人,这次被俘,他因为期间虐待过华人水手,受看管的时候吃了苦头。当时刘顺按李肇基的命令,给俘虏一餐饭吃,那饭菜一般,但有一碗热水,只不过英国人不喝热水,汉克以为那是刑罚。 而双方语言不通,汉克被当成反抗,刘顺直接把一桶热水浇在他的脸上,造成这个家伙大面积烫伤。 “上帝保佑你,汉克。”亚伦低声说道。 汉克低着头,骂咧咧说道:“shit!” 亚伦皱眉,汉克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可从来不敢这么和他说话,此时那个水手划桨起来,小艇向着印地号驶去,离远了东方号。 “汉克,快来划桨。”亚伦把一杆短桨递给了汉克。 汉克蹲坐在小艇舱里,没有接,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圆滚滚的包裹,给亚伦看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欧迈噶。” 那包裹被一件华丽的衣服包着,但底部却是渗透出红色的液体,亚伦吓的缩了缩脖子,他知道,那肯定是东方号船长约翰逊的首级。约翰的尸体已经被送去了印地号。 亚伦吓的往一边躲了躲,差点跌落小艇,而汉克竟然嘿嘿偷笑起来,嘴里用汉语说了句:“怂包。” 亚伦听不懂汉克说的什么,但总感觉这个家伙哪里不对,偶尔瞥到汉克裸露在外的胸膛,亚伦忽然警觉起来。 亚伦清晰的记着,汉克的胸毛茂盛到是可以编小辫的,但眼前这个汉克胸膛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看他的眼睛,亚伦发现,汉克竟然有一双黑色的眼眸。 “你是谁,你不是汉克。”亚伦说道。 “亚伦大人,怎么了?”划桨的水手不明就里,主动问道。 也就是这个时候汉克忽然暴起伤人,直接抓起舱底的船桨,将水手推入海中,继而就是对身边的亚伦一个飞踹。 两个人落水,汉克握住了船橹,一把扯掉了脸上的浸透了血污的白布,露出了黑色的头发和东方人的面孔,正是陈六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双白牙,赠予水中的两个英国佬来自家乡的问候:“哈喽,马泽法克!” “中国人,黄皮猴子!”亚伦大吼,在船上当了几十天奴隶,陈六子能听懂的英语就是骂人的话,听到亚伦的吼叫,他抄起船桨就砸了下去,吓的亚伦慌忙潜水。 眼见砸不中,陈六子摇动船橹,向着印地号划去。 印地号上,所有的英国人都注视着海面,亲眼看到了最后一批三名俘虏在离开东方号后内讧,众人相互看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威廉却眼见小艇还在向己方驶来,上面唯一的人,一边摇橹,一边挥手,大声喊叫:“海鸥婆,海鸥婆。” 威廉听到呼喊,立刻下令吊运小艇,安排士兵去救援,可此次交换俘虏,印地号全速前进,而且只用那一艘小艇来回运输,一时之间哪里来得及,威廉一边催促,一边跑到船艉楼,拿出望远镜观察海面,满脸不敢相信,再次调整望远镜,才是看清。 “船上是黄皮猴子,敌袭,全舰戒备!”威廉拔出了手枪,对着陈六子的小艇就是一枪,但并未打中什么,而等到威廉把混乱的武装人员调到侧面,舷炮更换实心弹为霰弹准备射击的时候,陈六子已经操控小艇转向,到了印地号的船尾。 陈六子是北大年有名的海狗子,技艺娴熟,随手扔出的钩索,就直接挂住了印地号的船艉楼,小艇随着陈六子的拖拽滑了过去,陈六子终于躲到了这艘船的船尾,船尾紊流让小艇起起伏伏,一个不慎就会跌入海底。 但这里却是最安全的,因为船艉楼的结构类似于飘窗,是从船体延伸向外的,小艇躲在这里,船上的人无论用枪用炮,哪怕是往下扔手榴弹,都无法伤害到陈六子,这是绝对的死角。 用绳子固定好了小艇,陈六子解开了那个圆滚滚的包袱,里面根本就不是约翰逊的脑袋,而是一个锡桶,脑袋大小的金属桶里装满了炸药,陈六子用绳子把这炸药桶挂在了印地号的舵叶上,点燃了引信,一直看着引信距离铁桶壁不足半指,才小心潜入了水中。 躲在水里陈六子睁眼盯着水面,安静了一会,一朵巨大的橘色火球在印地号上的屁股上炸开,整个船尾都笼罩在了浓烟之中,躲在水中的陈六子都感受到了令心脏震颤的波动,而落下的各类残片砸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陈六子在憋不住的时候钻出水面,首先看到的就是被炸碎的小艇,而宽大的舵叶的只残留了一小部分,连同舵杆的一部分都不见了,就连船尾都炸开了几条裂缝,海水正涌入其中。 “哈哈,这下有你们忙活的了。”陈六子大笑两声,抓起一块较大的小艇残片,向后游去。 东方号上,眼瞧着印地号的屁股被炸开花,李肇基也是大笑起来,说道:“六子,好样子,不愧是我的兄弟!” “头领,那是六子兄弟啊,他把洋夷的船炸烂了,好,干的好!”刘明德等人也是欢呼起来。 李肇基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发现印地号的船舵系统确实坏了,而在烟雾缭绕的海面上,他捕捉到了陈六子露出的脑袋,李肇基这才放心下来,对刘顺和刘利说道:“把绳索降下去,多落几条,只要六子上来,立刻转向。” 借着换俘袭击印地号,这原就是李肇基的计划,他很清楚,麾下虽然人不少,但也仅仅是勉强操控这艘亚哈特船,老实巴交的水手们,根本就不会使用船上的六磅炮,这种情况下,与敌人硬碰硬无疑是找死。 但只要换俘结束,敌人肯定会来袭的,无论炮战还是接舷跳帮,己方都不是对手,但跑也跑不掉,因为印地号的速度超过东方号。 所以只有重创印地号,才能获得一线生机。因为时间紧迫,李肇基只借着最后一次换俘,去炸印地号的船舵。现在看来,所有的冒险是值得的,陈六子抢了任务去,却很好的完成了,炸了印地号的船舵。 “六子,干的漂亮,没受伤吧。”李肇基亲手把陈六子拉上了甲板,关心问到。 陈六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大哥,一点皮都没擦破。印地号的舵被我炸了,绝对炸毁了。” “头领快看,印地号似乎没有沉没。”刘明德指着印地号说道。 李肇基点头:“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听我命令,本船转向,目标,伦敦号。” 一个脑袋大小的容器,装填的黑,火药,又不是专业爆破,很难炸烂船体,而李肇基也不奢求炸沉印地号,只要炸了船舵就可以了。 在十七世纪,船舵对于一艘风帆船的意义远远高出风帆战列舰时代,因为这个时代的帆索系统还不完善,对纵帆、斜桁帆的重要性也没有充足的认识,船只的转向几乎完全依赖于船舵,而失去船舵,就失去了转向,也就失去了一切主动。 陈六子简单弄干了身上的水,立刻跑到了船艉楼,指挥转舵。 十七世纪的船只还没有后世人们常看到的舵轮,转舵需要大量的人推舵杆才能转舵,因为现在风力很小,舵效应也就小,所以东方号在海面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宛若一头笨重的狗熊,但相比已经失去转向能力的印地号,东方号已经很幸运了。 第七章 进攻敌舰 为了转向方便,李肇基命令水手们顺风换帆,不断操纵船帆配合,尤其是桅杆之间的三角纵帆,可以充当空气舵。 当转向完毕,再次满帆前进,柔软的海风把帆布吹的鼓鼓的,水手们按照英国人留下的规矩,放松绳索,让帆布鼓的越发厉害,从正面看,很像一块块烤好的面包。 船艉楼上的李肇基在刘利的帮助下披挂着武器和护具,看到这一幕,无奈的摇摇头。 这就是缺乏科学的十七世纪,哪怕航海经验丰富的英国佬,此时仍然对风力的运用出现很多错误,实际上,帆布鼓起来看上去似乎‘兜风’,实际对提高航速没有一点用处,反而对帆布拉拽的过于厉害,更容易报废,这种柔和的天气下,与其放绳兜风,不如往帆布上泼水,还能提高些速度。 李肇基可没有精力来传授这些知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全船弟兄还有对英国佬的满腔怒火,趁热打铁,冲击伦敦号,避开己方在操船、操炮上的劣势,直接冲上去,和敌人打接舷肉搏战,解救伦敦号上的同胞。 东方号的舰首破开海面,在两边泛出白色的浪花,而远处,伦敦号刚刚完成转向,艰难的向西南方向撤退,而风向转东南,对于追击相当有利,在李肇基的指挥,陈六子的亲自操作下,东方号与敌舰的距离越来越近,这让全船的水手发出了欢呼。 水手们无比迷信,海洋是最喜怒无常的婊,子,任何一点对己方有利的征兆,都会让人感觉兴奋。 李肇基已经穿上了约翰逊的护具,他拄刀站在船艉楼,脸上写满了冷静沉着。 陈六子则是船上最忙活的人,他刚刚立下大功,耍了一次浪里白条,但此时仍然精力充沛,他不断下达命令,在维持前进的同时,准备进行战斗,在他的指挥下,东方号上的杂物被捆扎得当,防滑的沙子被铺满了甲板上,因为大部分人都不会用火器,所以陈六子把水手斧和短矛分给了他们,而几个用过火器的,则是被陈六子分配到了船艉楼和船艏楼,他们负责一磅回旋炮或者火枪。 “大哥,交给我吧,您在这里坐镇就好了。”陈六子眼见双方靠的越来越近,对李肇基说道。 李肇基握住了他的手:“好兄弟,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带头冲锋,最重要是操控这艘船。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六哥,你放心,有我们兄弟二人,绝不让头领受一点伤。”刘顺提着一把斧子,一手拿着锅盖做成的盾牌,用粗豪的大嗓门说道。 李肇基不等陈六子在争抢,说道:“六子,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能不能解救同胞,全都看你的了。” “大哥,你下命令吧。”陈六子正色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对周围人说:“兄弟们,下面让洋夷的冷脸贴咱们的热屁股吧。” 陈六子已经明白了李肇基的意思,他一边对帆缆组下达命令,一边指挥操舵人员,在他的指挥下,这艘船如臂使指。 虽然认识不久,但李肇基已经明白,陈六子绝对不只是一个华人水手那么简单,这个家伙对海上交战这么熟悉,显然是有过类似履历的,说不定就是海盗出身。 在陈六子的指挥下,东方号在距离伦敦号约么一百五十丈的地方完成了超车,这个距离,虽然还在六磅炮的射程之内,但不在有效射程里,因此双方都没有开炮,而在超车完成后,东方号从伦敦号的右侧七十度缓缓贴近伦敦号的航线,虽然伦敦号不断转向,但总是能被东方号欺近。 李肇基忍不住为陈六子的驾船技术鼓掌,他选了最完美的速度和切入角度,速度可以尽快接敌,而这个角度,使得东方号在伦敦号火炮的射界之外,对方的火炮威力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而这个角度接近,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避开东方号的劣势,发挥其优势。 这个时代的远洋风帆船,无论是军舰还是商船,都还存在船艉楼和船艏楼,其中船艉楼高于船艏楼。 这是脱胎于卡拉克商船的缘故,而在远洋,最大的威胁是海盗还有残忍的土著,与他们作战,前后楼就是两座碉堡,很难被攻克,在上个世纪,葡萄牙殖民者曾经凭借这一优势,配合枪炮,在马六甲海峡,只一艘船,硬生生挡住数百艘小型海盗船的攻击,还全身而退。 东方号吨位小一点,伦敦号则更大,双方接舷战,若是并排贴近,对东方号不利,但在李肇基的指挥下,东方号用屁股去侧挡伦敦号,双方撞不了多厉害,但却可以让东方号高大的船艉楼形成对伦敦号低矮船艏楼的优势。 伦敦号上,临时船长杜克也披挂完毕,他一手持刀一手持枪,此时无比紧张。他是东印地公司总部派遣到东方来的,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超绝的阴谋家,但却不是一个称职的船长。 哪怕他是,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 伦敦号是一艘福禄特船,这艘船的一切设计都是为了降低成本,而一艘船最大的成本就是水手,作为降低成本的典范,福禄特号的水手原本已经到了极限,可在威廉长官从这艘船去印地号上指挥的时候,还带走了舰队的护卫队和伦敦号上最有战斗力的水手。 让原本人手就捉襟见肘的伦敦号更不堪其用,伦敦号已经降下了绝大部分的帆,只留战斗帆,不是杜克想要求战,而是因为如果满帆前进,需要太多水手,他手下就没有人操炮和战斗了。 事实上,杜克现在不想迎战,他也看到了印地号船尾的爆炸,但因为距离太远,不知具体情形。杜克只想去解救威廉和他的印地号,但现在他无从选择。 “该死的黄皮猴子!”杜克恶狠狠的骂道。 “或许我们该和对方谈谈,也许海盗们只是要钱。”那个海姓中国客人再次出现,小心翼翼的在杜克身边劝说。 但回应他的是杜克的一个大巴掌,一个巴掌把他抽飞了出去,杜克用葡萄牙语骂道:“滚开,猴子,你没有资格与我说话。” 杜克当然不会相信这个海商的鬼话,因为这根本不是海盗打劫,而是水手暴,乱。杜克很清楚,暴,乱之后控制船只的水手会多么可怕,他们会杀死每一个曾经与他们有仇的人。 “火枪手列阵,矛手到前面去。” “船艏楼列阵,回旋炮装填霰弹!” “听我命令齐射。” 在两艘船上,李肇基和杜克两个指挥官几乎发出了同样的命令,但两人的手下不同,杜克手下人少,但却是训练有素而李肇基麾下则是乌合之众,靠的就是报仇雪恨的狠心。 “准备撞击!” 李肇基抓住船舷,高声吼道,随着咣当一声碰撞,两艘船都是一阵震颤,陈六子以完美的角度避开了伦敦号的斜桅,一屁股坐在了伦敦号的脸上。 “开火!” 随着李肇基一声命令,炮声和枪声撕裂了空气,船舷墙上的一磅回旋炮和火绳枪纷纷开火,借助高度,把铅弹射向了伦敦号,而英国人也在开火,李肇基正在给回旋炮装填炮弹,就忽然听到锐利的啸音,继而耳朵升腾,脑袋几欲炸裂,原来是一枚铅弹从他的耳边擦着过去。 湿润的船板被金属弹丸敲打着,这些木头动辄有十寸厚,霰弹和子弹根本就打不穿,双方对射了几个来回,两艘船都被白色的烟气笼罩。 “停火,停火!”李肇基高呼着,他甩了一下脑袋,看了看周围,发现己方水手丑态百出。 有人趴在甲板上痛哭流涕,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尿了裤子。 但环顾四周,也没有人受伤或者死亡,李肇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对面船上,一片硝烟之中有人影闪动,但连哀嚎声都听不到。 “我他妈就知道会是这样。”李肇基愤恨说道。 正是因为早就预料到手下这群乌合之众不行,所以李肇基提前有了准备,他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了尖锐的口哨音,在双方停火的间隙,这一声口哨音格外响亮。 杜克躲在船艏楼下面,听到这声音,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咚的一声,一个什么东西砸在了杜克脚边的甲板上,翻滚到了他的脚下,杜克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手榴弹,上面的引信滋滋啦啦的冒着火牙子。 “王!德!发!”杜克一声大骂,撒丫子就跑,一脑袋钻进了一旁的小艇里。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手榴弹,榴弹就是大明朝的开花弹,因为船上的加农炮太长,且加工精度的原因,所以火炮是用不了的,人投掷的榴弹,就是手榴弹,在海洋上非常普遍。 因为铸铁的手榴弹太重,想要投掷出去,需要很大的力气,因此掷弹兵必然是身材高大的,在遥远的欧洲,为了获得高大的掷弹兵,德意志甚至绑架邻国的强壮妇女和本国的高大男人结合,就是为了生出强壮高大的男人。 而这几个手榴弹是东方号上仅有的,李肇基就考虑到火力对射不是敌人的对手,因此一开始就把刘明德安排到了桅盘上,只要听到哨音,就把手榴弹扔到对方船上去。 第八章 钱和人 轰隆!轰隆! 一声声的爆炸在伦敦号上响起,四散的破片横扫,搅碎了所遇到的一切肉体,一片烟尘之中,哀嚎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捂着脑袋仓皇奔跑。 “站起来,最后一轮射击。” 李肇基知道,此时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与之媲美的则是他那粗大的嗓门,他用拳头、刀背把吓的所在船舷后面的水手踢起来,逼迫这群家伙跟在自己后面。 最后一轮射击结束,李肇基招呼众人跳帮,他提着刀,第一个跳到了敌人的战船上,在硝烟之中看到一个捂着脑袋哀嚎的家伙,立刻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里,那人本能的抓住刀,却被一把斧头砍去了脑袋。 斧头掌握在刘顺的手里,相比他的弟弟刘利,刘顺的胆子更大,李肇基拔出刀,对他说道:“好样的阿顺,跟我来,先夺船艉楼。” 二人翻身跳了下去,中途遇到了不少英国人,但二人都是不管,直接趁乱冲上了船艉楼,杀散了抵抗的人。 烟雾笼罩在杜克的脸上,他那张扭曲的脸仿若死去的牲口,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噩梦,万万没有想到,那群反抗的华人水手竟然用如此毒辣的计策,先用交火吸引己方出现在露天的甲板上,然后用手榴弹杀伤。 他从小艇里翻滚下来,看到露天甲板上全都是厮杀的人群,那些被炸的七荤八素的英国人被乱刀砍死,倒在地上的尸体也被人刺破后心,所有人都会死,这里已经成了地狱。 “杜克大人,这里。”一张脸出现在了船艏楼的舱口,杜克看到他,发现是那位中国客商,连滚带爬的过去,听到后面有人追杀,直接钻进了舱门,一直到舱门关上,他才稍稍缓口气。 当硝烟散去的时候,伦敦号的露天甲板和船艏船艉都被李肇基占据了,刘顺扔掉了带血的斧头,手里多了一把长矛,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对李肇基说:“头领,我马上带人撞门,杀进去。” “不,不要冲动。”李肇基否决了这个提议。 硝烟散去了,李肇基数了数尸体,一共十七具尸体,理论上只是这艘船的五分之一,而跳帮作战,最难的就是深入舱室之中,那里不再有任何花哨和技巧,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狭小的空间里,任何一枚射出的子弹都会造成巨大的伤亡,而在海上,被击伤就基本意味着死亡。 而现在,英国人封闭了舱门,占据了内部,让李肇基想起了一些风帆战列舰时代的战术。 在十七世纪,最擅长接舷战的就是西班牙人,这群被其他欧洲人蔑称为咸肉的家伙,都是一群宗教疯子。荷兰人擅长舰队组织,英国人精专炮术,而西班牙人最喜欢接舷肉搏,这主要是他们的船只比较大,配备的人员多的缘故。 而咸肉最喜欢的路数就是在接舷战中佯装失败,退入舱室,然后在敌人失去警惕的时候,从秘密舱室出来,先用手榴弹杀伤敌人,在让甲兵冲杀,这种办法屡试不爽,而恰恰与现在的情形一模一样。 所以,李肇基安排所有人躲在两头的楼上,不许站在露天甲板。 “里面的英国人听着,我们此战,是为救援我同胞的,立刻释放所有中国人,否则,我们烧了这艘船。”李肇基用英语喊道。 而这个时候,陈六子也来到了伦敦号,用葡萄牙语喊道:“把你们的金银装满一个火药桶,否则全都会死,我数到一百,若不执行后果自负。” 说着,陈六子把船艏楼上残存的火药集中起来,向着甲板上抛洒,以此向船舱里的人施加压力。而当他发现一个英国佬还没死透的时候,直接把他吊挂在了舱门上,把他的头皮切了一块,换来这个男人不住的哀嚎。 没有什么能制止惨烈的嚎叫进入舱室之中,事实上,在充满缝隙而又封闭的船舱里,那个倒霉蛋的哀嚎声更加的恐怖,如魔鬼的嘶吼,而陈六子不断倒数的数字,更是对所有英国人的残酷折磨。 就在露天甲板下,就是伦敦号广阔的货物甲板,幸存的三十多人此时全都呆在这里,受伤的人在呻吟,给这首名为残忍的交响曲增添了一个音符,而所有人都在看向杜克,没有人说话,那是因为不需要他们说话。 所有人都想活下来,而活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满足敌人的要求。 “五十,四十九........三十一........。”陈六子的声音不断传来,而英国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杜克处于了万分为难之中。 伦敦号是旗舰,这次东印地公司发起的对华贸易,所有的采购费都在这艘船上,因为中国是可以物产丰富自给自足的天朝,又是一个技术先进的上邦,所以在其他地方畅销的印,度棉布等货物,在中国都没有销路,反倒是中国出产的生丝、丝织品、瓷器等是全世界的紧俏货。 因此,伦敦号上的采购费尤其的多,而杜克如果用这些钱换大家的命,他不知道威廉长官会如何处置自己,想起威廉的残忍,他难以抉择。 “下决心吧,杜克大人。”中国海商擦着脸上流淌下来的汗水,带着哭腔央求说道:“我愿意出价值五百英镑的白银。” “二十.....十五!”陈六子还在倒数,舱室内,一个提着斧头的水手向前迈出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斧头,杜克知道他的意思。 “十!”陈六子的声音数到十戛然而止,就在英国人不解的时候,一声惨叫响起。 守在门口的哨兵转过头,满脸泪痕,哭着说道:“他们砍掉了贝克的脑袋。” 贝克就是被倒挂在桅杆上的倒霉鬼,而陈六子知道如何向这群困兽犹斗的家伙施压,贝克就是施压手段的牺牲品。 杜克再也忍受不住了,他跑到了船舱们口,咬牙喊道。 “如果.......。”当陈六子数到三的时候,就有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正是杜克。 杜克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满足了你们所有要求,你们能否离开伦敦号,把这艘船的控制权交还给我们。” “你们想要伦敦号,就要装满两个火药桶。”陈六子冷酷说道。 “好,就两个火药桶。”杜克回答,过了一会,杜克又说:“请给我一点时间。” 这个时候,李肇基来到了船艏楼,他低声对陈六子说道:“六子,只给他十分钟。” “十分钟?”显然陈六子不懂什么叫分钟。 李肇基用英语给了答案,他已经观察到,印地号正在蹒跚而来,或许他们修好了船舵,或许采用船帆当空气舵转向,但这艘船抵达,己方就危险了。 舱室里,杜克下定了决心,他喘着粗气,面向众人,说道:“诸位,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是为了伦敦号,也是为了公司的财产。如果有一天上面有人责问,我希望大家能为我证明,我并非胆小怕死,一切都是为了公司。” 显然,这是虚伪的说辞,但这种虚伪,却是在场所有英国人需要的。 在众人齐呼之后,杜克指向那个海姓中国商人:“把这只黄皮猴子绑起来。” 两个大汉扑过去,把他捆了起来,两个火药桶被掏空,杜克用斧头劈开了金库的门,把里面的银币倒进了火药桶,这个时候,中国商人的行礼被搜了来,里面的金银、珠宝一股脑的倒进去。 “那是我的钱,我的钱,我的老天爷啊,全被你们这群王八蛋糟蹋了。”中国商人崩溃了,歇斯底里的骂着,一会用汉语,一会用杜克听得懂的葡萄牙语言,后来连马泽法克都出来了。 杜克上前,就是两个大嘴巴甩给他,随手把麻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中国海盗先生,你们的人和要求的财货,我已经全部带到了门口。请你们取走之后立刻离开,这是我们唯一的交易,如果你们反悔,或者再做要挟,我们就立刻点燃火药库,大家同归于尽。”杜克谨慎说道,担心对面人不讲信誉,节外生枝。 李肇基怒道:“废他妈什么话,快点送出来。” 当两只装满金银币的火药桶和被捆成粽子的中国商人被送出来后,李肇基踢了踢木桶,发现踢不动,他摘掉蒙在商人脸上的布,看到一张被打成猪头的脸,李肇基问:“大明人?” 那人嘴巴还被麻布堵住,一边嗯嗯一边点头,李肇基点头:“兄弟,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从现在开始,你安全了。” 这个海商闻言,两行热泪流淌而下,被拽到嘴里的麻布,他却是一言不发,嗷嗷大哭起来。 “大哥,你看他,都感动哭了。”陈六子咧嘴一笑。 海商大吼:“我的钱,我的钱全没了。” “还他妈的钱不钱的,能保命就不错了。”李肇基一把将商人捞起来。 海商本来想说他的钱全归了李肇基等人,但眼见这群人凶神恶煞,而周围满地尸体,登时吓的瑟瑟发抖两股战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李肇基亲自殿后,最后一起返回了东方号,他本想破坏伦敦号的帆缆和舵机,但眼见印地号越来越近,实在情况危急,也就离开了。 第九章 结下恩义 东方号的甲板上。 桌子拼成一排,盘中肉厚,酒杯散香,幸存的水手们围坐在了桌子旁,众人脸上挂满了笑容。 “头领到。”刘顺在甲板上唱了一个肥喏,李肇基从船艉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刘明德和陈六子两个人。 白日间的一场战斗已经结束,李肇基等人不仅重创敌人,成功脱险,还缴获了一艘船和两桶金银,收获颇丰,虽然无法全歼敌人,报仇雪恨,但两艘英国船已经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印地号和伦敦号的状况比李肇基看到的还要严重,尤其是印地号,不仅船舵被炸坏了,而且船尾炸裂,不断漏水,在东方号离开的时候,两艘船靠在一起相依为命。 现在大家已经安全了,经历了太多苦难与生死的水手们,此时心情无比欢喜。 “多谢头领救命之恩,头领公义仁德,日后叮当福禄绵长。” “头领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眼见李肇基出现,水手们纷纷起身,或跪或躬,向李肇基谢恩起来。 李肇基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皎洁的月光和灿烂的火盆照亮了每一张脸,很多人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兴奋,但更多的人则是忐忑不安。李肇基明白这些人的心思,虽然脱险了,但前途堪忧。 大部分人不知道李肇基是干什么的,还以为自己被强拉上梁山,当了贼寇,而知道始末原委的,也为今后考虑,这里的大部分是南洋的水手,是在北大年和会安被骗或者受雇佣上船的,妻儿老小都在南洋,他们想回南洋,但这艘船却是往北开。 “头领,您是个善心人,是活菩萨,我们这些人受您厚恩,个个感激,敢问头领,咱们这是去哪里,能否请您发发善心,送我们回家。”有一个人膝行到李肇基面前,不住的磕头。 “你这混账,是人不是!头领救你,是再造之恩,你就算是死,都不能报答,现在脱险了,就想回家,你良心呢?”陈六子一脚踹翻了那人,作势欲打。 李肇基拉住了陈六子,呵呵一笑,朗声说道:“诸位兄弟,大家都是同患难共生死的,一起从洋夷那里逃出来,就是个缘分,大家一起喝一杯,听我说,如何?” 李肇基高举酒杯,与众人对饮一杯后,站在了椅子上,他看着眼前茫然的水手们,虽然他们胆小、自私且各有心思,但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结下恩义的人,这里面的很多人,是有可能成为他将来事业的班底乃至亲信。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趟,虽然遭遇了苦难和危险,但生杀予夺的权力却让李肇基上瘾了。他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需要聚拢一批人。 饮完一杯,李肇基的脸色严肃起来,他说道:“咱们都是反抗洋夷,同患难共生死的弟兄,说实话,我原以为我的反抗会失败,被他们吊在桅杆上喂鸟,或者扔到海里喂鲨鱼,但结果是我们击败了他们,掌握了这艘船,也拿回了自己命运的主导权。 是什么让我们成功呢?有人说是因为我!但我要说,没有你们大家的奉献与牺牲,哪里会有现在的自由与安全,大家都是好样的,是真正的勇士,也是我李肇基值得托付性命的兄弟。” 所有人都被李肇基的演讲感染,他们站了起来,互相道贺,回味着白日间战斗时的场景,而待他们稍稍安静下来,李肇基又说:“大家伙是为自己而战,也是为我李肇基而战,在血与火中,咱们结下恩义,成了同生共死的兄弟,而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是苦出身,现在活下来了,很幸运,但接下来如何活下去,更是苦恼,而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兄弟活的艰难。” 说着,李肇基把装着烤羊腿的盘子拽了过来,把里面的羊腿拿起来扔给了陈六子,然后搬起一个小桶,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盘子里。 那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其清脆悦耳的碰撞声更是可以直击人的灵魂,因为这是西班牙的双柱银元,这个时代最有竞争力的货币之一,它的出现,让所有的人呼吸粗重起来。 “我们是兄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每个人在离开这艘船的时候,我都会给你们五个这样的银币,但这些,不是给你们的。”李肇基抓起一把银币,高举起来:“这是给我们兄弟之中贡献最大,最为勇敢的。 诸位,你们如果觉得自己在这场战争中为大家做了贡献,就可以在这个盘子里抓一把奖励自己,但你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讲述自己做了什么,得到兄弟们的认可!” 这话一出,盯着盘子的水手们瞬间被点燃,大家相互推搡,互相鼓劲,而刘顺第一个站出来。 “我!”刘顺大吼道,他强壮的身体往前一靠,就挤开了挡在前面的两个人,他狠狠的抓了一把,大声说道:“我是刘顺,打伦敦号的时候,我是第二个跳上去的,我用一把斧头,砍死了三个洋夷!” 李肇基亲自点头,表示认可,在伦敦号上,刘顺与他并肩作战,他可以为其作证,而其余人也纷纷赞同。 “顺哥儿,我替你作证,若不是你一斧子砍了那洋佬的手,夺了他的长矛,那洋佬非得捅了我的腰子!”一个高大的水手大声说道。 在众人的赞许声中,刘顺把一大把银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而李肇基弯腰抓了两把,塞进了他的怀里,他大笑说道:“刘顺功劳大,他若是拿的少了,旁人如何再拿?”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点头。 刘明德却站出来说道:“诸位,这一仗,咱们头领自然没得说,可在他之下,却不是我侄子刘顺功劳最大,而是陈六子兄弟功劳最大,没他炸坏了印地号,咱们岂不是以一敌二,若不是他操船技术了得,咱们怎么能登上伦敦号!” “是啊,六爷,您功劳大,理应先拿!”刘顺是个直肠子,李肇基和陈六子是他最服气的,一开始他还称呼陈六子六哥,现在直接改六爷了。 而刘顺直接把怀里的银币全掏出来,递给了陈六子,李肇基却拉住了他,说道:“六子兄弟的功劳,我是清楚的,这一盘子的银币,也筹赏不了他。” 在众人面前,李肇基解下了腰带上的钥匙,这一串钥匙包括了船长室、火药库、金库等所有重要舱室,是约翰逊留下来的,李肇基递给了陈六子,说道:“六子,这艘船,你开的极好,从今天起,你就是这船的船长了,东方号,你的了!” “谢大哥。”陈六子捧着钥匙,说道:“我的命是大哥救的,我的就是大哥的,不论炸船还是开船,所有功劳,只是为了报恩,不求赏赐。若大哥看的起我,万要应兄弟一事。” “好,你说,你的要求,我无有不应。”李肇基豪爽说道。 陈六子大为兴奋,跳上椅子,说道:“诸位兄弟,我陈六子这辈子最重义气,但也是个混不吝的,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咱们头领,不论智谋还是胸怀,都让陈六子拜服。能结交这样的人,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所以,请所有兄弟做个见证,我要与头领结为金兰兄弟。” “好!”陈六子的豪情与爽利让众人击掌称赞。 刘明德说:“我来见证,只可惜,这里没有关二爷的像。” “我李肇基能有六子这么个兄弟,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哪里需要那许多虚礼,谁说结拜要跪关二爷,试问刘关张三人结义,当年跪的是谁?”李肇基的一句话,让众人大笑。 他拉着陈六子跪在甲板上,让刘顺递给二人一碗酒,说道:“今天诸位兄弟见证,咱两个向老天爷磕头行礼,喝了这碗酒,就是生生死死的弟兄了。” “好!结义最重感情,管他什么礼数。” 咚咚咚.....,二人连连叩首,把甲板磕的咚咚作响后,一碗酒下肚,互道一声大哥与贤弟,再起身,两只粗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李肇基端起盘子,说道:“诸位弟兄,你们看了我们兄弟的好,怎么不来拿自己的好,你们的血可不能白流,更不能让我李肇基亏待了自己兄弟。” 当下便有一人上前,这人脑袋上捆着绷带,说道:“头领,我没有杀洋夷,但却毁了他们两门炮,抢了五杆火枪,不知我能否领赏!” “那是自然,若非你堵住了他们的火炮,不知要死多少弟兄。”李肇基抓了两把,塞进他怀里。 在这人之后,又有几个人上来领赏赐,其功劳,各有千秋,各抓了一把,但盘中还有一半银币,其余人悻悻不敢上前,有人自忖功劳不济,也有人觉得与领赏众人差距太大。 李肇基却捧着盘子,走到几个人面前,各拿了几个银币递给他们,这些人虽没有立功,但个个胆色不错,有人随李肇基登船做了先登勇士,有人射术了得,会用火器,分发这些人后,李肇基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你们几个人虽没有建立功业,但却在阵中受伤,也是难得,这些银币,奖赏尔等。” 能得到赏赐的,终究是少数,很多人在战斗中尿了裤子,不敢登敌舰,自然得不到赏赐,这些人眼见其他人得厚赏,自己一无所有,很是后悔,眼见盘子里还有不少,眼热的厉害。 “对自家弟兄,我李肇基从不吝啬,但也只能给该赏的人,但这钱既然从我口袋里拿出来,就没有再塞回去的道理。”说着,李肇基把钱递给了陈六子,说道:“六弟,咱们这次与洋夷作战,死了四个弟兄,残了两个。 每个战死的,问明姓名、家乡,记录下来,一人给五十个银元抚恤,残了的,好好治伤,给三十个银币。” “是大哥。”陈六子说道。 第十章 海述祖 “好了,该赏的都赏了,该抚恤的也抚恤了。接下来怎么做,我来安排一下。”李肇基招呼众人落座后,说道:“东方号,是要前往广州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议论纷纷。 李肇基笑了笑,说:“大家听我说,货仓里的那些货物你们看到了吧,有英国的呢绒、印,度的牛角、染布的苏木胭脂虫等,都是洋夷一路从欧洲、美洲、印,度买来......。” 正说着,看到人们脸上狐疑,他哈哈一笑:“是洋夷从海那边买来,换生丝瓷器的。这些货,我让刘老哥盘了盘,说是能卖四万两以上,但得卖到濠镜去,也叫澳门。若在南洋发售,怕是连一半的价都没有,虽说这船货是无本的买卖,但诸位弟兄应该和我一样,不会和钱过不去吧。我可是准备卖了货,抽两成当大家伙的分红的。” 众人都是挤眉弄眼的笑起来了,李肇基又说:“这段时间,你们就当为我打工了,该给的薪酬,我可不会短少一分的。” “敢问头领,您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胆子大的问道。 李肇基闻言,说道:“我祖籍山东,这些年跟着族人在海上走船,前些时日遭遇风暴,才有机会和大家伙有这么一场缘分。” “哎呦,虽说都是走船,但我们这些人与头领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啊,若我们有头领您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这样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对众人说:“待咱们去了广东,发售了货物,赚了钱。你们就自由了,到时候,我自当安排你们回乡。咱们相识一场,不仅要你们和家人团圆,还得衣锦还乡,丰衣足食。” “多谢头领,头领您真是活菩萨啊。” 李肇基说:“来,兄弟们,劫后余生,先喝酒,再吃肉,端起酒碗,干了!” 所有人纷纷起身,个个欢呼,一时间甲板上热闹非凡。 李肇基却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船艉楼里的一个人看在眼里,正是那个被他从伦敦号上救出来的广东商人。 他趴在船艉楼的舱门,看着李肇基的一举一动,喃喃说道:“这厮果非凡人,不知哪里来的妖孽。” 早上,船长室。 宿醉中的李肇基从床上醒来,正好看到陈六子和刘明德推门进来,端着的盘子里是早餐。 “大哥,水手换班已经安排妥当了,自咱们脱离险境,那是一顺百顺,海面上没有风暴,风力却不小,原以为淡水不够,可后半夜下了一场雨,龙王爷赏了咱。”陈六子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在船上也顾不得什么卫生,招呼二人坐下吃饭,问道:“船员情绪怎么样?” “都好,那些随着咱们接舷杀敌的,已经入了伙,要追随大哥。其余的人,既感念大哥的恩德,也想赚一笔,也想着跟着您干。大哥,你真厉害,那些人说的没错,大哥你不是凡人,虽说不是活菩萨,但肯定也是人中龙凤。”陈六子感慨说道。 李肇基说:“我待他们真诚,他们自当回报我赤心。” 刘明德把干硬的饼干掰着放进热汤里,说道:“头领,那个广东商人想要见你。” “这混账东西,咱们为啥冲击伦敦号,还不是为救他。可他倒是好,昨晚庆功,他连一碗酒都不出来敬给大哥,我非要好好收拾一下他不可。”陈六子说道。 李肇基倒是不以为意,说道:“他是什么人,我倒是没从他脸上看到劫后余生的欢喜,到这船上后的表情......跟死了岳丈似的。” 噗的一声,陈六子一口水吐在了甲板上,他竖起大拇指:“大哥,你说的真好,我觉得他模样怪,似乎想哭,但又不哭,话说这模样哪里见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和死了岳家爹差不多。哭的厉害显的刻意,不哭显的不孝顺。” 刘明德也打趣了两句说道:“这商人可不一般,名叫海述祖,是粤西有名的海商,我在广东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海述祖?”李肇基惊呼出声。 “头领也听过?” 李肇基说:“可是海南那个海述祖.......不,琼州那个,他爷爷就是海瑞。” “头领真是博闻,正是他。您可知道他为何哭丧着脸,不亲近您吗?”刘明德笑着说:“咱们搞错了一点,他不是被洋夷强掳来的,而是主动上的船,也不是洋夷祸害的水手,而是洋夷的贵宾。” 陈六子说:“难怪,原来在他眼里,咱们不是救他,而是劫了他。” “正是。”刘明德无奈说道。 “不知好歹的玩意,不提他也罢,到了广东,一脚踹下船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陈六子摆摆手,很是不耐烦。 刘明德吃了东西,轻咳一声:“我听他那个意思,不仅不感激头领,还想让头领赔他损失。” “什么损失?” 刘明德说:“咱们不是冲伦敦号的洋夷要了两桶金银吗,海述祖说,他的货款都被洋夷倒进去了,让我求求头领,能不能把钱还给他,您瞧。” 说着,刘明德拿出一个翠绿扳指:“这厮为了让我帮忙,还给我这个。” 李肇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丢给了刘明德:“东西收下,人不要理会,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哥和他有仇?”陈六子问。 李肇基说:“我与他素不相识,但是知道,这厮极为阴险,他说那些货款是他的,实际为了这笔钱,他不知害了多少人。” “还有这等事?”刘明德是广东人,听说过海述祖的名头,只是知道他利用海瑞的名声,在广东官场很吃的开,与当地的海盗乃至荷兰人都有来往。 李肇基知道海述祖,是知道一点史料,海述祖之所以会出现在南洋,是因为他年初造了一艘大海船,下南洋贸易,而广东有三十八个海商租赁他船上的舱位,一起共担风险,进行贸易,可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然后迁居广州,不再回乡。 虽说历史上没有记载海述祖黑吃黑了这三十八个人,但哪里有那么幸运,就他一个活下来了。而此时海述祖还挟巨资归国,更说明了这一点。 听完了李肇基的讲述,陈六子大怒:“大哥,天下还有这等无耻之徒,枉为海忠介公的后裔。” 陈六子平日豪侠,对海瑞的名声还是知道的,万不能接受海青天有这样一个阴险的孙子,而李肇基则向他解释,海述祖不是海瑞的亲孙子,他的父亲是过继给海瑞的。 “那也不成,他活着,就是丢海忠介公的脸,我把他丢海里去。”陈六子就要起身。 李肇基却拉住他的手:“不,这厮对我们有大用........。” 他陷入了思索之中,海述祖虽然有害人的事,但到底是广东的地头蛇,在黑白两道吃的开。李肇基可不认为自己有主角光环,凭借一身王霸气就能收服这样一个豪强,但利用他的心思却是有的。 “有了,六子,你替我见一见那位海述祖。”李肇基说。 陈六子把手指掰的嘎嘎作响,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收拾他,让他生不如死。” “不,收拾他是对的,但不能为了让他生不如死,而是拿他的把柄。”李肇基安抚着陈六子,免的他坏了自己的事,又问向刘明德:“老哥,是不是海述祖以为咱们是海盗。” “他也是走海的人,知道海上的规矩。”刘明德说。 李肇基点头,这个时代敢玩海上贸易的,就没一个好相与的,大家都是海盗也都是海商。 遇强则商遇弱则盗,这就是海上的规矩。 “他既然以为咱们是海盗,那我们就当一回海盗,既然认为我们不是救他而是劫他,那咱们就索性把他当成肉票。六子,给他点教训,让他给家里写信,给他认识的那些人写信,拿钱拿银子赎人,还有他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写下来。将来我可有大用。”李肇基说道。 陈六子笑道:“大哥,你放心吧。” “记着,别弄的太厉害,细皮嫩肉的家伙,总归还要保持个形状。”李肇基拍拍陈六子的手,叮嘱说。 第十一章 冲突 十五日后,珠江口,东方号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驶入了这片中国航行条件最好的大河海口。 船上有一批人爆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其中最开心的,自然就是看到家乡的刘明德叔侄。李肇基在看到岛屿之后,立刻要求刘明德亲自去掌舵。 这是最好的入海口不错,但也不是随便能跑的,在伶仃洋外,坐落着万山群岛、蒲台列岛等一百余大大小小的岛屿,航道之错综复杂,只有长年在此地来往的人才能驾驭,珠江水流湍急,季风规律交替、潮汐变幻难测,让此地的水流仍然是难以捉摸的,有些地方更是暗潮汹涌。 事实上,来往此地的海船,都需要本地佬海狗引水,别的不说,葡萄牙人自嘉靖年间就在此地经商来往了,对珠江口的水文仍然无法完全掌握,尤其对大屿山岛东面状况,更是一无所知。 只不过,葡萄牙人在此地也是熟脸了,只要迷航就可以挂旗求救,附近的疍民、海狗子就会提供服务,尤其是疍民,最为专业,往来于此地的所有人所讲的语言,他们都会。 当然,李肇基不用,刘明德叔侄就是本地海狗子,比葡萄牙人更为专业。 “有船,前面有船!”李肇基刚刚安排完换班,就听到桅盘上的瞭望手大声呼喊起来。 李肇基立刻赶到船头,拿出望远镜观察被薄雾笼罩的海面,隐隐可以看到一支船队,其中有三艘或者更多的桨帆船,而打头的却是一艘三桅杆的船,只不过距离实在是太远,李肇基难以辨明船型。 “三桅杆?应该是葡萄牙人。”陈六子说道。 刘明德这个时候也赶来,直接否定了陈六子的判断:“不会,现在是五月初,不可能是葡萄牙人。” “为什么?”李肇基问道。 刘顺嘿嘿一笑:“头领,洋佬可没在这个时节行船于此地的本事。” 刘明德瞪了侄子一眼,主动解释起来。 原来,珠江口有三条航道,被当地海客称之为大西、龙鼓和中央航道。 葡萄牙人在本地混了一百多年,也就是堪堪掌握了大西航道,而且也不专业,他们没有做详细的测绘,只是拥有一些经验,在航行时依靠经验避开航道上的礁石和沙丘。 大西航道是主航道,外海第一个航道标是老万山岛,只要经过此地,转舵向北,就可以避开大横琴岛,抵达澳门港。这条航道和宽,也最深,最适合葡萄牙人的那些盖伦式帆船,当然,因为风向难以掌握,再加上对此地不熟悉,很多葡萄牙商船无法一次性成功,大部分时候需要退到上下川岛再来几次。 对于葡萄牙人来说,这也就够了。 每年六月到八月,珠江口会有规律的季风,从印,度果阿来的葡萄牙商船会进去伶仃洋,然后驶向广州,参与广交会,之后回澳门过冬,来年二月,趁着北风离开,一百多年来,都是如此,雷打不动。 现在是五月,葡萄牙商船不会出现在这大西航道上,而且李肇基也知道,在历史上,今年的广交会已经取消了。 “那会是什么人?”李肇基问。 刘明德皱眉:“或许是海盗,或许是官船。” “最好是海盗。”李肇基皱眉说道。 若是海盗,李肇基是不怕的,珠江口有的是海盗,其中以四姓海盗为主要势力,但这些海盗船小人多,除了斗狠之外,并没有其他手段,只要东方号上的火炮来一次齐射,就能震慑这些家伙,而且刘明德对其中一些海盗颇为熟悉,若是海盗,花钱打点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若是官船就难办了。 原因在于,现在的两广总督是沈犹龙,当年郑芝龙就是被时任福建巡抚的沈犹龙招抚的,只不过后来郑芝龙因为一些缘故又叛变了,继任福建巡抚熊文灿继续招抚,才成就了五虎游击将军郑芝龙。 而沈犹龙在福建任上,就整饬海防、剿清海贼,鼓励百姓捕鱼,以沧海化良田,颇有成色。到了广东,其依旧坚持福建旧法,珠江海贼因此势力被削弱,更重要的是,现在大明正以沈犹龙为首,发起粤、桂、楚、闽、赣五省会剿,目标直指已经作乱五省五年有余,杀官破城的八排瑶,为了筹措饷,沈犹龙穷尽一切办法,其中一个手段就是高价卖船引。 船引是大明合法对外贸易的票据,起先一年只有五十张,后来增加到八十八张,现在有一百多张。再加上沈犹龙与福建郑芝龙这个闽海王的关系,他发的船引也具有在外海受保护的效力,因此价格很高。 而为了增加船引的价值,就要清剿走私船,这些刘明德等人都是知晓的,而此刻李肇基最担心的就是官船清剿走私。他刚刚抵达广东,还想在此创立一番基业,在情况不明之下,暂时不宜与大明发生冲突。 忽然,刘明德捕捉到了为首大船悬挂的旗帜,他说道:“妈的,是官船。” 一艘艘战船从大横琴岛东面驶出,大大小小,十余艘,在为首的鸟船上,一个中年男人意气风发的站在那里,感受着平淡的海风。 这人名叫林察,是广东总兵,大明在广东没有专业的水师,林察就是这支水上力量的最高领袖,而在最近大半年,他按照沈犹龙的命令收缴了大量的走私船作为战舰,一时间横行伶仃洋面上。澳门的葡萄牙人,外海的海盗,都不敢对他放肆。 此时他的船队刚从澳门港驶出,完成了敲打葡萄牙人的任务。这就是大明朝,很难说现在的澳门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因为那些洋夷一个个的很老实,每年两万两白银的税金和五百两银子的地租银对大明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葡萄牙人还需要承担在必要时为大明出兵维持本地统治的任务,是很识时务的。 当然,葡萄牙人近些年也有些放肆,比如这次林察前去视察,就发现了葡萄牙人在澳门建设了多座炮台,但考虑到澳门议事会给的真金白银,他也就装作没看见了。 “大人,您看那边!”一个声音惊醒了林察。 林察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从薄雾之中驶出的东方号,三根桅杆分外惹眼,十余丈长的船身高大而坚固,只不过桅杆之上并未悬挂旗帜,林察有些拿不准:“似是洋船,把李叶荣叫来。” 不多时,一个点头哈腰的男人来到了甲板上,此人是林察麾下通译,在澳门和广州颇有人脉,当初威德尔船队来访,代替朝廷从中周旋的就是这个李叶荣,他原本是上一任广东总兵的心腹,现在跟了林察,依旧负责打点朝廷与澳门那边的关系。 “那可是佛朗机人的船?”林察问。 李叶荣仔细看过后摇摇头:“定然不是,似这等三桅大船,佛朗机人手中也有限,这时节还在来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着,李叶荣眼睛瞪大,指着船尾的一行白色字母说:“将军请看,那是英格兰文字,是一艘英夷船只。” “英船?”林察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英国船,但紧接着大笑起来说道:“传令下去,摆阵冲击,快蟹两翼包抄,本船跟进。接近后,命敌船停泊检查,若有不从,立刻擒拿。” 一声声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旗帜飞舞,传达着林察的命令,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大家不约而同想起了五年前的威德尔船队,虽说那一次,在战阵上大明不敌对手,吃了点亏,但英夷软弱可欺,又极为豪富,光是贿赂就让上一任广东总兵陈谦赚的盆满钵满,此时再出现,如何不令人眼红? 况且,上一次英夷有炮舰六艘,现在就一艘,哪里还需惧怕,在这伶仃洋上夺船纳宝,谁人知晓? “转向东南......不要慌,怕什么!”在东方号上,李肇基大声吼叫着,对那些抱头鼠窜的水手饱以老拳,而陈六子和刘明德,一个掌舵,一个指挥水手,迅速转向逃离,目标则是东方的龙鼓水道。 那里水深但航道狭窄,对帆船很不友好,更不友好的是哪里是海盗盘踞之地,面对官船,绝对会阻拦的。 “阿顺,把所有火绳枪搬出来,分发下去,再有装填火炮!”李肇基说道。 刘顺满脸是汗,他这辈子还没和官军为敌过,作为一个屁民,本能的想到造反,因此有些心理负担。他连忙说道:“头领,弟兄们就操练了十几天,根本玩不转那些火器啊。” “能打响就好,准备好了,听我命令。”李肇基命令道。 第十二章 一场海战 李肇基提着自己的刀,在甲板上奔走呼喝,一点不惧,一个命令下达,颇有章法,这种镇定无畏的样子,让不少人心安。虽说操炮用铳,这批南洋贫苦渔民为主的水手不成,但操船,他们可是行家。 刘明德熟悉航路和海流,陈六子操作帆索一流,配合之下,东方号在明军水师雁形阵前完成转向。 “哈哈,蠢货,逆风使船,何其愚蠢!”鸟船之上,林察眼见东方号转向东南,不由嗤笑出声,惹来身边心腹一阵附和。此时风向正是东南风,逆风行船何其不便。 虽说欧洲船只在远洋性能和航速方面已经超越了大明船只,但论灵便性,还是装备了硬式船帆的中国船更为便捷,毕竟中国船是要在状况复杂的沿海使用的,尤其是逆风时,洋船极为不便,有些船体高大的盖伦式帆船甚至无法逆风行驶。 唯有一旁的李叶荣缄口不言,眼前东方号的转向被他原原本本的看在眼里,李叶荣感觉很不对劲。 对于亚哈特船,李叶荣很熟悉,按理说,逆风转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么灵便的。他感觉,可能与这艘神秘船只上那些挂在桅杆之间的神秘帆船有关,还有船艏斜桅下的横帆,更是从未见过。 事实是,在北上这段时间,李肇基与陈六子等人,对东方号的帆索进行了大范围的改造,增加了三角帆、纵帆和斜桁帆,就连船艏斜桅也被其改造成了两段式,增加的船艏横帆可以抬高船艏,利于破浪,而一系列的纵帆则让这艘船可以更为合理有效的利用侧风,不仅转向更为灵便,逆风航行,也不在话下,走之字形路线,分外灵便。 短短的一刻钟里,东方号就在林察面前完成了两次转向,在黄蓝交界的海面上画出了一道完美的之字形,让刚刚还断言这艘船无法逆风航行的林察脸色极为不悦。 “击鼓,命令前锋登船!”林察恼羞成怒,直接下令。 他的坐船也是以风力为动力,也可逆风航行,但眼前的一幕已经证明,靠本船是追不上对手的。但他麾下舰队多是桨帆船,长龙和快蟹各有数艘,这些船平时用帆前进,战时可划桨进退,速度极快,帆船追不上,更无须走之字形。 随着鼓声响过,两翼的桨帆船纷纷放下船桨,随着长桨劈开浪花,划桨的水手发出了齐整的号子生,即便是逆风,东方号上的人也能听见。 李肇基握紧了手里的长刀,静静等待着接舷战,他了解帆船,但根本不懂如何使用,现在逆风航行,被这些桨帆船追上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陈六子走来,认真说道:“大哥,瞧好吧,咱定能平安离开。” 在陈六子的指挥下,东方号宛若一条敏捷的海豚,在海面上完成一次完美的转向,重新向着东北方向而去,全帆前进,风速平稳,很快达到了最快的速度。 在船艏的刘利手里攥着一根绳子,一头在海里,他不断的放着绳子,心里记录着上面的绳结,这是李肇基教给的测速办法,在简单测算之后,刘利喊道:“七节,至少七节。” 李肇基皱眉,心道还是慢一些,身后追杀的桨帆船速度明显在九节以上,双方距离不远,超过两节的相对速度,是可以在桨手体力耗尽前追上的。 砰砰。 追杀的长龙船已经开始开火,李肇基一点不慌,招呼鸟铳手不要开火,并且打开甲板舱盖,与下甲板的炮位联络,命令他们也不许开火。 又过了一会,两艘长龙从两翼贴靠过来,李肇基不等他们靠近,立刻命令:“开火!” 砰砰,轰隆! 东方号直接来了一次火力全开,所有的六磅炮和火绳枪在短时间内完成了齐射,整艘船都发出了强烈的震动,一团白色的硝烟笼罩了东方号,但又被其巨大的身躯扯碎,这艘大船破雾而出。 东方号的两侧激起了数根巨大的水柱,把两艘长龙笼罩住,其威力之强,远超在场众人想象。 两艘长龙没有被击中,但是立刻陷入了混乱,有一艘开始在海上打转转,一艘则直接减速,显然是被东方号的火力给震慑住了,其余大小桨帆船也都不敢靠近,而东方号则顺利离开战场,在这些船面前完成转向,直扑林察的坐舰鸟船而去。 鸟船上已经一片混乱,不少人惊惧嚎叫,林察则抓起铁盔扣在了脑袋上,因为在海上,他只穿着皮甲,眼见敌舰直扑而来,他并不惧怕,高声喝道:“准备迎敌!” 但东方号根本没有靠近的意思,在鸟船侧前完成转向,以一个漂亮的弧线,把船尾扔给了敌人,然后趁着东南风,向着西南方向驶去,继而又一次转向,再朝向西南,之字形航行,直冲龙鼓水道。 从双方遭遇到最后脱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东方号展现了其灵便敏捷的一面,消耗了桨手体力,在关键的时候以齐射震慑他们,转向脱离,又恢复航向,一切行云流水一般,其航行性能,令人咋舌。 “逆贼!” 鸟船上,林察已经暴怒到了极点,他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明明自己一方是大明官船,明明己方占据兵力优势,但还是被敌人逃脱了,尤其是敌人竟然在自己面前转向,更是让他感觉到莫大的羞辱。 林察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号,忽然出手,把刀狠狠的劈斩在了桅杆上,声嘶力竭的吼到:“逆贼,本官与你势不两立,定要把你抽筋扒皮。” 然而,这无能的狂怒被海风随意撕扯,反而是他的刀,砍在了桐油浸泡的桅杆上,切入极深,竟然一时半会拔不出来,令他更为出糗。 东方号。 李肇基从船艉楼的下层舱室钻出来,把门关上,勉强把里面伤员的哀嚎声挡住了,见到陈六子,李肇基长出一口气:“就是腿骨断了,幸好老刘会接骨头,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这是东方号此战唯一的伤员,是一个倒霉蛋,在开炮的时候,恰好经过一门六磅炮的后面,当场被炮尾珠撞断了一条腿。 李肇基却看到陈六子等人都一脸兴奋的看着自己,或嘿嘿傻笑,或局促搓手,顿时不解:“你们这是怎么着,找我请赏啊?” 陈六子摇摇头,竖起大拇指:“大哥,你可真神了!” 李肇基更是疑惑了:“六子,船是你开的,路是刘老哥指的,我的功劳不及你二人十分之一。” “若没有这艘好船,咱们也摆脱不了官军。”陈六子兴奋说道。 刘顺也是重重点头:“头领,您真是龙王转世啊,简直和神仙似的,前几日,你让我们重新缝帆布索,增加支索帆之类的,我还以为您是财大气粗,有钱没处使呢,好好的帆布,都是剑麻编制的上等货,干嘛拿来挥霍。 今日一见,头领真是先见之明,这艘破船,被您这么一改装,速度快了不说,转向也这么敏捷了。” 刘利也连忙说:“是啊,头领,我们跟着您,可是学了不少活计,不瞒您说,我在广州和澳门都当过船匠,还造过洋船,那些佛朗机人,在帆索上都没有您知道的多。” 李肇基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这么意思,崇拜自己对帆船各系统的了解。李肇基自然不会跟他们说,这是穿越者拥有的后世科学知识,而不是什么龙王转世,菩萨下凡之类的。 不过李肇基也庆幸自己,自小就喜欢帆船,更是没少组装过飞剪船、风帆战列舰这类十八十九世纪帆船的模型。要知道,帆桅系统的提升,是几百年经验的积累,李肇基是用十九世纪初,末代风帆战列舰的设计改造这艘十七世纪的船,自然要会让这些目不识丁的家伙惊为天人了。 但他也就知道其中设计和内在结构,实际上还是仰仗于船上那批经验丰富的木匠和水手。 “大家来船长室,我们商议一下,下一步去哪里。”李肇基对众人说道。 不多时,几个重要人物出现在了船长室,刘明德直接说道:“头领,澳门咱们是不能去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按照初始计划,李肇基准备带东方号去澳门的,因为东方号上有许多蕃货,可以到澳门先询一下价格。当然,更重要的是修理一下船,采购一些火器之类的东西。 澳门对外来船只来者不拒,而且泊位比较深,也不会惹来大明地方政府和珠江口海盗的觊觎,因此是理想的第一站,而李肇基也想着在澳门招募一些人手。 但此次遭遇官军,虽然顺利脱离了,东方号的情况却被官军知晓大概,哪怕对面是个蠢货,也知道东方号是一艘洋船,搞清楚这艘船,第一还是要去澳门港。 “现在来看,只能去香港了。”刘明德吸了口旱烟,颇为有些无奈的说。 “去内伶仃岛不行吗?”显然,李肇基暂时不想去香港。 因为那里是海盗出没之地,完全看谁拳头大,而内伶仃岛则是黑白交汇之地,海盗和海商都在那里出没,不然也不会在二百年后被英国东印地公司选为走私鸦,片的集散地了。 “若是平日还行,但是头领,您也看到今日官军水师的架势了,他们平日里可到不了这么位置,也没那么多人手和战船。现在却这么强,又远离广州到这么远的位置来扫海,内伶仃岛是肯定保不住了。” 第十三章 杨彦迪 李肇基微微点头,同意刘明德的判断,但仍旧有些为难,他不想去香港岛,因为按照刘明德等本地人的说法,每次官军清剿,珠江口大大小小的海盗势力还有疍民都会涌入香港岛和大屿山岛等位置。 那里岛屿众多,海流复杂,就连龙鼓水道都少有官船来往,官军不敢深入其中。现在看来,明廷水师力量清剿了珠江口,海盗们肯定又去了香港岛,那里鱼龙混杂,很是麻烦。 李肇基倒是不怕拼杀,而是担心麾下这些人适应不了,毕竟大部分水手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出身。 “还是先去内伶仃岛看看吧,反正咱们船快灵便,内伶仃岛附近水域开阔,若是天气如今日这般,便可提前发现官船,凭借速度足以脱离了。况且,官军定然也想不到我们会去那里。”思来想去,李肇基还是说道。 内伶仃岛。 这里曾经是珠江口外最为繁华的走私中心,现在只有灰烬、残垣和烧焦的尸体,岛上毫无人烟,废墟之中还能见到还在燃烧的烟柱。 踏上这片岛屿的李肇基踩在布满灰色烟烬的道路上,那烟灰足以没过脚脖子。曾经繁荣的街道空无一人,房屋倒塌,随处可见死人的尸体,其中一栋建筑在岛上颇为突兀,那是一座坚固的石头建筑,所有能烧的都被烧毁了,墙皮被烧裂,窗户空洞可怖,石墙上还有泼洒的鲜血,此时已经变的黢黑,空气中是一股腥臭的味道。 “大哥,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死尸太多,容易爆发瘟病。”陈六子低声说道,见李肇基犹豫,陈六子又说:“大哥,弟兄们出来近三个月了,靠了岸,不让大家上岸,会闹出乱子的。” 李肇基听了这话,立刻转身。船上的空间太狭小,生活环境过于恶劣,每一个水手都承受了几个月的折磨,哪怕在陆地上走一走,放放风,都无比让人迷醉。 “走吧。”李肇基摇头叹息,若是这里还有生活的条件,李肇基即便冒险,也希望能在这里暂时休整一下,可现在这里与地狱一般无二了。 正当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刘顺快步跑来,对李肇基说道:“头领,那边有异样。” 众人纷纷拔出收回的武器,李肇基提着一把手枪,随刘顺走到一处断墙后,那里排着几具尸体,显然是有人收敛的,旁边挖了几个尚未完成的尸坑,烧焦的尸体都被人用布盖着脸,李肇基看了一眼尸坑,说道:“这是新挖的坑,干活的人离开不到一个时辰。” 咣当一声轻响从远处林子传来,似乎有什么工具摔在地上。 李肇基远远看了一眼,躲在了断墙后面,高声说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路过的海商,并无恶意。你们若是官军,我们与你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们若是幸存的海客,也与我们无仇怨,犯不着冲突。” “我们头领仗义仁德,不想与你们过不去,大家相安无事即可。”刘明德也呼喊着,因为他担心李肇基的话对面听不懂,他这正宗的粤语才是本地流行的语言。 “是刘明德刘老哥吗?”林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干哑,非常忐忑。 刘明德本想劝说李肇基返回东方号,却听到这样一句话,立刻回答:“是,我是刘明德,你是谁?” “我是雷州的杨二啊。”树林边缘出现了四个人,为首一人提着一把铁锹,整个人很是狼狈,裸露在外的双手一片漆黑,显然是在废墟之中扒拉造成的。 “二爷,是你啊。”刘顺当即起身打招呼。 刘明德一脚踹在了侄子的腿弯,瞪了他一眼,刘顺悻悻不语,他一时兴奋,忘了现在主事的人是李肇基了。 “是雷州那边的一个私盐贩子,来往于雷州和内伶仃岛之间,我早些年是靠着在琼州与广州之间贩琼货为生,因此与他认识,但也不甚相熟。不过听人说,这杨二虽然年轻,却很仗义,手下有一批能打能杀的兄弟。”刘明德低声说道。 李肇基闻言一愣,想起了历史上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诨号就是杨二,问道:“他大名可叫杨彦迪。” “似乎有这么个大名,头领您也听过?”刘明德诧异。 “是听过,但那是在三百多年后.......。”李肇基心中说道。 半个时辰之后,一口铁锅在沙滩上支了起来,腌的发红的猪肉扔进去,然后是在林子里采来的野菜。杨彦迪四个人围着铁锅,不断的咽唾沫,在负责掌厨的刘利说可以吃的时候,四个人齐刷刷的伸手去捞肉,大口的往嘴里塞,烫的吱哇乱叫。 “别光吃,说话呀。”刘明德提醒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不用着急,让杨兄弟把肚子填饱了,人是铁饭是爹,一顿不吃变土鳖。” “头领,您说话真是有趣儿。”杨二鼓着腮帮子,还跟李肇基叫好。 杨彦迪在吃用了一阵后,洗干净手,对刚刚返回大明的杨彦迪等人道出了内伶仃岛的遭遇。 大约在二十天前,广东总兵林察率领水师突袭了内伶仃岛,毁灭了岛上的一切,而这一切是早有预谋的,杨彦迪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在发现官军攻岛的时候,立刻带领麾下弟兄逃入了内伶仃岛深处的丛林之中。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麾下弟兄死于战火。官军退走之后,这里船只尽毁,杨彦迪无法离开,只能一边挣扎求存,一边收敛同乡的尸体,他在废墟之中扒拉了七八日,才找到了这些尸体。 而之所以烧成灰烬杨彦迪也认识,是因为他们的耳朵上都戴着黄铜耳钉,那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当听到杨彦迪说,自那日清剿之后,官军船只就再没来过,也没发现过其他船只敢来,李肇基立刻下令东方号靠岸,船员们分批下来休整,补充淡水,收集田里的新鲜食物和蔬菜。 “你们在大横琴岛那边遭遇官军了,幸好没和他们起冲突,新任的广东总兵林察可是一个狠角色。”杨彦迪听闻东方号也遭遇过官军,连忙说道。 “是吗,那日后咱们要注意,杨二爷,日后有机会,咱们合作,好好杀一杀官军,连内伶仃岛都来,这是不给大家活路啊.......。”刘利愤愤说道,却被刘明德踹了一脚,刘明德说:“干活去,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李肇基这一伙与大明关系如何,不能因为大横琴岛的一次冲突就定调,刘明德知道,自家头领与大明朝廷没什么仇恨,只看利益,以目前发生的事,尚不定下与朝廷为敌。 而李肇基却没有表态,而是把刚刚洗干净的白布用针线缝了起来,在两片之间夹了木炭,又在四角系了绳子,做成了‘伍氏口罩’,他试着戴了戴,感觉合适后,招呼刘利:“阿利,照着我这个法式,缝制两百个,给每个兄弟两个,但凡进入有死尸的地方,就要戴上,谁要不戴,就抽他十二鞭子。 今天就要做好,休息好了,明日帮着杨兄弟把岛上的死尸掩埋,找出他剩余的弟兄来。” “头领,这是啥?”刘利问。 “口罩,戴上它,瘟疫就不会从你口鼻里钻进去,再戴上手套,处理死人,得瘟病的几率就小很多。”李肇基说。 刘利满脸骇然:“头领,您还是大夫吗?” “略懂一些。”李肇基微笑说。 第二日,吃饱喝足的水手们开始收拾内伶仃岛上的死尸,李肇基则沿着码头,带着几个水性好的兄弟调查沉没的船只,这些船上有不少武器,从佛朗机炮到大刀长矛,极是不少,到了中午,李肇基看到杨彦迪走来。 杨彦迪嘿嘿一笑,看向李肇基说:“李头领,我已经听老刘说的事,你可真是好本事,连洋夷都耍的团团转,您这本事,杨某人当真是佩服。” “杨兄弟过誉了。”李肇基笑着抱拳。 杨彦迪忽然跪下,连磕几个响头,说道:“李头领,你命人寻我弟兄尸体,让他们入土为安,对我有大恩。所谓大恩不言谢,杨某与弟兄们商议过了,想要入你李头领的伙,从此听头领号令,绝无二话。” 李肇基扶起杨彦迪说道:“我所为,只为问心无愧,并非要施恩于你,换你让我使唤。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是我江湖儿女应该做的。入伙的事,就莫要再提了,歇息几日,兄弟你随我离开,脱离此地,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头领,我知道你我并不熟悉,你不信任我,我无话说,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杨彦迪跪在地上,坚持不起身。 李肇基叹气一声,盘腿坐在杨彦迪面前,说道:“兄弟,你是个讲义气的,单凭你不顾瘟病,寻自家兄弟尸体安葬的义举,我李肇基就很是佩服。索性不妨把话说明白些,我初来此地,也并非海上强人,日后是要立社以贸易为生的,但无必要,不和朝廷争斗。 我手下近百号弟兄跟随我,大略上不敢有差池。官军杀你兄弟,与你朝廷势不两立,若入我伙,我不与朝廷为敌,是对你不义,若与朝廷为敌,实为不智,我知你真心投我,可我也实在为难。” 杨彦迪眼睛瞪大:“谁说我与朝廷势不两立?” 第十四章 四姓海盗 李肇基闻言,满脸疑惑,说道:“我麾下弟兄帮你找到的尸体,与你找寻的,加起来不下十具,如此大仇,难道不算势不两立?” 杨彦迪哈哈一笑,爽快说道:“我杨二自幼跟着老爹在渔船上长大,他被士绅逼的上吊,我一怒之下杀了那老爷,做了无头命案,自那之后,开始往返琼、雷与广州之间贩盐。 朝廷的水寨、各府的巡检司和衙门里的人,与我犯难,他们杀我兄弟立功,我亦杀他们偿命,这算什么势不两立,我又不造反?实心说来,我杨二还想着能在海上混出大名堂,称霸一方,学那郑芝龙,受抚诏安,加入朝廷呢。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江湖上哪个不和朝廷对立,但是有几个会造反,如果真是造反,心里也想诏安。” “如果真是造反,心里也想着诏安。”李肇基回味着这句话,越发感觉有道理。 眼见李肇基陷入沉思,杨彦迪问:“头领,你收下我们吧,要不要和朝廷打仗,我们全凭你吩咐。” 李肇基猛然惊醒,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说道:“杨兄弟,你有这个心愿,你麾下弟兄和你一个心思吗?” “只要头领愿意为弟兄报仇,弟兄们日后必奉你为主。”杨彦迪老实说。 李肇基尴尬了:“报仇?这不还是和朝廷作对么?” 李肇基倒不是对大明朝廷有什么忠诚,若是有利益,他不在乎和朝廷作对,但问题是,现在还没见到重大利益呢,眼前杨彦迪虽然是个人物,在历史上坚持抗清,后开拓湄公河三角洲,为华人谋了一片生地,但在大明朝廷之间,孰轻孰重,李肇基还是很清楚的。 “不是,小弟说的是四姓海盗,头领总不会连四姓海盗都不想招惹吧。”杨彦迪诧异说道。 李肇基当即说道:“这四个贼寇横行无忌,杀戮劫掠,无恶不作,我辈自当不其同流合污。” 实际上,哪里有李肇基说的那么大义凌然,他立志在珠江口干出一番事业来,但本地的地盘却属于四姓海盗,不把这四个地头蛇清理了,哪有他的生存空间。 杨彦迪却是被李肇基这话说的热血沸腾,他抱拳说道:“头领,你要与四姓为敌,兄弟们全力助你,不惜性命。” “杨兄弟,你与四姓有何仇怨?”李肇基当先问道。 所谓四姓海盗,就是盘踞在珠江口一带的四股海盗势力,其首领分别是石壁、马玄生、徐贵相、郑廷球。这四姓海盗盘踞在珠江口,已有多年,平日为非作歹,劫掠海船,又参与珠江口对外贸易,遇强为商,遇弱为盗,乃是一方豪强。 四姓海盗与明廷长久以来却是相安无事,因为其多在海外,很少上岸劫掠,且与广东各地士绅有些关联,便如那海述祖,在珠江口遇到四姓海盗,打个招呼,就能通行。 而说起四姓海盗,杨彦迪立刻怒火中烧,咆哮不止。细听他说才知道,原来这内伶仃岛被剿灭,就与四姓有关。 “.......那两广总督沈犹龙要林察扫海,原也没什么,新官上任,总归会来这么几遭,抓几个小鱼小虾,做个姿态,咱们海客拿钱赎回来,也就是了。可这一次不同,广东总兵林察与四姓勾结,剿灭内伶仃岛,目的竟然是抓人贩奴。”杨彦迪说到这里,愤怒异常,目眦欲裂。 二人说话的时候,刘明德与陈六子也凑了过来,李肇基问:“贩奴去哪里?” “还是哪里,自然是下南洋。去洋夷盘踞的地方,马尼拉或者巴达维亚。”杨彦迪低吼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陈六子也说:“杨兄弟说的没错,这两地确实需要华人,红毛和大佛朗机人对华人很是看重。” 南洋土地肥沃,人口密集,但现在多为天方教控制,其人愚昧不堪用。欧洲来的殖民者对这些南洋土著很是不屑,但却异常重视华人,在他们眼里,华人勤劳能干肯吃苦,而且很老实,很好控制,所以在重要地方,多对华人羁縻。 比如在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地公司就对华人实行甲必丹制度,任命华人为头人,协助管理华人和土著,就连巴达维亚城都是承包给华人的,而近些年,荷兰东印地公司在全世界发起对葡萄牙人的挑战,尤其是在南洋夺占了马六甲等诸多据点,更是需要华人去建设。 而马尼拉,在三年前,西班牙人对华人进行了大屠杀,杀了两万多人,夺取了华人几十年积攒的财富,但杀光了华人,却也发现日子过不下去,无人能提供各类技术服务,因此现在也在招揽华人。 但也因为马尼拉屠杀,这些年闽粤人不敢南下,造成南洋华人短缺。 显然,这让广东总兵林察和四姓海盗都起了歹心,林察名义上是清理海盗,其实与四姓暗中合作,林察所部,以清理海盗名义劫掠了整个内伶仃岛,而抓捕的俘虏,一律交给四姓海盗,由其出售给南洋,东印地公司,西班牙人乃至南洋的华人甲必丹、港主,都是买家。 听完杨彦迪说的话,李肇基哈哈一笑,搂住杨彦迪的肩膀,说道:“诸位,今天是彦迪入伙的日子,先弄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说。” 在海上讨生活的男人,可不是那些双手不沾阳春水的男人,个个身上有手艺。 刘明德抓了几尾鲜鱼,做起了鱼脍,陈六子带人在岛上找来了佐餐的葱姜,杨彦迪更是打猎的好手,随意用树皮做了投石索,愣是猎了两只野鸡来,李肇基扛着火绳枪,在山林里转悠,也准备打猎,但却什么也没捞到,却是运气最好的,碰到一头逃散的山羊,掎角挂在了树枝上,被他们俘获。 众人收拾一下了,在海滩上搭了帐篷,煎炸烹煮,烧烤炖菜,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肇基端起一碗酒,说道:“天地奇大,四野纵横,咱们兄弟都是大好男儿,当建立一番事业。上可兼济天下、庇护万民,下可光宗耀祖、富贵荣华,诸位弟兄,以为如何?” “一见头领,就知道似您这等器宇不凡,绝非池中物,有这等雄心壮志,我杨二当真是遇明主了。”杨彦迪新加入,第一个出来表态。 李肇基哈哈大笑,继续说道:“当年有刘关张桃园结义,扶危定难,匡扶汉室。本朝太祖更是起于草莽,白手争得天下。今日咱们弟兄虽然只有这一艘海船,三五铁炮,略显寒碜,但与关二爷、太祖爷他们相比,已是占了大便宜。 现如今咱们西南有八排瑶作乱,中原湖广有流贼窜逆,辽东建奴为祸,时常劫掠关内。生逢乱世,恰利于我大好男儿成就一番大业。” “是啊,是啊。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草寇愚昧人,若成就大事,还是要听大哥的。”陈六子沉声说道。 “头领,您就说,咱们怎么办。”刘顺当即说。 刘利也说:“是啊,您说咋办,我们就怎么办。” 李肇基心情大好:“我此生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你们这群同心同德的弟兄。刚才彦迪说,希望成为郑芝龙,横行大海,受抚为官。但我却不以为然,他郑芝龙奸诈小人,只求偏安东南,争夺民利。 纵身居高位,一无报效朝廷之忠,二无安定百姓之义,算得什么英雄!他的路数,咱们可以学,但他那为人,断不能学。” 刘明德问:“头领的意思是,咱们也先落草为寇,待有了地盘,实力大增,受抚为官?” 李肇基摆摆手:“却也不急落草,咱们现在首要,是在这珠江口立足,为弟兄们谋一栖身所在。而做到这一点,咱们就不能似四姓海盗那样,不然为百姓所恶,朝廷忌惮,难以登堂入室。 我的意思,先立一商社,可与官面、民间打交道。却也不求清白,须得仗剑经商,才能通吃黑白两道。” “嗯,头领思虑的长远啊。” “是啊,这样弟兄们就更心安,生活也就更有奔头了。” 众人议论后,刘明德说:“头领,咱们这商社如何称呼?” “你我兄弟,共谋大业,便是在这东方之地,也是在东方号侧畔,所谋更是大业,商社便以东方为名。”李肇基早有计议,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杨彦迪大叫一声好:“好,别人取名,求福、求利、求周全,咱们可不能那么俗套,心有大志,敢叫东方!” 一群人叫好的时候,陈六子皱眉不语,李肇基不解,按理说,这些人中,与自己最亲近的,便是这结拜兄弟了,怎么旁人支持,他不言语? “六弟,你有什么看法,可是这名字不好?”李肇基问。 陈六子则是说:“大哥,敢问一句,你立这商社,是求利求财为主,还是以大业大志为先?” 第十五章 外伶仃岛 李肇基神色凛然:“若不以大业为先,何以敢叫东方之名?若不以大业为先,我怎有脸做你们的头领?” 陈六子点头,对众人作了个团揖,礼数到了,方说道:“诸位可赞同大哥的话?” 话已至此,众人可不会去当讨厌鬼,纷纷称是。 陈六子继续说道:“若以大业为先,那就只能只用商社之名,不能行商社之实。所谓商社,不过是商人合伙一起做买卖的地方,凡事和用人都是求利。利字当头,谈不上大义大业? 譬如杨二兄弟,此次加入我们,若我们是商社,那杨二率兄弟加入,也就是入股罢了。” 杨彦迪闻言,脸色大变,眼睛瞪的溜圆,正色说道:“我杨二并非口不言钱的伪君子,说实话,自十四岁杀官落草,这些年就想求个荣华富贵。但本领实在有限,这些年打拼搏杀,也就落得肚圆,还不能保兄弟万全。 这次来投,是仰慕头领的仁义大德和本事心胸。但凡头领为我们兄弟报仇,杀四姓,灭海盗,那今后我们就全凭头领驱使。但若说我是来入股分利的,那却是非我意了。此情,望头领和诸位兄弟都明白,若是怀疑,杨二我断不能从。” “好,我便说我大哥有识人之能,断不会收纳一个贪财小人。”陈六子抱拳,继续说道:“若咱们只是用商社的名,那却不能用商社那些分利的规矩,须得上下一心,号令统一才是。 我这话,却也不是说让大家甘愿贫苦,诸位想来也看到了,我大哥何其豪爽,何时亏过咱们大家?” 李肇基微微颔首,对陈六子的话很是满意,他之所以立商社而不是开山寨、水寨,就是希望能披个百姓、衙门都能接受的外衣,以后通吃黑白两道。若大家真以为是商社了,那就全无规矩,上下不一心,如何能成事? 陈六子此时把话说开,最是完美,省的日后杀鸡儆猴,杀人立威了。 刘明德连忙说道:“六子这话说的很对,我刘明德在珠江口混了这么些年,论心胸,论志向,论能力,哪里有一个比得上头领的。再者说,我们这些人,命都是头领救的,哪里有脸伸手要股要权?” “对对对,日后全凭头领吩咐。” “是啊,头领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众人纷纷赞同,确定了李肇基的无上权威。 李肇基哈哈一笑,拍拍陈六子的肩膀,说道:“六弟的话,算是丑话说在前头了,先小人后君子,这也是咱们弟兄襟怀坦荡。诸位,举杯,吃了这杯酒,刚才的不愉快可就一笔勾销了。” 众人纷纷饮酒,李肇基说:“既然咱们有了商社,日后这头领的名号就别用了,诸位兄弟在人前叫我掌柜,如何?” “那是,作戏就要做全套。叫什么无所谓,关键看咱们干什么。”当下就有人说。 李肇基招呼众人坐下,又是吃用了一会,继续说道:“商社立了,规矩慢慢定,咱们先计划下一步。咱们商社要在珠江口立足,要为内伶仃岛上这些同道同胞报仇,就容不得他四姓海盗继续为祸一方。 下一步,就是铲除四姓,扫清海盗,为弟兄们创下一番基业。” 这话说的豪情万丈,杨彦迪却是瞪眼问道:“掌柜,就靠咱们这些人?” 李肇基重重点头,认真的模样让杨彦迪更是狐疑,心中想李肇基也太过不自量力了,一艘洋船能横扫四姓海盗上百船,数千人马? 还是说这位掌柜的远道而来,对本地形势不太了解? “那掌柜的计划怎么做呢?”杨彦迪又问。 李肇基随口应道:“听说四姓海盗现在盘踞在香港岛,是也不是?” 从杨彦迪口中,李肇基渐渐能还原出珠江口发生的事,广东总兵林察扫海,既是逢迎上官,也与海口私通,攻打内伶仃岛,就是为了吞并这座走私集散地的财富,四姓海盗肯定提前得到消息保全主力,还要从贩卖人口上分一杯羹。 杨彦迪点头后,李肇基说:“彦迪你加入后,我麾下兄弟便有百人,这艘东方号也极为坚固,我准备待大家吃饱喝足,休整完毕,直扑香港,与四姓海盗拼个你死我活!” “这.......。”杨彦迪感觉这怎么都不像是李肇基能说出的话。 在杨彦迪眼里,李肇基谈吐不凡,颇有谋略,怎么也不会做出这样简单粗暴的决断,又有刘明德这样的广东佬在身边,更不可能是对四姓海盗的实力不了解,他仔细思考,脸上表情变幻了几个来回,才是说道:“掌柜的,您这话里必有深意,明说吧,您有何良策?” “什么是良策?诸葛亮巧借东风,与鲁肃吃肉喝酒,笑语中借来十万箭矢,谈笑间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算是良策吧。”李肇基问向众人。 众人点头,李肇基则是说:“可我李肇基少谋寡断,想不出这等欢声笑语间就能制敌灭贼的良策。” 一干人相互看看,他们更想不出来,但也觉得,就算没有良策,也不能直接拿命去拼吧。 而李肇基又说:“但我心里也有良策,那良策须得卧薪尝胆,须得念垢忍辱,须得平心定气,须得三思而行。若能做到,便可救被掳百姓,也能灭四姓海盗。” “掌柜的,那是怎么个做法?”杨彦迪问。 李肇基反问:“杨兄弟,我且问你,若我把你带到四姓海盗面前,为了日后杀他们,你能否先装作若无其事呢?” “这.......。”杨彦迪犹豫了。 “你若面带恨意,顿起杀心,那就是坏了我的良策,咱们便是主动送菜上门,自寻死路了。”李肇基正色说到。 杨彦迪也是不傻,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要我卧薪尝胆啊。” “你若做不到,不如先不示人于前。有机会,我定让你亲手斩杀四姓。”李肇基说。 “掌柜的让我做缩头乌龟?”杨彦迪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李肇基摇头:“哪里,恰恰相反,彦迪你的责任重大,我希望你能在这里立下营寨,训练商社的弟兄,现如今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可成不了什么事。我带一部分人先去探探虚实,哪日需要开战,便是你杨彦迪横刀立马的时候。” “好,我杨彦迪此番是势穷来投,掌柜的诚心待我,我若还有坚持,那才是没心肝的,此战,全听您差遣。”杨彦迪拍了拍胸脯,当下答应下来。 啪! 一盏银制酒杯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看着满地乱滚的酒杯,郑廷球的脸黑到了极致,他感觉盛满他胃囊的不是酒水,而是胆汁。 相对于四姓海盗的其他三支,郑廷球实力最弱,人也最年轻。他是最近十年才崛起的,凭借心狠手黑,把三姓海盗变成了四姓海盗,与其他三姓,或是疍民出身,是地头蛇,或在陆上有官场、士绅背景不同,他郑廷球是无依无靠,而且这个姓氏给他带来的麻烦多于便利。 他姓郑,还是个海盗,很容易就联想起闽海王郑芝龙,珠江口的海盗圈子传言,他郑廷球就是郑芝龙的私生子或者侄子,派来卧底的,将来配合郑芝龙一统闽粤水域,吞并其他势力。 因此,珠江口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都对他警惕疏远,这次进攻内伶仃岛,若非他在另外一个头领身边安排了探子,他这一伙也要被闷在岛上被消灭了。好容易入了伙,约好共同发财,但却又被摆了一道。 “该死的石壁,你们统统该死。”一拳砸在桌上,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啦声。 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次内伶仃岛抓来的人,其中值钱的年轻女人全被其他三姓分走了不说,人还未出卖,那广东总兵林察又要来分一杯羹。 原定‘猪仔’四姓均分,各自售卖,各赚其利,但林察却要收一份保护费,派了心腹来,说好的,四姓均摊这笔保护费,但其余三姓与那总兵心腹合伙做局,他郑廷球承担了其中一半还多,虽说从探子口中得知了真相,但其余三家众口一词,他又能如何? “头领,有人来找您。”门口凑进一个脑袋,小声说道,作为他的手下,知道此时老大心情不好,而且喝了酒,惹怒了,是要杀人的 “什么人?” “是个通译。” 哗啦一下,郑廷球把桌上的酒菜扫到了地上,骂道:“那群佛朗机人也都是该死的贱种,狗日的.....。” 郑廷球骂个没完,平日里,他就与澳门的买卖中没少被占便宜,这还不算完,此次内伶仃岛抓了三千多猪仔,虽说都是抢手货,但猪仔也是要吃饭的,越早卖出去,越早获利,而论起购买能力,珠江口无人超过澳门的葡萄牙人。 当然,他们也是二道贩子,买了人,是要卖去马尼拉的。 可其余三家却把这个门路垄断了,逼的他派船去大员港找那里的荷兰人,舍近求远也就罢了,没想到三家也找去了,谈好的价格也被恶意的竞争给降了下来,又是损失一笔。 第十六章 演戏 郑廷球的手下一直等到他宣泄完,才小声说道:“头领,那不是佛朗机人,是个红毛夷的通译,看起来还是个贵人。对了,就是从那艘名为东方号的洋船上下来的。” “英吉利红毛?”郑廷球忽然警醒了一半,问道:“他要干什么?” 在十七世纪早期,荷兰东印地公司与大明打交道时,衣服多是红色的,而帽子上也有红色的配饰,因此大明称呼其为红毛。而英国人很少出入东方,即便出现,也会被误认为是荷兰人,一直到威德尔船队事件,葡萄牙人担心英国人抢生意,故意说他们是荷兰人,顺利骗了朝廷,但在珠江口的圈子里,红毛指的就是英荷两国。 而郑廷球见过那艘昨天靠岸的洋船,后面的洋文便是英文,他便知道来访者是英吉利红毛。 (英吉利的称呼是十七世纪中晚期出现的,具体不可考) 手下说道:“说是买些强壮的猪仔。” “那让他进来吧。”郑廷球立刻来了兴致,他现在正愁手里的猪仔没有销路。 “只是通译来,说和您约个地方见面,就离开了。选了大通货栈,说您定时间,他们就去赴约。”手下说。 郑廷球微微点头:“这英吉利红毛倒是懂些规矩,便是明天早上吧,你去一趟洋船,顺便送些瓜菜。” 手下欲走,被郑廷球拦住:“你别去,遣脸生的去,可不能再让那群王八蛋来抢生意了。” 大通货栈原本就是一个放货的地方,香港岛之所以得名就是香料从这里输入广东,平日里偏僻的很,远不如内伶仃岛繁华,但此时内伶仃岛已经被毁,广东总兵林察又是个心身手黑,极为贪财的,就算是四姓海盗也与其保持距离,短时间内是不敢回去的。 李肇基带着一行七八人从码头赶来这里,短短几百米的路,却是走了一刻钟还多,主要是路上人太多了,往来都是贩卖蔬菜商货的小贩,摩肩擦踵,很是繁荣。 这货栈是由石材打造的主体,石灰和糯米浆做粘合剂,很是气派,但此时这么多海贼和海客涌入,这里已经变成了客栈和酒肆,只是尚未改名字。 李肇基轻袍缓带,头戴纱巾,看上去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商人,而他则跟在一个皮肤晒的发红的白人后面。 这人看起来三十岁,实际不过二十出头,是东方号的水手马克,也是唯一愿意追随李肇基,没有换俘过去的英国人。他没有参与换俘,倒不是说他仰慕李肇基的仁德,而是在李肇基发起暴,乱,控制东方号时,杀了几个英国人,而平日里被羞辱折磨的马克也参与了这个过程,他担心会被报复,因此跟了李肇基。 此时的马克穿着巴洛克式样的服饰,笔挺的胸衬、轮状的褶领,还有多片形的紧身上衣,裤子肥大而呈褶皱状,是典型的灯笼裤。 这套服饰是从东方号船长室里找到的,李肇基也不知道是英国贵族富豪服饰还是欧洲什么服饰,给马克套上,配合他那黄毛蓝眼大鼻子,就能装一回英国商人,反正这里肯定没有人懂英文,说什么都是李肇基这个翻译说了算。 “马克,你到了之后,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李肇基用英语对马克说道,让一个出身低贱的水手扮有钱人,实在是赶鸭子上架,但马克也只能勉为其难。 为了让香港岛上的人相信东方号是一艘英国船,李肇基先是把船停泊在了最偏僻的泊位,所有人都不能下船,还悬挂英国船只,恢复了英文船名,更重要的是,不仅马克进行了装扮,其余中国船员也是如此。 只不过,着实有些艰难。没有合适的染发剂,更没有把眼睛弄成蓝色,即便这两样弄成,高大的鼻子和挺起的颧骨也是做不到的,无奈之下,李肇基让一群船员用锅底灰擦在裸露的皮肤上佯装黑人,只让最可靠的一批人保持原状,在东方号上出入上下。 反正这里的人根本不了解英国,甚至连英国人全是白人都不知道。 “boss,我没干过这活,怎么高高在上。”马克有些紧张。 李肇基想了想,说道:“你这样,用你的鼻孔对准他的眼睛,保持住。” 人们总是形容傲慢的人用鼻孔看人,这一次就用这一招装傲慢。 “好的,鼻孔对着他的眼睛,鼻孔对着他的眼睛.......。”马克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在李肇基偷偷的推搡下,率先走进了大通货栈。 在货栈唯一的二楼上,双方见面,会见之后,李肇基以通译的身份介绍着马克,却是发现马克着实有些难受。原因很简单,十七世纪的英国人并不高,马克也就一米六多一点,而郑廷球却是个身材高大的,比马克足足高出一头,马克用自己的鼻孔对着他的眼睛,脑袋扬的太高,整个人姿态怪异。 “马克,降低一点,眼睛对着他的鼻孔。”李肇基可不想露馅,用英语提醒。 马克微微调整后,一行人落座了。 马克表现的漏洞百出,但李肇基却是一点也不慌,当马克表现出对李肇基的敬畏时,李肇基用英国礼仪来搪塞,当马克有些畏惧时候,李肇基直接用英语提醒他振作,李肇基直接堂而皇之的与马克用英语交流,郑廷球根本听不懂。 “李兄弟,你真是本事啊,就凭这一口流利洋文,就能混的极好......。”郑廷球倒是个会做买卖的,对来人还是表现出一些尊重的。 李肇基则是挥手让身后的人退下,郑廷球诧异,李肇基说:“东方号上,就我一个人会说英吉利语,没了这些人,咱们说话方便不是。” “可这洋客愿意么?”郑廷球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说这是你的意思,你的规矩。” 郑廷球先是一愣,又见李肇基冲自己眨眼,立刻明白过来,心道,自己完全可以买通眼前这个李肇基,让洋夷高价买猪仔。 李肇基微笑着看向马克,说:“马克,对着眼前这人笑一笑。” 马克立刻咧嘴一笑,李肇基又吩咐说:“再点点头。” 马克立刻照办,李肇基在马克耳边佯装轻语,又说:“再笑一笑,笑的畅快些。” “嘿嘿.......。” “再笑,哈哈大笑。” “哈哈哈.......。”马克一切都按照李肇基吩咐的去做,弄的郑廷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二人不说话了,郑廷球问:“李兄弟,你与这洋客说什么呢,他这般高兴?” 李肇基说:“郑头领,我与他说,在这香港,您就是最大的头领,其余势力都是小鱼小虾。要买猪仔,论质量,论数量,找您就对了,找别人根本无用。马克先生急需猪仔,所以很是高兴。” “哎呀,兄弟真是太客气了,这一单生意,幸亏有你啊。”郑廷球越发觉得李肇基顺眼,而他身后的手下眼见李肇基戏耍洋人,纷纷嗤笑起来。 李肇基立刻用英语对马克说道:“马克,和我说话。” “说什么?boss!”马克狐疑。 “随便说什么。”李肇基说。 马克却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说什么,李肇基立刻说:“背圣经,多背一些,表情狠一些。” 马克立刻背诵起来,一直到被李肇基打断后,郑廷球才是有插嘴的机会说道:“兄弟,洋客这是说啥呢?” “他怀疑我了,问我你手下笑什么。” 郑廷球立刻怒了,对手下吩咐说:“滚出去,差点坏了老子生意。” 其余人都退下了,只剩下李肇基三人。郑廷球嘿嘿一笑,对李肇基说:“兄弟,这下没别人了,咱们敞开说,你帮我促成这单生意,我给你.....给你,一成,一成回扣,如何!” 眼见郑廷球咬牙切齿,李肇基说:“头领如此豪爽,小弟再说其他的,就是小弟的不是了。再者,当着这洋鬼子的面,咱们也不争,就一成。” “好兄弟,那说说,这洋客想要什么样的猪仔,想要多少,又给什么价格。”郑廷球选择直奔主题,不再搞弯弯绕。 “不知头领您有多少猪仔?” 一听这话,郑廷球眼睛亮了,心道听这话的意思,这洋客要的猪仔还不会少,当即说道:“我手中有快七百个猪仔,就是没年轻漂亮的女人。若是这洋客要的多,也好办,其余三家手里有,我可以替他去买,反正是他出钱。” 李肇基点头,说道:“头领你可知道,为什么这马克先生只孤身一人来?” “这......不太清楚。”郑廷球也纳闷,洋人在珠江口经商,每次出入都是前呼后拥的,身边都有其他洋人,或者仆役护卫之类的,似李肇基这样几个明国人护卫这一个洋人出入,当真是没见过。 李肇基说:“头领,我说与你听,你可莫要告诉旁人。这马克先生不是英吉利红毛,你别看他说英语,其实是真红毛。” 真红毛自然指的是荷兰人了,郑廷球微微点头。虽说都是洋人,但大明与各国洋人关系也不同,来往于大明沿海的洋人里,葡萄牙人是最常见的,往来几乎没有什么阻碍,英吉利人之流,也可以来,但唯独荷兰红毛夷不成。 荷兰人几十年前来到中国沿海,就不断与大明朝廷冲突,著名的料罗湾海战便是明证。 但明荷战争却不只这一次,在那之前,荷兰人还打了五六次澳门,只不过每次都被葡萄牙人击退。旁的不说,威德尔船队来华贸易,葡萄牙人使坏,单单是污蔑英国人是荷兰人,就是让大明选择与其冲突,就足以证明明朝与荷兰人的关系恶劣了。 第十七章 痛吻 郑廷球点头:“我此前派人去了大员港,却怎么不见马克先生?” “这你就不知道了,马克不是来自大员,而是来自巴达维亚。”李肇基把早已编好的谎言说了出来,更是弄的郑廷球云山雾绕的,无法理解。 李肇基叹气一声说:“我们是一支船队,从巴达维亚出发,北上日本长崎贸易,却不慎遭遇了风暴,死伤了不少人货物也折损了不少。” “稍等一下兄弟。”郑廷球打断了李肇基,说:“往长崎去,买猪仔做什么?” 郑廷球对其他地方或许不熟悉,长崎却是去过的,倭国可是个人口密集的地方,不比广东人少,是用不着猪仔的。 “这便是兄弟我难以启齿的地方,非得头领你保证,知晓缘由后,还卖猪仔给我,卖了之后,不说与旁人听,我才说出缘由。”李肇基故作为难,央求说道,眼见郑廷球脸色微变,他又说:“当然了,价格什么的好说。” “哈哈,那便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郑廷球哈哈大笑,他就是要赚钱,其余的本就不怎么在乎。 李肇基说:“前面我也说了,我们的北上船队遭遇了风暴,可不是一次,自出巴达维亚,风暴、大雨、雷暴、巨浪,各种险恶都经了,四艘船还沉了一艘,可以说,自红毛夷到了咱这边,从未遭过如此罪啊。 他们便是觉得,这是地狱来的魔鬼作祟,扰乱航行。 头领,洋夷信教,你可知道?” 郑廷球点点头:“怎能不知,整天挂着个十字架,神神叨叨的,不拜父母拜什么上帝,奶奶的,个个都是神棍。” “马克,画个十字架。”李肇基对马克说,马克极为应景的在胸前画起了十字架。 “对对对,你这个模样。”郑廷球笑嘻嘻的说。 李肇基却是一声叹息:“头领说的是,他们极为虔诚,觉得若是不能解决此事,北上必是死路,随船的神甫便是想了一个办法——献祭,而且是拿活人献祭,头领,我说这话,你懂了吧。” 郑廷球微微点头:“明白了兄弟,你不用说了。可是哥哥也为难啊,我手里可没有童男童女。” 李肇基连连摆手,顺杆爬的叫起了哥哥:“不用童男童女,要精壮男人!郑大哥,人家是洋夷,信的是上帝,和咱规矩不一样。这西方的魔鬼和咱大明的龙王,可不是一个口味啊。” 说到这里,李肇基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嘴里嘟囔道:“哎呦,罪过罪过,龙王爷和魔鬼爷都别来找我算账,罪过罪过。” “哈哈,老弟不用这样,你且说,要多少!”郑廷球爽快说道。 李肇基一句话,让郑廷球一屁股摔在地上:“一千人。” “一千人!全献祭?这洋夷的法事这么狠!”郑廷球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李肇基说:“不是,要是要一千人,但其中两百个是献祭的。” “那要一千个做什么?”郑廷球又糊涂了。 “郑大哥没去过巴达维亚吧。”李肇基笑着问。 郑廷球嘿嘿一笑,他其实没下过南洋。李肇基说:“巴达维亚那是红毛夷的基业所在,现在正在大规模推广种植蔗糖和烟草,人手要多少都不够。郑大哥,南洋的土蛮你可能没见过,个个蠢笨如猪,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行,怎么办,还不是要咱们这边供人。” “嗯,是这个道理,去年我去大员,那里也在种甘蔗,干活的都是咱们明国人,当地的蛮子根本不能用。”郑廷球自己就印证了李肇基的谎言。 “也就是八百个干活的猪仔,两百个献祭的猪仔,是也不是!” “是,郑大哥,您看能帮着解决么?两百个猪仔,五天内要到手,大哥不知道,那洋船还在外海等着呢。其他八百个,三个月后,从长崎回来,顺路捎回去。”李肇基说。 郑廷球感觉没问题,他手下就能现拿出两百个来,他搓了搓手:“价格呢?” “大哥你来说。”李肇基一副爽快的模样。 郑廷球咬牙说:“五十两一个,精壮男人。” 李肇基当即点头,觉得郑廷球这价格给的还算公道,现在非洲向美洲贩卖黑奴,一个精壮男黑奴的价格,到岸价能超过二百两白银。而荷兰东印地公司,从穷困的德意志地区拐一个人当水手,一年下来,各方面薪资待遇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十多两。 “五十五两一个,多出那五两算我的。”李肇基则更是爽快。 郑廷球说:“兄弟,我说的价里可有你那份。” 李肇基哈哈一笑:“郑大哥,又不是我出钱,你心疼作甚?” “是啦,出钱的是这冤大头。”郑廷球也是笑了。 李肇基说:“但是郑大哥,我给你透个底,洋客手里肯定没这么多现银,也请你理解,我们这可是北上长崎做买卖的船队。” 郑廷球略微一想,感觉也是合理。 其实在十七世纪,大量的白银涌入大明,但这其中,来自日本的白银占据了绝大部分,来自美洲的则是很少一部分。西班牙国王从很久以前就限制,每年往来东西方的马尼拉大帆船只能两艘,吨位不超三百吨,不能带到东方超过三十万里亚尔的白银。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马尼拉大帆船每年是两艘,但吨位普遍超过一千吨,各种走私,带来的白银更是远超限定数额。 但日本白银仍然是硬通货,尤其是对荷兰人来说,其贸易的现金流,主要就是筹措各种商品去日本换白银,然后再在东方买紧俏货物卖回欧洲。 因为日本需要鹿皮,所以荷兰人占领台湾,而日本需要生丝,所以荷兰迫切与大明贸易获得生丝,并且在暹罗、广南等南洋国家寻找生丝产地。 可以说,任何国家都是满载货物去长崎,去换白银。 郑廷球问:“那归来时那八百人呢?” 李肇基说:“郑大哥,我替你问问。” 郑廷球说:“好,兄弟,你和他商议吧,哥哥有的是时间。咱们就事论事,第一笔买卖,五十五两一个,用货物冲抵也行,哥哥保证你能拿到手。第二笔八百个,你和他好好商议。这么说,每个猪仔价格超过四十两,都分你一成,超过五十两,分你一成半。但到时候可得用现银付账啊。” 李肇基点头,随即与马克商议起来,他需要和马克表现出激烈争吵,锱铢必较的模样,但又深感马克没胆子和自己争吵,于是想到了一个妙招,说道:“马克,你还记得约翰逊船长吗?” “当然记得,那就是个恶棍,boss,是你杀了他,你杀死了世界上最残忍的魔鬼。”马克立刻脸色涨红,说话声音都大了。 “你和我说说他吧,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马克立刻愤怒:“上帝作证,我这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他对我的残忍........。” 这可是让马克打开了话匣子,挥舞着拳头怒斥起来,这是他的真情流露,但是在郑廷球的眼里,那却是对价格的极为不满。而李肇基则是不断的劝说,不断的商议。 虽然一句英文听不懂,但是光看李肇基的手势,他就明白个大概,李肇基的手从八比划到七,再比划到六,显然是玩的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那一招。 让马克回忆了一段残酷的过往,表现出了锱铢必较的谈判场景后。李肇基对郑廷球说:“郑大哥,快些帮忙,这价码快要成了。” “怎么帮,兄弟快说。”郑廷球一听生意要成,想到白花花的银子,立刻起身,这个时候,李肇基就算让他把媳妇贡献出来,郑廷球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拔出你的刀来,吓唬吓唬这厮,然后夺门而出。”李肇基说。 郑廷球立刻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兄弟,你真是好手段。” 说罢,他真的拔出刀来,在马克眼前比划一二,然后一刀把房间里的一张椅子劈断了,之后,拉开房门就要走。 李肇基上前,拉住了郑廷球,郑廷球也知道如何配合,双方拉拉扯扯,最后李肇基用两个手冲二人比划了两个五,在李肇基的命令下,马克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郑大哥,成了。”李肇基表演完,得意洋洋对郑廷球说。 郑廷球偷偷竖起大拇指:“兄弟,有你的,哥哥绝对不亏你。” “马克,起来给这个人鞠躬。”李肇基命令道。 马克立刻鞠躬,李肇基又对郑廷球说:“郑大哥,给他表示一下五十五两。” 郑廷球自然愿意,李肇基又对马克说:“马克,给他一个拥抱,亲吻他吧。” “为什么?”马克问。 李肇基说:“结束了,马克,你完成了任务,我会赏给了十个比索。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来吧,马克,拥抱他,亲吻他,是他与你一起奉献了一处好戏。” 马克一听表演结束,如释重负,又听闻会有十个银元的赏赐,更是欣喜若狂,当即疯了似的扑过去,先是给了郑廷球一个熊抱,然后抱住他的脸,直接咬住了郑廷球的嘴巴,来了一段基情四射的法式长吻。 李肇基整个人都崩溃了,他的本意是来个西式的贴面礼,哪里是嘴对嘴的亲吻? 一拍脑袋才是想起,这马克是英国佬,在英国贴面礼很少见,存在于上流社会,这个泥腿子哪里知道,还以为是真的亲吻。 “你在干什么,洋鬼子!” 咣当一声,大门被冲开,等郑廷球的手下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马克把郑廷球按在地上,痛吻! 第十八章 水牢 “敢囸我们头领,抓起来。” “来人呐,洋夷发疯啦,不是,洋夷发情啦。”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把马克从郑廷球身上撕扯出来,郑廷球满脸骇然,原本臭烘烘的大嘴唇子,被马克吻的肿胀,‘娇艳欲滴’。 “妈的,这洋佬把老子当牲口了,敢囸老子。”郑廷球一擦嘴,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李肇基连忙拦着:“郑大哥,莫要生气,这洋鬼子还在这里装英吉利红毛呢,这都是英吉利人的规矩,大哥还不知道吧,英吉利在世界上就号称囸不过帝国。 礼数和咱这边不一样,达成合作和结婚一样,都要来一嘴......。” 李肇基信口胡编,说到最后也没词了,低声对郑廷球说:“看在银子的面子上,银子。” 郑廷球想起这单生意能赚不少,刚才的不愉快也就扔到爪哇国了。他的手下也劝道:“头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抽在他的脸上,郑廷球骂道:“滚出去,给老子滚出去。” 三人坐下继续讨论合作细节,李肇基说:“郑大哥,马克先生说了,第一批猪仔二百人,都要精壮男人,五十五两银子一个,但只给三千两的现银,其余用洋货冲抵,东方号上有不少紧俏货物,贵人们享用的香料、染布的靛青和苏木还有锡和铜料。价格就按照澳门那边的市价来。 第二批的八百个,待从长崎回来后再要,四十五两一个男人,孩子二十五,女人六十两,其中五百人用倭银、倭铜来结账,其余则用货物冲抵,具体用什么,看到时候有什么。” “这个.......兄弟,货物价格上,你再让我几分利。”郑廷球搓着手说。 李肇基摆摆手:“郑大哥听我说,红毛做买卖有专门跟货的掌柜,叫商务专员,货价他说了算,你别看马克穿的人五人六的,就是个小人物,他说了根本不算。” 眼见郑廷球似有不悦,李肇基继续说:“但是怎么也不能亏了咱们兄弟啊,我有个办法,赚的更多些。” “兄弟且说来听。”郑廷球现在越发喜欢李肇基了,感觉这小子不仅胆子大而且脑筋活泛,会来事,更会赚钱。 李肇基说:“郑大哥若想多赚,可以在猪仔上动手脚。” “你是说给他老弱病残?”郑廷球当即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郑大哥又说笑话,您那猪仔说白了,就是内伶仃岛上来的吧,哪里有什么老弱病残?” 郑廷球连连点头,当初围住内伶仃岛,抓猪仔的时候,得罪不起的士绅家人和关系密切的海客直接放走,颇有钱财的,都是拿下绑票,其余的,当真老弱病残的,一律当场砍了,或已经在这大半个月里死在水牢里了。 真说老弱,那些商人或许是,但都是肉票,每一个后面都关系着几百两乃至上千两,怎么也不可能五十五两一个卖了。 “那兄弟是个什么意思?” “你把那些难驯服的绑起来给洋夷,不就是了。手里不够,去其余三姓那里淘换,这种,猪仔可不好卖价啊,那几个头领应该也愿意吧。”李肇基提醒说。 郑廷球一听,一拳砸在了掌心:“兄弟真是聪明,这法子不错啊,反正都是献祭,鬼神可不在乎这些。” 在猪仔里,价格最高的自然是年轻女人,而价格最低的却不是孩子,而是那些桀骜不驯之辈。 说白了,买猪仔的人买回来是要当奴隶使唤的,不听话的奴隶非但不能产生效益,还会制造麻烦和损失,最卖不上价了。 李肇基说:“若是郑大哥对价格之类的满意,那就安排看看货吧。” “正好,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海,一起去看看吧。”郑廷球自然满意,立刻说道。 李肇基诧异:“怎么,猪仔不在这岛上?” “岛上只有几个,那都是肉票。这里人多眼杂的,我们几家三四千个猪仔.......。”郑廷球笑着说到,李肇基也就明白了。 内伶仃岛被毁,虽说是四姓海盗与广东总兵林察做的案,但却是两广总督沈犹龙下令,有这种人物出面,内伶仃岛上就不能再有海盗,否则就是林察的责任,因此,香港岛会暂时取代其走私枢纽的地位。 至于今后如何,还是要看三年后,毕竟大明的总督,鲜少有超过三年任期的,到时候新官新政策。 既然香港要做走私枢纽,本地的吃喝拉撒就要岸上供应,若在这里大做猪仔买卖,那些渔民海客的,哪里还敢来?他们不来,这里就完全沦为海盗窝点,没了走私买卖,各家如何存活呢? “那猪仔关在何地?”李肇基问道。 郑廷球说:“关在外伶仃岛上。” 虽然都叫伶仃岛,但内外伶仃岛并不靠在一起,而是一南一北分布在大屿山岛的南北两侧,分别是中央水道和东侧龙鼓水道的南北交汇点,控制外伶仃岛,就是控住了珠江口海贼的外逃的咽喉要道。 李肇基点头:“那我先把马克先生送回船上,咱们再一起去外伶仃岛挑选猪仔。这洋鬼子生性多疑,肯定不会跟咱们一起,让他开船远远坠后就是了。” “好说,一艘洋船罢了。”郑廷球满不在乎。 外伶仃岛的水牢。 水牢里无比黑暗,宛若地狱,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腥臭的味道,声音则被各类求饶、哭嚎之声覆盖。 大部分人蹲在小腿深的水里,眼神空洞,等待着一片黑暗的命运时刻,而有一个男人则被捆在水牢的圆木架子上,任凭老鼠在他身边爬来爬去。 这是一个等待死亡的人,他形容枯槁,很是虚弱,似乎随时都会死去,忽然一阵响动惊醒了他,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这引起了水牢里猪仔们的躁动。 “大人,给口吃的吧。” “老爷,放了小人吧,小人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啊,老母还等着小人挣钱回去抓药........。” 然而,这些告饶声没有得到任何一点怜悯,随着一声喝骂,一声尖锐的鞭声,一个猪仔翻滚在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嚎,毛骨悚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为首一人似乎是一个殷实的商人,袍服颇为华丽,而整个人的形象有些怪异。 他身材高大颀长,这身材当是一个壮硕男人有的,但这个人却用白色丝巾捂着嘴巴,走路也颇为妖娆,皮肤煞白,让嘴唇透着诡异的红,气质让人感觉怪异。 “哟,林平,还没死呢?”那人用木棍挑起被缚之人的下巴,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容,言语充满了讥讽挑衅。 “呸,卖屁股的鸭子,该死的狗。”那人骂道,却是逗的来者哈哈大笑,那人却说:“你这数典忘祖的玩意,老子叫陈平,死了变成鬼也叫陈平,不叫林平,只有你这种没有脸面,靠卖屁股的脏货,才改姓叫什么林荣.......。” “妈的,敢骂我们千总爷......。”当下便有下属撸起袖子要给这人饱以老拳。 林荣嘿嘿一笑,说道:“哎呦喂,你清高,清高到这里来了。但你也清高不几日了,将主爷来信了,让兄弟送你们这几个不知恩义的货回老家。” 陈平闻言大怒,死命挣扎,嘶吼道:“狗,娘养的,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们无关,我兄弟就是听命行事,你放了他们。” “行啊.......。”林荣阴恻恻的一笑,招呼人把陈平从木架子解下来。然后说道:“来,你给我跪下,磕十个头,我便放了你那些兄弟。” 陈平对林荣怒视,但很快跪下,咚咚咚连连磕头。 林荣张狂大笑起来,不断对周围人说:“看到没有,他给老子磕头了。林平,你再喊几句,我叫林平。” “我叫林平.......。”这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 林荣更是张狂,却是一脚把陈平踹翻在地,说道:“老子耍你玩呢,就是让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改改脾气。将主爷说了,你们都必须死。” “我和你拼了......。”陈平闻言,目眦欲裂,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却是被林荣手下拦住,拳脚相加。 林荣哈哈大笑,说道:“别把这厮打死了,把他捆起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的淹死,然后再弄死他。”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林子里响起:“千总大人,你弄死了他,也就得到一块烂肉,不如卖给我,能得几十两银子花花。” 林荣脸色大变,在这个岛上,他就是老大,就是四姓海盗来了,也要对他毕恭毕敬,哪里遇到有人这么和自己说话,当下怒道:“什么狗东西,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林子里走出了一群人,为首正是李肇基和郑廷球,而刚才说话那人正是李肇基。 郑廷球则是忙着打圆场,说道:“千总大人,莫要生气,我和这位李肇基兄弟,是来给您送银子来的。” “原来是郑头领。”林荣看到郑廷球,哈哈一笑,招呼人放下手里的武器。 这时,郑廷球等走了过来,林荣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李肇基来,却见他器宇不凡,衣着富态,于是问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第十九章 陈平 “这位是李肇基李兄弟,来这边买些猪仔的。”郑廷球上前笑嘻嘻说道,手搭在林荣肩膀上,却被他推开了。 林荣再看向李肇基的眼神立刻变了,他看李肇基不似凡人,却没想到就是个海客,买猪仔的海客,都是见不得人的,那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却是个大胆的家伙,郑头领,看在你的面上,本官不追究了。来人,我们走!”林荣招呼自己人离开。 李肇基伸手拦住了他,说道:“林大人,咱们生意还没聊呢。” “你放肆!”林荣不成想一个海客敢这么与自己说话,还阻拦自家退路,立刻怒道:“你可知道本官是谁?” “当然知道,您是总兵林察大人的亲兵千总,还是总兵大人的义子。”李肇基笑着说。 “知道你还敢拦着!”林荣稍稍收敛一下,若他不知,做出这等没规矩的事也就罢了,现在知道,还是如此,那便是有恃无恐。 李肇基从袖筒里抽出一物,笑着说:“这是我主家的帖子。” 看到那小小的拜帖,林荣更是收敛,心道原来李肇基是替别人跑腿的,敢在自己面前拿出帖子来,那定是有背景。接过精美的帖子一看,拱手说:“原来还是海忠介公家的朋友,幸会了。” 郑廷球此时也是恍然大悟:“原来兄弟是替海老爷办事的。” 广东姓海的不少,但是海忠介公便是只有一家,那就是琼州海瑞家。海述祖在广东是个名人,脑袋上顶着海瑞之孙的名头,在广东官员士大夫圈子里很吃得开,当初沈犹龙来上任,还曾经专门接见过他。 说起来,海述祖连个功名都没有,但海瑞之孙比举人的功名还要管用。 “来,李兄弟,去我地方吃酒,你既是海家人,那便是自家人,这里的猪仔我说了算。”林荣拍着胸脯保证说。 在来时的路上,李肇基对外伶仃岛水牢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 四姓海盗都把抓来的猪仔关在这里,而总兵林察也安排了林荣带人在此地看顾,说是看顾,以免官面上的人扰乱,其实就是坐地收钱的。林察与四姓说定,除了一笔孝敬,每卖出一个猪仔,就要收三成的份子。但郑廷球知道,这是针对自己的,实际其他三姓只收一成,只有自己这边收三成。但郑廷球也无话可说,不敢拆穿。 在郑廷球口中,李肇基还听说了陈平的事,陈平也是林察手下,平日里颇为仗义,对手下兄弟很好,在军中颇有威望。林察就有意收他为义子,这在军中司空见惯,哪个将主不养几个义子,甚至几十个几百个的都有。 陈平却是个不忘祖宗的,不想答应,却也不敢拒绝,模棱两可的过去,旁人都叫他林平,可他依旧自称陈平。 这一次,陈平也是受命来看场子的,谁知陈平是个仁义人,眼见寻常海客、小贩被当成猪仔贩卖,还关进水牢虐待,便是动了恻隐之心,先是想要释放,被林荣发现追回,后又想着向总督沈犹龙告状,直接被林荣拿下了。 在军中,似这等敢出卖主将的,没一个好下场。陈平和他麾下弟兄十二人,都因为他的善心,落得死囚下场。 而在郑廷球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李肇基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陈平等人买下来。 “哦,这么说,兄弟现在给红毛夷做中间人了,一口气要两百个猪仔,好阔气的红毛。”林荣一听这么大的买卖,更是羡慕三分。 “咳咳,林大人啊,李兄弟在红毛那里争取到了四十两一个的价格。陈平那一批人,你杀了,也就落得一滩肉,还脏了一块地,若是卖给李兄弟。小五百两银子到手啊。”郑廷球直接接口说道,硬生生的给自己落了十五两的差价。 李肇基倒也不拆穿,笑呵呵的说:“是啊,十二个猪仔,杀了无用,换钱可好?” 林荣眼睛一亮,似是动心,但很快摆摆手:“那是背叛将主爷的死囚,按将令,须得即刻处死。” “哈哈,那卖给李兄弟也是无妨,反正都是个死。”郑廷球说。 林荣诧异,他从未听说买猪仔是要弄死的,他说道:“那猪仔买去杀了,还能当真猪仔一样吃肉不成?” “买这些猪仔,可是用来杀你们的。”李肇基脸上挂着笑,心里自语说。 他为什么要二百个精壮男人,还要那些桀骜不驯的。到了水牢还桀骜不驯的,个个都是汉子,有血性,而且仇视海盗,拉到内伶仃岛,稍加训练,就是敢杀敢打的兵。 而为什么要这陈平,就是看中他行伍出身,这种人有经验用来训练士卒,再好不过。 郑廷球说:“林大人,李兄弟替红毛买这猪仔,就是用来杀的.......。” 三言两语,郑廷球把李肇基编造的谎言复述了一遍,听的林荣一愣一愣的。 林荣犹豫的时候,李肇基说:“听说大人和陈平颇有嫌隙,气不过,杀他一个就是了,何必全杀了。可要说起来,杀了他出口恶气重要,还是得到四十两银子在广州置几亩水田爽快呢?” 这话却是让林荣心动,说白了,他在这里是代表林察收份子钱,那些钱与他无关,就算用些手段,落手里的不多,可若是做成这一笔,小五百两银子到手,那可是一笔横财啊。 “左右他们也是个死,就这么办了。”林荣一口烈酒下肚,咬牙说道。 当晚三人吃酒,定下陈平十二人生死,却也谈了其他的。 郑廷球把价格定在了四十两,三人约定,明日去其他三姓那里挑猪仔,专挑不驯服的,卖不上价格的。到时候林荣帮忙压价,压到四十两以下,赚的银子,林荣拿大头。 第二日下雨,外伶仃岛上弥漫着雾气,三人来往于各个水牢之间挑猪仔,有林荣在,旁人连问话都是不敢问。 到了下午,猪仔已经挑的差不多了,郑廷球安排属下,把人用小船运到东方号上去。 一边运人,一边卸货,忙的不亦乐乎,李肇基在外伶仃岛上与郑廷球点验交接了货物,双方约定了几个月后的第二批交易,李肇基便是返回了东方号,郑廷球还送了他一艘红对头的小船,这种船在中国沿海很常见,上面装满了新鲜的瓜菜和一些酱菜。 到了东方号上,两百个人坐满了甲板,由于长期呆在水牢里,他们的脚泡的发白,加上对看守者不服,个个带伤,不少人身体虚弱,每个人都宛若野人一样,头发胡子混在一起,所有人捆绑成一串。 李肇基生怕这些人有什么传染病,戴上口罩站在了陈平面前。 陈平蹲在地上,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买了我们去哪里?南洋、大员还是什么鬼地方。” “你知道这个做什么?”李肇基淡淡问道。 陈平:“知道了好准备跑,告诉你,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都会跑,只要我双手松开,我就杀人。” 李肇基闻言拔出了匕首,陈平闭上眼,扬起了脖子:“对了,就是这样,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安全了。” 刺啦一声。 李肇基一刀下去,却没有抹了陈平的脖子,而是切开了拴住他的碎布条,陈平双手解开,不敢相信的看着双手。 “你不是说,双手松开就杀人吗,怎么不见你杀我?”李肇基笑着问。 陈平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整个人都懵了。却见李肇基把匕首递给其他人,在外伶仃岛已经完全被一团雾气笼罩后,所有猪仔手上脚上的绳索被割断。 一个个大桶被抬上来,李肇基抓起一张芭蕉叶子放在陈平手里,说道:“端好了。” 随即,一大勺子热腾腾的杂粮饭就扣在了上面,然后杂粮饭就这么被分发下去,别人捧着杂粮饭狼吞虎咽,而陈平却是若有所思,李肇基捏起一团塞进嘴里:“怎么,怕下毒?”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陈平说。 “吃了就告诉你。”李肇基说。 “你似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但却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陈平问。 李肇基指着自己的口罩:“你说这个?我戴上它,既闻不到你身上的香气,也闻不到这杂粮饭的臭气。” 陈平知道他故意说反话,嘿嘿一笑,越发感觉李肇基是个妙人,抓起杂粮饭就吃了起来。 “这位掌柜的,还有饭么?”陈平身边有人问到,舔着芭蕉叶,意犹未尽的感觉。 李肇基摇摇头:“没有了。” “明明还有,你却说没了。”有人指着还冒热气的木桶说道。 说这话的是陈平手下,陈平一巴掌扇在他后脑上:“那是人家饭,人家舍你,你才能吃,主动要,还逼着给,那是忘恩负义。” 李肇基说:“你们许多人,三五天没吃饭了,一口气吃太多,非得撑死不可。现下就吃一勺子,剩下的,须得过两个时辰才吃。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我为你们每个人花了五十五两银子,若是撑死了,我可事要赔本啊。” 第二十章 武艺 虽然陈平知道李肇基说的是事实,但这不妨碍他看着装满杂粮饭的木桶疯狂的咽唾沫。 东方号在海面上航行,一直到两个时辰后,所有人恢复了一些元气,李肇基才允许他们进食。 饭碗是一个椰子壳,依旧是用芭蕉叶盛杂粮饭,只不过这一次可不只是杂粮饭那么简单。上面扣了小半勺子酱菜,爽脆的萝卜干浸透了盐水,这是陈平二十多天来,第一次吃到咸盐。 几百个人却只能拥挤在狭小的船上,为了通风,别说火炮炮窗,就连露天甲板都打开了。因为风速比较小,短短的旅途航行了两天,在路上除了吃饭,陈平等人就做了一件事,清理自身。 头发和胡子都必须剃掉,有人反抗,对水手动了手,被吊在桅杆上抽了十二鞭子,陈平也不想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道理他是清楚的,但当看到船上的水手人人短发不过一指,又见他们多是明国人,也就释然了,有他带头,所有人都剪掉了头发,去了胡须。 然后在天气温暖的白日间,打上海水来清洗全身。 一共二百个猪仔,在路上损失了七个,有两个因为暴力抵抗被吊死,三个人则因为身上检查出了传染病直接扔下了海,还有一个失足落海,而最后一个疯了,乱打乱骂,是陈平亲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两天后,小二百个赤条条的猪仔看到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海盗,熟悉是因为这里的山峦沙滩熟悉,陌生是记忆中的街道、房屋全都不见了。 所有人被带到了隐藏在红树林后的一座营地,这里搭建了不少帐篷和草棚,每个人分到了一条旧帆布做的大裤衩和一件同样质量的号坎,草鞋则需要自己打。至于他们原本的衣服,早在船上就被点了当柴火烧,随之覆灭的是虱子和病菌。 又过了五天,陈平被透过草棚的阳光照醒,睁眼看到了破草棚,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卫所过活的日子,也是在这样一个草棚里,他吃着全家省下的精粮,然后按照父亲的要求打熬身体,习练军中武艺。 “唉,若是老爹在天之灵知道我现在沦为奴隶,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想起过世多年,没有跟着自己过一天好日子的父亲,陈平忍不住叹气。 “大哥,这是今天的饭菜,知道你头热发汗,我多给你要了一碗热汤。”一个兄弟把东西放在了陈平面前。 海带热汤、一根咸鱼还有杂粮混了木薯的饭,这几日都是如此,虽说简单,却也比寻常人家吃的好很多。 陈平到了内伶仃岛,便是有些发热,多半时间躺在草席上,今日才是感觉身上恢复了力气,他三两口就把东西吃了个精光,一口喝了汤,顿觉全身上下都发热,忽然抓起一旁的木棍,大喝一声,便是当做长矛舞动起来。 军中武艺,最是简单粗暴,讲究一招毙命。长矛的几个招数,都是他惯常练了二十年的,此时演练起来,无比熟练。而身体也越发的恢复,所有的细胞似乎都在欢呼雀跃,片刻之后,已经渐入佳境。 咔! 齐眉长的木棍被一脚踹断,化作双刀,在陈平手中舞动起来,姿势很是普通,但他身材高大,体态强健,便是耍两根木棍,也极有力量感,那爆炸性的肌肉宛若树根虬结,很有美感。 “好武艺!” 叫好生惊醒了陈平,他放下木棍,就见李肇基站在不远处,正在热切的鼓掌。 陈平练了一会,如今身体完全康复,青皮脑袋上更是泛起一阵阵的热气,更添几分豪迈。虽说这几日,对李肇基未来如何处置他,心里惴惴不安,但能够活命,全凭人家相助,那价值五十五两的蕃货可是他亲眼所见,作假的不得,因此面对李肇基,陈平很是尊重。 “李掌柜,在下失礼了。”陈平抱拳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陈大人身体好全了吗?” “沦落之人,哪里还敢自称大人。李掌柜直呼我姓名即可。”陈平说。 李肇基点头:“陈兄弟请坐,若无事,你我聊聊?” 陈平盘腿坐在了沙地了,说道:“恰好,在下想知道李掌柜怎么安排我们这些人。” “诸位兄弟以为呢?”陈平一伙十几人都靠了过来,李肇基坐在一块巨石上,笑着问。 “受我连累,我十二人本是必死之人。若无李掌柜搭救,此时已经在黄泉相会了。按理说,此生要听恩人吩咐。可我十二人出身卫所,是大明军户,又家人在卫所,也并不是什么都干的。 若是让我们落草为寇,随你为祸,却是不能。若是让我等下南洋,不论跑船贩货,还是开田打鱼。我等绝无二话,只求两样,一是捎个平安消息给家里,二是掌柜的开个价或给个时限,我兄弟十二人若能赚回身家,敢请掌柜的放我兄弟自由。”陈平早有腹稿,抱拳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这张脸说:“陈兄弟,我就这么像一个海盗,像个人贩子?” “我陈平是个粗人,却也知道,无利不起早。掌柜的并非凡人,但也不是什么菩萨,有什么安排直接说吧。”陈平正色说道,为了知晓自己的命运,他不惜得罪李肇基。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好吧,既然你身体好了,那随我一起来,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花大价钱买你们来。” 所有买来的人都被集中到了一片空地上,这里有几根树干,上面吊着人,有些死了,有些呻吟。这些人被吊在这里,或因为打斗或因为赌博,都是违反规矩的人,而吊死的,则是逃亡被捉回来的。 每个人的脸上写着疲惫,在来到这里后,所有人休息了两天,两天后就开始进行工作,砍伐树木、平整土地等等,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但吃的并不差,甚至因为每日体力劳动大,获得了更多的肉食,虽然都是腌制发红的咸肉。 但这也带来的一些问题,有人受不了体力劳动,有人对未知的前途不安,出现了逃亡。买来的二百人,又经过了损耗,只剩了一百七十人了。 李肇基爬上了最高的树屋,对着下面的人进行了喊话:“你们都是我从水牢里用五十五两银子换来的,就是我的人。大家也看到了,不服我的,要被惩罚,敢于逃亡的,就要被吊死。 这几日,我就是要把这些三心二意,忘恩负义的家伙挑出来。现在这个考验结束了,你们也该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所有人安静听着李肇基说,李肇基轻咳一声,继续演讲:“你们要做的就是跟随我一起复仇!” 刚才还安静的人群一下炸锅了,李肇基说:“我李肇基祖籍山东,自幼在海上讨生活,北到朝,鲜、日本,南到马六甲巴达维亚,我都是去过。这一次蒙老天眷顾,我拥有了自己的船,和一批与我同心同德的兄弟。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大家,我办了商社,要做一番大事业。要成大事,就不能没有钱,就不能没有人,更不能没有地盘。现在,我看重了珠江口这片地盘,自此,盘踞在这里的四姓海盗,就是我的仇人,不共戴天。 他们却也是你们的仇人,仇深似海。接下来,你们要与我一起,向四姓海盗复仇。杀四姓!” 众人都是被四姓掳为奴隶,导致家破人亡的人,正如李肇基所言,与四姓海盗仇深似海。原本以为自己要被卖去南洋当苦力当奴隶,却不成想,要自己向最想杀的人复仇,这让他们如何不心潮澎湃,当即齐声大吼震动全岛。 “杀四姓,杀四姓!” 待大家安静,李肇基继续说:“四姓海盗,战船数百,人马数千,咱们不过其十分之一,断难是对手,因此从现在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接受训练。 你们不许抱怨,不许逃脱,也不用惶恐。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眼睛盯住我,我怎么做,你们就必须怎么做。一直到我们都成为以一当十的勇士,一直到亲手杀光我们的敌人。” 李肇基的话惹来一片片的欢呼声。 而李肇基给所有人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每个人必须编十双草鞋备用,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要做的事会非常费鞋。 待宣讲完,众人散去拔草编鞋,李肇基则是走到了陈平面前,陈平不等他问话,直接跪在地上,扯开身上的帆布号坎,露出了布满伤疤的胸膛,说道:“原来李掌柜是让我们杀海盗,我等本就是军户,杀海盗保境安民是本分。在这件事上,我等兄弟,都听李掌柜差遣。” “以你所言,其他事是不听的了?”李肇基微笑问道。 “我等军户,世受皇恩。方才听掌柜所言,是要占山为王,圈海称霸,日后少不得与朝廷龌龊。寻常人也就罢了,但我等军户,若是拔刀向朝廷,那边是造反,造反一家俱死,恕我兄弟等不能从命。” 李肇基哈哈大笑:“你倒是个有原则的,起来吧,现如今只杀四姓,不与朝廷为敌。” 第二十一章 定调 陈平等人一听李肇基如此说话,立刻欢喜涌上心头,陈平说:“若如此,我兄弟十二人便为李掌柜鹰犬,甘供驱使。” 李肇基点点头,扶起这些人,对陈平说:“早就听你手下弟兄说,陈兄弟是世袭军户,自幼熟读兵法。刚才又见你演练武艺,更觉不凡,想来是军中龙虎啊。” “掌柜的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陈平自谦说道,但是脸上却写满了骄傲。这一身武艺,是他最为自豪的事,如今得到主事之人的认可,那更是心中满意了。 李肇基却是连连赞叹,让陈平更是觉得自己受重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肇基发现,自己找来陈平等人,是真的挖到宝贝了。在前往香港岛买猪仔之前,他挑选精干交由杨彦迪训练,是觉得杨彦迪纵横多年,打打杀杀的是一把好手,但一来一回七八日,却发现,所谓训练,成果寥寥。 杨彦迪就是一个敢打敢拼的草莽,于战阵技艺非常陌生,根本就没有教会这些弟兄任何技巧,甚至连纪律和服从命令都没有做到。毕竟他之前领导手下,靠的是人格魅力,而不是规矩。 结果就是,杨彦迪摸索了两日,就想出了一个训练办法——打架。 就是两两对打,用木棍行,徒手搏斗也行,总之要分胜负。 等到李肇基回来,看到的就是手下弟兄破头烂腚,个个挂彩,有人断了肋骨,有人吊着胳膊,着实可怜。 可要说,杨彦迪的训练也不是全无成效,至少他完成了遴选,那些实在没有胆气的,直接被淘汰了,更是激发了所有人的血性,这群老实巴交的渔民农夫,每日光着膀子和自己人对打,但凡忍让就是要吃亏,如何能不尽全力呢? 杨彦迪如此,李肇基知道,交给陈六子、刘明德他们也是一样,或许他们还不如杨彦迪呢。 李肇基倒是有办法训练这些人,别的不说,仅仅依靠后世军训的手段,就能把他们的纪律性和服从性训练出来,但格斗技巧,战阵技艺他是一窍不通的,虽然出身军旅的李肇基也学过一些军体拳之类的搏斗技术,但到底后世是火力时代,与冷兵器为主的这个时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陈平等人则完全不同,这些人都是军户,自小就对军队里的事耳濡目染,是训练士卒最好的人选。 给陈平连连戴了几个高帽,李肇基也就道明了本意,当听李肇基要自己训练的时候,陈平当即接下这活,说道:“李掌柜真是有名将风采啊。” 李肇基哈哈一笑:“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少有接触,我哪里来的名将风采?” 陈平说:“这几日掌柜的招待我们食物,很是丰厚,除了总兵的亲兵队,整个广东也没有第二个将爷似您这般豪爽。在吃食上不吝啬的的将主,便是爱惜士兵的将主。更何况,您还让我训练士卒,所谓训练,便是提升战斗力,减少伤亡。让他们学本事,是将来杀四姓的时候得以保全。您为了他们的性命,如此精心安排,这不是名将是什么?” “是啊,方才您还说让我们都看您做,您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这等带头吃苦,为全军表率的将主,我们也未曾见过,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也有陈平的兄弟赵大河附和说道。 “好,关于练兵之事,陈兄弟来石楼商议一下吧。”李肇基说。 陈平点头:“我安排一下弟兄,让他们略作准备,即刻过去。” 李肇基离去后,陈平手下一人说:“大哥,咱们当真要帮这个东方商社训练军队,这可是造反啊。” “什么造反,左不过是训练护卫罢了。”另外一人不服说道。 “胡说八道,他是要与四姓为敌的,不是军队是什么?” 二人争的不可开交,眼见要动手,陈平推开二人说道:“听我说。咱们现在寄人篱下,不能再任自己的性子来。方才大河兄弟说造反,我却不这么认为。弟兄们,咱们这条命都是人家李掌柜救的,如何能不报效呢,否则咱们还是男人吗? 你们担心的事,我仔细思量过了,这虽说这东方商社拥有炮舰、装备火枪铁炮,现在又训练军卒,上下号令统一,纪律严明,不像是个商社,但也不是与朝廷为敌的。” “你怎么知道?” “你想,若是与朝廷为敌,他们叫个商社的名字有什么用。以商社之名现于世间,就是要和朝廷打交道。造反怎么打交道?所以咱们帮他们训练士卒,断不会坏朝廷安宁。而且........。”陈平说到这里,对众人作揖。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啊。”当下所有人拦着陈平。 陈平说:“诸位兄弟,方才我在李掌柜面前说了,咱们是军户,不造反,不与朝廷为敌,可咱们当真会如此吗?是,杀四姓,咱们兄弟责无旁贷,更是欢喜万分。可林荣该不该杀?” “该杀!” “但他是千总,是官啊,难道为了不造反,咱们就连这血海深仇都不报了吗?”陈平眼睛登时红了,原因在于,他们原本兄弟不只十二个,其余几个,已经被林荣杀死或者折磨死了。 众人沉默,陈平说:“兄弟们,此次投了这李掌柜,我已经暗暗发誓,有机会,不仅杀四姓,还要杀林荣。但我想,人家李掌柜未必愿意杀林荣,毕竟他与林荣无仇怨啊。 若有机会,我会求他给我这么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他若给,我杀了林荣,卫所是回不去了,日后也就随了这李掌柜,只要不造反,我都随他。若他不给,早早晚晚我也杀林荣为死去兄弟报仇。无论怎么着,我是回不去了,将来大家伙回了卫所,烦请照顾我的妻儿。” “哥哥,这话不要说了,走到那一步,咱们弟兄同生共死。”当下有人表态。 也有人说:“我瞧那李掌柜是个讲义气的,我听人说,他是当世豪侠,在南洋,为了拯救咱们大明同胞,能率兄弟,攻打洋船。这等侠义之人,咱们为他效力,结下恩义,他怎会不帮咱们报仇?” “好,那咱们不说,走到那一步,再看。”陈平当下有了决断。 交代和自己兄弟,陈平跳到海里,清洗了一下身上,穿了一身新草鞋,直奔石楼而去。这是岛上唯一算是完好的建筑,主体是由石头砌筑而成的,这在东方建筑里很少见。而实际上,无论是选料还是风格,都是西式设计。 这原本就是葡萄牙商人在这里修筑的一座教堂,只不过后来葡萄牙人被海盗驱逐出此地,那日兵灾,岛上木质建筑都被烧了,这石头砌筑的教堂保存了个大概,稍作修补,就作为商社总部。 陈平一进石楼,李肇基率先迎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套衣服,说道:“来来,陈平兄弟,试试这衣服。” 说着,李肇基就往其身上套,在众人面前如此,陈平有些窘迫。李肇基却是坚持如此,嘴里还说道:“你也别嫌弃,这是我香港时为自己买的,穿了几日了。你我身材约么相仿,估计穿上也合适。” “大哥好生偏心,我还穿着旧衣,你把这等好衣服给陈兄弟,一点也不心疼我这结拜的弟弟。”陈六子打趣说道。 李肇基哈哈大笑:“六弟心眼忒小了,陈兄弟可是还光着屁股呢,你好歹有衣服裹身。你哪日光屁股了,我把衣服给你。” 二人说话风趣,众人都是大笑。陈平半推半就的换了这衣服,穿上之后,倒真的合适。 “我就说吧,我的衣服,陈平绝对合身。” “虽说合身,但到底没有掌柜的穿着那种气概。”陈平到底在军中混过,虽然耿直些,奉承话还是会说的。 待他换了衣服,李肇基邀他落座后,直奔主题:“人买回来了,都是和四姓有仇的,在水牢里都是硬挺的汉子,难管些,但可都是真男人,好兵卒。如何训练,是个问题。” 杨彦迪尴尬一笑,他入伙原本想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但李肇基给他训练士兵的差事,却是被他搞砸了。杨彦迪说:“是我无能......。” 陈平却是打断了他的话,当即说道:“杨兄弟这话差了,东方号上留守的弟兄,我也见了几个,也听兄弟们说起过。虽说杨兄弟训练办法有些粗糙,但却极见成效,打出了兄弟们的血气。 掌柜的,诸位兄弟,诸位有所不知,这军中训练士卒,最怕的不是刺儿头兵,而是窝囊汉,似那等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最是难缠。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是战阵上的话,若编练士卒,士卒中有一个窝囊汉,弄的所有人都没心气,那是兵熊熊一窝啊。” 杨彦迪听了这话,微微点头,感觉面子挽回不少。 陈平稍稍放心下来,他知道,能训练士卒的只有自己,但自己要抢这杨彦迪的差事,若得罪他,他来捣乱,可是不好做事了。此时帮他说话,却是为以后铺垫了。 第二十二章 练兵 陈平继续说道:“这军中编练士卒,首要就是分门别类,万不可一起编练。便如戚南塘的戚家军,虽说募兵是招募敢打敢拼的矿工及忠诚可靠的农夫,却也根据士兵能力性格,承担不同任务。 譬如队长,便要有勇有谋,藤牌兵须得身体矫健,长矛手沉稳可靠。咱们练兵,也要如此,第一便是要分列兵种.......。” 李肇基认真听着陈平的话,点头表示满意。 一来,陈平的态度很友好,虽然有些讨好杨彦迪的意思,但这恰恰说明了他想搞好关系,认真做事。这二来,李肇基觉得陈平提出,把弟兄们按照性格能力分不同兵种,也是他一开始就定好的。 陈平在军中多年,深知主帅权威不得挑衅,他也只是开宗明义,并未细说,若是说的太多,虽然证明能力,却也让李肇基这个掌柜颜面受损,因此略微提点后,陈平问:“掌柜的,您觉得如何?” 李肇基点头:“陈兄弟所言,正合我意。不光士兵如此,咱们这些人也是要分配职差,各安其位。” 众人一听,一个个的来了兴致,这明显就是要封官分权啦。 “我心里已有计议,此时说来与你们听。”李肇基脸色严正,说道。对于人事安排,他并未与任何人商议,也不想与众人商议,却也提前与涉及人员交换了意见,此时才宣布出来。 说着,李肇基桌上提来几个盒子,分别在众人面前摆了一个,众人打开属于自己的盒子,里面是几面小旗和一个铁制印章。 李肇基说:“商社初立,我李肇基做了掌柜,诸兄弟也该有个名位。在南洋时,东方号的船长就许了六弟,日后六弟自然掌管东方号,阿顺,你协助六子,做他的副手。刘明德刘老哥经商多年,负责商社的贸易钱粮,刘利,你头脑清醒,帮助你阿叔做事。 而社内队伍,则分为两队,一队是护卫队,暂交由陈平兄弟训练,定额一百五十人。一队是先锋队,彦迪,你来领导,暂定五十人。护卫队是社内经制之师,须得习练战阵技艺,日后作战,是主力。 但商社纵横海上,海上接阵,有跳帮接舷,陆地对敌,也需要先登勇士,须得悍勇无畏之人为先锋。” 众人得到自己的职差,都是满意,却也有狐疑之处,那就是陈平的护卫队,陈平新入伙,甚至只能算暂时入伙,就掌管社内最强武力,似有不妥,只是无人公开说出来。 倒是陈平感觉受宠若惊,说道:“掌柜的,在下在卫所不过是个总旗,哪里能带一百五十人啊。” 李肇基呵呵一笑:“练兵先是社内头等大事,也唯有你陈平兄弟能担当这大任。你万不可推脱,当然,我平日亦会协助于你。” 陈平一听李肇基会参与其中,稍稍放心下来,有掌柜参与,也可以堵住悠悠之口,免的有人说自己抢班夺权。 “老刘,阿利,你们先带人把东方号上的货物卸下来,点验清楚,登记造册。”李肇基率先拿出一张名单,递给了刘明德,显然这是供他驱使的人,刘明德看了一眼,发现列出来的都是东方号幸存的老弱,一共九个人。 现在练兵经武为先,李肇基身为掌柜,身边只要了一个随从,能给出九个人来,刘明德已经很满意了。 在安排完刘明德后,李肇基开始分配人手,所有人都满怀希望,虽然人数定下来了,但分到什么样的人,结果却是不同的。 而最被重视的就是东方号,操船是技术活,因此经验丰富的水手,木匠铁匠这类专业人员,全都交给了陈六子。但船上会使用火绳枪的,却被抽调了大半出来,充实进了陈平的护卫队里。 东方号上大部分人是南洋水手,李肇基原本答应他们,待到广州卖了船上的南洋货就放他们自由,但现在局势变化,也只能暂时作罢,好在大家受过李肇基的恩惠,答应的薪饷更是一个子不少的分发,又让他们继续当水手而不是当兵,因此少有人怨言,也答应再效力几个月。 在剩余人中,优先让杨彦迪挑选了五十个剽悍敢战的作为先锋,其余的一股脑的划给了护卫队,然后在遴选剔除。 白沙空地。 “向左转......杀!” “向右转......杀!” 护卫队和先锋队的士兵,二十人为一排,排列十排,在平坦的沙地上,不断按照口号转向,做出一个个简单的刺杀动作。 他们手中握着一根长木杆作为长矛,在木杆前端系着石头作为配重,虽然不是真正的长矛,但重量却是真正长矛的两倍重。 一连串的刺杀动作做完,李肇基命令所有人林中休息,一刻钟后跑操,在得到命令后,士兵们跑到林中,拿起椰瓢,不断的喝水,在炽热的阳光下,汗水淋漓,咸淡合适,晾凉的水最适合补充身体流失的盐分。 陈平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愣神,李肇基拍醒了他,问道:“陈平,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不,掌柜的,我觉得,您真是天生适合当统帅的人。”陈平说道。 在训练士兵方面,李肇基是戚继光的忠实粉丝,他不认为士兵会有与生俱来的勇气,他认为士兵的第一要义是服从,这需要对赏赐的渴望、对刑罚的畏惧以及长期训练形成的身体本能。 所以他会重赏、提拔训练刻苦认真的士兵,也会处决、惩戒那些逃避者,而简单重复的动作,则在初期最适合不过。 但这一切都超出了陈平和杨彦迪的预料,二人都以为,在分配好人手后,就各自训练,却没有想到,李肇基亲自制定的训练大纲,并且亲自带领训练,每天从早上醒来开始,就要进行队列训练和跑操,下午则是队形与转向训练。 从吃饭到喝水,乃至拉屎撒尿,都给士兵定了规矩,从他这位商社最高领袖做起,其余人都必须效仿于他。 “很多人还说我现在让大家做的是无用功。”李肇基喝了一口水,说道。 陈平却是立刻说道:“说这话的人,绝对是蠢货。您做的非常对,如果我们按照大明军中的训练方式,就需要淘汰相当多的一批人,而且还不能保证军卒的服从。而您的训练虽然简单乏味,却可以把任何一个身体强健的男人训练成合格的士兵,至少可以做一个上的战阵的长矛手。” “现在只是开始罢了。”李肇基说。 “但这是打基础,如果以后我成为将军,一定会用您训练士兵的方式训练大明的军队。”陈平咬牙说道,但说出这话,他也觉得是痴心妄想,且不说今时今日的处境,便是回归大明,他莫要说做个将军,如何在广东总兵林察的迫害下活下来,就是一个大问题。 李肇基眼见陈平眼神落寞,他说道:“陈平,我觉得你肯定可以成为统帅大军的将军。” 说罢,哈哈一笑,转身离去,吹响了竹哨,集结队列开始进行体力训练。 傍晚,李肇基来到了石楼,当刘明德看到他的时候,立刻跟着他进了房间。 “老刘,不至于吧,我洗个澡的功夫,你也跟进来?”李肇基打趣问。 “掌柜的,有几句私密话,想单独和你说说。”刘明德谨慎说到。 李肇基点头,一边勾兑着洗澡水,一边说:“那你且说来听听。” 刘明德说:“东方号上卸下来的货物,我已经点验完毕,都入库了,账目也做好了,每日物资调配,薪饷发放,都有账。” “这不是很好嘛?”李肇基很是满意,刘明德做买卖出身,心细如发,处理起这些事务来,是得心应手。 刘明德继续说道:“掌柜的,咱们现在可是坐吃山空啊。现在咱们吃饭的人有二百七十七口,每日粮秣消耗就不是一笔小数字,长此以往,积蓄的钱财早晚耗光。” “你不会让我遣散这批人吧。”李肇基说,不等刘明德回答,李肇基立刻表明了态度:“老刘,钱这种东西,最是有用,也最是无用。一两银子,买成米,也就吃半年,但若买一把刀,那就能吃一辈子。” “理是这么个理,可咱们商社要有进项呀。”刘明德说。 李肇基点点头:“这话在理,昨日我和六子商议了,东方号这次搁浅修船,处理的差不多了,明日就能下水,再调试一下帆索、船舵,也就五日时间。我想着,等东方号准备得当,把剩余的那些南洋货装船,拉到澳门卖掉。 再从澳门买些吃食补给回来,若能弄些武器,那自然更好。” “这不还是坐吃山空吗?”刘明德依旧有些忐忑。 李肇基说:“老刘啊,咱们就两艘船,那艘红对头太小,也就养活一个家庭。东方号太扎眼了,现在朝廷又在扫海剿贼,出入很是伶仃洋面肯定不安全。 而现在手下小三百口子人,养活他们,要做买卖就得做大买卖,小打小闹的根本没有意义。” “这么说,掌柜的有计划了?”刘明德说。 李肇基点头:“那是自然。” 第二十三章 澳门 李肇基坐进了浴桶之中,享受着热水浸泡皮肤的舒适感,他接过刘明德递给的账单,看了一眼,发现正如刘明德所言,补给匮乏的情况触目惊心。 目前岛上人多,而吃用的粮食买猪仔的时候从香港那边捎带购买的,另外就是岛上原有的一些菜田和废墟之中收集来的菜和粮食。因为人太多,训练消耗又大,所以支撑不过一个月了。 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消耗的可不只是粮食,还需要穿衣用的布匹,打造各类零件用的铁料,而军队更是需要武器装备,这些都需要外地输入。 “五天,五天后我们一起去一趟澳门吧。”李肇基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交给刘明德并不妥当,对他说道。 刘明德点头,刚要说话,李肇基又摇摇头:“不,五天后,我和六子一起去澳门,你留在这里,生意上的事,让阿利来做。老刘,这里不能没有人坐镇。” 刘明德先是一愣,但转念一想也是,杨彦迪和陈平都是新入伙的,而此番去澳门,必然动东方号,考虑到航行途中的危险,确实需要陈六子这个唯一能把东方号发挥出威力的船长。 “好,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后,把需要的东西罗列出来。”刘明德说。 洗完澡,李肇基舒展了一下身体,却并未回屋休息,而是来到二楼最深处的房间,楼道口守着两个人,即便在楼道里都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唉声叹气的声音。 “海先生,我是李肇基,能进来吗?”李肇基敲了敲门,对里面喊道。 房门很快被打开,烛光照亮了一张充满无奈的脸。海述祖看起来有些疲惫,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张而又无奈的状态。 他原本是英国船上的贵宾,花一笔小钱就可以安全回到广东。英国人对他很好,因为希望这位在官场上有影响力的家伙可以为他们获得中国通商权发挥作用,但一切都因为李肇基的‘恶意救援’作罢了。 他穷尽手段,丧尽天良得来的财富,成为了李肇基练兵的军饷。就连之前所作所为,都被逼供书写,签字画押。一条小命掌握在这个亦商亦盗,亦正亦邪的男人手中,家族的声誉和前途命运都躲不过他的操,弄。 “海先生还没有安寝呀,看来李某人来的是时候。”李肇基呵呵笑道,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海述祖长长叹气,已经被困一个月,他知道哀求无用,害怕无用,除了配合,别无他法。于是直言问道:“李掌柜,您究竟要困我到几时啊。” 李肇基呵呵一笑:“快了,快了,过几日,李某要去澳门一趟。原定老刘去的,可他这几日身体不甚痛快。商社需要一个知晓当地情况的熟手,海先生,烦劳相助啊。” 在李肇基这里,他与陈六子、海述祖至少有一个人要留在内伶仃岛上,考虑到安全为上,陈六子须得驾船跟随,但若如此,就没有对澳门熟悉的人了,刘顺、刘利虽然也去过几次,但到底年轻,不堪大用。 “我若助你,可放我回乡?”海述祖问。 “当然,咱们可是患难与共的同袍兄弟啊,您对商社多有襄赞,长期困你,李某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啊。”李肇基笑呵呵的说道,但另一句话却是让海述祖心冷:“不过海先生,您海家的帖子可真是好用啊。” 海述祖眼睛瞪大,站起身来,指着李肇基的手都开始哆嗦:“你......你用它做了什么?” 李肇基把自己在外伶仃岛上用拜帖解决麻烦的事说给了海述祖,而且还添油加醋了几句,让海述祖气的脸红脖子粗,要不是知道动手会被暴揍一顿,他恨不得当场弄死李肇基。 李肇基用海述祖的拜帖在林察心腹那里露面,而且还显露出与海盗做猪仔生意,而且是勾连红毛,里通外国。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被人知道了,他海述祖不死也要退一层皮。 “想不到海忠介公的面子这么大,海先生,日后咱们可是要多多合作呀。”李肇基笑着对海述祖说,轻拍他的手。 海述祖抱住脑袋欲哭无泪,却也不敢招惹李肇基,只能说道:“我人都被你拿住了,还不随便你拿捏。” 说着,又是长叹一声,一脑袋倒在了床上,李肇基起身:“看来海先生要就寝了,那李某就不打搅了,好好歇息,收拾一下,五日后,我们去澳门。” 五日时光,李肇基都是在训练场上渡过的,他与杨彦迪、陈平二人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士兵把队列、转向等基础科目训练完毕后,就是要做阵型配合与格斗训练了。 李肇基询问二人需要什么武器,杨彦迪是狮子大开口,铠甲这类违禁品直接索要,其余武器更是要求威力越大越好,质量越高越好。倒是陈平提的要求不高,因为按照他的计划,护卫队的一百五十人是要按照戚家军的鸳鸯阵打造的。 而鸳鸯阵不仅战斗力强,适合沿海岛屿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更重要的是,装备也非常便宜,其中很多能自制,比如里面盾牌手的盾牌是用木板制的,藤牌则是用到处可见的藤蔓编制,浸泡桐油形成,而狼筅更是一根稍加修理的竹子。 因此陈平要求的多是自制武器时用的配件,比如铁钉、桐油、铁丝之类的。 五日后,修补完毕的东方号启程,前往澳门。 崇祯十五年的澳门已经被葡萄牙人基本控制,但主权和部分管辖权仍在大明一方。澳门的政策基本是双重效忠。 从关税、司法和行政上遵从明方的约束,而且还协助朝廷剿灭海盗、平定叛乱,以忠实藩属的姿态展示给大明。但又向远在欧洲的葡萄牙本土强调自己远东贸易中心的地位,争取到了来自本土的自治权力。 大明在澳门依旧设立提调、备倭等武职,但对澳门建立炮台这种事,几次交涉、干预之后,最终还是选择默认。澳门的葡萄牙人处于了自治状态。 东方号前往澳门的旅途还算顺利,一路之上并未遇到官船。李肇基也没有让这艘船直接前往澳门,而是向北航行侦查伶仃洋往来于内伶仃岛的航线,极少发现船只,东西航道却是很热闹。 商社的营地藏于内伶仃岛深处,东方号离开后,反而让那里更为安全。 经过三日航行,东方号顺利过了大横琴岛,抵达了澳门港。港口停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但码头上却很安静。东方号一靠近,就有上百码头扛包的工人围了上来,个个欢呼雀跃。 这却是让人怀疑的,按理说,这些工人应该由工头与船主商议定价后,再来工作,哪里似这般直接围来的。 “这两年佛朗机人日子不好过,不然海某也不会下南洋了。”海述祖叹气说道。 崇祯十五年的澳门可以用萧条两个字来形容,那是因为在崇祯十三年的时候,对于澳门的葡萄牙人来说连续发生了三件大事。 这一年,葡萄牙本土从西班牙的共主统治中独立,对于本土是好事,对于澳门来说却是一等一的坏事,因为这里的葡萄牙商人失去了垄断马尼拉这个市场,西班牙人拒绝葡萄牙商船前往马尼拉。 也是在这一年,大明朝廷取缔了每年在海珠岛上举办的广交会,葡萄牙人失去了中国这个大市场和中国货物的直接来援。 更是在这一年,葡萄牙连续在印,度洋上丢掉了马六甲城和锡兰岛,而阿曼的马斯喀特苏丹国也横扫了非洲东海岸,导致澳门-果阿-非洲-里斯本这条航线直接中断。 澳门葡萄牙人赖以生存的航线全部中断,使得人口已经超过四万人的澳门,自那以后走向衰弱。 当然,葡萄牙人不知道,这只是衰弱的开始,之后明清战争会让澳门在接下来二十多年里彻底沉沦,到康熙年间,人口会下降到五千人。 “嘿,你们是哪国的船只,为什么不按照规定悬挂旗帜?”一声葡萄牙语响起。 海述祖低声对李肇基说道:“这是佛朗机人的税官,你最好让你那个叫马克的船员藏起来,不然会损失很大的。” “为什么?” “马克是英格兰人,这里的关税对英国船不友好,类似东方号这样大的船收八百比索,如果是英国船就要收两千比索。”海述祖说。 “不,我不会,我连八百比索都不想给。”李肇基说。 “为什么?”海述祖不知道李肇基哪里来的信心。 李肇基呵呵一笑:“海先生,因为有您啊。” 海述祖面色犯难:“这不可能,虽然我认识他,但也无法为你免税。这里的洋夷每年要向朝廷提供两万两税金,就是从往来船只身上收取的,你不给,难道洋夷替你交税么? 我顶多让他给你优惠到五百比索。” “就五百。”李肇基得意一笑。 海述祖这才明白过来,李肇基刚才就是耍了一个手段,他根本就没想着免税,如此说,就是让自己说实话。 第二十四章 李叶荣 观海阁。 这是澳门码头上最大的一间酒肆,三层小楼,坐在上面可以把大半个港口一览无余。 “哟,李大人,您来了,稀客稀客。”楼梯口走上一个人来,掌柜的看到那张脸,热情无比的迎接上去。 这被掌柜的仔细招待的,就是曾经在大西航道上,陪伴在广东总兵林察身边的通译李叶荣。 李叶荣参与过五年前的威德尔船队事件,那次事件中,他扮演了重要角色,展现了自己在广州官场和澳门之间的关系网。只不过,一切的人脉关系和阴谋手段在英国人的大炮面前都灰飞烟灭。 英国人摆出了强硬的姿态,让时任两广总督的张镜心不得不屈服,就连始作俑者,前任总兵陈谦,李叶荣的东主都悻悻不安,在英国人强凶霸道的开火之后,陈谦惧怕了,第一时间就是想着调离。 但他终究没有逃脱,张镜心释放了抓捕的英国人质,把贿款一并退还,让其在广州买货后全身而退。陈谦被人弹劾,遭到逮捕,反倒是李叶荣这个小虾米下狱,很长时间无人问津,一直到林察成为广东总兵,需要一个熟知海上贸易的人。 于是李叶荣获得自由,成为了总兵林察在澳门生意的负责人,被这里的人尊称一声李大人。 “鲜鱼脍先切来下酒,再给我上麻辣兔丝、蟠龙菜和云林蒸蟹。我知道你们这里来了个福建厨子。”李叶荣得意说道,占了窗边最好的一张桌子。 掌柜的岂能不知这些菜的麻烦,知道李叶荣是考较自家厨子的,却也不敢怠慢,说道:“谁都知道,您李大人是广州城里有名的大吃家,待会您可要仔细品鉴品鉴。 鱼脍马上就来,我这里还有加了玫瑰露的黄酒,您尝尝。” “好说。”李叶荣哈哈笑着。 随着鱼脍和黄酒上来,李叶荣自斟自饮起来,忽然听到观海阁外一阵喧嚣,便是问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外间哪里来的那许多人?” 掌柜的笑着说:“李大人还不知道吗?今天早上,外海来了一艘洋船,也怪,是洋船不假,上面却都是咱们大明人,就连船名都叫东方号。据说属于一个东方商社,带来了好些货物,许多商铺听闻之后都去了。 这不,街面上乱哄哄的。” “船呢,在哪里?”李叶荣问。 掌柜的指着西面的窗户说道:“您瞧,停内港了,看来也是有些关系的。” 李叶荣走到另一边的窗户一看,把东方号收入眼中,那一张张横挂在桅杆之间的支索帆正在收起,而这怪异的帆索结构,立刻让李叶荣想起了十几天前,在伶仃洋面上,戏耍了广东水师的那艘英国船,似乎也叫东方号,只不过那个时候,这艘洋船还是英文船名。 “有意思,有意思。”李叶荣自语说道,对掌柜吩咐说:“你把我的菜端这里来,我在这里吃用。另外,去跟那艘东方号的主事掌柜说一声,就说我李叶荣在这里与他吃饭。” “哦,这么说,李大人认识这艘怪船?”掌柜的狐疑。 李叶荣哈哈一笑:“却是不认得。” “那怎生请人家吃饭?” 李叶荣说:“哈哈,谁说我请,是他要请我吃饭。掌柜的,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全上来,这第三层,我包了。” 虽说掌柜的不明就里,但李叶荣他是根本得罪不起的,立刻同意,想了想,还是亲自去码头请人,生怕手下伙计没轻没重的。 “林总兵身边的李大人,我却是不认识,他的好意我领了,刚刚靠港,事务繁忙,就算了。”李肇基在听完掌柜的话后,微笑回应。 “您这般说,小的回去没法回话。看李大人的模样,似乎认识您。”掌柜的说。 海述祖走到李肇基身边,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李掌柜,咱们初到广东时,遇到官船,与其开炮冲突。我记得,为首大舰上,便是林字大旗,或许那就是总兵林察的坐舰。 而这艘东方号,虽然是亚哈特船,但帆索经您改造,极为特殊。见过的人,断然是无法轻易忘记的。或许......。”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道若真是因为这件事,倒有些麻烦。这澳门可不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岛上还有广东设立的武职,而这些人,哪个敢得罪广东总兵,若是处理不好,这些人对自己下手,可是相当麻烦的。 此时李肇基心里略有后悔,早知道会碰上这等事,他就不来澳门了,前去荷兰人控制的大员就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这就去。”李肇基下定了决心,对海述祖说:“海先生,你和六子、阿利他们一起靠港。我和阿顺去会会这李大人。” 海述祖立刻拦住李肇基,说道:“李掌柜,那是林察的人,既是过江龙,又是地头蛇,不好招惹,不如立刻离港,避开祸事。” “哈哈,有什么祸事,他若是动用官面拿我,哪里会让一个酒肆掌柜送信,直接带兵来了。” 李肇基只带着刘顺到了观海阁,李叶荣并未起身相迎,表现出倨傲的姿态。而李肇基也没有给他面子,只是问道:“敢问可是李叶荣李大人?” “正是。”李叶荣微微颔首,饶有兴致的看着李肇基。 李肇基发出爽朗的笑声,一点也不客气的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酒菜说道:“想不到我李肇基今日有这等福分,李大人,这顿饭,我请了。” 说着,一个小钱袋子扔给了掌柜的,在李叶荣目瞪口呆之下,李肇基直接抓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然后捞起一只螃蟹,奋力的吃了起来,那吃相很是恐怖,狼吞虎咽,一边大口的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不断称赞这个美味那个好吃。 李叶荣看着这个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不断抽动。 这厮看起来很上道,一来就把这桌酒菜认下了,但眼前这个模样,他却是也不亏。那道最为鲜美的蟠龙菜,直接端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 李叶荣可没见过这等脸皮厚的人,他却也是没吃饭,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春饼,就听李肇基说:“大人,您别光顾着吃,说话呀。” 李叶荣心道,这不应该是自己该说的话吗? 一整只烤鸭端上来,刚刚出炉子,李叶荣还没动,李肇基就扯下一根鸭腿塞进嘴里,又撕下另外一只放进眼前的盘子里,眼见一只烤鸭最精华的两部分进了他的嘴,再不吃点酥脆的鸭皮,就全没了,李叶荣的筷子探向烤鸭,但李肇基连盘子都端起来,直接递给了身边咽口水的刘顺:“阿顺,你带去那个桌子吃,别站在这里,耽误我们说话。” 一只烤鸭,李叶荣是一筷子都没动,全归了李肇基二人,他方才就不美丽的心情,此刻更是不爽。 “李掌柜平日里便是这样请客的吗?”李叶荣问。 李肇基嘿嘿一笑:“我这样就很收敛了,若是在自家人跟前,我得脱了靴子搓脚气了。” 李叶荣眼见他摆出一副混不吝的姿态,一把将筷子扔了,李肇基却是佯装看不到,继续吃着。 他这狼吞虎咽,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穿越过来一个多月,这是第一顿美味佳肴。 “你可知,我为何请你来观海阁吃饭?”李叶荣问。 李肇基随意应道:“还能是啥,敲诈呗。” 李叶荣冷哼一声,李肇基哈哈一笑,自己轻轻打了嘴巴两下,自嘲说:“哎呦您看我这张臭嘴,就瞎说大实话。李大人请我来,定然是为了合作了。” “合作什么呢?”李叶荣眯眼问道,虽然李肇基粗鲁了些,嚣张了些,但这脑子似乎很聪明。 李肇基说:“什么赚钱合作什么啊。您是总兵大人跟前的心腹,我就是个海客,能和您合作,那是我的福分。前段时间,我初来乍到到珠江口,与林察大人的水师在伶仃洋打了个照面,还开了炮。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那就是个误会,咱们今日杯酒释嫌,合作愉快,这事就过去了。往大了说,朝着朝廷的官船开火,那是造反啊,该把我抓起来,杀头戮尸才对。” 李叶荣呵呵一笑,心道李肇基倒是个爽利人,已经清楚自己的来意。 “听人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李掌柜,你就是个聪明人啊。”李叶荣说。 李肇基吃饱喝足,擦了擦手,说道:“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李大人,这合作是您和我合作,还是林察林大人的合作?” “你说呢?” 李肇基想了想:“我估摸是您的意思,若是林察大人,得把我抓到广州的军牢里谈条件,哪里能吃这等席面。” 李叶荣就是这个意思,他替林察打理在澳门的生意,赚的终究有限,但这张虎皮可是要好好利用。 李肇基说:“刚才问,是有关份子的事,若林察总兵合作,我这边四成份子奉上,还得去府上叩谢呢。若是您,我只能答应您一成的份子。” 李叶荣脸色微变,眯眼说道:“你这是不识抬举了。” 在这个时代,若是只做个中间人,一成利就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但李叶荣不是中间人,他是要以商社庇护者的身份行事,日后东方商社在外可以打他的旗号,这样至少是三成份子。 李肇基嘿嘿一笑:“您别生气啊,听我说。” 说着,李肇基递给了李叶荣一张帖子,依旧是海述祖的,他说道:“李大人,这是我们商社的大东家,我就是个掌柜的。我能答应的,就一成,想要三成乃至更多,过两日,东家海老爷来了,您亲自和他谈。” “我说一个新的商社,哪里来的这般场面,原来是海老爷家的产业。也罢,也罢。待你东家来了,我再在这里宴请,海老爷家的产业,自然与平日不同,跟海老爷说,两成份子就够,日后总兵大人照顾咱们生意。”李叶荣明显收敛了许多。 “哦,那我替我家老爷,谢谢叶大人了。” 二人又说了会子话,也就分别。 李肇基下楼,看着刘顺摸着自己的肚子问道:“阿顺,吃饱了没?” 刘顺咧嘴一笑:“掌柜的,这顿饭吃的可是爽快,好吃。” “也不能光顾着吃,入了夜,你到市面上打听一下这个李叶荣,搞清楚他住在哪里,平日有多少人跟随。” “掌柜的,您这是?” “想吃我两成利,他没这个资格。找机会,做了他。” “他可是总兵的人。”刘顺有些担心。 “那又如何,大不了日后去大员或者马尼拉买卖。”李肇基却是不想与这厮好相与,而且林察与四姓海盗牵扯很深,又掌管广东地面军务,李肇基很清楚,自己想要成事,和朝廷还能虚与委蛇,但和这个林察,绝对不会和平相处。 第二十五章 以海之名 待回到码头的时候,海述祖和陈六子过来询问情况,李肇基笑着说道:“李叶荣想着用林察的虎皮,白要我们些干股。” “这是好事啊。”海述祖当即说道:“这李叶荣管着总兵林察在澳门的买卖,在广州和澳门都吃得开,搭上他这条线,往后做买卖便利的很。” “是啊,所以我约了他过几日再谈,海先生,到时候一起来。林察的虎皮我要,海忠介公家的幌子我也想挂。咱们把干股一分,日后快快乐乐的做买卖就是了。”李肇基笑着拍打海述祖的肩膀。 海述祖立刻声言不好意思,但明显已经动心,干活也就更卖力了。 陈六子笑嘻嘻的旁观了一切,无奈摇头,他对李肇基太了解了,这位大哥根本就不是想安稳做买卖的主。 显然,海述祖在澳门相当有影响力。其实在这一次下南洋之前,海述祖主要生意就是往来于琼州、澳门和广州的这条航线上。下南洋是因为搞到了船引和澳门经济不景气的缘故。 海述祖协助东方号靠岸,与税官打了招呼之后,当真就以五百比索的价格缴纳了关税,一个比索约含白银24.3克,相当于八个里亚尔,这是已经相当优惠的价格了。 不仅关税,海述祖还为东方号租赁了合适的仓库,用以储存货物。当一切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李肇基把一个盛满一百个比索银币的大皮袋子递给了海述祖。 海述祖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全是银元,这些银元大部分并不规整,有些甚至厚薄不一,那是因为生产这些银币的墨西哥钱币厂并非采用压铸工艺,而是采用切割工艺。 那就是把冶炼好的白银铸成一根粗细差不多的银棍,然后像切萝卜片一样,切成一块块的银元,之后压上图案和生产者的符号,就可以流通了。 但即便如此,在整个世界上,也是与杜卡特金银币一样是最为流通的货币。 “李掌柜,您这是?”海述祖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李肇基要把自己当小厮一样使唤,扛着这么多银子去采买。 李肇基呵呵一笑:“海先生,这是您的提成啊。” “提成?”海述祖不解。 “一百个比索。”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 “按规矩也用不了这么多呀。”按照一般规矩,也就拿百分之十,海述祖帮李肇基省了三百个比索,现在拿三十个就够了。 “应该的,在这里,咱们商社还是挂您的名。海忠介公,就是块金字招牌。”李肇基笑嘻嘻的说道。 海述祖知道,李肇基很早就拿他们海家的名字在外面招摇过市了,但给好处却是第一次。 按理说,海述祖并不在乎一百个比索,但今时不同往日。李肇基给钱,就是一个姿态,说明是要和他友好相处的。除此之外,他海述祖是真的缺钱。这一次下南洋,他是把家底都凑上了,却最终落得一个人财两空。 更重要的是,坑了几十个海客,这下连琼州老家都不敢回,虽然在广州有些产业,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海述祖回广州生活,也是要钱的。 海述祖抱着钱袋子问:“李掌柜,你就不怕我有了钱,悄悄离开?” “哈哈,海先生,这次来澳门就是送您回家的。您也知道,我的东方号无法往珠江口深入,唯一能出入的,也就是这澳门了。”李肇基耸耸肩。 两个人安排完货物,并肩走在路上,一直到了一个路口。 “嘿嘿嘿,都远一些,我们又不是开施粥棚子的。我们东方商社,是招募有技术有才能的人。”在路口的一处棚子下,海述祖听到了刘顺那粗豪了大嗓门。 在棚子旁的大旗杆上,挂着一个白灰写作的招牌,上面就两个大字——招工,而围着一大群人。 “都听好了,我们招木匠、铁匠、船作......这些有手艺傍身的人。工钱起底就是每个月三个比索,你要是手艺好,五个比索也是有的。”刘顺两个手把银元哗啦啦的淘换着,惹得一群人眼睛放光。 上百人往里拥挤,有人高呼:“你们是什么人,不像是本地的人,我们跟了你们,去哪里做活?” “自是去我们商社了!”刘顺回答说。 “你们商社在哪里?”那人又问。 刘顺嘿嘿一笑:“那却是不能跟你们说,看到港口新来的那艘船了吗,就是我们商社的商船。” “哈哈,连地方都不肯说,怕是赚了我们的人,卖去南洋做苦力吧。”人群中有人喊叫起来。 刘顺当即跳下桌子,抓住那人的脖颈拉了出来:“大你的狗胆,敢污蔑我们商社做猪仔生意,该死!” 刘顺倒也没真的打,却要给捣乱的家伙一个教训。 而海述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刘顺吃瘪,在东方号上和内伶仃岛的时候,他就被这个糙汉看押,没少吃了他的亏。此时看刘顺吃瘪,心里别提多幸灾乐祸了。 他也知道刘顺在干什么。 澳门是一个繁荣的港口城市,因为相继失去了马尼拉、长崎、果阿和广州四大贸易伙伴,澳门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没有离开的人也过的穷困潦倒。 东方号一靠岸,为什么那么多扛包的力巴涌过来,就是因为好久没活干了。 李肇基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感觉是个大好机会,澳门有几万人,港口谋活的,就不缺有手艺的人,这些人个个都是宝贝,此时都挣扎生存,最是好收买了。 于是他立刻派遣刘顺以商社的名义来招工,优先招收有手艺的人。 海述祖笑嘻嘻看着,心道刘顺与刘利虽然是亲兄弟,但着实差异巨大。刘利胆子确实小些,当兵打仗不堪重用,但做事却很认真细心。自靠岸之后,一应活计都是他与海述祖料理的。而刘顺便是个莽夫,招工能招到和求职的人打起来,也是少见了。 就在海述祖幸灾乐祸的时候,刘顺看到了他。 若平时,海述祖一定避开他,因为在商社这群人里,唯一会对他饱以老拳的就是这个莽夫了,海述祖宁可惹李肇基,也不敢惹这个家伙,毕竟他那脾气数火药的,惹炸了,自己是真要挨揍。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李肇基刚给了自己提成,又许了自由。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肉票了,李肇基又在自己身边,刘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打自己。 想明白这些,海述祖没有躲,但他却不知道,这就是李肇基安排的一个局。 刘顺扑过来,却是没有打人,而是直接抓住了海述祖的手腕,又拉又推,把他弄上了桌子。 “你们这群怀疑老子卖猪仔的,看好了,这位是谁!”刘顺大声喊道。 这些人中一个银匠喊道:“哎呦,这不是琼州的海老爷了,有日子没见了。” 他这一嗓子,很多人也都认出了海述祖,至少也听过他的名字。海述祖立刻抱拳拱手,他经商多年,知道这些匠人别看不起眼,个个有手艺,关键的时候,都要靠他们,平时也万万得罪不得。 刘顺搂着海述祖的肩膀,以往二人的关系就像猫和小狗,现在刘顺却把海述祖当媳妇一样搂着。刘顺说:“对,这是就是琼州的海老爷,也是我们东方商社的大东家。 你们这些说我们卖猪仔的,就是个个瞎了眼。我们东家是海忠介公的嫡孙啊,知道谁是这位海老爷的爷爷么,那是海青天呀,当年海青天为老百姓做主,与贪官污吏抗衡。作为他的孙子,难道会做出卖猪仔这种事吗? 不能够啊! 咱们海老爷叫什么,海述祖啊,述祖何意?《说文》有言,述者,循也!遵循之意,海述祖之名,便是遵循先祖的意思。听听这个名字,咱们海老爷就是要听海青天的,哪里会做卖猪仔的事!” 刘顺这话在海述祖耳边炸响,当时海述祖脸都绿了。 李肇基招人去哪里,不就是去内伶仃岛吗,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现在挂自己的名字招工,将来肯定自己要吃亏的。 但他被刘顺搂着,如何挣脱的了,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配合着,当他在人群中看到李肇基的时候,发现这位李掌柜瓜子嗑的飞起,在那里喝茶看戏呢,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刘顺一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莽夫,怎么介绍自己的名字还用起了《说文》,还循也,这文绉绉的话能是他知道的?还不是李肇基这个坏种教的! 好嘛,难怪给我一百个比索,原来卖的是我海家的名声! 原来是先给一个甜枣,再给一闷棍! 有琼州海忠介公做背书,很多人立刻信了,尤其是一个木匠,听到招工,连家伙事都带来了,看到海述祖,说道:“海老爷,您是不是要造船呀,前年您来招工匠,便是说要造船下南洋,当时我忙着大炮台的活,没受您的恩赏,这次怎么也要给小人一个机会吧。” “是有这么个事,看来海老爷是下南洋回来了,挣大钱了。” “海老爷,我是澳门最好的铁匠,船上的铁件,不论咱们明国船还是洋人的船,只要拿出样子,就没我打不出来的。请您万万要赏小人一口饭吃......。” 众人议论纷纷,直接开始报名了。 他们却不知道的是,前年海述祖却是来招工造船,今年也把船造出来了,也当真下了南洋,但那艘船已经沉了,还把这位海老爷三十四个合作伙伴一同送进了海底。 眼看局面打开了,刘顺带着海述祖跳下桌子,脸上挂着笑,低声在海述祖耳边说道:“姓海的,你最好帮着老子把掌柜的交给的任务完成,不然老子把你腿掰下来,塞进你屁股里。” “阿顺,不要对海先生无礼。”李肇基走过来,笑着说道,却没有任何解救的意思,又说:“平日里,你照顾海先生颇多,海先生知恩图报,如何会不帮你?” 海述祖脸都绿了,心里骂道:“我顶你个肺呀。” 心里再不爽,面子上一句硬气话不敢说,海述祖坐在那里,帮着料理文书事务。 李肇基拉着刘顺,掏出几个银币递给他:“阿顺,干的不错,奖励你的。” “我还以为,我就能打打杀杀。” “各人有各人的用处嘛,能降住海述祖的,也就是你了。” 第二十六章 葡萄牙总督 澳门,大炮台。 这是澳门葡萄牙防御设施的主体,同样也是总督府所在地,当然,这个总督府是葡萄牙国内任命的,其实只能管理澳门的葡萄牙人。 因为是军事设施,这里的所有建筑都是用坚固的青岩制造的,因此显得幽深而昏暗,内部的走廊长而曲折,少量的火把为行走在里面的人提供照明,但只能覆盖一小部分,留下大片阴影和晃动的影子。 在窗户附近,茂密植物职业摇曳落下的光影更是让人目眩,进入这里的人,神经总是不由自主的紧张。 一个黑发青年走过长长的走廊,出现在了餐厅,那里坐着一个散发着奇怪魅力的男人,他的羊毛假发一丝不苟,而淡黄色的眼睛却很幽深,望进去,似如深海一样不见底。 “费雷拉,我知道你们中国人的规矩。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事,今天我就这样见你。”坐在餐桌后的正是总督施罗宝,他用葡萄牙语叫着眼前这个大明青年的拉丁文名字,同时用刀子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 而费雷拉与远在福建的郑芝龙一样,是大明无数信了天主教的大明百姓之一。 费雷拉很年轻,却也很虔诚,与广东政府设在澳门的备倭有些关系,因为精通葡萄牙语和一身好功夫,也被澳门议事会聘为维护街面治安的捕盗,而这恰恰是费雷拉得到这个任命后,第一次见到总督施罗宝。 与传闻中一样,这位总督喜欢住在大炮台,饶是这里冬季湿冷,夏季闷热,这位五年前上任的总督依旧愿意长居此地,因为这代表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总督阁下,非常荣幸见到您。”费雷拉微笑用葡萄牙语说道。 施罗宝问:“街面上最近太平吗,那些失去工作的穷鬼有没有打架?” “一切如常,总督阁下。唯一的变化在于,两天前来了一艘亚哈特船,有些特殊。”费雷拉说。 施罗宝微微点头,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似乎随意的问:“有什么特殊的?” “那艘船是亚哈特船型,而且是适合远洋航行的配置。出人意料的是,这艘船属于一家本地的商社,叫东方商社。这家商社名不见经传,之前从未听说过。 他们运来了很多货物,有香料,但是也有印,度来的纺织品,这很少见,上一次中国人往来于印,度和中国之间,还是二十年前,果阿的总督要求我们这里的卜加劳铸炮厂送去几个擅长铸造铁炮的中国匠人。 他们出售了货物,这个过程没有问题。采购却五花八样,有武器,火药还有各类工具。而今天,他们在十字路口招人。而且还有一个猛料爆出,这个商社的股东是琼州的海先生。”费雷拉认真回答说,尽可能的不放弃一点细节。 说了这么多,一直说道海述祖,施罗宝才抬起头,发出了蹩脚的口音,叫出了海述祖的名字。 “是的,就是他,您也见过他。”费雷拉说,而且他已经确定,施罗宝肯定知道了有关东方商社的一些情况,让自己来汇报,可能是在验证,也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好在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我在我的办公室看到了那艘船,费雷拉,说说那艘船吧。”施罗宝放下了刀叉,双手抱胸,看着费雷拉。 费雷拉点点头,在施罗宝示意下说道:“我登上了那艘船,船上只有一个英国人,其余完全是东方人,少量马来人种。但我试探他们的口音,大部分是南洋那边的水手。 而那艘船也有些特殊,是亚哈特船型没错,但经过了改造,我指的是船体方面,他们使用了很多特殊的形状的船帆,而且桅杆尤其是船艏斜桅也做了改进。还有船上的火炮,炮是英国制造的铁炮,但炮车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看到了六门六磅炮,也许更多,但也许就这些。” 施罗宝听闻这话,微微点头,沉思了一会,问道:“你说,这艘东方号能执行那个任务吗?” “我不知道。”费雷拉明显犹豫了一会,因为他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然后说道:“总督阁下,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有这个能力。” “或许你应该试一试,问问那位海先生。”施罗宝说。 费雷拉微微点头,问道:“尊敬的总督阁下,您是否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您有了这样的想法呢?您的信心来源于什么。” 施罗宝站起身,打开了窗户,指着远处的码头停泊的东方号说道:“我亲爱的费雷拉,前天她靠港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她,她是那样的特殊。神甫也同样如此,敏锐的神甫告诉我,他看到船上的水手在靠港后收起了三十七张帆,或许更多。 我亲爱的朋友,你应该知道,船帆越多,速度越快。如果这艘漂亮的船能跑出一个惊艳的速度,我相信她就适合执行那个任务。” 费雷拉微微点头,当即说道:“我明白了,我会搞清楚这件事的。” 说罢,费雷拉起身就要离开,而施罗宝说:“如果她真的能执行那个任务,请向友好的向海先生说明,我们需要他的配合,告诉他,我以总督的身份,愿意给他一个合理的价格。 如果他同意,他会得到我的全部友谊。” 夜幕降临,费雷拉出现在了码头一条街道的末端,这里有一个酒馆,巨大的啤酒桶挂在门口,算是一个简易的幌子。 这是澳门最混乱的地方,因为所有的狠角色都出没在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佣兵、海盗,在大明、安南或者什么狗屁地方犯了罪的逃犯,只因为这里有澳门最廉价的酒水和妓,女。 酒馆里的一切都与陈旧和简单有关,柜台就是一块大青石切割出来的,酒桌则是用废弃的老船木用比手指粗的钉子钉在一起的。 整个酒馆都弥漫着劣质酒精、烟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客人们提供了前两者,而浓妆艳抹的妓,女则提供了后者。 费雷拉进来,所有人都给他让了路,他是澳门的捕盗,罩着这个酒馆,也在这个酒馆里分红,算是半个老板。 夜晚的酒馆非常热闹,足足有上百人聚集在这里,偶尔爆发出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叱骂声,但是费雷拉进来后,所有人都收敛了一些,只有中央大酒桌那里依旧热闹。 几十个男男女女围着大桌子,似乎在做什么游戏,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那是一个非常幼稚简单的游戏,在桌子上摆着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碗酒,一旁则是摆着一个碗,里面装钱。每次往里扔一个里亚尔,就能玩一次,玩法很简单,把自己的酒倒进大海碗里,不能让它溢出来。 假如你倒进去的酒溢出来了,那么前一个人就得到那个碗里所有的钱。 海碗里的酒水已经超出碗沿很多了,就是不会溢出,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小心翼翼,他们想要尽可能多倒进去,给下一个人制造困难,但又怕自己弄溢了这碗酒,因此每个人都很紧张。 渐渐的,参与游戏的人越来越多,拿来当赌注的也不只是钱了,还有酒客们可以提供的各色东西,水手帽子、佩刀、匕首、火枪,甚至还有一双刷的锃亮,却臭烘烘的靴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往里面倒了一大滴酒,没有溢出,众人发出了欢呼声。而大家也知道,这个游戏就是他倡议的,与别人不同,他每次扔进去一个比索,价值整整八个里亚尔。 费雷拉笑了笑,端着一杯酒,把自己的刀放在了筹码那里,根本无人阻拦,直接半杯酒倒进去。 这不可能不溢出,当酒水流了满桌的时候,意味着发起游戏的青年胜利了。 有人喊叫这是作弊,但看到来人是费雷拉的时候,当即闭嘴。 费雷拉对青年说道:“恭喜你,你赢了。” 而青年正是李肇基,他哈哈一笑,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大藤筐子,把各类武器扔了进去,包括那双靴子,然后掂量了一下海碗里剩余的钱,至少不下十个比索,李肇基把海碗交给一个经过的妓,女,告诉她:“跟老板说,今天东方商社掌柜李肇基请客。” “呀吼!” 众人又是一阵阵的欢呼,个个欢呼雀跃起来。 “我果然没有猜测,东方商社你才是主事的,而不是海述祖海老爷。”费雷拉对李肇基说道。 李肇基却好似没有听他说话,拿起桌上费雷拉的刀,拔开好好看了一眼刀口,赞道:“好快的刀,不愧是澳门捕盗的刀。” “你知道我?”费雷拉问。 李肇基点点头:“但凡在我船上鬼鬼祟祟的家伙,我都要留意,而且你还是费雷拉,叫葡萄牙名字,皈依天主教,却是一个明国人模样。” 李肇基确实是因为费雷拉到东方号上的时候注意到的他,而真正让他留心的却是这个名字。 费雷拉,或许现在是一个捕盗,但如果没有他李肇基穿越的话,这位费雷拉会在十年后,组建一支火枪队,在桂林拯救大明末代皇帝永历于危难之中,那支受澳门议事会和天主教会资助的军队,也以他的名字命名,叫做费雷拉营。 第二十七章 秘密交易 而且费雷拉在澳门也很出名,是个狠人,黑白两道通吃。 费雷拉不成想二人都对对方有了基本了解,他招呼李肇基走到了一处靠窗的角落,解下烟袋,而李肇基则打开了一个锡制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根事先卷好的烟,用烛火点燃,吸了起来。 “有意思的玩意。”费雷拉也不客气,拿了一支,有样学样。 李肇基提着那把费雷拉的刀,放在他面前:“费雷拉兄弟不会是来给我送刀的吧。” 费雷拉摆摆手,说道:“我哪里那么无聊,今天忙了一天,就为了你的东方号,下午才搞清楚,你才是老大,海述祖不过是替你顶缸的倒霉蛋。所以匆匆来找你了。” 李肇基点点头:“那你是有事了?” 费雷拉弹了弹烟灰,说道:“老兄,你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那东方号,在海上最快能跑多快?” 李肇基想了想:“至少八节,或许更快。” 这个问题他恰恰没法回答,九节是他在南洋北上的时候测出来的最快速度,这段时日,在内伶仃岛,这艘亚哈特船搁浅后,对吸附了大量海洋生物的船底进行了彻底的清理,还进行了深度的改造,又因为卖货的缘故,排水量低了不少,吃水浅了,速度自然快。 可问题在于,改造完后,一路航行至澳门,因为风力因素,没有进行全速航行测试,所以李肇基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此话当真?” “我何必骗你?”李肇基淡淡说道。 费雷拉点头:“是啊,你是海商,船就是命,如何会在这个问题上骗人。” 正当费雷拉眼睛里闪出一道激动的光芒时,李肇基一句话就让他的光暗淡下来,李肇基说:“我就这么一艘船,我可不卖。”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费雷拉说。 李肇基点点头,询问速度还能有什么来意,不就是想用这艘船嘛。若是租,费雷拉就直言相告就是了,而且这个时代,租船对速度没有什么要求。 费雷拉想了想,说:“其实是总督施罗宝想买这艘船,去完成一项关键的任务。” 李肇基看着费雷拉的眼睛问:“是送货去马尼拉吗?” 费雷拉微微摇头:“比那还关键。” 澳门连续两年贸易不景气,李肇基靠港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港口停泊的大船不少,但都是戎克船,也就是大明船只,还有就是阿拉伯三角帆船。正儿八经的洋船是一艘都没有,当然,这也与月份有关。 而澳门前往马尼拉贸易,航线有三条,一条是直航直达,这是葡萄牙人开辟的路线,中国船无法适应这类横穿南海的任务。另外两条就是中国船常走的路线,分东西两条,实际就是向北向南,绕整个南海,沿着海岸线和岛链前进,这才是中国船的路线。 几年前,马尼拉刚刚进入了针对华人的屠杀,中国船这几年不敢去马尼拉。 虽说因为葡萄牙从西班牙治下独立,但有一点,本土归本土,殖民地归殖民地是这个时代的规矩。纵然官方的贸易不能来往,但实际走私也是必然的。因此李肇基猜测,葡萄牙人买船去马尼拉,是走私货物。 西班牙人的军舰虽然可怕,但马尼拉的美洲白银实在诱人。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断的点头:“我明白啦,明白啦。” 费雷拉诧异:“你明白什么?” 李肇基说:“我已经猜测你们买船的目的了。” 费雷拉绝难相信,而李肇基则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费雷拉脸色大变,震惊喊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告诉施罗宝阁下,这艘船,我不能卖,但只要给我充足的时间,我可以为他建造或者改造出一艘更快的船,保证可以安全的抵达里斯本,至少荷兰人的那些船,无人可以追上。”李肇基很有信心的拍了拍费雷拉的肩膀,留下他一个人在震惊中凌乱。 李肇基离开费雷拉,跳到了中央大酒桌上,说道:“诸位兄弟可不要干喝啊,稍稍等待一会,我已经命人去外面采买了,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就会有人送来烤全羊。 今天,我李肇基与你们不醉不归。” “好!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酒客们纷纷齐呼起来。 李肇基之所以宴请这些酒客,除了宣泄一下一个多月来积攒的负面情绪,就是要在这些人里混了脸熟。 这个酒馆不大,但可以说是整个东方最为专业的雇佣平台,出入这里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是身手了得的佣兵,而对待这些人,又不能像对那些手艺人一样,骗到内伶仃岛。 只能说先混个脸熟,日后有机会招募他们去做事。比如做掉李叶荣这件事,就有合作的空间。 第二天一早,李肇基坐在了澳门总督施罗宝面前,二人相互打量,并未有过多的客气。 施罗宝直言问道:“李掌柜,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秘密的。” 所谓的‘那个任务’,就是运输一批东西前往里斯本,这批东西是总督施罗宝送给葡萄牙国王的礼物。 这一点李肇基是清楚的,因为在1640年的时候,葡萄牙王国终于摆脱了西班牙人,实现了国家的独立,葡萄牙的国王从西班牙国王兼任,变成了若昂四世,这对于葡萄牙还海外的一切势力范围来说,都是重大的改变。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葡萄牙没有类似的谚语,但施罗宝一定懂的这个道理。 而澳门之于葡萄牙也是特殊的,葡萄牙经历了六十年西班牙统治时期,在这六十年里,几乎所有的海外殖民地都宣布了向西班牙国王效忠,唯有澳门是个特例,其一直拒绝这样做。 那是因为澳门的葡萄牙商人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过去的六十年是葡萄牙衰落的六十年,荷兰东印地公司踏着葡萄牙人的尸体一步一步的成为了东方海洋上的霸主,而澳门呢,垄断了大明王朝的对欧贸易,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屈服。 因此,葡萄牙国王决定赐予澳门英雄之城的称号。 但问题就在于,施罗宝需要向葡萄牙国王进献贺礼,以期获得其认可,继续担任澳门总督,或者更为关键的职位,澳门葡萄牙人也希望得到母国的认可和支持。 可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从澳门到本土里斯本的这条航线上,荷兰人才是海上霸主。 在殖民地有一句话,叫本土归本土殖民地归殖民地。意思就是,本土的政策与殖民地并不完全相同。荷兰与葡萄牙已经实现了官方和平,但荷兰东印地公司依旧在东方连续进攻葡萄牙的殖民地,就是最好的体现。 因此,这艘船必然一路要遭受荷兰人的围追堵截,李肇基试探费雷拉,确定购买自己的船不是去马尼拉走私,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返回葡萄牙本土了。 “这有什么难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您总归要代表澳门向贵国国王宣誓效忠的,因此要拿出一些贡金,还要有一些礼物,礼物嘛,卜加劳厂的优质火炮就是最佳的礼物,不是吗?”李肇基微笑说道。 施罗宝眉头微皱,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费雷拉告诉了李肇基那个秘密,但现在看来不是,因为他向卜加劳厂订购火炮还在讨论之中,就连澳门议事会的成员都不知道,李肇基这个外人又如何得知呢? “好吧,您确实足够聪明。”施罗宝摊开手,说道:“既然李先生来到了我的面前,就一定有办法帮我解决问题。也一定会有所求,那么我们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吧。” 李肇基说道:“总督阁下,我很敬佩您的坦诚。是这样的,东方号是我手下唯一的一艘船,我无法将其出售给你。但这艘船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快的,而是经过了我和我船员的改造。 大部分的改造都是与帆缆系统有关,就连桅杆都动的很少。假如您能提供给我一艘亚哈特型帆船、一个月的时间和两千比索的费用,我就可以给您一艘和东方号一样快,甚至更快的船。” “可是现在不是贸易季节,这里没有欧洲船只。”施罗宝说。 李肇基笑了:“但是您也不着急,不是吗?” 施罗宝微微点头,卜加劳铸炮需要时间,而船只也并非不能解决,比如找荷兰人或者西班牙人买,这两家在巴达维亚和马尼拉都有造船厂,只要找个中间人,就可以买来船,甚至是买来现成的船。 “好吧,如果你做不到呢?” “东方号就是您的了,但需要您改一下名字。”李肇基说。 施罗宝看李肇基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满意,他放松了很多,继续说:“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您的全部友谊。”李肇基说道:“未来,我会在澳门做一些事情,比如销售一些货物、购买一些可能违禁的武器装备,而在珠江口海盗问题上,我也希望您可以提供便利。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 施罗宝感觉没问题,毕竟李肇基这几乎没提什么具体条件,于是立刻答应下来,但他没想到的是,李肇基下一句话。 “总督阁下,为表您的诚意,请您替我除掉一个叫李叶荣的人,他很贪婪,也很讨厌。”李肇基说。 第二十八章 制造的意外 施罗宝对这个要求很吃惊,最吃惊的是担任翻译的费雷拉,因为李叶荣在澳门的地位有些特殊。 李叶荣的葡萄牙名字叫诺雷蒂,在澳门和费雷拉一样,拥有不小的影响力,特别是在海商圈子里,而他现在还为广东总兵林察打理在澳门的生意,背景可谓深厚,若非因为威德尔船队的事情败露,不然当年李叶荣就要凭此功劳进入澳门议事会,成为议事会唯一的华人代表了。 “这是一个让我难堪的要求,我不想为你做这种事。”施罗宝沉吟片刻,坚持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放下了茶杯,对施罗宝说道:“总督阁下,杀了李叶荣,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们。” “为什么这样说呢?”施罗宝倒是对李肇基的这句话感兴趣。 李肇基说:“我一个明国人,拥有一艘亚哈特商船,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确实是让施罗宝奇怪的地方,因为明国人和欧洲人造船和用船的理念都不一样。 海述祖这样的大海商,若是造船,就会建造一艘尽可能大的船,用料也不甚考究,原因很简单,这艘船下南洋基本就只用一次,回来之后,那是连货带船全都卖了,再下南洋,就要重新造一艘,这也是大明沿海海商的基本操作。 而欧洲人造船,尤其是用作东西方贸易的船,都会无比坚固,毕竟要纵官大西洋,横穿印,度洋,若不坚固,哪里能往来于东西方呢? 南洋的华人却几乎不涉及海上运输,涉及也是用一些港脚贸易的小船,毕竟养这么一艘几百吨的大船很耗钱财的,英国东印地公司这样的大公司,为了省钱,在十七世纪都是租船往来于东西方。 明国人拥有一艘西式船只,倒也没有没有,澳门就来过,但那都是海盗或者海商搞到的来路不正的船,到了澳门是要把船卖了的。别的不说,西式船用软帆,光是帆布这一项开销,就是与传统的中国船格格不入的。 “这艘船,原本不是我的,而我也不是一个什么南洋大商人,我和我的兄弟只是一群倒霉蛋罢了,被英格兰人奴役的倒霉蛋。”李肇基把一个多月前发生在南洋水面上的事说了一遍。 施罗宝立刻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你是说,有一支英国船队正在来澳门的路上,包括了伦敦商人的船(东印,度公司)和葛廷联合会的船?” “是的,为首的司令官叫做威廉,他是当年威德尔司令的副手,您或许还见过他。而威廉先生此次东来,可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业务,比如复仇。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肇基微笑说道。 对于当年威德尔船队事件,施罗宝并非没有全程参与,与那位叫张镜心的两广总督一样,他也是一个善后的倒霉蛋。 但也因为善后,一些细节他很清楚。 比如,即便是这件事结束的五年后,大明朝廷依旧认为,当年自己是与荷兰红毛夷发生的战争,可以说,大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和英国打过仗。 之所以如此,始作俑者就是澳门议事会,他们一开始为了搞破坏,就说威德尔一行是红毛夷。 而施罗宝不知道的事,威廉船队的任务之中,确实包含了复仇,或者叫征服的计划。 虽然后世不少人谈及此事,将其作为大明的一场胜利,将大捷、英国赔款之类的细节赠予大明,但不可否认的是,大明朝的敌人,英国葛廷联合会没有因为这场冲突尊重大明王朝。 威德尔回到伦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宣传对大明的殖民,就连地点都选好了,认为可以夺取琼州,也就是后世的海南岛作为英国的殖民地。 施罗宝不在乎这些细节,而是在乎一支英国船队抵达,会给澳门带来的恶劣后果。 英国船队第一诉求还是通商,但威德尔船队时间殷鉴不远,大明肯定不会同意。这一点英国人不清楚吗?不,他们依旧清楚,所以可能会使用暴力,对广东海岸进行袭扰,而但凡珠江口出现洋船,两广总督肯定会找澳门葡萄牙人解决。 而这一次,怕是英国人不是红毛夷这件事就隐瞒不住了。 与上一次不同,现在的澳门议事会不想与广东有任何一点的不愉快,因为澳门议事会想尽一切办法,要恢复广交会呢。 那么如何才能不承认这件事呢?或者说,如何才能隐瞒这件事呢? 当初,把英国人说成红毛夷,破坏其与大明的正常贸易是李叶荣提出的,而在澳门与广东之间居中联络的,也是李叶荣,代表澳门前去广州促成和谈的领队虽然是神甫,但翻译是李叶荣。 假如李叶荣死了,那一切都责任都可以推给他。 “诺雷蒂必须死。”施罗宝仅仅只用了片刻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李肇基呵呵一笑:“是的,这是你我的共同诉求。您可以干掉他,我也可以,我计划做成一次意外,毕竟他喜欢喝酒,喝完酒还喜欢在海边转悠,失足落水也是有的。” 费雷拉铁青着脸把李肇基的话原原本本的翻译给了施罗宝,但施罗宝却没有回应李肇基,而是对费雷拉说了几句。 费雷拉表现出了一些犹豫不决,但施罗宝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鼓励了几句什么。 “他怎么离开了,李叶荣怎么杀?”李肇基不解。 费雷拉冷脸说道:“我来杀。” “你?为什么。”李肇基不解。 费雷拉说:“你不明白吗,你们两个都想灭口李叶荣,只有我不想,他是我的生意伙伴,所以李叶荣如果以意外的方式死去,我们三个人里,只有我有可能把秘密泄露出去,因此我来杀人,才能保住这个秘密。” “那真是辛苦你了。”李肇基微笑说道。 费雷拉面带不悦:“你给我带来的损失,知道吗?” 李肇基却不以为然:“是吗,我也让你与总督走的更近。你应该清楚,在官场混,为大家无论做多少好事,都不如为自己的长官做一件私隐事,现在你就在做这样的事,日后,你在澳门的地位也会越来越高。” 当然,李肇基并非仅仅是耍嘴皮子。与施罗宝的这一次见面,让其与澳门的关系步入正轨。 现在广东地方在扫海,内伶仃岛上的营地需要一个物资输入点,澳门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李肇基用了两日功夫,在本地转了转,租赁了一个地点,作为本地的分社,并且安排刘利在此地工作,而日后商社在此出售货物,李肇基都给费雷拉两成的利润,算是结交了这个地头蛇。 费雷拉显然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好处,在第二天早上,澳门大街小巷就传遍了李叶荣失足落水淹死的新闻,这么个名人死亡,显然会惊动地方,本地的守澳官、提调、备倭都来了,好不热闹。 最终按照规矩,明葡双方在议事亭会商,基本都认为李叶荣是醉酒失足落水的。原本守澳官还提出要惩治与李叶荣一起饮酒的人,但费雷拉表示就是他,而李叶荣的随从口供则是,在观海阁饮酒后,费雷拉亲自送李叶荣回家,后来不知道他如何出来,失足落水。费雷拉因此并无过错。 这件事草草了结,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意外。 在抵达澳门后的第六天,东方号率先把满载的货物运去了内伶仃岛,此后因为这艘船实在关税太高,李肇基便买了一艘快蟹船,往来于内伶仃岛与澳门之间,运输物资和人员。 这种船是一种桨帆船,有风时用船帆航行,无风便划桨,船体细长,因此速度很快。从明朝一直用到清朝,以至于清末时,民间都是用这类船从内伶仃岛走私鸦,片到珠江口各地,官府巡船根本就阻拦不住。 东方商社在澳门草业初创,又与澳门议事会建立关系,李肇基自然要在此地坐镇一阵子,但他少到分社,平日里倒是喜欢到巷尾的酒馆里呆着,以至于澳门很多酒客都认识这个慷慨豪爽的李掌柜。 而李肇基自然不只是喝酒娱乐,主要的目的还是在这个人流复杂之地,打听一些情报。这里的酒客以佣兵、水手为主,往来大明与各地,对各地港口都很熟悉,李肇基得到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大哥,今日倒是没有喝多少酒。”李肇基回到分社所在的码头旁小楼,陈六子见他步履轻缓,笑着说道。 李肇基脸色却是不太好看,说道:“今日遇到一个曾经在红毛船上做事多年的水手,聊了许久,倒是没有喝多少酒。” 知道的越多,人越觉得自己渺小和无知。 李肇基也是如此,这几日与这些酒客聊天,李肇基发现,自己往日的计划着实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他原本计划,想方设法,合纵连横,剿灭珠江口的四姓海盗,取而代之。独霸了广东的贸易,就有资格站在东方海洋的舞台上与其他参与者竞争。但李肇基发现,他把四姓海盗想的太简单了,这些家伙不仅有广东总兵林察这个靠山,实力也很是不足,四姓加在一起,数千之众,盘踞珠江口多年,掌握航道地利,占尽上风。 第二十九章 脱离 内内伶仃岛的权力缺失也只是一时之事,陈六子从内伶仃岛送货回来,带来了一些消息,说是有不少海客出没在内伶仃岛水域,显然随着官方的扫海行动接近尾声,海客们又准备故地重游,重操旧业,为了避免商社的营地被发现,但凡登岛的,都被陈平和杨彦迪带人抓了起来,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能与一个水手聊到忘了喝酒,那人定然掌握不少消息,大哥可有想法。”陈六子问。 对别人,李肇基或许会有所保留,但对陈六子这个拜把子弟兄,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李肇基倒了茶,对陈六子说:“那个水手在大员多年,光是在红毛船上当厨子就有四年,对大员到长期这段路很熟悉,也知晓其中局势。 内伶仃岛并非久居之地,咱们势单力微,长居伶仃岛,不论是广东总兵林察还是四姓海盗,都不会轻易相与。而左近港口、土地和环境,能立基业的,只有一地。” “大员?”陈六子问。 李肇基哈哈一笑,摆摆手说:“大员算什么?那是几乎是东方最差的海港了,也就是红毛在那里久了,离开损失太大,才没有另选地方。” “那大哥是说哪里?” 李肇基想了想,终于想起了台北在这个时代的名字:“淡水。” 陈六子的眼睛里一片迷茫,他自幼生活在北大年,虽然也往来多地,但淡水实在是一个小地方。 在崇祯十五年这个时间,台湾岛有两股殖民势力,荷兰人占据了大员及其周边,也就是台南地区,而西班牙人则占据基隆、台北等地,已经有十六年的时间了。 只不过,西班牙人对台湾北部的统治已经相当弱小了,这是因为日本锁国,而郑芝龙和荷兰人崛起,垄断了中国对外贸易,台湾这一据点已经变的可有可无,除了少量收购来自闽浙的丝织品,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作为基地,袭击荷兰巴达维亚与日本长崎的贸易线路。 当然,作为穿越者,李肇基还知道,再过两个来月,也就是八月份,荷兰人会发起一场远征,击败西班牙人,独霸台湾岛。 而台湾北部确实适合作为一个新势力崛起的龙兴之地。 这里土地肥沃,有淡水河深入陆地,沃野千里,而且气候也合适。 正处于十七世纪小冰河期的台北,冬季里甚至会下雪,这可比南洋那些瘴疠之地要友好的多。 陈六子听完,微微摇头。 李肇基问:“六弟,你觉得不妥?” “我连淡水在哪里都不知道,哪里知道妥与不妥。我也实在不想,操心这件事,大哥,我都听你的。”陈六子认真说道。 “哈哈,好。我们不会永远过这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哥哥答应你,好日子都在后面。”李肇基握住了陈六子的手,想着绝不辜负这位无条件信赖自己的兄弟。 第二天一早,李肇基还未醒来,就听到有人在敲门,频率极快,似乎很焦急,而外面还有争吵的声音,细听似乎是刘顺在高声说什么。 这让李肇基奇怪,刘顺这个用拳头说话的人,怎么会与人吵吵? 打开门,看到的正是费雷拉。 李肇基还未说话,费雷拉率先说道:“李掌柜,总督阁下请你去大炮台有事相商。” “什么事?”李肇基问。 费雷拉摇摇头,李肇基收拾了一下,觉着在人家地头,想害自己不难,于是只带了陈六子,与费雷拉一起前往大炮台。在路上,费雷拉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事,但施罗宝的样子不太好。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你要有所准备。” 李肇基呵呵一笑,并不觉得能有什么大事。抵达大炮台总督的办公室,施罗宝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李肇基问:“总督阁下,有什么事发生吗?” 施罗宝则是立刻问道:“上次你说,有英国船队正在来的路上,带队的司令是威廉,有几艘船,分别是什么船?” “应该有两艘,一艘福禄特商船,三桅杆,叫伦敦号,是旗舰。而另一艘船则是亚哈特船,比较新,叫印地号。”李肇基并未说谎,直言说道。 “你用笔写下船名。”施罗宝吩咐说。 李肇基立刻写下了英文船名,施罗宝拿出一张纸条对比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高背椅子上,忧心忡忡的说道:“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李肇基看了一眼纸条,上面也写着两艘船的船名,但很显然的是,写这一行字的人手法很简略,甚至不会写字,就是依样画葫芦随意写了一笔,因此字迹很是拙劣。 只不过,听施罗宝的那个意思,应该是他的人发现了英国船队。 李肇基连忙让费雷拉询问,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是施罗宝的助理事务官,他介绍了具体情况。 是一个疍民来澳门销售货物的时候带来的消息,疍民是珠江口的地头蛇,也是澳门葡萄牙人重要的合作伙伴,双方来往密切,这纸条上的文字,正是那个疍民临摹下来的。 位置在担干岛左近,他们为两艘洋船提供了补给服务,而洋船则征募熟悉进入伶仃洋的疍民引水员。 显然,那两艘船正是威廉船队的两艘船,而对于施罗宝来说,其在担干列岛一带招募引水员的行为,无疑是一个噩耗。 担干岛是中央航道的起始点,而葡萄牙人惯用的珠江口航道是大西航道,这意味着英国人不是要进入澳门,而是直接进入伶仃洋珠江海口,直接与大明王朝进行接触,这一次把葡萄牙人直接甩开了。 对澳门葡萄牙人来说,英国人与大明王朝达成贸易协议,那意味着葡萄牙的垄断地位消失。而如果双方爆发战争,大明王朝一定会清算威德尔船队事件,那意味着恢复海珠岛的广交会变成了泡影。 李肇基被叫来,只是求证消息的,所以在印证完毕后,他被请了出来。 “李掌柜,或许这是你的机会。”费雷拉说道。 李肇基何其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话,于是说道:“幸亏我的东方号已经离开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解决这个两难困境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澳门方面出兵消灭英国船队,一了百了。但很显然的是,施罗宝可不具备这个能力,如果东方号在,或许这艘武装商船就被澳门议事会直接征用了。 二人的对话,一个问的没有头脑,一个答的答非所问。而费雷拉也就明白,李肇基无意帮助施罗宝。 费雷拉问:“那李掌柜准备如何应对?毕竟你的船都是抢自威廉船队,与总督阁下有共同利益。”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我准备近期离开澳门。我不相信你的总督阁下,我担心这个家伙为了解决这件事,甚至只是讨好那个威廉,就会把我捆了当投名状递过去。 亦或者拿我做要挟让我的兄弟把东方号奉上。” 费雷拉摇摇头:“不会,总督阁下不会这么做的,他很看重与你的友谊。”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哪里,哪里,我算个什么东西呢,能让总督大人如此看重。我是个商人,总督大人若真的要用我,很简单,得加钱。要是没好处,我只能明天离开了。 费雷拉兄弟,如果我走了,你可以多多照顾我们的生意啊。” “当然,我们的生意。”费雷拉热切说道 “晚上观海阁,我请你吃饭。”李肇基说。 费雷拉点点头:“我请客吧,算是践行。” 二人在街口分手,李肇基对陈六子低声说道:“六弟,你立刻前往商社,除了留给阿利的人,其余一概叫到码头,我们离开澳门。” “不是晚上在观海阁吃饭吗?” “障眼法而已,我刚才表现出这件事有的商量,就是考虑如果施罗宝真的要对我们下手,肯定会等晚上。因为吃饭的时候可以商量交易,不行再用强。我去观海阁等着,你叫好人,准备好船,我们立刻出发。”李肇基说道。 陈六子点头,说道:“大哥,你真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跟诸葛亮似的。” “六弟,人心难测江湖险恶,我这也是为了咱们的小命。”李肇基无奈说道。 陈六子悄无声息的去办事了。李肇基则是轻身来到观海阁,与掌柜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谈及当日与李叶荣在此地吃饭说话,李肇基还假惺惺的哭了两声,很快就发现,自己身边真的有人在跟着,李肇基不动声色,继续攀谈着。 等陈六子在码头准备好,李肇基以上厕所的名义离开,飞快登上已经起航的快蟹船蜈蚣号,飞速离开了澳门。 费雷拉带人赶到观海阁的时候,看到的是手足无措的手下,除了狠狠的甩了手下两个耳光,什么也做不了。 蜈蚣号上。 “掌柜的,阿利留在澳门,会不会有危险呀?”刘顺在弄清楚状况之后,第一时间担心自己的兄弟。 李肇基摆摆手:“不会,阿利只是个小人物,施罗宝不会拿他怎么样的。相对阿利一个人,其与我们的合作和友好更为重要。” 第三十章 血之婚礼 与来时不同,蜈蚣号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内伶仃岛,第二天就抵达。 商社所有的高层都被召集到了石楼,李肇基面向所有人,介绍了威廉船队抵达的情况。 与东方商社的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杨彦迪和陈平等人也知道了商社与英国人的仇怨,他们对李肇基更为佩服。都是认为,在无尽海洋上,反客为主,夺船胜敌,只能证明商社掌柜是一个不凡之人。 “我们只有一艘战舰,不是英国人的对手,哪怕是这艘船已经经过改进,速度变快,但若正面对决,断难胜敌。”在介绍完情况后,不少人表现出了要复仇的心态,而李肇基率先说明了自己的判断。 速度在海战中很重要,但那是追逐战,但正儿八经的决战中一点也不重要,尤其是战列线对射,拼的就是谁火炮多,谁管子粗。而东方号无论火炮数量还是炮手素质,都远远不如对手,正面对决,无法应战。 “掌柜的,您可有计划?”陈平问道。他内心还是不想和英国人为敌,毕竟威廉船队与朝廷的关系还未确定,贸然出战,有擅开边衅之嫌。 李肇基点头:“我召集大伙,就是要宣布我的计划,从现在开始,商社进入战备状态,护卫队、先锋队和两艘船,全都集结,准备作战。” “目标呢?”众人却是没想到李肇基一下就要摆出决战的姿态。 李肇基立刻回答:“外伶仃岛的水牢。” “外伶仃岛?” “我们不是对付英国人吗?” 与会者议论纷纷,都是不理解李肇基的意图,而李肇基说:“我没有要你们讨论对付威廉船队的事,方才所言,只是通告你们商社面临的情况。现在我们只讨论对外伶仃岛作战的问题。” 刘明德第一个抢先发言:“对四姓海盗作战,我没有意见,但是掌柜的,我就想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难道我们要解救那些水牢里的猪仔?” “老刘,说话注意些,半个月前,我也是猪仔。”陈平脸皮抽动,提醒说道,他是支持对外伶仃岛作战的,岛上的四姓海盗和林荣都是他的敌人。 刘明德尴尬一笑,说道:“好吧,解救被掳的百姓。” “难道不行吗,解救百姓,替天行道,咱们出师有名!”李肇基说。 见众人投来狐疑的目光,刘明德连忙解释:“不不不,大家不要这样看我,我不是反对掌柜的提出的计划,我只是想事前问明白,如果我们成功了,怎么处理水牢里的那些猪......那些百姓?” “你什么意思,难道咱们不是去解救的,而是去抢货的,到手之后,把那些百姓都当猪仔卖了!”陈平怒道。 刘明德听了这话,连忙作揖:“诸位,咱们掌柜的是个善心人,断然是不肯转卖那些百姓的。可问题是,咱们掌柜的也不会坐视那些百姓流离失所的,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说,万不可把他们都招进商社啊。 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咱们商社可养不起那许多张嘴啊。” “感情你是这个意思,对不住了老刘,是在下孟浪了。”陈平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跟刘明德赔了不是。 陈六子坐在李肇基面前,低声说道:“大哥是不是想把那些人送去淡水?” 李肇基微微摇头,这事听起来似乎挺合理的,其实完全没有操作性。淡水现在是荒蛮之地,就一个西班牙人修筑的堡垒,周围全是土著。台湾的土著以采集和捕猎为主,落后的生产方式不足以养活多余的人,而从外地输入口粮养活几千人,何其困难,把商社剩余的资金全投入也支撑不到田亩开发,产出粮食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外伶仃岛的人都是从内伶仃岛抓来的,以往来的小贩、渔民为主,这些人在早期开发方面,还不如农民堪用。 “若我们成功,自当释放百姓,权当是做件积福积德的好事。”李肇基淡淡回答,又说:“除非商社需要之人,其余都不接纳入社。” 这两句话,前半句上陈平安心,后半句上刘明德释怀。 可到底李肇基如何想的,就只有他一人知道了,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进攻外伶仃岛,拯救被掳百姓只是一个开始,至于后续计划,也就只有李肇基一人知道了。 外伶仃岛。 水牢一旁的龙王庙现在是林荣的住所,这段时间,他小日子过的相当舒坦,前段时间和红毛夷做了那单生意,狠赚了一笔,而郑廷球也上道,不知从哪里给他弄了个秀丽女子,让他纳妾。 林荣是男女通吃,眼见那女子模样秀丽,倒也喜欢,乐呵呵的办了宴席。 “郑廷球派人送来了十匹缎子还有两大缸黄酒。” “石壁很是孝顺,那头枣红马,意外的神骏,怕是从北面来的。” “马玄生没啥礼物,但这一小袋子金沙很亮眼啊,怕是要有二十两......。” 林荣穿着大红的新郎袍子,坐在庙院子的树下乘凉,心里想着晚上怎么享用那女子,耳朵里却听着那些海盗头目的礼物,很是得意。 “千总大人,也有不太好的消息,广州那边来人问,猪仔卖的怎么样?”账房汇报完,一边给林荣捶腿,一边笑嘻嘻的说道。 “你是怎么回的?”林荣舒服的呻吟两声,说道。 账房说:“还能怎么说,这时节不对啊,要等到九月,南洋的客商才会大队抵达,十一月南下的时候才会带猪仔回乡,那个时候,才是这单生意的好时候。” “对喽,这话就说对喽。先让将主爷的心里预期低些,等红毛的船队回来,那个李肇基上门,咱们一口气卖出八百个猪仔,给将主爷一个惊喜,到时候非但没过错,反而有功劳。”林荣非常得意,说着自己的盘算。 林荣说:“那些送礼的人,安排了席面没有?” “都在偏院吃酒呢,说是晚上好好闹一闹洞房,不肯走咧。”账房说。 林荣哈哈大笑:“让这群崽子闹,好好招待着。” “千总大人,好消息啊,好消息啊。”一个手下醉醺醺的,趔趄着步子走进来,大声嚷嚷。 “你在腌臜东西,莫要再近前了。”林荣拿出白手绢,捂住口鼻,嫌恶说道。 那人跪在地上说道:“刚才去码头迎客,又看到了那艘英吉利红毛的洋船,和那个叫李肇基的通译。小的和他们说,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那李肇基很是欢喜,当时就回了洋船,着人搬了几个箱子,说要给您庆贺,此时正在赶来的路上呢。” “李肇基来了?距离上次买猪仔,不到一个月啊,不是说三个月吗?”林荣立刻来了兴致。 那人乐呵呵说道:“嗯,那李肇基可是神气呢,这次没见洋佬,八成他主事了。一上岸就问,水牢里的猪仔还有多少,改主意了,要一千五,不是八百个了。” “哎呀呀,好大的手笔。”林荣搓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快些请来,在堂内置下席面,他是咱们最尊贵的客人,我要亲自接待。他怎生还不来啊?” “哎呦,那厮可神气了,从洋船上扛下来的箱子不算,沿街买贺礼呢,码头那家老酒家,一进门就要了二十坛子,还专拣贵的要。小的一看,光是抬礼物的就有二十多口子,于是就在旁边客栈定了两桌席面,立马送来,就怕堕了您面子。” 林荣点点头,一把碎银子扔给手下:“办的妥帖,给你的赏。” “哎呀呀,林大人啊,我真是该死,竟然连您大喜的日子都不知道。可真是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林荣还没出庙门,就听到李肇基爽朗的声音,眼见李肇基带人走进来,二十多人,搬着抬着,全是礼物。 林荣也迎了上去,兴奋写了满脸:“兄弟刚来,我如何怪罪,你是我的贵客,能来吃一杯水酒,就是我的福气了。” “抬进去,抬进去......。”李肇基眼见东西堆在院子里,立刻吩咐往正殿抬。 账房笑嘻嘻的说:“李掌柜,还没唱名呢,您这可都是厚礼。” 李肇基搂住林荣的肩膀说:“万不可唱名登记,我和红毛那边的关系不能漏。这次有大生意,红毛让我来买一千五百个猪仔。另外,礼物里有一件特殊的,须得大人您亲自勘验。” 林荣一听,哪里还管什么虚礼,当即拉着李肇基进了堂屋。见众人放下东西,林荣立刻吩咐手下招待这些人。 人散去大半,李肇基指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问:“林大人可知这里是什么?” “不会是满箱子的金银吧。”林荣开着玩笑,这箱子最大,他亲眼看着四个人抬进来的,若是装满金银,不下万斤,四个人怎么抬得动。 李肇基打开一个鞋盒子大小的箱子,现出满箱子的杜卡特金币,金光闪闪,他说道:“这才是给林大人的随礼,我哪里有银子装满这么大的箱子。” 相比于海盗头子送的一口袋金沙,这一箱子金币可是丰厚了数倍,林荣对李肇基分外满意,恨不得当场亲他两口。 “那这箱子里是什么,这么大,都可以放下一个人了。”账房凑趣说。 “先生说的是,这里就是一个人。”李肇基神秘兮兮的说。 账房疑惑,哈哈一笑:“难道李掌柜送来女子给我家老爷。所谓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呀。” 李肇基摆摆手:“那日买走上一批猪仔,就看到林大人脸上有忧容,知道您担心陈平一伙逃跑。为了让您安心,我把陈平带来了。” “原来是个死人啊。”林荣顿感在这大喜之日晦气,但转念一想,人家李肇基不知自己大喜,不能怪罪,于是对屋内两个手下说:“你们两个,把尸体扔出去。” 两个手下打开箱子,忽然大惊一声,林荣刚要大骂手下闹什么虚乱,就看到箱子里钻出一人,一刀捅死一个手下,又拧断了另外一个脖子。 账房大骇,转身欲走,陈六子抱着刀,一招蝎了虎子掀门帘,伸了一小脚,账房摔在地上,被陈平一刀插在后心。 李肇基则是一把按住了林荣,正当他们以为殿内殿外已经无人的时候,里屋传来一声尖叫,李肇基一脚把林荣踹在大箱子里,拔刀冲了进去。 第三十一章 安排妥当 陈六子踩着箱子盖子,一刀从边沿地方插了进去,骂道:“林荣,你他娘的再叫唤,老子捅你脑袋。” 林荣的声音戛然而止,陈六子这才作罢,忽然他感觉不对,因为自己大哥冲进里屋全无动静,陈六子紧张起来,对陈平喊道:“陈平,看住林荣,莫要伤他。” 陈六子提着刀,未免里面有人埋伏,抓起一把椅子,顶在前面,冲了进去,咣当一声撞到某个东西,他用力一推,随即拔刀欲斩,就听到地上那人一声断喝:“是我,六弟!” 陈六子这才看到,是自己大哥,他躺在地上,刀扔在一边,而有一个女子身着大红喜服,与他并排躺着。 扶起李肇基,陈六子身前,挑动她的身体反过来,看到一张化了妆的脸,但泪水冲散了不少妆容,而额头还有个紫青大包。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个大概。 这女子肯定就是林荣要纳的妾,刚才定然在里屋门缝里偷看,看到陈平杀人,忍不住尖叫起来,而李肇基冲杀进去,一脚踹门,门打在她脑门上,这女人就被打晕过去,李肇基一时手足无措,陈六子冲进来,撞了个人仰马翻。 “大哥,人没死,晕了过去。”陈六子试探了下鼻息,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没死就好,办正事要紧。” 陈六子咧嘴一笑:“大哥,现在情况有些紧急,你看是不是先.......。”眼见李肇基把那女子抱到床上,陈六子背过身去:“大哥,我给你去把门。” “把你大爷的门。”李肇基走出房间,在外面锁上,给了自己义弟脑袋一巴掌。 他打开箱子盖,将林荣揪出来,陈平阴恻恻的对他说:“林荣,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说着,一巴掌打向林荣的脸,李肇基抓住陈平手臂:“休要伤他。” 林荣眼见李肇基如此,立刻跳脚喊道:“李肇基,陈平,老子是大明的千总,将主爷的亲兵,你们敢行凶,怕是......。” 但他这话根本没说完,就被李肇基一记窝心脚踹到了一边,李肇基对陈平说:“莫要打他的脸,他若再敢放肆,先阉了他。” 陈平咧嘴一笑,此前李肇基已经答应,日后林荣无用了,便交给他处置。 若说半个时辰前,东方号靠岸的时候,李肇基还想着利用此前的友好合作,把林荣诓骗来船上拿下,趁其群龙无首,再全军登陆。 谁曾想,靠岸便是听说林荣今日纳妾,办了喜事,李肇基便是将计就计,立刻以庆贺的名义把人带来了,顺利拿下林荣。 林荣被拉出大殿,继续坐在了躺椅上,这个时候刘顺满身酒气,跑了过来,低声对李肇基说道:“掌柜的,我方才在偏间院子里敬酒,可是问清楚了,四姓海盗安排这里的头目,大半都到了,都喝了不少。” “按计划行事。”李肇基吩咐说道。 刘顺点点头,提着酒坛子到了偏间,对着满屋满院的海盗和林荣手下说道:“我说兄弟们,咱们林大人娶亲,怎么连鞭炮焰火都没有。这气氛可是清冷了些。” “一时没来得及置办。”有人说。 刘顺哈哈大笑:“那让我们弟兄放两声铳子庆贺庆贺吧。” “唉,好。”众海盗都喝了酒,个个来了兴致。 刘顺与几个弟兄,取来火绳枪,没有装填铅弹,冲着天啪啪放铳,惹的众人鼓掌连连。 而这三声铳子响动,便是给码头的商社主力的信号,得到信号的杨彦迪立刻带人下船,冲来了龙王庙。 “大人,大人......我瞧着码头有一队人马冲来,提着刀和藤牌,还有长矛,可是要作乱。”一个手下慌慌张张的跑到了正院,眼见林荣坐在躺椅里,手下大吼。 林荣此时被陈六子用刀子顶着后心,不敢说什么,骂道:“那是李掌柜的人,我叫来喝酒的,用你废话。” “大人,可他们都带着家伙。” “去你妈,的,滚!”感觉后心的刀子刺破了衣服,划破了皮肤,林荣更是不耐烦,更是大骂起来。 那人悻悻离开,嘴里嘟囔着不对劲,就见杨彦迪已经带人冲到了庙门,他连滚带爬的钻进了林子,头也不回的逃跑了。 偏院的门被踹开,喝酒的海盗和官兵眼见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在外面,纷纷放下酒杯。 刘顺第一个站起来,说道:“大家不要慌,且看我去会会这些没眼力见的混账。” 他一招呼,随他在这吃酒的人纷纷走向院门,鱼贯而出,却没有与对面冲突,反而直接把门大门关上了。 杨彦迪咧嘴一笑,一挥手,手下人从竹筐里拿出了几个手榴弹,点燃了扔了进去。 “这是作甚,你们干什么?” “是阿顺兄弟安排的节目么,怎么关门了。” “这是什么玩意?我丢雷老谋,这是震天雷。” 这个时候,李肇基赶来,听到里面已经哀嚎一片,李肇基看向陈平:“陈平,里面不是海盗就是害你兄弟的人,可有哪个该饶的?” 陈平目眦欲裂,别说其他人,便是林荣,他都想一刀斩杀,说道:“他们个个该死!” 李肇基呵呵一笑,解下悬于腰间的佩刀,扔给陈平:“那好,你带队冲进去,杀,一个不留!” 偏院里的人先是喝的酩酊大醉,又被炸的七荤八素,武器都不知道扔哪里了,哪里经得起商社护卫队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卒,更何况,这些兵卒与海盗有仇,杀起人来格外凶狠。 不消一刻钟,偏院之中尸横遍野。 李肇基走进去的时候,地上满是尸体,血染红了这间院子。 “六子,彦迪,带上人,控制码头,尽可能拿下所有的船。”李肇基眼见陈平累的倒在血泊之中,对身边二人吩咐说。 刘顺喝了不少酒,红着脸问:“掌柜的,咱不去解救那些被掳百姓吗?” 李肇基说:“岛上贼寇头目和精锐都这里,把这些人的脑袋砍下来送进水牢,那里的贼人还不鸟兽散,用的着我们兄弟犯险么?” 刘顺咧嘴一笑,大赞英明。 正如李肇基所言,岛上贼寇头目一网成擒,水牢里的人看到送上门的头颅,个个肝胆欲裂,有人说投降,有人说逃亡,却无人主事,当即抢掠一通,四散而逃,李肇基带人进入水牢,把被掳百姓解救出来。 李肇基走到一个最严酷的水牢,正是当初关押陈平的地方,这里满地尸臭,脏水之中可见腐尸漂浮,李肇基拦住陈平,命抓来的海盗进去把尸体挨个捞出,放在堆好的柴堆上,一把火点了。 还有那些被抓的海盗,一股脑全在火堆前砍了脑袋,李肇基一脚踹在林荣腿弯,让他跪在这些死难者面前。 傍晚,沙滩上火光冲天,八具尸体被烧成灰烬。 李肇基对跪在地上的陈平和诸兄弟说道:“我已经让人清理了几个坛子,只能带走些骨灰了。他日林荣无用,我必杀他,为你们兄弟复仇。现在你们须得忍耐几日,切勿胡来。” 陈平带人,对李肇基连连叩首,说道:“大掌柜替我兄弟报仇,让其归葬,我等如何再敢以私仇坏大掌柜之大计,自此以后,全凭大掌柜吩咐。” 杨彦迪也是带自家兄弟跪下,李肇基缓缓点头,说道:“诸位,此番只是小胜,谈不上厚恩。这等祸事源头,一是贪官污吏不法,二是四姓海盗猖獗。诸位且给我一些时日,我等兄弟精诚团结,自当荡平天下不平之事。” “好!”众人纷纷起身,与李肇基的手握在一起。 陈平起身,吩咐手下兄弟收拾遇难弟兄骨灰,自己则是对李肇基说道:“大掌柜,海盗逃走不少,约么明日下午,香港那边的援军就是到了,咱们如何行事?” 李肇基说:“商社实力弱小,不宜硬拼。你们四处搜寻,收敛财富,寻找可用武器,一并带回东方号,明日一早,全员登船。” “那这些百姓呢?”有人问。 “港口有大小船十一艘,全都交由他们,你们各自押船,送他们前去大屿山岛。至于日后前程,便看朝廷如何作为,看他们各自命运了。你看这些人,未必服从我们安排。” 大屿山岛就在左近,往来也不过一个时辰,而且这个岛屿极大,海盗上岛搜人,也难全部抓到。 现在水牢已经全数打开,那些体力不支、身体虚弱的,被安排去了码头等候转运,但一些身体还算强健的,或在水牢梭巡,寻找财物,或提着棍棒,要找海盗报仇,全无秩序。 商社上下忙碌了一个晚上,各类物资堆满了东方号和蜈蚣号,又从码头船只之中挑选了两艘状况良好的收入商社,把身体虚弱、体力不支的全数搬到其他船上,喂了米粥。 陈平在难民之中找了会开船的,这些人都想回乡,陈平把剩余船交给他们,并且要求他们照顾这些虚弱难民。 “都听好了,救你们的,是东方商社的李肇基李掌柜和广东总兵麾下总旗陈平陈大人,尔等回去之后,该当日日上香,为恩人祈福。也该告知官府,让其到大屿山岛救援受难百姓。 海盗下午便是要反扑,尔等若不想死,速速逃命去。”李肇基安排嗓门大的人,在码头、船只和外伶仃岛上大肆宣扬,在天亮之后,便是驾船离开,深入伶仃洋,走少人的航线,折返内伶仃岛。 第三十二章 定下基业 “来,干一杯!” 内伶仃岛上,李肇基用从外伶仃岛抓来的牛羊牲口,宰杀了,与美酒一起,犒赏商社上下,商社全体,尽是欢腾,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陈平与杨彦迪对饮,二人都表现的很是兴奋。 陈平的原则便是不造反,李肇基此番杀海盗、拯救百姓,那都是为朝廷出力立功的好事,至于劫持林荣、杀林察亲兵,那只能算是他陈平的私仇,因此对李肇基再无怀疑。 杨彦迪心有大志向,却苦于自身能力见识不足,一直在小打小闹,此次跟随李肇基干了这替天行道的好事,心里也是欢喜,也觉得跟对了明主,日后必然成就一番大事业。 “吃酒归吃酒,可莫要多饮,晚上还要去石楼商事呢。”眼见这二人喝的痛快,刘明德立刻前来劝说。 二人嘿嘿一笑,说:“老刘,刘老哥,你可知咱大掌柜下一阶段的计划。” “是啊,我和杨二兄弟一路讨论,也想不到咱们大掌柜接下来要做什么。”陈平也是摩拳擦掌,想的是抓耳挠腮,却无一点心得。 “今晚会上,大掌柜就会告知。你二人可莫要喝多了,有一件事我可说与你听,大掌柜命人准备小船,过两日可能会去广州一趟。”刘明德说。 “去广州?”二人尽是不解。 刘明德呵呵一笑,说:“咱大掌柜胸有大志,其所为所想,岂是你我能猜透的。” 二人一想也是,杨彦迪满口保证少饮几杯,送走了刘明德,回来发现,陈平在掰着手指头算计什么。 “陈兄弟,怎么了这是?” “杨二哥,你是铁了心的要跟大掌柜吗?”陈平问。 杨彦迪重重点头:“那是自然,大掌柜有胸襟有能耐,是我杨二这辈子遇到最英明的人,我要跟随他,做一番大事业。大掌柜也说过,投了他,最少也能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若往大了说,安邦定国,封侯拜相。 此前我还以为是开玩笑,但面对四姓海盗,大掌柜翻手灭其数百人,为朝廷建功立业,日后说不得真有大前程。陈兄弟,你怎么想?” 陈平叹气一声:“我与你不同,我原是官军,遭蒙这一次大难,朝廷那边已然回不去了。方才我听刘老哥说,大掌柜的要去广州,你说,我能不能央求他把我们兄弟十二人的家眷带来?” “你就为这事犯难?”杨彦迪哈哈一笑。 陈平疑惑:“这难道不是大事吗?我们带来家眷,便是全心全意为大掌柜效力了。” 杨彦迪说:“陈兄弟,我并不是疑你,我的意思是说,你待会去石楼开会,若大掌柜的真的去广州,定会与你说家眷的事,你不信,咱们打个赌如何?” “大掌柜与你说起这件事了吗?” “那倒是没有,但大掌柜的思虑周全,既然用你要你,怎会不为你家人考虑?” 陈平闻言忐忑,到了夜间,二人相约前去石楼,进去之后,陈平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摆着笔墨纸砚,李肇基说:“陈平,我明日会去广州一趟,在那里至少十日功夫,你兄弟十二人家眷如何安排,你心里可有章程。 不论是送些银钱安家还是接来,都要你把他们的住址写来。 护卫队还需要再操练,你重任在肩,不能离开。你安排两个机灵的兄弟,随我去广州。” 闻言,杨彦迪对陈平挤眉弄眼,那意思说:我预料对了吧。 陈平则是说:“下午也与诸兄弟商议了,意见不能统一。我是想着把家眷接来,此生就跟定大掌柜了。而其余兄弟还是想问问大掌柜的意思。” “此事,我也考虑了,你们且坐下,咱们慢慢说。”李肇基招呼众人坐定后,打开了一张地图。 这张皮子上用毛笔画了许多线条,标注了些文字,地图是李肇基亲手所画,却也只是简单标注罢了。 李肇基说:“外伶仃岛一战,大获全胜,咱们也算打出了名头,但与四姓海盗之间实力对比却未曾改变。内伶仃岛地处要冲,近些时日,不断有海客前来,看来恢复是迟早的事,一旦我们行踪暴露,在珠江口便是难以生存。 现如今看来,须得找稳妥之地,开拓基业,积蓄实力,不论将来与四姓决战,还是与洋夷和战,亦或者朝廷有什么异动,咱们都有条退路。” “大掌柜说的是老成之言,其实我早就想说,咱们在这岛上躲着,是躲不了多久的。”杨彦迪说道。 李肇基点头,手指点了点淡水河口,说道:“我计划把咱们的基业立在这里。” 众人沉默,除了陈六子,大家还是第一次听李肇基谈及后续计划。 杨彦迪说:“我记得好像那是大吕宋的地盘吧。” 所谓大吕宋,便是大明对菲律宾西班牙人的称呼。 李肇基在基隆和台北两地画了一个圈,当然现在这两地分别叫鸡笼和淡水。李肇基说:“早些年,西班牙人在这两地都有据点,现在废弃了淡水这个,龟缩鸡笼一带。” “陈平,你怎么看?” 陈平一直保持着思索的态度,显然在仔细思考,他说道:“我倒是觉得是个不错的去处。我听人说,东番地多是未开化的土人,不会种田,也不会冶炼。 但山中却出产金沙、鹿皮、鹿脯、蜂蜡这类货物,咱们从澳门或者广州买入盐、糖和铁料,便可换取这些紧俏物,金沙本就是钱,而鹿皮在日本也是畅销货。” 杨彦迪却是问:“陈兄,既然这路子不少赚钱,怎么无人去做呢?” “呵呵,这原因却是很多。东番地与福建之间的海道,海况复杂,有黑水沟之称,从南向北,速度颇快。其中黑潮汹涌,多发海难。我还听客家人唱,说什么‘六,死三留一回头’,十个人去,六个人死了,三个人留下,只有一个人回来。 再者,十几年前,那里被洋夷占了,洋夷凶蛮,土人暴虐,难以生存。寻常商贾哪里有与洋夷、土蛮抗衡的能力。”陈平说出自己掌握的见闻,让众人脸色难看起来。 刘明德干咳一声,说:“大掌柜,既然这么凶险,咱们怎么去?” 李肇基笑了笑:“黑水沟确实难渡,但是横渡难,纵穿容易。之所以叫黑水沟,是因为水下有洋流,速度可以到三节,寻常帆船,也就是这个速度,面对这等洋流,难以操控,因此时常出事。 咱们有东方号,速度远超洋流,过黑水沟安全不少。更何况,我们也可以不横穿黑水沟,在海峡南北穿越,寻岛链前进,虽说费时多些,但胜在安全。” 众人略略点头,李肇基又说:“拓殖淡水,这是长远计划,是几个月后的事,到时候我自会和兄弟们一起去。此间提起,只是让大家有个心里准备,尤其是老刘,你要让阿利在澳门多多采购土人喜欢的货物,以备交易。” “是。”刘明德当即说。 李肇基继续说道:“明日我去广州,是解决威廉船队的事,也会与朝廷有所交涉,此行至少十日,各位在岛上,做好分内之事。” 众人齐声应下,李肇基又说:“至于陈平十二人的家眷,我是这样想的,你等写信给家人,我到了广州之后,视情况处置。 现在咱们拯救了外伶仃岛的被掳百姓,这些人回去,自当宣扬我商社义名,早在那时,我让人带上陈平兄弟的名字。这事只要闹大了,林察必然要想方设法撇清关系,他参与贩卖人口的事,可不敢外泄。 恰好,有传言说他麾下总旗陈平参与解救,想来这厮会就坡下驴。而我手中又有能证明其参与犯罪的林荣,他必不敢戕害诸兄弟家眷。 而且,商社草业初创,未有根基之地,那些家眷本是军户,虽说贫苦些,但多少有所依靠,别说只是写信,哪怕是诸兄弟面谈直劝,也未必说服家眷迁移。” 陈平点头:“大掌柜为我等兄弟思虑周全,我等愿听大掌柜安排。” “你派两个弟兄随我去广州,给每家送些银钱安家过活,也让他们知道你们安全,也就是了。这二人须得机灵,嘴巴又严。虽说林察要害你们,但到底也不是与其撕破脸的时候,陈平,你可认同?”李肇基问。 陈平起身跪地:“全凭大掌柜吩咐。” 广州城。 正在李肇基安排事务,准备启程的时候,几匹神骏的马载着尊贵的客从东门入了广州。 正是初夏的天气,广州城里很是热闹,石板路两侧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古色古香的店铺,鎏金牌匾上写着各色的招牌。 “川黔名药”“苏杭绸缎”“两口皮货”“两样番物”看的人直眼花。 一个俊朗青年骑着马,看着两侧的店铺,感受着街道上的熙熙攘攘,听着往来客商说着的南腔北调,不由的大赞:“这里好生热闹,不知南京比之如何。” “福松啊,南京比这还要热闹,广东只是南天大城,而南京可是繁华所在。过了年,你去了南京国子监学习,便是知道了。”一个中年人对着这青年说道。 第三十三章 郑成功 这青年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郑成功,只不过此时他还只是一个无职无权的青年,陪同自己的叔叔郑鸿逵、族兄郑彩前来参加两广总督沈犹龙主持的军议。 两广总督在成化年间开府梧州,后又迁移到肇庆,若在平日里,要拜见两广总督,须得坐船去西江上游的肇庆,可这一次不同。沈犹龙在借广东布政使衙门召见官员军将,名为军议,实为筹饷,以筹饷论,富足的广州自然比之肇庆要合适的多。 布政使衙门所在的街道已经被静街,身披铁甲的总督标营士兵把守街道两头,禁止来往,沿街商铺民户都已经紧闭房门窗户,不敢发声。 十面大旗分列辕门两侧,旗杆一丈三尺,旗方七尺,都是火焰形杏黄色旗边,旗心以五形相生之理定下眼色,中心绣着飞虎,郑福松到了之后,眼见铁甲士兵、十面大旗,便是赞了一声好大的气派。 “这便是王师军威么,当有一日,我也要如此,升衙开府,统御大军,涤荡天下,为我大明内平乱逆,外开疆土。”郑福松忍不住说道。 “好啊,福松有这等大志,不愧我郑家男儿,但此时,还是要下马为好。”门旗前下马,才能表示对总督的尊重,郑鸿逵半开玩笑的对郑福松说道。 郑福松立刻下马,此时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横刀立马的国姓爷,只是一个对一切都保持着好奇的、刚刚离开父亲庇护的小青年而已。 两广的文官武将几乎都已经到齐了,类似郑鸿逵这些,是恰好在此地的客军,这些人按照亲疏、派系围了一个圈子,各自说着话,而郑福松以为乱糟糟的声音就是这些人发出的,但定睛一看,在街道的另外一头,似有一群百姓在聚集,被士兵挡在了外围。 “叔,那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那些百姓怎生敢闯总督行辕?”郑福松不解问道。 郑鸿逵看了一眼,拉扯一下郑福松:“刁民如何想的,我怎么知道,你且噤声,总督大人要来了。” 正此时,三声炮声响起,一群官将连忙按照官职文武排列成序,然后穿过旗门进入行辕之中,两重院落之后,到了大堂阶下。 而在文武排班结束,又一声号炮,两广总督沈犹龙出现,他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缓步而出,正坐于公案之后,幕僚也分两旁侍立。 在承启官的安排下,诸官员进入,按照品阶高低和文武职差,向沈犹龙报名,行参拜大礼,然后分列两旁,听候训示。 “......今边墙有东虏跳梁,中原有流贼作乱,我西南八排瑶扰乱之事,劳烦圣心。诸位皆是世受国恩之人,当一心报国......。”沈犹龙的声音清朗,别有一股威严,让不少人心生战战。 在一阵训诫之后,官将退下,接下来就是总督分别传见的时候了,顺序如何,就要看总督本人的意见了。 “总督大人有请广东总兵林察。”承启官高声传呼,武官之中为首之人立刻随行进去了后堂。 郑福松立于堂内,心神已经被刚才沈犹龙的威严震的有些激荡,他那些报国报君的训诫在这些官场老油子耳朵里,是听出老茧子的,说再多,也不会让其有一丝意动,但在郑福松这类有幸见到总督的青年耳中,那便是振聋发聩,仿若人生点燃了一盏指路明灯。 “诸位,总督大人要在签押房内传见诸位大人。时间较长,大人恩典,请诸位去外间等候。”承启官又走出,对众人说道,展现了沈犹龙的体恤之意。 文武官员移步签押房外间,这里已经布置了桌椅,还有仆役奉茶,文武官员神情各不相同,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满脸激动,有人满头大汗,看的郑福松啧啧称奇。 “敢问您便是郑鸿逵郑将军么?”一个模样俊美的青衣仆人忽然走到一个武将面前,低声问道。 郑鸿逵听到自己的名字,站了起来,说道:“本官才是郑鸿逵。” 那仆人略显尴尬,而一个中年文士呵呵一笑,从里间走出,说道:“郑将军,别来无恙。” “松宝,还不跟郑将军赔不是。”文士推着仆人说道,又对郑鸿逵说:“将军,这松宝是东翁身边新人,没有见过您,海涵,海涵。” 郑鸿逵原本就不生气,他虽然当年是海盗,但在官场小二十年了,对官场里的陋规很清楚。眼前这个叫松宝的仆人模样俊美,最是不能招惹的,若是普通沈家仆人,倒也无妨,单是这模样,听口音是吴侬软语,就可能是沈犹龙养的娈童,这类房内人,是外人不敢招惹的。 鉴于当年朱元璋给官员定的规矩,导致大明官员养娈童分外流行,尤其是南方官员。旁的不说,现在北,京城的妓院,主要接客的便是鸭子,等这风气改过了,已经是改朝换代,到了清朝中期了。 “无妨,无妨。松宝小哥找我,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松宝唇红齿白,小意说道:“老爷说了,今日公务繁忙,就请将军和郑公子先回去。” “回去?”郑鸿逵不解,他此次来,是郑芝龙派来的,可是沈犹龙有求于郑家,而非郑家有求于他沈犹龙。 “老爷说了,明日设宴招待。”松宝又说。 签押房外间,人人都听到了这话,眼见总督给了福建客将特殊待遇,个个艳羡不已,但其中缘由,大家也多知晓,这次筹饷,是希望福建郑家多多出力。 郑鸿逵哈哈一笑:“那就听大人安排,这就告辞了。” 那文士却说:“郑将军,学生送您。” “岂敢,岂敢,赵先生又打趣我。”郑鸿逵与这赵先生倒是熟络,二人让了让,一起出了签押房外间。 在衙门大门口二人互叙了一会,约定明日席上再见,赵先生说:“将军慢走,学生去忙了。” 郑鸿逵叔侄眼见这赵先生走向了街尾的乱民,二人上马,看着赵先生的到来,让局面更为混乱,郑鸿逵当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冲了过去,郑福松少年豪侠,也随即跟上。 “哇啦啦,你们这群刁民,连赵先生也敢冒犯,速速退下!”郑鸿逵拔出了刀子,寒光闪闪。 而郑福松驱马上前,不断勒缰绳,他胯下黑马跃起前蹄,吓的百姓纷纷后退,如此几个来回,硬生生让数十百姓后退十几步。 “哎呀,郑家的麒麟儿真是了不得。”赵先生夸赞说道。 郑福松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大笑一声,翻身下马,拄刀在赵先生身前,对百姓喝道:“尔等百姓,不许再有犯乱之举,有什么话,慢慢说来,有赵先生为尔等做主,若再敢在这里放肆,总督大人饶的,郑某绝不轻饶!” 诸人这才安静下来,赵文及上前,招呼他们到了树下阴凉处,说道:“尔等所言之事,我早已上报总督大人。今日大人从粤北回行辕,第一件事便是求证于广东总兵林察,实情如何,非得要问过才知道。尔等且再等半日时间,若真如你们所说,总督大人代天巡牧,如何会弃百姓于不顾呢?”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必须等到总督府派兵才行。” “是,我们可以做向导,也可以驾船。” 百姓们叫嚷个没完,倒也不闹事,不拥前了,盘腿坐在树下。 “先生,这些人在闹些什么?”郑福松给赵文及递上一杯茶,问道。 赵文及对郑福松刚才的勇武和威严很是满意,不住的夸赞,这个时候后辈询问,也不藏着掖着,喝了一口茶,解释说道:“这些人自称是珠江口做买卖的小商人,早先在内伶仃岛附近做买卖。 后广东总兵林察带兵扫海,这些人被四姓海盗掳去,要卖去外洋做奴工。却是被一个什么东方商社的李肇基连同林总兵麾下的总旗陈平救了,少数人逃脱,就是眼前这些人,前来告状,还说有数千人被困在大屿山岛上,让朝廷去解救。” “这事听着玄乎,一个总旗麾下有几个兵,那什么商社,又岂有兵甲,怎么可能在四姓贼寇手中救人?”郑鸿逵哈哈笑道。 郑福松却摇摇头:“叔叔,却也没那么不可思议,您想,数十个人众口一词,总归有几分真的。草莽之中亦有龙蛇,难说有豪杰之士行侠仗义,做出这等惊天大事来。” 赵文及叹气一声:“郑公子说的在理,可这事稀奇就稀奇在,前日这些人来闹了,东翁派人问询林总兵,林总兵直言麾下没有一个叫陈平的总旗。” “奇哉怪也,真是奇哉怪也。”郑福松摇着脑袋说道。 郑鸿逵说:“那便是这些人瞎编乱造的了。” 赵文及摇动着折扇,又说:“更离奇的在后面,今日总督开行辕,这些人又来告状,总兵林察秘派亲信阻拦。将军您说,若没有陈平,此事与他无关,林总兵阻拦作甚,还秘密动兵?” 第三十四章 两广总督 郑鸿逵闻言,呵呵一笑:“当真是古怪事,许林总兵有难言之隐。” “哪里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件事定然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郑福松年轻口快,当即说道。 郑鸿逵拉了他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要多事,说道:“你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这珠江口形势复杂,难说有什么密辛是我们不知道的,哪里能妄加揣测。” 郑福松低下头,不再言语。 郑鸿逵在军中多年,郑家亦商亦盗,自然知道这件事与林察有脱不开的关系,他略微一想就猜中林察在人口买卖中有分利,但这种事与他无关,他也不想把郑家牵扯其中。 赵文及则是说道:“今日得蒙二位相助,实在感激,此间已经无事,二位若有其他安排,但可离去。” 郑鸿逵却是摆摆手,说道:“赵先生,你我故交,当年沈大人招抚我郑家,您往来奔走,没少出力,如今有事,我怎能不帮忙。而且尚不知道待会总督如何安排,这些刁民再闹,我可相助一二。” 嘴上这么说,郑鸿逵心里却是想着怎么和赵文及拉近一些关系,毕竟此行所为事是不会让沈犹龙满意的,可又不能得罪这位两广总督,若这赵文及可以帮着说和,那可算是不小的臂助。 “赵先生,您在这里安歇,我去旁边茶肆,为您买些茶点了。这天气酷热,那些百姓也不好苦熬,我着人煮些绿豆汤,供他们消暑,也算是总督大人的体恤百姓的美意。”郑福松指了指远处另一条街道上的茶铺,说道。 “好好好,郑公子心怀百姓,果然不凡。”赵文及再次称赞。 行辕签押房。 广东总兵林察在门口仔细整理了袍服,快步进了屋子,眼见总督沈犹龙端坐于座位上,立刻下跪磕头,沉声说道:“广东总兵林察,参见总督大人。” “起来吧。”沈犹龙淡淡说道,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他本就是松江人,虽然多年在外为官,但语言还是不改本乡之音。 “谢大人。”林察又磕头一个,这才起来,站到一旁,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沈犹龙眯眼看着林察,虽然对这家伙的恭谨很满意,但对他所为事却分外不满,但到底对方是一省总兵,不好轻易处置,沈犹龙说道:“来人,给林大人看座。” “谢大人。”林察知道自己此番会被问及外伶仃岛两千多百姓解困之事,尤其的小心,半边屁股挨在椅子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沈犹龙说:“林大人连日来扫海杀盗,你辛苦了。” “不敢,不敢。”林察连忙说:“为朝廷尽忠,为大人效力,都是应该的。” 沈犹龙点点头:“你是一省总兵,不论平定瑶乱还是靖海灭贼,本官都是要仰仗于你,朝廷更是需要你。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擅调兵丁,阻拦百姓入城告状,介入地方政务,你可知这是大罪!” 林察立刻起身,跪在地上,连连告罪,但心里却是安心下来,沈犹龙方才的话,分明就是申饬教训,并无怪罪之意。 “你起来说话。”沈犹龙让其起来:“伶仃岛乱,实情如何,你今日须得告诉本官,不然,谁也庇护不了你。” “大人,卑职麾下总旗陈平与东方商社合力解救外伶仃岛的百姓,确有其事。”林察当然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于是只能改口。 沈犹龙拍了一下桌子,喝道:“那本官在肇庆时,派赵先生来问你,你为何说你麾下并无总旗陈平?” 林察早有腹稿,摆出一副惊骇恐惧的模样,又是满脸愧悔,说道:“大人容禀,实在是卑职粗疏玩忽了。” “何意?”沈犹龙皱眉。 林察说:“那陈平确实是卑职麾下一名总旗,只不过数月之前,卑职见他武艺娴熟,又出身军户良善之家,忠勇之后,就收为了义子,改名为林平,实在是过了太久时日,想不起他的本名,所以赵先生来问,卑职才说没有这样一个人。 那时,卑职也不知道有人前来告状,赵先生走后,卑职才让人打听得到消息,想起此前对陈平的安排,才猛然觉醒,卑职无心之失,却意外对大人欺瞒了,卑职内心惶恐,忧惧大人处罚。就临时起意,心想着先把告状的人控制住,待率兵船从大屿山岛救出百姓,再来向大人请罪。” 沈犹龙本不想与这地头蛇决裂,此时林察承认陈平确其麾下,更不想与其为难了。 原因很简单,这次北上平定八排瑶之乱很不顺利,靡费颇多,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都有非议,若此时有麾下兵马解民倒悬之功,倒也可以压制诸多非议之声。 沈犹龙说:“林总兵,那你且实情说来,伶仃岛乱,到底如何?” 林察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心里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又过了一遍,感觉没有什么疏漏,就说了出来。 “大人,一个月前,卑职奉命扫海,早就得闻有奸民串通海盗在内伶仃岛一带非法买卖,便是带兵船前往,摧毁其船舶码头,可因岛上奸民众多,持械抗拒,卑职所率兵船多是水师,少有甲兵,因此暂定不登陆。 谁料当晚暴风骤雨,为保全兵船,卑职率水师退避,却也损失不小。更未料到,大浪未曾退去,奸民邀来四姓海盗,抢劫全岛。卑职抵达,与海盗接战,重创四姓,威逼之下,才解救士绅家眷,但数千百姓落入盗贼之手。 此战详情,卑职已用塘报递交总督府。” 沈犹龙微微点头:“本官已经看过,此战你虽有过错,但也立功不小。外伶仃岛之事,你作何解释?” 在沈犹龙看来,内伶仃岛被剿灭,走私断了,他手里的船引才能卖出高价,而且林察把那些广东士绅大家的家人、掌柜解救出来,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也让他沈犹龙少了一些压力,也算是善莫大焉。 “如此多百姓被掳,卑职身为一省总兵,如何能接受。可四姓海盗盘踞于香港一带,岛屿密布,航线复杂,兵船太大,深入腹地,难以应对。而陈平是卑职义子,忠心报国,因此献计,愿率部曲佯装海客,深入香港一带,侦查贼情。 一去便是旬月,卑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是觅得良机,陈平率军击破外伶仃岛水牢,解困被掳百姓。至于与他一起的东方商社,卑职也不知是什么人,可能是陈平在期间结交的豪侠之辈。”林察说道。 “那陈平现在何处,你可有将他带来?”沈犹龙连忙问道。 林察说:“并未归来。大人您不知道,陈平素有大志,对朝廷忠心耿耿,平日常有豪言,要做一番大事业云云,许是觉得除恶务尽,因此并未归来。” “好啊,好啊。林总兵,你收了一个好义子啊。本官这就为他向朝廷报功请赏,如此大功,本官愿保举他为千总。这件事,你要通告全军,并且派人前往外海访寻陈平,要立刻把他寻回来。”沈犹龙抚掌称赞,对林察说道。 林察知道自己与陈平已经不共戴天,只是想着或许能用这封赏之事把他诱出杀了,再嫁祸海盗,一了百了。 广州南码头。 李肇基乘坐小船从珠江口深入,亲眼见证了广州的繁荣,到处都是装满货物的大小船只,江面上樯桅入林,遮盖了大半江面。随着小船深入珠江,江面逐渐收窄了,可以清楚的看到主将两侧的景致。 肥沃的土地上长满了水道,夹杂着果林、桑树林、茶园,茂密的江边,牛羊在悠闲的吃草,不时发出哞哞的声音,空气之中弥漫着稻花的香气,这样的土地密布在整个珠江三角洲。 而到了广州附近,货船之中多了许多漂亮的画舫,上面传来悠扬的音乐和女人的欢笑。 大自然的和美仿若全都降落到了这片三角洲,然后诞生了这个世界上最文明的一群人,这里的文化,这里的技艺都浸泡在世界的关怀之中,让广州成为了世界上最富裕和平的几个地区之一。 “啊,好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船头传来,此刻她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和风与阳光。 李肇基坐在乌篷之下,看着她姣好的侧脸和含苞待放的身躯,微微摇头,说道:“姑娘,到了这里,你就彻底自由了,也安全了。” 这姑娘姓顾,闺名锦娘,是当日在外伶仃岛上,差点被林荣强行纳妾的女子。那日李肇基不慎撞晕了她,后来撤退,陈六子自作主张,把这女子带到了船上,运到了内伶仃岛的营地。 李肇基原以为这是陈六子看上了人家,心想自家兄弟劳苦功高,稍稍破例也是无妨,谁曾想,到了夜间,这姑娘被送到了他的房间。 李肇基虽然穿越之后,杀人、抢劫,干尽了后世刑法上不让做的事,但强迫妇女可不是他的做派,因此这次来广州,就把顾锦娘带来,放她自由。 “可我不是广州人。”顾锦娘低下头,小声说道。 “所以,我会把你送到一艘前往你家乡福建的船上。”李肇基说。 第三十五章 争辩 “大掌柜的,那里。那艘船定然是福佬的船。”掌舵的青年指着远处的一艘大福船高喊道。 这青年名叫张大河,是陈平派来协助李肇基办事的,也负责前去军户家里送信。 李肇基一手遮阳,远远观察,微微点头,原因在于那艘船上挂着一面行水旗,那是郑家的行水令旗,有这面旗,说明向郑家缴纳过保护费,在外洋内海都受郑家保护,这类行水旗价格不同,最大的船需要用三千两银子才能买到一面。 到了近前,发现那船很是高大,就连外板都是新刷的油漆。 “嘿,哪里来的莽撞汉,这船也是你们这群穷鬼能靠近的。”船上一个干活的水手眼见这艘红头对靠了过来,大声呵斥。 尚未说话,就被对方欺辱叱骂,李肇基心里登时恼怒,而张大河问:“敢问可是回福建的船,我们大掌柜有一朋友,想要回福建,能否搭船,船资好说。” 此话一出,船上水手哈哈大笑起来,个个笑的前仰后合,有人喊道:“滚滚滚,你们这群穷鬼,也配坐这艘船。” 李肇基眼见这船上的人如此傲慢,对张大河说:“算了,另寻一艘吧。” 张大河摇橹要离开,船上忽然有人吹起了口哨,对着露出脑袋好奇观察的顾锦娘喊道:“小娘子,好白嫩的小娘子。” “若是这小娘子乘船,老子倒是可以疏通,上了船,便是与我睡一张床罢。” “你也忒小气,你那破床硬邦邦的,不如睡我身上,保管软绵绵.......。” 顾锦娘听得这淫词烂语,俏脸羞红,捏住李肇基的袖子,生怕他把自己交托到这艘船上。李肇基微微摇头,眯眼看了船上那些放浪水手,对张大河说:“大河,绕这艘一圈,再去旁边码头。” 张大河不解,但也按照李肇基说的做了,李肇基回了乌篷之下,取来一件旧衣,系紧了袖口领口,把半桶火药倒入其中,做成一个临时的药包,又插了一根长长的信香,点燃之后,绕至那艘大福船船尾,趁着无人注意,随意挂了上去。 “小子,滚远一些。”船上有人见到,大声呵斥。 红对头远远离开了,李肇基冲着福船上的人挥挥手,快意回到了乌篷之下。 “姑娘且先随我去办事,再寻合适的船吧。”李肇基对顾锦娘说道。 红对头在南码头靠岸,另外一艘船也靠了过来,一行一共九人。李肇基扔给张大河一个钱袋,对他说:“你且去车行先雇一辆车,再和兄弟采买些布匹、盐巴、米面这类日用品,你们要回家,什么都不带,显的我这掌柜的小气。各家要一样多,要不就是我不公平了。 大家分开采买,到大河说的,布政使衙门前的那家茶铺子里汇合。” 张大河立刻去了,李肇基则是带着顾锦娘,二人直接去了布政使衙门前的茶铺,李肇基的目的很简单,他先要打听一下,广东地方衙门对外伶仃岛发生的事是个什么态度,再好说话。 进了茶铺,坐定之后,远远就看到衙门口街道末尾有人在树下聚集,李肇基询问茶博士,那茶博士自然健谈,一五一十的说了。 “......三天前来闹的时候,总兵的家丁驱赶走了,今天还在城门口堵着,却也奇怪,这些人还是到了门口,现在衙门里派了官来,说是要等一段时间,总督大人要亲自训示,却也不知道真假。”茶博士知晓的很是清楚,爽快说道。 “我可是听闻,是一家商社联合总兵麾下陈总旗一起救得那些被掳百姓,总督大人对这些百姓没个说法,对麾下有功将士总不能没个说法吧。”李肇基询问。 “没有,没听说。”沈犹龙做出的保举决定不过是半个时辰之前,茶博士消息再灵通,也是不知道的,因此给出了错误的答案。 李肇基微微摇头,说道:“若是如此,功臣可要寒心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一旁喝茶的郑福松听到了,李肇基如此怀疑朝廷,自是年轻气盛的他有些不忿,郑福松说道:“你这茶博士自己消息不灵通,如何能坏朝廷的名声,谁说对功臣没有奖赏? 总督大人已经通报广东上下,要保举立下大功的陈总旗为千总。” 李肇基看了这青年一眼,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倒是器宇不凡,李肇基抱拳说道:“多谢兄弟告知。” 这个时候,南门方向传来一声爆炸声,声音在城内传荡,惹来了一阵阵骚乱,就连布政使衙门都出来人查问了,在听闻是城外码头发出的声音后,当有总督标营兵丁快步去查看了。 不消多时,有消息灵快的人进了茶铺,说道:“听到刚才那声爆炸了吗,听到了吗?” “废话,那么大一声,聋子都能听到。”有人说道。 “跟你们说,是码头停泊的一艘福船炸了,好家伙,船艉楼炸开了城门大小的豁口。知道那是什么人的船吗?”那人又问。 “莫要卖关子。”茶博士与那人相熟,给他添了一杯茶。 那人嘿嘿一笑,说道:“是郑家的大福船,虽说我未能近前去,可那么大的福船,除了郑家,也没其他人了。” “活该。”正在喝茶的顾锦娘虽然知道为何会爆炸,但嘴里还是忍不住说道,很是出气的模样。 “嘿,小娘皮,你胡说什么!”郑福松等人就在顾锦娘侧后,听她如此评价,就有一个郑家家丁呵斥说道。 顾锦娘吓了一跳,被李肇基护在身后,郑福松站了起来,挡住暴怒的手下,上前两步,说道:“我便是那艘船的主人,我的船炸了,姑娘却说活该,何出此言,请姑娘说出个道理来,若说不出来,我南安郑家的名声,可不好羞辱。” 茶博士可没想到,一来就赏了一锭银子,给衙门口申诉的百姓提供茶点的公子竟然是郑家人,而且身份不凡。但也不想他在自己的茶铺闹事,于是立刻来打圆场,说道:“郑公子可莫要生气,这姑娘说的是瞎猜。” 茶博士看向顾锦娘,问道:“姑娘可是这般说的。” 他一边说和,一边跟顾锦娘使眼。顾锦娘还未说话,挡在她身前的李肇基却是淡淡说道:“郑公子听的不差,姑娘说的就是活该。” “她如此说话,你为何不管?”郑福松问。 李肇基摆摆手,老神自在的喝着茶:“因为我觉得她说的没错,郑家的船炸了,就是活该,许是老天开眼呢。” 郑福松看向李肇基,刚才见他打听百姓告状的事,就觉得他有些可疑,此时又见他毫不畏惧自己,甚至公然挑衅郑家,更是觉得这厮或许有什么背景,问道:“这位兄台,可与我郑家有仇怨?” “倒是没有。只不过方才我们一行经过你那艘船的时候,询问是否可以搭客去福建,你那船上水手非但出言辱骂驱逐,更有甚者,调戏我家姑娘。这等横行霸道的腌臜事做多了,难保不遭报应呢。”李肇基淡淡说道。 郑福松闻言,脸色微变,纷纷手下去码头询问,对李肇基说道:“这位兄台,我已经让人去问了,若是属实,自当是我过错在先,理当赔礼,若不属实......。” 咣当! 一声响,李肇基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这只手赔给你。” “好胆色,够爽快!”郑福松忍不住多看李肇基一眼。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郑福松手下回来,还带来一人,那人身上的衣服被火燎烧的很多洞,脸也黢黑,到了茶铺,直接跪在了郑福松面前说道:“大公子,是属下无能,没能照看好船,不知为何爆炸,伤了七个兄弟。” 郑福松问:“你可认得他?” 顺着手指,那手下看到了正在喝茶的李肇基和顾锦娘,当即眼睛瞪圆,说道:“公子,爆炸之前,就是这厮的船靠近过咱们的船,属下怀疑,就是他搞的鬼。” 郑福松问:“你可有羞辱这位兄台,调戏那位姑娘。” “是.....是有几个弟兄嘴里不干净。”那手下低头说道。 郑福松拔出佩刀,插在了地上,说:“这位兄台说,若是他的过错,愿意赔我一只手。” 那手下死死盯着李肇基,拔出那把刀,狠狠的斩在自己的左臂,当下一只手落下,血溅茶铺,吓的看热闹的人惊叫连连。 一滴血落在了李肇基的茶杯里,他晃荡一下,把茶汤泼了出去,缓缓摇头:“可惜了一杯好茶。” 郑福松则是立刻安排人给手下治伤,又掏出银子给那茶博士赔偿。 茶铺里的茶客已经跑光了,只剩下李肇基和顾锦娘还在。郑福松方才还有些生气,但现在已经清楚,确实是己方有错在先,于是走上前去,说道:“这位兄台胆气不凡,敢问如何称呼?” “在下姓李,贱名不足挂齿。”李肇基微笑说道。 “李兄弟,此间事却为我郑家不是,在这里赔罪了。” 李肇基满不在乎:“郑公子身份高贵,能向我草民道歉,实在难得,我又没有什么损失,这事也就了结吧。” 郑福松点头:“李兄如此爽快,又这般豪气,郑某很想结交一番。不知李兄在何处供奉?” “海上谋生,做些买卖罢了。” 郑福松一听,哈哈一笑:“原来是同道,我郑家也是做海上买卖的,李兄若是不嫌弃,我愿荐你到家父那里,以李兄的能耐,可以做个管五艘船的小掌柜了。” “郑公子偏爱了,李某不愿意投身郑家,见谅。”李肇基坚定说道。 第三十六章 论父 这却是大超众人预料,有郑家人说道:“你这人,忒也不识好歹,我家大公子诚心相邀,愿意庇护于你,你竟拒绝,实在是.......。” 李肇基可不想招惹这郑福松,微笑说:“我一个小小海客,哪里敢攀郑家高枝。” 郑福松闻言,知道李肇基有不想言说,因此颇为无奈,这次离开家,郑福松就知道自己以为的未必是事实,但是他身份尊贵,身边无一人愿意说实话。 李肇基起身,对郑福松说:“郑公子是襟怀坦荡之人,为人仗义豪侠,这一点李某切身体会。不知公子可愿意帮一个忙?” “哦,请说。”郑福松听到李肇基的夸赞,本就飘飘然了,立刻说到。 李肇基指着顾锦娘说:“这位顾锦娘顾姑娘是你乡党,是福建漳州人士,不幸为四姓海盗所掳,为我所救。不知郑公子可否愿意送她归乡?” 郑福松神情凛然,当即说道:“那是自然,我辈当行义举,李兄珠玉在前,我郑福松怎可落后,必护姑娘周全,安反故乡。” “那就好,多谢郑公子。想来以您豪富,必不要我的船资。我有一物,是从洋夷那里夺来的,愿赠予郑公子,望公子莫要嫌弃。”李肇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燧发手枪,放在了桌子上。 郑福松拿起手枪,分外喜爱:“当真是从洋夷那里夺来?”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拜托了。”说罢,其招呼已经在茶铺外等待良久的张大河等人,离开了。 “李兄,可否留下姓名?”郑福松越发对李肇基感兴趣,高声问道。 “郑公子,你我会再见的。”李肇基呵呵一笑,坐上马车离去了。 郑福松收好手枪,看顾锦娘依依不舍的模样,问道:“顾姑娘,这位救你的李先生叫什么名字?” 顾锦娘收回目光,说道:“我答应了李相公,怎么也不会出卖他的。” 郑福松呵呵一笑:“你这姑娘,难怪与李兄投缘,原来是脾性相同,都是一般人。也罢,我也不问他身份了,不过想要问一问姑娘,李兄与我郑家有什么嫌隙,似对家父有所怨怼。” 顾锦娘面色严正说道:“别看李相公现只是一个商社掌柜,但心怀家国天下,我不止一次听他对身边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他所为,也利国利民,哪似令尊那般,称霸闽海,把持海贸,却不思报效国家,枉顾圣眷隆恩。” “你何以这般说家父?”郑福松却是奇怪了,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般瞧不上自己父亲。 顾锦娘闻言,微微摇头:“我不便说了,李相公说了,对子骂父,是为无礼。我一小女子,妄断令尊,更是不妥。” 说到这里,郑福松似乎想到了脸色微变:“且让我猜一猜,他莫不是就是传言中与陈总旗一起救得被掳百姓的那位义商,东方商社的李肇基李掌柜。” 顾锦娘低下头,不予回答,但这已经是变相承认了。 “好,好一个李肇基,有胆有识,绝非凡人,他日相见,我郑福松非要与你辩明不可,家父是顶天立地的侠义英雄,绝非你们想的那样。我郑福松,一向以父为榜样,他日必将也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郑福松确定了李肇基的身份,先前的不悦和阴霾一扫而空,心情大为欢喜起来。 “李相公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郑公子,帮助我这么个弱女子还乡,只能算是小义,真正大义在庙堂之中啊。”顾锦娘总是有意无意提及李肇基说过的话。 郑福松重重点头:“好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又好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豪侠,你是匹夫,谁能为国尽忠,效命天子,就看你我的造化和缘分了。” 翌日,沈府。 松宝帮着沈犹龙更换了衣服,梳洗着他的头发,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沈犹龙忽然打断了他,问道:“你说什么,郑家的船在码头炸了?” “是,炸的好生厉害,就是昨日那声霹雳声。” 沈犹龙点头:“老夫只知道是码头有船出事,不曾想是郑家的船.......嗯,那方才你招呼郑家叔侄去书房,他二人神情如何?” “那位郑鸿逵将军倒是一如往常,倒是那郑家公子,似乎颇为开心的模样。”松宝说道。 沈犹龙冷哼一声:“那郑家的大福船,老夫当初上任经过福建时是见过的,不知花费多少银钱才造的,里面装饰豪奢,如今损毁,那郑福松却不当回事,到底郑家盘踞八闽多年,不知聚敛了多少财富。” 松宝却不这么想,因为此前给郑家公子带路,连个红包都没有,若是豪富,不该如此。于是说道:“许只是郑公子见您把他安排在书房见面,待若子侄,才是欢喜的吧。” 沈犹龙呵呵一笑,收拾妥当,便是去了书房。 “晚辈郑福松,参见老大人。”眼见沈犹龙进来,郑福松当即要行参拜大礼。 “哎呀,福松啊,快些起来,快些起来,我与你父是故交,哪里需要这般虚礼。”沈犹龙嘴上说着,却是连搀扶的姿态都没有做出来。 而郑福松却坚持行完大礼,说道:“当年家父草莽之身,幸得老大人赏识,在受抚朝廷,我郑家受老大人厚恩,三世难报。家父要晚辈见了大人,要行大礼,才心安一二啊。” 在郑福松站起身,沈犹龙仔细打量他,发现郑福松年方不过二十,却长的极为英俊,只是英气十足,却少了些读书人的温婉,于是说道:“哎呀,到底是飞黄将军的麒麟儿,读了十几年的书,这磨不掉这血脉里带出来的虎狼气,好少年,将来必为朝廷栋梁啊。” 郑福松也知沈犹龙为何这般说,要知道,大明的儒生,尤其是江南的士大夫,是极重视仪态的,似他这般年纪,又有秀才功名,在江南需要涂脂抹粉,还要锦袍熏香,其矫揉造作,尤胜女子,方为大美。 郑家可没那等习惯,郑福松本人更是少年豪侠,不喜脂粉,尤爱兵书,只不过他见沈犹龙如此说了,也不敢反驳,只是说道:“老大人风仪,是福松平生仅见,晚辈不及老大人万一。” “来来来,坐下说话。郑将军,一并坐下说话。”郑福松的礼仪周全,确实赢得了沈犹龙的好感,他笑着招呼说道。 郑鸿逵却是并未落座,而是从怀中掏出一红帖,双手呈递给了松宝,说道:“家兄实在脱不开身,但知道老大人为八排瑶乱夙兴夜寐,呕心沥血,实在不忍,因此派我叔侄二人前来,不为赞画军机,只为襄赞些实务,这是家兄命卑职送来的孝敬,不成敬意,请老大人笑纳。” 沈犹龙打开折叠的红帖礼单,微微颔首。 他是两广总督,是管不住福建的郑芝龙的,郑芝龙派人来送礼,说白就是私情而非公事,而这礼单上写着,有赞助军饷白银千两,甲五十套,火枪一百杆,另在八闽募勇两百名,配全兵甲,又发了开拔银和一年的饷,送至此广州,供给他沈犹龙差遣。 这已经算是厚礼了,但却不是沈犹龙想要的。 沈犹龙轻咳一声,直接进入正题,说道:“现在八排瑶乱已经控制住了,但瑶人避于深山,搜山检地,需要时日,所需的并非兵甲,倒是薪饷缺些。 郑将军,老夫准备奏请朝廷,把东西两洋的船引合并,统一在广州发售,为大军筹饷,此事也密信给了飞黄将军,他意下如何?” 郑福松在一旁侍立,一直到沈犹龙说出此事,才知道有这等事,此前郑芝龙并未相告,也是到此时,他才知道此次与叔叔郑鸿逵到广州来,到底为了何事? 第三十七章 船引 郑鸿逵尴尬一笑,长长叹气之后,说道:“老大人,家兄也为此事为难啊。” 沈犹龙一听是为难之意,方才郑芝龙又送上厚礼,一时拿不准。 他料想郑芝龙难以同意,原因很简单,郑家海商集团是现在大明朝廷海上力量的顶梁柱,可以说,在东西两洋面对各路洋夷、海盗挑战,靠的就是他郑家水师,而朝廷为这支水师每年提供的粮饷根本支持不起这么大的规模。 因此在沈犹龙之后,二次招抚郑家的熊文灿便是把福建船引的发售权交给了郑芝龙,让他发船引养兵。这相当于让郑芝龙可以合法的收取保护费,因此才有了郑家的行水令旗。 强横的武力和官方的承认,确保了郑家垄断了大明大部分对外贸易,沿海的大小商人,多托庇于郑家。 要说起来,发售船引未必能为郑家带去多少收入,但这是郑家闽海王霸权的官方保证,沈犹龙知道,轻易是拿不回来的。 而沈犹龙早有计议,想着不外乎是威逼利诱,落地分赃。他准备要么只要三五年的闽海船引,亦或者两省合发,然后与郑芝龙分利,当然,沈犹龙还准备利诱,将来平定瑶乱,可把粤省船引发售交由郑家打理,当然,这只是一个承诺,日后如何,他可不会保证。 此时郑鸿逵却是拿出这等态度来,让沈犹龙拿不准,这些是拒绝自己,还是讨价还价? 他只能往好处想,先试探一下,给自己这边加一个小筹码。 于是沈犹龙主动打断了郑鸿逵的话,看向郑家公子:“福松啊,你去年已经娶亲,成家立业了,日后学业如何精进,飞黄可为你打算?” 郑福松没曾想沈犹龙忽然把话题转向自己的学业,立刻照实了说:“回老大人的话,晚辈生性顽劣,又喜好兵书,于治学之道却是不甚用心,不想继续科举了,家父怜爱晚辈,说是有意让晚辈去南京国子监学习,将来好为国效力。” 沈犹龙微微点头:“哎呀,飞黄不仅是猛将能臣,还是爱子慈父,当真是难得。 这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飞黄便是做到了这一点,只不过南京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但对你也无妨,老夫瞧着你这孩子,甚是喜爱,这样吧,老夫荐你进国子监,再为你寻一名士大儒做老师。 日后飞黄在东南效力,也就安心了。” 郑福松重重点头,刚要跪下谢恩,就被郑鸿逵拦住了。 郑鸿逵说道:“老大人,我郑家受您大恩,怎生在晚辈前程上再让您挂心呢?卑职等实在不敢让您忧心,家兄也早预作准备,江左大家钱谦益钱先生已经与家兄约好,举荐福松入国子监,并答应做福松的老师啊。 家兄让卑职此番来,将此事告知于您,一来让您放心,二来也请您参谋一二,钱先生可否做福松的老师?” 沈犹龙闻言,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怨怼,这哪里是求问,这简直就是挑衅。 钱谦益是东林领袖,也是江南大家,虽然如今在乡,实权上较之于沈犹龙差了,但论名望,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经此一节,沈犹龙也就明白,郑芝龙派了郑鸿逵来,还送了这么多大礼,是不准备在船引之事上松口了。沈犹龙早就预料到这件事难办,却也没有想到这么难,郑芝龙竟然是一步不让。 “有牧斋先生收郑公子为徒,那老夫便不用乱操心了。”沈犹龙平淡说道,虽然心里愤怒,但他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的本事,并没有多么显露出来。 郑鸿逵点头,刚才还一口一个福松,待若子侄,现在改口郑公子了,郑鸿逵便是清楚,沈犹龙已经明白了郑家的态度,于是立刻把郑芝龙的意思说出来:“老大人,如今闽海也不甚太平,而福建水师战船多腐朽不堪,朝廷还让我福建出兵参与辽西战事,家兄这段时日忙于整顿军备,修补战船,本身就是缺少饷银的,而朝廷粮饷动辄三五月不发,福建全军,仅靠船引接济,根本就无法相助老大人啊。 当然,您厚恩于我郑家,不论如何,郑家也不能在您需要时不出力。家兄听闻老大人命总兵林察大人扫清珠江口贼寇,这海上之事,家兄愿意协助,到底广东没有水师,我郑家兵船可为大人扫海效力。” 沈犹龙呵呵一笑,心道你船引上不帮忙,还想利用清理海寇介入广东对外贸易,当真是打的好算盘,他当即说道:“不需飞黄将军操心了,你们或许不知,老夫与林总兵早有布置,此前已经解救了四姓海盗所掳百姓。 贼寇手中再无倚仗,王师不再投鼠忌器,想那海贼不日可破。既然闽海不太平,飞黄将军还是安守防区吧。” 郑鸿逵尴尬笑笑,心道兄长说的果然没错,这个老东西到底是聪明,不好糊弄。 既然什么事都没谈成,沈犹龙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招待的了,说道:“船引的事,老夫与飞黄再商议吧,今日签押房积压了不少公文,老夫还要去处理,就不送二位了。” 郑鸿逵知道这是逐客令了,当即起身告辞,郑福松却是愣在原地,郑鸿逵拉了拉他袖子:“福松,你怎么了,走啊。” 郑福松却是失声说道:“老大人并发两洋船引,筹饷练兵,是利国利民之举,为何父亲不帮衬呢?” 沈犹龙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心道这个郑福松却是有家国情怀的,不像是他那父亲,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蝇营狗苟。 郑鸿逵很是尴尬,这事没有提前与郑福松说,是因为觉得他年幼,还未任事,知道也是无用,谁曾想,在他这里来这么一句,着实让人下不来台,只能说道:“你爹爹留船引练兵,也是利国利民啊。快些走吧,你年纪小,就不要在老大人这里胡说了。” 叔侄二人走出了沈家,郑福松一直眉头紧锁,思索这件事,一直走到马车前,竟然是愣在那里。 郑鸿逵伸出手拉他:“福松,上车啊。” 郑福松这才被拉上车,他说道:“叔叔,难道是侄儿婚后过多沉迷儿女情长,怎生不知道父亲练兵的事?” 车上没有外人了,郑鸿逵哈哈一笑,说道:“什么练兵,只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哪里有什么练兵,咱们福建安靖的很,哪里需要练兵?便是那八排瑶乱,也被你族兄郑彩驱到江西去了。” “可北有建奴作乱,中原有流贼窜逆,西南还有瑶乱,咱们福建当精练兵马,为国效力。”郑福松说。 郑鸿逵看着郑福松,无奈说道:“我早些年就跟你爹爹说,别让你学那些之乎者也的迂腐东西,看吧,把这脑袋读迂阔了,什么辽东、中原的,他们打仗与咱们八闽有什么关系? 那沈犹龙分明就是想夺我郑家根基,没了船引,我郑家行水旗如何发,难不成让我郑家兵船在两洋免费为那些海客护航吗?你个小子,就不该带你去见沈犹龙,那老东西,鬼着呢,幸亏你没有失言太多,不然你爹爹还不知道要从哪里找补呢!” 郑福松不愿意与叔叔辩解,平日里,这位叔叔最疼爱自己,也最支持自己习武知兵,关系很好。 但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小小一个李肇基,区区一个顾锦娘就敢指摘自己的父亲,原来他们说的没错,自己心中为国为民的大英雄父亲,确真是徒有虚名,若他真的一心报国,就不该做这等事。 “父亲如此,是大错。”郑福松忽然说道。 郑鸿逵重重点头,脸上却是挂着玩味的笑容,郑福松知道,叔叔这样,肯定不是支持自己的见解。 “叔叔,你不劝说父亲吗?” “你去劝吧,自古忠孝难两全,你看看你能两全么。”郑鸿逵玩味说道。但郑鸿逵眼见郑福松面露痛苦之色,知道这个侄子读四书五经多年,骨子里已经是士大夫了,最是难以面对忠孝不能两全的境地,而他实在疼爱侄子,于是说道:“福松啊,现在你还年轻,只能隐忍。” “隐忍什么,隐忍父亲的损公肥私?” 郑鸿逵说:“隐忍你对你父亲一切的不满,你是长子,终有一日,郑家的一切全部属于你。郑家就是郑家,有钱有势,有兵有船,郑家的领袖忠,那便是郑家忠。你若是不隐忍,冒犯了你父亲,他厌恶了,你再忠,也是一人之忠,而不是郑家之忠。 一人忠和一姓忠,哪个对朝廷有利,你自己思量吧。” “我郑福松要忠于大明,郑家也要如此!”郑福松握拳发誓。 沈家书房。 “混账东西,鼠目寸光。郑芝龙难成大器,已是大明蠹虫,不可救药,早晚除之!”沈犹龙怒气冲冲,咆哮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来招惹这位老爷,所有仆人各自躲避,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以免老爷把邪火发在自己身上。 过了许久,沈犹龙气仍为消,而房门却是被打开了,松宝探进脑袋来,说道:“老爷,赵文及赵先生来了。” 沈犹龙看着满地狼藉,说道:“请他去正堂,老夫一会就到。” 赵文及爽朗的声音传来:“东翁,您心气可顺了?” 赵文及进了门,他作为沈犹龙幕僚多年了,既是幕僚,又是朋友,沈犹龙倒也不觉得丢人,说道:“赵先生,老夫被郑鸿逵气的不轻,你却为何如此开心?” “巧了,你被郑鸿逵气坏了,学生却被他侄子郑福松逗乐了。” 第三十八章 南园十二子 沈犹龙已经消气大半,想起方才郑福松在书房中表现出的忧国忧民,倒是也有几分兴趣,问道:“赵先生,那郑家公子做了什么?” 赵文及说:“他们叔侄出府后不到半个时辰,郑公子便是单独回来,想要再求见,但却被门房挡了回去。” 沈犹龙微微摇头,心道家里的仆人肯定是见自己生气了,便没有给那郑福松好脸色。 赵文及又说:“郑福松想要再见东翁,却求而不得,但又执拗不肯走,学生便去了结,东翁猜,那郑福松说了什么?” 沈犹龙呵呵一笑:“左不过是说些精忠报国的话,与当年老夫招抚他父亲时一样,年轻时候还有几分真心,家大业大了,脑袋里就只有自私自利了。” 赵文及承担:“东翁果有识人之名,他郑福松就是这么说的,却也不是说,而是留下了一只箱子。” 很快,箱子被抬进了书房,打开之后,发现大半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银锭,而上面还有些珠宝玉器,甚至还有一枚扳指,这翠绿扳指沈犹龙依稀记得似是郑福松一直戴在手上的。 “这少年郎倒是有几分真心,把自己能调动的钱财全部奉上,供东翁您练兵平贼,学生估了估,少说要有两千三百两。”赵文及说道。 “他倒是比他老子明事理。” 赵文及点头:“他还说,回到福建,定要劝说郑芝龙,言语真切,学生看来,倒也不作假。” “少年郎再有心,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也劝不了郑芝龙。筹饷之事,你我还是要仔细商议。”沈犹龙说。 赵文及叹气:“现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只能是让本地士绅捐纳一二。” “提起这件事,老夫便是生气。”沈犹龙脸色骤然变了,从桌上取来一张拜帖一封书信,递给赵文及。 赵文及接来一看,眸子中闪过一些痛苦,说道:“士大夫深受国恩,国难之事,竟如此无耻!” 这拜帖是本地士大夫陈子壮送来的,且有书信一封,里面提及来意,那便是邀请两广总督沈犹龙前去南园书院,名义上是讲学,实际却是与本地士绅一起为朝廷筹饷平贼。 表面看起来,这是好事,陈子壮身份可是不一般。 其少年便是‘七岁能文’的神童,陈家更是岭南大家族,陈子壮入仕之后不附阉党,就博得忠节之名。后阉党败,陈家父子全都复官,曾任礼部右施琅,当流贼作乱时候,陈子壮尚书十二条,被崇祯采纳,但在崇祯想要从宗室之中遴选人才,授以官职时,陈子壮带头反对,言辞很是激烈。 崇祯皇帝以其‘沮诏间亲’下令廷杖,又让其博了忠直无畏的名声,但也因此返乡,不再为官。 陈家在广州是大族,其官位不高,但却名声在外,在广州与士绅勾连,以诗社、书院名义串联,联络十二人,被称之为南园十二子,可为本地豪强。 但陈子壮主动提出捐饷,还请沈犹龙去,其意就是联合士绅弹压于他,避免他要价过高了。而若沈犹龙邀请士绅到府衙商议,上提国恩,下述私情,反而得到的能更多一些。 沈犹龙和赵文及都是明白其中关节,因此都对陈子壮的所为很是不屑,可却不能不去,毕竟现在朝廷缺饷严重,任何机会都要抓住。 “这些人,国难之事不思报效,还在搞这些破事,实在让老夫不耻。赵先生,你可有什么良策?”沈犹龙问。 赵文及叹息一声,心道面对本地联合在一起的士绅,你一个两广总督都没办法,那自己还有什么法子呢? 忽然赵文及想起一事,说道:“良策没有,但却有一下策,只是非君子所为........。” “老夫一心为国,但能多筹饷银,无有不从,赵先生且说来听听。”沈犹龙刚刚被郑家拒绝,又被本地士绅摆了一道,这次从前线回来,预定的两大筹饷办法全都失败,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只是想着阴招也是招,总比没招强。 沈犹龙以前在福建做巡抚,也经历过这等事,若是任由那些人胡来,怕是两三千两银子就把自己打发了。 赵文及说:“学生以为,既然南园十二子邀请您去,肯定内中关节已经商议好了,不论东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都不能让这群自私之人转变态度,不如找个参市。” “参市........市井买卖可以用,这等共襄国是的盛举,哪里有呢?”沈犹龙皱眉,但赵文及却敏锐发觉,他对使用参市没有意见,是找不到合用的参市。 所谓参市,便是后人常说的托儿,谓之负贩之徒,共相表里,参合贵贱,惑乱外人。 沈犹龙觉得,既然本地士绅耍弄手段在前,他不在乎将计就计,却也想不到合适的人,偶然抬头,见赵文及含笑不语,便是知道他有见解,说道:“赵先生,还请赐教。” “东翁,那海忠介公家的海述祖,或许合用。”赵文及说。 沈犹龙微微点头:“这厮市侩无礼,贪财无度,原也不过是忠介公家的耻辱,现在看来,这人也有这般妙用了。” 沈犹龙对海述祖评价并不高,堂堂海忠介公家的嫡孙,不思制艺求学,却好商贾之术,舍本逐末,如何让他高看。当初来上任时候,沈犹龙还见过他,更是觉得海述祖不堪。 这也就罢了,前些时日,有琼雷两地商民来广州衙门告状,说其家人与海述祖一起下南洋做生意,人财两空。沈犹龙便是着人探查,海述祖应对的滴水不漏,沈犹龙看在海瑞的面子上,又无实际证据,便没有与他为难了。 但此事来当这个参市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海忠介公的嫡孙这个身份,倒也有资格参加南园十二子准备的宴会,而且还能用商民告其谋财害命的事拿捏于他。 “赵先生,你与海述祖有旧,请你去一趟吧。”沈犹龙吩咐说道。 赵文及点点头:“自当为东翁效力。” 海府。 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透过茂密竹丛的缝隙射入房间,洒在月影纱的帘幕上,已经很是柔和。 这房间里铺着红木制造的地板,托着紫檀木的书桌和雕花的大床,那墙壁上的古画、画下古琴和铜炉之中氤氲着的香气,无一不是展示着房间主人的奢华。 躺在床上的海述祖靠在绣花的软枕上,觉得脸上微痒,睁开眼睛,见到一根雪白的胳膊在拿着纱帘逗自己的脸,他呵呵一笑,抓住了那胳膊,把薄被之中的女子揽入怀中。 “秀春,你醒了,饿了么?”海述祖轻声问道。 “老爷可真是折磨人,妾身怎么不饿。”那女人声音柔美。 海述祖哈哈一笑,俯身含住了那女人的樱唇,细细品尝起来。 自从澳门回来,海述祖便是一顺百顺,略微花了点钱,就把琼雷两州来闹事的同乡打发了,那赵文及很是好用,而连着半个月,东方商社也没上门,却送来了一笔分红,似乎生意进入了正规。 海述祖只是偶然做梦,梦见前些时日经历的磨难,久久不能释怀,终于想了个好法子,再娶一房如夫人,冲冲喜,也就得了这床上的秀春,更是让海述祖满意,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噩梦醒来,便是好日子。 正当海述祖手深入如夫人里衣,准备梅开二度的时候,外间响起了敲门声,管家在门口说道:“老爷,外间有人拿着您帖子来访,说是从外海来的?” “是谁,叫什么?”海述祖立刻警觉起来,身体一软,没了刚才的兴致。 “说是姓李,您的朋友。”管家说。 海述祖登时眼前闪过了李肇基那张凶狠而刚毅的脸,心道不会是他吧。 “长的什么样?”海述祖问。 管家说:“身材高大,颇有英气,一双剑眉,说话有北方口音。” “哎呀呀,果然是他。”海述祖声音里多了一些丧气。他想了想,说道:“你是怎么说的?” 管家小声说:“小的看这厮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为避免麻烦,就说您新娶了如夫人,早上出去了,今天或许回来,或许不回来。” “好,办的好。你先稳住他,我这就起来,带秀春从后门离开,前往琼州。”海述祖可不想再和李肇基有什么牵扯了,虽说他在外伶仃岛救了不少百姓,但与广东总兵林察和四姓海盗都结怨了,与他交好,将来自己在广东怎么混? 厢房里。 “管家呢,滚出来,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你家老爷的朋友,这茶水早就没味了,我们也呆了半个多时辰,你家老爷呢?”刘顺的大嗓门在海家响起,惊的花园里挂着的鸟儿扑腾扑腾,猫儿一声叫,逃的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管家匆匆赶来,不断的赔笑:“哎呀,真是对不住啊,慢待了。刚才小的派人去街上寻老爷,却见老爷身边的仆役回来了,说是老爷带如夫人回乡探亲了,刚刚坐船离开。” 李肇基淡淡问道:“你家老爷何时出的门?” “今天一早。” “从哪个门出去的?” “正门。” 李肇基呵呵一笑,就知道管家说的是假话,他从昨天就安排人监视这海家,是确定海述祖在家才来的。 “敢骗我!”李肇基抓住了管家的领口,攥起拳头。 管家夷然不惧,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打,来打,看你打了我,能不能走出这广州城。” 李肇基把管家推给刘顺:“这厮嘴巴臭的很,赏给他五十个大耳帖子。” 啪啪啪,刘顺伸手就打了起来,而李肇基则是出门,直奔后院去,眼见仆役刚刚关上后门,李肇基抢门而出,远远见到一辆马车离去,李肇基笑了笑:“妈的,敢和老子玩这一手,看你怎么玩!” 说罢,他回了海家,走到后院柴房,踹门而入,把油灯里的油泼洒到了柴火上,一把火点燃。 冲天大火立刻燃起........。 第三十九章 大表哥 马车摇晃着往主干道缓缓驶去。 车厢里,秀春抱着海述祖的臂膀问道:“老爷,那姓李的是什么人,您怕他作甚?” 海述祖呵呵一笑,说道:“怕?老爷哪里是怕他,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就是个蛮子,我如何让他在我面前放肆。” 说到这里,海述祖得意的捏着如夫人的俏脸:“可惜咯,蛮子是蛮子,就是个傻蛮子,还不知道老爷我已经金蝉脱壳。” “那是,老爷就是聪明。”秀春说。 咚! 忽然马车停下,海述祖一脑袋撞在了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海述祖骂向车夫:“你这混账,不会驾车了吗?” “老爷,前面路堵住了,一群人看热闹呢。”海家车夫说道。 海述祖探出脑袋,发现街道上全都指着自己来的方向指指点点,他想要去看,却被车厢挡住了。 “都让一让,让我海家的车马过去。”海述祖对一群市民叫喊说道。 而街道旁的一家店铺里走出一个男人,说道:“这不是海老爷吗?您不回家看看吗?” “看什么,我刚出来。” “好像是您宅子里走水了。”那掌柜说道。 “怎么可能,我刚出来。”海述祖完全不信,却也从车厢里走出来,看向来时方向,眼见烟龙从一片竹林侧升腾而起,看方位果然是自己家,他立刻拍掌大嚎:“哎呀,真是我家着火了。” 说着,他扔下如夫人和车马,提着袍子,向着家里跑去。 “哎呀,我的宅子......。”海述祖跑进家中,看着烟龙滚滚,拍着大腿嚎哭不断。 李肇基抱着刀,靠在一棵树上,无聊看着海述祖,眼见他没完没了,于是说道:“海老爷,不过是烧了你家柴房罢了,哭嚎什么,你下次还敢躲我,老子烧你全家。” 海述祖这才看到李肇基,指着他的手指颤抖个不停,是一句不好听的也不敢说出口,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李肇基的蛮横,专治他这种耍手段的。 一直到海述祖回来,李肇基才招呼自己手下离开,同意海家人救火,在海家仆人抬手扑火的时候,李肇基提着海述祖的脖颈,抓小鸡一样带他进了正堂,海家的管家眼见自家主子被提溜回来,虽然被打成了猪头,也只能是小心伺候着。 海述祖坐在自己的主位,却是如坐针毡,心里惦念着自家的房子,当听说已经推倒了一面墙,不会向其他屋舍蔓延后,海述祖才稍稍放心下来,他忐忑问道:“李掌柜,您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我进你家门一个时辰,你到现在才问了一句人话。”李肇基说道。 海述祖尴尬笑了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饶是心里把李肇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琢磨着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他现在都要小心应付,把李肇基打发了再行动。 其实李肇基来海家探望,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想通过海述祖这个家伙,打听一下广州城里的具体形势,尤其是官面上的事。 李肇基与海述祖二人一问一答,更是让海述祖心惊胆战,他也算是了解李肇基的脾气,他打听这么多,绝对不只是好奇,而是想要做更多更大的事。 这个时候,管家匆匆进来,想要在海述祖耳边低语,却是被李肇基轻咳一声,吓的不敢再私语了,管家说道:“老爷,赵文及赵先生来了。” “谁是赵文及?”李肇基拍了拍手里的刀。 海述祖生怕李肇基耍什么蛮,立刻说道:“你可莫要再放肆寻衅了,这位赵先生可是总督大人跟前的红人,跟了十几年的幕宾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倒是觉得巧,他此番来,就是为了英国洋船事,想方设法的和总督那边说上话,真是打瞌睡就来枕头,来了个总督心腹。 “李掌柜的,不如你去避避?”海述祖笑笑,试探问道。 李肇基把刀抱在怀里,坐的却是更稳当了,说道:“不避,我倒是要见识一下总督府红人的风采。” “哎呀,你在这里,我怎生介绍啊。”海述祖只觉得李肇基给自己出难题。 李肇基却是不在乎:“那我就不管了,你别说我是你儿子就行。” 海述祖知道避不开,只能迎了出去,赵文及一见海述祖,就是问道:“海兄,怎生家里还走了水呢?” 海述祖满脸为难,看向李肇基,李肇基嘿嘿一笑,指着一旁猪头一样的管家:“就是这厮不知事,点了柴房,我已经教训过了。” 赵文及这才看到李肇基,眼见这青年气势不凡,顾盼之间颇有豪气,心里也有好奇,问海述祖:“海兄,这位是?” “在下李肇基,见过赵先生。”李肇基不等海述祖说话,便是自我介绍道。 这却是惊了赵文及,他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问:“你便是东方商社的李肇基,那个与总旗陈平一起,解救外伶仃岛被困百姓的义商。” “正是在下。”李肇基说道。 “哎呀呀,真是英杰啊,名不虚传,果然不俗。”赵文及这几句夸赞却是真心的,又看向海述祖:“海兄,你请了这等豪杰来做客,却瞒着我,可是不好呀。” 李肇基原以为海述祖会胡编乱造一个身份,却是见他一句话不说,于是说:“赵先生说差了,在下不是客人,我们是亲戚。” 海述祖眼见躲不开,而李肇基已经开始扯谎,只能顺着他的话圆下去,海述祖说:“对,我们是亲戚,这李肇基便是我......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弟。” 赵文及看看海述祖,又看看李肇基,一拍大腿:“原来东方商社是海兄家的产业,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我这兄弟原在北方谋生,今年来投,他平日就走海,所以兄弟二人合股,办了个商社。”海述祖信口胡编起来,他一边编,一边请赵文及坐下,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是妈,卖批。感觉自己倒霉死了,这次算是和李肇基拴在一起了。 赵文及落座之后,嘴上还不断的夸赞,说道:“总督大人知晓李掌柜和陈总旗救了百姓,很是欢喜,说是要大大的奖赏,已经保举陈总旗为千总了,待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带李掌柜去见见总督大人,想来也是有赏赐的。” 海述祖尴尬一笑,说道:“那事只是一个巧合.......。” 李肇基赶忙编了一个故事,只说自己商社的水手被海盗掳走,恰遇总旗陈平,二人商议,趁着海贼守卫空虚,打上岛去,解救百姓。赵文廷听了,又问陈平所在,李肇基说:“那日救了百姓,陈总旗驾船离去,说是除恶务尽,此后就没见过了,不过我与他约定,六月十五在澳门相会。” “好好好,能找到陈总旗就好,他已经立下大功了。”赵文及赞许不断。 海述祖眼见二人说话越发投机,连忙打断,他主动问:“赵贤弟,你此番来,所谓何事?” “有两件事。”赵文及说:“其一是外海红毛夷之事,前些时日,珠江口有洋船来,出没于珠江口虎门一带,有人认出洋船上的旗帜,说是与五年前那次是一批人。 海兄也知道,五年前,因总兵陈谦收受贿赂,且张镜心未来及履职,所以疏漏很多,事情处理的并不尽如意。总督大人不想赴前车之鉴,因此派人去澳门讯问,又怕佛朗机人不说实话,所以让我等属下,在广州寻找会说夷语、详知夷情的人,与那洋船联络,未雨绸缪。” 海述祖微微点头,偷瞄了李肇基一眼,不知是否要告知赵文及外海的洋夷是英吉利红毛,犹豫之时,李肇基哈哈大笑起来,他这笑却是真心的,原本他就计划着,利用大明朝廷,灭了英国佬这群大仇人,却不曾想,今日运气这般好。 “李掌柜,你笑什么?”赵文及问。 李肇基笑着说:“哎呀,赵先生何故再寻其他人,在下助你一臂之力正好,海外洋夷,各国番客,我都是熟悉,外语也会不少。澳门、大员、倭国、南洋各地........。” 李肇基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地方,有些赵文及都没有听说过,又见他信心十足,当即就说:“若李掌柜愿意相助,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们去面见总督大人的时候,我荐你去做这个通译,如何?” “那自然好,在下愿为朝廷,为总督大人效劳啊。”李肇基顺杆爬,满嘴说着漂亮话。 赵文及心情畅快许多,心道意外还解决了一个问题,于是又说:“第二件事,本地士绅有意为朝廷平贼捐输粮饷,尤以南园十二子为代表,请总督大人前去南园会商。 得闻此事,总督大人立时想起你海老爷了,你是忠良之后,又是豪侠义士,总督大人想着,那些士绅不知国事艰难,或许会不识大体,但你海老爷定出面,带个好头,以全海忠介公忠名,对吧。” 赵文及虽然是给海述祖戴高帽,但却根本就没这个家伙反对的机会。 而海述祖听了这件事,就立刻明白了邀请自己去的目的,士大夫虽然个个口不言钱,却人人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总督沈犹龙想要从他们身上弄出更多好处来,既要敲打,也有耍些手段,所谓让他带头,就是手段。 海述祖恰恰不想得罪这些在地方盘根错节的豪强士绅,他沉吟片刻,想找个由头拒绝的时候,李肇基的声音又是响起。 “哎呀,这也是大好事啊,我表哥自幼想着报效朝廷,这个时候自然以身作则了。前些时日,听闻总督大人要扫海,我表哥就与我商议着要捐些银钱,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总督大人相请,表哥自然同意。”李肇基起身,直接握住了海述祖的手,说道:“表哥,你捐多少,弟弟就不管了,兄弟我捐两千两,你可不要拦着啊。” 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巨大力量,海述祖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嘴角抽动着答应了。 第四十章 无耻士绅 上 两件事都有了着落,赵文及满意离开了,海述祖和风细雨的送走了赵文及,但回头就对李肇基发了飚。 “你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沈犹龙哪里是请我参加什么宴席,那是要我去当参市的,妈的,王八蛋!”海述祖越说越是愤怒,大骂起来。 当啷! 李肇基拔出了自己的刀,闪亮的刀锋一下子让海述祖冷汗直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告饶说道:“我不是骂你,李掌柜,我骂的是沈犹龙那个王八蛋。” “我知道你骂的不是我,我就是拔刀看看它还亮不亮。”李肇基笑嘻嘻说道,倒是没有一点威胁的意思。 海述祖坐在地上,拍着地砖喊道:“沈犹龙,这个混账王八蛋,还有赵文及,也就是那个杂种能出这种损招啊。按理说,当了参市没什么,可哪有这样公开当参市的,这一下可不是要把本地士绅全得罪光了,以后我怎混啊。” 李肇基玩味的看着海述祖,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嗑的飞起,乐呵呵看着海述祖骂街,海述祖混不混下去,他可不在乎,反正又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无妨,只是死之间,须得为自己贡献价值。 他也不劝,是因为知道越劝这厮骂的越厉害,一直到海述祖骂的口干舌燥,李肇基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瓜子壳,说道:“海老爷,准备好银子,明日你我一起去。” “银子,什么银子?”海述祖问。 李肇基说:“当然是捐给朝廷平贼的银子啊,刚才我不是答应赵文及给两千两了嘛,我都如此,你怎么也不能少了,咱们兄弟凑个四千两,也就是了。” 海述祖眼睛瞪大:“你答应的银子,我为什么要出?” 李肇基蹲在海述祖面前,捏捏他的脸,笑着说:“谁让你是我表哥呢,再者说,我又不白要你的,这次来的匆忙,没带那么多银子,只当是我借的,下次来还你。 我你还不知道吗,我那艘船上有的是银子,我抢了英吉利红毛两大桶呢。” “那也是我的银子。”海述祖在心里怒吼。 李肇基确实有钱,但那是从前,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最近又是练兵又是作战的,还在澳门开了分号,养着几百号人,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现在李肇基别说两千两,连一千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他在答应赵文及的时候,就想好让海述祖这个冤大头出了。 李肇基把海述祖从地上拉起来,冲着被打怕了的管家说道:“去,给我和我的弟兄安排房间,我在这里住下了。” 海述祖沙哑着嗓子:“这不合适吧,我家里不少女眷。”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不住在这里,你再给我玩一次金蝉脱壳,我怎么办?再者,这表弟住表哥家,天经地义啊,是不是啊,大表哥!” 海述祖闻言,胸膛起起伏伏,粗气喘个没完,咬牙说道:“你......你欺负我算是欺负到家了。” 李肇基说:“哪有欺负,我这里还有你设计害死三十八个同乡,夺人钱财害人性命的供词呢,你瞧,刚才当着赵文及的面,我都没提,我给你留着面子呢。” “你......你好狠,你也就敢威胁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你这煞星。”海述祖颓然坐在椅子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李肇基摆摆手:“你又说错了,谁说我只威胁你,大表哥,你差遣个得力的人,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广东总兵林察的府上,我需要靠你的面子,让林察亲眼看到这封信。” 说着,李肇基把一封没有漆封的信递给了海述祖,摆明了就不怕他看。 海述祖打开一看,咣当一声,从椅子上摔下来,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信在手里颤抖个不停,海述祖声音哽咽:“李掌柜啊,你这是要玩命啊,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你这胆大包天的煞星,怎么什么都敢干,我真是倒霉死了,怎么遇到你啊......。” 那封信并非李肇基所写,而是在外伶仃岛上被俘的林荣所写,林荣亲笔写下了林察如何与四姓海盗勾连,掳掠商户,私卖船引,贩卖人口,底下还有不少血手印,既有出身林察所部的兵丁,还有被俘的海盗头目。 李肇基借林荣的口已经把自己的意思写明白了,他是来求合作的,不是来揭老底的,若是林察愿意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不愿意,李肇基就会选择鱼死网破,便是在广州杀了李肇基也是无用,因为李肇基已经布置了陈平,只要他不归反,就带着林荣等,渡海前往京城,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第二日下午,南园。 沈犹龙的马车远远驶来,只有赵文及陪他在马车上,远远的看到岔路口停着海述祖的马车,车下站着两个人,老远便是拱手,沈犹龙瞭望一眼,对赵文及问:“先生,那身材高大的,便是那义商李肇基?” “正是他,这人虽然年轻,但性格爽利,颇有豪气,出手更是阔绰,昨日在海家便是答应要捐输两千两,今天一早,海家就把这兄弟二人答应的四千两送到了总督府。”赵文及对李肇基很是欣赏,言语之中不少夸赞。 沈犹龙点点头:“这事老夫已经知晓,却也有些不安。” “哦,东翁何出此言?”赵文及却是不解,这些时日,沈犹龙总是被粮饷缺乏的事困扰,如何会对送钱上门的人不安呢? 沈犹龙说:“海述祖也就罢了,本地豪强,虽说是海忠介公之后,到底身上没有功名,讨好官府是必然的。可他李肇基名不见经传,拿出两千金相助,却一无所求,难说有什么其他心思。” 赵文及闻言,微微点头,却也说道:“东翁多虑了,这厮不过是个商贾,或许没胆量提要求,亦或许之后再提。东翁呀,您且放宽心,到底人家给了现钱,总比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强吧。 再者,他主动参与外海洋船事,或许是在这件事上有所求呢?” “嗯,他既说懂洋夷语言,又捐四千两,在洋船事上,老夫少不得要提携一下他。”马车缓缓靠近,沈犹龙说道。 赵文及提醒说:“东翁,四千两是他与表兄海述祖一起给的,并非他一人所出。” “哈哈,赵先生啊,海述祖你还不知道吗,他也是个铁公鸡啊,没这位李肇基,他也给不了两千两。当初你荐他为参市的时候,老夫也不过想着,他能给拿出一千两来呀。 现在,已经有四千两到手,也算是幸运了。”沈犹龙得意说道。 “你二人好有闲情逸致啊,在这里迎候?”沈犹龙到底是拿了钱,对金主的态度温和不少,到了近前,掀开帘布,主动说道,眼见二人要行礼,沈犹龙说:“可莫要行大礼,待会要入南园欢宴,你二人跪脏了衣衫,可怎么入席啊。” “多谢老大人。”李肇基学着海述祖的模样向沈犹龙道谢,心里却庆幸,自己免了一跪。 海述祖见了沈犹龙,那是马屁如云,嘴里说个没完。赵文及见他如此,轻咳一声,提醒他莫要耽误时间。 待海述祖闭嘴,赵文及问:“海兄,李掌柜,你二人进了南园,面对本地士绅,文坛人杰,可知如何应对?” 海述祖当即说:“一切全凭大人和赵先生做主。” 这话说的是滴水不漏,但却不是沈犹龙想要的,沈犹龙主动看向李肇基,李肇基知道,不论自己腰缠万贯还是颇有势力,在大明这种政治气氛之中,自己都算是下九流,根本上不了台面,若不是沈犹龙找托,没有资格参加这等宴会。 李肇基正是知晓这个道理,才说:“小人只当是总督大人亲随,进去后,一切听大人吩咐,少说话,少动作,以免惹人烦厌,待到大人说道捐输助饷的事,我兄弟二人当敢为人先,做个表率。” 沈犹龙满意点点头,心道李肇基不仅如赵文及说的那么豪气,而且还是个识时务的,颇为难得。 “肇基,你当真是明事理,来来来,随老夫一起进去。”沈犹龙对李肇基越发满意,主动拉了拉他的手,让其跟在自己后面,李肇基与赵文及一左一右,跟在沈犹龙侧畔,倒是让海述祖成了吊车尾的。 南园是本地士绅消遣所在,在广州城南,占地面积很大,一进大门,便是一片四方的敞地,四柱落地,一字架楼,朱漆大门,很是宏伟。 门楼下对着两个号房,又是一个敞大院落,继而就是立着一排西式高楼,门房在门口听差。 这种西式的房屋在沿海地区倒也不那么少见,毕竟大明朝上下不少官宦和士绅信奉天主教,以至于后来天主教徒盈朝,连末代皇帝永历一家都入了教。 进了洋楼重门,便是抄手游廊,进入一片大厅之后,便是一座四角飞檐的红楼,掩映着杨柳树荫之中,红楼外是小走廊,花园里栽植着各类名贵花草,环肥燕瘦、深红浅紫,端的是好一座万花丛,婢女们出入其中,而已经早到的士大夫则在花园里赏花交谈。 第四十一章 无耻士绅 下 一行进了花园,沈犹龙原本还要与那些士绅叙话一番,却远远看到门前有一老者拱手迎候,当即快步走了过去,温言说道:“哎呀,子集兄,怎劳烦你在这里等待,实在是沈某失礼失敬啊。” “老父母哪里的话。”陈子壮当即握住了沈犹龙的手说道:“自总督大人来到我岭南,岭南局势安稳,市面繁荣,老朽本该主动拜访,却因为体虚年老,身体不如从前,才是失了礼数,这一次是广东士绅同道十数人一起,才敢相邀。大人来到,我南园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陈子壮不过五十岁,鹤发童颜,这些年致仕在家,少了朝堂的勾心斗角,精神气却是好了不少,完全没有他自称的年老体虚。 二人一边说着,陈子壮拉起沈犹龙的手,进入了红楼正堂,而花园里的士绅也是随即进入,近二十人,站了满满一屋子,倒不是这正堂小,而是堂内还摆着五张桌子,占据了大半空间。 陈子壮拉着沈犹龙到了居中一张桌前,原本是要坐下的,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三人,只有海述祖是本地人,他是认识的,而那儒雅文士,虽然没见过,但陈子壮也能猜出来,是沈犹龙的幕宾赵文及,倒是李肇基这个年轻人,完全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哎呀,不想怠慢了客人,请大人介绍一二啊。”陈子壮连忙说道。 沈犹龙笑呵呵的说:“海忠介公家的嫡孙海述祖,大家应该都认得,这位是沈某在官场倚重的赵文及赵先生,多年好友了。” 众人多见过这二人,至少听过其名字,纷纷抱拳,或称幸会,或言久仰,相互熟络起来。 沈犹龙却是着重介绍了李肇基,说道:“这后生,你们或许没见过,却也听得其大名,前些时日,协助陈总旗在外伶仃岛救出数千被掳百姓的义商李肇基,便是他了。 别看肇基年轻些,却是交友广阔,天南海北都是去过,吃得江北面,喝了松江水,很是不凡呀。” 众人眼见沈犹龙如此热情介绍,也都听说过李肇基的义名,纷纷称赞其豪杰英雄,而李肇基也觉的沈犹龙有些意思。 说起来,自己在沈犹龙这边的身份,应该是海述祖的表弟兼合伙人,而到了这南园,沈犹龙对这一节统统不提,反而将自己视为后生晚辈介绍,倒是平白提升了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吃得江北面,喝了松江水那句话,完全就是在暗示众人,他沈犹龙在松江时就与自己相熟。 眼见如此,李肇基也顺杆爬,很有眼力见的说:“晚辈哪里敢得诸位大人先生这般夸赞,晚辈资质平庸,全仰赖总督大人教诲,才有今日,不敢,万万不敢。” 众人又说李肇基谦虚,更是心里坐实了这青年与沈犹龙关系匪浅,称赞个没完,人群一拥而上,把海述祖挤到了后面,而在安排座位的时候,李肇基被安排与沈犹龙、陈子壮同席,倒是海述祖只能屈居末席去了。 陈子壮以地主之礼,举杯表示欢迎,众人喝完,婢女们流水一般送上各色菜肴,而堂下一班的戏曲班子也开始吹拉弹唱,一时间席上呼朋唤友,好不热闹,劝酒之声络绎不绝。 李肇基应付着这些广东的场面人,心道这前戏做的十足。 他却不知道,沈犹龙与陈子壮二人在暗自交锋。 按理说,所来宾客都是知道,今日这场宴会,就是为两广总督衙门筹措饷银的,为了避免沈犹龙把大家召去总督府逼捐助饷,所谓南园十二子广邀广东士绅联合一起,请了总督来,占据了主动权。 但饶是如此,也不是上来就谈正事的,陈子壮顾左右耳,而沈犹龙则是沉稳招架,谁也不把正事率先说出来。 陈子壮摆明了是要堕一下沈犹龙的威风,非要他亲自开口,当着列席众人面的恳求才行,而沈犹龙正是懂这个道理,故意拖延。 “这老匹夫,当真是脸皮厚。”李肇基一开始也没有发觉什么,还以为是士绅都是耕读传家,不好当众言钱,但大半个时辰过去,说的还是鸡毛蒜皮的无聊事,渐渐也就明白了个大概,心里骂道。 要说这陈子壮,在崇祯一朝也不出名,但却是后世广东一省抵抗清军入侵的旗帜性人物,是岭南三忠之一,李肇基昨日听说是陈子壮邀请,还想着这位后世有名的忠臣还不慷慨陈词,行为国为民之大义。 谁曾想,竟然也是自私自利的明朝士大夫。 “果然,死了的士大夫,才是好士大夫。”李肇基眼见这群人个个冠冕堂皇,心里补了一句。 陈子壮身为主家,自然占尽天时地利,终究还是沈犹龙败下阵来,酒过三巡,沈犹龙放下了筷子,选择认输这一遭,主动说道:“列位,今日你我相距,是本地文坛是盛事,但却不知道下一次在何时,亦不知有没有下一次。” 众人心里早就有所准备,知道沈犹龙要谈捐输之事,全都静了下来,听沈犹龙说,他们不说话,因为一切都由陈子壮这位士绅代表打理,陈子壮笑着给沈犹龙添酒一杯说道:“大人何出此言,您为官忠俭,为人仁厚,泽被岭南,本地士绅和朝廷官员都看在眼里,日后必福报,将来必将前程远大呀。” 他这话,立刻迎来本地士绅一片颂扬之声。 沈犹龙摆摆手,说道:“实在是国事艰难啊,沈某治下虽然粗安,但不过是一隅之地,大明却是困顿多年,动荡日久。辽东、中原之事,自不去说他,便是说这八排瑶乱,历经多年,其主力已经溃散,瑶贼遁入山林,正是除恶务尽,收官收尾的好时候,但却因为粮饷不能为继,怕有死灰复燃之患啊。” 虽说列席士绅来时,都已经知道今日来是捐输粮饷的,却也没有点破,陈子壮说:“老父母管理本地军政,上达天听,下安黎庶,不知道朝廷可有良策?” “诸位可知三边之事?”沈犹龙忽然反问。 众人相互看看,不知沈犹龙怎么把话题从岭南却饷直接转移到陕甘三边,当即摇头。 陈子壮虽然致仕多年,却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动说道:“孙白谷今年初无罪释放,蒙天子不弃,得以起复为兵部侍郎,前些时日率京营之兵解围开封,而后三边总督于襄城遇难,天子委孙白谷暂代陕西三边总督,孙白谷已经赴任,先杀通贼总兵贺人龙,已坐稳大位,主持西北军政了。” 陈子壮说的孙白谷自然就是孙传庭了,而沈犹龙就是借他的嘴,说出此人。 沈犹龙随即顺着他的话说出去:“孙大人请饷百万,要破流贼,而朝廷无饷,孙大人便命人清理军屯田亩,以为军资呀。” “老父母!”原来还淡定看戏的士绅们,听到清理军屯四个字,当即就坐不住了,一个紫袍老者更是激动的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种恶法断不可效仿,这是祸国殃民之举啊,虽然一时有效,但动摇国本,饮鸩止渴。” “是啊,是啊,军屯的事,大明两百多年,已是一笔烂账,如何清理干净,肯定会引发地方骚然,一发不可收拾。” “我岭南本就无事,若是清理军屯,那便是无事生非,坏了两省安定。” 众人立刻说个没完,陈子壮却是皱眉起来,心道沈犹龙能坐稳总督大位,果非常人,一句话,便是拿住了主动权。 要说起来,大明开国就立军户制度,虽然军户军屯北多南少,但两广亦有,二百多年,地方士绅豪强,对军屯地巧取豪夺,形成积弊。当然,也不是说这里所有人都侵占了军屯地,而是对于士绅来说,土地是根本,一旦开这个头,势必会对田产进行全面清查,因此群情激愤,非要一下把这苗头按下去不可。 “列位所言,沈某也了然于兄。可如今沈某受命平定八排瑶乱,已到关键时候,战机一失,必将遗祸啊.......。”沈犹龙故作为难。 当下便是有人说:“哎呀,何以因粮饷事劳老父母忧心啊,咱们大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朝廷平贼就是士绅平贼,既然缺饷,我们地方士绅捐输一笔军资就是,那清理军屯的奸计,可是不能再说了。” 陈子壮原本还是要讨价还价的,但沈犹龙提出清理军屯之事,已经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本想再看看,却有人坐不住了,说道:“陈兄,您说句话呀。” 陈子壮无奈说道:“诸位说的有理,国家有难,士绅为先,既需粮饷,咱们捐输一二也就是了,来人......。” 管家送上一个空白册子,说道:“此间只是欢宴,大家也都没带银钱在身上,便先记下来吧。” 虽说大家都是心里有数,但此刻也是个个为难起来,陈子壮说:“既是老夫延请众人来,也就带个头,老夫愿出四百......。” “且慢!”陈子壮的四百两还未说出口,一直没说话的李肇基大声打断了,顺手把管家手里的空白册子夺了过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大明养士三百年,但国恩沐浴全天下,晚辈虽是海商,却也忧国忧民,况且,在松江时,晚辈游历松江时,结交亭林先生,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晚辈深以为然,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好一个李肇基,好一个义商,虽为商贾,却忧心国事,愿为朝廷捐饷,这是大善大正之事啊。”陈子壮还以为李肇基只是想凑个热闹,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便是当先出声称赞。 李肇基点头:“不仅是晚辈,还有海述祖海兄,都是这般想的,诸位前辈珠玉在前,我二人怎敢落后。我二人决定各捐两千两,算是投石问路......诸位,请了!” 李肇基说着,已经把二人姓名,答应的数目写在了空白册子上,让在场士绅面面相觑。 第四十二章 再筹十万 所有人的脸色都极度难堪,这些人事前都已经商定好了,把两广总督请来,只要谈及捐饷之事,便是陈子壮带头,这位士林领袖出多少钱,便是他们的上限,其余人跟进就是了,这么多人合力,总能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虽说沈犹龙主动提了清理军屯之议,打乱了节奏,但只要陈子壮带头,众人跟上,沈犹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李肇基,直接把价码抬高到了两千两。 试想,你一个从事贱业的商贾都捐这么多钱,这些世受国恩的士绅,本地豪强岂能少了? 而且李肇基选择的时机也让人措手不及,一开始他若是参合其中,提高调门,这些饱读诗书的家伙,可不是要引经据典的反驳他,甚至直接驱逐出南园也不是不可,可是李肇基一言不发,关键时候横插一杠子,众人若是反驳他,就是打自己的脸,如何下来台。 李肇基昂着头,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而海述祖偷瞄所有人,发现这些士绅的眼中冒火,若眼神能够杀人,他早就被千刀万剐了,于是低下头,不敢言语。 沈犹龙此时也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桌子上的菜,放进自己的碗里。 他已经看出来了,李肇基可不只是被迫来做参市的,而是主动为之,既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坏人,那他何必再招惹是非呢,反正这些士绅口袋里的钱财与这些酒菜一样,已经要入自己的手中了。 李肇基眯眼眼见场面沉寂了,他趁热打铁,说道:“陈老先生,您是岭南大家,士林领袖,想来大家都看您继续领袖群伦呢。” “是啊,是啊。”众士绅纷纷出言称是。 这个时候他们既不想丢面子,也不想得罪沈犹龙这个两广总督,面子和里子都要两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陈子壮主动站出来反对,他们再随声附和。 可当赵文及前几日提出要‘参市之策’的时候,就是已经笃定陈子壮不会抛弃自己的面子,若没有这点把握,他哪里会如此安排? 陈子壮此时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广东士绅的民望,一边是自家的声名,他难以抉择。 而李肇基眼见他没有立刻跳出来反对,就知道他只能就范。 原因很简单,对于大明的士大夫来说,不论是身家还是性命,都没有名声重要,尤其是陈子壮这类,已经被贴上忠直孤臣之名的士大夫,当初他为了名声,敢于触怒崇祯,受了廷杖。为了名声连命都可不要的人,哪里会在乎区区钱财? 陈子壮端着一杯酒,愣了好一会,干笑两声,说道:“难得商贾之辈就有如此公心,当真是难得。我士绅如何能落后呢?” 说着,他提笔在空白账册上写下一连串的字,说道:“我陈家耕读传家,没有那么多现银,现银上只有两千两,却也愿再援朝廷八百石新稻,三百斤铁料.......。” 显然,陈子壮还是为名声所累,就算拿不出那许多现银,也要凑上些粮米物资,铁了心要超越李肇基才行。 其余士绅也都只能跟上,多的愿意出一千五百两,少的只有七百两,但也有样学样,捐了不少粮米、铁料、铅锡、布匹等军中所需物资,沈犹龙眼见那空白账本上越写越多,满意点点头,待最后一人写完,他主动端起酒杯,向大家敬酒。 但士绅们的都被割了肉,哪里还有心情喝酒呢,一个个举杯共饮后,便是有人告退,很快,这宴席便是散了,场子也就冷了。 “肇基啊,肇基。”沈犹龙心情畅快,多饮了几杯,喊着李肇基的名字,说道:“你这后生,好没有眼力,快些扶老夫回府,莫要再叨扰陈老爷家人。” 李肇基呵呵一笑,与两广总督如何精进关系,都有对无错的,他扶起沈犹龙,一如子侄对待叔父那般,笑呵呵的上了马车。 赵文及也随即跟上,一同上去,李肇基安顿好沈犹龙,原本要回海家马车,却被沈犹龙喊住:“你这孩子,哪里去也,快些上车来。” 李肇基笑呵呵的上车,留下海述祖孤身一人,满地鸡毛,不知命运如何。 回城的马车上,赵文及拿着账册,手指捏动,便是说:“哎呀,东翁,这次真是不错,他们捐纳的东西,粗粗算来,便是有银两万八千两,米五千四百石,还有各式铁料、布匹。 如此算来,军中可支持一阵了。” 沈犹龙哈哈大笑,抓着李肇基的手,满口酒气:“若无肇基,怕是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到啊,肇基,你虽为布衣商贾,更是与老夫初相识,已经为老夫两立大功了!” 李肇基说:“在下为朝廷尽忠,为大人出力,应当应分的。” “看到没,肇基不仅能任事,说话也是妥帖,只可惜,你没个功名,不然在官场定是老夫的一大臂助。”沈犹龙可惜说道。 赵文及一认识李肇基时,就对他颇为欣赏,此时说道:“肇基,你虽是为公为义,但接下来要小心些,今日可是得罪不少人呀。” 李肇基微微点头:“先生挂念,肇基在这里谢过。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在下日后不做不法事,他们又能奈我何?” 沈犹龙点头:“说的好,日后先不说,外海洋船事上,本官还要用你,这次随本官回府,便先在赵先生那里听差,容老夫慢慢安排。” 李肇基为何不怕得罪这些士绅,其因有二,一是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本就瞧不起这些士绅。 大明为何而亡,亡于胡虏流贼、亡于宗室勋贵,但也亡于士绅东林。今日李肇基算是亲眼得见,那南园,无比繁华,那宴会,穷奢极欲,可这些都是用士绅的特权和对百姓的剥削换来的。 现在大明国事艰难,这些人不思报效,反而搞些蝇营狗苟的事,实在可笑,也是在可恶。 而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李肇基觉得自己不怕得罪他们。 他又不是本地豪强,在外海经商,士绅个个口不言钱,但当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就会扑上去,吃相极为难堪,日后自己若能给其带去利益,他们自会不计前嫌,若是不能,有没有这前嫌也就无所谓了。 更何况,接下来李肇基要跟着沈犹龙协办洋船事,士绅不好针对他,再不济,还有海述祖这个家伙吸引一段火力呢。 马车摇摇晃晃,赵文及拿着账册看,很快觉得眼痛,李肇基接过去,按照四则运算,心里口算,便是写下合计之数,看的二人啧啧称奇。 “这些钱粮,够前线官兵支用一月,一解燃眉之急,本官这次到广州,算是不虚此行。”沈犹龙捋须点头,很是满意。 赵文及也附和说话,而李肇基一句话,却是让二人都是惊讶,李肇基说:“左不过不到三万两银子,若是洋船的事处置得当,还能再得十万两,到时就不只解燃眉之急了。” “十万两,你何出此言?”沈犹龙现在眼里就只有钱,一听办理洋船事可得十万两,顿时来了兴致,酒都醒了大半。 李肇基则是假装疑惑,说道:“大人不知道洋夷很有钱吗,这件事很有操持空间啊。肇基愿在这里立下军令状,若大人肯纳肇基的建议,肇基定能从洋夷那里获得十万两白银,以为军资。” “你这话可当真?”沈犹龙被震的胡子乱颤,他觉得李肇基肯定不是说大话,而要是早遇到这个人,他又真的能弄来十万两白银,自己何须玩弄手段,得罪本地士林呢? 李肇基则是正色说道:“军令状立下,若不能成,愿以首级赎罪。” 沈犹龙此时已经震撼无比,看向赵文及,似在询问他的看法,赵文及则是说:“东翁,肇基如此说,便是有把握的,且等咱们回府,认真商议一二,今日您醉酒,还是好生歇息吧。” “嗯,先生所言极是。” 李肇基见二人刚才还震撼,现在又变的轻描淡写,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被自己的保证给吓住了,还是压根就不相信自己。 而其实李肇基全然猜错了,二人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他们对洋船之事并不了解。 身为两广总督,沈犹龙一直主持对八排瑶的清剿工作,便是对付四姓海盗这种事,都全盘托付给了林察,而赵文及在他身边赞画军机,处理钱粮,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尤其是最近,为了缺饷之事,二人绞尽脑汁,焦头烂额,如何还能顾及其他事呢。 对于虎门一带出现的洋船,沈犹龙也就知道有这么个事,至于洋船有多少,所属哪个势力,又有什么诉求,沈犹龙一概不知道。 这件事他也交托林察处置,林察也就是派人去澳门,问询一下澳门的葡萄牙人。 因此,洋船之事,二人既不了解,也没章程,自然也和李肇基商议不出什么来,须得回去仔细问过,知晓全貌,才好决断。 第四十三章 夷情 广州城,沈府。 林察骑马疾驰而来,跳下战马的时候,就看到沈犹龙的仆人松宝站在门口,他连忙迎上去,松宝拱手说道:“林总兵来的好生快呀,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总督大人吩咐了,您到了,不用通传,直接书房去见。” 林察点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钱袋子塞给了松宝,温和说道:“松宝,听人说你城外置地有人为难你,这钱你先拿去使,可不要报总督大人的名字,你放心,我林察的钱,在这广州地界,一两能作三两花。” “哟,这可不敢。”松宝推脱着。 林察佯怒:“你若是为自己买地,本官才懒的管你,听说你是安顿你老父老母,便是为了你这份孝心,也是值当,你个当儿子的,可不能让自家爹娘受苦啊。” 松宝知道林察是什么意思,领着他前往书房的路上,不断低声说着:“将军,那传说中的义商此时就在府中,老爷许他参合洋船事,让他做通译。” “李肇基?”林察脸色微变,因为他已经收到了李肇基的威胁信,知道了林荣在他手里,自己与四姓海盗之间的烂事已经被他掌握。 松宝点头,林察问:“总督大人为何如此器重他?” 松宝低声说:“昨日在南园,这李肇基不惜得罪全粤士绅,愣是为朝廷募了三万多的捐。而且还放出豪言,让他主持洋船事,他便能为朝廷再增十万饷,您也知道,我家老爷现在为饷银的事茶不思饭不想,这李肇基又是以自己的脑袋立下军令状,老爷怎会不器重他。” 林察闻言,心道李肇基区区一个海商,竟然在总督大人这里登堂入室,还敢放出如此豪言,显然是有倚仗的,他由此断言,此人不可小觑。略微沉思,林察又问:“松宝,李肇基可有在大人身边提起我啊?” “说起过。”松宝点头。 林察连忙问:“他说什么?” 见林察一脸紧张,松宝诧异:“总兵大人,您紧张个什么?那个李肇基在老爷面前说的可都是您的好话,说在外伶仃岛上,您麾下总旗陈平如何骁勇善战,那些海盗听闻您您麾下如何肝胆俱碎。 老爷听了很是不满,说您虽然略有过错,但忠心任事却是有的。” 林察一听,尴尬一笑,由此也明白,李肇基并非一味的胁迫,前日收到的那封威胁信,许是投石问路,许是下马之威。 “卑职林察,参加总督大人。”到了门口,林察高声求见。 听到林察的声音,屋内稍微静了一会,随即便是有沈犹龙的声音传来:“林将军,快些进来吧,等了你好一会了。” 开门的是赵文及,而与平日里沈犹龙见到林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拉开距离的模样不同,这次见了,沈犹龙直接让松宝给林察奉茶,还给了座位,沈犹龙指着站在一侧的李肇基问:“林将军,你可认的他?” 林察微微摇头,饶是已经知道这是李肇基,还是坚称不认识,沈犹龙说:“这位便是你与义子陈平一起荡寇平贼的义商李肇基啊。” 说着,沈犹龙对李肇基说:“肇基啊,这就是老夫常与你说起的总兵林察,你总是称赞的那位南天一柱,海盗畏之如虎的人物啊。” 林察眼见沈犹龙如此说罢,把李肇基当子侄一样向自己介绍,心里越发对李肇基警惕一些。 “将军果然英武不凡,在下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李肇基嘴上奉承着,却是对林察挤眉弄眼。 林察呵呵一笑:“李先生也是不凡,久仰了。” 沈犹龙安排二人坐下之后,直接对林察说道:“林将军,虎门外海洋船通商事,便让肇基协助于你吧,别看他年轻,却是对夷情了然于胸,洋人说的话也很熟练。” 林察当然不会拒绝,反倒是欣然同意。心里想着,李肇基先是威胁自己,又是讨好自己,定然是想和自己合作的,而他又放出豪言,可在洋船通商事上为朝廷增饷十万,而洋船之事,是自己在主导,这事若成了,李肇基是大功,自己确实头功,若是不成,也有这个家伙顶罪,如何不同意呢? 沈犹龙昨日已经安排赵文及了解了一些洋船事,此时叫来林察,便是官面上印证一下,寒暄几句后,直入正题。 “林总兵,洋船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你且把洋船来我大明的详情说与总督大人听。”赵文及亲自给林察端来一杯茶,说道。 林察说:“总督大人,这次虎门外海出现的洋船确是红毛夷不假,卑职安排人与之接洽,一如五年前,这些红毛要求通商,为了解其实力和企图,卑职又派得力之人前往澳门,问询佛朗机人,佛朗机人说过些时日才有回报。 卑职就安排洋船暂泊于新安一带,不许上岸,由南头水寨负责监视,而布政使衙门则安排新安县为其提供食水,等待接洽。” 这与沈犹龙昨日了解到的讯息是一致的,他微微点头,心道虽然林察在这件事上尚未有所建树,但到底也没有什么疏漏。 沈犹龙问:“肇基,你以为如何?” 李肇基呵呵一笑,抱拳说道:“晚辈......晚辈不敢浪言。” 李肇基这为难的样子更是让沈犹龙有兴趣,而林察心里咯噔一下,赵文及在一旁打圆场:“今日为何东翁安排大家在这里会商,左不过就是想着说话方便些,肇基莫要犹疑,说错了也是无妨。” “林总兵,如此便是得罪了。”李肇基先是向林察歉然行礼,这让林察越发紧张。 李肇基继续说道:“据晚辈所知,总兵大人定然是被洋夷骗了,外海那些洋夷,并非红毛夷,而是英吉利红毛,而佛朗机人再过几日也不会有回报,原因就在于,他们与英吉利洋夷有嫌隙,这次洋船来粤,根本就没有入澳门港,便是不想与其联系。 林总兵,敢问那些洋夷可与您派去的人说过,要佛朗机人居中联络吗?” 林察脸色大变,因为李肇基几乎是把他所说的话全盘推翻了。 沈犹龙与赵文及也是相互看看,他们二人也不曾想李肇基语出惊人,提供的讯息是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 “这......红毛夷确是说,双方直接接洽,不让佛朗机人参与,但卑职想着,洋夷性狡,故意如此,便是坚持要佛朗机人作中人。”林察的额头冒出汗来,如实说来。 沈犹龙和赵文及也是察觉出了不对,洋夷不让佛朗机人参与,再次印证了李肇基所言或许是真的,原因很简单,大明与洋人打交道,几乎无法脱离澳门的佛朗机人。 沈犹龙说:“肇基,你详细说说,为何如此?” 李肇基说:“晚辈昨日与府中幕僚谈及五年前洋夷犯虎门的事,发现朝廷竟然对英吉利红毛之事一无所知。广东地方官府,竟然还以为,五年前进犯虎门的是红毛夷,其实全然错了,那些是红毛不假,却是英吉利红毛,而非荷兰红毛。” 这话更是让人震惊,五年前,大明与威德尔船队大战一场,后又产生外交纠纷,连广东总兵都为此事被弹劾入狱,闹了半天,连对方身份都没弄清楚,当然,这也不奇怪,如果不是李肇基说出来,大明到灭亡都不知道自己和英国人打过仗。 “这英吉利红毛,与荷兰红毛有何不同?”沈犹龙问。 “嗯.....其地理关系,差不多类似于倭国与朝,鲜这般。其语言不同,民族不一,但信仰一样,隶属两国。”李肇基说。 “不对,不对!”林察忽然大声打断了李肇基的话,他说道:“大人,休要听他胡说,我们或许不知道,但佛朗机人如何不知道,他们为何不实言相告?” 李肇基不等沈犹龙问,直接说:“这却是要说到这几个国家的关系。八十年前,大吕宋的西班牙人吞并了佛朗机,佛朗机刚刚独立不到三年时间,佛朗机弱,大吕宋强,因此求英吉利红毛相助,英吉利红毛要求其协助英吉利与我大明通商,佛朗机国王答应了。 但诸位也清楚,现在洋夷能采买大明货物,与我大明互通的,也就澳门佛朗机一家,当地的佛朗机人如何会愿意把自己的利益分给英吉利人?五年前,英吉利洋船来粤,佛朗机不敢得罪,又担心其分其利益,便是想了阴损招数,其知晓我大明与红毛夷关系恶劣,而英吉利与红毛夷长的颇为相似,便是谎称英吉利人为红毛夷,才有了误会,让我大明稀里糊涂的与英吉利人一战。 但有一句话是,当你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这个谎。这英吉利人二次来粤,佛朗机人知道,若说破当年有意欺瞒,引起战争事,天朝必然暴怒,于是只能继续谎称英吉利人为红毛夷。 而英吉利人也堪破了佛朗机人的阴谋,所以才坚持不让其参与通商事啊。” 李肇基娓娓道来,虽然话语之中所提供的讯息与大家知道的完全相悖,但合情合理,逻辑自恰,让人信服,书房里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四十四章 商定 书房里一片死寂,偶尔可以听到李肇基把玩茶盏的声音。 李肇基信心十足,知道哪怕自己说的全是假的,沈犹龙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因为他还指望自己给他弄十万两捐饷呢。 而李肇基恰恰不知道的是,沈犹龙也是这么想的,他分辨不出李肇基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掌权者永远不会相信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更何况李肇基正处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境地。 沈犹龙以为,李肇基说的三分真七分假的,但他不准备拆穿,因为他觉得,这些真真假假的讯息是李肇基在为那‘十万两捐饷’在铺垫,如果自己把这铺垫给搅乱了,那十万两银子就没了。 与十万两银子相比,真真假假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沈犹龙想定了这一点,轻声说道:“肇基说的,颇有道理......。” 他准备开了话头,让林察也接受这些观点,毕竟接下来‘十万捐饷’还需要林察提供帮助呢,他却不知道,他的态度直接让林察肝胆欲裂,在他话说了一句之后,林察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总督大人,卑职有罪,卑职该死,竟不慎被佛朗机人欺骗,幸李先生说出真相,若因卑职之愚蠢,坏了朝廷大事,卑职真是万死难赎啊。”林察跪在地上,嘴里大声告饶,头磕的咚咚作响。 沈犹龙呵呵一笑,心道这下不用费心思了,直接把林察搀起,他说道:“林总兵,洋夷犯边之事,老夫早已知晓内情,就看你是否执迷不悟了。现在看来,林总兵悬崖勒马,是要痛改前非了。 这很好,你起来说话,老夫要治你的罪,就不在书房里见你了。” 李肇基嘿嘿一笑,心道沈犹龙果然老狐狸,明明是从自己这里得知真相,却装作自己早就知道,一下就施‘饶命之恩’给林察了,让这个总兵感恩戴德,这为官之术,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原来大人早就了然于胸,卑职惶恐,卑职定全心全意,为大人大略效犬马之劳。”林察千恩万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再不敢坚持什么。 林察坐下,偷偷瞄了李肇基一眼,他心里再次忐忑不安起来,很担心这厮会不会再说出什么讯息,让自己万劫不复。 但李肇基接下来的话,却让林察心安了。 李肇基说:“总督大人,晚辈以为,当年洋夷寇海之事,是佛朗机人在作怪,自嘉靖朝,佛朗机人立足于澳门,便是垄断了朝廷与泰西诸夷打交道,才有了今日朝廷被蒙蔽的事。 晚辈觉得,这件事不可声张,不然朝廷威严何在,总督大人与总兵大人都该如何自处?” 沈犹龙微微点头,他本就不想声张这件事,问道:“肇基说的有理,但佛朗机人受我天朝恩遇,却不思报效,反而有意欺瞒,利用大明清除异己,实在可恶。 林总兵,你以为当如何对待佛朗机人?” 林察这个时候已经不敢有什么自己见解,只说全凭总督大人定夺。 而沈犹龙眼见他已经被敲打成了顺毛驴,也就放心了,看向李肇基:“肇基啊,你将此间内情说出来,也算是一件功劳,也可见你对夷情是真的了解,你以为当如何?” 李肇基说:“现如今广东地方也不安靖,而总督大人还要平八排瑶乱,倒是不宜与佛朗机人生事,若是严词问责,反而容易生出事端,惹出麻烦。不如利用此时,略加敲打,让其自赎前愆。” 赵文及眼睛放亮,说道:“肇基,你说能为朝廷筹饷十万,还把此情着落在洋夷身上,便是利用佛朗机人欺瞒之事了......。”赵文及说到这里,眼睛里的亮光随即消失了,他看向沈犹龙,发现他脸上也有失望神色,便是知道他的想法与自己一般无二。 虽说佛朗机人是有错现在,但凭借这个过错,冲他们要十万两银子,人家怎会就犯? 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二人才有些失望,心道对李肇基期望过大了。 而李肇基却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当即说道:“赵先生这话说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问罪,这件事就公开了,损了朝廷威严啊,若不公开,佛朗机人怎会拿银赎罪呢? 晚辈敢立军令状,是因为有其他办法。” 这话一出,沈犹龙与赵文及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沈犹龙忙不迭的问:“肇基,你到底如何计划,且说来听听。” 李肇基说:“大人,洋夷虽然纵横海上,但终究是以贸易为生的。澳门佛朗机人也是如此,原本澳门是东方贸易之中心,吕宋有来自美洲之白银,其港口船只,东至长崎,西至天竺、泰西,然而因为内外大事,这些贸易早已中断了。 佛朗机人现在全靠与广东贸易,才能安身立命。大人没有去过澳门,林总兵去过,当知现在澳门市面凋敝,佛朗机人难以为继了。” 林察见沈犹龙看向自己,哪里还敢说假话,当即说道:“正是,尤其是前总督张大人不许佛朗机人来广州贸易后,佛朗机人日子难以为继了。卑职前段时间奉命前去澳门宣威,佛朗机人便是请卑职求总督大人开恩,放开市禁,重开广交会。 夷目还说,若是能成,愿奉银五千两于总督大人,卑职想着,真若市禁放开,略施手段,可让其捐饷一万。” 林察说的也是半真半假,澳门总督答应如果林察把广交会的事搞定,给他五千两贿银。 沈犹龙呵呵一笑,心道今天会商且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又搞定了一万两银子。 而李肇基继续介绍澳门的情况,从葡萄牙独立与西班牙断绝贸易,到日本锁国不许荷兰之外的欧洲国家去贸易,再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抢夺其在印,度洋和南洋的据点,讲的尤为详细,把澳门佛朗机人的困境和盘托出,让沈犹龙等人不仅对佛朗机人了解的更加全面,也由此知晓了李肇基是确有本事的。 听完李肇基的介绍,沈犹龙越发对李肇基的能力信服,说道:“肇基,你说着落在洋夷身上的十万捐饷,到底如何操办,你详细说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大人,俗话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但晚辈以为,雪中送炭也非极致啊。” 所谓雪中送炭,对于澳门佛朗机人来说,便是放开市禁,重开广交会,这一点,其余三人已经心知肚明了。 沈犹龙问:“那何为极致?” “极致便是落井下石啊。”李肇基笑着说,又告罪:“是晚辈孟浪了。” 赵文及哈哈一笑说道:“肇基这话说的实诚,也是为国谋划,东翁怎会怪罪你,你是商人,便是计策下成些,也是无妨,直言吧。” 李肇基看沈犹龙点头,不再扭捏,说道:“澳门佛朗机人,现在唯一仰仗过活的,便是其与大明的垄断贸易了,泰西诸夷到大明,都要经过其手,若丢了这个权力,那佛朗机人也就过不下去了。 现在英吉利洋夷在外海求通商,朝廷索性做出答应的姿态,有商有量。且咱们已经知晓,其是英吉利红毛,非与我大明为敌的荷兰红毛,佛朗己任无法使用阴损招数,除了捐输粮饷,效于朝廷,还有其他办法吗? 若您再派人兵发香山,暗中问罪其欺瞒旧事,让其知晓大明雷霆之怒,佛朗机人,岂不就犯?” 李肇基说完,仔细打量沈犹龙,发现他微微点头,似乎颇为意动,却又有些犹豫,李肇基心里仔细回味,算是明白了。 这办法,沈犹龙是接受的,问题在于面子,泱泱华夏,天朝上邦,怎么会用落井下石的计策去敲诈洋夷呢? 李肇基想通了这一点说:“其实佛朗机人那边问罪不问罪的,倒也无所谓,到底这些年双方磕磕绊绊的,佛朗机人也曾助大明剿贼平叛,大人雅量,宽免其罪也就是了。 欺瞒之事,就当没发生,咱们就只当英吉利红毛是第一次来,大人见其谦卑,愿给予其通商机会。佛朗机人愿捐饷,那是其感沐朝廷大恩,有心报效。 说白了,总督大人只点头愿意和英吉利红毛就通商事谈判就行。” 沈犹龙更是欣慰点头,他只愿意接洽谈判,是绝无问题的,不论对朝廷利益,还是对他个人声名都是无损,沈犹龙笑着看向林察。 林察再蠢再笨,这个时候也已经明白了,他就是来当这个坏人的,什么落井下石,什么敲诈勒索,都让他来做。 “总督大人,卑职以为李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卑职承蒙大人信任,主持洋船事,这件事当然由卑职处置了。”林察主动把锅接过来。 沈犹龙点头:“老夫就知道,林总兵是个实心任事的,很好。” 林察又问:“只是这与英吉利红毛通商,最后是个什么结果,请大人示下。” 沈犹龙呵呵一笑,扭转着脖子,说道:“这些时日天气热了,一到中午,便是困倦,今日就议到这里吧。赵先生,林总兵和肇基都累了,你做东,招待一下午宴之事吧,老夫休息一会,下午还有要事。” 林察等都是明白,沈犹龙不愿意介入太深,以后才好撇清责任,这件事名义上就由林察主持,而沈犹龙通过赵文及遥控了。 第四十五章 林察 赵文及安排二人在府中吃饭,但二人哪里敢叨扰,说白了,沈犹龙已经点头,同意了李肇基的计划,接下来如何操办,就是林察与李肇基商议了,因此二人与赵文及会谈之后,便是离开沈府,显然要二人单独商议了。 略作了收拾,赵文及敲响了沈犹龙的门,在听到里面传来允准的声音后,赵文及走了进去。 此时沈犹龙一身青衣宽袍,斜躺在罗汉床上,闲适的享受着松宝轻缓的捶腿,见赵文及进来,忙让松宝给他看座。 赵文及坐定了,对沈犹龙说道:“东翁,内中关节已经敲定了,这件事林察去办,学生问过林察,林察也觉得,李肇基的办法不错,十万捐饷颇有把握。” 沈犹龙微微点头,说道:“刚才林察问,与英吉利通商要个什么结果,老夫没有回答,你们是怎么商议的?” 赵文及说:“李肇基当真是个狠角色,他提了个办法。 先和英吉利红毛谈,摆足了姿态,让佛朗机人看见,他们出了银子,再寻个由头把红毛灭掉,也就是先物尽其用,再杀人灭口。” 沈犹龙闻言皱眉,心道李肇基当真狠辣,他说:“李肇基这般积极促成,倒是让老夫更怀疑他的目的。” 赵文及呵呵一笑,放下茶盏,温言宽解,说道:“东翁无需忧虑,其中内情,学生已经打探出来了,已经知道李肇基的心思。” “他跟你剖明了?”沈犹龙坐直了身体。 赵文及摆摆手:“那个家伙,虽然年轻,却是个七窍玲珑的,哪里会与学生说实话,便是他说了,学生也不敢采信啊。学生是去问了海述祖,旁敲侧击,得知了些内情。” “且说来听听。”沈犹龙说,他觉着,经南园一事,海述祖应该已经嫉恨李肇基了,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只不过沈犹龙不知道的是,二人根本不是表兄弟关系,李肇基手里攥着海述祖的把柄,让海述祖不得不配合他演戏。 而把所谓内情说与赵文及听,自然也是演戏的一部分了。 赵文及说:“那李肇基多方奔走,玉成此事,有两大原因,一是报仇,二则是贪财。 听海述祖说,这李肇基多年在南洋走船,与英吉利红毛几番冲突,双方争斗几个来回,互有损伤,李肇基也是要借大明的刀,收拾英吉利红毛。二则是,李肇基长年走海,见洋夷船坚炮利,希望此事结束后,能把那两艘洋船收入麾下。” 沈犹龙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小子所图不小。” 赵文及问:“第一个原因,李肇基没提,但洋船的事,刚才在前厅三人会谈时候,李肇基主动提出来,东翁,您觉得,若是事情成了,那船给他还是不给。” 沈犹龙略作沉吟,说道:“他若只求个前程,老夫倒也愿意提携一下后辈,他却索要洋船,那是无心入仕,为朝廷效力了......。” 赵文及眼见他话没有说明,也知道,这件事沈犹龙也没下定决心。正当赵文及想说走一步看一步的时候,沈犹龙问:“赵先生,你觉得能不能给?” 赵文及叹气一声,微微摇头:“学生也是拿不准呀。” 沈犹龙笑了:“赵先生随老夫多年,有识人之明,如何拿不准?” 赵文及道:“东翁也看到了,李肇基起于草莽,却胸怀大志,颇有谋略。学生初见他时,很是欣赏,但几日接触下来,却是越发觉得他像一个人了。” “郑飞黄!”沈犹龙经过赵文及一提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正是那厮。”赵文及说。 沈犹龙点点头,所谓郑飞黄,便是福建郑芝龙了,当初沈犹龙招抚他为朝廷效力,一解东南海患,按理说,也是好事,但这些年,郑芝龙越发的飞扬跋扈,不仅垄断了东南沿海的对外贸易,而且自成一派,毫无报效之心。 现如今中原流贼跳梁,已成大患,朝廷在松锦也是大败,自崇祯十三年时,朝廷便是让郑芝龙北上抗清,但郑芝龙阳奉阴违,除了给些粮食、军械之外,其余要求一概不理,专心打理在福建的势力。 李肇基也是海商,年轻有为,野心很大,难保他不会成为第二个郑芝龙。 沈犹龙摆摆手:“这件事,再说吧,但此间行事,决不能再像当年那样,不能因解一时隐忧,出现日后大患。” 赵文及点头,也不欲再说。 林察府上。 虽说林察是武官,但大明的武官却未必是武夫,林察也是如此。林家宅院,一应布置都与本地士大夫家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书房位于林家的后半部分,却是紧靠着一座池塘,与其他房屋用一小片竹林分隔开开来,除了亲兵之外,谁也无法进来。这样可以保证足够的私密性,而也正适合林察与李肇基谈论正事。 与文人不同,林察好酒,书房里还摆着酒柜,他亲自带着李肇基进了书房,却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话,李肇基的出现让他震惊,如何与这个家伙相处更是林察从未遇到的难题。 李肇基手上有自己的把柄证据,却又直接关乎自己的前程命运。 明明是个草莽,却还是总督沈犹龙跟前的红人。 看起来似没有读书进学,但却明显是一个难缠的家伙。 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让林察头疼,所以他进入书房之后,直接拿起酒壶,喝起了闷酒。 而李肇基坐在椅子上,没有在沈犹龙跟前时的谦卑和谨慎,他知道,林察心里肯定恨自己,但又无可奈何,而李肇基恰恰就喜欢这种,你明明想要干掉我,却不敢的样子。 李肇基眼见林察不说话,索性自己找了个话题,他说道:“林总兵,李叶荣是我杀的。” 林察一听,眼睛瞪大,面带怒意,他低吼道:“我早该想到是你这个家伙。” 正是因为失去了李叶荣,林察与澳门方面的联络出现问题,让英吉利洋船之事久拖不决。若有李叶荣,他早就先下手为强,哪里还拖延到现在,给李肇基拿捏自己的机会。 “李叶荣不是什么好玩意,他竟然想狐假虎威,和我合作赚私钱,我杀了他,也算是为你清理门庭。”李肇基淡淡说道。 林察冷哼一声,不想再提,李叶荣死后,他派人去顶替,确实查出这一点来。 林察放下酒杯:“说吧,你想怎么样?” “合作啊。”李肇基淡淡说道,走到林察面前,拿起他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有酒大家喝,有钱一起赚。” 林察本是想问,李肇基究竟怎么样才肯把陈平、林荣及那些证据交给自己,但没想到李肇基如此说话,他还未再问,李肇基说道:“今天你我兄弟在沈犹龙那里领了任务,说白了,就是给朝廷弄十万两银子,再把英吉利红毛处理了。 完成这两样,你我都是大功劳,可只要完成了,多出来的,咱们可以平分啊。” “平分,什么多出来的银子?”林察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我可是得到总督授权,可以和英吉利红毛谈通商之事,等佛朗机人把银子给了,就把英吉利红毛处理了,我们大可把通商的事谈成了,让英吉利红毛把钱给了,然后再卸磨杀驴。” “你倒是个灵透的,算的长远。”林察冷冷说道,倒是颇为意动。 其实当年威德尔船队事件,他是知道那是英吉利红毛的,正因如此,当初在伶仃洋看到李肇基的船,还以为是英国船,直接下令抢劫。既然这次从总督那里领到任务,把英吉利红毛处理了,那么在处理掉之前,为自己弄点好处,没不算什么。 李肇基笑嘻嘻的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没有胆子,怎么能发财呢?” 他给林察添了一杯酒,继续说道:“这件事结束,陈平、林荣我都交给你,你再帮我把两艘洋船弄到手,咱们就算是两清了。此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或许哪一日,我在海外混大了,回来把四姓海盗灭了,你和我,还能再长久合作呢?” 李肇基在这里随口给林察画大饼,嘴里说的话却是半真半假。 “好,就这么办。看起来,李兄弟也是个有志向的,不是想和我鱼死网破。”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当然也希望有您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了,您只要不坑我,我巴不得与您和平相处呢。” 澳门,大炮台。 费雷拉带着一个男人快步进了总督施罗宝的办公室,施罗宝见到那个男人,问道:“何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何先生叹气一声,用非常熟练的葡萄牙语说:“总督阁下,在下按照您的要求,前往广州拜会,顺利见到了总兵林察大人,但他却问在下,是否会说英吉利语言,在下只说不会,他便让在下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施罗宝诧异,有些摸不准了。 费雷拉说道:“阁下,您不明白吗,广东的官员,不想我们插手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当年威德尔船队来华,与大明冲突是一个误会,他们不是荷兰人,是英吉利人。” 第四十六章 澳门议事 施罗宝的瞳孔瞬间放大,这消息对他来说如同晴天霹雳,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努力重开广交会,想了很多办法,从用重金贿赂林察,到动员广东信仰天主教的士大夫发挥影响力,办法用尽了,各方也反馈也不错,但眼前这个消息传来,意味着一切的努力都不作数了。 大明是天朝上邦,不是非洲的某个部落,欧洲人在这里只能用谄媚、贿赂这些手段,根本不敢诉诸武力。 “这可真是一个坏消息,或许我应该立刻召开议事会。”施罗宝喃喃自语说道,但他还未行动,却被那个何姓男子打断了。 这男人名叫何良焘,与费雷拉一样,也是一个皈依天主教的中国人,其原籍浙江,因为家贫出海,沦落到澳门,在此地发展,能书会写,学会了葡萄牙语言和文字,又受洗入教,在澳门议事会、卜加劳铸炮厂都有工作履历,参与过大炮台能澳门防御设施的修筑工作。 因此他对铸炮、筑城等学问都有涉猎,当年孙元化在山东组建火器部队,朝廷让澳门这边协助,何良焘便是其中重要人员,只不过随着孙元化的去世,一切都尘埃落定,何良焘辗转返回了澳门。 但何良焘到底有与大明朝廷合作的履历,因此这一次施罗宝派遣他作为代表前往广州,协助总兵林察处理威廉船队,却不曾想很快就回来了。 何良焘听到施罗宝的话,说道:“总督阁下,那确实是一个坏消息,但却不是唯一的坏消息,也不是最坏的消息。” “还发生了什么事?”施罗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何良焘说道:“在广州城内,我亲眼看到了英吉利人,官府授权他们可以出售货物,暂时不能购买货物,而且在坐船回来的路上,我还看到了英吉利的小船在虎门一带进行水上测绘,更奇怪的是,这不是为战争进行的测绘,而是友好的测绘,因为有大明的官员陪同他们。 我花钱打点了一些当地提供服务的小吏,据他们说,新安的几位官员已经陪同了几天。据说,英吉利人被允许在伶仃洋的东岸选择一块土地,用于通商,英吉利人选择了虎门一带,测绘是为了确定港口位置。” “这不可能,大明怎么会允许欧洲人在那么深入的地方通商!”施罗宝完全不能接受,一瞬间歇斯底里的咆哮出声。 作为一个葡萄牙人,施罗宝很清楚葡萄牙付出了什么,在获得了澳门这片土地,为了维护这个特殊地位,葡萄牙人做了能做的一切,而英吉利人不应该如此轻易得到。 而施罗宝更是清楚,一旦英吉利人真的成功了,会是多么悲惨的后果,他的位置肯定保不住了,也会成为葡萄牙的罪人。 “这其中肯定存在着交易,我打听到,那些英吉利人甚至有代表见过总督大人。”何良焘倒是没有留情面,任何消息都敢直言相告。 施罗宝再不相信,也改变不了实际的情况,他摆摆手,说道:“何先生,还有什么坏消息,你一并说出来吧。” 何良焘说:“我确实还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但不知道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请说吧,还能有什么比英吉利人得到贸易地位还坏的消息呢?”施罗宝颓然坐在椅子上,捏着额角,默然说道。 何良焘说道:“前些时日,在澳门闹出一些风云的李肇基,您还有印象吗?” 施罗宝点点头:“狡猾的家伙,野心巨大,擅长言辞,难以掌握。” 施罗宝用简单的几个词汇描述了自己对李肇基的评价,但更精确的说,应该是怨念。 何良焘无奈:“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就与他有关,我在总兵林察的家里见到了他.......。” “什么!”施罗宝和费雷拉都是惊了,因为他们亲自参与了杀死林察心腹李叶荣的事,理论上,李肇基与林察应该不共戴天才对,怎么他们走到了一起。 何良焘却完全不知道这些内情,继续说道:“我打听到,这位李肇基李掌柜已经成为了总督沈犹龙的座上宾,更是直接协助总兵林察,处理英吉利通商的事。” “这......这怎么可能!”费雷拉惊呼出声。 何良焘竖起五个手指:“这个消息价值五个里亚尔!” 费雷拉与施罗宝相互看看,虽然感觉震惊,但仍然选择了相信,尤其是施罗宝,他选择何良焘的时候,不仅是因为他的履历,还有他的能力。 二人也明白,为什么这个消息不知好坏了,坏的一方面在于,当初施罗宝与费雷拉秘密,直接抓住李肇基,迫使其麾下东方号商船为澳门的商人提供走私服务,却被李肇基直接看破逃脱。 虽说双方也没有撕破脸,东方商社在澳门的分号生意如火如荼,但阴谋败露是肯定的了。 而好的一方面则是,二人也清楚,李肇基与英吉利人有血海深仇,他就是从英吉利人的奴役之下逃亡出来的,更是夺了他们一艘船,如果澳门要保住自己的垄断地位,或许可以着眼于这位李肇基。 “这个消息有些坏,但总的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费雷拉出言说道,在施罗宝投来不解目光之后,费雷拉做出了解释,他说:“总督阁下,李肇基是一个商人,对他来说,利益至上,如果您能给他足够的利益,之前的不快完全可以烟消云散。” 施罗宝微微点头,想了想说:“我会告诉办事的人,日后东方商社的船出入港口,关税只要一半,我相信这个消息会很快送到李肇基那里,足够表达出澳门议事会的诚意。” 何良焘又说:“或许我还可以提供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尼古拉的儿子和他的右手都在广州城,他们应该是我们的朋友。” 施罗宝点头,他知道何良焘说的是郑鸿逵和郑福松,只不过,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因为澳门是郑家两位大人物的目的地之一,原因在于,在郑芝龙年轻的时候,他在澳门有过一段惬意的生活,郑芝龙对澳门的葡萄牙人也就一直保持善意。 这些年来,这里的葡萄牙商人就是借助郑芝龙的帮助才勉强生存,他们把收购的货物交给郑芝龙,借郑家的船去长崎售卖,而除了必要的租金,郑芝龙不从其中拿取一分利润。 施罗宝想了想,说道:“尼古拉是福建的王,在广东的影响力并不大,我想他不能直接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一切还要靠我们。所以我们要有一些准备,两位,你们认为大明官府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费雷拉不解,问道:“总督阁下,您认为准许英吉利与大明通商,是一个阴谋?” “或许是,或许不是,澳门和葡萄牙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施罗宝请两个人坐下后,继续说道:“既然大明官府已经知道,五年前的威德尔船队属于英吉利,现在却又和英吉利讨论通商之事,是为什么呢?” 何良焘说:“原因可能有两个,可能是大明官府可以在英吉利人那里谋取什么,或者英吉利人能给出什么让大明朝廷心动的东西。总督阁下,希望提醒您一点的是,这一次通商,事关两广的总督,虽然英吉利商务专员见到大明总督的消息可能是假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两广总督沈犹龙是知道这件事的。 这就说明,虽然威廉船队和威德尔船队都是来求通商的,但已经本质上不同,威廉船队已经更进一步了。” 施罗宝缓缓点头,认可何良焘的话,威德尔船队当年也是求通商,但涉及到的官员仅仅是广东总兵陈谦和海巡道,这个层级不低,但也谈不上高,与威廉船队直接接洽两广总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当初陈谦完全就是为了贿金戏耍英吉利人,瞒不下去了,才惊动了当地官府。本质上属于私下行动,但这一次,林察是奉总督之命与英吉利商人接洽,是属于官方行为。 施罗宝说:“何先生说的很有道理,那就很明确了,假如,英吉利与两广总督形成的条件,我们也可以满足,那么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搞定。” “正是如此,问题就在于,这个条件是什么。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费雷拉问。 施罗宝站起身,说道:“两位,为了澳门的繁荣和大家的事业,各自行动吧,费雷拉,你试探去问东方商社和李肇基。何先生你要想办法从林察那里得到消息,而我则会亲自询写信给尼古拉的兄弟和儿子。 我们可以从三方面得到消息,然后印证。” 何良焘应下之后,说道:“总督阁下,有一点提醒您,如果确实可以这样操作,您需要亲自去广州一趟,这一点很重要,大明的官场很重面子的。” 施罗宝当然回答没问题,虽然他不愿意去,因为在澳门他是总督,但去了广州,在广州当地官员眼里,他就是个野蛮人。 第四十七章 桌下交易 西江。 盛夏时节,一场透雨之后,天气清爽了许多,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清香,让西江江面上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论崇祯十五年的大明处于如何艰难的境况中,在南方大部分地区,人们依旧享受着这个世界上最文明安宁的生活。 随着广东的扫海结束,洋面安宁了下来,市面再次繁荣,广州城内的商贾市民呼朋引伴,享受着城市的繁荣,然而,在广州,最舒适,最奢华的地方,不是那些酒楼,而是另外的两个地方。 前一个是士绅家的城外庄园,但终究属于私人场所,另一个便是西江水面上的游舫,端的奢华数十。 在西江上,有一游舫,以红楼为名,船上脂粉酒香,满船红粉,好不热闹。 “郑公子,今日的贵客可是忒也托大了,这个时候了,还是没来。”此时船上只有三五客人,一方是郑鸿逵、郑福松叔侄,一方则是来自澳门施罗宝和费雷拉,此时已经在红楼船上等了许久,施罗宝有些不耐烦了。 几日时间,澳门议事会已经通过各个渠道搞清楚了大明与英吉利人通商谈判的秘密,说白了,就是钱。 总督沈犹龙平定八排瑶乱需要钱,连本地士绅都被逼捐输粮饷,英吉利人愿以重金相助,总督沈犹龙才得以松口。 郑福松呵呵一笑,说道:“我郑福松最喜欢英雄豪杰,这位李肇基李兄,我此前见过,也听过他的义举豪情,莫说等他一时片刻,便是三五日,我也等的,这几日有意求见,人间都托词不见,倒是让我无法结交。” 费雷拉也说:“他虽是一介布衣,却是总督大人身前的红人,协助林总兵,有这二位在他背后,身份倒也不一般呀。” 这个时候,船外想起了一声爽朗的喊声:“可是福建郑公子的座船。” 郑福松立时打开了窗帘,对外那人喊道:“李兄,我等相侯多时了,快些上来吧。” 话音落下,船中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李肇基上了红楼船,又在仆役引荐下,咚咚咚走向二楼。 这红楼有两层,上面是客人饮酒作乐,饱览西江水色,下层是厨子仆役所在之地,而则李肇基上船后,一楼打开了一道小门,一道靓丽的身影露出,她抱着一只碧眼猫儿,抚着它柔顺的毛发,偷偷看着上楼去的李肇基。 另有一丫鬟,也偷着看了一眼,眼见李肇基上楼后,丫鬟对那姑娘说:“姑娘,那李肇基看起来也就高大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哪里来的大架子,让这么多人等,又哪里有的厚脸皮,连此间主人都不让上楼。” 这姑娘唤作白墨,是红楼之主,亦是广州名伶。 这次施罗宝托郑福松找私隐之地谈事,郑福松便是选定了红楼游舫,然后派人去请李肇基,李肇基一开始是答应的,但以为红楼是座酒楼,却不曾想是游舫,于是便说只谈正事,不需女姬作陪,郑福松只能答应。 那白墨在广州结交甚广,早就听闻李肇基义名,有意相见,才愿意以红楼游舫接待,却听闻宾客如此条件,也是起了执拗心思,非要见他一见不可,这才藏身于小房间里。 “人家是当世豪杰,哪里看得上我这等人。”白墨关上了窗子,端坐于软墩之上,面前有一古琴,而这房间恰在欢宴之下,还能听到上面人说些什么。 李肇基到了二楼,与众人见过,这里的人他都是认识的,因此自罚了几杯,也就算把迟到的事遮了过去,众人分宾主坐定,几杯酒下肚,气氛立时活跃起来。 酒过三巡,郑福松率先说道:“李兄,听闻你在澳门时,与施罗宝先生有些误会,施罗宝先生可是有意向你告罪,只不过言语不通,让我代为说和。” 李肇基反问:“那郑公子知道是什么误会吗?” 郑福松微微摇头,他也以为只是寻常纠纷,李肇基说:“我有一艘好船,施罗宝想要用这艘船,我不想给他用,他便想劫持要挟,便是这个误会。实情我已经告诉你了,郑公子说和吧。” 郑福松脸色大变,当即起身,怒斥施罗宝和费雷拉:“你二人好生无礼,做出这等无耻的事,还想让我给你遮过去,若不是李兄说了实情,我岂不是被你们利用,坏了名声!” 李肇基还在喝酒,万万没想到郑福松对自己的名声看的如此重,反应这般大。 郑鸿逵则是拉着侄子坐下,说道:“李先生,早先确是施罗宝先生的不是,我想以你大量,应该有所转圜,不然也不会赴约来此了。” 李肇基点头,说道:“若郑公子愿意作保,日后我在澳门行事,不被佛朗机人戕害,那之前的事,我给郑公子面子,就只当是没发生。” “福松啊,你好大的面子,李先生别人不信,专信你一个人。”郑鸿逵哈哈大笑起来。 郑福松对这结果也很开心,但他极重声名,当即拔出刀,说道:“好,今日我便以我声名为施罗宝作保,一解二人恩怨,倘若以后,澳门佛朗机人再有加害李兄之举,便是我郑福松一生之敌,不死不休。” 说罢,郑福松一刀切下桌角,以示决心。 施罗宝在费雷拉那里听到了所有的翻译,他尴尬点头,也不断发誓,才是将这件事圆过去。 郑鸿逵眼见如此,忙说话:“肇基,你和我家侄儿当真是有趣,模样上全然不同,但性格却是有几成像,尤其是这大气雅量,那是全然相同,难怪那日在衙门口,福松见你之后,一定要结交你。” “郑家公子如此厚爱,在下当真惶恐,只可惜,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不能结义为金兰。”李肇基似乎知道郑鸿逵要说什么,率先把话头堵死了。 郑鸿逵尴尬一笑,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李肇基却是吃用了一阵,已经吃饱喝足了,直入正题:“诸位请在下来,应当是为了英吉利通商事吧,大丈夫何须婆婆妈妈,有什么事,请直说。” 郑福松点头:“李兄当真爽快,郑某就直说了。澳门佛朗机人曾有恩于家父,我郑家与其一向交好,这次施罗宝先生托我求问,大明为何忽然要与英吉利通商,总督大人和林总兵究竟是何态度,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郑公子,施罗宝不知道也就罢了,你难道不知道?”李肇基笑着问。 郑福松摇头,李肇基说:“这却是奇怪了,前段时间,总督大人不是为了筹饷,与你家商议两省船引合并事吗?被郑家拒绝了,船引的事,总督大人不想再提,可饷银却没有筹得啊,八排瑶乱恰在关键时候,饷银一日不解决,总督一日心难安。 而这个时候,英吉利人找上门,愿以重金买下虎门一带土地,仿澳门例,与大明通商,我与林总兵奉命与其接洽,英吉利人答应,给银十万两。” 郑福松听了,又觉得难堪,郑家是受国恩的,在捐饷之上扭扭捏捏,锱铢必较,反而是眼前这个李肇基,在南园宴会上,一人捐了两千两,为国之心,人尽皆知。 郑鸿逵微笑说道:“可是我们怎么听说,并非是英吉利人主动上门,而是李先生你居中联络的?” “是又如何,国事艰难,我辈有责,只可惜李某既非豪富之人,也无职无权,便是想毁家纾难,也不能解总督之忧呀。”李肇基坦然说道。 郑鸿逵又说:“可我们也听说,李先生与英吉利人有旧仇啊。” “与国家利益相比,私人恩怨算的了什么呢?”李肇基倒是一副为公为民的模样。 游舫之上,一时安静,可以听到缓缓划过水面的声音,过了好久,施罗宝用外语说了几句什么,费雷拉翻译说道:“施罗宝阁下说,英吉利人很狡诈的,他们为了通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答应给十万两也只是答应,以其财力,定然拿不出。” 李肇基摆摆手:“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之所以拖延这么些时日,就是解决这个问题。” “这怎么解决,他们可是英吉利人?”众人都是狐疑。 大明沿海与洋人做买卖有百年历史了,对佛朗机人这类熟脸来说,借贷筹资是有门路的,可英吉利人完全就是生面孔,便是找人借钱也没底去。 李肇基说:“英吉利的商务代表已经去了大员和长崎,找红毛夷借贷,十万两,对红毛夷来说,算不上什么。” 听到红毛夷三个字,郑鸿逵立刻脸色阴沉下来了,当即说道:“如此说来,与英吉利通商之事未成。李先生,若施罗宝先生能为朝廷提供十万两捐饷,那总督大人是否能中断与英吉利红毛通商的计划!” 施罗宝耳边听着费雷拉的翻译,眼见郑鸿逵已经帮忙说和,连连点头,面带欣喜,但听闻郑鸿逵说,自己要为朝廷提供十万两,立刻叫嚷起来。 “施罗宝阁下说,他没有那么多钱。” “我们借给你!”郑鸿逵毫不客气的说。 第四十八章 郑成功怀疑人生 咚! 郑福松手里的杯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喝道:“四叔,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样做,把我爹当什么人了,把我郑家当什么了!” 郑鸿逵脸色微变,他理解郑福松的愤怒,一直以来,郑福松认为他爹是忠义之人,但当沈犹龙提出要合并两省船引时候,郑芝龙拒绝了。拒绝帮助对自己有恩的人,这是不义。 而若再借款给佛朗机人,而不是直接为朝廷捐款,那便是不忠,那郑芝龙就是奸臣。 郑鸿逵叹气一声:“福松,你爹若是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郑福松喝道:“不可能!” 郑鸿逵知道自己侄子刚直,看向李肇基说道:“李先生,你以为呢?” “郑四爷说的是,郑芝龙就是郑芝龙,不因为他的儿子以为什么就发生改变。”李肇基淡淡说道。 郑鸿逵冷哼一声,对李肇基对郑家不恭敬的态度感觉不满,但现在一切还需要他来打理,于是说道:“李先生,我的提议如何?” 李肇基则是看向施罗宝:“施罗宝阁下,还需要你给一个确定的答案。” “施罗宝,同意吧,不然你们会失去郑家的友谊。”郑鸿逵说道。 显然,这已经不只是澳门佛朗机一家的事了,还涉及到郑家。 一直以来,荷兰东印,度公司与英国东印,度公司之间的关系都相当不错,在这次英葡合作之前,两家东印,度公司一直合伙在东方争夺葡萄牙的殖民地,这一点,郑家是清楚的,正是因为这一点,郑鸿逵才会促成现在的会谈。 而当得知英吉利人要向荷兰人借款后,郑鸿逵的态度就变的更为坚决和主动。 原因更简单,郑鸿逵清楚洋夷之间商业合作那一套,荷兰红毛夷早就觊觎大明的市场和产品,几十年来,一直希望与大明直接通商贸易,这是一个好机会,荷兰人肯定会贷款给英吉利人,甚至英吉利人不用还,仅仅是把自己在大明的通商口岸向荷兰人开放就可以了。 这恰恰是对郑氏海商集团对大明对外贸易秩序的直接挑战,郑家一直垄断这一点,即便是佛朗机人现在也要通过郑家对外贸易,这是郑家的财源,英吉利人如果获得通商特权,仅仅是打开一个口子,而如果涉及到荷兰东印,度公司,那就是全面的挑衅了,郑家不能接受这一点,郑鸿逵甚至自己就可以决断,因为他知道,郑芝龙一定会支持这样做的。 施罗宝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得罪郑家比和英吉利分享大明通商权还要严重,后者仅仅是利益受损,而前者直接威胁到澳门的存亡。 “好,我答应了,但是请郑四老爷安排得力的人前往澳门,我需要郑家的代表出面,协助我说服澳门的议事会。”施罗宝说道。 郑鸿逵点头:“这没问题,这一次我来,是奉命为你们捎带货物去长崎的,我可以亲自去一趟澳门。” 施罗宝同意后,郑鸿逵则看向李肇基说:“那么李先生有把握说服总督大人停止与英吉利的通商合作吗?” 李肇基摇头:“没有这个把握。” “澳门可以出十二万两,比英吉利红毛多两万。”郑鸿逵增加自己的筹码。 李肇基笑了笑,提醒道:“郑四爷,总督大人的名声可不是用钱衡量的。” 郑鸿逵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与英吉利通商,是沈犹龙亲自决定的,而作为一个士大夫,不可能公开为了钱而毁约。而郑鸿逵却没有把握去说服沈犹龙,虽说郑家与其没有撕破脸,但因为拒绝两省船引合并,沈犹龙已经对郑家颇有微词了。 李肇基眼见郑鸿逵不说话,对他说:“郑四爷,你们只需要把钱准备好就行,等英吉利人完蛋了,把答应的钱款送去总督府,就行了,其余的事,交给我去办。” “那你为什么刚才说或没有把握说服总督大人?”郑鸿逵脸色大变,感觉李肇基在戏耍自己。 李肇基双手抱胸,淡淡说道:“我确实没有把握,但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说服总督大人。” “你的意思是,说服林察?”郑鸿逵说。 李肇基眯眼:“这您就不需要多虑了,准备好钱款,等待结果就好了。” “你有把握?” 李肇基说:“我与英吉利红毛有血仇,这一点人尽皆知,为了大局,为了朝廷能筹银剿贼,我愿意放下私仇,为其通联。但既然郑家和澳门佛朗机人能为朝廷捐饷十万,那公事已全,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敌人。” 眼见郑鸿逵皱眉,李肇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当初用我这颗脑袋承诺为总督大人剿贼筹饷十万,现在我亦用这颗脑袋向你郑四爷承诺,只要你的钱到了,英吉利人也就完了,通商之事亦会结束。” “好,就凭你这话,我郑鸿逵信你一回。”郑鸿逵一杯酒饮下,豪气说道。 李肇基抱拳说道:“今日叨扰大家,吃了一顿酒,还全公私两账,可谓幸事,我敬大家。” 郑鸿逵与李肇基碰杯之后,说道:“我也没想今日结交了李先生这等豪杰,哈哈,前些时日从福建来时,带了一对江南的瘦马来,容貌算是上乘,更是知道冷暖,李先生这次带回去,日后伺候你起居了。” 明朝民风奢靡,江南尤甚,便是有人收纳贫寒的幼女,施以调教,教习琴棋书画歌舞乐曲,称之为瘦马,长成之后,或卖与豪富之人为妾亦或者卖到秦楼楚馆其中。 而其中不少出挑之人,便如后世鼎鼎有名的秦淮八艳,其中柳如是已经嫁给了郑福松未来的老师钱谦益,算是登堂入室了。 说起来,瘦马拥有的可不只是姿色,更是才情与学识,因此价格很是不费,动辄以千两银子计,郑鸿逵买来,也不是自己享用的,原以为自己这次带着郑家大公子出来,可以让其侍奉自家侄儿,只是没想到郑福松不好女色,并未接纳,今日郑鸿逵便是许给了李肇基。 李肇基闻言,却是呵呵一笑:“不敢不敢,李某是个粗人,不敢承如此大礼。” “俗话说,羞刀难入鞘,我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的。”郑鸿逵说。 李肇基依旧摇头,他现在草业初创,事事要亲力亲为,更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哪里有精力应付女人。 说起来,顾锦娘也是颇有才情美色的,李肇基不也是托郑福松送其归乡吗? 李肇基见郑鸿逵坚持,他无奈说道:“既然郑四爷如此,也不好抹您的面子,只是瘦马到我这里,如何处置,四爷莫怪。” “哈哈,你便是拿去赏人,我也无话可说。”郑鸿逵笑道。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是午后了,游舫便是靠向了岸边柳树之下,而酒宴过后,船上仆妇摆上茶水、果盘,供人消遣,李肇基与其余人等闲聊不断,只有郑福松气闷异常,一言不发。 郑鸿逵劝说:“福松,当着贵客,你怎生如此轻慢?” 郑福松起身,躬身施礼:“李兄,是在下无礼,尽然靠岸,便是退下,以免扫兴。” 李肇基也起来,随郑福松一起走下二楼,与他说道:“郑公子此次出来,显然对自己的父亲和家族有了新的了解吧。” 郑福松不欲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父亲和家族的不是,微微摇头,不想说话。 郑鸿逵跟着出来,说道:“福松,你越发放肆了......。” 李肇基摆摆手,笑着搀起郑福松的手,说道:“郑公子年轻气盛,也未必是错。方才四爷也说了,你我颇有类同之处,尤其是志趣相投,这样吧,过几日李某邀你出来消遣,做些忠义两全的事,可好?” “做忠义两全的事,只为消遣?这是什么事?”郑福松不知李肇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肇基呵呵一笑:“那郑公子就别问了,也就三五日功夫,我亲自去邀约。” 郑福松点点头:“好,李兄,如此说定了。” 郑福松下船,李肇基送他,却是听到树下传出一阵琴鸣之声,原来,游舫停靠的在一片花圃侧畔,柳树成荫,紫檀为林,红楼主人白墨已经在林中摆下琴瑟,弹琴奏曲。 郑福松听到琴曲,却是笑了,说道:“李兄,那是人家船主在邀你去呢,你可是让人家好生没面子。不过,白墨姑娘琴曲相约,怕也是自作多情了,李兄怕是不会去。” 李肇基尴尬一笑,刚要称是,却又想起一事来,说道:“这话却是错了,我到人家游舫,也该见见此间主人,郑公子,烦劳你引见一二。” “呵呵,你们年轻人的道道,我就不参与了,饮酒去了。”郑鸿逵扔下一句话,笑着远去。 郑福松却是摇摇头:“君子成人之美,人家明明是邀你,我去作甚?李兄,白墨姑娘虽然人在红楼,但却心有志向,并非寻常伶人,李兄可莫要轻薄了佳人。” 第四十九章 红楼白墨 李肇基缓步入林,在小道上便是听到一阵激烈的琵琶声。 这声音似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有金声、鼓声、刀剑声。 有怨而难明者,是为凄苦楚歌。 有凄凉悲壮者,乃是霸王悲鸣。 李肇基可不懂的其中音律,但到底也看过不少电影,略微思忖便是想起,这便是《十面埋伏》。 走入林中,便是看到一女子端坐于胡床之上,手持琵琶弹奏,姑娘容貌绝美,隐有风情,二人四目相对,她是颇为大胆,倒是李肇基微微颔首,侧过了身子。 “李先生可知白墨所奏是何曲目?”白墨见李肇基堂堂男子,似有害羞之意,颇觉意趣。 李肇基纵然知道是《十面埋伏》,仍旧微微摇头:“在下不知。” 说是不知,是生怕知其名不知其意,更不知典故,在这姑娘面前露怯罢了。 “先生不知,为何闻曲而来?”白墨放下琵琶,问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却是有一事相求姑娘。” 白墨脸色微变,她本以为李肇基是为自己来的,却不曾想当真有事。 “先生是当世豪侠,又在总督幕中做事,听人说,沈大人待先生若子侄,先生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求小女子呢?”白墨声音悦耳,笑着问道。 李肇基选择直言相告:“方才席间,来自福建的郑四爷送了在下一个礼物,说是两个瘦马,在下推托,怕抹了郑四爷面子,只能收下。” 白墨不等李肇基说完,便是响起银铃一般的笑声:“咯咯,李先生可是家里有悍妻猛妾,如何人前大丈夫,反而不敢带女子回家了?” 李肇基摆摆手:“白姑娘说笑了,在下尚未婚配。” “那便是家规森严了?” 李肇基又是摇头:“父母不在,以商社为家。” 白墨越发不解,李肇基说:“在下是个听不懂《十面埋伏》的粗人,自然也就不需要懂的琴棋书画的江南姑娘作伴,送于我,那是暴殄天物。 在下有心放其自由,却也知道回家之路迢迢,多有盗贼匪徒。而且在下还听说,瘦马多是贫寒家庭女子,若是回去,怕是衣食无着。不知白姑娘是否可以收留在这红楼之中? 只当是女子之间做个伴,如何?” 白墨皱眉:“李先生似乎没有见那两位姑娘,怎么就如此匆匆送人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不想多说。 要说漂亮女人,不论是交托给郑福松的顾锦娘,还是眼前青春靓丽的白墨,李肇基都有些动心,但问题在于他现在处于挣扎求存的阶段,与朝廷关系未定,亦无基业田宅,有了女人,也无法安置。 更重要的是,上行下效,自己有了女人,就不能阻止底下兄弟建立家庭,而无安置之地,终究是个祸患。 而见白墨追问不断,李肇基无奈,半开玩笑说道:“那二位姑娘,在下未见其貌,甚至不知其名,但心想着,不论容貌才情,怕是都不如白姑娘吧,便是见了,又能如何呢?” 白墨一时不知李肇基这话是调笑还是婉拒,羞红了脸颊。 “姑娘意下如何?”李肇基问。 白墨点头:“早就听闻李先生侠义之名,有报国之志,小女子心驰神往早有结交之意,既然先生相托,小女子如何不同意了。” 李肇基微微颔首,解下腰间一把匕首,放在一旁的桌上:“这便是信物,明日我会着人送来些银子,若那二位姑娘愿意嫁人,便作为嫁妆,到时请白姑娘多多帮衬。” “哦,好说,好说。”白墨原以为李肇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甩了两个拖油瓶,现在看来倒是真心安置,连日后从良之事都想到了。 李肇基抱拳:“告辞,告辞。” 白墨微微一愣,心说李肇基当真是个直性子,来求人办事就只是办事,一点多余的都不做,白墨连忙拦住:“先生不留下喝杯茶,醒醒酒么?” 李肇基呵呵一笑,打趣说道:“还是算了,姑娘国色天下,在下酒醉迷离,值此花前月下,在下怕难以自持了,告辞,告辞。” “白墨送先生。”白墨起身,来送李肇基,而行并行离开,白墨忽然说道:“方才在船上,先生与郑家叔侄、佛朗机人的谈话,白墨都已经听到了。先生一如传言中豪侠明义,是真君子也。 倒是郑家.......唉,实在是让人失望,徒有虚名。” 李肇基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白墨眼见他如此,更是好奇:“是白墨哪里说错了么?” 李肇基说道:“白姑娘错爱了,李某也不是什么真君子,更不屑做什么真君子。” 白墨惊讶:“为何先生不做君子?” 李肇基反问:“白姑娘,何为君子,君子何为?” 白墨一时语塞,君子才是中国读书人行为规范之所在,是志向高洁、德性文雅的象征,若说起来,三天三夜也无法辨明。 李肇基又问:“那陈子壮陈先生是君子吗?” 白墨眼睛瞬间亮了,幽幽说道:“昔日有女,名为张乔,又名丽人,虽托庇青楼,但才华艳发。曾赠诗予陈先生,赞其为‘绝代词人美丈夫’。而在张乔香消玉殒后,陈先生为其筑百花冢。 陈先生自然是君子!” 李肇基呵呵一笑,知道白墨与那已故的张乔同病相怜,他说:“在我看来却不是,当日南园捐饷,其中内情,姑娘定是不知的。” 李肇基即刻就把当日南园捐款时,陈子壮与广东士绅的蝇营狗苟和自私自利说了出来。白墨脸色大变,向后退了两步,坚定摇头:“先生定然是有所误会,陈先生领袖群伦,定不是那等人。 其耕读传家,多年来助学赠友,如何有那许多钱财为国捐输?” “姑娘不信,也是无妨。”李肇基说:“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错,我不屑做陈子壮这类的伪君子,宁可做个真小人。而第二桩错则在于,这大明,岂是只有郑家这类受抚贼寇无耻,士大夫比之更无耻。 郑芝龙起于草莽,不知报效,情有可原,士大夫自幼读四书五经,蝇营狗苟,当是该死呀。” “你当真是口无遮掩!”白墨娇声叱责。 李肇基抱拳说道:“白姑娘,我是一个真小人,自然说话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你就不怕我不帮你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姑娘以君子自居,如何会做食言而肥的事。你既与那张丽人感同身受,就理当与那两位江南姑娘同病相怜,我李肇基一个粗人所言,只当是乱风过耳。” 说罢,李肇基转头离去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丫鬟走来,对白墨说道:“姑娘,这李肇基当真是可恶,一句好话不说,日后可莫要与他来往了。” 白墨微微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口无遮拦,所为之事却为了朝廷。我不知南园捐款是否如他所说无耻,但也知道,南园十二子代表广东士绅也就为朝廷捐了不到四万两,而李肇基合纵连横,已经为朝廷筹定十万银了。” 沈府。 “东翁......。”远远的,赵文及就是高呼在堂中与林察、李肇基喝茶的总督沈犹龙。 “哎呀,赵先生,怎么跑的满头是汗。”沈犹龙拉着赵文及坐下,忙不迭的吩咐松宝给他端茶。 赵文及端起沈犹龙的茶,咕嘟咕嘟的喝了两大口,说道:“银子到了,银子到了,就在郑家的会馆,学生点验清楚了,十万两,只多不少!” “什么!”三个人几乎全都站起来,李肇基诧异:“这才三天时间了,郑家能不可能运来这么多的船啊。” 沈犹龙也是点头,赵文及稍稍缓解了一下跳动的心,说道:“那可是我亲自点验的,绝对十万两。至于钱从哪里来的,请东翁一猜。” 沈犹龙想了想,微微摇头,赵文及又看向林察和李肇基二人,李肇基也是摇头表示不知,倒是林察,略作思忖,小声问道:“可与南园有关?” “着!”赵文及一声断喝,说道:“林总兵当真了解本地民情。” 李肇基随即想明白了,葡萄牙人没钱,管郑家借,而郑家现在想着快些把这件事了结,可沈犹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么快些搞到钱呢?就是在本地筹措,广东谁有钱,还不就是那些在捐饷的时候个个哭穷的事广东士绅! 而广东士绅也愿意提供帮助,毕竟这是十万两银子,沈犹龙有了这么些钱,就不能再勒索地方了。 “好,很好!”沈犹龙也想明白了这些,恶狠狠的说道。 李肇基上前:“老大人可莫要与那些小人生气,且听赵先生说来。” 赵文及此时也缓了过来,说道:“佛朗机人提出先解决英吉利人,再给钱,郑家人也在帮腔,学生没敢强硬。但也没有松口,那些洋夷个个市侩,若是松口,怕是还会提出其他条款,于是特来请示东翁,接下来该如何交涉。” “你二人怎么看呢?”沈犹龙一直没有亲身参与这件事,把干洗撇的清楚,因此并不说话。 林察微微摇头,只说也没其他说话,李肇基则是说:“老大人,让佛朗机人出兵协助。” “出兵?” 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 沈犹龙三人全都震惊了,都是没想到,刚才还说的钱的事,怎么就聊到出兵了呢? 李肇基笑哈哈说道:“老大人,若是不出兵把英吉利人灭了,难保这群人做出什么幺蛾子来。许老大人不信,上一次威德尔来华,与大明冲突,英吉利人就已经怀恨在心了。 这次咱们允准通商,若只是反悔,英吉利人说不定大肆抢掠而去,英吉利人船坚炮利,若是发生那种事,岂不是老大人您的过错。” “话虽如此,但若佛朗机人或者郑家管不住嘴,那便是我两广擅开边衅,也是过错........。”沈犹龙还在犹豫。 眼见沈犹龙如此说,李肇基没有坚持,而是冲林察使了一个眼色。 林察立刻说:“总督大人,肇基此言是未雨绸缪,咱们要防患于未然啊。” 林察之所以与李肇基站在一起,便是因为二人有了共同利益,这段时间,林察在台前,李肇基在幕后,二人与威廉船队就通商问题进行谈判,威廉为了在土地、权力等方面得到特权,屡屡向林察贿赂,到了这个光景,二人各得贿银三千两。 李肇基也就罢了,林察也是大明总兵,前任陈谦就是倒在这件事上,林察当然希望灭了英吉利人,一了百了。 林察眼见沈犹龙还不下定决心,再说:“大人,两种人才能保守秘密,一个是死人,一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只有灭了英吉利人.......。” 沈犹龙抬起头,林察便是不用再说下去了。 灭了英吉利人,他们就是死人,自然不会泄密,而到那个时候,佛朗机人和郑家就与己方都是一条绳的蚂蚱,也会保守秘密。 “灭这支船队容易,远在泰西的英吉利国如何能灭之?此后人家来交涉,东翁如何自处?”赵文及提出异议。 林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他连英吉利国在哪里都不知道,显然也只有李肇基能够回答。 李肇基笑着说:“赵先生,关于英吉利国,在下有三句话说,一曰死无对证,二曰师出有名,三曰鞭长莫及。” 沈犹龙与赵文及对视一眼,纷纷轻松起来,这些时日,他们已经知道了李肇基的本事,既然他如此成竹在胸,自然是有把握的。 “肇基,把你这三句话细细说来。”沈犹龙说。 李肇基笑了笑,说:“这死无对证自然就是除恶务尽了,把英吉利人中的管事着杀光,日后其母国来问,无以印证谣言。这就保证了晚辈的第二句话,师出有名,只要英吉利红毛无法自证,那我王师讨伐红毛,是吊民伐罪,英吉利国能说什么呢? 最后便是鞭长莫及,英吉利国距离我国数万里之遥,坐船来,便是一切顺遂也需要六个月之久,一般是七到九个月。此间消息传回,对方有所反应,再派人来问,便是三四年过去了,老大人,请问,到时与您何干?” 沈犹龙捋须,呵呵笑了,原因很简单,一般来说,大明的总督就干三年罢了。 李肇基见他满意,趁热打铁说:“其实英吉利国内已经处于内战状态了,商人支持一派与国王的仆人发生了内战,内战之国,怎可涉外?” 李肇基说的也非全部真话,英国内战的爆发还有几个月呢,但却也合用,等英国本土有所反应的时候,英国也就处于内战中了。 沈犹龙点点头,说道:“这件事,须得做到师出有名。” “那是自然,或许三位不知道,英吉利红毛野心勃勃,五年前,威德尔船队虽说无功而返,但在罪臣陈谦指挥下,我大明王师未曾发威,那威德尔便是生出了觊觎之心。 其回国之后,在国都伦敦屡屡发出狂犬吠日之语,说什么大明水师软弱可欺,海防松弛,要兴水师来攻,攻占琼州,进讨两广,如此不敬之语,我天朝自当严惩。”李肇基说。 在明朝末年时,随着东西方交往的密切,西方逐渐对大明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不论英国还是西班牙,都有了征服中国的计划,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未能成行。 不然大明在陆上面对流贼、鞑虏进攻的时候还需要应对海上威胁,更会进退失据。 “这些红毛,当真狂妄!”沈犹龙怒声喝道,又问:“肇基,你刚才所说的,可能证实?” 李肇基说:“当然,这次红毛船队夷目是威廉,是威德尔当年的副手,也是其好友,他自然知晓威德尔所言。” “好,便是这一条,英吉利红毛便是该死。”沈犹龙当即说道。 只不过,他并未继续下来,略作思忖,还是准备躲在幕后,想了一会,说道:“林总兵,与英吉利红毛接洽之事,全托于你了,一定要师出有名,还要有证据,做成铁案。” “那是否请佛朗机人助战呢?”林总兵问。 “哼,这种小事,你还拿不定主意吗?”沈犹龙不想再深入,端起了茶杯。 林察迟疑在当场,惹的沈犹龙更是不快:“林总兵连端茶送客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林察告罪两声随即退出,他在花园里等了一会,眼见李肇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肇基兄弟,到底要不要让佛朗机人助战?”林察问。 李肇基招呼他走出了沈家,才说道:“那是自然,英吉利红毛虽只两艘船,三五百人,但却也是横行海上多年了,船坚炮利,难道林总兵愿意用自家亲兵去拼杀吗?” 林察一拍脑门,尴尬一笑,饶是他是广东总兵,实际麾下也就几百个家丁能打,与英吉利红毛拼杀,伤亡到了,可是不美。 李肇基又说:“现在已经确定要对英吉利红毛动手了,那就要广邀盟友,这一根绳上的蚂蚱越多,其中内情越容易保密,所以不光是佛朗机人,还有恰在广州的郑家,也在邀请之列,我已经和沈大人说好了,把郑家公子也拉上船。” “好,这点好,郑家有支船队在广州,很是精干,若发生海战,郑家可用,只是那郑鸿逵人很精明,未必真出力。”林察说。 李肇基说:“指望他自然不行,可这郑福松郑公子却是个一心报国的人。” “肇基兄弟能请得动他?” “这是自然。” “那便偏劳肇基兄弟了。”林察与李肇基一起发了财,现在又要一起做大事,言语之中对他热情了很多。 李肇基便是说去郑家会馆见郑福松,二人在门前分手,林察骑上马,本要回自己的衙门,刚转过了一街口,却见沈家仆人松宝在街口等待,林察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已经骂起来了。 自从那日送了银子给松宝,这个家伙虽说给了不少消息,但越发贪婪了,每次与他私下见面,都要不少破费。 “松宝,这是要去哪里?若是无事,随我去耍耍?”林察笑着问。 松宝走到林察身边,低声说道:“老爷让林将军悄悄去一趟,从后门进。” “这是要避着谁?”林察顿时觉得其中有怪,连忙翻身下了马。 松宝说:“避着赵先生和李肇基。” “哦,那好,我这就随你去。”林察大为吃惊,避开李肇基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避开赵文及,要知道,赵文及可是沈犹龙最为信重的幕僚,引为知己的存在呀。 从后门回到沈家,林察解下一块玉递给松宝,松宝这才和盘托出,一边带其去书房,一边低声说道:“昨天晚上,老爷和赵先生因为李肇基的事吵了一架,似乎赵先生偏帮李肇基,我在门口也没听的细致,不甚清楚。 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老爷问我收没收过李肇基的银子,我不敢撒谎,说了实话。老爷说,以后银子可以收,但不能为其办事传话。” 林察细细听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沈犹龙的态度已经明确了,那就是要防备着李肇基。 不一会,林察进了书房,沈犹龙让他坐下,问道:“这几日李肇基为你操持洋船事,你可有发生什么不对?” “卑职愚钝,请老大人明示。”林察不知如何回答,毕竟自己有把柄在李肇基手里,而且他不确定沈犹龙是否知道了。 沈犹龙说:“李肇基说他和海述祖办了商社,名叫东方商社,广州城里可有这么一家商社?” 林察明白了过来,当即说道:“说起来,李肇基最近托人在城内寻找铺面,似乎真要开办商社,而据澳门那边来人说,李肇基在那里有分号。但这些也都是表面功夫。 卑职打听他,当日他与陈平一起荡平外伶仃岛海盗,不仅卑职麾下亲兵冲杀,还有他手下参与,想来这厮是有一支力量的,而听佛朗机夷目说,李肇基有一艘洋船,从英吉利人那里夺来的,舶于何地,也是不知道。” “是了,李肇基就是一只风筝,在广州飘荡,你既要重用他,就该知道风筝线拴在哪里,不然遇到事情,他全无牵挂,一走了之,怎生了得?”沈犹龙淡淡说道。 林察立刻说道:“是,卑职会仔细查办的,目前来看,他与四姓海盗有仇,与洋夷嫌隙,似乎就是与澳门那边有些来往,卑职安排得力人手去澳门,看看能不能查到他巢穴所在。” “嗯,这才对了,知己知彼,方能掌控局势。 李肇基是个有能力的,但却没有一颗畏惧的心,这很不好。这样的人,能收为朝廷所用,是大明知福,可若是不能,你我身为官员,镇守一方,也该提前有所准备。 赵先生不懂这个道理,总觉得李肇基有大功,有大忠,可动而不可杀,这样很不好,妇人之仁,是要坏大事的。”沈犹龙靠在软垫上,平淡说道。 林察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卑职会仔细安排,尽量不让赵先生知道。若哪日总督大人觉得李肇基不好拿捏了,交由卑职来做就是,也省的赵先生怪您,坏了多年交情。” 第五十一章 选定地狱 沈犹龙微微点头,心觉林察虽然有不少。毛病,但到底是军户世家出身,这为官之道,还是明白的。 “林总兵,李肇基这个人,还是很有能力的,虽说是草莽出身,但有一颗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老夫也想着提携他。 但须得他有畏惧之心,忠诚之心。”沈犹龙微笑说道。 林察当即就明白了,立刻说道:“总督大人说的是,早前卑职确与那李肇基有些许嫌隙,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若李肇基当真愿意投效大人,为国出力,卑职虽然不才,却也能与其友好相处。” 沈犹龙呵呵一笑,对林察越发满意了。 林察又说:“这一次,卑职也就是探查一下李肇基的底,看其不法之处,若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节,总督大人敲打一二也就是了,若真有悖逆狂乱的事,卑职定当向总督大人禀明,一切听大人吩咐。” 沈犹龙赞许了林察几句,留下他又问了几句家里了事,才让他离去了。 与后世人所固有的印象不同,在这个时代,中国乃至世界上其他的封建国家,外交关系往往不是由中央决定的,而是由地方大员决定的。澳门就是先例,实际上,即便是到了清朝末年,也是如此,管理大清外交的,一度是直隶总督。 与威德尔船队来华时,一个海道官员负责官方接洽不同,这一次是由广东总兵出面,已经是相当高的规格了,更何况,其背后还是两广总督来背书。 在之前的接洽之中,林察与李肇基两个人并不仅仅是从英吉利人那里捞钱,还给了英吉利人不少甜头。 比如就授权其前往广州城内出售货物,让英吉利人见证了这里的繁华,而在‘商定’好可以借地通商之后,林察也授权英吉利人勘探新安一带水文。 一艘快蟹船跟随着林察的船队前往新安,那是此前议定好的,对英吉利通商口岸,按照约定,具体的谈判,也要在那里进行,与众不同的是,这艘快蟹船上,悬挂着葛廷联合会的旗,因为上面坐着的正是威廉船队的主官。 “真的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富裕的君王。”在快蟹船上,一个叹息的声音响起,发出这声叹息的人,正是此次英吉利来华船队的司令官威廉。 只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员打扮,并没有使用自己司令官的身份。 这是因为安全考虑,因为此前威德尔船队的遭遇,威廉此次前来,一直小心谨慎,他早已决定,只要大明不同意通商,立刻就发起海盗战,报仇的同时,劫掠一笔财富再离去。 但因为李肇基的参与,通商的计划逐步达成,威廉在与商务专员亚伦的书信联络中,不断听其讲述广州的富裕,要威廉拿出更多的钱来贿赂,以便获得更便利的通商口岸和条款,这打动了威廉,让他化妆前来一观。 只不过,人刚到,就被迫离去,因为大明地方官员已经决定,谈判在新安县城进行。 “咸肉(西班牙人)们说,明国皇帝可以用船把广州和马尼拉连接起来。显然,他们没有在开玩笑。”威廉说道。 对于大明的繁荣,五年前的威廉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但那只是看到伶仃洋面上出入的大小船只,珠江口两岸的肥沃土地,这一次伪装成普通的商务人员进入广州,威廉才知道了什么叫做繁荣。 这是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无论面积还是大小,都超过了伦敦。 亚伦重重点头,虽然威廉仅仅在广州呆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已经鉴定了他的决心,现在二人有了共同的意志,无论如何要把通商的事情确定下来,因此,二人都选择了妥协。 要知道,威廉受雇于葛廷联合会,而亚伦本人则是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两者可不是一个组织,好在大明足够大,蛋糕足够分。 “我们一起努力,把促成通商,整个伦敦都会为我们狂欢!”亚伦说道。 威廉点头,却是说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督不愿意亲自来谈,更不明白,为什么明国皇帝把这么富饶的土地分封给他,难不成他是皇帝的私生子,或者什么亲戚。” 亚伦脸色大变:“威廉阁下,请您谨慎说话。” 威廉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亚伦当然也不知道沈犹龙比皇帝大很多,肯定不会是私生子,但他知道,想要通商,就必须要谦卑。这是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成功经验,他们在次大陆上的成功,靠的是舌灿莲花的嘴巴和金银贵金属,而不是火枪与刀剑。 而威廉则不同,他是军人出身,长年在波斯湾与葡萄牙人作战,而葛廷联合会都是大贵族投资,甚至还有英国王室的股份,因此有些傲慢。 亚伦感觉,威廉并不适合与明国人进行谈判,他小心说:“威廉阁下,或许您应该向明国将军再申请一下,具体的谈判涉及到商业细节,我参与其中,更能提高效率。” 在最后一次的会商之中,林察提出,英吉利一方需要派遣一个代表团前往新安县城,进行谈判,其余人则要呆在船上。而代表团主要代表的名单则由明国一方确定,威廉自然位列其中,但亚伦被排除在外。 如果不是亚伦一直在广州负责接洽,他都要感觉这是葛廷联合会要排挤东印,度公司了。 威廉叹气:“亚伦先生,所有的条款都是由你负责达成的,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无能为力,要知道我也在为这件事头疼呢,比如那支一百人的仪仗队,还有火器和火炮演练。” 威廉自然乐得见到现在的局面,如果在确定结果的谈判中,自己取代亚伦,那么之后再排挤东印,度公司就能顺理成章了。 新安县。 新安县城建于洪武年间,被称之为虎门之外衙,盛会之屏藩。 现成南北近二百丈,东西二百二十丈,靠海而建,此时,李肇基与林察二人正站在南门之下,李肇基抬头看城门上用小篆阴刻的宁南二字,正在出身。 “李兄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林察出言问道。 李肇基说:“选定战场,为总兵大人你制造一场彪炳史师的大捷啊。” 林察瞪眼:“当真要打啊!” 李肇基笑了:“不然怎么了结英吉利人呢?” 林察则是说:“李兄弟,你也说过,洋夷之强,首在船坚炮利,咱们就算要打,也该让我调遣水师,再让郑家的船队相助才是。” 李肇基摆摆手:“哪里用的了那么麻烦。” 李肇基昨日就在这里看过了,指着南关左近的建筑说:“咱们就在这城门迎接英吉利使团,此地视野宽阔,可以看到洋面上的夷船。但总兵大人须得把那大车店先盘下来。” 林察问:“为什么?” 李肇基说:“咱不是让英吉利人准备一百人的仪仗队吗?待其到了,让其到那里先行安置。” “我却是一直不明白,为何要让英吉利人这么大阵仗,他们人少,咱们才好动手才是。”林察说。 “河蚌钻出了壳子,咱们才好下刀不是,把其嫩肉切掉,不仅可以美餐,再收拾河蚌也简单呀。”李肇基笑吟吟说道。 林察眼睛一亮,已经明白了。 林察不仅命人把大车店盘下来,还安排亲兵亲自接管,在大车店的建筑和停放车辆的空地里埋设了很多火药,并把引线连到了大车店之外,只要点燃了,就可以把英吉利精锐一网打尽。 关于英吉利一方的人员安排,是李肇基亲自制定的。 原因很简单,他需要认识他的人都不出现在了谈判使团中。 “来,李兄弟,吃瓜。”林察吩咐完工作,与李肇基一起坐在了南关外的一处棚子里,他的亲兵送上切好的瓜。 李肇基道谢一声,接过了瓜,心里却是嘀咕,最近林察对自己的态度越发亲和了,这有些不对劲。虽说二人一起从英吉利人那里弄了不少银子,也算是一起分过赃的人,但早前做这件事的时候,林察还没这么殷勤呢。 林察笑呵呵的遣退了亲兵,对李肇基问道:“李兄弟,你说洋夷那船上还有多少财货?” 李肇基大笑起来,说:“货应该不多了,但钱铁定不少。” 前段时间,为了麻痹威廉一行人,林察授权亚伦在广州卖货,而威廉一行船上的货,多是在印,度、南洋采购来的,在广州这里也是算是畅销。 林察又问:“兄弟,那等把英吉利人了结,咱们怎么跟总督大人那里汇报?” “单说缴获现银,就绝不能少于一万两千两,黄金不少四百两。”李肇基低声说道。 林察皱眉,很显然的是,上报的数目越多,他得到的越少。 李肇基说:“这是英吉利人在广州卖货所得,若是连这个数目都没有,怎么交代的过去?” 林察闻言,立刻明白了过来,说道:“那是否要多报一些?” “不用。”李肇基低声说:“真正知道账目的,只有亚伦和两个书记官,到时候咱们找个机会将他们弄死,英吉利人的账不就是我说算吗?况且此前我已经向总督大人介绍了情况,他已经认定洋船上现银不会太多。” 第五十二章 按剧本走 尊贵的大明桃花石皇帝的使者,掌管一个富饶省份军队的指挥官阁下,我,威廉查伦,非常荣幸的见到您,并且代表英吉利的国王陛下和伦敦所有的贵族、绅士,向您表达最高的敬意。” 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在新安县城的南关之外,威廉船队的指挥官终于来到了林察的面前,二人各自摆开了仪仗队,威廉的手下正敲着步兵鼓,举着英国王室的旗帜,缓缓走来。 这支一百人的仪仗队规模着实不小,但一点也谈不上威严,他们没有漂亮的制服和华丽的盔甲,甚至连衣服都脏兮兮的,很是破旧,队列也不严整,感觉像是一群进城的叫花子。 这也是威廉的无奈,虽然这段是林察给了他的手下很多便利,但实际上船队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登岸,生活在船上的人就算是有这个想法,也拿不出相应的风度来。 威廉一边说着,李肇基一边大声的用北方官话翻译,让林察等人知晓他在说什么,但从一开始,威廉就在眼前这些明国官员的脸上看到的不满的情绪。 这让威廉很诧异,因为这些词语他准备了许久,已经非常恭顺了。 而威廉不知道的是,广东总兵林察、布政使衙门和海巡道的官员们一致的不满是因为威廉没有下跪。 “通译,让这个洋夷跪下。”海巡道在一旁忽然斥责说道。 李肇基看了林察一眼,林察微微点头,李肇基直接说道:“威廉阁下,这里都是大明的贵族,其中还有皇帝陛下的使者,按照我们东方的传统,见到皇帝的使者,就是见到皇帝本人,你必须下跪。” 李肇基用英语说完,又用官话说了一遍,一众明朝官员微微皱眉。李肇基只能解释说:“诸位大人,洋夷深处蛮夷之邦,不知天朝礼数,须得白话相告,不然他们怎么理解天朝的意思呢?” 众人闻言看向林察,林察笑着说:“总督大人也是这般说的,让我们该有的方便还是要给的,不可让洋夷觉得我国倚强凌弱。” 然而,威廉根本就没有领会李肇基的好意,他直接屋里哇啦的说了一大堆,李肇基却是听明白了。 “不,我们英吉利人不会下跪的,只有上帝和喜欢的女人能让我们下跪,哪怕是见到了我们的国王,也只是单膝下跪。”威廉不卑不亢的说道。 李肇基则是向一干明朝官员解释说:“诸位大人,这个英吉利红毛说,他只是向他们的神和女人下跪,不会向君王下跪。大体意思就是说,哪怕是天子在此,他也不会下跪。” “狂妄!”当即就有官员暴怒。 林察呵呵一笑,不动声色的对李肇基点头,显然他是满意的,因为这是二人早就设定好的剧本。 要想方设法的迫使英吉利红毛做出忤逆疯狂的事,让在场所有官员愤怒,好让接下来对英吉利船队发起的清剿行动变的合情合理,也就是为出师有名制造那个名。 李肇基知道威廉不会下跪,于是不断的劝解他,但威廉依旧坚持。 在这个过程中,大明的书吏和英吉利的书记官一直进行会议记录。 李肇基徒劳无功的劝了一阵,无奈对众官员说道:“诸位大人,方才我告知这红毛,大明皇帝是天子,即上天之子,但他根本不承认,还说什么天下只有一个神灵,也就是他们泰西的上帝,根本不存在什么天。 小人心想,各地风俗不同,言语不通,许在宗教上是有些差异的,只能又劝他说,大明皇帝是君父,身为人子,当向君父下跪。可这厮却堂而皇之的说,他们不想父祖下跪,甚至......。” “甚至什么?”海巡道忍不住问道。 李肇基指着一个书记官说:“甚至这个人还敢和他的父亲叫一个名字。这位夷目威廉以他举例,说他的父亲叫福克斯,他则叫福克斯二世,或者叫小福克斯!” “无君无父,悖逆狂乱!”海巡道暴怒大吼,其余明国官员也纷纷指责起来。 林察当即喝道:“把这与父同名,乱了辈分的混账叉出去! 这种妄人,怎能位列会谈之中?” 李肇基呵呵一笑,达到了目的。 其实这都是他安排好的,当初亚伦代表威廉船队提交的名单里,李肇基专门点了这个福克斯二世当书记官。在会谈之中再主动挑出,就是把他排除在外,以控制会谈记录。 可怜的福克斯二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按在了那里。 威廉立刻发作,提出了抗议,李肇基与他交涉一会后,主动对林察说:“总兵大人,各位老爷。这夷目抗议我们伤害他们的代表,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林察皱眉,眼前同僚已经群情激愤,他都想着借机发作了,怎么李肇基却阻止起来了? 李肇基连忙说:“不如把这妄人扔去那边,交由他们自行看管,不许在参与此间事务,如何?” 林察顺着李肇基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群英国仪仗队还在远处列阵,这些人虽然军容不怎么样,更谈不上什么武威,但却是个个荷枪实弹,而此间都是大明在广东的官员,万一打起来误伤一两个,岂能善了? 林察说:“你说这话,甚是有道理,今日是两国通商谈判,不宜杀戮,便如此吧。” 海巡道闻言,立刻起身:“那敢问林总兵,夷目不跪,轻慢国法,当如何?” 林察看向李肇基,李肇基微微摇头,示意林察把这件事遮过去。 林察于是说道:“说起来,通商之事,尚未禀告天子,此间也却无天使,不跪也就罢了。” “民见官,也该跪。”海巡道又说。 李肇基立刻说道:“大人,这夷目在英吉利有爵位在身,倒也不是平民。” 海巡道冷哼一声,瞪了李肇基一眼,虽然不满李肇基,但也不想发怒。 原因很简单,大明的爵位最低就是伯爵,而即便是伯爵,也是超品的存在,哪怕是两广总督沈犹龙在,也是低人一等,若英吉利爵位与大明爵位等同,岂不是再坚持下去,这里的所有官员都要向这红毛下跪不成? 眼见一直很强硬的海巡道都不说话,其余人也就安静了。 李肇基主动说道:“总兵大人,还是先把夷目带来的护卫先行安置了吧,夷目率军前来,纵有王师弹压,也不该让其在这里耀武扬威才是。” 林察连连点头,说道:“通译,速速与夷目商议,先把这些兵丁安置到那个大车店里去。” 其他官员也没说什么,这些明朝官员一上来就对威廉横眉冷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英吉利人带上岸了这么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是李肇基的安排,其以书信告知英吉利人,仪仗队规模越大,武器越精良,才能体现出对明国朝廷的尊重,实际这是为了把威廉船队的善战之兵骗上岸上收拾掉。 而在对这些与会的明国官员,李肇基又是另外一种说法,把仪仗队说成护卫队,又说是洋夷坚持要带兵上岸,还要展示火枪和火炮,是耀武扬威的行径。 李肇基主动上前,与威廉商议,他很明确的表示,这次会谈因为双方的文化不同,且语言交流存在障碍,会持续较长的时间,因此所有人要妥善安置,而大明一方要尽地主之谊,在大车店中招待来自友邦的军队。 威廉并不怀疑,他五年前就来过大明,通过各种途径了解过一些有关大明朝的风土人情,喜欢宴客,是大明官方和民间共同的特点。 威廉叫来一名士兵,让其传令把一百人规模的仪仗队调入大车店之中。 在解决了跪拜问题之后,双方的会谈正式开始。 所谓的师出有名,不仅对外,也是要对内,因此沈犹龙在前段时间就不断的暗示李肇基,要把这件事做漂亮。 如果真的要对英吉利国宣战,那不应该是他沈犹龙下的命令,而是广东地方全体同僚的意愿,并且得到士绅百姓支持最好,因此李肇基必须要给英吉利人安上一项足够重的罪名。 而正儿八经的会谈,也是为了让所有的两广官员在需要的时候,与沈犹龙同仇敌忾。 “你刚才所提出的建造商馆之类的要求,需要再请示总督大人。 不知你是否去过澳门,听闻那里的佛朗机人擅自修建炮台,已经惹了朝廷不满,尔等若在此通商,须得遵守我大明法律,便是修筑商馆,也要只作民用,不可为军用,如壕沟、马面、女墙之类的军事建筑,不允许出现。 本官掌管广东军务,便是日后通商,也会督促尔等。” 谈判持续了一个早上,与其说是谈判,更多的是一种交换条件,很多条件,双方私下达成协议,这次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提出来,就是看这些人是否有反弹。 不过现实看起来还算顺利,在场官员对一些条款颇有微词,但并未有明确反对的。 一来大家都听到传闻,说总督沈犹龙有意促成与英吉利人通商,二来则是,其中很多条款仿照是佛朗机人在澳门通商的前例。 而英吉利人也愿意给比佛朗机人一样的租金和税金,更是让很多官员心动,毕竟现在广东地方财政紧张,任何一笔款项的到来,都可以缓解很多的矛盾。 威廉立刻表示了同意,他很清楚,与这些强大的封建王朝打交道,一开始一定要顺从,至于商馆会不会出现军事用途的建筑,能居住多少人之类的,日后都会可以改变,毕竟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和金币没有仇恨。 这样的招数,欧洲人在东方屡试不爽,而对英吉利人来说,葡萄牙人已经是典范了,他们早先也是只进行商业活动,所有的军事活动都是配合大明剿灭海盗或者叛逆,但是现在,他们在澳门有了自己的议事会、军队和炮台。 “请问尊贵的阁下,我们什么时候正式签署协议呢?”威廉问道。 林察淡淡说道:“需要总督大人亲自批示,你们需要等待。” 威廉点头,并没有因为拖延而愤怒,即便是今天因为礼节问题,双方还发生了冲突,但威廉也觉得正常,刚才的会商让他认为,通商这件事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似乎只等总督沈犹龙签字同意就可以了。 “尊贵的阁下,请问我们是否可以下船等待,我的手下很多人已经在船上呆了四个月,他们渴望土地带来的稳定。”威廉主动提出要求。 林察想了想:“可以,但是不许靠近县城。” “sir,wewillwaitonyourbeach!” (我们可以在您的沙滩上等待。) 威廉很满意林察给出的优待,主动说道。 而听到这里,李肇基呵呵一笑,并未像之前一样如数翻译给在场众人,反而故意惊呼出声,似乎与威廉进行确认。 “what!yourbitch!” (什么,你这个婊,子?) 威廉缓缓点头,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个翻译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英语也说的不错,但口音有些重,而且一些俚语之类的,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理解其中意思,当然,这很常见,毕竟英吉利在马六甲海峡以东的水域是稀客。 威廉把最大的耐心给了李肇基,是因为他觉得,明国愿意用英语和自己谈判是对英吉利的尊重,也是对国王的尊重。毕竟英语在欧洲也是二流语言,人们更多的通行法语。 第五十三章 大声问候老母 “通译,你在干什么!” 眼见着李肇基和夷目似乎在争吵什么,海巡道率先高呼问道。 李肇基却躬身施礼,说道:“诸位大人,夷目所语,在下不敢说。” 林察说道:“又不是你的话,你且说来听听。” 李肇基说:“请总兵大人先行恕在下无罪,在下才敢说。” 林察呵呵一笑:“你是总督大人派来协助本官与夷目会商的,你有什么罪,如实说来就是。” 李肇基又故作为难之色,交涉了几个来回,才是艰难说出口:“总兵大人,这夷目好生无礼,刚才大人答应英吉利红毛可以下船在海滩休息,这夷目非但不感激,反而辱骂大人。 他刚才说:wewillwaityourbitch。 这话就是说,我等着,你这个妓,女。所谓bitch,就是妓,女贱人的意思。” 林察一听,暴怒涌上心头,脸色涨红,被人当众辱骂,可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而官员们也在议论纷纷,随着总兵标营的参将怒斥威廉狂妄,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人都指着威廉怒斥起来。 威廉是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何其精明,立刻明白这是产生了误会,连连摆手,面带无辜。 林察喝道:“来人,把这夷目抓起来,胆敢辱骂本官,本官定不会饶他。” 一时间,林察也忘了这是剧本,暴怒之下,假戏真做起来。 威廉立刻用英语问:“翻译官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贵国的官员如此愤怒?” 李肇基摊开手,正要再挑动威廉多说几个bitch的时候,海巡道的声音却响起:“且慢。” “方才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理应皆大欢喜才是,为何这夷目非要这个时候辱骂林总兵,这是什么道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海巡道说道。 所有人的眼睛看向李肇基,如果是有误会,肯定与他有关,若是有什么阴谋,他自然也是脱不了关系。 而李肇基毫无畏惧之色,因为他早有准备。 沙滩与婊,子的发音梗只能算是李肇基的临时起意,是他听到威廉提出这个要求之后才顺势而为,而他准备的手段可不是这么简单。 而现在,这个手段恰恰可以用在阻挠自己目的达成的海巡道身上。 李肇基看着海巡道,想起此人名叫卢佳明,在本地官场很有声望,一开始还以为没有什么,只是众多参与会商官员中的一个,但看下来之后,李肇基就发现,这个卢佳明似乎有些问题。 刚才他表现的很强硬,似乎是反对与英吉利通商的强硬派,但若真如此,当林察暴怒要收拾英吉利人的时候,他不该反对才是。 前后如此矛盾,李肇基倒也说不清这个人是何态度了。 好在,李肇基提前准备的手段堪用,而且好用。 李肇基对威廉说道:“威廉阁下,官员们暴怒是因为弄错了您的意思,按照我们明国的传统,会谈结束,是要一起吃饭才能保证协议的进行,但您有离开的意思,他们认为您是不尊重他们,误会您会让协议延迟执行。” “no!no!”大好局面就在眼前,威廉哪里肯因为一个误会而放弃,连忙摇头说道。 李肇基点头,走到卢佳明身边,着重对威廉介绍说道:“现在,请您弥补自己的过错,大声的对我们海巡道卢大人承诺,协议是不会延迟的。” “deatenomore!” (这个发音无限接近于丢雷老母)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因为这里是广东,在他们的耳朵,这是威廉公然问候海巡道卢佳明大人的母亲。 “再大声一点!”李肇基提醒道。 “丢雷老母!”威廉挥舞着拳头,提升自己的气势,仿佛是为自己的承诺增加可信度,但在大明官员眼里,威廉这是歇斯底里的辱骂卢佳明。 卢佳明的脸已经成为了酱紫色,他不是能忍住,而是暴怒到一时控制不住身子。 李肇基再一次提醒:“威廉阁下,请对所有的大明官员,再次重申你的承诺。” 这一次,威廉拿出了一生中最大的声音,高举双手,环视一周,倾其所有的喊道:“诸位大明的官员,丢雷老母!” “该死的洋夷!”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然辱骂,有损国体。” “这是对大明的挑衅,对广东同僚的挑衅。” 众人斥责起来,而李肇基则是对林察说道:“总兵大人,夷目猖獗至此,当如何处置?” 林察一拍脑袋,刚才的怒气消弭了大半,才是想起,这就是一场原本连剧本都写好的戏,可是李肇基这个导演导的过于精湛,以至于他这个副导演都入戏了。 眼见群情激愤,所有官员都在声讨,要把英吉利红毛碎尸万段,林察也不再犹豫,立刻吩咐身边的参将:“出兵,立刻抓捕所有红毛,但有反抗,全部诛杀!” 林察所部早就准备妥当了,其麾下亲兵数十人飞扑上去,直接把威廉带来在身边的书记官、侍从等按在地上,有人反抗,被直接砍死在当场,而埋伏在瓮城之中,以备不时的总兵标营精锐鱼贯而出,包围了大车店,一切都在按照李肇基写好的剧本去走,只有不明就里的威廉,高声呼喊为什么。 “我把你说的沙滩,翻译成了婊,子,刚才让你大声喊的协议不会延迟,在广东这块土地上的发音则是问候对方的母亲,你刚才问候了所有广东官员的母亲,所以他们要报复你。”威廉已经被四个亲兵按住,李肇基走到他身边,给威廉解开疑惑。 威廉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亚伦先生说,他已经给你们了足够好处,你应该也分到不少才对。” 李肇基蹲在威廉面前,把他那张不甘心的脸狠狠的踩进了肮脏的湿泥之中,他对威廉说道:“威廉,我叫李肇基,你应该熟悉这个名字,当初我夺走了东方号,现在我夺走你的生命,夺走你一切的希望。 这是什么?这叫报应,当初你们英国佬就是这么对我的。当你们把我当成奴隶凌辱的时候,就必然会有今天的结果。” 威廉在人生最后的一分钟里知道了自己人生终结的原因,至少他不会死不瞑目。 “你把这夷目杀了吗?”卢佳明走上来,看着已经不动的威廉,问道。 刚刚杀完人的李肇基换上一张惊恐的面容,连连摆手:“怎么会,他只是晕了过去。” 林察连忙过来,对亲兵吩咐道:“把这夷目抓进监狱,认真拷问。” “卢大人,我还要让通译去劝降大车店的敌人,借过。”林察对卢佳明笑着说道,带走了李肇基。 威廉的死是剧本的一部分,新安县南门的这场会谈原本就是一个阴谋,威廉虽然是受害者,但可能猜出真相,因此会死。 “这个姓卢的是什么来路,他的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二人走向大车店的时候,李肇基问向林察。 林察回头看了一眼卢佳明,呵呵一笑:“李兄弟是不是觉得他很怪,一开始我们做出要进行通商的姿态,他百般阻挠,而当我开始发怒,要对英吉利人下手的时候,他又保护英吉利红毛,对吗?” 李肇基点头,他正是发觉卢佳明的这不寻常,才有此一问的。 林察笑了笑,似乎不愿意说,李肇基则是恳求:“林总兵,烦请告知,以免我忧心几日。” 林察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若能把大车店的人劝降了,我便告知你。” 李肇基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这些被威廉带上岸的都是精锐,看起来衣服破破烂烂的,但海上讨生活的,手里的家伙可不会太差,若是强攻,必然伤亡惨重,而就算引爆提前埋好的火药,也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是红毛带来的装备损失很多,对于拥有军队的林察来说,那些军械可都是好东西。 “总兵大人这话可当真?”李肇基问。 林察点头,李肇基哈哈一笑:“说来也简单,你把我的名字告知于他们就行了。” “你的名字?” 李肇基说:“告诉英吉利红毛,立刻投降,若是不投降,强攻下来后,就把他们全部交给一个叫李肇基的人。” 说着,林察叫来会说葡萄牙语的士兵去劝,不多时,那亲兵回来回报,说是英吉利红毛愿意投降,但提出了一些条件。 “老弟,可真有你的,看起来,在英吉利人中,你是凶名赫赫呀。”林察这话不知是夸赞还是贬损。 眼见他要去谈条件,李肇基拉住了林察:“总兵大人还没解我疑惑呢。” 林察呵呵一笑,又瞥了一眼远处的卢佳明,说道:“老弟,人家可是南园的座上宾。” 李肇基缓缓点头,仅仅这一句话,就明白了全部。 因为南园十二子被沈犹龙摆了一道,所以他们要给沈犹龙使绊子,自然沈犹龙有意与英吉利人通商,卢佳明就要以强硬姿态阻拦了。 但反过来,沈犹龙要通商是为了筹措饷银,而从洋夷那里得到饷银,也就不会再勒索士绅了,所以这件事还不能玩脱了。 因此,当通商这件事要演变成冲突的时候,站出来阻止的也是卢佳明。 “妈的,干啥啥不行,党争第一名,你们这群士绅,都该死。”李肇基心里骂个没完。 第五十四章 荷兰老婆 在新安一带对英吉利红毛发起战争是提前设计好的剧本,因此各方知晓内情的人早有准备,在当天下午,两广总督沈犹龙就出现在了新安县,亲自坐镇指挥对洋船的讨伐,郑家的船队也早早出现,参与了对印地号与伦敦号的围攻。 新安海岸边的树林里,一群大明官员正翘首看着远处在海面上游荡的英吉利红毛的武装商船。 在陆地上的会谈发生暴力冲突之后,两艘洋船立刻贴靠近了海面,还击沉了两艘经过左近的商船,进行武装恐吓。 “英吉利红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草船借箭的故事已经传到了泰西?”仅有的几具望远镜被这群官员轮流使用,沈犹龙在看过洋船后,忍不住皱眉问道。 大家各自取来望远镜去看,也是发现,两艘洋船上似乎有很多人,但细细去看,却是看到船舷、桅杆上的人影中,不少是不动的,那是人制造的假人。 “应当不是效仿武侯赤壁妙策,东翁且看,那些假人很是艳丽,似女人装扮。”赵文及说道。 沈犹龙认真一看,觉得还真是,他左右看了看,想要找李肇基询问缘由,但这里官员众多,李肇基此时只是一个通译的身份,哪里能挤到前排呢,索性沈犹龙看向郑家叔侄:“郑将军,郑公子,你二人知晓夷情,可否为本官解答?” 郑鸿逵微微摇头:“总督大人谬赞了,我郑家为大明镇守海疆,却也本分守己,少与洋夷通联,不敢说知晓夷情。” 郑鸿逵摆出不粘锅的姿态来,沈犹龙看向郑福松,郑福松缓缓摇头,显然他是不知道的。 其实非但他不知道,郑鸿逵也是不知道。 “罢了......。”沈犹龙说。 一旁的总兵林察坚持说道:“总督大人,此前会商已经表明,英吉利红毛狂妄难驯,又极为狡诈,制假人于船上,或许有什么阴谋,不如请李肇基李通译来问问。” 英吉利人弄些假人,文官们或许不在乎,但林察负责军事方面,万一这真是个阴损招数,受伤的可是他的部曲,林察自然上心。 “去把李肇基叫来。”沈犹龙点头说道。 不多时,李肇基到了近前,林察主动介绍了情况,李肇基端起望远镜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总督面前,如何放肆。”赵文及沉声呵斥道,他这是着意提醒一下。说起来,李肇基现在是以总督幕下身份担任通商会谈的通译,赵文及还是他的直系上司。 李肇基连忙收敛了笑容,放下望远镜说道:“回禀诸位大人,英吉利红毛用假人的内情,在下是知道的。只是有辱斯文,在下实在不敢说,说出来,有辱诸位大人清听,何其罪过。” 说着,李肇基又看向林察说:“这假人并无军事用途,总兵大人已经堪破真假,这种弄虚作假的手段便完全无用了。” 林察微微点头,已经放心下来,倒是一干官员的好奇心被李肇基斗了起来。 赵文及说:“英吉利红毛此番作为,到底如何,你细细禀来,不要隐瞒。” 李肇基无奈说道:“其实英吉利红毛挂那些假人,应该是在晒老婆。” “老婆?”明朝的官员们兴致更高了。 李肇基想了想,这大明朝也没充气娃娃这种高科技啊,怎么向他们解释呢? 思来想去,李肇基还是如实说来:“回禀诸位大人,那船上悬挂的假人都是女人装扮,是泰西各国海船上常出现的东西,因为发明于荷兰,因此被叫做荷兰新娘或者荷兰妻子。 那是用丝绸、皮革等制造的假人,是水手的老婆们亲手制作的。 盖因水手一旦登船远航,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不回来,在船上难免寂寞,为解寂寞,这些人的妻子便是制作了这种假人.......。” “好了,别说了。” “诲淫诲盗,真是斯文扫地。” 当即便是有人制止了李肇基的话,他们已经理解了李肇基的意思,不想再听下去。 在这群人看来,远离妻子,就要造假人解决生理问题吗,豢养几个娈童不就行了吗,比如沈犹龙,跟前不就是有个朱唇白肤的松宝嘛。 沈犹龙说道:“洋船不过两艘,不知水文,又有水师舰船在外封锁,不能逃脱。林总兵,此间事交由你,何时拿下洋船?” “事发突然,卑职没有准备,但三日之内,可扫平伶仃洋面。”林察说道。 沈犹龙微微点头:“如此便好,本官就在新安督战,等你的消息。” 待沈犹龙率领官员回了县城,林察凑到李肇基跟前,笑着说:“李兄弟,可要与哥哥说实话,那洋船上的假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肇基诚恳说道:“总兵大人,小弟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说的是实话,那就是洋夷在晒老婆,并无其他作用。” 眼见林察不信,李肇基只能说:“不过英吉利红毛遭逢如此大变,却不立刻脱离近海,还挂假人骗人,倒是说明了一点。” “什么?” 李肇基说:“他们缺人。” 这件事其实李肇基早就知道,当初威廉船队一路东来,为了补充人口,先后在北大年和会安两地,通过各种手段补充了华人水手,而在此后,李肇基夺了东方号,还损毁了伦敦号和印地号,导致两艘船在海上飘荡了一个多月,才靠岸到安南国境内维修,又被讹了一笔,却没有补充人手。 到了大明,亦没有靠港澳门,这支船队原本就缺人。 再加上李肇基骗了一百精锐下来,剩下的人,甚至只能勉强让两艘船开动。 “可本官还是担心,洋夷趁潮汐轮转逃亡,我部战船和郑家船只未必完全拦住呀。”林察似乎还有些放心不下。 李肇基笑着说:“大人放心,在下的那艘东方号,早就在远海游荡,即便是英吉利船侥幸逃出,也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李肇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不要在这里晒着了,走,去棚下商议。” 林察引郑家叔侄和李肇基进入了搭设在树林后的凉棚,亲兵把在井里存放的西瓜搬上来,切了分给众人,吃着瓜,林察说道:“方才诸位也看到了,总督大人有意尽早解决洋船。 而李兄弟说,那船上缺人,如此甚好,大利我方,我准备趁夜攻袭敌船。三位以为如何?” “夜间袭击,让英吉利红毛的大炮找寻不到目标,好办法。”郑鸿逵赞许说道。 林察点头:“既然郑将军都赞成,那这个计策就没有错了。郑公子,听闻你在广州得闻英吉利红毛与朝廷作对,便是前往总督府请战,怎么样,这次袭杀红毛,你可要参与?” 郑福松当即抱拳:“那是自然,请总兵大人吩咐。” “好啊,真不愧是郑家的麒麟儿啊。”林察赞许起来。 郑福松参战的事,已经和郑鸿逵提前商议好了。郑鸿逵之所以同意,一来是和沈犹龙缓和一下关系,二来也是让郑福松在这件大事上露露脸。 郑鸿逵甚至直接让手下人筹备的一万两银子,等到平定了英吉利红毛,便是立刻到总督沈犹龙那里奉上,就是希望沈犹龙在给兵部报功的名单上,增添郑福松一笔。 “李兄弟,郑公子是虎父无犬子,以郑家公子之尊,都要参战。你可是当世豪侠,总督大人亲口赞过的,又与英吉利红毛有血海深仇,也该来助拳吧。”林察哈哈笑着,很有爽快的模样。 李肇基一脸笑意,心里却已经加了几分小心。 林察这段时间对自己尊重过度已经让他提前有所防备了,现在又说出了这等话,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郑家公子都要参战,李肇基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略微一想,李肇基便是感觉有阴谋在,原因很简单,这次来广州办事,李肇基带的人不多,现在只有刘顺和赵大河几个人在身边做亲随,虽然也调遣了东方号在外海封堵,但一直没有告诉林察。 刚才林察以洋船可能脱逃,试探出了东方号也在左近的事,两相一对照,李肇基越发觉得这是一个阴谋。 他也明白,如果自己说没有人手,林察立刻就会说调东方号上的人来。 料定此节,李肇基自然也不会上当,但说真要参战,他也不会,既然能借刀杀人,何必再亲力亲为? 至于如何拒绝,李肇基瞥见郑福松正满脸热切的看着自己,他立刻有了主意。 “总兵大人,在下只有几个亲随在左近,便是参战也无法出力多少,若是明日开战,在下可以从东方号上调来三十个精干的兄弟来助战,总兵大人以为如何?”李肇基问。 “那最是好。”林察哈哈大笑,心道李肇基算是上当了,等英吉利人了结,便是收拾你这东方商社,把你们一网打尽,彻底解除后患。 李肇基见林察答应,越发感觉这厮有其他想法,好在他刚才的话也只是铺垫罢了。 “那多谢总兵大人给在下这个为国效力的机会。”李肇基道谢之后,看向郑福松说道:“郑公子,看来这一次你我可是要并肩作战了,李某是非常荣幸呀。” 郑福松早就对李肇基另眼相待,早有折节下交的意思,能一起对付洋夷红毛,如何能不喜? “郑某也很荣幸。”郑福松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直接拔出扳指,放在桌子上:“郑公子出身世家,早就听闻公子熟读兵书,武略过人,李某想和郑公子打个赌。” “赌什么?”郑福松也来了兴致,他对李肇基这个豪侠不仅有好感,而且还有竞争的意思在,他自认学识、谋略都不输于对方,也是想借着平定英吉利红毛这件事证明自己,扬名立万的。 李肇基说:“既然一起平定红毛,便以斩杀为赌注,你我并肩作战,谁斩下红毛首级多,便是谁胜。但有一点,须得亲手斩杀才作数,不知郑公子可有这个胆量?” “为何不敢!”郑福松年轻气盛,被李肇基这么一激,立刻说道,他一把推开李肇基放在桌上的扳指,说道:“我不要你这扳指,若是我赢了,要你手里那把刀,若是输了,随你开条件。” 李肇基爽快同意,但郑鸿逵却大声说道:“万万不可!” 第五十五章 一个阴谋 郑福松不解,看向郑鸿逵问:“四叔,有何不可?”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是我郑家大公子,如何能身入险地!”郑鸿逵推开李肇基的扳指,坚定说道。 郑鸿逵为什么要答应郑福松参战,就是让他博取名声的,所谓参战,不过是郑家派些精锐参与进攻,然后把胜利的功劳安在郑福松的脑袋上,本质上就是镀金。 而李肇基一个激将法,却是让堂堂郑家大公子亲冒矢石,冲锋陷阵,这可还得了? 郑鸿逵是绝对不会答应的,郑福松争辩说道:“我父英雄儿好汉,纵然红毛船坚炮利,凶狠狡诈,侄儿也不怕,非要让这帮贼子知晓我郑家的厉害。” “此间由我来主事,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你若敢参战,我只能把你捆起来,扔船上去。”郑鸿逵此时直接拿出了叔叔的威严,严声说道。 殊不知,这正是李肇基脱身的计策罢了,他知道林察道德绑架自己参战是个阴谋,既然是个阴谋,自己无论提出什么困难,都摆脱不得,那如何解套,就是拉上一个林察惹不起的人。 郑鸿逵又看向李肇基,冷冷说道:“李通译,你与我侄儿天渊之别,他怎么可以冒着性命威胁与你赌?你还是换一个赌法吧。” 李肇基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郑福松的鼻子骂道:“郑公子,我原以为你是个豪情重义之人,却不想是个心胸狭窄的阴险小人。” 郑福松直接被李肇基骂懵了,若是不参战,顶多被骂一句胆小怯懦,怎么成了阴险小人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郑福松问。 李肇基说:“你我初次相识时,就误会我李肇基烧了你郑家的船,你定然是耿耿于怀,刚才装作为国效力,出战红毛的大义凌然模样,骗我李肇基相随,我答应了出战,你们叔侄却合演一场戏,把你自己择出去,把我骗进来,借助英吉利红毛之手害我,还说不是阴险小人!” “万没有此事!”郑福松从来就是一个极为骄傲的人,如何能接受被人如此误会,他当下说道:“是你乱想了,绝无此事。” 李肇基大笑:“有与没有,你心里清楚。现在你不用冒险了,却独留我参战,刚才我已经答应林总兵,调遣精干弟兄进攻洋船,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让我退无可退,还说自己不阴险?” “你怎么能凭空污我清白?”郑福松怒不可遏,当即对林察说道:“林总兵,方才的事,绝对不是我的意思,为证我清白,请你下令,不要让李肇基率部参战,不然我的冤屈,此生难以洗白了。” “福松,这与你何干?你快些闭嘴,胡说些什么鬼话。”郑鸿逵拉了一把自己的侄子,却被郑福松一把推开。 郑福松说:“四叔,旁的事,侄儿还能听你的,但事关我一生荣辱名誉,请四叔不要阻拦。” 郑福松又对林察说:“总兵大人,我郑家愿出一百精兵供你调遣,进攻洋船,请您不要让李肇基参战。” 林察立时觉得为难,他刚才是一心想着坑李肇基,没想到李肇基把郑家这条大鱼给卷进来了,倒是让他骑虎难下了。林察看向郑鸿逵,郑鸿逵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林察说道:“郑家公子名誉事大,便如你所言了。” 李肇基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痛苦的感觉,一拳砸在掌心,慨然说道:“真是时运不济,本有心国仇家恨一起报,却不成想如此。” 林察冷对李肇基,既然他不出人,那么到了这个时候,李肇基的作用已经没了,自然也就不用对李肇基和颜悦色了。 “李通译,作战的事,本官要与郑将军、麾下将领商议,你且先去忙吧。”林察淡淡说道。 李肇基知道林察卸磨杀驴,不待见自己,却也不法作,立刻离开了草棚。 他离开之后,快步赶到了自己临时居住的南关一处民宅,刘顺打开大门,引李肇基进入。 “情况如何?”李肇基问。 刘顺说:“并未发现有人在附近盯梢,大河兄弟回来了,带来了陈平,陈平秘密抵达,到了之后,没有与任何人联络。” 李肇基这才心安,他说:“你派人去外面叫酒菜,要做到一如往常。若是郑家公子派人来请我,你就来告知,我去赴约,如果是其他人,你要先确定安全,发现任何不对,立刻示警,咱们也好逃脱。” “明白。”刘顺立刻安排去了。 李肇基则是没有进屋,而是到了东面墙壁下,攀上墙边的树,直接翻到了墙壁侧面的院子里。 这院子是靠着的,用一堵墙隔开,李肇基安排人来新安时,刘顺选定了这里,之所以租下刚才进来的院子,是因为侧面这个院子破烂无人,如此一来,大家就有了退路,表面上李肇基居住在租的院子里,不论平日吃用还是夜晚掌灯都是如此,实际却住在一墙之隔的破院里,以备不时之需。 进了屋子,陈平迎了上来,说道:“大掌柜,想不到您到了广州才二十光景,就闯了如此大的名头。成为了总督大人的幕宾,当真可喜可贺。” 陈平听闻李肇基被两广总督沈犹龙重用,心里是十分欢喜的,这意味着李肇基进入仕途,而他也就有机会继续自己的前程。 但李肇基的一句话却让陈平原本升腾起来的希望直接浇灭了。 李肇基说道:“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今日人上人,明日或许就脑袋不保了。” 陈平愣神一会,直接问道:“大掌柜,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因为你收容了我们兄弟,林察不容你?” 李肇基摆摆手说:“与你们无关,这段时日,我锋芒太露,不仅是林察容不了我,就是两广总督都未必容我了。” “这如何说的?”陈平不解。 李肇基倒也不对陈平隐瞒,说出了自己心中隐忧。 李肇基很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风光,完全是建立在能够为沈犹龙筹措十万两饷银的份上,现在饷银有了着落,而当林察派兵剿灭英吉利红毛的那一刻,李肇基本人能发挥的作用就已经结束了。 可以说,这个时候,也该对他论功行赏了,但沈犹龙一点动静都没有,依旧让李肇基参与对洋船的行动,此前沈犹龙还试探过他是否要从军,现在也没了下文。 说起来,若是沈犹龙真要让李肇基从军,这个时候也该所有表示,在对英吉利红毛的作战中有所表现,才好提拔。 而林察对他本人的试探,也让李肇基感觉受到了威胁,他不知道沈犹龙如何安置自己,却也知道,这老家伙绝对不会轻易把两艘洋船送给自己的,不然也该叮嘱林察,尽可能保全两艘船才是。 “是,大掌柜二十日光景就闯下如此名头,风头一时无两,确实遭人记恨。”陈平无奈说道,他握紧拳头,继续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虽说大掌柜所为,既是为了报私仇,也是为了那两艘洋船,但到底于朝廷有利,于大局有利啊。 为了朝廷,大掌柜得罪士绅,得罪林察,总督大人当至少保你平安才是。” 李肇基点头,陈平不亏是世袭军户出身,一语中的,若沈犹龙当真简拔自己,这个时候理应有所行动,给自己一条活路,不然士绅、林察等人反攻倒算起来,自己如何全身而退呢? “所以,我特地让你来,便是问你,你究竟如何打算的。若是愿意跟随我,日后说不准与朝廷为敌,若你想全身而退,这正是时候,林察和沈犹龙都不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只当是咱们在外伶仃岛上偶然相遇,有所合作。 你只凡出去,便是能做个千户去。”李肇基说。 陈平闻言,脸色涨红,竟然直接拔出了刀子,顶在自己脖颈上,吓的赵大河等人纷纷围上来。 陈平说:“大掌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陈平虽然对朝廷一片忠心,但对朋友也是义字当头,你救我性命,为我挣了前程,帮我们安抚家人,这一桩桩一件件,我们兄弟都是欠你的,这个时候,我若是弃你而去,还算人吗?” “是啊,大掌柜,咱们兄弟早就跟定你了。”赵大河也是说道。 李肇基点头,他知道陈平是这样值得托付性命的人,正也是知道,才愿意给他一个脱身的机会,以免因为有自己,而忠义不能两全。 “好,你既然这么说,方才的话只当是我没说。现在广州已经没事,你若不愿意与朝廷作对,先回东方号上待命,若是不忌讳,我倒是有一件事要托付你。”李肇基说。 陈平当即单膝下跪:“陈平全听大掌柜差遣,绝无二话。” 新安县衙。 沈犹龙与赵文及二人吃着今年新出的荔枝,笑谈夷情。 “这林察,当真是个平庸的人,幸亏李肇基机敏,先骗了一百英吉利红毛下船,一网打尽,不然他还未必能拿对方怎么样。”沈犹龙放下手里的战报,说道。 战报上显示,在下午时候两艘洋船向南突围,撞沉了一艘广东南头水寨的一艘划桨船,若非洋船船底贴到了沙滩,而郑家船队又赶到,开炮恐吓的话,或许洋船就已经跑了。 赵文及点点头:“李肇基确实是个有胆有识的,东翁,现在英吉利红毛仅是困兽犹斗了,李肇基也算是立下大功,东翁如何赏他?” “赵先生,李肇基还是坚持要那两艘洋船吗?”沈犹龙貌似随意的问道。 赵文及说:“是的,海述祖也来说情了一次,说是商社要下南洋买卖,洋船坚固,纵横海上,可用于远航。李肇基昨日还与学生说,哪怕是折些现银,他也愿意出,只当是为剿贼捐饷了。” 沈犹龙呵呵一笑,说道:“老夫倒是想着让他入总督标营。” “哦,这却是个好前程,不如学生去与他说说?”赵文及问。 这一次沈犹龙回广州筹饷,可谓相当顺利,原本这些饷银是要填补进前线形成的窟窿的,现在因为顺利,而且算上英吉利船上的财富,应当不下十七万两,沈犹龙因为有了这笔款子,也就有了其他的心思。 他现在的心思是不把所有的银子投入到前线去,而是建立自己的标营。 大明早期实行卫所制度,但现在前线打仗的多是营兵,各地军政长官,尤其是辖地有流贼、东虏的军政长官,为了驾驭属下,也为了节制军事,都建立自己的标营,譬如沈犹龙,就可建立总督标营,建成督标。 当然,广东不是前线,营兵不如北方那么盛行,总兵林察也不过左右两营兵罢了。 第五十六章 反向试探 沈犹龙问:“赵先生可有把握劝动李肇基,似乎相对于官职来说,他更喜欢黄白之物。” 赵文及呵呵一笑,只能说道:“学生也只能是勉强一试,谈不上什么把握。” 作为一个幕僚,赵文及说话还是很漂亮的,给沈犹龙留下了充足的面子,实际上,他不是谈不上把握,而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就连刚才说什么进入总督标营是好前程这种话,也只是说来听听的。 事实是,进入沈犹龙的总督标营为官,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好前程。 与林察这类地方卫所世家出身的官将不同,总督沈犹龙是朝廷派遣的流官,其虽然有权力建立自己的标营,但当他失去总督之位的时候,所属各营就要解散了。 李肇基又不是卫所出身,若是所处标营解散了,便是再无倚仗,到时候哪里有什么活路呢? 因此,在赵文及看来,李肇基或许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所以才不愿意要什么官职,一口咬定那两艘洋船。 “赵先生......。”外面响起了书吏的声音。 赵文及走到房门外,与书吏说话起来。 沈犹龙剥着荔枝,听到赵文及说着话,听的并不真切,却也听出他的讶异神色。 “赵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沈犹龙眼见赵文及走来,微笑问道。 赵文及说:“东翁,陈平回来了?” “呀,他终于回来了。”沈犹龙分外高兴,说道:“人在何处,快些让他进来。” 赵文及却是有些为难,沈犹龙见他如此神色,于是问道:“赵先生,你怎么这般模样?” “陈平似乎受伤了,而且在县衙门外,他来拜见的时候遇到了李肇基的亲随,却是打了对方,如此放浪,实在是有些过了。”赵文及说。 沈犹龙微微一愣,在县衙门前打人,确实少见,而且打的还是李肇基的人。 沈犹龙思索一会,问道:“陈平可知道那人是李肇基亲随?” “书吏说,就是因为知道那人是李肇基的亲随,陈平才是要打人的。说是陈平先是回了广州,听闻自己被您擢拔为了千总,立刻前来新安县谢恩,还给了门房好些钱财,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恰逢此时,李肇基的亲随前来,陈平听闻那是李肇基的手下,立刻就打,把那人打跑了才作罢的。”赵文及说。 沈犹龙直接摇头:“你且先莫要怪罪,陈平如此,定然是有什么内情,让他进来说话。” 不多时,陈平被请进了沈犹龙所处的书房,进入其中,陈平立刻行了大礼,沈犹龙对其颇为热络,说道:“快些,给陈千总搬个椅子来。” “大人面前,哪里有卑职的座位。”陈平低头说道。 沈犹龙却是忽然冷了声音:“怎么没有,你在县衙门前就敢打人,打的还是李肇基的亲随,你可知道,那李肇基如今就在本官幕中工作?” 陈平大骇,跪在地上说道:“卑职实在不知,卑职若是知道,不论多恨那李肇基,也不敢打他的亲随啊。” 沈犹龙听到恨这个字,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民间都传言,是你陈平和东方商社的李肇基一起攻克了四姓海盗囚禁百姓的外伶仃岛,你二人并肩作战,理应有些情分才是,如何谈得上恨字呢?” 陈平立刻说道:“总督大人容禀,卑职认识李肇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厮惯是阴险,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以此牟利。当日卑职探明海盗把百姓囚于外岛,恐送回消息延误战机,不得已才与李肇基携手的。 谁料这厮,一上岛就四处劫掠,若非卑职第一时间杀了贼首,怕是还要多折损不少,即便如此,随卑职出战的十余兄弟也只剩五个人。卑职如何不恨他呢?” “他到底不是官军,做事上粗略些也是有的。日后你多提点他就是,本官已经决定,升你为千总,让李肇基做你的副手,你尔等都在本官标营之中做事,如何?”沈犹龙问。 陈平连续磕头,先是谢恩,又是说道:“总督大人,李肇基这种小人,万不可收入标营之中。这厮狼子野心,他日若是得势,必成祸端,我大明沿海,一个郑芝龙就已经尾大不掉,若是再来一个,如何得了? 提拔李肇基,绝非我大明之福。” 沈犹龙眼见陈平如此说,却是感觉陈平这个人更为可用,也更确信了要除掉李肇基。 沈犹龙却是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看向赵文及,他知道赵文及一向对李肇基很看重,虽说也有警惕李肇基的想法,但更多的还是认为李肇基可用。 “陈平,你休要在总督大人面前胡说。”赵文及出言斥责:“这段时日,李肇基在幕中为总督大人办理饷务、处理夷狄,很是得用,也是为朝廷,也总督大人立下功勋的,你纵然有功,也不能目中无人,恶语中伤。” 陈平跪地,恳切说道:“那李肇基所为,定然是为了自己,他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沈犹龙淡淡问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李肇基,他可是有功之人。” “杀,不杀便是留下祸患。”陈平说。 “本官说了,他是有功之人。”沈犹龙又说。 陈平抱拳:“今日之功,都是他进身所用,日后地位越高,祸患越大,怎能因为一点微末功劳,就培养这么大的祸患呢?” 说着,陈平又是跪下,恳切说道:“卑职早就听闻,总督大人仁德明义,李肇基纵有一点功劳,大人也要厚赏,让大人杀一有功之人,实在有违大人的忠恕之道。卑职愿为大人行万难之事!” 沈犹龙呵呵一笑,心道陈平不会是林察亲兵出身,更不愧是被林察收为义子的人,德性都是一个样的。 “你说的这些,本官只当是乱风过耳了。你先去办标营军务吧,至于李肇基,本官暂也没有想把他怎么样,且再看看,你也替本官看顾他些,莫要让他真的成了什么大患。”沈犹龙对陈平说道。 陈平连忙争辩:“总督大人,卑职方才说的有关李肇基的话,都是肺腑之言,都是为大人,为朝廷考虑。” 沈犹龙摆摆手:“你不要再说了,容本官好好思量一二。 对了,你且去跟林察说,他收你为义子的事就此作罢,你还姓陈,日后就是本官的左营千总,与他林察无关了。” 陈平当即谢恩:“多谢大人栽培,卑职日后定为大人效死。” 待陈平退下后,沈犹龙问赵文及:“赵先生觉得这陈平说的可有道理?” 赵文及一时语塞,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学生终究认识李肇基不过旬月,而这人一看便是多谋之人,未必能看透。” 沈犹龙哈哈大笑,心道陈平这次出现,倒是让执拗的赵文及有了改变,倒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发挥了作用。 赵文及眼见沈犹龙笑了,问:“那东翁怎么安置李肇基呢?” 沈犹龙呵呵一笑,端起了茶杯:“却也等到英吉利红毛处理完毕再说了。” 破院之中。 “陈大哥说,总督大人应该是信了,已经任命他为标营千总,还让他监视您。现在大哥已经去见林察了,按照您的吩咐,装出很嚣张的模样。”赵大河认真的把陈平要说的话复述给了李肇基听。 李肇基微微点头,脸色却阴沉下来,他派陈平去试探沈犹龙,现在看来,沈犹龙确实是要对自己不利了。 思来想去,李肇基对赵大河说:“去跟刘顺说,让他收拾一下,若郑福松今日不来请我,咱们连夜离开,这里已经是是非之地了。” 赵大河刚要去办,就听到院子另一侧传来几声鸟叫,这是在呼唤李肇基。 李肇基连忙出去,站在院墙边上,听对面刘顺说话。 “大掌柜,郑福松亲自来了。”刘顺说道。 李肇基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他看向赵大河,说道:“大河,身上可有酒?” “有,陈大哥来时带了一壶。我等在这里值守,不敢饮酒,怕兄弟们偷喝,我藏在厨房的火坑里。”赵大河说着,立刻取来。 李肇基接过酒壶,先是喝了一大口,又是把剩余的酒水洒的身上都是,才是借助大树,翻墙到了租来的院落哪里。 因此等郑福松进入房中,看到的是醉醺醺的李肇基,他正迷离着眼睛,一双筷子和落在桌子上花生米较劲。 “李兄,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郑福松看到李肇基如此,顿觉心中歉然,问道。 李肇基甩掉筷子,大声说道:“我李肇基有志难伸,有志难.......。” 说着,他站起来,却是踉跄落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你们看着作甚,快些去煮些醒酒的汤品来。”郑福松骂向身后的亲随,吓的那些人连滚带爬的去了。 郑福松扶着李肇基坐好,叹息说道:“都是我对你不起,原都是我的错.......。” 第五十七章 蠢材 “这与你何干?”李肇基迷离着眼睛,问向郑福松,他说道:“郑公子,根子还是在总督沈犹龙身上,是他想卸磨杀驴。我非但不会怪你,还想着谢谢你。” 郑福松不解,诧异问道:“谢我什么?” “谢你郑家还没把那十万两银子交给沈犹龙啊,你若是交了,怕是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李肇基冷冷说道。 郑福松摇头:“我看总督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郑公子,你若是看错了,我这条小命可就没了。跟你说,当初我答应帮总督筹办饷务的时候,他答应把英吉利红毛的两艘战船奖赏给我,敢问郑公子,现在这话在总督大人那里还作数吗?”李肇基盯着郑福松的眼睛问道。 “这事林总兵可知道?” 李肇基那话原也问不着郑福松,毕竟他与沈犹龙本就不是一伙的,但他还是问了,而郑福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矛头指向了林察。 “林察自然知道,他全听沈犹龙的吩咐做事。”李肇基说道。 郑福松一拳砸在掌心,怒道:“这林察,过于无耻了,无耻之尤!”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容我一猜,林察是准备借着对红毛作战,把这洋船毁了,对吗?” “是.....你怎么知道?”郑福松诧异问道。 李肇基说:“这有什么难猜的,当初红毛在广州时,林察允准英吉利红毛可在广州出售货物,却不能采买货物,我就猜测出来的。 那两艘船是要被烧的,采买的生丝、绢帛,是可以被烧毁的,但出售货物所得金银却烧不烂呀。 不过也幸亏你郑公子在林察那里请战,不然,怕是林察趁进攻红毛,让我死于非命了。” 郑福松闻听此言,心里对沈犹龙的崇敬已经动摇了,但他仍然难以置信,说道:“不可能,沈老大人谦谦君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李兄,你可是为朝廷立下大功的人啊。 定然是那林察,宵小之辈,瞒着沈大人,做出这种事来。” 李肇基摆摆手说:“不管是谁,这广州我算是待不下去了,郑公子,山高水长,你我再相逢吧。” 说罢,李肇基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是要送客出去。 郑福松见他毫不客气,却也不恼:“原是我对不住你,李兄放心且是,那两艘洋船,我定然为你保住。” 郑福松躬身一礼,施施然离去了,李肇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捡起矮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开心的唱起了小曲。 “这个郑家公子,好大的架子。”刘顺送走了郑福松,回来之后,嘟嘟囔囔的说道。 李肇基却是满不在乎,说道:“人家郑公子虽然迂腐些、耿直了些,但做人还是不错的,有原则,重情义,倒是我呀,为了保住两艘船,着实利用了他一回。 我这心里,还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唉,日后怎么着也要补偿他的。” 刘顺看的目瞪口呆,在这个朴素的男人心里,无论是沈犹龙还是郑福松,都是大人物,这种人,要么畏惧他,要么就是坑害他。 “大掌柜,现在我们做什么?”刘顺问。 李肇基说:“最后的努力做了,成与不成就不说了,立刻去码头,前往东方号。我可不能等沈犹龙或者林察的刀架到我的脖子上,才有反应吧。” 李肇基带上刘顺等一干亲随,趁着月光乘船出海,先是在附近港汊的避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前往约定的地点与东方号汇合。 而到了白日间,东方号便是出现在了战场附近,观察明军水师对付英吉利红毛的战船,在大部分时间双方都相安无事。 “大哥,对这洋船,你有几分把握?”李肇基站在船艉楼观察着平静的战场,陈六子走上前来,问道。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陈六子去了澳门几次,招募了上百名船员,为的就是接收洋船做准备,但是现在,被沈犹龙所忌,倒是难办了。 李肇基无奈摇摇头:“我也谈不上有几分把握,待解决了英吉利人,我便写信给林察,若是他不帮我弄到洋船,老子就与他鱼死网破。” “可如大哥所说,沈犹龙似乎忌惮你,一个林察,未必能做主。”陈六子说。 “沈犹龙,哼!他若是敢阻挠,老子就让广东沿海不得安生。”李肇基说道。 新安县衙。 “总督大人,那郑家公子屡屡阻挠我火攻洋船的计策,请大人为卑职做主。”林察到了沈犹龙近前,脸上挂着愤然神色,沉声说道。 “做主?”沈犹龙却也是脸色难看,而且一开始就脸色难看,他冷冷问道:“郑福松如何阻挠你?” “卑职招募勇士,准备驾小船,装满火油、硫磺,今夜突袭洋船,烧个一干二净。可那郑福松呢,非但不让其所部从旁协助,反而总是捣乱,非要让水鬼先战,说是入夜之后,让水鬼潜到洋船下,洋船上宽下窄,把火药等物钉在洋船下,再破坏船舵等部件,迫使英吉利红毛投降。”林察说。 沈犹龙冷冷一笑:“你难道看不出这郑福松的用意吗?” “卑职愚钝。”林察当即跪在地上,他是想郑福松是借机抢功,但这种事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沈犹龙如此问,那便并不是这个缘由了。 沈犹龙说:“你蠢材啊,郑福松与那李肇基交好,他这是在为李肇基保船呀。” “为李肇基?”林察瞪大眼睛,还觉得不可能,沈犹龙劈头盖脸的问道:“林察,李肇基人呢?” 林察吓的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说道:“此时当在租住的院子里啊,卑职来见大人前还问过监视的人,今天中午,李肇基的亲随还到一旁的酒家订餐,一如往常,还有李肇基爱吃的烧鹅。” “蠢材啊,那院子早已人去楼空了,李肇基识破了你。”沈犹龙毫不客气的骂道。 林察却不认为是自己的责任,他自认为做的滴水不漏,但却不知道李肇基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他,而且李肇基的防备心从来就是很重的。 可林察不敢强辩,因为不是他的责任,就是沈犹龙的责任,他可没有这么胆量,因此只能叩首称罪。 沈犹龙冷冷一笑说道:“本官怪罪你有什么用,此时此刻,只有弥补才是。” 林察说:“早上,东方号,也就是李肇基夺走的洋船出现在左近,想来李肇基从小院中逃脱之后,就去了东方号。卑职以为,李肇基心思多,是因为与卑职有旧仇才逃走的,但大人对他可是仁至义尽,只要大人让他上岸,他不可能不准。 嗯.......。” 说到这里,略作沉吟,林察继续说:“不如就允准郑福松,让他以水鬼攻船,待拿下英吉利红毛的船,大人出面让其来接管,到时候,卑职直接拿下那厮,先行斩杀在当场,快刀斩乱麻。” 沈犹龙听完,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虽说粗暴些,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沈犹龙真正满意的是林察的态度,林察既然有直接杀了李肇基的想法,也不想名正言顺,在这个时候是很合适的。 “只不过你也说了,李肇基这个人心思很重,他未必还会相信老夫。”沈犹龙说。 说到这里,沈犹龙呵呵一笑,对林察说:“你且现在这里等着,来人,把郑福松唤来。” 郑福松到了县衙的时候,老远就听到堂后传来沈犹龙的斥责声。 “林察,你好生无礼,老夫私下早与你说过,剿灭红毛可以,却要保住洋船,你怎生如此混账,竟然要火攻洋船?”沈犹龙大声呵斥。 林察辩解:“大人,洋船坚固,若以炮战,不是红毛对手,伤亡太大呀。” “你休要在这里诓骗本官,以为本官不知道吗?你与李肇基有旧仇,知道本官答应把洋船许给了他,趁机挟私报复罢了。”沈犹龙骂到这里,赵文及已经敲响了房门。 沈犹龙的声音戛然而止,赵文及与郑福松二人走了进去,行了礼。 沈犹龙脸上挂着笑,说道:“福松啊,来来,坐下说话。” 郑福松坐下之后,沈犹龙说:“福松,老夫听说,你有对付红毛,却不伤及洋船的好计策,说来给老夫听听。” “是,大人。”郑福松不卑不亢,说了以水鬼攻船的计策。 “这法子可有把握?”沈犹龙问。 郑福松点头,说道:“那水鬼既有晚辈从福建带来的亲随,也有本地熟悉水文的渔民,个个潜水了得。红毛船只已经被逼在沙洲之内,避退空间已经没了,晚辈有把握,也愿意立下军令状。” “听到没有,这才是妙算在胸。”沈犹龙瞥了林察一眼,说道。 郑福松听到了这一声赞许,心中立刻充满了满足感,他忍不住昂起头。年少轻狂的他还不知道怎么收敛,因此得意的看向林察。 林察低头,根本不予理会。 沈犹龙走到郑福松面前,轻拍他的肩膀,说道:“福松,你与李肇基来往可多?” “确实有些来往。”郑福松不动声色的回应,他之所以说的滴水不漏,是因为李肇基现在还是沈犹龙的幕宾,若说与其过从甚密,却是对沈犹龙的不敬。 沈犹龙欣慰点头:“福松啊,肇基不过长你几岁,算是同龄人,你二人都是心怀家国天下的后进儿郎,日后要多多来往,将来一起为朝廷,为大明做些实事。 却也不想瞒你,肇基此前为筹饷,为朝廷立下了大功,本官已经把两艘洋船许他了,你若能保住两艘船,他李肇基也会承你人情的。” 郑福松眼睛里露出了一抹亮色,说道:“老大人,晚辈对李肇基志趣相投,日后自当多些来往,一切请老大人放心,我二人都不会负您老的教诲。” “好呀,好孩子。”沈犹龙点头,对赵文及说:“赵先生,你带福松去吧,老夫与林总兵还有些事要谈。” 郑福松满意离去,走出县衙,对赵文及感慨说:“赵先生,总督大人对李肇基当真是不错。” “是啊,东翁却也有几分担心,但总体上还是满意的,想要提携于他。”赵文及捋须说道,他却是不知道,一直对他无有隐瞒的沈犹龙,在对付李肇基这件事上,对他瞒的死死的。 郑福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李兄对总督大人也有些误会。李兄虽然睿智,却是起于草莽,江湖气重些,大人切责他,他自然多想。等老大人把英吉利红毛的船给了他,他与老大人就再无嫌隙了。” 第五十八章 阴谋 在当天晚上,林察与郑福松一道,指挥了对英吉利船只的夜袭,实际上,英船已经被折磨了数日,船上水手身心俱疲,更重要的是,指挥官威廉从一开始就被抓来,能战敢战之人也丢了大半,留下的亚伦和杜克二人,相互之间本有嫌隙,因此并未抵抗多久。 郑家的水鬼攀爬上洋船后,英吉利人陆陆续续的投降,林察率部控制了两艘船,并且于第二天宣布大捷。 沈犹龙欢喜十分,在县衙犒赏全军,并且要把洋船拖拽到广州南码头,宣武布威。 一行也从新安返回广州,而沈犹龙并未原路返回,反而坐上了郑家的船。 “老大人,李兄的东方号已经跟上来了。”郑福松走进沈犹龙的舱室,兴奋对他说道。 沈犹龙呵呵一笑:“还是多亏了福松,林察身为总兵,却气量狭小,针对肇基,若非你出面,老夫要失一臂助了,来,福松快些坐下,郑将军也坐。” 说着,赵文及已经送上一份公文,说道:“这是总督大人给兵部的呈文,郑将军,你且看看?” 郑鸿逵却是推托说道:“这不好吧,不合规矩。” “哪里有什么规矩,将军看过便是。”沈犹龙说。 郑鸿逵这才打开,发现沈犹龙在呈文里,极尽对郑福松吹捧,说平定洋夷,他立首功,如此云云,还说郑家勤劳王事,在对英吉利的作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可以说,这份呈文给足了郑家面子。 “福松,还不赶紧给总督大人磕头,大人如此提携你,是我郑家的荣耀呀。”郑鸿逵激动说道。 郑福松哪里不知道这呈文的作用,连连磕头。 沈犹龙对郑福松却是宠爱有加,亲自把他搀扶起来,说道:“老夫虽然润色的文字,但说的也事实,福松确实立下大功了。” 郑福松也看了呈文,小心问道:“老大人,怎么不见李肇基的名字?” 沈犹龙脸上瞬间出现了一种欣慰的表情,对一旁的赵文及说:“赵先生,老夫怎么说,福松肯定是要问的。” 赵文及呵呵一笑,对郑福松说:“这是东翁刻意安排的。肇基确实连续立下大功,但不少是不好明白言说的。更何况他没有官身,也不是郑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若是一介草民博得大功,广东地面的军将岂不是脸上无光?” 郑鸿逵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因此这个时候沈犹龙一方说什么他都是支持的,立刻附和说道:“赵先生所言极是,这向兵部报功,也是一个学问,福松,你且学着吧。 再者说,老大人最是仁义,如何会忘了李肇基,定然会有其他安排的。” 沈犹龙立刻说道:“如此奖赏肇基,老夫还想问问福松的意见。” “我?”郑福松万万没有想到沈犹龙会这么说,瞪大了眼睛。 沈犹龙笑着说:“那两艘洋船也就罢了,当初老夫许了肇基,待处理完此间事,给他也就是了。但老夫就怕,这两艘船给了他,肇基驾船出海,自此不问国事,那老夫岂不是失了臂膀? 更何况,前些时日在南园筹款,着实让本地士绅对他很有意见,老夫能庇护的了他一时,可庇护不了一辈子呀。” 郑福松抱拳说道:“老大人对李兄是真情实意,待若子侄呀。但凡老大人有所吩咐,晚辈无有不从。” 沈犹龙爽朗笑出声:“老夫就说,郑家公子是个重情义的。” 赵文及也随声附和,倒是更让郑福松摸不着头脑。赵文及索性把话说明白了:“郑公子,前些时日谈筹款时,您与李肇基是在一艘游舫上见面的,对吗?” “是,当时觉得隐秘些,所以选择游舫。”郑福松老实说。 赵文及继续笑道:“听闻在谈完后,李肇基与那游舫主人还在岸边相会来着,可是真的?” “确有其事......。”郑福松恍然大悟:“原来老大人要做虬髯客,给李兄说个媒。” 沈犹龙捋须笑着说:“确有这个打算,老夫十分看好肇基的本事,希望他安分下来,为朝廷效力,不要再在海上搏杀了。如何能让一个男人安顿下来,不就是让他有个家嘛。” 郑鸿逵却说:“说到这个,卑职倒是觉得,老大人要失望了。” “怎么说得?”沈犹龙不解。 郑鸿逵笑着说道:“那日卑职也送了两个江南的瘦马给李肇基,却也没见栓住他,也不知道被他卖到哪里去了。依卑职来看,李肇基是个有大志向的,未必沉迷儿女情长。” “四叔说的有道理,却也未必会如此。有总督大人提携,李兄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啊。”郑福松把话接了过来。 沈犹龙说:“看来福松与老夫倒是心意相通。” 郑福松轻笑:“晚辈觉得,李兄确实该有个女人侍奉左右了,只是那游舫的妓家未必得当。虽说李兄草莽出身,却未必愿意娶白墨为妻......。” 沈犹龙脸色微变,他可不在乎李肇基娶谁,他只是设这么个套,让郑福松钻进去,因为现在只有郑福松才能把李肇基骗上岸来。 但郑福松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沈犹龙脸色舒缓了:“老大人,福松倒是有一个人选,若是老大人愿意做主,会成就一段佳话的。” “哦,什么人?”沈犹龙问。 “昔日李兄与陈千总攻四姓海盗巢穴时,曾经解救一福建女子,名叫顾锦娘的。这女子年方二八,与李兄情投意合,却也没有挑明。李兄托我送其归乡,只不过被英吉利红毛的事牵绊了,所以顾锦娘尚在郑家商馆里。 说起来这女子也是苦命人,随家人一起坐船回家,被海盗劫持,父母俱是死了,回乡也是难捱。自被福松安置后,她对李兄多有思念,屡屡提及,想来也是有这个心的。”郑福松细细解释。 “那顾家娘子可是良善人家?”赵文及问。 郑福松问:“是,家世清白,而且与李兄很是相配。” “东翁,那这顾家小娘子更为合适啊。”赵文及笑着说,显然在给李肇基说媳妇这件事上,这个赵文及是真心的。 沈犹龙原本也不在乎,微微点头,他想了想说:“肇基是立下大功的,不如顾家女子和那白墨都带来,且看肇基看中哪个,若是都看中,老夫倒是愿意成就两段佳话。” 郑福松不由的感慨:“老大人对李兄的好,便是亲生父亲,也是不如啊。” “那福松是愿意助老夫了?”沈犹龙淡淡问道。 “老大人放心,福松鼎力相助。”郑福松说。 广州,红楼游舫。 白墨倚在床前,一袭宝蓝绸擅,淡黄衣裙,淡淡看着岸边来往的人,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寂寞与无奈。 在广州这种繁华之地,似白墨这等人也不在少,她色艺双绝,艳冠羊城,但到底却也不能登堂入室,饶是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能如何呢? 前几日得到消息,说是江南名女柳如是,已经嫁给了寓居在家的江左大家钱谦益,似乎成为了所有女人的榜样。 白墨却不以为然,觉得柳如是也不过自嫁人,就只有艳名,再无志向气节,又成了男人的附属品,毫无用处。 这个时候,楼下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帘幕被一个垂鬓丫鬟给拉起,她轻声说道:“小姐,郑家公子来了。” “便说我不舒服,推了吧。”白墨说道。 “白姑娘好大的气性,可是郑某哪里得罪你了。”郑福松已经走了上来。 白墨起来,淡淡说道:“郑公子哪里话,小女子当真是不舒服。” “若真是不舒服,可是要误今日的大事。”郑福松说。 白墨浅浅一笑:“还能有什么大事?” “自然是白姑娘的终身大事。”郑福松笑着回应。 白墨诧异,她虽然身在贱籍,但已经脱离了老鸨子,平日里结交的也是文人墨客,豪侠义士,已经不是随意被人呼来喝去的人了。 “郑公子这是什么道理?”白墨小心问。 郑福松说:“白姑娘,今晚请你去福建会馆一趟,两广总督沈大人和广东总兵林察诸人都会列席。” 虽说这次宴客规格有些高,但白墨并非没有参与过,南园她都去过几次,白墨问:“这与小女子的终身大事有何关系?” “届时,总督大人愿意给你指婚。” 白墨后退两步,说道:“我白墨虽然是一女子,但也并非旁人的玩物,不是被人送来送去的礼物。总督大人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指婚一事,小女子恕难从命。” 郑福松呵呵一笑,说道:“姑娘还没问是谁,就这么决然拒绝么?” “不论是谁,旁人做主,终究不是小女子自己做主。”白墨咬着红唇,坚持说道。 “李肇基李兄也是不行吗?”郑福松笑问。 “他?”白墨眼睛一亮,想起那日那个有情有义,又让人又气又喜的江湖男儿,问道:“他若有意,为何不来寻我,小女子将身在贱籍,又岂是总督愿意说和的?” 郑福松说:“李兄也尚未知晓,是总督大人觉得你二人情投意合,有意撮合。却也不只你一个,还有一位顾姑娘。” “顾姑娘,却是未听说。” “那是李兄解救过的女子,也是有缘人呀。”郑福松说,他继而对白墨抱拳:“便是今晚,福建会馆。姑娘有心,列席就是,若是无意,也不强求。” 白墨低头不语,这个时候,里屋里传来脚步声,丫鬟举起帘子,两位丽人走了出来,这二人身材修长,皮肤白皙,袖子交叠于腰间,侧着身子向郑福松行礼。 郑福松看了一眼,觉得这两位秀美绝伦,更妙在于二人是一奶同胞,容貌一般无二。 “这两位是?”郑福松问道。 白墨说:“郑公子忘了你家四爷送给李先生的那两个女子吗?李先生不想让两位姑娘与他一起漂泊,便是送到我这里来。” 郑福松点点头:“这像极了李兄的为人。” 这两位姑娘本姓萧,但旧名早就不用了,一个唤作云烟,一个唤作晴风。 两位姑娘本在房内看书,听到二人说话,忍不住出来,云烟说道:“白墨姐姐,我们去会馆怎么样,我姐妹自得自由,还未见过恩公。” 郑福松哑然失笑:“好好好,一道去,李兄当真是有福之人,当真有福。” 第五十九章 鸿门宴 白墨也想着,纵然自己与李肇基没有缘分,这两姑娘却是一心报答李肇基的恩情,而李肇基虽不详知家室如何,但人品秉性却是连白墨都佩服的,因此白墨想着,把这两个姑娘后半生交由李肇基,倒也妥当,因此也就答应了。 福建会馆虽名为会馆,却是郑家在广州的产业,其建在一片桂花树丛之后,隐隐然可见一片宅院。 倒也傍晚时分,白墨与云烟姐妹坐着马车抵达,三人都是以轻纱蒙面,过了宅院外的小河,便是进入其中。 走过两道游廊,便是看到一座石砌小池,上面有凉亭,而在正堂仆役出没其中,白墨从外面就看到许多豪华马车,知道沈犹龙、林察等人都是已经到了。 “白姑娘,我家公子说了,请您在厢房稍候,前厅都是大人们在说话,莫要惹事。”郑家的一个老仆走来,对白墨说道。 白墨轻咳一声,问道:“不是说还有一位顾姑娘吗,可是到了?” “也已经安置在了厢房里。”老仆说道。 白墨微微点头,按照仆人所指,进入了厢房,在这里顾锦娘一人坐在桌上喝茶,白墨见她打扮,就知是良家女子。 “顾家妹妹好俊俏的模样呀。”白墨主动与之说话。 而顾锦娘却也知道已经白墨的身份和来意,却是没有给她好脸色,冷淡的嗯了一声,头撇到一边去,不愿与其说话。 白墨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她多年来迎来送往,自然知晓顾锦娘的心态,更有了要逗逗她的心思,不断说着当日李肇基去红楼赴宴的事,越说越是暧昧。 过了好一会,云烟起身,对一行福了福,就自称去更衣,走出了房门。 但出了房门却发现会馆草木幽深,转了几个圈,找不到方向了,忽然听到一阵大笑声,只能顺着声音过去,却是发现自己到了前厅之侧,她看到一仆役,问起归路,仆役走后,云烟本想回去,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言必称李肇基,原本就对自己救命恩人很好奇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一听。 前厅里,是林察与郑鸿逵在说话,沈犹龙虽然已经到了,却到了后堂先行歇息,显然不想沾染上任何一点赃事。 “按照总督大人的意思,还是先试一试,看看李肇基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力。”郑鸿逵淡淡说道。 林察放下茶杯,冷冷一笑:“他?一个狼子野心胆大包天的家伙,野性难驯,怎么可能?” 郑鸿逵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依着我,今天怎么也要把那厮结果在这里!” 林察微微摇头:“郑将军莫要激我,若是把他当场斩杀了,岂不是我有罪过?还是先行拿下.......。” “那总兵大人就不怕有变故?” “有什么变故,我那军牢里什么家伙没有,他活不了一天。之所以不当场杀了,也是给赵先生面子,其中内情,赵先生是不知道的。”林察提醒说。 郑鸿逵微微点头,却在这个时候,一旁发出一声女人的惊呼,二人皆是看到有一影子逃奔,立刻高声唤人。 林察这次来赴宴,就带了四个亲兵,还都被挡在门外,但会馆内健仆不少,不多时就来了十几个。 “发生什么事了?”沈犹龙也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主动问道。 林察上前,眼见赵文及不在,在他耳边说了原委,沈犹龙大恼怒,心道林察真是蠢材,这点小事都能办出疏漏来。 郑鸿逵说:“方才那人分明是个女人,把左近侍奉的婢女全都抓来。” 管家连忙说道:“四爷,自从咱们公子住进来,婢女都不不许在会馆了。若真是女人,那便是今日公子请来的那些了。” “白墨和顾锦娘?”郑鸿逵看向了沈犹龙。 沈犹龙此时也无法置身事外了,直接吩咐说:“立刻把人控制起来,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林察和郑鸿逵明白,沈犹龙这是要直接动粗,立刻行动起来,带上亲兵和仆役去厢房抓人。 且说云烟逃回厢房,扑了进去,吓的众女全站了起来。 “云烟,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了吗?”白墨问道。 “白墨姐姐,他们要杀了李先生。”云烟哽咽说道。 “什么杀李先生?”就连顾锦娘都感觉不可思议。 云烟说:“我方才听到前厅有人说,这是骗李先生来赴宴的,到了之后,抓住送军牢杀死,还是这是总督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白墨完全不能理解。 顾锦娘说:“怎么不可能,那总兵林察与海盗有来往,早就是李先生的仇人了......。” “快些,把厢房围起来。”外面传来一阵高声叫嚷。 顾锦娘一把抓住云烟,把她塞进了圆桌下,叮嘱说道:“你不要说话,想法子逃出去,去码头把你听到的告诉李先生,你既也是受过他恩情的,决不能见他被人害死,不论真假,都只能这样了。” 咣当一声,门被踹开。 一个仆人一把抓住了晴天的肩膀说道:“是她,四爷,就是她,小的刚才就是看到她跑进来的。” “你确定?”郑鸿逵呵斥问道。 仆人说道:“没错,小的看清了她的脸,还有她的衣服,一模一样。” 白墨不卑不亢,缓缓问道:“郑四爷,不知道我家晴天如何得罪你了?” “仆人看到,这女人偷盗。”郑鸿逵淡淡说道,他横着脸说:“白姑娘,看来这是你的人了,怎么调教的,如此不像话。” 白墨刚见到郑鸿逵时,还有些后怕,因为郑鸿逵是云烟和晴天原来的主人,知道她两个是双胞胎,或许他能把云烟找出来,可看现在这个模样,郑鸿逵根本连晴天都没认出来。 其实白墨不知道的是,郑鸿逵本就是个好色之人,他之所以不认识晴天,是因为这两女被他买来,就是用来侍奉自己侄子的,一开始就送到了郑福松身边,而郑福松不好女色,闲置一旁,因此叔侄二人都不认得。 白墨轻咳一声:“何以污蔑我的人偷盗,可有证据。” “证据不证据的,须得挨个审问搜检之后才知道。来人,把这些女人带后院去。”郑鸿逵说道。 白墨则是说:“我们是郑公子请来的客人。” 郑鸿逵笑着说:“原本需要你们,现在不需要了。” 白墨等人被强行带走,过了好久,待院子里没有声音了,云烟掀开桌布爬出来,她悄然出了厢房,找到了院中的水池,心道这水池中的水定然流向院子外的河流,顺着水流走,利用假山树丛掩护,成功逃离了会馆。 广东南码头。 海风吹拂,东方号缓缓进入了码头附近,却是并未靠港,甚至都没有停船,而是远远的放下了小艇,李肇基站在船艉楼,看着码头一辆挂着郑家旗帜的马车,微微点头。 陈六子放下望远镜,说道:“大哥,那个就是郑福松啊,看起来也不过如此,您对他的评价高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人不可貌相嘛,他还年轻,日后说不定成就非凡。” “六弟,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陈六子坚定的摇摇头,他已经把刀悬在腰部,说道:“我总觉得一个郑福松保不住你,我亲自带三十个好手随你去赴宴。” 这个时候,一艘渔船忽然撞到了东方号,紧接着上面传来了跳水的声音,李肇基骂道:“谁在掌舵,这么不小心,快些去救人。” “大掌柜,好像是个女人。”杨彦迪高呼,不多时就把一个女人捞上来。 李肇基走上前,原本想表达歉意,却听那女人大声说:“谁是李肇基李先生,哪个是李先生。” “我是李肇基,姑娘如何识的我?”李肇基问。 “大哥这话问的,人家当然认得你。”陈六子嘿嘿一笑,心道自家大哥这二十来天在广州也没闲着呀。 “我叫云烟,是先生您送我去红楼的。”云烟说。 李肇基一听她的江南口音,也就想起那件事:“你是郑鸿逵送我的两个江南瘦马。” “是,今日郑公子请了白姑娘和我们姐妹还有一位叫顾锦娘的姑娘去会馆,说是总督大人要给您定婚。”云烟这么一说,杨彦迪和陈六子的脸色都是精彩起来,一下定四个,世所罕见。 李肇基瞪了众人一眼,问道:“那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偷听到,那是鸿门宴,有人要害你,其中一个就是郑鸿逵郑四爷,还有一个不知道,郑四爷叫他总兵大人,还说这是总督的意思。” 云烟今天做的事,是她一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但李肇基却是信了大半。 “大哥,不能去赴宴,郑福松把你坑了。”陈六子说。 杨彦迪看到码头郑家马车旁的年轻人还在不断挥手催促,他说道:“狗日的郑福松,我去把他抓来。” 李肇基摆摆手:“不,容我仔细想想。” “大掌柜,还想什么.......。”杨彦迪怒道,却是被陈六子拦住,不许他再说话。 李肇基忽然笑了:“我还是要去赴宴,而且要给他们带点礼物。” 第六十章 当众戳穿 “李先生,那会馆已经龙潭虎穴,你千万莫要去冒险,顾姑娘和白姐姐面对对方威逼,不惜冒险也要保你周全,你若是没了命,岂不是辜负了两位姐姐的心意?”云烟拉住李肇基的袖子,哭求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我若不去,岂不是连累几位姑娘吗,若是如此,我李肇基如何苟活于世。 姑娘放心,此次前去,我不仅可以安然回来,还能把几位姑娘救来。” 李肇基安抚云烟几句,便是让人带她去休息,而他本人则是与亲随都换了衣服,带上杨彦迪,一行还多了几口箱子,因此有二十人的卫队追随。 郑福松等待多时,眼见李肇基下船,热切迎了上来。 “李兄,恭喜了。”郑福松笑的很是纯真,显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被沈犹龙利用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拉着郑福松上了马车,对他说道:“郑公子,你恭喜我,定然是觉得总督大人要重赏于我。可我倒是觉得,此行九死一生呀。” 郑福松还以为李肇基在开玩笑,说道:“那李兄觉得危险,为什么还要去赴宴呢?” 李肇基的手指点在了郑福松的心口,说道:“自然是看你郑家公子的面子,这段时日,你我相交,虽说也有嫌隙,但我却深觉你是一个仗义豪侠的大英雄,真君子,旁人或许会害我,但你决计不会。” 郑福松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被李肇基几句话一吹捧,年轻气盛的他更是觉得分外有面子,拍着胸脯保证说:“虽说李兄对郑某过誉了,但郑某却也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此行。” 李肇基呵呵一笑,心道要的就是你郑福松这句话。 一行来到了福建会馆之外,在门前石桥边,守着林察的亲兵,远远见车队来了,就有一把总前来阻拦。 “你们不能再进去了。”把总挡住了跟在李肇基后面的杨彦迪等人。 郑福松皱眉,说道:“这些人带着李兄给总督大人的礼物,如何不能进?进去之后,在偏院安置,不能影响宴客。” “郑公子,这是卑职得到的命令,只能您和李先生进去。”那把总坚持说道。 “好一个林察,这般跋扈,他不知道这是我福建的会馆吗?”郑福松登时怒了,这段时间,他对沈犹龙是崇敬的,对李肇基是敬佩的,唯独对林察是极为讨厌的。 把总却说:“这也是总督大人的吩咐,说是会馆里有女眷,兵丁出入,惊扰了不好。” 郑福松一听是总督沈犹龙的意思,也就不争辩了,看向李肇基。李肇基笑呵呵问向郑福松:“郑公子,不让我的亲随进去,不会是鸿门宴吧。” 郑福松脸色涨红,觉得脸色很没有面子,他喘气粗重,说道:“李兄,如何信不过我?”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仅没有坚持亲随进入,反而连身上的佩刀和燧发手枪一并解下,扔给了把总,说道:“郑公子,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反正我这条小命全托付你了。” 说着,李肇基从杨彦迪手里取来两个檀木箱子,这两个箱子很是华丽,鎏金包银,一看里面就是贵重的东西。李肇基一手一个,放在把总面前:“这是我给总督大人的礼物,你是否还要查验一下。” 把总伸手要打开,忽然看到有寒芒闪过。 呔! 郑福松一声断喝,拔刀在手,已经劈斩下来。把总吓的后退几步,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反应快些,若是真的急躁躁的去检查两个箱子,双手非得被斩下来不可。 “你这混账,好大狗蛋,如此苛待我的朋友,可是要尝尝我这刀是否锋利吗?”郑福松高声断喝。 “不......不敢......。”把总这下别说搜检,就是连靠近都是不敢了,后退几步,连连摆手。 李肇基甩动袍子:“那就是不搜身咯,你若不搜,我可是要进去了。” 把总虽然一脸怒色,但在郑福松面前不敢发作,只能是任凭二人进去。 李肇基笑呵呵的随郑福松进去,一路曲径通幽,李肇基貌似随意的问道:“郑公子,不是说今日总督大人要给我说亲吗,怎么听不见女人的动静?” “哎呦,李兄,你的消息好灵通啊。”郑福松原本要给其一个惊喜,故意没说,被李肇基直接点破,笑了起来。 “不如先行带我去看看?” “这不好吧,好像有些不合规矩。总督大人在,莫要孟浪了。”郑福松说。 “有什么不好的,说实话,您是出身世家,我却是江户草莽,对我来说,娶媳妇和放羊是一样的,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今日总督大人给说亲,那我身为后生晚辈,是不能拒绝的,不论是一个,还是三五个,我统统收下。 既然迟早是我的老婆,提前见见怎么了?”李肇基半开玩笑的说。 郑福松一听也是这个道理,说:“也好,其中便是有那顾姑娘.......。” 说着,郑福松就要引李肇基去安置姑娘的厢房,走到半路,见他气定神闲,心道郑福松确实没有参与鸿门宴的阴谋诡计里。 然而到了厢房门口,确实被仆役拦住了,郑福松去问,仆役说:“回公子爷,四爷说待会姑娘要面对总督大人,要妆扮一下,所以不让人打搅。” “那就算了吧。”李肇基拉着郑福松说:“咱们还是先去见过总督大人再说。” “杨兄,何故姗姗来迟啊。”到了花厅门前,有一人拦路,却是陈平。 郑福松已经知道陈平与李肇基有嫌隙的事,更是听说陈平在衙门外暴打李肇基亲随,因此对他在这里阻拦,有些警惕。 郑福松说:“陈千总不在里面饮酒作陪,怎么出来了?” 陈平笑着说:“郑公子,卑职与李兄有些前陈旧事,总督大人说了,那些都过去了,让卑职与李兄提前说清楚,待会就只谈恩义,不谈冤仇。” “哦.....总督大人真是思虑周全,御下有术呀。”郑福松让开身子,主动先进去了。 待只剩下了二人,陈平低声说:“大掌柜,情况有些不对,这宴会怕是有什么阴谋。方才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是郑鸿逵带人抓了一些女眷,还看到林察的手下在左近鬼鬼祟祟的。” “陈平,这是鸿门宴。”对陈平这个自家兄弟,李肇基并没有什么隐瞒,低声对他说道。 “那大掌柜快些离开,我找个机会拖住他们。”陈平咬牙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早有准备,你待会在席上谨慎些,看情况应对,未必要与我共进退,你若能获得沈犹龙的信任,善莫大焉。” 陈平说:“大掌柜,若是鸿门宴,就是沈犹龙对你不利,那我还有什么与其虚与委蛇的。” “他对我不利,我就要与他决裂吗?此时发难,也不过是一时作为,大丈夫做事,须得着眼未来。”李肇基提醒说道。 李肇基走进了,花厅之中,在门口,就被无数的目光投射而来,林察与郑鸿逵二人都是不怀好意,阴恻恻的看着,总督沈犹龙却是与往日一样,高深莫测的模样,赵文及和郑福松满脸热切,赵文及更是起身,主动招呼李肇基。 “来来来,肇基啊,怎么来的这么晚,让总督大人一阵好等待。若非你是今日的主角,怕是别人要说你不知礼数了。”赵文及说着,让李肇基坐下,一句话也是堵住了大家的嘴。 李肇基不免叹息,赵文及是有一颗纯心的,可惜并无实权。 按理说,赵文及这么打圆场,其他人就不能再针对李肇基迟到的事。但事实并非如此,林察直接拍了桌子,说道:“李肇基,你好生无礼,你区区草民,面对官家相请,都如此慢待,可知罪?” 李肇基哈哈一笑,把手里的两个盒子提高了些,说道:“在下这不是为诸位准备礼物去了嘛。” “准备礼物就耗了这么多时间吗?在新安时,平定英吉利红毛,就让你上岸庆贺,你推托不来,现在又是迟到,究竟意欲何为?”林察再次喝道,显然是在自己的计策被一群女子弄乱之后,直接快刀斩乱麻了。 李肇基却是脸上仍然挂着笑意,说道:“本来今天收到郑公子的请帖,我是满心欢喜,恨不得飞马赶来,可在来之前,有人来告诉我,说福建会馆这场宴会是一场鸿门宴。 有人想要借助这个机会,把我拿下处死,永绝后患。” “李兄,尚未饮酒,怎么说起了醉话。”郑福松提醒说,这种话,二人私下说说也就是了,怎么当着沈犹龙的面说。 李肇基继续说道:“是郑福松郑公子用身家性命保证说,这不是鸿门宴,是总督沈大人要给我说亲,无论如何我都要来。总督大人如此厚爱,我若不来,岂不非人哉?” “总督大人原本有此意,但你如此狂乱犯上,你也配吗?”林察大声呵斥。 李肇基却摊开手,大啦啦的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说道:“明说吧,诸位,这是不是要取我性命的鸿门宴?” “李兄,我已经用身家性命与你作保了,你还是不信我?”郑福松问。 而李肇基眯眼看着沈犹龙,沈犹龙纵然城府再深,一开始就被李肇基点破阴谋,脸色也是阴沉下来,但只能不予反应。 “沈大人不说话,林总兵却咄咄逼人,郑公子却以性命保证不是,哎呀,倒是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李肇基抓起酒壶,满满饮了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又说:“是不是鸿门宴,说没用,不如试一试。” “如何试?”赵文及冷着脸问,呵斥说:“你可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吗,你这样如何收场?” 李肇基说:“若不是,我自刎谢罪,若是,不知道大家如何收场?” 说罢,李肇基扬起手里的青瓷酒壶,狠狠的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了碎裂之声,继而李肇基起身,直接连桌子都掀了,他是专门往郑鸿逵和林察二人方向掀的,满桌子的酒菜撒了二人一身。 各种瓷盘碗筷落了一地,哗啦啦的,让场面更为嘈杂。 “拿下此人!”不等别人说话,李肇基一声断喝。 咚咚咚。 杂乱的脚步声从二楼和花厅之外的桂花林里响起,披甲执锐的士兵蜂拥冲出,涌进了花厅之中,个个持刀在手,把李肇基围在了中间。 李肇基飒然一笑,对郑福松说道:“郑公子,看来你白保证了,这就是鸿门宴。 你看看这许多士兵拿着刀子在左近,不杀人,切菜吗?”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赵文及气的胡子乱颤,大声喝道。 而郑福松更是狂怒,拔出刀,直接劈斩向身边的林察亲兵,在那人甲胄上斩出了一道火花,还是郑鸿逵上前,从后面抱住了他,才没有闹出更多的乱子来。 “沈犹龙,你个伪君子,利用我,我杀了你.....。”郑福松被郑鸿逵抱住,仍然着沈犹龙,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第六十一章 诸位,这是绑架 赵文及面如死灰,盯着沈犹龙问:“东翁,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如此行为,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力?” 沈犹龙被问的说不出话来,他之所以针对李肇基,做局杀他,主要是因为觉得李肇基狼子野心,难以驾驭,但李肇基做事稳当,从未露出什么破绽了,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来做。 此时阴谋诡计被揭破,自然无从分辨了。 “老夫......我........。”沈犹龙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现在心里只有对林察的痛恨,痛恨这个蠢货实在是无能。 现在搞成这个局面,即便是杀了李肇基,也要失去赵文及这个多年好友,更是得罪郑福松,得罪郑福松就是得罪将来的郑家。 然而,沈犹龙没有想到的是,李肇基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郑公子,赵先生,你们胡说些什么,这与沈大人有何关系?”李肇基装作不明就里的模样,对二人说道:“自我来到广州,结识沈大人,大人一直对我庇护重要,我李肇基感激万分,恨不得杀身相报。 沈大人谦谦君子,如何会做这种事?” 说着,李肇基看向林察,怒道:“林察,肯定是你,瞒着沈大人,想要杀我报仇,是也不是?” 李肇基这么一说,倒是让所有人都呆愣了。 大家对林察实在是太了解了,这个家伙贪财且少谋略,对沈犹龙极为畏惧,要说他瞒着沈犹龙的面,设计杀李肇基,谁也不会信林察有这个胆子,但李肇基如此坚持认为与沈犹龙无关,倒是给了沈犹龙一个台阶下。 沈犹龙眯眼看着李肇基,也就明白他的用意,他知道李肇基这个心思深,却也没想到深到这个地步,如此给自己搭梯子,显然是不想和自己撕破脸,不想和大明决裂了。 “林察,你为什么要胡作非为,戕害功臣?”沈犹龙脸色微变,呵斥说道。 加害者和受害者二人一唱一和,顺顺利利的把黑锅扣在了林察的脑袋上,原本林察就是个背黑锅的,他以为,闹成这个样子,黑锅是不用背了,没想到终究还是没有跑掉。 “李肇基,你狼子野心阳奉阴违,此番索要海船,意欲何为?还不是想为盗为匪,祸害粤海! 本官作为广东总兵,防患于未然,不得不提前处置了你。”林察倒也光棍,顺利把锅接了过来。 沈犹龙装模作样的问道:“林总兵,你如此施为,可有证据?” 林察说道:“大人容禀,卑职当然有证据,但此时骑虎难下,还是先拿下这厮,再向大人慢慢禀告。来人呐,把李肇基拿下。” 众甲兵围困而上,郑福松摆脱自己叔叔,持刀在手,高呼说道:“谁人敢在这里放肆!” 甲兵们见他亮出家伙,不敢在上前,与其他人不同,这位郑公子说杀人是真的要杀人的。 李肇基趁着这个空档坐在了椅子上,他把自己带来的两个盒子板板正正的放好,说道:“郑公子,可让我说几句?” “李兄,这次我上当了,不管是谁骗我,都是我此生死敌,但你不能折在这里,趁着我能拦住他们,快些离去吧。”郑福松说。 李肇基眼见郑福松拼了命的保自己,他倒是翘起二郎腿,说道:“我能跑,那几个姑娘能跑?留在院子外的我那二十多个弟兄能跑?南码头的船能跑?没了他们,我李肇基还活个什么劲呀。” “是,是我害你葬送基业。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先保住性命,日后我能赔偿就赔偿,赔不了的,我郑福松拿这条命就抵。”郑福松言语坚定,持刀护在了李肇基跟前。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郑公子,事情原没有到那个地步,我既然早就知道这是鸿门宴,就有了准备。林察这个蠢货想要算计我,还嫩了点。” “是吗?你真的以为郑公子能护住你吗?”林察眼见李肇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自己,怒火中烧,对手下吼道:“去,取绳索来,先把郑家公子捆住,在斩李肇基。” 李肇基呵呵一笑,拿起地上的一个盒子,说道:“诸位大人,在下给你们看个新奇物件。” 说着,李肇基对着手里的箱子用力一拍,里面传出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竟然一股子白烟从里面冒出来,李肇基随手就把盒子扔给了身边的郑鸿逵,郑鸿逵抱着那冒烟的盒子,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问道:“李肇基,这里面是什么?” “火药啊,你闻不出来吗?”李肇基拍打着手,笑呵呵的说道。 “啊!” 郑鸿逵吓的一声大叫,抱着火药盒子就跑出去,远远的看到水池,直接扔了进去。 盒子进水落入水底,依旧冒出不少水泡来,咕噜噜个没完。 轰隆! 忽然一声炸雷一般的声音在福建会馆里响起,水池里的水被炸出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落下的水洒满了整个院子。 而当众人反应过来这玩意会爆炸的时候,李肇基已经把另外一个抱在了怀里,他手里多个了古怪的玩意。 在场众人以武将居多,不少人看出,那似乎是自生火铳上拆卸来的发火机械,洋人称之为燧发机的。 李肇基把玩着燧发机,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就像抽烟的人玩打火机一样,每次击锤落下,几乎都会有火花溅出,在这黑夜的花厅里,分开惹眼。 李肇基说道:“诸位,这玩意就是自生火铳上用的燧发机,这段时间,我闲来无事,看看能不能做成震天雷。刚才郑四爷的表现说明,我的努力成功了,我做的大号震天雷就装在这个箱子里,只要重重一拍,燧发机就会打火点燃引线。 过几个呼吸,引线烧完,就会点燃里面的几斤黑火,药。虽然不多,但是足够把这里炸翻天。 可惜的是,燧发机时好时坏,我试验过了,有七成的概率能发火.......。” 一边说着,李肇基貌似就要一巴掌拍在那箱子上。 “休要胡来。”沈犹龙第一个大声喝止。 李肇基哈哈一笑,解开袍子,露出了缠绕在胸腹部的一根根的火药柱。李肇基说:“为了避免关键的时候无用,所以我身上也绑了一个,因此.........。” 李肇基环视一周,再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李肇基玩味说道:“因此,诸位大人,各位先生朋友,很荣幸的通知你们,这不再是针对我李肇基的鸿门宴,而是绑架,诸位都很荣幸的成为了肉票。 现在从你开始,林察,跪下!” 林察羞愤难当,脸色涨红,他军户世家出身,能做到总兵,多少还是有些胆略的,但其他人未必如此,尤其是在这里地位比他高的人。 沈犹龙一开始就痛恨林察愚蠢,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到这种难以收拾的地步,眼见他现在还在迟疑,立刻骂道:“林察,跪下!” 林察的胆色面对沈犹龙这位两广总督的时候,是一文不值的,他当即跪下,只不过跪朝沈犹龙,而不是对李肇基,勉强保留了一丝颜面。 李肇基抱着盒子坐在了椅子上,说道:“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了,诸位要么是封疆大吏,要么是世家子弟,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富贵,想来是不会与我这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穷光蛋共赴黄泉的。 所以,不要反抗,我保证,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活下去。 现在,请郑福松郑公子,把那几个姑娘放了,送到我的东方号上,我的手下在确定东方号离港安全之后,自然会回来报信。 然后,林总兵、郑四爷,请让你们的手下,把武器和铠甲全部卸下,离开这里,去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林察和郑鸿逵眼见李肇基的手就不离开那盒子,不断摩擦着,登时没了脾气,尤其是郑鸿逵,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海盗出身,对底层人的心态非常了解,毕竟他亲身经历过。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种话在李肇基这种人身上,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卸甲,卸甲!”郑鸿逵率先对自己手下喊道。 数十名士兵解下铠甲,扔掉武器,消失在了花厅左近,而郑福松却对李肇基的反客为主极为满意,眼见林察下跪,沈犹龙吃瘪,他心里莫名的一阵开心,亲自去把顾锦娘等一众姑娘解救出来。 “李肇基,你究竟要闹到哪样?”沈犹龙胡子乱颤,沉声问道。 虽说看起来李肇基没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就是想要脱身,但沈犹龙很清楚,哪怕自己安然无恙,仅仅是被李肇基绑架这件事传出去,就会声名俱丧。 而李肇基也明白沈犹龙的意思,笑着说道:“今日只要答应我的条件,你好我好大家好,每个人都能活下来,这件事也不会传出去,等今夜过去,诸位依旧是诸位,广州依旧是广州,我李肇基会消失,就像从未来过羊城一样。” 沈犹龙眼见李肇基知晓轻重,微微点头,对赵文及说:“赵先生,你去安抚诸军,控制局势吧。” “可以,赵先生待我真诚,可随意离去。”李肇基微微点头,允许赵文及去做事。 “这是怎么了?” 当顾锦娘和白墨等人来到花厅的时候,看到是狼藉一片,几个女孩相互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肇基哈哈一笑,指着一干人等说道:“这几位大人设下鸿门宴杀我,幸亏姑娘们报信,让我提前有了防备,我反客为主,做一回劫匪,把他们全绑架了。诸位姑娘,我李肇基这一次算不上冲冠一怒为红颜呀。” 姑娘们闻言,羞红满脸。 “哈哈,郑公子,劳烦你了,送她们去东方号,告诉我六弟,一切顺利。”李肇基说。 郑鸿逵说:“福松,不要听他的?” 郑福松此时也是明白处境,故意看着沈犹龙说:“四叔,我不得不听他的,为了总督大人的安危,我郑福松甘受屈辱,被他差遣。” 第六十二章 黑牢 郑福松说完,带着几位姑娘离去了,他是心甘情愿为李肇基脱身和报复提供助力的,却更明白如何明哲保身,事后怎么交代。 在郑福松离开之后,李肇基对郑鸿逵说道:“郑四爷,劳烦你差遣你家的仆人,再送上一桌酒席来,大家闹够了,也该吃用些,不然这一晚上怎么顶得住? 若是再有歌舞助兴就更好了,咱们岂不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郑鸿逵自然不能拒绝李肇基,不多时,花厅里被收拾干净,新的席面摆开,李肇基就把那盒子放在一边,大快朵颐,还不断的劝说沈犹龙和郑鸿逵也进一些酒菜。 “李肇基,你究竟要闹到何时?”过了好久,在李肇基打饱嗝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林察高声问道。 “哟,忘了,忘了,还有林总兵,哎呀,当真是该死,林总兵快些起来吧。”李肇基言语之中充满了内疚,但他可没有真的忘了林察,方才他在那里吃吃喝喝,啃出来的骨头全都随手扔到跪在地上的林察身边,这就是故意的羞辱他,而林察却是不敢发作。 现在羞辱也羞辱完了,杨彦迪出现在了花厅,他到了李肇基身边,对他说道:“大掌柜,六爷那边都准备妥当了。郑公子帮咱们脱身,本地的驻军也没有什么反应。 那个赵先生让我捎话给您,不管怎么着,都不要伤害这里的狗官。最好留足颜面,日后才有余地。” 李肇基微微点头,把那盒子递给了杨彦迪,说道:“彦迪你跟我后面。” 杨彦迪点头,李肇基放下筷子,说道:“好啦,我的人和我的船都自由了,现在我们可以快意谈谈了。” 李肇基说这话的时候,给陈平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能再装死人了,能不能在广东地方衙门里潜伏下去,就看今天了。 “李肇基,你要把我们怎么着?”郑鸿逵问。 李肇基说:“吃饱了,喝足了,出去转转怎么样?” 陈平连忙把沈犹龙护在身后,说道:“李肇基,你休要胡来,总督沈大人你也敢劫持?现在既然你安全了,立刻离开便是,再有妄为,怕是性命难保。” 李肇基哈哈大笑,说道:“倒是忘了你这货了。当初在外伶仃岛上就与老子犯难,现在还在敢在这里放肆。彦迪,打,往死里打。” 杨彦迪上前,撸起袖子就是把陈平按在了地上,一拳拳的砸在他的脸上,陈平倒也反抗,二人打到了一侧,陈平拉住杨彦迪的手说道:“杨二,你小子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妈的,公报私仇。” 杨彦迪嘿嘿一笑,说道:“我这是替阿顺报仇,你在衙门口打他的时候,不也下了狠手么。” “你大爷的......。”陈平大骂,被杨彦迪一拳打在下巴。 虽然打的很惨,但杨彦迪手上很有数,就是点皮肉伤,但沈犹龙却不懂这个,让这苦肉计用的相当完美。 “好了,莫要再打了,老夫随你去一趟就是,说吧,去哪里?”沈犹龙问。 李肇基招呼杨彦迪:“彦迪,把郑四爷和林总兵捆起来,至于沈大人,就不必了。” 不多时,二人被捆好,拖拽到了会馆外的马车上,李肇基说:“去军牢,先把英吉利红毛放了,沈大人,劳烦你手书一份军令,让我的人能开走两艘洋船。这可是你早早答应的,此时该不会不作数了吧。” 沈犹龙此时人都被李肇基扣住了,哪里还有与他讨价还价的本钱,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军牢。 即便在半地下的军牢里,杜克也能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嘈杂的声音把他吵醒,他爬到了牢门前,死命的从缝隙里往外看,这个夜晚虽然月光很足,但缝隙实在是过于小,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阵阵杂乱的说话声,而他一句也听不懂。 英吉利人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了三天,与跳蚤和老鼠做了三天的邻居,日子过的非常凄苦。 牢头每天会给两顿饭,早上和晚上都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咸菜的品种。 杜克还记得押解自己的人对自己曾说过的话:如果你敢隐瞒一句,将军就会让我把你挂在木杆上,用小刀子把你的肉一点一点的剔下来,直到把你剔成一幅骨架。 那句话彻底震慑了杜克,他说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唯一制约他的是葡萄牙语不够熟练,不然他还能说更多。只是可惜,双方能沟通的语言只有这个。 “你不要看了,今天不会有事的。”一个声音从牢房深处传来,是亚伦的声音。 在威廉死于新安海岸的那场冲突之后,亚伦和杜克成为了英吉利人唯二的领袖,二人也被关在一起。 杜克说:“你怎么知道,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我想他们可能会处决我们。” “不会的,这里的人有一个传统,杀人之前,会让犯人吃一顿好的,而今天我们吃的仍然是杂粮饭和咸菜,所以今天不会死。”亚伦似乎对东方的文化有一些了解,坦然说道。 眼见杜克不信,仍然在地上走来走去,他说道:“即便你担心又能怎么样,他们想杀你的时候,你一样会死,难道你还有机会反抗吗?” “我会反抗。”杜克挥舞着拳头,说道:“如果我知道我会死,那么我会杀掉任何一个我看到的人,我不能白死。” 亚伦淡淡一笑:“这肯定是威廉那个蠢货交给你的,可结果呢,他先死了。” “我不允许你侮辱威廉阁下。”杜克本能的去拔刀,但腰间什么都没有,他扑到亚伦身上,摁住了他的脖子。 亚伦死命推开杜克,却怎么也推不开,二人扭打在一起,一直到亚伦哭喊出声,杜克才松手,他不想招惹到外面的看守,因为会挨一顿胖揍。 “没胆子的货,你再哭我就用泥巴塞住你的嘴。”杜克威胁说道。 “你个贱民,能和我一样吗,你死了就是死了,而我呢........。”亚伦不服气的说道。 杜克出身不高,他的父亲是一位冒险船的船长,之所以威廉会提携他,是因为他的父亲曾经与威廉并肩作战。但是亚伦呢,他与众不同,他是一位英国贵族的私生子,虽然没有爵位和庄园继承,但因为自幼得到父亲的喜爱,在受教育和财富方面,与贵族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务专员,属于人上人。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天渐渐亮了,而亚伦却哭个没完,抱怨上帝的不公,控诉大明朝廷的野蛮,但他不敢再埋怨威廉了,因为怕杜克再打他。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杜克再一次扑过去,捂住了亚伦的嘴巴,低声说道:“有人来了。” 亚伦也警惕起来:“现在不是吃饭时间,难道又要审讯?” 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紧接着四个士兵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的两个人拿住一个,押解了出去,二人经过一座座空空的牢房,原本那里面关着很多英吉利人,现在却一个都没有了。 一行来到一座石屋,进去之后,可以看到里面或坐或站七八个人,因为天刚亮,光线不足,让二人看不清里面的脸。 一个男人指了指桌子,对亚伦和杜克用葡萄牙语说:“吃!” 桌上摆着一大盘切好的熟肉,还有一只烤熟的鸭子,一大筐子是烙饼,每种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杜克和亚伦面如死灰,二人不约而同想起昨晚亚伦说的东方传统,砍头之前会给犯人吃一顿好的。 亚伦吓的瘫软在地,但杜克心一横,抓起肉就塞进了嘴里,他一边吃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借着窗户射入的光线,他的眼睛在沈犹龙等人的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林察身上。 看穿着,他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身份的,但是林察是他唯一确定的人,因为当初正是这个男人的手下威胁自己,并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给予自己摧残和迫害。 杜克知道自己死定了,他要报仇,要在死之前杀死其中一个,如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林察了。 杜克不断往嘴里塞着肉和饼,他把筷子当叉子用,插起一块块的烙饼塞进嘴里,正当他吃的欢快时候,忽然暴起,扑向了林察,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向后一拉,迫使其仰起头,然后筷子直接插向了他的鼻孔。 这一下若是插实了,肯定鼻子插进后脑,林察会死在当场。 好在林察反应很快,一侧身,躲开了致命的一击,筷子只是戳破了他的鼻孔,流出血来。 杨彦迪负责看守这些人,看到杜克忽然伤人,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命人把他捆了起来。 “杀了他,我要杀死这个恶魔。”杜克大声咆哮着,一直到有人卸下了他的下巴。 李肇基走进石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一片混乱,杜克在嘶吼反抗,亚伦吓的尿裤子,还有林察,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第六十三章 得到 “你们在干什么?”李肇基看着满屋子的混乱,诧异问道。 林察捂着脸,怒道:“这个红毛疯狗一样,要杀了我。” 李肇基呵呵一笑,看着杜克和亚伦,二人一个疯狂,一个畏缩,完全是两个极端,感觉非常有趣。 “你为什么要杀他?”李肇基蹲在了杜克面前,温言问道。 发现他的下巴被杨彦迪卸下,李肇基给他接上,杜克看清了李肇基的脸:“是你,是你!” 杜克还记得李肇基,当初就是他在伦敦号抢走了两大桶的金银币,他永远忘记不了这个疯狂的男人。 李肇基点点头:“是我。” 亚伦也认出了李肇基,杜克还只是在伦敦号上透过船板缝隙看了李肇基一眼,而亚伦可是被李肇基亲手俘虏威胁过的,这厮吓的更厉害了,双手抱胸,好似一个快要被非礼的小姑娘。 “回答我的问题,杜克。” “为什么我要回答你,我既然会死,那么再不会做让你满意的事情。”杜克咬牙说道。 李肇基笑着问:“谁说你要死了?” 杜克怀疑,李肇基说道:“你们没有看到吗,你以为的这些明国大人物,现在都是我手中的俘虏,与你们一样的。” 杜克和亚伦这才反应过来,亚伦更是爬到了李肇基脚边,抱着他的腿问:“尊贵的船长先生,你是来解救我们的吗?” “算是吧,我需要一些人开船。”李肇基说。 “我可以,我熟悉战船上的一切事务。”杜克立刻来了精神,他解释说道:“我以为我要被处死了,所以在临死之前想杀几个人,我无法改变必死的命运,但我决不能轻易的死去。” “这就是你想要杀死这位总兵的原因?”李肇基诧异问道。 杜克重重点头,李肇基又问:“难道没有其他的原因吗?” “或许有,但这就是我的.......。”杜克不知道怎样说才可以获得李肇基的欢心,他心里组织着语言,想着如何奉承眼前这个男人,毕竟只要得到他的欢心,自己不仅可以从这死牢里出去,还可以回到战舰,回到大海,或许会完全获得自由。 但是杜克的漂亮话还没有说完,就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把匕首从两根肋骨之间插入了自己的心脏,又准又狠,而匕首则握持在李肇基的手上。 “为......为什么?”杜克眼睛瞪圆,问道。 但生命流逝的实在是过于快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坚持到答案的出现。 杜克的血顺着匕首流淌出来,撒了亚伦一脸,这个家伙吓的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的钻进了桌子下面,哭喊着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上帝啊,求求你........。” 李肇基一把将亚伦抓了起来,骂道:“胆小鬼,快些起来,从现在开始,你要为我服务了。” 亚伦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敢看李肇基手里滴答着鲜血的匕首,小心问道:“尊贵的船长阁下,您......您不杀我。” 李肇基说:“是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命令。” 李肇基当然不会杀亚伦,因为他刚刚从沈犹龙那里抢走了两艘洋船,他有一批技艺精湛的华人水手,也从澳门雇佣了一批能够使用欧洲船只的水手,但分配到三艘船还是太少了。 想要开走三艘船,还要让这些船只发挥出威力来,李肇基必须解救并且启用这些英吉利红毛。 就在刚刚,李肇基把困在各个监狱里的英吉利红毛带走了,却发现,这些人群龙无首,军心不稳,根本不堪用,这就必须有一个大家熟悉的头面人物出面,威廉已经死了,只有亚伦和杜克两个人选。 李肇基原本准备把二人解救出来,但却意外碰到了杜克临死之前拉垫背的。 原本李肇基对杜克的评价不高,毕竟当初自己率兄弟跳帮接舷,是杜克向自己屈服,给了两大桶的金银币,可没想到,杜克如此决绝狠辣,这样的人,是难以驾驭的,就是一条毒蛇,很难说在某个时间他咬自己一口。 而亚伦,胆小怯懦,毫无尊严,这样的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绑架两位广东地方的军政大员,李肇基忙活了一个晚上,等到所有人到码头,三艘洋船开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请吧,二位,上船说话。”李肇基对沈犹龙和林察说道。 沈犹龙拂袖而立,问道:“李肇基,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为何不放我二人离去?” 李肇基呵呵一笑:“总督大人这话说错了,我得到的,不是我想要的,而是我应得的。自我来到广州,为你鞍前马后,做了那许多事情,就该得到这些东西,是你心胸狭窄,设下鸿门宴杀我,还有林察林总兵,与我过不去,是不是应该向我赔罪呀?” “你这话毫无道理,老夫.......。”沈犹龙还想说两句硬气话,但忽然林察一阵痛呼,沈犹龙看到李肇基竟然直接把林察右手的大拇指削了下来。 “你......你.....。”沈犹龙指着李肇基,哆哆嗦嗦的却是说不出话来,刘顺在身后一推,沈犹龙立刻上了伦敦号上。 这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论耍嘴皮,摆架子,李肇基可不是他的对手,但耍起蛮来,李肇基却能把沈犹龙拿捏的死死的。 李肇基捡起地上那还挂着扳指的拇指,扔给了跟在林察后面的亲兵,说道:“拿这玩意当个信物,回你家去,让你林总兵的老婆或者儿子拿两万两银子前往内伶仃岛赎人。 跟他们说,只给五日时间,拖延一日,砍他一只手,若带兵来,林总兵就只能被剁成肉酱了。” 不顾林察的哀嚎,李肇基直接提着他的后颈上了伦敦号,一行前往内伶仃岛。 离开广州南码头的时候,老远就能看到一片桂花丛中,有大火升腾而起,在火焰之中,可见一艘漂亮的游舫在燃烧,烈火吞噬了里面的胭脂水粉,焚毁了灯红酒绿。 李肇基在船艉楼看到,怒道:“哪个胆大包天的,烧了白姑娘的红楼游舫。”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的在李肇基的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正是白墨。 白墨身后跟着云烟和晴天,白墨说道:“李先生,那游舫是我让人烧的,自此红楼不在,白墨与两位妹妹再无去处,只能由先生您收留了。” “哦......。”李肇基脸色微变,已经明白了白墨的心意。 李肇基微微点头:“我李肇基,自不会负你。” 白墨之所以放弃荣华富贵的生活,追随李肇基,是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肮脏与无耻。 她不确定被他奉为高洁君子的南园十二子是否是李肇基说的那种蝇营狗苟之辈,但两广总督沈犹龙的无耻是她所亲眼得见的,这彻底颠覆了她对士大夫群体的认知,或许离开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三天后,内伶仃岛,石楼。 李肇基站在二层的窗口,看着自己手下在门口点验赵文及亲自送来的两万两赎金,而陪同他来的,还有澳门总督施罗宝、捕盗费雷拉。 林察已经被释放了,李肇基着实没有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在释放沈犹龙之前,二人在二楼的这个小房间里,单独见一面。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总不会要在这内伶仃岛称王称霸吧。”沈犹龙淡淡问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亲手端了一杯茶递给了沈犹龙:“沈大人说笑了,如果是那样,才是彻底与大明朝决裂呢。我若留在内伶仃岛,我用屁股去想,就知道你们会如何对付我。 联合四姓海盗、郑家和澳门的葡萄牙人,把握剿灭在这里吧。” 沈犹龙冷冷一笑:“纵然老夫不去这么做,也会有人这么做的。” 李肇基说:“所以,为了避免咱们都尴尬,我还是暂时离开的好。只不过,沈大人,有一件事我还是希望您能明白,不要针对我。你设下鸿门宴杀我,我却给你留足了面子,让你在郑福松和赵文及那里都能说的过去。 您要是还有些人性,承我这个情分,就不要针对我。” “你说的针对是什么呢?”沈犹龙从一开始结识李肇基就知道这家伙金鳞不是池中物,却没有他天不怕地不怕。 李肇基并不隐瞒:“接下来我的商社会在澳门和广州继续做买卖,希望你和林察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你们毁了我的商社分号,我就会有所反应。” “老夫知道,林察有把柄在你的手里。”沈犹龙冷冷说道。 李肇基笑了:“又岂是林察一个人呢?” 沈犹龙眯眼看向李肇基:“你敢威胁老夫?” 李肇基起身,拔出匕首在沈犹龙的眼睛和鼻子上比划着:“就没有我不敢的事,老东西,你应该庆幸你是大明的总督,否则单单是你设下鸿门宴,我就该卸下你点零件来。 但你也少给我在这装大头,你要是敢针对我,我就让你身败名裂。我的船队会在整个大明沿海进行海盗行动,但是会高举英吉利红毛的旗帜......你明白其中意思了吗?” 沈犹龙想要保持镇定,但面对明晃晃的匕首,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而李肇基的威胁是真实有效的,因为新安一战,沈犹龙已经向朝廷报捷了,虽然船和俘虏都被李肇基抢走了,但现在事态还在控制之中,一切都好说,但如果李肇基真的以英吉利红毛夷的身份对大明发起沿海骚扰,那就是他沈犹龙的大过错了。 因为他向朝廷报捷报的全歼英吉利红毛,扫平海患。 沈犹龙咬着牙,没有说话,这次被李肇基劫持,是他生平所受最大的屈辱,但他知道,自己只能隐忍,因为只要一发作,眼前这个疯狂的家伙就会毫不客气的报复自己,那样一切就完了。 李肇基眼见沈犹龙闭目咬牙的模样,哈哈一笑,放下匕首,对他说道:“沈大人,不要这样,咱们还会再相见的,这一次你我之间不体面,是因为你是总督,我只是一个草莽,或许下一次,咱们的身份就会有所改变。 希望下一次,你我能对面而坐,公平的谈一谈,或似你们文人之间那样清谈扯淡,亦或者纸上谈兵,谈些天下大事,对把。” 沈犹龙睁开眼,看了一会李肇基,说道:“说实话,这些年来,你是少有的让老夫完全看不透的人。若是真的忧国忧民,最好安分守己,大明......大明是再也承受不起一场海患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自己为这个天下,这个民族出一份力。指望你们.....呵呵,指望不上。” 第六十四章 淡水河口 “施罗宝阁下,你只是来当一个中间人的吗?”当李肇基把沈犹龙送还给赵文及之后,看着凑上前来的施罗宝,李肇基微笑说道。 施罗宝呵呵一笑:“不,我主要是来看我的朋友的。” 李肇基笑了,伸出了自己的手:“是吗,很荣幸拥有您这样的朋友。” 说着,李肇基招呼施罗宝和费雷拉进入了石楼之中。 石楼里很昏暗,大部分的门窗都被木排或者草席给堵住了,施罗宝说道:“想不到您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真是受苦了。” 李肇基摆摆手:“没有关系,施罗宝阁下,我在这里住不久了,很快我就会离去了。” “是吗?您要去哪里,需要我帮忙吗?”施罗宝问。 李肇基看着一丝不苟做着翻译工作的费雷拉,说道:“费雷拉,施罗宝阁下什么时候学会磨叽,他还是直接了当些比较好。” 费雷拉很无奈,坐定之后说道:“你现在拥有三艘武装商船,虽然远远逊色于珠江口的四姓海盗,但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了。作为澳门的总督,施罗宝阁下需要确定,您与葡萄牙王国并非出于敌对的状态。” 李肇基点头:“这是可以确定的。” 费雷拉非常认真的对施罗宝汇报,很显然的是,这个家伙如释重负。李肇基想,在福建会馆的鸿门宴里,或许澳门葡萄牙议事会也参与其中,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连林察他都没有杀,更何况其他的人。 “您还记得当初施罗宝阁下向您提出的那项合作的提议吗?”费雷拉在与施罗宝交流一会后,主动问道。 李肇基笑了:“我当然记得,你们想要劫持我,抢夺我的东方号。” 费雷拉闻言尴尬一笑:“是的,那确实让您感觉到不愉快,所以施罗宝阁下愿意进行弥补,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你开个价吧。” 李肇基摆摆手:“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东方商社在澳门的分号一直稳妥的运行着,就是施罗宝阁下对我最大的友谊了。” 费雷拉点头说:“是的,以后,我们之间的合作会更多,这是施罗宝阁下的意愿,另外就是那项合作,施罗宝阁下想要重新提起。” “为什么?” “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归根究底是因为,澳门议事会需要一艘能返回本土的船,而您拥有这样一艘船。而现在不同了,您拥有三艘船,看起来印地号比东方号似乎更新一些,所以,我们拥有了合作的空间。”费雷拉盯着李肇基的眼睛,他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更正一下,没有印地号了,是伶仃岛号。”李肇基微笑说道。 在得到两艘船后,李肇基对其进行了更名,东方号是不用改名字的,但其余两艘需要,印地号被改为了伶仃岛号,用于纪念商社控制的第一个海岛和取得的第一场战斗的胜利。 而伦敦号则被改名为了淡水号,那是此行的目的地。 费雷拉耸耸肩:“好吧,伶仃岛号。请问您是否能把东方号或者伶仃岛号卖给我们,澳门议事会愿意给一个合理的价格。” 李肇基直接拒绝了:“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船,任何一艘都不会卖。” 施罗宝在听到费雷拉的翻译之后,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李肇基则是说道:“我还是坚持我此前对你们的建议,澳门可以自己建造或者从其他国家那里购买一艘亚哈特商船,而我则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帮你们改建成和东方号一样快的船。” “好,也只能这样了,幸好,我们都不缺时间。”施罗宝说道。 其实在新安战役之后,施罗宝就把目标瞄准了当时还叫印地号的那艘亚哈特船,但是显然,李肇基的忽然发难,彻底破灭了施罗宝的计划。 不管怎么说,合作的事有了着落,更让施罗宝出乎意料的是,李肇基给澳门当地的商业带去了很多的商机。 他下了很多订单,包括火炮、枪械、护具在内的各式武器装备,而且在澳门买了一栋独立的院子,把白墨、顾锦娘等女子安置到了澳门去。 在完成了人质交接之后,李肇基的船队在内伶仃岛仅仅又停了四天,就升帆起锚,发起了远征。 台湾,淡水,圣多明哥城。 这是西班牙人殖民台湾北部之后,在淡水河口修筑的一座城堡,可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台湾对于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鸡肋,持续多年的投入让西班牙的菲律宾都督感觉头大,在五年前下令,撤出圣多明哥城,仅仅留下了二十个人守军,而负责这支军队的人,此时正在圣多明哥城的主堡之中饮酒。 “倒酒,再倒一杯。”皮特罗少尉是一个非常粗鲁的人,他的嗓门尤其的大。 “没有酒了,少尉,一滴也没有了。”年轻的士兵在他身后小心说道。 “不可能,肯定有,难道上个月来的补给船没有送酒来吗?”皮特罗扭头,用凶狠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卫兵,恶狠狠的问道。 年轻的士兵躲避着他的眼睛,事实上,谁都知道皮特罗少尉的凶狠残暴,除了地位比他要高的人,即便是最凶狠的土人,面对他的眼神,也会感觉到恐惧。 士兵躲避不开,鼓足勇气说道:“少尉,没有酒了,上个月确实应该有一艘船来,而且也确实来了,但它去了圣萨尔瓦多,而没有在这里停留。只有一个军需官乘小船抵达,检查了我们的仓库,带走了最后一点鹿皮后消失了。” “我怎么不知道?”皮特罗说道。 士兵低头说道:“那个时候......您喝醉了。” “该死的!”皮特罗骂道,他站起身来,拔出刀,摇摇晃晃的对着虚空劈斩,吓的卫兵躲到了门外。看着卫兵恐惧的模样,皮特罗发出一阵猖狂至极的嘲笑声音。 皮特罗嘲笑说:“胆小的蠢货,你怕什么,我的这把刀,是斩杀丑陋肮脏的敌人的,而不是杀死你这样忠诚的仆役。” “是,少尉,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勇士。”士兵低声说道。 皮特罗大笑着:“是的,虽然我手下只有二十个人,但只要有我皮特罗在,就算是一千个人,也无法攻破这座国王庇护的堡垒.......。” 嘴上狂妄的大声说着,皮特罗的眼睛看向窗户外面,忽然他的狂妄笑声戛然而止,忍不住用脏兮兮的手搓了搓眼睛,因为在他的视野里,真的有敌人来了。 早上的海雾被清风吹散,三条三桅杆的大帆船从薄雾之中驶出,进入了淡水河口,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皮特罗的视野之中。 一时间,皮特罗认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拼命揉了揉眼睛,又睁开眼睛,确认没有看错。 可以清晰的看到船艏的斜桅在内的桅杆,树立的高大桅杆都有三根,每一艘战船的炮门都已经打开了,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圣多明哥城。 “敌袭,荷兰人袭击。”皮特罗提着刀,在圣多明哥堡中大喊大叫起来,咣当一声,踉跄的他一脑袋撞在了门框上,依旧坚持跑向自己的岗位。 当然,圣多明哥城不仅只有皮特罗一个倒霉蛋,还有一个叫吉田七郎的家伙,和他一样倒霉。 圣多明哥城的西面是靠着淡水河的,半月堡是面向海面的最前沿,这里有一个哨位,是这座棱堡仅有的两座,一座面向海洋警惕来自海洋的威胁,而另外一座则面向内陆,警惕本地野蛮人的进攻。 而在李肇基的三艘战船来到淡水河口,从薄雾之中钻出时,半月堡上的哨兵正蹲在城墙边,屁股朝着外面拉着大便。皮特罗的吼叫声迅速引起了反应,召集全军的号炮被点燃,轰隆一声响,吉田七郎吓屁股一紧,连屎都被夹断,就连人带屎一起摔了下去。 唯一幸运的是,底下是淡水河,从不到一丈高的墙上摔进水里,并不会有什么伤害。 更为幸运的是,当吉田七郎被汹涌的河水裹挟向海洋的时候,他被人捞起来了,送到了东方号上。 李肇基看着眼前这个黄种人的模样,有些惊异,他说道:“你......你是明国人,是从西班牙人那里逃出来的,对吗?” 吉田七郎看着李肇基等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敢说自己不是明国人,生怕眼前这些家伙会杀死自己,但又不敢开口,因为他的中国话说的很差,而且带着倭国的独特口音。 “你不是明国人,你是倭人!”杨彦迪看到了插在吉田七郎后腰上的武士刀,怒道。 吉田七郎本想蒙混过关,现在却被看破了,连忙跪地求饶,说的正是带着日本口音的中国话。 李肇基把武士刀交给了杨彦迪,蹲下身子扯开了吉田七郎身上的衣服,看到他健硕而干净的胸膛,显然他根本没有受到虐待。 “大哥,出现在西班牙控制地区的日本人,应该是一个切支丹。”陈六子在李肇基耳边低声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想起了在南洋流浪的这样一支日本人。切支丹其实就是信仰天主教的日本人通称。 在日本锁国之前,西班牙、葡萄牙人都在日本贸易,那个时候日本也没有那么多限制。而与喜欢做生意的荷兰人、英国人不同,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完全就是宗教疯子,因此在日本大规模的传教,尤其是在九州岛上,出现了很多信仰天主教的日本人,甚至出现在了切支丹大名。 一直到德川二代将军发布“庆长禁教龄”驱逐了所有传教士,并且对切支丹群体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大量的切支丹流亡海外,出没于南洋各个国家。 这些日本人在南洋很多从事雇佣兵工作,而因为信仰,他们自然也就更倾向于生活在马尼拉,而吉田七郎正是其中一员,其与四名切支丹一起,从马尼拉被雇佣,负责守卫淡水河口的圣多明哥城。 “你为什么会说中国话?”李肇基问道。 吉田七郎说道:“我少年时候,在马尼拉曾经跟着一位明国人学习修理、制造皮靴,是他的学徒。” “他现在人呢?” “死了.......死于两年前的那次屠杀。”吉田七郎低下头,继而说道:“那与我无关,是西班牙人杀了他们,我没有参与,真的没有。” 李肇基冷冷一笑:“有没有已经无所谓了,现在你只需要配合,如果不配合,你一样会死。” 吉田七郎只有二十岁出头,并非一位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当即就跪下了,满口求饶。 第六十五章 控制 杨彦迪提着吉田七郎到了船艏楼,与赵大河一起,审讯了他。 最终一切情报展示在了船艉楼的会议桌上,在这里,李肇基用书本和木块做了一个圣多明哥城的简易模型,而赵大河则向所有人告知情况。 毕竟在所有人里,只有这一位出身军户,算是专业人士。 1626年,西班牙人瓦德斯从菲律宾的马尼拉出发,沿着台湾的东海岸来到了后世的基隆一带,在鸡笼岛上建造了圣萨尔瓦多城。相对于占领台南一带的荷兰人来说,西班牙人从一开始就选对了地方,也选错了地方。 说其选对了地方,是因为鸡笼一带港阔水深,是难得的优良港口,而荷兰人占据的大员,则位于河流入海口,年年淤积,而热兰遮城更是建在沙洲上,使得其每年都要花费大量的资金去维护城堡。 但西班牙人也选错了地方,因为台湾北部的原住民相比于台湾南部要凶狠很多,桀骜难驯,在其抵达之后,就不断与原住民发生冲突,血腥不断。 后来西班牙人来到淡水河口,建立了圣多明哥城,但依旧没有改变现状,对于菲律宾都督来说,台湾的殖民地仍然是一个失血点,因此,菲律宾都督为了节约开支,主动减少了在台湾殖民地的驻军。 于是,淡水河口的驻军减少到最低限度,主力收缩回了鸡笼的圣萨尔瓦多城。 而在去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的八月,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大员的总督保罗,发起了对西班牙台湾殖民地的第一次进攻。 那一次,有两百名荷兰士兵参与,还有五百名原住民助战。 皮特罗率领所部抵挡住了荷兰人的进攻,荷兰人因为缺乏重炮无法攻城,而皮特罗在补给耗尽之后,趁夜突围,荷兰人得到了一处空城。在淡水停留一段时间,消耗太大,只留下少量人看守,主力退回了台湾岛南部的大员。 而皮特罗又率军夺回了圣多明哥城。 “去年荷兰人在放弃之前,对这座城堡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在北部和东部地方都有豁口。其中东墙的豁口比较狭窄,上面用西班牙火枪手,难以攻破,倒是北面豁口巨大,据那个日本俘虏说,皮特罗在那里设置了陷阱。”赵大河借助简易的模型,对众人进行了介绍。 杨彦迪说:“依我看,敌人只有不到二十个了,这么大的城怎么也守不住,不如四面强攻。咱们人多,西班牙人人少,还能打不过吗?” 李肇基摆摆手:“最好还是生俘所有人.......那个皮特罗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河说:“按照吉田七郎的说法,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恶的魔鬼。刚才大掌柜您说最好生俘所有人,我认为很难,皮特罗会毫不犹豫的点燃火药库,他就是这个疯子。” 李肇基叹气一声,耸耸肩对众人说道:“看来我只能用些小手段了。” 下午,吉田七郎挥舞着白旗,带上东方商社的代表来到了圣多明哥城的城门前。 圣多明哥城是一座四角堡垒,城墙并不高,但却非常厚重,城门在一座牛角堡之下,处于护城河之后。 西班牙人在这座城上倾注了相当多的心血,带队的杨彦迪和赵大河一眼就看到城上的火炮。 “请告知皮特罗少尉,这些是明国人,他们来做生意的,没有携带武器。”吉田七郎高声喊着,招呼着牛角堡的守卫。 不多时,皮特罗来到了牛角堡上,看向护城河外的一行人,问道:“吉田七郎,你怎么出去了?” “少尉,我是不小心从墙上掉下来的,您看,我都受伤了。”吉田七郎努力抬起自己的手臂,哪里被木板捆扎着。 “打开你们身后的箱子,拿出里面的东西,让我看清楚。”皮特罗喊道。 杨彦迪一行打开箱子,露出了一捆捆白色的生丝,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层垫子,一点点的把生丝摆在那里,看到这些生丝,皮特罗当即眼热了。 这是生丝,是这个时代全世界最为畅销的货物,无论是在这里、马尼拉还是在美洲,哪怕是在欧罗巴的本土都是如此,能与之媲美的,还有东南亚的香料。 “你们为什么会有战舰?”皮特罗问道。 “他们说,他们是大明皇帝陛下任命在广东一省的将领林察的手下,那位将军管理着大明国在广东的海军和陆军,其地位与尼古拉一官是一样的,少尉。他们是奉命前往日本贸易的,因为船坏了,停泊在了我们这里,想要用生丝换一些修船的材料。”吉田七郎说道。 在东方的水域,林察之于欧洲人来说是极为陌生的任务,但尼古拉一官不是,只要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哪怕不知道大明皇帝,也会知道尼古拉一官,他是闽海王,他是郑芝龙。 “好,你们可以进入城市,但其他人不行。”皮特罗喊道。 “不,我们不进去,请你们把我们需要的木料搬运出来。”杨彦迪喊道,吉田七郎进行了翻译。 “那你们准备把生丝卖什么样的价格。”皮特罗从牛角堡上下来,打开了橡木包铁的厚重大门,淡淡说道。 杨彦迪耸耸肩:“和马尼拉一样的价格。” 皮特罗招手,四个手持火绳枪的士兵挡在了前面,要对杨彦迪等人进行搜身,杨彦迪全都任其施为,甚至在搜身结束后,除了杨彦迪、赵大河、吉田七郎之外,其余人都退回了码头。 “好,我愿意给马尼拉一样的价格,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材料。”眼见杨彦迪等人如此安分,皮特罗也放松了警惕,主动上来,蹲在地上检查生丝的质量,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大河忽然出手。 他的一拳直接砸在了皮特罗的后脑之上,皮特罗一晕,竟然踉跄站起,好在赵大河反应很快,直接又砸了一肘子,直接把皮特罗砸晕了,而杨彦迪抓住吉田七郎的手臂,把包扎在他手臂上的布和木板扯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把燧发手枪和一把匕首,顶在了皮特罗的脑袋上。 “不要开枪,皮特罗少尉在他们的手里。”吉田七郎说道。 城墙上下的西班牙士兵全都投鼠忌器,而城墙上很快响起了一声日语,正是这里的切支丹士兵头目,中田良人在说话。 “中田大哥,我没有事,他们是明国人,不会杀我们。也不会杀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吉田七郎说道。 杨彦迪和赵大河已经拖拽着晕了的皮特罗飞快的后撤,一直到了码头,捆扎好了,才算了事。 紧接着,三艘船只靠上码头,携带着各式武器的人从船上下来,来到了圣多明哥城门前。 “这位明国大人要求你们交出所有的火器,可以保留铠甲、刀剑,他们保护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吉田七郎继续代表李肇基向众人宣传。 在皮特罗被拿下之后,守军再无任何战斗的心思,大部分人选择的投降,有四个西班牙人占据一角的三角堡,负隅顽抗,拒绝投降,提出只有皮特罗让他们投降,他们才投降。 李肇基没有让人发动强攻,而是在圣多明哥城的广场上,把所有俘虏聚集在一起,当真所有人的面,用水浇醒了皮特罗少尉。 皮特罗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围在他身边的上百人,自己的手下已经缴械了,皮特罗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强韧的牛皮索捆住了,动弹不得。 “少尉,我无意伤害所有人,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定的人,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手段。”李肇基对皮特罗说道。 “你是首领?”皮特罗问。 李肇基点点头,皮特罗却皱眉:“你不是荷兰人?” 李肇基笑了:“很显然,我不是,我的手下有很多来自欧洲的人,相信接下来你会看到一些,但他们也不是荷兰人,他们是英吉利人、葡萄牙人,还有一些混血儿。”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皮特罗问道。 李肇基指了指周围:“占领这座城,拥有这座城。” “你虽然不是荷兰人,但与他们没有什么两样,是我的敌人。”皮特罗说。 李肇基笑了:“也不一样,我们可以一起对付荷兰人,据我所知,荷兰人已经集结了军队,会在某个时间进攻鸡笼,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个月。就像上一次大举围攻这里一样,我们合作吧,不然你们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是吗,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吗?” “花钱买来的。”李肇基给出了一个无法印证的答案。 皮特罗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还要帮助我们?” “我说过了,我想拥有这座城。而这座岛屿上,荷兰人是强者,只有弱者联合起来,才能稳固的生活。”李肇基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这一次他没有撒谎,说的完全是事实,荷兰人要的是独霸台湾,这一点他和西班牙人都不能接受。 第六十六章 土人 皮特罗听了李肇基的话,陷入了思索之中,过了一会,他说道:“似乎你说的有些道理,但你需要证明你的诚意。” “你们都可以离开,前往鸡笼,这里的一切,属于你们的,你们都可以带走,如果你们有能力,甚至可以带走这座城。”李肇基耸耸肩,对皮特罗说道。 皮特罗忽然冷笑:“似乎你们很需要我们牵制荷兰人的力量?” 李肇基点头,并不否认这一点,他说道:“我也看中了这个岛屿,对我来说,最好的局面就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争斗,我安心发展。” 皮特罗摊开手:“好吧,我同意与你合作,我们会返回圣萨尔瓦多堡,所有人都会回去,现在请你给我松绑吧。” 李肇基看向身边的杨彦迪说:“我敢保证,我给他松绑,这个家伙会暴起伤人。” “为什么?”杨彦迪问。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李肇基说。 刘顺上前,把捆住皮特罗的牛皮索解开,皮特罗松快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冲向李肇基,就要暴打他一顿,但被杨彦迪按住在当场。一群人上前,把皮特罗按在地上一阵胖揍,一直到李肇基招呼大家停手,众人才结束。 李肇基抓住皮特罗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起来,这厮鼻青脸肿,嘴角淌血,依旧挂着冷冽的笑,李肇基说:“你是一个有胆色的,这很好,现在你还有用,所以你不会因为冒犯我死去,但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皮特罗拥有军人的荣誉感和宗教信徒的狂热,他怎么会坦然接受李肇基对自己的俘虏和羞辱呢,在确定双方合作必然性后,皮特罗就想着给李肇基一个教训,反正一个小小的教训也不会改变双方必然的合作关系,只不过他被李肇基提前预料到了。 “嘿,中国猴子,下一次我也会杀死你。”皮特罗恶狠狠的说道。 李肇基站起身来,用皮靴把皮特罗的脑袋踩踏进了泥塘之中,用力碾了几个来回,才让人把他捆扎好。 “吉田七郎,你会写西班牙文字吗?我需要给守卫鸡笼的波尔的里奥司令写一封他可以看懂的信件。”李肇基对一直担任翻译的吉田七郎说道。 吉田七郎摇摇头,但是另外一个男人说道:“我会。” 说话的是中田良人,是这支切支丹小队的头目,他三十多岁,强壮而低矮,发型是月代头,还携带着武士刀,看起来像是一个浪人。 李肇基点头:“好,你来写。” 中田良人说道:“尊贵的上国大人,我们是否可以提出一个请求?” “说。”李肇基道。 “可否让我们自行选择离去,我们不想去圣萨尔瓦多城。”中田良人恭敬说道。 李肇基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给我理由说服我。” “我们不是西班牙人,甚至不是梅斯蒂索人,在西班牙人的眼里,我们与南洋的土著一样,都是可以随意杀死的存在,到了那里,出现战争,我们就都是炮灰。 而西班牙人已经拖欠我们四个月的饷银了,我不想与我的乡党一起,死在与我们没有关系的战争中。”中天良人给出了理由。 李肇基点头:“可以,但是你们没有船,所以只能加入我的战队,我只能先给你开半饷,想要拿更多,就要证明你的本事。” “可以,我们愿意为您服务。”中田良人说道。 “现在,我说,你写。”李肇基带着中田良人来到皮特罗的房间,把纸笔交由他,然后吩咐说道。 中田良人端坐在椅子后,李肇基说道:“尊敬的圣萨尔瓦多城守备官波尔的里奥司令,我是李肇基,一位拥有三艘战舰和上千强力士兵的商社掌柜,也是淡水新的主人。 我需要告诉你一个不可反驳的事实,荷兰在福尔摩沙的总督已经准备进攻你的城堡,就像去年那样。区别在于,去年他们没有攻城的重炮,今年特意准备了。 你和你的手下处于危险之中,我希望你可以提前做准备。据我所知,荷兰人已经制定了攻克圣萨尔瓦多城的新计划,他们对城堡进行了勘察,认为山顶上的圆堡是防御体系的弱点所在,我建议你派遣精锐守卫那里。 皮特罗少尉英勇无畏,或许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一旦爆发战争,我会注意观察战场上的发展,出于共同对抗荷兰东印,度公司,避免这个岛屿完全沦为其殖民地,我会在关键的时候予以协助。 你素未谋面的朋友。” “您是希望西班牙人能挡住荷兰人的进攻,对吗?”中田良人在写完之后,郑重问道。 “是的。”李肇基说。 中田良人说:“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哪怕您提前告知荷兰人的计划。因为守备官波尔的里奥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他在去年荷兰人来攻打之后,唯一做的事就是不断向菲律宾的都督请求撤离城堡。” 李肇基皱眉,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然对这个突发状况有些措手不及。 将是军中胆,如果连主帅都没有敢战之心,那鸡笼的西班牙守军或许真的会抵抗不住,而如果西班牙指挥官是皮特罗那样的人,那么荷兰人肯定不会得逞。 “我有一个建议,大人。”中田良人说道。 “哦,你说。”李肇基看着眼前这个切支丹武士,略作迟疑,说道。 李肇基对眼前的男人不了解,因此无法给予他信任,但中田良辰等切支丹武士在本地已经为西班牙人服务了一年之久,论对本地状况的了解,应该远远超过自己。 中田良人说道:“我建议您在这封信里增添上一笔,就说本地土人部落的首领卡劳已经与荷兰人合作,会参与对圣萨尔瓦多堡的进攻。” “卡劳,他是谁?”李肇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卡劳是山林中最凶恶的土人,与西班牙人发生过无数次的血腥冲突。一般来说,西班牙人与荷兰人如果爆发战争,胜利的一方会给予俘虏一定的待遇,至少军官会幸存下来。 但土人不会有这个规矩,卡劳会杀死所有的西班牙人,把他们的脑袋插在木杆上。”中田良人说。 “这只是一种欺骗,或许会被那位波尔的里奥看破,或者皮特罗会看破。”李肇基说。 中田良人摇头:“应该不会,因为去年荷兰人来进攻,就带了很多土人,甚至和这里的土人合作。这些红毛人比较少,所以需要土人的协助,而卡劳不仅凶狠,而且非常狡诈,越是看不到他的存在,波尔的里奥越是会怀疑他在敌人的阵营里。” 李肇基略作思忖,微微点头,不管怎么说,这只是在书信里加一笔的事,对己方来说没有什么损伤。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声音,李肇基还想着待会一定要出去好好惩戒一番,却是忽然传来一声枪声,李肇基立刻提着佩刀,跑了出来,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大掌柜,大掌柜,有土人来了,好多,拿着武器。”刘顺忙不迭的跑过来,而空气之中已经满是紧张的气氛。 码头的三艘舰船正在升帆离港,而杨彦迪的部下也在披挂铠甲,准备战斗。 李肇基跑到牛角堡上,远远看着城下,在护城河之外的地方,确实出现了乱糟糟的一群人,而在河口附近,也有土人的独木舟出没,这些人确实拿着武器,但还未与己方发生冲突,李肇基立刻吩咐说道:“刘顺,告知船队和战队,不要与土人发生冲突,我们需要与他们接洽。” “大人,可以让吉田七郎试试。”这个时候,中田良人走到了李肇基身边,低声说道。 “吉田?他会说本地的语言吗?” 中田良人点头:“那些应该是凯达格兰人,吉田七郎会一些他们的语言,此前也有过一些接触。” 李肇基想起了刚才皮特罗收拾东西时候,对切支丹们拿出一些鹿皮和硫磺而变的愤怒的模样,也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切支丹们已经四个月没有开饷了,所以他们与本地的土人产生了贸易,鹿皮是来往的客商喜欢的商品,而硫磺则是军需物资,显然这些都是与土人交易来的。 “好,让吉田七郎出去接洽。”李肇基找来了吉田七郎,对他说道:“你告诉凯达格兰人,不要让他们靠的太近,也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商人,是来做买卖的,我的船上装满了他们需要的商品。 有精铁制造的农具,也有布匹、针线、盐糖,对了你过去的时候可以拿去两桶酒和一些布匹作为礼物。” 吉田七郎与凯达格兰人之间的密切关系显然是李肇基都没有想到的,胆小的他很开心的挑着一个挑子,挥舞着一根木杆,向着对方走去,那根木杆之上,挂着一张兽皮制造的面具,一切都显的轻车熟路。 仅仅半个时辰,吉田七郎就回来了,指着护城河外一片草棚说道:“大人,凯达格兰人的酋长阿塔请你去那里,他想要与你谈一谈。” 李肇基问:“七郎,他们为什么这么多人围攻而来?” 吉田七郎说道:“这是凯达格兰人,他们一直在左近,与西班牙人有仇怨,看到您的战船驶入了淡水河,还以为是荷兰人再次进攻,去年的时候,他们就派遣了五百人参与围攻这座城,现在还想参与。” 李肇基点头:“七郎,你再去告诉他们,我会在草棚下摆下宴席,准备好丰盛的晚餐,请他们二十个人前来赴宴,也告诉他们,这里已经被我接管,如果他们问起皮特罗等人,你就说,皮特罗他们已经逃去鸡笼了。” “好,大人。”吉田七郎欢快的去办理了。 李肇基安排刘明德与自己赴宴,让其先行准备,而他把中田良人叫来,问道:“中田,你对这里比较了解,请你为我分析一下,凯达格兰人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中田良人说:“我认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们要这座城。” “这不可能。”李肇基说道。 圣多明哥城是现成的防御体系,商社现在面临着南北两个方向的压力,有这座堡垒,李肇基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可是,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计策。”中田良人说。 李肇基则是对他说道:“这座城必然属于商社,我可以买,可以抢,但绝对不会给别人。中田,跟我说说附近的情况,凯达格兰人有多少人,还有其他的土人吗?” 第六十七章 淡水情况 作为守备这座城市的切支丹军官,中田良人显然对附近的情况了解多于李肇基。 按照他所说,附近最大的土人部落属于凯达格兰部落,但这个部落仅仅是一个松散的联合体,这个部落号称几十个社,但根据西班牙人的统计,最多不到三十个,每个社少的三五百人,多的两千人。 每个社都有一个酋长,而部落则有一个长老会,部落里没有大权独揽的人,如果说有,那就是有一位大巫师。 那位前来交涉的阿塔,是凯达格兰部落里最大一个村社的酋长,因为其强横的实力,在与西班牙人的竞争中,其率领各社挑选出来的勇士。 而在淡水河南部,还有一个部落名叫道卡斯部落,情况与凯达格兰部基本一样,就连语言都差不多,实际上,按照汉人对本地土人的分类,道卡斯人和凯达格兰人都是划分到熟番之中的。 所谓熟番,是主要在平地生活,虽然也有采集捕猎的传统,但也会种植农作物,且与往来客商联系颇多。 而有熟番就有生番,在后世,熟番被称之为平埔族,也就是平地生活的民族,生番则是高山族,以狩猎为生的民族。 本地的土人在殖民者抵达之前就已经冲突不断,道卡斯人与凯达格兰人是世仇,而凯达格兰人与生番部落泰雅人则是杀的难解难分。凯达格兰人之所以与荷兰人合作,除了对付西班牙人,就是想从荷兰人手里获得武器,对付泰雅族。 “那么,凯达格兰人获得武器了吗?”李肇基问道。 中田良人说:“当然,只不过很少,吉田七郎打听来的消息是,去年围攻这座城时,凯达格兰人杀死一个守城士兵,就可以得到三把刀,但问题在于,在皮特罗少尉的指挥下,那一次仅仅死亡了七个人。” 李肇基呵呵一笑,心想荷兰人真是够抠门的,李肇基问:“贸易呢?我看皮特罗收拾的物资里有一点金沙,是本地出产的,荷兰人总不会和金沙有仇吧。” 中田良人心中暗自感慨李肇基观察细致入微,连忙说道:“是的,荷兰人给凯达格兰人开出了价格,可以使用鹿皮、金沙和硫磺三样东西换取物资,但被阿塔拒绝了。 凯达格兰人要求只有荷兰人杀光这里的西班牙人,并且把这座城摧毁,才会与他们贸易。” 李肇基点头,暗道凯达格兰人对这座城的执念很深。 等到夜晚来临的时候,篝火被点燃,李肇基出现在了草棚之下。 刘明德在准备晚宴的时候,打定主意是要小刀拉屁股,给这些人土人开开眼,因此菜品准备的非常丰盛。 火塘里靠着野鸡和兔子,大锅了炖着大块的羊肉,还有一旁的烤架上,新鲜的鹿肉串烤在一起,秘制的香料混合着油料刷在上面。 哪怕是与明国人有过来往的熟番,也是不懂什么礼数的,因此在李肇基抵达的时候,许多凯达格兰人的酋长已经两只手抓住烤鸡在啃食着,热腾瑞的油脂从他们茂密的胡子流进去。 这些熟番穿着布料或者皮子制成的短衣,头发剪的很短,或者剃光了一部分,他们的衣着打扮上有些荒蛮和宗教的气息,有艳丽羽毛和白色骨头作为装饰物。 而最受欢迎的则是李肇基提供的酒水,很多酋长拿着酒桶在喝,似乎想要一口气喝光眼前所有的酒水。 只有一个人表现的沉稳,他用小刀切割着羊肉,面前瓷碗里的酒浆一点都没有去碰。 “你是我见过最慷慨的福佬,是的,最好的福佬。” “是啊,李掌柜,你太好了,有多好呢,就好像这桶酒那么好。”一个酋长晃荡着手里的酒桶,对李肇基夸赞着。 一直到这个时候,李肇基才是发现,明国语言在这里是那么的畅行,只不过大部分人说的是闽南语,正如他们称呼外来的明国人为福佬那样,福建商人是这里的土人接触到的主要的人。 “如果你们能接受我的商社在这里贸易,那么酒水、香料等等一切享受的东西,都是源源不断的。”李肇基说道,当然他的闽南语说的不好,只不过刘明德说的很熟练。 “贸易是可以的,你们在这里设立商栈也可以,但是这座城必须还给我。”说话的是唯一没有喝酒的酋长,阿塔。 李肇基眼见他不受这些东西所影响,就知道阿塔有些难缠,他说道:“阿塔,或许我们应该等大家吃完饭再聊。毕竟,难得有这么一顿好吃的宴席。” 几个酋长纷纷点头,专业厨子使用各种配料做出来的食物,确实非常美味,这一点所有人都承认。 阿塔摇头:“我担心如果继续下去,我身边的人都会倒在这里。” 阿塔也是无奈,事实摆在眼前,这些酋长见到美酒就忘掉了一切,而且喝起来一副不喝醉不罢休的模样。 李肇基叹气一声,说道:“这座城现在叫淡水城,已经是我的财产了,我不会把它交给你们的。” “财产?”阿塔闻言,脸上带了不悦的神色:“那是番鬼从我们这里抢走的土地,建设的城市,你抢了去,就是你的吗?或许城是你的,但这座城脚下的土地,是属于我们凯达格兰人的。” 李肇基摊开手,说道:“这不是我抢的,是我买的。” “买?土地是我们的,你从哪里买的?”阿塔看了看周围的酋长,他的眼神锐利,吓的很多酋长丢掉了酒桶。 根据中田良人所说,十几年前,西班牙人在这里建城,土人来攻击受挫,之后就有一个酋长私相授受,用城下土地从西班牙人那里换了一些彩色玻璃球和布匹,结果被凯达格兰人的巫师破开胸膛,穿在木杆上虐待至死。 阿塔熟悉这一点,因为是他的父亲亲手把那个叛徒抓来,阿塔以为这一次又出现了类似的事。 “你不要看他们。”李肇基擦干净了手,说道:“这与诸位酋长无关,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实际上,卖给我们土地的是道卡斯人,从淡水河口到上游十里的土地,都被道卡斯人卖给了我们。 道卡斯的领袖乌穆要求我支付一百把斧头,类似这样的........当然,我现在只给了他十把作为定金。” 刘明德看的目瞪口呆,深感李肇基这个大掌柜当的,着实是不一般,光是这说假话不打草稿的能力,就不是自己具备的。 说着,李肇基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散发着寒光的斧头,斧头厚重,斧刃宽大,斧柄则是用切割好的木头打造的。 这是李肇基在广州时采购的货物,在确定前来淡水发展的时候,他就提前备好了这些在土人部落里畅销的货物,类似的斧头砍树可以,砍人自然也很适合。 “这是我们的土地!”阿塔吼道。 李肇基无奈耸耸肩:“乌穆说,是他们道卡斯人的。” 淡水河一带的土地属于哪个土人部落,是一笔糊涂账,在以前,属于道卡斯人,但那是几十年前,或许上百年前,毕竟土人没有像样的记事传统,但三五代人之前,确实如此。 凯达格兰人崛起之后,把道卡斯人驱逐出了淡水河一带,这里才属于了他们,所以淡水河口一带属于哪个部落,确实是一个糊涂账。 “胡说,这是我们凯达格兰人的,我爷爷在的时候,这里就是我们的了。” “是啊,乌穆是奸诈的人,你被他骗了,他是为了骗你的斧头。” “哎呀,李掌柜,你是善心人啊,被乌穆那个狗东西骗了。” 一群酋长义愤填膺,有人因为道卡斯人说土地是他们而愤怒,也有人为李肇基被欺骗抱打不平。 李肇基一直等他们喧嚣够了,安静下来,才开始了行动,他从箱子里一把一把的取出斧头,挨个扔到每一个酋长的脚下。这里有二十人,其中一半是酋长,一半是村社里的勇士。 对于他们来说,如此质地精良的斧头,绝对是宝贵的财产,凭借这把斧头,甚至可以娶一个媳妇。 “你这是干什么?”阿塔拿着扔给自己的斧头,问道。 李肇基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每个人一把,也是为了证明我的慷慨。道卡斯人那里我给了十把,现在给你们二十把,是他们的两倍,就是为了说明,我不是因为那些斧头而坚持。 但我需要向阿塔和在坐尊贵的酋长们说明的是,我手下几百个弟兄都已经知道这座城属于了我们商社,在今天的战斗中,我们虽然杀死了一部分西班牙人,驱逐了剩余的,但我们也有几个兄弟受伤了,更是有两个兄弟死在这里。 难道我现在要对他们说,我们被骗了,这座城白打了,兄弟们的血白流了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哪怕是态度最为坚决的阿塔都是如此。 李肇基上前,握住了阿塔的手,说道:“阿塔,我的朋友,你是一位领袖,我也是一位领袖,你应该清楚,如果我告诉我手下实情,会发生什么,难道你要与我兵戎相见吗?” 阿塔一时语塞,他能成为凯达格兰人军队的统帅,不仅是因为村社的支持和他本人强大的武力,还因为他的头脑足够清楚。 阿塔很清楚,以李肇基现在的局面,如果告诉手下实情,那么手下必然会有反应,如果李肇基还想继续领导手下的话,就要让他们得而复失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伤害他们的人是谁呢,是道卡斯人吗? 阿塔知道,未必是道卡斯人,也可以是凯达格兰人,实际上,愤怒的士兵只需要一个敌人而已,是谁根本没有人再说。 那么选择谁作为敌人,就是眼前这个叫李肇基的男人需要做的事情。 他会选择谁? 阿塔略微思索,就知道,他肯定会凯达格兰人作为敌人,哪怕凯达格兰族人口更多,军队也更多。 原因很简单,如果对道卡斯人宣战,凯达格兰人未必会帮助他,但如果对凯达格兰人宣战,道卡斯人为了夺回祖辈们丢掉的肥沃土地,肯定会提供帮助的。 而且,打道卡斯人,也不会得到这座城,而只要战胜了凯达格兰人,这座城就属于他了。 虽然凯达格兰人拥有最多的人口,但也拥有最多的敌人,同为熟番的道卡斯人呢,还有山林深处的泰雅族,以及西班牙人。 所以,阿塔很清楚,只要自己坚持这座城属于自己,那么战争就不可避免。 第六十八章 火热的贸易 思来想去,阿塔都知道此时绝对不能与眼前这个男人发生冲突。 “我需要回去和大巫师商议一下,才能确定最终结果。你们暂时可以住在这里,但是不要向上游去,不要骚扰我们的村社。”阿塔收敛起战心,叮嘱说道。 李肇基则是说:“当然,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征服的。我们和西班牙人、荷兰人那些番鬼不同,我们会提供公平的买卖。阿塔,你们也希望公平贸易吧。” “当然!”几乎所与人都欢呼。 李肇基继续说道:“好,我已经给道卡斯人十把斧头作为定金,就算花钱买个教训了,假如你们愿意把这座城卖给我,我会把剩余的九十把斧头交给你们。” 阿塔点点头,询问其他酋长的意思。 刘明德低声说:“大掌柜,如果让他们回去,或许会集结起凯达格兰部所有的士兵来攻。现在他们只有三百多人,不如趁此机会拿下。” 李肇基微微摇头:“不,他们会对我们上瘾的。” “上瘾,为了一点酒?” 李肇基呵呵一笑,没有过多解释。 熟番和生番是不一样的,凯达格兰人世代与外界有联系,他们身上的衣服就是用彩色的布匹制造的,显然是福建商人卖过来的。但问题就在于,他们与商人的联络是时断时续的,这让他们很苦恼。 而李肇基在这里设立据点,就是要进行长期的贸易,等这些酋长每天都可以享用美酒,吃的饭菜是咸的,喝的水掺了蔗糖,穿上漂亮的棉布衣服,难道他们会愿意再回到过去的野人一般的生活吗? 至于这座淡水城,反正也被西班牙人控制了十几年,影响他们的生活了吗?就算夺回去,几十个村社也会因为这座城市闹了不休。 当晚宴结束之后,众人并未离开,而是在草棚之中席地而卧,即便是阿塔这类酋长,屁股底下也不过多了一张鹿皮垫子。 但李肇基不同,他似乎有意展现自己的财富,命人在靠近城墙的一侧搭设了帐篷,铺盖了软垫,舒舒服服的睡觉,让在场的酋长一阵羡慕。 而第二天,阿塔原本要返回部落告知大巫师,但眼前的场景让他选择了留下来。 因为贸易已经开始了,在淡水城与淡水河之间的空地上,大量的土人出入其中,而在淡水河里,无数的人驾驶着独木舟,载运着各式的货物前来贩卖。 金沙是最受东方商社喜欢的东西,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有一位酋长用一口袋金沙换了一把火绳枪和一个水手帽,挂在身上耀武扬威。这就是金沙的威力,只有金沙才可以换取火器,甚至连火炮都可以。 除了金沙之外,鹿皮也非常受欢迎,鹿脯、蜂蜜、硫磺也是东方商社敞开收购的东西。 但不仅限于此,在前来淡水的路上,船队已经消耗了十几日的补给,所以收购了很多生鲜补给,凯达格兰人种植的薯类粮食、采集的果实,捕捉来的鱼获,还有养殖的牲口,都可以作为商品。 哪怕是土人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进行贸易,其出卖的就是自己的力气。 土人可以清理修整城外的土地,协助搭设草棚,采伐树木,砌筑贸易用的台面,都可以换取商品。 既然占领了淡水城,李肇基就没有任何理由丢掉它,所以倾尽一切的建设她,甚至愿意为工人们提供一些酒水。 而东方商社提供的商品也是五花八门,毕竟在前来淡水之前,刘明德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准备。 刘明德的准备其实也是有些疏漏的,比如其认为在熟番那里,最为畅销的应该是铁制的农具和武器,但事实证明,斧头、锄头和短刀之类的农具、武器确实畅销,但最受附近村社百姓喜爱的,并非这些工具,而是各种享受用的东西。 染色的棉布算是一种,但大家最喜爱的是烈性酒、烟草、蔗糖、香料这些东西,为了一壶酒,土人甚至愿意掏出金沙。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的族人会变坏的。”阿塔全身湿漉漉的从淡水里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对跟随在身边的侄子春树说道。 阿塔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少年,这个家伙用独木舟载运了十几张鹿皮来,换了盐巴和镰刀,当看到大家喝酒后,他又把镰刀换成了酒,喝的酩酊大醉,却又要驾船回去,结果因为醉酒,倒在了河里,如果不是阿塔,他就会被淹死的。 而阿塔认识这个少年,是临近村社的人,非常勇敢,是有胆量和生番人在林中搏杀的,但在酒水的浸泡下,直接变成了软蛋。 春树把那个少年放在树下,说道:“叔叔,这些都是族人们心甘情愿的,你既赶不走福佬,也无法说服我们的族人。或许要警惕另外一点,你看那里。” 春树指向了远处的码头,一群人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是一张张的鹿皮,而忙碌的人里,有一些土人,这些人与凯达格兰人不同,他们的脑袋上还插着一根羽毛,其中一个头人模样的家伙,正在往商社代表的身上洒水。 “道卡斯人!”从这简单的仪式之中,阿塔就认出了这些人。 “是的,道卡斯人,我们可以获得斧头,道卡斯人也可以。”春树说。 阿塔咬牙:“或许道卡斯人可以,但泰雅人绝对不行。” 虽然道卡斯人与凯达格兰人有冲突,但因为双方已经拉开距离,所以冲突已经不多了,尤其是西班牙人的介入,建设了城堡,相当于隔开了两个民族,但凯达格兰人却总是受到来自山林深处生番的袭扰。 那些生番茹毛饮血,却尤其凶狠狡诈,而且还有出首的传统,即只有离开部落,杀死一个外人,得到其头颅,才能真正的成年,被部落认可。这以传统导致生番与熟番斗争不断。 “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和大巫师说明白。如果这批福佬我们无法打走,那就只能与他们合作。如果我们不是他们的朋友,他们就会寻找另外的朋友,或许是道卡斯人,或许是泰雅人。”春树说。 阿塔点头:“走!” “大掌柜,这是你的房间,最大,也最干净干燥。”虽然是来的第二天,但商社才开始分配房屋,刘明德领着李肇基到了牛角堡的一处房间,说道。 李肇基说:“老刘,我不需要最好的房间,最好的房间应该是我们的货物需要的,鹿脯要放在阴凉处,可以放在这里,鹿皮是,还有.........。”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喜悦,虽然仅仅经过了一天的贸易,但商社赚的盆满钵满。 广州是一个制造业中心,在那里采购的各式手工业制成品是淡水一带可以卖出高价去,而换来的鹿皮可以卖到日本,那是畅销货,而鹿脯、蜂蜜则可以卖到广州去。 现实已经证明,哪怕只是进行广州与淡水之间的贸易,就可以支撑起现在的商社发展。 “对了,皮特罗走了,就在刚才。我说可以用船送他,但他坚持从陆路返回鸡笼。”刘明德说道。 皮特罗是李肇基故意多留了几日的,目的就是让他看到商社与附近的土人和平相处,断了西班牙人不该有的幻想。 “好。”李肇基招呼商社的骨干坐下,对刘顺说:“阿顺,去把亚伦先生叫来。” 很快亚伦来到了这个房间,他表现的很恭顺,事实上他已经完全被李肇基吓破了胆,现在李肇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而他也是这里衣着最为华丽的人,在人前,李肇基给他很大的尊重,这主要是为了维持亚伦的高贵身份,方便驾驭那些英吉利船员。 “老刘,贸易的事交给你,仓储问题要优先解决,至少在两个月内,我们的船队不会离开。六弟,三艘船,尤其是淡水号和伶仃岛号,要轮换着修理一下。”李肇基吩咐说道。 二人齐齐点头,而李肇基笑对亚伦:“亚伦先生,接下来你协助彦迪和赵大河,把这座城的豁口修理一下。” 亚伦连连称是,他主动说出了李肇基心中所想:“是,大人,我认为工人应该以英吉利人为主,我不希望他们参与贸易之中,应该尽量避免他们与土人接触。” 李肇基正是这么考虑的,在土人眼里,福佬和西班牙人是可以分清楚的,但英吉利人与西班牙人在他们眼里是一种人,都是恶魔一样的存在,所以要尽可能避免他们与土人接触。 “彦迪,这件事交给你负责,你还要管理好淡水城的防务,调查清楚城市的一切。”李肇基说。 那群英吉利人最害怕的就是陈六子和杨彦迪,陈六子心狠手辣,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残酷,而杨彦迪则是另外一种手段,他专治刺头。 只要有英吉利人闹事,杨彦迪便会把人叫到一个空地单挑,杨彦迪格斗技巧相当丰富,而且人也长的人高马大,一路前来,他和很多人打过架,但是从未输过一场,每次都把洋人打的屁滚尿流,所以英吉利红毛不仅怕他,还服他。 “诸位,我希望你们明白一点,有些话我是没有说谎的,荷兰人真的准备进攻西班牙人。很显然的是,他们第一个选择是这里。”李肇基正色对众人说道。 刘明德皱眉:“大掌柜的,这件事不是和什么道卡斯人卖城给我们一样,是骗人的吗?” “不是,荷兰人确实要进攻。”李肇基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不少人齐声问道,毕竟从当初夺取东方号之后,大家多数时间在一起。 李肇基哈哈一笑,总不能告诉大家,这是历史上发生的真实事件,告诉他们自己是穿越者吧。他笑过之后,反问众人:“兄弟们不信我?” 陈六子摆摆手:“哪能啊,哪怕大哥说是红毛夷给您托梦,我都信。” “是啊,大掌柜说是,那就是。”刘明德也跟着附和,心里却以为李肇基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这与他无关。 第六十九章 雷与火的神通 大员,热兰遮城。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照在热兰遮城的墙壁上,反射出灼热的光,在城墙的阴凉了,一群工人正在乘凉休息,他们多是华人,吃着西瓜,躲避着来自老天爷的折磨。 但在热兰遮城总督的办公室里,总督保罗正在发着脾气,燥热的天气让他的衣服被打湿,借助窗户看到城墙阴凉里休息的工人,他更是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让整个热兰遮城里的气氛紧张起来,士兵和仆人经过附近的时候,都会尽可能的避免发出声音,快步离开,生怕被这个残暴的家伙看到。 “该死的城,这座该死的城,还有那些黄皮猴子,吸血鬼。”保罗咆哮着,摔打着手里的棍子。 愤怒的源泉是办公桌上刚刚提交上来的财务数据,而最后的结果则是负数。 他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至高无上的主宰,但这一切需要巴达维亚的承认,而想要得到他们的承认,就要用一个漂亮的数据,而保罗拿不出来。 这并非他无能,而是必然发生的。 这座城位于沙洲之上,每年需要大量的资金进行修缮才能维持其防御的能力,而现在,工人们正在做这件事,不论是工资还是物料,都需要很多的开支,这是必然支出的一部分,以往这没什么,因为本地的财政虽然花的多,但收入的也多。 只不过,最近几年江河日下,收入渐渐减少了。 因为大员最为倚重的货物是鹿皮,捕鹿是主要收入,在十年前,这项业务是低效可持续的,荷兰人征服土人部落,让他们缴纳鹿皮作为税金,但随着中国人的来到,先进的捕猎技术和捕猎器械的进入,让鹿皮的产出日益提高,最终,两年前达到顶峰,而现在落入低谷,以至于连热兰遮城的维修资金都不够了。 “或许我们应该提高一下对黄皮猴子的人头税。”一个年轻男人说道。 说话的人是巴达维亚派驻到此地的商税专员,实际上就是特派员,名叫卡尔,是公司总部派来解决大员一地收支不平衡问题的,幸运的是,他是保罗的朋友。 保罗看了卡尔一眼,眼睛里闪过一点火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可直接对他们下手,就像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做的那样。” 现在的大员地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对各种交易实行什一税,两年前开始进行人头税征收,可问题在于,征收的士兵不断与汉人发生冲突,已经让双方的关系处于临界点,如果再提高,汉人必然造反,而对保罗来说,还不如直接发起屠杀,夺取汉人的财富。 卡尔摊开手:“我认为可以考虑一下。” 显然,保罗的气话被卡尔当成了一个提议。但实际上保罗根本没有这么想,因为杀鸡取卵只能解决一时的财政危机,福尔摩沙的未来不在于杀人,而在于蔗糖,只有招募更多的汉人来种植甘蔗,才能产生更多的收益。 只不过,卡尔作为总部派遣来的特使,需要立竿见影的办法,而不是甘蔗扩张这类长久计划。 保罗不想理会卡尔的冲动,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说道:“好了,卡尔,我们 再发起一场远征吧,这样你我都能向巴达维亚的总督大人交代。” 发动对西班牙人的远征是对巴达维亚最有效的交代,只要有战争,就不会有人在乎什么财政,而只要有胜利,两个人就都有功劳。 卡尔呵呵一笑:“我早就这么建议过了。” 卡尔是来解决财政问题的,在东印,度公司里属于财税一类的商务专员,如果能在这里与远征西班牙人的胜利沾上关系,那他凭借这个履历就可以担任殖民地的总督,那才是财富跃升的关键岗位。 十天后,一支有四艘武装商船和两艘戎克船组成的舰队开拔,除了船上必备的船员之外,还有三百名荷兰士兵,六百名本地土人士兵。这对于已经掌控了二百二十个村社,拥有六万两千土著人口,两万汉人移民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也算是请倾尽全力了。 与此同时,淡水城外的树林里。 这片树林位于淡水城北,草木茂盛,是左近少有的安宁所在,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鸟鸣阵阵,斜阳西下。 往来的本地熟番若是安歇,都选择在这林中,有木柴可取用,亦可以搭设窝棚,所以,这可是被视为土人的地盘。 “来,大巫师,您能够到来,是李某人的荣幸。”草席之上,李肇基举起酒杯,对着一个满头戴着鲜艳羽毛,用彩色颜料染了皮肤的老者表达敬意。 大巫师端起酒杯饮用,一副老神自在的模样,对身边的阿塔说了几句什么。 实际上李肇基已经试探出,这位大巫师是可以听懂自己说话的,只不过出于装腔作势抬高身份的目的,他的话必须由阿塔来传达,或许这也是一种宗教习俗。 “大巫师说,男人们在一起,光是喝酒不足以展示气概,希望你们福佬可以出些勇士,演练一番。”阿塔对李肇基说。 李肇基问:“可是要让我部士兵与凯达格兰的勇士摔跤?” “不,大巫师的意思是,展示一下你们的军队。”阿塔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这军中器械,首重火器弓弩,次及枪矛,再就是刀牌了,不知大巫师要看什么?” “当然是火器,各种都行。”阿塔说。 李肇基点点头,对赵大河点了点头。 赵大河走出了行列,取下了背在身后的布袋,打开之后,是一把擦拭干净的火绳枪。 与寻常的火绳枪不同,这一杆火绳枪是经过改良的,其最为重要的枪管是从英国火绳枪上拆卸下来的,而枪托则是采用李肇基的新设计,与明军旧有的握持射击不同,这种新式的火绳枪改良枪托,是抵肩射击的。 推弹杆、鸟嘴之类的,也是精心打磨制造的,而弹药更是采用了定装,装填在十二个竹管之中。 自改良完毕,赵大河等用惯了火器的人,对此都爱不释手。 赵大河一丝不苟的装填了弹药,李肇基看了看周围,指着远处一个鸟巢说道:“那鸟巢距此约么七十步,大河,你打中那鸟巢,这杯酒予你。” 赵大河咧嘴一笑,举枪瞄准,却被阿塔拦住了。 阿塔说道:“打一个鸟巢算的了什么,若是再离的近些,我族中小儿都可以用投石索打下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也就明白了,大巫师和阿塔不是来看火器演示的,而是来考较自己的。 也罢,商社也不能总是虚怀若谷,偶然展示一下武威,也能让土人心有忌惮。 想定了这一点,李肇基说:“阿塔,那你说打什么?” 阿塔对身后的春树叫了一声,春树上前,阿塔下达了命令:“春树,把你的盾牌栓到那鸟巢下面去吧。” 春树立刻取下背在身后的盾牌,这盾牌是由硬木打造的,椭圆形状,而外面还蒙了一层兽皮,显然是很坚硬的,盾牌近一寸厚,也相当重。 春树把盾牌挂在树枝上后,退避到一边。 赵大河举枪抵肩,用手工制造的瞄具瞄准了远处的盾牌,他嘴里嘟囔着三点一线这句李肇基教授的口诀,扣动扳机后,他的右肩好似被人打了一拳,向后一顿,黑洞洞的枪口喷吐出了白色的硝烟。 砰的一声响动,如同雷击一般,林中鸟儿被惊的拍打翅膀乱飞。 硝烟散开,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呛人的气味,再看远处,那盾牌还在树枝上挂着,不断的晃动。 大巫师等人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李肇基看了赵大河一眼,他面不改色,李肇基便知,赵大河肯定打中了。 “大河,饮了这杯酒吧。”李肇基端起了自己的酒杯,递给了赵大河。 “谢大掌柜。”赵大河单膝跪地,接过了酒杯。 阿塔哈哈一笑:“哈哈,你打成这样,也配饮酒么?” “打成什么样,你看过靶子才知道。”李肇基直接把酒放在了赵大河的手里。 赵大河满饮一杯,回到了队列之中,而这个时候,春树在阿塔的命令下,把盾牌拿了回来。 仅从春树脸上凝重的表情,阿塔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到了近前,看了一眼春树捧着的盾牌,发现上面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阿塔与大巫师皆是脸色震惊。 春树这个盾牌,极为厚重,泰雅人的掷矛、投石之类的武器都无法洞穿,却被一杆火枪给打穿了。 李肇基眼见二人震惊,走上前,主动把盾牌翻了过来,发出一阵笑声。 不出李肇基所料,盾牌正面还可看到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而后面却是一个更大的洞口,而且顺着木纹已经裂开。 这便是火绳枪的威力,在有效射程范围内,别说这类皮和木头支撑的盾牌,便是铁质的盾牌都无法防御。 在欧洲战场上,防御力最强的护具,便是胸甲骑兵的胸甲,法国军队测试这种胸甲是否合格的办法,就是让火枪在五十米开外打一枪,打不穿才是合格。 “阿塔,你说的没错。大鸡笼社的酋长使用的雷与火神通,就是这种福佬的火器。看起来,他们的火器比之番鬼的也不弱,甚至更好一些。”大巫师用本族语言对阿塔说道。 “我早就说过了,而且他们还有另外一种火器,比这更为强大。”阿塔说道。 “让他们展示一下吧。”大巫师说。 阿塔指着远处码头停泊的东方号,对李肇基说道:“大掌柜,你们船上还有一种更大的火铳,比我的手臂还要粗。” “那是火炮,并不方便在这里展示,声音太大了,会让所有人都不安宁。”李肇基不由的怀疑阿塔和大巫师的目的,谨慎的拒绝了这个要求。 阿塔把李肇基的意思说给大巫师之后,对他说道:“大巫师,我见过番鬼的大火铳,可以把大腿粗的树打断,福佬也有,每艘船都有。” 大巫师点点头:“这么说,福佬的实力比之番鬼并不弱。” 阿塔赞同这个说话,大巫师又说:“那就把我们的要求说给他们听吧。” 阿塔对李肇基说道:“大掌柜,是这样的,在四天前,大鸡笼社的酋长用你卖给他的火绳枪,击退了泰雅人的进攻,我们族内盛传,他掌握了雷与火的神通。” 李肇基想起了那日第一次交易时,一个大肚子的酋长软磨硬泡,用金沙换走的一杆火绳枪,却是有些诧异:“他真的很聪明,可以这么容易掌握这种复杂的武器。” 阿塔脸色微变,因为据看到的人说,那位大肚子酋长仅仅是在泰雅人进攻的时候,打响了火绳枪,仅仅是霹雳一声响,就吓跑了泰雅人。 第七十章 邀兵 李肇基点点头,心思立刻转动起来,这一次大巫师来,并未告知是否同意把淡水城卖给自己,显然,没有明确的态度,说明这件事还是可以商议的。 土著虽然文明程度低,但也肯定清楚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道理,而这次招待大巫师一行,其除了必要的问候和礼仪来往,唯一的话题就是火器,李肇基大胆的猜测,大巫师同意把淡水城出让给自己,但是需要火器。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李肇基立刻说道:“是的,那位酋长是一位很慷慨,很友好的人。只不过阿塔你弄错了一件事,那把火绳枪不是买卖,而是交换,只是恰好交换的是金沙罢了。 实际上,商社里的火绳枪也很稀缺,这是一种罕见而且昂贵的武器,那一把火绳枪就像那天我给你们的斧头一样,是一种礼物,是友谊的产物。” 李肇基说来说去,就只有一点,那就是火绳枪在内的火器商社不卖。 当然,李肇基并非不卖,而是想要卖出高价去,而且要得到的可不仅是金钱,而是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实际东方商社并不缺乏火器。 原因很简单,商社的火器大部分来自于威廉船队的三艘船,少数是从澳门采购的。尤其是英吉利船上,火器并不少,甚至于威廉船队此次来,出售的商品里还有七十杆崭新的欧洲苏尔火绳枪。 商社里的人几乎可以做到人手一支,只不过配备上不能如此。 这是因为,火绳枪与燧发枪并不一样,燧发枪的射速是火绳枪的三倍以上,良好的训练加上娴熟的配合,以及合理的刺刀,可以让一支军队成为纯火器部队。 但是火绳枪不行,李肇基重新编列两百人护卫队里,就只有一半的人拥有火绳枪,其余则是披甲长矛兵。 在淡水城的仓库里,还有一百多把火绳枪在那里躺着作为备用。 阿塔眼见李肇基在这里大谈友谊,立刻咧嘴一笑:“当然,友谊,友谊,你们福佬与我们凯达格兰人已经是朋友了。” “是吗,可是我们连淡水城属于谁都没有谈成,你们还没有卖给我们。”李肇基故作不满的模样,说出了略带怨怼的言辞。 阿塔摆摆手:“大巫师已经决定把淡水城卖给你们东方商社了,正是因为您是我们最珍贵的朋友啊,我们不想失去你们。” 显然,阿塔不是一个谈判的好手,轻而易举就把最重要的筹码给丢了。 幸运的是,他遇到的李肇基只是一个狡猾的人,而不是殖民者那类狡诈且残暴的家伙,因此阿塔不会吃大亏。 “好吧,我想这个消息会让商社的每个人都感谢凯达格兰人的。”李肇基说,他又看向大巫师,说道:“尊敬的大巫师,我想,我们也需要为凯达格兰人做一些朋友应该做的事情吧。” 大巫师微微点头,但却一直坚持不说话。 阿塔与大巫师商议之后,不再隐瞒,而是直入主题,他说道:“李掌柜,我想要跟你说的是,凯达格兰人现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李肇基正襟危坐,摆出了最为认真的姿态,他说道:“请说的详细一些,作为朋友,我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李肇基的态度让阿塔等人非常满意,一干凯达格兰人的酋长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这让场面乱糟糟的,而且李肇基敏锐的发现,今天来的几位酋长里,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而更让人疑惑的是,上一次见到的酋长,大多会说闽南语,而今天来的酋长里,大半却不会了。 “阿塔,这样我什么都听不懂,我们应该安静的交流。”李肇基说。 阿塔遣散其余人,他和大巫师并排与李肇基、刘明德二人相对而坐,详细说着凯达格兰人面临的危机。 这个危机简单来说,就是遭遇了以泰雅人为主的高山族的袭击。 前文也说过,凯达格兰人为代表的熟番是渔猎与耕作相结合的,而泰雅人为代表的生番则是几乎完全以狩猎为生,这导致冬季到来的时候,泰雅人的生存会成为问题。 李肇基一开始有些疑惑,毕竟这里是台湾,在初中地理上这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冬季应该不会很艰难才是,但按照阿塔所言,事实并非如此,淡水一带在冬季甚至会下雨夹雪。 李肇基这才想起,现在是小冰河时代,影响的可不只是中国北方,连东南沿海也受到影响。 显然,如果冬季会下雪的话,完全以狩猎为生的生番就需要大量的兽皮或者织物,显然这是他们没有的。 虽然文明程度上,生番低于熟番,但在军队编组和部落形态上,生番远远强于熟番,这也是封建时代的普遍规律,游牧和渔猎民族的动员能力,总是超过封建王朝。 就以泰雅人为例,其虽然人口少于凯达格兰人,却是一个统一的部落。部落的酋长卡劳同时也是军队的指挥官,称之为大征帅。 而凯达格兰人呢,各自为政,军队也没有形成统一,互相掣肘。 以往西班牙人占领淡水堡的时候,还好说,因为那个时候凯达格兰人在海陆两个方向受到威胁,为了对抗威胁,各村长的酋长联合起来,抽调精锐交给阿塔指挥,这支军队在春夏驻防淡水城一带,防备西班牙人,在冬春驻守内陆,防备泰雅人。 而李肇基来了之后,情况为之一变,淡水一带的村社亲自感受到了东方商社的友好,再加上贸易的兴盛,很多酋长不想把村社里的男人交由阿塔指挥了。 淡水一带的村社没有威胁了,就没有动力支援内陆的凯达格兰人村社防备泰雅人。 “在去年,卡劳征服了东面的村社,今年必然会发动进攻。这是凯达格兰人生存的最大威胁,所以,我的朋友,我需要得到你慷慨的支持。我和大巫师商议了,想要用金沙交换你们一些火器,那是对付泰雅人最有效的武器。”阿塔解释完凯达格兰人遭遇的处境,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以为李肇基会立刻答应下来,毕竟刚才他还把友谊挂在嘴边,但事实并非如此,李肇基以沉默回应。 “现在是九月,阿塔,你说的泰雅人会什么时候来攻?”李肇基在阿塔要爆发的时候,出言问道。 阿塔说:“卡劳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或许是半个月后,或许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李肇基满脸无奈:“那肯定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阿塔和大巫师都有些不理解。 李肇基回头招呼赵大河,赵大河连忙跑来。 李肇基说:“大河,把你的火枪拆解了。” 赵大河盘腿坐在地上,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和枪衣一起并排摆在草地上当垫子,然后一点点的拆解起来。 赵大河把所有的部件摆在了地上,李肇基一点点的介绍:“这是子弹带,是一条跨肩的皮带,上面有十二瓶预先装好的竹管,其中前九个瓶子装的是发射,药,中间这个小皮袋里装的是铅弹,后面这三个里装的是点火药。 这个木杆是枪架,是射击时用来稳定的,这个细的木杆是推弹杆.........。” 李肇基一点点的介绍,说的很多名词是阿塔所不知道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阿塔认为火绳枪这玩意非常的复杂。 当然,这玩意就是非常复杂,李肇基并未说谎,只不过他用了一点小手段,比如那子弹带,他所说的九加三外加铅弹袋的配置是欧洲式的十二圣徒,不仅搭配复杂,装填也复杂,而李肇基改良的定装弹药则是与日本式的‘早合’木瓶类似。 里面装填了铅弹和发射,药,其屁股上有一个窟窿,在对准枪口之后,可以同推弹杆连同铅弹和发射,药一起推进去。 李肇基连续介绍二十多种零部件,其中很多都很小,而李肇基又让赵大河组装起来,演示了射击的步骤,四十多个步骤让阿塔和大巫师看的眼花缭乱。 两个人已经不用李肇基把话说明白,就已经明白过来,这种复杂的武器,在泰雅人进攻发起之前,自己部落里的武士根本掌握不了。 而如果不能发射,这火枪还不如一根削尖的木矛有用。 “这很复杂,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掌握的,而且也很危险,如果掌握不好,可能会把自己弄死。如果我不是你们的朋友,我会把价格抬的高高的,用火绳枪把你们手里的金沙全都骗过来,但我是你们的朋友,即便我不能帮助你们,也绝对不能害了你们。”李肇基说道。 阿塔面如死灰,大巫师也不说话,更无法保持自己神秘而淡然的形象,陷入的忧愁之中。 李肇基坐在那里喝茶,看着二人也不说话,他挥手让赵大河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李肇基才悠悠然说道:“友谊是弥足珍贵的,在我的朋友慷慨的把这座城卖给我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你们被野蛮的泰雅人欺辱,所以,我们应该选择另外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阿塔问道。 李肇基说:“结盟。” “结盟?”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大巫师忽然开口了,显然如同李肇基所预料的那样,这位大巫师听得懂汉语,也会说汉语。 李肇基点头:“是的,尊敬的大巫师,如果东方商社与凯达格兰人结成了应对外敌的同盟,那么我手下这些熟练掌握火器的士兵,就可以派驻到凯达格兰人处于前沿的村社之中提供保护,他们可以携带火枪,甚至可以带上火炮。 当泰雅人进攻的时候,他们会协助你们保卫村社,用雷与火的神通,惩罚那些胆敢发起挑衅的泰雅人。” 阿塔重重点头,他差一点把同意二字脱口而出,是大巫师拦住了他,二人用部落的语言争论起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对刘明德说:“老刘,很显然的是,当我们瞌睡的时候,就有朋友送上了绵软的枕头。” 刘明德捂住嘴巴,尽力不笑出声来,他对李肇基的佩服越发深了,因为就在昨天,自己还未商社人手不足的问题而头疼,现在就已经要解决了。 第七十一章 血盟 在李肇基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很多事情在他预料之中,或者他做事会留下余地,但沈犹龙这么早对他设下鸿门宴,是李肇基所没有想到的,至少他认为这会在一段时间后,东方商社的发展威胁到朝廷。 因为沈犹龙突如其来的鸿门宴,所以很多计划没有得到推行,表现在此时的淡水城,就是商社极度的缺人。 李肇基麾下现在有三艘船,五百人多一点,但其中分为了三部分。 一部分就是李肇基的基本盘,随他一起夺取东方号的华人水手及在外伶仃岛上买来的那些猪仔。一部分是在澳门招募的人手,一部分则是从大明朝廷那里解救出来的英吉利人。 但现在,人手极度的不够,淡水城需要守备和修缮,城外贸易市场需要维持,商业活动需要支持,三艘船也在维护,也需要人战备。 各方都在缺人,而在淡水,只能把主意打在本地土人身上。 因此这段时间,商社聘用本地土人进行贸易场建设等活动,但对荷兰人的战备也需要进行。 考虑到荷兰人会组织舰队前来,李肇基必须维持战舰上拥有足够的战备人手。 现在,凯达格兰人给了这么一个机会,与凯达格兰人结盟,就彻底解除了商社面临的周边威胁,荷兰人面对商社与凯达格兰人的同盟,也必然会投鼠忌器的。 阿塔与大巫师发生了争吵,这是在过去的生命中很少发生的事情,李肇基完全听不懂这二人的语言,但看的懂他们的肢体语言,似乎阿塔很赞成与商社结盟,而大巫师则有另外一种看法。 不过大巫师似乎也不反对结盟的事,只是有自己的坚持。 只不过,凯达格兰人所处的环境容不得大巫师有太多的坚持,在争吵过后,大巫师主动问道:“李掌柜,你所说的结盟是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们共同对付的是什么敌人?” 李肇基说:“我们的敌人有泰雅人在内的生番部落,还有海外来的番鬼,包括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但是不包括道卡斯人和其他的熟番部落,事实上,很多部落和村社都来这里贸易了,我们是商人,商人就是希望把敌人弄的少少的,把朋友弄的多多的。” “除了这些呢,你们商社在淡水之外的地方还有敌人吗?”大巫师显然对东方商社了解的太少,担心因为与他们结盟,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势力。 李肇基呵呵一笑:“大巫师请放心,我们不会让我们的朋友离开淡水去远征其他的敌人,如果有我刚才所说敌人之外的其他势力来攻打,你们可以拒绝参与。” 大巫师点点头,看起来,只要限定在淡水范围之内,他就不会有太多的反对意见。 阿塔说道:“那你能派遣多少人前去我们的领地抵抗泰雅人?” 李肇基端起一杯茶水递给阿塔:“阿塔,请你不要着急,我理解一位领袖对保护自己的领民的迫切,但战争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如果我倾力相助,又把军队派遣到错误的地方,对我的商社和你的部落都是不利的。” 阿塔稍稍缓解了紧张的心,李肇基请他介绍了情况。 凯达格兰人在对抗生番部落的过程中学会里修筑工事,他们从汉人那里学会了修筑竹堑,把村子保护起来,而现在是收获的季节,泰雅人会袭击处于内陆深处的村社,而大鸡笼社位于淡水河的上游,是冲突的最前沿,以往阿塔都会率领精锐力量驻扎在那里的。 李肇基说道:“我可以把赵大河派遣到大鸡笼社,他会带领五十名火枪手和两门火炮,协助你们防守大鸡笼社。只要我们合作,应该可以抵挡住泰雅人的第一波进攻,而一旦泰雅人攻击,确定其主力存在,我们就可以联合一起,一起增援,重创泰雅人。 而如果我把太多的人派遣到大鸡笼社,卡劳那样狡诈的人,会派遣少量人的牵扯我的人,然后顺着淡水河抢掠后面的村社。” 阿塔点点头:“这样可以,但是我知道,你派遣五十个人就失去了很多力量,需要我们补充,对吗?” 李肇基呵呵一笑,心道阿塔不仅聪明,而且很讲道理。 他说道:“是的,我需要你们派遣两百个人驻扎淡水城。” 眼见大巫师和阿塔有些愤怒的模样,李肇基说:“听我说完,两位。这两百个人,可以由春树来率领,挑选凯达格兰人中聪明的年轻人,不需要是最勇猛的战士。 他们到来之后,要协助我们守卫城市,也帮助我们维持贸易场的秩序。而我则会安排人对他们进行训练,包括火绳枪的使用,一年时间,阿塔,只需要一年时间,你们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火器部队了,这样不好吗?” 阿塔欢喜的拍起手来:“不,这样很好,没有比这样再好的办法了。” 李肇基轻咳一声,继续说接下来的条件:“另外我需要雇佣一些凯达格兰人做工,当然我会给予相当的报酬,他们会来建设这座城。” 虽然李肇基嘴上这么说,但这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请求,因为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了,自东方商社到了之后,附近的村社来人不少,除了贸易之外,还提供各种服务,不仅是凯达格兰人,还有道卡斯人在内的其他部落。 李肇基如此说,就是想用以大巫师的名义宣布,这些行为都是合理的,如此可以吸引更多的人前来。 “大巫师认为这是可以的,但需要一些仪式。”阿塔对李肇基说道,而大巫师呢,盘腿坐定,再一次恢复诡秘莫测的模样,刚才讨价还价时的牙尖嘴利立马消失不见了。 李肇基点点头,对刘明德说道:“记住,协助大巫师举办祭祀仪式,是商社这几天最为重要的工作,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的配合。” 在解决这件事后,李肇基与刘明德等人离开,回到淡水城的时候,李肇基问:“老刘,似乎那大巫师并不与阿塔住在一起啊。” “是,大巫师的脚是不能沾地的,他与会的时候,是四个力士把他抬到树林里,身下还铺了垫子。”刘明德代表商社进行了前期交涉,所以很清楚,对李肇基继续说道:“而在我们的会谈结束后,大巫师会返回船上居住,他的船是用三艘独木舟并排搭建起来的,用白色的芦苇装饰,就在距离树林不远的港汊里。 据说,结了婚的男人是不允许靠近的,所以阿塔也不能与他住在一个地方。” 李肇基哈哈一笑:“虽然都是些封建迷信,但这些很重要,我们要尊重他们,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明天一早,你去船上拜会一下,记住多拿一些礼物,要选择最好的,最名贵的送去。” “那可是大巫师。”刘明德不解。 李肇基呵呵一笑:“什么狗屁大巫师,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知道宗教是骗人的,一种是宗教领袖,一种是世俗领主。在他们的眼里,宗教就是愚弄人的一种手段罢了。” 眼见刘明德不信,还连连阿弥陀佛,似乎李肇基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李肇基说:“你仔细观察那大巫师,旁人装饰辫发,用的是白骨、彩石、羽毛之类的东西,他呢,他那小辫子上,绑着的可是宝石,这家伙比谁都清楚什么更名贵。” 刘明德想了想,似乎李肇基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说道:“好,那我明天一早去送礼。” 正如李肇基所想的那样,大巫师也是一个贪财的人,虽然表现出宝相庄严的模样,但收起礼来,可是毫不手软,当然,那些绢布、宝石之类的,都是捐献给天神的供奉罢了。 或许是李肇基的重礼起到了效果,接下来的三天,大巫师都在淡水城一带进行了盛大的宗教仪式,每个凯达格兰的村社都派人来参加,人数最多的时候,这里聚集了三千多人。 而大巫师唯一提出的要求仅仅是英吉利红毛在内的番鬼不能露面。 大巫师对东方商社的旗帜进行了洒水祝福,甚至围着淡水城转了一圈,把天神赐予的神水洒遍了城市的周边和码头,让东方商社所拥有的土地,都是凯达格兰人的天神所庇佑的地方。 大巫师甚至亲手用一块木头雕刻了一个人头像,贴上了两个黑曜石作为眼睛,就说那是李肇基的化身,带去凯达格兰人的圣树那里供奉去了。 因为大巫师的热切表演,凯达格兰人与东方商社结成了血盟。 祭祀仪式只是一部分,李肇基把双方盟约书写成文字,他亲自与阿塔喝了血酒,算是正式结盟。 在血盟仪式结束后,李肇基找来了赵大河,亲自询问他:“大河,前往大鸡笼社的人挑选好了吗?” “挑好了,六爷协助,挑选了两个炮手。还有两门回旋炮改的小炮,火枪手是我亲自挑的,都是老实本分听从命令的。大掌柜放心,我们驻守在那里,绝对不会给商社抹黑的。”赵大河办事突出一个稳妥,也知道李肇基的心意,认真说道。 李肇基满意点头:“告诉弟兄们,驻守番地的,多发一个月的饷。三个月一个轮替,十天与淡水城联络一次。另外,大河你一定要注意,抵达大鸡笼社后,一定要为兄弟寻找合适的驻防地,要安全稳固。” 第七十二章 红毛到来 赵大河问:“大掌柜,能不能把那个吉田七郎给我,他会一些凯达格兰人的语言,有些用处。” “可以,但如果他在驻守期间再做买卖,我授权你可以砍下他三根手指。”李肇基略微思索,对赵大河下达了命令。 五日后,淡水外海。 海浪拍打着沙滩,把泥沙和海洋生物卷来卷去,从不停歇。 税务专员卡尔站在沙滩上,感受着漫过脚踝的海水,观察这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充斥着绿色的陆地,河水从一片片树林之中流淌而出,各种绿色的植物中可以看到出没的动物,如果极目眺望,还能看到连绵不绝的山峦丘陵,茂密的森林呈现出深深的绿色,偶尔有一道白烟出现,想来也是一个土人的村社。 这片土地真是富饶啊,或许自己可以在这里建立一座城市,把蒙昧的土著用基督的教义拯救,或许这里可以成为一个新的总督区,亦或者自己取代那个愚蠢的保罗。 “把大伞立在这里,去那边寻一个高地,安下我的帐篷。”卡尔对自己的摩尔人奴隶吩咐说道,他坐在伞下,享受着沙滩和惬意的海风。 就在他端起一杯柠檬汁的时候,轰隆的一声炮响从远处传来,吓的卡尔手一抖,柠檬汁撒满了他的亚麻衬衫。 卡尔皱眉,扔掉了杯子,嘟囔道:“野蛮的家伙,只会用火炮和枪械,脑袋里长满肌肉和火药的蠢蛋。” 显然,卡尔抱怨的人是他的上司保罗。 船队在早上抵达,卡尔一看到这片美丽的土地,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登岸享受清晨的沙滩,但却被保罗给拒绝了,他坚持派遣小船深入淡水河先行探查,一直到派出小船一个小时后,船队才尝试进入。 逆流进入丰水期的大河,对于风帆船来说是一个考验,有时候需要一天时间,因此卡尔选择先行登岸,在沙滩上欣赏美景。 当然,保罗麾下的船员经验丰富,用很高的操船技巧,就深入了淡水河,卡尔想着,晚上再去那座西班牙人建设的城,因为他早就听去年来一次的士兵说了,那是一座既丑陋又简陋的城市,用黏土、芦苇和木头建造而成,完全的军事用途,全无美感,而且四处漏风。 卡尔唯一期待的就是晚上在那座城里享受一顿烤肉,毕竟自离开热兰遮城,他已经四天没有吃新鲜的肉食了。 在这种期待中,在海风的抚摸下,卡尔很快进入了睡眠,偶尔传来的枪炮声,却是很远,且被海风撕碎,在已经习惯殖民地生活的他来说,就是一种特别的摇篮曲。 “主人,总督大人请您立刻登船。”摩尔人奴隶的声音惊醒了卡尔,打搅了他的美梦。 “滚!”卡尔怒不可遏,却连睁眼都欠奉,他只是拍了拍右侧大腿。 这是足以吓坏这个摩尔人仆役,因为在平常,那里会悬挂一根牛皮鞭子,而那是卡尔惩戒身边人的重要工具,这个奴隶就受过其无数的摧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卡尔感觉自己还能再睡一觉,但摩尔人奴隶焦急的声音传来:“主人,快点吧。再慢一些,我们就赶不上了。” 卡尔睁开眼睛,准备给奴隶一个教训,他的眼睛落在奴隶那张焦急的黑脸上,但是很快,就被远处发生的事所吸引。 在淡水河的河口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正在快速返回海洋,船上一片忙碌,火炮的炮门已经打开,而在更远处,三艘三桅杆的战舰已经排列成战列线,向南驶来,逼近己方的舰队。 荷兰舰队的速度更快了,两艘交通艇直接扔下,下帆和上帆开始收起,这是进入战斗的状态。 “嘿,等等我,我还没有上船。”卡尔直接跳起来,连靴子都来不及穿,一边喊一边奔跑。 在这里享受景色是一回事,被友军抛弃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前的状况已经很明确了,正在进入淡水河的荷兰舰队遭遇了一支不明身份舰队的袭击,很可能进入海战,而风帆时代的海战,持续几天很正常,只带来阳伞、美酒和糕点的卡尔,是无法与一个摩尔人奴隶在这里生存几天的。 “进入战备状态,分发弹药,所有人进入战斗岗位。”在荷兰舰队旗舰海牙号上,保罗已经下达了命令,他在甲板上快步走来走去,显示出他紧张的内心。 他犯了一个错误,派遣进入内河探路的小队没有回来,就急匆匆的让舰队深入大河,而显然中了敌人的计,那支小队并非深入了,而是可能被敌人伏击,而对手的舰队一开始就占了上风位,且列出战列线,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们应该早就知道我要来,该死的! 保罗恶狠狠的骂道,但却又不知道骂谁,因为他已经观察到,对手舰队悬挂的并非西班牙人的旗帜,而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大旗。 这面大旗以蓝色为底色,上绣一条金首青身的东方龙,是他从未见过的旗帜,不知属于何方势力。 然而,荷兰舰队的反应还是太慢了,毕竟在河流之中完成转向是非常困难的,只有旗舰海牙号、马六甲号进入了海洋,而两艘小型亚哈特船,泽兰号与白鸟号则落在后面,最倒霉的是白鸟号,在手忙脚乱之中,直接搁浅在了河口出的沙洲上。 倒是两艘满载着物资的戎克船,一开始就落在了后面,没有进入淡水河,反而安然无恙。 “开炮,命令海牙号和马六甲号开炮。”保罗高声对身边的卫兵说道。 不多时,海牙号的舰长跑来,他说道:“总督大人,我们的火炮根本无法对准对方,开炮完全就是在打空气。” “立刻开炮,船长,我们要把敌人吸引过来,这样白鸟号和泽兰号才有机会脱身,两艘戎克船才好离开。”保罗说道。 “船上,敌舰异动,正在收帆,炮门也关上了,上帝啊,我看到为首的敌船落下了船锚。”主桅杆桅盘上的瞭望手发出了惊呼之声。 保罗和船长二人立刻跑到了船艉楼的最高处,观察着身后的敌舰队,在众目睽睽下,那支舰队停在了淡水河口,把泽兰号和白鸟号堵在了河道里,保罗放下望远镜,问道:“船长,我们敌人在做什么?” 船长摇摇头:“这不对劲,总督大人,如果是我,我会先追上击沉两艘戎克船,然后再来与我们对峙,反正白鸟号已经搁浅,现在是三对三,他们还占据了上风向。” 保罗皱眉,而船长又说:“除非......不,这怎么可能,敌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大的优势,他们筹划这么久,埋伏舰队,不就是为了胜利吗?” “你在说什么,除非什么?”保罗不满问道。 船长说:“除非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不想和我们敌对。” 保罗陷入沉思,忽然一拳砸在了船尾浮雕上,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说的没错,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和我们做敌人,除了愚蠢的西班牙咸肉。只因为我们是伟大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这片海域的主宰。” 这是一个东印,度公司的高管应该有的自信,正如保罗所言,在好望角以东的海域,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是最强的海上力量,除了马尼拉的西班牙舰队屡次让他们受挫之外,在公海大洋之上,东印,度公司并没有对手。 当然,本地的势力击败过荷兰,比如这片海峡对面的郑家,可那也不是东印,度公司唯一的失败,就连六十万人口的广南都曾击败过东印,度公司。但是所有的失败都是在沿海不利于风帆战舰航行的水域。 东印,度公司至少拥有四十艘归国大帆船,那种大帆船排水量在一千吨以上,有些甚至在两千吨,普遍装备三十门以上的舰炮,略微改进,就可以到五十门甚至七十门。 这是因为,东印,度公司的归国船队,在必要的时候是要强闯多佛尔海峡,击败西班牙或英国舰队才能回国的。 而在历次的英荷海战中,东印,度公司的舰船都是主力,甚至可以作为旗舰存在。 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称霸东方的底气,在远离大陆的地方,他们就是无敌的存在。 这一点,保罗很清楚,而李肇基也明白,这也是他选择在占据优势之后,表现出友好姿态的原因。 在东方水域,在远离大陆的地方发展,实力不够的时候,是不能与荷兰人为敌的。所以他的计划原本就是,给荷兰人一个下马威,然后谈判。 “转回去,我要看看,这不是西班牙人,又是什么人?”保罗咬着牙说道。 等两艘荷兰船转了一圈回到淡水河口的时候,发现不仅有三艘武装商船,还有密密麻麻的独木舟,围绕着三艘武装商船,来回转悠,散步在河面、海面之上,这让保罗一时愣神,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有独木舟靠近,保罗大人。”船长喊道。 一艘独木舟前来,这是土人把一整棵粗大的树木挖空了制造的独木舟,是本地土人的主要交通工具,独木舟上只有两个肤色较深的土人,划着船,中间则是用芭蕉叶盖住的东西。 荷兰人自然不会惧怕一艘独木舟,让其靠过来,船上的土人哇哇乱叫,说的话是荷兰人一句也听不懂的。 “把那个福佬头人叫来。”保罗说道。 很快,海牙号给戎克船发了信号,一个中年男人乘小船而来,他有着一张刚毅的脸,身后还跟着两个佩刀的汉子,他的名字叫郭怀一,是大员左近诸多华人的头人之一。 这次远征鸡笼,保罗倾尽全力,两艘戎克船里就有一艘属于郭怀一。 “你能听懂他的语言吗,郭?”保罗指着独木舟上的土人,问道。 郭怀一点点头,这让保罗吃惊:“难道这座岛屿南部与北部的土人说的是一种语言?” “并不是,他说的是汉语。”郭怀一说道。 保罗问:“那他在说什么?” “他说,有一位伟大的商社大掌柜,也就是三艘海上堡垒,哦,就是这支舰队的主人,得到了凯达格兰大巫师的认可,拥有了淡水河北岗的那座城,也就是西班牙人的圣多明哥城。 那位李掌柜是这片水域和城市的主人,要与你进行谈判。让你派一个人过去接洽,或者写一封信。”郭怀一说道。 保罗脸色震惊:“这支舰队是你们明国的水师吗?” “应该不是,如果是明国水师,其官衔不应该是掌柜,这似乎属于某个人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属于广东一个名叫东方商社,商社的大掌柜叫李肇基。” 第七十三章 会谈 “这么说,你认识这个舰队指挥官了?”保罗问道。 郭怀一微微摇头:“并不认识,只是前些时日,有朋友自福建来贸易,饮酒欢宴时,谈及有这么一个人,知晓一些他的消息。” 保罗想了想,对船长说:“把何翻译叫来。” 过了一会,另外一个中年男人来到了甲板上,他也是汉人模样,却是荷兰人打扮,亚麻衬衫,黑色马裤,看起来有些洋气,手里还有一根乌木手杖,走起路来,颇有仪态。 这个男人名叫何斌,是荷兰人统治大员一带的翻译,也是郭怀一的旧相识。 二人是结义兄弟,而在他们一起结义的人里,还有许多名人,比如福建那位闽海王郑芝龙,二人同属十八芝。 当年十八芝结义,后郑芝龙接受招安,十八芝分裂,部分人与郑芝龙一起归顺朝廷,有一部分继续为盗,被郑芝龙联合朝廷剿灭,而何斌与郭怀一二人则来到大员安置,归属了荷兰东印,度公司。 只不过,二人在保罗那里的待遇并不相同。 相对来说,保罗与何斌更熟悉一些,二人一起工作多年,交情匪浅,而郭怀一,因为是华人头家,很多时候会团结其他头家、海主,与保罗为代表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讨价还价,比如保罗想要提高人头税,仅仅是表露了这个念头,就受到了郭怀一的施压,没有成行。 但在重大问题上,保罗更相信郭怀一一些,这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何斌只能算是寓居大员,与福建来往很多,而郭怀一呢,一家老小都在大员,置下家产田亩,是东印,度公司的顺民。相对来说,郭怀一比之何斌更不敢出卖东印,度公司。 “我的消息来源于福建来的一位商人,当日夜宴,何翻译也有参加。我那朋友说,李肇基是最近几个月才出现在广东的,是突然冒出来的,先是广州出现了被海盗掳走的商民,说是李肇基救出来的,后参与了英吉利船队来粤的事,在这件事里,他就成了广东与广西两个省的总督,沈犹龙大人的助手。 我之所以认出来,是因为他的商社名叫东方商社,而保罗大人,您看那旗帜,上绣有一条青龙,在我们民族的文化里,青龙代表东方。您再看那那三艘船,两位亚哈特船,一艘福禄特船,而传言英吉利船队是一艘亚哈特一艘福禄特船,这也似乎能印证。 当然我从未见过一位大明的商人,拥有这类泰西船只的。”郭怀一娓娓道来。 保罗皱眉:“如你所说,这个李掌柜为沈总督服务了的?或许这个商社原本就是他的产业。” “这我并未得到确凿的消息,但我想有这种可能。”郭怀一说。 保罗看向何斌,发现这个家伙的脸上多了一些诡秘莫测的笑容,保罗问:“何翻译,你有什么补充的吗?” 何斌呵呵一笑,摇摇头:“并没有,总督大人,不过看眼前的状况,我认为可以与东方商社接触一下,总督大人,我去一趟,如何?” 保罗点头,但转而又摇头:“不,我先写一封信,确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再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何斌没有坚持,而是拿出了纸笔,按照保罗的意思,写了一封信,继而把这信交给了前来联络的土人。 似乎在谈判的细节上,东方商社也有不好决断的,因此拖延了一段时间,保罗借机把遗弃在岸边的卡尔救了上来,而何斌眼见许久没有回信,于是拉着郭怀一到自己的舱室里休息。 “老郭,你说起谎来,真是脸不红气不喘。”何斌打趣说道。 郭怀一虽然与何斌是把兄弟,但二人关系并不怎么好,这么些年来,郭怀一一直联合其余头家,为大员的华人争取利益,但何斌呢,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服务,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我只是觉得,大员岛上多一个明国势力,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郭怀一淡淡说道,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一直有一个担心,现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大员一带已经征服了大部分的土人村社,如果再大败了西班牙人,就不存在任何威胁了。 到时候,治下百姓还不是随便其拿捏,华人的处境会更为恶劣。 何斌呵呵一笑:“你应该知道,保罗是一个残暴的家伙,如果让他知道你欺骗他,结果会很惨。” “是吗,何斌,如果他知道,肯定是你出卖我的。”郭怀一眯眼说道,脸色阴冷,吓的何斌不敢再说话。 其实郭怀一刚才为保罗提供的有关东方商社的消息并不是假话,相反,全都是真话,只不过,他没有把真话说全。 其实所谓福建来的朋友就是郑家派来的代表,自李肇基离开内伶仃岛之后,郑家就对其去向一直很关心。郑鸿逵与沈犹龙一样,在见识了李肇基的能耐之后,也认为他会成为劲敌。 只不过,李肇基消失了,想要做什么也做不到,于是就借助商业网络,委托各地的朋友、暗桩查李肇基的消息。 郑家来人是把李肇基的事说的很透彻的,尤其是李肇基与广东总兵林察、总督沈犹龙之间的恶劣关系,就是怕李肇基狐假虎威,骗了各地华人,为其提供服务。 所以说,二人对李肇基的底细基本是清楚的,可郭怀一还是有意无意的暗示保罗,李肇基的身后有两广总督沈犹龙这么一个大靠山。 “我有些纳闷,你为什么没有拆穿我?”郭怀一眯眼看着何斌,想要看穿他的心思,但很显然的是,他没有那个能力。 何斌嘿嘿一笑,说道:“拆穿你有什么用吗?你把话说的那么圆滑,我拆穿你,保罗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反倒是不拆穿你,可以捏住你的一个把柄。” “是吗,仅仅如此吗?”郭怀一满不在乎的问,这么些年他有太多的把柄被何斌拿住,可何斌一直没有真正的把他怎么样。 正如郭怀一有意利用李肇基来牵制荷兰人一样,何斌何尝不是利用郭怀一来牵制荷兰人。 正是因为荷兰人统治的大员有郭怀一这类可以把华人凝聚起来的人物,荷兰人才需要花大钱雇佣何斌这样的人来解决麻烦,没有了郭怀一,何斌吃什么呢? 何斌笑着说:“我会去李肇基那里,把这些消息卖个好价钱的。” 郭怀一冷笑:“我就知道,你的眼睛就只有钱。” 在这一天,李肇基没有给保罗回信,并非是因为他不想谈判,也不是故意的拖沓,而是因为李肇基邀请的人还没有来。 在发现荷兰人踪迹的第一时间,李肇基就派人前往凯达格兰人的领地通知阿塔,在李肇基看来,在与荷兰人的谈判中,阿塔这位凯达格兰人的领袖与自己并肩站在一起,更能让荷兰人忌惮一些。 因此,经过了两轮书信交涉,在荷兰人抵达的第三天,双方约定了在搁浅的白鸟号上谈判,虽然保罗一直强烈要求李肇基先让泽兰号离开淡水河,但李肇基并未同意,在书信里就表示,只要双方达成和平,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伤。 在这一天的下午,李肇基来到了白鸟号上。 白鸟号是一艘小型亚哈特商船,事实上,亚哈特船型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喜欢的船型,大的亚哈特船能到五百吨,小的只有几十吨。精明的荷兰人在造船上算计到了极点。 在欧洲,荷兰人喜欢用福禄特船这类上甲板窄于船腹的船,因为欧洲很多国家按照甲板的长宽来收税,而在东方,亚哈特船是主流,因为这类船只是最低成本的武装船。 李肇基预计白鸟号只有一百吨多些,船上只有露天甲板有临时加装的四门四磅炮,没有船艉楼,一切都简化到了极致。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李肇基,对吗?”保罗见到了李肇基,用他认为比较热情的语言打着招呼,发出的音生涩而怪异。 李肇基微微点头:“是的,我就是这个名字,您则是总督阁下,保罗,对吗?我也听过您的名字。” “在哪里听到的?”保罗似乎来了兴致,主动问。 李肇基说:“西班牙俘虏那里,他们向我介绍了去年您的军队与他们在此地进行的攻防,您的战术很精彩,是一位优秀的指挥官。” 李肇基表面上是在夸奖保罗,但是从保罗那冷峻的脸上就可以看出,这对这些评价并不满意。所谓的夸奖更多的是明确告诉他,荷兰在大员地区的兵力强弱李肇基已经清楚了。 保罗坐在了椅子上,看向了坐在李肇基身边的阿塔,说道:“阿塔先生,我们去年在对西班牙人的作战中有很不错的合作,今年呢,您是否还会如约率领士兵参与。” “不,不会了。这座城已经换了主人,而我们凯达格兰人不会离开家乡去打仗。”阿塔很明确的说道。 “哦.....是吗?”保罗对这个回答无比讶异,卡尔也是如此,原因在于,二人都以为阿塔会开出更高的条件,没曾想他直接拒绝了,似乎事实正在无限接近于自己眼睛看到的表象。 东方商社与凯达格兰人的关系非常密切。 “我们商社与凯达格兰人结成了血盟,阿塔对这件事的态度,也代表了我们商社的态度。”李肇基微笑附和。 保罗和卡尔听到血盟两个字,脸色更为难看起。 在进攻西班牙人的计划里,凯达格兰人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不仅在于其武力,更在于凯达格兰人是一个拥有相当农业文明的民族,这意味着凯达格兰人可以为远征的军队提供后勤补给。 “你们结成同盟,为什么要与我们为敌,凯达格兰人与我们公司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而东方商社作为这片海域新的游戏参与者,与我们也没有仇怨,为什么你们的舰队会袭击我们的舰队?”保罗主动问道,态度强硬了起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保罗阁下,您错了,我们只是在保护我们同盟的领地,是我们安排在前沿的瞭望手看到了一支不明身份的船队到来,似乎还要在我们的领地进行登陆行为,所以我们才进行了必要的活动。 事实上,没有人伤亡,假如那位摔伤屁股的水手不算的话。” 第七十四章 失算 率先进去淡水河的探查小队遭遇东方商社的伏击,因为伏击突如其来,只有荷兰一方一个倒霉蛋不小心摔伤了屁股。 虽然白鸟号上有人受伤,但那是不慎搁浅时自己造成的。 保罗认真回忆,发现三天前双方接触的时候,只有自己一方开枪开炮,东方商社一直保持了克制。 “可是我们的计划却被迫停止了。”卡尔是最为气愤的,三天时间都无法让其消弭这些怒火,以至于他在谈判桌上挥舞拳头,咆哮起来,而负责翻译的何斌却明显耍了滑头,把卡尔一些不合适的语言给省略了。 李肇基摊开手,点燃了一支自卷的烟卷,表情平淡的说:“你们拥有六艘船,上千人,难道只是因为其中一艘小船搁浅,有几个人受伤,就中断自己的计划吗?我看不出你们的计划有什么必须终止的地方。 难道说,你们是觉得,是我们东方商社的突然出现,使你们的计划被迫中止?” 这正是保罗和卡尔的心思,如果没有东方商社,远征的军队可以把淡水城作为后勤基地,在这里休整,也可以让凯达格兰人出兵,更可以让凯达格兰人提供粮草,但东方商社的出现,这一切就全都不存在了。 卡尔很不满李肇基的态度,事实上,这位从荷兰本土来到东方不久的年轻人,心浮气躁,还有很多欧洲人固有的特征,那就是傲慢,也就是严重的种族歧视,在他看来,李肇基根本没有资格与其平等谈判。 但保罗却保持了冷静,他用荷兰语认真交代了卡尔几句,卡尔虽然仍旧不忿,却也不再说话。 保罗已经发现,李肇基虽然对自己到来早有准备,但也并非完全敌对的势力,一些事情还可以商议的。 而且,这次远征,对保罗和卡尔二人的意义是不同的,远征失败对卡尔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他只是税务专员,并不需要为军事行动承担责任。远征成功,是可以在其履历上大书特书一笔,并且赚一笔外快。 但对保罗来说,只有远征成功,才能保住其总督的地位,任何失败,都会威胁其在巴达维亚那位总督心里的评价。 “我们这次远征,原本是需要凯达格兰人的配合,因此事发仓促,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所以,东方商社的出现,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些困难,我相信李掌柜和我一样,都不希望把这些困难和误会变成双方的冲突,对吗?”何斌翻译了保罗的话。 李肇基点点头:“您说的没错,实际上,西班牙人不仅是贵公司的对手,也是我们东方商社和凯达格兰人的敌人。所以在一些事务上,我们拥有相当大的合作空间,比如配合您这次远征。” 保罗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心道李肇基还是识趣的。 “那么,贵商社可以与凯达格兰人一起,派遣军队配合我们吗?”保罗问,似乎为了避免李肇基不满意,保罗还说道:“公司会给所有友好的伙伴报酬,绝对会让您满意。” 但李肇基仍旧坚定的摇头,他说道:“实际上,当确定淡水河口出现的军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激动的,我感觉我终于要得到一个强大盟友的支持,一起对付西班牙人。 但很显而易见的是,您来晚了,商社已经和凯达格兰人结盟,我们的血盟已经做出决定,在明年这个时候去征讨西班牙人。” “为什么不现在呢,三方联手,实力更强,伤亡也就更少。”保罗恳切说道,仍旧努力的促成合作。 李肇基摊开手:“因为我们的盟友凯达格兰人正在遭遇泰雅人的入侵,那是来自内陆的生番蛮子,我的士兵要作为机动队伍,随时准备支援凯达格兰人。 凯达格兰人失败了,我的产业也就裸露在生番的攻击之下,难道你认为凯达格兰人会把自己的妻儿村社丢在这里,随你们去打仗吗?” 保罗的脸色黯淡了,他不知道李肇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好吧,谈判暂停吧,双方都先休息一下。”保罗说道,他想到一种可能,或许凯达格兰人不会参与,但东方商社或许可以派兵,如果想要说服他,就必须避开阿塔这个凯达格兰人的代表。 因此,保罗选择了休息,就是想着单独接触一下李肇基。 在双方休息之后,李肇基暂时离开白鸟号,在附近树荫下的帐篷里休息,在夜幕降临之后,李肇基还在篝火边看书,就见到刘顺带着何斌走来。 “是保罗阁下派你来的吗?”李肇基问道。 何斌呵呵一笑,很不客气的坐在了篝火旁的胡床上,说道:“确实,保罗大人让我来请你过去秘商一些事情,但我个人也有一些事情与你说。” “你,何斌?”李肇基很是不屑,却也合上了书本。 对于这个名字,李肇基是熟悉的,在他的印象里,何斌是十八芝的一个,却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 其一生中做的最惊天动地的事,也不过就是说服二十年后的郑成功收复台湾,但他却告诉郑成功,台湾很富饶,粮食很富足,过去之后不用为补给发愁,但结果是,郑成功收复台湾,却遭遇了补给困难,不得已分开就粮,军队屯垦,甚至因此还和本地的土人发生冲突。 何斌主动拿起李肇基的锡制烟盒,毫不客气的取出烟卷给自己点了,他享受着烟草,对李肇基说道:“我知道你的底细,李肇基,你不是沈犹龙的人,相反,他在广州设下鸿门宴杀你,你却逃脱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更来了兴致,说道:“你的这些消息是从郑家人那里得来的吧,我有些纳闷,为什么那位郭怀一没有随你一起来。” 何斌冷哼一声:“老郭觉得,淡水有你,能让荷兰人更多一些忌惮,所以他想要你能在这里占据,并且有所发展。” “那你呢?”李肇基直接问。 何斌夹着烟,笑着说:“有你没你都一样,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钱重要。” 李肇基说:“所以,你想让我给你钱咯?” 何斌扔了烟屁股,威胁说道:“你也可以不给,我会把你的底细告诉保罗,你看他对你是否还这么客气。这里不是大明,离开了大陆,就是荷兰人的天下,你别以为你有三艘好船就怎么着了,对于荷兰人来说,那些都是玩具罢了。” 李肇基冲何斌勾勾手,何斌走上前去,李肇基又勾勾手,何斌又靠前一些,就在何斌不知道李肇基要干什么的时候,李肇基一个巴掌抽打在了他的脸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五个指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你.....你敢打我!”何斌怒道,他大吼说道:“你死定了,荷兰人不会放过你。” 但这话没说完,李肇基一拳砸在了他的鼻子上,直接把他砸在了沙地上,靴子踩在何斌的脸上,李肇基说:“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而你不仅威胁我,还拿洋鬼子来威胁我,该打。” 说着,李肇基抄起一根燃烧着的木柴,狠狠的打在他的后背上,连烧带打,何斌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打自己都累了,李肇基这才对何斌说道:“何斌,你弄错了一件事,保罗对我尊重,表面上是因为他相信我是沈犹龙的人,实际就是因为我手里那三艘玩具一样的船,有这三艘船与他敌对,他的远征就不会成功。 我是凭借实力获得他的尊重,而不是所谓的背景。” 何斌此时就算想反驳,也不敢说话了,李肇基呵呵一笑,对身边刘顺说道:“阿顺,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弄下来,我拿着当凭信拜访那位总督阁下去。” 刘顺上下摸索,咧嘴说道:“大掌柜,这厮手上有个金戒指,但好像被您砸瘪了,摘不下来。” 李肇基靠前一看,果然摘不下来,一巴掌拍在刘顺脑袋上:“傻瓜,你不会连手指一起砍下来。” “不,李肇基!不不,李掌柜,李爷爷,你别砍我的手指。”何斌求饶说道。 刘顺嘿嘿一笑,说道:“别说你狗屁的一个翻译,在广州,我家掌柜连广东总兵的手指都敢砍,别嚎了,老子刀快,一刀就能砍断。” 啊! 何斌一声惨叫,连手指带戒指被斩了下来。 “大掌柜,这厮怎么处置?” 李肇基说:“带城里去,交给你叔,你叔手下缺人,这厮看起来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掏大粪总归可以吧。” “李肇基,我不回去,保罗会问的,你怎么交代,快些放了我。”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会跟保罗先生说,你办事不稳定,前来秘密商谈,却被阿塔听到了,你被那个蛮子弄走了,让他去找阿塔要去。哎呀,就是不知道,保罗是不是为了你,放弃和商社、凯达格兰人的合作咯。” 第七十五章 合作 何先生是我们重要的伙伴,在公司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尤其是他与明国郑家有些关系,所以,请您一定要帮我们把何先生救回来。”李肇基前往白鸟号密会保罗的时候,保罗认真说道。 他不断的交代身边的郭怀一,希望他也可以发挥一些作用。 但是李肇基却说道:“这很难,总督先生,不是我不帮忙,而是何斌做事太不稳当了,他前去传递您的善意,却被阿塔发现了,面对那群蛮子的恐吓,何斌逃跑时弄坏了凯达格兰人的图腾,这是极大的罪过,即便是我,也无法解救他。 当然,我可以尝试一下,但我不保证可以做到。” 李肇基说着,就要起身离去,却被保罗拦住了,他用荷兰语说着什么,但郭怀一明显与他有意见分歧。 郭怀一是想让李肇基先去把何斌弄回来,但保罗认为,双方的合作更为重要。 “李掌柜,何斌现在是生还是死?”郭怀一问。 李肇基耸耸肩,说:“我不知道。” 郭怀一说:“你确定何斌是因为触怒了凯达格兰人而被捉吗?我认为他是因为敲诈你而被你拿下了。” 李肇基笑了,看着郭怀一,想起了何斌在篝火旁说起的话,似乎眼前这个男人乐见于东方商社在淡水的统治,这样的话,这样的友人倒是不好得罪了。 李肇基说:“您说的没错,他不怀好意的敲诈我,被我擒下了,砍断他一根手指,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 “那你最好不要杀他,保罗说的没错,他在郑家很有影响力。”郭怀一提醒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他也没真的想杀何斌,毕竟那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 在中国附近的海域想要崛起,必然要面对福建郑家海商集团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而何斌恰好是一个对这两家都很了解的人,留下这个人,有大用处。 郭怀一似乎只确保何斌的性命就满足了,他与保罗交流一会,继续承担翻译的任务,郭怀一对李肇基说道:“保罗还是想和你谈一下合作的事,他希望你的商社可以派遣军队协助他进攻西班牙人,并且提供后勤补给服务,当然,可以秘密进行,避免凯达格兰人知道。” 李肇基直接告知了自己的条件:“我可以为这次远征提供后勤补给服务,当然,保罗要给我一个合理的价格,但出兵是不可能的。我的士兵要保护淡水城,凯达格兰人也不会出兵。” 郭怀一如实告知了李肇基的条件,保罗显的有些失望,但显然,后勤补给的事更为重要,于是保罗在经过讨价还价后,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结束会谈之后,李肇基回到了东方号上,立刻叫来陈六子。 “六子,舰队的情况怎么样?”李肇基问道。 陈六子说:“内伶仃岛稍微差一点,主要是改装帆索的工作尚未完成,但不影响战斗。” 李肇基微微点头,当着所有商社高层的面说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我和保罗达成了一致,商社以市场价,为这次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远征提供后勤服务,包括提供粮食、木材等。” 当即,一些人就讨论起来。 李肇基拍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说道:“我知道,这很冒险,假如荷兰人在我们的协助下远征成功,那么其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那么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自掘坟墓。 所以我们要做一些准备,避免这种事的发生。六子,你立刻把三艘船上的咸肉、烈酒等一些耐储存的物资全都集中在东方号上,在接下来两天,找个机会送去鸡笼,并且把荷兰人已经抵达的消息告知于他们。” “可是我怎么离开呢?”陈六子问:“贸然离开,荷兰人会怀疑的。” 李肇基说:“按照我和荷兰人的约定,从明天中午开始,双方脱离接触,维持友好,除了白鸟号之外,所有荷兰船只退到外海,在淡水河南面的沙滩上锚泊,而我们的船队则不可以越过淡水河南,因此明天你可以脱离接触,前往鸡笼。” 陈六子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刘明德问道:“如果即便我们暗中帮助西班牙人,西班牙人仍然失败了,怎么办?” 李肇基眯眼说道:“那就在淡水设下鸿门宴,灭了荷兰人。” 李肇基不想在自己弱小的时候就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这类海洋霸主为敌,但他没有办法,如果西班牙人失败了,就失去了牵制敌人的力量,如果非要等到荷兰人准备好来进攻,还不如提前发动,掌握先机。 第二天一早,双方又进行了一次公开的会谈,然后开始进行合作,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双方的船队分别向北和向南,脱离了接触,荷兰人在淡水河南岸安置,东方商社与凯达格兰人暂时不得越过淡水河,双方泾渭分明,一切都显的如此安逸。 唯一的例外是白鸟号,这艘船在逃离的时候搁浅在了北岸附近的沙洲上,此时各式小船交通艇出没其中,正在进行救援。 因为荷兰人的到来,李肇基连续忙了几天,精神已经极度疲惫,所以在正式会谈结束后,他交代了任务,也就回到了淡水城中休息,一直睡到下午,才是起身。 在那里吃着东西,李肇基询问刘顺:“阿顺,荷兰人老实吗?” “老实的很,一直在南岸休整,听说要在这里至少呆三天,按照您的规划,我叔给他们送去了第一波补给,倒是有些凯达格兰人,偷偷过去卖东西,咱们也管不了。”刘顺汇报着工作。 李肇基问:“就没有其他事吗?” 刘顺嘿嘿一笑:“那个郭怀一中午的时候来了一趟,见您在睡觉,说等醒了之后再说,他要见何斌,被我挡了回去,他要给我钱,让我照顾何斌,我没要。” 李肇基抬起头,玩味说道:“真没要?” 刘顺竖起三根手指:“真没要,我叔说,我跟着大掌柜,做事要稳当,人要老实才行,这次真的没要。” 在与凯达格兰人的合作里,商社需要派兵却大鸡笼社驻防,李肇基选择了赵大河,而不是刘顺,对刘顺触动很大。 按照刘顺的想法,当初他是第一批追随大掌柜的,在夺取东方号的时候,是紧跟着李肇基跳上敌船的,可现在,连杨彦迪这类后入伙的都统帅军队了,他还只是李肇基身边的一个跟班。 原以为,前去番地驻守,自己凭借资历和威望,总可以获得这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但结果李肇基还是选了赵大河。 一开始刘顺很不理解,但在刘明德敲打下也就明白了。 刘顺的忠心是有的,更是勇猛非凡,但却有各种坏毛病,贪小便宜是一个,有上进心,却不知道提升自己。 便如杨彦迪,虽然是后入伙的,但在李肇基前往广州这段时间,不是缠着陈平学兵法,就是跟着刘明德学记账、写字,虽说天资差一些,但进步是很明显的。 赵大河做事稳妥,很讲义气,也比刘顺适合执掌一支军队。 “嗯,阿顺,你有个好叔叔。这段时间,商社事多,我这边就需要似你这等亲近的人,所以才留你在身边。但你平日里也要多学多看,将来商社崛起,你有的是机会成就一番事业。”李肇基拍拍他的肩膀。 刘顺听了这话,狠狠点头,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 “去我的库房,拿些礼物,咱们就会一会这个郭怀一。”李肇基吩咐说。 不多时,刘顺提着一个大藤筐走来,里面有绫罗绸缎,李肇基哈哈一笑,把两瓶酒留下,说道:“你呀,总是一根筋,送礼未必要送名贵的,送礼要送到别人的心里去。 便是说这次给郭怀一送礼,就要想他需要什么。” 刘顺说:“我中午时送他回去,发现郭怀一没有去南岸,而是留在了北岸,问过才知道,那个荷兰总督让他负责把白鸟号解救出来。” 李肇基点头:“这就对了嘛,那白鸟号搁浅的厉害,受损严重,荷兰人为什么要呆至少三天,不就是想把这艘船解救出来。这几日郭怀一肯定忙活,晚上也要住在水边,这个时节,夜晚燥热,你去拿一卷竹席,再取些艾草让他驱蚊,比之这类绫罗绸缎,更得人家欢心呀。” 刘顺稍稍头,说道:“大掌柜教训的是,我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二人来到水边的时候,郭怀一果受蚊虫叮咬之苦,李肇基铺开凉席,点了艾草,二人盘腿坐在凉席上,一人一瓶酒,圆月之下,一边喝一边聊。 “何斌怎么样了?”郭怀一显然还是关心自己的结义弟兄的。 李肇基说:“他在掏大粪,干的还不错。” 郭怀一呵呵一笑,微微摇头:“他早就该受这类教训了。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先收拾他一段时间再说,放心就是,我不会弄死他,哪怕只是为了你郭老兄的面子。”李肇基喝了一口酒,微笑说道。 郭怀一说:“他没受过类似的苦,当年跟着郑芝龙时,就颇为会钻营,这些年过的很舒服。你让他掏大粪也就罢了,平日里照顾一些,莫要让别人欺辱他。” “好说,好说。”李肇基点点头。 郭怀一沉默了一会,说道:“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李肇基放下酒瓶,看向郭怀一:“礼物,就因为我没杀何斌?” “也为了结交你这等当世豪侠。”郭怀一也放下酒瓶,躺在凉席上,脑袋枕着双手说道:“我年轻时,也有个当大侠的梦,才入伙了十八芝,后来发现,他们与士绅豪强一样,也是鱼肉百姓,欺辱乡邻,没什么区别。 便是不想与之为伍,想着离开大明,远离是非,来到大员安身,但到哪里都有江湖,不受大明的士绅豪强欺辱,却要被荷兰人压迫。 你的事我都听人说了,连两广总督都敢劫持,你当真是敢爱敢恨,胆大包天啊。” “是吗?”李肇基笑着问。 “说实话,你活成了我想活的样子。”郭怀一感慨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所以你就想送我一个礼物?” 郭怀一说:“对。” 李肇基问:“那你送我什么呢?” 郭怀一反问:“你想要什么?” 李肇基说:“如果我想要保罗的人头呢?” “你不想。”郭怀一肯定说道:“保罗死在这里,你就是东印,度公司的敌人,而你不想与其为敌。” “好吧,我就是开个玩笑。”李肇基哈哈一笑:“那你说,送我什么?” 郭怀一对着远处藏于黑暗之中的白鸟号努努嘴:“那艘船怎么样?” 第七十六章 心怀大义的男人 李肇基可没想到礼物会是白鸟号,他直接从凉席上坐起来,愣神了好一会:“你没开玩笑吧。” 郭怀一依旧是悠闲模样,说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模样吗,在你的地盘上,和你这个杀伐果断,连总督都敢绑架的人开玩笑?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老郭,你说的是真的?”李肇基激动的连称呼都改变了。 对于现在的东方商社来说,任何一艘船都弥足珍贵,白鸟号虽然是一艘小船,但帆索齐全,是可以远航的。而李肇基恰恰就需要这么一艘船下南洋。 当初在南海,李肇基夺取东方号,解救了所有被英吉利人怒意的华人,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波班底,但问题在于,当初李肇基可是与人家说的好好的,是雇佣关系,到了澳门,卖了货,就放其自由。 但是到了广东后,随即卷入了各类事端中,而当是澳门航运不景气,又不到南航的时节,所以这些南洋华人水手也就暂时留下来继续为商社服务。 渐渐的,这些人中也出现了分化,一部分人是坚决要回南洋老家的,毕竟妻儿老小都在那里,或者有心追随李肇基,但还是想回去和家人商议一下。 而另外一部分人则已经彻底融入商社了,眼见着李肇基打下了淡水城,拥有了根基,这些人不想再过颠沛流离的水手生活,或者不想再回南洋过穷日子,但也想着把南洋的家人接到淡水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九月,十月底北风一起,就是下南洋的时候,不论是回老家的,还是去接家人的,总归要有一艘船去。 而商社虽然有三艘船,但每一艘船都是重要的战力,如何能分一艘南下呢? 郭怀一呵呵一笑,继续躺在那里,随口说道:“保罗让我把白鸟号从搁浅中脱困,我若是做不到,这艘船陷在这里,她不就是你的了吗?保罗只能卖给你,哪怕是价格再低,都比一把火烧了的强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李肇基总感觉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说:“老郭,你若是做不到,保罗不会让其他人来做吗?” 郭怀一说:“明日干活的时候你看看干活的人是什么人,你就明白了。” 李肇基白日间睡了一天,没有亲眼看到郭怀一指挥手下干活,自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他看向刘顺,刘顺连忙过来,蹲在李肇基身边说道:“大掌柜,白天我看过了,帮助白鸟号干活的水手里,只有十几个华人,其余都是土人。 我倒是听人说荷兰人来过,但是没见到,应该只是来询问一下进度。” 刘顺如此说,李肇基自然相信,他细细思索,也就明白了其中关节。 虽然双方达成合作协议,但正如李肇基不相信荷兰人,依旧让商社暗中警备一样,荷兰人也不相信东方商社。所以荷兰人也在戒备,而帮助一条一百多吨的大船脱困,需要不少人手,而白鸟号搁浅在北岸,若是荷兰人来做,只要双方一冲突,在这里做事的荷兰人立刻会成为活靶子。 因此保罗把这件事全盘交由郭怀一来操作,就是为了转嫁风险。 李肇基略作思忖,问向郭怀一:“郭掌柜,你为何帮我?” 郭怀一自然不会再说是为了让李肇基善待何斌这种话了,他淡然说道:“何斌应该跟你说过,我是希望你的东方商社可以在淡水立足的。西班牙人就算不败,经历了两次被围攻,他们也要撤离。 而如果大员整个岛落在荷兰人手里,我们在此地挣扎求生的同胞便与那些土人一样,成了泥巴,随便人家拿捏了。而只要你的商社在,荷兰人总归还是要有些忌惮的。” 李肇基明白这个道理,但听郭怀一说出来,他更为心安。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些报酬,郭掌柜,开个价吧。”李肇基说。 郭怀一摇摇头:“不用了,大家都是为了生存,互帮互助罢了。” 李肇基则是坚持说道:“这一次不要钱,那下一次我又该如何开口呢?” “下一次?什么下一次?”郭怀一警惕起来,他欣赏李肇基,因此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一下李肇基,但并不意味着与其进行什么合作,尤其是对付荷兰人。 说白了,郭怀一的妻儿老小都在大员,都在荷兰人势力范围呢,他更是要考虑周全的。 李肇基说道:“你也说了,东方商社在淡水的立足是能让荷兰人忌惮的,但荷兰人忌惮的势力越多,不就是越好吗?” “话是这样说.......。”郭怀一小心应付着,但聪明的他很快明白了李肇基这话里的深意:“你是指的鸡笼的西班牙人。” 李肇基点头,而郭怀一已经想的更深了一层:“你是想让我破坏保罗的这次远征,让他失败,对吗?” 李肇基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愉快。” 郭怀一陷入了沉默之中,显然他是在衡量做这件事的收益与风险。 “你有什么建议吗?”郭怀一沉默了一会,说道。 李肇基说:“首先,郭掌柜要接受我的酬金才行,阿顺,去我的库里,把紫色的那个小箱子拿来。” 刘顺快步去了,郭怀一问:“为什么,难道你想绑定我?”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收据之类的,任何不利于你的证据都不会留下。” 李肇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感谢郭怀一的大义,当郭怀一同意考虑的那一刻起,李肇基就知道,他所想的,不仅是利益,还有大义,而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诚然,李肇基说的没错,西班牙人在大员的存在对于荷兰人来说是一种牵制,对双方都有利,但这个有利是有区别的。对东方商社来说,西班牙人的存在是商社发展的必然条件。 但对郭怀一来说,却是可有可无的,毕竟东方商社是事实上存在的,西班牙人哪怕离开了大员岛,压力也会转向东方商社,而与他郭怀一无关。 但郭怀一仍然愿意提供一些帮助,这就与他兼济天下的胸怀分不开,或许这个男人真的是想为大员岛上的华人多争取一些东西。 一会,紫色的小箱子被取来,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根根的小金条,拇指粗细。 李肇基说:“这里面有十根金条,每根是十一两,因为这是用金沙融铸成的,所以里面有杂质,每一根可以当十两来计算。” 这几乎相当于一千两白银,是一笔大数目,哪怕是对于郭怀一这类的头家也是如此。 郭怀一从中取出了三根金条,说道:“白鸟号的事,只收三根。” 说着,他把盒子盖上,用一块布把金条卷起来,又摆在了李肇基的面前,又说道:“我不方便带在身上,你安排人,送去大员我的家中。” 李肇基也没有磨叽,当即说道:“好,这件事就三根金条,我会派人送去家中的。” 郭怀一又说:“在大员我的庄子里,有个管庄的青年,名叫郭旭,他约么和刘顺一般大小,脑袋活泛,喜好冒险,一直想当个海商,我以前不许他这样做,你的人去时,把他带来,在你的商社里安置一个位置,从此,他就是你东方商社的人,与我无关了。” “郭旭,他是你什么人?”李肇基眼见郭怀一如此郑重安排,就觉得这个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郭怀一说:“我家里人只知道他是我在福建老家的族侄,实际他是我养在外宅一个女人生的孩子。” “你儿子?”李肇基诧异。 郭怀一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娘死之前说他是我儿子,但我不在身边多年,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权当是我儿子吧。” 看到李肇基着意安排刘顺仔细记下这件事,他又连忙说道:“嘿,我不可不是在安排后世,只是给那个孩子安排个好前程罢了,他是个不安分的,在糖庄里待不住。” 李肇基呵呵一笑,虽然郭怀一这么明说,但他也感觉,郭怀一也在做完全的打算。 “说说荷兰人与西班牙人的战争吧,我能做什么?”郭怀一挑明了正事。 李肇基摊开手:“这我不知道,因为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你能做什么。我只是想说,任何能破坏荷兰人攻破西班牙城堡的行为,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但具体做什么,要看你获得了什么样的机会,另外就是,你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郭怀一起身说道。 郭怀一站起身来,提起喝了一半的酒瓶:“夜深了,李掌柜该回去了吧。” 李肇基点点头,在刘顺的搀扶下起身,他踉跄的穿上鞋子,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他听到一旁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声音。李肇基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扔了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声惨叫,刘顺大吼一声,拔刀冲进去,过了一会回来,只带回来了一只草鞋。 “有人在监视我们。”李肇基皱眉说道,他想了想:“很可能是保罗派来的。” “就是保罗派来的,而且是一个乡党,而非土人。”郭怀一却很淡定,看向李肇基时咧嘴一笑:“不过幸亏你石头扔的准,明天我只需要看看谁被砸伤了,就知道那哪个是内奸了。” “或许他今天晚上就会向荷兰人报信,幸运的是,草丛距离很远,又有河水声音,他听不到我们的谈话。”李肇基提醒说道。 郭怀一却满不在乎:“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理由,我们之间的事只需要变一样。” “什么?” 郭怀一伸出手:“那三根金条拿来吧,你的人只需要把郭旭接走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郭怀一乘坐小船来到了旗舰海牙号上,保罗正切着煎蛋吃,见到郭怀一,他面色凝重,说道:“郭,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怎么了,总督大人?”郭怀一问。 保罗拍拍手,两个男人走进来,一个被捆着,另外一个脑袋上有伤,被布包裹了,还渗出了血水。 “大哥。”受伤的男人低头说道。 “您的弟弟来我这里,却意外与我的卫兵冲突,脑袋被打伤了。卫兵已经被绑了,郭,随便你处置。”保罗指着被捆着的男人说。 “怀宇,你没事吧。”郭怀一脸色微变,却很快换了一张担忧的表情,上前拉住了受伤人的手。 这个男人叫郭怀宇,是郭怀一的胞弟。 “没事,就是脑袋被这厮敲了一下。”郭怀宇指着一旁的卫兵说。 保罗摊开手:“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是卫兵的错,随便你处置。” 郭怀一点点头,看向那被捆着的卫兵,忽然出手,拿起了保罗放在餐桌上的燧发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既然随便我处置,那就打死他吧。” 第七十七章 白鸟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卫兵更是吓的哇哇大叫,不断扭动着身体闪躲,他大吼说道:“不,这是一个误会,不是这样的,是总督大人把我捆起来,让我承认是我打了这个黄皮猴子,不是我......。” “闭嘴!”保罗一拳砸在了卫兵的嘴上,卫兵被打倒,不敢说话。 郭怀一扣动扳机,却是对着窗外打了一枪,放下枪,他笑着说道:“总督大人,只是一个误会,可能就是卫兵手滑了,您看,刚才我也手滑了,走了火。” 郭怀一已经确定,昨晚监视自己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是他不想拆穿这件事。 “还不滚出去。”保罗踢了卫兵一脚。 郭怀一对郭怀宇说:“你也去回去吧,白鸟号上不能没有主事的。” 待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保罗笑着问道:“郭,白鸟号情况如何,能不能在今天脱困。” “可以,但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郭怀一说。 保罗笑着点点头,继续吃着自己的煎蛋:“说说看,还有什么事?” 郭怀一说:“昨天晚上,李肇基悄悄来找我了,还给了我这个。” 说着,郭怀一把手帕放在了餐桌上,打开之后,露出了一根小黄鱼。 “好大的手笔,他贿赂你,为了什么?”保罗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恍惚过来,拿起了金条看了看,又放在了手帕里。 郭怀一说:“为了白鸟号,李肇基看到白鸟号受困,一时难以解脱,又见是我在组织人手解困。生了贪心,想要买通我,让白鸟号彻底困在那里,他好白得一条船,亦或者低价从您手里买走。” 保罗放下刀叉,问:“那白鸟号情况究竟如何,是否能解困?” 郭怀一笑着说:“从沙滩上脱困容易,但会影响使用。” 郭怀一站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风帆船模型,指着船头水线下一处肋板说道:“这第四根和第五根肋板裂了,不容乐观,或许可以临时修补一下,勉强能用,但遇到风暴就很难说了。 而龙骨情况如何,我并不知道,需要拆开护板来看,但现在里面积水很多,需要脱困、补漏、排水之后再检查。实际上这艘船现在的状态,应该进行检修。” 保罗想了想:“所以,郭,你赞成把船卖给东方商社吗?” 郭怀一把手帕上的金条往保罗面前一推,说道:“这是您的船,您也是舰队的指挥官,我听从您的吩咐,总督大人。” 保罗脸上多了很多微笑,似乎对郭怀一的表现很满意,他说道:“卖船可以,但价格呢,这艘船是在巴达维亚建造的,去年下水,非常新,第一次参与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运输任务,是被我借调来参与此次行动的。 为了这艘船,公司花费了七百个杜卡特银币,用的是上好的热带硬木。” 郭怀一面容严正,说道:“事实上,李肇基对这艘船的估计比您高的多,他认为这艘船价值两千两,也就是一千个杜卡特。但他认为,假如我能配合他把这艘船困在沙滩上,这艘船的价值就会无限降低,哪怕是一个杜卡特,都比一把火烧了好。” 保罗微微点头:“所以呢,你有什么好建议?” “把这艘船解困,然后让白鸟号直接返回大员。亦或者卖给他。”郭怀一依旧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还是坚持一切都是保罗来做主。 但很显然的是,保罗不能让白鸟号返回大员,他不能在远征未成功前就让人知道他行动不利的消息,而且大员没有船坞,无法修理肋板断裂这种大伤,回去了反而更麻烦。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卖给他,大约会是什么价格?”保罗仔细考虑后,问。 郭怀一说:“这我不知道,需要您和谈,我想他会压价,压的很低。” 保罗哈哈一笑:“如果我卖的话,自然是你来经手,而不是我去和他谈,郭,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种事非你莫属。” 郭怀一正色说道:“感谢您的信任,总督阁下,但是我还是不要参与的好,毕竟我和他一个肤色,或许您不会说什么,但是卡尔先生和公司的一些阁下会看不下去的。 当然,为了回馈您的信任,我给您一个建议,假如您真的出售白鸟号,可以用其冲抵一部分物资采购款,相信可以抵消更多的白银。” “那我还是等一等,我想白鸟号脱困,是比她搁浅在那里更能卖出好价钱。”保罗说道。 但郭怀一显然就没有向让白鸟号脱困的打算,而实质上,白鸟号的脱困非常困难。 这是当初荷兰舰队深入淡水河的时候,为了避免搁浅,选择了潮汐的最高潮,这也是风帆船从外海进入内河的通行做法,但问题在于,白鸟号仓皇逃离,导致搁浅的时候,也在最高潮。 而船只搁浅脱困,主要靠的就是潮汐。白鸟号还在不断的漏水,借助高潮时脱困,时间窗口本就小。 因此郭怀一只能让手下人在落潮的时候,挖走白鸟号两侧的泥沙,以便其在高潮时可以脱困。 只不过,郭怀一故意耍了一个手段,通过两侧挖掘深度的不同,船上物资摆放位置的改变和压舱石的移位,成功让白鸟号在当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侧翻在了水面上,这下,河水涌入舱室,短时间是无法脱困了。 而且侧翻的时候,郭怀一还在海牙号上汇报工作,所以他把责任推给了自己的弟弟郭怀宇,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暴打一顿。 “六百个杜卡特,这是我的底价。” 白鸟号侧翻了,显然双方不能再在这艘船上谈判,因此双方选择了入海口处的一处沙洲,搭设了帐篷,保罗上来就表现出了强硬姿态,显然,当他不想卖白鸟号的时候,可以用这件事来表达对郭怀一的信任,但真的他想卖的时候,是不会真的让郭怀一负责的。 李肇基却表现的很淡然:“六百两白银,我不会再加价。” 卡尔在一旁怒道:“这是公司的重要资产,不能低于六百个杜卡特。” 杜卡特与白银大约是一比二的汇率,显然李肇基只给了一半的价格。 “那就结束吧,幸好白鸟号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上,你们去烧了她吧,这样我们就不需要争吵了,以免坏了我们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合作。”李肇基站起身来,一副要走的模样。 保罗率先说道:“五百杜卡特,我让一步,而且我不要现金,你可以提供同等价值的物资。” “六百两银子,我说了,不加价。”李肇基回过身,对保罗说道,一艘侧翻的船,已经跑不了,他有充足的压价空间。 保罗似乎还想让步,但卡尔却表示拒绝,原因很简单,卡尔是乘坐这艘船来到大员的,他还要乘坐这艘船前往长崎,而且船上还有四门四磅炮和一些军火,随着侧翻,这一切就都拿不走了。 李肇基坐回了位置,喝着茶看两个人争吵,很快郭怀一也加入其中,而且不断的询问一个又一个新的价格,从一千两银子,降低到八百两,但李肇基就咬死了六百两。 “两位大人,他的态度很坚决,一个杜卡特都不愿意加。”郭怀一满脸为难,对保罗说道。 “这个该死的黄皮猴子,异教徒,应该立刻杀死他。”卡尔年轻气盛,怒火中烧。 保罗怒道:“你这样有什么用吗?难道你的怒火能让白鸟号浮起来?如果你再这么冲动的话,就立刻回去,或者一把火烧了白鸟号。” 卡尔拿起帽子选择了离开,保罗则对郭怀一说:“郭,进行最后的努力吧。” 郭怀一与李肇基商议了一会,对保罗说道:“我与他商议了一下,依旧是六百两白银,但不是冲抵物资,而是交给您价值六百两白银的黄金,也就是六十两黄金。” 保罗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微微点头:“这是一个不错的价码,让他再提高一点吧。” 但结果却是一点也没有提高,只不过从六百两白银到价值六百两白银的黄金,本身就是一种提高价格的行为。 对于李肇基来说,六十两黄金和六百两白银没有什么区别,购买力是一样的,但对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的。因为东西方的黄金白银兑换比率是不一样的。 在东方,一两黄金可以换十两白银,但是在欧洲,却可以换十五两白银。 这是因为自从西班牙人占领南美洲后,殖民地出产了大量的白银,比如西班牙占领的波托西银矿,在最巅峰的时候,一天就可以出产三万多两白银。 因此,西方的殖民者从东方最喜欢的东西就是黄金。 郭怀一拿出了手帕,擦了擦汗,意有所指的说:“幸运的是,您已经得到一根金条了,这意味着您的损失更小一些。” 保罗缓缓点头,无奈说道:“或许吧,看起来这里并非上帝庇护之地,我们当初就不该在这里休整,而是直扑西班牙的城市。” 第七十八章 重建 李肇基在当天就送来了金条,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所有人由此撤离白鸟号及其周围,保罗收拢人员,命令全军上下休整,第二日开拔。 一整个白天,荷兰人都在观察东方商社会如何把白鸟号救出水面。 郭怀一知道,这是一项很浩大的工程,白鸟号已经侧翻。需要全面的排水之后,利用撑杆将其扶正,在必要的时候,甚至需要拆掉一些设施。 而荷兰东印,度公司上下对东方商社是否有能力救出白鸟号持怀疑态度,以航海为生的荷兰人显然在类似技艺上自认为高人一等,因此对东方商社的能力嗤之以鼻,但很快,这些人就察觉出了不对。 “那群黄皮猴子在做什么?”卡尔坐在阳伞下,明明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东方商社在淡水河面的工作,但他却问向身边的摩尔人奴隶。 奴隶给他倒了一杯掺了柠檬汁和蜂蜜的酒,细细看了一眼,说道:“主人,明国人拆白鸟号的桅杆。” 卡尔微微点头,说道:“看起来他们那边还是懂些技术的,黄皮猴子有些能力。” 卡尔喝着酒,享受着阳伞下的阴凉,等到中午的时候,摩尔人给他送来的新鲜的甜瓜,切好的甜瓜被卡尔一块一块的送入嘴巴里,他不时哼着曲子,偶尔会有公文或者需要卡尔签字的文件送来,卡尔在享受中工作,在工作中享受,好不惬意。 “黄皮猴子现在在做什么。”卡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次,而摩尔人也会给他汇报。 “他们在往下搬运压舱石。”这是中午之前说的。 过了午后,摩尔人告诉卡尔:“主人,明国人把四门四磅炮捞起来了。” “哦,他们还找到了几杆火绳枪,备用的帆布被他们拖拽到了岸边晾晒.......。” 但是等到下午的时候,摩尔人奴隶的回答让卡尔再也无法保持这种惬意的状态,摩尔人说道:“他们把船舵拆下来了,还有一部分在拆船侧板。” 卡尔睁开眼睛,看向淡水河北岸的沙洲,为了看的更清楚,卡尔甚至还专门打开了望远镜。 白鸟号的左舷船腹裸露在夕阳之中,还可以看到光着膀子的水手在上面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在忙碌,似乎一群在肢解大象的蚂蚁。 在夕阳下,白鸟号的船舷侧板已经被拆掉了不少,露出了大量的肋板,有些空隙也都漏出来了,这显然不是在救援白鸟号,更像是肢解这艘船。 “上帝啊,这群有野心的家伙!”卡尔一声低吼,船上靴子前去拜见保罗。 保罗在帐篷里与郭怀一讨论后勤运输的问题,被卡尔很没有礼貌的闯了进来,保罗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 “卡尔,你有什么事吗?”保罗看着卡尔的模样,心道这个蠢货又在发什么疯? 卡尔一拳砸在桌子上,让咖啡杯里的咖啡溅落出来,弄脏了不少文件,这让保罗的心情更加差。卡尔说道:“保罗阁下,黄皮猴子在拆解白鸟号。” 保罗摊开手,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这是救援这艘船的必要步骤,长长的桅杆在侧翻的时候非常沉重,还有那些处于露天甲板的四磅炮,都是麻烦。” 卡尔用更大的声音提醒:“我的意思是,黄皮猴子在把整艘船拆解,作为公司的船舶专家,你应该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保罗脸色瞬间变的冷峻,他抓起望远镜,离开帐篷,观察着水面,这个时候,白鸟号左舷的侧外板材已经被拆卸的差不多了,露出了三十多根肋板,就像一只白骨巨兽的肋骨一样,在夕阳上有些渗人。 “那个李肇基,真是不简单啊,他很有野心。”保罗得出了和卡尔一样的结论。 郭怀一也是刚刚发现这一点,他的感觉确实暴殄天物,还以为李肇基那边缺乏像样的人才,没有办法把白鸟号扶正解困,才出此下策的,但没想到,堂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却因为这些奇怪的举动,给李肇基如此高的评价。 “是的,他们似乎在重建这艘船,这意味着东方商社想要获得建造远洋船只的能力,这一点,公司必须要警惕起来。”卡尔在一旁说道。 郭怀一从其话语之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词汇——重建。 与荷兰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他,当然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种行为会引起东印,度公司两个高层的警惕了。 重建是风帆战列舰时代的一种造船技术,民船和商船都会用,但一般会用于高价值船只,比如战列舰之类的。 所谓重建,指的就是在风帆船服役到某个时间后,进入船坞之中,像是拆解积木一样,把所有的零件全都拆下来,从中把已经磨损不堪用的零件剔除出去,换成新的,然后再把船组装起来。 完成重建的风帆船几乎就是一条新船,可以服役很多年,但却比从头到尾新造一艘船的成本要低很多。 当然,玩弄重建这个把戏最多的就是英国与荷兰海军,让议会或者国王批准新造一艘战列舰是困难的,但对某一艘战列舰进行重建,获得批准的难度就降低很多。 因此,在历史上就出现了一些服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风帆船,实际这些船就是经过了数次重建的,因此次数太多,以至于第一次建造时的零件,早就被替换干净了。 而对商船来说,重建也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技术,尤其是对荷兰这类造船大国来说。 比如荷兰人经常用的手段就是,在建造一艘新船的时候,会给这艘船选用一条质量比较差的龙骨,用于省钱,然后在重建的时候,再换一根质量好的新龙骨进去,这样船只的服役期就会得到较大的延长。 显然,重建这项技艺不仅可以用于船舶的翻新,还可以让没有建造过某种类型船只的船厂掌握相应的手段,因为在重建的过程中,是可以进行反向测绘,并且因为推倒重来,对于船只的结构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沙洲。 与之前李肇基在淡水城中工作不同,在白鸟号的拆解中,李肇基亲自上阵,站在了白鸟号与陆地之间的临时码头上。 正如保罗和卡尔猜测的那样,李肇基就是希望利用对白鸟号的重建,掌握西洋船只的造船技术。 水手们可不只是拆船那么简单,每当他们拆下一个零部件,都必须搬到李肇基面前,让他对这个零件进行测绘,并且在上面拴上一个竹子制成的标签,上面有一组序列号,前面是天干地支,后面则是数字,前面代表这个船材料的类别,后面则是船材的编号。 而且当船体拆到一个新的舱室的时候,李肇基会进入其中测量,然后用羽毛笔把简易的结构图绘制下来。 这不是在拆船,而是在测绘,是在逆向仿制。 “好了,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彦迪,安排一堆人看守这里,水面上也要有小船,丢一个钉子,一根木头,拿你试问!”当夕阳落下,李肇基要求干活的人去休息,但要保护这里的现场,不许有任何的损坏。 在安排好后,李肇基前往了淡水城上游附近的一处港汊之中,这里便是李肇基选定的船厂,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建造,已经初具雏形,圆木搭建的厂房屹立在河岸边的高地上,而厂房旁边还有一座船台,当然,铺砖是不可能的,但已经夯土过了。 现在船台空荡荡的,倒是厂房里热闹,外面已经堆满了大量的木屑和刨花,远处的厂房里还有铁匠加工铁件的敲打声。 两座厂房就是船厂的木作间和铁作间,里面的工人都是当初从澳门半骗半雇来的匠人。这段时间,虽说没造过船,但提供为三艘船的维护和修理提供了不少加工件。 当然,造船计划已经提上日程,李肇基下了两条长龙船的单子,那是一种划桨船,适合内河操作,在大明沿海遍地都是,寻常船匠都会造。 “师父,师父,大掌柜来了。”一个端着簸箕的少年刚刚把刨花倒在路边,看到李肇基,连簸箕都不要了,连忙跑了回去。 不多时,七八人从木作间里走了出来,为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身的木屑,但脸上却挂着笑。 “齐师傅,我昨天可没见你回城里住啊。”李肇基见到那汉子,主动打招呼。 齐海搓搓手,说道:“护卫队的弟兄们还住着帐篷,我怎么还能再去占个房间,留给其他人住吧,我就与师傅们住这木作间就行了。” 一开始齐海是被骗到内伶仃岛的,想逃都是没有门,但这次来淡水,却是真心愿意来的,因为李肇基在来之前,虽然不肯放归这些匠人,但给每个人都发了安家费,而且送到其在澳门的家中。 到了淡水,在与凯达格兰人结盟后,李肇基立刻安排建设这座城市,而船厂厂房的建设优先度很高,以至于很多人还在住帐篷,但木作间却投入了使用,虽然简陋了些,但足见李肇基对船厂的重视。 “来,坐下说话。”李肇基招呼齐海坐在了木作间外的石板上,对他说道:“白鸟号的事你知道了吗?” 齐海立刻点头:“知道了,商社把那艘船买下来了,只是船侧翻在了淡水河里,大掌柜,我们看着大家伙在拆船?” 李肇基说:“齐师傅,我是想把这艘船拆了,然后把所有零部件拉到船厂来,交给你,再组装起来。这样,咱们船厂也就知道洋船是个什么结构,日后也好造洋船,造大船。” 齐海说:“哎哟,大掌柜,不管是洋船还是咱们的船,那么大的船可复杂的很,不是阿么简单的。” “大掌柜,您喝水。”刚才喊叫的那个孩子跑了,端来一杯茶,李肇基刚从白鸟号那边过来,当真是渴杀了,眼见这茶水,口中生津,立刻接了过来,他以为这茶很烫,却没想到温度正好,让他一饮而尽。 李肇基登时觉得这小子灵透的很,说:“你叫个什么名字。” “小子叫李四子。”李四子说道。 齐海连忙说:“这是我在澳门时捡的孩子,他爹跟着佛朗机人出海死了,我和他家是街坊,就跟我了。四儿很聪明,学手艺也快。” 李肇基微微点头:“你为何给我一杯温茶?” 李四子说:“我瞧着大掌柜嘴唇都起皮了,想来渴的很。” 李肇基哈哈一笑:“那你可知道三献茶的故事?” 第七十九章 偷袭 李四子微微摇头,看向自己的师父,齐海也是摇头。 李肇基说道:“说是在倭国,有一个寺庙里的童子,看到一位刚狩猎完的大人进寺庙来,他先是端了一杯凉茶让其解暑,后又端了半杯温茶使得其解渴,最后才是烹制了一杯热茶香茗,奉其品尝。” 李四子听了这个故事,连忙问道:“那个童子后来呢?” 李肇基说:“那个大人名叫丰田秀吉,童子叫石田三成,童子跟了秀吉,辅佐其统一了日本。后秀吉死了,有叛逆夺其基业,石田三成为其尽忠,献上了自己的性命。” 李四子想了想说:“大掌柜肯定会比丰田秀吉还要厉害,日后成就更大的基业。” 李肇基先是一愣,继而哈哈一笑,说道:“那你愿意辅佐我吗?” 李四子又看向了自己的师父齐海,齐海踹了徒弟一脚:“大掌柜让你干什么,你自当做什么,哪里有什么好犹豫的。” 李四子连忙跪在了地上,李肇基说:“你我也算是有缘分,我便给你改了名字,以后不要叫李四子了,改为李四知,如何?” 说着,李肇基在以佩刀在地上写下了这三个字,解释说:“易经四知,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意思。” “是,从今天起,我便叫李四知了。”李四知在地上连续磕了几个头,欢喜说道,然后站在一旁。 李肇基满意点头,继续对齐海说道:“齐师傅,关于白鸟号重建,你还有什么问题?” 齐海方才还为自己徒弟被大掌柜看重而欣喜,提起这件事,又是满脸愁容,他说道:“大掌柜的,那白鸟号是洋船,小的虽然在澳门时修过,但没造过,实在不知道怎么重建,若是咱们大明用的船只,我闭着眼就能造个七七八八。” 李肇基说:“可日后商社要航行七海,纵横大洋,要的就是西式船只。商社要想成就一番事业,还要有舰队,真正的战舰。所以,你要想想办法。” 齐海挠挠头说:“总归要有个样范吧。” 李肇基笑了笑:“样范没有,但是有图纸。” “图纸,啥是图纸?”齐海不解,他自小到大,都是靠经验来造船的,手艺是师父手把手的教的,可没用过图纸。 李肇基从刘顺手里取来自己的册子,让李四知搬来桌子,在桌上打开,上面用羽笔绘了白鸟号的三视图,当然,也只是画了个大概,正面,上面和侧面都有,基本描绘出了一艘船的形状和结构。 而且还用数字标注了长度、宽度和高度,甚至重要零件,比如肋材、肘撑、龙骨之类的,连序列号都标注上了。 齐海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造船,而李肇基画的图纸虽然简陋,却也很严整,齐海看过,大体就能想象出这艘船的大体结构。 “怎么样,每一个零件在什么位置,我都标注好了,还有测量好的尺寸作为参照,齐师傅,这对你有用吗?”李肇基问。 齐海却是没有回答,咬着一根手指,就那么盯着图纸看,眼睛都快要掉在图纸上了。 “师父,大掌柜问你呢。”李四知拉了拉齐海的袖子,齐海才反应过来,连忙告罪:“对不住,大掌柜,小的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图纸,简直跟法术似的,用线条就能画出一条船的内部来,当真是少见。” “有这图纸,你能完成重建吗?”李肇基问。 齐海点头:“把握倒是多了不少,但归根究底,这还是陌生呀。” 李肇基收好图纸,毕竟还没有画完,明日还要继续画。 “这还说,四知,我交你一个任务。”李肇基说道。 李四知问:“大掌柜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好,我让你造一艘船。”李肇基说。 李四知偷偷瞄了一眼师父齐海,连忙摇头:“这不行,有师父在,我怎么能担大梁?” 李肇基知道这个时代师徒间的规矩多,于是说道:“我不是要你造大船,而是要你造小船。” 说着,李肇基掏出了一把钥匙,递给了李四知,说道:“这是大仓的钥匙,白鸟号上拆下的所有材料,晾干之后都锁在里面。你的任务就是,仿制每一个零部件,记住,等比例仿制。” “什么叫等比例?”李四知满脑袋的问号。 李肇基一拍脑袋,说道:“比如白鸟号的第七根肋板,长有五米,你要仿制一根五十厘米的,也就是缩小二十倍,当然,宽度和厚度也要缩小二十倍。 不要问我什么是米,什么是厘米,我待会教给你。 等你把所有的零部件都仿制出来,你要想办法组装起一条小了二十倍的白鸟号。而既然你的零部件能组装起来,那么白鸟号的零部件也必然能组装起来。 你的师父就能完成重建工作,到时候,你就是我东方商社的首席大匠,我会把你的待遇提升到和杨彦迪一样的高度。” “要是......要是我做不到呢?”显然,李四知小小年纪,被重任压肩,有些惧怕。 李肇基呵呵一笑:“要是你做不到,那你的手艺说明不行,你就改回李四子的名字吧。” 李四知闻言,钻进拳头:“大掌柜,我一定能办到!” 李肇基点头:“好,从现在起,你暂时跟着我,我要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明天和我一起拆船,等你学会拆船,就会造船了。” 李四知立刻称是,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对这个少年郎留心了。 鸡笼。 西班牙人的圣萨尔瓦多城建设在鸡笼岛上,与台湾本岛之间隔着海峡,这海峡西宽东窄,船只都是从西面进入,因此西班牙人在东部没有像样的防御力量。 其实就算考虑到这一点,西班牙人也安排不开防御,因为在整个台湾,属于西班牙的军队规模只有三百四十多人,其中只有一百二十人是克里奥尔人、梅斯蒂索人,其余都是从菲律宾带来的土著。 克里奥尔人是在殖民地出生的西班牙后裔,其地位低于西班牙本土来的白人,而梅斯蒂索人地位更低,是白人与各类土著的混血人种。 夜幕笼罩了这片水域,就连月亮都被乌云遮挡,而荷兰人的突袭后半夜开始了。 突袭西班牙人的港口没有意义,因为那里有圣萨尔瓦多的岸防炮可以覆盖,而且港口只有两艘三角帆船,保罗选择从东面进入,趁着夜晚秘密登陆,然后潜入到山顶,偷袭圆堡。 只要占据了圆堡,把重炮拉上去,那么就可以居高临下,直接炮击圣萨尔瓦多,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后半夜,三艘小船载运着负责偷袭的六十人小队离开了泽兰号,在为首的一艘小船上,切支丹武士松下富明忍受着浪涛带来的颠簸,而在他的身边则是一个荷兰军官萨克雷。 “让我们祈祷吧,松下先生。”萨克雷在船上挤出一小片空间,跪在地上,取出十字架放在唇边,一边亲吻一边低声祈祷,松下富明并未效仿,而是向一侧靠了靠。 虽然都是信仰基督,二人一个是新教徒,一个是天主教徒,平日里互相视对方为异教徒,怎么会一起祈祷呢? “如果不是为了你们的杜卡特金币,我绝对不会参与这次行动。”松下富明心中说道。 在淡水一带休整的时候,松下富明意外见到了自己的同胞中田良人,在他那里他听到了有关东方商社的事,那位李掌柜为他们开出合理的军饷,提供与麾下士兵一样的物资,非常公道,最重要的是,切支丹在那里得到了尊重,不仅是宗教上,还有人格上。 如果不是拿了荷兰人的金币,松下富明肯定不会带着自己手下十五个弟兄来冒险。 当萨克雷的祈祷结束的时候,松下富明已经可以看到星光下鸡笼岛的轮廓,还有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 “这是哪里,我们怎么看不到圆堡的火光。”萨克雷远远看着鸡笼岛,诧异说道。 松下富明指着岸上的一片深色,说道:“萨克雷上尉,我们被那一片树林挡住了视野,我一直盯着圆堡的灯火,从这里可以上去,当然,这是在总督大人的情报没错的前提下。” “好吧,登陆。” 萨克雷说道,他身边的人发了信号,三艘船都加快了速度,在距离岸边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士兵就跳下海水,拖拽小船前进,感受到了陆地的稳固,松下富明非常安心。 “按照情报,圆堡里只有十个人。松下,你的人负责看管船只和物资,我带人先上去。”萨克雷说道。 松下富明知道萨克雷在抢功,但他不在乎,虽然荷兰人给圆堡里的守军开出了一个脑袋二十个杜卡特金币的筹赏,但松下富明更在乎手下人的性命。 “您确定只有十个人吗?”松下富明问道,他是没有资格参加军事会议的。 萨克雷收拾着自己的武器,解释说道:“圆堡位于山顶,就是一座用石头和黏土砌成的堡垒,里面的所有补给都需要从下面送来,没有酒,没有女人,甚至连新鲜食物都没有,难道会有人愿意驻守在那里吗?” 松下富明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萨克雷收拾了东西,带上手下扑向了圆堡,但久久没有消息,也没有声音传来,就在松下富明焦急的时候,五个人回来了,对松下富明说,萨克雷改主意了,让他们五个看管船只,切支丹前去支援。 松下富明无奈,带上手下蹑手蹑脚的穿过树林,来到了圆堡之下,在月光下观察了一会,才知道了萨克雷为什么改主意。 这圆堡有两丈高,分为三层,原本是有门和楼梯上下的,但现在木门竟然完全被钉死了,这意味着只有攀上去,才可以攻击敌人。 而萨克雷的手下不擅长这个,相反松下富明的几个手下拥有这种技艺。 “就算上去,也打不开门,难道要用几个人,杀死里面所有人吗?”松下富明不同意萨克雷的命令,他说道:“那门是木头的,我建议你直接炸开,我们冲进去,即便冲不进去,往里面放火放烟,也以成功。” “你必须按照我的命令去做。”萨克雷瞪着眼睛命令道。 “好吧,但愿你的判断是对的,里面只有十个人。” 第八十章 断绝退路 松下富明解下了火绳枪和相应的武器,把短刀系在腰间,与几个手下一起瞧瞧靠近了圆堡,发现修筑圆堡用的材料是石头,把刀子木棍插入石头的缝隙,利用透气窗、石头突出部等地方,松下富明爬了上去。 三根绳子被扔下来,切支丹们叼着刀,相继爬了上来,点验过人数,十五个人,不多不少。 “松下大哥,这个盖子打不开,在里面被堵住了。”松下富明的一个手下跑来,低声说道。 那是唯一通往楼下的通道,却有一个木盖子,松下富明用力拖拽,怎么也打不开。 “这可能是个陷阱,你们听,圆堡里没有声音。”松下富明的内心紧张起来,对身边人说道。 “或许睡着了。” 松下富明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哪怕只是拥有十个人的圆堡,总要有人值守,就算值班的人偷懒,那十个人总不能一个打呼噜磨牙的人都没有吧。 切支丹都是雇佣兵,经历过形形色色的军队,就算纪律再严明,也不会这样。 “怎么办,松下大哥。”有人问到。 松下富明说:“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么肯定是当我们进攻圆堡的时候,敌人从潜伏的地方杀出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当下要做的就是撤退,快,给萨克雷上尉发信号。” 一根火把点燃,在夜空中转着圈,然而,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一样,从圆堡一侧的山石后面,也亮起了火把,紧接着,几枚圆滚滚的,屁股上有火花的流星扔出来,滚到了萨克雷潜伏的灌木丛林,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继而就是一阵惨叫。 “看,泊船的地方也有战斗。”一个眼尖的切支丹指着登陆点说。 松下富明却表现出他的镇定说:“显然,这是一个阴谋,幸好,我们处于有利的地点。大家听我说,我们顺着绳子下去,从北面撤退。” “那里是悬崖啊。” “这个时候,最危险的是敌人,悬崖反而是我们的朋友。” 松下富明率先溜下圆堡,亲自勘探了地形,用绳子拴着树木,在一片枪炮声中,把自己的兄弟带下了悬崖,躲进了树林之中。 但这也意味着,偷袭失败了。 事实上,偷袭不可能成功,因为李肇基提前给西班牙人送来了荷兰人抵达的消息,而守卫圆堡的则是西班牙人中最为难缠的皮特罗少尉,对萨克雷的伏击就是他率领的。 他只在圆堡里留了一个人,负责在夜晚点灯,其余人都被他安顿在了圆堡外的树林里,搭设了帐篷,驻守其中,而且皮特罗手下不是十个人,而是三十五个人,除了他的老部下,其余也都是精挑细选,有胆量和土人肉搏的英勇士兵。 天亮的时候,皮特罗带着十九个俘虏和十个脑袋来到了圣萨尔瓦多城,向指挥官波尔的里奥汇报。 昨晚上传来的爆炸声让波尔的里奥司令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他总是担心圆堡丢失,因为那就是圣萨尔瓦多城的命门,一直到皮特罗的到来,他才安心下来。 “看起来,那些黄皮猴子是可信的,荷兰人确实来进攻了。只是可惜,他只是给了我们一些腌肉和酒水,而没有给我们枪炮和弹药。”波尔多里奥站在办公室的窗口,对皮特罗说道。 在窗子外面,就是跪在地上的十九个俘虏,波尔的里奥虽然缺乏胆气,但他知道一个上位者应该有什么姿态,因此浑身上下表露出胜利的喜悦,并且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守军。 皮特罗说道:“我们处于守势,在困守孤城的时候,朗姆酒往往比火药更要重要。” 波尔的里奥点点头:“可惜,这里被封锁了,我们无法再与那群人联络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保卫我们的领地,皮特罗,而正如那个明国商人说的那样,一切就要看圆堡是否能守住,在我麾下的军官里,我唯一信任的就是你。 而你完美的展现了自己的能力,现在我很有信心。接下来考验的就是我们的忍耐力了,皮特罗,作为掌握了所有人命运的你,在这次战斗中,还需要我给你什么?弹药,火炮还是士兵,随便你提,我都可以满足。”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认为满足这个要求,可以让我们更能增加守卫这座城的可能性。”皮特罗说道。 波尔的里奥微微点头:“请说。” 皮特罗指着窗外跪在地上的俘虏,说道:“杀掉他们,杀掉所有的俘虏,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挂在圆堡,挂在荷兰人进攻时要经过的树木上,放在他们扎营的巨石上。” “杀俘虏?”波尔的里奥惊骇出声,说道:“我不是海盗,我不能这样做。” 皮特罗却好似没听见,他忽然把半截身子探出了办公室,对外面的士兵喊道:“指挥官下达了命令,杀死所有的俘虏,把他们的脑袋斩下来,我们要与这群异教徒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圣地亚哥!” “圣地亚哥!”士兵们本能的跟着齐呼,但驻守圣萨尔瓦多城的士兵明显对这个命令是有迟疑的,但皮特罗却早就交代了他的手下,一时间,圆堡士兵拔出了刀斧,劈斩向了面前的俘虏。 沉闷的惨叫声传来,被捆住的俘虏没有什么有效的反抗,就被杀死在了当场。 “你干什么,皮特罗,上帝啊,你真是该死。”波尔的里奥扑向窗口,但却被波尔的里奥拉住,紧接着,窗户被关上了,波尔的里奥眼睁睁看着所有俘虏被杀死。 从这一刻起,他再无退路。 皮特罗知道自己的上司什么德性,虽然这位名叫波尔的里奥的指挥官,知道如何做一个贵族,更擅长经营和做账,但他对指挥军队和防御城市毫无经验,而对于困守鸡笼的西班牙人来说,波尔的里奥的胆小怯懦更是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 皮特罗甚至想过,如果波尔的里奥敢提出投降,自己就杀了他,但问题就在于,他要防卫圆堡,不可能呆在上司的身边。 而杀死俘虏就是最好的办法,荷兰人只会认为,俘虏是波尔的里奥命令杀的,一旦城破,他绝无活路,为了生存,他就只能防御下去。 当杀死俘虏的那一刻,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夜幕再次降临,鸡笼岛上的树林里钻进去了一个人,一颗脑袋摆在了松下富明的面前,那张脸目眦欲裂,而且已经开始腐臭了。 借着月光,有人看清了那张脸,惊呼出声:“这是萨克雷上尉的脑袋,上帝啊,西班牙人太残暴了。” “幸亏我们逃离了,不然我们也要死。” “是啊,在这陌生的地方成为孤魂野鬼,想想都觉得可怕。” 松下富明叹气一声,挑起那脑袋,重新挂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回到树林里。 整个白天,西班牙人都在戒备荷兰人的登陆,因此没有时间清剿岛上逃散的荷兰士兵,事实上,皮特罗也不知道有松下富明这么一大股人残存。而荷兰军队在偷袭失败后,选择在海峡对岸的西面靠港,卸下物资和火炮,采取了稳步进去的态势,没有再发生冒险举动。 “我们不会死,不会的。”松下富明攥着拳头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或许我们应该回去,松下大哥,明天我们就没有吃的了。”有人说。 松下富明摇摇头:“回去做什么?找死吗。你要知道,就连萨克雷上尉都死了,我们一行六十个人来,荷兰人死了大半,脑袋被挂在树上,而我们切支丹十五个人全都活着,你认为那位总督会怎么想?” “荷兰人死了,切支丹却活着,他们肯定会疑心我们背叛,我们回去就是死。”有人当即明白过来。 松下富明说:“所以我们要逃,离开荷兰舰队,去淡水,投奔东方商社,就像我们的同乡中田良人那样。” “可是我们怎么去淡水,难道走着去,一路上不知要经过多少土人的领地啊。”一个年轻的切支丹说道。 松下富明想了想:“这样,趁着黑夜,从海峡东岸渡过去对面,我带两个人回军营,告知他们实情,就只当我们十五个人只有三个人活下来了。在博取他们的信任之后,想办法弄一条小船,而你们在外围等我们的消息,我们会想办法送吃的给你们。” “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我们要尽一切努力活下去。” 松下富明点头,忽然拔刀,砍向了自己的胳膊,划出一道口子来,他说道:“既然要作戏,就要扮的像一点。” 海峡对面,荷兰军营。 在失去了何斌之后,郭怀一也有资格参加军事会议,只不过,他没有发言的资格,只是听取保罗的安排。 “我们明天趁着潮高的时候,直接发起进攻,泽兰号和海牙号进入海峡,提供火力支持,躲避开咸肉的岸防炮,登岸之后再夺港口。萨克雷死了,切支丹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所以我们要稳步推进,先牵制住圣萨尔瓦多城的主力,在调遣精锐占领圆堡。”保罗进行了自己的安排。 第八十一章 切支丹的选择 郭怀一对保罗的安排全无意见,因为他和他的手下都不直接参与战斗。 他的船只负责提供后勤服务,人员最多协助搬运火炮和弹药之类的。 当保罗开始稳扎稳打的时候,占据了火力优势的荷兰人迅速完成了登陆,只不过占领港口以运输物资的目的没有达到,因为西班牙人的城头炮火可以覆盖港口,保罗是不会让他的战舰出现在敌人1·炮火的覆盖范围的。 因此战斗进行的更为缓慢,需要在西班牙火炮覆盖之外的桥头堡修筑码头,才能把沉重的火炮输送下去。 卡尔亲自监督土人修筑了码头,郭怀一插不上手,但当码头修完,重型攻城炮开始拖拽的时候,郭怀一耍了些小手段,他给特意带来的四头犍牛下了些巴豆,让这些牛屎尿横飞,瘫软无力。 因为无人知道,众人都以为牛是得了病,毕竟现在天气正热,就连不少远征的士兵都出现了各式疾病。 失去了拖拽炮车用的牛,攻城的进度再度延后,荷兰人相对西班牙人有兵力优势,但也做不到不怕私人的蚁附攻城,因此战斗越发陷入了无聊的持久战。 这一天,四头牛被杀死,牛肉分给众人,成为了一顿难得的美味。 入夜,炖牛肉的香气充斥着整个营地,士兵们在前线吃着炖肉,而处于海峡对面的华人营地也把牛骨炖的酥软,黑夜里,三个黑影出现在了物资存放的帐篷里。 “他们都在吃饭,我们多拿一些........。”松下富明把几块熏肉装进口袋里,又扛起袋子的干面饼,与两个手下走出了帐篷。 忽然,松下富明的停下了,他感觉有些不对。 “松下大哥,怎么了?”一个切支丹问道。 松下富明说:“我嗅到了一股味道,是烟味。” “唐人在生火做饭,当然有烟。” “不,是烟草的味道。”松下富明放下了两个口袋,拔出了刀,而在远处的一根粗木桩后面,一点火星忽然出现,忽明忽暗,味道也是从哪里传来的,显然有人在抽烟袋锅子。 “松下君,你很警觉呀。”郭怀一的声音传来,他从木桩后走出来,把烟袋锅子在脚跟上磕了一下,插在了腰间,看了一眼三个人肩扛手提的吃食,郭怀一问:“怎么,我分配你们的食物不够,松下君自己来拿了?” “原来是郭先生。”松下富明还刀与鞘,示意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刀。 二人是认识的,荷兰人手下的切支丹是从暹罗雇佣来的,负责守卫几个外围堡垒、炮台之类的,而郭怀一是大员有名的头家,是当地华人的头面人物,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在下取用您一些东西,来日自当奉还。”松下富明躬身行礼,态度谦卑。 郭怀一笑了笑:“取用吗?好吧,就算是取,不算偷,不知松下君用于何处?” “这.....自有用处,不便相告。”松下富明说。 郭怀一重新点了一锅烟,说道:“送给林中那些人用吧。” 松下富明的手当即握住了刀柄,环视四周,生怕有荷兰人士兵窜出来,把自己围杀了。 郭怀一吸着烟,平淡说道:“松下君做着梁上君子,也不是一二日了,我郭怀一负责全军补给,若是连这点警觉性,也是说不过去的。我就想知道,林子里的那群人,是和你做买卖的土人,还就是你们切支丹。” “郭先生,请您见谅,我不能说。” 郭怀一说:“如果让保罗大人知道了,或许你就能说了。”他吧唧吧唧的吸了两口,说道:“应该是切支丹吧。” “您怎么知道?”松下富明握紧了刀柄,悄然往前走了两步。 郭怀一身子靠在木桩上,惬意的享受着烟草带来的舒爽感觉,他说道:“也不过是猜的,萨克雷上尉带了六十个人去,当晚便是失败了,但西班牙人不敢分兵搜剿,因此这几日逃回来了四个士兵,却一个切支丹也没有。 我也看了收敛的尸骨和悬挂的脑袋,都是黄毛,或是土人,也没有你们切支丹的尸骨。 我想,要么是你松下富明投降了,要么就是你们因为一些原因全都活下来,但又怕都回来被荷兰人怀疑,就说死了大半。” 眼见郭怀一猜了个七七八八,松下富明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下说道:“您说的没错,我要接济的人,确实是我其余的手下,因为萨克雷的愚蠢,行动失败了,但上帝保佑,我们切支丹全活了。” 郭怀一问:“那你们就这样藏头露尾的活着吗?这里可是土人的地盘,附近都是生番。” 松下富明想要说什么,却管住了自己的嘴巴,他想了想问:“郭先生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在下觉得,若是郭先生想要害我们,早就告诉保罗大人了,但您没有,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提醒我,还是想要帮我。” 郭怀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林子里的切支丹,你准备怎么安置?” “不知郭先生能否给在下找一条小船,送其前往淡水?”松下富明主动问道,倒也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郭怀一呵呵一笑,心道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那些幸存的切支丹士兵,除了去淡水,再无其他退路了。郭怀一问:“松下君,前往淡水可是要投靠东方商社李肇基?” 松下富明说:“东方商社之中也有切支丹,那中田良人是我在大城时的幼年玩伴,我二人感情甚笃。相信他会把我们举荐给李掌柜的。” 郭怀一轻笑:“看来,你是羡慕中田良人在东方商社的待遇了。” 这一点松下富明并不否认,但郭怀一却说:“你以为中田良人等在东方商社与卫队一样的待遇,是李肇基的公正吗?” “李掌柜心胸宽广,比之海洋尚不逊色,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松下富明却不知道郭怀一为何这般说,小心应对着。 郭怀一收了烟袋,对松下富明说道:“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中田良人等立下的功勋,尤其麾下吉田七郎,协助东方商社攻占淡水城,立下首功,只是因故你们在淡水时未曾得见。 此番你势穷去投,而李肇基却恰与公司处于合作期间,其是否收留你,还未可知啊。” 松下富明闻言,不由的神色没落,他岂能不知道这一点,事实上早就想到了,但从未与手下公开说明过。因为投奔东方商社是唯一的退路,若是没了,谁知手下会做出怎样的极端事啊。 抬起头,却见郭怀一冲自己招手,松下富明拔出刀交给手下,走近过去,以示信任。 郭怀一说:“李肇基不希望西班牙人被破城,更希望大员岛上只留荷兰人一家。若你能在这里助他一臂之力,他自当庇护你,给你和中田良人一样的待遇。” 松下富明没想到这话能从郭怀一嘴里说出来,但其中道理他很快明白。 松下富明问:“郭先生,请问我能做什么?” “荷兰人的攻城炮,因缺乏牲口,还停在海边,你若去炸了,便是大功。松下君,你炸了大炮,藏于山林,我想法接应你,过两日,我的船会去淡水运大米,你可乘船随我离开。”郭怀一低声说道。 不等松下富明同意,郭怀一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帐篷,说道:“那里有两桶火药,你可去取用。” 说罢,郭怀一转身,唱着小曲离去了。 松下富明犹豫片刻,心道也没有其他选择,命手下带上物资去接济同伴,他则亲自去取火药。 等郭怀一回来的时候,两小桶火药已经不见了。 在当晚,荷兰人运来的四门攻城炮被炸毁在了码头地区,保罗暴怒,全军搜检,却发现松下富明和他的切支丹手下不见了,自然就知道了何人所为,却也只是以为是切支丹投降了西班牙人,毕竟因为宗教的因素,切支丹武士与西班牙人合作良多,那么此前偷袭失败的责任,也一并扔给了切支丹。 两天后,李肇基在淡水城看到了松下富明等人,郭怀一亲自把这些人送进了淡水城中。 “你们做的工作是有利于我的,所以正如郭掌柜说的那样,这是大功劳。”李肇基对松下富明说道,他招手,刘顺递给了他的一个钱袋,里面装满西班牙的里亚尔银币。 松下富明捧着钱袋,说道:“李掌柜,我们需要的不是奖励,而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荷兰人如果抓到我们,会杀死我们的。” 李肇基微微点头:“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投靠我了?” 松下富明连忙说道:“是的,我与中田良人是朋友,我们可以和他们一样,为您效力。” 李肇基想了想:“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不能在淡水城,我与荷兰人此时正处于合作的重要时刻,如果让荷兰人知道你们在这里,是一个麻烦。” “只要不能荷兰人抓住我们,我们可以听您的安置。”松下富明倒是把姿态摆的很低。 李肇基说:“那好吧,在淡水河上游的大鸡笼社,有商社的一个据点,吉田七郎也在那里。据点负责防备生番的进攻,你们可以暂时去那里服役。荷兰人不会永远围攻鸡笼,当他们回大员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回来了。” “好,身为武士,我们愿意出现在战阵的最前沿。”松下富明慷慨激昂的说道。 淡水河长游的某处山谷。 沉闷的鼓声响彻整个山谷,惊飞了无数的鸟儿,尤其是居中那巨大的战鼓,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人的心里。 一个身着彩衣,脸上涂满了颜料的老人,在篝火旁敲手鼓跳着舞,他的仪态和装饰,像极了一只求偶的山禽,但高亢的歌声和低沉的鼓声,让这个仪式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味道。 在跳舞结束后,他走到了一棵大树上,上面绑着一头母鹿,老人切开了母鹿的喉管,用竹子制成的杯子,盛了满满一辈子鲜血。 一个男人双手捶打着胸膛,膝行而来,他极为健壮,肌肉散发出爆炸性的力量,到了老人跟前,他停止战歌,说道:“大巫师,卡劳已经准备好了。” 大巫师用干枯的手指沾了点杯中血液,在自己的脸上擦了两道,忽然整个人震颤起来,犹如发狂,但手中的杯子却纹丝不动,血液也只是泛起了一点波纹而已。 “卡劳.......。”当大巫师停下的时候,他说道:“圣灵已经传下的命令,让你带领你的手足,去征讨新的土地,夺取更多的猎场,将敌人的头颅和荣耀带回我们的部落。” 说着,大巫师把杯子交给了卡劳。 卡劳站起身,高高举起,一阵大吼,满饮鲜血,看向了身后聚集在一起的士兵,大吼道:“为了圣灵,出发!” 所有人高声咏叹,鼓声再起,形成了古朴而又浑厚的旋律。 第八十二章 圣丘 大鸡笼社。 沿着淡水河的一条支流逆流而上,地势陡然升起,在一段崎岖的山路之后,眼前视野开阔,进入了盆地之中,站在河口处,松下富明远远看去,看到了小盆地之中突起的那一块高地,感慨说道:“像一座坟茔。” 然而,那座小山却有一个很奇特的名字,凯达格兰人称之为库鲁哈马,翻译成汉语则是圣丘。 松下富明的身后跟着一小支队伍,一共二十多人,其中十五个是切支丹武士,他麾下的士兵,每个人都挑着一个挑子,一头是食物和饮水,另一头则是他们的装备,而另外七个人则是夫子,牵着两头骡子和两头牛,载运着给圣丘守备军队的物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手里牵着一条黑狗,当接近圣丘的时候,那只狗趴在地上,焦躁不安的对着前面草丛,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不远处的石头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我,唐沐,我回来了。”少年高声回应着,他是原本驻守在此地的守军,按照规矩,前去淡水城联络和索要物资的。 大石后走出两个披甲士兵,把点燃的火绳熄灭了。 “唐沐,怎么多了很多人?”赵大河问道。 唐沐说:“这些是切支丹武士,和吉田七郎一样,是新近投奔大掌柜的,被大掌柜派来支援我们。他是松下富明,是头领,大掌柜说了,这里一切,还是赵大哥您做主。” 赵大河上前,对着松下富明轻轻点头,然后说道:“在这里,就要遵守我的规矩,不要擅自行事。” 在松下富明的带领下,一群切支丹士兵连忙答应。 登上圣丘的路很崎岖难行,一路前进,松下富明一边询问状况,赵大河也予以解答。 圣丘下原本就是大鸡笼社,一个拥有一千七百人的村社,但在四天前,所有人和牲口全都撤离了,因为在外围的山中,发现了泰雅生番的士兵,双方发生了冲突。 而一同驻守此地的凯达格兰人阿塔,则率队退到了侧面山中的一片悬崖之上,隐藏起来。 众人登上圣丘,山丘顶部很宽阔,有一株巨大的桧木,如同伞盖一样遮盖了大片的工事,在山丘下根本看不到。 山顶的防御工事是新修筑的,利用了原本山顶的石砌圣灵堂、两块巨石,和桧木。这圣丘原本是一个族群的地盘,但这个族群已经被泰雅人覆灭了,凯达格兰人来到这里占领,成为了大鸡笼社。 大小不一的石头围砌了一道墙壁,只有不到一丈高,方圆七八丈的模样,里面还有精心修葺的蓄水池,墙边堆满了薪柴,外围还有鹿砦之类的工事,松下富明知道赵大河一行进驻这里不过十五天,已经有这么大的规模,他是相当佩服的。 唐沐招呼人卸下驮运来的货物,既有腌肉、咸鱼、比石头还硬的面饼,也有梅干菜一类的东西。 “有四头羊,是大掌柜给买的鲜食,说是让咱们自己决定怎么吃。还有这个袋子,里面有盐巴、胡椒、辣椒,都是佐料。这些可是大掌柜亲自准备,亲手交给我的,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大家。”唐沐的嘴巴灵巧的很,对众人说道。 与赵大河一样,唐沐也是军户出身,只不过是赵大河回乡探亲时带来的,是他的小舅子。 松下富明听着唐沐的话,心道李肇基果然名不虚传。 赵大河则是说:“不能因为我们得到了新的补给,就要放松。今天的活还有干完,我们的工事要继续加强。” 众人纷纷称是,赵大河已经安排起来了。 松下富明找到了吉田七郎这个唯一的乡党,虽然二人不熟悉,但都是切支丹,见了面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吉田七郎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在一间石头屋里躺着,见到松下富明,他立刻起来了。 “七郎,你受伤了吗?”松下富明问道。 吉田七郎举起了左手,上面绑着白布,隐隐有鲜血渗出,他说道:“我的尾指断了,可能感染了,所以发烧。” “你们与生番发生战斗了吗?”松下富明不禁心里后怕,如果早就发生战斗了,那这一路前来,岂不是太过于冒险了,幸好生番不懂兵法,没有进行伏击之类的行动。 吉田七郎却摇摇头,他说道:“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难道是有人欺负你吗,七郎?是那个明国军官斩断你的尾指?”另外一个切支丹关切问道。 吉田七郎点头:“是他,但是我自找的。” 原来,大鸡笼社的人撤退是最近几天的事,而在守备队刚来的时候,吉田七郎心思活泛的与当地土人做买卖,用盐、小刀之类的玩意换活鸡之类的吃食,被赵大河发现,斩断了小指,以作警告。 松下富明听了他的话,只是安慰了他几句,也就走出了石屋。 “那个明国军官太跋扈了,竟然斩断七郎的小指,欺负这里只有一个切支丹。”一个切支丹挥舞拳头说道。 松下富明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赵大人做的对,军队就要有军队的纪律,是七郎的错,他应该尽一个军人一个武士的本分,而不是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耍弄自己的小聪明。” 夜幕再次降临,松下富明睡在了桧木下的一片垫子上,黑夜加深,今夜没有月亮,而松下富明处于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疲惫让他很快睡着,但又很快醒来,始终无法正常入睡,阻止他水面的不是蚊子与干硬的垫子,而是内心深处的恐惧,这是对陌生地域和未知危险的恐惧。 忽然,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低嚎,微弱而又短促,好似那条黑狗在示警,但又被人扼住了咽喉。 松下富明立刻爬起来,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他把身子放低,往拴狗的门口看去,发现那里有一个人,正抱住狗的脑袋,不让它发出声音。 “是我,赵大河。”那个人发出了低声。 松下富明这才放心下来,悄悄走过去,赵大河说:“你也听到了,对吗,外面有声音。” 说实话,松下富明并未听到,但他总是心里难安,于是点点头。 “要不要随我出去探查。”赵大河问。 松下富明指了指黑暗的天,说道:“天太黑了,四更天再去。” 赵大河点点头,说道:“我加派人守夜。” 松下富明说:“不,我亲自守夜,这个时候,我谁也信不过。” 黑夜中,赵大河握住了松下富明的手,掰开他的大拇指竖起,显然这是对他的肯定。 又等了一个半时辰,天空隐隐出现了鱼肚白,赵大河再次出现,他养精蓄锐,只穿了皮甲,提着一个铁丝制成的小笼子,到了门口直接把黑狗的嘴巴套上,他说道:“这条狗很警觉,但是嘴巴太不安分,这样可以好一点。” 二人一同出去,不带任何人,也不携带火把,借着微弱的光,在林中摸索前进。 巨大的树木宛若一个个巨人一样站在那里,在黑夜里尤其的让人感觉害怕,二人无言前进,耳朵里只有树叶被风吹过的声音,目的地则是小溪边,而在这里,二人有了发现,溪水边有大量的脚印,还有吃剩下的食物残渣和排泄的粪便。 “生番留下的。”指着地上的脚印,赵大河说道。 此时天已经开始放亮,松下富明俯身仔细观察,微微点头,同意了赵大河的判断,因为地上的脚印是脚趾分明的,而商社的人会穿靴子,凯达格兰人也会穿草鞋。 “回去,还是再探?”松下富明问道。 赵大河说:“再往前走一走,如果是大队人马来攻,营地是藏不住的,如果找不到营地,就只是一些出首或者狩猎的家伙的。” 清晨的溪水边满是雾气,二人费力往前走着,他们在灌木丛与树木之中传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初生的太阳在树冠之中时隐时现,每当黑狗停下脚步,二人就会心里不安,观察四周,好像周围总是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呜呜。” 黑狗忽然停下,对着远处发出了声音。 二人钻出丛林,在渐渐散开的雾气之中,看到了河水对岸,那是一片刚刚出现的营地,栅栏还没有搭设起来,到处都有人忙碌,河边与树林里都是人,好不热闹。 “至少有一千五百人,或许更多。”松下富明说。 赵大河估计的更多:“两千人,这是最少的。” 原因很简单,这是生番的军队,不是明军,正规的军队里会有牲口和战马,因此军队规模要比看起来少很多,但生番的军队里只有士兵,甚至连后勤人员都没有,所以规模要比看起来大很多。 “那似乎是斥候。”赵大河指着一处灌木丛,那里蹲着一个人,却是在自己这边。 松下富明说:“不是斥候,是个钓鱼的家伙。” “看来我们能抓一个舌头了。”赵大河脱下了靴子,把外套脱下捆在了刀柄上,缓缓走了过去。 河对岸的生番发现了赵大河,对着这边大喊大叫,钓鱼的生番不解其意,还以为都和他打招呼,当他听到背后有人的时候,被赵大河一刀鞘砸在了后脑,直接晕死了过去。 “快来把这个家伙捆上,我们回去。”赵大河对松下富明喊道。 松下富明解下腰带就捆扎了俘虏,赵大河则把靴子重新穿上,二人合力扛起俘虏,返回圣丘。 “该死的福佬。” 等到卡劳带人渡过淡水河支流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是扔掉的衣服和已经开裂的刀鞘,看着那刀鞘,卡劳怒不可遏,大声说道:“追上去,一定要把福佬全部杀光,我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供奉给圣灵。” “生番杀来了,快快,准备迎战。”到了圣丘之顶,赵大河大喊大叫起来。 唐沐站在桧木顶部的瞭望台,看到是赵大河,立刻招呼人帮忙,赵大河把俘虏往地上一扔,立刻说道:“把吉田七郎叫来,但愿这个生番会说凯达格兰人的话。” “我倒是要瞧瞧,生番和熟番有什么不同。”唐沐探头探脑,说道。 一巴掌打在了唐沐的脑袋上,赵大河骂道:“混账,还不招呼所有人起来备战,生番大队要到了。” 第八十三章 守卫 当吉田七郎看到被捆成粽子的俘虏时,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些红晕,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激动的。 松下富明立刻说道:“七郎,快些用你的土人语言问他,他们有多少士兵,目的是什么?” 吉田七郎说:“我只会说凯达格兰人的语言,生番的语言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 “立刻问!”正在被手下人协助披甲的赵大河呵斥说道。 吉田七郎立刻用土语发问,他原本就有些害怕,此刻结结巴巴的,本就不熟练的语言说的更不利索了。 “他听懂了,他说给他水喝。”吉田七郎在俘虏说了一句话后,立刻兴奋大喊。 水囊被递给了吉田七郎,当要喂对方河水的时候,那家伙却是一个头槌,撞在了吉田七郎的鼻子上,生番哈哈大笑一声,扑了上去,竭尽全力的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尤其是露出一口大黄牙,撕咬向吉田七郎的脖颈。 “混账东西。”眼见这生番状若发狂,松下富明一脚踹在他的头上,把生番踹到了一边。 赵大河说:“七郎,告诉他,不说实话,我就把他捆在树上,让这条黑狗活活把他咬死。” “他.....他说死是一个勇士的解脱,还说要去见先祖之类的话。”吉田七郎捂着鼻子,勉强做着翻译的工作。 呜呜! 一声悠长的嚎叫声传来,所有人看向圣丘之下,树林的边缘已经出现了生番的身影,所有人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冤家上门了,来的好!”赵大河已经披甲完毕,他确实一点不怕,活动了一下身子,适应一下披在身上的甲胄。 圣丘之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生番乱糟糟的聚在一群,全无章法,但打眼看去,也不下六七百人,而且还不断有人从树林里出来。 在人群之中,有一根高高竖起的木杆,上面挂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兽皮上有用彩色颜料绘制的图案,似乎是黑熊,亦或者是什么其他凶恶动物,当然也可能是传说中的东西,这是图腾,是卡劳的象征。 “赵大哥,你不是说有两千人吗,现在看起来也就五百人。”唐沐说道,他只有十五岁,但却表现出少见的胆大,面对如此多的人,竟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畏惧。 赵大河微微点头,对松下富明说道:“松下,这样很不好,你看他们在树林边不动了,肯定是等待大队,而如果等他们全都准备好来攻,我们的压力太大了。” 松下富明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身边的人过于畏惧了,我担心他们没有血战之心。” “所以......?”赵大河咧嘴一笑,看向了被扔在地上的生番,而松下富明微微点头。 一把刀被扔在了吉田七郎的面前,松下富明说:“七郎,弄死这个生番。” “我......我不敢......。”吉田七郎吓的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的后退。 “真他娘的没用,没卵子的货。”唐沐骂了一句,捡起刀,熟练的切开了生番的喉管,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把血放在了地上,那泰雅生番的生命快速流逝,嘴里发出几声呜咽,一动不动了。 唐沐虽然是军户,在广州也是艰难求生的,在加入东方商社之前,跟了屠户做买卖,原本胆子就大的他,杀人和杀牛羊没什么区别,把宰杀牛羊的手艺用在杀人上,其平淡自如的模样,甚至比生番鬼还让吉田七郎惧怕,吓的一脑袋扎进了屋里,不敢出来。 树林之外,卡劳正命人砍伐树木,他本人在打磨着手里的石刀,一边啃着一块熏的黑不拉几的肉。 树枝可以捆在一起抵挡箭矢,若是披上几张兽皮,那么防御力更好了。 磨刀完毕,卡劳低吼两声,一群人聚拢过来,他的手点在一个又一个人的眉心,显然是在挑选进攻的先锋,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了卡劳身后的树上,敲碎的树皮落在了人的脑袋上,让卡劳甩了甩脑袋。 在此前对这里的侦查中,卡劳就已经见识了火枪,他们还曾与鸡笼的西班牙人接触过,对火器也不陌生,因此虽然惧怕,但也没有惊慌失措。 而在枪声之后,则是有人的大喊大叫,泰雅人只知道对面圣丘驻守的人是来自岛外的福佬汉人,却不会说汉语,更听不懂对面的语言。 但是,放枪的人很快离开了,而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头羊,卡劳不解,命人把羊牵过来。 发现那羊上还悬挂着一个圆滚滚的包袱,打开之后,一个脑袋滚落出来,其眼睛、口鼻之中插着一种草,额头和鼻子都用石灰画了几个图案。 这是岛上土人的一些手段,使用之后,据说可以让死的人不能升天,是对尸体极大的亵渎。 卡劳看过脑袋,眼睛瞪大,瞬间血红,他拔出了腰部间石斧,喝道:“冲上去,杀光福佬。” 也不管等待大队了,也不挑前锋了,所有人的生番士兵发狂一样冲向了圣丘。 赵大河远远看到人群蜂拥而来,哈哈大笑,对周围人说道:“看到没有,就跟放羊一样,不仅连甲,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样的敌人,我一个能打二十个。” 众人哈哈大笑,心安定了不少。 赵大河提起火枪,而身后则是跟着唐沐,他背着几杆火枪,作为赵大河的副射手。二人巡视各个岗位,一直到把缩在石屋里的吉田七郎也给拖拽出来,塞了一把刀在他的手里。 “好狗,你立下大功了,去休息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松下富明抱了抱黑狗,搓了搓它油光水滑的毛发,把它关进了柴屋之中。 赵大河轻拍松下富明的肩膀,问道:“松下,你的弓很奇特。” 松下富明随身携带着日式弓,在鸡笼时,哪怕把火绳枪扔了,也没有扔这弓。 日本弓显的很特殊,与明军常用的短梢弓不同,日本弓属于长梢弓,却也区别于满洲人的长弓重箭,而是更加巨大,哪怕是拉满了,也比人还要高,使用的箭矢对比之下却短小很多。 这是因为日本弓是单体弓,而大明的弓则是复合弓,单体弓如果没有巨长的弓体,是无法具备杀伤力的。 “这把弓跟了十五年,我对它非常熟悉,在三十步之内,我可以射死一只飞行的麻雀。”松下富明说道。 赵大河点点头,指着桧木大树说道:“那你的战位应该在那里。” “树枝太多,影响我使用。”松下富明摇摇头。 “那里有一个瞭望台,枝叶已经被清理完了,你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弓箭。”赵大河说,他拍了拍手里的火绳枪:“原本我是准备把最优秀的射手摆在那里的。” 松下富明点点头:“好,那我去那里,但我的手下不用去,披甲的武士是最勇敢的士兵,他们应该手持太刀,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赵大河拍了拍松下富明的肩膀,说:“你说的没错,他们是我手下最重要的力量,我会让他们在战争中获得自己的荣誉和功勋的。” 松下富明扛起弓箭,攀登上桧树,而泰雅人也冲到了近前。 事实证明,卡劳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的手下随着他在复杂崎岖的山路上,不惜消耗体力的冲了很久,这是毫无意义的,到了近前,登上圣丘的平台,却是看到了满地的鹿砦和拒马,已经那些削尖的木头,所有人不得不停下来。 而赵大河的手下已经进入阵位,石头的缝隙之间,栅栏之上,圣堂顶部,都是良好的射击平台,因为是困守,每个火绳枪手不仅配备了两把枪,而且还有一面藤牌。 这是因为生番的远程兵器不外乎投石索、投矛和软弓,这些武器用藤牌就可以避免。 赵大河则是站在了西北角的大石头后面,他吸着一根烟,这是学着李肇基的样子,用纸卷了烟草来抽的。 这也是东方商社的新时尚,只有地位达到一定的人才能如此,赵大河勉强摸到了这个门槛。 唐沐蹲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草,手里却忙活个不停,他再一次把火绳枪检查了一遍,方便自己的姐夫可以在关键的时候迅速使用。 “唐沐,来,抽一根。”赵大河把嘴里的烟,递给了唐沐。 “大哥,这不是我能抽的吧。”唐沐笑嘻嘻的说到。 赵大河说:“这一次我活下来,就是立功了,大掌柜要问我要什么赏赐,我一定让他给你一个官当,至少是有资格抽这类烟卷的官。” “为什么呢?” 赵大河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小子,是天生当兵杀人的材料,就这一点,日后在商社必然有出息,大掌柜的也肯定愿意提拔你。” “嗯,那我好好表现,争取立功。”唐沐咧嘴说到,却是没有真的抽,而是把烟放在了耳朵后面,这也是有样学样。 这个时候,下面的声音越来越厉害了。 第八十四章 重挫 泰雅人的队伍就像是破抹布一样在圣丘铺开,乱石和鹿砦让他们的队伍不得不停顿下来。 鹿角、燧石矛和石斧武装了这支野蛮人的军队,手持这些武器的人普遍比较健壮,而在后面则是手持投石索和弓箭的射手们,他们则手长脚长。 每个人都是蓬乱的头发、粗糙的衣服,大部分的躯体裸露着,黝黑的皮肤上有着各种刺青。 勇猛是泰雅人的标签,但长距离的快速奔跑和各类工事的阻挡,让他们看起来更为笨拙。 但怒吼声、碰撞声还是震撼了圣丘之顶的守军,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唐沐一样是天生的战士,无所畏惧。 赵大河吸着烟,嘴里说着话,安抚着手下的心灵:“一群蛮子而已,没有冲车云梯,没有大炮投石机,甚至连像样的盾牌都没有。简直就是儿戏。 他们拥有的只是人数优势,因此总是会大喊大叫,企图吓坏我们。可是有什么用呢?在我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蛮子,杀死这些人,不比杀死一头猪困难。 猪会逃跑,但蛮子却会往里的刀口上送。” “一群待宰的猪猡而已。”唐沐咧嘴,也附和说道。 赵大河哈哈大笑,站直了身子,说道:“兄弟们,全都听我的命令,把蛮子打跑了,我们杀羊吃肉,大口喝酒。” 赵大河是守军主帅,他的镇定感染了很多人。 “点燃火绳,装填子药,瞄准敌人,等我的命令。”赵大河喊道。 鹿砦、绳索构成的工事是复杂的,各种尖锐的竹子和木杆刺伤划伤了很多泰雅人,前排的人用尽手段清理障碍,而后排的家伙则焦躁不安的在推推搡搡,性子急的家伙,把手里的投矛和箭矢射入圣丘堡,但在藤牌和石墙的保护下,全无作用。 唐沐举高藤牌,把自己和赵大河护在下面,上面咚咚咚传来石头敲打的声音,唐沐说道:“娘的,跟下冰雹似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圣丘堡内的气氛,所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赵大河仔细观察着泰雅人的进攻,一部分人已经进入工事,一部分却没有,鹿砦防线内外人最多。 赵大河吸了最后一支烟,烟头扔在一边,下达了命令:“射击!” 他扣动了扳机,鸟嘴的火绳点燃了药窝里的引药,枪口喷射出了一团火光,他的肩膀犹如被人砸了一锤,向后顿去,但随即露出工事的半截身子被白烟笼罩。 射击完的赵大河把火绳枪交给了唐沐,从其手中接过了另外一支,而唐沐盘腿坐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装填子药,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处于战场的紧张也让他装填的速度下降了不少。 火枪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起了射击,砰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子弹的呼啸声,击中泰雅人时发出的噗噗声,还有泰雅人的惨叫,交织在了一起,成为了一段血腥的交响乐。 而站在桧树之顶的松下富明,则是一支一支的射出箭矢,他的位置和状态,宛若这支乐队的指挥家。 巨大的响声和焰火让很多泰雅人为之震颤,他们连皮甲都欠奉,而铅弹对他们来说是威力过剩了。 扎堆的蛮子有时候能被一枚铅弹打倒多人,鹿砦前后成为了一片血腥之地。 很快,所有的火绳枪被打光了,除了赵大河这样拥有专门装填手的射手,其余人都无法实现持续火力。 有人从身上拔出了刺刀,所谓刺刀只是改装过的顺刀之类的短柄武器,握柄处变成了与火绳枪口同等直径的软木,塞进去后,火绳枪可以作为长矛使用,当然,也就失去了远射能力,更多人则是直接拿起了长矛。 这些士兵掩护其他的人做着自己的工作,尤其是炮手,招呼人把两门火炮推到门口。 火炮是当初在内伶仃岛上打捞上来的佛朗机,精挑细选的两门,被安置在了临时的炮车上,只不过因为圣丘之顶地形复杂,没有空间让其使用,因此只能用于守门。 泰雅人身后,卡劳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没有想到自己麾下最勇猛强壮的士兵,在一瞬间就折损了数十人,而这些都是从他部落里带出来的手足弟兄,是骨中骨,血中血。 一时间,卡劳的眼睛血红,怒吼着冲到了鹿砦之前,一斧头把一个逃跑的家伙砍死,怒道:“冲上去,谁敢后撤,斩下头颅。” 原本就没有战术的野蛮人这个时候更无章法,不顾一切的冲击,因为石墙之上是雷火发生之地,烟雾缭绕,让泰雅人以为那里有什么大恐怖,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把冲向了圣丘顶的大门。 黑压压的泰雅人奋发出最后一股子力气冲向了大门,但那树枝钉成的大门却忽然直接倒了过来,一辆车出现在了门口,上面有一杆小炮,黑洞洞的瞄准了泰雅人。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铅弹如同雨点一样喷射而出,泼洒向泰雅人,最前面的那人像是被巨人踢中,直接向后飞去,砸倒乐一大片人。 这些强壮蛮子的身体在铅弹面前,不比纸强多少,铅弹撕碎肌肉,撞碎骨头,然后把内脏搅烂,混杂着血液和内脏碎片的东西在其身后喷射出去,形成一团血雾。 而炮击还在继续,佛朗机炮的爆发射击能力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一门炮车的六个子铳打完了,另外一个炮车立刻推上来,继续对着逃散的泰雅人泼洒铅弹。 “啊,啊.......。”吉田七郎在第一声炮声响起的时候就吓的趴在了地上,手里的武器也扔了,嗷嗷叫着。 一个炮手嫌他碍事,将之踢在一边。 而进攻方在炮声响起的一刹那就崩溃了,难以计数蛮子扔掉了自己的族人,向后跑去。 “切支丹,追击,不要追进林子。”赵大河命令说道。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预备队,没有参与防御战,在其命令之下,切支丹鱼贯而出,手持太刀或者长矛,追杀逃散之人,那些泰雅人已经肝胆欲裂,哪里有抵抗的念头,被这些切支丹砍瓜切菜一样杀死在当场。 处于桧树上的松下富明翻滚下来,并非他攀爬技术不行,恰恰相反,他精专此道。但射出了二十余根箭矢的松下富明此时双臂酸痛,极为无力。 看到趴在地上撅起屁股的吉田七郎,松下富明狠狠踹了一脚,拽了起来:“混账东西,没听到切支丹追杀敌人吗?” 不管吉田七郎如何挣扎,松下富明拉拽着他出了石围墙,抓起一根长矛,追杀而去,而吉田七郎吓的哇哇大叫,缩在墙根,瑟瑟发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松下富明没有用长矛刺杀任何一个敌人,因为他冲出来的实在太晚了,但他及时控制了自己的手下,没有让这群杀疯了的家伙冲进树林里,即便如此,泰雅人也是遗弃了一路的尸体和伤员。 “站起来,胆小鬼!”唐沐把吉田七郎拽起来,拔刀塞进了他的手里。 吉田七郎被拉到了尸体堆里,唐沐指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泰雅人,说道:“你,结果了他。” 那个泰雅人被佛朗机炮发射的铅弹打穿了肚子,肠子躺了一地,是死定了,但是吉田七郎仍旧不敢。 “胆小鬼!”唐沐抓着吉田七郎的手,把匕首插进了泰雅人的胸膛,鲜血溅了吉田七郎满脸,这鲜血仿若有魔力一样,吉田七郎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谢谢你,唐君。”疲惫至极的松下富明走来,深深的对唐沐弯腰。 他把吉田七郎拖拽出来和唐沐迫使吉田七郎杀死一个敌人,目的就是拯救这个家伙性命,如果不是这二人,赵大河一定会在战后把吉田七郎正法的。 唐沐咧嘴一笑,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没有让他畏惧,他取下耳后的烟卷,用火绳点燃,说道:“松下先生,如果吉田七郎还是这么胆小的话,他逃不过军纪的制裁。” “是的。”松下富明重重点头,他左右环顾找到了一顶牛角头盔。 这头盔属于某个切支丹,在追杀的时候,觉得累赘,被扔到了路上,松下富明把匕首放进头盔里,将两者塞进吉田七郎的怀里,对他说道:“七郎,你是一个士兵,要学会勇敢,我命令你,在敌人的尸体上挖出我们的铅弹,一直要挖满这个头盔为止。” “松下先生,我.....。”看着满地的血污,吉田七郎的手在哆嗦。 松下富明拔出了太刀,放在吉田七郎的脖子上,吓的他缩了缩脖子,松下富明说:“七郎,夜幕降临前,你挖不满,我会亲自斩下你的脑袋,以维持切支丹武士的荣誉。” 唐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酒壶,扔到头盔里:“这是烈酒,喝了可以壮胆。” 吉田七郎一口喝光,抓起匕首,切开了一个泰雅人大腿上的伤口。 那个泰雅人的抽动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死绝,吉田七郎大叫一声,一刀插进了泰雅人的喉咙。 战斗之后,除了正在挖铅弹吉田七郎,所有人都坐在地上歇息,战斗实在是太消耗体力了,因为紧张,人一时会感觉不到,但当战斗结束后,所有的疲惫都会占据士兵的灵魂。 哪怕满地都是尸体,哪怕还有伤兵在哀嚎,哪怕火绳燃烧的臭味弥漫圣丘。 或许还有一个人并不劳累,那就是唐沐,但他是战后最忙的一个人,这个少年给瘫倒在地的士兵送去水和干粮,询问每一个人是否受伤,哪里受伤,当看到松下富明撕下一块衣服,给一个受伤的切支丹包裹手臂的伤口时候,唐沐上去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破布。 “听着,只能用这种白布来包裹伤口,这是用热水蒸煮过的,这是商社的规矩。如果让大掌柜看到你这样做,他会罚你围着东方号跑二十圈。”唐沐从怀里取出一个团白布,捆扎了切支丹的伤口,并且把规矩教给了松下富明。 在照顾到了每一个人之后,唐沐扛起一根长矛,巡视战场,查看每具尸体,那些哀嚎的泰雅人,会被他毫不犹豫的刺穿脖子或者腹部,这一切做的都是那么随意,甚至嘴里还吹起了口哨。 “如果有能活下来的,最好抓一两个。”赵大河坐在石头上啃着面饼,高声对唐沐说道。 唐沐头也不回,哦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这个臭小子,越大越没有规矩,或许我该收拾一下他。”赵大河嘟囔说道。 第八十五章 良策 松下富明走来,把水囊递给了赵大河说:“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勇敢无畏的士兵,我肯定不会责罚他,听说他还是您的妻弟。” 赵大河微微点头:“是的,所以我才希望他更有规矩一些。” “为什么,他可以成为你最好的副手。”松下富明诧异。 赵大河嘿嘿一笑:“我可不想他只是成为我的副手,我希望他超过我。如果要做到,他就应该到大掌柜身边去,而在大掌柜身边,规矩总归是有的。” “好吧,您是一个好长官,也是一个好姐夫。现在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事吧。”松下富明说道。 赵大河看向松下富明:“我对付泰雅人的手段,是在大明军中对付瑶人时用的,我听说你们切支丹在南洋经常对付土人,相信也有很多经验,你可以说来听听。 现在我们的生命是拴在一起的,必须同心协力。” 这一点松下富明没有意见,他说道:“泰雅人的进攻被打退了,至少有一百五十人死亡,还有相当多的人受伤。他们是经过一路疾行而来的,所以进攻的肯定是最优秀的战士,无论是泰雅军队的规模是一千五还是两千,都是重要的伤亡。 我感觉他们会撤退,或者等待更多的支援。” “他们不会撤退。”赵大河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从凯达格兰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传说,有关于泰雅人的,他们的首领叫卡劳,是一个残忍凶狠的大征帅,就连西班牙人都听过他的凶名。 但是泰雅人的大征帅的出现是一个血腥的过程,卡劳如果撤退了,必然会有人挑战他的地位,而如果失去了这个地位,他是必然死亡的。因此撤退就是泰雅人的内战。” 松下富明点头,说道:“那我们就要准备长期固守了,现在我们的处境有些类似于鸡笼的西班牙人,幸运的是,我们有友军在侧,有援军在淡水。对了,需要派遣人前去联络吗?” 赵大河微微摇头,指着圣丘之下草木深深的土地说道:“泰雅人都是天生的猎手,一两个斥候根本逃不出他们猎杀。而派遣的人多了,我们的守备力量会减少很多。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与阿塔约定的联络的方式。” 说着,赵大河拄着刀,站起来,与松下富明一起来到圣丘顶圣堂石殿内的顶部,他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些粪便和柴薪,在石殿之上点燃,两根黑色的烟柱腾空而起,赵大河说:“那望远镜来!” 一个火绳枪手给赵大河找来了望远镜,而松下富明说道:“这两道狼烟是什么意思?” “一道狼烟是我们支撑不住了,必死无疑。两道狼烟是遭遇到泰雅人主力进攻,暂时不需要支援,四道狼烟是遭遇主力进攻,需要支援。三道和五道是遭遇非主力进攻,不需要和需要支援。”赵大河解释说。 松下富明面露忧色:“可是一旦凯达格兰人用狼烟回应,就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赵大河哈哈一笑:“这一点我早已想到了。你看西北位置,最高山上的那些树,一共有九棵树,如果我们需要支援,会砍两棵树回应,如果不需要支援,就砍一棵树,而只有我们燃一柱狼烟,才会以狼烟回应的。 这里到处都是树,少几棵树,泰雅人怎么会知道。” 松下富明接过望远镜,看到了西北山顶长在一堆白色石头中间的树木,确实比较明显。 “这明明是泰雅人和凯达格兰人的战争,我们商社却顶在了最前面。”松下富明说道,语气有些抱怨。 与泰雅人一战,是利用了泰雅人的冲动和技术落后,才在几乎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但接下来必然是长期的围困战,伤亡是必然的,松下富明有抱怨也很正常。 赵大河却不以为意说道:“这是大掌柜该考虑的问题,但是他说过,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统治这片土地。大员,不属于荷兰人,不属于西班牙人,这里的高大的木材、肥沃的土地和所有的土人,都属于商社。 而只有愚蠢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才只知道用征服的手段。” 淡水城,船厂。 这里是李肇基最近这段时间经常来的地方,因为白鸟号的重建和两艘长龙快船的建造,这里已经相当忙碌。 商社上下都知道,重建白鸟号,是为了让南洋水手可以在北风来的时候,返回家乡,因此很多南洋水手都在轮休的时候前来帮忙,在海上,能开船的水手,就没有不会修船的,一些简单的手艺是会的,与船匠配合起来,还算是顺畅。 李四知顺利的制造出了白鸟号的船模,虽然花费的时间比李肇基要求的多了很多,但细节处非常考究,在主要结构上,完全可以和李肇基绘在图纸上的结构印证起来,因此白鸟号的重建由此进行。 “绝对不能用湿木头,别说是新采伐的木头,哪怕是晾晒不到五年的木头,都不能用。” “可是如果不用的话,两根肋材怎么制成?” “只能用榫卯进行拼接了......。” 一轮争吵在木作间里进行,白鸟号搁浅的时候,有两根肋材折断废弃了,需要补充两根新材料,但问题就在于,淡水城没有合适的木料。 当然,淡水左近的丘陵地带到处都是树林,不缺木头,但砍伐来的新木头是不能用来造船的。 从历史上来看,欧洲人在战争时期,为了提高战舰产量,用湿木头造船,往往两三年就腐不能用了,那只能作为一种战时手段罢了。 但拼接肋材属于泰西人在十七世纪都没有掌握的技术,很多人都不放心。 “老齐,白鸟号是要下南洋的,到时候三十多个弟兄一起去,回来更是要带回不知多少个家眷,你可要稳当着来。”有在帮工的南洋水手告诫说道。 齐海争辩:“要是用湿木头,你们死的更惨。” 在一阵争辩之中,李肇基被请来主持大局。 实际上木材这个问题早就被他上心了,按照一般规律来说,只有阴干五年的木头才能被用来建造船只,但东方商社不可能等五年后再造船,那么解决木料就两个办法,一个就是从大明那边买入,另外一个就是用蒸汽烘干窑这项技术蒸干木料中的水分。 但两个办法都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从大明买入木材,且不说商社与两广、福建的紧张关系,仅仅是运力就没法解决,三艘武装商船是荷兰人被迫与商社友好的凭仗,不能轻易离开。 而蒸汽烘干窑并非这个时代的现成技术,需要长时间的摸索,即便是有,动辄几米长的肋材,也不是小型烘干窑能搞定的。 李肇基轻咳一声,所有人停止了争吵,因为拿主意的人来了。 “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论有湿木头,还是拼接工艺,我都需要你们用脑袋担保,让这艘船在往返南洋与淡水的时候,不会出事。”李肇基可没有给出一个好商量的态度,直接说道。 南洋水手是最早追随他的人,很多人已经是商社的管理层,自然需要无比的重视。 “你们哪一个敢用脑袋担保自己的办法不会出事,我便用哪一个。”李肇基环视一周,说道。 匠人们噤若寒蝉,李肇基又说:“不光是两位师傅,任何一个人,只要拿出一个让人信服的办法,而且用脑袋担保,我便给他一根金条。” 一根金条出现在了李肇基的手中,托的高高的,但没有人敢说话。 正当所有人低头躲避李肇基的目光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略显稚嫩:“我,我有办法。” 李四知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了李肇基的面前,在此前制造船模的过程里,他就已经得到了李肇基的认可,此时再次挺身而出,却也让李肇基有些惊讶。 齐海在后面捅了捅徒弟的后腰,示意他不要逞英雄,掉脑袋的事,齐海作为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是不敢沾染的。 李肇基很欣赏李四知的勇气,说道:“好,那你来说说你的法子。” 李四知说:“肋材用的是大型木料,不论拼接还是用湿木头,都没办法证明安全。我的办法就是,用地龙把白鸟号的两根桅杆打弯刨铣后,作为肋材使用。” 众人忽然大笑起来,有人直接出言嘲笑:“四小子,你瞎说什么呢,白鸟号三根桅杆,被你用了两根,咱们弟兄划桨回南洋吗?” “就是,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快些退下,莫要惹大掌柜生气。”齐海踢了徒弟一脚,拉拽他向后退。 李肇基却大受按在了李四知的肩膀,说道:“李四知,我知道你不是蠢蛋,你继续说。” “是,两根桅杆用作了肋材,再造两根桅杆就是了。白鸟号小,主桅杆才八丈四尺长,而我师父就用拼接的办法,造过这样的长的桅杆给福船用。 再不济,用湿木头做桅杆就是了,若是下南洋,桅杆在海上断一根,也就是跑的慢些,可若是肋材断了,船舱进水,那就是全船都死。孰轻孰重,总要有个取舍。”李四知发出了慷慨有力的声音,让众人若有所思,不少人点头称是。 李肇基看向齐海,可以说,不论技术和经验,他都是最值得信赖的。 齐海想了想,一拳砸在掌心,说:“可以这样干。” 李肇基又看向几个要在冬季下南洋的水手,几个人也都点头。 李肇基哈哈一笑,把今天递给了李四知,说道:“这是给你的奖励,日后你不要在这里学木匠了,跟我吧。” 李四知接过金条,先是恭恭敬敬的给李肇基弯腰行礼,又是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金条,呈递给了师父齐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齐海既感觉有面子,又觉得这些年没白疼白养了李四知,忍不住眼睛一红,拍了拍李四知的肩膀,扶起他来,哽咽说道:“好孩子,大掌柜给的,你留着吧,日后娶媳妇时下聘用。”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纷纷打趣李四知,闹了他个大红脸。 这个时候,凯达格兰人春树急匆匆的跑来,他脸色焦急,身后跟着几个土人。 一般这个时候,春树应该在淡水城外与护卫队一起进行训练才是,李肇基问:“春树,发生什么事了。” 春树焦急说道:“李掌柜,大鸡笼社来人了,泰雅人包围了圣丘,赵队长陷入了苦战。” 李肇基点头,说道:“立刻回淡水城,召集六子他们,军议。” 第八十六章 援军 被派回来送信的是赵大河早就安排在凯达格兰人营地的斥候,当然,阿塔并未让其单独回来,而是派遣了二十个精兵强将,一起回来送信,因此,春树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全部说与众人来听。”在淡水城的牛角堡里,李肇基对斥候说道。 能够参会的都是商社的大佬,陈六子、刘明德和杨彦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因为没有土人,冯尚义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赵大河抵达大鸡笼社后的布置和遭遇泰雅人进攻的始末原委,详细说来。 “这个赵大河,是昏了头,还是收了土人的好处,竟然顶在了最前面,真是不知死活,难怪被生番第一波就给围了。”杨彦迪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开始批驳赵大河的布置,虽然他已经气急了,但还是在意了前线的军心,因此在斥候离开的之后,才开始发作。 陈六子也颇有微词,但他没有直接表达出来,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平时接触里,陈六子就发现,李肇基对驻扎在大鸡笼社的守备队是很上心的,不可能不知道赵大河的安排,既然早就知道了,应该提前下令命其后撤驻守才是。 李肇基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彦迪,赵大河的布防,是我亲自安排的,也是我让他顶在最前面,作为一张盾牌,为凯达格兰人挡住危险。” “为什么!”杨彦迪眼睛瞪大,在陈平潜入两广总督标营体系之后,他成为了东方商社地面武装的指挥官,先锋队和护卫队都由其掌握。 陈平与杨彦迪二人是风格迥异的长官,陈平重视秩序和规矩,而杨彦迪则喜欢和士兵打成一片,他可不仅仅是爱兵如子,是与士兵称兄道弟。 因此,杨彦迪对赵大河把守备队置于危险境地的行为不能接受,哪怕得闻这是李肇基的意思,依旧难以理解。 刘明德轻咳一声:“商社的大局是大掌柜掌握的,不论是船队和还是卫队,都是为商社大局服务的。大掌柜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老刘,那你跟我讲讲,是个什么道理,我总要和底下的兄弟有个交代。”杨彦迪不敢对李肇基耍蛮,但对刘明德,他可一点不客气。 恰恰刘明德是少数几个能理解李肇基这般布置的人,因为他辅佐在李肇基身边,必须要理解他的战略。 而李肇基现在所有的战略和布置,都只是为了一点,商社必须能在淡水城扎根立足。 因此才有了短期内与荷兰人的友好合作,从长期打算要对困守孤城的西班牙人暗中相助。而商社能否在淡水城扎根立足,凯达格兰人是重要的一环。 商社现在什么都缺,尤其是缺人,而荷兰人威胁又在身边,淡水与广东的航线迟迟不能联通,人手暂时只能利用凯达格兰人解决。 实际上,商社的立足与发展,必须建立与凯达格兰人的友好上,而且不能是表面的友好。 为什么东方商社明明人手极度短缺,却维持着卫队和船队,还有人力去建设船厂和修造船只,而不是去开垦土地,种植粮菜,捕鱼捕猎。就是因为,凯达格兰人提供了商社所需的一切物资。 虽然其文明程度相对于大明低很多,生产力水平也低,但得益于这座岛屿的富饶和气候的温暖湿热,以及人口较少,凯达格兰人仍然大量的物资产出,而如果失去了其友好,哪怕不是敌对,而只是双方断绝来往,东方商社就要面对诸多问题。 但与凯达格兰人的友好不能建立在盟约、首领的友谊等方面,而是要建立在利益基础上,共同对抗生番泰雅人则是商社与凯达格兰人的共同利益,而这个过程中,既然可以展示商社的诚意,也可以展示商社的实力。 守备队靠前布置在圣丘就是为了两个目的。 “我们把大员的土人称之为生番和熟番,又有一种说法,叫做高山族和平埔族,平埔,就是指的凯达格兰人这类生活在平地和丘陵地带的人,但是彦迪,我们的商社扩张,需要的是商船和舰队,建设这些东西需要大木,而这些都生长在深山之中。”李肇基在刘明德解释完后,轻声说道。 杨彦迪点头,他的纠结只是因为屁股决定脑袋,他指挥这支卫队,自然要为卫队的生死负责,但卫队终究还是为商社服务的。 “那我们要增援圣丘,大河他们肯定在期盼援军。”杨彦迪说。 李肇基点点头:“那是当然,虽然我不想在荷兰人在左近的时候,把主力抽调走,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彦迪问:“那调多少兵?” “全部!”李肇基说:“要不然我们不要动手,要动手就必须全力以赴,你把先锋队交给阿顺,亲自带领护卫队,这样我们就有一百五十个人,加上春树的两百个人,我还会从船队抽调五十个人。” 杨彦迪点头:“那我们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淡水城空虚太久。” “那我该如何配合?”刘明德问,他知道,李肇基和杨彦迪都出发,而陈六子要掌管船队,他本人就必须在淡水城镇守了。 李肇基说:“一切如常,就当我们没有离开,二十天内,我们会回来。” 淡水城内,一片混乱。 一桶桶腌制好的咸鱼和烤好的面饼被搬运到船上,军火库也被打开,所有士兵领取双份的弹药。 士兵们在打磨整理自己的武器,而卫队和先锋队已经出现在了码头上。 先锋队装备了各式各样的铁甲,是商社武装中最精锐善战的力量,而其余铁甲则优先配属给了前沿驻守的守备队。 而春树手下的军队也集中到了码头,他们与刚来时,完全不同,虽然只是经过半个月的训练,还未掌握阵型配合等重要战术,但装备却已经换了一遍,在李肇基的精心安排下,这支被称之为义从军的军队早已焕然一新。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藤条编造的头盔,里面趁着鹿皮,一身披甲,却有着护心的铁片。 士兵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藤牌兵,装备有一面藤牌,用老藤编织,浸泡了桐油,武器则是顺刀或者斧头,实在是武器不够,只能用斧头来凑数,而另外的士兵则配备了一丈长的长矛。 出于部落的传统,春树坚持让士兵们留下了自己的投石索,每一个都是五花八门,但都是大家用惯了东西。 “火铳,大炮,铁甲和长矛,我们拥有最好的装备,却要对付一群生番蛮子,我们必然要赢,不然就是耻辱。”春树在码头,看着商社壮盛的俊荣,忍不住感慨说道。 在水手和凯达格兰人的驾驶下,一艘艘的小船驶来码头,小船之中有从三艘战舰上放下的交通艇,也有一艘建成下水的长龙桨帆船,而更多的则是土人的独木舟。 当然,这些独木舟有一部分是商社买来,并且进行了改造,就是把两艘独木舟并列,上面搭设上木板,用于在水波平静的时间运载货物,这一切都告诉了其余人,李肇基在淡水城的这段时间,没有在睡大觉。 没有人怀疑这种并联独木舟的能力,至少李肇基不会怀疑,因为他知道,在太平洋的中部和西南部,一群岛民,用这类船,可以在太平洋上纵横驰骋,征服一个又一个文明世界所不知道的岛屿。 当杨彦迪口中的哨子响起,商社武装的各部全都集中列阵,无人言语,哪怕是义从队也是如此,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杨彦迪用军棍和皮鞭,只教给了他们一个道理,铭记于心的道理——遵守军纪,听从命令。 李肇基站在长龙船关公蟹号的船头,他一身铠甲还是当初在广州时,林察赠予的,那是林察的私藏,与其说防御力强大,不如说豪华奢侈,在阳光下,打磨的锃亮的铠甲反射出璀璨的光,让他在众人面前分外的显眼。 李肇基高声喊道:“诸位,我们都认识赵大河,他是一个稳重而真诚的男人,而他手下的守备队是代表我们商社前往内陆保卫血盟领地的勇士,现在,守备队被困在了大鸡笼社的圣丘,需要我们去解救。 我听人说,有五千生番蛮子围困了他们几十个人,五千人!很震撼的数字,让人害怕,但商社的斥候和凯达格兰人看到,五千人想要吞噬守备队,却是一口咬在了秤砣上,被赵大河他们打死了一千多,尸体在他们面前堆的比圣丘都高! 但我们仍然要去救援,不是因为赵大河需要,而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兄弟,而生番! 生番是最邪恶的,他们要为自己的愚蠢和傲慢,为他们发起的挑衅付出代价!” 李肇基的演讲被周围人听见,士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李肇基高举起手里的刀:“出发,征讨生番!” 吼吼吼! 军队齐呼,所有人按照队列序号,登上了一艘艘的船。 关公蟹号率先向着上有驶去,当拉开了距离后,李肇基对身后喊道:“四知,四知,快点过来,给我把这劳什子的铠甲卸下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第八十七章 军势 经过五天的行军,征番军顺利抵达了大鸡笼社所在的盆地,一路缓行,除了照顾行军较慢的辎重之外,还有警备是否有泰雅人的伏击。 而唯一有利于行军的便是凯达格兰人的支持,经过了时间的发酵,凯达格兰人全都知道赵大河在圣丘挡住了生番,而逆流而上的船队则是去征讨生番的,因此很多村社的凯达格兰人给予了大军帮助。 有人帮助运输物资,也有人给大军提供食物,因此抵达小盆地的时候,大军精神抖擞,充满战意。 在过去的五天里,泰雅人只是对圣丘顶部的守军发起了两次袭击,一次发生在下午,是全面的围攻,只不过攻击的并不坚决,消耗了守军的弹药之后,就选择了撤退,却一直攻击到了黑夜降临。 一次则是在当晚的后半夜,卡劳认为守军已经极度疲惫,在后半夜发起了偷袭,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守备队坚决抵抗,同样失败。 偷袭取得了唯一的战果,守备队有七个人战死,还有四个人受伤。 在那之后,泰雅人的军队就进驻到了圣丘脚下的大鸡笼社之中,这里有凯达格兰人留下的茅草屋和水井,一应设施的齐全,甚至还有一道用竹子制成的防御设施,前面还有壕沟。 卡劳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等到来自部落的援军抵达后再进行攻击。 早上,卡劳起来的很早,在进行了一段宗教仪式之后,他忽然发现,身后的征帅之中少了一个,是来自同部落的武士穆罗。 穆罗是一个勇敢的人,在军队中很有威望,一直是大征帅的有力竞争者,只不过因为大巫师的支持,卡劳一直掌管着最高的权力。 卡劳走出茅草屋,巡视整个村社,发现军队的守备非常松弛,而这些都应该是穆罗安排的。 走进了穆罗居住的草屋,卡劳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而这类饮料在泰雅人之中是明令禁止的,哪怕是在部落里,因为大巫师将之视为与魔鬼沟通的饮品,喝下后,魔鬼会上身。 草屋里还有吃剩下的烤肉和杂乱的衣服,穆罗躺在一张竹席上,鼾声大作,四仰八叉的,就是一个醉汉,就连人进来都没有让他警觉。 “穆罗,穆罗。”卡劳叫着这个家伙,得到的回应只是穆罗翻了个身。 卡劳端起一个竹筒,把里面的水浇在了他的身上,穆罗这才醒来。 “哎呦,谁尿我一脸。”穆罗哇哇大叫,那竹筒里盛的就是昨晚他的尿液。 卡劳想要把他拽起来,却嗅到了骚臭味,只能作罢,而是问道:“穆罗,你昨天是怎么安排的?” 穆罗揉了揉眼睛,看到卡劳,满不在乎的说:“我安排了人散开侦查,还安排了守夜和巡逻的。” “可是我都没有见到。”卡劳冷着脸说。 穆罗摊开手:“反正我安排了,只不过部落的武士听你的,不怎么听我的,而那些听我的人呢,在圣丘脚下死了,正在发臭呢。” 穆罗的手下在第一次进攻中死伤惨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好吧,你最好清醒一些,以后这些事,我交给其他人。”卡劳扔下一句话,离开了这座房子。 作为大征帅,他要表现出一些公平来,而穆罗的兄弟和儿子都死在了进攻中,他不能再严厉的处罚他,否则就会被视为清除异己。而他之所以注意穆罗,就是担心经历失败后,这个家伙会联合一些人反对自己。 可是看到穆罗的样子,似乎他连斗志都没有了,虽然讨厌,但至少没有威胁。 穆罗在木板缝隙里偷瞄了一下卡劳,看到他叫喊着重新布防的时候,穆罗忍不住偷笑,他自言自语说道:“哈哈,再让你神气几天,等大巫师到了,你的一切就结束了。”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派遣了心腹回到了部落,把这里的一切通知了大巫师,一开始大巫师还表现出淡定的模样,但是穆罗在夜袭之中悄悄杀死了一个年轻人,而那是大巫师唯一的孙子,大巫师就毫不犹豫的站在了他的这边。 等到中午的时候,泰雅人的布防已经焕然一新,当卡劳召集所有征帅前去军议的时候,穆罗是最后一个到的,依旧是醉醺醺的模样。 卡劳安排着下一轮对圣丘的进攻,就在这个时候,两个武士拖拽着一个受伤的猎人进入了木屋之中,猎人捂着腹部,那里插着一根弩箭。 “有......有人进入了山间盆地,是福佬的军队,他们用一种平着的放的弓箭射我......。”猎人说道。 这是刘顺的杰作,而这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原本已经摆脱了刘顺的追击,但当刘顺取出弩了的时候,猎人停下了脚步,他嘲笑那个不会用弓的福佬,但却没有想到,弓臂平放射击的是弩,经验丰富的猎人因为自己的愚昧无知,丢掉了性命,但也给卡劳带回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卡劳与穆罗等人立刻跑出了大鸡笼社,向着西面看去,在这里可以看到通往盆地之外的下游。 狭窄的山口被高高的蒿草挡住,但依旧可以看到密集的矛尖反射着冷冽的光,缓缓穿过山口,向着大鸡笼社开赴。 就在大鸡笼社的村口平地,征番军缓缓展开,在一阵鼓声之后,征番军的护卫队居中列开阵型,形成横队,在先锋队和武装水手则摆在两翼,后面则是春树率领的义从队,保护着四辆装运着佛朗机的炮车。 阳光照射在征番军身上,盔甲和武器反射着光芒,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而随着鼓声,士兵们齐声高呼“杀,杀!”,喊杀声在盆地之中传荡回波,震人心脾。 而守在圣丘的赵大河等人也可以凭借高度又是把整个战场收入眼底,当看到他们征番军军容壮盛,而且是全军出动时,所有人发出了兴奋的喊叫,并且连续开枪,与下面的征番军呼和。 “这.......。”穆罗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看向卡劳,虽然过去的十年里,他一直企图挑战卡劳的地位,但当真正的挑战找上门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还是想到了卡劳,穆罗问道:“卡劳,现在怎么办,进攻吗?” 卡劳是泰雅人的图腾旗帜,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此时把目光投射向他。 卡劳转过身体,看了看底下人,不少人脸色苍白,他就知道,自己的手下畏惧了,气势为敌军所夺,主动进攻,岂不是找死? 对于东方商社的战斗力,泰雅人现在很清楚了,圣丘之顶部绝对不到一百人,就已经给泰雅人这么大的杀伤,现在有数百人杀来,难道要把大鸡笼社里这一千七百多剩余的武士全都葬送吗? “看起来,福佬要进攻我们,我们先借助竹堑守卫,等杀伤福佬,再冲杀。”卡劳说道。 不少泰雅人征帅长出一口气,穆罗也是点点头,罕见的没有反对。 但是给予泰雅人的压力不仅来自于东方商社的征番军,还有从山林中鱼贯而出的凯达格兰人。 凯达格兰人的人数有七百多,当然这不是阿塔的全部实力,但此地位于前沿,在大鸡笼社的人已经后撤之后,维持补给很困难,因此阿塔只带了这些人在盆地之中。 “阿塔,都怪你,如果不是你贸然出来汇合,或许生番会冲出来与我们厮杀。”李肇基见到了阿塔,半真半假的抱怨说道。 但是阿塔却直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真诚的脸上差点流出泪水。 “这应该是你全部的士兵吧,你把他们全部带来了,让淡水城都空了,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是对商社与凯达格兰血盟之间最大的忠诚。”阿塔哽咽说道。 李肇基无奈的摊开手,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挤破了。 阿塔又说:“生番不敢出竹堑,与我无关,这都怪你,你给你的军队配备了太多的铠甲和火器,就连最残暴的泰雅人都会感觉畏惧。” 李肇基哈哈一笑,与阿塔握手,说道:“让你的士兵准备一下吧,等我的辎重队到了,就立刻发起对敌人的攻击,我们不能在此地停留太长的时间。” 阿塔皱眉:“不等我的援军吗,我们的大巫师带了一千人,正在来的路上。” 李肇基摆摆手:“不需要,战争的胜利靠的不是人数,而是火力的投射,今天就会明白这一点,如果我的征番军连这群衣服都穿不齐整的生番都打不过,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个时候,征番军中出现了一阵骚乱,春树怒吼声传来。 原来是阿塔麾下的凯达格兰人看到了义从队,这些同胞已经换上了全新的武器,让他们充满兴趣,很多人跑到义从队那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而站在那里的义从队,却因为残酷的军纪,一动也不敢动,因此同胞的打招呼对他们来说更是一种折磨。 “我的天神啊,你让你们的巫师抽走了我们凯达格兰人的灵魂吗?”眼见自己的同胞变成了木头桩子,阿塔连忙问道。 李肇基说:“这才是军队。”接着,他对杨彦迪说:“彦迪,让征番军休息,吃饭,等待下一步进攻的命令。” 杨彦迪吹了两声哨子,义从队好似魂上身了一样,与同胞抱在一起,欢快的展示自己的武器和护具,但当他们的同胞想要尝试一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仅仅的抱住,在商社的军纪中,战场之上擅自丢掉武器,是要挨罚的,区别在于,你可以选择是被抽鞭子还是挨军棍。 不论是哪一样,都是极度的折磨。 阿塔也想去慰问一下自己的同胞,却被李肇基拉住了:“你要过来与我说明敌人的防御,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塔只能跟着李肇基到属下,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说道:“这是大鸡笼社的村子,这里的防御是我主持构筑的,一圈是竹堑,你们也看到,的就是用刺竹围成的一圈,刺竹很软,且尖锐多刺,很难缠。 在竹堑前面则是壕沟,有六步宽,并不深,顶多到腰这个位置,但是里面是埋好的竹签子,掉下去是要倒霉的。” 此外还有几个射塔,位置是用肉眼可以看到的。 杨彦迪却是询问了其他的问题。 竹堑的防御力有目共睹,用刀劈斩根本无用,正是因为竹子的柔韧,戚家军才用其制作了狼筅。 “壕沟好办,可以架设梯子或木板,竹堑麻烦一些,阿塔,这竹堑可以一把火烧掉吗?”杨彦迪作为军队的指挥官,当然要问的更清楚一些。 “大部分都不行,因为这是新修的,原本我们计划和大河兄弟的守备队一起守在里面,所以新砍的竹子修的,这才过去了七八天,这几天太阳也不好,或许无法点燃。”阿塔老实说道。 第八十八章 破敌 李肇基看向杨彦迪:“你准备怎么办?” “让刘顺带的先锋队换长矛,在长矛下斜绑一根木头,就能当抓钩,把这些竹堑勾倒。”杨彦迪说道。 李肇基点头,而阿塔却说:“你别看是一丛丛的竹子,那是捆在木栅栏上的,手臂粗的木头深埋,很难拽倒的。” 杨彦迪呵呵一笑,指着已经在前沿放列的火炮,说道:“那就要交给他们了。” 李肇基说:“彦迪,阿顺,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开炮进攻,命令后营造饭,吃饱进攻。” “我们呢,我们凯达格兰人做什么?”阿塔却发现,李肇基的布置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而明明他带来的队伍比之征番军还要多。 李肇基指着东侧的树林,说道:“如果我是卡劳,挡不住进攻就会向那里逃脱,你把你的队伍摆在那里,等生番逃跑的时候给他们来一下狠的,记着,多抓俘虏,少杀人,商社需要能干活的壮劳力。” 阿塔眼睛瞬间瞪大:“我带来的是最勇敢的武士,要承担最严酷的任务。” 李肇基指了指在树林里盘腿歇息的义从队,说道:“凯达格兰人的勇气和武勋,会由这些人来展现,我不能把没有经过训练和武装的士兵送到前沿,那是对你们的戕害。 阿塔,你最好听我的,我们要尽可能多的人活着庆祝胜利,享受胜利,而不是看村社里的孤寡哭泣,你明白了吗?” “我会在我的位置,打出一个模样来的。”阿塔挥舞着拳头,带着三分怒气说道,他招呼了手下,返回自己的队伍。 杨彦迪说:“或许我们可以让这群熟番先冲杀一波,试探一下虚实。” 李肇基微微摇头:“这才是商社的立足之战,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杨彦迪呵呵一笑,也就去忙活了。 先锋队和护卫队承担了重要的任务,先锋队的士兵忙着改造他们刚到手的长矛,而护卫队则让随军的凯达格兰人壮丁砍伐树木,他们砍伐了很多拇指粗细的树枝,清理干净之后,用钉子将之钉成一个个的大挨牌,还用粗壮的树枝进行了加固。 这些挨牌需要三个人才能举起来,仅仅是八个,就可以把先锋队全员护在后面,但杨彦迪要求他们制造二十个,以至于在后营调遣了新的人手。 轰轰轰! 在下午的时候,火炮开始了进攻前的火力准备,炮击的速率并不是很快,使用的也是实心炮弹,目的就是对竹堑的支撑结构进行毁坏,李肇基用望远镜看着炮击效果,微微摇头,说道:“还是太差了一些,佛朗机不顶用。” 商社的佛朗机炮大部分是从内伶仃岛的沉船上搜寻来的,多是一些小炮,威力并不大,而且因为铸造技术的落后和佛朗机子铳与母铳之间的气密性因素,装药量普遍比较小。 李肇基也曾想用武装商船上的四磅炮或者六磅炮改造成野战炮,但舰队也极度缺乏火炮,这事只能暂缓,用佛朗机将就着。 竹堑只是用木桩子和刺竹制造的临时防御工事,挡不住火炮的长时间炮击,已经开始有崩坏塌陷的迹象,而作为前锋主将的刘顺已经忍耐不住了,扛着一根长矛,在那里打转转。 李肇基招呼他到身边来,仔细检查了他穿配在身上的铠甲,把自己那个有护面的头盔扣在他的脑袋上,叮嘱说道:“大丈夫要建功立业,不亲身参与阵仗是不行的,但你也要仔细小心,你是老刘的侄子,在我身边时间也最长,我希望把更多的金条放在你的掌心,而不是把这套铠甲放进你的棺材。 你知道吗?” 刘顺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湿润,这段时间他跟着李肇基,从东方号到伶仃岛,再到广州、淡水,没有人比他在李肇基身边更长,早就想着有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但却忘记了李肇基对自己的担忧。 “大掌柜放心,我肯定活着回来,还要把卡劳的脑袋给您砍来。”刘顺哽咽说道。 “去吧,好男儿就该建功立业,多杀生番!”李肇基拍了一下刘顺的肩膀,说出了最后的鼓励。 征番军的步兵配合训练过一段时间,但步兵与炮兵的配合完全就是一片空白,因此在炮队完成射击,撤离收拢后,步兵才开始进攻。 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各个步队的旗帜开始倾斜,密集的横队还是对竹堑防线发起了进攻,部队的速度并不快,大家随着鼓点前进,形成了弯弯曲曲的几条线,无数的长矛斜指向天空,宛若一片树林前进。 卡劳和穆罗站在射塔上,看到眼前缓缓靠近的征番军,神情全都紧张起来,喉咙发干,豆大的汗珠流淌而下。 二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但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阵,行伍整齐,步调统一,士兵们的脸上表情坚毅而认真,简直就像一群没有血肉的修罗。 “射箭吧,不能让他们再接近了。”穆罗终究不如卡劳沉稳,他咬牙说道。 而眼前的征番军已经到了不足七十步的位置了,但这个距离仍然过远,泰雅人的投射武器只有少量能释放到那个位置,而且威力小的可怜。 卡劳按住心里的激动,他知道,必须稳住,只有让敌人靠近些,才能发挥威力。 他想起那日进攻圣丘的时候,遭遇了震天动地的齐射,他也想效仿给福佬来一次瞬间打击。 但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火枪手上前!” 随着杨彦迪下达了命令,卫队之中的火绳枪手从队列的缝隙中涌上前,随着一声号令,对着竹堑工事发出了一轮齐射。 齐射过后,形成了一条白色的烟龙,横着铺开。 “啊!” 穆罗一声惨叫,捂住了自己的肩头,他的肩膀被铅弹打中了。 而一个生番的脑袋更是在卡劳面前被打碎,卡劳立刻翻身下了射塔,几个射塔同时遭遇了铅弹袭击,伤亡出现了,而枪声和生番的惨叫声也点燃了紧张的氛围。 生番射手不再听从命令,用尽手段还击,软弓射出箭矢,投石索飞旋到了极致,一根根的投矛扔了出去,目标全都是烟尘之后,但在那里,护卫队的士兵已经把大藤牌顶在了最前面,把后退装填子弹的火绳枪手以及先锋士兵保护在了后面。 各类投掷武器打在藤牌和护甲上,发出的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征番军有些骚乱,但阵型保持了完成,也有倒霉蛋被击中,轻伤的起身继续战斗,而重伤的则被后面的拖拽到了后方,整个队形乱而不散,聚拢的更紧了。 在生番一阵投射之后,征番军继续前进,一直抵达壕沟前,扎着箭矢和投矛的大藤牌直接当了桥梁,盖在一起,让披甲先锋可以直接越过,只有一半的大藤牌被作此用,其余继续掩护。 火绳枪手在藤牌之后,不断的装填射击,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打死一个又一个的生番士兵。 而刘顺一声虎吼,率披甲先锋越过壕沟,勾住竹堑,拉拽下来,被佛朗机炮打了几个来回的竹堑,不少栅栏已经被打断,可以整段的拉拽倒地。 在清理了一段竹堑之后,刘顺按照事前约定的,先行退回,杨彦迪要看敌军是否反击。 在等待片刻后,反击并未出现,护卫队继续前进,首先越过堑壕,把剩余的藤牌放置在了倒地的竹堑上,把这些绑在一起,一时拖拽不走的玩意压在下面,紧接着,刘顺带披甲先锋冲杀进去,继而是护卫队,然后是义从队。 其实火枪齐射后,生番就已经开始崩溃了,卡劳斩杀了几个逃兵,却阻拦不住,他联合把自己的亲卫集结起来,意图发起反击,在刚刚集中,就被鱼贯而入的火绳枪手一个齐射给打乱了。 一开始,义从军和护卫队还维持着阵型,用长矛把一个个的生番刺死,但很快就发现敌人崩溃,队伍立刻散开,四处追杀。 生番的逃亡把脆弱的脊背露给了手持各种利刃的士兵,冲杀在前的士兵杀死一个又一个的生番。 圣丘之上,赵大河也率所有的士兵冲杀下来,给予了敌人侧击。 卡劳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崩溃的时候,高呼向南撤退,那里是一条河。 实际上战场上的大部分人都会游泳,但在披甲的士兵显然不敢像光膀子的生番那样跳入河中,而是在河边,协助火枪手把水中挣扎的家伙一个个的打死。 阿塔的兵马也拦截了一部分人,但只是少数,抓了七十多个俘虏。 圣丘之上,唐沐提着一根短矛冲杀下来,然而敌人大部分是往南跑的,正当他想要跟上切支丹的脚步冲杀时,却发现三四个家伙向圣丘一侧的悬崖断崖那里逃跑,为首一个脑袋上有一根鲜艳的羽毛,身上有很多的刺青。 唐沐知道,土人之中,刺青越多,地位越高,心道这至少是一个征帅或者部落首领,因此提着长矛追杀上去。 砰,唐沐用手枪打了一枪,这是上一次保卫战后,赵大河赏给他的武器。 一声枪响,让那几个人散开,唐沐认准那个头领,一直追杀个没完,当经过一片草丛的时候,一个影子从里面飞扑而出,那头领扑倒在地,而他手里的斧子也丢了。 但那被扑倒的生番却翻身把袭击者压在身上,眼见唐沐追杀而来,直接拔出一把骨制的尖刺,对准了袭击者的脑袋。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生番高声喊道,他的身体在抽搐,一方面是因为对面前火器的恐惧,一方面是肩膀不断传来的痛感。 是的,他就穆罗,在崩溃的瞬间,他选择不跟大队走,而是逃入深山老林之中,却不知为何被两个少年盯住了。 “跪下,投降,不然我打你的脑袋。”唐沐用手枪对准了穆罗,前两个词是从吉田七郎那里学来的土著语言,后面则是汉语了,而他已经发现,穆罗害怕自己手里的火枪,因此哪怕这燧发手枪已经没有子弹了,唐沐依旧在狐假虎威。 穆罗脸上的犹豫被唐沐捕捉到,唐沐再一步上前,把手枪一点点的靠近穆罗,那种压迫感让穆罗全身震颤,一直到手枪塞进了他的嘴里,他都没有勇气刺死手里的人质。 “快,把他捆起来。”唐沐对跪在地上咳嗽的人喊道。 李四知起来,捆扎了穆罗,唐沐问:“你是谁,叫什么,真是个没用的家伙,被生番抓了。” 李四知满脸涨红,说道:“我叫李四知,是跟大掌柜来打仗的。” 唐沐想起上次回淡水城时听人说大掌柜把一个聪明的少年调到自己身边栽培,他还想,这世界上能有比自己聪明的少年吗? “原来你就是四知兄弟啊。”唐沐拍了拍李四知的肩膀,没有了刚才的瞧不起。 这个时候,几个士兵追杀而来,看到被捆着的穆罗,问道:“这家伙死的还是活的?” 唐沐大笑:“当然是活的。” 说着,他勾住李四知的肩膀,兴奋说道:“我们哥俩抓到的。” 第八十九章 庆功 圣丘。 战斗结束了,黑云忽然聚集,大雨落下,李肇基及时收拢的军队,却选择在雨小了之后,登上圣丘。 雨滴打在李肇基的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鹿皮制造的雨披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却挡不住雨后的微凉。 “生番就是在这里受挫的吗?”李肇基站在了圣丘石墙之前,指着这片被鲜血和内脏污染的土地,问道。 地面是褐色,即便是刚才的一场雨,也没有冲刷走那些曾经的杀戮。 赵大河上前,打开了防御工事的木柴门,露出了一门佛朗机炮,他说道:“是,就是在这里,我们用齐射打败了敌人的全面进攻,最后一波是被这两门小炮击溃的,霰弹飞射,人被成片的收割。” 赵大河不断讲述着这几日的战斗,从当天的全面围攻,到第二天的佯攻和第三天凌晨的夜袭。 石墙上的血污、柴门上劈斩的痕迹和遗落在战场上的破碎箭矢和半根火绳,都是那场激烈战斗最好的注脚。 “切支丹是很好的战士,在肉搏战中发挥很大作用,那晚若不是他们,或许敌人的夜袭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赵大河讲述着同袍的武勋。 李肇基招手让松下富明过来,问了之后,知道他手下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重伤,估计也活不成了。 “阵亡和受伤的人,我会按照商社的规矩抚恤,不会有任何一点的不同。松下,你在战后要把有功的人报上来,我也会给予相应的奖励,功劳越大,奖励也越多。”李肇基对松下富明说道。 松下富明却说:“大掌柜,我认为功劳最大的不是切支丹,而是唐沐,这个少年郎在这场防御战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是最勇敢无畏的,因为他无所畏惧,所以其他比他年长的人就不好畏惧,而那晚夜袭,也是他第一时间示警,为切支丹争取了集结的时间,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是他,把手榴弹扔进到了门口,炸死了想要进入的敌人。” “是吗,我记得他,就是他把最后一批补给带来的,这个小子胆子很大。”李肇基还记得当初那个信使。 “大掌柜,大掌柜,好消息啊。”刘顺笑哈哈的跑来,不断高呼,在泥泞的道路上还摔了一跤,但仍旧欢喜的模样。 李肇基说:“什么好消息,你把卡劳抓住了吗?” “不是卡劳,却也差不多,是穆罗,四知把穆罗抓了。”刘顺笑哈哈的说道。 在李肇基的脑袋里,穆罗和卡劳一样是泰雅人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他几乎就是一个翻版的卡劳,同样的残忍阴狠,差一点就成为了大征帅,因为他的父亲是上一代的大征帅,但却没有斗过有大巫师支持的卡劳。 这个时候,唐沐和李四知把穆罗拉拽了上来,李肇基看了这个生番一眼,试探他不会说汉语,就让人押解下去了。 “四知,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勇武,竟然抓了泰雅人中的领袖。”李肇基说。 “是唐沐抓的。”李四知老实说道,虽然他现在说自己抓的,至少可以获得一半功劳,除了唐沐,也无人证伪,但他还是选择说真话。 唐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我们两个一起抓的。” 李四知坚持说:“其实主要是唐沐抓的。” 李肇基满脸苦恼,但那是一种幸福的苦恼,他开玩笑说道:“你们两个不要吵了,生番都没有你们两个让我这么头疼过。” 两个人闭嘴,李肇基对赵大河说:“大河,唐沐很优秀,他不能只成为一个优秀士兵,他应该学会执掌一方,像你这样,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把这个令人头疼的家伙交给我吧,我会好好收拾一下他的。” 赵大河早就有这样的意思,听完李肇基的话,忍不住给了唐沐屁股一下:“还不跪下谢恩,大掌柜提拔你呢。” 晚上,大鸡笼社的木屋里。 李肇基亲自斟酒一杯,递给唐沐说:“去,给你姐夫端过去,让他尝尝。” 赵大河连忙起身接过了酒,一口喝光,咂了咂摸嘴巴说道:“大掌柜,这酒有个怪味,是个什么酒,我从未喝过。” 李肇基说:“这酒名叫雪碧。” “雪碧,从未听过啊。”诸将相互看看,都是摇头。 “日后你们就能喝到了,这可是咱们商社自己产的酒。”李肇基说。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继而直接欢呼起来,热烈的气氛,恨不得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其实雪碧并非真的雪碧,而是真的酒,只不过是雪碧风味的,李肇基让人用蔗糖和松针一起发酵,酿造出来的酒,就有一种雪碧的风味。 雪碧酒自然不会让众人欢喜到这个地步,大家高兴是因为商社终于可以自己酿酒了,这对于东方商社意义重大。 在商社占领淡水城,开始进行建设的时候,李肇基曾经让刘顺问商社的成员,他们有什么愿望。 其实李肇基主要是想知道,弟兄们是想先建设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还是有一座可以大快朵颐的食堂,但结果是,当某个人提出是否可以先造一个酒坊的时候,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那么建造一个酿酒作坊,就是大家的主要愿望。 李肇基一开始是震惊的,但也逐渐理解了,毕竟大部分是都是水手出身,或者从事与海洋贸易有关的工作,在海上谋生,别的可以没有,但酒绝对不能缺,李肇基甚至想起,当他控制东方号的时候,船上的英国水手第一时间保护的不是钱财和大炮,而是抱紧了朗姆酒和分酒器。 所以商社可以不垦荒种粮,可以不构房架屋,但不能不酿酒,现在成功了,众人自然欢喜。 打了胜仗,有了自家酿制的酒,庆功宴上大家都很开心,唯有阿塔,并不那么的兴奋。 他的手下近一千人,就抓了几十个俘虏,没有立下其他的功勋,而且这些俘虏,全都给了东方商社,更重要的是,李肇基刚才在看望伤兵的时候就宣布,明天中午吃过饭,就返回淡水城。 “那些尸体你准备怎么处理?”在庆功宴后,李肇基把阿塔叫到了自己居住的屋子,他主动问道。 阿塔并不怎么高兴,说道:“你的人说要掩埋,不然就会有瘟疫,我觉得扔到河里喂鱼比较好,也省的挖坑了。” 李肇基摇摇头,毕竟这条河是要汇入淡水河,最终经过淡水城的。他问:“阿塔,你们的部落不会用人的脑袋做些什么宗教仪式吗?” “如果你肯把穆罗的脑袋砍下来给我,大巫师会这样做的,其余的人不会。我们不是泰雅人,只有特殊敌人的头颅对我们才有意义,比如敌酋或者血仇。”阿塔解释说。 李肇基点头:“那我明天就让人把死人埋了,脑袋斩下来,带去淡水城。” “你要干什么?”阿塔不解,他对福佬有过了解,虽然他们也信仰诸多神灵,但宗教仪式却少的可怜。 李肇基说道:“筑京观。” “京观?那是什么?”阿塔完全不能理解。 李肇基说:“就是把敌人的脑袋筑成一座山,宣扬武威。我需要荷兰人看到,需要西班牙人看到,需要道卡斯人看到,他们看到了,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阿塔想了想,感觉有道理,但是他说:“其实我们还可以做很多。这一仗杀死和捕捉的泰雅人,至少是敌人士兵的三分之一,几乎全部的精锐,而卡劳经过的失败,在部落里地位难保,我们如果追杀过去,会有更多的战果,你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劳力。” 李肇基摇摇头:“我全部的军队都在这里,甚至来大船上的人我都调遣了一些,淡水城现在非常空虚,我不能离开太久,阿塔请你见谅,即便要深入山林征讨泰雅人,也是要在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战争结束后。” 阿塔是失望的,但是在自己这个血盟已经为自己倾尽全力之后,他不好再要求更多了。 “好吧,我太过着急了。”阿塔说道。 李肇基说:“我会继续留下五十个人守备圣丘,这次统帅是刘顺。” “那就再好不过了。”阿塔难得笑了笑,圣丘已经是凯达格兰人心中的不落之城,而火器军队对泰雅人的震慑远远超过了凯达格兰人的一切武器。 “春树呢,他的那支队伍,你如何想的?” 李肇基说:“阿塔,你可以把春树和他手下的队伍叫回来,但是武器要留下,也可以让春树继续带着人在淡水城训练,这支军队在那里两年,两年后,这些武器就都是你们凯达格兰人的了。 当然,按照约定,圣丘我们也会驻守两年。” 阿塔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母鸡下的蛋属于母鸡,这个道理我们凯达格兰人是明白的。我在想,你是否能接受更多的人去春树那里。” 李肇基说:“只要你们凯达格兰人负担的起,那么数量就是无限的。” 第九十章 医疗 夜幕将来了,穆罗缩在竹楼的角落里,忍受着伤痛和疲惫。 他是被单独关押的,镣铐加身,但肩膀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就在竹楼的下层,往来有很多人的,有人端着热水,有人清理地面,血腥气通过缝隙,冲到了二楼,穆罗越发感觉这是地狱,耳边的声音也从惨烈的嚎叫,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穆罗猜测,对泰雅人的折磨结束了,透过缝隙,穆罗看到了雪亮的斩骨刀和带有锯齿的工具,这些正在被收拢到一块,仔细的清洗。穆罗咬着牙,因为过度用力,嘴角都渗透出了鲜血,他不敢发出哪怕一点的声音,生怕这些刑具施加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夜晚,穆罗并没有睡着,每当闭上眼,就是被笼罩到一片血红之中。 当清晨的光照进了竹楼,有人往里面扔了两个蒸熟的木薯,他疯狂的啃食吞咽着,吃完之后,再次缩回角落里,他不希望任何人想起他,更不希望任何人来叫他。 但在日头开始下落的午后,终于还是有人打开了房门,把他拖拽了下出去,穆罗泪涕横流,挣扎着却是被人架下了楼,一楼在他眼里是刑场是地狱,血腥气冲进了鼻子,但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那些被捆在床榻上,失去了手臂或者小腿的人,并非是黝黑的生番,而是福佬人的打扮。 这里本不就是刑场,而是救治重伤士兵的战地医院。 “唐沐,人我已经带来了,船也安排好了,把伤员送上船吧。”李四知带着十个凯达格兰人,叫醒了在窗边木凳上抱刀睡觉的唐沐。 唐沐醒来,擦了擦口水,说道:“好,好,我半个时辰前检查了,伤员情况还不错,用两条棍子制成的那玩意叫什么来着。” “担架!”李四知提醒说。 “对,用担架抬上船吧。”唐沐说。 李四知看到了穆罗,发现他肩部的伤口只是用白布胡乱绑了一下,问道:“唐沐,你给他处理没?” “他,一个该死的蛮子,老子没让他饿着就是给他面子了。”唐沐说。 李四知说:“不行,大掌柜说,这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处理伤口,没说不包括穆罗,而且大掌柜说过,他是重要俘虏,要活着。” 说着,李四知招呼取来东西,正要给穆罗处理,却被唐沐拦住了。 “你要什么吗?”李四知问。 唐沐嘻嘻一笑,说道:“四知老弟,你要是这样的话,非得让他把你伤了不可。兄弟们,把这老小子捆椅子上。” 两个士兵立刻把穆罗捆在了竹椅上,不管穆罗如何大喊大叫,都被捆扎了个严严实实。 李四知提来一个篮子,里面有一个大号酒瓶,原先是装朗姆酒的,现在装的是经过蒸馏提纯的酒精。 即便作为大掌柜,李肇基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以建设酒坊,出产烈酒为第一要务,但他可以通过这个酒坊,做一些有利于商社发展的事,比如蒸馏提纯,制造酒精,用于外科消毒。 当然了,李肇基也造不出纯酒精,幸运的是,在处理外伤进行消毒的时候,纯度过高的究竟,反而不如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纯度的酒精,李肇基所制造的酒精,未必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酒精含量,但有总比没有强。 捆扎伤口的白布被揭开,李四知开始用酒精对伤口进行消毒,显然这是极度痛苦的。 穆罗当即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他破口大骂,却被唐沐直接用破布塞住了嘴巴。身体又被捆在了椅子上,只能任凭其施为。 唐沐做的简单直接,只是重复昨晚做的事。 他与李四知在战后被命令照顾伤员,一些重伤需要截肢的伤员,就是被直接捆在了床上操作的,而医生则是英吉利船上带来的,当然,所谓的医生,在更多的时候则是担当木匠,他们锯断手臂和大腿的速度极快。 “他们在给你治伤,你不要动。”吉田七郎用凯达格兰人的语言与穆罗沟通,这也是穆罗能听懂的语言。 吉田七郎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包括我们的人。” 破布被拿开,穆罗却只是嘶吼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之所以被拿开破布,是因为在清洗伤口进行包扎后,还要口服大蒜素杀菌。 李四知从筐子里取出另外一个酒瓶,劣质玻璃制造的酒瓶透明度很低,因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颜色的,但是当里面的液体倒到了小碗里,就可以看到是淡黄色的液体,而且散发着浓重的气味,这就是大蒜素。 大蒜素,拥有了青霉素一样的杀毒效果,但制造的方法比较简单,而且材料也更为多见。 因此,在简陋的环境下,李肇基选择制造大蒜素配合酒精作为杀菌的药品,毕竟制造大蒜素只需要大蒜,在凯达格兰人那里可以买到,而且制成的概率很高,而制造青霉素,却需要牛肉,不仅成本高,材料不容易得,而且还需要运气和较高的技术。 在淡水时,李四知亲自参与了大蒜素的制造,完全可以用酿酒的容器制造。 只需要把大蒜素捣碎之后静置四分之一个时辰,然后就可以进行蒸馏,只需要注意别把蒸馏的水烧开即可,冷凝出来的,淡黄色油性液体,就有大蒜素。 这就是李四知手中大蒜素的由来,这种药品正在商社之中铺开使用,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它会被称之为圣水。 穆罗却不知道这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状液体是救命的良药,咬着牙,拧着脑袋,就是不喝,唐沐没有撬他的嘴,而是直接选择停止。 若是强灌进去,一次还行,难道次次如此? 还是吉田七郎站出来,他当着穆罗的面,把碗中的大蒜素喝了一半,又认真解释了几句,穆罗才不情不愿的喝了下去,然后二人又分享了一碗,反正吉田七郎身上也有伤,也需要服用大蒜素。 穆罗在一阵七荤八素中被带出了大鸡笼社,所有俘虏被捆成一串,跟随着队伍前进,好似一条没头没尾的蜈蚣。 昨天的战斗中,征番军抓了一千一百多个俘虏,但是经过了一个夜晚,已经有一百多人死去,主要是重伤后,无法医治导致的,而剩余的俘虏,全都要被带去淡水城,成为了东方商社第一批免费的劳动力。 所有人的被绳索捆住双手、套住脖子,低着头,漫无目的的走着,也有人双手没有捆着,却是用担架抬着受伤的人。 一直到了第二天,抵达了码头,所有人都上船,前往淡水城,群山渐渐消失在了后面,不少泰雅人看向身后,走向了未知的命运。 没有人反抗,最坚定无畏的那一批人多是死在了战场上,而东方商社的人面对俘虏的反抗从来不留情面,先打一顿,如果还敢造次,那就是直接杀掉了事。 也正是来到了淡水城,泰雅人全都震撼了,他们从未见到比大树还要高的桅杆,比圣殿还要大的船只,还有那些整齐的房屋,都是他们所无法相信的。 在淡水城外,李肇基举办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给建立了功勋士兵发放赏金,其中赵大河受到的奖励最多。 死难的士兵也都被带了回来,只不过因为天热,所以在大鸡笼社的时候就已经火化,骨灰装在了一个个坛子里,统一安葬在了淡水城北面的山林之上,他们的名字被石匠刻在了石头上。 穆罗以为自己有着特殊的身份,在淡水城就得到特殊的待遇,就像在大鸡笼社一样,他被单独关押,而不是和泰雅人关在一起。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被关押到在淡水城的一处石屋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无人交谈,除了每日有人送来两顿饭,就再无其他,一直过了十天,他在门口意外看到了一个泰雅人,他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没有绳索,没有镣铐,却在干活。 这是表现良好的泰雅人,虽然没有禁锢,但却处于监禁的环境里。 在一次送饭的时候,穆罗要求得到相应的待遇,在唐沐的安排下,他戴着脚镣,来到了工作的场合——鱼场。 在淡水城,最丰富的食物就是鱼,比之薯类、大米还要丰盛,一开始,商社都是从凯达格兰人手中采买,到了后来,可以建造小船之后,开始在附近捕鱼了。 鱼场里有干不完的活,穆罗从早忙到晚,和其余的泰雅人一样,他不再是征帅,也不再是首领,甚至因为前陈旧事,还会有人算旧账,但只要工作,就有吃不完的饭菜,尤其是鱼,根本不限量的供应。 每当夜幕降临,疲惫的穆罗都是把身体狠狠的摔在干草上,在茅屋下睡着,因为疲惫,就连脑子都很少转动。 这一天,疲倦的穆罗在睡觉,却是听到一旁有人在偷偷说话,因为距离比较远,穆罗听不清说什么,却是听到了卡劳两个字,他忽然起身,整个人如同雷击一样,身体僵直,继而哇哇大叫起来。 “你叫唤什么,不累吗?”有人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将他踹倒。 穆罗如此不正常,是因为卡劳两个字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这些了,疲惫的工作让他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仇敌,忘记了在泰雅族的优渥生活,忘记了家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泰雅人中最强的武士。 趴在干草上的穆罗意识到,或许将来有一点,自己会忘却仇恨,甘愿成为福佬的奴隶。 “不,我不能这样,我要记下这一切,只要有机会.......。”穆罗如此说道,但他没有说完,就主动闭嘴,如果让人觉得他对商社有敌意,就会立刻被关进那个肮脏的牢房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人在茅草屋外吹响了哨子,唐沐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 “都怪你,大喊大叫,惹来了看守。”有人低声抱怨穆罗,但是所有人都立刻下了床,在边上站好。 唐沐点点头:“你们最近表现的很好,我已经向大掌柜申请,把你们身上的镣铐去掉,继续努力,你们会得到更多的自由,和更好的条件。” 几乎所有人都兴奋的大喊大叫,就连穆罗都忍不住鼓掌起来,被禁锢了这么久,任何一点的自由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唐沐又说:“分解、腌制鱼类是最辛苦的工作,你们想要换一个轻松的工作,就继续努力,不仅要保持良好的秩序和工作效率,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我们的语言,听懂我们说话,不然,你们就要永远呆在这里,永远和腥气的鱼在一起,一直到你们也变成一条鱼。” 第九十一章 煎熬 自从抓了近千个生番回来,东方商社的人手一下子充足起来,各方面的工作同步展开。 在淡水城内外,李肇基规划了住宅区,驱使泰雅人配合工匠开始修筑房子,而房子还只是在打地基的阶段,就已经分配了出去,只有十二套留给了商社的高层,其余全都给了有功之臣,就连远在广州的陈平,李肇基都给他留了一套,就在自己家的旁边。 而砖瓦窑、石灰厂之类产业也因为大规模的基础建设而开始选址建造。 李肇基放下了刀,拿起了纸和笔,每日与工匠来往,规划着淡水的一草一木,现在的他无比忙碌,只是偶尔询问一下鸡笼一带的战事,每当听到荷兰人攻城不顺利,李肇基都会满意点头,然后俯身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鸡笼,圣萨尔瓦多城外。 如果说这个时代的西班牙与大明有什么相似的地方话,那擅长筑造城池肯定是第一项。 圣萨尔瓦多城是马六甲以东的东方最大的棱堡之一,其规模可以看到当年西班牙人在东方的野心,比之荷兰在大员的热兰遮城要大的很多,而且设计的也更为专业。 天色昏暗,又是一阵秋雨落下,湿气弥漫了整个战场,让所有人身上都黏黏糊糊的。 保罗和卡尔行走在积满污水的壕沟里,缩着脖子,让自己可以尽可能少的露出身体。西班牙人的火枪打的很准,一些倒霉蛋会因此脑袋上多一个洞,变成倒霉鬼。 忽然,前面的人停下来了脚步,保罗也紧跟着停下,当安静下来的时候,保罗这位荷兰总督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停下。 轻微的海风带来了圣萨尔瓦多城里的音乐,那是西班牙人在做弥撒,作为一个新教徒,保罗当然不会做弥撒这类天主教的宗教仪式,但这种音乐让他对曾经的生活有些陌生。 他已经忘却了庄严的牧师和高大的教堂,眼前只有凶狠的士兵和肮脏的壕沟。 “不要管,继续前进。”卡尔怒声说道:“那些都是一些异端,教皇的走狗,上帝会把他们丢进油锅里的。” 有人附和笑了笑,但也有人面露凶恶,而保罗看向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又扭过头,躲避保罗的视线。 卡尔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但他没有说什么,恶狠狠了骂了几句脏话。 在十七世纪,荷兰仍旧是航海的中心,却也因此用于远洋航海的人力成本很高,因此荷兰人会雇佣其他国家的人来东方活动,毕竟别说七个省之一的荷兰,哪怕算上其他的省,整个尼德兰联省共和国都只有二百多万人。 而越穷越乱的地方,越容易为荷兰东印,度公司贡献人手,这其中主要包括了经历三十年战争的德意志地区,航海业落寞,水手失业的意大利地区,而这些地方或者是天主教的地盘,或者新教和天主教杂处,导致荷兰东印,度公司和现在保罗的手下,都有不少的天主教徒。 围困战进行了一个多月,双方疲惫到了极致,保罗筹备发起新一轮的进攻,因此带着卡尔前来慰问士兵,他希望可以激发士兵的斗志,让其在关键的战斗里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卡尔显然起到的作用是相反的。 在壕沟里继续走着,一直到了前沿,朦胧的雾气之后,可以看到圣萨尔瓦多城的的城墙,而最精锐的士兵也布置在这里,但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前沿没有干净的水,没有新鲜的食物,半品脱的啤酒是唯一解渴的饮料,老鼠和面包里的象鼻虫是新鲜的食物,每个人的身上脏兮兮的,有些人在前沿呆了半个月里,浑身上下散发着臭气,就像是在泥塘翻滚过的瘦猪。 围城战实在是太折磨人了,西班牙人偶尔的炮击全都选在大家困倦的夜晚和午后,当松懈的时候,里面也会有人出来袭击,把一些疏于防范的家伙刺死在壕沟里。 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对双方都是折磨,但西班牙人显然补给更为充足,也不用花费力气挖掘工事,倒是荷兰人,补给时断时续,让每个人承受的苦难都在加倍。 保罗已经想尽办法劝降了,他告诉守卫在里面的波尔的里奥,只要投降,所有人都可以离开,会把他们送去马尼拉,但一开始皮特罗对荷兰人的屠杀让波尔的里奥不敢相信如此宽松的条件。 保罗用尽一切手段让其相信,包括发誓,签署条约,把俘虏的西班牙人送回去,在一开始取得了一些成效,但现在,即便波尔的里奥相信,他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军官也不会相信。 士兵们很清楚,荷兰人在臭烘烘的壕沟里受了一个多月的折磨,积攒的太多的怨毒和恨意,这些东西都会发泄出来,屠杀是必然的,保罗是一个军政长官,而非军队的直接领导,他控制不住军队。 从放回的俘虏那里,西班牙人也知道,荷兰人的军营里缺少提供服务的壮劳力,也没有妓院,酒水也很缺乏,这些都会让荷兰人很难过。现在荷兰人所经受的痛苦,在破城的时候,都会施加在守军的身上,那结局无疑是悲惨的。 当保罗和卡尔抵达前沿后,远处的山岗上,隆隆的炮声传来,几乎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因为那是己方的重炮在炮击山顶的圆堡,但细细听了一会,大家又失望的坐在地上,没有了刚才的兴奋。 因为炮声很熟悉,是军舰上卸下的九磅炮,而非是真正的攻城炮,这种炮已经证明无法破坏圆堡。即便是打下圆堡,也不会伤害到圣萨尔瓦多。 保罗看着周围士兵失望的眼神,一时语塞,因为这是他精心安排的,准备在一轮齐射之后,发表一场演讲,但现在看来,炮击完全取得了相反的效果。 “大人,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这个时候,一碗鲜肉汤都比那些形式的东西管用。”一个军官在保罗耳边说道,这是格莱德少校,原本驻守热兰遮城,在过去征讨土人的战斗中积攒了大量的声望。 但军官们损失太多后,保罗不得已让他乘坐郭怀一的船抵达,但面对眼前困境,格莱德少校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卡尔抱怨说道:“郭怀一的船却总是失期,这一次还有一艘损失在风暴里。明国人不可信,那些戎克船更不值得信赖。” “你能说一些有用的话吗?”保罗受够了卡尔的抱怨和无能,呵斥说道。 卡尔摊开手,他对这次远征已经失去了信心,而耐心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已经绝对和保罗分道扬镳,因此说道:“好吧,总督大人,我耽误您表现自己的演讲才能了,现在,舞台交给您。” 咚咚咚。 勺子敲打木桶的声音传来,伙夫抬着食物走来,开始分发这一顿的饭菜。 豆子煮的咸肉算是唯一的汤品,主食可以在黑面包和干面饼里选择,调整人口味的只有咸鱼,这是充足的,因为东方商社那里开始盛产腌制的鱼类,但吃多了这玩意,配给的饮料却不够了。 “培根呢,为什么今天的汤里没有培根。” “就连咸鱼都只有半条了,还有为什么只有干面饼,没有面包?” “上帝啊,这块面饼上的霉厚的像是抹了一层果酱。” 一阵阵的抱怨声从领到食物的士兵那里传来,士兵们喧嚣起来。 卡尔和保罗都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喊了一声:“没有啤酒,连半品脱的啤酒都没有了,这是什么?” “呸,这是水,从河里打上来的,还有水草和泥沙,我们的啤酒呢!”另一个人附和。 “全都闭嘴,酒水只有晚上供应,没有啤酒了,只有朗姆酒。”格莱德高声吼道,用大嗓门压倒了所有的士兵。 所有人都认识格莱德,这里很多人吃过他的鞭子,也被他救过性命,每个人对他又尊敬又畏惧。 格莱德见所有人暂时闭嘴,他低声对身边二人说道:“总督大人,卡尔大人,你们先离开,这里的氛围开始不对,不满的士兵什么都能干出来,皮鞭是控制不住现在的场面。 我留在这里,另外,晚上的朗姆酒不要发,这个时候,发一杯兑水的朗姆酒,效果比不发还要糟糕。” “你可以告诉士兵,是郭怀一没有保护好装满酒水的船。”保罗起身后,对格莱德说道,他不希望自己这个多年好友在属下面前为难。 但卡尔却环视一周,看到的是躁动的士兵,他坚持说道:“格莱德,随我们一起走吧,你不要呆在这里。” “如果我也走了,士兵会暴动的。”格莱德说。 卡尔握住了他的手说:“可是如果你不跟在我们身边,我担心根本走不出去,他们似乎要撕碎我。” 格莱德无奈,只能对士兵们说道:“今天的饮食出现了问题,我立刻回去解决,半个小时,你们忍耐半个小时,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说罢,格莱德带上二人,忙不迭的离开了。 “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能解决,为什么给我们这样猪都不吃的东西。”有人直接把饭菜摔在了地上。 “啤酒没了,培根没了,面包没了,我们还有什么?”有人疾呼。 而回答他的人,语言上充满了阴阳怪气:“至少敌人还很多,他们还有大炮、炮台和越来越多的仇恨。” 也有人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我担心我们去总督大人那里,会看到满桌子的煎蛋和鱼子酱。” “还有威士忌,那是必须的。” “是吗,我们去看看吧,如果我们吃着猪都不吃的东西,他们却吃着煎蛋和威士忌,我想我手里的火枪就知道瞄准谁了!”刚才摔碗的士兵高声说。 出于对格莱德的畏惧,只有十几个士兵参与了这次抗议活动,大部分人选择了袖手旁观,但当他们抵达后营,对那里的士兵说明来意的时候,立刻就有上百人参与进来。 原因很简单,这里的士兵提前半个小时吃了饭,而现在,很多人出现了腹泻和呕吐的情况。 士兵们涌向码头,对海牙号形成了半包围。 为了表示与士兵们在一起,在一个月前,所有的荷兰人都驻扎到了鸡笼岛上,只不过保罗等人多住在船上。 “这些贱民,竟然想要叛乱!”回到了海牙号的卡尔刚才在工事里的畏缩,而是举着一把华丽的刀,大喊大叫,他疯狂吼道:“立刻开炮,把这群贱民炸碎!” 第九十二章 退兵 格莱德听了这话,登时暴怒,他本能的拔出了枪,但被保罗按住了。 “如果你不想这么快见上帝的话,最后保持一下敬畏,不是敬畏我,也不是敬畏外面的乱兵,而是敬畏他们手中的刀和枪。”格莱德暴怒吼道,完全没有了平日对卡尔的畏惧。 保罗说:“我可以把郭怀一抓起来,是他负责后勤,导致了这种事情。” “然后呢,乱兵会退去,但依旧吃着没有培根没有面包的食物,依旧没有酒和干净的水,依旧没有胜利和荣耀。过几日,又会有一件事,可能是因为食物,可能是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就会再次发起暴,乱,下一次,把谁交出去?”格莱德问道。 保罗微微点头,他与格莱德是多年好友,曾经一起在西印,度群岛服役,所以相互之间很信任。 “那你的建议呢?”保罗问。 “退兵吧,总督大人,这原本就是错误的远征,但您在淡水河口遇到明国的东方商社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在您的控制之中了。”格莱德说。 保罗看向了卡尔,卡尔说道:“我没有意见,如果退兵,请坐戎克船回去吧,马六甲号和泽兰号我要带去日本。” 格莱德额头的青筋暴起,说道:“卡尔大人,您这是在给我们出难题啊。” 卡尔摊开手:“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选择了欺瞒公司总部,还与你们一起站在那群危险的贱民之中,我做到了一切,给了所有的支持,是你们没有做到自己能做的事。” 格莱德还欲再说,却被保罗挡住了,保罗微笑说:“好吧,卡尔,你去做准备吧,我会告诉士兵我们撤离这里,只不过在晚上,希望你可以与我一起看望伤兵。” 卡尔点头,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讨厌的家伙。”格莱德说。 “是的,他很讨厌,但却有用。”保罗说。 格莱德不解:“我真不知道,这个胆小无能的家伙有什么用。” 保罗说:“担当起罪名来,我们的远征失败了,福尔摩沙的财政赤字没有弥补,反而因为远征造成了更多,我们还损失了白鸟号,怎么办,谁来承担,我吗?” “您不能承担。”格莱德说,他并非不认为保罗有错误,而是知道,保罗如果失去了总督的位置,他的境况也会变差。 格莱德说:“让卡尔那个讨厌的家伙来吧,我可不希望再看到他那张讨厌的脸。” “具体呢?”保罗问。 格莱德想了想:“我能想到的主意就是让他被士兵杀死,只因为士兵发现了他与西班牙人偷偷联络交易的事情,嗯,或许可以把切支丹牵扯进来,切支丹、卡尔,一个阴谋的集团,怎么样?” “不错,不错,我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故事。”保罗点头。 格莱德与保罗联袂出现在了乱兵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表了演说,把责任推给了卡尔,说他与西班牙人交易,出卖了大家,还故意克扣士兵的军粮,于是暴怒的士兵冲上了海牙号,把卡尔杀死了卧房里。 格莱德亲自收敛了卡尔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尸骨,把他华丽的佩刀和一些珍贵的私人物品交给了保罗。 “福尔摩沙的事,我们也要想个好办法。”格莱德说。 保罗点头:“其实我早有准备,财政的问题,我准备把土人村社的贸易权向外拍卖,从明国商人那里得到弥补赤字和军费的金钱。而从长期来看,还是要引入明国人,种植甘蔗,鹿皮的经济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我们没有得到北福尔摩沙。” 格莱德点头,他问道:“那个东方商社呢,我没有见过传说中的李,但他能拥有几艘战船,消灭葛廷联合会的船队,肯定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也肯定有实力。” 保罗说:“我对东方商社还不够了解,有人说他的背后有中国的一位掌管两个省,相当于五个尼德兰的总督支持,但我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郑家肯定对这个东方商社不喜欢。 他们能接受荷兰人、英吉利人和西班牙人在这片海域,但绝对不会接受明国人。我想,我要找一下那位尼古拉一官阁下了。” 荷兰人撤退了,西班牙人没有追击,甚至一直到荷兰人船只离开,西班牙人才走出圣萨尔瓦多城庆祝。 西班牙的小船已经被击沉,因此没有能力追击荷兰人船队,让这些荷兰人得以顺利的来到了撤退的第一站,淡水城。 依旧驻扎在淡水城的南岸,保罗依旧可以把淡水城一览无余,但过去了四十多天,一切都变了。 淡水城的城墙还是老样子,但城墙下多了一片正在修建的住宅,而巨大的厂房则从西向东铺开,而那艘白鸟号,已经矗立在船台上,骨架已经完全形成了,码头多了一座,而且是深水码头,就连海牙号都可以直接靠上去。 最重要的事,人多了,多了三倍不止。 而码头一侧的荒坡上,多了一座巨大的坟茔,几百颗人头和泥土堆砌成了一座山丘,从南岸过去,总要经过那里,那是京观。 京观的概念是荷兰人从郭怀一那里了解到的,荷兰人清楚的认识到,作为东方商社的敌人,就会落得那个结局。 东方商社面对荷兰人时多了许多自信,就连生意都公开了很多,比如医用酒精和大蒜素这两样东西,直接敞开了供应,但必须使用黄金或者白银了结算,东方商社和土著已经清楚的知道了这两种药品的作用,大蒜素更是被称之为圣水。 商社上下也接受了这个名字,有意无意的避开大蒜素这个李肇基命名的名字,就是为了避免红毛夷学会制造它。 毕竟荷兰人以商业间谍闻名于世,没有商业间谍,就没有荷兰人在东方的称王称霸。 东方商社的自信还体现在了开放上,李肇基先是前去拜访了‘得胜而归’的荷兰人,称赞他们对邪恶的西班牙人造成的伤害,而当保罗和格莱德回访淡水城的时候,李肇基亲自带领他们参观了城市和船厂,甚至表示,除了自己的卧室,就没有荷兰朋友不能参观的地方。 在听闻格莱德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官时,李肇基还让杨彦迪率军在其面前进行了展示。 “这完全就不是一支东方的军队,虽然头盔下是黑头发黑眼镜,但我很清楚,训练这支军队的人,肯定是古斯塔夫二世殿下的忠实信徒。”格莱德在回营地的路上,对保罗说道。 保罗脸色并不好看,显然东方商社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自己回去只要休养一年,明年就可以北上把东方商社和西班牙人一起剿灭了,但东方商社展现出的实力,超出了其预料。 “你畏惧了吗,亲爱的格莱?”保罗问道。 格莱德摇头:“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诚的朋友,以我们的力量,无法击败他们。我们需要巴达维亚的支持,需要舰队,也需要士兵。” 保罗叹气一声:“格莱德,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格莱德说:“站在公司的角度,显然,独霸这座富饶的岛屿,找一个更适合统治她的新总部,是长期的目标,同样也是您的理想。但问题在于,这样的机会就只有一个。 在没有巴达维亚的直接出兵支持下,我不认为我们有取胜的可能。如果说巴达维亚不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如果说,即便提供支持,而我们失败的话,或许应该寻求另外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保罗问。 “和平的方式,安静的贸易。”格莱德说。 保罗哈哈一笑:“区区一个东方商社,还不足以让我变成英吉利人。虽然同样是在东方贸易,虽然被我们与英国同行都被别人叫做东印,度公司,但英吉利的和荷兰的东印,度公司,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保罗有这样一种自信,现在的东印,度公司拥有五十艘以上的重炮战舰,两万名以上的精锐士兵,实力达到了顶峰,是东方海洋的霸主。因此其主要的基调是征服。 但英国东印,度公司不行,其没有强有力的舰队,殖民地也只有区区几个据点,其在东方就是为了贸易,而且是安静的贸易,用谄媚和黄金,打动一个个的封建领主,然后在其中祈求一点利益。 但保罗也不得不承认,格莱德说的确实有一些道理。 因为李肇基很可能与两广总督有密切的关系,这意味着如果双方合作,就可以从两广这个方向打开与中国贸易的窗口,无论是中国的市场还是来自中国的货物,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所追求的。 “格莱德,你的建议,建立在李肇基对广东有直接影响力的前提下,如果是的他,他可以得到我们的尊重。但是与不是,还需要进行尝试。”保罗微笑说道。 格莱德微微一笑,说道:“看来您已经有办法了。” 保罗说:“是的,我的办法就是试探。” “用什么,尼古拉一官,还是舰队?”格莱德不想保罗冒险太多。 保罗说:“当然不是,我说的试探是生丝或者丝织品。我会在离开前,向东方商社下一大笔生丝的订单,如果其真的有总督的背景,得到这些生丝并不困难,但如果得不到,说明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有生丝,就是和平与贸易,没有生丝,对不起,那只有战争了。” “很好的办法,我想,巴达维亚的阁下们也肯定会支持的。”格莱德细细思索之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第九十三章 规划 淡水。 李肇基带上所有的高层来到了改建完成的办公室,这里原本是小教堂,现在已经被改造完毕,增加了窗户让这里变的很亮堂。 因为淡水城的工作实在太多,所以李肇基的办公室同时担当会议室,而会议桌则是略显粗糙的圆桌,使用的木头颜色不一,只是刷了一遍桐油,这是因为这会议桌是用东方号、内伶仃岛和淡水号三艘武装商船上更换下来的耗材拼在一起的。 李肇基招招手,李四知立刻给与会者沏茶,李肇基说道:“荷兰人走了,我们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却也可以轻快一些了。只不过,保罗那个家伙,在走之前,下了五百担生丝的单子。” “这就是一个大坑,哪里有如此大的订单,却不付定金的道理?”刘明德率先说道,即便是在广州采购生丝,一担生丝的价格也不会低于一百四十两白银,仅仅是收购成本就是东方商社拿不出来的。 李肇基笑着接过了茶,说道:“这就是试探,我们东方商社可都是中国人,又有远洋海船,无论如何,也不能收购了生丝卖给东印,度公司啊。” 众人纷纷点头,生丝是这个世界的硬通货,在世界上供不应求,仅仅是在东方,就有两大收购点,一个是日本对外贸易的窗口长崎,一个就是西班牙的殖民地马尼拉。 这生丝卖到这两个地方,可以赚到真金白银,价格也比卖到热兰遮城高了很多。 尤其是长崎,并不限制中国人去贸易,相反,荷兰商船受到的限制颇多,东方商社要是真的买的到如此规模的生丝,断然没有卖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道理。 杨彦迪看着眼前的茶杯,虽然里面传出了浓郁的茶香,在这燥热的天气里,让人口腔生津,但却可以看到漂浮在表层的浮沫,显然,即便是大掌柜这里,也开始喝碎茶了,更不要说其他地方了。 现实如同这茶叶一样,需要外来输入的商品,比如茶叶、盐、铁料,存储量都在消耗,这也是会议的重要议题,在荷兰船队离开,淡水安全形势改观之后,商社的贸易航线,尤其是与广东的贸易,需要重启了。 “试探什么呢?”杨彦迪问。 刘明德说:“自然是试探我们与两广总督的关系,这几日荷兰人来往淡水,几个高层与我们交流,明里暗里打听我们与沈犹龙的关系,郭怀一也说过,荷兰人认为我们是替两广总督做买卖的。 若是连五百担的生丝都拿不出来,也就谈不上总督背景了。” 李肇基点头:“还有一样,试探我们对东印,度公司的态度。若我们真有生丝,且愿意卖给他们,就代表着我们愿意向荷兰人分享利益,是臣服的体现。” 陈六子呵呵一笑:“这群红毛,心思倒是多,依我所见,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采购到五百担的生丝,让荷兰人看到,但就是不卖给他们。” 李肇基笑着问:“那怎么才能买到五百担的生丝?” 陈六子敲打了一下桌子:“去广州,用真金白银买,总能买得到,从土人那里弄来的金沙,放在地窖里又不能下崽。” 李肇基哈哈大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福建郑家提防我们,而江南那边咱们没去过,广东与商社虽然没有撕破脸,但关系很微妙,荷兰人和商社敌我未明,我仔细考虑了这个问题,商社需要拓展新的市场,目标则是三个,西班牙殖民地、日本和南洋。” 所有人都认真起来,自来到淡水,练兵、打仗、征讨、建设,都是辛苦活,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赚钱吗,现在终于到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很激动。 刘明德说:“商社目前拥有的,在重要港口有竞争力的商品,包括鹿皮、鹿脯、硫磺、鱼子酱,虽然大蒜素和酒精也算,但在其他地方并未获得承认。 鹿皮在日本很有价值,这也是大员的荷兰人曾经的拳头商品,我们恰好把弥补上他们的市场。至于其他的,与其卖到日本,倒是不如卖广州,换成生丝,而广东生产的纺织品,铁制品,同样是有竞争力的商品。” 李肇基说:“南洋复杂,开拓是一个长期的工作,去长崎还不是时候,至少等我们手中多一些有竞争力的商品。今天要谈的是与西班牙殖民地的贸易及白鸟号的问题。 老刘,白鸟号那边如何了?” 刘明德说:“框架已经完成了,那所有的技术难题就都已经解决。拼接桅杆也制造的差不多了,我问过了船匠,也曾和郭怀一探讨过,这是成熟的技术,应该没问题。 所有的船料也都是现成的,人手也充足,齐海说,十天内就可以下水。船厂那边倒是提了个要求,不想再让这艘船叫白鸟号了,总觉的红毛的名字不该命名咱们的船。” 李肇基呵呵一笑:“少见多怪,东方商社来源于东方号,东方号不就是英吉利人的命名么。” 陈六子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这可不一样,东方两个字展现咱们的雄心壮志,白鸟,完全没意义,甚至我都不知道有什么鸟叫白鸟。” 既然连陈六子都赞同改名,李肇基说:“那就改吧,还是等下水后再说。老刘,船厂那边你盯着点,只要白鸟号一下水,立刻试航,到时候,你我还有齐海都必须在船上。 嗯......。” 李肇基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思索之后说:“下水试航,就要整备完毕,我们第一次试航就前去鸡笼,找西班牙人,顺便谈一谈贸易的事。” 七天后,淡水外海。 刚刚下水的白鸟号碾碎了海浪,一面面船帆在号子声中,升起在了拼接来的桅杆上,雪白的船帆宛若羽翼一样,兜住了海风,让这艘船乘风破浪。 李肇基此时就在船上,检查了各个舱室,发现一切正常后,来到了甲板上,从主桅杆的桅盘上,下来了一个被阳光晒的皮肤发红的男子,他光着脚,踩在甲板上,满脸笑哈哈的。 “肖师傅,怎么不穿鞋子?”李肇基问道。 “只要在船上,我便不穿鞋子。”肖师傅笑着说道,他是诸多南洋水手的一员,在陈六子麾下,是极为能干的几个人,若非他主动提议驾船下南洋,此时已经是内伶仃岛号的船长了。 李肇基说:“那你这规矩得改改了,这艘船可也是有火炮的。” 肖师傅嘿嘿一笑:“大掌柜说改,那便改。” 李肇基问道:“人要改,船呢?这船可还要改名字?” 说实话,当洗干净的船帆挂在了桅杆上,在海上纵横驰骋的时候,这艘船当真宛若白鸟,或许这就是名字的来由。 肖师傅与几个资深水手,说道:“还是要改,我们这次回去,是代表商社回去,这船也重建过了,就是商社的船。” 李肇基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改吧。” 李肇基抓起拖把,在烫人的甲板上,利用水渍,写下了白鹭二字,说道:“便叫白鹭号吧。” 几个水手相互看看,有人嘀咕说:“这不还是白鸟嘛。” 肖师傅是商社老人了,资历深厚,也就开玩笑说:“听说李四知的名字是大掌柜改的,原以为大掌柜也是饱读诗书的,看起来,取名的水平也高不了多少嘛。” 李肇基大笑起来:“这取名字的水平和读书多少是没多大关系的。便如文武双全的辛弃疾,给他儿子取名辛铁柱,唐宋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一个儿子叫柳周六,一个叫柳周七。书法家王羲之的有一个儿子叫王操之,翻译成英吉利名,岂不是要马泽法克?” 众人也附和笑起来,刘明德却说:“这名字是大掌柜深思熟虑后取得,你们以为寻常,是眼界不行。” “那请大掌柜给我们详细说说。”肖师傅几个人纷纷围住了李肇基。 李肇基轻咳一声:“白鹭之于白鸟,不过是多了一个路字,这船是要下南洋,带兄弟归乡的,多的那个路,便是归乡之路。 而白鹭遍布这个世界,便如咱们华夏苗裔海外开枝散叶,各地都有一样。而白鹭有四种,其中两种是候鸟,两种是不是。与船上的情况一样,有些人来了淡水就不走了,回乡只是接老婆孩子,有些人却还心念家乡,是要归故里的。 说起候鸟,都是南北迁移,恰如咱们这些弟兄,有从北迁到南的,也有把家人从南洋带到这北地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都是称赞李肇基博学,众人低头看向李肇基所书白鹭二字,已经要晒干了,立刻临摹下来,不等停船,就要描绘到船尾放心。 “大掌柜,咱这白鹭号,重建的着实好,齐海他们是费了心,现在北风越来越大,请大掌柜给定个日子,弟兄们盼着南下呢。”肖师傅是老人,这个时候自然要为麾下弟兄请命。 李肇基在白鹭号下水后,就把要南下的水手调到这艘船上来了,此时肖师傅一说话,全都安静下来,等李肇基的命令。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知道你们归乡心切,可咱们走海,首要的求的是个稳当。这一次咱们去鸡笼,不过是短途,顺利回来,也说不上白鹭号是妥当的。还要再来个长途航行,才能让放心啊。” 众人一听这话,低声议论起来。 肖师傅看了看刘明德,似乎想请他帮忙说几句,但刘明德却缄口不言,他不能接受肖师傅带着船上水手公然请求,这哪里是请求,这是在逼宫。 肖师傅眼见刘明德不表态,只能自己问:“那大掌柜准备怎么个长途航行法?” 李肇基说:“白鹭号要先去一趟广东。” “广东?”众人都是不解。 李肇基说:“怎么,你们要回家乡,和家人团聚,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就不行吗?我可是大掌柜,就算团聚也该我先来才是。我有几位夫人,安置在了澳门,你们须得把夫人给我带回淡水来,让我一家团聚了,你们再南下啊。” “哦.....哈哈哈,那当然是该了。”肖师傅等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说白了,这种事本就优先让大掌柜来,再者说,白鹭号相当于一艘新船,李肇基能让自己的夫人先乘坐渡海,本身就是给予大家信心,不论是南下归乡,乃是明年北上返回淡水,都会让人对这艘船更为信任。 连大掌柜的家眷都做过的船,旁人自然也就没理由嫌弃了。 第九十四章 与西班牙的交易 鸡笼,圣萨尔瓦多城。 即便到了十月,正午的太阳依旧非常灼热,此时圣萨尔瓦多城的城门开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不论是士兵还是奴隶,都在树荫下避暑,一杯甘蔗汁,成为了渡过酷暑最好的饮料。 当白鹭号出现在了海港附近时,圣萨尔瓦多城敲响了警钟,显然是把这艘亚哈特船当成了荷兰军舰,但是很快,海峡口的炮台送来了消息,上面悬挂的是东方商社的青龙旗,船上也是黄种人的面孔,而且没有火炮。 因此,突如其来的战备又突然解开,西班牙人又懒洋洋的躺在树荫下。但是很快,白鹭号到了港口,所有人都聚拢过去了。 “朗姆酒,他们带来了朗姆酒,上帝啊,这是我见到最好的明国船。”有人在码头惊呼。 这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很多人聚拢到了港口,当上面人把货物的数量和价格定下来后,所有人都帮着卸货,酒水、鲜鱼和一些禽类,无一不是西班牙人所喜爱的。 东方商社与西班牙人的会谈设立在港口的一处草棚,这还是荷兰人当初搭设的,草棚下是大片的阴凉,此处处于白鹭号火绳枪的射击范围内,而白鹭号有处于西班牙人岸防炮台的射击范围内,是最能让双方建立信任的地方。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毫无疑问的是,你们东方商社协助我们守住了这座上帝庇护的城堡。”在草棚之下,波尔多里奥司令用傲慢的语气说道。 这种傲慢来源于所谓的种族优越,但也来自于一些对东方商社的不满,毕竟淡水城就是眼前这些商人从西班牙人手中夺走的。 “我到这里来,不是来争夺守卫圣萨尔瓦多功劳的,毕竟,这座城市在你们西班牙人手里,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来是想询问一下里奥阁下,我们该如何向马尼拉的科奎拉都督交代。”李肇基笑着问道,端起了那加入了柠檬汁的酒。 波尔的里奥看向了皮特罗,二人低声商议了一会,显然有些不理解李肇基的意思,皮特罗直接对提供翻译的中田良人说:“你问他,他又不是我们的雇佣兵,为什么要向科奎拉大人汇报。” 中田良人原封不动的翻译了这话,李肇基微笑说道:“我想,里奥大人不会想告诉您的上司,淡水城是被夺走的,但如果我们双方不统一口径的话,这个对您不利的消息,会通过商人的嘴,传递到科奎拉的耳朵里,不是吗?” 波尔的里奥明白了,正如李肇基所说的那样,他本就没有把淡水城丢失的事告诉马尼拉的打算。 原因很简单,科奎拉是典型的弃守派,如果按照这位菲律宾都督的意思,整个台湾岛都要抛弃,不留一个人。 但墨西哥城的新西班牙总督显然不这么认为,毕竟离开了马尼拉后,往返于墨西哥与菲律宾之间的马尼拉大帆船,就没有一个可靠的停靠点了,毕竟日本已经不许西班牙入境。 而一艘马尼拉大帆船离开马尼拉,抵达新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需要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半年时间看不到陆地,得不到补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科奎拉只愿意在台湾地区留下最基本的守卫,因此淡水城早就被抛弃了,在他的命令里,只允许保留圣萨尔瓦多城,就连山顶的命门,三个圆堡都要撤离,不仅要撤,还要把堡垒拆了。 是波尔的里奥,想把战斗牵制在圣萨尔瓦多以外的地方,才把皮特罗派遣到淡水城。 既然在科奎拉那里,淡水城早就不存在了,那么此时丢失了,也就没有告诉他的必要。 “你这是威胁,我很不喜欢。”波尔的里奥说道。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种事实罢了。”李肇基摊开手,他很清楚,西班牙人的军纪是非常严格的。 比如这位波尔的里奥,在历史上没有守住圣萨尔瓦多,虽然荷兰人把所有俘虏及他们的土著妻子去了马尼拉,但波尔的里奥却不敢去,而是前去了巴达维亚谋生。 因为波尔的里奥逃亡,是科奎拉承担了丢失台湾的责任,被关进监狱五年。 “你想要什么吧。”波尔的里奥并不是一个职业军人,相反,他更擅长做一个政客,因此直入正题。 李肇基说:“您守住了这座城,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正如您说的那样,您得到了我们商社的支持,那么在您向科奎拉都督的汇报中,可以提一提,这样我们商社在前去马尼拉贸易的时候,会得到一些便利。”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呢?”波尔的里奥说。 李肇基指了指身后的白鹭号,说道:“这艘船很快就会下南洋,我其他的船也会有类似的行动,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让商社前往马尼拉贸易的船帮你们运输物资和信使。 另外,我们商社在平时也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补给,我们酿造的朗姆酒怎么样?味道可还纯正?” “和英国佬的一个味道。”皮特罗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没有反驳,因为这就是英国佬的技术。 在西班牙与荷兰战争期间,李肇基派遣刘明德前去了大员港,因为有郭怀一的关系,所以在那边的贸易很顺利,东方商社可以在大员采购到大米,当然,更为重要的是甘蔗,其中甘蔗渣这类东西更是遍地都是。 而这恰恰是用来酿造朗姆酒的原材料,新鲜的甘蔗在运输途中就在发酵,抵达淡水之后,就可以进入酒坊酿酒,因为是朗姆酒,李肇基为稳重起见,让英吉利人参与其中,就连酒曲都是英吉利船上带来的原装货。 最近商社在推动凯达格兰人种植甘蔗,日后就可以自行酿造朗姆酒了。 为了良好的补给,波尔的里奥也会同意李肇基的提议,当然,他口头同意李肇基是不接受的,在李肇基的坚持下,波尔的里奥给李肇基写了一封介绍信,详细说明了东方商社在圣萨尔瓦多城保卫战的作用,才换取了李肇基的补给合同。 西班牙人别无选择,因为鸡笼已经失去了一个商业港口的作用。 这里只有驻守的军人、他们的土著妻子和一些信仰天主教的土著奴隶罢了。 早些年,这里作为菲律宾与日本之间的贸易中转站,还会有福建、江南商人前来贸易,但随着贸易的没落,连商人都很少来了,台湾的西班牙殖民地仅限于为马尼拉大帆船提供一些服务罢了。 没有了贸易,也就失去了补给,因此这里的一切物资都很匮乏,在去年荷兰人攻打过一次后,科奎拉甚至直接中断了台湾与马尼拉之间的联络船,唯一稳定的补给和联络通道也消失了。 这些情况,李肇基早就听到投靠来的切支丹了解的清楚,不担心波尔的里奥不同意。 因为补给困难,进攻的荷兰人差点发起兵变,西班牙人同样可以。 这个时候,皮特罗主动说道:“明国人,你们愿意与我们贸易很好,但你们的货物价格太高了,如果你们不降低价格的话,贸易也持续不了多久。” 这块殖民地的所有开支都是马尼拉来批款,这是科奎拉尽可能减少本地驻军的原因。 显然,在没有贸易和对土著的统治下,采购东方商社的补给,那是竭泽而渔。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哪怕我把货价降低了,甚至只按照成本价给你们,这种贸易就能坚持下去了吗?” 波尔的里奥微微摇头,李肇基说:“所以,你们要学会开源节流,尤其是要开源。如果你们没有一个进项,早晚会变成穷鬼,我可不会赊账给你们。” “明国人,显然你是有办法的。”波尔的里奥听了李肇基的话,直言说道。 李肇基说:“我的商社要建设城池,要开垦土地,需要劳动力,但是我缺人。”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毕竟西班牙人就是奴隶贸易的先驱,在这里,他们有枪炮,完全可以去抓捕奴隶,卖给东方商社。 东方商社用四大桶的朗姆酒就买下了这座草棚,作为商社在鸡笼岛上的据点,双方的贸易关系也就确立了。 只不过,第一笔买卖李肇基就做的很不顺利。 白鹭号满载着新鲜的食物和朗姆酒而来,得到的却是只装满了半个酒桶的银币,如果就此回去,空置率就太高了。但鸡笼本地实在没有出产帝国需要的东西的。 虽然达成了奴隶买卖的协议,但西班牙士兵不可能把自己的土著老婆卖给东方商社,虽然商社现在需要女人。 李肇基想要买走圣萨尔瓦多城中的一点生丝,据说这是开战前,一个被海风吹到这一代的明国商船卖给的,但被波尔的里奥拒绝了,因为生丝可以作为商品,放在明年七月经过此地的马尼拉大帆船上。 因为一个巧合,李肇基找到了适合采买的商品,那便是皮特罗给的。 这个嗜酒如命的家伙讨厌英吉利风味的朗姆酒,或许这与当年他被英吉利人斩下过一根脚趾有关,所以把一些柠檬汁加入了到了其中,而看到新鲜的柠檬,李肇基激动的难以抑制,在鸡笼有新鲜的柠檬,说明本地肯定有柠檬树。 事实如此,在对岸的主岛上,有一片种植了十几年的柠檬树林,而十月正是成熟的采摘季节。 柠檬,并不是水手们喜欢的食物,毕竟实在是太酸了,但却是真正能拯救大家性命的食物,因为它富含的维生素等微量元素可以让水手免于坏血兵的困扰。 穿越的十七世纪的李肇基看到了那一片管理不善的柠檬树的时候,就已经把远洋船上必备柠檬写入了商社的法规之中,成为了每个船长必须履行的职责,参照历史,仅仅是这一项法令,就可以拯救超过两百万的水手。 虽然后世人们盛传,在十八世纪中叶,才有英国医生通过试验证明了柠檬对于坏血病防治的特效,并且在四十年后被英国皇家海军采纳。但实际上,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只不过没有那么重视和推广罢了。 比如在南大西洋的某个小岛,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纪就在那里种植柠檬,补给来往船只,而那个小岛在这个时代并不出名,一直到十九世纪初,一位闻名全球皇帝被囚禁在那里,才得以出名。 它的名字叫圣赫勒拿岛。 第九十五章 移民 上 纵穿大西洋的葡萄牙人需要柠檬,而横穿太平洋的西班牙人同样需要,或许这就是鸡笼一带出现柠檬树的原因之一。 虽然这种果树起源于中国的西南或者缅甸的北部,但现在却广泛终止于地中海周边一带,因此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毕竟中国人航海,哪怕是规模最大的郑和下西洋,都不需要用柠檬防治坏血病。 只不过,所谓喝茶、吃豆芽补充维生素,都是自以为有道理的谣言罢了,强如早期的大明,也不可能让郑和船队两万多人每人每天吃五斤豆芽。 东方的航海贴着海岸线走,很容易补充新鲜的食物,郑和下西洋所走的航线,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忙的航线,哪怕是过了马六甲,进入印,度洋,也有阿拉伯商人开拓一千多年的贸易据点存在。 朗姆酒是可以打动人心的,大量的柠檬被收纳入了白鹭号的船舱里,成为了双方贸易的第一种大宗商品。 在朗姆酒攻势下,西班牙人还卖给了东方商社大量的木材,这些木材阴干了多年,是可以直接用来造船的,也是商社目前需要的,当然,原本它们是为每年往返美洲与亚洲一次的马尼拉大帆船储存的。 两日后,白鹭号返回了淡水城,这次航行,满载货物,非常顺利,拼接的桅杆也表现不错,内部的渗水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重新安装的链式排水机之类的,对东方来说新奇的玩意,也都工作正常。 李肇基仅仅提出了一点改进意见,那就是在船上增加一座炉子,专门用来烧水,要保证船上的人喝的是煮沸的水,至于解决燃料问题,自然是采购煤炭,然后把煤炭放在舱底,反正要放压舱石,不如改为煤炭。 这项改装不需要拆解船体,因此很快就完成了。 “你二人给我听着,大掌柜要随白鹭号去澳门,其余的事,我不管,只有一样,大掌柜只许在澳门出现,还要尽可能不露身份,若他露出要去广州或者其他地方的意思,你二人可执我令箭,捆上船,送到淡水来。”在白鹭号于淡水港准备起航前往广州时候,陈六子如此对李四知和唐沐叮嘱说道。 一旁还有刘明德和杨彦迪,二人也是点头说:“这也是我二人的意思,记着,大掌柜的安全大于天,旁的都可以不顾。” 二人都知晓其中利害,重重点头后,才是登上了白鹭号。 澳门,马尾巷。 咚咚咚,杂乱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越发的急促。 何氏用围巾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向院门,一边喊道:“来啦,来啦,来开门了,敲坏了门,你得赔钱。” 距离院门三五步,何氏忽然停下,因为她没有听到敲门人说话,一时有些懊悔,嘟囔说道:“也不知又是哪个破落亲戚来借钱借米的,不该应的,真是倒霉,又是要费口舌了,这可怎么好......。” 何氏的丈夫在葡萄牙人那里当差,虽说也曾显赫一时,但一个人能耐如何能对抗的住大环境的改变,澳门的经济每况愈下,何家的日子过的也很紧巴,不论是丈夫供职的卜加劳铸炮厂,还是时常去听差的议事会,都已经很久都没有发饷了。 何氏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开门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呀,何大娘,你快些开门呀,我这膀子可受不住了。” “是四儿吧。”何氏立刻打开了房门,看到了李四知,当然,在合适的眼里,李四知还是邻居家的儿徒弟李四儿。 李四知此时打扮的很是得体,手里提着篮子,肩膀上还扛着一袋子米,大热天的,汗水直流,难怪叫嚷个没完。 “四儿,你这是干什么啊。”何氏问道。 “哎呀,我说大娘,您能让我把东西放下说话么,这沉的很呀。”李四知嚷嚷着就往堂屋里走,眼见着敦实的木椅,就把米袋子放在了上面,又放下篮子,粗粗的喘气个没完。 何氏端来水,说道:“四儿,来,快些喝点水,你这是从哪里来啊,我听说你和你师父都出洋了,几个月不见人影,你师娘前几日还念叨你们呢。” 李四知一口喝光,自己又倒了一杯,说道:“我和师父跟着大掌柜去了淡水,这次回来了。” “哦,你说的那东方商社吧。”何氏想起了,似乎齐海师徒当初就被那个商社雇走的。 李四知歇息了一下,指着袋子,说道:“何大娘,您可看好了,四斗米,两匹布,五斤盐巴,您可点好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何氏没有提起那米袋子,但手也没松开。 李四知说:“我师父没回来,在淡水的时候交代了,让我买这些东西还给您,说是当初欠您的,您点点,还缺什么,我再去采买。” “哎哟,你这是打哪里发了财了。”听说是还自己的,何氏更加开心了,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了。 “那就是够数了,这样,您这几日去一趟师父家,把还清的事和师娘说一嘴,就两清了哈。”李四知笑着说。 眼见李四知要走的模样,何氏立刻拦住了他:“四儿,别走啊,怎么,大娘没给你沏茶,就要走,坐下,说会话。” 平日里,何氏就挺喜欢李四知的,这个少年郎很聪明,做事勤快,也会说话。何氏还想着要是齐海让他出了徒,就把自己家闺女许给他呢。 只是可惜,齐海家也有一个闺女,却没有儿子,八成李四知是要入赘的。 说着,何氏张罗着给李四知沏茶,李四知倒也勤快,把米倒进了米缸里,洗了把脸。 “四儿,你这是怎么回事,一出海几个月,人家还说你被海盗给抓了,怎么回来了这么阔气,发财了吧。跟大娘说说,要是有好门路,大娘也跟着发发财。”何氏说道。 李四知笑嘻嘻的说:“大娘又拿我寻开心,我何大爷那多大的能耐,为朝廷效过力,在议事会那里也说得上话,哪里用得着去海外发财。” “那些都是面子上的风光,没个实惠的。四儿,中午别走了,在这吃吧,你且坐一会,我这就去买菜。”何氏笑着劝说。 其实李四知就是为了他那何大爷来的,他那何大爷,就是何良焘,是澳门华人之中能与费雷拉并肩的华人领袖,李四知也知道,何大爷在大掌柜那里也挂了号的。 这次回来,李四知一听李肇基对何良焘如此推崇,就来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请他去淡水,毕竟这次李肇基亲自来澳门,除了拓展贸易,最重要的就是移民。 澳门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有的是人愿意移民。 李四知拦住了何氏,说道:“买菜这种事,哪里劳烦大娘。” 他走出院子门,招呼两声,就有两个随从到来,给了钱,让其去打酒买菜。 “哎哟,四儿,你小子可真是发达了,都有仆役使唤了。”何氏更是惊为天人。 李四知说:“哪里话,这是大掌柜的随从,我也就是沾沾光。” 李四知就是要营造一种自己现在混好的感觉,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何氏的邻居,李四知很清楚,何良焘虽然有大能耐,但不是那么容易请的动的,尤其是当年协助大明构筑棱堡,铸造火炮,却没有发挥作用。 何良焘是有些心灰意冷的,再加上年纪大了,不想再奔波。 而唯一有能力说服他的,就是眼前这何氏。 “四儿,你师父怎么没回来?”何氏旁敲侧击问道。 李四知说:“师父现在厉害了,大掌柜建了一个船厂,让师父掌管,现在师父管着七十多个人,忙的脚不沾地,就没回来。这次我回来,就是把师娘一家接过去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何大娘。” “你说。” 李四知说:“过一段时间,师父一家就要走了,可现在这里的宅院卖不上价去,我和师娘商议了,不如不卖了,把钥匙给您拿着,您要有用项,自管拿去用,将来若有价了,再卖。 当然了,大娘若是喜欢,愿意出五两银子,就卖给大娘也行。” 一听到要卖房子,何氏更是对齐海师徒现在拥有的财富感兴趣了。 “四儿,你跟大娘说说,淡水有那么好吗,能比过澳门?不能吧,要是那么好,我怎么没听说过啊。”何氏说。 李四知耍了一招欲擒故纵:“跟您说这个干什么,我说了,您还能带我大爷去淡水不成?” “要是有好前程,去也无妨啊。”何氏半真半假的说。 李四知似在思索,又一拳砸在掌心,说道:“说起来,我大爷那本事,去了淡水,比我师父还要受重用。旁的不说,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的饷是肯定的,大爷会修城堡,还会铸炮,商社肯定重用啊。”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何氏一听一个月有二十两,心动了。 李四知嘿嘿一笑:“大娘,我说句不恭敬的话,您可别跟我师娘说,就我师父那些本事,一个月都有十二两呢。” 论起本事来,齐海就是一个造船的工匠,比之何良焘却是差的太远了。 何氏一听这话,重重点头,她想了一会,说道:“四儿,当真别走,你在这里待会,我去一趟炮厂,把你大爷叫回来,借着这功夫,你和他好好说说。” “行啊,大爷愿意不愿意的,都没事,我就当是说个故事。还别说,我大爷还见过我们大掌柜呢,大掌柜也记得他。”李四知说。 何氏问:“你家大掌柜在不在澳门。” 李四知点头:“在,可有一点,大娘,除了大爷,您可别跟别人说,这是大事。” “那能不能请他也来吃饭?” “那不行,大掌柜去大炮台见总督去了。” 第九十六章 移民 中 何氏给李四知重新沏了一壶茶,就匆匆去炮厂找自家男人了。 李四知倒也不闲着,喝了两杯茶歇息一会,便是拿起挑子,把屋内屋内的水缸全都挑满了,刚刚放下挑子,就听到外面响起了一个热情的声音。 “四儿,四儿,你个臭小子,当真回来了啊。”何良焘出现在了门口,进了院子,抓住李四知的两个肩膀,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说道:“哎呀,到底出门历练了,不光是发达了,这也壮实了不少。” 李四知自然是壮实了,他平日里跟着李肇基,而李肇基就有锻炼的习惯,因此跟着跑步打拳,更重要的是,当初俘虏穆罗时,他被穆罗反手按住,虽说之后唐沐一直没有对外人说过,这个丢人的事大家不知道,但李四知一直引以为耻,更是发奋锻炼,打熬身体。 “你师父怎么样了?”三个人亲热的很,进了房间,何良焘直接问了。 何氏倒是没有插嘴,而是转头收拾去了,李四知的手下就是买了些熟肉下酒菜来,何氏却是趁着出去,买了一只大鹅,杀好了开始炖。 李四知一边应付着何良焘的问话,一边观察着他。 何氏能把他叫回来,李四知倒是预料到了,但是没预料到何良焘见到自己的时候会如此开怀。说到底,何良焘是一个对工作极为负责的人,纵然有些怕老婆,但被从炮厂叫出来,还能如此高兴,倒是难得。 “没耽误您工作吧,大爷。”李四知说。 何良焘一拍大腿,说道:“什么工作不工作的,炮厂也是闲的慌,这几日就是盘一下料,去应个卯而已。你大娘一说你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我就立刻回来了。” 李四知说:“大娘和您说那事了吗?” “女人这张嘴,总喜欢夸张,信不得,我倒是信你多些。”何良焘拍了拍李四知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四知眼见何良焘是这个态度,心里就更有把握了。何良焘这个人很讲恩义,为何他身份这个高,还与李四知的师父齐海关系莫逆,就是因为年轻时候,齐海照拂过他一次罢了。 按理说,这些年何良焘在澳门一直受到佛朗机人礼遇,让他改换门庭,是要挨一顿骂的。可现在何良焘摆出了可以商议的架势,倒是让李四知有些感觉有戏。 “我这次是跟着大掌柜回来的,码头的白鹭号您看到了吗,就是那艘船。”李四知说。 何良焘说:“当然,单说那船上怪多的帆,大家伙就知道是你们东方商社的船。” “那可是我师父牵头造的船呀。”李四知说道。 何良焘不免有些诧异:“齐师傅能造洋船了?” 李四知嘿嘿一笑:“可不是,大掌柜大力支持啊。这次回来,大掌柜有公事也有私事,也有一件大事,就是迁些百姓过去。我师父的船厂缺人,让我张罗着把以前他的老熟人通知一下。 白鹭号是第一批,最迟十天就会开船前往淡水。” 何良焘眼睛瞪大:“当真是淡水?可那里是大吕宋的地盘啊。” 大吕宋便是西班牙人,李四知笑哈哈说道:“现在属于商社了,东方商社在那里有了一座城。” 这个时候,何氏端来了酒菜,几个人围着桌子吃用了起来,何良焘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而且信天主,所以家里规矩少,何氏也能坐在桌上吃饭。 而李四知啃着鹅肉,把这些时日商社在淡水一带开拓的事,大体上跟何良焘说了说。 突袭淡水城得手、与熟番血盟、重创泰雅生番、与荷兰人合作,联合西班牙人,一桩桩一件件,说的何良焘惊为天人。 何良焘忍不住说:“当日我曾见过李肇基一面,深觉他非凡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是,我家大掌柜就是要干大事的,商社现在是蒸蒸日上啊。”李四知这话说的却是发自肺腑,没有一丁点的虚假。 何氏听到这里,在桌子下踢了自家男人一脚,提醒他别说这些没用,直入正题。 何良焘轻咳一声说道:“淡水那边如今安稳了吗?” 李四知笑着说:“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搞定了,生番被杀的退入了山林,熟番和我们交好,商社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不瞒大爷,这次我家大掌柜回来,是公私兼顾。 您可知道,当初在广州时,我家大掌柜结识了几位红颜知己。” 何良焘略有耳闻,当然,对于当初在福建会馆发生的鸿门宴真相,何良焘可不知道,除了几个当事人,也没有旁人知道。坊间的风言风语,也只是广东总兵林察的亲兵那晚上闹了些乱子,再无其他。 但对于几个女子,何良焘知晓一二,他曾听施罗宝说过,郑鸿逵把一对双胞胎送给了李肇基。 “这次回来,大掌柜要把夫人们接到淡水去。我师父,要让我把师娘和妹妹接过去。大爷您说,淡水稳当还是不稳当?”李四知反问。 何良焘点点头,连李肇基本人都愿意把家眷带去了,那就没什么不稳当了。 而这也就打消了何良焘唯一的顾虑,他说道:“你大娘说,李掌柜也听说过,是否有意让我也过去?” “确实,听说我认识您,大掌柜还仔仔细细的问了个遍,我师父也光说您的好话。现在淡水城在修缮,大掌柜也有心铸炮造枪,军械这方面,您也擅长,若是去了,绝对受重用。”李四知说。 “我若是去,就不只是我一个人去了。”何良焘说。 李四知点头:“那是,一家子都过去,自然好。” 何良焘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四儿,你也知道,我这些年交友广阔,澳门不少人指着我吃饭呢。当然,这些人也是有本事的人,但这些人也是有家人啊。” 李四知眉头不由的皱起来,何良焘为什么在澳门议事会那里这么受重用,就是因为他在澳门人脉很广,但这些人脉,可不只是用感情就能维持的。正如何良焘所说,他的这些手下,要么是工匠,要么是能人,个个有手艺傍身,这样的人来多少东方商社都欢迎。 但若是家眷也去,算起来不下三五百人,都由商社来安置,开支也少不了。 李四知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节。 他仔细思考后问:“大爷,这事就不是我能决断的了,您大体算算,会有多少人愿意跟您去呢?” 何良焘说:“你也看到了,澳门现在贸易凋零,不瞒你说,今年来澳的洋船,一共只有三艘,很多人都没了进项.......。” 说起澳门的经济,何良焘是满脸泪,一般来说,因为珠江口的水文特性,八月和九月是洋船进澳门的主要时间,这个时候,来自葡萄牙东非总督区和果阿总督区的商船都会前来,不仅如此,阿拉伯商人也会进入澳门,然后在十一月十二月离开。 以往,少则二十多艘,多则六十艘的商船来往,但今年只有三艘。 这是因为,东非总督区受到了马斯喀特苏丹国的袭扰,独木难支,那群阿曼人,既是商人又是海盗,而荷兰在印,度洋上全面挑战葡萄牙。别的不说,马六甲已经被荷兰人占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被扼制。 在马六甲被占领后,荷兰人要求,印,度和阿拉伯商人,都必须前往巴达维亚贸易,在其武力威胁下,自然少有商船来澳门了。 没有贸易,就没有开支,这是贸易港口的铁律。 李四知以往就是一个小木匠,不懂这些,也不在乎这些,现在地位和见识都与以前不一样了,眼见自幼成长的地方变的那么没落,心里不免也有一些哀伤。 何良焘抱怨了几句,掰着手指头算,说起来,往年繁荣时,很多人与他来往并不靠他过活,现在贸易不行了,越来越多的人找他帮忙,有很多人,更是离了他都不能活。 算计了一下,他能确定的就有十七八个人,算上家眷不下一百五十个,这还只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更多。 “那我得问问大掌柜了,让他定个章程。”李四知说道。 何氏也在一旁敲边鼓:“四儿,你大爷的这些亲朋,都是咱们自家人,去了淡水也是要和你师父拧成一股绳的,这个时候,你可以多说几句好话,给他们多争取些好处。 咱们自家人多了,你在大掌柜身边的倚仗就多,腰杆子也就硬气,你知道不?” 李四知嘿嘿一笑,连连点头,心里却加了小心,在他看来,话是这么个道理,但做事也要有个度才行。 吃了饭,李四知就先行告退,说是晚上再来,他匆匆前去了商社在澳门的分社,在大厅里就见到了唐沐,这个小子正与本地的负责人刘利聊着。 “四知,你可回来了,你不回来,我都不敢走。”唐沐见到李四知,就要去提包袱。 他此行也有任务,那边是去一趟广州,送信给海述祖和陈平两个,当然,对陈平的送信是秘密的,也要回家看一看,报个平安。 可来之前,商社的几位元老那么严厉的交代,让他不敢在李四知没有回来之前就离开。 李四知连忙拦住唐沐说:“沐哥莫要慌,我且先见过大掌柜再说。” 唐沐咧嘴一笑,忍不住说:“那你去吧,挨了骂,别怪兄弟没提醒你。” “怎么了?” 唐沐说:“说书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掌柜身边可有四个女人,那是什么景象,简直就是地狱啊。” 李四知一想也是,李肇基和四个女人还没确立关系,更没嫁娶婚配,这次来带她们去淡水,自然也就有结合的意思,可这话却不好说,一个女人怎么都行,可一口气纳四个,怎么开口?开了口谁当家里主母,谁当小的? 现在的李肇基肯定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李四知可不想去招惹。 “那我还是等一等吧,且看看大掌柜心情如何?”李四知停下了脚步,没有敢去后院。 唐沐说:“那你等吧,我先行一步。” “沐哥,你别慌着走,帮我也出出主意。”李四知拉住了唐沐。 二人年纪相仿,又有情谊,平日里是既有竞争又有配合,感情倒是有些特殊,但归根究底,因为年龄的因素,商社之中,二人关系最好了。 所以李四知也就没有瞒着,把何良焘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哪曾想,唐沐还未说话,一旁的刘利翘着二郎腿说:“四知啊,不是哥哥说你大爷坏话,就你大爷那种善心人,八成这事要坑你。” 第九十七章 移民 下 唐沐直接说道:“您这话说的,善心人,怎么会做坑人的事?” 李四知和唐沐二人对刘利的观感并不是很好,因为他们与刘顺打交道多些,尤其是刘顺从李肇基身边离开,开始执掌军事,与他二人交接很多,二人都觉得刘顺踏实,忠诚。 而刘利则是不同,这人算计多,心思多,与刘顺比起来,就不那么被人喜欢了。 刘利呵呵一笑:“不是有坏心在能办坏事的,好心办坏事的情况,我见的多了。” 唐沐还想再和他争辩两句,李四知拦住了他。在李四知看来,眼前这位负责商社在澳门生意的家伙,与自己的何大爷没有什么过节,又不负责这些事,不会有多少偏见才是。 因为他中立,所以他的话,倒是堪堪一听。 刘利吃着瓜子,淡然说道:“那何大人,我没少打交道,百分百的好人,遇到个讨饭的,得给人家两个铜板,还是个热心人,路上遇到母猪产仔,恨不得都要搭把手。 可因为过于善心了,所以才容易坏事。他若是愿意全家去淡水,这里肯定有大把的人愿意去,可问题就在于,若都要商社安置,移民质量就不能保证了,你说,那些吃不起饭的人,跪在他门前求个前程,他能不帮忙? 可吃不起饭的人,多是没本事的人,这些人要是领了商社的饷,商社便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消耗啊。” 李四知听了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他对说服何良焘去淡水的事原本预期不高,可现实却是,何良焘很有去的心思,一下就让李四知热血沸腾了,这才有些失了理智。 刘利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点醒了梦中人。 李四知连忙起身,拱手道谢,继而亲自给刘利倒茶,放低了姿态,开始请教:“刘二哥,您给出个主意,怎么既让何大人去淡水,又不会给造成损失呢。” 刘利说:“正经的主意我没有,但有一点,风险不能让商社全担着,最好让他何良焘自负盈亏。” 李四知微微点头,心道刘利果然是个心有七窍的,一句话就把这件事点破了。一个再善心的人,也要顾家的,毁家纾难这种事,只有圣人才能做出来。 只要自负盈亏,何良焘的善心就可以控制住的。 “四知兄弟,想为商社做事,想建立功勋是好事,可是着急不来呀,你在大掌柜身边,做事尤其要谨慎,不能辜负了大掌柜对你的信任。”刘利拍拍李四知的肩膀,起身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四知,你可有办法了?”唐沐虽然不喜欢刘利,但也觉的他说的有道理,于是问道。 李四知想了想:“还是要让大掌柜拿主意才是。” 借着送晚饭的功夫,李四知顺利见到了李肇基,显然,他正因为老婆太多而苦恼,但是对这种家里事,李四知是一个字也不敢说的,只能说了实情,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通,李肇基心里烦闷,考虑了片刻没想出个破绽来,便是依着李四知的意思去办理了。 等晚上李四知又去何良焘家的时候,开门的却是一个少女,李四知知道这是何良焘的小女儿何春华,二人也是认识的,李四知几个月没见她,觉得这姑娘越发水灵了。 “四哥,你傻愣愣的看我作甚?”何春华问。 “没,没什么。”李四知尴尬一笑,挠挠头。何春华又说:“下午去找齐灵妹妹的时候,也没见你,听说你回来了,我也好生欢喜。” 李四知的脸一下就红了,但越发觉得尴尬,毕竟何春华提起了齐灵。 说起来,早年齐海是没有让自己入赘的心思,现在他到了大掌柜身边,越发的出息,师父齐海在来之前提了这事。 可比起年纪小的齐灵,何春华更漂亮些,李四知更为动心。 此时再见,李四知有些懊悔,不该在淡水时答应师父,但他转头想起了大掌柜李肇基说的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妻妾成群。李四知一时斗志昂扬,只要自己展现出本事来,两个就都能娶回家去。 “四儿,你来了,饭做得了,有你一份,快些洗手上桌。”何氏张罗着,这一次,她却是带着何春华到一旁吃去,让何良焘和李四知好说话些。 李四知给何良焘倒酒,二人吃用了一会,他才说:“大掌柜是求贤若渴,听说您愿意去,很是欢喜,若非被总督大人牵绊着,此时就要亲自来见您了。” 何良焘摆摆手:“到底也没定个章程,不好见面,四儿,咱们亲近些,谈事方便,你先说说,至少给我透个底。” 李四知点头:“不瞒大爷,大掌柜也是给我派了任务,非要我先问清楚,您能动员多少人去,毕竟有了人数,知道这些人有多少本事,才能算出来需要商社开支多少。 可我也就为难在这里了,商社不定章程,大家心里没底,也就不敢去,可定不下来谁去,也就没法定章程,真是闹心。” 何良焘呵呵一笑:“哎呀,四儿是真的长大了,知道照顾周全了,你呀,当真是前途无量。” “大爷莫要夸我,要是我把这件事办成了,再夸也不迟。”李四知说。 二人一边吃一边聊,过了一会,何氏带着何春华走来,端来了最后两盘菜,何氏说:“四儿,你和你大爷好好聊,我和春花出去帮人做干粮了。” “这.....这么晚了,还做什么干粮?”李四知有些不解。 何良焘笑呵呵说道:“四儿,你怕是今天没回家吧。” 李四知点点头:“今天忙的脚不沾地,早上回去了一趟,就没再回去。” “那便是因为你早上的事。”何良焘在妻女走后,说道:“你是不是串了几家门,替你师父请一些人去淡水?” 李四知没有隐瞒,直接点头,从昨天到今天,他走访了十四五家,代表商社请这些人去淡水,这些都是他师父以前一起干活的人,与何良焘这边不同,那些人的移民待遇早就商议好了。 从月俸几何,到家中几口,再到物资安排,安家费之类的,早就是商定好的。 那是在淡水的事,船厂现在需要人,齐海知晓澳门哪个工匠手艺好,哪个工匠经验丰富,更知道他们值得多少价格,因此一早就定好了,甚至在白鹭号来之前,李肇基已经着人在船上建造宿舍,准备安置这些人。 “你师娘一家要去,那些人家都动了心,说是要去。白鹭号开船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可不是要做些干粮,路上备用么。”何良焘说。 李四知微微点头,而何良焘说:“只是这样一来,压力全来我这里了,自中午你走后,不断有人上门来,询问我这边的消息。你看你大娘她,出门都是要在外面锁上,生怕有人打搅我们两个谈事。” “您把话说成这样了,那侄就不瞒着您了,索性说了吧。”李四知放下筷子,认真说道:“商社移民是为了干活,是为了赚钱,不是开养济院,自然也就不养闲人。 商社那边的意思是,让您带着想要去淡水的人去码头那边报名,按照手艺和能耐定待遇。 可我也知道,这样就照顾不到您那些故旧,怕是您本人就不愿意去了,您说是吗?” 何良焘点点头,李四知又说:“所以我就给大掌柜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把给卜加劳的武器款拿来作为移民安置款,大掌柜说,只要您愿意,肯按手印,那就没问题。” “什么武器款转安置款,什么按手印,我有些不明白。”何良焘皱眉。 李四知说:“这么说吧,这次来,商社是准备向卜加劳铸炮厂采购武器的,火炮、弹药外加一些零部件,因此准备六千两银子的款。 您长年在炮厂干活,若是去淡水,一起去的人,自然多是在炮厂做活的。索性把这笔款子交给您,您把铸炮所需的人手叫到淡水去,新办一个厂子,在规定的时间里,给商社提供火炮。” 何良焘由此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李四知藏着掖着不交底了,要是真的采购火炮,他身边那些人就都有了活做,谁还愿意去淡水啊。 只不过,何良焘也知道,若自己不同意,怕是这笔买卖也会出问题,别的不说,李肇基派人去炮厂招些人,带去淡水,也能把火炮铸出来,毕竟在十七世纪,铸炮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何良焘思来想去说道:“人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炮厂没有买卖,大家清闲的很。可问题在于,去了淡水,需要建造厂房,铸炮也要铜铁料,制造模范,前期投入可是不少。 而大家去了,家里人也要安置,更是要靡费不少,六千两可打不住。” 嘴上这么说,何良焘却是满意这个办法,这相当于让他负责移民,自己想照顾的人自然也就能照顾到了。 李四知笑着说:“依着我,您就先应下,反正钱是社团出,您把六千两的花销拿出了章程来,只要大掌柜那边过了,旁人自然也说不出个什么来。花销上,优先保证人这一块,也就是先把人给弄淡水去,安置好了。 至于火炮,到时候缺料少铜的,再补就是了。” 何良焘到底是个良善人,一听这欺上瞒下的话,有些打退堂鼓,说道:“这不太好吧。” 李四知说:“只要您不把银子往自己怀里搂,就无妨。当初我师父向大掌柜那边请款要人重建白鹭号的时候,满口答应着二十来人就够,还说没什么技术问题,可真正干起来,人手不够,还不是往里补,不然前期的投入就打水漂啊。 大掌柜虽说也有不高兴的,可白鹭号造出来了,船厂也建起来了,钱都花到了点子上,自然也就消气了。” 何良焘依旧有些犹豫,李四知呵呵一笑:“大爷,您只要问心无愧,这件事就没什么罪过。这样,花销的章程,我来帮您做,将来大掌柜问罪,你我两个一起承担,如何?” 何良焘站起身,在厅内走来走去,筷子从手里滑落了,都是不知道。 终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一拳砸在掌心:“好,就这办了,只是有一样,其中细则你别说给你大娘听,她心小,担不起事来,总想着占便宜,不想吃亏。” “省的,我自然不会说的。” 第九十八章 生丝 李四知回了商社,将消息告知李肇基,得到了李肇基的夸奖。 对于李肇基来说,这相当于用六千两银子买了一个炮厂,说白了,何良焘的手下,多是卜加劳的员工,而卜加劳炮厂是驰名海内外的,其出产的火炮,可以卖到欧洲去,这次葡萄牙独立,澳门新王等级的贺礼里,就有三十门卜加劳火炮。 卜加劳铸炮厂拥有完整的产业体系,从原材料的冶炼一直到火炮的组装,是全套的,而且在卜加劳炮厂里,葡萄牙匠人擅长用铜铸炮,而中国匠人擅长铸造铁炮,果阿的葡萄牙总督就能要求澳门这边送两个明国铸炮师过去。 广州,海府。 用过晚膳之后,海述祖坐在茶几旁,一边品着清茶,一边听着两位夫人在一边絮叨。 坐在海述祖一旁的是正室,坦然而坐,颇有正室的风采,而如夫人则站在一旁,禀告着这个月的用度。 海家与很多大户人家一样,内外有别,外面的事自然是海述祖做主,而内宅则由夫人打理,只不过他那夫人出身不高,又喜欢佛事,不愿意沾染铜臭味,反倒是如夫人,商贾出身,对账目上颇有见解。 “老爷,夫人,这个月的用度还是没减下来。”如夫人看过账目,小意对海述祖夫妇说道。 海夫人眉头微皱,也不看账本,问:“可还是老爷有什么客人招待过?” “倒也没有。”如夫人说。 “那却是怪了,内外减了四个人,桌上也增加什么,晚膳还减了两道菜,怎么没有节约开支?”海夫人问。 如夫人说道:“是采买那边涨价了,您看,老爷用的酒、北面的皮子,但凡是海上过来的,都涨了。说是珠江口四姓闹的厉害,寻常船只不敢来往了。” 海述祖也是无奈,没有言语,说道:“总归还是要再减些开支,唉,酒减一半吧。” 自从认识了李肇基,海述祖就没有捞到过好处,不仅被坑了钱财,还因为他得罪了本地士绅,海述祖现在日子着实不好过,只能减少家中的开支,可没想到海盗闹的厉害,想减却也减不下来。 “都怪那个李肇基,若没他,咱家也不能落到这步田地。”如夫人抱怨说道。 倒是海夫人摇摇头,说:“不管怎么说,当初是人家李掌柜把老爷从海上救回来的,这救命之恩大过天,阿弥陀佛。” 海述祖撇撇嘴,一句话不敢说,下南洋那些事的内情,他根本就没告诉夫人。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走了进来,对海述祖夫妇行礼之后,咧嘴一笑,却是缺了一个门牙,这还是当初李肇基手下刘顺的杰作。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海述祖问。 “老爷,前面来客了,说是从海外来。”管家说。 “海外的来客,什么人?”海述祖皱眉,忽然想到李肇基:“不会是李肇基吧。” 管家摇摇头:“小人怎么会认不出他来,是个十五六岁人,叫唐沐,说是李掌柜派来的。” “几个人?”海述祖问。 管家说:“来了一辆马车,连那唐沐三个人,两个随从抬着一口大箱子,说是李掌柜给您的礼物。” “不见,不见,让他走。”海述祖对李肇基恨的牙痒痒,当然不肯见。 如夫人却说:“老爷,还是见一见吧。那个李肇基浑的很,若不见,恼了他们,再干出上次烧房子那等事,可怎么了得?” 海述祖想起上次的事,长叹一声:“真是倒霉,惹了这等妖孽,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开。实在不行,我还是回琼州老家去吧。” 海述祖把让人把唐沐安排在了前厅,不多时,唐沐带着一口大箱子进来。 “唐沐,你家李掌柜让你来,所为何事啊?”海述祖连看都不看礼物,随口问道。 唐沐笑嘻嘻的说:“自然是给海老爷送礼,顺便谈谈合作,一起发财。” “发财?笑话,老夫自认识李肇基,就光倒霉了,哪里有过发财?他倒是好,自己作孽无数,拍拍屁股走了,把老夫扔在了广州,现在官面上,士绅们,我都得罪了,在这广州都无法立足了。”海述祖一发怒,把对李肇基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想要控制都控制不住。 唐沐尴尬一笑,对前面的事,他也就了解个大概,但有一点,李肇基交代的任务,他是必然要完成的。 于是唐沐打开了大箱子,说道:“海老爷您看,这是我家大掌柜送您的,二十斤上等的鹿脯,还有一挂漂亮的鹿角。上次大掌柜就知道您娶了如夫人,没来的及贺喜,这次一并补上,您看,两挂鹿鞭,对现在的您来说,最是得用。” “滚滚滚,什么狗屁礼物,老夫不稀罕。”海述祖登时大怒。 唐沐强忍着里的怒气,继续说道:“既然海老爷不稀罕这些,那咱就说合作的事吧。我家大掌柜想让您出面,在广州地面上采买些生丝,也不多要,要个五百担就成。” “生丝,还五百担?这是什么月份,哪里还有生丝?”海述祖眼睛瞪大,一副看蠢货的模样。 “要是时节对,大掌柜也不找您这个地头蛇了。”唐沐笑嘻嘻的说。 海述祖抓起了杯子,就要摔在地上,但是想到家里的拮据,又把杯子放下了,骂道:“生丝的事,我解决不了,你回去带话给李肇基,我和他早就没关系,日后也不要再来往,他坑了我那么多,我就算欠他,也该还了,就这样吧。” “当真不合作?”唐沐上前一步,问道。 “当真!”海述祖瞥了他一眼,心道一个小子能把自己怎么样? 唐沐骂道:“果然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老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就范,幸亏早有准备。” “你......你想干嘛?”海述祖吓的站起身来后退,他忽然想起,李肇基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他手下的人,岂是好相与的。 唐沐毫不客气,撸起袖子靠近海述祖,海述祖转身欲逃,被唐沐一把抓住,抄起板凳,砸在了他的后脑。 海述祖被砸的头晕目眩,摔在地上,但仍旧挣扎向前。 唐沐见状,咧嘴说道:“嘿,怎么打不晕?” 他却是也没有纠结很多,解下了海述祖的腰带,把这家伙腿脚臂膀全都捆在一起,见他要喊叫,抓起鹿鞭塞进了他的嘴巴。然后把人扛起扔进了大箱子。 而海述祖在里面动个没完,纵然嘴巴被塞住,呜呜个不停。 唐沐直接关上箱子,面对海述祖发出的声音和挣扎,一点也不慌,一脚把厅堂的大门踹开,惹来海家的管家和他的两个手下。 唐沐对手下说道:“你们两个,把箱子抬走,这海老爷当真是不识抬举。大掌柜从海外给他买来的洋婆子,肤白貌美,那柰子,比羊的都大,这老家伙不领情,不领情就算了,我们自己享受。 走!” 两个手下抬起箱子,往大门外走去,管家听到箱子里呜呜个没完,还以为是李肇基送来的洋婆子,也没多想,眼见唐沐等人要走,他更是不敢拦着。 待送走唐沐,管家回到厅里,眼见已经无人,还以为海述祖去后院歇息了,一直到半夜,海夫人眼见老爷没回去,才来问,管家才发觉不对,立刻带人出门去追,却哪里追的上呢? 回家的时候,却见大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家老爷借走一用,三日内还,你若报官,就不还了。 看到这纸条,海家人立刻熄了报官的心,生怕一报官,害了自家老爷的性命。虽然如夫人吵吵着要报官,但总要等过三日之后才是。 其实唐沐也没把海述祖绑出城,在城里转了几个圈,就进入了一条胡同,这是东方商社的产业,不远处就是商社在此地的分社,这家分社只负责采购货物,比如铁器、织品、瓷器之类的,采买了送去澳门存放,因此唐沐来了后,只是与其打招呼,并未有什么来往。 到了一处院子,把海述祖卸下来,唐沐抄起水瓢,喝了几口井水,才去看海述祖。 “你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让我出此下策,何必呢。”唐沐解开了海述祖身上的绳索,抱怨说道。 海述祖也没有大喊大叫,看了看周围说:“让李肇基出来吧,绑我来,所为何事?告诉你,要钱没有!” 唐沐说:“大掌柜不在,派我和你谈买卖。在你家里,要是好好谈,也不至于闹到这里来。” “你要谈什么?”海述祖不由的有些后怕,李肇基他打交道多次,那个家伙虽然狠辣,却不毒。但眼前这个少年郎,做事果决,看不出个心性来,让海述祖反而心里摸不准脉。 唐沐笑着说:“不是说了,生丝啊,大掌柜需要五百担生丝,想要你帮忙解决。” “五百担生丝,就算是在广州,哪怕是在春夏,也要六七万两,杀了我,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唐沐摆摆手:“给钱,我们是做买卖,要给你钱的。不妨告诉你,商社在大员那边发了大财,而生丝是赚钱的买卖,所以有的是钱!” 第九十九章 丝票 但是唐沐却在海述祖眼里看到的是满满的怀疑,他不由的心中哀叹,自家大掌柜以前是不是坑人家太多了,以至于这家伙是一句话都不信了。 “咳咳,你也休要多想,你若是肯帮忙,买入生丝的本钱,商社全部承担,不花你一个铜板。”唐沐无奈,只能把底线说了出来,原本李肇基给他的章程是,能让海述祖垫资就让他垫付一些,毕竟商社目前流通的贵金属有限,而各种方面都是要花钱的。 但显然,以海述祖家现在的情况,想垫资,也垫不来,因此唐沐的松嘴,倒也没给商社造成多大的损失。 “自你来见我,这才真正说了一句能听的话。”海述祖活动了一下身子,倒是真想听听东方商社的意图,不用自己垫资,相当于拿着李肇基的钱去做买卖,自然是有的赚了。 唐沐笑呵呵的问:“这么说,海老爷是有法子了。” “你们商社到底要多少生丝,什么时候要?”海述祖问。 唐沐说:“至少要五百担,要是多了,那是多多益善。至于什么时候要,自然是能多快就多快。” 海述祖皱眉:“你个小子懂不懂生丝贸易?这十一月了,哪里来的生丝,生丝买卖的高潮在二月和五月,春丝最好,价格也最高,而夏丝量大,也好买卖。十一月要丝,三五十担,还能到各织坊问问,你们一下要五百担,便是在江南,也没有能帮你们搞到。” “那岂不是要等到二月?”唐沐脸色微变。 按照李肇基的计划,商社会组织前往马尼拉的贸易,若是有生丝,是可以直接换来白银的,而过了年四月,要组织前往日本长崎的贸易,从时间上来说却是耽误不了。 海述祖摇头,感觉唐沐对生丝贸易是一点都不懂,唐沐又问:“广东地方,织户多被士绅地主控住,而商社与其关系不太好,可能购到丝?” 海述祖拍了拍眼前的桌子,说道:“你若给老夫弄一碗好茶来,这两个问题,都可以解决。” 唐沐当即让人烧水煮茶,喝着茶,海述祖说:“你家大掌柜说的没错,丝多掌握在士绅手里,他们垄断了生丝的对外出口,还有本地的染织作坊,也是他们的。 虽然谈不上针插不进,但你们要的量大,若是公开买卖,就凭当初你家大掌柜在南园做的那些事,就会有人站出来搅局。” 唐沐并没有答话,他可没有背后说大掌柜不是的习惯。 在他看来,当初大掌柜在南园配合沈犹龙,是为了博取其信任,没有沈犹龙的信任,怎么有现在商社的船队,没有船队,怎么有淡水这个基地。世间之事,有得必有失,哪里只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 在给海述祖添了些茶水后,海述祖说道:“唐小子,你可知道丝票?” “撕票?”唐沐直接乐了:“海老爷,我是请你来商议买卖事的,不是绑架,谈不上撕票。我要是把您撕票了,大掌柜还不剥我的皮啊。” 海述祖脸一黑:“我说的是丝票,生丝票,又叫丝契。” 唐沐摇摇头,他是在千户所长大的,和生丝没打过交道,对此一点不了解。 海述祖道:“取来纸笔来。” 唐沐从身上便是取出纸笔,那是一根鹅毛,一本用绳子缝起来的小本子,还有一个竹筒,里面是墨汁。 作为李肇基的随从,这些东西必须随时带在身上,而且唐沐本身也在跟着学习,写字进步不大,但常用的字却也都认识了。 海述祖少用鹅毛笔,试验了一下,才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大串的文字。 唐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那是一张欠条,大体就是借某个人多少粮米或者银子,在来年几月归还,而唐沐细看,发现了一点,海述祖定的利息却是很少,几乎就相当于没有。 “这是丝票?”唐沐不解,因为他在上面连生丝两个字都没有看到。 海述祖笑呵呵的说:“对,这便是丝票,你可是少见多怪了。我家里就有七八卷,能凑出两担生丝来吧。” “不太明白。”唐沐摇摇头,满脸不解。 海述祖喝着茶,给唐沐解释。 在大明早期,生丝完全是有机户或者叫丝户垄断的,而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尤其是对外的贸易,大量的自耕农也投身其中,因为养蚕缫丝胜过种稻,所以佃农也有参与的。 但问题就在于,高收益必然面临着高风险,同时,养蚕缫丝相对于种植水稻来说,更是一种高投资的项目。 很多丝户完全放弃了种植其他农作物,全身心的投入,这就让其对抗风险的能力降低很多。 其中最难的便是春丝生产,要知道,所有的丝户都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缫丝容易养蚕难,蚕需要大量的桑叶喂养,尤其是在其生长的某些个阶段,需求量暴增,自家的桑叶根本不够,就需要从其他人那里采买。 而春天却恰恰是一个家庭最为困难的时候,积攒的粮米在冬季消耗,而新米却没有上市,没有收入,却是高投入,自然会产生资金缺少。 于是,借贷就成了维持生产的重要办法,而士绅大户,则也愿意贷款给丝户,这样就可以垄断生丝出产,赚取暴利。 丝户蚕农往往也不只是借贷银钱,或者不全是银钱,粮米、布匹乃至桑叶之类的也在其中,而归还也不是银钱,而是用出产的生丝来还。 这样借贷就变成了预付定金,也避免在生丝交易繁忙的借机,白银与铜钱兑换比率动荡的麻烦。 海述祖拿起自己手写的假丝票,说道:“看到没有小子,丝票上只是写明了借贷人的姓名地址,却没有写出借人的,你可知道为什么?” 唐沐正想问这话,欠条上不写债主的名字,确实很奇怪。 海述祖笑哈哈的说:“那是因为丝票是可以买卖的,那些收丝的大户,在遇到手头不宽裕的时候,往往就会出售这丝票,或许你不知道,这丝票,哪怕到了官府,也是认的,那日南园筹款,便是有人把丝票放入其中。” 唐沐明白了,难怪海述祖如此有信心,说白了,采买生丝,未必一定要等到生丝上市的春夏季,在冬季就可以预买丝票了。 “你家大掌柜若是真心想买,我可以代为经营,总比他亲自来妥当。更重要的是,生丝之中,春丝价格最好,你家大掌柜买入生丝是要向长崎、马尼拉卖的,生丝品相越高,卖价也就越高了。”海述祖颇为得意的说道,又感觉自己能拿捏李肇基了。 两日后,唐沐回到了澳门,并且顺利见到了李肇基。 “你就问了丝票,就这么回来了?”李肇基听着唐沐的汇报,打断了他。 唐沐摇摇头:“哪里这么简单,大掌柜,我在广州城里打探一下丝票的价格,生怕海述祖那老家伙骗我。” “结果如何?”李肇基对生丝之事,非常上心,毕竟这是东西方贸易的拳头产品,若是抓不住,要少赚很多利润。 唐沐说:“虽说没海述祖说的那般夸张,但丝票的价格相当高,而且出手的比较少。按理说,在二月开始采买春季的生丝,丝票则在一月就买定了,所以现在少了些。 可要是等翻了年再买,是不是晚了些。” 李肇基点头:“你考虑的倒也周全,若是能想个法子,把丝票价格降下来,咱们也就多赚一些。” “这一路回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实在是蠢笨,没有个答案。”唐沐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心里倒是多了个盘算,又问了有关陈平的事,陈平现在已经在总督标营里升了游击,算是官运亨通。倒也时常惦念着李肇基,而其余的倒是也稳当,并无其他事宜。 “嗯,你去一趟广州,办的事不少,先去安歇了吧,明日起与四知一起办理移民的事。”李肇基对唐沐吩咐说道。 唐沐有些担忧,问:“可荷兰人定的生丝,大掌柜怎么个交代?” 李肇基呵呵一笑:“这我自有定夺。” 大炮台。 “仅仅是卜加劳,就有七十多人要去淡水,这个李肇基,可是真有意思。”施罗宝听着费雷拉的汇报,感慨说道。 费雷拉说:“没有办法,我们根本拿不出钱来留住这些人,说起来,我倒是希望李肇基能把街面上的乞丐都弄走,这样我的工作就不会那么繁重了。” “会的,那个家伙建设的是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王国,需要任何一种职业,哪怕是乞丐,他都需要。”施罗宝捏着额角。 费雷拉想了想,有些犹豫,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总督阁下,这是对澳门的巨大伤害。” 说这话,费雷拉是有些为难的,一来,他知道澳门现在每况愈下,很多人没有生计,前去淡水寻一条活路,无可厚非。但作为澳门的捕盗,官面上的人,费雷拉多少还是要为议事会着想的。 施罗宝呵呵一笑:“费雷拉,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像议事会里的蠢货一样,给李肇基一个教训?你知道吗,幸亏我没有告诉他们是李肇基本人来了,有些蠢货还想着把这个家伙抓住。” 费雷拉微微摇头,不置可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初他和施罗宝也曾想着抓人夺船呢,但现在已经没了那种想法。 李肇基手下有船队,若是处理不慎,被其发起海盗战,澳门原本就凋敝的贸易瞬间会成一团死水,更何况,施罗宝还想着借东方商社的船往里斯本送礼呢。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费雷拉问。 施罗宝摊开手:“我不需要回答,你我都见过那位李肇基,他是一个聪明人,既然敢来,就有准备,对我有交代,对议事会的那群家伙也会如此,只不过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个时候,副官走进来,说道:“总督大人,李肇基来了。与上次悄悄来不同,这一次他是公开来的,甚至在大炮台外,与遇到的神父打招呼。” “看来时机到了。”施罗宝说对费雷拉微笑说道。 费雷拉点头:“那就看看这位李掌柜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吧,但愿他能让我们都满意,做出让双方都有利的事来。” “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费雷拉,他可不是一个鲁莽的人。”施罗宝对李肇基的能力是极为肯定的。 第一百章 合作贸易 这是李肇基来到澳门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一路而来,在大炮台遇到了几位议事会的成员,除了那位虔诚的神父,所有人对他表露出来的都是复杂的情绪。 是李肇基保住了澳门作为大明对外唯一的贸易窗口的地位,但为此澳门议事会却付出了十万两白银,在澳门经济每况愈下的今天,未来的很多年里,澳门都要承担起更多的财政压力。 只有施罗宝总督能理解这些,他认为一切的付出都是有意义的,唯一值得喜悦的消息是,沈犹龙在广交会上有所松口,或许到明年,葡萄牙人可以再一次获得进入广州城贸易的权力。 “我原本以为,你这次来澳门不会公开露面。”施罗宝见到了李肇基,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的亲切,他主动让人奉茶,话语也很轻松。 李肇基摊开手,点燃了一根香烟,无奈说道:“我不想招惹议事会的先生们,可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过我相信,今天的会面后,他们不会再把我当敌人。” “是吗,你想到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对你笑脸相迎了吗?”施罗宝问。 李肇基说:“协助贸易怎么样?” “什么协助贸易?”施罗宝不解。 李肇基直言说道:“过段时间,我的船队会前往马尼拉贸易,我可以在我的船上留下一些空间,提供给议事会的先生们。” 施罗宝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是的,你或许真的可以去马尼拉,毕竟你有几艘好船,而且帮助西班牙人击败了荷兰人的进攻,我想那位科奎拉总督会给你相应的待遇。” 李肇基说:“是的,事实上我拿到了波尔的里奥的推荐信,他说明了我的商社在鸡笼战役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你要看看吗,波尔的先生的辞藻还是很华丽的。” 显然,李肇基有意展示自己的掌握的资源,而施罗宝作为他与议事会之间的中间人,自然也要确认一下。 于是波尔的里奥的那封信被递给了施罗宝,施罗宝看后,满意的点头,他说道:“这封信的意义重大,能否暂且留给我,我想,这封信对议事会的先生们下定决心,有重要的作用。” 李肇基摊开手:“没有问题,总督阁下,但是请不要损坏了。不过我想提前问一问,先生们的货物多吗?当然,如果他们不相信我,您也可以替我转告先生们,我可以采买其名下货物,只要价格公道。” “或许您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看一会书,我现在就去交涉一下,至于货物的问题,费雷拉可以替我向您解答。”施罗宝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点头表示同意。施罗宝急迫的模样只能说明,在帮助澳门葡萄牙商人前往马尼拉贸易这件事上,本地议事会的人和那些商人,是相当急迫的。 费雷拉带着李肇基参观了大炮台,并且向他介绍了贸易情况,事实是,葡萄牙商人手里的货物很多。 包括生丝、各类纺织品、瓷器,都是在欧洲和美洲的殖民地畅销的产品,之所以积攒这么多的货物,与这一年来的局势有关。 从去年开始,四姓海盗在珠江口作乱,导致广东的很多海船不敢出洋,这间接让很多商品流入了澳门。而因为荷兰人在印,度洋和南洋地区的绞杀,今年只有三艘洋船来港,这三艘船可消化不了葡萄牙商人的货物。 也因为风险太大,海商们普遍压价。 至于澳门商人仰仗的郑家船队前去长崎的贸易,只有六月这一趟,而且运力有限,少数权贵才能享受的到。 因此,李肇基如果真的可以帮助他们运货去马尼拉,无疑是雪中送炭。 在李肇基介绍完后,李肇基直言问道:“费雷拉,商人们手里的生丝多吗?” 费雷拉说:“很多,比你想象的要多。” 李肇基不解:“为什么?” 费雷拉说:“尼古拉一官大人愿意看在曾经的友谊上,帮助葡萄牙人把货物卖到长崎去,但对生丝的管控很严格,这是为什么,从澳门前往长崎的船队是六月,而不是四月。” 四月的船队是可以赶上春丝贸易的,那是日本方面最为重视的,甚至会从中挑选品相最好的生丝,献给德川将军,称之为将军丝。因为利润高,郑家自然不希望其他人可以参与,事实上,郑家已经垄断日本生丝百分之七十的供应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满意点头,看起来可以狐假虎威了,只要生丝上了自己的船,那么就可以假装属于商社,震慑一下荷兰人。 对于让荷兰人相信自己背后有沈犹龙这个靠山,李肇基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哪怕荷兰人只是怀疑,不确定,都意义重大。 而只要骗到明年的七八月,就意味着一直到后年的四月,商社在大员的统治都是安全的。 参观完大炮台的时候,施罗宝也就回来了,他春风满面,看起来颇有收获。 施罗宝没有耍弄什么手段,而是把一张单子放在了李肇基的面前,单子上写满了各类商品的种类,而每一类商品的品级以及数量,最后标注的则是价格,林林总总不下六十种,仅仅是生丝和丝织品就有十七种之多。 这是议事会代表葡萄牙在澳门的商人开出的价格单子,只要李肇基同意,就可以把上面列出的货物全部买走,李肇基小心数了数,仅仅是生丝就有七百多担,还有大批的丝织品。 但这不是东方商社买得起的,原因在于其数量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价格也不低。 商社在广州城里也有采买,很多东西,比如瓷器、铁制品和棉布,比之澳门商人的价格低很多,毕竟这群家伙是加了利润的。 而澳门商人的意思是,要么全买下,要么就不卖。 这个单子上的货物至少价值二十万两白银,李肇基当然拿不出来,因此只能进入合作贸易的阶段。 由此,施罗宝又拿出了一个类似的单子,上面依旧罗列着货物和数量,但后面的价格却改了,比刚才那个普遍高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尤其是生丝,更是直接翻倍了。 而这张单子,就是把货物卖到马尼拉后的价格,李肇基仔细把单子放好,因为它价值连城。 对于商社来说,前往马尼拉贸易是一片空白,但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对此很熟悉,哪怕是母国与西班牙在开战,双方也没有完全中断贸易,所以这份价格表是极具参考意义的。 “商人们的意思是,他们把货交给你,你送到马尼拉,卖出这些个价格,超出的,就算给您的报酬,若是不足,那就需要您的商社给补上了。”施罗宝说。 李肇基把单子一折叠,直接放进怀里,说道:“我可不会这么蠢,我的合作办法是,我的船队负责运货,你们给我货物售价的百分之十作为报酬,至于这些货物能卖出去多少钱,你们派遣一个代表,前去马尼拉和西班牙人谈,我不参与。” 施罗宝显然早有准备,说道:“这样也可以,但报酬不能是百分之十,我们只能接受百分之五。” “显然,关于给我的报酬,需要长时间的谈判的。我坚持百分之十,而总督阁下有充足的时间说服议事会的先生们。”李肇基满不在乎,他已经从各个细节察觉到,葡萄牙商人很希望与自己达成协议。 施罗宝说:“百分之七,这是最高的比例了。” “百分之十,这是我的坚持,我想您还有其他的条件。”李肇基淡淡说道,他很清楚一点,商人们都是吝啬的,自己与他们也没有多少交集,谁能担保自己不会装了货就一走了之呢? 施罗宝感觉到头疼,他已经努力克制了,但还是让李肇基察觉到了迫切性。 施罗宝却不知道的是,在来之前,李肇基已经让人调查过,虽然没有实际的证据,但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好吧,可以是百分之十,但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在商船没有返航,带回来货款之前,您本人,必须在澳门,不能离开。”施罗宝说出了最后的条件。 意思很明白,李肇基作为人质,才能让商社与葡萄牙商人达成合作。 李肇基问:“你能保证,我在澳门期间,那位广东总兵不会派几个人来杀我,或者把我抓走。” “只有五个人知道你在,我,费雷拉、神父,还有两位资深的议员。除了费雷拉,每个人都有至少价值六千明国两的货物在你的船上,我们.....嗯,用你们的话来说,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施罗宝说。 李肇基想了想,这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施罗宝紧张的等待着,他希望李肇基答应,而且必须要答应,不然他无法向其他人交代。 此时的施罗宝无比紧张,他的喉头上下滚动,当他要绷不住的时候,李肇基说:“除非你能答应我的另外一个条件,否则我不能把我的安全交到你的手里。” “上帝啊,你就是一个魔鬼!”施罗宝咬牙,声音从他的牙缝里钻出来。 他最难以接受的就是李肇基这种谈判方式,永远是一环扣着一环,永远是掌握着主动权,永远让自己被动应对。 李肇基看着他难受的模样,颇为无奈,施罗宝好好发泄了一下,倾尽全力咆哮着,唾沫横飞,只不过没有费雷拉的翻译,李肇基是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一直等施罗宝发泄完,他才坐回了椅子,说道:“李先生,请你不要提出太苛刻的条件。” 李肇基哈哈一笑,询问:“你们和四姓海盗的联络渠道,我想用一下。” 葡萄牙人在珠江口混了上百年,最重要的就是和三教九流都能打好关系,不仅仅是依赖于大明朝廷,与海盗自然也有来往。 而反过来说,澳门也是海盗销赃的重要地点,一些东西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卖出高价去。 施罗宝与费雷拉相互看了看,费雷拉严肃问道:“李掌柜,您找四姓海盗是为了什么?” 李肇基倒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实话,他淡淡回应:“你们都清楚,我的手下里不少是当初被四姓掳卖的猪仔,他们和四姓有仇,作为商社的大掌柜,在某些时候,我需要作出为他们报仇的姿态来。” “仅仅是如此吗?”费雷拉不愿意相信,他说道:“安静的贸易不好吗,非要招惹那群海盗干什么,他们只会让贸易变的糟糕。” 李肇基神秘一笑:“有时候,我就是需要让贸易变的糟糕。” 第一百零一章 下个人头单 香港岛。 大厅里回荡着笑声和歌声,各种琴弦被乐师拨弄出奇怪的调子,而衣着清凉的女人端来了各色的酒水,洋人的葡萄酒,南洋的棕榈酒,还有本地的米酒,各种香料倒进去,煮沸了,散发出迷人的芬芳。 所有的桌子上都摆满了煎炒烹炸的肉,人们推杯换盏,享受着这一刻的喜悦。 这是四姓海盗的一次聚会,在四姓海盗形成之后,每三个月一次,但在林察扫海,大家退避到香港一带后,每个月都会聚一起,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这是海盗们面对大明朝廷的强压,生存下来的智慧之一。 四姓海盗各自占据了厅堂一角,郑廷球这边显的最为寂寥,他一个人喝着闷酒,反倒是石壁等人,相互祝酒,显的很是亲热。 忽然,一声女人的尖锐叫声传来,正当大家四下观察,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一个男人捂着手,从侧门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骂道:“贱女人,不识抬举,敢伤老子。” 这人便是四姓海盗之一的马玄生,此时他的手上被利刃划了一个大口子,纵然用手捂住,也是不断的滴答鲜血。 石壁起身,走上前说,关怀说道:“马老弟,这是怎么回事,闹成这个样子,快些坐下。” 待马玄生坐定了,石壁提起一个装满烈酒的酒壶,直接倒在他手上,清理伤口,马玄生疼的龇牙咧嘴,而石壁撕下袍子一角,裹住了他的伤口。 郑廷球冷冷看着,不以为意,那马玄生好色如命,谁知这是犯在哪个手里了,而石壁呢,最会收买人心,装好人,郑廷球两个都讨厌,唯一觉得不同的是,手里的酒,却是越喝越是有味道了。 “大哥,贱人带来了,您处置吧。”马玄生的手下拖拽来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她披头散发,衣服撕扯烂了,而凶器就是从头上摘下来的发簪,尖锐的发簪给马玄生狠狠的来了一下。 郑廷球原本不想掺和,也不想看马玄生发淫威,就想着离开,可刚一起身,就听到那女人喊:“掌柜的,掌柜的救我。” 郑廷球大惊,诧异问:“妙娘?” 那女人哭喊:“掌柜的救我啊。” 郑廷球上前,撩起女人杂乱的头发,露出了一张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正是他的女人妙娘。 这女人原本是本地妓院的一个妓,女,郑廷球纳进了自己家中,已经成他的禁脔了,因为刚入门,郑廷球颇有新鲜感,宠爱的很,却不曾想被打成了这个模样。 “马玄生,你什么意思,敢打老子的女人!”郑廷球一脚把擒拿妙娘的两个海盗踹飞,对马玄生怒道,他本能的去抓后腰上的刀,却忘了,四姓海盗的宴会,是不允许带武器的。 马玄生却也是一脸懵逼,刚才他喝了酒,出去透风,见这女子在亭子里休息,对他搔首弄姿,但马玄生上前,却是闹了大没脸。 本就好色如命的他,岂能轻轻放过,直接霸王硬上弓,却又被弄伤了。 若他早知道这是郑廷球的女人,他是不会招惹的,可现在郑廷球骂在脸上,他如何肯干,纵然知道理亏,这个时候也不会退缩了。 “这贱女人勾搭老子,老子上他怎么了。母狗不撅腚,公狗怎上身?”马玄生也是一口的粗鄙,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连自己都骂成了狗。 “混账!上次在大屿山,你抢了老子的船,老子还没和你算账,现在又来抢老子女人!”郑廷球狂怒,抄起了椅子,两个人的手下纷纷靠了上来,作势就是一场大火并。 “够了!”石壁高呼,在四姓海盗之中,他最为年长,势力也最强,此时展现出了威严来。 石壁一声吼,所有人停下了脚步,石壁说:“为了个女人,值得么?” 徐贵相也是凑上来劝说:“马兄弟,郑老弟,都退一步,就是个误会而已。” 马玄生却是醉酒,此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大骂说道:“什么误会,我看郑廷球是有了二心了,外伶仃岛的事还没查清楚,你与东方商社是个什么关系,还未可知啊。 是不是你让这个小娘皮来勾引老子,是不是想弄死老子!” “你......。”郑廷球不曾想马玄生倒打一耙,就要扑上去干,被徐贵相拉住了。 “你们愣着干什么,把你们掌柜的和夫人带走。”石壁对郑廷球手下说道。 这群人才想起来,与徐贵相拉拽着郑廷球走了。 “你说你,招惹谁不好,招惹他郑廷球作甚。”石壁给马玄生端了一杯酒,说道。 没了郑廷球,马玄生到底没撒气,说道:“是那贱女人勾搭我的,我就去撒个尿,她让我过去的。” 石壁闻言说道:“你就胡说吧,人家好端端的,叫你干什么,赶紧回去歇息。” 马玄生听了这话,直接愣住了,石壁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石大哥,多谢你了,我这喝多了,脑袋胀痛,先回去歇了。”马玄生说,又对小弟吼道:“还不搀我回去!” 离开厅堂,马玄生坐下,刚才石壁一句无心的话,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若那妙娘不是在叫自己,那是在叫谁? “你们几个,在那后院,除了我,还看到谁了?”马玄生问几个亲随。 几个亲随相互看看,其中一个说:“掌柜的,你撒尿的时候,武大会经过,想进去,我说您在里面,他就匆匆了。” “武大会!”马玄生听到这个名字,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郑廷球手下的一个头目,与郑廷球是福建老乡,可以算作郑廷球这一伙的二当家。 马玄生大体想明白了,是武大会与郑廷球的女人私通,被自己意外撞破了。 “老子一直想在他身边安插个钉子,却不曾想主动有人送上门来。”马玄生乐呵呵的起来,踉跄两步,回了自己房间。 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马玄生起来,道:“去,派个面生的新人,给武大会送个信,约他出来见一面。” 马玄生的手下低声说道:“掌柜的,武大会的事怕是要放一放,外面来人了。” “谁啊?” “澳门那个假洋鬼子。”海盗说道。 马玄生立刻明白过来:“费雷拉呀,来就来呗,准是要求我办事,是抓人啊还是找人啊。” 海盗说道:“都不是,是带了个人,是个年轻后生,十五六岁的模样,姓唐,说是.......。” “说是什么啊。”马玄生最不喜欢别人婆婆妈妈。 海盗说:“说是东方商社的人,想和您做买卖。” “妈的,这东方商社害的老子丢了几百个猪仔,折断了二十多弟兄,还敢来找我。抓起来,剥皮!”马玄生暴怒。 那海盗手下说:“掌柜的别生气,到底是澳门那边引荐的,若是咱把人杀了,岂不是要招惹了佛朗机人。不如先听听那人说什么,掌柜的,不是小的多嘴,许人家不只找咱们一家,若是他们找了其他三家,咱们又要被蒙在鼓里。” 马玄生一听是这么个道理,说道:“怎么来的,别人瞧见没?” 海盗说:“悄悄来的,费雷拉都扮作了送螃蟹的,看起来别人不知道。” “好,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两个短打扮的人出现在了马玄生家中,见到费雷拉,马玄生立刻迎上去,说道:“费雷拉大人,好久不见呀,您身体可好。” “您客气了,一切都好。”费雷拉微笑说道,又向马玄生引见了唐沐。 马玄生脸色微变说道:“你们商社抢了老子的货,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今天看在费雷拉大人的面子上,饶你一命,有话说,有屁放!” 唐沐没有在海述祖那边办事时的随意,而是面色凝重,他知道,自己但凡有个差错,就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李肇基是不同意他来的,想派其他人,但唐沐坚持来,原因就在于,他发现自己在广州办的事,对手商社的意义或者说立下的功劳,完全不能和李四知相提并论,唐沐可不想逊色于他。 “马掌柜,请找个说话方便的地。”唐沐抱拳说道。 马玄生看了看身边几个手下,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唐沐这才说道:“我们大掌柜想和您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马玄生也不客气,直接问。 唐沐说:“我们想要郑廷球的人头。” “哦......。”马玄生有些意外,事实上,外伶仃岛的那件事后,四姓海盗中的其他三家一直怀疑郑廷球是东方商社的内应,亦或者是朝廷的暗桩,若不是李肇基连林察的手下都一锅端,杀了干净,其余三家可不会放过郑廷球。 但即便如此,大家仍然心存疑虑,却不曾想,东方商社的人,上来就要郑廷球的人头。 “总要有个理由吧。”马玄生淡淡说道。 虽然四姓海盗里,被耍了的郑廷球更恨东方商社,但东方商社对这四家应该没有不同的态度才是。 唐沐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理由,他说道:“当初在外伶仃岛解救的一位姑娘,现在已经成了我家大掌柜的夫人,而夫人的家人都被郑廷球害了,大掌柜给自家岳父母报仇,这个理由如何?” 马玄生听了这个话,淫,荡一笑:“怕是连夫人都被郑廷球那王八蛋给糟蹋了吧。” “马掌柜,说话可要注意些。”唐沐佯怒。 马玄生嘿嘿笑着,说道:“你让我杀,我便杀,杀了之后,如何交代,岂不是惹得我们四姓之间内斗?你们好算计啊。” “你杀了,就当是我们杀的。说实话,最好擒拿住郑廷球,夫人想要手刃仇敌。”唐沐说。 马玄生点头,心道这倒是有些可操作的,完全可以杀人后,嫁祸给东方商社,反正就是他们要求的。 “嗯,那你家大掌柜,准备给个什么价钱?”马玄生想通了这一点,笑着问。 第一百零二章 谋略 唐沐淡然说道:“这要看马掌柜怎么杀了。” 马玄生来了兴致:“说说,你们的价格。” 唐沐说:“若是马掌柜能把郑廷球的脑袋带来给我们,一口价两千两。可若是马掌柜不直接动手,那价格自然便宜些。” 马玄生呵呵一笑:“郑廷球的脑袋,就值两千两,真是笑话,五千两,先付一半。” 唐沐摆摆手:“那便暂缓吧,我再问问别人。在郑廷球麾下找个亡命,怕是二百两都花不了。” “是啊,那你为什么找我?”马玄生走到唐沐面前,拔出匕首在他面前比划,冷冷问。 “我们东方商社是要在珠江口长久往来的,虽说咱们两家此前多有误会,但也是各为其主的缘故。日后商社在这里往来,少不得与你们打交道,但谁能从我们这里得利,就看谁愿意在郑廷球这件事上帮我们了。”唐沐不卑不亢,面对马玄生略微威胁的模样,没有表现出一点的畏惧。 马玄生哈哈大笑:“好个少年郎,有胆有识。但郑廷球到底也是四大头领,能不能杀,何时杀,我还要仔细考量,你且安心等一等吧。” 唐沐微微一愣,因为李肇基的意思,也是尽可能往后拖一拖,若是能在十二月底,一月初干掉郑廷球,是最好的。 “好,那就先依着马掌柜,在下告退了,过几日再来拜访。”唐沐起身,抱拳告辞。 马玄生并未亲自送二人离开,而是坐在那里仔细考虑,他之所以没有直接答应下来,是想着把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不多时,送客的海盗头目回来了,马玄生问:“你可知道,这二人是何时来的香港。” “问过了,昨天中午,搭乘一艘广州的船到的,抵达之后,住在渔民们住的窝棚里。至于有没有见过,别家,小的就不知道了。”那海盗头目说道。 马玄生微微点头,心道定然是昨天或者今早打听到自己与郑廷球在宴会上起了冲突,才第一个找上自己。 “郑廷球身边的武大会,你可熟悉?”马玄生又问。 海盗头目说:“这个武大会一身的毛病,吃喝嫖赌样样齐全,但心狠手黑,掌柜的也知道,郑廷球心眼多,打仗却是不行,怂的很,所以需要武大会这类人在身边使唤。 另外小的还听说,外伶仃岛那件事中,武大会的亲兄弟被杀了,他一直想着报仇。后听说东方商社出了洋,他还想去广州刺杀陈平,被郑廷球拦住了,武大会因此有些怨言。” 马玄生呵呵一笑:“那却是个好事了。” 海盗头目心中一惊:“掌柜的不会想把刚才那个东方商社的唐沐送给他当礼物吧。” “那倒不至于,但利用一下也是无妨。”马玄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香港现在最繁荣的就是岛屿与大陆之间的内湾,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位于一处河边,狭长低矮的厢房向着海边延伸,这房子是用碎石砌筑出了底部,然后上面夯土,顶棚则有茅草屋。 小船可以沿着河水直接停在码头,客栈有牲口棚和货仓,对于往来的大小客商来说,都算便利。 费雷拉和唐沐等一行七八人坐着一艘小船,驶向了客栈,远远的就看到这家客栈,费雷拉问:“为什么马玄生要安排我们住到这里来,而且一开始没有安排,在我们吃过饭后才安排。” 唐沐倒是坦然:“这说明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但也不错,有阴谋就说明他有意与我们合作,倒是不用费心就找石壁或者徐贵相了。” “就算马玄生不成,也莫要去找徐贵相,他是个疍民,不会轻易的做出内斗的事。”费雷拉提醒说道。 唐沐点头,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有所不对:“看,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人。” 费雷拉等人警惕起来,香港已经暂时形成了走私基地,这里非常繁荣,就连眼前的这家客栈都因此而新建,这客栈看起来不错,唯一的缺憾就是离的市街远一些。 费雷拉问:“那我们还上岸吗?” 唐沐想了想:“上岸,先绕着客栈走一圈,再说其他的。” 唐沐一行没有在栈桥上岸,而是随意靠边,围着客栈转的时候,客栈顶部出现了一个青年,他吃着瓜子,喊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知道这是谁的产业么,就敢胡来?” “哦,倒是要讨教了。” “我们家东主是石壁石大掌柜。”那青年高呼。 唐沐和费雷拉对视一眼,明白为什么马玄生安排自己住进这里,还不派人来送,就是为了让自己与石壁扯上关系,这样一来,哪怕将来出事了,也可以嫁祸给石壁。 刺杀郑廷球成功,可以嫁祸给石壁,刺杀失败,同样可以嫁祸。 搞清楚这一点,一行进入客栈,却见这里只有这个青年,再无旁人,牲口棚里没有人,也没有饲料。 “我们是琼州来的海客,要找个地方多住一段,还要采买些东西存储,有人推荐了这里。”唐沐对那青年抱拳,信口胡诌了自己的来意,问道:“大哥可是掌柜的。如何称呼?” 青年摇摇头:“我叫阿水,可不是掌柜的,是阿九大哥让我在这里看店,说是过上几日,附近就能忙碌起来,这客栈才有生意做。” “阿九是石壁手下的一个头目。”费雷拉对四姓海盗很熟悉,低声在唐沐耳边说。 唐沐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那不知道阿水大哥要不要做我们的买卖?” 阿水接过银子,摇了摇,掂量了一下,少说三两,他着实有些意动,说道:“可这里没有被褥粮米,更无厨娘仆役,怎么安顿你们。” 唐沐拍拍手:“我们都有手脚,不用别人伺候,能住下就行。” 阿水说:“反正有空屋子,你们住下就行了,这里只有我吃的米,你们不嫌弃,可以煮来吃。” 费雷拉说:“我们刚到,累的厉害,烦劳兄弟去帮我们叫桌酒菜,大家一起吃,如何?” 说着,又是一块银子扔过去,阿水嘿嘿一笑,当即去了。 不多时,就有一辆小船送来了两屉吃食,送菜的人喊道:“阿水,过一个时辰,我来收盘子,你把客人安顿好就行。” 七八人拼了两个桌子,吃饱喝足,阿水就去钓鱼了,他只负责看店,其余啥也不干。 反倒是过了一会,有人来收盘子的时候,那伙计与阿水打了招呼,进了客栈找到唐沐说道:“唐兄弟,我是马掌柜派来的。” “你家掌柜让我们住在这荒僻客栈,是个什么意思?”唐沐问道。 伙计呵呵一笑:“这我可不知道,但我家掌柜说了,今天晚上会有人来杀你们,约么二十来人,手持强弓,你们可要小心应对,莫要真的被害了性命。 这封信交给您,掌柜的说,你们逃离的时候,要把这封信留在这里。” 费雷拉与唐沐打开信,二人一看,这封信竟然是以东方商社大掌柜李肇基的名义写给四姓中最强的一股石壁的,而且信中的称呼很是热切,字里行间流露出双方书信联络已经有多次了,这也印证了二人此前的猜测,让住在这里,就是嫁祸石壁的。 却没曾想,这嫁祸来的这般快。 “何人来杀我?”唐沐又问。 伙计说:“是武大会。”伙计似乎不想多说,提醒道:“还请唐兄弟帮忙演的像一些才是。” 伙计收拾了盘碗,便是乘船离开了,唐沐看向费雷拉。 费雷拉说:“武大会是郑廷球手下第一把刀,心狠手辣,很是难缠。据说你们当初去外伶仃岛救援商民的时候,把他亲兄弟杀了,这厮一心想着要报仇。 上个月的时候,他还派人到澳门,想要一把火烧了你们在澳门的分社,被我拦住了。只要有人跟他说,这客栈里住的是东方商社的人,他定然会来杀的。” 唐沐微微点头:“看来马玄生所图不小啊。” 费雷拉何其聪明,已经明白了马玄生的心思。 杀死郑廷球赚东方商社给的酬金,显然只是开胃菜,他真正要做的就是借机把郑廷球的势力吞并了。 说起来,四姓海盗里,能吞下郑廷球的,也就只有其余三家,这一次嫁祸了石壁,自然石壁是做不到了,而徐贵相与其他三家不同,他是疍民,手下也只要疍民,而把这两家排除了,郑廷球一死,其麾下势力能投的也就只有马玄生了。 当然,唐沐他们不知道,马玄生昨天恰好弄到了武大会的把柄,这使得他吞并郑廷球一伙的概率增加了不少。 费雷拉问:“唐沐,怎么办,我们是否按照马玄生的路子走?” 唐沐想了想:“可以配合一下,让弟兄们准备一下,把后墙先打个洞,只要有人杀来,咱们直接从后面跑,后面是竹林,进了林子,他们追不上了。” 费雷拉点头,他试探问:“我倒是不明白了,你家大掌柜要郑廷球的人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沐嘿嘿一笑:“这可是商社的大机密,您看看我这个是小屁孩,大掌柜的怎么肯告诉我呢?” 费雷拉当然不信他的话,但一起来港,他也知道唐沐看起来大咧咧,实际很聪明,而且嘴很严,怕是不会告诉自己。 而正如唐沐所说,李肇基也没有跟他明说为什么如此,但却已经告知其计划。 那就是尽可能的引发四姓海盗之间的内斗,内斗的烈度越高越好,持续的时间越久也越好。 至于目的,唐沐却是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估计八成与丝票的事有关,春丝的买卖高潮会在二月,但丝票会提前一个月。而如果珠江口的海盗在冬天闹起来,一月份的丝票肯定要降价,这是必然的。 这是因为广东的生丝和丝织品除了满足自己所需之外,主要是出海贸易,当然,也有陆地贸易,但因为八排瑶乱,也已经中止了。 澳门的葡萄牙人购买能力下降,海盗一闹,下南洋的商船肯定要减少,市场预期肯定变成供大于求,丝票这类‘期货’的价格也就降低了。李肇基完全可以凭借信息差赚一笔。 海盗骚乱对东方商社的影响并不大,毕竟商社现在用于贸易的船是武装商船,正儿八经的炮舰,那些海盗在航线复杂的岛屿之间还能耍些手段,但在宽阔水域上完全没有机会。 因为,珠江海盗闹的越厉害,对东方商社就越有利。 第一百零三章 不清 夜幕降临,星月齐辉。 武大会提着刀来到了客栈外的沙堤上,一个黑影窜出来迎接他,武大会问:“狗儿,情况如何?” 那个名叫狗儿的海盗说道:“大会哥,下午我就过来了,里面一共九个人,其中一个是石壁的手下阿水,我在他那里打听到,里面的八个人是琼州来的客商,我藏在外面的草丛里,看到了几个。 一个半大小子,似乎是头目,另外几个手上有功夫,行囊里鼓鼓囊囊的,怕是有兵刃。” “没惊着对方吧。”武大会问。 狗儿说道:“当然没有,没一个离开,入夜都在那个房子里睡了,您看,灯还亮着。房子是联排的,后面只有一扇窗户,孩子都钻不出去。” 武大会呵呵一笑,看了看地形,心道对方是一点准备没有,不然不会在这种没退路的房子里歇息。 “你们三个,饶到后面去埋伏,其余的跟我过去,咱们抓活的。”武大会说。 “大会哥,咱们得到的消息不是说这是东方商社的人吗?他们杀了二哥,咱们直接弄死他们,给二哥报仇。”有海盗说道。 武大会说:“这是石壁的地盘,杀光了人,如何证明他们是东方商社的,至少擒拿住一两个,问明了身份,看石壁那条老狗怎么说。” 海盗大队直接冲进了客栈,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唐沐住的房间里的灯火立刻熄灭了,倒是一侧的阿水,听到声音,睡眼惺忪的走出来,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抱怨说:“你们搞什么,大半夜的。” 阿水还以为武大会一行是唐沐,抱怨个没完,却忽然看到乌压压的二十多个人在院子里,顿时觉得不对,就要跑回房间,却是被人直接一棍子砸在了地上。 “里面的朋友,出来说话,我们是郑廷球郑大爷的手下。”武大会对着刚才亮灯的房门说道。 “不知诸位好汉找我们什么事?”里面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听声音并不大。 武大会冷冷一笑:“我听人是说是东方商社的朋友住在这里,特来一会。” “谁说我们是东方商社的人,我们是来自琼州的海商,没听过什么东方商社.......。”里面那个声音急促说着,武大会不想听他胡说,又忌惮对方有什么火器劲弩之类的,不想强闯。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升腾起来一团火,越燃越大。 “冲进去,这群人在烧毁书信。”武大会怒道。 两个强壮的海盗搬起一根条石,直接砸在了房门上,房门大开,一群人冲进去,果然看到桌上有一火盆,里面有东西在燃烧,武大会脱下衣服,罩住了火盆熄灭了里面的火,但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里还有东西在烧,那里也有。”有人举起火把,看到床榻前的尿壶倒扣着,里面在冒烟,房门后的柜子里也在冒烟,几个人纷纷上前打开柜子,踢飞尿壶,却看到了一枚枚正在燃烧的手榴弹。 “大会哥,你瞧这是什么玩意?”狗儿捧着一个手榴弹,问向武大会。 “笨蛋......。”武大会踹开狗儿,转身扑出房门。 轰轰轰,房间里发生了连续不断的爆炸声,继而就是一阵阵的惨叫,没得来及跑出来的海盗被炸死炸伤大半,武大会也感觉屁股上生疼,伸手一摸,拔出了一块不规则的铁片,上面全是血。 “那群该死的呢,他们跑哪里去了。”武大会拔出刀在满是尸体和伤员的房间里大喊大叫,却看到柜子摆的并不正,正当他要去看个清楚时,一声哨子声音传来,柜子后面的声音尤其清晰。 武大会拨开柜子,发现后面的夯土墙壁被凿开了半人高的大洞,通往一侧的房间,而那房间的后墙也被凿开,房间里全都是散落的泥土,而第二个洞口通往后面的林子。 武大会骂道:“愣着干什么,快追。” 一群人钻出洞,追进了竹林,忽然见前面一个黑影,气急的武大会哇哇大叫两声,飞扑上去的同时,把顺刀狠狠的插进了那黑影的心窝。 当后面人举着火把过来时,武大会才看清了那张脸,是他派到后面的三个手下之一,这人此前已经受伤,手臂被打断,胸骨断裂,若非唐沐等着急逃离,而他又滚入草丛,是活不下来的。 可他倒霉在刚刚爬起来,就被武大会当成敌人,杀死在当场。 环顾四周,竹林里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远处还有越来也远的声音,武大会狂怒,用刀疯狂劈斩着竹子,一直到顺刀拿不下来,才堪堪作罢。 “东方商社,老子发誓,一定要把你们全部杀绝!”武大会怒吼连连,却也只是惊起远处的一片宿鸟罢了。 回到客栈,武大会满脸死灰,清点人数,发现被炸死了五个,还有四个人受伤,武大会怒道:“狗儿呢,那个瞎眼的蠢猪,肯定是他露了行踪,贼子才有了准备。” 很多海盗是不信的,一看那洞便是提前挖好的,人家肯定是长年行走江湖,行事谨慎。 但那名叫狗儿的海盗是不会出来承担责任了,他是被炸死的五个人之一,而且被炸的面目全非。 “大会哥,你看。”有一个海盗搬着火盆走来。 武大会低头一看,里面是一件被烧焦的衣服,皱眉自语:“这群贼子,烧衣服作甚?” 海盗取来火把,照亮了,才说:“大会哥,这衣服有古怪,您看,这是夹层。” 说着,海盗撕了衣服,露出了里面的信件,武大会一看,竟然是李肇基写给石壁的书信,他又是搜检,发现只有这一封信,而衣服下全是灰烬,似乎是被烧掉的其他信件。 “真是可惜,就这么一封了,但也够了,石壁!石壁!你竟然与东方商社勾连,好哇!”武大会挥舞着拳头,发出了狂放的笑容。 第二天中午,海盗们再一次聚集在酒馆里,四姓海盗有规矩,每个月聚一次,但如果有两个人同时同意,而四个人恰巧在的话,可以再聚一次。 石壁坐在主位上,袖子已经卷起来,全身心的对付着放在铁盘上的猪肘子,而配合他吞咽的,则是熬煮到合适的豆腐汤,他的脑袋几乎埋在了那金黄酥脆的肘子上,茂密的胡须上都多了很多的油脂。 而在他的面前,武大会高举着一封信,控诉着他与东方商社的来往。 “这封信上说,在上个月,石掌柜与东方商社做了两笔买卖,卖给了他们一百七十四个猪仔,有零有整啊。这也就罢了,似乎李肇基那个贼子,还要取某个重要人物的性命,咱们石掌柜嫌两千两少,要到了三千五百两。 敢问,是什么样的重要人物,值得这个价格,我武大会在广州衙门那边,才卖五百两啊。”武大会大声说道,却似乎没有改变石壁的好胃口。 “渴吗,这豆腐汤很鲜!”在武大会说完,石壁举起自己的豆腐汤,递给武大会,笑吟吟的问道。 石壁在珠江口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是见过,对于眼前的境况,并没有过多的担忧,相反,他却知道,担忧更让自己显得可疑。 “石掌柜,请你当真大家伙的面,说说,这封信是个什么意思?”武大会虽然蛮横,但在石壁跟前还不敢耍,只能向其他人拱手,寻求他们的帮助。 徐贵相伸出手,武大会把信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石大哥的笔迹,也不是他身边两个文书的笔迹。”他又细细看了一眼内容,说道:“原来这是李肇基写的,这就难以印证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当郑廷球把这件事告知徐贵相的时候,徐贵相是同意召集会议,并且不提前通知石壁。若没有他的支持,仅凭郑廷球一家,是没办法把所有人召集来的。 石壁呵呵一笑,问:“武大会,这信便是你从我那新开的客栈里搜来的么?” “正是,那些贼子还烧烧毁,却被我提前识破,他们烧了几封,这一封在衣服夹层里,被我拿到了。”武大会说。 “听阿水说,有八个人,你抓住了几个?”石壁又问。 “这......贼子狡猾,让他们全逃了。”武大会扭过头,说道。 石壁微微点头:“既然贼子全跑了,为何不把信带走,反而让你拿到呢?” “这......自然是他们怕逃不走,所以才提前毁坏。”武大会又说。 石壁理了理自己的胡子,笑着问:“若是提前毁了信,又怎么被你识破呢?” “这......。”武大会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壁看向其他三家:“诸位兄弟,怎么看?” 徐贵相摇摇头,似乎不想说什么,石壁看向马玄生,马玄生呵呵一笑,说道:“豆腐汤不错,鲜美的很。” 这两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石壁只能看向郑廷球,郑廷球嘿嘿一笑,对武大会说:“大会,你莽撞了,怎么能和石老哥这么说话,快些退下。” 待武大会退下,郑廷球才是说道:“我觉得这是个阴谋,事实如何,暂不好说,但有一样,码头在咱们手里,贼人有八个,咱们四家合伙搜查,这岛才多大,定然能找到。 待搜检到了人,实情如何,也就大白了。” “确实不错,各家出些人吧。”马玄生第一个赞成,转而又说道:“非得要抓住那些人,才能还石老哥一个清白。” 石壁点头:“我没意见,若你们觉得我要避嫌,我可以不让我的人参与。” 郑廷球哈哈一笑:“那倒是不用,反正是各家的人混在一起搜。” 石壁笑了笑,端起豆腐汤,品尝着,眼里的光却变得阴狠起来。 这次搜查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唐沐一行直接分开,八个人分成两批,而且费雷拉以公开身份露面,海盗们都知道这位澳门捕盗,也完全想不到他会和东方商社联合在一起,毕竟海盗们不知道澳门议事会与东方商社之间的合作。 但搜查很快出现了鸡飞狗跳,大家都是海盗,来往的商人也是黑白不明,每个人都有点秘密,纵然是搜查,又岂是哪里都能搜的呢,越是搜不到,越是有人怀疑,是某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把那八人藏匿起来了。 “徐兄怎么看这件事?”四姓海盗中的马玄生和徐贵相单独见了面,马玄生问道。 “不像是郑廷球诬陷石壁,若是诬陷,他不会在我们面前拿出那封信来,太拙劣了。”徐贵相淡淡说道。 第一百零四章 暗流 马玄生笑了笑,问:“徐兄觉得,那封信的内容可信吗?” 徐贵相想了想,看了看周围,只有二人的心腹几人,他说道:“若说石壁与东方商社买卖猪仔,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能信的。赚钱嘛,谁的银子不是银子,东方商社出了洋,想要报仇,咱们也无从去处啊。” 马玄生说:“买卖猪仔无所谓,说实话,若是李肇基现在来找我买猪仔,或者做其他买卖,只要价钱合适,我倒也没什么忌讳。不过,那封信要是属实的话,被李肇基开价三千五百两的是谁?” 徐贵相摆摆手,命人取来纸笔,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文字,正是书信里面的一句话:若兄杀人,两千两尚不能行,三千五百两为宜。 “马兄且看,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你说李肇基开价让石壁杀人能说的过去,若是反过来,石壁开价,让李肇基杀人,似乎也能说得通。”徐贵相把纸递给了马玄生。 马玄生表面脸色凝重,心中却是感慨,徐贵相不愧是细心的人,他专门搞的名堂,似乎只有他看出来了,不枉费自己一番心思。 “徐兄说的没错,似乎正反都能说的过去。”马玄生把纸扔进一旁的火盆里,问道:“关键是,谁值三千五百两。” “你,我,郑廷球,不外乎咱们三个人。”徐贵相直言不讳的说,他看向马玄生:“马兄,我怎么觉得,若此事是真的,要杀之人未必是郑廷球,反倒有可能是我呢。” “呵呵,徐兄多心了,在咱们四家里,石壁是老大,郑廷球与李肇基仇怨最深,而我在外伶仃岛上损失最大。说起来,你是疍民,地头蛇,李肇基要想在两广海面上混,最不敢得罪的,反倒是你。”马玄生摆摆手说。 徐贵相却是说道:“可若是石壁请李肇基杀人,那便说的通了。我与石壁,最为亲厚啊,我若是死了,而且死于李肇基之手,谁人得利。” “这......。” “你不明白?我的那些手下,有哪个能独当一面,没有!还不是要投石壁吗?”徐贵相说道。 马玄生表现出很震惊的模样,说道:“徐兄,你这么一说,或许要被杀的人是我,我若是死了,我的手下怕也是要投石壁。毕竟你是疍民,我的人投过去,有亲疏之分,投石壁,却是更为恰当。 哎呀,说起来,郑廷球可能性反而最小,他若是死了,他的人和船,怕是咱们三家来分。” 徐贵相点头:“那句话里,也没说是杀一个人啊,或许是两个人。哪怕是一个,石壁势力都会暴涨,届时......可一统珠江口啊。” “嘶......你莫要说了,说的我脖颈发凉,石壁不能是那种人吧。”马玄生故作为难模样,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徐贵相说:“他可五十五了,就一个儿子,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儿子想啊。” 马玄生点点头说:“你这么一说,咱们弟兄倒是不得不防啊,徐兄有什么高招?” 徐贵相说:“我能有什么招,到底事实都不清楚,但有一样,咱们的船队不能和石壁的混在一起了,若他真有二心,要灭咱们,简直手拿把攥。就借着这个机会,咱们与他分开。” 马玄生握住了徐贵相的手:“徐兄,你我可不能分开,不管是郑廷球搞鬼,还是石壁闹事,咱们联合在一起,才能进退自如。” “自然是这个道理。”徐贵相点头,说道:“拿海图来,咱们兄弟研究一下,把船停在哪里更为合适。” 客栈一场冲突,直接导致了四姓海盗离心离德,互相怀疑,似乎这对东方商社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唐沐派人去澳门送信,本人则在澳门,观察后续的发展。 马玄生从徐贵相那里离开之后,来到了一处酒馆,本该是人多的夜晚,这里却很冷清,伙计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生怕出一点差错,那是因为武大会出现,包了场子。 “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被我大哥包了。”眼见有人往里闯,有海盗高喊道。 马玄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怎么,连我也不能进来了吗?” 武大会脸色微变,酒杯狠狠的砸在桌子上,等马玄生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大笑起来:“人说月下美人,你武大会现在月下没脸人吧,哈哈哈。” 武大会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直接站起身来,喝道:“马掌柜是要和练练手吗?” 搜查两日,武大会的日子可不好过,他带队去石壁的仓库去搜,被人打了一顿,又去一个大车店,被人浇了一身的粪尿,他也只能吃闷亏。 “哈哈,不敢不敢,论拳脚,你武大会自认第二,这个岛上没有敢说第一,这一点,我是服你的。”马玄生却是摆摆手,待安抚着武大会坐下,他问:“你被打成这个样子,你家掌柜的也不替你出头?” “他?”武大会本想抱怨几句,却想着当着马玄生的面,也不能说什么坏话,因此强行忍住了。 马玄生呵呵一笑:“不会你和妙娘的事,他知道的吧。” 武大会脸色大变,自那日宴会后,马玄生几次派人来,他都是挡了回去,今日说出这话,武大会才知道自己有把柄在马玄生手里。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武大会问。 马玄生笑了:“那日在后院,妙娘招惹的不是我,而是把我误会成你了吧。” 武大会冷着脸,喝问:“你既然知道的,便是要拿捏我了,说吧,你想干什么,或者想让我干什么?” 马玄生说:“武兄弟,大丈夫哪里能屈居他人之下,你为何不趁机取而代之?” “什么取而代之?”武大会反问,单单是他没有暴发,马玄生就觉得有戏。 马玄生呵呵一笑,说道:“石壁与东方商社联合,要杀的八成就是郑廷球,现在这事揭开了,早晚要有个了结,你觉得石壁会败吗?反正我和徐贵相是不会与其为敌的。 但前两日你这么一闹,郑廷球却是与石壁决裂了,早早晚晚,他们两个只能留下一个。你觉得,谁会留下?总不会是郑廷球吧。” 武大会本就是个粗豪的人,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郑廷球对自己揭破石壁的事那么不愉快,原来是自己逼着老大与石壁决裂了。 “掌柜的待我不薄,我怎么能叛他?”武大会咬牙说道。 马玄生看着武大会,说道:“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愿不愿意以死谢罪的事,你若是愿意取而代之,那我可以助你,你不愿意,我便把你和妙娘私通的事说给他郑廷球,届时看你如何办。” 武大会眉头挑动,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他恨恨说道:“你这是在逼我。” 马玄生点头:“对,就是在逼你。你可没有退路了,除非现在你能把我给杀了。” 武大会这才发现,酒馆内外,自己的人只有四个,而马玄生的人,门内外看到的就有七八个,而且每个都带着家伙。 马玄生起身,拍了拍武大会的肩膀,说道:“兄弟,别多想了,你没的选。这个时候,若是郑廷球死了,人人都以为是石壁干的,而如果郑廷球死了,那你就可以当掌柜的,与我并驾齐驱。 也只有你当了掌柜的,才能带着人向李肇基复仇,明白吗?” 武大会愣在那里,马玄生哈哈一笑,把他的酒喝光,说道:“七天内,给我的准信。你若下不定决心,大可去问问妙娘,让她给你出出主意。” 这段时间,马玄生已经把武大会和妙娘的事搞清楚了,二人之间倒未必只是私通淫乐那么简单。 马玄生派人去了妓院,问过那里的人才知道,妙娘是先伺候的武大会,她被武大会包了两个月,之后才被郑廷球看中纳妾。 而郑廷球纳她只不过一个多月,妙娘竟然就怀孕了,说起来,这孩子是武大会的可能性高一些。 而武大会现在没有孩子,或许也因为这个,对妙娘很重视,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武大会没有让马玄生等七天,正如马玄生所说的一样,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私通若是事发,那以郑廷球的做派,他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只有取而代之,才能活下来。 “我不能杀了掌柜的,若是我杀了他,底下弟兄肯定不会追随我的。”武大会对马玄生剖明了心思。 马玄生笑着说:“武兄弟,你未必要杀他,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武大会问:“你有什么计划?” “现在这里局势紧张,你可以建议郑廷球把家眷财富转移出去,以前遇到点事,他总是这样做。而且都是亲自护送,只要他出了海,我就有办法让他回不来。 到那个时候,人人都会以为石壁杀人夺宝。”马玄生笑着说道。 武大会皱眉,左思右想,却是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他说道:“若是如此,妙娘也在。” 马玄生说:“便是海难,也会有人活下来吧,妙娘活下来,更能证明,郑廷球是石壁杀的,与你无关啊。” 第一百零五章 挣扎求生 大屿山岛,东南海域。 陈六子还记的这片水域的环境,当初正是在这里,东方商社突入了海盗们的水牢,把诸多百姓解救出来,而因为撤退急促,只能把百姓安顿在大屿山岛上,因此这里暗礁丛生,海盗的船只很少进来,所以大部分百姓都在这里脱逃。 “六爷,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整天,咱们不如上岸歇息一下。”东方号的船长在一旁小心说道。 陈六子摇摇头:“不可,这里礁石密布,水文复杂,不可靠岸。” 现在陈六子手下有两艘船,分别是东方号和伶仃岛号,两艘船同为改造过的亚哈特船,吨位大体上差不多,配合作战最是熟练,而陈六子要做的,便是伏击郑廷球的船队,按照唐沐送来的消息,昨天的这个时候,郑廷球的三艘船就该出现在这片水域了。 此时两艘船的大部分船帆都降了下来,而且悬挂的也不是商社的青龙旗,而是荷兰人的旗帜,每艘船上都配属了至少十个英吉利水手,只要附近出现小船,不论是走私的海商还是疍民,都是让英吉利人出面,伪装成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出现。 抵达这个位置后,船队遭遇了几波人呢,都是疍民,被陈六子安排人打发了。 但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陈六子担心事情已经败露了。 幸运的是,老天爷没有人让陈六子等候太多的时间,当中午到来的时候,桅盘上的瞭望手发现了一支船队。 一共三艘船,一艘是花屁股商船,两艘快蟹船,与情报中所说的‘大船一艘,桨帆船两艘作为护卫’完全对照的上。 “传令伶仃岛号,舰队直扑花屁股船,且缓登船,破敌快蟹之后,再行夺占。”陈六子的手狠狠的捏住船舷,嘴里却发出了平淡的命令。 两艘船上立刻忙碌起来。 “火炮准备,装填霰弹,火绳枪手甲板集合,听令行事,卫队下层甲板集中,披甲,准备接舷!”两艘船的船长下达了几乎相同的命令。 这粗豪的声音的在甲板上回荡着,手持火绳枪的士兵在甲板上列成两列,而英吉利炮手们则操作火炮,六门火炮在第一时间完全发射准备,水手们升好了战斗帆,然后把湿润的沙子倒在了甲板上,把短矛和水手斧分发下去。 陈六子观察着敌船,两艘快蟹把花屁股护在了中间,在发现己方舰队的那一刻,立刻转向离去,但意义并不大,因为是提前埋伏,所以舰队已经占据了上风位。 或许敌人也知道不是对手,以最快的速度驶向了礁石区,但花屁股的速度完全比不上舰队的速度。 东方号和伶仃岛号从左右两侧包抄了过去,各自纠缠到了一艘快蟹船,那狭长的快蟹在水面上疾驰着,上面的桨手喊着齐整的号子,而前后两个平台上的海盗则以火枪、弓箭和小型火炮攻击着扑过来的巨兽。 这似乎是孱弱猎物最后的反抗。 当东方号与快蟹船几乎持平的时候,陈六子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音是开火的命令。 随即,炮声撕裂了空气,成为了这片水域唯一的声音。 在东方号开火之后,伶仃岛号也随即开火,东方号的右舷和伶仃岛的左舷全都喷薄出三团火光,紧接着是两艘船上各二十名火枪手的齐射之声,距离只有区区百米,泼洒的弹雨瞬间给海盗造成了致命的杀伤。 炽热的铅弹横扫了遇到了一切,木板、船桨及那些桨手脆弱的肉身。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艘快蟹船的桨手被一扫而空,靠近射击点一侧的桨手损失最大,因此两艘船都像是被踹了一脚,不由自主的向着袭击者转向而去,但在舵手的操作下,东方号与伶仃岛号分别转向避让开。 失去了动力的快蟹在海面上挣扎,血染红了这片水域。 而两艘巨兽毫发无损,炮手们重新装填了炮弹,把巨兽的牙齿擦拭的雪亮,在海面上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然后扑向了仓皇奔逃的花屁股商船。 这艘船有着椭圆状的船尾,上面布满了漂亮的彩绘,这种船的船身比较大,行驶稳定,载运量大,因此被很多商人喜欢,而这艘尤其花哨的紫荆花号,则是郑廷球的坐船,是他倾力打造的一艘船。 与其说是战船,不如说是游舫,船上没有火炮,有的只有美酒和佳人。 轰,轰! 远处的东方号发射出了两枚实心炮弹,一枚擦着紫荆花号的船头飞过去,一枚则落在船尾附近,都是溅起了比船还要高的水柱。 而伶仃岛号则是贴近了,用嗓门大的水手负责喊话:“降帆,落锚,所有人的双手举过头顶,不然立刻击沉你们的船。” “你们是荷兰人吗,为什么打劫我们郑掌柜的船,咱们没有冤仇......。”船上一个男人喊道,但在他的面前,荷兰的旗落下,东方商社的青龙旗升起来了。 面对老对头,又看到了黑洞洞的炮口和一排排的火绳枪,紫荆花号选择了投降,船锚很快落下,这艘船停稳当了。 跳板放下,先让船上的男人一个个走过来,陈六子问刚才答话的男人:“郑廷球呢,怎么不见?” “掌柜的不在船上,在香港那边。”男人躲避着陈六子的眼睛,说道。 陈六子冷哼一声:“是吗?” 他一招手,带上二十多个披甲的士兵跳了过去,踹开舱室的门,看到的聚拢成堆的几十个人,都是打扮艳丽的女人,不少手里还抱着孩子,她们吃力的把一个个箱子摆在了门口,里面是银锭、金银钗、贵重的衣服和绫罗绸缎。 “大爷,莫要伤我们,所有财宝都在这里,求大爷饶命。”为首的女人正是妙娘,她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捂着小腹,跪地告饶。 陈六子冷冷说:“把郑廷球交出来。” 妙娘擦了擦眼泪,说:“掌柜的不在这里。” 陈六子眼见她说话并无底气,与刚才那答话的男人一般无二,便是决定诈她们一诈。 陈六子说:“看起来,外面那个被铅弹打碎脑袋的,便是郑廷球了。” “掌柜的......!”一个年级稍长的妇人一声凄厉的惨叫,丢下孩子,跑出船舱,看着远处在水面上飘荡的快蟹船,不断的呼喊。 陈六子眼见如此,骂道:“郑廷球那厮竟然不住商船住快蟹,速度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刻钟前。 “不要慌,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艄工听我的,转向靠过去,杀上敌船,和他们拼.......。”当东方号靠过来的时候,郑廷球挥舞着刀,在绝望之中动员手下发起反击。 但一声尖锐和急促的啸音从他耳边炸响,继而脚下的甲板碎裂扭曲,他被锐利的啸音震的头脑发沉,当他略微清醒过来的时,才发现是苦涩的海水钻进了他的鼻孔。 呛水,下沉,全身僵直。 在无边的惊恐之中,郑廷球盲目挣扎着,却看着海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海面的光越来越暗淡。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时候,他的身体一颤,腰部一紧,发现恰好有一条绳索挂住了腰身,这一瞬间,郑廷球清醒过来,他先是扔掉了那把镶嵌了宝石的佩刀,继而拽着绳索往上。 在胸腔内的空气消耗光的前一刻,他冲出了水面,吐出了水,抓住身边的东西,死死不放。 干呕咳嗽了好一会,郑廷球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他俯身在半截船体上,这是快些船尾的一部分,被爆射的铅弹整个横切下来,而刚才乘坐的快蟹船正在燃烧,桅杆没入水中,帆布火焰升腾,一片燃烧的碎片经过郑廷球的身体,差点灼烧到他。 郑廷球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单手脱掉了身上厚重的衣服,拼尽全力的向着岛屿的方向游去,腋下夹着一块木板,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手下挣扎着坠入深渊,看到熟悉的人只有半截身体在水上漂浮,有人受伤了,无法保持漂浮,乱抓任何可以抓到的东西,有一只手抓住了郑廷球,要把他一起拉入海底,被他用力甩开。 当郑廷球好不容易甩开手下的时候,那艘袭击自己的船转了回来,小船放下,驶入战场,郑廷球吓的潜入了水底,他不想被敌人捉到,不管袭击的船队是东方商社还是荷兰人,不管是石壁指使还是马玄生买凶,落入敌人手中他都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廷球在水底躲避着,眼睛盯着上面,只看到一艘艘小船来回梭巡,却总是不离开,郑廷球只能上浮,他想着借助残骸换口气,刚偷偷吸了一口气,就听到脑后传来嘎嘣嘎嘣的碾碎声,回头一看,东方号硕大的船艏出现在了自己的脑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把自己盖在了水下。 “不!” 被压入水中的郑廷球大喊一声,却是只有苦涩的海水进入了他的肺部,他四处乱抓,踢打,挣扎,想要回到水面,却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划过,那粗糙不平的东西碾着自己的身体,让身体不停的翻滚,好似被人按在搓衣板上揉搓......。 一瞬间,郑廷球想起了洋人的一种刑罚——拖龙骨。 把犯错的士兵拴在船艏扔下去,长满藤壶和其他水生生物的船体会在士兵的身上碾过,长着硬壳的附着生物会像一把把的小刀划拉士兵的身体,与传说的中的凌迟颇为相似。 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刑罚下活下来,尸体也会变成一个血葫芦。 郑廷球没有挣扎的余地,感受着身体被划破的剧烈疼痛,很快这种疼痛被撞晕了,他迷迷瞪瞪的落入水中,越沉越深,光在远去,生命也在远去。 他伸手,想要抓住稍纵即逝的光,但却什么也没抓到........。 “这里是地狱,你是阎王?”等郑廷球醒来,看到一个用白纱巾蒙住脸的男人,他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手里还拿着什么一件武器,每当那武器接触自己的身体,都有钻心的疼痛。 即便武器离开,他疼痛也不会离开,反而越疼越深,似乎有虫子从伤口钻进了身体。 “他在给你消毒,你最好闭嘴。”一个正在忙碌的男人看了一眼的郑廷球,对他解释道,以免这个家伙对自己的英吉利助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男人查验了一下郑廷球的眼睛,对身边一个小子说道:“去跟六爷说一声,郑廷球活过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生死与价值 老万山岛。 “看,鲸鱼!” 在淡水号船艉楼里与施罗宝下棋畅谈的李肇基被瞭望手惊醒了,他飞快起身,招呼施罗宝来到了甲板上,于此同时,两位贵宾也是到了,他们都是澳门议事会的代表,负责与东方商社的商务合作。 淡水号的不远处,硕大的大翅鲸出现在了海面上,这其实就是座头鲸,但因为胸鳍巨大,因此常备本地渔民叫做大翅鲸。 这头鲸很大,拥有巨大的深入去,粗大的水柱忽然喷出,在水面上形成了巨大的花伞。 “嘿,快来,看看我的鱼枪能不能抓住他。”李肇基招呼着自己的手下。 在淡水号的两侧船舷,固定着一杆杆的鱼枪,这是用回旋炮改进来的,以火药为驱动力,把倒钩的长枪射出来,也叫捕鲸枪。当然,改造这种捕鲸枪,却不只是为了捕捉鲸鱼,还有军事用途,李肇基希望这种捕鲸枪可以为大船提供捕捉小船的能力。 当然,捕鲸也是重要的目的,那是因为无论是广东沿海还是台湾海峡,都是鲸鱼密布的地区,而在这个时代,鲸油绝对是一种昂贵的货物,这种油料点燃之后,非常的明亮,而且不会产生一点烟尘,若是加入香料,就更是奢侈的享受了。 显然,李肇基是希望发展捕鲸业的,因为这会极大的促进造船业的发展。 砰砰两声,两支捕鲸枪发射出去,其中一支命中了座头鲸,倒钩的大枪射入了它的事很提,把这只巨大的鲸鱼勾住。 鲸鱼受创,迅速沉入水中,想要挣脱,但却被绳索拽住,而小船已经放下去了,英勇的水手追击着捕鲸枪尾部的巨大浮标,然后在鲸鱼消耗光氧气,上浮呼吸的时候,用手里的长枪狠狠的给它来一下。 “好勇敢的水手,想不到东方也有这样的水手。”一个议事会成员忍不住赞道,有人把这话翻译给了李肇基。 李肇基对施罗宝解释说:“这些是疍民,偶然投入了商社之中,他们在琼州就捕鲸了,对这项技艺非常熟悉,几百年上千年的经验,让他们面对世界上的任何同行,都不会逊色的。” 眼前的一幕已经证明了李肇基所言非虚,当座头鲸上浮时,很多人投掷出了捕鲸枪,而吃痛的鲸鱼奋力扑打的海面,小船在水面起起伏伏,宛若一片落叶,而溅起的水浪也把每个人淋成了落汤鸡,但还是有人无所畏惧,用一根捕鲸枪,狠狠的刺入了鲸鱼的眼睛里。 这是致命的一击,但却没有立刻奏效。 鲸鱼吃痛下沉,憋不住上浮,每次出现在海面,都是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两只眼睛都瞎了,身上全是伤口,这消耗了它生命的能量,最终这座头鲸瘫痪在了海面上,成为了疍民水手的战利品。 淡水号贴近了这片被献血染红的海洋,水手们纷纷帮忙,把鲸油一桶一桶的提到甲板上,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直接把肉劈碎,在甲板上点火开始煎熬,亮白的鲸油被装进一个又一个的大桶,凝固之后就可以搬运到货舱里。 而上位者们看着眼前的一切,享受着丰收的喜悦。 “今天收获不错,李掌柜,您真是天生的商人。即便带我们出来转一圈,也要捕捉一条鲸鱼回去。”施罗宝不由的打趣说道。 白鹭号已经启程返回了淡水,或许现在已经下南洋了,商社的三艘船,齐聚澳门外海,正式与澳门的商人开始了前往马尼拉贸易的合作,只不过,葡萄牙商人怀疑东方商社的实力,在他们看来,一群明国人,如何能远渡重洋,前往马尼拉呢? 在澳门葡萄牙人的印象里,明国的戎克船总是沿着海岸线航行,澳门直通马尼拉的航线,是他们葡萄牙人开辟的,明国人的航海技术能把大家的货物安全带到马尼拉吗? 因此,李肇基带上这群人出海,用事实证明了商社的航海能力。 东方商社的航海能力是建立在现有的基础上的,船只在淡水经过了检修和维护,而船上的水手都是老手,更有很多长年在海上漂泊的欧洲水手,不论是英吉利水手还是在澳门雇佣的葡萄牙水手。 而航海长更是直接在澳门雇佣,拥有数次往返马尼拉的履历。 李肇基为这次航行投入了一切的资源,而表现出来的实力也足以让葡萄牙人放心。 轰隆! 一声号炮从远处响起,悬挂着青龙旗的两艘武装商船和一艘漂亮的明国船出现在了水天交界处。 李肇基对施罗宝说:“看起来,我们今天收获的不仅是一条鲸鱼,还有一条大鱼。” “什么大鱼?”施罗宝不解问道。 李肇基说:“一个我们都认识的朋友,他叫郑廷球。” “你真的把郑廷球杀了?”施罗宝瞪大了眼睛。 李肇基呵呵一笑:“也可能是活捉了,让我们看看六弟的能耐吧。” 不多时,被捆住在担架上的郑廷球吊运到了淡水号上,施罗宝和议事会的成员都听说过这个人的凶名,忍不住前来一观,却看到的一个被捆成木乃伊的人物,只露出了口鼻和眼睛,身上的白布带隐隐然流淌着鲜血。 “他就是郑廷球,你没弄错吧。”李肇基问陈六子。 陈六子笑着说:“不会,至少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 “那就好。”李肇基点头。 陈六子说:“我们这次抓了三十四个俘虏,还有几十个女人和孩子,郑廷球这一伙,八个头目的家眷和大半财富,都在我们手里了,光是现银和金子,都价值不下两万四千两,还有其他贵重物品,这一趟,很发财。” 李肇基点头,似乎对这些收获不那么在意,反而更在乎郑廷球:“郑廷球情况怎么样,似乎看起来要死的模样。” 陈六子哈哈一笑:“他只是看起来凄惨,其实没什么,呛了水,身上有些外伤,他应该感谢我们的水手,我们的船在淡水全都清理的船底,上了油漆,若是船底满是藤壶,他已经被搅碎了。” “你拖他龙骨了?”李肇基眯眼问道。 陈六子眯眼说道:“是他自己滚到了船底,不过没事,伤口消毒了,过几日又是活蹦乱跳的家伙。” 郑廷球似乎昏睡了过去,被吊运到淡水号上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一直到了晚上,李肇基才听闻他醒来,主动去看望。 “你与我没有冤仇,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郑廷球看到李肇基,问出了埋藏心底很久的问题。 李肇基笑着说道:“你是海盗,我是侠士,你我是天生的敌人。” 郑廷球对这话不置可否,他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和石壁搞到一块去。” 李肇基哈哈大笑起来:“石壁这个人,是你们中最聪明的,又很沉稳,属于无欲则刚的那种人,我虽然有心与他合作,但他也不会理我,这一切都是我和马玄生搞出来的。” “马玄生!”郑廷球忽然瞪大了眼睛,刹那间想明白了这一切。 李肇基又说:“是的,就是他,原本我想的很简单,但似乎他有图谋,就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你究竟要干什么!”郑廷球低吼,那声音好似猛兽的警告。 李肇基坦然说道:“我想挑起四姓海盗的内斗,而且现在已经成功了大半。你和你兄弟的家眷被我抓住,加上此前的事,武大会之流肯定会认为是石壁做的,加上马玄生从中作梗,香港岛上很快就会是一阵血雨腥风。” 郑廷球咬牙:“你好狠毒啊。” 李肇基摊开手:“对付你们这群海盗,我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区区手段,算得了什么。” 显然,李肇基并不在乎海盗自己对自己的评价。 郑廷球沉默了一会,他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久,郑廷球说:“你没有杀我,肯定是我还有什么用吧。” 李肇基点头,事实正是如此,郑廷球继续说道:“我可以配合你,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说来听听。” “紫荆花号上有一个怀孕的女人,妙娘,放了她,给她些钱,让她走吧。”郑廷球说。 “好。”李肇基直接答应下来,但也是因为他答应的太过于干脆,以至于郑廷球有些不信,郑廷球问:“你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快?” 李肇基说:“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的话,那不仅妙娘我可以放了,你我也可以不杀,甚至可以让你回去继续当老大。” “什么意思?”郑廷球虽然想到自己被留下性命,肯定还有用处,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肇基呵呵一笑,点了一根烟,见郑廷球喉头滚动,于是塞进他的嘴里,自己又点了一根,李肇基抽着烟卷,淡淡说道:“我的目的就是让四姓海盗内斗,至于怎么斗,我不在乎。 谁杀谁,谁死谁我,我都不在乎。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家眷,但需要你说服我。” “怎么说服你。”郑廷球问道,他一张嘴,吸了半的烟卷滚到脖颈里,烫的哇哇大叫,李肇基连忙给他拿掉了。 李肇基继续说道:“现在香港的局势很明朗,一个被冤枉而警惕所有人的石壁,一个背叛了你,夺了你的权位,却复仇心切的武大会,一个潜藏起来,耍阴谋的马玄生,一个似乎两不相帮,却随时可以改变平衡的徐贵相。 他们之间肯定会血拼,杀了你,也不会影响结果,你如果能告诉我,你活着,会让局势更混乱,内斗更血腥,那你就可以活着。” 郑廷球陷入了沉思之后,他似乎在想办法,也似乎在犹豫不决。 但郑廷球很清楚,假如他拿不出相应的办法,那么他就会死,李肇基会毫不犹豫杀死他这个毫无用处的人。 李肇基重新点了一支烟卷,塞进他嘴里,并且松开了他一只手,方便他可以尽情享受这支烟卷。 李肇基劝说到:“郑廷球,你不论是生是死,四姓海盗之间的内斗都不可避免了。如果我是你,或许会参与其中,毕竟乱世出英雄,或许你可以凭借这一遭,统一海盗也说不准呢。 退一万步,你什么都不做,也就是成为鱼虾的食物,你的兄弟或许会成为别人的刀,第一批死在内斗之中。但你做了,或许可以救下你的兄弟,你好好想想吧。 记住,无论怎么选,不要恨我,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也不要感激我,因为早晚我会杀死所有的海盗,成为这片水域的王!” 第一百零七章 重创 五天后,鲤鱼门。 这是香港岛与大陆之间海峡的东侧入口,此时弥漫在一片夜幕之中,东方号、伶仃岛号两艘武装商船正穿越鲤鱼门,进入了海湾之中。 在两艘船的前面,是快蟹船帝王蟹号,此时吊着臂膀的郑廷球正站在船艏的炮位,他的目光扫过了漆黑的夜空,嗅着熟悉的味道,听着杂乱的海浪声,一切都是这么熟悉。 这是他熟悉的航道,早年正是从这条航道进入珠江口,完成了从福建小海商到广东大海盗的蜕变,在基业草创的时候,他就是往来于此,贩卖两广的蕃货。 只不过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走私货物的商船,而是摧毁己方的舰队。 正如李肇基对他说的那样,现在的他别无选择,被东方商社处决,也无法改变珠江口必然内斗的局面,唯有奋力一搏,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只不过带领外人,突袭曾经的盟友,郑廷球的心里不免有些悲哀。 “还有多远,我怎么看不到一点火光。”唐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的匕首握把推了推郑廷球的后背。 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中满是不信任,当郑廷球回身看向他的眼睛时候,还看到了不屑与鄙夷。 郑廷球没有发作,他觉得唐沐有鄙视自己的资格,虽然大体的计划出自李肇基那个妖孽之手,但却是眼前这个少年郎一手操纵的。一个能把自己在内的四姓海盗,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为什么不能嘲弄自己呢。 “因为这不仅是黑夜,还有雾气,天还是阴天。”郑廷球说道,他抬起手,似乎攥了一把空气,说道:“今天会下雨,对这次行动来说,是好事。” 进入鲤鱼门,便是后世鼎鼎有名的世界三大良港维多利亚港,只不过,动力时代的良港在风帆时代未必奏效。 对于风帆船来说,这里的航路实在是太曲折了,因为香港岛和对面有连绵不绝的山峦丘陵,风向也不容易掌握,而且海峡之中还有青衣岛、青洲、小青洲、九龙石凳岛屿礁石,另外有几条水道,曲折而变幻。 因此,海盗们的大船从不深入这条水道,而只是停泊在海峡西侧的那片深水区,称之为西锚地。 想要通过大屿山与香港岛之间的水道突袭海贼的锚地,无疑是痴人说梦,郑廷球拿出的办法就是从鲤鱼门进入,袭击海贼们的船,然后从大屿山岛的航道直接突出重围。 这个夜晚没有风,所以两艘武装商船都是被小船拖拽着前进,小船上亮起一盏,标定着位置,防止相互撞击,而所有船只都跟着前面的帝王蟹号,也就是接受郑廷球的指引。 船队缓缓越过一道海岬,抵达了油麻地,这里是整个水道中最浅的地方只有七米水深,因此在落潮时很危险,所以油麻地以西才是真正算是海盗的巢穴。 远远的可以看到临时码头上亮起的灯火,稀稀疏疏,但每一盏灯,都意味着一艘船,或者岸上的一座房屋。 “终于看到敌舰了。”唐沐忍不住欢呼起来,他对手下命令道:“立刻传讯给六爷,准备进攻。” 郑廷球摇头:“不,我们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唐沐本不想理会他,但他想起舰队出发前李肇基的叮嘱,要尽量考虑郑廷球的意见,因为李肇基这一次只突袭其余三家的船队,并不对付郑廷球的锚地。 在这一点上,双方是有共识的,郑廷球将会很有作用。 郑廷球竖起两根手指,说道:“第一等下雨,只要下雨,就会有风,到时候你们的炮舰就可以恢复自由行动。如果等不到下雨,就应该等天亮,只有天亮了,才能在这复杂的水道里完成转向,逃之夭夭。” 唐沐冷冷一笑:“那最好今晚下雨。” 郑廷球知道,如果此行不成功,他唯有一死,因此他比谁都更为祈祷下雨。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开始下雨了,微风抚过北面的丘陵,出现在了水道之上,唐沐立刻下令传讯。 东方号上,陈六子盘腿坐在下层甲板,拄着刀,忍受着时间的煎熬。 郑廷球提出的计划很有创造力,海贼们不会在鲤鱼门布置防御力量,但军事进攻从来不只是仰仗于本身的能力和敌人的失误,老天爷的庇护,或者说运气也至关重要,而进入水道之后,一直没有风,让船队上下人人紧张,如果一直没有风,那么行动就宣告失败,所有人的努力不仅白费,还要拼尽性命,才有可能把自己的坐舰带回去。 东方号上沉闷无言,这里是黑暗的,只为了不让敌人发现,这也是安静的,所有人都口衔木枚,禁止说话。 陈六子换了一个姿势,惹了一阵侧目,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在打理仔细的胡须下,显的格外精致。 “自助者,天必助之!”这是李肇基告诉陈六子的话,他们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连性命都交托给了老天爷,足见虔诚,而所征讨之敌,是十恶不赦的海贼,天必助之。 哒哒哒。 雨点敲击在露天甲板上的声音传来,似乎是火星,点燃了所有人的气氛。 熟悉这里的人都知道,有雨的时候必定有风,而风便是把舰队推向荣耀与胜利。 随着战斗帆组升起,所有的船只都完成了战备,在暴风骤雨之中,三艘战舰如同三头地狱之中冲出的野兽,扑向了懵然无知的海贼船队。 船上明亮的号灯为战舰指引了目标,陈六子对船长说道:“各舰分开,帝王蟹随旗舰行动,抵达敌人锚地三十丈外下锚,炮击锚地。” 舰队按照陈六子的命令分开,东方号和帝王蟹号扑向了海湾深处的锚地,那里船只最多,属于马玄生和徐贵相两家,而礁石后则是石壁的船只,这里有满载货物的货船,有战斗主力的快蟹和长龙,还有福船这类高大威猛的船只。 但不论是战斗船只还是货船,此时都锚泊在深水区,一动不动。 帝王蟹号追随东方号抵达了炮位,从容降下船帆,放下锚链,在暴雨之中,郑廷球看到了东方号巨大的黑影下亮起了一道道的火光,他本能的捂住眼睛,却挡不住震耳欲聋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两艘船距离十丈,但郑廷球仍然感受到了震颤,这个时候,帝王蟹号也开始震动,那是船艏在用四磅炮打击锚泊的船只。 黑暗之中,暴雨之下,一艘艘的船只被实心炮弹击中,然后沉没,在火光中,海盗们在奔跑逃亡,也有人放下小船自救,但无济于事。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在黑夜之中,海盗们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有发疯似的逃亡。 当火炮炽热到无法运作,当提前准备好的药包用尽之后,陈六子派遣小船上前,帝王蟹号上的火绳枪手持火枪掩护,水手们向着那些没有被击毁的敌船投掷爆炸物和燃烧物。 “如果不是这场雨,我们的战果会更大。”唐沐看着眼前那些因为暴雨被浇灭的爆炸物,愤恨说道。 郑廷球淡淡一笑,说道:“这场雨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是战果大些,还是损失少一些,这笔账只有李肇基才能算的清楚。” 砰!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响,随即是沉闷的海螺声音传来,这是撤退的信号。 唐沐对郑廷球说道:“你的任务完成了,去船舱里吧。” “不,我要站在这里。如果你们出尔反尔,我希望死在天地海洋之中,而不是憋闷的船舱。如果你们履行承诺,我要亲眼看着我的船队得以保全。”郑廷球咬牙说道。 帝王蟹的船长过来,一拳砸在郑廷球的后脑,直接把他砸晕了过去,他骂道:“一个海盗,也敢猖狂,在老子面前耍嘴皮子。” 这位船长曾经是郑廷球困在外伶仃岛的猪仔,对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船长,有信号。”瞭望手发出嘶哑的声音,这个夜晚,他的传令声是声嘶力竭的,只有足够努力,才能让声音穿破雨幕。 船长抬头看向旗舰东方号,那里打出了灯号,是让螃蟹号停船,改变阵位,跟在战队的最后方。 这样布置的原因很简单,炮击结束,而远处则有密密麻麻的小船袭来,转向脱离是逆风进入曲折航道,无疑是自杀,只有拼死冲锋,才能生存下来。 “满帆前进,全火力准备。”陈六子吼道。 眼前是波涛汹涌,浊浪滔天,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敌人小船在围上来,陈六子面对暴风骤雨,拔出刀,顺着静支索攀爬到了高出,他喊道:“弟兄们,大掌柜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咱们不逃,就是要冲上去,和敌人硬碰硬。 前进,碾碎海盗!” “碾碎海盗!”东方商社的将士们齐呼。 东方号升起了船帆,缆绳拉拽着木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三艘船,速度提高到了极致,犹如无畏的骑兵,冲向了敌人的阵列。 士兵们握住长矛或火枪,水手们提着水手斧,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到了拼命的时候,退缩只能是死的更惨。 也就在这个时候,轰轰轰的炮击声从正面传来,让所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第一百零八章 突围 大家之所以惊讶,是因为率先开火的反而是炮火孱弱的海盗。 轰!轰!轰! 海盗们用使用小型火炮向着突围的战舰发射着炮弹,因为距离太远,准头太低,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船只周围,溅起的水花在这恶劣的天气中丝毫不明显,舰队穿破雨幕与巨浪,坚定的向着西锚地之外的地方前进着。 与海盗们反击的舢板、小船相比,东方号和伶仃岛号无疑是堡垒一样的存在,而且速度也远超对方。 在战舰上,商社的士兵们对于海盗的反击不以为意,一直到一团橘色火花在瓢泼大雨之中炸开,那是一条海盗的小船误操作火炮导致了殉爆。 “装填弹药,准备肉搏!” 在东方号的露天甲板上,英吉利炮手用沾满了水的鬃毛刷子清理着火炮的炮膛,把一袋一袋的霰弹装填其中。现在双方是处于对冲状态,海盗尤其擅长接舷战,肉搏是不可避免的。 等到双方靠的近了,东方商社的三艘战船仍然维持着静默状态,事实已经证明,海战,尤其是接舷海战,使用火力的时间窗口并不太大,第一轮开火尤其的重要。 但海盗们已经开始投掷燃烧弹,使用弓箭投枪攻击了,高高的舷墙形成的防御,完美的保护了舰队的士兵和水手,一直到发出咚咚的撞击声,海盗的小船与舰队发生了碰撞,这便是开火的命令。 “射击,射击!” 陈六子满身甲胄,却展示了他足够大的嗓门,他手持一杆火绳枪,用斗笠和雨披小心保护着火绳枪的后部,但空气实在是太潮湿了,因此当一个海盗顺着绳索爬上来的时候,陈六子手里的火绳枪不出意外的熄火了。 他没有拔出配在胸前的燧发手枪,因为陈六子也无法确定那玩意是否合用。 拔出刺刀,塞进枪口,陈六子把刺刀狠狠的刺进了敌人的小腹,那个赤裸上身的家伙吃痛,抱住了陈六子的刺刀,连带着尚未插稳的刺刀一并摔了下去。 没有了刺刀的火绳枪连烧火棍都不如,而海盗已经蜂拥而至,他没有拔刀,而是摘下舷墙上的一面圆形藤牌,守护在了炮手的身边。 因为重心问题,六磅炮布置在了最低矮的露天甲板的中间,相对于高高如城堡的船艉楼和船艏楼,这是最容易爬上来的地方,陈六子一手藤牌,不断的把一个个露头的倒霉蛋推下去。 忽然脚下一震,炮手终于完成了炮弹发射,陈六子亲眼看到飞扑而来的两艘舢板和一艘长龙被击中,那些小船,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哪怕面对霰弹的射击都无法抵御,大雨破坏了炮弹的发射,但敌人距离太近了,每一次成功的发射都无疑是顶在对手的脑门上开火。 霰弹好似暴雨,但胜过暴雨,这些铁球、铅弹,在炮膛之中,被爆燃的火药激射出去,可以打碎遇到的一切玩意,其炸起来的水花,好似这片海洋都在沸腾。 战场上的形式是双方在对冲,处于第一战位的旗舰东方号成为了众矢之的,无数的海盗围攻攀爬,而大雨降低了火器的效率,但每当部署在甲板上的火炮爆发出怒吼,都会让给予海盗致命的杀伤。 在最危险的时候,是处于末尾的帝王蟹号快蟹船,超车来到近前,先是用撞角把一艘舢板撞碎,然后用装填了双份霰弹的四磅炮在侧后清洗了东方号的侧甲板,这是唐沐的命令,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炮击可能会打中自己人,甚至伤害到大掌柜的结义兄弟,但唐沐依旧下达了这个命令。 遥远的香港岛上,暴雨和火光映照在了石壁那苍老的脸上,在大雨之中,这个五十五岁的老海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一尊石雕。 但眼前发生的战斗对他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噩梦。 原本雨夜来临,让年迈的他可以在纷繁复杂的生活中好好睡一觉,但后半夜忽然响起的炮声,惊醒了好不容易睡下的石壁。 当他睁开眼,来到窗边,看到的是自己那十几艘大型商船和武装船被敌人的重炮袭击,然后是水手的纵火,继而爆炸、沉没、搁浅。 而东方商社的战船同样炮击了徐贵相和马玄生的大船队,似乎越是藏在深处的船队,越容易遭遇袭击。 敌人是从东水道来的,从鲤鱼门进入的。 于是,三家海盗发动了反击,最后连武大会也参与其中。 至少有三百艘小船进入了西锚地,像是三百头饿狼一样,撕咬那三艘巨鲸一样的战舰。 蚁多咬死象,这是近岸战斗的铁律。 强如荷兰人的舰队,在福建沿海,也不是被郑家的小船打败吗?更何况敌人冲了自己的巢穴,处于四面保卫之中。 但眼前发生的一幕并非如此,那三艘大船从以最快最凶猛的速度冲击着,尤其是为首的东方号,宛若开了嘲讽一样,吸引了上百艘小船的围攻,却轻易击溃这些饿狼。 围攻并未让东方商社的舰队停止,大船拥有合适的风速,占据上风向,冲锋起来绝对不是舢板小船可以抵挡的。 随着舰队的全速突围,最艰难的战斗已经过去了。 尤其是登上战舰的海盗被杀死、推下之后,两边船舷的甲板炮终于获得了自由发射的权限,舷墙上的回旋炮也是如此。 炮手们越发沉住气,他们并不瞄准,而是看着一艘艘的小船送到炮口,当视野之中全是敌人的时候,在喷吐出夺人性命的烟火和金属。 舢板和长龙的动力大多来自于桨手,这种小船没有船舱,所有的桨手都暴露在空气中,也就容易被铅弹打到。 往往一两个桨手被打死,就会让小船控制不住方向。 下雨总是要开炮变的困难,但并非不能解决,反倒是雨水可以让火炮得以更方便的散热。 战斗从海峡之中开始,一直打到西锚湾的边缘,事实证明,海盗们所拥有的勇气,仇恨带来的力量,在化学能,在钢铁与火药面前不值一提,技术的代差更不知是一点无畏可以弥补的。 这场海战从一开始就进入高潮,然后缓缓落寞,并非海盗们愿意放过东方商社的舰队,也非东方商社的舰队失去了战斗力。 而是追逐战是一场消耗战,而消耗对双方来说是不公平的。 东方商社占据上风向,满帆前进,消耗的是老天爷赏赐的风,而与之缠斗的海盗使用的是舢板,消耗的是桨手提供的动力。 风是无穷无尽的,但桨手的肌肉会酸胀,但手里的船桨拿不起来的时候,追击也就该结束了。 天大亮,雨也变小了,刚刚的战场西锚湾展示在众人面前。 到处都是断裂受创的舢板,尸体漂浮在海面上,伤员在挣扎,落水的水手奋力向着附近的船只和岛屿上游泳。 有些倒霉的家伙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好容易靠近了一艘舢板,却被一根船桨砸在了脑袋了,到死才知道,自己上错了船。 落水者属于石壁,舢板则在武大会的指挥下。 东方号上。 唐沐来到这艘船上,他看到了船舷被自己火炮打出的坑洞,但到了船上,得到的却是陈六子的热情拥抱。 那一轮霰弹齐射确实打死了船上的两个己方水手,把船帆打出了无数的洞,一枚霰弹甚至擦着陈六子的铠甲过去,打出了一溜火花,但没有人站出来否认,是帝王蟹号拯救了大家。 “六爷,您看海盗,在海面上打转转,怕是累的划不动桨了,咱们反冲过去,杀他个七进七出!”唐沐依旧是兴奋的模样,他大喊大叫着,想要在天亮之中扩大战果。 陈六子却不想再冒险了,他说道:“我担心我们冲进去,发现风停了,到时候就是敌人杀我们个片甲不留了。” 唐沐咧嘴一笑,不再请战,这里的风有些诡异,航道更是复杂,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海岛,并非商社舰队熟悉的地方。 “只是可惜,不能抓些俘虏,咱们淡水,可是缺人的很。”东方号的船长说道。 陈六子哈哈一笑:“下一次吧,下次把这些可恶的海盗全都捆到淡水去,让他们伐木、种田!” “好!”众人一阵欢呼。 商社的成员无一不是受海盗欺辱的,对海盗都充满了痛恨。 陈六子对大家说道:“给弟兄们炖肉,把底舱里的酒拿出来,进入伶仃洋,咱们先吃喝一番,然后去澳门,那里有澡堂子,有床铺,最重要的是,有女人!” 这更是激发起了大家的热情,所有人再次开始忙活起来,恨不得早一刻抵达澳门。 “唐沐,郑廷球呢,把他带来吧。”陈六子对唐沐说。 唐沐嘿嘿一笑,因为整场战斗,郑廷球都被扔在帝王蟹的底舱里昏迷。 不多时,郑廷球再次被捆在担架上用吊车提了上来,只不过与上次陈六子俘虏的他时候不同,郑廷球身上的伤口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一根臂膀还被吊着,略显狼狈。 陈六子坐在椅子上,享受着战后的轻松,他说道:“战斗结束了,郑廷球,我们胜利了。在你的帮助下,我们顺利的炮击了其余三家的大船队,作为四姓海盗中一个首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廷球脸色冷峻,没有多言。 海盗对付官府的水师、洋人的炮舰,只有火攻船、舢板围攻之类的战术才容易取胜,还要配合熟悉的航道和地理,当然,如果老天爷庇护,那就更增加一些胜率了。 但海盗与海盗之间的战斗并非如此,四姓海盗之间实力的排名,除了手下多少,还有大船的多少,石壁拥有二十多艘大船,才成为了老大。 这是因为,海盗与海盗作战,一切对大家是公平的,而他们火力孱弱,大船往往会占据冲击和居高临下的优势。 现在,其余三家的大船队几近覆灭,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四姓海盗之间的信任更是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东方商社的舰队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炮击了郑廷球之外的大船队,让局势更混乱复杂了。 谁和谁一伙,谁勾连了东方商社,没有人说的清楚了,混战会不可避免。 郑廷球摊开手:“你们要卸磨杀驴了吗?” 陈六子哈哈一笑:“当然不会,待会过了这座岛,我会用一条小船送你回去,但愿你可以在武大会那里重夺你的掌柜地位。十天时间,够了吗?” “十天后呢?” “十天后,这里的海盗都会听到一个谣言,你,四姓海盗之一,被东方商社抢过骗过的郑廷球,是我们李肇基李掌柜最真挚的朋友,而只有你的大船队没有被炮击,就是最好的证据。” 第一百零九章 士绅来求 作为曾经的海盗首领,郑廷球的地位不是来自于传承,而是来自于他的拼搏。 他回到了香港岛,出现在了两个最忠诚的手下面前,说明了原委,这些人依旧愿意支持他。 而武大会很快就失去了一切,在郑廷球失踪后,他一直打着为头领报仇的名义团结手下,当郑廷球回来之后,一切就都变化,别说武大会早已背叛了郑廷球,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仅仅是想要在郑廷球之后成为老大,也是犯了忌讳。 武大会投入了马玄生的麾下,让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变的更为复杂。 四姓海盗是广东海面上最大的安全威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四家海盗与大明朝廷、佛朗机人的默契,制造出一种特殊的平衡与秩序。 当四姓海盗内乱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往来于伶仃洋上的船只已经不是花钱就能买平安,因为海盗们开始缺船,尤其是大船队覆灭的三家,急于筹措海船,建立新的船队,重整麾下的势力。 很多海盗脱离四姓,自立为王,毫不节制的开始劫掠周围的商船,甚至登岸劫掠。 乃至于东方商社的武装商船也曾遭遇过海盗的袭扰,这似乎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考虑到后世索马里海盗都把驱逐舰当成商船去抢劫,海盗们袭击武装与商用没有明显区别的商船,似乎听起来也好理解了。 广州城,海述祖。 海述祖坐在正堂,与几个朋友说着闲话,他风光满面,精神焕发,比之年前,似乎年轻了几岁。 这段时日,海述祖那原本门可罗雀的家里来了好多的客人,大家来来往往,都为了一件事,丝票。 海述祖现在是广州城里唯一大规模买入丝票的人,在丝票价格大幅度下跌,一天一个低价的今天,已经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任务。 “老爷,陈老爷的管家递来的帖子,说是请您去南园相会。”海家的管家出现在了海述祖面前,用谄媚的言语说道,比之年前,他也发生了大变化,被刘顺敲掉的门牙镶上了,而且还是银牙,说起话来,似乎是金银币在碰撞。 南园陈老爷,自然是陈子壮了,本地士绅领袖,被他相请,着实是很风光的事。 “诸位朋友,丝票的事,过两日再商议,你们也看到了,我有些应酬。”海述祖起身,开始送客。 那些人已经在海述祖那里得到了口头答应,虽然谈不上心满意足,但也是合作顺利,唯一没有谈拢的就是价格问题。 而这些人多是本地的机户行业里的翘楚,他们联合上门,谈的不仅是丝票,还有绫罗绸缎这些丝织品。珠江口海盗一闹,这些出口导向型的行业着实难捱。 海述祖既然买入丝票,说明就是要买卖生丝,海家没有丝织产业,定然是有把握外销才是。 “管家,是不是走错了啊。”进入南园,海述祖眼见这管家把自己往正堂带去,略微迟疑。 他虽说是海忠介公的嫡孙,但到底也没有功名在身,除了上次筹款,占了两广总督的便宜,平日他若是去士绅世家,都是偏间招待,根本不受待见。 “哪里,哪里,我家老爷,和其他几位老爷都在等您呢。”管家小心应答。 海述祖走了进去,进得堂内,看到八仙桌上坐了六个峨冠博带的老者,坐在上首的自然便是陈子壮,海述祖连忙行礼:“晚辈海述祖,见过陈老爷。” “阿祖来了,起来吧,起来说话。”陈子壮可不似上一次见时那般正经,笑着招待海述祖,然后向他介绍:“这是海忠介公的嫡孙,海述祖,对海贸商行可是很熟悉的,在小一辈里可是鼎鼎有名。 阿祖,也好让你认识一下,这是惠州的徐老爷,东莞的黄老爷......。” 陈子壮挨个介绍说道,海述祖虽然恭恭敬敬的挨个行礼,但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因为在场其余五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南园十二子的成员,却都是来自广州周边的大城。 其中有一个,虽然年迈,但情况与自己相仿,官绅后裔,却没有功名。这几个士绅的大名,海述祖全都听过,有两个甚至在买卖场上见过,这些士绅不以风雅、文名著称,倒是个个家大业大。 其中两个,更是广州丝织行业的巨头。 显然,这不是什么诗文风雅的聚会,倒像是买卖人的聚会。 正当海述祖要落座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一个长衫汉子是督理广州海防参将的弟弟,一个是海巡道的幕宾。 海述祖知道,自己原本已经落魄,现在可以成为南园座上宾,全是因为李肇基也海述祖名义大量购入丝票的事。但海述祖没有想到的是,陈子壮竟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说起来,代,购丝票这件事,海述祖虽然表面风光,实际一直做得谨小慎微。 原因很简单,他需要所有拥有丝票的人知道自己有资本大量买入,但也怕本地的士绅对自己警惕。 说白了,海述祖本人没有丝织作坊,买入丝票肯定是为了出口外贸,可如果让人知道这与李肇基有关,或许是有大祸。 毕竟,丝票变成生丝,还是要去蚕农家兑现,若是本地士绅因为筹款之事故意为难李肇基,怕是兑现成难事。 “阿祖,上次南园一聚,总督大人在的时候,我们只是因为豪侠李肇基是总督的幕宾,却不曾想,还是你的表弟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子壮直接把话题引向了李肇基和东方商社。 海述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说道:“其实也是五服之外的亲戚,血脉上算不得亲近,只是以前往来多些。”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虽然今天陈子壮把李肇基称之为豪侠,但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因此海述祖还是选择了谨慎。 而那海防参将的弟弟却说:“早些时日在总兵府供职的时候,听总兵大人提过一嘴,说东方商社的背后老板正是您海老爷。澳门那边来的卖蕃货的,也是这么说,海老爷当真了不得,能驾驭的了李肇基那样的人物。” 虽然不太清楚对方目的何在,但海述祖已经听出来了,这些家伙是在试探自己与李肇基的真实关系。 海述祖在不知道他们的用意之前,那里敢说明白的,他略作思忖,还是用上了老招数——装孙子。 海述祖直接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诸位老爷,各位长官,你们都是官面上的人,可莫要为难我这没功名的,若是有什么事交给我去办,只管明说,我这人心思小,经不住吓,求求各位了。” 众人相互看看,都有些尴尬,明明大家忍住对海述祖的厌烦和鄙夷,给足了这个家伙面子,却让这个家伙这么一说,成了大家伙欺负他一样。 陈子壮连忙搀扶他起来,说道:“阿祖这是什么话,这里都是你的长辈,又有老夫在,哪个敢欺负你,而哪个又能欺负的了你。 大家伙共聚一堂,请你这贵宾来,其实全都是为了问问洋面上的情形,如今四姓海盗闹的厉害,听外面来的人说,起因是东方商社的炮舰捣毁了海盗的巢穴。 事实如何,你为大家分说一二,洋面这段时间能否平静,你也为大家分析分析。” 陈子壮如此亲热,海述祖更觉得兹事体大,一个与海述祖有过来往的士绅,那个惠州来的徐老爷更是说道:“海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如今洋面一乱,海路不通,街面上传言你有路子把生丝卖出广东去,现在大家可都仰仗你啊。” 另一个黄老爷也说:“海掌柜,莫要打哈哈,你若再把卖给郑家的那套说辞拿出来,我们这些人可是不依的。” 海述祖不敢把自己买入生丝的事与东方商社扯上关系,可海家又镇不住这些不敢招惹的士绅,由此海述祖耍了一个手段,明里暗里的把生丝和郑家联系起来。 但实际上,现在的伶仃洋面,全无秩序,还有传言,说是郑家一支船队从福建来,被海盗袭击,纠缠不清,最终还是转向离开,返回福建了。 海述祖想了想,说道:“洋面不安靖,当由朝廷出面扫海才是.....。” 海述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嫌恶的表情,海述祖知道,打哈哈是交代不过去的,他只能说道:“可一时半会的,如何能剿灭四姓呢? 尤其是现在春暖发蚕,生丝上市在即,若海路不通,怕是各家都有损失,晚辈长年经商,与李肇基也有些关系,所以才能有机会贩货出洋。只是那李肇基狂妄无知,当初在广州时,为求总督沈大人支持,竟做出那等事来,所以晚辈不敢当众说出,请各位见谅。” 陈子壮呵呵一笑,说道:“当日的事,也不算什么,我等士绅与国休憩,瑶人作乱,捐献些银钱也算是应当应分的。 你那表弟年轻气盛,江湖气重些,顶多算是做事不稳当,其余不算什么。再说过去这么久了,我等身为长辈,哪里会与他计较?” “就是,就是。”众人说道。 海述祖立刻顺杆爬,说道:“他多年在外洋经商,前辈也知道,那化外之地,蛮夷所居,呆的时间久了,就不太守规矩。后来我仔细点拨他,而沈大人也不似他想的那般完美,他现在也是幡然悔悟,早有意向咱广东的士绅表达歉意。” 陈子壮微微点头:“道歉就免了吧,在出洋贸易的事上,他若愿意为大家出力,以往的事既往不咎,大家也不会亏待他。你替老夫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他,让他来广州一趟。” 海述祖尴尬笑了笑,李肇基是决计不敢来广州的,为了让海述祖知晓厉害,当初福建会馆鸿门宴的事,李肇基全盘告知于他。 一个把两广总督和广东总兵劫持的家伙,一个看砍断林察手指的狂徒,此时来广州,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前辈的意思,晚辈一定送达,只是李肇基去了马尼拉,等回来知道消息,再来拜访,怕是要些时日。”海述祖说。 这话却是让众人不平静了,那徐老爷直接说:“这岂不是要耽误了春丝的买卖?” “是啊,一步错步步错,若是耽搁了,这一年毁了半年啊。”也有人附和。 海述祖知道李肇基在澳门,于是说:“应该误不了,肇基曾来信说,要买卖春丝,说是去日本的备货,想来会及时赶回来的。” 第一百一十章 垄断 徐老爷问:“海掌柜,你那表弟,是如何突破海盗封锁,把货贩卖出洋的呢?” 海述祖说:“货物一般是走陆路去澳门,虽然花销大些,但胜在安全,到了之后装船运输。徐老爷或许不知道,我那表弟有大洋船三艘,小洋船一艘,都装备有重炮,船坚炮利。 且在海外招募土蛮、红毛,披甲执锐,寻常海盗根本不敢招惹,纵然四姓大船去攻,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海述祖说的这些话,尤其是招募土蛮之类的,在大明这边无疑是可以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的,但是在这宴会上,却是让人有了对东方商社更为认可的作用。 “李掌柜原本是与你合作,出洋买卖。若我们加入进来,不知他可愿意否?”黄老爷正色问道。 海述祖则是摊开手说道:“诸位,李肇基很想结交诸位,但这非他与诸位两厢情愿就可以做到的。” “哦,这怎么说?” 海述祖说:“前些时日,肇基他为朝廷效力,供职于两广总督府,但其实并不称心如意。当然,其中内情,我知道的也不甚清晰,但有一样,肇基他与林总兵有些嫌隙。 哪怕肇基答应与大家合作,可他所属洋船,哪里能进珠江口,若出现在广州,总兵大人发难,又该如何?” 陈子壮笑着说:“林总兵平日里温良恭顺,倒是好说话的很。这一点,你让李掌柜不用过多的担心。至于洋船入粤,地方骚然,更是无需多虑,这不有海巡道和海防参将出面吗?” 陈子壮说着,海防参将的弟弟和海巡道的幕宾都是站起来了。 “前辈您思虑的周全,如此说来,肇基他便是没有后顾之忧了。”海述祖微笑说道。 众人欢宴,一直到了下午,才是散去,陈子壮留下海述祖,又与他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把一封亲笔信递交给了海述祖,海述祖见那书信被火漆封印,便知道是只有李肇基本人才能拆看的密信。 待海述祖离开,一身疲惫的陈子壮回到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休息,捏着鼻梁,显的很没有精神。 一个青年进入,递给了陈子壮一杯茶,站在一旁。 “怀仁,你有话便是直说吧。”陈子壮说道,这怀仁是他的儿子,颇有文名。 陈怀仁小心说道:“父亲大人,您在广州清名远播,何故牵扯这等商贾事,实在是铜臭味太重了。咱们陈家耕读传家,诗文涵养,与那些蝇营狗苟,实在有些不和。” 陈子壮摆摆手:“这你却是不知道了,如今珠江口四姓海盗闹的厉害,士绅震动,若为父不出面,自然有别人挑头,便如那徐老爷、黄老爷之流,若是他们,与李肇基那种野心勃勃的人一起,还不知道做出何等恶劣的事。 为父牵头,一切自然也在为父的控制之中。 况且......家中人丁兴旺,几个孙儿颇是上进,但科举制艺,又岂是只唯学识呢?日后游学交友,少不得花销,家里总要有些进项才是。 现如今春丝落价,不少蚕农难以为继,为父如此操作,也是为生民求一条活路,倒也不全是私心。” 两日后,澳门。 李肇基在海边垂钓,长长的鱼竿探入了大海之中,他戴着草帽,桌上摆着酒水吃饮,颇为闲在自由。 七天前,东方商社的船队已经出发,东方号、伶仃岛号和淡水号,三艘整备完毕的武装商船,满载着商社与澳门葡萄牙人的货物起航,直接前往了马尼拉。 这支船队由陈六子负责,显然,军事安全重于贸易,而澳门派遣了两个商人作为商务专员,但负责主要事务的却是费雷拉这个东方面孔,这也是为了让船队在菲律宾一带行事方便。 因为葡萄牙从西班牙君主共治之下独立,澳门与马尼拉官面上保持着敌对的状态,但这并未影响双方的贸易,让明国商人倒一手,或者走私贸易,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只不过,船队货物关系太大,因此才要小心谨慎。 船队去了马尼拉,李肇基留在了澳门当个人质,只不过这个人质也只有澳门的四个人知道。 “大掌柜,海述祖来了。”远远的看到有个男子骑驴而来,唐沐在李肇基耳边坏笑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既然我这便宜表哥已经在为商社服务了,那么你就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来。” 在珠江口陷入混乱之后,丝票价格一路下降,海述祖正式承担起了为商社代买丝票的工作,李肇基许其一成利润,只不过派了李四知过去当账房,海述祖虽然账目上做不了假,但一成的利润也让其大赚特赚。 短短半个月,海述祖已经买入了超过两百七十石的丝票,价格也让李肇基非常满意。 “海兄,你怎么来了。”李肇基安排海述祖坐下,说道。 海述祖喘着粗气,说道:“我实在不放心,总觉得不亲自与你说,会出纰漏,所以要与你见过之后,才能放心。但你也不要多疑,我一个随从没有带,别人定不会知道你的行动。” 在那日离开南园之后,海述祖便是把那封密信交给了李四知,李四知当时就派了人快马来送,理论上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回复海述祖,但他觉得兹事体大,也就沉不住气了。 “你觉得陈子壮他们的提议如何?”李肇基直接问道。 海述祖说:“这是绝好的买卖,其实相当于他们提供生丝和丝织品,你提供运输和贩卖服务。若是你有足够的本钱,后面两段的利润全给你赚了,生丝卖到长崎,虽说不似几十年前那般暴利,但至少两倍的利润。 哪怕你没有那么多本钱,也可以让他们分担风险啊。那日聚会,海防参将和海巡道都派人出席,当初在虎门清剿英吉利人时,那个与你不对付的海巡道已经换人了。 有这些士绅做你的合作伙伴,无往而不利啊。” 海述祖说到这里,对唐沐拱手:“烦请唐兄弟为我弄些茶水来,或指个地方,我且先去解解渴。” “你这东西,还不快些切瓜。”李肇基瞪了唐沐一眼。 唐沐嘿嘿一笑,不多时搬来了两个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拔刀切成两半,一人一个勺子,抱着吃,这是李肇基的吃法,现在唐沐也习惯了。 海述祖养尊处优,哪里如此粗俗吃过,但见李肇基用勺子吃,他实在渴的厉害,也就有样学样。 吃了一会,又是解渴又是垫饥,海述祖唾沫横飞又是说了起来:“其实好处还不只是这些,你从海外大可运一些蕃货进来,走这些人的路子,直接分销,比卖到澳门利润要高,比在广州自售,速度要快。 可以说,大明朝的买卖,只要搞定了士绅,就没有不发财的。” 李肇基呵呵一笑,这些道理他也明白,海述祖如此说来,更是可以提振他不少信心,但李肇基反问:“海兄以为,就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就值得请来那么许多人招待你吗,你当南园是什么地方,你当陈子壮又是什么人?” 海述祖不解,李肇基说:“福建有个郑家,虽说广东士绅不想广东也有一个,但郑家垄断海贸,让广东士绅只能依附于他,或躲着郑家吃些汤汤水水,他们哪里能接受。 这是把我推到台前,与郑家去斗,好为广东士绅求一条发财的道路。” 海述祖瞪大眼睛,不知道李肇基这些是从哪里知道的,但转念一想,陈子壮专门给了李肇基一封密信,或许在信件之中有所提及。 “可仅仅是合作卖丝,如何挑战郑家?”海述祖问。 李肇基说道:“他们想要垄断。” 海述祖皱眉:“怎么个垄断法?” 要说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这个谁也说不清,有人说生丝贸易赚钱,有人说香料贸易利润最高。但若说起最赚钱的方式,却根本不会有什么意见相左。 最赚钱的就是垄断,这是毋庸置疑的。 李肇基呵呵一笑:“这却是陈子壮想要与我直接商议的事了,而我心里多少有个打算了。” “那如何操作,有什么需要我来效劳的?”海述祖主动问道,若是真的形成垄断,哪怕他海述祖只是在其中担任一个小角色,得到的也比以前拼死拼活要多的多。 李肇基微微摇头:“暂且不能说与你听,你可以回广州去,继续买入生丝。五天内,我会再给四知发去两万两现银,你可取用,而前往马尼拉的船队返航后,至少会再有十万两去广州,这些全都变成生丝或者丝织品。 这是我的底牌,你可以去做,但不许说给士绅们听,超出这个价码,才可以和他们商议合作的事,你明白了吗?” 海述祖瞪大眼睛,心中简略一算,李肇基是要买超过十五万两的生丝了,短短八个月的时间,这个家伙从哪里搞到的那么多的金钱? “先去歇着吧,晚上再详细说。”李肇基对海述祖说,自这个家伙来了之后,李肇基一条鱼没有钓上来过。 “大掌柜,您准备什么时候给那陈子壮回信?”唐沐问。 李肇基说:“商社现在实力太弱,至少要把生丝卖到长崎,换成金银,再把金银换成战舰、火炮和铠甲之后。”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耶稣会 马尼拉,圣地亚哥城外教堂。 “所以,当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谓,你的施舍要在暗中进行,尔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 祷告之时,不可像假装虔诚之人,站在会堂,或显眼处,故意让人看见。 若你祷告,当进入你的内屋,关上门,祷告处于暗中的父。你父于暗中观察,必当予你报答。 祷告不可似愚昧者,重复不断,他们以为话多必蒙垂听.......。” 费雷拉低头,与周围虔诚的信徒一样,听着十字架下的梅拉神甫在布道。 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澳门,在那座简陋的教堂里,正是这位梅拉神甫,让他受洗入教。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童,而梅拉神甫也不是当年的神甫。 现在的梅拉管理着整个菲律宾都督区的耶稣会,拥有着超过五十万的信徒,其中绝大部分是本地的土著,对菲律宾都督科奎拉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对菲律宾都督区的安宁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七年前,梅拉神甫在三宝颜,动员信徒修筑了一座棱堡,并且以女神皮拉尔堡的名义命名,直接奠定了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南部地区,棉兰老岛一带的统治。 西班牙的舰队驻扎到了那里,保护住了西班牙人在香料群岛的最后一点影响力,从皮拉尔堡出发的舰队和军队,征服了两个苏丹国,从天方教徒那里夺来了土地。 而现在,梅拉神甫再次回到了马尼拉,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力,这次布道,听众之中大部分是本地的华人。 “阿门!”祭坛上的梅拉发出了浑厚的声音,继而所有的信徒以‘阿门’回应。 于是,梅拉把葡萄酒倒进了面团之中,洁白的面饼成为了红白混合在一起的膏体,这便是圣餐了。 一个又一个的华人信徒走到了祭坛前,张开嘴接受圣餐,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低声祈祷,感谢耶稣赐予自己他的血肉,以救赎他们的罪。 华人有罪吗? 华人无罪!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马尼拉,曾经拥有多达三万的华人,他们的地位与土著没有区别,但去掌握着商业和贸易,赚取了大部分的利润,却不信仰天主,亦不受西班牙人直接控制。 宗教、语言、文化,西班牙人统治土著的那一套,对华人来说并不奏效。 西班牙认为,这么多的华人聚拢在马尼拉是威胁,于是都督科奎拉与内湖省长合作,要把这些盘踞在城市与海港的华人送去种植园,但被华人拒绝了,于是屠杀开始了。 两万多华人被杀,剩余的则处于奴役地位。 但没有了华人,西班牙的殖民地失去了最有活力的那一部分,西班牙人的靴子破了,没有人修理,头发长了,没有人裁剪,土人恭顺,但很愚笨,什么都不会做,根本无法代替华人的作用。 于是梅拉回来了,通过把华人纳入天主教的办法,保护华人,而华人也通过入教的方式自保。 当然,不仅是华人,土著也是如此。 梅拉回到马尼拉一年,当初屠杀的印记渐渐消失,为了白银,大明的商民再次涌入这里,马尼拉的市面逐步恢复过来。 “我是费雷拉,从澳门来,梅拉神甫,我有罪行要向主忏悔。”费雷拉对梅拉说道。 梅拉微微点头,对他说:“一会和我来忏悔室吧。” 在安顿好了信徒之后,二人来到了忏悔室,但费雷拉没有真正的忏悔,而只是寻一个安宁所在,与梅拉见面说话。 “我的孩子,有七八年没有见你了,你还好吗?”梅拉说道,上次见费雷拉的还是,还是费雷拉送一位中国信徒罗文藻前来马尼拉进修。 费雷拉说道:“我很好,神甫,只是经常想念你。” “我也是,孩子。”梅拉微笑说道,他问:“怎么,你自己来的吗,为什么这样打扮,难道你以为,这里的兄弟会伤害你吗?” 显然,梅拉看出费雷拉是悄悄来的,他以为费雷拉是因为发生在四年前的马尼拉大屠杀而感觉畏惧,才伪装前来。 费雷拉摇摇头:“不,我之所以潜入马尼拉,没有表露出真实身份,是因为这一次我身负特殊的使命。但是看到马尼拉再次安宁祥和,我由衷的感觉到开怀。” 梅拉微微颔首,能得到一个华人的肯定,他感觉非常的开心。 “你是有什么事吗,澳门那边出了大问题?我听一些商人说了,英吉利的船队抵达了明国广东,难道他们敢于挑战澳门的超然地位?”梅拉问道。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疑惑,是因为如果澳门不发生惊天动地的事,费雷拉也不用这样来到马尼拉。虽说澳门忠诚于葡萄牙国王,菲律宾则是西班牙的殖民地,但澳门与西班牙之间拥有一条不可切断的纽带,那便是耶稣会。 这是天主教会的诸多修会之一,却在天主教国家的殖民地拥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比如,因为三十年战争,西班牙的殖民地陷入到了经济凋敝之中。菲律宾也是如此,是梅拉代表的耶稣会,给予了都督科奎拉强有力的支持,让他发起了对棉兰老岛的征服。 即便在大明,耶稣会也拥有影响力,这些家伙是东林党和诸多朝廷大员的座上宾,即便在大明中枢,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当然,在东方拥有影响力的不仅只有耶稣会,还有多明我会,方济各会,这些修会之间,因为理念不同,也处于斗争的阶段。比如方济各会就与耶稣会争夺在大明的教权。 耶稣会虽然因为反对宗教改革而成立,但为了在大明的利益,在教义上也进行了改革,比如允许大明的信徒祭祖,尊孔,这些行为,却是被方济各会不能接受,直接告到了罗马教廷。 一般的事务,比如澳门与马尼拉之间的关系,耶稣会就可以通过影响力解决,只要大家面子上过的去即可。 “是这样的,神甫,我这次代表的是澳门葡萄牙商人与一家名叫东方商社的明国公司前来。但实际上,却是替大明的两广总督和广东地方的豪强传达善意。”费雷拉认真说道,拿出了早已编造好的谎言。 当然,这个谎言是李肇基与他一起编造的,目的自然是拉大旗扯虎皮了。 费雷拉为梅拉讲述了一个三分真七分假的故事,大意就是,马尼拉对华人的大屠杀在大明国内引发了轩然大波,明国因为内外交困才没有前来征讨。但问题在于,大明沿海的势力对这件事十分震惊,而且也影响了大明与马尼拉之间的贸易。 为了改善这一切,士绅们说服了两广总督出面,于是在听闻荷兰人进攻鸡笼的时候,总督派遣了东方商社出面,协助西班牙士兵守卫住了殖民地,而这一切,都是大明的豪强和官方释放出来的善意。 现在,一支贸易的船队抵达,但因为此前的事,对西班牙仍旧心存疑虑,所以是一支武装商船组成的船队,大明的广东地方政府和地方士绅想要通过这次贸易,确定西班牙人是否真的敌视大明。 船队的主人,东方商社是大明的白手套,而澳门的耶稣会,说服了澳门的商人把货物放在了这支船队上。 只有公平合理的贸易,才能让双方都能满意,而费雷拉仅仅作为马前卒,来试探菲律宾殖民政府的善意。 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费雷拉拿出了几封书信,一封是圣萨尔瓦多的指挥官,波尔的里奥书写,其余军官签名的,说明鸡笼一战的书信。 而除了这一封,其余都是假冒各种身份写的,有两广总督的书信、广东士绅的书信,这些书信有落款签名,却没有印鉴。 因此,只有波尔的里奥的书信可以证明是真的,却可以印证其他也可能是真的。 欺骗,胆大包天的欺骗! 这是费雷拉的工作,事实上,很多人都会这么做,比如已经被费雷拉干掉的李叶荣,还在淡水挑大粪的何斌,当东西方的势力发生碰撞或合作,进行谈判的时候,总会有人居中操纵,这些人往往会撒下弥天大谎。 费雷拉敢于欺骗梅拉,是因为梅拉即便地位很高,但大明属于澳门耶稣会的地盘,梅拉管着菲律宾,对大明那边并不了解。所以他并不能戳穿费雷拉的谎言。 费雷拉所说是否是真的,梅拉暂且没有察觉,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便是东方商社的武装船队来贸易,对于菲律宾殖民地的经济来说,绝对是注入了强心剂,毕竟在马尼拉大屠杀后,这里的对外贸易在只是在短暂恢复,因为无法为本土和新西班牙总督区提供足够的东方产品,尤其是生丝,已经威胁到了西班牙的利益,当然,更是那些西班牙权贵和商人的损失。 梅拉听完了费雷拉的介绍,问道:“我的孩子,你是想要让我出面,保护那支明国人的商船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然愿意,哪怕他们没有什么背景,我也愿意,我认为合法的贸易伙伴,都应该得到安全的保护。” 费雷拉摇摇头:“并非如此,三年前,马尼拉的都督是科奎拉大人,三年后的今天,都督仍然是科奎拉大人,这一点让明国人很不安,所以仅仅是您的口头承诺,并不足以让他们感觉到安全。” “那你想怎么样,科奎拉大人虽然已经意识到当初的屠杀是错误的,但没有人可以把他怎么样。”梅拉神甫无奈说道。 当然,这也是假话,科奎拉并非认识到错误,而只是后悔了,并非后悔屠杀,而是后悔不该杀那么多,没有了华人,整个马尼拉的经济和社会都濒临崩溃。 而作为西班牙国王委任统治这片殖民地的都督,科奎拉几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有评议会的成员有资格限制他,但那些家伙也都参与了当初的屠杀和分赃。 费雷拉只能说道:“不,我说了,东方商社是带着诚意来的,他们希望暂时拥有一段时间科雷西岛,锚泊船只,在这段时间,进行贸易、维护船只,不会修筑炮台在内的任何军事措施。 而时间到了,他们也就离去。我这次来,就是替那位船队的指挥官陈六子问问,这个要求是否能满足,当然,只有您能说服科奎拉大人。” “你是怎么来的,船队又在哪里?”梅拉问。 费雷拉说道:“他们把船锚泊在了苏比克湾。” 第一百一十二章 马尼拉 苏比克湾距离马尼拉并不远,但因为菲律宾的开发程度相当低,所以那里与马尼拉没有像样的陆地交通。但是从那里到马尼拉用小船颇为便利,费雷拉正是借助土著的小船潜入了马尼拉。 而费雷拉要求的科雷西岛,则是马尼入口处的一座小岛,那出入马尼拉的航道分为了南北两条。科雷西岛面积不大,但是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占据那里,相当于扼住了马尼拉的咽喉。 这座小岛上只有一座灯塔和空置的炮台,灯塔为来往船只提供服务,而空置的炮台只有在荷兰人入侵的时候才能增调火炮,发挥作用。 科奎拉是这片殖民地的主宰,虽然世人总是称呼菲律宾是殖民地的殖民地,因为其隶属于新西班牙总督区。 这位菲律宾的都督有三十六岁,出身西班牙的名门,是精力和体力的巅峰时期。他的身材高大,略显瘦削,这让他看起来更为精干,一身华丽的袍服,让他更显的威武挺拔。 科奎拉自幼就从军,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影响了他的一切,因此他的身上没有过多的华丽装饰。 梅拉见到科奎拉的时候,这位公爵刚刚修理完自己的胡须,二人相见,科奎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科奎拉能把菲律宾经营成现在这个模样,脱离不开梅拉的支持,但同样,耶稣会也在科奎拉的支持下,控制了态度本地的地产和人口,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神甫,你对生理人的安抚非常好,市面开始繁荣起来,这一切都仰赖于您,上帝把您派遣到马尼拉来,是这片殖民地的幸运。”科奎拉总是会用夸张的语言恭维梅拉神甫,而梅拉虽然不吃这一套,但却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科奎拉说的生理人就是华人,华人来这里做买卖,西班牙人问是什么人,他们说生意人,久而久之就传成了生理人。 “都督大人,我今天前来拜访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您商议。”梅拉神甫微笑说道。 科奎拉明白他的用意,微微颔首,示意身边所有人退下。 而梅拉神甫则用简短的语言把费雷拉讲述的故事转述给了科奎拉听,科奎拉明显对突如其来的贸易船队及其背后代表的势力感觉到震惊,但在殖民地多年,他已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因此并未过多的表现出来。 当然,梅拉神甫的故事又一次经过了加工,他巧妙的去掉了有关澳门葡萄牙人在船队中存储有许多货物这个事实。 原因自然是与澳门、菲律宾背后的母国有关,虽然梅拉清楚,眼前这位科奎拉都督也在分润澳门、马尼拉航线的走私利润,但这种事,最好不要公开来说,因此接下来提到与之相关的事,梅拉总是笼统的用耶稣会来代替。 “神甫,你认为这群生理人提出这么过分的条件,只是因为他们那我们无法去验证的背景吗?”科奎拉想了想,主动问道。 梅拉微微摇头:“并非只有这么简单,我想要告诉您的是,他们的船队之中拥有三艘大船,都是武装商船,每一艘都有超过八门的火炮,当然,这个数量并不多,但仍旧是一股值得我们尊重的海上力量。 三艘船是亚哈特与福禄特船型,不是明国的戎克船,这一点,希望都督大人能清楚。” 在澳门的时候,三艘武装商船经过了少许的改装,主要的改装就是增加火炮,李肇基从卜加劳采买了一些火炮,加装在了自己的商船上,期待这些火炮可以在面对西班牙的时候,增加一些筹码。 而事实正是如此,当梅拉说三艘船不是戎克船的时候,科奎拉明显脸上微变,正如梅拉所说,这支海上力量值得他科奎拉尊重。 原因在于,此时的菲律宾都督区的海上力量,并不足以应对这支船队的挑战。 西班牙王国用有这个世界上最大最繁荣的殖民地,其统治着美洲超过三千万的土著人口,那是出产白银、黄金的土地,但却被低效率的西班牙官僚统治着,而在过去的二百年里,西班牙王国也参与了太多无意义的战争。 因此,纵然拥有富饶的殖民地,现在的西班牙王国仍然是一个欠了欧洲各大银行家超过一亿两白银的家伙,而且还是一个老赖。 在三十年战争中,西班牙几乎抽干自己的殖民地,虽然菲律宾都督区处于距离西班牙最远的地方,地球的另一端,但仍然要为西班牙王国的战争提供资源。 而科奎拉前几年发动的对棉兰老岛的进攻,也过多的把资源投入到陆军身上,菲律宾都督去少量的海军驻扎在三宝颜,那维持了马尼拉与香料群岛之间的航线安全,同样控制了诸多海峡,从而对每年往来于美洲与亚洲之间的马尼拉大帆船提供掩护。 至于与大明的贸易,科奎拉直接选择了无视,他没有资源在北面的航线与拥有优势地位的荷兰人争抢,好在,马尼拉有来自美洲的白银,根本就不怕没有明国商人来贸易。 荷兰人虽然对这些贸易船只打击,但明国商人采用更轻便小巧的商船,还是能突破诸多封锁。 现在的马尼拉驻留舰队名存实亡,只有巡逻的几艘小船,当然,如果爆发战争,正在修理的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可以派上用场,这是超过五百吨的大帆船,随便改装一下,就能装配超过四十门的火炮,这种火力,哪怕送上欧洲海军的决战战场,也是一等一的存在。 然而,马尼拉大帆船笨重,转向不灵便,不能用于对航线的保护。 “把科雷西岛临时交给他们的提议不可接受。”科奎拉的脸上挂着微笑,但说出来话却是不容置疑的。 而他很快又说:“我想那些生理人也会认为他们会如愿,所以这应该是谈判的技巧。梅拉神甫,我认为可以把北岸地区交给他们,而我不会在那里驻军,他们可以使用最多两个月。但是不许修筑房屋、军事设施。” 马尼拉湾非常大,而马尼拉城则位于马尼拉湾的深处,其发达的城市和富饶的乡村也主要分布在马尼拉湾的东部和东南部。而科奎拉所说的北部地区,就是巴丹半岛,那个在二战中以死亡行军出名的地方。 那是山地,也是热带雨林,除了少量没有驯服的土著,根本不会有人出现。 梅拉点头:“可以,只要给他们一块相对独立的地盘临时使用就可以了,那么收税呢?” 科奎拉说:“我致力于让本地的贸易繁荣起来,收税自然也要恢复到以往的规矩。从您的讲述来看,这支船队在明国的影响力很不错,所以我希望他们也能把我的善意带回去。 希望这也是一个开始,让大帆船的贸易重新繁荣。” “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去通知东方商社了。都督大人,您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相信评议会和检审法庭都会满意的,商人们更是会传扬您的美名。”梅拉欢快的说道。 科奎拉呵呵一笑,抬手制止了略显激动的梅拉,说道:“神甫,我们不能单方面满足对方提出的建议。事实上,我们也应该有一些诉求。接下来你我应该商议一下这些。” “可是........。”梅拉听到科奎拉如此说,以为他要变卦,立刻冷了一张脸。 而科奎拉则是解释说:“神甫,我刚才的承诺全都奏效,至于我说的诉求,不是交易的条件,因为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次,下一次来,甚至再下一次,我们总会达成一些交易,得到些东西。 这些交易,有利于我,也会有利于您。 比如刚才您给我看的那封波尔的里奥写的书信,事实上,里奥给我的战报里提到了这件事。这个东方商社通过一些手段,在淡水那一带我们放弃的地方,形成了影响力,与当地的土人建立了联络。 您知道的,我一直主张撤离大员岛,但如果东方商社与波尔的里奥的守军相互配合,或许我们依旧可以用最低的成本维持在大员的存在。如果是那样的话,将来或许有机会消灭荷兰人,但现在我们就要做些准备了。” 梅拉神甫是绝顶聪明的人,他已经明白了科奎拉话语中的用意。 什么最低成本维持大员的存在,将来找机会消灭荷兰人,只是一种不错的说辞,真正的意图在于,只要大员的守军还在,就会牵扯荷兰人的力量和资源,马尼拉就多一分安全。 这就是西班牙人在东方的处境,凭借在本地的宗教影响力和海军上的造诣,菲律宾都督区对于荷兰人来说就是一个铜豌豆,无法吞下。 但西班牙人的力量又无法与荷兰进行对抗,处于完全的守势。 毋庸置疑的是,菲律宾都督区的安全形势正在一步步的恶化,因为荷兰人在过去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取得了霸权。早年其与英国人分享香料的利润,在强大后,通过一场安汶大屠杀,把英国人赶走了。 后来又抢夺葡萄牙的殖民地,现在在东方能牵扯其力量的势力几乎不复存在了。菲律宾都督区单独承担其压力,按照荷兰人侵略成性的习惯,早晚会对菲律宾发起全面的战争,以达成全面掌控东方的目标。 全面战争的危险越来越近,任何一个可以消耗、牵制荷兰人实力的势力,都值得科奎拉去争取。 梅拉神甫知道,科奎拉希望与东方商社乃至于其背后的大明结盟,对付荷兰人,而他还会支持自己的耶稣会在大员的传教,这些都必然需要与东方商社进行谈判。 反复衡量之后,梅拉神甫认为科奎拉的意图并无不妥的地方,他只是提醒,不要因为这些深层次的合作,就搞砸了这次贸易。而梅拉神甫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把科奎拉的意图告知了费雷拉。 费雷拉听后却是眼睛一亮,说道:“想要让东方商社与荷兰人为敌,其实很难。毕竟这个商社及背后的那些大人物,想的还是贸易这件事,但我认为,有些事,不是不想做就不用做的。 而我有一个建议,可以让东方商社心甘情愿的走向与荷兰人为敌的道路,虽然未必短期内奏效,但长远来看,荷兰人肯定会主动找上门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匠人 梅拉神甫在听到费雷拉如此说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怀疑。 这位费雷拉虽然是天主教徒,虽然与自己有交情,但相对于自己的布道经文,他更喜欢金币碰撞的声音。而给他金币的,肯定是那个不远千里送他来马尼拉的东方商社,而不是自己了。 那么为什么费雷拉会出卖自己的雇主呢,梅拉神甫打定了主意,除非费雷拉能够解释清楚自己的动机,否则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可当费雷拉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时,梅拉神甫忽然觉得,不需要他解释了,因为费雷拉提出的办法是堂堂阳谋,是裹了蜜糖的炮弹。 费雷拉的建议是,从马尼拉造船厂中,挑选一部分华人和土著工匠,送给东方商社,或者让其出面雇佣。 目的自然是帮助东方商社尽快获得建造盖伦式战舰的能力,而这是对荷兰人在东方海上霸权最大的挑战,没有之一。 哪怕东方商社不想与荷兰人为敌,荷兰人也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的。为什么荷兰人与福建郑家能形成表面上的和平,就是因为郑芝龙当年花费大量资源,打造的鸟船队被荷兰人偷袭,拍死在沙滩之上后,郑家就再也没有大规模建造鸟船这类可以在远海与荷兰人进行炮战的武装舰船。 实际就是把远海制海权交给了荷兰人。 而费雷拉很清楚李肇基致力于打造自己的远洋船队,一定会接受西班牙人的好意。 四天后,船队来到了巴丹半岛,并且迅速构筑了临时栈桥,而从马尼拉港来的商人,蜂拥而至,一场繁荣的贸易盛会在巴丹半岛上出现。 来自大明的各类纺织品、瓷器和手工制品在这里尤其的畅销,不论是西班牙人的后裔还是本地的土著,都很喜欢来自明国的商品。 三艘商船带来了巨大的贸易额,而在这些贸易额中,属于东方商社的仅仅只有四分之一,费雷拉在打理澳门葡萄牙商人买卖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陈六子,他谨慎的保留了得到的大部分金银,在本地采购的商品非常少。 这是李肇基的安排,换取的金银贵金属最终会作为本钱投入到丝票买卖之中去,而有关丝票买卖的事,是费雷拉所不知道的。 而费雷拉代表的葡萄牙商务专员团队,除了想尽办法把手里的明国货物卖出高价去,还尽可能的采购本地出产的货物,比如香料、染料这类在大明也非常畅销的货物。 “商人们正式要求我代表他们向您提议,贸易时间再延长五天。”费雷拉来到了陈六子所住的帐篷,对他说道,在陈六子没有表态的时候,他补充了一句,以提高陈六子同意的可能:“这个要求同样来自本地的商人。” 陈六子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意见,可以再延长五天。” 陈六子得到的命令是在二月十五之前返回澳门,现在时间还是非常充裕的,而商人们的货物还没有卖光。 在得到了陈六子的同意之后,费雷拉才说出了那个好消息:“我与神甫的交涉结束了,科奎拉都督的意思还是,由贵商社主动去船厂招募,而不是由西班牙殖民政府派遣。 这主要是减少工匠的抵触情绪,同时在官方文件中也不会提及。” 陈六子说道:“我知道,我的兄长一直希望提高商社的造船能力,如果他知道,我可以给他带回去大量拥有建造马尼拉大帆船经验的工匠,他肯定会高兴的。 但我需要知道,这些人是否值得我投资那么多的银子。如果他们去了淡水,制造不出兄长想要的帆船,岂不是是我的疏忽。” “其实您不用对这件事过多的担心,只要有熟练的工匠,哪怕不是所有的工匠拥有经验,仅仅是有一些有经验的人进行指导,就可以制造出足够横渡太平洋,前往美洲的船只。”费雷拉认真说道。 陈六子皱眉,他知道李肇基对洋船推崇,但正是这种推崇,让他对洋船建造的技术有过多的幻想,认为那是复杂且难以掌握的。 而费雷拉眼见他怀疑,说道:“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那就是日本人。一些西班牙人和菲律宾土著工匠指导他们,德川幕府就建造出了横渡太平洋,前往美洲的伊达丸号,而且仅仅用了四十天的时间,就做到了。” 陈六子的眉头立刻舒展了起来,在他看来,日本的造船技术肯定不如大明,连日本都能在工匠的指导下,四十天造出远洋大帆船,那东方商社自然也可以。 但陈六子不知道的是,费雷拉耍了一些小手段,他只是告知德川幕府仅仅得到了技术支持,就用四十天造出了远洋大帆船,但却没有告诉陈六子,当初是德川幕府二代将军,筹集了一千名木匠,四百名铁匠,加上各式匠人超过两千名,才用了四十天造出了大帆船。 如果陈六子知道这些,他肯定打退堂鼓。 而李肇基是知道这些的,但对于费雷拉的做法,他在知道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马尼拉大帆船不是完美的军舰,也不是完美的商船,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武装商船,但其建造工艺之复杂,技术难度之高,是绝对罕见的。而且因为西班牙国王要求马尼拉大帆船每年只有两艘往来,为了载运更多的商船,马尼拉大帆船被越造越大。 一开始只有五百吨,但现在超过千吨的比比皆是。 要知道,一千吨便是十七世纪军舰的巅峰吨位,比如英国王家海军的旗舰就是这个吨位,超过一百门火炮,但却是一个只有夏天才敢出海的蹩脚货,而马尼拉大帆船呢,每年六月从马尼拉出发,用六个月的时间横穿整个太平洋抵达阿卡普尔科,结束贸易之后,仅仅进行简单的维护,就要再用三个月的时间返回马尼拉。 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在海上安全航行,其技术水平,可见一斑。 马尼拉港。 中田良人乘坐一艘本地的船只,抵达了这座熟悉的港口,当他站在港口码头的时候,感慨万千,甚至感觉有些眩晕。 这眩晕一部分是因为他长期在船上,对陆地有些不那么适应,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感慨世事无常。 “嘿,你过来,帮我扛着行礼。”中田良人用西班牙语对一个看起来精干的土著少年喊道,他手里有一个磨的发亮的棍子,是码头的挑夫。 中田良人的行礼不多,一个人足够挑起来,但有一个包袱,中田良人坚持自己抱在怀疑。 “先生,您要去哪里?”土著挑夫问道。 中田良人说:“去下城区,你知道山田屋吗?” 中田良人走在前面,一边对土著挑夫说道,他对这里非常熟悉,而山田屋更是有他的一点股份,里面也都是熟人。 土著挑夫问道:“您说的是那个以制造靴子和刀鞘闻名的山田屋?” 中田良人点头,但挑夫却说:“可是山田屋不在下城区了,而是搬去了涧内。” “什么时候搬的?”中田良人问。 “已经有一年了,现在的山田屋多了好多人,生意越来越好。”挑夫说。 中田良人恨恨说道:“山田春二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敢这么做。” 涧内其实也是下城区的一部分,位于圣地亚哥城外,但却在河的另一边。而在几年前,那是华人聚居的地方,却因为屠杀,华人流散了很多。 根本不用想,中田良人就知道为什么山田屋会搬到那里,还会做大,那是因为在华人被屠杀迫害后,山田屋成了少数能提供城市服务的地方,当然会生意好了。 如果以前,中田良人肯定会赞许自己的朋友会做买卖,但是现在不会了。 因为这次中田良人回来,身份虽然还是一个切支丹,但实际却是作为东方商社的暗探潜入马尼拉。 马尼拉大屠杀,切支丹也参加过,做了刽子手,但中田良人和山田屋的春二没有参加,但现在,春二把山田屋搬到了涧内,就有些说不清了。 “春二,我回来了,春二,你在哪里?”中田良人到了门口,对着里面大喊大叫起来。 那些正在工作的人投来怀疑的目光,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胆量,而当山田春二拄着拐出来,看到中田良人,立刻欢呼起来:“真的是你,我的天,你可想死我了。” 二人拥抱,气氛欢腾,春二拉着中田良人进里面的时候,土著挑夫喊道:“先生,您的行礼。” 中田良人这才想起这件事,接过行礼,从怀里拿出一小块银子扔给挑夫。 “良人,你个蠢蛋,越来越不知道节约了。”山田春二扔掉拐杖,扑过去抢过那块银子,给了土著挑夫两个铜钱,打发他离开了。 “你发财了吗,用钱这么马虎,你还记得吗,当初在广南,为了这么一小块银子,我们要杀三个敌人。”山田春二说道,他拍了拍自己的木腿:“我的这条腿没了,都没有换来这样一块银子。” 中田良人无比尴尬,这些年很多事很多人变了,春二的吝啬还是依旧。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间谍 山田屋的门面就已经不小了,相当于别家三四个门头,而进入其中,就可以看到有一个巨大的院子,与华人的院子追求四四方方不同,这个院子很长,只有一部分作为加工皮具的地方,剩余的则很空。 在院子的一边是一面厚重的夯土墙,而后面则是大片竹林,夯土墙前摆着箭靶、木人之类的东西,上面还有锐器伤害过的痕迹。 山田春二已经是一个残疾人,他无法使用这些东西,显然是教习年轻切支丹的。 山田屋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作为切支丹们的经济来源,也是赈济机构,同样也传授一些日本特有的技艺,比如武士的战斗技巧,太刀与和弓的使用等等,在南洋很多切支丹存在的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 “嘿,春二,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中田良人看到如此宽阔的教习场地,忍不住说道。 春二笑着说:“在那次屠杀之后,切支丹已经获得了西班牙人的更多信任,我们的地位和权限都有所提高。” 中田良人虽然很无奈,但还是点点头,没有多说。 山田春二命人送来酒菜,与中田良人在院子的葡萄树下喝酒聊天,询问中田良人在外征战的事。 “东方商社,就是那个在海湾北部大做买卖的明国商社吗?”山田春二听到中田良人为东方商社效力的时候,立刻说道。 中田良人诧异:“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吗?” 山田春二说:“是的,四五天前,有两个克里奥尔军官从王城来,送来了鹿皮,出钱让我们给他们做鹿皮靴子,那天之后陆陆续续都有人送鹿皮来,我便打听了,原来是一支船队从明国来,带来了好多硝制好的皮子,质量上乘,价格也不错。 既然这里的人这么欢迎,我就让人去采买了一批来。 早知道你也是东方商社的人,就让你出面了,或许还能省一些钱。” 中田良人呵呵一笑,说道:“或许吧,但我在商社并不从事商业买卖的事。对了,我和东方商社有关的事,你不要说与外人听。事实上七郎他们还在淡水为其效力,还有松下富明,你还记的他吗?” 山田春二立刻点头:“当然,他可是弓术无双啊。想不到连他这样的人都为东方商社效力了,看起来这个商社很不一般啊。” 二人喝了酒,山田春二发现,中田良人似乎手里有不少钱,但不说钱的来源,更不想多提东方商社,于是心里有了警惕。 在安排他住下之后,山田春二叫来自己的小儿子,只有十五岁的茂三。对他说道:“你中田叔叔回来了,他离开很久,对此并不熟悉,所以你这几日跟着侍奉他,顺便记录下来,他干了什么。” “您不是常说,中田叔叔是您最忠诚的朋友吗?若没有他,您就不只是断一条腿,连性命都要丢到广南那边。”茂三不解,小心询问。 山田春二说:“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人,哪怕把性命托付给他也没有关系,但现在我有了你,有了这家店铺,这牵扯到了几十个家庭,不能不小心一些。” 山田春二感觉,若那东方商社只是一家普通的商社,大可直接入港贸易,在海湾出口北段单开贸易场,定然是与本地的西班牙人有什么嫌隙,山田春二只能选择小心些。 连着几天,中田良人天亮便是出门,晚上才会回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哪里人多去哪里,酒馆、妓院、赌场,到处都有他的身影,他主动结交本地的三教九流,与他们来往很多。 “春二,我听茂三说,要去王城给西班牙人送做好的靴子,让我去吧,你知道我的西班牙语很好,我可是在淡水与他们一起驻扎了很久。”中田良人晚上来到了春二的房间,对他说道,但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脚步,忍不住看了看周围,手也不自然的摸向腰间。 “这里没有别人,更没有刀斧手。”春二喝了一口酒,淡淡说道。 春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酒菜,是准备好招待中田良人的,但在一旁靠门的椅子上却是摆着一顶漂亮的帽子和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而这是中田良人送给茂三的礼物。 中田良人说:“你是要找我谈谈,对吗?” 春二点头,待中田良人坐下,他才说:“良人,你我多年一起作战,是同乡也是战友,我知道你,你回来肯定不是探亲,也不是准备在马尼拉解甲归田了,你有其他的想法,对吗,与西班牙人有关。” “是的,春二。”中田良人见四下无人,直接说道:“我现在是受东方商社李肇基大人的差遣,在这里做一名探子。” “探什么,你刚才要进王城,是去侦查防御布置还是去杀人?”春二满脸怀疑。 中田良人哈哈大笑:“你死不是以为,西班牙人屠杀了华人,东方商社派我来,是为了探明军机,将来发起战争,为华人复仇?” 春二摇头:“连尼古拉一官都无法做到,一个从未听过名字的东方商社自然也做不到。我担心他们与荷兰人有关系,你应该清楚,在这里,与荷兰人往来,是死罪。” “当然不会,相信你很快可以从西班牙人那里得到消息,是东方商社帮助他们保住了圣萨尔瓦多城。”中田良人说。 春二依旧表示怀疑:“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多西班牙的地方开展间谍行为?” 中田良人解释说:“和平与友谊不会永远存在,事关两万人性命的屠杀也不会永远被忘记。或许有一天,双方就会开战,而我也会发挥作用。” 春二微微点头,明白了中田良人的意思,这位朋友是暗桩,平时不会做什么,只会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 而中田良人把话说成这样,春二却也不反对了,而是说:“良人,我最忠诚的朋友,为了我们这些无法返乡的孤魂野鬼,我们决裂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想过一段时间,毕竟日后再来往就不方便了。”中田良人说。 两个人的决裂是必然的,因为这是切支丹的生存之道。 在几十年前,切支丹的领袖山田长政在暹罗参与了王位继承,后来逐渐演变城了武装割据,持续了二十年之久,最后落败,山田春二便是山田长政的同族之一。 自那以后,切支丹不再完全聚集,而是向巴达维亚、马尼拉及南洋其他国家迁移,不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也是春二与中田良人都想决裂的原因。 切支丹不具备在南洋独立的能力,只能依附于其他的势力,四面下注是必然,所以春二理解并且支持中田良人为东方商社服务的做法,但他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这样哪怕将来东方商社与西班牙人分出胜负,切支丹也会保存下来,继续在南洋生存。 春二抓起酒壶,喝了一杯,说道:“我不想与你走到这样的地步,但这就是现实。我们要坚持理想,却也要屈服现实。” 中田良人点头,接过酒壶,把里面的酒水喝了个精光。春二说:“你是个什么打算?” “切支丹无法融入西班牙的统治体系,那是克里奥尔人(西班牙纯血后裔,生在殖民地)和梅斯蒂索人(西班牙人与其他的混血)的专属,如果我做雇佣兵,却只能看到军队,看不到西班牙。 所以我准备开个店,做些买卖,这样这能接触到方方面面。”中田良人说道,而他的手里还有李肇基给的一些钱,这是启动的资金。 春二仔细想了想,说道:“良人,你也开个皮具店吧。” “和你做一样的买卖,那怎么证明你我决裂了呢?”中田良人不解,必须公开证明二人决裂,不然将来他败露,西班牙人会问罪于切支丹群体,自然也包括山田屋。 春二说:“你在我店里待一段时间,接触一下这里的人,你有钱,可以用高价挖走几个熟练的工匠,这样你的店铺就能开办起来,而我们是同行,你又挖了我的人,你我也就顺理成章的决裂了。” “可.....可这样对你的生意是伤害。”中田良人说道。 春二摇头:“算不上,暴风雨已经过去了,这里的华人在恢复,那些人才是我最大的竞争者。” 中田良人叹息一声,无奈苦笑,说道:“但愿这里永远可以和平下去。” 春二喝了太多的酒,靠在了椅子上,捂住的脸:“但愿切支丹永远可以生存下去。” 涧内。 在河边的高地,有一处中西合璧的青砖院落,这座建筑物拥有高大厚重的围墙,四角还有布置了枪炮的小楼,是马尼拉鼎鼎有名的头人钱东星的家。 钱家深耕马尼拉多年,早年也是前来做买卖的海商,后来在这里置地发家,很早就皈依了天主教。更是在马尼拉大屠杀前,顺应西班牙人的命令,前往内湖省开辟种植园,因此躲过一劫。 屠杀之后,钱家又返回了马尼拉,反而在内湖省多了面积巨大的种植园,而因为不少华人受其庇护,反倒是让钱东星的威望增强。 西班牙人为了吸引华人重新繁荣马尼拉,把钱东星请了回来,归还了他家祖宅。 这一天,钱东星刚刚从内湖省的种植园回来,就听闻了东方商社的船队前来贸易的事,管家立刻着人抬来了一些礼品,都是广东的绫罗绸缎之类的,颇为贵重。 “这是那个负责船队贸易的陈六子陈掌柜派人送来的,他本人没来,派了手下,求见您。”管家小心说道。 钱东星微微点头,往来于马尼拉的华商多会前来拜会,毕竟来来往往,难免与西班牙人有冲突矛盾,若平时不来往,到时候钱东星也不会帮着说和。东方商社前来拜码头,倒是不让他意外,而看起来,礼物厚重不少。 钱东星刚刚回来,正觉得乏力疲惫,说道:“那个东方商社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说过,可念叨几句,又觉得有些熟悉。” “说来也巧,您还记得去年北风刚起的时候,福建有船来,那郑家的掌柜还来找您打听,马尼拉是否来了一个叫李什么基的,不就是东方商社的掌柜么?”管家提醒道。 钱东星躺下的身子立刻直了起来,说道:“咱们铺子的掌柜可去与买卖过?” “老爷,您可不知道,那东方商社的船队厉害的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单独在北湾弄了一块地贸易不说,而且货物充足,价格公允,别说咱们家,就算是一些小买卖人,也都蜂拥过去了。” 钱东星点头:“好,立刻找几个与其熟悉的人来,我要仔细问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刀杀人计 管家刚刚要走,又被钱东星拦住:“真儿可在,让他素来,另外装备一艘快船,给真儿备下行囊。” 不多时,钱东星的长子钱真也来到了客厅,在这里钱东星已经仔细询问手下的几个掌柜,从东方商社的货物种类、数量,及船舶情况,统统问了一个清楚,还有掌柜提供了西班牙人那边的消息。 “爹爹,孩儿还听说,最近南面的船厂里有动静,有几十个工匠接受了东方商社的雇佣,携家带口要跟着他们走。多数是华人工匠,还有少数土人。说来也奇怪,王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钱真认真说道。 钱东星更是觉得奇怪,瞪大眼睛,这比刚才听到东方商社拥有三艘武装商船还要觉得震撼。 “你们下去吧,真儿留下。”钱东星说道。 钱真给自己的父亲添茶,他见管家也出去了后,说道:“爹爹,这事是不是要和福建郑大人说一声。” “为父就有这个意思,已经让管家给你备船了,真儿,虽说是北风季,但事关重大,你莫辞辛劳。”钱东星提醒说道。 钱真微微点头,连忙应下。 钱东星家在马尼拉的发展是其审时度势的结果,但钱东星并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 在其年轻的时候,他也是纵横于东西两洋的一个海主大掌柜,做着黑白难辨的买卖,但其不幸身处十八芝的时代,为躲避其锋芒,把买卖转去了南洋,但郑芝龙还是凭借大明朝廷的支持一统东南海面。 在一次贸易中,钱东星被郑家船队伏击,带去了福建,又查出了其当年在乡里殴杀有功名的士绅,这等烂账在手,钱东星以为自己死定了。 于是钱东星告知郑家,说自己在马尼拉有产业,可以卖了换命,也是那个时候,郑芝龙得知钱东星在马尼拉还有那许多影响力,便是找了个人替他死,转手把他救出来,送回了马尼拉。 这既是饶命的恩情,也是救命的恩情,不管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钱东星都成了郑芝龙在马尼拉的暗桩,就如同中田良人的角色是一样的。 郑家往来于马尼拉的买卖,钱东星都会给予照顾,去年时,郑家就利用往来的商船往各地送讯,寻找东方商社的行踪,在李肇基离开内伶仃岛后,郑家一直想找到东方商社。 钱东星与东方商社没有什么来往,更没结下恩义,自然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想起了为郑家提供消息了。 “我立刻修书一封,真儿你替我去传讯。”钱东星已经老迈不堪了,这种事自然要交给儿子了。 钱真点头,搬来笔墨纸砚,俯身给父亲研墨的时候,他低声问道:“听人说,东方商社立足于淡水,这次能得到科奎拉大人的允准贸易,是因为其协助西班牙人守住了鸡笼的军堡。 而郑家似乎对这商社忌惮的厉害,若郑家问起如何对付,是否牵扯荷兰人的时候,孩儿该如何答复?” 钱东星微微思索,摇头说道:“我们只管送信,不管对付。至于联合荷兰人,那是万万不可。” “爹为何这样说?”钱真不解。 钱东星叹气一声,看着窗外明月说道:“咱们这些华人,离乡背井,在海外没有依靠,西班牙人、荷兰人乃至一些土著,都杀我们就杀我们,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咱们没有人庇护? 大明禁海,朝廷是不能指望了,当初十八芝纵横天下,郑一官七海扬名,我还以为郑家会庇护海外苗裔,但实际呢? 呵呵,郑芝龙就是一个贪财的家伙,只靠着垄断贸易赚钱,根本开拓海外的胆略。白白将这海上霸权送给了荷兰人。 华人不能相互帮助也就罢了,哪里能互相杀戮,更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联络外敌杀害同族。” “是,爹爹如此说,孩儿便是明白了。”钱真说。 钱东星说到这里,又写了一封信,说道:“真儿,这是写给郑家大公子的,听闻这位大公子颇有大义,而且龙章凤姿,很是不凡,你这次代父去郑家,若有机会,定要见一见这位大公子。” 钱真立刻应下,把书信收好了。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进来一个粗豪汉子,耳朵少了一只,见到钱东星就是下跪,说道:“老爷,您找小的?” “大虎,公子要去福建,船交给你,去安平的路,你可还记得?”钱东星对大虎说道。 大虎咧嘴一笑:“当然记的。” 钱东星微微颔首,说道:“现在就出发,你去吧。” 大虎立刻点头,钱真与其一起去了码头,坐上了一艘三角帆船,这是一种小船,平日里一般以载运客人为主,往来于马尼拉湾里,只能坐二十人而已,却也能航行远洋,所以殖民者们也经常用其作为巡逻船或者港口海关等部门的用船。 “公子,这艘船最是稳当,请公子上船。”大虎说道。 钱真上了船,大虎发号施令,船只升帆起航,在马尼拉湾中一切平静。 “公子,您晚膳吃点什么?”大虎走进了舱室,小声问道。 钱真微微颔首:“什么都可以,大虎,我问你,去安平,走什么航路?” “出了这海湾,沿着岸边一直北上。到了澎湖,即可转向去安平。”大虎说出了实情。 “经过大员么?”钱真问。 “却是不经过,但经过澎湖,据说那里有荷兰驻军。”大虎说。 钱真笑了:“大虎,你说你对航线熟悉,怎么连澎湖有没有荷兰人驻军都不知道。” 大虎连忙解释:“小的也只是听说而已,却也不敢全信。因为按照荷兰人与大明朝廷达成的协议,荷兰人是不能进入澎湖的,只不过大员的港口实在是太差,大船使用不方便,因此荷兰人总是偷偷把船停到澎湖去,多年来,朝廷也没管过,郑家也没问过。 久而久之,荷兰人就把澎湖又占了,也就有了驻军。但事实是否如此,小的也不清楚。” “那便去澎湖,若澎湖没有荷兰人,劳烦你先去大员一趟。”钱真说。 大虎一时犹豫,说道:“老爷不是说,只去安平吗?” 钱真摇摇头:“大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难道你不清楚吗?” 大虎觉得,这可不能算那种情况,似乎钱真和老爷不是一条心思。钱真说:“爹爹这个人,早年是福建的生员,是与一个举人有矛盾,杀了人家一家,才出来闯海的。 饶是如此,心里总是有些儒家的忠孝仁义,总是顾念郑一官的恩情,但现在局势已经和他那个时代大为不同了。 这东西两洋的洋面上,荷兰红毛才是主宰,咱们钱家要想有所发展,就要走海,离不开荷兰人,而西班牙已经成为了荷兰最后一个对手,说不定将来攻进马尼拉,便如同攻占马六甲一样。 现在不借些机会联络,钱家也就谈不上日后了。” 大虎是一个实心做事的人,从来没有什么考虑,只奉上命,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听钱真的。 原因很简单,钱东星老了,却只有钱真这么一个儿子还在世,日后钱家的一切都是他的,在钱家,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公子。 “一切都听公子做主,小的按您的吩咐做事。”大虎说道。 十天之后,钱家的小船抵达了大员港,通过一些手段,钱真顺利成为了总督保罗的座上宾。 在保罗的办公室里,钱真认真而又详细的把东方商社的情况说给了保罗听,而格莱德坐在一旁,仔细听着。 “想不到东方商社真的能买到那么多的生丝,这可是在冬季啊。难道他们的背后真的有两广总督作为背景?”格莱德听说在马尼拉交易的生丝超过了一千担,不免有些感慨的说道。 保罗微微摇头:“可是郑家那边送来的消息是,这个李肇基不仅不是两广总督的外派的经理人,还曾经背叛了这位总督。” 格莱德说:“那在马尼拉出售的生丝该如何解释呢?” “可能是澳门那些葡萄牙商人的。”保罗说道。 格莱德点头:“那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对东方商社发动进攻,您也听到了,他们竟然提前给圣萨尔瓦多城的守军送去了补给和情报,这是我们失败的原因。” 保罗摇头:“当然不行,我派过间谍前去淡水,得到了一些消息,那里现在不缺少军队,以我们实力,根本无法解决对手。” “那通知巴达维亚呢,现在通知,四月到六月,巴达维亚就可以派遣船队和援军抵达。”格莱德说。 保罗低下头:“我不确定来的那些家伙会如何对待你和我,格莱德。或许他们只要求我们协助,或许会直接问罪你我。” 格莱德叹气一声,说:“确实,隐瞒对你我二人有利,但对公司不利。” 保罗点头,他知道,格莱德对自己很忠诚,但这位少校对公司更为忠诚,尤其是巴达维亚的那个总督。所以如果他选择隐瞒,或许格莱德会秘密报告,而且,东方商社现在都能在马尼拉搞出那样大的动静,巴达维亚的总部早晚会听说这个势力,到时候一样交代不过去。 思索过后:“我们进行最后一轮尝试,如果不行,再请援军。” “怎么尝试?”格莱德问。 保罗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翻译说:“你问这个钱真,东方商社的船队在马尼拉出售了多少鹿皮。” 翻译与钱真交涉了几句,对保罗说道:“他说没有多少,与生丝、丝绸、瓷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他认为数量并不大,至少没有影响当地的市场。” 保罗点头,他对格莱德说:“亲爱的格莱德,在淡水立足,与当地土人结盟的东方商社,最不缺的应该是鹿皮才是,为什么他没有出售鹿皮?” 格莱德说:“马尼拉消化不了那么多的鹿皮.......。”这是随口的回答,但格莱德很快明白了保罗这样问的深层含义,说道:“你是说,东方商社还要去长崎贸易。” “是的,长崎。那里才是鹿皮最为畅销的地方,也是生丝最大的市场,不是吗?”保罗说。 格莱德明白了,如果东方商社把生丝,而且是如此大宗的生丝卖去日本长崎,那将是对郑家垄断地位的挑战。 第一百一十六章 郑家 格莱德也就清楚,保罗玩的是借刀杀人的伎俩,只不过这把刀是郑家。 从很早之前,保罗就猜到了这一点,与格莱德交流过,但现在,这些猜想全都变成了现实。 “那我们该如何行动?”格莱德问。 “我们不能把李肇基是两广总督敌人这件事设为前提条件,否则,我们将一无所有。我认为,我们应该做的是提醒郑家东方商社的巨大的危害,而不是邀请他们出兵去剿灭淡水。”保罗认真说道。 格莱德点头:“那就让东方商社在长崎吃个亏,让他彻底与郑家决裂,之后为了生存,就只能依靠我们。” 保罗呵呵一笑,送走了钱真,他给格莱德倒了酒水:“亲爱的格莱德,我认为我们不能简单只给李肇基死亡或者强大这两条路,我们应该给他一条中间道路。 这条道路就是,在公司的支持下,李肇基夺取广东海面的控制权,可以操控广东的贸易,而我们则通过他,与大明贸易。而淡水,可以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他。 显然,现在的李肇基是不会这么选的,所以我们要逼他,逼他走投无路,然后我们带着舰队去与他谈。” 格莱德举杯:“保罗大人,我最欣赏您的一点是,在事关公司重大利益的问题上,您总是站在一个最高的高度去考虑问题,而不是仅仅考虑大员这点利益。 我认为,您拥有成为巴达维亚总督,执掌公司在东方所有殖民地的胸怀。” 保罗大笑:“那个时候,巴达维亚评议会中,肯定有一位叫做格莱德人,他会是一名将军,主宰东方世界的战争。” 郑家位于安平城内,随着郑芝龙的崛起,郑家的宅院也随之扩张。 当年郑芝龙只是一个游击时,便是本地最大的地主,现在已经升任了提督,更是在福建一手遮天。 大船可以直接进入安平水城,钱真进入郑家,才知道什么叫做大家气象。 郑家的府邸是歇山式的五开间十三架,三通们,双火巷子,五进院落。两旁还有翼堂、楼阁,既为屏障,又做亭台。 郑家宅院极为华丽,饶是钱真身为富家子弟,也是极为羡慕,直接看花了眼睛。 “公子......。”有管家领着钱真进入郑家,正好遇到郑福松,对他问号。 郑福松点头,看了一眼钱真,却发现这人只是一个人前来,但是被管家迎候,说明地位不凡。 “您就是郑家大公子?”钱真没曾想先遇到了郑福松,直接问道。 “放肆!”管家呵斥。 钱真立刻告饶:“对不住,在下失态了。”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来自哪里?”郑福松原本不想理会这些事务,尤其是这钱真是商人打扮,贸易往来,钱财之事,是郑福松不喜欢的。但钱真一声叫嚷,倒是让他觉得不打招呼说几句话,就是无礼了。 钱真说:“在下钱真,来自马尼拉,是家父派在下前来,汇报东方商社行踪底细的。” 郑福松微微点头,他本无心参与,其细节并不感兴趣,但听到东方商社四个字,立刻问道:“可是李肇基李掌柜的东方商社?” 钱真点头:“正是那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其船队在马尼拉贸易,有三艘大船,生丝、绸缎无算。家父觉得兹事体大,特让在下前来报告。” 钱真不知道大公子郑福松不理俗务,见他相询,哪里还敢隐瞒,自然是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说了。 郑福松呵呵一笑,他已经许久没听到李肇基的消息了,此时得闻,越发觉得好奇。 在广州时,他就对李肇基的豪情和义举折服,更是有一种要与他比拼一下的想法,而现在,他已经要前去南京国子监修习,五月便是出发,按照计划,这一去至少三年,郑福松觉得,三年进修,虽然可以结识不少大儒名士,但三年内也不得建功立业,而李肇基却是已经发展。 郑福松心想,一定要知道那家伙发展到了何等地步,若是其碌碌无为,那便不再是自己的对手,将来收入麾下,驱使用之,若其在海外有大发展,那便依旧是自己的目标,日后鞭挞自己,继续进步。 “咳咳,管家,你且去忙吧。父亲此时在前厅天主堂见神甫,没有时间见这位钱先生,我先招待他,待父亲有了时间,再行引见。”郑福松对管家吩咐说道。 管家说:“可是四爷让小的直接带去见老爷的.......。” 他说着,却看到郑福松脸色大冷,眼神犀利,便是不敢言语了。立刻说道:“听公子吩咐,小的安排人奉茶。” 郑家人居住的地方是后面的致远园,郑福松带着钱真到了园子里,寻了一处僻静的小厅,便是问询有关东方商社的事。 “大公子,这是家父给您的信。”钱真掏出了那封钱东星写的信。 郑福松拆看了之后,大为满意,这信中内容,称赞了其父亲郑芝龙早年的壮举和义行,还表露出父亲英雄儿好汉的意思。更是说明,海外华人多受洋夷所迫害,土蛮也欺凌,认为改变这种局面,唯一的希望就在郑福松身上。 而这恰恰是郑福松的梦想之一,如何让郑福松不满意。 “钱真,你回去后,告诉你父亲,他的期许我已经收到了。他日我福松必不负他。”郑福松笑着说道,收好了信件。 钱真则是说:“若公子你得便,不知可否回信一封给家父?” “哦,好说,待你走之前,自当送你手中。来,你且与我说说那东方商社在马尼拉贸易,是个什么光景?”郑福松笑着说道。 钱真把看到的听说的,乃至于猜测的,全都说了出来,郑福松忽然听到了一个重要的讯息,说道:“怎么,你是说东方商社在淡水立足了?” “是啊,您不知道吗?其还帮助西班牙人抵御了红毛鬼子的进攻,与当地土蛮结盟。”钱真说道。 郑福松感慨,想不到李肇基短短几个月不见,就已经在海外创下如此基业了。但他转念一想又不对,淡水就在福建对面,闽人经常前去,李肇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郑家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连这个都不清楚,怎么敢称为闽海王呢? 郑家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只能说明,有人有意瞒着自己。 “福松,福松.......。”郑鸿逵的声音响起,直接闯了进来,说道:“你怎么在这里呀,快些,你母亲喊你有事。钱真,你在这里叨扰大公子作甚,还不去见郑大人?” 钱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见郑福松会让这位四爷如此不痛快,他不敢问,直接起身离开。 “四叔,您留步,侄儿有话问您。”郑福松叫住了要一同离开的郑鸿逵。 “福松,是不是那个钱真和你说什么胡话呀?”郑鸿逵试探问道,似乎想知道郑福松知道了什么。 郑福松心想,若真有人瞒着自己,肯定是父亲下令,可能说服父亲不让自己知道海外之事,尤其是有关东方商社的事的,只有眼前这个四叔郑鸿逵了。 “四叔,我听钱真说,李肇基在淡水闯下了好一番基业。”郑福松说到这里,换了一个语气,恳切说道:“也不知道,到底是多大的基业。在广州时,我就看他不凡,而淡水是荷兰人地盘,不受咱们控制,咱们郑家要打探一下,不能等到将来尾大不掉嘛。” 郑鸿逵一听郑福松是个这样的态度,哈哈一笑说道:“福松这么想,实在是太对了。李肇基这个人确实值得一交,但若是威胁到咱们郑家......。” 郑福松立刻摆手:“我便是担心他会如此。与其让他发展到威胁咱们郑家,不如先行出手,收服此人。四叔,此人有大才,有心胸,可用啊。” “嗯,那我便让人去淡水看看,把你的意思递过去,看看李肇基如何回话。”郑鸿逵说。 “那就多谢四叔了。”郑福松拱手,说道:“当初在广州时,李肇基依靠总督沈犹龙的庇护,不想屈居我之下,现在他与两广总督府决裂,再无人庇护于他,倒是给了我机会。” 郑鸿逵不知郑福松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不恼怒,已经是相当好的结局了,一想到郑福松几个月后就要去江南,郑鸿逵也不想和他关系太僵,也就轻轻放过了。 郑福松送走郑鸿逵,假意去看母亲,却只是转了一圈,去了竹林后的书房,那是郑芝龙书房所在,最是幽静。 “里面可是马尼拉来的那位客人?”眼见有亲兵守在门口,郑福松竖起手指在嘴边,示意其噤声,走近了才问。 亲兵点点头,郑福松呵呵一笑:“那钱真是我朋友,怕是明日就要回去,你去街上,替我买些南洋罕见的货物,若有北面的皮草参茸,多买一些。这些钱,你拿着去办。” 说着,一个钱袋子扔给了亲兵,里面装着的全是金币。 亲兵也没有多想,只觉得郑芝龙避谁,也不会避着大公子,于是立刻去办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算计 在亲兵走后,郑福松悄然来到门外,偷听里面人说话。 却不曾想,钱真已经离开了,在郑芝龙眼里,这个钱真就是一个送信的,根本不会被重视。但郑芝龙与郑鸿逵二人的谈话却让郑福松听的目瞪口呆。 “四弟,你从广州回来时说那李肇基狼子野心必成大患,我还觉得你小题大做,现在来看,这厮确有几分本事。”郑芝龙的声音传进了郑福松的耳朵里。 郑鸿逵呵呵笑着,说着郑芝龙爱听的话:“到底是虎父无犬子,在广州时,福松也这般觉得。那时我还没注意,是福松看重那李肇基,我才注意他的。 而说起来,福松对李肇基很是推崇,似有招他效力的想法。” “他若是甘居人下之人,也不会去淡水开辟一片基业了。”郑芝龙不置可否,笑着说:“福松把事情想的简单了,但这孩子确实有几分眼光,只不过要去江南几年,这里的俗事,还是不要牵扯他太多。” “是,大哥。那李肇基如何处理,请大哥定个章程。”郑鸿逵自然没有意见,毕竟他也是这么想的。尽快送走郑福松,在其不在福建期间,把李肇基灭了,这样即是皆大欢喜。 郑芝龙淡淡说道:“钱东星送来的消息只能证明李肇基确实是个威胁,但如何处置他,倒是红毛鬼的消息更有用些。” 说着,郑芝龙把一封密信递给了郑鸿逵,信是用荷兰语写的,但郑鸿逵却不用旁人翻译,原因是,料罗湾海战之后,郑家与荷兰方面实现和平的条件,就是郑家派人去大员做人质,而人质里就有郑鸿逵。 在大员两年,郑鸿逵也学会了荷兰语,对荷兰方面的文化习惯也颇为了解。 “那保罗倒是有几分道行,仅仅是看李肇基收大批鹿皮,却未出货,便是猜到李肇基要去长崎贸易。”郑鸿逵看完书信,赞许说道。 郑芝龙问:“就是不知道,若是坏了李肇基这次贸易,他那东方商社能否还能开办的下去?” 郑鸿逵则是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以我所见,李肇基怕是会因此破产,彻底堕落。” “怎么说的?”郑芝龙来了兴致,早年他当海盗的时候,遇事不决,便兴刀兵,但随着受抚大明,做事也就越来越束手束脚,本人的习惯也有所改变,非必要,不想擅动兵戈。 郑鸿逵说:“今年过了年,随着珠江口四姓海盗一闹,两广的生丝买卖便是乱了起来,先是丝票价格暴跌,继而便是整个丝织品的价格都在跳水。我本想着,这是赚钱的好买卖,派了两艘船去,没想到,没进珠江口,便是遭遇了海盗袭扰,被迫退了回来。 而我听陆路过去的人,在广州城,有人大笔购入丝票,那人便是海述祖,大哥或许还记得,去年秋时,还传闻东方商社的大东家是海述祖呢。怕是这件事与李肇基有关。” 郑芝龙点头,觉得自己弟弟的猜测非常合理。 郑鸿逵又说:“大哥且想,李肇基是白手起家,去年在广州时不过一艘船,是没有多少本钱的,却是能拿出大笔的现金扰乱广州的生丝市场,说明了什么,李肇基定然是把商社的财富全都投了进来。 而他的船队此时要离开马尼拉了,春丝是要卖去长崎的,您想,去长崎的这一笔买卖,事关身家性命,若是亏了,他怕是再难翻身,若是如传言之中,与两广的士绅有牵扯,到时候别说翻身,那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郑芝龙听完了这些分析,站起身来,满意说道:“原以为李肇基的东方商社会是一个麻烦,现在看来,倒也好解决,立刻修书一封给郑泰,让他与长崎奉行在内的日本各方合作,好好给李肇基个教训。” “大哥的意思是联合一起压价,还是.....。”郑鸿逵问。 “仅仅是压价不行的,毕竟长崎那边我们能影响,马尼拉那边却是无法控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要做,就做绝。日本这些年,对外贸易越来越收紧,规矩也越来越多,他李肇基的东方商社是新来的玩家,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抓住一个失误,直接让长崎奉行问罪,便是了,船只货物全都扣了,看他如何办。若李肇基亲自前往贸易,把人给我抓来,更是一石二鸟的计策。”郑芝龙开怀说道。 郑鸿逵点点头,立刻应下,说道:“若那个李肇基识好歹,还是留下一命,总归福松看他顺眼,若能留用在身边,做个鹰犬驱使,最是得当。” 郑芝龙呵呵一笑:“四弟,说起最疼福松,还是数你。若擒得李肇基,交由你调教,他是否愿意臣服,全看你的手段了。” 郑鸿逵并无意见,又说:“再有就是沈犹龙送来了一封信,那意思是四姓海盗闹成那个样子,实不像话,请大哥你出面,看看能不能消弭兵戈。” “这个老东西,把我当成婊,子一样。我去年便说帮他剿贼,他怕我郑家掌握广东海贸,挡着不让,现在四姓闹翻天,又来求我。我是婊,子那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我且给他回信,要么向朝廷请兵,兵部发函,允我入粤。要么,给钱,我再帮他平事。”郑芝龙恨恨说道。 “大公子.......。”前来送茶水的婢女出现在了门外郑福松的身后,低声问好。 郑福松偷听里面说话,过于入神,以至于没有发现,这一叫嚷,郑芝龙与郑鸿逵也听到了。 郑福松立刻佯装刚到:“你们怎么回事,刚才还在我身后跟着,如何来的这般晚?” 门被打开了,郑芝龙看着几个被训斥的侍女,问:“怎么回事?” 郑福松立刻说道:“我瞧着爹爹和四叔辛苦,着她们送些茶点来,却不曾想走的那么慢。” 郑芝龙微微点头:“福松长大了,也知道关心我们了,送进来吧。” 婢女们不敢说话,连解释也不敢,端着往里走,最后一个被郑芝龙拦下,他说道:“这梅子你母亲喜欢吃,福松,你给她送去吧。” 郑福松当即端起,连忙去了。 “大哥,这孩子似乎在外听我们说话。”郑鸿逵说。 郑芝龙呵呵一笑:“我自然知道,可他长大了,要给他留面子。” “那您说,福松会不会告知李肇基,不要让他去长崎贸易?”郑鸿逵想起刚才商定的计划。 郑芝龙说:“这我不知道,但即便福松如此做,你以为李肇基会信吗?长崎的买卖我们主导,郑家的公子不让别人去,说的清楚自己的动机吗?” 远在澳门的李肇基当然不知道因为前往马尼拉的贸易,荷兰人与郑家都在算计他。 但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因为李肇基对这两家从来就心存警惕,也一直知道早早晚晚要和他们分个高低。 东方商社身处东方,这里是真正的怪物房,陆地上的每一个国家对于冒险者来说都是庞然大物,而是在海上拥有影响力的郑家、荷兰东印,度公司与西班牙都是一方霸主。 从情感上来讲,李肇基当然想联合郑家,抵御外虏,但郑家却把自己视为敌人。 而随着东方商社的船队从马尼拉返回,整个澳门都陷入了狂欢之中,这一次航行,就把沉积了多年的贸易点燃,原本对李肇基心存忌惮或有所图谋的澳门葡萄牙人,此时此刻都把李肇基视为真正的朋友。 贸易还会继续,李肇基把淡水号留在澳门,在修理之后,往返澳门与马尼拉之间,东方号与伶仃岛号则往来于澳门与淡水之间,运输货物和移民,并且为四月份开始的对日贸易做准备。 当然,有了一次成功的贸易,李肇基就不用再做人质了,他选择了北上,前往广州,去找那位广东士绅领袖陈子壮盘盘道。 广州对于李肇基来说是极为危险的,被人劫持是总督沈犹龙一生之耻辱,而林察更是对李肇基恨之入骨,李肇基清楚,自己一旦露出行踪,必然会身死道消,因此他没有按照规矩送上拜帖,而是直接前去陈子壮的家,在其家周围观察,发现这老头当真在家后,便是直接上门表明了身份。 “李掌柜,请随小人来。”陈家的管家微微欠着腰身,领着李肇基穿过一条游廊,走进了里面一座寂静的小院,将李肇基带进了花厅之中。 花厅面积不小,布置的相当典雅,大圆桌上摆着青花瓷器,灯火也照耀下,细瓷、珠帘、文玩,熠熠生辉。 “今日只我一人来,你家老爷便要开这么大的席面吗?”李肇基不解问道、 花厅里有一个中年妇人带着四个丫鬟张罗着布菜,李肇基看这满满的一大桌子,就觉得这肯定是七八人的席面,有些怪异,毕竟他本人也没有提前通知。 “那是因为老夫今日原本就有贵客来。”陈子壮从内里小厅走出来,含笑说道。 “陈老爷,多日不见了。”李肇基连忙作揖:“冒昧前来,请陈老爷海涵。” “哪里,哪里。虽说你是不请自来,但实际却始终正主,来,内里说话。”陈子壮拉起李肇基的手,走向了内里小厅,他三两句话,就说明了原委。 原来,陈子壮今日在私宅摆下席面,招待的本就是海述祖和几个参与丝票买卖合作的各城大士绅,当然,宾客里还有一个李肇基的熟人,两广总督沈犹龙的幕宾赵文及。 “怎么,总督沈大人也要掺一手生丝买卖?”李肇基笑着问。 陈子壮呵呵一笑:“哪里的话,沈大人派这位赵先生来,是与我们商议安抚海贼的事。” 李肇基闻言一愣,陈子壮立刻进行了解释。 理论上,四姓海盗与广东士绅是敌对关系,实际上,双方却来往不少,各有所得。四海海盗虽然在海上为寇,但能生存这么久,就是清楚,这里什么人可以打劫,什么人不能打劫。 当然,这也建立在,士绅和广东地方官府对其的放纵上,只不过四姓海盗内斗一起,一切规矩就都崩溃。 沈犹龙的意思很简单,联络各州府士绅,与广东地方官府一起,表明罢兵休战的意思,也就是先礼后兵。当然,若是四姓之间有嫌隙误会,朝廷与士绅一方也可出人,代为调停。 无论沿海还是内陆,这等事屡见不鲜。毕竟官匪是一家,闹的厉害了,捅破天,谁都不好看。 只不过,陈子壮等人显然对调停这件事兴趣缺缺。四姓海盗内斗是李肇基一手操纵的,愿意就是把丝票价格打下来,自己趁虚而入。李肇基在前面打打杀杀,陈子壮等广东士绅随即跟上,也是在生丝外卖上插一手。 自然是四姓闹的越厉害越好了,沈犹龙的希望是注定要打水漂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策略 陈子壮对李肇基问:“李掌柜,你跟老夫说句实话,这次你当真是不请自来的么,还是早有预谋?” 李肇基满脸惊讶:“陈老爷怎么有此一问呢?” 陈子壮说:“上次在南园筹款,你便是居中作乱,白白让各家多捐了不少。当然了,那是为国出力,我等士绅有些怨言,但也算是应当应分的。这一次总督沈大人邀我等共商定海事,你又恰好出现,莫不是再来当一回参市?” 李肇基哈哈大笑,心道陈子壮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被自己坑了一回,现在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了。 他连忙解释说:“四姓闹海,我李肇基投了几万两银子在丝票上,现如今一担生丝在广州卖不到一百两,这等好事,几十年难遇,请问陈老爷,我便是与你过不去,还能与钱过不去么?” 陈子壮点头:“若非我知道这其中道理,现在早就拿了你去见林察了。” 李肇基嘿嘿一笑,心道自己在他宅院外边布置了人,若是发生什么冲突,就陈家这几个健仆,对付一下市井泼皮和乡野蛮夫还可以,对付自己手下的亡命和虎狼,可不算什么。 “嘿,你说,那海述祖是不是个参市。”陈子壮又想起了海述祖,当日南园筹款,海述祖也是参市之一,只不过被李肇基抢了风头,容易被人遗忘罢了。 李肇基说:“陈老爷啊,我可是许他一成的利润,这笔买卖下来,他到手的银子少不了一万,那沈犹龙大人能给他这个数么?” 陈子壮微微点头:“确实不能,但总觉得今日这一局,不好拆解。” 李肇基连忙抱拳说道:“上次南园筹款,晚辈为了讨好沈大人,对陈老爷多有得罪,这次丝票买卖,陈老爷捐弃前嫌,与东方商社重归于好,是您襟怀坦荡,而晚辈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既然此次商定海事,陈老爷疑惑难解,晚辈不才,替您一解,如何?” 陈子壮眼见李肇基有主意,定是来了兴致,问:“你是个什么说法。”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管家已经招待人入席了,显然不久就要来敲门,李肇基对陈子壮说:“陈老爷附耳过来。” 陈子壮立刻贴了过去,李肇基在他耳边仅仅说了两个字,陈子壮立刻眉眼舒展,竖起大拇指,说道:“真有你的,哈哈,便如你所说吧。” “那这席面?”李肇基笑着问。 陈子壮说:“原是想,让你在这小厅里听上一听,待老夫解决了这件事,再与你秘议,现在看来,你李掌柜也不用藏头露尾了,出来一起吃用也就是了。” “哈哈哈,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李肇基哈哈大笑,随着房门打开,与陈子壮一起出去了。 花厅里已经坐了六个人,包括赵文及和海述祖,大家看到陈子壮出来,立刻起身,但又见陈子壮身后的李肇基,个个脸色又变了。 “李肇基,你怎么在这里?”赵文及脱口而出。 李肇基摊开手:“赵先生,多日不见,您一向可好?” 赵文及着实没有想到会这里碰到李肇基,他看向陈子壮,问道:“陈老先生,这是......这是何意?” 陈子壮邀请赵文及坐下后,说道:“四姓内斗,危急全粤,此事说起来也与肇基有些关系呀。年前他的船只在伶仃洋面上被海盗袭扰,肇基只是想给其一个教训,派船队袭击了海盗巢穴,谁知引发了大动,乱。 这原怪不得肇基,可他心心念念的却是海盗袭扰百姓,因此不顾危险,进入广州,找老夫商议此事。 赵先生,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论忧国忧民,肇基何曾落后于我等呢?” 赵文及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四姓海盗的内斗与东方商社有关,这件事广东地方政府已经知晓了。但至于是什么关系,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是听擒得的海盗说,遇到东方商社的人,杀无赦。 但李肇基心怀天下,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也是他赵文及最欣赏李肇基的地方。 只不过,在这一点,他与总督沈犹龙未能达成一致。沈犹龙总以为李肇基会成第二个郑芝龙,眼前一时有用,将来祸乱地方。但赵文及却认为李肇基与郑芝龙不同,有大胸怀大志向。 但现实已经闹到双方水火不容,赵文及也难以改变了。 “话是这么说,但总兵林察对李掌柜还是有些没解开的误会,李掌柜还是得小心做事。”赵文及对李肇基说道,却是好心提醒他,广州对于他非常危险。 李肇基当然知道广州城对于自己来说是龙潭虎穴,但这次聚会是碰上的,不是提前商议的,林察纵然手眼通天,也不能提前预见自己来。 而与陈子壮把丝票买卖的事商定,关乎商社在未来一段时间,至少是明年一年的贸易,李肇基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别人代替自己来。尤其是,负责广州这边的,还是海述祖这个与商社关系复杂的人。 “来来来,诸位,举杯!”陈子壮举起了酒杯,用一种十分热切的语气对大家说道:“今天与会者,都是老夫的故交好友,大家伙莫要拘束,先共饮这一杯吧。” 话说完,陈子壮把杯中黄酒一饮而尽,而其余人纷纷效仿,几杯酒下了肚,花厅里的气氛也就活络起来。 这些士绅们聚在一起,自然不能只谈生意,尤其是一开始,所以大家交头接耳,说的莫不是去年秋闱的事,也有人把话题引向了建奴与流贼,但广东士绅的消息极为落后,也不知道流贼和建奴都已经成了大祸患,还有人表现出北地之事,不关南国的样子,倒也有人附和。 “什么流贼肆虐中原,都是塘报说的话,左不过又是给加税做准备。不去理会也就罢了,倒是珠江口四姓海盗的乱子,是真正大乱子,让全省绅民为之头痛。”一个士绅说道,这人并未参与丝票生意,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所以说起来话来,还是直率了些。 而赵文及立刻接话说道:“米老爷说的很对。海贼乱一日,全省绅民就有一日不得安生。而此次四姓内斗,却与之前的造乱不太一样,倒是大有施为的空间啊。” 四姓海盗占据珠江口已经有十几年了,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主要就是四姓海盗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海盗与朝廷之间也是分了势力范围,互不侵扰,而珠江口乱,往往并非是海盗作乱,而是朝廷有变。 比如去年和前年的珠江口出现海盗作乱,便是沈犹龙为筹款项,高价卖船引,故意让林察捣毁了内伶仃岛的走私场所,人为制造了紧张局势。 而这一次,则是李肇基出手,制造了内乱内斗。 米老爷对赵文及的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原因很简单,他家里有粮食和木材的买卖,这种买卖需要大船出入珠江口,这些船大速度慢,很容易被海盗盯上,四姓海盗一乱,让其生意受损很大。 听赵文及说有施为的空间,立刻请教如何平乱。 赵文及当即说道:“这次与以往不同,是四姓海盗之间内斗,互相攻杀,惹的洋面动荡,原本受控制的海盗星散珠江口,再不受约束,因此才有了登岸劫掠和饶袭大船的事。 而说起四姓海盗为何忽然内斗,说法不一,有传言是石壁与郑廷球之间有些误会。不管如何,海盗肆虐伶仃洋面,总归不是好事,沈大人的意思是,大家伙一起出面,向海盗施压,看能不能让其规整,恢复秩序。 只要照此前那样相安无事,大家都安心,不是吗?” 米老爷大笑:“若是朝廷和咱们士绅一起出面说和调停,那四姓海盗再不停战,便是给脸不要脸了。老夫瞧着,这事能办。” 他豪爽说着,却是忽然发现有些不对,陈子壮和与会诸人都没有表态,说起来,平日里代表士绅与官府打交道的,本是他们几位才是。 “陈兄,总督大人的法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吗?”米老爷也是聪明人,看出了一些端倪,直接问向了主事者陈子壮。 陈子壮放下了筷子,说道:“你们没有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与肇基也谈论此事,他倒是有些见解,与老夫颇有类同的,你们不如先听听他如何说。” 米老爷是这里面中唯一一个对李肇基不熟悉的,他当下请教说:“李掌柜,不辞辛劳,定要指教才是。” 李肇基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指教不敢当,只是在下也是做海贸的,海波不平,我的买卖也受影响。” 众人点头,知道李肇基在谦虚,而李肇基说:“方才赵先生说的一句话,在下不能苟同。那四姓海盗是海盗啊,十恶不赦,四姓手下,哪个没有上百亡命,哪个人不是血债累累。 这样的海盗,怎么能与朝廷相安无事呢?总督大人是本地父母,代天巡牧,又如何能让海盗安心平和? 就算这一次,大家伙相互协同一心,将海盗安抚下来,这些海盗个个狼子野心,人人厚颜无耻,谁知哪一日又闹将起来。到时候该如何,再出面抚平吗? 长此以往,百姓会不会说官贼一家,会不会说朝廷与海贼同流合污,这上损总督之清名,下害全身绅民之利益。 不可啊,不可,万万不可。” 米老爷听了这话,连忙看向桌上众人。赵文及面色凝重,却也没有发怒,已经他早就猜测此行劝说不会顺利,只不过没想到挑头反对的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李肇基。 但又觉得这样的局面不错,李肇基反正与总督早有仇怨,反倒是避免了总督迁怒士绅了。 陈子壮等人个个参与丝票买卖,李肇基来了,是谈生意,谈大买卖的,大家都想借着四姓内乱大赚一笔,自然不想看其被安抚,只要不抚定四姓,什么理由,什么大义,他们都不在乎。 只不过,米老爷实在不知其中内情,因此分外疑惑,说道:“可总不能看着海贼跳梁,侵略沿海,把持航道吧。” 李肇基呵呵一笑:“所以,我提议,抚不如剿。”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团练 “祸国之论!”赵文及直接站起身,不顾仪态的厉声喝止。 李肇基早已相当他会有如此反应,对他一笑,反而主动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自斟自饮起来。赵文及说:“四姓海盗盘踞珠江口十余年,树大根深,若是能剿,为何历代都未剿? 你说剿,谁来剿?广东并无水师,五个水寨分驻各处,早已破败,防备尚有不足,哪有力量出击? 难道让郑芝龙来剿吗?诸位,难道让郑芝龙来吗?” 米老爷立刻说道:“便是不剿,任凭海盗祸乱,也不能让郑芝龙那条饿狼来,他若是来了,广东贸易为他把持,再难有咱们的出头之日了。” “是是,不能轻言剿灭。更不能让郑芝龙插手我两广事务啊,陈兄,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徐老爷出言劝说。 而那黄老爷则是问:“李掌柜,你说剿,难不成你有这个实力?” 这话说出口,黄老爷眼睛一亮,说道:“早就听闻你有炮船,横行洋面,海盗不敢招惹。前些时日,有商民从香港逃来,说是你的炮船自鲤鱼门入港,杀了海盗一个透心凉,重炮击沉了他们的大船。 想来你李掌柜实力不凡,若是能为朝廷剿了四姓,善莫大焉,大家伙也愿意支持一把呀。” 赵文及看向李肇基,他想说什么,但又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李肇基没这个本事。 李肇基就是在他身边白手起家的,去年才夺了那几艘原本属于英吉利人的武装商船,形成一方势力,哪怕李肇基再是什么天纵奇才,也没有办法在短短几个月,就聚揽起一支消灭四姓的力量。 赵文及知道,但他不准备主动说,非要等李肇基满口答应的时候,再出来戳穿,好破了他的祸国计划。 只不过李肇基的反应给了赵文及一个措手不及,李肇基满饮一杯,说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黄老爷,我若是有剿灭四姓的本事,那日突袭了四姓的大船锚地后,就顺手为之了。 剿灭四姓,我称霸粤海,此时在这里说话,腰杆子不就硬气了嘛。” 黄老爷似乎听多了旁人对李肇基的称赞,说道:“那便是多少有些把握,却缺乏些实力。这倒是无妨,大不了联合佛朗机人,朝廷也出兵,咱们士绅在捐输些饷银,如何?” 李肇基摆摆手,说道:“黄老爷,请听我说,我麾下确有炮舰,但炮舰不利于近海作战,炮舰过大过重,转向不便,近海作战容易被小船围攻。那日进香港水道,是突袭,打了海盗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凭借风向便利,是一击脱离,才有大胜。 此时若集中炮舰打上门去,怕再无把握。黄老爷我问您,若是炮舰受损,四月北上长崎,我用什么船载运你我的货物啊。” “啊.......。”黄老爷尴尬一笑,倒满了酒,说道:“方才是我孟浪了,自罚三杯,诸位见笑了,见笑了。” 赵文及眼见李肇基是这么个态度,直接问:“既然你自知不是四姓对手,为何还要提议去剿?” 李肇基呵呵一笑,继续说道:“赵先生,我李肇基只不过是一个商社掌柜,若去剿贼,纵然对商社有利,但名不正言不顺,这粤海伶仃洋,说白了是大明海疆,怎容旁人窥视。 况且,大家伙也不希望这粤海一带出现一个新的郑芝龙吧。” 众人皆是点头,大家既想与李肇基合伙一起发财,也不想李肇基做大,称王称霸。为什么陈子壮这么一个广东文坛巨匠,这段时间一直出面操持生丝的事,其实就是想把士绅的力量联合起来,把李肇基这股新势力给用好了。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是极好的。”赵文及的脸色舒缓了许多,他说:“剿灭海贼,虽然听起来声名赫赫,但实际难以成行,不如调停。” 陈子壮却是在这个时候说道:“赵先生,诸位,听肇基把话说完嘛,你们一直打岔,他一直解释,到现在也没把剿贼的事说明白。咱们先听他说,说的对,大家帮着分析,说的不对,大家都是他的长辈,批评他,也当的起。” “好,你便痛痛快快的说,我不打断你便是。”赵文及知道,陈子壮在点自己,索性闭嘴。 李肇基继续说道:“我认为,四姓海盗此时内乱,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十余年来,四姓为何不被剿灭,就是因为四姓之间,互相牵扯,又互相合作,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导致他们面对朝廷进剿大军的时候,又可以团结一心。 而此时内斗,团结一时半会是不行了,正好给了朝廷机会。 至于剿贼所需水师和饷银,在下当然知道,现在国事艰难,两广总督府是拿不出来的,而若让郑芝龙帮忙,那无疑是引狼入室。但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放弃,因此,我有一计,献给诸位。 团练!” 团练,便是建立民团,也就是士绅出钱,为了安定地方,剿灭叛乱或者贼寇,而建立的临时武装。这在大明并不普遍,尤其是广东这样少有战乱的地方,但在士绅这个阶层里,类似的事也是屡见不鲜,尤其是北方现在战乱,当地的士绅不少为了保护乡里,开始募团自保了,有些还随着民团指挥成为官员将领,变成朝廷经制之师了。 而这个办法,就是李肇基刚才说给陈子壮听的。 当李肇基这个办法说出来后,黄老爷徐老爷等立刻欢呼赞同,米老爷则是沉思,似乎在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而赵文及的脸色一瞬间就冷淡了下来,眼神之中更是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因为这是他未曾设想的道路。 他以为,今天来的最坏结局就是本地士绅募捐些银两把自己打发了,却不曾想,李肇基这个妖孽,提出了组织团练这个法子。 组织团练,对于剿灭四姓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法子,这样朝廷不用出钱,还能得到一支能战的军队,而且团练在事后是可以被取缔的,亦或者转化成朝廷军队。 而对于参与丝票买卖的这群士绅来说,团练之议更是完美的策略。 原因就在于,团练纵然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本质上就是一种武装,而不论在哪个时代,有兵马在手,必然就有话语权。 在李肇基这个提议说出口的时候,几个早已参与丝票之事的士绅几乎要弹冠相庆了。因为这意味着,东方商社与广东士绅可以形成一股地方上的政治势力,在剿灭了海盗之后,凭借民团可以控制珠江口,继而控制广东的对外贸易。 广东不会出现郑芝龙,士绅自己就可以当郑芝龙,将来再找个机会把李肇基的东方商社踹了,那便是再好不过。 “赵先生,您觉得肇基的提议如何?”陈子壮问道。 赵文及说:“怕是......怕是.....这事太大,学生并未准备,非得要请示了总督大人,才能回答您。” 陈子壮呵呵一笑,说道:“那是自然,烦劳赵先生与总督大人说一声,虽说这是肇基提出来的,但老夫觉得,此议不错,诸位呢?” “好事啊,好事啊。上解朝廷之忧,下安黎庶之困。” “是啊,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几个老爷纷纷称赞,陈子壮又说:“米兄,你从肇庆来,是肇庆士绅代表,若搞团练,缺你不可啊,你是否有心为朝廷效力呢?” 米老爷刚才沉思,是觉得这事要花钱的,还不能立刻见效,但他见眼前这些故友纷纷赞同,恨不得立刻搞起来,就知道这件事其中必然有内情,虽然现在不知道,但陈子壮邀请自己加入,那么其中得利,自己也可以分润,便再无疑虑了。 “若总督大人不能剿灭海贼,以米某人所见,编制团练,卫护粤海,倒也是一件好事。”米老爷说道。 赵文及脸色大变,因为两广总督府在肇庆,他与米老爷很熟,这次来广州,是特意请他来说和的,却不曾想,这个家伙竟然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直接倒戈了。 陈子壮又说:“看来大家都是同意了,我提议,大家一起写个条陈,签上自己的名字,让总督大人知晓大家为国效力的忠心,如何?” 徐老爷抚掌:“大善,大善!” “阿祖,你呢,广东商界你作为代表如何?”陈子壮又对海述祖说。 海述祖起身:“哎呦,晚辈何德何能,能附诸位前辈之骥尾,当真是三生有幸。现在广州商界因为海盗作乱,市场凋敝,人人不好活,若是诸位老爷前辈牵头组织团练剿贼,我们这些商人,必当是出钱出人,听凭调遣啊。” “好好好,这也是一场盛事了,好,很好。”陈子壮也击掌笑了起来。 赵文及却是再无饮酒的心思,他知道,这些人写条陈,签名字与其说表达决心,还不如说是逼总督沈犹龙支持,不然,同样的签名便能送到京城去,一省士绅反对总督沈犹龙,他也就干不长了。 第一百二十章 银行 赵文及了解陈子壮,知道他既然这么真心的推团练,那么肯定有捏合全省士绅的信心。赵文及无奈,只能从另一个方面发力了。 “陈老先生,不知这团练所需要饷银,从何出来呢?”赵文及主动问。 陈子壮拿着筷子,笑呵呵的说道:“赵先生,我们今日之事倡议,又不是商定。虽说咱们士绅有心办团练,但说到底,还不是得朝廷同意么。还是总督大人那边过了,再说吧。” 赵文及眼见陈子壮应对的滴水不漏,只想着回到肇庆,再与总督沈犹龙商议了。 正事谈了个七七八八,大家也就要散了。陈子壮兴致很高,亲往宅门相送,还约了几个士绅,过几日再来相叙,那意思很明显,团练的事,大家要不当着赵文及的时候,才能拿定主意。 “肇基,你也要离去么?”陈子壮眼见李肇基拱手告辞,主动问道。 李肇基说:“这里是广州,晚辈在您这里公开露了行迹,若不速速离开,怕是林总兵要与我为难。” “真不知道,你与林总兵有什么嫌隙。可否说与老夫听,老夫替你们调解一二,如何?”陈子壮倒是把团练的事当成了大事,不论是办团练,还是丝票买卖,若是能把林察搞定,做事也顺当不少。 再者,陈子壮也觉得,李肇基也不用在广州这么偷偷摸摸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上前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陈老爷,林察那手指,便是被我亲自切下的。他若能放下,我没有意见,认个错也是无妨。” 陈子壮脸色大变,林察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世袭军户,在广东军户之中影响力很大,不然也不会在陈谦之后,由他接任总兵之职。林察素来骄纵,李肇基能切他手指,肯定不是误伤,仅凭这一点,陈子壮就知道这不是他三言两语能调解的。 “团练的事,外贸生丝的事,是两桩大事。你不与老夫说透彻,就这么走了,可是不好。”陈子壮拉住了李肇基的手,李肇基却是坚持说道:“再约时间吧,陈老爷,晚辈可是胆小的,还是妥当些的好。” 陈子壮说:“那下一次什么时候,在哪里谈?” 李肇基淡淡一笑:“还未想好,请陈老爷耐心些,晚辈寻得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来拜访的。” 陈子壮无奈,只能回家,他以为李肇基会拖延些时日,但是没有想到,当天后半夜,李肇基便是来访了。 原来,李肇基一直安排人监视陈家,自宴会散后,既无人上门,家中也无人出入,李肇基就觉得安全,因此直接上门。 陈子壮和衣走进了书房,眼见李肇基神采奕奕,他抱怨说道:“你年纪尚轻,少睡些无妨,老夫这个年纪,好好睡一觉,大为不易的。” 李肇基呵呵一笑:“若是陈老爷不方便,晚辈下次再来吧。” “你瞧你,还说不得了。”陈子壮立刻说道:“既然来了,就直入正题吧。先说说外贸生丝的事儿,现如今丝票的买卖已经接近了尾声,随着价格高企,海述祖明显减少了收购,这应当是你的意思吧。” 李肇基点头,丝票买卖,靠的就是信息差。陈子壮那日把海述祖叫来之后,说定了与李肇基合作,当时与会士绅立刻插手买入,而这些人影响力巨大,其他人也跟着买,丝票的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李肇基让海述祖及时收手,好在这件事李肇基做主导,已经买下了一千三百担的丝票,而且这些丝票都是春丝的丝票,至于其他人跟上,李肇基也是无奈,这件事被陈子壮看破的那一刻,就变成‘圣诞节’,不给糖果,就捣蛋,不让士绅赚钱,他们必然闹事。 当然,李肇基本金也有限,这些丝票就已经把从马尼拉赚来的钱也搭进去了大半,虽说他手里还有不少现银,但维持商社运作和淡水一带的建设,都需要投资,李肇基需要一定的现金流。 “你去长崎贸易的事,可定下章程了?”陈子壮问。 李肇基直接说道:“四月西南风一起,我亲率船队前往。到时,您和几位老爷的货物,也可搭船,运费我只取一成便可。” 陈子壮微微点头,说道:“今日你提了编列团练,这件事大有可为,团练编出来,再加上海盗内斗杀几个来回,珠江口早晚要安静下来。但这贸易的事,总不能是一锤子买卖,将来你的商社与我广东士绅如何把这买卖做长久,咱们也要有个打算。” 李肇基说:“其实这件事好说,生丝在外洋贸易之中是稀罕物,泰西各国无不趋之若鹜,之所以去长崎,是因为倭国金银比较多,而且利润也更大一些。只要咱们第一次贸易成功,往来贸易的事,也就能定个七七八八。 当然,哪怕对长崎的贸易没那么成功,倒也无妨,卖去马尼拉、巴达维亚,都可直接从西班牙人和荷兰人那里获得利润。卖去马六甲,便可出售给阿拉伯商人和印,度商人。 商社有武装商船,与荷兰、西班牙关系都不错,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您这边,能不能源源不断的获得稳定生丝来来源。” 陈子壮说:“要说起来,各家士绅都有田庄,管着不少人口,蚕农、织户哪个也逃不脱士绅的管控,不论生丝还是丝织品,来源都算是稳定。” “陈老爷说的这话,却是没有道理。”李肇基倒是没有给陈子壮留情面,直言说道。 陈子壮尴尬一笑,他倒没有对李肇基的傲慢感觉到愤怒,毕竟陈家耕读传家,对买卖贸易这一途,是生疏的,即便他也是如此。陈子壮参与这些事,目的也不只是为了钱,更多的是为了影响力。 “你是买卖人,这其中道理,自然你最清楚。你大可与老夫说说。”陈子壮说。 李肇基说道:“您说的那些是现实,可那些士绅所掌握的生丝和丝织品,未必一定交由我的商社去出售。别的不说,今年咱们联合一次,把生丝卖到长崎去,那明年郑家必然会反弹。 我随意想个办法,比如郑家派人来,高价买士绅手里的货,咱们这个联合,便是不攻自破了,再恢复到以往一盘散沙的地步。现如今,机缘巧合下,大家好不容易联合一次,就要形成制度,形成规矩,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陈子壮微微点头,事实上广东士绅早就想联合起来对付郑家垄断对外贸易的事,一直被其分化,招数每次都类似李肇基说的那样。 “你那你说,该如何做?”陈子壮问。 李肇基说:“建立一家银行,把丝票这项业务做大做强。” 陈子壮有些疑惑,略作思索后:“银行,你的意思是钱庄吧。” 李肇基摆摆手:“银行看起来与钱庄差不多,但有本质上的区别,钱庄只是一种初级的金融机构.......。”李肇基想和陈子壮解释一下二者的区别,但转念一想,这又是何必呢,即便自己说的通俗易懂,这个满口仁义道德,闭嘴之乎者也的家伙也未必能明白。 李肇基说:“以往丝票是地主士绅把钱粮贷给蚕农,蚕农在约定的时间拿生丝来还款。各家的利息、还款方式,都有不同。我们索性建立一下银行,士绅们投资入股,由银行出面,把钱粮贷给蚕农织户,然后这些人把生丝和织物交给银行。 然后再统一发售出海外,陈老爷且想,那些有股在银行的士绅,就算想把生丝卖给郑家,那生丝也不是他的啊。” “可毕竟不是每个士绅都能入股啊。”陈子壮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可只要几家大的士绅和我联合起来,在广东丝票行业里,咱们就是势力最大的。那些小门小户怎么竞争的过我们呢?况且,咱们又不只赚这一头,还有另外一头。 这段时间,我往来澳门与广州,发现本地粮米价格很够,一石米,动辄一两四钱以上,赶上春季,甚至可达二两。而在海外,粮米便宜,马尼拉的大米,不过九钱银子,而马六甲的大米,也就六钱。 试想,日后商社的海船南下贸易,回来时带回廉价的大米,咱们拥有便宜的大米,就可把贷款给蚕农的钱粮利息降下来,那些小户也必然跟着降,降到他们没有利润的时候,我们还有利润,这些人也就退出丝票这一行了。” 陈子壮眼睛里爆发一些亮光,但随即暗淡下来,他说道:“这岂不是得罪许多人,人家发难起来,如何是好?” 李肇基哈哈一笑:“这不是有团练嘛,咱们组织了团练,灭了珠江口的四姓海盗,这粤海便是咱们的了,谁敢与咱们为难,他家的船还能出海?手里有刀兵,您本身又是士绅领袖,还怕一些小门小户扰乱吗。 到时候,那些只是乱风过耳,不足为虑。” “可即便如此,老夫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陈子壮摆摆手,到底是四书五经读多了,总是想着与人为善。 李肇基见硬的不行,只能说软话:“晚辈方才说的,那是极端的情况,您是广东士绅之首,与人为善,忠诚仁义,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会那等事来。 其实哪里能到那个地步呢,广东一省,人口数百万,咱们的银行也不会拘泥于一省之地,而也更也会局限在生丝这一个领域,将来糖。、铁、瓷器之类的,都要涉及。 这么多的产业,须得多大的投入啊,银行缺资金,还不是要向其余士绅融资,有利润在,便是能把人一个个的拉上我们这艘船,到时候,非但不会与人生恶,反而让您一呼百应啊。 到时候那么多士绅支持您,京城的内阁,总要有您一把交椅吧,陈老爷,您觉得在下这话说的是否有道理?” 这话却是真真切切的说到了陈子壮的心坎了,当初他因为被崇祯皇帝认为‘沮诏间亲’才被下诏狱,坐赎徙归,如今国难当头,他早有为国效力的心思,但却久久等不来起复的圣旨。 只能建立书院,纵情山水,而等团练和银行建立起来,他在广东获得影响力,又立下剿灭四姓的功劳,以如今朝堂形势,必然会起复的。 陈子壮不爱财,但名声和权力是他所爱,终究也因为这一点为李肇基所利用。 “有理有理,多亏有你,老夫才知晓其中利害。”陈子壮击掌称赞。 李肇基画完大饼,自然也要提要求了,他说道:“未来的事,暂且不说,眼前确有一件事,须得您来做主,不然咱们接下来的计划都要收影响。” “何事?” “对日贸易的事,晚辈觉得,郑家怕是要发难。” 第一百二十一章 怀玉 其实李肇基一开始把对长崎贸易的事想的很简单,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肇基原本的想法是,利用四姓海盗内斗,把广州的丝票价格打下去,然后让海述祖出面收购一批,四月趁着春丝价格最高,直接卖到长崎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就连郑家都反应不过来,李肇基就能把手里的生丝换成大笔的现银,按照他的估算,少说也能赚二十万两白银。 这就是巨大的启动资金,哪怕是只赚这一票,也是赚大了。 只不过,随着陈子壮的识破和广东士绅的介入,一切就都变了。 广东士绅群体体量太大,能量也太大,一瞬间就把这件事搞的人尽皆知,郑家不可能不知道,而长崎的生丝市场,一向由郑家所垄断。 李肇基用简短的语言把这件事的内情说给了陈子壮听,陈子壮微微点头,说道:“郑芝龙一向霸道,早年就有广东的商家前往倭国买卖,未买他家的行水旗,在海上被他骚扰的事,而到了长崎,更是无法出售货物。 那郑芝龙娶了倭国夫人,横行海上多年,在倭国影响力不小,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只是有一句话叫,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咱们只要去倭国贸易,就不得不做生丝买卖,做了生丝买卖就影响力郑芝龙的利益。 你觉得当如何避免?”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长期来看,只有实力足够强,才能让郑家与我们平分利益。但眼下我们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只能选择虚与委蛇。” “哦,怎么虚与委蛇法?”陈子壮仅听这话,就知道李肇基是有办法了。 李肇基说:“既然他郑家发行水令旗,持旗者享受郑家在海外的庇护,那么这一次,我们大可去买令旗。那令旗看船舶大小,小的三五百两,最大的也不过三千两。 咱们花钱买他一次令旗,算是花钱买平安了。有令旗,又有广东士绅的威望,他郑芝龙总不会再与咱们为难了吧。至少不会与咱们的货物为难。” “只是你这样示敌以弱,日后如何和郑家斗?”陈子壮问道,他有些拿不准,李肇基这买令旗的办法,是一时不得已为之,还是准备就此投顺郑家了,若是后者,那陈子壮就觉得没有必要过于重视李肇基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承认自己弱小,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郑家不会一直强,而且我也不会一直弱。陈老爷,我也不准备只是示敌以弱,在一些时候,我也会让郑家知道我的厉害。 长崎就是一桌饭菜,他郑芝龙若是给我们留一张椅子,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他若是不分,呵呵,我就把桌子掀了,让他也吃不成。” 陈子壮微微点头,很欣赏李肇基敢于向郑家挑战的勇气,他问道:“你怎么向他证明你有掀桌子的实力?” “我那四艘炮舰就是最好的证明,四艘船堵住长崎,他的那些商船能进港?他若有本事,率舰队前来长崎与我决战啊。”李肇基说。 陈子壮当即问道:“那他真要派舰队去呢?” “陈老爷,这您就不明白了,他郑芝龙连大员都守不住,甚至澎湖都又被红毛夺走了。怎么在大洋远海与我斗?他要是有那个本事,何以让红毛之流在我大明沿海跳梁?”李肇基毫不客气的说道。 陈子壮:“既然你的炮舰如此厉害,那何故买他行水令旗,不如.......唉,是老夫失言了。” 陈子壮也不过是一时言语没过脑子,才说这种话出来。能不与郑家撕破脸,李肇基自然不会与其决裂,别的不说,这用炮舰堵住长崎港,郑家大不了就什么不做。 李肇基的商社就这几艘船,用其封堵不做商用,商社的贸易中断,自己就崩溃了。郑家的买卖又不只是在海上,在家憋闷上两年,就能解决李肇基。 陈子壮忽然拍拍手,外面守着的仆役走进来了,陈子壮说:“去,把怀玉叫来。” “是,老爷。”陈家仆役说道。 李肇基知道陈家的儿子都是怀字辈的,不知道陈子壮叫自己的儿子来做什么。而陈子壮等了一会,儿子左等右等总是不来,只能说道:“你说要去福建买行水令旗,是以你商社出面,还是以我们出面?” “还是以老大人家出面的好。”李肇基说。 陈子壮说:“那便是对了,老夫有四子,其他尚好,只有四子怀玉,在科举一途上实在没有天分,倒是每日喜欢走街串巷,结交朋友,平日里,他母亲见不得他游手好闲,让他打理一下庄田和铺面,倒是有些模样。 这次去福建买令旗,便是由他出马吧,对了,去长崎买卖,也让怀玉跟着你去。” 李肇基明白了,商贾之事,陈子壮这个清流领袖不宜牵扯太多,而其他儿子都有意科举入仕,既可靠又能参与的,也就只有这个陈怀玉了。 对于这个安排,李肇基没有任何意见,就算只是两家合股做买卖的事,也得派账房前去的,更不要说这么大的事了。 二人商定好,买令旗的钱,商社一半,士绅一半,士绅那一份,大家均出。李肇基的意见也不大,说白了,买令旗,是为东方商社多一些,商社多出些银子也是有的。 但事情商议了个大概,正主还是不来,陈子壮感觉不对劲,就在他再叫仆役的时候,内宅的管家匆匆走来,进门就跪在了地上,说道:“老爷,四爷他不在府里。” “不在,可是出了什么事?”陈子壮直接起身。 管家低着头,说:“应该没事吧。” 陈子壮立刻恼怒:“混账话,家里丢了少爷,你还在这里说无事,岂有此理。” 李肇基搀扶住了陈子壮,他虽然不了解陈家的事,但见管家唯唯诺诺的不敢说实话,便是猜到了七八分。他主动问道:“你家四少爷可是外出了,留宿何地?” “这......傍晚的时候,老爷在花厅招待时,四爷非要去瞧热闹,大爷不许,小的也怕他扰了您的事,就拦住了。四爷发了脾气,就要出去,小的只能给他开门......。”管家小心说道。 李肇基说:“说实话,你家四爷到底该在哪里,这里可是收到了强人的勒索信,说是不给钱就要撕票。” 李肇基这一吓唬,管家登时不敢隐瞒了,说道:“不能够了,四爷应该在玉香楼,怎么会招惹上强人?” “滚!”陈子壮一听玉香楼三个字,脸色大变,因为那是城里的妓院。 若说妓院,陈子壮年轻时也去过,哪怕是老了,也与名伶之流有所来往,但那是风雅场所,岂是男盗女娼的地方,玉香楼却是正儿八经的嫖宿之地。 “老爷,那四爷......。”管家吓的摔在地上,急忙问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家四爷无事,此时或许在玉香楼逍遥呢,你去把他找来,你家老爷有要事安排。” 管家这个时候,才知道中了李肇基的计,他连滚带爬的去了。 陈子壮气的拍打桌子:“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出了这等逆子。” 李肇基却是满不在乎:“男人嘛,谁还没干过出格的事。经历些事情,也就好了。” 眼见陈子壮怒气难消,他说道:“陈老爷放心把怀玉交给我,跟我一出海,别说女人,连母羊都见不到,好色这个习惯,我能给他改过来。而且,这里听到的事,我也不会出去说的,这一点您放心。” 陈子壮听到李肇基这样说,多少有些宽心。 不多时,惊骇满脸的陈怀玉进来了,被自己的父亲抓包,陈怀玉害怕的要死,当即跪在了陈子壮面前,认错道歉。 陈子壮不愿与他多说,直接告知其自己的安排。 “原以为出海是辛苦事,为父还心疼你,想着过些时日你再去,现在看来,你在家中也是不务正业,不如今晚就跟着肇基走吧,在他身边多多历练,改改一身的臭毛病。”陈子壮最后说道。 陈怀玉脸上豆大的汗水往下掉落,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出去嫖宿一个晚上,就莫名被扔给一个掌柜的差遣,就算这个李肇基在广州也很有些名声,他堂堂郭家嫡子,又如何能受这等委屈,更不要说,自己被抓包,就是李肇基导致的。 “爹爹,他就是个走海的海狗子,我是您的儿子,怎么受他的差遣。”陈怀玉大声申辩说。 陈子壮却有办法整治自己的儿子,他说道:“好,你既然不愿经理家的买卖,从今日起,跟着你兄长读书,一时不得离开他身边,睡也要睡在他的书房里。” 显然这一招是奏效的,陈怀玉立刻不敢说不去了,他眼睛咕噜一转,又说:“爹爹,就算要走,也不能现在走。” “为何?”陈子壮问。 陈怀玉说:“若是现在就北上福建买行水旗,是伤害大家伙的利益,不知要损失多少啊。” “你这是什么道理,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为父心思定了,你母亲和你兄长,也保不住你。”陈子壮说道。 陈怀玉连忙解释:“爹爹,儿子不是拖延时间,是真心这么想的,您想,若是此时去买行水旗,岂不是直接告诉郑家,咱们广东的士绅要去长崎做买卖,而现在广州市场上丝票价格起伏事闹的沸沸扬扬,郑家人手眼通天,早就知道了。 他们有了心理准备,当如何?” 李肇基呵呵一笑,对陈怀玉多了几分兴趣,这个家伙,确实有点商业头脑。 正如陈怀玉所说,郑家若是确定广东士绅要去长崎买卖,必定提前准备,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筹款买入春丝,然后立刻赶往长崎,把春丝交易的时间提前,把最赚钱的第一批生丝买卖拿下来,等广东的船到了,江南、闽浙的生丝也就到了,甚至荷兰人也把生丝运过去了,利润必定是要大降的。 而陈怀玉也把这些话说给了陈子壮,陈子壮看向李肇基,李肇基说:“四公子当真了不起,一眼就看破了其中疏漏,佩服,佩服。” “那是,我郭怀玉世家子弟,见识又岂是你这个草莽之人可比拟的。”陈怀玉不屑说道。 陈子壮却说:“即便如此,你今晚也要随肇基去,去往长崎的贸易不办理完,你休要回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形势 陈家后门。 陈怀玉恋恋不舍的登上了李肇基的马车,陈子壮抱拳说道:“肇基,怀玉顽劣,但本性不坏,你多多照顾。” 李肇基微微一笑:“陈老爷放心,有我李肇基在,必然不会让他少一根汗毛。”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陈子壮郑重其事说道,眼睛不断的瞥向马车,显然他也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自己幼子若不经历些事,是永远也无法成长的。 而且将来不论银行还是团练,只要搞起来,就都是大事,若自己不提前安排人,将来这些关键的岗位就要由别人去做,甚至被李肇基的人控制,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陈家管家把一个装满银子的包袱塞进了马车里,李肇基登车,马车缓缓离去了。 “老爷,您怎么哭了。”管家回头看到自己家老爷落泪,小心问道。 “怀玉被我们娇惯坏了,这一去,不知要吃多少苦,那李肇基虽然有真本事,但为人凶蛮,连林察的手都敢砍,还不知如何对付怀玉呢。阿福,你说我这么安排,是不是错了。”陈子壮叹气说道,满脸悔意。 管家却是说道:“老爷这么安排就对了,四爷确实需要历练一下,但老爷也不用过多担心四爷会吃苦,想那李肇基敢对林总兵不敬,是因为双方本有冲突,而与您,却是合伙做事,利益绑定,他怎么着也不敢对四爷怎么着的。” 马车上。 陈怀玉开腿而坐,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他忽然又翘起二郎腿,靴子从李肇基的面上扫过,陈怀玉瞥了李肇基一眼,淡淡说道:“姓李的,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肇基呵呵一笑,冲陈怀玉勾勾手,陈怀玉不解:“什么意思?” 李肇基说:“你过来一下,抬起脸来。” 陈怀玉眯眼:“你要干什么?” 他倒是没有按照李肇基说的去做,但本就傲慢的他与李肇基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昂头,因此做的确实与李肇基的吩咐一样。 李肇基毫不客气,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直接把陈怀玉抽在了一遍,这一巴掌十分响,陈怀玉的脸上顿时出现在了一个血红的巴掌印子。 “姓李的,你敢打我!”陈怀玉捂着半边脸,喝道。 李肇基不以为意,反手又在陈怀玉的左脸打了一个大巴掌,李肇基说:“日后你要跟着我了,我先教教你规矩。我这里,不管出身,只看能耐,你若再这么没规矩,大呼小叫,我还会打你。 另外,不要叫我姓李的,叫我大掌柜。” “我爹看的起你,和你合伙做生意,你倒是翘尾巴了,真把自己当东西了......。”陈怀玉破口大骂,但李肇基却根本不给他施展口才的机会,连续七八个巴掌,打的陈怀玉双颊肿胀。 “唐沐!”李肇基高声一喊。 马车外的唐沐把脑袋探进来,李肇基说:“我累了,陈怀玉的规矩,你来教,他嘴欠,就抽他巴掌,手欠,就砍他手指。他又不是去当官,少些零碎,不碍事的。” “是,大掌柜。”唐沐就要钻进来。 “我......我不闹了,我错了。”陈怀玉被暴打一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这样的打,但见李肇基狠辣模样,陈怀玉清楚,再闹下去,就不只是挨打这么简单了。 陈怀玉老实的坐在马车角落了,不敢嚷嚷也不敢跷二郎腿了,捂着疼痛的脸,一声不吭。 “刚才你不是问我们去哪里吗?”李肇基出言说道。 陈怀玉立刻举手示意不敢:“不问了,听您的,听大掌柜的。” 李肇基却是掀开帘布,说道:“还是需要你指路的,我们去你昨晚睡觉的地方,玉香楼。” “玉香楼!”陈怀玉听到这个词,全身一震:“不敢,不敢,我再也不敢搞那些事了,大掌柜不用试探我,我在大掌柜手下,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怀玉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现在就想着稳住李肇基,找个机会立马逃跑,就凭自己这张被打成猪头的脸,父亲再也不能让自己跟随李肇基了。 李肇基直接捏着他的脖子,把他脑袋推出马车,说道:“看看,往哪里走。” 陈怀玉立刻指路,李肇基吩咐车夫去玉香楼,陈怀玉惊讶:“您真要去那里。” 李肇基微微点头,陈怀玉想了想,说道:“是躲人暗杀吧,我听街面上的人说过,总兵林察与您仇怨不小。前些时日,东方商社在广州开铺子的时候,林总兵的手下还去闹事,若不是总督大人的幕宾赵文及先生到场,怕是不好办了。” “是,我手里有要他性命的把柄,但就怕林察这老小子不按照江湖规矩来。”李肇基闭目养神淡淡说道。 陈怀玉心道,难怪李肇基动辄就敢打自己,这可是连总兵都不怕的主,在广州地面,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李肇基又说:“到了玉香楼,你大可找姑娘玩,这玩意给你用,可你要是敢跑,或者对外联络,我打断你的腿。十天后,我们离开,要是这期间,有陈家人知道你被我打的事找上门,那你就算倒霉了。 因为这会坏了我与你父亲的合作,你可知道后果?” 陈怀玉吓的缩了缩脖子,若是陈家与东方商社中断合作,牵扯的利益就太大了。自己不过就是没给李肇基好脸色,就被这个家伙打了一顿,显然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若坏了他那么大的买卖,怕是直接要自己小命。 陈怀玉立刻点头,再不敢想逃跑的事。 他接过了李肇基递给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树皮,嗅起来似乎有怪异的气味。 “大掌柜,这是何物?”陈怀玉问。 李肇基说:“卡宾达。” “卡宾达是什么?”陈怀玉不解。 李肇基说:“洋药,从非洲来,用了它,让你小枪换炮,再展雄风。”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却有着一些植物有着特效药,比如卡宾达,专门对男人有效,比如金鸡纳树皮,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而李肇基手头的这点卡宾达,是澳门总督施罗宝送他的,这是一种产自非洲的特效药,只有葡萄牙的殖民地出产。 李肇基之所以送给陈怀玉,是为了让他安心玩乐,不要招惹是非。至于自用,李肇基已经用实践证明,自己暂时不需要了。而且几个夫人都不在身边,李肇基也用不上。 肇庆,两广总督府,后院书房。 沈犹龙坐在书桌前用完了早餐,已经开始惜福养生的他,生活很规律,早餐也很简单,甚至寻常士绅都比他吃的好些。 “老爷,这是昨天下午到的邸报。”松宝从门外进来,把手上捧着的黄色小册子放在了沈犹龙面前的桌子上。 在松宝收拾碗筷的时候,沈犹龙看着邸报,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松宝放下筷子,捏着他的肩膀,说道:“老爷,莫要伤怀,凡事看开些,您现在身体也不好。” 不用看邸报,松宝就知道上面没好消息,自从自家老爷当上这总督以来,京城来的邸报就没有什么好事,不是东虏入寇边墙,破城几十,掳民牲口百万,就是流贼中原跳梁,屠城灭族。 他觉得,这一次也不例外,但谁曾想,沈犹龙竟然落泪起来。 “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松宝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沈犹龙不说话,只是落泪,松宝连忙跑出书房,一出门便是见到赵文及匆匆赶来,连忙说:“赵先生,快些去看看吧,我家老爷看了邸报,伤怀落泪,不能自已。” 赵文及边走边问:“难道北方又出了什么大事了?” 这话说的声音很大,书房里的沈犹龙也听到了,他见到赵文及,脱口而出:“赵先生,闯贼进了湖广,那李自成僭越自立了。” 赵文及拿起邸报,认真一看,大为惊骇,上面写着李自成建立了大顺政权,自立了。 “唉,终于走到了这不可收拾的一步了。”赵文及感慨说道。 自天启朝,陕甘闹起流贼开始,朝廷与流贼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朝廷有时抚,有时剿,但内外交困之下,流贼越打越大,现在人人都知道,流贼不可收拾了。 而松锦会战也已经结束,大明的野战军团被洪承畴送了个七七八八,谁都知道,对流贼,只能以抚为主了。 但现在李自成自立建国,是不给朝廷这个机会了。 “东翁莫要如此,千里之外的事,不是你我能决断的,你伤怀又能如何,哭难道能哭死李自成不是?”赵文及说道。 沈犹龙闻言,重重点头:“赵先生说的是,现在八排瑶的乱子告一段落,两广粗安,是老夫励精图治,为朝廷积蓄粮草的时间了。老夫绝对不能有一丝混乱,若两广不能支持朝廷,那流贼东虏都会做大,我大明.......我大明给如何是好啊。” “东翁说的是,来,来,不要坐着了,学生刚从广州回来,广州之事有大变,陈子壮要搞团练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团练 沈犹龙闻言,脸色大变,失声问道:“团练,搞什么团练,为何事搞团练?” 赵文及说:“四姓海盗内斗,粤海难平,航路断绝。陈子壮联合李肇基,要搞团练,现如今在广州、东莞、惠州等地串联,不日将会来肇庆了。” 沈犹龙大为不解:“怎么这里面还有李肇基的事?” “这次我回广州,拜访陈子壮,宴会之上,李肇基却是已经到了。直接提出了团练的法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与陈子壮之外的人商议,但却可以团练筹备为借口,继续粤海紧张,在丝票买卖上大发横财,而多地士绅都愿意编制团练,保境安民。” “陈子壮该死!”沈犹龙当即暴怒,他说道:“这是夺权,是谋位。” 对于陈子壮搞团练的用意,沈犹龙如何不清楚呢,但清楚又如何,沈犹龙若是敢不同意,那接下来陈子壮这些士绅就会联合起来上奏朝廷,告他沈犹龙一状,别的不说,单单是四姓海盗连年作乱,就能让沈犹龙难以招架。 一省士绅都反对本省官员,沈犹龙最好的结局也是要离开广东,去别处为官。 赵文及带着沈犹龙进了签押房,招呼里面的做事的官吏暂且出去后,他对沈犹龙说道:“东翁,面对这种棘手的事,说气话是无用的。团练之议,准是不准,若准如何防备士绅做大,把持军政,若是不准,又如何对付其反攻倒算呢?” 没有了旁人,沈犹龙自然也就不用表现的那么刚直,他细细思索,说道:“陈子壮串联了多少人?” 赵文及说:“学生从广州来时,周围几个大城的士绅领袖已经赞同了,有他们联合一起,再加上陈子壮的文名威望,已经可以代表士绅的意思。” 沈犹龙叹气一声,说:“本官不是说了,士绅与官府一起,对四姓海盗调停,先让航路开通后再说,怎么这些人非要搞团练,那岂不是短期内无法出海吗?” 赵文及无奈说道:“大部分士绅根本不了解也不知道您的意思,已经被陈子壮等挑拨起来。陈子壮这些人是因为与李肇基一起,趁着四姓内乱,海路不通,买入低价丝票,大赚一笔。 要是真把四姓海盗调停好了,反倒是有害他们的利益。” “怎么又和李肇基有关,老夫以为他离开之后,与两广再无牵扯,现在看来,却是摆脱不了的瘟神。”沈犹龙怒不可遏,显然对当日没有直接处理掉李肇基,而是假借林察之手,自己避讳保全这件事后悔了。 赵文及则是说:“若当日没有与李肇基交恶,能驯服他为朝廷效力,此时与广东军队联合,未必奈何不了那四姓海盗。” “赵先生,你.......!过去的事了,你说这话,还有什么用呢。”沈犹龙听了赵文及的话,有些发怒,但终究还是没有发泄出来。 当初算计李肇基,沈犹龙是故意瞒着赵文及的,虽然在福建会馆的鸿门宴上,李肇基当着那么多人面的,把责任全推给林察,主动抱拳他沈犹龙的声名,但赵文及如何看不出来呢? 之后赵文及非但没有弃自己而去,还冒着风险,前去内伶仃岛赎人,可谓仁至义尽。纵然在对李肇基态度上,二人仍然有着天渊之别,但沈犹龙还是不愿意对这多年老友发怒。 沈犹龙坐在了椅子上,控制了一下情绪,问道:“赵先生,关于团练,你如何看?” 赵文及说:“士绅集体请求,又有利益在,不准怕是不行。至于准......学生以为,对朝廷来说未必是坏事。” 沈犹龙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自己这位朋友虽然说性子烈了些,但是足智多谋,多年来,没少为沈犹龙解决麻烦,沈犹龙听他有些把握,心情舒缓了不少:“请先生赐教。” 赵文及说:“方才东翁看邸报的时候,说八排瑶的事了结,是励精图治,为朝廷积蓄粮草的时候了。” 沈犹龙点头,对松宝说:“去,沏茶来。” 喝着松宝沏来的茶,沈犹龙说:“这也是老夫为何对团练之事发怒的缘故,这搞团练,陈子壮等士绅定然会捐些饷银,但对于团练来说,杯水车薪,真正的大头,还是要在地方上加税。 他们加了,朝廷就没法加,老夫又如何积蓄钱粮呢。” 赵文及呵呵一笑,放下茶杯:“依学生所见,东翁莫要再想积蓄钱粮事,那虽是为朝廷尽忠,却也毫无作用。 十几年来,大明多少支生力军在对东虏、流贼的作战中全军覆灭,中原湖广已经被打成一片白地,饿殍遍野,您不过掌管两省,广西一省之赋税,尚不及江南一县,积蓄点钱粮,扔到北地,不论是用兵还是赈灾,也都掀不起来一丁点水花来。 所谓积蓄钱粮,不过是您勤劳王师,说白了,尽人事听天命,救不了大明朝的,换来的也就是您一人的问心无愧罢了。” 这话被赵文及说透了,沈犹龙也是无奈,他只是想有所为罢了,为大明尽忠尽力而已。 赵文及又说:“以学生所见,与其积蓄钱粮,去填补那无底洞,不如化钱粮为强军船队,或更有利于朝廷。” “请赵先生把话说的再透彻些。”沈犹龙感觉其说的有些道理,连忙请教。 赵文及说道:“陈子壮要搞团练,让其去搞就是了,团练虽说不是朝廷经制之师,但保境安民,经历了阵仗后,往往战斗力不凡,大有辽人守辽土的意思。 广东团练,为的是清理四姓海盗,自然以水师为主,陆师为辅。待清理完四姓海盗,这团练水师当如何?难道就地解散吗,却也不尽然,不论陆师水师,都可北调,为朝廷平贼抗虏所用。 若是操作得当,那便不是为广东士绅办团练,而是为朝廷练强军。” “只是......朝廷已加三饷,广东百姓也很穷困,若再行加税派饷,或许有大乱子。”沈犹龙仍旧有些犹豫。 赵文及摆摆手:“那倒未必。陈子壮搞团练是为清剿四姓海盗,自然以水师为主。可全省百姓,只有少量以海为业,其余男耕女织,与此无关啊。凭什么为剿海贼,就要全省加税? 剿海贼是为海贸,自然是以海为业的人出钱。 学生以为,办团练之事,可以允准,但钱款如何筹措,当由您来定夺。” 赵文及没有把话说全,因为他相信沈犹龙应该已经清楚了自己的意思,若是话都让自己说了,这位东翁岂不是很没面子。 沈犹龙点头说道:“以老夫所见,当向船业、航运派饷,但凡持有船舶,不,须得是有桅船舶,都要向团练缴纳税款,收缴二桅以上海船或其他得用船只,为水师所用,或派于团练,或纳入水寨,战后再返还。 至于其他,不知道赵先生可还有赐教的?” 赵文及说:“如今珠江口乱的厉害,广州周边货物,都是由小船经河道,或者陆地前往澳门,再从澳门发船出海,可在这些必经水道、陆路设卡收税。 另外便是澳门佛朗机人,朝廷多年恩养,这个时候也该整顿武备,在战时为朝廷所用。 最为关键的是,所有收税、封船之事,都是为团练办理,这等恶名,也就不该由您来承担,让士绅先出钱操办起团练,再让其办理这些事务,如何?” 沈犹龙听到这里,越发满意:“如此,便是完美了。” “以老夫所见,这团练此时开办,半年也就初见规模,略加操练,明年南风起前,消灭四姓,打通海路。到时候,团练水师的船,便可载运广东的粮米,直接北上,支援京畿、登莱。”沈犹龙站起身来,越想越是觉得满意,忍不住说道。 赵文及点头:“如此不消耗朝廷一钱银子,一粒粮米,便可得水师一支,精兵上千。东翁您,身在广东,却心忧天下,决胜于千里之外啊。” “哈哈,说的好,说的好。赵先生,你我当为此事,浮一大白。”沈犹龙更是来了精神,就拉着赵文及喝酒去了。 从广州到东莞的珠江河道上,原本拥有上百家大大小小的造船厂,随着两广总督沈犹龙命令编制团练,这里的造船厂一片狼藉。 原本江岸边满满当当的船厂瞬间变的落败了,原因很建在,团练要编列水师,水师需要船,不仅钉封了不少商船,还向船厂派单,让船厂制造新船,编入水师之中。 一般来说,这类派单,官府不会给钱,或者给少的钱,对于船厂来说,是很大的压力。 而随着海盗持续闹乱,贸易断绝,造船业早就支持不住了,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人来下新船的单子,而已经下了单子的,因为贸易断绝,货物囤积,失去了现金流,而就不要了。 李肇基几次往来广州与澳门之间,每次都经过这些地方,看到的是越来越寂寥的航道,破坏的船厂。 唐沐咧嘴一笑:“大掌柜,一搞水师团练,这里更乱了哈,这对咱们商社来说,倒是好事。” 李肇基淡淡一笑:“这话心里知道即可,未必要说出口来。” 跟在一旁的陈怀玉笑着说:“那是,说出来,就显得咱们商社不仁义了不是。” 船厂办不下去,很多匠人失业,恰好被东方商社招去淡水,而因为船厂缺钱,那些造船需要的木料、铁件的价格也在降低,也正好被李肇基廉价买去,这段时间,自从做完了马尼拉的买卖,东方号和伶仃岛号往来于淡水与澳门之间,不断的把各类移民给运送到淡水去。 唐沐原本是与李肇基开玩笑,郭怀玉一插嘴,他登时不乐意了,转移了话题,问道:“大掌柜,也不知道四知在哪里招工,这沿岸这么大,我们得找到哪里去?” 李肇基示意他闭嘴,说道:“你听,不要说话,听。” 所有人沉默下来,听到的是小船划过水面的哗哗声,但远处似乎也有人叫嚷的声音。 小船转过一个港汊,看到岸边的一处妈祖庙前,无数的人向那边涌去,很多人衣衫褴褛,手里唯一的东西就是大碗,靠的近了,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叫声音,李肇基呵呵一笑:“定然是那里了。” 妈祖庙前是一处施粥棚,附近船厂失业落魄的人们都往那里去吃东西,因为饥饿,秩序已经控制不住了,但只有进入妈祖庙才能得到吃的,因此不断有人往里涌。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陈上川 如果吃粥的人自己带着碗,那么将会得到一大碗粥,而如果连碗都没有,只能用老竹子盛一筒,吃的东西是蒸熟的木薯,用荷叶包裹,腌的干硬的咸鱼和泛着盐花的咸菜却也是充足的。 “老丈,今日这里舍饭,舍的是什么?”李肇基上了岸,看着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小子在树荫下吃着刚得来的饭,问道。 那老人听到声音,先是把饭菜抱在怀里,警惕的看着李肇基等人,但见这些人非富即贵,穿着很是不凡,肯定不会来抢自己的饭,才放下了戒心。唐沐更是从怀里掏出了两块糕点,递给了两个小子。 “是蒸薯和热粥,这粥稠的都能打浆糊了,舍粥的董家,可真是一个善心人。”老人说道。 李肇基笑着问:“你可知道,那东家为什么舍粥吗?” 老人说:“听说是来雇船匠的,要去淡水造船,这些时日,跟着走的不下两百人。后来不光船匠,自凡有把子力气,就都能去,但是船匠给钱,只卖力气的劳力只给几斗米。 女人也有去的,说是去了之后可以垦田,种甘蔗或者种桑树养蚕。刚才施粥前,那小东家还宣讲来着,说是淡水有的是荒地,垦荒垦出来就是自己的,也没有官府收税。” 李肇基见他极为善谈,也就再问了:“去淡水的人多不多。” 老人摇摇头:“不多,但凡有口吃的,谁愿意去外洋闯荡,听说淡水在东番地,老一辈人说,那里的土蛮凶的很,喜欢割人脑袋。外洋还有红毛,说是金发碧眼的,跟妖魔似的,好吃人心肝。” “可这里闹海贼,老爷们又要办团练,活不下去,没吃的人有的是吧。”李肇基说。 老人叹气一声:“那是,团练一办,上面尽是些摊派的事,惹的很多人活不下去,留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当贼寇被打死,还不如出海闯荡去。但谁知道那小东家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侄儿想去,有人说被骗去南洋,卖给红毛当奴隶。也有人说,去淡水是做苦工的。这小东家看着心善,人也和气,但谁知道是不是替人办事,嘴巴没毛,办事不牢。” “老丈,你说的怕被骗的,是什么人啊。”李肇基又问。 “当然是匠人啊,您想,我们这些穷汉,烂命一条,骗我们去了,能干什么。那些匠人哪个没有家口,而那小东家说的天花乱坠的,还给钱,大家伙都怕签了卖身契,再回不来了。”老人吃着粥,老实说道。 李肇基笑着说:“若让这些匠人去澳门做活,他们还怕被骗么?” “哈哈,您这话说的,不是本地人吧,听掌柜的口音就不像。”老人放在竹筒,说道:“澳门大家都熟悉,很多人去过,往年那里的佛朗机人买卖好的时候,每到七八月,南洋的船一来,大家伙就去那里打短工,给他们修船赚钱,到了十月十一月,船又要南下,再去一次,每次都不少挣钱。 若是去澳门做活,谁也不怕了,就算出了事,游也能游回来。” 李肇基微微点头,又问了许多事,老人一边吃一边回答,聊了许久,才想起了问:“掌柜的,您是干什么的?” “这粥棚便是我家大掌柜办的。”唐沐在一旁说道。 老人立刻下跪磕头,说道:“哎呦,您就是大善人啊,今年年景不好,我家人口多,若没您这活菩萨开的粥棚,怕是要卖孩子了。” 李肇基搀扶起来他,说道:“我瞧老丈身体还算硬朗,两个孩子也不小了,这样吧,我安排你们到粥棚做活,吃喝管够,还给你们开一份工钱。” 就在这个时候,妈祖庙里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李肇基远远就看到七八个人打了起来,他起身,招呼唐沐和身边亲随,连忙赶了过去。 七八个男人厮打在一起,唐沐拔出顺刀,高呼道:“你们全都给老子住手,不然我这口刀可要说话了。” “哪里来的吊毛,敢在这里放话。”一个男人恶狠狠的问道,这是一个赤膊大汉,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敞着怀,歪戴着抓角儿的头巾,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方才是坐在一旁条凳的,看到唐沐高呼,才起身答话。 唐沐本就是个狠人,又在卫所混了多年,就知道眼前这男人定是本地的泼皮,他哪里会怕,直接说道:“敢骂老子,找死!” 说着,唐沐直接把手里的顺刀射出,那男人本就醉醺醺的,平日里在街面上耍,也没见过这类上来就使杀招的,眼见顺刀飞来,吓的蹬蹬后退,那顺刀还是射在了他的脸颊上,泼皮立刻吃痛的叫嚷,还未捂住脸,唐沐冲了上来,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踹翻在地。 抓住落下的飞刀,唐沐直接插进了他的小臂,把整条手扎进了土里。 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看向其余两个泼皮,他勾勾手:“来,看看你们的道行。” 纵然是街面上混的泼皮,也没见过唐沐这类凶狠的人物,而两个泼皮吓的连老大也不管了,直接要跑,李肇基身后亲随手里多了一个投石索,嗖嗖两声,两枚鹅卵石砸在了泼皮的腿弯里,泼皮摔在了地上。 这人便是春树,凯达格兰人,此次跟着李肇基来广州,是来拓展见识的。 唐沐对着春树竖起了大拇指,听着被他钉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嚎叫,唐沐一脚踹在了他的下巴上:“再嚷嚷,老子弄死你。” 泼皮是再不敢怀疑唐沐的话,更不敢轻视他的年纪,捂着嘴不敢吱声。 其余打架的人里,有饿的发昏的穷人,也有两个泼皮,都被唐沐的狠辣震慑住了,个个起身,不敢再厮打。 “把这些打架的,全部吊在树上,让他们清醒一下。”李肇基刚才就看明白了,这些人是扰乱秩序的。 李四知负责在这里施粥,招募移民,因为他手下人手实在是不够,所以只能在妈祖庙里,用荆棘在墙壁上围了一圈,前门给女人老人和孩子施粥,男人只能去后门,这主要是避免饥民相斗,弱肉强食。 可是那泼皮冯三带着手下来闹事,非要带着男人在前门抢食。 “慢着,这两个人你不能捆绑。”一个身着淡青长衫的青年出现在了李肇基面前,此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的模样,却是气度不凡,虽然无华贵的装饰,但身上一切打理的都相当不错。 青年说道指着两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说:“这两个是维持秩序的,不是有意厮打的。” “你是何人?”唐沐冷声问道。 李肇基却是反应过来,说道:“您就是四知书信里写的那位陈义略,陈秀才吧。” 唐沐立刻态度也温和不少,抱拳说道:“您就是秀才公,失敬失敬。” 陈义略微微颔首说道:“不敢,不敢,当下我也是在贵社当差做事,当不起二位如此。” 李肇基一个月前派李四知来办粥棚和招工移民,忙的不可开交,恰好陈义略经过此地,他本是琼州人,家中也经商,但父亲早逝后,他被舅舅带去了肇庆,于制艺之道颇有建树,早已考入了府学,是一名生员了,也就是秀才。 陈义略是从琼州老家回来,经过这里时,眼见有人施粥,主事人年轻,文字账目也不擅长,便是主动留下来帮忙。 李四知在书信之中谈到了陈义略多次,不住嘴的称赞,更可贵的是,这位陈义略性情通达,没有一点读书人的迂腐,商社招募人手去海外做工,他也觉得合理,完全没有士大夫那种‘不作安岸饿殍,效尤奋臂螳螂’的迂腐无情。 “唐沐,你来帮着维持秩序,陈先生,来,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您在本社工作旬月,我还尚未感谢你。听说您不要薪酬,免费效力,更是让我觉得汗颜啊。”李肇基招呼陈义略到了一旁草棚,感慨说道。 陈义略摆手,恳切说道:“李兄虽然是个商贾,但行的都是善举,我也早已听说过李兄的名头,去年从外伶仃岛,四姓海盗那里救出数千百姓的,便是李兄吧。” 李肇基说:“在下李肇基,先生谬赞了。” 陈义略一听李肇基自报家门,立刻说道:“在下姓陈名上川,能结交李兄这等豪侠,真是我平生快事。” “陈上川,你不是叫陈义略吗?”李肇基诧异问,又是一拍脑袋:“哎呀,我却是忘了,似先生这等读书人,有名有姓还有字,义略是先生的字吧。” 陈上川摇摇头:“义略二字,是在下在外行事时常用的,家中长辈管教严格,若是知道我在外行的不是风雅事,怕是要责怪的。” 李肇基哈哈一笑,称赞说:“先生倒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李某钦佩。” “李掌柜,听说你在东番地占下土地,与土人结盟,饥民迁至,任凭开垦,可是真的?那东番地当真这么好吗?”陈上川主动问道。 李肇基说:“东番地是蛮荒之地,比之广州,不及万分之一,却是贫民百姓活命之地,在下知道,先生这么问,是担心这里的百姓去了,无法生存。我若说好,也无法证明,就这么说吧,我家中妻妾,都已经迁过去了。” “是啊,我听四知这么说了,才是放心了些。我还听四知说,这里的粥棚还要多办些时日。其实李掌柜办粥棚,是要招揽贫苦去淡水的,对吧。”陈上川主动问。 李肇基点头,陈上川说:“我倒是有个主意,能让你多招募些,只不过,又怕你招募够了,不舍粥了,让这里的人没法生活。” “哈哈,先生这话差了,东番地土地肥沃,便是去十万二十万人,也不嫌多。而这里的粥棚,舍的都是便宜饭菜,那咸鱼,是我淡水自产,木薯则在本地贱买,每日用米不过两三石,花销也就不到十两银。算上左近士绅大户帮衬,还要减半。 我本意就是再舍三个月的,这话绝对不假。” 陈上川点头,也就说出了心的办法:“我觉得,掌柜的不如办个还乡团,现身说法。” 李肇基一听还乡团,就想起当年地主大户对贫民的反攻倒算,但显然,陈上川说的可不是这种还乡团。 陈上川说:“这些时日,这里的人随船去了淡水有二百多了,听人说,澳门那边也去了不少,大可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批来,淡水之地,究竟如何,物产丰盈否,宅地安全否,土人凶蛮否,他们说出来,总比你让李四知宣讲更让人相信。”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造船 李肇基听了这话,大赞陈上川思维敏捷,也感觉这是一个好主意,让亲身经历者现身说法,总归不要一遍一遍的说要有用。 “大掌柜,大掌柜......。”李四知匆匆走来,他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即便刚才就听到李肇基来了,还是来晚了一步。 李肇基招呼李四知坐下,说道:“四知,你好福气啊,小小年纪,就有陈先生这样的秀才公给你干活。” 李四知连忙说:“这都是陈先生仗义,还要仰仗大掌柜闯下的名头啊。”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陈先生在你这里,你可以仔细安排,莫要让先生受了委屈,还有,先生不要薪酬,你便真的不给了吗,实在是不像话。” “不,不不。”陈上川连忙摆手,想要说什么,似乎又不好说出口。 李肇基则是抱拳说:“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先生还是想在科场扬名的,此番与我商社合作,也是缘分所致,我李肇基虽然做事强横些,不会敢让一个秀才公为商社账房的。 只有一样,先生以后用得着东方商社的,直接开口,哪日有闲暇,万不辞辛苦,去淡水一趟。” “哦,好,好。”陈上川眼见李肇基如此善解人意,连忙答应下来。 他喝了一碗苦丁茶,说道:“粥棚事多,我便先去忙了,你们谈事吧。” 李四知恋恋不舍的看他走了,李肇基笑着说:“四知,你对陈先生有什么看法?” 李四知说:“大掌柜,在我见过的读书人里,陈先生是最顺眼的,他要是愿意为咱们商社效力,就好了。” 李肇基点点头:“只是我们商社庙小,容不下这尊大菩萨。但咱们商社不会永远这么小,对吧。” “是,大掌柜,总有一天,咱们商社会壮大到让陈先生也会心甘情愿的效力。”李四知却是充满了信心。 李肇基拍拍他的肩膀说:“四知,你聪明好学,又踏实肯干,日后也会成就一番事业的,这里离不开你,你也要注意休息,可莫要因为公事就熬坏了身子。” “大掌柜,我晓的。”李四知嘿嘿笑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那个旅洋船号的周掌柜,你可打探清楚了?” 李四知喝了一口茶,说道:“打探清楚了,只不过他家的船厂去年就关了,此时闲在家里,我脱不开身,不能带您去。阿水叔,你得闲吗,送大掌柜去一趟周掌柜家。” 棚子里钻出一个老汉来,说道:“柴火之类的都到了,我倒是没事,但你得安排个人看着点炉子。” 李肇基招呼方才在河边与他说话的老汉,说道:“阿水,他和他两个孙子就跟着你了,烧水总归没问题吧。” 阿水嘿嘿一笑,李肇基又对李四知说:“给这老丈和他孙儿开一份饷,只要粥棚开着,就让他们在这里干。” “明白了大掌柜,我肯定安排好。”李四知答应下来。 李肇基问向阿水:“阿水,那周掌柜有什么喜好,我想去城里办些货,拿些礼物才好上门。” 阿水咧嘴说道:“说起来,周掌柜对洋人玩意很偏爱,喜欢摆弄千里镜之类的玩意,但若说礼物,我觉得那冯三最适合了。” 说着,阿水指着被吊在树上哀嚎的冯三,方才李肇基与陈上川说话的功夫,冯三其余的手下又来解救老大,动员了二十多个,但被唐沐带人打跑了,冯三由此被吊的更高了。 “冯三,那个泼皮也能当礼物嘛?”李肇基招呼唐沐把冯三解下来,押着跟在后面。 阿水一边带路一边解释。 原来旅洋船号本是附近船厂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以建造蜈蚣船,也就是快蟹见长,其本身就有一个固定客户,澳门葡萄牙人,葡萄牙人长年以快蟹船作为巡船、舰船,其填补、维护,都是旅洋船号负责的,这也是李肇基找他的最重要原因。 而在去年初的时候,四姓海盗因为沈犹龙有意推高船引,而闹乱伶仃洋,其手下便是有很多快蟹船,也不知是哪个船厂嫉妒周掌柜,告到衙门,说海盗的快蟹中,也有旅洋号造的,周掌柜不由分说被抓进去两个月。 等出来的时候,船厂也被烧了,上下打点也花销不少,周家就此破产,但此前欠了不少钱,那些人追上门来索要,即便倾家荡产,也还不完,余下的被城内放印子钱的打包卖给了泼皮冯三。 这冯三平日在街面上混,也时常做些收账的买卖,由此阿水才说冯三是最好的礼物。 “家里什么都没了,你们要是愿意,把我大门卸下来带走吧,这篱笆墙,你们看中了,一并带走,莫要再敲门了。”唐沐刚刚上去敲门,就惹得里面传出一阵不痛快的喊叫,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周家妹子,是我阿水,有大买卖人上门谈生意来了,你家周掌柜在么?”不得已,阿水出面叫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继而隔着门缝喊道:“阿水,你休要坑人,明明冯三在外面,你却说什么大买卖人,你个卖茶的,也干这种烂事了吗?” 李肇基无奈,心道解释也费口舌,一脚踹在冯三的腿弯,冯三直接跪在了门前。 里面声音戛然而止,好一会,大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颇为干练的模样。 李肇基拱手说道:“东方商社李肇基,求见周洋周掌柜。” “你就是李肇基么,你的大名我听说过。我便是周洋,但已经不是什么周掌柜了。”周洋让开,把李肇基请进门。 但并未让进屋,实际上,房间里已经没什么家具了,倒是外面有石磨和石凳子可以坐。 阿水对本地熟悉,出去一会,提着一篮子新鲜瓜菜,洗的干净,众人可以吃用解渴。 “李掌柜上门来,还带来冯三,所为何事?”周洋说。 李肇基说:“听闻周掌柜的旅洋号,最擅长制造快蟹船,早年还造过加列船,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还知道加列船?”周洋倒是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也是:“对了,你在外海贸易,不少与洋夷打交道,知道也是不让人惊讶。” 所谓加列船,是一种比较重的桨帆船,与快蟹船类似,但更大更强,需要的桨手也更多,却可以配属较多的火力。其前后都有炮台,配属前后射击的加农炮,更有一种加列船,名叫加莱赛船,比之加列船还多了一层直通式的火炮甲板,最多可配属三十多门火炮,可以盖伦战舰比拼火力了。 事实上,在现如今的欧洲,尤其是地中海一带,加列船仍然是各国海军主力装备。而李肇基找这周洋,就是想制造加列船,将来对付四姓海盗。 毕竟四姓海盗盘踞群岛,只用风帆武装船,是无法从容应对的,而若只用快蟹,则无法建立与海盗的技术优势。 周洋说:“确实,十年前,旅洋号造过加列船,那时候澳门买卖好,屡屡遭受荷兰红毛和英吉利红毛侵犯,来了五六次,当时的总督让我造加列船,保护澳门。 而我年轻时,在南洋做买卖,那里的小国土邦的水师,多用加列船,尤其是北大年。我在那里学的制造的手艺,但说起来也不难,能造快蟹的船匠,只要告知其法式,就能造个差不多。” “但为求稳妥,还是想请周掌柜出山。”李肇基诚恳说道。 周洋摊开手:“现如今广州的局势,我的旅洋号开不起来了。” 李肇基踢了冯三一脚,跪在地上的冯三涕泪横流,说道:“周掌柜,我再也不朝你要账了,我已经安排人回去取欠条了,一会在您和李掌柜面前,一并烧了,您的那些账目,两清了。” 周洋闻言,咧嘴一笑,房间里,他的老婆更是欢喜的出声。 “当家的,你快答应李掌柜呀。”女人虽然不外出见客,但还是忍不住提醒说。 周洋骂了自家女人一句,又对李肇基说:“冯三你解决的了,但官面上呢,现在要办水师团练了,谁都知道,快蟹船好用,我若造出加列船,怕是也要被抢走。 就算不被抢,我船厂一开,加列船一造,朝廷摊派我两艘船,我也受不住啊。” 李肇基呵呵笑了,说道:“周掌柜,我既来请你出山,就不会让人为难你。说实话,你这旅洋号也莫要在这里开了。” “那去哪里,你不会让我去淡水吧。我可不去哈,我早年下南洋,知道土蛮的厉害,也知道咱们明国人在外面的不容易,我不去。”周洋脑袋摇个不停。 李肇基不等他说完,立刻说道:“不去淡水,去澳门,让你去澳门造船,你可愿意。” “澳门,那里都是熟人,倒是没问题,可为什么找我呢?” “正因为您在那里都是熟人才找您的,另外,须得您把家小都带去,造不完船,不能回来。” 周洋感觉有些不对:“这是何意?” 李肇基说:“这批船是要以澳门议事会的名义造的,但实际是我的船,这是内情,不能让朝廷知道了,你明白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粪尿 周洋微微点头,他对李肇基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但更多的是不在乎这些。 而李肇基安排周洋前往澳门建设桨帆船舰队,也是为将来做布局。 之所以这么安排,主要还是桨帆船舰队不适合安排在淡水城,桨帆船使用需要的人手很多,而且只能用于沿海作战,而淡水极度的缺人,不可能把大量的精壮劳动力调遣进入桨帆船舰队服役。 而且淡水的造船业方兴未艾,产能也很有限,目前致力于建造亚哈特船等在内的武装商船,没有产能用于制造技术水平比较低的桨帆船。 但这件事本质就是在大明境内发展私人的武装力量,李肇基不得不小心,甚至连拥有共同利益的广东士绅也不信,没有把这支舰队挂靠在水师团练之下,而是与澳门的葡萄牙人合作。 自从葡萄牙人来到大明之后,珠江口的海盗清剿从来就离不开他们,所以广东士绅搞团练,澳门葡萄牙人心领神会,就知道自己也要贡献一份力量,但他们却处于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 首先是连续多年的贸易凋敝让澳门议事会拿不出相应的资金来打造符合广东地方官府期待的武装力量,虽然在李肇基的船队协助其重新打通澳门与马尼拉的贸易航线,让澳门葡萄牙人回了一波血,但现在议事会还欠着郑家大笔的资金。 但澳门葡萄牙人不敢拒绝,甚至连敷衍都不敢,因为沈犹龙刚刚答应在今年恢复冬季的广交会,若此时拒绝,广交会的事又要告吹。 李肇基主动提出的合作,对于施罗宝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这种合作模式其实相当于东方商社承担起了澳门议事会建设桨帆舰队的成本。 当然,澳门议事会和施罗宝都不是傻瓜,葡萄牙人清楚李肇基并非是善财童子,他这么做肯定有所图谋,或许就是为了粤海霸权,但现在葡萄牙人无从选择。 东方商社把持着澳门至马尼拉的航线,这是澳门商人唯一的白银输入渠道,而且东方商社与广东士绅合作开辟前往长崎贸易的时,葡萄牙人也有所耳闻,他们也想插一手。 或许未来的李肇基很有威胁,但现在所有人都仰仗其才能存活,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对付他。 周洋没有考虑太多就答应下来,他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方案,那就是先带妻儿老小前往澳门,买下一座破产的船厂,然后招募工人前去造船,李肇基对此很满意,只要周洋肯带家人去,那么他就是可以被拿捏的。 二人刚刚商定这些事,就见到冯三的那几个泼皮手下悻悻赶来,把周洋欠钱的欠条一并带来了,当着周洋夫妻的面,一把火烧在了炉子里,这件事算是了结。 “李大掌柜,您要小的做的,小的都已经做了,小的能否离开了。”冯三爬到李肇基面前,满脸堆笑,声音谄媚的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点头:“当然,你可以离开了。” 冯三欢天喜地,起身离开,在门口却是看到唐沐一行,或提棍棒,或拿锁链,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冯三尖叫起来。 唐沐咧嘴一笑:“得罪了大掌柜还想走,当我东方商社好欺负的。大掌柜说你可以离开,是离开这院子,莫要扰了这里的安宁,可没让你回去继续祸害百姓。 走吧,淡水缺人,连你这等泼皮也要,随我们去一趟吧。” “淡水?那不是东番地吗,我不去!”冯三也算是有点见识,嚷嚷起来。 唐沐提起棍子:“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唐沐虽然年轻,但打起架来心狠手黑,冯三早已怕他,此时唐沐又带了一批人,冯三这几个泼皮手下哪里是对手,一个个被打倒在地,捆了送上船去。 淡水城,城门口。 杨彦迪看着聚拢来的人,对着身边的何斌说道:“何斌,可以了,你来行刑。” 何斌小心的撸起袖子,因为在他的左臂,挂着一条红色的袖章,这是东方商社正式成员的标志,是他地位的象征。 自从那日威胁李肇基,被抓进了淡水城当了奴隶,何斌无时无刻不想逃亡,但沉重的镣铐和严酷的刑罚让他无能为力,后来他进入了水产加工作坊,摆脱了与粪尿打交道的倒霉境况,从一个普通奴工做起,逐渐恢复了自由,还因为优秀的表现,正式加入了东方商社。 虽然他仍然不被允许离开淡水,但已经成为了正式成员,却也又一次整日与粪尿为伴,只不过与以前背着木桶做一个掏粪老男孩不同,现在的他,管着全淡水城的粪尿收集,同时兼管全城的卫生工作。 而现在他面前的条凳上趴着一个肥胖的男人,操着一口福建口音,大声告饶着,他衣着华丽,拇指上还戴着扳指,更有几个随从在一旁帮着说情。他的身份自然不俗,是来自福建的一位海商。 随着淡水的发展,越来越多来自大明的商人前来这里,让淡水的贸易更加繁荣,而趴在条凳上的男人就是其中一员,但在昨天,他刚刚谈成了一场棉布买卖,就是为护卫队更换夏衣提供棉布。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既赚了钱,又与杨彦迪这等淡水高层搭上关系,但这福建商人却得意忘形时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他从淡水城里的酒馆出来,在大街上就撒了一泡尿。 当有人阻止他时候,还被他推搡了几下。 随地大小便,杖打二十,这是现在淡水城的规矩。 这条规矩定下来后,第一次实施,就由何斌亲自来执行。 何斌抄起一人高的杀威棒,对着那肥硕的屁股狠狠的打了下去,福建客商发出了凄惨的哀嚎,何斌用的力量相当巧妙,打的对方皮开肉绽,但并未伤到骨头,打完之后,把浸透了鲜血的杀威棒重新挂在了城墙上。 杨彦迪满意点头,站上了一辆拉粪的大车,高声喊道:“城内城外严禁大小便,不分军民男女,一律厕所方便,城内粪尿由专人收走,不得随意处置,这是商社的规矩。 是大掌柜的命令,尔等再敢违抗,便是要受罚。” 百姓们噤若寒蝉,何斌的杀威棒惩罚只是今天的重头戏,在此前,杨彦迪已经处罚了两个人,一个女人因为把粪尿堆肥用于在院中种植蔬菜被罚了两个铜钱,还有一个城外庄子的倒霉蛋,偷盗了一粪车的粪尿,被斩了小指。 何斌站在那里看着,他以为,委任自己管理全城粪尿是一种羞辱,但现在看来,自己这个职位,非常重要,而且具有相当的权力。 只不过,这个被周围人蔑称为粪长的职位为何有如此权力,是什么让其如此重要,何斌实在想不通。 等行刑完毕,看热闹的离去,杨彦迪招呼何斌到了城门口的一处房子。 “你知道大掌柜为什么让你加入商社,还安排你如此重要的职位吗?”杨彦迪看着何斌,淡淡问道。 此时的何斌已经和几个月前大不一样,以前担任通译,在大员拥有特殊地位的何斌衣着考究,头发胡须打理的相当精致,活的可谓细致。这几个月的工作,或者说折磨,让何斌大变模样。 他皮肤变的粗糙而黝黑,但看起来非常的健康,身体强壮,耐受力也更强。整个人也变的更有精神,眼神也从嚣张变的锐利。 “我不认为我本人的贡献能得到如此的地位,但现实是我得到了,如果让我找一个理由,那可能与郑家有关,毕竟在荷兰人那边,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何斌站在那里,身姿笔挺,正声说道,这是几个月奴工生涯形成的服从习惯。 在奴工营里,不论身处什么岗位,拥有什么地位,都必须身姿笔挺,说话简洁,这些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杨彦迪微微点头:“你说的没错,就是因为郑家,商社与郑家的关系很复杂,我们可能会是竞争对手,又可能会在某些事情上有所合作,正如对待你,可以让你管理别人,给你权力,但又不许你离开淡水。” 何斌脸色如常,并未庆幸自己猜对了,他之所以猜测到,是因为在这段奴工生涯里,他与其他人不同是,经常被人带去问话,问的都是与郑家有关的事。 “其实以我现在的状态,假如我想逃离,是可以的。”何斌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 现在的淡水很繁荣,来自闽浙粤三省的船只时常往来,而商社并未有足够的力量对过往船只清查,何斌现在完全自由,想逃是可能的。 杨彦迪笑着说:“当然,所以才让你来当这个‘粪长’,你以为这是羞辱你对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 杨彦迪点点头:“实际上,粪尿对于商社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事关商社的核心机密——制硝。这个核心机密,足够把你吸引在这里,至少短期内是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硝田 何斌闻言,有些难以置信,他不认为自己拥有掌握商社核心机密的资格,而转念一想,制造硝石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天工开物》里有明文记载,而在日本,经历过战国时代,各藩也多掌握类似的技术。 但何斌不知道的是,东方商社使用的办法并非是传统的土办法,而是采用的硝田大规模制造硝石。 在杨彦迪的带领下,一行出了城,来到了城北山中,何斌对这里并不陌生,因为在他的奴工时代,曾前来这里参与筑造工作,他还记得这里原本是一座腔体不小的山洞,动用很多奴工进行了全面修整,而在洞口也附建了房子,以夯土制成,墙壁非常厚重。 原本何斌以为这是东方商社修筑的仓库,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进入夯土房子,感受到了令人舒适的阴凉,细细一感知,何斌感觉到了从里面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但是从内向外吹拂的风,何斌便是明白,这山洞已经被贯通。 而无论是山洞深处还是外面的房子,都是极为的空荡,地上或已经建筑完成,或还在修筑一种设施。 深挖的地面用三合土夯实,上面撒了石灰,然后用宝贵的砖块砌筑起来,要知道,现在淡水只有两座砖瓦窑,供给的砖块是有限的,只有船厂等重要设施才不限制用量,就连城内房屋,也多以木、石为主。 这砖块砌筑的深池铺了一些东西,何斌弯腰探摸了一下,发现是蓬松的黏土混杂了筛好的细腻沙,或许还有一些草木灰的在里面。 而在深处的硝田已经开始了生产,戴着口罩的泰雅奴工把人畜粪尿和在外面已经自然腐烂过的鱼虾一起,用水稀释后,细致的泼洒在硝田蓬松的黏土细沙之上,而已经准备得当的硝田则有人不断往上面泼水来保持湿润。 何斌见多识广,已经明白,这是商社批量生产的硝土,而接下来就是熬硝了。 把收集好的硝土放在瓦缸,混合清水搅拌均匀,然后沉淀,底部放水,得到的表示尾水,继而把尾水与其他的硝土混杂搅拌,重新取出尾水,测定尾水是否合格的标准很简单,把一个生鸡蛋放入其中,鸡蛋漂浮在表面,一半露出一半没入,便是合格。 若是露出的少,便再加入硝土,取出尾水,若是露出的多,就要掺水降低浓度。 此后就是取出合格的尾水,加入草木灰搅拌后再加热........。 这些环节,何斌在一边的制硝作坊里都可以看到,而得到的硝石还要再经过提纯,才会合用。 看完这些,何斌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东方商社不对自己保守制硝的秘密。 因为硝田的构建本身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投入,绝对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哪怕知道了,没有相应的资源也无法使用这类办法,哪怕是使用了,如果不能配合相应的管理,也早晚败落。 但能批量制造出硝石,是能够极大提升东方商社的战争潜力的。 东番岛上就有硫磺产出,通过与土人贸易即可低价获得,而木炭更是可以随时随地的加工,当硝石获得之后,火药的供应也就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更何况,硝石的用途并不仅仅用于火药,还用于其他,比如鞣制皮革,尤其是在日本非常畅销的鹿皮,没有经过鞣制的生皮和鞣制好的鹿皮,完全是两种价格。 “何先生,我的硝田怎么样?”在硝田的门口,何斌看到了李肇基。 何斌没有想到李肇基会在这里,他连忙说道:“大掌柜这硝田,真是点石成金的神通啊。” 李肇基呵呵一笑,又问:“那何先生想不想代我管起这制硝的作坊?” “我?”何斌诧异。 “是啊,就是你。”李肇基笑着说。 何斌摇摇头:“在下何德何能,蒙大掌柜饶恕,才得以苟活,安敢参知如此大事。” 李肇基则是正色说道:“何先生太小看自己了,你若是愿意,我给你二级掌柜的权柄。” 商社基本确定了薪酬体制,二级掌柜的地位与东方号这类武装商船的船长是一个等级,在商社之中绝对属于高层了。所拥有的不仅是权柄,还有极高的收入。 而李肇基也确实看中的是何斌的能力,他已经当了几个月的奴工,已过不惑之年的他,能忍辱负重的坚持到现在,足见意志力的强大。而且,奴工群体之中,以圣山之战中俘虏的泰雅人为主,何斌在那个群体之中不仅活下来,还成为了一个领袖,可见他的才能。 东方商社现在缺人,更缺人才,何斌虽然与商社在曾经有龌龊,但仍然是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 杨彦迪见何斌还在犹豫,他主动说道:“何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要把握住。” 何斌被突如其来的好事砸晕了脑袋,他一咬牙,说道:“好,在下就把这件事挑起来,定不会让大掌柜失望。” 这在李肇基的预料之中,何斌在荷兰人那里已经死了,哪怕他没有死,已经在淡水生活这么久,再回去也必然遭受猜忌,而何斌在福建郑家那边的地位,与曾经的十八芝结义之情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更多的是作为郑家与荷兰人沟通的桥梁,在其无法在荷兰人那里保持地位的时候,这个作用也就不存在了。 何斌必须重新考虑未来,而李肇基则给了他未来。 李肇基回到了淡水,本地所有的头面人物都会前来相见,包括凯达格兰人的领袖阿塔。只不过阿塔来到了淡水,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只带了三两个随从,进入城市,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在新移民的安置点,阿塔顺利见到了自己的小舅子春树,这个年轻人已经与当初的模样大不相同,他留起了和汉人一样的发式,衣服也穿成了汉人模样,除了稍显黝黑的皮肤和别在腰间的投石索,已经看不出他是一个凯达格兰人。 “阿塔大哥。”春树见到阿塔,扑过去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 “春树,你一切都好,我真的很开心,家里人很惦念你,你不该自作主张,随大掌柜离开。”阿塔略带责备的说道,春树的离开是他自作主张,原本春树的职责是领导在淡水城受训的凯达格兰士兵,但在李肇基前去广州的时候,他瞒着所有人偷偷上了船。 可现在春树回来了,阿塔的那些责备也变成了欣慰。 春树把手头的工作交代给了其他人,然后把阿塔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不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包袱和箱子,春树兴奋的介绍着,都是一些在广州时采买的礼物。 全都是买给凯达格兰的族人的,阿塔的妻子、儿女都有份。 “春树,在汉人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阿塔制止了春树的兴奋,直接问道。 春树偷偷前往广州,是出于遏制不住的好奇心,但此行他也长了很多的见识,即便如此,春树也无法准确的说出东方商社与大明朝廷的关系,而阿塔更是东番地一个土包子酋长,不知道大明是何物,更不清楚什么是官府、总督。 他原本想从春树嘴里听一些有关东方商社的消息,想搞清楚李肇基的底细和东方商社的实力,但听春树说了一通,却是听了一个云山雾绕。 “总之,李掌柜很厉害,这是毋庸置疑的。我见到的很多人,或惧怕他,或称赞他,或崇拜他。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可以给友善的人带去财富,给敌对的人带去死亡。”当阿塔直入主题的询问李肇基本人的时候,春树说道。 阿塔问道:“你在追随他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感觉到他对凯达格兰人的恶意?” 春树皱眉,想了一会,他想起李肇基在信中听说凯达格兰人与汉人渔民争斗时发出的愤怒,但他不认为这是一种恶意,聪明的他也知道,此时说给阿塔听,肯定会当成恶意。 “阿塔大哥,为什么要这样问呢?”春树问。 阿塔说:“春树,李肇基刚来的时候,之后三艘船,四五百个人,占据了番鬼留下的破城,但现在,这座淡水城内外已经有了数千人,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和我们凯达格兰人一样多。 他们需要住的房子,需要捕鱼的渔场,需要种植的土地,早晚会和我们争夺生存的空间,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会与我们为敌呢?” 春树难以置信,他也曾考虑过,但感觉那是极为久远的事情,而且这件事二人讨论过的,春树说:“上次谈及的时候,您不是说泰雅人没有被消灭之前,是没有事的吗?” 阿塔说:“现在发生了变化,你看这个......。” 阿塔掏出了一个布口袋,打开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里面的金属相当沉重,春树打开了窗户借助光亮一看,眼睛瞬间瞪大,因为这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金块,从其没有规律的形状来看,显然是自然形成,而非熔炼铸造过的。 “我们发现一块淘金地,很多的金沙,还有金块,很多!”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金瓜石金矿 春树捡起一枚金块,放在嘴里咬了咬,问道:“大哥,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对于春树,阿塔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而且现在这个消息也很快会被传开,毕竟很多凯达格兰人的武士都知道地点。 阿塔说道:“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沿着淡水河向东北方向探索,寻找番鬼逃回鸡笼的道路吗。翻过那几座山,有一条大河,记的吗?” 春树立刻点头,当初守卫淡水堡的几个西班牙士兵曾经通过陆路与鸡笼一带的西班牙军队联络,阿塔曾亲自带人追杀,但没有找到西班牙人的痕迹,却找到淡水河与鸡笼河之间的通道。 阿塔继续介绍,原来在圣山之战后,阿塔一边训练和武装凯达格兰人的军队,一边扩张势力。 泰雅人退入了深山,阿塔曾经试着进攻,但遭遇一些损失,而且东方商社一直限制把火器卖给凯达格兰人。而在听说东方商社与鸡笼的西班牙人进行贸易之后,阿塔想着,或许可以前往鸡笼,向西班牙人买一些军火,顺便向北开拓。 沿着那条道路,阿塔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吞并了鸡笼一带的几个村社,毕竟那里被西班牙人蹂躏太久,村社实力比较弱。 在探索之中,船只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沿着鸡笼河逆流而上,凯达格兰人意外找到了后世鼎鼎有名的金瓜石金矿。 “这是大约二十天之前的事,现在已经有人不受约束的前往那里淘金。”阿塔说道,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会:“我想,或许东方商社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在我们凯达格兰人中的影响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春树也就明白了阿塔的忧虑来源于哪里,至少在凯达格兰人看来,东方商社来到东番地的目的只有黄金,做其他的,也是为了换成黄金,或者让获得黄金这件事更方便更有效率。 一个金矿,必然会引发东方商社的垂涎,而现在金矿位于凯达格兰人的领地之中,这会不会爆发东方商社与凯达格兰人的战争呢?如果是的话,那凯达格兰人如何能胜利呢? “如果东方商社的大掌柜是刘明德、陈六子,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认为我们的族人会有危险,幸运的是,商社的大掌柜是李肇基。”春树对阿塔说了一句让他无法理解的话。 阿塔问:“有什么区别吗?” 春树指着远处浪花朵朵的大海,说道:“大掌柜说,如果有什么能比大海还要宽阔的话,那就是男人的心胸。别人我不知道,但大掌柜的心胸足够的宽广,如大海一样。” “但我不认为他会让我们凯达格兰人拥有这座金矿。”阿塔沉声说道。 但春树的话让阿塔吃惊,春树用一本正经的语言说道:“我们凯达格兰人不能拥有这座金矿。” “为什么?” “大哥,你以为淘金就只是拿着一个水桶或者脸盆去河湾处或者石头多的地方挖泥巴涮洗吗?”春树直接说道。 阿塔闻言,目瞪口呆,因为他就是这么认为的,或许说,这就是凯达格兰人的见识,而春树继续说道:“早期是可以这样的,但金子早晚就淘完的时候,而且,如果配合上更好的工具,得到的金子只会更多。 当金子淘完的时候,就要挖山开矿,地下才有更多的金脉。大掌柜说,在西班牙人拥有的一块叫美洲的土地,就拥有最多的金银,而为了挖一个银矿,几百万的奴隶死在了那里。 那相当于上百个凯达格兰族啊,而我们的族人根本不会挖矿,必须要汉人福佬来教。 而且,金矿是财富的汇聚之地,番鬼们也会想要,想要拥有,也要与商社合作啊。 这就是我说,为什么我们凯达格兰人不能拥有这座金矿,无论是开采还是保护,都要与东方商社合作,幸运的是,大掌柜是一个关照朋友的人,而在圣山之战以及过往的合作中,东方商社,凯达格兰人,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友谊。” 阿塔说:“我担心,李肇基会受其他人的影响,因为这个金矿而有了消灭凯达格兰人的心思。” 春树摆摆手,给出了非常肯定的答案:“这并不会。” “为什么?”阿塔想到春树会如此回答,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肯定。 春树拿起一个金块,在桌子上敲了敲:“金子就只是金子,不能吃,不能喝,甚至因为太软,打造成金斧头都不合用。我们拥有了金子,不过是向东方商社换取更多的武器、铁器和棉布等东西,金子最终会到东方商社的手中。 相反,如果东方商社对我们发起战争,借助那广袤的森林和山岭,他们无法消灭我们,而鸡笼河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我们的袭击就能让淘金矿场无法安生,合作是必然的。 就连我都想到这些,大掌柜肯定也能想到。而刚才我说的,仅仅是眼前的理由,在大掌柜那里,并非最重要的。” “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吗?”阿塔声音之中满是惊讶。 春树说:“更重要的理由是,这个世界足够大,东番地也足够大。大到别说一个只有几万人的凯达格兰部落,就算是五倍于此,十倍于此,也可以容下。 阿塔大哥以为自己发现的金矿是什么了不得东西,但之于东番地,之于这个世界,都无比的渺小。而整个世界都装在大掌柜的心里,他的眼睛不会只盯着一个金矿。” “春树,我现在后悔反对你跟着东方商社去外面了,我应该让更多的年轻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阿塔听完了春树的话,颇为懊悔的说。 春树点头:“是啊,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是男人最宽广的猎场,每个有才能的人都可以建功立业,拥有比之凯达格兰部落更大,人口更多的土地。” 春树如愿说服了阿塔,把这件事公开告知李肇基,而且与他当面商议。 在这个下午,阿塔来到了李肇基的书房。 这个房间位于淡水城的牛角堡,李肇基回来之后,会在这里办公,而晚上则会回到那个住满了夫人的院子,而书房并不奢华,甚至有些寒酸,那是因为这个房间的每一个摆件,每一套家具,全部是淡水自产的。 办公的桌子是当初白鸟号重建的时候,断裂的肋材打造的,因为淡水只能加工来自广东的铁料,而暂时无法炼铁,所以所有的家具都采用的榫卯结构。 李肇基用陶壶给阿塔沏了一杯荷叶茶,按照凯达格兰人的喜好,里面倒入了一些糖,而这也是淡水城外的甘蔗加工后的产物。 出乎阿塔的意料,当那一口袋的金子摆在李肇基面前,当发现金矿的消息告知李肇基的时候,这位东方商社的大掌柜没有表现出阿塔以为的震撼和惊奇,显然李肇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那是金瓜石金矿,恭喜你阿塔,你拥有了一座金山。”李肇基笑着说道,金瓜石金矿在历史上,巅峰时候年产黄金两吨,虽然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达不到,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也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阿塔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和春树、大巫师等人商议过了,凯达格兰人想要与东方商社合作开发这座金矿,金瓜石,很不错的名字,就叫金瓜石金矿吧。” 与以往不同,现在的阿塔已经学会了汉语,不需要翻译,就可以与李肇基进行交流。 李肇基点点头:“你想什么合作。” 阿塔坚定的摇摇头:“我是一个武士,不懂这些,事实上,整个凯达格兰部落里,没有人懂这些。春树也不行,所以我更希望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问我,我只会要求得到所获黄金的几成而已。”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阿塔,你真是一个诚实的人。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们共同战斗,一起面对泰雅人和番鬼的威胁,我们是朋友,也是兄弟,既然你相信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这样吧,我提出条件,你先听着,觉得哪里不合理,我们可以商议,即便是商议好了,也只是先试行三个月,通过实践来查找其中的错漏之处,再进行改善,你觉得如何。” 阿塔想了想:“这样很好,我坚信,黄金也比不上东方商社与我们凯达格兰人的友谊。” 李肇基点头,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李肇基愿意把金瓜石金矿看做是凯达格兰族的产业,但要与其合作开发,而金矿的管理则由阿塔或他信任的人负责。但规章制度要与东方商社一起制定,至于产出黄金的分成,凯达格兰人占据五点五成,东方商社稍少一点。 不论是凯达格兰人还是外来的汉人,都被允许前去金瓜石淘金,而双方保证所有的淘金人缴纳足够的赋税。 当然,这只是利益分成,阿塔还有其他的要求,那就是不受限制的采买火器,这一点李肇基直接选择了答应。 “即便没有金瓜石,我也愿意向你出售你想要的火器,因为火枪之类的东西武器,我们已经可以自产了,阿塔,有兴趣随我去看看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火枪 阿塔当然有兴趣,他对一切新鲜的事务都感兴趣,尤其是那些能够直让军队提升实力的东西,这段时间,他往来于淡水与部落之间,每次来,都会主动参观一些地方,了解凯达格兰人闻所未闻的东西。 至少,现在的阿塔和他麾下那些武士已经清楚,火枪不是雷与火的神通,而是用火药与钢铁结合的武器。 当然,在参观了船厂等商社产业之后,阿塔也被其规模和技术所震撼,明白这不是凯达格兰人能够掌握的,但这并不影响他的热情。哪怕只是看看表象,瞧瞧热闹,都能让阿塔受益匪浅,至少两把斧头换走一把金沙这种事,已经随着凯达格兰人的见识增长变的不可能了。 商社的兵工厂位于淡水城东,与船厂并排,从其单独使用一座码头,规划了不亚于船厂大小的土地就可以看出来,兵工厂绝对是商社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何良焘以商社二级掌柜的身份执掌兵工厂,从其获得的各项资源之多,大家就都知道,这位何先生的二级掌柜只是暂时的,他早晚会成为一级掌柜。 舰用六磅、九磅长管炮、铜铸六磅野战炮和批量化生产火枪,这是李肇基给何良焘定下的三个目标,完成其中的两个,他就可以成为一级掌柜。 何良焘对此信心满满,他手下很多人来自澳门的卜加劳铸炮厂,铸造加农炮是一把好手,而铁料也是从广州直接买来的木炭冶炼的生铁,与卜加劳时使用的原材料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原本铸造的是四磅炮、八磅炮这类口径的火炮,现在李肇基改为了英制的六磅、九磅口径,因此需要进行一些实验。 好在原属于威廉船队的人员之中,也有两个火器专家,可以提供协助,让舰炮的生产很快进入了正规。 而野战炮的制造则从一开始就遇到了瓶颈。 首先商社没有足够的铜料和锡料,何良焘提出与舰炮一样用铁料铸造,反正无论是明清战场,还是听泰西人提及的欧洲战场,铁炮也都是主流,但李肇基却对野战炮重量的要求极为高,只有青铜炮才能满足。 李肇基要求的陆军用野战炮,需要满足轻便,机动性强的要求,因此炮车也不能是老式的改良自舰炮的简易炮车,李肇基亲自画了野战炮车的图纸,对车轮高度等提出了硬性的要求,何良焘问了葡萄牙工匠和英吉利工匠,发现他们也没有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因此只能进行试验。 因为缺乏原材料,何良焘只能用一门现有的四磅舰炮进行试验,保证炮车的试制也进入了正途。 而火铳的制造则是现成的技术,因此何良焘对舰炮和火铳投入了更多的资源,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成为一级掌柜,进入了商社的决策层。 枪械车间位于兵工厂的内部,巨大的厂房由砖石作为主体,木材搭设顶棚,窑炉之中生产出来的第一批瓦就用在这座厂房之中,而李肇基也是第一次来。 在来之前,他已经见过了何良焘,何良焘保证,只是物料充足,每天就可以制造四把火绳枪。而从刘明德、杨彦迪那里,李肇基得到的则是坏消息。 刘明德告诉李肇基,兵工厂,尤其是枪械车间内拉帮结伙,内斗的厉害,而杨彦迪更是告诉李肇基,枪械车间生产的火枪并不合用,有炸膛的危险,而且不符合李肇基为商社护卫队制定的标准。 但李肇基带着阿塔走进车间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李肇基明白,刘明德和杨彦迪所说的并非是空穴来风。 偌大的车间里,真正的工位只有西北和东南两个角,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派,在这座车间里,拉开了最大的距离。 每个工位只有两座炉子,各自有七八个工匠和学徒在忙活,敲打声此起彼伏,而两片工位之间,则是堆着各类工具、物料和架子,在防雨的车间里,还盖了篷布和草席,似乎两个工位谁也不想看到对方。 车间是半地下的,因此李肇基进来就相当于直接上了二楼,他没有打搅正在工作的两拨人,甚至还招呼自己和阿塔的随从出去,把参观的人降低到了最少。 “先看成品吧。”李肇基不动声色,对引导参观的何良焘说道。 一行四人下到车间里,走到枪架前,架子也泾渭分明的分成两个,相对放置,各自悬挂着已经做好的火枪。 四个人各自上前取下一杆,在手中查看,何良焘捧着火枪,却偷瞄李肇基的反应。 李肇基细细查看火枪,脸色凝重,微微摇头,很不满意。 唐沐摸着枪管,爱不释手,但很快脸上多了些嫌恶。 只有阿塔,一手一支,不时摆出个姿势来,兴奋莫名。 李肇基放下手里的火枪,又拿起另外一支来,看了一眼放了回去,他直接对何良焘说:“何先生,这些火枪都不合格。” 这些火枪不是李肇基要的火绳枪,而是明军传统的鸟铳,其区别很大。 李肇基要的火绳枪需要用抵肩发射的枪托,现在商社的火绳枪都是如此,无论是缴获自英吉利船,还是在澳门采购的,只要合格的,李肇基都让木匠改良成了可以抵肩发射的样式。 至于商社标准火绳枪拥有的分装弹药、皮制携行具、刺刀等配件,更是一概没有。 最让李肇基不能满意的是,这些鸟铳根本就不具备装配刺刀的基础条件。 当然,现在商社护卫队使用的火绳枪装配的刺刀也很简易,就是打造一把棱刺或者改造一下顺刀,刀柄以软木制成,削成略大于枪管的直径,在需要的时候,直接塞进去,并非是燧发枪时代的套筒式或者卡座式的刺刀。 这是简易到极致土办法,即便如此,鸟铳也不能用。 这是因为,商社的火绳枪大多是缴获自英吉利船队,是欧洲的苏尔式火绳枪的各种变种。 这些火绳枪的枪管在贴枪托的一面有底座,而枪身与底座是用铆钉刚性连接起来的,浑然一体,所以插上刺刀,进行拼刺的时候,枪管与枪身也不会脱离。 实际上,大明的鸟铳早期也是这么做的,毕竟大明的鸟铳仿制自日本火绳枪,而日本火绳枪则仿制自葡萄牙火绳枪,本质上是一脉相传的。 但大明的兵器制造的体制导致火绳枪在变成鸟铳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鸟铳的质量差到了极致,在边军之中,宁可使用三眼铳,也不敢使用容易炸膛的鸟铳,即便用,也是装填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火药,以免炸膛。 鸟铳的低质量不仅体现在那根至关重要的枪管上,更体现在枪管与枪身的连接方式上。 枪管上难以加工的底座在鸟铳上直接消失不见了,枪管与枪身用铜皮箍起来,演变到了后来,甚至连铜箍都少见了,直接用麻绳把枪管和枪身拴在一起了事。 这样的火枪装上刺刀,稍微一用力,就会枪管与枪身分离,根本无法用于拼刺。 何良焘主持的枪械车间为商社生产的火枪,使用了铜箍,已经是用料讲究了。 “大掌柜,在明军之中,这类火枪已经难得的精品了,我敢保证,这些火枪.......。”何良焘脸上堆出笑容,说道。 李肇基面色如常,当着阿塔的面,他不想发作,但还是用坚定的语气,并且提高了嗓门,告诉何良焘:“我说了,这些火枪都不合格。”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敢质疑我的手艺。”东南角工位上的敲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一个男人出现在李肇基的身后。 他的身材并不高,赤裸着上半身,黑黢黢的皮肤,宛若半截铁塔一样,手里提着一把铁锤,瓮声瓮气的喊道。 李肇基还未说话,西北工位的一个老者走来,他满口大黄牙,火钳夹的哒哒响,对那大汉说道:“姓邱的,我早就说了,你的手艺不行,看到没有,人家客商一眼就看出来了。” 邱姓大汉挥舞着铁锤,对老者喊道:“吕老鬼,你少在这里胡说,这年轻人说的是,所有的火枪都不合格,你还以为你的手艺好吗,笑话。” 吕姓老者闻言,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他用火钳指着李肇基,大踏步的走过来,骂咧咧喊道:“哪里来的不懂行的东西,敢质疑我的手艺,老子在澳门造鸟铳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邱姓大汉也凑过来,附和说道:“就是,老子造的火枪,连朝廷兵杖局的都比不上,你在这里指指点点,说什么不合格,若不是看在你是何先生带来的客商,老子一锤子敲碎你的脑袋。” 二人越说越生气,李肇基很无奈,这二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但二人都带着工具靠近,越说越是激动,唐沐身为李肇基身边唯一的亲随,哪里敢坐视不管。 他拔出的燧发手枪,对着天上开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响,他拔出了另外一把,对准了邱姓大汉:“后退,全都后退......。” 第一百三十章 工艺 邱姓大汉见到眼前这一幕,当即高举双手,但他并未有一丝的畏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极尽嘲讽的说道:“小子,你死定了,我要看的屁股被打开花,这是淡水,李大掌柜的淡水城,在这里擅自开枪,是要打三十鞭子的。 三十鞭子,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抽的你皮开肉绽,你死定了.......。” 淡水城的规矩很严,尤其是对火器能武器的限制,草业初创的东方商社,李肇基在制定规矩的时候就选择了严刑峻法。 李肇基看到眼前这一幕,倒是很满意,他在广州呆了许久,但从邱姓大汉的表现就能看出,他制定的法规在他不在的时候,依旧得到了坚定的施行。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出乎李肇基的预料,那吕姓老者忽然大怒,指着唐沐骂道:“臭小子,你是不是瞧不起老子,为什么你用铳指着这个傻大个,不指着我!” 邱姓大汉咧嘴说道:“吕老鬼,你看你蔫的像是一根烂茄子,人家当然不把你当威胁。” 二人自从来到淡水,就比斗个没完,先是比拼手艺,再是比拼速度,闹的水火不相容,在各个方面都要争个高下,就算是被人用火器威胁,也要争个先后,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都闭嘴,这就是李大掌柜,你们再敢喧哗,就是砸了自己吃饭的碗!”何良焘实在是受不住二人的争吵,高声呵斥。 球形大汉和吕姓老者听了这话,噤若寒蝉,面容呆滞的看着李肇基,刚才还如斗鸡一样的二人,一瞬间全都跪下磕头,他们身后的学徒也都匆匆跑来,跟着师父跪在地上。 “大掌柜,这就是枪械车间的两个匠头,邱飚和吕一寿。”何良焘对李肇基介绍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似乎两位师傅之间,有些不愉快。” “唉,他们哪里是不愉快,简直是水火不容。”到了这个时候,何良焘也不敢隐瞒。他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邱飚和吕一寿带着学徒退下,两个角落里随即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但是声音不似刚才那般有坚定而有规律,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声音停顿了,两个匠头各自悄咪咪的躲在靠近李肇基等人说话的架子后面,偷听他们说话。 何良焘一五一十的把二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说了通透,虽然二人看起来水火不容,似乎争斗许久,但实际上,二人是到了淡水之后才认识的,此前连见都是没有见过。 吕一寿是何良焘在澳门时候的旧人,因为性格古怪,二人也谈不上是朋友,何良焘说服他来淡水造枪,是用了一些手段的,尤其是用了激将法,说吕一寿制造出来的火枪,绝对无法达到东方商社的要求的标准。 而邱飚则是来自广东碣石卫的军户,是陈平暗中介绍来的,因为性格火爆,在卫所犯了罪,不得已来到淡水,因为和唐沐不是一个卫所,因此二人也不认识。 二人之所以闹的不可开交,是因为二人在制造火枪上的工艺完全不同。 何良焘一开始想把两个人捏合在一起,提高制造火枪的速度,但如果捏在一起,就要有个头目,而匠人之间,谁人当头,就看手艺的好坏,可二人制造火枪的路数完全不同,一下子就变成了火星撞地球。 邱飚采用的双卷法,这也是大明制造火枪的传统手艺,在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上也有记载,就是先打造出两块熟铁板,然后双层卷在一起,这个技术有一个优点,就是枪管不需要焊接,工时比较短,但缺点就是无法制造出足够长的枪管。 在枪管进行锻造的时候,因为冷却存在不均匀的痼疾,所以造成枪管的不同位置的硬度存在差异,一旦这个差异太大的话,就会导致炸膛。 来自澳门的吕一寿则是使用比较传统的拼接法,这个办法在《天工开物》之中有所记载,就是用熟铁打造出一根短枪管,然后把两根甚至更多的枪管焊接在一起,就能制造出长枪管来。 这种拼接法打造的枪管冷比之双卷法是更为均匀,因此质量有保证,但问题在于分段的焊接是一个重大考验,只有吕一寿这类拥有丰富经验的枪匠才能焊接出合格的枪管,而他手下虽然学徒不少,但没有一个有这个本事。 两种办法各有优劣,而二人也各有长短,邱飚是逃亡来的,只带了一个儿子一个侄子做学徒,其余的都是临时找来的,团队不如吕一寿,但他采用的办法原本就比较简易,而邱飚正处于人生巅峰,精力充沛。 吕一寿身边有八个学徒,与他配合多年,但他本人因为年纪大了,精气神实在有限,因此只负责枪管焊接。 原本,二人都可以制造出合格的枪管,而只要枪管合格,至于其他的,比如增加底座、枪管与枪身的固定和各类配件,都是锦上添花。但二人为了争夺枪械车间的三级掌柜之职,争斗的不可开交,都想在最短的时间制造出最多的火枪,因此质量上已经顾不上了。 “他们也来了一个多月了,你就没想过解决这个问题吗?”唐沐忍不住抱怨道。 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暗中捏了捏,示意唐沐不要多言,给何良焘留下面子。 对于何良焘无法解决,李肇基是理解的,毕竟何良焘负责整个兵工厂,而吕一寿是他在澳门的旧相识,纵然一些知道二人关系不是很好,但以吕一寿为首,必然会被邱飚等认为是任人唯亲,而兵工厂其他的车间,何良焘已经安排了很多自己人了。 不仅是有技术的匠人,他甚至安排了一些澳门的贫苦熟人在兵工厂里做工领饷。 邱飚是陈平秘密送来的,表面上是刘明德安排进来的,身份也有些特殊。 而且何良焘觉得,二人的相争确实提高了制造火枪的效率,至于质量,何良焘对火器很熟悉,二人制造的火枪至少比明军使用的那些要好的多。 “在下原本想让刘掌柜来决定,但刘掌柜说您要回来了,等大掌柜决断,所以就拖到了现在。”何良焘小心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既然大家想让我决断,那我便来吧。” 此言一出,披挂了草席的架子后面,各自探出一个脑袋来。 李肇基拍拍手掌说道:“两位师傅出来吧.......。” 二人站在了李肇基的面前,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二人都是老实了。 在商社老人,尤其是与李肇基接触多的高层眼里,李肇基为人豪气、做事公允,出手大方,是一个让人钦佩的领导者。但在邱飚、吕一寿这些后来人眼里就大为不同,毕竟他们对李肇基的观感不是来自于接触,而是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 在这些人眼里,李肇基杀伐果决,极为狠辣,是当世凶人,他们都见过蛮横的东番蛮子,连蛮子都能降服的人,能是好相与的吗?因此在李肇基面前,二人都变的很老实。 二人站好,学徒们也凑了过来,毕竟是决定命运的时候,自己的师父若是成了车间头目,在其他学徒面前也高一头。 李肇基对唐沐低声吩咐几句,不多时,唐沐带来了随从们使用的两根子弹带,每根子弹带上十二个竹筒,其中三个是引药,两个装着发,射药。 “两位师傅,从你们打造出来的火绳枪里,各自取三把自己觉得质量最好的来。”李肇基吩咐说。 邱飚和吕一寿走到各自的枪架子前,挑挑拣拣,选出了三把,李肇基各自递给对方一个子弹带,说道:“每把枪试射三次,哪个没有炸膛,哪个掌管这枪械车间。” “啊!”二人惊呼,邱飚取出一个竹筒,打开把里面的发,射药倒在手里,说道:“要全部装进去吗?” “自然是。”李肇基说。 吕一寿满是皱眉的脸一下子变的涨红,说道:“这.....这不太安全吧。” “你也可以选择退出。”李肇基淡漠说道。 邱飚见吕一寿有些畏缩,一咬牙说道:“好,我来试!” 他虽然胆大,但他身边人却是不许,两个少年跑过来,各自抱住邱飚的一条腿,喊道:“爹(三叔),别啊,会死人的,你死了,我们怎么活啊。” 这二人就是随邱飚到淡水讨生活的儿子和侄子,他们的日子全仰仗邱飚,可不敢让他有个闪失。 邱飚看到儿子和侄子如此,心里也是犹豫了。 李肇基哈哈大笑,说道:“试射,未必会伤你性命。” 邱飚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如老母鸡一样把子侄和学徒护在后面,他瓮声瓮气的说道:“大掌柜,这些鸟铳我打的,原该我来,他们都是孩子,莫要强迫他们。” 李肇基微微摇头,伸手把一旁的八仙桌子掀翻,拔出唐沐和自己身上的手枪,朝着上面连开数枪,打出了一个比拳头还要大些的洞口。 他把一杆鸟铳塞进去,用绳子系住扳机,做到这里,其余人都明白了,可以用绳子在远处开枪,就算炸膛,也有桌子挡着,伤不了人。 “你,你.......。”李肇基在二人学徒之中各自点了三个人,说道:“你们把师傅们打的鸟铳带到兵工厂外,找了土坡,按照我这个法子去试枪,装两倍的火药,不炸膛的,拿回来改进,炸了膛的,便是作废了。 唐沐,你带人监督他们。” 何良焘说:“大掌柜,是不是制造出合格鸟铳多的人领导枪械车间。” 李肇基冷冷一笑:“废了商社那么多材料银钱,花了这些师父那许多时间精力,造出炸膛的枪来,还想升官发财,当真是玩笑了。想要升官,就要拿出真本事来,选才的事,我另有安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创新 何良焘原本就理亏,也知道自己强行要求反而引的李肇基处罚,便是再也不说话。 一阵砰砰乓乓的施舍之后,四十六杆鸟铳里,只有十一杆合格,没有炸膛。李肇基原本想着,若是留存下来的多,可以把鸟铳放进商品库里,出售给本地百姓或者往来的商民,毕竟这批枪,就算经过改进,也无法插入刺刀,是不符合护卫队标准的。 但却不曾想只有十一杆合格,李肇基大手一挥,装进箱子里,送给了阿塔。 “这是白送给你的,算是表达一下我的歉意。”李肇基对阿塔说道。 阿塔不解:“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李肇基说:“我告诉你,商社可以大规模生产火枪了,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批火枪我会让枪匠改良一下,并且把配件补足,再给你送去。” “可是你的人无法生产出合格的火枪,这会让你也缺乏武器。”阿塔还挺为李肇基考虑的。 李肇基撸起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模样,说道:“我会亲自解决这个问题,现在由我代理这个车间的掌柜。” 李肇基可不是一个只说不做的人,他命唐沐在车间里给他安了一张床,搭了蚊帐,一副解决不了就不走的模样。 但是李肇基也没有匆匆行动,而是与邱飚、吕一寿详细讨论了造枪的细节。 虽然他很清楚,先对熟铁进行锻造,然后进行钻孔,制造出来的火枪最为合用,不仅质量最轻,而且质量上乘,不容易炸膛。但这是商社目前的条件所不能达成的办法。 首先商社里的工匠没有人掌握这种手艺,其次是缺乏必要的材料,比如镗孔用的堕子钢商社就缺乏库存,更重要的是,钻枪管所需要的时间很长,堕子钢的制造的钻头总是需要不断的冷却,钻一根一米长的枪管,至少需要二十五天。 因此,李肇基只能依靠现有的工艺和工匠,制定出制造火枪,尤其是枪管的新工艺。 在锻造枪管的动力方面,李肇基希望采用水力,实际上在船厂和兵工厂选址的时候,就选在河边,就是为了就近使用水力作为动力。 但这一点也不能立刻成行,因为兵工厂与船厂靠着的河流落差比较小,而且因为靠近河口的缘故,受潮汐影响,水位变化太大,不能使用自然水流作为动力。 为了船厂的锻造车间,刘明德已经规划了人工运河输水,运河还在挖掘之中,一半的泰雅人奴工参与到这个工程,但尚未竣工,船厂的水力锻锤也在试制之中。 其技术水准并不是很高,又有刘明德亲自监督,进行的相对比较快。 但人工运河提供动力的水力锻锤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投入使用,枪械车间可等不了那么久。 在兵工厂这段时间,李肇基与邱飚、吕一寿、何良焘三人进行了三天的扯皮,终于定下了工艺流程和技术标准。 动力上,使用畜力锻锤,使用牛、马甚至人力作用于绞盘之上,用于提升锻锤,锻造枪管。 绞盘是商社武装商船上必备的工具,在重建白鸟号的时候,船厂已经掌握了制造绞盘的技术。 而锻造枪管的工艺,基本采用邱飚的双卷法,只不过把他的锻台进行了改进,采用的是金属平直锻台,中间有一和枪管粗细差不多的凹槽,双层熟铁板卷出来的卷筒,直接放在凹槽里,用八十公斤的锻锤进行锻打,负责的人只需要进行翻整就可以了。 李肇基一开始以为,这样可以把匠人的工艺简化为固定的数字,那些学徒也可以负责一个锻台。 但是邱飚和吕一寿,都表示否定,原因在于,枪管里内套着钢骨,必须由经验丰富的工匠查看钢骨的状态,在合适的时间把钢骨抽出来进行冷却。这需要的经验别说学徒,就连邱飚都有些含糊。 倒是吕一寿,在锻台边呆了五十多年,眼力毒辣,最适合监督品控。 李肇基原本想着,继续发挥二人争斗引起的积极性,各自负责一个或者几个锻台,方便提升产量,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李肇基提出的新的工艺流程,让邱飚和吕一寿两个人关系直接改善。 这是因为整体的工艺流程是邱飚这一派的,但品控和质量却需要吕一寿发挥作用。二人只有通力合作,才能拿出合格的火枪来。 有李肇基出面,所有的资源都是优先的。 绞盘直接从木作坊调来,这原本是用来在修理东方号时,更换那上面的旧绞盘的,现在只能暂缓了。 锻锤更是把船厂试制的水力锻锤直接拿来用,水力锻锤的试制只能先用同等质量的石头代替,等下一批船送来铁料之后再熔铸一个。 船厂、兵工厂的木匠铁匠也都前来支持,原本用于码头的四头犍牛被征调来为锻锤提供动力。 李肇基在枪械车间呆了半个月,从未回过家,吃住都在这里,终于在半个月后,新的枪械制造工艺诞生了。 蒙着眼睛的犍牛拉拽着绞盘,让车间里的锻锤高高抬起,然后一个学徒打开保险,锻锤落下,敲打在了平直锻台凹槽里的枪管上,当左面的锻锤落下的时候,右面的锻锤升起,两个锻锤交替,邱飚和吕一寿各自守在一处锻台,随着锻锤的锻打,不断的翻整枪管。 二人不时交流,但车间里的敲打声和机械摩擦声很大,二人都必须用上最大的嗓门,才能让对方听见。 短短半个时辰,一根枪管经过加热、卷制、锻造,就成型了。 冷却之后,邱飚和吕一寿各自检查自己造出来的枪管,又把手里的枪管交由对方检查,二人这里看看,那里悄悄,吹气、敲打,听着里面的声音,让翘首以盼的李肇基有些忍不住了,问道:“怎么样,合格吗?” 邱飚率先说道:“我瞧着没有问题,比用手打的还要好些。” 吕一寿点头:“双卷法打成这个样子,确实难得。” 显然,二人是满意的,但合格与否,二人也给不出答案来。 唐沐直接从二人手里接过枪管,几个学徒上前,直接用麻绳绑在了一根木棍上,然后在合适的位置钻了一个眼,便是匆匆前去试验了。 测试的时间比打造的时间还要长,毕竟枪管在射击几次之后,就要降温,每一根枪管都试射了十五次,其中五次是双倍发射、药,十次是一点五倍发射、药。 全都没有炸膛,表现的非常好。 “再生产八支,十支测试出来的结果才值得信服。”李肇基对唐沐说道。 试验的结果超出了邱飚和吕一寿的预料,二人因为这个结果干劲十足,全身心投入了生产之中,在当天就完成了十支的量产,而唐沐带着人连夜去测试,李肇基则安排了酒菜,请两位匠头吃饭。 与之前争斗的不可开交不同,经过了一番合作,二人感情好了很多,相互敬酒,当测试全部合格的消息传来时,邱飚与吕一寿二人热泪盈眶,抱着脑袋痛哭起来。 在何人执掌车间的问题上,邱飚也率先做出让步,提议由吕一寿来担任,他的理由很简单,在新的枪管生产工艺中,只有吕一寿是不可缺少的人。 “商社的枪械车间不会永远只有这么大,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的军队,火枪也会作为商社重要的商品。你们每个人都会领导上百人,真心为商社做出贡献的人,我李肇基从不吝啬奖励。”李肇基说道。 二人都是感谢,接下来李肇基本想着定下技术标准,主要就是对火枪进行测试,未必需要每一条枪都进行测试,但需要在枪上刻上负责匠人的名字,三支抽一测验,一旦出现问题,就要追究到人。 李肇基原本想着给每个匠人定一个编号,毕竟阿拉伯数字比之繁体字也简单的多,錾刻也方便,但何良焘直接拒绝,让李肇基认识到匠人对自己名字和荣誉的看重。 只不过邱飚与吕一寿并没有参与讨论,二人在酒桌上,一边喝酒,一边讨论如何技术改进。 所以四个人的酒桌,分了两伙。邱飚和吕一寿探讨工艺改进,李肇基与何良焘制定技术标准。 按照邱飚和吕一寿的说法,要对锻台进行改良,卷枪管用的熟铁板也锻造的更为平整才行,这些是为了减少公差,不然对钢骨的损耗很大,现在兵工厂存的钢骨并不多,需要省着用。 而为了提高枪管的质量,吕一寿提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内层卷筒卷好之后,在上面缠绕一层铁丝,然后再卷外层卷筒,缠丝工艺的增加,可以让枪管更耐用。 讨论到了最后,吕一寿忽然问向李肇基:“大掌柜,前些时日听刘掌柜说过一嘴,说咱们商社有建设钢铁厂的打算,自己炼铁炼钢,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肇基点点头:“自然是真的,只不过本地没有铁矿,炼铁暂不考虑,但利用广州来的铁料炼钢,倒是在计划之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狗头金 其实不光是邱飚和吕一寿,东方商社上下对钢铁厂的期待都很高。经过半年的发展,淡水已经是一个小型的贸易港口,但这个港口却不是依托于发达的农业生产,恰恰相反,很多农业社会出产的东西,还需要从广东输入,包括大米。 手工业为代表的产业占据了淡水城的主流,而不论是造船还是制造武器,钢铁都是必需品。 从佛山一带招募来的铁匠,往往擅长对铁进行加工,对于冶炼钢铁并不熟悉,这主要是因为广州、佛山一带的铁料都是从珠江上游运来的,广州与佛山的铁匠擅长打制各类铁制品。 “只要大掌柜心里有数,那我们就不怕了。”吕一寿说,邱飚也是点头,经过了火枪制造工艺改良这件事,二人对李肇基的感觉已经不是惧怕了,而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在李肇基忙活兵工厂制造火枪的事时,阿塔与刘明德也把金瓜石金矿的有关事宜商定了。 与阿塔、春树等凯达格兰人掌握的不同,商社派出的探险队发现,金瓜石金矿所在的鸡笼河,并不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鸡笼河本身就是淡水河的一条支流。 只不过因为当初这里是高山蛮的地盘,凯达格兰人很少进入,因此才认为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 在李肇基的办公室里,春树用羽毛笔在纸上画着,弯曲的河流与复杂的山地被他简单的标注出来,最后春树说道:“若是想大规模的进去人淘金,还是要修一段路的,上游水流太急,还有断崖,小船抵达不了,尤其是现在,水比较小的时候。” 李肇基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刘明德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小心谨慎的模样,上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还盖着一块红布,很是神秘,但似乎那玩意禁不住触碰,所以刘明德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玩意?”阿塔在一旁问道。 李肇基掀开盖着的红布,露出一块硕大的狗头金,拳头大小,分量十足,阿塔惊呼:“嚯,好大的金块,怕是有十斤吧。” 说着,他就伸手去抓,被刘明德直接拍在了手上,阿塔吃痛,抱怨说道:“我又不要,只是看看罢了,你也太小气了。” “还没黏合好,你手劲大,莫要弄坏了,好容易粘在一起的。”刘明德说。 阿塔诧异:“这不是一整块金子啊,是了,你们怎么可能弄到这么大一块金子。” 春树的眼睛更尖,他指着狗头金上的一部分,已经明白了:“阿塔大哥你看,这好像是用您拿来的金子黏在一起弄出来的大狗头金。” 阿塔越看也是越像,重重点头,他来时候就带来了第一批淘得的金子,春树探索回来,又带回来一批,李肇基把其中块头比较大的挑选出来,找人粘黏成现在这个模样。 “李大掌柜,你把狗头金弄成这个模样干什么,也不好看,还能卖出高价去?”阿塔不解。 现在他也有了一些见识,原来觉得金子就是金子,弄成什么样都是金子,后来才发现,同样的铜,制造成精美的铜器,竟然需要两倍甚至更多的铜才能买来,可眼前这模样,就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狗头金,既不是实用的器皿,也不没有艺术品的样子。 李肇基说:“弄成这个模样,就是为了骗人的。” “骗人?骗谁!”阿塔狐疑。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我会派人把它送到澳门、广州去,给那里的士绅、高官看一看。” “当礼物送给他们?你不会这么大方吧。”阿塔说。 春树提醒:“阿塔大哥,大掌柜说的只是让那里的人看一看。” “看?看了之后呢?”阿塔还是不明白。 春树却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说道:“看过之后,东番地有金瓜石金矿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而且有人亲眼见到了从金矿挖出来的狗头金,拳头那么大。 这种消息只会越传越邪,等底层的百姓知道的时候,或许听到的就是淡水遍地是金矿,随手一挖就能挖出脑袋大小的狗头金来。” 阿塔听了春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他粗糙的大手拍打着大腿,发出啪啪的声音,即便如此也抑制不住大笑,笑的肚子痛,他笑了好一会,才捂着肚子说道:“春树,这种话,就算是五岁的孩子都不信。” “是,不会有人真的相信淡水遍地有金矿,随手就能得到脑袋大小的狗头金。但人们会相信,只要去淡水,就可以淘金。他们会把金瓜石处于内陆烟瘴之地,周围有高山蛮子威胁的事忘掉。 撒谎这种事,有真有假,才会更容易让人相信。”李肇基微笑说道。 淘金,就是从地上捡钱,自古以来,是最吸引人移民的事,这是李肇基看重金瓜石金矿的重要原因,不是每个人都能靠淘金发财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淘金点的危险与煎熬。 但为了淘金来到淡水的人,绝大部分都会留在这里,成为建设淡水,成就东方商社的劳动力。 阿塔笑够了,似乎想起什么事来,他收敛了一下心绪,说道:“李掌柜,刚才你说起高山蛮子的威胁了,或许这件事我们应该深入讨论一下。去年我们击败了泰雅人,圣山之战后,我带人进山清剿,也扫荡了几个泰雅人的村社,但他们退避到了更深处。 因为冬季缺乏食物,他们四处袭击,南面的道卡斯人,甚至更南边的村社都有类似的消息传来。 但我认为,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祖地,我听闻那就在上游的一个山谷,有一株巨大的树作为他们的图腾。” 李肇基点点头,这些他已经知道了,甚至在泰雅人祖地具体位置上,比阿塔知道的还要多,毕竟他手里有很多泰雅人的俘虏,李肇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所以呢,阿塔,你想做什么?” “我认为应该发起一场远征,商社的力量和凯达格兰人的力量汇聚到一起,消灭泰雅人。”阿塔说道。 见李肇基默不作声,阿塔继续说道:“我认为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我们凯达格兰人解除威胁,而商社可以得到更多能干活的泰雅人。” “远征泰雅人在我的计划之中,只不过不是现在。”李肇基说。 “为什么?”阿塔急切的问,他很想快些解决这个巨大的威胁。 李肇基认真解释说:“因为商社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那就是去日本贸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点,我现在必须呆在淡水,与我的同僚们一起,创造出更多市场喜欢的商品。 比如玻璃、盐、钢铁等等。远征泰雅人的事之后往后延期,我认为今年底或者明年初更为合适,除非泰雅人对金瓜石金矿造成实质的威胁。” 阿塔摇摇头:“这不会。”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相信凯达格兰人的实力。” 李肇基清楚阿塔对金矿非常看重,他肯定不会让高山蛮子威胁到他的钱袋子。 “好吧,暂时就往后拖延,但也不一定必须要等到下一个冬季到来,我这边时刻准备着,只要你有时间,我们可以立刻行动。”阿塔说道。 李肇基点头:“当然,或许我们会找到一个更近的时间窗口。” 阿塔与春树离开了办公室,刘明德问李肇基:“大掌柜,阿塔是不是野心太大了,或许他将来会是商社的威胁。” “不会,阿塔最可贵的品质就是识时务,只要我们的商社不断扩张,实力不断壮大,他就永远会对商社心存畏惧。”李肇基说。 刘明德对此深信不疑,李肇基问:“鸿雁号的试航如何了,我今天早上听到了礼炮声。” 刘明德脸上顿时流露出笑容来,说道:“试航很顺利,鸿雁号去了一趟大员,回来的时候还经历了一场暴风雨,风暴很厉害,但鸿雁号表现的非常优秀,所有人都相信那是一艘好船。” 鸿雁号是候鸟级的第二艘,在重建了白鸟号之后,商社的船厂获得了制造一百五十吨级亚哈特商船的能力,李肇基授权其制造全新的一艘,因此所有的材料都要本地筹集。 大型的船材是在澳门至淡水的航线开通之后,从广东运来的,但适合做肋材的仍然不够,因此采用了拼接的工艺,这算是有些冒险,但鸿雁号以及她背后传统的中国工艺经受住了考验。 “很好,十天之后,陈怀玉要去福建,找郑家买行水令旗,就让鸿雁号去吧。”李肇基说道。 刘明德脸色微变:“我们和郑家的关系还未确定,甚至说,郑家对我们有些敌对,鸿雁号去,是不是有些危险。” 李肇基点头:“危险自然是存在的,但这冒险是必然的,这是我对郑家的试探,试探一下郑芝龙对我们商社究竟是什么态度。 老刘啊,四月下旬对长崎的贸易事关商社的生死存亡,而郑家态度不明是我最没有把握的地方,必须试探出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遭遇 刘明德脸上变幻了几个表情,有无奈也有欣喜。 作为在东方海洋混了几十年的老海狗,刘明德很清楚郑家,尤其是郑芝龙的狡诈,那只狡猾的狐狸,用鸡骨头是引不出来的,只有用一只整鸡,才能让其露出真容。 李肇基为了试探郑家,显然是下足了本钱,用一艘商社船厂新造下水的亚哈特船,但刘明德却为鸿雁号不值,因为这艘船是他亲自监工的,一点点看着它搭建成形,在繁忙的工作中,只要有闲暇,刘明德都会去船厂看一看,鸿雁号的船身每完善一次,桅杆多一根,他都会感觉兴奋。 鸿雁号就好比刘明德孩子,把这艘漂亮的船当成诱饵,刘明德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威风吹拂,战船绕过了陆岬,驶出了海湾。 年轻的施琅站在船头,前方隐约可见中左所的轮廓,遍布着荒草与树林,白色的岩石环绕,好似一尊长了绿毛的巨兽骸骨。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船只,有两艘快蟹和一艘三角帆船,这是郑家水师巡船队的一支,施琅凭借他的家庭背景,年仅二十二岁就掌握了这支船队,三艘船全都是新船,望着崭新的船帆,施琅意气风发,相比于今年娶进门的老婆,他更爱眼前这支能给予他权柄和力量的船队。 “如果有海盗,他们会隐藏在更外面的岛屿中。”施琅看着海面,喃喃自语说道。 现在的漳州湾非常忙碌,郑家的那福船组成的,超过二十艘的大船队整装待发,等南风一起,就出发前往日本长崎,把江南和东南出产的各色货物带去那里出售,这是郑家最为赚钱的一条贸易航线。 因此,郑芝龙分外重视,提前派遣了水师出港扫海,虽然在福建,大股的海盗已经不见了,但另行的水贼却是不少,郑家需要在一些时候展现一下力量。 施琅的任务就是扫荡周边,抓一些不安分的家伙,然后公开处死,用他们的血,巩固郑家在东南海面上的权威。 “守备大人,您看那边!” 施琅转过头去,就看到一艘三桅帆船,是洋船之中比较常见的亚哈特船型,三根桅杆很高,白色的布制船帆在春雨蒙蒙的天气里若隐若现,在这艘船的前面,还有一艘舢板,上面有人用长木杆在操作着什么,似乎在探索水深。 施琅眉头立刻挑起来,大声对身边人吩咐说道:“传令,靠过去,先问明身份,看是红毛还是佛朗机。再问来由,若有反抗,立刻擒拿。” 号角声在漳州湾里响起,三艘战船排列成雁形阵,向着对方冲了去,海上的风并不小,风从陆地吹来,郑家水师占据了上风,这可以极大的减少桨手的消耗。 因为在战舰上,施琅没有披挂铁甲,但他还是把一件大红披风披在了肩上,而船队已经展开,快速向着敌人靠近,而在他的视野里,那艘洋船在慌乱的升帆,就连舢板都扔下不要了。 鸿雁号上已经乱成一团,陈怀玉在甲板上奔走,不断咒骂着一个年轻的船长,那船长却是镇定自若,招呼手下扔掉舢板,把测量航道的兄弟拉上来,同时站在了舵位,与斜桁帆、三角帆一起,尽快完成转向。 这名船长就是郭怀一的私生子郭旭,年轻的他是一位天生的水手,在投入了商社之后,他从一个舵手做起,仅仅用了四个月就成为了一艘三角帆船的船长,负责往来于澳门与淡水之间,作为通报船的船长,运送信件和一些贵重物品。 鸿雁号的试航中,最大的损失就是配属给这艘船的船长闪了腰,于是郭旭被临时征召,成为了这艘船的代理船长。 复杂的操作从郭旭的嘴里出来就是一个个简单明了的命令,这是他在东方号实习时学习所得,虽然他能晋升的这么快,是靠了郭怀一的关系,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年轻一辈的水手之中,郭旭是最优秀的那几个之一。 “你再敢逼逼赖赖个没完,老子把你扔下去!”郭旭在命令舵手转舵的时候,陈怀玉依旧在他耳边斥责个没完,这最终消耗光了郭旭的耐心,他抓起陈怀玉的肩膀,在他耳边一阵大吼,就把他塞进了身后的低矮的船艉楼里。 陈怀玉素来欺软怕硬,被这么一吓,顿时没了声音,只不过他职责在身,等到转向完毕,郭旭的命令停止之后,陈怀玉还是探出脑袋,说道:“郭旭,你得清楚,从郑家那里买入行水令旗是大局,你可不能坏了李掌柜的大事。” 这一句话点醒了郭旭,郭旭立刻更改的命令:“降下上帆,撤掉三角帆和斜桁帆,告诉枪炮长,敌人靠近百丈就开火。” 命令到了最后,郭旭一把抓住他最信赖的水手,说道:“你去主桅,把东印,度公司的旗挂起来。” “是,船长。”水手应了一声,把旗帜拴在腰上,如同一只灵巧的猴子,爬上了主桅杆。 “你在干什么,郭旭,为什么挂红毛的旗。”陈怀玉问。 郭旭淡淡说道:“我在保护商社与郑家脆弱的关系。” 此次郭旭操作鸿雁号,送陈怀玉去福建郑家,进入漳州湾后,就按照密令,开始测量本地水文,尤其是航道情况,正因如此,他才选了这么一个风雨交加的天气进入漳州湾。 却不曾想直接遭遇了郑家的巡船,虽然在来之前,李肇基提醒道,此行可能有危险,一旦郑家发起挑衅和攻击,必须予以回应,绝对不能束手就擒,但李肇基给这个命令设了一个前提,那就是一切的抵抗都必须在陈怀玉和郑家会面之后。 也就是说,哪怕郑家与商社发生争斗,也该是郑芝龙的命令,而不能被底层人的冲动或者某个误会所导致。 现在郑家的船队扑了上来,显然就是大掌柜极力避免的情况。 为了避免双方发生直接冲突,也为了事后好找补,郭旭立刻命人降下商社商船特有的帆形,悬挂荷兰人的旗帜,只要逃脱,东方商社就可以来个死不认账。 郭旭命令枪炮长在郑家巡船靠近百丈便是开火,也是为了这一点,只要开火,硝烟弥漫,远处的郑家巡船上的官兵,就不会发现这艘洋船样式的大船上,全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家伙。 施琅终究还是被自己的经验所误。 他以为洋船体大,转向不便,他便可以风力靠近,再发挥桨帆船的短程高速特性,包围攻击,但谁也没有想到,那艘洋船转向如此之快,而且转向之后,满帆前进,速度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主要是因为鸿雁号此次是作使船来,船上除了必要的武备之外,并无其他货物,只有一些礼物罢了。而且鸿雁号下水不久,船体干净,尤其是船底,并无海洋生物附着,因此极快。 等到施琅发觉的时候,再让桨手划船追击,已经是追不上了,只有他所在的三角帆船可以追上,但这艘船只有鸿雁号的三分之一大,船上只有两门劈山炮,面对鸿雁号两舷各四门的四磅炮,立刻落了下风,三角帆船在炮弹击起的水柱之中穿梭,如同一只猎犬追击着一头满身是刺的豪猪,纵然无数次占据好位置,但都不敢真的上去咬一口。 天色昏暗,临近夜晚,施琅坐下三角帆船悻悻而归。 “现在怎么办?” 鸿雁号摆脱了追击之后,郭旭立刻给全船的水手发了两倍的酒水,而陈怀玉出现在了郭旭的身边,问道。 “回淡水,放心,我会把今天的一切写进航海日志,并且向大掌柜如实汇报。”郭旭说道,他又正色说:“如果大掌柜怪罪,也由我来承担。” “可我的职责所在.......。”陈怀玉有些犹豫,代表商社和广东士绅向郑家求买行水令旗,是他唯一的正事,若是这件事不能办成,他只能灰溜溜的回广州去。 郭旭呵呵一笑:“这件事当然还会做,我想大掌柜顶会换一艘船送你去。” 郑家。 “一艘悬挂荷兰旗的三桅船,还直接向你们开火,测量漳州湾的水文.......。”堂中的郑芝龙听了施琅的汇报,喃喃自语起来,他陷入了深思,以至于忘了让施琅起身。 郑鸿逵则是让施琅起身,主动问:“施琅,你确信是一艘三桅船,不是两艘?你可看清那艘船的船名?” “是一艘,我的座船追了整个白天,没有看到其他船只,至于船名,从一开始他们就用一张草席遮盖起来了。”施琅起身,认真说道。 郑芝龙问:“四弟,什么两艘船?” 郑鸿逵呵呵一笑,说道:“东椗岛那边泊了两艘红毛的船,是郑彩负责交涉到,许是因为太忙,还未向大哥说明,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听说就是一艘三桅的亚哈特,一艘单桅的纵帆船。” 郑芝龙脸色微变:“郑彩这个家伙,越发胆大了。” 郑彩是郑芝龙的族侄,年纪却与他相仿,当年也是十八芝中的一个,虽然幸存下来的十八芝都加入了郑芝龙的郑氏海商集团,但因为旧有的关系,内部派系林立,郑彩是重要的一支。 这些派系也有着自己的买卖,因为当年与荷兰人和谈,郑彩和郑鸿逵都作为人质去过大员,呆了两年,所以在那之后,不论是郑彩还是郑鸿逵,偷摸与荷兰人做些买卖,郑芝龙是不管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金银岛 但显然,这一次不是简单的买卖。 东椗岛位于漳州湾的南侧,深处往来南北的航路上,虽然没有多少人,但位置很关键。 这些年来,荷兰人就对大明贸易没有死心,他郑芝龙可是要防备一些的。 “红毛未经报备,就派炮舰来,坏了规矩,若是咱们没个态度,红毛怕是会蹬鼻子上脸,大哥不如小惩大诫,给红毛一个教训。”郑鸿逵眼见郑芝龙脸色难看,凑上来说道。 这些年来,郑彩越发胆大,做起买卖来是不管不顾,相对来说,他郑鸿逵考虑到郑芝龙的感受,还是颇为收敛,但也因此被郑彩拿走了大笔利润,此时有机会收拾他,郑鸿逵自然会抓住。 郑芝龙微微点头,说:“长久未和红毛动兵,他们怕是小看了我郑芝龙。” “对红毛作战,卑职愿为先锋,直捣洋鬼巢穴,不破不还。”施琅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立刻跪地请战。 郑芝龙勉力他几句,吩咐他带麾下船队整顿兵备,为船队前锋,施琅很是满意,立时去了。 “四弟,对红毛作战,何人为主帅的好?”郑芝龙问向郑鸿逵。 郑鸿逵呵呵一笑,说道:“大哥这话错了,哪里是作战,只不过是小惩大诫,莫要惊动的朝廷的好。” 郑芝龙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点头,郑家船队许久不与外敌作战,此时忽然起了战心,一些规矩却是忘掉了。若是真对红毛作战,须得去福州,请示福建巡抚的好,可郑芝龙也不想作战,就是给荷兰人一个教训。 “四弟提醒的极是,倒是愚兄一时忘却了。”郑芝龙哈哈一笑,说道:“难得四弟娴于兵事,劳烦你一趟,如何?” 郑鸿逵坐在椅子上,放下茶杯,他知道,若是郑芝龙真的有意让自己担当这个主帅,方才当着施琅就宣布了,再让自己提点施琅为先锋,这样用起施琅来,才会得心应手,但刚才只点先锋战将,不任主帅,必有深意。 郑鸿逵略微一想,就是明白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大哥啊,我也老了,再上战船颠簸,怕是这老胳膊老腿的难以承受。这种事,还是要看年轻后辈的,方才那施琅,龙精虎猛,这等年纪,才等让红毛信服呀。” 郑芝龙连连点头,郑鸿逵眼见自己的话说的合郑芝龙的心意,于是说出了人选:“毕竟不是真打,就是带着船队去吓一吓红毛。以我所见,福松.....哦,不对,现在该叫大木了,大木最为合适。” 虽然钱谦益远在江南,但与福建书信来往,不仅确定收郑福松为弟子,还赐了名字给他,等郑福松出现在江南,便是福建郑成功之子,姓郑名森,字大木了。 “大木过于年轻了。”郑芝龙摆摆手。 “就是因为他年轻,我才举荐他。”郑鸿逵脸色严正起来,抱拳说道:“大哥,此下无别人,有些不该说的话,兄弟积淤心中许久,不吐不快。” 郑芝龙呵呵一笑,招手让房中仆役也出去,郑鸿逵才是说道:“上次去广州的时候,我便看出来,大木他读书读的有些迂阔了,过多的讲忠孝仁义,听旁人说你的不是,见天下纷繁复杂,竟然怀疑咱们郑家所作所为。 殊不知,郑家才是他的根。下个月,他要去江南求学,这是升龙之途,我不拦着,可我就怕,他去了江南文名之地,受那些大儒影响,更怀疑大哥的谋略,忘了郑家的存亡之道。 日后大木可是接大哥的班的,他要是总是如此,和咱们郑家人离心离德,怎么接班?” “四弟说的是,这一点我也发现了,也曾提点过他,他母亲也是如此,最近这几日,他倒是老实了不少。”郑芝龙说。 郑鸿逵正色说:“光是提点不行,也该让他与咱们郑家一脉融会贯通了,水师那些人,都是他的叔伯兄弟,借着这次对红毛弹压,熟悉熟悉,大家与大哥都是一条心,他见了,也该心里有些数,总不能,四书五经说的都是对的,他这些长辈兄弟,都是错的吧。 再者,上次大木在广州对敌英吉利红毛,威名在海陆传播,日后他去了江南,再难有建功的机会了,不如这次交由他来,也让海外的红毛知晓知晓,咱们郑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红毛见了大木的威风,也就熄了那觊觎的心思。 大哥,我这话说的不好听,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哈哈,四弟,我总是和大木他母亲说,论起对大木的关爱,你这叔叔比我这当爹的还要上心。 你都这么说,我还能怎么办,如你所请了。但大木终究年轻,我还不放心,弹压红毛,你在他身边辅佐一二,莫辞辛劳啊。”郑芝龙连忙把郑鸿逵搀扶起来,动情说道。 这个时候,郑鸿逵也不老胳膊老腿了,立时应了下来。 东椗岛。 雨缓缓的下着,潮湿的空气遍布这座岛屿,海浪冲刷着东椗岛的海滩,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弗里斯坐在海边的雨棚下,任凭海水冲刷着自己的脚踝,在雨幕之中享受着钓鱼的快乐。 远处还可以看到模糊的帆影,来往的都是满载货物的戎克船,让弗里斯知道,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只是可惜,已经有了主人,那是让公司都无可奈何的尼古拉一官,中国海的王。 “希望我要去的地方,是一片同样富饶的土地,希望鞑靼人的国王,比尼古拉一官更容易打交道。”弗里斯喃喃自语说道。 “司令官阁下,商务官请您回卡斯特利库号上,有重要的事务商议。”副官来到了弗里斯的身边,低声说道。 “那个只知道数金币的商人懂的什么,他肯定是要让我在这里再呆几天,好满足他与那位郑家将军交易的贪心。”弗里斯的脸上全是不屑的笑容,而他的副官也说道:“是的,鼠目寸光的家伙,眼里只有看的见的金币,对于未来的美好一无所知。” 与旁人的副官都是年轻俊秀的青年不同,弗里斯的副官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热那亚人,与他一样,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一生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土著斗争,是真正的勇士。 弗里斯毫不怀疑,如果哪一天自己在战斗中倒下,自己的副官可以接过战刀,指挥的和自己一样好。 “那你说,我还去吗,我亲爱的刚萨斯。”弗里斯问道。 副官刚萨斯问:“那您要去长崎补给吗?” “根本不需要。”弗里斯说道,他想了想:“下一次补给,我会选择在北方某个有土著的岛屿,从他们的手里直接抢来所需要的东西,至于长崎,我们不能出现在那里,我听闻,金银岛就在属于日本的将军。” “那您不需要再见讨厌的商务官,他只在长崎有一点影响力,在未知的地方,他的作用甚至不如一位刚上船的水手。即便他死了,只要印信还在,也不影响我们另外一个任务的成功。”刚萨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更显阴森。 弗里斯却是无奈:“事实上,他在福建也有些关系,没有他,我们就无法与郑彩将军进行秘密贸易和补给,只是很可惜的是,这位尼古拉一官的右手,熟悉东方海洋每一个角落的男人,也不知道金银岛在哪里。” “但我们仍然要约束商务官,他喝了酒,那张嘴就连上帝都控制不住,我们不能让郑家的将军知道我们的另外一个任务,不然会很麻烦的。”刚萨斯说。 弗里斯是这支探险船队的指挥官,在四年前,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派遣了一支船队北上探索,去寻找葡萄牙人寻找了八十年都没有找到的金银岛,结果只有一半的人活下来,弗里斯没有参与那次行动,但现在他被赋予了相同的任务。 金银岛不知在哪里,但很多本地的商人都确信金银岛是存在的。 弗里斯很想把几年前失败的那群人拢到麾下,但他失败了,因为巴达维亚总督野心勃勃,他给予那支队伍一个新的任务,南下探索‘南方大陆’,也就是后世的澳洲。 “相比来说,塔斯曼那个家伙比我们幸运,他是必然成功的,而金银岛,却虚无缥缈。”弗里斯谈及了另外一支探险船队的指挥官。 南方大陆是确实存在的,这一点荷兰人很清楚,因为每年从欧洲来到东方的船只,在经过好望角之后,会擦着南半球的咆哮西风带向东进发,一直到看到澳洲大陆后,才向北,抵达巴达维亚。 只不过,南方大陆有多大,是什么样的地方,荷兰人不清楚,因此才有了塔斯曼船队的探索,他要绕南方大陆,找到其西海岸。 刚萨斯笑了笑:“我觉得,我们另外一个任务完成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做到了,我们就会重新开启与中国的直接贸易,这会让阿姆斯特丹的绅士们也会感觉兴奋。”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任务 弗里斯点点头:“这也是我为什么让那个蠢货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的原因,他说,可以从郑家那里找到一些熟悉鞑靼人的商人,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哪怕有可能,那也应该付出一些东西换取。” 弗里斯船队有两个重要任务,一个去日本国北部的海域,寻找传说中的金银岛,当然这个任务虚无缥缈,未必会成功。而另外一个任务则是前往鞑靼人国度的沿海,与鞑靼人建立贸易关系。 所谓的鞑靼人,就是欧洲人对草原游牧民族的统称,而弗里斯口中的鞑靼人国王,自然也就是满清的皇帝皇太极。 在料罗湾海战之后,荷兰人失去了与中国直接贸易的权限,而这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致力于恢复,只不过因为大明朝廷的政策和郑氏海商集团的阻挠,荷兰人屡屡尝试,次次失败,因此才有了与满清建立贸易联系的计划。 就在两位老友热切的交流的时候,刚萨斯的独眼忽然盯着远处,一动不动,弗里斯不解:“怎么了,刚萨斯。” “指挥官阁下,似乎有武装船只靠近。”刚萨斯说。 弗里斯随意看了一眼,摇摇头:“不会不会,郑彩是一个很贪婪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钱,就可以得到在这里停泊的机会,我们的商务官把钱给够了。” “不!那是一支武装船队。” 弗里斯知道自己这位老战友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跑到视野更为开阔的礁石上,用手挡住雨幕,细细查看,果然,在东椗岛的南北,各有一支船队在迅速靠近,北面的那支由福船、鸟船组成,弗里斯知道,这是戎克船中装备了大炮的舰船,虽然在大炮质量和数量上都不如自己的卡斯特利库号,但船队的帆影重重叠叠,数量难以计数。 而在南面,则是一支由桨帆船队组成的舰队,分为三支小队,已经占据了逃脱的航道。 “该死的郑彩,他出卖了我们。”刚萨斯已经拔出了佩刀。 弗里斯说:“放轻松,我的朋友。我们与尼古拉一官的稳定关系已经持续了超过十五年,我不认为他们会对我们发起战争,这或许是一个误会,亦或者是一次挑衅。 而且我们有错在先,按照双方的约定,我们的船应该停泊在金门,向尼古拉一官报告......。” “可是.......。”刚萨斯显然是士兵的思维,他可不会在危险面前束手待毙,更不会把命运交给自己的敌人。 弗里斯立刻说道:“我们立刻回到船上,招呼所有人,扔掉一切东西,我们要先把两艘船动起来。” “我们要先与郑家人接触再脱离,还是脱离后再接触?”刚萨斯问。 弗里斯想了想:“先做事吧,我的朋友。” 二人一起回到的船上,在岛上营地里的水手也迅速归位,两艘探险船迅速升帆,抛掉的船锚,恢复了动力,这个时候,弗里斯发现,南北两支郑家船队都保持着与己方的距离,显然并不是强硬的姿态。 “先接触,再脱离,看起来尼古拉的船队不是要消灭我们。”弗里斯看着眼前的态势,对刚萨斯说。 东椗岛南航道,桨帆船队之后,跟着一艘巨大的福船,这艘漂亮的福船是郑芝龙的坐舰,现在她的主人换成了郑森。 而在郑森的身边,还站着郭旭和陈怀玉两个人,双方的相遇是一个巧合,郑家的船队刚出漳州湾,就遇到了重返回来的东方商社使船,只不过这一次用上了郭旭原本掌握的那艘三角帆船。 除了郭旭和陈怀玉,其余人都没有参与上次闯漳州湾的行动,因此郭旭放心的靠上去,表明身份后,准备前去面见郑芝龙,但郑森一听三角帆船飞鱼号属于东方商社,立刻把这艘船带进了船队。 大福船上,陈怀玉与郑森对弈,二人忽悠胜负,而且颇有谈性。前线既有施琅这等猛将为先锋,又有郑鸿逵掌握军队,郑森乐得做个甩手掌柜,除非真的爆发战斗,郑森似乎加入这场以多胜少的游戏。 “大公子,四将军与荷兰人接触,红毛指挥弗里斯表示并无恶意,红毛两船均已再次落锚,四将军与弗里斯约定在岸上会面。”施琅进入了船厅,奏报说道。 郑森淡淡点头,问:“施将军,弗里斯对六日前探查我漳州湾海道的事,如何说法?” 施琅说:“我们相询,弗里斯表示绝无此事,自船队抵达,就一直停泊东椗,从未离开。四将军说,不好相逼,要见面之后再说。” “好,劳烦施将军了。”郑森摆手,施琅退下,郑森才命令福船靠泊东椗岛。 郑森对面前二人说道:“红毛指挥声称绝无此事,他若是说谎,也就罢了,若是说的是实话,两位以为,那艘船是何来历呢?” 郭旭和陈怀玉相互看了一眼,都感觉郑森似乎怀疑到商社这边,二人心里也知道,在左近水域,有那种洋船的,只有红毛和东方商社两家。 郭旭说:“或许是南洋来的红毛船,已经北上去了长崎。这种三桅杆的亚哈特船,在红毛那里是货运主力,并不鲜见。” 郑森呵呵一笑,意味深长的对郭旭说:“有道理,你对红毛那边的情况倒是有些了解。” 郭旭连称惭愧,他却是没有想到,郑森自见了他,只提及前些时日有洋船靠近漳州湾测绘,却没有说是亚哈特船,即便是弗里斯船队,也是一艘亚哈特一艘单桅纵帆船,若此事非东方商社所为,郭旭也不该直接肯定是亚哈特船。 大福船靠泊在了东椗岛上,弗里斯船队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停泊,是因为附近有一个渔村。 说是渔村,实际却只有几座房子,是往来渔民在此休息避风时候,临时居住的地点,最重要的设施也不过是一口水井。 “四叔,情况如何?”上了岸的郑森看到郑鸿逵,问道。 郑鸿逵说:“那个叫弗里斯的红毛一个时辰后就会来这里与我们会谈,但有一节,你须得知道。” 郑森问:“什么事呀?” 郑鸿逵低声说道:“方才我的亲兵询问了在本地的小商人和渔民,有两个在弗里斯船队抵达之后就在这里了。其中一个厨子,一个种菜的老汉,二人都说,自弗里斯船队抵达,两艘船就没有离开过。 或许那日出现在漳州湾的,并非是这艘卡斯特利库号,因此在会谈中,弗里斯定会抵死不认的,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 郑森早已猜到那艘船是东方商社船,只是这一点他并不准备告诉郑鸿逵。他对李肇基还是很佩服的,那日吕宋来客时,他偶然听到父亲要对付东方商社,不惜与红毛合作,便觉得大为不妥。 只不过他是至孝之人,无法劝服郑芝龙,只能选择另辟蹊径,暗中相助了。 “四叔,红毛探查漳州湾航道,也不过是施琅的一面之词,或许只是一个误会。既然有人证明弗里斯船队没有离开过,索性这节略过不提。”郑森说。 郑鸿逵讶异:“此次率水师前来,是兴师问罪,弹压红毛,若没有这个理由,咱们如何发作?” “随便找个理由就是了,我觉得,问清红毛来自贸易,为何避着咱们,才是正理。”郑森说。 郑鸿逵眼睛瞪大,听郑森这意思,是要对郑彩开刀了,红毛来贸易,是郑彩暗中收留照顾的。 “你可要想好,郑彩颇有影响力。”郑鸿逵提醒说。 “也就是给个教训罢了。”郑森脸色森然。 郑鸿逵不由的心中感慨,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大洞,这话果真是有道理。他原本想要让郑森通过弹压红毛,在郑氏海商集团中建立威望,但郑森自上了船,除了必要的仪式,很少露面,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原以为郑森是无意如此,但现在看来,郑森确实想要树立威望,只不过不是踩着红毛鬼子,而是踩着郑彩这个郑氏海商集团中的重要人物。 而郑鸿逵巴不得如此,立刻点头:“那你准备如何做呢?” 郑森说:“我料想,那些红毛与郑彩来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直接问,他们定然不会全招,若是强逼,又有挑衅嫌疑,而且问出口供,也是屈打成招。” “嗯,你想的很周全。”郑鸿逵觉得也是,就算要打击郑彩,也是敲打一下,并不是一棍子打死,如此,在这种事上,更是要做十分的考虑。 郑森说:“我手下有一个人,懂荷兰语,不如这样......。” 郑森在郑鸿逵耳边说了几句,郑鸿逵点头:“好,好,就这么办,只是你个会荷兰语的通译是何来历,是否值得信赖?” “与我们郑家没有牵扯,他定不会给郑彩隐匿罪过。”郑森打着包票,因为他说的懂荷兰语的手下,就是在大员长大的郭旭。 郑鸿逵是率领船队第一批前来的,此时还不知道郑森把东方商社船只带到身边的事,听着郑森这么肯定,他倒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郑森已经不是孩子了,独门立户,身边培植几个心腹是理所当然的,他问的太多,反而不美。 第一百三十六章 鞑靼 岛上唯一像样的房子是一座妈祖庙,妈祖像被供奉的极好,还有一个庙祝,也不知是真的宣扬妈祖,还只是避世于此。 庙宇后面,有一排房屋,是往来大小客商居住的,只是因为庙宇所在海湾水比较浅,不适合洋船停泊,所以弗里斯等红毛才没有住在这里。 现在,弗里斯一行被带进了妈祖庙,会见传说中尼古拉一官的长子,弗里斯的手下全都被拦在了外面,就连礼品都不允许带进去,只有弗里斯和商务官阿尔贝被带了进去。 只不过,庙宇之中空无一人,只是摆开了两张桌子和四套椅子在妈祖像前,似乎作为谈判所在,但并无人在大殿内。 眼见带他们进入的郑家士兵要关上大门,汉语娴熟的阿尔贝叫住了士兵:“嘿,为什么关门,一官殿下的长子呢,为什么没有出现?” 士兵根本不想理会他,但弗里斯哪里会容许他们关门,直接捏住了士兵的臂膀,让他动弹不得。 士兵恶狠狠的盯着弗里斯,说道:“我家公子舟车劳顿,正在休息,休息好了,自然见你们。” “他说,一官的长子正在睡觉,醒了之后才会见我们。”阿尔贝用母语对弗里斯说。 弗里斯怒不可遏:“那为什么不等那个人睡醒了再让我们来。” 阿尔贝问出了弗里斯的问题,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如果公子休息完毕,你们却不在这里,岂不是要耽误我们公子的宝贵时间。” “傲慢的黄皮猴子。”弗里斯弄清楚了郑家的安排,满脸怒色。 士兵不知他在说什么,见他松手,转身离开,但也没有带上门。只是有一队士兵守在门外,不允许二人出入。 阿尔贝问:“难道连茶水的招待都没有吗?” 外面的士兵回应说:“没有,因为喝了水你们会要求解手,所以不能给你们喝水。” “可恶!”弗里斯弄清楚了士兵的回答,抓起桌上的空茶盏,就要向妈祖像砸去,阿尔贝连忙拉住了他:“弗里斯阁下,你不能这样,这是明国水手的神祗,如果你伤害了这妈祖像,或许我们会有更多的麻烦。” 弗里斯坐在了椅子上,当看到妈祖像前供奉的瓜果,他上前抓起一个甜瓜,恶狠狠的咬了一口。 弗里斯是一个技艺超凡的探险船长,也是一位出挑的指挥官,但唯独对于谈判、政治这些毫无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巴达维亚的总督才为这支团队配备阿尔贝这么一个人。 阿尔贝劝说道:“这是明国人的谈判技巧,尼古拉一官经常如此,他喜欢表明自己的身份,也就是明国的海军提督,以免因为他的海盗过往和为我们公司效力的履历,而导致我们瞧不起他。 事实上,哪怕拥有上千艘船,掌握一片广袤的海洋,尼古拉一官甚至连个男爵都不是。 这是卑微者的伎俩,弗里斯船长,你不应该为此生气。” 弗里斯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我们来到这里,一切都是正常的,所有的人和事都按照计划在走,现在郑家的船队忽然来到,对我们采取敌对的措施,我很怀疑,是不是和你一官的右手,那位郑彩将军发生了什么? 你让他生气了吗,亦或者,你们联合起来,做了什么让尼古拉一官生气的事?” 阿尔贝连连摇头,表示没有。 弗里斯的眼睛忽然瞪大,说道:“难道是你寻找前往鞑靼王国的航线,招募向导的事让一官知道了吗?” 阿尔贝想了想:“这不会,我只是让郑彩帮我寻找熟悉前往北洋海域的向导,并没有说前往鞑靼王国。” 弗里斯无奈说道:“或许一官知道了这个消息,猜出了你的目的。” 阿尔贝则是说:“就算尼古拉一官知道了,他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虽然鞑靼国王与大明桃花石皇帝进行了战争,但尼古拉一官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听那些商人说,一官从未为桃花石皇帝贡献过哪怕一个步兵连,据说他只愿意给桃花石皇帝一些落后的土耳其火枪。 而一些商人说,一官不趁机背叛或者扩大地盘,就是对桃花石皇帝最大的忠诚。” 弗里斯点头:“我也听说了,据说一官为了金币,愿意向魔鬼出售自己的灵魂。” “这个评价不宜说出来.......。”阿尔贝示意他闭嘴,但还是忍不住点评道:“虽然不合时宜,但我觉得,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好吧,但愿他的长子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弗里斯说。 阿尔贝想了想:“应该是一个粗鲁直接的人,或许与你会很投机。我听说那位郑家的公子在去年的时候,参与了对英吉利人的战争,或许只是一位勇敢的将军。”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阿尔贝先生,我实在厌倦与这些东方的权贵打交道,他们与我们的语言和习惯完全不同。我会先把你送到鞑靼人的国度,然后去我的金银岛。”弗里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二人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二人中的一个,偶然想起什么事或者某个细节,另一人解答后,就再无话题。 一个勇敢无畏的探险家,一个是贪财多谋的商务官,二人实在是谈不上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出于共同患难的境地中,二人每一次相处时间过长,都会以争吵结束。 当二人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郑森才带人缓缓而来,却也不是来谈判的,只是询问,荷兰船队为何抵达东椗,而不向郑家提前报告,又不按规矩入漳州湾,阿尔贝也早已想好说辞,一切推脱到郑彩身上,就是弗里斯作为船队指挥官,常年在东印、度一带服役,不知道郑家的规矩,而他则是刚刚赶到的。 郑森问过之后,并不表态,只说会质询郑彩,待弄清原委,再作区处。 至于弗里斯所说赶时间离去之类的话,郑森丝毫不在意。 在荷兰人离开之后,郭旭从妈祖像之后走了出来,从一开始他就藏在妈祖像后面,偷听二人说话。 “如何,那两个红毛说了什么?”郑森问。 郭旭抱拳说:“多是说了些对郑大人和大公子不恭敬的话。” “就没有听到些有用的话吗?”郭旭说的,可不是郑森要的答案。 郭旭显然是有些犹豫的,因为他确实听弗里斯二人说到了金银岛以及秘密前往鞑靼王国的事,但这些要紧的消息,郭旭犹豫要不要告诉郑森。如果李肇基在,他肯定要先告知李肇基的。 略微想过之后,郭旭觉得避重就轻,告知郑森一些实话,隐藏重要的秘密。 因为他觉得,弗里斯掌握的秘密和肩负的责任,对东方商社很重要,要通过郑森把他们先留下来。 只不过,郭旭虽然聪明,到底见识和地位限制了他的思维,在他看来,金银岛、与鞑靼人建交这两件事,金银岛更重要一些,毕竟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鞑靼人,满洲入侵对于大明来说是大事,但对于偏安海外的生民来说,是虚无缥缈的。 更何况,弗里斯说的话也有些模棱两可,让郭旭认为,弗里斯知道金银岛在哪里。 内心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郭旭说道:“我还听到弗里斯和阿尔贝说鞑靼人的事。” “鞑靼人,他们怎么说?”郑鸿逵听了这话,也来了兴趣。 郭旭说:“我听弗里斯话的意思,阿尔贝有一个任务,是去鞑靼王国,代表荷兰与其交往。似乎他们并不想让郑大人知道这些件事。” “鞑靼人,是建奴!”对于红毛的一些言语习惯,郑森是清楚的,他立刻说道。 而郑鸿逵敏锐的感觉到,这件事发生了变化,郑森的秉性他很清楚,若是他认定红毛与满清合作,势必不会放过眼前这些红毛,更是会把事情闹大,这与郑芝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方略背道而驰。 “未必,红毛把蒙古人也称之为鞑靼,或许他们想去北海,或者什么地方。”郑鸿逵连忙和稀泥。 郑森却是笑了:“也对也对,是我多想了,我听说,几年前红毛让船队去日本北面探索,死了好些人,却也没有找到金银岛。那里不也是女真人的地盘吗,女真也是鞑靼呀。” 郑鸿逵点头,说道:“既如此,接下来如何做?” “请示父亲,处置郑彩,只有父亲来做。”郑森说。 郑鸿逵笑了笑:“也罢,这里艰苦些,咱们要呆几日了。” 郑鸿逵走后,郑彩拉住郭旭,说:“关于红毛要去满清,你还听到什么。” “您不是说......。”郭旭诧异,明明刚才郑森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但转念一想,郭旭明白了,郑森刚才就坡下驴,是把郑鸿逵给骗了,以免郑鸿逵挟制他。 郭旭老实说道:“那二人还说了一些话,说鞑靼国王与大明天下为敌,还说您的父亲没有给朝廷兵马支持,只是送了一些落后的火枪......。” 郑森脸色沉郁,确实已经确定了,所谓鞑靼王国,就是满清。 第一百三十七章 铸炮 郑森喃喃说道:“看来,红毛是要与满清串联,做的是助手为虐的勾当。” 郭旭猛然惊觉,说道:“公子说的满清,便是在边墙外与朝廷打的难解难分的建奴吧。” 郑森被郭旭的话惊醒,呵呵一笑说道:“想不到你也知道建奴的事。” 郭旭随意说:“小的也只是听大掌柜提及过。” “哦,你家大掌柜提满清作甚,难道你们商社与建奴也有贸易不成?”郑森有些怀疑,毕竟东南沿海的商人,与满清是没有什么来往的。 郭旭挠挠头,说道:“是商社的作坊里造鸟铳,说是大掌柜定的规矩就是,商社造出的鸟铳,可在百步之外透建奴白甲方为合格。小的有两个朋友,是作坊里的学徒,问大掌柜建奴白甲是什么甲胄。 大掌柜也说不出来,只是说,建奴遴选健壮剽悍之辈,身披重甲,叫做白甲兵,作战时为先锋,多披两层甲,多至三层,箭射不入,人数虽少,但明军概不能敌。” 郑森哑然,他忽然想起,在广州时,与李肇基纵谈天下,便是说起过当今局势,当时李肇基就说,流贼与建奴都是朝廷的大威胁,而郑森谈及那些,是头头是道,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人家李肇基已经开始有所筹谋了。 郑森当即对郭旭说道:“郭旭,你家大掌柜心怀天下,必不愿见红毛与建奴蛇鼠一窝,你且回淡水一趟,把东椗之事详细告知李肇基,我也修书一封,说明我的态度。 我且在这里,寻机牵扯住红毛。” 郭旭自然欢喜,他在听到金银岛的那一刻,就以为弗里斯知道金银岛所在,巴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淡水的大掌柜。只不过郭旭的欢喜并未表现出来,他说道:“大公子的吩咐,小的不敢不从,只不过,小的身负使命,是护送陈四公子前来福建面见郑大人,购买行水令旗的。” 郑森当即说:“这件事交给我,你们所为,都符合我郑家的规矩,令旗自然会给的。这件事,由我担待起来,此节也可说与李掌柜,我郑森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郭旭要的便是如此,他立刻点头答应了,前去和陈怀玉交代了。 淡水,兵工厂。 何良焘这段时间忙的是焦头烂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原因在于他一级掌柜的提名再次失败了。 何良焘的升迁完全与兵工厂的贡献挂钩,因此这倒也不是为难他。 李肇基为其定下了三个目标——量产长身管舰炮、生产出装备在轻便炮车上的陆军用铜炮和量产火枪。 原本,何良焘在第一个任务上最有把握,毕竟他手下带来的这批人,本身就是卜加劳铸炮厂的好手,而因为李肇基提出的炮车要求有些高,所以陆军用火炮依旧在调试之中,量产火枪的事,在李肇基亲自过问和支持下得以通过。 但谁也没有想到在量产舰炮上,匠人们屡屡折戟沉沙,为淡水炮台制造的要塞炮和为新下水船只配属的舰炮也因此没了着落,没有办法,李肇基只能在澳门的刘利代表商社向卜加劳铸炮厂订购二十门各式火炮,满足需求,只不过因为挖人家墙角的缘故,卜加劳铸炮厂提高了订单价格。 若不是其实在没有什么订单,是不会为商社铸造火炮的。 在最有信心的事上失败,这是李肇基与何良焘都没有想到的,但李肇基却不会因此对何良焘搞什么反攻倒算,而是主动为其提供帮助。 把铸炮车间里所有的匠人请到了兵工厂的食堂里,所有人围坐在了大桌子上,李肇基看了一眼双眼通红,眼圈发黑的何良焘,对所有人说道:“今天召集所有人来,是来寻找解决办法的,不是追究责任的。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不管你们这些人怎么想,在我这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担责。我不相信你们做不到原来信手拈来的事。” 匠人们听了这话,稍稍放心下来,事实上,每个人都很忐忑,一开始害怕被人说是徒有虚名,后来就担心被商社扫地出门,再回澳门去过艰苦生活。 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一开始大家还怀疑东方商社的实力和李肇基的诚意,但等来到淡水之后,所经历的和看到的都告诉他们,这里大有可为,因此一个个的都把家眷带来,甚至连澳门的产业都卖了,若是被扫地出门,可是没有退路,是携家带口的要饭的。 “今天,我要求你们忘掉门户之见,抛弃个人恩怨,所有人在一起,在我的见证下,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们是东方最好的铸炮师,不可能解决不了这点问题。”李肇基又说。 众人纷纷点头,由一位最年长的起头,把一门炮的铸造过程全数复盘,细致到了极点。 李肇基要求舰炮必须用铁炮,这也是这群曾经卜加劳铸炮厂的师父最擅长的,而他们为了求稳,没有像枪械车间那样上来就改进工艺,而是选择‘原始设计的修改要慎之又慎’的态度,继续采用泥范铸炮,也就是失蜡法铸炮。 这是这个时代的主要铸炮技术,具体的办法就是用蜡做出炮模,然后用泥封做出泥范。 泥范干后,融化里面的蜡,灌入铁水,冷却之后敲碎泥范,就可以得到一门火炮。 当然,这流程听起来简单明了,似乎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实际上,里面充斥着一般人所无法掌握的秘密,尤其是泥范的制造,光是选泥调泥就是一大学问。 泥不能太粗,太粗就容易崩坏,但也不能太细,若是泥太细了,水气出不透,不仅泥范干的很慢,而且铸造出来的铁炮气泡也多。 虽然就算是学徒都知道是黄胶泥混细沙,泥沙八二开,但用什么土,用什么水,什么时辰调配,可只有几个老师傅才能掌握,不同的传承更是有不同的配比和技法,素来不外传。 何良焘虽然不本人不会铸炮,但知晓其中关窍门,因此一开始就把最擅长制造选泥调泥的四个匠人里的两个挖了过来,即便是如此,也不放心,在迁移来之前,还从卜加劳铸炮厂弄了一批调制好的原材料来。 事实证明,何良焘的良苦有心当真是未雨绸缪,到了淡水,两个师傅短期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黄胶泥,正是因为有带来的泥,才能直接开始制造泥范。 可问题就在于,泥范最重要的在于干范,东方商社兵工厂的铁炮铸造不出来,问题就出在干范上。 这是炮匠最耗费精力的事,因为泥范需要内外上下均匀变干,很容易出现,外层干的太快,里面却没有干,这样泥范可能会开裂,因此泥范要通风阴干。 如果赶上时间紧,或者天气发生变化,就要生火烘干,但用火也是很讲究,要是火打了,泥范内的蜡会先融了。 即便技术上没问题,时间很熬人,以现在炮厂铸造的八磅炮来说,光是干范就需要至少三个月,这还是冬季。 所以,铸炮是很看天气的,但问题在于,所有铸炮厂的工匠都是第一年来淡水,对本地的天气根本就不了解,尤其是兵工厂靠近大河,还在海边不远,又时常下雨起雾,干范变的慢了许多。 何良焘曾授权他们用火烘干,但这样蜡会融一些,这会很显著的提升废炮率。 天气制约了干范,导致大量的泥范在出现了开裂,每开裂一个泥范,就可以宣布一门火炮铸造失败,新制泥范一具,又需要几个月阴干。 何良焘曾拍着胸脯保证,在船队北上长崎做买卖之前,铸炮车间可以为商社每一艘武装商船配属自己铸炮的火炮,但现在随着泥范大量报废,显然不可能了。 “要是在澳门,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这里阴晴不定的,我们不熟悉。” “就是这么回事。” 两个负责泥范的老师傅齐整的把责任推给了老天爷,似乎这样就可以不担责任,也能保住自己的手艺和名声。 “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些。”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李肇基伸长了脖子去看,说话的人屈居末席,是个金发碧眼的青年,李肇基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个名叫马丁内斯的青年是一个瑞典人,是在英吉利船队那里俘虏来的,在淡水号的上担任铁匠,不仅打制铁件,还负责修理各式火器。 其被送到兵工厂,是为野战铜炮的炮车制造提供技术的,因为马丁内斯在欧洲制造过野战炮的炮车,虽然与李肇基想要的有些差别,但至少炮车需要多么坚固,采用什么大体的结构,他是知道的。 “马丁,还有什么原因,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何良焘说道。 他知道,因为人种的原因,其余人大多排斥他,因此在李肇基面前,何良焘更需要表现出对他的鼓励。 “事实上,你们在铸炮车间里制造了一百多个泥范,而我却发现,一个匠人只能照顾其中的六到十个。”马丁说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铁范铸炮 李肇基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何良焘面带苦涩,而刚才两个叫嚣的老师傅都低下头,还有人对马丁内斯投去了憎恶的眼神,显然,这位洋匠人说的是实话。 何良焘轻咳一声:“确实如此,每个师傅的精力是有限的,自然就只能照顾数量有限的泥范,一般来说,一个师傅是只能照顾八个左右的泥范......。” 李肇基面露微笑,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虽然兵工厂的炮匠不少,但真正能玩得转泥范阴干的只有那两个,而且这二人年龄都不小了,精气神肯定不如小伙子。 所以说,不论制造了多少泥范,真正值得信赖的,只有两个师傅照看的那些。而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何良焘的管理问题了。 在名誉、权位和利益面前,这家伙选择了大干快上,这才是造成现在铸炮失败的主要原因。 李肇基已经搞清楚了兵工厂的关节,当即说道:“诸位,对于眼前的境况,可有人能解决?” 此言一出所有人静默了,李肇基生怕有人再提回澳门之类的话,立刻说道:“就在这里,用现在的材料和现有的技术解决。” “这铸不出炮来,都是时节作怪,又控制不了下雨起雾,怎么解决。”一个老师傅嘟囔说道,他声音不大,但因为这里实在是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李肇基脸色如常,却坚定说道:“我相信,人定胜天。” 何良焘不想自己的手下和李肇基这个大掌柜顶牛,立刻问道:“你们都议一议,如何在时节气候不掌握的情况下,管控好泥范的阴干。大掌柜待咱们不薄,今日亲自过问,咱们也要给大掌柜一个交代。” “老天爷的事,咱们可管不了。” “就是,人定胜天这话是好听,但怎么胜?” 两个管泥范的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都是阴阳怪气的话。 何良焘气的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实木长桌上,喝道:“你们胡说个什么,是大掌柜给了你们吃喝用度,没大掌柜,没有商社,你们全都在澳门要饭呢,这个时候不卖力气,有良心吗?” 他是真的有些害怕,这批从澳门广州来的移民,刚到的时候,是非常惧怕李肇基的,感觉那就是一个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狠人,但接触下来,尤其是李肇基前段时间在兵工厂待了半个月,大家发现,这位大掌柜待人和善,对手艺人非常尊重。 这使得很多人不再惧怕他,但也让一些人大了胆子,尤其是铸炮车间这些人,大部分来自卜加劳,自成一派,都有手艺,他们认为商社离了自己,根本无法铸炮,自然有恃无恐。 李肇基轻咳一声,却不是阻止何良焘,而是示意身后的唐沐不要乱发作。 “我李肇基做事,从来就是先礼后兵。”李肇基清朗的声音传出,他说道:“诸位都是手艺人,我素来尊崇,从不贱看你们。可现在看来,对于铸炮问题的解决,你们是束手无策。 如此,我提供一个办法,你们听我号令来做,可还行?” “你?”有人笑了,说道:“大掌柜,你有不是炮匠,怎么会铸炮?” 李肇基淡淡一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何良焘眼看李肇基无比认真,低声问:“大掌柜,您不是来真的吧。” “商社需要炮,你们铸不出来,难道我要用投石机去打敌人吗?”李肇基斜睨了何良焘一眼,冷然说道。 泥范匠人田大典问道:“那大掌柜看的是什么书,又要用什么办法解决这泥范开裂的问题呢?” 李肇基淡淡说:“泥范开裂,多是因为气候因素,但以你们所说,摸索其中窍门,难言需要多少时日。索性,便不用泥范了。” “不用泥范?”田大典诧异,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没听过不用泥范铸炮的法子,佛朗机人也是用的泥范。” 而另外一个师傅钟诚问向马丁:“马丁小子,你们洋人可有不用泥范的法子?” 马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事实上他对铸炮并不熟悉,记忆中似乎瑞典和他服役过的英国,都是用泥范铸炮。 李肇基敲了敲桌子:“你们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由我牵头解决,所以,我说,你们听着,我告诉你们去做,你们就去做,不要讨论,不要嘲讽,不要怀疑,也不要半途而废。” 众人安静,田大典低声对身边的钟诚说:“看大掌柜能作什么妖来,这铸炮的手艺,书本里能有,笑话!” 钟诚咧嘴一笑,也是低声说:“反正耗费的不是咱们银钱,让他作。” 李肇基说:“我要用的办法是铁范。” 所谓铁范铸炮法,是鸦,片战争时代,满清官员龚振麟的发明。 李肇基取出一门火炮的模型,放在桌子上进行了解释。 铁模铸炮,首先需要一门真炮作为模型,测量其各项数据,然后用泥巴做出和这门大炮一样的泥炮来。 然后把泥巴炮分成几部分,一般是四到七部分,然后再把每个部分分为两瓣。 每一瓣都要有把手,而且各瓣拼接起来的榫卯也要预先做好。之后就是做这一瓣的泥范,就如同铸炮一样。 只不过因为体积小,厚度小,而且形状简单,所以十天到半个月就可以干燥完毕。 之后进行铸造,然后敲碎泥范,拿出铁范模具来,用预留的榫卯,把模具组装起来,便是铁范了,继而进行打磨整理,即可合用。 使用的时候,榫卯扣合,铁箍固定,内层刷上浆液,防止火炮与铁模粘连,然后插进去炮芯,继而灌入铁水。 与泥范需要几个月阴干不同,铁范铸炮,只要铁水冷却,炮体成型,就立刻把铁范剥离下来,趁着刚刚铸造出来的火炮还红热的时候,立刻打磨修理表面,之后把泥制的炮芯清理出来,再对内膛进行打磨,就可以成型了。 铁模铸炮的最大优势就是消耗少,不仅消耗时间少,而且消耗的成本也低。 按照龚振林的记载,铁模铸炮的成本仅仅只有泥范铸炮的百分之五左右,炮工银从一门上百两,降低到了只需要几两银子,而且制造出来的是千斤大炮,算起来也相当于六磅炮以上了。 也不需要泥范铸炮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铁范铸炮,四十名炮工如果能够通力合作,只需要两天,就可以制造九门大炮。 李肇基自然没有提到龚振麟,但却已经把铁模铸炮的工艺流程介绍完全。 “诸位,你们认为如何?”李肇基看向众人。 他环视一周,在一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欣喜的神色,也有人表示怀疑,但田大典和钟诚立刻站起来。 “这不是胡闹嘛,这样铸出来的炮能用?” “就是,得糙成什么样子。” 然而,也有一个老师傅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说道:“大掌柜也不是小孩子,既然书上写过,自然有人这样做过。试试嘛,反正现在泥范都裂了,咱们闲着无事,铁料、泥料、灰料之类的,都是现成的。” “试什么?我就没听过这手艺!” “佛朗机人的炮厂是最好的,都没有。” 田大典和钟诚二人表现的非常激动,竭尽全力的阻挠。 何良焘脸色很难看,其实他知道二人为何阻挠,这是因为,如果用铁范模具的话,铸炮工艺流程里,就没有二人的位置了,可以说,这是直接打碎二人的饭碗。 “这位师傅如何称呼?”李肇基看向那位把烟斗收起来的人。 老师傅抱拳说道:“小的名叫万贵,是卜加劳炮厂的炉头。” 李肇基呵呵一笑,心道此人不俗,原因很简单,炉头是铸炮的总负责人,炉头的名字是要以铭文的形势和铸炮当地的行政主官,军事主官一起,铭刻在炮身上的:“此前来炮厂,少见万师傅呀。” “小的刚从澳门来,来了不过四五日光景。”万贵说。 何良焘长期解决不来铸炮的事,便是把万贵请来,万贵现在没有加入商社炮厂,就是看在何良焘的面子上,前来做技术支持的。 当然,泥范的事他虽然懂,却也不比田、钟二人厉害,因此也没有发挥作用。 李肇基不理会叫嚣阻挠的二人,说道:“万师傅,您既然是炉头,铁范铸炮的事,您来牵头如何?” “我?”万贵笑嘻嘻的说:“大掌柜,小的供职于卜加劳,不是咱们炮厂的人。说实话,刚才您介绍工艺,小的本就不该听的。现在听了,已然坏了规矩,怎还能牵头试制呢。” 李肇基说:“我觉得万师傅该牵这个头,铁范铸炮这件事,若失败了,也就罢了,可要是成功了,您这卜加劳铸炮厂的炉头,可未必当的下去了。” 万贵忽然惊醒,刚才李肇基说了,铁范铸炮消耗时间和材料都不到泥范的十分之一,要真是成了,铸炮的成本会降下来,意味着东方商社兵工厂会快速占据东方的市场,卜加劳原本就维持困难,面对如此强力竞争者,怎么生存。 “万师傅,考虑一下吧。” 万贵看向何良焘,何良焘握住了他的手:“老万,全靠你了。” “炉头,不能答应啊。”田大典高声对万贵说道。 “放肆!”唐沐见李肇基身体靠在了椅子上,双手抱着胸前,就知道他已经不想容忍田大典胡闹了,当即暴吼道:“田大典,大掌柜的安排,也是你一个小小的炮匠敢更改的,滚一边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弗莱格 唐沐虽然年少,但狠辣之名人尽皆知,他一发怒,吓的几个人噤若寒蝉,田大典甚至没有坐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但唐沐可没有放过的意思,直接走上前,抓起地上的田大典,就往外面拖拽,一边拖拽一边怒斥:“好一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商社养你,给你银钱,你不仅不尽力做事,还有胆子阻挠大掌柜的命令,你当真是蹬鼻子上脸,今日小爷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你这个老梆子不可!” 田大典的徒弟想要上前阻拦,唐沐抄起棍子就一阵乱打,打的众人嗷嗷惨叫。 何良焘见唐沐如此,心生畏惧,但田大典与他多年好友,他如何肯见田大典被唐沐殴打,要知道那家伙手段狠辣,田大典一把年纪,估计连命都交代在这里。 “大掌柜,田大典就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李肇基敲了敲桌子,唐沐甩开田大典,收起了棍子,像一根旗杆一样立在了那里。 李肇基说:“我给了你们机会,你们没有想出办法,现在我有了办法,却有人阻挠,当真不该。 但我李肇基是一个讲道理的,不管那些阻挠的人为何如此,我都不怪,只有一点,从今天开始,铸炮车间的所有人手和物料都要投入到铁范铸炮的工作中,不愿意参与的,大可去账房那里领钱离开。 当初大家签了半年的契,今日便可把钱全都领走,可留下来的,就是听从号令,通力协作,要是再让我发现有人阳奉阴违,或偷奸耍滑,就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了。” 李肇基说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相互看看,李肇基说:“不愿意干的,出去。” 田大典从地上起身,拍打了一下屁股上的泥巴,恨恨说道:“我不干了,凭我田大典的这门手艺,在哪里赚不了一碗饭吃。何老大,多谢你照顾我,但什么铁范铸炮,简直就是儿戏,我不能糟践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和我的名声。 你们自己玩吧,走!” 田大典最后对着学徒招呼了一声,他的学徒里,能进入这里的,都是至少三级的炮工,一共四个,但听到田大典的招呼,只有一个被唐沐打过的,捂着脸跟在了田大典的屁股后面,其余三个都是没动。 倒不是他们没挨打,事实上,其中一个还被打的头破血流,刚撕下袖子捂住脑袋。 “你们还愣着干嘛?”田大典瞪大眼睛问道。 那个捂着脑袋的学徒说:“师父,咱们不干了,去哪里做活,一家子如何吃饭?” 跟着田大典的是他养大的儿徒弟,可这三个徒弟个个三十多,个个有家有业,此次来淡水,虽然也发了不少钱,但在淡水置办了产业,手里都没有余钱了,而且离开兵工厂,就是要离开淡水,花钱买的房子和地怎么办? “你当真以为那铁范铸炮可以铸出大炮来吗?他们要是弄的出来,老子把这桌子吃下去。”三个徒弟不听他的,田大典怒不可遏,用力拍打着桌子,大声说道:“炮铸不出来,这铸炮的车间一样解散,到时候你们一样的没的吃!” 三个徒弟低下头,磨磨蹭蹭的跟着田大典欲走,李肇基却冷哼一声,对唐沐点点头,唐沐抓起挂在胸前的哨子吹响,随即四个护卫冲了进来,个个手提火枪,头前两个,刺刀都上了。 “把田大典抓起来。”李肇基沉声说道。 “为什么抓我,你不是说不想干,可以结清余下的钱走吗?”田大典被人按在了桌子上,绳子已经套在了他的身上,田大典大声嚷嚷着。 李肇基推开要上来说和的何良焘:“这话我确实说过,可是我没有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拉帮结派。 而且你刚才说了,铁范铸炮成了,你就把这桌子吃下去,你若是走了,岂不是会食言。” 田大典已经被捆了起来,李肇基对唐沐说:“把田大典安置到钟楼上,安排两个人看着他,好吃好喝好招待,只要他不跑,干什么都行。” 唐沐咧嘴一笑:“知道了,大掌柜。” 田大典就要被带走,李肇基拍了拍桌子,对唐沐说:“把这桌子带去,田师傅可能用的上。” 田大典被直接捆走了,没有一个徒弟敢跟着他去,李肇基问:“还有人想走吗?” “不.....不走,不走。”钟诚见所有人都看向他,立刻两只手晃荡起来。 钟楼位于兵工厂与船厂之间,内置一大钟,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敲钟一次,饭点是敲钟三次,放工是敲两次。 钟楼位置较高,且以砖石搭建,还担任防火瞭望的职责,因此里面空间是很大的,田大典和那张桌子直接被摆在了这里,而从这里,可以直接看把兵工厂的大半收入眼底。 唐沐亲自看守田大典,每日来给送饭,也总是就着桌子的事调笑他。 “你以为我会输?笑话,铁范铸炮,闻所未闻,祖师爷都不会的东西,大掌柜会?”再一次被唐沐激怒,田大典怒气冲冲的反问。 唐沐笑呵呵的说:“知道吗,大掌柜为了铁范铸炮,新搭了冶铁炉,调了各种材料,何大匠说,往少了算,也要花费六百两银子,还不算工食费呢,你觉得,大掌柜要是没有把握,会这么做吗?” “花的越多,损失越大。” 唐沐又是笑了:“错,花的越多,信心越大。原本大家还以为大掌柜纸上谈兵,看他调集了那些物料,安排了那么多的人手,才知道,是要动真格的,所有人都多了些信心,你知道,现在谁人在其中出力最大吗?” “万贵?”田大典当即说道。 唐沐说:“又错,是钟诚。” “钟诚!”田大典眼睛瞪大,完全不敢相信,因为钟诚与他同气连枝,在澳门时就交好,这次没有共进退,他还以为是受李肇基淫威逼迫所致。 唐沐介绍说:“现在大家正在做铁范,大掌柜把人手分别交给了钟诚和万贵,二人各自做五个铁范,每成功一个,奖励一百两银子,二人单奖三十两。 若是五个里能成功四个,再给一根金条,现在钟诚恨不得睡在铁范旁边,我去了那么多次,他都没问过你。” “这个.....这个混账!”田大典怒道:“他是把我推到前面闹,自己独吞好处,等我出去,非得要好好收拾他。” 唐沐笑嘻嘻的拍了拍那张被他擦的干干净净的桌子,说道:“我说田师傅,你还是想想这桌子你怎么吃吧,我可听说,铁范制造的还是挺顺利的,钟诚胸脯拍的震天响,有的是信心。” “钟诚?他那两下子,能成功?笑话!”田大典执拗说道,气呼呼的,连饭都不吃,直接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就在和衣要睡的时候,咚咚的敲钟声从楼上响起,田大典吓的从床上跳下来,差点摔在地上,骂咧咧个没完。 三声钟响,兵工厂的人涌入食堂吃午饭,铁范铸炮既有李肇基的重赏,又在稳步推进,铸炮车间的师傅们精气神比以往好了不少,李肇基坐在椅子上,借着吃饭的光景前来,与万贵、钟诚、何良焘坐了一桌,与他们讨论进度和一些技术细节的时候,唐沐忽然悄然进来,在李肇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吃饭了吗?” “应该是没有,从码头一路跑过来的。” “打一份饭,去何良焘的办公室。”李肇基吩咐了一句,拿起了自己的饭盒,对何良焘说:“老何,借你办公室一用。” “哦,好,钥匙......。”何良焘把系在腰间的钥匙递给了李肇基。 眼见李肇基和唐沐神神秘秘的,万贵问:“何老大,这是什么情况?” 钟诚直接说:“老万,不该问的可别问。” “什么叫不该问,李大掌柜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万贵不以为意。 钟诚搅动着碗里的米,随口说道:“秘密大掌柜有的是,你当真以为商社就是做买卖的?你见过哪个做买卖的弄这么大的作坊,不织布不缫丝的,专门造枪炮。 李大掌柜,那是人中龙凤,魄力大的很,干的都是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万贵心想也是,连忙低头,全身心干饭,不再多问。 何良焘的办公室里,郭旭擦着汗,见李肇基进来,立刻行礼,然后说道:“大掌柜,我从福建回来,带来了.........。” 李肇基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椅子上,把装满米饭和排骨的饭盒放在他的面前,筷子塞进手里,又把一个装满淡盐水的竹筒放在旁边,说道:“郭旭,先吃,吃完了再说。” 郭旭闻言,眼睛一热,重重点头。 李肇基慢条斯理的吃着,但郭旭吃的极快,吃完喝完,他才被允许汇报福建的事。 “金银岛.....。”李肇基听到这个词,放下筷子,说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红毛不知道金银岛在哪里,反倒是我知道。” “啊。”郭旭一直把这当成一件大事来看,却不曾想在李肇基这里得到如此评价。 李肇基说:“不过郑家大公子发现红毛意图与满清通商,倒是件大事,看这信里的意思,似乎他想把这件事扼杀在萌芽状态。” 李肇基放下了郑森的亲笔信,问郭旭:“郭旭,你觉得郑森想要收拾弗里斯船队,是真还是假。” “我觉得很真。”郭旭说。 李肇基敲打着那封信:“若只是听他说话,可未必当真。” 郭旭点点头,说道:“确实有几分真,自从知道红毛要和满清勾连,郑家公子很生气,对他们态度坏了很多。不许东椗岛上的菜农卖新鲜菜给他们,还算起了旧账。 有个小商人说红毛拿了他两口铁锅没给钱,郑森原本直接把钱补给了商人,但我来的时候,郑森又借题发挥,把强索铁锅的那两个红毛鬼子找出来,吊起来一人打了二十鞭子,打的是血肉模糊。 红毛头目来求情,都是不管,这是我亲眼所见的。” 李肇基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郑森的态度可信了。可他要求我率船队前去伏击,则是万万不可。” 郑森提出了一个计划,就是拖延时间,由李肇基带船队埋伏在东椗一带,郑森那边放了弗里斯船队,李肇基立刻伏击红毛一网打尽。 “确实,我也觉得不妥当。还是要防备这郑公子一手,谁知他是一心报效朝廷,想着借刀杀人,还是想着故意制造事端,让商社和红毛翻脸呢。”郭旭说。 第一百四十章 人质 对于郑森的目的,李肇基还是保持着一些怀疑,虽然在与这位郑家公子的接触中,李肇基明显感觉到此人对大明忠诚,也颇好侠义,但问题就在于,不论郑森的人品如何,他都是郑家的人。 而对福建郑氏海商集团来说,能成功挑起东方商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争,是最为有利的局面。 眼见李肇基沉思不语,郭旭说:“大掌柜,不如否了郑森的提议。这原本就是朝廷该管的事,郑家现在是官府,他们不管,让咱们商社管,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李肇基呵呵一笑:“郑芝龙才不会管。” 经过了几十年的争斗,郑氏海商集团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划定了势力范围,双方各自安好多年了。郑芝龙对满清的入侵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又怎么不会为了朝廷再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争呢? 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满清通商对郑家造成的利益损失,更是不值一提,那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对满清不够了解导致的。 满清根本不能出产生丝、瓷器、纺织品等这些在海外市场有竞争力的产品,相反,他们对这些东西是极度缺乏的,荷兰人是无法为其提供这些产品,双方除了军火贸易,谈不上有其他的贸易。 更重要的是,双方之间来往的航线大段在郑家势力范围内,郑家可以随时切断。 事实上,因为一切的信息都是来自于郭旭对弗里斯、阿尔贝谈话偷听,所以不论是郑森还是李肇基对弗里斯和阿尔贝的任务都不了解。 这次巴达维亚派遣弗里斯船队北上,主要目的还是寻找金银岛,根本不像郑森、李肇基他们想的那样,先把阿尔贝送去辽东。其制定的航线是,过海峡之后,从琉球一带进入太平洋,然后绕日本列岛的东部,抵达东北亚的诸岛屿。 所谓的与鞑靼王国建立通商之类的,是巴达维亚的总督在四年前派遣的那支船队,抵达了后世的北海道、千岛群岛一带,在那里得知,其是受鞑靼国王统治的。 郭旭说:“那便拒绝郑森,他有什么不服气的,找他爹算账去,与咱们何干?” 李肇基摆摆手:“终究满清是我汉人之敌,辽地战事,咱们无力介入,也就罢了,此间有红毛使者去鞑靼,破坏其通联,是我商社责无旁贷的,如何能放纵?” 郭旭点头,深觉李肇基确如郑森猜测的那样,是心怀天下的人,他立刻抱拳:“小的全听大掌柜吩咐。” 李肇基说:“我手书一封,你亲自送到郑森手里。我的意思很明确,灭了弗里斯船队,我李肇基愿意出兵,可在福建沿海兴刀兵,会拖大明和郑家下水。 他郑大公子若真的只是想切断红毛与满清勾连,为朝廷效力,而无其他阴谋,便要把弗里斯船队诱至淡水一带,我自当出兵,若是做不到,那商社也不方便出兵。” 郭旭面露欣喜,说道:“大掌柜高招啊,这一下,就可以试出郑森的真实想法。”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当真以为我只是试一试郑森的态度吗?” “还有其他深意么?”郭旭摸着下巴,好好想了一会,终究还是摇头,没有想出来。 李肇基说:“下个月,商社便是要去长崎贸易,数月积攒货物,商社大半商船,都要去长崎那等陌生地方,事关商社生死存亡啊。但不去又是不行,没有长崎贸易,便是缺乏现银流通.......。” “着!”郭旭听李肇基说道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开拓长崎至淡水的贸易航线,事关商社兴衰存亡,不得不去,但此行又是危险重重。 而此行最大的敌人便是郑氏海商集团,因为其垄断了日本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贸易,尤其是生丝这类高价值货物,商社是输两广货物入长崎,是对郑家的最大挑战。 因为郑芝龙的关系,其在长崎乃至整个日本都有巨大的影响力,李肇基必须防着一手郑家与日本地方官员一起耍手段。 这就是为什么李肇基一直在扩军备战,疯狂的把手里的资源变成舰炮和火枪的重要原因。 但即便军事上有了充足的准备,也难言成功,而如果把郑家这位被视为继承人的郑大公子拿在手中,便可作为杀手锏的武器。 李肇基眼见他明白,便是取来纸笔开始写信,他字斟句酌,写好了一封信,递给唐沐和郭旭:“你二人看看,觉得如何?” 郭旭是没有意见的,唐沐咧嘴笑着,挠挠头,似乎要说话。 “你有话直说就是,臭小子摆什么架子!”李肇基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唐沐说:“大掌柜,要是郑森不答应或者做不到,您的谋划岂不是要......嘿嘿嘿......。” 李肇基对郑森答应还是有把握的,但觉得唐沐说的也是有道理,那弗里斯和阿尔贝都不是好骗的,郑森哪里把其骗到淡水来呢? “那你可有法子。” 唐沐笑嘻嘻的说:“依着我,怎么也要把郑森骗来当人质的。” “办法!” 唐沐说:“您便说对郑森很想念,若他不能把荷兰人骗来,也请告知去江南国子监的行程,方便您找个时间去看他。这样他若是当真不来,大不了咱们的船队去长崎之前先拐弯,去一趟江南,我带几个弟兄去国子监,把郑森这小子绑来。” “哈哈,还是你小子损招多。”李肇基抚掌大赞。 郭旭说:“可我见郑森对大掌柜颇为看重,情真意切,若是绑架,岂不是坏了二人的感情。” “与商社兴衰存亡相比,一点私人友谊算得了什么,我李肇基可不是迂腐的人。”李肇基立刻说道,把那封信撕扯了个粉碎,然后重新写了一封,言语更加肉麻,仿佛一日不见郑森,便是寝食难安,对郑森的敬仰,那更是如同长江水,连绵不绝。 眼见李肇基把事情处理完,唐沐凑过来,说道:“大掌柜,还有一件事,海述祖来了。” “哦,那个家伙来做什么?”李肇基不解。 唐沐说:“是为了买卖来的,还带了个客商来,说是连襟,其实是他三姨太那边的亲戚。从佛山来的,估计是铁料方面的买卖。姓徐,名叫徐荣兴。” 李肇基点点头,虽然不认识,却也听说过,商社从广州买入铁料和铁器,不少就来自徐家的铁坊,徐家铁坊在整个佛山铁行里,也算得上前五的存在。 李肇基想了想,说道:“你去知会一下刘明德,让他接待一下,对了鹿鸣馆如何了?” 鹿鸣馆是商社在淡水城最好的地段修建的客栈,就位于商社总部的旁边,是商社接待重要客商的地方。李肇基对自己的生活条件没那么要求,却对鹿鸣馆很上心,毕竟这就是商社的颜面所在。 “却也可以住人了,刘掌柜知道您在兵工厂忙,所以已经接待了二人,也是安置在鹿鸣馆,只是那徐荣兴一直吵着要进咱们兵工厂和船厂看,刘掌柜已经带他参观船厂,兵工厂能不能进来看,还要问问您的意思。”唐沐认真回禀。 李肇基说:“他若不嫌这里灰大杂乱,就来吧。” “这是海述祖给您的信。”唐沐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李肇基笑着说:“这家伙搞什么鬼?人都来了,还写信做什么?” “信是在淡水写的,我瞧着他避着徐荣兴,还问能不能私下先见一见您,我想,这厮肯定是想着和您合作,算计徐荣兴。”唐沐似乎有自己的见解。 拆看竹筒,发现里面是一封字迹潦草的便条。 正如唐沐猜测的那般,海述祖当真是有这个打算。 原来,自从商社的船厂开办之后,对铁料的消耗与日俱增,更不要说兵工厂里开办,里面的所有武器装备都是以铁为基本材料的。而淡水,乃至整个岛上,都没有像样的铁矿,因此目前来说,商社的铁料还是要从广州买入。 实际上,哪怕是往来于淡水与澳门之间的三角帆船,也会在底舱装进铁料作为压舱石。 因为大规模买入,徐荣兴看中了东方商社的潜力,更不要说现在珠江口闹海盗,东方商社是唯一一支靠着武力在珠江口往来自由的商社。 而铁料的价格也相当昂贵,每担,也就是每百斤就要一两四钱银子,李肇基也曾写信让海述祖出面去佛山,洽谈铁料的长期大宗订货,想要把铁料的成本降低下来,而海述祖确实也这么做了。 现在广州买入生丝逐渐进入尾声,他也实在没事做,而在做商社生丝买办的过程中,大发横财,海述祖喜欢上了买办这个职业,因此在佛山很用心的考察,只不过他的给出的结果不是通过大批量稳定采购把均价降下来,而是直接通过商社的大订单,单独开办一间铁坊,把这单子给吃下来。 李肇基当初请他办事时,要求其把价格降低到每担一两二钱,而海述祖声称,只要自己能和徐荣兴合办一铁坊,就能把价格再降一点,而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想让李肇基打个配合,让其在铁坊之中少出钱,却可以多占一些股份。 唐沐也看了海述祖写的便条,骂咧咧说道:“这老小子又欠打了,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来劳烦大掌柜,我要知道他是这点破事,才不替他给您捎信,让您烦心。”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唐沐啊,海述祖也算是商社的老朋友了,该帮还是要帮的。” 东方商社建立早期,拿着海家的名义拉大旗扯虎皮,李肇基没少坑了海述祖,而海述祖呢,反倒是在采买生丝这件事上出力不少,更是有心和商社深度合作,李肇基虽说对这个家伙没什么歉意,却不吝啬帮他的忙。 海述祖与徐荣兴合办铁坊,海述祖出资,徐荣兴出人和渠道,海述祖却只占四成股份,他的意思是让李肇基帮忙,看看能不能把股份提到一半,毕竟这个合办的铁坊,李肇基的东方商社是最大的客户和最稳定的销售渠道。 唐沐对海述祖一向不感冒,嘟囔说道:“便宜这老小子了。” 李肇基说:“你去鹿鸣馆一趟,把我愿意帮忙的意思告诉海述祖,让他与徐荣兴在那里呆些时日,合适的时候我会叫他来,告诉他,莫说一半的股份,我能给他要到六成。” 第一百四十一章 铁 海述祖与徐荣兴在鹿鸣馆呆了几日,就连兵工厂都参观过了,二人对李肇基在淡水创下的这份基业的规模感觉到震惊。 而在淡水城的各个作坊里,铁永远是最重要的原材料,其重要程度更是无与伦比,而消耗的数量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在码头,每次有船靠泊,一定会有铁料和铁器卸下船,而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佛山。 二人也去过一趟兵工厂,但也只是参观了枪械车间和制造冷兵器的锻造车间,没有参观铸炮车间并非是因为那里有什么不能被了解的机密,而是因为李肇基在那里,为了铁范铸炮的事,李肇基忙的不可开交,再一次吃住都在兵工厂,根本无法抽出足够的时间来接见二人,而若只是抽出点时间见一面,却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徐兄,你可莫要觉得慢待了,李兄实在就是这样一个人,忙起来就是全身心的投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并不是有意抻着你我的。”海述祖对在鹿鸣馆里饮茶的徐荣兴说。 他不仅仅是为李肇基说和,关键是怕徐荣兴怀疑自己在东方商社这边的影响力。 徐荣兴放下茶杯,微微摇头:“不会不会,李掌柜的实力,我已经看到了,人家这商社虽说与我那铁坊都是买卖,但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们徐家在佛山三代家业,却不如人家李掌柜在淡水数月所得,当真是汗颜啊。” 他说着,看了看周围,小声问道:“海兄,丰华号那件事,你可弄明白了?” 海述祖呵呵一笑:“已经打听清楚了,是这么回事.......。” 其实海述祖很早就想要在商社采买铁料这件事插一手,因此早早找到徐荣兴,提出与其合办一个新的铁坊。只不过因为占股多少的问题,二人一直拿不定主意,但若不是丰华号的出现,二人是不会火急火燎的前来淡水,毕竟二人也想抻一抻,把铁料的价格抬上去,二人也就能多赚一些。 丰华号是半个月前出现在佛山的,是一艘大号的福船,平日是从琼州往广州运木材的,载货量很大。因为四姓海盗作乱珠江口,丰华号没了生意,又因为船体太大,转向不变,就连团练水师都不要这艘船。 但是十天前,这艘船抵达佛山,从一座仓库里,把多达一千五百担的铁矿粉料和二百担铁装载上,紧接着就是从佛山出发,由东方号武装商船护送,一路离开珠江口,目的地就是淡水。 得到这个消息,让海述祖和徐荣兴都坐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丰华号上运的主要是铁矿石粉料,这是不是说东方商社要在淡水自己办铁坊冶铁呢? 这个消息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毕竟珠江口海盗作乱,运输成本相当高,从广东运铁矿石到淡水冶炼,成本必然很高,但问题就在于,淡水也有广州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木炭。 东番地到处都是山林,开荒毁了大片的林子,把那些树枝堆砌在一起,就可以自行制造窑炉,烧出木炭来,而在佛山,木炭的价格却很高。 比如佛山在百年前,遍地是冶铁炉,但现在,冶铁炉逐渐减少,佛山逐渐从冶铁中心,进化成铁加工中心,对铁进行加工的作坊,远远超过了冶铁作坊,大部分作坊是直接买入铁料加工。 因此佛山的冶铁逐渐形成了十几个大家,徐家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北面州县的铁矿出产地,直接就地冶炼铁料,把铁卖到佛山,而不是再只卖铁矿石。 二人不知道淡水的木炭价值几何,但李肇基确实提过,商社准备建造准备运输生铁的船只,返回的时候可以把木炭运回去。 “......东方商社在试炮场搭了一座冶铁炉,运来铁矿石,就是用作那里炼铁的。”海述祖说。 徐荣兴说:“那还不是要炼铁,若如此,咱们与东方商社的订单能敲定下来吗,就算敲定下来,岂不是要缩水。” 海述祖摆摆手,示意徐荣兴不要激动,他说:“炼铁是要炼铁,但不是弄一个专门炼铁的铁坊,而只是熔炼铸炮的铁水。”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若只是融化铁水,直接融化佛山铁就可以了,何须买入铁矿粉料?难道说,他们要炒钢,不,这也不对啊,若是炒钢,用的着一下买入一千多担的铁矿粉料吗?”徐荣兴摇摇头。 作为冶铁世家,徐家也有钢出产,用的便是炒钢法,天工开物里就有这种办法,所谓炒钢倒也不难,就是把生铁熔炼成液态或者半液态,用柳木棍不断的进行翻搅,同时鼓风,因为就如同炒菜一样,所以得名炒钢法。 而钢与铁的区别就在于含碳量,而控制脱碳的关键,就在于加入铁矿粉,只不过,钢产量极低,铁矿石粉料的用量也就不多。 海述祖在有些失神的徐荣兴面前晃了晃手指,把他惊醒后说:“徐兄,没你想的那么多,我说句难听的话,就是李肇基瞧不上佛山铁,想要自己冶铁来铸炮。” 徐荣兴哈哈大笑:“真是千古奇闻,论铁料,天下何处能比得上佛山铁?便是澳门的佛朗机人铸炮,也是直接从佛山买入铁料,从没听过自己冶铁的。 你不妨去告诉李肇基李掌柜,冶铁可是门复杂的学问,铸炮所需的铁料更是如此,一个不慎,铸出的火炮炸膛,可是了不得的。 另外,大明朝廷铸炮,也是多由我们广东来做,用的也是佛山铁,所铸火炮,就是比建奴造的要好,你可知道为什么?” “这却是不知道了。”海述祖本就是初涉此道,刚刚进入钢铁行业,哪里懂的冶铁和铸炮的关窍。 徐荣兴骄傲的说:“关键就在于铁,咱们广东的铁,是用木炭冶炼出来的,建奴的铁是用煤炭冶炼出来的,他们的铁更脆,更容易炸膛。虽说淡水这边冶铁,也必然是用木炭,可其中技术,复杂呢。 再者,我这几日与这里的人接触,发现不少人是从澳门广州来的,说起来,冶铁的师傅也该是佛山一脉才是。这却是奇哉怪也,一样的铁矿粉料,一脉相承的冶铁技艺,怎么着他李掌柜就觉得自己能冶炼出比之佛山铁更好的铁料呢?” 说到最后,徐荣兴满脸怀疑。 “二位。”这个时候,刘明德敲门而入,抱拳说道:“海老爷,徐掌柜,兵工厂那边开炉冶铁,大掌柜说,徐掌柜是行家,海老爷也见多识广,请二位过去一观。” “哦,恰好,我与海兄也说到这件事,正想看看热闹,我倒是要看看,李掌柜的冶铁技术,有何不同。”徐荣兴当即说道。 海述祖说:“刘老哥,我们二人收拾一下,一会便来。” 刘明德拱手后离开,徐荣兴知道海述祖要留下自己,问:“海兄,可还有什么事?” 海述祖说:“徐兄是铁行的行家里手,这我是知道的,李掌柜虽然天资聪明,但未必比得上你,今日冶铁,或许失败,便是成功,所出铁水也难有徐家铁坊出来的好。” “那是正理。我徐家在佛山不是家业最大的,也不是背景最深的,能立足三代,就靠的铁料的质量,别的不说,卜加劳铸炮,用铁料大半是来自我徐家。”说起自家冶铁的质量,徐荣兴很是骄傲。 海述祖立刻说:“徐兄纵然有信心,可在李掌柜面前,未必要表现的咄咄逼人,更不要嘲讽讥笑。 我听人说,有个卜加劳的老把式与李掌柜打赌,说他铸炮不成,就被关在钟楼等结果,若是成了,他就要把一张桌子吞下去。这里是淡水,李掌柜可不是你我这样普通的生意人。 咱们是来谈买卖的,成与不成,都不能得罪人呀。” 徐荣兴听了这话,重重点头,收敛了得意神色,说道:“海兄,多亏你提醒啊,我倒是忘了这些。” 李肇基的奇闻异事,他也听说过一些,再见这里的商社产业,就知道李肇基不是凡人,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买卖人,若是自己惹恼了他,怕是走不脱。 二人商定了,离开鹿鸣馆,坐上马车进入了兵工厂,远远就听着一阵喧嚣,到了地方,徐荣兴下车,便是看到了一座高达一丈半的冶铁炉,其形如大瓶,形制与佛山冶铁炉别无二致。 一路上,刘明德也介绍了一些,徐荣兴已经知道,砌筑此炉的师父姓马,徐荣兴还认得,在佛山颇有些名声,徐家的十二座冶铁炉里,就有三座是这位马师傅砌筑的,若是以前,还要更多一些,只不过在徐荣兴这一代,家中能人多,已经掌握了冶铁炉的砌筑手艺。 到了近前,发现这就是佛山冶铁炉的常用形制,一丈方圆的填料口朝上,底部有三丈五尺方圆,虽然未曾看,徐荣兴就知道炉体有二尺厚,那高五六尺,宽四尺的鼓风木扇更是一模一样。 “马师傅。”徐荣兴果然见到那位马师傅,上前问好。 “徐掌柜,您也在这里。”马师傅连连弯腰。 “难怪东方商社李掌柜对冶出好铁,信心十足,原来是有马师傅主持大局。”徐荣兴感慨说道。 “我,主持大局?”马师傅摇摇头,神色也有些黯然,说道:“莫要说主持大局,这炉子都未必算我砌的。徐掌柜,劳烦您个事,若是这炉子今日冶铁失败,您回了佛山,可别说我给他们砌过炉子。” 徐荣兴大为不解:“这却是为何?” “徐掌柜仔细瞧瞧,这是咱佛山的炉子么。”马师傅叹气说道,一拳砸在掌心,满脸后悔。 徐荣兴光顾着和马师傅说话,没有好好看,而海述祖也说:“是啊,好像比在你们家铁坊看到的,多了些东西,你瞧那个小砖房,似乎是用耐火砖砌筑的,就是你们家的冶铁炉没有的。” “是啊,确实奇怪。”徐荣兴也看到了,更是怀疑。 眼见周围工人还在准备木炭和铁矿石,而刘明德则是去请李肇基了,徐荣兴连忙靠前观察,发现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在冶铁炉旁的坑顶多了一个坑,有一条通道把这小砖房与炉子的鼓风口连同了起来,也是砖砌的,在砖房上还有一条砖砌通道,靠近炉顶,中间还多了烟囱,还有一个凸管的结构,有一风扇在其后面,更令人惊奇的是,这风扇是铁做的,不知是包铁还是铁叶。 而随着准备工作的就绪,有人抬来一个铁片制造的大喇叭,看起来与炉顶大差不差,似乎能盖炉顶,还有弯曲的铁管也被抬来,不知道做什么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蓄热室 李肇基这个时候来到了冶铁炉旁,他与一干炉工师傅打着招呼,见到了徐荣兴立刻上前,说道:“徐掌柜,怠慢您了。” 徐荣兴哪里还管的了这些虚礼,直奔主题,问道:“李掌柜,这似乎不是我们佛山炉形吧。” 李肇基说:“也算得上佛山炉形,还是马师傅给砌的。” 马师傅满脸苦涩,现在他可不认为这种炉子可以炼出生铁来,所以不敢应承,生怕真的失败了,坏了自己的名声。 “可我瞧着有很多和我们那里不一样的地方。”徐荣兴倒是有刨根问底的精神。 李肇基说:“主体还是用的佛山冶铁炉的形制,只不过我安排人进行了改进,增加了蓄热室。” “蓄热室.......干什么的。”徐荣兴可不蠢,搭设这么一个炉子消耗的资源和工食银他是清楚的,李肇基再有钱,也不会弄着玩,更重要的是,人家还邀请这么多人来看,总归是有些道理。 蓄热室的最大好处就是提升炉温,是炼钢所必须的结构,一般来说,冶炼生铁的炉子也就达到一千二百度的炉温,而让钢融化,则是需要一千六百度,当然,现在李肇基拿不出与之匹配的耐热材料,这一点的解决,日后可以寄托在景德镇这类瓷器生产中心。 而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提升热效率,减少对燃料的消耗。 其实不光是佛山冶铁炉,这个时代的冶铁炉子,都是敞开的,燃料的热效率很低,而用耐火砖和其他耐热材料建造一个蓄热室,就可以把效率提升上去。 只不过,李肇基也只是懂的蓄热室的原理,却不知道冶铁炉的具体结构与砌筑,至少那敞开的炉口就必须封闭,但那种冶铁炉又找不到会砌的师傅。 李肇基可以没有时间慢慢试制有蓄热室的冶铁炉,索性把马师傅请来,先砌筑一座和佛山炉一样形制的炉子,然后再以此为基础进行改进。 李肇基说:“蓄热室的妙用很多,有一点我觉得徐掌柜会感兴趣。” “什么?”徐荣兴问。 李肇基说:“可以减少燃料的消耗,至少减少三成的木炭消耗。” 徐荣兴和马师傅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笑了起来,徐荣兴说:“怎么可能啊,这怎么可能。” 马师傅也是说:“是啊,您又不是冶铁行当的,怎么会懂的冶铁行都不懂的手艺呢?” 李肇基说:“那徐掌柜和马师傅愿意和李某打个赌吗?” 马师傅尴尬一笑,拍了拍干瘪的胸脯,说道:“当然敢!” 但徐荣兴却脸色大变,想起了那个被关在钟楼里,等着吃桌子的人,说道:“还是不要了吧。” 海述祖欣慰点点头,心道自己这个连襟还是挺上道的,自己提点了他,他就听了,不愧是佛山有名的买卖家,听人劝吃饱饭。 李肇基却是说:“徐掌柜当真不赌?我的赌注是,若是李某赢了,合办铁坊的干股给海兄六成,若是我输了,我们商社一半的铁料从你们合办的铁坊采购,每担我给你们一两三钱的价,如何?” 海述祖听了这话,立刻悔的肠都青了,后悔刚才来前就不该提醒徐荣兴。 因为这场豪赌,不论谁赢谁输,他海述祖都是必赢的啊。 “马师傅,你若是赢了,我给你两倍的筹赏,若是输了,就按照我开的条件,听商社差遣两年如何?”李肇基又对马师傅说。 马师傅倒是不犹豫,当即就同意了。 在此前,李肇基提出长期雇佣马师傅,开的薪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只不过马师傅不想离乡,所以未曾答应,现在出于对自己手艺和见识的骄傲,他愿意一赌,反正输了也不吃亏。 “徐兄,快些同意呀,怎么好拂了李掌柜的面子。”海述祖忍不住出口提醒说。 “李掌柜当真有把握减少三成的木炭消耗?”徐荣兴看向李肇基,他认真盯着,似乎想要从李肇基的神色变化找出他的真实想法。 李肇基说:“这是第一次开炉,所以我只让人减少了两成的木炭。” “两成也是了不得的。”马师傅似乎不在乎两成三成。 李肇基又说:“徐掌柜赌不赌,我若是赢了,这冶铁炉的秘密可以送给你们,算作海兄的一股,如何?” 徐荣兴闻言,无奈摇头,说道:“李掌柜当真是豪爽,这是往我徐某人嘴里喂饭啊,我若是再不赌,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这下徐荣兴也不亏了,自己赢了,每担铁料多赚一钱银子,即便是输了,白得可以减少木炭消耗的技术,也是徐家的福分,何乐而不为呢,他也由此察觉到了李肇基的满满诚意,说是在对赌,其实根本不想靠着对赌占自己的便宜。 当着所有人的面,炉工填入了八成的木炭,对于这样近乎标准的佛山炉需要多少木炭,徐荣兴等人很清楚,再加上用的铁矿石粉料也是一样的,所以不会有能造假的地方。 李肇基招呼说道:“点盘香,准备开炉。” 盘香是计时用的仪器,也是从佛山弄来的,一盘香能燃烧一个时辰整,这也是这类佛山冶铁炉出一炉铁需要的时间。当然,具体的时间由炉头把控,若是时间太长了,会把炉子给烧塌。 李肇基举着火把,对徐荣兴说:“徐掌柜,请您点火。” “不敢不敢,该炉头点火才是。”徐荣兴把火把递给了马师傅。 马师傅举着火把,不知所措说:“可这第一炉该东家开才是。” 李肇基上前,不顾马师傅身上脏兮兮的,握住了他拿火把的手,说道:“马师傅,咱们一起。” 二人上前,点燃了火头,很快,冶铁炉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虽说刚才马师傅被邀请一起开炉,非常荣幸,但很快就急的团团乱转,原因很简单,他这种炉头,观察炉子的情况是在开口的炉顶去看的,可现在炉顶被那大喇叭盖上,根本就看不到了。 一开始还好,但随着里面的动静开始不对劲,马师傅有些急躁了。 炉工们是最忙活的,分班转动着铁风扇,发出嘿咻嘿咻的号子声,这声音马师傅很熟悉,但此情此景,他却更为急迫,在坑顶满头大汗,急的团团转。 徐荣兴却没有纠结这个,虽然对些很了解,但他的注意力被那转动的风扇给吸引过去了,他发现,那转动的风扇与自家用的也不同,因为风扇转动的飞快,而摇动风扇的炉工却和自家的工作效率没什么不同。 “这风扇古怪,怎生转的如此快?”徐荣兴打量着风扇,问向一旁换了班,正在喝水擦汗的炉工。 “这是李大掌柜的发明,让木匠做出来的,当真是神奇,快了好几倍,说叫给变速齿轮什么的,我们也不懂,但确实厉害。大掌柜简直就是鲁班在世,墨子重生啊。”炉工满脸兴奋,对李肇基还是很崇拜的。 徐荣兴啧啧称奇,心道无论输赢,自己都要把这手艺买回去,就算冶铁失败,但这风扇的改良对于提升炼铁效率很有用,他也感慨,这一趟当真是没有白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师傅的脸色也由焦急变的凝重了,他满脸犹豫,原因很简单,从各种细节来看,是到了开炉出铁的时候了,可看不到炉内的情况,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对于他可实在是太煎熬了。 毕竟是干了几十年炉工的炉头,炼了几千炉的铁,到现在却摸不准何时开炉。 这个时候,徐荣兴走过来,对马师傅说:“马师傅,我怎么觉得,是到了开炉的时候了。可是那盘香还剩不少啊,是不是我看错了啊。” 徐荣兴对冶铁炉也极为熟悉,但观察到的情况和盘香标示的时间对不上,马师傅说:“还要等些时间。” 他不想因为徐荣兴一句话就宣布开炉,因为这也是对他技术的一种侮辱,何时开炉,炉头决定,别说徐荣兴一个外人,李肇基这个东家都不能介入。 但马师傅敏锐的察觉到了炉体发生的变化,他再也顾不得面子:“开炉,开炉,立刻开炉。” 徐荣兴问:“不是还需要些时间吗?” “再不开炉,冶铁炉就烧塌了。”马师傅焦急说道,在他命令下,炉工立刻把风扇停了,紧接着炉门打开,一股炽热的液体从炉门流淌而出,顺着坡道流淌进了平坑的铁版之中。 “师父,是不是盘香有问题?”一个徒弟给马师傅递上茶水和毛巾,问道。 马师傅擦了擦汗,直接把毛巾摔在了徒弟的脸上,骂道:“什么盘香问题,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是炉火旺的缘故,不思进取的狗东西!” 徐荣兴看了一眼被熄灭的盘香,感觉至少剩下了四分之一,略微一算就知道,每日至少可以多炼一炉。 而出来的铁水他也看到了,经验丰富的他立刻给出了判断:“上好的铁水,在佛山,能炼出这种铁的,不过三四家。” 马师傅点点头:“是,我冶铁三十七年,这样的铁也是最上乘的了。” 二人盯着平坑看着,一直等到出铁完毕,这是要看出铁的多少,每版是二百斤,而出来的铁是足足的,说明炉工没有少填料,李肇基没耍心机,也说明类似的炼铁技术也不会折损铁料。 刚刚给马师傅递水的徒弟跑过来,说道:“师父,师父,快去看炉渣。” “炉渣有什么看的。”马师傅抱怨着,但还是走过去,定睛一看,被清理出来的炉渣不少还烧的通红,这意味着,还有不少木炭是没有燃烧殆尽的。 徐荣兴看到炉渣的那一刻,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说道:“三成啊,当真可省三成的木炭啊,好家伙,还真是祖师爷下凡了......。” 这个时候,刘明德走了过来,搀扶起徐荣兴,说道:“徐掌柜,这是怎么了?” 徐荣兴起身,不顾身上被沾上的泥巴,说道:“李掌柜呢,这对赌我是输了,我输了。” “大掌柜去了鹿鸣馆摆酒了,说是请您和海老爷去吃饭,他亲自作陪,算是为前段时间怠慢您赔罪。”刘明德说。 徐荣兴一拍大腿,说道:“这是哪里的话,这是哪里的话啊,今日李掌柜让我开了眼界,我该请李掌柜吃饭才对啊。” 一想到自己输了,这冶铁的新技术却属于了自己,他就兴奋莫名,这哪里是输了,这分明了为子孙后代赢了百世的传承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海南铁矿 李肇基热情的邀请了二人吃饭,在鹿鸣馆的宴会厅,主菜则是一头炭烤的鹿。 “来,徐掌柜,这鹿腿上的肉最为肥美,请品尝。”李肇基亲自把一条鹿腿上的肉切割成小块,递给了唐沐,让其端给徐荣兴。 徐荣兴呵呵一笑,指着鹿的屁股,却说:“大掌柜,我倒是想要这鹿尾?” “哦,是何道理?”李肇基见他不是为口舌之欲的模样,笑着问。 徐荣兴说:“能附大掌柜之骥尾,便是徐某人的荣幸了。” “哈哈哈,徐掌柜客气了,原是李某怠慢了您,本来早早款待才是。”李肇基说。 徐荣兴却是亲自割下鹿尾,放在了自己的盘子里,他对李肇基说:“谈不上怠慢,大掌柜真真切切的给我徐荣兴上了一课,那蓄热室,那变速齿轮,都神乎其技,我徐家三代冶铁,却不如大掌柜随手为之,当真是汗颜啊。” “马师傅打赌输给了我,这样,你们回去时,可先带上马师傅,让他到佛山,把这加了蓄热室的冶铁炉给你们搭建起来。至于那变速齿轮的风扇,实在也不是什么奥秘,你们大可拆了去,找个手艺娴熟的木匠,也能做出来。”李肇基大手一挥,无比慷慨。 徐荣兴连连点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海述祖问:“李掌柜,这么说,你那新式的冶铁炉的秘密,已经被那姓马的学去了?” “是啊,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能传授外人呢?”徐荣兴激动坏了,经海述祖这么一说,才想起此节。 李肇基却摆摆手,满不在乎:“若无这位马师傅,我这炉子也砌不起来。再说,他也答应为我工作两年了。” “两年,那两年后呢,他岂不是要把这种先进的炉子砌遍整个佛山镇,到时候我们.....咱们的冶铁坊,岂不是要失去优势了。”海述祖说。 李肇基却哈哈一笑:“学去了又如何,说实话,就是没有马师傅,凭你徐掌柜的聪明才智,今日看过一遍,回去琢磨和试制,也能造出类似的炉子吧,而且一个铁坊,动辄数百人,难保有人偷学技术出去,我瞧着不到两年,也就一年,遍地都是类似的冶铁炉,兴许人家聪明的,还能造出更好的来呢。” 徐荣兴微微点头,铁坊人多口杂,而那蓄热室也着实简陋,结构就摆在那里,懂行的看过,确实也能猜测个七七八八的。 李肇基说:“两位以为,想要保持技术优势,靠着保守秘密,能做到吗?” “那该怎么办?”徐荣兴起身,行了一礼:“请大掌柜赐教。” 李肇基呵呵一笑:“保守秘密只是一节,未必做到。但有一样,只要做到了,那就永远有技术优势。那就是创新,只要有新技术不断被发明出来,旁人就永远落后于我们。” “新技术......。”徐荣兴微微点头,心道是这么个道理,似乎想到一节,他眼睛看向李肇基,想到,这蓄热室冶铁炉是眼前这位青年掌柜发明的,他必然还知道其他更好的技术。 李肇基说:“加了蓄热室的冶铁炉,也不过就是把木炭消耗少了三成,冶炼时间减少了四分之一。日后冶铁炉不断的改进,便可冶炼出熟铁,甚至直接把钢水冶炼出来,请问徐兄和海兄,到时候害怕不能独树一帜吗?” 佛山出产的生铁,每百斤是一两四钱,但若是熟铁,至少七两起步,至于钢,则是没有固定的价格了,钢的产量并不稳定,价格也是忽高忽低,但钢都是用炒钢法炼制出来的,很是繁琐,真的要是像李肇基说的那样,像冶炼生铁那样把钢冶炼出来,这家铁坊必然是佛山最大的铁坊了。 “大掌柜,其实方才回来的马车上,我和海兄商议一件事,有些唐突,但话说到这里了,徐某也是不吐不快。”徐荣兴抱拳说道。 “徐兄请说。”李肇基道。 徐荣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虽说咱们打赌,我们输了,那蓄热室冶炼炉便当海兄的股份,可我总觉得不妥,海兄也是,想着不如咱们三家合办这铁坊算了。” 海述祖听了这话,眼神微变,刚才在马车上,二人根本就不是这么商议的,二人商议的是,不能贪心李肇基的技术,给李肇基一成股份,只用分红,不参与管理,算是买断那技术,可徐荣兴到这里,成了三人合办铁坊。 要是如此,论财力,李肇基最强,论技术和管理,是徐荣兴牵头,自己就能出点钱,甚至若是觉得海家那几千两银子没用,一脚被踹出去的肯定是自己,但徐荣兴把话说出去了,他又怎么敢说个不呢?若说了,岂不是自己去触李肇基的霉头。 海述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在他的记忆里,李肇基聪明狡诈,又蛮横不讲理,更是从来不畏惧自己海家的背景,更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他很担心,李肇基一句话就把自己踢出去局去。 但李肇基没有这样,他说道:“铁坊的事,原本就是海兄在牵头,我不能去摘海兄的桃子,此前我李肇基窘迫穷困时,海兄助我良多,此时分他的股份,岂不是忘恩负义。” 说着,他端起一杯酒,冲着海述祖提了提杯子。 海述祖心中感慨,以前李肇基穷困时,哪里是自己助他良多,分明是李肇基予取予求啊,但现在人家这么说,海述祖还是脸上很有面子。 李肇基又说:“因此铁坊的事,大可按照你们此前的计划办,我答应的东西自然会送到,只希望你们快些炼出铁来,好满足我淡水所用。” 徐荣兴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失落,他刚才的姿态摆的极低,甚至冒着得罪海述祖的风险求李肇基入股,可李肇基依旧不答应。 李肇基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从唐沐手中拿过酒杯,亲自给徐荣兴斟酒,说道:“天高日远,徐兄与李某人一见如故,日后有的是机会合作,其他方面可以,办铁坊也行,只不过嘛,却不是在佛山办。” “大掌柜的意思,是在淡水办?”徐荣兴顿时来兴趣,若是在淡水办,只要自己入股,在他看来也没什么。 李肇基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是在海兄老家办。” “琼州?”徐荣兴和海述祖异口同声说道。 李肇基重重点头:“若在琼州办,我李肇基可不只是入股那么简单了。” 海述祖实在不能理解,而徐荣兴更是如此,当海述祖看向徐荣兴,看到的是这个家伙脸上的怀疑表情,仿佛是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海述祖当然没有和徐荣兴全说实话,但他实在也不明白其中道理,海述祖仔细想了又想,却依旧没有头绪,索性问道:“李掌柜,怎么要去琼州?琼州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肇基说:“琼州有一大铁矿,品相极好,是东方之冠,靠海近,有河通航,露天可采,很是难得。” “这......这我怎么不知道啊。”海述祖却是从未听说过琼州的大铁矿。 李肇基说的是琼州西面的石碌铁矿,在明朝时,不过是一个被当地百姓盗采的小铁矿,根本谈不上知名。 “我也是在一本绝本书籍上读到的,海兄不知也不为怪。”李肇基自然也没有告知其位置的义务。 徐荣兴则是笑着说:“看起来,大掌柜有意日后在琼州开山冶铁了。” 虽然脸上挂着笑,但徐荣兴却并不多上心。李肇基的身份和东方商社所处的位置都有些特殊。 说起来,广东曾有传言,说义商李肇基曾经是总督沈犹龙的幕宾,但现在他却在淡水成就了一番基业,却连大明百姓都算不上。而琼州是大明领地,李肇基若是和大明关系搞不好,怕无法去琼州开办铁坊了。 但海述祖却知道李肇基参与广东办水师团练的事,而广东不少大士绅也准备借东方商社之船出海贸易,等这些事办妥当了,李肇基就与广东士绅捆在了一起,等到那个时候,去琼州开山冶铁,似乎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李掌柜,日后去琼州办铁坊,我海述祖愿入一股。”海述祖立刻说道。 徐荣兴眼见海述祖如此认真,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道理,倒也立刻附和,李肇基点头:“海兄是琼州大家,徐兄是冶铁行当的泰山北斗,日后自然少不得与二位合作。但有一样,等二位的铁坊办起来,还是要尝试着用煤炭来冶铁,积攒些经验,日后去了琼州,才好做大做强。” “好说,好说。”徐荣兴与海述祖立刻答应了下来。 李肇基抱拳说道:“今日冶铁,是为了铸炮,两位也知道,我与某个人打赌,非要用铁范铸炮成功不可,所以今晚就不相配了。在淡水期间,一应花销,商社承担,刘掌柜会亲自招待二位的。” “哪里需要这么客气,我明日便是回佛山。现如今大掌柜大业初创,到处都是用铁的地方,我在这里叨扰,是一点忙帮不上,不如把铁坊尽快办起来,越早把廉价的铁料送来,对大掌柜的支持就越大。 大掌柜对徐某人深情厚谊,徐某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回报一二啊。”徐荣兴当即说。 饮宴之后,李肇基忙不迭的换上短打的衣服,回了兵工厂,徐荣兴不禁感慨说:“真是雷厉风行啊,这位李掌柜豪气干云,又如此亲力亲为,若不成就一番事业,那就是老天爷不开眼了。” 海述祖点点头:“确实,我这朋友,确实与众不同。” 徐荣兴握住了海述祖的手:“真是没想到,海兄在李掌柜这里如此有面子,那蓄热室和变速齿轮的技术,若是没有海兄,咱们如何得到呢?” 海述祖不免有些尴尬,李肇基曾经坑了他太多,害了他太多,一时对他好,他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徐兄啊,你明日若离开就先回去,我再呆几日。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我这朋友虽然大气,难保底下人有什么其他心思,若不能把变速齿轮的样品和那马师傅一起带回去,我可不甘心啊。”海述祖说。 徐荣兴重重点头:“是是,海兄考虑的周全,虽说李掌柜出手大方,但咱们该花钱的地方,可莫要吝啬。你我兄弟齐心,又掌握如此技术,非要把铁坊办的红火,超过佛山其他铁坊才好,不然,要被别人笑话了。” “那是自然。” 第一百四十四章 蚕 咣当。 钟楼的门被打开,田大典从床上翻过身体,却也不睁眼,问:“又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今天没有咸鱼吧。” 田大典的日子并不好过,钟楼每日敲钟,让他不得长时间安睡,而他的家里人也知道了他出事了,原以为是商社故意针对,但眼见钟诚及一干学徒都被优待,干活也是热火朝天,田家人把责任都归到了田大典的身上。 他的老婆本就是泼辣人,连着三天上门,进门之后就是一阵痛骂,田大典但凡还嘴,哪怕就是解释说明,也会被老婆一阵劈头盖脸的打。 现在兵工厂的铁范铸炮还没成功,田大典的结局却已经决定了。 在他老婆的命令下,不论输赢,田大典都必须要到李肇基那里磕头谢罪,想尽一切办法留在铸炮作坊,哪怕是身份降一等,哪怕薪水减一些,也是无妨,要是做不到......。 “吃吃吃,就知道吃,等你死了,就不觉得饿了。”田大典的老婆掐腰站在了门口,她骂咧咧说道。 田大典的老婆是妻大姐,比他还大四五岁,在田家虽然总是压田大典一头,但没有说她的坏,田大典父母在的时候,她孝顺父母,尤其是田大典母亲死前瘫痪多年,都是田家娘子照顾的。 还给田大典生了三儿三女,就算平日里管他严,田大典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哎哟,大姐来了。”田大典立刻站起身,老实的站好,虽然二人夫妻四十多年,但田大典还是习惯叫着小时候的称谓。 田大典一边收拾着钟楼里的尿罐,一边说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照办吗?” “照办,照办......。”田大典嘴上应承着,却是没有一点诚意,他被关进来半个月了,虽然铸炮车间那边热火朝天,但铸炮却还未进行,拖得越久,田大典越觉得自己赢的概率大,明明有机会赢,他怎么会愿意现在就答应去给李肇基磕头认错? 田家娘子哪里不知道田大典的脾气,直接捏着他的耳朵把田大典提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家伙,是不是又欠打,我告诉你,我可听人说了,今天就要铸炮,不论输赢,你都给我把这件事给圆过去。 保住你的差事和薪水,你若是保不住,我跟你没完!” “是是是......。”田大典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田家娘子却说:“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你闹了这么一回,咱家小三子吃了多少气,在学堂里,人家说你敢顶撞大掌柜,那些人都不跟他玩了,还有那些势利眼,都说你要倒霉,害的我上街买菜都要吃闲气。” “大姐,至少活的不顺气,咱走就是,吃什么闲气。”田大典还是不甘心,说道。 啪的一声,田家娘子一巴掌抽在他的膀子上,声音很响,却也不多疼:“你以为这几个月你攒下几个钱,就不用生闲气了,你以为家里还有钱吗,你忘了小三子上学堂是怎么上的吗?” 田大典虽然名义上一家之主,其实根本不管家里事,被老婆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这几个月薪水是照额发的,加上当初在澳门给的钱,还完了旧账,还攒了四五十两,但到了淡水,却发现淡水办了一所学堂,孩子不超过十二岁都能进。 田家老三就卡着这个年纪,而且学堂不收钱,但需要开地产证明,非得要在淡水拥有三十亩地才能免费入学,田大典的老婆最疼老三,立刻买地给儿子办了入学,现在若是田大典不干了,是没法拍拍屁股跑的。 “大姐,可....可我要是输了,要把这桌子吃下去。”田大典说。 “这也是你自找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是你自己嚷嚷的。李大掌柜什么人,人家会和你一般见识,到时候你磕头,他那样的善心人,会和你一般见识吗?”田家娘子大声说道。 啪啪。 拍打手掌的声音从钟楼下一层传来,往楼梯口一看,唐沐坐在楼梯口,拍打着手掌,脚下全是瓜子皮。他显然来了一会了,但以往的经历告诉他,田家娘子只要在,准有一场名叫‘妻管严’的好戏看,于是就在楼梯口听,好不自在。 “哟,唐小爷来了。”田家娘子连忙行礼,她本就是个大嗓门,喜欢嚷嚷。 唐沐说:“田大娘,收拾好了么,今天铸炮,也是定输赢的日子,田师傅要去一趟。” 田家娘子立刻上前,把一沓子卷烟纸塞进去了唐沐的手里,又把烟草捧起来,说道:“唐小爷,慌什么,来,卷烟抽。” 唐沐笑嘻嘻的卷了烟,田家娘子在一旁说道:“老田这个不成器的,在作坊里惹了大掌柜,您帮着说和说和,他已经知道错了,这次去,是要跟大掌柜请罪的。” “这我可说和不了,大掌柜一言九鼎,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的随扈能左右的。”唐沐连连摇头。 “帮帮忙,出出主意。”田家娘子恳求说,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唐沐脸一正:“当真,可不能骗我。” “绝不骗你,这事我和你姐夫说过了,只要他没意见,那我家铁定乐意。”田家娘子说。 田大典虽然没听到二人嘀咕了什么,但也很快明白了,估计自己老婆把家里最小的闺女许给了唐沐。 唐沐笑嘻嘻的说:“那我就出两个主意。” “好,好,就知道你有主意。”田家娘子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唐沐说:“大娘听过负荆请罪么,就是身上捆上荆条去请罪,大掌柜见了,就知道田师傅的意思了。” 田家娘子说:“这好办,我待会就去砍荆条,放心,找最粗的,带刺的。” 唐沐点头:“另外一个主意,可不是我出的了,需要着落在您身上。” “我,我一个女人,能干什么?”田家娘子挠头。 唐沐说:“嘿,大娘可别瞧不起自己,田师傅能不能被原谅,能不能保住职差,还就看您了。” 一刻钟后,田大典光着膀子,背着一捆荆条出现在了铸炮车间。 今日就要铸炮,化铁炉子支了起来,铸炮车间的炮工忙的不可开交,刚刚准备妥当,李肇基让人送来加了冰糖的绿豆水,喝了解热,歇息后再正式开始,大家歇息着,田大典来了,俨然成了铸炮车间的一个节目。 田大典到了李肇基跟前,不由分说,跪在了地上,磕头之后说:“大掌柜,我田大典给您请罪来了,全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猪油蒙了心,那天不该顶撞您。” 说完,他又咚咚磕头。 车间里那些个与田大典关系不好的立刻开始嘲讽。 “田师傅这是怕吃桌子吧。” “那当然,大掌柜是墨子重生,鲁班在世,咱们手艺人这点道道,大掌柜全都知道。那冶铁炉子,佛山人用了几百年了,大掌柜一出手,镇住了所有人。 马师傅,在佛山镇有名的炉头,差点跪下拜大掌柜为师。” “是啊,冶铁炉都能改进,这铸炮的技术也必然成功,老田,你算是栽了。” “说吧,老田,你那桌子准备怎么吃?也是有腿的,白切还是生腌,我帮你做。” 众人哈哈大笑,田大典最好面子,不然也不会和李肇基顶牛,此时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肇基问:“田师傅是不想赌了吗?这赌,可不是你不想赌就不赌的。” 唐沐带着田家大娘到了李肇基跟前,说道:“大掌柜,这是田师傅的夫人,田氏。” 田氏性格泼辣,在众人面前一点不露怯,到了李肇基跟前,说道:“大掌柜,我就是田大典的老婆,他的事,我都听说了,都是他的错,随便您打,随便您罚,他都受着。” 李肇基可没想到被女人求到面前来,对田大典说:“田师傅,你有个好妻子啊。” 唐沐则是说:“大掌柜,田大娘来,可不是给田师傅求情的,她是来向您讨赏钱的。” “你还要钱!”何良焘站出来,怒道:“胡说个什么,田大典犯了大错,不杀他就不错了,还要什么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清楚。” 钟诚也站出来说:“大家伙说说,咱们来了几个月了,虽说没铸炮成功,但大掌柜何时短了咱们工钱?田家嫂嫂,你还来讨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田氏掐着腰,对着钟诚怒目而视,旁人也就罢了,李肇基是主家,何良焘是主事的,说自己也就罢了,哪里有钟诚这个家伙跳的份。她怒斥钟诚:“姓钟的,你少在这里卖乖,当初是你和我家老田一起闹的,你把老田推出去顶缸,你在这里讨好,老娘没找你算账,是给你面子了。 你再敢胡咧咧,老娘敲碎你的脑袋。” 钟诚平日就怕田氏,被这一骂,躲在了何良焘后面。 压住了场面,田氏笑嘻嘻的对李肇基说:“我求的不是工钱,是赏钱。大掌柜,上个月您不是悬赏,谁能在淡水养出蚕,缫出丝,便赏给五十亩桑林或者五十两银子么。” 李肇基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成功了。” 李肇基一直在淡水推广种植经济作物,甘蔗和桑树是两个最重要的,本地引入了大员一带的甘蔗,长势很旺,不仅开种,还有人办了糖庄,市面上有了本地的糖。’ 但养蚕缫丝一直不成功,从广东带来的蚕种大规模死亡,李肇基觉得是不是淡水比较冷的缘故,让商人从福建和浙江又进了一批,结果存活率也是不高,倒是桑树林长势很好,可没有蚕,种桑树做什么呢? 因此,李肇基对此一直很忧心,可这不是他和他身边人能解决的,毕竟养蚕缫丝是女人们做的。 田氏重重点头:“差不多成功了。” “什么叫差不多成功了。”李肇基原本听到消息很兴奋,田氏模棱两可的说法又让他从云端坠落。 田氏说:“蚕是养起来了,可是还有些时日才到结蚕茧,不出蚕茧,我也不敢说必然成功。” 唐沐见她说不到重点,立刻说道:“大掌柜,田家的蚕我见过,已经到了四龄了。” 李肇基一听这话,长出一口气,对田氏说:“那你还说快成功了,这不就是成功了嘛!” 蚕从卵到结茧有六个阶段,分别是蚕卵孵化,一到五龄期,从岛外引入的蚕,往往一龄期都过不去,而田氏能养到四龄,显然是渡过了最大的危险期。 第一百四十五章 瑕疵 田氏却不成想李肇基如此认可自己的工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底还没出丝呢。” 李肇基制止了她继续说话,问:“你且告诉我,为何别人养不出蚕来,你却可以。” 自来到淡水,甘蔗种植和养蚕缫丝就是李肇基最重视的两种经济作物,这是因为在淡水城左近的山林之中,人们发现了野生的桑树林,而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从广州运来桑树苗种植,生长的非常旺盛。 在经过蚕农寻访调查之后,发现周围桑林实在很多,随即就有人圈野桑林。只不过野生桑树叶小、汁水也少,于养蚕来说,稍显不足。 但蚕农桑农是有办法的,那就是嫁接,桑树苗种下去,第二年才能出桑叶养蚕,但嫁接之后,当年就可以养蚕。刘明德因此下达指令,直接圈林,商社并不承认,只有嫁接成活,可用养蚕,商社便承认是嫁接者所有。 而年底是桑树苗种植时期,嫁接和种植进去高峰期,只不过开春后的养蚕却随即告吹,从各地引入的蚕种大批死亡。 因此李肇基才下了悬赏令,谁人能找到养蚕的办法,便有五十两或者五十亩好桑林。 田氏似乎不想说,保持秘密,但转念一想,这法子别人早晚也会知道,而且她已经告诉了唐沐,兴许自己不说,唐沐也会说出去,以此扩大养蚕规模,来讨李肇基的欢心。 “大掌柜,我是在野桑林里找来蚕种和浙江的蚕种进行杂交,让那些蚕得以存活下来。”田氏不无得意的说道。 李肇基摊手:“养蚕能手不少,怎么偏偏你会呢?” 田氏说:“早年在澳门时候,老田收了个学徒,是一个湖州客商的儿子,来广东进洋货,死在了海里,他儿子做了老田的学徒,女人便是跟着我过活,我们一起养蚕。 说起这养蚕,江浙的技术最好。我是从她那里学到用石灰水、盐卤谁淘汰低劣蚕种的。也是她交给我,用早雄配晚雌,出上佳蚕种。在澳门时候,我就开始尝试杂交蚕种,用一二化性蚕蛾,杂交出来的蚕种体强丝多。 看别人养蚕失败,我就觉得,家蚕不适应这里的水土气候,但野蚕是本就在这里的,于是就试着杂交,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李肇基对养蚕是一窍不通,但听田氏说的头头是道,连杂交都知道,对她的成果就很信任了。 “田师傅,你当真是有一个好妻子。”李肇基搀扶起田大典,解了他身上背负的荆条,说道:“你的妻子为淡水的农桑做了巨大的贡献,你对我不敬的事,就此揭过了。 那赌约,不提也罢。唐沐,你记下,待田氏养的蚕产出丝来,你要亲自把五十两银子送府上去。” “是,大掌柜。”唐沐应下。 田氏立刻说道:“大掌柜,老田粗笨的很,他要是在家里,还耽误我养蚕,不如就让他铸炮车间干下去,不用给他工钱,给口吃的就行。” “哈哈,也罢,田师傅职差待遇照旧,继续做下去吧。”李肇基说。 这下田氏的目的真正达到了,欢天喜地的离开,离开前还摁着田大典,冲着李肇基好好磕头才放过他,田大典倒是没有离开,而是专心呆在铸炮车间看铁范铸炮。 铸炮车间内,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在地坑里,铁范已经被倒着竖起来,炮口朝上,炮工细细的对立面刷了一层浆液,防止火炮与铁范粘连,但他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干完之后,看向万贵,万贵用火把照了照里面,感觉各个角落都刷到了,不会有问题,但他也拿不准,因为他也是第一次铁范铸炮。 于是,万贵的眼看向了李肇基,李肇基尴尬一笑,说:“继续吧。” 人家虽然没有用过铁范,但到底都是铸炮的老师傅,自己呢,铸炮都是第一次,又能给出什么建议呢? 接着就是安放炮芯,这炮芯是用一根长短适中的铁棍制成,却只有火炮直径的一半,其余被泥包裹,外层打磨到最平整,炮芯是万贵亲自制的,盯着阴干,他安放完毕,用卡榫固定,上面则是固定在木架子上,有一盖盖住炮口,只有一眼,是注入铁水所用。 “开炉,注入铁水。”万贵也是发现,李肇基当起了甩手掌柜,不过他也不怕,接下来的流程与泥范铸炮大体相当,随着铁范模具调整了位置,注水口正对着化铁炉的出料口。 随着万贵的发号施令,炮工打开了出料口,炽黄铁水滚滚而下,注入了铁范之中,不一会便是注满了。 随即铸炮车间里进入了安静的等待,铁范铸炮的好处之一就是散热特别快,因此火炮很快就铸造成型,万贵不断观察着,并且与钟诚、田大典商议,毕竟是第一次铁范铸炮,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取出炮芯,解下铁范的时机很重要,若是早了,火炮会因为失去支撑发生形变,若是晚了,冷却太多,炮眼就钻不出来了。 “应该是可以了。”万贵三人商议之后,得出了统一的意见,于是模具被吊了上来,炮芯里的那根铁棍率先被取出,然后清理里面的泥巴,外层靠榫卯固定的铁范也被揭开,一门大炮的炮身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当即便是有人上前开钻引火的炮眼。 “退后,让出位置来。”万贵喝令下,无关人等退开。 几个人上前,点评起来。万贵说:“铸造是很成功的,炮耳和炮尾珠完整。” “是,就连铭文都清晰可见,你们看内膛,很平整,至少大部分泥范铸出的炮,没有这么平整。”田大典也凑趣说道,现在他是一句坏话都不敢说。 钟诚更是个马屁高手,连连称赞。 李肇基问:“如此说来,铸炮成功了?” “应该算成功了。”万贵说。 “对,这样就算成了。”钟诚点头。 李肇基在这些人嘴里听到了算这个字,但这群人的评价,铁范铸炮都比泥范铸出来的要好很多,不应该用算成功这类说法。 李肇基知道,这些人有难言之隐,于是说道:“铸炮成功,皆大欢喜,铸炮车间,每人赏一个银币,让鹿鸣馆往这里送菜,今日不限饮酒。” 众人都是欢呼,随即一哄而散,去吃肉喝酒了,李肇基蹲在地上,看着那还散发着余温的大炮,说道:“现在也没有旁人了,有话可以直说。” 钟诚咧嘴一笑,说道:“大掌柜,这门炮铸的已经相当成功了。” 李肇基知道这厮最会拍马屁,不会直言,于是看向田大典说道:“田师傅,你有错在先,若非你妻子求情,我不饶你,你若真的感恩,当说实情给我。” 田大典知道自己摆不脱,看向何良焘。 李肇基眼见如此,说道:“这铁范铸炮法,是听一个朋友说的,可那朋友也说了,铁范铸炮,虽然耗费少,出炮快,但也有诸多劣势,是何劣势,当时我们都不知将来用的上,因此他没有说。 诸位都是行家里手,给我交个底吧。” 说这话,就是让他们清楚,火炮有瑕疵,是铁范铸炮的痼疾,不是他们的手艺问题,更与态度无关。 “老田,大掌柜如此看重你,你便直说吧,说实话在大掌柜这里,只有功没有过。”何良焘也对田大典鼓励说。 李肇基点头,田大典说:“大掌柜,可否让我在这炮尾珠上劈一斧子。” 李肇基对此没有意见,炮尾珠位于火炮尾部,是吊运方便所用,被砍一斧子也没什么。 田大典拿来斧子,砍在了炮尾珠上,形成了一点切痕,深入炮尾珠。田大典说:“大掌柜且看,这切痕发白,现在是火炮未曾散热完,散热完了,会更白,我们管这种铁叫白口铁。” 李肇基微微点头,而田大典继续说道:“其实万炉头和钟诚也看出来了,这铁范铸炮,确实快,铸出来的炮也比泥范铸炮光滑,能节约不少加工的功夫,但因为是白口铁,脆性比较大。” “那这炮能用吗,能避免成白口铁吗?”李肇基问。 田大典说:“成白口铁是因为散热太快了,但这炮确实能用,只不过.......。” 对于金相学,田大典和李肇基都不清楚,其实这主要是铁模散热太快,导致铁水在冷却中存在冷度太大的问题,铁水里的渗碳体来不及析出,也就是石墨化来不及进行,石墨就已经凝固了,因此铁中的渗碳体以碳化铁的形势存在,这也就是白口铁。 却也因为铁水在凝固过程中冷度较大,因此表层的金属结晶微粒密集,倒是身管比较光滑。 这些道理,田大典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样的炮会出现什么情况。 “因为白口化,所以这门炮不能像正常的炮那样使用,必须减装药,如果想按照原装药,就要增加炮身的厚度才行。”田大典对李肇基说道,这个时候,他表现出一个炮匠应有的丰富知识和专业素养。 李肇基缓缓点头,说道:“如此,铸铁白口化就是不能解决的了?” “嗯,至少在使用铁范的时候无法解决。”田大典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缓解了尴尬的气氛,他说道:“诸位师傅,不用往心里去,我之所以力主铁范铸炮,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可用的火炮,至少现在我们是成功的。 其实铁范铸炮不会成为我们兵工厂的技术主流,这只是一时之选。” 众人纷纷点头,李肇基又说:“只不过,大家也不要沉迷于泥范铸炮,铁范铸炮所铸火炮可以用来作为商品出售,而日后商社所用的火炮,还是要追求更高的水准。” “铁范铸炮质量低,大掌柜又说不要只是泥范,那还有其他办法吗?” 李肇基说:“此外还有砂型铸炮法,据说,用这个铸炮办法铸造出来的火炮,比泥范和铁范的都要好。而且其技术流程,与泥范差不多,只不过就是把泥换成了铸造砂,日后大家可以尝试一下。” 泥范铸炮是大明传统,如果能适应气候,可以制造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火炮,铁范铸炮则可以廉价高效的大批量制造火炮,但说起来,砂型铸炮法才算是铸炮的未来。 这种技术是十八世纪末的技术,一开始流程与泥范铸炮别无二致,后来在英国佬那里演变成,直接铸一个实心炮体,然后用蒸汽机驱动的机械镗孔修型,制造出最优秀的滑膛炮,并且开辟了线膛炮的技术路线。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争宠 李肇基最终定下了增加炮壁厚度的章程,毕竟这批火炮都是武装商船或者要塞、炮台所用的,比正常火炮重一些是可以接受的。 淡水城,李家。 李肇基的家在新建成的商社总社的旁边,分东西两个跨院,现如今李肇基有四位夫人,按他本人的对外说法,顾锦娘和白墨两头大,是对房的平妻,云烟、晴风两姐妹便只是妾了。 两位夫人各居一个跨院,但云烟和晴风都跟着白墨住,因此李肇基平日在西跨院宿的多些。 “嫂嫂,尝尝我做的梨膏糖,可好?”东跨院里,顾锦娘给上门来的刘王氏端来一碟子糖,笑着问道。 刘王氏是刘明德的妻子,是在澳门时的续弦,比之顾锦娘大不了几岁,也是出身商贾之家,二人颇为投机。刘家就在李家对门,往来也是方便,因此平日里,刘王氏会来找顾锦娘做针线活。 二人落座,说了一会闲话,纷纷拿起了针线,这个时候,顾锦娘的丫鬟小翠忽然跑进来,说道:“太太,太太,老爷回来了。” “去哪里了?”顾锦娘问。 小翠说:“和唐沐一起回了书房,我瞧着伙房烧水呢,听马夫说老爷从兵工厂回来,一身是灰,估计在沐浴呢。” 小翠倒是个灵透的丫头,早已把一切打听好了。 “你带些我做的糕点,去后院守着,老爷沐浴好了,就送给他。”顾锦娘吩咐小翠。 “妹妹,那我就先回去了。”刘王氏知道顾锦娘与李肇基聚少离多,不想打搅。 顾锦娘脸色微红:“待他来了,嫂嫂再走也是不迟。” 刘王氏呵呵一笑,说道:“也是,那我在这里多坐一会。” 二人聊着闲话,做着女红,忽然,外面响起了琴弦之声,顾锦娘脸色微变,把手里的针线直接扔进簸箩里,愤愤说道:“那个狐狸精,也知道相公回来了,又在招摇。 瞧着吧,相公铁定又要去她那里了。” 刘王氏常来,知道李家的一些事情,每次李肇基回来,白墨都会弹奏琴弦,李肇基也一般闻声而去,说起来,在争宠这方面,白墨是行家里手,出身清白的顾锦娘哪里是对手。 “妹妹宽心,大掌柜不是薄情的人。”刘王氏劝说了一句。 顾锦娘似乎想起一事,问:“嫂嫂,上次我求你问刘大哥的事,你问过了没有,这商家娶亲当真有两头大的说法吗?” 刘王氏面色微变,她是不想说这件事的,上次回去便是问了,却是被刘明德臭骂了一顿,原因很简单,两头大的平妻说法,是清末的,明朝并没有这个说法,但刘明德可不想自己的女人掺和李肇基的家事,勒令她不许再问。 “这.....这个不好说。” “你便说嘛。”顾锦娘央求起来。 刘王氏只能把刘明德的话相告,又补充说道:“大家伙都知道大掌柜老家山东,又在海上漂泊多年,兴许他老家,或者他经历过的什么地方有这个说法,也不一定。 妹妹,不是嫂嫂说你,你可莫要纠结这件事,现如今的情形摆在这里,若是没了这两头大,大掌柜只有一个夫人,能是你吗?” 顾锦娘摇头,气愤说:“我哪里有那个狐媚子的手段多。” 刘王氏无奈,只能说:“这争男人的心啊,未必就只有狐媚子的手段。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相处,现在我看出来了,你刘大哥对其他不上心,单单对两个侄子上心,我做一百道菜给他吃,他也未必有个笑脸,可我要是给在澳门的刘利捎点东西,他能高兴几天。 妹妹,这一点你得学我,争宠未必要在床笫之间啊。” “可我担心,那两头大是假,谁生出长子谁为大呀。”顾锦娘说。 “没这个说法,怎么算长子?怀上了就算,还是生出来算,生出来得养的大才行啊。”刘王氏摆摆手。 “嫂嫂是什么意思。” 刘王氏见她表情变幻,立刻说道:“你可别胡思乱想,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多做些让大掌柜高兴的事,他自然会喜欢你多些。” “我不会弹琴,不会唱曲,不会跳舞,我能做什么。” 刘王氏说:“陈家的宅院你去过吗?” “没,院子里没人,陈六弟很少回来,回来也是不住,他多在船队的公署,有时索性住在船上。”顾锦娘说。 “你可去看看吧,说起来,咱们的宅院,算上杨家的,就数六弟家的最好了,广东来的大木料,优先他用,所有的家具是大掌柜吩咐刘利从广州买入的,大掌柜对自己家都没这么上心啊。”刘王氏说。 “这不是六弟家没有女眷,相公自然要多用心些。” 刘王氏笑着说:“妹妹也知道六弟家没有女眷啊,你知道底下那些人怎么叫六弟的吗?” “怎么称呼?” “叫活秃驴。”刘王氏掩嘴说道。 “这我知道,听人说,六弟操练水兵很严格,和杨彦迪比着操练,在校场,杨彦迪的卫队跑三圈,他非要水兵跑四圈。杨彦迪被人叫活阎王,他便被叫活秃驴。”顾锦娘笑嘻嘻说。 刘王氏摆手:“可不是这么来的,秃驴是指和尚。六弟在咱们商社,虽然只管着船队,但权柄不下我们家老刘,可这么长时间了,不论在广州、澳门还是淡水,不管是身边人还是底下人,给他送女人或者介绍女人,他都不要。 前段时间住在鹿鸣馆的那个徐掌柜,有个妹妹,说是国色天香,一开始要嫁给大掌柜,听说要做妾,就说嫁给六弟,可六弟根本不愿意,大掌柜出面说,仍旧不愿。 这不与女人来往,可不是和尚秃驴么。” 顾锦娘想了想:“这是为什么呢?” 刘王氏说:“听我家老刘说,陈六子在南洋老家有老婆,还给他生了孩子呢。说是那老婆和六弟是青梅竹马,少年时,六弟差点饿死,是弟妹省下自己的饭给他吃。 家里不同意下嫁,弟妹是以上吊相逼。要不是这情分,六弟怎么能不近女色呢?” “嗯,想不到六弟还是个长情的人。”顾锦娘说。 刘王氏提点说:“嫂嫂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呀。” “什么啊?” “大掌柜最心疼最喜欢的就是陈六子,也只有这么一个兄弟,别看见了我家老刘,一口一个刘老哥,但唯一结义的就是陈六子,那是性命相托的交情。你若是能帮六弟家料理一下家务,让弟妹来了住进一个舒适的家。 他们一家在大掌柜面前说你一句好话,赛过白墨谈十个曲。”刘王氏敲了敲顾锦娘的脑袋,说道。 顾锦娘一想也是,说:“行,那明日我就去找六弟要钥匙,看看她家里还缺什么。对了,我听人说,你家那断了腿的老马夫是当初东方号上的南洋水手,我得去问问他,南洋那边的人爱吃什么,有什么特殊的习惯。” 刘王氏击掌称赞:“这就对了,做事做到大掌柜心坎里,别人想把你从他心里拉出去,也拉不动。” 顾锦娘随即眼神黯淡了下来,说道:“那白鹭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淡水,说起来,若是白墨或者她身边两个哪一个怀上了,我终究还是输给了她。” 刘王氏笑着说:“这我倒是不这么觉得,大掌柜年轻力壮,要想给你个孩子,还不容易。” 顾锦娘皱眉,完全不能理解这话,刘王氏笑眯眯的对在旁边整理丝线,顺便听热闹的小翠说道:“翠,你先出去,我和你家太太说几句贴心话。” 小翠只能出去,刘王氏说:“这女人月事前的十四天为中轴,此前五天和此后四天,最容易怀孕了。这叫危险期,你平日争宠都没用,这九天最有用。大掌柜若是疼你,想让你先怀孕,自然这几天来你这。” “可相公哪里知道这些。”顾锦娘无奈说。 刘王氏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顾锦娘怎么劝都是不行,小翠吓的都进来了,问道:“刘太太这是怎么了。” 刘王氏一直笑到肚子疼,才被迫停止,说道:“妹妹啊,我刚才跟你说的,就是大掌柜告诉的我家老刘的。我家老刘娶了我,一直没怀上,是大掌柜亲自跟他说,那九天最关键,是危险期。”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刘王氏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刘说,你家相公是天上掉下来的人物,是刘伯温在世,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啊。” 福建安平城。 郑芝龙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透过窗户,南风吹进来的春雨,打在脸上,也颇为舒服。 而在他的身边,郑森正在汇报这东椗岛的事,他把弗里斯的船队带到了安平,让郑彩与阿尔贝当面对质,把一切归为了翻译上带来的误会,但在实际上,郑芝龙依据郑彩的失误,扣了他一支船队,交由郑鸿逵掌握,勒令他以后不许与荷兰人来往。 在私下里,郑森也与弗里斯接触,试探着能不能把他骗到淡水去,但弗里斯态度很坚决,离开福建沿海,就北上长崎。 实际上,弗里斯之所以拒绝郑森,是因为郑森猜到了他的路线,弗里斯船队的计划就是在台湾海峡北段越过黑水沟,然后沿着琉球北上,绕日本东面抵达更北的地方寻找金银岛和那里的鞑靼人国度。 只不过,弗里斯没有停泊的打算,更不希望任何人知晓他的航线。 “鞑靼人,满清......红毛的船队怎么和满清扯上关系。”郑森最终还是选择把实情告知郑芝龙,郑芝龙听后,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事实如此,请父亲示下。”郑森说。 郑芝龙倒是无奈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对大明很忠诚,因此对郑家不能为大明剿贼平奴出力而不满,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踢皮球把问题踢给郑森。 “大木觉得该当如何?”郑芝龙问。 郑森心里无比失望,自己的父亲身为大明臣子,在大明利益受损的时候,竟然连个强硬的态度都没有。这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父亲如此,便是真的不想管了。 但郑森不想把这些想法表达出来,他以前尝试过,但得到的只有和父亲的争吵,经过了许多次,他才认可四叔郑鸿逵在广东时对自己的教诲,或许只有自己掌握郑家的那天,郑家才能真正成为大明的忠臣孝子。 “孩儿倒是觉得,红毛与建奴勾连算不得什么,两者相距十万八千里,素无来往,就算来往,也在我郑家水师管控之下,随时掐断其航线。不必要为了这点真真假假的事和红毛再起风波。 孩儿倒是觉得,那金银岛所在更为重要,若为红毛所得,非大明之福,更非我郑家之福啊。”郑森说。 郑芝龙紧锁的眉头绽放开来,说道:“大木,你当真是长大了,能为我郑家着想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父子 郑森说:“我是郑家人,是爹爹的长子,不为郑家想,为谁想啊,这里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 郑芝龙点头:“有你这话,为父心安了,送你去南京国子监求学,再无担心呀。不过,你却也不用担心什么金银岛。” 郑芝龙伸手,示意郑森坐下,招呼婢女上茶,把人赶出去,说道:“我与公子说话,任何人不得扰。” 书房的门被关上,郑芝龙说:“所谓金银岛,佛朗机人找了百年未曾找到,红毛也找不到。但金银岛确实存在,为父知道在哪里。” “父亲知道?”这却是郑森不知道的。 郑芝龙说:“所谓金银岛,应该便是德川幕府将军的天领,佐渡岛,上面有金山数座,出产颇丰,就在日本岛的北面,为父没去过,却也知道个大概位置。” 郑森点头:“如此,孩儿就无需担心了。” 金银岛是德川幕府的天领,那么就是荷兰人不敢妄动的了,郑森自然就不需要担心荷兰人得到金银岛实力大涨。 “这次东椗之行,你做的虽有欠缺,但以你这个年纪,已经非常好了。你四叔也是不断的夸你,就是你与水师里的老人来往较少,他不太满意。”郑芝龙说。 郑森说:“孩儿故意不和他们来往的。” “哦,这是为什么?”郑芝龙不解。 郑森当即说:“父亲春秋鼎盛,定能长命百岁,父亲在一日,郑家便是父亲的,那些人也就供父亲驱使。等父亲把郑家交托给孩儿,那些人也就年迈不可用了,孩儿现在与他们交往又有什么用处呢?反倒是有诅咒父亲不得长寿的嫌疑。 孩儿倒是觉得,这些人早已没有当年追随父亲的锐意进取,反倒是施琅等年轻一辈朝气蓬勃,与孩儿年龄相仿,孩儿用起来顺手自如。” 郑芝龙闻言,哈哈大笑,以往他觉得自己儿子学四书五经,学的迂腐了,但现在看来,这份孝心真是让人欣慰。 “你说的是,等你接班的时候,就该用自己的班底,为父留给你的那些人,反倒是会仗着辈分掣肘于你。”郑芝龙点头,又说:“这次你去国子监,不如从大家子弟中挑选一些作随扈,在你身边熟悉了,日后你用起来便宜。 那施琅就不错,做你的护卫长怎么样,我和你四叔商议,这次你北上南京,他驾船送你,如何?” “关于北上,孩儿正要与父亲商议,孩儿有个计议,却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郑森少了平日与郑芝龙对着干的姿态,这次姿态放的很低。 越是如此,郑芝龙越是愿意听他的,郑芝龙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大错,为父怎么会不许呢?” “施琅是不错,孩儿也想要他随扈身边,到了国子监,也顺便学些东西,将来才好重用。只不过,孩儿不想做自家的船北上。”郑森说。 “那你想陆路去?”郑芝龙问,郑森摇摇头。 郑芝龙眼睛瞪大:“你不会又瞒着为父和东方商社的那个李肇基联系了吧,对了,那个陈怀玉就在安平,他的座船就是东方商社的船。” “不是,那个李肇基,鹰视狼顾,狼子野心,竟然敢去长崎贸易,争我郑家之利,孩儿不想与他来往。”郑森立刻说道,他生怕郑芝龙再猜测下去,说道:“孩儿想坐弗里斯的船北上南京。” “红毛的船,为何?”郑芝龙不解。 “父亲,这次去东椗,以及上次去广州,孩儿都接触到了洋船,深觉那洋船当真船坚炮利,非我船只可匹敌。以往孩儿总觉得,洋船虽好,却也是洋人所造,洋人所用,咱们大明造不出,也用不了。 但那李肇基不也是明人么,他手下刘明德之流,更是不入流的海商,与咱们郑家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可偏生那李肇基便是造出了洋船,也用了洋船。 他李肇基做到的,咱们郑家必然也能做到。所以孩儿想借机深入考察一下洋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郑森言辞恳切,认真说道。 郑芝龙微微摇头:“大木,你身份特殊,此次在东椗,又屡屡折辱红毛,他们若是有了歹意,伤了你,为父怎么向你母亲交代呢?” “父亲,我们郑家难道永远就这样吗?为什么我们要把长崎的贸易分给红毛,为什么吕宋要让番鬼占领,任凭他们屠杀我们的同胞,为什么大吕宋可以占据那么多的土地。 只要我们有自己的洋船队,这些都可以属于我们郑家。”说到激动的地方,郑森直接站起身来,慷慨激昂的说了起来。 “父亲,这些年来,您的官位从五虎游击升到了一省的水师提督,可咱们郑家的产业有多少扩张呢,江南的士绅防备您进入江南,两广的士绅不许您介入珠江口。 咱们郑家终究是海盗招安,那些士绅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您呕心沥血十数载,得到了什么呢,郑家还是十几年前的郑家啊。我不想等我接手郑家,只能做个守成之人。 江浙两广不让我们介入,索性我们就放眼海外,和洋夷争一争长短。”郑森正色说道。 郑芝龙脸色凝重,心中却是暗喜,他这些年虽然官位有所提升,但实际利益方面却一无所成,正如儿子郑森所言,不论他官位多高,在士绅眼里不过就是个受抚海寇。 郑芝龙知道儿子有雄心壮志,但此前这些雄心壮志都是为了效忠大明,那姿态,好像把郑家全填进去,也在所不惜,但今日表现出的野心,却是全然为了郑家的前途命运,他如何不开心呢? “好了,大木你不要说了,为父知道你的野心,若我年轻二十岁,定然也和你一样,誓要剿灭红毛,横扫七海。为父老了,却也不能为父壮志不再,就挟制于你。”郑芝龙终于还是被郑森说服。 郑森激动说道:“父亲这是答应孩儿了。” 郑芝龙说:“为父不能让你身涉险境,所以取中决断,你若愿意,也就罢了,不愿意,此事也就不用再议了。” “请父亲示下。”郑森难得见自己的父亲让步,立刻说道。 郑芝龙想了想说:“那弗里斯船队确实古怪,前面又发生了洋船探我漳州湾航道的事,确实不能让其自由来往。这样吧,为父安排两艘三角快船,由你乘船北上,弗里斯船队在我大明水域并入你的船队由你指挥,算是我郑家水师为他红毛船队护航了。 他既说去长崎,到了长江口,你们分开,自行去长崎也就是了。” “若弗里斯不受孩儿指挥呢?”郑森问。 郑芝龙笑道:“他不敢,红毛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咱们郑家。” 郑森点头,虽然不直接登船,但也算是控制了这支船队。 郑森满意的离开了郑芝龙的书房,而郑芝龙则立刻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四弟,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知了郑鸿逵。 “你觉得,大木要求与红毛船队同行,仅仅是因为想要了解洋船吗?”郑芝龙问。 郑鸿逵笑着说:“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但想要了解洋船,似乎不用这么复杂。我想,这个孩子应该不打算放过弗里斯船队,一个代表红毛,想要与满清通联的船队。 红毛,咱们郑家最大的敌人,满清,咱们大明最大的敌人。两者勾结,便是他郑大木无法容忍的敌人。” 郑芝龙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不知道他怎么收拾掉那支船队,一艘武装商船,一艘单桅纵帆船,火力都不俗。” 郑鸿逵说:“舟山一带有海盗,可是大木和那些人不熟悉。有能力又与大木相熟的,只有李肇基了。” “所以,他还是与东方商社藕断丝连。”郑芝龙颇为无奈。 “那大哥还答应他,难道有其他打算。”郑鸿逵问。 郑芝龙说:“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虽然这个孩子今天对我撒了无数的谎言,但他讲述自己的雄心壮志时,在他的双眸之中,我看到了烈火一般燃烧的野心。 一个有野心的年轻人,而且还有郑家作后盾,将来能做出什么成就,都不会令人震惊。他对大明是忠诚的,这一点很好,即便他没有能力,凭借这种忠诚,在未来也可以守住我留给他的家业。 他对郑家是有期望的,他很清楚,他将来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必然是以郑家为基础,所以他有能力,必然带领这个家族腾飞。 所以,培养他,信服他,我不会输。” 郑鸿逵点头:“您说的没错,我一直认为,大木是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那一个,没有之一。只是我见过李肇基,虽然他没有郑家这样的后盾,但您知道的,草莽之中,亦有龙蛇,我认为他会是大木的对手。” 郑芝龙想了想,说:“是的,那是一个危险的人,但现在大木喜欢和他合作。幸运的是,我在长崎布了一张网,就等他钻进去呢,而且我会安排施琅,想办法收集他李肇基伏击弗里斯船队的证据。 荷兰人不会接受李肇基消灭他们的船队,这意味着李肇基会同时成为荷兰与我们郑家共同的敌人,这样的境况下,没有人可以存活下来。” “是,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但愿大木快些清醒。” 郑芝龙说:“我倒是期待我的儿子可以降服那个李肇基,有那样的人相助,他的梦想或许真的可以变成现实。” 郑森离开了郑家,来到了郭旭居住的客栈,直接对他说道:“我已经控制了弗里斯船队,七日之后出发,沿东南海岸线北上,我在书信中提到了两个位置和两个时间,如果你家大掌柜愿意帮忙,请他在那里预设伏兵,我会把弗里斯船队带到那里让他消灭。 如果他不愿意,我只能说,这一切我们两个就无法阻止了。” 郭旭已经知道,李肇基帮忙消灭弗里斯船队是假的,趁机抓郑森为人质,保证长崎之行安全是真,所以他立刻答应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远航 淡水港。 清亮的号炮声从河口处炮台传来,聚集在港口的人们发出了阵阵的欢呼声,一艘漂亮的三桅亚哈特船在舢板的引导下顺利停泊在了港口的一号码头,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有些人不等跳板搭好,就迫不及待的抓着绳网上了船。 喧嚣持续了很久,有人在码头放起了鞭炮,船上的人站在船舷,兴奋的向码头上的人招手,当看到熟悉的脸的时,更是蹦蹦跳跳,双眸之中热泪流淌。 这是从南洋归来的白鹭号,这艘船承载了商社太多的期望。 去年,她把一些想要归乡的水手送了回去,现在又把那些选择留在淡水者的亲眷带了回来,亲人相见,抱着哭喊叫嚷。 曾经威廉船队那些被欺辱的南洋水手,此时都成了气候,有人在护卫队中担当军官,有人在商船队里主事一方,一些人则在商社高层身边工作,备受信赖,他们对家眷日思夜想,今日安全抵达,兴奋难以抑制。 在码头的宽阔地,搭设席棚,刚从船上下来的人在那里喝茶歇息,互诉衷肠,当人下来的差不多的时候,李肇基登上了白鹭号,来到了船艉楼,在那间贵宾室的门口就听到女人和小孩的哭叫声。 李肇基拉住了唐沐的脖子,说道:“再等一会吧。” 二人站在门口休息了许久,待里面动静小了,李肇基敲了敲门:“六弟,我能进来吗?” 陈六子开了门,李肇基走了进去,里面就住了母女两个人,另有两个丫头跟着。 “春芽,这就是咱亲大哥。”陈六子连忙把李肇基介绍给自己老婆。 李肇基叫了一声弟妹,又与她道辛苦,却忽然觉得腿上痒痒,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逗弄着自己佩剑上的玉佩吊穗,李肇基蹲下身子,解下那玉佩吊穗,递给了小女孩,说道:“宝贝,大大抱抱你好不好。” 那小女孩捧着玉佩,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被李肇基一把抱进了怀里,问道:“弟妹,这孩子叫个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字,不如大哥给起一个吧。” 李肇基亲了亲小姑娘娇嫩的小脸,说道:“我这玉佩,还不及丫头的脸好看,就叫美玉吧。陈美玉,怎么样。” 不等大人们说话,陈美玉点点头,嗯了一声,李肇基对她更喜欢了,抱在怀里下了船。 坐上马车回了家,一进门,顾锦娘走了出来,拉着陈氏的手,说道:“妹妹,你来,看看这房子还满意吗?” 陈六子说:“大哥,多亏了嫂子,这些时日帮我打理,不然,这家里还不定是个什么模样。” 陈家的各式家具已经摆到了位置,客厅和卧室也装修完毕,就连院子里都栽植了花草,角落里养了两笼子竹鸡,一条纯黑小狗趴在门边,旺旺叫个没完,俨然是已经准备妥当,就等主人入住了。 陈氏在北大年虽然比当年衣食无着的陈六子要好的多,但也不过是农家女子,哪里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对见到的一切都很新奇,满意的很,顾锦娘甚至给孩子准备了一些布老虎之类的玩偶,还给陈美玉做了新衣服,惹得小丫头笑个不停。 “锦娘当真是用心了,你一家子来,确实也少了不少麻烦。”李肇基满意点头,心道自己这个夫人是识大体的。 陈六子说:“大哥,我一家已经到了,那北上长崎,再无牵挂了。” 五日后,淡水港。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但却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天气,明明是快要中午了,天气却阴沉的可怕,在河口处,四艘武装商船并排排列着,桅杆如长矛林立,两条深入河中的石堤上,士兵们排着队,背负着物资,登上了战舰。 “全都注意了,脚踩实了,保护好你们的弹药,不要被雨打湿。”刘顺高呼着。 但他的声音还是被风雨压过,大风夹杂着大雨滴,砸进了他的嗓子眼,在他的脸上敲打个没完,让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在他的身边,数十名士兵列队登船,大家扯着斗篷,把火绳、火药这类不敢沾水的东西保护好,不少人嘴里碎碎念,诅咒着这恶劣的天气。 “娘的,这可不是什么出海的好天气。”刘顺听着海风吹着船帆和绳索啪啪作响,宛若鬼魅在嚎叫。 但一旁的春树却说:“我觉得这天气不错。” “是吗,告诉我,哪里不错。”刘顺问。 “天气恶劣,就不会有人来码头送行,对我们凯达格兰人来说,最好不过了。”春树的辫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只有一口白牙,意外的闪亮。 春树说的是正理,这里北航长崎,李肇基准备了四艘船,东方号、伶仃岛号、白鹭号和鸿雁号,淡水号虽然最大,载货量最多,但速度比较慢,被留在淡水,往来于淡水、马尼拉和澳门这条三角航线上。 除了四艘武装商船,还从护卫队、义从队中抽调了一百五十人上船,其中义从队就有一百人,算上船队里专司武备的士兵,这支船队就有二百人的士兵了。 义从队的家人都在内陆,若是天气好,自然不会有人给他们送行。 刘顺淡淡一笑,拉着春树登上了东方号,进入舱室之后,遍地都是人,鹿皮斗篷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武器和物资压的身体各处酸疼,很多人登船之后就摔在了甲板上。 “照顾好你们的武器,所有人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武器。”刘顺高声命令说,眼见春树等人卸下刀矛等冷兵器,他说道:“这火器什么都好,就怕下雨天。” 春树却说:“那你却错了,所有武器都怕下雨,但火器只要照顾的好,雨天也可以打响,反倒是弓箭,在雨天是不敢使用的。” 刘顺现在虽然已经掌兵,但到底不是行伍出身,他也不会使用弓箭,这其中细节他自然不知晓了。 春树一边说,一边清点人数,他负责的这队人已经登船,武器、毯子、各式用具都已经齐备。他检查完,心才安了,说道:“刘顺,大掌柜不是说,我们北上去和倭人做买卖的吗,既然做买卖,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兵。” 刘顺盘腿坐在毯子上,说道:“这是因为我们做的是赚钱的买卖。” “买卖有不赚钱的吗?”春树还是不解。 刘顺说:“做买卖,就是为了赚钱,但天下的银钱就那么多,我们赚了,别人就会少赚。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那些少赚钱的人,自然恨我们。而我们的买卖大,影响的人就多,福建的郑家便是最受影响的。 所以,大掌柜说,海外买卖,必然是持剑经商,没有刀兵在手,哪里有银钱落袋。” 春树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哪怕是凯达格兰人中,做买卖也是要看实力的。 等到所有人登船完毕,船却没有开走,码头上送来了热饭和姜汤,让远征的士兵们得以在风雨折磨后,享受一顿美餐。 东方号的船艉楼上,李肇基看着远远消失的码头,逐渐变成了一片黑影,他知道今天不是开拔的好时间,但他必须要按照计划来。 原本船队四月就会出发,但陈怀玉在福建买到的却是五月的行水令旗,而商社的其他事务也耽搁了许久,李肇基必须抓紧时间,在台风多发的季节到来前离开。 “六弟,这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李肇基对安排完编队,走近前来的陈六子说道。 陈六子伸出手,任凭雨滴落在掌心,他说;“大哥你看,这雨水落下,只能在掌心溅起一朵水花。这总比箭雨、弹雨要好,那玩意落下,可是一片血花。” 李肇基说:“可我们去长崎贸易,是为做买卖的不是吗,做买卖,求的就是顺顺利利,一帆风顺。” “那是正经买卖人的想法。”陈六子笑着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心道自己对去长崎贸易太过看重了,以至于忧心忡忡,他开玩笑说道:“六弟的意思是我不正经咯。” 陈六子说:“大哥讲究人定胜天。” 李肇基点头:“你说的对,顺利不顺利,不是老天爷说了算的,是由我掌控。” 除了风雨,最初的十天颇为平静,船队借西南风,穿过了台湾海峡,开始沿着东南沿海的海岸线航行,一路密布岛屿,但船队之中有熟悉这条针路的水手,每一座岛屿,陆地上的每一座高山,在他们眼里,都是指导航向的标志物。 但在东方号上,有英吉利航海长教授欧洲的航海技巧,其中不少是澳门移民,他们对此也并不陌生。 一路航行,略显寂寞,但船上的水手们从来就不是闷骚的人,每当闲暇下来,就有人唱歌跳舞,虽然起航时候,船队遭遇了风雨,但这一路前来,都极为顺利。 “怎么样,位置是否正确?” 就在刚才,在水手们所说的庙子岛一带,船队遇到了一些渔民,从他们手里买入了不少新鲜食物,也从他们口中对证了消息,不仅确定位置无误,而且还听渔民说,在七天前,确有一支洋船队从这里经过,四艘船,一大三小,其中有小船上的人操福建口音。 “把海图取来。” 唐沐铺开海图,浙东一带的岛屿跃然纸上,这里到处都是岛屿,大大小小数百个,如同明珠一样洒落在东海之上,船队所在的庙子岛位于舟山群岛的外围,而与郑森约定的浪岗岛只有一日航程。 那浪岗岛位于群岛的最外围,不论是远洋航行还是近海航行,都不会经过那里,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以此若向北,便是海盗云集的嵊泗群岛,若是向南,便是舟山参将的地方,官船出没频繁。 按照郑森所说,他会想办法把弗里斯船队拖在那里,一直到五月十四日,而现在已经是五月十一日了。 “很好,时间紧迫,必须立即出发,待消灭了荷兰船队,再说休整的事。”李肇基对陈六子说道。 陈六子说:“不,我们应该晚四个时辰出发,这样抵达那里的时候,就是早上。但截击的两艘船应该提前两个时辰出发。” 李肇基略作思索,微微点头:“可以这样,六弟,你带鸿雁号和白鹭号,其余交给我。” “好,关键是那艘通报船。”陈六子再次提醒说道。 在弗里斯船队之中有两艘船,一艘是卡斯特利库号,那是一艘亚哈特船,一艘则是玫瑰号,一艘单桅纵帆船。 卡斯特利库号比鸿雁号稍大,但也大体类似,商社的船凭借先进的船帆可以跑的更快些,倒是玫瑰号,轻便迅捷,单桅纵帆船是加勒比海盗最喜欢的船,由此可见其速度。 只有控制住了那艘玫瑰号,才能保证弗里斯船队逃脱不得。 第一百四十九章 海盗行为 浪岗岛。 风和日丽的天气下,这里的浪花却大的惊人,大浪拍打在陡峭的海蚀崖上,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美丽的天气下,弗里斯等荷兰人的心情却不美丽,一如这恶劣的气候和穷山恶水的凶戾。 这里水深浪大,人称无风三尺浪,有风浪过岗,实在是凶恶所在,而远离大岛,地势险要,被左近渔民称之为,浪岗三块山,上下实难烦,家有薄稀粥,永不上此山,平日里连渔民都不愿意来此。 弗里斯站在卡斯特利库的船首,看着不远处礁石群里百无聊赖的明国水手,恨恨说道:“尼古拉一官是一个凶恶狡诈的海盗,他的儿子却是个斤斤计较的商人,一艘破船而已,就是一艘我连看都不想看的破船。” 这一次,弗里斯船队顺利脱身,但必须要答应护送郑家的大公子北上求学,起初一切顺利,偏生到舟山一带,郑家的两艘三角帆船航向偏转,抵达了这浪岗岛。 郑森非要上岛补给淡水,但一艘三角帆船直接被海浪拍在了礁石上,就此船队停泊,陷入了长时间的修船中,可忙活了五六天,别说修船,那艘三角帆船都没法从礁石群里脱身,弗里斯只能干等着。 “指挥官阁下,那边有船。”站在主桅杆桅盘上的水手发出了警告。 弗里斯立刻警惕起来,这几天,从未遇到一艘船,他立刻问道:“是什么船。” “有两艘,间距很大,前面一艘是三桅的亚哈特船......上帝,那是公司的船。”水手向弗里斯汇报着,忽然惊呼起来。 刚萨斯很快从船艉楼冲了出来,递给了弗里斯望远镜,向着远处看去,打头的一艘船已经可以看到全貌,但后面那艘船依旧很远,只能看到桅杆,船身被遮挡在海浪之中。 “是我们的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往来于长崎与巴达维亚之间的船队,是海牙号,或者马六甲号,后面那艘就不知道了。”刚萨斯说。 刚萨斯看到那艘船悬挂着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做出的判断。 如果说上次鸿雁号去漳州湾伪装成荷兰船是临时起意,那么这一次东方号伪装成马六甲号则是有意为之。 马六甲号是当初造访淡水的一艘荷兰船,大小与东方号差不多,为了模仿她,李肇基不仅让人拆短了一截桅杆,悬挂了荷兰旗帜,连船名都与其一样,李肇基调遣了英吉利船员在露天甲板工作,甚至在船艏摆了几个‘荷兰老婆’晾晒。 弗里斯盯着看了好一会,说道:“最好你的猜测是对的,但还是要小心,命令玫瑰号起锚,进入戒备。” 弗里斯其实也没有看出破绽,但他很清楚,荷兰人的船队每年七八月才会抵达长崎,理论上,马六甲号应该两个月后才会出现在东海水域,而且船队几乎不会沿着明国海岸线航行,而是会沿着大员、琉球的岛链航行。 刚萨斯立刻给旗语兵传令,随即,他试图用旗语与正在快速靠近的‘马六甲号’联络,但马六甲号的旗语兵似乎站在了一个不合理的位置,前桅的底帆挡住了他的一部分,导致其传达的旗语无法让人看懂。 “有些古怪,我立刻派遣小船过去。”刚萨斯不敢怠慢,吩咐放下舢板,派遣几个手下驾小船驶向马六甲号。 东方号上,英吉利的船员操作着这艘船,所有的商社船员躲在船舷后和船舱里,李肇基在下层甲板站着,他的身材高大,脑袋很容易碰到天花板。 “装填双份的炮弹,我们抵进了打,我要把大炮塞进荷兰人的屁股里再开火。一次齐射就要干碎他们的屁股,让这群鬼佬下海喂鱼。”英吉利的枪炮长说着蹩脚的中国话,但骂人的时候,他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一直以来,商社的武装商船都是陈六子负责管控和训练,他素来大胆用人,利用旧有的英国船员,培养了一批掌握西式技战术和航海技巧的水手,而在他的支持下,一些通过考验的英吉利人也可以在船上服役,甚至坐上重要的职位。 正是在他的培养下,一批批新的水手掌握了远洋航行和作战的技巧,而现在也是他们在突袭香港海盗锚地后的第一次实战。 李肇基制定的战术很简单,伪装成荷兰商船靠近那艘单桅杆纵帆船,用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击给敌人造成致命的伤害,接下来就是围攻另外一艘亚哈特船了。 “长官,荷兰人派来了一艘舢板。”亚伦慌张的打开甲板门,对李肇基说道,这位英吉利的商务专员,此时正扮演着马六甲号船长的角色。 “不要慌张,亚伦先生。你有几个会说荷兰语的水手,等他们靠近,操舵失败,撞沉他们,然后把荷兰人捞起来。”李肇基说。 亚伦忠实的遵从了李肇基的命令,那艘舢板小船一靠近,船上会说荷兰语的英吉利水手便是大声的招呼他们,并且吹起了口哨。荷兰水手不明就里,热情回应。 英吉利水手抛下缆绳,希望把荷兰人水手拉拽上来,进行交谈,但此地浪大,总是操作不好,东方号依旧以一个相对较快的速度逼近那艘已经起锚的玫瑰号。 一直到实在演不下去,东方号一次突然转向,把舢板碾碎,荷兰水手却得到了果断和迅速的救援,这一切都被刚萨斯和弗里斯看在眼里。 “似乎是个意外。”弗里斯淡淡说道,如果对方身份有问题,己方的舢板靠近的时候就会看出来,不应该磨蹭那么久。 刚萨斯盯着东方号,又看了看坠在后面较远的伶仃岛号,忽然说道:“不对,指挥官阁下,这艘船有问题,您看他们的船帆,实在太干净了。” 弗里斯立刻调整了望远镜,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不对。 这艘船离开巴达维亚,航行数千里,船帆不应该这么干净才对,要知道从巴达维亚出发后,荷兰船队只有在大员港才会得到补给,而只有在回程的时候才会补给船帆。 “升帆,让我们的船动起来。”弗里斯立刻下令,这个时候,不能再犹豫了。 东方号上,亚伦高声对李肇基说:“长官,他们升起了帆,准备逃走了。” “准备作战。”李肇基立刻下达了命令,东方号上摩拳擦掌许久的水手们立刻进入了作战状态。 火绳枪手飞快从船艉楼奔出,列阵于左舷,下甲板和露天甲板的炮门统统打开,已经装填了弹药的火炮被推了出去。 自从解决了铸炮问题后,东方号和伶仃岛号率先进行了改进,在下甲板两舷各自增设了六个炮位,全部是新铸的八磅加农炮,而露天甲板依旧是一侧四个炮位,船艏增加一门短管大口径炮,让这两艘排水量三百吨左右的亚哈特商船,一跃从拥有八门火炮的轻武装商船,变成了拥有二十一门火炮的炮舰。 虽然载货量少了很多,但影响不大,毕竟两艘船是要前往长崎,所载货物皆是生丝、丝绸、药材、香料这类高价值物品,需要的货物空间并不很大。 荷兰旗帜被扯下,商社的青龙旗高悬,东方号全帆前进,直扑玫瑰号。 玫瑰号是一艘单桅纵帆船,同样是单层甲板,没有船艉楼,却一直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一直到速度赶来的亚哈特商船摘掉了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才发觉不对,匆匆升帆,准备逃走。 尖锐的哨音在东方号上撕裂了空气,随即淹没在了隆隆的炮声之中。 东方号的左舷火炮甲板喷射出了一团团的火光,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把一颗颗甜瓜大小的炮弹射向了玫瑰号。 实心炮弹划破空气,有的在玫瑰号上砸出比人头还大的洞,有的则落在玫瑰号的四周,溅起一道道比桅杆还要高的水柱。 在这一轮齐射之后,露天甲板上的火炮随即开始了齐射,使用的却是链弹和杆弹。 链弹,就是两颗直径稍小的炮弹用铁链拴在一起,在喷射出炮口之后,会横扫遇到的一切,而杆弹则是两根并在一起的杆子,有卡扣链接,射出炮膛,会在惯性作用下扩张,同样会旋转横扫。 这两种都是破坏帆装的弹药,在近距离上,尤其有效。 炽热的炮弹把遇到的一切都撞碎,甲板被破开,船舷被击碎,帆布被撕开一个个的大口子,随着嗖嗖的声音响起,李肇基亲眼见到连接在桅杆与船体之间的两个支索断了,他立刻下达了命令:“停止开火,更换目标。” 即便他下达的命令非常及时,但下层炮甲板仍然多打了一轮。 李肇基的判断很准备,玫瑰号一艘单桅杆的纵帆船,这种船只有一根桅杆,只要帆索被打断,纵帆就没有凭依,失去了纵帆,仅靠桅杆地步的斜桁帆的话,速度会非常缓慢,更何况,那宽大的斜桁帆也被打了几个大口子,已经兜不住了风了。 纵帆船是李肇基心心念念的船只,这艘船小巧灵便,尤其是速度快,可以作为运输紧急物资和信件的通报船,也可以作为袭扰敌人航线的袭击船,即便在正规海战中,也可以作为侦查船。 短期内,商社无法制造出与荷兰、西班牙殖民者正面对垒的大型盖伦炮舰,纵帆船可以凭借速度,到敌方水域施行海盗战的方式震慑这些殖民者。而且现在商社非常缺船,尤其是缺乏远洋航行的船只,任何一艘船,哪怕是眼前这艘排水量可能连七十吨都没有的单桅纵帆船,都弥足珍贵。 玫瑰号,只要能在这场战斗中生存下来,就会成为商社船队的现成战力,也可以成为商社造船厂建造纵帆船的样本。 “该死的,这是一艘炮舰。” 弗里斯亲眼看到了玫瑰号的覆灭,他不知道这艘孱弱单薄的小船能否在如此强猛的火力下活下来,但他感觉,如果自己不快些逃走的话,就会像玫瑰号的船帆那样,被撕成碎布条。 “所有的帆都升起来,撤退。”弗里斯命令道。 他没有沿着岛链向北撤退,而是在恢复的动力的那一刻,转头向西南方,然后用一次漂亮的逆风调戗,转向东北,从东方号与伶仃岛号的中间钻了过去,但他惊讶的发现,坠在后面的伶仃岛号也已经追来,她也悬挂起了所有的帆。 最高处的勇者帆,主帆两侧的翼帆,还有桅杆之间层层叠叠的纵帆,她的速度很快,远超自己。 现在,早上,白天刚刚开始不久,对手比自己快的战舰占据了上风向,弗里斯不由的有些绝望,当他纷纷丢掉不必要的一切,并且亲自操舵的时候,在远处,出现在了两艘同等体量的亚哈特船,同样速度超快,夹击而来。 第一百五十章 俘获 鸿雁号冲在了最前面,战争对于郭旭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建立功勋的最佳时机,他知道李肇基从来不吝啬对功臣的奖赏,所以当看到有一艘敌舰时,郭旭整个人兴奋起来。 他站在船艏,鸿雁号没有船艏楼,这里只是比露天甲板高了办曾,在那里布置了一门短粗的铁炮,郭旭亲眼看到炮手把两大袋子的霰弹装填了进去,郭旭亲自指挥着鸿雁号的疾驰,在距离不到百米的地方,命令开炮。 巨炮喷出的弹雨横扫了一片水域,正好把卡斯特利库号覆盖在中间,郭旭亲眼看到了大片的荷兰水手从桅杆和静支索上跌落,摔在甲板上变成红色的烂泥。 “转向,与敌舰平行。” 郭旭下达了命令,把左舷对准了敌人,然后不断的用露天甲板的六磅炮轰击着敌舰。 这些六磅炮是从卜加劳铸炮厂买入的成品,于鸿雁号这类对重量比较敏感的商船来说更为适合,火炮是珍贵的,但那是对训练来说。 现在正在战斗,没有人会考虑射击链弹等特殊弹药对炮膛的损害,在郭旭的命令下,三门六磅炮对准卡斯特利库号的帆索系统进行攻击,白鹭号随即赶来,做着同样的事情。 李肇基的命令可不只是取得战斗的胜利,还要俘虏所有的敌船和人员,击毁其作为动力的帆索系统,才能完美的完成任务。 卡斯特利库号是一艘冒险船,无论火力还是人员配置都没有鸿雁号和白鹭号充足,随着帆布被撕碎,绳索被切断,速度渐渐缓慢下来。 最终,这艘船犹如一条死鱼一样停在海面上,郭旭立刻命令鸿雁号贴靠过去。 “再靠近一点,我带甲兵冲上去。”春树和他的手下都没有披挂铠甲,而是手提圆形藤牌和短柄武器,跃跃欲试。 郭旭说道:“现在是我在指挥,你闭嘴。” 遏制住了春树的冲动,郭旭站在船舷仔细观察,发现卡斯特利库号的上甲板没有一个站立的人,只有伤员在那里呻吟。郭旭对春树说:“他们的水手肯定藏在了下层舱室,等我们冲上去再与我们肉搏。” “那怎么办?”春树问。 他已经不是那个愚昧的凯达格兰少年了,他很清楚,自己手下这群凯达格兰武士虽然剽悍敢战,但在战舰狭窄的区域内,一颗火枪射出的子弹就就打死好几人,他虽然也想建功立业,但不想让自己的同族无味的死去。 “换实心弹,在船体上开几个孔,找几根竹竿来。”郭旭招呼自己的手下。 随即,火炮开炮,在船体上打出了几个大洞,郭旭招呼手下,把手榴弹绑在了竹竿上,点燃之后,从大洞里捅进去。 水手们照做了,随着几枚手榴弹在里面爆炸,死寂的卡斯特利库号再次爆发了一阵阵的喧嚣。 “我们投降。”有人从船体的破洞里钻出来,高呼道。 “让你们所有人走出舱室,到甲板上来。”郭旭喊道,他拍了拍春树,说道:“春树兄弟,看你的了,速度快些,争取咱们俘虏这艘船。” 春树立刻带人跳上敌舰船艉楼,然后荷兰人在舱室里闹乱了一会,才分批走出来,所有人,哪怕是尸体都被抬了出来。 “谁是弗里斯?”春树问。 一个年长的水手指着躺在地上的半截身子,说道:“这就是弗里斯大人。” 春树不懂荷兰语,只有弗里斯这个名字的发音能让对方明白。 这个时候,郭旭也登上船来,春树招呼甲兵下到露天甲板,两个人各自挑选了一个衣着华丽的船员,顶在前面,进入船体内搜检。 郭旭在大员长大,会荷兰语,问:“弗里斯是怎么死的?” “您的船冲过来时,发射了霰弹,弗里斯大人死在第一批攻击中。”老水手说道。 郭旭想起,洋人的指挥官有个特点,在指挥舰队作战的时候,会盛装站在露天甲板上,恨不得孔雀开屏一样展现在水手面前,展示自己的无畏,以此来激励水手们作战。 显然弗里斯也是如此,只不过他却因此而丧生。 “其余的指挥官呢?” 老水手说:“阿尔贝阁下在玫瑰号上,不在这里,而这就是弗里斯大人的副官,刚萨斯。” 郭旭看到了一个被困在长条凳子上的人,他几乎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嘴巴也被塞上,正怒目而视,呜呜叫着。 春树这个时候走出了船舱,说道:“郭旭,船里没有人了,我搜遍了所有角落,我的人控制了火药库。但底舱在漏水,最好你让你的人收拾一下。” 郭旭点头,招呼自己的副手去堵漏,而春树则询问了情况,郭旭如实告知。 “你要问问他钱藏在那里,这里人多手杂,士兵们若是找到,会闹出变乱来。”春树说。 郭旭这才想起有这么一件事,他立刻问。 老水手说:“我不知道,或许您应该问问刚萨斯大人。” 说着,他就要去摘刚萨斯封口的破布,郭旭制止了他,而是询问船上的记账员,最终找到了装满金银币的柜子。 被俘被带上了鸿雁号和白鹭号,郭旭带着春树前去白鹭号拜见船队指挥官,商议如何把这艘船开回去。 在小艇上,春树问:“郭旭,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那个刚萨斯。” 郭旭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郭旭笑着说:“他被捆住了,是因为他想抵抗,水手们却想投降。在必败的情况下还想抵抗的人,是一个勇士,这样的人,一旦被拿掉封口的破布,肯定会要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怎么死?被枪打碎脑袋吗?”春树笑着问。 郭旭说:“按照洋夷的传统,他会要求决斗,可以用刀,也可以用火枪。而在战场上,只有你和我才能匹配他的身份,与他决斗。但你看到了,他身材强壮,浑身上下散发着血与火的味道,这种人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你和我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而如果让他提出要求,我们再拒绝,就是丢了商社的颜面,不如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正他必然是要死的。” 春树不解:“你怎么知道他必然会死?你说了,他是这支船队的副手,弗里斯死了,想要知道秘密,就要问他。” 郭旭呵呵一笑:“因为他是一个战士,会忍辱负重,却不会真的投降。 你知道那个装成洋船长的亚伦了吗?” “是的,一个胆小的洋夷,说实话,我以前以为洋夷都是吃人的野兽,没想到亚伦比小鹿还要温柔。”春树笑着嘲讽亚伦。 郭旭道:“我听大掌柜身边的随扈说,大掌柜在广州时,英吉利人的领袖和亚伦一起投降,但大掌柜只要了亚伦,杀死了另外一个。刚萨斯就和另外一个很像,如果不杀他,他会假意投降,然后想尽办法搞破坏,日后会率领荷兰水手造乱。 而为了提前解决麻烦,只能杀了他,这样的人,也不会提供什么重要的讯息。” 卡斯特利库号损失并不严重,只有少许的漏水,在补了船体的几个大洞和修补的帆索之后,就可以航行,但玫瑰号就很危险了。 当东方号追击回来的时候,这艘船已经搁浅了。 “大掌柜,郑家公子派人送信,说是晚上请您上岸招待,您看那里,郑家人已经开始点篝火,准备吃的了。”陈怀玉指着远处林边的篝火,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陈兄,你且先过去,咱们这边总要去个头面人物吧。你瞧我手底下这些人,杀人放炮个个擅长,要说和郑家公子打交道,还要仰仗你啊。” 陈怀玉好面子,最喜欢别人恭维自己,尤其是李肇基这类高高在上的,李肇基这么一说,陈怀玉也不觉得辛劳了,立刻坐小船去了。 “把亚伦叫来。”李肇基对唐沐说。 亚伦出现在了李肇基身边,此时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华丽的服饰,穿着与商社的书办无异。 自从被李肇基带到淡水,亚伦苦学汉语,掌握之后,便在商社之中从事书办、账房这类工作,他出身不凡,做买卖更是一把好手,不然也当不上英吉利船队的商务专员。 若非身份问题,他已经是刘明德身边的书记官了。 “亚伦,你觉得玫瑰号还有抢救的价值吗?”李肇基问亚伦。 亚伦摇摇头,用娴熟的汉语说道:“您知道,我不太懂这些,所以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以我浅薄的经验来看,应该可以,我在伦敦的时,见过有一艘大盖伦船,遭了大火,水面以上的船体几乎都被烧光,但仍然被维修好,继续使用,后来征调入海军中,参与了对葡萄牙的封锁行动。 玫瑰号只是进水了,应该可以修复好,但需要时间。” “事实上,你说的很对,我问过几个人,他们也这么说。但我准备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李肇基说。 亚伦点头:“可以,但我需要一些娴熟水手的帮助。” “与以往一样,所有的英吉利人,都要接受你的差遣。”李肇基说。 亚伦微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了,我肯定可以把这艘船捞起来,让她为您服务。” “是的,这艘船是要为我服务,但那艘卡斯特利库号却可以为你服务。”李肇基说。 亚伦说:“您不会想让我当一名船长吧,或许我可以做到,但需要先进行学习。” 李肇基笑了笑,问:“亚伦先生,难道你要一辈子在我的商社做一个书记员吗,你难道忘了你在伦敦时的风光,忘了你在东印,度地区的权柄,忘了你来东方的职责吗?” 亚伦哑然,他不知道李肇基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说的一切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造成这一结局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李肇基啊。 李肇基眼见亚伦不敢说话,他主动说:“亚伦,你们英吉利人曾经奴役我和我的同胞,因此我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们。威廉、约翰逊,他们都为此而死,但你们英吉利人同样为我的商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正是因为有你们的三艘船,我才拥有现在的一切,而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为我做了很多事。 一切的罪过都应该由此过去,未来的我们,未必一定要敌对下去,合作才是你我真正的未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合作才是我们的未来 亚伦听了这话,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几次调整,都无法让自己完全冷静,过了好一会,他做了几次祷告,才问道:“尊敬的李阁下,我这愚蠢的脑袋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宽恕了所有人的罪过,愿意送我们回去,赐予我们自由,对吗?” 李肇基点头:“是,但不仅限于如此。” 亚伦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拳头,狠狠的砸了几次空气,一直到唐沐咳嗽了一声,这家伙才把身体绷直,如同旗杆一样立在那里,他无法控制的激动,也在听到唐沐那声咳嗽之后,立刻平复下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带着亚伦走进了茶室,他一边沏茶一边说:“亚伦,我们的恩怨过去了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威廉长什么样子,如果不是那把漂亮的刀,我甚至记不起我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约翰逊船长。 我也忘记了你,我只记的,你是亚伦,是一个英吉利人,但我忘记了你是葛廷联合会的商务员,还是代表东印,度公司。” 亚伦认真拍着马屁:“阁下,我认为这完全怪不着您,正如我的母国英吉利在桃花石皇帝的大明国面前不值一提一样,我的那些身份和背景,在您面前也不值一提。 我是葛廷联合会的一个商务专员,负责葛廷联合会与大明朝的贸易开拓。只不过因为实力有限,我们被迫与东印,度公司合作,加入了威廉船队。” 李肇基似乎有些失望,对亚伦说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是东印,度公司的人。” 亚伦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李肇基的失望,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失望。 所谓英国东印,度公司是伦敦的商人们建立的一个公司,背景很复杂,各个阶层的人都在里面。而葛廷联合会几乎就是贵族们的殖民公司,更是因为英国国王的入股,几乎可以称为皇家公司。 虽然东西方文化不同,但李肇基不应该认为葛廷联合会更有实力吗? “是吗,这么说也没有问题,我的父亲也持有东印,度公司的股份,我的叔叔更是评议会的重要成员。”亚伦没有向李肇基争辩什么,而是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李肇基闻言点点头:“亚伦,我可不只是想放你回去,我还想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确实,在珠江口的海战中,不论是葛廷联合会,还是东印,度公司派遣到东方的力量都被一扫而空,威廉、约翰逊等人都已经死去。 但我仍然认为,我的商社需要更多的贸易伙伴。你们英吉利人不是一直想开拓与大明的贸易吗?但现实就是,哪怕是在东方实力比你们强一百倍的荷兰人,也做不到直接与大明贸易。 但现在我拥有了淡水,与广东的地方豪强建立了关系,任何一个泰西国家,都可以通过我与大明进行贸易,英吉利人也包括在内,只不过,我不知道威廉船队的仇怨是否可以解决。” “恩怨在金币面前,一文不值。”亚伦正色说道,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有让李肇基相信自己能解决,才能真的获得自由。 “那自由呢?”李肇基笑着问。 亚伦想了想,正色说道:“最难得的自由,是财务自由。” “哈哈,亚伦,你很有趣,很得我心。”李肇基说。 李肇基告诉了亚伦自己的安排,等到今年冬季北风一起,亚伦和英吉利的船员就可以乘坐卡斯特利库号离开了,李肇基不仅送给他们自由,还为其准备了包括二十担生丝在内的货物。 这些货物的总价值超过了三千两,算作商社给亚伦的贷款,等亚伦回来,需要把这些钱如数还上。 “亚伦,我希望你能慎重对待自己的身份,未必一定把自己看做葛廷联合会的商务专员。”李肇基提醒说道。 “为什么呢,阁下。”亚伦一直不理解这一点,但他很清楚,不论是葛廷联合会,还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都会对成功开拓对东方明国的贸易感觉到兴奋。 如果再能编造好一个故事,那么这次就不会覆灭之后被李肇基饶恕,而是遭遇重创后,开拓大明市场成功。 实际上,亚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故事,毕竟威廉、约翰逊等人都死了,他完全可以把所有损失的罪过推到大明帝国身上,反正无论是葛廷联合会还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都不可能向那个庞然大物报复。 与李肇基为代表的东方商社的恩怨可以直接被忘记,亚伦可以把一切的成功建立在自己与李肇基的私人友谊上。 那么故事的梗概就是,明国总督假意贸易,在葡萄牙人的协助下把威廉船队一网打尽,是他亚伦,找到了自己真挚的朋友,拯救了剩余的人,而这位真挚的朋友就是李肇基,他是一位豪商,拥有自己的殖民地,在大明很有影响力,可以通过他与大明建立稳定的贸易。 这意味着,英吉利在与大明帝国的贸易上,获得了仅次于葡萄牙,优于荷兰的地位。 “自你离开广州,一直在淡水,我却在澳门商人和荷兰商人那里得到一点关于你母国的消息。简单来说,英吉利陷入了内战之中。”李肇基说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却不是听人说的,而是对英国历史的了解。 毕竟开始于去年的那场内战,被视为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开始,是写入中国的历史教科书的。 亚伦问:“什么内战,是苏格兰人进攻吗,在我来东方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不,不是,是国王与议会的战争。”李肇基说。 英国的国王查理一世为了与苏格兰人停战,要给其赔偿,但钱却没有,于是他召开新的议会讨论收税。 议员们猛烈抨击国王的政策,逮捕了国王的宠臣和大主教,但随即提出的《大抗议书》历数了国王的暴行,并且提出了限制王权的诸多主张,被国王拒绝。 于是国王离开伦敦,组织保王军队,议会随之与其对抗。国王得到的是大贵族和大商人的支持,议会却得到更广泛的支持,控制了五分之四的水手和所有的港口和舰队。 为了让亚伦不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李肇基没有告诉他,现在国王是占据上风的。 但仅仅是国王和议会的内战,就让亚伦明白了李肇基为何会纠结他的身份。 葛廷联合会毫无疑问属于王党,但股东来源复杂的东印,度公司必然支持议会,至少中立。但问题在于,伦敦和港口都在议会手里,因此如果开战英吉利与东方的贸易,用东印,度公司的这个招牌更为合适。 虽然国王把英吉利与东方的贸易特权给了葛廷联合会,但国王都未必是国王了,他许诺的特权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会慎重对待的,阁下。不论英吉利如何,只要英吉利的商人们还存在,他们就永远对东方的贸易心存向往,阁下。”亚伦说道。 李肇基知道亚伦是一个聪明人,而且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剩余的英吉利人,或许是技艺娴熟的工匠,或许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但在贸易这方面,没有人能顶替亚伦。 郑森在沙滩上搭设了帐篷,围绕着篝火,刚刚获得胜利的水手和士兵欢呼庆祝着。 “郑公子,你应该学会享受生活的乐趣,不要总是因为一些事而愁眉苦脸。”李肇基端了一杯酒,递给了郑森。 他知道郑森为什么如此忧愁,在刚才,他把俘虏的阿尔贝交给了郑森,那个家伙经受不住酷刑,把所有的一切都招了。 虽然与所谓鞑靼国王建立贸易这件事和郑森想象的略有出入,但现实就是如此,阿尔贝甚至拿出了巴达维亚的总督写给鞑靼国王的书信,尤其是里面将其称之为草原之主,和未来中国的君王,更是让郑森气不打一处来。 也因为这个,阿尔贝没能活下来,阿尔贝只是被砍掉了脑袋,但一个南洋的华人商人,作为此次弗里斯船队的通译,却因为是华人的缘故,被倒挂在了桅杆上,放干了血,在哀嚎中死去。 “建奴杀我百姓,掠我疆土,实在可恨。”郑森把酒一饮而尽,怒道:“我恨不得现在就提我郑家虎狼之师,消灭鞑虏。” 李肇基呵呵一笑:“郑公子,鞑虏之恶,你知道,鞑虏之强,你却不知啊。自老奴起兵,多少大明精锐在辽地战败,九边精锐俱丧于松锦也不过是去年的事。 你郑家之兵虽说精锐,但比之戚家军如何,其还不是折损于浑河边吗? 莫要说你一郑家公子,朝廷的总督,乃至内阁辅臣,督领多少精兵,难是对手。纵有精兵,便你是天生的良将,朝中无人主持大局,一样失败。” 郑森纵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点头称是,从李肇基方才说话,更觉这位朋友见识不凡。 郑森说:“李兄素有大志,心有大义,与我一起为朝廷效力,共灭建奴,如何?” “为何要谈未来之事呢,今日你我在这荒岛,灭了荷兰使船,便已经是为朝廷效力了。你说的一起为朝廷效力,莫不是要我投你麾下?”李肇基笑着问。 郑森正色说:“郑某不才,不敢有这等奢望,你若投我,我必以兄弟相待。” 李肇基说:“你待我是兄弟又如何,你家长辈甚多,旁人看我不一样视若奴仆吗?我这性格,能为那些人驱使吗?你有忠心,想为朝廷效力,我有理想,希望天下太平,华夏中兴。 无论是你的忠心还是我的理想,都是外抗夷狄,内剿贼寇。殊途同归啊,郑公子,所以,合作才是你我的未来。郑公子,你可愿与我有一个共同的未来吗?” “为天下计,为苍生计,郑某愿意。”郑森握住了李肇基的手。 李肇基微微点头,他最欣赏的就是郑森对大明的忠诚,但他又说:“但你我又有不同,我的意志,是整个东方商社要去践行的,而你的意愿,却只是你的意愿,郑家与你,并不能相提并论。” “待我执掌郑家,便不会了。”郑森果断回应。 李肇基笑着问:“郑公子有什么打算,直接去南京国子监求学吗?” “这本是我的行程,李兄呢,什么安排?若有需要我帮忙的,随便开口,今日灭弗里斯船队,我欠你人情。” “其实我也想灭了弗里斯。”李肇基说,他自认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早晚一战。 郑森却摇头:“不,我郑家是大明臣子,执掌水师,剿灭贼寇,是我们的责任,但现在却假手于你,便是我欠你人情。不管如何,理当报还。” 李肇基貌似随意的问:“那郑公子随我去一趟长崎,算是还我人情,如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答应 “大公子,您是要去南京国子监的,已然为弗里斯船队的事拖延了太多时日了,误了时期,惹的钱先生不悦,可怎么好?”施琅连忙提醒说。 郑森却不会被这件事吓到,此次北上求学,郑家为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但对于郑森来说,最佳的礼物他已经找到了。 那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写给满清皇帝的信件,或者说,与东方商社秘密伏击弗里斯船队,便是最佳的礼物。 郑森笑着说:“李兄,我生于日本平户,六岁方还故土,日本于我,确如第二故乡,而今家弟田川七左卫门尚在长崎,我也是日夜思念。但李兄有所不知道,我郑家与日本来往,非一家意愿,须得江户的幕府将军首肯才是。” 这一点,李肇基也知道个大概,郑森之所以从日本去福建,是因为日本江户幕府知道了郑芝龙已经受抚大明,实力暴涨,特送还长子,但将其妻田川氏和另外一个儿子强留在了日本。 此次田川氏去福建,也是因为郑森结婚和求学两件大事的缘故,已然于上个月回日本了。再去福建,便是甲申国难后,郑家奉隆武为帝,权倾朝野的时候,但即便那个时候,郑芝龙的另外一个儿子,也就是田川七左卫门一辈子也都留在日本,永为人质了。 “大公子说的是,不能因为一人之私,坏两国大局。”施琅也在旁边敲边鼓,对李肇基说道:“李掌柜,你豪侠仁义,莫要为难我家公子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现在的局面是,郑森个人是否愿意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愿意,李肇基也会用抓他为人质,只不过只要有一丝可能,李肇基还是不想坏了二人关系的。 “郑公子认为,我为何要邀你同去长崎?”李肇基问。 郑森心里有些猜测,此次东方商社北上贸易,买了郑家的行水令旗,但郑森知道,自己的父亲一定会借机发作的,虽然那非他所愿,但此时却不便说,毕竟作为一个纯孝之人,郑森是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父亲的不是,哪怕原本就是父亲的错。 眼见郑森摇头,李肇基索性把话说明了,他说道:“我得到消息,说是令尊联合日本地方势力,要在我去长崎贸易期间为难于我。但究竟是何种为难,我却不知道了。 或许是压我货物价格,亦或者索性趁机杀我。” 施琅大怒:“荒唐,你算什么,也要让我家主害你,李掌柜说这话,过分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那便请郑公子随我一去,若有此事,烦劳公子保我性命、基业,若没有,来日我自当前去安平,负荆请罪。” 施琅眼见糊弄不过去,喝道:“李肇基,你要劫持我家公子做人质吗?” 李肇基摊开手:“不敢,不敢,是郑公子非要还我人情的。” 施琅立刻反驳:“那也不能涉及郑家,现在我家公子年少,以求学制艺为主业,从不涉及家族事务,你偏要拉他下水,是何道理。非要迫使我郑家家主与公子父子相疑,你才高兴吗?” 施琅一句话,点醒了郑森,无论如何他只要参与了,都是对父亲的不敬,可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想让李肇基死于非命。 李肇基却说:“只是随我去一趟,何来父子相疑一说呢,施将军且听我说。 我李肇基虽然称不上天潢贵胄,却也知道,一人安危,关乎商社千百人性命前途,因此此去绝不履险地。此次船队倾巢而出,满载积攒之货物,但上岸与倭人贸易,由我手下之人出面,我绝对不会登岸。 而且我亦不会把所有船只停靠长崎,当是驻泊外海离岛,轮换进港贸易,便是折损,也不过是折损一船之货罢了。” 对于在长崎对付东方商社和李肇基一事,施琅曾听自己的伯父说起过,郑家是准备扣押东方商社货物,并且擒拿李肇基本人的,可李肇基如此安排,却是什么都做不到了,施琅一时无法确定,若无法覆灭东方商社,甚至无法重创于李肇基,长崎之谋,是否还要继续呢? 郑森听了李肇基的话,却是心里放宽了,李肇基如此安排,便是没有自己这个人质,也能保全,自己去,也不过是为李肇基求个全身而退罢了。 李肇基说:“我不上岸,郑公子也不需上岸,只是随我远海荡波,伴游一场,如何?此事之后,只要施将军等守口如瓶,那令尊都不知道你参与此事。” 郑森呵呵一笑:“李兄如此说,我若再推辞,便是我的不是了,也罢,便随你走一趟吧。” 晚上。 “军中,令行禁止,服从命令。郭旭,我已发令,为何你依旧抢攻敌舰?” 因白日战事,夜宴之中,商社旌奖有功之人,此番作战,首功在率领鸿雁号俘获卡斯特利库号的郭旭,正当他在众人艳羡下去领赏的时候,船队主帅陈六子,喝问他在当场。 商社管事俱在,郭旭闻言,倍感窘迫。 “实.....实在是卑职没有看到令旗,当时硝烟四起,战斗激烈........。”郭旭结结巴巴的回应说,可实际是,当时他不仅看到令旗,甚至提前猜到了陈六子的命令,但却与春树佯装看不见,扑上敌舰,就为抢夺功劳,拔得头筹。 陈六子语气森然:“你看不见,情有可原,你麾下联络官为何不见?战后又为何不报!” 李肇基在一旁轻咳一声,说道:“此番大获全胜,郭旭还是有功的,六弟,先赏将士吧。” 陈六子是船队主帅,奖功惩戒都由他一人决断,即便李肇基在一旁说清,陈六子仍然说道:“郭旭领兵破敌有功,本有厚赏,但你枉顾军令,擅自行事,便只赏你一船将士,你本人便功过相抵了。 来人,把鸿雁号联络官擒来,重打二十鞭子。” 陈六子军令下达,众人噤若寒蝉,刚才热切求赏的人全都低头不敢言语。陈六子重赏了春树,以他为此战首功之人。 “诸位,出去饮宴吧,郭旭,你留一下。”李肇基待陈六子安排完,对郭旭说道。 待众人出去,李肇基说:“郭旭,你觉得陈六子可算是奖罚分明吗?” 郭旭低着头,说道:“是我立功心切,未按军令行事,陈掌柜让我功过相抵,我心服口服。”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却不以为然,据我所知,抢功之事,春树也有参与,甚至说,是他鼓动你的。” 郭旭闻言,猛然抬头,他极为不解,因为白日间发生的战事,其中细节,他从未向别人说,李肇基如何知道的。 “大掌柜是怎么知道的?”郭旭问。 李肇基说:“自然是春树告诉我的。” 郭旭更是不解了,若春树想要夺自己的首功,向李肇基告发自己是故意抗命,怎么会把自己搭进去,而李肇基又为何告诉自己实情呢。 李肇基招呼郭旭到了近前,说道:“郭旭,郑公子已经答应随我们一起去长崎了,可他身边还是施琅及六十多郑家随从、水手,其中不少是官家子弟,你觉得,此行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郭旭摇摇头,在心里,他把李肇基说的这件事和刚才的事联系起来,便是明白了。立刻抱拳说道:“大掌柜,郭旭愿做黄盖。” 李肇基微微点头:“很好,我也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船队在浪岗岛休整了三天,把玫瑰号在内的所有船都修好,八艘船组成的船队随即起航。 “怎么是北上,李掌柜,我们不是去长崎吗?”李肇基正在房间里与郑森聊着当今局势,施琅忽然不顾一切的冲进来,大声问道,那样子,仿佛李肇基要把他带去龙潭虎穴似的。 李肇基拍了拍唐沐的手,示意他不用紧张,唐沐这才收了佩刀,李肇基说:“连日消耗,船中淡水耗费颇多,北上嵊泗一带,补充淡水。” 这话其实不全真,船中所载淡水是足够的,但天气越发热了,已经出港十几天,淡水逐渐变味长毛。虽说在远洋航行之中,这是不可避免的,都是把朗姆酒兑进水中饮用。 船内也不缺朗姆酒,只不过朗姆酒兑水,也就是能让水下咽,对身体也是有害的,既然左近可以补给,李肇基自然选择补给淡水。 “南下一样可以补给,难道你不知道,嵊泗一带,有江盗聚集吗?”施琅问道。 “我们不南下。”李肇基微笑说,继而拍了拍腰间的火枪说:“我船坚炮利,甲械精良,何惧江盗,盗贼不来犯正好,若是来犯,我聚而歼之,我那淡水城,最缺的便是人口。” 嵊泗列岛因为距离长江口近,又处于长江、杭州湾的出海交汇处,有长江海盗聚集。此时的崇明岛还是十几团沙丘,这些江盗冬季聚集崇明一带,夏秋在嵊泗列岛劫掠,很难剿清。 施琅也不惧嵊泗江盗,但吃惊于李肇基的船队不南下:“你不南下,如何去长崎,难不成你还要去朝,鲜?” 李肇基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了施琅的意思,他起身对着地图上的嵊泗列岛和长崎点了点,说道:“在嵊泗列岛补给后,便直航长崎,不北上,也不南下。” 在宋元朝代,中国航运复杂,从江浙前往长崎,是可以横穿东海的,只不过大明一朝,多数时间在禁海,航海技术较之前朝反而落后了,前往长崎,须得靠海岸线航行。 闽浙商船,都是先渡台湾海峡北段,沿着琉球群岛北上,江南的商船,不少是先北上黄海,再渡海去朝,鲜,沿着半岛、济州、对马这条航线前往长崎,横穿东海的船只很少了。 施琅一时无言,李肇基虽为汉人,但他所有船只,俱是洋船,西洋船横贯大洋,航行万里都可以,不可能穿不过东海。 “施将军还有事吗,若是无事,坐下喝茶如何?”李肇基招呼施琅,笑着说道。 施琅神态颇为窘迫,不愿多呆,直接告退。 “施将军,莫要再生事了,你虽是护主心切,但却也中了计,他们是故意让你丢脸。”施琅走出船艉楼,气愤挥拳,身后却是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地道的福建话,他回头,看到郭旭站在船艉楼甲板上。 施琅皱眉:“郭旭,你怎么没有回鸿雁号?” 施琅在东椗岛时就见过郭旭,因此认得,他早知道郭旭是鸿雁号船长,此时应该回去了才是。 郭旭无奈一笑:“小的前些时日在战中犯错,未来得及联络主帅,被留下重新学习。” 第一百五十三章 拯救 施琅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好笑,那日你可是立下大功的,怎么旁人立功受赏,你立功却要挨罚。” 郭旭的脸色一沉,似有难言之隐,最终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郭兄弟,我那还有些好酒,一起喝酒如何?”施琅又问。 郭旭微微摇头,说道:“小的职责所在,不能与施将军喝酒,请见谅。” 施琅笑了笑,他左右无事,索性与郭旭攀谈起来,这里时候,一声炮响从远处传来,郭旭扔下聊的痛快的施琅,攀登上了后桅杆,仔细观察前卫船白鹭号的旗语,待确定之后,立刻对传讯兵喊道:“立刻报告大掌柜和陈掌柜,前面有海盗抢掠商船,海盗有船七艘,商船有一艘。” 传讯兵立刻去了,不多时,唐沐走出来,对郭旭喊道:“郭旭,大掌柜让你去军议。” 郭旭立刻从静支索上爬下来,施琅主动搭手,郭旭道谢,二人一起进了船艉楼。 二人进去房间后,李肇基与陈六子、郑森已经商议完毕,陈六子说:“我带伶仃岛号、天鹅号及郑家两艘三角帆船,从侧翼抄截,你立刻回鸿雁号,以你船为先导,正面突击,白鹭号、玫瑰号和东方号依次跟进,冲散海盗。 可明白了吗?” “是,陈掌柜。”郭旭答应的倒也干脆。 施琅则是向李肇基等人抱拳:“大公子,大掌柜,施某愿相助郭兄弟。” “也好,正面突击,少不得肉搏战、接舷战,李兄,施琅麾下有二十名火枪手和刀牌手,很是耐战,你以为如何?”郑森本人摩拳擦掌,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有机会参与其中,但也想让郑家兵士一展风采。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施将军名门之后,有您坐镇,此战必胜。” 郭旭行礼,招呼施琅二人下了船艉楼,此时鸿雁号也已经贴靠过来,搭设了跳板后,二十多人涌上鸿雁号。 福兴号。 这是一艘巨大的喇叭虎船,拥有三根桅杆,装配着硕大的三角帆,但在船体两侧还伸了各二十根的船桨,此时船上喊着号子,奋力的划行着。 这是南洋,尤其是爪哇一带特有的商船,三角帆船是受到阿拉伯商船的影响,有帆有桨,适合当地赤道的气候,毕竟那里是无风带,时常有无风的天气,只不过,船上的人却不是皮肤黝黑的南洋人种,在船上忙活的人中,多与两广百姓无差别,而为首船东,更直接是明人打扮。 “快些划,再快些,摆脱了海盗,我每个桨手各赏五两银子。还有,把船上无用的东西都扔了,我们在逃命,顾不得那些了。”那个明国人喊的却不是大明的语言,听语调,与南洋语言相近。 此时海盗已经贴靠了上来,七艘商船之中只有一艘小福船,其余都是长龙或者快蟹这类桨帆船,船体都偏小,但每条船上都站着手持武器的海盗,他们肮脏、粗鲁,每个人都面目狰狞,离着老远,就开始放炮打枪,手持武器,发出嗷嗷的叫声。 “停船,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的话,待我们打下船,扔了你们去喂鱼。”有一艘快蟹船与这艘福兴号并行,一个海盗首领高声喊道。 “大哥,别和他们废话,那边似乎有帆影,咱们抢了这艘船,再去抢另外一艘。”有人大声喊叫着。 船上的明国人喊道:“这位好汉,你们何必抢我们,我拿三百两银子赎身,你们放了我,去抢南面来的船可好!” “三百两银子,妈的,打发叫花子!”海盗头领哇哇大叫。 “那就三千两,求好汉饶命!” 海盗头目哈哈大笑,对身边弟兄喊道:“听到没有,兄弟们,船上有三千两银子,还愣着干什么,干了他!” 几艘海盗船一拥而上,那方才喊话的明国人当即对身边人嚷嚷了几句,所有人退进了船舱内部,紧接着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用钉子和木板把舱门封死。 风刮过帆索,发出呜呜的声音。 鸿雁号锋利的船艏把海面劈开,利用稳定的西南风,全速向着冲突地点冲去,在主桅杆上,商社的青龙大旗在随风飘荡,昭示着这支船队的主人。 “满帆,两份弹药,先装霰弹,再装实心炮弹,准备战斗!”郭旭的嗓门足够大,能压住风声,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炮手们忙着装填弹药,水手们则在甲板上洒下可以吸收鲜血的沙土,一切都井然有序,在面对一群海盗的时候,鸿雁号上的商社水手有着充足的信心。 倒是施琅一时有些犹豫,因为鸿雁号已经冲锋在前,与后面的船拉开了距离,面对的则是七艘海盗船,这样冲击,是不是有些过于冒险了呢。 等鸿雁号冲到地方的时候,海盗船上忽然枪炮声大作,各种枪炮全都打向了鸿雁号。 轰! 两舷接二连三的喷射出一团团的火光,施琅感受到了脚下甲板传来的震动声,一个手下忽然一声惨叫,并非他被敌人击中,而是站错了位置,他站在了炮尾,被后坐力迸发的火炮直接撞断了这个倒霉蛋的腿。 但随即就有人把他拖拽进了船艉楼,餐厅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出来,作为救助伤员的临时救护站,木匠临时充当了医生,为需要截肢的士兵和水手提供服务。 施琅没有管自己的手下,因为更恐怖的画面吸引了他,一艘快蟹船直接被炮弹撕碎,不论是实心炮弹还是霰弹,薄弱的船板都挡不住,后面的人体随即被击穿,而火枪手也打出了一轮齐射,则是在左舷清理一条长龙船裸露在外面的桨手。 有一艘长龙船扑了上来,挡在了鸿雁号的最前面,但短管重炮被发射,泼洒的霰弹把这艘船打成破口袋,随即就被全速冲击的鸿雁号撞成两段。 在冲入敌阵的一瞬间,鸿雁号就解决了三个对手,其余的海盗船飞快逃走,返回老巢,殊不知已经有船只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施将军,准备登船,还有海盗。”施琅在震撼中被惊醒。 郭旭捧着他的铁盔沉声说道,原来是那艘被围攻的商船上还有一些海盗没有逃走,施琅立刻戴上铁盔,冲了上去,与刀牌手一起,杀了七八人,其余十数人全都投降。 这些海盗跪在甲板上,一边求饶一边磕头,不仅是求施琅不要杀他,还求施琅快些带他们走,施琅也感觉,这艘商船在倾斜,他跑到另外一边,发现船体侧面被炸了一条巨大的缝隙,海水正在疯狂涌入。 原来是海盗无法破开船舱门,便是用火药炸船,没想到刚开始行动,东方商社的战舰便是已经入阵。 “搭跳板,把所有人都救过来。”郭旭看清情况,立刻吩咐,他对船舱里喊道:“我们是东方商社的船队,不是海盗,你们若不想死,立刻出来,上我们的船。” 船舱门打开,那个明国男人冲了出来,问道:“兄弟,你也是福建人吗?” “原来是我福建的船,怎么没有见过这种船。”施琅有些狐疑。 “两位兄弟,多谢搭救,烦劳一定要救我的货,莫辞辛劳,莫辞辛劳。”明国男人连连恳求,又说:“你们若能救出我的货物,我愿以五百两银子相酬,不消你们动手,给个方便就是。” 郭旭本不想救货,但既然对方不需要自己动手,他自然同意。 那明国男人招呼了一群蛮子从船舱里出来,搭了跳板后,把一个个货柜抬到了鸿雁号上,郭旭一看,这船上不是生丝就是香料,都是名贵之物,难怪对方一张嘴便是给五百两。 但海上波浪不小,福兴号倾斜的越来越厉害,不时跳板挪位,连人带货摔下去,但这群蛮子依旧不顾性命的抢救货物,一直到福兴号快要翻扣,郭旭为避免殃及自身,命令脱离,才是停止。 即便如此,也有一些蛮子随着福兴号沉入海中,只留下一个大漩涡。 鸿雁号的甲板上堆满了货柜,郭旭和施琅面面相觑,都觉得眼前这劫后余生的男人有些怪异。 他说的是闽南语,打扮也是明国人,但身边的人多说蛮语,穿着打扮也有大明人完全不同,郭旭低声对施琅说:“施将军,你看那斗笠,似乎是安南国的人。” “我瞧着也像。”施琅点头,他又说:“郭兄弟何必纠结这个,是何人与你有何干,你此番又立下大功,这次可是要得厚赏了,我与你并肩作战,吃你一顿水酒,你不会拒绝吧。” 郭旭却是脸色为难,说道:“施将军是朝廷的守备,能吃我的酒,是看的起我,我怎会拒绝?但您的厚赏,未必真有,商社里的事.....唉,不说了,不说了。” 这个时候,天忽然开始下雨,那明国人跑来求道:“两位英雄,求在船舱里腾个地方,莫要让雨打湿了我的货。” “这艘船小,一下雨,大家都入舱躲避,哪里有地方让你的货物避雨。”郭旭觉得这厮越发的蹬鼻子上脸了。 明国商人却说:“不用管这些贱民,他们淋雨没什么,莫要湿了我的货就行。” 幸存的桨手水手一百多人,此刻全在雨中瑟瑟发抖,但无人敢说什么。 “你自行安排吧,我让人给你腾出来地方。”郭旭淡淡说道,心道尽快把这厮交给大掌柜处置才是。 半个时辰后,安排完货物的明国商人被送到了东方号上面见李肇基。 这人三十多岁,原本说话很爽利,自来熟的模样,但到了东方号上,越发的局促不安起来。 他看到了这支规模巨大的船队,全都是洋船,但船上却都是明国人,因此当他出现在了李肇基面前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穷尽一切词汇给李肇基戴上高帽。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起来说话吧,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男人不敢起身,说道:“在大掌柜面前,不敢称掌柜,我......我叫魏之瑗。” 舱室内先是一阵沉寂,随着李肇基噗嗤一声笑出口,所有人哄堂大笑起来,魏之瑗眼见众人都笑,不免有些尴尬,也跟着干笑了几声,但众人还是笑个不停,魏之瑗小心问道:“诸位,为何听我的名字,便是如此发笑?” “你的味道可鲜美否?”陈六子打趣说道。 “鲜美?”魏之瑗捂住胸口,吓的瘫软在地,惊恐万分的看着众人:“难不成你们还吃人不成!” 众人闻言,又是哄堂大笑。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安南王的商人 “魏掌柜莫要误会,我等并非食人怪兽,只是你这名字.......你看了此物,也就明白了。”李肇基试图解释,但想了想,招呼了一下唐沐,唐沐知晓他的意思,走出房间,不多时拿回几个瓷瓶来,上面各有一块红纸,各书三个字:味之源。 “这是何物?”魏之瑗不解。 李肇基示意他可以打开看看,魏之瑗打开后,立刻有一股鲜味传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种颜色有些粉红的粉末。 “这是做菜用的佐料,是我商社的产品,魏掌柜可以拿去试试,各种菜肴都可用,炒熟之后放入,用法和用醋差不多,效果便是提鲜。”李肇基微笑说道。 魏之瑗立刻明白了,心道完全是个误会。 而李肇基向魏之瑗展现的,便是商社打造的拳头产品——味之源味精。 这玩意其实就是海肠粉,做法也简单,把一块瓦片、石块烧热,把从海里捞出来的海肠放在上面,等烤干了,研磨成粉就可以了,是提鲜用的佐料。 只不过海肠并非东南水域出产,而是产自山东,李肇基见有商船自山东来,往来贸易,便是让商人带来山东的海肠,研磨成粉,作为商社产品,主要面向广东销售的。 陈六子笑了笑:“魏掌柜,听你口音是八闽人士,为何你船上都是南洋蛮子,你的船怎么会跑到舟山一带水面的?” 魏之瑗怒道:“都怪那该死的郑芝龙,若不是他,我魏之瑗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魏之瑗唾沫横飞的把自己与郑家的恶劣关系说了个通透。 魏家是福建的士绅之家,其兄弟叔伯多有在朝堂为官的,魏之瑗也借着这层庇护,大做通洋贸易,家里的商船,北通长崎,南下安南,因此家业兴盛。 但自从郑家归附大明,在福建一手遮天,垄断对外贸易,福建出洋之船,须得买郑家行水令旗,而郑芝龙还明里暗里打压魏家的买卖,魏家由此家道中落,被迫迁移。 魏之瑗与兄弟魏之琰离开家乡福建福清,投奔安南国,几番经营下来,已经成为安南国主的座上宾,负责往来安南与日本长崎的贸易。 只不过,纵然商船不过福建,若不买令旗,沿途也必受郑家骚扰,但令旗实在太贵,魏之瑗便想了个法子,买入爪哇一带的喇叭虎船一艘,载运武器,船上多用安南水手,北上长崎买卖。 船只尽量避开郑家船队,因此其在台湾海峡南渡黑水沟,沿着台岛北上,到了台湾海峡北,再回大陆沿岸航线,然后继续北上,走山东、辽东、朝,鲜这条航线,抵达长崎。 哪怕是被郑家船队遇到,因为没有行水令旗而被查问,魏之瑗也会让安南水手伪装爪哇人出面,只说不知这些规矩,也就能糊弄过去。 可魏之瑗从未走过这条航线,还以为大明沿海都为郑家所有,谁曾想在嵊泗一带遭遇海盗了。 “魏掌柜,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李肇基说道:“日后在我船队,再不要提郑家不是。方才在甲板上你见到的那玉面青年便是郑家公子,还有那剽悍勇将,是郑家亲将。 虽然船队是我的,但我与郑家公子交情莫逆,他若想杀我,我也无意得罪他来保你性命。” 魏之瑗瞪大眼睛,心道自己当真是幸运,若是方才的话让郑家公子听到,定然小命不保。 “六弟,你来.......。”李肇基招呼了陈六子,二人商议了一会。 从陈六子口中,李肇基得知此番一场大战,共俘虏海盗二百一十有奇,海盗七艘船,大半沉没或被毁,完好的,也就只有那艘小福船。 李肇基问明情况,对魏之瑗说道:“海盗有一艘小福船,可载运你的货物,待雨停了,你便把你的货物转到那艘小福船上。我此番去长崎贸易,颇为凶险,你若随我商社船队一起行动,虽不会有海盗打劫,但到了长崎,便是困难重重,会牵扯进麻烦的。” 魏之瑗一听李肇基要赠船只给自己,感动的痛哭流涕,以东方商社的实力和现在所处的环境,把自己的货物全吞了,外人也是不知道的,李肇基不仅仗义相救,还仔细安排不要牵扯进他的麻烦,可谓义薄云天。 “多谢大掌柜恩赐,魏某愿把一半货物献于大掌柜,以报效您的恩德。”魏之瑗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摆手说道:“你的货物多与安南国主有关,此番遭遇长江盗,已经有了损失,再送我一半,回去如何交代?那安南国主若是问罪,你也是要掉脑袋的。 你的货物,你大可拿走贸易,我的商社,将来也是要去安南贸易的,到时候,你若能行个方便,相助于我,也就是报答了。今日之事,且当你我二人结个善缘。” 魏之瑗闻言,立刻说道:“那是应当,日后大掌柜来安南,魏某倾全族之力相助。” 鸿雁号。 郭旭站在船艉楼,在小雨之中静静站立,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身体和脸庞,他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拳头攥的嘎嘎作响。 而在甲板上,陈怀玉骂骂咧咧的叫嚷着,驱赶着安南水手快点把魏之瑗的货物挪到那艘小福船上去。 “小人得志!”施琅出现在了郭旭的身后,轻轻拍了拍郭旭的肩膀,说出了对陈怀玉的评价。 郭旭冷哼一声,一口饮尽壶中酒,施琅又劝说:“老弟,莫要伤怀。” 郭旭看向施琅,满眼通红,问道:“施将军,你说我两度奋战,身先士卒,落得了什么,就落了一个既往不咎吗?” 就在天亮之后,小福船靠向了鸿雁号,把魏之瑗的货物挪移上去,上得船来的陈怀玉才发现,昨日为给魏之瑗的货物腾挪地方,把船队的货物弄散了不少,安南货物带进来的水,还打湿了一些丝绸和生丝,造成了损失。 要知道,鸿雁号上载运的货物,全部来自广州,属于广州的几个士绅家族,而陈怀玉之所以随船,就是广东士绅商务代表,与士绅们派来的账房一起,处理一切与长崎的贸易问题。 陈怀玉把状告到了李肇基那里,李肇基闻言广东货物受损,不再奖励郭旭前番重创长江盗的功劳,也对他损了广东货物的事既往不咎。 “或许李掌柜只是听了陈怀玉那个小人的谗言,你向他解释一番,他定然不会亏待你。”眼见郭旭开始不满现状,施琅倒是当起了和事佬,当然,他知道,这事和不了。 郭旭叹气一声,郁闷说道:“施将军莫要安慰我,我落得如此局面,只是因为我是闽人罢了。” “闽人如何?”施琅问。 郭旭说:“施将军不知商社底细,李肇基他起于南洋,南洋来的水手在商社之中最受重用,发达于广州,粤人充塞要害部门,因多用洋船,英吉利人和澳门移民也受赏识,只有咱们闽人,备受排挤,冲锋陷阵在前,立功受赏在后。 此番两战,我都是首功,可结果呢,什么都没有。” 施琅面露不满,骂道:“如此说来,东方商社真是不识好歹,我闽人出洋闯荡,往来买卖,是各省之冠,不用我闽人,他商社也就自断一臂。” 郭旭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李肇基也不是不用闽人,而是防备闽人,别看他与你家公子称兄道弟,实际最怕郑家对其不利,闽人入商社,要几次三番审查,是怕郑家安排细作。” “那兄弟你是如何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一船之主呢?”施琅问道。 郭旭说:“那是因为我伯父的缘故,他代李肇基在荷兰人那边通联.......都是些关乎机密的事,他才因此重用我。但你也看到了,用我,也不过是让我效命,却根本不信任我。” “你叔父是.......。”施琅小心问。 郭旭呵呵一笑:“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施琅点头:“虽说李掌柜没有赏功,但那魏掌柜可是许你五百两银子,请哥哥我吃杯水酒,不妨事吧。” 郭旭长叹一声,邀请施琅入自己的房间,待手下送来切好的腊肉等熟食,他亲自给施琅斟酒,说道:“施将军勇猛豪爽,又是我闽人老乡。说实话,若真给我五百两,便是看你我昨日一起冲阵杀贼的情分,我也要分你一半,可偏偏我一两银子也未得到。 只能请施将军吃杯薄酒了,万望恕罪。” “这却是怪了。”施琅一杯入喉,说道:“兄弟我也不是要分你的银两,实在是觉得怪异,那五百两酬金是魏之瑗答应给的,又不是李肇基的赏,怎么没有给你?难不成,被李肇基没收了?” 郭旭说:“他如此豪富,如何在乎几百两银子呢,左不过是拿着我的钱,当了好人,表现一把义薄云天,说什么要魏掌柜的钱便是有所图谋,前番救助,皆出自侠义,不仅不要人家钱,还把那艘俘获的小福船送给了魏掌柜。 他落得了好名声,我呢,什么都没有。昨日咱们麾下兄弟都听到魏掌柜有厚金相筹,现在个个来找我要赏,我却什么也给不得。” “也不怪底下弟兄,这五百两,本是咱们兄弟拼命换来的,怎么让他李肇基做了便宜人情,当真是不要脸。”施琅开始添油加醋起来。 郭旭哈哈一笑:“骂的好!就是不要脸!” 郭旭的忧愁已经不是一杯酒可以浇灭,他抓起酒壶,痛饮一番,与施琅一起说起了李肇基的不是。 说着说着,什么秘密都不管不顾了,在郭旭嘴里,李肇基协助郑森伏击弗里斯船队,哪里是为了大明朝,也不是为了与郑森的情义,而是为了利益,东方商社有了铸炮厂,要自己卖火炮兵器给满清,不想被荷兰人抢了生意,才有设计把郑森圈进这件事中。 利用郑森提供的消息,消灭弗里斯船队,一起分担来自荷兰人的报复,而且还能赚得忠义名声。 施琅听了他这些醉话,心道这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 郑家要杀了李肇基,大公子郑森却对这个外人很欣赏,若能让大公子知晓他的丑恶嘴脸,岂不是能让公子和郑芝龙一条心了,这也是大功一件。 “这等阴险无耻的事他也做,老弟你可有证据?” “证据,伶仃岛号上就有商社铸造的大炮,待到了长崎,他或许就会命我送去辽东。”郭旭说,但人已经醉了大半。 第一百五十五章 长崎 长崎,兴福寺。 咚咚咚的木鱼声从殿内传来,观音菩萨像前的铜香炉上,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腾,让这座寺庙多了一些祥和而又神秘的气氛。 马场利重恭恭敬敬的在香炉上插了三炷香,然后认真磕头,双手合十,进行礼拜,样子无比虔诚。 此时这位长崎奉行只身着一袭青衣,打扮如同一个寻常的住宅唐人(长期居住在长崎的华人),让人看不出破绽来。 礼拜之后,马场利重,走到功德箱前,取出十两银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一旁的案板上,对一旁的僧人说道:“这位师兄,烦请收纳我的功德。”僧人起身,对他合十双手,说道:“敢问是马场利重大人吗?” 马场利重笃信佛教,自担任长崎奉行以来,屡屡前来参拜,却从未表露身份,不知这僧人如何知道。 “大人,后院有一位香客,想要见您。”僧人说道。 马场利重说道:“若因公事,请让他去长崎奉行所。” 僧人又说:“方丈大人也在。” 马场利重不由的有些犹豫,兴福寺的方丈法名真圆,二十年前从福建来到长崎,建设了这兴福寺,在整个长崎,不论是唐人社区还是日本人那里,都有善名,马场利重在被委任为长崎奉行,与前任交接事务时,便听前任说,真圆方丈在唐人群体之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马场利重应当对他礼遇,他才会协助处理事务。 随即,他在僧人的指引下来到后院,后院古香古色,极为幽静,却有一株樱花树,郁郁葱葱,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花开漫天。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真圆方丈端坐于樱花树下的石椅上,微笑念诵。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马场利重接上了这首诗的后半句,面对方丈,双手合十,问道:“大师,是要赠予在下一杯香茗吗?” “听闻马场大人好儒学,与大人一起饮茶赏樱,也是一种乐趣。”真圆微笑说道,他又问:“大人喜爱白乐天的诗文否?” 马场利重坐在了真圆的对面,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日本人仰慕盛唐,而在唐朝诗人之中,尤其喜爱白居易白乐天的诗歌,从京都的天皇公卿,到地方的大名武士,无一不是如此。马场利重出身旗本武士,平日素读诗文,尤其喜爱。 纵然知道,这那位要见自己的神秘人故意安排的,但还是盘腿坐下,与真圆大师畅聊。 真圆大师在出家前,也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学问深厚,尤其是对诗词颇有研究,他又博闻强识,二人畅聊之后,马场利重发现,这位大师可不只是可以做自己的知己,其渊博知识,简直可为自己的老师,尤其是对《白乐天集》的理解,更是马场利重三十多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简直惊为天人。 因此,马场利重虚心请教,心中更是感慨,这等人物,便是去江户幕府,也是可以成为座上宾的。 “大师,您为我剖析白乐天诗文中的精要,当真让我大开眼界,在下感激不尽。”马场利重感恩说道,对于他来说,学习这些精要解释,可不只是掌握知识这么简单,回到江户,可以此逢迎上官,得到重用的。 真圆含笑说道:“老僧有一友人,自福建来,手持一本《白氏长庆集》,据说是宋版的,马场大人若是喜欢,可去寻他,他是愿意奉上的。” 真圆指向后山一竹林,此时马场利重已经有些疯魔,他当即起身进入竹林,在一泉边,坐着一饮酒青年,形态浪荡,却不失贵气,马场利重看清那张脸,失声说:“郑泰大人,是你。” “马场大人,多日不见,您可安好,求见您一面实在太不容易了。”郑泰说道。 郑泰是郑芝龙的侄子,比之郑成功年长,平日就被重用,此时在长崎负责打理对日贸易,相当于郑家在日本的代表。 而见到郑泰,马场利重也就知道他的目的了。 长崎奉行地位尊崇,而且很特殊,既是长崎的行政司法长官,也是防备敌人入侵和邪教传播的警备司令,还负责贸易事务,同样也是与外国交涉的外交官。 早期长崎奉行只有一人,但岛原之乱后,增至两人,但长崎奉行也实行交代制度,即交替更换。其中一个人在江户,一个人在长崎,在江户时便是在府奉行,在长崎时便是在勤奉行,每年九月进行交代。 与马场利重一起担任奉行的便是山崎正信,此时正在长崎。 去年九月,二人交代,山崎正信便是引荐了郑泰给他,山崎与郑家关系一向不错,从郑家牟利甚多。 长崎奉行多是旗本武士,其俸禄本身就高于其原有收入,更是可以用御调物的名义,以接近原价的价格买入进口货物,单后在京都、大阪等地倒卖,谋取暴利,每年八月,还可以向当地市民、商人收取钱财,仅此一项就超过千两白银。 外国商人也会赠送礼物,临近诸藩也会如此,这些收入全都是幕府认可的特权,是可以安然落袋的。 然而,马场利重对郑家并不感冒,甚至颇为敌视,这主要与生丝有关。 生丝是长崎进出口贸易之中的最重要货物,日本实行丝割符制度。 这个制度是在长崎建立了丝割符仲间,也就是丝绸交易公会,在长崎奉行的指导下,由公会领导者,也就是年寄代表公会与外国商船交涉,确定生丝的进价格,然后全部把生丝买公会。 把其中质量最好的生丝交由幕府,这就是将军丝,而其余的分配给各地的商人。 这意味着,生丝的价格是确定的,利润也是固定的。但问题在于,这个制度也有漏洞,那就是每年丝价是在春季就制定好的。 往年不算什么,明国、南洋诸国和洋船都来卖生丝,与这些人相比,代表日本的丝割符仲间是强势的,但这些年,郑家逐渐垄断了这个市场,直接导致的结果是,郑家故意在春季少运生丝到长崎,还控制其他商人在这个时候卖入,导致春季的生丝价格很高,而春天的价格就是一年的价格,让日本损失颇大。 山崎正信及前任奉行们,收了郑家的好处,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马场利重却不愿如此。 但他一人之力如何与整个丝割符仲间对抗呢,生丝抵港数量太少,今年的价格再一次被炒高了,而郑泰一手造成了这个局面,马场利重对他的态度自然就恶劣了。 “若我知道是你请我,便是为白乐天的诗集,我也不会来。郑大人,告辞!”马场利重甩袖离去。 郑泰说:“今日我求你办事,你答应与否,我都会把诗集送你,你若现在走了,那宋版诗集,我便一把火烧了,马场大人,你后半生,每每想起我暴殄天物,或许都会懊悔吧。” “你......!”马场利重闻言,登时暴怒,冲上去恰住了郑泰的脖子。 郑泰本也有些功夫在身,但马场利重突然下手,他也没反应过来,几番没有挣脱,一脚踹翻了矮几,酒具破碎的声音引来了外面的真圆。 真圆大师拉开马场利重,说道:“马场大人,你理智一点。” “理智,我拿什么理智,我挚爱的那个他已经被这厮如此对待,还要我怎么理智。”马场利重失声怒吼。 郑泰揉着自己的脖子,后悔嘴贱威胁他,他一个粗人哪里知道一个读书人对先贤崇拜到何种地步呢。 郑泰说:“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今日所议之事,于你有利,于贵国有利,于我郑家有利,你如何不答应呢?” 马场利重起身,就要离开,郑泰又喊:“你不是觉得今年的丝价过高吗,我可以让你白得一批生丝。” 闻言,马场利重停下,说道:“那你说来听听。” “真圆,奉茶。”郑泰对真圆说道。 马场利重瞪了郑泰一眼,恭敬对真圆说:“有劳大师了。” 真圆端着茶来,就听到郑泰讲述东方商社的事,当然,郑泰把东方商社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组织,在海外任意欺凌屠杀,在大明为非作歹,是一群无法无天之徒。 “那李肇基,趁着广东闹海盗,眼见丝价降低,便是出手购买,更是诓骗当地士绅一起买入。导致很多蚕农破产,典妻卖子,好不凄惨。现在,东方商社要来长崎贸易,把抢来骗来的生丝,卖给你们。 而那李肇基与我郑家有仇,去年多次劫掠我郑家海船,得手之后,便是杀死所有水手,不留一人活口,如此深仇大恨,不知可请马场大人出面,擒拿此贼。”郑泰问道。 真圆在一旁,并不言语,马场利重听闻,略作思索问道:“有两个问题,其一,你郑家是海上霸主,如何会被一李肇基欺凌,他动辄劫掠你家商船,如何做到。其二,所有人都被灭口,你是如何知道的。” 郑泰说:“那李肇基从佛朗机人、大吕宋那里购入洋船,凭借船坚炮利,在外海横行暴虐。而我家主为匡扶正义,派细作潜入,才知实情。” 马场利重看向真圆:“大师,您见多识广,可听闻这李肇基和东方商社之事。” “并未听说过。”真圆说道。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我家家主也是未雨绸缪。”郑泰连忙解释。 马场利重说:“此事还要调查后再决定,待等那东方商社船队抵达,本官自会区处。若真如你所说,本官定不饶恕。” “是,大人公义,不会冤枉好人,亦不会放过坏人。我却听闻,贼船之上有生丝三千七百担以上,只是其中有广东士绅所属过半,请大人届时为那些被蒙蔽的士绅夺回财产。”郑泰又说。 郑家对于李肇基,是一心要剿灭的,但即便是郑芝龙,也不敢轻易得罪广东士绅,因此才有如此要求。 “好说,好说。”马场利重微微点头,心道这生丝数量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颇为难得。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先遣 日本,五岛列岛。 德川幕府三百藩,五岛列岛属于一个石高只有一万五千石的小藩,五岛藩,这片群岛位于长崎外海,距离不过三个时辰的航程,地处要冲,但该藩以其石高论,也就能动员六百兵丁,对于东方商社的船队来说,威胁不大。 船队停泊在了福江岛北面的海湾中,这里水深港阔,足以停泊三十艘东方号这个体量的大船,而福江岛上的高山挡住了从西、南来的大风,是良好的泊船地。 五岛藩主的居城位于福江岛的西面,而船队的锚泊地故意避开,以表示无害。 李肇基坐在遮阳棚下,脚踩着细腻的沙滩,与郑森、魏之瑗等人享受着美味的午餐。 鲜美的鱼汤和烤生蚝,炖好的鸡肉和各式蔬菜,虽然没有一种谈的上名贵,但因为新鲜而被大家喜欢。 这是给魏之瑗的送行宴,宴会之后,魏之瑗的小福船就可以拔锚起航,前往长崎。 “五岛藩的藩主叫五岛盛次,但他并不在福江城内,听町人说,这个藩主自由体弱多病,去年才接手藩主的位置,为了养兵,得位之后就借着参觐交代的机会去了江户没有回来,藩政全部由弟弟五岛盛清来掌握。 我们这一次便是见到了这位代理藩主,他接受了我们的礼物........。”陈怀玉坐在李肇基的身边,对众人介绍着他前去福江城的情况。 李肇基问:“陈兄,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陈怀玉想了想:“颇有些才略的样子,现在五岛藩的日子不好过,藩政混乱,财政紧缩,此人有志对此进行改革,但似乎还在掌握权力的过程中,也因为这一点,五岛盛清对我们的态度还算友善。” 东方商社对五岛藩没有什么野心,只是想暂时锚泊于此,以更为谨慎和安全的姿态完成这次贸易,因此没有靠近藩主居城,但要求得到补给。 五岛盛清也答应补给,但不许东方商社的船队直接入港,而是由小船把船队需要的食物、薪柴、木材等送到东方商社的船上,双方约定,每次只去一艘船,三天只能去一次,李肇基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德川幕府闭关锁国,严禁各藩与外国贸易。 双方贸易规模很小,李肇基在于的补给,因此最终答应陈怀玉的提议,只派一个三级掌柜打理这项事务。 “今天从福江城带来的补给,优先给魏兄的人,咱们要休整几日,再去长崎。”李肇基吩咐说。 魏之瑗已经知道李肇基急公好义之名,当下感谢,李肇基笑着问:“魏兄,我听下面人说,今天早上,你的船上似有争端,还动了刀子见了红,可是底下的蛮子不安分,要不要我安排些人手给你?” 魏之瑗当下呵呵一笑,起身拿起酒杯面对郑森和李肇基分别行礼,他说:“我正要为此事向大掌柜和郑公子道歉,先自罚三倍。” 连续三杯酒下肚,魏之瑗才说:“昨晚,不知为何,郑公子有两个手下误上了我的船,今天早上,船上点验人手,发现多了人,我手下多是安南蛮子,言语不通,一个不慎,与郑公子的手下起了冲突,致使有人受伤,当真是罪过。” 郑森酒杯端在手里,听了这话,颇觉意外,他不曾想这件事与自己有关,于是问向施琅:“施琅,你可知此事?” 施琅脸色镇定,说:“卑职也是开宴前听说,是两个人喝了酒,昨晚上错了船,宿醉不醒,又因为语言不通,起了冲突。卑职已经安排人处置,并向魏掌柜的人赔付药金。” 郑森这才微微点头:“魏掌柜,真是对不住.........。” 魏之瑗与之寒暄,心中却是冷道:“你们郑家要对付李大掌柜,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意。” 原来有郑家人上了魏之瑗的船,可不是误会,而是施琅的安排。 李肇基笃定要锚泊五岛,不去长崎,施琅希望把这消息送去长崎主持此事的郑泰那里,可船队自打锚泊,李肇基便把自己佩刀交由唐沐,以其为军法官,管理营地。 施琅两次派人潜出,都被唐沐拦回,还曾想派人到陈怀玉手下,借着前去福江城机会脱身,但也被识破。 屡屡失败,施琅只能派人潜入魏之瑗的福船,可他却不知道,魏之瑗与郑家有仇,且不说李肇基早有叮嘱,便是没有,他也早已防备了这一手,发现之后,还故意着人动刀,好好收拾了一下郑家人。 李肇基与郑森一起,送了魏之瑗起航,返回了凉棚之中。 “魏兄的船去了长崎,与我们分开,是李兄担心他牵扯进你的麻烦里吧。”郑森淡淡问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是否有麻烦,还未可知,郑公子以为呢?” 郑森说:“无论有无,与我无关,若当真有麻烦,我也必保你全身而退。” 郑森对李肇基的态度是极为复杂的,一方面他对李肇基很钦佩,另一方面处于孝道,又不能违逆自己的父亲,可现在自身性命安全被李肇基掌握,多少有些身不由己,如此,他也只能看看李肇基怎么做,又遭遇什么,再行出手。 陈怀玉在一旁笑着说道:“有郑公子这么一句话,咱们此行必然顺遂。” 对于李肇基把郑森强带在身边,陈怀玉无比惊喜,在他看来,有郑家嫡子做人质,郑家人必当投鼠忌器,不敢耍弄手段。 李肇基问向陈怀玉:“陈兄,魏兄的船去了长崎,咱们也该有所行动。为确保安全,我准备先派一艘船,带上船舱内的各式商品,前去长崎,先行探索,一来探探长崎情形,二来看看市面价格。 我这安排,陈兄以为如何?” 陈怀玉闻言,脑袋不由的昂起,当初在广州与李肇基初相识时,自己这个广东士绅大家子嗣被李肇基这个海商玩弄于股掌之中,但随着福建买入行水令旗和成为广东士绅贸易代表,自己在东方商社船队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但凡贸易之事,李肇基从不避开自己,便是郭旭这类在东方商社内冉冉升起的新星,也要居自己之下,这极大的满足了陈怀玉的虚荣心。 但略作思索,陈怀玉脸色微变:“李掌柜是想让我率这艘船先去长崎吗?” 李肇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陈兄是大家之子,肩负全粤士绅期望,怎么能涉险地呢? 我的意思是,我派一人前去长崎,代表东方商社,但陈兄也要派一人为副手,一同探查。” 陈怀玉这才放心下来,心中暗道自己多想了,李肇基断然不敢让自己去当饵料。 “李掌柜打算派谁去?”陈怀玉问,他不由的看向了在李肇基身后跃跃欲试的唐沐。 李肇基说:“唐沐勇敢有余,经验不足,须得要贸易娴熟的人才可胜任,但我手下掌柜里,擅长买卖的,不能将兵用军,可此行还可能有危险,若出事,一船安危,不能系于一商贾手中。 因此我想让郭旭领鸿雁号前往,但买卖事上,须得陈兄费心选人了。” 陈怀玉也觉得李肇基说的有道理,他说:“我让陈四安去,李掌柜觉得怎么样?” 陈四安是陈家的家生子,平素就为陈家打理外面的商铺,陈怀玉早年出来经商,也多亏了陈四安带领,算是一个颇有本事的心腹。 李肇基击掌而赞,说道:“陈兄当真是用心了,多谢陈兄。” 夜幕降临。 已经渐渐熄灭的篝火照不亮郭旭那张失去神色的脸,他似乎在愣神,似乎在眺望远方,但手中的酒却不断吞噬着他已经不多的理性。 咣当。 一根木柴扔到了篝火之中,粗大的木柴一时无法点燃,腾起的浓烟和灰烬却呛的郭旭忍不住咳嗽。 “你为何让填柴,我是在等火熄灭。”郭旭看到扔柴的施琅,冷淡问道。 施琅坐在篝火旁,看着余烬吞噬了新的木柴,火苗渐大,他说:“地上的火能熄灭,你心里的火呢?” 郭旭根本不理会,说:“这与你无关,施将军。” “我可听说,李肇基派你为先遣,率鸿雁号去长崎探路,可惜了,可惜了鸿雁号这么一艘好船。”施琅不断的摇头,万分惋惜的说道。 郭旭闻言看向施琅:“这么说,你们郑家,确实有心要害我们。” 施琅摊手:“我可没说。” 郭旭见他一副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把酒壶递给了施琅,说:“施将军,这么说,我此行是凶多吉少了。” 施琅微微摇头:“或许吧,除非你愿意帮我一个忙。” “我帮你的忙,救我的命,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笑话。”郭旭说道。 “郑家在长崎的管事是郑泰,我可以写一封信,你此行去长崎,替我捎去,就可以保你平安顺遂。”施琅说。 “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信直接交给大掌柜吗?”郭旭问。 施琅说:“你不会,你家那位大掌柜可不是一个普通人,在他看来,与长崎的贸易大过天,这也就是他明明猜到郑家对在长崎对付他,他还要冒险前来的原因。 为了贸易成功,他愿意冒险。而且他骗了我家公子来,当成了最后的底牌。因此,我信里的内容被他知道了,他也只会当成不知道。” “为什么?” “只要当成不知,那么还可以继续贸易,若是公开了,撕破脸,那就完蛋了。”施琅说着,把一封信递给了郭旭,郭旭拆看内容,心道果然如此。 施琅看着郭旭那张凝重的脸,说道:“可你呢,告密不会让你得到一点的恩赏,相反,会让你尽失前程。” 施琅喝光了郭旭的酒,说:“你想想,为什么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信交给你?我们之间如果没有什么来往的话,我怎么会那么信任你,你更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这个数目,不大不小啊。” 浪岗岛一战后,郭旭为了拯救魏之瑗的货,弄坏了广东士绅的货,因此没有得到奖赏,他借了施琅三百两银子分发手下,以为激励,算是有了把柄在施琅手中。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安排 郭旭冷笑一声:“你说吧,让我做什么,我既已落你陷阱里,随你摆布。” 施琅见郭旭的态度软化,反而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他拍了拍郭旭的肩膀,说道:“郭兄弟,何必这么说话,便是没有我,你在东方商社也混不出个人模样,有了我,反而多了个机会。 你放心,这次之后我自当禀明家主,绝不亏待你。” 郭旭根本不予理会,似乎是不能接受施琅的威胁,施琅说:“我几次试探派人前去长崎联络,都以失败告终。显然李肇基早有布置,既然如此,索性我不派人了,你带这封信去长崎,想办法交给郑泰大人,他自会处置的。” 郭旭似有犹豫,施琅说:“何必犹豫,这封信对李肇基和东方商社也没有什么威胁吧。” “什么意思?” 施琅等待郭旭答应,但没有想到,郭旭愣神一会,竟然把手伸向了自己。 “银子,三百两。”郭旭说。 施琅尴尬一笑:“郭兄弟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郭旭说:“你莫要见我年少就诓我,什么日后郑家家主不亏待我这种话与李肇基一样,都是画大饼,我是不信的。 现如今被你威逼利诱,我叛了商社,李肇基何其狠辣,知道了自然不会放过,而你的话我又不信,所以......银子,我现在只信的过银子。” 施琅摊开手:“可我没有那么多银子随身带着。” “那就另请高明吧。”郭旭把那封信扔给了施琅。 施琅无奈:“我手头尚有一百两银子,全数给你,其余的,我另书信一封,到了长崎,郑泰大人自会给你的。” 郭旭把信收好,说道:“这还像句实在话,施将军,别怪小的,小的现在走在刀尖上,总要多想一步。” 施琅冷哼一声:“我会把银子送你船上。” 半个时辰后,郭旭、密信和一袋子银子就都出现在了李肇基的面前。 李肇基打开信看过,施琅向郑泰告知了郑森在商社团队中的现状,并且告知郑泰自己不会亲往长崎,但也仅限于此,施琅没有提什么办法,只是建议郑泰相机行事。 转念一想李肇基也很快明白了,郑泰是年轻一辈中备受郑芝龙重用的郑家子弟,而施琅不过是新进之人,双方身份悬殊。 李肇基看完,把银子和书信往郭旭面前一推,说道:“郭旭,照计划行事。” “大掌柜,这银子我不能要。”郭旭说。 李肇基按住了银子,让郭旭收下,说道:“银子你收下,施琅给你多少你就收多少,无需顾虑。我对你的赏赐,另行赏给。这几日,不少人向我举报你和郑家人过从甚密,有些人还对你阴阳怪气,我是知道的。 为了商社,你屈身用间,受了大委屈,我不能让人心里受着委屈,还拿不到甜头。 而且,你这委屈,未必只在长崎之行后就解开。” 郭旭说:“有大掌柜这话,我什么委屈都不算委屈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你放心,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日后必不亏待你。你还记得福建之行,你在漳州府接来的人吗?” “记得,是东院夫人的娘家人。”郭旭想了想,说道。 李肇基有四个女人,却只有两个能称之为夫人,因为分居东西跨院,因此被称之为东院夫人,西院夫人。 郭旭说的东院夫人便是顾锦娘,上次他和陈怀玉去福建买行水令旗,顺路去了顾锦娘老家,接回了顾锦娘的娘家人。只不过顾家遭了海贼,家里不剩多少人。 李肇基点头:“锦娘的姨家妹妹,你也当见过,便是叫柳茗的那个丫头,十五了。在来淡水路上,受你照顾颇多,对你观感极好。你若也有意,我倒是能替你做主。” 郭旭想起了那日在船上问东问西的小丫头片子,一时有些犯难,毕竟他未曾这么想过,而且这种事,还是要问过郭怀一的好。 李肇基见他犹豫,哈哈笑出声:“郭旭,你也不用现在回答,仔细考虑一下,若想问你伯父,也是应当,待长崎的事结束,你再回应,可好。” 郭旭点头,心道李肇基确实为自己着想,现在他奉命与施琅合作,旁人却是不知,屡屡有风言风语,便是日后还自己清白,怕也有人拿此生事,毕竟郑家之于商社,总是一个大威胁。 大掌柜能解释一次,庇护一次,未必此次如此,反倒是要把妻妹嫁给自己,是极大的信任态度。 虽然那女子只是李肇基夫人的姨妹,但李肇基没有族亲子侄,妻族便是最亲近的了,更何况,其余三位夫人都是风月出身,连妻族都没有。 “大掌柜厚爱,郭旭无以为报。”郭旭感谢之后,抱拳说道:“下午时,我去见了陈四安,那人是买卖上的好手,但从未去过长崎,咱们商社里也就有几个水手去过,谈不上熟悉。 倒是我与施琅往来,听他说,长崎是倭国对外贸易所在,早年又有邪教作祟,规矩很多。我担心,便是陈四安,也应对不来。” 李肇基笑着说:“你考虑的周全,不过你很幸运,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个帮手。” 随着李肇基拍拍手,一个账房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何斌。 何斌当初在荷兰人麾下不可一世,不把李肇基放在眼里,被李肇基囚禁役使数月,但考虑其对东方海域的了解和与郑家、荷兰人的特殊关系,何斌又被委以重任,负责商社的硝石生产。 作为曾经海盗头领,何斌很擅长管理人,把商社的硝石作坊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一次是受李肇基委托,一起来到长崎。 “这位是何斌何先生,郑芝龙曾经的结义兄弟,现在是商社的二级掌柜。”李肇基对郭旭介绍说道。 何斌脸上带着一些不满的神色,说道:“大掌柜,我在淡水负责硝石作坊,刚刚步入正轨,但您却让我加入船队,随行长崎。不过似乎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我做不了商社在长崎的代表了。” 当初让何斌随行时,李肇基答应,只要在长崎达成贸易,那么何斌就会作为商社在长崎的全权代表,而显然,这是何斌愿意接受的职位。 哪怕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日本长崎的甲必丹都是众人相争的职位,这个职位钱多事少,还在繁华城市,除了自由受限制,没有什么缺点。 不过,随着何斌上船,他渐渐发现不对,在协助处理账目的时候,何斌发现,东方商社加上广东士绅,所要卖进长崎的生丝就超过了四千担,这个规模是一个天文数字,绝对会引发郑家的反弹。 更何况,在舟山一带,李肇基裹挟了郑森前往长崎,这几乎就是人质,更让何斌认定此行凶险。 “何兄,如果这件事很容易,就不会落到你的手上了。我有很多想要奖励、提拔的人,他们对我忠诚而恭谨,而不是像你这样,此前还想害死我。”李肇基微笑说道。 何斌对于李肇基的旧事重提很是无奈,毕竟这是事实,他说:“好吧,大掌柜,你说过,如果贸易成功,我执掌商社在长崎的生意,但现在却接近失败,我该如何?” “如果失败,你也要执掌商社在长崎的贸易。”李肇基声音轻缓,但却是不可违逆的态度。 “给我一条船,走私吗?”何斌诧异,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我不是郭旭,已经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年轻人,我这个年纪,随时可能死在船上。” 李肇基哈哈一笑:“何兄是难得的人才,我怎么会让你去做那种粗活。 如果贸易成功,这块生意你来负责,是因为你熟悉长崎熟悉日本,但如果贸易失败,这生意也由你负责,却是因为你熟悉荷兰人。” 何斌猛然惊觉:“如果失败,你要通过荷兰人进行贸易?” 李肇基摊开手:“是的,何兄。长崎、马尼拉和巴达维亚,这三个地点都有贵金属,分别来自日本、美洲和欧洲,现在商社只能与马尼拉进行贸易,这是万万不能满足商社发展的。 而如果贸易失败,就需要让荷兰人当我们的下家,那么长崎和巴达维亚两个贸易点就都打通了。而在我的商社之中,我完全想不到还有另外一个人比你适合这个角色。” 何斌提醒到:“可是在荷兰人那里,我已经死了。” “是的,但为了商社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益,我用金币把你从地狱里换了回来。只要能让荷兰人赚到钱,我想大员的保罗总督也不在乎你已经死了,更不在乎又活了,还为我工作。”李肇基微笑说道。 何斌哈哈大笑:“四千担的生丝啊,足够让荷兰人疯狂了。” 在认真思索之后,何斌答应了下来。 在休整了两天之后,郭旭的鸿雁号从锚泊地出发,驶往长崎方向,在船出发之前,进行了整修。 船上所有的火炮,不论是露天甲板的加农炮还是船舷上的回旋炮,统统被卸下,所有船员的火器也被收缴,这是因为一旦进入长崎港,不论是唐船还是荷兰船,所有的火器都会被收缴,在离开时才会发还。 既然所有的火器都要被收缴,索性就不带了。 其次船上所有人都要被问询,因为商社有很多来自澳门的船员,还有切支丹武士,更有英吉利人、葡萄牙人为商社服务,而一切与西方宗教有关的人都必须从船上下来,哪怕只是浅信者。 而这些都不是郭旭苦恼的,最让他苦恼的是要写‘风说书’,这是郭旭要以船长身份提交给日本政府的一种资料。 上面要写明鸿雁号船员情况,起航地点,航线,货物明细,这也就罢了,让郭旭苦恼的是,还要写大明内部的一些情况,所有船只靠港,都必须提交,而风说书则汇集成册,作为德川幕府了解海外情况的资料。 郭旭对这些实在不了解,只能求助于何斌,何斌却是信手拈来,真真假假,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帮助何斌过了这关。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秘见 鸿雁号一路顺风,中午时候便是抵达了长崎外海。 长崎是一座深入海峡深处的港口,有长长的海岬将之庇护在内,而在进入峡湾的狭窄入口两端,可以看到层层叠叠分布在丘陵上的建筑,郭旭用望远镜眺望观察,并且使用纸笔简单绘图。 “那是冲两番所,又叫千人番所。”何斌在郭旭身边,简单介绍说道。 “您知道?”郭旭问道。 何斌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自所有荷兰人迁至出岛之后,江户的将军就命令福冈藩和佐贺藩轮流派驻兵马驻守这长崎港冲口,额定驻军千人,因此得名。” 郭旭连忙把这些全都记录在贴身的本子上,微笑对何斌说道:“何先生,您还是低调一些吧,毕竟这次您与我们同行而不同归。” 何斌呵呵一笑,点点头,冲郭旭欠了欠身子,以一个水手对待船长的礼节对待郭旭。 鸿雁号在长崎港外就遇到了长崎奉行所的巡船,这是因为在制高点权现山上,还有日本人设置的瞭望所。 只不过双方发生了一些误会,因为日本瞭望手看到的是一艘三桅杆的洋船出现,以为是荷兰人,毕竟现在日本的贸易对象中,洋人只有只荷兰红毛,于是乎为巡船配属的是荷兰通词,也就是荷兰语翻译。 但等巡船靠近时,却发现这艘以汉字鸿雁命名的洋船上,全部都是唐人面孔,幸好,船上的水手中有会汉语的,郭旭又主动拿出礼物送给巡船上的日本人,得以通行,进入峡湾之中。 “想不到倭船上还有懂汉语的人,真是幸运,不然要耽误不少时间。”陈四安不免说道。 郭旭则是把从何斌那里听来的信息展现出来,他说道:“这很正常,陈掌柜。这里是长崎,自从德川将军锁国,日本所有的明国商人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再加上这是贸易季节,导致这座拥有四万多人的海港城市,有一万多明国人。” “是吗,我却不知道东洋贸易,竟然这么火热。”陈四安很是吃惊。 鸿雁号进入峡湾,低速靠向港口,郭旭在站在船艉楼,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在港口深处,有一座扇形的人工岛,那便是荷兰人聚居的出岛,只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人工岛上,常住有商馆长(甲必丹)、仓库长、书记员、医生、木匠等一共不足二十人。 而为其服务的日本人,却有一百五十人。除了去江户和见长崎奉行,荷兰人不许离开那座人工岛,除了官方人员,也只有妓,女和僧人可以进入,位置服务。 靠到港口,有唐通事匆匆赶来,陪同长崎奉行所的官员上船清点货物,收缴武器,检查人员,鸿雁号早有准备,郭旭为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所以进行了的很顺利。 “来吧,请下船吧。”唐通事对郭旭和陈四安说道。 郭旭点点头,对已经落帆下锚,收拾妥当的水手们说道:“所有人下船,排好队,挺胸抬头,不要生事。” 并非郭旭要向日本人展示一下商社水手的仪态,而是水手下船是一种日本人的考验。 在踏板搭设在的码头上,拼接起了一幅巨大的木版画,上面用彩墨绘制着圣母的相,这是日本人为了避免有基督教徒进入日本,设定的考验,所有新来日本的外国人,都要踩着圣母像下船,名曰踏绘。 虽然提前预备了,把船员中与泰西宗教有关的人清理掉,但郭旭也没有把握有人会阳奉阴违。 船员们顺利下船,陈四安成为了最为忙碌的人,与之配合的则是那位名为何仁右卫门的唐通事。 现在的长崎有五位唐通事,他们的名字都是汉名后缀上左卫门或者右卫门,何仁右卫门便是一个代表,他很勤勉,在收了陈四安礼物之后尤其如此,认真安排着各项事务。 按照规矩,所有船员上岸后,都会被安排进本地人的住所里居住,与船上留守的人轮流交替,而所有货物在登记造册后放置在岸边的仓房之中。 陈四安看着何仁右卫门忙前忙后,低声对郭旭说:“郭旭,这个人有问题,他似乎太过积极了些。” 郭旭呵呵一笑:“陈掌柜莫要声张,他若有其他目的,自会露出马脚,咱们二人留心便是。可莫要因为他的积极,招惹了这厮,这对买卖可不好。” 陈四安点头,因为他已经在郭旭嘴里听到了一些长崎贸易的规矩,当然,这些讯息全都来自何斌。 唐船靠港,唐通事上船,收缴了名册、货册,查找走私拼,入库时,要对货物的数量和品质进行评估和确认,这直接关乎着货物在日本商人那里卖出的价格,这便是与长崎的贸易,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两位,请跟我来吧,各自不要带超过两个人。”何仁右卫门在办理了货物入库之后,热情的对陈四安二人说道。 陈四安说:“何大人,什么时候开始贸易啊。” “呵呵,按照规矩,新船货物入库,须得长崎奉行所那边派人来,挑选质量上乘的货,奉行所选完之后,才会有其他人来贸易。”何仁右卫门笑着说道。 陈四安脸色微变,心道与倭人贸易,一切都被人家掌握,货物出多少,收多少款,完全不由自己,实在可恨。 二人随何仁右卫门进入了繁华的长崎城,这是一座超过四万人的港口城市,正处于一年之中贸易最兴盛的时候,整个日本的商人都会来此贸易,因此极为繁华。 而何仁右卫门为二人安排的住所便是自己的家。 一切都很顺利,天色全黑,吃了晚饭,郭旭在房里与何斌商议着明日的行程,却被何仁右卫门带出了房间,他有意避开了陈四安,带着郭旭来到后院,而等待郭旭的便是郑泰。 “你便是郭旭,东方商社的郭旭,鸿雁号的船长?”郑泰坐在椅子上,颇有威严,沉声说道。 郭旭点点头:“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你的船到港后,你在码头不是一直打探我吗?” “您便是郑泰郑大人!”郭旭惊呼出声,直接跪在了地上,这谦卑的态度却是让郑泰大吃一惊,郑泰身后两个持刀卫兵也是诧异。 因为郑泰知道了郭旭打探自己,还以为是东方商社的什么机谋,便把郭旭诓骗来,试探一二。除此之外,还布置了一队人,抓了两个东方商社的船员逼供。 “在下郭旭,受施琅施将军所托,有要事相告。”郭旭立刻说道,神色颇为激动。 郑泰诧异:“施琅.....是哪个?” 施琅是新近崛起的后辈,而郑泰不在福建多年,自然没有听说过,郭旭连忙告知,郑泰才依稀想起,施大轩家确实有这么一个后辈。 “等等,你是说,大公子被李肇基擒为人质了?”郑泰从郭旭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没法相信的消息, “施琅将军有密信呈递,大人看过便是知道了。” 施琅的两封密信被交给了郑泰,郑泰看过之后,顿时感觉万分棘手。 他原定是准备李肇基的船队一到港,就寻衅滋事,引起事端,连船带人一起拿下,却不曾想,李肇基的船队大部根本不进港,反而早早把郑家大公子郑森挟在船队之中做了人质。 “施琅信中说,李肇基对我家公子很是尊重,可是真的?”郑泰问。 郭旭说:“自然是真的,李肇基已经猜到你们要对付他,但他也不敢与郑家撕破脸,就是想着,控制大公子做人质,让负责此事的郑家人投鼠忌器,好让他顺利完成此次贸易。” 郑泰起身,在房中走来走去,不时问几个问题,他的眉头紧锁,显然是犯难了。 此时他陷入两难之中,若不能擒得李肇基,便是完不成郑芝龙交代的任务,他在长崎的好日子也就结束了。可李肇基有郑森做人质,确实让他无可奈何,而且他根本没有把握把郑森先行解救出来。 踱步许久,郑泰问:“李肇基在东方商社之中,权柄如何?此行船队之中,可有与他有二心的其他高层?” 郭旭实言相告:“郑大人,东方商社是李肇基一手所创,他在商社之中一手遮天,高层之中,无人敢违逆其意志。此次北上贸易,船队由陈六子负责,那是李肇基结义兄弟,对李肇基最是忠诚。” “有多忠诚?” 郭旭说:“李肇基说,他与陈六子是换命的交情。” 郑泰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待我想好,再通知你,或着何仁把密信交给你。 施琅答应你的银两,我一分不少的给你,你安心便是。” “多谢郑大人,小的愿效犬马之劳。”郭旭满脸兴奋的模样,他只是等了一会,郑泰的手下便是送给了他两根金条,其价值已经超过了施琅答应的价码。 待回到居住的房间,郭旭一五一十的把与郑泰见面时的一切说给了何斌听:“何先生,你说郑泰会如何打算?” 何斌躺在床上,想了一会,说道:“他还能有什么打算,从他那边来说,除了抓住大掌柜,还能做什么?他甚至都不敢让大掌柜离去,毕竟郑森在船队里。” “那我回了船队,该怎么跟大掌柜说呢?”郭旭笑嘻嘻的问,他对何斌的见识和能力是相当认可的。 但何斌显然没有提携后辈的意思,他冲郭旭搓搓手,手还故意放在了月光照亮的地方,何斌说:“小子,以我所见,这次贸易是成不了的,那我就要潜伏长崎,寻机与荷兰人交涉。 可我来的匆忙,身上带的银两不多,你是郭怀一的子侄.......。” 郭旭无奈,把郑泰给他的金条递给了何斌,何斌笑嘻嘻的说:“郭旭,别以为我占了你便宜,我给你写个收据,说收了你的钱,你放心,李肇基肯定会补给你的。 那个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但凡能做事的人,他出手可从不吝啬。” “何先生,您还是说正事吧。”郭旭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可不想在外人面前品评大掌柜,他对李肇基可是很崇拜的。 何斌却也没有多说,郭旭的金条也只是换了四个字——长崎奉行。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个阴谋 长崎奉行所。 夜晚的风吹着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停,宛若郑泰此时的心情一样摇摆不定。 作为郑家在长崎的负责人,清理掉东方商社这个贸易上的竞争对手不仅关乎郑家的利益,同时也关乎他本人的利益,但现在,大公子郑森被李肇基拿捏在了手里,此前一切的布置都必须更改了。 “这个季节,长崎的风浪着实不小。”作为长崎奉行的马场利重微笑说着,手里还提着一双筷子。 鲜美的鱼粥、新鲜的白煮鸡蛋还有刚刚煎好的金枪鱼,都让他回味无穷,但出身不高的马场利重还是喜欢豆腐青口汤,此时他的心情很好,郑泰每一次上门相求,都意味着利益对自己出让。 当然,马场利重并非完全为了自己,他所做的事,对整个日本都有利,正是这一点,让他做起事来肆无忌惮。 就在刚才,郑泰为了鸿雁号到来带来的变化求到了长崎奉行所,而马场利重顺势提出,要郑家明年在四月丝织品定价之前,送来两千担生丝,来压低明年的生死价格,这让郑泰犹豫了。 所以,马场利重,享受着美食,等着郑泰回复。 “李肇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郑泰,我从未听说过他,但一个能在一年内崛起到你们郑家都忌惮的人,肯定是一个枭雄,而枭雄都有一些共同的特质,比如无耻,比如狠辣。”马场利重说着看似毫不相关的话,其实却是在提醒郑泰,郑森在李肇基那里非常危险。 郑泰脸色比外面的石板还要冷,但他不敢拿着郑森去冒险,因此他只能合作。 “我可以答应您的要求,奉行大人,但我需要你给我更多的配合。”郑泰低声说道。 马场利重放下筷子,说道:“只要你答应,我没有什么是不配合的。” 郑泰说:“等抓到李肇基,第一件事是要挟他的手下把大公子送来。” “当然,这一点很重要。”马场利重也知道郑森之于郑家的意义,更何况,这位郑家公子的母族,还是平户藩的贵人。 郑泰又说:“那么在那个时候,送信的郭旭还有施琅,都要交给我处理。” 马场利重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郑泰的意图。 如果从郑芝龙的角度来说,郑森落入李肇基手中,那么这件事的重点就不是针对东方商社,而是解救郑家的继承人。那么郑泰应该主动与李肇基联络,看看他怎么才愿意释放郑森。 显然,郑泰的安排是把郑森的安全放在了完成任务,保护既得利益的后面。如果被郑芝龙知道了,郑泰必然会遭受惩罚,而郑泰也知道如何避免这一点,那就是把知情人,不管是郭旭还是施琅,统统处死。 马场利重说:“郑泰大人,你也有成为枭雄的潜质啊。” 郑泰不想与他废话,直接说出了他的打算,他要以长崎奉行马场利重的名义把李肇基骗到长崎来。 第二天,当着陈四安和郭旭的面,长崎奉行所的人来到仓库,以相当低的价格把精美的货物挑走了很多,包括雪白的生丝和白砂糖,那些硝制过的鹿皮也是奉行所喜欢的。 船上的货物其实不多,以样品为主,但谁也没想到,长崎奉行会这么无耻,陈四安在仓房里就忍不住了,对何仁右卫门说:“他们给的价格实在是太低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在外海的那些货物,怎么才能卖到长崎来?” 何仁右卫门说:“陈掌柜,这是规矩,至于你的诉求,我想你可以当面向奉行大人说明。” “奉行要见我?”陈四安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已经了解到,普通的唐船商人是见不到长崎奉行这样级别的高官。 何仁右卫门点头:“是的,是有关生丝的事。” “哦,是吗,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陈四安激动起来。 李肇基提前猜到了郑家可能在长崎对自己不利,所以才强请郑森随船队行动,即便他猜到了,仍然前来贸易,是因为他多少是有些把握的,其把握来源于生丝还有对马场利重这位长崎奉行的了解。 从何斌口中,李肇基知道郑家通过春季少带生丝的办法操纵日本的生丝价格,也知道了马场利重对德川幕府的忠诚,李肇基认为,假如可以直接与马场利重合作,以降低生丝价格的方法得到他的信任和支持,那么商社在长崎的贸易也是可以展开的。 毕竟这里是长崎,不是福建,郑家人再有势力,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在长崎奉行所,陈四安见到了马场利重,他与几个官员正在查看鸿雁号搬运来的货物,其中有几样是经验丰富的官员也不知道的。 “这是疗伤圣水,但凡躯体受创,可服用圣水,减少感染的概率,于战阵之上颇为有用。” “这是味之源味精,增加到菜肴之中,更加鲜美。” 陈四安向日本官员介绍着商社出产的各种新奇玩意,对于这些东西被带来,陈四安是乐见的,反正只是一些样品,他还负责推销。 “你们的货物很不错,生丝尤其如此,想不到南国的生丝比之江南的也只是稍逊,与福建出产的一般无二。”马场利重对货物是很满意的。 陈四安点头说道:“是的,奉行大人,为了筹备这次贸易,我们费了很多心思。” 马场利重说道:“我看了你们的风说书还有提交的资料,你们的船队来自淡水,对吗?而据我所知,淡水并不是大明的疆土,所以,你们算不上唐船。 你们相当于假冒唐船前来长崎贸易,这就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陈四安立刻说道:“这是一个误会,奉行大人,淡水是新辟之土,我船队中人也都是明人,我们确实是唐船,这是做不得假,若非是唐船,我们如何得到这些大明货物的呢?” 马场利重想了想:“你这样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否如此,还须得本官亲眼见过再说。我国福江藩主送信至闻役,说境内有数艘大船停泊,就是你们商社的船只吧。” “正是,商社大船都是洋船样式,为避免惊扰贵国,所以没有贸然靠港。”陈四安连忙解释。 马场利重说:“既然已经报备,靠港也是无妨,本官也正要看看,你们到底是唐船否。” 陈四安说:“可如今奉行所定的货物价格,实在让利润微薄,我商社掌柜,恐会放弃贸易。” “你商社船队中,生丝可多?”马场利重问。 陈四安说:“船队之中有四千余担,而我商社可供广东一省生丝,奉行大人要多少,商社便是能供多少,价格比之福建、江南生丝便宜些也是无妨。” 马场利重哈哈一笑:“此言大善,郑家垄断生丝贸易,丝价年年提高,今年丝价,上等丝一担超三百四十两有奇,实在过高。红毛所供生丝过少,无法影响,其余唐船亦是如此。 你船队中生丝,我愿代表丝割符仲间,以二百八十两采购,尔以为如何?” 陈四安努力保持着艰难的神色,心中却是大为惊骇,此次珠江口闹海盗,广州丝价跌落,上等春丝最低时,仅不足九十两一担,虽然后来东方商社和各大士绅多有买入,价格水涨船高,但最高价也不过一百五十两。 可以说,这是翻倍的利润,可作为一个生意人,即便如此,他陈四安也是要好好讲价一番的。 “奉行大人的价格低了些,可也并非不能商议,只是并非在下可以做主的。”陈四安说。 马场利重点头:“说的也是,你定是不能做主,所以当有决策者来长崎才是。陈掌柜,你来,我与你说些话。” 陈四安跟着马场利重而去,又感觉不对,因为身后跟着的郭旭被挡住了。 “陈掌柜且去,我在这里等候。”郭旭对陈四安说。 马场利重带着陈四安进入了偏殿之中,他盘腿坐定,对跪坐在面前的陈四安说:“陈掌柜,本官已经探明,你们的船队中,来自广州的是唐船唐人,而东方商社,不是唐人,也就谈不上唐船。” “这......。”陈四安不知该如何回答。 马场利重抬手制止了他的回答:“你不用多说,我只问你,福江岛的泊船,可有属于广东的唐船。” 陈四安微微摇头,说道:“那些都是东方商社的船,尽是洋船,一部分缴获自英吉利洋夷,一部分则是商社自造。” “本官却是不解,你广东商人,为何不自造船只来长崎,何故借东方商社的船?”马场利重问。 陈四安叹息一声,声音之中满是无奈做了解释。 “想来长崎贸易,须经郑家控制的闽海,除了船坚炮利的荷兰红毛,其余人都须向郑家购买行水旗,可郑家也不是给钱就卖的。因此来日贸易,便要冒险,不如下南洋去。 所以,广东商人,多下南洋,少来东洋。”陈四安说。 马场利重点头:“若尔等有东方商社那等洋船,能来否?” 陈四安当即说道:“大有可能,东方商社船队,虽然也买了郑家行水令旗,但也是依仗着实力横行。商社洋船,船坚炮利,速度极快,郑家的水师,能追上的,不是其对手,是其对手的,速度不及。” 陈四安从未想过这件事,越说越是兴奋,他忽然感觉不对,问:“奉行大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场利重点头:“长崎丝价一年高过一年,都是郑家在搞鬼。东方商社此次来航,带来大笔生丝,本官甚为欣慰。可本官也听说,东方商社李氏与郑家、荷兰红毛皆是不睦,深恐来年不见其来,便是问问粤省商家,可否填补这一角色。 好叫陈掌柜知道,江户那边来讯,要本官寻找合适唐船主人,预定生丝,上等丝,年价可定二百八十两,每年一千五百担,连定五年。 你回船队之后,告知李掌柜,要他亲来相商,此事对郑家不利,你莫要告知太多人,谨记。” 陈四安连连点头,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是升腾起了其他的想法,这种想法一出现,便是如同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百六十章 圈套 陈四安离开的时候,心事重重,马场利重看着陈四安的背影,也是有些怀疑,他怀疑陈四安是否听明白了自己的弦外之音。 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帮助郑泰铲除东方商社,但他也不想放弃压低生丝价格的好机会。 而这件事,马场利重便是着落在了广东商人的身上,只要每年有广东商人携带大量生丝来长崎,丝价自然也就压了下去。 而且,马场利重相信,只要陈四安明白了,他不仅可以解决未来的生丝买卖,还能解决当下的难题——把李肇基引入彀中。 “你为什么要与那个陈四安说这些,我是让你想方设法把李肇基骗来长崎擒拿。”待陈四安走后,郑泰火急火燎的从屏风之中闯了出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怒吼道。 马场利重神色淡然,平淡的清洗茶具,享受着鸿雁号带来的新茶,这茶是云南茶,对于日本这类以福建、江南茶为主的国家来说,云南茶是极为罕见的。 “你为什么生气呢,那只是我的计策罢了。”马场利重说道。 郑泰粗喘着气,他感觉自己也上了马场利重的套了,或许这个家伙会协助自己把东方商社给收拾了,但同样也会真的与粤商合作,就连办法,郑泰都能猜到。 收拾了东方商社的船队,把粤商放掉,给广东士绅的货物一个公平的价格,然后让陈四安为代表的粤商出面,解救一批东方商社的水手,交给他们一些东方商社的船只,凭借这些船只,粤商年年就可以突破封锁,把广东的生丝送到长崎来,打破郑家的垄断,长崎奉行所就可以重新掌握生丝的定价权。 马场利重将计就计,一石二鸟,可是让郑泰落入圈套里。 “你这是什么狗屁计策!”郑泰怒不可遏,就在他要大吼大叫的时候,一个仆人进来,低声说道:“大人,那个明国商人又回来了。” 马场利重冲着屏风指了指:“郑泰大人,请暂避。” “你要给我一个解释,这件事不算完。”郑泰扔下一句狠话,躲在了屏风后面。 陈四安重新出现在了马场利重的面前,马场利重端着茶盏说道:“陈掌柜,云南茶很不错,这叫什么,普洱,这这样叫吗?” “是的,奉行大人。”陈四安回应着,但显然,他回来不是和马场利重探讨茶叶的:“奉行大人,在下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哦,您说。” 陈四安说:“您刚才提到,幕府的将军殿下让您买入五年的生丝,每年一千五百担,每担二百八十两,对吗?” “我说的是上等的春丝。”马场利重提醒道。 陈四安面色潮红:“当然,在下说的也是,我想问,这笔生丝买卖,是必须要和东方商社做吗?” 马场利重点点头,让陈四安无比失落,但他有摇摇头,让陈四安重新燃起了希望,马场利重说道:“陈掌柜,我要的是确定性,东方商社拥有好船,拥有娴熟的水手,他们可以把生丝送到长崎来。 所以我选择东方商社,要和李掌柜谈。但如果有其他人也可以做到,我也愿意和其他人谈,您明白吗?” “我明白了,这一点对我很重要。”陈四安欢天喜地,然后告退了。 郑泰再次冲了出来,他挥舞着拳头,宛若一头暴熊,马场利重说:“看到没有,那个粤商上当了,他想独吞我说的那笔生意,不存在的生意。” “什么意思?” “他想独吞,就要消灭自己的竞争对手,对粤商来说,谁是竞争对手呢?当然是东方商社! 因此,郑泰大人,我想恭喜你,在我马场利重之后,你又多了一个盟友,潜伏在那个李肇基身边,随时可以把他的脑袋塞进绳套里的盟友。”马场利重笑着说道,但显然郑泰没有那个心情。 只不过,他别无选择,只有在处理了李肇基之后,再想办法应付来自广东的商人竞争。 鸿雁号在当天下午离开了,船员之中少了何斌。 有船员脱离管控,滞留长崎,是长崎奉行所不能接受的,可各方面都出面解决,这件事也就没有人揪着不放了。 东方号的舱室里。 李肇基认真问道:“你确定,何斌没有回来,点验了自己的手下了吗?” “我确定,敢用脑袋担保,何斌没有回来,而且他主动和我说过,他认为此次贸易是必然失败的,所以找机会潜伏进入了唐人的社区。”郭旭认真说道。 李肇基看着眼前的信,被火漆封口,似有些为难,而郭旭上前,直接拆开了。郭旭还嘲笑说道:“郑泰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以为火漆封口,我就看不到,但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我却可以看完之后,重新装一个信封。” 李肇基打开信,笑着问:“你就不担心,郑家人在书信开启上有什么约定的秘密?” “或许有,但也肯定不会用,那个郑泰连施琅是谁都不知道。” 李肇基点头,看完了书信,递给了郭旭。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施琅准备好,只要李肇基坐船前往长崎,施琅就要想办法带郑森逃脱,避入福江岛的森林也好,夺船逃离也罢。若是做不到,就安静等待,不要反抗,等长崎方面擒住李肇基,进行交换。 “你说,何斌的四个字换了两根金条,四个字?”李肇基问。 “长崎奉行。”郭旭说。 李肇基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两根金条,说道:“你给我解解四个字,若解不开,我可不给你报销呀。” 郭旭知道李肇基在开玩笑,但他也认真解释起来,他说道:“所谓长崎奉行,应该指的是官匪一家。咱们商社与郑家有竞争,郑家对付我们,是理所应当的,但我们与日本长崎奉行没有利益冲突。 相反,我们带去的生丝,可以帮其打压郑家垄断导致的生丝价格。那么这次贸易是否成功,完全就看马场利重这位长崎奉行,如果成功,应该是他能接受您不入港,由鸿雁号在泊地与长崎之间接驳货物。 而如果长崎奉行要您入港,那便是他与郑家联合起来对付您。试想,日本地方政府和郑家这个海上霸主联合,我们商社的对长崎贸易还能成功吗?何先生肯定是据此判断,此行必败了。” 李肇基闻言,欣慰点头,郭旭说:“大掌柜,您似乎并不在意会失败,难不成何先生的判断是错误的?” “不,我也是这样判断的。只有长崎奉行和郑家勾结,才能导致我必败,而陈四安带来的消息是,让我去长崎商议货价。”李肇基说。 “是啊,那您.......。” “对日本贸易于商社来说很重要,因为现在商社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入到建设中去,实话告诉我,如果九月之前不把钱拿回淡水,商社资金链就会中断。”李肇基平淡介绍着商社面临的困境,郭旭点点头,却是更不解了。 “贸易,为的是金子,银子,是钱,而想要得到钱,却也不只靠贸易。放心吧,郭旭,我有备案,贸易可以失败,但我有另外的办法把钱带回去。”李肇基说。 郭旭点头:“大掌柜有准备,那我就放心了。另外,陈四安这个人要警惕。” “为什么?” “在回来之前,马场利重单独把他叫去,我问他做了什么,他说是品茶,我们送去的普洱,只是说了要您去商议货价的事。但是大掌柜,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两件事,不需要避着我,但他们就是避着我了。”郭旭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郭旭,伸出你的手。” 郭旭伸出去,李肇基把自己的手放在他面前:“我们的手有什么不同吗?” “您的手更白,更干净,也更细腻。”郭旭说。 “是的,陈四安与你比也是那样,或许在他们的眼里,你是个粗人。” 郭旭点头:“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我试探了一下,还是感觉不对。我问陈四安,他们怎么品茶。” “陈四安怎么说?” “他说了很多,什么聊了茶经之类的,但说起泡茶的办法,却是说咱们大明的那些法子,而据我所知,日本人和我们喝茶不一样,他们是把茶碾碎了冲泡。”郭旭提醒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警惕的,好了,你去休息,我想好之后再行安排。” 郭旭点头,转身离开,不多时,陈六子走了进来,一杯茶递给了李肇基。 “六弟,现在你应该在休息,后半夜和唐沐换班啊。”李肇基说。 陈六子呵呵一笑:“是郭旭那个兔崽子把我叫起来的。” “哦,他说什么?” “他怕你会冒险去长崎。”陈六子说:“我也不想你去,除非你能说服我。” “说服你可是很难的。”李肇基摊开手,说道:“不过我也不用说服你,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去。现在你我都不是一个人了,我可不想涉险。” 陈六子打了一个响指:“说的对,既然如此,那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睡觉去了。” “我不去,总要有人去吧,万一人家长崎奉行是诚心贸易呢?” 陈六子呵呵一笑,说道:“我也不想去,我去了,万一死球了,美玉岂不是没爸爸了。” “那谁去?”李肇基会心一笑。 陈六子说:“得了吧,大哥,其实你早就想好了,让陈怀玉那个倒霉蛋去。自从船队出发,你一直在捧他,把他捧的比我还要高,不就是为了让他顶替你去冒险嘛。”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赚 中赚 小赚 李肇基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对着陈六子竖起了大拇指,却说:“六弟,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蛔虫,只是陈怀玉这个家伙,聪明的很,我现在也没有把握骗他去。” 陈六子想了想,说:“不如你受个伤?” 李肇基说:“这是一个办法,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 为了说服陈怀玉,李肇基思虑了一整个晚上,但出乎他预料的是,陈怀玉根本不用他去骗去说服,这个家伙自告奋勇的要代表船队去长崎谈判,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前一天晚上,他与陈四安的一番谈话。 陈怀玉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喝着酒,好不惬意,听着陈四安对他讲述在长崎见到的一切,因为在刚才,他听到了长崎的丝价在二百八十两以上,这是一个令人发狂的价格,足以给广东士绅带回去超过二十万两的利润,而他本人也会在其中分润很多,更是会借此登堂入室。 “李肇基一直怀疑,郑家人会在长崎设套害他,你此行可发觉有什么不对。”陈怀玉听完了货价方面的回报,问道。 陈四安说:“老奴也正要和少爷说这件事,长崎一行,非常顺利,并未见到郑家人。” “那便好,定然是李肇基杞人忧天......。”陈怀玉放心下来,心道这次可以安安稳稳的大赚一笔。 陈四安连忙说:“却也未见如此,老奴就觉得,此事蹊跷的很,郑家在长崎颇有势力,就算无心诛杀李肇基,也不该轻轻放过,竟然没有对我们进行打压暗算。 殊不知,仅仅是我们提交的货单,倭国丝织品行会听说船队之中,仅生丝就超四千担,丝价便是应声而落,我打听到,原定价格是上等丝三百四十两,可鸿雁号到港的第三天,在丝织品行会里,福建客商的上等丝,三百二十两都不收了。 您说,咱们这是让郑家少赚多少,郑家人就这么沉得住气,不闻不问?” 陈怀玉闻言,直接从床上起身,酒壶扔在一边:“丝价落的这般快,难怪那长崎奉行要二百八十两买咱们的丝。”恍惚间,陈怀玉意识到一件事,他说:“是啊,此行让郑家受创,他们该有所反应才是,而你甚至没有发现郑家的踪迹,只能说一点,郑家阴潜下来,伺机动手。 伺机......伺机.......李肇基! 对,郑家人肯定是看李肇基不在船上,而货也不在,因此才没有发作,肯定是这样。” 陈四安点头,心道陈怀玉虽然年轻,但这机敏,确实少有,只听自己三言两语,就猜测到了大半。而陈怀玉说:“看来这次贸易,要黄啊。” 此言落地,陈怀玉也随即颓然坐下,他愣神许久,抓住酒壶,狠狠的砸在了地板上,骂道:“你说这个李肇基,为什么就不能本本分分的做个商人,他若只是个海商,不去淡水开疆拓土,不在广东拉帮结派,郑家未必不能容他。 若不是他,咱们此行,必然大发横财!” 陈四安听陈怀玉声音越来越大,当即扑过去,捂住了陈怀玉的嘴巴,说道:“少爷,您可小声些,这是李肇基的船,若是被他的人听到了,他可不饶的,那家伙,心狠手黑,惹恼了恐有祸事。” 陈怀玉也知道自己刚才不该大声说话,只能感慨说:“完了,眼睁睁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从我们手里流走了。这是最痛苦的,还不如看不见,听不着呢。” 陈四安则是蹲在陈怀玉身边,低声说:“少爷,老奴倒是觉得还有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陈四安此时心心念念的就是长崎金银,一听还有机会,登时来了兴致,拉过一旁的胡床,请陈四安坐下。 陈四安说:“郑家要对付的是李肇基,不是咱们广东士绅,事实上您也看到,哪怕是那郑家大公子郑森,见到您时,也是和和气气的。咱们与东方商社拴在一起,自然完蛋,可要是与他们脱钩,或许大有可为。” “你胡说什么,虽说船队的货里,咱们的多过李肇基的,可船是李肇基的,而且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我们和澳门评议会只有掌柜和账房在。”陈怀玉显然不认为有脱钩的可能。 陈四安低声说道:“少爷,事实上,现在就有这么一个机会。” 他走出舱门,招呼了两个仆役离远些看住走廊,然后关门对陈怀玉说了马场利重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陈怀玉听后,眉头紧皱起来,显然,他嗅到了一个机会,他端坐在陈四安的面前,说道:“四安,这关乎着咱们两个的性命和能不能完成广东士绅的重托,你要仔细回答我。 你当真觉得,那个长崎奉行愿意给我们一个单干的机会?” “当然,这对他们很重要。马场利重显然不愿意接受郑家人操控生丝价格,他需要给郑家培养一个合适的竞争者。”陈四安给出了一个很肯定的答案。 陈怀玉点点头,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带上我们的货,前往长崎。” “可是水手们只听李肇基和陈六子两个的。”陈怀玉说。 “没关系,我觉得李肇基会答应的。他是一个聪明人,此次鸿雁号前往长崎,郑家人毫无动静,他也能猜到郑家人可能会捣鬼,当然,即便他猜测不到,少爷也可以主动提醒他。 很显然的是,如果郑家想要害他,一定会骗他去长崎,抓住他。而李肇基虽然横行无忌,但从来不会把自己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手中。您还记得,去年他得罪了总督府,来往广州都是秘密的吗?”陈四安说。 陈怀玉想了想,感觉有道理,但又说:“可若我替他去,有危险怎么办?” “少爷多虑了,郑家人不敢对你怎么样,长崎奉行也欢迎你。”陈四安提醒说道。 涉及性命,陈怀玉显然要仔细考虑,陈四安说:“少爷冒这一次险,是稳赚不赔的,区别只是大赚,中赚和小赚。” “哦,四安你且仔细说说。”陈怀玉瞬间来了兴趣。 陈四安说:“所谓小赚,便是郑家根本就没想把李肇基怎么样,您打头去,可以带上咱们的丝货,先于东方商社出售,趁着丝价没落到底,多赚一些,这便是小赚。 而中赚嘛,便是郑家当真要对付李肇基,而李肇基足够聪明,就是不上当。您可适时做个顺水人情,把消息告知李肇基,卖他个救命之恩,然后顺势把五年的生丝买卖签下来。 大赚嘛,李肇基被郑家干掉,咱们取而代之,与长崎奉行合作,吞了东方商社的船,日后往来于广东与长崎之间,少爷您也可以富可敌国,称霸一方了。” 陈怀玉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一个大赚中赚小赚,既然是稳赚的,那少爷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冒险的。” 东方号。 “李掌柜,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呢?”陈怀玉冲进房间,看到李肇基坐在椅子上,安然无恙,让他好不尴尬。 李肇基把右脚从靴子里拔出来,说道:“陈兄,你看,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把钉子扔在了甲板上,扎了我的脚心。” 李肇基的右手用纱布捆着,依稀可见渗出来的血,陈怀玉怒道:“真是糊涂,要把管事的抓来,好好拷打一顿,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暗害。” “我已经着唐沐去查了,陈兄,来,请坐。”李肇基指着郑森身边一张空椅子,说道。 陈怀玉说:“李掌柜,你骤然受伤,买卖上的事可怎么说,那长崎奉行相邀,不好拒绝啊。” 李肇基从匣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陈怀玉,还有另外一名佛朗机人,这人代表澳门评议会,管理澳门商人在船队的货物。 “这是我定的价格,你们二人看看,可还合适?”李肇基说。 陈怀玉点点头,那生丝价格,李肇基定在二百九十两,比长崎奉行定的价格只高了十两,显然就是为了表示不能随便其拿捏的态度,却是诚心诚意的态度。 “这是第一次买卖,又有其他因素,不以赚取更多利润为上,以买卖和睦为先,所以价格稍低些。”李肇基说。 “无妨,无妨,我倒是觉得合适。”陈怀玉当即说。 澳门代表似乎有异议,但船队里,广东士绅和东方商社是大头,他反对也是无用。 陈怀玉满含关切的看着李肇基,说:“可大掌柜现在受伤,行动不便,该当如何。” 李肇基说:“小伤而已,我坐担架也是要去的。那马场利重奉行要见的是我,我若不亲自去,怕是人家会觉得我们不恭敬,到底人家是官,我们是商,万万不可慢待。” 施琅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点头,心道李肇基这下算是中计了,这一次一定要擒杀此人。 “今日晚宴,陈兄一定要参加,算是为我践行,我明日下午出发。”李肇基根本不给陈怀玉劝说的机会,立刻说道。 待商议事的人散了,施琅找上了郭旭说道:“郭旭,明日你去长崎,再替我捎信一封,直接交给......。” 施琅把密信递给了郭旭,郭旭却直接撕扯烂,扔进了篝火之中。施琅冷言说:“你做什么,莫不是想抬价不成?” “我却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实在是明日去长崎与我无关。鸿雁号去福江港口接驳货物,前去长崎的任务交给了另外的船,你把信给我,我也替你捎不到。”郭旭平淡解释说。 施琅一拳砸在掌心,却是没想到会有这般变化。 郭旭把烤熟的鸡翅放在了盘子里,细细撒着孜然和香料,说道:“大掌柜的船中午出发,我的船却是下午出发,你若有得力属下,有把握从福江城搞到船送信去长崎,我倒是能帮你把人送去福江。” “好,就这么办。”施琅说。 陈怀玉回到了自己的舱室,急的抓耳挠腮,他没想到李肇基受伤了还非要去长崎,陈怀玉想着,夜宴之后,找个机会,提醒他可能有诈,一定要拦下他,不然自己就没有什么大赚中赚小赚了。 “陈先生,大掌柜有请。”唐沐忽然敲响了舱门,长声说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个误会 当陈怀玉进入李肇基的房间时,发现他正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准备夜宴的篝火,宴会在岸边举行,露天烧烤的形式,除了值班的水手,所有人都会参加,与刚来此地时不同,此时已经从福江买来了大量鸡鸭和牛羊,为所有人改善伙食。 而当李肇基看到陈怀玉时候,快步走上来迎接,步履轻快,哪里有受伤的样子。 “李掌柜,你......。”陈怀玉看着李肇基的脚,感觉不可思议。 李肇基则是摆摆手:“嗨,我脚被钉子扎伤,是障眼法,骗骗郑家人的手段,其实一点事没有。” 陈怀玉诧异:“骗他们作甚?” 李肇基热情拉着陈怀玉的手,坐在了桌前,说道:“陈兄,我有一秘计,涉及你我两家利益,不能让郑家人知道。而你却不知,那个施琅,这段时间在我的船队里四处奔走,尽做些勾结、串联之事,难保他与长崎方面没有取得联系。” 陈怀玉点头:“李掌柜有什么秘计?” “我装受伤,就是骗施琅等我去长崎,其实我无意前去。”李肇基说。 陈怀玉瞬间来了兴致,自唐沐叫他,他一路就在措辞,想着如何说服李肇基不去长崎,现在倒好,人家自己就不去了。 “陈兄,不妨告诉你,我觉得,郑家人或许会在长崎阴谋害我,我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但长崎奉行相邀,若是不去,岂不是坏了咱们两家的买卖,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找个替身去。”李肇基说。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李肇基说:“陈兄到底是出身读书人家,对这些阴谋诡计不甚掌握,哈哈,惭愧惭愧.......。” 李肇基大体解释了一下,他怕施琅与长崎已经建立联络,若是派个替身去,恐怕被人识破,可他装受伤,腿脚不便,那么替身也要腿脚不便,施琅与长崎的联络,反而能印证去的人就是李肇基。 “真是好计谋,哪怕施琅派人去长崎送信,为了避免我们的人认出来,必然不敢靠前。现在他知道您受伤了,肯定会对长崎那边的人说,受伤者即为李肇基,哈哈,好计策。”陈怀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对着李肇基大大夸赞起来。 李肇基说:“鬼蜮伎俩,陈兄再夸,更让我汗颜了。” 陈怀玉笑呵呵说:“李掌柜不去,何人代行呢?莫不是陈六子陈掌柜?” 李肇基叹气一声说:“这正是我要与陈兄商议的事,按理说,这么大的事,船队里能在长崎拿主意的,只有六弟和你我三人。此行凶险,该当六弟去,可陈兄觉得,他当真可以达成交易吗?” “呵呵,陈掌柜是胆气有余,似才略不足啊。”陈怀玉说。 李肇基摆摆手:“才略在其次,大不了让陈四安跟着,买卖上的事,听陈四安的也就是了。可他那个样子.......。” 陈怀玉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倒也是,陈掌柜虎威,与其说是个买卖人,不如说更像个剽悍勇将,看起来可不像个大商社的掌柜的。” 李肇基重重点头:“这也是我要说的。若他不去,就该陈兄你去,但此行实在凶险,而陈兄是千金之躯,如何能冒险,哎呀,此事实在让我为难呀。” 陈怀玉则是立刻说:“有什么为难的,我代大掌柜去就是了,虽说船队是商社,可买卖是大家的,这一路上,都是商社打生打死,大掌柜为咱们遮风挡雨,现在大掌柜不能去,自然由我代劳啊。” “陈兄,你当真愿意去?”李肇基一副感恩莫名的模样。 陈怀玉说:“如何不愿呢?大掌柜莫要再说凶险的事,正是因为凶险,我才要去,大掌柜去,才是真的凶险。我出身广东名门,郑家人未必敢对我怎么样。 再者,郑森在我们船队里,郑家人为此也会投鼠忌器。” “好,陈兄有把握就好,”李肇基笑着说。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李肇基千叮咛万嘱咐,才让陈怀玉和陈四安二人离开了。 陈六子从里屋走了出来,抓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骂道:“这狗日的酸菜缸子,大哥觉得我不像个大掌柜也就罢了,他也这么觉得,老子非要好好收拾一下他。” 李肇基呵呵一笑,拍拍自家兄弟的肩膀:“六弟放过他吧,人家是替你我去受苦受难的。” 陈六子咧开大嘴,非常的兴奋:“这么说,大哥的安排里,他捞不到好处了?” “咱们这次是做不成和长崎的买卖了,可陈怀玉和这些粤商却是见到了长崎的繁荣。你说,回了广东,他们怎么想?”李肇基问。 陈六子说:“肯定是找我们买船,或与郑家合作,把广东货卖到长崎来赚钱啊。” “是啊,多半是与郑家合作的,而广东士绅与我们联合,最重要的就是打破郑家对中国海贸易的垄断,若是投了郑家的怀抱,商社岂不是要被排斥出广东? 要是等那个时候,咱们再行找补,可就难了,必须与做准备。”李肇基说。 陈六子点头,心道自家哥哥思虑长远。 一切如李肇基计划的那样,在前一天,施琅派人把消息送去了长崎,密信之中直接告知,右脚有伤者,即为李肇基,而在当晚,众人欢宴,第二天中午,施琅亲眼看到李肇基上了伶仃岛号,这艘船升帆起航,前往长崎。 伶仃岛号是陈怀玉亲自选的船,粤商的货物,多在伶仃岛号上,尤其是丝织品,陈怀玉就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先把小赚拿到手,殊不知却踏上了一条凶险之路。 在伶仃岛起航之后,施琅来到了锚泊地,分别上了自家的两艘三角帆船,仔细叮嘱船员,要在当晚寻机突出锚地,前往平户。 按照他的计划,还是要尝试自行带郑森脱身的好,他让两艘船夜晚突出锚地,而他带亲信护送郑森从营地潜出,到约定地点与船汇合,假如失败了,两艘船也会为公子突围吸引注意力。 安排好一切,施琅前往东方号,准备先把郑森请到陆上营地,方便夜晚行动。 在船上,却是遭遇了唐沐的阻拦,唐沐插科打诨,就是不让他进船艉楼,一直到施琅在船上叫嚷起来。 “唐沐,你如此刁难,是何居心,难不成你家大掌柜一走,旁人就无法制约你不成?你为何不让我见我家公子,难不成你把他怎么样了。”施琅高声嚷嚷着。 “谁说我走了......?”一个声音从船艉楼传来,施琅闻听此声,整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他抬头一看,李肇基正站在船艉楼的平台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一个梨,吃的那叫一个痛快。 眼见施琅盯着自己,李肇基问:“怎么,施将军要吃梨吗,我这里还有,送你几个何妨?” 施琅惊呼:“李肇基,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船,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李肇基回答的理所应当。 “你不是去长崎了吗?”施琅问。 李肇基说:“我本想去,可陈怀玉担心我的身体,代我去了。” “你!”施琅这才明白,自己被李肇基摆了一道,他直接问:“我家公子呢?” 李肇基扔了梨核,说道:“你说呢?”他拍了拍手掌,看着长崎的方向,说道:“陈怀玉是广东士绅领袖陈子壮的幼子,最受宠爱,我怎敢让他以身涉险,可他非要去,我也没有办法,总要他打造个护身符吧。” “算你狠,李肇基,我家公子少一根汗毛,家主必当让你碎尸万段。”施琅怒道,他当即跳下船,扑入水中,不顾旁人叫喊,扶着一个木桶,游向郑家的两艘三角帆船,随着施琅上船,两艘三角帆船升帆起航,快速离去。 李肇基啧啧笑了笑,问唐沐:“他去干什么?” 唐沐说:“自然是阻拦伶仃岛号了,郑森可在上面啊,那位郑家公子,可是施琅的命。” “是吗,谁说郑森在伶仃岛号了?” “不是您说的吗?”唐沐脱口而出,继而明白过来嘿嘿一笑:“对啊,您也没说啊,是施琅自己以为的。” 伶仃岛号的船长室。 马如归正挨个摆弄匣子里的杜卡特金币,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声音,说道:“这下,老子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老婆了。” 这些杜卡特金币是施琅送给他的,马如归才算是施琅在船队之中运作许久的真实成果,郭旭只是李肇基安排的双重间谍。 马如归感慨着郑家的大方,但却不知道,他与施琅过从甚密的事,早就被人密报,若不是他投了施琅,这趟倒霉任务也不会安排到他的身上。 “马掌柜?”外面响起了陈怀玉的声音。 马如归迅速收了桌上的钱匣子,主动开门,把陈怀玉请了进来。 陈怀玉说:“马掌柜,这艘船可还好?” “顶好,顶好,多亏了您帮着说话,我才从白鹭号上调上来。”马如归笑嘻嘻的说道。 他也是南洋水手,当年与李肇基在东方号上与洋夷拼杀,更是亲自带着白鹭号下了一趟南洋,但由此也发生了变化。 回到淡水后他发现,自己下南洋,错过了商社大发展的一段时间,曾经的手下都身居高位,不逊色于自己,而自己却从南洋带来了一大家子,吃喝用度水涨船高。 而马如归好赌,手里没多少钱,由此施琅上门送钱,他也就收了。 “马掌柜新官上任,怎么没有打赏手下呢,我瞧着底下人翘首以盼啊。”陈怀玉说。 马如归叹气说道:“我哪里有钱打赏手下呢,年前下了南洋,那点钱全都花光了。” “倒也是,也正因如此,才在这趟贸易中让你找补回来。这些钱,拿去用。”陈怀玉说道,随手扔给他一个大钱袋,马如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碎银子,不下百两。 马如归搓着手:“怎好收陈先生的银钱呢。” “这一趟,可是仰仗你马掌柜的,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怀玉说。 他讨好马如归,便是想拉近一下关系,若是此行走到大赚的地步,手下没有用得了洋船的人,可是不行。 “那我就替兄弟们多谢陈先生了。”马如归把钱袋收好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连续不断的误会 岸边的帐篷。 郑森挣扎醒来,感觉脑袋炸裂一般的疼,他捏着自己的额头,用发干的嗓子喊道:“水,拿水来。” 昨晚送行宴上,郑森就喝了不少,谁曾想,今日中午伶仃号起航后,本想午休的郑森却意外看到了应该去长崎的李肇基,闻听这厮不去冒险,郑森颇为欢喜。 他可不想让李肇基死于一场变乱之中,他对那位名叫郑泰的堂兄很熟悉,虽然不是战阵之将,但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 因此,又在帐篷里喝了好多酒,这一次喝的是加了蜂蜜和柠檬汁的朗姆酒,口感不错,但后劲很大,让郑森睡了好久。 “我家公子是不是在里面......你们这群混账.......。”郑森喝着仆人递上来的酒,听到外面乱糟糟的,似乎有人在打架,郑森骂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东西,吵闹什么,乱的我头疼欲裂。”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卫兵探头进来,见到郑森,直接跪在了地上,说道:“公子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让我们好找。” “找我作甚,我就是与李掌柜喝酒罢了。”郑森此时难受,脾气也就差了很多。 那卫兵说道:“公子,出事了,施将军不知为何,忽然把两艘船带走了。” “船?”郑森在卫兵搀扶下打开了窗户,果然锚泊地里两艘悬挂郑字大旗的三角帆船不见了,郑森骂咧咧说道:“这个施琅,搞什么鬼,为何做这等事。” “不是公子下的命令吗?”卫兵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是一阵吵闹声,继而演变成打斗,郑森更是心火中烧,拔出卫兵身上的腰刀跑了出来,心情恶劣到极致他的,有了杀人的冲动,但冲出帐篷却看到,郑家的七八个家丁被打倒在地,唐沐等人正用绳索把他们捆扎起来,而人高马大的李肇基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李兄,这是何意,为何抓我的人?”郑森甩了甩脑袋,问道。 李肇基怒道:“我倒是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施琅的船去了哪里,他带走了两艘船啊。” “我哪里知道,这与我何干?”郑森摊开手,很是冤枉,自己就是喝醉了,怎么醒来之后,周围天翻地覆了呢。 李肇基说:“伶仃岛号去了长崎,陈怀玉替我去与长崎奉行交涉是个秘密,施琅定然以为我去了,所以去长崎报信,想要夺船抓人啊。” “这.......。”郑森更觉得脑袋要炸了,他说:“李兄,这与我无关啊,在你帐篷里,我已然喝醉了,刚刚才醒。” 李肇基说:“我不是要问罪于你,而是问问,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陈怀玉是陈公之子,伶仃岛号上有全粤士绅价值二十万的货物,兹事体大啊。万一与长崎奉行有了冲突,陈怀玉身陨倭国,如何是好。” 郑森扔掉腰刀,踉跄向着临时码头走去,说道:“快快,我们上船,速速拦截。施琅做事冲动,我也不知其心迹,或真如你所言,我们速速去追,或许可挽回。” 李肇基点头,与郑森一起,上了船队之中最快的一艘船,那艘单桅纵帆的玫瑰号。 长崎,权现山顶。 马场利重与郑泰一起站在山林之中,观察着西面的洋面,忍受着酷热与蚊虫的叮咬。而在二人身后的内湾里,由六艘日本关船和两艘郑家福船组成的船队已经转移到了位置。 在今天早上,郑泰从施琅手下那里得到了消息,东方商社会派一艘船前来长崎,船员之中,右脚有伤者即为李肇基。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动刀兵。”当伶仃岛号的三条桅杆出现在了海平面上,马场利重忍不住说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准备好了,应该还会像上一次一样,老老实实的上岸贸易,按照规矩行事,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抓住李肇基,不久行了吗?” 郑泰微笑说道:“奉行大人,您所说的是一切顺利的情况,而我要考虑的更为全面。 李肇基不是一个蠢人,事实上他很难缠,也很聪明,我们不能确定他会像上次那艘船一样任人摆布。” 正说着,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两艘三角帆船,悬挂着郑家旗帜,郑泰指了指那两艘船,说道:“奉行大人您看,与情报中所说的一艘船不同,又来了两艘,还悬挂着我们郑家令旗。 现在我也说不清李肇基在耍什么花招了。” 马场利重冷冷一笑,不再言语,事实证明,郑泰的要求依旧足以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所有的船只藏在内湾礁石后,在不确定李肇基本人究竟在哪一艘船上的情况下,可以由巡船出面,把东方商社的船只骗进内湾,关门打狗。 “奉行大人,又一艘船,只有一根桅杆,悬挂青龙旗帜。”更高的瞭望台上,瞭望手发出了警告声。 二人等了一会,才发现了玫瑰号出现在水天交接的地方,只不过因为此时已经下午,在落日的映照下,那艘船有些模糊。 砰的一声炮响传来,马场利重和郑泰的眼睛看向了冲口方向,二人脸上都是狐疑,因为伶仃岛号、两艘郑家船和一艘巡船,一共四艘船搅在一起,两艘郑家船正用小炮攻击着那艘三桅杆的伶仃岛号。 片刻之前,伶仃岛号靠近了长崎港的入口,与长崎奉行所的巡船靠在一起,何仁右卫门上得船来,看向马如归和陈怀玉二人,说道:“两位掌柜,在下小唐通事何仁右卫门。” “哦,您就是何先生,我曾听陈四安说起过您。”陈怀玉笑着说道,立刻招呼人把礼物递给何仁右卫门。 “是吗,陈四安陈掌柜呢?”何仁问道。 “他这次并未前来,如果我们谈的好,他会指挥其余船只前来贸易。” 何仁看着走路不方便的陈怀玉问:“这位掌柜怎么称呼,脚怎么了?” “在下姓李,远航前来,脚不慎受伤。”陈怀玉笑着说道。 何仁右卫门缓缓点头,心道这下关键人物确定了,只是没想到后面又出现两艘船,考虑到郑泰的安排,一起入港的好。 “李掌柜,后面两艘船怎么回事。”何仁右卫门问。 陈怀玉也是纳闷,因为此行是伶仃岛号一艘船来,怎么临近港口,出现了两艘郑家船,而且似乎还是施琅那两艘船。 “莫不是施琅脱离李肇基管控前来密报?”陈怀玉心道,转念一想,若是如此,此行就不只是贸易了:“唉,看起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瞬间,陈怀玉倒是坦然了,如果真是施琅来报信,他索性就表明真实身份,与郑家合作,把李肇基和船队骗进长崎港来也就是了,到时候,不仅没有性命威胁,还朝着陈四安所说的大赚特赚的那条道路上走。 “我家公子在何处?”三角帆船靠近,施琅提刀披甲,高声吼道:“速速交出我家公子,不然杀无赦。” 伶仃岛号上的船员都被问蒙了,他们可不知道郑森在船上,一些人看向陈怀玉和马如归,心道或许被二人藏起来了。 就在大家犹豫的时候,施琅已经看清甲板上没有自家公子,立刻拍了拍身边炮手的肩膀。 三角帆船左右两舷各有一门小佛朗机炮,此时装填了霰弹,一发打出去,把伶仃岛号发愣的水手扫倒几个,施琅直接用抓钩扔过去,扑上了伶仃岛号,而另外一艘三角帆船上的人则是向着制高点的船艉楼攀爬。 陈怀玉被炮声吓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脸紧贴着甲板,撅着屁股,嚎啕大哭,忽然觉的口鼻温热,一股血腥气传入鼻孔,抬头一看,何仁右卫门的半个脑袋就在自己眼前,天灵盖为主的上半部分直接不见了,脑浆混杂着血液横流,吓的陈怀玉滚到了地上。 伶仃岛号原本是商社的主力武装商船,与东方号体量大体相当,但问题在于,此番前去长崎,是进行了一番布置的。 因为进行贸易,火炮小组全部撤掉了,随船的卫队也下了船,原本这艘船上有各类人马一百一十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而且不少还是从白鹭号上临时抽调来的。 施琅突然袭击,打了水手一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施琅的人已经上了船,见人就砍,直冲入舱室之中。 施琅的靴子在船上踩踏出了血红的脚印,他把陈怀玉从甲板上提溜起来,问道:“我家公子何在?” “公子?”陈怀玉吓的失魂落魄,一时想不起来,在施琅狠狠的抽了他几个大嘴巴后,陈怀玉才有些清醒,他连忙说道:“郑森公子根本就不在船上。” “胡说,我听李肇基说他就在这艘船上。”施琅又给了他两个大嘴巴。 陈怀玉吓的跪在地上,高声求饶:“施将军,我哪里有胆子骗你,你也不想,郑森公子是能让郑家投鼠忌器的人,怎么会送去长崎.......。” 陈怀玉那胆小求饶的模样,让施琅的心一下紧张起来,他回忆李肇基所言,好像李肇基确实没有明说什么。而这个时候,施琅的手下满身是血侧冲了出来,说道:“施将军,没有找到大公子。” 连续几个人出来,都是如此说,施琅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地,心道自己被李肇基耍了。 “将军,玫瑰号追来了。”瞭望手高呼。 施琅跑到船艉楼看了一眼,发现玫瑰号正在高速驶来,还在不断的打旗语。 施琅抓住马如归,问他:“旗语说的是什么?” “说大掌柜在玫瑰号上,命我们立刻停船,所有人集中到上甲板接受检查。” “快,立刻进港。”施琅可不会停下,他知道,如果现在被李肇基的人登船,自己死路一条。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封锁长崎 惊慌失措的水手在施琅的命令下升起船帆,继续向着长崎港内驶去,而在海湾内等候伏击的日本水军和郑家船只也相继突出,站在权现山上瞭望的郑泰和马场利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港外已经打起来的情况下,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但是长崎港外发生的一切对于玫瑰号上的人来说,却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玫瑰号上的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伶仃岛号正常入港贸易,而施琅率船队追上,劫持了这艘船,与港内的日本船只一起,夺取了伶仃岛号,并且将之带去长崎。 玫瑰号本就只是一艘单桅纵帆船,因为浪岗岛海战后,这艘船交给了英吉利人负责,所以船上没有配备舰炮,因此玫瑰号并未靠近,只能远远观察了长崎港外发生的一切,然后退回了锚地。 “郑森,你是何居心?”待回到锚地,全舰队进入戒备状态,准备战争,原本安宁的营地直接被取消,所有人全都登船,一干船员等在知道伶仃岛号被俘对郑森怒目而视,有脾气暴躁的人,已经拔出了武器。 李肇基瞪了众人一眼,说道:“郑公子一直在我身边,他与此事断没有干系,尔等收敛武器,勿要孟浪。” 在弹压众人后,李肇基问向郑森,说道:“郑公子,长崎港外发生的事,与施琅脱不了干系,他还有手下在这里,被我的人擒拿住了。你是他们的主家,不知我可否派人审问这些人。” 郑森愤怒到了极点,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堂堂郑家公子,七尺男儿,一直以光明磊落自居,便是郑家全族要灭李肇基,他都感念在粤时的交情,并不参与,现在却被人当贼看待。以他的高傲,如何能承受。 “把那些混账带来,我亲自问。”郑森沉声说。 唐沐当即把施琅留在这里的手下带来,这些人除了两个跟了郑森多年的仆役,其余都是施琅的手下,原本是准备趁夜带着郑森脱逃的,因此全都是精锐也都是亲信。 十余人齐刷刷的跪在了郑森面前,所有人都被绑缚,郑森冷言说道:“施琅背叛,袭击李掌柜的船只,尔等可知道?” “回公子爷的话,小的们不知道啊。”为首把总小心应对着,实际上他们就是不知道,因为那是施琅临时起意,以为郑森在船上。 郑森喝道:“这个时候,还敢隐瞒!” 一声断喝,郑森拔刀砍向了那把总,谁也没想到郑森如此暴脾气,一个不合心意就要杀人,李肇基在一旁,反应过来推了一把,那把总本能躲避,即便如此,也被砍中手臂,刀锋入骨,竟是拔不出来了。 “你们这群混账,一五一十说来,若有一丝隐瞒,我定杀你们全家。”郑森吼道。 郑家到底是海盗出身,行事还有贼寇的遗风,郑森如此说,众人想起郑家的规矩和手段,不敢再隐瞒,因此个个招供。 有人说了施琅在昨天派人坐船去福江岛的事,有人告密施琅与东方商社一些船员有往来,还有人说了今晚原定护送郑森逃离营地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把施琅自加入船队之后的阴谋诡计抖搂了个干干净净。 郑森汗颜,他知道施琅对东方商社意图不轨,平日也多有约束,却也没想到这厮能做这么许多事。 “唐沐,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李肇基吩咐说道。 郑森忽然猛然拔下那入骨之刀,就要再行斩杀,这次所有人有了准备,唐沐伸手抱住了郑森的腰身,而李肇基也拉住了他一只手,那些郑家家丁连滚带爬的躲避。 “这些人胆敢欺主行事,个个该死!”郑森高呼。 李肇基说:“郑公子,这些人还有用处,或许还有不尽不实的,需要细细再问。” 郑森眼见家丁们被拖拽走了,他横刀脖颈,说道:“李兄,我本诚心相交,与你共谋大业,可谁曾想我部下出了施琅这等人,阴谋暗算,我无颜见你,现在自裁,以示谢罪。” 李肇基本想劝他两句,却不曾想郑森当真要抹脖子,他连忙伸手去抓,不管不顾的把郑森的腰刀抢了过来,说道:“我早就说了,这与你无关,刚才逼问,也就是想查明真相,救援我船,你何必如此。 你若是一死了之,才真真是害我。令尊如何相信你是自杀的,得闻你死,岂不是要杀我报仇!” 李肇基怎么肯让郑森死了,这几日来,他连坑带骗,各种招数用尽了,就是想让郑森觉得,长崎贸易失败,与日本冲突,是他治下不严的过错。如此对李肇基产生愧意,日后李肇基与郑家打交道时,便是多了一道底牌。 若是郑森死了,非但往日谋划全成空,郑家也会因为郑森的死与李肇基不死不休。 “总归是我对你不起,一死是害你,活着愧悔难当,我郑森大好儿郎,竟不想落得今日的地步。”郑森眼睛通红,声音哽咽,说出的话里,有道不出的无奈和悲愤。 李肇基叹气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一时不知如何宽慰。毕竟眼前的一切本就是他导演的,再惺惺作态,李肇基实在不忍。 “郑公子,请去舱室歇息吧,此间事,与你无关,待我问明原委,处理得当,自当送你回去,不论是江南还是福建,我绝不拿你做人质。”李肇基正色说道。 “大掌柜,不能就这么放了他。”有人疾呼。 李肇基说:“我意已定,莫再多言,你们各回本舰,立刻出发,封锁长崎港。 诸位,我李肇基做事,从不恃强凌弱,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管是郑家还是日本德川幕府,都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众人轰然应下,纷纷退去。 长崎奉行所。 “郑泰,你看你做的好事!”马场利重一进门,踹翻了满桌的茶具,怒气冲冲的说道:“贼酋没有拿到,只得一艘船,有何用处。” 郑泰脸色也是极度难看,他也万万没想到会落得这个地步,计划非常完美,但执行起来却是出了差错。 轰!轰! 门外传来炮声,隐隐然从西面峡湾外出来,因长崎位于两山峡谷之中,喇叭口的炮声向里传播,格外清晰。 “速速查明,发生了什么!”马场利重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对手下吩咐说。 半个时辰后,一名武士匆匆行来,对马场利重说道:“奉行大人,权现山瞭望所和冲口番役所各有消息报来,是东方商社水师战船封锁冲口,方才开炮,是拦阻一出港唐船。” “情况如何?” “唐船停泊,东方商社水师上船检查后,便是让其离去。”武士说。 “我问你,敌水师是何情况?”马场利重焦急问道。 武士说:“敌水师全数炮舰,一共五艘,四艘三桅洋船,一大三小,大者其名东方,其余分别以白鹭、鸿雁、天鹅为名,余下一艘,单桅船,便是昨日在港外盘桓后离去的那艘船。 敌水师面对离港唐船,仅以号炮令其停泊,因此未知其火力如何,但卑下见敌水师船只中,四艘战船与荷兰夷所用船只类似,想来船上皆有国崩(火炮)数门到十数门不等,冲口番役所所报,依稀可见敌船炮门。” “你去吧,仔细探查,有变再报。”马场利重对武士吩咐说道。 “这等水师,实力不下荷兰夷啊。”马场利重叹气说道,作为长崎奉行,他清楚,荷兰船每年往来日本与巴达维亚之间的船,少则两三艘,多则四五艘,便是以船多的年份论,也不逊色。 郑泰说:“奉行大人,您名为奉行,实为本地总督,掌握水师、陆师,何惧区区一东方商社。” 长崎奉行虽然是德川幕府的远国奉行之一,但职权与其他远国奉行还是有趋区别的。 其以交易之事为专要,其余之事如同枝叶,哪怕是枝叶,也是位高权重。其职权范围遍布整个九州,乃至到西国地区。其麾下兵马,既有奉行所的直属手下,还有佐贺、福冈两藩的千人番役所,而在必要的时候,临近的大村、谏早等藩也要听从其指挥,而熊本、对马、小仓、平户等藩派人在长崎常驻,另有长州、鹿儿岛等八个藩国每年五月中旬到九月下旬有人在长崎驻扎。 “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此番因为你,已经引起海患,若引发入寇之事,我在责难逃,你们郑家,也休想置身事外,尤其是你,是始作俑者。”马场利重直接对郑泰放了狠话。 二人说话间,外面又有炮声响起,不多时武士来报。 “奉行大人,南来的一艘千石船,在港口遭遇敌船拦截,已经被控制。船上商人、水手尽被掳至敌船,物资搬运一空后,该船被国崩击沉。”武士说道。 马场利重怒道:“此乃挑衅,是要锁我海港啊!” “奉行大人,暂时莫要动武,不如派遣使者,与东方商社交涉,问明其诉求,再决策也是不迟。”说话的是丝割符仲间的年寄,显然这位商人代表是以和为贵的。 如果东方商社真的要封锁港口,现在正是贸易兴盛的季节,唐船无法入内,本国船只无法把货物运抵江户,所有的商人都要受损。 马场利重微微点头,心道昨日夺了伶仃岛号,并未伤及关键人,而且货物未损,交涉一番,或可转圜。 “马场大人,可派一唐通事前往。”郑泰提醒道。 马场利重盯着郑泰的脸,说道:“郑泰,此事因你而起,你当奋力效命,才能弥补万一,自即日起,非本官询问,你莫要多言,静等吩咐就是。” 马场利重看向一旁的年寄,说道:河村君,劳烦你一趟了。” 河村瑞贤却不曾想这个苦差事落在自己头上,他想了想,说:“奉行大人可否为在下安排一个副手。” “奉行所的唐通事,随你差遣。” 河村瑞贤很清楚,刚才马场利重对郑泰发火,就是知道唐通事里,不少与郑家暗中结交的,并不可靠,所以一个不用,他说:“在下想请真圆大师出山相助。”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个姿态 真圆方丈与河村瑞贤两个人在午后登上了东方号,距离很远的时候,就嗅到了浓重的桐油和石灰的味道,这说明这艘船的维护是很好的。 在进入船艉楼的时候,河村瑞贤看到了楼梯口两个持有武士刀的男人,他们的皮肤黝黑,但还是月代头的发式,以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盯着自己,让河村瑞贤的的心中升腾起一阵冷意。 “你们是日本人吗?”河村瑞贤用日语问道。 两个人不予理会,眼神之中似有怨毒,河村瑞贤在唐沐的催促下登上船艉楼,经过那二人时,瞥见了他们脖颈里悬挂的十字架,河村瑞贤知道,这二人肯定是当年岛原之乱后,流落南洋的切支丹武士。 二人进入了一间巨大的房间,收拾的干净利落,地图、刀枪、武器,一进入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些事务。 这完全不像一个商人的房间,应该属于一位将军。 “很抱歉,船上地方狭小,也没有精美的茶具,但茶很不错,二位请。”李肇基眼见士兵端上茶水来,对来访的二人说道。 真圆是福建人,河村瑞贤长年与来日唐人打交道,所以三个人直接可以用汉语交流。 “真是不错的茶。”河村瑞贤略显紧张,毕竟他只有二十多岁,但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却泰然自若。 “是吗,可惜,这些茶原本要卖到长崎,让所有的日本人都有机会享用,但现在似乎没这个机会了。”李肇基淡淡说道。 他说话平淡,似乎双方的关系还很正常,但陈四安已经忍不住了,直接问道:“大师,河村先生,我想问问,我家少爷,此时如何了?” 李肇基也说:“是啊,二位,我的船,我的人,我的货怎么样了。” 河村瑞贤说:“在昨日的冲突中,伶仃岛号上总共有十四人死亡,而日本一方有四人死亡,幸运的是,陈怀玉先生安然无恙,只是略受惊吓。现在伶仃岛号已经靠港,货物全部登记造册存储入库,非常安全。” 李肇基微微点头:“陈先生还活着,那么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河村瑞贤长出一口气,说道:“李先生,我代表长崎奉行,马场利重大人前来。对于昨日发生的冲突,大人也很遗憾,他派遣我们前来,是想问问,您的诉求是什么。 大人希望,友好的,和平的,解决这件事。” 李肇基早有准备,把一份协议递给了河村瑞贤,说道:“我的诉求全都在这里。” 河村瑞贤打开书册,发现那是一份拟定好的合约,上面写明了李肇基的诉求。 首先就是归还人质和货物,全部归还。其次就是对人员损伤进行赔偿,李肇基按照商社的规定提出的赔偿,每个死者要得到二百两的赔偿。 其次就是惩治凶手,协议之中明白点出了郑泰和施琅的名字,要求交出二人和他们的属下及船只,但李肇基也提出,在昨天的冲突之中,明显有日本的水军关船参与,李肇基要求知道,为何日本水军会参与针对商社的军事行动,是谁下达了命令,并且要求找到对此行动负有责任的人,加以惩处。 最后则是贸易,东方商社仍然愿意在此事顺利解决后对日本贸易,但贸易的条款要与此事的解决方案并做一起商定签约。 李肇基要求长崎奉行把长崎港外的伊王岛作为租界长租给商社,商社可以在上面构建商馆、码头、仓库在内的建筑,并且构筑炮台等武装,驻扎军队,与长崎方面进行自由的,不受任何限制的贸易。 河村瑞贤看了这些条款,感觉口干舌燥。 郑家在日本颇有势力,日本的对外贸易仰仗于郑家,交出郑泰实在是强人所难,而交出所谓日本有关人员,那几乎直接要马场利重负荆请罪,作为长崎最高长官,马场利重怎么肯。 至于割土贸易之事,更是难以接受,也无前例。 试想,如同荷兰这等海上豪强,在日本也只有一座备受监视的出岛进行贸易,一个小小的商社,怎么可能得到如此待遇呢? 河村瑞贤原本还带来了马场利重的一些条款,此时却不敢说了,他捏着协议书,豆大的汗珠滚落。 “河村先生可知道,中国有一句话,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虽不代表一国,但也知道这个规矩。您只是使者,长崎奉行的喉舌,我断不会为难你。”李肇基宽慰说道。 “是,李先生的仗义豪侠,贫僧早已知晓。”真圆微笑说道。 李肇基说:“哦,是吗,大师怎么知道的?” 真圆说:“我寺香客之中,魏之瑗先生尚在前列,魏先生来长崎贸易,也多住在我的寺庙里。” “是吗,我与魏先生也只是萍水相逢。河村先生,你莫要误会,魏先生可不是我安插进去的细作,你们不要伤他。”李肇基说。 河村瑞贤连连说道:“决然不会,我只当做没有听到此节便是,若说给奉行大人,或许真的伤了魏先生。实在是李先生这条款,过于苛刻了。” 李肇基笑着说:“河村先生,奉行大人如何说的?” 河村瑞贤眼见李肇基如此诚恳,虽然条款苛刻,但为人却不狂傲,于是也不拿捏,把马场利重交代的条件说了一遍。 马场利重愿意为昨日的冲突进行赔偿,而且赔偿的价码比之李肇基要求的还要高,反正钱由郑泰出。 但马场利重不想交出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奉行所还是郑家人,他想要用大额的赔偿解决一切麻烦。东方商社还可以进入长崎贸易,只不过不用全部进入,可用一艘船接驳。 马场利重的意思很简单,他希望无声无息的解决这个麻烦,解决之后,最好各方就当做无事发生。 李肇基听完,笑着说:“显然,我们之间的条件相差太大了,所以河村先生,请你把我的协议书交给马场利重大人,如果他同意的话,就请在上面签字,我们就都会获得美好的未来。 当然,我给他五天的时间考虑,在五天之内,除了郑家的船,往来贸易的唐船、洋船都可以自由进出,但日本的船只,不许进出,只要被我的船只发现,就会进行攻击。 如果他问我为什么这么强硬,你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的过错,我需要一个公道,而公道就是,犯错的人为此付出代价,而受伤的我,需要得到相应的补偿。” 河村瑞贤无奈点头,而李肇基又问:“难道说长崎奉行和郑家人,没有提到郑公子吗?” “奉行大人还是希望您可以保证公子的安全。”河村瑞贤连忙说道:“如果可以,我们今天就可以交换,用陈怀玉陈公子,交换郑森郑公子。” “不用交换,河村先生,真圆大师。”李肇基对二人说道:“如果交换,郑公子岂不是我手中的人质了吗,我与公子诚心相交,此事与他毫无瓜葛,如何能让他当人质呢?” “那您的意思是?”真圆大师问道。 李肇基走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而又走到河村瑞贤耳边,又说了几句话,就放二人离去了。 “他们回去的路上说什么了吗?”李肇基问向郭旭,是郭旭把二人送至长崎港的冲口,而故意没有让二人做日本的巡船,以表示双方地位的平等。 郭旭说:“他们用日语说的,我听不懂,只是争吵了两句,但更多的是无奈。 大掌柜,刚才您给他们耳语的什么。” “我跟他们说,只需要郑泰和马场利重出一份说明昨晚冲突的书信,说明始末原委和责任明细,就可以把郑森给换过去。”李肇基说。 “跟另外一个人说的又是什么呢?”郭旭点头之后,又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啊。” 郭旭不解:“既然是同样的话,为何要分别耳语呢?” 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想吧,要是能把这件事想明白了,那你就算是有长进了。” 郭旭蹲在甲板上,点了一根烟,一边吸,一边想,唐沐等人见他愁云惨淡,凑上来询问,闻听之后,个个陷入沉思之中。 其实李肇基用的就是阳谋,郑泰不敢拿郑森的安全开玩笑,而马场利重典型的想息事宁人,因此二人必然会商议如何出具一份说明的书信,把郑森先换回去。 但如何划分责任,又是一个大难题,谁知道李肇基会拿这封信去哪里呢?郑泰怕他送去给郑芝龙,而马场利重担心这封信出现在江户城。 所以二人肯定会在辞藻上下功夫,但问题在于,这件事的始末原委,李肇基也有猜测,知晓一些,不能乱编,他的态度又表现的如此强硬,信中不承认责任是不行的。 而李肇基又是分别耳语的,马场利重和郑泰可不会相信李肇基说的是一样的话,他们只会猜测,李肇基给了二人不同的条件。 二人便是陷入了囚徒效应之中,在一起时,二人肯定会出具一份使用了春秋笔法的信件,尽可能的把这件事描述成误会,而在私底下,肯定还会各给李肇基去一封信,说明原委,并且把责任全都推给对方。 而无论什么人,看了这三封信,一对照,也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或许二人相互之间也能猜到对方会给李肇基一封密信,但很无奈的是,阻止不了对方,而且如果对方去了信,自己却没有写,那责任肯定是自己的。 “大哥,你说日本人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陈六子问。 “当然不会。” “所以那份协议只是漫天要价了?”陈六子笑着说:“你的底线是什么,能不能跟我说说,我抓耳挠腮,也是好奇的厉害。” 李肇基说道:“你以为呢?” “我估计,郑泰和马场利重算了,交出施琅就足够,在长崎港附近谋一块地贸易也不行,但我们泊船的福江岛不错,在那里设立一个据点挺好。怎么样,我猜中了几个?”陈六子问。 李肇基竖起一个手指。 “就一个,哪一个?”陈六子眼睛瞪大。 “一个也没中。” “那条件是什么?” “所有的条件都是假的,我就不想和平解决,六弟,这只是一个姿态,准备战争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战争让我更安全 陈六子的眼睛都要瞪的掉落出来,他惊呼出声:“战争,真的要打!” “嘘,噤声,这件事还要保密,不能让商社之外的人知道。”李肇基示意他不要大声喧哗。 陈六子拍了拍自己的嘴,说道:“为什么啊,事情不是正在向好的一面发展吗?” “其实在所有的要求中,惩治凶手、大额赔偿之类的,都是虚的,只有一样是实在的,哪怕其余的都不答应,只要答应给我们一块自由的土地,我都会接受。”李肇基说道。 “租界!”陈六子失声说。 李肇基点头:“是的,就是租界。你也看到了,马场利重想要息事宁人,但问题在于,如果答应他,难保他将来不会反攻倒算。更重要的是,他只是两个长崎奉行中的一个,而且还是和郑家关系不那么融洽的一个。 我问你,明年另外一位奉行前来,与郑家合谋起来,咱们想要的贸易,还能继续吗?哪怕今年把这件事解决了,明年贸易的事照样要黄。难不成明年我再把船队开来叩关? 所以只有外海一岛给我们做租界,我们才能接受,这是底线。可问题在于,连郑家都没有这个能力得到这样的待遇,我们呢?” 陈六子微微点头,感觉李肇基说的很有道理。 “难道我们要进攻长崎,逼其就范?”陈六子问。 李肇基摆摆手:“收起让日本失败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六弟,这是日本,一个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大国,虽然天皇是虚位,幕府将军也不是一言九鼎,但还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一旦打起来,长崎会有数万兵马,上千敌船,咱们如何是对手?” 李肇基对日本实力的判断来源于其掌握的历史知识,在原本的历史中,四年之后,葡萄牙国王派来的两艘武装商船,突入长崎,想要重启葡萄牙与日本德川幕府的贸易,结果遭到拒绝,为了赶走两艘葡萄牙商船,日本集中了五万兵马,两千艘各式船只在长崎。 这就是日本这个国家的实力,是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可望而不可及的。 “可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我们不是日本的对手,就更不应该与日本开战了啊?”陈六子问道,但他不等李肇基回答,又说:“可这一点,连我都看清了,大哥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其中奥秘在哪里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猜呢?” 陈六子则是说:“若事关机密,不便说,我便不问了。” 李肇基伸手握住了陈六子的手,说:“六弟,我于你,没有任何需要保密的地方,你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们对日本宣战,是为了寻求更多的利益,和更安全的环境。 你想一想,现在商社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而是郑家,仅仅因为我们来长崎贸易,郑芝龙便是对我们安排了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而只要我们对日宣战,郑芝龙就会选择与我们和平,至少短期内是这样的。 你想象,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六子陷入了沉思之中,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郑家为什么敌对东方商社,不是因为东方商社在淡水的开发,也不是因为其与广东士绅的合作,更直接的原因是,李肇基把对日贸易作为重要的航海行动,而这直接挑战了郑家的最大利益。 而只要李肇基与日本进行战争,贸易肯定是不能进行了,那对郑家最大的威胁就失去了,郑芝龙就没有理由针对东方商社进行行动。 失去了日本这个贸易对象,东方商社只能把重点放在南洋,而那是荷兰人的势力范围,而李肇基与广东士绅的合作,体量巨大,必然会在南洋与荷兰人进行直接的冲突,而到时候,郑芝龙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可是我们与日本开战,这次贸易就失败了。大哥,商社之后的开支,全指望着船队里的货物变现,这一困局如何破?”陈六子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所谓的贸易,求的是钱,是金子银子,而金子银子又不只是贸易可以得来。商社仗剑经商,我们满怀诚意的来贸易,是日本人不让我们和平贸易,那就要动用刀剑了。” 长崎奉行所。 “这个该死的郑泰,若不是听了他的话,局面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马场利重这几日的脾气已经无法控制了,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已经砸掉了,但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 他仍然寄希望于息事宁人,保住自己的官位,所以此时不敢向任何人求援,更是不敢告知江户方面,甚至于他不敢让自己的手下知道这件事始末原委,因此连商议的人都没有几个。 河村瑞贤小心的走进了房间,避开了地上的碎瓷片,他俯身低头,小心翼翼,不敢招惹到眼前这位奉行大人。 “河村君,你观李肇基其人,可有胆略?”马场利重问道。 河村瑞贤说:“我观此人,绝非寻常商贾。他房间里,尽是兵戈军事,身边之人,多有剽悍勇者,与其说他是一个商人,不如说更像一位水师提督。 前日一行,我仔细观察这支船队,不仅铳炮犀利,而且甲械俱全,船上多有蛮夷为之驱使,我甚至还看到了切支丹。” “切支丹,你可看清了,为什么不早说。”马场利重问道。 河村瑞贤小心说道:“我实在不能确定,只是看着那些人使用武士刀,似能听懂我们的语言,但与之并未交谈。” 马场利重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激动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说道:“若能抓住一个切支丹,那此次冲突,也就是算是师出有名了。” “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把郑森公子换回来,只有保证他的安全,大人行事才会方便。至于切支丹之说,倒也未必全信,但我们擒得不少李肇基的手下,其麾下是否有切支丹,一问便是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我看其船队之中,洋人甚多,光是红毛夷,就拥有一艘船,想来俘虏也知道这一点。”河村瑞贤为了马场利重,可谓倾其所有。 但他也是一个诚信之人,对魏之瑗与李肇基认识这件事,一直没有告知。 “李肇基当真阴狠诡诈,索要说明信,当真是诛心之谋,便是知道我与郑泰会相互防备。”马场利重咬牙说道。 “可这也是阳谋,您看破了,也是要按他的意思去办。”河村瑞贤说道。 “可恶!”马场利重狠狠的踩踏地板,对外面守着的小姓说道:“去把郑泰叫来。” 第二天一早,一艘关船把郑森载运到了长崎港,郑泰在码头亲自迎接。 郑森下了船,却是根本不理会郑泰,直奔郑家的两艘三角帆船,一直到了自家船边,他喝问郑泰:“郑泰,施琅那贼子何在,快些把他抓来,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郑泰知道郑森会如此行事,但他又不能真的把施琅交给郑森。 虽然施琅是背主行事,而且因小失大,但到底一心一意是为了郑家,为了郑森的安全,这种人必然会得到郑芝龙的赏识,若是为郑森所杀,必然会引起郑家的怨怼,因此郑泰在得知郑森可以回来的时候,立刻通知施琅早早离去,以免郑森杀之。 “公子,施琅得闻公子平安归来,知道逢君之恶,因此早早离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郑泰无奈说道。 郑森的胸膛起起伏伏,显然不杀施琅不能出这口恶气,郑森对郑泰说道:“这里是日本,你庇护他,我自然杀不了,但你也告诉他,我郑森必杀之!” 说完,郑森直接跳上了自家的船只,命令拔锚起航,郑泰没想到郑森会如此,问道:“大公子,你要去哪里?” “当然去外海,拜会李肇基。我此行前来,就是杀施琅的,杀不了他,留在此处无用。”郑森回应一句。 郑泰连忙拦住他:“公子,好不容易脱离虎口,你怎么能去自投罗网?” “你当真以为,李肇基以我为人质么,笑话,他是何等样人,岂能有尔等那般阴损。”郑森扔下一句话,就命令船队起航,但两艘船上的人都是施琅的手下,他们可信不过李肇基,纷纷向郑泰投向求情的目光。 “还不快些把公子抬到岸边休息,你们也要陪着公子胡闹?”郑泰绝不能接受郑森再回去,对手下吼道。 当即,船上船下齐齐动手,把郑森拉拽上了岸,簇拥着去休息了。 在码头一旁的茶馆二楼,马场利重亲眼见证了郑森制造的闹剧,脸色冷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河村瑞贤说道:“奉行大人,这个郑家公子当真胡闹。” 马场利重说:“李肇基此人,是个枭雄啊。” “何以见得?” 马场利重说道:“身为商贾,多修兵戈,身为平民,得郑家公子信任,二人本应该是死敌,郑森却如此信任他,可见此人胸怀气度。是个难缠的人啊,真是流年不利,我马场利重惹上这样难以招惹的人。” 河村瑞贤也是无奈,他也看出了李肇基的不凡,可又能如何呢,在谈判上,他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强硬,而且要价也太高了。 “大人准备怎么办,现在郑森回来了。” 马场利重实在也没有办法,他也想了许久,说道:“李肇基表现强硬,或许虚张声势。且先看看他如何行事再说,不能他说五日考虑,就定五日之期,我非要拖延过五日,倒是要看看,他能干出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战争开始 长崎半岛一处。 这是一条地形崎岖的半岛,少有泊船之处,两侧以礁石、悬崖为主,少有人来往。 在半岛的末端,便是长崎港的冲口,番役所在之地。 半岛如同一把斧头劈斩向大海深处,把长崎港护在后面。 佐贺藩的旗帜在番役所飘扬,而鸿雁号距离太远,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郭旭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出现于一缕淡红的薄云,已经出现天亮的迹象,海浪不大,但风也不大,郭旭小声嘟囔着,惹来春树的问询:“你在干什么,郭旭?” “我在祈祷,但愿老天爷保佑我们,让风持续下去。”郭旭说道。 春树咧嘴一笑:“你们的老天爷管用吗,我看要向我们的神树先祖祈祷。” 就在这个时候,春树忽然听到啪啪的声音,那是雨滴敲打着他身披的铁甲,郭旭已经笑起来了:“下雨了,有雨就会有风。” 春树也笑了:“是的,有雨敌人也会放松警惕。” 鸿雁号的后面跟着玫瑰号,两艘船上一共拥有多达一百一十名士兵,其中六十名披甲选锋,四十名火枪手,另外还有十个人,他们是炮手,负责运输一门佛朗机炮,作为这次突袭的唯一重火力。 当测量水深的水手发出警报之后,春树立刻招呼众人下船,他们先让佛朗机炮下去,然后才依次用缆绳下到小船里。 士兵们划桨前行,饶过礁石,在一片沙地上岸,然后走在了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这条路昨天有人侦查过,但前往番役所的道路却不能进入。 长崎冲突发生后,马场利重没有公开事件,也没有动员,只是让原本驻扎在两个番役所的驻守兵马散开,进行更大范围的警戒。 因此在前往番役所的必经之路上,也有两座营地。 凯达格兰猎手在山林中找到了一条新路,以陡峭的石头小径为主,却有一堵两丈高的悬崖拦住去路。 但这对于这支以凯达格兰人为主的军队来说不算什么,绳索、长矛就可以扎成梯子,顺利登上了悬崖。 爬上悬崖,就可以把番役所尽收眼底,但在这个方向,连岗哨都没有。 这也很容易理解,谁会盯着背后的悬崖和乱石看呢? 番役所并非什么坚固的防御工事,只能算是士兵驻扎的居住场所,没有炮台,没有城墙,围墙只修了一半,还面向大海,在春树面前,只有一条壕沟,却也不是防御工事,而是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很容易带人冲进去,大部分的日本人还在休息,最靠外围的两座房屋里,义从队的士兵用刀斧把没有披甲的足轻和杂役杀死在了床上。 这些人猝不及防,最多发出临死前的哀嚎,惨嚎声压盖住了刀斧劈斩骨肉的声音,垂死的人们在抽搐嚎叫。 一座又一座建筑的清剿,而少量逃走的日本人全都进入了番役所中间的一处大院里。 里面住的是佐贺藩锅岛氏的家臣,统领着这座番役所的人,此时里面乱作一团,武士们在焦急的披甲,但显然他们没有准备。 弓没有上弦,火枪没有火绳,唯一做的有效事情就是用一切见到的东西堵住大门,指挥者以为这样可以争取时间,但在近距离,佛朗机朝着大门轰击。 实木的大门被砸开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并且把院子里遇到的躯体打碎。 披甲士兵冲到大门前的时候,这大门倒也坚挺,但后面防御的人已经四散而逃。 “跪地不杀!” 推开院子门,春树和他的手下喊出了昨晚所学的日语,等到冲进院子的居所,发现里面是一群瑟瑟发抖的男人,他们或是年轻人,或是中年人,却有着共同点。 他们的皮肤细腻、肤色发白,衣服柔软舒适,头发胡须打理的很精致,手指甲里没有污泥,每个都是有身份的人,不然也不会住在这里。 有武士冲上来,被披甲士兵一拥而上,杀死在当场,春树看出了剩余人眼中的害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斩下了一个濒死武士的脑袋。 剩余人全都跪下了。 春树出人意料的抓到了超过五十个俘虏,其中大半出身不俗,至少是个武士。 他让所有人把番役所洗劫一空,与缴获的甲胄武器一起,交由俘虏搬运,十个披甲士兵和炮手把这些人和货物押解到岸边。 既然袭击成功了,那么就无需原路返回,鸿雁号和玫瑰号会在番役所前的沙滩上接应,而春树则带上其他的人,在前来番役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战斗又持续了两个时辰,一直到旭日高升才结束。 被伏击的是布置在其他地方前来增援的日本军队,一共有三波人,每次都是被藏在林中的火枪手打几次齐射就会崩溃,继而就是披甲士兵的追击。 这让春树的战果又多了二十四个首级和三十一个俘虏。 一直到港内的日本水军靠近,春树才撤离,临走之前还一把火烧了番役所,不大的雨水浇不灭这巨大的火焰,远在长崎城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升腾的狼烟。 冲突与战争,再也不受马场利重的控制,遮掩不住了。 福江岛营地。 二十多个男人被士兵押解而来,这些人相互低声交流着,对自己的命运前途感到悲观。 这些全都是俘虏中地位稍高的人,先被押到水池边清洗了手和脸,继而被带到了一处巨大的凉棚下。 男人们分为了三部分,一部分是地位稍高的家臣,一部分是年长的武士,还有几个则是商人,他们或被俘于番役所,或被俘于往来商船。 而且这些人还来自不同的藩不同的地方,商人多来自江户和堺,而武士和家臣则出身与九州岛上不同的藩,佐贺藩的人最多,但岛津、平户等藩也有,这是因为,这些藩在长崎都有闻役,驻扎的则是各藩的家臣,随行也会带随从,在冲突之后,这些人被调遣到各处防守,其中许多在长崎半岛一役中被俘。 桌子上摆满了食物,而李肇基在唐沐的扈从下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李肇基问道:“诸位之中,有能听懂我的话的吗?” 二十多个人里,竟然有一半举起了手,显然很多人与唐船唐人打交道,已经掌握了汉语。 “看来不需要让通事来了,你们相互帮忙,让大家都能听明白我的话吧。”李肇基吩咐说道,接着,他指向长条大桌上的食物,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吃饭了。” 李肇基为这些人准备了精美的食物,烧鹅是一道主菜,平均四个人就可以分得一只,鹅肉被烤的恰到好处,外层酥脆,肉质软糯,而里面还塞了蘑菇、木耳之类的蔬菜,每个人都有一份虾仁煎蛋,汤品则是豆腐蛤蜊汤,非常鲜美。 纵然这高桌大椅不符合日本人的习惯,但被俘后心惊胆战,食水未进的他们还是被眼前餐品的香气所吸引,很快吃了起来。 “很遗憾,我不能为你们提供水酒。”李肇基对众人说道。 “这已经很好了,多谢您的款待。”坐在首位的男人说道,他是身份最高贵者,是佐贺藩主的家臣,小森半左卫门。 而这位家臣在吃光了木盘里的食物后,认真问道:“尊敬的阁下,请问您准备如何处置我们,我听说,按照你们明国的传统,在杀头之前,是要款待一顿好饭的,现在是吗? 如果是的话,请问是否归还我的武士刀,我想要切腹自尽。” 小森半左卫门提起死亡,所有人的胃口都差了很多,李肇基说:“显然,您误会了我的招待。我这么招待你们,是因为我的船队要起航了,在此之前,我需要把你们释放。” “释放?”一干日本人全都精神振奋。 李肇基说:“是的,释放。我会给你们两艘船,然后让你们回到长崎,亦或者你们想去的其他地方,只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要为我做一件事。” “请吩咐,殿下。”日本人纷纷改口,他们都是在战场上被俘的,如果有必死的决心,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李肇基说:“请先吃完饭吧。” 所有人狼吞虎咽的吃完,之后一起洗了手,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刚才的餐桌上摆了一排木板,上面贴着一排写满字体的信纸,而每个木板旁,都盘坐着两个持有刀斧的凯达格兰士兵。 “诸位,这些木板上贴着的是三封信,你们可以看,但不能触摸,如果你们伸手,我的士兵会毫不犹豫的砍掉你们的脑袋。”李肇基说道。 “殿下,我们可以不看吗?”有人害怕,在人群里低声问道。 “不,必须看。”李肇基沉声说道。 二十多个男人排队阅读贴在木板上的信,里面的内容让他们心惊肉跳。 这三封信加起来一共十张,来自郑泰与马场利重二人,二人各自给了一封,还有一封是二人共同出具的,每一封都有二人的签名。 在场众人中不少与马场利重有公事往来,小森半左卫门更是直接认出了马场利重的笔迹。 众人看完,也就明白了李肇基为什么要释放自己,他需要自己把这些内容带回去,公告天下。 “这三封信,内容是有出入的,但你们看完之后,也应该大致了解长崎事件的始末原委。 我的船队,远航渡海,是诚心贸易的,而郑泰与马场利重勾结,阴谋害我,幸好我早有准备,才得以保全大部,但这二人不思悔改,欺上瞒下,还扣押我的船和货物,关押我的朋友和属下。 这才有了我对你们的攻杀,但事实就在你们眼前,此事种种过错,皆不在我。 是这两个奸贼给了我战争,而我只有应战。”李肇基沉声说道。 众人不敢对李肇基的话做点评,毕竟他们也受到了马场利重的欺骗,但却不想让日本为此承担责任。 “殿下,我可以把书信内容临摹下来吗?”小森半左卫门轻声问道。 李肇基说:“取纸笔来!” 唐沐派人取来纸笔,当场便是有人抄写书信的内容,各自收好。 李肇基在一旁说道:“马场利重,是罪魁祸首,该为这次事变负责,尔等受其欺瞒,本是无罪,我自会放你们离去。但请你们回去后,给你们的幕府和你们的藩主带去我的话,拜托了,诸位。” 第一百六十八章 目标,金银岛佐渡 一干日本人盘腿坐在草席上洗耳恭听。 李肇基说道:“我本无意与贵国开战,但情势所逼,不得如此。天幸,马场利重,不过是长崎奉行,贵国尚有江户德川将军为一国之主,希望他能给予在下公允答复。 今日是大明崇祯十六年六月第四日,三个月后,九月四日,我愿与日本代表相会与江户湾外。 但我此行,受挫甚多,损失过大,不能因一二奸贼恶行而铩羽,马场利重,既不赔偿,也不谢罪,实在可恨。此次长崎事变,所有损失,种种受辱,日本不予,我自取之。” 说罢,唐沐送上檄文,交给在场所有人。 “殿下,三个月后,再行谈判,敢问这三月.......。”小森半左卫门小心问道。 “我自有我的去处。”李肇基并不会真的回答这个问题。 小森半左卫门悻悻而去,随众人一起上了一艘被俘虏的日本船,一起送去了长崎。 众人走后,有一日本商人匆匆赶来,此人名叫松岛元一,是福江藩主的家臣,也是此次来交涉的代表。 在夜袭长崎番役所之后,郭旭率领船队,并未与大队一起返回,而是前去了福江城,把此行斩杀所得头颅,在福江港的沙滩上排列数行,一共有人头一百四十二颗,还有打坏的铠甲十余。 显然,郭旭此行是为了夸耀武功,震慑五岛藩,但名义却是,把这些人头交由福江藩主,让其代商社送去长崎,以保证战死日本将士以全尸下葬。 而这一百多个人头,却着实把福江藩上上下下全都震慑住了,福江藩不过是个小藩,最多凑出五六百兵丁,而东方商社有大船数艘,国崩无算,精强士兵数百,福江藩如何能敌,因此派遣松岛元一前来会谈。 “这是我家殿下送来的礼物,请殿下笑纳。”松岛元一商人打扮,此时恭敬的站在李肇基身侧,顺手递上礼单。 李肇基打开一看,都是木料、铁料、米粮等物,尽是船队所需的。 “你家藩主,倒是一个明事理的,自我船队到来,锚泊此处,他与我商社一直交好,船队上下,同感其诚心。”李肇基微笑对松岛元一说道。 “殿下虎威,藩主早已知晓。若非藩内事务繁忙,早已亲来拜会。”松岛元一说。 李肇基淡淡问道:“是吗,他不是在江户参觐,如何知我船队到来,又如何拜会呢?” 松岛元一闻听此言,立刻下跪:“殿下说的是,藩主在江户,此时藩内主事者,是藩主兄弟,五岛盛清。小的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盛清大人他......。” “你不用解释,你的难处,我已经知晓,也不会怪罪你,毕竟尔藩是外样大名,受江户约束,行事不由自身。”李肇基说。 松岛元一大喜过望,连连夸赞李肇基心胸宽广,李肇基说:“你此行来,为了避嫌,船只并未悬挂五岛家家纹旗帜。你便在这里画下来吧,方便船队识别敌我,不要误伤。” 松岛元一根本不用画出,而是命人取来藏在货物之中的家纹旗,是一个黑圈里,有四瓣三叶草模样的纹路。 五岛藩的旗帜简单容易辨别,李肇基看过之后,交由唐沐,说道:“传看所有船只,日后所见悬挂这旗帜的船只,一律不得侵扰,若有违逆,尽诛之。” “多谢殿下。”松岛元一热泪盈眶,说道。 李肇基微笑说:“你我两家,本就交好,即便我与日本发生冲突,咱们也该相安无事。但回去之后,你也要向五岛盛清阁下说明,五岛至长崎航线上的船,悬挂五岛藩旗,才受我保护,若出现在其他航线,便不受保护了。” 松岛元一立刻明白了过来,李肇基是担心五岛藩滥用受保护的特权。 李肇基又说:“松岛大人顺便告诉五岛盛清阁下,日后我有船只南北往来,或许还会锚泊此处,希望一如此前,不受骚扰。” 松岛元一叹气一声,心道五岛盛清交代的条件,因为这一句话,就不用再说了。 其实五岛盛清希望东方商社的船只离开之后,就再不要回来了,可谁曾想,李肇基根本就没有给松岛元一开口的机会。 “不知殿下的船队何时离开,又何时再来?”松岛元一问。 “今天便是要离开,至于何时再来,我也不知。”李肇基轻声说道。 在锚泊地,船队进行了最后一轮补给,尤其是所有的水桶,都装满了新鲜的淡水,随着一个个船长前来汇报,船队已经完全准备得当。 “大哥,船队里有太多货物,一些缴获不得已放弃,是否派一艘船先回淡水?”陈六子低声问。 李肇基摇摇头:“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长崎事件,我们虽然占了上风,但此事若为广东士绅和商社高层知道,只会以为我们惹了一个体量巨大的对手,而且还没有完成贸易。 我们回去,只能带着胜利回去,带着满船的金银回去。不然,对广东士绅,对我们的商社,都无法交代。” 所有的船长围了过来,李肇基看着他们的脸上满是疑惑,李肇基解下佩刀,对众人说道:“诸位兄弟,对长崎的贸易,我们失败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们此次北航,却没有失败。 此次北航,我们求的是金子,是银子,不是和倭国的友谊,更不是向倭国臣服。 贸易可以带来金银,但金银不会仅仅只靠贸易。兄弟们,收起你们的羽笔和账本,擦亮腰刀,装好火枪,用我的勇气和刀兵,去获得属于我们富贵。” 众人纷纷拔出腰刀欢呼,与长崎的贸易失败了,所有人都认为前途未卜,毕竟这一次,一下招惹了日本这个最佳的贸易伙伴和郑家这个商社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们以为船队会灰溜溜的回去,带着屈辱和满船无处卖出的货物,他们以为此行不会给家人带去喜悦和收入。但事实就在眼前,他们的领袖还有备用的计划,他们的领袖,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 陈六子单膝跪在地上,问道:“大掌柜,我们的目标在何方?” “佐渡,金银岛,一个拥有五十五座金银山的岛屿,它位于日本的北方,距离这里有超过十五日的航程,那是德川幕府的天领,是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寻找多年的梦中之地,是财富所在! 而这样一座代表着财富的地方,却因为独特的位置而不为人所知,但幸运的是,它在我的脑子里,我知道它在哪里,我还知道,这座岛屿上只有一个所谓的佐渡奉行,他手下的士兵不会超过一百人。”李肇基欢呼说道。 每个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狂热,远航、作战,流淌汗水和鲜血,承受苦难与煎熬,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金银,为了富贵吗?现在一切唾手可得,那佐渡岛,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女,就等着所有人去享用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金山银山还值得普通人拼命的事了,当得知此行要去占领一座出产金银的岛屿,此前因为宣战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船队上下,士气高昂,在当天中午之前就收拾好,离开了五岛,前往对马海峡的方向。 在船队从淡水出发的时候,遭遇了暴风雨,后来长崎贸易失败,让水手们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船队就遭遇了诅咒,而这一次远征佐渡,却是艳阳高照,顺风顺水,一连航行数天,都很顺利。 船队沿着九州岛北上,只要让九州岛保持在视野之中,就可以抵达对马海峡。 起先的航行非常顺利,因为大量日本俘虏和荷兰俘虏的加入,所以水手们很清闲,各种活动进行的很欢乐,一直抵达对马岛左近,李肇基下达了命令,把船队分为两队,他和陈六子各率一队,包抄对马进入日本海,沿途夺取一切见到的日本船只,然后再从对马岛东侧汇合,继续北上。 对马藩以贸易为主,往来船只极多,但凡遇到船只,都被船队夺取。 但李肇基并未杀人,是把船上钱财和贵重货物及新鲜食物夺取,再问明船员身份,但凡是寻常百姓、渔民统统放还,并且告知长崎事变的真相。两支分舰队总共夺取船只共十一艘,只是扣押了四个人,这四个是对马藩主家的御用商人。 之后,船队提速,沿着本州岛的北面海岸线在日本海航行,在进入日本海四天之后,每遇到日本船只,都会抓人询问,以便找到佐渡岛。 日本沿海航运也算发达,虽然还未形成绕行本州的‘东回’‘西回’航线,但从本州前往北面的贸易路线一直不断,就曾发生过有日本商人前去后世的北海道进行贸易,遭遇风暴吹到外东北。 被当地的女真人抢掠奴役,送去了盛京,又跟着满清入主中原,最终又被满清经朝,鲜送回日本的事。 而在日本海中,寻找一座超过八百平方公里的岛屿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而且这座岛屿距离本州岛并不远,只要沿着海岸线航行,一路北上,这座岛屿肯定会出现在西面的视野之中。 而且,佐渡岛也并非什么不知名的小岛,这是日本的第六大的岛屿,在上千年的历史中,就是日本政权的流放所在,就连顺德天皇这类层级的人物都被流放到了这座岛屿上。 因为佐渡岛出产黄金和白银,贸易也非常兴盛,使之成为了一座拥有四万多人的岛屿,往来于佐渡与本州之间的官船和商船不断。 “有船!”瞭望手发出了一声惊呼,之后又说:“是一艘怪船!” 一听有怪船,不少人到了船舷,李肇基打开望远镜,对着所谓的怪船细看,发现那船上只有两个捕鱼的渔民,而船形当真奇怪,是一个圆形,与其说船,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木盆。 “仔细观察,看来我们很快要看到佐渡岛了。”李肇基兴奋的对众人说道,此行最难的不是打下佐渡,而是找到佐渡。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金山到手 船队发现的所谓怪船,就是佐渡岛上特有的船只——盆舟。 只要看到盆舟,就说明已经到佐渡附近了。 船队立刻扑向那艘在捕鱼的盆舟,但还未抓到上面的日本渔民,就听到了一阵阵的欢呼声,一座碧绿如墨的岛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巨大的山峰挺拔在了面前。 原来,佐渡岛就在眼前,只不过,航线出现了偏差,原以为,船队会从佐渡与本州岛之间穿过,那么佐渡岛就应该出现在船队的左舷,也就是西面,但因为佐渡岛距离本州岛只有三十余公里,而船队经过一夜航行,距离海岸线已经很远了,所以佐渡岛出现在了右舷。 这让大家以为,佐渡岛是本州岛的一部分,毕竟自从抵达日本海域,从远处观察,日本永远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岭,墨绿色是主要色调。 李肇基当即命令升起商社的青龙大旗,而船队也没有任何客气,甚至连港口外的日本船只都不予理会,直接扑向了佐渡最大的港口,两津港。 这是佐渡岛上最大的港口,也是金银出产到本州的港口,因此最为富饶,港口内,停泊着不少船只,所有日本人对突如其来的船队感觉诧异,这里的人,可不是长崎那种接触外国人很多的家伙,对突如其来的商社船只感觉到非常新奇。 作为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角落,这里的日本官方自然也不会做出很快的反应,因此船队直接靠上了两津港的码头,披甲执锐的士兵鱼贯而出的时候,日本人才发觉出了不对。 春树第一个下船,提着长矛的他对眼前的一幕感觉无奈,因为没有人抵抗,港口的所有人,不论隶属于佐渡奉行所还是普通商人,亦或者本地土著,全都撒丫子逃亡了,人声鼎沸的港口一下子变的空无一人。 “七郎,七郎在哪里!”李肇基高呼着。 吉田七郎从东方号听到呼喊,匆匆背上自己的书匣,慌慌张张的上了栈桥。 “稳当些,七郎,你如果掉下去,会死的。”春树拉住了七郎,免的他掉进一旁的海里。 七郎道了一声谢,远远看到青龙大旗高悬的地方,忙不迭的跑了过去,那是一座商铺,人已经跑光了,老远就嗅到了酸味,那是打翻的醋缸,他走进去的时候,李肇基已经坐在那里享用着腌菜和热腾腾的米饭。 “七郎,你这一路来,看到有人抢劫吗?”李肇基问。 “有。”吉田七郎说道:“我看到春树的人把几头牛拉走了。” 李肇基说:“那是我让他把遗落的牲口收集起来,以免跑丢了,还有其他人吗?” “有人在收集街道上的散落的蔬菜,运到船上去了。”七郎说。 船队抵达时,正是码头的集市,人跑光了,货物却没有带走,李肇基对唐沐说道:“唐沐,你带上执法队,立刻去制止。菜可以拿走,但必须记录拿走了多少,等找到主人,要把钱还给他们。” 李肇基不能完全否定这种行为,毕竟大家伙经历了十几天的航行,上了岸就想要享受新鲜的食物,这是人之常情。 唐沐咧嘴一笑:“大掌柜,用的着这么麻烦吗?” “快去,我们不是来抢劫这个岛屿,而是统治这个岛屿,必须确保秩序和民众的臣服。”陈六子拍了一下唐沐的脑袋,对他说道。 唐沐点点头:“对对对,我立刻就去。” 吉田七郎跪在李肇基面前,问道:“大掌柜,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李肇基说:“我手下会日语的不多,所以我需要你带几个人做事,这是一座繁荣的港口,但我们对这里却一无所知。而我们需要补给,需要秩序,因此需要联络一些人。 你带人前往港口所有的大屋子,弄清里面人的身份,你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不反抗,我不会杀死任何一个人。然后把他们请来,商铺的老板、奉行所的役人,或者地头之类的,统统都可以。” 吉田七郎说道:“但现在的情况是,这里的人或许畏惧您的武威。” “所以,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最好让他们自愿前来,如果他们不愿意,就把他们抓来。”李肇基说。 吉田七郎点头:“好吧,从船队靠港开始,您就成为了这座岛屿的主人。” “你理解这一点就好,注意安全,七郎。我可不想你傻傻的敲开奉行所的大门,然后被一个冒失的武士用太刀刺破心脏。”李肇基微笑说道,把一碗新盛出来的米饭推给吉田七郎:“吃了饭再去吧,吃饱了饭,才好干活。” 吉田七郎狼吞虎咽的吃了东西,然后去做事了,在下午的时候,他把李肇基带去了港口的奉行所,因为佐渡奉行及他的属下看到了船队的实力,已经匆匆逃走了。 两津港的北面就是五十五座金山之中产量最高的相川金山,显然佐渡奉行会先逃到那里,组织人手。 而在奉行所的大堂内,二十多个本地惶恐不安的站在那里,李肇基面带微笑的进来,原本还想着给所有人奉茶,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大家一看到一位主事的人进来,立刻跪在地上。 或求饶命,或祈求不要伤害他们的家人,还有人直接捧着金银献给李肇基,希望可以活命。 “七郎,你告诉他们长崎发生的事。”李肇基对吉田七郎说道。 吉田七郎立刻把长崎事变简单说了一遍,商人们才明白过来,原来东方商社是受到了长崎奉行的祸害后,前来佐渡挽回自己的损失。 李肇基见所有人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之后,他说道:“列位,我不是海盗,更不会抢掠这里。你们的性命、家人和财产,都会安全的保存下来,如果我的手下对你们施暴,你可以向我告发,我保证,他受到的惩罚会远远大过你们遭受的损失。 我此行前来,是向德川幕府问罪,是拿幕府的财产来弥补我的损失,而不是抢掠你们的财产,伤害你们的家人。” 随着李肇基打了一个响指,唐沐招呼人走上来,两个巨大的箱子被打开。哗啦啦一声,各式银币和银块滚落在了地上,让所有人发出了一声齐整的惊呼声。 “幕府是我的敌人,那么佐渡奉行所就是我的敌人,我的船队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讨伐他们。但我需要补给,需要物资,我不会抢掠,是因为我有钱购买,这些钱,就是向你们购买我需要的一切。 而我的船上,有带来的货物,有丝绸、棉布和一切你们商人喜欢的货物,它们来自南洋和大明,保证你们满意。我们也可以贸易,那些货物随便你们卖到哪里去,从我抵达佐渡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一座自由的地方,生意人的天堂。”李肇基发表着自己的宣言。 吉田七郎忠实的把李肇基的意思告知了在场的所有人,商人们都非常兴奋,一个刚才还抱着李肇基大腿哭泣,要把自己闺女献给他以求活命的商人,此时立刻说道:“我的名字叫山前木曾,我的店铺是山前屋,我来自能登国,我是做粮食买卖的,我的仓库里有很多的大米,我可以把大米出售给你们。 我还有人,可以把大米做成饭团。” “我有很多房产,可以驻扎你们的军队,只需要殿下给我微薄的租金即可。” “我们捕了很多的鱼,都是新鲜的,也可以卖给你们。”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银子弄花了眼睛,纷纷围了上来,李肇基轻拍吉田七郎的肩膀,说道:“七郎,这些都要交给你了。” “我?”吉田七郎想不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大的任务。 李肇基说:“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这里会日语的人不多。七郎,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 “我要让您的军队和水手获得热腾腾的汤和新鲜的饭菜,让他们今晚可以住进房子里,对吗?”吉田七郎想了想,说道。 李肇基说:“对,却也不全对。商人们见利忘义,而且相互争抢,你要拿捏住他们,然后从这些人的口中得到这座岛屿的消息,尤其是佐渡奉行所、矿山和地方豪强的消息。” 吉田七郎点点头,算是明白了过来。 很快,吉田七郎被围在了人群之中,船队之中所有的高层被聚拢在了奉行所的后堂,然后一起进入了一座仓库,这里阴冷,空间不大,摆着几个箱子,似乎已经被人挪动过。 “银子,好大的银子!”有一个船长打开了箱子,看到里面码放整齐的银条,欢呼雀跃。 但他费了半天的劲,也没有拿起那银条,或许那超过一百斤重。 所有箱子都被打开,大家开始点验,在清理之后,众人一合计,陈六子说:“大哥,这里至少有二十万两银子,至少,或许更多。” “是的,但这里应该有金子,却没有了。应该是佐渡奉行逃走时,因为金子好搬运,所以搬走了。”李肇基说。 “肯定是这样的,我们来的太突然,卫队和义从队一岸就控制了主要街口,佐渡奉行能逃走就交了好运了。”陈六子说。 李肇基对众人说:“诸位,我现在可以宣布,这次远征胜利了吗?” 众人哈哈大笑:“大掌柜,胜利,真的胜利了。” “我想在福江岛时,我告诉你们我们会得到一座金银山,你们不信,现在事实在眼前,应该相信了吧。”李肇基打趣众人。 有人悻悻低头,在路上,确实有人怀疑过,李肇基又说:“这里就是佐渡,是幕府的天领,据我所知,在巅峰时期,这里每年可以出产一百万两白银和价值超过十五万两的黄金。” 嘶,所有人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一百七十章 磨刀霍霍向地主 在巅峰的时代,佐渡的金银山可以出产超过四十吨的白银和四百公斤的黄金,这是最吸引李肇基的地方,现在佐渡岛已经被吃下,接下来就是如何消化了。 “这里的银子,我会拿出两万两奖励所有参与此次远征的人,上至掌柜,下至一个普通的水手,都会因为成功抵达这里而得到奖励。但是我也需要你们清楚,我们还未建立统治,所以,奖励会暂缓发放。 一个月的时间,我要拿下这座岛,让它听从我的号令!”李肇基高呼说道。 所有人齐声应是,李肇基随即命令封闭钱库,与众人一起来到了奉行所的前厅。此时吉田七郎已经带着商人们前往一旁的屋子里处理事务,所有人列坐两旁,听从李肇基的训示。 “这是一座富饶的港口,只要吉田七郎处理好与商人们的关系,我们一个月之内不会缺乏补给,但我们真正的敌人会是江户幕府的反扑,因此我们必须迅速建立统治。 所以,我要对军队进行新一轮的整编。”李肇基说道。 众人齐齐听从李肇基的吩咐,商社此次北航,载运了不少的武装部队,其中春树的义从队有一百人,只不过经过了战斗和伤病,能行动只有八十人左右,而护卫队和船队的武备队本应有一百人,现在也只剩下了九十人。 除此之外,松下富明带了十五个切支丹来,一直在李肇基的亲卫队里。 但这不意味着商社的武装人员仅限于此,实际上,水手们大都可以参与战斗,而且路上还俘虏了两艘荷兰船。 “六子,你担任港口守备,从荷兰水手和英吉利水手中各挑选五十人,再武装五十个我们的水手,作为守备连队,郭旭,你作为陈掌柜的副手。”李肇基率先吩咐说道。 众人听后,就知道,李肇基要拣选人马防守,而让精锐的部队主动出击。 说着,李肇基已经打开了地图,这是他让商人绘制的简略地图,可以看出,佐渡岛的形状类似s形,两侧是平行分布的两座山脉,大佐渡山脉和小佐渡山脉,大部分的金银矿就分布在两座山脉之中,而山脉之间夹着的,则是狭窄的平原——国中平原。 相川港处于大佐渡山脉的西侧,面向日本海,而国中平原则在山脉的东侧,港口并不位于平原所在,这是因为佐渡虽然拥有五十五座金银山,但最大的相川金银山就位于相川港背后的山中。 这座港拥有三万多人口,全部为金银矿采掘服务,而国中平原上则分布着超过四万的人口。 李肇基点点了位于岛屿另一侧,国中平原北部的两津港,说道:“这里是两津港,金山开采之前,这里才是佐渡最大的港口。刘顺,你把护卫队、义从队和武备队组织起来,还有松下富明的切支丹,全数交给你,组建成远征营。 还有两门六磅野战炮,也交由你,前往两津港。春树和松下富明会辅佐你,我需要你从北向南,打穿国中平原。” 刘顺欣喜若狂,当即跪在地上领命。 自从淡水出航以来,他都少有表现,少数的几次陆战,都被春树那个蛮子抢了风头,这让刘顺很是焦急,他放弃大掌柜亲随的地位,出来领兵,就是为了战场建功,现在却被别人抢了风头。 原以为这次征讨,又会被春树抢先,却不曾想,自己成了领军长官,如何不喜。 “行军作战,卑下自会与麾下共商,但征讨方略,请大掌柜示下。”刘顺高声说道,他虽然欣喜,但也没有失去理智,如他所想,此次征讨,不过是横扫一些村镇,算不得什么,但此次征讨,事关商社对佐渡岛的统治,刘顺可不敢怠慢。 李肇基微微点头:“阿顺领兵后,长进着实不小,我所授方略,事关商社大局,你要好好施行,若有违逆,我定不会轻饶。” 春树和松下富明也围了过来,李肇基说:“佐渡最高的长官是佐渡奉行,其下属分为‘与力’‘同心’和‘役人’。因为幕府在佐渡没有驻军,想来佐渡奉行会集结村社壮丁与我们为敌,这就是为何让你们不辞辛劳,前去征讨的缘故。 此行,遇到与力和同心,或擒或杀,勿要客气,这些人是奉行的家臣,而役人多是寻常百姓之中有恒产的,若其出身城镇,是商贾,便要客气对待。 但出身农村的,便是村役人,他们有名主、组头和百姓代,这些人都是村镇中的豪强,也就是百姓中的‘本百姓’,也就是拥有土地的,名主即村长,组头大约相当于村老,百姓代是从百姓中挑选出来的,进行监督的人。 而面对他们,名头和组头本人和他们的家人,全部擒拿至相川,家产没收。但百姓代和普通百姓,不予侵犯。你们不仅要这么做,还要这么宣传,知道了吗? 尤其是征讨的第一个村镇,尤其要做好,以为政策展现,行动表率!” 三人连忙应下,但厅下各人纷纷讨论起来,一时之间,无比喧哗。 李肇基喝了一口茶,说道:“你们若有意见,大可说出,共同讨论,不要叽叽喳喳,聒噪的很。” 众人相互看看,最终眼睛看向了陈六子,毕竟他地位尊崇,不怕得罪李肇基。 陈六子说:“大掌柜,按您所说,名主和屋头便是统治一村的阶层,咱们要对付他们,岂不是村镇大乱,与我们为敌。” 李肇基淡淡说道:“他们与我们为敌,总好过商社弟兄造反作乱的好。” 陈六子咧嘴一笑,颇为尴尬,说道:“商社弟兄作乱,这怎么会?” 李肇基说:“诸位,征讨成功后,我就要大赏全军,自上到下,齐齐得银得赏。我问你,士卒拿到金银,去做什么?” “喝酒,玩女人,赌博,总之,去做任何能找到乐子的事。”当下刘顺便是说道。他又补充说:“军中限酒,严禁赌博,能耍的,也就玩女人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阿顺,你想不想玩女人!” 刘顺闹了个大红脸,低头不敢再说话,现在他地位不同凡响了,尤其是这次北航,唐沐都娶亲了,他心里更是痒痒。 李肇基环视一周又说:“你们呢,不想玩女人吗?” 众人都嘿嘿笑了起来,李肇基站起身来,说:“在场还有一半人没有娶老婆,底下弟兄就更多了,咱们商社的根基在淡水,从粤省迁移的百姓,多是男人,我可听说,在淡水城,一个带孩子的寡妇,都敢要二十两的彩礼,而因为凯达格兰女人嫁给咱们商社的男人,阿塔不知给我写了多少信了。 你们问问底下弟兄,征讨结束后,是要三十两军功银还是要个日本黄花大闺女。” “别说黄花大闺女,就是妇人,也会被抢光。”唐沐叫嚷起来。 李肇基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商社缺女人啊,军中缺,社中缺,淡水城也缺。可这一次,我非要让所有有功的将士个个娶上媳妇,可女人从哪里来,我总不能把俘虏的那些日本人阉了给他们吧。” “那也不能生孩子呀。”陈六子知道李肇基心情不错,半开玩笑的说。 李肇基点头:“可佐渡是商社要统治的地方,我总不能让弟兄们四下去抢女人吧。这港口没了,咱们吃穿用度怎么办?山里的矿场全都是男人,想要女人,就要从乡间去弄。 诸位与我一样出身贫寒,现在执掌了刀兵,若是欺负那些佃农农奴的,可下的去手! 要女人,就找地主要,找富农要!就要他们细皮嫩肉的老婆和穿金戴银的闺女。 而且日后商社在这里驻军,土地何来,你找佃农和商贾要,他们有吗?还不是找地主要。剩下的话,还用我再说下去吗?” “诸位,不要忘了,哪怕是松下富明,你也不要忘了,我们都是外来者。”陈六子把话接了过来,他说道:“我们要建立统治,就要改变这里的秩序,而原有秩序的最大得利者就是奉行所的官人和乡间的地主。 我们要改变,就要伤害他们的利益,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他们可愿意?就算他们忍耐接受,来自江户幕府派兵来打,他们也必然是第一个反叛,背后捅我们刀子的人。” “大掌柜和陈掌柜说的对,杀光了这群名头和屋主,大部分的土地就属于商社,而拥有了土地的处置权,我们就能笼络这片土地上最多的农民。”刘顺说道。 “说的好,其余人都去忙吧,刘顺、春树、松下,你们留下,其余人去忙吧。”李肇基说道。 其余人退下后,李肇基说:“我已经问清楚了,佐渡奉行名叫冈山庄,是来自江户的旗本武士,其管理的御役所、御阵屋、胜场,合计武士有四十多个,另外各个矿场都有监工。 林林总总,拉起千人的队伍,倒也不难。 我此行派你们去征讨,一是收拢村镇,建立秩序,二则是吸引冈山庄来战。若能一举重创其主力,取得大胜,咱们也就能快速平定此地了。” “大掌柜的意思是,毕其功于一役。”刘顺问道。 李肇基说:“你麾下军队虽然数量远不及敌人,但铳炮犀利,甲械俱全,取胜应当不难吧。” “当是不难。”刘顺哪里会说一句不好话呢。 其余二人纷纷点头,谁也不想错过这次立大功的机会。 李肇基又看向松下富明:“松下,此次征讨,须得你多多出力,这里虽是外海离岛,但仍是日本,于你们切支丹来说,是故乡。 只要商社站稳脚跟,你便可以招募切支丹,回乡居住了。” “大掌柜,我们切支丹可以来这里吗?”松下富明眼睛瞬间通红。 李肇基说:“在淡水时,我不许你们切支丹置地买房,实在是因为你们信仰与我们格格不入,混居一起,会起冲突。但佐渡不同,待征讨完毕,我会重新检地,从中挑选上等土地千亩,专门恩赏你们切支丹,日后切支丹在此行事,再不受约束。”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远征 船队在当天下午就出发,当士兵们听说,这次出征,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个女人做老婆的时候,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这是他们在淡水无法解决的问题,那里的女人很少,婚龄的女人更少,一个抓来的高山蛮女都会被人抢破头,而大家在相川港已经看见过了日本女人,似乎矮了些,但皮肤白皙,如果不说话,都看不出是异国女人,把这样一个老婆带回去,肯定是很有面子的事。 而吉田七郎的工作也有了作用,在船队出发的时候,为远征营找到了四个商人作为向导。 第二天一早,船队靠到了两津港,眼前却是破败的模样。 按照向导所说,现在虽然不是粮食贸易的热闹季节,但两津港也至少有千人规模的常住百姓,但现在港口一个人都没有,很多建筑都毁于大火,还在冒着浓烟。 街道上有被杀死的人,还有被凌辱至死的女人,尸臭充斥了士兵们的鼻孔。 “这里似乎遭受了过劫掠,而是来劫掠的人不少。”刘顺对春树等人说道。 春树对刘顺说:“我带几个人进去看看,松下,你随我来。” 刘顺点头,拔出自己的手枪递给了春树:“小心些,一有不对立刻开枪,我立刻去救援你。” “这个家伙,不知道谁才是主帅吗?”在春树走后,刘顺身边一个手下低声嘟囔道。 “你如果有胆量和本事,刚才就应该请战,混账!”刘顺训斥说,指着码头说:“还不快去帮忙,把野战炮卸下来。” 春树和松下富明只带了四个人,沿着河边的街道行走,旭日初升,河道宛若一条红色丝巾,在缓缓移动,里面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尸体上有伤,还有遭受虐待的痕迹,乌鸦吃着腐肉,见到人,高高飞起,发出嘎嘎的声音。 “你听,那个院子里有声音。”春树忽然停下脚步,对松下富明说道。 松下富明回头一看,他的切支丹手下没有任何反应,而春树的一个随从却点点头,松下富明不由感慨,这些凯达格兰人果然是天生的猎手,耳聪目明。 二人没有进门,而是翻过低矮的墙,院子里倒着几具被烧焦的尸体,发出难闻的气味,只有双脚没有被烧毁,春树看了一眼那靴子,说道:“被烧死的是贵人,你看这靴子,可不便宜。 可是他们怎么会这样死呢?” 松下富明想起了曾经的黑暗岁月,悠悠说道:“这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叫蓑衣舞,领主用于惩罚虐待百姓,他们让百姓穿上蓑衣,泼上油料,然后点燃,任凭这些人在哀嚎中死去。” “你怎么知道?” “我的伯父,就是被这样处死的,在十几年前,幕府如此残酷的对待我们切支丹。”松下富明冷冷说道。 “井里的人出来,不然我射箭了。”一个切支丹忽然冲着井口叫嚷起来。 里面传出了求饶声音,不多时,一个男人抓着绳子,爬了上来,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家伙,仆役的打扮,询问过后,才知是两津町役人家的厨子,而这就是町役人的宅院,被烧死的便是他和他的亲信、子侄。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口,两个切支丹当即把他捆起来,拉拽到了码头。 平太捂着脸,不断的哭泣,他只是一个厨子,和老婆一起服侍主人,却忽然遭遇了袭击,好容易躲在水井里活下来,又被一群新的强盗带走了,这些人中一半身着武士的铠甲,还背着铁炮,当平太被拖拽到地方,放下手,看到的是坐在棚子下的刘顺,还有他背后的青龙旗帜。 “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就给你这个,但如果你不说,我就给你这个。”刘顺左手是一个钱袋,右手是一把匕首。 “尊贵的大人,敢问您是?”平太跪在地上,小声问道。 松下富明说道:“我们来自天朝上国的军队,来讨伐幕府将军的走狗冈山庄的。” 平太顿时魂飞魄散,说道:“你们就是来自外海的海盗,杀人吃肉的恶魔。” 松下富明呵呵一笑:“冈山庄这条恶犬是这么形容我们的吗,去他娘的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然上国大人就要砍下你的脑袋。” 平太吓的瘫软在地,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他知道的真相。 冈山庄昨天带人亲自来到了两津港,很快一个消息传遍了两津,说有一支外海来的海盗占领了相川,他们都是杀人吃人的恶魔。一开始大家将信将疑,但到了下午,一场屠杀开始了,实施者竟然就是冈山庄。 他带着自己残暴的手下抢掠了两津港的每一家店铺,把女人牲口和粮食带走,杀死男人、老人和孩子。 平太只是一个小人物,显然他的地位不足以知道发生了什么。 松下富明问:“平太,杀人劫掠的是什么人?” “是无宿人,他们都是一群豺狼。”提起杀人者,平太吓的哇哇大哭起来。 松下富明微微点头,显然明白了一小半,猜到了一大半,刘顺和春树都是不解,刘顺问:“无宿人,是什么人?” 松下富明解释说:“无宿人,大体就相当于上国语言中无家可归者类似,在幕府统治的大城市,江户、长崎等,都有这样流浪的人,而幕府会抓捕他们,然后送去金银矿山工作,显然佐渡也有无宿人的存在。 这些人没有家人也就没有顾忌,而矿监们使用他们也没有顾忌,往往让他们钻最深最危险的洞穴,或进行排水这类最艰苦的工作。在相川港时,我就听商人说起,无宿人说,佐渡的金山就是地狱,攀登的梯子用刀剑铸成。 他们被投入金山,往往就要劳役到死。 以我所见,冈山庄应该筹集不出太多的军队,便释放了这群矿奴作为死士。这里发生的事,我大胆来猜,便是冈山庄来到两津,要求这里的商人捐输饷银,以驱使无宿人打仗。 但这里的人肯定没有满足冈山庄的要求,因此放纵无宿人抢掠,一轮抢劫之后,什么就都有了。” 刘顺微微点头,思索了一会,感觉松下富明的分析毫无破绽,他又看向了春树,春树也没有表示什么。 “松下,你问平太,附近最近的村子叫什么,情况如何?”刘顺说。 松下富明与平太交流了一会,松下富明说道:“叫大田村,是一座出产稻米的村庄,但平太不知道那里怎么样。” 刘顺点头:“松下、春树,你二人立刻收拾一下,前去侦查一下大田村,看那里是否也遭遇了袭击,如果遭遇了,就与向导去另外一个村子。如果没有被袭击,就立刻回来。” “我们应该休息一下,明天前往大田村。”春树沉声说道,这也是李肇基原本的安排。 刘顺摇头:“不,我担心大田村根本就没有遭遇袭击,情况一如既往。” “为什么这么说?” “冈山庄肯定已经派人去江户报信了,那么在援军抵达之前,他最好剿灭我们,至少也要守住一块地盘。而剿灭我们,就离不开各村的支持,但守住地盘一座城就不需要了。 如果他没有劫掠大田村,那说明,各个村子的役人继续支持他,那么我们就应该立刻进军,组织他获得更多的粮食和壮丁,但如果他劫掠了大田村,那就是大掌柜所说的不破不立,我们可以在废墟上建设属于我们的新秩序。”刘顺认真分析着局势。 他的话非常有条理,很快就说服了二人。 而松下富明和春树也依照刘顺的命令行事,在两个时辰内就折返回来,还在稻田里抓了几个农民作为俘虏。 正如刘顺猜测的那样,大田村选择了支持冈山庄,名主捐了很多银子和粮食,并且接到命令,把村子里的马和骡子,及粮食送去河源田城。 松下富明指着面前的大湖对面,说道:“河源田城就在那里,又叫狮子城,背靠眼前的加茂湖。俘虏说,那是一座废弃很久的城,是百年前河源田本间氏修筑的。 而一个好消息是,农民告诉我们,大田村和附近七个村子,要把粮米和骡马运输到河源田城,而他们会一起出发。” “一起出发,为什么,难道他们知道我们的到来?”刘顺不解,毕竟船队抵达才半天光景。 松下富明说:“应该是防备无宿人,对于那些家伙来说,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秩序,有些人愿意跟着冈山庄,以此获得自由的机会,而有些人在两津港抢了太多的财物,而选择逃亡。 但是刘长官,您的提议很对,我们必须立刻进军,拖的越久,冈山庄得到的物资和人力就越多,而河源田城也就被他修筑的越坚固。” 刘顺点头,看向春树二人,说道:“我现在很犹豫,两个目标摆在我的面前,一个是七个村子集中起来的粮食和骡马,这是我们现在急缺的,另外一个在加固的河源田城。 突袭的机会只有一次,我在犹豫这件事。” 春树直接说道:“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突袭营地。” “理由呢,仅仅因为农民们软弱可欺?”刘顺问。 “刚才大田村的俘虏说,他看到冈山庄带着超过两百个人前往河源田城,而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今天早上,又经过了一队,他却没有看到。这就很说明问题。 抢劫完城镇的无宿人就是一匹脱缰野马,没有被控制,反噬主人或者四散逃离,才是正常的,但那位冈山庄约束住了很大部分,还能分成两队前往河源田城,足以说明他的能耐。”春树正色说道。 刘顺点点头,能约束住骄兵悍将的统帅就已经很难得,能约束住一群死囚的人,更是个中翘楚。 “好,那么目标就是敌人的辎重营地,但愿我们的敌人还没有获得另外一批补给。”刘顺用祈祷的语气说道。 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申 加茂湖的辎重营地里。 春丸低着头,嘴里含着一根稻草,靠在了牛车的车轮上,实木的车轮生硬,让春丸忍不住塞了一把稻草在身后。 他是大田村的百姓代,平日里因为年贡的事与名主搞的很僵,现在就遭遇了他的报复。 奉行所前来征粮,春丸家的车和牲口全都在被征集之列,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脑袋里是名主家凶恶的獒犬还有奉行所那动辄敢杀死组头的役人,所有反抗的心思就消弭无形。 这辆牛车是他卖掉家里的水田买的,想要做些小买卖,但现在全部被征用,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春丸选择作为一个壮丁加入冈山庄的军队,而听说那里都是无宿人,一群恶魔一样的人。 宿鸟声鸣,让人无法入眠,而这充斥着上百牲口的营地里,想要安然睡着,本身就是一件难事。 忽然,一群鸟儿从空中飞过,让昏昏欲睡的春丸惊醒了,夜晚不会有鸟儿乱飞,如果有,那只能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警醒起来,或许是无宿人的袭击。”大田村的名主高声叫嚷着。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抓起了武器,但也就是些锄头草叉之类的东西,而很快,旁边的稻田里就传来淅淅嗖嗖的声音,空气中似乎有臭味传来,远远的,可以看到平坦的稻田里亮起一个个的红点,偶尔还有火石擦亮的声音。 “这些不知农事的蠢货,现在的水稻田难道能被点燃吗?”名主讥讽说道。 春丸却微微摇头,感觉哪里不对,似乎那种味道有些熟悉,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两津港,有商人有铁炮打鸟,火绳就是发出这种味道,但在佐渡,即便是日本都算偏僻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铁炮是什么。 “举火,等无宿人冲进来,就朝他们身上招呼,我们人多,一人一拳就可以把他们砸成肉泥。”有其他村子的名主喊道。 可火把照亮的不仅是前沿的空间,还有周围的人。 砰砰! 随着两声枪响,火把旁的人就被打碎了脑袋,血腥气弥漫开来。 春丸吓的趴在了地上,而他旁边的一个组头却吓的哇哇大叫,忽然扔掉武器,跑向了另外一侧,那是加茂湖边的芦苇荡,而那里没有火绳的亮光。 “回来,快回来!”名主高喊着,因为那个逃跑的家伙是他的侄子。 但组头仍旧不管不顾的跑,冲进了芦苇荡里,就听到了哎呦一声叫,再没了声音。 “三郎,你陷在泥巴里了吗,不要乱动,我找绳子拉你。”名主高声问道。 但里面没有声音,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那家伙一脑袋扎进淤泥里闷死的时候,惨烈的叫声传来。 “啊,好痛!” “不要割我的耳朵.......。”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戳瞎了。” “哦,我的指头......。”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夜晚都是那个叫三郎的组头发出的惨叫,折磨的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这里没有士兵,只有农夫和地主,那些地主和他们的走狗羞辱和打骂农夫可以,但面对军队,来无影去无踪的军队,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天渐渐亮了。 在芦苇荡里树立了一根巨大的木桩,三郎被捆在上面,已然气绝了。还有大量的旗帜在招展,芦苇荡里人影不断,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所有人,把牲口拴在车上,然后趴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脑袋。”一个命令从芦苇荡里传来。 有人大着胆子去观察,是谁在说话,嗖的一声,一根箭矢射穿了那人的眼睛。 “再说一遍,拴住牲口,趴在地上。” 春丸照做了,至少这些人没有让农民跳蓑衣舞,至少他们没有要杀牛吃肉。 春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口鼻之中全是泥土的气息,他听到有人走进了营地,随着进行着什么工作,有人发出痛呼,但声音不大,一直轮到他的时候,却发现是被人用绳子捆住了手。 这个时候,春丸被允许站起来,蹲在地上,他选择蹲在自己的牛车旁,和自己的牛在一起。 这头牛是他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被人羞辱他不会拼命,被夺走财产也不会,但如果有人要杀这头牛,或者让自己和这头牛分开,他会拼命。 刘顺脸上堆着笑容,来到了这座已经完全被控制的营地里,见到了春树,他狠狠的给了春树一个拥抱,然后说道:“春树,如果你是一个女人,我肯定狠狠的亲你一口,然后把你娶回家。” “那我很幸运,不是一个女人。”春树咧嘴说道,因为刘顺身上的扎甲缝隙,夹住了他身上的肉。 当远征营建立的时候,刘顺认为春树会抢夺自己的功劳,所以他起先是更注重发挥春树那猎人一样的侦查能力,但昨晚的战斗证明了春树的能力。 如果由他来指挥,他肯定会率领披甲的士兵在天亮之前发起突袭,杀死抵抗者,然后开始漫山遍野的抓俘虏。但春树的提议让他改变了决策,春树的意思就是袭扰,以围猎的方式围捕这些人。 他不认为一群农夫知道如何作战,事实正是如此,一开始的几次火枪射击,打的农夫们不敢举火,而抓住一个逃跑者,进行了折磨,哀嚎声震慑住了所有人,让他们不敢逃离,等到天亮,所有人的精神都崩溃,人趴在地上,牲口拴在车上,没有一个人跑脱,没有一头牲口脱离。 直接俘虏了三百多个押送的壮丁和四十二辆车和一百四十多马骡。 “这下辎重不怕没有牲口了。”松下富明欢喜说道。 “松下,过来,替我翻译,我要需要你帮助,处置这些人。”刘顺吩咐说道。 松下富明立刻到了刘顺身边担任翻译的角色,而刘顺就直接爬上了春丸家的牛车,站在车顶发表自己的演讲。 “诸位,我是奉我家主君之命,前来讨伐幕府的走狗,佐渡奉行冈山庄的。你们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在帮我做几件事后,就可以带上自己的东西平安回家。”刘顺的话通过松下富明的声音传递下去。 春丸听着,忍不住起身,看向了刘顺。 而刘顺看着这个眼神之中满是希冀的男人,问道:“你叫什么,来自哪里?” “我是大田村的春丸,听从名主的命令,前来押送粮草的,我是大田村的百姓代。”春丸老实说道。 “你确定你是百姓代,而不是名主和组头。”刘顺问。 春丸点点头:“是的,这里有二十多个我们大田村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份。” “那我问你,你们的名主与组头何在。” 春丸当即把自己的名主和组头指认了出来,他说道:“这是名主,这两位是组头,还有一位组头是三郎,就挂在那里,已经被你们杀死了。” “你是否有财产在这里?”刘顺问。 春丸拍了拍刘顺脚下的车,靠在了自己牛身上:“这牛和车是我的,车上的粮食是从大田村征调来的,不是我的。这是我的一切,我只有他们了。” 刘顺说:“很好,春丸,这里有很多你熟悉的人,无人指出你在骗我,那我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把车上的粮食装到组头或者名主家的车或者牲口上去,然后牵上你的牛,拉上你的车,回家吧。” “回家,就这么回去吗?”春丸问,他很不理解,从昨晚他们折磨三郎来看,似乎和役人说的那样,入侵者是一群杀人如麻的恶魔,但现在竟然让自己回家,春丸感觉不可思议:“把我的牛和车都还给我,不让我为你们工作吗?” “我们只没收名主和组头的财产,百姓代和普通百姓的财产,统统放还。”在松下富明那里,春丸听到了一个更为不可思的答案。 二十多个人跪拜在了刘顺面前,只有三个地主在磕头求饶,而这几个人被捆在了车上,不能行动。 刘顺亲手搀扶起了春丸,并且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索,指着一旁的大锅说道:“那里有锅,车上有米,你们大可去找些柴薪来,煮米来吃,吃饱了再回家。 回去告诉村子里的人,我们的军队,只针对冈山庄的走狗,名主和组头,其余人的生命和财产都会得到保护。” “那你们会怎么对待名主和组头?”春丸大着胆子问道。 刘顺呵呵一笑,指着河源田城的方向,说道:“等到我斩下冈山庄的脑袋,就会处分他们,让他们在家里等着吧。” 大田村只是一个代表,其余的村子也都如此,交出的名主和组头,却也只是让这个营地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车和骡马,毕竟这在农村属于大资产,只有地主家才养的起,像是春丸这样的,终究是极少数。 百姓们各自煮饭休息,松下富明则把他们村子的位置给统计出来,交给了刘顺。 刘顺说道:“松下,我给你二十个会骑马的人,你们去这几个村子走一趟,再与今日见过的人接触一下,在村子里告知我们不会伤害百姓代以下的农民。 而在这个过程中,组头和名主的家人可能会送钱给你,想要赎回他们的家人,或者保全自己的家业。 他们给,你就要,做好账目就行。” 松下富明点头:“我知道了,您是想稳住他们,然后一网打尽。” 刘顺很满意松下富明的聪明,现在河源田城的局势并不明朗,刘顺也说不好会和冈山庄纠缠多久,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收拾完冈山庄,那些名主和组头全都跑个没影了,士兵的奖励怎么办,老婆去哪里找呢? “尽量不要他们冲突,我们需要把力量集中在消灭冈山庄,而不是弹压农夫,你知道了吗?”刘顺提醒道。 “当然,当然,我还会把各村的土地等资源调查出来,等待您和大掌柜处置。” 第一百七十三章 破城 屠尽 在名主们的口中,刘顺审问出了很多有用的消息,因为远征营的兵贵神速,冈山庄根本没有组织起相应的力量来对抗。 他以为入侵者会从相川进入国中平原,然后向北打到两津港,因此在逃离相川之后,立刻释放了无宿人,以自己的家臣为军官,暂时统领他们,一路奔向两津。 他准备向两津港的町人勒索一些银钱,用以抓住无宿人的心,但町人的吝啬让他愤怒,直接命令无宿人抢掠,由此也震慑住了周围村子的农民。 按照冈山庄的计划,他会把无宿人军队调遣到河源田城,然后修缮这座城市,并且让周围的村子提供人力、牲畜和粮食,如果入侵者主动进攻,他就会凭借修缮好的城池防守,如果没有,他会建立一支军队,抢收粮食。 佐渡有太多的金银矿场,还有相川这类人口聚集的城市,非常依赖本州供给粮食。 然而,远征营的兵贵神速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应对,被袭击的这支辎重部队,就是冈山庄聚拢的第一批粮食。 刘顺命令远征营在营地休息了一个白天,在夜幕降临,天气凉爽之后,沿着加茂湖前进,直扑河源田城,他把甲兵部署在前队,希望可以引诱敌人伏击,然后在旷野与敌决战,但这个设想并未发生。 实际上,冈山庄对于远征营在两津港上岸和发生在加茂湖畔的伏击一无所知,一直等到远征营士兵的长矛出现在地平线上,河源田城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座废墟一样的城市呈现在了远征营将士面前,日式的天守阁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围绕一圈的石头城墙。这些石墙也多有坍塌的地方,冈山庄的手下正用砍伐来的树木做成栅栏堵住缺口,但工作紧紧进行了不到两天,所有的努力对于这座被风霜雪雨侵蚀了上百年的废城来说,不值一提。 按照刘顺的命令,春树在第一时间发起了一场突击,手持长矛身披厚甲的义从队列阵冲击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但因为没有梯子等器械,因此无法登上,在缺口处,与守军进行了一些搏杀,砍来了七八颗首级,便是撤了回来。 春树从自己身上拔下了一根短粗的箭,但箭头上却毫无血迹,刘顺走过来,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这箭卡在了甲片的缝隙里。”春树笑着摇摇头:“我在缺口处看到,他们只有七八个弓箭手,用的就是松下富明那种很大很长的和弓,威力不怎么样,穿不透我们甲兵的两层甲,而且射术也不怎么样。 或许有几件火器,但我只听到声音,没有看到是什么。显然,这座偏僻的岛屿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备。” 刘顺点点头,他在城下观战,已经看到了一切,守城方最有力的武器反而是烧热的开水。 “我们可以做几个大挨牌,把那两门铜炮推到那个位置,就可以轰碎他们那栅栏做的破城门,我和甲兵就可以直接冲杀进去。”对付这样一群人,春树显然很有把握。 但刘顺摇摇头:“我们的士兵从五岛出发后就没有休息,现在很疲惫,敌人没有粮食,甚至连维修城池的木料都要在城外取,根本不需要进攻。先让对方感受一下饥饿,然后再收拾他们。” 刘顺不想动用那两门铜炮,因为从两津港出发的时候,所有物资都必须由人来搬运驮载,两门铜炮各带了二十发炮弹,非必要,刘顺不想消耗。 春树说:“好,我刚才在城下看到了新鲜的马粪,我想里面应该有几匹马。我立刻安排辅兵制造些拒马,只要放置在这两个路口,借助后面的湖和这片烂泥地,就不会有人能逃走。” “好,就这么办,大家可以轮流休息。” 两天后的夜晚。 乌鸦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尖叫,还有女人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冈山庄提着一个装满凉水的竹筒,抬头看到的事乌鸦在月下盘桓,城墙的影子把太多的罪恶和不堪笼罩在了黑鸭之下。 “殿下,殿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借着月光,冈山庄看到了自己的小姓。 “阿兰,怎么了?”冈山庄问:“是不是有人为了食物打斗。” 在下午的时候,饿狠了的无宿人把仅剩的三匹马骡杀了吃肉,因为城中没有薪柴,很多人生咽马肉,即便如此,也发生了争斗,那些武士出身的与力和同心,和肮脏的无宿人为了一块肉在泥坑里打斗,像极了一群野猪。 小姓低声说道:“殿下,我在巡查的时候,发现有无宿人出现在缺口。” “开始有人逃走了吗?”冈山庄放下竹筒,坐在了青石上,这种事他早有预料。 但小姓摇头,说道:“不,我看到有人从城外回来,他的身上带着酒的味道,显然,他是从敌营回来的,受到了款待。” 冈山庄眼睛瞪大,发出了惊慌的呼声,显然,无宿人在与敌人谈条件,哪怕是用屁股去想,也可以猜到,条件之中肯定包括自己的脑袋。 冈山庄沉默不语,小姓问道:“是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殿下?” “是的,阿兰,杀死我们的会是无宿人。”冈山庄说。 夜鸦在嘎嘎乱叫,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夜晚,奏响了死亡的乐曲。 “阿兰,你怕死吗?”冈山庄问。 “我......我一切听从殿下的。”阿兰低下头,跪在了冈山庄的面前。 “可我又能听谁的呢,阿兰。”冈山庄的声音中多了些惨然。 “或许您应该听从自己的内心。”阿兰低声说。 冈山庄闻言,忽然攥紧了拳头,说道:“可是我想活下去。” “那您就应该活下去,为这个目标倾尽全力。”阿兰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如果冈山庄都能活下去,那他一个小姓,凭什么不可以呢? 冈山庄微微点头,说道:“阿兰,你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半个时辰后,冈山庄出现在了刘顺的面前,切支丹哨兵说道:“大人,这个人自称是冈山庄的家臣,代表冈山庄来谈判的。” “呵呵,无宿人的代表刚走,冈山庄的代表就来了,真是有意思。”刘顺对冈山庄说:“你抬起头来,说说你家主子要做什么。” 冈山庄说:“殿下想要为自己和属下武士们求一条活路,请问献出河源田城,可否保全性命?” 刘顺的手无聊的敲击着桌面,毫不客气的说:“河源田城可不值钱,无宿人不是军人,没有忠诚可言,他们派人来向问我,冈山庄的脑袋值几个钱,他们想要一千两,只要我松口,冈山庄和这座城就是我的了。” “是的,上国的将军。”冈山庄半跪在地上,说道:“您说的很对,您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河源田城,但却无法轻而易举的拿下佐渡,这里有五十五座金山,有一百二十多个村镇。 如果我家殿下愿意与上国的军队合作,佐渡就是您的了。” “冈山庄愿意吗,如果他愿意,就让他在天亮的时候打开城门。”刘顺淡淡说道。 冈山庄说:“这么说,您答应了是吗?我想,冈山家上下一定会很欢喜的,希望将军能给一个让大家信任的承诺。” “你想要什么承诺,一封信,一个信物还是人质之类的?”刘顺笑出声来:“我告诉你,统统没有,你们只能寄希望于我们主君的信誉和胸怀。 此刻,为了利益,我代表他饶了你们性命,不代表你们日后就会活下来,如果日后不能真心效力,一定还会受到惩戒。” 冈山庄并未因为刘顺这些话而感觉恼怒,反而觉得,刘顺这话说的才是真正的诚心诚意,没有半分虚假。 冈山庄忽然盘腿坐在地上,摊开手说道:“将军,我便是冈山庄。” “是吗?”刘顺微微点头,仔细看了看冈山庄:“你是个大胆的人,而且能力也不错。” “那么......接下来呢?”冈山庄见刘顺只是夸赞了自己两句,就没有了下文,主动问道。 刘顺皱眉:“我刚才说的不清楚吗,你回去,在天亮之前打开城门,接引大军入城,就这么简单。” 冈山庄以为自己表明了身份会有什么不同,或者让对方原形毕露,或者得到更多的优待,但却没有想到,所有的待遇一如既往。 在第二天早上,无宿人看着被打开的城门,感觉有些稀里糊涂,很快就陷入了内斗之中。 他们以为是自己之中哪一个家伙压价与城外的军队达成了协议,出卖了自己,因此当远征营进城之时,这里杀的难解难分。 在一轮火枪齐射后,所有活着的无宿人被押到了城内的空地上,除却逃亡和内斗死掉的,还有近三百人。此外,刘顺还解救了七百多个被掳来的女人和壮丁。 “杀光他们,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刘顺指了指城内空地上的无宿人,下达了命令。 当即就有十几个被点燃的手榴弹被扔下去,而然后就是火枪齐鸣,这些无宿人犹如困在猪圈里的猪,被挨个射杀,然后才有甲兵进入,先有长矛挨个捅,然后才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我知道你们都是两津港的百姓,被这群恶魔一样的无宿人掳来当奴隶的,现在,我已经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可以回家了,冈山庄也已经投降,日后不会再有人欺辱屠杀你们。 去吧,回去埋葬家人的尸体,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吧。”刘顺对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说道。 在切支丹那里得知了刘顺的意思,所有人都哭了出来,有人声嘶力竭的叫喊着,要手刃冈山庄。 冈山庄和他的手下躲在城内的一处大院子里,忐忑不安。但最终,也没有人真的冲进去杀死他们,难民们相互扶持,返回了自己的家乡两津港。 “冈山庄,让你的人出来,交出所有的甲胄、弓箭和火器,可以保留佩刀。”切支丹对院子里喊道,冈山庄很快带人出来,按照吩咐交出了不该持有的军械。 这一刻,他相信刘顺不会杀死自己和属下,如果会杀,刚才借着民愤就该做了。 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新政 上帝啊,这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景色,这哪里是货栈,这是金山,是银山,是爵位,是权力......。”当亚伦被李肇基带进奉行所的货栈时候,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夸张至极的惊叹声。 这是一座干燥的货仓,里面装满了从所有船只上卸载下来的生丝和丝绸,以方便船队进行其他的活动。 而这些东西,足以让亚伦疯狂。 “你认为这里有多少生丝?”李肇基问。 “我不知道,阁下,很多,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生丝。”亚伦惊喜说道。 “有两千担还要多,而且多质量上乘。”李肇基微笑说道。 亚伦赞叹说道:“听您一说,感觉拥有了整个世界。阁下,您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人了吧,您拥有这么多的生丝,还有一座金银岛,你们的佛陀真是眷顾您,您是上天的宠儿。” 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亚伦,停止你的表演吧,我现在要与你商议正经事。” “我听从您的吩咐,我是最好的书记官,最娴熟的记账员,我也可以披甲,为您作战。”亚伦说。 李肇基摇摇头:“不,亚伦,你忘了我在浪岗岛对你说的话了吗,是到了你回家的时候了。” 亚伦想起刚刚俘虏天鹅号与玫瑰号的时候,李肇基让自己带人修玫瑰号,就说日后可以用这艘船离开。 “现在吗?”亚伦欣喜若狂。 李肇基呵呵一笑,带着他走在货柜之中,亚伦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里全是贪婪,他太喜欢这些东西了。李肇基说:“你也看到了,我的对日贸易计划失败了。 我准备的很多货物失去了市场,而一个马尼拉,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生丝。我需要为它寻求新的市场,巴达维亚就是其中之一,但也远远不能满足我。 这里只有两千多担生丝,但与我所掌握的资源相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毛,你们英吉利人也是我的潜在顾客。亚伦,你这位聪明的英吉利商务员,是时候拥有自己的舞台了。” “是的,我记的您说过,为我准备一艘船,里面有二十担生丝,还有诸多的样品。我将担负起让您和整个英吉利和解的责任,前去苏拉特,前去伦敦,对吗?”亚伦激动说道。 李肇基点头:“是的,我也会采购你们的货物,货物的清单,你很快就会拿到,价格也会相当优惠。玫瑰号也已经整备好了,需要你在英吉利人挑选二十个船员,与你一起出发。 你是船长,也是商务专员,你是信使,也是和平鸽。”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了奉行所的官房,李肇基在这里已经拥有了一座相当舒适的办公室,他可以用清酒和茶招待亚伦。 在上一次二人交谈过后,亚伦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所以人手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亚伦一边喝茶一边思索,想了一会,说道:“阁下,我非常感谢您的慷慨与信任,但我终究是英吉利的亚伦,如果我这样回去,会缺少一些说服力。您是否可以派遣一个代表呢?” “代表,我麾下缺乏像样的人手。你知道的,现在我的手下,能打仗杀人的多,会算账用人的少,我本人都很忙。”李肇基说。 这一点亚伦当然理解,作为一个会计兼书记员,亚伦在商社之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同时承担着相应的工作。尤其是进占佐渡以来,文书上的工作已经不只是与船队有关,还与这座岛屿有关。 商社需要统治近八万人,数个城市,还有五十五个矿场。 亚伦似乎早有打算,他说道:“我有一个人选,陈四安,您认为呢?” 长崎事变后,陈四安就变的失魂落魄,曾经的他意气风发,计划着让陈家为首的广东士绅取代李肇基的东方商社,为此不惜与日本长崎奉行所合作,甚至与郑家勾连。 但一切都随着陈怀玉的被抓而幻梦破碎,他的一切策划都变成了害死陈怀玉的刀子,这让他愧疚,更让他忐忑不安。 李肇基故意留下他,以此来向陈怀玉的父亲证明,陈怀玉身陷敌国,是因为他愚蠢的野心,而非是自己的算计。但是这种事,一封信就足以做到了。 陈四安不想死,如果他想的话,在福江岛的时候就该自杀了,他也不敢回去,陈子壮未必会放过他。 “你提了一个不错的人选,亚伦先生。”李肇基想了想说道:“你最近见过他吗,他的情况怎么样?” “他很郁闷,活的就像一具行事,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商务员,他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了。”亚伦说道。 李肇基点头:“那好吧,就定下他了,亚伦,我不会反对,但如果你想让他去,就要主动去说服他。” “当然,这一点请交给我。”亚伦答应的很干脆,他又问:“既然玫瑰号已经收拾妥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不认为需要等到北风集结,这是一艘纵帆船,即便逆风也可以航行。 而且,这一次我喜欢逆风,因为这样更安全。现在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海洋,而是荷兰人。” “可以,但需要等待一个胜利的消息。这一次回去,你还要替我把信使带回去。”李肇基说。 “大哥,大哥,好消息啊,刘顺可真能干啊。”陈六子冲了进来,拿着书信,对李肇基喊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对亚伦说道:“亚伦,看来我要等的胜利来到了,你去准备一下吧,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亚伦连连点头,冲陈六子躬身行礼,笑着离去了。 陈六子说:“刘顺来消息了,他的动作很快,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亏,冈山庄攒起来的一波力量,已经被他完全消灭了。就连冈山庄都已经投降,答应为我们服务。 他已经拿下了七个村子的名主和组头,并且让船送了来,缴获颇丰。这不愧是一座金银岛,这里的地主都很有钱,仅仅这七家,就缴获了价值四万两的金银,而佐渡有一百多个村子。 冈山庄已经把他的手下派到各个矿场,让矿场全都投降,相川金矿那边很快就收到消息。” 李肇基哈哈大笑起来,仔仔细细把刘顺的信看了一遍,这是他的亲笔,字写的歪七扭八,但内容却足够让人满意,李肇基说:“这个家伙,真是能干,不愧是老刘的侄子。 等等,我的天,这小子头脑还很聪明,胆子也够大。” 在信的后半段,是刘顺的请示,按照他所说,村子里的村民对于地主们被东方商社收拾了,拍手称快,一些人甚至还主动提供帮助,指出谁与地主关系密切,他们的土地和田宅在哪里,牲口藏在了何处。 而刘顺也从这些积极配合的人中,挑选几个暂时执掌村子,代理名主和组头。 刘顺请示李肇基,拉拢这些百姓,第一就是免除欠租和年贡。 村子里的很多无地佃农,长年欠名主和组头佃租,刘顺认为,反正名主和组头被收拾了,这些欠租已经是一笔坏账,而缴纳给奉行所的年贡也是如此,不如一体黜免,收百姓之心。 李肇基对此提议非常赞同,刘顺在国中平原上杀人抄家,已经震慑了不少人,是时候收买人心了。 此外,地主家的财产,牲畜,土地可以被没收,但地主家可不只是只有这些,锅碗瓢盆一大堆,而且名主和组头还享有很多无形的资产,比如水泉,浇灌土地都要向百姓收取报仇。 刘顺认为,一时半会也无法找人取代这些名主和组头,不如这些无法短时间变现的东西,全数分发和或免费使用。 李肇基对此批复也是予以肯定。 他当即与陈六子商议,是否还有其他政策,可以顺势推行,他又提出了减租之法,诸税统一等法,一概交由刘顺宣传推行,称之为新政。 佐渡最重的税赋就是年贡,四公六民,即土地产出的四成交由官府,六成属于自己,这在幕府时代已经算是低税了,在战国时代,往往是六公四民,但除此之外,还有各类赋税压榨,李肇基直接规定,五公五民,除此之外,不收任何赋税,不征任何徭役。 在商讨完毕后,李肇基亲笔把所有细则政策书写下来,他招来信使,说道:“这封信,你要亲手交给刘顺,告诉他,对外宣传时候,一定要总称新政,明白吗,这一点要切记。” 陈六子点头:“是,要与刘顺仔细交代好,有新政就有旧政,新政好还是旧政好,一目了然,将来江户幕府少不了要来反攻,到时这些百姓支持幕府就是支持旧政,支持我们就是支持新政,泾渭分明。 战场上,我们与幕府要分胜败,治政上,也要见高低。” “是,卑职一定把大掌柜和陈掌柜的话带到。”信使躬身说道。 吩咐完这一切,李肇基对唐沐说道:“唐沐,玫瑰号交给了亚伦他们,不日将会南下返回。你上这艘船,返回淡水,替我走一趟。” 唐沐当即半跪在地上,问道:“大掌柜请吩咐。” “这事十分关键,原只有我和陈掌柜能办,但佐渡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而你是我的亲随,随我往来广东多次,他们都认得你。你替我带话传信,最是妥当。 你也不要失望,商社在快速发展,你大好年纪,日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李肇基也知道唐沐的心思,最后宽慰了几句。 唐沐一想到他的前辈刘顺在佐渡一战后获得的权柄和地位,就觉得日后大有可为的机会,而此时代表大掌柜去交涉各方,也是关键,因此也就收敛了情绪,一心听李肇基吩咐。 “冈山庄当日从奉行所带走的黄金有一千二百多两,刘顺横扫各村,又缴获不少。这些,你都要熔铸成一个大金坨,带回淡水和广东。你再等几日,待各矿场投降后,四处转转。 咱们长崎贸易失败,尤其需要佐渡的收入来弥补损失。能不能让淡水和广东的人知晓佐渡的富饶和金山银山,就看你这张嘴了。” 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危险 唐沐领命,当即离去了。 李肇基问:“郭旭回来了吗?” “今天刚回来,带来的消息也不错。”陈六子说道。 在整理好相川的守备工作后,李肇基派遣鸿雁号巡逻佐渡附近的本州岛海岸线,四处打探情况,抓人审问消息。 按照郭旭所得消息,本州岛未有整军备战的迹象,商船渔船往来如常,显然以日本在本州北的力量,不足以发起一场针对佐渡的军事行动,而事实也是如此。 江户幕府时代,大力压制各地水军,禁止制造五百石以上的船只,安宅船这类军船也不许再造,让日本水军实力骤降,少有的水军也集中于九州和濑户内海一带,却也是为长崎一地服务的。 “郭旭抓了不少渔民,也问询了一些商船,甚至还悄悄登岸,上岛抓人来问。那幕府直辖的天领,在知道佐渡失守之后,颇有反应,安排人巡海,防备海寇,还限制商船贸易。 而能登一带的外样大名的藩国,却跟无事一样,一切照旧。”陈六子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郭旭也是真用心了。” 陈六子说:“我却有两个隐忧,不吐不快。” 李肇基给陈六子倒茶,说道:“你我兄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来是粮食,相川存粮不多,那日咱们入港,相川骚乱,损失了不少。我原以为,刘顺平定国中平原后,可以征粮,可刘顺这次来信,我发觉,缴获金银牲口比想象的要多,但粮食比我想的要少很多。 如此判断,佐渡之粮,不能自给自足。关于这一点,我也请教了相川城的商人,他们说,每年输入佐渡的粮食,怕是不下六万石。而郭旭得来消息,幕府天领已经开始限制商人买卖粮食。 我想等江户那边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便是要断咱们粮食。”陈六子神色严肃,说道。 李肇基缓缓点头,似没有要解答的意思,而是把茶推到他的面前:“继续说,另一外一个隐忧是什么?” 陈六子说:“日本之海防,首重西南和濑户内海,本州靠近日本海一侧,水军不值一提。但佐渡之于幕府,非常重要。虽然日本本土金银山甚多,稍大的金银山便是幕府天领,但问题在于,多年开采,产量下降。 反倒是佐渡金银山,虽然二十多年前开始产量下降了些,但这些年也算稳定,幕府财政颇为倚重。待得闻佐渡陷落,定会反扑,若召集西南和濑户水军来围攻,咱们立足未稳,又该如何?” “六弟不光是无双的水师提督,还是一个智计过人的谋士啊。”李肇基哈哈一笑,赞许说道。 陈六子说:“总归要未雨绸缪些才好,这佐渡金银山,没到手之前,也就兴奋些,可到手之后,才感觉实在舍不得丢弃。江户幕府虽然强横,御有两千万口,数省之地,兵马以十计,但为这金银山,也是要拼杀一番的。” 陈六子说出的,正是现在商社上下的心态,金山银山,得不到也就罢了,现在得到了,那是拼死也要守住的。 “你说的这两个隐忧,我也想过,也在进行准备。”李肇基对陈六子说道。 陈六子说:“方才大哥与唐沐交代,在返航时,把何良焘何大匠带来佐渡,也是预作准备吧。” 何良焘现在主持兵工厂,但那是因为兵工厂的大部分人来他从卜加劳铸炮厂挖来的,而何良焘的本业却并非如此,这位何大匠早年随葡萄牙人北上,协助大明朝廷修筑棱堡,而李肇基看重的正是他的这个经验。 “是的,六弟,棱堡是以一当十的城防工事,佐渡孤悬北地,距离淡水太远,就算我们遏制了日本的反扑,但为长远计,还是要整修工事,以备不时之需啊。 但你所虑,也是颇有远见,但以我所见,被动防守,总归是不美,失去主动权,如何是好?”李肇基说道。 陈六子瞪大眼睛,问道:“大哥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李肇基说:“自然,日本强盛,非我一商社能敌,若拖延下去,江户必知商社能力几何,又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调集兵马船舶,若等其准备妥当,全力来攻,我们如何能敌?” 这话正是陈六子刚才没有说出来的,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李肇基又说:“在福江岛时,我已经派遣俘虏送信给江户的幕府将军,九月四日于江户湾外谈判,解决此事。既然有此一行,不如待士兵整备完毕,收拾妥当后,再发动一场远征,沿途一路掠去,发兵上岸征粮,让日本全国海岸线警报频传,试想,到那个时候,我一船队,就可让日本全国烽火连天,那将军如何敢聚全国之力,来攻我佐渡呢? 六弟,你以为呢?” 陈六子说:“可佐渡到底是日本心头肉,便是一时牵扯其兵力,幕府也未必愿意放手啊。” 李肇基呵呵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嘛。 我听闻,满洲之主对于大明,便是觉得,大明如同一棵树,想要连根拔起,绝无可能,唯有徐徐图之,今日斩其侧枝,明日去其嫩叶,待树木枯黄,无力抵抗时,才好一举拿下。 商社面对日本,也要有如此的耐性,一点点的打击,总归会让日本疲软乏力。佐渡之于日本,当然重要,但如果幕府将军发现,为收复佐渡,每年消耗要高于从佐渡获取的资源,他又怎么愿意继续呢?” 陈六子重重点头:“大哥既有雄心壮志,亦有吞天之谋,我自愧不如,一切全听大哥吩咐就是了。” 李肇基叹气一声:“别的我是不怕,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若其执意要相助日本,那实非我商社之福啊。” “但愿何斌能发挥一点作用。”陈六子说。 长崎,出岛。 巴达维亚驻此的商务官莫德尔,此时正在一处漂亮的阳台上把玩这一件瓷器,两个茶壶放在了桌子上,他仔细查看着。 “哈伦,我实在是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同,你揭开谜底吧,我的朋友。”莫德尔说道。 哈伦的船队刚刚抵达,一共有两艘船,带来的货物里就有不少的瓷器,哈伦拿起一个茶壶,说道:“先生,这瓷器不是明国出产的,而是来自暹罗。” “是吗,那里的瓷器也这么精美了吗?”莫德尔担任长崎的商务官有多年了,因为日本不允许随意出入,而此地又少有接触南洋来的商人,因此他对外面的形势了解的不多。 哈伦说:“是的,我们在那里取得了一些进展,暹罗也是一个富饶的地方,出产的可不只是瓷器,还有生丝。瓷器采用的是来自明国的技术,上百年发展沉淀,质量与明国出产的没有多大区别。但生丝,还差了很多,最好的生丝在日本这里,也只被评了中等,大部分都是下等生丝。” 莫德尔点点头:“是吗,我早就和总督大人说过,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一个可以取代明国的国家,那终究是我们公司商业版图的最大缺憾,我们清气一切,还要弥补这个缺憾才对,而不是想要找个什么鬼地方取代它。 这暹罗的瓷器价格怎么样?” 哈伦无奈的耸耸肩:“在南洋,任何瓷器都是抢手货,瓷器的价格永远下不来。” 莫德尔对此是了解的,而哈伦问:“我进入港口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气氛很紧张,而且奉行大人也没有照例来接见我,是出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入港的地方都设立了火炮。” “是的,哈伦,既然你代表公司要来取代我,那么我就要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这里在上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战争。东方商社,你知道吗?”莫德尔问。 哈伦眼睛一亮,说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巴达维亚就听说了,经过台湾的时候,如果不想去澎湖,可以去岛屿北面的淡水,我的船队去了,停泊了,上帝可以作证,那个港口虽然建设不久,但非常繁荣,而且服务质量是一流的。 五年,不,最多三年,就会超过大员港,大员港实在是过于糟糕了。” 大员是荷兰人选址的失败案例,位于河口而且沙洲内侧的港口,总是承受着淤泥的沉淀,这是解决不了的难题,这导致在不涨潮的时候,哈伦船队里的一艘大船根本无法进入,只能停泊在外海的澎湖。 而那里没有任何服务设施,只有明国军队撤离的时候留下的一座废墟城市。 哈伦的船队经过淡水,并且进港进行了补给和部分贸易,淡水的一切都让他很满意。 就在哈伦喋喋不休的讲述淡水的美好时,忽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上帝啊,你不会要告诉我,是淡水城的东方商社与日本发生了战争吧。” 莫德尔说道:“我纠正你一个错误,据我所知,东方商社不属于淡水城,恰恰相反,淡水城属于东方商社。” “好吧,可我仍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不是一家公司吗,在东方,商人敢和官府作对,还是说,他们只是披着官府的外衣,而实际上是海盗?”哈伦此时满脑袋的问号,莫德尔还未回答他的问题,他就自己否决了:“不对,他们肯定不是海盗,一个海盗不可能经营出那么好的城市和港口。” “你不用纠结这件事,我需要你清楚的是,东方商社拥有和我们一样好的商船队。”莫德尔说。 哈伦点头:“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在淡水,我参观了他们的造船厂,很专业,造出来的亚哈特船非常漂亮,不比阿姆斯特丹的差。” 新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与谁合作 莫德尔脸色微变,敲了敲桌子,提醒哈伦,看待问题要抓住重点,他说道:“我说的不是造船工艺的问题,更不是漂不漂亮,而是那些都是武装商船,配备了火炮。 冲突期间,我的朋友在半岛上曾经观摩战场,他们的炮术很不错,而且我听一些明国商人说,东方商社起家于帮助明国皇帝消灭英吉利船队,我想,那支英吉利船队的一切都被东方商社继承。 所以,我们可以将之视为一支拥有娴熟技艺的欧罗巴武装商船队,而不能认为只是使用戎克船的中国海盗。” 哈伦神色严正了起来,说道:“您认为,这是对公司的威胁?” 显然,这确实是威胁。此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几乎达到了历史上的顶峰,在东方拥有以万人技术的军队和庞大的舰队、商船队。 其名下最强的船只就是那些被称之为归国大帆船或者东印,度大帆船的商船,排水量上千吨,甚至两千吨,普遍拥有四十门以上的火炮,即便在欧洲海军中,也是绝对的主力。 但这些庞大强横的武装商船很少用于东方的冲突,与东方主要国家打交道的,主要是亚哈特船和单桅纵帆船这类小型船只,顶多临时改装,多加几门火炮罢了。 而按照莫德尔所说的东方商社情况,在中国海沿岸,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没有兵力和技术优势的。 “暂时还不会,如何对付东方商社,是福尔摩沙的总督和巴达维亚的总督共同考虑的问题,与你我无关。我是现在的商馆长,而你在前往江户会见幕府将军后接任我。 我们要考虑的是公司在日本的利益。是否因为长崎事变而被损害,或者能否抓住这个机会,拓展我们的利益。”莫德尔提醒说道。 哈伦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莫德尔话中深意,东方商社拥有一支欧罗巴标准的远洋商船队,这对日本来说是无法解决的麻烦,而日本现在的所有伙伴之中,唯有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这个能力。 显然,这里面存在交易的空间。 哈伦微笑说道:“看来,我要准备江户参府了。” 江户参府是江户幕府将军给荷兰人定下的规矩,每年十一月之后,荷兰船队离开日本长崎,荷兰在长崎的商馆长就要整理自己船队带来的情报和礼物,跟随日本队伍陆路前往江户,谒见德川将军,献上礼品,并且报告东方意外的其他国家的状况,这一活动叫做江户参府。 而一般来说,江户参府只有三个人,只有商馆长、书记官和医生。 “两位大人,可以开饭了吗?”摩尔人仆人在门口轻声问道。 “吃饭并不召集,莫德尔先生,您对我毫无隐瞒,我也该有所报答才是。”哈伦微笑说。 莫德尔点点头,二人要进行工作交接,莫德尔要把日本有关的情况告知哈伦,他才好接手工作,但哈伦也要告知其巴达维亚的情况。 “莫德尔先生,刚才您提到东方商社,这个中国公司在巴达维亚已经有了名声。福尔摩沙的保罗总督向巴达维亚报告了东方商业的威胁。 包括其阳奉阴违,在去年征讨西班牙人的过程中,为西班牙提供援助。派遣船队与马尼拉进行大规模的贸易。而且保罗还送去了一个相当有意义的消息,尼古拉一官要对付东方商社。 保罗本人希望对东方商社采取强硬的态度,而总督大人委托我这一次北上,调查与之相关的情况,我想,您回到巴达维亚的时候,总督大人同样会问询您。”哈伦说道。 “那我应该准备些什么呢?”莫德尔诚恳问道。 哈伦说:“东方商社的背景,传言这家中国公司与明国广东省的总督有关系,甚至有人说,那个李肇基就是总督的商务员。 东方商社的实力,是否如同保罗所说,巴达维亚派遣一支分舰队和五百人规模的陆战力量就可以平定。 东方商社经营的殖民地的情况,是否如同保罗所说那么富饶。 闽海王与东方商社的关系,两者是否真的敌对,而如果尼古拉一官胜利,是否会借机登上福尔摩沙岛,占据淡水。 有一点需要您注意,保罗这个人,阴损而强势,如果您想在向总督大人的回报中有所表现,千万不要与之合作,要相对独立的收集情报。” 莫德尔在日本长崎担任商馆长多年,联络最多的就是福尔摩沙的保罗,他自然知晓保罗的为人。 “对于这些问题,您有什么建议吗?”莫德尔满脸真诚,问道,毕竟哈伦此行前来,经过的了淡水城。 “以我对东方商社的了解,未必他们会与我们产生直接竞争,至少目前看来,东方商社伤害最多的是郑家的利益,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会有长崎事变了。 而且,我认为我们与东方商社的合作潜力很大。在淡水,我与他们进行了小规模的贸易,我说的小规模,并非是因为淡水像那样东印,度群岛的小国家一样,消化不了我们的商品,提供不了我们需要的货物,而是因为我手头的资金非常有限。 在他们的仓库里,我看到了很多的生丝、白糖,而他们对我们的高等级香料,比如豆蔻之类的也很看重。 如果展开贸易,对双方都有利,而且我还打探到,这家商社在明国很有影响力。或许我们借助他,打开与明国的贸易也说不定。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接触到的东方商社的商务人士,对与我们进行贸易这件事,非常感兴趣,特别是那个刘,他是淡水最大的商务员,他表示,今年会有至少一艘船前往巴达维亚贸易,他希望与我们返航的船队一起出发。”哈伦说道。 莫德尔惊讶万分,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介绍完长崎事变的始末原委后,哈伦没有明确表态。毕竟与日本合作,会产生很多便利,现在看来,哈伦并非不知道这其中关节,而是知道的太清楚了。 他在日本与东方商社之间难以抉择。 咚咚。 敲门声响起,莫德尔说:“可以开饭了。” “对不起主人。”外面响起了仆人的声音,他说道:“书记官阁下让我告知您,就在刚才,乙名大人派来使者来,让我告诉您,请您立刻出发,目付大人要在奉行所见您。 还有哈伦阁下,乙名大人已经命人准备了轿子。” 乙名的全城是出岛乙名,是负责管理出岛的日本官员,虽然官职不高,但荷兰人从不敢拒绝他的安排,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哈伦诧异:“目付大人,不应该是长崎奉行吗?” “据我所知,奉行马场利重在此次长崎事变中,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已经被拘押。长崎的管理者换成了来自江户的目付,目付,就是监管者的意思。”莫德尔说。 哈伦无奈:“这位目付大人选的真是好时候,不知道他会不会招待我们饭菜。” 莫德尔抱歉说:“对不起,哈伦先生,我们应该早些吃点的。” 出岛大门之外的街道非常繁荣,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 何斌此时一身短打扮,推着小车,车上装了几个笼屉,里面是本地华人蒸出来的包子,而一旁的筐里,则是海菜包裹的大米饭团。 天气炎热,何斌躲在树下用斗笠扇着风。 “又三郎,给我四个包子。”一个商人把两个铜板递给了何斌,说道。 这是一个来自江户的日本商人,他对包子这种明国食品非常喜好,每天从这里经过,从丝割符仲间回去时候,都会买几个作为晚餐,次数多了,和这个又三郎也熟悉了。 “没有了,先生。”何斌用娴熟的日语说道,他指着筐里的饭团:“只有饭团了。” “怎么没有了,这是什么?”商人打开了何斌面前的小笼屉,看到里面的两个包子,问道,他也不客气,伸手抓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那是掉地上的。”何斌立刻制止,伸手夺了过来。 商人不解:“看起来还很干净,卖给我吧。” “掉地上过了,先生。”何斌指了指一旁的地面,那里有几坨牲口的粪便。 商人立刻摇头:“又三郎,明天给我留下四个,不,六个!” “好的先生。”何斌小心应对着,表现的很像一个出身卑微的商贩。 他是故意在这里设摊,自从看到荷兰船队抵达,他就在这里摆摊了。因为这条路是前往长崎奉行所的必经之路,如果荷兰人出出岛,肯定经过这里。 啪啪。 街道上响起了响亮的鞭子声,何斌立刻警惕起来,远远的看到出岛方向来了一队人,其中有两顶轿子。往来的日本官员很多都是这个排场,一直到何斌看到了队伍里的几个男人,他认得那是出入出岛的日本官员,职位是荷兰通词,即翻译官。 有荷兰通词,说明轿子里是荷兰重要人物,何斌端起那个小笼屉,装作看热闹的模样,待队伍经过面前的时候,忽然冲到了轿子旁。 何斌趁着人不注意跑过去,把笼屉和脑袋都钻了进去,里面的哈伦惊慌失措,手忍不住摸向腰间,但是武器早就在登岸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大人,尝尝我的包子吧,明国来的食物,非常好吃。”何斌用日语叫嚷说,中间夹杂着一句荷兰语:“包子里有密信。” 哈伦的脸色变幻,而何斌的脑袋已经被随行的武士拉了出去,对着他就是一阵鞭子,何斌吃痛,连忙跑了。 “您还好吗,哈伦先生。”荷兰通词跑来,低声问道。 “没关系,只是一个热情的小贩罢了。”哈伦说,他刚才已经掰开了包子,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上面用荷兰文写了一大串的文字。 队伍一路无话来到奉行所,哈伦与莫德尔并肩而行,哈伦说道:“莫德尔先生,刚才有人送给我一封信,自称是何斌,代表东方商社,想要与我们公司谈合作。” “何斌,他不是死了吗?”莫德尔诧异。 新 第一百七十七章 选择困难 哈伦脸色微变:“您认识何斌?” 莫德尔说道:“是的,他是尼古拉的结拜兄弟,还曾担任过明国的将军,后一直在福尔摩沙一带生活,也曾到过日本来,对长崎非常熟悉,我在福尔摩沙见他的时候,他是通事,在长崎见他时,他是华商代表。 可他应该死了才对,是保罗在书信中提到的,他死在了淡水,被傲慢的东方商社.......,你说他代表东方商社,上帝啊,肯定是他没死,而是投效了东方商社。” 哈伦却不曾想何斌竟然还有这样曲折的故事,而莫德尔说道:“不要声张,我们先见过目付再说。” 二人一起见到了目付中根众雄,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干练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色单缀,形容很是端庄。莫德尔连忙行礼,以示尊重,心道此次危机,江户派人来解决,定是精挑细选的。 中根众雄请二人进入和室之中,他流畅的点燃炭火,烧煮开水,然后碾碎茶叶,以一种非常具有韵律感的动作完成了沏茶,在二人茶盏面前点了点,做了个请的姿势。 “目付大人,初次相见,却没有携带礼物拜访,实在是我们的失礼。”莫德尔在介绍了哈伦之后,对中根众雄说道。 中根众雄说道:“邀请两位前来,是传达将军的命令。希望新到任的甲必丹哈伦大人,可以在近期启程,前往江户谒见。” 莫德尔与哈伦对视一眼,感觉不对劲,按照规矩,新到任的商馆长,也就是日本人称之为甲必丹的人物,要在北风到来,荷兰船离开之后,才会启程。 哈伦问:“目付大人,是不是与前段时间的长崎之变有关。” “是的,我另有一事询问哈伦大人。”中根众雄却没有让他问太多问题,而是主动说道:“此次您前来,船队之中就只有这两艘船只吗?” 哈伦微微点头:“是的,目付大人。我们的总督非常重视与贵国的贸易、往来,但因为一些原因,比如福建郑家的恶性竞争,我们遭遇了一些困难,不仅今年,如果这个问题不好解决,往后很长时间,我们的贸易船队都会维持在两艘的规模。” 两艘是一支船队最低的规模,互为备份,相互扶持,才能远航。 哈伦说的也是事实,这里是日本,日本也是一个发达的文明,而且倡导自给自足,其对外来货物的需求量并不是很高。所需最多的就是生丝或丝织品,日本并非不产,而是工艺水准比之大明,差之太远了。 另外就是蔗糖、中药、香料之类的,而其中大部分都是荷兰及其殖民地所不产的,而郑家在贸易上的强势,确实导致了荷兰与日本贸易的凋敝,当然,这也与日本限制黄金白银等贵金属流出有关系,只不过哈伦在中根众雄面前,并不方便说这一点。 “那你荷兰船只所载运国崩、铁炮之类的,比之东方商社的,如何?”中根众雄又问。 哈伦看了看莫德尔,心道果然被这位前辈才对了,日本想要己方协助,对付东方商社。而哈伦说道:“并无大不同,东方商社所用火炮,源于佛朗机人在澳门所铸,质量为上乘。 而说起海军作战,我船可能尚不如东方商社的船只。” 中根众雄不解:“这是为何?” “因为贵国限制我船武装,每次登岸,都收缴铳炮,管控越发严格,现在我们连刀剑防身都是不许,船只甚至卸下船帆,交由贵国保存。我总督大人,为了避免贵国的奉行误会,因此让我们减少武装,只携带必要的火器。 更是因为出岛狭小,所以北航人员也尽可能减少。 而海战,便是船多胜船少,船大胜船小。我听人说,东方商社有大小船只五六艘,而我船少炮少,怕是不能敌。”哈伦讲述着己方的困难,就是为了好提条件。 莫德尔见中根众雄脸色变化,似有不悦,立刻补充说道:“这只是来日贸易船队的情况,而我国在南洋有炮舰数十,坚船利炮,荡平贼寇,轻而易举,只是风期已过,怕来不及。” 中根众雄点点头:“关于船队之事,你二人要仔细考虑,待到了江户,大殿问及,更需谨慎回答。” “是,目付大人,不过也请大人放心。若敌人再来长崎骚扰,我荷兰船只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哈伦说道。 “也好叫你二人知道,此番东番入寇,已非仅局限于长崎一地,其骚扰本州多日,更是攻我佐渡一岛,掠杀我日本百姓。大殿已经在江户得知此事,甚为愤慨,已经筹集水军陆师,平贼灭寇。 想我日初之国,已经有六百多年未有这等祸事了,马场利重为一己私利,与郑家合谋,坏我日本安宁,实在该死。”中根众雄说起此事,也是怒火中烧。 日本历史上也不是没有遭遇过海上入侵,元朝时曾经进攻日本,两次失败,被迫放弃。但在日本幕府眼里,东方商社不过是一群海盗,自然不能与大元王朝相提并论。 与之类似的,便是发生在1019年的刀伊入寇事件,所谓刀伊,便是东夷,是生活在东北的女真人,对日本沿海发动袭击。 而日本处置与东方商社的冲突,便是仿照此例,因为东方商社立足淡水,便是蔑称其为东番。 “目付大人,佐渡是何地?”哈伦问。 中根众雄说:“是北地一岛,位于我本州侧背,为敌所占,犹如腹背受敌。” 哈伦再问佐渡情况,中根众雄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而这次接见二人,也只是让其准备配合幕府,这是荷兰人所无法拒绝的。 “或许我们应该提一些要求,我们不应该就这么轻易答应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哈伦与莫德尔没有乘轿,而是选择骑马而行,哈伦对莫德尔说道。 莫德尔微微笑道:“哈伦先生,与日本人打交道,或者说与东方的国家打交道,一定要注意方法。如果刚才我们提出要求,他们就会认为我们是乘人之危。 反正我们只有两艘船,而日本人不懂海军作战,届时佯装不敌,日本要求我们增援时,就不需要我们提,他们也会给一些好处,那个时候,才是谈判的好时机。” 哈伦心想也是有道理,这个时候,莫德尔招呼一位荷兰通词:“井上君,您没有马匹乘坐吗?” 井上微微摇头,他只是一位荷兰通词,地位并不高,哪里有骑马的资格,而莫德尔连忙下马说道:“那我也不骑马了,作为您的朋友,没有我在马上,而您却步行的道理。” 井上面露欣喜,觉得莫德尔是一个不错的人。 莫德尔问:“您知道佐渡吗,刚才似乎目付大人故意不想说它的情况。您知道的,我们已经答应了目付配合其作战,我不得不对我的水手们负责,想要了解一下。” “我知道的也是不多,但这件事江户方面讳莫如深,我只是听过一些传言,说佐渡是盛产金银,是将军家的天领。也就是将军的私人领地,将军是不会接受失去佐渡的。”井上做荷兰通词多年,知道莫德尔是一个很慷慨的人,尤其是他求助的时候。 日本对长崎管理的很严格,禁止人随意出入,让荷兰人的生活受到很大的影响,因此有些时候要借助可以出入其中的通词或者其他官员帮忙,做一些事。 比如,奉行所允许妓,女进去,但不允许荷兰人出去找妓,女,在这方面,就需要本地人帮忙了。井上就与荷兰人合作过。 哈伦在一旁听着,心道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金银岛,想不到真的存在,可惜,是日本的领地。 而在心里,哈伦对东方商社的实力又多考虑的几分,毕竟在他看来,一座金银岛,而且是日本国王的私人领地,应该有很多守卫的军队,而东方商社却可以打下来,或许其实力并非自己了解的那么简单,亦或者,其真的与明国的总督有什么关系。 井上作为一个常年居住在长崎的通词,对佐渡也不了解,说不了太详细,但已经让荷兰人有了基本的了解。 到了出岛大门,这里立着两个牌子,上书禁和止两个大字,两边的牌匾上,还写着奉行所颁布的法令,寻常人别说进入,连靠近都做不到。 哈伦对井上说道:“井上君,在去奉行所的路上,那个商贩给了我两个包子,非常美味。 我的夫人非常喜欢这种明国小吃,在福尔摩沙的时候就赞不绝口,请问您可以帮忙请来小贩,为我们再做一些吗。 您知道的,她在这里呆不了多久。” 日本允许荷兰人来日本,但不允许外国女人来,即便是来了,也必须随着南返的船队回去,而且,日本的妓,女如果怀了荷兰人的孩子,也是要随之一起去巴达维亚的。 说服井上的,是哈伦递给他的两枚金币,考虑到这位是新上任的荷兰甲必丹,日后工作与生活都仰仗于他,井上立刻去了。 何斌因此得以伪装成送水的人,推着小车进入了出岛。 在莫德尔的办公室里,莫德尔与哈伦如愿见到了何斌,莫德尔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说道:“何先生,所有人都以为您死了,上帝作证,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的伤心,我永远忘不掉我在福尔摩沙时的那段岁月。” “我没有死,我成了李肇基的俘虏,然后成了奴隶,继而为他工作,就这么简单。”何斌不想说太多有关自己的消息,他不想引来荷兰人的仇视。 莫德尔点头:“是吗,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好了,简直是上天的安排,这样我们公司与东方商社合作起来,就更为顺利了,不是吗?” 何斌呵呵一笑,问道:“是吗,莫德尔先生今天去了奉行所,难道不是与日本幕府合作,对付我们商社的吗? 只是可惜,你们只有两艘船,真是可惜。” 哈伦在一旁说道:“何先生误会了,与日本合作是必然的,这一点您很清楚,我们不具备拒绝日本国王的能力。但究竟与谁合作,是要看谁能为公司带来利润,您应该也清楚。”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对马 这位便是新到任的商馆长哈伦先生,何先生,或许您应该和他详细谈。”莫德尔介绍说道。 何斌点点头,与哈伦见礼之后说道:“哈伦先生与我素不相识,但刚才的话却深合我意。我们是商人,追逐的是利益,忠诚的也是利益。” 哈伦笑了,说道:“是的,所以请告诉我,东方商社能给我们公司带来什么。” 何斌说:“你知道伶仃岛的情况吗?” 哈伦微微摇头,莫德尔说:“就是被日本人俘虏的那艘亚哈特船,属于东方商社,被命名为伶仃岛号。据说那是中国广东的一个海岛,是李肇基取得第一个胜利的地方。 与其被俘的,还有一个来自中国的贵族青年,据说背景很不凡。” “我说的是船上的货物,琳琅满目,绝对让你们动心。”何斌自然是能听懂二人说什么的,他拿出了一份清单,摆在了桌子上。 莫德尔却是起身,在自己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清单,放在一起,对比之后发现,大同小异,只不过莫德尔的清单上多了些非货物的欣喜,主要是船只的尺寸结构之类的。莫德尔说:“何先生,您应该早来一些,为了这张纸,我花了四十个里亚尔。” 显然,两个不同来源的消息比照之后,说明情报实在正确的。 而哈伦的眼睛已经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哈伦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位确定,上面有超过一千担的上等生丝吗?这怎么可能,你们商社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生丝。” 何斌说道:“广东。” “不对,很不对。”哈伦摇摇头:“难道你们真的是明国总督的商务代表,实际上东方商社是那位总督的产业,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生丝?” 何斌故作神秘:“关于我们与总督的关系,您就不要多问了,这一点我也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但您说错了一点,那些生丝不是商社所有,而是属于广东的一些士绅。 刚才莫德尔先生说的那位被俘的贵族青年,叫陈怀玉,是广州第一大士绅陈子壮的亲生儿子。 他是广东士绅们的贸易代表,我们商社为他们提供的载运服务,仅此而已。” 这些话让莫德尔与哈伦都感觉到震惊,莫德尔说道:“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们商社已经在广东建立了自己的商业网络,对吗?” “比你说的和想象的还要复杂,在我们大掌柜的构想中,我们未来在广东会拥有一块类似澳门一样的通商口岸。”何斌说起这件事,神情都变的骄傲起来。 但他也没有继续吹下去,而是说道:“这么跟你们说吧,与我们合作,你们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生丝,每年的数量不会低于三千担。你们可以打破郑家在长崎的生丝垄断,也可以把这些珍贵的货物带回你们的母国销售。 伶仃岛号上的一千多担生丝已经不可挽回,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在我们的船队之中,还有三千担。我想,你们甚至拿不出购买三千担生丝的资金吧。 与商社合作吧,哈伦先生,那意味着你们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生丝、瓷器,而我们也可以购买你们的香料或者其他货物。” “很有感染力的演说,不得不说,我心动了。”哈伦沉默了一会,对何斌和莫德尔说道。 莫德尔笑着说:“但我们需要你拿出证据来,我想哈伦先生不会因为你说你们拥有三千担生丝,就相信你们真的有。” “不需要证据,中国有句话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可以去看看。” 哈伦问:“去哪里看,淡水还是佐渡?” “去江户即可。”何斌说。 二人相互看看,都摇头表示不解,何斌介绍说:“我们的大掌柜会在九月四日率领舰队抵达江户湾,与日本方面就长崎事变进行谈判。我想,日本人也不会傲慢到,连谈都不谈,就要进行战争。 而如果谈判,你们也可以参与其中,顺便去船队里看看,我说的是真还是假。” 哈伦微微点头,感觉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不影响自己准备的计划。 对马岛。 作为对马藩主信任的家臣,长船严七郎此时跪坐在书案上,面前摆放着一叠又一叠的文书等待他的处理,作为宗义家的笔头家老,他的事务永远处理不完,以往这都是贸易的事务,但现在却与一些海贼事件有关。 东方商社的船队北上征讨佐渡时,路过了对马岛,对周围的船只进行了大规模的劫掠,这些商船属于不同的国家和商人,而现在统统找上门来寻求赔偿,更重要的是,江户幕府来得到消息,派人来,要求提交有关东番船队的情报,但藩主宗义成对此却一无所知。 “编造一些消息真的好难啊。”长船严七郎捏着自己的额头,无奈的说道。 他的编造依据也只是一些被东方商社放归的几个渔民,提供的也不过是敌船有两艘,桅杆有三根之类的话,聊胜于无。 而赔偿的事更是困难重重,因为这些商人多是来自江户、长崎的豪商,如果赔偿不到位,或者无法给一个交代,那么问题就打了。 “长船大人,长船大人。”外面响起了一阵阵的敲门声,是仆人在叫喊。 长船严七郎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脚丫子实在过于酸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外面的仆人听到声音,连忙闯入,看到自己主子如此,迅速把他扶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长船严七郎问道。 “有大事发生,大殿让您立刻过去。”仆人说道。 长船严七郎闻言,心中暗自怀疑,难道是有人已经开始发难了了吗,于是他立刻去换衣服,匆匆跟着人去了家主居住的宅邸。 一路上,长船严七郎都是忐忑不安的样子,他都是感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心中不断的骂这,这是多事之秋,可问题在于,他实在猜测不到到底有什么事发生。 一直到的宅院,看到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忐忑不安的家主,长船严七郎问:“大殿,发生了什么事。” “有两件事,我不得不与你商议,也只能与你商议。”宗义成紧张说道,他拉着自己的笔头家老进入了房间,关上了门,说道:“有一个消息从江户传来,将军家的嫡子出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长船严七郎微微点头,这意味着和与日本拥有特殊外交关系的朝,鲜会派遣使者团前来江湖,而自从上次闹出的乱局之后,所有的接待任务都是由对马藩,负责的,这是逃避都无法逃避的事情啊。 “另外一件事呢?” “有一个渔民带来了个消息,说是我们的附近海域出现了一艘洋船样式的怪船,悬挂的是青龙旗帜,似乎听起来与东番船相似。”宗义成说起此事更为紧张了。 长船严七郎说道:“这有什么,出现了,顶多是补给食物和水,那些为了钱不要命的商人和低贱的渔民会主动与他们联络,然后送走这些讨厌的家伙的,我想幕府不会有任何问题出现。” 宗义成已经年迈,被眼前焦头烂额的事弄的精神紧张,以至于刚才没有把话说明白,他说道:“我是说,那艘洋船停泊在了我们的岛屿,他们似乎遭遇了风暴,被迫靠近我们的岛屿,修补船只。 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处置。” 长船严七郎想了想,问:“确定只有一艘船吗,我得到的消息是至少有四艘船,而且都是三桅杆的船。” “是的,渔民说,只有一艘船,而且单桅杆,更重要的是,船上的人是红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头发,眼睛与我们不同,语言也完全不同。” “大殿,那应该是红毛夷啊,现在是七月份,正是红毛夷到港的日子,红毛的船是乘西南风而来,吹到我们这里也很正常。”长船严七郎闻言,长出一口气。 “但是青龙旗啊。”宗义成显然抓住了重点。 长船严七郎微微点头,仔细思索说道:“那么就是是东番船了,是的,我听说了,他们船上也有泰西外夷,或许就是他们。” “我要的是如何处置。”宗义成怒不可遏,他已经受够了这个家伙沉稳性子,虽然当初选择让他接任笔头,正是欣赏他的性格,可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宗义成只想着快些把麻烦解决掉。 长船严七郎说道:“大殿,绝对不能与之冲突,他们连长崎都敢打,是不会惧怕我们对马藩的。虽然您被幕府定为十万石的大名,但是您也清楚,您的领地里的粮食产出根本就不足十万石。 我们的生存之道,是靠的贸易,如果惹恼了那些东番船,会如何呢,他们如果进攻我们,包围我们,幕府会提供多少帮助呢。就算幕府愿意提供一切的帮助,可是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将军殿下可不会承担的。” 宗义成点点头:“这也是我考虑的,所以我找来了你,我相信你的忠诚,会解决这一切的问题。” 长船严七郎一下愣住了,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家主不是想让自己出主意的,而是要让自己背黑锅的,一如自己的那个前辈。 “好吧,大殿,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我今日来到这里,只是与您庆祝将军家子嗣出生的事,与东番船无关,事实上,大殿您根本不知道这些,一切都是我瞒着您做的。”长船严七郎恳切说道。 宗义成满意点头:“在合适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倭馆贸易 在对马岛的沙滩上,长船严七郎带着斗笠,与一行挑夫来到了岸边。 玫瑰号已经靠在沙滩上,侧着船身,露出了圆润的船底,这艘船在南下的过程中,不慎被风暴卷入了岛屿,擦伤了船肋侧,自此之后,就一直渗水,因为进水实在严重,不得已在对马停泊修船。 “我向你保证,如果不是玫瑰号不进行维修就会沉没,我绝对不会停泊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亚伦再次向唐沐进行保证,以免这个家伙做出什么不可预知的事情来。 玫瑰号上一共有二十七个人,二十五个英吉利人和陈四安、唐沐二人,现在二十个在修船,而有一门四磅炮被拖拽上岸,作为警戒,形成了炮垒。但是当对马藩的队伍靠近的时候,他们仍然感觉到紧张。 “或许不会有冲突,你们看,他们挑着的是蔬菜和粮食,没有人披甲。”陈四安放下望远镜,对唐沐说道。 唐沐看了一遍,说:“我们北上的时候在这里劫了很多船,我不信对马藩会对我们以礼相待。亚伦,给我四个好手,我去问问情况。” 亚伦本身就是一个胆小的商务员,当然不会冲锋在前,他给唐沐挑选了四个胆大心细的水手,两个披甲长矛手在前,两个火绳枪手在后应对。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靠近我们的船只?”隔着老远,唐沐就用汉语高声问道。 “我们来自严原城,是笔头家老长船严七郎大人派来送粮食和蔬菜的。”有一个人用蹩脚的汉语喊道。 “你们把东西放在那里不要动,我们自行取用就是,代我谢过长船大人。”唐沐回答。 “长船大人已经到了左近,想要与东方商社的主君会面。”那人回应。 唐沐则说:“好,请让他稍作等待。” 他只身上前,把所有筐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里面只有菜、水果和大米,唐沐提着一个装满杏子的筐,一边吃一边回到了本阵之中。 “看起来他们没有恶意,细想也是,这对马藩以贸易兴盛,是日本专司对朝,鲜贸易的,必不敢得罪拥有洋船队的商社。”陈四安说。 唐沐点点头:“是的,所以我们可以与之进行一下交流。陈四安,现在你来作为商社的代表,而我当你的护卫。” “你不去吗,让我去冒险?”陈四安诧异。 亚伦可不想陈四安出事,他说道:“唐,陈四安没有这个资格代表你们商社,事实上,你才是大掌柜的代表。” 唐沐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太过年轻了,容易被人轻视,所以必须由陈四安出面。” 二人心想也是,很快,唐沐与陈四安在八个火枪手的保护下上前,在海边一处树林里,长船严七郎则是已经搭好了凉棚,摆下了茶盏,见到陈四安和唐沐到来,立刻招待其入席。 长船严七郎不会汉语,因此需要一个商人作为翻译,他主动与陈四安寒暄一会后,说道:“陈先生,不知贵商社对我们对马可有了解。” 陈四安沉声说道:“我们攻略佐渡之前,曾路过对马,夺船十一,却也放归商人和渔民,还有四人,因对我们大掌柜出言不逊,因此被卫队擒拿惩戒,此时正在佐渡服劳役。 他们对我们讲了些你们的事情,说对马藩主是十万石的大名,拥有兵马、水军........。” 陈四安的话娓娓道来,但长船严七郎的脸色越发难看,尤其是听闻对马商人吹嘘对马藩实力的时候,他立刻打断了陈四安的话:“先生,您可莫要听那些商人胡说,藩内情弊,他们如何知道? 我家藩主名为十万石大名,但国内石高一万多些,哪里有什么兵马水军。比之五岛藩尚且不如,我曾听长崎来客说,五岛藩对贵社非常恭顺,任贵社在岛上停泊买卖。 虽江户有人斥责,但私以为,这对你我双方皆有利。” “这么说,贵藩是准备以友好相待了。”唐沐主动问道,他以为对马藩是来试探虚实的,因此一路行来,他与陈四安商议的都是虚与委蛇或狐假虎威的办法,想着骗这些人归去,速速修好玫瑰号离去就是。 但听长船严七郎的意思,似要与商社友好相处。 长船严七郎说道:“那是自然,对马贫瘠,土地不生五谷,又无金山银矿,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贵社需要的。而我藩主素来与幕府往来不多,虽然总受其裹挟,但与贵社打交道,还是以保全为上。” 唐沐微微点头,心道对马藩把这次意外当成了商社对其的试探,一味的说本地的穷困,就是不想与商社为敌。 而对马藩是这个态度,对于商社来说,却是利好的消息。 虽然五岛藩对商社友好,日后往来于佐渡和五岛的船只可中途停靠五岛,但毕竟那里在长崎左近不过半日航程,受其威胁很大,反倒是对马,更为安全,周围全是外样大名,与德川幕府并非同心同德。 “长船大人所言极是,和平友好,对贵藩与我社都有利处,此番我们前来,只是.......。”陈四安哈哈一笑,便是要就此话说下去,好消弭兵戈,保证安全,但在桌下,唐沐轻轻踩了他一脚。 唐沐对长船严七郎说:“长船大人,我护卫陈先生前来会商,与船上商议,半个时辰内折返,若是不返,便是出事。为避免因误会你我起冲突,我二人当先折返一次,再行归来商讨,如何?” 长船严七郎微微点头:“也好,也好,我已经命人去附近渔村,再折返时,当以宴席招待,两位请便。” 很快,唐沐等人折返回玫瑰号,而长船严七郎也派自己的手下把蔬菜水果等东西挑到了玫瑰号上。 “唐沐,你可是有其他心思。”所谓约定时间,只是唐沐的说辞,陈四安并不知道,但他也清楚,唐沐肯定是有其他安排。 唐沐点点头,在陈四安身边耳语几句,陈四安说:“你可真是会顺杆爬啊,可若是对方不答应,怎么办?” “陈掌柜,你最好让他答应了。”唐沐沉声说道:“此次长崎事变,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心里清楚。大掌柜没有杀你,只是因为你并未给商社带来损失,却坑害了你家主子罢了。 可你也知道,若你回广州,你必死,所以才愿跟着亚伦远渡重洋,为商社开拓贸易。 但陈怀玉未必能死,他若得返广州,事实公开,你如何是好?你倒是去了外国,不怕陈家追责,你的家人妻儿呢?” 陈四安不曾想唐沐会威胁自己,他咬牙说道:“唐沐,我随亚伦西航,是大掌柜的安排,你敢告密,大掌柜必不会轻饶。” 唐沐呵呵一笑:“我告密什么,陈掌柜不会以为我威胁你吧。” 陈四安脸色稍缓,唐沐素有狠辣之名,方才明明就是威胁。唐沐说:“我哪里是威胁你,我是想要帮你,你一走了之,家人日后可能会受处罚,不如我此番去广州,直接告诉陈子壮你死了。 再求他把你家人交给我安置去淡水,日后形势不管发生到什么地步,你一家都是平安,如何?” “这......你当真愿意相助?”陈四安问。 “随你怀疑吧,我也没法保证。”唐沐懒散回答。 陈四安微微点头,再见长船严七郎时,与其欢宴片刻后,便是提出了唐沐的要求。 “此番前来对马,是受我主差遣,办理要务的。长船大人说的也是,你我两家和睦,本就是双方有利。对马贫瘠,没有商社必攻之理。但和睦共处,并非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须得你我共同合作,才好。”陈四安淡淡说道。 “为何事合作?”长船严七郎闻听这话,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他直接说道:“我藩现受江户管辖,两位或许也听过参觐交代制,我藩主正妻与长子,现都在江户为质。若让我藩公开对抗幕府,实在强人所难。” 显然,长船严七郎以为东方商社要强迫对马藩与日本为敌。 陈四安摆摆手:“长船大人猜测,实在荒谬,我商社是为寻求公平才不得已讨伐幕府的,怎么会强迫对马藩与之为敌,尔藩与长崎事变又无直接关系。 我方才所请,是想与对马藩进行贸易。” “贸易?”长船严七郎一瞬间就来了兴致,若是贸易事,便有多种操作了。 而且他已经听说,东方商社自明国而来,明国商品无论在藩中,还是在日本都很畅销。对马最大的利益来源,就是从对朝贸易,买入各种明国商品和人参等物,卖入本州,换取高额利润。 长船严七郎想了想说:“我听闻,江户方面要讨伐佐渡,水军必然经过我藩中,而且此时江户使者尚在严原城中,若与贵社贸易,怕是会惹来江户诘难。” 陈四安说:“那如果贸易不在贵藩治下呢?” “佐渡?”长船严七郎问。 陈四安摆摆手,长船严七郎问:“五岛藩.......难不成是东番地?” “都不是,我说的地方在朝,鲜釜山的倭馆。”陈四安说道。 长船严七郎一听,眼睛里闪过了一些莫名的亮色,显然对这个提议是非常有兴趣的。 与大明一样,朝,鲜很早就实行海禁政策,但是日本在战国时代,大量的日本人前来贸易,而且倭寇横行,为了保护沿海,朝,鲜在多地开辟倭馆,让日本船进港贸易。 在长时间的贸易中,也发生了诸多冲突,更是因为壬辰倭乱,大量倭馆被关闭,一直到三十多年前,两国和平,朝,鲜在釜山设立的倭馆,形成了一口对日通商的状态,而对马藩则也代表日本,对朝贸易,相当于对马藩垄断了两国之间的贸易。 但转念一想,又是不对,若是贸易地点设立在釜山,那东方商社是要与对马藩进行贸易,还是要与朝,鲜进行贸易呢? “陈先生,唐将军,请问你们为何物贸易?”长船严七郎问。 “粮食!”陈四安并未隐瞒,反而诚实回答。 新 第一百八十章 合作 这次玫瑰号停靠对马藩,完全就是风暴引发的一次意外,商社要进行粮食贸易却不是唐沐一个人的临时起意。 商社已经完全占领的佐渡,并且形成了统治,但有一个问题是无法解决的,那就是佐渡的粮食供给问题。 一个小小的国中平原养活不了庞大的矿工群体和更为庞大的城市人口,按照商社的初步统计,佐渡岛上,市民、矿工和统治阶层,形成的脱产人群就占据了人口的一半,而且商社要在那里驻军,还要进行建设,更重要的是,商社要应对日本一国的反扑,所需要的粮食数字。 现在还好,江户幕府的反应并不快,而且对基层的控制能力并不强。在玫瑰号离开的时候,幕府天领不许船只外卖粮食,但那些外样大名的领地并未如此,贸易还在持续之中,但随着江户幕府的反应,这种贸易终究要停止。 那么佐渡粮食的缺口如何弥补? 从淡水输入是完全不可想象的,毕竟淡水粮食本身也就勉强自给自足,而广东的粮价本就高涨,而佐渡距离商社核心区太远,运输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数万人的粮食所需,绝非一两艘武装商船就可以满足。 如果不是佐渡每年能产出价值上百万两银子的金银贵金属,李肇基绝对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开辟一块商社的领地。 佐渡岛附近,唯一可以满足佐渡粮食缺口的,有且只有朝,鲜王朝。 但这个国家,对于商社来说,完全就属于陌生的地域,而且还有不可避免的危险。 现在的朝,鲜已经不是大明朝的藩属国,而是满清的藩属了。亲清的一派执掌了朝,鲜的政权,而东方商社上上下下都透露着与大明朝的关系,至少那峨冠博带,看起来可不像是外国人。 唐沐还在相川时候,就听李肇基与陈六子商议此事,曾经谈及对朝贸易获得粮食,但深恐被其拒绝。现在与对马藩扯上关系,唐沐倒是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商社完全可以冒充日本人前去贸易,毕竟商社麾下有的是日本人和日本船。 唐沐面对长船严七郎,把对朝贸易的时候娓娓道来,他说的很诚恳,但也没有说商社对朝贸易的那些麻烦。长船严七郎对此也不清楚,顺利的按照唐沐的介绍,把商社从朝,鲜买入粮食,看做是贸易之中的顺势而为,毕竟作为对马藩的笔头,他根本就不知道佐渡缺粮的现实。 一个对马的家臣,怎么会了解幕府天领的情况呢? “我认为贸易是合理的,就如同和平对你我双方都有益处,我认为贸易也是如此。”长船严七郎说道。 陈四安微微点头,说道:“此番长崎事变,我商社对日贸易已经不可为,但若对马藩相助,也可从中获利啊。” 长船严七郎感觉非常有道理,他已经听长崎来的客商说了,前任长崎奉行马场利重捕获东方商社一艘船,上面满载生丝、丝绸、瓷器等明国商品,品种之多,数量之丰,惊动整个长崎,长船严七郎觉得,如果对马藩日后与东方商社进行秘密贸易,必使藩内大兴。 “好,我便回去,与藩主商议。” “嗯,你我双方若达成协议,五十天内,我会亲率商社船队再来,进行第一次贸易。”唐沐说道,他为了激励长船严七郎,说道:“为了方便双方,请长船大人与麾下商人商议出个名目来,下一次北上,我们好带来贵藩需要的商品。” “好,好,贵社当真是诚意满满。” 唐沐又与长船严七郎商议了有关当下的贸易,主要是修船需要的木料和铁料,而且唐沐当即拿出了现银。 长船严七郎当即手下,在其指挥下,藩下足轻强拆了附近渔村的门板、渔船送到玫瑰号停泊的海边,还抢来了铁锅锄头,作为铁料,让船上铁匠打制铁件。 经过其一个下午的忙活,修好玫瑰号所需的材料一应俱全,反倒是周围那个渔村倒了霉,想来唐沐所给的现银也没有落在这群人的手里。 回到严原城,长船严七郎忙不迭的去见了藩主宗义成。 宗义成听闻长船严七郎到来,立刻拉着他进去和室之中,遣退仆人小姓,问道:“长船君,情况如何,东番贼可有异动?” “大殿放宽心,我已经处置得当了。”长船严七郎笑着说道:“此番不仅不会给藩内带来危险,说不定还会为藩内带来巨大的利益啊。” “哦,且仔细说说。”宗义成万分欣喜,长船严七郎离开之后,他就一直惴惴不安,想着能把东番船只说退,便是上天保佑了,不曾想还有意外之喜。 长船严七郎把在海边与唐沐等人会商的事宜说了个通透,宗义成听后,脸上的表情快速变幻,时而欣喜万分,时而愁容满面,长船严七郎对他说道:“大殿,倭馆那边有藩内派遣的家臣作为馆主,上上下下都是咱们藩内人,与江户那边没有往来,应该是稳妥的。 而那个陈先生和唐将军都说,东方商社入釜山贸易,可派我们日本商人前往,船只也可按照咱们日本的样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是颇为稳妥,可长船君,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答应与东方商社贸易,其必然提供许多明国商品给我们,这是一大疏漏,早晚为江户所知。”宗义成说。 对马藩垄断的日本与朝,鲜之间的贸易,虽然朝,鲜在人参、皮毛、书籍之外,也会卖入日本一些明国商品,但主要的还是朝,鲜特产,其中木绵和木绵制品是大头。 而只要与东方商社的贸易一开,明国商品必然爆炸式的突然涌入日本,这肯定会引发幕府的反应。 长船严七郎呵呵一笑,说道:“大殿,此事我倒是仔细考虑过,却也未必如大殿想的那般危险。” “哦,快些说来听听。”宗义成说。 长船严七郎说:“我与陈、唐二人会商,坚持了一点,与朝,鲜贸易,可在釜山进行,东番人须得伪装成咱们日本人进行贸易,而且伪装成对马藩的日本人。 如此一来,东番人的商品都必须要经咱们对马一手,买入朝,鲜商品如此,卖出自身商品亦是如此。唯有粮食贸易,咱们对马不在其中分润。” “嗯,这很好,可以保证咱们的利润,亦可以控制事态,免的被鲜人识破,更避免被江户所知。”宗义成对这一细节是极为满意的。 长船严七郎微笑说:“大殿,既然自东方商社所得明国商品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那卖去何方,还不是由大殿说了算吗?” 宗义成也不傻,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长船严七郎的意图。没有人规定对马藩得到明国商品就一定要卖到日本,既然是为了赚钱,卖给朝,鲜也就是了,经过这么一手后,再买入朝,鲜货,卖入日本。 对马藩手中的明国货物多了,会惹来江户方面的怀疑,但朝,鲜货物多了,可是非常正常的。 而且,一直以来,日朝贸易也充斥着不公平,用后世的话来说,日本对朝,鲜的贸易出超,这是因为,日本拿不出对朝,鲜有吸引力的货物,往往输入朝,鲜的都是金银铜贵金属,少有正儿八经的商品。 而朝,鲜不仅可以倒手明国商品,其人参、皮毛和木绵制品更是在日本畅销,这导致的结果是,对马藩与朝,鲜进行贸易,必须手中有大量的金银铜贵金属。但问题在于,对马没有金银铜矿,手中的贵金属不够多,这才是导致对朝贸易规模被限制的主要因素。 手里有了充实的明国商品,对朝贸易的规模也会随之扩大。 宗义成说:“日后贸易兴起,咱们输入日本的明国商品,可以逐年增加,这样也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长船君,你当真是一个奇才,不仅化险为夷,还为我对马藩寻得如此良机。只是,为保证对马藩的安全,你我还需要仔细研究,如何不为江户所知啊。” 长船严七郎当然知道这一点,不然等哪天江户问罪,他肯定会被推出去顶罪的。 四日之后,长船严七郎再率商队抵达了海滩,这个时候玫瑰号已经下水,在渔村附近停泊,这一次,长船严七郎被请上了船参观,亚伦还让人为其进行了火炮演示,之后陈四安提出会谈,长船严七郎提出玫瑰号出海,向西航行。 对马岛距离朝,鲜国并不远,在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对马的高处,是可以看到对岸的釜山的,而长崎严七郎带着玫瑰号出航之后不久,便是抵达一处岛屿。 “此乃鸿岛,是朝,鲜领地,却无一人居住。”长船严七郎指着鸿岛说道。 “长船大人的意思是,日后我船来对马,在此地停泊,以免惊扰藩下?”唐沐问道。 “正是这个道理,唐将军果然聪慧。在此地,货物换乘日本船只,方便驶入倭馆贸易,不知贵社以为如何?”长船严七郎问道。 唐沐微微点头,他没有了意见,那么陈四安也就没有意见,此时就暂时达成了协议。 长船严七郎又提出了一些贸易的其他细则,唐沐也一概同意,与对马的贸易,在唐沐看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唐沐认为,最关键的就是为佐渡提供大量的粮食。 这是唐沐作为一个士兵的思维,实际上,李肇基在得知此事之后,感觉唐沐这一次开拓贸易,实在是巨大的成功。 对马藩的地位特殊,如同扁担,一边挑着日本,一边挑着朝,鲜,商社能与之进行贸易,相当于打开了两个国家的市场,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在于对马藩达成贸易的协议之后,唐沐速度与玫瑰号南下,自从出了上次的事故,亚伦变的无比小心,他不再指挥船只航行,而是安心的把这一切交由船长,也不焦急的在夜晚要求航行,上次就是因为夜幕风暴,遭遇的危险。 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玫瑰号还是只用了四天时间就抵达了淡水城。 “把西班牙的旗帜悬挂起来。”唐沐用望远镜观察着,忽然对亚伦的手下吩咐说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故意制造的误会 英吉利船长高呼:“不,绝对不行,这会引发误会的。亚伦先生,您必须阻止这个疯子。” 亚伦急匆匆的从舱室里冲出来,就看到唐沐与船长在争吵,在询问之清楚发生了什么后,亚伦问道:“他说的没错,唐,这会引发冲突。” 那位英吉利的船长是当初东方号上的水手长,在广州那件事之后,英吉利船员之中的所有管理层都被收拾,所有船员进入了为东方商社服务的状态,这位船长便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表现的机会。 他学会了汉语,在拿到商社按时发放的薪酬之后,他倾囊相授,教给商社的船员如何使用西式的船帆。但最终,他的职位也就停在了二副,而他的学生中,比如郭旭已经当上了船长。 那个时候,英吉利人才清楚,自己可以为东方商社服务,可以得到与自己能力相匹配的薪酬,但永远也无法融入其中。 因此,在亚伦要西航的时候,很多英吉利船员报名了,虽然他们离开了商社,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群家伙在为商社服务的过程中,知晓了太多商社的秘密。 比如淡水附近的西班牙人与商社的关系,名义上,西班牙人与商社进入了和平状态,双方进行贸易,但实际上相互防备。 西班牙人对商社的快速扩张和壮大感觉到焦虑,而商社也一直秉持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准则。尤其是金瓜石金矿出现的消息传出,西班牙人与商社的关系恶化了不少。 金矿,对任何势力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会让两方产生冲突。 “不,这是玫瑰号,曾经属于荷兰人,我们进港会被荷兰人发现,浪岗岛发生的事情,要尽可能的瞒住。”唐沐说道,虽然他知道,东方商社在浪岗到伏击荷兰探险船队的消息,必然会被施琅为代表的郑家人传出去,但商社一定要尽可能的保证荷兰人尽可能晚的得到消息。 唐沐的手指着远处的淡水港,在那里停泊着七八艘船,有大明来的船只,悬挂着郑家旗,也有商社的船只,但有一艘船上,悬挂着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事实上,在船队北航之前,大员与淡水之间的贸易就很频繁了。 亚伦搞明白了唐沐的意思,立刻命令船长悬挂西班牙旗帜。 淡水港的反应相当快,有一艘快蟹船贴靠过来,用旗语进行询问。而玫瑰号立刻开炮,在快蟹船的附近打出了一道水柱,高高升腾起的水柱让快蟹船惊慌,这艘船上只有一门炮,肯定不是其对手。 在淡水港外搞了一通之后,唐沐又让玫瑰号启程前往鸡笼港,降下了西班牙的旗,然后进入了鸡笼港。 商社在这里有一处商馆,抵达之后,唐沐立刻登岸,进入商馆。 “唐沐,是你,你回来了。”商馆的掌柜是卫队出身的旧人,刘顺曾经的手下。 “老方,没有时间闲聊,你立刻安排一艘船,送我去淡水。” 方掌柜说:“没问题,外面就有一艘长龙船,原本明日送高山番子去淡水的,早走一日也是无妨。” “好,我刚才下来的船是玫瑰号,你立刻安排给她补给,多补充一些酒水和柠檬。”唐沐吩咐说道。 “那是什么船,刚才西班牙长官派人来问我,我是一无所知。”方掌柜有些无奈的说。 唐沐说:“你不要理会西班牙人,就告诉他,船上都是洋人,前来贸易的,你补充完,玫瑰号立刻就会离开。而如果西班牙之外的人问起来,你就说是西班牙人让你提供的补给,明白吗?” “为什么?” 唐沐从怀中掏出李肇基的青龙印,说道:“这是大掌柜的命令,你不要问。” 方掌柜微微点头,他出身卫队,清楚李肇基的规矩,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其中必然有什么秘密。 唐沐亲眼看着玫瑰号起航,在外海南下,海岸线的上人绝对看不到后,才坐上长龙船,驶进了淡水港,而淡水已经处于忙乱之中,留守的军队在集结,港口处于戒严状态,长龙船一进入,就被快蟹拦截下来了。 “我是唐沐,快带我去见刘掌柜和杨长官。这是秘密,不要声张。”唐沐对负责港口军管的一个队头低声说道。 唐沐是李肇基的亲随心腹,队头自然认得他,细细辨认一番后,不敢多问,带上他一起去了总社。 总社大楼位于淡水城中心,与鹿鸣馆相对,因为以红砖建造,三层大楼在城内非常显眼,而为了纪念西院夫人在广州所烧的红楼游舫,此大楼因此被叫做红楼。 “西班牙咸肉肯定是得到消息了,知道大掌柜远航,咱们社内空虚,因此前来挑衅。狗养的咸肉,若是淡水号在这里,他们也肯定不敢这么嚣张。”杨彦迪是个暴脾气,他的怒吼声充斥了整个红楼。 刘明德说:“我们应该搞清楚那艘船的来历,看起来不像是西班牙人的船,他们只有几艘三角帆船,没有听说马尼拉为他们补充船只啊。” “白头鹤号的情况如何,是否可以下水?”杨彦迪问向刘明德。 “预计明天安装和测试火炮.......。”刘明德对船厂的事很了解,顺嘴就回答了,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说道:“杨掌柜,必须在弄清楚事实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更重要的是,大掌柜临走的时候说了,你我没有向各方宣战的权力,除非对方攻打淡水,否则绝不擅开战事。” “老刘,你看着别人欺负到头上了.......。” “不要吵了,二位,没有什么西班牙人挑衅,那是我布置的迷魂阵。”唐沐进入办公室,对二人喊道,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唐沐,你回来了,船队回来了吗?” “唐沐,半个月前,有一艘小福船经停淡水,带来了长崎的消息,船主自称魏之瑗,说咱们商社与日本起了冲突,大掌柜还领军打了对方的据点,可是真的?”刘明德和杨彦迪各自问了自己的问题。 “我要一个个的解答,首先,请杨长官解除淡水城的军管,没有什么西班牙人挑衅。”唐沐沉声说道。 刘明德立刻命人送来茶水,唐沐喝了,把玫瑰号的来历以及李肇基对亚伦的安排说了一遍,他解释说:“这艘船属于荷兰人,但现在被我们抢了,我不能让这艘船进淡水,不然荷兰人可能会识破。 所以我假借西班牙旗帜,命其入鸡笼补给后迅速南下,即便荷兰人得到风声,也会认为是西班牙人劫了当初的探险船队。哪怕是郑家人向荷兰人说明,是我们的船队伏击了探险船队,在我的欲盖弥彰之下,荷兰人可能也会认为是郑家人栽赃嫁祸。” 杨彦迪听了这话,不仅命令解除了军事管制,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唐沐,你个小子,有胆有识,好,很好!” 杨彦迪虽然与刘明德一前一后投的李肇基,而且二人原来都是海上贸易的小商人,但自我定位上却完全不同。 随着商社的发展,商社逐渐分出了两拨人,一拨就是以刘明德为主,专司贸易、建设、管理,实际上就是成了商社的文官群体,另外一拨人以杨彦迪为代表,平日练兵用兵,形成了商社的军事力量。 李肇基严禁这两股力量交叉任职,在淡水时,曾经因为刘顺向自己的叔叔刘明德说起军中事,被李肇基公开处罚过。 显然,唐沐作为李肇基的亲随,被杨彦迪视为了武官一脉,因此对于他的大智大勇,大加赞赏。 唐沐呵呵一笑:“两位掌柜,虽然我们与长崎的贸易以失败告终,但此次北航,商社取得了巨大的胜利,我们占据了佐渡岛。您看着这个。” 唐沐拍了拍他带来的箱子,二人这才发现,这个箱子上有一根锁链,竟然直接锁在了唐沐的手腕上,唐沐从裤裆里掏出钥匙,打开锁链和箱子上的锁,露出了里面一个巨大的金块。 这个金块足有人的脑袋大小,从是四个人把它抬进来看,至少有二百斤。 唐沐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这么大的一个金块,足以证明其所言非虚,商社确实在海外占据了一座盛产金银的岛屿。 “你是说,佐渡岛上每年出产的金银不下一百万两银子。哈哈,这多的银子,咱们和日本贸易干甚,费那么多心思,买入买出,雇那么多人,一年也赚不了一百万两。 这下好了,有了金银山,咱们就不管那些劳什子了,弄来的金银,全部造火炮火枪和战船,然后练兵。保住佐渡,就什么都有了。”杨彦迪在听了唐沐说完北航情况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刘明德也很激动,但他想的比杨彦迪长远的多:“杨掌柜,既然佐渡盛产金银,对日本一定也很重要。你应该立刻与凯达格兰人的阿塔联络,看看淡水这边能派遣多少兵马前去佐渡援助,我也要催促一下船厂,尽快让白头鹤号形成战斗力。 你说的没错,有了佐渡,什么就都有了,同理,为了保住佐渡,商社没有什么不能投入的。所有的船只,所有的军队,都值得投入到那里。” 杨彦迪点点头:“对对对,你说的没错。来人,去凯达格兰人部落,请阿塔前来会商要事。” 刘明德又说:“唐沐,你应该有去广州的计划吧,我们的贸易失败,必须要和那里的士绅有个交代,对吗。还有陈怀玉,他是陈子壮的儿子,地位尊崇,绝不能连句话都不说。” “是的,这是大掌柜给我的命令之一。” “你停留五日再出发,我让白头鹤号送你去,同时,这金块也要处理一下。” 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广州风云 唐沐知道这金块对于广州一行的用处,安抚广东士绅,让其相信商社在海外得到金银山全靠它了,因此不敢随意让刘明德处置,生怕他拿去融了,填补财政上的空缺。 “刘掌柜,您准备如何处置?”唐沐小心问道,非必要,他不想得罪刘明德。 刘明德摸着这脑袋大小的金子,说道:“还是小了些,若有抱枕那么大,便更好了。前些时日,听大掌柜说起过,说山西那些靠和鞑子买卖发财的土财主,在得到银子后,铸成冬瓜那么大,称之为没奈何。 那意思便是,小偷进了银库,也搬不走。我觉得,咱们熔铸一番,也弄的大大的,更好骗人。” 唐沐微微点头:“却也不能弄的太大,外面薄薄一层可是不行啊。上次发现了金瓜石金矿,大掌柜把那些狗头金黏在一起去广州骗人,差点就被那些精明的士绅和商贾发现了。” “那是自然,你等待几日,我命人去办,到时候,你刀砍斧凿,也不会让人看出差错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书记走了进来,对刘明德说:“刘掌柜,您下午约见了海明,已然到了时间。” “哦,我倒是忘了。”刘明德忙活了一天,这才想起,拍了拍脑袋,连忙去了。 唐沐说:“可是琼州海家的海明。” 海明是海述祖的族弟,自从海述祖在新开了铁坊,海家不少人从老家前来投效,海明便是其中之人。淡水用铁量巨大,海述祖索性买了一艘大型的福船,专司往淡水运铁。 为了避免海盗侵扰,让海明为船长,每次都与商社武装商船共同来往。但因为船队北航,往来淡水与广州之间的船只班次减少,满足不了需求,海述祖索性从商社造船厂买入了一艘新造的候鸟级亚哈特船,组成船队,专门往来两地,连移民的买卖也做起来了,一跃成为了航运业的巨头。 “刘掌柜,你与他见面,可把长崎事变的事透一透,尤其是陈怀玉被日本俘虏的事。”唐沐坏笑说道。 刘明德先是一愣,既然哈哈一笑,说道:“你小子,坏透了。也罢,就帮你一次。” 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反之亦然,失望越大,当事情转圜时重燃的希望也就越大。 广州,陈家,祠堂。 “祖宗有灵,庇护我儿怀玉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陈子壮跪在祠堂里,念念有词,一直到膝盖酸胀,他才在仆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管家何在?”陈子壮起身,问道。 管家匆匆到来,陈子壮说:“明日请金匠和木匠来,把祖宗的牌匾重造,你去钱库,多拿些金料来,祖宗庇护子孙,万万不可轻忽。” “是,老爷。”管家应下,跟着陈子壮身后,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祠堂,说道:“老爷,您安心就是,这些年来,您敬天法祖,修身自持,又为朝廷捐款,为难民捐粮,坊间都称您为善人。 不光咱陈家祖宗,老天爷也会庇佑您的。” 陈子壮微微点头,他自认这些年来,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问道:“我昨日就从南园回来,两日光景了,怎么没有见到夫人。” “夫人......夫人她出门了。”管家小心说道。 陈子壮袖子一甩:“胡闹!她出什么门,夜里也不回来吗?” “去澳门了。”管家低着头,眼见陈子壮生气了,索性直接跪在了地上,说:“老爷,夫人实在是记挂四公子,光是在佛堂里每日念经祈祷还是不够,就想着,四公子是出海了,须得拜拜妈祖才行。 可问了一圈,说咱们广东的妈祖庙,就属澳门的最为灵验,香火最为旺盛,所以......所以就瞒着老爷前去上香了。” “妇人之念。”陈子壮呵斥说:“那澳门的妈祖庙香火旺盛,哪里是灵验,是因为咱们粤人出海去东番地淘金,四姓海盗闹乱,只能走澳门的缘故......。” 李肇基上次派人把狗头金黏在一起,送到了广州进行了一轮展览,又花钱请了几个说书先生、唱莲花落的乞丐四处一宣传,东番地发现金矿的事已经传开了,各地那些因为海陆不通而失业的人,大规模涌入澳门,从那里坐船前去了淡水。 而去了第一批人后,东方商社从中挑选了两个确实淘金赚了钱,回家把家人接过去的时候再四处一宣传,澳门至淡水这条航路彻底引爆。 因为大家都要从澳门出海,所以澳门的妈祖庙香火一下子旺盛起来。 管家听了陈子壮的呵斥,小声说道:“老奴专门问了澳门那边的人,但凡出海去淡水的,还没听说过船只出事的呢。” “那是因为东方商社的船都是大型海船,水手技艺精湛,船坚炮利,当然不容易出事。”陈子壮说。 管家嘿嘿一笑说:“那是肯定的,如此老爷更该安心才是,四公子虽说去了东洋,但坐的是东方商社的船。我还听人说,那个李肇基奸猾的厉害,想来那些小脑袋的倭人也奈何不了他。 咱家四公子必定能平安归来,还能扬名粤省。 哎呀,等四公子在士绅之间闯出了名头,老爷再运作一些,给公子捐个出身,国子监也好、附生也罢,四公子将来,未必就比其他的公子差哪里去。” 管家到底是个会说话的,一句一句全说到了陈子壮的心坎里,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惨叫声从外面传来,正是陈夫人的声音,她哭喊道:“老爷,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你乱喊乱叫什么,惊扰了祖宗,如何是好?”陈子壮想不到夫人一回来便是如此作态,当即拿出了家主的仪态来。 “怀玉出事了,他被倭人拿住了。”陈夫人惊慌失措,捂着脸,坐在地上嚷嚷起来。 刚才还说起陈怀玉的平安,勾画他未来的前程,现在却听到了儿子遇险的事,年迈的陈子壮,一个趔趄,倒在了祠堂的台阶上。 陈子壮愣神许久,还是感觉不可思议,问向夫人:“你在哪里得到的消息,是谁在胡说八道。” “是海家的人,我在澳门那边上香,恰逢那个叫海明的前来还愿,他认出我,告诉我说,怀玉出事了。”陈夫人一边说,一边哭,自从得到消息,眼泪就没停过,又是一路奔波回来,说道伤心处,一个哽咽,竟然晕死了过去。 陈子壮和管家连忙招呼人把夫人抬去了卧室,找来大夫,大夫看过之后,只说是伤心过度,切勿再刺激,也仅仅是开了一副安神定心的药,也就离开了。 陈子壮不敢再问夫人有关儿子的事,于是问管家:“夫人说的海明是谁?” “回老爷,您还见过,上次海述祖海老爷来家里送东番特产,随从里就有那个海明,说日后有需要和淡水那边来往的,可用他家的船,海明便是管着海家的商船队。”管家说。 “对对对,老夫想起来了,你速速前去海家,把他叫来。” 管家立刻去了,海述祖此时不在家,因为铁坊事忙,他吃住都在铁坊里,连船队都交了出去,因此海明很快被叫到了陈子壮府上。 二人在书房见了,陈子壮让海明坐在矮凳上,说:“海明,有关我家孩儿的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你是海家船队的掌柜,又不曾北航长崎,难不成说,你在淡水时,看到李肇基的船队回来了?” “陈老爷,小的说了,您可别跟旁人说是小的说的。”海明摆出一副苦瓜脸,狠狠的抽自己的大嘴巴:“都怪我多嘴,就不该跟老夫人说这件事的。” “我不怪你,亦不会卖你,你直说。说了,老夫赏你金银。”陈子壮急于知道消息源,因此并无怪罪的模样。 “小的前些时日带船队送移民和铁料去淡水,照例见了刘明德刘掌柜。李大掌柜在外的时候,淡水那边,生意上的事就归刘掌柜管。在刘掌柜家吃酒,醉了大半,被带去了客房,出来解手的时候,听刘掌柜与夫人谈起。 说大掌柜的船队在长崎与倭人贸易出了岔子,郑家一个叫郑泰的,联合倭人的大官,劫了船队的一艘船。那船就是贵府公子率领的,连船带人都被拿了。”海明认真说道。 “你可听的真切,他刘明德如何知道的?” 海明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但话却是听的真切。而且在当天,淡水发生了怪事,先是外海出现了一艘大吕宋的船,还开了炮,借着就是港口军管,但很快,又放开了。 我来时,亲眼见到又东番土蛮的军队开赴淡水,还看到有人往船上搬运火炮,那情形,可是要打仗的模样啊。” “海明,你再想想,若还有其他的事,全数说给我家老爷听。”陈家管家和海明的关系可没有那么简单,二人结识后,还有买卖来往。 海明仔细回忆了一下,想不出其他来了。陈子壮说:“去账房,给海明拿三十两银子。” 海明一听还真有赏,欢天喜地的去了。 管家送走了海明,随即回来,问道:“老爷,你说既然东方商社有使者回来,而公子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该给广州这边送信啊。他们怎么不派人来?” “还有什么,肯定是长崎那边的事,不是丢了怀玉和一艘船那么简单,或许把士绅们的货全赔进去了也说不定。派使者回淡水,又是调兵又是调船的,可能就是想翻本之后,再告知我们真相。 该死,那李肇基当真是个赌徒。”陈子壮怒道。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报官吧,请总督大人出面。”管家说。 陈子壮骂道:“你个蠢蛋,报官有什么用,广东的水师连家门口的海盗都解决不了,逼的咱们办团练来剿。在此事上有什么用,是能把淡水拿下来,还是兵发倭国呢?” 管家立刻不敢说话了,陈子壮说:“你立刻带人,拿着我的帖子,去各州府,把和李肇基做买卖的士绅都请到南园来。他们虽然没有儿子遇险,但各自有货物在李肇基船上,总归和我们是一条心的。” 新 第一百八十三章 南园应对 南园外的官道上,有一行七八人,各自骑马立在一处瓜棚前。 瓜棚的卖瓜老农看到这一幕,吓的收起了蒲扇,弯着腰迎了上来,小心问道:“几位好汉,请问有什么事吗,老头子这里有瓜,随便吃。” 他冲着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而那大汉听了这话,一甩马鞭,呵斥说:“你个老不死的,没个眼力,这才是我们的头领。” 络腮胡子看向一旁的青年,老汉立刻吓的跪下了:“小爷,老头子有眼无珠啊......。” 唐沐在马上抽了那络腮胡子肩膀一鞭子,骂道:“好生的,摆什么架势,你别忘了,半年前,你也就是个编草席的货。怎么了,发达了就张狂了,你要是这样,日后还是不要跟我身边的好。 我也就抽你一鞭子,大掌柜可是要杀你脑袋的。” “小的知错了。”络腮胡子连忙告饶。 唐沐下马,扶起卖瓜老汉,说道:“老丈,我们赶了一路,想在你这歇息一下,你杀几个瓜来吃吧。” 说着,他抓了一把铜钱,放在了老汉手里,老汉推了不敢要,但根本不行,只能收起来。老汉见唐沐真心给钱,很是欢喜:“小爷等一会,我那井里,有凉水镇过的瓜。” 说着,他就搬瓜去了,而等回来的时候,唐沐手下已经把马匹牵到了瓜田后的林子里,却还卸下了一个大口袋,解开之后,里面是个皮肤白皙的青年,正被拿了赛嘴的破布,喂水喝。 “哎呀,我的奶奶.......。”看到有人被捆在麻袋里,老汉吓的扔了西瓜,而一旁的唐沐连忙接住,才没有让瓜摔碎在了地上。 “你看个什么,与你无关。”络腮胡子高声说道。 唐沐呵呵一笑,瞪了那家伙一眼,说道:“这个家伙就是个小白脸,骗了我族内姐妹的身子,跑进了广州城,这次回去,是交给族中长老处置的。老丈您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收拾。” 老汉一听这话,重重点头,也不再怀疑。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马儿的嘚嘚声,络腮胡子立刻把小白脸的嘴巴塞上,扛到了瓜棚后,不多时一架华丽的马车匆匆驶过,溅起了不少灰尘。 “好阔气的马车,不知是广州哪个人家的!”唐沐说。 老汉说:“小爷说错了,未必是广州的大户人家。这马车呀,是去那边南园的,那是咱们广州陈老爷家的产业,陈老爷在朝廷里当过侍郎的,交友很多,往来都是读书人大头巾,那是顶顶了不起的人家。” 唐沐笑嘻嘻的问:“老丈,我也听说过,说陈老爷喜欢办诗会,今日或许又要办,就是不知道来客多不多。” “哎呦,可是不少。我跟你说,我在这里多年了,只要是办诗会,各地来的马车早上都会到,中午在里面饮宴,昨天就有人来了,而今天,已经过去了七八辆车,瞧着吧,待会还有四五辆车过,其中就会有陈老爷的。”老汉献宝一样说着。 唐沐说:“你怎么知道的?” 老汉哈哈一笑,喝了一口浓茶,露出满口的大黄牙:“我当然知道,我种这里的瓜田有三十多年了。人家陈老爷是礼仪人家,这些年招待往来文人,都是这样的,昨天肯定在南园接待早到的,今天一早去广州亲迎那些广州的士绅。 不信你瞧,待会就会有南园的人来买瓜,要我现摘,那是要招待贵宾的。” 果然如同这瓜农所言,不多时,南园有仆人来,定了二十个西瓜,全让放井里,说下午才取。 南园。 若是李肇基在这里,一定认得,在花园子消暑喝茶的,便是当初为朝廷捐饷的时候,在南园聚会的广东各大城的士绅。这些人要么是也李肇基有直接生意来往,放了大量的货物在东方商社的船队里,要么就是水师团练的幕后金主,当然,大部分人兼而有之。 “说起来,到底是出事了,您瞧,招待我们的是毛尖。可见陈老爷乱了心,不然,单单是为了招待徐兄您,就该换上您钟爱的芥片啊。”东莞的黄老爷对来自惠州的徐老爷说道。 徐老爷微微点头:“却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万万不要是大事。黄兄,珠江上太平吗?” “太平的很,东番地发现了金沙矿,无业游民都去淘金了,谁还闹事。”黄老爷来自东莞,对本地的情形了解的多些。 徐老爷这才稍稍放心:“只要四姓没闹,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却也不然。徐兄你看,来往这些士绅,哪个不是有货在东方商社的船上。算起来,李肇基这一去已经三个月了吧。”黄老爷低声说。 与黄老爷在丝织品行业经营多年不同,徐老爷家涉足外海贸易多些,他说:“时日虽然长些,但也正常,北风未起,要回来还得一两个月。” “是,若按风信,须得十月,可我就怕,早回来,就是出事了。我可是放了五百五十担生丝在他船上。”黄老爷说。 “黄兄说的没错,出事了。”有一士绅走来,冲二人行礼。这人来自韶州府,属于粤北人,原不属于这个圈子,但做的铁砂买卖,与东方商社牵扯上了关系,才加入进来。 “齐兄可知道内情,快些说来。” 齐姓士绅说道:“我与海家交好,昨日到了广州,先去拜见了海兄,他告诉我,有使者从北地回来,与淡水那边主事谈话,恰好听见了。北航贸易的船队出事了,与倭人打了起来。 说是有一艘船被人家扣了,同时被扣的还有陈家的那位四公子。” “难怪陈老爷着急忙慌的叫大家来,感情出了这种事。”黄老爷说道。 徐老爷微微摇头:“若只是这么简单,却也未必,或许损失比海家人想的要大。” 三人谈话,说起了真相,很多人都聚拢过来,纷纷打听,却也没有打听出个什么来。就在这个时候,陈子壮带着广州士绅到了,大家看向陈子壮,都觉得他老了许多,头发和胡须也不似平日打理的那么顺当。 “诸位之中消息灵通的,应该也知道了,东方商社那边出事了。”陈子壮带着众人进入花厅之中,婢女们尚在摆盘,他便是把话题打开,认真介绍了情况。 “现如今的消息来源比较少,我们就知道怀玉被倭人扣押,另外损失了一艘船。可究竟情形如何,未必这么简单。我且告诉诸位,淡水城乱了,东方商社筹集船只和士兵,看起来要大闹一场的模样。”陈子壮说道。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讨论损失会有多大,有人商议该如何应对。 陈子壮说:“今日相请诸位,有两个缘由。其一,大家中与我陈家一样,有不少货物在东方商社的船队里,零零总总的算起来,生丝、茶叶、棉布、铁料,不下二十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货价,若是贸易成功,这批货在长崎当值三十万两以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因为东方商社擅与倭国寻衅,导致货物受损。咱们该如何让其赔偿,赔偿多少呢!” 其二,诸位朋友中,有不少捐资给水师团练的,现在水师已经编练起来,但大家都知道,朝廷那几个水寨的人指望不上,而咱们的团练日后清剿四姓海盗,还需要东方商社的船队出力,若这次北航船队尽没,又该当如何? 两件事,大家议一议吧。 众人又是一阵的嘈杂,过了一会,徐老爷率先说道:“诸位且听我一言,虽说咱们各家在广东地方颇有势力,他李肇基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李肇基什么人,相信大家伙也都知道,连总督大人都在其手中吃了亏,想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若东方商社的船队真的大损,货物被扣,咱们一家一家找他赔,可未必是他的对手。毕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李肇基可不是普通的兵,现在有船队有兵,甲械俱全,还在海外东番,称霸一方啊。” “徐老爷,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您给了办法,怎么办?”有人说。 徐老爷说:“呵呵,陈老先生最先得到消息,又是咱们士绅领袖。说起来,当初和李肇基做买卖,是老先生先点头,还派了四公子去,咱们才跟上的。水师团练的事,也是老先生牵头的,我觉得,听老先生的,肯定没错。” 黄老爷连忙说:“对对,我们都听陈老先生的。” 如何做,大家心里门清,就是拧成一股绳,团结一心,才能让李肇基低头,可问题在于,现在谁都不知道,北航船队究竟如何,多是真的损失大半,此时提出团结,也就罢了,可要是人家没多大事,李肇基知道了今日的事,未必不会报复。 说起来,李肇基最让众人忌惮的,就是他那无法被人琢磨的脾气。毕竟他不在大明这个体系内,做事总不受掣肘,自然也不会守什么规矩。 陈子壮淡淡一笑,心道这些人又把自己推到前面,若是以往,他还会寻个法子,整治一番,但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毕竟旁人在乎的是货物损失,而他却已经丢了儿子。 “多谢诸位,老夫以为,大家要团结一心,共同面对李肇基。此次北航,船只全是东方商社的,咱们也缴了船资,若有损失,当他来赔偿才是。”陈子壮说。 “可他拿什么赔呢,我可听说东方商社也是把老本全压在了上面。” “金矿啊,那么多人去淡水,那金矿肯定产出不少。” 陈子壮说:“对,李肇基有金矿,赔偿咱们损失,有的赔。但咱们须得团结一心,让其低头。若他不赔,日后就别想从广东买走一斤丝,一块铁。另外,我们也该派个代表去福建安平。 若是郑总兵肯出面,不论珠江口的海盗还是东番地的李肇基,也都该低头才是。我想郑总兵也会愿意,老夫听闻,在长崎与李肇基纠缠的,便是郑家的人。” 新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张铁嘴 众人相互看看,纷纷点头,称赞陈子壮是老成谋国。 而在南园外官道的瓜摊上,当南园的仆人牵着驴车前来运瓜,唐沐也起身,对瓜摊老汉说道:“老丈,我们也该出发了,多谢你的瓜了。” 瓜农连连颔首,而那南园的仆人却是给他一脚,骂道:“老东西,还不来帮忙。” 唐沐看了,对那仆人说道:“小子,对老丈客气些,你爹娘没教你规矩吗?” “你又是哪里的伢子,敢对我这么说话,我是陈家的人,不长眼的狗.......。”仆人叫嚷着,唐沐上去,一手扣住仆人的脸,一手就是来回抽了七八个大嘴巴子,抽的那人满嘴是血。 “再敢放肆,老子把你舌头拔出来。”唐沐骂道。 唐沐是军户子弟,在卫所时,总是被上官欺辱,卫所军官把军屯土地卖给士绅,让卫所士兵当农奴的事屡见不鲜。往日唐沐没少受了士绅家奴仆的气,现在见一小小仆人欺辱百姓,如何肯饶。 那仆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心里盘算着回了南园,怎么找人把唐沐一行收拾了,但嘴上却是喊着饶命,自己把瓜从井里拉上来装车盖草,累的气喘吁吁。 “你怎生不给钱。”眼见仆人拉着驴车要走,唐沐问道。 瓜农低声说道:“老头子租的是陈家的地,他们要瓜,从不敢要钱。” “他奶奶的,这天下就没有白吃不给钱的道理。”唐沐在那仆人身上摸索了一阵,取下了仆人的钱袋,扔给瓜农。 “走,去南园。”唐沐说。 “你......你要去南园。”仆人正愁没机会收拾唐沐呢,听说他要去南园,不敢相信。 唐沐招呼自己手下,牵着马,去了南园,到了门口,对那仆人说:“去园子里通报,便说东方商社北航船队使者来了。” 不多时,这仆人出现在了花厅里,在管家的陪同下,他捂着脸说:“老爷,您可给小的做主了,那个什么使者,实在霸道,殴打小的......。” “够了,滚下去。”陈子壮不想理会这等事,骂道。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想不到东方商社真的派遣使者来了,而且一上门就是打人,当真是张狂至极。 “诸位朋友也看到了,他李肇基欺人太甚,为一己之私,让各家都受了损失,还害了我儿,现在还敢上门嚣张。”陈子壮轻抚胸膛,恨恨说道,见众人同仇敌忾,他又说:“我想那厮到来,一是为了推卸责任,二是为了免受赔偿。诸位以为,当如何?” “陈老先生,有您一句话,还有区区一商贾跳梁的机会嘛?” “就是,让他进来,当着我们的面,还敢造次。” 陈子壮微微点头,心道有一省士绅支持,东方商社又算的了什么呢? “老爷,那个使者就是唐沐,是李肇基的亲随。”管家受命去带使者进来,却只身回来,说道。 “原来是那个娃子,听说是个心狠的。” “对,我可听说,他杀人不眨眼,在东番地砍蛮子的人头,一刀砍一个,砍了上百个。”人们议论纷纷。 陈子壮问:“原来是他,难怪如此张狂,为何他不进来?” “这厮非要搬个箱子来,还有一个口袋。小的摸了摸,那口袋里似乎是活物,看形状,分明是个活人,小的不敢做主。”管家说。 “进来便是,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凡事都有人作证。”陈子壮说。 很快唐沐便是进入了花厅,但箱子和口袋,都是陈家的仆人送进来的,唐沐的随从都被挡在了大门外。 “陈老爷,小的听闻您是士绅之首,领袖群伦,但今日却是开了眼界了,不仅是你们陈家人喜欢为非作歹,出卖朋友。连吃瓜都要吃不要钱的瓜,厉害厉害,这种小钱都省,难怪陈家豪富。”唐沐一进来,非但没有行礼,反而直接对着陈子壮说起了陈家的不是。 这可是把在场众人弄了个糊涂,陈子壮也是不解,若是说别的,他可能会直接发怒,命人拿下唐沐,可唐沐话语之中怀疑陈家名声,他如何敢让人用强,为了陈家名声,非要当场辨明才行。 “你说清楚,什么吃不要钱的瓜。” “刚才进门通报的仆人,就是去瓜棚取瓜的,二十个瓜,一文钱不给。还说南园用瓜,从来不给钱。只是因为人家租你们家的地,那瓜农种瓜三十多年了,你们吃了三十多年的免费瓜。光是这瓜钱,也是不下百两了吧。难怪你家有钱,感情钱都这样来的。 难怪你家公子尽干贪便宜的事,感情这是家学渊源。”唐沐话语之中全是讥讽,弄的陈子壮脸色极为难看。 忽然,陈子壮想起一事,当初打造南园时,因为占地广,所以以地换地,才把土地集中起来,导致南园左近已经没有陈家的地了。陈子壮想不通,却也觉得唐沐不该用这件事来骗自己。 “管家,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会租陈家的地。”陈子壮看向管家。 “这.....老爷,小的.......。”管家低头,不敢言语。 唐沐哈哈大笑:“原来是你这奴才把主子家的地据为己有,租给别人,还打着主子家的名头欺辱相邻。难怪陈家的仆人胆大包天,感情也是一脉相承啊,厉害啊。” “混账东西,还不去把人家瓜钱赔了。此事,老夫自当日后处置你。”陈子壮骂道。 管家立时去了,安排旁人送钱,又折返回来,站在厅外,盘算着今日怎么也不能饶了唐沐,看他什么时候走,再做处置。 在管家身边,唐沐的箱子口袋都在地上,那口袋里的人不断挪动,蹭了管家的腿,管家本就气急,对着口袋狠狠踹了几脚,低声威胁:“管你在里面是个什么玩意,惹到老子,当真该死。” 却曾想,里面那人听到后,又是剧烈蠕动起来,惹的管家发怒,又是狠踹几脚后,掐着里面人的肉,不断的斥骂。 “你刚才言语之中涉及我陈家名誉,今日不说明白,你休想离开。”陈子壮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对唐沐说道。 唐沐向众人抱拳,说道:“诸位,此次船队北航发生意外,我受大掌柜之命,特来通报情况,先行善后。只是此事涉及陈家,若陈老爷阻止我,诸位可要替我主持公道。 我要是死了,长崎事变的真相,就再无人知道的了。” 众人没有回应,淡淡看着,都觉得唐沐肯定是耍什么手段,替东方商社撇清责任。 唐沐环视一周,说道:“此次北航长崎,所为贸易,为了安全,我们先行购买了福建郑家的行水令旗。可到了长崎,郑家早已安排郑泰埋伏人手,勾结长崎奉行,倭人官员,对我发难。 幸好,大掌柜早就猜到郑家海盗出身,毫无信誉,因此提前设法拿住郑家大公子郑森,让郑家人不敢胡作非为。保全了船队大部分财产,却因为一些意外,导致伶仃岛号和陈怀玉身陷长崎。” “当真只有一艘船受损?”黄老爷问道。 “那是自然,只不过,诸位老爷的货物,却是损失一半有余。我这里有伶仃岛上的货物清单,请诸位看过。”唐沐从手提着的鹿皮包里拿出一份清单,递给了黄老爷。 黄老爷看过,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生丝啊,整整五百五十担啊,全没了啊,全没了!” 众人传看一遍后,清单才是落在陈子壮手中,他发现,清单上写着损失的货物名目和数量,每一项后面还备注了货主,而损失最大的就是自己家和黄老爷家,陈家的货物更是完全损失光了。 陈子壮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有哪项货物属于东方商社,他立刻问道:“这肯定是李肇基的阴谋,为何损失的都是广东士绅的资产,而你东方商社,一点损失都没有啊。” 黄老爷起来,抢过清单,喊道:“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唐沐沉声说道:“诸位,我商社折损炮舰一艘,水手三十余人,若论损失,我商社最重。” “不对,当初船队起航时,我亲自参与了船队货物载运,在澳门码头看着大家装的,我黄家货物装了伶仃岛号和鸿雁号两艘,断然没有全部损失的道理。”黄老爷怒道。 北航船队起航的时候,有四艘船,两大两小,全是亚哈特型,因为泰西各国远航经验丰富,所以李肇基在货物载运和人员、物资安排上,都是请教了亚伦。 所有的重要货物,尤其是价值高的,都避免装在一艘船上,避免折损一艘,损失过大,也避免一家货物装在一艘船上,也是为了避免全部损失。而食物、饮用水、朗姆酒这些物资,则集中布置在旗舰东方号和伶仃岛号上,这是西方人几百年航行经验,可以有效避免水手造反。 因此按理来说,陈怀玉带着伶仃岛号被倭人扣押,断然不会有任何一个合作伙伴货物全损的状况,更不会有东方商社货物不损的状况。 黄老爷算是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惹得众人对唐沐一阵发泄。 唐沐说道:“这也怪谁,都怪陈家的好儿子陈怀玉,还有你们陈家的好仆人陈四安。这都是这二人一手造成的。” “胡说,我儿聪慧,四安稳重,断然不会办这等蠢事。”陈子壮一听唐沐的话,立刻暴躁起来,自己儿子被倭人扣押,生死不知,他本就伤心,现在却有人要把全部责任推给自己家和自己那个生死不明的儿子,他如何能忍。 唐沐抱拳向众人:“诸位,我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每一句话都有证据。但并非因为事实,就一定会有机会把正义伸张,真相大白。因为这里是南园,是陈老爷的家宅。 我担心,我说的话,哪怕是事实,若是惹恼了陈老爷,便是不能再说,甚至送上性命,若是证据毁了,你们就再得不到赔偿,就再也不知道真相。” 徐老爷淡淡说道:“哪里的话,你个小子,莫要乱说。 此间事,涉及十余家,陈老先生岂会为一己之私,坏了大家的利益。你说便是!” 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说明真相 所有都在点头,为徐老爷站脚。一如他们刚才表示自己要团结在陈子壮身边一样。 唐沐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不知道,但有一样,唐沐说了,他是来善后的,什么是善后,就是赔偿。 士绅们很清楚,若是和李肇基的东方商社一拍两散,大家伙就什么都没了,可反过来,背离了陈子壮,广东士绅还是广东士绅。 唐沐冲周围人团了揖,说道:“方才我已经说了,因为大掌柜预料到郑家为发难,所以提前拿了郑森做人质,以策万全。而到了长崎,大掌柜也不欲进港,而是泊船于左近岛屿,让船只挨个进港贸易。” 众士绅纷纷点头,显然是满意李肇基的安排,既有条理,又足够周全。 “可陈四安代表商社前往长崎贸易期间,中了长崎奉行的计策,那厮诓骗陈四安,如果陈家可以帮着他们拿下我东方商社,日后可代替东方商社,垄断广东与长崎的贸易。 陈四安回来后告诉陈四公子,四公子也见利忘义,而长崎奉行还答应,保全广东士绅的货物,因此他调配货物,把陈家、黄家等各家货物统一放在伶仃岛号上,然后进了长崎。 幸好,我商社受上天庇佑,郑家家将施琅误会,以为我家大掌柜害了郑森,匆匆前去长崎,与伶仃岛号发生冲突,导致伶仃岛号被扣押,四公子被俘虏,却也保全了其他船只和货物。 大掌柜彼时并不知是陈家主仆暗自勾连,便是扣港问罪,与倭人冲突起来。”唐沐满脸正色,对周围人说道。 陈子壮脸色极为难看,他握着拳头,咬牙不言,便是不想被人扣上包庇和仗势欺人的罪名。 倒是黄老爷损失最大,与陈家一向交好,主动问:“唐沐,你说的这些,证据何在?” 唐沐从鹿皮袋子里拿出书信一封,说:“我有证据。此为陈四安的供状,他打理货物,并未身陷长崎,四公子被扣押后,他说明一切,写了出来,有亲笔供状在此,说明之后,便是自杀谢罪了。” “哈哈,老夫以为.......。”陈子壮脸色稍缓,出言斥说,却被唐沐打断了:“陈老爷以为什么,觉得这是我们商社逼迫他,又杀人灭口吗?” 陈子壮就是这个意思,而唐沐又拿出几封书信,说:“这有郑家郑泰、长崎奉行马场利重各自所书说明一封,和共同署名的说明信件一封。当然,这是抄件,你们若是不信,待船队回来,可看二人亲笔。” 说着,这些信件被交由了在场士绅轮流去看,事情始末原委,这些信件之中说了个明明白白。 陈子壮也看了一遍,觉得逻辑自洽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唐沐所言,事关陈家声名,若由此坐实了,陈家名声俱丧不说,还是承担起此次长崎贸易失败的责任,毕竟李肇基的做法无懈可击,一切都是因为陈怀玉见利忘义。 “一个死人的供状,几封手抄的信件,作不得数,还是等李肇基送来亲笔再说吧。”陈子壮不待众人表态,出言说道。 唐沐呵呵一笑:“我便是知道,会有人故意是非不分,把所有责任扣在我们商社身上。幸好,我有人证,便在门外口袋里。” “这也要看是什么人了。”陈子壮淡淡说道,招呼外面的人:“把外面的口袋带进来。” 外面的管家听到,拖拽着口袋进来,经过门槛的时候,里面的人脑袋狠狠的撞在上面,他也不管,他在门外听的清楚,里面这人是证人,是来坏陈家名声的,他巴不得弄死里面的人。 “打开。”陈子壮淡淡吩咐说。 管家扯掉绳索,把里面人的脑袋拉出来,一把拽掉嘴里的破布,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呈现在了他面前,上面的伤有些是掐的,有些是刚才碰的,但看到这这张脸的时候,管家直接愣住。 那人直接哭喊出来:“爹.....你怎么这么狠心,又踢又掐的,差点弄死儿子啊。” 这人正是管家的儿子陈兴,当初陈子壮派陈怀玉去东方商社历练,管家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赶忙派了儿子在身边此后,日后若是陈怀玉飞黄腾达,他一家也能鸡犬升天。 “儿子,儿子.......。”管家连忙把陈兴从口袋里拉拽出来,想要解开绳子,却是被唐沐一脚踹开。 唐沐抓着陈兴的肩膀,说道:“陈兴,当日在船上,陈怀玉与陈四安如何密谋的,你从实说来。” 陈兴是陈怀玉的仆人,平日照顾他比较多,陈四安与陈怀玉说话也从不避着他。在陈怀玉被扣押后,陈兴便是魂飞魄散,这次从佐渡回来,他被当成猪一样扔在底舱,日日受潮湿和黑暗的折磨,早就没了什么抵抗的意念,唐沐让他干什么,他一点不字不敢说。 “真的不管我事啊,是陈四安说长崎的一个大人要给陈家机会,可以取代东方商社,他们两个商议着.......。”陈兴跪在地上,连珠炮似的把知道的东西说了个遍。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唐沐又把陈兴塞了回去。 “唐沐,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我陈家仆人。”陈子壮喝道。 唐沐拔出刀子,直接顶在了口袋上,吓的管家直接扑跪在地,唐沐说:“陈老爷,诸位老爷,四公子是被扣押了,除了他,你们不过是损失了些货。 而我商社了,为了此事,已经有二十余兄弟死于倭人之手,其中不少人是我手足兄弟。总要有人为此负责,陈四安死了,死人不作数,陈兴便要把这件事担起来。 我带他来,是作证的,可没说要放过他。你们若是阻拦,我现在就杀了他!” “老爷,不敢啊,不敢啊,老奴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管家连连磕头,嚷嚷起来。 “你要怎么样?”陈子壮问。 唐沐说:“陈兴交由我的人看管,待大掌柜回来了,你和他商议如何处置吧,是杀是放,我只听大掌柜的。” “好,就这么办。”陈子壮一甩袖子,命管家把外面唐沐手下请进来。 络腮胡子带人进来,把陈兴抗走了,管家连忙跟上,出了花厅,便是从怀里掏银子,塞进络腮胡子的手里,求他好好照顾自己儿子。 络腮胡子抓着银子,手都攥青了,可还是不敢要。 他现在也进了卫队了,规矩极严格,尤其是在唐沐手下,若是被发现,可是要砍手的。 “老家伙,你来。”络腮胡子把银子扔给管家,带他到了一旁树下,对他说道:“你刚才在厅堂里把事听清楚了,这其实和你儿子无关,是陈四安和你家公子的罪过。你想救你儿子,我给你办法,你去把陈四安的家人给我带来,交由我处置,陈兴,定能保命。” 管家问:“你说话当真。” “机会只此一次,若是晚了,你儿子的命就由不得你了。”络腮胡子淡淡说道。 花厅。 陈兴的话,足以证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陈家主仆,一时间,陈子壮的脸上挂不住了,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可其余士绅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自从知道了北航贸易船队出事,一心想的就是怎么挽回自己的损失。 谁该负责?责任在谁谁负责,若没有唐沐来,大家肯定找东方商社要赔偿,可现在唐沐来了,证明了责任在陈家主仆,大家的损失怎么办?难道要找陈子壮负责? 徐老爷轻咳一声,说道:“我瞧着那陈兴颇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他的话嘛.......。” “且慢!”唐沐一声断喝,打断了徐老爷的言论,唐沐笑着说:“徐老爷,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陈老先生今日身体不适,你可莫要再激他不高兴了。”徐老爷被唐沐打断了话,心里不悦,提醒说道。 “陈老爷高兴不高兴的,我不知道,但我下面说的话,估摸着诸位老爷听了会很高兴。”唐沐笑嘻嘻说道。 徐老爷呵呵一笑,捋须说:“你且说来听听。” “诸位,我家大掌柜仗义豪侠,屡屡为朝廷,为百姓做了很多大事。这次与诸位士绅合作,一起北航贸易,大家的合作本是愉快的,若是没有陈家主仆搅乱行程,我估摸大家伙现在应该围坐在一起用大秤分金银,再讨论这一趟贸易船队的事吧。”唐沐说道。 “有话直说。”徐老爷瞥了陈子壮一眼,知道陈子壮的精神状态极为不好,于是提醒说。 唐沐冲众人抱拳,说道:“大掌柜仗义,不想让诸位伙伴受损,此次航行,我们商社要把损失一力承担了。” 此言一出,花厅里一片哗然,原本伤心到极点的黄老爷当即起身,问道:“这么说,你们商社愿意赔偿我们。” 唐沐脸色一正:“是非曲直,在下刚才已经说明了。既非我商社的责任,何来赔偿一说。” “那你刚才为何说要把损失承担了。”黄老爷不免有种被耍了的冲动。 徐老爷却听出了唐沐话中深意,他拉了拉黄老爷说道:“黄兄,李大掌柜承担损失,是出于义气,是为了交我们这些朋友,不是赔偿。” 黄老爷微微点头,看向唐沐,在得到唐沐的点头承诺后,他的心情又一次畅快了,现在他只在乎能不能被打了水漂的钱拉回来,至于什么名义,他才不在乎。 “据我所知,广东士绅在你们船上的货,价值有二十三四万吧。”徐老爷说。 “仅在澳门上船的,便是价值二十三万七千两有奇。”黄老爷虽说也有功名在身,但为人市侩,对贸易行里的事很熟悉。 当初船队起航,他是亲自到澳门的,账目、货物,在场士绅里,他最是清楚。 徐老爷点点头:“唐沐,此次贸易失败,你们也没有赚到钱,拿什么赔偿......拿什么弥补大家的损失呢?” “把箱子抬进来!”唐沐沉声说道。 当即,便是有八个仆人把用大杠把箱子抬了进来,唐沐打开箱子,露出了里面一个金色的冬瓜。 “这是金子!”黄老爷直接扑了上去,几乎是用吼的说到。 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善后方案 在场士绅此时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就连陈子壮也扶着椅子站起来,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金子要有四五百斤吧。”黄老爷抚摸着巨大的金冬瓜,忍不住问道。 唐沐笑嘻嘻的说:“黄老爷说错了。” “哦,错在何处?” 唐沐说:“这是一块四五百斤重的金属,只是看起来像金子罢了。” 徐老爷诧异:“难不成这不是金子吗?你是来戏耍我们的!” 但徐老爷的怒火发了一半,自己就感觉不对了:“不对,你若是骗我们,不该自己拆穿自己啊。” 唐沐笑着说:“几个月前,大掌柜命人送来金瓜石的狗头金,拳头大的一块,我记得在广州城里的酒楼里,在场诸位看了,不少人说是假的呢。” 黄老爷嘿嘿一笑,说道:“那都是以前的误会了。” 黄老爷对屙黄之物最为熟悉,当日见到那狗头金,他是第一个怀疑的,不信天底下有那么大的狗头金。徐老爷是第二个,因为他喜好古董,看东西最爱从细微处入手,感觉狗头金似有粘连的迹象。 但事实证明,不管狗头金是真的还是假的,那金瓜石金矿是实实在在的,几个月下来,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淘金发了大财。 唐沐说:“这金子是真的是假的,可不用大家猜了。诸位老爷,让开点空档来。” 大家都后退半步,却还是围着箱子,生怕离的远了,自己的损失无法弥补。 当啷! 唐沐忽然拔出了腰刀,众人想起他的凶名,吓的纷纷后退,唐沐上前,先是解开了锁扣,让箱子侧板落下,然后对着里面的金冬瓜就是一阵是势大力沉的劈斩。 金子原本就软于钢刀,唐沐劈斩的力量又极大,不多时金冬瓜就是斩出一个个的豁口,里面仍然是金灿灿的,比之外表皮还要亮了许多。 叮的一声,一块金子被砍下来,打在了一旁的茶盏上,黄老爷上前,从茶盏了拿起小金块,放在嘴里,咬了咬,嘿嘿笑道:“金子,真是金子。” “这块金子,超过了六千四百两!”唐沐说道,已然收起了腰刀。 士绅们再度围了上来,有些人看有些人摸,所有人都是满脸贪婪,有些的人手都不舍得离开那金块。 但他们哪里能看出是破绽呢,因为这金冬瓜的一半都是真金。刘明德命匠人重铸的时候,在里面加了一块铜,让其变大了很多,而且故意让上面的金子厚,下面的金子薄,这样唐沐在上面怎么劈斩,都斩不出里面的铜料来。 按照时下广州金银比价,这块金子就能换来不下九万两银子了,仅仅这块金子,就能弥补大家近一半的损失。 “好,很好。老夫早就说过,李肇基李掌柜是信义之人,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黄老爷跳着脚的欢呼起来。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仅仅从这金块就能看出来,东方商社既有能力,也有诚意弥补大家的损失,当下所有人都安心了。 不仅这些士绅,陈子壮的脸色也好了不少。士绅们的损失有人赔偿,他们就不会与陈家过不去了。至于陈家损害的名声,那是因为陈怀玉的缘故,属于咎由自取,陈子壮除了觉得屈辱,也没有其他办法。 徐老爷呵呵一笑:“诸位,自从唐小兄弟进门,可是连口水都没得喝啊,这可不是咱们待客之道啊,且让小兄弟喝口水,吃些东西,把善后的事,慢慢说来。” “是啊,唐沐能跑,这金子还能飞了不成!”黄老爷也是开着玩笑,一张胖脸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但刚才伤心时遗留的泪痕还清晰可见,看起来颇为滑稽的样子。 陈子壮也就招呼人重新送来茶点,让唐沐用了些后,徐老爷率先问出了大家都疑惑的问题:“唐沐,那金瓜石金矿这般富饶吗,能出产那么多金子?” “这不是金瓜石出的金子。”唐沐说道。 金瓜石的金矿是商社与凯达格兰部落共有,凯达格兰人占大头,双方是坐收渔利,收取贡税。所淘金子里,六成交由矿场,四成自留。 而矿场收益中,留下部分用于开支,剩下的六成归凯达格兰人,四成归商社。 看起来,商社占据的比例比较少,但实际上,大部分的金子都会落到商社手里。因为矿场有规矩,任何一粒金沙都不允许带出矿场,哪怕是淘金工自己那一份,也要交由商社经营的钱庄,提炼熔铸称重之后,以一比十的比例换成银子。 而在广州,同样一两黄金,可以换成至少十二两银子。而矿场所需要的粮食、衣服、工具,全部由商社官营,相当一部分金子因为矿工买生活必须品交给了商社。 但即便如此,商社每个月在金瓜石的收入也在两万两银子上下。 这笔钱,是商社开支的重要来源,往往会在澳门、广州兑换成银子,用于商社的开支。 “那这金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黄老爷喝着茶,问道。 唐沐笑着说:“咱们长崎贸易不是失败了吗,还为此和倭人起了冲突。当初大掌柜可不知道这是四公子闯出的祸,为了救四公子,不仅拿郑森要挟倭官和郑家人,还派兵抓了倭国很多士兵,劫了好些商船。 也因此,与倭国彻底决裂。可长崎可是最富饶的港口,远超马尼拉和巴达维亚,失了长崎,对商社不利。 幸好,大掌柜知道,在倭国北面,有一岛屿,是日本国君的领地,名为佐渡,是一座金银岛,上面有金银山五十五座.......。” 当啷一声,黄老爷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热腾腾的茶浇了他一裤裆,他一边拍打着,一边说:“多少,五十五座金银山,我的老天爷啊!” “黄老爷,您是不是先去收拾一下。”唐沐看着黄老爷拍打自己的裤裆,轻不得重不得,因此说道。 黄老爷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继续说。” 眼下正是说到最为重要的时候,黄老爷又是爱财之人,如何肯离去,便是丢人,也要跟着听完。 唐沐说:“当时倭国方面态度强硬,拒不放人,也不肯归还货物。而那倭官,本就是与郑家勾结的始作俑者,谈已经是无用了。大掌柜心想,既然贸易不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占了他的金银山,可不能让商社和广东的伙伴受了损失。” 众人点点头,心道,难怪明明并非自己的责任,李肇基还是要承担大家的损失,感情他在海外占了一座金银山,那岂不是说,金子银子,日后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你们抢了........不是,缴获了多少金银?”黄老爷问。 唐沐笑嘻嘻的说:“黄老爷,这是商社机密,我一个亲随,哪里知道。不过金子都在这里了,银子嘛,还在佐渡。” 黄老爷点头,心道自己问的急了。徐老爷又问:“那佐渡虽然富有金银,但是倭国所属,想来倭人也不会放弃,定然会发兵去攻。老夫想问,你们可有把握守住?” 唐沐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说道:“小子在您老眼里,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我这屁股坐的,是大掌柜亲随的位置。我说出来的话,徐老爷哪里肯信? 这不是刚才,我可拿不出证据和证人来啊。 但有一样,大掌柜说了,煮熟的鸭子,断没有飞了的可能。至于能不能守住,徐老爷且行且看,若过几年,佐渡仍是商社所有,那便是守住了,若不在商社手中,那就是没守住。” 士绅们被唐沐的话逗的哈哈大笑,却也明白了李肇基的态度。东方商社是要全力守住自己的金银山的,但以一商社对抗一国,难言必胜。便是敢言,众人如何敢信呢? “可有一样我能猜出来,虽说倭人扣了咱们的船,可这一趟,可占了他们的金银岛,大家伙肯定没有赔。”徐老爷也不怪唐沐说话不给面子了,打趣说道。 唐沐说:“是,徐老爷这话说的在理,若是诸位老爷有时间,小子就把大掌柜善后的章程说说,诸位静心听完,如何?” “哎呀,好说,好说。”士绅们当然没有意见。 唐沐把伶仃岛号损失的清单拿出来,说道:“这上面写明了各家损失了多少货物,在澳门上船时,各家也都报了货价。这单子上损失了多少,我们商社全部承担,只当是我们在澳门,就把这些货物买断了。 而还在船队里的,大掌柜的意思是,在返航之后,把货卖到大员或者马尼拉,虽说赚的少些,但也总有利润在。如此,十月便是能把各家的损失都给补上了。 若是大家嫌利润低,也好办,大掌柜准备十月组织一支南下巴达维亚的商船队,把货卖去那里,利润还能提升个两成,如何处置,大家自己选。” 士绅们听了,纷纷点头,唯独黄老爷脸色不太好看。 原因很简单,当初在澳门货物装船时报的货价,是为了抽取船资的,也就是租船费。不同的货物,商社抽货价的半成到两成作为船资。 因为这一点,当时不少人把货物价格报的低了些,亦或者把货物量报的少些。毕竟大家各自有掌柜在船上,以为这样可以少些成本。而李肇基也知道这一点,因为数额不大,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广东士绅们不愉快,索性就装不知道。 可现在,要按照货价去赔,黄老爷明显还是损失了。 更为关键的是,陈家和黄家交好,因此陈怀玉在打自己小算盘的时候,把两家的货物全都调到伶仃岛号上损失掉了。而其余人,都各自有货没损失,结果善后方案一出来,各家都能赚,就是赚的少些,而黄老爷顶多算是保本。 徐老爷微微点头,说道:“李大掌柜果然仁义,我觉得这样不错。” “嗯,老夫觉得挺好,到底是遭了难了,本该大家伙一起承担。” “是啊,这样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待李大掌柜回来,老夫非要亲自上门拜访,见见这豪侠仗义之人。上次不得见,已经让老夫很是不甘了。” 新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各人心思 如此一来,再没有人和唐沐过不去,大家叽叽喳喳的,大多认可了这善后的方案。 陈子壮见这件事和平解决,再无士绅愿意团结在自己周围,深觉不安,他说:“唐沐远道而来,也该休息了,老夫让人收拾屋子出来,你和你的人,先行休息。 诸位朋友,也先行休息,晚宴上再谈,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大家各自退下,黄老爷提着潮湿的裤裆,翘着脚在花厅外等着唐沐,他可不甘心自己独自受损,想要看看还有什么机会找补回来,但却不见唐沐出来,略微一想就明白,定然是陈子壮把唐沐留下了。 “哼,我就不信,我等不到。”黄老爷索性到了花园子里,找地方坐下,摆出一副死等的架势。 不多时,黄家仆人赶来,对黄老爷说:“老爷,外庄掌柜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哦,澳门那边能有什么事。”自从四姓海盗闹起来,黄老爷便是在澳门开起了买卖,生意做的也算是红火。 打开信,却是发现是外庄掌柜亲自写的,说是东方商社在澳门的分社掌柜刘利,代表商社在外庄下了一笔棉布订单,还给了四千两银子做定金,而订价比之以往高了一成有余,这笔订单,就足以让黄家多赚七八千两。 黄老爷看完后,也不坐着了,起身哈哈一笑:“这边派人来善后,那边派人下订单。李肇基考虑的周全啊,知道我受损最大,找个机会给我补上了。哎呀,也罢,就这样吧,我再闹,难为唐沐那个小子,就不好了。” 黄老爷笑着,让仆人前面引路,就去休息了,到了门口,却见徐老爷开了窗子,窗内茶桌上香茗热气袅袅,徐老爷说:“黄兄,我有香茗新煮,你可愿意品尝。” “那是自然,徐兄相请,黄某哪敢不从。”黄老爷走了进去。 徐老爷给黄老爷沏茶,闲聊一会,他说道:“黄兄,这一次长崎贸易失败,说起来,就你损失大些。但也无妨,李肇基虽然霸道,却很讲信义,唐沐不是说,要去巴达维亚嘛,下一船,一并赚回来就是。” 黄老爷呵呵一笑,也不会把东方商社下棉布订单让利给自己的事说出来,他笑着对徐老爷说:“这次能得以保全,已经是谢天谢地。说起来,咱们虽然见过李肇基,但对他实在不了解,也轻视了太多。” “是啊,以往咱们是跟着陈老先生,他说办团练,咱们就跟着凑钱,他说北航长崎,咱们也跟着备货。却是忘了,不论出洋贸易,还是办团练,都离不开李肇基。 而说起来,没了陈老先生,其他人牵头也可以,若是没了李肇基,怕是这两样都没法办了吧。”徐老爷倒着茶,看似随意的说道。 黄老爷本就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徐老爷的弦外之音,他重重点头:“是,日后咱们也要好李肇基好好联络,未必凡事都要经陈老这一手。” “说的在理。”徐老爷把新茶奉上,说道:“黄兄,到底陈老也没说,北航船队贸易失败的消息,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反倒是齐兄说,是海家一掌柜,偶然听了一些消息。那你说,陈老和齐兄的消息,是一个来源吗?” 黄老爷端着茶杯的手一时悬在半空,他想了想说:“要不是一个来源,可就有其他说法了。” “我便是知道,这天下的事,就没有黄兄这双慧眼看不透的。”徐老爷及时的给黄老爷戴上了高帽。 黄老爷欣然受了,说道:“徐兄且想,若北航船队失败的内情,他陈子壮一早便是知道了。还把咱们都叫来,是为了什么?” “反客为主!”徐老爷说。 黄老爷却哈哈一笑:“要我说,是颠倒黑白!” “对!明明是他的儿子把事情搞砸了,让大家受了损失,他却倒打一耙,先把大家伙召集在一起,把罪责全推给东方商社,日后就能仗着大家的势力却找东方商社算账了。 不仅可以逼着李肇基把儿子弄回来,兴许还能挽回损失。”徐老爷说。 黄老爷立刻接口:“而且还垄断了广东士绅与东方商社打交道的机会,此后,他陈子壮可就不只是名头上的士绅之手,实务上,也是如此。日后水师团练办起来,呵呵,他可了不得啊!” 徐老爷击掌说道:“黄兄和我果然是一个道理,以往我们总觉得,李肇基强凶霸道,咱们别在他手里吃亏,现在看来,人家压根就没这个想法,反倒是咱们被陈子壮利用了。 他把全粤士绅的利益全捆绑在自己的身上。” “是,看起来,不论团练的事,还是贸易的事,咱们都要警醒些。这南园啊,看起来风花雪月,实际可能是食人魔窟。”黄老爷附和说。 书房里。 唐沐进了里面,看到的是陈子壮憔悴而又苍老的脸,显然今天对他的打击实在是过大了。 “陈老爷,长崎事变实情如何,小子已经说了个通透。大掌柜的安排,小子也都尽全力了,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唐沐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副看破生死,随便对方处置的架势。 “老夫打你何用,杀你又何用?”陈子壮挑了挑手指,让他起来。 “唐沐,我问你,与倭国的冲突如何处置,李肇基是怎么安排的。”陈子壮问。 唐沐嘿嘿一笑:“陈老爷是想知道,四公子是否会因此遭难。” “他虽然有错,但到底是我的儿子。”陈子壮眼睛瞪大,沉声说道。 唐沐从怀里取出书信一封,递给了仆人,说道:“这是我家大掌柜给您的亲笔信。” 陈子壮接过信封,便是发现里面很厚,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封给自己的信,寥寥百字而已,简短的字句说明了长崎事变的情况,但也表明,自己绝对不会对陈怀玉被扣押的事坐视不理,一定会穷尽一切办法,保全其性命,并且设法营救。 而另外一封信,则是以东方商社的名义写给日本江户幕府的德川将军,里面说明了长崎事变的始末原委,而且要求幕府善待扣押的商社人员,若虐待杀害,商社必当与日本不死不休。 陈子壮看后,知道这已经是李肇基做到的极限了。 “你见了他,代老夫谢过他,你也告诉他,我儿之过,老夫愿替他承担,请他务必想法,救回我儿。”陈子壮泪眼婆娑,缓缓说道。 “陈老爷的话,小子自会带到。”唐沐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陈子壮着人摆下夜宴,但他本人因为身体极度不适,已经回城休养,是长子怀仁在招待贵宾。 唐沐虽然出身卑微,但此时谁也不会小瞧他,纵然其年轻,也可以列席其中。虽说白日间在花厅,舌战群儒,被人私下称之为唐铁嘴,可到了席上,当大家客套起来,他反倒是因为不知规矩,而舒展不开了,闹了许多笑话。 好在,也没人和他过不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还是说起了长崎事变。 “今日唐沐带来的那些书信里,郑泰那一封,我仔细瞧过,原是郑芝龙早已容不下东方商社,想不到那竟如此阴险,咱们买了他的行水令旗,还布置圈套害人。”黄老爷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说道。 众人纷纷附和,个个指责起郑芝龙来,徐老爷点点头说:“大家的话是没错,但俗话说,和气生财。虽说咱们日后不去长崎了,可郑家在东西两洋颇有势力,又与各国洋人通联来往,若是能和平相处,还是莫要起了争端。 大家想,好好的船,若是装满了炮用于打仗,怎么再装货去外洋买卖呢?” 如此一句话,众人也就缓和了不少。 唐沐说:“徐老爷当真老成持重,与大掌柜的是一个态度。虽说郑家算计在前,但大掌柜为了保全自身,还是强逼他家公子当了人质。虽说现在放了,但大掌柜还是觉得有几分愧疚。 而徐老爷说对,郑家经营海面二十多年,实力不俗,绝非商社能比,更别提人家是朝廷的福建总兵呢,若是打起来,商社可不是要扣个反贼的帽子,谁还敢与我们贸易?” “这么说,你家大掌柜愿意冰释前嫌?”这却是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唐沐笑着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大掌柜说了,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黄老爷直接放下筷子,竖起大拇指说道:“真是大胸襟,大胸襟啊。诸位,咱们能有李掌柜这么一个识大体,懂权衡的合作伙伴,当真是幸运。” 在黄老爷牵头下,众人都是满饮一杯,唐沐喝了之后,说道:“说起来,郑家不就是担心咱们抢了他长崎的生意吗,现在和倭人朝廷打起来了,买卖是做不得了,这下,双方的主要矛盾不经意间消弭。 也就有了和平的基础,只要郑家不再找茬,大掌柜也只当是没发生过长崎那件事。说起来,咱们也不亏,手下多了一座金银山。” “哈哈哈,是,是这个道理。” 众人都是欢喜,都觉得,解决和郑家的矛盾,日后买卖也能做的顺当。 唐沐起身,提着一杯酒:“倒是有一件事,大掌柜让小子请大家帮忙。诸位老爷都是前辈,小子先饮三杯酒,不然这话不敢说出口。” 虽说这是江湖的做派,但一干人也没在意,还夸唐沐豪爽。 待唐沐喝完了,他说道:“与长崎的买卖是不做了,郑家公子也放了。大掌柜的意思是,请咱们粤省士绅联合起来,做个和事老,帮商社与郑家说和一下,冰释前嫌,不知各位老爷可愿意帮忙?” 唐沐的姿态放的很低,而这事也符合大家利益,士绅们自然愿意帮忙,唐沐又冲陈家长子陈怀仁笑了笑,说:“郑家在倭国颇有势力,若是郑家与商社和好了,或许还能求得他郑家的门路,解救四公子呢。” 新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请人 众人纷纷点头,也不断的夸赞李肇基仁义大度。 “唐沐,你这善后的银钱处置,何时进行。”有人问到。 唐沐说:“十月十五号,就选在广州飞鸿楼,到时候,大掌柜也就回来了,也不光是诸位,还有澳门的一些佛朗机商人,也会给予一样的待遇。若是大掌柜没有回来,便由刘明德刘掌柜来进行处置。 大家心安便是,那个金冬瓜,便可锁在南园的库房里,我只留两个人看守。大家以为如何?” “哎呀呀,你这么说,倒是让人觉得老夫信不过你们了。不是那个意思,老夫就是想着,到时候安排掌柜去会账。”方才问话的士绅连忙解释,但谁都知道他这是一套说辞。 士绅们也没有提出异议,算起来,这笔账目以十万计数,可不是唐沐一个年纪轻轻的亲随可以处置的。 “大公子,请您清出一间库房来吧。”唐沐说。 “当真要把这金冬瓜暂存南园吗?如今贵社在海外与倭人对阵,可少不了用银钱的地方呀。”陈怀仁说。 “这是大掌柜的安排,要安大家的心。俗话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这种事,多少银子倒进去,都连渣滓都剩不下来,大掌柜说,若是金冬瓜在他手里,融了花销了,可对不住各位。”唐沐起身,沉声说道。 众士绅纷纷劝说:“怀仁呀,人家东方商社一番好意,你怎好拂人面子,还是安排吧。” 陈怀仁起身,带着唐沐去了。 徐老爷看着二人出去,微微点头,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人家东方商社的气度,这就是人家李肇基的谋略,凡事想到咱们前面,凡事不让咱们这些伙伴为难,和他合作,咱们吃不了亏。” 黄老爷也是放下筷子说:“说的是,大家伙看看那个唐沐,看起来似乎是个年少又粗鄙的人。但实际上,做起事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很有章法。我手下的那些个掌柜的,要是有他一半,我也就烧高香了。” “是,你看他刚进南园时,先是打了陈家的人,又在花厅当着这么多人和陈老先生作对。便是做了把命交代在这里的打算呀,可你在瞧瞧下午陈老先生走的时候,人家又跪在地上,扶陈老先生上马,苦苦哀求老先生原谅。 这孩子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能屈能伸的。”徐老爷笑着说。 韶州府来的齐老爷拱手问道:“徐兄,黄兄,在座诸位里,你们二人与李肇基更为熟络,你们瞧着,他把这金子暂存南园,是个什么意图?” 徐老爷呵呵一笑:“把金冬瓜存南园,又穷尽办法相救四公子,就是不想与陈家为难。” “徐兄所言极是。但我觉得,也不只是与陈家为难,更不想与咱们关系恶化。”黄老爷凑趣说道。 “那是,那是。他李肇基再智计无双,逞凶耍威也是在海外,在广东地面,要想做事,哪里离的开在座的诸位。” 众人畅快一笑间,陈怀仁与唐沐已然折返回来。 而大事已经解决,再聊便是聊些闲谈,很多人对佐渡金银山感兴趣,纷纷相询。唐沐忽然想起一事,说:“诸位老爷都是出身功名之家,不少人曾在朝中为官,想来都有过幕宾,师爷。” “你问这个做什么?”有人问到。 “不知各位能否介绍几个给我们商社,我们愿以厚金相酬。”唐沐认真说道。 “若只是要几个账房先生,书记文员的,哪家不能出几个,这等小事,交给老夫了。”徐老爷说道,他从江西某知府任上回乡不久,在惠州家大业大,自然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唐沐笑呵呵的说道:“徐老爷误会了,这次大掌柜重金相请的,是熟悉钱谷、刑名的师爷。” 师爷,又称之为幕宾,是帮助军政大员处理各类食物的读书人,到了明朝,师爷已经是一个非常独立的行业,尤其以绍兴的胥吏帮的崛起而闻名。 师爷与官员是雇佣关系,无朝廷无涉,他们是官员的亲信、智囊、私人助理,但是所做所办的都是公事。 一个官员的能力高低,治政好坏,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幕僚团队决定的。 师爷要为官员出谋划策,参与机要,起草文稿,代拟奏疏,处理案卷,裁行批复,奉命出使,联络官场。官员们的师爷,少则三五个人,多则十几人乃至几十个人。但主要是地方执政的官员,幕僚团队里最重要的肯定是掌管刑名和钱谷的师爷 东方商社所求这类师爷,可以说求的就是能办实务的。 “这是什么道理呢,你们商社求刑名钱谷师爷作甚?”有人问到。 唐沐笑呵呵说道:“原本淡水是荒蛮之地,但自商社开拓以来,仅城中城外便不下千户人家,加上辖制的村社、矿场,丁口已过六千余。而且日日都在增长,我商社高层,多出身商贾、水手,实在不擅长处理这些政务。 更重要的事,此次北航,进占倭国佐渡岛,岛上有人口不下八万,金银山密布。仅相川一城,便是有人口三万余。 如何统治,已经是难题了。” 众人纷纷点头,说起来,大明一些贫困些的县,人口不过十万的比比皆是,而有三万人口的县城,在江南也不是小城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老夫便帮你问问。” “是,老夫在任时的刑名师爷就在广州,帮你问问也就是了。” 澳门,望海楼。 唐沐、李四知和刘利三人,在此地招待士绅们招募的师爷,刘利前去关口相迎,唐、李二人在望海楼迎候。 “大掌柜召我北上,而不召刘利,他心里不悦,所以方才说话才难听了些。”李四知对唐沐说道。 唐沐呵呵一笑,并不在意:“与刘顺相比,刘利便是个贪婪小人,我早就听闻他在澳门行事,假公济私,账目不清,若不是刘掌柜亲自来训诫过,大掌柜可是要拿他立威的。” “他这段时间,倒是勤勉了许多。”李四知说。 “即便如此,也不能是他。我虽然不知道大掌柜让你北上是做什么,但肯定与佐渡有关,日后说不定你要留守佐渡的。而其他人也会留守,其中兵马方便,肯定由刘顺来,他在佐渡四处讨伐,闯下了名声,那些倭人惧怕他。 若再让刘利主政,佐渡金银山岂不是他刘家的了。”唐沐说。 李四知摆摆手:“我实在年轻,缺乏历练,未必是让我主持佐渡,或许是陈长官主持也说不定,我只不过是去辅佐他的。” “也有可能,但不论以你为主,还是让你辅佐,你也该变一变样子。”唐沐说。 “唐兄,请赐教。”李四知和唐沐二人相熟,又几乎是一起到李肇基身边做亲随,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唐沐说:“有两样,你这胡子可是要留起来了,还有,你和你师父家那姑娘,也该成亲了。” “这是何故?”李四知不解。 唐沐说:“四知,咱们都年少,大掌柜说,年轻就是资本,可在外人眼里,年少便是可欺。这一次去广州南园,若不是我一开始豁出性命与陈老爷放对,可是要让那些士绅轻视了。 即便如此,后来席面上,他们也拿我当孩子逗弄。而南返时,我在对马行事,为了避免被人看轻,不得已让陈四安这个叛徒外人顶在前面。 相信你也因此被人看轻过,虽说年纪不由人,可也要想方设法的弥补。成了亲,就是大人了,留起胡子,也能成熟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蓄须是成年人的标志,当然,成亲更是。 可两件事,对于李四知来说都是麻烦。 他与师父齐海家的齐灵是青梅竹马,可心里又喜欢何良焘家的闺女何春华。原本何良焘的夫人也有把闺女嫁给他的打算,可何家去了淡水后,立刻改了主意。 听说李肇基没有正妻,何良焘有过把闺女嫁给李肇基的心思,但被拒绝了,后又见陈六子妻子不在身边,也问过他的意思,也被拒绝了。三番两次下来,李四知听说之后,就嫌恶了。 可问题在于,他是被齐海养大的,要是娶自己的师妹,齐海铁了心让他入赘,这绝非李四知所愿。 此时李四知已经没了当初‘达则妻妾成群’的想法,他打算让大掌柜出面求亲,把齐灵娶回家,而不入赘,可又恰逢他在广东专办移民,而李肇基北航长崎。 而蓄须对他来说,更是关乎自己的前程。 在东方商社之中,人已经开始分文武,此次回来,杨彦迪对唐沐就更为亲近些,这就是唐沐属于武人一脉。 当初在伶仃岛建军的时候,李肇基就要求全军剃须、光头,既方便卫生,又有利益受伤后包扎,为了不让人诟病,他更是本人身体力行,亲身示范,这就是商社武人剃须,文脉蓄须的来源。 因为李肇基的缘故,他的亲随全都剃须,可亲随做的往往是文武兼备的工作。比如李四知专办移民,便是直接与刘明德合作。 可亲随又与武将一脉更为亲近,李四知知道,若是自己蓄须了,日后的前程就直接挪到了文脉。 在大掌柜的亲随里,唐沐和李四知最为出挑,若是李四知蓄须了,亲随这一脉就专属唐沐了。李四知心思聪慧,不知这是唐沐故意的,还是无心之言。 当啷,当啷。 马车的悬铃声从外面传来,二人从窗外一看,是迎客的马车到了,二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下楼。 唐沐却说:“四知,你看,头前马车下来那是谁?” 李四知往下一看,发现那文士打扮的人自己认识,正是在广州办移民时,协助自己的高州生员陈上川,他还记得,李肇基让他多多关照。可后来陈上川家来人,说家中有事,便是匆匆离去,一去再无音讯,想不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当初李肇基因为他是秀才公,不敢相邀,现在却自己却送上门了。 “陈先生,诸位先生,里面请。”李四知与唐沐匆匆下楼,见了陈上川,便是打起招呼来。 新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人事 这些师爷虽然有二十余人,但此时仅仅算是面试,因此并非所有人都会留下入职。 唐沐三人先是热情招待后,此后才是在席间相询。 对于众人的学问本领,三人是无从考究的,毕竟三人现在学问水平,顶多算是能熟练使用常用字,会简单术算的标准。却也询问了众人此前在何人幕下供职,往日有主持什么事务。 而众人作答下来,却是发现,不少人曾经是州府乃至巡抚的幕宾,擅长钱谷、刑名的不在少数,这些人的能力和质量,着实不错。 现在,这些人或赋闲在家中,或供职于商社,或做了教书匠。 李四知略微一总结便是发现,之所以区区商社相请,又需要远赴海外,还有人前来,还是沾了中原大乱的光。 这些人供职的地方,原本多在北方,恰逢流贼作乱,杀官破城,他们才是回了乡,不敢在进北地官员幕中,却也因此穷困潦倒。 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供职,有些人是问是在澳门是否能得一职位,而愿意去的,也是想去淡水,而非佐渡。 二十余人,问将下来,只有陈上川在内的三人愿意去,除了陈上川,其余二人,一个为了高额报酬,一个为了躲避朝廷抓捕。 一番欢宴下来,刘利送不愿离开的人回去,赠送了蕃货作为礼物,其余的人暂时就安置在本地客栈之中。 “陈先生,稍留片刻。”最后,李四知留下了陈上川。 待众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唐沐让小二上了茶,他才是问道:“陈先生,几个月不见,您怎么清减成这样,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李四知却没有唐沐那种旁敲侧击的耐心,他与陈上川私交不错,直接问道:“陈先生,其余两位愿意去佐渡的,一个是躲避追捕,一个是需银钱还账,你是为何呢? 早先听大掌柜说您已经入了肇庆府学,现在应该安心读书,准备科举才是呀。” “李兄何时知道我入了肇庆府学?” “就是上次在广州募民去淡水时说的呀。” 陈上川满脸狐疑:“当真是奇哉怪也,李兄莫不是还会算卦不成,后知五百年。” 当初李肇基与李四知在广州时候见过陈上川,那时他在粥棚帮忙,不要工钱,李肇基便告知李四知陈上川是肇庆府学的生员,是个秀才公,要好好对待。 可实际情况时,那时陈上川还是高州府学的生员,在今年其母亲去世后,家中再无长辈,投靠了肇庆的舅舅家,才入了肇庆府学。 三个人自然不知道李肇基是穿越者,对陈上川的来历都是靠记忆不清的那些信息,也就略过不说了。 “我还记得在广州施粥时,陈先生意气风发,是准备今年科场扬名的。如今秋闱在即,您不准备秋闱,去海外做什么?”李四知问。 陈上川微微摇头,还是把实话说了。去年他父亲去世,与母亲相依为命,今年母亲又是去世,变卖高州的那点祖产,投了肇庆的舅舅。 舅舅家也是书香门第,但家中子弟很多,虽然帮忙办理,入了肇庆府学,但读书备考,消耗巨大,舅舅也是在供不起这么多的孩子,陈上川不忍舅舅为难,便是来到广州,入了一商贾家做老师,偶然听闻东方商社招募师爷去海外,薪酬很高,他当初佩服李肇基为人,心想着这是一个门路,因此也就来了。 “你这么一去,可是坏了前程。此去是佐渡,原倭国之地,你若是离了府学,日后人家不认你为明国人,不让你考科举,如何是好?”唐沐和李四知都觉得可惜。 陈上川无奈摇头:“一文钱难道英雄汉,我能如何。原受科名之累,日日精研四书五经,学而无用,倒是与你们在广州施粥,济世救民,颇得益处。此番放弃科名想法,顿觉天大地大,大丈夫何处不可去呢?” “若是旁人,就凭你这几句话,也该再饮几杯水酒。可是陈先生,你顶好的学问,可不能轻易放弃了。”李四知说,他看了看唐沐,想了想:“左不过还剩两个来月的时间,我赠你些银两,你去考秋闱。 要是高中,您成了举人老爷,把钱还我就是,今日之事,便无人再提,若是不中,你再去淡水,就说当初大掌柜那般看重您,也不会轻慢相待的。” “就是就是,大好的机会,万不可放弃,我手头也有些银子,和四知凑一百两给你。”唐沐也说道。 李四知点头:“我去拿七十两银子来,唐兄,你再凑三十两就行。” 唐沐按住了李四知的肩膀:“四知兄弟,你回淡水可还是要成亲的,手头没有银钱怎么行。倒是我此次北航,得了不少赏银,朋友有通财之谊,我拿七十两,你凑三十两吧。” 陈上川当初放弃考科举,就是因为没钱,哪里是心里真的放下,现在眼前这两位朋友,你一句我一句,便是凑了百十两银子出来,如今秋闱不过两个月,铁定是够花销的。 “多谢二位,不论是否高中,陈某人此生不忘你二位恩情。”陈上川热泪盈眶,差点就要跪倒在地,是二人伸手搀扶起他来。 “可是不敢受秀才公的头,些许银钱,算不得什么。”李四知连忙说道。 终究,李四知既没有娶亲,也有蓄须,而是准备北上抵达佐渡,见过李肇基之后再行商议。 十天后,一支船队从淡水起航,一共有四艘船,一大一小两艘亚哈特武装商船,两艘平底沙船。 小型的亚哈特船便是送李四知往来于澳门与淡水之间的白头鹤号,而大型的亚哈特商船则是由葡萄牙议事会出资建造的两艘中的一艘。 淡水的造船厂,随着大量资本的注入和来自各地的木材涌入,生产能力大大增强,因此开始为合作伙伴制造船只,澳门议事会先是投资建造了一艘大型亚哈特船,其实就是东方号的翻版,用于突破荷兰人封锁,返回果阿乃至本土,而造船厂当时未有把握制造这种大型亚哈特船,既然葡萄牙人愿意,他们自然也愿意拿着别人的钱试一试。 结果一切顺利,那艘船六月中旬下水,在澳门与淡水之间往返两次之后,已经开始打着商社的名义,往返于澳门与马尼拉之间进行贸易,待北风一起,便是西去果阿。 而这一艘则是六月二十四日下水的,稍早于白头鹤号,原本也是加入马尼拉至澳门的航线,但因为北援出战,被刘明德和杨彦迪二人联署命令,直接在淡水征用了。 不过,还有一艘同等级的亚哈特船在下个月下水,这才是属于商社的,可以补给葡萄牙人,另外赔偿其一部分费用。 两艘平底沙船则是往来于江浙与淡水之间的明国商人出资建造的,因为洋船在大明境内,尤其是江南太过于扎眼,所以没有商人敢用。但江浙商人到淡水贸易,很大的成本就是向郑家购买行水令旗。 但商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想了两个办法,一个就是绕远。从江南出发后,进入北洋航线,沿着朝,鲜半岛、对马、九州、琉球这条航线航行,沿途在对马、长崎、琉球进行贸易,进入淡水,返航亦然。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加速。 郑家水师的船只都是大明各式船只,速度普遍不快,而速度快的又是一些桨帆船。有江南商人在江南买了新沙船,来到淡水后,让淡水船厂改造了帆索,增高桅杆,并且采用西式的大横帆,再加纵帆,速度快了不少,因为船体大,不需要经停东南沿海,甚至连舟山北的海盗都能避开,因此也避免向郑家缴纳行水令旗。 船厂发现这法式有用,便自造用西式船帆的沙船,原本也是要卖给江南客商的,现如今也是征用了。 只不过与婆婆妈妈,索要赔偿的澳门议事会不同,这两艘沙船的主人程璧恰在淡水,听闻征用沙船是北上打倭人,欣然同意,只要求再造两艘便是。 四艘船上,除了载运了大量的火炮、铜铁料和弹药之外,还有北上支援的军队。 凯达格兰人的领袖阿塔同意把淡水城所有的义从队送往佐渡,从马尼拉招募的二十五个切支丹武士一起北上,另外便是澳门、淡水招募的一百二十个新兵,没有经过训练,但个个身强力壮,到了佐渡,再行训练也是不迟。 船队出发后,因为这支船队船员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所以一路沿着琉球群岛北上,让岛屿永远在船队的视野之中,进入日本海域,船队但凡遇到日本船只,一律即行抓捕。 一直到五岛列岛,才稍作停歇,补充了淡水和食物,并且从五岛盛清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江户方面的大体情报。 但是船队没有按照当初与对马藩约定的在鸿岛贸易,而是过对马后,直接沿着日本列岛前往佐渡岛。 七月十五日,船队靠近了佐渡岛,当出现的相川港水域的时候,港口内立刻以礼炮欢迎,鸿雁号前来迎接,船队上下一片欢腾,佐渡守军也是欢欣鼓舞。 当晚,商社举办了欢迎宴会,相川城满城欢腾。 第二日,李肇基亲自带着李四知二人查看了相川港的地形和设施,而吉田七郎则带着何良焘查看周围地形,选定棱堡地址。 “这就是奉行所,看到那个位置了吗?”李肇基指着公案之后的椅子,说道:“四知,坐上去。” 李四知在唐沐口中已经知道了让自己北来的意图,但还是不敢在李肇基面前过于激动,他说道:“我在路上,听唐沐他们说了此地的情况,说奉行所是本地最高机构,而这公堂主位,应该属于大掌柜。”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的位置在淡水,这里打下来了,我却不能一直在这里,我需要有人帮我统治这座岛屿的百姓。” 李肇基推着李四知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他回到堂内,捏着下巴,微笑说道:“年轻了些,你要想办法让自己看上去成熟,比如把皮肤弄黑些,或者留起胡子来。” 新 第一百九十章 棱堡与水泥 李四知站起身来,说道:“大掌柜,这佐渡之人,多于淡水,还有金银山数十座,又是倭人之地。我怕我管不过来。” 李肇基笑了笑:“佐渡为异域别国,又面临敌人反攻,这千斤重担,自然不会按在你一人身上。 你只管民政,我会在此地另设一棱堡,交由刘顺辖制,驻守一支舰队,交由郭旭。你三人,以刘顺为首,但他不插手你的事务,只管安全而已。” 李四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刘顺建立了功勋,就是前辈,自然为首。 “我听人说,此地有人口八万,若大明一县。”李四知皱眉说道,他可不认为自己能当好一个县令,此时在这里诉苦,是因为遍看周围同僚,无一人取代自己,才敢如此。 若有其他有竞争力的人在这里,比如刘利,他此时定会只表忠心和信心。 李肇基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吉田七郎虽然年轻,这段时间通联商贾、町人,很是干练,可辅佐你。唐沐又在广州招募钱谷、刑名师爷各一个,可协助你处理政务。 还有俘虏冈山庄,是旧佐渡奉行,业已归顺,他知晓本地一切,可为你助力。” 说到这里,李肇基若有所思,问道:“四知,你可知这些人中,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的吗?” 李四知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但他没有直接说,因为他需要猜到大掌柜心中的答案。 最终,李四知说道:“我觉得,您方才所说这些人,无人可信。师爷是外人,吉田七郎和冈山庄是倭人。” “对,你不可全信,又不可不信。可用其做事,但不能全数交托。但你身边,不能没有既干练,又值得信赖的人。这样吧,我亲随里,你挑选四个,留身边调用。”李肇基说。 “多谢大掌柜!”李四知兴奋起来,他往日接触最多的,便是李肇基的亲随队伍,与这些人最是熟络,用起来也就顺手。 李肇基从身上解下佩刀,递给了李四知:“这把刀,倭人认得,交由你。我教你两句话,举凡成就大事,一不怕杀人,二不怕破财。” “是,大掌柜!”李四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接过了刀。 他知道这把刀,是当初在东方号上夺自英吉利船上,李肇基用这把刀杀了第一个人,也就是刀的原主人。 这把刀见证了李肇基和东方商社的崛起,此时传承给李四知,就是希望他能在佐渡开创出一番事业来。 当李四知悬挂着李肇基的刀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时,商社中人,流露出对他的羡慕,而在场日本人却眼含畏惧的色彩。 何良焘忙活了三天时间,选定了两个位置,其一在相川港的西北一片平地上,其二则在港口北面一处土丘。 “这里很平坦,距离港口和城市都近便,只需要拆掉那几座民房,就可以修筑工事,只需要在南面布置一炮台,安置重炮两三门,就可以覆盖城区和港口。 但显而易见的是,敌人进攻同样方便。”何良焘对指着城外一处平地,对李肇基介绍说道。 李肇基摆摆手:“棱堡之精要,便是以少量兵力固守,牵扯敌方大部。不能修筑在敌人容易进攻的地方。” “那便只有第二处了。” 一行数人骑马来到北面,这是一座高有十余丈的土丘,上面颇为平缓,站在这里,可以俯瞰相川城,而周围虽然有高出的山峦,但都相距甚远,不是火炮可以打到的。 “在这里修筑棱堡,虽然费事些,但拥有地利,虎踞山丘,周围敌踪无法隐藏。但却庇护不住港口与城区,土丘周围略作切削,便是一道工事。但有一样,山丘面积狭小,所筑棱堡面积有限。 以我测量所得,只能筑四角棱堡,内里驻扎不过四百人。”何良焘给出了自己专业的意见,说起修筑棱堡这种事,他唾沫横飞,便是天气炎热,汗如雨下,也浇不灭他那股子兴奋劲。 李肇基站在土丘顶,往下看去,一侧是旧河道冲刷出的土崖,一侧则是山涧,很是难行。从相川港一路行来,道路狭窄,要经过几条河沟,人马尚能行进,但火炮通过,需要修桥铺路。而且山丘很高,以火炮可封锁上来的道路。 “以我所见,极为合适,此地崎岖,难行重物,炮车沉重,若无炮,敌人无法破城。”李肇基说。 何良焘点点头:“论地形,这里确实合适,但过于局促了些,驻扎不了多少人。” 李肇基哈哈一笑:“何兄说笑了,我商社有多少兵马驻扎于此呢?我计划只为刘顺留一百五十人精兵,另让他授权招募,再加上维持治安的一队人马,左不过三四百人,与你方才所说的四百人,倒也契合。” “可士兵家眷呢?”何良焘说。 李肇基皱眉,他印象里,棱堡之中并不驻守士兵家眷,棱堡所有设计都是为军事服务的。 何良焘见他不解,主动说道:“我到了佐渡,可是听说了,大掌柜这里测量田亩,扫除乡里豪强,很多有功将士,得以取了倭女为妻。现在娶妻,过几个月便是怀孕,明年即生子。 我请问大掌柜,留守精兵里,士兵亲属如何安置,若敌人来袭,棱堡安置不开,难道要让士兵抛妻弃子吗?” 李肇基脸色凝重,微微点头,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刘顺就在一旁,他说道:“大掌柜,留守之兵,最好以新募为主,若在佐渡有妻小的,断不可入堡驻守。” 李肇基缓缓点头:“好,此次新到援兵,全数交由你来操练管制,切支丹也是如此。” 何良焘问:“大掌柜,既然如此,那棱堡便选址此处了?” 李肇基没有意见,在这方面,何良焘是专业的。李肇基说:“修筑棱堡,是关乎佐渡能不能守住的要事,何兄所需,我都会全力提供。” “首先就是人,您只给了三个月工期,那么至少要一千五百人,另外就是木料、石料,我想过了,与其上山伐木,开山取石,不如就地取材!”何良焘说。 “怎么就地取材?” “乡间的那些地主不是被你一锅端了吗,他们的宅院用的都是好木料,好石头,拆他们宅院来即可。”何良焘说。 李肇基对此没有意见,相反这还解决了一些麻烦。 在收拾完名主、组头之后,他们的田宅都收为了商社所有,那些田宅如何处置,着实有些让李肇基头疼。商社之中不少人眼见国中平原土地肥沃,想着拎包入住,做个日本地主去。 但此次北航,船队之中全都是有用之人,这个坏头一开,人心岂不是散了。 李肇基自然不会同意,直接把这件事扼杀在苗头里。 而把这些宅院拆了,倒是让一些自私人熄了这等心思。 构筑棱堡所需的人手更是不需要考虑,那些名主和组头,现在是最便利的劳动力,只需要满足吃喝就行。 “这里可有生石灰矿,若是没有,我见海边贝壳不少,就只能用贝壳烧石灰了。”何良焘问向刘顺。 李肇基却把话接过去,问道:“何兄是想用石灰和三合土吧。” “那是自然。”何良焘点点头说:“棱堡的上层建筑,比如坚固,缺少不了三合土。” 刘顺笑嘻嘻的说:“这却不用何大匠操心了,这里不仅有石灰,还有......那个.......。” 刘顺想不起来那个词语,只能无奈的看向李肇基,李肇基无奈说道:“水泥!” “水泥,那是什么?” 李肇基看了看天:“左右无事,你跟我来吧,看完如何制水泥,咱们再去吃饭。” 李肇基一行来到了相川港旁的一座村子里,这里原本就有窑炉,烧制砖石和陶器,为相川港服务,此时的窑炉已经被东方商社接管了,工作已然火爆,但在此之外,多了一种业务,那便是制造水泥。 村子里多有一排大石碾子,而底下碾过的却不是粮食,而是碎砖头、陶器碎片、炉渣灰。这些材料用石碾子碾碎,然后一遍又一遍的过筛,最后竟然过的是面箩,何良焘忍不住捏了捏成品粉末,简直和面粉一样细腻。 而另外一组人马则是同样加工者一种白色物质,他老远就嗅出,那是用石烧制出来的生石灰,而生石灰也同样磨的和面粉一样细腻。 生石灰与黏土材料分别放置,然后进入了一间仓房里,蒙着脸的奴工正用木桶进行调配,何良焘看了一会,发现每放入一桶生石灰细料,就放入三桶黏土细料,搅拌均匀后,形成了一种灰色的物质,而这些则是被封存进入木箱里。 “这就是水泥?”何良焘问。 李肇基点点头:“是,这就是水泥,你也看到了,把黏土烧制的材料和生石灰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用的时候,浇水搅拌,可混入河沙使用,取代三合土,作为建筑的黏合剂,至于效果如何,你可以去港口南面的岬角看看,那里有郭旭监造的炮台,使用的就是这种材料。” “好,我现在就去看。”何良焘知道李肇基是一个神奇的人,在炮厂的时候,那些炮匠解决不了的问题,被他解决,所以现在李肇基制造出一种新奇的黏合剂,他不敢不信的,但也要眼见为实。 “我们还没有吃午饭。”李肇基说。 何良焘说:“还是水泥更重要。” 何良焘抵达了郭旭所监造的炮台,他仔细观察,发现炮台修筑的非常坚固,那些条石和青砖就是用水泥黏合在一起的,何良焘拔出匕首去扣,发现比三合土要坚固很多。 “我没有在岛上找到石膏矿,如果有石膏的话效果更好,这样水泥凝固的速度可以慢一些。”李肇基说。 “是吗,石膏怎么用?” 李肇基说:“如果有石膏,和那些材料一样碾碎,加入半成甚至更少的石膏,但七成半的黏土材料不减少,石膏取代的是生石灰粉占据的比例。” “有了水泥,工程量要少很多。”何良焘甚是欢喜,仅仅是知道如何制造水泥,这一趟佐渡之行,他就没有白来。 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变故 在确定了棱堡所在位置,并且把佐渡事务交由李四知和他的幕僚团队处置之后,李肇基于七月二十五日,发起了新一轮的远征,此次远征集结了东方号、佐渡号、天鹅号、白鹭号四艘武装商船,两艘平底沙船、四艘日本商船。 按照计划,船队率先南下,践行唐沐与对马藩的协议,尝试从朝,鲜获得粮米,只不过,在船队出发前,唐沐已经率领白头鹤号率先突袭了日本本岛附近的群岛——隐歧群岛。 这些岛屿位于佐渡与对马之间,靠近本州岛,是出于国北方海上的群岛,包括了四个大岛和一百八十多个小岛。 与佐渡一样,这里也是日本的流放所在,却是一个贫瘠的地方,按照石高计算,这里只有五千石高,水产品是群岛上的唯一吸引外来人的产物,按照商社从日本商人那里审问所得,隐歧群岛人口也就三四千人。 按理说,商社不值当为这么贫瘠的地方发起远征,李肇基自所以把此次远征的第一仗选在隐歧,是因为这片领地的主人是松平直政,虽然听起来和江户幕府没有关系,但实际上,松平直政是幕府的亲藩大名,其本人更是江户幕府开创者,德川家康的亲孙子。 当然,这位大名的居城在日本本岛的出云国,抓住他的可能性不大,但对这里的进攻,就是为了表示东方商社对日本的强硬态度。 在隐歧群岛的主岛,岛后岛上,船队与白头鹤号产生了目视接触,在确定安全之后,李肇基亲率卫队,登上了这座岛屿。 岛上的村社和港口一如既往,这里已经像样的城市和防御工事,白头鹤号上的三十名士兵和武装水手在凌晨的突袭就占据了港口,然后横扫了岛上的松平家臣、名主、代官等上层,但缴获所得并不多,只有高价值的东西被收缴入库,无法带走的,全部被唐沐做主分给了岛上的平民。 “这里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牛,很多的牛,我们的人直接抓来了一百头,似乎这里盛产牛。岛上的那些有钱人中,牛的数量似乎能直接代表他们的资产。”唐沐细心的向李肇基介绍着这里的牛,因为除了牛之外,这里出产的就是鲍鱼等海产,但任何海产品对于商社来说价值不大。 李肇基微微点头:“一百头,至少能冲抵此次出兵的费用,你立刻安排人,尽可能深入内地,抓来更多的牛,我调配两艘日本商船给你,把母牛和小牛送去佐渡。公牛挑选几头壮硕的,其余全部做成腌肉。” 咸肉是远洋商船的主要食物之一,但在东方,肉永远是奢侈品,不论牛肉和猪肉都是如此。此次北航,东方商社的腌肉桶里,更多的是鹿肉。没有肉,对于远航船队来说非常不利,毕竟水手是重体力消耗的职业。 “好,我立刻安排人去做。”唐沐回答说。 李肇基问:“对马藩那边有消息来吗?” “就在昨天的下午,我派去的船回来了,带回了长船严七郎的亲笔信。”唐沐说。 “亲笔信?”李肇基打开了书信,发现全是日本文字,他说:“我可看不懂这些,把你的手下叫来,让他告诉我长船严七郎是如何答复的。” “他们没有见到那位长船严七郎。”唐沐脸色阴沉的说道:“似乎对马藩的态度有些犹豫,不似一开始说好的那般坚决。” 李肇基呵呵一笑:“对马藩是日本的藩属,而日本一国强于我们一个商社,对马藩的态度有变化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争取他。” 松下富明被叫到了这里,他代替李肇基阅读了长船严七郎的书信,说道:“大人,那个长船严七郎耍了手段,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笔,只是看起来差不多。” 把当初在对马时,长船严七郎留下的信件一对比,果然发现了不同。 “而且,他在书信中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是以商贾的态度与您交谈,显然........对马藩退缩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松下富明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没关系,我们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怎么问?”唐沐小声问道,长船严七郎的信件耍手段他一点也没有看出来,这件事他办砸了。 李肇基立刻手写了一封命令,交由一个亲随,那人立刻前去东方号上报信了,很快,四艘武装商船在港口起航,西去了对马。 四天后,陈六子的船队把长船严七郎带到岛后岛上。 陈六子的办法很简单,他率领船队出现在了对马岛,然后在白天直接发起了一场登陆,进入了对马一个渔村,抢走了一些禽类和铁器,然后离开,驶往了双方约定好的鸿岛,在当天,长船严七郎就出现在了鸿岛交涉,然后陈六子不由分说,连船带人抓来了隐歧。 “举起手来,长船严七郎!”在李肇基居住的馆舍前,唐沐手持佩刀,对长船严七郎命令说。 长船严七郎看到唐沐,眼神略有躲闪,而唐沐和两个凯达格兰士兵,开始对他进行搜身,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粗暴的掠过,弄的长船严七郎龇牙咧嘴。 “主君就在房间内,你最好老实一些。”松下富明跟在长船严七郎身后,他手里的倭刀露出一半,锋利的刀刃闪烁寒芒。 在这破破烂烂的隐歧岛上,这馆舍是唯一像样的建筑,李肇基正在房间里吃饭,见长船严七郎进来,他问道:“新炖好的牛肉,里面有萝卜和白菜,你要尝一尝吗?” “多谢殿下。”在松下富明口中弄明白了李肇基的意思后,长船严七郎觉得李肇基倒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连忙点头。 一大碗米饭浇了鲜美的牛肉汤汁,让一路忍受饥渴的长船严七郎得以饱腹。 李肇基指了指房间的角落,唐沐抱刀靠在屏风上,看向长船严七郎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李肇基说道:“那个年轻人上次与您在对马订立了合作条约,对贵我两方都很有利。 现如今是践行的时候了,按理说,我只需要派遣并不扎眼的船只停泊在鸿岛,您就应该带船来交易,让后在我的船舱里塞满来自朝,鲜的粮食,对马?” “原则上是这样的。”长船严七郎小心应对着,他感觉自己一个说不好,就会被侧后的唐沐一刀劈死。 李肇基笑了笑:“与你们的达成合作,是这个年轻人的得意之作,我对此非常满意。但你们的态度似乎发生了转变,让他那颗骄傲的心坠落到了谷地,他很年轻,只有十六岁,还不知道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 长船大人,您应该看的出来,唐沐很生气,您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消弭他的怒火。” “是的,殿下。”长船严七郎说:“我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您与唐将军,请见谅,为了对马的安全,我没有敢在那封信里表明。” 李肇基点头,对唐沐说:“唐沐,给长船大人倒一杯茶来。” 唐沐端着茶盏过来,却似乎意外遗落了茶盏的底座,咔哒一声,在长船严七郎面前摔碎了,唐沐捡起几个瓷片,在长船严七郎面前比划了一下,那意思很明确,你若说不出个道理,就是这瓷片都可以划破你的喉咙。 长船严七郎与李肇基对坐,说道:“上一次,唐将军和陈大人的船在我们对马停靠,才有了我们之间合作的缘分。藩主对合作非常满意,并且畅想了贵我两方的美好未来。 但问题在于,在那之后不到五天时间,发生了变化,有江户来的使者前来问询有关南蛮船停靠对马的事,并且就此开始调查,为了保住双方的秘密,我甚至杀死了几个当时的见证商人。” “仅仅是调查,就把你们吓倒了吗?”李肇基问。 长船严七郎摇摇头:“不,当然不是,新任长崎奉行在对马诸岛上安排了人手,进行监控,随即集中了九州诸藩的水军在平户,我们对马藩因为势单力微,所以没有被征召,但幕府要求我们提供前期预警。 他们认定,您的船队如果南下,必然经过对马海峡,到时候可以从平户出击,截停你们。” “就这么简单,你们仅仅提供情报吗?”李肇基盯着长船严七郎,问道。 长船严七郎坚定的点点头,但当他迎上李肇基的眼眸,还是不由自主的躲避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若有所思,长船严七郎端起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事实当然没有这么简单,江户幕府派人兴师问罪,抓住当初玫瑰号出现在对马的事情不放,无奈之下,长船严七郎和对马藩主只能选择两头骗,他们没有说与东方商社达成的合作协议,而是说受到了东方商社的胁迫。 东方商社以炮舰要挟对马缴纳金银,才放过对马。 而江户使者顺势要求对马藩提供协助,即东方商社船队再来对马勒索的时候,想办法留住他,然后从平户派出船队,一网打尽。 唐沐对松下富明攥拳,示意不要翻译自己的话,他对李肇基说:“大掌柜,我觉得这厮没有说实话,肯定还有内情。” 李肇基微笑说道:“当然有,但究竟是什么,很难说。” “或许可以用些手段。”唐沐攥拳,发出咔咔声音。 李肇基摇摇头:“不可以,通过对马藩,获得与朝,鲜的贸易机会更为重要。” 李肇基略微思索,说道:“对马藩态度的转变,与江户幕府的应对有关,或许他们想要坐山观虎斗,看一看我们是否真的能战胜日本水军。” “那怎么办?”唐沐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让松下富明问长船严七郎:“长船大人,幕府的水军就停泊在平户吗?” “是的,殿下。” “您去过平户吗?” “当然,殿下,每一次我们的藩主其江户,或者我们护送朝,鲜的使者去江户,都要在平户上岸。” 李肇基点点头:“很好,我手下俘虏里也有去过平户的,这一次,我们一起去。” 新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夜袭平户 长船严七郎吓的直接站起身来:“去平户,做什么?” “当然是摧毁那里的日本水军了,那是阻碍你我共同发财的最大敌人,不是吗?”李肇基微笑说道。 “不,殿下,我们对马藩不能与江户幕府为敌,这一点,与唐将军在谈合作的时候,我方就已经不止一次的表明态度,并且得到贵社的谅解,不是吗?”长船严七郎激动起来。 李肇基摇摇头:“没有什么对马藩,只有您,长船严七郎大人。” 五日后,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东方号漂泊在对马海峡的洋面上,在船艏斜桅后,长船严七郎站在那里,扫视着被月光照亮的海面。 眼前的海还是熟悉的味道,天空一如既往,只有来自南面的温暖水流,拍打着东方号的船壳,哗啦啦,一声又一声,让东方号的船体起起伏伏,一如此时长船严七郎的心情。 他是对马藩的笔头家老,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但这一次,却要和敌对的船队潜入日本的海港,去攻击日本的水军。 “为什么会我会落到这个为难的地步?”长船严七郎张开双手,仔细看着,心里却想起了马场利重,他暗自骂道:“都怪那个蠢货,我不应该为此负责,对马藩也不应该,要怪就怪马场利重,是他招惹来了东方商社。 要怪就怪江户幕府,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势,一手摧毁了日本的水军,让海防形同虚设!” 忽然,长船严七郎感觉掌心一凉,原来是有水滴滴落,他的表情立刻变的欢喜起来,因为这雨滴直上直下的,意味着风在此时停下了。 “殿下,现在没风了,进攻可以取消了。”长船严七郎忍住心里的激动,对李肇基说道,他刚才看清了李肇基的脸,他也变的召集,发号施令时的语气都变了。 “没有风,进攻仍然会进行。”李肇基说道。 “你只需要引路,告诉我们航道。”松下富明的刀柄顶在了长船严七郎的后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长船严七郎在这个声音中感受到了鄙夷,他已经知道松下富明是一个切支丹,被日本母国抛弃的可怜虫,失去了家乡和国家庇护的人,难道不应该是孤魂野鬼,是最底层的存在吗,他有什么资格鄙夷自己? 对了!我现在是日本的叛徒。 我背叛了日本,而切支丹是被日本背叛,我尚不如他。 长船严七郎指着雨幕之中的有些暗淡的灯火:“那便是平户城的灯,当初平户藩为了取得幕府的信任,亲手烧掉了自己的主城,虽然大名的居城还未恢复,但那里城下町已经变的重新繁荣。 那便是平户,港口就在灯火下面。” 长船七郎说了实话,但船队并未因此而有变动,各船之间有灯号往来,似乎在求证信息。 “你还老实,说的是实话。”松下富明在长船七郎耳边说道。 他这才想起,东方商社此前抓了很多的日本商人,往来平户的着实不少,引路这种事,并非只依靠他。 在夜幕中,东方号上忙碌起来,人们尽可能的不发出声音,把船上的小艇吊运下去,然后连接缆绳,设置引航灯,船队上下井然有序,水手们在露天甲板忙碌,而是在下层的火炮甲板上,炮手们在搬运火药,捆扎药包,一切都是那么的娴熟自然。 在小船的拖拽下,船队进入平户湾,平户湾里海面平缓,船只划过,如同顺滑的丝绸一样在水面上泼洒开重重叠叠的波浪。 细密的小雨停下,渐渐变成了凌晨的雾气,船队加快了速度,要在浓雾降临,无法辩明方向之前机动到位置。 平户湾的人根本就没有想到,在无风的天气里,会有没有船桨的船队来炮击,因此船队的袭击虽然冒险,但却非常的顺利。 一直到前面拖拽的小船在薄雾之中看到了平户港内密密麻麻的船桅,才升起了信号灯笼,。 按照此前的命令,船队里所有的舰船全都在小船的拖拽下打横,然后在距离敌人船只锚泊码头不到百丈的地方下了船锚,在东方号准备妥当之后,便是直接打出了第一轮齐射,这便是炮击的命令。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所有武装商船的水手有条不紊的对着平户藩里的船只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炮击,点燃、击沉了一艘又一艘的战船和商船。 站在船艉楼上的长船严七郎可以清楚的看到平户藩的漫天的火海,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明国人的战舰,打出的炮弹可以点燃船只。 他悄悄的走到甲板的舱门,钻了进去。 火炮甲板只有一米七高,李肇基这样的大个子在这里站着并不舒服,但对于长船严七郎来说却一切正好。 两侧的炮门和所有的舱门都打开了,但因为没有风,火炮发射产生的浓烟在火炮甲板上无法散去,让这里如同地狱一般,咳嗽声、喊叫声,此起彼伏,然后被一声声炮声垄断。 水手们穿梭其中,把火药、炮弹和木炭抱到各个炮位,这些人在熟悉的地方穿梭着,却把偶然出现的长船严七郎撞成了陀螺,他不知所措,不知道站在哪里合适的时候,被一个男人狠狠的踹了一脚。 “滚开,不要你的腿了。”那个男人的皮肤被火药染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他的手指着炮尾珠,虽然长船严七郎不明白他的汉语,却也看的出来,自己刚才所站立的地方是极为危险的。 那种国崩大炮每一次开火,沉重的火炮都会在巨大的后坐力退后几步,若自己站在那里,肯定会被撞碎腿骨,这样即便保住性命,下半辈子也会变成一个瘸子。 而他被一脚踹倒在旁边,这里堆着一大堆帆布,是水手和士兵们收拾好的吊床,靠在这软软的吊床上,长船严七郎看清了东方商社的战斗方式,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能发射出点燃一切易燃物的炮弹。 那些炮弹被放在了炉子里,被烧的通红的木炭把铁球加热到了恐怖的温度。 炮手们在清理完炮膛之后,装填上用丝绸包裹的火药,然后塞进去一块比口径稍小的木板,继而塞进一块湿泥,然后才把铁球用大钳子捏住塞进去,烧热的铁球无论碰到什么都会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可以想见,这玩意打在木头制造的船只、码头和仓房上,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不,不,发生了什么!” 平户藩主松浦重信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当他披着衣服,跑出馆舍的时候,就看到了港口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在远处的浓雾之中,一枚枚橘红色的火光在闪现,每次闪现之后,就有流星一样的炮弹撕破浓雾,落在了平户港内,落在那曾经是渔市和码头的地方。 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火海,大部分船只已经起火,并且向着码头、仓库乃是城下町蔓延而去,平户藩的水军和被江户幕府调集来的上百艘船,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偶尔发生一声爆炸,那是船上的火药发出的。 烟尘、火星充斥在空气之中,但更多的是人的尖叫声。 平户藩数百年经营在这个夜晚毁于一旦,大火已经蔓延到了岸上,士兵与百姓们一起在逃亡,日本的大部分建筑都以木头为主,是火焰最喜欢的燃料,而昨晚的小雨根本没有下透,就变成了雾气,根本无法阻止这浓烈的火焰。 天似乎亮了,但更有可能是被火焰照亮了天空。 在松浦重信的视野下,停泊在另一侧的关船和小早船也被点燃,但却不是被炮火击中,而是几艘划桨小船过去,把一个个燃烧的火瓶投掷其上,那些船属于赫赫有名的盐饱水军,但当港口被大火吞噬的时候,这群家伙早就放弃了先辈们把船视若生命的传统,早早的逃命去了。 “松浦重信,这是因为你的贪婪,是你该受的。”在烈火之下,一个声音在松浦重信的耳边炸响。 那个声音不断怒吼,细数着他的罪状,让他狂怒的内心逐渐被愧疚笼罩。 当江户使者找上门的时候,他并不想参与其中,松浦藩是当年倭寇的起源地,知道海贼的力量。他知道东方商社拥有炮舰,若是化身海盗不断熙然,似平户藩这样的沿海藩国是备受骚扰,难以承受的。 但是江户使者说服了他,因为在前年的时候,平户还拥有荷兰人的商馆,是与长崎一样的贸易集散地,但随着幕府的进一步锁国,荷兰人和唐人全部聚集到了长崎,平户的贸易地位一落千丈,导致藩内财政紧张。 江户使者宣称,协助江户幕府消灭东番海寇,便可恢复以往的贸易地位,但显然,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大殿,大殿,您快点离开吧。”有侍卫冲了上来,拉扯着松浦重信,把他重新拉回现实中来。 眼前的烈火已经覆盖了平户城下町,町人在疯狂的逃命,已经无人留下扑灭大火,大火已经对松浦重信居住的馆舍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再不走,他就有可能被烈火吞噬。 “完了,一切都完了。”松浦重信喃喃自语,手忍不住伸向烈火蹂躏下的城下町,那是松浦一家数百年的经营,统统结束了。 “哈哈,大哥,这真是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啊。”在东方号上,陈六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哈哈大笑起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问道:“长船严七郎呢?” “他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火炮甲板上去了,还差点被撞断腿。”唐沐寻遍全船,把失魂落魄的长船严七郎从火炮甲板上提溜来了。 长船严七郎此时浑身上下被火药残渣覆盖,狼狈的厉害,李肇基无奈,却也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平户有一豪族,田川氏,你可听说过?” “是的,听说过。” “可在这城区居住。” “是的。” 李肇基无奈说道:“但愿田川家人无恙,我可不想因此烧死郑成功的弟弟。” “谁是郑成功?”陈六子等人诧异问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是说,我们的远征正在成功!拔锚,起航,先退到外海,待起风,兵发壹歧!” 新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亲密的合作 壹歧也是日本古代令制国,现在是平户藩的领地,只不过与隐歧相比,壹歧就富饶了很多,这一次李肇基也没有客气,直接分批在岛屿南北登陆,四处征讨,横扫全岛。 “我谨代表日本国大君的使者松平信纲殿下.........。”在壹歧岛的馆舍之中,一个商人从平户来,代表幕府前来谈判。 李肇基摆摆手:“我不会与你进行和谈,除非你能代表你们的幕府将军,也就是你口中的日本国大君。” “殿下,松平信纲殿下就是代表幕府.......。”商人似还要争辩,就被李肇基直接打断了:“我的条件,他无法决定,还是要请示江户城。但他的计划却很有意思,他是不是想让我停战,然后进行谈判呢?” 商人点点头:“是的,殿下。” “这是我的条件。”李肇基把条件写在白纸上,递给了商人,说道:“如果他能直接同意,请让他亲自来找我签署条约,如果不能,就不要再来烦扰我了,我早已与幕府说明,会在九月四号之前,抵达江户湾外,进行谈判。” 李肇基的意思很明确,除非现在就可以答应他的条件,否则他还会杀到江户湾的。 商人看了一遍,皱起眉头,李肇基提出的条件已经变了,要求幕府交出长崎事变的凶手马场利重及七个手下,而且还包括这些人的家人,一并交由东方商社处置。 幕府扣押的商社货物、船只和人员必须交还。 幕府必须向商社打开国门,并且把佐渡和对马两岛交由商社管制,不再限制商社进出日本贸易,也不限制日本商人出入国门。 除此之外,幕府还要赔偿商社的损失,李肇基一口气直接索要三十万两白银,或者等价的黄金。 显然,这些条件,别说松平信纲,就是幕府将军,也是不会答应的。 “您这是没有诚意的条件........。”商人代表说道。 “送客!”李肇基根本就不与他废话,说道。 待代表离开,长船严七郎走出来,此时他已经清理的满身的尘埃,变的如同以前那般英姿勃发,只不过气势比之在隐歧刚刚见到李肇基的时,又弱了几分。 他也明白,为什么在手里拥有熟悉平户湾的向导的同时,还要自己参与夜袭平户藩,就是为了彰显东方商社的赫赫武威。 现在,长船严七郎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的心思,他知道,不论东方商社于江户幕府之间的冲突以什么样的形势结束,对马藩若是不真心合作,结果只有覆灭这一条路。 “长船大人,请坐。”李肇基微笑说道。 长船严七郎并未坐下,而是恭敬说道:“在殿下面前,哪里有我的座位呢?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没有什么吩咐的,这是赠予您的礼物。” 唐沐递给了长船严七郎一张礼单,上面第一项就是白银二百两,剩下的都是丝绸、瓷器之类的的紧俏商品。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是对马藩宗家的家臣,你忠诚的自然是宗义成殿下,但即便如此,我也感谢您两天前的晚上,协助我突袭了平户藩的敌军。我对待朋友,尤其是对我们商社做出贡献的朋友,从不吝啬。 所以,请长船大人不要嫌弃,一定要收下。”李肇基说道。 长船严七郎无奈,把礼单仔细收好,他知道,李肇基的礼是不能白收的。但他也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虽然拥有强大水军,却出身低贱的商贾,竟然如此的豪爽,刚才的那些礼物,相当于他在对马藩中一年多的俸禄。 “殿下,在下在对马藩中身为笔头,还是颇有权柄的,如果有什么能为您效力的地方,请您一定吩咐。”长船严七郎说道。 李肇基想了想,说道:“我还是想不出什么吩咐长船大人的,倒是前往釜山倭馆贸易的事,是肯定要劳烦长船大人,如果您有什么困难,也请现在提出来,我能帮到忙,就一定会帮的。” 长船严七郎虽然在上次与唐沐谈判的时候,就知道东方商社要在朝,鲜买粮食,但一直以为,是以走私贸易为主,顺便买粮食。毕竟在他的认知之中,东方商社来自明国,大明是上邦,怎么会缺粮食呢? 但现在他发现,在朝,鲜买粮食这件事肯定非常重要,不论是唐沐还是眼前这位大掌柜,都是屡屡提及。 长船严七郎盘腿坐在了李肇基面前,打开了地图,说道:“殿下,朝,鲜禁海,对与外国贸易,颇为警惕,尤其是其投效鞑虏之后,更是被禁止唐船与唐人入港。 釜山倭馆,是朝,鲜专为我对马藩开放的港口。我原以为,贵社可以派遣日本船只、日本商人随我入港贸易,倒也不会引起麻烦,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哦,有何不合适的地方,说来听听。” 长船严七郎说了几句什么,但担任翻译的松下富明却没有直接翻译过来,反倒是转而与长船严七郎辩论起来,二人争辩的面红耳赤。最终还是李肇基敲响了桌子,制止了二人的争辩。 “他说,商社里堪用的日本人都是我们切支丹,切支丹只是语言和样貌与日本人一样,但行事风格有很大不同。他担心,派遣我们前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松下富明对李肇基说道。 李肇基皱眉:“即便被发现不同,也应该只是小麻烦罢了。” 松下富明则是解释:“在下也是这么说,但长船严七郎的态度很坚决,他的意思是,倭馆贸易主动权不在对马藩,而是在朝,鲜国,若是惹恼了他们,关了倭馆,对马便是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资本,所以他不想冒险。”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好吧,他说的有道理,我们的实力还比较弱小,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还是以怀柔为主。” “多谢殿下能体量我们藩内的苦衷。”在得到李肇基的体量后,长船严七郎抑郁许久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在地图上,长船严七郎还是以鸿岛基地,双方商议之后,定下贸易策略,商社预付定金,交由对马藩在釜山采办粮米,到了约定的时间,商社出沙船进入鸿岛,不挂商社旗帜,不用西洋帆式,对马藩以小船接驳,把朝,鲜粮米运到沙船上,沙船再去佐渡。 因为沙船在江南极为流行,而北洋航线也是江浙商人常走的航线,有沙船出没,也算正常。 定下此事之后,其余贸易细则,商社会与对马藩现行把生意试着做起来,随时修改。 “有一件事,若殿下允准,我对马藩不胜感激。”在谈完贸易之事,长船严七郎恳求说道。 “妈的,这老小子要求真多,莫不是吃定我们了。”唐沐愤愤不平。 李肇基却让长船严七郎说出他的要求,而对马藩的要求却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原来当年壬辰倭乱之后,日本与朝,鲜已经恢复的关系,朝,鲜总是会借一些机会前去江户,比如幕府将军更换这类大事,朝,鲜都会派遣使团前往恭贺,而且使团规模还不小,都是四五百规模的。 而这些使团,都是由对马藩进行接待和护送的。 就在今年,幕府将军的元子出生,照例朝,鲜还会派遣使者前往祝贺的,可若是李肇基的船队驻守对马海峡,没他点头,那样一支大船队可是过不去也回不来。 “长船大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你只需要说个时间,到时候我商社船只不出现在对马也就是了。”李肇基说。 长船严七郎说的颇为隐晦,其实他的真实用意是,根本不想让朝,鲜使团知道东方商社船队袭扰日本沿海这件事。 试想,日本以一国,无法对抗一商贾的袭扰,乃至全国震动,若被鲜人所知,岂不是很丢脸的事。 而李肇基急于从朝,鲜采购米粮,用于佐渡维持,他可不想再起风波,他的记忆里,此时朝,鲜朝廷都是亲清派,若是贸然参与其中,或许坏了大局。 “如此,在下就再无其他想法了,一心只为两家永为友邻,共创前程。”长船严七郎这下是彻底满意了。 “殿下,这个家伙肯定是想垄断贸易的利润,才编造出那许多谎言来,不让商社的人进入倭馆。”在长船严七郎离开后,松下富明跪地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并不在意,在与朝,鲜贸易方面,他还是以求稳为主。 但眼前这个松下富明的意愿,他也是不能不照顾,自从这个男人从淡水投入商社之中,南征北战,冲锋在前,如此功勋,李肇基岂能让他寒心。 “松下,你看这是什么?”李肇基招呼人,摘下了身后的一块布,上面绘制的正是圣母像。 “这是圣母像。”松下富明信仰天主教,立刻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李肇基点点头:“这是我在港口码头的一个房间里发现的。” “踏绘?”松下富明立刻明白过来了,外国人进入日本都要踏绘,也就是踩踏圣母像,免的切支丹混进来。 “是的,在长崎如此也就罢了,为什么这个小岛会有这样的事?”李肇基问。 “我不清楚,殿下,我年少时离开故乡,对日本已经很陌生了。” 李肇基说:“据我所知,踏绘是鉴别切支丹的重要办法,而这里有踏绘用的圣母像,说明这座岛上可能就存在着切支丹信徒。松下,或许你应该去四处转转,拯救他们。” “是吗,或许这才是我真正的任务。” 新 第一百九十四章 策略 远征船队在壹歧岛驻扎了十天,扫荡了全岛的各个角落,李肇基是确定,对马藩确实可以从朝,鲜为商社采买到粮食,且第一批两船粮食前往佐渡之后,才继续自己的征程。 期间,西部外样大名不少派遣使者前来,希望与东方商社达成密约,免于受到东方商社船队攻击袭扰。而李肇基并未全部答应,而是接见并且答应了长州藩、肥前藩六个藩国的要求。 李肇基答应这些藩,只要他们在商社与日本的战争中,出兵不过五百,战船不过十艘,便不被认为是敌对的,商社也就不会进攻他们的领地。这给了各藩与江户幕府虚与委蛇的空间,哪怕被迫出兵,也可以通过少出兵的方式,不与东方商社敌对。 但萨摩藩的使者提出的要求,却被李肇基拒绝了。 “琉球是我中华之藩属,你萨摩藩侵略琉球,强占多岛,借琉球之名,与明国朝贡,实在可恨。原本我商社与日本无仇怨,此事还则罢了,现在双方冲突,自当前尘旧事一并算清。”李肇基面对萨摩使者,如此回复。 萨摩藩使者闻言,自知李肇基决心已定,便是拂袖而去,声言战场之上,再见高低。 “小日本子,敢在老子面前放肆!”李肇基冷冷一笑,喝道。 唐沐问:“大掌柜,怎么别的藩前来谈判,您都是愿意答应,单单是这萨摩藩不能接受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这很简单,你觉得,我们此行北上,与江户和谈,有多少可能达成协议?” 唐沐轻轻摇头:“以我所见,怕是没有机会。您的条件,倭人断难同意,他们怎么会答应把佐渡一岛交由咱们商社呢?” 李肇基又问:“是了,既然和谈不可能成功,那就只有打了。 日本藩国上百,但猬集一团,九州、四国、本州等岛,动辄可集结数万兵马,以商社兵马,如何能敌?此次远征,就是为了彰显我船队之能,让日本不敢轻易聚集兵马,进攻佐渡。 但船队兵马一出,耗费巨万,非以战养战不得持续。因此,必然要扫掠日本离岛。 在隐歧,我们所获不多,但在壹歧岛上,所得粮米金银,价值不下五万两。” 唐沐微微点头,立刻给李肇基倒茶一杯。随着商社在日本沿海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其手段也有了改进。 在佐渡时,商社军队只剿掠地主,不扰乱百姓。而在隐歧,为了抓捕更多的牛,商社人马便是不分阶层,四处扫掠。 而抵达壹歧之后,本地富饶,村社众多,若是一个一个打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更是要死伤不少兵卒。李肇基便是命令船队一分为二,登岸之后,要求各村社按照丁口和田亩,提供军税。 在被拒绝之后,进入反抗的村子,杀死抵抗的名主、组头,以其家产为军税。 在壹歧岛鱼尾村,李肇基要求该村提供价值六百两的黄金和白银,以及粮米、牲口和禽类若干,结果被拒绝。商社卫队进攻,擒杀名主组头,进行抄家,抄得黄金白银上千两,但商社并未全部索要,反而是留下六百两白银之后,其余退还给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并且只带走了当初索要的粮米和牲口。 既然缴纳军税就可以保全村子,而反抗就是会砍头抄家,那些名主和组头如何还愿意抵抗,纷纷把商社要求的东西送到了沿海的据点之中,让商社在短期内获得了大量的财物。 日本盛产金银,这些岛屿数十年安宁和平,已经积攒了大量的财富,这些财富因此落入了商社手中。 李肇基打开地图,说道:“日本大岛周围,若是富饶的,以种子岛为最,种子岛号称日本离岛中米粮产量最多的岛屿,人口和财富必然也是最多的。 此外,屋久、德之岛、大岛等岛屿,也都是萨摩藩实际控制,此为我社此次远征军饷缴获来源,若是与萨摩藩交好,岂还能扫掠? 再者,琉球一国,为萨摩欺辱多年,却号称万国津梁,我商社与伙伴船只往来南北,都经过琉球。日后有机会,也该驱逐萨摩,由我商社统治琉球,那时,商社再填大岛数座,人口十数万,又是实力增长呀。” “大掌柜,唐沐愿为先锋,进讨种子岛。”唐沐闻言,当即请战。 李肇基哈哈一笑,欣慰点头,却说道:“方才那萨摩使者离开时,气焰嚣张,想来其主家已经早有预备。种子岛富饶,必然是驻军颇多。船队若是去攻,岂不是要受损。 萨摩一藩石高七十余万,可动员兵马以万计,咱们船队本就留下不少兵马驻守佐渡,现在船队中战斗人员加起来不过三百余,可不能去以卵击石。 只是,你这进取心甚好,我怎么能挫你锋芒呢?” “大掌柜,我虽想立功,但一切都该听您的吩咐,以我所为,为商社大计服务。”唐沐说。 李肇基更是欣慰,心道唐沐果然不只是勇武,还识大体。李肇基说:“上次你南下,先开辟与朝,鲜贸易,又安抚士绅,善后广州,已经是两件大功了。 每一件,都不逊色于刘顺招讨佐渡,平定国中。似你这等人才,当不该埋没。这样,我把白头鹤号和白鹭号交给你,南下攻略屋久。先给萨摩藩一个下马威,看其还敢张狂否!” “多谢大掌柜!”唐沐起身,立刻前去,整顿兵马,准备出征。 “慢着!”李肇基说道。 唐沐重新返回,站在李肇基面前静等消息:“你在屋久岛上,抓到商人和官员,让他们给江户城送消息,就说,让他们的代表在约定的时间抵达八丈岛,与我见面。” 江户城,本丸。 德川家的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跪坐在茶几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家臣,松平信纲。 “我很信任你,信纲,但你却又一次让我失望了。”将军淡淡说道,松平信纲俯身在地,他知道,如果不是将军在这三十八岁的年龄,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或许仅仅因为平户的惨败,他就会被勒令切腹了。 “告诉吧,还有什么坏消息,不要再说东番岛夷,提出的那些可笑的条件。”德川家光说道。 松平信纲说:“大殿,在平户被袭击之后,东番岛夷进攻了壹歧、屋久等岛屿,最近的消息是,他们出现在江户湾外,没有进攻大岛,而是连续登上了新岛和三宅岛,勒索了岛上的百姓。 而每个被骚扰的岛屿,都会有人送来消息,让我们九月四日之前,前往八丈岛和谈。” “八丈岛。”德川家光的神色微变,说道:“我记的,宇喜多秀家那个叛逆,就流放在八丈岛吧。” “是的,但臣下认为,是因为八丈岛距离本州足够远,当地黑潮流速很快,我日本船只难以航行。东番岛夷为了避免我日本水军征讨,才选择在那里。”松平信纲说道。 “或许吧,哪怕东番岛夷对那个叛逆有了其他的想法,在这四海承平的时代,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德川家光说。 松平信纲点头表示同意,德川家光问:“荷兰人的船只抵达了吗?” “已经抵达,在岛夷入寇三宅岛的时候,荷兰船队还前往侦查,但发现岛夷有战舰四五艘,每一艘都不弱于他们的商船,因此退缩了。”松平信纲如数告知发生的事实,不敢再有一丁点的隐瞒。 德川家光微微点头,问:“本殿的臣子们,是如何打算的?” 松平信纲是幕府重要官员,也是德川本家,在前来觐见将军之前,他已经与其他大臣进行了讨论。 “他们只是不同意接受岛夷的条件,但都不敢率船队征讨。臣下发现,几个人都秘密见过荷兰人,向他们打听岛夷的战力究竟如何。”松平信纲说。 “好吧,我就知道,这一伙岛夷不是现有的力量可以处置的。” 松平信纲问道:“那么大殿,是不是对岛夷不予理会?” “不,信纲,你乘荷兰人的船只亲自去见岛夷首领,带去我的善意。我封你招抚使,告诉岛夷首领,我以天下人的身份给予他一个安顺的机会,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必以覆灭为结局。”德川家光说道。 “招抚使?”松平信纲不解。 德川家光说道:“是的,既他为东番之首,我愿意封他为东番藩王,让东番荒蛮之地,入我日初之国领土。日后,他便是我江户藩臣,可效琉球例,与日本往来贸易。” 松平信纲这才明白了,德川家光以进为退,以封赏的方式,解决日本这一次外患。 “大殿胸怀天下,非臣下可比。但臣下听闻,那东番岛夷首领极为狂傲,若其不受,该当如何?”松平信纲问。 “自当兴师讨伐之!”德川家光说道。 松平信纲点点头,轻声告退。 八丈岛。 “殿下,宇喜多秀家并不奉命前来,声言,可杀不可辱。”松下富明说道。 李肇基闻言,哈哈一笑:“当真是有骨气的人,如此,我愿亲自去拜见他。” 李肇基从代官所出来,来到了宇喜多秀家的住所,这处宅院很大,但并不漂亮,低矮的院墙以茅草混合泥巴修筑,墙壁也是如此,唯一让人感觉惊讶的是,这里足够大。 而庭院里则是很忙碌,数十男男女女在清洗加工一些草叶,这些草叶最后送到屋子里,被编织成一些草席。 “这是浮田苫,是本地出产的一种席子。”松下富明低声对李肇基说道。 “这就是那位丰田家的家臣,秀家殿下赖以为生的工作吗?”李肇基说。 “嘿,这里没有丰田家的家臣,也没有什么殿下,只有一个会编草席的老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此时手里正在编织着草席,忽然用高声说道。 “他就是您要找的人。”松下富明在李肇基耳边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感觉年纪也符合,毕竟这个时候,宇喜多秀家已经七十多了。 “您会说汉语?” “我曾征讨朝,鲜,需要与你们明国人打交道,所以就会了。”宇喜多秀家说道。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天才的主意 李肇基随手捡起一个凳子,坐在了他的面前,宇喜多秀家打量着李肇基的脸,问道:“你们是海盗吗,看起来不像,海盗一般只欺负平民百姓,而你们却杀了代官和这里的地头。” “我们是征讨不义不信幕府的义军。”李肇基笑着说,然后把长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宇喜多秀家哈哈一笑,说道:“虽然听起来你们确实被幕府戕害,但你也抓住了这么一个理由,对吗。我知道了,你们就是那群占领了佐渡的东番岛夷,我听已经死了代官说过。” “东番岛夷?你们这么称呼我们吗,有意思。”李肇基笑了。 宇喜多秀家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来找我,我现在只会编草席了。” “刘备也曾织席贩鞠,秀家殿下,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李肇基笑着说。 宇喜多秀家忽然拔下了自己的一根头发:“我已经须发皆白,命不久矣,哪里还有东山再起的心呢?”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您难道忘记了丰臣太阁对您的恩义了吗,您不还是他的义子吗?”李肇基说。 “好吧,似乎你是有备而来,能答应不要杀死我的家人和这些乡邻吗?”宇喜多秀家问,他轻轻拍手,有一个少年走来,把一个沉重的盒子放在了李肇基面前,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根根的金条。 李肇基听闻,在宇喜多秀家被流放后,他的妻族一支援助他,前田家每年会送来大量的粮食、衣料、杂货和药材,而且还有三十五两黄金。 这在日本历史上是美谈,因为前田家对宇喜多家的这种支援,并没有随着眼前这个老者的死亡而结束,而是一直持续到明治时代,宇喜多家被特设为止,持续了二百六十多年。 “我愿意用这些,买他们的性命。”宇喜多秀家说。 李肇基点点头:“好,我收下了。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没有算上自己的性命。” “是的,因为我不会服从你,更不会为你服务。”宇喜多秀家说道。 “理由呢?” “是的,德川家的叛逆夺走了太阁的天下,作为他的义子和家臣,我本应该倾尽一切去反抗,抓住任何机会。但你不同,你现在做的事,是与日本为敌,也是我的敌人。 我不能因为一些私仇,而选择与日本的敌人合作。”宇喜多秀家直言说道,他最后指了指李肇基的刀:“现在,您可以杀死我了。” 李肇基笑着说:“我为什么要杀死一个织席的老人呢,难道你的席子会划破我的喉咙吗?” “安心的在这里生活吧,老先生。”李肇基起身,对宇喜多秀家说道:“您有您的原则,但原则并非一成不变的。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日本周边扰乱的......‘东番岛夷’,并不能为您提供给太阁报仇的机会。 但我不会永远这样,或许有一天,我率领大军登陆日本,而恰好您又活着的话,那么您或许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原则。” “是吗,已过七旬的我,活不到那一天了。” “这是上天注定的事,谁能说的准呢?”李肇基把金子拿起来,对宇喜多秀家说道。 过了一会,一队人来到这个院子,把几袋子米和一些咸鱼放在了院子门外,就匆匆离去了。 随着一声号炮海上炸响,两艘荷兰武装商船出现在了八丈岛的北面,船队之中在外海游弋和驻泊八丈岛的船队立刻汇合。 东方号上,李肇基亲自把一把镶嵌的宝石的火枪挂在了陈六子的胸前,又把一定漂亮的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看,陈掌柜像不像这支船队的首领。”李肇基问向众人。 “像,很像。”众人纷纷点头。 李肇基含笑说道:“错,商社的船队只要参与了战斗,首领就是陈掌柜,他是我们的水师提督。” 陈六子像是一个衣架一样被李肇基摆弄了半天,此时再也憋不住了,说道:“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像发情的公鸡。” 李肇基轻咳一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李肇基,代表东方商社,去和日本将军的使者进行谈判。” “我,那您呢?” 李肇基说:“我和何斌会在船上迎候此行真正的谈判对象,荷兰代表。” 何斌是在壹歧上岸的,是他打断了李肇基的计划。 如果没有何斌送来荷兰人有合作意向的消息,李肇基会带船队在南方多抢掠几个岛屿,而随便派个什么人来江户湾代表商社与江户幕府谈判,反正他也没有真正和谈的打算,毕竟佐渡岛的五十五座金银山,对于幕府和商社来说,都是不可放弃的。 而现在,荷兰人驾船来到了江户,那李肇基也就来了。 “你的任务就是拖延住日本的使者四个时辰,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说服荷兰人站在我们这边。”李肇基说。 “四个时辰!”陈六子惊叫出来:“我可不擅长言辞,我能和那个倭国人聊什么呢?” “随便你,你可以假装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谈条件,随便什么条件,反正最后的结果是谈判破裂就行。 你也可以转移话题,谈天说地,谈情说爱,男人们,聚在一起聊聊女人很正常。 你可以给他讲讲故事,从你小时候怎么尿炕,说到你老了准备养老。 但是有一点,不许谈我们的大闺女陈美玉! 对面不傻,最终知道你在耍他,所以他将来肯定会咒骂你,念叨你。当然,你是以我的名义去的,自然挨骂的就是我,但别把美玉捎带上,我可不想咱家的大闺女被那个狗东西念叨。 好了,去吧,六弟,一切就拜托你了。”李肇基半开玩笑的说道。 李肇基把谈判场所定在了八丈岛上的代官所,然后把所有日本人请到了岛上,并且借助交涉的机会,让荷兰人派代表前往东方号。 最终,何斌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新任长崎甲必丹一起来到了东方号上,而前任甲必丹因为更了解东方的各方势力,因此陪同松平信纲前去代官所听陈六子扯淡。 “一路顺风吗,哈伦先生?”李肇基见荷兰代表上来,伸手搀扶住了他。 何斌从中担任翻译,哈伦在搞明白了李肇基的意思之后,不无抱怨的说道:“航行是顺利的,但我受够了日本人的味増和米饭,还有他们所谓的茶道,我听何斌先生说,您是一位生活精致的人,是否可以满足我小小的口服之欲。”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让人准备了饭菜和酒品,但是在您喝醉之前,我们要先去货舱看看。” 李肇基带着哈伦进入了货舱,查看了船队携带的货物,生丝、丝绸、瓷器、鹿皮等等,有非常多的货物,看的哈伦是眼花缭乱,而他不仅看,还亲自查看了品质,发现这些货物的品质上乘。 参观完东方号后,二人才是来到船艉楼,享受美餐的同时进行谈判。 在李肇基打交道过的荷兰人里,他最喜欢的就是哈伦,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在一些条件上锱铢必较,但并未表现的剑拔弩张,而是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用幽默风趣的语言与李肇基拉扯着。 “事实上,我觉得您给我的价格应该更低一些。毕竟您所处的环境在那里,您与日本的贸易不可能进行了,而这么多的货物,马尼拉可消化不了,我们荷兰人却可以,我们可以收购你们的货物,卖到长崎,也可以用大船队运输回国。 我们有充足的金银,还可以向你们提供来自欧洲、东印,度和南洋的货物。”哈伦嘴里塞着烤好的鱼,却说个没完。 李肇基看着他大快朵颐,自己的胃口反而差了很多,他说道:“重要的不是价格,是你们的态度,我们与日本会持续进行战争,可以想见的是,日本的海军无法对付我的武装船队。 我哪怕用我的屁股去想,他们也会请求你们帮助。” “是吗,那您拥有一个聪明的屁股。”哈伦笑着说道。 “可以告诉我,你们在江户得到了什么条件吗?有什么可以打动您的吗?”李肇基问。 “上帝作证,虽然你们明国人与日本人长的几乎一样,但做事的风格可不一样。在江户,我们见到了很多的贵族和官员,他们每个人都答应了我们很多,但答应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见到。 当我要签署条约的时候,被他们所有人拒绝了。但我想,最终日本人会付出一些代价的,比如黄金和白银。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你们这么多船,我用我那比较笨蛋的屁股去想,就能猜到他们会要求我们明年派遣一支同等规模的船队来为他们服务。”哈伦说。 他放下了刀叉,苦恼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愿意付出什么,所以无法和您的条件对比。” “如果我是你,我会希望双赢。” “当然,双赢,您赢了战争,我赢得利润。”哈伦点头,在合作的态度上,他是很积极的。 李肇基却摇头:“不,我说的双赢指的是,你们赢两次,而我一次就够了。” “怎么赢两次。”哈伦眼睛里满是诚意,主动讨教。 李肇基说:“既与我们商社进行合作,又能拿到日本那边的好处,不就是双赢吗?” “是的,这是最好的结局,可问题就在于,这件事如何收场呢?” “一场失败呀。”李肇基说。 “详细说说。” 李肇基说:“日本人只会让你们明年带五艘船来,等你们的船到了,他们就会把答应的条件兑现。但你们带来的船,不意味着就一定协助日本战胜我们呀。中国有一句话,叫做养寇自重。 正是因为有我们,日本幕府才会更倚重你们,给你们更好的条件,而我们只需要在战场打个难解难分,那么我们可以继续占领佐渡,而你们则可以不断从日本那里得到好处。 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说服 啪啪啪......。 哈伦欢快的鼓掌起来,称赞说道:“果然,拥有聪明屁股的人,必然拥有更为聪明的脑袋,而您想出了一个天才的主意。我实在想不出来怎么拒绝,所以.......您帮我想,我该怎么拒绝您。” “我是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哈伦又说:“那您替我想想,还给我们公司什么好处,毕竟说服了我只能说服今年的公司,您真正需要说服的是巴达维亚的总督大人,他会决定,明年船队抵达后,与您的公司之间,究竟是和平的,还是战争的。” 李肇基点头,说道:“你们喜欢黄金,是吗?” “当然,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喜欢黄金。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征服了很多野蛮人,但有一个共同点,哪怕是最野蛮的部落,黄金也是贵重的。”哈伦笑着说。 “我有黄金。佐渡有五十五座金银山,而在淡水,也有一座金瓜石淘金点,每年会产出很多的黄金。而在东方,黄金用作货币却很困难,我们更愿意接受的是白银和铜。 在大明,一两黄金可以换成十二两白银,但据我所知,在你们的母国,可以换成十五两乃至十七两,甚至更多。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把黄金卖给你们呢。”李肇基说。 “又是一次真正双赢的合作,李。你能提供多少黄金呢?”哈伦说道。 “一万两,一年。”李肇基说。 “哇哦,令人动心的数字。”哈伦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不光心动,我这个笨蛋屁股也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扑到你的金库里。” 但哈伦又说:“可这有一个问题,在东方,我们也缺少贵金属,包括白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来日本贸易,日本是我们流动资金的重要来源。假如您是某个野蛮人部落的国王,或者南洋地区某个小国的国君,我都可以答应您。 问题在于,您在我们的贸易体系内,就是我们与明国贸易的旋转门。上帝可以作证,明国是一个可怕的贸易对象。 他们拥有太多令人发狂的货物,生丝、瓷器和丝绸,全世界都需要,哪怕是茶叶,在欧罗巴毫无市场,但却是南洋各国的畅销品。我怀疑,在将来的欧罗巴,人们也会为这种饮品疯狂。” ps:茶叶是1670年后,随着某葡萄牙公主嫁给英国国王,才在英国流行的,在十七世纪中前期,在伦敦还是药品。 “这意味着,只要与你们贸易,我们处于逆差的状态,大量的贵金属会从我们的国家进入明国。而明国太大太富有,虽然我们手中的香料、印,度棉布在明国也有一些市场,但与我们买入的明国货物相比,简直就是老鼠和大象。”哈伦作为商务专员出身,对于贸易的事非常专业。 李肇基无奈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让我帮您解决贸易逆差的问题。” “您解决不了。虽然您有天才的头脑,屁股也足够聪明。但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希望您能缓解这一问题。”哈伦说。 李肇基无奈,看来自己屁股聪明这件事在哈伦的嘴里是过不去了。 但如同哈伦所说,这件事无解,历史上英国人用鸦,片缓解了这一问题。 李肇基也明白哈伦的意思,这家伙是要让自己采购更多荷兰人的货物,如此双方贸易额会拉近,需要的白银贵金属也就减少了,双方的贸易量也就会上升。 “好吧,我可以下订单,我们需要一切与战争有关的材料,火炮也就罢了,我们需要火枪的枪管、燧发枪的部件、铸炮用的锡、铸钱用的铜,还有提炼金子用的水银。 来自印,度的高品质硝石、来自美洲可以治疗疟疾的金鸡纳树皮。”李肇基说道:“我暂时就想到这些,我们还可以商议出更多货物来,甚至可以让我掏金银给你们。” 李肇基又说:“商社还可以帮助你们对付西班牙人,真心的合作。” “您非常有诚意,我无法拒绝您的诚意,因为这里面含有太多的黄金和白银。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的船队会在离开长崎后,前往淡水,莫德尔先生会采购您仓库里足够的货物。 请问您前往巴达维亚的船队会一起出发吗?”哈伦问。 “我想的是一起出发,这样更为安全。”李肇基说。 哈伦想了想,还是说道:“未必如此,李。说实话,今天相谈甚欢,但我希望您能明白,但我们公司里,有太多的人视您的公司为威胁,比如大员的那位保罗。 他总是想要告诉我们,您的商社会威胁到公司的利益。” “那是将来,哈伦先生。”李肇基看了一眼哈伦,他的眼眸发红,似乎是因为喝了太多酒的缘故。李肇基说:“我听一位圣贤说过,为了利润,商人可以卖掉绞死自己的绳索。” “我是那种人吗?”哈伦笑着问。 李肇基说:“您能担任长崎的甲必丹几年呢?请问您担任完甲必丹之后,前程又在何处呢?” 哈伦闻言,沉默下来。 为什么哈伦说话风趣幽默呢,这是他长期养成的职业习惯。与出身高贵的那些公司职员不同,哈伦是从一个普通的记账员一步一步的爬到现在的位置的,即便是长崎的商馆长这个职位,也是意外和贿赂的结合。 意外是,在大员的保罗进攻鸡笼的西班牙人时,卡尔死了,他原本是来接替莫德尔的。 正是因为卡尔的死,让这个位置空出来,而哈伦拿出了一半的积蓄,贿赂了巴达维亚总督府的人,顺利拿到了这个职位。。 但正如李肇基所说,在这个职位上能担任几年呢?按照日本的规定,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比如卡尔这类忽然死亡,长崎的甲必丹是两年一换。 而这也是为什么哈伦主张促成东方商社与公司合作的缘故,他希望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 那么,两年之后,前程又在何处呢?如果想要更高的职位,就要拿出更多的贿赂。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把心放在肚子里,哈伦先生,我保证,至少在您任期内,我们之间是友好的。毕竟,贵公司的核心利益不在菲律宾以北的地方,而在南洋,在印,度。” 哈伦点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发现,您对我们的公司,是非常了解的。” 李肇基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中国的古话,送给您。”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核心利益,在东印,度群岛,也就是后世的印,度尼西亚,因为这个时代,东西方贸易最大利润货物恰恰就是各种各样的香料,而主要的香料,尤其是那些高等香料,都是来自于香料群岛。 这也是为什么,东印,度公司与葡萄牙西班牙争夺南洋据点的原因。 在中国海附近,东印,度公司并没有什么核心利益,其来日本贸易,就是为了获得贵金属来为主要的贸易服务,而与东方商社合作,从其手中采买到生丝、瓷器、茶叶这类日本的畅销品,恰恰符合东印,度公司的利益。 而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东方商社由此也取代了保罗统治的大员,因为那里是明国商品的来源地之一,但随着郑家的垄断,已经得不到什么像样的货物了。 因此,大员的统治成本高于了利润来援,如果不是巴达维亚到长崎之间,必须一个中途停靠点,或许荷兰东印,度公司会主动放弃大员。 李肇基与哈伦的谈判相当顺利,双方没有签订什么协议,毕竟这种合作不可能让日本江户幕府知道,任何协议都会成为对方出卖自己的有力证据。但至少来说,到明年七月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商社之间是和平的。 期间,陈六子派人来了几次,每次都会送来一些条款,然后被李肇基否决。 这是陈六子的拖延之术,每次都说,需要和商社中的伙伴商讨之后,再作打算。 “我觉得江户方面的条件不错,封您为国王。”哈伦笑看这一切,对李肇基说道。 “我是一个中国人,怎么能从日本人那里受封。而且幕府将军有什么资格封我为国王,他自己都不是国王。在东方,只有大明皇帝钦封的国王,才是有面子的。当年,幕府将军也曾被大明封为国王。”李肇基微笑说道。 哈伦说:“原来是这样,那大明皇帝会封您为国王吗?” “你似乎很想这样。”李肇基说。 “当然,如果您成了大明的国王,我们就能与大明进行直接的贸易。而且您会取代尼古拉一官,那可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家伙,吝啬、谈判而且没有任何规矩可言。 相比来说,您更为聪明,胸怀广大。”哈伦说。 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当初郑芝龙没有受抚大明的时候,如同海狼一样,中国海面与荷兰人进行全面的争锋,可受抚大明之后,就成了大明圈养的鹰犬,与荷兰人倒是划分出了势力范围。 由此看来,东方商社也可以如此,而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谁都清楚,在哈伦看来,或许东方商社与尼古拉一官内斗起来也不说定,而那个时候的境况,对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是极为美妙的。 李肇基想了想:“或许吧,哈伦。现在明国处于战争之中,如果我能组建一支强有力的军队,帮助大明皇帝大败他的仇敌,或许他就会封我为国王了。” 哈伦大笑:“是吗,难怪刚才您提出的贸易类别,全都是与战争有关,我以为您是为了与日本的战争,看起来,您还有一个成为国王的理想,真是让我佩服。 这也就是在你们这里,成为贵族不需要血脉,在我们那里,血脉才是最重要的。” 新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新目标 北海道 在八丈岛,李肇基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达成了合作协议,也拒绝了江户幕府的将军那可笑的和谈条件。 之后,商社礼送了日本使者和荷兰船队,然后在贫瘠的八丈岛补充了一些淡水,便离开了这座岛屿,沿着日本本州岛的东海岸向北航行。 此时接近北风的风期,但南下对于船队里以横帆为主动力的船只来说仍然比较困难,这个时候,李肇基是多么怀念明国船只的中式帆。 而船队此行还有另外一个目标,虾夷!也就是后世的北海道岛。 在西南风的吹拂下,船队继续向北,只用了六天时间,船队抵达了津轻海峡,然后向西深入,正值北海道的秋末,在沿海的分布着茂密的灌木丛,而远处则是黑压压的丛林,更是可以看到雪山峰顶。 期间船队停泊,上岸进行最后一轮补给,看到的事高大粗壮的针叶林,地面上是厚重的松针。 甜美的浆果和蘑菇,以及沿海随处可见的海豹让船队上下饱餐了一顿新鲜的美食,然后在当天的早上,船队出发,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松前藩的福山城。 这座港口充斥着一种破败的景象,在船队靠近之后,松前藩派遣了小船前来联络,表示这是受江户幕府庇护的土地。处于日本最北面的这块领地,显然对长崎发生的一切都不清楚,更不知道东方商社是何方神圣。 但无知并不代表他们无罪,当李肇基看上了这群日本人占据的岛屿时,他们就是有罪的。 李肇基对松前藩的使者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告知因为日本江户幕府在长崎事变之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江户幕府治下的所有土地,都要受到商社的惩罚,松前藩为了保住性命,需要走出城市,主动投降。 然而,使者的返回带来的就是松前藩的反抗,只不过,所谓的反抗异常滑稽,约么一百人规模的军队从福山城下集结,由几个武士率领,仅仅装备了十几门火绳枪,竟然直接冲到了海滩边,阻挡商队队伍的登陆,继而就被舰炮轰击,溃散开了。 残兵逃回了福山城,关上了城门,就再也没有力量阻碍商社的军队占领城下町和港口。 军队占领了城下町,并未进行任何抢掠活动,甚至派遣松下富明进入城下町,用他的日语安抚町人。 因为临近夜晚,李肇基没有让属下发动进攻,而是只对城内可能的逆袭进行戒备,在城门通往港口的街道上设置了街垒和安排的防守力量。 一如李肇基在佐渡时得到的消息,此时的松前藩是没落的,城下町和港口的建筑完全就是一个小镇的规模,从面积判断,这里可能拥有三千人规模的町人,可当夜幕降临之前,当安顿下来的日本人做饭的时候,烟囱只有寥寥二十余座出现烟火。 考虑到有人躲避进了福山城,有人逃离这座港口,也可以估算出这座港口城市的人口规模——不超过五百人。 “殿下,我是两滨组的商人,山前木令,您的使者所持有的书信,是来自于我的堂兄,山田木曾。”一个年轻的男人在夜幕降临后出现在了李肇基临时居住的仓房之中。 在烛火的照应下,李肇基看的到他喉头的滚动和额头上流下的汗水。 山前木曾是商社在佐渡岛合作的一批商人,这位商人来自能登国,但祖上却出自近江地区,而近江商人组织的两滨组,在与松前藩主谈判后,垄断了本地粮食的进口和渔产品的出口。 若没有山前木曾提供的讯息,李肇基是不会发动这场针对松前藩的远征。 “山前木曾为我提供了一些虾夷地的信息,因为他,我的船队来到了这里,但我需要印证一下,还需要新的信息用以决定下一步的进攻。”李肇基说道。 他冲唐沐微微点头,唐沐把包裹在一块丝绸里的金条递给了山前木令。 “不用了殿下,我只需要您能保证我货物的安全。”山前木令摸了摸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沉声说道。 “可是我需要您说实话。”李肇基说。 “我想,山前木曾告诉您的讯息是有关三年前的那场山崩和今年阿努伊族蜂起的,而我要告诉您的是,那些消息正是我告诉他的。两滨组与松前藩的贸易需要粮食,而您或许也知道,现在日本处于饥馑时期,木曾拥有粮食,所以我在今年初拜访了他的山前屋。”山前木令说。 李肇基微微点头:“所以我可以再告诉您一遍,如果我不说实话,肯定会有所隐瞒或更改,相信以您的智慧,可以判断出来。” 在东方商社占领佐渡之后,李肇基的工作重心就转移到如何保住这座金银岛。所以时下进行的这场远征是计划好的。 这次远征,横扫了日本周边的诸多大小岛屿,且和一些藩主秘密签订的和平协议,这使得幕府针对商社的力量在下降。很多藩会因为避免商社的袭击,而不与商社为敌。 李肇基就是在放火,火头越多,这场火就越难扑灭。 只不过,松前藩一开始不是李肇基设想的放火地,毕竟这里距离佐渡实在是太远了,不仅消耗时间,在季节上也接近了冬季。而且,松前藩的实力,不是东方商社轻易吞下的。 壹歧岛上虽然居民比松前藩还要多,但因为一国一城令,倒是壹歧不仅没有像样的驻军,连防御的城池都没有,因此才好攻破。 松前藩不同,福山城已经建成近四十年,虽然因为领地不产大米,所以松前藩没有石高,但松前藩拥有的人口不少,上百年来,前来贸易和淘金的‘渡党’超过了四万人,而松前藩上百年一直与本地的虾夷人进行着战争,武备自然充足。 如此种种,李肇基原本不予考虑进讨松前,但在偶然与山前木曾的交谈中,那个贪婪的家伙告知了一些松前藩遭遇的事情,让李肇基下定了决心。 在三年前,松前藩北面约么不足百里的一座火山发生了喷发,直接导致了松前藩实力的大损。 这实际就是驹岳火山的喷发,这一次喷发之强,直接让一千七百米高的火山削低六百米,当时就造成了超过七百人的死亡。此后火山灰形成的黑雨落下,连本州北部都受到了影响。 这次火山喷发出的物质总量,大约相当于中国人一千多年来挖掘京杭运河的土方量。 这次喷发,不仅改变了松前藩,连日本都因此改变,因为火山颗粒的影响,日本东北地区大雨如注,而西南的近畿,中国、四国等地则是连年的大旱,直接引发了持续至今的宽永饥馑。 导致幕府禁止酿酒、烟草、连豆腐、乌冬面都不许卖了,最后干脆取消了人口买卖和土地租赁权转让,就是为了防止人口逃亡和土地兼并。 而按照山前木曾所言,火山大喷发后,大量的淘金人和商人逃亡,直接导致了松前藩领地的大萧条。 “松前藩不产稻米,一切稻米都是由我们两滨组输入的,所以本地有多少人口,我山前木令最为清楚。在山崩后的前年,这里只剩下了一千多人,所有的渡党都逃亡了。 北部的那些定居点和淘金点全都丢失。”山前木令说。 “那么,现在还有多少人?” “在六千至七千之间。其实在去年,就恢复到了这个数目,之所以渡党不敢回来,是因为与阿努伊人的战争开始了。”山前木令说。 李肇基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登陆的时候,松前藩只派遣了一百人来阻挡,对吗?” “是的,阿努伊人认为,是渡党的淘金,触怒的山神和天神,才有了大山崩,所以对我们和人充满了仇恨。当然,我认为这只是阿努伊人发起抢掠和战争的借口罢了。 实际的情况是,在大山崩后,大量的渡党离开了定居点和淘金点,而阿努伊人则借机进驻,占据了渡党的房子和菜园,用渡党留下的武器自己淘金。”山前木令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借口什么的,他不在乎,长崎事变不也被他当成了抢掠日本的借口了吗? 山前木令说:“据我所知,松前藩的军队大部分在前线对付阿努伊人的反扑,在福山城没有多少兵马。” 李肇基微微点头,感觉自己确实赌对了,也来对了。 他正在思考,山前木令问:“殿下,请问您准备像统治佐渡一样,统治这片土地吗?” 李肇基呵呵一笑,问:“你认为呢?” 显然,山前木令不知道商社此次北来,一路扫掠了多个日本岛屿,他对商社的认知,仅仅局限于今天白天看到商社代表对城下町的安抚,还有在山前木曾写给两滨组的书信对东方商社的介绍与评价。 “我认为是的,这是一个好机会,我知道如何进入福山城。”山前木令说这个话的时候,呼吸都粗重了,显然他是在激动之中下达的决心。 “说,怎么进去!”唐沐高声喝道,把刀握在了手里。 山前木令吓的缩了缩脖子,李肇基拍了拍唐沐的肩膀:“不要这样,我相信山前先生会告诉我的,而且我更相信,他会得到应该得到的报酬。” “我想维持我们两滨组在本地的大米垄断,还有铁。”山前木令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殿下占领了佐渡和虾夷地,幕府肯定会发动进攻,佐渡会成为战场,那里靠近我的家乡,江户幕府的任何一场战争都是对我们商人的摧残,我回去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前程。不如留在这里,为您服务,就和山前木曾一样。”山前木令一样。 在那封信里,山前木曾大大夸赞了商社对商人的尊重和优待,山前木曾获得了四十个村子铁器的经销权,这对山前木令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而这种制度除了李肇基对投靠者的大度,更是对目前的无奈,他和他的手下没有能力对基层实行直接的控制,把类似的权柄转移给对商社友好的人,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第一百九十八章 虾夷在握 李肇基点点头,对山前木令说:“没问题,商社运输到此地的大米和铁,都可以交由你经营。可问题你是有这样的能力吗,我的船上运载了超过一千石的水稻。 你如果有把握在半个月内把它加工成稻米,大米和铁的经营权就归你了。” “我们两滨组有这样的实力。”山前木令说。 “你有这样的实力吗?”李肇基问。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李肇基说:“我不认识什么两滨组,听你的意思,这个商会在这里有不少人,可只有你冒险来到了我的住所。这是我奖励你的,而不是奖励两滨组的。” “我可以,但需要他们的协助。” “好,那么在这里,你就是近江商人的首领,我说的。我相信,等我拿下福山城,所有人都会践行我的意志。”李肇基说。 山前木令重重点头,在他两滨组里并不出挑,敢于来这里,也是信了山前木曾的信。 “在福山城的西南角,有一段新修的城墙,是去年的一场大雨冲垮的。而那也是阿努伊人蜂起最盛的时候,藩主松前氏广让我们两滨组出人参与修缮。 所有的石头都是拆的无人居住的町人房屋,因为限期,所以修建的很粗糙。曾经有盗贼攀登上去,偷盗了藩主的财物。只不过因为藩主财政吃紧,而在北面的战争从未休止,就再也没有进行过重修。”山前木令说。 李肇基说:“跟我说说松前藩的军队。” “只有一百多人,在经过白天的战败后,可能都不到了。” “我是说与阿努伊人进行战争的那些,松前氏广在城内还是在外面?” 山前木令立刻说道:“藩主在北地征讨,这个冬季都不会回来。名义上征讨,实际却是在谈判,松前藩与阿努伊人的战争,总是以战斗开始,以谈判结束。” “既然是谈判,为什么不在这里。我想这石头砌筑的福山城,能给阿努伊人更多的震慑吧。”李肇基疑惑。 山前木令笑着解释说:“阿努伊族的首领们不敢来福山城,殿下。松前藩的先祖们总是喜欢耍弄一些手段,用礼物、人质之类的,把阿努伊的首领骗进福山城,然后杀掉。 您或许不了解阿努伊族,他们就是一群蛮夷,根本没有任何传承可言,首领一死,就会内斗。松前藩的先祖们用这种办法平定了好几次阿努伊族的蜂起,但也因为如此,阿努伊人再也不进福山城了。” 李肇基点头:“既然松前氏广在北面的军营,还要渡过这个冬天,那么他们肯定会有充足的补给,对吗?” “可以这么说。”山前木令说。 “这是一个麻烦,我以为可以一举消灭松前藩的主力。”李肇基喃喃自语,他可没有时间在这个冬季发起一场针对松前藩外地驻军的远征。 “大掌柜,我带人先拿下福山城。”唐沐早已等不及了,问道。 李肇基看了他一眼,问:“唐沐,你很喜欢这座城吗?” “不,我带兵拿下,当然是献给您。”唐沐不知李肇基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展示了太多的野心。 李肇基哈哈一笑:“可是我要在这里留守军队,而守军的将领,就是拿下这座城的人。你还要去吗?” 唐沐犹豫了,李四知现在成为了执掌佐渡的官员,看到李四知大权在握,被那么多人奉承,唐沐是非常羡慕的。他也想主政一方,为人敬仰,可问题在于,福山城控制的虾夷地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试想,他数次立下大功,就算执掌一方,也该比佐渡还要繁华才是,如何被委任在这种连粮食都不产的贫瘠之地呢? 李肇基拍了拍唐沐的肩膀,说道:“小子,你还是跟着我建功立业吧。刘顺驻守佐渡,我手下可用的体己人又少了一个,我可不能再放你了。” 唐沐咧嘴一笑,心道,在商社里,最大的前程就是跟着大掌柜。 “松下,你带你的切支丹去,我再给你三十个凯达格兰士兵。拿下城,杀光里面的反抗者,我后半夜还要不要睡在这湿冷的仓房里,就看你的了。”李肇基说。 “是,殿下。”松下富明欣喜万分。 九月的风吹的李肇基缩着脖子,他站在城下町的一座民房后,点燃了一个自卷烟,看着远处月光照亮的福山城。 城墙不高,天守阁瞩目,还有士兵在城门方向传来喧嚣。城太大,人太少,防守力量自然被摊的稀薄,山前木令说的角落里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人想到会有人从这里爬上来。 松下富明带领自己的手下借着黑暗潜到了城墙下,他们的脚上都绑着布和草,没有发出声音。 李肇基等待了一会,就在城墙被照亮的上半部分看到了攀爬的凯达格兰人,他们没有着甲,甚至连抓钩都没用,嘴里叼着两把匕首,腰上还插了几把。 四个人一起上,小心翼翼的攀爬着。突出墙壁的石头可以很容易的找到落脚点,即便找不到,匕首也可以插进石缝里,然后借助匕首继续向上。 很快,四个人就登上了城墙,借着他们各自取下身后的绳索,编织成了绳网,扔了下来,然后就看到大量的士兵攀了上去。 期间根本没有人来巡逻,在二十个人登上城墙之后一刻钟,在城门方向传来了呐喊与厮杀声,紧接着,城门打开,早就潜伏在城下町建筑群里的披甲切支丹和士兵进了城门,李肇基侧耳倾听,呐喊声越来越远,紧接着一道火龙扑向了天守阁。 李肇基便是知道,松下富明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占领天守阁。 “你去给松下富明传令,让他攻下天守阁,但如果敌人的抵抗让我们死了超过两个人,就一把火烧掉。”李肇基对身边亲随说道。 李肇基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抱着一个暖炉,向着城门走去,沿途不断有士兵前来汇报,天守阁、粮库和武器库相继被拿下。 等到了天守阁的时候,松下富明已经把斩首的武士首级摆了一地,旁边则是跪着一群女人和孩子。 “大人,这是斩获的敌人首级,全部是武士和松前藩的家臣。您看到这些女人,是松前氏及家臣的亲眷。”松下富明半跪在地上,介绍说道。 李肇基的眼睛掠过那些女人和孩子,孩子里,没有一个人的身高超过松下富明的太刀。 “这些女人和孩子赏给新来的切支丹吧。”李肇基对松下富明说道:“另外,把这里收拾干净一些,血腥味实在太重了。” 第二天一早,松前藩武士的尸体和透露都被聚拢在了城门口,而两滨组也把町人全都叫到了门前,但也站了二百余人。 切支丹在所有尸体上泼上了鱼油和干草,李肇基举着火把,把四十多尸体点燃。 “这就是昨晚的战斗战死的松前武士,现在我要火葬他们。这是我给英勇抵抗的士兵最大的恩赐,死亡与化作飞灰。”李肇基说道,而山前木曾把这些话翻译给了在场所有人听。 当大火燃起,胆小的町人在瑟瑟发抖,而李肇基继续说道:“反抗者的命运就是死亡,而所有服从者,将会一如既往的生活。我的大军到来,是征讨江户幕府的走狗松前藩,与你们这些平民无关。 松前藩的时代结束了,他.......。” 松下富明的手被李肇基举起,李肇基说:“他叫松下富明,将会成为我委任在这里的代官,从今天起,他就主宰这片土地。” 随着两滨组的商人率先跪下,町人们也跪了一地。 天守阁。 松下富明亲自把一尊椅子放在了主位上,这是他今天一早从东方号上扛下来的,他知道李肇基不喜欢像日本人那样跪坐地上,在放好之后,松下富明跪坐在了李肇基左侧,山前木令跪坐在了右侧。 李肇基淡淡一笑,对松下富明的服从非常满意。 “松下,你认为我们还要征讨北面的松前藩军队吗?”李肇基问。 松下富明摇摇头:“不,殿下,我已经仔细询问过这里的町人和松前藩的人,这个季节,随时可能下雪。并不适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商社的军队都来自温暖的地方,并不一定能在寒冷里作战。 更重要的是,我们准备的冬装是应付佐渡的,我看到这里人的冬装,完全不能比拟。” 李肇基微微点头:“很好,松下,你做了很多功课,看起来,你可以做好一个代官。” “风渐渐变成了西北风,在您的战略里,虾夷地只是世界的一个角落,不值得牵扯您一个冬季。”松下富明又说。 李肇基道:“是的,松下,这个冬季我还有很多目标要实现,那些目标的实现需要力量。所以我无法给你留下太多的军队。” “请吩咐。”松下富明不敢有一点的讨价还价,他说道。 “我要把所有的荷兰人和他们的奴仆留给你,还有船队里所有的切支丹。”李肇基说。 松下富明点点头:“这支力量足够我守住这座城市和港口,殿下。” 对于李肇基留给自己的力量,他很满意,尤其是荷兰人和那些马来族裔,全部来自于当初在浪岗岛歼灭的荷兰探险船队。 探险船队里,不仅有精专航行的水手,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战斗能力,毕竟所谓探险就是找上门征讨蛮族的。 李肇基不能让荷兰人知道自己伏击了他们的船队,虽然不可避免,但一定尽可能晚的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荷兰人得到证据。 如果没有虾夷地的征讨,李肇基也会把这支军队留在佐渡,而不是带回淡水。 这支队伍还活着的有一百七十人,大部分都会使用火器,在虾夷地,这一点很重要。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李肇基问。 松下富明抬起头,看到的是李肇基眼眸之中期许的目光,他知道,大掌柜不是在离开前最后问自己,而是在考较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做好虾夷地的代官。 新 第一百九十九章 统治的艺术 好在,松下富明在对福山城发起进攻前,就知道自己要代表东方商社掌管这片土地了,因此他早有准备。 “殿下,我需要您赋予我征募和训练军队、与敌人、虾夷人进行媾和与宣战的权力,并且为我留下充足的粮食、布匹和铁,那些在壹歧、屋久缴获的武器和铠甲,若方便的话,最好也留在这里。”松下富明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因此他竭力用简短的语言,提出自己的要求。 李肇基点头:“我还可以给你留下四千两银子,并且赋予你所有的权柄,你可以处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我只要在下一趟船队抵达之前,福山城和港口在我们的手中。” 对于松下富明的要求,李肇基是满意的,因为松下富明在索要物资的同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统治方案,那就是把安全寄托于虾夷人的身上。 按照山前木令所说,松前藩在北地的军队有两千人规模,当然,这包括了匠人、民壮在内,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足一半,但这仍然是松下富明不能匹敌的对手。 而想要守住脚下这片土地,就要与虾夷人建立联盟,并且雇佣和训练虾夷人,一起抵抗松前藩的军队。 甚至如果一旦出现不敌的情况,可以退入虾夷人的地盘,保全自身。 “山前先生,在与虾夷人的交流这件事上,您是否可以辅助松下富明?”李肇基问。 山前木令微微点头,他笑着说道:“殿下,我是一个商人,您应该清楚,谁给商人钱,谁就是商人的伙伴。阿努伊人.....不,虾夷人手里的金沙,与松前藩给的一样迷人。” 山前木令这是用相对隐晦的话语说明他的两滨组确实与虾夷人的部落有贸易往来。 “是吗,但愿我给的钱比松前藩的金沙还要迷人。”李肇基说道。 山前木令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他立刻改口:“这是肯定的,您是我见过最为慷慨的主君,我要倾尽一切,为您服务。” “那你就帮松下和虾夷人牵线搭桥吧,完成这项任务,我就不追究你言语的过失。”李肇基淡淡说道。 “是殿下!”山前木令面带欣喜的说道。 其实在虾夷人的问题上,山前木令说了谎,两滨组与阿努伊人的往来,并非是什么阴暗秘密的事,相反,这是公开的事。 因为松前藩的领地都在虾夷地,没有石高,自然也就无法给家臣发放俸禄,松前藩发放俸禄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把附近的聚集点分封给自己的家臣,由家臣对过往的商人和当地的百姓进行征税。 而两滨组在内的商人,因此得以在家臣们的允许下,直接与阿努伊人进行贸易。 所以说,与虾夷人有联系,不是两滨组的特权,而是本地的商人和散落在各地的松前藩家臣们都掌握的门路,但是山前木令却通过这种信息的不对称,把这项任务揽在了身上。 李肇基对松下富明说道:“你的任务不只是训练虾夷人做你手下,最重要的还是招募他们,不,不是招募,是得到他们。 虾夷人之间也会有战争,你可以购买虾夷人的俘虏。 你手中的资源有限,无论粮食还是兵器,都不足以建立大规模的军队。因此你得到的虾夷人,除了留下自用的之外,全部要送到佐渡那里,交给刘顺。我会安排船往来于虾夷地和佐渡的,运输虾夷人的同时,为你的治所补充需要的物资。” 松下富明闻言,重重点头,他知道,李肇基信不过日本人,如果自己不是无法融入日本的切支丹,也是不会得到重用的。 相反,虾夷地的人更容易得到信任,因为在与日本的作战之中,他们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殿下,您知道我的信仰,请问,这方面,您有什么示下吗?”松下富明问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你是信仰天主教,但你不是神甫,我相信你没有传教的狂热。但我也需要提醒你,你可以维持自己的信仰,我把那些女人赏给了你们,她们自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你如果有本事,可以把荷兰人从新教皈依到你信仰的天主教。但是不要对这里的日本人和虾夷人进行传教。” 松下富明显然是有些失望的,李肇基没有宗教信仰,所以他不能理解松下富明对此的执着。而且作为一个军官,松下富明笃信一点,那就是共同的信仰对军队凝聚力的提升拥有巨大意义,只不过这不是李肇基愿意看到的。 “松下,不要失望。你是这里的代官,代表我管理和统治这里。这一点你要清楚,但你也要明白,你不是这里的领主。你对商社做出的贡献,足够获得一块富饶的封地,而那会在佐渡。 我曾经跟你说过,你可以招募切支丹前往佐渡,这一切仍然有效,你招募来的切支丹,只要是技艺娴熟的工匠和拥有战斗力的士兵,都可以在佐渡获得土地。 但仅限于佐渡,在商社治下的土地中,我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还能实行这个政策。”李肇基诚恳的对松下富明说道。 松下富明伏身在地:“不,殿下,佐渡很好,没有比佐渡更好的地方了。” 事实就是如此,商社所拥有的领地里,只有佐渡拥有富饶成熟的土地,哪怕是淡水,都远远无法与之媲美。而且佐渡有商社难以割舍的金银山,切支丹安置在佐渡,就不用担心自己会独木难支。 “这是你的机会,松下,你要学会做一个代官。不仅是打仗,还有治理自己的领民。你知道的,在我这里,有的是仗让你打,有的是功劳让你立。就比如你脚下的虾夷地,是一座面积巨大的岛屿。 如果有一天,你为我打下了这座岛屿,让所有的虾夷人臣服,我会把佐渡封赏给你,作为你的领地,当然金银矿除外。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可以试着做到这一切。”李肇基说。 “这是王者的承诺,我会为此付出努力的。”松下富明高声叩谢。 当第一片雪从天上落下的时候,北风季节就已经完全到来,船队留下了一艘船,立刻南下了佐渡。 在佐渡,李肇基看到了完工大半的棱堡,还有井然有序的市面和街道,哪怕是日本人,都享受着安宁,只有一个人在哭,那就是山钱木曾,李肇基在街道上看到那个家伙,却没有理会他。 “那个山前木曾为什么在哭?”李肇基走进奉行所,问向李四知。 李四知说:“他的家人被杀掉了。” “是吗,佐渡山脉里的贼寇和无宿人还没有清理干净吗?”李肇基问道。 “不是在这里,他是能登国人,江户幕府知道了他与商社合作的事,杀掉了留在家乡的妻子和一个儿子。”李四知认真回答。 “这么说,山前木曾是全心全意为我们服务了?”李肇基问。 李四知说:“至少他不敢再回日本了。” “好吧,这是一个好消息,把郭旭叫来。”李肇基吩咐说道,这一天中午的午餐就是几个人一起吃。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当日本大军来进攻,刘顺率军困守棱堡,等待救援的时候,这里的官僚和驻扎的船队该去哪里?”李肇基问。 “郁陵岛,大掌柜。我们几个商议了,去那里。就在我们的西面,距离朝,鲜也有距离,是一座大岛,上面没有人。”郭旭说道,他取来地图,指出了岛屿所在的位置,显然他已经去勘察过了。 李肇基点点头,虽然这个地点选的不和自己心意,但这些人想到了这一点,已经很让他满意了。 “是吗,可是我有一个更好的地点。”李肇基说。 李四知和郭旭一听,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当即收拾了残羹剩饭,把地图铺在餐桌上,但地图上并未显示李肇基所说的地点。 “这是朝,鲜国,沿着它的海岸线一直往北,会有一条从西向东来的大江,名叫图们江。这是朝,鲜与满清的界河,以北便是现在满清统治的女真故地。 再往北半日航程,便是女真人口中的海参崴。而那是一座不冻的港口。”李肇基说。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征讨那里,并且建立一个据点,一旦佐渡不支,可以躲避到那里去。”郭旭眼睛一亮,说道,反倒是李四知皱眉不语。 显然,在这件事,郭旭更有想法,因为李四知负责佐渡事务,刘顺要练兵,只要他能出动,而他现在无所事事,正想像唐沐等人一样,开疆拓土,建立功勋。 李肇基微微摇头:“不是征讨,而是前去贸易。” “贸易?”郭旭皱眉。 “人参,鹿茸,毛皮,哪个在大明不是昂贵的货物,难道不值得去贸易吗?”李肇基问。 郭旭连连点头,李肇基又说:“我们手里的棉布丝织品铁器,对那些女真人有很大的吸引力。可以进行贸易,顺便探听当地的情报,等到商社将来实力增强,未必不能由此征讨,在侧后袭击满清,助大明一臂之力啊。” “可以,大掌柜,左右无事,我可以前往。”郭旭说。 李肇基摇摇头:“你确实可以去,但不能以这幅面貌去,你要换上日本人的衣服,用日本人的发式,把丢雷老谋换成八格牙路。我们要让女真人知道,与他们贸易的是日本人,而不是明国人。” “对,如果我们是大明人,就不是贸易,而是战争了。”李四知连忙说道。 李肇基笑着问郭旭:“郭旭,这样你还去吗?” “去!”郭旭立刻说:“可我担心我无法胜任。” “所以,你要带上山前木曾!” 新 第二百章 反乡 淡水。 刘明德坐在桌后,捏着额角,沉思着,一张张请款的单子,搞的他焦头烂额。 “新船、新港,欠广州铁坊的款,还有新编卫队薪饷.......。”刘明德一张张的看过,把优先度最高的摆在了前面,至于军队和社中人员的东装,下次远航的帆布,自然就要缓一缓了。 “哎呀,年前至少还要十五万两银子,不然商社的扩张就要停止了。”刘明德一边给那些准的了单子加盖印鉴,一边嘟囔着。 “刘掌柜,刘掌柜。大好的消息,大船队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刘明德耳边响起,他抬头一看,是自己的书记员,方才正是他把最急的请款单送去了杨彦迪那里。 那是给新编队采买训练弹药的单子,是怎么也拖延不得的。 “怎么没听见炮声?”刘明德疑惑问道。 按照规矩,商社船队出入淡水港,河口的炮台都要发号炮欢迎或者欢送。 书记员说道:“船队先去了鸡笼,就是要向西班牙人展现一下实力,中午才回来,我是在杨长官那里听到的消息,大掌柜派了人回来,先行通知迎接船队的事宜。 要求船队到港前,卫队到港口维持秩序,并且预备马车。” “要马车作甚?”刘明德却是不解。 那书记员说:“听使者说,大掌柜这次带来了很多的倭银,个个都有磨盘那么大,非得要马车才能运回金库。我还听人说,大掌柜从佐渡带回来了两百个白嫩女人,是要赏给淡水的有功之人的。 现在所有人都得到消息,涌向了港口,您不去瞧瞧么?” 刘明德说:“各人有各人的职责........。”但他话说了一半,心里也是抓耳挠腮,最终站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红楼。 中午,随着礼炮声响起,船队进入了港口,港口人头攒动,人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听说这次远航,发了大财了!” “胡说,哪里是远航?上次唐小爷回来,我可听说了,先是打了倭国的长崎,又是占了一座金银岛。贸易上一笔买卖没做,就是到处征讨。这是远征,远征!” “远征就远征,还是远征好,贸易也就赚回来银子,哪里能弄回这么多娘们来,你快看,东方号上下来那些倭女,嘿嘿,可水灵了。” “也不知道这些娘们怎么发卖。” “老黄,你不是和一个蛮子寡妇好了嘛,还想这个干嘛。” “滚,老子以前是穷光蛋,寡妇也就罢了,蛮子也算了。现在老子淘了那么多金子,有钱了,怎么也得找个黄花大闺女。” 士兵们在港口维持着秩序,把有些疯狂的百姓弹压了回去。 李肇基下了船,与杨彦迪熊抱一阵,又是握住了刘明德手:“二位,多谢,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多亏你二人。淡水城几个月不见,又是换了新模样,你二人都有大功。” “承蒙大掌柜器重,这些都是我二人应当的。”杨彦迪说。 “马车何在?”李肇基问。 杨彦迪一招呼,四辆马车被牵了过来,李肇基拍了拍车厢,说道:“把车厢拆了,它们运的货,我要让淡水的每个人都看到。” 马车的车厢被拆掉后,停泊在了码头上,船上的吊车把一块块磨盘大小的银子吊运到了马车上,那些马奋力迈着马蹄,拖拽着沉重的银块,朝着城内走去,沿途到处都是百姓,看到那巨大的银块和车轮在地上留下的深深印记,全都欢呼起来。 对这些来自广东的移民来说,台湾岛上最有吸引力的就是那无数的机会。 可以淘金,可以垦荒,可以入作坊,甚至在市场上做些买卖,只要不懒,便是能活,若是有些技巧,活的还能更好些。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东方商社这个基础上,而基础有二,其一是东方商社的武力能否在这东番之地维持一片安宁。其二就是东方商社的财富,这里的矿场需要商社投入,大型的作坊工厂都是商社产业,若是没了资金,一切也会崩塌。 “有几件事,须得大掌柜亲自出面。一是澳门总督那边派人来商议,二是与广东士绅约的十月十五日飞鸿楼相聚。第三,便是阿塔那边........。”刘明德跟在李肇基身后,进入了红楼,在他身边说着。 “老刘,我万里远征回来,歇一天不过分吧。”李肇基说,他笑了笑:“刘老哥,若是闲的慌,那些倭女,我挑几个送你家去。” “不,不,大掌柜好生歇息便是。” 当天,淡水城的酒馆爆满,远征归来的人各自赴了自己的宴席,而一应的花销都由商社来付账。 李肇基不仅单独宴请了商社三级掌柜以上的高层,从下午到晚上,游走于各家,向众人敬酒,而最后一站则是淡水城卫队军营,这里摆开的席面最大,卫队士兵和底层水手在这里聚集。 “诸位弟兄,赏钱可拿到手了吗?” “拿到了!”众人欢呼。 “佐渡带回来的媳妇,给家里老人奉茶没?”李肇基又问。 “嘿嘿,王二蛋他媳妇,饭都做上了。”有人拿自己的同袍开玩笑。 李肇基哈哈一笑:“赏钱交给自己爹娘了吗?今天我丑话说在前头,今晚上,吃多少,喝多少,我李肇基来会账,可谁敢开赌,把用命拼来的那些银子给玩没了,我可不轻饶。” “大掌柜放心,军中规矩,我等自当遵从!”有一老兵起身,沉声应道。 李肇基高举一碗酒:“好,那兄弟们共饮一杯酒,老婆孩子热炕头。” “多谢大掌柜!”众人欢呼起来。 最后是唐沐挟着李肇基,送去了府中,唐沐见李肇基醉醺醺的,说道:“大掌柜,您得说句话,我是把您往东院送,还是送去西院。” “西.....西院。”李肇基扔下一句话,彻底醉了过去。 他一直睡到第二日的中午,起来后与白墨等人耍弄一阵,才是去东院吃午饭。 东院顾锦娘,在李肇基远征之前中标,此时肚子已经显怀了,李肇基一去四个月,连孕吐反应也是过了,此时身体硬实。 “大大,这是我娘做的鸡蛋羹,给顾娘娘送来。”陈美玉提着篮子来到房内,笑嘻嘻的说道。 现在李家与陈家就这么一个孩子,受尽宠爱,但孩子也着实可爱,早已不见生了。尤其是李肇基,最喜欢这孩子了。 “大大,弟弟什么时候能生出来?”陈美玉摸着顾锦娘的肚子,问道。 李肇基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不是妹妹。” “我做梦梦见了,肯定是弟弟。”陈美玉说。 李肇基更是欢喜,捏了捏他的脸蛋,想了想说:“那要过了年才会有个弟弟呀。” “那我把过年的好吃的藏起来,等有了弟弟,给弟弟吃。”陈美玉提着篮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我听下人说,昨天你出去了,好晚才回来?”李肇基问。 “是,这一趟远征,活着的人皆大欢喜,可不少商社弟兄战死了,还有人被扣在了倭国。他们也有家室呀,看别人一家团圆,怎么好过?”顾锦娘摸着肚子,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这倒也是,这一趟,阵亡、病死、意外,折了七十四个弟兄,还有二十多被扣在了日本。你去看看他们,也是商社的一点关心。” 顾锦娘说:“这些人大部分没有成亲,或家眷在广东,在淡水落居的不多,可单单是这些个成家的,最是难办。你也知道,这些人是背井离乡,冲着商社的好待遇来淡水的,家族亲眷多在故乡,只有妻儿跟着。 可如今,顶梁柱没了,也就剩下孤儿寡母的。你给的抚恤是不少,可这要是回了乡,孤儿寡母能挡住乡里那些吃绝户人的折腾吗?” 李肇基想了想:“你不会是想让这些遗孀改嫁吧。” “这却也是一条路,淡水女人少,寡妇也有的是人要。另外,有几家是到了淡水娶了蛮女为妻,那些蛮子寡廉鲜耻的,别说人死了,人在外的时候,就有的跟人跑了,连孩子都不管,直接扔红楼门口。 刘大哥抓了两个回来,那女人说,男人找不到了,自然要找活路,孩子是和商社男人生的,就给商社养了。”顾锦娘说。 李肇基满脸苦笑,他知道本地土著不知晓礼仪,凡事都按照部落的传统来。而本地的部落,有很浓重的母系社会的残留。 “难怪我听底下人说,刘明德要不了女人,孩子都养不起。”李肇基想起昨日杨彦迪的一句玩笑话。 “是,几个捡来的孩子,都还吃奶呢,被刘大哥养在家里。”顾锦娘说。 李肇基笑了笑:“这可不行,老刘没自己的孩子,怎么能养别人的孩子。而且,几个还好说,难道日后阵亡弟兄的遗孤都要送他那里去吗?” “所以,不如以商社名义办个养济院,把这些遗孤收拢起来。”顾锦娘说。 李肇基点头:“你可有心操办这种事?” “有心有什么用,这还是要钱的。” 李肇基哈哈一笑:“钱好说,那些愿意改嫁的,我也不拦着,可有一样,商社给的抚恤,要给孩子留一半,不论谁,都不能动。若不想带孩子改嫁的,便把孩子交由商社来养,抚恤也留一半。 不改嫁的,若是没有其他的去处,或者工作,便到养济院来吧。” “可我总不能拿着阵亡弟兄的抚恤金来办这件事吧。”顾锦娘说。 李肇基摆摆手:“怎么可能,我自然有安排。我先问你,我带回那些倭女,你可瞧见了?” 小翠在一旁说道:“老爷可说呢,昨天你们去喝酒了,可咱们家门都快被人踏破了。您不知道,这淡水的光棍太多了,有钱的也多,不少人找刘家太太说情,想买个媳妇。 刘家太太招架不住,就躲到咱家来了,可谁知道,那些人委托了一大群女子,前来求情,非要给自家兄弟朋友的娶给倭女回去。嚷嚷起来,没完没了,可是让人不消停。” 李肇基哈哈一笑:“这群家伙,以为老爷是人贩子吗?我怎么能做那种勾当,将来老爷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可要留骂名的。” 新 第二百零一章 学问 小翠笑了笑:“那我知道了,肯定外面传的对,老爷是准备把这些倭女赏给在淡水的有功之臣。” “胡说!”李肇基当即否定:“两百个女人,说赏就赏了?开玩笑! 就是两百头猪,那也卖换艘快蟹船来,我可没有这么大方!再说,在淡水上哪里找两百个立过功的人,你去问问昨晚喝醉的那些家伙,他们跟着老爷在绕着倭国打了整整一圈,酷热的林子钻过,冰天雪地的虾夷地待过。 哪个没有斩杀敌人,哪个没有受伤生病?这样的将士,才是有功的,饶是如此,也不过每人给了一个媳妇,哦,那些人,在淡水城算算账,砍木头,拿着老爷我开的薪饷,喝着免费给的茶,就算立功了? 开玩笑,我答应,昨晚喝醉的那些弟兄可不能答应。” “小翠,莫要在这里胡说。老爷是商社大掌柜,要赏罚分明,不然怎么驾驭下属。”顾锦娘瞪了自己的丫头一眼。 小翠嘟囔道:“我怎么听老爷那话的意思,非要用这两百个倭女换些银钱回来?” “又胡说,老爷怎么会贩卖女人。”顾锦娘伸手拧了小翠的手背一下。 “嘿嘿,贩卖人口这种事,老爷我是不干的,可又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没功劳的人吧。”李肇基笑嘻嘻的说道,满脸坏笑的样子,倒是让顾锦娘觉得,自家丫鬟或许猜对了,李肇基就是要拿人换钱。 顾锦娘给李肇基倒了一杯茶,说道:“那老爷就给我们说说,怎么在不贩卖人口的前提下,还能换些银钱回来,让我们也跟着学学。” 李肇基打了个响指:“确实,你是要学的,这笔钱,就是为你那养济院赚的。” “哦,若此说来,还当真要仔细听听。”顾锦娘兴致更高了。 李肇基说:“这些倭奴是老爷在倭国惩戒那些有罪人,籍没的亲眷。可既然进了商社,怎么也相当于商社儿女吧,我一直跟人说,商社中人,都是我李肇基的兄弟子侄。 别人未必把这话当真,毕竟人家都有自己的兄弟妻儿,可这些倭女不同啊。 她们的家人不在,我便是她们的兄长,她们便是我的姐妹,对吗?” “歪理!”顾锦娘毫不客气的说。 李肇基却是越说越有兴致,他继续推销自己的理论:“我李肇基的姐妹出嫁,迎娶她们的人,总不能不给彩礼吧。我可听说,在淡水城,一个带孩子的寡妇都敢要二十两的彩礼,我李肇基的姐妹,黄花大闺女,要五十两不过分吧。 哎呀,这么一算,一万两银子到手了。” “老爷,这娶亲是要彩礼,可娘家这边不也得准备嫁妆嘛。”顾锦娘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李肇基作为商社大掌柜,怎么会亏待自家姐妹。到时候,每个姐妹棉布三匹,大米一石。” “才这么少啊,连五两银子都没有啊。”小翠说。 “还有呢,再赏给他们城外三十亩地,也就是了。”李肇基说。 顾锦娘和小翠咧嘴一笑,淡水城就位于平原之上,城外已经开垦的地,早就名花有主,没开垦的地,谁垦出来就是谁的,这三十亩地,连一两银子都不值。 “怎么,我是大掌柜,他们娶了倭女,就是我的大舅哥小舅子,这说出多有脸面。”李肇基厚着脸皮说道。 “一下多出二百个小舅子,大掌柜家的亲戚可真值钱。”小翠笑嘻嘻的调侃。 李肇基却是并不在乎这调侃,小翠照顾自己怀孕的老婆,在他眼里是有大功的,虽然调皮些,但也能让顾锦娘心情舒畅。 “我再把你嫁出去,就二百零一个。”李肇基说。 小翠吓的往顾锦娘身后躲,李肇基说:“锦娘,这件事也交给你办,你若是觉得丢脸,嫁妆上再多给些也行啊。可嫁妆给的越多,咱赚的也就越少,你可要拿出黑心丈母娘的手段来,养济院的钱不够,我可不再给了。 另外,虽说是嫁人,也要看看人品家境的,社中成员优先嘛,尤其是那些入社久的,资历深厚的,一定要优先,总不能跟着我李肇基混了一年半,连个媳妇都没有,说出去丢人呀。” “是,老爷,我一定办好。”顾锦娘说道。 李肇基点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光:“既然如此,那老爷就先去红楼忙了,你们商议着来吧,若是忙不过来,陈家弟妹和刘家嫂嫂,都可以请来帮忙。” 说完,李肇基洒然而去。 小翠看他走远了,说道:“夫人,老爷可真疼您,虽说这些都是费心思的活,可也都是好事,光是出嫁这两百个女子,不知多少人奉承夫人呢。让西院那边看看,谁才是咱李家的当家主母。” 咳咳,咳咳咳! 赵文及痛苦的扶着船舷,蹲在船舷边,不断呕吐着,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早就喂了鱼,现在能吐出来的,也就只有黄水了。 陈平在一旁轻拍赵文及的后心,见他只剩下了干呕,递给他一杯柠檬水,说:“赵先生,加了蜂蜜的柠檬水,您喝两口,润润嗓子,等会喝点小米粥,这肚子没有东西,吐的更厉害。” “多谢陈将军,哎呀,若不是你,我可挨不到这个时候。”赵文及说。 陈平叹气一声:“若是早知道您这么晕船,就不该让您来。他李肇基一个小小的商社掌柜,凭什么您亲自跑一趟,我去一趟也就是了。” 赵文及说:“就是因为你去,所以东翁才特派我来协助。你与李肇基有嫌隙,孤身前来,他或许会害你,可老夫与他倒是还有几分交情。咱们一起去,才能办这件差事办妥当了。” “原来总督大人是这个安排,我还以为,大人信不得我。”陈平说。 “哪里的话。”赵文及摆摆手。 在休息之后,赵文及明显好了很多,好在,这艘船很快靠上了澳门港,赵文及得以上岸。 “也不知哪一艘船是海家的船。”赵文及看着澳门港内的船只,有些疑惑。 陈平问:“赵先生,您不休息一天吗?” “罢了,休息一天,不也一样要晕船吗,还是快些去淡水,到了地方再休息不迟!“赵文及说道。 陈平点点头,让手下亲兵前去询问,不多时,赵文及来到了另外一个码头,这里停泊着各式的船只,而海明匆匆跑来,对着二人就是行礼,说道:“您就是老爷的贵宾吧,陈将军和赵先生?” “是,我们受总督大人委托,去淡水一趟,海述祖说,你的船可以去。”陈平一点不客气,直接说道。 海明点点头:“小的已经准备好了,船也等了两日,请随小的来。” 说着,二人被带到了一艘福船,这船六丈长,梁头一丈三尺宽,龙骨头翘起三尺余,船有三根桅杆,主桅杆高与船身长度接近。 船舷外飘,吃水看起来六七尺的样子,陈平问:“怎么不去那艘洋船?” 陈平指着停泊在一旁的淡水号,海明说:“回将军的话,那是淡水号,是要去马尼拉贸易的,是港口现在唯一的炮舰,它会护送我们出港,再折返回来,不去淡水。” “就这艘船吧。”赵文及登上了船,发现这船还不到一丈宽,他细细一看,点点头说道:“这船造的不错,你看,主桅杆位于船中部靠前,约么四六分舱,这样有利于逆风航行。” 陈平也是点点头,这半年多来,广东士绅大办水师团练,赵文及和陈平都参与其中,对于船只有了不小的了解。 与水师那些船一样,这艘福船用的蔑篷作为船帆,桅杆两侧是樟木做的支架,主桅杆上飘扬的则是天妃旗,船艏两舷还有摇橹,是配合船舵进行转向的,卧式绞车、兔耳、托浪板,一切细节都和水师那些战船别无二致,船上还有七八门小炮,一半在两舷的船舷上,是佛朗机样式的回旋炮。 一直到了船尾,陈平和赵文及才发现不同,因为这艘船用的竟然不是大明帆船都用的升降舵。 大明船只的舵是升降舵,当进入深水区后,舵机会放下去一截,可以增加舵效应,利于转向,但由此也会导致舵比船的吃水要深一截,因此到了沿海水浅的地方,又会把舵升起,防止与海底擦碰。 “这舵似乎与老夫见过的不同。”赵文及仔细观察,发现船艏原本用于操作舵机升降的鹿肚勒不见了,他因此问道。 海明在让船只离开港口之后,安排完水手轮班,说道:“咱这艘船是在淡水造的,淡水造的船,舵都改成这样的了。” “莫非他们不会造升降舵吗?”陈平问。 “倒不是如此,是大掌柜李肇基不让大船用升降舵。”海明老实回答。 “东方商社的洋船老夫见过,论起在珠江口用,他们的舵远不如咱们的舵。”赵文及说。 海明重重点头:“可论起远洋航行,咱们的舵就不行了。赵先生您或许不知道,但凡用升降舵的,船舱里都会有备用舵,就怕船舵坏了,而洋船就没有,便是坏了,也可以自己修。 大掌柜说了,咱们明国船,远洋航行比不过洋船,关键不在帆索,而在这个舵。咱们这升降舵,适合近海航行,转向灵便而且不怕搁浅。可远洋航行就不行了,就比如咱们这次去淡水,若是用升降舵,怕就要出事。” “是何道理?”陈平问,说起来二人对船只仅限于了解,远没有海明那般熟悉。 海明好不容易捞到在两个大人物面前献宝的机会,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海明说:“咱们去淡水,海上有黑水沟,这是从南往北流的水,而风则是北风,是从北往南吹的。升降舵就怕这个,风和水流对着,一旦陷入这种境地,很容易被把船舵弄坏了。 换上备用舵,也容易坏。在近海也就罢了,就算是用人划也能靠岸,可咱们要去淡水,路上若是坏了舵,那可要命。” 新 第二百零二章 目的 赵文及重重点头:“你说的话,很有道理,老夫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哪敢,哪敢。这都是东方商社李大掌柜的福泽,淡水现在可以淘金,现在每隔几天就有运人的船去,大掌柜是担心因为舵机,出了海难,大家伙不敢去了,才强制要求都用这种新舵。”海明一口一个大掌柜,说的全是奉承的话。 赵文及点点头,进了海明为他安排的官厅,陈平喊了海明进来,说道:“海明,此行我们坐你的船,你家老爷可有交代?” 海明这才想起,连忙说道:“有,老爷交代了,您二位的身份不得告诉别人,到了淡水,也不得告诉东方商社,只当是我没有运过你们二位。” “嗯,可我听你对那个李肇基很是尊崇的样子,难保你不说。”陈平握紧了刀柄,冷冷说道。 海明吓的立刻跪在地上:“将军容禀啊,小的就是掌船的掌柜,平日往来澳门与淡水之间,您是不知道,在淡水就要这般说东方商社和李肇基的好话,不然生意就难做呀。 小的也是说顺嘴了,一时没有改过来。但小的清楚,海家才是小的衣食父母,而且,那东方商社再强,李肇基再厉害,在总督府那里,也就是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的,小的哪里敢违逆总督府的意志。” 陈平点点头,用刀柄敲了敲海明的脑袋:“算你识相,去做事吧,让我发现不对,断不能轻饶你。莫要说你家老爷就是一个商人,就算是有功名的人,总督大人说办,也就办了。” “是,是,小人一定老实。” 赵文及揉搓着胸口,忍受着眩晕感,对陈平说道:“陈将军,老夫觉得那海掌柜就是嘴巴快些,倒也不敢惹我们,何必那么吓他。” 陈平笑嘻嘻说:“赵先生,您虽说在总督府帮着总督大人处理刑名钱谷,做的也是实务,比那些只会写诗作词的要好的多,可您接触这些人少,在船上,就看谁拳头大,你若不强硬,他们必然害你。” “也罢。”赵文及点点头,他从一个口袋里拿出一颗药丸吃进嘴里,说道:“将军,你到了淡水,可不要再这么霸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此行,就算不委曲求全,姿态也要低些。” 陈平点点头:“末将一切都听您的吩咐,决计不会给您捣乱。” 赵文及这才放心下来。 这是一艘运送移民的福船,连带着陈平二人,船上有一百多人,都是去淡水的,男女老幼都有。赵文及住在官厅里,白日身体舒服的时候,也是与船上百姓闲聊,从其口中知道了不少有关淡水和东方商社的传闻。 而经过四日航行,福船顺利抵达了淡水港,远远的就看到了淡水的城墙和忙碌的港口,待船只靠岸,海明问道:“赵先生,陈将军,可还用小人帮您安排住所。” “不用了,你莫要声张就行。”陈平冷冷说道,带着赵文及下了船。 港口通往淡水城的这片地方,是最为繁忙的,街道两侧全都是商铺,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若不是人群里有很多纹身的蛮族,赵文及还以为自己倒了广州某个市面。 “真是繁华啊。”赵文及说。 陈平笑了笑:“我听海明说,这淡水的冬季很干爽,气候好,而地里的活忙完了,不少蛮子就到淡水城来出卖劳力,也不用给钱,一些铁器和棉布就能让这些蛮子给干活。 而干活就能赚的衣食所需,一些蛮子来了也就不走了。” “哦,是这样呀。”赵文及朝着四周望去,果然发现,干力气活的人里,蛮子着实不少。 “赵先生,我看咱们还是先找间客栈歇息一下。”陈平说道,见赵文及似在犹豫,他又说:“您准备什么时候去见李肇基?” 赵文及想了想,说道:“不急,不急。我瞧着这淡水新奇事物多,歇息好了,咱们先四处逛逛,瞧瞧热闹。若见了李肇基,他拘束着我们,就看不透东方商社的深浅了。” 陈平点头:“我瞧着,李肇基这野心大的很。原以为这里也就有座土城、军营、仓房之类的,想不到已然有了这么大规模,如此繁荣。” 赵文及呵呵一笑:“野心是大,可能耐也不小。陈将军,咱们来的那艘船上,不少人是在广州活不下去的,有人被地主追租,有人被豪强欺凌。尤其是那一家子,若不是有淡水这块去处,几个孩子就要卖了。” 陈平嘿嘿一笑,不愿与他争辩,心里却是感慨,自己这与李肇基作对,与东方商社为敌的样子,还要装多久呢? 二人一起进了淡水城,陈平寻了距离南城门最近的一处客栈住了进去,在单子留下赵大河的名字,到了晚上,唐沐陪同李肇基来到了客栈,在半夜赵文及睡下之后,与陈平在客栈后堂见了面。 “大掌柜,可是想死我了。”陈平与李肇基熊抱在了一起。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可要恭喜你了,陈平,听说你都升任游击了?” “前些时日,四姓海盗进犯虎门,被我打了回去,杀了四十多,抓了二十几个。沈犹龙有意栽培我,便让我当了游击,可却没有营头给我管,我手下还是那三十来个亲兵。 看他那个意思,是想把我安排进水师团练里去。”陈平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让陈平坐下,问道:“你可确定?” “有这个把握,这一次他派我和赵文及来淡水,赵文及的任务是让你去赴十月十五日,广州鸿宾楼的那场宴会。而我的任务,则是与大掌柜冰释前嫌的。 沈犹龙的意思是,让你举荐我主持水师团练。”陈平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陈平,你我在广州可是当着那么多人面闹过一阵,他沈犹龙有这个把握?” 陈平笑了:“当然没有,他的那意思,你我若是和好,你来举荐,我便是团练参将,而若你我再闹一次,传到士绅们的耳朵里,那些士绅为了避免你抓了他们的兵权,也会找一个与你不和的,这个差使多半落在我的身上。” “好,那就着落在你身上。只是鸿宾楼宴会是我与士绅们约好的,与总督府何干?”沈犹龙问。 “沈犹龙是个忠臣,他在塘报里看到流贼在中原闹的厉害,已经立国了。还想着咱们快些平定了四姓海盗,然后聚拢一支兵马,帮朝廷去北方打仗呢。”陈平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原来是这个打算。赵文及呢,他既然到了淡水,为何不来见我。” 陈平说:“他说明日要逛一逛,我倒是瞧着他居心不良。想来沈犹龙是想知道商社的深浅虚实,赵文及便是来调查的。” “让他随便看,商社的实力和我李肇基的能耐,都让他看。” 第二日一早,赵文及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给吵醒了,似乎有人在放鞭炮。赵文及用薄杯捂住脑袋,还想再睡一会,但那鞭炮声此起彼伏,没有要停止的样子,他只能起来。 “小二,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外面在放炮?”赵文及问向端来热水的小二。 小二笑着说:“客官,今天不是什么日子,是八卦窑开窑的日子,不少人去贺喜,就连红楼那边都送了礼。” “八卦窑,妓院吗,谁的买卖?”陈平进了房间,听了这话,淡淡问道。 “这位客官说笑了,那不是妓院,就是烧砖瓦的窑,与咱们往日见的不太一样。东家有四五家,有福建来的客商,也有江南来的。听说商社大掌柜也在里面入了一股。”小二说道。 “哦,一个砖瓦窑也入股,这里看来但凡像样的买卖,都有东方商社的股吧。”陈平说。 小二摇摇头:“我可听人说,那股不是拿钱入股。” “这我自然知道。”陈平说。 小二看他那样子,就知道陈平以为是用股份给东方商社上供,他连忙解释说:“您猜错了,淡水原本有一个砖瓦窑,在城北,是当初大掌柜亲自设计,让匠人搭的,干活的都会抓来的高山蛮子。 那窑炉就是用的新法式,据说很厉害。而那几个客商见本地筑城、建房,对砖瓦需求大,就是建了自己的砖瓦窑,用了大掌柜发明的八卦窑的法式,因此才给了大掌柜股。” 陈平冷哼一声:“你个小二知道些什么,快些把早点端来。” “陈将军,左右无事,你我吃了早点,去看看那八卦窑怎么样?”赵文及说。 陈平点头:“一切听您的吩咐。” 二人吃过早点,来到城北,远远的就看到那巨大的椭圆形的砖瓦窑,而砖瓦窑上的屋顶做成八个角,倒是很像是八卦图案,赵文及看了一眼,也就知道这砖瓦窑名称的由来。 眼前这八卦窑,确实与广东那些龙窑完全不同,而砖瓦窑里,已经开始了招工。 选土、碎土、澄泥、熟泥、制土坯,晾土坯、验土坯,装窑炉,焙烧,出窑,每一项都必须要大量的劳动力,而且,主要是进行体力劳动,对技术要求并不高。 这成为了新到移民的职业首选。 不是所有的移民到了淡水就直接去淘金的,想进金厂淘金,需要身份,更需要自备口粮,而身份就需要工作得到,没有工作的人,是很难顺利拿到身份牌子的。 “干一个月,就可以得到身份牌子。听好了,五天定工等,前五天,统统三等。五天之后视工作能力定等级,一等的工人,每个月可支米一石,钱一百文。 有宿舍,老婆孩子都能进去住,一起开火做饭啊。”招工的人叫嚷的很厉害,压住了嘈杂的人群。 新 第二百零三章 信念 窑炉的管理相当松散,赵文及得以进入窑厂观看,他发现这巨大的窑炉被分成了多达十几个洞穴,这意味,这座窑炉可以连续不断的烧制砖瓦,而不是像大明传统的窑炉那样,每次烧制完毕,都要熄灭窑炉,才能取出制成的砖瓦,然后进行下一轮的工作。 赵文及不免对陈平感慨说道:“难怪这淡水城短短一年就有了如此规模,原来其有这等利器存在。那小二说,这法式是李肇基发明的,这却是怪了,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怎么知晓那许多新奇事物。” 陈平说:“李肇基手下洋夷甚多,或许是洋人法式也说不定。” 赵文及摆摆手,他曾去过澳门,那里的佛朗机人建筑,从教堂到炮台,都用石头砌筑的,也不见他们用这八卦窑。 当然,这种窑炉确实是洋人发明的,只不过还要有两百年才有。 当赵文及二人被发现的时候,很快就被驱赶出去,二人也是不恼,只说是新到淡水,瞧着新奇,因此才入内看看。离开之后,赵文及与陈平在周围转了许久,却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进去,尤其是船厂、兵工厂、铁坊等地,远远就被人驱赶,赵文及原本还想和陈平混进船厂看看,却被人提溜出来,磨牙了好一阵。 “也是我,老迈不堪,才一眼就是被人看出来。”赵文及颇为无奈,拍着酸疼的肩膀,无奈说道。 “倒也不是,赵先生,咱们和人家不一样。您看,人家都是短打扮,那里有您这样的头巾、袍服的,更重要的是头发,你看这些进出的工人,哪个不是断发短须。”陈平说。 赵文及这才发现这一点,他亲眼看着进去的一个工人头发只有存许长,到了船厂门口,先把一个藤条编的帽子戴在脑袋上。 “这是什么帽子,好像是藤条编的,难道你们也要打仗吗?没有铁盔用,用作了藤帽子?”在船厂门口的茶摊上,赵文及拿起桌上的帽子,问向喝茶闲谈的工人。 这帽子是藤条编的,里面还有竹篾编的框架,而最贴近皮肤的地方还有麻布垫子,摸起来很软和。 几个工人听到赵文及如此问,哈哈大笑了两声,又见到衣着不凡,生怕惹了贵人,连忙说:“先生,这是安全帽,但凡商社各作坊厂子的工人,都要佩戴。 我们船厂是造船的,那船动辄三四丈高,桅杆更是有十丈,若是上面干活的人不小心掉下钉子、工具之类的,也砸不坏脑袋。” 陈平呵呵一笑,问道:“可我怎么瞧着你们须发和城门口的卫兵一样啊。” 其实陈平知道这一点,他在伶仃岛投李肇基时,就被强制剃了头发。商社兵丁,都是如此,平日里是要以短发无须为军容,若是开战,更是要剃光脑袋。 这有利于兵丁的卫生,少了很多麻烦。 一个年级稍大的工匠笑着说:“我们都是从广东来的,原本也不断发的。我听人说,在北面和朝廷打仗的鞑子,会让人剃头。也有怕剃了头,被抓去当兵。 可船厂里,各种木料、工具,开动起来力气很大,尤其是那水力机械。后来有一个老表,头发被卷进的水力锯里,脑袋都被挤碎,厂子里才要求断发,却也不强制,只不过,日后因为头发出了事故,厂子里就不赔了,还签了文契。 而往后再招人,不断发也不让进了。” “老古,就是这样,你不也没断发嘛。”有人打趣说。 老古尴尬一笑,可赵文及分明见眼前这匠人头发寸长,于是问:“那后来怎么又断了呢?” “这厂子里的木匠和朝廷的官一样,分品级,一级最高,五级最低,三级的工匠,就是厂子里的官了,能管人咯,可一样,要想晋升三级当组长,就得断发。 老古手艺没的说,资历也够,就是这不肯断发,耽误了前程。被他老婆知道了,好一顿收拾。”方才笑话老古的人解释说。 “你那女人忒也不懂事了。”赵文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老古听了这话,吹胡子瞪眼起来:“先生这话说错了,小的要是个农夫,也就不断发了。可偏偏自幼学的是木匠,别说头发胡子,您看我们木匠有几个手是完整的?” 老古伸出左手,其小指少了一截。 “先生,这厂子里也找了先生专门给讲了,不断发,是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就是不孝。可在船厂工作,长头发容易送命,那被水力锯挤碎脑袋的那个,倒是没有断发惹老人生气,命没了,怎么孝顺父母? 现在老婆改嫁,儿子跟了别人姓,那就是孝顺了?”有人愤愤不平的说道。 赵文及抬头一看,这人胸口缝着一块红布,与老古一样,是组长才有的资格。赵文及不知道的是,劝自己手下的匠人断发,也是组长的职责。 “赵先生,不要和这群泥腿子纠缠。”陈平在赵文及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赵文及也不想与这里的人起冲突,悻悻笑了笑,也就离去了,还给这些工匠付了茶钱。 在红楼的贵宾餐厅里,李肇基亲自招待了愿意现身的赵文及和陈平,他准备的菜色相当精致,在吃这方面,李肇基本人是从不吝啬的。 蒜蓉龙虾、香晶煎鱼、烤鹿肉,而主食则是香翅捞饭。 “赵先生,来,没有其他人,松快些,尝尝这鹿肉,正是鹿最肥的时候,非常好吃。”李肇基把烤好的鹿排端到了赵文及面前,问道。 赵文及笑着问:“李掌柜,这鹿肉是你最爱吗?” 李肇基想了想:“这要看是口腹最爱,还是内心最爱。” “哦,有什么区别吗?”赵文及问。 李肇基说:“论起口腹之欲,在下是无肉不欢。因为是北人的缘故,对鱼虾这类水产并不钟爱,确实喜欢这鹿肉,倒是比羊肉还要好吃些。” 赵文及说:“那内心最爱呢?” 李肇基笑了笑,拉过一盘洗净的桑葚,说道:“桑葚最得我欢心。有桑葚,就有桑林,有桑林就能养蚕缫丝。今年春开始,淡水的养蚕业就已经解决了大问题,现在最受限制的,反而是桑树不够。 哈哈,一想到我治下之地,能出产生丝,我如何不欢喜呢?” “果然,李掌柜图谋不小呀。”赵文及不咸不淡的说。 李肇基说:“图谋二字,终究还是难听了些。我又不在大明治下经营,便是有所成,也碍不着大明朝廷,谈不上图谋。” 赵文及笑了笑:“说的也是,这次来,是受总督大人差遣,邀你去广东赴约的。” “鸿宾楼之约,我本想去,可总督大人知道了,我却是不敢去了。就怕再有一次鸿门宴,我李肇基小命不保呀。”李肇基打趣说。 “上一次,似是你占了便宜。伤了林察不说,还要走了那么许多赎金。”赵文及说。 李肇基:“这种事,怎么可能有第二次。” “总督大人心系治下百姓,此次四姓作乱,粤省海面动荡。士绅们办起团练,打造水师,不要朝廷钱粮,总督大人本就是支持的。只不过,这件事也拖延不得。 听陈老先生说,当初要办团练的时候,你也有兴趣参与清剿,总督大人早就知你有大义,甚为嘉许。因此让赵某前来,请你出兵的。”赵文及说。 说到这里,他见李肇基仍然犹豫,于是放下筷子,说:“你虽然在淡水小有成就,但你也知道,淡水不能自立,所需米粮、人口,皆需广东提供。赵某来时,就见往来船只需要你的商船护航,何其不便。 若是剿灭四姓海盗,珠江口为之一清,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李肇基重重点头:“先生说的是,来,喝酒!”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赵文及问。 李肇基说:“先生这话错了,这原本就是我与陈老先生的计划,谈不上答应不答应。可我却不想,总督大人过问此事,倒是觉得有些棘手。似对我来说,总督大人一插手,反而是对我不利了呢?” 赵文及皱眉:“何出此言?” 李肇基说:“赵先生不会以为,我出兵剿贼,是为了报私仇,或者只为了安稳贸易吧。” “我知你有雄心壮志,既然没有真么简单,你且说来听听,解我疑惑,如何?”赵文及问。 李肇基给赵文及满上水酒,说道:“到底是解你赵先生的疑惑,还是解总督大人的疑惑呢?” 赵文及微微摇头,索性一口饮尽杯中之酒,说道:“你说的没错,总督大人派遣赵某来,就是想问问,你帮粤省剿贼,究竟有什么图谋。陈子壮虽说是士绅是首,总督大人才是粤省主事者。 陈子壮答应的,总督大人不许,也是无用。” 李肇基哈哈一笑:“这一点,我如何不清楚呢。但我要的,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而是用刀,用剑,用铁与火去争取。谁答应无所谓,无人答应也无所谓,只要我的实力到了,属于我的,终究是我的。” 新 第二百零四章 新军 赵文及眯眼看了李肇基一会,见他依旧提着袖子,在桌上夹着自己喜欢的菜,大半的注意力都没有菜品吸引,而口中说出的话,似乎只是随口说出。 “李掌柜,那你想要什么?”赵文及问。 李肇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您以为,我现在的实力,能得到什么?” 赵文及沉思片刻,说:“你终究还是要效仿郑芝龙,称霸一方,垄断粤海。” 李肇基呵呵一笑:“粤海算什么!他郑芝龙守户之犬,怎可与我相比。” “你说这话,也太狂傲了吧。”赵文及说。 李肇基说:“还是狂傲些好,若是表现的软弱些,怕是赵先生您就要说招抚的事了。” 赵文及吃惊:“你猜到了?” 李肇基摊开手:“这有什么难猜的,原本我就是一个海商,手下有几艘破船,沈犹龙招抚了我,既不能替他平定四姓之乱,又有效仿郑芝龙之虞,他哪里肯。 可现在不同了,我麾下多有炮舰,难征北讨,更是在北海夺占倭国金银岛,一时豪富,若是招抚了我,相当于为朝廷平添一省军资。话说,广东怕是有十年没有给朝廷提解财款了吧。 便是上缴中央财税,又算得了什么,我可听人说,广东虽然人丁繁盛、良田颇多,但在大明朝廷里,每年夏秋两税,在两京一十三省里,排名倒数,与云贵广西诸穷省并列。” 赵文及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肇基呵呵一笑:“我这淡水,各地商贾往来,总能听说一二。” 广东在大明时经济已经不差,可赋税水平却很低,不仅与江浙不能比,与北地诸省也是不能比。 夏税只占全国夏税的百分之零点一,秋税,也只占不到百分之五。即便是征辽饷,广东所摊税额也只有百分之六而已,而实际上,广东及其左近省份连年有战事,尤其是西南多有叛乱,总是需要广东协饷,崇祯四年后,更是极少向朝廷上缴银两。 因为东方商社目前的收入主要靠金银矿和大宗货物贸易利润,尤其后者并不固定,因为不能以年收入来表述,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在崇祯十六年这一年,李肇基所掌握的财政资源,比之沈犹龙这个两广总督还要多。 因为,对于沈犹龙来说,招抚了李肇基为自己所用,便是多了一个大财主。 “早就听闻你得金银岛,实力不同以往,却也不想,竟到了这个地步,连总督大人也不放在眼里。”赵文及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大明是中华正统,沈大人代天巡牧,我哪里敢轻慢,只是这招抚之议,赵先生现在就莫要再说了。” 赵文及微微点头,心道李肇基这是在堵自己的嘴,毕竟有此等野心的,天下能有几个,东方商社又有几个。东方商社那些人,多是贩夫走卒出身,若知道朝廷有招抚,可以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必定有心动的。 但听李肇基话里的意思,并非不想受抚,而只是觉得时机不对,赵文及说:“那李掌柜觉得,什么时候赵某可以旧事重提呢?” 李肇基说:“但到我非朝廷不可的时候。” 赵文及如此皱眉:“非朝廷不可什么?” 李肇基笑言:“非朝廷不可存续时可受抚,非朝廷不可进取时亦可受抚。” “你说话,如此高深莫测,似不想与赵某实言。”赵文及已经没有耐心,无奈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先生可吃饱了,若是吃饱了,请随我来。” 赵文及狐疑:“我们去做什么?” 李肇基说:“去校场检阅兵马,陈平不也来了吗,听说他已经成了游击,却不来赴宴,显然还怪罪我在广州的事。也请他一起来看吧。” 赵文及问:“你难道已经聚集了兵马,要前去征讨四姓?” “聚集兵马是真,征讨四姓是假。我早已与本地土蛮首领阿塔有约,与他一起征讨高山蛮,不日将会出兵,此间校场正在整训兵马。”李肇基呵呵一笑道,就与赵文及一起前往校场。 路上,陈平得到消息也是到了,他丧气着脸,看向前面的车马,狠狠的甩下帘布。 “陈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赵文及问。 陈平说:“我奉总督大人之命,与那李肇基冰释前嫌,昨日前去他家拜访,把所携带银两礼物尽皆奉上。不曾想,那厮竟是连见都是不见,却收下礼物,只派仆人说与我再无瓜葛,相安无事。 甚为可恨,甚为可恨!” 赵文及呵呵一笑:“到底在人家的低头,将军且莫要生事,回去之后,一切实言相告东翁,自不会受怪罪。” “赵先生,此话当真,我真怕回去,惹的总督大人不快。”陈平说。 “那是自然,有老夫在,总督大人断不会怪你。”赵文及信心满满的说道。 吼!吼! 就在这个时候,二人忽然听到一声声吼叫声,就连拉扯的马都惊了,若非马夫死命扯着缰绳,怕是要奔跑起来。 “两位贵客,烦请下车,这马惊了,怕是一会尥蹶子。”马夫一边抓着缰绳,一边说道。 陈平连忙跳下车,然后搀扶赵文及下来,眼见马匹不受控制,赵文及不敢乱动,陈平索性扛起赵文及,退到一边,才是放下。 “赵先生,您没事吧。方才事急从权,在下孟浪了。”陈平连忙叉手行礼,歉声说道。 赵文及摆摆手,眼见说道:“无妨,无妨,若是没有陈将军,老夫这条老命,怕是要断送在此了。” “畜生,速速停下!”李肇基的高呼声在传入赵文及耳朵,他抬眼一看,李肇基已经坐在了拉车的马上,不断勒着缰绳,口中呼和不断。 最终,李肇基勒马人立,才是止住这畜生的狂猛力道。 看到李肇基翻身下马,也是狼狈模样,赵文及二人倒是没了刚才的怒火。 这个时候,一披甲将军拔刀上前,喝道:“畜生,看我不斩你!” 说着,腰刀擎起,斩向了马匹,却是被李肇基抓住了:“马匹珍贵,岂容你说杀就杀,还不放下。” “那边披甲之人,便是李肇基麾下陆师将军,杨彦迪。”陈平在赵文及耳边介绍说:“在下打听过了,这人绰号杨二,本是往来于高州与广州之间的私盐贩子,着实有些身手,而且在粤省商贾之中,多有义名。 在伶仃岛时,投了李肇基,执掌淡水一地军务,大权在握。” “你怎生知道的如此详细?”赵文及问。 陈平低声说:“李肇基和杨彦迪都是贩夫走卒罢了,哪里懂的练兵经武,其在淡水立足后,在沿海卫所之中,多寻熟读兵书,有将兵之能的人,招致麾下,协助练兵。 还有收容卫所逃兵之举,在广东军户之中,早已传开了。也不瞒赵先生,我所在千户所中,就多有人在其麾下。 不过我还听人说,李肇基还收拢佛朗机、英吉利等泰西夷丁,用泰西之法训练士卒。” “洋夷多是蛮夷之辈,论起海战,或许还有些伎俩,但若论陆师对决,难有作为。”赵文及摇摇头说。 陈平则是提醒:“却也不能这么说,赵先生与洋夷打交道不同。在下却听来往商人说过,在南洋,洋夷受雇于多国,教养士卒,拿钱为各国作战。便如那广南国,人口不过几十万,与实力十倍于己的安南作战数十年,所依仗的,便是有佛朗机人为其训练的四千名火枪军和万人规模的水师舰队。” 赵文及轻轻点头,他虽然有着读书人的骄傲,却也不是一个迂腐之人。 李肇基安抚了要杀马谢罪的杨彦迪,走到陈平与赵文及二人面前,请其一起上了高台。 在高台之下,便是杨彦迪数月来新训之兵。李肇基的北航贸易改为了远征,淡水之兵,不论卫队还是义从,精锐抽调了大半。 一番远征,在佐渡留守兵马,又折损不少,因此淡水一地,已无编制之师。唐沐南下善后时,传达李肇基命令,杨彦迪以麾下剩余精兵为基础,于澳门、淡水两地招募精壮入伍,又从圣丘一战中俘虏的高山蛮中挑选表现良好的奴工,给予其平民身份,然后入伍。 由此编练一营兵马,其中火枪手与披甲长矛手各两百人,称之为新训营,李肇基折返后,第一次校阅时,新训营已经颇有仪容,李肇基重新命名为淡水营,而佐渡守备军则为北海营。 除淡水营之外,又编军务本部。也算作一营单位,却无营主官,而是把辎重、火炮、工匠等技术兵种编列其中。因杨彦迪在东方商社中称之为军务长官,此营受其直接管制,因此被叫做军务本部。 而春树的义从队也扩编成营,原本二百人的义从队,经过远征损耗和伤病之后,只剩了一半,新募之兵则不仅限于凯达格兰人,还包括了淡水河南的道卡斯人、已经脱离奴籍的高山蛮,亦有往来南洋商船、洋船上带来的南洋马来人种。 只不过与淡水营不同,义从营里的火枪手和长矛手都只有一百人规模,其余则为猎兵、跳荡、弓箭手等兵种。 远征归来后,唐沐也被委任为军事长官,从李肇基亲随之中挑选数人,把先锋大队管制起来,从各地新募之兵中,挑选强壮、悍勇之人,身披厚甲,手持利刃,为攻城破阵之先锋。 此次在校场接受校阅的,便是淡水营,率领此军的便是圣丘一战中立下大功的赵大河。 淡水营分为两个大队,四个中队,八个小队,二十五人为一队,以编列了火枪手和长矛手各小队的中队为基本作战单位,在赵大河的命令下,淡水营展示了阵列变幻,从发扬火力的横阵,到行军的纵队,再到猬集一团的营圆阵和大队圆阵,已经掌握的相当纯熟。 “让象队上前,看看淡水兵丁,面对敌骑冲锋,可有坚守之心。”李肇基对杨彦迪说道。 杨彦迪点点头,随即挥舞了一面旗帜,随即,在一仓房之后,有数头四脚巨兽冲了出来,獠牙雪亮,身披重甲,怒吼连连。 新 第二百零五章 出兵 这巨兽一出现,便是裹挟着巨大的气势向着淡水营组成的防守圆阵冲出了,一路吼叫,甩动着长长的鼻子。 赵文及却并无惧色,而是说道:“哦,老夫想起来了,这便是象兵吧。” “是与传说中的大象类似,对了,刚才惊了咱们马车,倒是马匹发狂的,便是这巨兽的吼叫。”陈平说。 李肇基却是疑惑,问:“赵先生知道象兵?” “却也听说过,去年随总督大人平八排瑶乱,有土司随征,便有人带来了象兵。”赵文及说。 李肇基点头,他以为大象出现,可以震住赵文及,却不曾想人家见多识广,并不惧怕。但淡水营的士兵却不行了,尤其是位于前列的披甲长矛兵,这些长矛兵以高山蛮为主,哪里见过这等巨兽,那血盆大口与长长的獠牙,简直就是杀人利器,而粗壮的鼻子更是甩来甩去,更是骇人,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这魔鬼伸出的长舌头。 因此,当象兵第一次冲阵的时候,就有士卒扔下长矛逃跑,而后排的火枪手却有人放枪恐吓,但那大象并未惧怕,反而人立起来,发出更大声的吼叫来。 “咦,奇怪这象兵竟然不怕枪炮声。老夫听闻,在贵州战场上,有象兵随征,听到发炮声,反受惊扰,踏了本阵。”赵文及说道。 李肇基说:“这是安南国主命人送来的象兵,一共四头,因为长期与火器部队一起作战,也曾与火器部队对阵,因此倒是习惯的硝烟与枪炮声。” 赵文及略略点头,心道这也是个道理,但转念一想又是不对,李肇基有钱,能买来大象并不稀奇,毕竟在南洋诸国,大象颇多,驯养大象作战的国家也有的是,可安南国主相送,是怎么回事? “李掌柜怎么识的安南国主,人家又为何送你这等战场巨兽?”赵文及问。 李肇基笑着说:“北航长崎时,从东南救得安南商人,我救起商货性命,送其船只,与之成为朋友。我那朋友,便是安南国主身边信重之人,他回国之后,说明原委,我便得了这四头大象。 这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 “确实,你救人在先,人家答谢在后,确实是你的福报。李掌柜交友广阔,果然名不虚传。”赵文及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对赵文及的话确实很受用。他当初救魏之瑗,也不过是顺手而为,想不到魏之瑗在广南竟有如此影响力,送来了象兵。 这象兵若在正规战场上,意义并不大,虽说经过调教适应的大象不惧怕火光和爆炸,但体型太大,所披铠甲,挡一挡弓弩投矛还行,却挡不住铅弹,一旦受伤,也容易发狂。 但这里是台湾岛,岛上人根本就没见过这等巨兽,从高山族士兵组成的长矛队面对大象时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要知道,这些高山族士兵身披铠甲,训练两月有余,他们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那些山林中的人了。 而大象的到来,还有其他妙用,唐沐曾代表商社,乘大象南下,邀请道卡斯人出兵,一道进攻高山族,那些道卡斯人深受大象震撼,所至四个村社,全部同意出兵。 “大掌柜。”春树和赵大河各自带着四五个人来到了校阅台前,身后众人,纷纷跪下。 赵大河说:“淡水营、义从营方才校阅,共这十一人,面对象兵冲击,并无惧怕,是为勇士。” 李肇基微微点头,走到校阅台边,看向一左臂受伤的青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隶属于淡水营,是长矛手中的一个,看满脸的刺青就可以知道,他是高山族人,定然是圣丘一战中被俘的。李肇基亲眼见到,当象兵冲锋时,此人并没有奔逃,反而擎起长矛,抵抗大象,在其转向后,甚至投掷长矛,把坐在大象身上的象奴打了下来。 幸亏这是校阅,所用长矛都是灌铅的,并非作战用矛,否则那象奴定然被长矛杀死。 青年回答:“我本叫阿莱,但从军报名时,长官说,不能只有名无姓,我泰雅族人听商社称呼我们为高山蛮,所以我们便以高山为姓,我便叫高山莱。” “好,很好。以族为姓,方不忘本。你做的不错,从今日起,你便不要再在淡水营里,我调你入先锋队。”李肇基满意说道。 高山莱磕头谢恩后说:“多谢大掌柜赏识,卑下不求高位,只求此战平定泰雅族,让我一家团聚。” 李肇基哈哈大笑:“高山莱,还有所有的高山蛮兵,尔等听好了,自你们从军,便不是奴隶,而是我商社同袍,尔等家人,便是我李肇基的家人。此次出兵,剿灭卡劳等贼寇,尔等家人,自当与尔等团聚,一起在淡水共享富饶。 若此战立下大功,赏赐与军中同袍相同,不分族裔,不分先后。” “多谢大掌柜恩赐。”所有高山蛮兵全都下跪谢恩。 “赵大河、春树,你二人麾下营伍,再训三日,我着象兵相赔,让全军上下,熟悉象兵,遇之不惧,能共同进退,方为合格。”李肇基又对两个主官下达了命令。 “是,大掌柜。” 这一切都被赵文及看在眼里,他叫来身边作陪的刘明德,询问高山族的事,听闻高山蛮兵,都是在圣丘一战中所得俘虏,他更是感觉不可思议。 他见李肇基麾下各营,装备精良,令行禁止,便是曾经敌人,也视为同袍,共同进退,深觉李肇基不凡,对其麾下陆师,又有了极大的改观。 四日后,全军开拔,深入内陆进讨泰雅人,各营皆随军出征,赵文及与陈平也想见一见李肇基麾下兵马实战究竟如何,也愿意随行。 从淡水出发的船只有三十余,其中六艘大小不一的沙船运输补给和火炮,军卒多步行前进,而淡水河中内河舰队先行,李肇基与赵文及等在港口登上了大型桨帆船淡水河号。 这是目前商社船队之中最强的一艘,却是由澳门的船厂建造的,是周洋的得意之作。 淡水河号是加列船的进化版本,加莱赛桨帆船,这艘船有超过五十米长,一共五十根船桨,每一根船桨都需要六个人操作,还有三根桅杆采用的是阿拉伯风格的大三角帆。 这是商社目前建造的最大吨位的船只,按照李肇基的估测,这艘船排水量至少在六百吨。 如果周洋提前告诉李肇基,他要造这样一艘船,李肇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周洋确实造了,那是因为在周洋眼里,这艘船的吨位不算什么。 周洋年轻时在南洋讨生活,类似的战舰在南洋小国海军里很流行。三十年前,柔佛苏丹就曾派遣三十五艘的桨帆船进攻马六甲,每一艘船的吨位都在五百吨以上,只不过被几艘葡萄牙人的武装商船给全歼了。 因为见多识广,周洋才没有把这个吨位当回事。 之所以淡水河号是得意之作,是因为旅洋船厂建造的这艘船增强了远洋航行能力,最大的改进就是高船舷和大船帆。 而淡水河号不仅是吨位最大,火力同样也最强,其有两个圆堡一样的船艏楼和船艉楼,却不是居住空间,而是战斗位置,各有六门六磅炮,而在两楼之间,则是操作船帆的露天甲板。 以上就是澳门旅洋和淡水两座船厂制造的远洋型加列船的基本火力,而周洋认为,要有一艘战舰能匹配上李肇基的身上,于是建造了淡水河号。 这艘船与加列船相比,多了整整一层的火炮甲板,就在露天甲板之下,这一层火炮甲板上就分布了十二门的九磅舰炮,让这艘船的火力直接能与盖伦炮舰相提并论。 借助巨大的三角帆,船队得以逆流而上,有几艘长龙小船行驶在最前面,之后就是旗舰淡水河号,另外还有两艘淡水船厂建造的加列船,分别称之为基隆河号和大甲溪号,这些都是台湾岛上的河流,也是商社能接触到的范围内的大河。 此后就是快蟹船队,一共有四艘。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珠江口的四姓海盗,商社是不会建造太多的桨帆船的,因为这种船不仅不能远海航行,还占用太多的人手,仅仅一艘淡水河号就需要三百名桨手和一百五十名水手,比一支军队需要的人都多。 好在,桨手们只需要闷头划船就可以了,因此只要是强壮的人都可以临时编组入内。 在当天傍晚,船队抵达了一个叫河口集的地方,这是一座建设在水边的大寨,拥有港口和炮台防御工事,这是淡水河支流基隆河与干流的交叉口,此处逆基隆河往上,就全部是凯达格兰人的领地。 在圣丘之战后,阿塔率领凯达格兰人四处征讨,基隆河流域控制住了基隆河流域,因此泰雅人再入侵,为了不翻山越岭,就要先顺流而下,再进入了基隆河,河口集就是其必经之地。 原本这叫河口堡,赵大河曾经率兵守备这里,只不过因为水运交通方便,又是淡水与冬瓜石水运的必经之地,很快发展出了集市,不要说凯达格兰人,就是一些高山部落都会来自买卖。 在河口集,来自各方的军队完成了集结,阿塔率领四百名凯达格兰士兵在此等候多时,因为其与道卡斯人有世仇,所以李肇基安排道卡斯人驻扎在另外一边,好在他们只有二百人。 阿塔的军队装备早已不是原来的竹枪和投石索,四百人中的大部分是手持腰刀或者斧头,配备藤牌的刀牌手,还有一百名投矛手,而精锐则是阿塔的亲军,这次带来的一百来人,一半是披甲兵,一半是火枪手。 “阿塔带来的人太多了,他就不怕泰雅人偷袭金瓜石吗?”李肇基与阿塔会晤回来,声音之中带着一些怨气。 金瓜石虽然双方共同开采,但阿塔不许商社驻军,所以安全全凭凯达格兰人。 “他在那里留守了至少两百人呢,应该没事。”别人都是没有说话,只有出身凯达格兰人的春树说道。 李肇基皱眉:“他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人!” 新 第二百零六章 有些人有些事 春树说:“大掌柜,您难道没有看清吗,阿塔大哥身边的亲军,尤其是那些披甲兵,可不是我们凯达格兰人。” 经过这么一提醒,李肇基才是想起,傍晚时候,那些披甲长矛手在林中演练阵型,裸露的皮肤上多有纹身,脸上也是。李肇基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高山莱,才是想起:“那些是高山蛮。” 春树点头:“是的,大掌柜,我听族人说,阿塔大哥征服了很多的高山蛮小部落,从中挑选了一些人,这些人不用从事任何工作,专门用于作战,比之各个村社的武士,更为忠诚听话。” 李肇基呵呵一笑:“想不到那个家伙铁疙瘩的模样,心思却是这么活泛。” 这一点,李肇基是感同身受的,他麾下兵马来自不同的部落,但说起来,论起火器等专业兵器使用,还是汉兵好用,但披甲执锐,冲锋破阵,各族蛮兵更为适合。 但论起忠诚,被征服的蛮子反而比汉人更让人放心。 就比如这一次赵文及的到来,李肇基担心商社中人听说朝廷招抚会起二心,所以一开始就堵住了赵文及的嘴,让他不要再提。但即便如此,赵文及这些时日在淡水时,商社中人听说他是总督幕僚,也多有人奉承,送礼和请客的不断。 但那些蛮子,哪怕是春树这等一营长官,也对其一点在乎。 春树说:“淡水和以前不一样了,很多人很多事,也都变了。” 李肇基点头:“是啊,春树,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就比如,你就从阿塔的侄子,变成了他的兄弟。我记得初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叫阿塔叔叔,现在却是阿塔大哥了。” 春树无奈,面对众人哄堂大笑,有些发窘。 凯达格兰人的伦理可没有汉人的那么复杂,春树和阿塔的血脉关系也很疏远,阿塔是凯达格兰人中的武士首领,在妻子死后,他迎娶了春树的堂姐,按照第一个妻子,春树该叫他叔叔或者姨夫,而按照第二个妻子,应该叫姐夫。 而凯达格兰人的语言里,姐夫和哥哥,姨夫和叔叔没有什么区别。 但传统归传统,现实却在发生着变化,曾几何时,春树只是阿塔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当然要给阿塔这个武士首领更多的尊称,而随着义从队建立,春树执掌义从队,又随着李肇基南征北战建立功勋,饶是阿塔的实力也在水涨船高,但二人的地位差也在弥合,随着二人见面,以汉语交流之后,春树也就叫阿塔大哥了。 阿塔来到了淡水河号上,他原本想直接去见李肇基,但看到了一排排陈列的火炮,他便先下了火炮甲板看了看,甚至还询问了正在维护火炮的炮手,聊了许久,才来到了船艉楼的下一层。 “李掌柜,你的军队准备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游讨伐卡劳。”阿塔直言不讳的问道。 李肇基笑了笑:“不慌,我们要先获得周围村社的支持,告诉他们我们与卡劳的恩怨,也倾听他们与卡劳的恩怨。” “可我觉得立刻出发的好,晚一天,卡劳就集结更多的兵马。”阿塔说道。 “草越密集,割起来就越迅速。来的高山蛮越多,我们的战果就越大,战后吞并的村社也就越多。”李肇基笑着说道,他反问阿塔:“怎么了,阿塔,你拥有金瓜石就满足了吗,急着回去数金币?” 阿塔摇摇头:“不,我只是觉得驻军在这里太久,会有变故。” “你是担心,你的军队与我的军队驻扎在一起太久,会有变故吧。”李肇基笑着说道,把一杯茶放在阿塔面前。 赵文及是一个人到来的,李肇基心存警惕,因为这个老书生代表着总督沈犹龙,也就代表着大明代表着正统。 出身贩夫走卒的商社成员,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挡住诏安受抚,富贵荣华诱惑的。 同样,阿塔对东方商社也心存警惕,因为东方商社代表着更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更高的待遇。 拥有了金瓜石的阿塔可以给自己的手下提供更多的军饷,更好的装备,但有些东西是他提供不了的。 在凯达格兰人的部落,即便是阿塔,每日获得的食物种类也有限,而在淡水城,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只要拿得出银子就能在餐馆酒楼享受到阿塔都享受不到的食物。 淡水城拥有漂亮的房屋,能骑乘的马匹和马车,美味的食物,种类繁多的酒水,这些有钱都可以享受到。但在部落里,有钱也享受不到。同样是当兵,为什么不给东方商社当兵,而是给阿塔当兵呢? 因此,义从队里那些原本约定好临时驻扎,定时换班的士兵都不愿意回部落了,此次远征日本,他们又娶了日本老婆回来,更是在淡水城安家落户,不仅把村社里的亲人接去,还说服了很多人去了淡水一带。 哪怕是种田,在淡水左近种田,稻米也可以卖到好价钱,也能以廉价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阿塔也想制止这种人口的流失,但是他没有这个资格。阿塔不是凯达格兰人的王,只是武士首领,在东方商社到来之前,只有当农闲时,大家才把丁壮交给阿塔,让他率领抵挡泰雅人。 相对来说,大巫师才是凯达格兰人,无论战时还是平时都服从的人。 但当阿塔提出把祖地搬到金瓜石时,被大巫师以祖地不能擅动为理由拒绝了。可在阿塔把自己的家迁移到金瓜石时,大巫师又瞒着他把祖地迁移到了这靠近淡水的河口集。 阿塔眉毛挑起,严正说道:“我可不会向你臣服,我不是春树。”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是我珍贵的朋友和伙伴,我从未想过让你向我臣服。” “可是越来越多的凯达格兰人向你臣服。” 李肇基提醒道:“他们是自愿的,而且没有下跪。” “可他们的离开,是对我的削弱。”阿塔的眼睛盯着李肇基。 “他们对你可谈不上忠诚。”李肇基笑了笑,把那杯茶端给了阿塔,阿塔喝下后,李肇基说:“阿塔,你想成为一个国王吗?掌握治下一切,生杀予夺,无人反抗!” “是的,你就是国王,我想像你一样,而卡劳已经在做了。”阿塔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可是我不会和你争抢王位的,在你眼里,这片山林很大,似乎往南走,只要爬过高山,越过河流,就有数不尽的高山蛮让你征服,在各个角落里,有的是金瓜石矿让你去探索。 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只是一个岛,与我们所处的世界相比,就如同一块石头。 我的船可以抵达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为何要与你争这块石头呢?” “这算是你的承诺吗?”阿塔问。 “算是我的承诺,但于你我的将来根本无用。” 阿塔说:“怎么,你没有把握坐稳自己的王位。”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我的意思是,你我都会死。我听春树说,你的新妻子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而我的一个妻子也怀孕了。几十年之后,我们都会死,一切都会交给我们的后代。 或许我的儿子就不会像我一样如此宽仁,他容不下你的儿子,杀死他,夺走你留给他的一切。” 阿塔陷入了沉思,李肇基却哈哈一笑:“不用想了,阿塔,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至少目前你我还是和平的,还拥有共同的敌人。” “那好,我们要提前商议好,我们这一场打赢后怎么分配战利品。”阿塔说道。 李肇基点头:“提出你的条件吧,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们可以随便聊,吵架也不会有人来管的。” “击败了卡劳和他的仆从军之后,他们的领地属于我。而我会照旧接受你们的人进来,只要缴税,就可以开发这里的林木,但不能捕猎。”李肇基说。 “人呢?”李肇基对地盘不太感兴趣,更看重人口。 阿塔说:“我不喜欢泰雅人,他是我们凯达格兰人的仇人,你抓到的人和攻破的村社,可以把人带走,但牲口属于我,假如有的话。而我攻破的村社,人可以卖给你,按照以前的价格。” 李肇基点点头:“这些很公平,也是以往你我约定好的,我不认为你在旧事重提,我想你肯定想到了新的事项。” 阿塔说:“是的,卡劳在这段时间征服和威逼了很多高山族的村社,原本他没有这个能力,可你们,你们的商人让他获得了很多铁器,让他面对南面的蛮子时产生了优势。 这些臣服于卡劳的村社,在战后都要臣服于我。” “好,可是只包括臣服于卡劳的村社,其余的,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当然,我会抢的比你快的。这一点我很有把握。”阿塔说。 李肇基点点头:“你要吞并他们吗?我听说,你吞并了许多村社了。” “不,我不会,但我要让他们缴纳贡税。”阿塔信心满满的说道。 李肇基诧异:“贡税,给你吗?” 阿塔点头,李肇基哈哈大笑:“好,随便你。” 阿塔原本很高兴,但听李肇基回答的这么随便,立刻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李肇基说:“是啊,你以为学会了汉语你就知晓了一切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大可向他们征收贡税,但我保证,你征收的越多,我得到的也就越多。那些人都会逃到我的治下,因为我这里可没有贡税。” “难道你抢到的村社,就不要求缴纳贡税吗?”阿塔问。 李肇基笑了:“当然,可他们依然愿意接受我的统治,不信就走着瞧吧。” 新 第二百零七章 水战 阿塔作为一个生活在东番地的土蛮,对世间的一切了解都基于他那少的可怜的见识,自然也就对统治这门学问知之甚少。所以他既无法辩论过李肇基,也无法用事实打败他。 船队在河口集停留了四天时间,不断有附近村社的人找上门来。 有人痛斥泰雅大征帅卡劳的虐待,有人则是希望有泰雅人的动向换些布匹和粮食,有人与卡劳不共戴天,也有人请求商社拯救自己的村社。 在这些人口中,李肇基重新认识了泰雅大征帅卡劳,在圣丘一战失败后,卡劳与阿塔在基隆河一带进行了几次战斗后,就撤出了那片地域,卡劳利用一场鸿门宴,杀死了泰雅人中对他不满的征帅、长老,然后改变了泰雅人的传统。 他们不再对周围的村社进行猎头行动,而是会集中泰雅武士围攻威胁这些村社,迫使其交出人质,并且缴纳鹿皮、金沙作为贡税。听到这些,李肇基忽然觉得,阿塔的变化或许就来自于卡劳。 而卡劳则派遣聪明的族人,冒充凯达格兰人或者道卡斯人在河口集,乃至去淡水贸易,大量采购不受限制的斧头、镰刀、柴刀,并且把这些改造成武器,然后去进攻吞并更多的村社。 这使得卡劳麾下势力崛起的很快,因此才让阿塔有了很大的警觉,事实上,卡劳已经了解到了金瓜石金矿的存在,甚至还曾派人前去淡水试探,表明若是泰雅人重新执掌金瓜石,一定会维护商社在那里的利益,以此获得取代凯达格兰人的地位。 刘明德在李肇基的授意下,并未拒绝卡劳,只是驱逐了他的使者,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更加放松了铁器和武器的限制,让更多的铁质武器流入泰雅人手里,加快了卡劳的扩张速度。 李肇基的目的很明确,泰雅人是愚昧落后的蛮族,商社只要集中兵马,随时可以吃下,这头肥猪,长的越肥,商社吞的时候才更方便。 “这里,是港仔嘴,咱们商社以其音,美化了称呼,称之为江子翠,是大汉溪和新店溪的交汇点,连日来,我们各方面得到的消息是,卡劳把他的兵马调遣到了这里,想要抵挡我们的军队继续深入。”阿塔在地图上指出了江子翠所在的位置,虽然这幅地图仍然写意了很多,但李肇基清楚的看到,这里标注的水面是很宽阔的。 而再往上游便是深山老林,水流湍急不说,水面也狭窄了许多。 李肇基看向杨彦迪、唐沐和春树三人,三人都是点头,杨彦迪负责接待附近来投的百姓,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唐沐则询问淡水营和义从营里的泰雅族士兵,汇总了部分情报,而春树更是带两个心腹,亲自驾驶独木舟前去侦查了。 “他们有至少八十艘独木舟,还在这里立下了竹堑水寨。”阿塔说道。 春树则是说:“他们有一百三十艘以上的独木舟,水寨确实有,也是竹堑,但与竹堑不同。” 阿塔诧异,他是故意把卡劳的兵力说少些,生怕李肇基畏缩不前,他当然不知道,李肇基巴不得卡劳带来的兵马越多越好,好毕其功于一役。 春树对阿塔解释说:“我伪装成泰雅人去侦查了,所以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李肇基说:“那你来介绍。” 春树说:“这座水寨位于大汉溪与新店溪的交汇处夹角,里面驻守了卡劳的亲信,数量不下六百人,他们囤积了粮食,而且这不是临时选定的地方,而是布置许久的战场。 他们在靠近岸边的水底插埋了削尖的竹子和木桩,让我们的船不能轻易靠近,下水的人也会被刺伤。因为长期冲刷,岸边有类似堤坝一样的垂直高差,至少有七八尺高,上面也插了竹刺。 更可怕的是水寨的外围防御设施,看起来好像是竹堑,但实际不是,竹堑是把竹子削下来,编织成的工事,而泰雅人的水寨,利用的是原来就有的竹子,竹子是扎根在地里的。咱们不能像圣丘之战对大鸡笼社进攻那样,把竹子点燃或者拉倒。” 李肇基微微点头,忽然看向陈平,问道:“陈将军,在这里,您是大明王师,位列三品游击,敢问您怎么看?” 赵文及眼见陈平昂首不语,他说:“将军莫要藏拙,日后少不得要合作破敌。此番你助李掌柜破土蛮,日后李掌柜助你灭四姓,这才叫有来有往,相得益彰。” 陈平这才放下了架子,指着水寨后的密林山川说:“这是土蛮预设战场,发现我们进逼,定是要把独木舟藏匿在上游隐匿之地,任凭我部进攻水寨,待我部受挫,或士卒登岸受阻,再乘船冲杀下来,破我船阵,让我首尾不相顾。” 众人相互看看,显然是多这么认为,李肇基说:“既然如此,那我便顺其心意吧。” 第二日,江子翠。 卡劳站在水寨的塔楼上,侧耳倾听远处传来的嚎叫声,但视野里只有波光粼粼的水面和翠竹组成的林海,他已经得到了凯达格兰人与东方商社合兵于河口集的消息,但作为一个蛮子,他实在理解不了那如此巨大的战舰究竟有何作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退缩,因为泰雅人的祖地,拥有的只有竹堑,与大鸡笼社相比没有区别,他希望在祖地之外战胜来犯的敌人,而不是全都拼死在祖地亦或者继续逃亡。 远远的,三艘堡垒一样的巨舰出现在了宽阔的水面上,巨大的三角帆顶,高悬着旗帜。 一面是青色怪蛇旗,泰雅知道,那代表东方商社的福佬汉人,一面是黑熊旗帜,那是阿塔的旗帜。 三艘巨舰裹挟着无匹的气势冲击而来,宛若一座座水上堡垒,而在其侧面和后方,则是大量的独木舟,上面是装备了藤牌和勾矛的凯达格兰人士兵,那脱胎于商社安全帽的藤盔,是凯达格兰士兵的标志。 “不要乱动,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卡劳高声安抚自己的手下。 而三艘战舰已经开始了行动,长长的船桨让战舰在宽阔水面上的机动很灵便,三艘船在水寨外面贴靠着岸边一字排开,凯达格兰人脱掉甲胄和衣服,提着绳索跳进水里,不时潜入水中,每次潜入,身上的绳索就少一根。 当这些水鬼重新回到独木舟后,所有的独木舟散开,而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号子响,三艘战舰在船桨的驱动下,前后左右的摆动着巨大的船体,那被埋设在水下的木桩、竹刺就被拽了上来,水寨的第一道防御工事,由此失去了作用。 卡劳看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了变化,他抓抓住自己最信赖的征帅,说道:“你带人固守这里,我立刻去舟船队那里,带他们前来支援。” “是,大征帅!” 在水鬼的指引下,三艘战舰继续前进,靠近了水寨之后,把船体打横,随即隆隆的炮声从船袭来。 两艘加列船各自有六门火炮可以对水寨炮击,而淡水河号则是有多达十八门的重炮可以攻击。 在炮台上的六磅炮用大号霰弹横扫水寨外围的竹堑,那些竹子虽然密集,但在大号霰弹的攻击下,根本就无法阻挡,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被打倒一片又一片。 而淡水河号上的九磅炮,则是用烧熔弹攻击,这种炮弹在袭击平户时已经大显神威,烧红的炮弹砸碎那些竹子,落在了水寨内里,那里的茅屋、竹屋可不是活物,个个是易燃物品,很快就被点燃。 卡劳着急忙慌的赶到了舟桥队,埋伏在溪流的士兵此时全都望着水寨方向,那里已经浓烟滚滚,弥漫在密林顶端,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劳知道,如果再不出动,水寨不保,他立刻命令吹响了号角,号角传出,在密林中传递很远,很快就得到了埋伏在另外一条溪流里的舟桥队的回应,卡劳满意点头,立刻下令出发。 “炮击暂缓,给火炮降温。”淡水河号上,杨彦迪下达了命令。 而远处上游的地方,一片片鸟儿从密林中惊慌失措的飞起,而值守在大汉溪和新店溪河口处的独木舟也以最快的速度靠过来,手里的红旗飞快的挥舞着。 杨彦迪哈哈大笑:“敌人上钩了,准备接敌。” 随着淡水河号下达的命令,三艘战舰全都向宽阔且水深的水面退去,在船桨的操纵下,三艘船从一字横队变成了三角阵地,相互倚靠,互相掩护,而那些凯达格兰人的独木舟则在形成三角阵型前,钻进了各船之间的水域。 “收桨!” 随着一声声令下,桨手们把在外的船桨收进了船体,然后在里面关闭了窗口,防止蛮子从这里钻进来。 很快,茫茫多的独木舟从两条溪流里钻了出来,这些独木舟属于不同的村社,因此也就完全谈不上指挥,打头的独木舟直接疯狂的撞上了桨帆船,发出咚咚的闷响声,可这些战舰坚固无比,而且不动如山,反倒是那撞击的独木舟,有些把上面的人甩飞出去,有些索性开裂,进水沉没。 “开火!” 三艘战舰上的火炮和船舷回旋炮纷纷开火,把炮膛里装满的铁弹丸泼洒出去,数十门大炮一起开火,成为了这片水域唯一的声音,而大量的独木舟被弹雨笼罩在下面,继而变的一片狼藉。 不论高山蛮有什么样的勇气,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在铅弹面前一切平等,毫无保护的土蛮被成片扫倒,鲜血染红了淡水河。 而靠近三艘战舰的土蛮,面对至少七尺高的船舷,却是犯了难,船体平滑,毫无借力的地方,只有抓钩和绳索可以勉强攀爬,但上面站满了士兵,却只有少数的火枪手,因为他们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往下射击时往往有人的弹丸还会提前掉落下来。 所有人都拿起投矛,对着船舱外的敌人投掷,这个时候,别说投矛,哪怕是用块石头,都可以轻易把落水的土蛮砸死。 战斗到了高潮的时候,桨窗被打开,六个桨手把和小腿一样粗的实木船桨推了出去,哪怕不用力,仅仅是自然落下,就能把一大群的土蛮脑壳拍碎,在桨手们的合作下,他们甚至可以把一艘满载敌人的独木舟挑帆。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也是文明的代差,卡劳长期的准备和谋划,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他准备的全力一击,在重型桨帆船上被撞了一个头破血流。 而当唐沐和春树分别率领的船队抵达,包抄两翼,堵截往上游的逃跑航线时,一切都尘埃落地。 快蟹和长龙船上的火枪手一轮轮的装填铅弹,射杀着落水的蛮子。 水面上到处是死人,尸体缓缓的沉入水底,或被不知何处打来的铅弹打出一团血雾来。 “调转船头,去水寨。”卡劳的独木舟落在最后,他高高悬挂的旗帜此时已经被他亲手扯下,面对包抄的快蟹船,他不敢逃走,而是选择登岸,此时的他只想着可以逃到水寨,带上自己的亲信,然后从陆地逃亡。 新 第二零八章 宣言 隆隆的炮声和冰雹一样落在身边的铅弹成为了卡劳的催命符,他跳下了水,扔掉了武器和象征身份的图腾,挣扎爬上了岸。 岸上那些他设计用来阻挡敌人进攻的工事,现在全部成了他难以通过的天堑,崖壁上的竹条划破了他的皮肤,竹林里的陷阱,扎破了他的脚掌,等到他回到水寨的时候,这里的士兵已经逃散了许多,没有逃散的,也被卡劳的手下带进了湿润的竹林,躲避烈火的吞噬。 “魔鬼,那是魔鬼派来的水上堡垒,他们喷吐灼热的钢铁,带来雷与火的杀伤.......。”几个泰雅人见到卡劳的那一刻,几乎疯了一样,对他诉说着敌人的恐怖,但实际上,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有看到。 卡劳一巴掌把惊慌失措的征帅打倒在地,然后拔出了那人身上银柄柴刀。 柴刀是商社商品中不受限制的,因此泰雅人大量采买到,卡劳为他的忠诚手下赐予了不同的柴刀,他本人的金柄的,征帅级的是银柄的,还有一些小头目则是包铜的,这些都是来自东方商社的定制,只不过他那包金的柴刀刚才为了方便上岸,已经丢掉了。 “立刻集中士兵,我们离开这里,返回祖地。”卡劳说道。 士兵们聚拢到了披头散发的卡劳身边,他现在很狼狈,全身上下象征身份的东西全都不见,但此时的卡劳尤其让人畏惧,圣丘一战失败后,正是疯魔了的卡劳,杀死了一切意见不同者,成为了泰雅人真正的领袖。 淡水河被献血染红了,失魂落魄的高山蛮逃到了岸上,他们所有的体力都消耗在了水中的挣扎,当上了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围上来的士兵用绳索把他们捆起来。 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力气,刚才的失败也摧毁了他们全部的斗志,因此一艘独木舟就可以俘虏数倍的高山蛮。水面上,道卡斯人的独木舟在滑动着,这群人原以为自己会成为福佬的炮灰,冲锋在前,但现在却只是被用作收尾工作。 他们的缺乏训练和孱弱的装备被所有的指挥官视为碍手碍脚的鱼腩,遮挡炮线的废物,只有唐沐看破这其中的政治意义,把他们收拢起来,倒萨战场。 道卡斯用抓钩把尸体和失去主人的独木舟拖拽到岸边,寻找尸体上的武器,即便这些高山蛮死了,有些道卡斯男人也不敢面对曾经的猎头者,在他们眼里高山蛮就是一群隐藏在山林之中的杀人恶魔,与他们争夺猎场和土地,砍走他们亲人的人头。 但现在,曾经不可战胜的恶魔成为了死人,他们是被战舰和火炮组成的绞肉机绞碎的。 也有胆子大的道卡斯人乘坐独木舟在血红的水面上游荡,他们不时沉入水底,把一件件武器捞上来,除了那些包了金银铜的柴刀,任何武器都可以被缴获者据为己有。 而每捞出一把特殊的柴刀,就会得到两艘独木舟作为奖励,那是传统道卡斯人最喜欢的东西,拥有独木舟是他们能娶上老婆的基本要求。 卡劳最终还是没有逃离水寨,当他们在密林中披荆斩棘,往祖地方向逃亡的时候,原本逃走的泰雅人又跑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是,福佬在前面设了埋伏,带了巨大的凶兽和喷吐钢铁的武器在等候他们。 这就是江子翠,利用水面机动的商社武装,远远比陆地逃散的卡劳要炮的快,最终,残存的四百多泰雅武士被逼回了水寨。 那里至少还有没烧光的稻米,还有残存的工事。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对泰雅人的折磨。 无数的桨帆船和独木舟在水寨周围巡逻,任何想泅渡逃走的泰雅人都会被一船桨拍碎脑袋,而处于两条大河之间的水寨,只有狭窄的道路通往外面,在那里各路武装布置了埋伏。 在一个夜晚,卡劳亲自带队,杀死了道卡斯人的哨兵,冲破了第一道阻碍,却意外进入了象兵的营地,当大象发出凶狠的吼叫时,泰雅人吓的四散而逃,折损了上百人。 而卡劳也死在了那个夜晚,在水战中,他没有敢于驾船冲击淡水河号,出卖了自己的手下,而在绝境中,他手持一杆竹枪,以此生仅存的勇气冲向了黑夜之中怒吼的四脚巨兽,然后把大象用鼻子摔到一边,骨头折断,在挣扎之际,又不知道哪头大象踩碎了他的胸膛。 幸好,脑袋是完整的,让他的敌人们得以认出他的身份。 卡劳的脑袋被呈递到了淡水河号上,围坐在圆桌上的男人们看着这丑陋的脑袋,各有表情。 李肇基问:“确定是卡劳?” “是的,大掌柜,我分别询问了四个人,有俘虏的征帅,有被卡劳欺压过的其余族裔的长老,也有见过他的商人,答案是一致的,他就是卡劳。”唐沐回答说。 李肇基点点头,把装着人头的盘子推给了阿塔:“阿塔,给你了。” “我要这玩意干什么,又不能当下酒菜。”阿塔摆摆手,随意说道。 李肇基说:“我记得圣丘之战后,我曾问你人头的意义,你说特殊人物的人头可以用于祭祀。” “那是以前,现在的凯达格兰人有了新的传统。”阿塔淡淡说道,瞥了一旁的春树一样。 李肇基这才想起,阿塔这个家伙已经和凯达格兰人的大巫师闹掰了,阿塔现在需要的是胜利带来的荣耀和威权,而不是用一颗脑袋去愉悦先祖和复仇的快感。 啊!啊! 尖锐的惨叫声脚下传来,听的人一阵阵的恶心,唐沐提着刀,立刻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多时带了六个上了镣铐的人来。 这六个人的镣铐是连在一起的,这是奴隶桨手的标配,在淡水河号上,他们会一起操作一根长桨,吃喝拉撒,哪怕死亡都在一起。 六个人跪在一起,中间一个脸上血肉模糊,半只耳朵耷拉着,显然是被人咬下成这个样子的。 唐沐说:“这个被咬伤的人是卡劳的亲信,一个银刀征帅,而其余五个人是高山蛮,但不是泰雅人,是被卡劳征服的高山族村社的武士。他们五个认为,是泰雅人把他们害成这个样子的,因此在桨舱攻击了这个银刀征帅。” “这种事很多吗?”李肇基问。 春树点头:“我也见过,我看到道卡斯人偷偷杀死我们的俘虏,还有附近村社的人赶来,要我们杀死所有的泰雅人。” 李肇基呵呵一笑,摆手让唐沐把这些人带下去,他说道:“诸位,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战争没有,是时候结束它了,我们要去泰雅人的祖地。” 所谓祖地,就是泰雅人发源的山谷,这里有一株巨大的红桧树,宛若伞盖一样,遮蔽了小半的山谷,树下有一座石屋,那原本是大巫师的居所,但现在,这里没有了大巫师,也没有了沟通生灵的战鼓。 那些分走卡劳权柄的人和事务,统统不见了,消失在了卡劳血腥的征服之中。 在一个凉爽的白天,很多人聚集在这里红桧树下,东方商社的军队,阿塔的凯达格兰士兵,道卡斯人的代表还有来自周围各个村社的长老或者代表们。 在红桧之下,树立着一排的长矛,每一个上面都插着一个被石灰硝制过的脑袋,让他们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以卡劳为首,每一个在这片地域都凶名赫赫,而在他们的脑袋下面,还挂着一把刀,形状是柴刀,却有着金银包裹的刀柄。 没有人再怀疑卡劳和他爪牙死去的消息,不少蛮族长老泫然欲泣。 随着一声兽吼,李肇基骑乘一头大象而来,他坐在大象背部的战篮里,四角各自站着一个手持投矛的士兵,大象从泰雅人俘虏的人群里走来,所有人都吓的爬着后退,女人们捂住了孩子的嘴巴,不让他们哭出声来。 到了红桧之下,大象用灵巧的鼻子把李肇基托了下来,让他得以站在一块白色的巨石上,所有人都战争,只有阿塔例外,他坐在一张竹椅上,椅背上还插着他的黑熊图腾。 李肇基并不在意阿塔的嚣张,他朗声对周围所有人演讲,当第一句话说出口时,他便明白了为什么泰雅人把至高权力的地点摆在这里,在这里说话,通过山谷的放大,能让更多的人听到。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高山蛮是平埔各族的敌人,狩猎的是种植水稻的敌人,而泰雅人让所有人畏惧,而卡劳让所有泰雅人畏惧。”李肇基指着插满人头的空地,说道:“但是,制造了一切邪恶与恐惧的卡劳和他的走狗已经死了。 原有的时代结束了,种植水稻和捕鱼的平埔各族不用担心高山族来猎头,而高山各族也不用担心卡劳带领泰雅人来争抢猎场。 这里有了新的秩序,而秩序的创造者,也就是发生在船堡战役中的胜利者.......。” 无论是东方商社的友军还是敌人,哪怕是商社本队,对于淡水河号代表的巨型桨帆船的战斗力都有着惊讶的感觉,人们对火枪和火炮喷出的铅弹和火焰并不陌生,但震撼于桨帆船的坚不可破。 人们把桨帆船称之为船堡,并且以此命名了那场水战,得益于这个名字的广而告之和震撼效果,李肇基也接受了这个命名。 “.......我的秩序之中,不会再有屠杀,但制造了无数年恐慌的人应该为此付出代价。而幸运的是,你们败给了我,仁慈的我不会把你们的脑袋全都斩下来,而是让你们成为我的奴隶。 我的奴隶,与我拥有的牛、马一样,是我的个人财产,我会像保护它们一样保护你们。 所以,不论是我的奴隶还是我奴隶曾经的敌人,想要伤害我的财产之前,都要想想我的船堡和巨兽......。” 在象奴的指挥下,大象们很配合的发出了巨大的兽吼,压制住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李肇基继续说道:“而我会带走我的奴隶,至于这片土地和曾经附逆于卡劳的人,你们将拥有一个新的主人,阿塔,这是我最真挚的朋友,凯达格兰人的领袖。” 阿塔站起身来,接受众人的欢呼,显然,与李肇基相比,他所拥有的一切就太过平凡了。 “作为我的朋友,阿塔会成为新秩序的执行者,他会清理掉卡劳的余孽,还会维持新的秩序。”李肇基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新 第二百零九章 授人以渔 李肇基发表完自己的宣言,把红桧树交由阿塔来表演,周围村社和曾经追随卡劳的村社领袖和代表都被迫留下,只不过商社没有必要为阿塔站台,而是退到了谷口的泰雅村社里。 属于泰雅人的奴隶也被驱赶了回来,在村社外面环绕跪着,而在村社里,一群泰雅人载歌载舞,或抱着亲人痛哭,这些都是商社治下自由泰雅人的亲人。 在他们被俘虏之后,卡劳并没有善待他们,反而把这群失去男人的家庭分给了自己的亲信,这段时间,他们备受煎熬。而现在,自己的亲人回来了,还是胜利者中的一份子,他们重新获得了自由与尊严。 “这位就是我们的慷慨的新主人........。”当高山莱看到坐在大象上的李肇基时,在人群之中欢呼起来。 李肇基从大象上站起,对高山莱说道:“阿莱,你错了,你现在是自由人了,不是任何人的奴仆。因为你们的功劳,所以你们的家人都是自由人,他们将迁居到淡水周围,接受我的庇护。” “是。”高山莱把李肇基的话分享给了在场的人,所有人都在欢呼。 李肇基对唐沐点点头,唐沐拿出一个册子,先后念到了二十多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高山莱,这些人都是在船堡战役中立下功勋或不幸阵亡的士兵,李肇基说:“你们都是有功劳的人,就比如你高山莱,抓到了两个铜刀征帅,你们都会得到相应的赏赐,有银币、棉布、田地,但我还会满足你们合理的请求。” “我有两个朋友,他们都是娴熟的猎人,我想让他们和我一样加入军队,给予他们争取自由的机会。”高山莱说道。 李肇基点头:“可以,他们可以加入义从营。” “我叔叔死在了卡劳手里,他的家人沦为奴隶,我可否用我的战功,去换取他们的自由。”有另外一个功臣问道。 李肇基立刻同意。 这些高山为姓的士兵,当提出自己的要求时,都与自己的同族有关,因此村社外的高山蛮越来越少,可村社内的越来越多。 赵文及和陈平在一旁看着,赵文及问:“陈平将军,李肇基这是要收纳蛮夷为自己所用了。” 陈平点头:“这些高山蛮虽然粗俗蛮横,但剽悍刚毅,只要经过训练调教,都是好兵。” 赵文及一脸苦涩:“李肇基这厮,明明就是奴役这些人,却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主动为自己效力,这等玩弄人心的手段,当真是不俗。” “赵先生,他这个人,我是一点也看不透。”陈平说。 赵文及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也感觉自己看不透李肇基。 在泰雅人的村社大殿内,李肇基与赵文及等人享受着一只烤全鹿,金黄的鹿肉在架子上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几个人闲聊着什么,这个时候,春树走了进来。 “都安顿好了吗,春树,我给你留了一条鹿腿。”李肇基说道 春树走上前,说道:“大掌柜,有七八个村社的长老前来,想要见您,他们都是曾经被卡劳裹挟,或者向前提供贡税的村社长老。” 李肇基说:“这群人不应该现在围着阿塔转吗?” “阿塔大哥率军离开了。”春树说。 李肇基放下了割肉的小刀,问道:“为什么?” “他在圣树之下宣布了自己的政策,要求所有村社向他缴纳贡税,并且要求长老把自己的子侄送去金瓜石营地。”春树说。 “他要求的贡税多吗?” 春树说:“仅仅比卡劳的少五分之一罢了。也因为这一点,很多人表示不服,有一个高山族村社直接拒绝了,阿塔大哥带兵去征讨这个人所在的村社。” 李肇基哎呀一声,说道:“春树,你速速去追,告诉阿塔,只要他给我两百个强壮的高山蛮子或者四百个女人孩子,我就给他一头战象。” “大掌柜,那可是战场利器啊。”春树可没想到李肇基这么大方。 “还不快去追!”李肇基说。 春树连忙去了,李肇基对唐沐说:“唐沐,命人再烤两只鹿来,那些长老可是很贪吃的。” 不多时,长老们来到了大殿,他们每个人得到了鹿腿或者鹿肋排,个个盘腿坐在地上,把鹿肉放在一面藤牌上,用刀子切割着吃,而一旁还摆着一个碟子,里面装着孜然、辣椒和香料,竹筒里则装满了酒水。 “尊敬的首领,我们在您这里得到的是美味佳肴,在阿塔那里得到的却是训斥和欺压。”高山莱负责翻译这些人的话,只不过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又嘴里嚼着东西,所以表述的非常混乱,是高山莱汇总之后,告知了前因后果。 高山莱说:“大掌柜,这些人以为,卡劳死了,对他们的压迫就该消失,却不曾想,阿塔继承了卡劳的凶蛮。而他们原本准备服从,却在阿塔走后,意外见到了道卡斯人的长老。 就是那四个出兵的村社,他们的长老告知,因为村社在战时为商社出兵,且总是有五十个人在淡水城服务,所以他们不用向商社缴纳任何的贡税。而这些长老也想像那四个道卡斯村社一样投入我们的治下。” 赵文及在一旁笑着说:“真是一群愚蠢的蛮子,难道血税不是税吗?” 李肇基不置可否,对高山莱说:“你告诉他们,阿塔是我的朋友,一切都是事前约定的。不能更改,只有他们出现在我的领地,我才能保护他们。” 长老们听了高山莱的翻译,个个愁眉苦脸。 李肇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拿出一个东西塞进嘴里,示意高山莱给他们每个人一颗。 “这是糖!”有长老喊出来,其中那个糖字,喊的是字正腔圆。 显然,在与商社的贸易中,他们已经接触过这些,李肇基也知道这一点,刚才他就注意到,这些人饮酒起来很娴熟,而且切割好鹿肉之后,蘸取调味料时,也知道在辣椒和盐粒里少蘸一些,这样可以保证不过于的咸和辣。 他们享受过这些,这是毋庸置疑的。 “是的,这是糖,非常重要和珍贵的货物。所有的商人都喜欢这种东西。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李肇基问。 唐沐已经取几根甘蔗,削了皮,分给大家,长老们学着李肇基的样子,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把渣滓摆在了桌子上。 虽然甜味淡了很多,但他们明白,刚才的糖块就是从这种甘蔗里取出的。 李肇基说:“这是甘蔗,榨出来的汁液里就有糖,经过加工可以形成各种糖。而这个.......。” 李肇基指了指桌上的残渣,说道:“你们喝的酒,就可以用这个酿造出来。” 一群蛮子感觉神乎其技,在他们的认知中,这简直像神仙法术一样。 李肇基提着一根没有断开的甘蔗,说道:“甘蔗,是一种植物,和你们看到的草和树木一样。你们没见过甘蔗,但都种过水稻,它可以像水稻一样种植出来。” “真的吗?” “这也太神奇了。” 长老们兴奋说道,李肇基继续说:“阿塔让你们缴纳贡税,要的是什么,我猜是鹿皮、金沙和稻米吧。” 众人点头,这一点李肇基很清楚,因为卡劳就要这些东西,以阿塔那个榆木旮沓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新意来。 但众人纷纷指责起来,高山莱维持了秩序,弄清楚了原委,说道:“大掌柜,他们说,稻米还好说,大家都会种,但需要送去金瓜石,就很困难了。阿塔首领还要鹿皮和金沙,金沙很少见,他们的村社没有金矿,只能在河流弯曲处淘一点,不能保证每个月每年出产多少。 鹿是会走的,当初为了满足卡劳的贡税,大家猎杀鹿,为此发生了猎场纠纷,不仅内斗起来,而且鹿越来越少,要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猎鹿。” 李肇基点头:“其实阿塔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换成金沙或者银两,你们给他等价的金银,他就不会再要鹿皮金沙和稻米了。 而银两从哪里来呢,你们可以种植甘蔗,把船把甘蔗送到我的淡水城,就可以换到。” 长老们脸上似有焦急的神色,李肇基说:“我知道,你们没有甘蔗种子,也不会种。这很简单,明年天暖,可以种植甘蔗的时候,我就派我的人到你们的村社里去,你们各自选取十个家庭,有男有女最好有牲口,一定要会种植水稻的。 然后带着他们去淡水城,我的人会教授他们如何种植甘蔗,并且把甘蔗种子给你们送到村社里去。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所以你们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多开垦一些荒地,明年天暖,就可以种植甘蔗了。 其实不光是甘蔗,可以染色的靛蓝,编绳的麻,都可以教给你们种植。” 长老们一阵欢呼,而李肇基又说:“是的,现在你们也需要钱,因此,我可以教给你们一种现在就可以赚钱的办法——砍树!” “砍树做什么?”众人问。 李肇基笑着说:“造船,你们不是见过我的船堡吗,我要造更大的船堡,装载更多的火炮。” 一个长老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什么,高山莱翻译说:“他说,在淡水堡周围就有山,有山的地方就有树,为什么让他们砍树。” 李肇基哈哈一笑:“要想让我的船堡坚不可摧,就要用最好的木头制造,而这就是橡木。” “那是什么样的树呢?” 李肇基想了想:“或许就像我给你们种子,教你们技艺,你们才能产出甘蔗一样,我也要派遣我的人,教给你们要砍什么样的树。” 新 第二百一十章 春树的征途 淡水一带确实有山,有山就有树,而且,商社已经开始淡水周边采伐树木。 但这存在着两大问题,一个是新采伐的木头,不能被用于造船,船的板材也就罢了,龙骨、肋材、支撑肘这些关键部位,是怎么也不敢的。为此,商社不得不从广东大量买入阴干够年份的木头,而这些木头也多是有广东商人做二道贩子,从南洋买来的。 商社也采取了一些新的办法,比如支撑肘,就直接用熟铁锻造。 这是船上不同层甲板之间的支撑结构,因为两层甲板之间要直通整体的空间用以布设火炮,所以对支撑肘的要求很高,拼接不行,哪怕榫卯,必须要用木材的枝杈位置,形状大小类似,整体加工而来。 而在历史上,用熟铁锻造支撑肘,已经是十九世纪大木头难找,而铁价下降的时代,但在淡水,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另外一个问题就在于,淡水周边的山都很矮,而山脉的高度直接决定着橡木的种类和品质。 所谓橡木,并非指的一种树,而是壳斗科植物的泛称,栎属树木、青冈属,都是橡木的一种。 而在台湾中央山脉的阔叶林里,橡木不仅存在,而且属于优势种。 在淡水一带出现的是赤皮青冈、石栎、栲属树木,这些树木采伐来,李肇基让大明、葡萄牙、英吉利等国的匠人进行打分,强度、坚韧、重量、耐海水腐蚀,都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但这些树木,建造亚哈特船之类的武装商船,要建造真正的风帆战列舰,还要去中央山脉之中,寻找海拔在一千二百米以上的顶级船材。而那种高山橡木,阿塔占据了基隆河一带后,提供了一些,各国匠人对其评价非常高,是难得的船材。 而现在,淡水河流域内的高山族已经被平定,大汉溪和新店溪及其支流,不少海拔超过一千二百米,比之淡水左近那些不过八百米橡木要好的多。 砍树,似乎是一种有一把斧头就可以完成的工作,但那是对一般木头而言,对于建造战列舰所需木材的砍伐,则是一种极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别说现在的东方商社,哪怕整个欧洲都没有摸索出类似的工艺。 尤其是那根桅杆,在欧洲战列舰历史上,需要瑞典出产,而且具体到某几个山谷里,砍伐时的温度、湿度和光照都有要求。 李肇基当然不需要那么高超的技术,但对顶级船材的需求是无限的。 现在的商社只能建造亚哈特型武装商船和加列船及其变种的桨帆船,与菲律宾的西班牙舰队和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支归国大船队比起来,简直就是猫与老鼠。 战列舰,也只有战列舰,才能成就李肇基称霸海洋的梦想。而台湾的橡木、桧木、榉木、樟木、冷杉,各有特色,是建造战列舰的顶级船材,战列舰也就要在尽可能早的时候,打下基础。 毕竟,一株三十米高的橡树,砍伐下来,在合理的地方阴干四年,造出来的船也就能使用十年到十五年而已。 李肇基可不希望自己建造的战列舰,就是用两三年就散架的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掌柜当真是好算计。”在长老们退出之后,赵文及击掌赞到。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双方都有利嘛。” 赵文及说:“可赵某人有一点不明,请李掌柜指点。” “不敢,不敢。” 赵文及说:“那些人倒是真心投你,你为何不收拢他们,七八个村社,少说也能贡献五百兵吧。” 李肇基笑了:“我与阿塔可是盟友,虽然他越发的傲慢和自私,但我拥有的能量和需要的资源都有限,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可以和平相处,为什么要现在就要为敌呢?现在,阿塔似乎得利,却做了坏人,而我却当了好人。 另外,本地的人分为生番和熟番,又叫高山族和平埔族,高山族狩猎为生,生性凶悍,勇敢无畏,做士兵正好。可平埔族就宛若许多了。 再者说,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光有军队人口是不够的,还要有钱。平埔熟番能种水稻,这是难得的,与其让他们当兵,还不如种地,为我所用。说起来,钱和兵,哪个重要,赵先生应该知道呀。 大明可不缺人当兵,缺的是什么,钱! 陈将军,您以为呢?” 陈平冷哼一声,故作生疏,说道:“本将瞧着这样倒好,你在东番地的基业,周边已无威胁,协助朝廷平定四姓海盗,也可全力出兵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的好,此言大善。” 赵文及顺势说道:“那么说,朝廷会剿四姓海盗,李掌柜不会缺席了?” 李肇基说:“那是自然,只不过何时剿,怎么剿,还是要和总督大人及主持团练的士绅们,好好商议。” “好,十月十五日,鸿宾楼,总督大人,静候佳音。”赵文及起身,郑重说道。 李肇基笑了笑,拉着赵文及的手,出了院子,着意避开了陈平,说道:“赵先生,是不是要去鸿宾楼会商,还是待定的好。您回了广州,替我问问总督大人。当初的误会,解开了吗? 若是总督大人与我再无嫌隙,那总兵林察呢,还有这游击陈平,又该如何安置,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 晚餐结束的时候,春树回来了,他铁青着脸,眼神之中带着一团火。 李肇基微笑问道:“阿塔给你脸色看了,对吗?” 春树说:“是的,我们彻底闹掰了,他说我不再是凯达格兰人。” “你怎么说?” 春树直接说:“这又不需要他来承认。但您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他会用奴隶去淡水向您换大象的,他还想要火炮。” 李肇基点头,把桌上的一块布揭开,里面是一盘切好的鹿肉还有筷子,李肇基说:“你回来晚了,所以鹿肉有些凉。但也只能吃这个讲究一些了,毕竟这里不是淡水。 你喜欢吃辣,我给你双倍的辣椒,尝尝吧。” “这样很好,很好。”春树熟练的拿起筷子往嘴里塞肉,眼睛里却流淌出滚烫的泪水。 李肇基拍拍春树的肩膀,他知道,春树自幼跟着阿塔,做他的随从,也很崇拜阿塔,但自从带义从队驻扎淡水,一切就都变了。李肇基无奈说道:“或许是因为我的到来,把你和阿塔推到的对立面。” “这不是您的责任,阿塔应该有容下我的胸怀。”春树立刻说道。 “你准备怎么做?”李肇基说,他提醒道:“如果没有必要,不要和阿塔敌对。商社与凯达格兰人之间,你与阿塔之间,不仅有情谊还有利益纠葛。” 春树说:“我知道,我不会去对付凯达格兰人的,也不会让您陷入两难之地。我要向阿塔证明,不奉他为王,凯达格兰人一样可以活的很好。所以,大掌柜,我希望把我义从营的士兵亲眷迁移到淡水来,我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很容易,田地随便你挑选,稻田、桑田、甘蔗田,我可以帮你。只不过,这会让很多凯达格兰人陷入两难的。”李肇基提醒道。 春树吃光了鹿肉,说道:“没有什么两难的,在商社里,只要用军功就可以得到一切,只要有手艺就可以活的舒服。阿塔想成为王,可东番这座岛才多大,这里有东方商社,有荷兰人,有西班牙人,还有南面的大肚王。 哪个不比阿塔强,哪怕会诞生一个王,也应该是您,而不是他阿塔。有你们在,我无法成王,既然我的命运必然要辅佐一个王,我为什么不去辅佐您这样一个更强的王,而是去辅佐阿塔?” “你和他,都是凯达格兰人。”李肇基淡淡说道。 春树摊开手:“有什么用呢?我看到一个凯达格兰人阵前杀敌,在您这里得到了赏金、官职、田宅,他的妻子可以戴着金耳环,吃着肉,他的孩子不用挨饿,还可以读书写字。 但凯达格兰人为阿塔杀敌,得到了什么,从一座破烂的茅草屋,变成了一座新修的茅草屋,从一把竹枪变成了一把腰刀,仅此而已。凯达格兰人的前程在哪里呢? 在您的这里,在阿塔哪里,不会杀敌的勇士只能被奴役,但您这里,哪怕不会杀敌,同样可以通过种植甘蔗、桑树过上不错的生活。” 李肇基说:“看来阿塔说的对,你再也回不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了。”春树说道。 李肇基点头:“可我看出,你不仅想为凯达格兰人争取前途,同样也不觉得自己比阿塔差,对吗,你之所以不说,是怕有人说你想要成王。” 春树低头,不欲多说。 李肇基拉着他的手,走到地图前,说道:“你看,我们在东番地的北面,往南沿海的地方都是平原,那里有很多的村社。仅仅是道卡斯人,就只有四个村社愿意服从我们,而其余的对我们不屑一顾。 阿塔开始了他的征服,而我也愿意让你开始一段征服。那四头大象,我给他两头,剩下的给你,再给你的义从营增添两门野战炮。 之后,你就可以南下征服了,让平原上的熟番归顺我们,我们保护他们,让他们提供贡税,为我们种植甘蔗和稻米。或许你这辈子无法成为一个伟大的王,但可以成为伟大的将军。 在我们的文明中,伟大的将军一样可以为子孙后代争取到前程,一样可以像王者一样,让所有人知晓他的名字。 阿塔的王位未必坚若磐石,而你的前途也未必有个尽头。 或许几年之后,你的成就会远远高出他。” 春树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春树知道,您的羽翼下,有比阿塔头顶更广阔的天空,我愿为您征服西海岸所有的村社,献给您。” “不用所有,一直到大肚王的北境就可以了。”李肇基微笑说道。 春树点头:“遵从您的吩咐,我的王。” 新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略 肇庆,总督府。 天不过蒙蒙亮,沈犹龙便是披着衣服,在花园里踱步起来。 时候还早,晨光在院墙上抹上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院子里的花树山石还在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中时隐时现,四下静悄悄的,让原本喜静的沈犹龙感觉到了一些悲凉。 园子里的花草鱼虫还在酣睡,但沈犹龙已经睡不着了。 花圃里的不少花草泛黄,叶子里出现了薄薄的一层霜。他想起了这段时日塘报之中提及的事情,各种心思便是涌上了心头,手摸着那一层霜,沈犹龙叹气自语:“南国十月尚且如此,不知中原是何光景。” “老爷,您怎么起的这么早呀。”松宝的声音把沈犹龙惊醒了,他把手炉放在了沈犹龙怀里,轻声问道。 “治下不靖,天下不安,身为人臣,如何睡的着呢?”沈犹龙叹息一声,看了一眼松宝,微微摇头,心道这话和一仆役也说不着。 松宝轻声说道:“也就只有赵先生能解老爷的愁苦。” “是啊,他去了东番地,还不知如何呢。” 松宝说:“老爷,赵先生回来了,昨日晚间船到的肇庆,您已经歇息了,小的听赵先生的随从说,先生已经三四日没有好好休息了,便没有叫您,送他回去休息了。” “哦,好,安排的好。时下已经天亮,你快些,把赵先生请来。”沈犹龙对松宝说道。 不多时,赵文及进了沈犹龙的书房,沈犹龙急切问道:“先生,东番一行,收获如何?” 赵文及微微摇头,看了一眼松宝,沈犹龙说:“松宝,你去后厨看着燕窝粥,做好了,给先生也来一碗。” 松宝退下之后,赵文及说:“那李肇基倒是答应协助朝廷剿灭海贼,但学生观那厮,图谋不小呀。” “他可为难你和陈平了?” 赵文及摇头:“倒也没有,但却是要为难东翁您呀。” “如何说的?”沈犹龙放下了茶盏,问道。 赵文及说:“此行,陈平送去的礼倒是被李肇基收了,但二人却没有和好,只是相互不敌视了。而李肇基还记着当初与总兵林察的恩恩怨怨,那断指之仇,可轻易过不去。 李肇基的意思是,要先看看,您如何安排这二人。” “跋扈,嚣张!”沈犹龙气的直接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转了几个圈,恶狠狠说道:“他以为他是谁,朝廷用人,可是他置喙的了的。这四姓海盗乱粤海,本就和他脱不开干系。 自粤海寇乱之后,他李肇基得利最大。看来他是自满现在的境况,要养寇了。 老夫还不信了,离了他李肇基,这四姓就剿灭不了!” 沈犹龙气的咳嗽连连,赵文及上前,轻抚他的后背,说道:“东翁,您还是宽心吧。若您都被情绪左右,此事就再不可为了。” “先生,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些时日,老夫派人到广州等地考察问询,发现那四姓海盗,实力大不如以前,而且内斗不休啊。前些时日,林察来,声言王师与团练并进可剿四姓。”沈犹龙眼睛里多了些光,对赵文及说。 四姓海盗最强的时候,还是当初团结一心时,当初李肇基率舰队奇袭其锚地,灭四姓海盗大船队,使其实力骤降,紧接着就是一轮内斗,虽说后来为了生存,四姓划分势力范围,不再内斗,但已经没有当初的同心协力。 而且,其麾下海贼数量也减少了。 这是因为,自东方商社与广东士绅共同做起买卖,伶仃洋上的船只少了很多,多是陆路或走西江水道进入澳门,然后货物从澳门由东方商社炮舰护送,前往淡水,亦或者直航马尼拉。 海贼没没有多少船只可以抢了,而随着淡水大规模招人淘金,不仅广东的流民闻风而动,就连不少海贼都扔了武器,装作流民,前去了淡水。 赵文及说:“东翁说的这些,学生也都清楚,可您剿的了四姓,剿的了五姓吗?” “五姓?”沈犹龙不解,问出口来,但瞬间又明白过来,他瞪大眼睛:“你说那李肇基,会落草为寇,做贼与朝廷对立?” “为什么不呢?”赵文及说:“东翁,如您所说,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往李肇基与您决裂,不敢在珠江口为患,那是因为他得罪的不仅是总督府还有广东士绅。但随着广东士绅与李肇基合伙出洋贸易,一切就变了。是,去往长崎的贸易是失败了,但李肇基在海外夺得金银山,一时暴富。 再者,去往马尼拉的贸易可一直持续,而这些时日,士绅们也想着与其合伙,下南洋贸易。 他就算当了海贼,与四姓合伙,也是与朝廷为敌,而与士绅为友。到时候您如何呢?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等到那个时候,您就是与广东士绅为敌,您这位置,还做的稳当吗?” “没有了您,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可若是您一意孤行,别说粤海,整个广东还能安静下来吗?您连治下都无法平定,那为朝廷平贼灭虏的雄心,岂不是过眼云烟?”赵文及也没有给沈犹龙留面子,他直接说道。 沈犹龙说:“以你所见,与李肇基只能和,不能战!可他岂不是要成第二个郑芝龙吗?” “福建有郑芝龙,倒是海疆安靖,少有贼乱。”赵文及说;“而且,他李肇基终究还不是郑芝龙,粤海还未落在他的手里,您是两广总督,您与他合作,是他求您。 东翁,您一直不希望两广出现一个郑芝龙,并不是担心郑芝龙会反叛朝廷,而是恼其自私自利,不为朝廷出力平贼,不是吗?” 沈犹龙微微点头,郑芝龙自从受抚之后,虽然大搞外洋贸易,但那原本就不会给朝廷带来什么税收,没有让朝廷受损,而且因为郑芝龙的存在,福建不论沿海内陆,都没有流贼海寇。 朝廷唯一不满的是,现如今中原乱战,流贼四起,朝廷危在旦夕,但郑芝龙却不出兵,为朝廷平贼灭虏,只愿意给些铳炮兵甲,实在可恨。 赵文及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李肇基要的,就是称霸粤海,以我所见,他没有趁乱寇掠朝廷的心思。而这粤海霸权,被四姓海盗搅乱,便是剿灭四姓,拒绝李肇基,这粤海贸易,能为朝廷带来什么呢?左不过是那点船引收入罢了,因为朝廷水师形同虚设,士绅凭借权柄投身海贸,船引收入少的可怜。 您不如以这无用之海,从李肇基那里换些有用之物来。” 沈犹龙问:“那先生所言,何为有用之物?” “学生以为,一可换财税,二可换刀兵。”赵文及说。 沈犹龙坐回了椅子,微微点头:“请先生细细说来。” 赵文及轻咳一声,喝了口茶,说道:“待李肇基剿了四姓,可效仿熊文灿,以船引所得让其养兵。福建船引在朝廷手中,收入寥寥,但到了郑芝龙手中化作行水令旗,却所得巨万,最高者,一船便是可卖三千两银。 如此,朝廷福建海关税收归了郑芝龙,但粤省海关税收,您大可与李肇基提前议定好,不论是定额还是分成,只要有章程,总比那点船引要多的多。 而这再一件,便是换取刀兵。此次学生与陈将军去东番地,亲眼见到李肇基率兵马攻打土蛮,虽说土蛮愚昧,甲械不全,战力不强。但军队实力,却也不只是在战阵之上。 学生观那李肇基麾下陆师,令行禁止,颇具军威,甲械精良,铳炮犀利,学生说句难听的话,便是您那总督标营,尚有不及。而其陆师多是土蛮出身,性情剽悍,勇敢无畏,是可战而善战之兵。” 沈犹龙认真听着,亲自给赵文及添茶,问道:“老夫听闻,李肇基在北地与倭国对战,那金银山便是属于倭国的。而倭国当年寇掠朝,鲜,虽被朝廷击败,但实力不俗,他李肇基有如此大敌,还能抽调兵马为朝廷效力吗?” 赵文及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倭国之强,人所共知。李肇基所夺岛屿,在倭国之北,距其核心之地甚远,而且有海洋阻隔,防备倭国反攻,当以水师为主。 若海战不敌,倭国派兵数万,李肇基如何能敌呢? 而朝廷所需兵马为陆师,两者并不矛盾。相反,学生倒是觉得,李肇基败给倭人更好,那时他失去金银山,对大明就更依赖了,还不随您拿捏吗? 在淡水城,学生见有荷兰船、福建船,乃至郑家船往来贸易,可见李肇基与荷兰、郑家都已经交好。此前又大破山中土蛮,陆上已经没有威胁了,是可以抽调陆师,为朝廷效力的。 李肇基不过是个商贾,也无需寄予多少希望,但若其有三五战舰,精兵数百,北上至辽海,占据一岛,效东江镇旧事,往来袭扰辽东,便可牵制东虏数千,那便对大明有大利啊。” 沈犹龙微微颔首,说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又颇有把握。是否在东番地,于受抚一事,取得成果了呢。” 赵文及连连摇头:“李肇基愿意出兵,但决计不愿受抚,是谈也不让谈的。” 沈犹龙顿时无比失望,说道:“那先生说的,北上抗虏云云,如何作数?” “东翁,与东虏作战,未必只有我大明朝廷啊,当初佛朗机人曾派遣炮手北上抗虏,虽未建功,但也有先例呀。关键不在于以什么名义去,而是如何说服李肇基去。” “那你有把握说服吗?” 赵文及说:“自然是有,那淡水城学生见过了,万没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就有如此盛况。可正式因为繁盛,才更需要人口,李肇基若是北上抗虏,不论是招募流民,还是扫掠辽海,都可得人手。 比在粤省招募,所费要少的多,说白了,粤省粗安,人心思定。有胆子去淡水淘金的,多是无产无业之人,这些人又有多少呢?” 沈犹龙缓缓点头:“如此,老夫心里多少有了主意了,就看他李肇基有没有诚意。” “学生劝东翁您早做决定,要是李肇基自己出兵,剿了四姓,届时,您手中就再无底牌了。” 新 第二百一十二章 儿子 沈犹龙微微点头:“看来,是老夫要先展示一下自己的诚意了。” “东翁如何打算?”赵文及问。 沈犹龙笑着说:“陈平自入标营,做事稳妥,为人忠厚,又屡立战功,是广东冉冉升起的军中新星,不可不用。倒是那林察,军纪散漫,身为军户世勋,不思报效,大搞走私贸易,与四姓海盗过从甚密,实在可恨。 若整顿军备,非以林察为祭,不足以弹压人心。” 赵文及点头:“那陈子壮对李肇基颇有忌惮,不如让他出面,擢拔陈平,执掌水师团练。” “正合我意!”沈犹龙击掌称赞。 香港岛。 初升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屋子,照亮了郑廷球那白花花的屁股,吹进来的小风让他缩了缩身子,裹住了被子。 但房间里的火盆已经熄灭,一床薄薄的被子,怎么也挡不住深秋的寒气,他叫嚷了两声,外面却没有回应,他骂咧咧起来,穿好衣服,来到了外堂,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前吃着粥,笑着说道:“郑叔叔早,您的手下就给您拿吃的了。” “你竟然敢在我吃饭之前就吃东西。”郑廷球把刀扔在桌子上,恶狠狠说道。 男人摊开手:“我和您不一样,您贵人事忙,而我闲的无聊,到了饭点吃饭,就是我每天的大事了。” “王八蛋,和你爹一样混账玩意。” 年轻人冷冷一笑,没有回应,似乎没有听到这侮辱的话。 过了一会,又一个年级稍大些的男人进来,坐在桌子前,一边与年轻男人说话,一边吃饭,也没有把郑廷球放在眼里。 这两个人一个姓石,一个姓马,一个是石壁的儿子,一个是马玄生的弟弟,都是二人放在郑廷球这里的人质。 四姓海盗的内斗对于海盗和珠江口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没有了秩序,商人和海盗都要受损失,在谁也无法吞并谁的情况下,死伤太多的四姓海盗只能再恢复和平。 而一个中间人的出现,让各家收起了刀矛,坐在了谈判桌前,这个人就是原本与四姓海盗就有来往的林察。 马玄生交出了郑廷球曾经的手下武大会,他的人头成为了这场内斗的句号。所谓石壁或者其他人与东方商社合作,都被证明是假消息。林察为各方划定了势力范围,香港岛为各家共有,各占一块,各家罢兵休战。 而为保相安无事,每个人出三个足够亲近的人,送去其余头目那里作为人质。 石壁的儿子和马玄生的弟弟就因此来到了郑廷球的身边,至于徐贵相,一开始也派人来,但郑廷球与他实在没有牵扯,双方又送回了对方的人质,相安无事。 “郑头领,我可听说,林总兵送来消息,要再约各家头领见面,商议对付东方商社,这等大事,您怎么不会告诉我们。”马玄生的弟弟问道。 “你们是人质,知道这些做什么?”郑廷球没好气的说,这两个人质,他欺不得,打不得,更离不得,只能让他们在自己身前嚣张,实在难受。 马玄生的弟弟笑了笑说:“我还是知道的好,毕竟我快要回去了。您的那位夫人,可是要生了。到时候,您要想把他们接回来,就要和我大哥商议一下。” 郑廷球没有兄弟子侄在身边,因为他给石壁和马玄生的人质怀了他孩子的女人,而其中一个,已经到了月份。到时候,郑廷球想要孩子,就要换一个人质,马玄生自然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 “你等等吧,看看能不能生下来个带把的。”郑廷球冷冷说道。 扔下这句话,郑廷球起身,叫上自己的手下,去街面上逛一逛。当初四姓大闹珠江口,香港岛上的走私市场为之倾覆,现在又有些恢复了,而这个市场的三分之一属于了郑廷球,因为他是海盗中唯一一个拥有大船队的头目。 售卖鲜鱼、牡蛎和蔬菜的渔民挤满了市场,郑廷球在街面上走着,作为秩序的维护者,他有权向这里的每个人收取费用,这是收入来源之一,他自然希望人越多越好。 “老爷,您要牡蛎么,新鲜的。”一个年轻的渔夫拦住了郑廷球,笑着问道。 “滚一边去!”郑廷球的手下抬手就要打,但却那个渔夫却用一口白牙对郑廷球笑。 对于这个人,郑廷球不陌生,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唐沐。 当初的乱局,李肇基是始作俑者,但眼前这个青年,就是李肇基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而他又一次出现了,潜入了这里,显然另有图谋。 郑廷球低头,看了看牡蛎,说道:“这牡蛎不错,全都带回去。” 手下带着唐沐和一个戴斗笠的挑夫,跟着郑廷球的手下去了,郑廷球又逛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住所。远远的就听到唐沐与自己的手下吵架,吵架的由头很简单,郑廷球的手下不肯给钱。 “小小的渔夫,敢和老子作对,带后面屋子里去。左右无事,我要好好收拾他。”郑廷球说。 唐沐跟在了郑廷球身后,但那个挑夫执意挑着担子,郑廷球认为里面肯定是什么重要东西,也就让他挑着了。 进了后堂,郑廷球吩咐手下看住门,问唐沐:“小子,你还敢来这里,不怕死吗?不妨告诉你,在珠江口,抓到官绅商贾,还可能活命,但抓到东方商社的,哪怕就是个水手桨手,也是要剥皮处死的。” 唐沐笑着问:“那你们抓到过吗?” 郑廷球一时语塞,东方商社的人往来乘坐的都是炮舰大船,四姓海盗不是没打过主意,结果被打的落花流水,也马玄生还曾派人去澳门,想要杀几个人解恨,却发现东方商社在澳门的分社就是一座小型堡垒,不容易进去。 “说吧,你来做什么?”郑廷球问。 郑廷球与东方商社的关系很复杂,他曾经被唐沐伏击,被俘虏了,可是又被送回来重夺了大权。在四姓内乱起来,其余三家都认为郑廷球是李肇基的人,若非石壁也被怀疑与东方商社合作,或许三家合伙就要把郑廷球灭了。 可问题在于,持续了大半年的内斗期间,东方商社除了往来贸易,就从未插手,四姓打了个头破血流,才明白过来,他们就是上当了。 但郑廷球却对自己与东方商社、李肇基的关系已经迷茫了,对东方商社,他有羡慕,有恨,也有畏惧。 唐沐笑着说:“我来送人?” 说着,他用扁担挑起了身边挑夫的斗笠,郑廷球看到斗笠下一张女人的脸,惊呼出声:“妙娘。” 唐沐又挑起两个箩筐的盖子,一个是装满牡蛎,一个里面装着肉嘟嘟的,正在睡觉的小孩。 “孩子!”郑廷球伸手把孩子抱起来,直接扯掉了小孩的裤子,看到了小小的牛牛,他兴奋大叫:“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妙娘抱住了郑廷球,嘴里哭着,却不断的给唐沐使眼色,她害怕唐沐说出那个足以让她身死的秘密。 当初郑廷球感觉局势紧张,亲自护送家眷躲出香港岛,却卷入了阴谋和背叛之中,船队被伏击,郑廷球以为自己会死,还求李肇基放了已经怀孕的妙娘。 但李肇基放归了郑廷球去搅乱珠江口的形势,原本也要把妙娘放回去,但郑廷球却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回去,哪怕东山再起,重掌权柄,也要面对其余三家的攻击,前途未卜,因此他执意留下妙娘,想着哪怕自己死了,也要保住自己的骨血。 妙娘因此被安置到了澳门,在那里生下儿子。 但一个秘密就是,妙娘生下的这个儿子,未必是郑廷球的,也可能是武大会的。而且武大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武大会到死也没有说自己与妙娘偷情的事,而马玄生以为妙娘早就死了,因此这个秘密只要妙娘不出现,就不会再有人提及。 唐沐正是知道这个秘密,才能说服妙娘前来。 “这只是一个而已,郑小球,妙娘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另外一个叫郑大球,还在澳门。”唐沐说道。 抱着孩子的郑廷球亲个没完,听完之后喊叫:“真的吗,妙娘,我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事了。” 妙娘点点头,除了这两个孩子可能不是郑廷球的,其余一切都是真的。 郑廷球兴奋的无以复加,在这一年里,他保住了权柄,地位在四姓海盗里也从屈居末席,到了仅次于石壁的程度,但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儿子,那些女人,无论是妓,女还是抢来的女人,只有一个女人生了孩子,还是女儿。 “你准备如何安置他们,只要我安全回去,大球也可以给你送来。”唐沐说。 郑廷球脸色忽然严正,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手下说:“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别人如果知道了,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手下:“老子有儿子了,还是两个,这是赏你的红包。” “多谢掌柜的。”手下欢天喜地,拍着胸脯保证:“小的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说着,他转身离去,却被郑廷球直接刺在后心,在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是意外的。 “妙娘和儿子的事,不能有别人知道。”郑廷球把抱着孩子,认真说道。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自己的儿子肯定会被当人质送去石壁他们那里。 唐沐笑了笑,拍拍手掌:“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来是要告诉你,四姓海盗的末日到了,很快,商社、团练和广东兵马,会剿灭你们。” 类似的风声已经在传了,但唐沐说出来,郑廷球不得不信,他忽然想到了今天从马玄生弟弟那里听到的消息,林察要见四姓海盗,忽然惊醒,那是不是林察的鸿门宴呢。 “对,我可以死,但我的孩子应该活下来,他们可没有造过孽。”郑廷球正色说道。 唐沐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笑着说:“你为什么可以死呢,难道活着不好吗。 不想看自己的儿子长大?” 新 第二百一十三章 落下第一子 郑廷球看着唐沐,眼神之中全是怀疑,他问道:“你什么意思,李肇基有什么图谋?” 唐沐呵呵一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各方势力要会剿四姓海盗。郑头领以为,等四姓海盗没了,这珠江口当属何人呢?” 郑廷球猛然想起了自己当初跪在李肇基面前时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要杀死所有的海盗,成为这片水域的王,而现在,他正在这样做。 而在这一瞬间,郑廷球明白自己的角色了,他可以和其他三家一起,抗争到底,然后死在了东方商社的炮舰下。也可以投靠李肇基,为其服务,然后接受他的安排。 原本,郑廷球以为自己不会犹豫,他不想再匍匐在任何人脚下,但看着妙娘怀中的孩子,郑廷球的内心在动摇。 唐沐继续说道:“世界很大,到处都是枭雄逐鹿的舞台。郑头领或许不知道,我们商社夺占了倭国的金银岛,与倭一国进行着战争。目前,借助水师的优势,我们占据了上风。 但倭国之大,海疆之光,需要更多的豪杰协助我们。 而我们的办法就是海盗战,不断的派遣船只骚扰劫掠倭国沿海,郑头领,这不是你的本行吗?怎么,有没有意愿离开珠江口这个舒适圈,去倭国沿海,寻求财富与权力呢?” 郑廷球问:“这就是李肇基对我的安排吗?要把握当成鹰犬爪牙,任凭他驱使吗?” 唐沐点头:“是的,等你成为了大掌柜的鹰犬,你便明白,这是难得的荣耀。” 郑廷球不屑的笑了笑,问:“好吧,那么为了这个荣耀,我要付出什么,出卖,阴谋,背叛,对吗?” “当然,可你出卖背叛的,并不是你的朋友伙伴,而是一群渣滓,你曾经的敌人罢了。”唐沐说。 “假如我失败了呢,死在了这些肮脏的阴谋里,我的两个儿子和妙娘,会如何?”郑廷球问。 唐沐说:“在淡水,大掌柜为他们准备了一座新的宅院。而且,大掌柜的夫人也怀孕了,他们会随着大掌柜的孩子长大,然后做他的鹰犬爪牙。” 郑廷球冷哼一声:“这是我摆脱不了的命运啊。” 唐沐微笑不语,郑廷球思索片刻:“好吧,告诉我,他让我做什么?” 三天后,大货仓。 在和平之后,四姓海盗恢复了每个一段时间聚会一次的传统,原本是三个月一次,现在改成了一个月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是并非定期聚会,而是郑廷球暗中把其余三家头领叫来,目的就是为了避开林察安排在岛上的耳目。 “郑廷球,你不在家里睡觉,叫我们来做什么。”马玄生冷冷问道。 郑廷球说:“大家伙都收到了林察的消息,让我们下个月六号去三门岛谈事。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吗?大家伙消息都灵便的很,难道没听说朝廷要扫海会剿了吗?” “哼,剿就剿,哪年不剿?今年也就多了什么团练水师,我见识过那水师,都是一群冲着钱去卖力气的乡下人,手里没什么火器,没什么大不了的。”徐贵相不屑一顾,说道。 郑廷球说:“可我得到确凿的消息,东方商社也要参与。” 三人都是一惊,就连石壁都放下了手里的烟袋,石壁问:“郑兄弟,你这消息可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们。”郑廷球一副不屑一顾去解释的模样。 “郑廷球,你也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直接说。”马玄生不耐烦了。 郑廷球淡淡说道:“朝廷要汇合各方来剿,李肇基和林察不对付,林察要约我们一起谈事........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你们就没觉得不对。” “鸿门宴!”石壁忽然说道。 郑廷球微微点头,说道:“东方商社与林察仇怨颇深,等剿了咱们,八成这片海就落在李肇基手里。林察若是能提前灭了我们,东方商社也就没了机会插手,那什么水师团练也该解散,不能再和林察争权。” “有道理,郑头领这话有道理啊。”徐贵相也附议起来。 “可咱们要是不去,最后一点机会也没了,真要各方来剿,还是寄希望于林察给咱们开个后门,留条活路呀。”马玄生说。 石壁呵呵一笑,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打出来,重新装上,他笑着说:“郑头领召集我们来,自然是有法子的。事关大家伙生死存亡,郑头领别卖关子了,若是需要人手银两,各家凑一凑,也就是了。” 郑廷球说:“我想了个法子,既不用得罪他林察,也能试探他是不是真的要害我们。” “快些说来,快些说来。”就连马玄生都激动起来,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两全其美的办法。 郑廷球笑着说:“他不是约咱们下个月六号见吗?索性咱们就先应着,别让林察的人瞧出来,等快到日子了,咱们就放出风去,就说总督沈犹龙要招抚我们,而咱们几家都有意受抚。 到时候,就看林察怎么应对了。” 石壁说:“郑头领,请你替我们分析一二。” 郑廷球说:“他若本无心害我们,那便不会再强让我们去三门岛见面。反正受抚之后,大家是一家人,他来岛上见一见也就是了。亦或者派人说招抚的坏话,让我们不敢受抚,继续现在的局面。 可若还是强行要求我们去三门岛见,那便是图谋不轨,准备在受抚成为事实之前,害死我们。 这样外拒李肇基,邀功于沈犹龙。” “好计划,好计划!”石壁击掌称赞,徐贵相也连连点头,就连一向与郑廷球不对付的马玄生,此时也没有出言讥讽。 过了一会,马玄生说:“我就怕,他林察就是要害我们。诸位,咱们与他合作也多年了,这些年,相互知道的秘密太多,林察未必会放过我们。我越想越觉着,他那是鸿门宴。 若是证实了他图谋不轨,咱们又该如何?总不能坐等朝廷杀上门来吧。” 郑廷球搓着手,阴恻恻的说:“若真的证明他林察不仁在先,就不怪咱们不义了。” “哦,郑头领还有良策?”徐贵相笑着问。 郑廷球说:“若那个时候,打上南头寨,给他李察一个厉害。” 南头寨是距离香港岛最近的一处水寨,算是珠江口的大门,与澳门一东一西,控遏伶仃洋。 一般来说,海盗们不敢深入南头寨以北的水域,这片水寨设立于嘉靖年间,是防备倭寇的,早年定额两千两百兵,这些年缺饷严重,只剩下了四百兵。 而这水寨是林察根基所在,他曾经就担任此地的参将,后来往来走私贸易,也是以南头为核心。 而海盗头领们也不是傻瓜,听了郑廷球的话,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谋划。 南头水寨,一贯的防备松懈,打上门去并不难,抢了南头,不仅给林察一个教训,更是能让林察声名扫地,或许总督沈犹龙就会因此怪罪他。而南头水寨是珠江口朝廷水师中唯一的经制之师,灭了南头水寨,也可以震慑朝廷,让其一时不敢进剿。 广州,南园。 “陈老先生,老先生......。” 一个声音在园子里叫嚷起来,正在房间里与人说话的陈子壮立刻皱眉起来,对那人说道:“看到没有,冤家上门了。” “怎么办?”那人问道。 远远的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而仆役们已经拦不下了,陈子壮指了指屏风:“委屈您在那里暂避一时了。” 等到叫嚷的人冲进来的时候,陈子壮已经坦然坐在椅子上,而进入书房的,便是两位团练里的同事。 团练办起来时,只有一个总办,也就是陈子壮,毕竟办团练第一件事是得到朝廷允许,向沈犹龙施加压力,代表士绅说话这种事,陈子壮出面最有分量。 可随着长崎事变的消息传回来,尤其是唐沐送来的善后章程,一切就都变了。一群人嚷嚷起来,有人说团练账目不清,有人说水师战力太差,七嘴八舌之间,无人敢怪罪陈子壮,只说这位老先生精气神不如以往,因此照顾不过来。 在那之后,林、黄二人成为了团练里的帮办,正式建立的团防局。 “老先生,总督那边要招抚四姓海盗的事,你知道了吗?”两个士绅进来,不顾陈子壮的招待,直接劈头盖脸的问道。 “还有这事,老夫未曾听说。”陈子壮淡淡说道。 黄老爷急迫说道:“这事您得管一管啊,若是四姓海盗受抚了,咱们这团练还办个什么劲啊。没了团练这股力量,咱们在广东说话哪里有分量啊。” 林老爷也说:“是啊,是啊。那些海盗,都是些朝三暮四的无耻之徒,今日受抚,咱们解散团练,明日就会反叛,咱们岂不是一切都白干了嘛。等到那个时候,粤海又是一片乱糟糟,此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陈子壮微笑问道:“以二位所见,该是个什么结果,才能让咱们的努力有意义?” 黄老爷说:“第一遭就是先剿灭了四姓,把那些海盗全扔淡水种田挖矿去。其二嘛,就是扶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在粤海站稳脚跟,重建秩序。再有嘛.......就是要看局势的发展了,也要看李肇基与咱们是不是一条心,能不能共谋大事。” “对,就是这个道理。”林老爷也附和说。 陈子壮呵呵一笑:“招抚的事,老夫一无所知。”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广州一带都传遍了。” 陈子壮说:“这几日,总督大人就要到了,等总督到了广州,问过之后再说。” “那可不行,若真有此事,还是要想些办法才是,不如先让团练和四姓打起来,只要打起来了。再想招抚也是难了。”黄老爷说。 如此,二人的图谋暴露无遗。 陈子壮说:“这也是个办法,但独木难支,咱们要和林总兵过话,再有就是澳门佛朗机人那边,也要有个通联。 这样吧,再等五日,五日之后,再决断,如何?” 新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交易 眼见陈子壮如此沉稳,泰然自若的模样,林、黄二人也知道自己不能逼迫太甚。这段时间,二人在团防局里分走了不少权柄,但陈子壮这个门面,他们是万万不敢拿掉的。 “好,那就有劳老先生了,晚辈这就派人去澳门,通知佛朗机人和东方商社,让他们也早做准备。”黄老爷说道。 待陈子壮送二人出了内院,回来的时候,当先躲到屏风后的人已经出来,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架上取来的书在读。 这人一袭青袍,看上来是个老学究,实际却是两广总督沈犹龙。 “总督大人也听到了吧,招抚一事,断不可行呀。”陈子壮说道。 沈犹龙却是满脸认真:“老夫若是说,从未有招抚之心,老先生可愿相信?” “当真.......可外面风传了好些时日了,先说要会剿,又说要招抚,不像是空穴来风啊。还有人说,四姓海盗在广州街面采买礼物,要受抚之后,赠予地方官员。”陈子壮听了沈犹龙的话,心里多少有些含糊了。 沈犹龙无奈说道:“老夫也不知道是谁炮制了这种谣言,但老夫绝无此意。现如今,四姓势颓,是根除灭绝的好时机,怎么能招抚?唉,唉,反正老夫断无此意,再多解释,也是多此一举,不提也罢。” 陈子壮缓缓点头,他也觉得没有招抚四姓的可能。不是说四姓会不会受抚,朝廷有没有招抚诚意,而是东方商社就在那里,已经相中了珠江口这片水域,且和士绅们一起共同规划了粤海贸易的前景,广东士绅和东方商社,断不会让四姓受抚的。 “刚才那二人所言,实在过分,若按国法,斩之亦不为过。”沈犹龙说。 陈子壮尴尬的咳嗽一下,他是故意让陈子壮听到林、黄二人的话的,目的就是让沈犹龙这位两广总督清楚,在团防局里,只有自己一个心向朝廷,是他天然的合作伙伴,其余人,已经与李肇基勾连太深了。 但也仅限于如此,他也没有想到林、黄二人会如此疯狂,说出先打四姓,搅乱朝廷方略的计策,这是作死的话,可陈子壮可不想让这二人真的受罚,那样,团防局也就倒了大半,没有了团防局,他陈子壮的话语权也就只剩下了那点文名了。 “总督大人,那二人平日就孟浪,刚才您也看到了,简直就是冲进老夫这宅院的。说的话,也是无心之失,未必是本意。您就莫要为难他们,现如今,四姓海盗势颓,东方商社磨刀霍霍,颇有取代之意,若是任凭其做大,非朝廷之福,也非广东之福。 所以,我们团防局想和总督大人议一议,一来,怎么剿灭四姓,还粤海一个安宁。二来,如何应对李肇基。”陈子壮可不想和沈犹龙在问罪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于是说道。 沈犹龙呵呵一笑:“老夫这次悄然上门,也是想摒弃他人影响,和老先生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剿灭四姓海盗,原本是团练水师建立的初衷,但问题就在于,在这团练建立之后,虽然武备不修,战力不强,但却让广东士绅们手里多了一张王牌,无论面对李肇基还是面对沈犹龙代表的大明朝廷,说话都有分量了很多。 因此,剿灭四姓海盗,广东士绅很积极,但剿灭四姓之后,保留团练这支力量,他们更为积极。 但若剿灭了四姓,这团练以什么名目继续存在,却是一个问题。团练的建立,合法性来自于沈犹龙,同样,团练的存续,合法性也必然源于沈犹龙。 “如今流寇四起,东虏猖獗,朝廷正是用兵之计,说起来,四姓海盗,只是跳梁小丑。若团练若肯离乡,继续为朝廷效力,老夫觉着,纵然剿了四姓,这支兵,也不应该散。”如今只有二人,说话自然也不用扭捏了,沈犹龙也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团练能不能存续,当看团练能不能为朝廷所用,若只是呆在这珠江口做守户犬,沈犹龙自然也就不能接受了。 而他又说:“说起来,老夫与老先生都是一心为朝廷,可那李肇基若是取代四姓,可未必愿意见团练继续存在。” 陈子壮微微颔首,说道:“只是团练靡费不少,此前只靠广州至澳门的船引和关税维持,再就是士绅和商贾捐饷。若是剿了海盗,团练怎么维持呢?” 沈犹龙呵呵一笑,说道:“待剿灭四姓,珠江口安宁了。老夫准备把船引、澳门海关统一为广东海关,出入广东,从事外洋贸易的船,一律缴纳关税,以此养军。 老先生以为如何?” 陈子壮点头:“此计大善,就不用直接加征了,以免苦了百姓。只不过,但凡生意涉及海贸的,出洋的,多有官宦士绅背景,入珠江口的,却多是洋船、番船。 这广东新立海关,征税却是个棘手事。” 说白了,陈子壮不太在乎团练做什么,受谁指挥,原因很简单,他陈子壮只是赋闲在家的士绅,并无实权。而家中也没有用兵练兵的人才,这些权柄原也落不到他手里,他在乎的是团练的饷银来自何方,是否能由他来控制。 沈犹龙自然知晓陈子壮的目的,连忙说道:“海关筹备运营事,老夫还是想请老先生多多襄赞。而海关税收所得,倒也未必全用于团练。” 陈子壮脸色微变,心道这海关还没立,你就想分润了,想起沈犹龙一直以来都想把自己的总督标营扩大整备,却苦于没有财款,他便警惕起来,若是沈犹龙拿走的太多,此事断不可为的。 “怎么,总督大人的标营可是缺些甲械?”陈子壮问。 沈犹龙叹气一声说:“老夫那标营,经历平八排瑶乱损耗,屡屡欠饷导致逃兵,可战之兵已经不足两千了。倒也无需从海关之中划拨银子来整备,老夫的意思是,这海关收入,划拨一部分给东方商社。” “哦?”陈子壮先是一愣,继而把陈子壮的意思弄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总督大人果然是老成谋国,庙算千里啊。” 划拨一部分银子给东方商社,那海关征税里的武事也就能顺势交给李肇基去办了。 参与海贸的,要么是广东的豪族,这些人,让李肇基去得罪就是。而来广东的,也都是南洋乃至阿拉伯、印,度的客商,亦或者南洋的那些华商,敢在这片水域混的,都是狠辣人,哪个人船上没几门铁炮火枪的,又岂是好相与的人呢,这种人,非李肇基这类霸道且有实力的人不能弹压。 郑芝龙为什么能卖行水令旗,靠的不是大明朝廷的背书,而是他手下那支水师舰队。 沈犹龙微微点头:“刚才那林、黄二人所言,老夫也听到了。如老先生所说,不过是信口胡说,老夫也不想怪罪他们。以免坏了先生的名声,让人说您的不是。 可有一样,团防局的士绅和东方商社这一年来大做出洋买卖,利益纠葛太深了,老夫就怕,日后李肇基进驻珠江口,与他们勾连一起,把团练给吞并了,使之成为私产,不得为朝廷效力。 这既非你我所愿,更肥朝廷之福啊。” 陈子壮点头:“所以,团防局和团练的权柄,都要交托到对朝廷忠诚的可信之人手里,断不能被一介商贾夺走。若总督大人以老夫为首,订立海关章程,这财政大权,老大人可放心,老夫着长子怀仁亲自打理,旁人插手不得。 只是兵权如何归属呢?在团练里的几个将官,多是士绅家丁出身,并不可靠。” “老先生可有人选?” 陈子壮说:“总兵林察,与李肇基嫌隙很深,他曾说,与其不共戴天,或许可用。” 沈犹龙摇头:“此人断不可用。你我办团练,用东方商社,所图是匡扶社稷的大业,将来这支力量整合,是要北上,平东虏灭流贼的。那林察,贪奸渎职的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团练交给他,必然是一团糟,若练不出一支强军,于大业无用。 更何况,将来不免要用李肇基,若他离开粤海,北上作战,林察这厮难保不趁虚而入。 林察与李肇基同用,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陈子壮微微点头,他提林察,也就是试探一二,却不曾想,林察在沈犹龙眼里已经是这般评价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过来。沈犹龙一直想整顿军备,林察是拦路虎,或许沈犹龙想着趁机除掉,以此立威,把原本养林察所部的钱粮拿出来养兵,并且还能刷新人事。 “可说起来,李肇基霸道,又有钱,有胆子与其相争,又不受其诱惑的人,怕是难找,要是再要识大体的.......。”陈子壮说到这里,索性直接问:“总督大人可有人选?” “陈平如何?”沈犹龙问。 陈子壮皱眉:“此人与海贼作战,很是勇敢,威名赫赫,老夫也曾听说,他与李肇基也有嫌隙,但似乎资历浅了些。”、 “可这人很识大体,前些时日,老夫派他与赵先生去淡水,相请李肇基,告诉他,不论剿灭四姓海盗,还是日后匡扶社稷,李肇基都有大用,让其不要再与李肇基为敌。 听赵先生,陈平到了淡水,奉上家财,委曲求全,只为与李肇基和解。虽说李肇基没有与他捐弃前嫌,只答应不再为敌,但单单是这委曲求全,便知他的忠诚与胸怀。”沈犹龙恳切说道。 陈子壮微微点头:“如此说来,倒也可用。但终究是资历浅些,却也无妨。先让他代掌团练,此次剿贼,不论如何行事,记他大功也就是了。说到底,有总督大人提携,陈平也可鼎立一方。” 沈犹龙笑着说:“却也不只是老夫的提携,还要老先生您的襄赞呀。 老先生,陈平在老夫身前久了,老夫对他颇为欣赏,待之如子侄,而他却并未婚配,听说先生家有未嫁的明珠,不知可嫌弃陈平是个武人呢?” “哦?”陈子壮一时犹豫,心道这厮是要联姻以稳固双方的合作,但他女儿都已经出嫁了,孙女却多年幼,思来想去,说道:“家兄故去,遗下一女,养在府中多年了,业已十六了。 若总督大人和陈将军不嫌弃,可使人来,配一下八字,看看合是不合。” 新 第二百一十五章 将计就计 陈子壮如此也就算答应下来,沈犹龙很满意这一点,在他看来,抓住了陈子壮就抓住了广东士绅的缰绳,虽然未必任其驱使,但也可以有所控制了,总比这些士绅和李肇基联合在一起,与自己闹要好的多。 在与陈子壮商定完后,沈犹龙回了广州城,在书房里,见到了奔波一日的赵文及。 “有两件事,东翁。一件是林察几次三番来问招抚的事,学生实言相告,并无此事。另一件便是,李肇基到了澳门了。”赵文及说道。 沈犹龙:“李肇基的消息,可确凿?” “确凿,这不是什么秘密,他在澳门见了佛朗机人的夷目,还与当地商人欢宴了几场。有心急的商人也去了澳门,别说我们,林察都知道这件事了。”赵文及说。 沈犹龙点点头:“林察呢,可在衙门里?” “说来也怪,自前日见过他,就是不见了。这两日未曾来,怕不是去了南头寨。”赵文及说道。 “先生安排人盯着点林察和他的兵马,十月十五鸿宾楼一会,此事万不能让他搅了。”沈犹龙说道。 “是,学生这就去吩咐陈平,亲自看顾此事。” 沈犹龙拦住赵文及,说道:“陈平你也要注意些,他心思也深沉,若有机会,未必不会对李肇基下手。” 香港岛。 “嘿,他奶奶的,林察这是疯了,又让人送信来。”在大仓房里,四个首领聚在一起,马玄生当先骂道。 石壁说:“这厮是狗急跳墙了,我派到广州和澳门的探子来报,这些时日,团练、总督标营、佛朗机人和东方商社都有动静,往来密切,唯独他林察被晾在一边,看来他在总督那边,已经失了势。” 郑廷球说:“所以我说,他是摆下鸿门宴,弄死我们,消解自己的困局。” 徐贵相笑着说:“诸位兄弟,先不管林察在朝廷那边失没失势,这鸿门宴,咱们去是不去?” “三门岛那边,我派了两拨人去,岛上没有什么变化,林察定的是在船上见,他那艘大福船倒是出现在那一片,还有两艘快蟹随扈。他若摆鸿门宴,多半是在船上做文章。 怎么办?”石壁看向了郑廷球。 其余三家头领或多或少也做了准备,这几日也派了人去三门岛,所侦查到的消息和石壁得到的差不多。 郑廷球说:“若是林察就在三门岛一带,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抓了林察。 到底是朝廷的总兵军门,若是朝廷来剿,有这么个人质在手里,沈犹龙也该忌惮些吧。” “若不在呢?” “攻南头寨,先下手为强,总比等他们集合完兵马再行动的好,纵然鱼死网破,也要多拉些垫背的。”石壁接口说。 “好,就这么干!” 两日后,三门岛,福船。 官厅四周的窗子都被打开,大圆桌上摆满了酒菜,林察拿起酒坛,尝了一口,都烈酒不假。 他走出官厅,到了下面的舱室,里面寂静无声,却有三十名披甲士兵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千总见林察到来,立刻说道:“将爷,可有吩咐。” “约么还有半个时辰,海盗就来了。你们莫要出声,待会我宴请他们,劝他们喝酒。而他们的手下则去前舱饮酒。只要我一声令下,除了咱们的人,全数杀了,一个活口都不留。”林察说道。 千总说:“将主爷您放心,今日保证让他们一个跑不脱。”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林察连忙示意手下噤声,本人则是到了上甲板,却见一艘红单船靠了过来,上面的人笑嘻嘻的往船上搬运东西。 “你们是哪家的?”眼见是海盗,林察问。 为首的小头目连忙磕头:“见过总兵爷!小的是石壁大哥的随从,您升任总兵的时候,小的还曾去南头寨给您送行呢。” 林察微微点头:“石壁呢,其余三家呢?” 小头目说道:“我家大哥和其余三家头领在来的路上,郑廷球非要带手下来,大哥和徐头领、马头领都劝他,他才不带了。但也因此耽搁了些时间。 而我大哥让小的给总兵爷送来些乐子,说是待会宴会上助兴。” 林察这才发现,除了酒水之外,还有歌女、乐师被驱赶上来。林察微微点头:“本将早知道石壁忠顺,倒是那郑廷球,着实跋扈,告诉你家头领,本将会收拾他的。” “多谢总兵爷。”小头目接过了林察的赏赐,欢天喜地的去了。 红单船向西航行一段,饶过海岬,进入一处海湾,这里停泊着四艘长龙船,四个头目正在等待着。 “如何,林察可在船上。”石壁当先问道。 小头目说:“就在船上,小的还和他说话了,决计认不错,小的敢用脑袋来担保。” 石壁点点头,让小头目继续说道:“三门岛上的探子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有一样,咱们的船靠近,护卫在福船周围的长龙船会来检查。” “林察谨慎,幸好咱们早有准备。”马玄生哈哈大笑。 石壁点头,说道:“那就干这一场,上了福船,什么也不说,抓林察,杀官兵!” “好,抓林察,杀官兵。”其余三人说道。 按照林察的要求,四个头目只能各一艘船前去,每个人只能带两个随从,船不许配属火炮。 因此,四艘长龙船都卸下了装备在船头和船艉的火炮,炮手自然也就不存在了,每艘船除了头领和随从之外,就只有十六名桨手、艄公、船工合计二十四人。 四艘船,齐头并进,出现在了三门岛水域。 远远的,林察麾下的长龙船就迎了上去,船上有一青袍男子,老远就向四艘船招手,然后主动靠上了挂着石字旗的长龙船。 “林星兄弟,又见面了。”石壁笑哈哈的说道。 林星几次代表林察去香港交涉,是林察的家丁,官拜把总。 “石壁大哥,三位头领.......。”林星笑脸相迎,挨个和每个头领打了招呼。 “职责所系,检查一番。”林星上了石壁的船,又让自己的船分别送人上其他的船,他笑着说。 石壁拍着他的肩膀:“理解理解,将主之命,你怎敢违抗。” 林星点点头,掀开了船头的竹席,下面却是一筐绳子,并不是他以为的火炮。他看了看船上的人,两个随从小心的配着不是,而桨手船工全都低着头。 “你站起来。”林星对一个桨手呵斥道。 桨手起身,哗啦啦的带动着镣铐响,林星看到镣铐,放心了许多,打开了这桨手脚下的一个舱门,里面一股子烂豆子和臭咸鱼的味道传来,想来就是这些奴隶桨手的食物。 “石壁大哥,得罪,得罪了。”林星也没有发现什么。笑着说道。 石壁笑着说:“那我们可以去见总兵大人了吧。” 林星看向其他船上的检查人员,都摆手或者摇头,满意点头,他说道:“自然,石壁大哥,我便乘你的船去吧。” 石壁大笑:“哈哈,欢迎啊,林星兄弟坐上这船,我脸上有光啊。” 五艘长龙船上随即响起了桨手的号子声,直到靠近了福船,老远就见到林察在官厅前打着招呼,而船上也放下绳梯软梯下来。 “三位兄弟,咱们先上去拜见总兵大人。”石壁给其余三人使了眼色。 四个人和八个随从与林星一起上了船,石壁第一个上来,眼见林察要在官厅的台阶上下来,他连忙迎上去,说道:“总兵大人,千万别下来,我等要给您磕头见礼,不然心里难安啊。” 林察满意点头,一直等到十几个人全都站到了甲板上,石壁对郑廷球微微点头:“三位兄弟,咱们有今天,都是林总兵庇护,来,一起先给总兵磕头。” 四个人上前一步,却是没有跪下,而是快步几下冲了上去,郑廷球最快,直接把林察扑在地上,而马玄生随即扣住了他的臂膀。 “你们.......。”林星诧异,一句话还没喊出口,就感觉后心一疼,几把顺刀的刀尖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 “你们四个狗贼,干什么......。”林察高呼。 “妈的,摆鸿门宴,要害老子,老子先抓你!”石壁骂骂咧咧的。 林察骂道:“反了,造反了,还不快些出来,杀光这些杂碎。” 咣当! 官厅前的一个舱门打开,一个披甲持刀的士兵冲来出来,徐贵相眼疾手快,飞扑过去,一把抓住士兵的臂膀甩走,然后死死的顶住舱门,而马玄生也抄起一根木棍,敲晕了那人,随即用木棍顶住了舱门。 “里面全是披甲的兵。”徐贵相低头躲开了舱门上的小窗口,里面探出一根短矛,但他已经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石壁提着被捆起来的林察,走到船舷,那些伪装成桨手的海盗已经解了镣铐,一部分正在屠杀林星船上的官兵,一部分已经借着梯子往上爬。 “不要上来了,人抓到了,咱们立刻走!”石壁喊道。 郑廷球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快些走。” 林察率先被扔到了一艘长龙上,紧接着四个头目爬了下去,林察的亲兵已经从其他舱门冲出,杀了几个随从,但也有人跳下船来。 “退,立刻退!”石壁叫嚷着。 他知道,四家都是挑了好手扮作奴隶桨手来做事的,但因为要伪装桨手,没有带武器,也没有披甲。而船上有几十个披甲兵,那种狭窄的地方,别说几十个,就算只有十个,可以把所有登船的水手杀光,这就是披甲的好处。 仅凭这些人带的那顺刀、腰刀的,面对披甲兵,简直和鱼腩没有区别。 “点火,烧了这船。”石壁站在船上,看到那些披甲兵已经开始操作火炮了,立刻吩咐说道。 船上水手们把身上的衣服,船上的草席,船帆全都扔到了被杀光人的那艘长龙上,一把火点燃,有人泅水推着到了福船边上,一时间火光大起,已经划远的海盗们,依旧可以听到福船上传来的惨叫声。 也可以看到有披甲兵跳下船来,但动辄四五十斤重的铠甲,落水就是铁托,哪怕会游泳,也是逃不脱淹死的命运。 “完了,全完了......。”林察死猪一样被捆在桅杆上,看着一把火点燃的福船,他哇哇大叫起来。 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双份弹与米涅弹 澳门西南角的妈阁山下,是一处新圈起来的营地,以几座货仓改造来的军营,占据了山下好一块的土地。 这是费雷拉营的驻地,自从广东动员各方势力要剿四姓海盗,澳门议事会也被要求组建武装进行支援。 费雷拉营因此临时组建起来,费雷拉这位信仰天主教的中国信徒,凭借在澳门担任多年捕盗的威望,招募澳门闲散雇佣兵和少量葡萄牙士兵,组建了三百人规模的费雷拉营,全数装备了火绳枪,配备半身甲与腰刀,实力不容小觑。 只不过费雷拉营一开始就占了好大一块地做军营,别说三百人,一千人也驻扎的过来,期间营地里修了不少房屋,大部分出资来自东方商社,商社前来剿贼的军队,按照计划就驻扎在这里,以免进城扰民。 在军营的靶场,李肇基坐在凉棚下面,手里摆弄着几把枪,有燧发枪,也有火绳枪,燧发枪有簧轮燧发枪,也有狗锁样式的,无一例外,都是从来往商人那里采购来的。 “按照施罗宝大人的意思,此次剿灭四姓,我们费雷拉营和澳门议事会的其他武装,都接受您的指挥。当然,名义上,总督大人才是我们的最高指挥官。”费雷拉一边帮着李肇基装填子弹,一边说道。 李肇基说道:“明白,你们想让我当坏人,去总督那里帮你们争取利益,以免自己沦为炮灰。” “也只有您,可以为我们争取到一个合理的地位。议事会的先生们对此也深信不疑,他们相信您也愿意如此。”费雷拉说道。 东方商社在澳门的地位已经与之前大不一样。 在东方商社的船第一次来澳门时候,曾经被葡萄牙人觊觎,费雷拉还执行过抓捕李肇基的任务,只不过,东方商社的势力在快速扩张,尤其是其拥有远洋船队,并且愿意带葡萄牙商人一起贸易,曾经的威胁者,已经成为了澳门最尊贵的客人。 澳门现在的发展完全仰赖于和东方商社的友好关系,是其帮助恢复了与马尼拉的贸易,从那里得到的白银为这座已经陷入停滞的港口注入了新的活力。 而此次剿灭四姓海盗,因为东方商社的存在,澳门议事会的力量被视为可有可无,但东方商社要入主珠江口,明眼人都会看出来。而等到那个时候,澳门的地位就会再次发生变化。 葡萄牙人无法接受澳门失去垄断地位,但东方商社的实力在那里摆着,他们无能为力,只能通过友谊、臣服,在未来的粤海新秩序里,获得有利的位置。 李肇基呵呵一笑,接过了被费雷拉清膛的火绳枪,咬开纸壳定装的弹药,先把火药倒进去,而这枚弹药的前端却与众不同,并非只包裹着一枚铅弹,而是在铅弹之前,还有一截,里面装填的是三枚小型铅弹,也就是鹿弹。 这样一大三小的配置,是燧发枪时代的弹药模式,在未来的北美战场上,对英国人发挥了重要作用。 滑膛枪的命中率很低,但没有人规定滑膛枪里只能装填一枚弹药,一枚球形弹丸外加三枚小型铅弹,便是最好配置,对付披甲率很低的海盗无比合适。 在李肇基的身边,他的五个亲随在射击着,每个人开了十枪,用的就是这种新式的弹药。 “大掌柜,可以报靶了。”一个亲随走过来,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很快就有人扛着几个靶标跑了过来,这是半身靶,直径约为二十五厘米的圆木板,上面贴着一层靶纸。 李肇基看着五个靶子,上面有着大小不一的孔,密密麻麻,他让亲随分别数靶,每个人数两个,但不包括自己的。 最终,结果出来了,五十次射击中,命中了独头铅弹三十七次,霰弹则有七十九次,而靶子距离射击点五十五步,也就是九十米左右。也就是说,在实验环境下,命中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二百三。 当然,这是试射环境,试射的人员是用惯了火枪的亲随,而且天气良好,不会在硝烟笼罩下进行,也没有各种武器的袭扰。但事实已经证明,这种弹药组合,确实可以非常有效的增加命中率。 “把靶子放在一百一十步的距离,再各自打十发,然后把结果送来。”李肇基对身边亲随吩咐说道。 随着一阵乒乒乓乓的火枪射击声后,在一百一十步,也就是一百八十米的距离上,理想条件下,双份弹药的滑膛枪可以打出接近百分之百的命中率。 “费雷拉,你可以告诉澳门议事会,我们的友谊长存。正如他们担心的那样,这次剿灭四姓之后,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控制粤海,尤其是珠江口,而他们会失去垄断的权力。 但你也告诉他们,眼睛不要仅仅盯着澳门这一块地方,世界很大,加入我的麾下,哪怕只分一小块蛋糕,也可以比曾经独享的蛋糕还要大。”李肇基微笑说道。 费雷拉点头,远远的,他看到唐沐带着几个人,还抬着东西过来,起身说道:“您的承诺,对议事会意义重大,我会转达您的善意,现在就不打搅您了。” 在费雷拉离开之后,唐沐来到了李肇基的身边,他把一台缝纫机一样的东西放在了李肇基的面前,还有一个木匠,笑着站在一边,他的脸上全是骄傲的神色,手就搭在那东西上。 这缝纫机一样的东西,就是李肇基要求木匠制造的脚踏车床,在来的路上,他让东方号上的木匠制造了一台,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用脚踩踏踏板,以此为动力促进铁轴旋转,这玩意在这个时代并不稀奇,毕竟无论铸造出来的炮筒还是卷铁制造的枪管,都需要镗床来打磨内部。 商社的兵工厂里有水力的镗床,也有人力的,只不过人力的镗床是手摇的,效率比较低,而李肇基要求工匠们改为脚踏的。 在眼前的这台车床,则是从普通车床上改来的爱荷华膛线机,除了刀头是钢的,其余全部是木头的,就是用于加工膛线。 对于娴熟的木匠来说,李肇基仅仅说了原理,然后大体讲解了结构,这位木匠就造了出来,毕竟这玩意实在是太简单了。 而随船的枪匠与木匠一起,生产了商社的第一杆线膛枪,当然,所谓第一杆线膛枪就是用一把现成的火绳枪,用脚踏膛线机拉了四根膛线而已,在这方面费的功夫,还不如制造那生产米涅弹的夹弹钳。 夹弹钳不仅要加工出米涅弹那怪异的形状,还要拥有相当的精度,李肇基的要求是,在子弹上卷三层纸,就落不进枪膛,卷两层纸用推弹杆可以轻易推进去,而卷一层纸就可以自由落体进去。 因此夹弹钳经过了很长的加工,打磨,才满足了这个要求,而其生产出来的米涅弹仅仅用于这一杆步枪,因此在步枪和夹弹钳上都标注着一个编号。 “大掌柜,每一颗子弹小的都试验过了,符合您的标准。”木匠认真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对唐沐说:“让人给我在二百步外树一个半身靶........。” 唐沐刚要去吩咐,李肇基却想起一件事,他拍了拍脑袋:“算了,还是一百一十步吧。” 虽然理论上米涅步枪有效射程在九百米以上,而精准射程也超过了五百米,但那都需要表尺才能打出来,而现在表尺还不存在,所以李肇基也就只能打相对较近的目标,自己可以摸索着打。 李肇基专门安排了支架,这样坐着也可以瞄准,他亲自装填了弹药,因为米涅弹的弹丸直径小于内径,所以装填弹丸非常顺畅。 他瞄准一百八十米外的靶子,枪口微微上抬,扣动扳机后,火绳点燃了药窝里的引药,紧接着火药被点燃,一枚子弹飞射而出,远远的就看到靶子动了动,随即啪的一声响从远处传来。 “打中了,大掌柜,偏上了一点,大约在这个位置。”唐沐用望远镜看着,在一旁的靶子上点了点。 李肇基点头,清理了一下枪膛,开始装填第二枚子弹,但意外发生了,火药刚刚倒进去,就轰的一声,一团白色的浓烟喷出,幸好李肇基躲避及时,但也因此燎到了头发,也被呛的连连咳嗽。 “混账东西,敢在弹药里做手脚。”唐沐拔出刀,扑向了枪匠和木匠。 “不关他们的事。”李肇基咳嗽着,叫住了唐沐。 他在一旁的清洗了一下,确定没有受伤,又让唐沐拿来白纸,把枪膛里已经冷却好的残渣倒了出来。 黑乎乎的火药残渣里,有一些金属屑,李肇基用树枝挑了出来,唐沐问:“大掌柜,这是啥呀,是火药被做了手脚吗?” 李肇基摇摇头:“这是铅屑,这种尾部扩张子弹,是火药冲击尾部的木塞,让子弹屁股张开,弹体嵌入膛线里,开始旋转,利用这种旋转,保证子弹不会在枪膛里乱动的同时,让飞行更稳定,就比如弓箭手,会把箭矢的尾羽弄点角度出来,箭矢就更准些。 但也因为子弹嵌入枪膛,铅软而熟铁枪管硬,所以发生了挂铅。 铅发生摩擦,很热,点燃了第二次装填的火药。幸好,我倒进去的不多,反应也快了些。” 说着,李肇基拿起火枪,用刷子清理内膛,之后把剩余的铅也倒了出来。 李肇基从子弹盒里又拿出一发子弹,说道:“再来一发。” 唐沐连忙把枪抢过来,说道:“大掌柜,还是我来吧。” “拿些油来。”李肇基吩咐说道。 这一次,在装填子弹之前,李肇基在米涅弹的凹槽和弹体上抹了一些固态的油,才装了进去。 因为是验证挂铅,所以唐沐随意瞄准,打了一枪,却也打中了,只不过偏下了一些。 再次冷却之后,唐沐用通条刷子仔仔细细的清理后,把里面的残渣倒出来,发现依旧有铅屑存在,只不过,这一次少了很多。 新 第二百一十七章 忠诚不绝对即绝对不忠诚 李肇基冲两个匠人伸伸手,那个枪匠人罗友才直接跪在了地上,夹具、子弹都是他弄的,刚才差点就出事,小命不保。 尤其是唐沐刚才拔刀的样子,差点就把他吓尿了。 “大掌柜,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会这样啊........。”罗友才哭嚎起来。 李肇基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这事和你一点关系没有,这事也不是不能解决,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罗友才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说道:“是,是,小的知道大掌柜学问深,小的全听大掌柜的。” “怎么会挂铅呢。”唐沐研究着那根枪管,还把手指塞进去,却是不理解。 李肇基愁苦满脸:“这挂铅的原因很多,我刚才说了铅太软会挂铅,但也和加工精度有关系,若是能有一纸厚的精度,就好很多。” 一般来说,作为底部扩张型的子弹,米涅弹的加工精度,也就是子弹与枪管之间的游隙控制在零点一三毫米为好,相对于滑膛枪,精度一下提高了十倍,因为滑膛枪的游隙在一点三毫米之下都是可以的。 当然,却也不用这么苛刻,再放宽松些,零点三五毫米也可以。 这也是李肇基给枪匠生产夹具时定的标准,因为这个时代不存在千分尺,游标卡尺也没有精确到毫米这个级别,李肇基只能给出一个宽泛的概念,那就是以纸厚度来衡量,他找了一种纸,摸着厚度与后世的a4纸差不多,就以此为标准,因为a4纸的厚度大约就在零点一毫米左右。 如果加工精度定为一张纸的厚度,对于枪匠来说就很难了。 唐沐说:“这枪倒是极准,加工膛线也不难,就是子弹钳难弄些,但若是批量生产,也可改进。大不了子弹规制一样,在枪管上下功夫。可挂铅怎么解决?” 李肇基对罗友才勾勾手:“来,我教你怎么解决。” 罗友才立刻蹲在了李肇基面前,从怀里拿出了小本本和一根羽笔,羽笔插一根装满墨水的竹管里,倒也方便。 “第一,你重新生产一根枪管,打磨的要仔细,刚才我装子弹的时候就感觉到,枪管内径是不一样,这导致拉出来的膛线深浅不一样。 所有的新式弹药都要刷油料,你看看什么油合适,制成纸壳定装的。 石墨和石蜡弄成球,弄好的子弹放进去,进行翻滚,就跟糖炒栗子一样,用这种球打磨子弹。 记着,你现在要解决的是技术问题,不是生产问题,所以不要吝惜投入,贵一点没关系,等技术上可行了,咱们再想法子降低成本。”李肇基说。 罗友才记下来后,李肇基说:“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不用纯铅弹,把铅和锡,混在一起,两份铅和一份锡的比例铸子弹。打磨、刷油都要一样。这样造出来的子弹足够硬,因此不会被挂铅,但有一样,因为硬,所以膛线更容易被磨平。 纯铅的子弹和铅锡子弹你都试试,看看能打多少发。 唉,用铅锡子弹最好解决挂铅,但我估计枪管得换成钢的。” 罗友才大叫出声:“啊,钢的,那要多贵啊。” 李肇基哈哈一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老罗,这个脑袋里,全是学问,总有一天,老子要让钢比生铁还便宜,你信不信?” 罗友才重重点头:“信,小的一万个相信。” “还有你,孙师傅,这枪管镗制和膛线加工你也试着改进一下,现在枪管是平着进行镗制,你试一试,弄个垂直的,也就是竖着的。”李肇基用手比划着。 “哎呀,这容易,大掌柜。陶匠做模具的那玩意,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孙师傅信心满满。 李肇基点点头:“大体就是那个模样,你们去忙吧。” 水平镗床很容易受到重力因素,所以误差大,垂直镗床的误差就会小一些,但李肇基也说不准什么拥有,现在他是见佛就拜,就看哪个显灵了。 “大掌柜,这么弄下来,一杆枪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银两。”唐沐苦着脸说。 李肇基说:“理论上,一杆线膛枪花费的成本,是两支滑膛枪,一杆精品的线膛枪,需要一百五十个时辰才能完成制造,当然,那里面包括了雕花等一些装饰性,对效能没意义的工作。 可问题是,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能力,连燧发枪都生产不出来。” 制约燧发枪最重要的技术就是燧发机中提供动力的簧片,这需要高品质的钢材,类似的钢材一般用于制造钟表这类精密仪器。 “不过,即便是线膛枪是现在火枪的五倍价格,我也会让商社的军队配备。唐沐,商社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人,我们不是大明朝廷,最不值钱的事人命。 而且我们的军队数量少,更需要精良的武器。”李肇基说道。 唐沐微微点头,他一直很清楚,大掌柜在军队武备上,从不吝啬,往往精益求精。也正是因为如此,商社军队才能在各个战场上,以少胜多。 “对了,最近有些什么消息吗?”李肇基问。 李肇基在这营里呆了三四日,没去澳门,唐沐负责传递消息,而唐沐说道:“淡水营已经到位了一半人,今晚就会宿营在这里。我的人进了广州城,四下潜伏下来,鸿宾楼和周围都没有动静。 各方派人来澳门联络,都是希望您如期抵达广州,也有不少人希望您能住在他们家里,拉近些关系。” “陈平呢?” “哦,陈将军已经进入团防局,开始接受团丁武装,却在水师上遭遇了一些困难。一些士绅把团防局的水师战船用来做买卖,往来于广州与澳门,不想撒手。 另外就是一些广州的消息,陈将军已经写在信里了。”唐沐说。 李肇基打开信看了一遍,问:“唐沐,你在广州的安保布置,陈平知道吗?” “知道一些,他没有问,我也就没有说。”唐沐认真回答说。 “好,再布置人手,就不要让他知道了,他问,你也不要说。”李肇基说道。 唐沐不禁有些疑惑,他和姐夫赵大河都是与陈平出自一个卫所,赵大河更是陈平结义兄弟,虽说为了掩护陈平,这些都不与外人道,但在高层那里,唐沐知道,出身朝廷卫所的兄弟,自成一派,与陈平挂钩是难免的。 “大掌柜,陈将军可是有什么问题?”唐沐问。 “你觉得呢?” 唐沐挠挠头,说道:“上次他去淡水,倒是一开始就告知了我们沈犹龙的安排,只不过因为要装作与您不和睦,与商社对立,又需要保密,所以社中弟兄对他颇有微词。 但您知道呀,他是受命潜伏在广东官场里,曾经受您救命之恩的他,心是向着咱们商社的。” 李肇基呵呵一笑:“以前是,现在或许也是,但日后谁知是不是。” “陈平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唐沐话说的斩钉截铁。 李肇基说:“权力是最能改变人的,他现在已经是参将了,将来还会有所擢拔,位置高了,心也就会变。 你看这信,说的事与人,都很详细,可他漏掉了关键的一点。” 唐沐已经看过,但李肇基如此说,他还是又一次看了一遍,微微摇头。李肇基说:“沈犹龙有意让他和陈子壮联姻,说是陈家的侄小姐要嫁给陈平。 林、黄二位士绅已经把这消息告知,他却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陈将军是担心您误会,他或许就不想娶那什么陈家侄小姐。他和我们一样,是忠于您,忠于商社的。”唐沐坚定说道。 “你说的应该就是事实,但仅仅是因为怕我误会这个理由,就说明,他对我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完全的信任了。”李肇基微笑对唐沐说道:“你入商社晚,有些事,你姐夫大河知道。 当初我在伶仃岛上救了陈平他们,他们也愿意报恩为我效劳,但有一样,陈平是断不背叛朝廷的,不与官军为敌。 以前这没什么,我不过是有几艘船的商贾,在朝廷那里就是小虾米,没有资格与朝廷为敌。现在不同了,沈犹龙算是个通达的人,愿意和我交换利益,但若是遇到个愚忠的总督,死咬着嘴不把珠江口给我,我必然是要先造反再招安的。 试问,我造反时,陈平为谁效力呢? 他和你、大河已经不同了,你们完全属于了商社,而他的一切,都是朝廷给的。 而商社现在蒸蒸日上,利益扩张,实力增强,谁也不知道会发展到哪一步。若有一天,我要当皇帝,你和大河自然支持,但陈平呢?”李肇基缓缓说道。 唐沐不由的听呆住了,他可没有想过这么多。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你不用多想,至少目前和可预见的将来,我们与大明朝的利益是相同的,所以不论是时局还是个人感情,陈平都是我们的伙伴。 但正如他已经没有了对我全部的信任,我们自然也就不能无条件的相信他。所以,不在他职权范围内的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对他,对商社,都好。” “是,大掌柜,我明白了。但我还是觉得,陈将军对您是忠诚的。”唐沐说。 李肇基点点头,认真说道:“有一句叫,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唐沐,假如我将来造反,你会追随我吗?” “会!”唐沐说,他毫无犹豫,出身卫所并不意味着他世受皇恩,恰恰相反,他是卫所底层军户,备受世袭军官欺凌,而现在追随了李肇基,他拥有了想要的一切,未来还有更多,在大明朝廷和东方商社之间选择,他不用犹豫,也没得选。 李肇基说:“如果陈平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可以像你这样毫不犹豫的回答,那才是忠诚。” 唐沐依旧迷乱,李肇基说:“好了,唐沐,不要什么事什么人都一刀切,有些人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些人却只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这些都不是绝对的。 有些人会因为利益、名分从兄弟变成伙伴,也一些人会因为同样的东西变成兄弟。我们要做的,就是以一颗永远警惕却又包容的心去面对他们。 可以接受错误和疏漏,但不能接受背叛。” 新 第二百一十八 突发 唐沐细细思索了很久,等他想明白的时候,李肇基已经在和刘利在一旁说话了,唐沐快步走了过去,把披风给李肇基披上,李肇基说:“走,准备马匹,去广州。” “大掌柜,发生什么事了。”唐沐不解,问道。 李肇基说:“郑廷球那个家伙得手了,他竟然真的抓住了林察,当真是有些气运在身呀。” “大掌柜,这是郑廷球给您的密信。”刘利递给了李肇基一个竹筒。 竹筒上的蜡封的很好,李肇基缓缓点头,对刘利说:“阿利,你去忙吧,这段时间,广东士绅的外庄掌柜会来的很多,你莫辞辛劳,好好招待,贸易的事,就按照我们商定好的章程来就行。” “是,大掌柜。”刘利欠了欠身子,就离开了。 李肇基打开竹筒,看了竹筒里的内容,满意点头,忽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又看了看唐沐,又转而低头看信,吓的唐沐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这里面不会说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了吧。 李肇基对唐沐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忽然给唐沐脸上来了一个巴掌,冷着脸问道:“与郑廷球接头事,你亲自去的?” “哦......是,我觉得非常重要,事关大局,不放心别的人去.......。”唐沐解释说,但左边脸上又挨了一下。 “我是不是吩咐你派别人去?”李肇基问。 “是,但这件事........。” 啪,又是一个巴掌打在了唐沐的脸上,唐沐低头,知道不能再辩解,而是说道:“对不起,大掌柜,我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李肇基问。 “不该擅自做主,违抗您的命令。”唐沐说。 李肇基冷哼一声:“再想!” 唐沐悻悻点头,跟在了李肇基身后,他实在想不明白,到了澳门,唐沐先是安排了马队,一起与李肇基骑马北上,过了关闸,李肇基问:“想明白了吗?” 唐沐还是摇摇头,李肇基问:“你说,我为什么把这件事交代给你,而不是我亲自去联络郑廷球。” “您怎么能去!”唐沐立刻说道,他的脸上全是理所当然,说道:“您是商社的大掌柜,而香港是龙潭虎穴,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商社可怎么办?” 李肇基问:“那你呢,你又是一个可以随便死去的人吗?” 唐沐低下头,李肇基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他骑在马上,安慰说道:“唐沐,你不是那个靠着胆大勇敢在阵前搏取前程的小兵了,你立下了大功,我也给你了相应的地位和权柄。 在商社里,你已经是一个重要的人,千金之子不做垂堂,你纵然谈不上千金之子,身上也有很多的责任。如果你再这么一意孤行,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日后遇到关乎命运的大事,我如何敢交代你。 又如何让你执掌方面呢?试想,我给你一支军队,你却冲锋在前,你死了,军队就散了,失败、被歼、逃散........何其悲惨。” “是,我明白了。”唐沐擦了擦有些酸胀的鼻子,说道。 “你小子比你想的要重要的多,勇敢是一种美德,说实话,这方面我不如你。但勇敢不能解决一切,你已经成婚了,要学会成熟稳重。商社太需要独当一面的人才了,更需要既对我忠诚,又能独当一面的人。”李肇基轻拍他的脑袋,劝说道。 李肇基安排人去香港联络郑廷球,其目的有两个,一个就是让郑廷球在接下来的战事之中充当内应,在合适的时候发挥作用。另外一个就是设法搞掉林察。 而搞掉林察的办法就是进攻南头水寨,让林察背上战败的责任,而李肇基就可以用软硬兼施的手段让沈犹龙问罪林察,至少夺了他的兵权。这样,在广东对面,对商社最富有进攻性,且拥有实权的一支力量就被解除了。 当然,郑廷球抓到林察,结果似乎更好。 但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郑廷球是愿意与商社合作的,但李肇基没有这个把握,他拿不准郑廷球是否真的看重妙娘和他的两个儿子,甚至不知道郑廷球是否知道武大会和妙娘私通,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事。 因此,香港一行是很危险的,所以在郑廷球回信的字里行间里,提到唐沐去过香港岛,李肇基是如此的愤怒,这个年轻人是他重点培养的人才,一直表现的很优秀。 广州。 为了表示与陈子壮的亲近,沈犹龙在广州期间,索性就住在南园。 此时,南园花厅里,一阵激烈的琵琶声传来,在寂静的南园之中传的很远。 “好好,这一曲十面埋伏,是极好的,不过一具琵琶,却弹奏出十万甲胄。”沈犹龙听罢了,击掌说道。 陈子壮不仅是广东士绅领袖,还很有文名,在广州交友广阔,今日约了几个文士来,与沈犹龙喝酒唱诗,颇有享受,而有一文士新纳一妾,一曲弹奏,惹得众人喝彩。 “终究还是差了些悲怆慷慨之意。”陈子壮淡淡说道,他环视众人,解释说:“这曲目谁人都弹得,但只有心中有乾坤,又知刀兵险恶的女子,才能弹奏出其中真意。 原广州也有这样一位名伶,名叫白墨,可谓巾帼女子,弹奏此曲,最是得道,可却是委身了李肇基,实在可惜。” “是,是,那李肇基何德何能,怎能拥有那等奇女子。”有人也愤愤然。 沈犹龙呵呵一笑,心道,陈子壮果然影响力非凡,仅仅一个曲目,就能说得这么多文人对李肇基心生偏见,日后这些人,都有大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仆役说道:“老爷,广州来了人,要见总督大人。” “还需问么,快快请来。”陈子壮说。 不多时,走进来的是赵文及,这是大家都熟识的人,纷纷见礼,赵文及手持一封信,递给沈犹龙,说道:“东翁,松江令堂来信,学生不敢迁延,特地送来。” 陈子壮打开书信,脸色微变,看了看众人,他说道:“赵先生,送信之人此时在哪里?” “东翁,送信的是个江南商人,来广州进蕃货的,原以为您在肇庆,于是去肇庆送信,又听说您在广州,匆匆折返。现如今已经回了澳门,怕是不日就会启程回乡。”赵文及淡淡说道。 沈犹龙起身:“家书抵万金,母亲记挂,须得回信一封,不敢拖延,诸位,老夫先行一步。” 回到南园的住所,沈犹龙几乎是把自己扔在床榻上,失望、愤怒等负面情绪把他彻底打倒了,他握住书信,时而攥的手指喀喀作响,时而在床铺上砸个没完,那信都被他弄的粉碎。 这书信并非什么商人捎带来的家信,而是赵文及所书,内容就一个,林察被海盗擒拿了。 身处南园之中,沈犹龙气不得怒不得,心里的愤怒无从发泄,只恨没有早早的把林察抓了。 “东翁,方才人多,才出此下策,现在散了,不如请陈子壮来商议一番。”赵文及说。 “不行,万万不能让人知道。”沈犹龙说。 林察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广东总兵,一省军事主官,这种人被擒了,为人知道,他的前途就全没了。沈犹龙忽然起身,问道:“这事可传出去了?” “应该没有,信是下午送到广州的,陈将军直接把送信的人拿下了,审问之后,是四姓海盗石壁让人送来的,给海盗的安排是十天之后不回去,就公之于众。 然后提了条件,让您解散团练,抓李肇基去赎林察。”赵文及说。 沈犹龙稍稍放心下来,轻抚胸膛:“还好,还好,幸有十日时间,此时还能转圜。” 赵文及不再说话,眼见沈犹龙不愿意多言,就退了出去,沈犹龙坐立不安,在房中思索着对策,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两个要求,都是千难万难。 李肇基惜命之人,若是好抓,上次鸿门宴就抓了,也不会反手被他擒为人质。 至于团练,那是广东士绅们话语权的依仗,如何肯解散呢? 迷迷糊糊的,沈犹龙趴在床上竟然睡了过去,在睡梦里,出现了很多人,他梦到了被崇祯处死的那些重臣,蓟辽总督袁崇焕、登莱巡抚孙元化、陕西总督郑崇俭,还有那些因为兵败自杀被杀的大臣,杨嗣昌、孙传庭等等。 这些人在他耳边说着话,有人恐吓,有人怒吼,有人悲愤。 最后,这些人竟然同时向他伸出了手,似乎想把他拉进无尽的深渊之中,吓的沈犹龙满身大汗,直接跳了起来。 “老爷,您怎么了。”靠在床榻上休息的松宝起身,轻拍他的后背,服侍他坐下之后,又拿了毛巾,给沈犹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老爷,不如我去把赵先生叫来,让他给您解疑答惑?”松宝说。 沈犹龙摆摆手:“罢了,此事不要再问他了。” 赵文及对李肇基是很欣赏的,所以对沈犹龙与林察当初摆下鸿门宴的事不能接受,若非他与沈犹龙有多年交情,换回沈犹龙之后,他就要离去了。 现在林察要沈犹龙抓李肇基换人,赵文及断不能接受。 松宝看着沈犹龙的脸,大着胆子说:“老爷,小的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犹龙看了看松宝,说道:“你能有什么法子.......。”但时下他是毫无办法,只能说:“算了,你说说看。” 松宝笑嘻嘻的说:“海盗要抓李肇基,而您要用李肇基,李肇基也想和朝廷合作,索性把这个难题推给李肇基,让他去解决。” “李肇基......。”沈犹龙咂摸着这个名字,算了一下日子,心道要到约定的鸿宾楼会晤了,或许此事当真可以问问李肇基。 新 第二百一十九章 威胁 沈犹龙知道,自家这个仆人因为是亲信的缘故,往来高官多有与他交好的,因为担心他与李肇基与什么往来,于是主动问道:“松宝,你何以想起李肇基来,可是他给你银钱了?” 松宝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自上次李肇基与林总兵闹掰后,小的可没再收他的银钱,请老爷明察。” 沈犹龙微微点头:“为何之前收,那件事之后就不收了。” 松宝说:“小的......小的还以为,李肇基就是个海商,斗不过林总兵,就.......选了林总兵。” 沈犹龙从来不制止松宝收外人的银子,因为松宝从来不敢和他说假话,从松宝的迎来送往里,沈犹龙还能知道不少当面见不到听不到的事。但松宝这话,却触动了他,他何尝不是选了林察,现在也一样选错了。 “那你为何提及李肇基呢?” “外面有李肇基的亲随来,便是之前大出风头的唐沐,小的事看到他了,才.......。”松宝小心说道。 “你不早说!” 沈犹龙立刻起身就要出门,却忽然觉得不对,回来洗漱了一下,才去了花厅里。 花厅的宴会原本已经散了,也不知道唐沐是故意还是凑巧,单单是赶在陈子壮送客的时候到了门口,不仅骑马而来,而且还有几辆马车,一下就把宾客们的座驾堵在了街上,这下想走也走不了,眼见陈家的健仆往里抬着箱子,众人又跟着回来看热闹。 沈犹龙到的时候,唐沐正挨个打开那些箱子盖,里面白花花的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唐沐说道:“陈老爷,这是鸿宾楼善后时所需的银两,全都是上好的倭银,大的五十两,小的十两。 待鸿宾楼把事谈妥了,便即时交割了。在下奉命送来这些银子,取走商社的金冬瓜。” “你们大掌柜莫不是把我这南园当成了出纳算账的柜台了吧。”陈子壮脸色是很难看的,今日宴会,请来的都是文人墨客,是风雅事,谁知道就来这么个糙汉,带的拿的,嘴里说的,全都是钱,更是要在自己的南园交割,这可是有损南园的形象。 唐沐笑嘻嘻的说:“哪里话,总不能把这么多钱带去鸿宾楼吧,那里人多口杂的,或许还有奸人摆下鸿门宴,动刀兵。所以,双方都放心的地方,也就只有您这南园了。” 说着,唐沐直接拔出了明晃晃的刀,说道:“上次拿来金冬瓜,在下斩过,以证其实,这银锭,也该如此.......。” “不用了,在南园动刀,实在不祥,收起来吧。”陈子壮立刻提醒。 唐沐悻悻收刀,与陈怀仁一起交割,去库房取了金冬瓜,放入银锭,又换了两个人看守。 南园有金冬瓜的事,在广州已经成为时谈,那些文人墨客虽然一个个嘴上把屙黄之物嗤之以鼻,但却非要打开瞧个新鲜,被他们鉴赏过之后,唐沐才让人收上车去。 沈犹龙坐在花厅里,见唐沐安排完,说道:“唐沐,肇基本人可到了广州。” “得到林总兵的消息,昨日便是到了。”唐沐说道。 沈犹龙脸色大变,他猛然意识到,李肇基已经知道林察被擒的事,而陈子壮问:“林总兵什么消息,有些时日没见他了。” 唐沐笑着说:“总兵大人备战剿贼,自然常居营中。” 沈犹龙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下,至少唐沐没有公开说出来。沈犹龙说:“肇基也是在老夫幕中出去的,到了广州来,怎么没见来呢?” 唐沐说:“总督大人您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家大掌柜到了广州,去了您宅子里两趟,都是见不着啊。” “嗯,让他明日再来,老夫就在家中。”沈犹龙说。 唐沐应下,这才带人离去。 沈犹龙起身:“陈兄,这几日叨扰了,既然家中时常来客,老夫便先行回去。” 陈子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那日之后,在剿灭四姓这个问题上,沈犹龙一直表现出与自己共进退的姿态,怎么李肇基一来,又要单独去见呢?可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问,于是只能把沈犹龙送出南园。 其余宾客也是告辞,沈犹龙与众人分别,上了马车回广州。 “听李肇基说过,他是北人,松宝,广州城里哪个酒家擅长鲁菜的,你去寻厨子来,明日在家中招待李肇基.......。”在马车里,沈犹龙思考着明日见面的事,到底是有求于人,所以沈犹龙姿态放的低了些,先从饮食上准备起来。 但外面的松宝却好似没听见,没有回应,沈犹龙掀开帘布,看到松宝伸长脖子往远处去看,沈犹龙拍了一下松宝的肩膀:“你这小子,耍什么呢?” “老爷您看,那瓜摊旁停着的马车,是不是唐沐那几辆。”松宝指着远处的瓜摊,说道。 “似乎就是.......。”沈犹龙也看去,他忽然说:“你看那人,是不是就是李肇基!” “就是。”赵文及也凑出脑袋来,说道。 松宝说:“老爷,李肇基身边就几个人,咱们回南园,叫上陈家的仆人就能把他拿下!” 沈犹龙踹了松宝一脚,差点他把踹下车去,呵斥道:“混账东西,哪里有你出主意的地方,还不驾车过去。” 松宝揉了揉屁股,到了瓜摊前,扶着二人下来,却见这秋日的瓜田了长满了草,一群肥羊在地里吃着草。 李肇基坐在瓜棚下,老远就冲沈犹龙等人招手,到了近前,发现他面前摆着一漂亮的炉子,上面有一锅羊奶煮的滚烫,羊奶却逐渐变色,竟然加了茶叶的缘故。 “来来,总督大人,赵先生,坐,坐。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在下请二位喝。”李肇基说。 “李掌柜倒是好兴致,拦着路,喝奶茶。”沈犹龙冷冷说道。 李肇基叹气一声:“哪里是什么兴致,这是怂啊! 这广州对我来说,就是虎狼之地,上次差点送了性命,这次不来不行,却也不敢提前露了行迹。” “林察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已经身陷囹圄,你还有什么担心的?”赵文及捧着奶茶,享受着热度与香甜。 李肇基说:“就是因为林察被海盗抓了,我才害怕。原本我就怕他一个,现在林察被抓,谁知道海盗冲你们提什么要求,官位、钱粮,这些都好说,可我就怕,他们要我的脑袋呀。 现在,我怕您这位总督大人,对我不利呀。” “混账话。”沈犹龙呵斥道。 李肇基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越骂我我越浪的模样。 赵文及连忙打圆场:“李掌柜,你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李肇基说:“自然是海盗送信,给我十天时间考虑。” 赵文及一听,似乎与给沈犹龙的时间限制是符合的,想来海盗应该是两头吃或者两面下注。 “条件呢?”赵文及又问。 “出了事,我先上门的,将自己置于险地,说条件,也该你们先说才是。”李肇基说。 赵文及看向沈犹龙,沈犹龙点点头,赵文及说:“海盗要朝廷抓了你,解散团练,就放林察。但总督大人从未考虑同意这些条件,不然回去叫些陈家仆人,就能抓了你吧。” 唐沐却在一旁哈哈一笑:“您说笑呢,赵先生,几个仆人能不能拿下我们这些人另说,单说那团练,朝廷想解散,广东士绅能答应?” “唐沐,不许和两位无礼。”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沐起身:“那小的还是遛马去吧。” 他吹了一声口哨,远处的林子里疾驰出来十余骑手,沈犹龙和赵文及看了,不免后怕,幸亏没想着叫陈家仆人来抓李肇基,就这十几个骑兵,叫来一百个仆人,也不够人家砍的。 李肇基说:“既然二位说了实话,那在下也就不藏着了。海盗说,让我做两件,一件是想法子灭了团练的水师,二是带船队打上南头寨。” “他们是何道理?”沈犹龙一时没想明白。 李肇基无奈说道:“这不明白吗,我干了这两件事,他们顺势把林察一杀,那便是我李肇基杀官造反,朝廷就不剿四姓,要来剿我了,那个时候,我只能退去淡水,而朝廷的水师不存在了,珠江口不还是他们四姓说了算呀。” “好歹毒的心思。”赵文及怒道。 沈犹龙则是说:“李掌柜,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那群海贼既是朝廷的威胁,也是你商社的敌人。现如今只有你我联合起来,共同应对,才为上策。”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是吗,可是在下怎么觉得,我到淡水躲几天清闲,似乎对朝廷最有利呀。” 沈犹龙脸色变的难看:“你什么意思?” 李肇基摊开手说:“自我李肇基来到这广东,谁对我和我的商社限制最大,威胁最大?是林察吗,不,不是,是你,沈犹龙,沈大人! 当初我协助你灭了英吉利船队,你本该论功行赏,按照约定把洋船送给我。可你呢,背信弃义,和林察合伙摆下鸿门宴要害我。 没有你点头,林察有这个胆子,郑家有这个胆子? 现在我和广东的士绅做些买卖,也是您从中搅局,联合陈子壮一起,夺团防局的财权,抓水师团练的兵权。 这段时间,您住在南园,这剿四姓前前后后的事,应该被你们两个算计完了吧。 别的不用猜测,最被算计的肯定是我的东方商社啊。 说白了,限制我在广东扩张的,就是朝廷,就是您这位两广总督。似乎,没了您,也就没了扣在商社身上的枷锁啊,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够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犹龙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李肇基微微点头:“这天底下的官,最难打交道的就是您这种,一不爱财,二不好色,还对朝廷忠心耿耿,又顾全大局。能打动您的,除了权柄就是声誉,可这两样,我一样也给不了您。 说起来,不论两广总督换成谁,似乎都比您要打交道。而我也不用杀官造反,躲去淡水几个月,大概这广东就要换片天吧。” 新 第二百二十章 痛陈利害 沈犹龙和赵文及脸色大变,因为李肇基说的就是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 现在的沈犹龙,还能凭借权柄与威望,和李肇基对抗,下一任总督呢,他的到来,面对的将是东方商社的军事威胁与广东士绅的政治压力。双重恐吓之下,把粤海这一原本就不能为朝廷创造财税资源,反而影响广东安全的区域交给李肇基,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而且,李肇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躲出去而已。 让海盗被林察这一省总兵被抓的消息捅出去,以崇祯皇帝那刻薄寡恩的性子和‘文臣个个皆可杀’的狠辣程度,沈犹龙轻则落得一个下狱问罪,重就是斩首弃市。 然后李肇基就静等着下一任总督把粤海送上门就可以了。 “是吗,或许下一任总督直接引郑芝龙入粤。”沈犹龙粗重的喘息声中,带着满满的威胁,说道。 李肇基笑着点头:“嗯,很有可能,可那您也看不到了。” “那就走着瞧吧,看谁能笑到最后。”沈犹龙起身,随手把杯中奶茶摔在地上。 赵文及却拉住了沈犹龙的手,没有让他走,他又给沈犹龙重新舀了一杯奶茶,说道:“东翁,李掌柜只是在与您陈述利害关系,哪里真的要与您过不去呢?” 一杯奶茶递给沈犹龙,他在沈犹龙耳边说道:“真的要撕破脸害您,还让唐沐送二十万两银子进南园干什么?他李肇基能跑,那二十万两银子能跑? 再者说,那银子是他知道消息,洞悉利害之后送来的,若他打定主意,送羊入虎口吗?” 沈犹龙听了这话,铁青色的脸逐渐有了血色,他看着李肇基脸上得意上样子,就明白赵文及说的是实话。这个家伙就是想吓唬吓唬自己,气一气自己罢了。 李肇基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就是报上次鸿门宴之仇。 沈犹龙回身坐下,端起奶茶来,品了品,说道:“这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果然醇香。” 李肇基笑着说:“故作镇定,你喝的是赵先生的茶。” “啊,对不住,先生。”沈犹龙连忙放下,脸色尴尬。 赵文及托住他的手:“东翁,这杯就是您的,别听李掌柜胡说,他就是故意逗您。” 沈犹龙看了看杯子,自己的奶茶散发热气,是新盛的,而赵文及那一杯喝了一半,已经凉了。只是慌乱间,没有意识到,沈犹龙意识到,自己的心还是乱了。 赵文及笑着说:“李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是真要见总督大人万劫不复,直接把林察被抓的消息散播,然后躲去淡水看热闹就行,何必再来寻机见一面,故意寻东翁开心?你没那么无聊吧。 勿要再惹东翁生气,你有什么良策,快些说来,又有什么条件,索性也说出来。 今日咱们开诚布公,成与不成,都不伤了和气,如何?” 李肇基微微点头,赵文及从身上取来一点银两,说道:“松宝,去找那放羊的老丈,让他杀只羊来,再弄些土烧。今日就在这田野里,上无遮盖,四无隐藏,开诚布公,边谈边吃。” 李肇基更是微笑,心道赵文及虽然是个书生,却有个洒脱的性子,对他也更有好感。 为了舒缓二人的关系,等新鲜的羊肉带来,赵文及亲自切肉,一边收拾羊肉,一边说:“李掌柜,说起来,你到粤省也就一年半的光景吧,你瞧瞧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雄霸一方。 说起来,对你来说,时间更为宝贵。你刚才说,去淡水躲几月的清闲,就能得利,这话却也不全对。东翁是总督,林察被抓这件事要问罪,从京城到广州,来来回回,等新任总督到,少三四个月,多就半年过去了。 你一年半就有如此基业,莫名丢了半年时间,岂不是一大损失?” 李肇基听着这话,看向赵文及眼神都变了,因为赵文及是一语中的。李肇基之所以选择继续和难缠的沈犹龙打交道,而不是直接趁机把他拿掉,就是因为时间紧张的缘故。 已经是崇祯十六年的十月了,大明崇祯皇帝还有半年不到可活。大顺和大明打出狗脑子来,李肇基也不放在心上。 一个是短视局限的农民起义政权,一个是腐朽堕落的封建王朝,哪个灭了,哪个兴了,也就是中国历史上普遍发生的王朝更替。 可偏偏是满清入关,攫取神州,李肇基难以接受。纵然李肇基觉得日后自己也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可这神州大地被满清统治过,就好比那黄花闺女被人强暴过一样,杀了淫贼,心里的那根刺也拔不出。 但这种事,又如何与眼前这二人说的呢? “赵先生,还是我来吧,你用惯了笔杆子,使刀是不行的。”李肇基接过了赵文及手里的刀,把那还散发着热气的羊肉片的薄薄的,在翻滚的汤锅里一烫,便是香气扑鼻。 赵文及放开刀,温起酒来,说道:“这林察被抓了,此事如何遮掩过去,你心里可有章程?” 李肇基说:“简单,让林察战死沙场就是了。” “战死沙场,怎么说?”沈犹龙见李肇基说了实话,也认真起来。 李肇基说道:“这林察瞒着您,设鸿门宴去杀四姓的,反倒是被人将计就计给擒了。一省总兵,纵然是私自行动,但您也是罪责难逃。幸好,海盗们并未公开消息。 索性,咱们立刻行动起来,尽快对海盗发起进攻,先把战火点起来。 那海盗再把消息传播开,会是什么局面?不再是林察失手被擒,而是作战过程中,身陷敌阵。 当然,咱们也可以用些障眼法,就说林察在前线指挥战斗,什么总兵被擒,统统是谣言。” 赵文及击掌称赞:“好,这法子好。如此一说,林察的蠢和笨,变成了忠和勇。总督大人的失查,也可以变成海盗的狡诈。” 沈犹龙微微点头,心道这么一番操作,就好交代了。 李肇基摆摆手:“关键还是在于,一定要把四姓海盗立刻剿灭了。 到时候,不论林察是生,是死,咱们都要把一个活着但是受伤的林察给送回广州去,然后过几天,让他再因伤重难治而死。 那么,林察就不是死在阵前,而是死在战后。那大将阵亡的罪过,也就消弭无形,对朝廷有个交代。而咱们也已经把四姓给剿了,也算是给林察报仇,对广东地方,尤其是卫所军官们,也有个交代。” 沈犹龙眼睛瞪大,他是万万没想到,原本就是一个死局,被李肇基这么一操作,非但不死,反而是大功一件,不仅是大功一件,而且一举两得,既剿了海盗,又可以借机整顿广东军事。 “李掌柜,你当真有大才呀。”沈犹龙忍不住夸赞说,但心里却是万分的后悔,当初要是不那么瞻前顾后,大胆用这李肇基,哪里会到这个地步呢? 但转念一想,沈犹龙脸上浮现的笑容又消失了,原因很简单,李肇基这个人,不仅睚眦必报,而且无利不起早,他出这么一个主意,肯定有条件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主意窃取不得,因为关键不在于主意,而在于短时间内把四姓海盗给灭了。 林察身陷敌阵,团练尚未整顿完毕,佛朗机人实力弱小,能依靠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李肇基了。 既有所求,自然要给人足够的报酬。沈犹龙无奈,对赵文及使了一个眼色。 赵文及明白沈犹龙的顾虑,笑着说道:“这四姓之祸,已有多年,盘踞粤海,作乱许久。广东士绅商贾百姓,无不深恶痛绝。但海盗,也不是凭空出现的,今日剿了四姓,若不好好管理粤海,不久又会有海盗作乱,盘踞珠江口。 因此,剿贼,只是开始,如何重构粤海秩序,才是真正的大事。 李掌柜,这两件事,现如今都离不开你。” “赵先生客气了,谬赞了。”李肇基笑着回应。 赵文及摆摆手,故意说道:“在东番地,学生是亲眼见李掌柜征讨土蛮的,其用兵,其甲械,其战阵,可谓一时之选。再加上这船坚炮利,剿灭四姓,学生以为,对李掌柜而言,不值一提。 说起来,关键还是未来粤海秩序,东翁,还是要李掌柜多多襄赞呀。” 赵文及这是看李肇基不想主动提出条件,于是劝沈犹龙先表态。他一想也是,现在是沈犹龙在求李肇基,自然也就不能藏着掖着了。 沈犹龙深谙谈判的要诀,那便是一定要掌握主动权,更要永远藏着底牌,但问题在于,现在他没有这个资格了,只能实话实说:“在南园时,陈子壮与老夫商议过剿灭四姓后的事。 四姓剿灭,困扰粤省百姓多年的海贼袭扰解除,日后与外洋做买卖也就方便了。陈子壮提出,可在珠江口设立海关,把粤省进出的贸易给管控起来。但海关设立,就是为了让往来海商缴纳税款。 但出洋的多有官绅背景,入粤的也都是难缠之辈,因此需要王师、团练和贵社同心协力,才能践行海关制度。” “这得罪人的活,怕就是要落在在下脑袋上吧。”李肇基说。 沈犹龙微微点头:“也只有你,能震慑宵小,弹压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李肇基说:“我是个商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我不怕得罪,敢问总督大人,我替你们看家护院,还收保护费,我能得到。” 沈犹龙说:“可把澳门交由管制,另外你可安排掌柜参与海关,每年税收,可分四成给你,用于养兵。其余六成给广东团练,用于练兵扩军。而在剿灭海贼后,适当时候,贵社、王师和团练,当合为一军,北上为朝廷效力,平贼御虏。” “巡船,缉私之事,由我和水师团练一起做吗?”李肇基问。 沈犹龙摆手:“目前团练为剿贼,因此以水师为重,剿灭四姓之后,广东团练就为平贼御虏为己任,自然以扩充陆师为上,水师只负责运输,反倒是减少。因此缉私、弹压事,主要交由你,广东各地水寨配合。” 李肇基哈哈一笑:“这还不是全都交给我吗?运输陆师去北方,要用大船,大船如何缉私?各地水寨配合,更是不值一提,连团练都要转型御虏,各地水寨的粮饷还不被您抽了用作军费? 如此,事情我来做,但好处连一半都没有,还把我放在澳门,去和佛朗机人作对,总督大人打的好主意啊。” 新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谈条件 沈犹龙知道李肇基不会同意,就算原本可以同意,现在自己有求于他,李肇基也会提高价码。 “这是老夫和广东士绅商议所得........。”沈犹龙说。 李肇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总督大人也莫要诓骗我,陈子壮现在可代表不了广东士绅。” 沈犹龙看着李肇基,说:“那你有什么想法,此时可直接说来。” 赵文及在一旁敲边鼓,说道:“李掌柜,东翁,没有旁人,但说无妨嘛。” 李肇基竖起了手指,掰着手指,挨个提自己的要求:“其一,我不去澳门,我要香港岛。其二........。” “停!”沈犹龙直接叫停了李肇基的话,说道:“李掌柜,你以为我把贵社放在香港,是为限制你吗?恰恰相反,这是为了着想啊。你是商人,东方商社也只是一商社,朝廷以什么名目把香港岛给你? 哪怕你租,也该有个名目吧。” 李肇基耸耸肩:“随便,只要大人肯给,名目我来想。” “你先说!”沈犹龙坚持说。 李肇基略微思忖,就说:“我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循澳门例,葡萄牙人可租澳门,那其他国家自然也可以租......。” “等等,你不会要在淡水建国吧。”赵文及惊呼,心道难怪上次谈招安,李肇基连让谈都不让。 李肇基摇摇头:“我商社之中多是汉人,若是立国,会被大明视为威胁,到时就算总督大人肯给机会,那些士大夫还不用唾沫把您淹死。 我的意思是以泰西国家的名义租借香港,英吉利如何?” 沈犹龙想起,当初李肇基识破鸿门宴,遁出广时,把虎门之战中抓的英吉利人全都救走了,时下也过了一年,肯定有不少人愿意为其效力,找些洋人面孔办这件事,可以掩人耳目,把这件事办下来。 “你还是说说第二个办法吧。”沈犹龙说道。 李肇基说:“在下在淡水,有一朋友,名叫阿塔,是土蛮凯达格兰一族的首领,赵先生在淡水时,也曾见过。 那厮现在拥有金瓜石矿厂,又四处征讨,治下土地,相当于大明一县,统治土蛮不下五万人。如此实力,在南洋也可称王。 在下以为,索性让他自立一国,然后向朝廷朝贡请封,朝廷封了他王,他便是朝廷藩属。 也就能来朝贡贸易,贸易地点就可定在香港。沈大人不是还想着商社日后出兵为朝廷平贼御虏吗,索性也一并以此为名义。” 沈犹龙见李肇基说的头头是道,却想不出这其中的破绽,于是看向赵文及,赵文及说:“此事,还是和士绅们商议一下吧,毕竟日后士绅要和商社做买卖,选的办法直接关乎他们的利益。” “好,那就先不定此事。” 李肇基说:“办法可以商议,但香港不能更改,另外在珠江口,海关衙门必须设立在香港,往来贸易的船只必须前往香港缴纳关税,其余地方,概不能设。 而除了香港一地,在琼州府和潮州府,一东一西各设一海关。其中,琼州海关,由我商社主持,当然,自然以朝廷名义施政。水师、陆师都要有驻扎的。” “好,老夫知道你的条件了,自然会去与士绅商议。”沈犹龙说。 赵文及则是说:“其余的条件呢?” 李肇基说:“海关关税,我要七成。” “不可能,这一项,万不可答应。”沈犹龙这次拒绝的非常快,也非常坚定。 赵文及无奈,直接劝说道:“李掌柜,东翁与你讨论的,可不是粤海这一亩三分地的事。或许你也知道,现在北地不安宁,东虏寇掠,流贼蜂起,民不聊生。 东翁所为,并非为自己的权柄名位,是为了整合广东资源,为朝廷编练一支强有力的军队,北上支援的。这是匡扶社稷的大事,若没有这等目标,东翁何必与你纠缠一点利益。 而你也知道,不论整编兵马还是使用兵马,都是要钱的。海关税收都给你了,北上军队的薪饷如何来?” 李肇基笑着说:“大人为社稷谋划,在下本不应该阻止,但也请二位听我说完。” “你说。” 李肇基说:“其一,带剿灭四姓,团练的水师大可解散,日后运输所用船只,由商社一力承担,水师之用,自然可节省下来,用于军饷。 其二,日后朝廷倘若真的出兵北上,商社愿意共襄盛举,届时出兵一切军饷用度,都无需广东拨付,我商社自行承担。 如何?” 沈犹龙与赵文及相互看看,似在犹豫,赵文及说:“李掌柜,若是你到时候出尔反尔,我广东没了水师,连自己北上的能力都没有了。” 李肇基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两位,不是在下不给你们面子,你们不会以为,你们凑几艘大船,就有能力从广州直航渤海吧。 两位都是士大夫出身,何尝明白航运之艰难。 北地风如何、水怎样,针路航线是何模样,弄不清这些,你们把船造的再好,船工也开不到那里去。 总督大人,您的本家,江南沈廷扬向天子奏陈,海运粮米支援辽地,成效如何?” “这......。”沈犹龙一时犹豫了。 李肇基又说:“我们粗人,有一句话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广东海运至北地,沿途都是朝廷海面,自然不用担心敌水师了。所以,船只当以运输为要。 运人,运货,何必自己造船,到时候直接向郑家索要就是了。 他郑芝龙不肯为朝廷出兵,但到底也是管控一省水师的,连船都不出,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有这样现成的便宜不去占,却想着自己花钱造船,是不是有点太傻.......哈哈.......。” 沈犹龙听了这话,顿时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是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到时候以朝廷名义冲郑芝龙要船,他敢不帮忙? “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有一样,将来出兵,你自备粮饷,这是极好的,可你能出兵几何呢?”沈犹龙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总督大人,在下又不是神仙,能知过去未来,将来的事,谁能知道的呢? 在下且问您,北上定在几年几月啊?” 沈犹龙直接说不出来了,但他又不敢不纠缠,毕竟不能让李肇基随便出点人就打发了吧。 “总要有个章程吧。”沈犹龙说。 李肇基点点头,吹了一声口哨,远处正享受骑马快乐的唐沐疾驰而来,吓的李肇基连忙盖上锅盖,然后冲唐沐喊道:“唐沐,取燧发枪和火绳枪各一把来。” 唐沐送来火绳枪和燧发枪各一把,李肇基说:“这是我商社火枪,火绳枪,也就是大明说的鸟铳,燧发枪,是大明的自生火铳。 如今北地作战,不论王师、流贼还是清军,都以火器为上,若铳炮不利,断不能取胜。大人可认可此事?” 沈犹龙点点头,他虽然在广东,但往来塘报、信件极多,都提了类似的情况。尤其是现在大明军队不敢与清军野战,更是仰仗火器。而广东为朝廷办理火器甚多,有自己铸的,也有采买在佛朗机人的。 “火枪之利,燧发枪为上,可极为罕见,在下所有,也是采买自洋人,便以火绳枪为准,广东所部,不论经制王师,还是团练,出动多少鸟铳手,我商社也就出动多少鸟铳手,另外,火炮、刀牌,相应配合。”李肇基说道。 沈犹龙却是面无表情,这等与自己挂钩的办法确实对双方都公平,但军械之事,他实在不解,于是看向赵文及。 赵文及想了想:“这法子极好,极好。” “先生可有把握?”沈犹龙问。 赵文及说:“东翁可记的陈平向您提交的练兵之法?” 沈犹龙点点头,说:“陈平所述,颇为详细,却也驳杂,这些时日忙于四姓海盗事,一时忘了许多细节。只记得,他要以戚南塘之法整编营伍,虽编制不同,到也提到所需军械类似。 想浑河一战,戚家军死伤殆尽,却也给鞑虏造成巨大伤,其编制军械,当是可以的。” 赵文及点头:“是,陈将军要效仿的并非浙兵旧编,而是戚家军在蓟镇时的新编。 学生还记得,陈将军要编练步营、车营和骑营,因广东少马,骑营也就暂时不编了。 因为运输不便,车营也暂缓,而那步营,就有四成兵丁是鸟铳手。” 沈犹龙闻言,颇为欣喜,而赵文及又说:“而学生在东番地,见李掌柜征讨土蛮的时候,其麾下陆师步营,只编练鸟铳手与披甲长矛兵,却是一半一半,如此算来,还是朝廷占了便宜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那点便宜,也就不算了。 只有一样,单兵火器,在下只认鸟铳,什么三眼铳、快枪之类的,在下是不认的,那等火器编列营伍之中,纯粹就是草菅人命。” “无妨无妨,陈将军所提火器,也是以鸟铳为上。”赵文及说道。 李肇基自然知道这一点,陈平虽然不在商社时间久了,但对军事用了很多心思,商社用兵,不论岛内还是海外,都会形成报告,以求总结经验,而是李肇基会让将领熟读,自然也就会给陈平送去一份。 陈平由此得出的经验,自然就是鸟铳胜过三眼铳、火门枪了。 新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出征 蒲台岛。 费雷拉站在船舷边,忍受着冬季海风钻进脖颈里的冰冷触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在他脚下,淡水河号随着海水在晃动,让他一时有了醉酒的感觉,而在远处,蒲台岛的暗影时隐时现,那是四姓海贼的秘密基地。 这座岛屿位于香港岛的东南方,不在任何重要的航线上,因此少有人会到这里来。四姓海盗的大船全都停泊在这里,只不过与往日盛况不同,此时各家加起来也就十艘船。 按照郑廷球给的密报,这里聚集着四姓海盗积攒的财富。面对朝廷联合各方的剿杀,四姓海盗也被迫换了路数。 以往,面对朝廷扫海水师,他们会四散开来,利用珠江口的岛屿躲避朝廷的大军,然后在撤走之后,继续兴风作浪。但这一次不同,他们已经抓了林察,朝廷如果打,必然来真的。 因此把财宝藏在蒲台,一旦出现危机,首领们乘坐小船来此,便可换乘大船,载着财宝和亲信逃离,至于各部,自然是要放弃的。 唯一让四姓海盗拿不准主意的是,他们要逃去哪里。 这是海盗关键所在,也是剿灭四姓的第一声炮响,这一声响,要惊天要动地,才能让各方知道。 在费雷拉周围,聚集了一艘加莱赛和五艘加列船,还有六艘快蟹,总共十二艘大船,载运着的则是已经赶到澳门的淡水营一部和费雷拉营的全部。 “费雷拉,你真的要亲自率队吗?”陈六子吸着一根卷烟,微笑问道。 费雷拉点点头:“是的,陈掌柜,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请务必交给我。” 陈六子呵呵一笑,现如今的态势已经很明朗,地位越高的人越容易看清。四姓剿灭之后,不会再出现另外一个搅动局势的海盗团伙,而是会有东方商社这么一个巨大的力量来重塑本地秩序。 任何人,想要在珠江口有所发展,就要在东方商社制定的秩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费雷拉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 “那你有没有向你的上帝祈祷?”陈六子笑着问。 费雷拉无奈:“还是让妈祖保佑我吧。” 费雷拉是一位天主教徒,曾经的他也很虔诚,只是表现的很虔诚。因为在澳门,只有虔诚的教徒才能获得上升的渠道,但对于他来说,上帝、圣母都不如金币和权柄让令他着迷。 而在看清了局势后,费雷拉去过一次淡水,在那里,他发现,自己的信仰非但不会像在澳门的时候带来便利,反而会成为限制。 东方商社之中不乏来自泰西各国的成员,也有切支丹,但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外人。淡水有信徒,但是没有教堂,更没有神甫这类神职人员,那些信仰外来宗教的人员,也不能在淡水购买土地,也不能进行公开的宗教活动。 正如当初为了前程他选择入教,现在为了前程他也愿意放弃宗教。 夜色如墨一样浓,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乌四娘从床上下来,寒冷的天气让潮湿的空气变的刺骨,寒风吹来,擦过的一切都发出了声音。 “头领,您还要去巡逻呀。”一个丫鬟在一旁问道。 乌四娘披上斗篷,微微点头,她是徐贵相的妻子,却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还是徐贵相所部的二当家。 出了房门,走在寨子里,这所谓的寨子就用栅栏把几座房子围起来,房子周围散落着各部的帐篷,乌四娘挎着刀,走在栅栏里侧,听着动静,看着细节,忽然有人问:“是谁?” “我,乌四娘。”乌四娘回答。 “乌头领,您怎么巡到我们这里来了?”一个男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是石壁的亲信。 乌四娘说:“时局不稳当,各家不能只顾全自己,出了事,谁也走不脱。我看后半夜巡逻的少,便是来顶这一班。” “是,乌头领说的是。”那海盗笑哈哈说道,伸了懒腰,回去睡觉了。 乌四娘对跟在身后的丫鬟说:“记着,大石后有暗哨居住的小帐篷,我们竟然此前没发现。” 丫鬟点点头:“都记下了,头领。” 四姓海盗现在都觉得前途未卜,至于前程何在,人各有志。石壁想去福建投郑芝龙,马玄生和郑廷球号称要下南洋当海主港主,而徐贵相则想要去粤西,也就是北部湾一带,那里是疍民的大本营。 不仅如此,徐贵相眼见海贼们财富都在这蒲台岛上,想着若是走,索性抢了这些财宝,因此派遣乌四娘来,表面上主持大局,实际却是打探情报。 “头领,您说咱家掌柜的什么时候来.......。”丫鬟问道。 乌四娘转身呵斥:“这是你能问的吗?” 但话还未说完,丫鬟的身体已经摔在地上,而在她的脖颈出,一根短斧插在那里。 嗖!乌四娘听到耳边一声破风,本能往地上一滚,一把斧头从她头顶飞过,狠狠的楔入了一旁的地面。 “敌袭!” 乌四娘当即拔出刀,一边吼叫一边翻滚,躲到了石头后,而在他刚刚所在的地上,随即就出现了两根投矛。 “谁在叫唤,谁啊,让不让人睡觉!”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一阵嚷嚷,但随即就被黑暗之中飞射出来的投矛射死在当场。 随着一声悠扬厚重的海螺声划破夜空,外层的栅栏几乎在一瞬间被拉拽倒,紧接着,齐刷刷的喊杀声传来,一群身披铁甲,头戴各式铁盔的士兵冲了出来,他们手持长矛、大刀,列队冲锋,刚刚钻出帐篷的海贼们见到,立刻吓的要跑,但已经被长矛刺破了后心,还未吃痛叫出声,有一黑影掠过,把这人的脑袋砍飞出去。 海盗们的营寨已经变成了修罗场,长矛兵围着帐篷,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捅刺,待里面没了动静,便是扔火把点燃,一顶顶帐篷被点燃,火焰冲天,照亮了这片天空,却也照亮了刀光剑影。 海螺声,劈斩声,搏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饶是乌四娘也是见过阵仗的,此时也吓的不敢反击,她招呼自己的手下,向着码头跑去。 所有的财货都在大船上,但他们要抢的不是大船,而是小船。 大船上有精锐看守,但船上无桨无帆,免的他们开走船,水手都在岸边,但现在已经被屠杀了。 “快,上那艘长龙。”乌四娘高声呼和着。 但却吸引了一个袭击者的注意,他手持长矛赶来,当胸就把一个握住船桨的家伙刺杀在当场,但长矛也被那人的胸骨卡住,拔不出来,乌四娘挥刀就砍在了袭击者后背,但直接在外袍上劈斩出了大豁口,刀锋与铁甲碰撞,擦除了一溜火花。 甲兵一个踉跄,用手臂挡住了砍来的刀,拔出顺刀,给了乌四娘一刀,乌四娘倒了水里,甲兵也不再管,而是在码头一通乱杀,随手抢来一把船桨,横扫起来,吓的海盗都跳进水里。 在火光的照耀下,一个个的在水面挣扎,甲兵挥舞起船桨,挨个砸碎他们的脑袋。 等到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远处,桨帆舰队驶入了码头,用火炮威胁船上的海盗交出船只,在黑洞洞的炮口威胁下没有人敢反抗,十艘大船的财物全部被控制。 而费雷拉则在码头见到了受伤的乌四娘。 她的下半身泡在落潮后海边的水潭里,鲜血染红了一片,她捂住肚子,脸色已经苍白。 “给......我个痛......快吧。”乌四娘有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 费雷拉说:“你是徐贵相的女人,对吗。知道林察关在哪里吗?” “他......他在大寨里,不在这里。”乌四娘说道。 费雷拉点点头,他拔出的顺刀,从乌四娘的肋骨里刺进去,结束了她的痛苦。 广州,南园。 “陈集生,陈集生!” 花厅之外,七八个士绅急匆匆赶来,黄老爷擦着脸上的汗,高声呼和着,这种直呼陈子壮字号的行为,可是难得一见,那些仆役更是不敢招惹,连连躲开。 花厅门口,陈子壮现身,他冷冷说道:“黄老爷,你大驾光临,又直呼老夫名字,难不成是因为老夫欠了你银子,你上门逼讨不成?” 就算是再有涵养的人,被人当众叫名字,也是会发性子的,更何况,陈子壮是士绅之首,最好面子。 黄老爷却是丝毫不惧,说道:“陈集生,你休要在这里装腔作势,我把团防局的同僚都叫来了,有些话,你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蒲台岛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东方商社忽然发难,对四姓动了刀兵。 虽说剿灭四姓,邀请了东方商社,但何时开战,进剿方略,不该由总督和咱们团防局的来定吗?怎么也要在鸿宾楼见过之后,再进军征讨,怎么现在就打起来了。” “对,是不是你耍了什么手段,今日当着这么些同僚,说个明白吧。”林老爷也凑上来说道,其余士绅纷纷叫嚷起来。 这些人在团防局里刚刚得到消息,就发觉不对劲。 虽说李肇基与四姓有仇,又有志于粤海发展,但总不会在广东官府和士绅邀请他参与剿贼的时候,擅自开战吧。众人一时想不明白,就觉得,平日里就陈子壮在这件事上顾虑颇多,其幼子还因为东方商社陷于倭国,或许挟私报复呢。 若陈子壮真的瞒着团防局和李肇基闹乱子,可是伤害大家的利益。 “呵呵,诸位都来了,也罢,也罢,倒是好过老夫挨个去请了。”又一个人从花厅里走出来,正是总督沈犹龙。 为了利益,士绅们平日对陈子壮的奉承收了起来,大喊大叫的找上门,但面对沈犹龙,又是只能再低头下来。 士绅们涌入花厅之中,见陈子壮镇定自若,而沈犹龙不慌不忙,也只能落座。 “蒲台之战,老夫是知道的,却也不是陈老先生的过错,也不是李肇基怎么了,要怪,就只能怪总兵林察,是他擅开战事,李肇基是奉老夫之命进兵,是避免局势坏到不可收拾。”沈犹龙微笑说道。 新 第二百二十三章 士绅的嘴脸 士绅们闻言,纷纷叫嚷起来:“林察,他为何要这么做,不尊上命,擅自开战,这是大罪。” “更重要的是坏咱们方略啊,若是四姓逃脱,或除恶不尽,林察必须要负责。” “他若负责倒好了,若是不慎,朝廷怕是要怪罪总督大人。” 众人嚷嚷个没完,这是找到了一个既能出气,也敢出气的出气筒。 沈犹龙轻轻敲了敲桌子:“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动了。但军情紧急,老夫便只能先让李肇基行动,进攻蒲台,在海贼巢穴夺得基地,断其退路。” 士绅们点点头,黄老爷问:“总督大人,下一步当如何行动?” 沈犹龙拍了拍手,陈平走外间进来,摆开了一张地图,地图涵盖了珠江口,大小岛屿一一写明,沈犹龙说道:“虽说林察妄动,倒是计划更改,但目标不能改,此次剿贼,须得四面张网,除恶务尽。 东方商社与佛朗机人备战良久,且已经攻占蒲台,取得先机,主攻香港贼巢,暂以这两部为主。林察既已在左近,则交由其指挥。 广东的督标、镇标从新安出发,直趋九龙,从陆上压盖。各水寨精兵、水师团练则从各地出发,从外往里打,便如那剥白菜叶一样,一层一层清剿,层次递进,一直到香港岛。 这是为了避免贼寇逃走,亦是让各军各营清理掉小股海盗。” 沈犹龙依照地图,讲解方略,士绅们多是点头,现如今大明处于战乱年代,文人多以知兵为荣耀,当然,所谓知兵,也都是纸上谈兵罢了。却也让这些士大夫可以在图上分清东西南北,对照着听懂沈犹龙的意思。 “总督大人,东方商社和佛朗机人都是外兵,林察与其有嫌隙,归于他指挥,是否有碍?”林老爷问。 沈犹龙呵呵一笑:“老夫已经让林察将功赎罪,又扣下他镇标大部,他想立功,就要仰仗李肇基,前仇旧怨,都要放下。”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沈犹龙知人善任。其实沈犹龙一开始就把进攻香港的指挥权交由了李肇基。 广东能打的军队,就督标和镇标两支,各水寨武备不修,水师团练又没有经历过阵仗,水战是打不了的。若是没有林察被擒,沈犹龙是准备徐徐图之,练兵经武后再打,现如今只能是外兵主战,本省兵马敲边鼓了。 士绅们对此没有异议,他们不想团练折损太多,在一旁敲敲边鼓,帮衬一下,赢了是功劳,输了无大过,还能保存实力,何乐而不为呢。 有一个士绅说道:“前段时间,老朽家侄从澳门回来,说是澳门夷营和东方商社的番兵在澳门妈祖山脚下训练,枪炮声连绵不绝。家侄去看,说其军阵严整,颇有威风。 而海贼经过一年消耗,实力大不如以往,四姓之间又有旧仇,老朽想着,若是一个不慎,让外兵破了敌营,占了主功,可如何是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主帅是林察,他们打下敌营,也是林察首功。”有人笑着说。 那年迈士绅摇头:“那是对兵部的交代,却不是对粤省的交代。李肇基愿意出炮舰精兵为朝廷剿贼,为的就是粤海权柄,老朽是怕他立下大功,骄横跋扈,提出咱们满足不了的条件。 唉,都怪林察擅开战事,若等几个月,各营编练好了,有王师团练在手,李肇基就算立功,也不敢胡要什么。” 如此说来,众人脸色都是变了,沈犹龙抱拳说道:“诸位先生,请坐,请坐。这正是老夫要和诸位商讨的事,若诸位不来,也要相请,幸好今日齐聚,索性大家畅所欲言,为老夫出谋划策。” 士绅们坐下,沈犹龙从陈平那里拿出几页纸,说道:“李肇基确实提了不少条件,都写在这里了。说起来,原定是商议好再动兵的,只是事急从权,只能是边打边谈了。” 沈犹龙让陈平把这些条款吩咐给士绅们,都是当日在瓜摊见面时李肇基提的。 沈犹龙仔细观察着士绅们的表情,想要看出一些端倪,而士绅们在看到条款之后,已经小声讨论起来。 侧耳细听,沈犹龙就发现,士绅们争论的终点并非是答应不答应李肇基这些条款,而是直接转向了新设立的海关收税,如何收税的问题。 试想也是,这些士绅协助办理团练,目的可不是剿贼安民,而是把粤海扫清,好出洋贸易,而海关税,是必然落在他们头上的,这是涉及到切身利益,自然要着重讨论。 陈子壮呵呵一笑:“莫要叽叽喳喳个没完,咱们一条一条的谈。先说香港岛交由李肇基管制,此事如何?” 有人说道:“那就是一贼寇盘踞的荒岛,以往多是走私商人和海贼往来,四姓一乱,原有的设施也是毁了大半,此番又要大战一场,更是荼毒不少。这等地方,非膏腴之地,给了也就是了。 这海关倒是未必设在岛上。” “非也非也。”林老爷起来,说道:“这海关就该设在那香港岛,这是海关,收的是进出口的税,广东有船出洋,需要缴税,外面有船入粤,亦需要缴税。 可广州货船若贩货去粤西、粤东,便是不需要缴税的,若把海关立在广州或其他繁华港口,试问,你怎么知道出海的大船,是出洋的,还是本省贸易的? 那些船东、掌柜,人人都自称是本省贸易,那岂不是无人缴税了,这海关不设也就罢了。” “可若是海关立在香港,就解决这个问题吗?”有人问。 林老爷点头:“那是自然,设在香港,自此番货入粤还是粤货出洋,都必须经过海关,那香港进出之大船,都可以收费。” “可若有船从其他港口出入,赴两洋贸易呢?”有人又问。 林老爷说:“这出洋之船,岂能是片叶小船?李肇基这也不是说了,在琼州和潮州各立一海关,就是为了缉私之用。若是洋船番船,直入香港,不许去其他地方贸易,而我明船,从南洋归来,要先去琼州海关报备,获得船牌,东洋之船,在潮州报备。那么潮州至此琼州这粤海之上,只要大船没有船牌的,便是走私船。 当然,也不是所有走私船都能抓到,可一旦抓到,便可连船带货充入海关之中。” 众人微微点头,都是心道林老爷不愧能从陈子壮手里争夺团防局的财权,这水平着实不低。 陈子壮问:“李肇基提了两个法子,仿澳门例子,以洋夷身份据香港,或让东番土蛮称臣纳贡,以贡船停泊名义管理香港。林兄,你以为哪个合适些?” 林老爷陷入沉思,似有犹豫,反倒是那位年纪最大的提出了一个疑问:“总督大人,诸位同僚,你们与李肇基打交道多些,老朽倒是想问一问,这李肇基到底算不算咱大明人士?” “听说他祖籍山东,自幼出洋贸易,漂泊多年。” “不管他算不算,那商社中人,以大明人为主,尤其是粤人最多,倒是有些南洋华人。可老夫听说,东方商社不侍洋教,不尊番王。老夫此前荐给东方商社的账房来信说,他们在淡水办学,教的是四书五经,辅之以术算之法。 就连说话,为迁就李肇基,都可以学北方官话。 这商社总归是大明商社吧,对了,传言海忠介公家不是其股东嘛。” 黄老爷连连摆手:“不能这么算,若他东方商社是大明的商社,他在淡水整兵经武,又造枪铸炮的,那岂不是造反?再者,他与倭国还在作战,他若算咱们大明的商社,倭国岂不要找朝廷调停。 到时候,京城那边都听到的是东方商社的坏事,岂能让我们与他合作,还不以其为海贼,让粤省剿之?” “林兄,你以为呢?”沈犹龙还是看向林老爷。 “渭源兄,您见多识广,有什么就说什么嘛。”陈子壮也说。 林渭源呵呵一笑:“李肇基身份这件事,老夫觉得反不要去断,省的麻烦。至于进驻香港的理由嘛,老夫以为,东番朝贡似乎更为妥当些。” “何解?”沈犹龙问。 林渭源说:“在香港行事,有咱们照拂,未必需要什么名头。李肇基索要香港,不过就是为船队服务,又不是裂土封茅,其船队以商社名义行事,武装则以海关名义行事。 倒也无妨,关键是其未来愿意助战朝廷,北上平寇御虏。那是要离开粤省,出入北境,要仿澳门例,李肇基等皆是明人模样,如何说得过去。不如就让其东番朝贡,诸位且想,李肇基等虽然模样和我们一样,但个个断发剃须,其衣着也与咱们有别了。就说是东番习性,不知内情的人,也未必分辨的出。” “说的对,说的好。”沈犹龙击掌说道。 “那这第一桩事,也就算定下了。第二件,海关税收,李肇基要七成,诸位以为如何?”沈犹龙问。 陈子壮轻咳一声:“不可不可,若立海关,一统粤省出入,其收入巨万,怎可为李肇基所用?大部归他,咱们团练、王师军饷何来?诸位,老夫说的是不是?” “对,对。咱们是朝廷是士绅,他一个商贾,怎么能分走大头呢?” “嗯,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沈犹龙见不少士绅如此说,便是看向了林渭源。 林渭源笑了笑:“今日一早就被黄兄拉来,连早餐都没吃,到之后,喝了太多茶,如今临近中午,不知道陈老可招待否?” “好说,好说,那就备酒菜,边吃边谈。”陈子壮说。 不少人也是喝了茶,腹内焦急,一听备宴也就去解决了。 林渭源到了厕所里,解决完出来,却是外面花园里,黄老爷几人都在等待。 “林兄,你借机中断,是不是有话要说。”黄老爷问道。 林渭源示意这几个相熟的都来一旁竹林下,他说道:“以我所见,李肇基要七成,大可让他要去。” “哎呀,这话怎么说的?”诸人都是不解。 林渭源说:“那是关税,明摆着用于养兵用于援北的,试问,这些钱可落到你我手中?” 众人摇头,林渭源说:“诸位以为,对朝廷和东方商社来说,关税是越多越好吗?” “那是自然,钱落在他们口袋里,当然越多越好。”有人说。 黄老爷却摆摆手:“不尽然,沈犹龙要用这钱整顿兵马,援助北战,可李肇基未必全心全意如此。试想,关税收的多,逃税的就多,逃税的多,他李肇基花在缉私上的钱就越多。 再者,他东方商社的船也要缴税,船就那些,关税多,每艘船摊的多,他缴的也多。 更何况,你们看到没有,李肇基与沈犹龙有君子协议,以火枪手为标准,相约出共同的兵。关税多,粤省兵马多,他李肇基将来出兵也多。 如此出出进进的,李肇基未必想多征,而沈犹龙是多多益善。 所以,林兄说的对,若是咱们团防局拿走大半,沈犹龙征关税就更肆无忌惮了,若是被李肇基拿走大半,他却少些动力。” 林渭源微微点头:“莞楼兄说的极是在理,但另外一节,兄台却是没有看明白。” “哦,请林兄解惑。” 新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未曾达成 林渭源笑了笑,说道:“诸位,你们想,关税分成,是给李肇基和团防局的,但钱到了两家手里,怎么花销,可有什么不同?” “团防局定然是拿来练兵,这是确凿无疑的。至于李肇基嘛,用处就多了,造船、造枪,我倒是能说出二十个三十个名目来。”黄莞楼说道。 林渭源点点头:“说的是,可诸位,这两方哪个花销,对咱们有利。” 众人全都脸色一紧张,林渭源说:“团防局拿到钱,是,要过咱们一手,这练兵整军需要什么,那军械被服肯定是卫所来做,营地、军需多是当地官府打理。 说白了,广州一府就全吃下了。咱们来自肇庆、东莞、惠州,能分什么? 可如果钱落在李肇基手里,他会怎么话,刚才黄兄说造船、造枪,却是不尽然。他李肇基先要的香港,再要七成关税,以后老夫不敢说,只要香港到手,这大笔的钱肯定砸进去。 港口码头、仓房库房、民宅公廨、道路桥梁,等等等,这就是新造一座城呀,试想,这需要的砖瓦、人力、粮米、木料,等等,从何而来啊? 咱们不论远近,都能从中分润一笔。哪怕往岛上卖菜,都可以大赚吧。” “有理,有理。”林渭源这话一出,众人是茅塞顿开。 黄莞楼说:“可我瞧着陈子壮和沈犹龙的模样,似乎不能接受三七分啊。” 林渭源直接说道:“他们不同意若是有用,何必让咱们助拳帮腔,还不就是想借咱们的力量给李肇基施压吗?而咱们的利益他怎么不能照顾一下呢?” 黄莞楼重重点头:“好,待会咱们就不同意。” 林渭源拉住黄莞楼,说道:“黄兄,今日误会了陈子壮,咱们闯进来,已经失礼了,你若再强硬,怕那二人要拿你开刀。 你莫要多言,听我与他们周旋!” “好,原本咱们就以你为首,今日你说话,我们帮腔就是。”黄莞楼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子壮不断的向沈犹龙祝酒,但沈犹龙只是饮酒,却不把话头往正事上提。这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利害关系在里面了。 理论上,他是两广总督,广东军政,都该由他负责,可问题就在于,团练这事从一开始他就无法插手,好容易塞进去一个陈平,也是人家陈子壮的侄女婿,不知道未来和谁亲近呢。 未来的粤省海关关税,无论怎么分,也落不到自己的手里。自己整军备战,是要整理粤省现有的军队,团练怎么着,还是陈子壮说了算。 只要团防局这些士绅和李肇基达成协议,那么他就没意见了,更遑论,因为林察被擒的缘故,他现在身家性命都在李肇基手里攥着,可不敢恼了李肇基。 眼见沈犹龙不肯说话,陈子壮索性自己直接步入话题。 陈子壮敬酒一杯,说道:“原本,咱们是要在鸿宾楼与李肇基见过,商定一切,再说剿灭四姓的,可现在林总兵这么一闹,着实打乱了计划,也只能前面打着,咱们在后方周旋着。 说起鸿宾楼,大家还是想着,不管怎么说,也要让李肇基把长崎贸易的事善后了。诸位也不用担心,李肇基那二十万两银子就在南园库房里放着,也就拖延几日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几个士绅听了这个消息,更是宽心了。 陈子壮又说:“诸位也知道,李肇基在倭国发了大财,拿下了一座拥有五十五座金银山的岛,何其豪富。我粤省一年财税,都未必抵的上那佐渡岛一年采挖。 他那么有钱,还在海关税收上斤斤计较,殊不知,这是咱们用来编制团练,匡扶社稷的钱呀。” 林渭源呵呵一笑:“陈老先生这话却也不全对,李肇基那金银山可不是捡来的,而是打来的,倭国岂能干休? 前些时日,我不太了解倭国,这段时间问了问才知道,倭国人丁众多,国力昌盛,有两千万人口,且物阜民丰,说起来,怎么也相当于三四个粤省了。李肇基夺一省财力,而招惹三四省的敌人,也是压力陡增。 不然,他那等豪迈的人,也不会在关税上斤斤计较。” “正是正是,您看他,二十万两银子说放您这里就放您这里,这是多大的阔气?”有人说道。 陈子壮脸色不太好看,到嘴边的话又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林渭源放下筷子,给陈子壮斟酒一杯,说道:“方才说的关税分配的事,在下想了又想,觉得若是直接拒绝,却也不美。到底现在是用兵剿贼的时,用人之际,怎么能让人在前线不安呢? 若是李肇基一个不高兴,搞出点什么事端来,将置总督大人于何地呢,朝廷的脸面又怎么说?” “是,林先生这话说的在理。”沈犹龙微笑说。 林渭源又说:“李肇基为什么要七成关税,那是因为缉私捕盗这种事是要交由他的。赵先生是去过淡水的,应该知道,李肇基虽然船坚炮利,可用的都是大船,这种船,作战剿贼,是那好用,可缉私用,便是杀鸡用牛刀了。 试想,用炮舰巡逻海面,每艘船上水手、铳炮手和海关人员,加起来不下百人,每月开支多少呢? 所以,还是要造小船,这新造船,可是花费不少啊。这些钱,咱们可掏不着,他李肇基自然要多占些份额。” “可咱们团练要做的.......。” 黄莞楼说:“陈老先生,您呀别生气,还是挺林兄把话说完。咱们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犹龙也是安慰,陈子壮才不作声了。 林渭源继续说道:“说起来,我最怕的就是李肇基耍蛮,待剿了四姓,他把那炮舰往珠江口一横,用刀兵来要关税份额,咱们怎么办,不给,他造反,给,是他逼迫的。 最后八成是要给的,与其撕破脸后再给,不如大家和和气气的。” “那林先生有什么和气的办法吗?” 林渭源说:“关税如何分,不能让李肇基说了算,其实他说了也不算,这一年关税几何,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总比每年卖的那些票引要多。若是三五万两,他分走七成,也就罢了,毕竟人家为剿贼出力,还要负责缉私追逃。 可若是每年关税十万,他要七万,咱们就肉疼了。 若再多些,难道每年关税三十万五十万两,也要给他七成吗?” 众人纷纷点头,沈犹龙则是说:“您继续说,继续。” 林渭源说:“还是得定个章程,说起来,团防局分关税,是为了什么,练兵!练兵是为了朝廷!不管他李肇基是不是明国人,忠诚与否,这是大义,是大节,他不是急公好义的人吗,也该理解才是。 而练兵要练多少,花费几何,咱们也不知道。 假如说,关税明年开收,而明年练兵需要五万两,我觉得大可咱们就要五万两,把关税索性承包给李肇基,多出来多少,都是他的。 亦或者,咱们定个标准,比如十万两以下,他得七成也就是了,若是超过十万两,不还能三七开吧,毕竟他为关税付出的成本差不多是定额的,十万以后,四六开,亦或者五五开,咱们也是合理的。 当然,我也只是打个比方。意思就是不能空口在这里要,是拿出个章程来,有理有据才行。 咱们是这样,他李肇基也得这样,你为关税建立缉私船队,所费几何,每年开支又多少,总也要拿出个章程来吧,也不能空口就要。” “大才,大智!”沈犹龙说:“先生有经世之才呀。” 对于沈犹龙来说,现在这个局面,达成协议是好的,拖下去也能接受,只要别闹的双方不愉快就行。 林渭源微微颔首:“总督大人谬赞了,在下也就是说句公道话,有什么疏漏的,请诸位海涵。” “不,林兄说的极好,对这件事也看的透彻。以林兄所见,该当如何?”沈犹龙当即请教起来。 林渭源说:“现在海关都没筹建,就谈关税分配,实在过于早了。而关税要收多少,摊到每艘船上多少,我们也不知道。 索性,双方都出个章程,咱们团防局,为了北援要练兵多少,总共需要多少开支?他李肇基要编组缉私巡逻船队,要消耗几何呢?再者,海关本身也要有开支的,这些都算进去,算出明年需要多少开支,而预计又有多少船来,收多少关税合适,每艘船收多少,也就大体知道的。 关税收入,怎么也要保证开支吧。多出来的,才是要分配的,到时候,三七开还是五五开的,在下以为就没什么了。” “有道理,极是有道理。我想,李肇基对您这话,也说不出个什么来。”赵文及在一旁说道。 沈犹龙点点头:“陈老先生,您以为呢?” “好......好吧,暂就这样定下来。既然现在谈这个,容易前线不稳,索性先放一放,待剿了四姓,再说吧。”陈子壮无奈说道。 他是想现在就决定的,原因很简单,等鸿宾楼会晤之后,长崎事件一善后,士绅们和李肇基利益纠葛就更深了,到时候,有几个人愿意支持自己呢? 可现在林渭源一席话,说服了所有人,他强推这件事,也是无用。 新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上川 蒲台。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一艘三角帆船靠近了旗舰东方号。 随着号炮声响起,船上随即响起了以喇叭和小鼓奏起的军乐,急促而又铿锵有力,船艉楼上,陈六子下达了命令:“司令长官到,列队,行礼!” 在船舱里,两列士兵随即奔出,他们都戴着牛皮制作的三角军帽,正前单角上镶嵌有铜制的帽徽,双排扣的上衣,显的身姿笔挺,黑色的裤子,让人挺拔。 所有人手持一杆火绳枪,手臂之上有火绳缠绕,而两具挎包交叉悬挂在肩膀上,左面是水壶和医疗包,右面则是弹药盒子与刺刀。 当李肇基登上东方号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列成一排,持枪注视,李肇基佩刀从队列前走过,冲着士兵们微微点头。 “真是威风呀。” 在船艉楼上,一个青年文士忍不住赞叹说道,他正是陈上川,而在他一侧的中年男人则是说:“沐猴而冠的商贾罢了。” 这人是陈子壮的长子陈怀仁,一直在团防局里担任帮办,协助他那个因为年迈而精力不足的父亲抓住团练,这一次,陈怀仁领着船队来,参与对四姓海盗的围剿。 明末文人喜好兵事,陈怀仁也不例外,陈怀仁纸上谈兵惯了,非要亲眼看看这被众人交口称赞的东方商社水师是什么模样。 李肇基检阅了船上的武装人员和水手,他照例与这些基层士兵笑谈几句。 他的一切都是从这艘船上开始的,对东方号充满了熟悉感,但每次登船的时候,熟悉的面孔都在变少,熟悉的场景也在变幻。 船上的人有些升任的高阶职务,有些战死了,而这艘船经过了三次整修和一次重建,也是大不一样了。 而在这次出征之前,李肇基在淡水整编,正式建立了海军,东方号所在的炮舰队,则被定为第一舰队,而桨帆舰队,则是第二舰队,东方号和淡水河号,分别称为旗舰。 只不过,第一舰队的船只都是从武装商船里抽调的,战后肯定会解散去进行贸易,所以不用设舰队司令,李肇基兼任了第一舰队司令。 “陈兄这话说的差了,李掌柜虽然出身草莽,白手起家,但每每行事,多有豪侠仗义之举,乃是不世出的豪杰。这舰队越发规矩,军纪森严,于朝廷破贼剿寇,也是有益处的。”陈上川说道。 陈怀仁瞥了他一眼,说道:“胜才兄,你现在李肇基社中行走,自然说话向着他了。可你莫要忘了,你是我大明之人,莫要失了文人的风骨,浸染了商贾的铜臭。 你现在也是举人了,委身于一商贾之下,实在不明智。 为兄奉劝你,还是闭门读书,研习经文,为来年会试做准备的好。” 说罢,陈怀仁拂袖而去,竟是连李肇基都不理。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走的好,他走了,就少了麻烦。这船上就只有一个陈先生了,看他那个模样,谁还不是个举人呢?” “当不起大掌柜如此说,在下虽然已经中举,但学问还浅薄的很。”陈上川说道。 当日在澳门得了唐沐和李四知的赞助,幸运的考中了举人。 李肇基却是不在乎,拉着陈上川的手进了船艉楼,说道:“陈先生,你又不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你要这么想,你考中举人,就是经世之才吗? 现如今大明危在旦夕,读书人要想报国,靠四书五经可不够。 哪怕不能整军经武,也该明白兵谷料民,刑名法术,不是吗?” 陈上川闻言,重重点头,李肇基说:“我这商社,虽然不是朝廷官府,但一应配置,却与官府无异。你在这里做事情,至少可学些经世致用的学问。 你若是把我造船练兵的本事学去了,说定匡扶社稷的救世之臣就是你了。” “不敢,学生也就是想历练一二,日后多行善政,造福一方,也就是了。”陈上川说道。 李肇基说:“这好说,剿灭海贼之后,香港会开海关,你可供职其中。” “多谢大掌柜。”陈上川抱拳说,他说:“在下有一请求,不知大掌柜可否应允。” 李肇基示意他说,陈上川说:“在下虽是文人,但也喜好武事,尤其在这商社之中,人人皆有武备,哪怕寻常水手,战时也有刀斧在手,独独在下一人两手空空......。” “来来来......。”李肇基招呼陈上川上了二楼,这里一间小卧室,正是专属李肇基,里面有地图书册等物,而一旁舱壁上,挂着各式武器,燧发的手枪、各式刀剑。 “这把倭刀,缴获自佐渡,赠你如何?”李肇基将一把倭刀交到陈上川手中。 陈上川先是掂量了几下,又是拔刀在手,挥舞起来,颇有仪态。李肇基想起,初相识时,这位陈先生在粥棚相助,自称陈义略,想来自幼就喜欢云游,身上多少有些功夫。 中午,李肇基在东方号上宴请了两支舰队的主要军官,而下午进行了一次军议后,陈六子就带上第二舰队离开,向西航行。 陈上川有幸莅临军议,甚至在位置安排上,都高于陈怀仁,这让他非常欢喜。 虽然没有发言,但由此也知道了李肇基剿贼的海战方略。 香港与九龙之间,是狭窄而曲折的海峡,类似东方号这类武装商船难以施展,上一次偷袭四姓锚地,便是以小船在前面牵引,才得以顺利机动到位置。 但那是偷袭,若是决战,拖拽的小船遭遇攻击,就全完了。而海贼们的战船全都停泊在海峡里。 因此李肇基把舰队一分为二,第一舰队编列了所有炮舰和一支小型桨帆船,于香港岛与陆地之间的蓝塘海峡下锚,直接堵住海峡的东面出口。 而陈六子则率领桨帆船队于尖沙咀一带开始进攻,渐次进入海峡,用火炮清剿海贼在海峡内船只,迫使其决战,亦或者逃入东面第一舰队的伏击圈。 办法很简单,关键在于,陈六子的舰队能否正面击败海贼。 第二舰队出发后,第一舰队在蒲台锚泊,等待了两日,给第二舰队机动到位置留下充足的时间。 这两日,陈上川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一样在舰队里上上下下,他看到的是忙碌的水手,和枕戈待旦的士兵,以及那些冰冷沉重的火炮,因为有李肇基的令牌在,所以他什么地方都去得,哪怕火药库都参观了,当然前提是要进行搜身,交出武器和引火物。 十月十一日的早上,船队忽然开始忙碌起来,因为要到了出征的时间,陈上川在船艉楼看着水手们忙碌,随即看到了正在做深蹲的李肇基,他早已经发现,这位大掌柜虽然身居高位,却拥有良好的作息,每天早上都起的很早,吃饭也吃的及时,而且喜欢运动,虽然动作在陈上川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每当他运动完,都会神采奕奕。 “陈先生,起的早。”李肇基笑着对陈上川说。 这打断了陈上川的思考,李肇基说:“怎么,我的模样很滑稽吗?” 陈上川连忙摇头:“不,我是想思考一个问题。” “请说。” “您看那些水手,正在清理甲板,可是甲板明明很干净了,他们昨天晚上清理过,为什么现在还要清理?”陈上川问。 “你怎么想?” 陈上川说道:“这应该是船上定的规矩,另外,等军官看到船脏了再清理,就会受罚。但问题在于,淡水营的士兵在船上跑步,他们会把刚擦干净的甲板再次弄脏,反倒是这个时候,不再清理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是的,你猜的都对,但也不全对。水手们清理干净的甲板和步兵跑步都是一个道理,那就是消耗。 他们都是年轻人,拥有这辈子最旺盛的活力,绝大部分没有老婆和孩子,因此做事顾忌就少。而无论船上还是军营,都是管束极为严格的地方,因此至少有一点疏忽或者错漏,就会引发兵变,也就是营啸。 所以,军队里,不仅要有严刑峻法,更要从早到晚安排好他们的生活,用繁重的劳动或者训练,让他们的精力得以释放。 泰西人有一句话叫,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在军队里,士兵一思考,容易起营啸。最好的士兵应该是绝对的服从的,最好不要让他们去思考。而做到这一点,就是消耗,让他们停不下来,当停下来的时候,就想休息。” “所以,您才给您的士兵安排那么多科目。”陈上川说道。 他已经注意到了,无论是船上的水手还是临时居住在上面的淡水营士兵,都是从早忙到晚的。水手们三班轮换,还要抽空学习火枪射击、操作火炮,哪怕是临时居住在这里的淡水营,一天的生活也被跑步、训练占据。 所有人躺在那狭窄的吊床上,不出一刻钟就会睡的和死猪一样。 但军队里并非没有娱乐,但所有的娱乐都是竞技性的。 步兵会进行火枪装填比赛,用沙子代替火药,进行装填训练,水手们则会进行操作火炮训练。 陈上川发现,所有的竞赛,哪怕一个人就能完成的火枪装填,也不会进行单人比赛,而是以组、伍的基础编制进行。 而每次竞赛都会设立奖励,但却不是所有的奖励都与钱有关,比如正在跑步的步兵,奔跑在最前面的一队人,军帽上就插着一根漂亮的羽毛,那就是昨天装填弹药比赛中速度最快的一队。 陈上川问:“大掌柜,您这些练兵的法子,是从洋夷那里学来的吗?”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学自洋夷,是不是会让人觉得自堕身份?” 陈上川摇摇头:“却也不是,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都如此,何况一国一族。不论好法良器来自何方,但凡于国有用,于民有利,无可不学。便如鸟铳,在下听人说,我大明鸟铳仿自倭国,但所仿鸟铳最先用于抗倭。 而佛朗机炮合用,我大明造了用来对付东虏,这都是利器。” “好见识,好胸怀。来,陈先生,一起吃早餐,咱们边吃边聊。” 新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进入 李肇基第一次见陈上川时,就被他的性格所打动,身为文人,却喜欢实务,而非空谈,实在是少见。现在看来,陈上川心胸气度也是不凡,在士大夫这个群体里,也是难得能与李肇基说到一块去的。 二人相伴北行,一路交谈,各有见识增长,倒是那陈怀仁,与李肇基话不投机,便是挪到了隶属团练的一艘鸟船上了去了。 十月十三日的清晨,第二舰队放下船帆,由桨手划桨提供动力,进入了海峡之中。 香港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幽深曲折,从尖沙咀进入,航向东南,但深入之后,便是要转向东北,而此时正值东北风,桨帆船上的三角帆并不足以提供动力,反而容易遮掩瞭望手和通讯兵的视线。 当然,现在的尖沙咀是指的海峡西面一处,而非后世的拿出尖沙咀。 六艘重型桨帆船以一字纵队缓缓进入海峡,而在其见面,则是四艘一字横队摆开的快蟹船,后面则是摆成横队的快蟹、长龙和舢板,所有的船只都是为了掩护重型桨帆船发扬火力的。 桨帆船队的速度很慢,不超过三节,这是为了节省桨手火力,一路深入,海峡渐渐收窄,舰队避开了海峡内的岛屿和礁石,顺利来到了第一个转向点,九龙半岛,这里是大陆深入海峡的一处半岛,而最顶端就是后世人称的尖沙咀。 随着鼓声节奏变缓,舰队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舰队缓缓靠近九龙,旗手顺利与早已抵达九龙半岛陈平所部取得了联系。 因为海峡北岸已经为友军占据,陈六子特意利用这个优势,把旗手派去了明军营中,白天以旗语,若遇天气不好亦或者夜晚,则以火光报信,尤其是九龙半岛,更是单独布置,就是防止在这个转向点,遭遇了海贼们的伏击。 “报告司令官,九龙半岛旗语:有四艘长龙船出没,并无伏击。航道有沉船阻塞,另发现海贼于水浅处布设木桩。”通讯官告知了陈六子情报。 陈六子点点头,下令:“命前锋缓行探查,小心水下。” 九龙半岛西面水域,正是海峡之中最浅的地方,最浅不过两丈多一些,论船只吃水,倒是不在意,关键是若布设沉船、木桩,就比较麻烦了。 四艘快蟹缓缓前进,不断测量铅锤测量水深,船艏有水手以长竹竿探查水底,很快就发现了海贼布置的阻滞工事。 穿着水靠的水鬼潜下去,并不排除,而是把长长的竹竿系沉船或木桩上,把阻碍物标志出来。 等快蟹船快要抵达海岬顶端的时候,随即接到命令返回待命,有两艘长龙船接替探测。 “陈长官,怎么换船了?”有人问到。 “原因很简单,这是九龙半岛与香港岛之间最狭窄的区域,相距只有四百丈不到,且深水航道偏靠香港岛一侧,若南岸布置有火炮,或可击沉快蟹,而快蟹若是被击沉在这水域,很容易就堵塞航道。 索性,派遣小船接替,接替的长龙船不仅船体小,而且连桅杆也砍断,就算沉没,也是无妨。”陈六子淡淡说道。 这足以说服所有疑问的人,但并不代表这是事实,事实是,郑廷球送来的情报显示,海盗在九龙半岛所对的海湾里布设有炮台,而且不只一个。 海湾最深处,石壁等四人藏在一片红树林里,在他们身边,是用石头和装满沙土的草袋堆砌的炮垒,炮垒之中,两门红夷炮和三门千斤佛朗机炮已经准备好,对准了绕进海湾里的航道。 这些火炮曾经都是海盗们的看家宝贝,是安置在大船的船头,只不过他们的大船都被李肇基夜袭击沉了,现在面临朝廷来剿,便是把炮打捞起来,放在了这片海湾之中。 只不过,此时此刻,四个海盗头目都脸色铁青。 按照炮位的布置,他们把重炮安置在海湾最深处,用于炮击通过航道的敌舰,炮垒修筑的很坚固。海盗们虽然不是专业海军,但也清楚,这舰炮和岸防炮对轰,肯定打不过岸防炮。 因此,来剿敌军要想摧毁这炮台,肯定要深入海湾,进行登陆,而布置在海湾两侧的炮台就可以对登陆的敌舰进行夹击,就算挡不住敌人,也会给敌人以重创。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无比尴尬。 来袭的确实是大船,但既不是大明水师的福船、鸟船,也不是东方商社的洋船,而是如同堡垒一样的重型桨帆船,而且大船还不深入海湾,而是让小船探索航道。 “石壁,到底哪边才是主攻?”眼前的船队规模之大,让马玄生抓耳挠腮,他问向石壁。 石壁微微摇头,现在海湾东西入口处都出现了敌舰,全都是东方商社所有,说起来,那些三桅炮舰是东方商社的主力舰,但问题在于,那支舰队锚泊在入口,并不进入,反倒是这支桨帆舰队缓缓推进。 敌军分兵,海盗们也要分兵,他们把船队放在了东侧,对付第一舰队,防止其突入,在西侧布置了炮台,但问题就在于,陆上力量该如何布置,他们可不敢轻易让东方商社的人马上岸。 “不管哪边是主攻,不拼命是不行了。妈的,必须要给东番贼来个狠的,不然咱们必死无疑。”徐贵相恶狠狠的说道。 说起来,以往四个头领里,他最佛系,与世无争。因为他是疍民首领,天然自成一派,却也无法扩张。可徐贵相的老婆乌四娘被杀死在蒲台,让徐贵相彻底变了,他把能集中起来的钱财都拿出来,并且让其余三家支持,把四家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组织起来,改造了三十多艘桨帆船,装满了油料、硫磺和干草,做成了火攻船,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若他们登陆攻打,这边就是主攻,若不是......就是那边。”石壁说道,他看了一眼郑廷球,郑廷球没有任何表示。 在四个头领眼皮子底下,第二舰队的小船们在航道上来来回回,标注了所有的沉船点,测量出了深水航道。一直到下午,歇息够了,吃饱喝足第二舰队才开始行动。 这一次,是淡水河号打头阵,其余五艘加列船全部跟上,六艘船摆出了宽阔的楔形阵列深入了海湾之中,尤其以淡水河号最为深入,为舰队之首。 轰!轰!轰! 淡水河号上的三十六门火炮率先发起了炮击,直接火力全开,对着岸边的就是开轰。 已经破败的码头、建筑先后被命中,随即竟然对着周围的草丛红树林进行炮击,其余的加列船也纷纷效仿,各自配属的十二门炮打了起来,炮击连忙不决。 随即,海湾两翼布置的海盗炮位就开始还击,杂乱无章的炮声之后,白烟升腾起来,位置立刻暴露起来,随即就遭遇了炮弹袭击。 “妈的,这群蠢货,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炮吗?”石壁骂个没完。 但他手下都是海盗,哪里管的了这些,就没有只挨打不还手的道理。 嗖的一声,一枚九磅炮的炮弹从炮垒上飞过,把掩盖炮位的树枝打了稀碎,随即打在了一棵樟树上,那足有碗口粗的大树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开来,砸到了周围的海盗,一时哀嚎一片。 马玄生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看了看这炮垒,就是用草袋子装了些沙土砌了一圈,外侧堆了点石头,能挡住重炮的袭击吗? “头领,开炮吧!”炮手说道。 “开,开!不开留着下崽啊。”马玄生骂咧咧说道。 随即就有人点了火门,炮声隆隆还击起来。 淡水河号上,陈六子从前炮台经过火炮甲板,巡视到后炮台。 所有的火炮都在进行降温处理,浸透了醋水的羊毛刷子清理着炮膛,打湿的帆布盖在炮身上,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封闭的火炮甲板和炮台笼罩在水汽之中。 炮击已经停止了,加列船退下,但淡水河号就地整备,成为了众矢之的。 咚咚......。 不时有炮弹落在船壳上,发出咚咚的声音,紧张的人们抬头看着黑黢黢的船舱壁,有些心有余悸的感觉。 “娘的,感觉像躺在棺材里,被一群熊孩子用石头砸。”满是蒸汽的船体里,有人嘟囔了一句,随即惹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长官,陈长官,您看。”在尾炮台上休息的陈六子听到了有人叫嚷。 随着炮门打开,水蒸气散去,有个少年端着一个木盆到了跟前,里面是各种炮弹,是他在上层甲板上捡到的。 这些炮弹已经被撞成了歪瓜裂枣,各式各样,大的也就桃子大小,小的索性就和火绳枪的弹丸类似,而且种类不一,那些变形严重的是铅弹,形变不明显的是铁质实心炮弹,还有石弹,却是已经被摔的粉碎。 这就是海盗火炮的威力,面对这重型桨帆船的那超过十二寸厚的橡木船壳,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咔嚓! 一声犹为明显的撞击声传来,陈六子立刻命人去查看,很快得到消息,是前桅杆中了一颗炮弹。 陈六子听着外面炮声已经稀疏,想来敌人火炮也在散热,他走了出去,在露天甲板的前端看到了一枚苹果大小的炮弹,看大小,似乎是西班牙人用的八磅炮。 而炮弹命中了前桅杆的中部,砸出了一个坑,造成了桅杆开裂,但那里直径也就七八寸的样子,以此判断,海贼最重的火炮,也打不穿淡水号的船壳,他们的炮口径太小,而且距离也太远了。 “海贼的炮火也就如此,传令,全舰队饶过九龙半岛,进入海峡,今晚在九龙湾宿营。”陈六子吩咐说道。 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所有人轮班休息,小船在外,注意敌人火攻船。” 新 第二百二十七章 火攻 海湾里,海盗们挥舞着武器,冲天放枪,在欢呼庆祝,他们庆祝自己打跑了东番贼,没有让其登岸,但四个海盗头领脸色都不好看,四个人悻悻回到大仓里。 石壁把刀狠狠的摔在桌子上,骂道:“这哪里是打跑了敌人,这是孙猴子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娘的,真是铜皮铁骨啊,咱们的炮就算是打中了,也就是砸碎外层船板,根本奈何不得。” 可以说,石壁此前的布置成功了大半,但没想到,成功了也没用,唯一对东方商社舰队有实质性威胁的是两门红夷炮,但问题就在于,因为布置的太深入海湾,导致瞄不准,打不中,打中了,因为距离太远威力已经破不开加莱赛船的船壳。 “这样不行,这么打下去,咱们的船队就是风箱里的老鼠,早早晚晚要被东西合击拿下了。”马玄生急的在大仓里团团转。 徐贵相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手握着刀柄,一言不发,但因为太过于用力,指关节都已经发白。 “郑头领,你倒是说句话啊。往日你不是很有谋略吗?”石壁也是没招了,看向郑廷球,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无论面对什么,都表现的那么淡定,这可和他往日的做派完全不同。 郑廷球喝了一口水,说道:“还有什么谋略,现如今也只能拼一下了。 船队被两头堵着,今日在九龙一带没拦住对方,再往里,就没有那么多便利了。这船队是保不住了,与其来日被人家用炮击沉在海湾里,不如拼一下,让东番贼知道咱们的厉害。” “对,只能拼了。事不宜迟,今晚就行动,夜袭敌锚地,就像当初他们袭击咱们大船锚地一样。”徐贵相也精神起来。 石壁问:“拼哪里?九龙湾锚泊的是敌人主攻的舰队,鲤鱼门外则是炮舰,哪个合适?” “鲤鱼门外的炮舰。” “九龙湾。” 徐贵相和郑廷球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郑廷球希望夜袭九龙湾很简单,因为那都是桨帆船,活动方便,海盗夜袭,东方商社损失不会很大,这样他好交差,而且渡海过去送信也方便。更重要的是,李肇基不在那支船队里。 “若是夺了那些桨帆大舰,咱们或许还能冲出包围。可夺了炮舰,那些洋船的帆索咱们都不熟悉,也开不了。”郑廷球淡淡说道。 他又说:“三位,鲤鱼门方向那些炮舰,一来了就锚泊在那里,难道他们就猜不到咱们会夜袭,为什么连动都不动,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马玄生点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石壁大哥,你觉得呢?” 石壁皱眉不语,缓缓摇头,显然他还未有确定的意见,马玄生则是看向徐贵相:“徐兄,你呢,你为什么要主张去打鲤鱼门外的炮舰。” 徐贵相站起身来,恶狠狠的说道:“三位,你们就别想着什么逃出升天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杀,杀更多的敌人,官军、东番贼。只有杀的够多,杀的他们胆寒,才能让他们退兵。 没有玩命的斗志,根本就赚不来活路。 那些炮舰虽然船坚炮利,但却处于锚泊状态,转向不便。火攻船对其有效,郑家不是靠这招大败红毛的夹板船吗? 咱们也有样学样,用火攻船打他个痛快!” 石壁看看徐贵相再看看郑廷球,他觉得郑廷球说的在理,可觉得徐贵相态度更为坚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石壁大哥,你要拿个主意啊。”马玄生催促道。 不等石壁吩咐,徐贵相当先说道:“听我的!” “为什么听你的?”郑廷球反唇相讥。 徐贵相说:“我亲自带火攻船队,郑廷球,若夜袭锚地,你敢带队吗?” “我......。”郑廷球犹豫了。 徐贵相拔出刀子,劈斩在了桌子上:“老子要给四娘报仇,不烧死那几船人,老子这个仇报不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马玄生问。 徐贵相冲石壁抱拳:“石兄,此去我亲率火攻船,一去恐不返,请你照顾我儿,待他二十岁,给他几艘好船,让他自谋出路。也请石兄今晚压阵,让船队配合我行事。” 马玄生和郑廷球脸色都变了,这就是要托孤了,用自己剩余的势力,换取石壁对子嗣的庇护,而二人也知道,徐贵相的儿子和石壁的儿子一向交好,以兄弟相称,而且徐贵相也不求儿子继承自己权柄,只求个机会而已。 石壁重重点头,说道:“徐兄放心,今日定让东方商社的炮舰就有来无回。” “好,如何进攻,请石兄随我去船队,咱们再定方略。”徐贵相说。 显然,这是不让马玄生和郑廷球参与了,二人也不敢有什么不服的,到底火攻敌船是危险的差事,九死一生,若是插嘴,被牵扯进去,就倒霉了。 鲤鱼门。 “谁在哪里,不出来,老子放狗了。”海边的哨位里,一个汉子用粗豪的大嗓门喊道,他一拉绳索,一头恶犬咆哮不断。 “是我,郑廷球。”郑廷球从树后走出来。 汉子听了这声音,嘿嘿一笑:“郑头领,是您啊。我还以为是东番贼跑上来了。” “怎么,抓到过东番贼吗?”郑廷球问。 汉子摇摇头:“昨天后半夜,遇到了一波,他们乘坐舢板悄悄上岸,早早的就被我的狗发现了,这狗叫嚷起来,我们放了几声铳,那些人就跑了。” 郑廷球点头,心道石壁安排的这放哨体系,着实稳当,一路上先是碰上了暗哨,又碰上了明哨,哨位还有狗。想要从这里潜入很难,而从这里潜出去给船队送信更难。 郑廷球坐在了火堆旁,忽然起身,抬起脚:“娘的,这狗怎么还在这里拉屎,害老子踩到了。” 汉子嘿嘿直乐,郑廷球用石头擦了擦,走到另一边坐下,堆了一堆柴火,点燃了,烤火起来。 “郑头领,您在这里作甚?”石壁的手下问道。 郑廷球说:“我不放心,怕东番贼上来了,派了两队人巡逻,约好在这里汇合。” 石壁的手下点点头,不多时,有七八人走来,是郑廷球的手下,说路上没遇到什么异样,郑廷球说:“去生一团火,烤烤,等等下一波弟兄。别去那里,那条狗在火边拉了屎。” 郑廷球把穿了干饼的树枝给了自己的弟兄,自己也烤了起来。 鲤鱼门锚地。 李肇基正在房间里和陈上川下棋,唐沐忽然冲了进来,说道:“大掌柜,有异样。您看岸上,三丛火!” 唐沐就要打开窗户,却被李肇基喝止:“忘了规矩吗?” 唐沐一下愣住,他立刻回身,把房间里的灯吹灭了,才是打开了被布蒙住的窗户,在这里就可以看到岛上出现了三丛火,呈现出三角形,而那正是与郑廷球约定的信号,三丛火意味着船队有危险,这是在不能通联的情况下的示警信号。 李肇基点点头:“快,把所有人叫起来,披甲。” 陈上川说:“要不要后退避一避?” 李肇基微微摇头:“不可以,一不能让海贼跑了,二,谁知敌人如何袭击,若此时已经到了,我们起锚,反而会乱。” 船舱里,唐沐摸索着进入了船舱,这里也是漆黑一片,唐沐低声喝道:“司令官令,披甲戒备。” 披挂好的李肇基来到了船艉楼,今晚没有月亮,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正适合偷袭,而所在的东方号上,没有一点灯火,已经全部隐藏在了黑暗之中。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东方号向两翼分开,似乎是各船所在的位置,其实那都是假象,所以的战舰都在进入夜晚之后管制灯火。 在东方号的前面,有一艘锚泊好的长艇,桅杆上系着灯笼,作为信号存在,不明就里的敌人只会以为这灯笼所在位置就是战舰位置,其实战舰在其后三十丈,一旦有事,可以用炮弹覆盖这片区域。 长艇得到了信号后,随即用黑布遮盖,然后放下黑布,以此用闪烁的灯号通知各船。 “司令官,南面三艘战舰进入戒备。”唐沐说。 “司令官,北面两舰进入戒备,东龙洲有信号反馈。”东方号的舰长则从另外一个方向报备。 李肇基点点头:“好,所有人戒备,准备迎敌。” 第一舰队锚泊于鲤鱼门外,就是堵住海贼的退路,如此锚泊状态,最惧怕的就是敌人袭击锚泊地,尤其是火攻船袭击。 因此李肇基才布置了假目标,并且在北面的东龙洲外侧,安排了伏兵。 李肇基在船舷侧巡逻,伸手摸着,自夜幕降临,船队就进入应对状态,设立假目标,在甲板上铺满上湿沙,把船帆打湿收好,并且拥破旧的船帆浸水后挂在船外面,一切就是为了防备火攻船。 “陈先生,你说海贼会来夜袭吗?”李肇基问。 陈上川都不知道李肇基有内线在海贼巢穴,还能以火光通风报信,他实在对海贼不甚了解,因此说道:“学生不知道海贼如何,但今日没有月光,适合近战先登,若今晚夜袭,或是良机。” 李肇基微微点头,而陈上川却说:“但所谓良机,全看天气,东主你看,今晚是乌云遮月,才导致夜黑无光。而空气潮湿,四下无风,或许今晚也下雨也说不定。 若是下雨,便是对商社有利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陈先生,都说诸葛亮会借东风,同样是谋士,先生可否为我借来东雨?” 陈上川微微摇头,只不过在黑夜中,李肇基看不到,还以为他不说话,陈上川明白这一点,只能说道:“学生可没有诸葛亮的神乎其技,但学生以为,不管如何,您是在讨伐不义之人,苍天若是真的有灵,该当降下夜雨助您,而非以黑夜遮天助海盗。”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管老天爷是否助我,我都必胜,我信人定胜天。” 新 第二百二十八 鏖战 第一舰队里一切安宁,所有人枕戈待旦,等待敌人的上门,船上无人说话,就算是口令也是由专门的传令兵挨个摸着脑袋传达,只有偶尔响起一声咳嗽声,但也很快淹没在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中。 忽然,远处的海峡里出现了一群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光芒布满了海峡,大体可以分为三大群,前二后一。 显然,那是海盗的桨帆船,在狭窄的海峡里,他们必须点燃灯火,才能保证在夜晚不会相撞,但也因此提前暴露了目标。 “冲,并肩冲击,火攻成功,所有人都赏百两,割东番贼首级一颗,赏五十两啊。”黑夜之中,石壁的声音在海峡的夹谷里传荡,被很多人听到。 他站在一艘快蟹船上,位置却在压阵的最后一阵,他此次来只是压阵,只有在火攻船取得成功,他才会选择是不是冲杀上去。 随着杂乱的海盗船队靠近那一排火光不到百丈,一声声海螺声传荡开来,随即,桨手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到了冲刺的阶段,所有桨帆船上的桨手都开始冲击。 距离百步,轰隆隆的炮声响起,那是海贼用船艏火炮攻击第一舰队,但也只是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因为天黑如墨,甚至不被人看到。 而火攻船上的引火物也逐个被点燃,可以看到,一条火龙如同波涛一样,向着鲤鱼门冲杀而去,火越来越盛烈。 火攻船上的海贼忍受着烈火的炙烤,许多人闭上眼睛,拼命划船,而握持着船橹的海贼则眯着眼睛,在火焰与浓烟之中对准目标。 “太热啦,太热啦。”有海贼实在忍受不住,那引火物越燃越烈,又是东北风,让火苗不断向船后飘荡,就连桅杆都被燎着了。 噗通,噗通。 不断有海贼跳下去,但此时距离目标不到十步,船高速航行,是必然会撞到的。 但当火攻船顺利撞击到悬挂灯笼的位置时,却没有出现引火物崩然的画面,甚至有些火攻船还在前进。 忽然,一团火焰在火攻船上炸燃,紧接着,又是一团一团的火焰。 “成功了吗?”石壁在后阵,高声问道,兴奋的看着前面一团一团的火焰,这么猛烈的火焰爆燃,只有火攻船直接撞到敌舰才会出现了。 但现实却狠狠的抽打了他的脸,那爆燃的火光照亮了海面,但背景之中,根本就没有炮舰的三根桅杆和高大船墙,那些应该被摧毁的目标,被火光照亮在了外海百步之外。 这些爆燃其实是假目标与火攻船爆炸产生的,假目标的长艇上,载着浸透了鱼油的破帆布和木料。如此布置,是为了在黑夜之中,照亮这片夜空和海面,为炮手提供目标。 “头领,徐贵相得死了吧,咱们可不能给他陪葬。”有手下在石壁耳边说道。 石壁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混账东西,再敢言退,老子砍你脑袋。 敲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冲击敌舰。” 现如今的局势已经明亮了,这一波的火攻船失败了,最强有力的一击打在了棉花上,但这并不意味着石壁会下令后撤。第二舰队已经深入了海峡,明日就会即刻清剿,这些桨帆船,今日不战沉在这次夜袭里,明日也会被击沉在港湾里。 而后者一点作用也没有,好在,发生在前面的爆燃照亮了后面的第一舰队,让海贼们有了目标。 急促的鼓声催促着因为爆炸而降速的桨帆船,海贼们听到鼓声,继续冲击,而目标就是百步之外的第一舰队。 “举火!” “火绳枪手到左舷来,列队。” “火炮,装填双份霰弹,准备开火。” 随着一声声的命令传达下去,第一舰队的所有战舰都忙碌起来,一时间,各艘战舰都被照亮,随即,火炮率先开火,宣泄着积攒了半个夜晚的怒火。 沉闷的炮声响彻这片水域,霰弹撕破空气的尖锐声音在海面上响起。各舰火炮纷纷轰击,第一波攻击尤其有效。 前面的长艇燃烧照亮了海面,李肇基亲眼看到东方号上的六磅炮用霰弹把一艘长龙船打成了马蜂窝。 那艘船一瞬间就横了过来,与加列、加莱赛这样的重型桨帆船不同,长龙、快蟹之类的桨帆船,桨手是布置在上层甲板的,这意味霰弹可以轻易夺走他们的性命。 “火枪手,开火!” 随着桨帆船进入了射程,火枪手也进行开火,随即把圆形铅弹和小号的霰弹打了出去,白色的浓烟在这近乎无风的天气里笼罩了水面。火枪手们进行了新一轮装填,但等再想瞄准目标的时候,面前已经是一片白烟,什么也看不到了。 “开火!” 不管不顾的打出了一轮齐射,随即就听到了上刺刀的声音,火枪手们丢掉火绳,拔出了刺刀,直接塞进了枪口里,而披甲步兵此时顶在最前面。 “站起来,混账东西!”唐沐用脚把一个吓的缩在地上的水手揣起来,把水手斧塞进他的手里,高声说道:“并排站好了,等海贼们上来,就用你们手里的武器招呼,用刺刀和长矛刺他们的脖子和肚子,用斧子敲他们的脑壳......。” 李肇基和陈上川此时都在船艉楼上,李肇基一身披挂,沉重难耐,很快就盘腿坐在地上,已经拔出的腰刀摆在面前,而他却无聊的啃着一颗苹果。而在一旁陈上川神态有些紧张。 他曾云游四方,也喜好行侠仗义,但无论是调解乡里纠纷还是面对恶吏凶徒,都没有战阵之上的危险,但见李肇基淡然自若,而年轻的唐沐更是勇敢无畏,他也渐渐有了信心。 与在船堡水战中,高山蛮子撞上淡水河号,也无法登上高高的船舷不同。 海贼们明显拥有更多经验,他们没有直接撞击炮舰,而是侧着船身贴靠,之后攀爬自己的桅杆,或者抛绳索到上甲板,也有人把带挂钩的竹梯挂在了船舷,然后向上攀爬。 当这些人口衔武器登上船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严阵以待士兵和水手,随即就遭受一轮轮的袭击。 也有人在下面把火瓶、灰瓶扔了上来,给原本严整的阵线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混乱,水手们手持湿帆布,到处灭火,把伤员拖拽到下层甲板去。 陈上川四下观察,正当他准备下船艉楼帮忙的时候,李肇基的声音在一侧响起:“陈先生,小心后面。” 陈上川看向李肇基,发现他拔出了燧发手枪,指着船艉楼后的回廊,果然,一个身材瘦小的海盗,嘴里叼着顺刀,用钩索爬了上来。 李肇基拔出手枪,瞄准了那颗脑袋,就见陈上川大喝一声,竟然拔出倭刀冲了上去,那海盗没想到回廊前会突然杀出一人,而且还是在他尚未站稳的时候,而那倭刀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寒光,吓的海盗啊的一声叫嚷,嘴里的顺刀掉落在了甲板上。 而陈上川瞅准机会,一刀捅向他的脖子,却意外的把锋利的刀锋刺进了海盗的嘴里。 嗬嗬! 海盗的嗓子里发出两声,就直接落了下去,陈上川挥舞倭刀,直接把那绷直的钩索砍断,而下面传来一声坠落惨叫,就是哗啦一声,有人落水。 “好样的。”李肇基忍不住称赞说道,心道这陈上川真有些本事,杀起海盗来,毫不手软。 这让他想起了第一次杀人,那是有预谋的杀戮,提前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而杀完人之后,又被噩梦惊醒了数次,才是过去。 李肇基起身,伸手抬了一下陈上川那因为兴奋张开的嘴巴:“合上嘴,杀人会让你兴奋,如果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咬掉自己的舌头也是有可能的。” 海峡里,石壁看到所有前面两队的桨帆船已经越过火力封锁线,靠上敌舰,而本队也渐渐靠了过去,他重重点头,把身边手下手里的铜锣一把抢了过来,扔进海里,又扯下了桅杆上的灯笼,踩熄了。 “撤退,撤退。”石壁低声喝道。 众人诧异,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石壁骂道:“聋子吗,转向,撤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除了本船,其余人都被当成了牺牲品。 而在第一舰队的南面,海面寂静无声,但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响起,那是船桨划动船只的声音。 这是一支偷偷北上的船队,一共有十七艘船,全都是小巧迅捷的舢板船。 这种船吨位很小,也没有固定形制,有的有帆,有的没有,有以船桨为动力的,也有摇橹前进的。 这一次夜袭,徐贵相亲自挑选了十七艘,把最勇猛的人挑选出来配备上面,取消了船橹、桅杆,所有人划短桨前进,而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东方商社的旗舰,东方号。 徐贵相连日观察,早就发现了东方号的不凡,这艘船位于阵中,而且高悬青龙旗,白日间,有很多小船往来此船周围,靠泊上下人员,徐贵相料定,就算李肇基不在上面,也会有重要人物在上面。 因此,鲤鱼门进军的所有桨帆船都是掩护,杀招是这支舢板组成的船队。 只不过,因为是舢板船队,所以注定不能作为火攻船,因为船实在太小,若是装了火药或者引燃物,根本就不敢提前点燃,不然船上就没有容身之地,就自然无法驾船靠近了。可若是靠上敌舰再引燃,火攻船上的人注定有去无回。 这些海贼参与火攻船,都是为了厚赏,哪里肯送命呢? 之所以要选这些舢板,是因为这些船都是靠人力抬起,通过陆地运输到香港岛东海岸,才得以从第一舰队南侧偷袭的。 徐贵相的舢板处于船队最前面,他的船尾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挑着一个灯笼,三面用黑布包裹,只有后面没有,其余船只是跟着这个灯号前进。 远远的,徐贵相就听到隆隆炮声,看到一个个的大火球升腾而起,他曾经很兴奋,因为火攻船大破敌舰队,但当火焰照亮了海面,当第二舰队上的船灯一个个的点燃,徐贵相看到了一排锚泊不动的船只,就知道是上了当了。 但石壁坚定不移的执行了既定方略,双方已经绞杀在了一起。 “头领,东北方向,有灯火!” 新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夹击 一个眼尖的海贼指着东北方向说道,徐贵相立刻紧张起来,他看到有一列火龙正逐渐显现出来,在夜空之下,十分清晰,看起来至少不下十五艘船,正在急速南下,与己方舰队对冲而来。 “去,传达命令,让所有人跟上我,不要管其他的,只攻东番贼旗舰。”徐贵相对手下说道。 这几日他与几个头领唇枪舌剑,又因为乌四娘的死哭嚎多日,所以声音沙哑,而海贼们可不懂什么灯号之类的信息传递方式,只凭嗓门足够大。 徐贵相看到东北那支船队还未到近前,立刻让手下传令。 “跟上本舰,只攻东番旗舰!”手下的大嗓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但因为夜下航行,舢板散的很开,徐贵相也说不准有多少人听到,只是现在退避已经不可能,只能继续打下去。 东龙洲东水域。 “嘿,嘿,嘿,加把劲啊。” 关公蟹号上,桨手们喊着齐整的号子,规律的划着船桨,让这艘桨帆船以超过六节的速度快速南下,而在关公蟹号身后,则是赤蟹号、江蟹号两艘快蟹船和六艘长龙船。 这是埋伏在东龙洲北面锚地的桨帆舰队,却只是其中的一半。 这支桨帆舰队一直没有出现在海贼们的视野里,是李肇基特意安排的伏兵。 如果海贼们在白天进攻第一舰队,费雷拉的这支舰队会在海贼舰队出鲤鱼门后迅速进入,截断去退路,与第一舰队一起,两面夹击,消灭海贼舰队。但如果是夜袭,这支舰队则直接出东龙洲,南下支援第一舰队,侧击敌人。 因为李肇基下达的警备命令要通过两艘船和东龙洲上的四个信号传递点才抵达锚地,而海贼们在信号发出后不久就闯出鲤鱼门,导致桨帆舰队并未完全来得及反应。 当费雷拉带着舰队离开锚地,来到开阔水域之后,立刻就看到了鲤鱼门方向爆燃的火球,紧接着就是第一舰队陷入乱战之中。 费雷拉立刻意识到了情况危急,因为现下风力很小,第一舰队的风帆战舰难以挪移,必须要尽快支援,侧击敌人。 但当他看到海贼对舰队的攻击是全面袭击,第一舰队六艘炮舰几乎是第一时间陷入鏖战之后,则立刻选择了分兵。 他不知道前沿具体是什么情况,如果桨帆舰队一股脑的南下,很可能与海贼缠斗在一起,只能拯救一号和二号舰,因此他让自己的副手带一半桨帆船南下支援,而自己则绕行第一舰队后方,准备从三号与四号阵位之间冲过去,解救后面三艘战舰。 这样的安排最为稳妥,因为三号舰就是李肇基所在的东方号,如果从中穿过,发现东方号不支,他可直接解救东方号。 “再快些吧,再快些吧。” 战场上的隆隆炮声让费雷拉的精神高度紧张,尤其是东方号,完全笼罩在一片喊杀声中,这让费雷拉更为忐忑不安。 因此他不断催促着身边的船长。 “尚未接敌,我们必须保持体力。”船长说道。 “大掌柜已经陷入了苦战,那是你的大掌柜,还不是我的。”费雷拉对这位东方商社的船长吼道。 但船长不为所动,这是船长的权威,除非是地位远高于他的人,否则按照东方商社的规矩,船上船长才是至高无上的,而按照舰队条令,哪怕李肇基在这艘船上,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限制他的行为。 “你不要说话,我似乎听到了什么。”船长断然制止了他。 “什么都没有,我不信你能在炮声和号子声中听到什么。”费雷拉怒道。 船长摇头:“不,前面肯定有什么。” “胡说,你不要转移话题,要加快.......。”费雷拉怒吼着,忽然,船头发出了一声撞击,紧接着就是咔嚓咔嚓的木材断裂声,然后就是人的惨叫。 “有敌人潜伏在前面!”船长高呼,他一个健步跑到船头,抢过炮手手里的火把,直接点燃了船艏炮。 轰隆一声,里面装填的霰弹被发射出来,在海面上炸出一团水花,但借助炮口火焰,却是已经看清,前面分布着数艘小船。 “击鼓,接敌!准备冲撞!”船长怒吼连连,在意外撞碎了一艘舢板船后,立刻就命令进入战斗状态。 费雷拉喊道:“要转向,支援旗舰,这肯定是海贼的阴谋,这样从黑暗中递出的刀子,一定会插在最重要的地方。如果是我,我安排的奇兵肯定会对付旗舰。” “你懂什么!”船长根本不予理会,桨帆舰队已经冲击起来。 在战后的总结评判之中,虽然费雷拉不止一次的向李肇基状告这个船长的独断专行,但李肇基依旧给予其优秀的评价,并且亲自把这位船长升任为淡水河号的舰长。 原因很简单,此时桨帆舰队所处的环境很模糊,是意外的撞击让他们发现了袭击者的存在,但袭击者有多少,目的如何,战斗力如何,都不清楚。 为将者,一定要料敌从宽,御敌从严。 即一定要把未知的敌人想的强大,而己方的应对则要认真严酷。 这位船长即是如此,在最坏的情况下,海贼的侧后偷袭船队可能是一支装备了快蟹和长龙的桨帆舰队,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他命令以雁阵冲击,就是在黑暗摸不准敌人实力的情况下,直接冲散敌人的阵型,假设海贼实力远远超过自己,他的选择也可以与这支舰队纠缠在一起,拖住他们。 这里是黑暗的天空与黑暗的水域,纵然船上有灯火,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与第一舰队那被大火照亮的战场完全不同,因此,桨帆舰队上的火炮和火铳都发挥不了作用,最重要的就是冲撞,用撞角直接撞击敌人的战舰。 事实上,这次冲击意义重大,直接被撞碎的舢板就有三艘,还有几艘因为撞到了快蟹、长龙的船桨,紧接着就被桨手抄起船桨把海贼脑袋砸碎。还有几艘被隔断,只有四艘船跟随徐贵相直扑东方号。 东方号上陷入了鏖战,李肇基也不能再悠闲的吃苹果,他身边的亲随全部被他派了出去,支援露天甲板上的战斗,他披挂一身铠甲镇守船艉楼,陈上川则负责船艉楼后的回廊。 他的倭刀已经随着某个倒霉的海贼落入水中,此时双手挺着一根断矛,每当有人露头,就坚定不移的刺杀下去,而当抓钩扔上来,他就拔出那缴获自海贼的顺刀,斩断钩索,或者斩断抓住船舷的手指。 船体在震动,下层甲板的火炮依旧在连续不断的炮击着,向海贼宣泄着霰弹,围绕着东方号周围的海贼船只要碰到,船体就会被打出大大小小的洞,而海贼们则是变成碎肉和血雨。 咣当! 有东西挂在船舷上,陈上川就是一阵劈斩,发现劈斩出了一溜火花,是一副梯子,顶端却是包铁的,而随即,一个灰瓶扔了上来,炸开的石灰让陈上川哇哇大叫,他捂着眼睛,通过船艉楼最上层的舱室退到了船艉楼,高呼道:“东主,东主,有人从后面登上来了。” 李肇基刚把一个海盗的手臂砍断,就看到陈上川狼狈跑来,他刚想骂这厮没出息,居高临下都守不住,就看到船艉楼后有人举着火把一路冲杀,身后跟了七八人,还有人不断登上船来。 “跟我来。”李肇基抓住陈上川的肩膀,提刀开路,寻思下了船艉楼,两个守在楼梯口的亲随立刻冲在前面,为其开路,李肇基一边急走,一边嚷嚷着骂:“贼老天,值此生死存亡的时候,竟然不助我。 让这海面无风,我舰无法撤离。这些海贼,当真不要命,杀不尽,杀不退........。” 他一路小跑,登上了船艏楼,以为安全了,却发现这里也有敌人登来,他往下一看,不知何时,有四五艘舢板从背后靠上,新登之贼,都是来自这些舢板,而且人俱披甲,异常凶狠。 “唐沐,招呼人,退进船舱,贼人太多,杀不过来了。”李肇基高声呼和着,却没有听到应和声。 李肇基把陈上川塞进船艉楼,自己紧跟其后,就要关闭舱门的时候,一把燧发枪顶在了自己的脑门,李肇基汗毛陡起,还未反应,敌人却扣动了扳机。 吱啦!燧石击中砧板,擦出了明亮的火花,但火枪却是鸦雀无声,没有子弹飞出。 李肇基震惊,持枪者也是诧异,李肇基反应过来,一脚踹在舱门上,把这把手枪碰落,然后奋力把门关上。 捡起手枪,看到那被湿了的火药堵住的药窝,哈哈大笑起来:“奶奶的,原来气运仍在我身,这贼老天,是这般庇佑我的!” “头领,杀乱了,到处都是东番贼。”李肇基听到外面有人喊道。 “抓个活的,问问李肇基在不在这艘船上,老子要砍了他的脑袋,祭奠四娘。”另一个人,恶狠狠的说道。 李肇基闻言,心道原来是来寻仇的,那四娘不就是被杀死在蒲台的乌四娘吧,能直呼她名字,又拼命报仇的,也就是徐贵相了。 “头领,东番贼退进舱里了。”有人喊道。 甲板上的喊杀声渐渐停止,在露天甲板上支持不住的士兵和水手退入船舱,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徐贵相哇哇大叫起来,他跳下船艉楼,随手斩下一颗脑袋,吼道:“交出李肇基,饶你们全船性命。” 陈上川抓住了李肇基的手,拽了拽,李肇基呵呵一笑:“不要理会他,费雷拉马上就来支援,到时候看谁抓谁。” 这话还未落地,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大笑:“哈哈哈,是哪个不知死在找老子。老子就是东方商社李肇基,你有胆子,报来名号。” 声音从船艉楼上传出,徐贵相立刻带人靠过去,就看那人身披大红披风,一身山纹甲,铁兜鍪盖住了大半张脸,但却掩盖不住他的豪迈。 “李肇基,你杀我老婆,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好啊,你我单挑,勿要再伤其他人。”那人说道。 船艏楼里,李肇基低声骂道:“这个唐沐,还是这么莽,竟然假扮老子。” 新 第二百三十章 得胜 陈上川被迷的眼睛此时勉强睁开,他说道:“他这是故意吸引海贼注意,好掩护于你。” 李肇基微微点头,抱刀在手,说道:“我就怕他真的和徐贵相单挑,人家是海贼头目,肯定有功夫在身。” 甲板上,徐贵相推开手下,走到前面:“好,来单挑,老子徐贵相,必斩你首级。” 唐沐站在船艉楼甲板上,再次确认:“你当真是徐贵相?” “就是老子,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徐贵相发怒,持刀冲上船艉楼。 唐沐咧嘴一笑,从身后拔出两把燧发枪,瞄准徐贵相冲来的楼梯道,就是扣动了扳机。 砰! 与徐贵相一样,他的燧发枪也有一发没有点燃,但唐沐却有两把,里面喷出的霰弹划破空气,落在了徐贵相身上,发出了噗噗的声音,如此距离上,他身上的甲胄确实挡住了不少铅弹,但霰弹打在了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和大腿,直接一个踉跄,摔在楼梯上。 嗖! 扔掉燧发枪的唐沐扔出了长矛,钉在了徐贵相的脖颈,直接把他钉在了楼梯扶手上。 “干掉他们!”唐沐下令。 各个舱室门打开,却无人冲出来,而是扔出了一个个的手榴弹,在露天甲板上炸了没完,等炸了个七零八碎,披甲兵重新出来,把那些还在哀嚎的海盗,一个个刺杀在了当场。 唐沐缓缓走下楼梯,看到徐贵相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还未气绝,眼里全都是恨意。 唐沐笑嘻嘻的说道:“老兄,什么时代了,还决斗?现在用枪,枪你知道吗?” 嗬嗬!嗬嗬嗬! 徐贵相发出的声音更为急促了,唐沐又说:“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李肇基,我耍你玩呢。” 徐贵相的身体一阵抽搐,带着满心的不忿,消耗掉了最后一点的生命力。 “唐长官,找到大掌柜了,他没有受伤,说要踢你屁股。”一个亲随跑来,说道,惹的这群劫后余生的士兵哈哈大笑起来。 唐沐原本负责镇守船艏楼,在发现有人自外海偷袭之后,他担心李肇基的安危,带人立刻支援船艉楼,谁知道李肇基拉着陈上川跑来找他,二人正好错开了。 费雷拉的桨帆舰队在东方号的危机解除之后抵达了战场,却也没有发挥出费雷拉以为的那种作用,他发现,自己分兵的安排确实有用,但战术设想却完全无用。 桨帆舰队完全不敢在混乱且黑暗的战场上前出攻击敌人的战舰,那是因为处于火炮甲板上的炮手根本分不清敌我,只要靠近,就会用炮弹攻击,而且根本不进行识别和通讯,这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敢赌靠近的这艘船不是火攻船。 与海贼的桨帆船一样,隶属于第一舰队的桨帆战舰也是桨手暴露的快蟹和长龙,霰弹的攻击对他们来说就是天罚一样的存在。 所有的桨帆舰只能从两艘炮舰的中间经过,然后用船艏炮攻击水面上的敌人。 海面上渐渐沉寂,炮声渐渐消失了,虽然海贼们一直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但面对死亡的时候,人是最冷静的,袭击者不是被杀死就是逃走了,当天快亮的时候,海面上只有垂死者的痛苦哀嚎,可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噼啪声。 陈上川的眼里都是火焰和死亡,但他感觉不到一丝畏惧。离开的书斋,进入了战场,目睹了战争,参与了战斗,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难道说,我的命运不因为拘泥于读书高中这一条路吗? 难道说,我也有机会在战场上一展风采? 想到这里,陈上川握紧了手中的刀,那是一把顺刀,刀柄就是缠绕了一圈布,此时已经浸透了鲜血,与那把李肇基赠予的倭刀相比,这把顺刀短小、粗糙,而且还不够锋利,但却是陈上川战场上得到的第一把战利品。 “陈先生,大掌柜不是送您了一把倭刀吗?那可是缴获自佐渡,据说是日本幕府将军赐予佐渡奉行的。”唐沐走到陈上川面前,问道。 “我用那把刀杀死了一个海贼,但却卡在了他的胸骨上,与他一起同沉海底了。”陈上川说,他展示了手里的顺刀:“这是我杀死了的另外一个海贼留下的。” 唐沐点点头:“那意义非凡。” “你有事吗?”陈上川问。 唐沐说:“听说您被石灰瓶迷了眼睛,那可很麻烦,这是不能用水清洗的,要用油,这里是菜籽油,您清洗一下吧。” 唐沐把油罐递给了陈上川,陈上川立刻道谢,他还是感觉不舒服,立刻清洗了起来。陈上川一边清理,一边称赞:“唐沐,你真是厉害,这场仗打完,所有人都夸你有勇有谋。 我看到了船艏楼上的尸体,海贼死在那里的最多,我听人说,你身披厚甲,手持两把刀,从船艏楼砍到船艉楼。杀穿了海贼的队伍,当真是勇冠三军。 习得这一身本事,应当很难吧。” 唐沐盘腿坐在了陈上川面前,捧着油罐子,感慨说道:“这是在卫所时学的,自幼习武,我还当过杀猪匠。但学起来也不难,倒是大掌柜要求的那些学习,才是真正的难。 到现在,我还没有背熟乘法口诀,杀人顶多算是费力气,背口诀才是费脑子。” “其实那也没什么难背的,你认真背,总归能背下来。”陈上川说道。 他是在上了东方号后才知道这些口诀的,一开始他没当回事,总觉得是些奇技淫巧,后来发现,哪怕是年纪最小的火药猴,亦或者是那杀人如麻的丘八,只要背下来这个乘法口诀,在给他一块石灰,他就在甲板上把常用的算数全都计算的无比准确。 虽然这种术算水平,陈上川也已经达到了,但他还是认真学习了口诀,也准备背诵下来,在他看来,这就是实学,经世致用。 “我倒是想要请教您,这读书有没有什么窍门?”唐沐问道。 陈上川哈哈一笑:“怎么,唐沐你也要考科举吗?” 唐沐摇摇头:“科举我是不成的,但读书总归没有坏处。” “为什么呢?你现在将兵用武,如臂使指,也不见因为每读过书,就让你不能成事?”陈上川说道。 唐沐认真说:“我现在做到的,一靠大掌柜的恩典赏识,二靠我自己的拼命搏杀。但终究也只是小打小闹,大掌柜有鸿鹄之志,天下胸怀,我追随他,若是日日精进,岂不是要落后于后来人。” “可你是武将,也未必需要读书啊。” 唐沐说:“我听朝,鲜商人说,在老奴在建州造反,已成气候的时候,帐内诸子和麾下诸将之中,只有一个人识文断字,先生猜一猜,那个人是谁?” 陈上川微微摇头,唐沐说:“便是那皇太极,他七岁就替老奴打理家务,靠的就是读书,才在诸兄弟之中脱颖而出。后来老奴命诸子和文武学习汉家文化,但皇太极就是一步先,步步先了。” 陈上川微微点头:“如此说来,即便之于武将,多读书也是有益处的。” 船艉楼。 “已经确定了,被唐沐杀死的那个家伙,确实就是徐贵相,他一手策划了昨天晚上的袭击,用桨帆船大队吸引我们注意力,然后突袭直接干掉旗舰。这厮是为了给自己老婆报仇,连命都不要了。”费雷拉在李肇基身边说道。 李肇基耸耸肩:“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费雷拉眼见李肇基不纠结这件事,继续说道:“各船的报告也来了,天鹅号受损最为严重,被火攻船撞了船尾,幸好舰长及时下令砍掉船锚,凭借落潮,拉开了距离,不然是要被焚烧一空的。 现如今已经抓了四百七十多个俘虏,问怎么处置。” “重伤的......但凡躯干被铅弹打过的,一律处死。其余的先运到蒲台吧,甄别身份,看有没有四姓海盗的死党铁杆,把这些人抓出来。”李肇基说。 “好,我立刻去办。” 李肇基摆摆手:“不,你不能去,你的费雷拉营要跟我登陆香港,攻打大寨。” “现在吗,为什么不等督标和镇标来到之后再行动?”费雷拉不解。 李肇基说:“很简单,林察在敌人手中,在大明王师抵达之前,我们需要他死在战场上。” “死......您要杀他?”费雷拉知道李肇基和林察有仇,或者说,这件事人尽皆知。 “是总督让他死,但只是实际上死,而名义上他还要活到战后论功行赏。”李肇基说。 费雷拉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林察已经被海盗给抓了,而李肇基说出了这个安排,他也就信了,毕竟李肇基不需要这么复杂,直接杀了就是。只有总督沈犹龙,需要这种操作。 费雷拉也明白为何让自己的营伍参战,如果将来有个人背黑锅,佛朗机人的军队更为合适。 “好的,我明白了。我立刻安排人,准备登陆。”费雷拉说道。 这个时候,唐沐急匆匆的赶来,对李肇基说道:“大掌柜,出意外了。” “什么?”李肇基摊开手,海贼们的夜袭都被破了,还能有什么意外。 唐沐说:“天一亮,陈长官率第二舰队对海峡进行清扫,刚一炮击,郑廷球就率军跑到海岸上投降,他直接降了。” “什么,这个家伙,心思倒是活泛的紧。”李肇基先是一愣,继而呵呵笑起来:“奶奶的,这小子抓的好时机啊。” 费雷拉看呆了:“大掌柜,有敌人首领投降,难道不是好事吗?” 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寨里的罪恶 李肇基微微摇头:“郑廷球本就是商社安排在海盗里的内线。” 费雷拉大惊失色,难怪李肇基敢在大明军队还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就率军来剿海贼,原来仰仗的并非只有商社武装这强横的实力,还有如此精妙的安排,四姓海盗的一个首领是他的内线,打起来自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而费雷拉也就明白了李肇基为何听到郑廷球投降的事就变的如此愤怒。 现如今仅仅是灭了海贼的水军,陆地战斗还未开始,最终的目标是剿灭海贼在岛上的大寨,而郑廷球原本应该在这关键的战役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他却选择了投降。 唐沐说:“大掌柜,郑廷球投降是不是个阴谋,或许他别有二心?” 李肇基摆摆手说道:“没什么阴谋,二心却是有的。现如今海贼们已经成为了瓮中之鳖,能有什么二心,郑廷球主动投降,也不过就是保全自己的名声罢了。” “名声?”唐沐有些不理解。 李肇基说:“你发现没有,自开始进剿海盗以来,郑廷球先后派了六波人来送信,这六波人每一次来的都是生面孔。” 唐沐负责与郑廷球联络,他也早已发现这一点,唐沐说:“对,这些人送信完,回去之后肯定被郑廷球灭口了。” “是,可以猜测,郑廷球不想让他的这些手下知道,他早就投了东方商社。 因为我们答应他,等战事结束,把他的海盗舰队改编为私掠舰队,授权他可以骚扰日本沿海。 如果他的手下知道,他很早就投了东方商社,一开始会很高兴,因此得以活命,但当他执掌一方,开始对日本的征讨后呢,所有人都会收敛对他的信赖。 因为郑廷球随时可能背叛自己。”李肇基说。 唐沐细细思索,也就明白了郑廷球在不通知李肇基的情况下为何提前投降。 因为等商社武装围攻大寨的时候,必然让其为内应,郑廷球为了活命,也就不得不做,那背叛的名声就担定了。反倒是现在投降,李肇基也要按照此前的约定,安排他去骚扰日本,由此他的手下反而更要感恩戴德。 “那要不要给他一个教训?”唐沐问。 李肇基摆摆手:“算了,随他去吧,我们进入海峡,在大寨外登陆。” 海盗的大寨的选址和构筑充斥着随心所欲,其并未占据山丘地利,也没有利用河沟,所谓的大寨,更多贪图走私港的方便。 这大寨位于原本的市街南部的平坦地面上,把两座砖石建造的货仓用栅栏围起来,然后在周围挖了一圈壕沟,每隔一段修筑了箭楼射塔,里面是海盗们生活的建筑,海盗首领们会聚的大仓就在其中。 往日,海贼首领不在这里居住,而是居住在市街更舒适的区域,大寨只是海贼们隔绝起来的专属区域,是公共妓院、武器库、酒馆,以及安置家眷的地方,因此防御属性远远不如生活属性。 只不过随着局势紧张之后,大寨进行了改良,外面那被摧毁的市街被搬运来很多材料加固,挖的壕沟里埋设了削尖的竹子,各种人畜粪便和尸体扔在里面,踏入其中的人即便不直接死去,也会受伤感染。 在蒲台遭袭之后,海盗们逃亡之路断绝,大寨也囤积了粮食,开始准备长期的对抗。 郑廷球忽然带着三百多心腹逃跑投降,对于海盗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整个大寨都因此混乱起来,先是一场火并,把郑廷球剩下的手下擒拿或杀死,之后就是血腥的弹压,杀死了那些意图逃亡或者投降的海盗。 整个大寨里充斥着血腥味,也因为这次混乱,石壁和马玄生也就没有组织起海滩的抵抗,淡水营、费雷拉营和舰队随船陆战队得以陆续上岸。 先是长矛和刺刀组成的森林出现在了大寨之外,紧接着士兵们从市街上寻找木板或在野外割来树藤树枝,来制造挨牌和盾车,为进攻做准备,这一切都被大寨里的海贼看在眼里,但他们无法应对。 在淡水营刚刚出现的时候,失去头领的徐贵相部,曾经打开寨门,二三百人跑出去投降。但海贼们连投降也不专业,他们没有事前联络,也就没有约定暗号标记,还怕石壁和马玄生发现,因此放羊一样一股脑冲出去。 这与海盗们的进攻一样杂乱无章,因此被赵大河认定是海盗的骚扰进攻,在赵大河的命令下,把海盗放近了,然后就是燧发枪的齐射和六磅炮的轰鸣,然后就在两军之间留下了上百尸体。 “这里太宽了,在弄两门佛朗机来,就布置在这里。”石壁巡查到了寨门,对手下说道。 他一边巡逻,一边对防御修修补补,却发现马玄生的手下在大寨里穿梭,却没有正经干活的,而在远处粪堆里的马车上,却空空如也,里面应该关着林察才对。他骂了一句:“林察呢?” “那贼官被我们头领带走了。”有马玄生手下说。 “马玄生呢?” “头领去了大仓,现在还没回来。”小头目说。 石壁骂了一句,立刻去大仓,在封闭的大仓里,老远就听到了女人的哀求声和嚎叫声,石壁皱眉,跑到了声音传来的房间,半掩的房门里传出了浓烈的酒臭,房间的地面上铺满了皮子和棉布,到处都是酒壶、盘子还有人的衣服。 马玄生正骑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奋力冲杀着,手里的鞭子在女人的身上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而在一旁,还有几个女人跪在那里,全身不着一片衣服,瑟瑟发抖,角落里,原本挂衣服的架子上插着一个女人的脑袋,还在滴答着血。 这些女人属于郑廷球和徐贵相,亦或者是他们手下的,他们的投降是突然的,没有章法的,因此女眷没有带走,被马玄生全都抓来,自己挑选了这些,其余分给了其他弟兄。 马玄生玩的兴起,忽然觉得屁股凉飕飕,回头一看,石壁开了门,他手里的鞭子挥舞的更起劲了,大叫到:“石老哥,来来,一起玩,老子非得把这些贱皮子玩死不可!” “你给老子下来!”石壁骂道,一把将马玄生拽了下来,说道:“生死之时,还在这里淫乐,你可知道,东番贼已经在造盾车制挨牌了,不日将会进攻。” 马玄生被摔在了地上,却也不恼,随手抓了一个酒壶,往嘴里灌:“让他们打,让他们打! 娘的,船队覆灭了,郑廷球投降,徐贵相的手下也投降,光是火并,咱们就杀了七八百人,哈哈,这仗怎么打? 石壁,咱们输定了,死定了,不如死之前,好好耍耍,死也做个快乐鬼。” 眼见马玄生等死的模样,石壁恨的牙根痒痒,他咬牙说道:“这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咱们还有林察,他是粤省总兵,东番贼不敢造次。” 石壁左右看看,却不见林察,问道:“林察呢?” 马玄生随意指了指那脑袋,石壁以为林察已经被杀了,撩起脑袋上的长发却看到是一个女人的,他看到底下在动,掀开那布,发现林察被捆在架子下的木凳上,全身赤裸,身上有鞭痕,大腿中间,被蜡烛油糊满了,而他的嘴巴被一个铁管子撑,上面脑袋滴答下来的血和脑浆,全掉来了他嘴里。 林察说不出来,见到石壁嗷嗷叫。 自从被俘,他就被关在粪坑上的囚笼里,四家分别派人看守,四把锁锁住,只有一起打开才能放出来。 也因此,无人虐待他,也无人善待他。 但这一场大乱,原有的制度被摧毁,囚笼被砍断,林察被马玄生捆在这里,陪他淫乐,被他虐待,显然,马玄生现在就想着,自己死之前,把林察和这些叛逆者留下的女人全都弄死陪葬。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传来,石壁砍断了林察身上的绳索,命人把他穿戴好,对马玄生说:“东番贼要进攻了,你若是个男人,就跟我一起出去,就算是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石壁带着林察走出了房间,很快,就听到一阵惨叫,紧接着,马玄生提着一把带血的刀,从房间里走出来,而房间里再无声音。 大寨完,军队已经列阵完毕。 李肇基此时站在了一座磨坊的二楼,这是一座砖石建筑,因此在过火之后,留下了建筑主体,可以清楚的看清大寨的情况,李肇基对费雷拉说:“费雷拉,开始吧。” 费雷拉微微点头,吹响了牛角号,随即,响起了一轮步鼓声,随着两面旗帜向前倾斜,军阵之中,有一列横队在前进。 横队最前面是一排火绳枪手,他们摆开了散兵阵型,约么有五十人,装束各不一样,是费雷拉营中精锐的雇佣兵,他们的装备是自带的,射击水平远超过淡水营的火枪手,拥有着非常丰富的作战经验。 与平日不同,这些人背着火绳枪,手里提着一张挨藤蔓或者木板制造的挨牌,挨牌很大,齐胸高,四五尺宽完全可以遮住全身,而挨牌后有支架,可以放在地上支撑起来,可这群射术精湛的火枪手可以用挨牌作为掩护进行射击。 而在这条散兵线后面,则是密集排列的费雷拉营,一共三百人,披甲兵和火绳枪手各一半,他们排两派,缓缓前进。 这次进攻是李肇基的试探,他要看了看海贼们有什么样的火力,毕竟在海湾里,发现了对方的红夷炮,李肇基不得不小心谨慎。 费雷拉营虽然组织起来的时间不长,但每个人都是有作战经验,其中不少是南洋混迹多年的葡萄牙或者西洋其他国家的雇佣兵。 费雷拉营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但阵型严整,他们随着轻缓的鼓声前进,让站在大望楼上的石壁和马玄生都有些喉咙发干。 海盗们的作战崇尚勇气,但最怕的就是这种行伍整齐,沉着稳定的,与他们相比,海贼们全无章法。 “都他妈的稳住了,不许射箭开铳,谁敢在我命令之前开火,老子把他吊起来让狗啃死。”石壁的命令传递开来,海贼们紧张的看着压盖过来的费雷拉营。 新 第二百三十二章 野战炮连 但海贼们不知道的是,这支军队的主官名叫费雷拉,而该营伍也以费雷拉的名字命名。 但是,珠江口的海贼们都知道费雷拉的名字,他是澳门的捕盗,如果一个海贼想要换个差事,凭一身本身吃饭,可以去澳门找他。如果一个海盗的兄弟朋友在澳门出事,需要人出面从佛朗机人那里救人,也可以找他。 甚至于,海贼们之间有什么摩擦,也会找费雷拉调停。 因此,费雷拉对珠江口海贼们是很熟悉的,当费雷拉的坚定前进,没有受到阻碍的时候,费雷拉就明白了。 他同样站在磨坊上指挥,当散兵线距离海贼们的栅栏还有一百五十步的时候,费雷拉吹响了牛角号。 费雷拉营的军阵听到号角声后立刻停下,忽然又是尖锐的哨子声,散兵线上立刻一阵骚动,雇佣兵们相互看看,颇为犹豫,他们相互示意不要说话,静静等待,果然又听到了哨子的声音。 散兵们放下了挨牌,然后用后面的支架支起,然后站在后面,开始给自己的重型火绳枪装填弹药。 与已经接受了纸壳定装弹的费雷拉营火枪手不同,这群散兵使用的依旧是传统的十二使徒的弹药带子,上面有十二个罐子,九个装着的是一份射击发射,药,三个装着的是引火药,还有装填铅弹的木盒。 更有甚者,还有人使用牛角制造的火药筒往里面倒火药。 这些都是雇佣兵里的专业射手,他的射术精湛,使用的装备也与商社的火绳枪不同,而是穆什科特火绳枪,与大明的鲁密铳类似,其口径大,弹丸重,有效射程也更远。 与轻型火绳枪的站立射击不同,这种重型火绳枪需要支架,当然,现在支架已经换成了一块挨牌。 摆出散兵线在阵前进行精准射击是这些精锐雇佣兵的拿手好戏,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会在一百步左右才开始进行射击。 在一百步距离上射杀敌人聚集在一起的炮手,八十步射击敌人的步兵,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也因此,距离一百五十步就被命令停下射击,让他们有些疑惑,因此产生了最开始的骚动。 与普通的火枪手不同,雇佣兵们的铅弹是精心制作的,他们会把铅弹制造的自己的火枪口径一样大,甚至大一些,然后进行精细打磨,这是为了尽可能的减少铅弹与枪管的游隙,而在装填的时候,他们还会在铅弹外面包裹一层浸泡了油的亚麻布。 而使用的推弹杆也不同,他们的推弹杆一般是铁制造,因此可以用锤子敲打,把子弹打进枪管里。 这些技术是促成那么精准射术的必然条件,但在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上,任何精心的操作都必然不会有太高的回报。 砰砰砰。 散兵线上爆发了一轮射击声,但成果寥寥。 在雇佣兵的视野里,只看到了栅栏上打出的木屑,地面的打出的土雾,有迹可循的战果寥寥。 雇佣兵们相互看看,各自耸耸肩,显然不想继续进行这样无意义的射击,毕竟他们随身携带的弹药也是有限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忽然响起了爆豆一般的枪声,砰砰砰打个没完,吓的雇佣兵们立刻蹲在了挨牌后面。随后就是轰隆轰隆的炮声,这下蹲在地上也是不安全了,雇佣兵索性趴在地上,把背包顶在了脑袋前面,用短柄的锄头开始挖掘地面。 把挖出来的土尽可能的堆成一道工事。 脑袋上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费雷拉营的主力距离他们还有一百步,他们却是安全的。努力用一些手段保证自己能活下来的雇佣兵们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长官会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让自己开火,那是因为对面就是一群没有经验的海盗,他们会在遭遇攻击后立刻还击。 距离越远,自己活下来的可能越大。 “不要开火,妈的,你们这群蠢货!”石壁在大望楼上大声嚷嚷着,但他的声音完全被笼罩在枪炮声中。 海盗们中了敌人的计,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开火,完全没有意义,别说距离二百多步外的费雷拉营,前面那一排稀稀拉拉的挨牌都没有打掉多少。 火药燃烧产生的各色烟雾笼罩了栅栏附近,海盗们根本没有指挥,听到周围砰砰打枪,自己也就不断的装填然后发射,一直打到无法攻击位置,这个时候佛朗机炮的子铳打光了,鸟铳热的发烫,弓箭手的累的手臂酸胀。 “都起来,准备迎击,起来。”一直到这个时候,石壁的声音才被更多人听到,海贼们抓起长矛大刀,准备迎接敌人的冲击。 硝烟渐渐散去,但眼前空白一片,没有人趁着硝烟遮掩海贼视线的时候冲杀上来,远处,那稀稀拉拉的散兵线依旧在那里,有一些挨牌被流弹击中,歪倒在地上,但在射击停止后,它们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树立起来,显然它们后面的雇佣兵没有受到伤害。 散兵们相互呼喊关照,只有一个家伙哀嚎求助,被后面跟上来的辅兵抬了下去,这个家伙实在倒霉,挨牌和背包为他挡住了子弹,但没有挡住吊射的弓箭,趴在地上努力挖散兵坑的他,被落下的箭矢射中了屁股,不得已被抬下去救治。 散兵们继续挖掘散兵坑,费雷拉营的主力在后面列阵看戏,准备随时接应,最忙碌的反而是磨坊顶部。 在这里炮兵军官与李肇基的亲随很忙碌,费雷拉命令的散兵射击引发了海贼们混乱的还击,而这也是李肇基派遣费雷拉营发动试探性进攻的目的,他要试探出海贼们的火力。 那些鸟铳、火门枪之类的并不用去管,关键是炮位,各种佛朗机、小型火炮的开火,产生的火光和浓烟非常显眼,观察到后,被军官们标注在图纸上,待会炮兵所有的六门六磅野战炮会前出,对这些火力点进行攻击。 “似乎海贼们的火炮,打的都是霰弹。”李肇基说道。 “是,我只看到了四五个实心弹的弹着点,应该是佛朗机炮打出来的,而且距离散兵线很远。”炮兵长官说道。 李肇基问:“前出至散兵线炮击如何?” “最好有盾车掩护。” “好,你立刻安排。一旦有损失,立刻后退,淡水营和陆战队会抵达费雷拉营本阵的位置,掩护你们。”李肇基说道。 炮兵长官是一个独眼青年,如果不是他戴着一个眼罩,或许应该能放在英俊潇洒那一类里。实际上正是如此,这位李肇基在广州时招募的一个青年,带在身边作为书记员,能写会算的人当时极少。 而这位名叫周率的青年很早就展现出了他在数学上的天赋,或许这与他的父亲是个小掌柜,他自幼在柜台后面长大有关。 数学好的人参军,必然就是炮兵。所以当周率决定从李肇基身边离开的时候,他拒绝在淡水掌管当地的生意,而是选择成为一名军人,于是他成为了炮兵军官。 周率参与了商社野战炮兵建立的整个过程,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李肇基在炮兵、铸炮部门的代言人,而他的成果就是正在向大寨方向移动的炮兵连。 这个炮兵连拥有完整的六门六磅野战炮,其中部分人参与了佐渡远征。作为李肇基和杨彦迪二人的心头肉,这个炮兵连的编制是完整的。 它拥有六门野战炮,总计一百二十名炮兵,一百二十四匹骡马,十二辆弹药车、二十辆两轮的拖车,一辆运输车和一辆铁匠专用车。 这其中包含了军官、炮手、辅助人员等,为了这个炮兵连,李肇基拒绝了杨彦迪建立商社陆军第一支骑兵部队的建议。原本用于购买云南马的军费,采买了骡子,编入了炮兵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剿贼,受限于运力,并未带来所有的骡马,只为每门炮配备了四头骡子牵引,其余的弹药车之类的车辆,都由人力拖拽。 李肇基不希望自己的炮兵连陷入危险之中,因为这里面聚集了太多的人才,在这个知识匮乏的时代,每个炮兵放在商社的其他岗位,都可以担任记账员或者书记员,不然也不会被看做李肇基的心头肉。 炮兵行动是不会有盾车随行掩护的,但周率知道炮兵的可贵,用这些‘泼辣的姑娘’打死一百个海盗建立的功劳,也比不过战死一个炮兵产生的损失。 每辆火炮各获得两辆盾车的掩护,而淡水营和陆战队也跟随行动,炮兵成为了战场上的主角,这些被陆军兄弟部队嫉妒而羡慕的家伙,终于获得了表演的机会。 “炮兵放列!”周率嘹亮的命令在战场上响起。 随即,炮车停顿,炮手门解开了前车,然后调转了炮口,六门火炮相邻八米,形成了战斗间距。 野战炮连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以后世公制单位的群体,这是李肇基的要求,他受够了丈、步、尺这类的单位,在它们的领域还不算什么,但随着技术的进步,长度单位会达到厘米、毫米这个级别,旧有的单位就不行了。 而在这个群体里,唯一的非公制单位就是火炮口径,采用的是磅。 弹药车停在了炮兵连后方的三十米处,炮连的步兵也分散开来,一些准备为炮兵搬运弹药,有些则协助操控盾车。 几个炮长围绕在了周率的身边,用旁边人听起来像是天书一样的语言和数字交流着。 这些人掌握的知识包含了小学算术、布里格斯对数表、平面和立体几何、三角函数、初等代数和力学基础,还有微积分。 教材是李肇基制定的,当然也得到了英吉利和佛朗机炮手的支持,李肇基有时还会给他们亲自授课,但也并非所有人能学会。 知识就是一套筛子,把蠢笨者和缺乏耐心的家伙筛选下去。唐沐曾经羡慕野战炮兵连获得的待遇,因此曾想掌握这支部队,但最终被这些天书一样的知识所打败。 即便如此,野战炮兵连的装备和知识也没有达到李肇基想要的水平,炮兵应用,依旧是玄学,经验有时候更为重要。 “距离,一百六十米,表尺为零。” 新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机会 周率亲自宣布了测算结果,炮长监督副炮长调整螺杆,手工打造的螺杆经过了长时间打磨和应用才变的好用,在调整之后,表尺上的缺口、准星和目标连成了一条线。 六磅野战炮的炮表是周率亲自打出来的,在表尺为零,即仰角为零度的时候,飞出的炮弹会在二百八十米左右落地,倘若地面足够坚硬,便可以弹跳,如果周建没有遇到足够强硬的障碍物,这枚炮弹最后会挺在一千六百米处。 但是,六磅炮的实际有效射程,不会超过六百米。 二百八十米的距离,考虑到炮弹的下坠和目标炮车也有一定的高度,因此以表尺为零最为合适。 “装填实心弹。一发准备!” 轰!轰!轰! 一分钟之后,泼辣的姑娘们射出了第一枚实心炮弹,火炮后座达到了三米多,炮手和帮忙的步兵把沉重的火炮推回了原来位置。 军官们则在用望远镜观察炮弹落点,他们提供的结果则不用报告周率,而是根据自己的判断,让炮长微调火炮仰角和射角。 配合娴熟的六磅炮可以打出一分钟两发的射速,但考虑到瞄准、修订、散热等问题,一般会以一分钟一发的速度射击,当然,实战速度更慢一些,因为军官们要在目标被摧毁后,更换下一个目标。 李肇基站在磨坊上,观察着野战炮兵的表演。 他亲眼看到一枚炮弹从某座佛朗机炮上飞过,直接把其中一个倒霉蛋的脑袋给砸碎了,下一发则直接砸中了炮车,吓的海贼们四处乱跑。 而第一下攻击完的炮弹顺利形成跳弹,在大寨内部打出一条血肉胡同,但凡遇到的东西,都被其砸碎。因此远处有手臂飞舞、血肉喷洒,也就不奇怪了。 李肇基亲眼见证了这些泼辣姑娘的表演,看到有海贼的火炮被摧毁的时候,就发出兴奋的叫声,至少以往付出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能进行精准射击的炮兵,在对步兵大阵进行概略射击时,必然表现更好。 “我听说,您的炮兵在平户战役中,用烧熔弹点燃了倭人的港口和城市。您看,大寨里全都是木质建筑,他们搜集的木柴和物资就堆积在那里,或许我们再现当时的辉煌。”费雷拉也为野战炮的表现而感觉兴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李肇基说道。 但李肇基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听着,这些泼辣的姑娘是我的挚爱,我可不会让白玉蒙尘,她们怎么能做那些糙活呢?” 把炮弹烧红了,炮击城市和木质建筑确实非常有效,但李肇基绝对不会让他的野战炮兵那么做。这些都是用铜和锡铸造的青铜大炮,昂贵到令人发指,李肇基当初是颤抖着手签署了报账单,他可不想消耗她们的寿命。 说起来,李肇基很清楚,十二磅野战炮比之六磅炮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在南方这类水网地带,两种火炮的机动能力没有多少差别,但李肇基仍然要铸造六磅炮,而非十二磅炮,就是因为铜料不足,一枚十二磅野战炮需要的铜料铸造两门六磅炮也绰绰有余。 “好吧,算我多嘴了。”费雷拉说道。 六磅炮各自射击了十发之后,停下了进行散热,而全军阵列并不往前走。李肇基计划在散热完毕后,继续用野战炮摧毁敌军的工事,然后视情况发起进攻。 “如果没有这些野战炮,我们拿下这座大寨要死多少人?”李肇基问费雷拉。 费雷拉说:“七十个人,至少是这个数目。石壁和马玄生趁着我们登陆的时候杀死了其余两部海贼,据说杀了几百人,这展示了他们死守的勇气。而总督的命令是让我们尽快拿下。” “是啊,因为有了泼辣的姑娘们,我们至少可以少死一半人。”李肇基骄傲说道。 费雷拉点头:“或许少死的更多,我甚至怀疑,持久的轰击下去,会有人主动来投降。” “嘿,你猜的真准,你看,有人举着白旗来了。”李肇基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队人马,一共四个人,一个高举白旗,三个人举着衣架。 很快,前线指挥军阵的杨彦迪来到了磨坊顶部,告知了来人的目的。 “那是石壁的手下,要谈判,他们举着的衣架上是林察的袍子,他们把林察栓在望楼上。”杨彦迪指着远处的望楼。 那大望楼建设在仓房顶部,下面是砖石建筑,本体就木料为框架,一个半裸的男人被捆在了木桩子上,之所以选择那里,是足够高,视野也好。 李肇基用望远镜看了一眼,说道:“还真是林察,你看他的手指缺了一根,是我当初砍的。” “那是马玄生吧,用鞭子抽林察的那个。”一旁也用望远镜观察的唐沐说道。 他把望远镜递给了费雷拉,费雷拉说:“没错,就是马玄生。” 在挑起四姓内斗的去年,二人曾去见过马玄生,因此还能认出来。 李肇基一听马玄生在,立刻用望远镜观察,他发现,一个男人正用鞭子抽打着林察,隐隐还能听到对方的嚎叫,而很快,一个年级稍大的人抢走了他手里的鞭子,还把马玄生推到一边。 “那个推开马玄生的人,是不是石壁。”李肇基问。 李肇基不认识二人,但细细一想,敢推开马玄生的人,年纪又比较大,可能是石壁。 费雷拉仔细看了看:“或许是,我只见过一次石壁,还是十多年前了,那个时候他有络腮胡子,现在怎么没有了?” “派人去第二舰队,立刻让郑廷球来见,唐沐,你带射表组,立刻用盾车掩护到大望楼下,要尽可能近。”李肇基立刻吩咐说。 唐沐立刻明白了过来,他说道:“大掌柜,若弄好了,这一仗或许死不了十个人,哈哈。” 他拔出一面旗,插在了一旁的石头缝里,说道:“如果那人就是石壁,请务必把这旗拿下来。” 四辆盾车掩护着唐沐和他身后二十多人向着大望楼前进,这里除了视野好,还有一个好处就在于,其位于寨门的侧面,距离野战炮连很远,处于一个角上,而壕沟掩护着望楼。 “不要再靠近了,再靠近我们就要开火了。”大望楼上,一个石壁高呼着,他提着一个铁皮卷制的扩音器,高呼不断。 唐沐站在盾车上,挥舞着手里的白色旗,说道:“我们是奉命前来谈判的,须得你们听见才行。” 说完,他低声问身边一个青年:“距离多远,可有把握?” “约么一百二十步。”青年说道,而他身边一个人说:“一百九十米,可以了,但越近越好。” 说话这人有一个袖标,上面刺绣了一门野战炮,是从炮兵那里借来的。 虽然线膛枪的生产遇到了技术问题,但还是有实际运用价值的。尤其是淡水营进驻澳门后,接触了费雷拉营,在演习中,发现费雷拉的散兵线技术很好用,因此赵大河也希望组织自己的散兵。 但用回重火绳枪是不行的,李肇基决定先生产一批线膛枪,一边用一边改进。 只不过线膛枪因为射击距离远,需要制定射表并且配合表尺,而对制定射表有经验的就是野战炮兵连,唐沐利用自己和周率的亲密关系,从他那里借来了三个军官,协助射手制定射表,这十几个人组成的小队,暂时叫做射表组。 因为米涅弹的形状都没有确定,实际射表组是要参与涉及商社第一支线膛枪的,因此射表组的工作一直推进着,现在要让他们进入实战了。 “就在那里吧,我们头领说了,再靠近,就砍了林总兵的手。”盾车之外不足五十米出现了一队人马,手持弓箭,高声喝止。 而盾车已经前进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唐沐下令停下。 “听着,我代表东方商社李肇基大掌柜前来谈判,大掌柜说,继续打下去,你们死路一条。不如罢兵休战,把林察交给我们,然后投降,大掌柜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可以离开珠江口,只要不再出现,大家相安无事。”唐沐信口胡说道。 “好,我已经听到了你们的条件,我重复一遍........。” “是的,就是这些条件。” “好,我立刻回禀我们头领,你稍等。”那个海盗小头目跑到了大望楼前,与上面的人商议。 唐沐盯着大望楼,果然发现,刚才制止马玄生的家伙此时挥舞着手臂和小头目说着什么,反倒是马玄生没说几句。 那个小头目回来,对唐沐说:“我家头领说了,这只是你们的条件,你们愿意放过我们,可朝廷呢?我们需要见到总督沈犹龙的使者。” “好,你等着,我立刻派人去后营,使者很快就到。”唐沐回应后,随意找了一个手下,说道:“快速磨坊,告诉大掌柜,尽快确定另外一个人是不是石壁。” 双方在前沿僵持了一刻钟,射表组的射手们则是开始准备射击。 他们把纸壳定装弹里的火药装填进枪管,与普通的滑膛枪装填时,会把铅弹和纸包装一起塞进去不同,线膛枪装填时不能这样,而他们的装具也有所不同,除了配备在枪上的推弹杆,还有绑在右腿上的清膛杆。 这清膛杆下部分是竹筒,上面的头部却是裹着棉布头,模样有些怪异。 大望楼上,石壁和马玄生紧张等待着,石壁的儿子也在这里,郑廷球投降的时候,直接把他给放了。 此时他探头探脑,大部分身子躲在木板后面,石壁原本就很心焦,看到儿子如此胆小,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你个胆小鬼,怕什么,盾车后面就十几杆鸟铳,连火绳都没有点燃,有什么可怕的。” 马玄生也说:“就是,你站在那里不动,鸟铳也打不中你。” “爹,我不是胆小,我是在观察,您说这是不是个阴谋,李肇基怎么愿意放过我们了?” 石壁说:“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但也由不得他,这香港终究是大明的,只要说服了沈犹龙就行。” “我知道。可我还是担心,您看底下旗号,哪里有朝廷的兵?” 马玄生一鞭子抽在林察身上,林察嗷嗷惨叫,然后哭嚎求饶,马玄生咧嘴一笑说:“你看,朝廷的总兵就这个鸟样,那些兵也就知道了。肯定是胆子小,让东番兵和佛朗机兵来打仗,他们拿着战果去邀功。” 石壁的儿子说道:“马叔叔,哪怕是这样,朝廷的兵也该在后面掠阵,或者上前来放几声铳,不然怎么交代呢?或许,朝廷兵马就没上岛呢。” 石壁和马玄生一听,警觉起来,石壁说道:“他说的对,或许李肇基在耍什么手段,快,把林察弄下去,等朝廷的使者来了,咱们再说。” 盾车之后,唐沐不断看向磨坊方向,那杆旗一直立在那里,他有些焦急,正这个时候,炮兵军官说:“唐长官你看,他们给林察松绑呢,或许要走。” 新 第二百三十四章 林察的吻 唐沐看了一眼,果然林察正在被松绑,唐沐不知道海贼这是要干什么,但他知道机会难得,唐沐说:“立刻瞄准,准备射击,第一轮射自己的目标,第二轮射死大望楼上剩余的目标。” 十名射手与盾车为支架,已经瞄准了各自的目标,被他们套进准星,不断随之挪动的便是马玄生和未确定目标石壁。 唐沐观察着大望楼的人,他忽然大喊:“石壁,马玄生!老子就是李肇基!” 隔着一百五十米,大望楼的人只能依稀听到外面人叫喊的声音,他们都听到三个名字,尤其是李肇基三个字,让石壁等人纷纷到大望楼边,扶着栏杆往下张望。 “愣着干什么,开火!”唐沐好不容易把对方吸引露出了大半身子,还静止不动,立刻下达了命令。 随着射手扣动扳机,十杆枪只有七杆顺利发射,石壁以为的‘连火绳都没有点燃’,是因为这些射手使用的全都是燧发枪。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射击声响起,唐沐亲眼看到马玄生的身后喷洒出一片血雾,再看石壁,他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躲起来,还是被击倒。 射手们立刻开始清理枪膛,他们拔出了绑在腿上的清膛杆,其头部是从竹筒里拔出的,看起来有些怪异,其头部是用猪鬃制成的刷子,里面还混杂了铁丝,这头被插进了枪膛里,仔仔细细的捅刷着,为的就是把挂住的铅屑从膛线里刷出来。 之后把里面的火药残渣和铅屑倒出来,之后射手们把另外一头插进竹筒,然后拔出来插进了枪口,这头的裹着的白布已经被竹筒的水浸透了,因此哪怕枪管里有铅屑,也会被水降温。 清理完之后,才是进行一轮装填,然后瞄准望楼上的人继续射击。 一直打到望楼上的没了人,唐沐才下令盾车掩护射表组撤退。 而这个时候,李肇基已经带人到了前线来,唐沐说:“大掌柜,我看马玄生他们要走,便是下令开火了,至少马玄生被打中了。” “石壁了?” “没有看清,他当时与马玄生站的很远.......。” 李肇基没有让他说完:“不用解释了,立刻告诉各营各队,齐声高呼,马玄生和石壁都被打死了。” “是,大掌柜。”唐沐应了一句,招呼亲随们去传递消息。 “石壁已死,马玄生已死!” “石壁被打死了,马玄生也死了.......。” 大寨之外,各营纷纷高呼,让大寨里的海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肇基拿起望远镜,观察大寨里的情况,海贼们各自在工事后躲着,尤其离火炮远远的,听到外面齐呼后,相互看看,伸头张望,显然他们不确定这个消息。 等了许久也不见石壁或者马玄生出来安抚人心,李肇基说:“彦迪,费雷拉,推进,告诉海贼,跪地投降免死。” 很快,长号吹响,费雷拉营、淡水营和陆战队分别开始向前推进,嘴里的口号也变了:“投降免死,跪地免死!” 各营随着鼓声前进,一直到了七十米左右,火枪手开始射击,射击一轮,前进十步,然后再射击。一开始也有人反击,但很快,大寨里的枪声稀疏起来,李肇基望远镜视野里,全都是四处奔逃的海贼。 “吹号,冲击。”杨彦迪命令各营冲击敌营。 李肇基抓来唐沐,对他说道:“你带你的人冲进去,记着,林察、石壁和马玄生三个人,活我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是,大掌柜。”唐沐亲率先锋营进入大寨,与其他士兵四处追杀,抓捕俘虏不同,唐沐不管其他,直奔大望楼。 大望楼在大仓之上,冲进大仓,这里的海盗正在四处搜索财物,有人为了争抢一个银杯而对殴起来,唐沐率队冲进来,吓的海盗一哄而散。 他手下是先锋大队,都是披甲执锐的精兵,一路冲杀浑身是血,手里的武器也很骇人。 唐沐看有几个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抓起一个问道:“你是石壁还是马玄生的手下。” “小的是石壁手下.......。” 唐沐抓着他,顶在前面:“走,去望楼。” 望楼上是满地尸骸,唐沐上去,就见有一个被烂肚子的家伙在地上爬,留下了长长的血迹。 他率先看到马玄生的尸体,就在捆绑林察的柱子旁,这个家伙的胸膛和肚子各中了一枪,披挂的锁子甲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鲜血流了一地。 “哪个是石壁,哪个是!” 唐沐提着海贼俘虏,挨个看死人的脸,最终俘虏停在了一具尸体前:“他就是,他就是石壁。” 唐沐一看,这是个天灵盖被掀了家伙,半张脸也被打没了,但看没有被鲜血染红的上衣下半截,确实是当初他要求射击的目标,而他的身上还有两处枪伤,但脸已经不完整了。 “你他娘的敢骗老子,指着一个脸打碎的说是石壁。”唐沐吓唬那俘虏。 俘虏满脸鼻涕和泪水,哭喊道:“小的不敢啊,这就是石壁老大,他的手上有银镯子,还有他的后背,还有刺青,是条残龙。饶了小的吧,小的不敢说假话,好些人知道石壁老大的纹身。 对了,他肚脐眼下有个痦子,指甲盖那么大,也很多人知道。” 唐沐掀了尸体,扯掉衣服,果然看到是残龙,但他仍然不敢确定:“再抓人来,先问石壁的身体特征,再来辨认,不要直接问。” 手下带了一半人去了,唐沐说:“再找林察,他只有九根手指,快去找。” 半个时辰后,磨坊里。 两具尸体摆在了李肇基面前,唐沐说:“这个是马玄生,这个是石壁。石壁的脸被打坏了,但他背后有纹身,肚脐眼下有痦子,上面长了三根毛,我找了十几个俘虏确认,可以确定。” 李肇基嘟囔道:“怎么这么多人知道石壁身上的特征,他喜欢和手下一起进澡堂子吗,不对啊,广东也没澡堂子啊。” 唐沐嘿嘿一笑:“这家伙男女通吃,手下但凡有点模样的男人都被他弄过,所以很多人知道他的特征。” “他娘的,原来是这怪癖。”李肇基顿时感觉晦气,又问:“林察呢,他的尸体呢,你不会没找到吧。” 唐沐说:“大掌柜,林察没死。这孙子被马玄生折磨的厉害,走不了路,想跑没跑了,就藏进粪坑里,我的人找了好几圈没找到,是有人去拉屎的时候,一泡尿把他呲出来了。 实在臭气的很,我让人给他冲冲,再带过来。” 正说着,林察赤条条的被人带来了,他看到李肇基,顿时眼神变的饿狼一样:“李肇基,是你!” 李肇基直接拔出了腰刀,放在了林察的脖子上,笑着说道:“我放了你,岂不是放虎归山,日后被一个广东总兵惦记着,日子可不好过啊。” “李大掌柜,李爷爷,饶命啊,我以后绝对不和你作对,饶了我吧。”刚刚被恨压过了理智的林察现在已经再次恢复了理智,不断的求饶。 李肇基微微一笑,说:“取铠甲来。” 一套漂亮的山纹甲被取来,李肇基叹息一声:“可惜这铠甲咯。” 他拔出燧发枪,用霰弹给了这山纹甲一枪,然后命弓箭手朝着山纹甲射箭,再把箭矢拔掉,之后泼洒了些血在上面。 “给林总兵穿上吧。”李肇基命令道。 等山纹甲套在了林察身上,李肇基问:“咱这位总兵,想不想冲锋陷阵,幸运得活的模样?” “像,很像。”众人附和。 李肇基看向林察,问:“林总兵,你说像不像?” 李肇基说:“要是脸上有点伤,就更像了。” 林察还未反应过来,李肇基一枪托砸在了他的脸上,林察敢怒不敢言,任凭别人摆布。 李肇基把一摊子酒放在桌子上,对林察说道:“林总兵,你知道爱喝酒的穷人怎么喝吗?” 林察摇摇头,李肇基拿了一个碟子,放在桌上:“有些穷人会在碟子里倒一点醋或者酱油,然后用块石头蘸一蘸,放进嘴里唆,以此下酒。但有些穷人,连醋和酱油都没有,唆钉子下酒,据说,生锈的钉子会有一种甘甜的味道。” 林察忍着脸上的痛,连连称赞:“大掌柜,您真是博学,小的佩服,小的佩服。” 李肇基从一旁亲随身上取出一个纸壳定装弹,拿出里面的铅弹,说:“我给你个铅弹做下酒菜,一炷香的时间,把这坛子酒喝完。” 说着,李肇基已经点燃了一炷香,他见林察犹豫:“你喝不完,这个铅弹就不给你下酒了,而是给你送终。” 不由分说,林察举起坛子就往嘴里灌入,至于下酒什么的,根本用不着。 这是经过蒸馏的高度朗姆酒,一共十斤,林察吨吨吨一阵狂饮,眼睛盯着那柱香,眼睛渐渐迷离了。但为了保命,他还是不断的喝着,最终摔在地上。唐沐眼疾手快,把剩下了小半坛子酒接住了。 李肇基微微颔首,看向俘虏里的一个青年,他当即跪在地上。 “你是石壁的儿子?”李肇基问。 青年说:“我叫石磊,求大掌柜饶命啊,我可没有杀过人.........。” 李肇基说:“能不能活命,看你的表现。” 石磊说:“求大掌柜给了机会。” 李肇基说:“我让林察喝光这些酒,但他没喝完就醉了,你想办法,把这些酒,灌进他肚子里。” 石磊当即端起了酒坛,刚要往林察半张着的嘴里倒,就听见李肇基说:“撒上一滴酒,就砍你一根手指头。撒两滴,杀你脑袋。” 石磊一听这话,吓的缩了缩脖子,他想了想,把酒坛举高,喝了一口,然后嘴对嘴,俯身吻在了林察的嘴上。 “哼哼,这样才像话嘛,有意思,哈哈,有意思。石壁的儿子干这个,也算是父子传承了。”李肇基哈哈大笑起来。 九龙。 明军在这里修筑了大营,林察的镇标和总督的督标也安置在左近,沈犹龙站在半岛上,看着眼前狭窄的海峡,听到对面隆隆的炮声,心里犹豫起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林察重要,如果他海盗擒拿的消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呢? 就在此时,炮声忽然停止了,沈犹龙问:“快去问问,怎么了,怎么不打了,是不是李肇基火炮不够啊,咱们可支援他一二。” “末将愿意领兵破敌。”周围将领纷纷请命。 新 第二百三十五章 剿贼尾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桨帆船直接停泊在了海滩上,船上下来七八人,还用担架抬着一个,当先一人快步冲到了沈犹龙面前,沈犹龙立刻便是认出,这里李肇基的亲信唐沐。 “战况如何?”沈犹龙立刻问道。 唐沐擦了擦红红的眼眶,这一擦不要紧,那原本在眼眶周围的蒜汁进入眼睛里,让他涕泪横流,忍不住俯身在地,说道:“总督大人,我军已经压住海贼,只剩最后一攻了,但......但是林总兵他......他受伤了........。” 一群人抬着林察到了近前,此时的林察被灌了几斤朗姆酒,别说这么多人围着,就是扇他几巴掌,也不会醒来,他的身上插着折断的箭矢,山纹甲上全是被铅弹打出来的痕迹,就连脸上都有创伤,但他是广东武将之首,在场虽然隶属各营,但无不认得他。 沈犹龙直接握住了林察的手,发现他还有脉搏,吓了一跳,生怕林察此时跳起来。他焦急问道:“怎么回事?” “我军以火力压住海贼,原本要派披甲兵冲杀,但林总兵要亲自率队冲阵,他喝了一口酒,手持双刀杀入敌丛,却被海贼围攻,我等与总兵亲兵拼死,才把他救了出来,总兵大人却是身受创伤,昏迷过去。”唐沐说道。 一干将领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林察的德性,唐沐说的好像林察勇猛无畏,实际却是要抢功劳了。 “还不快些把林总兵搬进帐篷里。”沈犹龙催促到,陈平和手下立刻接了过去,把人抬去了大帐,而一干将领全都跟上。 沈犹龙一把拉住唐沐,低声喝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当场杀了。” 唐沐擦着眼睛:“总督大人........。” “别装了,没旁人了,还哭什么?”沈犹龙一把拽下他的手,喝道。 唐沐说:“我这是被蒜汁刺激的,快些拿点水,让我洗一洗。” 洗干净了眼睛,唐沐才解释说:“林察被灌了七八斤酒,两日内是醒不来的。大掌柜说,作戏就要做全套,现在只说林察受创,您安排人支应几日,海贼大寨已经破了,这林察可不算力战而亡,而是死与战伤。 这样您一点过错也没有。” 沈犹龙微微点头,自己进入帐篷里,他问道:“叫大夫了没有?” 陈平说道:“总督大人,若论疗伤圣手,这军中大夫,哪里有赵先生一半呢?” “对对,快些去请赵文及先生。”沈犹龙似乎也是刚想到这一点,连忙说道,其余将领也纷纷跟着嚷嚷。 明朝的士大夫除了四书五经之外,通畅还会有些爱好,有些人在自己爱好的领域浸淫久了,已成权威。有些士大夫喜欢花鸟鱼虫,有些喜欢占卜算卦,也有些人喜好琴棋书画,赵文及则是喜欢研习医术,又因为有家学渊源,所以医术精湛。 这在广东官员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给人看病,也是赵文及结交士绅官宦的一种技巧。 赵文及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说道:“大家都先出去吧,再掌些灯来,要再亮些,火盆呢,取火盆来,炭火要烧红了。” 待有人把东西送来,人已经退光了,在帐篷外等待着,留下的是沈犹龙的仆人松宝,一会他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出来,一会有把沾满血的白布扔出,同时他还要肩负着其他的责任,比如在帐篷哀嚎几句,哼哼几声,让外面听见,以为是林察承受痛苦。 赵文及还给了他一根木棍,让他用尽全力咬出牙印来。 小半个时辰后,赵文及提着药箱出来,他的手上还有血水,松宝手里捧着一个盘子,里面有几颗弹丸碎片和两枚箭头。 赵文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汗,对围过来的广东文武说道:“林总兵受创太多了,这是取出的铅弹和箭头,但已经伤了肺腑,能不能挨过去,看他的造化了。” 沈犹龙问:“赵先生,林总兵有几成把握活下来?” 赵文及微微摇头:“难说,东翁,现在他移动不得,也叨扰不得。” “松宝,给本官换一顶帐篷,看住帐篷,不要让人骚扰林总兵。”沈犹龙黯然说道。 赵文及又说:“还是把总兵家人叫来吧,若是上天不佑,或许能见最后一面。” 沈犹龙立刻让人去办,安排完林察的事之后,沈犹龙脸色严正,说道:“诸位大人,诸位将军。总兵林察,身先士卒,亲冒矢石,纵使身体受创,仍旧高呼杀贼,实乃我粤省将帅之楷模。 如今总兵为贼所害,我等定要剿灭海贼,为其报仇。 诸将听令,陈平,你立刻率督标精锐登陆港岛,接替指挥各营和助战外兵,定要速破贼营。华副总兵,你率镇标左右营,转移至南岸登陆,不可使任何一贼遁逃。 许参将........。” 沈犹龙已经从唐沐口中得知贼营已破,此时在收尾阶段,因此他只派陈平率军进入战场,就是将来好为他请功,其余人则是要四面围剿,却也没有立功的机会,更没有看到实情的机会。 此次剿贼,粤省出动各营兵马,合计不下万人,此时贼营已破,四处抓捕海贼,撒网围剿,搜索又持续了四日之久。 “大人,俘虏缴获已经统计出来了,石壁、马玄生、徐贵相尽皆授首,皆有尸体证明。郑廷球逃遁,不知去向,实是被李肇基送去了淡水。其余贼寇或死或被擒。 总计斩首海贼七百八十有奇,俘虏海贼三千一百四十口,另有海贼亲属四千七百余,被海贼掠去做奴工桨手、营妓的百姓有一千多人。”在一座小帐篷里,陈平对沈犹龙汇报说道。 沈犹龙微微点头:“陈平,俘虏、亲眷和难民,你以为如何处置为好?” 陈平抱拳说道:“卑职全听大人的。” 沈犹龙问:“你知道,老夫为何要让你经理这些事吗?” 陈平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先是连连叩首,言辞恳切,说道:“总督大人是栽培卑职,是卑职的再生父母。” 沈犹龙说:“老夫栽培你,是因为你对朝廷忠心,可老夫接下来所为,未必都朝廷有利。” 陈平俯身在地:“效忠朝廷,首先要效忠上官,总督大人所为,只是看起来对朝廷不利,但其中深意,岂能与外人道,又岂是卑职这等蠢笨之人看的透的。 卑职只有一样,总督大人吩咐,卑职不折不扣去执行,总督大人所说,卑职全心全意的相信。” “好,陈平,老夫没有看错你。你起来说话吧。”沈犹龙搀扶起了陈平,说道:“那些为海贼强迫威逼的百姓,你立刻予以释放,从缴获财物之中,给予其粮米和路费,让其回家吧。 至于俘虏海贼及亲眷,一律交给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处理。” “是,卑职立刻去办!”陈平毫不含糊,说道。 “等等,老夫说交给东方商社去办,你似乎并无异议。”沈犹龙说。 陈平点头:“总督大人的吩咐,自然是有道理的。这些海贼,作恶太多,又知道太多,全都杀了,又伤天和,与大人仁德施政不符合。可若是放了,又要为祸粤省,若是仔细安置,靡费太多。 交给李肇基,不花朝廷一钱银子,还能让他们离开粤省。去那东番烟瘴之地,说起来,也算是流放海外了。” “说的好。”沈犹龙示意陈平坐下,温和说道:“陈平,你现在做事越发妥当了,老夫听人说了,你在港岛剿贼,与李肇基打交道不卑不亢,保全了朝廷的颜面。 做将帅的,识大体,顾大局,便是成功了大半了。 这次作战,你立功甚多,老夫定会向朝廷保举你,虽说一时间接替不了林察的位置,但给你个副总兵还是做到的。日后粤省军务和北援朝廷,老夫还要多多依仗你。 此次剿贼,你可所得,愿意分享给老夫的?” 陈平说:“大人问起,卑职有一件事,不吐不快。” “说来便是。” 陈平说:“若是有旁人,卑职定不会说这话,但只说给大人,卑职就不藏着了。此次剿贼,卑职也见了东方商社营伍的作战,可不仅仅是铳炮犀利这么简单,其军卒勇猛,技艺精湛,便是咱们督标和镇标,只有少数精锐可与之比拟。 东番营伍,那是少见的强军,大人御其为朝廷所用,是朝廷之福。 但那到底不是朝廷王师,以卑职所见,接下来练兵,不论是整顿各标各营,还是编列团练营伍,都应该以东番营伍为标准进行操练,哪怕是数量少些,也要练出强军来。” “很好,说的很好!”沈犹龙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称赞起来。 沈犹龙说:“那一番营外军,强于王师,这是朝廷的耻辱。你能有心改正,实在大善。老夫早有此意,但又怕你囿于和李肇基的旧怨,因此疏远他。现在看来,你当真是识大体的。” 陈平面露欣喜,说道:“如此,卑职有个章程,请大人思量。 这港岛已经答应借给李肇基了,但为表朝廷威严,应该驻军于此。当然,朝廷驻军,并非是弹压,与李肇基不和,而是借着驻军,在岛上训练。以合练整训的名义,让东方商社出教官,教习王师兵丁,还有那佛朗机人派来的费雷拉营,也是好营伍,这打完了仗,这营伍就散了,被李肇基雇去大半,咱们也该雇佣些,担任教习。” “很好啊,陈平,你这个驻军的法子好,老夫发现,你很有一颗懂政治的头脑。”沈犹龙说。 就在这个时候,赵文及进来,说道:“东翁,林察的妻儿兄弟来了。” 沈犹龙微微点头问道:“林察是否还晕眩?” 赵文及说:“又灌了些酒,还用了些迷魂散,是叫不起来的。” 这几日,林察就被安置在沈犹龙的帐篷里,一直晕眩不醒,沈犹龙拿他是做足了戏码,抓来几个海贼头目,在帐篷外砍头,还亲自喂食汤药,亲自为其熬煮汤羹,在军中是赚足了名声,但林察的价值也就这些了。 沈犹龙说:“陈平,你怎么看?” 陈平想了想说:“该让林总兵的亲人看到了活人,然后卑职找个机会,趁其未醒......。” 说着,陈平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沈犹龙不置可否,呵呵一笑,并未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陈平会意:“卑职亲自去做,绝对滴水不漏。” 新 第二百三十六章 鸿宾楼会客 一顶轿子停在了鸿宾楼前,当轿子掀开的时候,陈子壮下了来。眼睛看了一眼三层楼房门楣上的簇新的鎏金牌匾,眼角掠过了站在两侧迎候的小二,陈子壮不由的有些熟悉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鎏金牌匾上写的是鸿宾楼三个大字,而落款却是团防局里的同僚林渭源的。 “奇怪了,林家人怎么在门前迎客。”走进鸿宾楼前,陈子壮的眼睛盯着那迎客的掌柜打量了一下,确实是往日跟在林渭源身边的仆人不假,匾额上又有有林渭源的名字,陈子壮越发觉得有些奇怪。 扶着他上楼的陈怀仁说:“父亲大人,这鸿宾楼一个月前就被林老爷买下了,安排了不少家里人在这酒楼做事,现在的鸿宾楼,已然是林家的产业了。” 陈怀仁一边解释一边上楼,而守卫在门口的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呸了一口,说道:“假道学的老不死,就知道之乎者也,有个屁用。” “二爷,那是谁啊。”小二笑嘻嘻的问道。 这掌柜的说道:“那位便是咱广东士绅中的泰山北斗,陈子壮陈老爷,看到没,还是那个拿捏模样。总是口不言钱的样子,好像老爷堆里,就他清高似的。 可是啊,就是装一装,今年咱们家和东方商社去倭国买卖,他陈子壮也参与了,还让儿子随船去。结果呢?他那儿子见钱眼开,想联合倭奴害船队,哈哈,最终害人终害己,身陷囹圄。” “掌柜的说的是,刚才那李大掌柜,我可是亲眼瞧见了,端的是堂堂正正的好汉子,天庭饱满的富贵相。那阔气样子,士绅里有几个能比的。陈老爷还瞧不起人家?”小二笑着问。 掌柜的说:“他哪里有资格瞧不起人家,人家李掌柜和他一样没有官职,可人家拥有水师舰队、甲胄精兵,还有五十五座金银山呐,那可是百代的富贵,他以为自己有个功名就了不起了。 人家李掌柜真心实意的和他合作,他还端架子,结果呢,被咱老爷和黄老爷争了先。等日后咱们林家发达了,什么陈子壮,我呸,你那点烂名声,比的上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那是.......。” “林老爷,让你久等了。”陈子壮上了二楼,就看到林渭源在拐角处等着,他连忙拱手说道。 林渭源此时已经摆出了主人的姿态,他买下这鸿宾楼,可不只是赚这么个地主之谊的方便,而是趁机拉近与李肇基的关系。林渭源很清楚,因为各种原因,李肇基不愿意冒险进广州,可答应了士绅们,有不能不来。 因此林渭源直接买下了这鸿宾楼,同时与唐沐联络,东方商社一早就在鸿宾楼及其周围布置了人手,林渭源这一手,既赚了人情,又保了李肇基的安全,着实让李肇基也很满意。 “陈老先生大驾光临,让这鸿宾楼蓬荜生辉,再等一会也不妨。”林渭源笑了起来,他又说:“只是东方商社李掌柜已经到了,沈大人也派了赵先生来,这一次商议的既是朝廷正事,也事关各家利益。 陈老先生纵然为国为民,待会说话也请注意些,怎么着也不要害了双方的和气。 说到底,今日能定下来的是咱们与东方商社的事,朝廷的事,总归是需要总督大人拍板的。” 陈子壮闻言,脸色难看,但又瞬间隐藏起来这些情绪,他已经明白,林渭源等在这里,不是招待自己,而是提醒交代的,不要在这里招惹李肇基,更不要拿着广东士绅这块招牌去压李肇基。 “可就怕那李肇基烂言强索,提出过分要求。”陈子壮说。 林渭源说:“这一点老先生放心,事关朝廷大局,关乎世道人心,我等一定不会轻易屈服,有总督沈大人在,我们一定坚持原则。”说罢,林渭源前头引路,上了楼去。 林渭源的态度很不错,但那意思却也是,就算有冲突,也要听沈犹龙的,和你陈子壮无关。 “为了银子就敢不顾朝廷的混账,利令智昏!”陈子壮被林渭源气的不轻,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待上了顶楼包间,这里已经是高朋满座,这包厢南北各开了大窗户,一侧是热闹市街,一侧是静谧花圃,而那大圆桌更是特制的,可围坐十余人,桌上有一大木盘,还能旋转。 因为这是林渭源的产业,居中之位给他留的,李肇基和陈子壮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此时李肇基身着圆领袍子,腰间只束宽皮带,只悬挂了顺刀一把,而桌上各个位置摆满了礼盒,都是缴获自四姓海盗,谈不上多名贵,却也奇异居多,借着这些东西,李肇基正唾沫横飞的给士绅们讲述剿灭海贼的事。 “陈老爷来了,可是等了一会了。您看,这是李掌柜特意给您挑的一件礼物,琼州的珊瑚,您把他放在书房里,多福增寿啊。”黄莞楼笑呵呵的介绍着李肇基送陈子壮的礼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肇基赠的这珊瑚通体通红,是所有礼物之中最名贵的。陈子壮就算刚才再是不悦,也满脸笑意,而且东方商社剿贼的事,他已经完全掌握,他的儿子陈怀仁亲身参与了。 就着剿贼的事,士绅们纷纷端起酒来,聊个没完推杯换盏间,也有人提及林察总兵阵亡的事,但士绅们也就唏嘘几句,在这个话题上花费的时间,还没有欣赏那珊瑚长久。 酒过三巡,陈子壮当先把话题引向了正事,说道:“现如今,四姓要剿灭了,珠江口内外,残存的贼寇不足为虑,日后贸易必然大兴。总督大人已经上疏为有功之臣请功,也请开海禁,设立海关。 还提到了要练兵北援的事........如此林林总总,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但这其中缺不了李掌柜你,海关分润、练兵几何,还未确定,今日是否.......。” 李肇基摆摆手,赶忙打断了他的话:“陈老爷,今日大家欢聚,不谈家国天下,那些事,在下自会去拜会总督大人。今日咱们谈了,就能定吗?还不要总督大人拍板,更要京城那边决定。 若不想谈风花雪月,便是把长崎之事的善后给完善了,也好了却大家的一块心病。” 林渭源说:“说的是,咱们要先顾眼前的事。这件事也好办,不用诸位亲自出面,各家各自让个掌柜来,就在二楼,安排的房间,和李掌柜的人一一对账。” “好好,就这么办。”这是大家心头的事,所以每个人来鸿宾楼都带了掌柜的来。 李肇基笑呵呵的对陈子壮说:“老先生,请派个人随唐沐去一趟南园,把那二十万两银子提出来吧。” 陈子壮眼见众口一词,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直接说:“怀仁,你和唐沐去一趟吧。” 陈怀仁带着唐沐去了,而众人起身安排掌柜的做事,很快,楼下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黄莞楼说:“李掌柜,上次唐沐说,可随贵商社的船去巴达维亚贸易,这事怎么个章程?” 李肇基放下筷子:“诸位老爷,这贸易的事,首重一个安全,就拿这次长崎贸易来说,若非在下运气好,各家的货物都要赔进去。那巴达维亚是红毛核心所在,在下哪里还敢让船队轻易去? 原想着,红毛船队从倭国来,南下的时候,先派两艘船过去探一探,看看红毛夷的是个什么态度,谁曾想,红毛在我那淡水城停下了,非要采买商货,再行南下。 说是采买,就是想看看咱们剿贼是个什么结果。” 林渭源问:“李掌柜剿了四姓,是利好吗?” “自然利好,现在红毛夷的一个掌柜就在我随从里,是要看看,我东方商社与咱们粤省士绅、官府是个什么关系。咱们之间友好,红毛夷在南洋再猖獗,也是不敢招惹的。”李肇基说。 陈子壮一思量,微微摇头:“却也未必,李掌柜的商社这一年多发展极快,北占倭岛、南剿四姓,声势惊人啊,还有你那炮舰,在朝廷看来,是可用之精锐,但在红毛夷眼里,可是威胁。 贵社实力越强,那红毛越发忌惮,老夫瞧着,去巴达维亚的买卖,或不可行,万万不要冒险。” 李肇基不知道陈子壮这是故意拆台,还是理性分析,但他说的却也是实话。 李肇基说:“老先生顾虑的是,所以,红毛代表与在下商议了个章程,大员那边派一艘纵帆快船,带上双方使者,先去巴达维亚。看是否能达成合作协议,亦或者派人来淡水或香港,与我斡旋。 若达成协议,双方友好,互通有无,咱们再与巴达维亚进行贸易。” “可若贵社与红毛夷势同水火呢?”陈子壮冷冷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只要双方不直接冲突,我愿意让红毛船进香港贸易,到时候,诸位把货送去香港就是。亦或者,你们可组织船队南下巴达维亚,我也是不会阻止的。总不能我发不了财,还不让大家伙发财吧。” “哈哈,说的好。老夫最欣赏的,就是李掌柜这讲义气。”黄莞楼说。 林渭源也是微微点头:“说的对,说起来,咱们自从与李掌柜有了合伙,就没吃过亏。” 李肇基呵呵一笑,一杯酒下肚,说道:“如此,就需要大家伙再等一个月就是。只不过,有一件事,在下觉得,就不用等了,该即可操持起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啊。” “说来听听。” “银行的事,上次在下和陈老先生提过,不知道诸位拿下主意来了吗?”李肇基故意问道。 “什么银行?老夫怎么不知道?”林渭源脸色直接冷了,看向陈子壮。 黄莞楼也跟着问:“是啊,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个士绅纷纷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陈子壮,好似他偷了大家的钱一样。 陈子壮顿时觉得尴尬,当初李肇基利用海述祖在广州买入丝票的时候,就提过建立银行,把丝票这个事做大做强。可陈子壮当时不过是利用李肇基,在团练里占据主导地位,他又不在乎银钱,所以对这件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一时之间,陈子壮不知如何说。李肇基立刻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我年前就和陈老爷说好了,咱们广东士绅都参与起来,就能把生丝垄断了,咦,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知道的样子啊?” 这一下,所有人都围住了陈子壮,把他架在火上烤。 新 第二百三十七章 银行 此时的陈子壮,除了感觉窘迫,就是感觉委屈。 确实,去年的时候,李肇基是提出了建立银行,把丝票的事形成制度,做大做强,可问题在于,随着接下来的事情展开,这件事就一直没有再提了,此时提出来,又表现的和自己商议过似的,让所有士绅都开始怀疑他了。 “诸位,诸位,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去年,李掌柜确实说过银行的事,可.......哎呀,这件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哎呀,你们信老夫的........。” 陈子壮被围着问,满头大汗,李肇基坐在那里喝茶,感觉十分解气,这个老头,老子收拾不了你,让你的人收拾你。 “诸位,陈老先生年纪大了,可能一时忘记与众位说了。所以,勿要在怪罪了,幸好,没有误事。”李肇基说。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打开门,十几个手捧账本的掌柜站在那里,面带欣喜。 “大掌柜,长崎贸易的所有货款,交割完成了。”唐沐说。 十几个掌柜一起点头,刚才还因为被陈子壮欺瞒的士绅们,见钱到手了,纷纷欢喜起来。 黄莞楼说:“哎呀,你们看看你们这些人,一些小事,自己办好就行了,非要搅扰我们的酒性,去吧,去吧,把银子带回去,在这里聒噪了什么啊。” “是啊,走吧,走吧。”其余士绅也是摆手,现在钱到手了,是时候展示自己大方了。 李肇基敲了敲桌子:“慢着,慢着。” “李掌柜还有什么吩咐。”林渭源问。 李肇基说:“大家知道银行是什么吗?” 几个士绅摇头,但一听银行,就知道和银子有关,黄莞楼做买卖多,见多识广,说道:“这银行,老夫知道一些,就是泰西的钱庄,但和钱庄可不一样,咱们把钱存钱庄,钱庄还要收保存费,可人家泰西人存他们银行,还给利息。 早年,老夫听人说过,说是那泰西的一些夷王打仗,缺钱了,也不似咱们大明似的,加征辽饷、练饷之类的,而是借钱。拿着他们朝廷的税收之类的抵押,然后从银行了借钱打仗。” 李肇基哈哈一笑:“黄老爷果然是见多识广,佩服佩服。那黄老爷知道,那些商人士绅为什么办银行?” “要说清这里面的事,老夫是没那个本事的。但说粗俗些,那边是赚钱呀,用钱生钱,不为赚钱,办什么劳什子银行啊。”黄老爷的俏皮话引的大家哈哈大笑。 李肇基说:“黄老爷这话说的随意,可却是一语道破其中真谛啊。 诸位老爷,现如今咱们各家掌柜掌握着二十万两现银,您拿回家去,放在地窖里,也不会下崽,方才我说银行,就是为了钱生钱的事,要不要先暂停一会,听我说一说咱这银行的事。 若大家觉得有道理,一起参与参与,觉得没道理的,再把银子拿家去。 反正在这广州城里,再胆大的贼人,也不敢劫到这鸿宾楼来吧。”李肇基说。 “说的对!”林渭源起身来,对众人说:“诸位看看这位李掌柜,五十天前,在北地和倭奴打仗,二十天前,刚平了东番的土蛮,五天前,还在剿灭四姓。 赞他一句日理万机,不过分吧。可人家为了和咱们见这一面,抽了几天的功夫来了。为的是什么,可不是看看咱们这几张老脸。 是为赚钱的,李掌柜的大买卖,老夫是要参与的。” 林渭源说的这话,听起来好像是讥讽,但实打实的夸赞李肇基。 黄莞楼也说:“说的对,掌柜的们先退下,银箱不要封,今天或许这些银子还要花销出去,可为的是什么,是明日更多的银子进来。” 唐沐带着掌柜们先行退下,李肇基再饮一杯,说道:“诸位老爷,丝票的事,大家都清楚。其实我说的这个银行,就是把丝票做的更专业,形成制度章程,而借着这个机会,咱们把这生丝的买卖控制起来。” 李肇基专门拿出了一张丝票,递给众人传看:“这就是丝票,上面写着出借人和借款人,可是大家伙发现了没有,有借有还,却愣是没有一钱银子在上面。” 林渭源随意看了一眼,就交给其他人,这丝票他家里也有,自然知晓其中窍门,他说道:“是,现如今这种桑养蚕,还是蚕农自己家来,没有形成规模。 而这蚕蛹随着长的越大,吃的桑叶也就越多,蚕农多是佃户,或是小农,哪里有那么多桑叶,于是就要花钱买,而蚕结茧了,还要蒸煮加工,抽丝剥茧,一家人未必忙得过来,也需要大量的柴薪火炭。 桑叶、火炭、人工,都是要钱。可乡下,银子用不起,这铜钱远不如粮食、布匹好用。而且蚕农的地都种了桑树,自己不产粮食,顶多有块菜田,他们自己也吃饭。 因此时常遇到周转不过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向地主士绅家借些布匹、粮米和火炭,也就顺理成章了。而若是让他们用银钱还,一不知道丝价如何,二也麻烦,所以,索性让他们用丝来还。 由此,就有了这丝票。” 众人颔首,有人也清楚,有人一知半解,经过林渭源这个一介绍,大家就全明白了。 李肇基说:“是了,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丝票的买卖拢起来呢? 试想,诸位都是耕读传家,哪家没有几百亩的地,有地,种桑树就有桑叶。而火炭、棉布、粮食,大宗采购,不仅质量好,而且价格低。我就举个例子,大米。 时下米价如何,诸位可清楚?” 若论其他生活品的价格,众人可能不知道,但米价,他们身为地主是清楚的。 黄莞楼说:“现如今秋收刚过,米价就到了一两二钱一石,随着进入冬春季,米价还会往上涨。今年春,米价一度超过了二两三钱,可今年雨水不如去年,老夫估计,明年春,二两七八钱,是打不住的。” 李肇基点点头:“那诸位知道马尼拉、马六甲、巴达维亚、会安、升龙的米价吗?” 众人摇头,他们可不做那些买卖。 李肇基说:“九月份的米价,马尼拉约么九钱银子,升龙十一钱、马六甲七钱、会安九钱、巴达维亚二两四钱。” 众人一开始惊讶于南洋米价之便宜,后听到巴达维亚米价比之广州还要贵,都觉得意外。陈子壮问:“为何红毛地米价如此贵?” 李肇基说:“那是因为,红毛贪婪扩张,其身处爪哇,却与当地土蛮国家大战不止,尤其是南洋回回国,与之仇恨颇深。爪哇岛上有一国,名为马打蓝,实力最强,产粮冠绝南洋。 可就是因为红毛与之有仇,不得贸易,只有少量华商可走私一些大米到巴达维亚,主要粮食竟然进口自暹罗。” “看来这和气生财的事,到哪里都是如此啊。”士绅们感慨起来。 李肇基说:“远的咱们就不说了,现如今粤省至马尼拉的贸易航线已经成熟了,咱们粤省货物,在马尼拉很畅销,但采买当地的货物却比较少,已经引发了西班牙人的不满。 这一点大家也听说了吧。” 士绅们点点头,你要让他们说贸易顺差逆差这种词,他们说不出来,但道理全都懂,马尼拉的商人把大量现金买了中国货物,流通的钱就少了,那钱就更值钱,直接会引发混乱。 说起来,现在也只是一年贸易,还只是苗头,西班牙人还没有爆发,但长此以往可是不成。而且,东方商社在努力做贸易平衡,尽可能进口当地的货物,比如阴干好的木材。 大米自然也是,现在淡水市场上的米,多数来自马尼拉。 李肇基在那里讲述的是天花乱坠,可却忽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因为应者寥寥,他环视一周,大部分人低头吃菜,兴趣缺缺,只有陈子壮,端着一杯酒,看戏的模样,脸上浮现了少见的笑容。 如此,李肇基就知道,他们对此有些疑虑,于是主动问:“诸位老爷,可是有什么顾虑。” 一群士绅干笑几声,却是无人愿意说出口。 陈子壮呵呵一笑,说道:“李掌柜,容老夫说几句吧。” “请老先生赐教。” 陈子壮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说道:“年前,你确与我谈及银行的事。老夫没有告知诸位同僚,并非是年老记忆不行,实在是知道,这事说了,大家也不会同意的。” 李肇基发现,陈子壮这话惹来一阵点头。 陈子壮继续说道:“这丝票的买卖,各家都有涉及,我陈家也不免俗。但若是用银行把这丝票买卖垄断起来,断不可为。” “为什么呢?” “丝票是赚钱的,可不只是赚钱。佃户乡农遇到麻烦,需要米粮布匹周转,我们士绅之家借给他,来年以生丝返还,不涉及银钱,自然也就没有铜臭气,反倒是帮衬乡里,博得名声。 再有,这丝票也不是随意可借的,便如林老爷家的佃农,若是来找我陈子壮借米粮,我便是不能借,不然我与林老爷如何相处呢? 确实,你那银行垄断的法子着实不错,大家入股,赚钱不少。可说起来,这是名誉扫地的法子。 试想,如此办起来,全省士绅的买卖垄断到了银行一家,纵然在场诸位在各府州县都有影响力,也是一朝丧尽了。 若是一担丝票上赚十两银子,也是接济乡邻,济世救民的善举,同样一担生丝,用银行哪怕只赚五两,那也是盘剥乡民,与民争利。各家名声也就毁于一旦了。 万万不可呀,万万不可呀。”陈子壮笑着说道,能让李肇基吃瘪,他很满足。 林渭源也连忙出来打圆场:“不管怎么说,李掌柜的心是好的,赚钱的时候想着咱们。” 黄莞楼笑着说:“若是李掌柜单独挑起这个买卖,我们私下入一股.......。”他这话刚说出口,便是干笑两声,不再言语,林渭源更是像看蠢猪一样看黄莞楼,这种事,能做,但是不能宣之于口。 “呵呵,李掌柜也不要气馁,总归你这法子不错,或许将来还有用呢。”陈子壮趁机讥讽说。 李肇基却是站起来,摊开手说:“诸位还是没有让我把话说完啊。这建立银行,垄断丝票,是为国为民匡扶社稷的义举,是大义大忠之事,如何能说让大家名誉扫地呢?” 一瞬间,所有人都呆若木鸡,这话如何说的呢? 可要是真能说通,这赚钱的买卖,谁不想干啊。 第二百三十八章 抵押贷款 林渭源呵呵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哎呀,这酒都凉了,真是招待不周呀。来人,重新温酒来,今日我们要与李掌柜不醉不归。” 仆人重新送来了绍兴黄酒,林渭源起头,领着大家推杯换盏的喝了一会,好好缓解了尴尬,才是让李肇基再次说了下去。 李肇基问:“这贸易的事,我清楚,可朝廷的事,我不清楚。 在说接下来话之前,在下想请问诸位老爷,咱们说的那么热闹,粤省海关这件事,在京城那里,能不能通过?若是朝廷不许呢?” “断然没有这种可能。”林渭源直言说道:“李掌柜,时局艰难啊。前几日塘报上的消息,潼关破了,孙传庭不知所踪,生死不知啊。 北地有人放肆说,传庭死则大明亡。这话说的诛心,但却未必是假话,孙传庭所部是朝廷唯一一支像样能打的力量,去年松锦送光了九边精锐,今年孙传庭的陕军覆灭。 现如今士绅圈里讨论的是要不要迁都了。” 黄莞楼叹气一声:“是啊,谁也没想到,局势会坏的这般快。现如今,朝廷缺兵乏饷,但凡能为朝廷拿出一支精兵来,万岁已经顾不得些许陈规了。 海关设立为什么,是为练兵,练兵是为了什么,北上支援。纵然现在奏疏刚呈递上去,但我们都觉得,万岁必然允准。” 李肇基微微点头:“那在下刚才所说,便不是虚言了。” “来,满饮此杯,细细说来。”李肇基说。 李肇基叫了唐沐来,从他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众人:“剿贼水战之后,在下派好友陈上川去了澳门,调查粤省海贸事。 说起来,四姓自去年开始闹,到现在被剿灭,大约就是一年。一年之内,全省贸易往来,都自澳门出入,因此佛朗机人那边的记录,可以作为权威。出多少船,每艘船规制如何,入多少船,佛朗机人都有记录。 我们凭借这依据,再把在下与赵先生暂且商议的办法列进去,得出了这个文件。诸位传阅一下,看看大体情况。 当然,这并非定制,是否同意,还要与总督大人再商,只是一个参考罢了。” 众人纷纷传看,发现李肇基把海贸船只分为明船和洋船,把明船定了一二三四等。洋船定了一二三等,按照船只的长宽和相乘得数,确立等级。 这与欧洲收海关税类似,正是因为欧洲人如此,所以荷兰人才造了福禄特船,把甲板造的很窄,收税就低了很多。 明船最大的一等船,长超过七丈五尺及以上,宽二丈四尺及以上,长宽相乘得十八丈,只要大于这个数那就是一等船。 二等船则是十五丈四尺,三等十二丈,四等八丈。 按照等级不同,收取不同额度的税额,称之为船钞。 一等船,一千四百两,二等一千一百两,三等六百两,四等四百两。 洋船也大体类似,一等船完全一样,二等长宽相乘十五丈八尺,三等十三丈二尺。这主要因为洋船的长宽比比较大的缘故。 船钞是必须要缴纳的,如果一艘一等船出港贸易,哪怕上面一点货物没有,也要收船钞。 而在船钞之外,另加货税,所谓货税,即是从量税,即可根据货物多少抽税,但不同的货物,抽取比例也是不同的。进出口的比例也是不同,主要表现在,出口税的比例比较低,进口税的比例比较高。 这是因为出口税直接涉及士绅利益,要的太高了,海关都未必能建立起来。 而不同的货物,税率也是不同,比如生丝、丝织品、药品、茶叶、糖等粤省拳头出口产品,出口税就比较低,但粮食这类出口税就很高了。 相反,进口粮食的税很低,而朝廷练兵所需要的锡、铅、铜、硝石、硫磺,也很低。但香料、苏木这类染料就很高了。 各种货物林林总总列了一百多种,其中出口税平均在百分之四左右,而进口税则平均百分之十六。 当然,税率不固定,比如明年如果春荒,取消粮食进口税也说不准。 最重要的当然是最后的汇总数字,按照现在的税收标准,再加上已知的船钞,换算下来,如果去年十月,海关就建立了,那么粤省海关,可以收入七万四千二百四十两。 而这个数字着实不少。已经超过了万历朝广东和福建两省的海关税收。 更重要的是,四姓海盗一闹,来往贸易减少,若是按照往年贸易兴盛的时候,以这个标准来收,每年收十万两是必然的。 而十万两就相当于广州府岭南第一府的正赋折银了,广州府正税一年也就是十万两露头,但这个级别在江南就不够看了,苏州府一个长洲县,一年正税二十一万两还多,广州一府不如江南半县,这就是两广的低税待遇。 “诸位对这个章程,可有异议?”李肇基问。 士绅们纷纷出言,多也就是对货税有异议,生丝买卖做的大的,觉得生丝货税高,炼铁的,觉得铁出口税高,但也就是嘟囔几句,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起来,海关税收,暂未定,咱们就当十万两吧。应该分给商社七万两,用于建设海关衙门、缉私船队等。因此,明年这个时候,咱们总督大人也就能拿到三万两。 对了,三七开这个事,也没定,哪怕五五开呢,不也就五万两吗?敢问诸位老爷,五万两能练兵多少啊?” 虽然在场不少人以知兵著称,但也都是纸上谈兵,细说起来,谁也说不准,大家看向赵文及,赵文及苦笑说:“一个正兵,每年就该发军饷二十两。” 众人全都苦笑起来,也就是说新编练的团练军队,全都仰仗海关,哪怕五五开,哪怕这些人只吃饷,不战斗,不给他们配发装备,也就只能编练两千五百人。 但新编军队是要装备的,甲械、铳子换算下来,至少二十两,也就是说,全编成步卒,也就一千多人,实际上,还要训练消耗,士兵还要吃饭穿衣,另有其他支出,算起来,五万两也就能编七八百兵。 还不能算骑兵,别的不说,在广东,一匹马动辄二三十两,实在太贵。 李肇基笑着说:“咱们多算点,就当能编一千兵吧。敢问这一千兵能干什么,北方大战,不论与流贼还是与东虏,动辄规模在五万以上啊。” 林渭源晃了晃脑袋,不去想这笔糊涂账,而是说道:“李掌柜,你说的这些,和银行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扯远了,扯远了。”黄莞楼也开始打哈哈。 李肇基说:“当然有关系,事实就是哪怕立了海关,也不足编练新军的,别说匡扶社稷,仅仅是到了北地可以驻守一方,不为敌所灭,这支军队规模就不能低于万人。 出去沈大人整顿广东军备所得精锐和商社届时出兵,新军数额至少在三千人这个规模,最好是五千人。 那么总督大人明年需要的练兵饷银,就不是三万五万,而是三十万,五十万了。 这笔钱,朝廷拿不出来。黄老爷说了,洋人打仗缺钱,冲银行借,为何朝廷不能效仿了。当然,大明没有银行,所以你我,在座的诸位,建了一个银行不就行了吗?” 林渭源干笑两声,说:“可这钱借出去了,怎么还呢,总不能说,新军打了胜仗,从流寇东虏那里缴了银子回来,归还咱们吧。” 李肇基哈哈一笑:“那是不能啊,谁知道这支军队能不能打胜仗。就如黄老爷说的,人家洋人国王借款,是有抵押的。诸位以为,朝廷拿什么抵押? 拿正税,辽饷,剿饷?这些都不行,随便遇到点事,这些钱就被挪用了。得有一笔钱,朝廷就算不想给,也得给,才能做抵押,而这笔钱的收入支出,就要攥在我们手里,我们才放心。 才会愿意借给他!” “关税!”赵文及和陈子壮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而所有士绅也都激动起来,确实,海关税收并不握在朝廷手里,其武装来援是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其管理是由团防局和东方商社共同办理,朝廷顶多委任个官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胆敢挪用海关税收,李肇基就地化身海盗,朝廷不仅拿不到钱,反而还要赔钱到海防里。 “好谋略,好谋略啊。”林渭源鼓掌起来。 黄莞楼也说:“嗯,看来咱们小看这银行了,这银行大有可为啊。” 虽说银行是借钱给朝廷,还要收取利息,而且肯定不少,但问题就在于,朝廷是实实在在得到实惠了,得到了一笔练兵的钱,最后得到的是北援的精兵。 这可不就是李肇基说的匡扶社稷,为国为民嘛,这就是大义,是大忠啊。 这直接保证了在场所有人的名声,却也不仅如此。 银行的钱来源于在场各家,只不过是从各家的地窖里拿出来,借给了朝廷,每日吃着利息不说,这笔钱是要在团防局支出,编练新军的,也就是说这笔钱实际上是由债主自己支出的,那么债主们本身就可以从这笔钱里赚一笔,毕竟练兵需要的东西多。 而且,借了这笔钱,就能给自己脑门上盖上忠诚的大印,日后丝票上也可以任意插手,什么剥削百姓、与民争利。我们士绅赚了钱,是为了自己吗,错,我们赚钱是为了把钱借给朝廷,让朝廷平贼灭虏。 “大善,大善啊。”赵文及最是激动,陈子壮也不住的点头。虽然李肇基现在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但确确实实是对朝廷有利的,这一点二人无法否认。 “老夫觉得,这银行的事,今日定下来就行了。各家出钱入股,先把银行搭起来,咱们才好唱戏啊。”黄莞楼说道。 “对对,这种事怎么能拖延,现在朝廷面对那么大的危局,咱们理应为朝廷出力才是。”有人附和。 林渭源见众人纷纷意动,连忙说:“诸位,大家对这件事还是知之甚少,老夫觉得,还是让李掌柜牵个头,先和总督大人定下章程。大家还不了解他嘛,什么时候亏待了大家啊。” 新 第二百三十九章 利益集团 士绅们也清楚,这银行是否建立,关键是能不能让沈犹龙贷款,而沈犹龙是否贷款,还是要看与李肇基怎么商讨练兵之事,于是也就不再这么焦急。 “李掌柜,老夫在城南有一处小院,很是幽静,你若不嫌弃,在广州期间就住去那里吧。”有一个士绅笑着说道。 另一人连忙摇头:“不好,城南幽静,却也生活不便,李掌柜随从甚多,还有刀枪在身,为了不惹麻烦,去我那城北的那处庄子住,地方大,宽敞,李掌柜的马也能遛一遛。” 李肇基知道,这些人都想在自己这里私下获得一些好处,他微微摇头,说道:“诸位老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鸿宾楼就不错,后院也有客房,马厩饲料都齐全。 在下于广州也呆不了多久,就住鸿宾楼吧。” 林渭源微微颔首,说道:“客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没有外客,招待李掌柜一行,最是合适。” 士绅们闻言,心生懊悔,心道林渭源早就准备好了,为了讨好李肇基,直接把鸿宾楼买下来,原本以为是过于看重,现在看来,却是有先见之明呀。 书房。 沈犹龙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桌上的茶水早就凉了,纸张被夜风吹散在地上,他却也没有注意,此时他的心全都用在思考借款练兵这件事上,以至于一只鞋子不知所踪,他也未曾感觉到。 赵文及进来,看到沈犹龙披头散发,状若疯癫,但满脸凝重,显然昨晚一夜未睡。 “东翁,仔细着凉呀。”赵文及给沈犹龙披上了一件袍子,扶着他坐下来,而松宝连忙送上热羹汤。 沈犹龙叹气一声,拍打着僵直的大腿,说道:“这个李肇基啊,满嘴的奇谈怪论,脑子里全都是惊世机谋。仅仅是借款练兵这件事,便是老夫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 你说他一年前就和陈子壮商议过这件事,那是不是说,这些事,他一年前就料定了。” 问出这个问题,沈犹龙微微摇头:“我何故这样问你,让你为难呢,你又不是李肇基,如何知道?” 赵文及说:“东翁这话差了,学生恰恰知道。” “你如何知道?” “因为昨日散席之后,李肇基专门留下学生,剖明心迹。按照他所说,成立银行,并且以海关税收为抵押贷款这件事,他确实早就有所计划,但时移世易,现如今的局势,已经和一年前所想的大不一样。 一年前,他以为总督大人要与他为敌,针锋相对,所以才想了建立银行这个法子,联络士绅,形成........。”赵文及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对,形成利益集团,也就是拥有共同利益的人。 联络士绅前往长崎、南洋贸易,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至于关税为抵押借款,却是与大人定下剿贼大计之后想到的。一开始却也不是让朝廷借款,而是他个人想借。” 沈犹龙微微颔首,说道:“他在海外有金银山,还借款作甚?” 赵文及说:“虽然他没有说,但学生也能猜到一二,这是大不一样的。 其一,短期内筹集资金,那金银山是富饶,但是每年所得金银却是有限。便如您练兵,十年内一年得五万两,和把十年前的钱在第一年调出来,哪怕只是凑三十万两,也是后者更有利于大局。 其二,便是为那利益集团。 东翁可知道,自从李肇基有了佐渡金银岛后,不少士绅商贾想要去佐渡殖产兴业,有些人甚至还试探包下一座金银山,向李肇基纳税上供。” 沈犹龙微微摇头:“这老夫没有听说过,但猜也能猜到。” “是啊,但李肇基并未同意,他说佐渡局势不稳,但实际上不想让外人插手他的核心。但李肇基却是想和士绅合作,就要让士绅在他的扩张里获得利益。 而这恰恰就是银行与钱庄的区别所在,银行把对某个人某个产业的贷款,当成了对这个人这个产业的投资,就如同股东一样,是要长期合作的。 李肇基的计划就是如此,银行建立起来后,他本人就可以从银行里往外贷款,然后对外扩张,通过向银行上缴利息的办法,让银行股东和资金所有者获得回报。 获得回报的人,就更愿意借款给李肇基扩张,如此士绅们钱生钱,李肇基借鸡下蛋,双方拥有共同的利益,在一些事务上就共同进退。”赵文及神色复杂的说道。 沈犹龙叹气一声:“是啊,老夫也是堪破了这个关节。 等银行建立起来,李肇基贷了款,就再也动不了这个人了。有一天,朝廷想对付李肇基,士绅们第一个不同意,抓了李肇基,谁还他们的钱呢?” 赵文及摊开手:“可这是堂堂阳谋啊,只要总督大人和陈老先生想要练兵救国,那就只能按照李肇基想的推进下去。” “老爷,陈平将军来了,在外面候了一会。”松宝进来收拾碗筷,低声说道。 沈犹龙直接用筷子敲了松宝的脑袋:“你个糊涂东西,是不是陈平不给你门子钱,你就故意让他在外门等,等老夫吃完了,你再通报。” “小的是想让老夫用些东西,一晚上没睡,老爷.......。”这说出了松宝的心思,但他哪里会承认。 “糊涂东西,还敢犟嘴,日后陈将军来,要立刻通报。去,把陈将军请来。”沈犹龙呵斥道。 陈平进来,叉手行礼,沈犹龙与他过话,聊了几句闲话,问他新婚生活,陈平一一回答了。 沈犹龙打趣了他几句,也就进入正题了,说道:“陈平,你带的那营兵,在香港也驻扎了小半个月了,与东番兵相处如何。” 陈平说:“还好,他们不敢造次,领兵的杨彦迪对双方军队一视同仁,都分配营房,吃用也是一个标准。最近五日,双方营伍还一起合练,卑职麾下炮手,还实操了他们的野战炮。” “哦,是吗?”赵文及惊呼出声。 沈犹龙不解:“怎么了,赵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赵文及说:“学生听说过一些趣闻,说东番军中的野战炮是用上好的铜料铸造的,炮车更是李肇基参与,精心设计。贵的很,李肇基称呼其为泼辣的姑娘,还买了一百多骡马配属给炮兵。 哎呀,说这野战炮是李肇基的心头肉也不为过。他怎么让你们用呢,当真是有些奇怪。” 陈平说:“赵先生说的是,卑职也是发现,东番炮兵的野战炮轻便,威力大,行军迅速,很是优秀。而且打的很准,形如红夷炮,胜过红夷炮。当真是一等一的军国利器,卑职心想,这等火炮的制造和使用之法,咱们王师掌握了,日后定有大用。 可这炮极贵,如何得到,卑职没有能力,但卑职想,只要总督大人知道了这野战炮的厉害,定然会想方设法为咱们粤军争取的。可若是总督大人费心争取来,我们不会用,是大罪,用不好,那也是不可饶恕。 因此,卑职一心要让麾下炮兵学会使用。但杨彦迪不许,卑职就想了个法子,与他交换。” “你拿什么换的?”沈犹龙微笑问道,他对陈平是很满意的。 陈平说:“骑兵。” 沈犹龙脸色微变:“你拿骑兵就换了操炮之法?你可知骑兵何其珍贵!” 陈平连忙跪在地上:“总督大人容禀,卑职没有拿骑兵本身去换,而是用骑兵协助其训练换的。” “什么意思?” 陈平说:“东番军中主力,名叫淡水营,是在东番成军的,规模在五百人左右,据说李肇基还要扩充其规模。这支军队,铳炮犀利,甲械精良。与倭军、土蛮、大吕宋人都有过作战。 但所对阵的敌人中,没有骑兵,而其本部也没有。为了训练淡水营对付骑兵,在东番时,卑职亲眼见他们用战象冲击淡水营大阵。 而卑职所部与淡水营合练,杨彦迪提出,要我部骑兵与其淡水营协同,不仅要演练分进合击,共同进退的协同之法,还要让我部骑兵扮做敌骑,演练对抗、侦查等科目。” “嗯,看起来你们并未偷懒,所以你就提出与其交换了?”沈犹龙分外欣慰,温言说道。 陈平说:“是,大人。那杨彦迪演练军阵,确实下功夫也不怕靡费,便说演练步兵抗拒骑兵冲阵吧,淡水营实弹操演,只是把铅弹取出,只打火药,避免误伤我部骑兵。 大人您想,这是多难得的机会,他东番兵想要学习应对骑兵,我王师骑兵何尝不需要战马和士兵适应枪炮齐鸣呢? 这是双方都有利的,所以卑职就同意了。” 沈犹龙颔首捋须:“好,用东番之资,练我王师精骑。陈将军做的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说实话,这段时间,你在香港,老夫就是怕你在东番军那里吃了亏,现在看来,你非但没有吃亏,还赚得实利。 甚好,甚好。” 陈平谢了沈犹龙的夸赞,起身说道:“只是卑职也有一件事不明,亦心怀疑虑,不禀告总督大人,实难心安。” “松宝,搬张椅子来,让陈将军坐下说话,看茶。”沈犹龙说。 陈平坐在椅子上,却没有动茶杯,说道:“卑职询问过东番兵卒,其所对之敌,多是倭军和土蛮一类,并无骑兵。土蛮就不用说了,东番岛上没有马骡,那倭国战马,据说大的也就比驴子高些,也不堪用。 而再问往来商贾,说红毛夷和大吕宋,在南洋用兵,虽然有马,但都是军官将领骑乘,并非骑兵。 如此林林总总算下来,东番军的敌人没有骑兵,他们为何要训练将士应对骑兵呢?” 沈犹龙和赵文及却没有忧虑的样子,赵文及问:“陈将军,淡水营训练应对骑兵,可重视否?” “十分重视。先生,那火药何其珍贵,淡水营数百支枪开火,光是火药就要耗费多少呢?而且他们演练多种阵法。有时一营兵围成四方阵,有时分两个四方阵。 有时纵队转横队,再变四方阵。还让我部骑兵,集团冲锋和小股冲锋分别进行,他们分别应对。 自卑职答应交换后,他们每日只要进行操练,必然与骑兵有关,就是不让王师骑兵参与,那也是自行演练应对方阵呀。” 沈犹龙和赵文及相互看了一眼,纷纷点头,面带欣慰之色。 “总督大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陈平问。 沈犹龙呵呵一笑:“算是好事吧,看起来李肇基确有支援朝廷,北上作战的心。” “是啊,是啊,如此认真,当真难得。” 新 第二百四十章 搞钱 二人见陈平面带疑虑,沈犹龙问道:“陈平,你现在明白了吗?” 陈平叉手说道:“原来卑职是一点也不明白,但见大人和先生如此说,倒是有一点猜测,说错了,让大人莫要怪罪。” “说来听听。”沈犹龙说。 “早就听说,大人编练新军,整备旧军,是日后北上救国的,也曾听闻,东番军也会参与。 现在想想,东番军现在的敌人没有骑兵,但未来并非没有。尤其是北上后,流贼东虏,都有骑兵,尤其是东虏,有时一人双马、三马。那东番军习练应对骑兵的科目,就是为了日后对付流贼和东虏。”陈平说。 “聪明,一语中的。”沈犹龙笑着说:“日后无论新军还是旧营兵,训练也要如此,咱们粤军骑兵少,而骑兵也贵,更是要学会以步克骑之法。” 陈平点头:“是,卑职明白了。只是若以北援救国为练兵目标,则骑兵断不可太少,总督大人,北地平旷,利于骑兵,若军中骑兵少,终究只能招架啊。” “将军所言,老夫何尝不知道,但.......。”沈犹龙长叹一声,就要说出目下困顿局面,却是被赵文及打断了。 赵文及说:“东翁,陈将军。新编军队,步骑几何,数量多少,终究还要看有多少饷银,时下也难以解决,须得找李肇基商议之后,再做打算,另外新编该如何编组,马步炮又该如何分配,也不要现在决断。 那李肇基练兵颇得其法,他又有心北上御敌,不如也一并问问他意见嘛。” 沈犹龙微微点头,一直以来,练兵整训的具体军务,他都倚仗陈平,赵文及什么事都要问问李肇基的意见,虽说沈犹龙也赞成如此,但总归要顾及陈平的颜面,因此他问陈平:“陈将军,你以为呢?” “常言道,兼听则明,李肇基确实有些本事,询问一二也是无妨。到底,未来之粤军,是总督大人一手缔造,可用其法,不可用其人。”陈平沉声说道。 沈犹龙很满意这句话,就算听了李肇基的意见,人们也只会以为粤军是他沈犹龙缔造的,也不会和李肇基有什么关系。 鸿宾楼现在被东方商社包了场,只有前楼还在招待顾客,但二楼以上和后面院子只限招待贵宾和东方商社的人。 沈犹龙、赵文及和陈平三人来的早了些,就坐在三楼包间里,打开窗户,却是见后厨正在外厢房里送菜,与平时用盘碟装菜不同,杂工是端着大盆,进了厢房。 沈犹龙看的啧啧称奇,开玩笑说道:“这东番随从吃饭,怎么和喂猪一样。” 东方商社的上层多是华人,明国粤省人最多,但李肇基随从里,不乏东番岛上土著,因此在私下里,明国总是以东番蔑称对方,当然,也有多李肇基等人断发剃须的不满。 赵文及却微笑说道:“东翁,在东番地,他们吃饭都那样,采用的是分餐制,大的工坊、军队和商社机构,都有食堂,里面就是这样招待,把菜做成大份,然后一人分一个盘子一个碗,自己选菜装盘子里,用碗盛饭。 随便吃,不限量。” 陈平也说:“对,东番军中也是如此飨食。卑职去看过他们的食堂,那炒菜都是最大号的锅,厨子用的是铁铲。说是各自吃各自的,不容易传染疾病,当然,家中用餐或聚会之类的,还和我们这边一样。” 沈犹龙说:“听你们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道理,可见这编练新军,未必全在器械阵法,制度上也是要下功夫,陈平,你可要仔细观察,谨慎试行,不可轻率,亦不能胡来。” “是,大人。卑职谨遵您的教诲。”陈平说。 “三位大人,宴席准备妥当了,老爷请你们过去。”掌柜的亲自来请。 三人上楼的时候,正巧碰到姗姗来迟的陈子壮,与他一起上楼,一进宴客的包间,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沈犹龙的额头上渗透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而居中的圆桌上,摆着大铜锅子,里面的汤料滚烫,配菜则在一旁的桌上,铜锅周围则是其余菜品,已经摆放整齐了。 沈犹龙和赵文及想起,这次剿贼定计,就是在南园之外的瓜棚里,杀了只羊,随意煮的火锅,李肇基还给熬煮了奶茶喝。虽说菜色实在可怜,环境也很不堪,但那次会谈已经开花结果,是双方合作成功的开始。 海贼剿了,林察死了,军权得了,剩下的就是朝廷颁赏了。 那一次的火锅缔造了如此美妙的结果,李肇基故意安排以铜火锅招待,显然也是求个彩头。 而一同坐在黄铜火锅前的,除了李肇基,还有林渭源和黄莞楼,这二人终于从团防局里脱颖而出,得以落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此时也没有旁人,也不用那么客套,赵文及直接说道:“李掌柜,上次在这里宴请士绅时,你不愿意谈练兵、海关等诸事,说是要和东翁谈,现在东翁来了,可是不能不谈了。 东翁可是在家中等了几日,也不见你来呀。” 李肇基呵呵一笑,他换了一碗调味料,依旧吃性高涨,与在场的老人胃口不大可不一样,他正在盛年,又无肉不欢,一时倒也没有吃饱的感觉。 “哎呀,不是在下不去拜访,实在是这些事太多太杂,总归要总督大人遍询各方,统一意见后再行事嘛。”李肇基笑着说。 赵文及说:“你和陈上川一起,定下的海关船钞和货税章程,总督大人审阅过了,问了各方,意见不大。可暂且施行,且看看效果,若有问题,再做修改也不迟。” “这件事,在下已经听说了。听说海关所需人员,总督大人都在遴选了,那便是等朝廷那边给了准信,就能做了。”李肇基满意点头,海关这件事确定下来,就能谈其他的事了。 陈子壮呵呵一笑,说道:“却也不然,现如今海关收入如何分配,至今没个准信,当初你要三七开,我等商议后,觉得胃口大了些,本想再与你议一议,却不曾想,上次你又提以海关税收为抵押,贷款练兵的事。 哎呀,当真是奇招百出,让老朽有些招架不住了。 今天,总归要定下来吧。” 李肇基涮着羊肉,笑着说:“其实海关税收怎么分,双方都不是为了自己。陈老先生想要多拿,那是因为您和总督大人要拿关税编练新军。在下为何多占呢,就是因为海关不是立下个衙门,就有人自动来缴税的。 商人追逐利益,为了避免缴税,商人会走私。 走私的办法有二,一是大船出海,不报备缴税,这就需要一支速度快的纵帆船队,在航道上巡逻,拦阻清查。 其二呢,便是驳船走私的,便如同以往内伶仃岛那样。外船把洋货送到一个小岛,各种划桨船进入运输,买卖货物。想要处置这种走私,就要用一支以加列船为骨干,快蟹船为主力的桨帆舰队。 更何况,并不是剿了四姓,珠江口就完全平静了,还有许多海盗、山盗盘踞。 总不能人家商人给朝廷纳税,商人却保不住人家在珠江口的安全吧,对付这些人,亦需要出兵了。 我也有我的难处嘛,多要的钱,又不会放进我的腰包里。” “那你是怎么想的,僵持下去,可是不行啊。”沈犹龙说。 李肇基笑呵呵的放下筷子:“这事可不是您和我各自退一步能解决的。您拿不到足够的钱练兵,对朝廷不利,您接受不了,我拿不到足够的钱,组织缉私船队和剿抚贼寇,那我就要自掏腰包为朝廷打工,我怎么愿意。 所以,就要有足够的钱让您练兵,让我应对,因此,就有了贷款。 说实话,没有贷款,我非要占七成,若有贷款,我退让些也无妨。 我这边的单子已经列出来了,舰队、人员、配给及海关衙门的建筑,需要十五万两银子搞定,每年还需要两万两银子用作饷银。这是两年内搞定的,为多些余地,就算二十万两吧。 两年后,只需要每年两万两就能维持开支了。” “那岂不是说,海关税收全给你,也不够啊。”陈子壮敲打着桌子,气的胡子翘起来。 李肇基同样拍打着桌子,而且比他拍打的还要声音大:“陈老先生,现在是我的船队在维持海面秩序,到目前为止,海关一钱银子都没到手,我是在搭着自己的钱给朝廷干活呢! 试问大明朝的哪个忠臣孝子,有我一半的忠诚!此次剿灭四姓,出兵的军费,善后的抚恤,我可没冲朝廷要一两银子。 现在我的支出就超过了五万两,我找谁说理去,谁能给我报销啊。” 沈犹龙呵呵一笑,说道:“肇基你若是肯归附朝廷,这些都好说。” 林渭源和黄莞楼一听这话,脸色一紧,林渭源立刻说道:“总督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这二人可是不想让李肇基受抚的,说白了,他们的目的就是建立银行,在掌握话语权的同时,大赚一笔。之所以银行敢贷款给朝廷练兵,是因为海关控制在李肇基手里。 如果海关控制在朝廷手里,谁还敢借款给朝廷啊?别说礼数上说不过去,朝廷不还自己能怎么办? 所以如果李肇基归附成了官,那贷款练兵这件事就黄了。 沈犹龙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想试试,毕竟贷款练兵是李肇基想的,若是能得到他这个人,或许能想出来其他的法子呢? “哈哈。”李肇基一拳砸在桌子上,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今天不谈什么归附做官之类的话,我就想搞钱!” “好好说话,何必敲桌子砸板凳的。”赵文及劝说道。 李肇基冷哼一声,坐回了座位,继续说道:“好,那我继续说,我说了,未来两年,我要二十万两。朝廷呢,要练多少兵,花费多少钱,可有一笔账了。” 赵文及说:“这件事,东翁这里有些思量,但练兵之事,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剿灭贼寇,你那营伍表现不俗,堪称强军。 新编粤省新军,也就有了目标。你那营伍花销几何,可适应北地作战,朝廷能否学来练兵,你可愿说说?” 新 第二百四十一章 新编粤军 李肇基虽然猜测到自己军队的能力展示,给了粤省官员们震撼,却不曾想,他们竟然直接询问自己的意见,这是李肇基没有准备的。 “唐沐!”李肇基叫了一声,把随身携带的钥匙交给了他,让他去房间取一份文件。 很快,文件摆在了桌子上,厚厚的文件名为《甲申年北征混成旅编组方案》,而这正是商社陆军的编制计划,组建商社第一支正规野战部队——东方旅。 这个方案被交给了在场所有人传阅,对于其中的详细内容,除了陈平和赵文及,其他人要么没有兴趣,要么根本就不想看。 但军队的规模和花销仍然让人震撼。 东方旅是标准的方块旅,一个旅编制两个步兵团,一个团下属三个步兵营,但因为其中一个是只有军官和教官的后备营,所以实际是两个步兵营。 每个营下属六个步兵连,每个连一百人左右的规模,其中分为一个猎兵连,装备线膛枪或者重火绳枪,具体如何,视装备生产情况。 其余都是装备燧发枪的步兵连,但会把军中所有身高超过一米七五的人集中到一个步兵连,兼任掷弹兵连。 团不下属火炮,但旅下属两个野战炮兵连,合计十二门六磅野战炮。 旅还下属骑兵、工兵、辎重各一个营,配属一个野战医院。 在方案里,杨彦迪制定了东方旅的军费开支清单。 从薪饷、被服、武备、军粮、训练消耗,甚至每个士兵的袜子都统计在内,考虑到已经有一个现成的野战炮连,淡水营、义从营、先锋大队等现成的营伍都编列进去,计算进去士兵一年的军饷,这支军队在甲申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这一年,就需要二十五万两的军费。 这只是军队的编组、装备、训练、维持的费用,不计算战时消耗。 实际上,李肇基要求财政另外准备五十万两,作为明年北上的军费开支,而其中大部分就要用作东方旅的运输、弹药消耗,战伤抚恤等用途。 而这还是建立在,不进行高烈度战争,打胜仗的基础上。 可以说,作为一个满编的旅,进行高烈度战争,随便打掉一百万两银子很容易。这就是所谓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哪怕是必然支出的二十五万两银子,对于商社来说,也是最大的一笔军事开支,这笔钱在欧洲可以买进两艘配备一百门火炮的一级战列舰,甚至说,商社目前八艘大小亚哈特型炮舰和六艘重型桨帆船,这十四艘主力战舰加起来,都不足二十五万两银子。 这就是陆军,装备贵,打仗更贵。 其实这二十五万两的支出还是经过精简的,是必然支出,还有一些支出,并没有算进去。 比如东方旅下辖一个骑兵营,理论上拥有至少两百骑兵,但却没有列出战马的开支,这是因为商社压根就没给他们配属战马,这支骑兵营仅仅是招募人而已,从广东招募一些骑兵,比如在甘草滩落草为寇的那支军队,其实就是当初援赣的军队,回来之后没饷发了,落草为寇了。 先把人招募好,借助粤军战马,或者少量采购一些战马进行训练,等到了北地,再买马装备。 毕竟,在广东,一匹好马能卖二十两,而到了北方,七八两就可以买到一匹不错的蒙古马。 “我说怎么四千五百人就需银二十五万,原来你给你的兵,月支军饷三两银。”看着那巨大的数字和支出名目,众人都面面相觑,但陈子壮很快笑了笑,说道。 他看了看周围:“王师士兵,月饷二两,若是用卫所兵,更为便宜,仅此一项,就节约三分之一以上。” 林渭源和黄莞楼微微点头,但沈犹龙、赵文及和陈平三人却是摇头。 “怎么,老朽说的哪里不对?”陈子壮问。 陈平说道:“老先生,帐可不是这么算的。这支东方旅的士兵,月饷三两,那是真的三两,除此之外,再无开支。而我们呢?咱们北援救国,是客军,据卑职所知,天启朝时,辽地军卒,月饷就达到了二两,而从四川援辽的,月饷就是三两了。 更不要说,还有安家费、开拔费、酱菜银这类名目了。说起来,还是咱们用兵贵些。” 陈子壮脸立刻变成了酱紫色,他号称知兵,却没有想到连这点事都不懂,当众露怯。 赵文及说:“不仅是军饷的问题,老先生且看这表格里,东方旅步兵全员配火绳枪和刺刀,却是未见甲兵,仅仅是不着甲胄,就省了很多钱了。学生记得,徐文定公曾经核算辽军甲胄,那适合北地作战的棉甲,一套要十二两银子,再配胖袄、刀矛之类的,二十两未必能打住。 您看东方旅步兵装备,主武器就是一把崇祯十六年式轻型火绳枪,也不过二两银子罢了。幸好,广东各卫所、杂造局还有不少甲械存活,不然光是这装备费,就打不住。” 李肇基呵呵一笑:“诸位,不要讨论这个,朝廷编练新军,要练多少兵,练什么兵呢?” 这一点,其实沈犹龙也没有定下来。他只有一个粗略的计划,那就是把粤省营兵整训一下,以督标和镇标为基础,整训四五千精锐。 然后再新编四五千人,再加上东方商社的兵,等到北援的时候,人数就超过万人了。 这两支部队,整备自粤省营兵的,被沈犹龙称之为新编军,用海关关税编练的团练并,被他叫做新训军,当然,所谓军只是一个泛称,并不是编制,真正的编制还是以营为单位。 而陈平主导新训军的训练编制,他的计划是组建五个营,其中一个骑兵营,一个车炮营和三个步兵营。 骑兵营从营兵里挑选,只提供军饷和训练费用,其余都用原来的,步兵营则是以淡水营为模板,五百人为一营,披甲长矛兵和鸟铳手各一半。车炮营陈平并未想好,他是准备把辎重和炮兵整合到里面去的,见了商社的野战炮兵连,有心痒痒。 相反,新编军就没有确定下基本编制,沈犹龙的基本理念是组建一千人的骑兵营和一个戚继光水平的车营,车营有两千六百人。在他看来,北地平旷,利于骑兵,但粤省少马,须得以步克骑,但沈犹龙不认为淡水营那样的营伍可以完全抵挡骑兵,因此想到了车营。 新编军是不用考虑军费的,他们原本就领着军饷,只是从各部之中精选出来,加以整备的。 新训军却是需要从头训练的,粤省营兵和卫所要提供人员、装备等。 沈犹龙的心思,其实李肇基都知道,因为陈平已经偷偷告诉他了。但李肇基对此不置可否。什么车营之类的,全是无用,更重要的是,行军速度与东方旅完全无法配合。 根据木桶理论,如果到了战场上,东方旅反倒是要迁就车营,毕竟那一个营就有二百五十六门佛朗机炮,能快到哪里去,打一仗又要消耗多少弹药呢? 正是因为没有正式的计划,所以沈犹龙并未多言,一直让赵文及和陈平在招架,正当李肇基就要对粤军编制和装备进行批驳时,眼睛盯着那《编组方案》看的沈犹龙忽然叫道:“等等,稍微等一下。”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听沈犹龙说话。 沈犹龙摊开方案的最后一页,指着备注一栏说道:“肇基,你这编组方案里,怎么说,要崇祯十七年一月十日之前,做好士兵招募和军械生产工作,一月十五日,完成所有物资筹措。并且现在就开始为战斗存储弹药了,怎么,明年你在倭国有战事要打?” “是啊,真是奇哉怪也。”赵文及也是摇头。 陈子壮看了一遍说:“嗯,确实奇怪,你在倭国是占了一座岛,按理说,与倭国冲突,也该以海战为主,是要打造舰船的,要这么多兵丁做什么?难不成你要攻打倭国不成?可倭国也是一个强国,岂能是你打的过的?” 李肇基说:“诸位,东方旅的编制成军、武器生产、弹药储备全都是为了北地的战事,并非为商社作战。 诸位可能也知道,日本水师孱弱,不是我商社对手,因此商社才得以占领佐渡岛。 因此,日本只可能仰仗红毛夷海军与我为敌,而红毛海军就算北上,也是要等到明年七月。” 赵文及脸色冷然:“你的意思是,明年北方会有大战!” “当然,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认为,明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甲申年,对于大明朝来说,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搞不好,大明覆灭,就在明年了。”李肇基说。 “胡说八道!” “奇谈怪论。” “小小年纪,在这里狂犬吠日!” 李肇基的话引发了轩然大波,有人反对,有些不悦,有人斥责。 显然,哪怕在崇祯十六年,在广东没有人认为大明会在崇祯十七年灭亡。或许北方的已经感觉到末世的危机,南方却因为承平太久,沉迷于纸醉金迷。 李肇基这次没有敲桌子,而是拿起筷子,夹着肉吃,还不断涮点白菜豆腐,淡一下口。众人见他不以为意,还叫小二再添点酒来,也就不再斥责。 “李肇基,你开什么玩笑,难道你未卜先知不成吗?”陈子壮问。 李肇基放下筷子,说道:“陈老先生,你如果愿意,可以去我的淡水去看看,那里的兵工厂,热火朝天的打造着火绳枪,那里的弹药库,装满了纸壳定装弹。 而我的商社在香港、澳门、淡水正在大规模的招募军队。 你们也从这个方案里看到了,我要把明年所有的金银山产出投入到上半年中原的那场战争中去。为此,我甚至在这里和你们锱铢必较,想要构建一个银行体系,从里面借出钱来。 我明年预计要为那场战争付出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两。请问有拿上百万两银子开玩笑的人吗?” 李肇基的话打动了在场所有人,是啊,这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解决的事,这也不是建造舰船,而是编练军队,这个世界上在和平年代,把钱投入到任何一个领域都可以产生汇报,但军队不会,军队就是一只貔貅,只会吃进,不会产出哪怕任何一点的效益。 而从李肇基为这支军队投资的规模来看,是他全力以赴了。 全力以赴,就为了开个玩笑,吓唬一下大家,这怎么可能! 新 第二百四十二章 甲申年 必国难 沈犹龙深吸一口气,他感觉李肇基没有撒谎,可又怕这是真的,实在想不通,于是说道:“诸位,静一静。小二,把锅子撤了,这汤水煮开的声音,让老夫心烦。” 显然,沈犹龙愿意给李肇基一个说明白的机会和环境。 待小二撤走席面,沈犹龙说:“说说你的判断和依据,神神鬼鬼的事,我们可是不信的。” 李肇基说:“明年甲申年,必然是大明灾祸之年,恐有覆卵之祸。 那是因为,我得到了非常准确的消息,满清将会在明年再次入塞劫掠,而且是倾巢出动,敢问诸位老爷,这一次,大明能撑住吗?” “你怎么知道,东虏又要入塞?”赵文及问。 李肇基说:“消息来源于朝,鲜,诸位可能不知道,我所有的佐渡岛,富产金银而缺少粮米,往年倭人经营时,从其本岛运入粮米。但我商社与倭国对敌,粮食是买不进了。 而从大明运粮,不进价贵,成本还高,因此从附近朝,鲜买入,最是合理。 商社买粮的商人发现,朝,鲜粮价高企,竟是不亚于江南,仔细问过才知道,东虏内乱,要入塞劫掠,从而转移矛盾,让朝,鲜输粮草五十万石至辽东备用。 另一个消息来源来自海西女真地,我派人在那里贸易,遇到东虏扫掠女真,充实壮丁........。” 李肇基真真假假的说了一大通,这是他提前想好的。 如果说大明会在崇祯十七年亡于李自成,这些人肯定不会相信,不如就说大明的劲敌东虏会入寇,毕竟此前清军入寇五六次了,尤其是崇祯十五年那一次,一呆就是八个月,从长城一路南下,打到了连云港一带,打下了大小城池一百余座,更是攻破兖州,杀了鲁王。 “等一下,等一下。东虏内乱,转移矛盾,什么内乱?”陈子壮问。 李肇基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正是整个谎言的精髓所在。 李肇基自称消息来源是朝,鲜和海西女真,这是在座诸位完全涉及不到的领域,他们根本无法去印证,因此戳破不了李肇基,但也无法借此相信,最终的结果自然就是信不信由自己了。 因此,李肇基要拿出一个消息,证明自己的情报能力。 就好比,你告诉一群人,天要塌了,大家未必会信,这个时候,你成功预言了陨石坠落,大家看到陨石的时候,就会相信你的判断,认可天快要塌了。 李肇基说:“大家或许还不知道,而我在一个月前就得到了确凿无误的消息。虏酋皇太极,死了。” 说着,他煞有介事的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信,以佐渡守备的名义告诉李肇基这个消息。 皇太极死于两个多月前,也就是农历的八月初九,但问题在于,广东这边还不知道,至少李肇基多方打听,没有得到消息。 “虏酋一死,东虏各方争位,虏酋长子豪格代表两黄旗一派、多尔衮三兄弟代表两白旗一派、济尔哈朗一派、两红旗一派。为了避免内战,因此豪格并未接替虏酋之位。 各方妥协,让年仅六岁福临登基,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为辅政王。实际权柄由多尔衮执掌,而多尔衮为了掌握军队,树立权威,便是要再次入塞劫掠.......。”李肇基煞有介事的说道。 如此,所有人都信了大半,毕竟皇太极死了这种事,早早晚晚就会知道,至于辅政王归属何人,也必然瞒不住。 “诸位以为,若明年春东虏入塞,朝廷可能抵挡否?这一次,京城可否保全,就说不准了吧。毕竟,朝廷精兵已经不多了。”李肇基淡淡说道。 如果真的明年清军入塞,便是和崇祯十五年阿巴泰领军入塞一样,那一次,阿巴泰入塞,一直抢掠到今年五月,在中原呆了八个月之久。可谓已经试探出大明虚实了,这一次或许会直接攻打京城。 而大明精锐,经过松锦一战,九边尽丧,而前不久,孙传庭已经送光了秦兵,让李自成做大。大明精锐就只剩下了辽西一地,那里有吴三桂、高第的一批人马,但已经是钉死了的。 正儿八经的算一算,朝廷能称得上机动力量,又有野战能力的,也就只剩唐通了,可他才几千兵马。 现如今广东士大夫都在讨论迁都的事了,他们多少也是知道危险的。 众人愁眉苦脸之时,李肇基说:“诸位,皇太极死于两个月前,或许是我提前得到消息,以此骗你们也说不定。” “你何故如此呢?”赵文及微微摇头,显然信了李肇基的话。 李肇基说:“不,我就是要把话说的再明白些,权当刚才说的全是假话。我另外得到一个消息,却不能告诉大家消息来源,但是否真的,可由大家自行印证,不过再等一个月罢了。” “什么消息?”陈子壮面如死灰,问道。 李肇基说:“大家得到的有关闯贼的消息,不过是闯贼攻破潼关,孙传庭不知所踪。因为当初天子为洪承畴做祭,洪贼却投降鞑虏,所以不肯给孙传庭哀荣。 但是大家不日会得到孙传庭阵亡的消息,此外,本月,西安城破,秦王被俘,消息也会很快传来。 更重要的是,清军明年入塞,已经提前联络和闯贼,与其共同出兵,平分天下。而闯贼李自成已经准备登基称帝了,据说就定在明年初一,而且国号都已经定好了,名为大顺。 因此,我说的是否是真的,一个月内都会有定论,可若是等你们听到闯贼称帝的消息,那就是要两个月后,那时,闯贼从陕西东进,东虏从辽东入寇,试问,朝廷如何,京城如何,天子如何? 所以,新编粤军,刻不容缓。或许不久,你们就会收到天子的勤王诏书,到时候,没有强军,就要看大明沦丧,九州腥膻了。” 李肇基说完,众人面如死灰,除了他,在场众人不是士绅就是卫所世袭,都是与国同休的,此时大明处于危局之中,他们自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若只是中原沦陷也就罢了,若是整个大明都因此完蛋,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诸位,今日的宴请,就到这里。我说的是否真的,需要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能印证,可时间不等人,总督大人如何定练兵事,悉听尊便。明日,咱们再商议,毕竟,你们信我,新军是一个模样,你们不信,新军就是另外一个模样了。 半年练兵和三年练兵,可是完全不同的。”李肇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李肇基离开后,面对满桌贵宾,沈犹龙问:“诸位觉得,李肇基说的有几分真?” “真真假假,难以言说,可就怕他说的是真的。可要此时不信,拖延两三个月,就真的来不及了。”陈子壮说,他忽然哀叹一声:“练兵,练吧!” 说起来,在场众人里,就他与沈犹龙对大明最为忠心,原本促成练兵,也主要是为了朝廷。 不似其他人,或佐贰官,或幕僚官,或纯粹私心为利的。 “赵先生,你看呢?”沈犹龙问赵文及。 赵文及想了想说:“不好说,说不好,不说好。” 沈犹龙微微点头,知道了他的想法,说:“如此,先散了,待老夫思量好了,再说。” 沈犹龙一行出了鸿宾楼,沈犹龙对松宝说:“你快走几步,去路口堵住陈子壮,让他去咱们府上。” 小半个时辰后,沈府。 “老爷,小的没有堵住陈老爷的轿子,他没原路返回。”松宝气喘吁吁的跑来。 “他去哪里了呢,去见林渭源还是李肇基?”沈犹龙喃喃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仆役进来说:“老爷,南园陈老爷来了。” 赵文及说:“哎呀,看起来东翁和陈老先生想到一块去了。” 不多时,陈子壮进了堂内,他对赵文及拱拱手,说道:“赵先生,方才当着其他人的面,你似有不好言说的话,应该不是瞒着老夫吧。” “陈老先生容禀,正是为了说给您听,一出鸿宾楼,东翁就让松宝去路口堵您了。”赵文及说。 松宝点点头:“老先生,小人可是等了您好一会,又原路回去找,没有找到您,才回来的,还派人去了南园,不信您现在就派人去南园问。” 陈子壮呵呵一笑:“老夫也是怕人看出来,命轿夫转了好大一个圈才折返回来,还换了轿子。” 沈犹龙命人奉茶,然后对赵文及说:“先生,再无旁人了,有话请直说。” 赵文及说:“方才当着林、黄二人,有些话确实不能说。现在学生便是知无不言了,咱们就假设,李肇基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就是吓唬我们,好随他心意。 他的心思不就是让朝廷以海关税收为抵押,向那个没建立的银行贷款吗?咱们就按照他那个东方旅的标准编练新训军,军饷、装备需要二十五万两,另外为明年大战储存弹药、为战死士兵抚恤等等,就算五十万两吧。 如此,朝廷一借款,广东士绅必然愿意建立银行,他李肇基也就跟着借款。我们就假设,这就是一个骗局,为了他自己借款方便,他编练东方旅,借款之种种,都是为了他自己扩张,可粤省不也因此获得了五十万两银子吗? 咱们就以他的要求来,迅速编练新军,准备明年三月北上作战,现在就开始办理起来,他的谎言,两个月也就破了,哪怕没有破,明年出兵的时候,也就知晓真相了。 就算咱们完全被骗了,失去什么了吗?手里不也攥着近万精兵和二十多万余款? 哪怕北地没有东虏入寇,没有闯贼称帝,又如何,这支兵马和那些钱粮都在总督大人手里,难道不能为朝廷效力吗?去四川,平了西贼如何?北上湖广,驱逐了闯逆怎样? 总归是用之于朝廷的,效忠于朝廷的,如此,被骗了,又怎么样呢,也就是让你我忠诚之人,担惊受怕几月,殚精竭虑几月,但最终得利的,是朝廷,是天子。” 沈犹龙和陈子壮微微点头,而赵文及又说:“那李肇基骗了谁,骗的是那些士绅,反正钱是他们的。士绅恼了李肇基,对朝廷也是好事啊。那些人蝇营狗苟,自私自利,吃亏受辱,是报应。 可反过来说,若李肇基说的是真的,咱们现在就借款练兵,那是什么,是未雨绸缪。若明年真的有东虏入塞,闯贼称帝,京城动荡的事,二公,匡扶社稷的大任,就当真落在咱们身上了。 诚然,一万兵救不了天下,但哪怕北上京城,救出天子,迁都江南,也能为我大明保全半壁,为日后中兴打下基础啊。” “说的好,为了朝廷,老夫情愿被骗!”沈犹龙说。 “对,为了大明,老夫受他一骗又如何!”陈子壮话语里也带出了慷慨激昂的音调。 新 第二百四十三章 达成一致 沈犹龙和陈子壮在赵文及开解后,也就释怀了,哪怕被李肇基骗了,也损失不了什么,毕竟粤省原本的海关也没多少钱,反而会由此编练一支强军,唯一冲突的就是粤军的编练计划。 沈犹龙和陈子壮商议的是用一年半到两年时间,先把粤省营兵整备出来,把粤省那些贼寇清剿后,再聚资编练新训军,可现在事急从权,按照李肇基所说,鞑虏入寇与闯贼称帝,都在明年初,满打满算,就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 因此,一切都要加快速度。 当然,也由此解决了一些麻烦,比如陈平一直要求,粤军应该尽可能的增加骑兵和火力,这是非常消耗军资的,相对来说,东方旅那以大头兵为主的军队,却更便宜些。 但陈平的要求是合理的,现在这不是问题了,因为北援救国计划因为李肇基提供的消息而改变。 一开始,沈犹龙的北援救国计划分两个,一个是援军一个是援粮。因为援粮,他当初才支持了水师团练。 以他当时的打算,水师团练灭了四姓后,会留下一支船队,可满载广东相对廉价的粮食,运输至登莱、辽西,用于支援前线。当然,在于陈子壮等人的斗争和李肇基的掺和下,这个计划已经流产了。 因为陈子壮等士绅是想编练一支陆战力量,陈子壮是认为,水师和陆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关税才多少钱,保持两支一定支持不住。 而士绅们想的就更简单了,剿灭了四姓,粤海霸权属于了自己的盟友李肇基,还要水师做什么?不如再弄一支陆师,握住了刀把子,话语权和影响力就都增强了。 船队没有了,就只剩下了援军,因为没有了船队,所以沈犹龙计划援军北上与李肇基也完全不同。 李肇基因为知晓甲申国难,他的本意就是用船把军队运输到辽西去,和吴三桂的关宁军合营。朝廷兵马原本就弱于明年的顺军和清军,再分开,岂不是更弱? 而沈犹龙的计划是从粤省出兵,先进湖广,再视情况北上,若是缺粮饷,则下江南,沿着运河北上,若有机会,则从湖广进南阳盆地,这是中国的旋转门,从这里,可以进中原和陕西关中,就可以避开闯贼主力,先复国土再说。 这个进军路线最为重要的是,全程都在陆地作战,军队补给和军粮供给全部由他掌控,李肇基的军队也就只能听他的命令。若走海路,谁来主动,就说不定了。 但现在,这一切都解决了,事急从权,北上支援必然要走海路,才能直接救援京畿。 因为走海路,兵马配置上也就要也改变了,陈平无法坚持尽可能多的骑兵,原因很简单,运力不足,运输一匹战马的空间,可以运输五个士兵,最重要的是,战马是一种非常娇贵的动物,到目前为止,谁也不能确定战马可以由战船运输到京畿,还能活着,还能投入战斗。 如果死了,那一切就都白费了。 所以,骑兵就不用想了,可以练,但不能北上,按照李肇基的办法,只运骑兵和装备到北方,到地方之后再买马匹投入战斗。不仅如此,双方还商定,到了北地之后,买到的马骡,优先保证炮兵需要。 但这也只是细节中的一个,事实是,李肇基渡过了人生最为艰难的五天时间。 银行建立,贷款利息,粤军编制,行程安排,他和沈犹龙、陈子壮等人吵了整整五天,这两位甚至直接带着心腹、账房、书记住进了鸿宾楼,之所以没有选择南园或者沈犹龙的宅邸,是因为这样不会被其他人其他因素打扰到。 沈犹龙和陈子壮都已不再年轻,但为了大明朝,他们二人展现出足够的精气神,有时候,半夜想起什么事,也要把李肇基叫起来商议。 这是在争吵的五天,也是锱铢必较的五天,但五天后,一切都有了结果。 首先,银行率先建立起来,称之为粤海通商银行,与海关那以朝廷官员牵头、团防局为主,东方商社监督的模式不同,粤海通商银行并非官方机构,而是纯粹的民间资本组成,所以,官府的力量根本无法安置进去。 粤省总计有二十三位士绅入股了银行,李肇基本人则以东方商社的名义入股,因为粤通行的第一笔和第二笔贷款就是给朝廷和东方商社练兵的贷款,数额巨大,所以股东们必须拿出足够的本金来,才能应付这第一轮开支。 最终商议后,粤海行的本金在一百万两银子,李肇基虽然是股东,但也是借款人,所以无法拿出银子来入股,因此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以粮入股。 李肇基与股东们约定,在崇祯十七年之前,运输五万石吕宋大米到香港,五月五日,输十五万石大米至香港。 而这些就是东方商社入股的本金。 这些都会被作为丝户贷款的所需的物资使用,毕竟在借款给朝廷和东方商社之后,银行也要经营起自己的贷款业务来,丝户贷款就是其中之一。 粤通行的总部选定在香港,与海关衙门并列,在广州、惠州、东莞等地设立分行,海外的淡水也会有分行。 粤通行不仅提供贷款,也吸收储蓄,为了表示诚意,在粤通行建立的当天,李肇基携西院夫人白墨亲临,并且把个人财产,合计四千二百两存入了粤通行之中。 商社其他高层,也各有存储,只不过没有像李肇基那样存储那么多,也就意思一下。 而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对银行的建立非常感兴趣,只不过,没有人愿意给他们股东的资格,但这不妨碍他们把资金存储到银行里,至于发行股票和股票交易这种事,短时间内却是不可能的。 因此,粤省官府和东方商社,各自得到了借款,李肇基借了二十万两,而粤省官府借了四十万两,全部以海关税收为抵押。 东方商社的贷款十年还清,而粤省贷款则是十五年,因为大家都有钱办自己的事了,所以在海关税收分配上,双方都退让了,李肇基最终得到每年的关税盈余的百分之六十。 实际上,属于朝廷的那百分之四十,几乎全部用于还债了,倒是东方商社,每年都有结余。 银行定的利息是年利息百分之六,粤省官府那四十万两还完,本息合计六十万两多一点,每年四万两多一点。 由此可见股东们的精明,他们估算的粤省海关每年收入十万两,粤省的百分之四十,自然就是四万两。 有了钱,就要练兵了,因为要海路北援,所以骑兵就不用想了,倒是解决了一大问题,但陈平难以接受东方旅的兵种配置。 东方旅的步兵全数都是步枪兵,区别只是身材高大的兼做掷弹兵,还有两个连计划装备线膛枪,作为猎兵。 虽然,每个步兵都配属了刺刀,但大明的官员将领还是怀疑,这样的军队,能抵挡住骑兵的大规模冲击吗? 李肇基如此编练是有个原因,其一就是在香港进行合练的时候,面对上了刺刀的步兵,只要步兵足够坚强无畏,骑兵就是冲不散的。 其二原因就更简单了,李肇基是计划未来给东方旅全数换装燧发枪的。 只不过,因为时间实在紧迫,商社兵工厂解决不了燧发机部件的大规模量产问题,因此东方旅只能配备火绳枪。 这主要是簧片采用的钢无法自产,从江南等地买入的钢,质量不稳定。还有就是燧石,因为此前没有成规模的燧发枪部队,所以东方商社也一时找不到高品质的燧石供应,他可不会像后世普鲁士国王那样,给自己的士兵配备黄铁矿石,那样发火率就太低了。 对于东方旅的兵种问题,李肇基心里也在犯嘀咕,虽然淡水营在香港与骑兵进行了合练,但那可不是实战。 后世的经验证明,燧发枪部队配属刺刀,组成大阵是可以面对骑兵的。 而燧发枪与火绳枪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射速,只有燧发枪一半射速的火绳枪,插上刺刀,可以抵挡吗? 随着陈平的坚持,李肇基也开始退缩,最终,保守战胜了激进,理性战胜了热血。 考虑到东方旅必然以只经过了两三个月训练的新兵为主组成的军队,李肇基不得不选择保守,但是他不准备改变东方旅的配置,而是给东方旅再配置一批披甲长矛兵,把现有的披甲长矛兵收纳进入先锋营中,组成五百人规模的披甲部队,在作战时,各有两个连二百人配属给两个团,余下一百人作为跳荡选锋之用。 对于李肇基这样的选择,陈平依旧不能接受,而且他还要考虑新军编练的素质问题、成本问题。 所以,新训军和新编军依旧采用淡水营的模式,披甲长矛手和火绳枪手一半一半,除了考虑对抗骑兵,成本也是重要的考量。 新粤军所需要的冷兵器,无论是护甲护具还是各式刀矛,都可以从旧有部队里去抽调,几乎没有什么成本,而火枪手却是不同,陈平调查了镇标和督标各营的鸟铳,合用的并不多,若是全员火枪手,可拿不出这么多来。 即便如此,新粤军还是从东方商社那里采买了五百把火绳枪。 可就算这样做,新粤军的开支仍然很大,主要就在于军饷。 因为时间紧急,招募乡民,训练成军,是来不及,不论是新训军还是东方旅,都在招募有经验的军队,李肇基的东方旅把四姓海盗里会用火枪的人全都划拉了进去,而辎重、工兵这类的,则以恢复平民身份的高山蛮子为主。 但明军不同,明军新训和新编两军,都是要旧营兵和卫所里寻找精悍士兵。新编军主要是来自原属林察的镇标和沈犹龙的督标,另外从几个水寨参将那里抽人组成。 而新训营则以原水师团练为基础,从各大卫所、巡检司抽人。 这些兵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欠饷很久。 如果没钱,人家肯定不愿意进新粤军,想要说动他们,承诺足粮足饷是不够的,必须补发饷银。 在招募的时候,粤军是先补发三个月饷银,才获得了充足的人手,而且还承诺,离省出战的时候,每个人再增发三个月饷银作为开拔、安家这类杂七杂八的费用。 仅仅这两项就是半年的军饷。 新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军制 在经过了一系列的争吵之后,新编军和新训军的规模和编制也就确定下来。 新编军编列十二个营,其中骑兵营有二,步兵营有六,辅兵辎重营有二,炮营有一,亲兵营有一。 其中骑兵营两个,只有八百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重骑兵,一部分是轻骑兵。所有的骑兵都必须进行检验合格后入伍,宁缺毋滥。 这是为了北上之后,得到战马,就可以立刻以骑兵身份投入战斗之中,所以必须是要有本事在身的。 但在广东训练时,重骑兵随长矛兵训练,也配一把十二尺长矛,轻骑兵携弓箭等装备,随鸟铳手训练。 如果在北地获得不了足够的战马,那么重骑兵就地编为长矛兵,轻骑兵则着轻甲,编为弓箭手,与鸟铳手一起作战,因此他们需要学习步兵作战技巧。 一开始,陈平还是保持了对于骑兵的热情,因为贷款所得军饷里,被沈犹龙截留了十万两,作为北上之后的花销。虽然粤省官员们心里还想着,北上之后,军需花销都可以找兵部报账,但留下备用金,那是有备无患。 陈平认为,有这么多钱,还是可能组建成骑兵队伍的。 但随着粤军的编组完成,大规模进行训练,通过剿贼进行验证,甚至还前往淡水,以适应海运。 这些实战或者实战化的行动,让陈平感觉到,骑兵的重要性,还是要往后一点。 一开始,他仅仅认为,在得到马骡之后,只有炮兵优先于骑兵,但经过实战和大规模拉练之后,陈平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辎重之类的营伍,也应该优于骑兵。 更何况,就算有战马给骑兵,也是优先供应亲兵营,而非骑兵营,因为亲兵营既是将帅麾下之精锐,同时扮演着侦查、通讯、警戒、军法之要责,没有骑兵,是断难行事的。 在炮兵选择上,粤军得到了李肇基的帮助,只不过粤军不愿意承担铜炮的高价格,所以用铁炮,但只要亲自见过李肇基麾下六磅野战炮,就再也接受不了其他火炮了。 其实在威力上,六磅野战炮是比不上清军装备的那些红衣炮的,毕竟人家口径更大,只不过因为技术的进步,六磅野战炮的有效射程更远,但更要是的是足够轻便。 考虑到同等口径的铁炮更重,所以李肇基建议粤军用四磅炮。 这一点,粤军是接受的,只不过,出于面子上的考虑,沈犹龙不能接受采用东方商社铸造的火炮,因此只是从东方商社那里买来了炮车,然后从澳门卜加劳炮厂那里买来了四磅铁炮。 但也因如此,粤军野战炮还是重了一些,这主要是当时的火炮设计能力的限制。 在十七世纪,所有的火炮设计都是按照经验主义来的,本能的认为,火炮越长,炮弹射出去的越远,所以红夷炮这类火炮的倍径达到了二十二甚至更多,其实从科学角度上来说,火炮发挥黑,火药威力最适合的倍径是十五,多余出来的炮管完全就是死重。 而为了把葡萄牙人生产的火炮安置在商社生产的炮车上,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即便如此,粤军的火炮数量也有限,虽然称之为炮兵营,但新编军的炮营只有十四门火炮,而新训军更是只有十二门。 因为辅兵辎重营和亲兵营都是大编制,所以新编军理论上应该有七千五百人左右,但实际上并没有,受限于运力,战马不能运输,其余的人员也必然要尽可能减少,辎重营和亲兵营自然就是其中大头,类似仆役、厨子这类为将领官员私人服务的人,直接被排除在外。 因此,辎重营中的火工、马夫、杂役之类的,并未配备齐全,而是配足了铁匠之类的技术人员。车马与杂役之类的,一律抵达战场之后,再行招募,再不济,抓壮丁可以。 新编军的整备人员最终被暂定了五千二百人,这是北上的人数。但即便如此,李肇基也很不满,因为这支军队的作战人员占比太高了,后勤辎重严重不足,但考虑到,到了战场可以抓壮丁之类的,李肇基也只能无奈接受。 与新编军不同,新训军需要更多的支出,所以规模要小很多,但也更均衡,因为这支军队完全又陈平主导建立,所以更符合李肇基的要求。 新训军一共十个营,其中骑兵营、亲兵营和炮兵营各一个,其中骑兵与亲兵营的职能交叉比较大,又因为陈平可信的人不多,所以最终合为一个亲兵营,步营有五个,辎重营有三个,按照李肇基的建议,陈平没有再执着于招募更多的骑兵,而是用节约出来的钱,招募了更多的工匠加入到了辎重营里去。 因为本身就是大明的国家机器,所以粤军的招募速度很快,相反,比粤军更早开始募兵的东方旅却晚于粤军十天才成军。 这还是在沈犹龙的暗中支持下才有的成果,沈犹龙放任了李肇基在卫所之中招募军户去从军,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有了东方旅的快速成军。 粤军的装备是精挑细选的,比如鸟铳,陈平命人把现成鸟铳取来,用两倍火药进行射击,没有炸膛才算作合格,淘汰了很多的劣质装备,士兵们普遍都有作战经验,毕竟平定八排瑶乱才不到一年。 唯一遗憾的就是军官素质低下,按理说,明军不缺军官,因为明军军户世袭,一个卫所里,随随便便就能扒拉出七八个世袭指挥使,有些卫甚至有十七八,至于世袭的千户百户,那就更多了。 但这些人多半没有作战经验,根本不会领兵打仗。大明建立时,为大明开疆拓土做出重大贡献的卫所制度,现在已经变成了附在大明身上的吸血鬼。满清入关后,取缔了绝大部分的卫所,让其如民户一样纳粮,一反一正,相当于多出了一千万两白银的收入。 广东卫所那群脑满肠肥之辈,可打不了仗。 新编军选择了精挑细选,不仅广东,沈犹龙利用两广总督的职权,从广西也调入了不少有经验的军官。 而新训军的办法也简单,从澳门大量招募雇佣兵,担任中低层军官,北援在即,细枝末节的事,也顾不到了。 京城,乾清宫。 与往常一样,天色不过刚亮,崇祯便已经起床,以常朝冠服从养德斋急匆匆的前往乾清宫。 先是焚香祭拜天地,祝祷国运昌隆,又直接免了宫中皇子的请安,才是换了一身黄缎子便袍,在御案之后开始处理政务,眼前的奏疏所奏内容无不惊心动魄,战乱、天灾、人祸、党争、东虏、流贼,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压的崇祯喘不过气来。 站在他身后的王承恩偷瞄着自家主子的表情,见他眉头紧蹙,呼吸渐渐粗重,于是又看了一眼他手中奏疏,是陕西方面所奏。不外乎是藩王被害,大城沦陷的事,王承恩知道,陕西是保不住了,但得到这个消息的天子一定会暴怒的。 却不曾想,崇祯并未撕掉奏疏,狂吼使乱,而是捧着奏疏,痛哭流涕起来。 王承恩连忙凑上去,并未说话,而是从如山一样的奏疏塘报之中抽出一份,摆在了最上面,这是难得的好消息,京城自二月起出现的大役已经渐渐消解,虽说家家戴孝,人人痛苦,但总归是过去了,王承恩想着,看到这个消息,皇爷或许会欢喜一些。 然后,豆大的泪珠落在那陕西来的奏疏上,崇祯却是哭个没完,只是并未发出声音,在万分痛苦的时候,依旧带着隐隐的克制,在殿内外奴仆面前,保持着皇帝的尊严。 “皇爷,皇爷,您可不能这样哭了,龙体要紧。”王承恩上前,轻轻拍着崇祯的后背。 崇祯眼珠通红,盯着王承恩说:“王大伴,朕且问你,是不是朕德行有亏,担不起大明朝这三百年的江山?” “这.......这怎么说话呢,皇爷您是天子,是天下第一有福之人啊。”王承恩说。 崇祯摇摇头:“怎么会,朕哪里有一丁点的福气。神宗躲在后宫,几十年不上朝,国事何以败坏至此?皇兄日日在宫里做木匠活,局势又何曾如此不可收拾? 朕之勤政,从不敢有一丝停歇,若非德薄,何以至此地步?” 王承恩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崇祯如此,自他继位,大明烽烟四起,流贼东虏,纷至沓来,国事艰难,一日过似一日。王承恩身为大伴,早有办法,他的袍袖从桌上划过,实际却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塘报来,装作从桌上取来,递给皇帝。 这塘报他珍藏了两日了,还想着等哪天皇帝爷心里不痛快,闹的厉害时拿出来,眼见今日过不去这坎,也只能今日用了。 “皇爷,天下至此,都是前朝的那些文臣的不是,若非他们贪渎无能,天下何以至此。但我大明养士三百载,还是有忠臣义士的,就比如这个两广总督,递给兵部的塘报,所奏就是剿贼安民的好消息。” “西南一隅之安定,也不过是为了朝廷多些饷银,不改大局。”崇祯并无兴趣。 王承恩说:“皇爷您仔细瞧瞧,这沈大人,可是不一般,上任不过三年,先是抚定了八排瑶乱,又剿了广东山寇、海贼,也就此编练了一支强军来。 不仅两广总督府,还有广东士绅大力支持,说是士绅还愿筹款再练新军,将来新军练成,北上遣为国用,剿贼御虏。” 崇祯见王承恩如此说,微微点头,接过塘报来看,果然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好消息,除了死了个总兵,但也是英勇与海贼作战,身受十余创,不治而死的。 若登基时,死个总兵是大事,现如今却不上台面,松锦之战,阵亡投降的总兵还少吗? “真是皇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咱们大明出了沈犹龙这等名臣,不冲朝廷要一两饷银,就剿平了境内贼寇。还借此练兵,团结士绅,不加税派饷,就多为朝廷编练新军,真是大明之福,百姓之福啊。”崇祯难得看到这等好消息,看到一半,就是击掌称赞起来。 对于里面所请的旌奖、擢拔、开海禁立海关之事,崇祯纷纷应允,迫不及待的在上面写了一个可字,眼见他写完了,王承恩才说:“皇爷,这不合规矩,后面还有几页呢。” 崇祯脸色一正,后面不是又要请款吧。 但打开一看,内容却让崇祯有些不解,问道:“王大伴,这东洋岛国,是哪个藩国夷邦?” 新 第二百四十五章 册封 原来沈犹龙在塘报的后半段,写的就是藩兵入卫之事。 只不过,受限于写这份塘报的背景,李肇基愿意北上助战的事,他尽可能的写的模棱两可。 这是因为,这是四姓剿灭时就写的,主要是请功之事,在此之后,才达成了借款、练兵等诸事。那个时候,也就是确定了两件事,李肇基愿意北上助战,第二件就是李肇基会以藩国名义北上。 原本所谓藩国指的是东番地的凯达格兰人,李肇基准备让阿塔向朝廷请封,成为大明的外藩,之后就可以用他的名义北上助战了。 但沈犹龙让赵文及了解了阿塔和凯达格兰部的情况后,感觉很有难度。 因为凯达格兰人就是一个土蛮部落,其文明程度远远低于大明的那些藩国,既没有文字传承,也不知道礼数,这样落后的部落,而且丁口很少,朝廷肯定不愿意封赏。 但问题就在于,另外一个选择也不好,总不能以佛朗机人的身份北上吧。 思来想去,沈犹龙还是听了李肇基的话,先把册封使骗来,虽然凯达格兰部落不堪,但李肇基有钱,花钱把朝廷使者搞定,不就完了嘛。 于是,沈犹龙在塘报之中如此写道: 东洋有一岛国,世受大明荫庇,宗庙存续,社稷兴亡,皆仰赖于大明。心慕中华,期待王化。多年来,有闽浙粤三省之民至其国土,与民休息,各族皆欢。 是以,东岛之国,遣使求封,船队遭难,沦落粤海,纵是艰难亦不扰百姓,听闻朝廷兴师剿贼,还出船助战,杀贼效命,便是有数十人阵亡,使者依旧欢心,声言,大明之恩,此战不报万一也,若有天子之命,愿倾兵以助。 微臣见其甲械精良又军纪严明,官绅报效之心纯粹,不求饷银,因此代为奏表.........。 崇祯指着最后说道:“沈督说,若将来北上,佛朗机人愿意助战,佛朗机之事,朕还知道,这东岛之国,是哪国呢?东国是朝,鲜,与我大明辽东相连.......。” 王承恩也是认真思索,忽然一拍脑袋,说道:“皇爷,这东岛之国,当是琉球国。” “琉球国!为何这么说?”崇祯问。 王承恩说:“您看,沈大人说,该国遣使求封,是遭了海难,去了粤海,却主动参与剿贼的。 还说,世受大明皇恩,仰赖大明,还有我大明之人到其国土,生活和睦的。这不都是说的琉球国吗? 奴婢可是听说,太祖时,曾派水师帮琉球国打击倭寇,还从福建招募三十六姓前去琉球,传播文明。” “那都是太祖年的事了。”崇祯微微摇头。 王承恩说:“皇爷呀,您夙兴夜寐,实受军务饷务牵扯,有些事却是已经忘了。 去年的时候,琉球王新王,派遣正议大夫,名为蔡锦的藩官,前来朝廷进贡,请封。只是当时军务繁忙,因鞑虏入寇,官道中断,朝廷才没有派遣使团,但礼部按您的吩咐,赐给锦缎,还照例赐宴招待了呀。” 经王承恩这么提醒,崇祯也是记起了,他说道:“哪里只是国事艰难,才没有封赏,是福建郑氏,不能为朝廷解忧,实为贼臣。” 按照惯例,大明遣使册封,是要造封舟的,可朝廷拿不出钱来,又碍于面子,不愿意用民船,所以才只是礼待了琉球使者,没有册封,其实礼部也想册封,因此想要让郑家制造封舟,但被郑芝龙也否决了。 “皇爷说的是,国难思良将,他郑芝龙海寇出身,不是我大明良将。或许琉球国也知道这一点,这一次便不去福建,而是去了广东呢。”王承恩小意说道。 崇祯一听,微微点头:“对,或许郑氏故意阻挠的。王大伴你想,琉球只是一个小国,依旧有忠心,不远万里前来助战,他郑芝龙是我大明臣子,却苟缩福建,不愿出兵。 他当然要阻挠了,幸好,琉球国主聪明,又有沈犹龙这等忠臣,才成全了朝廷与琉球国的缘分。” “那这塘报.......。” 崇祯说:“自然是派遣册封使者,出使琉球,但一应事务,不用福建经理,改去粤省。” “皇爷,如今中原沦陷,使者若去,必走海路,经过福建。试想,若郑芝龙还阻挠,怎么办?”王承恩说。 崇祯问:“那你觉得,该如何?” “可让南京礼部出人,亦需内监协助。”王承恩说。 崇祯微微点头:“王大伴说的对,你细细思索人选,再告知朕,现在文臣个个该死,忠心者少,此事还是着落在内监身上。朕先让兵部回复了沈犹龙,沈犹龙和琉球国主都是忠臣,你说的是,国难思良将,更需要忠臣啊,朕不能再拖延,寒了忠臣们的心。” “是,皇爷。粤省总督实心任事,士绅公忠体国,又有琉球外藩愿意相助,相信不日就会有一支强军北上的。”王承恩说道。 巴达维亚。 一座风光旖旎的城市! 何斌去过很多的南洋城市,但没有一座能比得上巴达维亚。从科恩到范迪门,历任的荷兰总督把这里经营成了繁华之地,曾经的篱笆栅栏围绕起来的军事营地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市,华人修筑的巴达维亚城墙已经接近完工。 这座城市,荷兰人超过了两千五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军队,还有一些并非公司雇员的欧洲人,让总人数超过了三千人,但城市的主要人口仍然由华人构成,仅仅是缴纳人头税的就有五千人的规模,如果算上黑户,人口可能超过了一万人。 “巴达维亚的生存是要建立在华人的基础上的,巴达维亚可以吸收任何民族,但华人必须占据多数。”这是巴达维亚的建造者,首位总督科恩留下的训令,为了践行,不仅高薪利诱华人来大功,甚至在征服了周围的苏丹国后,还会强迫华人移民这里。 中国商船,在一段时间内,每次来航都必须带来一定数量的华人,如果完成不了任务,那船上的水手就会被扣押,因为他们也是华人。 巴达维亚港外有两座岛屿,这是外来船只停泊的地方,信使号这类不重要的船也会停泊在那里,然后登上小船去巴达维亚。 何斌看着这座城市,很多大型建筑,比如风车、吊车和楼房上都有.c这三个巨形的字母,这是一个繁荣的城市,城墙内外住着超过三万人的各族百姓,当然,这并不是人口最多的城市,在爪哇岛上,有一个马打蓝苏丹国,都城有二十万人。 河流是巴达维亚的主干道,让船只往来非常便利,除了雅加达河,还有几条运河,荷兰人重要的舰船都停在运河里。 “您到的很及时,过几天会有一次阅舰式。我想,总督大人会非常诚恳的要求您的。”莫尔德对何斌说道。 何斌微微点头:“邀请是必然的,但未必诚恳。我的这双眼睛欣赏不了美和艺术,但却能看破现实,请您告诉我,我会把在巴达维亚看到的一切告诉我的大掌柜。 其中就有,你们拥有多少战舰,有多少火炮,那些火炮的炮弹有多大之类的。” 莫德尔微微点头,他知道何斌曾经是公司的雇员,了解这家公司的处事原则,无论与什么势力打交道,武力的恐吓都是必然的。 尤其是现在的总督范迪门,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对待周围的势力,他很强势,对待位于本土的十七位绅士,也就是公司的股东,他同样强硬。在他的治下,荷兰在东方所有的殖民地,都不能与本土进行直接的贸易,而是先要抵达巴达维亚,只有巴达维亚的船,才能前往欧洲。 这里就是贸易的中心,来自各方的商人聚集在这里,巴达维亚已经是东方与次大陆之间的中转站。 “这是一家不错的旅馆,经营者是一位来自日本的女性,你在这里可以享受很多。”莫德尔知道,范迪门不会直接接见何斌,好在何斌的人不多,因此他找了一家不大的旅馆安置。 因为日本幕府的强势,所有在日本与荷兰人产生婚姻的女人都必须离开日本,所以巴达维亚也有一些日本人,尤其是女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妓,女出身,显然,她们在服侍人这件事上,很有心得。 “不需要,莫德尔先生,我在这里有些朋友,我可以住进朋友的家里。”何斌说。 “在哪里呢,您确定他愿意招待您,如果有需要,我去哪里找您。”莫德尔问。 何斌说:“去苏鸣岗的家里。” 说着,何斌随意在街道上抓了一个人,问道:“请问,这里的甲必丹是谁?” “苏鸣岗大人,这你都不知道吗?”那个华人回答说。 何斌笑着说:“我当然知道,因为他会好好招待我的。” 何斌与苏鸣岗是朋友,苏鸣岗在巴达维亚的华人圈子里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因为他是第一批到这里的华人,还是当初第一任荷兰总督的好朋友,他与荷兰人亲手缔造了这座城市。 而年迈的苏鸣岗,生命的最后一个理想是回福建老家,然后死在那里。但却被郑芝龙搅黄了,苏鸣岗一直试图回去,因此在大员住了三年之久,与郑芝龙交涉,协助交涉的人就是何斌,而在大员期间他和他的一家都在何斌家里住。 正如何斌预想的那样,当他出现的时候,苏鸣岗热情的招待了他,尤其是听说他要见总督范迪门的时候,苏鸣岗保证,他会尽快见到,而且愿意亲自陪同。 “东方商社吗,我知道,听说过。”苏鸣岗说道:“一年前,郑家派人来巴达维亚,寻找几艘洋船,说是东方商社李肇基所有,但我不想协助郑芝龙那个恶棍,所以就没有搭理。 陆陆续续的听到了很多的消息,尤其是我们的朋友杨昆,他对东方商社怨念很深。” 杨昆负责为荷兰人修筑城墙,荷兰人开的价格很低,但杨昆总能雇佣到华人来打功,但随着东方商社在东番地崛起,尤其是金瓜石金矿场的挖掘,吸引了太多人去,来的华人少了,工钱也必然提高,但很显然的是,荷兰人不会提高价格,于是杨昆就亏了。 何斌又说了李肇基与粤省官府和士绅之间的事,听的苏鸣岗啧啧称奇:“真是一个枭雄啊,二十多岁,就干出这样一番成绩,郑芝龙难怪要找他,那只守户犬,哪里是这条蛟龙的对手。 但我想,范迪门也会知道他的威胁,显然你此行不会顺利。” 新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总干事 何斌摊开手,说道:“可是我需要尽快得到准确的消息,在年前,大掌柜希望和荷兰人的关系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欲速则不达呀,那个李肇基虽然是少见的枭雄,但到底年轻气盛,还是急躁了些。”苏鸣岗说。 “是明确的结果,却不求和平。 荷兰人与商社之间,是和平还是战争,只要确定就好。”何斌说。 苏鸣岗皱眉,他思索片刻说:“好吧,那我们可以找一下马特索尔科。” “他是谁?”何斌表示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 “今年初刚刚上任的总干事.......科恩那样的总干事。”苏鸣岗尽可能用简单的话语描述马特索尔科的权柄。 何斌也就明白了过来,总干事是仅次于巴达维亚总督的二把手,但科恩那样的总干事却是真正能对总督形成威胁的。这样的实权总干事,科恩做过,现在的总督范迪门也做过。 虽然东印,度公司名为公司,但已经开始践行作为一个国家的职责,其在东方拥有广袤的殖民地,简直可以称为荷兰东印,度帝国,而管理这个帝国的最高机构就是东印,度群岛委员会。 巴达维亚总督,实际上就是公司的总座,是委员会的主,席,但却没有独断专行的权柄。 从五十年前,荷兰人开始远航东方的时候,就确立了评议会制度,并且在第一次远航里就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五十年来,东印,度公司经历了八位总督,每一位都受到东印,度群岛委员会的监督。 作为总督,其个人权柄的大小,一部分来源于其在阿姆斯特丹的政治资源,一部分来源于其本身的能力和威望。 总督、总干事、首席簿记员、司法评议会主,席、军队司令、商船队管理,这些都是委员会的常客,想要坐稳总督大位,且要有所作为,那就要搞好人际关系,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来自阿姆斯特丹的支持。 这些支持,就要看总督能为公司创造的利润,而利润关乎着股东们的直接分红,更关乎这家公司的股票价格。因为东印,度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现如今的股票价格数倍于刚刚发行的时候,而因此,历任总督都有一个红线,那就是四倍,如果某个人让公司利润下降,股价格下跌到了新股发行的四倍以下,那他的总督生涯就要画上句号。 但这恰恰就是东印,度公司最为矛盾的地方。 公司的存在就是追求利润,但问题就在于这家公司还下属了大量的殖民地,承担着军事、外交和政治事务,国家职能考虑的不仅仅是利润,还有地缘政治、安全和扩张。 巴达维亚的总督,注定是在公司与国家之前寻找平衡,范迪门正是因为找到了这种平衡,所以长久担任总督,但问题在于,这个平衡渐渐被打破。 原因很简单,范迪门过于重视自己征服者身份,但在过去的七八年里没有问题,因为他征服的地区是贸易繁荣的印,度沿海、马六甲城这类交通要道,还有香料群岛这类遍地黄金的地方。 这些地方属于日落西山的葡萄牙王国或者某些小苏丹国,往往少量的投入,就会诞生巨大的产出。但类似的‘甜点味’已经不存在了,在东方,富饶却还未征服的地方,都属于某个大势力,需要大投入才能产生大的产出。 对于国家来说,这没什么,但对于公司来说,这是值得讨论的。 这就给了马特索尔科运作的空间,他用扎实的理论和详尽的数据征服了本土的十七位绅士,得到了总干事的职位,并且在来到巴达维亚之后,迅速与范迪门分庭抗礼。 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生意分为三个部分。 分为殖民地、专属贸易区和贸易伙伴国。 殖民地就是巴达维亚、台湾大员地区这类靠武力征讨的地方,专属贸易区就是垄断贸易的地方,比如香料群岛一带,那里的天方教国家职能与东印,度公司进行贸易,第三种就是没有任何特权的地方,比如日本、印,度、暹罗等地。 与很多人以为的不同,殖民地并非是一个国家的输血点,恰恰相反,是一个国家的放血点。 从国家财政的角度来讲,从殖民地获得的收入,远远比不上在殖民地投入的支出。这在后世大英帝国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那些一个个被冠以女王皇冠上明珠的殖民地,无一不是挂在英国财政部脖子上的磨盘。 对于现在的东印,度公司也是如此,巴达维亚、大员这类被公司政府的殖民地,根本不能为公司创造利润,反而需要不断的投入,相反,公司的利润点却恰恰来自于印,度地区、日本这类非但没有贸易特权,却处处受到限制的地方。 安静的贸易,这是马特索尔科的施政目标,作为总干事,也就是公司在东方贸易的负责人,他有这个权柄。 这也不算他的独创,因为英国东印,度公司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不想与任何国家冲突,用昂贵奢华的礼物和奴颜婢膝的态度去打动一个又一个的封建领主,然后获得贸易的机会,让他们的利润节节攀升。 东印,度公司的扩张到达了顶点,是时候进行安静的贸易,收割利润了。 这是十七位绅士对目前东印,度公司的态度,因此才有了马特索尔科在巴达维亚权柄的高涨。 与范迪门总督那挂满了刀剑火枪和地图的办公室不同,马特索尔科的办公室里是各种东方风情的艺术品,还有鲜花的馨香。 莫德尔回到了巴达维亚,见到了几个朋友,这里的荷兰官僚都盛赞这位新总干事的慷慨与宽仁,虽然他们依旧不敢对强势狠辣的范迪门总督有一点的不恭敬,但很显然,他们喜欢新总干事。 英荷两家东印,度公司,在对待员工上是不同的,荷兰人给员工开出了高工资,却不许他们赚外快,但英国人不仅不反对,而且还大力支持,很多时候,返航的贸易船上,会给自家员工留下四分之一的空间存储他们的货物。 在范迪门的治下,官僚们过的战战兢兢,有些人,因为往老家汇了超出其薪酬的收入,而被投入了监狱之中。 马特索尔科到任之后,解决了这个问题,范迪门再也没有抓住任何一个类似的案例,因为在马特索尔科的运筹下,这些官僚开辟了一个新的通道——通过竞争对手,英国东印,度公司往家里汇钱。 “花很漂亮,总干事大人。”莫德尔微笑出现在了马特索尔科面前,说道。 “嘿,莫德尔先生,你和哈伦在书信中说的一样,精明而干练。很开心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与你在这里品茶。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茶绝对是明国人的伟大发现,希望你也喜欢。”马特索尔科热情的招待了莫德尔。 莫德尔把一个箱子打开,说道:“是的,您与我拥有共同的爱好,所以我为您带来了一套明国出产的茶具,来自明国内陆的一个省,景德镇,那是专门为明国桃花石大皇帝生产瓷器的地方。” “漂亮的瓷器,非常漂亮。”马特索尔科拿起来,爱不释手的把玩。 好一会,马特索尔科才收拾起来,微笑说道:“我听一些人说了,你带回了东方公司的代表,他带来了满满的诚意。但总督大人似乎不想让我见到那位何斌先生,说他是背叛者和小人。” “使者就是使者,我们不是应该在意他脑袋里的条款和他被授予的权柄吗?”莫德尔说。 “说的很好,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东方公司有什么要求,他们又有什么实力。”马特索尔科笑着说。 莫德尔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单子:“尊敬的总干事大人,这是一份单子,我从东方公司那里抄录来的。总督大人对其不屑,但我相信,作为总管贸易的总干事,您肯定会非常感兴趣。 假如我们可以拿下这些货物,今年公司的利润,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年,我保证,利润报表上的数字会让十七位绅士惊声尖叫。” “是吗?”马特索尔科笑着问,他接过了单子,看到了上面的东西和数目之后,问道:“你确定,这些东西全部存在吗?这可是好东西,在任何一个港口都会卖出好价格去。” “我可以用我这双眼睛保证,它们全部都存在淡水城的仓库里,一直到明年二月之前都不会动,当然,我指的是明国的历法中的二月。我亲眼看到了它们,也曾亲手触摸,甚至于带人检验了它们的质量。 高品质的货物,漂亮的让人沉醉。”莫德尔的口气有些夸张。 上面列出的是当初北上长崎贸易的货物,主要是生丝、瓷器、纺织品这类东西,因为贸易改为了远征,而远征获得了大量的资金,李肇基垫资给了广东士绅们结账,然后把这批货物全都买了进来。 这是用来打动荷兰人的一个筹码,显然,作为总干事的马特索尔科对此非常看重。 “你是支持与东方公司建立和平关系,并且进行贸易的,对吗?”马特索尔科问道。 莫德尔微微点头:“只有在您面前,我才敢于表达这样的观点。因为我注意到,总督大人似乎不喜欢这样。” “是的,那个脑袋里一转,就会有火药炸响的家伙,肯定不希望海洋上出现一个竞争对手。纵然他们拥有这么多高品质的货物,莫德尔,或许我们应该耍个手段,先把这些货物买来,至于双方关系,让总督去办理吧。” 莫德尔问:“为什么呢,您只希望一年的漂亮报表,而不希望年年都可以看到吗?” “东方公司有这样的实力吗?”马特索尔科显然对东方商社了解很少。 “是的,在我来的时候,这家公司的军队和舰队全都云集在了澳门一带,也就是明国广东省,他们在帮助广东总督剿灭海盗。 东方公司的李肇基亲口告诉我,战争会在元旦之前结束,而且在战后,他会获得很多的东西。 比如在粤海获得一座很大的岛屿用于经商,为大明国的广东省打理整个海关,还有那些明国的乡绅官员,都会加入到贸易的行列。 他说,哪怕我回到巴达维亚的第二天,就率领一支船队北上,这支船队也可以停靠在大明的沿海,买到任何想要的货物。”莫德尔说道。 马特索尔科一拍脑门:“上帝啊,他们究竟骗了我多少呢,莫德尔,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这对于公司来说,对于你我来说,都是绝好的机会啊。 我似乎看到了幸运女神对我撩起了裙摆.......。” 新 第二百四十七章 委员会 莫德尔也没有想到马特索尔科竟然这样的激动,看来传言是真的,这位总干事来到巴达维亚的唯一目的,就是取代范迪门,接任总督之位。 “大人,我所知道的,很多只是听说。或许您应该直接找东方公司的那位何斌谈一谈。”莫德尔微笑说道。 马特索尔科微微颔首,但很快摇头:“不,这无助于我与总督的关系。” 总干事的职责在于贸易,外交掌握在总督的手里,马特索尔科不想越权,他很清楚,范迪门总督对于外交和军事两项权柄最为看重。 莫德尔则一本正经的说:“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你会在苏的家里见到他。作为总干事,您与苏的见面,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他在苏的家里?” “两个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值得托付性命的那一种。”莫德尔说道。 “那你去安排吧。” 与华人领袖交流联络,虽然也不在总干事的职责范围内,那归属于巴达维亚的地方政府和议会,但谁也不会以此来挑马特索尔科的错,因为在他成为总干事的那一刻,就是总督的副手。 在这个时代,疾病与天灾可不会区别对待奴隶和贵族,殖民地的任何官员都可能随时死于莫名的疾病之中,而一旦范迪门死去,马特索尔科就暂时接管他的职责,一直到本土的承认或者委任来一位新的总督。 在第二天的早上,马特索尔科骑马经过了苏鸣岗的庄园,恰巧碰到了这位华人领袖在处理一起案件。 是河里的鳄鱼咬死了在水边戏耍的孩子,却被误会孩子被某个人抓走,一直到有人看到鳄鱼吐出孩子颅骨。苏鸣岗很好的处置了这件事,马特索尔科赞赏了他的公平,并且告诉华人,再发现鳄鱼,不要冒险用绳索和竹竿去处理,可以找本地的荷兰士兵去借火绳枪。 由此,马特索尔科被邀请进了苏鸣岗的庄园里,这是一片种满甘蔗的糖庄,在美味的蔗糖汁的款待下,马特索尔科正式见到了何斌。 二人相谈甚欢,何斌用流利的荷兰语告诉了马特索尔科有关东方商社的情况,尤其是商社与日本、广东士绅、台湾土著之间的关系,让马特索尔科大为震惊,这位总干事尤其对李肇基在广东的商业影响力感觉震撼,认为这是荷兰人梦寐以求的,直接打开中国市场的大好机会。 在回到城堡之后,马特索尔科立刻请来了两位委员会的成员,以三票获得了召开东印,度委员会的权力,并且要求总督范迪门在委员会召开之前,详细的向所有人提交有关东方商社的资料,并且公开讨论与东方商社的关系问题。 城堡的大办公室里,委员会的七个成员落座,气氛从一开始就很沉闷。 这就是现在巴达维亚的政治生态,范迪门总督依旧拥有最高的权威,但随着马特索尔科的抵达,他的权威已经不是不可挑战的。所有人都知道,范迪门担任总督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超过了七年,是他把公司建立成一个帝国,但当股东们希望这个帝国开花结果的时候,他却依旧坚持伸展帝国的枝叶。 于是,马特索尔科来了,但他无法撬动已经根深蒂固的范迪门。 “不管怎么说,储存在淡水的那些美妙的货物应该尽快的送到巴达维亚来,他们给出的价格相当不错,或许我们只需要派一艘通报船,带上钱,就可以让东方公司的人送来。 有了这些货物,明年的复活节船队绝对会让十七位绅士感觉到惊喜。”负责商船队管理的商务官罗德最先说道,他的眼睛环视一周,所有人都在点头。 显然,没有人拒绝创造利润,更没有人不想让股东们开心。 “安全是一个问题。显然,那位李派遣了使者来,而不是直接派遣商船来,就是对我们的不信任,那么多的货物,价值可能超过了一百万荷兰盾。我们送去这么多的现金,我们不会觉得安全,他们送来这么多的货物,他们也不会觉得安全。”舰队司令英霍夫则是点燃了自己的烟斗,他是总督范迪门的铁杆支持者。 罗德呵呵一笑:“这没有什么,我们可以派遣两艘纵帆船北上,一是为了贸易,二作为担保,三也可以看看东方公司是否真的取得了那些成就。 这些纵帆船可以带上一些货物,就停泊在淡水港,但也要去广东。而我们的纵帆船抵达后,再让他们派遣两艘船来。 贸易完成后北上,把我们的船队换回来,这样双方都会觉得安全。 其实还有一个好方法。” “什么方法?”马特索尔科笑着问道,其实罗德是他的挚友,二人私下已经进行了全方位的交流。 罗德说:“为了避免耽误了明年的复活节船队,我们可以派遣四艘纵帆船北上,直接把两艘卖给他们运输货物,两艘停泊在淡水或者广东作为担保。这样还能冲抵一部分货款,免的明年六月之前,我们的资金链出现问题。” “可以考虑,罗德。”马特索尔科见无人直接提出反对,他微笑说道。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与阿姆斯特丹之间来往,无论是从欧洲来东方,还是从东方返航欧洲,都会选择寒冷的季节出发,一般是十月末到第二年三月。 选择出航时间的原因比较复杂,一般来说,两地来往,需要八个月左右的时间。 因此十月从欧洲出发的船队,到了印,度洋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四五月的西南季风,可以一口气直接穿越印,度洋,这样最为安全。 三月出发,也可以擦着西南季风的尾巴,八月左右,穿过印,度洋。 从东方返回欧洲的时间,同样可以与印,度洋上的东北季风保持一致。 但大部分的船只,会在圣诞节和复活节两个季节前后,组成船队出发。 这主要是因为,所有的出发点都是港口城市,在节日期间,更容易以便宜的价格购买到肉类等食品,也容易招募到人员。 只要顺利,圣诞节出发的时候,可以在抵达目的地后,过上复活节,复活节出发,抵达可以过上圣诞节。 与东方商社的贸易,显然赶不上圣诞节船队了,但复活节船队可以带上那些货物,还可以让圣诞节船队带去这个好消息。 范迪门一直没有说话,他保持着安静,因为现在讨论的是贸易的事。 一直到马特索尔科和罗德把这件事定下来,范迪门才说:“亲爱的马克,亲爱的罗德先生,你们知道最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尊贵的总督大人。我只知道,在您这个问题中,烟草、酒精之类的都是错误答案。”罗德戏谑说道,他不喜欢总督高深莫测的样子,自然也就不愿意配合着他演戏。 马特索尔科笑了笑,他知道,范迪门要的答案是金钱,这是在点自己,提醒不要为了利润坏了大局,但他偏偏不想随范迪门的心意,还准备反着提点对方一句:“我知道答案,总督大人。 最让人上瘾的东西是权力,权力的甘甜,让人迷醉,欲罢不能。” 范迪门脸一下冷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那些手段,在这两个人面前完全无用。非但没有提醒对方,还被对方提醒,不要沉迷于权力。 无奈,范迪门只能说出了心中所想:“是的,与之能相提并论的,就是金钱。 显然,那些货物对于十七位绅士来说,无疑是上帝的福音,但问题在于,这一次,你们送去了这么多高利润的货物,下一次,他们只会要求更多,如果做不到,他们就无法接受。” 马特索尔科微微点头:“所以,我们可以把与东方商社的贸易长期固定下来。据我所知,那位何斌使者说过,那些只不过是开胃甜点,正餐还在后面呢。” “你真的相信他们可以控制明国广东的官员和绅士?”范迪门问。 马特索尔科反问:“或许总督大人不希望东方公司有这样的能力吧,那样,他就变成了第二个尼古拉一官。那位尼古拉一官被称之为中国海之王,但他实际也只是控制了一个省罢了。” “如果是的话,东方公司比之尼古拉一官更为危险。尼古拉一官只有戎克船队,但保罗送来的消息证明,东方公司已经开始大规模制造各型号的亚哈特船,而且对其进行了重大的改进,成为了最快的亚哈特船。 我的分舰队在马六甲港外遇到过一艘,属于澳门的葡萄牙人,却没有追上。那艘船肯定去了果阿,这可并不好。”英霍夫把烟斗里的烟灰敲打了出来。 马特索尔科提起一份清单:“可是他们给出的条件真的很诱人,你们详细看过了吗?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我们之间达成合作,那么公司的实力和利润都会更让一个台阶。 所以,我们今天应该拿出一个共同的意志来。 如果我们选择与他们合作,那很好,可以让罗德派遣船队北上的时候,观察一下他们,然后签署条约。 当然,如果我们依旧视对方为威胁,也很简单。不签署条约,也不要开战,我们只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圣诞节船队可以把这些条款和事实送去阿姆斯特丹,十七位绅士的意志也会在一年半后降临,交给他们决定吧,以免这件事影响了在座诸位的团结。” 范迪门的脸色比刚才更为阴沉,虽然马特索尔科没有坚持与东方公司贸易,但问题就在于他这招以退为进根本无懈可击,身处阿姆斯特丹的绅士们根本不了解东方的地缘政治,他们更不会在意一个新建立的公司的威胁。 但那些贸易的条款和明年复活节船队带回去的利润会让他们疯狂,这几乎就是说,一年半后,和东方公司签署合约。 而那个正在爆炸性扩张的东方公司,所带来的威胁,将会被所有人无视。 “不能这样,总干事大人。您知道的,这样无法解决东方公司的威胁,我认为,这家公司在海洋上的扩张值得我们重视,十年时间,他们就是比尼古拉一官和西班牙人更严重的威胁。 我可不希望有一支盖伦舰队炮击我们美丽的巴达维亚。”英霍夫代表范迪门,发出了自己的意见。 新 第二百四十八章 终极条件 罗德闻言,笑了起来,而且越笑声音越大,让英霍夫很不爽。 二人的矛盾最为直接,英霍夫是船队司令,海军上将,但罗德管理着商船队,在东印,度公司的船只里,只有很少一部分明确为战舰,大部分的船既是战舰又是商船。 二人由此发生矛盾,英霍夫当然希望战舰多些,而罗德却总是觉得这样影响公司利润。 所以与马特索尔科、范迪门二人之间的不温不火不同,罗德与英霍夫的矛盾几乎就是公开的。 “有那么好笑吗?”范迪门正声问道。 罗德不再大声笑了,而是说道:“总督大人,我们的海军上将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认为您和前面七位伟大的总督所建立的帝国,在十年后就被会被别人消灭。 这是我听到的最大的笑话,所以我没有忍住。” 范迪门也感觉自己的朋友在夸大其词,但他也坚定的认为,东方商社是个威胁。 “东方公司是一个威胁,他们位于福尔摩沙,就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那里,随时可以掐住我们与日本的贸易路线。”范迪门说。 罗德问:“是吗,那现在的东方公司有这个能力吗?” “是的,他们可能拥有超过了十艘亚哈特型武装商船,而我们北上长崎最多的时候,只有四艘船。”英霍夫说。 罗德捂住嘴,忍住不笑,过了一会才说:“显然,我们的海军上将是支持公司与东方公司之间的和平与贸易的。” “你胡说什么?”英霍夫怒道。 罗德说:“不是吗,你说现在的东方公司就有这个能力,为了避免我们与日本的贸易中断,我们才要立刻与其建立和平的贸易关系,这样,那条毒蛇非但不会盘住我们的航线,反而会为我们提供帮助。” 英霍夫一拳砸在桌子上:“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们应该派遣船队北上,灭了东方公司,顺便与日本政府交好。” “先生们不要再吵了。”范迪门高声说道,制止了争吵。 “不存在这种可能,我的朋友。” 当所有人闭嘴之后,陆军司令卡门沉声说道,他是在场最年长的人,德高望重,因此当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卡门说:“英霍夫,我的朋友,不存在你说的那种可能。 你的海军可以消灭东方公司的船队,但我的陆军不具备攻下淡水城的能力。我可不希望马六甲的那次灾难再次出现。 你应该好好看看莫德尔递交的报告,他是陆军出身,他的报告非常具有参考价值,我看过之后,连尝试都不想尝试。” 谁也没有想到,以英勇善战著称的卡门上将会给出如此悲观的答案。委员们连忙把莫德尔提交的报告拿出来看,就连马特索尔科也不例外,显然他也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莫德尔在淡水居住了二十天的时间,布置了留下那艘船的商业活动,才离开,期间他出入了淡水城,尽可能的接触了淡水城的方方面面,通过打听和贿赂,知道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按照莫德尔的估算,东方商社的陆军力量早就超过了一千人,其中很多是土著,而且还与凯达格兰部落形成了非常稳固的关系。 陆军部队的所有武器装备都是以欧洲的标准生产的,不能以东方标准来衡量。 莫德尔盛赞了东方商社的火绳枪与野战炮,而且还提到了淡水城的防御力量,核心是依靠城池一角建设的双层四角棱堡,还布置有专门的炮台,淡水城的人数按照莫德尔估计在四千到七千之间,但各种门类很齐全,尤其能够自行铸造火炮和生产火枪。 而对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陆军的孱弱是荷兰人永久的痛,他们在海洋上的无敌姿态不能延续到海洋上来。 尤其是莫德尔报告里的四角棱堡这种设施,让范迪门的嘴角都在抽搐。 诚然,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把他攻占马六甲城作为重要的功绩,但马六甲之战却是荷兰人不堪回首的往事。 围城的部队超过了两千人,但大部分时间都有七百以上的士兵在生病,围攻四个月,战死的人远远没有病死的人多,至少有三百七十名士兵病死,有两位司令官和两位陆军指挥官病死在了马六甲城下。 这还是有柔佛苏丹提供人手帮忙的前提下。 如果远征淡水,周围全是敌人的情况下,会死多少人呢?甚至连取胜都难。 卡门作为陆军司令,连尝试的胆量都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了,马特索尔科在安静了一会后问:“总督大人,抛开东方公司未来的威胁不谈,您认为他们开出的条件怎么样?” 范迪门淡淡说道:“基本上是合理的,但我对他们履行条约的能力感觉到怀疑。他们真的在广东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李肇基给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诚意,他希望签署十年的条约,条约确定了双方之间的和平、贸易与平等的关系。 李肇基希望东方商社的船队可以到巴达维亚在内的荷兰人控制港口贸易,也欢迎巴达维亚的船队可以去香港和淡水贸易。 在双方各自的势力范围,各自保证对方的安全,出现问题之后进行协商,可以驻扎使节在对方的城市。 李肇基愿意以相对优惠的价格向东印,度公司提供大明的优势商品,无论这些商品是卖去欧洲还是日本。 同时,李肇基还提出了一个相对有意思的条款,那就是金银兑换。 金瓜石和佐渡出产的金子,李肇基愿意完全兑给荷兰人,从他们那里换取白银,只不过,兑换率要商议好,要比东方的高,但也要比欧洲的低。 当然,具体的事务上也要合作,比如日本方面。 李肇基希望荷兰人在帮助日本方面阳奉阴违,可以派遣船队,但不要真的与商社为敌,双方只需要做做样子就可以了。 马特索尔科认为这些都是合理的条件,因为李肇基的条件都是可以商议的,最好派遣能做主的人去广东商议。 “总督大人,如果他们真的具有宣称的影响力,您认为东方公司的条件是否合理呢?”马特索科尔问。 范迪门点点头说:“抛开他们的威胁不谈,在其真的在广东拥有所宣称的影响力基础上,我认为是合理的。” 显然,范迪门预设了两个条件,在他看来,第一个条件是无法解决的。 “是否真的具有影响力,很好解决,北上的纵帆船队可以去看,去证明。”罗德说。 “威胁呢,难道为了钱,就可以无视威胁吗?”英霍夫说。 马特索尔科摇摇头:“当然不会,上将。有生命才能享受财富带来的一切。所以,我们需要一些智慧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因此,我提议把何斌叫来,看看他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可以让诸位放心的条件。” “好吧,我听说他荷兰语很流利。”范迪门淡淡说道。 在侍者去召唤何斌的时候,马特索尔科说道:“我有一个想法,既然有人认为东方公司是威胁,那么条约就不要签署太长时间,五年,怎么样?” 罗德呵呵一笑:“上将,你认为五年时间,足够对方打造一支舰队打到巴达维亚吗?” 这是明显的季风,英霍夫说:“五年时间,可以让一个小的麻烦变成大的麻烦。” “错,是从一个无法解决的麻烦,变成一个更大的,但本质上依旧无法解决的麻烦。”罗德笑吟吟说道,他说:“尊敬的卡门司令说了,我们的陆军攻破不了淡水城。 当然,有人或许想,可以和尼古拉一官合作,但尼古拉现在是大明桃花石皇帝的臣子,如果我是那个李,我知道这个消息,也会投靠桃花石皇帝。” 等候多时的何斌被带进了办公室,曾经他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雇员,但他从未有过能接触委员会的资格,现在他有了,可以坐在一尊椅子上,以公平的姿态与这七个人会面,只是因为背后有一个新的东家。 范迪门双手抱胸,一言不发,马特索尔科见他不说话,主动说道:“何,这里没有愿意和你进行无意义的讨价还价。 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告诉你,我们认为,贵公司的存在,对于我们是个威胁。你们的壮大,尤其是舰队的壮大,会威胁我们的海洋利益。” 何斌微微点头:“这是合理的认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是吗,你这么想,你的老板呢,那位李呢?”马特索尔科微微点头,他喜欢何斌的直言不讳。 何斌说:“他也这么想,只不过也只是想,那不会成为现实,事实上,我们公司没有与贵公司进行海上争霸的计划。除非你们不安于统治东印,度群岛,而是想征服东方大陆。” “你们没有资格限制我们的势力范围。”卡门开口说道。 “是的,我只是想告诉阁下们。我的老板的心在大陆上,不在海洋上。只不过,在他的生意初期,只有海洋给他带来利润。但即便如此,他也只喜欢商船队,而不是舰队。 他喜欢带来利润的亚哈特商船,而不是看起来很强大,却维护成本极高的盖伦船和巡航舰。”何斌说。 英霍夫冷冷一笑:“你们只是没有制造盖伦船的技术罢了。” 马特索尔科提醒道:“不要说那些无意义的话,委员会已经有了一个共同意志,但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那就是,你的老板,如何向我们保证他不是我们的威胁呢? 这个保证,不是以什么东西发誓,哪怕是神明也不会得到我一丝的信任,我需要这个保证,能让在场所有人认可。” 何斌呵呵一笑:“我原以为,那个条件可以放到最后的。很显然的是,如果今天我给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我将没有第二次机会,对吗?” “聪明。” 何斌说:“那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我的老板的条件,如果你们还不答应,那就也不用谈了。 我的老板承诺,只要签订条约,我们公司不会制造任何一种双层炮甲板的船只,无论是军用的,还是民用的。 条约期限内,我们的船最多只有单层炮甲板,我们的伙伴也是如此。” 新 第二百四十九章 达成 何斌拿出了最终的条件,反应最大的就是英霍夫,他直接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范迪门、卡门等人脸色也变幻的很厉害,因为这个条件真的能打动人心。 十七世纪的中叶还是风帆战列舰技术还不纯熟的时代,甚至还未使用战列舰这个词语,但舰队摆成战列线进行战斗已经成为了标准的战斗模式。 而且各国海军都很清楚,火炮的数量直接决定了战舰在骑士般单挑中获胜的基础,因此,海军强国建造的战舰拥有越来越多的火炮,英国海军的旗舰海上主权号已经拥有一百门火炮,也凭借将近二十万两白银的造价,傲视群雄。 荷兰人因为沿海水浅,不能建造这样大的战列舰,但战舰的排水量和火炮数量也在稳步增强。 比如现在正在阿姆斯特丹造船厂建造的双层甲板战舰,布雷德罗德号,排水量超过了一千吨,拥有五十八门十八磅以上的重炮。 而战舰提升火炮数量的办法有三个,一是增加火炮甲板,二是拉长火炮甲板,三是使用小型火炮。 很显然的是,第三种方法不会被采用,比如东方商社的六磅炮,也就是小型商船和战舰在使用,在战列线决战中,不具备击穿敌舰的能力。 目前能正规海军决战中,有效火力最低就在九磅炮这个级别,而且还在稳步增长,未来低于十八磅炮都是无效的火力。 而拉长火炮甲板的提升也是有限的,因为战舰的火炮甲板受限于龙骨的长度,以正在建造的布雷德罗德号为例,其水线长度就有四十米长,这就是吨位超过一千吨的战舰了。 四十米也是十七世纪中叶战舰制造的最高技术水准,在不远的将来,会增加到五十米,那个时候的双层甲板战舰就拥有八十门左右的火炮。 很显然,战舰提升火力的最好办法就是增加火炮甲板,从一层变成两层,就是火力加倍。 一般来说,单层火炮甲板的载炮数量很难超过三十六门,而且这三十六门,也不是全部布置在火炮甲板上,船艉楼和船艏楼也会布置一部分。哪怕是四十米的火炮甲板,单层也就只能布置二十六门重炮。 这还是重型巡航舰,一般的单层炮甲板战舰,也就是巡航舰,拥有的火炮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而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几十艘这样的战舰。 这不是东印,度公司最强的战舰,其最强的战舰,是那些吨位普遍在八百吨以上,一千吨以上可比比皆是的东印,度大帆船,也称归国大帆船。 这些武装商船,拥有两层甲板,但却只有一层是火炮甲板,因此只有二十八到三十六门火炮,而如果有需要,进行改造,就可以化身五十门以上的重炮舰,甚至超过七十门,直接成为荷兰海军的旗舰。 因此,东方商社就只能建造巡航舰,这意味着,在条约限期之内,荷兰东印,度公司不需要任何改变,就可以随时弹压东方商社。 对于范迪门和英霍夫来说,他们最担心的是东方商社与西班牙人合作。 因为西班牙人拥有建造超级战舰,马尼拉大帆船的能力,那玩意也是轻易改造成拥有七十门火炮战舰的能力。 虽然西班牙人的数量很少,但每一次荷兰东印,度公司打上门去,都会在马尼拉大帆船身上吃瘪。而且,西班牙人在菲律宾还有各类盖伦船,范迪门可不想再多这样一个类似的对手。 但单炮甲板条款完美的解决了这一切。 “阁下们,我是离开,还是等你们决定。”何斌很满意这些人的反应,微笑问道。 马特索尔科笑了笑:“何,你拿出的条款很重要,我们需要讨论,所以请你去会客室用茶吧。” 马特索尔科起身,亲自送了何斌去会客室,然后折返回来,他说道:“总督大人,英霍夫上将,东方公司的这个条款如何?能否让二位改变对东方公司的态度。” “据我所知,明国人造过超过三百二十尺的战舰,或许只拥有一层火炮甲板,他们也能取得优势。”英霍夫说道。 罗德哈哈一笑:“是吗,英霍夫,我可以拿出我的全部身家来和你赌,这个世界上,用木头造不出这么大的战舰来,你敢吗?如果他们造过这么大的船,为什么是我们来到东方建立殖民地,而不是他们去欧洲建立殖民地呢?” 马特索尔科说:“上将,你无需用你的语言游戏来欺骗众人。罗德出身造船世家,他在造船领域比你更专业。而我也知道,你说的那种船,存在于明国书籍的记录中。 但他们的书籍记录都是随心所欲,不讲究科学和事实。 这么说吧,在我们与尼古拉一官的战争中,明国官员曾经说,我们的战舰有六十丈长,相当于七百荷兰尺。作为海军上将,我想请问你,公司有哪一艘船,有过七百尺长?” 英霍夫不再言语,拿郑和船队的一些数据,只能骗骗对风帆船毫无了解的人,在场七个人里,他一个也骗不了。 马特索科尔看向范迪门:“总督阁下,请问您呢,是否还认为东方公司是一个威胁。” 范迪门面无表情,他说道:“说了这么久,我有些口干。马克,听说你得到了一套特别好的明国瓷器,恰好我有一些福建来的茶叶,是否可以招待一下大家呢?” “当然,我现在就去取。”马特索尔科说道。 他离开会议室,在门口等了一会,就等到了出来解手的范迪门,二人一起去取的茶具。 在会议室里,马特索尔科与委员会的成员们一起喝茶,当他再次把话题引入正题的时候,范迪门不再固执,而是说道:“如果东方公司只建造单炮甲板的船只,那么我认为东方公司的威胁会降低到最低点,至少短期内是这样的。 但是否与其合作、贸易,我认为还是要确定他们在广东的影响力是否如同宣称的那样。 另外与西班牙人的关系,我们要尽可能争取他们站在我们这边。要让这群明国商人知道,我们与西班牙是敌对的。” 马特索尔科点点头:“我认为总督大人想的非常周全,那位何姓使者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所以我准备亲自去一趟,亲眼去看,诸位,可愿意相信我个人的判断吗?” “当然,亲爱的马克,您是最值得我信赖的。”范迪门最先说道。 他都这样说了,其余人自然不会反对,因此投票决定,由总干事马特索尔科北上,视情况签署协议,具体的条款,还需细细商议一番。 等散会了,马特索尔科与罗德等人说笑着离开,英霍夫问:“总督大人,怎么了,您为什么会屈服?” 范迪门长出一口气,捏了捏额角,说道:“东方公司会给我们带来太多的利润,这是所有人拒绝不了的。你想向东方公司宣战,但有马克在,他会动用委员会的投票权否决。 如此,一年半后,我们只能践行来自阿姆斯特丹的意志,还是马克他们胜利。 所以,我用和东方公司的关系和马克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范迪门说:“在我的任期内,他要支持我对菲律宾的西班牙人发动一起全面的进攻。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征服了,成败与否,都要做一次。英霍夫,我最真挚的朋友,战胜马尼拉舰队,不也是你的夙愿吗?” “是的,我要踏上异教徒的战舰,点燃一把他们鲜血无法浇灭的大火。”英霍夫说道。 他也不再坚持了,英霍夫对东方商社无感,他喜欢战争,喜欢建立功勋,只要有个目标就好,东方商社可以,西班牙人更好。在他看来,战胜西班牙人更有荣耀感。 二十天后,香港。 此时的香港是无比混乱的,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唯一有秩序的地方就是军营,而且还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马特索尔科在李肇基的陪同下视察东方旅的训练,今天没有实弹打靶,但训练阵型,演练攻防,声势已经让马特索尔科感觉到震撼。 莫德尔不是说,东方商社只有一千人的武装吗,为什么这里站了六千人。 “只有这一半是我的士兵,总干事阁下。另外一半属于大明朝廷。 而我另外一半的士兵则是追随明国将军去讨伐一群贼寇了。”李肇基笑着说道。 马特索尔科感觉这比东方商社拥有六千军人更骇然,他问:“李先生,你现在也是大明的官员了吗?” “怎么,总干事阁下,这对你们荷兰人重要吗?如果重要,请一定告诉我,我立刻可以穿上大明的官袍与你谈判。你喜欢和文官谈,还是和将领谈,随便您。”李肇基不想直接回答,所以他半开玩笑的说。 马特索尔科微笑说道:“不,这样挺好,明国人有很多规矩,让人厌烦。而且我也不希望您是第二个一官。” “相信我,我比尼古拉更有契约精神。”李肇基说:“您还想去哪里,快要到吃饭的时间了。” “听说你们拥有了一家银行,很多广东贵族是股东。”马特索尔科问。 李肇基点点头:“是的,但是我建议您明天下午去参观。” “为什么?” “银行建筑在建造之中,最先建好的是银库,明天会有一批白银投入其中。很多股东会到场,到时候我向您引见我的那些朋友。对了,他们都知道您是荷兰人,但如果别人问起,您还是说,您是葡萄牙人。” “您放心,先生,我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招惹麻烦的。我知道,过去我们公司与明国有些冲突,但不会永远这样的。” 李肇基点头:“当然,我承诺过,让贵公司的船只来香港贸易,我必然会做到的。” “我相信您,在您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真诚。”马特索尔科说道,在来香港的路上,他还保持着怀疑,但当抵达这座岛屿,看到岛上的一切,他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与东方公司合作已经成为了必然,只是细节条款还需要再谈。 李肇基说:“阁下,我这里没有马,所以只能请您乘坐驴车,来,请和我上车,我们一起在周围逛逛。” “您是要买什么吗?” “不,我认为,您需要一块土地,然后留下一笔钱,等您明年来的时候,这里会有一座属于贵公司的商馆。” 马特索尔科哈哈一笑:“好,看起来今天是繁忙的,可我喜欢忙碌。” 新 第二百五十章 风帆重炮铁甲舰 “六爷,六爷,刚猎得的鹿,酒也温上了,一起畅饮一番如何?”距离好远,杨彦迪看着陈六子,飞快的迎上来,献媚似的叫了起来。 陈六子微微摇头:“今日船上还有事,没有时间应酬,你自己喝吧。” “六爷,那我把鹿劈一半给你送船上去吧。”杨彦迪看着陈六子的背影,高声说道。 “陈长官也真是,这么傲,连您的面子都不给。”杨彦迪身后的军官嘀咕说道。 杨彦迪脸色变的很难看,抬手要打,看到身后的军官都是新募来的卫所兵或招抚的贼寇,入东方旅还不太久,于是不再拳脚教训,而是认真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日后不许再说陈长官的坏话。 他是大掌柜的结义兄弟,不要以为,大掌柜一句话就给了大家伙前程,若非陈长官从中斡旋,东方旅绝没有这般盛况。日后见到海军舰队的弟兄,同样要有个好态度。” “是!”众人叉手行礼。 东方旅是明年商社军事领域方面的重点,这是李肇基亲自操作建立的,可以说,商社一年的资源都要投入到这支陆军混成旅的装备、训练和应用中去,用倾其所有形容最是恰当。 但不可否认的是,商社是建立在船队基础上的,商社几乎所有的高层都是从船队里走出来的,不把钱投入到海军,而是投入陆军,让人非议。不把资源投入到商社的商业扩张和征服,而是投入到为大明朝廷剿贼御虏中去,更是让人不解。 也只有李肇基才能力排众议,践行自己的意志,但陈六子,这一海军、船队的代表的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杨彦迪知道商社内部现在诡异的气氛,他更是要小心谨慎,而且对待陈六子更要尊重。 陈六子来到了东方号旗舰上,远远的看到唐沐在与自己的手下笑谈什么,他便知道李肇基到了船上了。 “大掌柜在作战室里等您。”唐沐对陈六子说道。 陈六子点头,等他进入作战室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摆满了酒水和菜肴。鉴于东方号上的狭窄空间,这作战室同样兼顾着军官餐厅、海图室等功能,显然,现在它成了二人的私人餐厅。 “这是马特索尔科送来的洋酒吗?”陈六子端起一杯威士忌,尝了尝,说道:“一般,很一般。” “确实,但等签署条约,我拿这酒来庆祝的时候,你要对那位总干事表示对威士忌的满意。”李肇基说。 “当然,逢场作戏吗,条约都签了,里子给了,利益让了,面子上自然也要过的去。”陈六子说,但言语之中,依旧充斥着不满。 李肇基说:“你还是觉得,我不该参与粤军北上的行动,对吗?” 在商社明年的战略上,李肇基已经和商社高层产生了分歧,陈六子和刘明德都对李肇基全力支持粤军的行为感觉到不解,虽然他们出于对李肇基的信任,对他的安排给予了最大的配合,但依旧无法理解。 陈六子说:“我没有这样想,商社与粤省的利益纠葛只会越来越深,和大明朝廷搞好关系是必然的。那么给他们当一回雇佣兵也无妨,但是大哥,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投入那么多。 你知道商社现在的局面,在北面,我们惹到了日本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而南面,荷兰人视我们为威胁。 在北上进入中原、江南等地贸易总是受到郑家阻挠的情况下,下南洋贸易也是必然的。 无论应对哪一方,都应该把大部分的资源投入到船队中去,而不是为明廷火中取栗。 你不是大明朝的忠臣孝子啊,怎么在这件事上,比广东士绅还要积极呢?” 陈六子几代人都在南洋,对大明谈不上忠诚,李肇基也自称长年漂泊,而且一个敢以青龙为旗的人,怎么看也不像要做大明忠臣的家伙。 陈六子喝着酒,越喝心里越苦,他说道:“最为关键的是,我看不到掺和到粤军北援这件事中有什么收益,就算有,和我们的投入也不会相当。你甚至为了这件事,和荷兰人签署条约,自缚手脚。” 可以说,自从剿灭四姓之后,东方商社全部的重心都转移到协助粤军北援这件事上,资金、人力、资源全都投入了进去。而在与荷兰人的谈判也是为了如此,李肇基召集与荷兰人达成条约,可不是为了从南洋获得便宜的大米,也不是那点贸易上的利润,最大的目的就是免除海上的威胁。 当商社的全部力量投入到北方的情况下,商社必须保证海上没有重大威胁。 “你还在为这个而感觉到遗憾吗?”李肇基从桌子下面取出了一个模型。 那是一艘漂亮的双甲板战列舰,在舰尾用描金字体写着青龙二字,这是陈六子的野望,他根据商社的造船能力,李肇基对风帆战列舰的理解和期望,与几个工匠制造了这个模样。 这艘青龙号的排水量超过一千吨,可以装备六十门大炮,其中下层甲板是二十四磅炮,上层炮甲板是十八磅炮,露天甲板上是九磅炮。 这是陈六子为商社海军设计的第一艘战列舰,而且早早就在规划,亚伦返回的时候,他要求亚伦带来欧洲的造船工人,他安排驻扎马尼拉的商务官雇佣甲米地那些为西班牙人造船的工人,甚至在南洋广泛寻找柚木,准备找一根四十米长的柚木做这艘战舰的龙骨。 陈六子希望四年之后,这艘青龙号可以下水,成为东方海域最强的战列舰,并未成为海军的新旗舰。 而当东方旅的组建构想成为现实后,这个模型被陈六子从他的办公桌上收了起来,但当他得知,李肇基与荷兰人签署的条约里,限制了商社海军只能建造单火炮甲板战舰,青龙号就彻底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六弟,你不会认为,你造出青龙号,就可以打败荷兰人了吧。”李肇基说。 “我们可以多造几艘。”陈六子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这艘船,怎么看造价也不会低于十万两白银,凭借商社的实力,你能造几艘呢?而同等火力的战舰,荷兰东印,度公司有二十多艘,那些一千多吨的归国大帆船随时可以改造成这样的火力。 你认为以范迪门的为人,他会看着你造出十艘青龙号吗?” “总比只造巡航舰更能震慑红毛。”陈六子说。 李肇基微微摇头:“造战列舰是没有前途的,我们的增量永远也赶不上荷兰人的存量。但拥有一支强大海军,取代荷兰人成为海洋霸主,是你我兄弟的共同理想。 是的,现在商社的资源投入到了陆军,但不代表海军沉沦,只不过,作为弱势方,我们要有一个长远而更有效的计划。 所以,我送你这个作为礼物。” 李肇基打开了脚边的箱子,把里面的舰船模型拿了出来,陈六子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看到是一艘巡航舰的模型的时候,兴趣缺缺,他放下酒杯,但巡航舰那修长的船体总是让他忍不住去看。 一支海军,不能只有战列舰,也需要其他种类的战舰,巡航舰就是重要的配合,但陈六子看了一会,就发觉那艘也叫青龙的巡航舰完全不同。 从帆缆系统来看,这艘巡航舰与青龙号战列舰采用了相同的比例造的,但看起来更为修长,火炮甲板明显长出了一截。 要知道,陈六子设计的青龙号,下层火炮甲板是二十六门炮,上层炮甲板是二十八门,巡航舰甲板更长,理论上单侧炮门的数量更多,可以达到十五,甚至十六,但该巡航舰的炮门却很稀疏,陈六子放下酒杯之后,细细数了数,才发现,炮门竟然只有十个。 也就是说,这比青龙号火炮甲板还要长的巡航舰,竟然只有二十门主炮,加上露天甲板火炮,数量也只有二十八门。 陈六子从里面取出了一门火炮的模型,发现如他所想,这确实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火炮。 海军舰炮,无论是铁铸和铜铸,都是从炮尾到炮口越来越细,也就是火炮炮壁的厚度也来越薄,毕竟距离火药爆燃越来越远,需要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小,尽可能的薄,可以降低重量和减少材料使用。 这种新式火炮也是如此,但其过渡一点谈不上丝滑,从炮尾向炮口过渡到五分之二处,忽然收窄,幅度很大。 陈六子总感觉这火炮炮体的样子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思来想去,眼睛无意间瞥到了已经所剩无几的威士忌,他把酒瓶子放倒,立刻明白了过来,这和酒瓶子不一样吗? “这火炮怎么看起来像是酒瓶子。”陈六子问。 李肇基点点头:“是的,这种火炮,我们就可以叫他酒瓶炮,它采用了全新的铸造方式,兵工厂那边正在试验,只不过并不顺利,但很显然的是,会成功的。 将来,这巡航舰上的主炮就是这类酒瓶炮。” “多少磅,三十六?”陈六子问,三十六磅炮是目前洋人海军战舰中使用的最重的火炮。 很显然,这么长的火炮甲板布设如此少的火炮,肯定口径很大。 “比那要大。”李肇基说。 “总不会是四十八磅的吧。”陈六子眼睛瞪大,他听亚伦说过,英国给自己的海军旗舰配备过四十八磅炮,但因为太重了,让旗舰重心不稳,所以又换回了四十六磅的。 李肇基又摇摇头,用一根手指就表示了这火炮的磅数。 陈六子几乎是惊呼出声:“九十磅!天呐,这得多重啊。” 李肇基想了想:“也就和英国佬的四十八磅炮差不多吧。” 九十磅的酒瓶炮,其重量大约相当于同时代海军舰炮的六十八磅的,但十七世纪的铸炮工艺还不完美,四十八磅的炮,都有四吨半,和九十磅的酒瓶炮差不多。 李肇基又说:“如果你感觉威力不够大的话,可以换更大的火炮。比如四百四十磅怎么样,如果还不行,八百磅呢?” “行了你别说了。”想到一个炮弹能比自己还要重,陈六子就觉得头疼:“什么样的军舰,值得用八百磅的炮去轰?” “就是这样的军舰!”李肇基点了点桌上的模型,用指甲盖弹了弹,发出的不是弹在木头上的沉闷声,而是清脆的声音。 陈六子仔细一看,那船舷竟然是铁造的,陈六子问:“难不成这是一艘铁甲战舰?” 新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战略 提起铁甲舰,中国人一般会想起甲午海战中战沉在黄海战场上的铁甲战舰。冒着浓浓的黑烟,披着厚重的铠甲,拥有几门口径大的吓人的重炮,在蒸汽机的驱动下,冒着猛烈的炮火,对着敌人实施撞击战术。 好像铁甲舰就必然拥有蒸汽机,必然是工业革,命的产物。 但实际并非如此,早在十八世纪,西班牙人就试验着给自己的风帆战列舰装上装甲,但却以失败而告状,这是因为西班牙人企图把装甲装到三层甲板战列舰上,而李肇基自然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从后世的经验来看,别说三层甲板战列舰,就是双层的,安装装甲都是不可接受的,历史上法国人这么搞过,发现并不合适。 正因为只有单层炮甲板的战舰才能安装装甲,李肇基才答应荷兰人,商社海军绝对不装备和生产双层火炮甲板战舰。 早期的锻铁甲板很贵,也是让铁甲舰出现比较晚的原因,但历史已经证明,给木头制造的风帆战舰装上装甲,是可以的。 哪怕是没有蒸汽动力,这样的战舰可以作战。 其实因为早期的铁甲舰的蒸汽机做功效率太低导致耗煤量太大,而且工作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停车,导致早期铁甲舰全部配备全套的风帆动力系统,其实哪怕是到了定远这种铁甲舰,还会设计有风帆,定远号归国的时候,使用风帆节省了煤炭消耗。 早期的铁甲舰使用风帆并不会让速度降低,相反,有些铁甲舰使用蒸汽动力时的最高速度还不如风帆时高。 这一切的技术条件都导致了李肇基下定决心让商社海军建设风帆重炮铁甲舰。 如果按部就班的打造盖伦船—战列舰,然后把火炮从十八磅升到三十二磅,把吨位从几百吨提升到三千吨,把火炮数量从二十提高到一百,需要的岂止是十年时间,三五十年都未必做到。 想要取得海洋霸权,就要出奇制胜。 九十磅乃至更强力的火炮,敌人打不穿的铁甲舰,才是制胜的法宝。 要知道,二十四磅的寇非林炮,在用强装药发射实心炮弹的时候,在九十米的距离上,也就只能击穿不过八十毫米的锻铁装甲。只要把战舰的锻铁装甲提高到九十毫米,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无敌的。 更何况,在装甲的后面还是实木制造的船壳和背板,以柚木为例,九十毫米厚的柚木大约相当于十毫米厚的锻铁装甲,而重型巡航舰的实木船壳,随随便便就能达到六百毫米。 李肇基喝着小酒,吃着菜,唾沫横飞的向着自己的兄弟介绍商社海军未来的无敌军舰,听的陈六子目瞪口呆,他问道:“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给战舰装上十厘米厚的装甲,她真的不会沉吗?” 李肇基哈哈一笑:“你大哥我有通天之能,哪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但是你仍然把商社积攒的全部资源投入到陆军,要为朝廷火中取栗。”陈六子说。 李肇基嘿嘿一笑:“是,这看起来似乎很蠢,但是只要成功了。大约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是中国海的王。什么狗屁郑芝龙,老子把他扫进垃圾堆里去。” “你的意思是,我们有可能完全取代郑芝龙。” “取代郑芝龙?哈哈,六弟,你的胆子未免太小了吧,我要的整个中国的海上霸权,不是福建沿海的。我要用控制粤海的办法,控制大明所有的的海洋。 等到那个时候,哥哥就有钱了,哪怕咱们造出了重炮铁甲舰,你若还喜欢这类战列舰,再造几艘作为你的座舰就是了,两层的不够,咱们搞三层的,六十门火炮太少,就搞一百门火炮的一级战列舰。”李肇基明显有些喝多了,所以说话变的语无伦次。 陈六子听了这些话,冷汗直流,刚才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却更加清醒了。 看起来,自己的大哥很有把握成为中国海的王,哪怕不是必然的,哪怕只有五成的可能,不,三成,也值得去冒险,毕竟花费的也只是商社一年的资源罢了,与中国海之王的地位和代表的财富相比,一年算什么呢? 屁都不算! “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想看到满清入关而已。”李肇基说。 “如果达到这个目的,也很好,我愿意用我一年的财富和人生,去赌这么一种可能。”李肇基说,这正是他下决心的重要理由。 陈六子说:“大哥,满清可是很强的,大明都招架不住了。” 李肇基把那威士忌的酒瓶放在桌子上,把一只筷子搭在上面,一边挂了一门酒瓶炮的模型。 “左边是满清,右边是大明亦或者闯贼,我们就是这颗炮弹。”李肇基又拿了一个炮弹,放在了右面。直接把代表满清的那一方撅了起来,李肇基说:“商社很弱,不足以逐鹿天下,可我们是一支非常关键的力量,可以改变平衡。” 李肇基本人是无法接受满清入关的,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阻止不了这一点,但也要去尝试一下,一旦成功了,对于整个中华文明来说,都是一种利好的消息。 他对于李自成没有什么偏见,对朱明也没有什么偏爱,并非只是因为这两个是汉人政权,而是这两个都是以一统宇内,争为正统的政权。 历史的规律就是,当中原的政权为统一天下而战的时候,会非常重视收拾民心,因此不会产生大规模的屠杀。所以无论大明灭大顺,还是大顺灭大明,战争的烈度不会低,但对百姓的荼毒会少很多。 但历史也证明,异族入侵的过程,就是屠杀不断的过程,一直会屠杀到中原的臣服,或者他们被驱逐出去。这是对文明和种族的巨大伤害。 和陈六子一起饮酒,李肇基舒畅的很,所以喝了一些,就沉沉的睡去了。 当陈六子也想着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了起来:“李肇基在船上吗?” 陈六子走出去,想看看是谁敢直呼大哥的姓名,却看到沈犹龙已经提着袍子,从跳板上走了上来,他的身后跟着赵文及等人。 “李肇基呢?” “大哥饮了些酒,刚刚睡下。”陈六子说。 “哎呀,真是饮酒误事,快些把他叫起来。”沈犹龙说。 赵文及见陈六子犹豫,说道:“快些去,大人有非常紧急的事找他,甚至都没时间让他去广州,而是直接坐船来了。” 一听这么重要,陈六子立刻去叫了,可李肇基喝的实在太多,根本叫不醒,等不及的沈犹龙走了进来,抓起卧室里的茶杯,把茶汤倒进了李肇基的鼻子里。 “哎哟,下雨了,下雨了。”李肇基直接跳了起来,甩了甩脑袋,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沈犹龙。 “还睡呢,出大事了。朝廷要派册封使来了!”沈犹龙说。 “册呗,我给阿塔准备两件好看的衣服,把淡水城先借给他,不就完了嘛,再准备点钱。”李肇基随意应付几句,倒头就要睡。 赵文及把他拉起来:“闹出误会来了,朝廷不是要册封阿塔,是要册封琉球王。” “琉球王?”李肇基一听,迷迷糊糊的问:“什么琉球王,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文及说:“朝廷那边以为,是琉球王国要为大明出兵。” 说着,赵文及把兵部来的塘报递给了李肇基,李肇基看了之后,说:“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就成琉球国了。” “是朝廷那边误会了,你只说阿塔,那就是个部落首领,连个国名都没有,老夫只能说东洋一国,结果被朝廷误会了。”沈犹龙说,他见李肇基的眼睛依旧迷离:“怎么办,这件事怎么交代过去。” “琉球,琉球.......琉球也不错嘛。”李肇基忽然说道。 “什么不错。” 李肇基搓了搓脸,说道:“幸好是误会是琉球,还能交代过去,要是误会成倭国,我还能把日本现给你打下来吗?” “能交代?”沈犹龙不在乎李肇基话语之中的嘲讽,而是敏锐的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词语。 李肇基说:“能交代!六弟,去作战室,打开地图,我洗把脸就过去。” 李肇基越说,这脸上还渐渐浮现出高兴的表情,而且越来越开心了,似乎这不是个麻烦,而是个好事。 对于李肇基本人来说,这确实是个好事。 当初定下以外藩入卫派兵的办法后,李肇基就一直犯难,阿塔要成了国王,那该叫个什么国名呢? 很显然,以地理名为国名的概率最大,因此大员国、东番国、瀛洲国等等,各类从古至今用过的名字都出现了,可这些名字无一例外,指的都是台湾这个岛。 对于李肇基这样一个穿越者来说,在台湾建一个国,听起来就是那么的反革,命。 现在好了,变成了琉球藩入卫,这就简单了,虽说在唐宋元的时候,台湾岛也被叫做琉求、流求之类的,哪怕洪武年间也被叫小琉球,可问题就在于,本身就存在一个琉球国的,李肇基心里的那点道德洁癖也就不算问题了。 至于怎么变成琉球国,李肇基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李肇基说:“你们忧虑什么,这件事太简单了。我立刻安排安排六子带舰队北上,直接去琉球国都,抓住国王尚贤那个家伙,让他配合咱们演戏不久完了嘛。 多大点事啊,总督大人放心,等咱们载着天使抵达琉球的时候,琉球王肯定会说,从一开始,这就是琉球的意思。 那就不是骗了,就是弄假成真啦。” “若是以武力压迫,弄巧成拙了,怎么办?”沈犹龙问。 李肇基摆摆手:“不会,就是用舰队吓唬一下,打不起来。琉球王国肯定会配合的,不然他们那点事抖搂出来,大明朝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哦,怎么说,琉球王有什么把柄在你的手里。”沈犹龙惊讶问道。 李肇基说道:“那可要从万历年间说起了,说起来,是琉球国先对不起咱们大明的,现在大明不对他们加以惩罚,还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琉球王开心还来不及呢。” “细细说来,细细说来。”沈犹龙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容易解决,瞬间忧愁散了一大半,让李肇基详细说来。 新 第二百五十二章 琉球王国 琉球国在二百七十年前就是大名王朝的藩属国,即便其统一琉球群岛之后,也是当了大明二百多年的藩属国了。 而一切的变化都源于统一日本的那个天下人——丰臣秀吉。 在丰臣秀吉的时代,就曾谋划吞并琉球王国,只不过因为对朝开战而不得不作罢,在德川幕府时代,继续延续吞并琉球的计划,这是因为,日本已经无法与大明进行朝贡贸易,吞并琉球可以走琉球的关系进行贸易。 1609年,日本萨摩藩侵占琉球,强迫琉球向日本进贡,从此琉球处于两属状态,同时是大明和日本的藩属国。 自那以后,日本一直假借琉球的名义,与大明进行贸易,而大明朝廷对琉球两属的状态一无所知。 而且,现在的琉球王尚贤,并未得到大明的册封,其地位也就不够合法。 “想不到被称为万国津梁的琉球,竟然还有这等密辛,三十余年,朝廷竟不知道琉球外藩为倭奴所辱,更不知其有二心。”赵文及叹息说道。 沈犹龙冷冷说道:“一奴不侍二主,一国如何两属!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等事,旁人或许不知道,他郑芝龙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为何不上奏,为何不讨伐!” 李肇基根本不屑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相信沈犹龙自己也就想明白。果然,沈犹龙发怒之后,咬牙说道:“鼠目寸光之辈。蝇营狗苟之徒!” 郑芝龙当然知道琉球国两属地位,但问题就在于,郑芝龙与日本拥有繁荣的贸易,为了这点事得罪日本,他如何愿意?索性日本也有意隐瞒,他佯装不知,也就不用两难了。 赵文及劝说道:“东翁,北援在即,练兵不可费,出兵征讨的事,还是缓议吧,须得想其他法子。” 沈犹龙微微点头,生气归生气,但他不会因怒兴师,这些时日,不断有消息从北方传来,而那些消息与李肇基当初在广州所说一模一样。皇太极死了,诸酋拥立幼子登基,多尔衮掌握了大权。 而在陕西,闯贼连破大城,秦王在西安被擒,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点错误的地方。 这让沈犹龙越发相信李肇基‘甲申年,必国难’的论断,因此把更多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到练兵之中。自然也就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李肇基却哈哈一笑:“两位,你们说什么呢,什么缓议?难不成不出兵震慑,人家琉球王就帮你们撒谎吗?他们帮着倭国,与朝廷贸易,不是因为利益,而纯粹是倭国把他们打怕了。” “可.......琉球终究是一国,别说擅自出兵的罪过,就只是筹措兵马钱粮,就是一个难题。肇基啊,咱们还是编练好粤军,来年北援的好,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沈犹龙说。 陈六子一拍大腿,对李肇基说:“大哥没听明白。” “有点糊涂。”李肇基表示不解。 陈六子说:“咱们总督大人和赵先生觉得,琉球不好打,要花钱不说,还影响咱们练兵。” “嗨!”李肇基眼见赵文及点头,表示就是这些个顾虑,他一拍大腿说道:“我以为什么事呢,感情就是这个?总督大人,赵先生,二位放心就是,你们就派个官,让我的船队好挂个朝廷的牌子,其余的便是不用管了。 我让六弟北上走一趟,也就是了。” 陈六子说:“恰好,桨帆舰队要北上佐渡,淡水河号已经整备完毕了。” 香港一战后,那些重型桨帆船在粤海再无用武之地,用于缉私巡逻,实在是有些成本过高了。因此,李肇基从六艘重型桨帆船中抽调了四艘,送去佐渡,交由郭旭麾下。 虽说现在是北风季,但加列船和加莱赛用的都是大型三角帆,又有划桨手,航行是没有问题。在淡水和澳门两地,四艘桨帆船还加高了船舷,用于抗浪,而北风季也好,明年南风一起,进入台风季节,更不利于桨帆船航行。 李肇基说:“嗯,确实是个好机会,听说倭国萨摩藩欺压琉球,夺琉球国北境数座岛屿。移倭人占琉球人土地,此番北去,还能为桨帆舰队抓不少桨手。” 李肇基实际并不待见桨帆舰队,实在是粤海岛屿密布,风向多变,才建造桨帆舰队使用的。 桨帆舰队的问题其实不仅是远洋航行能力低劣,更重要的是占据人手太多。 就拿淡水河号来说,仅仅是桨手就有三百人之多,六艘重型战舰,桨手加起来超过了一千人,当初香港之战,李肇基是把大部分的高山蛮俘虏充入其中依旧不够,若非沈犹龙调遣了部分水手加入,这支舰队也无法发挥那么大的作用。 李肇基现在大力扩军,那些在桨帆舰上服役几个月的高山蛮子,已经能听懂命令,服从性也很强,对于东方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辅兵和辎重兵人选,有了组织度,能适应集体生活军队生活的人,在商社里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 也就只有佐渡岛,因为要扫掠日本沿海,是不用怕人手不足的。李肇基还想着,桨帆舰队北上,只配三分之一桨手,现在看来,可在琉球之行中,顺便扫掠日本沿海,配齐人手。 看着李肇基兄弟三言两语,云淡风轻的就把这次对琉球的征讨定下章程,沈犹龙和赵文及都有些不适应,赵文及说:“肇基,是不是草率了些,琉球终究是一国啊。” 陈六子呵呵一笑:“赵先生,琉球是一国不假,而且历史悠久,但并非是由此就兵强马壮,你可知琉球有多少人?” 赵文及摇摇头,他说:“纵无百万之众,也该丁口过十万吧。” 陈六子摆摆手:“若有那么多,岂能为倭人所据?琉球国,人口十万,男女老幼全算上,可不只是算丁口。而且倭国萨摩藩三十多年前,征伐琉球后,为了控制,不许琉球拥有军队。 所以,此次兴师前往,粤军和东方旅都不用动,可继续按计划整训编练。我麾下海军,还能凑出三百军士,再武装些水手,也就是了。” “竟是如此弱国,我竟是高看了。”赵文及感慨说道。 马特索尔科的广东之旅是疯狂的。 在澳门的粤通行银库,马特索尔科见到了很多银行的股东,他们漂亮的轿子,跟在身后恭敬而温和的仆人让马特索尔科清楚,这些人非富即贵。 而在所有的股东之中,马特索尔科最喜欢的就是林渭源和黄莞楼二人,因为这两个人提前被李肇基打好了招呼,要好好招待这位荷兰人,向他展示广东士绅的实力。 于是,黄莞楼盛情邀请马特索尔科访问广州和他的家乡东莞。 马特索尔科得以开始了一趟广东之旅。 “在广东的沿海,有着各式各样的戎克船,划桨船也很多,往来于各大城市与香港之间,把各种各样的食物、建筑材料和人送去那个充斥着财富的岛屿。 我尤其观察了那些戎克船,发现它们与巴达维亚的相比,更为小一些,但使用的帆是一样的硬帆,船舵也是升降舵。在复杂的航道里航行,可以很方便的利用各个方向的风,看起来非常灵活。 这让我很奇怪,同样是为了利用各种不同的风,同样为了适应复杂的水域,欧洲的船只为何用大三角帆,而明国人用这种硬帆呢?” 这是马特索尔科广东之行写在日记里的一段,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一直到他抵达进入了珠江航道,深入了珠江三角洲。 “我终于明白了明国人为什么不适用大三角帆了,因为不适合这里。 这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其宽度不亚于任何一条欧洲的大河,但我认为,除了阿姆斯特丹等少数城市,欧洲再难看到这样的盛况,航道上到处都是船,大大小小的船只充塞了我的视野。 如果这里的每一艘船都用三角帆,那么这条江绝对容不下,会制造很多的事故。 显然,我的猜测并不完全正确,他们使用硬帆是出于现实的考量,而不仅仅是为了节约成本。” “广州是一个巨大而繁华的城市,阿姆斯特丹、伦敦、巴黎,我去过很多大的城市,但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比的上广州的繁华,有人说这座城有五十万人,也有人说有八十万人。 英吉利倾其一国,伦敦也就只有四十万,而我听明国人说,这不是大明最繁华的城市,至少有五个比它大而繁华。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座城市的美丽与整洁,这里的人很有秩序。” “城市外不仅是繁忙的港口,还是最忙碌的乡村,放眼看去,满是桑林和稻田,勤劳的人们在那里劳作,我的朋友黄是本地的绅士,他在广州和东莞很多的土地,所有经过的人都会向他行礼。 这里的人喜欢下跪,尤其是面对官员的时候,而黄不需要,他是一位靠着学识和考试得到贵族身份的人,他的仆人说,他曾经见过大明的桃花石皇帝的兄长,也就是前一位皇帝,靠的是他在广东一省考试中脱颖而出。 这得到了进士的称号,这不是一种贵族等级,而是称号,所有人只要学识足够好,都可以获得。而黄告诉我,凭借这个称号再加上他的年龄和经验,他随时可以执掌一个府的土地。 广州就是一个府,也就是说,他可以担任数十万人的长官。” “在广州,我们遇到了葡萄牙人,他们重新获得了来广州贸易的权力,但却失去了垄断明国贸易的地位。因为李的存在,但似乎没有人敢对这说什么。 提起东方公司的老板李,这里的很多人知道他,说他是一位剿灭海盗的英雄,一位拥有金银山的大富翁,还是广东第一善良的人,任何活不下去的人,他都能给一片土地或者一个工作的机会。 我们见到了本地的一些贵族,还有官员,有军官也有官僚,他们似乎对李的怀疑多于称赞。但无人敢说的太露骨,因为李是总督沈的朋友。 据说沈要带领军队去北方打仗,李给他提供了很多帮助。 李由此在广东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地位,任何人和他作对,就是与总督沈作对,与明国作对。显然,东方公司与明国政府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亲密,我的翻译还从某个小官员那里听到了一个传言。 如果总督沈去北方打了胜仗,他就会成为明国的宰相,亦或者管理更多的省份和军队,而缺少了李就做不到。 显然,或许有一天,我们的伙伴李,会成为宰相的朋友。” 新 第二百五十三章 《香港条约》 “旅行的第四天,我们从广州乘坐小船来到了东面的一座繁华城市,名叫东莞。 这是黄的家乡,看起来他在这里非常有威望,很多衣着华丽的人都对他很尊重。 有人看到了我的金色头发和蓝眼睛,告到了当地政府那里,但当这里的官员知道我是黄的朋友,就没有任何不尊重的行为和言语了。 黄有很多家,他有六个正式的妻子,其中一个是真正的,另外五个不是。据说他还有两个情人,养在别的家里,似乎这种情况在绅士阶层里很普遍。 但与法国人不同,明国绅士的情人往往出身于妓院或者贫苦家庭,她们绝对不会是别人的妻子。” “我见到了黄的两个儿子,他们与黄的侄子们和年轻的弟弟们在一个学校读书,那是黄建造的学校。 他还有一个更出色的儿子,此时正在北面一个叫江西的省里担任一个小州的州长,管着十七万人。 黄还有好几个女儿,似乎女儿的出色不在于学识和美丽,而在于她的丈夫。黄最喜欢二女儿,这个女孩嫁给了本地的一个军事贵族。 这个贵族的传承已经有九代了,理论上黄的女婿可以指挥四千多士兵,但实际上他只有二十多个卫兵,我见到了那些卫兵,说实话更像是仆役,有些索性是奴隶。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四千多个士兵有十一个和黄的女婿一样的贵族上官。 但黄的女婿仍然有很多财富,他有一千多亩很好的土地,原本属于军队,但已经属于他本人了。” “黄在东莞外面还有一个庄园,里面可以骑马。 但黄只是带我在这里吃了丰盛的午餐,然后带我去了更靠近山的一个村落。 这里村落里最大的建筑非常漂亮,里面被供奉着很多小木牌,上面写着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些是黄的祖先们,而其余的是他祖先的兄弟们。这个村子所有人都是姓黄,通过那些木牌,他们可以找到自己与我朋友的关系。 这里的一些老人很受尊重,黄是进士,但依旧要向他们行礼。我还看到黄向一个摇篮里的孩子行礼,这个孩子没有尊贵的身份,但通过木牌,可以确定,这个孩子是黄的叔叔。” “站在山上,我们看到了很多的田,据说全都属于黄和他的同族。黄告诉我,假如我们和李达成合作,他可以让眼前所有的水稻田种上桑树,让田里的那些女人和男人去养蚕和制造生丝,然后把生丝卖给我们,或者送去他在广州的工厂染织成丝绸。 代价则是,这里的人日后只能吃来自安南国的大米。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达成协议,就不会有那些事,这里的人依旧可以吃自己种的大米。” “黄只是我这次广州之行的缩影,实际上粤海通商银行的每一个股东都和他一样,可能他们自己的土地没有那么多,但他们有同族同姓的人,足够的利益就可以让这些人听他们的指挥。 这些绅士似乎是纽带,他们可以搞定广东的一切,官员们不敢招惹他们,因为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写一张纸,送到大皇帝那里去,官员就会失去工作。这里的军官与他们都有关系,广东的所有商业都与其有关,绅士们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李要和这些人一起做买卖,建银行,因为搞定了他们,就搞定了广东。 他们管这种现象叫,绅士们的地位犹如钢铁铸造,但皇帝派来的官员却好似河里的水,总是新鲜的。” 马特索尔科的广州之行持续了十二天,这是他难忘的十二天,对他的冲击很强烈。 等回到了香港的时候,他比之前更热切的与东方商社合作。因此虽然李肇基过上了一边谈判一边练兵的生活,并且被迫在香港过了年,但毫无疑问的是双方的诚意都很足。 马特索尔科带来了价值十二万白银的各种金银币和铜,他要在香港和淡水把这些钱都花光。马特索尔科很担心长久的谈判会影响复活节船队,毕竟在圣诞节船队返航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有关东方商社的事传回了本土,牛皮吹出去了,复活节船队带不会足够的货物,那可就罪过了。 而李肇基则表示,贸易可以现在进行,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在马特索尔科看来微不足道的条件。 马特索尔科带来四艘双桅纵帆船,在淡水还停泊着一艘亚哈特船,一共五艘船,马特索尔科想着,留下两艘纵帆船在香港,其余的运输第一批货物前往巴达维亚,保证复活节船队的船舱里可以塞满明国货物。 李肇基换了一种方式,让马特索尔科把四艘船全都卖给自己,而东方商社则用两艘候鸟级亚哈特船交换,不够的地方,用货物冲抵。 除此之外,东方商社还会派遣另外两艘候鸟级亚哈特船随船队南下,这样南下巴达维亚的就是五艘轻便的亚哈特船。虽然亚哈特船的航速和利用风向的能力不如纵帆船,但载货量大是优势。 而明年四月的时候,东方商社的两艘船会和荷兰人北上的船队一起出发,来到香港。 马特索尔科同意了,而东方商社顺利得到了四艘双桅纵帆船。 这四艘双桅纵帆船的吨位在一百四十吨到两百吨左右,各自配备有六到八门的火炮,有些是四磅炮,大部分是六磅炮。纵帆船是荷兰人统治东方海域的猎犬,巡逻、抓捕和进行低烈度战争时经常使用。 没有火炮甲板,所有火炮部署在露天甲板,但因为是纵帆船,戗风航行时非常便利,因为细长的缘故,所以航速也快,风力合适的时候,可以超过十节。 现在的商社很需要这样的船只,尤其是与佐渡岛之间的联络,有纵帆船之后,淡水可以和佐渡之间形成固航线往来,而不只是遵循季风的规律,这对于驻守佐渡的士兵来说,无疑是好消息。 因为双方的诚意很充足,所以一个个的条款达成,马特索尔科拥有全部的权限,可以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条约上签署名字,而这份条约因为在香港达成,因此称之为《香港条约》。 条约在政治、军事和贸易三个领域对双方应得利益,应尽的责任和承担的义务就行了规定。 首先,《香港条约》的有效期是五年,在有效期到达之后,如果双方之中没有一方提出修改或者废止的意思,在该条约自动延续五年的时间。 其次,荷兰东印,度公司与东方商社承认对方是平等的政治实体,尊重对方的利益和法律。 在政治领域,双方达成了以下条款: 缔约双方在和条约有效期限内,不单独或者联合其他政治实体,亦或者支持其他政治实体,对彼此进行武力侵犯和攻击行为。 缔约双方不参加直接反对对方的国家集团和同盟组织。 以上两条款不包括日本,鉴于东方商社与日本的敌对关系,东印,度公司与日本的贸易关系,双方应在不伤害对方利益的情况下,妥善解决。 缔约国之间出现的一切争端,都应该以和平的方式解决。 互派使者驻扎,荷兰使者在淡水和香港驻扎使者,东方商社则在巴达维亚和马六甲两地驻扎使者。 东方商社及李肇基本人,在条约有效期内,不能接受明国的招抚,获得明国的爵位、官职等身份,东方商社所拥有的土地,其政治归属保持现状,不应该更改。 双方在对方领地内,不得进行传教和政治串联活动,但在对方领地的私人设施中,可以进行宗教活动。 在军事安全领域,双方达成了以下条款: 东方商社承诺,不建造双层火炮甲板的船只,不论是商船还是武装船只。 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则承诺,不把归国大帆船、巡航舰这类强力武装船只派遣到菲律宾以北的海域。若是派遣,应该提前通知东方商社,并且取得谅解和监督。 在台湾岛上,双方不寻求消灭大肚王国这一土著部落实力,以其所拥有的土地为双方的缓冲区。 双方进入对方水域的商船可以配属武装,但不能配属超过六磅以上的火炮。 东方商社承认东印,度群岛为荷兰势力范围,不在东印,度群岛进行军事行动和扩张。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在菲律宾以北海域扩张新的殖民地。 在政治与军事领域的条款,东方商社比东印,度更看重,而范迪门也是如此。马特索尔科则更看重贸易条款。 在贸易领域,双方达成了以下条款: 双方共同尊重对方对贸易管理的关税和安全政策,在可以决定的空间内给予优惠。 东方商社不得干涉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日本的贸易,不得阻止东印,度公司在广东以北的明国疆域和朝,鲜开拓贸易的行为。 作为交换,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干涉和阻止东方商社在中南半岛上的贸易,并且有权向马六甲海峡以西的海域进行贸易活动。 除了双方互相尊重在其领地内的贸易外,双方要用尽一切可能达成与对方的贸易条款。 原则上,东方商社每年要向荷兰东印,度公司供给不低于一千五百担的生丝、三百五十万磅糖,以及规定份额的丝绸、瓷器等其他货物。 所有货物总价值的百分之三十五,荷兰东印,度公司可以用货物冲抵,主要是香料、苏木、木料、粮食、锡等,其余则由贵金属购买,但只有白银和铜。 所有的货物价格都要参考钱款交接所在港口的市场价,原则上不能高于或者低于市场价的百分之二。 在贵金属领域,东方商社每年要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香港交割所得黄金,兑换率为一两黄金换十二两四钱的白银,但荷兰东印,度公司可以用铜代替白银,兑换率按照市场比例制定,但原则上不超过总兑换的百分之三十。 此项业务,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东方商社所有前往马六甲以西的船只都必须在马六甲港停泊,并且缴纳百分之五的特别税。 荷兰东印,度公司不限制东方商社与英国、葡萄牙的合作,但东印,度公司也不会因此更改对两国的政策。两国船只上的东方商社货物不会得到保护。 《香港条约》最终于崇祯十七年的一月四日签署,这一天,淡水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李肇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长子出生,可谓双喜临门。 新 第二百五十四章 琉球 琉球国都,首里王城。 清晨刚刚下了一场雨,让这里的空气更为清新,一群头戴紫色、黄色八卷布,一身端青长袍的琉球官员走过了礼神门,进入了正殿之中,而在正殿居中,琉球国王尚贤居中而坐。 在行礼之后,尚贤问:“本王听人说,有上国船队抵达冲绳,已驻久米岛,可是天朝册封使者来?” 正议大夫蔡锦禀告道:“回禀殿下,微臣已派使者前去联络,船队来自广东,受上国总督沈犹龙差遣前来。并非封舟船队,亦无天使。在番奉行亦如往常。 明船并未递交国书,而是让国朝派三司官亲往久米受书。” “潘先生,你可愿意前往?”尚贤看向为首一官员,名为潘英。 这位潘英便是琉球国的三司官,地位如同宰相。 在萨摩藩入侵琉球之后,虽然没有在琉球驻军,但却在琉球国首里建立的馆舍,派遣了官员,称之为在番奉行。这是对琉球国进行监督的机构,同时督促琉球对萨摩藩的朝贡。 而按照当初琉球与萨摩签订的合约,琉球的三司官任免,都要经由萨摩藩同意,以往三司官是从二百多个贵族之中选举出来的,但现在多了一个条件,便是三司官必须是亲日派。 琉球先王去世的时候,这位潘英便是前往琉球禀告尚贤继任事,因此得以成为三司官。 潘英说:“回禀殿下,微臣已经见御国元使者,禀明此时,御国元使者山前大人表示,明船队来,个中必有蹊跷,需要详加查察,不可轻动。因此,微臣暂不前往,而蔡大人曾出使上国,可由其前往交涉。” 御国元是琉球对萨摩藩的敬称,但除了潘英这等亲日派,很少有人使用。 “哦,御国元使者所说蹊跷,是指什么?”尚贤问。 潘英说道:“此番明船队来,所用船只驳杂,其中沙船、福船虽有,却也见划桨巨船四艘,三桅夹板洋船两艘。尤其是夹板洋船,与年前在御国司海域出没的东番贼寇一般无二。 因此,奉行大人认为,所谓明国船队,实乃东番贼寇,我琉球国须得小心应对,谨防海贼寇掠。” 尚贤微微点头,说道:“潘英所说极是,我琉球孤悬海外,又为友善萨摩,国中缺乏精兵火器,若真是贼寇,恐有大难,还是仔细应对的是。但蔡锦也不该前往,谨防有变。 蔡锦,请你拣选使者,先送米粮瓜菜给明船队,探明情况,再作区处。” “是,殿下。” “殿下,御国元使者也要探明是否为侵扰其疆域的东番贼。” 尚贤呵呵一笑:“萨摩使者如何施为,本王概不拘束,随之任之吧。可也请潘英大人告知使者,不可轻率,若真代表广东总督而来,或有封舟抵达,若大明天使来的突然,萨摩使者不免狼狈。 慎重,慎重。” 说罢,尚贤走侧门走出,对跟在后面的人说道:“去,把蔡锦叫来。” 琉球国成为萨摩藩傀儡已经有数十年了,期间经历了几任国王,每次国王更迭,都有明国使者来册封,为了避免琉球两属的秘密曝光,萨摩藩在番奉行会把琉球岛上的所有日本人集中起来,迁移到岛屿偏远地带暂时躲避,而亲日的三司官则招来所有与大明使者可能存在来往的官员、仆役,进行宣讲。 会把明国官员可能问到的问题,标准答案全都告诉所有人,还会准备一些小册子,交给主要官员。 因此,此次船队来访,是何身份,对于日本人尤为重要,一个处理不慎,琉球两属的秘密就会曝光,对于萨摩藩来说就是巨大的损失了。 要知道,萨摩藩虽然号称石高七十多万,实际产出只有一半,现在闭关锁国,苛索自琉球的财税非常重要。 蔡锦随着内侍到了后殿,尚贤已经沏茶等候,但蔡锦依旧遵守礼节,没有一点逾越的地方。 “蔡大人,方才当着潘英和诸官员的面,你说话似有顾忌,明船船实情如何,此间无外人,你要细细告来。”尚贤说道。 蔡锦盘腿坐在垫子上,说道:“殿下,那支船队确实为潘英所说东番贼所有,但船上也确有明国总督的使者,赵文及赵大人。” “哦,这是为何,明国官使为何乘坐海贼之船?”尚贤不免有些糊涂了。 蔡锦说:“殿下,东番人并非海贼,其在东番兴业,与唐荣地百姓差不多。” 所谓唐荣地,就是久米岛,上面居住的多是来自福建的移民,那是在明太祖朱元璋时代,琉球朝贡,请求赐予明国百姓,教授琉球礼节、文化,明太祖迁福建三十六姓前往琉球,实际到的只有六姓,后来琉球国王迁了不少琉球人或者定居琉球的明国人前往,形成了唐荣。 蔡锦继续解释说:“东番人前去长崎贸易,却被奸官不法之徒欺辱,构陷东番人,夺其财货和船只,东番领袖李肇基,果敢不屈,拥兵上万,大舰数十,即行讨伐,才与倭国作战。 萨摩藩为倭国藩属,与东番为敌,但并非其对手,东番船队扫荡屋久等岛,萨摩藩不敢应战。 因此,在番奉行山前荣刚非常忧虑,怕船队是明国官船,萨摩欺压琉球之事为上国知晓。又怕船队非明国官船,那若登岛,必对倭人武力相对。所以山前荣刚已经召集在首里倭人,全都退去了馆舍,随时撤离。”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尚贤问。 蔡锦问:“殿下还记的郑子怡吗?” “郑子怡.......哦,那个向本王进贡丝绸和茶叶的商人对吗?”尚贤说道。 蔡锦点头:“郑子怡,是郑周之孙啊。” “啊,竟是忠良之后,却沦落为商人,当真是本王的过失。”尚贤惊呼。 在萨摩藩三十多年前侵略琉球时,当时的三司官是郑迵,其本人是久米岛华人,是少数坚定的抵抗派,在萨摩军队攻陷首里后,郑迵一家被屠杀,只有兄弟郑周逃亡,还被萨摩藩追杀。 “殿下,现在可不是缅怀忠良的时候,如今琉球旧辱,都为上国所知了。”蔡锦说。 “哎呀,竟然知道了,岂不是说,明船是来讨伐的。”尚贤吓的站了起来,他很清楚,大明是个什么样的国家,琉球这些年一国两属,对大明阳奉阴违,还假借朝贡为日本人做买卖,这是大罪。 蔡锦连忙劝说:“殿下莫要着急,明船并非是来讨伐的。相反,沈大人知晓我国受辱之后,十分愤慨,认为罪皆在倭人猖狂,我国王族、官绅虚与委蛇,勉力支撑,也是艰难,不该问罪。” “那就好,那就好。” “殿下,这不好啊。” “哪里不好,上国原宥,体谅琉球,怎么不好。” 蔡锦着急说道:“这是总督沈犹龙的体谅,非上国天朝的体谅。实际上,上次微臣去大明请封,朝廷已经派遣使者前来,不日封舟抵达,若知我琉球不忠,可是真要讨伐的。 是沈总督体谅咱们的艰难,代为斡旋,此次明船前来,就是为解决这件事的。” 尚贤问:“怎么解决?” “清除倭奴外虏,扫灭国内奸佞。自此以后,我琉球一心侍奉大明,再无二心。则前尘旧事,皆是略过不提。”蔡锦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这与东番人有何关系?总督沈犹龙如何会与海盗勾连?” 蔡锦连忙竖起手指:“殿下,可莫要出这等孟浪话。那东番人并非海盗,微臣也已经禀告,东番是一商社,名为东方商社,其首领李肇基是总督沈犹龙的座上宾。 听闻大明粤海海盗,便是被东方商社剿灭的,真乃义师。 沈总督知晓我朝受辱,恐朝廷怪罪,坏两国二百多年关系,因此才想封舟到来前,让我国扫灭奸贼外虏。可若是派遣粤省官军前来,朝廷岂不是知道,所以才让东方商社代为出兵。 这都是上国大人的关爱回护啊。” 尚贤点头,但面带忧虑:“可是,便是把册封使骗了过去,日后萨摩贼寇再来袭击,岂不是.......岂不是再遭国难。” 蔡锦说:“我琉球终是大明藩属,如何屈身侍奉倭寇,此乃良机啊。” 尚贤摇头:“祖宗社稷,不可再遭兵祸。蔡锦,你即刻与粤督使者、东番人联络。便说,册封使前来,我国上下,一定认真应对,但国内局势复杂,一时无法厘清。 可先迎迓天使,册封完毕之后,再清理国内。” 蔡锦显然不同意这个办法,他知道尚贤软弱,安于现状,等送走了天使,他哪里还有动力呢? “就这样吧,蔡锦,一切皆仰仗你了。”尚贤不愿再听蔡锦劝解,挥袖让他离去了。 出了王城,蔡锦刚要上轿子,就被一旁的人叫住了。 “蔡大人,我家主子请你去一趟。”一个仆人说道。 蔡锦看了一眼,是潘英的仆人,他冷哼一声说道:“若你家主子有事,请他去本官家中吧。” “不光我家主子,还有御国司的使者山前大人。”仆人说。 “那又如何?”蔡锦呵斥。 仆人无奈,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说道:“请大人看完这个,再做决定。” 蔡锦打开册子,发现里面记录的都是自己的黑账,都与走私有关。 这段时间,蔡锦一直和郑子怡搭伙做买卖,蔡家是琉球五大族之一,关系错综复杂,帮着郑子怡在首里与淡水之间走私,积攒了大量的财富。 “潘大人,有什么事,需要搞这样的名堂吗?”蔡锦并未随仆人去,因为他不想见山前荣刚。 这个新到任的在番奉行是一个粗鲁的武士,动辄会对琉球官员进行殴打,蔡锦可不想受其折辱,因此在当晚,拜见了潘英。 “不这样,蔡大人会与我为敌呀。”潘英笑呵呵的说,他直接问:“殿下留下了你,说了什么。” “还不是信不过你和萨摩藩,要我调查清楚明船队之后,先行奏报,再进行讨论。”蔡锦说道。 “就这么简单?”显然,潘英有些不相信,他说:“你手下商人,往来淡水与首里多次,竟不知那船队目的?” 蔡锦说:“那船队极为霸道,控制久米岛,不许内外通联,我怎么会知道呢?” 潘英点点头:“也是,那请你好好打听一下,清楚内情后,先告知我和山前大人,大家共存共荣,岂不很好吗? 日后你可以参与我、山前大人与日本的贸易,我们也参与你到淡水的贸易。” 蔡锦咬牙说道:“那好吧。” 离开了潘英的宅邸,蔡锦越想越是生气:“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潘英,是你逼我的!” 新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先斩后奏 久米岛。 这是一片破败的村庄,村子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曾经的繁荣所在,此时只剩下了四十几户人家,当听说来的船队是明国船队,岛上的百姓欢呼雀跃,他们拿出了家里的食物招待,并且为船队提供热水。 “现在还好了些,前年的时候,这里不剩七十个人,其中不少还是琉球人。”一个男人跟在陈六子等人后面,说道。这个男人就是郑子怡,他解释说:“自从倭人来了,郑家败了,久米岛就沉沦了,士族去了首里,不少人随船下了江南。小人就是那个时候去的大员,又去的淡水。” “那应该是你的产业吧。”陈六子指着远处的一座大仓房,说道。 郑子怡嘿嘿一笑:“是,正是小人的仓房,往日贩米时用的,销往淡水的大米,都是从这里走。” 现在的郑子怡在去年的时候还是商社第一大米商,在金瓜石开发之后,大量的明国百姓涌入,而当地的土地开发却一直跟不上。大米多是从广东买入的,是郑子怡用船运来了琉球大米,解决了米荒,只不过随着南洋米的进入,郑子怡逐渐失去了第一大米商的地位,但他仍然是重要的粮食商人。 而且因为大米贸易,他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在淡水已经富甲一方了。 因此,这一次船队来琉球,郑子怡主动协助,并且提供了大量的讯息。 赵文及看着周围的环境而本地华人招待的食物,说道:“看琉球土地贫瘠,却也不似富产大米的地方。郑掌柜怎么来的那许多大米供给淡水,难不成是买自倭国么?” “先生可以试着给那个孩子一个饭团吃。”郑子怡指着不远处吮吸着手指的光屁股孩童,说道。 赵文及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用芭蕉叶包了几个饭团给那孩子,那个孩子结果芭蕉叶,放了一边的石头上,用树枝挑起饭团上的海菜、腌梅和咸肉吃了,又用芭蕉叶裹着剩余的饭团送了回来。 “这孩子嘴巴刁的很.......。”赵文及说,但他细看那孩子,眼睛不舍的看着芭蕉叶上的饭团,嘴里还流着口水,显然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吃。 “他们为何不敢吃这大米饭团?”赵文及问向郑子怡。 郑子怡说:“三十多年前,倭寇入侵,琉球国不敌,被迫侍奉倭奴,倭国萨摩藩对琉球敲骨吸髓,穷尽搜刮之手段。先生或许不知道,大米在倭国是可以作为金钱使用的。 官员薪俸,也多以大米衡量。因此琉球纵然产米不多,但也被萨摩搜刮。为了得到更多的大米,倭人与琉球国内奸臣勾结,命令除王族、士族之外,琉球百姓不得食大米。 三十多年来,琉球百姓不知大米是何滋味。大米原本是琉球人主食,骤然不能食,彼时又不会种薯类,因此便以苏铁为食,那苏铁有毒,处理不当,便是要人性命,三十多年,不知要了多少琉球人性命。” “倭奴猖狂,竟施如何恶政,该杀,该死!”赵文及博览群书,虽然中国历史上不乏有暴君,但不让人吃大米的暴君,他是闻所未闻,听闻此事,激愤起来。 郑子怡说:“赵先生,琉球百姓苦倭奴久矣,无时无刻不渴望天兵降临,驱逐倭国,涤清琉球。” 赵文及重重点头:“原以为,能不动刀兵,便不动刀兵,若能说服倭寇离开,善莫大焉,现如今看来,不动亦是不行了。” 郑子怡叹息说道:“先生大义,小人感佩,可未我琉球国内,王族士族安于现状,官员多谄媚倭奴,怕是不愿意动刀兵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此事也由不得他们了。”赵文及极为愤慨,说道:“容我再修书一封,送去首里,先擒三司官潘英,再进首里捉拿倭寇。” 说罢,赵文及折返回了淡水河号,是连饭都不吃了。 唐沐和陈六子坐在桌前,相互看看,唐沐问:“陈长官,我瞧赵先生是真生气了。” “看起来确是个气急模样,但真要动兵,或许还会改主意。”陈六子说。 沈犹龙派遣赵文及来,就是为了给这支船队一个相对官方的身份,但赵文及又非朝廷官员,所以出了事,也怪不到沈犹龙的头上。 而东方商社出船出兵,为朝廷办事,可不是做慈善,李肇基给陈六子和唐沐的密令就是,借机控制琉球,为商社所用。 琉球确实土地贫瘠,人口不多,但那是对大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来说的,对商社来说,琉球这十万人口吞下,商社人力几乎翻了一番,更何况,琉球地处日本南面,对日用兵,以琉球为基地,更为便利。 但陈六子和唐沐都觉得,赵文及或许会误事,但人他们没得选,若是找个科举出身的明国官员来,或许更麻烦。 “陈长官,首里有使者来,自称正议大夫蔡锦。”有士兵来报。 陈六子看了看久米岛上的情况,心道还不如在船上去见,岛上实在也没有个招待的地方,于是和唐沐赶忙吃了两口,便赴淡水河号了。 “陈大人,唐将军,二位经略琉球,这蔡锦可用呀。”郑子怡立刻跟上。 “这蔡锦与我方连续通讯两次,态度倒也亲和。但仅仅如此,未必可信。”唐沐说。 郑子怡连忙解释:“将军这话说的差了,琉球满朝,若论对倭寇仇恨,蔡锦必是第一人啊。三年前,蔡锦为琉球王前往大明请封,先去了福建,就要请郑芝龙派兵,驱逐倭寇,只是被拒绝了。” “他如何对倭寇如此仇恨?”陈六子问。 郑子怡简略道来,郑子怡和蔡锦之间做买卖已经有好些年了,郑子怡是忠良之后,蔡锦则是自幼接受儒学教育,因此对他颇为欣赏。 “蔡家在琉球是五大士族之一,但与其他家族不同,蔡家祖业多在奄美诸岛,早年小人与其来往,也是贩奄美黑糖至大员港。只是五年前,萨摩藩强索了北方五岛,其中就有奄美诸岛。 致使其祖业沦丧,族人被奴役.......。” 在琉球历史上,有一位叫做麻平衡的人,是琉球五大圣人之一,其虽然是官员,但对农业非常热心,可谓琉球神农。 正是他,把甘薯的种植技术推广到了全岛,在琉球人被禁止食用大米的情况下,活民十万。 在三十多年前的琉球征伐之中,麻平衡被掳至日本,却也向当地的日本女人学习如何种植木棉树,为琉球带去了木绵纺织技术。 这些都是他的荣耀,但学习和推广农业技术,也造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因为他曾派人去福建,专门学习种植甘蔗和生产黑糖,给琉球引来了灾祸。 糖在日本非常受欢迎,哪怕是品质最低的黑糖都是如此。在萨摩藩发现琉球盛产黑糖之后,立刻强迫琉球把奄美诸岛在内的北方五座种植甘蔗的岛屿割让给了萨摩藩,把稻田等全部取缔,用来种植甘蔗。 不仅如此,萨摩藩还强迫劳动,把琉球人中所有的成年男性,以及十五到三十岁的女性征用为了‘作用夫’,强迫其为其种植甘蔗,其实就是奴隶。 因此田亩都用作了种植甘蔗,食物匮乏,因此这些琉球人连甘薯这类食物都缺少,只能以苏铁果为主要食物,这种果子有毒,烹饪不当就会中毒死亡,使得北方五岛成为了‘苏铁地狱’。 蔡家不少产业在奄美大岛,全部被萨摩藩强征走了,不少族人也做了倭人的奴隶,生不如死。 “上使,诸位将军。我国朝堂,禽兽食禄,多是对倭国奴颜婢膝之徒。而国王殿下,安于现状,不思强国驱虏,一雪前耻,反而认为,一国两属,两不得罪。 因此,才不想迎迓船队,下官苦劝许久,国王并不纳谏,坐视琉球沉沦,无法自拔。 是以,待册封使到,派兵入城,驱逐倭奴,训诫国王,一展天朝上邦之威,二为父母之国慈爱。”蔡锦在官厅之中,叩拜赵文及。 陈六子和唐沐还有些怀疑郑子怡的话,但见蔡锦滴泪横流,苦求出兵,心道不论其图谋为何,但此人确实可用。 “蔡大人请起,现如今朝廷并不知道琉球一国两属之事,若册封使抵达,再行禀报,不仅迁延,尚有触怒天威之患。琉球拨乱反正,须从速办理。”赵文及扶起蔡锦,说道。 待蔡锦起身,赵文及说:“若我等以天朝之尊,要国王配合,不知他会如何?” “那必然是除恶不尽,遗留祸患的。”蔡锦当即说道。 郑子怡在一旁解释:“赵先生,潘英不仅是三司官,还是琉球国丈,与王族同气连枝。若只是驱逐了倭奴,不根除国内叛逆,日后天兵退去,这些奸贼还不会是要再引倭寇入侵吗?” 赵文及微微点头,说道:“如此说来,便不能让国王参与了。” 陈六子和唐沐在一旁看的稀奇,赵文及一副要立刻用兵的模样,比他们二人还迫不及待了。 “赵先生,你觉得如何?”唐沐问。 “唐将军可知陈汤之旧事?”赵文及问。 陈汤是汉朝官员,奉命出使西域,但抵达西域之后,发现良机难得,便是矫诏出兵,率领汉军征讨,立下大功。 唐沐也有耳闻,说道:“先生的意思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正是,莫不是你还要派人去香港请示不成?” 唐沐呵呵一笑,摆摆手:“有陈长官在,不用请示。” 来前李肇基已经说明态度,他要琉球,至于办法,就看陈六子和唐沐的,随便二人处置。 “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赵文及当即说。 “请先生详授兵略。”蔡锦一听赵文及要动手,而且是立刻动手的样子,立刻说道。 赵文及说:“首里不过有四百王卫,没有火器,不足为虑。而如蔡大人所说,倭寇已经汇聚于馆舍一处。索性夜黑出兵,若能直接进城,则直趋馆舍,擒杀倭寇。 若不得进城,索性强攻,进城之后,先诛潘英等国贼,再灭倭寇。 先斩而后奏,尚贤该如何?” 蔡锦击掌称赞:“妙计。我王性弱,惧怕威强,因担忧倭奴报复,因此不敢配合,可杀了倭奴后,他已无两全之法,就只能一心一意侍奉天朝了。” 新 第二百五十六章 诛奸臣 灭倭寇 郑子怡连忙说道:“确实好谋略,现如今首里城内尚不知船队深浅,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待兵马扫过,倭寇除,奸佞灭,我琉球国再现郎朗日月天。” 赵文及呵呵一笑,问向蔡锦:“蔡大人,你在国王身边侍奉时日较长,有一事须得问你。” “大人请说。” 赵文及说:“琉球国王性格懦弱,我等发兵替他剿灭奸佞,他必然不敢说什么。只是来日天使抵达,有天使威严在,他可会守口如瓶?” “这.......若有天使可倚仗,国王如何做,下官也是不知道了。”蔡锦说。 赵文及点头:“好,那你先去客舱休息吧,我等商议军略之后,再与你见面。” 蔡锦和郑子怡退下,赵文及说:“还说国王怯懦,你蔡锦难道不是胆小如鼠的人吗?” “赵先生,这蔡锦算胆子够大的吧。”唐沐笑嘻嘻说道。 赵文及说:“只敢清君侧,不敢靖国难,所什么胆大。他所作所为,尽是报私仇,搞党争的把戏。” “您......先生是不是还有其他打算?”陈六子问。 “你们没有吗?”赵文及关上门,端起一杯茶来,淡淡问道。 “先生这话,在下就不明白了?” 赵文及哈哈一笑:“别在这里和老夫打马虎眼,李肇基是什么人,老夫清楚的很,若说心胸气度,他是有的,可这无利不起早,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性格。 这次派了这么大的船队来,就是为了给琉球拨乱反正,迎接册封使? 他对琉球就没有一点念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什么念想,有您赵先生在,我家大掌柜........。”唐沐笑呵呵的继续打马虎眼,但是被陈六子拦住了,陈六子抱拳说道:“既然赵先生都掏心掏肺了,唐沐,咱们二人再藏着掖着,岂不是拿先生当外人。” “老夫本来就是外人。”赵文及说。 陈六子说:“不瞒先生,我大哥派我二人来,是取琉球一国,为商社所用的。” “吞并?” “哪里话,大明的藩属国,岂能是我商社可以吞并的,左不过是做些买卖罢了。”陈六子笑着说。 赵文及说:“如此甚好,但凡给朝廷留份颜面,老夫也就不怕好人帮到底了。” 唐沐眼见陈六子都把实话说了,由此问道:“赵先生,您怎么跟换了一个人的似的,我们还以为您是来监督我们的。” “东翁派老夫来,就是监督你们别吞了琉球,防止你们东方商社做大的。我虽是西席,该为东主效力,但老夫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人言。眼见琉球百姓如此困顿,如何能坐视不理?”赵文及脸色严正说道。 唐沐微微点头:“您是个正派的读书人,心系百姓,这一点,我们都是知道的。” 赵文及也不隐瞒,说出了他的意思。 赵文及做这些,就是想让琉球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在他看来,琉球被东方商社控制,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东方商社不会禁止琉球人吃大米,也不会强迫人种植甘蔗。 在淡水,在东方旅,赵文及接触到了方方面面的人,他发现,李肇基也强迫人为奴,但都是对不臣服的高山蛮子,即便这些蛮子,只要诚心效力,很快就可以恢复自由身份。 赵文及觉得,琉球一国两属局面的造成,虽然琉球王室有罪过,但根源还在大明势弱,倘若大明有类似东方商社这样的水师,随时可以出现在琉球,萨摩藩怎么有胆量侵略呢? 而不管这一趟如何处置,剿灭奸佞,驱逐倭寇,亦或者不撕破脸,让倭寇暂避,尚贤配合,把册封使这件事周旋过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册封使一走,倭寇肯定会卷土重来,郑芝龙本无心代表朝廷保护琉球,能保护琉球的只能是李肇基和他的东方商社,既然如此,索性一开始就帮其东方商社控制琉球。 听了赵文及的道理,唐沐说:“先生,您就是我家大掌柜说的那种,读书读进心里,读书读透彻的人吧。” “少在这里奉承。”赵文及敲了一下唐沐的脑门,继续说道:“那个尚贤乃是不足与之谋的无胆鼠辈,你我要是动了刀兵,或许真要向天使告状,索性,这次动刀兵,连他一起.......。” 赵文及直接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唐沐惊呼:“杀国王?这样不合适吧,事情太大,弹压不下去。” “又不是让你杀。”陈六子淡淡说道。 唐沐脱口而出:“蔡锦杀也不行啊,难不成事后在除了蔡锦?” “蔡锦也不杀。”陈六子又说。 唐沐也是个聪明人,只是刚才太过震撼,一时脑筋没有转弯过来,毕竟他就是个军户出身,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干上斩杀天潢贵胄的事。 仅仅片刻,唐沐就想明白了,他说道:“好说,好说,赵先生,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吧,你到底是沈大人的人。” 赵文及点头,说道:“明白就好。”他轻轻扶额头,说道:“哎呀,连日坐船,头晕目眩,老夫去歇着了。” “这个赵先生,真是有趣的人。”唐沐看着赵文及的背影,说到。 陈六子感慨说:“其实他和大哥是一种人。” “什么人?” “都是那种想为百姓做事的人,却也不会奋不顾身,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陈六子说。 唐沐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做这种人也不错,人不能总想着自己吧。” 当天晚上,唐沐就与一百精锐坐船前往了首里,蔡锦陪同, 陈六子会亲率主力,在凌晨登陆,准备接应唐沐,或者在战斗不顺利的时候,从奇袭顺势转为正面进攻。 首里城就是用石头砌筑的城墙,其防御能力对于唐沐麾下这支精兵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也不准备直接进攻,而是等子时,因为那个时候,守卫城门的就成了蔡锦的旧部,可以直接入城。 “蔡大人,你这件事了,谁会接替潘英成为三司官?”唐沐盘腿坐在垫子上,吸着一根手卷香烟,享受着烟草的气息,问向蔡锦。 蔡锦此时无比紧张,尤其是他看到唐沐麾下那些精锐的时候,作为琉球官员,他何时见过这么多带着杀意的人呢? “这就不是下官能知道的了。” 唐沐说:“你不想当吗?” “唉,想又如何,诛杀潘英,下官便是国王仇人,莫说三司要职,若无天使庇护,贵军施恩,怕是连一家都未必保住。听闻淡水繁荣,待此事了解,迁居淡水,做一富家翁,了却残生吧。”蔡锦黯然说道。 唐沐忽然拔出了刀,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道:“你说什么,事情结束,你就要退隐?那我们商社费尽心机帮你,岂不是白费力气?” “唐将军,你......你这是何意?”蔡锦声音都颤抖起来。 “以我看,潘英的职位就由你来接替就好。至于那个尚贤,一并弄死就算了。换个国王,你的位置不久稳妥了吗?”唐沐说。 “赵大人......赵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唐沐用刀子挑起蔡锦的下巴:“你管他做什么?日后你琉球虽然是大明藩属,但此时为你琉球外灭倭寇,内扫奸臣的是我们商社。我们才是你的倚仗,明白吗? 等倭寇再打来,协助你们抵抗的,也是我们商社,大明难不成会派兵船来吗?” “贵社真的愿意支持下官吗?” 唐沐说:“就看你敢不敢弄死尚贤了,你若不敢,支持你干什么,你又活不长。” 蔡锦闻言,呼吸都变的粗重起来,他感觉到脖颈的冰凉,但又看到了唐沐眼睛里的希冀,他说道:“唐将军,下官自当听凭贵社差遣,只是下官身为人臣,怎么能做弑君之事。 且听下官一言,既然要诛潘英,不如......不如让他来担起这个责任来。” “行啊,蔡大人这不也很聪明嘛,就是这胆子小了些。没关系,大掌柜说过,人生关键的时候往往就那么几步,你这辈子,胆子大这么一次,也就够了。”唐沐收起了刀子。 蔡锦长出一口气,又听唐沐说:“蔡大人,听说郑子怡你有小女儿,年方二八,风华正茂啊。” “将军若是喜欢,下官愿把小女嫁给将军,为奴为婢也可........。”一想到主持一国的机会就在眼前,此时的蔡锦,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献出的。 唐沐笑着说:“你那闺女,是有大福气的人。嫁给我,可是白玉蒙尘,我看做个琉球王妃,正合适。” 蔡锦一愣,继而说道:“事后贵社要拥尚质为王?” 尚质是尚贤的弟弟,而尚贤虽然已经婚配,但却没有子嗣,尚贤一死,王位必然是尚质的,而且尚质是崇祯三年生人,现在也就十四岁。是一个还能操控的年纪。 “琉球总要有个王吧,不然如何向大明交代呀。怎么样,这个国丈你当是不当?”唐沐问。 “全凭将军吩咐。”蔡锦欢天喜地,就怕跪下磕头了。 首里南门。 “谁,什么人,莫要再靠近了,不然本将射箭了。”守卫南门的将领,远远就听到甲械碰撞的声音,连连高呼。 蔡锦的声音传来:“蔡温,莫要出声,是我。” “叔父大人,您怎么........这些士兵是什么人。”蔡温看到跟在蔡锦身后的人,惊讶起来。 “快些打开城门,潘英和倭寇知道天使问责,决意造反,这些都是殿下请来的天兵,前去救援国王的。”蔡锦低声说道。 蔡温想了想,说:“叔父,侄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呢?” 蔡锦还未说话,一个将领从一侧走出,招呼人打开城门,对蔡锦说道:“大人请。” 蔡锦不曾想,还有这般热心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翁同。”翁同行礼说道。 蔡锦微微点头:“好,翁同,你和蔡温看好城门,不用再行换防,天亮之后,有王师主力来,尔等代本官引路。” 蔡锦说完,带着唐沐等进了城去。 “翁同,你干什么,你就不怕这是造反?”蔡温越想越不对味,眼见甲兵入城,对翁同说道。 翁同摊开手:“是又怎么样。 将军,咱们手下就二十来个卫兵,一半无甲,你也看到那群兵丁,简直虎狼一样,杀咱们,和杀鸡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令叔父造反,那又如何,人家是代表天朝来造反,就算是败了,也会有第二遭,如果胜了,那就是出将入相的结果。 这上面人做事,咱们身为下官的掺和什么呀?一个弄不好,成了大逆、党羽,那就是全族陪葬的命。” 新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夺宫 蔡温说:“你可莫要忘了,你家兄长和两个叔叔就在王城主持防务,他若牵连里面,可能性命不保。” 翁同咧嘴一笑:“最好都死在这件事里,他们死了,我的地位就提升了。翁家最好打为大逆,这样,翁家就是我的了。” “你真够毒辣的。”蔡温恨恨说道。 潘府。 用香料熏蒸过的棉被散发着令人愉悦的气息,厚重的布幔挡住了窗外的寒风,一个婢女在床边打着瞌睡,随时准备接受主人的召唤。 床榻上的潘英睡的香甜,睡梦之中他,脸没有一点忧虑的表情,反而充斥着得意的神色。 他是三司官,也是国丈,在琉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如今明船来访,他也不怕,因为他已经探明,船上并非明国使者,反而更大可能是东方商社的人。 先通过蔡锦搞清楚对方的来意,再做处置,明国使者,骗过去也就是了,至于东方商社,一群商人而已,就算是手握刀兵,拥有炮舰,那又如何呢,商人求的是利益,他们想要什么,自己给就是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半睡半醒的婢女惊醒了,她伸了个懒腰起身,等了一会,心想或许外面人自己退了呢,但急促的敲门声却是把潘英吵醒了。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哪个不知死的胡闹,是想挨板子了。”潘英和衣起身,嘴里骂道。 婢女走向房门,嘴里嘟囔着:“是你们自己找老爷的打骂,与我无关。” 这个时候,敲门声停止了,婢女尚未打开门,就从门缝里嗅到了一股子血腥气,等她开门,看到是管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一道雪亮的刀正从他的胸膛抽走,管家的身体直接滚到一旁。 “啊!”婢女尖叫起来,却是被一个戴着铁手套的手捂住了嘴巴。 “谁啊,在外面胡闹。”潘英走了出来,看到的是满地尸体,而在门廊下,一群衣衫不整的男女跪在地上,是他的妻妾和儿女。 潘英的长子有官职在身,大声叱责,却是被人提起脖子,狠狠抽打了十几个嘴巴子。 “蔡锦,是你,你这是要造反吗?”潘英喝道。 蔡锦皱着眉,对这里的血性他也有些难受,但还是大着胆子说道:“本官已经向上国使者禀明了琉球内情,天使震怒,怒斥我琉球一国两属,要拿你问罪。” “和他废话什么!”唐沐可不想拖延,一挥手,两个甲兵冲了过去,直接把潘英拖进了房间,唐沐叫来侍女:“去给你家老爷穿衣。” 婢女随即给潘英穿了衣服,唐沐的手下则是把他捆在了屏风上,用漏斗把一摊子朗姆酒灌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王城。 守卫王城的禁卫大将翁贺在巡逻到南门的时候,就听到了首里城内响起了一阵铳炮声,紧接着,便是有民居起火,翁贺立刻召集人手,看住城门,但远远的就有一条火龙奔腾而来,靠的近了,借助月光,翁贺看清并非兵马,而是仆役士族打扮的人,还有不少女眷在其中。 其中有几顶轿子,轿夫快步奔来。 “翁贺,今日是你当值吗?”蔡锦神色慌张的从轿子里出来,看到翁贺,走上前去。 “蔡大人,怎么了这是。” “哎呀,东番贼进城了,正在城里杀人呢,和山前大人的武士打起来了。”蔡锦说道。 “东番贼?那些明船是东番贼假扮的?”翁贺问道。 蔡锦说:“城门已失,翁将军,速开王城大门,让本官和潘大人家眷进去躲避。” 说着,另外一顶轿子奔来,翁贺打开轿子,看到的是醉醺醺的潘英,眼神迷乱的看着自己。 翁贺犹豫:“蔡大人,这宫门禁地.......。” “翁贺!”蔡锦提高了声音,似乎要发火,但转而又把声音压低了:“东番贼寇有上千人,城门已失。现在只有王城能保咱们性命,你在这里挡着干什么,还不快些带人去把你家里人救来。” 翁贺被这么提醒,立刻大拍脑袋,蔡锦说的是,若是他拦着蔡锦不让进,自己家里人来了怎么办。 “开城门.......。” 蔡锦回到轿子:“翁将军,本官与潘大人进城保护殿下,你救得家人,一定要仔细安排王卫呀。” 说着,七八顶轿子和几十个仆役冲进了王城之中。 王城。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从外面传来,已经被惊醒的尚贤皱起了眉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不见人来奏报,难不成敌人杀了进来?可敌人是谁?是明船队来的天兵,还是馆舍里那些倭人? 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声的喊叫更近了,最终却化为一声凄厉的尖叫,再无声音。 紧接着,殿门被撞开的声音传来,胆子小的尚贤立刻跑进了卧房,钻进了被子里,嘴里不断喊到:“护驾,护驾!” 声音在宽敞的大殿内回档,却无人回应,只有外面不断传来垂死者的哀嚎和求饶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进入了卧房。 “殿下,是微臣,蔡锦。”尚贤的撅起的屁股被人打了一下,让他一个激灵,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温和的声音。 尚贤听到蔡锦的声音,掀开了被子,看到蔡锦手持一把带血的刀,他有吓的缩了缩脖子,而房间里一片忙碌,有人在往里搬运尸体,还有一个人躺在窗边,正是潘英。 “潘英,他死.....他死了吗?”尚贤惊声问道。 “没有,他喝醉了。”蔡锦说。 尚贤问:“为什么喝醉了,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这是他最后的享受了,他知道自己杀了国王,必死无疑,所以喝醉了。”蔡锦淡淡说道。 “他杀了国王?哪个国王?”尚贤不解,蔡锦手里的刀却刺进了他的胸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那把杀死自己的刀被拔出,然后被蔡锦放在了潘英的手里,与之扔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破碎的酒坛。 “走,快些离开。”唐沐伸手探了探尚贤的鼻子,发现没有了呼吸,立刻抓着蔡锦离开。 半个时辰后,宫门。 翁贺护送着自己的亲族来到了王宫,却见自己的手下严阵以待,欣慰点头,对轿子的母亲说道:“母亲,您先进宫去,去找潘大人和蔡大人,孩儿要在这里值守。” “将军,刚才蔡大人的轿子离去了,还带走了三十多人,说是要去解决御国司的人。”一个王卫对翁贺说道。 翁贺一拳砸在掌心:“殿下真是胡来,竟然让蔡大人这么一个文官干危险的事。” 但他也并未表示什么,而是进城后关了城门,但很快,翁家的轿子又折返回来,翁贺的弟弟满手是血,喊道:“都死了,大哥,都死了。” “谁死了?” “殿下死了,潘大人的家人也都被杀了,在大殿里,潘大人杀了殿下,他杀了殿下。” 翁贺一拳砸倒自己的弟弟:“你胡说什么?再敢乱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但他也不放心,听说国王死了,立刻带人匆匆去看,到了殿门前,轿子翻了一地,满地都尸体,都是刚才潘英和蔡锦带来的家人,他又冲进大殿,看到国王浑身是血,靠在床边,死不瞑目,而潘英则满身酒气,躺在地上。 翁贺也管不了上下尊卑了,对着潘英连抽了几个巴掌,潘英才悠悠醒来,问:“何人.....何人造次......。蔡锦呢,他造反,可是要杀本官?” “蔡锦造反?”翁贺听到了这个关键的信息,想到是蔡锦进了王城,又出了王城,而国王在期间死了。 而现在,潘英一家死在王城,自己一家进了王城,岂不是说,自己和潘英造反,杀了国王吗? 天亮了。 陈六子率兵马进城,控制了城内要道,蔡锦则出面,宣布潘英、翁贺,联合倭寇造反,杀了国王,现在大明天兵杀到,内除叛逆,外剿倭寇。紧接着就下达了禁街令,同时安抚士族,不得妄动。 王城门口一地尸体,多是国王侍卫,在凌晨的时候,翁贺率兵冲出,想要夺路而逃,被火枪手打了几轮齐射,缩了回去,留下了四十多尸体,让原本就少的可怜的王卫,损失了一小半。 “蔡大人,只诛潘英、翁贺及党羽,不杀普通人。”陈六子对蔡锦说道。 “当然,新王登基,还需人侍奉。”蔡锦回答说。 一旁的轿辇里,年轻的尚质脸色涨红,说道:“寡人要亲手杀死潘英,为王兄报仇。” 只不过,他的话陈六子并不当一回事,唯有蔡锦,温言劝慰,让尚质注意礼仪。 馆舍是首里城的第二大建筑,仅次于王城,这里又叫天使馆,是明国册封使来册封的时候居住所在,只不过平日里作为萨摩藩的在番奉行所。 这座建筑占地不小,院墙高而厚,里面房间很多,此时首里和周围的日本人都聚集在这里,昨晚的混乱让他们警备起来,馆舍门口有几具尸体,那是不小心靠近的百姓被倭人射杀在当场。 “里面约么有三百多人,男人占了大半,但主要是商人。”唐沐对身边的郑廷球说道。 “看地面的尸体,里面的人有火器。”郑廷球说。 “不仅如此,弓箭也射的不错。但你打进去,金子、银子和铜钱就都是你的,货物和人归商社,奉行所的人,一个不留。”唐沐对郑廷球说。 郑廷球说:“若金银很少呢?” “低于三千两,我从琉球王库里给你补上。”唐沐说。 郑廷球咧嘴一笑:“成交。” 他一挥手,手下推来一辆盾车,盾车前钉了两寸厚的木板,蒙了几层被褥,上面拴了两个火药桶,显然,郑廷球一早就打算炸开馆舍大门。 “还是少用一个火药桶吧,馆舍大门碎了也就罢了,建筑毁坏了,朝廷的使者来了住哪里呢?”唐沐提点说道。 新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卢九德 郑廷球的手下用火药炸开了馆舍的大门,然后举着门板冲入其中,利用人数优势,杀死了七八个抵抗的武士,日本人退入房子里,郑廷球的手下开始挨个的清理房间。 因为要保护馆舍建筑和里面的货物,唐沐不许郑廷球用火瓶和手榴弹,但这群东方商社第一游击舰队的士兵,全都出身海盗,他们有的是办法,他们会在门口制造动静,吸引里面抵抗者的注意,让其开枪然后从窗户里往里面扔石灰包,趁着武士被迷眼的时候,冲进去,用火器解决那些披甲的日本武士,然后把其他人用棍子打倒。 在清理完第一层后,郑廷球命人把楼梯堵住,然后在一楼点起浓烟,用烟熏的所有人投降。 最终,郑廷球只付出了四个人受伤的代价,就搞定了倭寇据守的馆舍。 他杀了四十多个抵抗者,抓了剩下的近三百人,所有的男人都被送去了桨帆舰队,去当桨手,女人和孩子则被送去了淡水。 唐沐与郑廷球按照约定瓜分了所有的货物和钱款,搞定了这个原本被认为难啃的硬骨头。 馆舍的战斗结束后,就是对王城的进攻,里面的王卫在翁贺的率领下要求谈判,但被蔡锦拒绝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发生战斗,因为王卫多是出身士族,而士族们多在首里城和周边居住,蔡锦让他们的家人到阵前劝降,而且保证,只诛潘英和翁贺,其余一律不杀,出城投降者,免除全部的罪过。 最终,王卫们砍了潘英的人头,押解着翁贺前来请罪,夺取了琉球王宫。 接下来就简单了很多,琉球士族和官僚拥立了尚质为王,蔡锦顺利成为了三司官,而且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国王,又有东方商社武力作为倚仗,权势一时无两了。 至于迎接大明天使的事,蔡锦照猫画虎,既然琉球人连一国两属的事都可以遮掩过去,那对付天使也就顺理成章了,蔡锦把这件事经办人全部安排上的心腹,并且召集了每一个可能接触天使的人,告知其如何回答天使或者随员的问题。 只是,计划赶上变化,在琉球拨乱反正不到半个月后,册封使就已经抵达了。 此时馆舍还未修理好,蔡锦索性把三司衙门和天使馆换了招牌,用三司衙门接待天使。 此次册封,一切从简,未造封舟,原本的计划是,册封使从陆地出发,先抵广东,与沈犹龙接洽之后,由东方商社派船,挂大明旗牌,出使琉球,但册封使团却直接拒绝。 册封主使是大明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是一个唯唯诺诺之人,关键人物在于副使,是内监卢九德。 卢九德要求广东直接派遣船队来松江接使团,然后直赴琉球册封,再去广东接洽,因此沈犹龙只得派亲信乘坐两艘纵帆船前往松江迎接。 那霸港。 远远的就看到两艘悬挂大明旗帜的纵帆船抵达那霸港,蔡锦在唐沐护卫下亲自前去船上拜访。 “主使抱恙,据说在福建就下了船,是内监卢九德署理册封使团,广东传来消息,大掌柜说,这人虽是内监,却勇武过人,常在王师监军,屡破贼寇。 来琉球册封之前,已经是凤阳镇守太监,且监军庐、凤两地,与总督马士英一起,屡立战功。”唐沐在蔡锦耳边说着卢九德的生平。 蔡锦不免有些畏惧:“若非久居内宫之人,怕不好应对。”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唐沐说道。 上了纵帆船,蔡锦带人参见了上国天使,卢九德也没为难,坐琉球小船靠岸,却不等靠港了。 “这人好打交道吗?”唐沐拉住船长,问道。 这船长虽说是明人打扮,却是商社麾下,他说道:“虽说是个太监,却一点也不阴损。平日里喜欢在船上瞎逛,还让我们开炮给他看,似乎喜欢兵事。 心胸也甚宽广,他似乎看出我们非广东水师兵卒,却也没有说什么,问的也都是剿灭四姓之事。” 航海长则是凑过来说道:“他似乎很着急,一路之上不断催促我们前来。” 卢九德上了岸,乘马进城,看到城内还有焚烧的迹象,问同行的蔡锦:“蔡大人,城内似遭兵祸呀?” 蔡锦说:“正是,前些时日,国内有奸臣勾结倭寇入侵,夺宫造反,幸我国王提前发出密诏,让东番义兵进城勤王,共杀灭倭寇一百余,擒拿逆贼三百有奇。” “可是本使怎么听说,那倭寇不是入侵,而是久居琉球的,还说琉球与倭国关系似有不妥的地方。”卢九德问道。 蔡锦脸色大变,心道这天使还未进城,便是已经知道要隐瞒的事了,这件事还瞒的住吗? 卢九德呵呵一笑,又是说:“勤王义军何在,本使要代天朝旌奖一番。” “这.......。”蔡锦回头看向唐沐。 “你是何人,为何不着琉球官袍?”卢九德问。 唐沐说:“卑下便是东方商社此次前来协助琉球御倭的义军统帅,唐沐。” “小小年纪,便是统帅了,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好嘛,好嘛,年轻人,带本使去你营中吧。”卢九德直接说道。 唐沐说:“天使大人,如今正值中午,是否用过餐食之后再去。 另外......此次拨乱反正,所杀倭寇,所得俘虏,都在琉球军中,等天使大人前去一观。” “本使先去你营中,蔡大人,俘虏、首级、敌人甲械,你都派人带去东番军营就是。”卢九德说。 此时,船队已经分开行事,划归北海舰队序列的四艘重桨帆船和一艘纵帆船已经前往佐渡,而郑廷球率领他的船队北上奄美大岛,扫掠那里的倭人,并且以奄美大岛为基地,驻扎琉球,为商社海军游击舰队,日后袭扰日本沿海。 驻扎那霸的只有海军剩余的三艘船,因为长期驻扎,海军官兵、陆战队已经登岸,军营就在岸边空地上。 唐沐带着卢九德一行,进入了陆战队的驻扎营地,营地里秩序井然,正值中午,只有哨兵在执勤和巡逻。 “这营中倒也安静,似无兵丁呀。”卢九德看着空荡荡的校场,笑着说。 唐沐说:“按照我军中规矩,中午一个时辰是午休,此时士兵当在午睡。” “是吗,东番军果然不同于王师,士卒还要午休吗?”卢九德笑了:“不知何时可见你东番军容?” 唐沐已经猜到卢九德是来探军中虚实的,他立刻说道:“现在就可以。执勤官,吹紧急集合号。” 很快,紧急集合号的声音在营地里响起。 刚才还安静的军营,立刻变成了一锅开水,所有的房子里都传出了士官们的叫嚷声,但无一人出来,但也仅仅片刻之后,穿戴整齐,甲械俱全的陆战队就从营房里蜂拥出来,旗手率先抵达位置,紧接着,所有士兵在旗手右侧列成三个小方阵。 陆战队一共三个连,此时全都在这里了。 “现在开始报数.......。”各连军官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很快,各队汇报给各连,各连汇报给了陆战队长官,陆战队长官跑步到了唐沐面前,敬军礼后,汇报道:“唐长官,陆战队该到三百一十二人,实到二百九十四人。” “未到之人何在?”唐沐正声问。 陆战队长官汇报说:“十一人因伤、病在休养,不在集合行列里,其余七人为哨位,各在值守。” “好,归位。”唐沐吩咐说。 然后,他问卢九德:“天使大人,士兵集结完毕,请您训示。” 卢九德完全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监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严正的军阵,也未曾见过服从性如此强烈的士卒。 事实是,陆战队代表着商社武装中训练水平的最高,因为陆军系统因为扩张,所以新兵很多,而陆战队大部分士兵都已经入伍超过半年了。 “很好,耳闻不如一见,东番军,果然天下强军。”卢九德击掌称赞,他仔细观看了陆战队,其中不少人是土蛮模样,但军装用具全都是一样的,他微微点头,说道:“本使没有什么训示的,东番军卒,可按常习练。” 唐沐说:“天使大人,若按平常,现在该午睡的。” 卢九德:“那便让他们继续午睡吧。” “您不校阅了吗?”唐沐小心问道。 卢九德说:“尔部,号令如一,战备完整,阵容严正。能有如此军容,其战力便可管中窥豹了。若看东番军阵,校阅士卒,到了广东,也是不迟。” 这个时候,蔡锦带了人来,几辆马车,带来了倭寇的首级、甲械等用具,卢九德一一验过后,还让人还两副武士铠甲悬于栅栏上,命人送来弓箭,亲自拉弓射之。 卢九德纵然是太监,但一身勇力,也是不凡,所用硬弓,在二十步外,但凡射中,纷纷透甲。 他还拿出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匕首,与唐沐比斗,看谁射的准。 显然,最终他还是输了,因为唐沐取来一杆线膛枪,从二十步一直射到了百步开外,不仅发发命中,而且次次透甲,更让卢九德感慨东番强军,铳炮犀利。 当晚,蔡锦代表琉球国招待卢九德,可谓宾主尽欢,只不过在宴会下,蔡锦等人却被冷对,卢九德与唐沐倒是交流颇多,二人对饮,极为欢畅。虽说如此,但蔡锦也很满意,看卢九德欢喜,他也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蔡锦去见卢九德,卢九德不能拆穿了琉球国一国两属,背弃大明的事,还询问尚贤是如何死的,前日倭寇入侵是实情如何,见蔡锦支支吾吾,不敢说明,他就要招本地士族来问询,还要询问叛逆亲眷,让蔡锦大为惊惧。 于是,隐在久米岛的赵文及出面,代表沈犹龙前去天使馆交涉,但卢九德仍旧不抓住不放,唐沐又代表商社送去金三百两,银两千两,卢九德收纳贿赂,却依旧坚持己见。 这一下让局势立刻到了最坏的地步,赵文及连忙乘坐双桅快船折返广东,与沈犹龙商议,让蔡锦虚与委蛇,不要轻动。 赵文及乘坐纵帆船疾驰归粤,在香港登岛后,闻听李肇基不在岛上,而是去了澳门,他便手书一封,交给刘利,再乘船前往肇庆总督府,禀明了沈犹龙。 沈犹龙也没想到琉球之事会败露,思来想去,全无办法,于是坐船前往香港,想和李肇基商议,但却不曾想,小船抵达香港时,就见两艘作为封舟的双桅纵帆船,迅鹰号和金雕号已经入港了,沈犹龙大惊,心中出现了无数的念想。 新 第二百五十九章 郑家搞事 发生了什么,难道是东方商社眼见无利可图,把天使遗弃在了琉球,不闻不问? 亦或者,陈六子那个粗胚,恼羞成怒,直接杀了天使,返回广东? 沈犹龙越想越是害怕,对这驾船的船工说道:“快些靠岸,快些靠岸。” 香港内湾之中到处都是大小船只,大量的人在这里工作,导致海湾里船只交叠,难以进入,若是沈犹龙坐官船来,自有驻守外围的长龙在前面开路,但沈犹龙为了赶时间,随意找了艘乌篷船就来了香港。 眼见迟迟不能靠岸,沈犹龙索性让船工在海湾外停泊,提着袍子翻下船去,艰难上了海滩,辨明方向,与赵文及一起去了港口。 到了之后,却是发现,港口里分外热闹,街面上,有锦衣卫和内监服饰的人来往,显然是册封使团的成员,而且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在街面上采买蕃货,完全没有被拘束的感觉。 “老丈,这街面上怎么多了好多官,说的都是外地话。”赵文及主动拉住一个挑着挑子卖汤圆的老人,问道。 “今天一早到的,好像是江南来的,说是去海外册封藩国,册封完了,靠在香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老人说道。 他旁边跟着的孩童说道:“爷爷,人家不走,说还要去肇庆见总督老爷呢。” “对,好像有人这么说。”老人笑嘻嘻的说了一句,挑起挑子,沿街叫卖去了。 赵文及看着沈犹龙下摆全是泥巴,说道:“东翁这样去见,可是不好,还是让松宝唤来东方商社的人,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吧。” “好,松宝,你去代为通传。”沈犹龙说,他指了指一旁的茶铺:“我二人就在这里先等着。” 不多时,唐沐带了两顶轿子来,让二人上了轿子,直接带去了大仓里,这里已经被修缮完整,作为商社驻地,唐沐安排了房间,找来了衣服,让二人换上。 一边换衣服,沈犹龙一边问:“唐沐,究竟怎么了,卢九德不是识破了你们在琉球的秘密了吗,怎么还册封了琉球王。难不成你又使了很多银子?” “总督大人觉得,册封的琉球王是谁?”唐沐问。 沈犹龙说:“不是先王尚贤之弟,尚质吗?难不成,卢九德换了一个王弟。” “东翁,尚贤就一个弟弟,非尚质莫属。”赵文及说。 唐沐却摇头:“错,现在的琉球王,名字就叫尚贤。” “尚贤?”赵文及惊讶说道:“难不成在王城之中你们偷龙换风,尚贤没死。” “尚贤当然死了,现在的琉球王是尚质,但他对大明来说,就是尚贤。反正他们琉球王室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连姓都能改,别说名字了。”唐沐笑着说。 沈犹龙和赵文及越发迷糊了,怎么尚质又改名尚贤了呢? 其实琉球王室根本不姓尚,是在成化六年的时候,琉球王国重臣金丸造反,为了掩人耳目,好得到大明的册封,竟然改姓了尚,自称尚圆,是先王世子,以世子身份向大明报了父丧的消息,得到了大明的册封,因此,现在的琉球王国,被称之为第二尚氏。 这一次,尚质故技重施,自称尚贤,因为向大明请封的人就是尚贤,而卢九德所拿圣旨、文书之上,都是要封尚贤为国王,现在尚贤死了,改了尚质,岂不是要向国内奏报,另派使臣吗? 如此,卢九德索性让尚质改名尚贤,权当尚质就是尚贤,此前什么一国两属、拨乱反正、夺宫之变之类的,完全就当不知道,让一切都可以回归原有的计划。 听到卢九德所作所为,沈犹龙直接从地狱飞上了天堂,一时感觉飘飘然,以为在梦境之中,他掐了掐自己的脸,才是反应过来,这就是现实。现实就是卢九德看破了一切,却佯装不知,为此次册封画上句号,让其圆满完成。 至于卢九德为何这么做,在宴客室里,当着沈犹龙和李肇基的面,卢九德自行说了出来。 “咱家为你们担待此事,不是帮你们,是帮朝廷,帮皇爷。”卢九德喝着茶,淡淡说道:“原以为咱家这份心,八成是要喂狗的,可到了这香港,看到了编练粤军和东番军的东方旅,咱家很满意。 哎呀,到底还是做对了,你们也不枉咱家对你们这份信任。” 沈犹龙和李肇基相互看看,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有些不理解这位太监的话。 卢九德放下茶杯,说道:“这么说吧,咱家此次前来,是受了皇爷差遣,原本就是册封琉球的,顺便看看琉球军事,能不能为北援出力。可北地形势,一日坏过一日,皇爷焦急的很,所以又给咱家下了旨意。 不仅要册封,还要来这广东监军。只是这旨意没有明发,是待咱家册封完了琉球王,到了广东再宣旨的。” 沈犹龙脸上一阵狂喜,李肇基却是淡淡一笑,心道果然是崇祯的做派。 崇祯后期,对文官已经非常不信任了,所以各军之中,都会安排太监监军,哪怕是后来李自成进攻京城,崇祯命各镇勤王,只有唐通前来,崇祯赏钱没给几个,监军倒是派去了。 卢九德原本就在庐凤总督马士英那里监军的,而此前,他也因为监军,屡立战功。 可以说,在监军的太监了,卢九德算是最出挑的,和文官合作,也很稳当。 “这么说,卢公公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嘛。”李肇基笑着说道。 “若不是一家人,也不会为你们担待这些事,两位的胆子可够大的,虽说是皇爷误会了沈大人的奏疏,可这将错就错,还杀外藩国王,论起来,可都是死罪。”卢九德说。 “多谢公公帮忙,在下此生不会忘记大恩大德。”人家忙都帮了,李肇基也就不会缺那几句好话了。 沈犹龙也是连连道谢,李肇基却说:“公公,在下还是有一件事不解,怎么琉球的事,您知道的那么清楚?” 虽说这事不是李肇基办的,但他已经得闻,感觉陈六子、唐沐和蔡锦三人做的事,虽然谈不上滴水不漏,但也颇有章法。 卢九德冷冷一笑:“咱家久在凤阳,哪里知道这琉球故事,是领了这册封差事之后,有人送信给咱家,说了琉球一国两属的事。主使曹大人也知道了,极为愤慨。 船队经过福建,在福州经停的时候,又有人上得船来,说了琉球发生叛乱,尚贤被诛,说是有士族从琉球国逃至福建,宣扬此事。” “郑芝龙!”李肇基立刻明白了过来。 “对咯,李大掌柜果然聪明,不然也不会这么年轻就创立如此基业。虽说来人来信都不曾说起郑芝龙,但咱家一猜就是他,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知道你们在练兵,准备北上援助,他却不为朝廷出力,自然希望搅坏援北事,以免为舆论所困了。 只是可惜,他不知道咱家南下,除了册封,还要监军。 更不知道,朝廷所面临的内外危局,这个时候还搞党争的把戏,枉他聪明一世,却不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卢九德说起郑芝龙,既有不屑,又有厌恨。 李肇基忍不住后怕,幸好卢九德要来监军,若不来广东监军,一定会在册封琉球王上大作文章,可正是要监军,所以才要帮着遮掩,不然沈犹龙和东方商社都要为朝廷怪罪,到时候没了粤军、藩军,他监什么呢? 而且,幸好是崇祯派遣的是卢九德,在内监之中,论起知兵,论起识大体,怕无任何一个太监能比得上他。 沈犹龙也在感慨,幸好自己是真真切切的为朝廷练兵,实实在在的准备援北,不然,卢九德就算帮忙遮掩了,到了广东,也是要问罪的。 卢九德说:“沈大人,粤军编练如何,东方旅准备可妥当了?” 沈犹龙打开地图说道:“粤军和东方旅刚刚招募不过三月,自从成军,立刻开始训练。基本有了形状,现在有一部驻扎香港,就是您看到的那支,是最新几个营,还在训练之中,有一支前往广州剿贼,已经破贼营寨,三五日就会回来。 还有六个营伍,乘坐东方商社的船去了淡水,试验大军乘船北上是否可行。” “那可行否?”卢九德问。 沈犹龙微微摇头:“以目前所得讯息,大为不妙。虽说军中多是粤人,以舟楫为伴,但海上与内河水面完全不同,不少士卒经历十二日航行,便是狂吐不止。 试载骡马十二头,活着到淡水的,仅剩七头,四肢发软,莫要说骑乘,自立都难。 船队不得已在潮州停泊,六营兵卒夫子,合改三千二百整,有七百五十人在潮州下船,正在休养.......。” 卢九德闻言,脸色极为难看:“以你所见,援北要失败吗?” “断是不能!”沈犹龙当即说道:“本官已经惊闻,闯贼在陕西僭越称帝,这是要与我大明不死不休的,我大明关内已无精锐,若闯贼东进,当如何? 因此,不管如何,粤军和东方旅,都必须北援。” 卢九德重重点头:“不愧是沈大人,不愧皇爷赞你志虑忠纯,一心为国。” 接着,卢九德长叹一声说道:“不瞒沈大人,咱家为何急匆匆的从琉球赶来,就是因为中原局势紧张,已经是大厦将倾的局面了。你说闯贼若是东进,哪里还用若是,咱家从江南出发时,闯贼前锋已进山西了。 朝堂还有人说什么仰仗九边,九边精锐早已覆灭,还有什么可仰仗的。 现如今中原腹地,已无精兵,朝廷和皇爷,日夜期盼粤军北上呀。” “局势竟然坏到这个地步了吗?可......这千里驰援,岂能是那么容易的。卢公公,敢问万岁要我粤军何时北上。”沈犹龙问。 “当然是越快越好,恨不得明日就在京城脚下看到这支精兵。”卢九德说。 沈犹龙由此明白,卢九德在册封琉球这件事上,岂是白白为自己遮掩的,他肯定是一开始打定主意,用这件事威胁自己。 虽然他明白,但也无心怪罪,毕竟二人都是为了朝局。 “卢公公,九月抵京,可还算晚?”沈犹龙问。 卢九德抱拳请求:“再快些,再快些。” “那七月呢?公公,就算不顾军卒死活,坐船北上,至少也要候风至四月南风起呀,从广州至天津卫,须得一个半月,抵达之后还要休整,六月,六月就是最快的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四月,就四月到京。” 新 第二百六十章 北援 沈犹龙看向说话的李肇基:“肇基,你疯了,逆风北上,就算现在出发,也未必按期抵达。 让士兵在船上呆三个月,不知死多少人,你我为这支军队投入了多少资源和心血,总不能让他们死在海上,扔海里喂鱼吧。” 李肇基的脸色严正,用不容置疑的态度说道:“不,就四月,四月十五日抵达。” “李掌柜,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卢九德提醒道。 李肇基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颗脑袋,可以押在这件事上。” “好,你虽不是大明官绅,但勤劳王事,无人能比。到达京城,咱家要为你请功,请爵。保你百代的富贵,与国同休。”卢九德见李肇基的态度如此坚决,兴奋莫名。 李肇基呵呵一笑:“那就多谢了。” 李肇基用自己的脑袋保证四月十五日抵达,自然不是为了拯救大明朝,拯救崇祯帝,而是拯救九州之地和中华百姓免于腥膻。 他对崇祯并不感冒,虽说他认为崇祯是个勤政的皇帝,私德也不错,但能力太差了,性格反复无常,而对于李肇基来说,这位皇帝最大的缺点就是他是正统的,不容置疑的大明皇帝,只要他活着,大明就永远是那个大明朝,永远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还不如换一个好操控的皇帝。 作为一个‘明粉’,李肇基对崇祯十七年的这段历史实在是太熟悉了,而且他也细致观察了,虽然自己的到来,产生了蝴蝶效应,但尚未改变北方的战略格局。 大顺灭明、满清入关这种事,都会发生,而且他以他的实力,根本就无法去阻止。李肇基不会把两年来的所有努力押在这件事上,他北上唯一的目的就是——制止满清入关。 但很显然,大明已经没这个能力了,在战略的天平上,能撬动满清的砝码只有一个——李自成。 因此,李肇基才选择了四月十五日这个节点。如果他是按照卢九德和沈犹龙的设想北援的话,应该提前一个月抵达,因为三月十七日,顺军就开始攻打九门了,三月十九日,崇祯皇帝就吊死在煤山上。 而天平的另外一方,满清呢? 在李自成进军京城的三月中旬,满清就已经按照自己的计划,决定‘修整军器、储粮喂马,等待四月上旬,大举征讨’。 因此,阻止满清入关的关键,其实就是放弃崇祯,坐视他死在京城。 如果北援大军三月就到了,就会和辽东军一起,勤王进京,和顺军打个你死我活的时候,被清军从背后摘了桃子。 而只要四月抵达,京城丢失,大顺入主,满清也已经开始绕行草原入关,北援军抵达,一可协助吴三桂守卫山海关,二可联合吴三桂做那个改变天平的砝码。 虽然蝴蝶效应已经显现,但李肇基认为,改变的也就是具体的时间,整体上是没有发生改变的。 “肇基,四月十五抵达,现在出兵也是来不及,最多就是让已至淡水的六营不满编的军队即刻出发。”沈犹龙说道。 李肇基摆摆手:“军情如火,国难当头,可不能受原有计划拘束。我们必须改一改进军路线了。” 赵文及已经听明白了李肇基的意思,说道:“你的意思是,陆地进军?” “中原已经沦陷,河南遍地贼寇,闯贼在山东招降纳叛........。”卢九德连忙说道。 李肇基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说道:“在广东各部,从广州集结出发,向北进入江西,沿赣江坐船下江南,从扬州进入运河,北上淮安。 已经抵达淡水和滞留潮州的六营人马与我东方旅主力,坐船在温州登岸,北上淮安与主力汇合。 全军只保留个人装备,包括铠甲、火炮、辎重、弹药等物,全部从香港装船北运。 这样行军,三月中旬到四月之前,全军可以抵达淮安。然后向东靠向云台山,在那里上船北援。这样海上航程就减少了三分之二有奇。也避开了台风多发的东南海域。 而黄海和渤海在三月正是季风交接的时间,若是南风来的早,可顺风直援。若还是南风未至,黄海和渤海一般盛行偏北风,而从云台山出发,航向是先驶向东北,再航向西北进入渤海,虽是逆风,却也可以戗风航行。 如此四月十五日前,可达天津卫。” 沈犹龙和卢九德等人听李肇基信誓旦旦的说,连连点头,毕竟二人在这方面的知识并没有李肇基那么丰富,又援北心切,自然倾向于李肇基所说的是实话。 但其实李肇基也就是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方案罢了,他并不在乎粤军是否会如期抵达,他只要确定自己的那支劲旅可以抵达就好了。 “李掌柜思虑周详,咱家觉得,可行。”卢九德说。 沈犹龙微微点头,而李肇基对卢九德说:“卢公公,俗话说,出师有名,咱们北援,是何名义呢? 再者,此次并非只有闯贼东进犯京,还有东虏寇掠边墙,粤军与我部新训之兵,又是南人客军,抵达之后,面对闯贼和鞑虏主力,又如何能敌?” 若是李肇基一开始就说这些困难,卢九德或许会以为他故意找理由不北上的,可他已经决意北上,制定了计划,所言就只是忧虑了。 卢九德想了想,才是问道:“以你所看,如何是好?” “用兵之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认为,两军北上,并不一定直趋京畿,可与辽镇合营,强强联合,便可进退自如。但主客军在一起,不免权责不清,因此,应该权柄在一才好。 再加上师出有名,在下觉得,这两件大事,全在沈大人身上,若他可以总揽辽镇与援北军务,最为妥当。”李肇基说。 卢九德微微点头,沈犹龙是两广总督,轻易不可离开,崇祯给卢九德的圣旨是让他监领粤军和琉球藩军北上,说白,就是让卢九德夺了北援军的兵权,但现在看来,是崇祯想简单了。 卢九德发现,李肇基这个人,胆子非常大,他手下一个年轻人,在琉球就敢随意处决一个国王,他自己呢?若不能随他心意,破坏北援大计,他定有这个胆量。 而现在的局势,把刚从江南出发的时候还要危重的多,没有沈犹龙在,李肇基脱离北援军,那就少三分之一的力量,如果他连船队都不提供,那么速抵京畿的目标也做不到了。 “此事并不难。 大军即刻出发,广东这一路,由咱家督率北上,温州那一路交由沈大人负责。而咱家现在就上表京城,由东方商社快船先赴京城,一边行军,一边等皇爷圣旨。 不论勤王也好,援辽也罢,总归要给沈大人求个名分,待圣旨送达,沈大人便可依旨行事了。”卢九德倒也很有诚意,当即说道。 李肇基点头:“如此,便全无疏漏了。” 淡水。 李肇基推开了书房的门,里面的碳炉里燃烧着火,银炭在火盆里发出淡淡的热量,把这间屋子烘托的温暖而明亮。 书桌上摆着水果和大量的书籍、单据,顾锦娘黛眉微蹙,拿着羽笔的右手轻扶额头,左手则在噼里啪啦的打着键盘,而她的一只脚还勾着摇篮,为里面酣睡的孩子送去舒适的感觉。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李肇基一直在广东,而白墨则作为他的夫人出席了很多场合,相反,顾锦娘因为临产的缘故,不得不在淡水渡过了一个孤独的新年,但她拥有了一个健康的儿子,这让她的地位无可匹敌,哪怕白墨也成功怀孕,但嫡长子的荣耀还是被她拿下了。 顾锦娘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她管着养济院,还有那些随时可能被送来的女人也会由他分配,甚至郑廷球的两个儿子来做人质,也是她临盆当天安排的。 但自从有了孩子,顾锦娘就更有干劲了,她喜欢上了与孩子有关的工作,抚育阵亡者的子嗣,安置无人领养的孩童,还有收纳郑廷球、蔡锦、松下富明等人的质子。 这些孩子都会伴随她的孩子长大,为她和她的孩子争夺更多的荣耀和权柄。 李肇基知道这一切,但乐见这一切。 成为父亲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李肇基原以为没有什么,但当他把这个肉嘟嘟的小家伙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 孩子被李肇基抱起,发出了嘤嘤声,作为母亲的顾锦娘立刻反应过来,当她看到李肇基时,眼含热泪,手里的羽笔都扔下了,不顾一切的抱住了他。 “我去做饭......。”哭了一会的顾锦娘说道。 李肇基拉着摇篮跟在她的后面,顾锦娘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厨房,做饭是她一种习惯的休闲方式,比进行女工还要受她喜欢。 “我听说了,你要去北方打仗。淡水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要出战,似乎北上打仗,成为了商社最重要的事。”顾锦娘一边择菜,一边说道。 李肇基切着葱姜,回应说:“是的,那就是最重要的事。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即化龙。这次北上,就是我和商社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自从有了春官,我比以往更有干劲了,我原本是有些懈怠的,也有些惧怕的。不喜欢出远门,不喜欢在船上呆太久,不喜欢和太多人在一起,总是怕莫名其妙的死去,让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化为云烟,但现在不会了,我有了春官,我的一切就都是他的。” 顾锦娘擦了擦眼泪,不想哭出声,她说:“我会替你照顾好这个家的。” 李肇基放下刀,勾住了顾锦娘的脖子,吻了吻她的脸,但顾锦娘却拉住他,吻了上去。 这一吻,如同火把点燃了火药,转眼间就引爆了这个房间。 相对来说,白墨给李肇基的激情更多,但激情总会退却,当一切归于平淡的时候,李肇基发现自己更在意他拥抱的这个女人。 新 第二百六十一章 紫禁城里圣旨下 紫禁城,乾清宫。 鎏金兽首的香炉里飘荡出淡淡的香烟,让屋子里充满了甜腻的香气。崇祯皇帝躺在床上,呼吸略显杂乱,那充斥着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忧愁困苦。 连日来,噩耗不断,闯贼从沿着山西进攻,一路向北,似有扫掠九边,威逼京城之势,而明军各部,概是不能敌,九边和内三关都是警讯。 这些都让崇祯精神高度紧张,即便在睡梦之中,也是对朝局的忧虑,不时口中喃喃不断。 一时声音大了些,守在一旁的王承恩连忙掀开帘布去看,发现自家主子只是翻了个身,他不由松口气,抱着拂尘继续站在那里。 随即,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知啦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太监出现在门口,对着王承恩勾手。 “你这个小东西,真是不知死!”王承恩轻步走过去,指着小太监的脑门低声呵斥:“皇爷昨晚就歇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现在睡下,你惊了皇爷,是要挨板子的!” 小太监连忙跪在地上,说道:“老公祖,奴婢也是不想啊,可......内阁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大同城破了。” “哪里?” “大同!”太监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却是真的惊了里面午休的崇祯。 崇祯紧张的声音响起:“大同,大同怎么了.......。” “回皇爷的话,内阁传来消息,大同城破了......。”王承恩说道。 崇祯的额头青筋瞬间暴起,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事一幅幅可悲的画面:九边烽烟四起,闯贼破开镇城,被杀散的王师、被劫掠的百姓,还有一个个在闯贼威逼下颤抖的边将和疆臣,最后,铁流、人马,铺天盖地一样涌向京城.......。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崇祯怒不可遏的骂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周围的太监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是那些不安分的闯贼,还是空谈误国的内阁相公,还是怯懦无能的军中将领。 崇祯心里也没有答案,似乎人人可恨,似乎人人可杀。 他看着周围床榻,还有那漂亮的香炉,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可笑的念头:“难道只是因为今日自己携带了一个时辰,就得到了如此惩罚吗?” 内阁首辅蒋德璟低着头,有些慌乱的踏上台阶,他很清楚自己为何会被皇帝召见,那是因为大同的丢失,为官多年,蒋德璟很清楚崇祯皇帝的喜怒无常,但他也不知道今日该如何应对,自己当上这个内阁首辅才三天呀,难道要为这次兵败负责吗? 思索间,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却被一只手搀扶住了,抬头一看,正是王承恩,蒋德璟收拾了一下衣服,连声道谢:“多谢王公公,多谢了。” “皇爷听闻大同沦陷,心里不大痛快,蒋大人可要警醒些。”王承恩拉着他的手,并未承谢,而是低声提点了一句。 蒋德璟进了乾清宫,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崇祯皇帝的怒吼声,王承恩靠在乾清宫的柱子上,微微摇头,他捏着手指,数了数:“这是第十八个首辅大臣了,不,若算起那位两次为相的大人,这就是第十九个了。 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第二十个。” 他在喃喃自语,却看到有贴身太监从乾清宫里出来,王承恩说:“小崽子,去做什么?” “回老公祖的话,皇爷让奴才去唤兵部尚书来.......。”太监说道。 王承恩微微点头:“去吧去吧。” 既然是再叫个人来挨骂,王承恩觉得蒋大人的官帽还能保住。 当兵部尚书抵达之后,里面的声音更为热烈了,王承恩无奈叹息,心道这段时间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太监急匆匆赶来,王承恩眯眼瞧了瞧,那太监名叫王坤,正是当日自己送去南京传令的,安排了卢九德册封琉球王,监领粤军事,差事办的不错,王承恩颇为喜欢。。 “老公祖,好消息呀。”王坤到了王承恩面前,笑嘻嘻的说道。 王承恩问:“什么好消息?” 王坤说:“卢公公已经顺利册封了琉球王,又在广东与沈犹龙大人会面,如今粤军已经在北上途中了,这是卢公公给您的塘报。” 王承恩看过,紧紧的抱在怀疑,感慨说道:“真是久旱逢甘露啊,大明朝现在需要的就是强军,皇爷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好消息啊。” 乾清宫的闹剧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先是兵部尚书灰溜溜的离开,又是蒋德璟悻悻出来。 “蒋大人,情况如何,皇爷气消了吗?”王承恩笑着问。 蒋德璟微微摆手:“唉,都是臣下无能,是臣下无能啊,不能为天子分忧........。” “大人莫要放在心上,您也不是第一个了,日后会习惯的。”王承恩说。 “你......你!”蒋德璟原以为王承恩在宽慰自己,却不想到是在嘲讽,他哆嗦了几下手指,甩袖离开了。 王坤问:“老公祖,这个蒋大人平日里还算懂规矩呀。” 王承恩笑嘻嘻说道:“他?懂规矩有个什么用,不能为皇爷分忧,平添皇爷劳心,惹得咱家在皇爷跟前战战兢兢,自他入阁,咱家是一天好日没过,现在他当了首辅,咱家整日的提心吊胆。 以往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现如今看来,日后也不用惯着他了。” “为什么呢?”王坤轻问。 王承恩说:“等沈大人到了,这首辅的位置也就轮不到他了。” “老公祖,老公祖,皇爷找您呢。”贴身太监急步赶来,连忙说道。 王承恩扔掉拂尘,走进了乾清宫,嘴里喊道:“皇爷,好消息啊,皇爷,大好的消息。” “你嚷嚷什么,不在御前侍奉,去哪里了!” 王承恩连忙跪在地上,把王坤送来的塘报高高举起:“皇爷,奴婢得到了卢九德的塘报,去问送信的人,耽搁了些时间。回来后,见您和阁臣在谈论大事,就没敢进来。但这是好消息啊,皇爷看来,也就不用忧心了。” 崇祯打开塘报一看,顿时兴奋莫名,说道:“卢九德,好奴才,没有让朕失望,王大伴,你挑的人是极好的,办事牢靠。” 他转而又说道:“刚才两位先生在的时候,你为何不呈递进来。” 王承恩立时说道:“奴婢是看不得皇爷生气的,若是得到这塘报进来,看您生气,非要当时呈报,让皇爷宽心。可.......可奴婢觉得,这事若是让内阁知道了,或许会坏了大事。” 对于王承恩的忠心,崇祯是从不怀疑的,他说:“怎么阁臣知道就会坏事?” 王承恩说:“皇爷您细看这塘报,卢九德和沈犹龙分明是擅自行动啊,未曾得到您的圣旨,就让粤军北上,还让藩兵入境。说他们一句矫诏,是不冤枉的。 可他们全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爷啊,怎么能论罪呢?可那群阁臣,迂腐的很,哪里知道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王承恩狠狠的抽打了自己四个嘴巴子,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身为奴婢,怎么能议论阁臣,实在该死。” “你说的倒也是没错的。”崇祯伸手虚抬,示意王承恩起来,他得到有粤军千里北上的消息,说道:“你继续说,继续说。” 王承恩继续说道:“这塘报里也说了,粤军虽是精锐,但兵力不足,须得与辽东各镇合兵进讨。 这就是要给沈大人督领辽镇的权力啊,辽镇现在是北方最强一支兵马,非信重大臣不能托付。皇爷允是不允?” “有什么不能允的,你看那沈犹龙,在两广任上,先是抚定瑶乱,又是剿灭贼寇。现如今不用朝廷一钱银子,硬生生组织了近万精锐粤军北上,更是只靠一纸敕封,就让琉球为朝廷出兵五千。 这是什么能力,这是什么忠心?朕只恨自己未有识人之明,当初就不该让其去两广,该留在内阁才是。”崇祯兴奋说道。 王承恩说:“说来,但凡是对朝廷忠心,又有能力的大臣,皇爷真是对他们隆恩深重。奴婢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是不敢当着阁臣的面拿出这塘报,试想,沈大人督率粤军和藩军不日抵京,又可以执掌辽镇。 以其能力,剿灭闯贼,奴婢不敢讲,但打退闯贼,还是很有把握的。 皇爷,到那个时候,非内阁首辅不能旌奖沈大人的功勋呀。您想,那些阁臣,平日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能支持沈大人吗?他们肯定会百般阻挠,才能保全自己的地位呀。” 崇祯微微点头:“说的是,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迟早要误事。只不过,刚才朕已经下旨勤王,让山东、辽镇、密云等入京,并未提及沈犹龙。” 王承恩说:“皇爷,您是万岁,您是天子,谁有胆子敢叫您把话全都说完呢? 奴婢觉得,让沈犹龙督师勤王,最是妥当,就说闯贼僭越称帝的时候,您就命令沈犹龙北上了。” “那内阁可会有非议?虽说阁臣总是空谈,此次要仰仗沈犹龙,可他自广东来,筹措粮饷这些事,还需要有人协助他。”崇祯问。 王承恩笑着说:“所以皇爷大可不必把旨意下的太明了。 就只是说让沈犹龙总督勤王军各部,其余的便是不用说了。” 崇祯问:“这是什么道理?” 王承恩说:“皇爷,塘报里说,粤军藩军,分别从广东琉球两地来,要在淮安会师一处,云台山乘船,北上与辽镇汇合。咱们不往外说,内阁也就知道粤军和藩军要到淮安,您下旨让沈犹龙总督勤王事,内阁只会以为,您让沈大人总督粤军、藩军及淮北、山东各部,从淮北攻入中原,一路北上勤王。 而等沈大人从海路北来,那个时候,内阁把粮饷筹措好了,沈大人也到了,内阁想捣乱,还闹不出个名堂来。 再说,有皇爷您在,谁敢捣乱?” 崇祯越听越是兴奋,重重点头:“说的好,说的是,就这么办了。” 他回到御座上,说道:“立刻下旨,让沈犹龙总督勤王事,等沈犹龙到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新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吴三桂 王承恩只是想让自家主子放松下心情,却不曾想他把全部的希望放在了沈犹龙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王承恩说:“皇爷,沈大人确实有匡扶社稷之才。 但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沈大人未抵京之前,勤王之事,还是要办理起来。 现如今关键还是让辽镇等各方兵马入京,等沈大人到了,兵马齐备,才好破敌。” 崇祯微微点头:“嗯,立刻去传旨,让吴襄进宫。” 宁远。 在广宁之战后,广宁陷落,宁远成为了大明在关外的军事核心,现如今锦州又陷落,宁远成为了前沿。 几十年来,大明与满清在宁远打了无数次,亿万粮饷投到了辽西,但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一群辽西军阀罢了。 山海关总兵高第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轻轻晃动着,此时的他面无表情,似乎缺乏精气神,手也不断捏着自己的额角。他已经连续赶路一天一夜了,却依旧还未抵达宁远。 回头看了一眼,一百多亲兵还在跟随,一切都很正常。 但也不正常,因为高第麾下有一万兵,但骑兵只有这一百多,这让他处处受到掣肘,此时前往宁远,就是一种体现。 本不隶属于吴三桂的他,此时却要宁远参加吴三桂主持的军议。 松锦会战之后,大明在关外的野战集团遭遇重创,大明随即制定了重组计划。 吴三桂的提督镇练兵一万,左翼镇白广恩练兵五千,右翼镇李辅明练兵五千,山海经理镇于永绶练兵一万,关辽抚镇拨兵一万,除了这四万人之外,还有驻扎辽西的宣、大两镇的一万援军,构成了六万人规模的关外野战军团。 但在崇祯十六年,相继发生了流寇窜乱中原,三边沦陷,清军再攻辽西之事,导致了白广恩内调、李辅明阵亡,宣、大二镇援兵撤回等事。 使得到了崇祯十七年的时候,宁远只剩下了两支兵马,一支就是高第的山海镇一万兵,但严重缺乏马骡,别说骑兵,就是军队运动,都缺少牲口运输粮米,另外的不足两万兵马的全都归属于吴三桂的直接指挥。 而且,随着皇帝的圣旨下达,辽军入卫,结果就是,除却山海关外,关外的城池防务全部抛弃,而各城、堡垒的驻军也相继交由了吴三桂指挥,由此,形成了高第只有一万没有马骡的军队,而吴三桂实力壮大到三万人的地位。 也基于这巨大的实力差别,吴三桂成为了大明的平西伯,而高第却依旧只是山海关总兵。 “将主爷,咱们到了。”一个亲兵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呼喊声。 高第微微点头,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在这种天气下,远处的宁远城变的若隐若现,说道:“那就快些走吧,这该死的天气。” “高将军,您一路上顺利吗?”在城门口,吴三桂的亲将吴国贵迎了上来,亲自牵住了高第的缰绳,笑着问。 这吴国贵看起来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两道非常明显的疤痕,一看就是战场杀将,极为悍勇。 “一路倒也顺利,就是马匹脚力不行,差点耽误了时间。”高第说道,他随着吴国贵一起进城,问道:“怎么是你来接我,不见督标和抚标的人?” 吴国贵说:“两位大人已经带着他们的兵马先行入关了。” 宁远还该有蓟辽总督王永吉和辽东巡抚黎玉田的标营,但是在辽镇越发军阀化的情况下,无论是督标还是抚标都规模很小,军费全都给了辽西军队。 总督与巡抚是朝廷在辽西的脸面,理论上所有的事情由这二人做主,但现在吴三桂已经成了平西伯,贵为伯爵的他已经是超一品的存在,自然也就不用把一二品的总督巡抚放在眼里。 这对高第来说,再无人可以辖制吴三桂了,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到了衙门,高第分明看到了几个熟悉面孔,是督标和抚标的人,这意味着,两位大人只是自己离开,军队则由吴三桂节制了。 “高将军来了呀,快些进去吧,军议只等您一个了。”中军官迎了上来,高第连忙进去,看到吴三桂,他直接跪在地上:“末将参见平西伯。” 吴三桂点点头,伸手虚托,说道:“免礼,将军免礼。你我从来都是以兄弟相称,万不可因为我成了平西伯而生分了,快些起来吧。” 高第还是坚持完成了朝廷的礼数,说道:“平西伯厚爱,末将不敢接受。尤其是咱们日后要入卫勤王,要在朝廷大臣眼皮子底下行事,规矩只能更严格些,不能偏废,不然岂不是要被人抓住把柄,坏了咱们辽镇的名声?” 高第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话里话外完全把自己划归到了吴三桂这一拨里。 吴三桂点点头,对高第的态度非常满意,现在山海关外,一切人马都属于他了,唯有高第让人不放心,现在高第表现的如此谦卑和顺,让吴三桂对他也更为亲厚。 索性,吴三桂握住了高第的手,对周围将领训诫说道:“这一次,我受了朝廷平西伯的封赏,你们也跟着傲气起来,我听人说,连督标、抚标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平白惹人讨厌。 你们若是有我高第兄弟一半明事理,咱们也不会把总督大人气走了,日后,高第就是你们榜样,你们要警醒才是。” “谨遵平西伯教诲。”辽西军将们纷纷叉手行礼。 吴三桂亲自领着高第坐下,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说道:“诸位,天子的旨意下来了,让咱们入卫勤王,山海关外的一切城镇防御,全都废弃。咱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田亩宅院,也要丢了,说实话,我是有些舍不得的。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宣府投了闯贼,闯贼大军已抵居庸关,局势已经万分紧急,连日来,都有天使抵达催促。 诸位与我皆是同袍弟兄,如何应对,大家议一议吧。” 屋内一片哗然,在场的人都是打了老仗的,都知道宣府的重要性,守将也是多年行伍,就这么投降,说明闯贼实力不俗。 在吴三桂发话之后,高第选择了沉默,吴国贵说:“诸位,平西伯一直教导我们要忠君爱国,您也是一直身体力行。若说那些宅院,纵然舍不得,为了天子,也得舍弃才是。 可现在的问题是,不是咱们想舍就能舍的。” “哦,这话怎么说?”有人问到。 吴国贵说:“也不知闯贼与东虏是不是约好的,闯贼犯京,鞑子在锦州也有异动,前几日末将巡视周围,发现增兵不少,尤以骑兵居多。而咱们辽镇数万兵马,加上亲眷二十万人,这撤退起来,可是个大事,若是鞑子在我们进关的时候进犯,如何是好?” “对,说的是,为了朝廷,那些田宅不要也就罢了。可总不能拿妻儿老小去冒险吧。” “这话说的,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了尽忠,不能尽孝也是无奈。但这是咱们这些世代勋臣的道理,底下的大头兵可不管这些,让他们放弃田宅,已经费了不少力气了,再不让他们保全家眷,别说进军勤王了,咱们能不能保住脑袋,都说不准啊。” 众人议论纷纷,吴三桂面带笑意,并不制止。 高第偷偷打量着吴三桂,发现他总是不经意的往一侧屏风看,高第看向屏风,却不知其中有什么,就更不想说话了。 但实际上,他已经猜透了吴三桂的心理,他是不想入关勤王的,不然商量个什么呢? 吴三桂开场那几句话,就两个意思,第一,田宅舍不得,第二,闯贼很强大。这两个态度就是告诉所有人,他不想按照天子圣旨行事。 过了好一会,不想入关的人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吴三桂看向高第,说道:“高总兵,你什么意见,这里也没有旁人,说来听听。” 高第眼见躲不过,只能站出来,他说道:“天子圣旨降下,不入关是不行的,平西伯是忠臣孝子,不勤王也是不行的。 但刚才夏将军说的对,这些道理,士卒们不理解,逼着他们入关,只能引起兵乱。 诸位,现在朝廷可指望咱们辽镇,天子对咱们也是期盼,怎么着也不能乱。” “那高总兵,以你所见,怎么做,才能忠孝两全,才能不枉圣心?”吴国贵问。 高第说:“以我所见,平西伯可亲率一支精锐,先行入关,让天子和朝廷知道,咱们辽人这颗心里,满是对朝廷的忠诚热血。 而主力呢,则暂且留在宁远,掩护辽人整理财货,聚集家眷,然后入关。 这样呢,咱们对朝廷尽忠,对士卒尽心,也避免了为东虏所趁。 不知末将的这点浅见,是否唐突了?” 吴三桂微微点头:“高总兵说的,甚合本伯心意。” 他起身,又一次拉住了高第的手,对周围训诫说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就喜欢呜呜喳喳的,不能为本伯分忧。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既想当忠臣,又想当孝子。 这天底下,不是没有办法,就是需要高总兵这样的人想才行。 现在高兄弟说了方略,你们就要认真施行,不能三心二意。 可都听清楚了?” 众人纷纷应和,吴三桂又交代了各种事务,才是让大家散去,高第长出一口气,心道吴三桂对自己多有吹捧,又希望自己和他一条心,看来是不会害自己了,他也就放心下来。 待将领们散去,吴三桂引着高第进入后堂,这里坐着一个人,正是前几日经过山海关,去往宁远传旨的王坤,高第是见过的,他也是从王坤那里接到了勤王圣旨。 王坤见到了高第,眼睛里带着一些愤恨,高第立刻明白过来。 当日接到圣旨的时候,他是拍着胸脯保证要入卫勤王,但刚才在外面却说了阳奉阴违的策略,想来是吴三桂拒绝过王坤,王坤以为高第来了会让吴三桂立刻勤王,想不到高第却是那个态度。 “哼,高总兵倒是与平西伯英雄所见略同。”王坤冷冷说道,他也只是扔了这么一句话,带着人就走了。 高第这才明白,吴三桂的安排和自己是一样的,刚才就是演戏给王坤看,让王坤死心。 虽说已经被王坤记恨,但高第明白,这个时候再问吴三桂过错已经是无用,索性装到底。 “呸,一条阉狗,在老子面前神气个屁!”高第在王坤走后,跳脚骂了起来。 吴三桂呵呵一笑:“高兄弟,莫要如此,人家到底是天使。” “平西伯莫要见怪,我就是瞧不上这些阉人的臭气。”高第又是吐了几口唾沫,说道。 新 第二百六十三章 狼狈为奸 吴三桂哈哈一笑:“老弟你真是性情中人,我实在是喜欢,也实在后悔,往日里没有与你深交。” 高第抱拳说道:“平西伯看的起末将,那是末将的福气,真心结交,岂在乎早早晚晚。 这一次入卫勤王,朝廷根本就不顾及咱们的死活,二十万人抛弃田宅,到了关内怎么安置,谁给钱安置?连饷银都发不下来,还要咱们抛妻弃子,拼死拼活,这不是胡闹吗?” “哎呀,这种话,也就当着我说,可别让别人听到了。”吴三桂拉着高第坐下。 高第说:“我也就当着平西伯您的面发发牢骚,我知道,您是君子,断然不会出卖我的。 现如今咱们辽西就平西伯与我两镇兵马,论公,您是伯爷,我是兵将,该听您的。论私,您年长,我年轻,也该听您的。再论机谋能力,我哪里有平西伯十分之一,唯有对您马首是瞻,才能在这种大厦将倾的时候保全富贵呀。” 这话吹捧的吴三桂极为舒服,他把斟好的茶水递给高第,笑着说道:“咱们两家合起来,就是大明最强行伍,进退行止都可由自己。这王坤不足为虑,咱们就按照你说的办法办。 我明日带兵入关,先探一探虚实。” 高第说:“伯爷,您麾下虽然精强,可也不要和闯贼浪战啊。咱们关宁行伍,也吃过流贼的亏。” 当年的关宁军,曾经由祖宽率领三千精锐入关剿贼,虽然流贼不是精锐关宁军的对手,但那三千精锐,最终也耗损殆尽了。 吴三桂呵呵一笑:“多谢兄弟提醒,我说的探虚实,不仅是探闯贼的。” 高第闻言立刻明白过来了:“还要谈一谈朝廷的虚实嘛,咱们二十万人入关,这亲眷安置,分配田宅,都要朝廷发话,再者,朝廷不会真的就那点银子吧,试一试,拖一拖,许还能要出几十万两来。” 吴三桂击掌说道:“哎呀,我这点小心思,全被兄弟你看透了,就是这个意思。” 高第连声恭维,又说:“平西伯,别人倒是不怕,关键是总督勤王军的沈犹龙,可是知兵的,也不知他从淮北打来,要多少时日,更不知道他会不会遥控指挥,坏你我方略呀。” “正要与兄弟你说这件事。”吴三桂压低声音说道:“此前传言,总督沈犹龙只在淮北指挥大军北上,虽说总督勤王事,但碍不着咱们。但现在看来,这是假消息,据我所知,粤军和琉球藩军都要北上的,先到辽西与咱们合兵,再一起进讨。” “海路来吗?”高第问。 “正是。我估摸着,沈犹龙还会提前到,他可不是王永吉。” 在大明朝,无论是总督还是巡抚,都会热衷于建立自己的标营,称之为督标、抚标,其实只要主持一方军务的,哪怕是提督、总兵这类将领,也会建立自己的标营。 因为明朝营兵制很混乱,兵马多才能震慑其他,真正实现控制军队。 尤其是文官领兵,标营规模和战斗力,直接关乎其余军队对他的服从程度。 王永吉就是因为自己的督标规模小,才不被吴三桂重视,平日里就无法节制他,现在吴三桂成了平西伯,立刻就把他踹一边去。 而高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吴三桂这样拉拢自己,称兄道弟的,就是想捏成一股绳,对付远道而来的沈犹龙。 “平西伯,海路进军,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消息可确凿吗?”高第说。 “确凿无疑,你还记得,半个月前,我受封平西伯,你赠我美女和好刀,我回送您的五十支上好鸟铳吗?”吴三桂问。 高第点头:“这哪里能忘?说实话,那些鸟铳极为好用,亲兵们试了试,都说好,尤其是那枪托,尾部顶着肩膀,旁边贴着脸,打起来更稳当了。” 吴三桂说:“那鸟铳确实好,是一家名为东方商社的商会卖给我的。我的消息,也是他们送来的。” “一家商社拥有军国利器,还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不对吧。”高第还是怀疑。 吴三桂哈哈一笑,喊了一声,亲兵进来,吴三桂说:“去,把那个东方商社的使者刘利叫来。” 待人去了,吴三桂解释说:“此次勤王,南方援军有粤军还有琉球藩军,其实这些都是假象。 粤军有近万,琉球藩军号称五千,但其实里面只有二百个真正的琉球兵,剩下的,都是东方商社雇佣训练的士卒,组成一旅,名为东方旅。这个商社的大掌柜名叫李肇基。 是他帮着沈犹龙剿贼和练兵,才有了这次粤军勤王的事。” “一个商社掌柜,好大的本事。”高第说。 吴三桂点点头:“是不是真的,还等来日见了那李肇基再说。但沈犹龙抵辽,是必然之事。” “可那东方商社为何要告诉你呢?”高第小心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亲兵回来却是没有带来刘利,吴三桂问:“怎么了,使者人呢?” 亲兵满脸尴尬,说道:“小的去安顿使者的宅子,发现那使者醉酒不醒,又问侍奉的人,说着使者昨夜叫了四个营妓去,折腾到了今天早上。” “狗东西,怎么让他胡嫖乱饮?”吴三桂斥责。 亲兵跪在地上说道:“是......伯爷,是您让好好招待的,说要什么给什么。” 吴三桂一拍脑袋,心道确实是自己这么安排的,但没想到作为使者的刘利这么放浪。 “高第兄弟,咱们且先去吃饭,待那厮清醒了,再见他不迟。”吴三桂只能如此安排,高第笑着说:“都听伯爷安排。” 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浑身酒气的刘利才是到了吴三桂与高第面前,他尴尬一笑,说道:“原以为这几日无事,昨日贪饮了几杯,实在对不住。” 高第呵斥说:“在平西伯面前,也敢孟浪,跪下!” 吴三桂却呵呵一笑:“兄弟,无妨,别看他是汉人模样,实际并非大明人士。那东方商社以南洋华人为骨干组成,又吸纳了不少闽粤人士。 据说在岛上征讨,吞并了不少东番蛮子,所以对咱们的礼节并不清楚。” 高第说:“和东虏一样,女真不女真,蒙古不蒙古的,自称满洲,实在可笑。” 吴三桂点点头,觉得有道理,高第又说:“使者,我且问你,你们既服侍沈大人,为何要把秘闻之事,通报平西伯,可是有什么图谋?” 刘利坐在椅子上,说道:“哪里有什么图谋,就是想全身而退罢了。” “什么全身而退?”高第问。 刘利说:“我们东方商社为朝廷剿贼,沈大人许我们经营粤省海关,出入广东贸易。原以为,剿灭了海贼,就可以坐享富贵了,但谁曾想,他让我们北上,出兵为朝廷打仗。 出兵也就罢了,不给饷银,不给粮食,我们东方旅,五千多兵马,钱粮军械,都是让我们自行办理。几十万两银子撒了下去,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也就罢了,日后打仗,开支甚大,军费不给报销,一路船运而来,士卒多有病故者,沈大人也不给抚恤。 那岂不是说,我们出力越多,损失就越大吗?” 高第微微点头:“如此,你们就出卖了沈大人。” 刘利嘿嘿一笑:“哪里是出卖呢,我们大掌柜派我来,一是送使者回京,二就是亲善关宁,结交辽镇。 日后我们东方旅和贵军是要一起在沈大人麾下效力的,咱们共同进退,避免不必要的战事,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原来是为了这个。”高第微微颔首,他又问道:“沈督何日抵达,你家大掌柜呢?” 刘利说:“约么就这几日了,或许此事已经上船。” 高第微微点头,看向吴三桂,吴三桂也没有再想问的,对亲兵说:“带他下去歇息吧,这几日不要再让他接触酒水和女人,省的误事。” 待刘利下去,高第说:“平西伯,你说咱们是不是缓行几日,等一等这位沈大人。” “不可,若沈犹龙让我们等,应该主动送讯来,他肯定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吴三桂说。 高第点点头:“那您以为,该如何应对,提前先打吗?” 吴三桂说:“我准备先派国贵率领两千精骑,先行入关,骑兵速度快,可进可退,不会为闯贼所劫。而我再带几千兵,向山海关挺进,等沈犹龙几日,他若是到了,咱们两个和他虚与委蛇。 他若是不到,再看国贵的先锋侦测的结果,再定决策,如何?” 高第想了想,满脸谄媚:“我是想不这么周全的,全听平西伯的吩咐。您有什么差遣,提前说一声,我自然全力配合。” 吴三桂连连摆手:“我哪里有什么吩咐呢,我就是觉得,自古用兵,主帅喜欢见部将不和,才好使用。沈犹龙可以提前到,但他的粤军可未必能提前到,到时候,为了让你我听话,肯定是要挑拨的。” 高第嘿嘿一笑:“这我有办法。” 吴三桂说:“什么办法?” 高第搓搓手,吴三桂也就明白过来了,要钱。 吴三桂说:“或许这一招并不完全管用,到时候让底下人一起闹一闹,也就让他知道厉害了。 但他毕竟有一支粤军在手,可不要撕破脸。” 高第说:“平西伯放心,就算撕破脸,也是由我来,咱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由不得他什么总督。” 新 第二百六十四章 江南 长江面上,一艘漂亮的游舫划过,上面临近傍晚,船上彩灯初放,依稀可以听见歌姬在用象牙拍板点着板眼,婉转低唱。 那声音如袅袅青烟,时断时续,在彩绘的游舫上盘旋,然后归于平静的江面。 游舫里,几名文士手中捏着杯子,注目静听,有人以靴子踩着甲板轻贺着,频频点头称赞,一曲歌罢,文士们纷纷称赞,各自劝酒,好不快哉。 文士之中,有一年迈老者,身边靠着一位俏丽女子,怀中抱着波斯猫,有人说:“牧斋先生,京中的消息您可听到了,觉得如何?” 这被人称之为牧斋先生的老者便是钱谦益了,而怀抱波斯猫的俏丽女人,则是他不顾世俗礼法,新娶不过三年的夫人,江南名妓柳如是。 钱牧斋微微摇头,放下酒杯说道:“现如今北地局势紧张,闯贼颇有做大之势,国事艰难呀。 这都是朝中良相,军中没有名帅的缘故。也不知道,现如今各军各镇都在勤王,咱们江南,不知是不是又要加税了。” “是呀,这些北人,真是废物,打不过闯贼,也打不过鞑虏。”另有文士愤愤说道。 游舫之中,满是对朝廷的抱怨和不忿,只有在一个角落,有人独酌,眼看窗外,不愿参与这些人的纷乱。与其他文士多是壮年、老者不同,这人独独年轻了太多,正是李肇基来往颇多的好友,来自福建郑家的公子郑森。 “大木,少饮些酒,饮酒伤身。”柳如是走到郑大木身边,温言说道。 郑森起身,躬身施礼,说道:“实在心中烦闷,劳您挂念了。” 郑森已经顺利进入了国子监,他以为,自己此行江南,可以多结交些忠君爱国的有志之士,但实际却发现,江南文人多是夸夸其谈之辈,嘴里全都是精言大义,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才能。 而那些真正为朝局为大明奔走的人,却不愿与他深交。 一来这些人多出身士大夫,瞧不上他这位海盗首领的儿子,二来,这些真正忧心国事的,多对郑芝龙不为朝廷尽心效力而不满,尤其是这一次,他在国子监中,每每都有人指着鼻子问,天子下诏勤王,粤军都已经北上,八闽之中就无忠义之辈吗? 郑森年轻气盛,每次与人争执,多是黯然收场。 柳如是说道:“大木,你是大好儿郎,日后定有你报效朝廷的机会,勿要因一时误会而郁郁。” “多谢河东君开解。”郑森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开心结的,他已经去书十数封,希望父亲响应号召,即刻出兵勤王,就算不倾尽全力,也该拿出忠臣的姿态来,但这些书信,无一不是泥牛入海了。 “快要到镇江了,我已经安排了客栈,到了之后,你去休息,不用再陪你师父了。”柳如是又说。 郑森立刻道谢,他对钱谦益是很尊重的,但对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却有些不齿,因此柳如是的安排,很和他的心意。 随着船工的号子声,游舫靠向岸边,游舫里的宴会也就接近了尾声,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想起了齐整的歌声,似有数百人在歌唱,声音洪大,气冲云霄。 游舫众人,或已经下得船来,或立于船头倾听。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该上战场。 是虎就该山中走,是龙就该下海洋。 谁没有爹,谁没有娘,谁想鞑虏乱家乡。 若想保家卫中华,做个无惧的好儿郎。” 钱谦益等听到这歌曲,纷纷点头,柳如是说道:“这歌曲虽谈不上文雅,但言简意赅,唱出了军人的本分,唱出了士卒的责任。” “嗯,确实是忠诚的赞歌。”钱谦益也是说道。 有文士说道:“最近长江和运河上多有运输勤王军的兵船,却也不想,也不知这一支是哪家的兵马。” 众人相互看看,却无一人知道,这个时候,另有一波人唱了起来。 “大掌柜是爹呀,大掌柜是妈! 兵随将领,草随风啊! 咱们弟兄吃商社粮,咱们弟兄拿大掌柜的饷。 活命的恩情怎么报,拿起刀枪上战场。 大掌柜说啥就是啥呀,大掌柜剑指咱所向呀, 谁敢与商社来做对,囸他爹啊,艹他孃。” “粗鄙,实在是粗鄙!”钱谦益听完,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说道:“这是哪里来的丘八,在这镇江城外公然叫骂,镇江官府也不管管吗?” “管?怎么管!”码头上的茶铺里,有人笑着说道:“谁敢管,这是北上的勤王军,总督勤王的沈大人就在军中,朝廷的旨意下来的,江南各地,都要配合,要船出船,要人出人咧。” 而茶铺老板笑着说:“管个什么呢?咱镇江往来的军队多了,我还没有见过像这支藩兵军纪严明的,坐船给钱,喝茶给钱,从我这茶铺了拿两篓子炭,也照市价给钱。 不吃朝廷的粮米,不用朝廷的薪柴,朝廷咋管?那些差役十个未必打的过人家一个。” “噤声,船上下来的都是官人。”茶铺里有人看清了钱谦益等人的打扮,制止了议论声。 郑森走来,抱拳问道:“敢问老丈,这支唱歌的兵,可是来自东方商社?” “回公子的话,小老儿就知道这是琉球的藩兵,其余的一概不知道,您别问了,别问了。”茶客们不再言语,但茶铺的老板躲不过,因此只能小心应对着。 郑森又问:“那这支藩军士兵,可是断发剃须的,军中火器甚多。” “是这个模样,据说都是海外的番子,头发一寸长。我看一些人脸上还有刺青。”有人嘀咕道,但当郑森看向那人的时候,那人又不说话了。 郑森点点头,回到了钱谦益身边,钱谦益问:“大木,听你与那些茶客说话,可是认的这支藩军?” “回恩师的话,这支藩军名义上来自琉球,实际却是学生屡屡向您提及的东方商社的兵马。 在下虽未得见,但天下兵马之中,断发剃须,以火器为主的,只有这么一家了。”郑森回答说道。 钱谦益点头:“搞清楚身份就好,走,去了客栈,再说。” 等钱谦益到客栈的时候,镇江府衙的一位幕僚也到了,镇江知府是钱谦益的学生,虽然本人不在城内,他的手下却不敢怠慢。那幕僚在听完钱谦益的问话后,一边添茶,一边说道:“钱先生,那支藩军确实是出自东番地一家商社名下。 听说是琉球国内遭遇倭寇,请了这支番子军去,剿了倭寇。在沈总督剿灭广东四姓时,恰逢琉球使者漂流至广东,东方商社也参与了作战。其甲械精良,铳炮犀利,还有炮舰,对于剿贼,裨益很大。 而琉球王新封,一心为朝廷效力,因此派遣国内精锐北来,但琉球国小民少,兵马不多,为襄赞军务,琉球王又出资雇佣东方商社兵马,使其效力于沈总督麾下。” 钱谦益闻听之后,点点头:“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些内情,那琉球王确实忠诚,只是这支藩军,实在太不知道礼数了。” 郑森在一旁听着,知道幕僚说的大半是假的,他李肇基是白手起家,就算与琉球有牵扯,断也不是受琉球王雇佣的。只不过,郑森不想把话说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老师钱谦益对李肇基的军队颇有微词,现如今他是无能力为朝廷效力,算是成事不足,若再说了李肇基的坏话,岂不是败事有余了吗? 幕僚继续说:“钱先生说的是,只不过营中诸事,都是沈大人在管,地方上根本无法插手。 不过这些藩军的军纪倒是不错,从不扰民,其住在租赁的仓房里,除了府衙支派的人和物,其余但凡取用,都是会付账给本地百姓,又因为军中土蛮甚多,因此除却一些军官,少有人出营。 就是平日训练时声音大些,喜欢喊口号,再就是吃饭、休息之前,会唱歌。其余的倒也没什么了。” “沈大人可在营中?”钱谦益问。 幕僚立刻说道:“并不在,藩军自浙江来,一路行止,都有监军卢公公的手下和沈大人的官属安置。沈大人就在镇江呆了一日,便是去了松江,现如今兵马已经过的差不多了。 在镇江的还有两营兵,两日内就会离开,乘坐漕运总督的船前往淮安。” “那你可知道,沈大人在何处?” “沈大人现应当在松江,却不是回家探亲,听闻他两次过家门而不入,到松江是筹措大船去了。这支藩军和粤军,是要从淮安出发,在云台山坐船去京津的。”幕僚小心应对着,倒也不隐瞒。 “你去吧。”钱谦益弄清楚了原委,说道。 柳如是递给钱谦益一盘点心,说道:“这沈大人确实勤劳王事,与普通官员不同。而那东方社李肇基,是否如大木所说,是当世豪侠,还得见过才好说。牧斋先生,不如我们去松江一趟吧。” “松江是你的伤心地.......。” “去一趟也是无妨。”柳如是似乎不愿意提及过往,但态度确实坚定。 “如此也罢,咱们去瞧瞧,若有需要,也可为勤王军提供些帮助。”钱谦益说道。他又看向郑森,说道:“大木,那李肇基是你好友,你可否为为师引见一番?” 郑森当即说:“学生自当尽力。” 松江府。 “松宝,你回去跟沈大人说,我今日要见程璧掌柜,商定出船日期,甚是重要,今日的宴会就不去了。”李肇基询问过松宝此次宴会招待的人员之后,对松宝说道。 沈犹龙宴请的都是江南的名士,什么龚鼎孳、吴梅村之类的,既然是一些夸夸其谈的东林党,也是一些在后世清军下江南时候卑躬屈膝的无耻之徒,李肇基可不想陪他们逢场作戏。唯一遗憾的是,沈犹龙宴请的主宾,沈廷扬,今日不能得见了。 “哎呀,李掌柜,今日可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呀,您不去,定是毕生憾事。”松宝劝说到。 李肇基哈哈一笑:“松宝,你别跟我在这里掉书袋,我可跟你说,今日去了,耽误了海船事,你家老爷,就不是打你屁股,而是要你脑袋了。” 松宝挠挠头,只得退下,他离开后,唐沐走来,他一身商贾打扮,面色焦急。 “怎么,不顺利?是郑森不愿意来,还是你没拿下他。”李肇基连忙问。 唐沐说:“郑家公子根本就不在南京。” 李肇基咬牙:“这是要坏事的,怎么不在呢,他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吗?” 原来,在此次北上的时候,李肇基专门安排唐沐去一趟南京国子监,去找郑森,邀请郑森到松江一见,若郑森不愿来,李肇基已经命令唐沐寻机捆来,但谁曾想,如此要紧事,会直接扑空。 新 第二百六十五章 重托 李肇基此次全力北上,导致淡水空虚。因为和荷兰签订了《香港条约》,所以不用担心荷兰东印,度公司会进犯,而且,在马特索尔科口中,李肇基还得到很多有用的消息。 尤其是关于日本的,按照马特索尔科的说法,江户幕府对于东方商社的实力判定是比较高的,尤其认为东方商社船坚炮利,海上难以取胜,因此,江户幕府决意雇佣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遣炮舰北上,提供协助,为此,江户幕府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几番让步。 解除了很多对荷兰人的限制,并且为这些军事行动提供军饷,按照日本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定,荷兰方面会为日本提供六艘炮舰,这样加上日本扣押的那艘伶仃岛号,就有七艘战舰了。 江户幕府答应,船上载运来的所有货物都可以在长崎出售,其中的六成是以黄金和白银结账,每艘战舰,江户幕府再提供一千二百两的出战银,如果战事持续到了第二年,另外每艘额外提供两千两。 此外,每战死一名荷兰士兵,江户幕府给一百两抚恤银,所有弹药耗费,也按照双方约定的价码由江户幕府承担。 可以说,在八月之前,商社与日本之间都不会有什么重大战事,因此李肇基可以放心参与大明的事务。 由此,荷兰、日本都不具备威胁,对商社来说,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福建郑芝龙。那么抓了郑芝龙的长子郑森作为人质,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肇基也担心郑森识破自己是在故技重施,因此让唐沐带了二十名好手前往,只要郑森不愿意来,立刻以武力擒拿,只是莫要让其他人知道是东方商社所为就好了。 却不曾想,郑森根本不在国子监。 “大掌柜,我听说自从咱们和粤军勤王之后,郑森在国子监的同学和那些在南京与他来往的文人对他就颇有微词,他们说,天南粤军都北上,东南左近的闽军却不勤王,还说琉球藩属尚知忠心,八闽之地,没有义士。 还曾有人指着郑森的鼻子骂,说你到底是大明福建提督郑芝龙的儿子,还是海盗郑芝龙的儿子。”唐沐在李肇基身边小心介绍着,他说:“这些时日,郑森郁郁寡欢,或许出去散心了也有可能。 要不然我再去南京,等他一等。” 李肇基摇摇头:“不,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请大掌柜吩咐。”唐沐没有抓到郑森,正心里烦闷,听说还有任务,立刻来了动力,非要好好完成不可。 李肇基说:“在琉球时,我听说你和卢公公以及他手下的小太监们关系搞的不错?” “大掌柜,那都是为了您的大业。再加上,卢公公虽然是个太监,却真是个知兵的,对我们这些武人也没有趾高气昂,人家折节相交,我......。”唐沐越说声音越小,此时感觉自己可能做错了,卢公公人再好,也是朝廷的人,商社可不隶属于朝廷。 李肇基哈哈一笑:“你不用解释,我知你的忠心。过几日,安排好北上的船队,我便要陪沈大人去北地,淮安不去了。陈六子、杨彦迪等会协助卢公公安排海运事务。 你代我去一趟淮安,送信给卢公公。” “那真实的任务呢?”唐沐立刻问,若只是送信可用不着派他去,随便点几个亲随就行了。 李肇基伸手拧了一下唐沐的耳朵,他就喜欢唐沐这股子聪明劲,他说:“表面上,你是代表我给卢公公送礼的,在他那里露一面,还要让他知道,你坐船走了。 实际上,你还要打探两个人下落,找到之后,仔细侦查其行止踪迹,日常运作,然后就地潜伏下来。我会在某个时间给你传令,也会给你一个时间限定。 无论是到了日子,还是得到我的传令,立刻动手,把这二人擒住,直接送到辽西觉华岛上。” “还是抓人?”唐沐发现,这个任务和去抓郑森一样,是秘密的。 李肇基点头:“对,还是抓人。但这一次不同,随你去的人,你要仔细挑选,不能有一个是来自大明的,最好华人都没有,切支丹、高山蛮、平埔人,要这些外族人,若是连汉语都说不好的,那是最好。” “啊,那是什么人?”唐沐越听,越是觉得李肇基安排的任务目标特殊。 李肇基伸手勾起唐沐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唐沐,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大掌柜,我对您忠心耿耿。”唐沐毫不迟疑的说道,眼睛都没有眨。 李肇基又问:“我的生死,商社的前途,可以托付给你吗?” “可以,我或许承担不起,但愿意倾尽一切。”唐沐直接跪在了地上。 李肇基重重点头:“我问你,如果我和崇祯站在你面前,你必须杀一个,你杀谁?” “崇祯!”唐沐再一次给出了答案,他说:“我虽然出身军户,也知道忠孝廉耻,但皇帝于我家有什么恩赏呢,我唐沐能有今日,全是大掌柜的恩赐,生我者父母,大掌柜是再造之恩。”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骗我,但我的身边,能托付如此重任,又值得我信任的人,只有你和六弟。他掌管船队,那是商社根本,不能离开,因此这等大事,只能交由你去做。 我赌了上一切,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李肇基拿出一张纸,放在了唐沐面前。 唐沐看过,先是一惊,显然上面的任务目标出乎他的预料,但他转而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就他们两个啊,还不如郑家公子棘手些,大掌柜放心,等接到您的命令,或者到了三月二十日,我肯定能手到擒来。” 说着,他拿起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把上面的讯息烧的一干二净,他说道:“或许我会失败,但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泄露出去。” 李肇基满意点头:“看起来,我托付对了人。” “李兄,李兄.......李兄可在?”外面响起了争吵声,亲随们似乎在阻拦某个人进来。 听到那叫嚷的声音,李肇基和唐沐两个人脸色都变的万分惊喜,因为来人正是求而不得的郑森,唐沐原以为这个任务确定失败,却不曾想人家直接送上门来,他低声说道:“我从后面出去,安排几个人,听您号令,是在这里拿下还是出去之后再说。” “你安排好后,立刻前往淮安,万不可拖延,大事要紧。”李肇基提醒了一句,也就走了出去,哈哈大笑:“郑公子,好久不见了。” 眼见自己的亲随和郑森纠缠,李肇基说:“都撒手,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对郑公子无礼,速速退下。” 亲随们告罪退下,郑森脸色好看了一些,说道:“李兄,你来江南,为何不去南京告知于我。” 李肇基略显尴尬,老子不只想告知你,还想把你捆了抓走呢。但这话他如何说出口,而是说:“哎呀,这也怪不得我,如今中原动荡,天子受惊,勤王诏令一日紧过一日,沈大人屡屡催促,若非因为海运缺船,也不在松江拖延,我们就直接前往云台山了。” “我实在想不到,天子诏令勤王,琉球藩军竟然是李兄麾下,与你相比,我......我真是汗颜。”郑森说着,眼眶都是红了。 自崇祯十五年在广州结识了李肇基,郑森就有与其一较高下的心思,他总是觉着,自己有郑家为依靠,父亲又为自己觅得良师,而李肇基就是一区区草芥,如何能和自己相比。 因此,纵然经过长崎之事,郑森仍然按照父亲的安排,前来南京求学,结识各方人士,却不曾想,短短时间,李肇基就已经成一飞冲天之势。往日还传言他与总督沈犹龙有仇,现在却是两军合营结伴,一同北上勤王,做的那是大忠大义之事,而自己呢,在南京受尽指责,郁郁不得志。 “郑公子莫要伤怀,时势造英雄,现如今天下有大乱之势,你若真有本事,自有你争雄逐鹿的机会。”李肇基宽慰说道。 他作势就拉着郑森进屋,因为他已经发现,郑森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的模样,他准备进屋之后,问问郑森是否还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若是无人知晓,当即就劝他一起北上,若是不允,那就是直接拿下了。 可郑森却不进屋去,说道:“我一见你,心里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既钦佩你的人品,又对长崎的事有愧疚.........。” 若说东方商社的实力扩张,郑森还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东方商社与荷兰人签署条约,与广东士绅建立银行,形成利益集团的事,福建郑芝龙尚未完全弄清楚,他郑森远在南京,就更不知道了。 但一听说李肇基参与勤王,更是派遣五千精锐,郑森对他是彻底折服了,此前争斗之心,不忿之心,统统抛之九霄云外了。 “........但今日暂不能把酒言欢,我是代恩师前来相请的,沈大人在东江阁摆了宴席,邀请的都是江南名家,大家在沈大人和我这里听到你的事,都想见你一见。 沈大人的仆役说你忙于海运事,无暇前来。我便自作主张,代表大家相请于你。至于你说的程璧,确是江南豪商,也是忠义善人,我们早有耳闻,他那边自会有人去说。 劳烦李兄收拾一下,莫要辞却,去东江阁一趟。”郑森诚恳相邀。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此前不去,是觉得我就是个粗人,和人家文人墨客说不到一块去,丢了沈大人的人。但有你郑公子作陪,我却是有了易趣相投的。去的,当然去的。 且让我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公子稍候。” 李肇基匆忙进了房间,唐沐随即出现,李肇基对他说:“速速去淮安,办你的差事,郑森的事你休要管了。我自有安排,你的事,是一等一的大事,东方商社能否一飞冲天,你那一关,是必须过的。” “知道了,您身边诸事,我照例安排给长歌,他做事还算稳妥,也值得信任。” 新 第二百六十六章 纵论 唐沐所说的长歌是陈六子的大舅哥,去年陈六子的亲眷已经抵达淡水,而许长歌不愿意来,不想离开故乡。 但听说了东方商社在南洋传开的大名,又知道了自家人在东方商社的影响力,因此和兄弟们匆匆收拾了,前来淡水投奔。 陈六子没有把任何一个安排在自己手下,而是交由李肇基安排,而李肇基也不管年龄大小,能力如何,全部安排自己身边,当成亲随使唤,他就是要看看这些人能力品性如何。 许长歌的几个弟兄里,有人因为手脚不干净被驱逐,也有人因为胆小,只能去柜台工作,也有人主动请缨,上船服役,更有人,虽有些能耐,但自视甚高,被重责。 这许长歌,在李肇基身边几个月,不骄不躁,老实本分,并不因为自己与陈六子的特殊关系而骄傲,也不因为自己年长而轻视后辈,因此李肇基对其非常满意,最终留在了自己身边,悉心培养。 李肇基略作收拾,只是带了四五个亲随,就和郑森去了东江阁,在门口就遇到了许长歌,他扮作商人打扮,装作与李肇基不认识,头前引路,上了二楼,几个亲随就在二楼吃喝,许长歌入席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身上,便不做其他动作,与手下吃用起来。 李肇基明白,事情紧急,来不及控制这东江阁,许长歌和几个弟兄把炸药捆在身上,只要出事,随时可以用这威胁这里的权贵,使他们不敢妄动。 如此安全有了保障,李肇基快意上楼,与郑森携手进了东江阁三楼的包间里。 包间里摆了一桌席面,坐在那里的都是衣着文雅的士大夫,见李肇基进来,众人皆是打量他,沈犹龙则是直接起身,说道:“肇基来了,甚好,甚好。 诸位,这位就是藩军统帅李肇基,他世代经商,在海外颇有威名,麾下精兵锐卒,在广东、琉球,助我良多。这次北上勤王,虽说是琉球藩雇使肇基,但肇基为勤王事,也是尽心尽力呀。” 说着,李肇基已经被让坐于郑森与赵文及之间,而沈犹龙也为其介绍了与会大家,都是江南名流,钱谦益、龚鼎孳.......李肇基看着眼前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感觉这些人气质姿态拿捏的很好,若非是穿越来的,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群道德君子们会去做满清的汉奸走狗。 “李先生,我观你东方旅所部,不乏洋夷、土蛮样貌的人,这些人你是如何聚揽,又如何让他们听从号令,不扰百姓的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谦益当先问向李肇基。 李肇基呵呵一笑:“无外乎八个字,足粮足饷,军纪严明。 这天底下练兵整军,做到这八个字,就算不得精兵,却也不会是鱼腩,是可战之兵。” 钱谦益微微点头,又问:“老夫听大木说起,你并非我大明人士,从你断发剃须,就可以看出来。也不知琉球王使了多少银两,能让你派如此多的兵马助战。 老夫也是代朝廷问问,毕竟琉球国小民穷,日后饷银不继,朝廷也好接续。” “先生这话,说的温风细雨,却是比这东末的北风还要伤人心肝。”李肇基摆出一副要发怒的模样,气呼呼的直接把筷子放在了桌上,他说道:“我是商人不假,但却也不是唯利是图的,这一点,沈大人、郑公子都可为我作证。 琉球王给了佣金,让我部曲出战,这不假,但琉球不过十万之口,能给多少呢?我部北上出战,入卫勤王,却不只是为利,还有一颗拳拳之心。 您说我东方旅中,多有洋夷土蛮,这是不假,但大半士兵还是在各地招募的华人,也有不少闽粤义士。哪怕是那些土蛮,在我麾下,也不只是恩养吃喝,还教习忠义。 李某人确非大明人士,也非大明藩属,对朝廷的忠心,自然谈不上二位,但华人在南洋生活存续,也是假借了大明的赫赫威名,我辈自当有报效之心。 纵然,李某与诸位并非一国,也不侍一主,但诸位与李某,与我社中大半,都是华夏苗裔,炎黄子孙。 我部北上,哪怕不为勤王,也要为我中华驱逐鞑虏。 自古大明就有华夷之辩,在钱先生眼里,李某是夷,但李某流淌中华血液,自认中华,胸膛里这颗心,是为民族救亡图存的心,断非如你所言.......先生言论,不值一辩,不值!” 钱谦益的脸色大为难看,他成名已久,何时被一年轻人这么当众驳斥过,而且对方连读书人都不是,只是一个草芥商贾。但李肇基所言,占尽了大义名分,他又如何分辨。 龚鼎孳问:“李先生,你这话说的过分了些,钱先生也是一片忠心嘛。” 李肇基却没有放过的意思,问道:“龚先生的话,听着有理,但细细一想也未必有道理。 说起对朝廷的忠心,李某是不及诸位万一的,可我这个对朝廷没忠心的,带着五千人北上勤王,诸位有忠心,却也不见带兵入卫呀。” “李先生久在海外,或许不知大明政治。我等都是在野的士大夫,并无领兵之权。”吴梅村笑着说道。 李肇基说:“出兵不行,可以出钱呀。与我东方旅结营相伴的,有一支粤军,便是粤省士绅出资编练的团练,我此次来江南,观江南之富,数倍于粤省,敢问诸位先生,可出资编练民团,为朝廷剿贼御虏了吗?” 见钱谦益要说话,李肇基说:“先生肯定要说,勤王在即,编练民团来不及了。那敢问诸位先生,可愿意为朝廷勤王军捐纳些饷银呢?我想诸位先生肯定是愿意的,但也就三五百两就打发了吧。” 众人一时大为窘迫,因为在李肇基到之前,沈犹龙就已经劝捐,正如李肇基所料,一人三五百两就打发了沈犹龙。 李肇基又说:“出钱不行,那出人总可以吧。诸位都是能写会算的,在军中料理钱粮自是比那些账房还要厉害。当然,诸位年迈体虚,不能久居军中。但诸位都是江南大家,派遣些兄弟子侄,徒子徒孙总归可以吧。 这些人纵然使不得刀枪棍棒,也料理不了钱粮薪饷,在火工那里帮帮厨,淘米洗菜,总归可以吧。 不知道诸位忠诚的先生们是否愿意派遣子侄去吃苦呢?” 钱谦益等人都是大为窘迫,他们只是以为李肇基豪侠仗义,又会领兵打仗,却不曾想还是个口舌伶俐的,说的他们无法应对。龚鼎孳更是后悔,自己何必替钱牧斋出头,人家都说不值一辩了,也就过去了。 郑森却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跪在了钱谦益面前:“恩师,李兄所言虽有不敬,但确有不少道理。他并非明人,也没世受国恩,尚且出兵勤王。咱们都是与国同休的士绅勋贵,如何能落在他后面。 别人学生不愿去说,学生自己愿入军北上,勤王入卫,便是当一小兵,死在闯贼手里,也是不后悔的,请恩师成全。” 自从长崎之事后,郑森在江南行止,都是要钱谦益同意的,这是郑芝龙的安排,郑森不听,便是要回福建由他亲自教育。因此,郑森纵然有从军的打算,也要让钱谦益同意,殊不知,李肇基刚才以言语相逼迫,求的就是这个结果,就算郑森不主动请缨,他也会用激将法。 他会问钱谦益,自家子侄不愿派去军中吃苦,别人家的儿子可愿意派呢。再加上几句‘嘴上全是忠心,心里蝇营狗苟’之类的话,钱牧斋定然会下不来台,郑森也定会上钩。 “好,老夫觉得郑公子不愧是飞黄将军的麒麟儿,好,很好!”龚鼎孳第一个赞赏说道。 吴梅村也说:“嗯,却也让外藩看看,咱们大明王师的忠诚勇敢。” 钱谦益骑虎难下,他可是答应郑芝龙,要看顾好郑森,不让他惹事,但现在郑森要上战场,他如何愿意,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因此说道:“大木,你虽是将门虎子,平日也多读兵书,但终究麾下没有兵马,只身北上,于大局无益呀。 粤军与藩军,多是战力精悍之人,军官经验丰富,沈大人如何会把精兵交由你这初登战阵的人指挥呢? 还是等你父亲整理兵马,你在他军中效力,再北上勤王吧。” 李肇基缓缓说道:“这次粤军与我部北上,骑兵不好运输,因此骑兵只作步兵北来,到了北地,只要采购战马,重组骑兵的。若郑公子愿意出些银钱,购买战马,我可保证,我部能组多少骑兵,郑公子就指挥多少。” “李先生,郑公子是福建郑提督的长子,如何能身陷险地。”钱谦益呵斥道。 李肇基笑嘻嘻说:“自古忠孝不两全嘛,到底忠在前,还是孝在前,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郑森则是说:“恩师,您就答应学生吧。学生身为大明臣子,如何能落外人之后。” “不可,不可,无论如何是不可的。老夫答应你父亲要照顾你的!你下去吧,莫要在这里生事。”想起一些大事,钱谦益斥责郑森说道。 郑森愤然离开,他下了东江阁,气呼呼的冲出门口,刚要上马离开,却是被一婢女唤住,郑森见婢女是柳如是身边的,就跟着去了。 “大木,我在一旁房间听着,是那李肇基故意激将你的。”柳如是说。 “是又如何,我还知道,他是怕我父亲对他不利,故意激我从军,在他身边做人质。”郑森愤然说道。 “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去?” 郑森说:“我就没有忠心吗?我郑森大好男儿,正逢国难,难道不是我从军报国的时候吗?河东君,恩师受我父亲托付,不答应我,难道你也要劝我吗?平日里,您不是总教育我,要做个忠臣吗?” “唉,我便知道,你看破,也是要踏入的。其实我与你又何尝不是一个心思呢,可我只是女流,身不由己。但你既有报国志向,我便帮你吧。” 新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迁都之议 郑森却是未曾想到柳如是竟然是自己的知己,他说道:“我只盼河东君能说服老师,让我从军报国。” “可你的安全,如何保证呢?”柳如是说,她安抚了几句郑森,对他说道:“那李先生说的,我也听的清楚,粤军和藩军都缺战马,是要到了北地,买马再建骑兵的。 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再卖些首饰,给你两万两就是,你若有钱,再凑一些。莫要投军在藩军,而是追随沈大人在侧,你出资买马,协助其组建骑兵,算作亲兵卫队,由你来执掌这支骑兵,自然就有机会报效了。 若你能答应,我担保牧斋先生会允你北上的。” “这是什么道理呢?”郑森问。 柳如是摇摇头:“你自不必要了解,也莫要轻看了牧斋先生,他虽然在野,亦有匡扶社稷之心,你以为,他此次来松江,就只是瞧瞧热闹,看看勤王军过江的盛况吗? 你以为他联络各方,让江南各州府协助沈大人,就只是尽一尽士大夫的忠诚吗?这些都是牧斋先生的大安排,他胸中丘壑,非你可想,你自从军报国,有牧斋先生做你的老师,你又有虎踞一方的父亲,日后必然是响当当的大英雄。 只一点,只有活着,才能享受这一切,你到了战场上,可莫要再急躁孟浪了。” 郑森点头:“多谢河东君。” 东江阁里,李肇基得罪了在场的文人,郑森离开后,自然也就无人愿意再与他说话,李肇基假托营中有事,便即刻离席了,他到了二楼,赵文及也急匆匆追了上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训斥:“你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你知道吗,今日宴请的都是江南大儒,哪个不是士林泰斗,东林翘楚。您怎么能因为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得罪他们? 我知道你担心后方不稳,想激郑森参与勤王军,好拿他做人质,可你就为了这点事,就得罪了江南名流,真是因小失大。” 李肇基哈哈一笑,拉着赵文及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说:“我确实不齿这些人的空谈误国,所以言语激烈了些,可却也不是因小失大。赵先生虽是沈大人西席,但与我相交,至纯至诚。 有些事,我也不必瞒你。先生也看到了,今日到此参加宴会的,除了五梅公沈廷扬外,其余都是没有官职在身的,一群在野的士大夫,就只是来吃吃喝喝吗? 我已经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估计他们也与沈大人提前交涉了,今日前来是定计的。 而我得罪这些人,就是为了让沈大人放心而已,此次勤王北上,天下存亡都寄于沈大人一肩,而勤王军中,粤军与藩军须得相互信任才行,我若是今日不得罪了这些士大夫,怕是北上之后,沈大人就不信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有什么图谋?”赵文及却是听不懂了。 李肇基俯身在赵文及耳边,说了一句话,赵文及直接瞪大眼睛:“你是什么知道?” “就是猜的,不信的话,赵先生回去旁听,他们谈的就是这件事。”李肇基轻笑说道,与赵文及告辞了。 其实李肇基不怕得罪钱谦益这些人,因为他与钱谦益等江南士大夫本就不是一路人。这几年,与广东士绅深入合作之后,李肇基发现,士大夫之中也不是铁板一块,但他处理起其中的关系时候,疏远亲近、友好敌对,就要看对方的身份了。 陈子壮、沈犹龙代表着一批士大夫,他们忠孝仁义,忧心国事,道德高尚,与这些人来往,是要看手段的。一直以来,不论是生丝贸易、水师团练还是练兵勤王,因为陈子壮、沈犹龙的参与,李肇基必须要让自己想办的事符合商社与大明的共同利益,才能得到这些士大夫的支持。 因此,对待他们要小心谨慎,要用心用智。 钱谦益、龚鼎孳又代表着另外一批士大夫,这种人李肇基在广州也有接触,只不过因为一开始有沈犹龙之类实权派的支持,所以类似的士大夫没有展现的空间。 他们突出一个道貌岸然,无耻之尤。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却是阴险狡诈。 但这类士大夫又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不愿涉及实利,田亩、金银、生意,因为平日里要装的志向高洁,所以他们必须远离这些,而能打动他们的,除了名声,就是权柄了。 可后两者,恰恰是李肇基给不出的。因此,李肇基与这些人注定没有共同利益,也就只能敌对了。 而最后一种士大夫就是林渭源、黄莞楼这些人,他们也道貌岸然,但却不会为了名声而放弃实利,甚至因为追求不到名声和权力,只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追逐屙黄之物上,显的市侩而庸俗。 但恰恰这些人是李肇基最好的伙伴,只要拥有共同的利益,只要会有可预见的收入,他们就会选择合作。 因此李肇基在东江阁中直接对钱谦益出言不逊,除了作为穿越者,对这些汉奸叛徒的憎恶之外,主要还是出于实际利益考虑。 赵文及回到了包房之中,若按照他的意思,是要为李肇基辩明一番的,但方才回来之前,李肇基交代了要对他恶语相向,出于对李肇基的信任,他抱拳说道:“诸位先生,让你们见笑了。 李肇基,蛮夷也,不知华夏礼仪,就是凭借一张巧嘴,在这里哗众取宠,也是在下失策,该劝说各位不要请他来的,平添厌恶。” 钱谦益摆摆手:“赵先生莫要理会那厮,小丑罢了,自以为是对弈棋局的国手,其实不过是攥在沈大人手里的一把杀人刀。既是一把刀,锋利就可以,惹不惹人烦,就莫要放在心上。 诸位,今日群贤毕至,还是谈一谈正事吧。云升兄,此次北上勤王,可定下方略了?” “哎呀,勤王是顶天的大事,不瞒牧斋兄和诸位,我在广东,除了与陈子壮还有赵先生商议之外,再无其他人襄赞,广东士绅,蝇营狗苟,动辄以利动人,我实在难言。 今日邀请诸位来,也是想与诸位先生一起,定下勤王大计的。”沈犹龙微笑说道,赵文及仔细打量着沈犹龙,发现自己的东主说话与以往不同了,与江南士大夫一起定勤王大计这种事,他可没有告诉自己。 沈犹龙起身,亲自为所有到场士大夫斟酒,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勤王军自广东而来,或从浙江上岸,我是知道的,没有诸位相助,断不会如此顺利进军。此次北上勤王,钱粮薪饷,就仰仗于诸位了。 只是若仅仅捐纳一二,怕是杯水车薪,还是加些夏税、秋粮,以备不时之需。” 龚鼎孳笑着问:“云升兄说的不时之需指的是什么呢?” 沈犹龙为众人满酒之后,看了看周围,索性说道:“诸位先生,不瞒诸位,此次勤王北上,我虽有粤军在侧,藩军相助。天子又许我总督勤王各部,但一路北上,侦听北地消息,闯贼势力之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而且,东虏也有异动,怕是会借机发难。 纵然到了北地,联合辽镇,也不过几万兵马,如何能与闯贼、东虏对抗呢?勤王之难,便在于缺少精兵锐卒。也不瞒诸位,我深觉勤王救国,事不可为了。” “云升兄的难处,我们也是知道的。所以云升兄有什么办法,但说无妨。”钱谦益微笑说道。 沈犹龙说:“以我所见,以现在局势,兵力对比,保全两京一十三省,已经是千难万难了。强行不可为而为之,我这支勤王军,便是会如同去年秦军出潼关一样,一朝沦丧。 不是我不想担这个担子,实在是这是咱大明最后一支力量了,若是没了,祖宗留下的江山就全没了。 因此,勤王之大计,不在于灭虏剿贼,而在于迎天子南下,迁都南京。” 此言一出,包房之内的人全都是点头的样子,只有赵文及略显惊讶,他是真的一点没想到沈犹龙会定如此大计,虽然此前二人之间,与广东士绅之间都有迁都之议,却不曾想,在须臾之间就要变成现实了。 而这迁都之议,恰恰就是李肇基在他耳边所说的话,赵文及也明白了,刚才李肇基为何如此孟浪。 若是要江南方面供给粮草饷银,沈犹龙该入南京见南京六部,该去见漕运总督、操江总督等封疆大吏,为何要见这些在野的士大夫,就是因为,他们是最支持迁都的。 只要迁都到南京,而且他们还在其中贡献了力量,那么将来入朝为官就是板上钉钉,而且,这些人在朝廷之中本就做官过,而且官职不小,起复之后,那就是直接掌权,便如钱谦益,若是起复,必然是入内阁为相的, 这也是为什么李肇基要与钱谦益浪对,演戏给沈犹龙看的原因。 一旦迁都,钱谦益必入内阁,内阁首相是何人呢?沈犹龙也不过掌握一支粤军而已,而他钱谦益则背靠福建郑芝龙。若是李肇基表现出与钱谦益亲善的模样,沈犹龙必然疑他,此次北上,也就会多有掣肘。 相反,李肇基直接得罪了钱谦益,日后南明朝廷的首辅之争,他就只能属于沈犹龙一派了,沈犹龙只会更加信任他。 “云升兄这话,说的至为在理。自秦军覆灭之后,江南便是有迁都之议,东林之中,也多有支持者。只不过因为此前京城有人反对,此事只能作罢了。 但现如今局势紧张,北方兵马不敌闯贼,已是必然。迁都自然就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是迁都哪里是那么容易迁的呢?”钱谦益微笑说道。 沈犹龙呵呵一笑,说道:“牧斋兄说的没错,迁都之议,在朝廷动议数次,都是不成,纠结各方甚多,而南迁恰逢南风季,而山东河南沦陷,陆路不通,海运艰难。因此我还要一策,请诸位襄赞。 不如请太子南京抚军如何?” 钱谦益一听这话:“怕有人提灵武之事,朝堂不允呀。” 所谓灵武旧事,就是唐朝玄宗时,恰逢国乱,太子李亨在灵武继位,尊奉了玄宗为太上皇,夺取实权,然后收复两京。 但这只不过是钱谦益的说辞罢了,他此言一出,沈犹龙脸色微变,看向钱谦益的眼神之中带了些不善,赵文及心里也对这个江南大儒心生警惕起来。 赵文及心道,李肇基说的没错,这家伙真的就是无耻之尤,国难之时,还党同伐异,争权夺势,这迁都之事八字还没一撇,就争上了首辅之位,先是拉拢李肇基,又故意迁都这件事上给沈犹龙下套。 新 第二百六十八章 商定 迁都这件事,并非是今时今日才提出来的,早在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崇祯就与当时的内阁首辅周延儒商议过南迁,但京城的特权阶层并不同意,于是想方设法给皇帝使绊子。 这些人在京城有田宅仆役,十几代人在京城及左近经营,哪里肯定放弃荣华富贵财产仆役离开了呢?于是他们贿赂国丈周奎,并且告知宫里的张皇后,以‘宗庙陵寝在此’为理由,阻止南迁。 但崇祯依旧做了卓蓓,命令勋贵赵之龙做了南京守备,让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整肃南京军备,速练兵马,务城锐旅,以固根本。 在去年,还委任了天津巡抚疏通海道,并且准备海船,以备不测。 即便在今年初,皇帝依旧和朝臣秘议南迁之事,从路线、接应、资金等无所不谈,当时还定下了太子抚军南京,崇祯留守京城,守中国,守兆民,守陵寝的策略。 只不过,京城特权阶层依旧阻止,安排了兵科给事中说了灵武故事,迫使崇祯做出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方略。 朝廷不愿意南迁的原因有很多,勋贵、京营和诸多官员有田宅资产在京城,轻易不愿意放弃,等知道局势危殆的时候,再想迁都也难了。 而那个时候迁都,要迁移整个京城的特权阶层,靡费浩大,无论内帑还是户部都难以支撑。更有道貌岸然,只会空谈的士大夫以社稷、陵寝为理由阻止,他们占据道德制高点,在大明政治环境中,无人敢反对。 到了崇祯末期,饶是皇帝屡屡换相,重组内阁,已经没有果敢之人来挑起担子了。 比如钱谦益反对太子南京抚军,坚持皇帝迁都,就是想让沈犹龙挑起这个担子来。如此操作,迁都成功了,沈犹龙必然没有好下场,前车之鉴便是陈新甲,受崇祯之命与满清谈和,事情泄露之后,立刻被崇祯抛弃,皇帝为了避免承担责任,杀陈新甲以谢天下,后继内阁成员,再不敢实心任事。 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沈犹龙不想与众人撕破脸,而钱谦益也有些后悔刚才自己太过于急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者呵呵一笑,说道:“诸位,今日只定大略,到底是天子南迁,还是太子抚军,都不是咱们能定的,须得天子乾纲独断才是。” 这老者便是今日宴客的主宾,沈廷扬,人称五梅公。 与在场众人都是江南士大夫,名流大儒不同,沈廷扬是国子监出身,因此日后朝廷南迁,他连进士都不是,也在朝堂争不了什么大官,但在这里,他确实实力最强的,不论是北上勤王,还是南迁大略,都离不开他。 在崇祯中晚期,京杭漕运市场被流寇和建奴切断,因此沈廷扬上开海运,用来在漕运中断的时候以江南粮饷供给京畿。 与其他人的提什么策略都需要朝廷拨款不同,沈廷扬不向朝廷要一分钱,而只是向皇帝求了一个恩典,那就是为朝廷运输粮食的海船上,留出三成的舱位装载商货,而朝廷也不收税。 崇祯很是高兴,同意了他试行海运,结果从淮安出海,海船十几日便是抵达天津,到了崇祯十六年的时候,沈廷扬便是拥有了超过一百艘的大型沙船,而江南海运力量也以其为首,人称沙船帮。 此时的沈廷扬为国子监司业,负责北方的军事物资供应。 沈犹龙定下走海路北上的时候,就是想到要这位族兄出手协助,仅仅是沈廷扬一家,便是拥有每年向北方运输二十万粮米的能力,运力之强,东方商社也是不能比。 有沈廷扬打圆场,钱谦益和沈犹龙放弃相争,开始讨论南迁细则。 在场众人,都需要为这件事保密,目的就是降低迁都的难度,按照众人商议所得,在场所有人先联署一份奏疏,倡请崇祯南迁,但沈犹龙到了京畿,暂不取出,而是视情况而定。 若局势并不紧急,奏疏也就不呈送了,而局势紧急后,再行呈送。 而所谓局势紧急,众人定了一个标准,那就是闯贼攻打京城,或者东虏主力入关,如此两种状况,都可提交奏疏。 最重要的是,哪怕是提交奏疏,也是秘密行事,也就是说哪怕迁都,也就是把朱明皇室接到南京来,至于那些老弱京营、勋贵文官的,全都不管,这些人若也到了南京,岂不是让赞画此时的江南名流们没有官位? 甚至有人暗示,必要的时候,沈犹龙应该下决心,把皇帝或者太子抢出来,保住大明正统。 显然,从头到尾,这迁都之议就是充斥着一种党争的味道,这哪里是大明迁都,这是重组朝堂,只要成功,与会者无一不是鸡犬升天。 赵文及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感觉这迁都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项,但其中暗含的党争味道就不是他喜欢的了,哪怕是以忠诚实干闻名的沈犹龙,也不能免俗,要借助这股力量,成为大明下一任首辅大臣。 而若是成功,将来的南京朝廷,就是东林党一家独大,赵文及不知道这天下将会走向何方,他只觉得,不行王道正途,大明前途未卜。 赵文及越想越是愁苦,等离开东江阁后,他提着一壶酒,踉跄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松江繁华,夜晚华灯初放,依旧是不夜之城,想到北地已经打成一片白地,饿殍遍野,赵文及更觉天下不公,一个踉跄,他摔在地上,酒壶破了,狼狈异常。 “赵先生,何故这么折磨自己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赵文及的身后,把他搀扶起来,正是李肇基。 赵文及眼睛通红,说道:“李肇基......你全都猜对了,他们就是要迁都,要夺权,要篡取大明........。” 李肇基呵呵一笑:“这群人聚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呢?先生听过,见过,也就该放下忘了,就像在琉球时,做些自己应该做的,又能做的事。” “我能做什么?我现在只想归隐,再不问世事。这时间,腌臜之事太多了,太多了。”赵文及已经是失望到了极致。 李肇基说:“先生可否告诉我,除了谈迁都,他们还谈了什么?” “什么,还能谈什么呢?”赵文及不解。 李肇基直接说:“有没有谈另立新君的事?” “敢!”赵文及一时如同吃了炸药一样,他拱手在头顶:“天子健在,谁敢另立?” 李肇基微微点头,他在东江阁外等待许久,就是为的这个目的,知道之后,他很是满意。 与他猜测的一样,哪怕是江南士大夫也知道北方局势败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想不到崇祯皇帝会这么快把自己吊死的煤山之上。 “肇基,你是不是又猜到了什么?”赵文及问。 李肇基呵呵一笑,连连摆手:“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猜到那许多呢?先生刚才说归隐,是铁定了心,还只是说说而已。” “你说呢?”赵文及问。 李肇基说:“以我看,沈大人虽无于少保那等大才,但忠诚可靠,纵然与钱牧斋这等无耻之徒合作,多半也是为了大明。 就算为了追逐名利,他做首辅,也好过别人去做。先生日后辅佐沈大人,也可借其权柄,实现自己的志向,若是归隐,就再不能兼济天下,只能独善其身了。” “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去你社中做事。”赵文及瘫软在地上,淡淡说道。 李肇基却是大笑几声:“我何德何能啊,哪里敢奢求先生这样的大才相助?” 赵文及看着李肇基的眼睛,说道:“你的图谋也是不小,莫要以为无人知道,我与沈大人,都是知道的。就比如这一次,你率东方旅入卫勤王,比之陈平等大明将军都要积极,这是为何,我二人就琢磨不透。” “我就是想博取义名罢了,一直以来说要北援,一开始我就把敌人定在东虏身上,是闯贼进军京城,才改为勤王的。但勤王后呢?不论保卫京城还是迁都南京,都免不了和东虏一战。 我军便可以进攻辽东了,我以商社所有资源,整为一旅精兵,若是不进行征讨,怎么回本? 天下万事万物,唯有军队是属貔貅的,吞下去再多金银,也产不出一丝利润,想要回本,就只有抢劫。 唯有抢东虏,既有所获,又博取义名,岂不两全其美。”李肇基笑着说道。 赵文及提醒说:“肇基,东虏起于关外,朝廷数十年不能奈何,反让其做大,其兵必然精,其军必然强,你这一旅新军,可未必是对手,贸然攻略,无异于羊入虎口。” 李肇基嘿嘿一笑,说道:“东虏剽悍耐战,自然不容易打,但朝,鲜已为东虏奴仆,民多富庶但军力孱弱,对我来说,可是一头大肥羊啊。” 赵文及摇摇头:“又是这种话,听起来有十足的道理,实施起来却又旁逸斜出。当初你力主广东建立团练时,我们也只是以为你要剿灭四姓,取而代之,但现在呢? 你联络士绅,自成一体,便是沈大人也奈何你不得了。 算了,我也不猜了,我不过是一庸碌之人,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百姓做点实事了。但你不同,你志向高远,又有大才,或许你能做出更大的一番伟业来。” “是吗,那就谢您吉言,若真有那么一天,先生就请改换门庭,辅佐我成就伟业吧。”李肇基哈哈大笑,转身离开了。 赵文及看着李肇基潇洒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自语说道:“大争之世,必有妖孽,李肇基,你是那个妖孽吗?” “赵先生,赵先生,您怎么在这里呀?”松宝扶起赵文及,说道:“老爷请您去呢,我们四处找您。” 等到了沈犹龙的书房里,沈犹龙问:“赵先生,你似乎精神不太好啊。” “今日秘议,可为完全之策,东翁若勤王成功,则必然入阁为相,若是退而求其次,迁都南京,也会有拥立之功,执掌内阁也是必然。学生想到这里,心里开怀,多饮了几杯。”赵文及说。 沈犹龙叹气说道:“迁都之议,也就是个谋略,为的就是让江南士绅加税,好供给勤王大军所用。首辅不首辅的,老夫倒是不奢求。” 第二百六十九章 相见 赵文及呵呵一笑,并不拆穿,若只是为了让江南士绅筹措粮饷,这件事大可不必瞒着自己。 “刚才先生为何不声不响出了东江阁?”沈犹龙问。 赵文及说:“也不是不声不响,而是看到李肇基和他的随从在左近出没,便是前去问问,省的这厮起了什么歹心,对那些江南大儒不利,坏了东翁的方略。” “哦,是吗,想来李肇基也没这个胆子。先生,迁都之事,你没说给他吧。”沈犹龙问。 “如此机密大事,学生怎么会说给这些外人听呢。东翁也今日也看到了,李肇基在宴席上对钱谦益言辞激烈,其实就想激将郑森去勤王,好做他的人质,以保全他淡水基业。 虽说做派上无礼了些,但也与江南大儒们交恶,学生看那钱谦益,对李肇基有拉拢的意思,今日有这么一遭,怕日后二人就不会亲近了。”赵文及微笑说道。 沈犹龙摆摆手:“却也不尽然,粤军终究势单,李肇基的东方旅颇为能战,他本人又有将帅之才,此次勤王,我还要仰仗他。不能因为几句冲突的话,就断定钱谦益与他不会有来往。 终究这群人握着江南财税,咱们又给不出李肇基想要的银两,日后还说不定会如何。 所以,对李肇基你我都不要苛责,东江阁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等郑森从军后,我差遣他身边去,算是给他个面子,李肇基何其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哦,东翁认定郑森会勤王吗?看钱谦益如此回护,似受了郑芝龙重托呀。”赵文及说。 沈犹龙笑了:“此次北上勤王,多半是要迁都的。等天子移陛南京,钱谦益必然仰仗福建之势,既是要迁都,勤王北上就不会大打,他钱谦益若不许郑森参与,那在郑芝龙眼里就是坏他儿子前途了。 刚才已经确定迁都诸事,相信钱谦益也会同意郑森勤王的,好让他立些战功,用李肇基的话来说,就是镀金。” “钱谦益多半是竹篮打水,只要东翁您成为首辅,郑芝龙自然在您麾下效力呀。”赵文及说道,他笑着说:“钱谦益不过是做了郑森的老师,而您对他郑芝龙可也有旧,两相之间,也不吃亏。” “但愿如此吧。”沈犹龙叹气说。 几日后,宁远城。 “伯爷,觉华岛传来消息,说总督勤王事的沈犹龙到了,一共四艘船,带来了四百精兵,一上岛就接管了当地的水师和防卫,做事倒是直接。”夏国相看着躺在软塌上享受婢女揉腿的吴三桂,笑着说道。 吴三桂笑了笑:“丑媳妇早晚见公婆,这一遭是免不了的。” “说起来,那个东方商社的刘利也送来消息,说他们大掌柜李肇基到了,想见见您,最好私下见面,别让旁人知道。”夏国相又说。 吴三桂闻言,微微点头:“有意思,这件事越发有意思了。” “那卑职该怎么安排?” 吴三桂说:“总督沈大人自然是好好安顿,只是我不见他,就说我去了前线,先让他歇息两日再说,倒是那李肇基,可以见一见。” 夏国相点头:“好,那卑职就去安排了。” 宁远城外的官道已经用黄土铺垫过了,又用石碾子碾过,撒了清水,显的一尘不染,在城门口,有一队骑兵列队两边,远远的就奔向了刚刚上岸不久的沈犹龙一行。 沈犹龙只带了一行二十余人登岸,在长亭之下等待,远远的看到有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松宝嘟囔说道:“老爷,这个吴三桂好生无礼,让您等了半个时辰,才来迎接。” 沈犹龙淡淡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若是不习惯就回船上去,日后有你受的。” 这支骑兵有四五百骑,人马俱甲胄,手持长矛,宛若钢铁城墙在移动,骑兵群中有一人手持一杆大旗,上书平西伯三个字,人如虎,马如龙,疾驰而来,到了地方,为首一人下马,问道:“敢问可是沈犹龙沈大人?” “正是下官,平西伯.......。”到底吴三桂已经是超品的伯爵,纵然文贵武贱,但朝廷的礼仪,沈犹龙还是不敢偏废的,当即就要行礼。 “大人误会了,卑职并非平西伯,而是辽东镇.......。”夏国相就要介绍自己,沈犹龙顿感羞辱问道:“平西伯何在,为何不来接洽?” 夏国相早准备了言辞,说道:“回总督大人的话,平西伯不在宁远城,但因为东虏就在侧近,为了避免东虏趁宁远空虚欺近劫掠,所以特留旗纛在宁远,而伯爷本人则是去了山海关,安排勤王事,卑职已经派骑兵前去通报,相信伯爷不日就会回来。” “原来是这样,平西伯一人关系我京城安危,却身体力行,实在难得,本官在宁远等他两日也是无妨。”沈犹龙收敛了威严,说道。 夏国相说:“多谢总督大人原宥,请上马车,随卑职入城,府中已经准备了便宴,为您洗尘。” 沈犹龙随夏国相一起进入宁远,发现这里已经是乱糟糟的模样,到处都是车马兵丁,出入者甚多,吴三桂的总兵府却是模样依旧,里面亭台楼阁,气氛静谧,沈犹龙见过,发现总兵府的奢华,在江南也是罕见,心道吴家经营辽东多年,积攒果然很多,但这些金银原本应该用在军队,却被吴三桂用于私人享受了。 只不过,沈犹龙并未多言,而是安然接受了夏国相的代为招待,婢女们流水一般送上酒菜,而歌姬则是奏乐起来。 夏国相介绍上来的菜肴,沈犹龙感觉非常精妙,酒水也极为罕见,都是上佳之选。 “夏将军,平西伯现在山海关吗,若本官直接去见,你可否安排?”沈犹龙问。 夏国相连忙说道:“这怕是不妥,前有大人派遣的联络船来,送来消息说是您要来督师,平西伯便是安排了人在宁远相候,也吩咐了,只要您来,他立刻赶来拜见。 您若是去山海关,若两相错过了,怕是拖延的时日更多。” 沈犹龙微微点头,夏国相又问:“总督大人前来督师,我们辽镇自当全力配合,只是现在关内局势不稳,闯贼逼近京城,不知总督大人有何方略,若卑职可以做的,可预先准备起来。” “天子已经下令,辽镇撤退回关内,本官此次前来,优先处理此事,着本地官府协同办理,而勤王粤军和藩军,也会在月内抵达,视局势发展和军队集结,再说进讨之事。”沈犹龙当即说道。 夏国相脸色微变,心道这个沈犹龙果然难缠,一上来就是抓住了辽镇的关键。 辽镇自辽人守辽土开始,便是自成一体,想要打破,关键不在兵,而在民,沈犹龙就是先让辽民迁移进关内,辽镇就成了无根浮萍,好任其拿捏。 但沈犹龙却不知道,吴三桂早就想办法对付了他,接下来好几天时间,沈犹龙都是没有见到吴三桂,只是夏国相和辽镇将领前来接待,每个人都设宴款待,辽镇将领纷纷作陪,款待十分用心。 每次宴席结束,诸将都会赠予厚礼,皆是贵重毛皮、参茸之物,在大明都是贵重东西。 而沈犹龙招诸将军议,将领们也从不拖延,纷纷参加,但只要军议起来,内容就由不得沈犹龙了。 沈犹龙每次提出迁移、整军之事,将领们一个个就变成要债的,这也缺钱,那也缺饷,无粮无饷,概不能从。 三日后,沈犹龙送走了一批客人,愤愤率了茶杯,说道:“吴三桂这厮,是在和老夫耍手段。” 赵文及点头:“学生也看出来了,他就是要抻着您,说不定他早就回来,亦或者根本就没走,就想看您有什么底牌。他这是拥兵自重,仗势欺人。” 沈犹龙说:“但勤王之事,断不能缺他,先生可有妙计。” 赵文及微微一笑,说道:“学生确实有个法子,但有些......。” “先生直接说来听听。” 赵文及说:“不如让李肇基私下求见吴三桂,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李肇基是藩军,既不是您的嫡系,也非朝廷王师,吴三桂对他并不了解。而这几日,率先抵达觉华岛的就是东方旅,相信其军势军威,辽镇也是知道了,吴三桂或许不想见您,但一定愿意见他。” 沈犹龙微微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李肇基颇有交际之能,又多谋善思,对付吴三桂正好。哪怕二人交恶,对大局也无不利之处,如此安排,颇有妙处,请先生去安排吧。” 赵文及点头:“学生自当领命。” 觉华岛。 李肇基在船上详细准备着前去面见吴三桂的礼物,从甲胄、火枪,再到宝刀蕃货,一应俱全。 虽说钱谦益和吴三桂都是数得着大汉奸,但李肇基对这二人的态度可完全不同。钱谦益无用,为敌也是无所谓,可吴三桂手握重兵,身处高位,虎踞辽西,与他接下来的布置有大用处,因此李肇基不论心里多痛恨,还是要认真结交的。 “大掌柜,夏国相来了,说是要见您。”刘利来到李肇基身边,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刘利说:“说来也奇怪,今天早上,赵先生说让您去求见平西伯,而现在夏国相又来了,估计也是请您的,这双方有什么打算呢?” 新 第二百七十章 狼狈为奸 自从北援变成勤王,李肇基出入大明腹地之后,他发现,自己一下成了香饽饽。 究其原因就在于东方旅这支军队的本质,无论是东番军,还是琉球外藩军,本质上,这支军队之于大明来说就是雇佣军。雇佣军是没有政治立场的,而且有两个特点,一是,有奶就是娘,二是墙头草。 钱谦益自认为对江南财税有影响力,所以想拉拢李肇基,而吴三桂则是现在明军之中最强一支,觉得有机会拉拢李肇基让他朝着自己这方面倒。 “你莫要管这些无用的,立刻前往登州,协助军队处理情报和后勤事务。”李肇基对刘利说道。 刘利要做两件事,一件就是为骑兵采买战马,另一件事就是利用登州是北方海运贸易的集散地,通过商人打探各种情报。包括大顺和满清的情报,虽然未必得到及时可靠的情报,但李肇基总需要一些资料进行印证。 夏国相府。 吴三桂用自己的府邸招待了沈犹龙,他本人就躲在了夏国相的府邸,在客厅里,吴三桂坐于主位,听的夏国相说着此次觉华岛之行的结果。 “半个时辰内,李肇基就会到。卑职已经见过他了,看起来身材高大,颇有些气度,不像是寻常的生意人。说话倒也和气,却不是很懂规矩的样子,或许到了会冲撞了伯爷。 不过看他为您准备了许多礼物,看起来倒是诚心相交。”夏国相一桩桩一件件的奏报。 吴三桂说:“你上岛去,可去看了他麾下的那支藩军?” 夏国相立刻说道:“看了看了,可不光是看,李肇基还安排了自己的身边的亲将为卑职演示了军械,他们的鸟铳打的很好,卑职亲眼见有人在二百步外打中了一张八仙桌。 他们还有一种小型红夷炮,颇为轻便,威力也是不差,称之为野战炮。说起来,这样一支军队,卑职还从未见过,几乎全员装备火器,看起来和东虏那边的乌真超哈差不多,但也有不同。 对了,李肇基麾下甲胄很少,卑职所见其铳炮手都不配甲。” “你可看出这支军队来历?”吴三桂听了夏国相的话,又是问道。 夏国相呵呵一笑,说道:“伯爷,也未必需要看。李肇基和他麾下对咱们并没有多少隐瞒,喜欢看就看,想问什么,人家就回答什么,倒是没有要欺瞒的意思,至于说的是否是真话,就看咱们自行判断。” “好,看起来李肇基确实要与本伯交好。你且说说这东方旅.......。”吴三桂说。 夏国相说:“回伯爷的话,这东方旅号称琉球外藩军,实际军中不见琉球兵,李肇基亲将说,只有二百琉球人装点门面,却还未抵达。 此军名叫东方旅,完全是李肇基私军,从军队组建装备到出兵打仗费用,都与朝廷无涉,名义上是为剿贼御虏仗义出兵,实际上李肇基或许有其他图谋,亦或者在沈犹龙那里得到其他好处。 现到的东方旅有四百人,规模不大,但也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这支军队没有骑兵,以铳炮装备为主。其装备与咱们大明王师大不相同,与东虏鞑子也不同,其军阵变幻,指挥方式,也有不同。 这些人断发剃须........。” “断发?”吴三桂忽然打断了夏国相。 夏国相连忙说:“是,断发,但和东虏鞑子不一样,李肇基也断发,他们把头发裁短,越有一寸长,但都有军帽,倒也看不大出来。看其相貌,里面大明人士居多,卑职听其说话口音,多是粤人,有些索性就是出自粤省军户。 除却明人之外,就是南洋土蛮,这些土蛮肤色较咱们来说深了些,脸上身上多有刺青,看起来颇为剽悍,但在军中,令行禁止,与明国人没有什么区别。 再者就是一些洋夷,样貌和我们大不一样。” 吴三桂微微点头:“你对李肇基怎么看?” 夏国相说:“从东方旅人员构成来看,李肇基和沈犹龙交情匪浅,咱们可要小心应对才是。” 吴三桂呵呵一笑:“却也不尽然,本伯倒是觉得,李肇基这人有趣的很,且看他到了之后说什么吧。” 二人说着有关东方商社的事,就听外面亲兵传报,说东方商社李肇基来了。 一时间,夏国相府上很忙碌,因为李肇基雇佣了二十多挑夫,把大量的礼品抬进了夏国相的府上,那气势,就跟某个大户人家女儿出嫁一样,而且礼品是直接抬到内院的,吴三桂和夏国相二人以为这是东番的礼数,人家又是送礼来,也就没有制止。 “平西伯,初次相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李肇基来到了堂内,见到了吴三桂。 吴三桂此时正当壮年,颇有仪态,李肇基仔细打量,发现这厮的模样倒是唬人,颇有点正派模样,看不出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但这种相貌也就能骗骗别人,骗不了李肇基。 一时间,堂内的气氛颇为有些古怪,李肇基只是欠了欠身子,并未行礼,让众人有些不适应。要知道,自从吴三桂成为了平西伯,那就是大明勋贵了,就是大明官员将领见了,也是不能失仪的。 “呔,你这人,好生不知礼数,见了伯爷,为何不下跪。”有亲兵呵斥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在下来自海外,在我们那里,礼数全在礼物上,不在跪拜磕头上。” 说着,李肇基直接递上了礼单,吴三桂打开一看,上面所列的都是重礼,有红夷炮四门,松江布四百匹,上等茶叶二十箱,光是这几样,就足以让他满意了。吴三桂脸上堆满了笑意,对亲兵说道:“何故对本伯的客人使蛮,还不速速退下,莫要叫人以为咱们主大欺客。” 吴三桂原本就有拉拢李肇基的意思,拉着他坐在椅子上,说道:“李先生,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了,果然名不虚传,豪爽义气,甚合我意,来来,请喝茶。” “多谢平西伯厚爱,在下却之不恭了。”李肇基落座,微笑回应。 “我也不知你们那边的礼数,李先生在沈大人那边如何,在这里也就如何,松快些,脱略些也是无妨。”吴三桂摆出了心胸宽阔的样子。 李肇基说:“平西伯,在下此次来,有个目的,一来是结交您这样一位大明的擎天柱石。二来就是为勤王大事,进军方略上,想和平西伯探讨一二。” “哎呀,李先生是个直率人。你这么说,本伯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现如今我虽然受封伯爵,但勤王之事却是全权由总督沈大人负责,而沈大人对天子忠心耿耿,却不知道关内情况,想要让我部立刻进关,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辽镇上下都在回迁关内,军心动荡,本伯是夹在中间了,上,应付不了沈大人的命令,对下又受到麾下士卒的胁迫。实在是两头不讨好,不得已躲在夏国相府上,不敢去见沈大人。 只是,躲的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呀.......。”吴三桂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似乎不是他不愿意勤王,而是受形势逼迫。 他在李肇基面前大吐了一番苦水,说道:“李先生,你是海上豪雄,用兵作战,颇有章法。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是怎么想的。” 李肇基长叹一声:“若是这世间有一个人知道平西伯的难处,必然就是我了,平西伯还是躲一躲,我是连躲都躲不开的。沈大人虽说在宁远,但每日都问觉华岛运兵事,让我报告今日到了几艘船,来了多少兵,粤军和藩军主力何时集结何时可以出战。 弄的我是焦头烂额啊,若只是催也就罢了,这沈大人.........。” 说到这里,李肇基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的看向周边,吴三桂摆摆手,让亲兵婢女全都退下,只留夏国相在一旁,他说道:“李先生,这里再无旁人了,你说什么,入我二人之耳,绝不让第四个人知晓。” 李肇基摆出一副鼓起勇气的模样,压低了声音说道:“平西伯,别看天子委任沈犹龙总督勤王事,别看他在粤省抚瑶剿贼的,其实他根本就不知兵!和朝堂那些袖手空谈的士大夫没什么区别。 在下现在全部身家压在这勤王事上,是日日担心,生怕因为沈犹龙的轻忽冒进,把大家给害了啊。” “是吗,沈大人颇有军功呀。” 李肇基说:“平西伯久居辽地,不知道南方事。沈犹龙平定八排瑶乱,靠的是抚,不是打,先接了几仗,都是败了。而剿灭四姓海盗,靠的是我东方商社船坚炮利,陆师发挥不多,真正用兵,还是他麾下亲将陈平指挥。 咱们沈大人,招抚安堵,那是一把好手,真要用兵.......唉,不提也罢。 就比如这一次,粤军和藩军都没有到,尚未与辽镇形成合力,贸然进军,与闯贼主力决战,这不是冒进吗?更何况,东虏虎视眈眈,在我军侧后,万一同时发难,这大明朝最后一副家底就全都折在山海关内了。 就算要进军,让辽镇回迁关内做什么?这不是破釜沉舟吗,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如此安排,闯贼势大,东虏在侧,如今紧张之下,是算败不算胜的,辽镇若是回迁了关内了,大军失了根基,别说失败,就是前锋受挫,都有可能一败涂地。” 李肇基这话说的大胆,但却是确确实实的说到了吴三桂的心坎里,他也不想放弃辽西家业的,现如今李肇基把话说明白,比他的态度还激进,他如何不喜欢呢? 吴三桂与夏国相相视一眼,纷纷点头,都觉得李肇基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吴三桂说道:“以李先生所见,该当如何呢?抗命是肯定不成的,沈大人总督勤王大军,是天子的旨意。” “抗命自然不成,沈大人是上官,咱们仰人鼻息,日后也要在他麾下效力,轻易不可得罪。”李肇基搓搓手,说道:“但却可以好好操作一番。 以我所见,平西伯可把关内的局势说的再危险一些,反正粤军和藩军新至,对本地局势掌握不了,关内局势如何,天子现在何在,还不是您说了算吗?” 吴三桂说:“可要是说的再紧张了,岂不是沈大人更会催促进军。” “那是自然,索性就依他所言,进军讨贼,但进军未必就能取胜呀,辽镇回迁未完,粤军藩军主力未到,轻兵冒进,失败在所难免,一旦失败了.......。”李肇基说了一半,就不必再说,这二人何其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呢? 新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顺的实力 夏国相点点头,主动说:“伯爷,这勤王须得从速,咱们轻兵冒进,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子。而遭遇闯贼主力,师老兵疲,兵力薄弱,亦不稀奇。 前锋兵马,进行整顿,集结主力,徐徐缓进,这也是用兵之法。 怎么说,咱们都说的过去。卑职以为,李先生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吴三桂捏着呼吸,认真思索,过了一会问道:“可若是演这么一遭后,总要入关的,届时该当如何呢?” 夏国相无法回答,正如吴三桂说的那样,这个办法也就能拖延一时,半个月二十天的,并不解决根本。 于是二人同时看向了李肇基,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平西伯,说句犯忌讳的话,你不以为,当真是能打过流贼,勤王救驾吧。” “这......天下精兵汇聚,我大明........。”吴三桂原本是有信心的,因为他一直轻视流贼,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么些年一直来关外和东虏作战,辽镇和流贼作战已经是九年前祖宽率三千精骑入关了。 吴三桂意识到,自己对闯贼实力的了解,非常薄弱。但他也知道,闯贼已经不是九年前的闯贼了。 毕竟三年前,闯贼还是流贼,四处流窜。战阵取胜容易,搜缴覆灭很难。但三年里,闯贼先后占据中原和三边,如今横扫华北,已经变成了正规军,不能以流贼视之了。 由此,吴三桂抱拳说道:“李先生,你若知道闯贼内情,可否为我们辽镇剖析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在下经商多年,天南海北都有朋友,对闯贼实力也有些了解。” “说的是,说的是。”夏国相忽然想起一件事,高声称是,见吴三桂不解,他对吴三桂说道:“伯爷,前几日我与几个镇将去沈大人那里军议,沈大人说起一事,说去年十月的时候,粤军新建,谈及北地局势,李先生便是已经知道逆贼李自成要僭越称帝了,还知其在新年初一称帝,国号为顺。 若非李先生在闯贼内部没有得力之人,哪里会知道这些。” 吴三桂一听这话,更是对李肇基多了些信服。 吴三桂说:“先生,事关咱们成败存亡,烦请不吝赐教。” 李肇基摆摆手:“伯爷万不可如此,李某也就是道听途说一些,信与不信,全凭二位自行判断。” 李肇基越是谦虚,吴三桂越是急迫,而李肇基也不藏私,把李自成所部实力告知于吴三桂。 按照历史记载,李自成完成了横扫华北和九边之后,实力已经不可小觑,其军队分为两种,一种就是被其成为‘老本’的本部兵马,这些兵马或是积年老贼,或是中前期收纳的官军或者其他流寇,战斗力不俗。 而这些兵马加起来,约有十八万到十九万的规模,当然,顺军此时南北皆敌,因此并非全部兵马都在京城周边。 袁宗第所部两万人在湖广刚刚击败了左良玉,北上河南镇压叛乱,在陕甘、河南等地留守有五六万人。 从山西一路征讨到京城,李自成在山西、河南、直隶都安排了人马驻守,约有一万六千人,在九边的宣府、大同等新降之地留守两万兵马。 如此林林总总算起来,顺军在京城左近兵马约有八万人左右,虽然一路征讨,很多明军投降,但多就地安置,随李自成进驻京畿的,只有宣、大的少量骑兵。 而大明一方了,辽镇吴三桂和高第加起来有四万多兵马,本地士绅组织了两万多乡勇,就算粤军和藩军全都到了,算上乡勇,也不过就是兵力对比一比一。 更何况,闯贼拥有西北和中原,有后方粮饷支援,而勤王军全部靠海运,如今正是三月换风的季节,海运根本就不牢靠。 李肇基告诉吴三桂的这样,都是历史史实,却也让吴三桂大为出乎意料,他是实在没想到,短短几年光景,闯贼竟然有了这种规模了,实力可不是不可小觑,简直就是远胜于己方了。 听了李肇基的话,吴三桂和夏国相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吴三桂左思右想,说道:“闯贼势大,勤王之事......或要重新定计。” 李肇基嘿嘿一笑,心道吴三桂果然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一听闯贼实力这么强,立刻就没有了与其作战的心思。 李肇基说:“若是平西伯所部不入关,怕是在朝廷那里交代不过去吧。” “先生有什么良策呢?”吴三桂经李肇基这么已提醒,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成竹在胸的模样,立刻请教起来。 李肇基抱拳说道:“两位,接下来说的话,二位要是说出去,我是死不承认的。” “放心就是,你我现在可是同进退,共富贵呀。”吴三桂说。 吴三桂是第一次见李肇基,亲近和信任是谈不上的,之所以如此愿意相信李肇基所说,是因为双方之间有着共同的利益。吴三桂不想放弃多年经营的辽西产业,而李肇基也不想入关让军队有所损伤,双方目的是相同的。 李肇基说:“平西伯,以我所见,勤王是要做的,可这京城却未必守的住了。 咱们可是面临东西两面夹击,打退了闯贼,难道还能击败东虏吗?东虏若是听说关内大变,可不会坐视不理吧。” “那是自然,东虏一向喜欢投机取巧。”吴三桂立刻附和说道。但他显然也发觉了李肇基话里的真意,说道:“李先生的意思是,出兵勤王,只为救驾,把天子救出来.......可要是这么做,那岂不是坐看中原沦陷,而........。” 吴三桂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一点,关于闯贼的实力,李肇基可以告诉自己,也可以告诉沈犹龙,若沈犹龙都知道了,那岂不是早有准备了。吴三桂惊呼:“莫非沈大人也只是为了救天子出城,然后迁都江南?” “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只不过如此大事,沈大人可没有告诉我,他在江南密会了许多在野的士大夫,或许谈的就是这件事。因此,我说就是这计划,平西伯未必信,但您可以试一试。”李肇基说。 “怎么个试法?” 李肇基说:“等出兵入关,你便提出救驾迁都提议,若沈大人真的这么想,他会如何回答呢?” 吴三桂细细一想,直接说道:“他会概不承认,反而申饬于我。他或许只是想当太公望,但绝对不会给我当曹孟德的机会。” 李肇基打了个响指:“正是这个道理。” 所谓太公望,就是姜子牙,其辅佐君主成就一番伟业,是忠臣们的榜样。 无论沈犹龙想不想当姜子牙,吴三桂手握重兵,他绝对不会给他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因此断不会承认迁都之事。 四日后,河北昌黎。 “燕山长如蛇,千里限夷汉。” 越过山海关之后,沈犹龙的视野里充斥了蜿蜒千里的燕山山脉,他忍不住吟诵起苏东坡的诗句来。 燕山山脉在北,西北东南走向,辽镇兵马则是行走在华北平原上,广袤的平原与和缓的土丘是前锋行进主要的地形,在东面的沿海地带,则是大片的芦苇荡,更远是黑色的渤海,地里的小麦正在茁壮成长,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 沈犹龙看到吴三桂在远处与一群骑兵在说话,打马赶了过去,发现那群骑兵都是一人双马,多数辫发,身材矮桩,配备弓箭、骨朵,正是鞑虏的打扮。沈犹龙说道:“平西伯,这就是你麾下胡骑吧。” 吴三桂点点头:“正是,这些蒙古义从骑术了得,以其为斥候,在前侦查,最是得当。 沈大人,您可莫要怪我胆小,实在是这关内地势平坦,闯贼扫掠九边,骑兵不少,若不散开斥候,遭遇突袭,那是便是大祸事。” 沈犹龙轻轻摆手,对具体安排并不点评,从宁远出兵之后,这三千精骑一路西进,沈犹龙也曾置喙军中事务,结果遭遇了辽镇将领的嘲讽和白眼,让沈犹龙知道,他对军中实务了解太少,妄加评断,惹人非议,反而降低了勤王速度。 而他再看那些胡骑,已经分成了两行,一排松散横队在前,一排纵队在后,既可以尽可能的搜索警戒,又可以相互支援。 骑兵在平原村落行进,连缰绳都不用控制,如履平地,让沈犹龙忍不住赞叹。 沈犹龙正要称赞吴三桂练兵有方的时候,就听到一声破风声,那是哨箭发出的,紧接着,一个村落之后,十余骑兵奔驰而出,向着西北方向飞驰,为首一人背后有一旗,上书一个唐字。 而沈犹龙亲眼看到,后面的纵队立刻疾驰而上,身姿矫健的骑兵俯身在马总之后,取出弓箭追击,一路追杀,骑射连连,靠的近了,拿出骨朵、投矛,十余敌骑片刻之间就有大半落马,为首一人也被一名胡骑敲碎了肩膀,擒到了吴三桂与沈犹龙面前。 “主子,这厮身上两层甲,怪不得奴才射不死他。”胡骑把几个活着的俘虏扔在地上,外面一层罩甲,里面还一层锁子甲。 而马背上还搜检出了三眼铳等火器,吴三桂当即重赏了胡骑。 沈犹龙叫来亲兵与吴三桂的手下一起去审。 吴三桂听了一会,皱眉说道:“沈大人,情况下有些不对啊。” “哪里不对?”沈犹龙问。 “你听俘虏的喊叫,似是本地口音。而闯贼多是陕甘河南人呀。”吴三桂说。 不多时,吴国贵带人来到吴三桂面前,说道:“伯爷,沈大人,问清楚了。这些不是闯贼,是唐通所部。” “哎呀,竟是和友军冲突了。唐通也是勤王一部呀。”沈犹龙说。 沈犹龙从京城兵部得到的消息显示,京城周边各镇,唐通部最是能打,他总督勤王,应该重要的。 吴国贵说:“算不上了,大人。这些丘八说,唐通投了闯逆,已经做了贼了。” “当真!”吴三桂和沈犹龙脸色微变,吴三桂更是抓起地上的俘虏,亲口问了几句,立时瞳孔放大。 吴国贵又说:“这些俘虏说,闯贼兵马很多,怕是有二十万人,已经过了居庸关,直趋京城了。” 吴三桂闻言,立刻进入状态,他示意吴国贵退下,低声说:“总督大人,闯贼势力之大,远超朝廷所言。这勤王方略,怕是要变一变了。咱们应该以精骑速度入京,救出皇驾,暂避山海关呀。” 新 第二百七十二章 败退 沈犹龙一听这话,眼睛里闪过了一些狐疑,他问:“平西伯,救出天子,暂避山海,接下来如何?” 吴三桂压低声音说:“就要看时局发展了,若是能大破闯贼,自然是拥天子回京,可若是不能敌,也只能是迁都南京,以图日后重整河山了。” “断然不可!”沈犹龙大声说道。 这虽然是他的计划,但现如今粤军藩军都是不在,唐通都降了闯贼,可以依靠的力量就只有吴三桂,这厮可没有什么赤胆忠心,沈犹龙担心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了朝堂。 吴三桂立刻低头,心中却是冷笑,李肇基猜的果然没错,沈犹龙就是为救驾迁都,但不想让自己知道,更不想让自己主导。 用自己却防着自己,不愧是个文人士大夫,长的不咋地,想的还挺美。 “沈大人,现如今是您总督勤王事,本伯一切听您的。”吴三桂装的很谦卑。 沈犹龙微微点头,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说道:“平西伯,令尊和一家都在京城吧。” “是,一家三十五口都在京城。”吴三桂说道。 沈犹龙呵呵一笑:“天子在京城,你一家也在,如此随本官进军,可是忠孝两全了。咱们先行进京,到了京城,面见天子,再谈方略。” “是,沈大人。”吴三桂说道。 这支骑兵从山海关出发,一路向西进军,把山海关和渤海远远的扔在了后面,行军两日,斥候又发警哨,远远的,就见有两条土龙从南北两侧袭杀而来,沈犹龙看到说:“平西伯,可是敌骑欺近了。” 吴三桂说:“大人莫要慌张,我部骑兵精锐,天下难有敌手,这就派兵还击,自会一击而破。” 说着,他派吴国贵迎击而去,心里却想到,夏国相这个家伙,装腔作势,手笔倒是不小,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这就是吴三桂的计划,他安排夏国相负责演戏,派骑兵袭扰本部,然后再做出不敌的样子,就可以退回山海关了。 就在吴三桂以为计划实施的时候,夏国相骑马从后面追来,低声问:“伯爷,您安排的骑兵吗?” “不是你的安排?”吴三桂脸色大变! “卑职安排在了下午啊,也没有如此阵势。”夏国相说。 “我的天,敌袭,敌袭!”吴三桂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顺军来袭。 吴三桂倒也是打了老仗的,立刻派人召回了吴国贵,然后安排占据高地列阵,而顺军欺近了,便是看到中军有一刘字大旗,便是李自成麾下将领第一人,汝侯刘宗敏。 顺军骑兵很快发起了冲锋,但并不靠的太近,只是远远驰射,打了几个来回,吴三桂所部都不为所动,仅仅以鸟铳、弓箭还击,杀伤了顺军数十骑,让顺军明白,这支明军不是一触即溃的。 因此,顺军退后列阵,在阵前树立栅栏、拒马,防止冲突,把骑兵藏于阵后,其军阵变化之迅速,布置之严整,让居于高出观战的沈犹龙和吴三桂都是啧啧称奇,吴三桂更是心说,李肇基果然没有撒谎,闯军不仅兵多势大,而且是百战之兵,不能视之为流寇。 下午,还未到傍晚,一阵北风吹过,让草叶纷飞,蒙古草原上吹来的北风裹挟着砂砾和黄土,席卷而过。 吴三桂立刻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自己居北,闯贼在南,这沙尘风吹的敌人睁不开眼,他立刻说道:“国贵,你带一千骑,趁着天气不好,敌人立足未稳,冲突一番。 国相,你带五百骑兵,下了高地,向南绕行,闯贼若出骑兵攻国贵,你冲其大阵背后。” 在沈犹龙眼皮底下,辽镇兵马迅速完成布置,吴国贵率骑兵冲杀,借着顺风的优势从闯军西面掠过向东,闯军把明军放的近了才以弓箭火铳还击,但因为风大,鸟铳难以点燃,而逆风的缘故,射出的箭矢也被风吹散颇多。 吴国贵麾下都是吴三桂豢养多年的精兵,胡骑不少,善于驰射,眼见敌人还击力度很多,不过杀伤数人,立刻以弓箭还击,在十步之外,骑射而过,不少闯军步兵被射中没有防护的眼窝、咽喉,造成了一时混乱。 也有胡骑用钩索抓住栅栏、拒马拖行至一旁,但闯军之中披甲兵立刻上前阻止,双方鏖战一起,吴国贵麾下退却了。 但吴三桂的提前布置发挥了作用,闯军临时列阵,并不稳固,面对骑兵突袭,本该以骑兵还击,但闯军骑兵只有千余,而夏国相带数百骑就在侧后虎视眈眈,一旦骑兵离阵,便是突袭后部,因此闯军一时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平西伯你看,那边又有一支兵马来。”沈犹龙指着西面,昏暗天气之下,有一条火龙在欺近。 “似乎多是骑兵。”有人说道。 吴三桂微微点头:“若是敌人再多一千骑,我们便立刻落于下风了。” “后撤可行?”沈犹龙问。 吴三桂说:“大人说的是,可即便是后撤,眼前这一部也会坠后追杀,扰我行军,此地距离山海关有百里,几番扰乱下来,不到山海关便会被敌人后队追上。” 沈犹龙一时不知如何办,就在这个时候,吴三桂的眼睛看向了吴国贵所部刚才冲杀过的地方,他说:“沈大人,借你千里镜一用。” “送你何妨。”沈犹龙把望远镜递过去。 吴三桂看了一眼,发现吴国贵已经撤退,但刚才冲阵一通鏖战,折损了三四十骑,不少战马被栅栏、尸体缠住,而闯军阵营之中有兵卒出来清点俘获,却是打了起来。 “看起来,流寇习性未改呀。”吴三桂看到这一幕,说道:“命吴国贵率主力后撤,我亲率千骑殿后。” 趁着天未全黑,吴三桂安排大军后撤,速度很快,闯军只有骑兵跟了上来,吴三桂亲率千骑冲杀,破闯军骑阵,然后撤退,却是留下了不少战马、财帛,折返回来的闯军又抢成一团,吴三桂再率军冲杀,大破闯军,斩杀闯军二百余,俘获战马一百四十有奇。 “平西伯,好手段呀,当真是名将风范。”沈犹龙也忍不住称赞说道。 吴三桂笑着说:“我麾下多有胡骑,以往与他们打仗时,他们就是这般,争抢财帛马匹,我曾借此破敌。想不到流贼也是习性未改呀。” “哦,东虏也是这般吗?”沈犹龙问。 吴三桂摇摇头:“不是,我说的是蒙古鞑子,并非东虏,东虏军纪严明,难以对付。” 骑兵趁夜沿着官道撤退,一路退出四十多里,才是选择一高地宿营,吴三桂找到沈犹龙,说道:“大人,关内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闯贼实力不俗,兵马也多,仅凭我这三千骑兵,是靠近不了京城的。 不如回山海关,集结马步主力,辅以铳炮,再行进讨。” 沈犹龙虽然忧心京城,但也不得不同意,因为他已经派陈平询问了俘虏,按照俘虏所说,那日与唐通部冲突之后,顺军就派遣两路大军南下,号称十万,要伏击山海关方向的援军,今日遇到的只是其中一路的前锋,幸好退的快,接触的也早,若是再进一日,怕是会陷入重围。 虽说闯军的十万必不是实数,但哪怕只有两三万,对于这支仅有骑兵的队伍来说,都是灾难。 因此,沈犹龙也只能同意了。 夜幕降临,开始扎营,夏国相刚刚安排后宿营,就来到了吴三桂帐篷里。 “李肇基派来的那十几个人,今日是何表现?”吴三桂问。 夏国相笑着说:“和李肇基说的一样,就是观察军事,并不置喙指挥,他们总是拿着一个木板,在上面写写画画,全是洋码数字,卑职一个也看不懂。” “你看不懂还听不懂吗?” 夏国相眼见吴三桂生气,立刻解释说:“他们说的倒是官话,卑职能听懂,但内容却是听不懂,不过他们应该在计算什么,有人用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个没完。对了,这些人绘图了得,卑职取来一张图样,伯爷看过。” 吴三桂接过夏国相递给的图纸,借着火光一看,上面用各种线条和符号呈现出了白天那场战役所处的地形,那一个个的圆圈,把本部所处的高地描绘的极为形象。 “确实是好手段。”吴三桂把图收在了怀里。他说道:“沈犹龙有没有找你要俘虏?” “有,要了四个,问完话,全都归还了。李肇基的手下也要了几个询问,还未归还。”夏国相老实说道。 吴三桂点点头:“你亲自去问,从俘虏里挑二十个出来,受伤的也要仔细治疗,好好款待。” “这是做什么?” 吴三桂说:“记着,挑选出来的二十个,不能是被别人问话过的。挑好之后,明日你带二百骑兵就等在这里,把俘虏交给尾追来的闯军。借机和敌人主帅建立联络。” 夏国相不解,吴三桂说:“唐通投降了,京城周围再无能战之兵。这场仗打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京城多半是守不住了,咱们想抢天子也抢不出来。” “那您送还俘虏,难不成要把天子赎回来吗?”夏国相问。 吴三桂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笨蛋,天子是什么身份,几个俘虏能赎回来?我一家老小三十五口都在京城,我要为他们考量一二。 再者说,闯贼已经成势了,若是攻占京城,自立一方,这天下归属谁又能说的准?咱们辽镇自成一体,前途不能押在一方上啊!” 夏国相眼睛瞪大,说道:“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新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天崩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拂晓时分,便是有狂风裹着尘云铺盖而来,快到中午的时候,阴雨不决,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昏暗肃杀的气氛之中。 京城四郊狼烟冲天,那是顺军在搜缴城外各种官宦贵族的庄园,京畿周围,二百多年的积攒,全都归属了大顺。 城内传言甚多,有人说闯贼还在百里之外,有人传言闯贼细作已经潜入京城,莫衷一是。 而兵部所差遣探马出城,少有返回,就算有探马回报,所陈情报也是杂乱无章。 在一片乱糟糟的气氛之中,只有冰冷的京城屹立于燕山脚下。 自永乐十九年明成祖定都于此,京城不断的扩建加固,从内到外,有宫城、皇城、内城和外城之分。内城与外城,一北一南呈吕字屹立。 内城周长四十五里,外城周长二十八里,合计城门一十有六。 然而,自古大城难守,知兵之人,人人知晓京城防务如同虚设。 微雨弥漫,王承恩在几个锦衣卫的陪同下登上了城墙,走在朝阳门的楼上,现如今崇祯已经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在他眼里,勋贵个个孱弱,文臣人人该杀,能被他信任的就只有内监了。 王承恩用手遮住雨幕,朝着东面望去,眼神之中满是期盼,但终究还是没有盼来他和他的主子想要的援军。 他巡视城防,京城城墙高而厚,还有护城河,但眼前看到的京营却让他心中惴惴。 大部分士兵懒懒散散的聚在城墙上下,或席地而坐,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嬉笑如常,有些人还划拳玩钱,毫不快哉。 而那些勋贵出身的京营将官们,在一旁懒散的看着,并不在意,远远的看到有内监巡视到了,有人喊两嗓子,约束一下纪律,更多人则是偷偷跑开,以免和这位皇帝身前的红人难堪。 京营的班军各个衣衫褴褛,衣甲破烂,不像是军人,更像是粗役。 王承恩脸色极为难看,询问此地守城主帅为何人,躲在箭楼里的某个勋贵眼见躲不过,在自己亲兵耳边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有人喊道:“内宫里的公公来了,万岁爷发内帑犒赏啦。” 随即,上千人涌来,围住了王承恩,个个伸手要钱,不少人开始耍蛮,摆开人墙,不让离开,推搡了许多次,锦衣卫挤开一条缝,王承恩才是逃离了。 紫禁城里,早朝照旧,崇祯皇帝的勤勉,哪怕是在这天崩地陷的光景下也是坚持,从不辍朝。 他召集文武商讨守城方略,但诸臣个个垂首,不敢发一言。崇祯悲从中来,泣如雨下。 不断有兵部官员来报,却都是噩耗。 通州失守......。闯贼骑兵已接近京城三十里......。 下午时分,京城四周烟尘如龙,平野之上,闯军四围而来,当头戴红缨毡笠,身着黄色号衣的顺军大队出现在了王承恩的视野之中时,他无奈返回了乾清宫。 崇祯看着王承恩进来,擦了擦眼泪,满眼希冀的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出一个重燃希望的答案。 王承恩却说:“皇爷,闯贼大军到了城下了,怕是有几十万人,漫天遍野都是贼军啊。” “勤王军呢?沈犹龙呢。” 王承恩说:“南望东看,都不见勤王军身影,亦不见沈大人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宫城之外,想起了炮声隆隆,成为了这片天地唯一的声音。 顺军主力围城,崇祯颓然躺在地上,口中呼号:“文臣误国,沈犹龙误朕!” 内宫里,皇后抱着自己的孩子,瑟瑟发抖。 三月十八日,顺军围攻一日,下午时候,有人开城投降,外城立时破了。 而内城东直门先被攻破,面对顺军蜂拥而至,负责此地城防的兵部右侍郎跳下城墙殉难。 当顺军从东直门进入之后,防守朝阳门、正阳门的勋贵和兵部尚书打开城门投降,亦有太监开宣武门投降。 顺军入城,天崩地陷。 工部尚书绝食三日,听闻贼寇入城,对紫禁城三跪九叩,自缢而死,亦有妾室相伴,共赴黄泉。 户部尚书一家一十三口,满门殉节。 锦衣卫指挥使、指挥同知,相继自缢殉国,更有锦衣卫一家全部殉节的。 勋贵之中,新乐侯一家十六人投井自杀,皇帝外祖母,九十有余,亦自杀。 驸马巩永固杀马焚刀,举火点燃府邸,和子女五人投火而死。 十九日,闯军马队攻入紫禁城,宫内大乱,有数百太监投河而死。 中午,李自成戴着毡笠,乘马入德胜门,转大明门入紫禁城,至西长安门,眼见长安牌坊,李自成对身边文官,说道:“若我射中安字,则天下太平!” 李自成自以为百发百中,但一箭射出,却射在瓦楞之上,未中牌坊。 宋献策说:“射在沟中,以淮为界,南北各安。” 又至承天门,眼见承天之门四字,李自成又说:“若我能射中中间,则为天下共主。” 然而,上天不佑,李自成弯弓搭箭,射于偏下,牛金星在一旁笑着说:“箭中其下,意为中分天下也!” 李自成哈哈大笑,进得乾清宫,见有几女仆身在地,还有一少女断臂自泣,李自成问投降太监王德化,又叫来宫女太监,说是崇祯皇帝杀了皇后女儿,上煤山去了,再问太子、诸王何在,回答则是分遣勋贵家中。 李自成立刻命人去煤山擒拿,却只得崇祯尸首,自挂歪脖树上。 “明帝竟如此刚烈,殊难可贵,以王礼葬之。命全城大索,寻来诸王,善待之。”李自成看着满地尸首,心情复杂,叹气说道。 顺军围攻京城,京师二日便破,天子死于社稷的消息,立刻传向了四面八方。 远在山海关的李肇基是在三月二十日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消息。 “你能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吗?”李肇基抓着许长歌的肩膀,认真问道。 “有京营士兵逃来所说,卑下亲眼得见沈大人听闻这个消息,嚎哭不断。”许长歌说。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如此,可以确定了。” “今日是三月二十日吗?”李肇基问。 “确定无疑。”许长歌说。 李肇基点头:“你立刻带二十个人,乘迅鹰号前往云台山,静等唐沐消息,接应于他,一旦接应到,把所有人带到觉华岛,唐沐知道如何做,快些去吧。”说着,李肇基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把金柄匕首,交由了许长歌。 安排完这些事,李肇基前去公衙去见沈犹龙。 衙门们一片混乱,士兵和仆役相互讨论着,伸着脑袋不知道该做什么,松宝急的团团转,眼见李肇基到了,连忙拉住他说:“李掌柜,你可是来了,老爷和赵先生哭个没完,要死要活的,可怎么好,哭伤了身子,小的.......。” 李肇基根本就不理会松宝的絮叨,他大踏步冲进正堂,却见沈犹龙和赵文及相拥哭泣,李肇基跑过去,一把拽开,把沈犹龙推到椅子上,高声呵斥说道:“京城陷落,天子驾崩,你不思破贼之法,不谋匡扶计策,在这里像个女人一样哭嚎个没完,算个什么大臣。 快莫要哭了,再哭,就不只是天子驾崩,大明也要灭亡了。” 仆役和亲兵们都伸头来瞧热闹,他们多在沈犹龙身边跟了许久,可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和沈犹龙说话。 而李肇基在沈犹龙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沈犹龙立刻擦干了泪水,对着周围人说道:“天子驾崩,大明国难,尔等不思报效,反而在此围观,还不速速归位,各尽其责。 松宝,让人都退了,把赵先生搀进书房里。” 片刻之后,三人齐聚书房之中,沈犹龙眼见李肇基安排好一切进来后,问道:“肇基,你说的可是真的,辽镇当真有异动?” 刚擦李肇基在沈犹龙耳边说的一句话就是:辽镇异动,恐降闯贼。 八个字,吓的沈犹龙连伤心都顾不得了。 “有没有还重要吗,难道你觉得他吴三桂是忠心耿耿的人吗?”李肇基问道。 赵文及听了二人的谈话,也意识到兹事体大,不再伤心,他略作思索说道:“吴三桂这个人,忠心只有三分,孝心却有七分。可学生就怕则七分孝心是真的啊。” 三个人都是想起吴三桂年轻时候的旧事,话说又一次,吴三桂之父吴襄,意外陷入敌阵之中,吴三桂为救起父,率领三十人闯入敌营,凭借此等勇武孝义,为天下所佩服,才有了日后的飞黄腾达。 但问题是,现在吴三桂的父亲和他一家都陷在了京城,若吴三桂孝道压过忠心,投降闯贼,就是必然的了。 “吴三桂若真有了叛意,东翁可是危险了。”赵文及立刻说道。 “所以,你们要立刻离开。这衙门的一切就暂时如此,待会我叫几个人进来,再出去的时候,你们扮作我的亲随,与我一起出去,我立刻安排车马,送你们去宁远,然后上觉华岛。”李肇基立刻说出了自己的俺怕。 沈犹龙点点头:“趁着吴三桂尚未下定决心,现在脱身,也算得当。只是老夫这么一走,吴三桂岂不是知道我们疑他,更会投降闯贼吗?”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会,吴三桂就算要投降,也不会只为了救他一家,还会与贼寇商议些条款。毕竟山海关在他手里,吴三桂还有筹码,要价当然也就不会低了。 而且,我亦会留下与他周旋,你二人到觉华岛,等粤军、藩军主力到了,无论和还是战,都有凭借。” 赵文及担心李肇基的安全:“肇基,你如何与他周旋呀?” 李肇基说道:“这还不简单,我不反对他投降闯贼,而是劝他骑墙观望。 观望闯贼、满清和大明三方的态度,谁给的条件好,谁给的前途高,就投谁呗。 而你二人回去之后,也不要仅仅等待兵马,还要与江南联络,现如今天子驾崩,该是建立新朝的时候,新朝定下来,给吴三桂的条件才能定下里,软硬兼施,才能拿捏住他。 粤军和藩军是硬,朝廷的封赏是软。也只有控制了辽镇吴三桂,大明才有偏安江南的可能呀。” “可若他执意投降闯贼呢,你岂不是危险?”赵文及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有什么危险,大不了一起随他投降罢了,我又不是大明的忠臣孝子,他杀我作甚?” “哦.......唉事到如此,也只能如此了,你去安排吧。”沈犹龙在桌子下偷偷踩了一下赵文及的脚,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新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个鸡蛋跳舞 上 第二天一早,吴三桂刚刚吩咐了全军为崇祯服丧,就见夏国相走了进来。 “伯爷,李肇基来了。”夏国相说。 “李肇基来了就来了,你笑什么,为何要通传,直接让他进来就是了。”吴三桂见夏国相的脸上挂着意味难明的笑容,直接说道。 夏国相说:“这厮有些奇怪,他带了四个亲随,去有两辆马车,说要一起进来。卑职检查了马车,上面是他的铺盖、换洗衣服还有日常用的东西,武器竟然只有随身佩戴的火铳和腰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来我这里住吗?”吴三桂摇摇头,想了一会,也是没有想透,只能无奈说道:“算了,不想了,且让他进来,难道他还能用铺盖闷死本伯不成吗?” 不多时,李肇基进来了,而夏国相先把他的亲随和携带的东西安排进了厢房里。 李肇基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吴三桂的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里面是空的,眼见亲兵给吴三桂端来茶水,他直接拿来喝了两口。吴三桂眼见他如此肆意,说道:“李先生,似乎有些太不客气了吧。” 李肇基呵呵一笑:“平西伯,昨天晚上,我去了衙门,您猜怎么着。沈大人直接扒了我两个亲随的衣服换上,又带着我出了衙门,然后悄悄离开山海关,去了宁远方向。” “哦?”吴三桂立刻警觉起来,也不在乎李肇基的无礼,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沈大人要去宁远,我来安排车马,不是更为顺理成章吗?” “我估摸是他不信任你了,现在天子驾崩了,京城失守了。中原为闯贼所夺,现如今的北方,大明一方只有你这一支兵马,你要投降闯贼,岂不是要砍了他的脑袋当礼物吗”李肇基一边说,一边就着茶水,吃起了桌子上的点心,他话说的随意,但三言两语就说的在场众人提心吊胆的。 吴三桂愣神一会,心道自己和闯贼那边还未正式接触,派去的使者都没回来,这种机密是不会泄露的,沈犹龙并非未卜先知,而是未雨绸缪了。 “哼,他沈犹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父,平西伯对朝廷忠心耿耿,为了勤王,不辞辛劳,他作为总督,不能为我辽镇请来饷银,还在这里怀疑,真是让人寒心。”夏国相在一旁申斥责起来。 李肇基却是不在乎,吃完了点心,又吃起水果来,咬了一口苹果觉得发酸,放回去又换了一个。 吴三桂笑着说:“李先生是不会信本伯会投降闯贼的,对吧。若是先生和沈大人一样怀疑本伯,怕也不会在这里吃水果吧。” 李肇基嘿嘿一笑,放下水果,说道:“那您可说错了。” “哦,本伯哪里说错了?”吴三桂问。 李肇基说:“他沈犹龙也就是怀疑一二,不敢确定,而我却是相信,你平西伯肯定准备投降了。” “胡说八道!”吴三桂登时怒了。 夏国相喝道:“来人,把这狂徒插下去!” 李肇基连忙说:“且慢,且慢,容我把话说完嘛。” 吴三桂长出一口气,心道李肇基可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人,把性命押上就来嘲讽自己几句,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更不要提,李肇基是当世枭雄,非常人可以比拟的。 李肇基笑着说:“平西伯,我此次前来,是来投靠的。您不论是投降闯贼也好,忠于大明也罢,带上我一个如何,咱们共同进退,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嘛。” “你.......。”吴三桂没想到李肇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转念一想,李肇基的这个态度又十分合理。 他连大明人士都算不上,更遑论忠孝仁义?此时局势败坏,作为一个雇佣兵头子,求条活路,求个前程是很合理的。 但吴三桂也不敢直接应承,他还要担心一点,李肇基是不是沈犹龙派来试探的。 想了又想,吴三桂一抬手,堂内众人都是散去了,只留下夏国相一个人在一旁侍奉。 吴三桂说:“李先生,我待你如何,你是清楚的。自你到了辽地,咱们两家可是和谐,前面对付沈犹龙的时候,那出战败归的法子,也是你教给本伯的,你我谈不上情深义重,但也交情匪浅。 就莫要在这里开玩笑了,你此次前来,到底何意啊?” 李肇基神秘兮兮的说:“我此次前来,就为一件事,教平西伯跳舞。” “跳舞?”吴三桂呵呵一笑:“越说越是让人糊涂,莫要打哑谜,你要教本伯跳什么舞?” 李肇基说:“我这个舞,名叫三个鸡蛋上跳舞,别人还跳不得,想跳都没有这个资格,只有掌握了辽镇五万大军的平西伯,才有资格跳,而我呢,也没资格跳,但愿意跟您讲讲其中路数。” 吴三桂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明白过来,李肇基此次前来,绝对不是瞎胡闹的,肯定有大事,而三个鸡蛋跳舞几个字,听起来似乎是胡诌八扯的,但别有深意,他说:“李先生,我猜这三个鸡蛋,一个叫大明,一个叫满清,一个叫大顺,对是不对!” 李肇基竖起大拇指,说道:“不愧是平西伯,果然有资格跳这个舞。” 吴三桂点点头:“国相啊,别背着手啦,把你的刀收起来吧。李先生不是外人,也没有坏心,他和咱们辽镇上下,可是有共同的意志呀。” 李肇基说:“就是,夏将军拿着刀,我这后脖颈就凉飕飕的。 我这个人,平时说话就不着调,万一就一句话说的不对,这吃饭家伙被砍了,岂不是很冤。” 吴三桂也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李肇基会带着铺盖用具来自己这里了,他立刻吩咐说:“国相,你安排人给李先生找个住处,离我的卧房要近,方便我随时请教。 李先生可不是只来教跳舞的,教不会是不准备走的呀。” “至少要在您这里叨扰二十天。”李肇基竖起了两根手指。 吴三桂哈哈一笑:“那我这里可没有南方的厨子。” 李肇基说道:“说实话,李某祖上是山东人,吃不惯大米,单单爱吃咱这里的馍馍。” 吴三桂一拍脑袋:“我看这脑子,光顾着说话,你李先生一进门就吃水果甜点的,我竟是没想到吃饭。国相,摆宴,摆宴,一定要有馍!” 李肇基加了一句:“还要有鸡蛋!” “对,鸡蛋,要三个!”吴三桂吆喝起来。 餐桌上,宾主尽欢,而周围却没有婢女亲兵侍奉,三个男人一人一个酒壶,自斟自饮,各得欢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三桂把笑谈引入了正题之中,他说:“先生说,三个鸡蛋跳舞,您一个一个说,我给您剥鸡蛋,您给我讲鸡蛋。” 说着,吴三桂拿起一个白煮鸡蛋,在碗沿上磕碰了一下,一点一点的剥了起来。 李肇基说道:“这头一个鸡蛋,便是闯贼了。其实力强弱,此前我已经介绍过了。平西伯,咱们两家加起来也打不过人家,你说是也不是。” “说的难听些,可却是事实。”吴三桂耸耸肩,也不拿捏自己的伯爵身份。 李肇基继续说道:“闯贼很强,又占了京城,听说平西伯一家都在京城,那这个鸡蛋,就不能不仔细对待了,不然一个鸡飞蛋打,就不是一家之祸咯。” “你不会是让伯爷投闯贼吧,那可是有君父之仇的。”夏国相说道。 吴三桂瞥了他一眼,心道自己这个女婿是不是傻子啊,怎么自己麾下就没有一个能有李肇基一半灵透的了,吴三桂说:“你莫要打断先生说话,若先生让我投降闯贼,岂不是一个鸡蛋跳舞了?” 夏国相不敢再言语,李肇基继续说:“既然一家都被人拿捏了,那平西伯的态度就不能过于强硬,虽有国仇,但为了一家安全,也为了前程未来,打交道也是要小心。 有两件事要做,其一,先问问价码。其二,要闯贼释放一家。” 吴三桂点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我是这样打算的,派人去京城,要闯贼放了太子。听说太子被李自成封了宋王,所以这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自然就是放了我一家。” “最起码放了令尊。”李肇基说。 吴三桂一时愣住,李肇基的意思很明确,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除了父亲吴襄,其余的都要放弃,他想起自己的美妾陈圆圆,就感觉有些舍不得。 但这个时候,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价值,吴三桂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李肇基的碗里,说道:“先生以为,李闯会给我什么价码?” “价码应该不会太高。李自成这个心胸开阔,自他起事,在中原陕甘,招降纳叛,以往与他有仇有恨的,他也一概摒弃前嫌,以礼相待。 总兵左光先,出身榆林将门,在洪承畴麾下多次击败李自成,洮河一战,杀的李自成只剩几百人,险被生擒,投降李自成,仍为总兵。 马科,出身青海,李自成还只是流寇一个小队长的时候,被他杀的翻山越岭的逃亡。但投降李自成,被封了伯爵。 陈永福,曾坚守开封,击败闯军多次,还亲手射瞎李自成一只眼,投降之后,亦封伯。 如此林林总总,不下数十人,官军投降,多封爵,以原职留任,保留兵权。流贼入伙,亦或者火并吞之,也是如此。除了高杰,几乎人人归附,足见其胸怀,也见李自成的宽仁。” 吴三桂听李肇基说的头头是道,更觉得他所知甚多,有真才实学,于是立刻说:“先生继续说,继续说。” “但对于你平西伯来说,李自成的胸怀就不够了。他有心胸不假,但到底出身卑微,出手忒也小气了些。莫要说招降纳叛,就是跟随多年的刘宗敏,麾下第一悍将,称帝之后,也就封了个汝侯。 要知道,那些被他善待的将领,都是兵败于他,拥兵数千而已,有些更是势穷去投。而你平西伯掌握五万精锐,以你所部实力,封个王绰绰有余,可他李自成愿意给吗? 而平西伯你的问题在于,兵多而地少,辽西一隅之地,无法供养这么多兵。投靠李闯,必然要其供养。 李闯虽然横扫中原,但所有之地,都不富庶,反而多年天灾人祸,兵贼过境,地方穷困。而且李自成免税天下,不纳粮,他不纳粮,哪里有给你的饷,就算给你,能给几时呢?” 新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三个鸡蛋跳舞 下 吴三桂听李肇基说到这里,简直惊为天人,他攥住李肇基的手说:“先生所言,正是说中我所忧虑呀,真是上天在这危难之时,派你来救我,就辽镇的。 先生若是不弃,吴某愿拜先生为军师。”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平西伯说笑了,我就是粗人,哪里做的了军师,今日所言,为的不只是你辽镇一家,我的前程也押在上面呀。等你我渡过此官,成就大事,别说拜军师,拜把子也成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阵恶臭,谁要和你拜把子,除非你把陈圆圆给我,咱们就算是同道中人了。 “好说,好说,你我的好日子都在后面呢。”吴三桂激动说道。 李肇基指了指桌上的盘子:“平西伯,可以剥第二个鸡蛋了。” 吴三桂兴奋一笑,拿起第二个鸡蛋,说道:“这第二个嘛,就是满清了,这可不是什么好蛋,或许是个坏蛋。”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单单有人爱吃臭鸡蛋呀。”李肇基说。 “好好,请先生为我剖析满清这个臭鸡蛋。”吴三桂认真说道。 李肇基放下筷子,仔细问道:“平西伯,有一件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什么事?”吴三桂问。 “满清有大举进攻的迹象呀。”李肇基说。 啪嗒一声,那鸡蛋落在了碗里,吴三桂说:“先生哪里来的消息,我却是未曾知道。国相,可有此事?” 夏国相摇摇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与咱们来往的书信之中也未曾提及。或许李先生的情报是受人欺骗了吧。” 夏国相对辽镇的情报是非常有自信的,因为辽镇将门,有大量俘虏在满清那边,满清那边非但没有苛待那些辽东将门出身的将领,还对他们颇为宠信,不仅按照级别把满洲女人嫁给他们,还允许他们和吴三桂这边通讯 李肇基还没说什么,吴三桂摇头说:“不要这样说,李先生才能通天彻地,或许有咱们所不知道的渠道,莫要怀疑。” “其实怀疑不怀疑的,平西伯也不用说,看事实就好。据我所知,年前满清就定下了入关劫掠的战略,现如今满清权力更迭,多尔衮执掌大权,为了建立权威,他早就定了入关劫掠的大计。 哪怕没有闯贼犯京,满清依旧如此。 现如今闯贼犯京,满清那边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加紧筹备,把入关劫掠,变成了入主中原。因此这一次,可不是抽调精锐入关,而是倾尽全国之力,可谓倾国而出。 时间大体就在四月,平西伯麾下多有精锐胡骑,可在下个月潜入探查,若满清庄园之中男丁尽出,那便是要入主中原了。”李肇基缓缓说道。 一听短期内就可以确定情报是否是真的,吴三桂和夏国相都没有再争辩的意思,而是选择听之信之。 “李先生以为,若满清倾国出战,我辽镇能否能敌呢?”吴三桂问道。 李肇基笑了笑,给自己斟酒一杯,说道:“平西伯这是考较李某吧。” 吴三桂笑着说:“咱们今日是纸上谈兵,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也谈不上考较,就是探讨一二罢了。” 李肇基并不在乎,说道:“平西伯与满清打了十几年仗了,又有亲戚故旧在那边,往来通讯的,自然知道的比李某多。在你这里,李某就献丑了。” “请先生赐教。” 李肇基直接说道:“满清以八旗为军制,上马为军,下马为民,实力不容小觑。以我所见,天下各方,以满清最强,李闯、辽镇、大明等,概不能敌。 满清八旗分为满蒙汉,各有八旗,其中满洲八旗有三百多牛录,蒙古八旗有一百二左右,汉军八旗一百六。 名义上一个牛录三百人,其实很少有如此满编的,大部分牛录二百人规模,因为皇太极屡屡拆分,所以更少者居多。 简略一算,满洲八旗当有丁口五万五千左右,八旗蒙古再算上察哈尔,不会过三万,两年前,汉军八旗刚成立,两万四千人,经过松锦一战后,丁口增长,应该在四万左右。 还有三王一公,孔有德有三千一百兵,耿仲明两千五,尚可喜两千三,沈志祥部千余人。 此外还有隶属于满清的外藩蒙古,共有九百六十牛录,与八旗牛录不同,外藩多五十户为一牛录,因此有户数四万八千左右。 这就构成了满清所有的兵力........。” 吴三桂和夏国相听着,两个人惊讶的嘴巴都合不上了,因为这事关满清的最高机密,纵然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在那边担当要职,也知道的不会这么详细,但却被李肇基轻易说了出来。 而李肇基却继续云淡风轻的说道:“以我所见,满清可动员兵力在十六万左右,当然,纵然倾国之力,也不会全部出战。兵马三分,两分出征,一分留守,因此,清军若进攻,理应有兵十万左右。 仅仅数量就是两倍于辽镇,而清军多马,行军快,冲击力强。且有乌真超哈,所部红夷炮,冠绝天下。辽镇,怕是不能敌,就算是李闯,也未必是其对手。” “先生说的极是,极是啊。”吴三桂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又点了点吴三桂手里的鸡蛋,吴三桂连忙剥了起来,李肇基继续说:“论起心胸,皇太极此人超绝天下,李某听说,平西伯的舅舅,祖大寿大人,对满清是降而复叛,但再降满清之后,皇太极对其宠信有加,一应罪过,既往不咎。 多尔衮远不及皇太极,但其是倾国而出,是赌上国运的,为了国家存亡和个人权柄,他也会极力拉拢辽镇。 那孔有德等三人,不过带去了两三千兵,就可以封王,您麾下有五万精兵,一个王爵是跑不了的,这比李闯那边的前景要好,李闯也就能给您个侯爵。 但与李闯一样,满清给不了您多少银两犒赏军队,也就是许您世镇辽西罢了。 据我所知,满清对归附的汉臣很是不错,三王一公庄园都是集中安排,与藩地靠拢,人也可居于藩地,可谓自成一国。倒是满清自己,一应贵族都需要住在沈阳,不得自由。 若在李闯与满清之间选一个,还是选满清的好。李闯害死崇祯,是大明国敌,你投李闯,是叛国,是叛逆。但东虏不同,以我所见,未来朝廷在江南新立,或许会联合满清,剿灭李闯呢。 而你投满清,可以自称身在曹营心在汉,若是闹的好了,可以是奉旨投清,也可以保全声名。” 夏国相听到这里,忙不迭的说道:“如此说来,满清实力强,给的好处多,还有机会保全名声,投之倒也不错。” “你莫要插嘴。”吴三桂提醒说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投了满清,少不得要剃发,那猪尾巴辫子梳起来,还能去掉吗?” 说着,吴三桂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了李肇基面前的碗里,又拿起了最后一颗,说道:“李先生,三个鸡蛋,您讲了两个,就看这第三个了。” 李肇基眼见吴三桂要剥鸡蛋,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说道:“平西伯,这第三个鸡蛋,李某不好解说呀。” “这是什么道理,现在咱们都为大明效力,你李闯、满清都说的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大明这边,就不好解说了。”吴三桂不解。 李肇基说:“李某到底是受雇于沈犹龙大人,若我在你这里说了太多大明的好话,让三个鸡蛋里,大明这一颗过于出挑,您会以为我是来给沈大人当说客的,我这脑袋瓜,可就保不住了。” “哈哈,断然不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本伯就是要听听您这旁观者的心思。”吴三桂说。 李肇基点点头:“如此,那我就当平西伯恕我无罪,大胆说了。” “那是自然,今日你只有功,没有罪。”吴三桂说道。 李肇基笑着说:“以我所见,三个鸡蛋里,选大明,最是合适,但风险也太大。” “说来听听。”吴三桂摆出了虚心请教的架势。 李肇基说:“有一件事,刚才我未来的及说,方才说道,满清倾国入关,要入主中原,平西伯以为,满清会走哪一条路?” “难道不从山海关入?” 李肇基说:“若你前去归附,多尔衮自然从辽西入关了。可平西伯可愿意主动归附吗?” 吴三桂想了想,摊开手:“满清、李闯未曾分出胜负,本伯等一等,岂不更好?” “说的对。”李肇基继续说道:“以我所见,满清出兵之前,平西伯不要与满清交涉,就只当是什么没有发生,而要与李闯交涉,赎回令尊。与满清交涉,要在满清入关之后。 你不表态,山海关走不通,满清就走草原,从蓟镇入关。满清虽然实力强过顺军,但补给线延长,顺军实力亦不可小觑,在蓟镇一带双方对垒,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本伯自然是站在胜利者那一方了。”吴三桂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正是这个道理,两军对垒,他们才更需要你辽镇的力量支持,那个时候价码自然就会提高,李闯不可能以一侯爵之位打发,满清亦不能一毛不拔。 更有甚者,两败俱伤,这收复京城,剿贼灭虏的功劳,会落在谁身上呢?” “哈哈,若是到那个时候,伯爷就是大明的恩人了。”夏国相哈哈大笑起来,惹得二人一阵侧目。 其实夏国相也是一个聪明人,吴三桂平日里多为倚重,只不过李肇基和吴三桂是神仙打架,夏国相在一旁,就像个二傻子。 吴三桂说:“先生,您说来说去,似乎还是说的前两个鸡蛋呀。” 李肇基说:“关于大明,我确有机谋,但现在说来无用,缺乏一个关键人物在。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二十日内肯定到,或者肯定不到,到时候,再说与你听,才更为合适。” 吴三桂心想,二十天功夫,正好打探满清那边是否倾国出战,也能与李闯交涉各种事务,而李肇基要住在自己这里,似乎什么都不耽误。 但转而想到觉华岛上的沈犹龙,说道:“李先生,沈大人在觉华岛聚兵,听说粤军、藩军到了近一半了,不知你以为,是现在与沈大人摊牌的好,还是再等几日。” 李肇基说:“我以为,等粤军藩军主力都到了,再摊牌也不迟。” 新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大小王 吴三桂微微摇头:“若能粤军和藩军到了,沈大人岂不是拥有一支力量可以钳制我了吗?” 李肇基哈哈一笑:“平西伯,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吧。也想的太多了,事实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其一,我在你这里,虽说我的东方旅只占了南方援军的三分之一,但我可以保证,粤军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其二,沈犹龙不知道我在这里,他还以为我去了登州采购战马。 其三,也就是最为重要的,时间!时间上并不允许,你得到的消息是,粤军和藩军已经到了过半,这是假消息,实际情况下,我的东方旅到了大半,正在休整之中,而粤军仅仅到了四分之一。 更何况,粤军和藩军作战所需要的装备和弹药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吴三桂眯眼看着李肇基,而李肇基并未躲闪他的眼睛,反而说道:“平西伯,只要沈犹龙有异动,有我在,咱们随时可以灭掉他。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么做。 我说了,三个鸡蛋跳舞,最好的选择其实还是在大明,二十天,给我二十天的时间,一切就都明朗了。” “没问题。”吴三桂笑着说:“李先生都在我这里,我若还不信先生,那就忒也不知趣了。” 李肇基哈哈大笑起来,他举起酒杯,说道:“那今天可是要不醉不归了。” “当然,不醉不归。”吴三桂随即高举酒杯,夏国相自然也躲不过。 李肇基最终喝的酩酊大醉,被吴三桂亲自搀扶着他,走进客房之中,把李肇基扔在床上,有婢女褪去他衣服和靴子,夏国相看了一眼一滩烂泥的李肇基,问:“伯爷,你说这李肇基图个什么啊。” “前程呗。”吴三桂淡淡说道:“你想,他与沈犹龙合作也有些时日了,至今还是个白身,为大明勤王,还是找个了琉球外藩的名义。因为什么?旁的不说,仅凭其协助剿灭海贼,就能广东谋个官身吧。” 夏国相点头:“卑职也是想不通这一点。” “这厮别看是个商人,但胸有丘壑,是不世出的人才。这有本事的人,多半有野心。为什么不在广东归附朝廷,还自掏腰包到北方来打仗,就是为了更大的前程。 在广东归附,左不过弄个游击参将的世职,可到了北地,到了这个地步,他跟着本伯,不论咱们投哪一方,本伯弄个亲王,他至少落一个公爵,本伯成为公爵,他至少落一个侯爵,最起码,是个伯爵。 这可是百代的富贵呀。”吴三桂淡淡说道。 夏国相说:“卑职就怕他聪明过头了,他非要等二十日,确实,二十日不算什么,咱们也等的,这二十日也能做不少事,可问题就在于,迟则生变呀。” 吴三桂看了一眼夏国相,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国相啊,国相,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敢请伯爷解惑。”夏国相笑吟吟说道。 吴三桂说:“那是因为现在这三个鸡蛋里,咱们从满清和李闯之中做选择的可能性大,选择大明的可能性小。你我资产家业都在辽西,选择哪一方,咱们都可保全,可他李肇基可是从广东来的。 大半的家业都在南方,若是跟着咱们选了李闯或满清,和大明岂不是成为仇敌?那他此前的基业一朝沦丧了,放水身上,也是不甘心的啊。” “以您所见,他还是想让咱们选最危险的大明。”夏国相道。 吴三桂哈哈一笑:“他岂能做了咱们辽镇的主?二十天之后,听他分辩,若是大明给的条件好,咱们又能拿捏的住,选了也是无妨,若大明给的条件打动不了我,咱们犯得着去冒那个险么?” “那李肇基肯放弃在广东的家业?”夏国相不解。 吴三桂说:“这就要看处境了,显然,他在我的掌控中,身不由己。再者,你看尚可喜,一家几十口都被东虏所灭,但现在呢,还不是在满清那边当个顺王。 只要利益足够大,什么家业妻小的,统统都可以放弃。” 二人说着,相伴离去。 床上的李肇基盖着薄杯,忽然睁开眼睛,他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说道:“唐沐啊,唐沐,老子我可是把身家性命和名誉都交到你小子手上了,你可别辜负了我呀。” 三天前淮安,湖嘴。 三月的淮安天气已经温热,运河上,夹杂着桃花香气的暖风吹拂过来往的船只行人。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顺军已经攻克京城,更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吊死的煤山上,而是依旧享受着安宁、富足的生活。 淮安最动人的地方莫过于运河湖嘴一带,这里是商业繁荣所在,出入的船只很多,沿街有很多酒肆茶楼,两淮盐业发达,加上运河经过,淮安是商业大城。 但真正的富贵人家,是不会前往那些茶楼酒肆消遣的,那里是商贾和市民喜欢去的地方,过于的嘈杂,舒适而隐秘的地方,除了隐秘在城外的各种庄园,就是运河上的游舫。 在游舫之中,有一艘名为摘星的最为华彩,此时就慢悠悠晃荡在水面上,这艘摘星属于本地最大的盐商杜光绍,是两个月前,从南京定做,买来招待几位贵宾的,不仅船只来南京,上面的瘦马、乐工、船娘,一并来自江南,此时船上除了主人杜光绍,就只有四五个客人,但作陪的女人却不下十个。 摘星游舫上,吴侬软语,脂粉味十足,满船的富贵奢靡景象。 客人全都作书生打扮,但个个华贵,往来上酒菜的都是皮肤白皙的奴仆,细看可以看出,这些奴仆面白无须,都是太监,被太监侍奉的人,自然是天潢贵胄了。 事实正是如此,能被杜光绍这个大盐商招待的是大明福王、潞王、崇王等藩王。 “王爷,您似乎情绪不高,要不要回园子里休息一下?”杜光绍趴在福王面前,小心问道。 福王抬起头,两张大脸差点碰在一起,两个人一个因为被当猪一样养在封国,因此脑满肠肥,一个家中豪富,生活奢靡,也是身宽体胖。 “周王薨逝,本王不免心有戚戚。”福王淡淡说道。 福王的父亲老福王在洛阳城破之后被李闯杀了,与园子里的鹿一起煮了,称之为福禄宴,他侥幸逃脱,去了卫辉投奔了叔叔潞王,又在听闻闯贼袭击之后,与周王、崇王一起来了淮安,却不曾想,十日前,周王病逝,让处于漂泊之中他感觉有些心情郁闷。 潞王是福王的叔叔,但二人年纪相仿,他怀里抱着两个瘦马,正得其乐,眼见福王如此说话,他说道:“福八,人生得意须尽欢呀,你我好不容易获得这暂时的安宁,朝廷的规矩又束缚不住你我,还不好好寻欢作乐。 等京城的旨意到了,咱们又要被圈在某个城了,片刻不得自由了。” 福王摇摇头:“这几日总是心里难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却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你呀,就是天气变热,你食不知味罢了。去,把厨子叫来,看看有什么消暑的。”潞王说道。 不多时,厨子被太监领来,跪在地上,听闻有贵客吃不下饭,他说道:“回禀老爷和诸位大人,这个时节,鱼脍最是新鲜,撒上蒜汁姜碎,使人开胃。前几日进过一些,小的见这位大人吃了不少了。” 福王想起几日前确实吃了些鱼脍,说道:“好,你便做些来吧。” 厨子说:“这鱼脍吃的就是个新鲜,前面便是鱼市,请船工停靠吧。” 杜光绍允了之后,厨子回了厨房,对着一个正在看火的少年踹了一脚:“哑巴,待会停船,你再去买那个唐三木的鱼,这个货郎虽说满嘴外地口音,但却知道规矩,他给老子的回扣,你可别独吞。” 哑巴啊啊叫了几声,满脸堆笑。 不多时,摘星游舫靠了岸,哑巴提起鱼篓,下了船,进入了村子,他转了几个圈,来到了一处屋子,在门上先两声后三声的敲了敲,开门的正是唐沐。 “长水,你怎么来了?”唐沐问道。 这哑巴名叫赵长水,是赵大河的亲儿子,唐沐的亲外甥,二人年纪相仿,自幼玩到大的。赵大河当初投东方商社的时候,不希望儿子打生打死,因为带了小舅子唐沐,没带儿子,谁也没有想到,东方商社成了势,唐沐随即声名鹊起,地位比赵大河都高了。 因此赵大河把自己儿子托付给唐沐的时候,唐沐是立刻答应下来,他总觉得当初若是姐夫带着赵长水,就没自己这番地位了,因此很重视赵长水。 二人一起长大,信任是没的说,因此纵然李肇基在松江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用明人参与此事,唐沐也把赵长水带来,只当是往来送信,谁知在往目标居住的游舫里安排人的时候,别人都是被打了回来,赵长水装扮成哑巴,一副可怜相,却被游舫的船娘收留了。 这一下他担当了最重要的监视责任。 “舅,几个王爷都在船上,就靠在渔市那边的码头上,咱动手吧,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赵长水一说话,就是满口的粤语,这是他装哑巴的原因。 唐沐嘻嘻一笑,给了赵长水屁股一脚:“奶奶的,你小子胆子够大,真不愧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唐沐最满意的还不是赵长水潜入了摘星游舫,而是这个胆子,一开始,除了唐沐,谁也不知道目标是大明的王爷,但赵长水潜伏在船上,偷听他们说话,不可避免的会知道,但听说是抓大明的王爷,他愣是连眼睛都不眨。 赵长水挠挠头:“那是,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娘的,那些王爷整日的吃肉喝酒玩女人,就该收拾他们。” 唐沐却摇摇头:“莫要慌张,今日是三月十九,还未到时候,大掌柜说了,必须要等到他的传令,或者二十号的时再动手。还有六个时辰。” 赵长水面色一正,说道:“舅,你可想好了,我看那个福王似乎玩腻了,想要回园子,这一回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来,咱们就这点人,冲进杜光绍的园子,就算打的过他的家丁,那园子那么大,咱们也找不到福王啊。 这胖子挺能跑的,闯贼连他爹都杀了,愣是没抓住他呀。” 唐沐听了这话,略作思索,问:“船上可有兵丁?” 赵长水说:“就四个侍卫,还喝了不少酒水。要不我怎么说机会难得呢?” 新 第二百七十七章 吴三桂发飙 唐沐陷入了很大的矛盾的之中,正如外甥说的那样,这一次当真是机会难得,可现在距离李肇基敲定的时间还差几个时辰,唐沐一咬牙,说道:“老子能有今天,全靠这胆子大。 胆子大,不仅要面对敌人的时候胆子要大,违抗命令的时候胆子也要大。大掌柜授我临机专断之权,托付了身家性命在这件事上,我怎么能为了几个时辰,而拿大掌柜的性命和商社前途是冒险呢?” 赵长水连忙说:“舅,你说的对,以我来看,这件事首要是做的秘,而不是做的时间合适,多几个时辰,少几个时辰,并不重要。” 唐沐点头,吹响了哨子,不多时,二十多个好手围了上来,唐沐说:“都装扮起来,按照计划行事。” 摘星游舫。 潞王喝了许多酒,被怀里的瘦马撩拨的不行,就要起身告辞,换个地方大战一番的时候,忽然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他打开窗户,看到外面几十个渔民涌上了码头,杜光绍的几个健仆上去阻止闲杂人等靠近,直接被那些渔民推下了码头。 “哎呀,有狂徒来作乱了。”潞王扔下怀里的女人,连滚带爬的回了宴会厅,他一声叫嚷,杜光绍立刻起身,把他扶住:“王爷,安心,这里是淮安,有在下呢。 谁会不给我杜光绍的面子,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该给银子的面子。”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几声哀嚎,唐沐已经带人打了进来,四个侍卫站在舱门口,拔刀挡住,他们也喝了酒,因此有些踉跄。 外面有人撞门,被侍卫们挡住,走廊狭小,外面人多也形成不了合力,因此一时难以撞开。 杜光绍走到门后,喊道:“外面是哪一路的兄弟,我是杜光绍,你们既在淮安做事,应该听过我的名字,且退去吧,我自会让管事的送上二百两银子。够你们花用一阵子了,山高水长,日后少不了打交道,再见面的时候,还会有一番心意。” 但外面根本无人回话,忽然,门上面的窗户被打开,所有人都抬头去看,但并无人钻进来,正当大家放心下来的时候,一把石灰撒了进来,侍卫们和杜光绍全都满脸白灰,迷眼的众人哇哇惨叫。 紧接着,就是一阵斧头劈斩的声音,唐沐带人冲了进来,赵长水已经带人擒拿其他人了。 唐沐一进来,看到四个拿刀的侍卫,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阵棍棒,把这些侍卫打倒在当场,立刻有人用绳子捆扎起来。唐沐上前一步,看着居中的一个胖子,说道:“杜光绍,你的好运到头了,老子是扬州漕帮的,你勾结朝廷的赃官,抢了老子的货,是时候还回来了。” 说着,他上前一把抓住的胖子了衣领,拽了起来,而胖子哆哆嗦嗦,手里的筷子都是掉了,他满口河南口音,说道:“俺不是杜光绍,他......他才是,壮士莫要杀俺,莫要杀俺。” “他娘的。”唐沐顺着胖子的手指,看向了一个被石灰盖脸的胖子,心道这二人体态差不多,一时竟然认错了。 嘴里骂了一句,唐沐放下了手里的胖子,心道,自己也是吓唬过大明王爷的人啦。 这个时候,赵长水已经把船上所有人都捆来,并且安排人驾船离开了码头。 “头领,这个人自称是个太监,是什么监军派来伺候的。”赵长水把一个太监押到了唐沐面前。 唐沐拔出刀子,直接划破了太监的脖颈,说道:“咱们做的就是造反的买卖,朝廷的人,不管是狗官还是太监,一律杀了,他娘的,咱们都是啥过官的人,多杀一个不算多,放走一个,就是死路一条。再去问问,还有没有朝廷的人。” 这是唐沐和赵长水故意演的一出戏,就是为了在场的藩王不会表明自己的身份。 果然,藩王们被吓的瑟瑟发抖,随后,除了杜光绍和藩王们,其余的船娘、瘦马之类的人都被聚在一起,唐沐对他们说道:“老子是扬州漕帮,今天就是来抓杜光绍的,你们和我一样,都是穷苦人,不难为你们。 回去给杜光绍的儿子带一句话,让他准备好三万两银子,到扬州来赎人。给你们定个日子,就五月一日,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淮安会馆找你们的。” 潞王趴在地上,说道:“壮士是与杜光绍有私仇,与我们没有干系,放了我们如何?” 唐沐嘿嘿一笑:“看你们一个个的脑满肠肥,定然是富贵人家,肯定是杜光绍的朋友。这样吧,一个一万两。 你们也代为传话,让他们的家人带钱来赎。” 说着,游舫靠岸,唐沐的手下一人一脚,把这些人踹进水里,然后游舫继续往下游驶去,消失在了运河两岸的柳树林子里。 山海关。 这一日,吴三桂与李肇基正在吃午饭,吴三桂见李肇基神情似有忧愁,笑着说道:“李先生,可是约定的时日快要到了,您有些不安呀。” 李肇基呵呵一笑:“到底身家性命全寄托于此事,难安呀,当真是难安。” 吴三桂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就算您的谋划没有成功,本伯也就少一个选项而已,到底还有李闯和满清可选。 只要先生与我同进退,那日后必当与我一同享受荣华富贵。” 李肇基挤出一些笑容,不想评断。 他知道,在李自成与多尔衮之间,吴三桂多半会选择多尔衮的,可李肇基可不想剃发降清,哪怕只是临时的,也会被他视为一生之耻。他此时只想着,若是唐沐失败,或者没有按时完成任务,一定要说服吴三桂投李自成。 反正自己不是大明人,当大明的叛贼算不上,若是当了汉奸,心里的这道坎儿是过不去了,他可不想被菊花套电钻。 就在李肇基心中暗自祈祷的时候,夏国相带着一个人进了房间,吴三桂看到那人,立刻起身,说道:“李先生,您回来了呀,哎呀,可是让我担心了许久,茶不思饭不想,生怕闯贼耍蛮,把您给害了。” 新进来的这位李先生,名叫李友松,是辽西本地的士绅,前往京城与李闯接洽的事,就是由他操办的。 夏国相说:“伯爷,李先生幸不辱命呀。” 李友松却是微微摇头:“伯爷,学生也谈不上幸不辱命,这一遭去京城,确实见到了李自成本人,但也就能当个传声筒吧。” “来来来,先生坐下,来人奉茶。”吴三桂安排李友松坐下之后,又让亲兵送来茶水。 待李友松喝了口茶,稍微缓口气,吴三桂问:“先生,李自成开出了什么条件。” 李友松满脸艰难,说道:“李自成说,若辽镇归附,愿封您为侯。” 吴三桂微微点头,笑意吟吟的看向李肇基,心道全被李肇基猜中了,李自成确实是个大度人,可以容得下所有归附的敌人,但也是个小气人,就连麾下大将都只是封侯,这侯爵自然就是自己的顶格了。 “好,其余的呢?先生莫要着急,慢慢说来。”吴三桂笑着说。 既然人家自己人都只能封侯,那自己成为侯爵,在大顺那边也是最高了,爵位高低也就是个名头,关键要看实际的利益。 李友松摊开手,说道:“伯爷,再无其他条款了。” “没了!”吴三桂惊呼出声:“怎么会,我辽镇五万兵马,家口二十万,如何安置?五万人,每年军饷不下二百万,何时给,给多少,还有官职薪俸,一大堆的事,怎么就没了?” 李友松满脸无奈:“确实就没了,李自成就答应封侯。而且李自成已经派遣唐通前来接管山海关防务了,约么明后两日就要到了。” “尚未达成协议,就来接管山海关,欺人太甚!这是觉得我吴三桂是随意拿捏的烂泥吗?”吴三桂气的站起身,怒吼连连。 夏国相连忙问:“对了,李先生,伯爷让您送去府上的钱米布匹,老爷可收到了,你见老爷状态如何,可受闯贼折辱?” 吴三桂一听要说自己的家人状况,也不在发怒,立刻静听。 李友松说:“唉,学生带去的财货,一进城就是被不知道哪营的贼寇给抢夺走了。学生也根本没有被允许进伯爷府上,因此也不知道吴家老爷情形如何,但.......学生以为,吴老爷状况必然不好。” “为何出此妄断!”吴三桂问。 李友松无奈说道:“现如今京城之中都在追赃助饷,波及很广,吴家未必能幸免呀。” “什么是追赃助饷?”吴三桂不解。 李肇基呵呵一笑,解释说道:“那是李闯聚揽钱粮,用来养军的办法。平西伯或许不知道,之所以大明百姓支持李闯,是因为李闯喊出了口号,三年不纳粮。 可李闯麾下有数十万众,不纳粮税,何以养军呢?因此就想了这追赃助饷的办法,便是对官、绅、勋贵、太监等大明的特权阶层用以暴力,以刑罚迫使这些人上缴多年积攒的财富。 如今吴家也是勋贵了,应该也在此列。” 吴三桂听了,虽然觉得李肇基说的有道理,但他不相信李自成会对自己一家下手,尤其是在自己还未归附的情况下。 但当他看向李友松的时候,这位儒生微微点头,说道:“这位先生说的大体不差,现如今京城的勋贵官员都遭遇勒索,不少人被虐待至死,闯贼一下弄了几千个夹棍,对付京城贵人。 学生,学生还听闻一件事........但不知道真假。” “你吞吞吐吐的作甚,快些说来。”吴三桂已经急不可耐,抓住李友松的手。 李友松说:“学生在京城时,听一些闯贼谈起,说汝侯刘宗敏看见伯爷的小妾陈氏美貌,已经劫夺去了。” 李肇基淡淡说道:“你说的是陈圆圆吧,这件事,李某也略有耳闻。” “该死!”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目眦欲裂,拔出刀来,吓的李友松连连后退,而吴三桂则是一刀劈斩向了餐桌,连桌子带饭菜砍了个七零八落,他高呼说道:“囚我父亲,夺我家产,抢我妻妾。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大丈夫怎么能忍。 老子与李自成势不两立!” 夏国相立刻说道:“伯爷,我立刻点验兵马,唐通来了,先杀他个人仰马翻,让李自成知道咱们的厉害。” “这件事我亲自去做,你立刻骑马向东,去往沈阳,我要联合东虏,剿灭贼寇!”吴三桂说。 李肇基在一旁提醒:“平西伯,现在可不是做决断的时候啊。” “你莫要劝我,如若不然,我连你一块处置。你最好想法子把沈犹龙诓来,我解决了唐通,再解决觉华岛上的明军。谁也阻止不了我,谁也阻止不了!”吴三桂已经怒火中烧,一副发疯的模样。 “报.......。”外面忽然响起亲兵的声音。 新 第二百七十八章 曹贼竟是我自己 吴三桂提起腰刀,问道:“可是闯贼打来了?” 亲兵说:“并非闯贼打来,而是世子被人抓走了,绑在了瓮城顶上。” “哪里来的乱兵,这么大胆!”吴三桂怒道,他立刻吩咐:“召集人手,随本伯去瓮城,老子要把那胆大包天的家伙碎尸万段。” 随即,上百人被召集起来,吴三桂骑马直奔瓮城,李肇基跟在后面,远远就看到一个少年被困在瓮城顶上的旗杆上,见到吴三桂到来,哇哇大叫来:“父亲,快救孩儿,快救孩儿。” “应熊莫要哭,爹爹在这里,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吴三桂高声大喊,他拔出弓箭,弯弓搭箭,便是射出一箭,正中吴应熊脑袋上三寸,一声脆响,那箭矢插入旗杆之中,尾羽嗡鸣不断。 “哪里来的贼人,可知这是我吴三桂的儿子,山海关尽在我手,你们逃脱不得。”吴三桂高喊:“还不快快现身,下城投降。” “我们并非贼人,来自东方商社,我们要见大掌柜李肇基。”瓮城之顶传来了唐沐的声音。 李肇基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但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唐沐的脸,李肇基高呼:“平西伯,那是我的人。” “你的人,为何绑我的儿子。”吴三桂此时心如刀绞,呵斥问道。 瓮城上的唐沐喊道:“平西伯,我们上门求见,是你的亲兵和仆役阻挡,兄弟们把身上的钱都拿出去当了门子钱,他们也是不让进,连传一声都不肯。我们只能出此下策,绑了你家公子,这也是迫不得已。” 李肇基说:“平西伯,这就是我派去南方执行秘密差事的人,他带来的消息,直接关乎咱们的前程命运。不用等足二十日了,让他下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吴三桂听了这话,依旧恨恨:“管他是什么人,敢绑我儿子,今天他得死。” “死就死,谁怕你,别说你儿子,就是皇帝的儿子,只要大掌柜一声令下,我们也敢绑!”唐沐已经从楼梯下来,到了地面,把吴应熊放在地上,已经尿裤子的吴应熊被夏国相拉了过去。 “你休要胡言!唐沐,我交给你的差事,完成了吗?”李肇基急于知道消息,更想保住他的性命。 唐沐点头:“幸不辱命,全数在手了。” 李肇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跑到吴三桂跟前,先是当胸给了他一拳,接着又是狠狠的抱住他,嘴里兴奋的喊道:“平西伯,你我的荣华富贵啊,今日全都实现了一半,你就等着飞黄腾达吧。 什么李闯,满清,让他们统统滚蛋吧,三个鸡蛋里,还是大明这个最香!” 吴三桂被李肇基的样子弄的有些发蒙,一直以来,李肇基都是神秘兮兮的样子,亦或者放荡不羁,谁曾想到,他会如此兴奋莫名,好似入主京城的不是李自成,而是他似的。 “你什么意思。”吴三桂说。 李肇基说:“平西伯,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给我半个时辰,咱们秘议一番,你非但不会杀唐沐,还会重重赏他。听完我的话,你就不会与李闯开战,更不会派夏国相去东虏那里求兵了。” “你有这么大的把握。”吴三桂有些不信。 李肇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颗脑袋在这里,若做不到,随你砍去。” 吴三桂点点头:“好,回衙门,书房说话。” 一刻钟后,书房门口,唐沐一行四个和吴三桂家的两个亲兵、四个仆役全都被捆了,就站在门外,吴三桂已经弄清楚了原委。 正如唐沐所说,昨天早上,唐沐的船抵达觉华岛,他马不停蹄来山海关求见,一夜未眠,疾驰抵达,到府上拜见,但遭遇了吴三桂的家丁和仆役的刁难。 唐沐立刻把自己和随从身上的钱全都拿出来当了门子钱,但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无奈之下,唐沐决定搞出个大动静来,非要见到李肇基不可。 于是才有了当劫匪,绑架吴应熊的事。 “你们都在这里等着,今天,会有人死,要么你们,要么是你们!”吴三桂对众人冷冷说道。 唐沐昂首说道:“死就死,我已经尽了职责,死也无悔。” 唐沐是无比硬气,但吴家人个个跪在地上求饶,吴三桂更觉得这些人丢自己人,恨不得当场就砍了他们。 夏国相陪同吴三桂进了书房,进门之后,吴三桂也不客气,说道:“李先生,说吧,那唐沐做了什么?” “我的船队抵达觉华岛后,听说京城形势凶险,有天崩之势,便是派唐沐去了淮安,绑架了几个人回来。”李肇基说。 吴三桂冷冷一笑:“倒是像他的做派,喜欢绑架。他胆子倒是也大,连我的儿子也敢绑。说说吧,你让他绑的谁。” 李肇基呵呵一笑:“唐沐的胆子确实大,但绑你的儿子,可不能证明,因为与他在淮安绑的那几个人相比,一个伯爵的儿子,不算什么。” “口气倒是很大,还有什么人比的上我儿子?”吴三桂问。 李肇基说:“他去淮安绑了三个人来,大明的福王、潞王、崇王。” 啪嗒一声,吴三桂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夏国相更是直接站起身来,骂道:“你真是个疯子,连天潢贵胄都敢绑架,你绑他们做什么!” 李肇基说:“绑来送给平西伯呀。” 在那一个瞬间,吴三桂的脸上的表情变幻了无数个来回,他愣神一会,忽然摘下了挂在墙上的腰刀,大踏步走出去,直接把被捆着的吴家仆役和亲兵砍杀在了当场,嘴里还喊道:“你们这些狗奴才,差点坏了本伯的大业,该死,该杀一千遍,一万遍!” 六个人随即倒在了血泊之中,吴三桂又解开唐沐身上的绳索,说道:“唐沐,你立下大功了,于李先生有功,与本伯有功,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唐沐伸手:“借伯爷刀一用。” 吴三桂腰刀递给唐沐,唐沐随即出手,把未曾死绝的两个人的脑袋直接砍了下来。唐沐说:“小人打小喜欢骑马,伯爷多赏我几匹马就是了。” “好,本伯赏你三十匹好马。来人,带唐沐去营中挑马,随便他挑!”吴三桂兴奋喊道。 等他回到书房的时候,已经是兴奋的满脸通红,他说道:“哎呀,李先生啊,李先生,你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啊,那个唐沐,小小年纪,却是胆大心细,已然做下这等大事来。 我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手下呀,真是羡慕你啊。” 李肇基见他反应,已经知道吴三桂动心了,说道:“我倒是羡慕平西伯带甲五万,良将千员,有中兴天下之姿,亦有匡扶社稷之能呀。” “哈哈哈,借您吉言了,来来,随我来,这里血腥味太重,咱们去厅内说话。”吴三桂亲热的拉着李肇基的手,带着他去了花厅,嘴里还催促说道:“奴才们,还不快些奉茶来,再拿些点心,被那李友松一扰,连午饭都是没有吃好,真是气人。” 李肇基说:“平西伯,知会仆人服侍倒是不忙,我觉得倒是该知会关门守军一声,暂且不要和唐通起了冲突。” 吴三桂一拍脑门,说道:“该死,该死,我这个脑子,怎么总是忘记要事,多亏先生提点,多谢先生。” 吴三桂连忙吩咐了人,才是在花厅与李肇基喝茶笑谈,夏国相跟在屁股后面,他愁眉紧锁,还是没回味过来。若在平时,吴三桂肯定会笑话他蠢笨,但今天,吴三桂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他在夏国相耳边说了一句,夏国相也就明白过来。 那句话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现在崇祯已经死了,大明却没有灭亡,大明还有半壁江山,南迁新立是必然,而大明却是需要一个皇帝的。而按照大明嫡长子继承制的传统,崇祯之后,应该立太子朱由榔为皇帝。 但朱由榔已经是大顺朝的宋王,其余两个崇祯的儿子也都陷于李闯之手。 那么再找继承人,便是要在神宗一脉中寻找,论亲疏血脉,以福王继承大统最为合适。所以当吴三桂听说李肇基把福王给劫持来后,彻底疯狂了,福王在手,便是未来的大明皇帝在手,大明皇帝在手,他吴三桂又是大明实力最强的一支军队,也就有能力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吴三桂也就明白,为什么李肇基非要等二十日,还说大明这个选项最好。 事实证明,他说的没错,在李闯那边,他只能混个侯爵,在满清那边,或许能混个王,却也是藩王,而是顶多管着辽西这几十万人,但选择大明,扶持福王登基,那他就是从龙功臣,是大明未来皇帝的恩人,想封什么爵位,自然就有什么爵位。 更重要的是,那意味着大明半壁江山,而且是最富庶稳定的半壁江山全都要落在他的手里呀。 李闯和满清都给不了辽镇所需的银两,但是大明可以,江南富庶,南方粗安,供给辽镇这几万人,非常简单。 李肇基笑着说:“平西伯,我听说,这些人有人在你耳边聒噪,说什么觉华岛兵马越聚越多,沈犹龙有异动,还说这都是我的阴谋,现在来看,还是我的阴谋吗?” 吴三桂哈哈大笑:“李先生不要管这些人,他们都是胡说八道,这哪里是阴谋,分明是你李先生提前为我谋划好的。” 挟天子以令诸侯本钱在于辽镇,但大明士大夫可不希望本朝出现一个曹操,因为他们要自己当曹操。 一切都在于谁的刀把子硬,而士大夫有多少兵马呢? 江北倒是还有不少兵马,算起来不下二十万,可李自成派遣一个二流的董学礼,带三千兵入驻徐州,就吓的这二十万人不敢动弹,就这些兵马,能成什么事? 除去他们,就剩粤军了,现如今粤军被李肇基安排到了觉华岛,自然也就没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机。 新 第二百七十九章 先坑吴应熊 吴三桂此时的兴奋已经到达了顶点,一条权倾天下的光明大道似乎就在眼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建天子旌旗,乐舞八佾,乘金根车,六马,王妃为王后,世子为王太子,位列诸侯之上’,继而群臣万民拥立,黄袍加身,取而代之,走向人生的巅峰。 想到这些,吴三桂的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再看眼前的李肇基,是越看越是喜欢,简直就是上天赐自己的贵人。 “李先生,你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吴三桂笑着请教说道。 李肇基说:“这三个鸡蛋上跳舞,平西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以李某所见,似乎仓促了些。大丈夫行事,虽然不能瞻前顾后,但思虑长远,准备周全,才能成大事嘛。 因此,以李某所见,您还是得在三个鸡蛋上跳舞,不到手拿把攥的时候,可不能下定决心。这世间大事,就没有简单的,万一有个差池,咱们还有个备选,您说呢?” “说的好啊,说的好啊。”吴三桂忽然发现,自己兴奋过头了,选大明这一方,确实前途无量,但此时自己身在辽西,兵马俱困,哪里是那么容易权倾天下的,一旦有什么疏漏错误,也不能让自己无路可去才行。 李肇基继续说道:“短期内,平西伯要做三件事。其一,与李闯斗而不破,你我图谋的是大业,需要时间筹谋行事,若是此时和李闯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实力受损,倘若战阵有失,拼杀不过,关城失守,辽镇覆灭,那手里最重要的筹码就没了。 其二,注意满清那边的情况,如今已经是四月六日,据我所知,满清不日就会绕行草原入关。何时启程,是否倾国而出,何时入蓟镇边墙,平西伯心里都要有数。 咱们图谋在南,在北方不宜用兵,而与李闯虚与委蛇未必长久,那李自成夺占半个天下,靠的可不是运气,手下不乏能人啊。看破你我拖延,也不过须臾之间。为安稳北方,只有一个办法,让满清和李闯拼个你死我活,拼个不分胜负,平西伯才能把资源和精力投入到南方去。 其三,兵马在北,而大业在南,平西伯一个人分身乏术,而长子吴应熊不过冲龄,当不起大事来。平西伯要找一个可靠而有大略,亦能托付前程命运身家性命的人来担当一方职责,请问平西伯,心中可有人选。” 李肇基一边说,吴三桂一边点头,而身旁的夏国相则是激动无比,他的喉头不断涌动,显然在他看来,自己是吴三桂身边最信任也最有能力的将领,追随多年,而且是吴三桂的女婿。 但吴三桂一句话却让他失望了:“这一个人,要么得执掌辽镇,要么出镇江南,思虑许久,不得其人呀。” 说着,吴三桂眼睛一亮,看向李肇基:“如今这件事,我只仰赖先生了。” “伯爷.......。”夏国相连忙阻止,而李肇基却是起身,哈哈大笑起来,他松快了一下身子,说道:“夏将军,不要担心,你家伯爷不是要让担当大任,而只是试探于我罢了。” 吴三桂笑着说:“先生哪里话,本伯是让先生出出主意,并无试探之意。” 吴三桂说的是这件事仰赖于李肇基,这句话却有两个解释,一个就是如吴三桂所说,是让李肇基为这件事出出主意,另外一个就是试探一下李肇基有没有代吴三桂执掌一方的野心。 只不过,李肇基一眼就识破了吴三桂的阴谋,倒也不是他聪明,而是从一开始,李肇基就没有把吴三桂扶上大位的打算,对他来说,吴三桂是一张擦屁股纸,用完之后,那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扔掉的。 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与辽镇融合,共谋大业的打算,而是注意与其保持距离,将来和这个汉奸切割的时候也容易。当然,这是他的打算,也是一种态度,李肇基很清楚,当自己把藩王们绑架来辽西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明末这局大棋中的执子一方,展现出的能力与魄力,可谓惊动天下。 站在任何一个有志逐鹿的人眼里,无论是吴三桂,李自成、沈犹龙还是钱谦益,亦或者满清那些爱新觉罗们,任何一个了解李肇基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是诸葛亮在世,姜子牙重生,而会把他视为潜在的竞争对手。 这样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李肇基呵呵一笑:“平西伯怎么想的,李某猜不透,但李某断不是那个人选。虽说李某现在实力不如平西伯,但自认未来可期,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因此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李某和平西伯,可莫要在一方势力之中。 你我做个伙伴,相辅相成,可莫要纠葛太深了。” “哈哈,李先生想多了,想多了。”吴三桂心道自己不该那么赤裸裸的试探,若是把这家伙逼走了,谁来帮助自己成就大业呢。 李肇基却正色说道:“方才所言,是我本心,平西伯知道就好,所谓听其言不如观其行,日后平西伯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如今大业在前,咱们也不要为了一点小事争辩,就只当是平西伯问李某人选吧。 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平西伯可听过摸金校尉?” 吴三桂微微点头:“曹孟德所设官职,专门掘坟挖金。” “是了,这盗墓之人,多是舅牲关系,平西伯可知道?”李肇基又问。 吴三桂微微摇头,显然对于旁门左道,他了解不多。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盗墓一般是挖小洞下到墓穴,一个人往上递财宝,一个人在上面接财宝。所谓财帛动人心,最容易出事就是上面那个拿走财宝,不把下面那个给拉上来,因为这活必须关系最牢靠组合才能做好。 兄弟、父子等,都不如舅甥关系牢靠。” “这话稀奇,父子兄弟,血脉相连,至亲之人,怎么可能不牢靠?”夏国相想了想,晃了晃大脑袋,还是不明白。 李肇基解释说:“试想,若一个女人偷奸生子,这父子名为父子,实无血脉,兄弟亦然,唯有这舅舅,无论这女子和什么人生的孩子,都是这个舅舅的外甥。 父子兄弟之间,因为家产分配、鸡毛蒜皮之事,常有嫌隙争斗,而这舅舅呢,难得一见,见了之后亲热还来不及呢。也无资格争你家财产,反而若出现财产相争,舅舅只能站在你这一边,而兄弟、叔伯这些,都是与你相争的人。 因此,舅甥之间,关系最好,也最稳固。哪怕是父子之间也并非如此,因为你只有一个父亲,而你的父亲却未必只有你一个儿子。” 吴三桂微微点头:“先生应该也知道,我家母舅祖大寿,已经困于东虏那边了。” 李肇基点头:“这一点,李某已经知晓,方才所言舅甥关系,只是一个引子,讲解其中干系,以这些干系论,平西伯能信赖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令尊了。” 吴三桂说:“可家父也在闯贼那边。” 李肇基两只手一倒换:“可以换一换嘛?” 吴三桂看向夏国相,夏国相说:“不瞒李先生,李友松前去京城,就带去了不少此前接阵俘获的闯贼,我此前也问过,李闯强凶霸道,俘虏留下了,连老爷都没有见到。” 李肇基呵呵一笑,看着夏国相:“夏将军,干大事,可不能惜身。” 夏国相眼睛瞪大,忍不住后退一步,看向吴三桂:“伯爷,李先生,不会让我去换老爷吧。” 他可不想去,因为吴三桂和李肇基摆明了是要拖延时间,然后去江南当曹操的,自己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李肇基忍俊不禁:“夏将军,辽镇与李闯互相不熟,您这女婿可换不来平西伯的亲父。” 夏国相看向吴三桂也是微微点头,心里也就放心了。吴三桂说:“先生,我一向愚笨,遭逢这等事,心中乱作一团,您若有计策,直言无妨,我怎么也不会怪罪的。” 李肇基说:“也罢,那我就说了。不论历朝历代,还是江湖规矩,我都只听说拿儿子、兄弟去当人质的,没听说拿老爹当人质的呀。” 吴三桂听了这话,颓然坐在了椅子上,他已经明白了,李肇基说的这个人选是吴应熊。 吴三桂一家三十多口都困在了京城里,唯有长子吴应熊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细心教养,可见吴三桂对他的看重,但李肇基所说的话极为有道理。 儿子没有了,还可以再生,可自己的爹只有一个。 他的父亲吴襄,正是吴家起家的第一代,曾任辽东总兵,后因事下狱,再被起复时,则已经在京了。论能力和才略,吴襄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而且,吴三桂就两个兄弟,吴三辅和吴三凤,这二人一个已经在松锦之战中投降了满清,一个被困在了京城里。 所以,如果真的把吴襄换回来,他无论在辽东将兵,还是去南方经略,所得的一切都只属于吴三桂,毕竟其他的儿子都不得自由。 但现如今,吴三桂所有至亲都身陷囹圄,只有这一个儿子在身边,他轻易如何舍得。 就这个时候,李肇基轻声说道:“郭巨思供给,埋儿愿母存。黄金天所赐,光彩照寒门。平西伯以子易父,为至孝之事,天下人知,也该赞颂呀。上天所知,亦会降恩德于你。 最终,大业成,合家欢,未尝不可能呀。” 吴三桂听得这歌谣,一咬牙,说道:“好,好,先生话说到这里了,我若还犹豫不决,如何能有资格成就大事,就这么办了!” 李肇基说的歌谣是二十四孝之一,埋儿奉母的典故。 话说东汉有一名叫郭巨的人,原本家中殷实,但父亲死后,家产全分给了兄弟,而他不仅没要家产,还把老母带回家奉养,对母亲极为孝顺。 后来他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郭巨心想,养这个孩子很费粮食,就必然影响供养母亲,于是和妻子商议,儿子没有了可以再生,可母亲死了就不能复活,不如埋了儿子,节省粮食供养母亲。 当二人挖坑的时候,却在地下挖到了一坛子黄金,上面写着: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夫妻二人得到这黄金,奉养母亲,兼养儿子,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李肇基以此故事提醒吴三桂,你拿儿子换自己老爹,不仅可以助你成就大业,还能被天下人视为至孝之人。至于什么大业成,合家欢,那只是一种吉祥话,吴三桂岂能不知道,但他更明白,李肇基的前一句——干大事,不能惜身。 自己尚且都要冒险,更何况一个儿子呢。 新 第二百八十章 拥立新君 夏国相眼见吴三桂同意,心里已经彻底放心下来,至少自己是不会在被当人质送京城了。他知道,吴三桂是一个敏感的人,自己刚才的畏惧和犹豫,肯定会在他的眼中失分,因此要好好表现一下忠诚。 于是,夏国相问:“李先生,以子易父,终究咱们的心思,人家李闯未必同意。世子年幼,为伯爷所钟爱,若无把握,轻易不能行动,坏了父子亲情。事关重大,总要有个备选吧。”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夏将军说的是,但世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平西伯需要作出考虑归顺李闯的姿态来,但也要抛出一些难题给对方,就说麾下将领,多有不愿意的。一来向李闯要些钱粮官职,这些东西总归是多多益善的。二来,可向李闯说明,令尊在辽西各镇之中颇有威望,须得令尊出面,安抚说服诸将。” 吴三桂点点头:“李先生说的是,我另外会跟李闯那边说,既然归顺,双方都要有个诚意,放归家父是李闯那边的诚意,总归要让咱们辽镇看到我一家是安全的吧。 只不过安抚好李闯后,下一步如何行事,请先生不吝赐教。”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说这些事上,吴三桂自有打算,是不用自己说的。 眼见吴三桂询问下一步的计划,李肇基长出一口气,他并非没有备选人,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害这个人。这个备选人就是总督沈犹龙,吴三桂把沈犹龙交出去,李闯那边肯定同意交换的。 但夏国相显然不想这么轻轻放过,他说道:“伯爷,现如今总督沈犹龙已经是您大业上的绊脚石,卑职以为,若拿他去交换,李闯那边不仅愿意,更会信服您的诚意,到时候能拖延更多的时间。 李先生,您足智多谋,怎么可能想不到拿沈犹龙去换呢?” 吴三桂并未直接评断,先是斥责夏国相:“国相,休要对先生无礼。”继而问:“李先生怎么看?” 李肇基眼见夏国相把自己逼到墙角,他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回护沈犹龙,于是说道:“夏将军要拿沈犹龙当筹码,刚才平西伯问下一步该当如何做,李某索性把这个问题一并回答了,若说完了,您还觉得要拿沈犹龙去换,那李某也不阻拦了。” 吴三桂笑道:“我便知道,先生是早有筹谋的,请先生赐教。” 李肇基说:“现在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藩王在您的手里,那您就是握住了名分,可想要成就一番大业,控制朝堂,是离不开文人士大夫的,这权位素来都是智取,没有强夺的。 若平西伯现在把沈犹龙交出去,消息传回江南,人人都说你是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江南士大夫非但不是你的助力,还会成为你的敌人。若是这些人随意找个藩王继位,与你抗衡,哪怕不成功,也会牵扯太多时日,让你损失太大。 而且,未必人家不成功,到底你平西伯只是握住了部分兵权,人家士大夫可是握住了话语权呀。 当然,你也可以让藩王先继位,然后以藩王名义命令沈犹龙去京城,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事也能成。可到底也得罪江南士大夫呀,你就算夺取了权柄,又岂能稳固?” 吴三桂重重点头,对夏国相说:“国相,你听到了吗,李先生是思虑周全,庙算在前,你却疑心他保护沈犹龙,实在可恶,还不向李先生赔不是。” 夏国相立刻叉手行礼,致以歉意,李肇基心里记下了夏国相这一遭,想着日后有机会,肯定要好好收拾他,嘴上却说:“夏将军也是一片忠心,平西伯不要怪罪了。” 吴三桂笑着说:“先生心胸宽广,令人叹服。请先生继续讲解方略。” “平西伯,无论是逐鹿天下,还是争权夺势,光靠使蛮是不行的。不管干什么,都是要让自己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在您奉立新君,执掌朝堂这件事上,你以为谁是你的朋友呀?”李肇基问。 吴三桂抱拳说:“先生自然是算一个。”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既然为你赞画,自然算一个,可我终究是外人,连个大明百姓都不算。我能帮你的,除了赞画军机,就是让我那支规模不大的军队出战一二,其余的,做不了太多。 若我涉及太深,旁人反而会说你勾结外藩,因此我出力是出不多的。” 吴三桂是不明白李肇基为什么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但他此时不便询问,生怕李肇基一生气,不出主意了。 于是说:“拥立新君的话,非我一家可以办到。江北湖广还有数镇兵马,可以合作。” “那又是错了。”李肇基连忙摆手。 “怎么又错?”吴三桂挠头。 “平西伯呀,你想问题要想长远些。是,拥立新君,这些人肯定会同意相助,毕竟大家都有好处,可等拥立完了呢?朝廷岂不是藩镇并立了吗?到时候,那么多握着刀兵的人,士大夫们扶弱抑强,离间分化,哪里还有你的好? 未来的大明岂不是很快陷入内斗之中? 你说江北、湖广各镇,虽然战力孱弱,但人马不少,算起来,不下二十万,你辽镇虽强,也就五万兵。又不能全部派往江南,试想,到时候新君初立,你成为公爵,人家也跟着要公爵,都是公爵,你凭什么压他们一头呢? 所以各镇主帅,你可以联络交好,万不可让其加入拥立新君这件事来。” “先生说的在理,可大明素来是文贵武贱,我在江南毫无根基,也无交往。士大夫们不会因为我掌握名分而支持我的,若他们自己立一藩王,那各镇岂不是支持他们,与我为敌。 因此,我才想联合诸镇,与他们交好,提前化敌为友,似乎更稳妥些。”吴三桂也是不傻,有自己的打算。 李肇基点头:“平西伯果然有天下志向,所以啊,士大夫才是关键,你若是能争取到他们,就不用在乎各镇总兵了。” 李肇基心里想,怎么能让你交好诸镇呢?老子将来还要用这些乱刀,砍死你这个狗汉奸呢。难不成真让你个汉奸掌握大明朝么? “人人都骂曹孟德,人人想当曹孟德,人人都不想出现曹孟德。李先生,这些士大夫,如何会支持我呢?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的姿态要放低,暂不能展露野心,可那些士大夫都是人精,各个饱读诗书,不好骗啊。”吴三桂忧心忡忡。 李肇基大笑:“平西伯莫要忧心,若我李肇基没有把握,为何会教你这般计策? 李某且问你一个问题,现如今,福王、潞王、崇王皆在你我手中,请问平西伯,当立谁为帝?” “当然是福王!”吴三桂毫不犹豫的说:“大明朝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福王是神宗血脉,虽说潞王是福王叔叔,但神宗滴流,自然血脉更甚。因此,立福王。” “错!”李肇基给出的评断也是毫不犹豫的。 吴三桂大笑:“先生,旁的你说我错,我或许会犹疑,可这一节,我断然不会错。我吴三桂虽然谈不上学富五车,但四书五经是读过的。若想得到士大夫的支持,正统这一名分是必然的,因此,必立福王。” “士大夫是士大夫,江南士大夫是江南士大夫,不可相提并论。你莫要忘了,江南士大夫多是东林党,福王和东林党之间,嫌隙可是不小啊。”李肇基信心满满的说。 吴三桂眼睛咕噜一转,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嘴里说道:“哎呀呀,我这个笨脑子,真是蠢到家了。 先生果然是博闻强识,您虽不是我大明人士,可说起我大明这些掌故,比我这个大明将领还要知道的详细。 该死,该死,我真是笨蛋,忘了还有这前尘旧事。” 现如今崇祯身死,崇祯的几个儿子都被李闯擒拿,仿当年土木堡之变,福王便是大明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问题就在于,福王一脉和东林党可是有旧仇的。 这件事要从死在李闯手里的老福王说起,老福王是明神宗的第三个儿子,其母亲是郑贵妃,郑贵妃宠冠后宫,老福王也就成了神宗最喜欢的儿子,因此当神宗想要立太子的时候,就提出废长立幼。 因此诞生了大明历史上的国本之争,为了这件事,神宗皇帝和文官们斗了整整十五年,一共逼退了四个首辅,六部十余人,涉及到了三百多个官员,一百多个被罢官、免职和发配。 而文官集团中,冲锋在最前的就是东林党们。 虽然最后东林党成功了,长子被立为了太子,福王前往河南就藩,但神宗皇帝反攻倒算,收拾了不少东林党。 可以说,福王和东林党是彻头彻尾的敌对关系,而东林党的根基就在江南,钱谦益等人皆是东林。 夏国相也弄明白了其中原委,他问道:“李先生,如你所见,东林党不愿意立福王,也就立潞王了。 立谁倒是无所谓,不论立谁,伯爷都是天子恩人,拥立之功。可问题就在于,若江南士大夫让诸镇参与拥立呢,岂不是分薄了伯爷的功劳。” 李肇基笑了笑:“对各镇主帅,要联络交好啦。” “先生请明确说说。”到了关键时候,吴三桂更是激动起来。 李肇基说:“若我是平西伯,来日派人或者自己下江南。第一遭先见谁呢?先见江北诸帅,告诉他们,福王在手,可以拥立.......。” “不是要立潞王吗?”夏国相打断了李肇基的话。 吴三桂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闭嘴,不要打断李先生。” 李肇基继续说:“这些江北大帅们肯定愿意,于是你写个条陈,让他们签名,拿着这些签名,在去南京去找江南士大夫们,告诉他们,福王和潞王都在你手里,你们愿意拥立谁呢? 他们肯定选潞王,你再把那条陈签名拿出来,你说士大夫还愿意让诸镇参与拥立吗?” 新 第二百八十一章 李肇基的图谋 吴三桂哈哈大笑,称赞说道:“哎呀,这些士大夫个个都是人精,但他们那点心思,全都让你李先生给琢磨透了。 如此一来,士大夫们非但不会让南方各镇参与拥立新君,反而等新君继位之后,依靠我的力量把各镇分化瓦解了。 到时候,我辽镇便是大明柱石呀。自然可以执掌朝堂了!” 李肇基微微点头,连连称赞吴三桂的智慧,心中却想,这样你也彻底把南方各镇得罪了,到时候老子再联合他们干掉你,岂不是更容易。 吴三桂见李肇基不住嘴的夸赞自己,说道:“先生啊,先生,我吴三桂得蒙你相助,真是祖上积德,几辈子的福分全应在此生了。 我此前说,愿拜先生为军师,那是我小看先生了。 李先生,我看你二十出头,与我志趣相投,理应共享富贵,不如你我结拜为兄弟,共创一番大业,如何?” 夏国相闻言,一时有些难堪,若二人结拜,那李肇基岂不是自己叔叔了,他可比自己还要小呀。 李肇基却是笑着摆摆手:“平西伯厚爱,李某原本不该拒绝的,只不过,这与李某初衷不符,对长远来说,亦是有害,这结义,不结也罢了。” 吴三桂神情顿时难堪,说道:“难不成先生我愚笨,认为我没有资格与先生结拜?” 李肇基连忙摇头:“哪敢,你是大明平西伯,国家柱石,我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哪里敢瞧不起平西伯呢。 你我结拜,对你我的前程都是不利呀。” “为何这般说,你有谋略,我有兵马,咱们强强联合,大业可成啊。”吴三桂到底还是闹不明白李肇基的意思,李肇基给了很多的方略,无懈可击,但从未说过自己在其中的定位。 李肇基说:“大业成了之后呢,平西伯可愿意与我共享天下?” 夏国相立刻出言斥责:“李先生,您说这话就过分了。伯爷与你结拜,是抬举你,你可不能有非凡之想。” “我心想坦荡,正是不想日后与平西伯作对,今日才把不客气的话说出来。我视平西伯为朋友伙伴,对待朋友,我素来是先君子后小人,若夏将军不喜欢,那我就与平西伯结拜就是。”李肇基站起身,冷着脸说道。 吴三桂立刻对夏国相怒目而视,心道自己这个女婿真是蠢货,李肇基虽然主意出了,福王潞王可都在他手里,没有得到这两个关键人物,卸磨杀驴的事,只能想不能干,夏国相这个蠢货,平日里看起来聪明,怎么这个时候糊涂起来了。 “滚出去,谁让你与先生这么说话的!”吴三桂直接给了夏国相一巴掌,呵斥说道:“先生待我至诚,教我许多,为我筹谋。我必以国士待之,你怎可说出如此粗蛮的话。 你也不想想,先生早就想到拥立新君这个计划,也一早布置人手去请诸位藩王,若他不为我打算,而是去江北找那几个将领,哪里还有咱们辽镇的前程。 说起来,先生是我辽镇恩人,你怎敢说一句让先生寒心的话。” 夏国相直接被一巴掌打在地上,久久起不来,吴三桂又是一脚踹在他身上:“还不快滚,蠢笨如猪,口无遮拦,都是你,惹的李先生烦心。去外面,找亲兵,一百鞭子。” 这一次,夏国相再无脸呆了,退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响起了抽打鞭子的声音 李肇基知道吴三桂在演戏,但能让夏国相挨打,他心里也听高兴的,心想谁让你刚开逼我的,这下挨打了吧。 李肇基打开门,满脸焦急的模样,眼见趴在了一块石头上,吴三桂的亲兵正用鞭子抽打他的后背,衣服已经被打烂了,夏国相闷哼不断。 “平西伯,夏将军也是为了您呀。”李肇基脸上带着焦急,嘴上劝说。 “就算为了我,也不该口无遮拦的。先生,你不用为他辩解,今日这一顿鞭子,他是逃不开的,等我抽了他鞭子,再让跪在您面前谢罪。”吴三桂说道。 李肇基脸上焦急,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只要跟吴三桂说一句不怪罪夏国相,夏国相身上的鞭子就能不用打了,可这厮屡屡找自己麻烦,李肇基岂能放过,他故意不求吴三桂,而是挨个拉院子里的亲兵和仆役,嘴上说个没完。 “你们看什么呀,还不帮我劝劝平西伯,这可怎么好呀,打坏了怎么好。” “哎呀,你别打了,夏将军也是为了平西伯好。”李肇基上去抢夺亲兵的鞭子,被他一推,李肇基顺势往后几步,又扑向了夏国相,说道:“夏将军,说句话,跟平西伯认个错,服个软。 这一百鞭子,人怎么受的了啊。” 李肇基故意不找正主,那亲兵也不知道内情,还以为平西伯真的要处罚夏国相,于是打的更重了。 李肇基眼看夏国相身上的袍子被抽烂,露出了里面的锁子甲,李肇基立刻说道:“夏将军原来还穿着锁子甲,哎哟,可是吓坏我了,这下好了,打的疼,却也伤不了皮肉。” “还敢穿甲挨刑,除去!”吴三桂脸上挂不住了,呵斥道。 于是,锁子甲被除去,而吴三桂的佯怒,在亲兵眼里就成了真怒了,亲兵连续挥舞马鞭,一鞭重过一鞭,打的夏国相皮开肉绽,夏国相本就不是什么勇敢无畏的人,刚才穿着锁甲还只是闷哼,现在是哎呦哎呦的叫嚷起来。 李肇基看夏国相后背和屁股被打的稀烂,心里满意了,这才走到吴三桂面前,说道:“平西伯,给李某一个面子,放了夏将军吧,他只是一时失言,你打坏了他,日后我们怎么相处。 现如今李闯在西,东虏在东,辽镇夹在中间,用人之际,你打坏了夏将军,还有何人可用啊。” 吴三桂本就是做做样子,谁知道越做越像,听到李肇基相求,他点点头:“好了,其余鞭子暂且记下,你们把他带下去治伤。 今日夏国相挨打,就是个教训,日后辽镇,自我以下,任何人不得对李先生出言不逊。” 亲兵们这才知道,感情夏国相挨打,就是对李肇基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由此仔细看了李肇基的脸,心道日后可不能招惹于他。 收拾完夏国相,吴三桂说:“先生请,花厅说话,不值得为夏国相忧虑。” 李肇基重新进门,准备了一下情绪,对吴三桂恳切说道:“平西伯,并非在下不愿意与你结拜,实在是咱们做事要考虑长远。 你对我非常尊重,日后成就大业,必然不会亏待我,我对平西伯亦是钦佩,之后也不会负你。 可问题就在于,你是辽镇之首,我创立东方商社,你我都是自成一体的。日后拥立新君,你我之间和谐,但底下人呢,他们之间可会争权夺势的。 平西伯是做大事的人,应该清楚,咱们身处这个位置上,往往都是被人推着前进,身不由己呀。 你我哪怕今日结拜,日后成事之后,也必然相斗的。” 吴三桂握住了李肇基的手:“可是现实助我良多,我怎么可能不厚待先生,若先生不得高官厚禄,岂不是我吴三桂没心肝?” 李肇基哈哈一笑,借势脱离吴三桂的咸猪手,笑着说道:“平西伯,我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若不为实利,我怎会助你呢?就先你平西伯不给,属于我的那一份,我也是会主动要的。” 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但是吴三桂听了之后心里却很受用,他不怕李肇基要,就怕李肇基不要。 这个人太聪明了,若是不狮子大开口,吴三桂反而觉得有阴谋,就不敢信他了。 “你要什么?” “我要和平西伯共享天下!”李肇基淡淡说道。 吴三桂皱眉,他肯定是不愿意的,但又觉得李肇基说的共享天下,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于是说:“先生把话说明白了吧,正如你说的,咱们先君子后小人,这饼怎么切,提前商议好,省的日后争斗不休,让他人得利。”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平西伯说的是,共享天下,自然不是与平西伯平起平坐,事实上,我连大明的朝堂都不会进入的,我要与平西伯平分天下?” “你要哪几个省?”吴三桂问,他心里想着,李肇基握着藩王,又出了这等主意,两广给他无妨,但若再要的多了,就另当别论,或可先答应,待得到两王,再说其他。 李肇基哈哈一笑:“平西伯,你一掌权就把大明的疆土给了外人,你这位置肯定坐不稳啊,我冲你要疆土,岂不是害你。你即便答应,我也不信啊。” “那你到底要什么?”吴三桂依旧有些失去耐心了。 李肇基说:“我替你计划,你南下之后先骗诸镇参与拥立事,其他各镇,也就罢了,福建郑芝龙,必须在其中,待新君继位,你须得找个机会,灭掉郑芝龙。” “然后呢?” 李肇基继续说:“然后大明沿海诸省海关,都为我经营,办法可以商议。此后,你是大明陆地的王,我是大明海上的王,这就是我的说均分天下,共享天下!” “就这么简单!”吴三桂问。 李肇基摊开手:“就这么简单。” “再无其他条件。”吴三桂还是难以相信,问道。 李肇基无奈:“大的条件就这个,小的条件,想到什么再说就是。” 吴三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先生啊,这算什么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对于海贸之利,身为军阀的吴三桂是一点也不清楚的,就连大明海关他都不知道有还是没有,他的眼里就只有大明富庶南方各省,什么海关贸易,与他何干?至于郑芝龙,吴三桂也没有什么不能除掉的理由,他仔细想了想,却找到了一个除掉郑芝龙的理由。 此次与士大夫合作拥立,钱谦益是避不开的,钱谦益的徒弟是郑芝龙的儿子,不借机除掉郑芝龙,郑芝龙必然与士大夫合作对付自己,这可是自己执掌大明路上的一颗绊脚石,除掉是必然的。 李肇基却说:“平西伯答应就是,可今日咱们是先说好的,不可反悔。 如今你辽镇孤悬辽西,不在江南,海运之事执掌我手,我提前说好,运兵去江南拥立,我自当支持,可不灭郑芝龙,你辽西亲眷,我概不送去江南,非得你灭了郑芝龙,才能运输。” “这是当然,先生果然直率。” 新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顺出兵 李肇基当然不会对吴三桂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有什么信任,双方合作的基础就在于相互制衡。 东方商社能为南北提供的海运力量并不多,但东方商社却是这片海域最强的海军力量,拥有制海权,就拥有一切。 当然,手中的福王和潞王,也是制衡吴三桂的重要筹码。 吴三桂也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向李肇基讨要潞王和福王,因为他知道,李肇基只会在自己安全的时候才会交出这二位,而现在吴三桂还不能放李肇基前去觉华岛,因为现在的局势对于辽西来说非常紧张。 满清那边的动态尚未确定,李闯却已经派兵前来进攻了。大明降将唐通的七千兵马此时就已经抵达山海关外,要求吴三桂归顺,并且交出山海关。 紫禁城,乾清宫。 虽然李自成一入京城,就封了一个漂亮的宫女为妃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沉迷后宫,不理解朝政。非但如此,进京城不过这些时日,他忙的不可开交。 三月十九日,顺军占领京城,随即张贴安民告示弹压京营乱兵,明太子投降,李自成命令搜索崇祯下落。 第二日,就下令明朝官员次日朝见,三品以下官员只要投降即可录用,若愿回乡也悉听尊便,但若藏匿,即捕即斩。而通州、密云、天津等地归附。 翌日,清点投降明朝官员,赦免囚禁的官员,也发现了崇祯的尸体。于第二日埋葬,并封了明太子为宋王,其余二子为公爵。 接下来几日,李自成两次考选了明朝降官,处决了锦衣卫头目,确立的新的官制,派遣将领南下接收山东。 在自己纳宫女为妃的同时,把其余宫女嫁给了顺军将士。更是把太监驱逐出城,让刘宗敏主持了军队操练,并且开始铸造永昌通宝钱。 随即,在京城开办科举,委任各地官员。 到了四月七日的今天,李自成在景山主持完军中骑兵的齐射训练,回到了乾清宫。 一干文武分两班尾随,李自成抬头见乾清宫匾额上写着敬天法祖四个字,忽然摇头,说道:“这四个字是不全对,敬畏老天理所当然,可效法先祖却是裹足不前,试想,若不是明太祖把天下的好田亩宅院都分给他的子孙后代,后继之君又不敢动,大明怎么会亡呢? 军师,你记着,把这四个字,改成敬天爱民,日后老子......日后朕的子孙后代,都要爱护百姓,这皇帝位才能做的长久。” 大顺军师宋献策连忙点头应是,李自成哈哈一笑,这才走向了宝座,而自宝座两边各自摆了七八张桌椅,大顺官将分文武两班落座,资历浅的,就只能站着了。 文臣以宰相牛金星为主,之后是宋献策、顾君恩、安兴民为主,因为大顺是农民起义建立的政权,文官之后,排位越靠前的,科名越低,牛金星是个举人,顾君恩是个秀才,宋献策原本就是个算卦的,连科名都没有。 但也有不少进士在列,却也在后面,都是大顺一路征讨之中归顺的,有原明朝的御史,吏部侍郎,陕西布政使,潼关兵备道等。 大顺官制新立,统治体制还未建立,因此归降的原大明官员位列此次御前会议之上,但大顺是造反起家,武德充沛,位列武将勋贵一边的,却都是追随李自成的老班底了。 刘宗敏是武将之首,第二人则是李过,还是李自成的侄子,进攻京城时,李自成让兵分三路,陷入中路和南路也是到了,因此刘芳亮、刘希尧等位列其中。 但这还不是大顺所有将领,另有田见秀镇守陕西、袁宗第、刘体纯出镇湖广,党守素在兰州,高一功在陕北。 朝堂的气氛有些紧张的,李自成现在分了文武两班,但他班底之中多是武将,因此文官占据了相当一部分原本属于武将们的地位,因此一些人对文官一班怒目而视。 李自成哈哈一笑,说道:“现如今咱们大顺算是站稳了脚跟,朝廷的日子也是一天好过一天了。汝侯,李过,追赃助饷,得银多少了?” 入城之后,这二人负责追赃助饷,其中刘宗敏出力最多,二人一合计,说道:“回禀皇上,约么有七千万两银子了。再给些时日,凑够一万万两不成问题。” 李自成摆摆手,说道:“依着朕的意思,这追赃助饷就停了吧。七千万两银子,够咱们大顺花销几年了。现如今,追赃助饷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底下人的做派也越来越不像话,导致各地绅民颇有怨言。 咱们现在打下天下了,要想治理好天下,就不能让各地都造咱们的反,所以,朕做主了,这追赃助饷今日就停了。” “皇上.......。”刘宗敏可是不想停,他站起身,就要辩驳。 李自成脸色严正:“朕已经下旨了,停了就是停了。” 刘宗敏不由的对牛金星和宋献策等文官怒目而视,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李自成心血来潮,而是和这些文官商议好的。自在西安登基称帝后,李自成就越发听信这些文官的了,让刘宗敏等一些打天下的老兄弟很不服气。 所谓追赃助饷,就是大顺向明朝的官员拷掠钱粮的手段,一开始,这项政策还有范围限制,也是摊牌性质,按照官员品级,缴纳不等赃银,一品官是十万两,由此类推。 但是李自成把这件事交给武将来做的同时,还宣布所的银两作为全军饷银用,一下让所有的政策约束化为乌有。被追赃助饷的范围越来越大,从一开始定的三品以上官,锦衣卫、勋贵、太监这些,波及到士绅在内的全部大明特权阶层,乃至富裕阶层。 虽然追赃助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也动摇了新降明朝官将对大顺的忠诚,地方上也越发的抗拒。 牛金星和宋献策正是为大顺的长治久安考虑,提议停止追赃助饷,对于藏匿的官员,也改变了抓到就杀的政策,释放了大部分。 不仅在施政上,李自成越发的倚重文官,在态度上也是如此,前些时日,朝堂商议对吴三桂的招抚,李自成就觉得吴三桂归顺之心不成,要软硬兼施,让刘宗敏率部去山海关迫降,谁知刘宗敏当众顶撞,说什么大家都是做贼的,凭什么你们在京城享福,我们就要去打仗,惹的李自成大为不快。 这几日,李自成对诸将软硬兼施,让众人都老实了很多。 李自成不待武将们发作,立刻说道:“诸位,吴三桂这厮,阳奉阴违,不肯归降,原以为其不过是寻常明军,派一偏师去威逼即可,但唐通率七千人去了,吴三桂不为所动,现如今看来,只能发大军征讨了。 正好,追赃助饷挺了,各部立刻集合,随朕亲去征讨,不论吴三桂是否愿意归降,关门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 诸位以为如何?” 刘宗敏等诸将一进京,就是被眼前的花花世界给迷住了,不免有些懈怠了,现在皇帝亲征,他们自然不敢再说个不字,纷纷起身,叉手行礼,得令称是。 牛金星呵呵一笑,说道:“启禀皇上,吴三桂此人之所以反复,一来是他瞻前顾后,且野心颇大,想要朝廷封侯赐地,给予厚赏。二来,也是因为心有不安,这几日与关宁通讯,吴三桂数次提及其亲眷在京城情况,说什么吴家被追赃助饷,其父被拷掠至死之事。 虽说吴家并未被追赃,但吴三桂言之凿凿,似有什么重大顾虑。 不知皇上此次亲征,是确定攻下山海关,还是剿抚并重呢?” “朕刚改的敬天爱民四个字,便是朕的心意了。吴三桂若归附,也是我大顺百姓,朕如何轻易以刀兵对之,率军亲征,也只是重视关门防御,屏护咱们大顺天下而已。 朕却不知道了,吴三桂何以有顾虑,朕不是让唐通带去了吴襄的书信么?”李自成问。 牛金星脸色一正,说道:“吴三桂确实收到了吴襄书信,得闻家中平安,没有侵扰,极为感念皇上的恩德,却也由此得知一事,说其有一妾,名叫陈圆圆,是朱明勋贵所赠,甚得吴三桂喜欢,却在大军入城时,被咱们顺军掳去了。 由此,吴三桂担忧朝廷对他是否是真心的。” “哦,还不快些把那女人找来,这关宁之地,是京城咽喉,关宁有失,则京城不稳,京城不稳则中原动荡。怎可为区区一个女人,动摇我大顺的根基。这个道理,咱们顺军上下,哪个不明白,朕是不信,朕的兄弟子侄,亲将随扈里,有这等不识大体的。”李自成面色严正,当即说道。 刘宗敏此时脸色涨红,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刘宗敏是在入城时见到陈圆圆,为其美貌吸引,夺走霸占,这件事,虽然谈不上人尽皆知,但很多也都了解这一节,此时被李自成公然说出来,视之不不识大体,妨碍社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刘宗敏却也觉得脸上极为无光。 而李自成哪里不知道刘宗敏霸占了陈圆圆,他之所以不捅破,就是给这个老部下留下点颜面,也是要当众煞一煞他的威风。 “汝侯!” 刘宗敏羞愤的要找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李自成居然点了他的名字,刘宗敏立刻就要跪在地上认错,但却听李自成说道:“汝侯,入京诸将,以你功劳最大,德望最高,平日里,军中上下都是服你。 此女关乎社稷安平,寻找她的事就交由你处置了。劫夺此女的人,你也要惩戒一番,日后万不可再发生这种事,你可听到了。” “汝侯,皇上跟你说话呢。”李过在一旁踢了踢他的脚。 刘宗敏立刻点头,他知道,这是李自成给自己台阶下,立刻说道:“皇上放心,微臣定把那女子完璧归赵。” “好,如此就就托付给你了,你办事,朕最是放心。”李自成眼见刘宗敏应下,保全了二人的体面,心里也极是喜欢,对他说道。 李自成说:“那诸将会去之后,点验兵马,明日出征,义侯......。” 排在武将中间的张鼐站了出来,他身材瘦削,皮肤黝黑,身上露出的皮肤之中多有疤痕。虽然年轻,却战功赫赫,他是孩儿军中由李自成擢拔培养的将领,能征善战,又极为忠诚。 “你为前锋,统帅所部,田虎辅佐,另把白广恩部交由你,立刻前往山海关,援助唐通,朕率主力,随后赶到。”李自成吩咐说。 “微臣遵旨。”张鼐重重点头。 新 第二百八十三章 火力展示 四天后,永平。 李自成站在那里,等待着身后的人为他披挂上披膊,然后是束紧的皮带,之后裙甲、腹甲,渐渐的,李自成感觉到沉重,待披挂好了,后面的少年郎道了一声好,李自成活动了一下身子,运转有些艰涩。 “看到没有,这套铠甲只是好看,其实只有傻瓜才愿意穿它。”李自成对身边人说道。他又拍了拍眼前毛头小子的脸,说道:“来亨这甲给朕穿的不错,要什么赏。” 那少年郎正是李过的义子李来亨,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算起来是李自成的孙子辈,但实际上,李过并非李自成亲侄子,相反,他的年纪比李自成还大,因此年纪上,李来亨却更像他的儿子。 李来亨当即跪在地上,说道:“微臣愿上阵立功。” “李过,到底他是你儿子,和你年轻时候一样有冲劲。”李自成哈哈一笑,抓着李来亨的肩膀把他拽起来,说道:“娃子,你还年少呢,再长两年,朕封你个威武将军,将来讨平东虏,还是南下征讨,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过呵呵一笑:“还不快谢恩,臭小子。” “皇上,微臣还是想.......。”李来亨却是个倔如牛的性子,还想再说,就被李过一脚踹在屁股上。 李自成笑了笑:“要有机会,还是会给你的,你莫要再说了。李过,这几日汝侯如何?” “自交出陈圆圆,一路行军,倒也稳妥,未发觉什么不对的。”李过说道。 李自成点点头,皱眉说道:“现如今咱们建了国,总要有规矩了,汝侯仗着和咱的老交情,总是大声嚷嚷,说些不上台面的话。现如今还好说,日后朝廷人越来越多,总有容不下他的时候。” “我会好好劝说他的,您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闯王,现在是天子,想在朝廷里享富贵,规矩只会越来越重要。”李过沉声说道,显然他比刘宗敏更适应新角色,也更知道其中利害。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响起闷雷声音,轰隆隆响给没完,可天气晴朗,哪里有什么闷雷呢? “皇上,是山海关方向传来的声音,是红夷大炮在开炮。”刘宗敏随即闯了进来,说道。 李自成微微点头:“义侯可有消息传来?” “说是已经与唐通合营,还说未与吴三桂接阵。”在一旁,军师宋献策说道,此次亲征,牛金星作为宰相处理朝政,他则是陪王伴驾在李自成身边。 而李过见李自成皱眉,说道:“义侯年轻气盛,或会冲动行事。但对吴三桂,若能招抚善莫大焉。那山海关营造数百年,辽镇经营数十载,岂是那么好打的。” 李自成微微点头:“你说的是,李来亨,你立刻前去山海关传旨,要义侯暂退,不要与辽镇冲突,待我军主力抵达后再说。” 李来亨接到圣旨,立刻去了,而李自成则催促大军立刻前进。 李过的骑兵为前锋,李自成亲领中军,随后是辎重大队,六万大军绵延十数里,旌旗遮天蔽日,军容极为壮盛。 “皇上,吴三桂看到我大顺如此军势,当会不战而降,皇上放心就是了。”刘宗敏骑马在李自成身边,温言宽解。 李自成微微摇头:“汝侯,这数万兵马虽然精锐,却也是最近两年积攒,出身驳杂,来历多种,而辽镇自成一体,编练数十年,恐不是随意可胜的,须得认真谨慎才是。” 自天启年间,李自成造反以来,已经十几年了,早期李自成也曾壮大过,有过几万人的军队,但随着明军大力剿灭,到崇祯十三年的时候,李自成重返河南,只有一千人,那是几万义军硕果仅存的一千人,极为精锐。 但他声名在外,河南饥民和义军投入其麾下,在攻克洛阳之后,李自成兵马扩张,招募军队,麾下精锐变成了三千,一部分是吸纳的农民军精锐,但大部分则是吞并的明军,比如前军副帅田虎,便是那个时候投奔他麾下的。 自那之后,李自成虽然依旧没有建立根基,但面对三边总督时,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战斗力,牵着明军游荡一千多里,依旧井然有序,战胜三边总督,李自成收编了大量的陕西兵马,吞并了两万大军的辎重。 到了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再次战胜新任三边总督,实力再次大涨,再与‘曹操’、袁时中联军之后,朱仙镇一战,战胜十八万明军,从此中原明军一扫而空。 之后又消灭孙传庭,兼并曹操、革左五营和袁时中,才有了现在的大顺军。 但顺军虽强,兵多将广,但内部派系复杂,李自成也难以完全掌控。 现在这支军队里,既有他的嫡系,也有兼并的其余义军,更有投降的明军各部,面对自成一体的辽镇,李自成有所担忧也是正常的。 “皇上!”李来亨的身影出现在了李自成的身边,说道:“回禀皇上,旨意已经传达,义侯所率前锋,并未与吴三桂接仗。” 刘宗敏问:“那为何炮声不止,你听,还在开炮,越来越密集。难不成,他们打空气吗?” 李来亨立刻说道:“汝侯一语中的,辽镇正是在对着空气打个没完,您到了之后一看便知,辽镇炮火犀利,当真罕见。” 山海关城。 吴三桂与李肇基站在关城之上,看到远处出现的一片旗帜和漫山遍野的顺军,各有心思。 “李先生,你看,后面烟尘如龙,怕是还有几万人。”吴三桂不免担心的说。 李肇基微微摇头:“平西伯不用担心,李自成此次来攻,兵马也就六万,其麾下还要防守蓟镇、宣府等边墙,不会全数攻来。人家可是要定鼎中原坐天下的,眼睛里不会只盯着山海关,北方草原的威胁也要应对。” 吴三桂说:“可我就担心,他们抵达之后,即刻攻打。” 李肇基则是很有信心的说:“断然不会,平西伯虽然重要,但对李自成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能不能坐稳天下。” “那好吧,先让贵部炮兵开始表演,看看能不能震慑住李闯。”吴三桂说。 等到李自成赶到的时候,山海关内已经是一片狼藉,辽镇在关城城墙下摆开了阵势,以鹿角栅栏形成第一道防线,之后便是一个个的炮垒,再就是步兵大阵,而正如李来亨所言,辽镇确实在开炮,但双方并未开战,而辽镇炮火则是对着两军阵前空地在开火。 只不过,空地之上,辽镇埋设了一根根的木桩,有些还把芦苇或高粱杆捆绑其上,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但李自成和刘宗敏等大顺诸将都是打了老仗的,一眼就看出,这些木桩别有洞天,是着意安排的。 它们并非是用来抵挡顺军骑兵冲锋,步兵进攻的工事,相反,所布置的模样,像极了进攻的步兵大阵,前排是稀疏的弓箭手,后面则是厚重的步兵横阵。 此时,辽镇布设在炮垒里的红夷炮已经在开火,这些红夷炮里只有少部分是吴三桂自有的,其余都是买自东方商社,李肇基直接让一艘亚哈特船靠近,把船上的九磅炮卸下来,运抵此处。 随着一声声的火炮闷响,一枚枚炮弹激射而出,在地上弹起一团泥沙,把碰到的木桩撞碎,然后落下,再弹起,再落下,一炮就是打了三里多远,当炮弹停在顺军大阵前的时候,依旧滋啦啦冒着蒸汽。 张鼐到了李自成跟前,对他说道:“皇上,据唐通所说,辽镇六日前就布设了这些木桩,专待我部抵达之后才开始炮击,但炮击并不多,一直到主力抵达,才是像眼前这般连续炮击。 微臣观察到,那炮垒之后,有红夷炮十七门以上,另有佛朗机等轻便火炮,但并未开炮。” 李自成问:“他们只是炮击这些木桩吗?” “是。” “那是为何?”李自成狐疑。 张鼐说:“微臣以为,这是在火力震慑,告诉我们,山海关铳炮犀利,不要轻易进攻。” “吴三桂这是要告诉我们,他实力不凡,关门坚固,却也无意与咱们正面为敌。”李过在一旁说道。 李自成微微点头:“早就听闻,红夷大炮,一炮糜烂十几里,虽说读书人喜欢夸张,但现在看来,确实不凡。” “是,那片土堆,也是随木桩一起构筑的土墙,唐通说,原是十余丈长,一丈余高,过七尺厚,就在刚才,被重炮炮击,已经溃散成了土地。这边是红夷炮的威力,以往咱们攻城,都是让兵卒挖城墙,死伤颇多,若有这等重器,便可用炮击毁坏城墙了。”张鼐指着一片杂乱的土堆说道。 “确实厉害,既然辽镇愿意给我们看,我们就好好看看。”李自成淡然说道,心中却对眼前的火力展示极为看重。 而张鼐又指着远处正在活动的炮队说道:“皇上快看,那里,有马骡拉炮车而过,微臣以为辽镇炮火犀利,最为精强的,便是那小红夷炮。” 大顺众人的眼睛都看向了炮垒后一队正在移动的马骡队,依稀可见,其中有数辆炮车,在马骡拖拽下,快速奔行,绕至了侧翼,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展开,布置在了辽镇步兵的侧面,六辆炮车随即从马上解下,一字排开,然后迅速以一分钟两发的速度,对这木桩大阵急速射击了五分钟,继而挂上炮车,快速离去。 从出现,到炮击,然后离开,连一刻钟都不到,而这一阵暴风骤雨一样的炮击,让木桩倒地很多。 “竟是如此轻便,如此神武,战术也这般巧妙。”李来亨忍不住赞许说道。 李自成问:“怎么,你看出门道了。” 李来亨立刻蹲在地上,用匕首划出一个个圈,组成一个方阵,在中间画了一道,又从侧翼划了一道,说道:“皇上您看,那红夷大炮虽然强大,但一炮也就打死四五个人,因为它沉重不好挪动,只能正面打,但这些小红夷炮呢,从侧面打,每次可以打中六七个人。 显然,这小红夷炮轻便,更适合两军对垒,真是军国利器,咱们若是降服辽镇,也能得到这等好东西了。” 李自成等人见他比比划划,都觉得李来亨说的有道理,李自成呵呵一笑:“好一个吴三桂,这是向咱们展示他的能耐,好要高价了。” “若是他能为皇上所用,适当抬高点价格,也是无妨。”宋献策说。 新 第二百八十四章 强硬的态度 刘宗敏冷冷一笑:“吴三桂这厮,过于傲慢了,他以为区区红夷炮就能吓到我们,自抬身家,却不知道,已经暴露自己的实力,我们只需要.......。” 他话说的得意,但说到一半,却是自己闭嘴了,刘宗敏本来想说,吴三桂为了自抬身家,暴露自己的红夷炮的底牌,炮位、射程等都已经暴露了,但转念一想又是不对。 那红夷大炮射程超远,顺军之中虽说有缴获自明军的火炮,但没有一种能与之相比的,至于炮位,暴露也是无妨,因为那些炮垒,就布置在关门之下,屏护关门,而以山海关的地形,这关门是顺军进攻必经之路,堂堂阳谋。 至于那轻便红夷炮,挪移方便,来去自如,根本就没有固定位置,却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更重要的是,顺军根本就不知道那轻便红夷炮有多少。 因此,纵然吴三桂暴露了这么些,只会让顺军进攻时心有惴惴,畏首畏尾,却无法采取改变布阵的办法针对。 李自成呵呵一笑,轻拍老兄弟的肩膀,说道:“吴三桂这人阴险的很,汝侯忠厚,咱们此前又未曾见识过红夷炮,一时哪里猜他的阴谋。” 李自成这么一说,刘宗敏就没有那么尴尬了,对李自成更是多了些感谢。 “皇上,不如我代您去与其交涉?”刘宗敏有些尴尬,连忙说道。 李自成哈哈大笑起来:“汝侯,你为我大顺勋贵之首,身份尊贵,他吴三桂只是朱明的一个伯,势穷来投,他如何当得起你去交涉?诸将也莫要去........。” 说着,李自成看向了跃跃欲试的李来亨,说道:“来亨,你带队进山海关,让吴三桂亲来朝见。” 李来亨当即领命,但李过觉得,如此安排,对自己这个义子来说太过困难,吴三桂若诚心归附,怎么会摆下如此大阵,给大顺一个下马威,他无诚心,自然也不会来顺军营中。 因此李过说道:“皇上,吴三桂此人奸诈阴险,胆小惜命,他未必肯进咱们大营。” 李自成问:“以亳侯所见,当如何?” 李过说:“微臣愿代为交涉,不在营中,亦不进关城,就在两军阵前,一箭之地吧。” 李自成点头,从马上取出弓箭,取出一红色尾羽的弓箭,弯弓射出,落在两军之间,距离李自成所在顺字大纛足有一百四十步,可见其弓力之强。 李来亨翻身上马,取了两面旗帜,疾驰至落箭之地,先插一面旗帜在地上,又高举另外一杆旗帜前往山海关。 到了阵前,表明身份,李来亨被允许进城,在吴三桂的命令下,李来亨连身上配备的武器都没有被收缴,就到了他的面前。 城门上,吴三桂借助望远镜看了一眼,李来亨标识的会面之地,他略微有些狐疑,看向李肇基,问:“先生,你以为是否可去?” 不等李肇基说话,吴国贵说:“伯爷,那地方距离顺军大营不足百丈,骑兵瞬发即至,您可莫要去。” 李肇基却是说:“若是离的远了,反倒是不能去,离的越近越好。机会难得,咱们非去不可。平西伯,容我布置一番,我舍命陪君子,与你一通赴会,如何?” 吴三桂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李肇基都如此豪迈,他就没有退缩的想法了,说道:“先生这么有把握,我自当同意。” 李肇基对李来亨说道:“使者,请你回去禀告贵主,就说平西伯要带五十人名亲随前去赴约,若是允准,请于会面之地,再插一旗。我等自会前去。” 李来亨得到结果,立刻回去禀告,一五一十把在关城看到的听到的禀告了。 “哦,吴三桂身边那位先生是什么人?”李自成问向众人。 但所有人都是摇头,李过立刻派人去问归降明军诸将和官员,但每个人都给不出答案,李肇基到辽镇不久,与外人接触很少,与吴三桂谋划的都是机密要紧事,因此他的身份生平,几无人知晓。 “却是稀奇了,他真的那么说吗,离的远了不来,离的近了定要赴会?”宋献策在一旁问。 李来亨说:“是这样说的军师,我听的一清二楚,绝无半个错字。” “古怪古怪。”李自成摇头说道。 刘宗敏却说:“皇上,这有什么古怪的。” “汝侯可是堪破他的意图?”李自成和诸将皆看向刘宗敏。 刘宗敏笑嘻嘻说道:“既然被吴三桂称之为先生,定然是军师一类的人物,自古当军师的,哪个不会装腔作势,装神弄鬼,把自己弄的高深莫测,把别人弄的稀里糊涂呢。 宋先生,您说是不是?” 宋献策被他说的一阵脸红,他初见李自成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但现在已经本分老实了许多。 李自成微微摇头,他知道刘宗敏和文官群体的怨恨在增加,但文武相争是他这个大顺新君喜欢见到的,因此也不加以斥责,而是说道:“军师,我看吴三桂和他身边的李肇基有些门道。 亳侯一个人去吃亏,你随他一起吧。来亨,从三堵墙里挑选五十骑兵扈从,并且负责往来传信。” 三个人都是应下,随即,顺军使团出营,李来亨又插一旗,紧接着,关门大开,步兵方阵也让开一条路,但随即出来的人,超出了大顺这边人的预料。 大顺这边人以为,吴三桂说要带五十个人,定然是要带精骑出阵的,一定是弓马娴熟,能征善战之辈,吴三桂本人更是会披甲防备冷箭,而骑兵随时保护他撤回大阵。 但他们只是猜中了一小部分,吴三桂确实带了五十个人,但只有十名骑兵,其余皆是步兵,这些步兵俱不披甲,武器则是一把有些怪异的鸟铳,而穿的衣服也是花里胡哨的,与明军大不一样。 吴三桂一方还带了一辆马车,却也有些怪异。 “亳侯,吴三桂若有阴谋,应当在那马车里。”宋献策对李过说道。 李过微微点头,他也是这么想,可是当马车靠近了,却发现自己错了,若说马车有猫腻,肯定藏在车厢里,可这马车根本就没有车厢,更像是一辆盾车,上面立着木板,却是用草席盖着,可若说盾车也不是,因为盾车要进退,所以木遁要横着摆掩护推车人,可这马车上的大木盾却是竖着摆的。 “在下吴三桂。” “李过。” “久仰久仰。”吴三桂和李过到了近前,双方也没有纠结礼仪,简单见礼,又介绍了身边人,吴三桂介绍了李肇基,李过介绍了宋献策,各自打了招呼,便是坐在了各自的带来的椅子上。 李过率先说道:“吴将军先前担忧家中安危和妾室所在,都已经解决了,陈圆圆就在营中,若吴将军归顺,一家三十余口,皆可团圆。而皇上也已经答应封您为侯,再发饷犒赏,吴将军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不等吴三桂回答,宋献策连忙说道:“吴将军,如何安置辽镇,皇上与诸臣也在计议之中,总归要归附之后,辽镇整编,朝廷知晓兵马几何,马步多少,才好安置呀。” 显然,连让吴三桂提顾虑的机会都不给。 吴三桂笑了笑,看向李肇基,自己并不言语。 “平西伯原本忧虑的除了家中平安,就是辽镇之事,现如今已经解决,按理说辽镇理应归附,但时移世易,局势已经和以往发现变化了。现在平西伯,更精确的说,辽镇将领都在担心,大顺能否长存,国祚是否延续呀。”李肇基微笑说道。 李过和宋献策的脸都是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大顺皇帝奉天承运,济世救民,大顺虽为新朝,但必将万世传承,何以出此言论。” 李肇基说:“两位莫要生气,在下与平西伯都不是狂浪之人,自然不会烂言。实在是前些时日得到消息,说东虏已经聚集钱谷,饲养战马,倾全国之兵,自辽东出发,过草原,入蓟镇边墙,直冲京城了。 而东虏兵马素来精强,此次举全国之兵三分有二,人人有马,仅战兵,不下十万,甲械精良,战力强横。 试问天下何人能挡,而据在下所知,大顺在京城周边,聚兵亦不过十万,地方尚未归附,又因为追赃助饷,导致士绅激愤,新降之人生出二心,如此内外交困,我二人怀疑大顺存续,也是顺理成章了。” “你们休要在这里恐吓,若无诚意归附,大可说明。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何必假托东虏来犯呢?”李过登时大怒,还以为李肇基在说谎。 吴三桂哈哈一笑:“李将军千万别生气,我们归附诚意十足,反倒是大顺连我家小都不肯归还,还在京城夺我爱妾,诚意何在呢?” 李过说:“皇上亲征,大军至此,未曾侵犯,便是诚意。” 李肇基则是说:“我二人亲自前来会面,亦是诚意,若无诚意,哼,你们大顺今日可是要有天崩之祸。” “狂妄之言!”李过起身,呵斥问道:“何为天崩之祸,你不说明,今日休要走了。” 随即,所有亲兵都拿出了武器,弯弓搭箭,搬动击锤,相互瞄准,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吴三桂也曾想李肇基这么强硬,他连忙偷偷捏住他的衣角拽了拽,虽说他没有归附大顺的心,可也不想把自己置身险地呀。 李肇基却是脸上带着微笑,说道:“今日就让你知道,何为天崩之祸。” 新 而二百八十五章 威胁?不,这是诚意! 李肇基伸手指向了一箭之外的顺字大旗,说道:“明黄旗下,那位身披明光护心镜,腰靠猛虎兽吞的人,便是贵主吧。” 李过轻轻点头:“那便是我大顺天子。” 李肇基呵呵一笑,又问:“敢问,此地距离贵主,可有百丈。” “那是我大顺天子,亲射一箭,定下这会谈之地。”宋献策回答。 李肇基点点头,看向吴三桂:“平西伯,你的弓,可射这么远吗?” 吴三桂脸上堆笑,说道:“顺主弓力精强,远超常人,然吴某亦自幼习练骑射,射出六七十丈,不算什么。” 说着,他从弓袋之中取出硬弓,弯弓搭箭,冲着侧面射出一箭,那白色箭羽在远处灰褐色的地面上分外显眼,两相一对照,距离差不多。 李肇基对驾车马夫说道:“你驾车至落箭处,按照我吩咐的行事。” 马夫随即应是,他先是把马车大盾上的草席掀开,露出了后面大木盾牌,其中一面还钉着一套铠甲,是颇为漂亮的山纹甲,只是与李自成那身金灿灿的相比,这一套黑色甲胄,显的阴沉而厚重。 随即拽着缰绳,跑到了落箭之地,就把驾辕解下,拉马到了一边。李肇基对唐沐点点头,随着唐沐一声令下,列于身后的四十名火枪手齐整转向,李肇基对李过说:“会谈之前,我部火炮有所展示,现在就开铳一次,请李将军回奏贵主,莫要以为双方冲突,生了误会。” 李来亨连忙去传信了,在其归来之后,唐沐随即下令开火,四十名火枪手相继击发,这些火枪手都来自李肇基的亲随卫队,是军中射术精湛之辈,装备的也是燧发线膛枪,饶是如此,也有六七人未曾击发,但李肇基不以为意,让这些人各自再装填,之后转向,不再射击。 而马夫重新套上马车,一路小跑,把马车拉拽了回来,李肇基对李过和宋献策等人说道:“贵使且看看吧。” 李过等人的眼睛一瞬间瞪大,那巨大的木盾和马车上被打出了二三十个孔洞,其中至少有五个直接击中了钉在上面的山纹甲,而且个个透甲而过,就连后面那三寸厚的松木板都击穿不少,李来亨跳上马车,用匕首从一未穿孔洞里挖出了一枚变形的铅弹,咬了咬,发现就是铅,并非其他东西,而他再看那山纹甲,感觉有异样。 于是伸手一扯,却发现,山纹甲中还套着锁子甲,等把两套甲都扯下来,发现铅弹全都穿透,深入木板之中。 大顺一方众人皆是心中后怕,他们明白了李肇基的意思。 李肇基淡淡说道:“诸位贵使,倘若我方没有诚意,完全可以派人伪作平西伯前来,靠近之后,以火枪射你旗纛下,那里是大顺国主、统兵大将,我又问明身份,倘若如此,贵主现在怕是身陨当场,开国之主,战前阵亡,于大顺来说,是否是天崩之祸?” 李过直接被李肇基问的哑口无言,这大顺新立,若是李自成死了,大顺必然大乱,说是天崩,也不为过。 李肇基看向吴三桂,吴三桂从怀中取出书信一封,递给李过:“李将军,请将此信亲呈贵主,我方诚意十足,请大顺也展现一下诚意。” 说罢,吴三桂等翻身上马,返回山海关,反倒是把那马车留下了。 李过反应过来,收好书信,回营禀告,等他回来的时候,李来亨已经回来禀明了利害,大顺上下,谁也不曾想皇上和诸将竟然身处险地之中,纷纷后撤,退往大营深处。 等到李过回来,刘宗敏、张鼐等将领纷纷围住了那马车,各自观察探索,刘宗敏摇摇头,说道:“皇上,莫不是那厮耍诈使计,天下哪里有射那么远的鸟铳,还射的这么准,威力这么大。 或许这马车上的射击痕迹是早已布置好的,然后佯装射一发,来欺骗恐吓。” 宋献策微微摇头:“不会,李肇基是在我们面前扯掉草席,当时微臣与亳侯都是看到,大盾平整,铠甲完全,并无损伤。” 李过说:“军师说的没错,马车自前去到回来,只有一个马夫,行程全在我们视野中,而且那马夫根本就没上过马车。” 李来亨从怀中摸出挖出的铅弹,呈递给了李自成,说道:“皇上,马车回来后,这是微臣从木盾里挖出来的,那个时候还是热的,显然是刚打进去不久。” 刘宗敏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大家都是打了老仗的,那鸟铳你们谁没见过,哪里有这般能耐?” 张鼐说:“那火炮,咱们也都见过,对方那小型红夷炮的威能,不也超出你我想象吗?汝侯,吴三桂所部直面东虏几十年,汇聚天下精锐和利器,我还听说,朝廷曾从海外请洋夷来教授火炮和铳术,那红夷炮就是洋夷带来的。 天下这么大,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也说不准。” 李自成不想说什么,他看向李来亨,发现这个少年似有说话的意思,说道:“来亨,你有话直说。” 李来亨说:“回皇上,微臣着意看过他们的鸟铳,发现和咱们营中用的大不一样。 他们那鸟铳没有火绳,一扣扳机,装火绳的地方自己生出火焰来,随即就发射了。微臣听说,有什么自生火铳,或许就是这一种。 另外,他们用的铳子火药也和营里的不一样。 他们不用牛角盛火药,而是把火药、铳子装在一起,皇上您看,他们打完,再装填时,就扔了许多这玩意出来,微臣看来,似乎是纸筒。” 说着,李来亨又把地上捡来的纸壳递上,因为这纸壳极多,众人各有一个,李来亨说:“微臣亲眼看到,那些人从腰带上的一个盒子里拿出这纸壳,引药、火药倒进去后,又塞的铳子,那铳子也和咱们见的不一样,似乎不是圆的,但装的太快,微臣没有看清。” “这是纸壳定装的子弹,戚南塘纪效新书里有记载。只不过咱营中用火器,多有各式火炮,就算用铳,也不只鸟铳一样,所以也就不用这等办法了。”刘宗敏打量了一会,对李自成说道。 “如此说来,那李肇基并非弄虚作假,而是若有心算计,当真可以把朕和诸将射杀在当场。”李自成略显忧虑说道。 李过直接跪在地上:“皇上,微臣该死,中了对方的贼计,还告诉对方,您就是大顺皇上。若对方当真开铳,那微臣就是告密之人了。” “人家是有心算你无心,无心之失,又没有什么损失,算什么罪过,亳侯,快些起来。”李自成却是不在意,让李过起身。 他转而咧嘴一笑,说道:“岂不是说,人家饶了朕一命,确实有诚意。” 说着,他把信交由宋献策,说道:“军师看看,吴三桂提了什么要求。” 宋献策连忙拆看了,然后说道:“吴三桂说,这次会谈,辽镇诚意已现,但辽镇归顺,确有难处,麾下诸将多有不愿的,而虽然是一镇之首,但辈分比较低,需要他爹吴襄出面劝说。 因此吴三桂提出,请大顺释放吴襄,他可以把儿子吴应熊派来当人质,以儿易父。” “你们怎么看?”李自成看向诸将。 刘宗敏摇摇头,沉思不语,诸将似乎也是难言,宋献策作为军师当然逃脱不了,于是说:“皇上,虽说吴三桂说的有些道理,但总显的那么刻意了些,或许有什么阴谋诡计,微臣等一时也难以察查。”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他当然有咱们一时看不清的阴谋,但人家既然有饶命的诚意,大顺再拿捏着不肯放人,难免落人口实。朕不仅要把吴襄放回来,再给他加个添头,那个叫陈圆圆的女人,一并还给他,遂了他的心愿,看他还能怎么说。 军师,你也和底下人仔细议一议,这辽镇归顺,安置上是怎么个章程,别的不说,这山海关门,必须由咱们嫡系掌握,不然这京城就是不稳当。” 宋献策应下,他随即说道:“皇上,吴三桂一方所言,东虏举全国之兵,大规模入寇的事,当如何处置?” 刘宗敏立刻说道:“这应该是吴三桂的伎俩,说什么东虏入寇,直趋京城,就是让我们退兵,他好减轻压力,方便抬高身价。” 诸将微微点头,都认为如此,而李自成却摇摇头:“诸位,东虏兵强,天下共知,是我大顺的一大威胁,不能这事是吴三桂所言,就完全不信。为大顺社稷,这种事,应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倘若东虏当真来攻,莫要说倾全国之兵,十万之众,哪怕是两三万人,从蓟镇边墙进入,也是大祸事。” 李自成这么一说,诸将都提高了警惕,李过也连忙说道:“皇上说的有理,咱们到底也不知道东虏动向,是与不是,全听吴三桂在说。微臣这就安排斥候自蓟镇到宣府出边墙打探,再命往来商贾提供消息。 这京城位于边关,咱大顺又刚刚建立,秩序未成,内忧外患,怎么防备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宋献策则是说:“皇上,消息既是吴三桂那边提供的,也该让其证明才是,这兵轻易是退不得的。 但事情总要有个轻重缓急,微臣斗胆问皇上,假设东虏真有大举入寇的迹象,咱们该当如何?” “军师这话,似乎杞人忧天了吧。”张鼐说道。 李自成却是摆手示意张鼐不要打断,而是说:“军师,可是想到了什么。” 宋献策说道:“这几日为了招抚辽镇,微臣与熟悉辽镇的朱明降官及吴襄等人谈话不少,了解了不少辽镇内情。 诸位将军或许不知道,辽镇自成一体,在崇祯朝时已经几成藩镇了,朱明调遣不动不说,辽镇与东虏之间,也是且战且和。 吴三桂的亲娘舅祖大寿及一家已经投降东虏,其同胞兄弟亦在东虏那边为官,东虏对辽镇降将宠信有加,虏酋皇太极更是安排身份对等的鞑妇嫁给这些人为妻,为了避免这些女人仗着娘家欺负丈夫,还曾明令,若有欺辱的,问罪娘家父母。 可以说,东虏已经拉拢辽镇几十年了,在现如今这个时候,咱们大顺不能不考虑,吴三桂这厮两面下注。 方才说起东虏寇边,诸将不信,我且问一句,若是吴三桂投降东虏,引入夷兵入山海关,诸位还能不信吗?” 新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吴襄 大顺君臣相互看看,个个耷拉着脑袋,颇有些惭愧的模样,他们不是能不能信,而是敢不信吗? 东虏兵强,辽镇是明军精锐,两者联合起来,大顺这三分之一的兵马能抵挡的住吗? 李自成击掌称赞,说道:“军师这话说的,振聋发聩。大家与朕一样,都是草莽出身,前半辈子都是拿锄头的,吃个白面馍馍就当过年了,咱们现在进京了,一下成了国家元勋,不免有些飘飘然,你们这样,朕也这样。 但是军师警醒了许多,替咱们想的长远。 诸位,咱们打这江山,就跟娶媳妇一样,订礼下聘,拜堂宴请,各种糟心事都过来了,入洞房着急什么,这山海关这一遭,咱们同心协力,一定要办好。” “是,皇上!”众将齐声应和。 李过皱眉说道:“皇上,军师,微臣听了军师刚才说的话,觉得有些后怕。咱们兵发山海关,会不会是中了吴三桂的圈套,他已经投降了东虏,把咱们引出京城,到了关城之下歼灭?” 众将一听,纷纷讨论起来,而宋献策微微摇头:“这种可能性不大,亳侯刚才也见了吴三桂,觉得这人胆识如何?” 李过想了想,说:“这厮野心不小,但说胆大无畏,我却不以为然。” 宋献策说:“我也是这般看的。 若吴三桂联合东虏对付我们,那他是胜券在握,能看到胜利的人,就想享受胜利,怎么会到阵前来冒险呢?” “可要是咱们两个看错了呢?吴三桂就是一个做事果决,不怕死的人呢?”李过问。 宋献策呵呵一笑:“亳侯忧心朝堂,过虑了,若吴三桂就是那样一个人,刚才就该让那些铳手直接射击皇上,有什么皇上出事对咱们大顺伤害大呢?所以,吴三桂现在断然没有和东虏合力。 刚才我所言种种,就是想说,咱们对吴三桂招抚,既要软硬兼施,同时也要注意姿态和方法。 若真有东虏入寇这件事,让吴三桂归附大顺,极为重要,哪怕是没有,咱们也不过是多花些银钱,在官职爵位上让吴三桂占些便宜罢了。” 李自成点头:“军师说的是,亳侯,你速速与蓟镇各隘口守将联络,动用一切手段,弄明白东虏到底有没有寇边的迹象。” 宋献策闻言,脸色微变,心中感慨,李自成到底是草莽出身,还是过于的小气了些,先弄清楚东虏有没有寇边,肯定是做着东虏没有寇边,就少给吴三桂好处的心思。 可在他看来,山海关是中原的咽喉,哪怕是为了赌那一点可能,也该尽快满足吴三桂的条件,迅速掌握山海关才是。 可这种话,他怎好当众说出口,只想着军议之后,私下再给李自成谏言。 显然,宋献策看破了招抚吴三桂的关键,而李自成也明白其中道理,但人的性格总是影响他的行事方式,而人的出身与经历也会影响他的性格。李自成出身低,经历更是惨淡养成了小气的性格做派,导致了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拿捏不定,完全没有一个雄主圣君的魄力。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直接导致了满清入关和大顺的覆灭,但这一次不同,因为李肇基来了。 他给了走投无路的吴三桂一个希望,巨大而美好的希望。 他让一步迟则步步迟的李自成有了改变决策的时间和冗余度。 他也给了这片饱受战火和天灾苦难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一段全新的命运。 而他,此时在山海关的关城里,看到了陈圆圆,却是呼吸粗重,狂咽唾沫,一副猪哥的模样。 这个世界上,古今中外,人们常常把那些做出大事的描写成性格刚毅,不受诱惑的冷血强者,仿佛那些人把世间的一切诱惑都视若无物。但实际上,英雄、伟人、君王,他们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性格上的弱点缺陷。 李肇基也有很多缺点,好色就是其中一个,但这并非是不可挽救的缺点,因为他好色而不淫,色。 女人的美,美在骨相而不在皮相,或许说的就是气质,对李肇基来说,当一个女人的美丽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比较的就是气质了。 显然,陈圆圆有那种勾魂摄魄的气质,而李肇基恰恰一时不察,为此女迷惑,他在见到陈圆圆的那一刻,虽然仍不能接受冲冠一怒为红颜,但也明白为什么吴三桂、刘宗敏这类在明末赫赫有名的人物,对她那么着迷了。 “咳咳。”吴三桂送走了陈圆圆,见李肇基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盯着,咳嗽了几声。 李肇基被惊醒,尴尬一笑,不由的带着羡慕称赞:“平西伯,好大的艳福呀。” 吴三桂却不以为意,到底陈圆圆也只是一个妾室,一个玩物罢了。吴三桂说:“若其他妾室,先生喜欢,可赠予先生,侍奉先生。可圆圆是我所爱,君子可不夺人所爱呀。 先生,等咱们成就大业,江南的花花江山都唯你我所有,那里有的是才情相貌不下圆圆的女子,先生但凡喜欢的,本伯都为你夺来。”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李某在美色上,是缺少些定力,但做大事的人,可不能因小失大。刚才平西伯说的话,却有些没有道理,那江南虽大,美女虽多,但才情相貌都不亚于陈氏的,怕也没有几个,我倒是知道几个,比如钱谦益新娶的夫人柳如是。 难道您也要为我夺来吗?那岂不是因小失大,坏了咱们的大事。” “说的好,说的好。”吴三桂更是觉得李肇基简单直接,颇有心胸。 这个时候,换了一件衣服,收拾妥当的吴相来到了厅里,看到李肇基,说道:“先生便是李肇基李先生吧,哎呀,三桂在信中几次三番提你,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想不到你如此年轻。” “吴老爷谬赞了,谬赞了。”李肇基笑吟吟的应承着。 接下来就是为吴襄准备的压惊宴,吴三桂请李肇基作陪,但姻亲、亲将都没有列席,让吴襄有些诧异,但随着吴三桂把仆役遣走,说出了拥立新君,执掌朝堂的大计,吴襄也就明白了,这等机密,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吴襄对这个计策进行了一番推导,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李肇基和吴三桂都如实作答,吴襄发现,他根本找不到瑕疵。最终他满饮一杯,说道:“这计划事关天下,按理说来,当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才行。 但如今是南风季,我们却南下,不占天时。新君拥立,权柄在江南,而辽镇兵马却在关宁,因此地利缺乏。因此,人和极为重要。” 说到这里,吴襄对吴三桂说道:“三桂呀,肇基说话直率,在筹谋之中,是把自己想要的事先讲明白了。看起来唐突些,却是有大智慧在里面,他就是知道,只有这样,日后合作才能既有制约,又有互补。 你莫要以为肇基是跋扈霸道,若你二人心不齐,这件事必然不成。 日后行事,辽镇与东方商社之间,必然也会有嫌隙冲突。咱们两家,更是要谨慎处置,合则两利呀。” 吴三桂微微点头,也看向李肇基说:“我与先生互通有无,一定遵从您的吩咐。” 李肇基则是抱拳说道:“平西伯身处高位,又手握雄兵,这种提点的话,我是不能说的,今日吴老爷说了,算是把最后一点瑕疵也抹平了。” “哈哈哈。”吴三桂大笑三声,举起酒杯,说道:“先生,今日当着家父的面,我先定个调子,日后你有什么事,可当面说我,话再难听,只要合理,我吴三桂定会依从你。” 而李肇基也是举起酒杯:“却也不好,平西伯麾下兵马甚多,又是朝廷的勋贵,要是屡屡被我这么一个外人、商贾阻挠,岂不是很没面子?有损你平西伯的尊严嘛,日后有什么事,咱们面子上要过的去,若是吵闹,私下去吵,反正现在吴老爷回来了,自然有他老人家给咱们评理。” “哎呀,好,都说的好,你们一个坦荡,一个大度,这人和是占定了,大业就算成了一半。”吴襄起身:“来,肇基,三桂,共饮一杯。” 三人共饮之后,吴襄问:“肇基,这计划是你想的。现如今李闯大军压境,东虏又有异动,下一步如何走,你先来说说。” 李肇基说:“吴老爷,平西伯,你们二位觉得,咱们何时南下拥立新君的好?” 吴三桂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吴襄却摇摇头:“三桂此言差了,这件事,开头一定要走的稳当。 现在李闯主力就在关内,却不知道东虏动向,东虏要寇边,到底是不是走蓟镇,也未可知,若两方都冲着辽镇来了,把我们夹在中间,怎么办? 到时候精锐南下拥立新君了,关宁丢了,那将士们的妻小父母都丢了,你就就算掌握了朝堂,能立的稳吗?” 李肇基说:“吴老爷和我是一个心思,我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最好等东虏和李闯打起来,打个难解难分,到时候,双方都会争取辽镇。 辽镇左右逢源,也就可以抽出兵马资源,去拥立新君,定鼎新朝了。” “嗯,这样行事,极是妥当。”吴襄点头,他又说:“肇基,那东虏从蓟镇寇边,可是真的?这个消息,你可有把握。 并非老夫不信你,实在是久拖下去,南方恐怕生变,这京城陷落,天子驾崩的事,早早晚晚传到京城,若江南士大夫拥立一位皇上出来,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么。” 吴三桂也说:“这几日,宁远方向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李肇基呵呵一笑:“吴老爷和平西伯放心就是,我敢保证,现在东虏内部已经行动起来了。但从沈阳绕科尔沁进蓟镇边墙,动辄需要一个月,咱们却是等不得那么久。 好在这个消息很好确认,但确认消息,不能只是让你们二位放心,也该让李闯那边认可才是。” “听肇基说这话的意思,是有把握了。”吴襄笑吟吟说着,他亲自给李肇基斟满酒杯。 李肇基说:“咱们可以筹备一次渡海突袭,辽镇、我海军和李闯共同参与,渡海偷袭辽东半岛,考虑到沈犹龙所部聚兵觉华岛,因此该秘密行动。” 新 第二百八十七章 逃奴 吴襄微微点头:“肇基的意思应该是,耳闻不如一见,但这次突袭,规模应该不大吧。” “当然不大,我准备派两艘船,咱们各方一共出一百人就行。”李肇基说。 吴襄回应:“既然如此,应当抓不住东虏那边的要人,如何能当李闯那边相信,东虏已经动兵西进了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若是东虏小规模出兵,自然难以看出。 但这一次,东虏是倾全国之兵来攻的,据我所知,东虏三月份就开始进行准备了,而进入四月之后,东虏那边就已经知道了李闯攻占京城的事。多尔衮听从汉臣建议,急速聚揽兵马,男丁七十以下,十岁以上,都要从军。 吴老爷,平西伯,你二位想,这是何等动员方式,咱们只需要派遣精锐进入辽东,那些城镇庄园之中,当无八旗男丁,这还不好证明吗?” 二人一想也是,东虏用兵,奉行抽丁制,便是一个牛录抽多少兵参战,现如今却是所有男丁都要参战,十岁以上孩子都不能得免,如此动员方式,实在是太好证明了。 辽东,复州卫海边。 周博文小心的礁石群里,寻找的落脚点,这片礁石锋锐如刀,随时可以把他那穿着草鞋的脚划出一道口子来,他之所以冒险在这里穿梭,就是要在礁石的缝隙之中找到贝类、海菜和海鱼,这些是他唯一能果腹的食物了。 实际上,他还可以趁着退潮去更为安全舒适的海滩上赶海,但那里过于危险,可能会被别人看到。 他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把附着在礁石上的牡蛎一点点敲打下来,放进藤篓里,他幻想着入夜之后,在那个安全的洞穴,用锅把这些东西煮一煮,若是能加入一点酱油,就更好了,最好再有块豆腐。 那是他和老婆出海的时候,时常做的一种饭。 想起老婆,周博文的眼睛里滴落了几滴眼泪,喃喃自语说:“也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改嫁了。” 脑后的辫子从肩头滑落,打在他的嘴边,让他恢复清醒,周博文骂道:“该死的鞑子,该死的。”他抓住斧头,把脑袋靠在礁石上,想要把这辫子斩断,但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下去手,他摸了摸脑袋,那里的头发已经长了寸许长,周博文叹气一声,喃喃说道:“老天爷,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北风季呢?” 周博文是海州人,崇祯十五年那次阿巴泰率军入寇期间,就打到了他的家乡,要知道,那已经是南直隶了。 周博文被掳,一路从海州到了山东,然后被带到辽东,当了两年的包衣奴,一直到半个月前,多尔衮下令征召全国男丁打仗,似周博文这类包衣奴,在满清朝廷眼里,是算不上丁的,人家只算满蒙汉八旗里的旗丁,但大军一动,需要后勤支援,包衣奴自然要担当这个责任,大量的人口、牲口向着沈阳汇聚。 眼见庄子里的满洲男丁全都离开,包衣奴也被征调了大半,周博文立刻选择做了逃奴,他本想着,到海边找一艘船,然后驾船离开,去山东,但随即发现,满清根本没有海洋捕鱼业,他没有找到船,于是决定自己造个筏子,却错过了北风季。 周博文是南直隶人,他不知道辽东与山东半岛很近,因此他孤独的生存在这片沿海地带,煎熬的等待着北风的来临,让他脱离苦海。 他不敢割掉辫子,作为逃奴,第一次被抓到会受在脸上留下烙印,第二次则直接被杀,而割掉辫子,罪加一等。周博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抓,他不希望那一刻来临时,连小命不保。 一边想着自己的苦难,一边捡着海产,时间在流失,周博文筐里的海产越来越多,而晚潮涨了起来,周博文眼看着天黑了,就立刻上岸去往自己的藏身地休息。 当他背着藤篓上了岸的时候,发现远处似乎有两个黑影在移动,还有点点灯光,借着月光,周博文模糊看到了几根桅杆。 “是船!”周博文高兴的几乎叫出声来,这是自他逃出庄子之后,第一次见到海上有船。 但周博文不知道这船属于哪一方,他放下背篓,把斧头拿好,猫着腰靠了过去。 夜晚降临,周博文藏在海边的树林里,看着一艘艘小船划桨靠近,每次靠近,都有十数人不等下来,这些人从船上跌落下来,连滚带爬的向岸上跑,显的非常狼狈,但还是一最快的速度进入周博文藏匿的树林之中,周博文发现,自己选错了位置,对方也进了这里。 他连忙拔草,盖住自己,就听到树林里有人说话,说的是汉语,有辽东口音,有南方口音还有西北口音,他依稀可以听清。 那些人以兄弟相称,相互问候安慰,还有人在点查人手,忽然有人快步跑向了周博文藏身的大树,周博文立刻翻身躺下,把杂草盖了自己一身,而那人就在周博文脑袋顶上干呕起来。 “李兄,你怎么样?”唐沐拍着李来亨的后背,问道。 这次侦查行动,吴三桂派遣心腹吴国贵参与,李闯一方派遣了李来亨,李肇基则让唐沐负责配合,并且出了两艘三角帆船,吴国贵和李来亨都是旱鸭子,他们的手下也多是,因此一路上,晕船不断,上了岸,又晕起了陆地,天昏地暗,连滚带爬进入树林之中才休息,而三角帆船已经离开了,约定每天晚上的子时,来这里接应。 李来亨说:“我就不该听你的话吃东西,现在吐的厉害。” 唐沐说:“不吃饭,你会更难受,说不定会头晕脑胀。来,喝点水,舒坦舒坦。” 周博文就在二人脚下,李来亨再往前一步就能踩到他的脑袋,此时周博文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道你们舒坦舒坦,我可不舒坦了。 李来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却是呕吐的更厉害了,这一次连汤带水的全吐了出来,直接吐在了周博文脸上的茅草上。 一股浓重的韭菜味传来,周博文心道:“你小日子过的不错,上一顿吃的是饺子。” 闻到韭菜饺子的味,周博文回忆自己上一顿吃饺子的日子,但想来想去,却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了,自来了辽东,连白面都没吃过,更别说饺子了,在老家时,作为渔夫,平日与海味为食,也不曾吃过。 周博文忍不住叹气,心里想,这人还不快点走,这肚子吐出来的东西,味道是真难闻啊。 “唐兄,你去安置士卒,莫要让人走丢了,咱们不能露了行迹。我缓缓就好,缓缓就好。”李来亨虽然难受的厉害,却也不敢忘了正事,对唐沐说道。 唐沐点点头,立刻去点查人手,看是否有离散的,而李来亨缓了好一会,觉得腹胀难忍,解开腰带,冲着地上撒尿起来,尿液哗啦啦的落下,正好落在周博文的脸上,他嗅到了那股子骚,味,心里抱怨这人火气还挺大,暗中为自己打气,一定要忍住,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了。 可是李来亨好巧不巧的尿到了周博文的鼻孔里,周博文再也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这可吓了李来亨一跳,想不到撒尿尿出一个活人来,他原本就晕船晕的七荤八素,又被一吓,当即摔在地上,而周博文起身就跑,李来亨纵然全身无力,裤子也没提,还是飞跃起来,扑了上去,把周博文死死压在地上,口中喊道:“唐沐快来,有细作。” 上了岸,还活蹦乱跳的就是唐沐带来了十个人了,听到李来亨的呼喊声,唐沐飞奔而来,他赶来的非常及时,借着月色看到了周博文拔出了斧子,要劈李来亨,唐沐飞起一脚,踹飞了出去。 随即,周博文被五花大绑,捆到了吴国贵面前,吴国贵现在也是七荤八素的,好在他对东虏非常了解,听到周博文满嘴的外地口音,脑后的辫子和前面的头发,他一巴掌抽在了周博文脸上,打的他不敢说话,吴国贵问:“你是逃奴?” “奴才该死啊,奴才不是逃奴,求主子饶命,奴才是出来砍柴,不小心走丢的。”周博文连忙求饶。 吴国贵说:“饶你可以,告诉我,同伙在哪里,据点在哪里?再敢不说实话,先砍了你的手!” 周博文眼见吴国贵拔出了腰刀,连忙说:“小的是单独逃出的,没有同伙......。” 吴国贵收了刀子,对唐沐说:“是个走单帮的逃奴,唐兄弟,你现在有力气,带他去他藏身的地方,就能印证了。” 唐沐抓起周博文,去了周博文的藏身之处,发现这厮住在海边的一处山洞里,是周围唯一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周围,海上陆上有什么动静都可以看到,而且还在海边礁石堆里造了一个简陋的筏子,他还把海菜晒干了,当储备的粮食。 如此种种,相互印证,周博文确实是逃奴,而且只有一个人。 而唐沐等三个头领都是觉得,周博文选的地方极为不错,山洞很大,洞口很小,而且面朝大海,在里面烧火也不怕旁人看到,因此立刻让那些晕船的家伙去那里休息。 “你们......你们不是鞑子?” 一直到进了洞,点了火堆,唐沐等人开始用锅煮粥,周博文才看到大部分都没有剃发,唐沐等虽然头发短,却也不是金钱鼠尾,而衣着打扮也与东虏不同,由此小心问道。 “你才看出来?听你口音,好像是淮北人士。”唐沐笑着问。 周博文点点头:“是,小人是淮安府人。崇祯十五年,鞑子寇边,被掳来的。” 唐沐笑嘻嘻的说:“我说怎么听着那么耳熟的口音,原来是淮安府的人呀。” 勤王军从江南赶来,就是从淮安府的云台上起航的,唐沐往来几次,与那里人打了几次交道。 新 第二百八十八章 空虚 周博文听着唐沐惟妙惟肖的学自己的家乡口音,一时有些呆愣,他离开家乡两年多,自己的口音已经发生了改变,倒是不如唐沐说的家乡话地道,周博文眼睛一红:“大人,您去过小人的老家?” 唐沐呵呵一笑:“北上之前,就是从你们那里出发的,云台山。” 周博文立时回答:“小的就是云台山的人呀。” 唐沐问了几个他还记得的当地风貌和镇甸,发现周博文大多能回答出来,也觉得这厮被鞑子掳掠,转小半个大明还能活到现在,当真是个命硬的。 吴国贵休息了一会,晕眩感已经消失,他又吃了些东西,舒缓了许多,于是对周博文说:“你听好了,我们是奉将主之命,到辽东来抓鞑子的。须得抓几个真虏回去交差,你原本所在的庄子距此可远?” 李来亨也说:“你被东虏从家乡抓来,又欺辱了几年,想必应该恨他们吧,你带我们去抓他们,既帮我们交差,也能报仇,岂不是两全其美。等我们撤退的时候,一并带上你走,现在云台山与辽镇之间,有船只来往,到时候,可以送你回家?” 周博文一听这三个人如此说,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可兴奋劲过后,周博文眼神之中多了些为难。 “怎么着,被东虏奴役,养出奴性来了?你若不从,砍你脑袋。”吴国贵接触东虏多,知道东虏那边,不少汉人已经是几代为奴,已经有了奴性。 周博文立刻摇头,说道:“不不不,小人没有。 只是抓真虏现在不是时候,大人有所不知,现在庄子里的真虏都被上面抽调去了盛京了,也有去锦州的。小人正是趁着看管不严格,才逃了出来,您要抓真虏,怕是只能抓些女人和小孩。” 李来亨和吴国贵相互看看,心道这厮说的和东方商社提供的消息竟然完全一致。但他们也不能因为周博文的几句话就相信了,就算二人相信,回了山海关,也无法交差。 “你只管带路,我们抓什么,你莫要去管!”吴国贵严厉说道。 接下来,周博文连续被吴国贵等人询问问题,从庄子的形状、距离和人口,全数问了个遍。 最终,吴国贵留了五个人在山洞里,负责监视周围,并且也夜晚与接应船只进行灯号联系,在凌晨开始行军,百余人走了两个时辰,天大亮的时候,躲藏在山林之中休息,等傍晚继续行军,于当天抵达了庄子外面。 这处庄子的位置有些特殊,其位于复州城南二十多里,处于正白旗和镶蓝旗驻地之间,从这个庄子往南,一直到旅顺口,都是满洲镶蓝旗的屯驻地,以北复州和盖州一带,便是满洲正白旗的屯驻地,自努尔哈赤时代起,就已经定下了规制,虽然在皇太极时代,屡屡向辽西方向移民屯驻,但大体的分布却是已经形成了。 抵达庄子之后,吴国贵把大队放在外面,只带三十个精锐进入,这些人多是汉人,还有几个蒙古人,其中不乏有会满语的,行事起来比较方便,进入的精锐不带火器,每个带顺刀、骨朵或者斧头一把,以黑布裹头,这是辽东逃奴的打扮。 因为满清在辽东实行的是农奴制度,经常发兵讨伐周围,对基层奴役太甚,因此逃奴很多,一些逃奴聚集一起,形成组织,就是如此打扮。 庄子位于复州河边,按周博文说,这个庄子里有满洲人四十多户,全部属于镶蓝旗,牛录额真名叫额尔金,但其家并不在庄子里,只在秋收、征兵等时候才来,庄子里有管庄,但最大的院子属于牛录里的分得拨什库,也就是领催。 这四十多户满洲人家中拥有不下七百个奴隶,有些已经组成家庭,有些则没有。大部分是从关内掳来的汉人,还有部分则朝,鲜人。 “不要从庄子的正门进,那里几家都养了狗。”周博文指着远处的大门,低声说道,他招呼身后人,饶过一片灌木林子,翻过一道土坎,进入了村子,轻缓脚步,到了最大的宅院前。 吴国贵一声令下,就有人翻墙进入,随即打开了院子门。唐沐等一行走了进去,就听到一侧低矮的房子里传来声音:“谁啊?” 吴国贵手下一个人呵斥了几句,用满语说:“主子们做事,你个奴才嚷什么,滚回去睡觉,出来割你舌头。” 里面顿时没了声音,而另一侧亮起的油灯随即也熄灭了,这是个两进的院子,领催一家都住内院,又有人翻墙进入打开了内院的门,但凡遇到有人惊醒,就用满语呵斥。 因此,一直到控制了各个房间,把后院领催一家九口人全控制住了,也没有惊扰其他的人。 吴国贵根本就没有审讯的意思,不论男女,一律用布塞住嘴巴,捆扎起来。家中还有一男人,是领催的兄弟,断了一臂,饶是进行了反抗,打伤了吴国贵一个手下,也是被擒拿,在抓了领催一家,搜刮了钱财后,吴国贵又带人潜入庄头家里,连杀带抓,又拿了四个人,才是离去。 一直回到藏身地,吴国贵等三人才是发现,俘获的人里,都是老弱妇孺,除了那残疾,唯一一个男人,也是花甲年纪,已经被折腾的有出气没进气。 三人一商议,如此回去,不好交差,于是先回了山洞,又在入夜之后,冲进正白旗的一个庄屯,不分满洲和包衣,抓了十几个人来,之后,乘船离开。 所得俘虏分了两拨,一半交由李来亨带去顺军营中,一半则带到山海关,交由辽镇和东方商社审问。 李来亨与俘虏是被马车载运进营的,返程又是乘船,他又再次晕吐起来,但路上审问得到的结果全都符合东虏举全国之兵西进,因此李来亨并不不敢拖延,让人扶着他去见了李自成和诸将。 “辽东的庄子已经看不到男人了,有也是包衣奴隶,所有的八旗旗丁全部被抽,他们还带走了甲胄、战马和武器,我们所袭击的复州地区,三月中旬人都调拨北上,得到消息全部是,前往沈阳。 满洲女人说,这和以往不一样,以往他们多是去锦州。”李来亨是坐在一片羊皮垫子上,向李自成等人奏报的,李自成给了他一壶酒用来压一下肚子里的翻江倒海,但用处不大,最终还是给了他一个木盆,在他想吐的时候可以吐个痛快。 “如此说来,那个李肇基提供的消息是正确的,东虏却是倾尽兵马来攻。只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进攻。”李自成说道。 李过回答:“蓟镇边墙那边并无动静,前出草原侦查斥候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但我对他们的回报并不那么相信。” “为什么?”刘宗敏问:“你派的不是自家兄弟吗,他们的话难道信不得,要信几个东虏女人的话。” 李过回答说:“汝侯,咱们的弟兄都是中原人,哪里出过边墙,见过鞑子,不少人一进草原就慌了,看不见路,也看不见村社。很多人是饿着肚子回来的,而且,他们也不了解草原上的鞑子。 鞑子准备动兵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也不知道。咱们中原动兵,要征召壮丁运粮草,难不成鞑子动兵是骑马赶着羊群去汇聚吗? 以我看未必,粮食是死的,到了地方可以存起来,牛羊是活物,那么多聚集在一起,吃光了草,岂不是饿死腐烂?一群不了解草原的人去侦查草原,就算看到鞑子动兵的迹象,也未必知道那是。 他们以为集合动兵的迹象,却也未必就会出现。” “有没有派遣明军侦骑出去?”刘宗敏心道自己说话急了些,李过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他问。 李过说:“蓟镇、宣府一带的精锐都被带到了京城,现如今都在营中,各不收进自家营里,我哪里差遣的动。而留下的那些,老弱病残,活着都难,怎么出边墙侦查? 我只能是调集兵马尽快占领那些关键隘口,防备一二吧。” 李自成立刻吩咐从各营抽调与鞑子打过交道的侦骑出边墙侦查,之后才说:“朕现在担心的是,东虏和吴三桂合作,从山海关冲进来。” 李来亨擦了擦嘴,用酒压了压嘴里的味道,说道:“皇上,微臣倒是觉得,东虏绕草原进来的可能性大。” “从何说起,可有证据?”李自成立刻问道。 李来亨说:“就以那领催家举例,领催的女人和他弟弟说,家里有大牲口四十多头,马匹、骆驼、骡子都有,还有大车六辆,但此次出征,却只是带了两辆车。 大牲口却带了二十多头,而且按照吩咐,征走了三个月的军粮,而正白旗的人说,他们准备了七十天的军粮。 试想,若是走辽西、山海关,应该是用车多,用牲口少,毕竟牲口能吃,而沿路都是官道,用牲口拉车,运的辎重多。而领催家是恰恰相反,是用车少,用牲口多,似乎更符合走草原这一条线。 再者,若是从辽西走,该去锦州集结才是,尤其是辎重,但直接去盛京集结,若再走辽西,一来一回,多走几百里。而且,走辽西进边墙,抵达京城,沿途都是富庶之地,用的着准备那么多粮食吗? 如此种种迹象都表明,东虏可能是绕行草原,草原缺乏道路,因此牲口驮辎重比车辆运输更合适,又是要下雨的季节,车辆在草地上可走不了,也因为绕草原,所以准备的粮食多,而看地图,进草原,从盛京出发也是合理的。” 李来亨虽然年轻,却是把话说的有理有据,让大家信服。 李自成更是欢喜说道:“来亨,你小小年纪,不仅果敢能战,这脑子也是聪明的很嘛,你说的这些,非常重要。” 李来亨挠挠头,被当众夸的有些脸热,实际上审讯都是在船上,他晕船晕的厉害,根本没那个气力,是唐沐在审,他只是在一旁听着,唐沐问的明白,他听的仔细,才说的这么有理有据。 “汝侯,如此,你怎么看?”李自成看向刘宗敏,问道。 刘宗敏仔细考虑,说道:“如来亨所说,确实走草原一路的可能性更大,据我所知,蓟镇边墙多还是明军残部在守,而东虏破墙进来好几次,守是守不住的,只能是进关来打。 可这边招抚吴三桂需要大军,那边应对东虏也需要兵马,咱们有些分身乏术。” 新 第二百八十九章 详情 李自成听着刘宗敏的话,满意点点头,自从他当造反起兵的那天起,就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做什么,就怕人心不齐。而现在顺军大营里,他和刘宗敏的态度一致,是大顺团结的关键,毕竟此次北上进攻京城,顺军老本主力的一半是刘宗敏麾下,他倒不会有顶着干的可能,但阳奉阴违,李自成也受不了。 “继续说,汝侯,你继续说呀。”刚才刘宗敏的心思和他一致,因此李自成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刘宗敏继续说道:“这些时日,微臣一直回想前些时日亳侯的一些话,觉得很有道理。现在的局势,做最坏的打算,总归是没什么坏处的,总比得意忘形,被人出其不意占了便宜的好。 因此,纵然不知道东虏何时打来,咱们也不宜在此地多留,还是尽快返回京城,布置防务为好。” 张鼐问:“汝侯,咱们大军从京城来,皇上当着百官的面说了,就是要降服吴三桂,他归顺就罢了,不归顺,就打的他归顺。现在吴三桂没有归顺,咱们就这么回去,是不是........。” 张鼐一边说,一边偷瞄李自成,发现他脸色不大好看,也就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刘宗敏叹气说道:“皇上的面子固然重要,但打天下不能光顾着面子,能保住里子,再顾面子。 现在局势很明朗了,东虏寇边的消息,是吴三桂一方主动提供的,说明要么他们提前掌握了确切消息,要么就是已经和东虏联络过了。而从吴三桂那方来想,咱们和东虏打起来,才能要到更高的价码。 现在东虏已经出兵,他当然不会现在归顺了。是不是要归顺,要看咱大顺能不能打赢东虏,要什么价码,看咱大顺需要不需要他帮忙。 而来亨提供的消息也很重要,好家伙,一个领催,管着个不大的庄子,家里就有几十头大牲口,马骡许多。那东虏那边,马匹必然多,骑兵也多。 咱们要是现在和吴三桂撕破脸,我估摸着山海关还没打下来,人家东虏也就到了。从盛京到山海关,一路骑马,估摸七八天也就到了,咱们一打,就是逼着吴三桂投东虏啊。 既不能打,东虏也在进军,不如速速撤回京城,这边和吴三桂好商量,哪怕他不投咱们大顺,别投了东虏,咱们就少一个麻烦。真的要是逼着吴三桂和满清合伙了,别的不说,这京城是肯定保不住的。” 李自成点点头:“义侯,你不要说了,汝侯的话说的不好听,但却是实在道理,朕的面子,舍了就舍了,只要仗打赢了,什么面子就都能找回来。” 张鼐选择了闭嘴,宋献策却是嘿嘿一笑,说道:“也未必如此嘛。” “哦,军师可是也感觉前景不妙?”李自成问。 宋献策摆摆手,收起手里的扇子,说道:“局势如何发展,汝侯都说明白了。以微臣所见,现如今与东虏之战,更为迫切,因此皇上需要率军返回京城,布置应对,但也未必全数把兵马带回去嘛。” “军师,分兵可不成!”刘宗敏当即说道。 李过也说:“对,本来兵马就不够,分兵岂不是自取死路?那李肇基说了,东虏全国兵马,有十四五万,入关兵马,不会低于十万,东虏本就善战能打,咱们兵力劣势,如何还能分兵?” 宋献策拱拱手:“汝侯、亳侯,请让微臣把话说完嘛。 微臣是说,现如今皇上可以带营中步队先行折返回京,留下一员大将,继续招抚吴三桂,再坚持几日看看,若吴三桂还是不下决心,就莫要撕破脸,把骑兵带回京城。 反正此地距离京城,对于骑兵来说不过两三日光景,哪怕是东虏进了蓟镇边墙,折返回去,也是来得及。” “何必这么麻烦,不如一起带回去。”刘宗敏心直口快,政治头脑又简单了些,立刻说了出来。 李自成、李过等人皆聪明,立刻明白了宋献策的意思,这是既然把重心转移到应对东虏寇边上去,又保全李自成这位皇上的面子。 李自成现在折返京城,是为了筹措粮饷,布置兵马,应对东虏寇边,那么次要工作,也就是招抚吴三桂就落在了留在山海关外的大将身上,而过几日,骑兵也回京城,那就不是这位大将没有完成皇上的圣旨,和皇上有什么关系,李自成的面子也就保全了。 刘宗敏眼见众人神情有异,立刻明白了宋献策的话另有深意,他虽然政治头脑简单了些,但也不傻,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转换了几个来回,又是说道:“你们怎么不说话,这样太麻烦了,没有骑兵,那些步兵能做什么,粮草来来回回的供给,损耗多少呀。 军师这个法子,不好不好,吴三桂是铁定不会现在归顺的。” 想明白了其中深意,刘宗敏还在装傻,其实就是不想成为留下招抚吴三桂那个人。 李自成哈哈一笑,果然说道:“汝侯,军师的计策还是很好的,你不明白,就不要反驳了。你速去各营,交代一下,布置拔营回京的事。” 众人也不知道刘宗敏真傻还是装傻,见他嘟嘟囔囔出了帐篷,也就不说什么了。 张鼐看了看众人,说道:“皇上,微臣请求留下来,招抚吴三桂。” 李自成微微点头,迎难而上,是忠臣表现,张鼐是他从孩儿军中一手简拔的,这留下必然是声名受累,他还主动请缨,可见忠诚。 李自成还未说话,李过微微摇头:“义侯,你过于年轻,平日精力多用在军务上,吴三桂那等奸诈小人,你未必对付的了。你还是随皇上回京布置吧,由我留下,和吴三桂周旋几天。” 李自成看了看二人,还是觉得李过老成持重,更适合些,而且李过是身边跟随最久的老臣,又是宗室,一点声名损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亳侯,此事交由你了,迫使吴三桂归顺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注意山海关的动静,朕还是有些顾虑,怕吴三桂投了东虏。”李自成说。 李过微微点头:“微臣明白了。” “好,各自回营准备吧。”李自成说。 李来亨也是从垫子上起来,他缓了好久,身体松快了不少,见李自成要散了军议,立刻打断:“皇上,另有一件事微臣还未来得及禀报。” “还有什么事呀?”李自成问。 李来亨说:“皇上,此次突袭辽东,侦查虏情,微臣与李肇基麾下亲将唐沐打交道不少,也接触了李肇基战舰上的船员,得知了很多情况,需要禀告皇上,另有一件要事。” “哦,你不要着急,反正拔营事烦,有的是时间让你说。”李自成对李来亨越看越是满意,心里想着,待过几日,要当真封他个官职,让他当起差事来。 “是,皇上。其实咱们弄错了李肇基的许多事。 看起来,他似乎是吴三桂的军师,实际并非如此,这人说的是京城官话,可却是南方来客,也不是辽镇之人。 他是一个海商,拥有一家名为东方商社的大商社,他的人都叫他大掌柜。但这商社,可不是咱们以为的那些商社,在觉华岛,微臣亲眼得见,李肇基拥有诸多炮舰,每一艘炮舰上都有十几门或者七八门的红夷大炮。 而且他还有一旅精兵,据说有四五千人的规模,铳炮犀利。 他那些亲随手下,从打扮到行事风格,都与军队没有区别。 对了,皇上初抵山海关时,所见那小红夷炮,以及那日亳侯与军师会谈,所见他射的很准的鸟铳,都是李肇基的部曲,与吴三桂无关。那小红夷炮,名叫野战炮,那特殊的鸟铳,名叫燧发......唉.......。” 李来亨一时想不起那个憋嘴的词,仔细想了想,说:“微臣实在想不起来了,但也在唐沐那里亲眼见了,那鸟铳铳管里,用钢刀拉出了几条线,据唐沐说,铅子是被那几条线弄的,才打的准,打的狠。 对,想起来了,叫线膛枪,没有线的铳,叫滑膛枪。” 众人都被李肇基的背景弄的有些诧异,谁也不想一个商人有如此能量和成就,李过问:“那李肇基什么来历?” “听水手说,东方商社占了福建外一座大岛,在与朱明的两广来往很好。还打了海外倭国的一个岛,那座岛是金银岛,有五十五座金银山。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帮朱明朝廷打海盗,搭上了两广总督沈犹龙这条线。 崇祯帝让沈犹龙勤王,就把李肇基的东方商社所部带来了。”李来亨说。 李自成连忙问:“既然是沈犹龙的手下,如何与吴三桂纠缠不清?” “唐沐说,沈犹龙很小气,只愿意封李肇基一个参将,而吴三桂拉拢李肇基,说若是一起归附大顺,要从您这里给李肇基求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还要在沿海给他谋一块封地。 李肇基是个海商,被这些条件打动,所以偷偷为其谋划支持,沈犹龙并不知道。”李来亨把从唐沐那里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李过点头:“皇上,如此说来,李肇基不仅头脑聪明,而且实力不俗呀,这人不能小觑。” 众人都是同意,李来亨又说:“皇上,微臣还发现,李肇基和吴三桂也不是一条心。” “如何说的?”李自成问。 李来亨说:“在返程的船上,唐沐跟微臣说,李肇基让微臣给皇上带话,说他与东虏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任何与东虏为敌的势力,他都愿意相助,此次北上参与勤王,也是想打东虏的。 对了,皇上,李肇基可不是大明的百姓。所以对大明没有什么忠诚。” 宋献策微微一笑,打开扇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话不值当信,李肇基定然是发现,跟着吴三桂未必能拿到最大的好处,他主动联系我们,可能是想甩开吴三桂,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什么与东虏有仇,帮助对抗东虏什么,不可信。” 李来亨说:“军师说的倒也未必,因为李肇基他可不光是说,还准备做。” “如何做?” 李来亨从怀中掏出一个蜜蜡封口的竹筒,说:“唐沐说,这是李肇基亲笔,要皇上亲自拆看。” 新 第二百九十章 两封信 李过随手拿过来,掂量了一下,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不牢靠的东西,也敢呈递皇上,若是贼人奸计怎么办?”训斥了李来亨几句后,李过看向李自成:“皇上,不如微臣打开检查一二。” 李自成微微点头,对李过非常满意。 他现在是皇上了,自从开国称帝,文臣们对他执臣子礼,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却是一时还未完全转弯过来。武将之中,最捧他的,莫过于李过了,若非李过谦卑守礼,给诸将立下榜样,跋扈的就不只是刘宗敏一个了。 李过打开之后,里面确实只有一封卷成筒的书信,他嗅了嗅,检查了一下,发现除了写的字比较小之外,没什么特殊的。 “让军师帮着看看吧。”李自成看过之后,又交给了宋献策。 宋献策接过看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他最后说道:“李肇基说了两件事,他说,此次突袭辽东,确定东虏倾国来战,大顺当回防京城,他愿在山海关与吴三桂交涉,防备他投降东虏,并会安排人,与大顺通联消息。 第二遭就是,若大顺兵马回防京城,对付东虏,他提供各种帮助,而且,这李肇基的诚意很足。” “有什么诚意?”张鼐说。 宋献策笑了:“义侯,你不是对李肇基麾下那小红夷......不,野战炮很感兴趣吗?李肇基说,他已经派船把野战炮和部分炮兵送去了天津卫,让咱们大顺让人去接收,这些炮兵会支持大顺对付东虏,但若进攻山海关或朱明则是不会出战。” “炮兵和火炮到咱们手里,也由不得他了吧。”张鼐淡淡说道。 李来亨说:“义侯,咱们还是按约定来的好,听东方商社的人说,那野战炮都是轻便小炮,打城是不行的,攻城用的,是重炮。还有另外一件事,微臣觉得,李肇基所部,还有其他大用。” “仔细说来听。” 李来亨应了一句,细细禀告说道:“按理说,这次突袭辽东,是为了证明李肇基所言非虚,东虏却有倾国进犯的。可微臣发现,李肇基麾下唐沐等人,在突袭之中,侦查、审问这种事,比我们做的还要详细。 详细询问辽东的山川地理,还搜罗会说满语的人,一副要为进军辽东预作准备的模样。 皇上,此次东虏倾国出兵,兵力超过我大顺,而山海关不稳,咱们是腹背受敌。可若是能与李肇基联合,让他们出兵辽东,岂不是也抄东虏后路呢?” “李肇基愿意吗,就算愿意,他有那个能耐吗?”张鼐问。 李来亨说:“义侯所言极是,但这种事,事在人为嘛,不试一试怎么可能知道? 至于愿意不愿意,微臣以为,李肇基就是个商人,他与吴三桂勾结,与咱们私下联系,求的都是好处,咱们给的好处,别人未必能给。比如爵位,吴三桂答应不作数,皇上答应才是真的。 再者,商人求利,让人家出兵,给些军饷总归没错吧。他李肇基北上,不就是为了这些好处吗,咱们只要给,给到位,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至于有没有这个能耐,微臣听说,李肇基麾下有精锐四五千人,这数量虽然不大,但东虏腹地辽东现在可是非常空虚的,男丁全部被抽走,精干出征入寇边墙,老弱留守大城关隘,别说四五千人,微臣觉得,哪怕两千人,都能把辽东搞的天翻地覆。” 李自成越想越是觉得有理,他看向李过:“亳侯,你以为呢?” “微臣为代皇上,与其交涉,但凡有机会,微臣定然不会让它从手中流走。”李过一句话,就是表明了态度,显然,他留在山海关一带,任务已经不仅仅是和吴三桂周旋,还有和李肇基来往交涉。 李自成微微点头,又对李来亨说:“来亨,这次突袭辽东,你功劳不小,这几年在你义父身边,长进也很大。原以为,朕要再过几年重用你,现在看来,再让你做你义父的随从,那是大材小用了。 朕封你为果毅将军,依旧在亳侯身边行走,与东方商社李肇基往来通联的事,你要多多效力,为亳侯,分担。” “是,皇上,微臣叩谢隆恩。”李来亨兴奋的难以抑制,当即就跪在了地上。 李自成说:“义侯,你亲自去一趟天津卫,按照李肇基所说的地方,把那些炮兵和野战炮弄来。 你前些时日也看到,这些野战炮轻便迅捷,威力很大,两军对垒,必有大用,所以,对待那些炮兵,态度要和善,人家需要马骡、火药,你要全数供给。 另外,若李肇基给他们开了饷银,你问清楚之后,按照李肇基开的饷银,咱们再给一份,若李肇基没给饷银,你也问清其饷银多少,在咱们大顺效力,一律给两倍的饷。” 张鼐其实心里也是这个意思,李自成如此交代,他反而更欢喜了,说道:“是,皇上,微臣定然要对这些人掏心掏肺,要比李肇基对他们还要好,等哪天李肇基想起他们了,唤他们回去,他们也不想回去。” “嗯,好,朕就是这个意思。” 李来亨则是在一旁说:“皇上,听唐沐说,差遣到咱们这里来的炮兵,是从广东一个叫澳门的地方雇来的,其中不少洋夷。” “就是汤神父那样子的人吧。”李自成想起在京城会见前明官员时,就有钦天监汤若望,模样、语言都很怪异。 “对,就是那样的人。 洋人多信洋教,饮食和语言都和咱们大不相同。微臣在京城时,安顿汤神父他们,就闹了不少笑话。”李来亨说。 李自成点点头:“张鼐,那你先派人去京,把汤神父请来,随你一道招应这些洋夷炮手。” “是,还是皇上想的周全。”张鼐连连点头。 李过说:“皇上,京畿局势紧张,东虏势强来打,以现有兵马,怕难应对,还是调兵增援的好。” 李自成回答说:“朕也有这个意思,但湖广之兵是不能调的,要给明国足够大的压力。留守陕甘的兵是防备鞑虏骚扰的,现在东虏来打京城,鞑子必然跟随,也就不用防备了,朕准备调高一功来京。” “皇上,说起陕甘,军议之前,倒是有陕甘来使,因为皇上召唤,微臣一时没有见。”宋献策说。 “军师,你速速去见,看看什么情况。” 宋献策连忙去了,余下众人闲聊,问李来亨有关东方商社和李肇基的情况,显然对这个人这个势力很有兴趣,说的起劲,就见到宋献策匆匆赶来,说道:“皇上,皇上,确定了,东虏入寇。” “哦,可是蓟镇那边发现东虏行迹?”众人都是警觉起来。 宋献策连忙把一封奏疏递给了李自成,说道:“是榆林守将王良智的奏疏,说了东虏行迹。” “榆林守将怎么知东虏行迹?”众人狐疑,毕竟榆林在陕北,与东虏也不挨着。 但当奏疏内容被大家知道,众人也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李自成占领西安,登基称帝的消息,很快就被蒙古鄂尔多斯部知道,这些满清外藩立刻把消息传递到了多尔衮哪里,彼时多尔衮定进军中原大计,立刻传一封书信,让蒙古人去西安交给李自成。 而奏疏之中,附送来了这封多尔衮亲笔,上面写道:“大清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诸帅书: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之功取之名.......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 不知尊意如何耳,唯速派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 顺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显然,在今年初,多尔衮就已经定下了进攻中原的大计,于是派遣人与大顺联络,想要合作。 只不过,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李自成已经率军离开西安,东征大明了,而这封信抵达榆林,已经是三月,榆林守将送去西安,又被送到了京城,耽搁了许多时日。 “确定了好,朕心安了,自此全力对付东虏。”李自成得到这封信,倒是心里安定了。 山海关。 “李先生,先生.......。” 李肇基刚刚安排唐沐在天津卫建立与大顺的联络点,就听到外面吴三桂叫嚷了起来,一进门,吴三桂和吴襄满脸兴奋,吴三桂更是说:“哎呀,先生真是神人呀。 李闯退兵了,我的斥候来说,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李闯大队人马退去了京城,现在留在营地里的,都是骑兵。” “哈哈,这就是不死心呀,骑兵当什么事,野地决战还行,攻城则是无用。难不成李闯的战马能跳上山海关?”吴襄也在一旁说道。他也说:“肇基,你果然是足智多谋,让人带着李闯使者去了辽东转一圈,抓了几个真虏来,对方立刻就退了兵。” 李肇基呵呵一笑:“两位如此称赞,让我怎么说话,来来,请坐下。 平西伯,吴老爷宁远方向,情况如何,东虏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吴襄立刻说道:“我们吴家与那边的故旧联络一直没有断,这些人定然是受了多尔衮的胁迫,来往书信里都是一切如常,锦州的那些牛录,也没有抽丁,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发现有不对的地方。 锦州自打被东虏攻占,一直就是驻防重地,都是八旗轮流驻防的,满洲兵是其中主力。 但最近三桂派遣的斥候进出打探,发现,满洲兵少了,前线换成了汉军,而且发现由红夷大炮运动的痕迹。” “你们二位怎么看?” 吴三桂说:“这是典型的故布疑阵了,东虏乌镇哈超布置到了锦州,其实是因为东虏的红夷炮沉重,绕行草原寇边,无法行军,这支军队参与不了,索性布置到了锦州。 而这布置也是故意给我们看的,就是要我们以为,重炮是来打宁远的。若不是咱们派人突袭辽东,知晓了内情,说不定还真的被他们骗了过去。” 新 第二百九十一章 争立 李肇基微微点头,不管这二人分析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吴家父子已经认可东虏主力寇边了,那么一切就都走上了正途。 “自知道李闯主力退了之后,三桂就一直催促老夫着手南下,肇基,老夫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到鞑子和李闯在京北交上火了之后,再说其他,你以为呢?”吴襄说道。 李肇基连忙称是,吴三桂做事操切了太多,相反,吴襄老成持重,李肇基心里不免对这个老狐狸多了一些警惕。 李肇基说:“吴老爷说的很对,原该如此,但现在却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您可以去找一找沈犹龙呀。” 吴襄和吴三桂相互看看,说:“你要让他也入伙?”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现在沈犹龙总督勤王事,理论上江北各镇都是他的手下,而他对福建郑芝龙又有大恩.......。”李肇基提点了一句,吴襄二人立刻明白了过来,立时点头。 觉华岛,大悲阁。 沈犹龙坐在书案前,他的面前摆着至少一百封书信,却被他分为了两份,一份在左手边,一份在右手边。 这些书信的主人在大明朝都是数得上号的,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庐凤总督马士英、东林领袖钱谦益、提督操江的刘孔昭、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监军太监卢九德以及江北一干镇将们,每一个要么手握重兵,要么拥有实权,要么具备非凡的影响力。 而这些人写信来,内容几乎都一致。 崇祯十七年的三月十九日,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身亡,三天之后,他的尸首被顺军找到。而到了三月二十九日的时候,淮扬巡抚路振飞就已经得到了京城失守的消息,但因为消息没有确定,所以暂时选择了保守秘密,一直到四月初八,京城失守的秘密再也保守不住,因此公布,江南人尽皆知。 从三月末开始,不断有书信从江南而来,先是询问京城的情况,在确定了京城情况之后,来信又问天子及他诸子的情况。 那个时候沈犹龙并未选择回复,因为他也不知道崇祯和诸子的情况,而且还寄希望于粤军和藩军抵达之后可以控制辽镇,再行进讨,甚至于他给南京的书信之中提出了一个构想,那就是,是否可以联合东虏,剿平流寇? 只不过,沈犹龙的一腔热血被南面官绅降了温度,整个南方官场,和士大夫群体,已经不在乎怎么剿灭流寇了,他们全部的热情都放在了拥立新君这件事上,崇祯及诸子的情况,才是他们最希望了解的。 到了四月中旬的时候,江南官绅也从各个渠道获得了最新的消息,他们确定,京城失守,天子驾崩,崇祯的三个儿子,都投降了李闯,于是,最近这段时间,送达觉华岛的书信出现了泾渭分明的区别。 以马士英、卢九德二人为首,主张拥立福王为帝,而以钱谦益为首,主张拥立潞王登基。 而在今天,作为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被钱谦益说服,从一开始支持拥立福王,变成了拥立潞王,他最新送来的书信里,与钱谦益异口同声的提了福王的‘七不可立’,而极力称赞潞王的贤能。 但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摆在了面前,那就是福王和潞王竟然全都在淮安城里消失,传言,扬州漕帮的匪徒,要绑架杜光绍,意外把福王、潞王和崇王当成了杜光绍的朋友给绑架了。 只不过,最新的消息是,这次绑架很有可能是某权势人物的故布疑阵,马士英、卢九德、路振飞乃至史可法本人都被攻讦为是幕后主使。 沈犹龙坐在桌案前,把那些信从头至尾的又看了一遍,却看不出任何一点的蛛丝马迹,他知道,所有的信息都在自己这里汇总,江南的福王派和潞王派都在拉拢自己,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堪破其中内情,应该是自己。 但问题在于,这些书信中,他没有找到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沈犹龙想破脑袋也是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李肇基在操纵。 崇祯上吊的当天,唐沐就绑架了两位有资格竞逐皇位的藩王。之后,李肇基不断利用各种途径向江南传播各类谣言和信息,让江南的官绅全部被垃圾消息和谣言淹没。 最开始,李肇基传播的谣言是,崇祯没死,接着又说,崇祯死了,但太子朱由榔逃脱,正在南下的路上。又说定、永二王没死,已经到了沈犹龙麾下。 这些全都是为了拖延时间,而等到江南官绅发现福王和潞王被绑架之后,李肇基又开始传播谣言制造混乱,把几个实权人物统统定义为幕后主使,目的就只有一个,让福、潞二王争立的矛盾公开化。 “东翁.......。”赵文及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他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吴三桂之父吴襄秘密前来,学生先把人安顿在了厢房里。” 沈犹龙先是一惊,继而笑着问道:“他有什么秘密的?真是笑话,现在可是在他的地盘。” 赵文及说:“东翁,吴襄说,有要事和你商议,事关拥立新君。” 这一点,沈犹龙就不觉得惊讶了,江南那些官绅既然能把信送到自己这里,那么送到吴三桂那里也是顺理成章来的。沈犹龙略作思索,说道:“赵先生,你让他进来吧。” 沈犹龙把所有的书信收好,放在了匣子里,这些书信,只有他一个人看,就连那匣子里的钥匙,都是他随身携带,他仆人松宝都触碰不得,赵文及知道这些信,却一封没有被允许看过。 “好,那学生给二位叫些宵夜来。”赵文及说。 沈犹龙说:“先生多叫一份,吴襄既为争立的事来,先生留下,为老夫参谋一二。” 赵文及微微点头,随即找来吴襄,遣走了门外的亲兵和仆人。 “吴大人,请坐,请坐,你从闯贼那里脱险,本官还未派人祝贺,你就亲自来了。”沈犹龙不咸不淡的邀请吴襄坐下。 吴襄坦然坐下,嘴上却说同样暗含深意的话:“沈大人还是怪我儿私下联络李闯,把从贼巢救出来的事吧。 无妨,怪罪我父子二人,我二人应着便是。现在天子驾崩,新君未立,一切都很混乱,将来沈大人大可把这件事到御前参奏,我父子,听凭新君处置就是。 但有些话,我二人还是要说明白的,现如今我父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朝,为了给天子报仇!” 沈犹龙淡淡一笑,说道:“吴大人,你张口新君,闭口新君,不知道,还以为新君已经登基了呢。” 吴襄笑着说:“以我所见,时间也差不多了。” 沈犹龙说:“我想您与平西伯这些时日应当收到了不少南方来的书信吧,有人让你拥立福王,有人让你拥立潞王,对吗?” 吴襄说:“沈大人可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有人还想让我辽镇南下,有人更是建议我父子发兵把你沈大人抓起来。” 门外,风声不断,吹的檐下的铁马当当作响,吴襄的话让书房里鸦雀无声,赵文及忍不住看了看窗外,似乎辽镇的甲兵已经到了,他的脸色有些紧张,而沈犹龙却是镇定自若,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沈犹龙犹如弹簧一样起身,随手从桌下摸了一把燧发手枪出来,吴襄坦然坐在椅子上,说:“沈大人,您激动什么?” 显然,沈犹龙的镇定是装出来的,他也紧张万分。 “老爷,您要的宵夜来了。”外面响起了松宝的声音。 沈犹龙一听是自己的仆人,立刻放心下来,怒道:“滚,滚远些,不许任何人靠近。” 外面的松宝吓的差点没有端住托盘,不声不响的退下了。 一时书房里的氛围有些尴尬,赵文及给吴襄倒了一杯水,笑着说道:“吴大人,这些时日,我家东翁为朝廷的事夙兴夜寐,七八日没睡个囫囵觉了,脾气急躁了些,您不要怪罪呀。” 吴襄哈哈一笑,说道:“一样,一样。这些时日,江南来信,来使甚多,这个让我辽镇拥福王,那个让我辽镇拥潞王。每个都说得到了谁谁谁的支持,几个总兵,几个督抚的名字频频被提及,让我父子二人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脑袋都要裂开了。” 沈犹龙这几日也是如此,福王派和潞王派全是一路货色,每个都说自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每个又都指责对方掳掠了福王和潞王。 “吴大人,那你找上门来,是不是说,辽镇的态度确定了?”沈犹龙问。 吴襄点头:“那是自然,咱们大明朝有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论嫡论长,都该拥立福王殿下才是。潞王虽贤,但与祖制不合,若是拥立潞王,其余各省怕是会有不服的。 一个闹不好,就不是争立,而是内战了。” 沈犹龙眼见吴襄说的如此确定,又说:“既然如此,那辽镇也知道福王和潞王何在了?” 吴襄也是点点头,沈犹龙说:“在哪里,淮安绑架之事,到底是何人所为?” 吴襄说:“新君未曾登基,这件事自然不好公开说,可等到新君登基了,这件事也就不用说了。” 沈犹龙闻言,微微点头,明白了这个道理,现在公开说,那会把这个人置于危险之地,也是把福王潞王置于危险之地,可等到新君登基,那淮安之事,就不能算是绑架了,而是人家拥立新君的必要举措,皇上的恩人,还有什么错漏的呢? 绑架你去当皇帝,难道将来皇帝登基还要反攻倒算吗? “吴大人,您说的话说的有道理,可有一样,与你合作的那一位,可未必说的是真话呀。若是骗了您,可如何是好。”赵文及提醒道。 吴襄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绢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轻轻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条玉带,看形制,是皇家所用,吴襄说:“这是福王逃离之后,先帝派遣内官,送给他的。 算是福王给我等的信物,当然,我也已经派遣心腹前去面见过了,确凿无误。” 沈犹龙仔细观察了玉带,没有发现什么瑕疵,吴襄则是小心的把这东西再次收了起来。吴襄说道:“沈大人,那位同僚给你来过信,可你并未给出确定的答复,因此才让我前来相劝。 他与福王殿下让我告诉你,事成之后,大明朝的新首辅,便是您沈犹龙沈大人。” 新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定计拥立 沈犹龙听了这话,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觉华岛早年经历了兵祸,此后虽有驻军,但本地的设施已经大不如以前了,大悲阁更是年久失修,这地面上的红砖都覆盖了一层泥土,在这间被当成书房的房间里,可以清楚的看到一圈被踩踏的反光的泥地,那是沈犹龙犹豫时,来回踱步踩踏出来的。 吴襄喝着茶,一声不吭,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无论他同意还是不同意,吴襄都有应对的说辞和办法,吴家父子和李肇基三个人已经把这件事商量完了。 沈犹龙此时陷入了两难境地之中,作为一个读书人,自幼所读经史子集告诉他,天子驾崩,论嫡论长,都该拥立福王。大明朝从来就没有以贤拥立的先例。再说,潞王贤不贤的,还不是文臣们那张嘴吹出来的,当真那么贤,那群人就不会拥立他了,毕竟贤君必是明君,明君哪里好驾驭? 从大义名分和个人道德上来说,沈犹龙该拥立福王,但现实告诉他,他应该拥立潞王。 因为在来之前,他在松江会见过江南士大夫群体,那时讨论的是迁都,由于迁都之议,他与江南赋闲在家的士大夫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同盟,而这些人,多是因为东林党与老福王的爱恨情仇,选择拥立潞王。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随着争立矛盾的公开化,潞王派的声势逐渐压盖了福王派,原因很简单,江南士大夫多是东林,而带头拥立福王的马士英则被认为是阉党余孽,再加上还有一个监军卢九德在嚷嚷,马士英是不是阉党,也要被打为阉党了。 更何况,潞王福王被绑架,就发生在淮安,事发的时候,卢九德本人就在淮安,让他成为了最大嫌疑人。 因此,越来越多的实力派支持拥立潞王,史可法绝对不是第一个跳反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目前二藩争立的关键就在于,哪一位藩王被军队护送到南京,而今天吴襄带来了答案,这个人会是福王。 “我只问你一句,现在福王是不是在马士英的手上?”沈犹龙忽然停下了,问道。 吴襄直接摇摇头,沈犹龙随即如释重负一样,他不得不考虑的长远一些。拥立福王,就意味着日后的朝堂要与江南士大夫为敌,而如果扶持福王的这个人是马士英,几乎可以预见,日后的朝堂必然是两党争斗。 而如果并非马士英,不论那个人是太监,是某个地位比较低的文官,只要成功了,大明都是团结的。 沈犹龙在确定了这个消息时候,就要下决心的时候,赵文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递给了沈犹龙,说道:“东翁喝些茶,润润嗓子,您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沈犹龙与赵文及二人搭档了十几年,彼此心有灵犀,沈犹龙立刻明白过来,赵文及这是在劝说自己不要过早下决断,而赵文及在堵住了沈犹龙的嘴后,问道:“吴大人,学生有一件事不明白了。 江南有马士英、卢九德拥立福王,您也拥立福王,江北诸镇,多受马士英、卢九德二人节制,您为什么不去江南找马士英呢,学生可不信,马士英不想当这个大明首辅。” 吴襄说:“我们的那位同僚,就是不耻与马士英、卢九德这些阉党合作,才找到了我们,才让我尽可能说服你沈大人。 试想,若是我们与马士英合作,他成为了首辅,日后阉党与东林在朝堂并立,党争不断,大明残存的力量全都用于内耗之中。到时候,别说光复中原,为天子报仇了。就是偏安南方,估计也做不到呀。 我们的意思很明确,虽说拥立福王,请沈大人当首辅,但事后并不与潞王派决裂,事实上,福王现在不知道谁支持潞王。 现在大明到了这个地步,团结,比什么都要重要。” 沈犹龙满意点头,更是对吴襄嘴里的那位同僚感兴趣了,只不过他也并未直接问,而是坐在一边,坐看赵文及与吴襄一问一答。 赵文及立刻说道:“吴家父子不愧是我大明擎天柱,如此识大体顾大局,真是我大明的福分。但您找我家东翁,不会只是让东翁当这个首辅的吧,下一步怎么做,您与那位大人,可是定了章程了? 现在粤军已经抵达觉华岛,加上藩军,一万多精锐悉听沈大人吩咐,您与那位大人,可是要让沈大人出兵拥立?” 吴襄呵呵一笑:“拥立在于声势和正统,出兵倒是不算什么。若是操作得当,几千兵,万把人就能搞定。到时候,我辽镇一力承担就是了。” 沈犹龙和赵文及脸色都是为之一变,若拥立之兵,全出自辽镇,日后的朝堂,辽镇必将跋扈,吴家父子把持朝堂,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说不定,若是如此,这次拥立,沈犹龙不仅不支持,而且会大力反对,哪怕是把朝堂交给阉党,那也是文臣治国,若是交由吴家父子操办,那就是武勋乱政,断然不可。 “福王在你们手中,你们有大义名分。辽镇是天下精兵,你们也就不缺兵了,还来找老夫作甚,难道老夫要做个船工,只管把你们送去江南吗?”沈犹龙淡淡说道。 吴襄连连摆手:“沈大人误会了,你以为,我们拥立福王,是我吴家父子要当第二个曹孟德吗?” “你.......。”沈犹龙不想把话挑明了,就是不想撕破脸,谁曾想,吴襄自己把这话说出来了。 吴襄见眼前二人脸色变化,说道:“两位也不用这样,我吴家父子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自然也就不怕别人议论。” 接下来,他又说:“确实,这次出兵拥立福王,我们辽镇一手经办,不用其他人出兵了,但我们只是出兵,并不出人。” “什么意思?”沈犹龙和赵文及皆是问道。 吴襄呵呵一笑:“我辽镇根基全都在关宁之地,派兵南下,也就拣选精锐偏师而已,主力仍要镇守关宁。此次拥立,我辽镇只求两样,一,给我吴家世袭爵位,最好是公爵。二,将来朝廷要从海上为我辽镇补给粮饷,不可中断。” “吴大人的意思是,不弃关宁?”沈犹龙几乎是惊呼出声。 “根基之地,如何能弃,辽镇兵马五万多,家眷有二十多万,本地还有不少其余百姓,就算弃,又岂是轻易能抛弃的?难不成这南风季节,沈大人有把握把我辽镇几十万人运到江南去?”吴襄笑着问。 这是吴襄一早就和李肇基商议好的话术,不论是沈犹龙,还是江南士大夫,想要让他们支持吴家,吴家就一定要表现出低姿态来,想要让人不把吴家父子与曹孟德联系起来,就一个办法,不弃关宁。 只要辽镇兵民都在关宁,吴家父子就没法去江南去当那个曹孟德,而想要当曹孟德,这几十万人都要运到江南去,但海上运力在江南士大夫掌握之中,而制海权属于李肇基,李肇基又听沈犹龙的,如此一个链条下来,沈犹龙和赵文及也就明白,吴襄为什么找上门来,请沈犹龙出面当首辅了。 吴襄又说:“其实对于我和那位同僚来说,福王和潞王没有区别,关键是大明要团结,为什么拥立福王,就是因为马士英和卢九德拥立福王,这二人一个是庐凤总督,节制江北诸镇,一个是勤王军监军。他们肯定联合了江北诸镇,若我们拥立潞王,辽兵进了江南,或许就要与诸镇打内战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马?” 二人皆是点头,而吴襄又说:“若是沈大人出面,说服了江北诸镇同心协力,那拥立潞王也无妨,这样军队和江南士绅都团结起来了。大明就恢复有望了。” 沈犹龙略略点头,思来想去,都觉得这话有道理,他想不出有什么漏洞,但这件事到底涉及多,牵扯太大,于是并不放心,而是看向赵文及:“先生,你觉得呢?” 赵文及问:“吴大人,你的意思是,沈大人这边一来为你提供舟楫之利,海运江南。二来便是为你联络江北诸镇,避免内战,对吗?” “赵先生果然聪明,但也不完全对。若沈大人同意,我倒是觉得,还有一个隐患,只有你沈大人可以解决。”吴襄说道。 “请说。”沈犹龙自己想不出隐患,却被对方提出来了,自然愿意一听了。 吴襄说道:“这隐患便是福建郑芝龙了。” 话不需要吴襄说的太透彻,沈犹龙便是全明白了。现在的计划是拥立福王,江北诸镇本来就拥立福王,所以只要把马士英答应给他们的好处全给了,那么这件事自然也就不成问题。 但南方还有一支兵马,便是福建郑芝龙了。而沈犹龙也想起,钱谦益亲笔书信中还提及了郑芝龙,说是可以争取他的支持,想来已经在做了。 如果钱谦益成功了,郑芝龙站在钱谦益一方,拥立潞王,辽镇南下拥立福王,岂不是让郑芝龙将来难以自处,因此可能会做出过激的举措,要知道郑芝龙可是福建提督,福建水陆两军兵权都在他和他的手下掌握中,陆地出兵北上,海上出水师截断江南与辽镇之间,必然会造成巨大的麻烦。 沈犹龙想通了这一点,立刻说道:“这件事,由老夫来处置。” “正是,郑家公子还在我军中,处置起来更为简单。”赵文及也说。 确实,郑芝龙为自己儿子找了钱谦益这么一个老师,他站在钱谦益一方理所应当。但郑森却在沈犹龙这里,而沈犹龙与郑芝龙之间,渊源也不小。 沈犹龙担任福建巡抚的时候,曾经招抚郑芝龙,郑芝龙也同意了,但因为一些误会,郑芝龙降而复叛,沈犹龙随即转任两广,而熊文灿再抚郑芝龙,才让郑芝龙成为了大明的五虎游击。 如此说起来,熊文灿才是他郑芝龙的恩人,但问题就在于,这位熊文灿熊大人早在崇祯十三年,因为剿张献忠不利,以误国罪被斩首于京城西市了。而彼时沈犹龙也成了两广总督,熊文灿在郑芝龙那里按下不表,沈犹龙成了他的恩人。 现在一边是恩人,一边是儿子的老师,郑芝龙却也不是两头难选。 毕竟只要他什么都不干,坐看沈犹龙拥立福王,那他必然得到世袭的爵位和各类权柄,相反,若是支持钱谦益,就要动兵了。 郑芝龙,守户之犬,沈犹龙对他很了解,由此很有把握。 新 第二百九十三章 盛京 守护之犬,最喜欢的就是坐享其成,现在给他一个机会,他又怎么会有所作为呢? 沈犹龙与吴襄就南下之事商量到了半夜,显然在一些问题上,二人是有分歧的,只不过,二人都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更是有对大明最大的‘忠诚’,对利益最大的追求,因此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二人商定,由赵文及亲自带沈犹龙书信,南下前往说服郑芝龙,另外派人联络江北诸镇,而这一切,都要秘密行事,以免招惹非议,更避免潞王一派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至于何时出兵南下拥立,就要看东虏和李闯什么时候打起来了,只有这二者打起来,形成决战,辽镇和沈犹龙才好放心行动。 盛京,睿亲王府。 多尔衮正站在一张详细的舆图前,细心查看着各个关隘和行军路线,而在他的身边,满清的文官武将,屏声静气,等待着他的训诫。 三十二岁的多尔衮年富力强,虽然皇太极能力超卓,但到底命运还是眷顾他,在皇太极死后,多尔衮终于在这个精力与经验都在巅峰的年纪,掌握了满清的至高权力,虽然名义上还有一位济尔哈朗辅政王牵制他,但那些牵制,也仅仅是在名义上。 “山海关、喜峰口、独石口、古北口........。”边墙上一个个的关隘名字已经了然于胸,但他依旧用笔一个个圈出来,心里盘算着从盛京出发的兵马合适才能抵达,才能突破。 多尔衮的前半生一直活在皇太极的阴影之中,对于这个逼死自己母亲的八哥,多尔衮充满了愤恨,但又无比羡慕他的政治才能,哪怕多尔衮、阿济格和多铎三兄弟掌握了两白旗,在皇太极的时代,也从未对他的权柄形成过哪怕一丝的威胁。 相反,多尔衮三兄弟成为了皇太极的鹰犬,为他东征西讨。 多尔衮想过反抗,迎来的却只是打压,但最终命运眷顾了他,在皇太极春秋鼎盛的年纪,带走了他的性命。 自成年以来,多尔衮无时无刻不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证明自己比皇太极强,要证明自己才应该是父亲死后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而当他掌握权柄的时候,上天再次眷顾,给了他一个机会。 皇太极经营多年,数次出入边墙抢掠,以伐大树的战略削弱大明,去其枝叶、再撅根基。他呕心沥血筹谋多年的一切,都让多尔衮摘了桃子,而满清的敌人,大明的内部又崛起了一个新的势力——大顺。 在鄂尔多斯人那里,多尔衮听到了李自成登基称帝的事,但他写给李自成的书信里,仍然将之称之为大帅,而非皇帝,而且是以大清皇帝的身份去书的,显然,多尔衮把大清视为了正统。 在去年底和今年初,多尔衮终于得到了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他通过各方情报认识到,大明这棵大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是时候砍断其根基了,他与诸臣定下的计策是,在今年征讨大明,从蓟镇边墙进入,只不过,与以往数次出入边墙不同,这一次,多尔衮不准备再退回,而是直接占据燕云,压盖中原。 按照他的计划,这一战,消灭大明宣大、蓟辽的兵马,以燕云为根基,视情况继续南下。 因此,多尔衮的计划是入关,而没有想过定鼎中原,历史上发生的一切,实在是过于的巧合,让他和他的满清,轻易得到了花花江山。 “现如今各军速度都在计划之中,锦州方向也没有异动,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多尔衮说,他转身看向身边文官武将:“就这样,下午出发,明日渡辽河。” 诸将都称是,然后退下,只有豫亲王多铎留下来了,他正要说话,阿济格冲了进来,毫不客气的说道:“多尔衮,多尔衮,你听说复州那边的事了吗?” “阿济格,你不能在这里对多尔衮大呼小叫,他是辅政亲王,而你只是郡王。”多铎提醒道。 但阿济格不以为意:“这又不是在朝堂上,这里是我弟弟的家里,我作为兄长,难道还要给弟弟下跪吗?” 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三个人一奶同胞,是亲兄弟,但在皇太极的时代,他们总是不和,兄弟三人,分享两白旗,没有二桃杀三士,已经三个人最大的兄弟情了。 “好了,不要吵,如果我们三个还不团结的话,别人肯定会趁虚而入。现如今是大好的局面,你我兄弟,就不要争斗了。阿济格,你说什么复州的事?”多尔衮问道。 阿济格说:“复州有逃奴作乱,连续打了我四个庄子,我手下一些士兵的家人被杀了,家产被抢了。” “所以呢?” “我们这样太空虚了,全国的男丁都被你抽走了。三分之二的满洲要出战,全部的汉军、蒙古和外藩也要出战,不进明国的,也要留守大城,乡下别说兵,男人都没几个,如果逃奴挑起奴才们作乱,怎么办?”阿济格。 多铎说:“那又怎么样,大城都还有兵,逃奴和奴才们闹不大,只要这次成功了,花花江山都有了,要多少土地就有多少土地,要多少奴才,就多少奴才,损失那点不算什么。” 阿济格还要说话,而多尔衮打断了他:“阿济格,告诉我,这几天谁见了你?索尼鳌拜,还是遏必隆,亦或者代善家的几个?我不认为济尔哈朗会在这个时候拆我的台。” “没有.......。”阿济格话说的一点也不强硬,而且还撇过头去,不敢直视多尔衮。 多尔衮说:“多铎也损失了三个庄子,他什么也没说。镶蓝旗来报,有两个庄子没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有你,你在嚷嚷,要拆我台吗?” “是......是索尼他们讥讽我,说我保不住旗丁的家人,他们在前线打仗,家人却被奴才杀了。”阿济格低头,说道。 多尔衮点头:“我就知道是那些人。但是你知道的,流贼占了京城,崇祯死了,燕云成了无主之地,咱们只要大败了流贼,不仅直隶,甚至整个中原就都是我们的。 这是大局,而朝廷以我为大将军,率全国精锐出征,很多人不希望我成功,这样他们就不能夺权了。” 阿济格问:“我只是想派几百个人去复州一带清扫一下,难道少几百个人,咱们就打不过流贼了吗?” “当然不,哪怕你带一万个人去清理,我依旧可以打败流贼。”多尔衮说,他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说道:“你是我们三个人中的大哥,但爵位低于我们二人,一直以来,我们都知道这是皇太极的阴谋。 因此,这次出征,无论如何你都会成为亲王的。所以有人就希望你闹,让我处置你,这样你依旧只是郡王,哪怕我看破了,咱们兄弟也会吵架,兄弟不和,早晚都会出事,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显然,他们成功了。” 阿济格本来就是三个人之中头脑最简单的,一直被人当枪使,现在,依旧是这样,但他又是极为高傲的人,而且战功赫赫,因此很难听进去别人的劝说,尤其是是多尔衮和多铎的,他总是把兄弟的劝说当成讥讽和教训。 多尔衮握住了阿济格的手,说道:“你不要吵了,我也不会处罚你。复州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我也知道,一切随你,你的兵,哪怕全都带去剿灭那些逃奴,我也不会阻拦。” “我知道怎么做了。”阿济格愤愤不平的离去了。 “他不会真的要带兵去复州吧。”多铎说。 “他没那么蠢,我们阻拦他,他才会这么做,一切随他去,他反而不会。”多尔衮说,随即他高声叫来了苏克萨哈:“苏克萨哈,你跟着阿济格,我想他会去教训索尼那个家伙,你去看着,不要太过分就行。” “奴才可拦不住主子发火。”苏克萨哈小心说道。 多尔衮说:“在拦不住的时候,你就跟他说,如果他再闹,我就派他南下清理逃奴。” 多铎脸上浮现了笑容,与损失的那些庄子相比,阿济格肯定更想从郡王变成亲王。 “这次全国精锐在咱们手里,福临那个小娃和济尔哈朗虽然不会出征,但不会闹出什么来。我这几日留意了,两蓝旗和两红旗都很安稳,两黄旗除了留了精锐在盛京,也没有公开作对。”多铎笑着说。 多尔衮微微点头:“这是举全国兵,最怕的不是作战,是怕背后出问题。” 多铎则是说:“不过阿济格也不是空穴来风,复州那边确实有些问题,正白旗和镶蓝旗相继有庄子被袭击,说是逃奴干的,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哪里蹊跷?”多尔衮问。 多铎说:“来人说,庄子里被抓走了人,也被杀了人,也丢了好些财物,这些都像是逃奴的做派,但有些则不像,那些被袭击的庄子,牲口没有被牵走,甚至没有被杀掉。 还有庄子里的甲械武器也没有被拿走,粮食也没烧,也没被抢。这些不应该都是逃奴需要的吗?” 多尔衮微微点头,思索一会:“你以为是什么人干的?” “难说,不过这也不重要,最近已经没有庄子被袭击的报告了。”多铎说道,他摇摇头:“或许是我多想了,或许就是庄子里的奴才作乱逃亡。那些管庄怕怪罪,就说逃奴干的。” 多尔衮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算了吧,这些交给济尔哈朗去头疼,我们出兵,这一战,咱大清要打下一片大大江山来,让皇太极知道,让全国的诸绅知道,谁才是那个将大清带到巅峰的男人。” “对,那个位置,福临的那小屁股可坐不住!” 新 第二百九十四章 寇边 通州。 在通州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不时想起一阵阵的炮击声,这里被征为了大顺的校场,而在校场上,几门野战炮正在进行试射。 张鼐此时站在一片土丘上,看着排成一排的四磅野战炮对二百步外的稻草人进行炮击,炮弹在地面弹弹跳跳,把七八个稻草人,砸碎在了当场,最终炮弹停在了很远的地方。 “苏将军,如果敌人冲到了近前,该怎么办?”张鼐骑马来到了炮兵阵地上,看向炮队主官苏亚雷斯。 苏亚雷斯是一个典型的葡萄牙人,因为长期的海上生活,他的皮肤发红,裸露的皮肤上有很多伤疤,而最显眼的是他的腿,他只有一条腿,另外一条是木腿。 从十六岁起,苏亚雷斯就是雇佣兵了,已经有了二十年的经验,他被李肇基招募来了北方,现在又被派遣到了李闯这边,担任这支炮兵连的主将。 六门铁铸的四磅炮就是苏亚雷斯手下全部的火力,事实上,在山海关下展示的同样也是他。在天津卫,张鼐而这支炮兵连配上了所需要的一百多匹骡马,还有铁匠、夫役等,而这个炮兵连的规模达到了二百人左右。 从天津卫抵达之后,炮兵连一直在训练。 听到了张鼐的问话,苏亚雷斯连忙收好了一本册子,他的汉语非常熟练,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在弹药车的格子里拿出了一袋子霰弹,说道:“这是霰弹,有两种,大号霰弹和小号霰弹,也叫葡萄弹,当敌人靠近了,就可以把这些装进去发射。 当然,如果这些打光了,我们还可以装进去鹅卵石、铁钉等一切能找到的玩意。” 张鼐微微点头,他掂量了一下那霰弹,发现那是用亚麻布包裹好的,而且用绳索仔细捆绑好,把每一颗外层霰弹的形状都勒了出来,张鼐想到了什么,于是走到热腾腾的炮口前,试着把霰弹包塞进去,果然,捆成圆柱的霰弹包可以很顺利的塞进去。 “你们东方商社的人打仗都这么细心吗?”张鼐不由的感慨说道。 苏亚雷斯却无奈说道:“尊贵的侯爵大人,战争是最考验人的,任何一点付出都会得到回报。不过,据我所知,李的炮兵所用的炮弹霰弹并不是这样的,他们用的霰弹是用锡罐装起来的。 据说那样霰弹可以在更远的地方散开,可以增加霰弹的打击范围。但您无法给我提供锡罐,我就只能这样了。” “那你为我演示一下霰弹发射吧。”张鼐可不想纠结这个,他以为李肇基给的一支炮兵部队就像是烙饼一样,拿过来就能塞进嘴里吃。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李肇基是给了一袋子面粉,还有油、水,想要变成烙饼,还要自己动手加工。 从天津卫开始,他为这支炮兵部队就付出了很多心血,满足他们的宗教、饮食、衣着方面的特殊要求,他们不使用自己提供的火药,而是要求提供高品质的原料自己进行配比,就连包裹火药的药包都必须是丝绸的。 好在,一切都已经开花结果。 苏亚雷斯说道:“尊贵的侯爵大人,我会按照您的命令工作,但我要提醒您,发射霰弹对炮管的损害很大,会降低它的寿命,按照操典规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进行试射的。” 操典就是苏亚雷斯放在怀里的小册子,是翻译自李肇基亲自参与编写的炮兵操典,其中详细规定了火炮的使用、维护、运输等,只不过,苏亚雷斯把它抄写成了拉丁文,但对张鼐来说不算什么,汤若望已经抄走了一份,正在翻译成汉语的。 对于试射霰弹,张鼐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已经问过汤若望,这六门炮的铸造水平很高,一时半会难以仿制出来,如果打光了寿命,甚至炸膛了,意味着实战的时候,就难以应对了。 只不过,张鼐对于这支炮兵连的演练仍然非常满意,至少他可以期待这支炮兵可以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侯爷,有圣旨到了。”远处奔行来一支骑兵,前面二骑是张鼐亲兵,而后面则是有七八人,亲兵到了近前,连忙提醒。 张鼐随即招呼人,准备跪接圣旨,但传旨的却是李自成身边的老营侍卫,他骑术了得,马尚未停下,就已经翻身下来,急匆匆的扶住了要下跪的张鼐,说道:“义侯免礼,皇上有军令。 东虏从墙子岭破关,密云守将来报,有虏骑千余,命义侯张鼐率所部骑兵接应密云,探明东虏虚实。” 自李自成回京之后,立刻布置了京城防务,其防务按照了前轻后重的原则,毕竟长城数百里长,把手下兵马像撒胡椒面一样撒出去,必然让京城空虚,于是李自成把蓟镇守军主力大批向后调遣,布置在京城、通州、昌平一带,只在边墙布置警戒兵力,在二线,诸如密云、平谷、遵化、蓟州布置少量兵马。 这布置兵马的方式,是李自成、刘宗敏整合了朱明抵抗东虏寇边的历史经历得出的经验。 从历史来看,除了山海关,从蓟州到大同的数百里边墙上,东虏随时可能撕裂边墙进入,分派兵马根本就抵挡不住,反而容易被东虏优势兵力给围歼了,而东虏入关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多路进军,让防守一方不知道哪一路是主力,因此会在调遣增援的时候,出现判断失误,平白消耗兵马体力,甚至会被引蛇出洞。 张鼐作为大顺朝的少数几个侯爵,是知道李自成布防策略的,而他得到圣旨的那一刻也明白,此次北上密云,一来是给驻守本地的唐通部坚守的信心,二来也是试探东虏虚实,看看这一路是不是主力。 “你回奏皇上,我会带骑兵先去平谷,再北上密云。”张鼐说道。 传令的侍卫脸色微变:“义侯,皇上可是让你接应密云的。” 张鼐呵呵一笑:“你不需要多问,如实奏报即可,皇上会明白的。” “苏将军,你的炮队能不能跟上我的骑兵?”张鼐又看向苏亚雷斯,苏亚雷斯咧嘴说道:“承蒙您的全力支持,我们拥有了最快的炮兵,完全可以跟上。” 苏亚雷斯手下这六门野战炮其实是猴版的,少了很多关键的东西,比如在来时,李肇基仅仅为其配备了炮手,诸如马匹、夫役等,全部是张鼐为其配备的,实际上,李肇基在派出这支炮兵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他们会被留下的心里准备。 但问题在于,大顺有大顺的优势,虽然大顺不像满清那样拥有那么多的战马,但马骡也是不缺的,为一个炮兵连配备足够的马骡,非常简单,而苏亚雷斯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求高配,使得这支炮兵连的马骡配备率超过了东方商社的野战炮连。 每一个人都可以坐马车或者骑马行军,因此,在本质上,它已经不是野战炮连,而是骑炮连了。 京城,乾清宫。 当了皇帝的李自成很想拥有皇帝的派头,但满清的突然入侵,让他建立新朝礼乐的打算付之东流,京城内外到处都是兵马,就连御花园里都有帐篷搭建,乾清宫的正殿更是摆开了许多桌椅,大幅的舆图展开,李自成和文官武将们讨论局势。 张鼐其实只负责一路,另外接到东虏入侵的还有,张家口、独石口、喜峰口等六个关口,只不过,墙子岭入关的这一批突进的尤其快,规模也足够大,因此必须派遣援军支持。 “皇上,义侯出兵了,带上了洋夷的炮兵。但他说,他要先去平谷,再援密云。”侍卫对李自成说道。 在场官将们纷纷皱眉,多是不解的模样,要知道,张鼐是李自成的绝对亲信,怎么打仗还耍滑头呢? 但李自成和刘宗敏却是相视一笑,满意点头,刘宗敏看了看周围,说道:“义侯此举,甚妙。尔等竟然看不出来吗?” 众人皆是摇头,刘宗敏拿着马鞭,指着地图,进行解释。 平谷位于通州东北,密云东南,三城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去往平谷,要多走不少路途,但这却是极为聪明的做法。 密云位于潮白河的中游,从通州援密云,必然是沿着河谷官道去最为近便,但现在并非如此,因为唐通在投降大顺之前,就是密云总兵,这次部署对东虏防御,密云这类前线城市,显然是要放弃的,但大顺可没有随意卖队友的习惯,因此李自成把唐通所部主力留在京城,让他带两千兵驻守密云,同时授意唐通所部官兵的亲眷可以迁到京城安置。 唐通有七千人,家眷多在密云及周边,唐通部一撤,密云不少百姓跟着撤,导致通州与密云之间的官道上,定然全都是南逃的百姓,张鼐此路北上,也快不起来。 而大顺主力最靠东的,就是在通州驻守这一批,而密云靠北,深入草原,援密云,最怕的就是东面有敌袭击后路,张鼐率部先去平谷,若虏骑多口入关,截密云所部后路,正好碰到。 刘宗敏是打了老仗的,一看这山川地形,就明白了张鼐的心意,他解释了几句,让众人也是恍然大悟。 密云,唐通正在衙门里急的团团乱转,密云知府在他身边,不断的催促,说道:“唐将军,快些撤吧,趁着东虏被磨刀峪的兵挡着,咱们快些走,还来得及,反正家眷都已经在路上。” “你休要狗叫个没完,摸摸你的脑袋,虽说你现在还穿着大明的官袍,可紫禁城里已经换了大顺的天子了! 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在大明的时候,咱们跑了,朝廷不敢把老子怎么样,可大顺呢?没有得到命令,擅自逃亡,抛弃城池,老子这颗脑袋可不够砍的。”唐通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骂咧咧个没完。 那知府也知道这个道理,说道:“可要是等东虏围了上来,咱们就全完了。” “那也得再等一等,至少等明天,京城来的消息是明天中午前,有援军抵达,援军按期不至,咱们撤也才有个由头。”唐通说。 就在这个时候,有亲兵跑来,喊道:“将主爷,好消息,援兵到了,是义侯亲率骑兵来,已经到了十里外了。” 唐通和知府都是长出一口气,而知府却说:“唐将军,咱们得立刻去城门迎接,可不能当援军进城。” 唐通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了知府屁股上:“你他奶奶的还当现在是大明朝呢!” 新 第二百九十五章 磨刀峪 终大明一朝,文贵武贱,文官为难、羞辱武将的事层出不穷,很多军队,在勤王的时候,还遭到文官为难,导致军队哗变。虽说现在中原换了朝廷,但很多人积习未改,只不过这一次,唐通不用再给知府面子了,他简单收拾了衣服,骑马冲出了密云城,打开城门,欢迎援军进城。 “接风宴就不用安排了,给我的兵送去水、柴和草料........。”张鼐直接进了知府衙门,端起桌上不知原本属于谁的残茶,吨吨喝了几口,吩咐说道。 唐通立刻接口说:“不劳义侯忧心,卑职已经命令本部,先把自己的饭菜、草料送去招待,晚上之前,一切都会备齐。” 张鼐满意点头,问道:“密云情况如何,墙子岭情况又如何?” 唐通说道:“士兵家眷今天一早撤了最后一批,剩下的都是老百姓,一听东虏来了,才开始忙着离开。因此城内外显的忙乱了些。墙子岭入寇的虏骑,已经退兵了。” “不是说虏骑上千吗,你随意就打发了,还报京城要援助作甚?”张鼐问道。 唐通可不敢说假话,他打开地图,指着墙子岭方向说道:“虏骑三天前从这里进关的,扫掠了潮白河以东的村子,曾有侦骑渡河探我密云虚实,被卑职斩首了六个,人头送京了。 但从昨天下午,虏骑便是大规模东撤,卑职立刻派人侦查,发现是墙子岭一带的磨刀峪血战不降,东虏应该是不知道磨刀峪兵马多少,恐被断了后路,才是暂且撤离的。” “那磨刀峪有多少兵马?”张鼐立刻问道。 唐通说:“卑职知道的也不详细,皇上命边墙上的兵撤下来,墙子岭一带的士兵有撤来密云的,也有滞留磨刀峪的,若不算上逃散的,三百兵是有的,可东虏大举入寇,逃兵很多,因此卑职也拿不准数了。” “古北口呢,可有动向?”张鼐问。 潮白河一条支流,就是从古北口入边墙,这也是长城上完整的城防体系之一,是山海关与居庸关之间最重要的要塞,历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理论上来说,从密云方向入寇的东虏,应该走古北口更方便些,那里也更适合大队进出。 唐通立刻说道:“说来也怪,古北口并未发现东虏行迹,卑职让手下亲兵一日两次与之联络,都是如此。” 张鼐微微点头,思来想去,说道:“你速派亲信,率三百人支援古北口,如果没有发现敌人迹象,两天后,把那里的守军接应下来,沿途毁坏道路和桥梁,待这里的战事一完,我们立刻退兵。” 唐通一听张鼐并不要死守,放心下来,立刻应下,随即就安排去了。 磨刀峪。 关奇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烽燧顶部,探出脑袋去,观察下面的态势。 磨刀峪随着长年的驻军,已经形成了一座不大的村落,两座烽燧屹立南北,因为居于边关,所有村子的土围墙很高,依靠一个千总的宅院,形成了防御工事,而村子外面,则是满地的篝火,入寇的骑兵此时正在宿营,还有手持火把的人在巡视。 关奇是个总旗,负责驻守墙子岭,原本看到东虏入寇,他就该直接逃回密云报信的,但却因为马匹被逃兵盗走,所以进了这磨刀峪,与最后一批撤离的军队汇聚到一起,与唐通了解的不同,这里只有四十五个士兵,最大的官就是关奇这个总旗了,其余的都去密云朝见新君,改换门庭去了。 但村子里的男人也被武装起来,女人们也参与防守,让这里看起来有二百多兵。 “至少有一千人,可能更多。”一个老兵在关奇耳边说道,他的脖子上裹着一块带血的布,两天前,关奇带上了十几个兵,夜袭了东虏的营地,烧了他们抢来的粮食和马车,老兵由羽就是在那场战斗中负伤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正是那场战斗,让深入到潮白河的东虏骑兵大队认为磨刀峪还有威胁,匆匆折返回来。 “上面的人听着.......。”正在关奇和由羽两个人低声讨论的时候,有一队骑兵到了近前,月光下,二人只能看到他们身上发射着的寒光,底下人喊道:“我是大清皇帝身边的护军统领鳌拜,先帝赐号巴图鲁,你们立刻投降,我保你们活下来。” 关奇轻咳一声,问道:“请问你是你们的第二巴图鲁吗?昨天还有人说,他是什么巴图鲁郡王的手下,你这个巴图鲁官大,还是巴图鲁郡王的官大?” 昨天的时候,双方就进行了一轮交涉,关奇发现,此次破口入关的主力并非满洲,而是科尔沁骑兵,领兵的统帅就是满珠习礼,满清皇太后的兄长,科尔沁的多罗巴图鲁郡王。 “当然是郡王为大!”鳌拜不敢造次,高声说道。 “嘿嘿,那你岂不是个傻鸟,老子连郡王都不降,降你这个什么狗屁护军统领。快些滚蛋,小心老子一箭射穿你的喉咙。”关奇骂咧咧说道,他低声问由羽:“你能射死他吗?” “射中可以,射死未必,太远了,他穿着甲。”由羽拿出了角弓,仔细观察了一下,轻声回应。 “尽力去做。”关奇说。 由羽低声提醒:“总旗大人,何必去招惹他们呢。惹恼了,真要进攻怎么办?” “射死他!”关奇没有解释,而是对由羽下了命令。 由羽忽然起身,弯弓搭箭,箭矢划破空气,直射鳌拜而去。 月光下,鳌拜的铁盔上擦除一溜火花,显然,由羽命中了,但却没有射穿他的铁盔,借着,由羽又是射出一箭,这一箭则是稳准狠的命中了鳌拜胯下战马,战马吃痛,人力而起,差点把鳌拜甩了下去,幸好鳌拜骑术了得,夹紧马腹,俯低身子,在马背上起起伏伏,然后找了个机会,翻滚下来。 虽然没有受伤,但铁盔不知丢到哪里,身上的武器也不见了,分外狼狈。 “鳌拜大人,您没事吧。”几个人扶着鳌拜,关心问道。 鳌拜被皇太极封为巴图鲁,勇武之名,满清上下皆知,哪里这样狼狈过,而且还是面对一不知名的守军,登时暴怒,骂道:“愣着做什么,点兵,攻破这狗屁宅子。” 烽燧顶部,关奇举起一个火把,大声说道:“什么巴图鲁,原来是个连马都骑不了的笨蛋,你大可杀来,老子在这里等你。” 烽燧是磨刀峪的防御中间,却是边墙上最粗陋的防御工事,这座烽燧五丈高,顶部只有半个院子大小,但上下只有位于腹部的一个天井,因此攻击者只能攀爬上来。 鳌拜想着劝降敌人,但却被人羞辱,贸然进攻,除了临时制作的梯子,再无其他东西,因此烽燧上只用七八人就守住了两百人的围攻。 由羽站在胸墙后,他已经见识了东虏护甲的防御,不想用那角弓再去浪费力气,而是手持短矛,防备着敌人,烽燧顶上的火把已经熄灭,但东虏的擅射还是杀死了一个大胆探身出去的倒霉蛋。 因此由羽只用短矛刺杀冲上来的敌人,当然,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武器,石灰袋,每当有人探上脑袋,他就撒一把石灰,然后对着那里一阵捅刺。 由羽也明白,为什么关奇会主动羞辱那位东虏皇帝身边的重臣,关奇就是要激怒他,被激怒的东虏想要砍关奇的脑袋,所以把主要攻击力量投入到了烽燧,而不是去打更低矮的院子。 在远处,张鼐率领的援军正在摸黑前进着,一路上只发现了东虏抛弃的破车和宿营痕迹,并未发现东虏的伏兵。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是四更天,出了山谷,眼前有一条河流流淌而过,河流水浅,可以徒涉而过,但水底乱石很多,骑兵需要牵马过去。 “过了河,还有七八里就是磨刀峪了。”唐通对张鼐说道,他的表情有些兴奋,因为他发现,张鼐虽然年轻,但打仗的经验很充足,他把兵马分了前后两队,一部留守进来的谷口,防止被抄了后路,而精锐斥候沿着山林前进,更有藤牌兵在前,防备了敌人伏击。 一路行军,唐通对张鼐越来越信服。 张鼐微微点头,他叫来苏亚雷斯,问道:“我要在这里迎战敌人,你的炮兵如何布置?” 苏亚雷斯显然早有准备,他说道:“我建议在这马蹄湾里留下辎重营,设立一个炮兵阵地。而我的炮兵和您的马步则渡河,占据河边的那处高地,我的炮兵可以布置在高地上,而您的骑兵则是布置在高地后面的松林里。” “说的没错,敌人都骑兵,这条河就可以避免他们绕后,可为什么要在这马蹄湾里布置阵地?”张鼐问。 “您只带来了八百骑兵和一千步兵到这里,我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如果敌人很多。我们撤退的时候,可以让炮兵先撤到马蹄湾,隔着河用火力掩护你们。当然,如果您确定敌人不是对手,可以不这样做。”苏亚雷斯咧嘴说道。 “我喜欢稳重一些,苏将军,去办吧。”张鼐说道。 唐通眼见二人布置好了阵地,立刻说道:“义侯,您需要有人把敌人引来,我认为我可以办到。” 张鼐哈哈一笑:“唐将军,你已经是大顺的伯爵了,不必要亲自去冒险了吧。” 唐通立刻说:“原以为,卑职可以在山海关一战中建立功勋,但吴三桂没有给卑职这个机会,这一次,请义侯成全。” 张鼐点点头:“我用兵,素来稳重,但从来不会拒绝勇敢的人,你带一部分去吧,我会派遣骑兵准备接应你。” “多谢义侯。”唐通说道。 磨刀峪。 鳌拜坐在胡床上,听着下面人的汇报,他的脸上,青筋暴起。 “......这股子明军真是奸诈,我们只要上去,就泼洒石灰,已经折了七个人了,还有十几个人不知道眼睛会不会瞎。鳌拜大人,不能再打了,咱们护军都是从各旗各牛录里挑选出来侍奉皇上的呀,就算打,也不能再打这个烽燧了。” 鳌拜现在也知道自己犯了因怒兴师的错误,但磨刀峪他是发誓要拿下来的,他说:“好,就暂停吧,你立刻去后队传令,让汉军再快一些,等他们到了,我要用火药炸开这个寨子的大门。” 话刚说到这里,忽然一声爆炸声从帐篷外面传来。 新 第二百九十六章 对垒 远处的麦田是科尔沁人的营地,稀稀拉拉,覆盖了好大一块。 这次入关多尔衮动员了满清所有的军事力量,就连外藩蒙古都要抽丁参与,虽然多尔衮要与大顺争夺天下,但在蒙古人眼里,这就是进边墙劫掠,几百年来,蒙古人一直做这样的事。 因此,在麦田里,被抓来的奴隶和牲口被围在一起,而在天快亮的时候,营地的静谧被打破,上百骑兵冲杀了进来,用骨朵或者马刀把那些慌了神的科尔沁蒙古人砍在了当场。 唐通没有参与战斗,他在外面骑马观察了一切,火光下,人影晃动,偶尔可以看到有寒光闪过,那是他麾下士兵在挥舞马刀,在马匹的加持上,马刀尤其锋利,每一次挥舞都有一颗脑袋飞起,亦或者半边身子被砍断。 遭遇突袭的蒙古人漫无目的的逃亡着,因此也被追杀的毫不费力。 “吹号,让兄弟们回来吧。”唐通说道。 “似乎可以再砍些脑袋。”亲兵说道。 唐通指着一圈栅栏,微笑说道:“里面的脑袋更多更容易砍!” 那是用木头围起来的栅栏,蒙古人把抓来的汉人和牲口围在了一起,显然,唐通有了杀良冒功的打算。 但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各个营地里,火把在汇聚,逐渐形成了一条条的长龙,蒙古人已经集结,骑马支援而来。 唐通无奈说道:“看起来功劳要换一换了,你们上,把栅栏拉开,解救百姓。” 一半亲兵上去拖拽栅栏,而唐通则是让人准备撤退,他吹响了号角,远处追杀的骑兵折返回来,而唐通的亲兵则下马,从马上摘下一个个的布袋,用篝火点燃了上面的露出来的信香,放在了营地的各个角落。 这里面装满了火药,是唐通从密云带来的,密云要放弃,带不走的东西自然要毁掉,现在这些东西成为了掩护撤退的好货。 走出帐篷的鳌拜站在高处,亲眼看到蒙古人营地里发出了一声声的爆炸声,他立刻催促人去问,并且维持秩序,但却只弄明白了原委,秩序已经丧失了。 “有敌军骑兵袭击了科尔沁人的营地,杀了人,放走了他们抢的牲口和奴隶。还把前去支援的骑兵炸翻在地,巴图鲁郡王至少损失了两百好手,郡王气不过,已经追杀而去了。” 鳌拜怒道:“这个家伙,竟然敢擅自行动。” 理论上,鳌拜才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是强行加入进来的,作为科尔沁的郡王,太后的兄长,他可以不听鳌拜的命令,但是鳌拜不能不管他的生死。 “留下一百人看住这磨刀峪,我们立刻追上去。”鳌拜说道。 唐通带人后撤,一路撤退,一路布置时间引信炸弹,远处不断响起爆炸声和人马的嘶吼,而等到他撤退到河边的时候,顺军各部已经展开了阵型。 苏亚雷斯的火炮顺利布置在高地之上,获得了良好的射击视野,张鼐把步兵分为了四个小阵,在前沿摆开,少量骑兵在高地下面作为预备队,主力则是藏匿在松林的后面,而辎重则在马蹄湾里。 辎重队正在伐木树立栅栏,而前沿只是摆了随军携带的挨牌。 “义侯,我的人砍了上百个脑袋回来,敌人主力就在后面,一会便到了,不下一千骑兵,后面肯定还有,我看到了他们的营地分开。另外,确定后面这支骑兵是西虏,不是东虏。”唐通说道。 “蒙古人?”张鼐疑惑,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破口入关的事东虏,他问:“是哪一部的,察哈尔人吗?” 蓟镇边墙之外,便是察哈尔人的牧地,所以最有可能是察哈尔人。 “卑职不知道,义侯,但是卑职顺手抓了两个俘虏来,需要些时间审问,请您派人去问。”唐通说。 张鼐摇头:“我一时找不到会说蒙古话的,审问的事,仰赖唐将军了。你的骑兵在靠马蹄湾的草甸子上休整,作为我们的预备队,先去休息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了热水、干粮,马匹也有精细料。” “哈哈,多谢义侯。”唐通连忙称是。 不多时,唐通折返回来,对张鼐说道:“义侯,审问明白了,最先入边墙的是科尔沁部的蒙古人,有一千多骑兵,后来又来了几百骑,是一位巴图鲁郡王率领。 但在昨天的时候,东虏一部到了磨刀峪,不知道有多少,但很多。抓的两个人地位不高,知晓的不详细,请义侯恕罪。” 张鼐呵呵一笑:“已经很好了,磨刀峪如何,问了吗?” “问了,磨刀峪还没丢,刚才还在打,但是东虏在打。”唐通说。 张鼐微微点头:“西虏惹了麻烦,让东虏擦屁股,而西虏这边主帅只是一个郡王,看来,东虏这边来的人地位不高,或许这并非主力。” “可这么算起来,破口敌军也不下两千人,或许更多,这么些人,来干什么呢?”唐通问,他眼睛一亮:“或许是绕墙子岭,夺古北口的。” 张鼐呵呵一笑:“反正古北口我们已经放了侦骑,不用在意,不管敌人主力还是偏师,先打了再说。” 唐通重重点头,看向张鼐的眼神有些变化,张鼐拍拍他的肩膀:“去歇着吧,唐将军,待会冲突起来,还不知道要到何时。” 唐通告了声,回大队那里休息,而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听身后的亲兵嘟嘟囔囔个没完,问道:“你们说个什么,聒噪不停?” 一个亲兵说道:“将主爷,这闯贼.......。” 这话还没说完,唐通就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贼你奶奶贼,他是贼,咱们也是贼了。现在是大顺了,咱们是顺军,也是王师,再改口不过来,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 亲兵连连告罪,另外一人说道:“将主爷,这义侯当真胆子大,听说有东虏来了,还敢打呀。” “是啊,我就说,这新朝军队是不知道东虏的厉害,非要野地对垒,这不是找死嘛。”挨打的亲兵也跟着附和。 “他们不会以为,他们打败了明军,就能和东虏接阵了吧。” 唐通心里也是惦记这件事,他不知道大顺对阵东虏,敢野地决战,是因为无知,还是确实有这个能耐,但他更倾向于后者。 虽说没和顺军正面打过,但投降归顺之后,唐通几乎参与了所有的行动,对于他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来说,看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未必要打过,或者亲眼见过才知道,仅仅看这支军队的饷银是否如实发放,军纪是否严整,行军列阵是否有章法,就可以看出来。 去了一趟山海关,来回几百里,唐通都看到了,至少大顺军队的比之明军要强不少。而且顺军军纪也不错,仅仅从张鼐前来支援密云,连磨刀峪的一些杂兵都不肯轻易放弃,就能说明这一点。 只不过,唐通仍然担忧一件事,那就是如今阵前所列的步兵,可都是他的部下,那可不是顺军啊,面对东虏,有胆子硬拼吗? “快点,再快点,本王要抓住那些该死的狗,该死的老鼠,我要把他们捆绑在树上,让野狼啃死他们,让乌鸦抓破他们的眼睛......。”马匹上,满珠习礼骂咧咧不断,嘴里不断催促着。 这一次,满清入关,虽然一开始对外藩就下了征召令,但也不过是五丁抽一,只不过,作为科尔沁的郡王,在为大清出战上,他要表现的更为积极一些,他也知道,入关抢掠,财富多多,因此在其他外藩还在聚集的时候,他就已经带了骑兵前来,并且要求第一批进边墙。 他就想着趁着双方都没反应过来,趁着竞争对手少,好好的在边墙内劫掠一番,但却遭遇了如此大的损失。 磨刀峪没有投降,面对烽燧和高墙,连云梯都捆不明白的蒙古人是打不下来的,因此满珠习礼一直在劝降,却被后续进来的鳌拜挑破,鳌拜夸大磨刀峪守军的实力,把他骗了回去,但满珠习礼也算是饱掠而归,却也不曾想,在这个夜晚遭遇袭击,死伤惨重不说,抢掠数日的牲口和奴隶也被人放走了。 士兵的死亡让他感觉在流血,而牲口和奴隶的逃走更让他感觉被割走了一块肉,此时的他的胸口积攒了无数的火焰,需要发泄出来。 “主子,前面见着敌人了,是明军。”前队的将领回来,对满珠习礼说道。 满珠习礼哈哈大笑:“原来是明军,你杀了多少个,抓住他们的将军了吗?” “奴才没有进攻,他们摆开了阵势,怕是有一千多人。”这个蒙古将领说道。 满珠习礼一鞭子抽打在了他的脸上,骂道:“你怕什么,明军而已,只要咱们的骑兵一冲,弓箭手射死他们几个人,这群家伙就会一哄而散,接下来就是抓羊了,我给了你三百骑,你竟然连这个胆量都没有。” “可是他们看起来不太好惹。”将领低声嘟囔,但面对那鞭子,不敢再解释。 满珠习礼打马追上,饶过一片树林,看到了张鼐列出的阵势,四个步阵像是箭矢一样笔直,与普通明军叫花子一样的军队不同,这些明军看起来甲械精良,他们的铠甲在初升的太阳下反射着光芒,而长矛更是如树林一样。 “这是明军?看起来不像啊!”满珠习礼喃喃说道,他经常随妹夫皇太极出征,见过明军不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军。 这个时候,满珠习礼看到了远处的高地上,还有一些人分布,上面竖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字——顺。 满珠习礼立刻骂道:“你个狗眼,这哪里是明军,这是顺军。” “啥是顺军?” “顺军就是以前的流贼,流贼就是........。”满珠习礼发现,自己对流贼了解的也不多,想要解释,却怎么也解释不明白。甚至连大顺的皇帝的全名,他都叫不上来,因为的心全扑在抢劫这件事上。 “主子,管他流贼还是顺军,奴才带人冲破这阵列。”另外一个将领说道。 满珠习礼眼睛咕噜咕噜的转悠了一下,他想起了一句谚语,陌生的东西最可怕。 “算了,停下等一等鳌拜那个家伙,就算是试,让他去试,嘿嘿,咱们跟着捡现成的就行了。” 新 第二百九十七章 攻防 黎明的晨光,终于落下,鳌拜和满珠习礼出现在了顺军的军阵之前,二人并马而行,但模样却大不一样。 鳌拜身材强壮,身披铠甲,勇武非凡,而满珠习礼就是一个大胖子,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盔甲,那是自告奋勇来参战的时候,他的妹妹,大清的皇太后赐予他的,可惜,妹妹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竟然胖了那么多,因此这盔甲勒的满珠习礼像是一根大肉香肠。 鳌拜的手下已经侦查了战场,发现顺军选择的作战地点很有讲究,高高的土丘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战场,而左翼是一片草甸子,哪里布置了唐通的亲兵,但却是一个陷阱,草甸子里到处是水洼和泥坑,不适合骑兵驰骋,披甲的步兵在那里也行走困难。 而在右翼,看起来与河流之间形成了宽大的缺口,但却是马蹄湾深入进来的地方,马蹄湾是辎重营,有一些轻便的子母铳、鸟铳之类的可以覆盖大部分缺口,而缺口后面则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满洲哨探无法进入,但毫无疑问,那里会有伏兵。 “我的人抓到了一个落单的家伙。”满珠习礼瞥了一眼鳌拜,淡淡说道,他不喜欢这个护军统领,与他并列,让自己看起来颇为滑稽。满珠习礼说:“他的将主叫唐通。” “唐通?”鳌拜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又仔细观察了布置在前沿的四个步兵阵,笑着说:“果然如此。” “你认识那个汉人将军?” 鳌拜说:“明国的总兵,但看起来现在投了流贼了。” 原以为这一仗不好打,眼前的顺军的布阵充分利用的地形优势,虽然谈不上无懈可击,但也没有太大的纰漏,但一听是唐通所部,鳌拜信心十足,因为这样可以按照打明军的办法来打。 “鳌拜,你想怎么打?”满珠习礼问:“要不要等一等后面的汉军,他们有一些火炮。” 鳌拜摇摇头:“不需要,郡王殿下。我们首先要清理掉敌人阵前的拒马,那样我们的骑兵才可以更好的驰骋,然后我的人下马步战,冲垮敌人的阵列。” “就这么简单?”满珠习礼问。 鳌拜点头:“就这么简单,打明军的话,不用很复杂。” 满珠习礼眼珠子一转,他看了看那些拒马,都在明军阵前三四十步,摆的稀稀拉拉的,说道:“我让我的人替你清理那些拒马。” 鳌拜笑着说:“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了吧。” “你的人刚到,正好可以借机休息一下。”满珠习礼立刻说道,在他看来,自己只需要派遣几百个骑兵冲过,用抓钩绳索套住栅栏,拖拽到一边就行了,这样也就算是参战了,战胜之后也可以抢功劳。 说罢,满珠习礼离开了,而鳌拜冷冷一笑,自语道:“蠢货!” 顺军的阵列就摆在前面,但火力如何,有多少伏兵,战斗意志如何,己方都不知道,鳌拜以退为进,就是希望有人去试一试,显然满珠习礼上当了。 随着一声长长的牛角号声,清军阵列的两翼各涌出了二三百科尔沁骑兵,往顺军前沿冲杀而去,其速度很快,一开始就是直接冲阵的架势,一直冲到了六七十步,顺军前沿都是没有动静,鳌拜在后面看着,心道唐通虽然是明军出身,但现在归属顺军了,比之以往要长进不少,要知道,以往明军面对骑兵冲击,老远就放枪放炮。 鳌拜不知道的是,留在密云的都是唐通部的精锐,张鼐把这支步兵分为了四部分,全部交由自己的亲信统帅,按照张鼐吩咐,敌接触拒马之前擅自开火,一律军法处置。 当然,张鼐也知道如何约束明军,他把鸟铳、佛朗机炮一律摆在军阵后面,这些火器必须直瞄射击,前面都是自己兄弟,自然不敢打,而弓箭手全部约束在负责每队的军官身边,也防止其擅自开火。 科尔沁骑兵眼见敌人未曾还击,并不忙着清理拒马,而是又饶了一圈,一部分蒙古骑兵分散开来,从拒马之间越过,在顺军阵前三十步外,熟练的用骑弓斜向抛射,箭矢被弓箭和战马赋予了相当的能量,高高飞起,然后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落下。 顺军步兵之中立刻传来一阵当当的脆响声,还夹杂了一部分惨叫。 唐通部是明军在关内唯一的精锐,披甲率很高,尤其是这支精兵是精挑细选的,几乎人人有甲,又有挨牌等防御,因此损失不大,而各步兵阵也开始以弓箭手用步弓还击,科尔沁人都是轻骑兵,披甲也是皮甲、锁甲一类的,战马更是不曾披甲,而顺军弓箭手就是瞄着蒙古马射,射的蒙古人一阵乱窜。 有几个骑兵控制不住受伤的战马,竟然冲进了步兵阵之间的空隙,被出队的长矛兵刺杀在了当场。 科尔沁骑兵不想伤亡,在抛射不见顺军骚动后,立刻后退到到了拒马之外,而其余骑兵上前,着手收拾这些拒马。 “当真稀奇,明军变顺军,连衣甲都没换,就换了面旗帜,就沉住气了?”鳌拜在后面看着,啧啧称奇。 在他身后,他的弟弟穆里马咧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辽东的明军成了汉军八旗,不也能打了么。” 鳌拜笑着点头:“也是,穆里马,等科尔沁人处理的那些拒马,你带队正面打,破了敌人步阵,我带剩余的兵马跟在你后面,防备敌人后备侧击。” 土丘之上,张鼐看着混乱的战场,微微一笑,对身边的苏亚雷斯说:“苏将军,让你的炮兵开始表演吧。” 苏亚雷斯此时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动辄露出大白牙的爽朗笑容,而是用一种略点幽怨的表情对张鼐说道:“侯爵殿下,您这样安排,是对这些长腿小姐的羞辱,您根本不了解这些火炮。” 张鼐知道,苏亚雷斯对自己的布置很不满。 炮兵阵地是苏亚雷斯亲自选的的,但问题就在于,张鼐接下来的布置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认为应该把步兵布置在炮兵的两侧,甚至稍后一点也无妨,这样炮兵就可以拥有几乎完全的射界,并且在敌人进攻的第一时间进行打击。 但张鼐把步兵布置在了两翼靠前的位置,摆出了一副保护炮兵的架势,却也限制了炮兵的射界。 张鼐笑着说:“苏将军,你了解你的武器,但却不了解这支军队。” 就如鳌拜所表现的惊讶,明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如何,在张鼐那里也是一个玄学。虽然投降大顺的明军将领从不吝啬夸奖自己的军队,以期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高的地位,但张鼐从来不听唐通这样级别的将领的评价,他更多的喜欢从中低层的军官那里得到消息,尤其是明军与东虏作战的消息。 明军因为纪律松散,所以火炮鸟铳会在有效射程外就放列,这遏制不住东虏甲兵的冲击,而当东虏披甲兵冲近了,明军就很容易溃散。 唐通会不会也如此,张鼐拿不住,所以才把步兵靠前布置,试一试,如果唐通部也是一触即溃的银样镴枪头,那这仗就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从面对科尔沁骑兵冲击和抛射而不轻易溃散来看,唐通部还无愧于明军关内第一的名号。 张鼐在布置前沿的拒马上耍了一点小手段,一般的拒马就是捆扎木头立在那里,但张鼐命人把一根木头插入了地面三尺深,以其为拒马的支脚的一部分,看起来好像就是放在那里拒马,实际上却轻易拉扯不动。 科尔沁人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阴谋,他们快速冲过去,一部分人抛射箭矢,一部分人把绳扣抛出去,挂住拒马后,就加速往旁边拉拽,然后就被拒马直接拽了下面,不少倒霉蛋被后面的友军战马踩踏而死。 简单的拖拽不行,科尔沁人只能下马,用砍刀砍埋在地上的支脚,发现这根柱子有小腿粗,蒙古弯刀根本就砍不动,于是只能砍捆扎的绳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人马围成了一群,成为了最好的打击目标。 于是张鼐下达了命令,步阵里的鸟铳和佛朗机炮向前布置,对着那群科尔沁人打击起来,而苏亚雷斯的四磅炮也开始轰击。 轰隆! 六枚炮弹飞出了炮膛,划破空气,在湿润的水边空气里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迹,落在了二百步外的科尔沁人马群里。 这是张鼐第一次看野战炮的实战,他的用苏亚雷斯赠予的望远镜,盯着一枚炮弹,亲眼看到枚炮弹以近乎完美的角度射入,如同一柄铁锤,先是把一匹马的脑袋砸碎,然后撞烂了一个科尔沁骑兵的胸部,那人身上穿着的锁子甲没有任何的作用,带血的炮弹在地上爆起一团烟尘,然后弹射而起,切断了一个士兵的小腿后,又撞碎了另外一个人的肩膀。 即便如此,这枚炮弹仍然威力不减,经过了几次弹射,落进了远处的敌军群里,闹出了一片鸡飞狗跳。 六枚炮弹在二百步这个距离上,面对数百骑兵聚集的范围,展现出了很高的精度,六枚炮弹,就蹚出了六条血肉的胡同。 所经之处,无论是披甲的士兵、强壮的蒙古马还是木头捆起的栅栏,都被打的支离破碎,残肢断体与各式武器的碎片在空中废物。 啊! 一阵阵惨叫声不断响起,而第二次炮击已经开始,又是六枚炮弹射出。 两分钟时间,四磅炮进行了三轮射击,就此停下,因为没有必要再射击了,蒙古人在第一轮射击之中就折损了二三十人,突如其来的巨大伤亡这些骑兵直接溃散,有人骑马跑了,但战马同样害怕,嘶鸣着逃跑,科尔沁人扔掉一切,逃回己方阵地。 后面的两轮射击,造成的损伤还不如第一波的一半。 事实上,前军与炮阵的配合很差,在三轮炮击打完,科尔沁人溃散,前出打击的佛朗机炮也没有开火,最终只能泼洒了几轮,似乎在欢送那些家伙,如同这些佛朗机炮在四十步外用霰弹泼洒几轮,或许效果会更好,但战场上,这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张鼐看向苏亚雷斯,苏亚雷斯耸耸肩,似乎也很无奈。 张鼐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竖起了大拇指,至少在这一刻,他认为此前一切的付出是值得的。 而前沿立刻派遣部分甲兵前出,牵回来了四十多匹马,多是受惊逃跑,被挂在拒马上的,还砍了七十多个脑袋回来。 新 第二百九十八章 散兵 对于这些战果,张鼐是很满意的,因为敌人的打击多是来自于箭矢抛射,己方只死了四个人,十几个负伤的,但士兵们却一点不畏惧,相反因为骑兵炮的华丽表演,让前线士兵心潮澎湃,不断敲击武器,发乎吼叫,嘲弄逃跑的敌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炮兵在前沿,刚才我就可以用霰弹打,至少可以打死两百人。”苏亚雷斯还是眼见战果只有这些,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张鼐笑了笑,他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事实证明,唐通部是可以打仗的,并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鱼腩,而且阵前的这一场小胜,己方振奋了士气。 清军本阵。 “鳌拜,他们竟然有红衣炮,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带来的。”穆里马已经安排好了兵马,但当看到科尔沁人的惨状之后,立刻骑马赶来,他需要确定,鳌拜是不是还要按照计划继续攻击。 鳌拜眉头紧皱,微微摇头,他也无法理解,虽然明军有很多火器,但红衣炮这种武器应该很少了,比如整个松锦大战,也只缴获了十几门,要知道,那是明军的主力呀,怎么这支一千来人的军队就有六门呢? 清军不是没有红衣炮,相反,清军的火器,尤其是火炮已经超过了明军,红衣炮更是达到了年产六十门的水准,汉军八旗全员装备火器,只不过红衣炮太重,留在了锦州,随军的只有佛朗机炮一类的轻便火炮,而且也因为如此,还未来得及赶到。 穆里马说:“那我们还打吗?” 鳌拜没有回答:“巴图鲁郡王呢,谁看到他了。” 看了看身边,不仅满珠习礼人不见了,就连那些个科尔沁贵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穆里马说:“他肯定是躲起来了,你找不到他,就无法调派他的军队。 他们死了太多人,昨晚上还好,死的人里多是一些牧奴,但今天死在阵前的全是精兵。 看来他不敢打了。” 鳌拜厉声说道:“穆里马,我看你是不敢打了吧。” 穆里马并未退缩,而是说道:“鳌拜,我穆里马的胆子可没这么小,但你要知道,咱们带来的这一千多人,不是主子的护军就是两黄旗的精锐,死的太多,你我的脖子可承受不住。” 鳌拜则严厉说道:“你可别忘了,我们从墙子岭进军是为了什么!” 穆里马一时无言,清军从墙子岭入寇的目的,张鼐和唐通猜到了大概。其实清军主力是要从古北口进边墙的,但古北口长城实在坚固难打,而重炮又无法带来,于是多尔衮命令从墙子岭进入,断古北口守军的后路,迫使其投降,即便其不投降,在攻打的时候,也可以两面夹击。 当然,多尔衮显然是拿对付明军的套路对付顺军,实际上,大顺一开始就撤了前沿的守军,只留下哨探,让多尔衮的这一拳,直接砸在了棉花上,而鳌拜这一路,则碰上了硬钉子。 “要不我们等一等汉军吧,让他们用炮破开顺军的步阵。”穆里马又说。 鳌拜摇头:“你太不了解咱们这位巴图鲁郡王了,现在他敢玩消失,今天晚上他就敢直接退出战场,如果现在打,还能用为科尔沁人报仇的名义让他参战,如果等明天汉军到来,你一个蒙古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穆里马低下头,鳌拜说:“准备去吧,敌人只是有几门红夷炮而已,选个好的方向,行动迅速一些,少死几个人,我去找巴图鲁郡王,让他出兵,掩护我们的两翼。” 科尔沁人的贸然进攻被打退了,辎重营借机把热饭菜送来,让全部的士兵饱餐了一顿,饭港吃完不久,清军那边就开始行动了。 随着鼓声隆隆,数百清军出阵,排成密集的队形向着明军踏步而来,张鼐站在土丘望去,清军分为了前后两阵,前阵只有一二排,百十人而已,背着弓箭,而后阵则是排列整齐的甲兵,人头攒动,密集的铠甲和头盔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的光点。 “这不愧是名动天下的东虏甲兵,气势非凡。”张鼐放下望远镜,不无感慨的说道。 当张鼐的眼睛瞥到了站在身边的唐通时,发现他的脸上挂着紧张,额头出现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满洲真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纵然敌人的数量还不及他本部。 张鼐问:“唐将军,你和东虏交战颇多,请为我解说,东虏准备如何进攻?” 唐通说:“义侯,前面的都是擅射之人,清弓大箭,七十步外,就会射击骚扰我们的大阵,若是到了近前二三十步,射箭更是百发百中,咱们的甲可挡不住。 而后面则是披甲精锐,只要咱们大阵稍有骚动,就会冲上来近战,杀得阵型溃散。 这是东虏早些年的打法,可能是火炮尚未及时抵达的缘故。” “以往你们如何应对?” 唐通说:“以往多有车营,可以遮挡箭矢,但也未必奏效,实在是敌人擅射,纵然你穿了厚甲,东虏也可射你眼窝、喉咙。而东虏弓箭手也会披甲,或锁子甲,或棉甲,咱们的弓箭手不是人家对手,而鸟铳也不堪用,因此难以应对。 若再配合火炮、盾车,东虏进攻就更是所向无敌了。” 张鼐笑了笑:“你的意思,我们挡不住?” 唐通说:“义侯,阵前都是卑职的兵,卑职清楚的很,若任凭东虏进攻,是挡不住的。” “那你认为,如何才能挡住?”张鼐淡然问道,若在平时,唐通这类降军主帅讲解东虏兵略,他是不信的,因为里面肯定会有很多的夸大其词和自吹自擂,但在阵前,危机时候,张鼐觉得唐通不会撒谎。 唐通抱拳说道:“其实也简单,这些进攻的东虏,多是两黄旗精锐,甚至不少是虏酋身边的护军,多出身不俗,眼前两阵有七八百人,我们若能在大阵不溃之前杀上一百个,敌人肯定受不住要撤退,而且再不敢进攻了。” 张鼐点点头,再看向苏亚雷斯:“苏将军,你们东方商社面对这样的攻势,会如何应对?” 苏亚雷斯咧嘴一笑:“我们不会面对这样的攻势,鞑靼人的弓箭手散兵线会在靠近大阵两百步之前就会清理干净。” “兀那洋夷,休要在这里烂言误事。”唐通怒道,他可不会认为什么射手能和东虏的弓箭手对射。 但张鼐却认为很合理,在山海关外,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手持线膛枪士兵的表演,东虏弓箭手能射七十步,他们却可以在两百步外就可以打,甚至更远。 “唐将军,他说的是事实,我亲眼见过。”张鼐说,因为当时线膛枪手的表演涉及了大顺皇帝的安危,所以这件事并未对外公布,唐通因此才不知道的。 张鼐对苏亚雷斯说道:“可惜的是,我没有那样的鸟铳射手。苏将军,准备执行撤退方案吧,你的炮兵先撤,我们掩护你,等你在马蹄湾里摆开炮兵,再掩护我们撤退。” 苏亚雷斯说:“我想说的是,只要您给我充分发扬的空间,一个不错的机会,我也可以打退眼前的鞑靼人。” “但是这样会有些冒险。”张鼐说道。 苏亚雷斯耸耸肩:“尊贵的侯爵,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前沿。 穆里马亲自压阵,清军开始缓缓前进,最前面的弓箭手摆开了松散的散兵线,在距离七十步左右,散兵线停下,弓箭手们开始射击。 两黄旗的弓箭手熟练的拔出一根锐头的轻箭,以虎口夹箭羽,右手拇指的扳指扣住弓弦,食指和中指压住了拇指,左手抬高,大致瞄准顺军的阵列,开始射击,随着右手手臂发力,复合弓的弓臂发出了喀喀的声音,随着一声海螺声,一百多弓箭手同时放箭,一阵弓弦齐鸣,密密麻麻的弓箭从清军一侧飞起,缓缓升上了天空。 天空之中响起了嗖嗖的破风声,划破空气的箭矢纷纷落下,其中至少一半落在了顺军左翼的第二个步兵阵上。 这就是穆里马选定的进攻重点,而且更靠顺军左翼一点,这是为了避免顺军布置在土丘上的大炮发挥威力,在直瞄火炮的时代,无论多么精锐的士兵,都不会允许自家火炮的炮弹在自己脑袋上乱飞。 这也是为什么燧发枪时代会把火炮布置在两翼,进行侧射的原因之一,也是苏亚雷斯为什么对张鼐布阵不满的原因。 从这个方向进攻,不会遭遇敌人火炮的袭击,而四个步阵,只要打破一个,就可以直接冲上土丘。 在七十步这个距离上,清军也只能抛射轻箭,对于顺军的杀伤力不大,这一部顺军都是唐通麾下精锐,最次也能有一身棉甲在,面对轻箭抛射,虽然惨叫声不断,但多是轻伤者。 射击了三轮之后,顺军的方阵略显骚动,但并未有被撼动的迹象,穆里马命令继续推进,前进到三十步开外,用重箭射杀,他同时命令弓箭手前后散开些,避免遭遇到敌人布置在前面的佛朗机和鸟铳的攻击,而甲兵主力则后缀一百五十步,这样就在顺军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这一切战术,清军已经熟练掌握,展示出来,非常快速。 步阵的军官这一次没有收着,把火器布置到前面,并且让炮手用挨牌保护自己,只不过事实证明这也是错误的,随着清军弓箭手靠近,顺军弓箭手开始还击,这样还好,给清军造成了一些伤亡,但随着鸟铳手也开火,一切就收不住了,似乎全线都接到了命令,炮手和铳手就砰砰打个没完,一直到军官们用靴子踹了他们的屁股。 苏亚雷斯忠实的记录了这一切,并且把战场的细节汇报给了李肇基,这让李肇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什么燧发枪、火绳枪齐射,都是影视剧给人造成的错误印象,正面对垒,只有乱射,也就是自由射击。 枪炮射击造成了很大的视野遮蔽,弓箭手也看不到清军了,相反,清军却趁机加快了速度,尤其是后面的甲兵,已经欺近到了距离前沿不到百步的距离,左翼内部的步兵阵开始了骚动,张鼐的亲信已经开始用杀死逃兵的办法来稳固阵线,而随着清军的靠近,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士兵耳边响起,一切恐慌在蔓延。 新 第二百九十九章 退敌 铳手们打热了枪管,炮手们打没了子铳,硝烟弥漫,又随着一阵微风吹过,硝烟散去大半,顺军士兵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些东虏弓箭手就在二十步开外,把弓拉的远远的,一箭射杀一人,而在他们的后面甲兵在前进,他们浑身是甲,如同铁甲怪兽一样,沉闷的前进着。 几十年来,明军根本就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溃散是必然的。 后面的鳌拜欣喜的看到眼前的一幕,他淡淡自语:“果然,军队还是那支军队,换皮不换人。” 他心里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对方主帅,这个时候就算冒着打到自己人的风险,也该用红衣炮轰击甲兵才是,而且,阵前是自己人吗?指挥这支军队的人肯定是流贼出身的将领,而眼前的士兵都是唐通的人呀,降兵而已,死了就死了。 或许流贼将领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鳌拜心中想到,此时他带领的四百多骑兵已经欺近了一些,他抬头看向土丘顶,似乎想要找到那个对手的身影,但却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变化,六门红衣炮不见了,难道撤退了? 鳌拜在战场上寻找,却发现,在顺军的右翼,出现了两支马队,前面一支似乎有四五十骑,后面却十倍于此,但前面那一支中,夹杂了太多的车辆,一半车上有一根又黑有粗的管子——红衣炮! 苏亚雷斯此时骑在战马上,他穿上了华丽的军服,尤其是那顶漂亮的帽子上,有一根艳丽而巨大的羽毛,他喜欢出风头,尤其是当主角,现在,他带着骑炮连从土丘上冲下来,直接进入了战场的中心,在这里,敌我双方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这一刻,他成为了焦点。 而在他的身后,张鼐把预备队从松林里调遣出来,五百名骑兵,是他这几年心血的一半,而当看到苏亚雷斯的走位之后,他骂了一声该死,但已经无法后退了。 这次反击的时机是苏亚雷斯自己选的,张鼐只是同意了,他没有理由不支持苏亚雷斯,正如鳌拜认为的那样,即便失败了,战死的也是唐通部为主,但等冲下山之后,张鼐发现自己错了,苏亚雷斯根本不是在己方右翼进行侧射,而是从己方右翼的方阵前经过,一直停到了第二个方阵前,距离清军冲击的甲兵只有一百三十多步。 用东方商社的炮兵用单位,是二百米。 二百米,霰弹发挥的距离。 苏亚雷斯高声命令:“以第一排为基准,展开横队!” 炮兵连以纵队进入战场,随着第一排两辆车停止,其余四辆车在两翼展开,形成了横队,随着苏亚雷斯下令放列,炮手们立刻上前,解开了火炮前车,调转了炮口,从炮兵下马参战到开始操作火炮,是四十五秒,苏亚雷斯骂了一声该死,他参观过商社的野战炮连,这个数据是三十秒,自己慢了整整一般。 从解开炮车到火炮放列,四十秒,又慢了十秒,然后装填到火炮备便的程度,三十五秒,比训练时多用了五秒。 从土丘下来,到进入攻击阵地,约么一公里,商社的野战炮兵仅仅需要六分钟,但自己却用了八分钟。 但苏亚雷斯不管这些,而炮兵军官们在回应,很多炮兵是葡萄牙人或者其他拉丁语系的人,汉语说不好,但用的口令必须是汉语。 “第一排,火炮备便!” “二排,火炮备便。” “三排,火炮备便!” 火炮备便,意味着可以进行射击,按照苏亚雷斯的命令,每一门火炮里装填的都是霰弹,而且是大号霰弹,每个弹药袋里是四十枚,这是专为东虏重甲兵准备的。 苏亚雷斯不满自己手下炮兵的表现,认为他们拖延而低效,但在张鼐和鳌拜的眼里,这群人简直像是木偶一样,在危险的战场上完成了精准而华丽的操作,鳌拜当即嘶吼:“让穆里马退下来,快些退下来。” 号吹响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鳌拜骂了一声,指着放列的炮兵:“冲过去,宰了他们。” 张鼐冷淡看着一些,他想笑,因为自己得到了一支宝贝炮兵,但又不能笑,因为他的炮兵长官选了一片最危险的阵地,注定了他视为手足兄弟的骑兵要和天下精锐的东虏骑兵硬碰硬。 看着后阵的清军席卷而来,张鼐随手拉下了铁护面,盖住了冷峻的脸。 战场上似乎在这一刻变的安静,只有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苏亚雷斯用他代表性的大嗓门喊道:“急速射击!” 轰轰轰。 一条烟龙在两军阵前出现,伴随着闷雷一样的轰鸣,以苏亚雷斯为中心,向着两军蔓延,炮口的风吹走了他帽子上的羽毛,但吹不走苏亚雷斯心中的激动:“壮丽,壮丽! 漂亮的小姐们,开始你们的表演,让鞑靼人听到你们的尖叫!” 霰弹如同暴风骤雨席卷了穆里马所部甲兵的侧翼,火药的爆燃催动着钢铁出膛,然后狂暴的撕裂了清军的甲胄,发出了连绵不断的噗噗声音,带出了一团团的血雾。 两黄旗的精锐此时被一片霰弹扫中,躯体被撕碎,弹丸在他们身体里变形,翻滚,把一切的内脏扯烂,然后破体而出。 刹那间,厚重的甲兵方阵被削薄了两三层,这群倒霉蛋肠穿肚烂,四肢断裂,倒在了地上,形成了一块破抹布。 但这只是开始,并不是结束,四磅炮的急速射击是在两分钟内打出五发霰弹,这意味着,一千二百发霰弹要横扫遇到的一切。 雷鸣一般的齐射声停止了,穆里马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在听到炮声的第一时间就趴在地上,好运没有死,他感觉脑袋上黏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拽下了一截花花绿绿的肠子还有几块不知道哪个部分的烂肉。 周围全是惨烈的嚎叫,视野所及是逃命的两黄旗精锐,穆里马心有余悸,因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倒在了这里,他脱下衣服,开始逃跑,因为他看到了左翼最外围的方阵开始压了上来,草甸子上的骑兵也牵马而出,随即冲杀而来,用骨朵把一个个头戴铁盔的甲胄脑袋敲碎。 鳌拜亲率骑兵奋力冲杀,他手持强弓,策马张弓,左右驰射,其麾下精锐多擅长骑射,所持硬弓,在近距离射出箭矢,专射顺军脖颈和面部,被射中者,无一不是应声而落。 而顺军则是三堵墙老战术,骑兵排列三层,迎面冲击,与鳌拜所部绞杀在一起,鳌拜所率骑兵精强,顺军骑兵人多,一时之间,杀的难解难分。 鳌拜到了近前,手持两把大刀,入阵砍杀,如同疯虎一般,顺军骑兵都不能敌,却也有人以长矛捅刺其麾下战马,让鳌拜不得已暂退。 鳌拜远远眺望,心道科尔沁人若来,必可全歼顺军骑兵,但却见炮击完甲兵的红衣炮已经改变方向,以实心炮弹炮击远处科尔沁骑兵的集结地,虽然苏亚雷斯命人准备了霰弹准备应对,但最终科尔沁人也没有冲上来。 因为张鼐还进行了布置,他在土丘之后的河堤上,布置了数十骑,拖拽树枝,闹出了很大的尘埃,好似援兵抵达,又好似骑兵绕后。 眼见本部甲兵溃散,杀了几个来回也靠近不了炮兵,鳌拜一咬牙,只能后退,拉开了距离。 “哈哈哈,杀的痛快!渴煞了,取水来!”张鼐退回了土丘,随手拔出身上插着的箭矢,哈哈大笑,豪爽喊道。 与东虏骑兵鏖战一番,他折了一百多弟兄,损失是鳌拜两倍,但也证明,东虏并非无人能敌,只要有胆量,一样可杀之。 更重要的是,敌军崩溃,此战是胜利。 战场上的收尾一直持续到了夜间,唐通负责收尾,晚饭的时候,前来汇报。 “义侯,大捷啊,大捷!”唐通笑哈哈的,他也挂了彩,但这辈子第一次杀死这么多清军,还是满洲真虏,两黄旗精锐,他如何不兴奋呢? “各部至少砍断了三百七十颗人头,全都是真虏,还有一个甲喇额真,两个牛录额真。哎呀,当真是大捷。”唐通兴奋的大喊大叫起来。 张鼐点点头:“我们损失多少。” “我损失了五个炮手,唐的骑兵就知道追杀敌人收割人头,而没有过来掩护我,有几个鞑靼人弓箭手靠近,射死了我的炮手。”苏亚雷斯不满说道,他对收割人头的做法很不理解,因为西方没有这个习惯,当然他也知道了,这是东方记功的一种手段,别说士兵的人头,对付东虏,连女人小孩的人头都可以算功劳。 唐通尴尬一笑,在他看来,五个人根本不算什么。 唐通说:“我损失了二百二十七个人,但重伤不少,至少有二十个活不过明天了。” 张鼐点头,他带来的骑兵,损失一百一十个人,重伤了四十多,算起来,双方的损失大体相当。 “你抓到俘虏了吗?唐将军。”张鼐问。 唐通说:“我的人打扫战场,抓了九个活着的东虏,但其中有几个怕是活不久,四个没有受伤或者轻伤的,其中一个是个牛录额真。” “好,把俘虏交给我吧,我要好好审讯一番。”张鼐说。 唐通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反正此战告捷,他功劳很大,但主帅终究是眼前的义侯。 俘虏们的惨叫声响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的时候,张鼐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弄清楚了鳌拜所部的规模,只有三千五百人,其中两黄旗一千多,其余都是汉军,汉军在路上,而科尔沁骑兵规模在两千上下,是自己加入进来的。 显然,猜测是对的,这不是主力。 “唐将军,天一亮,我们就要面对赶来的汉军了,坐下,一起商议一下如何打。”张鼐把一根烤好的肋排交给他,微笑说道。 唐通坐下,苏亚雷斯早已在大快朵颐了,肉塞满了嘴巴,苏亚雷斯说:“唐,我听说汉军鞑靼都是火器部队,他们有什么火器,你能告诉我们吗?” 唐通说:“反正不如你的炮厉害。” 苏亚雷斯哈哈大笑,说道:“那是当然,昨天只是一个小小的展示!” 新 第三百章 退兵 八旗汉军是清军中的火器部队,但这支火器部队更多的是炮兵部队,虽然也装备了鸟铳、三眼铳之类的火器,但最多的还是各式火炮。 汉军常备一百门以上的红衣炮,而且大部分都是十磅以上的火炮,而大大小小的佛朗机装备了一千多门,而这一次绕行草原进攻,主要携带的就是佛朗机一类的轻便火炮。 佛朗机在这片土地上的各种军队里都有装备,苏亚雷斯对其也不陌生,顺军之中不少也有使用的。 唐通把所见识过的汉军旗火器解说了一遍,除了数量让人有些惊讶之外,其余的倒是没有什么,苏亚雷斯更是表示,与佛朗机这类轻炮进行炮战,四磅野战炮可以轻松战胜,但问题是,清军不只有佛朗机炮。 “我昨晚派了几个人饶过林子去侦查,虽然折损了几个,但也发现了东虏的其他动向,那就是盾车,东虏的盾车与汉军旗一块行动,也已经赶到,而我我的手下还发现,他们在加固和制造新的盾车,数量不少,或许几十辆,或许上百辆。”唐通说道。 张鼐微微一笑,嘴角带着不屑:“盾车而已,不难破坏。” 唐通立刻郑重回应:“义侯,虽说各军都用盾车,但东虏的盾车和明军的不同,您若以破明军盾车的办法对付东虏盾车,怕是要吃大亏。” 弹起盾车,用的最多的,还是明军,明军常常组建车营对阵,张鼐和明军打了多年交道,因此很对此很不屑,但他不知道的是,明军的盾车和清军的盾车就不是一种玩意。 明军的盾车起源于在空旷地面上对付蒙古骑兵,蒙古人只有弓箭,而明军的铳炮很容易惊扰其马匹,所以明军的盾车用的木板比较薄,通常一寸厚即可,万年年间甚至出现了只有六分厚的轻车。 但清军的盾车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对付明军火器的,因此突出一个防御力强。 其构造比较简单,最重要的结构就是树在双轮车上的巨大木盾,这木盾可以遮蔽二十人以上,才有五六寸的木板,而且加以牛皮和铁皮,形成三层复合结构,佛朗机、虎蹲炮之类的发射霰弹的小炮无法破开其防御,鸟铳、三眼铳之类的就更不行了。 只有三磅以上的火炮才可以有效对付盾车,而且必须是实心炮弹,因此,除了苏亚雷斯的四磅炮,顺军没有能破盾车的武器。 苏亚雷斯说道:“看起来鞑靼人掌握了一些对付火器的战术和特殊武器,但我认为不算什么,他们的火炮基本上没有威胁,因为我们可以把步兵布置在河堤下面,就藏在了反斜面,他们火炮打的炮弹就打不中我们的士兵。 至于盾车,我们可以把一些木桩砸进地里,这样让他们的推进变的缓慢,给我的火炮更多的发挥空间,用实心弹把他们的盾车一个个敲碎。他们有援军,我们也有援军,虽然我们仍然处于劣势,但拥有地利。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我的炮弹只剩下了一半。” 苏亚雷斯的炮兵连只有炮车和弹药车随行,因此每一门火炮只携带了五十发左右的炮弹,补给车过于沉重,因此滞留在了通州。 张鼐则是看向唐通:“唐将军,你认为呢?” “或许我们可以退到河对岸去,敌人的盾车肯定无法过河,这样他们的火炮和盾车就都没有作用了。”唐通显的很保守,毕竟参与此战的步兵都是他的人,在已经取得战果的情况下,他希望伤亡越少越好。 张鼐没有回应,而是看向敌人的方向,进入了思考之中,唐通和苏亚雷斯都看着他,希望他能接受自己的建议。苏亚雷斯的战术,战果大,损失也大,一旦取胜,甚至可以反击敌人,而唐通的办法战果小,损失肯定也小,也没有扩大战果的机会。 “其实,怎么选择都意义不大了,这支入寇的敌人是偏师,而古北口那边的戏演不了多久就会被戳破,我们撤退是早晚的事,只不过,磨刀峪的兄弟却救不回来了。”张鼐淡淡说道,声音之中略显有些无奈。 “啊?”唐通惊呼出声:“磨刀峪?您是担心磨刀峪的守军吗?” 张鼐点头,唐通说:“他们已经逃回来了,男女老幼一共一百四十多个人,我安排他们进了辎重营,除了他们,我的人还收拢了三百多个被科尔沁人掳走的难民。” “你确定?什么时候的事?”张鼐诧异问道。 唐通先是吩咐亲兵去把磨刀峪的人叫来几个,又说:“磨刀峪的人是昨晚后半夜到的,而难民则是从昨天早上陆陆续续抵达的,现在还有人跑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张鼐看向唐通。 唐通不知如何回答,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守军和百姓的生死,但张鼐很在意,在农民军的早期,出卖、投降、畏战的事层出不穷,一直到李自成成为闯王严肃军纪,这支军队才出现改观,但对于关奇这类困守孤城,还给敌人造成杀伤的士卒,出身寒微的张鼐极为欣赏,相反,明军相互出卖、坑害很常见,松锦之战,唐通若不是扔了友军跑的快,也会损失在战场。 因此,唐通不在于磨刀峪的人,又不是他的亲信部曲,死了,活了都无所谓。 不多时,关奇和由羽二人被带到了张鼐面前,二人禀明的身份,并且告知了如何脱身。 当科尔沁人的营地被唐通亲兵袭击的时候,关奇和由羽就知道有援军抵达,但一直联络不上,到了白天,就听到此地炮声隆隆,就猜测援军和敌人打起来了,二人都觉得机会难得,就准备撤退,他们先是把一些财物装到了马车上,在白天就往外跑,被科尔沁人的骑兵拦截,于是退回了磨刀峪,而科尔沁人控制马车,抢劫财物的时候,里面的火药爆炸,炸死了十几个人。 因此等关奇和由羽带着百姓第二次逃跑的时候,科尔沁人没有敢靠近。 能逃走,还有科尔沁人的判断有问题,他们一直以为磨刀峪光士兵就有三百人,加上百姓,说不定上千,以为逃走的人只是一小部分,结果却得到了一座空城。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张鼐问道。 关奇说:“我们绕了北面的山,走了一个晚上,从上游渡河,穿过林子过来的。由羽带着老弱和伤病,从山下林子直接穿过来,从白石滩那边过来,和我们汇合,还有十几个人,走了最安全的路线,向北到了林泉子,又找来了这里,所以刚刚抵达不久。” “等等,你们一百多个人,就分了三路。”张鼐有些觉得奇怪,因为有老弱和伤员,由羽带人走了最危险但也最便捷的路,关奇走的是比较安全的一条,而最谨慎的人,绕的最远,也最安全。 关奇说:“这里小路很多,因此很容易逃出来。熟悉地形的人也很多.......。”说到这里,关奇躲避了张鼐的眼神,张鼐却认真询问,保证不怪罪他,关奇才给了答案。 原来墙子岭既是大明的边墙,也是走私的集散地,每年大量的盐、铁、布匹从这里进入蒙古人的地盘,来往的人多,熟悉道路的人也就多,而不论磨刀峪还是被俘的那些本地人,多借走私为生,所以得到自由后,立刻就找到自己熟悉的小路逃走了。 “好,你们去休息吧,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跟了我了。”张鼐对关奇等人说道,在送走了他们后,张鼐说:“苏将军,让你的炮兵退到马蹄湾里去,唐将军,把后队调来,天黑之后,我们撤退。” 唐通紧张的听着张鼐的调遣,还以为张鼐要继续打,但没想到最后的命令是撤退。 “如果我们要撤退,还调后队来做什么?”唐通问。 “后队来了,东虏会以为我们会继续打,这样晚上的撤退才会顺利。”张鼐淡淡说道。 张鼐撤退的原因有两个,其一就是再打下去意义不大了,自己兵力没有优势,难以取得决定性胜利,还要冒着古北口的空城计被识破的危险。其二就是关奇和那些难民可以逃回来说明,附近有太多自己不知道隐秘小路,敌人很有可能绕这些小路抄自己后路,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后队跟上来的原因。 或许科尔沁人和东虏不知道这些小路,但本地的百姓知道,更关键的是,张鼐和唐通派遣出去的斥候发现,科尔沁骑兵不见踪迹,张鼐不知道满珠习礼就是一个只想着抢劫发财,不想折损的家伙,已经退出了边墙。张鼐只能把科尔沁骑兵的离去往坏处想,或许他们已经开始绕后了。 四天后,张鼐成功带队返回了通州的出发地,密云也随即放弃,他把部队交给了副手之后,立刻前去了京城,把此行经过、与东虏的对战经验告知了李自成及大顺的高层。 “皇上,古北口和墙子岭都丢了.......。”张鼐进入了乾清宫,这里已经成为了大顺的指挥中枢,一片兵戈氛围。 “义侯,不要慌张,喝口水,我们有的是时间。”李自成已经从塘报里知晓了磨刀峪一战的大概,斩首四百余对于大顺这样一支拥有四十多万军队的力量来说,谈不上什么大胜,但却提振了士气军心,也证明了东虏并非不可战胜。 由此,李自成对张鼐极为满意,军中对其评价也很高。 刘宗敏指着地图,从全局的角度告诉了张鼐现在发生的一切:“现如今东虏一支主力从喜峰口进入,人数大约在两三万人左右,蓟州已经丢失,东虏占据遵化,以此为基础,扫掠周边,我们的骑兵与他们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战斗,损失不小,东虏马多,蒙古人擅长骑射,不好对付。 而古北口送来的最后消息显示,如义侯猜测的一样,这确实是东虏主要进关路线,而且以满洲为主,已经入关,占据了密云。 我们暂时无法确定东虏入关兵马,但显然,十万以上是肯定的。” “吴三桂呢,他的态度?”张鼐立刻问道,他认为这是关键。 “这个家伙,作壁上观。”李自成淡淡说道,眼神之中闪过一些狠辣。 但张鼐立刻说:“皇上,这已经是很好的局面了,我们或许应该多释放一些善意,比如把吴三桂剩下的亲眷送回去,再给他一些赏银之类的。” 宋献策笑着说:“皇上已经以安民备荒的名义送去了四万两银子,吴三桂接受了,但剩下的亲眷,吴三桂却拒绝了。” 第三百零一章 布阵 张鼐思索片刻,问道:“为什么?”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吴三桂会拒绝自己的亲属呢?宋献策则是说:“吴三桂没有解释,但李肇基通过天津卫的渠道来了密信........。” 宋献策把密信递给了张鼐,张鼐接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这密信非常厚,他打开欲看,宋献策则是又接了过去,从十几张密信之中挑选出一张递给他,上面用了四十五个字解释了吴三桂为什么不接纳自己的亲属,但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时机未到。 至于什么时机,李肇基并没有说。 大顺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吴三桂有拥立新君的计划,因此自然不知道什么时机,而吴三桂之所以不接回自己的亲眷,也是于此有关,吴三桂的目的就是要自己的父亲无从选择,毕竟拥立新君,得到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不希望自己的兄弟、儿子、侄子威胁到自己。 不过在接过来密信的时候,张鼐已经对这个问题不那么感兴趣了,他的精力被李肇基写的密信全数吸引了过来,李肇基写了十几张纸,而且还不是用毛笔写的,而是用羽笔写的蝇头小楷,粗略一算,不下万言。 信的内容完全和现在的局势有关,从东虏一方的兵力、武器、动向,到战术战法,李肇基都有说明剖析,还不断的为大顺提供各种建议。张鼐看到最后,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信件的纸张,发现信纸左上和右下都有污渍,而其中文字还有被线条圈点、加重的痕迹,张鼐由此认为,大顺上下很看重这封信,有多人阅读和讨论,才有了这些痕迹。 “义侯,着重看这一页。”李自成见张鼐看完,从中拣选出一页,递给张鼐。 张鼐一看,这一页主要讲明了东虏的战术,其中一些诸如盾车、佛朗机炮,散兵骚扰,骑兵游射之类的,他在磨刀峪战场多有见过。他也明白,为什么李自成让自己看这一页,因为大顺的皇帝了解东虏的战术,都是从朱明降将和李肇基这里了解的,而张鼐是大顺唯一一个和东虏真刀真枪打过的。 “皇上,这信中所言,似乎......不尽不实的。” 看完信的张鼐把信中内容和自己所见,从朱明降军中所闻的相互印证,虽然略有出入,但大部分是一样的,再加上李肇基赠予的炮兵连在这次战斗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张鼐至少确定一件事,在打东虏这件事上,李肇基是认真且真心的,但他仍然给出了一个不太高的评价,因为他认为,李肇基对清军评价明显是保守了。 “哦,如何说的,快些仔细说来。”李自成问。 张鼐说:“信中对东虏常用战术,倒是大差不差,盾车、轻炮、重甲、大箭之类的,微臣在磨刀峪已经见识过了。但李肇基评价清军,多用‘远甚明军’‘明军大不如’这类词语,实在误人。 那东虏精强,不是明军能比的,微臣在磨刀峪,率所部铁甲骑兵与东虏两黄旗士兵肉搏拼杀,殊死搏斗,折损不小,询问所部将士,大家一致认为,东虏满洲兵,只有当年老营精锐可比,其余概不能媲美。” 刘宗敏呵呵一笑:“义侯这话夸张了吧,如你所说,东虏这般厉害,为何你以兵力不如却获得如此战果,损伤少于斩首?” “炮!汝侯,胜利的关键在于炮,你可派人询问参战官兵,大半东虏,都是被野战炮打死的。”张鼐说。 刘宗敏如此微微点头,他了解张鼐,张鼐可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喜欢说大话的人,事实上,张鼐这个人不苟言笑,说话比自己靠谱多了。 李自成又问:“义侯,李肇基所谏方略,你以为如何?” 张鼐微微摇头:“其余倒好,只是被动了些。” 李肇基给大顺提供的方略就是结硬寨打呆仗,让其集合尽可能做的兵马,猬集一团,或防守城市,或立下大营,深挖沟,广积粮,并且在京畿周边坚壁清野,形成筑垒地域,和东虏打阵地攻防战,并且尽快尽可能多的搜罗明军留下的各式火器,尤其是轻便火炮,将之利用起来。 李肇基指明了对付东虏的方向,一是耗,二是杀伤。 东虏绕草原而来,补给线漫长,只要大顺方面坚壁清野,东虏就无法获得足够的粮草,自然无法持续作战。而东虏虽然兵马精强,但不耐损伤,满清人口不过百万余,兵丁是有数的,折损之后,难以补足,多杀伤之,必然可让其退兵。 在张鼐看来,坚壁清野,收集火器这类都是对的,但只摆出防守姿态,非常不利。在他看来,大顺不是朱明,应该有与鞑子野地决战的信心。 张鼐用简单的语言表述之后,众人纷纷点头,李自成更是夸赞说:“咱西北的汉子,就是能打敢打。” 李自成借着舆图,说出了自己的战略,李肇基所提的防守策略,他已经命人去安排了,但大顺高层仍然认为应该主动出击。 东虏分两路入关,古北口和喜峰口各一路,但因为墙子岭那一路被张鼐阻拦,古北口这一路进攻的速度慢了喜峰口这一路五六天,导致喜峰口这一路已经露了真容,古北口尚不知深浅。 李自成的意思很明白,趁着东虏分兵,配合不当,集中主力,先去遵化,消灭或者重创喜峰口这一路,如此一来,可以先声夺人,若东虏真的经不住损耗,或许直接退兵也说不准。 张鼐听到这里,登时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他所说的主动,是集中骑兵和部分精锐,形成一股机动力量,在合适的时候可以进攻、袭扰敌军,而不是一味地防守,但不曾想,李自成直接要趁着东虏立足未稳,发起反击。 “皇上,中原和陕西的援军可在路上了?”张鼐并未直接表示支持或者反对,而是先问道。 援军是不是启程,直接能够看出李自成是不是真的要准备防守,在认真准备防守的同时发动反击,是一种情况。如果没有,那进攻遵化,那就是希望以攻代守的取巧行为,一旦失败,就可能造成灾难的后果。 “军师,你向义侯说一说咱们的方略。”李自成说道。 李自成是在实实在在的准备对付东虏,这一点无需置疑,那是因为,东虏势大。按照李肇基提供的情报,东虏此番入关,兵马在十万左右,若科尔沁在内的外藩蒙古多出些丁,还能更多。 而东虏精强,几乎人人有马,而且披甲率高,火器也很精良,而大顺方面,除了那名不副实的兵力优势,再无其他优势,甚至连主场优势都没有。 李自成发现,自己的追赃助饷已经产生了恶劣的反应,地方上由此引发的变乱不多,李过带着兵马刚从山海关外回来,永平府的士绅立刻逃去了山海关,虽然这项运动已经停止,但由此引发的后果,李自成捉摸不透。 因此李自成下令永平、遵化、顺天三府坚壁清野,各城坚守不出,同时大规模的调集援军向京城汇聚。 大顺的正规军一共有五营,也就是老本部队,也是大顺的野战力量,加起来的数量在十八万到十九万之间,其中在京城的只有中营、左营和后营各一部分,合起来约有八万人,这三营是东征大明的主力,一路上有所折损,但也有分驻各地的缘故。 其中河南的豫北地区驻扎了一万多人,大同、宣府等驻扎了两万多,用于防守边墙。 此外京城左近还有唐通部、白广恩部等降军,但除了唐通、白广恩等少量精锐,其余战斗力并不强。 在华北地区,李自成已经开始抽调兵力,但明军仍然处于不可完全相信的状态,这一点李自成已经明白,于是他把驻扎宣府、大同一带的老本部队调遣了一万多人回来,把驻扎豫北的军队调遣到了京城,这些军队抵达后,大顺在京城的老本部队超过了十万人,但大顺对北方的控制仍然有问题,为了在对付东虏的同时,实行统治,镇压各地的士绅叛乱,达到以中原为战场提供粮草补给的目的,李自成选择了军队置换。 他把大同、宣府、蓟镇三镇朱明降军南派,用于占领疆土,践行统治,镇压欺压,因为这里的降军被调走了,所以也就不用担心他们和东虏出现什么勾结的情况,随着这些降军打东虏战斗力成疑,但欺负一下起义军还是没问题的。 最新抽调的两万多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抵达,而更多的援军还在路上。 袁宗第的右营此时正在河南剿平刘洪起起义,李自成抽调其两万五千兵马北上,预计会在二十天后抵达,而另外一支规模更大的军队,则是来自陕西,由提督诸营事的田见秀统领,这是大顺军中第二人,统帅中营、后营、前营各一部,另有朱明降军,共五万人北上。 但这一路速度比较慢,预计会在一半个月后抵达。 张鼐听了李自成的兵力调配,心中立刻放心下来,至少李自成是在切切实实的准备战争,而不是投机,想要靠着一场主动出击就打退清军。 “义侯,对于进攻遵化,你如何看?”李自成问向张鼐。 张鼐立刻反应过来,原来皇上是想要让自己领兵出击。 张鼐说道:“此战,首重突袭,不在决战。” 包括李自成在内,诸将纷纷点头,虽说古北口方向的清军尚未全数进入关内,但具体行动依旧不明,而遵化距离京城近四百里,步兵一来一回就可能二十天,而敌军完全可以退入遵化城避战,就可牵制进攻的兵马,因此进攻遵化,必然以骑兵为主。 若为敌军发现,必然是退入遵化城,所以首重突袭,突袭得手了,那就大获全胜,一旦暴露行迹,东虏退避,此战也就算失败了。 “朕从各营抽两万骑兵给你,且去试一试,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不必强求,以保全为上。”李自成对张鼐说道。 张鼐点点头,立刻回应,而接下来,众人都是问他与东虏作战的经验,他也一一解答,此次军议一直持续到第二日,骑兵准备妥当,张鼐才是离去。 新 第三百零二章 航线 山海关。 李肇基站在书桌旁,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他刚收好往来的密信,就见吴三桂的亲兵来请,说是吴三桂请他去吃饭。 自从吴襄南下之后,吴三桂总是沉不住气的模样,每日都要来问询,李肇基越发感觉,这个家伙,除了脸皮厚、野心大,没有什么成就大业的特质,但此时也不好与他为难。 花厅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子,四个热碟摆在上面,尤其是那炝羊头,是李肇基的最爱。 “来来来,李先生,快些坐下,这炝羊头,你的最爱,趁热吃些。”吴三桂笑着招待着李肇基,把那热碟推到了李肇基面前,还问道:“现在住的地方可还习惯,那是一家士绅的居所,那厮擅自出关投了李闯,已经被我拿下了。 虽说地方小了些,但典雅的很,你若喜欢,宅院就归你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平西伯又打趣我,这辽西的宅子,我要一百间有什么用呢?将来你在南京赐我几间好宅院,为我找几房美妾,我才真的谢你。” “好说,好说。”吴三桂哈哈大笑,他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话,好像他现在已经执掌朝堂似的。 “李先生,遵化那边的事,你听说了没?”吴三桂问。 李肇基昨天晚上得到的消息,是一封天津卫来的密信,但很显然的是,内容不会太过于详细,于是说:“我也只是听退来的商贾提及,倒也知道的不详细,平西伯可能否告知于我呢?” 吴三桂说:“李自成派了义侯张鼐,带了两三万骑兵去打遵化,遵化那边进来了三万多的东虏,据说是多铎带队,除了两白旗就是蒙古八旗的兵马,几乎全是骑兵。 不过那张鼐确实有些手段,他带主力,沿着官道不慌不忙的朝着遵化去,双方的斥候在麦子地里打的难解难分,用了两日功夫,才弄清张鼐的实力,多铎一听张鼐不过两万骑兵,立刻率队迎战,张鼐与其触碰之后,即刻后退,牵制住了多铎,却不曾想两三千李闯的精骑,饶了永平,从东面打了遵化,据说斩了东虏三四千脑袋,放了其抢掠的牲口和百姓,然后各自遁去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定然是夸张了,若是砍了东虏三四千人,说不定东虏就直接退兵了。” 吴三桂笑了笑:“是夸张,却也不是,这三四千人,多是随军的包衣,真虏或许只有十分之一,但也足够东虏肉疼了。 但李闯的实力着实不俗,随随便便就拿出两三万骑兵来,我还听人说,张鼐在密云一带打了一场胜仗,和东虏两黄旗的骑兵对冲,虽然折损不少,但斩获颇丰。 现在看来,我们对李闯所部的估计还是低了些,李闯能战敢战,难怪可以占了京城。” 李肇基也是点头,说道:“但李闯已经开始坚壁清野,调遣援军,显然也没有把握击败东虏。” 吴三桂呵呵一笑:“东虏要是那么容易击败,咱大明也不会打了几十年了。但多尔衮也是不俗,听闻多铎这边受挫,非但没有退回去,反而带兵从密云南下,直接威胁京城,若非如此,张鼐也不会立刻回援了。 以我得到的消息,李闯和东虏这场仗,有的打了。这样也好,他们打个没完,咱们才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李肇基知道吴三桂话里有话,只是点头称是,并不接话,希望吴三桂自己把心里想说的说出来,他与这厮牵扯深了,接触也多了,知道吴三桂,看起来聪明,实际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李先生,现如今关内已经对垒了,咱们应该怎么做?”吴三桂问。 李肇基说:“这第一遭要做的事,就是你立刻派人送信给多尔衮,先要告诉他你没有投降李闯,二要问他,愿意不愿意与你联合,剿平流寇。就说这是大明朝廷的意思,那些反正不会实现的条件,随便你说,反正就一个目的,让他以为,他有可能把你拉到他那一边去。 当然,若是能从多尔衮那里骗些钱款马匹的,那就更好了。” 吴三桂点头:“这一点我自然知晓,这场仗,就像是一杆秤,咱们就是一个秤砣,那边翘高了,就往哪边跳。要是李闯有所不支,我辽镇就出宁远,去打锦州,吸引东虏回援,要是东虏这边表现颓势,那我就出山海关,去袭扰关内。” 李肇基击掌而笑,说道:“平西伯大才,我就是这个道理。” 吴三桂笑呵呵的说:“对付李闯和东虏,其中窍门,我已经知晓大概,我说的是南下之事,现如今家父已经去了淮北,赵文及去了福建,虽说要等南面来了确凿消息再行动,但总归我们要筹备起来,毕竟南面势力颇多,若是一个不及时,恐怕抓不住机会呀。” 李肇基点头:“平西伯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有一件事我正要说与你听。就是运兵去江南的事,现在南面不断有船来,送来粮食和军饷,但因为风向缘故,所以明国船只多在觉华岛停泊,等待北风季。 而沈廷扬听沈犹龙号令,他的船,在未曾掌握朝堂之前,是不能用的,因此第一波,也是关键的这一批护送福王去等级的辽镇兵,须得由我的船只运输,我已经准备了纵帆船四艘,三桅炮舰六艘,每次可运输两千五百人左右。 若是再等一个月,还会有几艘船来,到时候运输的更多,但我认为,不论是两千五,还是三千三千五,都是不稳当。 即便到时有江南士绅帮忙,兵马也是多多益善的。” 吴三桂说:“是,而另外一件事则是,我的兵都是辽兵,坐船是晕船的。” 李肇基呵呵一笑:“如此,我们就该先筹备起来。” “请先生细说。”吴三桂抱拳请教。 李肇基连忙吃了两口饭,觉得肚子饱了之后,带着吴三桂到了书房,展开舆图说道:“现如今已经是五月,南风季,这渤海上是南风偏东南风,从觉华岛出渤海海峡,就是逆风航行,纵然是我商社船只,也只有四艘纵帆船可以胜任。 因此,我计划先把辽镇运到渤海海峡的庙岛群岛上去,这样,几艘三角帆船也可以参与运输。 这一段,也可以试一试,辽兵到底能不能坐船,实在承受不住的,就放在庙岛上,不再参与下一轮了。” 吴三桂微微点头,指了指庙岛:“你的意思是,让我的兵先抵达庙岛,这样将来前往江南,可以更近便一些,对吗?” 李肇基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似乎只近了一点而已,是吗?” 吴三桂呵呵一笑:“确实如此,就近这么一点,不值当,我怕提前暴露了我们的计划。” 李肇基说:“倒也还有更近,更保密的路线,就怕您不愿意了。” “请先生指教。”吴三桂说。 李肇基手指直接点在了舆图之外的地方,说道:“这里有一岛,位于朝,鲜国西南,名为济州岛,岛上没有多少兵马,差遣几百人就可以占据。我们可以从觉华岛出兵,先经过庙岛,那些实在不耐海运的,留在那里,然后在庙岛稍作休息,上三桅船,进黄海。 与渤海不同,黄海上多是东南风,因此航线则是略向东北航行后,然后折向西南航行,前往云台山方向,这样可以借东南风航行,虽然不算顺风,倒也可以,到了云台山一带后,并不登岸,转向东北,借东北风,直扑济州岛。 大队多运输几个来回,把主力藏于济州岛,休整待战,然后等待时机,一旦江南那边诸事齐备,可以从济州岛发兵,航向则是西南,这样是顺风,三四日就可以抵达松江,在那里上岸即可。 松江是沈犹龙老家,他可以为辽镇提供一些帮助。” 李肇基看向吴三桂,说道:“唯一的问题就是占领济州,打下来不算什么,关键那岛屿属于朝,鲜。” 李肇基对这一点还是比较在意的,谁知道吴三桂哈哈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困难,原来就这点小事,为了咱们大业,打下济州岛算什么呢?” “平西伯可要再思量一二呀,到底现在朝,鲜是满清的藩属。”李肇基微笑说道。 吴三桂摇摇头:“不要管他,原先是三个鸡蛋上跳舞,现在江南大业在望。管东虏作甚,那济州岛,拿下就拿下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不愧是平西伯,就是大气,那么咱们现在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吴三桂则是按住李肇基的手,说:“李先生,那福王、潞王两位殿下,是不是也该让我见一见了?到底这二位中的一个,将来是要坐上皇位的,亦是我以后的天子呀。”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待占领济州,计划走上正轨,我就安排平西伯去见,放心,我留在手里,只是保自己平安罢了,并无觊觎之心,平西伯不会以为,我想要当曹孟德吧。” “哈哈,那倒是不会,先生笑话了,笑话了。”吴三桂笑嘻嘻说道。 新 第三百零三章 各方 福建,安平。 “赵先生,你确定福王现在就在吴三桂父子手中?” 一个玉带放在了郑芝龙面前的桌子上,看到之后,他的声音格外的阴冷,郑芝龙以一种怀疑和凶狠的眼神看向赵文及,似乎想要逼迫他露出破绽,但赵文及却毫不犹豫的迎上了郑芝龙的目光。 赵文及说:“显然,这是毫无疑问的,除了这个玉带,我们还有两封信。分别来自福王和潞王两个人,两个人都请求沈大人拥立他们为新君。我想,郑公子应该也说明了这一点。” 说着,赵文及从怀中掏出另外一封信递给了郑芝龙,郑芝龙一看,是儿子郑森亲笔所书,他立刻喊道:“再取两盏灯来,快一点。” 郑芝龙安排自己的儿子去南京国子监读书,是前去镀金的,他以为,自己让儿子去了南京,离开了纷繁复杂的沿海地带,儿子就能安分的学习,却不曾想,随即就爆发了勤王之事,紧接着就是迁都之议。 郑森在钱谦益的默认下,随沈犹龙去了辽镇勤王,郑芝龙极为愤怒,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只要郑森牵扯了进去,那个把忠君爱国视为人生一切的家伙肯定会把郑家牵扯了进去。 但钱谦益来信给了他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迁都。 大明迁都南京,旧有的政治秩序和权力分配就会被打破,郑家完全可以借机更上一层楼,那么郑家就必须参与到勤王之中,让郑森参与勤王,便是一个抓手,将来怎么也好说。 当然,钱谦益当时还是希望郑家可以支持他在未来的新朝廷里压盖住沈犹龙,取得首辅大位,但郑芝龙却有了另外的打算,或许可以支持沈犹龙,换取其对郑家掌握广东海防的支持,然后利用朝廷的力量把东方商社从广东逼走,继而郑家掌握闽粤两省的海贸之利。 当然,沈犹龙可能不会同意,那个时候就可以退而求其次的支持钱谦益,把对东方商社的剿灭纳入到钱谦益对沈犹龙的政治清算里,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因此,最近郑芝龙与江南方向来往不断,就是为了迁都之事。 谁曾想,崇祯死了,皇子被缚,天子迁都变成了新君拥立,大明顿时经历的新一轮的洗牌。 这一次,钱谦益再度找上门,希望郑家可以支持他拥立潞王为君,一开始郑芝龙就选择了观望,作为一个保守而贪婪的人,郑芝龙的信条就是永远不要拿身家性命去赌,永远要站在胜利的一方,因此当钱谦益要求把整顿兵马,准备拥立潞王的时候,郑芝龙选择了拖延,这一拖延,最终等到了赵文及的到来。 郑家出身江湖,起于草莽,书信之中,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来印证,郑芝龙命人取来更多的灯火,就是细细查验,如果自己的儿子是被迫写下这封信的,郑芝龙可以看出一些猫腻,但他查验之后,发现这封信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么郑森在书信中所说的也就是可信的了。 郑森告诉的内容与赵文及带来的消息一模一样,福王和潞王都在辽镇吴家父子手里,而吴家父子选择拥立福王,沈犹龙也支持拥立福王,而在南方,江北诸镇、不少督抚大臣,也支持拥立福王,更重要的是,福王的拥立符合大明的祖制。 赵文及眼见郑芝龙查验完毕,淡淡说道:“郑将军,局势已经很明显了,现在大部分的军镇都支持福王,只有你尚未表态。我想钱谦益一定写信给你,索要支持了,但你应该不会答应他。” “赵先生这话如何说起,我郑家与钱老先生可是交往很深呀。”郑芝龙说。 赵文及哈哈一笑,说道:“这很简单,你协助钱谦益拥立潞王,可是要出兵的,但拥立福王,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表态就行。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出现了,另外就是,钱谦益拥立潞王,敢问潞王何在?” 郑芝龙微微点头,脸上绽放出了坏坏的笑容,说道:“赵先生呀,怎么这么认真,我是在和您开玩笑呢。钱谦益与我郑家有些交情,但也不过是场面上的来往,别的不说,他是我儿子的老师,可我那儿子,不也支持拥立福王嘛。 他作为老师,连自己的弟子都影响不了,更别说替我郑家做决断了。 说起来,钱谦益与我郑家只能算是有交情,但对我郑家有大恩的,可是沈犹龙沈大人呀,这一点,郑某全家都记得,断然不会忘的。犬子的恩师,哪里抵的上我全家的恩相呢。” 显然,郑芝龙已经做出了选择,一口一个恩相,仿佛沈犹龙已经成为了大明的首辅。 赵文及微微点头:“既然如此,学生便就不客气了,这次拥立福王,虽然是辽镇牵头,但沈大人已经与辽镇说定,事成之后,吴家为大明第一勋臣,我家东主便是大明首辅。 东翁这个人,虽然豁达,但对于钱谦益这种贼子是断不能容的,请郑将军交出你与钱谦益的来往书信,将来好问罪这奸臣贼子。” 郑芝龙呵呵一笑,说道:“赵先生,您怎么好让我为难呢,这些时日,局势变幻莫测,我与钱谦益来往书信很多,其中很多言语,在当时算是合理,现在新君确认,就看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了。您也知道,都是些虚与委蛇的话,但却极不合时宜.......。” 赵文及说:“郑将军,沈大人一向看重您,怎么好让您为难呢,大人只是要些证据,将来你也做个人证,可没说密信全要来,你拣选一二,看起来你这一边没有纰漏的,拿出来,学生回去也好交差。 您若是拥立福王,那是共享富贵的同伴,这点忙不能不帮吧。” 郑芝龙嘿嘿一笑:“我便知道,恩相与赵先生,一向包容我,就这么办。” 南京,秦淮河畔。 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洒下了温暖的阳光,把这片富饶的街道照的金灿灿的,更显的财气充塞。 这条街道上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各种古香古色的店铺多有一二百年的历史,各种绸缎店、川广货物和西北皮货的店铺分列其中,更有售卖东西两洋货物的店铺,各色招牌就在微风中缓缓晃动。 街道上,骑驴的商贩、乘轿的富商比比皆是,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穿梭其中,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琴瑟声,说书声与欢笑声混杂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热闹气氛。 “这就是南京呀,当真是富庶繁荣,比之起来,辽西简直就是荒蛮之地。”一顶小轿里,吴襄掀开帘子,看着周围的景色,不住的羡慕感慨,但一想到,不久之后,这些可能就属于吴家,心里则是兴奋许多,一张老脸都充斥着有些异样的红润。 “吴老爷。。”外面响起了本地口音,正是负责吴襄安置的钱家仆人,他说道:“今夜的局已经安排好了,在媚香楼,有李香君、卞玉京二人作陪,都是江南艳名高炽的女子,若非我家夫人出面,轻易还不出面呢。 老爷也让小的告诉吴老爷,这女子并非寻常娼妓,请吴老爷到时候说话行止注意些。” 吴襄淡淡一笑,说道:“你家老爷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你自去领路就是。” 外面的钱家仆人嘿嘿一笑,心道你个老家伙是个什么玩意,自己还不清楚吗,明明是商议机密大事,不肯去府中,连酒楼都不去,非要来这旧院,更要找秦淮河上最有名的女人作陪。 明明是老不羞,却还在这里装正人君子。 轿子过了贡院,穿过了武定瞧,就到了金陵旧院里,这里依旧繁荣,但店铺之中却分外典雅,名酒香茗、琴瑟霄笙、金玉首饰之类的,全都是与女人有关的,但往来不多,做的全都是一掷千金的生意,毕竟这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 小轿在一间院门停下,吴襄下了轿子,在仆役的引领下,进了这媚香楼,进了其中,只有婢女接待,并无他人,不仅两位贵客没到,作陪的李香君和卞玉京也是未到,吴襄淡淡一笑,说道:“找个房间,老夫且歇一歇,待正主到了,再来叫我。” 吴襄随意找了房间歇息,不多时,就有两个人抵达,其中年迈者便是钱谦益了,另有一人,身姿魁梧,虽是文士打扮,却是剑眉入鬓,颇为英武,正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 “吴襄可是到了?”钱谦益已经在门口看了吴襄的轿子,问道。 仆人说道:“吴老爷到了大半时辰,在后堂卧房里休息。” “只他一人吗?可叫女子作陪?”史可法问。 “就他一个人,到了之后就只要房间休息,且没提什么。”钱家仆人说道。 钱谦益与史可法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讶异,钱家仆人说:“小人按照老爷的吩咐,在路上就提醒他待会注意仪态,可他反问,老爷把他当什么人了,小人原以为,他进了媚香楼,可是要原形毕露的,可也不见他怎么着。 似乎......似乎不是为女人来的。” 钱谦益长出一口,对身后说道:“河东君,你可听到了吧,莫要担心,可好?” 柳如是跟在后面,故意不进门,听主仆二人一问一答,稍稍放心下来,说道:“既然如此,我请两位妹妹来便是。” 李香君和卞玉京是她请来的,实在是拗不过吴襄,吴襄提出拥立潞王,给已经坠入谷地的潞王一党带来了活路,但钱谦益和史可法要与他具体商谈的时候,吴襄非要渐渐秦淮风景才愿意,所谓秦淮风景,自然是指秦淮河上有名的旧院女子,众人都以为他好色,因此想要随便找两个搪塞过去,反正这个北方来的土老帽哪里见过江南女儿的温柔。 可谁曾想,吴襄也是做了功课的,提了几个人的名字,最终柳如是出面,请了李香君和卞玉京来。 不多时,吴襄走了出来,他已经梳洗完毕,坐在了媚香楼的听雨轩里。吴襄到了南京有三日,只与钱谦益秘密接触,此番史可法前来,钱谦益自然要主动引荐,谁曾想,吴襄只是问了声好,说道:“钱先生,您所请来的姑娘呢?” 史可法登时心中发怒,虽说请来的李香君和卞玉京,都颇有文名,并非寻常女子,但到底自己是南京兵部尚书,在吴襄眼里,竟不如连个女人吗? 新 第三百零四章 定策 但钱谦益与史可法都不敢发作,现如今福王和潞王都在吴家父子手里,想要拥立谁,都是人家说了算,此时都仰仗这二人。 随着细密的脚步声来,两个婢女掀开了帘子,就见两位长身丽人走了出来,这两位皮肤白皙,姿容不俗,双手交叠于腰间,膝盖弯曲,行了礼,说:“三位老爷万福,恕奴家失迎了。” 吴襄仔细打量,发现这两女子气质姿容都是不凡,已经是花信少妇,别有一番滋味。那名为卞玉京的,淡妆打扮,清冷孤高,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征服欲来,李香君雍容华贵,颇有媚态,勾人魂魄,二人站在一起,如同并蒂莲,说不出哪个好,哪个差。 “好,好,很好!”吴襄击掌称赞。 “二位,还不为吴大人祝酒?”钱谦益说道。 婢女送来了暖好的桂花酒浆,二人斟酒招待,而且自饮一杯,各是仪态不俗。 之后,婢女送上酒菜,三人坐下吃饭,与两女说了一会子闲话,吴襄就出言让二女退下了。 钱谦益和史可法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吴襄一来就要女人,女人到了,却没有好色的模样,实在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吴大人,这二位可是江南有名的奇女子,您让她们就此退下,可是轻慢了些。”钱谦益说。 吴襄出身商贾,后来做了官,因此没有那许多道道,只是说:“女人就是女人,我们谈大事,自然让她们退下。钱先生,请您出面,为这二女赎身,一切花销,我来承担,这二女我有大用呀。” “赎身?吴大人说笑了,人家又不是勾栏里的人,谈不上赎身。人家此次出面来陪,是卖了钱夫人的面子,并非是拿钱办事。”史可法说道。 接下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这二女生平故事。 李香君本姓吴,出身官宦人家,遭阉党迫害,才沦落风尘,在这媚香楼做了歌女,尤其擅长南曲,而这媚香楼往来客人都是文人雅士,亦或者官宦大臣,由此李香君结识了复社四公子的侯方域,定情结亲,还因阮大铖赠金,有了血溅桃花扇的故事。 后因为阮大铖报复,侯方域躲避隐居,李香君才又出现在了媚香楼。 而卞玉京则与江左三大家的吴梅村相好,但因误会分开,后嫁给世家子弟,因不如意,把侍女奉于夫婿,自己离去。 史可法与钱谦益说出二女故事,是希望吴襄知晓她二人的才情性格,不要以歌妓视之,但吴襄听闻,更是啧啧称奇,心道,这二女不仅漂亮,而且颇有故事,更是有用了。 “这么说,二位也无法决定这二女所属了?”吴襄问。 “那是自然。”钱谦益说。 吴襄点头,高声对外唤到:“哈斯奴儿,进来。” 一个矮壮粗豪的汉子进来,跪在地上,其辫发细眼与寻常人大不一样,吴家的蒙古亲兵,吴襄当着二人的面,就交代哈斯奴儿去把所有护卫叫来,把两个女人抓到船上去。 “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史可法直接站起身来,他还是南京兵部尚书,怎能容吴襄做这等不法之事。 吴襄说道:“你们莫要以为是我好女色,实在这两女我有大用。是要作为礼物来送人的,不讨那人欢喜,如何拥立潞王为新君呢?”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人?”钱谦益问道。 吴襄淡淡说道:“想来钱先生在松江时见过,便是那东方商社李肇基。” “是他,他不是沈犹龙的人吗?”钱谦益可忘不了当日在松江时,李肇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放厥词,让自己丢尽颜面,却不曾想,李肇基竟然卷了这件事里来。 吴襄说:“那位李先生可不是什么人的人,他是商人,求的是财,是利。沈犹龙虽然有恩于他,但对他的商社,颇有限制。而我吴家与他交好,才有这一次的合作。 不妨告诉二位,潞王与福王都在他的手上。” “一个南洋土蛮,竟然敢.......。”时刻范也听说过李肇基,惊呼出声,却是被钱谦益按住了。 钱谦益说:“吴大人,你做的没错,就算李肇基不是控制福王和潞王的人,咱们也该拉拢于他。” 钱谦益很清楚,李肇基拥有一支很强的海上力量,而现在拥立福王的关键是要把辽镇精锐从辽西送到江南来,李肇基控制海上,若他从中作梗,怕是此事难办了。 “史大人,别忘了,李肇基可是沈犹龙的人。”钱谦益又对史可法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无论是史可法还是钱谦益,对李肇基的了解都很少,而且对他商贾的身份非常不屑,他们二人可不会认为李肇基单独做出如此大事来,二人认为,肯定是沈犹龙在北上之后,知道京城的消息,立刻派遣李肇基南下淮安,劫夺了福王等人。 沈犹龙不自己做,是怕事败之后牵扯自身,让李肇基当了回白手套,而李肇基是个商人,事成之后,把这几个亲王在辽镇那里卖了高价。 如果李肇基知道这二人轻视自己,他肯定不会在意,相反会非常欢喜。 二人知道吴襄劫夺李香君和卞玉京是为了拉拢李肇基,自然也就不说什么了,为了权力,他们不在于牺牲两个和自己不想关的女人,钱谦益思索之后,对吴襄说道:“吴大人,既然二女如此重要,你劫夺了去,老夫也就不过问了。只一样,不能让这鞑子护卫去做,你做事还是要干净些。” 吴襄不解,史可法替钱谦益解释说道:“吴大人,钱先生的夫人与这二女相熟,今日这饭局一见,也是钱家夫人从中撮合。虽说日后这二女归李肇基,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倒也不亏待她们,但那是将来,你若是办事不牢靠,钱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在家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吴襄这才想起,似乎李肇基说过,这江南艳名最盛的女子名叫柳如是,就是已经嫁给了钱谦益。 “好,那我重新安排。哈斯奴儿,你出去吧。”吴襄对手下人吩咐说。 史可法微微摇头:“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吴大人,你不用安排了,今天晚上,会有一些人去你住的宅院找你,他们都是能办事的人,你出些银钱,他们替你操办。” 吴襄一听史可法这话,就知道,这是要让本地的黑道出面办事,自己只出钱,因此也很满意,于是应下了。 “我接到的最新的消息,辽镇的精兵已经朝济州运动了,随时准备着,只要咱们这边确定下来,潞王就会被辽镇精兵护送来南京。只是有些事,咱们事前要定下。”吴襄说道。 钱谦益微微一笑,说道:“吴大人,潞王殿下答应了您什么?” 其实钱谦益也知道,吴三桂八成是没见过潞王的,他这么说真实目的是要问,他吴襄在拥立新君这件事上要得到什么好处,如此问,是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毕竟这样问,吴家的那些好处就是新君的恩典了。 吴襄说:“先帝已经封我儿为伯,此次拥立新君,自然更进一步。潞王殿下慷慨,以我吴家为柱石,答应事成之后,封我父子为公爵,世袭罔替。” 钱谦益和史可法的脸色都是一变,心道吴家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一下就要两个公爵。 “其余的呢?”史可法在桌下踩踏了一下钱谦益的脚,示意他不要发作,须得听明了吴家的全部野心,再进行商讨。 吴襄又说:“辽镇内派系复杂,比如高第等将领,亦需要封爵,伯爵也好,侯爵也罢,总归大家一片至诚,新君当有回报才是。 其二便是,此次拥立新君,须得以精兵护送天子来南京,二位须得答应,除了史大人所部,其余实权将领、勋贵都不可以参与。当然,事成之后,新君也可以封爵作为安抚,但不许他们直接参与。 勋贵之中,天子的恩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吴家。” 钱谦益再也忍不住了,说:“吴大人,你的要求太过分了。虽然江北诸镇支持福王,但仍有福建郑家可以......。” “郑芝龙也支持福王。”吴襄直接打断了钱谦益,他说道:“你应该知道,郑森就在沈犹龙那里,沈犹龙拥立福王。郑芝龙是个什么人,钱先生更应该清楚,你认为他会冒着和江北诸镇、沈犹龙对抗的风险,支持你拥立潞王殿下吗? 你若坚持郑芝龙拥立潞王,请钱先生拿出证据来,哪怕只是郑芝龙一封书信,我也就信了。” 钱谦益面色大变,这些时日,他与郑芝龙来往密信不断,他不断劝说,可郑芝龙就是一个准信都不给,现在让他拿出证据来,他是当真拿不出来的,而且吴襄说的很对,郑芝龙守户之犬,他哪怕不参与,也不会冒风险。 史可法轻咳一声:“哪怕福建这边不确定,吴大人的要求也过分了些,咱大明可是素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若是胡来,恐怕士绅们会有反复。” 吴襄嘿嘿一笑,拍拍手掌说道:“史大人和钱先生是担心我父子会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对吧。嘿嘿,到底您饱读诗书,说话都这么好听,意思是这个意思,但却让人不恼。” 吴襄直接把话说透彻了,让史可法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吴襄说:“我吴家知道,虽说拥立新君要靠刀兵,可朝廷日后行事,用兵可不行,还是仰仗二位。 因此,两位放心,我吴家断然没有要当曹孟德的打算。接下来的条件,你们听完也就明白了。” “哦,请吴大人详说。” 吴襄说:“这第一,便是日后我留在京城,以勋贵身份参与朝廷事务,先帝让我提督京营诸事,日后我自然也该在南京提督京营,而我带来的辽兵三千,会成为新君禁卫。 其二嘛,我们辽镇可是不撤的,虽说闯贼占了北方,但我辽镇兵马都是辽民,光兵马就是五万,加上家眷,不下三十万,若再算上牵扯的人,更多了。我们可没办法把辽镇全体迁到南京来呀。 所以,日后我儿扔在宁远主持关宁军务,而新君登基后,要为我辽镇每年供饷银两百万,米八十万石,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虽说吴襄要的价码很高,但史可法和钱谦益却没有觉得多过分,光是辽镇不撤,就说明了诚意。 新 第三百零五章 阴谋 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不仅是刀把子要硬,还要有自己的一套体系,虽说辽镇吴家父子比之曹操要差很远,但辽镇自成一体,是用资格成为曹操的。 但辽镇守住辽西不撤,亲眷不来江南,就完全不用担心这个了。 钱谦益呵呵一笑,给吴襄斟酒,说道:“吴大人,是老夫方才孟浪了,您不要在意。” 显然,钱谦益是完全信了吴襄的诚意,但史可法却皱眉思索,他认为这其中必有猫腻,吴襄问:“史大人,有什么顾虑?” “吴大人,辽镇五万精锐,虽然不少,但现在中原丢失,闯贼做大,在西威胁辽镇,而东虏与辽镇数十年相争,水火不容呀。辽镇不撤,便是危险之地,两面夹击,有些危险呀。”史可法沉声说道。 钱谦益闻言,也皱眉起来,吴襄不免心中感慨,史可法难怪能当上这个南京兵部尚书,到底也称得上知兵二字。 虽说辽镇不撤,确实诚意满满,但这其中漏洞也很大,现在辽镇攥着拥立新君的主动权,想要当曹操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辽镇拥立潞王而不是拥立福王,还不是拥立福王的将领太多,分了辽镇功劳? 现在辽镇没有撤兵打算,实在匪夷所思,放着江南的花花江山不去享受,在辽西打生打死,难道就是出于对大明朝的一片赤诚?这点钱谦益也是不信的。 吴襄说:“史大人担心的事,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 “哦,请说。”史可法见吴襄另有解释,心中稍安了。 吴襄说道:“两位可知道,闯贼在京城追赃助饷之事?” 钱谦益微微点头:“追赃助饷一时,略有耳闻,说是闯贼抓士绅地主,拷掠殴打,迫使其拿出财富,作为军资,尤其是官宦勋贵人家,遭难太多。但也只是听说在中原和陕甘如此,难不成闯贼进京,也这么干了吗?” 吴襄说:“是,不仅干了,做的尤其酷烈,不少勋贵和官员被折磨致死了。刚才二位说,咱们大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似闯贼这样与士大夫为敌的,能坐稳天下吗?” “流寇做派,积习难改,别说坐天下,将来必定没有好结果。”史可法说道。 钱谦益重重点头,吴襄继续说道:“说的好,为何辽镇不撤,史大人以为,我辽镇不撤,是困守关宁吗?错! 辽镇不撤,是为了恢复大业呀。不妨告诉二位一件事,东虏入关了,自草原入了蓟州,已经在京畿和闯贼打了起来,二位可知道,东虏为何入关?” “难不成是平西伯!”史可法忽然站起身,惊呼出声:“哎呀,平西伯大才呀。” 钱谦益疑惑不解,吴襄说:“正是我儿,主动联络东虏,联虏平寇,才有了东虏入关之事。” “联虏平寇,真是好计谋。”钱谦益此时也明白过来,不断的称赞。 吴襄呵呵一笑,说道:“现如今,东虏和闯贼打成一片,谁死了对咱大明都是好事,死的越多越好。等他们杀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恢复,说一举荡平东虏和闯贼两家,那是说大话,但灭了闯贼,却是可以期待的。 而那东虏呢,数次入寇,劫掠而归,哪里有长久统治的想法?咱们左不过给些军资恩赏,也就打发了。 二位,拥立虽是大功,我父子二人也只求公爵之赏,但日后恢复中原,剿平贼寇,二位可得答应实封我吴家,裂土封茅,为大明屏藩呀。” 钱谦益和史可法相互看了看,心道吴家父子果然有野心,原来不只是想当个勋贵,还想当个实权藩王,但若吴家真的为大明剿灭闯贼,恢复京城,如此奖励,倒也不算什么,而且退一万步说,那是日后的事了,与现在没有什么干系。 史可法起身,对吴襄躬身行礼:“吴大人,国难之时,多亏你出手扶大厦于将倾,我等在江南,多为拥立之事牵扯,碌碌无为,若非有吴大人和平西伯这等大才勤劳王事,大明必然受巨大的损失,请吴大人受我一拜。” 吴襄分外满意,扶起史可法,说道:“史大人说笑了,日后你我可是要同朝为官的,希望史大人不要嫌弃我粗鄙,多多提携包容呀。” 虽然史可法认定吴家父子既有私心,又有野心,但光是一个联虏平寇的实施,就足以让他折服了。 钱谦益说:“吴大人,那个李肇基襄赞甚多,不知他所求为何呀?” 吴襄说:“这厮野心很大,但诸多要求,不提也罢。” “为何不提?”钱谦益不解。 史可法却说:“潞王福王尚在他的手中,自然有恃无恐,他所提要求,又不是吴大人可以拒绝或答应的,而潞王殿下受李肇基挟持,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区区一商贾,哪里有登堂入室的道理,日后新君继位,那些要求,都需要细细思量,仔细斟酌,视情况兑现。” 吴襄立刻说道:“史大人说的有道理,现在这个时候,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哪里敢不答应呀?只不过,李肇基这个人狡诈而胆大,有些要求,咱们不兑现是不行的。” “什么要求,说来听听。”史可法问。 “有关福建郑芝龙的。”吴襄嘴上说着,偷偷观察钱谦益的表情,他说道:“我听闻,李肇基与郑芝龙在海上争雄多年,二人多有嫌隙,李肇基筹谋这些,第一要求就是要借朝廷之力,灭了郑芝龙呀,他好称霸海上。” “嗯,此时倒也说的通,这厮在北方策划拥立,落笔却在东南沿海,也可以称得上枭雄了。”钱谦益说。 吴襄又说:“李肇基这个人,极为心狠,手下不乏生番死士。两位,若到不得已的时候,这郑芝龙要不要牺牲了。” 史可法没有说话,看向了钱谦益,一直以来,钱谦益都把福建郑芝龙视为自己的政治资本,虽然二人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牢靠,但这件事几乎是江南政坛上的共识,因此还要看他的态度。 “吴大人觉得呢?”钱谦益问。 吴襄说:“这事我父子也觉得为难,虽有联虏平寇的大计,但说起来这件事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日后少不得依仗海运,郑芝龙似乎可以提供便利,但李肇基亦是如此,以我所见,这两家最好只留一家。 若留郑芝龙,需要他证明自己能击败李肇基,保护南北海运。但这也会给拥立之事平添几分不确定,实在有些难。 而留李肇基,短时间内用之,日后朝廷稳固,便弃之也无妨,总归他非我大明人士,在大明没有根基。” “嗯,吴大人考虑的很周全呀。”史可法说。 钱谦益陷入了沉思,日后拥立了新君,郑芝龙依旧可用,现在就除掉,于长期来说不利,但若是不答应下来,于此时不利,说白了,在这个拥立新君的过程中,辽镇、李肇基和南京兵部都是必要条件,而他钱谦益却是可有可无的,他只是江左三大家之一,他的角色是可以被替代的。 “钱大人念旧,为难了些。”史可法在一旁敲边鼓。 吴襄呵呵一笑,说:“我倒是还有个办法,就是复杂了些。” “哦,说来听听。” 吴襄说:“钱先生,去父留子如何?” “你的意思是,郑森?”钱谦益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子。 吴襄点头:“就是郑森,李肇基要的是灭掉郑家,但断然没有新君未立,就轻启战端的,大义名分上说不过去,咱们索性就拿郑芝龙的人口给李肇基一个甜头,把潞王安全的推到皇位上,之后.......。” 接下来的话,吴襄自然不必去说,钱谦益自然就能想明白,他说道:“吴大人都说到这里了,老夫再不同意,就是不识时务了,也罢,就如此办理吧。” 吴襄立刻说道:“钱先生,多谢体量。再有,就是最后一件事了。” 史可法和钱谦益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吴襄说的事,一件比一件凶险,一件比一件狠辣,容不得二人有一点轻忽。吴襄说:“咱们要拥立潞王为君,那么,福王殿下呢,怎么办?” 史可法先是一愣,继而直接起身:“吴襄,你敢!那是天潢贵胄,神宗血脉!” 显然,史可法猜到了吴襄要杀死福王,吴襄并未恼怒,而是说道:“史大人,现在局势你也看到了,淮北诸将可都是支持福王的,又有马士英挑头,郑芝龙也态度暧昧。 我也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切,幸亏李肇基提前下手,把福王和潞王都带走了,不然,现在福王已经登基了。 你们二位也别让了,是你们宣传什么福王有七不可立的,把他说的一无是处。留着福王,万一将来有人动什么坏心思,可如何是好?” 史可法则是说:“戕害宗藩,断不可议。” 钱谦益却说:“吴大人提出此事虽然大胆,却也是和平之议。” 史可法怒道:“宗藩被害,怎么是和平呢?” 钱谦益说:“福王一人,换取大明团结,如何谈不上和平?我问史大人,我们拥立潞王之后,马士英怎么办,沈犹龙怎么办,江北诸帅如何处置?若有福王在,他们必然不死心,万一哪一个错了主意,就是内战一场。 不如防患于未然!” 第三百零六章 诛王 史可法气的胡子都竖了起来,他在房间里来回奔走,不断的喊道:“断然不可,断然不可,身为人臣,如何戕害宗藩,那是大罪,那是诛九族的罪过。将来我们死了,如何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断然不可,不可呀!” “我意已决,钱先生也同意,史大人,你若不愿意,就当不知这件事了。”吴襄摆出了强硬的姿态。 史可法说:“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把福王放在辽镇,暂且看管,待局势稳固了,寻偏僻之处就藩也就是了,再不济,找个名头,圈禁就是。” “你就不怕,大明出现第二次夺门之变吗?”钱谦益问。 史可法恼怒非常,他摆摆手:“此议,本官不同意,断不同意。” 他似乎怒到了极点,摆着手,嘶吼着,出了媚香楼,就是离去了,吴襄与钱谦益对视一眼,吴襄说:“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史大人确实迂腐了些,不懂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道理,莫要理会他。”钱谦益说道。 二人皆是知道,史可法虽然不同意,但也不会反对,不然也不会甩手离去了,而吴襄则与钱谦益议论更多的细节,到了下午的时候,吴襄的随从就来报说,有一群本地青皮找上门,说是要钱办事,吴襄和钱谦益都是一笑,史可法虽然离去了,但该办的事,却还是尽心,这甩手离去,却没当甩手掌柜。 济州岛。 福王是被舱门上的铁索发出的声音惊醒的,他在被褥里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谁,谁在那里!” 在一旁,他的叔叔潞王立刻过来抱住了他,不住的瑟瑟发抖,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两个人四目相对,俱是黑眼圈,就像两头大熊猫,二人的胡须和头发扯在一起,很是狼狈的模样。 但这并非来自于折磨,事实上,这些时日他们过的不错,每个人都有柔软的被褥,饭菜也很丰盛,甚至还有书看,但更多的折磨来自于精神,而非肉体上。 在六天前,几个人冲了进来,把杜光绍拽了出去,进行了一轮殴打,福王和潞王都在河南长大,对淮扬话听不完全懂,大概也只是知道,绑匪们没有从杜光绍家人那里得到银钱,因此恼羞成怒。 接下来就是两天的折磨,三个藩王通过窗户上的网格,亲眼看到了杜光绍被吊到了桅杆上,然后被折磨了许久,血撒了满地,最终,被一刀化开肚子,肠子流了满地。 自那之后,连着几天,三个藩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样。 嘎吱一声长鸣,舱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黑影坐在了舱室门口,外面的亮光照出了他的轮廓,当他咧嘴笑的时候,一口白牙若隐若现,他挥洒着手,说道:“三位,今天可吃下饭去了?” 三个王爷如同听到了地狱里的魔鬼要嘶鸣,吓的抱成一团,他们对这个声音很熟悉,正是这个人,把他们从杜光绍的游舫里绑架来,也正是这个人,把杜光绍开膛破肚,折磨而死。 三人都听别人叫他唐长官,以为这是他的名字,但后来细细思索,才觉得,他只是姓唐。长官应该是类似头领、掌盘子的黑话。 还未敢说话,就看到了唐沐手中闪亮的刀,三人尖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们呀。” 唐沐呵呵一笑,说道:“小人哪里敢杀三位王爷呢?不妨告诉你们,我们和朝廷的官接上头了,感情三位还真是大明的王爷啊,现在朝廷的官都要花钱买你们回去,三位王爷,可是小人手里的金疙瘩,小人怎敢让你们受委屈。” “你.......那你拿刀做什么?”福王问道。 唐沐说:“今天会有人来看货,哦,就是看看你们,你们这胡子拉碴,半人不鬼的模样,怎么卖上价去?我给你们打扮打扮。” “不,不用您费心,我们自己来,自己来。”潞王连忙说道。 唐沐点点头,打了一个响指,用人送来了水盆和衣服,说道:“半个时辰,三位收拾妥当些,不要给我惹麻烦。” 这三人哪里敢有一点废话,脑袋点的像是磕头虫,半个时辰后,三人换了新衣服,也收拾妥当了,唐沐进来,一挥手,自有人把这三个人给捆起来,然后一人脑袋上罩一块黑布,接着就被拽到了甲板上的官厅里。 不多时,夏国相进了官厅,看到了三个被捆在了椅子上,背对着背围成一圈,还被黑布罩着头。 唐沐在夏国相耳边低声说道:“夏大人,少说几句,我不是戏子,陪您演不了多久。” 夏国相呵呵一笑:“那是自然,这救驾的戏,关键在于后面,不在这几句话,但您可别忘了,福王是要......。” 说着,夏国相做了一些歌喉的动作,唐沐说:“放心就是。” 夏国相微微点头,轻咳一声,高声说道:“你这贼人,好生大胆,竟把大明的王爷捆绑起来,还不速速去了绳索。” “姓夏的,你少在老子这里耍蛮,在大明,你是副总兵,在老子这里,你就是个赎肉票的。看到了吧,人就在这里,把银子拿出来给老子看看吧。”唐沐的声音随即响起,被夏国相的嗓门高多了。 紧接着,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唐沐随即说道:“这哪里够,你替吴三桂跑这一趟,不会吃了漂没的钱吧。” “胡说八道,这是五万两整,少一两银子,拉本官一两肉。”夏国相说。 “老子说的是一个人五万两,不是一共五万两。” “你敢坐地起价!” “要不要吧,不要的话,老子卖给江南的官儿,人家点名要福王,一个就肯给二十万两,也有要潞王的,一个十万两。”唐沐吆喝起来。 夏国相骂道:“好,算你狠,我先带走一个交差,剩下的,十天内,自会奉上。” “好,那你随意挑一个吧。”唐沐淡淡说:“反正蒙着脑袋呢,挑肥挑瘦的,全看天意。” “混账,你把大明的藩王当猪仔卖吗?我奉将令而来,要保三位王爷安全,现在你出尔反尔,我只能按照平西伯的意思,先带潞王回去。”夏国相说。 随即,潞王脑袋上的黑布被拽走了,他睁开眼看到了年轻的夏国相和一旁数银子的唐沐,嘴上的破布被拽开,夏国相说:“卑职乃大明平西伯麾下副总兵夏国相,敢问殿下可是潞王殿下。” “正是本王,夏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王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夏国相重重捏了捏潞王的手笔,示意他不要闹乱。 随即夏国相摘下另外两个黑布裹住的脑袋,问道:“潞王殿下,请您替卑职看一看,这两位可是福王和崇王殿下。” “是是,夏大人,你一定再来救他们呀。”潞王点头。 “王爷放心就是。”夏国相对福王和崇王低声安抚了几句,就带着潞王出去,唐沐点了响指,随即就有人用黑布把脑袋扣上,唐沐随着夏国相和潞王出了官厅,随即官厅的门直接被关上。 福王和崇王二人泪流满面,个个在心里咒骂吴三桂为什么救潞王不救自己,就在这个时候,二人听到嘎吱一声,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福王脑袋上的袋子被拿走,嘴里的破布被取出,福王用光亮刺的眼睛一阵生疼,他缓了缓,就看到面前一张熟悉的脸。 “杜光绍,是你,你没死!”福王惊讶。 而另外一人说:“谁让你拽下他塞嘴布的。” 随即,福王嘴里又被塞上布,随即被拉到一边,而杜光绍被捆在了椅子上,福王这个时候才发现,杜光绍和自己穿的衣服一模一样,二人都是大胖子,所以杜光绍被捆住,着实像是自己。 “金蝉脱壳!”福王的脑袋里出现了这么一个想法,但不由分说,他就被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赵长水低声对福王说道:“王爷,我们受人差遣,前来救你,你要想活命,就不要闹出动静来。” 福王听到这声音,满意点头,满眼都是恳求,随即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盖上了。 且说夏国相等人出了官厅,夏国相就把潞王送上一艘三角帆船,而那帆船立刻就是升帆离开,待其远离,一艘亚哈特船靠上来,就是开始了布置,有人开枪,有人开炮,而赵长水等人则把福船上的东西往亚哈特船上搬。 眼见四五个箱子被安排吊运,唐沐骂道:“一些破烂,要他作甚呢?” 赵长水嘿嘿一笑,拍了拍一个箱子说道:“唐长官,这可不是破烂,值钱呢。放心,有您一份孝敬在里面。” 唐沐打开赵长水拍打的箱子,又打开另外一个,发现里面都是木绵布和白纸,这些都是朝,鲜有名的货物,唐沐骂了一句,踹了赵长水一脚:“妈的,在外面还敢干私活,让大掌柜知道,扒你层皮。” “唐长官,您不说,大掌柜就不知道了。” “滚蛋!”唐沐笑骂了一句,对夏国相说:“夏大人,真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夏国相哈哈一笑:“无妨,大家都是在人手下干活的,哪个都不容易对自家弟兄,包容些也是应当。” 夏国相已经知道,东方商社绑架了三王之后,并未送往觉华岛,而是停泊在济州岛外海,想来这些货物就是借着这个时候当了一把海盗干的。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把一些尸体搬运了上来,都是打济州的时候,弄来的朝,鲜兵的尸体,此时已经换上了海盗的衣服。 等一切都布置得当的时候,唐沐对夏国相说:“夏大人,里面那两个,您来,还是我来。” “我还是算了吧。”夏国相握了握刀,虽然他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但杀天潢贵胄这种事,他还是有些忌讳的,于是对两个手下说:“进去,杀了里面的两个人。” 随即,夏国相的两个手下进去,不多时提着刀子出来了,刀子上带着血。 夏国相说:“过一个时辰,潞王殿下就会在我的护送下前来,希望他能扼腕叹息.......。” “起火了!”唐沐忽然指着官厅喊道,果然,官厅里冒出了浓烟和火苗,众人涌了进去,此时火还在地面上,似乎是进去杀人的家伙不小心把油灯碰歪了,唐沐喊着:“还不救火!” 夏国相一个手下抄起门外一个水桶,泼洒了出去,而赵长河的声音传出:“别泼,那是油.......。” 轰的一声,官厅爆燃起来。 新 第三百零七章 预做准备 七天后,宁远城。 “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福王死了吗?”吴三桂盯着眼前的女婿,沉声问道。 夏国相低着头,不敢迎接吴三桂的眼神,因为在那场大火里,他们抢救出来了两具尸体,崇王还好,依稀可以辨识,但福王大半个身子被烧坏了,尤其是脸,就算是见过的人也无法辨识,因此夏国相只能草草收敛了,继续按照剧本去走。 那就是大明忠臣吴三桂,在解救潞王之后,袭击贼船,解救福王和崇王,不曾想,贼寇凶狠,暴起杀人,点燃船只要同归于尽,夏国相拼死救出两位宗王的尸体。 夏国相很清楚,吴三桂生性多疑,如果自己具实相告,吴三桂或许会节外生枝,但他认为福王就是死了,毕竟死之前,潞王见过福王,而福王那大胖身子是做不得假的,更何况,潞王现在都认为福王死了。 “是,伯爷,卑职确信,这一点是卑职亲眼所见,潞王殿下也勘验过了。”夏国相说。 吴三桂呵呵一笑,说道:“如此,甚好,最关键的一步走稳当了。” 夏国相点点头,不再去想,于是说道:“那下一步呢?” “当然是请沈犹龙来了,把他控制住了。”吴三桂冷冷一笑。 觉华岛,大悲寺。 “现如今,江南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吴襄联络了江北诸镇,已经得到了他们的支持,郑芝龙也决定作壁上观,不为钱谦益火中取栗,咱们拥立福王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赵文及站在沈犹龙面前,满心欢喜的说道,而沈犹龙此时张开双臂,任凭松宝在上他身上整理着,松宝说:“等老爷拥护福王到南京登基,就是大明首辅了。” “朝廷大事,岂是你个奴才说了算的。整理好了,即刻退下。”沈犹龙非但不喜,反而斥责了松宝。 松宝吐了吐舌头,退了下去,沈犹龙说:“赵先生,这一趟,你就不要随我去了。” “虽说坐船辛苦,但学生也想瞻仰一下福王的风采,此次去了一趟福建,来回一个多月,没少听人说,福王望之不似人君,江南士大夫还公开说,福王七不可立,学生倒要看看,是不是这样。”赵文及兴致盎然,笑着说。 沈犹龙微微摇头,说道:“不可,万万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松宝敲门而入,说道:“老爷,陈平将军和郑公子来了。” “请他们进来吧。”不多时,陈平与郑森走了进来,这段时间,陈平在觉华岛继续训练士卒,新训与新编两军都归他整训,一时风头无两,而郑森先是在登莱采购马匹,后得到辽镇相助,购马数百匹,便是在宁远组建了骑兵,连日操练,也很辛苦。 “大木,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清减了不少。”沈犹龙对郑森说道。 郑森抱拳说道:“为了朝廷,卑职原该尽心。” 沈犹龙呵呵一笑,示意全都坐下,他说:“现如今你们都到了,方才老夫与赵先生也说到了时局。平西伯传来消息,说福王已经到了宁远,让我带人前去参拜,商议南下继位之事。 但吴三桂这个人,生性狡诈,很是贪婪,本官前去,可能会一去不返。” “您的意思是,吴三桂会出尔反尔?”陈平诧异问道,他与郑森不同,现在他是沈犹龙最信赖的将来,已经提拔成了援剿总兵,是沈犹龙这个圈子里的重要人物,虽然粤军之中,仍然有两人地位不亚于陈平,但沈犹龙已经要带这二人去参拜了。 作为圈子里的人,陈平已经知道,沈犹龙与吴家父子商定,拥立福王后,沈犹龙为大明首辅,当然,就算沈犹龙不告诉他,背后操盘的李肇基也会告诉他。 沈犹龙摆摆手:“或许是老夫杞人忧天吧,但此事不得不防。 老夫现在就做一番布置,老夫已经留书给了赵先生,再叮嘱你们一番,若老夫没有返回,我粤军与东方旅合营,继续据守觉华岛,绝不离岛,亦不许辽镇上岛。陈平,你派得力人手控制码头。 胡、于两位将军随老夫一起去参拜福王,若老夫不回来,他们二人回来,立刻取出老夫留下的书信,即刻拿下。从此,粤军上下,全听你陈平的吩咐。” 显然,沈犹龙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陈平等人都觉得沈犹龙有些反应过度了,陈平想了想说:“大人,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卑职等该如何是好呢?” 沈犹龙说道:“若真到那一日,必然有大变,老夫连什么变故都猜不透,又如何为你们剖析变后方略呢? 真到那个时候,就看诸位为人臣子的本分了,希望各位以大明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 说到这里,沈犹龙叹气一声,说道:“真到不得已的时候,你们不妨听听李肇基的意见,他也已经回来了。今日不叫他来,是因为他终究是个外人,可真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问计于他,也是无奈之举。 不管怎么说,粤军是所有人倾尽心血铸造的,怎么着,也让保全粤军,图谋日后。 陈平,你和李肇基嫌隙颇重,但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捐弃前嫌的好!” 陈平立刻点头,一直以来,他都掩饰自己与李肇基的关系,表现二人不和的模样,但也要表现自己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的样子,这个时候,自然戏还是要演下去,陈平抱拳说道:“大人放心,真到了那个时候,卑职定然不会因个人恩怨而弃粤军于不顾的。 若要到了听李肇基的时候,卑职就听赵先生吩咐,不与他公开作对就是。” 沈犹龙满意点头:“很好,很好。老夫要的就是你这话。” 说完,沈犹龙看向郑森,说道:“郑公子,你要与老夫一起去参拜福王吗?” 郑森抱拳说道:“父亲来信,要卑职一切听您的吩咐。” 沈犹龙摇摇头:“若是之前,我自当把你当子侄来用,现如今却是不行了。尔父已经答应拥立福王了,此时去参拜,你作为郑家公子,原该一起去,但老夫实在心中不安,怕你去了,若真的有事,再害了你。 所以,还是你来做主吧。” 郑森立刻说道:“大人,先帝驾崩,我们拥立福王,于理于法都说得过去,在这件事上,卑职不认为会有什么错。此时自当去见福王殿下,请大人成全。” “你既然不怕,那便随老夫来吧,但.......。”沈犹龙伸出手,说道:“把你佩刀、武器都解下,你到底年轻气盛,万一出事,老夫也是要保你平安的。” 郑森犹豫片刻,解下了佩刀,从怀中掏出手枪,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他说:“多谢大人成全,卑职斗胆也请大人答应卑职一事。” “你且说来听。” 郑森说:“以卑职所见,拥立福王既是正统所为,也是大势所趋,此番去宁远参拜,吴三桂最大的阴险,也不过是不兑现之前的诺言,毕竟他与江南一些官员合作,或许那首辅之位也许了他人。” 沈犹龙和赵文及都是点头,郑森说:“若吴三桂就是不给这首辅之位,请大人莫要争执,首辅之位现如今只是筹功之赏罢了,算不得什么,日后何人匡扶社稷,何人恢复中原,何人才为首辅,卑职游历江南,有如此大才者,唯有大人您了。” 沈犹龙微微点头,首辅之位,他也想要,但也知道郑森说的那种情况存在,他倒也不强求,就怕吴三桂起了吞并粤军的心思。 “郑公子,老夫是你眼中唯一的大才,尊师呢?”沈犹龙笑着问。 郑森脸色严正,说道:“家师虽然学富五车,智计过人,但在拥立一事上实在糊涂,因私而废公,待去了江南,卑职自当以性命谏言,若他还不肯悔改,那便是忠奸不分的人,也就不是卑职的老师了。” “好,很好,郑公子,你果然是大明忠臣。”沈犹龙听了这话,对郑森越发喜欢了。 沈犹龙一行略作收拾,就乘船抵达了宁远,登岸之后,就发现宁远城与上次来时大不一样了,地面被石碾子碾压的平整,还被撒了清水,没有灰尘。往日不见的文官和士绅也都是出现,出入宁远城内外。 一路进城,城内也是焕然一新,原本的内迁已经作废,城内从混乱恢复了繁荣,因为大量的船只从江南来,这里比以往更热闹了。一行进城之后,就有吴三桂派遣的骑兵来迎接,一路送到衙门里,进入正堂之后,沈犹龙便是见到正坐上坐着一明黄服饰的男子,沈犹龙立刻上前参拜。 “老臣沈犹龙携僚属拜见福王千岁殿下!”沈犹龙敛衽下拜,却听到周围一片哗然之声。 “沈犹龙,你胡说什么。” “沈大人,怎么在王驾前失了仪态。这是潞王殿下!” 沈犹龙和郑森等人都是诧异,相互看看,全都是不敢相信的模样,沈犹龙与郑森甚至做好了一登岸就被吴三桂派兵拿下的心里准备,但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坐在尊位上的,竟然是潞王,而非福王。 “平西伯,这是怎么回事,福王殿下呢?”沈犹龙立刻起身,当面质问吴三桂。 吴三桂假惺惺的擦了擦眼泪,说道:“沈大人,潞王与福王、崇王三位殿下,在淮安为贼寇所掳,本伯打探许久,派人交涉,想要赎回,却不曾想,贼人猖獗,只放潞王一人,然后逃跑,本伯麾下与贼寇血战,没想到贼寇如此狠辣,竟然想要烧船同归于尽,福王和崇王二位殿下........啊,殿下呀,是三桂对不住你们呀。” “福王.....福王薨了?”沈犹龙闻言,差点摔在地上。若只是吴三桂改了主意,要拥立福王,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谁曾想,吴三桂竟然把福王直接害死了。 “你......你!”沈犹龙一个气不过,当即晕厥过去。 郑森更是起身,大骂吴三桂:“奸臣贼子,奸臣贼子!” “潞王殿下面前,安敢孟浪,还不拿下!” 吴三桂的手下控制了郑森,其余粤军将领不敢动弹,吴三桂上前,掐了掐沈犹龙的人中,让他醒来,沈犹龙被人扶着,活死人一样,吴三桂高声说道:“诸位,闯贼作乱,先帝崩逝,然而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先帝遗留三子,俱被闯贼所掳,因此天下之主,当从神宗血脉之中寻找,而福王死于贼人之手,现如今只有潞王殿下了。” 新 第三百零八章 暗潮 吴三桂倒也没有废话,直接告诉在场众人,你们没得选,只能拥立潞王一个人,想拥立福王都不行,因为福王已经死了。 吴三桂继续发表着演说,说道:“诸位,潞王贤名,天下共知,这并非我吴三桂一人所说,实在是天下士绅共同敬仰,我这里有江南士绅联署的册子,请潞王殿下前去南京监国的。 不仅有江左三大家的签名,更有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史大人的认可。 我辽西官绅,今日得见潞王天颜,自然效力,诸位以为如何?” “恭请潞王千岁监国!”有人喊道,紧接着,一群官绅将领齐齐呼喊起来。 吴三桂的眼睛看向四周,沈犹龙活死人一般,嘴里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福王薨了,福王薨了的话,而当吴三桂的眼睛看向了沈犹龙带来的粤军两名将军的时候,两名将军相视一眼,也开始高呼恭请潞王监国的口号。 由此,拥立潞王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安排潞王南下了,等其余人散去,潞王才问:“平西伯,沈犹龙昏聩,不肯支持本王,该当如何?” 吴三桂想了想,若依着他,直接找机会干掉沈犹龙,也就是了,可李肇基千叮咛万嘱咐,说沈犹龙是粤军的缔造者,若是贸然杀了沈犹龙,吴三桂就掌握不了粤军,于是吴三桂说道:“殿下,您不要担心,微臣已经把一切事安排好了,两日后,您就坐船南下,家父、史可法大人和钱谦益先生都会在松江等待,您只等着前去南京监国就是。 待拜谒了孝陵,您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登基了。至于沈犹龙,软禁在这宁远城,也就是了。等殿下您坐稳了大位,随意下一道圣旨,微臣就按照您的圣旨行事。” 潞王自从脱险以来,吴三桂对他照顾有家,还把江南争立的事情告诉他,知道了那些事后,潞王再也不为自己那福王侄子的死而伤心了,相反,他只觉得福王死的好,死的妙。 虽然潞王也猜测,或许自己在淮安被擒,可能与吴三桂有关,但那又如何,自己现在是被推出做天子的。 “好,好,全听平西伯的,平西伯真是本王的恩人,日后本王登基,愿和平西伯共享天下。”潞王执吴三桂之手,动情说道。 吴三桂当即跪在地上,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说道:“万岁,三桂断不敢有那等想法,我吴家忠于大明,世受朱家皇恩,等万岁登基,多赏我吴家一些田亩宅院,三桂就感激不尽了。 恩人之说,三桂万万不敢承担。” “爱卿,起来,起来说。”潞王非常满意吴三桂的态度,吴三桂起身后对潞王说道:“万岁,微臣实在不敢隐瞒,这些时日,微臣一边与贼寇联络解救您,一边与江南士绅官员商讨拥立的事。 他们都觉得,三桂手握兵权,是要当曹孟德的,三桂实在心里苦闷,上不敢不救万岁,下却不想忍受这等委屈。” 潞王一副生气的模样,说道:“哼,钱先生史大人都是读书读愚的人,你不要管他们,你的忠顺,本王看在眼里,等到了南京,他们再敢与令尊为难,本王自会为你们分辨。 平西伯,你是立下大功的人,区区一个伯爵爵位,哪里对得起你,本王觉得,你该是国公才是,至于封号,你自己选一个吧。” 吴三桂扶着潞王坐下,说道:“万岁对微臣的恩赏,微臣愧不敢当,已经让万岁在贼寇那里受了那么多委屈,不治微臣死罪,微臣一家就感恩戴德了,实在不敢希求国公爵位。” “你当的,天下只有你当的。”潞王坚定说道。 吴三桂笑着说:“万岁听微臣把话说完,微臣的爵位,您登基之后再赏赐不迟,但其余将领,您就不能拖延了。 现在辽镇孤悬海外,将领们心思不定,您要召见他们,仔细安抚才是,还有,刚才沈犹龙如此孟浪,也就罢了,他带来那二位将军,可是手握精锐的,请万岁恩赏他二人,沈犹龙可以不用,但现在是缺精兵的时候。 虽说现在您尚未监国,不好大行封赏,但话还是跟他们说一说的好。” “是,平西伯,你说的这些,本王都允,但不论哪个将领和官员来见,本王都想你在身边陪着。”潞王拉住了吴三桂的手。 吴三桂说:“若是这样的话,微臣就不敢公然称您万岁了。” “本王看重你的忠心,不是那点口舌,旁人说一万句好话,也不及你平西伯一片赤诚呀。”潞王大笑起来。 一个时辰后,宁远码头。 粤军两位将领,已经在码头边等待商船,吴三桂说:“二位,殿下已经答应封你们为伯爵,这是沈犹龙也请不来的赏赐,如何效力,你们也该看明白了吧。” 胡将军说道:“我兄弟二人都明白,这赏是潞王殿下给的,实际却是您给求来的,待我二人回去,掌握各营,自当全心全力,追随平西伯,为朝廷效力。” “哈哈,好。”吴三桂说道,心道这两个广东人心思倒是不笨。 吴三桂说:“只是这天色渐晚了,你二人此时回去,是不是不太安全。” 于将军则是说道:“平西伯,粤军之中关系复杂,一时无法说清,今日我二人回去,先控制新训军,才好图谋新编军,若是明日再回去,怕是有变呀。” 东方旅军营。 “水哥儿,又赢钱了吧。” “瞧你小子得意的,要是让唐长官知道你跑去那边去耍钱,把你脑袋拔下来,塞你屁股里。” 赵长水吹着口哨,走在大营里,几个相熟的军官看到他,打趣说道。赵长水得意说道:“让他来,我怕他。” “行了,这是又喝酒了吧。连这种话也敢说!”有个年纪稍大的不再打趣,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赵长水笑嘻嘻的与他说了几句荤话,就回自己的帐篷了,一进去,就感觉不对劲,空气中多了一点肃杀的气氛,他拔出了刀,低声吼道:“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跑老子帐篷里偷盗?” 喀喀,两声火石声,随即蜡烛被点燃,照亮了唐沐的脸。 “舅,是你呀,我还以为贼呢。”看到唐沐,赵长水笑嘻嘻的说:“你这不声不响的,可够吓人的哈。” “交给你的活办完了?”唐沐眯眼问道,似乎不与赵长水说笑。 赵长水摆出立正的姿势,说道:“完成了,为了不引人怀疑,我还故意在那里耍钱来着。你可不许真的怪我,这是你教我的呀。” “我问你,你传信给陈平,他如何表现?” 赵长水眼见唐沐认真,连忙擦了擦脸上,去了去酒气,说道:“和赵文及先生说的一样,沈犹龙早有布置,所以陈平知道了,并不怎么惊讶,而是立刻着手准备起来了。” 唐沐又问:“他还说什么了吗,给你什么了吗?你可别对我撒谎。” 赵长水嘿嘿一笑:“不敢,从小到大,我能骗了我爹,能骗你吗?我撅起屁股来拉什么屎,你都知道。” 唐沐敲了敲桌子,赵长水立刻说道:“陈平给了我十两银子,可是......耍钱输了大半,就剩三两了。另外他还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他侄女,若还是,现在就做主,嫁给我。” “你怎么回答的?”唐沐说。 赵长水说:“舅,他突然要把侄女嫁给我,而且还说先别跟别人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于是就说,回广东再说,他说有什么困难,缺钱了就找他。” 唐沐点头,起身说道:“嗯,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赵长水眼见唐沐要走,拉他坐回去,低声问:“舅,你被瞒着我,我问问你,是不是陈平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了。” “你和谁一条心?”唐沐反问。 “当然是和你一条心,和我爹一条心了。” “可是你爹和我,都是和大掌柜一条心。” 赵长水立刻说:“那我就和大掌柜一条心,大掌柜是干大事的人,你瞧,连藩王都敢.......。” 唰的一声,唐沐拔出了刀子,顶在了赵长水的胸口:“淮安、济州办的这些人,你才陈平那里喝了猫尿,不会都说了吧。” “没,我是一个字都没说,但他问了。”赵长水这下知道厉害了,立刻老实说道。 “那就好。”唐沐收起了刀子。 赵长水说:“舅,要是陈平和咱不是一条心了,以后秘密联络他的事,能不能别让我干了。我是军户出身,别因为这点事,在大掌柜那里有了误会。” “我和你爹不是吗?”唐沐用刀柄敲了敲赵长水的脑袋,说道:“陈平和咱们不一样,虽然大掌柜对他有恩,但陈平现在的一切都是大明给的,是沈犹龙给的,而咱们的,一切都是大掌柜给的。 现在咱们为朝廷办事,自然没问题,可未必以后会一直如此,到时候,陈平就和咱们未必能走一块了。” 赵长水点头:“这我明白。” 唐沐说:“所以,你和陈平那边还是照常联络着,但是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睛,他给你钱,就是想拉拢你。” “那我要不要假装被他拉拢了呢?”赵长水问。 唐沐呵呵一笑:“可你装的太像了,被大掌柜他们误会了怎么办?” 赵长水点头,若有所思,唐沐问:“小子,你很聪明嘛,很多事我没给你说,你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说,你在陈平那边,安排什么人没有?” 赵长水咧嘴一笑,说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就是耍钱次数多了,有几个朋友,嘴巴大,心里贪,只要给钱,把他弄开心了,知道点什么,就很简单啦。” 唐沐满意点头:“嗯,算我没白冒这个风险,可你小子给我听好了,骗可以,别骗了自己,万一哪天让我知道你背着我干了对不起大掌柜的事,我可不留情面。” “不敢,绝对不敢!” 新 第三百零九章 陈平 粤军军营,陈平在大帐里来回走动,双眸已经变的通红了,此时的他处于难以抉择的犹豫状态,思绪来回的转换。 而在一旁,赵文及拿着一卷《春秋》,平淡的读着。 “赵先生,难道您就不能为我出一个主意吗?”陈平问道。 赵文及翻着书页,淡淡说道:“陈将军,你也不信老夫呀,你想要问主意,且先回答老夫的问题。胡、于二位将军前来接管粤军,投靠吴三桂,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陈平握了握拳头,说道:“自然......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我到了觉华岛两个月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赵文及呵呵一笑,说:“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那吴三桂拥立潞王,软禁沈大人的事,你怎么不知道?” “赵先生,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时候。”陈平走到赵文及面前,俯身在他面前,低声说道:“您应该知道粤军的局势,如果等他们二位都回来了,粤军最好也就是落得一个分裂内斗的结局,而弄不好,你我的项上人头,也要挂在旗杆上了。” 赵文及哈哈一笑:“是李肇基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吧。” “李肇基?和那厮有什么关系,他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哪里肯示警于我。”陈平当即就说道,演与李肇基不和的戏已经有两年,陈平已经习惯了。 赵文及微微摇头,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卷,陈平按捺不住了,他直接把书卷按在了桌子上,说道:“赵先生,现在可是关键的时候,您就别装高深莫测了,快些拿主意吧。” 赵文及抬头,迎上了他的眼睛,说道:“陈平,你和李肇基不和这件事,是装的吧。” “你胡说什么?”陈平连忙躲闪赵文及的眼神。 赵文及坦然说道:“刚才我问你,是不是李肇基告诉你的这个消息,你极力否认,但问题在于,假如真的和李肇基无关,你应该问,李肇基凭什么得到这样的机密消息? 至于你和李肇基的不和,老夫早就觉得有些猫腻,说起来,李肇基这个人是有些极端的人,不与他为敌,他一向心胸宽广,而与他为敌,他必然睚眦必报,林察就是一个例子。 唯有你例外,明明与他不和,却还身居高位,掌握实权。 似李肇基那种人,或许容你荣华富贵,却不容你染指权柄。哪怕他给你下毒、刺杀,我都觉得一点不惊讶。” “赵先生,你莫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沈大人临走时,把粤军托付于你我,你若愿意助我,我自当.......。”陈平显然不想再和赵文及聊下去,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家伙了,实在太聪明,说的越多,破绽越多。 赵文及呵呵一笑,缓缓摆手,这一次他主动放下了书卷,说道:“算了,此事略过不提,你和李肇基和也罢,不和也罢,终归是走不到一块去的。” 陈平盯着赵文及,想问为什么却又不能问,赵文及说:“现在我们知道,沈大人被软禁在了宁远城,吴家父子拥立潞王也已经成定居了,粤军若是从了辽镇,则必被分裂。 沈大人呕心沥血,陈将军倾尽一切,打造的这支强军,断然不能落在野心家的手里。所以......胡、于二位将军,最好就别出现在觉华岛了。” “什么意思?” 赵文及淡淡说道:“码头在你手里,他们二人必然乘船来,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粤军上下,便是只听你一人指挥了。” “你是说.......。”陈平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赵文及哈哈大笑:“陈将军,你我相识也有两年了,明人不说暗话,这种计策还用我来说吗?其实你早已心中想到了,只不过苦于不敢做决断而已,你担心两个人。 其一是沈大人,他只是被软禁,并未身死,将来或许有机会重掌权柄。这粤军是他一手创立,不论你是陈平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利,把持这支军队,将来沈大人东山再次,必然不容你。 其二,便是李肇基了,至于理由,你自己去想就是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或许将来李肇基会对你执掌粤军不满,但是,现在,他可以默许你做这件事。 现在这个局势,粤军不论落在谁的手里,都比落在吴三桂的手里要强。” 这话恰恰就是说到了陈平的心里,他确实担心沈犹龙将来东山再起,毕竟一支军队,只能有一个统帅,也只能做一个人的政治资本。而对李肇基方面的担心尤甚。 陈平一直感激李肇基的救命之恩,还为他报仇雪恨,但时间久了,陈平发现,他与李肇基终究还是有无法解决的隔阂。 李肇基野心勃勃,却对大明没有一点忠诚可言,而陈平世袭军户,对大明有着强烈的归属感,仅仅在这个问题上,双方就拥有不同的立场,就如同李肇基和沈犹龙一样,现在的合作,只是因为共同的利益罢了。 最重要的是,陈平因为潜伏的缘故,从未真正融入李肇基的体系之中,甚至除了唐沐、赵大河之外的少数几个人,其余人并不知道陈平的真实身份。沈犹龙在的时候,一切都还好说,但现在沈犹龙不在了,李肇基定然也想要控制粤军。 但他是外人,没有抓手,因此不论出于自愿还是出于现实考量,都必须支持他陈平,但李肇基的东方旅也不过五千之众,陈平一下控制了八千多人的粤军,谁主谁次,谁上谁下,就说不好了。 更重要的则是,粤军归属了陈平之中,谁能保证他不会拥立潞王,跟着吴三桂吃香的喝辣的呢? 旁的不说,只要稍微表明个态度,八千精锐,至少可以换个伯爵的爵位吧,这对陈平来说可是致命的诱惑。 “赵先生,如果你身处我这个位置上,该如何做?”陈平问。 赵文及淡淡说道:“先把于、胡二人弄死,掌握住粤军,然后向吴三桂表达善意,支持拥立潞王。” 陈平说:“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拂逆了沈大人的本意,他一心拥立福王,我们怎可倒行逆施?” 赵文及呵呵一笑:“沈大人说过,不管如何,保全粤军。” “那李肇基那边呢?”陈平再也忍不住,直接问。 赵文及直接说:“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并不知道,但只要你做到两点,李肇基自然不会与你为难。” “请赵先生赐教。” “其一,不管如何,不南下江南,粤军就继续在觉华岛,与东方旅合营。 其二,李肇基若有方略,在不威胁你的地位和利益的情况下,尽可能予以配合。”赵文及认真说道。 陈平犹豫起来,赵文及说:“不管你和李肇基的关系如何,你都要承认一点,这个人智计过人,算无遗策,而且与和他合作,是断然不会让你为难的。” 陈平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毕竟制海权在李肇基手里,哪怕自己有什么异动,李肇基的舰队一出,可以进行破坏。 “先生。”陈平走到赵文及面前,说道:“我想写一封亲笔信,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替我,替粤军走一趟,和李肇基剖明我的心迹?” 赵文及说:“为了粤军,赵某自当从命,但对于、胡两个逆贼的处置,却是拖延不得。” 陈平点头:“那是自然,我这就写信。” 赵文及微微一笑,并不说什么,陈平这不慌不忙的样子,显然他早已预作准备,于、胡二人是难以活着回来了。 东方号。 李肇基收起陈平的信,说道:“看起来,他是不敢来见我了。” 赵文及淡淡说道:“干大事的人,不能惜身,但成就大事的人,哪个不惜身呢?他陈平马上就要成为执掌八千精锐的统帅了,在现如今的大明朝各军各镇里,也数得上号了吧。” 李肇基点点头,问:“赵先生,您当真是聪明,却是早早看破了我和陈平的戏码。” 赵文及摆摆手:“只能算是看出端倪,谈不上看破。以往你二人演绎不和,老夫是怀疑的,但却是越演越像了。老夫也曾想,你二人不和,或许也只是演给沈大人看的,毕竟这符合御下之术。 也就是你今日说了实话,我才知道,你与陈平还有那许多往事。” “越演越像吗?岂止是像呢。”早在陈平飞黄腾达的时候,李肇基就明白,二人之间已经不是立场不同了,而是争权夺利,如果二人还是一条心,陈平应该表面上表现的与自己不和,而暗地里应该协助自己去抓粤军的兵权。 但陈平从未如此做过,却是牢牢的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用的也都是私人。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唐沐走了进来,送了两杯茶来,显然,这种事是用不着他的,唐沐来,必然是有其他的事。 “直说无妨。”借着放茶盏的功夫,唐沐低声对李肇基说了什么,但随即李肇基就堂而皇之的说道。 唐沐说:“陈平将军那边的一艘船夜航的时候,撞了一艘宁远来的交通船,虽然全力解救,但上面的人无一幸免。此事,要不要向平西伯那边告知呢?” “左不过是一艘走私的船,哪里有什么需要告知的,扰平西伯烦心,就这样吧。”李肇基摆手,让唐沐退下了。 赵文及微微点头,心道陈平那边得手了,而他也该早早回去,一来让陈平放心,二来也协助陈平抓住兵权。 “肇基,我最后问一问,吴家父子拥立潞王这件事,你参与的有多深。”陈平根本不会认为李肇基没有参与,毕竟李肇基这个人,交友广阔,八面玲珑,前段时间在山海关与吴家父子勾连很深,这一点人尽皆知。 李肇基说:“赵先生,我参与的,比你想象的深。” 赵文及无奈点头:“好吧,其余的,我不会多问,说到底,你也未必会说给我听,只有一样,松宝也被吴三桂放了回来。” “是吗?”这一点李肇基却是不知道了。 赵文及说:“松宝说,沈大人被软禁在了宁远,形容枯槁,行尸走肉一般,而且声言绝食至死,不奉潞王。” 李肇基无奈:“想不到沈大人竟然如此刚直。” 他一直觉得,沈犹龙拥立福王是因为福王比较容易获得更多人的支持,但不曾想,这人竟然一条道走到黑,再不转圜了。赵文及说:“你既然与吴三桂有些交情,若有机会,可劝说沈大人一二。” 第三百一十章 大战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我与沈大人认识两年,经历了恩恩怨怨,但我也知道,沈大人此前对我不利种种,皆是出自公心,此番他遭了难,我必定尽心。” 赵文及则是恳切说道:“肇基,老夫知道此时说这话,你或许不信,但老夫还是想说出来。其实东翁对你极为欣赏,若你忠于大明,一心奉公,他必当提携擢拔,待你赤诚。 即便你没有这样,东翁亦感佩你的能力,纵然当初与林察、郑家谋划害你,也没有要你性命的想法呀。”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有没有想要我性命,都不重要,大明的文人之中,能让我敬佩的,沈大人算是一个了。反正我现在还好好活着,旧事就不要再重提。我自会保全沈大人的。” 赵文及原本恳求李肇基,也只是让他勉力一试,毕竟他也不知道李肇基与吴三桂关系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更是知道沈犹龙的耿直性子,并不认为李肇基可以保住沈犹龙的性命,但是不曾想,李肇基竟然满口答应下来。 “竟有如此把握。”赵文及问。 李肇基点头说道:“那是自然,先生回去之后,也勿要多想,只需等待沈大人东山再起就是了。” 赵文及皱眉,他庙算千里,往往都是他看破的,别人未必看破,因此时常可以洞察先机,但现在这个角色归于了李肇基,赵文及很是不适应,他实在不能理解,沈犹龙哪里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呢? 而李肇基自然是有把握的,他只是在这个关键时候,不能说给赵文及听罢了,这个把握其实就在沈犹龙自己身上,沈犹龙绝食,是因为一心拥立福王,而福王却死了,而李肇基只需要告诉沈犹龙福王没死,也就是了。 五天后,夏国相前来东方号拜访,一见到李肇基,便是热情满满,笑着说道:“李先生,好消息啊,大好的消息。” “什么好消息?”李肇基淡淡问道。 “咱们潞王殿下还在路上的时候,南方就传来了好消息,史可法与钱谦益已经争取到了诚意伯刘孔昭的支持,他是操江提督,长江水师在其手中,有他支持,咱们大业在望呀。”夏国相说道。 李肇基想了想,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并不算什么重大的消息,只能说利好潞王罢了。 谁也不知道潞王监国后,淮北军镇会有什么反应,那些实权将领可能会作乱,但有刘孔昭的长江水师,淮北诸镇的乱子就闹不到南京去。当然,这对志在当曹孟德第二的吴家父子来说是确实的好消息,长江水师在手,淮北诸镇的威胁降低很多,那么就不用花费太多力气拉拢这些军镇,就为吴家在江南一家独大奠定的基础。 李肇基对夏国相一向不感冒,笑着说:“夏大人,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吗?” “还有一个好消息,沈犹龙肯吃饭了。自从您派去的人和他说了几句话后,他的态度就软了很多,先是在房间里大喊大叫,之后就肯吃饭了,还想见平西伯。 平西伯不想和他多费唇舌,因此就不见。”夏国相说。 李肇基微微点头,正如他猜测的那样,沈犹龙只要知道福王还活着,就不会再闹绝食,相反,他会选择卧薪尝胆。 夏国相仔细盯着李肇基的脸,想看出他的表情变化,但李肇基一副一切在我预料之中的模样,夏国相无奈,只能主动去问:“李先生,平西伯想要问问,您跟沈犹龙说了什么,沈犹龙又有什么打算?”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让平西伯大可去见沈犹龙就是,沈犹龙一开始可能会斥责平西伯,但只要平西伯给他一个台阶下,沈犹龙立刻就会为新朝效力的。但你也要仔细叮嘱平西伯,沈犹龙可以用,但可不能信,他那是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呀。” 夏国相听到这里,立刻警惕起来,问:“那李先生和他说了什么?” 李肇基对夏国相说:“其实就两个字,桂王!” “桂王?”夏国相皱眉,显然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比较陌生的词汇。 李肇基淡然说道:“桂王是神宗第七子,天启七年,就藩于衡州,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陷衡州,桂王去往广西梧州避难。” 夏国相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因为论起来,哪怕是福王死了,论血脉,皇位也轮不到潞王,而是该由这位桂王接任,因为桂王是神宗血脉,而潞王只是神宗弟弟的一脉。 更重要的是,桂王就在广西,而沈犹龙在总督勤王事之前,就已经是两广总督了。只要沈犹龙脱身,就可以回到两广,拥立桂王登基。 “多谢李先生指点,我这就回去,奏报平西伯。”夏国相说道。 李肇基点头:“记着,回去之后告知平西伯,沈犹龙可用而不可信,最适合他的职位是蓟辽总督。” 夏国相匆匆返回了宁远城,把在李肇基那里听到的一切告诉了吴三桂,吴三桂说道:“这个李肇基,不声不响的,又给我闹出这么多乱子来。” “伯爷说的是,这个家伙,实在是胆大包天。我看不如等到南面的事定了,咱们找个机会除掉他。只要他死了,他手下那群人群龙无首,还不随便您拿捏?”夏国相小声说道。 吴三桂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个蠢脑袋都能想到的事,他李肇基会猜不到?你看他,自从交出潞王之后,哪怕有一次踏足关宁过?不妨告诉你,他连觉华岛都呆的不多,每日深居简出,据说每个两三日就要换船居住,就连他麾下将领,都不知道他具体呆在哪一艘船上。” 夏国相低着头,心里对李肇基更恨了,原本在吴三桂身边,他是属于最聪明的那几个,但李肇基来了之后,平西伯已经不止一次嫌弃他蠢笨了。 吴三桂坐在椅子上,仔细考虑李肇基的办法,他说道:“这一下抽了一万精锐南下,来日还要抽调更多,咱们辽西确实空虚了些。若能把粤军那几千人用起来,也不失为强援。” 夏国相说:“可陈平已经拿住了粤军,我多方打听,于将军和胡将军二人自那日前去觉华岛后,就再无动静,仿若人间蒸发了。再问粤军众人,都传言是伯爷您害死了他们,想要吞并粤军,现在粤军上下,都靠向了陈平。 而陈平这厮,就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对您恭顺,但实际上一毛不拔,您调他两千铳手上岸协防,他都不肯。粤军怎么用,根本没法用。” 吴三桂无奈摇头,心道夏国相这厮是越来越蠢了。人家李肇基已经把办法告诉了他了,他却还反应过来。 李肇基的办法就是让吴三桂把沈犹龙放出来,然后在潞王登基或者监国之后,封沈犹龙一个蓟辽总督,这样沈犹龙就会尝试重掌粤军兵权,那么陈平和沈犹龙就可能内斗,吴三桂也就有办法趁虚而入,就算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也可以把粤军用起来。 关内。 在过去的二十天里,大明一方各种势力争权夺势,但在关内,满清与大顺之间却是进行了一场枯燥无味,却很必要的战斗。 双方就像是两名重量级的摔跤手,但却被蒙上了双眼,在燕山脚下这片摔跤台上进行周旋,他们都试图探明对方的实力和位置,但又要保护自己的不被对方知晓机密。 多尔衮倾国而出,想要尽快结束战斗,毕其功于一役,而大顺一方不是大明,即便面对天下强军的清军,也敢应战,尤其是李自成的兵马置换完成,第一波援军抵达后,再一次尝试主动出击。 因此,双方的斥候、骑兵队在燕山脚下相互厮杀着,麦田里,山谷中,树林深处,留下了一片又一片的尸首,鲜血点缀了这片已经在夏日之中复苏的大地。 到了五月十五日左右,这种消耗战终于结束了,李自成定下大计,派遣刘宗敏率领主力北上,迎战南下的多尔衮。 顺军之所以主动出击,原因很多,其一,复杂而残酷的骑兵消耗战中,顺军一方逐渐落入下风。清军不缺战马,又有擅长骑射的外藩蒙古和蒙古八旗,因此占据了优势。 其二,顺军侦查到了多尔衮南下和多铎西进的迹象。 很显然的是,多尔衮承受了太大的后勤压力,又得到确凿的消息,陕甘顺军正在增援而来,多尔衮想要合营,在顺军援军抵达之前迫使其决战。而李自成也认为,清军若是合兵,再难击败,也想要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崇祯十七年的五月十五日,天色昏暗,温热的风从海上吹来,湿润的空气涌向了草原深入,却也带来了乌云遮天。 已经接近中午,但天色已经是昏暗的模样,顺义一带,号鼓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灰色的溪流从营地之中流淌而出,成千上万的士兵按照各标营结成了密集的行军队形,沿着约定的路线,继续向北前进。 而在远处十余里外,多尔衮身着一身精良铠甲,矗立在潮白河左岸的树林之中,背后是若隐若现的山峦,此地一片平整,最适合骑兵冲锋,从牛栏山堡一直到杨各庄,数十里的土地上,地形复杂。 其中以杨各庄最为重要,这是这片战场上最大的一个村落,拥有平坦的地形,而本身却位于一处高台之上,既是村落,又是制高点,因此显得极为重要。 多尔衮观察着杨各庄,忽然里面绽放出了一朵朵的橘红花朵,似乎是某种爆炸物在爆炸。紧接着,多尔衮接到了斥候的奏报,说何洛会率领的前锋七百多人抢占杨各庄失败,被后半夜提前抵达的顺军打退了回来。 “去把鳌拜叫来。”多尔衮对手下人吩咐说。 不多时,鳌拜来到了多尔衮面前,他被绳索捆着,身边还跟了几个两黄旗的将领。 磨刀峪一战,鳌拜损兵折将,但多尔衮并未杀他,只是命人把他擒了起来,此时被带来,两黄旗的将领都担心多尔衮在战前发难。 鳌拜跪在了地上,多尔衮拄着刀,看了他一会,又看了看身边的两黄旗将领,才用刀挑起了鳌拜的脸:“鳌拜,你在磨刀峪折损了数百两黄旗旗丁,你可知罪? 你是先帝钦点的巴图鲁,非但不能破阵,所率兵马还铩羽而归,你可知罪?” “臣知罪!” 新 第三百一十一章 展开 多尔衮点头,沉声说道:“你知罪就好。本王现在杀你,或许你不会说什么,但会让八旗失去团结,国战在即,本王需要诸将勠力同心。鳌拜,抬起头,看向东面!” 鳌拜原本被多尔衮说的羞愤低头,被多尔衮这么一呵斥,再次抬头,看向了东面,多尔衮说道:“那边是杨各庄,你认为如何?” 鳌拜根本不用看,他几次参与入关劫掠,对此地的地形地势非常熟悉说道:“回睿亲王的话,杨各庄是此地阵眼,占据杨各庄,可攻可守。” 多尔衮点头:“看来,先帝并未看错你,你果是战阵之将。 你磨刀峪一败,挫我大清国威,理当处死,现在再给一个机会,你率本部,天黑之前拿下杨各庄,拿下了本王免你死罪,若是拿不下,你就死在里面,不要回来了。” 鳌拜重重点头:“谢睿亲王不杀之恩。” 杨各庄周围宽阔的地面上兵甲遮蔽了大地,已经接近成熟的冬小麦被人马踩踏成了一滩烂泥,清军和顺军这两支东方最强的军队此时各自展开,如同大海一样,在地面上铺开,而杨各庄已经成为了潮水碰撞所在,就好似一块礁石,不断的溅起浪花。 只不过,这浪花是血色的,每一次碰撞都带走无数的生命。 双方各自派遣了精锐抢夺杨各庄,喊杀声此起彼伏,战斗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清军派遣了三次援军,而顺军则是派去了四次,村子中的战斗非常激烈,不断有士兵成群结队的进去,然后哀嚎着被人抬了出来,至于尸体,处于酣战中的双方已经顾及不得,有些甚至已经成了工事的一部分。 到了傍晚的时候,村子忽然燃烧起了大火,紧接着顺军一方零零散散的退了出来,宣布了杨各庄归属了清军。 入夜,刘宗敏与诸将齐聚大帐之中,听李来亨叙述杨各庄争夺战的过程,他并非主帅,如此重要的任务也不会交给他,主帅是谷可成,他是左营副帅,是第一波抵达的援军,本就是剽悍善战之辈,自中午第一波带人冲进杨各庄,死战不退,重伤而归。 “起先都是披甲的东虏,和我们挨个院的打,双方各凭本事,杀的难解难分,就看谁人多,就看谁心狠。可后来不成了,清军最后一波援军是一队汉军,他们把火炮带进了村子。 我们防守的宅院,不论墙壁还是门窗,都经不住他们的炮击,他们用实心炮弹轰击墙壁,把小炮放在院门或者拐角,咱们的人一冲出来,就换霰弹,谷帅就是被一枚霰弹打中的肩膀。”李来亨认真说道。 刘宗敏微微颔首,他已经得知,为了抢占杨各庄,左营阵亡了四百多人,其中大半尸首没有夺回来,重伤者很多,打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到达了极限。 之所以撤下来,并非是承受不住伤亡了,而是清军开始动用骑兵主力,而刘宗敏不想在旷野之上与清军来一场骑兵对决,这并非顺军的强项。 刘宗敏看了看诸将,说道:“大家伙说说,该如何应对。” 辅佐刘宗敏的是左营主帅刘芳亮,此外还有义侯张鼐等人,刘芳亮率先说道:“亳侯,杨各庄被占,先机已失,不如先稳住阵脚,明日再战。” 张鼐点头,说道:“说的是,让各营休息一个晚上,让辅兵和民夫整修工事。” 刘宗敏呵呵一笑,这些安排是持重的,他自然同意,但刘宗敏说:“你们说的都对,可我要问的是,明日,咱们是攻,还是守。” “今日左营在杨各庄打了一场,和东虏硬碰硬,看起来传言不虚,东虏真是能打,这段时日,鞑子、汉军、东虏,咱们都挨个见识过了,就没有一个怂包,以我所见,还是......还是守一守吧。”刘芳亮说道,说道最后,他尴尬一笑,在场众人之中,一些资历较老的人跟着笑了出来。 刘宗敏打趣说:“磁侯这么说,我是放心了呀。” 在李自成忙着处理山海关事务的时候,刘芳亮是负责蓟镇防务的,虽然名义上是防备草原入侵,但实际上却是收编各路明军,这个工作他完成的相当不错,但问题在于,刘芳亮也因此失去了和清军对垒的机会。 因为没有见识过,且刘芳亮本人原本就心高气傲,所以对清军并不在意,但今日在杨各庄吃了亏,也就明白了。 张鼐说:“守是要守的,可东虏未必会全力猛攻,那皇上交代的任务,咱们该如何办好呢?” 说到这里,刘宗敏一摆手:“你们都先退下吧。” 除了几个大将,其余都是退了下去,刘宗敏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咱们就要打杨各庄了,诸位,还是要做好死伤的准备。磁侯,白广恩跟着你,义侯,唐通随你,这两部还算能打,但也不能往死了用,明日防守,暂且让他们去顶,你们留下力气。若东虏当真不用心进攻,这杨各庄还是要打的。 皇上的意思是,不论是守还是攻,都要打疼东虏,但也要让多尔衮看到机会,不然东路多铎那一支未必肯出来。” 这次北上迎战,看似是决战,但实际并非如此,若真是决战,李自成必当亲自挂帅,可他没有,就是因为,北上主力也只是佯攻罢了。顺军的战略意图是,趁着东西两支清军尚未合营之前,各个击破,但清军多尔衮这一路,实力强,兵马多,且深入潮白河谷地,难以进攻。 东路多铎那一路,全是骑兵,来去自如,若动主力去攻,多尔衮必将趁虚进攻京城。 因此大顺高层在商讨之后,决定主动迎战多尔衮,给其造成压力,逼着多铎来援,而李过已经在多铎来援的路上,寻机伏击歼灭这路军队。 当然,刘宗敏等大顺将领很清楚,双方兵力相仿,贸然对决,未必能打疼多尔衮,迫使多铎出援,更有可能是与多尔衮的对决出现失败的迹象,让多尔衮调多铎前来抄后路,以退为进,同样是好办法。 第二日一早,双方就都展开了大阵,想要占据更广阔的正面,但西面是潮白河,东面是丘陵山峦,最终双方都无法获得绕后敌军的空间,而一辆辆望杆车在双方的大阵之中树立起了望斗,由于地势平坦,望斗可以很方便的观察对方的调动与阵列。 顺字大旗上,刘宗敏拿出了一杆望远镜,观察着清军的大阵,清军的阵线铺开了五六里,各种鼓乐声音不断,伴随着一阵阵的阵型变化,各种不同的兵种以不同的姿态进行了战场之中,步兵纵队变成横队,骑兵位列一方,炮兵缓缓向前。 整个阵型严整而有力,简单的旗帜和鼓号让清军就能指挥的非常便利。 列阵完毕的清军在地平线上形成了井然有序的黑潮,阵型齐整,旌旗招展、盔甲和各式兵刃不断闪烁着初升的阳光。整个阵线的清军肃然挺立,寂静无声,充斥着一种令人侧目的肃杀。 “妈的,我就知道,东虏绝非一般的军队可以比。”刘宗敏看了一遍,低声喃喃说道。 但顺军上下并不惧怕,因为他们也是常胜之师。 此时刘芳亮和张鼐已经布阵完毕,从两翼赶来,因为顺军仅仅战斗兵力就超过八万人,摆出了横跨八里,纵深四五里的大阵,刘宗敏一个人根本指挥不过来,因此把左翼交给刘芳亮,右翼交给了张鼐。 一来到了中军,刘芳亮拍着张鼐的肩膀,说道:“义侯,别说哥哥占你便宜,你若觉得难办,咱们换一换也就是了。” 张鼐却是淡然一笑:“磁侯给小弟立功的机会,小弟感激还来不及呢,区区一些东虏,来打我这边,杀了也就是了。” “好,既然如此,我就不说什么。汝侯,你手中预备队,多留给义侯那边用吧,我这边一力承担起来。”刘芳亮欣喜说道。 刘芳亮确实占了便宜,但人家是靠聪明才智得来的。 昨天晚上,刘芳亮的左营士兵放下刀矛,拿起锄头铁锹,干了一晚上的农活,却不是帮着辅兵挖工事,而是浇地。 刘芳亮昨晚查看地形,发现潮白河水位上涨了不少,而他负责的左翼地势比较低洼,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可以引潮白河水灌溉土地,刘芳亮索性顺着灌溉水渠查看,直接来了一招大水漫灌,导致左翼大部分的正面都水弄成了烂泥地,纵深超过一里,这样的烂泥地,骑兵和沉重的炮车都难以通行,让左翼的防守正面少了一大段。 而刚才,清军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大规模调遣兵马,把骑兵调往中军,把大量的炮兵调往顺军的右翼,反正左翼这边也用不上了。 刘宗敏看向张鼐:“义侯,可有把握。” “哈哈,亳侯放心就是,他磁侯擅长用水,我则擅长用土,东虏占不了我的便宜。”张鼐淡淡说道。 “很好,你既然已经有了打算,信心十足,我也就放心了。我这里给你备了五千人,一旦支持不住,随意可以来调。记着,可以退,但不能溃!”刘宗敏提醒说道。 新 第三百一十二章 展开 顺军右翼,炮声隆隆不断。 一阵呼啸声,上百团浓烟在两军阵中央不断升腾而起,那是汉军旗的佛朗机炮在进行轰击,炮弹呼啸声飞射向了顺军的右翼大阵,但效果寥寥。 阿济格骑马到了阵前,眼睛看到了树立在右翼大阵深处的旗帜,那个红色的张字,颇为引人注意,他已经从下面人口中得到消息,在墙子岭一带,鳌拜就是败给眼前这个顺军的张鼐。 面前的顺军右翼阵地非常怪异,入眼所及,几乎看不到几个人,最前沿是插在地里的木桩,探马报告说,木桩都有一掌以上粗,插入地面四五尺,露出地面五尺,会抵挡盾车,而木桩之间还有被掩蔽的深坑,同样对付盾车。 再往后则是一道奇怪的防线,张鼐利用了灌溉水渠、高出地面的土丘和一截早已荒废许久的河堤,建立了一道防线,防线的缺口处用大车、藤筐、草袋装满了泥土垒砌了工事,这道从中军所在的庙宇延绵至此丘陵的工事忽高忽低,却是可以把所有的军队隐蔽在后面。 实际上,这就是右翼最高的棱线,被张鼐做成了反斜面,而在反斜面后,张鼐布置了车营、步兵方阵,隐蔽了骑兵主力。 这一切,是建立在张鼐虚心听取苏亚雷斯的建议,巧妙利用顺军后勤人员充足,工具充足的优势。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破坏清军的火力优势。 事实就是如此,汉军旗的佛朗机炮在两百步之外展开,然后开始里震撼人心的炮击,但意义并不大,根本就没有人挨他们的炮击,佛朗机炮射出的炮弹只能试图就攻打那些看似胸墙一样的设施,但实际上那些胸墙把装满泥土的袋子砌筑之后,又在前面铺盖了三尺厚的泥土,而在袋子后面还有木板和木桩支撑。 清军的佛朗机炮打出的实心炮弹打在胸墙上,裹挟的破坏能量会被胸墙前的泥土吸收,然后被挡住。 因为绕行草原,清军并未带来红衣炮,面对这类野战工事,佛朗机炮破坏力实在乏善可陈。 “那条防线后面是什么?”阿济格问道。 苏克萨哈回答说道:“回王爷的话,后面是农田,比防线低很多,只要咱们冲过去,就是一片坦途。” 这也是张鼐这条防线的最大弱点,那就是纵深太浅了,过了棱线,就是一片坦途,再无坚固地形可以凭依,只能利用车营等人工制造的工事防守,而且这条防线稍稍有些靠后,从中军所在的破庙一路向着侧后延伸,抵达丘陵脚下,而在丘陵上,则是布置了苏亚雷斯的炮兵,这是顺军最东面的阵地。 在这个时代,在冷热,兵器交融的年代,对类似的阵线布置会觉得怪异,但在燧发枪的时代,将军们一定会视若珍宝,因为这是把大阵摆成了斜形阵列。 见阿济格观察战场态势,苏克萨哈在一旁说道:“王爷,这阵型颇为怪异,看不透虚实,是不是流贼怯战,都躲在土坡后面去了?” 阿济格虽然行事莽撞,但打仗的水准在满清之中也是数得着的,他微微摇头,说道:“流贼若是怯战,就不出京城来打了,而且对方右翼是张鼐,也不是个没胆的家伙,不然也不会去墙子岭把两黄旗打了一顿。” 但阿济格可不会一出手就全力以赴,他对苏克萨哈说道:“让孔有德带天助军和天佑军上,藩下军队上前,先试探一些虚实。” 在兵马配备上,多尔衮一开始就把两白旗和两黄旗抓在手里,只给了阿济格正白旗十个牛录的兵,也就一千四百来号人,其余的便是汉军旗四千人,全部是炮兵,两蓝旗的全部一万三千人,再有就是蒙古八旗六千兵。 天助军和天佑军是当年孙元化在登莱编练的新军,因为登莱之变,全都投靠了满清,这支军队包括了孔、尚、耿三个顺王和一个公爵,但加起来也只有不足万人规模,被皇太极编为了天助军与天佑军两支兵马。 实际上,三王一公现在也随旗了,他们也被编进了汉军旗,但每次出战,都是单独编组作战,其地位在满清比较特殊,就在平时,三万一公都可以不像其他满蒙王公一样住在盛京,可以驻在各自的屯防区。 此次出战,多尔衮把天助军和天佑军调遣而来,因为两军之中有红衣炮,因此一部分留在了锦州,在阿济格麾下指挥的,一共七千兵。 为了用好这支兵马,多尔衮只把三王一公的孔有德调来,其余二王,或在锦州,或在盛京,就是为了统一指挥。 显然,多尔衮是有私心的,在天亮之后,局势已经明朗,清军必然进攻顺军的右翼,阿济格必然掌握重兵,多尔衮给了他三万人,几乎就是西路清军的一半,其主力便是两蓝旗,两个旗主王爷,豪格被多尔衮按在中军,济尔哈朗在盛京,显然也是为了让阿济格可以掌握好麾下这支军队。 孔有德得到命令之后,心里多有是有些苦闷的,在皇太极时代,三王一公很受宠信,皇太极不仅是千金买马骨,对两军也很看重,像是这类试探的任务,从来不属于藩下军队,但时移世易,孔有德知道,想要在多尔衮的时代得到权柄和荣耀,就要在战场上建立功勋。 汉军放弃了毫无意义的炮击,随着阵列的打开,天助军和天佑军在两军中间摆开,孔有德并未把这支力量一字排开,而是进行了品字形的布阵,把一队人马布置在了前面,这队人马大约两千人,拥有七十多辆盾车,所有人都可以被盾车掩护住。 而其余人马则在两翼掩护,后缀百步跟进,既然多尔衮的命令是试探,那么孔有德就进行试探,他相信,盾车必然试探出敌我的虚实来。 虽说是两千人,但那只算战兵,孔有德在盾车之中编组了二十辆装备了轻便红夷炮的炮车,其余士兵就全部是射手,有弓箭手,但使用鸟铳的火枪手更多,每辆盾车配备了十六个包衣推动。 这盾车八尺高,用榆木制造的,形状看上去颇类似一个轿箱,下面有四个轮子,因为是入关之后临时制作的,所以没有满清盾车标配的铁皮,但在八寸厚的木板之上,还铺盖了三层牛皮和沁水的棉被,不仅轻型火力无法破坏,就连火烧都有些困难。 正是因为盾车沉重,因此每一辆都需要十几个去推。 七十多辆盾车掩护着两千多兵前进,大部分人都可以得到盾车的掩护,稀疏的阵列缓缓推动,一个脑袋从缝隙之中钻出,远远打量对面情况。 “真是怪咧。”这个人喃喃自语,因为他没有看到当初参加松锦会战时的车营、军阵,只看到了模糊的防线上偶尔出现的军旗。 咚的一声,一辆盾车随即侧翻,这个偷看的家伙,因为分心,直接被盾车撅了起来,摔在地上,他不顾全身的疼痛,立刻起身,高声喊道:“快点,把盾车扶起来,你们这群笨蛋,耽误了主子们打仗,就不怕死么?” 看起来他是积极的模样,实际就是靠这个避免挨打,马明聪就是靠着这点小聪明才能在残酷的辽东活下来。果然,几个甲兵上前,用马鞭把地上的人抽打起来,然后扶起盾车。 “去,把木桩砍掉。”一个甲兵走向了马明聪,说道。 马明聪在那甲兵走来的时候,就装作干其他的事,但还是被一鞭子打在了后背,火辣辣的疼。 “娘的,还是吃鞭子了。”马明聪心里想到,但嘴上却不敢说什么,从盾车上取来斧头,走出盾车,砍断了地上的木桩。 “还有那里的,那里的!” 有甲兵站在盾车上,高声吩咐着,盾车前,有上百包衣在干着同样的事,而整个阵列已经停顿了下来,把包衣派出去,清理所有会阻碍盾车前进的障碍。 埋在地上的木桩要砍断,挖出来的坑要填埋。 在清理了一段之后,盾车继续前进,把阵线推进到了距离顺军防线两百米左右的位置,但前面的木桩更多,地坑也变的密集,远远的还能看到一条灌溉水渠改来的沟壑,而这些全都要处理掉。 马明聪用斧子砍着木桩,木屑满天飞,他抓了一把,挂在衣服上,袖子被他挽的高高的,一副卖力干活的模样,但那根木桩被他砍了好一会,也就只砍了一半。 马明聪是崇祯十二年被掳到辽东做了包衣的,经历过的阵仗不少,偷懒耍滑已经有了相当一套,而且他也知道,不论是什么军队,面对清军的盾车进攻,都不会无动于衷,他看起来在卖力砍树,实际上眼睛盯着前面去看,只要看到敌军,他就会立刻趴下,保住自己的小命。 这个家伙,人如其名,耳聪而目明,忽然,马明聪瞥到了远处似乎亮起了一团红光,紧接着又是一团团的亮起,但不在正面,而在东面的丘陵里。 马明聪立刻跪在地上,挥舞斧头,他不敢直接趴在地上,因为后面督阵的是汉军旗,而他是从正白旗抽来的包衣,那些八旗兵,杀起其他旗的包衣来,可是不管不顾,还不如在自己家主子身前效力,因为主子不会随意处理掉自己的财产。 忽然马明聪感觉脑袋上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有一辆车飞了过去,让他耳鸣头晕,紧接着就是卡啦卡啦的一阵响,马明聪回头一看,自己推的那辆盾车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碎木屑雨点一样泼洒向了后方,刚才抽打自己的那个家伙,满脸被碎木屑扫中,捂着脸,哇哇惨叫。 “红衣炮!”见多识广的马明聪立刻认出了这武器的身份,在松锦会战里,他曾经见识过,那碗口大的炮弹不论打中人还是打中战马,都会变成一滩烂泥。 马明聪立刻趴在地上,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装了,因为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只不过马明聪并非在地上不动,他缓缓在地上爬着,躲进了前面一个没有被填埋的地坑,顺便离着盾车远一些。 果然,随着炮弹一颗颗的落地,立刻产生了伤亡,而压阵的甲兵则在乱砍包衣,逃跑的被砍死,趴在地上不动的也会被杀掉,尤其是那些被木屑、炮弹击中的家伙,更是直接被砍死,以免动摇军心。 “娘的,太狠了,早知道就听周博文的,直接逃了了事。” 新 第三百一十三章 火力 马明聪满脸的汗珠,抱着脑袋躺在土坑里,眼神之中全是惶恐,炮弹不断从他脑袋上飞过,他可以清晰的看到炮弹划破湿润空气所留下的一道痕迹,而身边全是被炮弹打成的碎肉。 噗噗的声音响起,那是炮弹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团土,若是哐啷一声,必然是盾车或者炮车被敲碎了。马明聪瑟瑟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不断,一会骂周博文,一会求周博文。 他与在辽东被唐沐俘虏的周博文属于一个庄子的,区别是,周博文是一个光棍,而他在辽东已经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因此当周博文想要跑的时候,还与他说了一声,想和他一起跑,但马明聪一听要坐船跑,他没有这个胆子,更舍不得老婆孩子。 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当时就跟周博文跑了,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忽然,马明聪意识到,周围的声音有些不对,他抬起头发现,已经没有炮弹落在自己周围了,他露出半个脑袋,借着盾车底部的缝隙看向后面,发现炮弹已经开始打击后面跟着的两个方阵,尤其是最东面的那个方阵,一颗颗的炮弹落在里面,砸出了血肉胡同来。 “撤退,撤退......。”忽然有人喊叫起来,马明聪见到地上的旗丁已经在后退了,他连滚带爬的钻过盾车,就要起身跟着跑的时候,忽然脚踝被拉住了,马明聪低头一看,正是刚才用鞭子抽打自己的家伙,他的脸上全是血,双眼似乎被溅射的木屑给打瞎了,一条腿反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狗奴才,带上我。”那人奋力的爬着,已经抱住了马明聪的大腿,刚才还在哀求的他,忽然骂了起来,这是因为马明聪作为一个包衣,身上没有披甲,这个旗丁抱住他的大腿,没有摸到裙甲,自然明白了马明聪的身份。 马明聪没有说话,而是奋力挣扎开,旗丁一口咬在了他大腿上,马明聪另外一脚踹在了旗丁的下巴上,二人分开,马明聪龇牙咧嘴,心里暗骂着,身体向后爬去,他嘴里嘟囔着:“老子挨你的鞭子,还要救你,那不成了贱骨头么,老子不是贱骨头,老子是个人.......。” 那个旗丁喊道:“狗奴才,以后别让我碰到你,老子在你腿上留印了,等老子回去,非要砍了你不可,把你全家都杀了。” 在地上爬着的马明聪忽然停下,等他把脑袋转过来的时候,眼神之中多了一团火,他攥起拳头,感觉手里很硬,发现手边就是一把斧头,他一咬牙,扑了过来,一斧头砸在了那旗丁的脑袋上,连砸了几下,那旗丁不说话了,马明聪才颓然坐在地上。 啊! 一声尖叫传来,马明聪回头一看,盾车下还藏着一个包衣,他目睹了马明聪杀死旗丁的全过程,此时撒丫子逃向了清军一方。 马明聪提着斧子追赶,此时除了杀人灭口,再无其他办法,但那厮跑的极快,周围越来越多的人,马明聪直接被绊倒在地上,脑袋摔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随即就被什么人抓住辫子拉扯到一边,马明聪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喝骂声,是用满语骂的。 “穆塔!”马明聪看清了这人的脸,正是正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而马明聪就属于这个牛录。 多尔衮派遣藩下军队前出试探,也安排了监军,穆塔就是其中一个。 马明聪看到,穆塔的耳朵里正在流血,整个人处于疯癫状态,似乎是某个炮弹近距离从他耳边飞过,给他造成的损伤,看到他那个样子,马明聪直接一斧头砸在了穆塔的铁盔上,穆塔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随即,马明聪扯下了穆塔身上的甲胄,把这个家伙扛起来,一路小跑,回了清军阵营。 他心里盘算着,就算有人告发自己杀死汉军旗的旗丁,可是老子救回来一个满洲额真主子,总归能将功赎罪了吧,或者索性不承认,能在战场上救满洲主子性命的包衣,必然是忠诚的好包衣,怎么可能对旗丁刀剑相加。 “我把穆塔主子救回来了,我把穆塔主子救回来了。”马明聪不断的呼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救了穆塔性命这件事。 藩下军队并未完全撤回,而是后退了二百步,而左翼的那个天佑军的方阵,在后退之后,重新整顿,挪移到了右翼位置,避开了来自侧面的火力。 孔有德派人清点了伤亡,推盾车的包衣死了三百多,但大部分是被自己人杀的,前队的铳手、弓箭手死了二十多,伤亡最大的是天佑军,有七十多人死亡,重伤亦有三十多。 就在孔有德犹豫要向阿济格报多少才能退下去的时候,就听到身后就急促的马蹄声,孔有德看了一眼旗纛,竟然是阿济格亲自来到了前线。 “孔有德,你怎么样?”阿济格驻马于孔有德面前,直接问道。 自从皇太极死后,满洲对汉军旗的尊重越发少了,阿济格以往怎么也要叫一声恭顺王的,现在却变成了直呼其名。 孔有德拍了拍自己的臂膀,说道:“王爷,我就是被石头子咬了一下,不打紧。” 阿济格点头:“很好,你立刻收拢两军,继续进攻,我把两蓝旗的盾车抽一百辆给你,左翼全军也会跟随往前压,你一定要拿下敌人的工事。” 孔有德指着远处的丘陵,说道:“王爷,那里流贼布置了红衣炮.......。” “你不用去管,我已经命令苏克萨哈带兵去抢山了,你们一起行动,你利用他冲山的这段时间整顿军队,他拿下敌人火炮,你立刻拿下拿下前沿的高坡。”阿济格说道。 孔有德远远眺望,发现果然有近两千兵冲上了火炮阵地,看旗色是从两蓝旗里抽调的。 顺军右翼的主阵地上,张鼐眺望着火炮阵地,那里已经开始了激烈的战斗,张鼐关注着,也紧张着,他会用望远镜查看细节,但也会忍不住把整个战场圈在眼眶里。 两蓝旗的甲兵正在如同海浪一样冲击着火炮阵地的防线,他们拥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因为可以轮流进攻。 火炮阵地是苏亚雷斯选的,可以侧射进攻右翼的敌人,而且也足够隐蔽,这一点在战斗爆发之初发挥了重大作用,藩下军队的第一次进攻,几乎就是完全被苏亚雷斯的火炮击退的,张鼐趁机派骑兵出去,把孔有德所部的盾车烧了个七七八八。 但火炮阵地距离核心阵地比较远,顺军没有火炮可以掩护其侧后,而张鼐在那里布置了一千人,原以为够了,但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箭矢与铅弹在空中交织着,长矛与大刀在剧烈的碰撞,无数的人涌了进去,然后倒下,但产生的空缺立刻被人填补上,张鼐在望远镜里亲眼看到,火炮阵地最前沿的栅栏,一个被打开的缺口里至少填进去了上百人。 “妈的,什么情况,真夷打仗也这么下死力气了?”张鼐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他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幕,看向了唐通。 唐通脸上堆着笑,借来张鼐的宝贝望远镜,看了看战场,尤其在那个缺口盯了好久,才是说道:“义侯,那是真夷不错,却不是寻常的真夷,应该是野人。” “野人,什么野人?”张鼐问。 唐通说:“义侯,东虏是从白山黑水林子里走出来的,以往被咱们称之为女真,女真又分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前两个被老奴统一,成为了现在的满洲,而后面的则在更北面的林子里。 东虏和大明作战的时候,总会有损伤,为了补充丁口,就会深入北境,抓捕野人女真,这些人进了八旗,就成了披甲兵,因为野蛮,所以打起仗来不要命,往往冲锋在前,做死兵来用。” 张鼐说:“东虏麾下有多少这种兵?” 唐通说:“这难说,我听人说,去年的时候,东虏还深入黑龙江,抓了很多来,估计都在这里了吧。” “唐通,你立刻带兵,前去支援。”张鼐犹豫了一会,但他看到了那个缺口又有两三百披甲兵冲了进去,他实在忍不住了。 其实对他来说,丘陵山地里,只需要部署些斥候,防止敌人绕后就可以了,是苏亚雷斯为了发扬炮兵火力,非要在那里安排阵地。现在炮兵阵地被攻,张鼐实在坐不住了,他把苏亚雷斯的炮兵视为珍宝,安排了李来亨带人去协助,带去的都是顺军的老本部队,不论是兵,还是炮,张鼐都不想有所损失。 “义侯,我要带人守住那里吗?”唐通问。 张鼐说:“你到了之后,问一下苏亚雷斯.......。”张鼐看重炮兵,是因为炮兵的巨大威力,因此他很看重苏亚雷斯这个洋将的看法,但现在他犹豫了,他说道:“不,谁都不要问,不要问苏亚雷斯,那个家伙只在乎他的火炮能不能打中敌人的腰子,也不要问李来亨,这个家伙热血上头,不会说一个怕字,你去了之后,就按照我的命令,把他们接应下来。” 唐通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他可不想带着自己的老本和一群不怕死的野人鞑子拼个你死我活的。 随即,唐通带了骑兵和步兵各一千人,飞快驰援右侧的炮兵阵地,等他赶到的时候,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苏亚雷斯坐在炮兵阵地后面,脑袋靠在一辆弹药车上,唐通以为他受伤了,过去一看,这家伙浑身上下一点血腥气没有,相反,他嗅到了浓烈的酒气。 而在苏亚雷斯的身边放了三个皮囊,还有散落满地的花生壳,他看到唐通,挪动了一下肥硕的屁股,摸了摸怀里,又掂量了一下皮囊,摊开手说:“我亲爱的唐,很抱歉,我没有酒和花生招待你了。” 二人经历了磨刀峪一战,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唐通并不在于苏亚雷斯的无礼,而是说:“你一直在这里喝酒?” 苏亚雷斯说:“不然呢?我的炮兵可以很好的完成任务,他们打的只是死目标,而鞑靼人攻来的时候,他们的炮口前当着我们战友的脑袋,大家都很无聊。” 唐通想起了战前苏亚雷斯的布置,这个家伙在右翼前的空地上布置了一些用石灰、油漆弄出来的标志物,非常的显眼,而在刚才盾车进攻的时候,火炮打击的就是那些标志物的区域。 新 第三百一十四章 观摩 显然,这就是苏亚雷斯说的死目标了,他提前试炮,打了提前量,利用清军盾车清理的机会,给了对方雷霆一击,然后又对着宽大厚重的步兵方阵来了几次射击,就完成了任务。 “好吧,你现在有工作了,义侯让你准备撤退,我是来掩护你的。”唐通说。 苏亚雷斯摇摇头:“亲爱的唐,这里很好,视野清晰,而鞑靼人喜欢用那种大车,我的火炮可以轻易打碎他们,从这里还可以把敌人推车的人打翻在地,你在正面没有看到,又一发炮弹至少带走了十几个人的腿,只是很可惜的是,那个少年告诉我,推车的人并非是军人,而是奴隶。 但那个景象也是我见过最美妙的。” 唐通从怀里掏出了绳子,说道:“苏将军,这不是商讨,是命令。义侯的命令,他授权我,在你不同意撤退的情况下,可以用绳索把你捆起来带回去。” 苏亚雷斯起身:“是吗,这么说,他愿意接受我给他设计的那个战术了?” 唐通眼睛里先是闪过了一点狐疑,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苏亚雷斯所说的战术是个什么鬼东西,但唐通意识到,这是劝说他离开的好机会,唐通可不想招惹这位义侯身边的红人,而且或许日后作战,自己的部队也需要苏亚雷斯手下的‘长腿小姐’狠狠的来几发呢? “应该是的,我想应该是,他和我们的主帅有过交流,我离的远,但听到了你的名字。”唐通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苏亚雷斯立刻站起来,说道:“上帝作证,那绝对是最天才的主意,也是击败鞑靼人最好的办法。” 说着,苏亚雷斯踉跄着招呼炮兵连准备撤退了,他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山坡上如同炸雷一样响起,整个炮兵阵地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要知道,四磅野战炮每隔十五米才会布置一门火炮。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虽然前线承担着重要的压力,但唐通依然选择说服苏亚雷斯,只要他同意了,义侯的宝贝炮兵们才能得以保全。 而等到唐通披甲抵达前沿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李来亨浑身是血,当他走来的时候,还有血块从身上掉落下来,他说道:“唐将军,多谢你的支援,不然我手下还要多死五十个人。” 唐通以为自己到来之后会是一场恶战,因为在来之前,他发现清军突破了第一道阵线,把数百甲兵投入了缺口,但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个计谋。 缺口处堆满了尸体,足有七八层,双方的尸首都有,还有一道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依旧在舔食着阵亡者的尸首,而在火焰的后面,则是层层叠叠的尸体,空气中是浓郁的血腥味,到处都是呻吟声。 唐通打了十几年的仗,一眼就看出,清军突破缺口是一个阴谋,当几百人填进去后,李来亨立刻命令放火封锁,然后把那二百多人杀死在了缺口里面。 “你是来接替我的吗,我应该要接受你的指挥吧。”李来亨收起了刀。 唐通摇头:“不,义侯让我来接应你们退回去,这里不用守了,孤悬在外,死伤太多了。” 李来亨看看身边,追随他来协防炮兵阵地的一千精锐,现在还站着的只剩下了一半,要知道,清军也不过冲锋了两次而已。 唐通见李来亨犹豫,又说道:“李将军,双方对垒,各有大军,再怎么着也不能只在这一个地方打。好男儿建功立业,还怕没有机会嘛?” 李来亨微微点头:“我服从撤退的命令,死了的人就算了,伤员一定全都带回去。” 唐通说:“你带本队先和炮兵撤退,我安排骑兵殿后,若是东虏那边没有发现,咱们弟兄的尸首我也给你带回去。” 半个时辰后,唐通也撤退到了张鼐所在的大旗上,接应下来的人里,李来亨率领的人正在休整吃饭,而苏亚雷斯则命令他的炮兵去第二阵地布置了,这个侧射狂魔把第二阵地选择在了右翼和中军之间的一处高台上,依旧有些突出在外,好在也就突出几十步,无论中军还是右翼,都可以很轻松的接应到他。 张鼐正在帐篷里给李来亨褪去甲胄,他身上至少有四处伤口,幸好都不致命。 “你个臭小子,真是不惜命。”张鼐看到李来亨,就想起年轻的自己,他在孩儿军中时,也是如此。 李来亨连连道谢,而唐通此时进来,说道:“义侯,李将军,咱们的伤员都救回来了,东虏首级砍了二百四十多,还有一些散落在外面,或许东虏看到咱们后撤,就跟着冲山,卑职就没再坚持。” “看出后撤才冲山,对面领兵的将军定然是个蠢货。”李来亨配合着军医把伤口包扎好,吐槽说道。在对阵里,他也觉得对方的战术很无脑,就是死冲硬打。 张鼐却说:“那你错了,对方那个肯定是个聪明家伙,我们撤了,他才冲上来,既不会有伤亡,还能告诉他的上官,我们是被他打跑的。” 李来亨不置可否,说道:“义侯,卑职伤口无恙,可再上阵冲锋。” 张鼐摆摆手:“你不用再上阵了。” “卑职......。”李来亨还要解释,被张鼐按住,他对唐通说:“唐将军,可抓到俘虏了?” “本来抓了四个,但到营的时候,就剩两个人,听说话,应该是野人女真。”唐通说。 张鼐点头:“你命人把首级给亳侯送去,两个俘虏收拾好了,拴在马车上,与来亨一起回京。” 唐通得令后走出了营帐,李来亨说:“义侯,区区小伤,就赶我回京吗?” 张鼐说:“你有要紧事要办。李肇基那边派人来了,事关机密,你亲自护送回京,或许还会再护送回来。” 李来亨不解,但也认真起来,不再坚持上战场,原因很简单,大顺与东方商社的联络渠道,一直在李来亨在打理,李肇基虽然给顺军提供了不少帮助,但有要求,必须尽可能的保密。 “什么人,怎么这么复杂?” 张鼐说:“李肇基听说了我们出京决战,派来了使者,有十一个人,其中就有你熟悉的那个唐沐,他们要求面见皇上,还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在大军之中留下几个人,作为......作为什么团来着,对了,观摩团。” 李来亨点点头:“苏亚雷斯观摩还不够吗?” 张鼐等人都知道,苏亚雷斯与李肇基那边一直就没有断联络,双方书信来往不断,也从来不避讳张鼐等顺军将领,甚至会把书信让张鼐审阅一番,而内容则多是与战争有关,尤其是与东虏作战的经验和东虏的一些信息,显然这是苏亚雷斯在李肇基那里领到的任务。 张鼐摇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你去一趟京城,快去快回。” 李来亨点点头,随即与唐沐一起赶往京城。 夜晚,乾清宫。 宋献策来到了乾清宫,而李自成提着烛台,正在看地图,宋献策说:“皇上,换上这个。” 随即,烛台上被插上了新的蜡烛,纯白无瑕,待燃烧一会后,乾清宫里更亮了,而且没有油烟味。 “这是什么蜡烛?” “鲸油蜡烛,是李肇基的使者带来的礼物之一,据说是从捕猎的鲸鱼之中提取的。”宋献策笑着说。 李自成微微点头,说道:“军师,李肇基的使者是什么来意?” 李自成现在是大顺的皇帝了,没有要紧的事,自然是不会轻易让人见到,于是他让宋献策代为见面。宋献策说:“有两个来意,一个是担心咱们出京与东虏野地决战,会遭逢不利。” “那个李肇基,对东虏太看重了些,总是希望我们与其鏖战,觉得不败就是胜利,实在有些可笑。”李自成淡淡说道,又问:“你可把我们的军略告知使者?” 宋献策摇头:“未得皇上允准,微臣怎么敢这么做呢?事关十几万兄弟的生死,这种机密如何能告知外人?” 李自成呵呵一笑,说道:“第二件呢?” 宋献策又说:“第二件事就是问咱们大顺需要不需要他出手协助。” “哦,有些意思,他怎么出手,又提了什么条件?”李自成问道。 宋献策说:“他的意思是,在必要的时候,他麾下兵马可以渡海袭击辽东,迫使清军回援,但需要咱们大顺报销出兵费用,并且提供赏功银,胃口可是不小,这倒是罢了,微臣听使者那个意思,他们信心很足,好像他们那几千人能干出什么了不得大事呢。” “看到没有,他李肇基对咱们大顺还是过于悲观了,以为咱们不是东虏的对手。”李自成摇摇头,说道:“你跟使者说,观摩团之类的,大可让他们去亳侯义侯营中,让他们看看我大顺王师的能耐,等他们见识过了,也就知道,我们大顺会不会需要他们的帮助了。” 宋献策点头应是心里却想到,皇帝这是中了李肇基的激将法,以提供协助的名义,激将皇帝允许观摩团存在,可现在这个时候,宋献策倒是不好拆穿了。 新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合作 虽然没有点破李自成中计,但宋献策还是笑着说道:“皇上,以微臣之见,未必就这么回绝了李肇基。这些时日,微臣多方打听了这个人的生平,发现李肇基还是一个很有能耐的人。 虽说在对付东虏这一仗上,咱们大顺用不上他李肇基,但其他方面呢? 就说义侯手下那炮兵,可是军国利器,咱们大顺多多益善呀。” 李自成闻言,微微点头,说道:“军师思虑长远,说的没错,日后少不得要南征,他李肇基不是有水师嘛,或许用的上。这个家伙,并非朱明臣属,而是合作关系。 商人嘛,都是为了财,他能和朱明合作,也能和咱大顺合作嘛。” 宋献策微微点头,他想说的,也就是这么个道理。李自成说:“军师,日后与东方商社通联之事,你就一并担起来吧。李过、李来亨他们,终究还是一门心思在战事上,不免会误事。” 半个时辰后。 宋献策坐在轿子里,闭眼假寐,把在宫里和皇帝说的话又重新过了一遍,以免有什么疏漏。 他这是四抬的红顶轿子,轿子两旁跟着家仆,前面有两个士兵开路。 忽然,轿子停下,正在思索的宋献策一头撞了出去,若非他,抓住了横梁,怕是直接被甩出去了。宋献策颇为恼怒,说道:“怎么回事,怎么连轿子都抬不好了。” “大人,前面有人挡住了去路。” 宋献策说:“废话什么,让他们让开。” “来,让我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老爷让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道我家老爷是谁么,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远处传来一声讥讽,宋献策掀开轿子,借着灯火就看到一个健壮的仆人双手抱胸,斜睨过来,一副拽儿八万的模样。 宋献策作为大顺的军师,平白挨了一个仆役一顿骂,如何能忍,他当文官这才多久,身上江湖习气盖过了规矩,他直接下了轿子,抄起横杠,就冲那健仆的脑袋砸了去,那仆人可没想到会有人打自己,当下被砸了个七荤八素,哀嚎起来。 他一边嚎哭,一边骂咧咧没完,宋献策本就是算命的出身,哪里是好相与的,直接用横杠杵那仆人的脸,两三下就把牙砸了一地,而仆人后面的人纷纷靠了上来。 “你什么人,敢打我们徐家的仆人?”众人纷纷撸起袖子,吆喝说道。 宋献策抓起一个火把,放在面前,冲着远处挡路的轿子喝道:“里面的狗东西,给老子滚出来,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哪路货色,敢用八抬的轿子。”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很快,一个文官撩着袍子,一路小跑过来,满脸的谄媚,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宋大人,下官不知道是您呀。” 宋献策用火把照了照那人,发现根本就不认识,想来是牛金星进京之后提拔的新人,宋献策只看了一眼,便是扔了火把:“你这模样,本官记住了,日后见了面,你我再分说。” 若是按照以前的脾气,宋献策非得暴揍这厮一顿不可,但一想到大顺建立了,什么事都要有个规矩,宋献策也就不揍了,只是恶狠狠的把火把扔给那人,一个滚烫的火把扔过来,那徐姓文官接也不是,躲也躲不开,官袍被燎了几个口子,须发也被烧了小办,身上烫了大泡出来,嗷嗷叫个没完。 宋献策看也不堪,在徐家人手里抢来一匹马,骑着回了家。 宋献策回了家,一脚踹开了书房的大门,走了进去,气呼呼的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念念叨叨个没完:“混账东西,弟兄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你们却在后面吃喝享受,该死的玩意,该死!” 早在跟随李自成亲征山海关回来后,宋献策就发现不对了,进了京城的大顺朝廷,不论文武都开始腐化堕落起来,大规模侵吞京城里原本属于朱明勋贵高官的田宅,好在,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东虏的应对,所以军队的腐化堕落悬崖勒马,但没了军队的竞争,文官群体迅速瓜分了这些利益。 尤其是牛金星,这厮现在是大顺的丞相,论地位,只是比宋献策稍高一筹,宋献策是军师,更多类似于皇帝李自成身边的顾问,并不像牛金星那样直接组织了大顺的内阁。 趁着宋献策不在,牛金星大规模提拔私人,充塞朝廷,朝廷上下文官之中,多对其马首是瞻。 这也是两个人的身份差距,牛金星虽然没有出仕过朱明,但好歹有功名在身,自然有一帮子亲族同乡同年可以帮衬,但宋献策呢,游方的算命先生,孤家寡人一个,论起揽权,牛金星自然占据了上风。 “老爷,老爷......。”外面响起了仆人的声音。 宋献策怒道:“叫个什么,哭丧似的。” “老爷,有人要见您......。”仆人却是不走,低声说道。 宋献策喝道:“本官是大顺的军师,岂能是谁想见的就能见的,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在这里聒噪,还不立刻把他赶走......。” 宋献策一边说,一边冲出去,显然气头上的他,想要好好教训一下仆人,顺便出出气,但打开房门,却发现,自家的仆人被一个人捏着肩膀,吃痛的直掉泪,而再看那行凶者的模样,却是个熟面孔,竟然是唐沐。 唐沐此时是杂役的打扮,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宋献策不要公开他的身份。 “你退下吧,这是老家的一个学生,惯是强凶霸道的,你去账房领五两银子的赏银,今天的事不要说给其他人挺。”宋献策说道。 仆人立刻千恩万谢的退下,宋献策转身回了房间,抱怨说道:“唐将军,你好霸道的手段,到我的家,还抓我的人。” “宋大人,我本想扮作送夜宵的小二,悄悄进来与您见面,可谁曾想,您正在气头上,那些仆人不敢把我带来。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唐沐掂量了一下自己提着的食盒。 宋献策淡淡说道:“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了,皇上已经授权我与你们东方商社联系,之后咱们可以公开联络。” 唐沐嘻嘻一笑,说道:“那敢情好。” 说着,他把盒子里的馄饨端出来,递给宋献策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坐在椅子上吃了起来,一副毫不客气的模样。 宋献策说:“唐将军,你也不用费心思了,哪怕是我,也没法劝动皇上用你们东方商社的兵。大顺现在刚打下京城,连朱明的大军都灭了,并不惧怕小小东虏。 虽说现在东虏进关十万人,但我大顺亦有援军到来,大顺的兵马都用不完,哪里肯花钱用你们的兵。” 说到这里,宋献策也尝了尝馄饨,继续说道:“我是没法子了,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牛金星,或许他能说通皇上。” 唐沐笑嘻嘻的说:“那倒是不用了,牛大人现在开始丞相了,想见一面贵的很,您家的门子还不知道要钱,而牛家的门子,一开口就是五十两,还不包见到,就是通报一声。 人家牛大人这两个月见惯了大钱,我手里那点小钱可没法打动他。” 宋献策听到唐沐说牛金星的这些话,眉毛一挑,额头上露出了青筋。 唐沐又说:“不过,我瞧着牛大人结党营私,揽权贪污的,未必能长久。 说起来,这天下是大顺的军队打下来的,他们还在前线和东虏拼杀,后面人就把好处分了。不论是大顺是打赢了,还是打败了,都要收拾一下这批人,不然,你们皇上可不好和前线的将士交代呀。 因此,我们不会送钱给牛金星,就是担心,今天送钱过去,明天他就倒台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这话是宋献策爱听的,他微微点头,吃了两口馄饨,说道:“你这馄饨不错,是用了心思的。” “这馄饨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吃了下去,就只有肚子知道,旁人是不知道的。”唐沐一语双关的说道,他的意思很清楚,宋献策其实可以接受东方商社的好处,大顺那边轻易是查不出来的。 宋献策微微点头,放下了筷子,道:“明说吧,李肇基到底要干什么?” “现如今大顺占了京城,只要不大败,东虏迟早要退兵的,那这中原,也就算被大顺拿下了。日后咱们双方有的是合作的机会,而宋大人应该玉成此事呀,我们大掌柜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凡双方有什么合作,大顺不管给我们多少银子,大掌柜都愿意抽一成返给宋大人。”唐沐微笑说道。 宋献策呵呵一笑:“好大的口气,好像我们大顺真的有求于你们似的。” “求是谈不上的,但合作总归是有的嘛。”唐沐笑着说。 宋献策微微点头,心道却确实是一个发财的门路,深思熟虑之后,他说道:“就这么操办吧,日后却真有机会,我自当为你们东方商社说几句好话。” 唐沐说:“那实在太好了,如此就不打搅宋大人了。” 杨各庄战场。 入夜,顺军军营了一片欢腾,白天的双方对战一番,明显是大顺这边占据了上风,先是火炮轻松阻止了清军的第一波进攻,继而就是在炮兵阵地斩首东虏数百。 而在下午,调整后的清军再一次对右翼发动了进攻,但成果寥寥,孔有德把大量的兵力布置的靠近了中军,而苏亚雷斯的火炮同样在中军,因此孔有德的军队一靠近,便是再一次遭遇了来自侧翼的火炮袭击,沟渠挡住了盾车,那硕大的目标是野战炮最为喜欢的,被挨个点名,打了个粉碎,无奈之下,藩下军队再一次退回,让白日的战斗以顺军的全胜而结束。 夜幕降临,却没有多少安静可言,清军先是在前半夜发动了夜袭,突袭了突出在外的炮兵阵地,但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苏亚雷斯早就把炮兵撤退下来,但更多的战斗发生在顺军右翼的前沿。 清军已经发现,威胁最大的,除了火炮,就是右翼前沿的那些工事,它们会抵挡清军盾车前进,会让火炮更多的时间发挥,而顺军拥有大量征发的劳役,自然可以在夜晚重新修筑工事,埋设更多的木桩,挖更多的坑洞,而显然,清军也知道这一切,派遣精兵,前往袭杀,杀了上百个夫子后,顺军停止了重修前沿工事的打算。 第三百一十六章 对决 但是清军的骚扰并未完全结束,整个骚扰持续了一整夜,不断有清军的精锐往前渗透,他们杀死或者驱赶修筑工事的夫子和士兵,有的甚至登上脊线,杀死那里的士兵,他们的武器也多种多样,包括了火雷、灰瓶,在夜幕的掩护下,清军士兵素质高的优势展现了出来。 夜袭是一种技术水平非常高的战术,需要经验丰富,且勇敢的士兵,而且作战积极性要高,只有真正的精锐才能执行。顺军并非没有类似的士兵,但问题在于,其数量完全无法和东虏相提并论,因此很快就陷入了劣势之中。 爆炸声、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夜晚,一直到天空出现了鱼肚白,这一切才停了下来。 清晨,张鼐与诸将来到了前沿,观察到了清军阵营里人头涌动,吃过饭的清军再一次开始了进攻,首先有一队士兵向东出发,巩固了昨天攻下来的炮兵阵地,之后,就是一轮新的排兵布阵。 打头阵的依旧是藩下军队,虽然昨天的两次进攻失败,但他们伤亡并不惨重,只是盾车损失了多些,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支军队加入到了进攻之中,变成了后阵,看旗色,这支军队来自满洲八旗里至少五个旗,但规模却只有五千人左右,那是多尔衮把麾下几乎所有的野人女真交由了阿济格,阿济格把这支军队作为第二波进攻的主力。 他们的任务是在藩下军队打开缺口,或者进攻受挫之后,代替其往纵深进攻。 战场上。 马明聪牵着穆塔的马,走在前面,周围不断有盾车和包衣超过去,那些包衣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不免多了一些羡慕。 穆塔也是一个野人女真,但却是其中的贵酋,投靠之后,做了牛录额真,他的性情比较淳朴,尤其知恩图报,当穆塔醒来,知道是马明聪救了他之后,立刻就把马明聪带在了身边,还赏给了他一套锁子甲。 “主子,咱们是不是太靠前了点。”马明聪看着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小心问道。 “上面交代了任务,让我带兵弹压前面的尼堪军队,咱们已经算在后面了。你放心,老子昨日大难不死,今天肯定也死不了,明聪,你牵好马就行,你救了我的命,就不用再上阵了,等这次打赢了流贼,我一定给你抬旗,再想法子给你弄几个奴才,日后,你就是咱大清的旗丁了。”穆塔瓮声瓮气的说道,真诚的模样让人看上去就觉得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对于那些,马明聪倒是没有奢望,他现在就想活着回去。 这次清军的进攻很巧妙的避开了顺军的火力打击范围,尤其是布置在中军前台上的四磅炮,只能勉强打中最西侧的队伍,阿济格在分配兵力的时候,把主要兵力布置在了顺军的最东侧,摆明了就是在那里撕破一个口子,靠近西侧的阵列,虽然兵力仍然不少,但却布置的纵深很大,与其说这支军队是在进攻顺军右翼,不如说是在防备顺军中军的侧击。 这就是斜形阵列的奥妙所在,想要避开火炮打击,就要拼命靠一侧进攻,但越是如此,越是要深入,等接触到右翼阵线的时候,其侧后已经处于中军的威胁治下。 嗖的一声,四磅炮的炮弹从穆塔面前飞了过来,吓的他缩了缩脖子,马明聪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随即又连忙起来,对穆塔说道:“主子,您还是下马来吧,这样安全些。” 穆塔点点头,翻身下马,他只负责弹压,因此并未穿铁甲,而只是穿了一件锁子甲,最重要的武器是弓箭,至于那杆用的娴熟的虎枪,他交给了马明聪让他扛着。 又是几枚炮弹袭来,却已经没有多少威力,有一辆盾车被打中,却也只是被砸碎了几块木板,盾车还能前进,但还是有几个包衣吓的哇哇大哭起来。 入关以来,占领的密云等地全都是顺军坚壁清野的地方,清军不得已用自己的包衣执行推盾车这类危险的任务,而这一次动员规模实在太大,很多包衣又是松锦会战后抢掠来的,根本没有见过阵仗,因此表现的很差。 几个汉军旗甲兵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把哭嚎的包衣踹在地上,扬起大刀,把脑袋砍断了下来,几个人举起脑袋,四处散开,高声宣扬:“王爷有令,包衣随军进攻,立功者,赏给土地,抬旗,若有迟疑,扰乱军心的,一概问斩。” 如此狠辣的作风,让包衣们不敢再有异动,个个如临大敌,随着牛角号声响起,两百多辆盾车随即开始向前推动,形成了一道灰褐色的浪涛,这是多尔衮给阿济格支援的中军盾车,而后方还在加紧打造着。 因为昨日的进攻破坏了相当一些工事,且侧射火力非常弱,因此盾车的推进变的迅速,很快接近了昨日失败的地方,自有包衣出去,把残破的盾车牵扯到一方,防止阻碍新盾车的推进,再往前二十步,便是一道沟渠,这里已经距离顺军右翼的脊线阵地只有一百五十步了。 沟渠并不深,也不宽,但盾车却无法逾越,对于清军来说,昨日的夜袭已经侦查到了这一点,事实上,沟渠就是昨日清、顺双方的分界线,围绕着沟渠,不知战死了多少人,现在沟渠内外还有殷红的血液。 清军提前做了准备,因此当抵达沟渠时,有包衣从盾车后跑出,他们一手提着一个麦捆,这是在附近割来的,扔进沟渠之中,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抱着一块厚重的木板,麦秸捆和木板,就可以为盾车构筑一条通过沟渠的通道。。 一切似乎都那么的自然,顺军那边也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到包衣开始构筑通道的时候。 尖锐的哨子在顺军脊线上此起彼伏的响起,随即脊线与水渠之间的中央区域,地上的麦草忽然动了,紧接着一个个的人站起身,形成了一道横跨数百米的散兵线,而这些人全都弯弓搭箭,随即就是一丛箭雨在空中落下,那些不明就里的包衣立刻就有上百人倒地不起。 这些弓箭手连射七八箭矢,清军才反应过来,而这个时候,已经至少有二百包衣命丧当场,可见这些弓箭手的射术是何等的精良。 而藩下军队立刻以轻炮和火铳攻击,但这些弓箭手随即俯身在地,躲开了这些直射的火力,藩下军队噼里啪啦的打的热闹,却战果寥寥。等这些火力结束,弓箭手们再次起身,相互呼和应答,受伤的人被同伴拖拽回了脊线,而其余人继续作战,他们从地上抬起了一块挨牌,然后用木头支住。 这挨牌是用三寸厚的木头制成,极为厚重,还覆盖了一层牛皮,除了佛朗机炮发射的实心炮弹,否则很难被集中,它们与弓箭手在天未亮的时候,就部署到了前沿,因为天黑,而前沿是接近成熟的麦田,因此并未被发现,这给了清军突然一击。 借助挨牌,顺军弓箭手与清军对射起来,清军的火铳射击不断,而弓箭手也登上了盾车,与其对射,却根本奈何不了挨牌后的弓箭手几何。 顺军根本就不攻击清军士兵,毕竟清军受到的保护比他们还要多,在相距七十多步的时候,弓箭对全身披甲的清军造成的杀伤有限,他们只攻击那些没有防护的包衣,等包衣们退回盾车之后,弓箭手们会蹲下,或者索性趴下,用挨牌护住全身。 这批弓箭手,三百多人,就让前沿的孔有德陷入了两难之中,他麾下没有对付这些家伙的合适武器,鸟铳的威力不够,射不穿如此厚的挨牌,弓箭谈不上精准,而动用火炮,且不说出战的火炮携带的炮弹有限,仅仅是对方趴下,就让炮手们无所适从。 “穆塔,王爷有令,命你带弓手前出,驱赶流贼前沿弓箭手。”一匹马立在了穆塔身边,对他下达了命令。 作为监军,穆塔麾下有五十人,都是弓箭手,这样控制的范围才大,而出战驱赶的并非只有他一个,还有另外两个牛录的,合计一百五十人。 而孔有德也挑选了二百弓箭手,出盾车与流贼对射。 “你留下,牵好我的马。”马明聪在穆塔那里听到了最为满意的话,如同仙乐一样。马明聪点头如捣蒜,帮着穆塔披挂铁甲的时候,积极万分。 穆塔带领弓箭手前出,他的弓箭手全都披甲,走出盾车阵的时候,穆塔从地上捡起几个箭矢,扔给了旁边的人,那些人相互看看,哈哈笑了起来,因为顺军用的都是没有破甲能力的箭矢,对于穆塔他们来说,威胁并不是很大。 “三十步,三十步再射!”穆塔高呼下达了命令,随即两翼开始应和,显然其余两个牛录额真设定的距离与他差不多。 随即,三百五十名满汉八旗弓箭手越过了壕沟,缓缓向前推进,出人预料的是,顺军并未有任何反击,那些弓手并未用箭矢阻止清军的进攻,也没有逃跑,就是蹲在挨牌后面,静静的等待着。 穆塔缓缓靠近之后,越发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风是从南面吹来的,他停下脚步,嗅了嗅,似乎嗅到了一股子臭味,这臭味并非是尸体腐烂的臭味,而是让他熟悉的味道,似乎最近刚闻过。 恍惚间,穆塔想起了马明聪,就是马明聪昨晚捣鼓的鸟铳的味道,他已经决意给马明聪抬旗,但也发现这个家伙胆子小,也不会射箭,按照八旗的规矩,这样的人就要用鸟铳,于是穆塔给马明聪弄了一杆鸟铳来,马明聪点燃那火绳,就是这股子臭味。 “小心,敌人后面还有人。”穆塔被手下的喊叫惊醒了,他继续向前走,眼睛盯着一个对手,耳边不断被人提醒,流贼弓箭手后面有伏兵。 但穆塔却看不到人影,忽然他发现,挨牌后面,有麦草在移动,一定是地上有人在匍匐。 只不过,清军弓箭手此时已经机动到了位置,随着一阵鸣金声,所有人停下了脚步,稀稀拉拉的距离挨牌三十来步,穆塔拔出一根月牙箭,他要用这跟箭,从侧面把那个露头的家伙脖子切开。 正当清军都在熟练的准备射箭的时候,弓箭手身后各自多了一个人,哗啦啦的几声响,一杆又一杆的火铳放在了挨牌上,以其为支架,对准了清军。 新 第三百一十七章 鏖战 枪口黑洞洞的,令人胆寒,穆塔等人被眼前的变故吓了一跳,有人立刻射箭,也有人看向自己的额真,想要在他们那里得到答案。 砰砰砰! 火光在散兵线上连成一片,随着爆响,散发出了浓烟,犹如一跳白色的丝带,忽然飘荡在了空气之中,一百多杆火铳同时激发,重型弹丸飞跃了三十多步的距离,轻易撕裂了弓箭手们的棉甲、锁子甲,这些甲胄非但没有保护他们,反而因为甲胄的阻碍,导致铅弹开始变形、碎裂,进入体内,反而造成了更多的伤害。 一道道血箭在体内飙射而出,随即就是有人倒下,很多人只是身体抽搐几下,就没了声音,也有的嚎哭不断。 穆塔亲眼看到了自己身边的甲兵被击中,那是牛录里的分得拨什库,前几年因为立功得到了一套好甲,但应对便宜的铅弹毫无作用,一枚铅弹直接把护心镜打出了拇指大小的缺口,却在他的身后打出了拳头大小的伤口。 这个甲兵仅仅哀嚎一声,就死的不能再死了,而穆塔想起了马明聪的几句话,穆塔曾问马明聪,他是怎么在昨天的炮击中活下来的,马明聪说趴在地上,穆塔也觉得有道理,他就是因为坐骑被打死,摔在地上才活下来的。 此时,穆塔扔了弓箭,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顺军依旧在攻击着,而在他们的后面,费雷拉等观摩团的成员正在观察着他们的动作,当看到这些火铳手蹲下装填弹药的时候,费雷拉也感觉有些吃惊。 他对这些铳手散兵手里的武器很熟悉,就是鲁密铳,其实就是穆什科特火绳枪的变种,一种重型火绳枪。 这种火铳的弹丸重,用的药多,对重甲目标有着良好的效果,东方旅的一部分散兵就因为线膛枪产量不足装备了类似的重型火绳枪,而粤军同样把装备了重型火绳枪的铳手作为散兵使用,以便发挥其威力大,射程远,精准的特性。 但问题在于,重型火绳枪的是有使用限制的,比如因为沉重,必须使用支架才行,当然,现在顺军的铳手以重挨牌为支架,但重型火绳枪的装填慢的问题无法解决。 与寻常火铳装填时不同,为了发挥重型火绳枪的威力和精准度,往往会用一块鹿皮包裹弹丸装填,这样可以保证气密性,因此,商社给重型火绳枪配备了铁质的推弹杆,就是为了让其可以用更大的力气推进去,提升射击速度。 但无论火绳枪还是燧发枪,都是必须站立装填的,可顺军的散兵,却在以跪姿装填,而且还成功了,不断的装填射击,这样的好处很明显,除了射击,根本就不会暴露在敌人火力范围内。 费雷拉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终于被他发现了猫腻,原来与事先布置了挨牌一样,顺军还在战斗的位置事前挖了一个地洞,装填时候,火铳的下半部分就在坑洞里。 “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师,人的创造力,是最无法复制的东西。”费雷拉感慨说道。 张鼐随随便便就能从顺军之中找来三百名精英弓箭手去做散兵,但却凑不齐这个量级的重型火枪手,这是因为他一时找不到如此多的鲁密铳,更精确的说,他一时找不到这么多合格的鲁密铳,因为铳手只有一百多一点,但这一百多铳手却在四五轮射击中,放倒了与自己数量相同的清军,而己方只损失了几个人。 如此也避免他的弓箭手与清军在近距离上比拼射术。 穆塔趴在地上,侧耳听着声音,他可不想死,因此一边观察局势,一边脱去了外层的铁甲。一直听到了盾车后传来的收兵声,穆塔一个起身,迅速的向着后方逃去,终于在活着钻进了盾车的防御之中。 等他找到马明聪的时候,那个家伙还死死攥着缰绳,穆塔长出一口气,终于活着回来了。 “主子,你受伤了。”马明聪说,他看到穆塔的肩膀和背部全是血。 穆塔咧嘴说道:“妈的,受伤倒好了,我是不想再去碰那些流贼了,铳子真是厉害,多厚的甲都挡不住的。” 他没有受伤,身上的血都是身边死人溅射上的,而马明聪从马上找了一块布,给穆塔仔细清理着。嘴里说道:“主子,我刚才看到了,您反应真快,对面一开火,您就趴地上了。 我把您趴的地方记住了,待会等咱的大军冲杀上去,我把您的好甲捡回来。” “好奴才,我没有错看你,你果然知道主子记挂着什么。”穆塔开心的拍了拍马明聪的脸。 清军的进攻再一次受挫,但阿济格没有给孔有德退回去重整的机会,而是坚持要求进攻,尽快战胜顺军,是满清上下的共识,一来辽东时刻受到吴三桂的威胁,二来,顺军拥有后勤优势,没日没夜的营造工事,现在打不下来,之后只能更难打。 阿济格不会让孔有德再退,就连孔有德要求支援包衣的请求也被他否决了,阿济格告诉孔有德,如果包衣不够了,就让他的士兵就推盾车,去填壕沟。 没有办法,孔有德只能继续进攻,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命令包衣肢解了十几辆盾车,把上面的木板拆卸下来做成木排,包衣抬着木排先行过壕沟,作为工事抵挡敌人,然后掩护其余的包衣填平壕沟。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那厚重的木排让顺军的散兵无法应对,在尝试了几个来回后,最终放弃。 而孔有德也用这个办法,让一部分包衣在前面清理木桩、填埋地坑,而一部分士兵取代其位置,推盾车前进,一直前进到刚才清军散兵线的位置,孔有德让炮手用佛朗机对准顺军挨牌,以霰弹攻击,那些挨牌抵挡不住,造成了伤亡,弓箭手们不再吊射盾车后的清军,而是在铳手随意打了几个回合后,趁着硝烟逃回了脊线阵地,前沿的一切全部丢掉了。 盾车继续前进,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猛烈的炮击,当即就有七八辆盾车被打碎,孔有德眼睛一下瞪大了,因为情报中,这个地段的顺军不该有如此的火力才是。 顺军的脊线防御是张鼐和苏亚雷斯一起制定的,主要是采取反斜面,消除清军的火力优势,毕竟顺军在使用火器方面不如清军。 但因为双方接触太快,战斗也太快,因此脊线工事大量利用地形,旧河道的河堤、旧河冲出的沙丘和几个坟头都被顺军利用起来,但并不是所有地段都有脊线的,因此张鼐把大量的壮丁投入到那里,用土袋和夯土制造出了人工的脊线。 没有脊线的地方是最平坦的,最适合盾车前进,相反在有脊线的地方,张鼐把前沿尽可能的整的陡峭,插了很多木桩,让盾车和炮车无法登上。 清军在白天的观察和昨天的侦查中,发现了这一点,因此阿济格命令孔有德重点进攻的就是土墙所在这一截,阿济格的计划是,把盾车推到前沿,用火炮和远射武器压制住敌人,然后甲兵发起连续不断的冲击,就能打开缺口。 只不过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了,这个地段出现了强力的火炮,足以在近距离打碎盾车。 这些火炮是张鼐从京畿城池和一些关防隘口收集来的火炮,既有一千多斤的大型佛朗机炮,也有一些短管的红夷炮,因为明军的火器种类非常驳杂,张鼐也无法叫出这些火炮的名字,因此他在收集火炮时,把火炮分为了轻重两种,人能抬得动,或者小车能推动的,就是轻便火炮,而需要马匹拖拽的,就是重炮。 这些火炮没有合适的炮车,因为在行军时落在后面,昨天半夜才抵达的,一早就被张鼐布置在了土墙之后预设的炮位,因此发挥了作用,而那些预设炮位是苏亚雷斯亲自设计的,本意是在需要的时候,把野战炮调遣过来,防备敌人的冲击。 张鼐知道,自己麾下的火炮质量和炮手才能都无法和苏亚雷斯那支野战炮兵连比拟,因此在盾车前进的时候,并未命令火炮开火,而是一直等到其靠近到三四十步的位置后才齐射起来。 各式大大小小的炮弹以平直的弹道射击而出,砸碎了遇到的一切盾车。阿济格选定的地点是脊线最为薄弱的位置,但同时也是张鼐安排火炮最多的位置,当炮击开始后,轰隆隆连成一片,数十门大炮开火,声势极为骇人,土墙前的清军盾车被打翻在地,如此凶狠的火力,就不只是包衣四散而逃了,就连那些汉军旗甲兵都在逃亡。 穆塔终于发挥了他的战斗力,用备用的弓箭连续射死了三个藩下甲兵,然后挺起虎枪,顶在了一个军官的胸口,大声呵斥:“回去战斗,退逃者死。” 穆塔等负责弹压的满洲兵在散兵战中伤亡惨重,因此在汉军出现崩溃的时候,立刻就有野人女真的士兵冲上前来,这些人连警告都没有,直接把逃亡的人杀死在当场,一直到苏克萨哈赶到,才阻止了一场差点发生的火并。 新 第三百一十八章 相持 孔有德骑马赶来,见到苏克萨哈,怒目而视,吼道:“苏克萨哈,管住你手下这些蛮子奴才,他们若是再敢杀人,别怪老子们不客气。” 苏克萨哈脸色严正,毫不客气的回应:“恭顺王,王爷有令,命你部立刻攻破敌人脊线阵地,两蓝旗就在后面跟着,会杀死一切躲在盾车后面的人。” 说完,苏克萨哈打马离开,孔有德恨的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他看到,野人女真正如同洪流一般提升速度,而更后面的两蓝旗也在跟上,并且向东侧延伸,就连阿济格本人的旗纛都在前进,甚至已经进入了顺军的火炮射程之中。 孔有德很清楚,阿济格拼命了,自己被夹在中间,不拼命也不行了。 “上,都跟着我上!”孔有德跳下战马,从身边亲兵手中抢过大旗,呼和着藩下军队立刻发起进攻。 而孔有德利用这面旗帜,立刻改变了进攻的方向,原本进攻的重点是顺军脊线的土墙位置,而现在进攻重点转向了一道河流冲击来的土坡。 这土坡前面已经被当地的农民改造为了农田,土坡高出一丈有余,但坡度比较和缓,因此顺军在前沿插了很多尖锐的木桩,因为坡度的关系,盾车根本推不上去,孔有德因此一开始没有选这里为进攻目标。 但现在,他必须选定这里,因为清军处于旧河道的外侧,而顺军位于内侧,那么按照一般规律,内侧的坡度会更高更陡,那么顺军就无法把重炮拖拽上来,只要没有火炮,突破就有希望。 包衣们也被驱赶着前进,他们拿着斧头,去清理突破上的尖刺,汉军旗的士兵已经和包衣混在了一起,现在已经不分战斗兵与包衣了,所有人都必须前进,正如苏克萨哈说的那样,后面跟进的清军会杀死位于盾车后的一切人,就连一些被迫滞留在前沿的伤员,都被野人女真无情的捅死,一些伤势比较轻的,爬过了盾车,才暂时保住了性命。 前沿的人全都杀红了眼,所有人拼尽一切的清理前面的尖刺。 最前面是包衣,之后是藩下军队中的甲兵,然后是弓箭手和鸟铳手,最后是孔有德和他的亲兵督战,而这道脊线上,顺军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不断攻击着,铅弹和箭矢如同飞蝗一样射向清军,藩下军队也使用一切火力袭击着,有些铳手不顾打死前面包衣的危险,用最快的速度倾泻着火力。 孔有德提着刀,举着旗,不断呼和督促着,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上面的脊线,那里有用沙袋构筑的简易胸墙,靠近了才看清楚,上面有缺口或者射击窗,但火铳都是架在胸墙上直接射击的,那么能用到这些射击缺口的就只有火炮。 他招呼人扛起包衣丢弃的大木盾顶在前面,遮挡住了一些射来的箭矢和铅弹,而手里的大旗则被打出了很多的窟窿。 前沿全部被硝烟弥漫,而当清军把尖木刺清理的差不多时,忽然一声尖锐的天鹅音响起,土坡上的立刻出现了一道火光,闪动着连成了一片,那是十二门虎蹲炮在开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上千枚霰弹泼洒而出,打在地上的铅弹在土坡上暴起了无数的烟尘,但前沿却是一片片血雾。 在硝烟之中奋力工作的包衣和甲兵以各种姿势倒在了地面上,立刻就是一阵无法抑制且惨烈至极的嚎叫。 后排远射的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撼到了,四周一片混乱,眼前全是血腥的场面,而孔有德躲在木盾后,却听到了这是虎蹲炮的声音,这玩意近距离泼洒霰弹非常厉害,但装填却很慢,孔有德立刻踹翻身前的木盾,吼道:“随我冲上去,落在我身后的人,死!” 杀!杀! 鸟铳手扔了火铳,拔出了顺刀,三眼铳手不再装填子药,握紧了木杆,要把手里的武器当狼牙棒用,弓箭手同样抓起了冷兵器,随着孔有德冲了上来。 已经很难判断双方第一波的肉搏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因为在孔有德率队冲锋的时候,野人女真也催促着前面的汉军旗和包衣吸引了火力,随即冲上了脊线。 脊线上的工事并不坚固,多是栅栏或者胸墙,在过去的两天时间,张鼐把壮丁的体力用在了前沿和后方的构建上,因此进入短兵相接后,双方立刻混战在了一起,打的难解难分。 孔有德带人进攻的地方率先打出了一个缺口,但缺口并未立刻扩大,而是变成了漩涡,把张鼐安排的后备力量吸引了过来,这就是布置在后面的顺军甲兵,人与钢铁被这个漩涡搅在一起,长矛、骨朵等各式冷兵器在此地挥舞,随即就是钢铁的碰撞上,各种尖锐的刀剑和厚重的破甲兵器在挥舞,与受伤者发出的哀嚎交织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似乎这里是地狱,似乎这里是深渊。 魔鬼与恶魔在这里汇聚,一同叫嚷起来。 原本低矮的工事因为双方阵亡者尸体的加入而变高,不论身上武器发射的弹药打在地上,都会出现一朵朵的血花。 在双方鏖战一起的时候,野人女真也加入了战场,他们披着厚甲,毫无畏惧的冲杀着,与顺军的甲兵战斗在了一起。 顺军中军。 “东虏果然精悍耐战啊。”刘宗敏感慨说道,他亲眼看到了张鼐的布置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烦和伤亡,但清军仍然冲上了至为关键的脊线工事,双方的肉搏战规模大,而且烈度高,刘宗敏打了十几年的仗,但与眼前的战斗相比,都是不值的一提的。 “数十年的累积和沉淀呀,消磨了大明王朝几十年,哪个不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呢?”费雷拉感慨说道,他的观摩团被授权可以出现在顺军战线的任何位置,因此当他听到汝侯的感慨后,忍不住说道。 事实上,观摩清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同样在他此次的任务之中,费雷拉曾经多次与李肇基一起讨论这件事,李肇基对清军的战斗力评价之高,曾经让费雷拉有些觉得过分了,但现在看来,清军不愧是天下强军。 “汝侯,让我去支援右翼吧。”李来亨抱拳说道。 刘宗敏摇摇头,他说道:“现在局势还在义侯的掌握之中,他还有足够的后备力量,你休要妄动。” 李来亨在过去的各类事件中声名鹊起,被李自成所喜欢,但他终究没有自己的营头,所以只能被前线的主将们来差遣。 刘宗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忐忑,因为脊线是顺军右翼的最高点,过去之后,就是由旧河道改造来的平坦地面,而清军的骑兵若是越过,顺军右翼就崩溃,面临夹击的态势。 思来想去,刘宗敏拉着李来亨说:“你立刻去问义侯,问他是否需要支援,需要什么支援,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支援是一个学问,刘宗敏此时也发现张鼐布置防线的妙处所在,现在清军的进攻在右翼最侧面,这些主力军队实际上已经位于自己中军之后了,如果自己发一支强军,正面下去,就可以侧击进攻的清军,若是操作得当,甚至切断其退路,当然,清军也意识到这一点,在双方鏖战脊线的时候,多尔衮也亲率中军压上,挤压了两军之间的战场空间,让刘宗敏的侧击计划逐渐失去机会。 李来亨很快去了,但他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刘宗敏大为吃惊,因为张鼐给刘宗敏设定的时间点就在他的大纛上,如果义侯的大纛倒了,就可以派遣军队支援,但不是从正面两军之间夹击,而是从后面绕行。 右翼。 双方的接触线在脊线前后附近,清军不断的突破,两蓝旗也已经登上了脊线参战,而顺军不断的增调步兵上前,张鼐派遣精锐,从薄弱处不断发起反冲击,双方形成的阵线如同一条丑陋的虫子,不断的扭动着,而每一次扭动都代表着脊线的失守或者重新夺回,也意味着以百计数的生命消逝。 孔有德进攻的土坡从一开始战场漩涡,变成了绞肉机,上千人倒在这里,但依旧无法从这里打开缺口,但孔有德不敢抽身,甚至不断的增派兵力,连炮手都捡起死人的武器冲了上去,他知道,自己只要一退,顺军就会从这里攻下去,把进攻的清军切成两段。 冲击与反冲击在脊线上不断发生,死亡成为了这里的主旋律,一波又一波的后备力量填进去,但往往掀起不了一点浪花。 除了骑兵,清军主力已经全部登上了脊线,阿济格已经渐渐感觉到人手不足,他不断命令两蓝旗的骑兵下马,步战参与战场,但是仍旧无法突破脊线的防御。 阿济格就要忍不住向多尔衮索要援兵的时候,多尔衮却亲自来到了他的面前。 “阿济格,你干的漂亮,打出了满洲诸绅的血性!”多尔衮一见到自己的兄长,立刻下马,主动抱住了他,他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的神色。 阿济格看了看多尔衮身后跟着的两黄旗的将领,鳌拜、遏必隆等都在,他不由的说道:“我还没有打开缺口,这是我的过失。” 多尔衮哈哈一笑,说道:“这没什么,是流贼右翼的兵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所以我给你带来的援兵,两千两黄旗的甲兵和两千两百旗的骑兵,我看到你手下还保留了三千外藩蒙古的骑兵,这很好,七千人,足够给敌人致命一击,你准备怎么干?” 听到这些话,阿济格忍不住眼睛通红,多尔衮不仅带来了援军,还在外人面前尊重他左翼最高指挥的身份,阿济格立刻说道:“我要把所有人都派去大沙丘,甲兵们突破后,立刻投入骑兵冲入敌人后营。” 多尔衮问:“为什么选择在那里。” 阿济格说:“就在半个时辰前,苏克萨哈攻占了那里,但被流贼反击来了,他告诉我,上面的所有火炮都被他破坏掉了,前沿的所有工事也一扫而空,而沙丘之后非常平等,利于骑兵冲击。 而且,那里后面就是流贼右翼主帅的旗纛,如果我们攻击的迅速,或许可以把那个叫张鼐的家伙弄死。” 多尔衮点点头:“非常好,就这么办吧,我会带中军继续前压二百步,你放心冲击,流贼的中军不会有侧击你的机会,我保证。” 新 第三百一十九章 突破 阿济格立刻对手下新加入的军队分配任务,在打仗这方面,阿济格拥有相当高的水准,他把汉军八旗的火炮前压,做出攻占胸墙的架势,让鳌拜和遏必隆各率所部,支援突破和胸墙方向,在抵达前沿之后,再立刻进攻大沙丘,尽可能给顺军突然一击。 而突破之后的绕后任务,他则是交给了两白旗的心腹何洛会,在交代了之后,各队进行准备去了。 鳌拜披挂着铠甲,不断的龇牙咧嘴,在攻占杨各庄的任务之中,他受了伤,却依旧顶在前线上,就在这个时候,遏必隆来到了鳌拜的身边。鳌拜立刻说道:“遏必隆,你不去带自己的兵,来我这里做什么。” “鳌拜,你发现没有,阿济格和多尔衮一唱一和,把攻坚的任务交给我们,让两白旗和蒙古八旗去绕后抢功劳和战果。”遏必隆说道。 鳌拜听了这话,立刻暴怒,直接抓着遏必隆的双臂,差点把他提起来,鳌拜说道:“或许你说的对,遏必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藩下军队和两蓝旗顶在前面,数千人已经死在了脊线上。 这些人的血不能白流,我们必须按照阿济格的命令进攻,这一攻,是为了大清,不是为了多尔衮兄弟。 你明白这个道理吗?如果你敢拆台,就是在拆大清的台,拆主子的台,等到了地底下,你认为先帝会放过你?” 遏必隆吓的不敢再说,他躲避着鳌拜的眼神,低声说道:“好吧,鳌拜,我会冲在你前面的。” “只要我们冲的够快,够猛,或许斩将夺旗的就是我们。”鳌拜见遏必隆不再纠结私利,在他耳边说道。 阿济格的计划无疑是成功的,他派遣的军队向前压的时候,张鼐立刻把手中的预备队派遣到土坡和胸墙的方向,但随即,两黄旗的转向却让张鼐措手不及,两千精锐的满洲甲兵冲上了大杀丘,酣战一场,尚且在休息的顺军无法抵挡这汹涌而至的狂潮,节节败退,而何洛会率领的五千骑兵随即发起了冲锋。 他的速度非常快,骑兵们打着呼哨冲上了大沙丘,一些两黄旗的甲兵躲闪不及被他们撞在一边,两黄旗立刻怒骂起来,但何洛会手下的人却哈哈大笑,跃马扬鞭,继续冲击,何洛会经过遏必隆身边的时候,手里的鞭子抽的响亮,他高呼说道:“遏必隆,谢谢你为我打开缺口,等我抓了张鼐,得到封赏,请你吃饭。 我吃肉,你喝汤......。” 何洛会狂妄的笑声渐渐远去,遏必隆气的哇哇大叫,他举起拳头:“两黄旗男人,你们若是还有胆子的话,就随我冲下去。” 两黄旗经历了一些血战,不少人受伤,而拼杀之后,疲惫感涌上心头,但他们听到两白旗骑兵的羞辱,也是义愤填膺,纷纷起身,但鳌拜却是立刻跑来,抓住了遏必隆的拳头,鳌拜说道:“遏必隆,不要冲动........。” “是你告诉我,只要我们冲击的够快够猛,可以斩将夺旗!”遏必隆怒目而视。 鳌拜指着大沙丘后的顺军大营,说道:“你自己看看,遏必隆,你不是蠢货,不要被冲动压制了理性,你自己看看,这可不是溃退的模样。” 脊线之后就是已经被改造为农田的旧河道,这里原本种植的麦子在前两天就被收割了,作为顺军骑兵的饲草,把顺军的战马喂的膘肥体壮。而在旧河道的后面,则是一排栅栏,栅栏后则是大营。 栅栏很高,但却并不坚固,骑兵们把套索扔出去,利用马匹的冲力就可以拽倒,栅栏里的大营已经一片混乱,帐篷里,车马间,溃兵与壮丁四散而逃,清军骑兵一通乱杀,但在这种混乱之中,安静下来的遏必隆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脊线上的顺军随着大沙丘被突破,已经开始后撤,他们并未溃逃,而是摆开了厚重的方阵,让长牌手或者长矛手顶在外面,把弓箭手、铳手、炮手和一些能动的伤员护在里面。 这些方阵很多,很杂,大小不一,有些索性就是三五十个人组成的圆阵,但也足够证明顺军高水平的战斗素养。方阵之中,以大沙丘下的那一个最大,至少六百甲兵围成一团,长矛如林,简直像是一个刺猬。 这是第一批抵达大沙丘的援军,但依旧没来得及,当沙丘之顶出现骑兵的时候,他们就结阵固守,随即缓缓向后撤退,占据了一处稍高的地点,就地防御。 而栅栏外的顺军还不是让鳌拜惧怕的地方,只要汉军旗的火炮越过沙丘,这些方阵都可以轰开杀散,真正让鳌拜和遏必隆感觉有些不对的是顺军大营。 栅栏里很杂乱,分布着各式大大小小的帐篷、草堆和器械,壮丁和溃兵在骑兵的冲击下一哄而散,当帐篷被撞倒后,鳌拜等人惊奇的发现,顺军大营里竟然结成了六七个大大小小的车营。 这些车营里的车辆大大小小,靠后的是用运粮食的辎重车构成的,而靠前的则是顺军制造的盾车,围绕在一起,前四后三,错落有致。 营中的溃兵和壮丁逃入其中,但随着清军骑兵靠近,出入的地方立刻被关闭,但这没有关系,那些人依旧可以从车底钻进去,而到清军靠的够近了,随即里面就响起了爆豆一般的枪炮声。 张鼐翻身下马,进入最中央的车营之中,立刻说道:“把我的大纛取下来,过一刻钟,再挂上去。” 随即就有亲兵去办理了,而随着车营关闭,但凡进来的甲兵,扔了手里的大刀、骨朵等短柄武器,或操起十二尺长的长矛,或拿起了三眼铳,站在盾车上,冲着经过的清军一阵乱放,一些虎蹲炮和小型佛朗机也在开火。 车营是张鼐亲自设计的,他请教了很多的明军军官,把佛朗机等小型火炮布置在所有车营对外的方向,这样可以任意开火,不怕打到旁边车营的友军,而内侧方向,则是布置了各式三眼铳、快枪等火器,这主要是精良的鸟铳被张鼐挑选交给了铳手使用,而类似三眼铳这类玩意,别说士兵,就连壮丁都能打响。 所有的战车都有实木护板,厚的超过五寸,薄的也有两寸,都不怕三眼铳等火器的打击,护板上有射击孔,所以士兵们只要看到清军经过就可以一阵乱打,除了一些意外打进射击孔的铳子,几乎也不会造成误伤。 虽然冲击的汉军旗和两白旗骑兵多披甲,但他们的战马却没有厚重的铠甲,不论是铳炮发射的铅弹还是发出的硝烟和声响,都会给战马造成损伤。 那些没有看清状况,冲入车营的清军骑兵,被铳炮打死的并不多,但铳炮开火,战马受惊,被扔下马来的却是不少,若是靠的近了,长矛手直接就是捅刺,杀死在当场,还有人在长矛上栓上铁钩,见清军摔在阵前,从车底探出去,直接勾住衣甲,把人拽进车营,交给壮丁,一阵老拳,就可以俘虏一人。 如果说脊线防御是以张鼐为首的顺军将领奇思妙想,那车营就完完全全是个陷阱。 在第一时间,刘宗敏派遣的五千骑兵就已经到了,这里面包含了所有的披甲骑兵,而在东面的林子里,隶属张鼐的一千骑兵也随即驰突而出,率领骑兵的将领第一时间找到了刘宗敏派来的援军主帅。 两名将领都是顺军中的猛将,一个是田虎,一个是罗戴恩。田虎找到罗戴恩,说道:“罗将军,咱们不能冲进车营,义侯命援军从左右两侧,不要乱战,逼迫清军骑兵后撤为上。” “忒也怪了,现在冲杀,能多杀一千人。”罗戴恩说,他哇哇大叫一番,想起汝侯的叮嘱,命他到了右翼,必须无条件听张鼐指挥,因此也只是哇哇大呼,却最终还是说道:“好,我给你一千铁甲,我从西面,你去东面。” 田虎没有意见,因为西面更宽,需要的兵马也就更多。 顺军骑兵绕圈而行,并未接近车营,幸好如此,当他们在车营二百步外经过的时候,还是遭遇了友军的一通攻击,好在远在射程之外,除了造成一些混乱,并未出大问题,随即,铁甲骑兵在前,列阵缓步前进,弓箭手在后不断吊射清军。 而清军被车营攻击的本就混乱,何洛会都不小心被打下马来,被人拽进了车营打成了猪头,清军已经没了指挥,越发混乱,被顺军骑兵赶羊一样的驱赶,而车营此时也打开,里面的甲兵持长矛结阵冲杀,把不少清军骑兵逼到了栅栏附近,此时没有空间转圜,无法拉倒栅栏,不少人被捅死,有骑兵攀爬上栅栏想要逃跑,被投掷的长矛插死在了栅栏上。 更多清军骑兵逃出大营,经过前沿的步兵方阵时,又被一轮袭杀,清军彻底没了秩序,只顾着向北逃跑,但脊线多有工事,骑马难以越过,大部分下马奔跑,也有人不顾拦阻,骑马驰骋的。 田虎和罗戴恩一轮掩杀,与张鼐率领的步兵一起登上了沙丘,重新树立起了大纛。这个时候,罗戴恩才知道,为什么张鼐不让骑兵冲散敌人了,一路掩杀,逃亡的清军把脊线上的重整旗鼓的清军冲的混乱,还把战败的消息带了回去,让刚刚取胜,还想扩大战果的两黄旗、两蓝旗和藩下军队立刻溃散。 这个时候,罗戴恩和田虎才冲杀下去,一直到多尔衮派遣的中军就甲骑杀到,才是回来,顺路把残存的盾车烧毁,至于那些炮车,轻便的拖拽回营,沉重的用钉子钉死了火门,至于佛朗机,骑兵们拉拽不懂佛朗机炮,却可以把子铳带走,没了子铳,清军有炮也是无用。 这场战斗从早晨打到了下午,从一开始顺军占优,到清军取得突破,再到大败而归,最终还是顺军取得了胜利,刘宗敏亲自赶到了右翼,见到张鼐,给了他大大的拥抱,根本不顾张鼐身上全是血污。 “此战得胜,义侯首功。”刘宗敏当着众人面说道。 张鼐确实单膝跪在地上,说道:“若非汝侯信我,必无法取胜。” 刘宗敏对张鼐无条件的信任,确实是取胜的关键,张鼐的谋划虽然巧妙,但却是建立在右翼被突破的前提下,危险是必然的。 “义侯起身,来,坐下说话。”刘宗敏搀扶起张鼐,而与众人不同,张鼐脸上没有取胜后的喜悦,反而脸色并不好看。 新 第三百二十章 私心 张鼐的脸色难看,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在肩膀受伤,而是因为顺军的伤亡实在是太大了。 在驱赶了进攻的清军之后,张鼐发现,顺军伤亡之大,超出想象。 为了知道确切的伤亡,张鼐派遣在车营防御,得以保全的唐通部去收割首级,并且分门别类。 一共砍得了首级六千四百多颗,但其中至少有两千颗属于包衣的,如果算上被打碎的尸体、逃回营因重伤而死的,清军折损士兵也不过是五千人。当然,这是最低的,因为清军还有大量失去战斗力的伤兵,而战马损失了很多,火炮几乎全部折损在了脊线左近。 但顺军呢,有九千人死亡,因为大量人受伤,会在痛苦之中渡过余生,因此在三天内,这个数字肯定能超过一万一千人。当然,张鼐这是把征来的壮丁夫子也算在里面,除却这些壮丁,顺军的阵亡也不会低于七千人,算上失去战斗力的,右翼顺军三分之一的力量折损掉了。 这还是顺军取得战场胜利的情况下,而绝大部分的阵亡发生在脊线血性的肉搏战中,张鼐亲眼见证了清军甲兵的剽悍勇武,这些出身白山黑水的士兵,披挂双层甲,甚至三层甲,在肉搏战中展现出了超卓的武艺,顺军之中不乏与之媲美的精兵,但大部分的顺军无法与之抗衡。 顺军在纪律、战斗意志上,也稍逊于清军。 在脊线争夺中,张鼐只能把预备队一支一支的派遣上去消耗,去面对那些死战不退的家伙,尤其是野人女真,重甲冲锋,受创之后仍然敢战,一直打到死为止,让很多顺军为之胆寒。 而更为可怕的是,清军主力未损,真正被打残的是藩下军队,折损过半,而两白旗和汉军旗,更多的是折损战马,另外就是火炮折损多些,至于野人女真,张鼐不认为清军会把他们算成多么重要的损伤。 “汝侯,清军长于近战搏杀,而我军各式底牌已经齐出,日后作战必然艰难,若以血肉消耗,我军未必是其对手呀。”张鼐对刘宗敏说道。 刘宗敏微微点头:“但此时也不是要立刻撤退的,我会派人禀告皇上,之后再做主张。” 清军大营。 清军诸将列于多尔衮左右两侧,个个低头不敢言语,与初次开战时候相比,这里出现了两个空缺,一个是恭顺王孔有德,他率领的藩下军队折损了过半,本人也受伤,虽然只是手臂被铳子擦伤,但却以此为理由,拒绝列席,算是表达对多尔衮最大的不满。 第二个就是多尔衮的亲信大将何洛会,他率领五千骑兵冲进敌营,再也没有返回,有人传言他投降流贼,但更有可能是阵亡在顺军车营下。 但诸王和将领们却无一人质疑多尔衮,哪怕是豪格,都平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两蓝旗在右翼的进攻手受损不小,他的正蓝旗折损了七百多人,但这对他来说,却也算是因祸得福,得到了诸多支援的阿济格进攻失败,多尔衮只能把他撤职,右翼交给了豪格。 而豪格心情不错的原因还有多尔衮兄弟的两白旗折损很大,尤其是何洛会带去的两千人,回来了一半,而且个个丢盔弃甲,论起来,两白旗的伤亡不亚于两蓝旗。 两白旗以为可以突破之后抢功,却抢了一颗炸弹,折损最大,因此鳌拜等两黄旗的人同样选择了沉默。 “我以为你们会有人提出退兵。”多尔衮环视一周,淡淡说道。 退兵是不可能退兵的,为了这次西征,满清空国而出,多尔衮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上面,若是遭遇不利就退兵,是交代不过去的。 但面对巨大的伤亡,每个人心里都是不满,这么严重的伤亡,大家都想不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人敢于说话,这里不是多尔衮的亲信,就是地位远低于他的人,那些有胆子又有地位可以置疑他的,被他留在了盛京,只有豪格被带来了,原因只是豪格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无法除去,只能带在身边压制住。 因此,当安静一会后,豪格淡淡说道:“退兵做什么,今日一仗失败,是因为阿济格的进攻优柔寡断,投机取巧。想要一仗就把对方右翼打趴下,试想,人家流贼能把朱明给灭了,和朱明打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不能打。” “哦,肃亲王这么说,是有方略了?”多尔衮眯眼问道。 豪格摊开手:“我能有什么方略呢,若是依着我,死缠烂打就是了。那脊线上的战斗我也看了,流贼是比明军能打,但尼堪就是尼堪,肉搏战的本事是不如咱们诸绅的,一个不怕死的野人女真能打三个流贼。 而两日作战,我们也看出来了,流贼是比咱们人多,但多不了多少,其中还夹着不少明军投降的。 所以,咱们明日大可直接进攻死缠烂打就行,就和顺军拼消耗,咱们再死五千,就能换对面一万五,加上这几日死的,顺军就得死两三万,若还能坚持住,那就他们厉害,咱们退兵就是了。” 众人似乎对豪格这个笨办法感觉不屑一顾,但也想不到其余的好办法。 多尔衮淡然一笑,说道:“原想着破了流贼右翼,就能长驱直入,灭了这支流贼,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肃亲王说的有道理,流贼再能打,也不如咱们八旗能打。 而右翼宽大,若再如同今日这么在脊线上拼杀,诸绅也受不住。 如此,各旗明日各挑选三百甲兵来,配合野人女真和其余各部,专攻敌人中军。” 鳌拜立刻说道:“王爷,要是这样的话,就真成了对耗了,流贼未必会怂呀。” 多尔衮哈哈一笑:“好,就是让流贼看到我们的决心,既然咱们在战场上打不出关键一击,就让援军来办吧,我已经派人去给多铎传令,命他四天时间,抵达战场,只要多铎发起进攻,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多铎掌握着超过三万的骑兵,若是从侧翼发起进攻,顺军必然撤退,到时候就是清军的机会,东面有多铎,西面是潮白河,北面是多尔衮,顺军后退,就算不全军覆灭,也必然大败而归。 “嘿嘿,好办法。”豪格淡淡说道。 随即,军议结束,各将回营了。 苏克萨哈选择留下,见众人退了之后,对多尔衮说道:“主子,今日对右翼的进攻虽然失败,但也可以看到,顺军反击的骑兵也就六七千骑,若非如此,何洛会麾下怕是都要葬送在那里了。 如此事关生死的反击,顺军就出这点骑兵,必有阴谋。” “是的,我听闻顺军去年就占了陕甘,陕甘是明国兵库,骑兵自然不会少,而也有传言李闯骑兵三堵墙的盛名,若说顺军就这点骑兵,本王是不信的。由此判断,顺军主力骑兵,必然去对付多铎了。”多尔衮说。 “主子睿智,奴才是担心,豫亲王率骑兵西进,遭遇顺军骑兵埋伏呀。”苏克萨哈说道。 多尔衮点头,从身上取出了钥匙,打开了一个匣子,把里面的东西递给了苏克萨哈,这是一份地图一封信,苏克萨哈打开之后,发现是多铎派人送来的,内容其实就一个,其在蓟州一带标注了两个地点,表示这可能是顺军骑兵主力潜伏所在,只不过斥候连日来无法靠近。 因此,多铎不会从遵化直接穿过山路经蓟州来援,而是绕行玉田,这样可以尝试把顺军骑兵歼灭,亦或者迫使其退兵,多铎这封信写自多尔衮出密云南下的时候,目的是询问多尔衮,他是歼灭顺军骑兵为上,还是以支援多尔衮为主。 苏克萨哈不知道多尔衮如何回复的,但他的担心现在不是问题了,多铎至少已经知道了顺军骑兵主力的大体位置,而西路虽然在白天的战斗中遭遇失利,但仍旧占据着主动权,不论多铎如何选择,对整体局势都是大胜。 多尔衮对苏克萨哈说道:“苏克萨哈,我已经命多铎从遵化南下玉田,摆出进攻京城的声势,迫使顺军骑兵后撤,只要他抵达战场,便是对敌军主力形成包围态势。” 苏克萨哈眼睛一亮,立刻说道:“主子真是睿智,把一切都已经料定了。” 嘴上这么说,但苏克萨哈却是不以为意,多铎的骑兵占据绝对的优势,若是能歼灭,或者大破顺军骑兵主力,其实对大清一方更有有利,这样不仅在杨各庄战场,乃至整个清顺对决中,都有着极大的意义。 但这却不符合多尔衮的利益,他率领西路遭遇失利,若多铎取胜,则声望受损。 要知道,不论是努尔哈赤死时,还是皇太极死后,多铎都曾表现出想要当大汗、皇帝的迹象,如果在战争中建立了超高的声望,未必没有对多尔衮取而代之的念头。 由此,多尔衮选择了看起来稳妥,却充满私心的方案。 新 第三百二十一章 半渡而击 蓟州北面的盘山之中。 李过坐在火堆前,把一块饼插在了树枝上,缓缓烤着,这丛篝火是他作为主帅唯一的特权,麾下一万两千骑兵已经在这里潜藏了六日有余了。 按照顺军高层制定的计划,发生在杨各庄的决战仅仅是吸引清军东路多铎部这三万多骑兵的西援,而从遵化出发,最近的道路必然是经过盘山脚下的山路,李过所部,潜伏于此,就要是在山路之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另外有两路精骑兵长岭与马兰峪两地,负责在多铎进入山谷之后切断其退路,三路骑兵合起来,一共两万三千骑,这是顺军在中原的骑兵主力。 “亳侯,亳侯!”外面响起了惊叫的声音,李过扔了手里的饼,呵斥说道:“全军噤声,你大呼小叫,可是作死吗?” 若非喊叫的人跟随了多年,李过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将军则是低声说道:“亳侯,昨日抓的那东虏斥候招了。” “招了就招了,你叫嚷什么。”李过怒目而视,这几日,已经连续抓了几波斥候了,但清军嘴硬的很,让李过有些拿捏不住。 那将军低声说道:“斥候说,多铎派遣他们前来侦查,并非是为了安全,而只是探明我军下落,待侦查出结果后,南下三河汇合。” “什么,三河!”李过眼睛瞪大。 今天早上,他就接到了潜伏于长岭一带的张能提供的消息,说是玉田一带在前两日过了大队的骑兵,因为只有警哨回报,所以并不知道准确数字,而在昨天,张能一部遭遇了清军的突袭,双方在山谷杀了个难解难分,东虏在谷口构筑工事,却不知长岭地形,张能夜晚便是从侧面退出了伏击地,但毫无疑问的是,张能部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而今日审问得知的消息和张能遭遇的突袭封锁,只能说,清军东路军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伏击位置,因此并未一头撞进来,而是绕过长岭,奔三河而去。 “妈的,东路狡诈,或许这是要越过泃河,偷袭通州,我们的粮草可都囤积在那里!”李过一拳砸在旁边的松树上,怒声说道。 他手下将军说道:“义侯,卑职倒是更担心东虏偷袭京城呀,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惊扰了皇驾,那就是大罪过呀。” 李过微微点头,不管怎么说,潜伏的位置都暴露,那就是计划失败,他略作思索,说道:“让张能率骑兵立刻西行,渡泃河后,在西岸阻滞东虏前进,咱们则先前往通州,不管是北援杨各庄,还是遮蔽京城,亦或者保护粮草大营,都可做到。” “那李友将军呢?”手下问道,顺军两万三千骑兵,其中最精悍的四千骑兵都在李友手中,其潜伏的马兰峪也并未暴露。 李过冷冷说道:“命他沿东虏进军路线,寻机骚扰,或可破敌。” 三天后,三河。 多铎向北望去,千里燕山已经完全被抛在了身后,眼前全都是平旷的原野,从三河出发,无论北上杨各庄决战战场,还是前去通州、京城,除了几条不甚难渡的河流,再无任何险阻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既兴奋,又有几分忧虑。 眼前,前锋的斥候已经渡河,包衣和抓来的壮丁已经把两座浮桥搭设了个七七八八,而披了重甲的骑兵缓缓过河,一切都非常正常。 不远处,一行骑兵疾驰而来,到了近前,一个中年将领下马,跪在地上说道:“主子,鲍丘河上的浮桥也架设起来了,我部是不是渡河?” “鲍丘河对岸,可有异样?”多铎连忙问道。 “奴才派了四百多骑,深入二十余里侦查,并未发现流贼骑兵大队,只有少量斥候,多不过一二百骑。”石廷柱沉声说道。 目前多铎所渡的是泃河,渡过此河之后,前往战场汇合,再不需要渡河,泃河也是所有河流之中最难渡过的,而鲍丘河尚在泃河以西,若是突袭通州乃至京城,是需要渡过鲍丘河的。 多铎缓缓点头,驻马陷入了沉思之中,从遵化出兵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一个隐忧,那就是顺军骑兵精锐未被发现,此前与之酣战一场,顺军有一直披甲骑兵,最为精悍敢战,而这支骑兵却一直没有出现,散开的斥候一直没有找到。 多铎不知道的是,在安排分布人手的时候,义侯李过给他玩儿一招灯下黑,李友率领的四千精骑,是绕燕山抵达了马兰峪,那地方就在遵化附近,而从遵化出兵之后,多铎派骑兵向西,向南散开侦查,侦骑突出主力百里,却不知道,李友所部,正沿着其进军的道路,从马兰峪出来后,也绕行玉田,一路跟进了。 因此,这支骑兵,一直没有被发现。 “主子,您可还是担心流贼那支未曾发现的精骑?”石廷柱小心问道。 多铎微微点头,石廷柱说:“或许就跟着蓟州北那支骑兵行动也说不准,那支骑兵规模很大,两日前被惊了之后,连夜西进,早已渡过了泃河,奔通州而去,斥候说,那支骑兵,至少有一万五千骑。 其中不乏甲械精良之辈,想流贼从陕甘而来,能有这等规模的骑兵,已经很难得了。” 与大顺通过各种手段了解了清军不同,对清军来说,顺军的实力仍然是处于迷雾状态,清军上下根本不知道顺军多少军队,马步配备几何。 “禀报王爷,河西岸发现流贼骑兵主力,有六七千骑。是从上游渡河的,刚刚下来的。”一名斥候前来奏报。 多铎眼见自己只有两三千骑兵渡河,立刻对石廷柱说:“你立刻去下游,率渡河的骑兵北上支援,夹击敌骑。来人,命甲骑率先渡河,据守待命。” 西岸。 “义侯,东虏骑兵主力已经渡河了,至少两万五骑兵,马匹甚多。我带骑兵和敌人接了一阵,杀了东虏一个措手不及,却遭了下游来的骑兵攻击,无奈只能退了。”张能来到了李过身边,对他说道。 李过微微点头:“传令下去,各军列阵,防备敌人驰突。”李过挥洒了一下手臂,他的眼睛一片血红,这是因为他在马上连着颠簸了两日有余,消耗了太多的精气神,但现在的局势却让他兴奋难名。 他的身后马队绵延数里,俱是大顺骑兵的精锐,不少人一人双马,而还有李友的甲骑在河对岸潜伏,随时可以给敌人致命一击。 这两日,他从蓟州跑回了通州,又从通州折返回来,盖是因为清军与自己想的大为不同,所谓突袭通州乃至京城,完全就是因为自己得到的信息不够全面及时而产生的臆测而已。 清军不可能突袭任何一个目标,因为这支清军已经不能算作骑兵队伍了,与上一次接触时,双方都是可以随时投入野战的骑兵不同,这一次清军东进,已经是另一个状态,站在西岸的高地上,就可以看大隔着一条河,清军临时围出来的营地里,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车辆,那些都是抢掠来的东西。 在确定清军入寇之后,大顺在北部的几个州府实行了坚壁清野,把大量的百姓驱赶向城市或者南面的州府,但对于清军来说,这并不是多大的坏处,因为这意味着财富更为集中到了城市之中。 大顺也只是做了清野,而未做坚壁,相反的是,为了准备与清军决战,大顺尽可能的集中兵力,也为了对付朱明降军面对清军时的降而复叛,除了白广恩、唐通、马科三部尚有一战之力的朱明降军,其余的降军已经被派往山东接管地方,或者去河南平叛,以方便把河南的顺军主力解放出来,用于北上支援京城。 因此,许多州府闯入了很多的难民,却没有得到顺军派兵的防御,临时组建的民团面对清军进攻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多铎不断派遣骑兵骚扰,袭击,还伪装难民进入各城,在遵化的这段时间,连破大小城市七座,自然也就获得了许多的财富,而西进的过程中,这些财富也就随军行动,一起西进。 弄清楚了局势的李过也就没有了与清军决战的想法,他把情况向京城的李自成和前线的刘宗敏、张鼐等人进行了通报,各方得出的意见非常一致,吸引东虏清军西援,将其歼灭乃至重创的机会已经不存在了,面对多铎所部持续东进的情况,刘宗敏率领的顺军主力应该递次后撤,回通州、京城一带布防。 而李过现在的任务就是牵制住多铎这支骑兵主力。 多铎在河岸边不断催促着各部骑兵立刻渡河,眼前就是顺军的骑兵主力,已经侦查到的两支全部汇聚在了一起,而按照情报,这两支清军在过去两日都没有闲着,趁其人困马乏,多铎认为自己有机会大破之。 因此他需要更多的人来到西岸,然后在天黑之前,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而李过需要的就是这一点,多铎所部三万多骑兵大半过河之后,多铎却在自己的背后听到了如同雷霆一般的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 夕阳西下,多铎亲眼看到东面的地平线上涌出了一条骑兵组成的波涛巨浪,正在向着空虚的营地席卷而来,各种颜色的马匹在奔驰喧腾,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随着一声号角,那支骑兵的全都取下了身上的袍子,随即铁甲露出来。 残阳照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上,照在顺军骑兵的铁甲上,反射的水光和甲光连成一片,那是这片世界最耀眼的光芒。 这支骑兵正是顺军之中的精锐,头戴铁盔,全身铁甲,直到膝盖,长矛如林,甲骑如龙,只露出一双眼睛,更显的狰狞可怖。 尚未完全渡河的只是清军中的包衣、伤病员和不足一千骑兵,面对顺军骑兵突袭,这几百骑兵疾驰而出,逆袭而上,但也仅仅是让三堵墙形成的潮涌溅起了几道浪花而已,随即铁甲骑兵冲入清军大营,分开猎杀,其中最多的一支,直扑清军构筑在泃河上的浮桥,到了之后,一把火将其点燃。 而跟在甲骑后面的轻甲骑兵则四处冲杀,不论包衣还是难民,但凡跪地的,一律不杀,只要逃跑的,就会被马刀砍死在当场,一些人想要泅水过河,前去与多铎汇合,却被擅射的顺军射死在河面上。 新 第三百二十二章 撤退回京 多铎面对顺军甲骑的袭击,却是无能为力,一条泃河挡住了对面人的逃亡和他麾下骑兵的支援,多铎眼睁睁的看着李友率领的甲骑把清军上万匹备马、数千头抢掠来的牲口和四百多辆大车的财货和粮食拖拽而走,向着上游而去。 杀死的清军被剥去了衣甲,斩下了头颅,与包衣的头颅一起,一共三千二百多,在泃河叛被筑成了京观,李友甚至把夺来的清军各类旗帜倒插在了尸体堆之中,才是扬长而去。 多铎已经没有了退路,他立刻率骑兵出击,要找李过所部决战,但李过却是带领骑兵退避,根本不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与其接阵,趁着夜晚,退出三十多里,多铎却不敢深入追击,因为他的所有辎重都已经损失,前进若不得胜,则人无干粮,马无饲草,只能渡河回转,到泃河东岸去搜刮粮草。 杨各庄战场。 清军为了对付苏亚雷斯的火炮,在一个夜晚发起了四次突袭,但仍旧没有取得战果,往往每次都会撞在顺军优势的兵力上,哪怕取得突破,那些野战炮挂上炮车,就被战马牵引到了后方,而第二天白天,它就会再次出现在中军前沿的侧翼土台上,发挥出关键的火力。 由此,清军在白日的强攻,只能把主力投入到土台的正面,他们把盾车集中起来,叠阵三层,掩护甲兵前进,四磅野战炮只能以实心弹炮击,霰弹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汉军旗和藩下军队在战斗开始的前两日损失了大部分的火炮,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在这场战役中不会发挥作用。 这些擅长使用火炮的将领告诉多尔衮,任何火炮都会有射击次数的限制,长时间高密度的射击为让火炮身管发热,容易炸膛,因此只要持续的进攻,持续投入,就一定会占领敌人火炮阵地。 事实正是如此,苏亚雷斯的四磅炮是铸铁炮,在散热上尤其劣势,因此持续的炮击中,当有一门火炮炸膛后,苏亚雷斯只能把无法发挥的炮兵撤退到了主阵地上,而清军把盾车推上土台,然后让包衣用土石加固,直接占领了这处阵地,并且以此为出发阵地,在接下类的几天了不断对大顺中军的破庙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不仅是中军,每一次的进攻都是全军出动,因此战线犹如长蛇一样蜿蜒曲折,鲜血在两军交接的地方不断的流淌,两军犹如波涛一样,碰撞,击碎,飞溅的却不是浪花,而是逝去的生命。 刘宗敏所在的破庙成了绞肉机,双方的精锐不断的投入进去,进行厮杀,清军率先投入的是各旗抽调来的野人女真,在以往,这些野人女真是满洲八旗人口的有益补充,但是现在,完全沦为了消耗品,多尔衮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一遍一遍的整编重组,一遍又一遍的投入冲锋。 破庙成为了漩涡,这也是顺军一开始丢掉杨各庄之后拥有的最坚固的据点。 这座破庙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似乎是前元某个王爷修筑的,一根根的条石与厚重的黑砖组成了墙壁,因为荒废,四周爬满了各类荆棘,形成了天然的工事,而顺军占领之后,对其进行了整修,布置了大小火炮十余门,还有拒马和栅栏。 顺军把弓箭手和铳手布置在墙上,掩护下面的甲兵抵抗清军的攻杀,但清军也把能搜罗到的一切火炮投入此地,不顾及前线拼杀的野人女真,用炮弹轰塌了墙壁,让这片战场上的顺军彻底失去了优势,成为了战场的漩涡,把一片片的生命吸引进来。 短短五六天的时间里,顺军至少有四千人死在了这片战场上,破庙曾经有三次丢失,然后被反冲击夺了回来,每一次的失而复得,都意味着大量士兵的死亡。 而这些只是证明了一点,甲兵肉搏,顺军不是清军的对手,刘宗敏曾经把马科所部的朱明降军投入进去,希望两千人可以抵挡半日时间,但这些在松锦会战中见识过清军强大的明军在面对披甲清军的冲击时,立刻做了鸟兽散,差点连主将马科都给扔在战场上。 马科部不仅没有为顺军争取半天时间,相反却造成了主阵地的第一次丢失,为了重新夺回来,刘宗敏派上了老营兵,让那一天成为了阵亡最多的一天。 当鏖战进行了第八天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顺军高层都已经明白,再打下去,迟早要失败,现在就是拿大顺的精锐去消耗那些野人女真,东虏的精兵还没有真正投入进攻。 于是刘宗敏向李自成禀明情况后,要求撤退,李过的伏击失败,也让坚持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虚耗,因此李自成不仅同意其撤退,还把守卫京城的八千精兵派往前线接应。 而多尔衮也在同时接到了多铎失败的消息,这毫无疑问是晴天霹雳,虽然多铎所部没有损失多少兵马,但却被牵制在泃河两岸,动弹不得。虽然多铎来信告知,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他有把握击溃眼前的顺军骑兵主力,但多尔衮却知道,顺军或许不会愿意再耗下去。 因此多尔衮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夜晚,就调遣兵马,准备在第二天天亮之后,就发动全线的进攻。 但是天一亮,清军的的进攻却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因为顺军已经在这个夜晚撤退了,在凌晨还在前线与清军对峙的全都是骑兵,当天一亮,清军摆开阵势进攻,数千骑兵立刻下了脊线,登上战马,疾驰南下,顺手把自己的大营点着了。 原来,在刘宗敏决定撤军之后,面对的就是一旦后撤就是从狭窄地形撤往平旷田野,而对阵的清军骑兵多,战马更多,几乎人人有马,若是遭遇追击,肯定会被纠缠,甚至会被击溃。 因此刘宗敏选择了刘芳亮所在的左翼撤退,顺军在潮白河的下游秘密搭设了浮桥,这夜晚故意在营地点燃更多的篝火,制造出声音,迷惑清军,然后就是主力在一个夜晚利用六座浮桥渡过,伤员、壮丁,乃至于送来犒赏军队的牛羊全都被顺军带走了,只留下张鼐率三千骑兵继续虚张声势,却也在天亮后顺利撤退。 毫无疑问,顺军完成了撤退,但这次撤退并不是完美的,为了避免清军发现,顺军没有销毁大营里的物资,大量火炮、车辆、火药和粮食被清军缴获,虽然张鼐在撤退前也放了火,但多尔衮在听闻顺军撤退后,当即就命人前出夺占阵地,立刻扑灭火焰,仍然保全了大量的物资,而缴获的这些物资,也成为了清军继续进军的重要依仗。 在顺军主力撤退后,李过所部也撤退返回了通州,多尔衮与多铎顺利的合兵一处,却并未直接进军通州,而是沿着京城周边、运河两岸进行清剿,迫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为接下来的鏖战夺取了更多的物资。 顺军也不是没有反应,李自成派遣各部出骑兵,在旷野之上与清军厮杀,但事实也证明,顺军的骑兵并非是清军骑兵的对手,当没有了地形、火炮等加成后,当双方的骑兵在平旷的草原上各凭本事进行骑兵战后,清军很快就取得了上风,兵锋横扫京城的东面和南面的州府,清军骑兵最远抵达保定一带。 京城,乾清宫。 这一次的军议,文武两班的高层都是到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并不好看。 上一次军议的时候,大顺上下意气风发,认为凭借这大顺横扫天下的余威,就可以驱逐东虏,执掌蓟辽,但现实却给了他们一个狠狠的逼兜子。事实证明,明军是明军,清军是清军。 上一次的时候,大家还以东虏,鞑虏蔑称清军,但现在也呼之以满清、清军之名了。 “娘的,咱们也不是打不过清军。”在三河一战中立下大功的李友站起身,大呼说道:“清军这次是空国而出,全力以赴,咱们呢,五营主力才来了一半,咱们要是把大顺的兵马都聚集起来,堂堂正正的和清军打,也能打赢。” 李自成满脸苦笑,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战争是最现实的,从来就不是讲公平的东西,恰好相反,战争的本质就是倾尽一切努力,制造对敌人的不公平。 宋献策这个时候起身,说道:“诸位,为什么低着头呢,好像咱们打败了似的,无论墙子岭还是三河,咱们都是大胜,哪怕是杨各庄一场决战,咱们大顺也不见得败给了清军呀。 说起来,咱们打的这几仗,他大明几十年,也从未打出来过。这恰恰证明了,咱们大顺远远强过了他朱明,他朱明况且都能硬抗满清几十年,何况咱大顺呢,只要援军抵达,未尝不能再战一场。 就算打不过,他满清也在关内立不住脚,早晚也要退回去,等过几年,再来一次,满清必然不是对手。” “对对,军师这话说的有理。” “是啊,咱们打的虽然不好,却也没让清军占多少便宜,比之明军,咱们要强很多。” 众人听了宋献策的话,纷纷觉得提气,一个个的心情好了很多。 李自成一声轻咳,所有人把目光投射向了他,李自成环视一周,目光留在了武将一边,说道:“自东虏入寇,我军接敌以来,连战连捷,诸位打出了大顺的威风,打出了大顺的血气,让他满清知道,咱们大顺并非无人。 在朕眼里,这里没有败军之将,只有朕的功臣,大顺的功臣。 朕听闻,此次主力回京,有些许妖魔小丑出言讥讽,诸位约束手下,多受委屈.......。” 说到这里,李自成站起身,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而是命令道:“把乾清宫大门关上。” 侍卫们关上大门,李自成大骂起来:“驴球子的,你们一个个都抬起头来,又不是打败了,一个个都在战场上流了血,拼了命,凭什么受那些混账王八蛋的闲气,你们回去之后,让受气的人,把那些讥讽你们,看不起你们的家伙名字给写出来,有一个算一个,看老子不撕烂他们的嘴!” 李自成这么一骂,诸将都觉得亲热,觉着当年的李自成又回来了。 但刘宗敏和李过、刘芳亮三人相互看看,刘宗敏说:“皇上,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咱们等打赢了,再找他们算账。” 李过说:“对,现在清军犯境,京城要团结,不能闹出不和来。” 新 第三百二十三章 乾清宫军议 李自成重重点头,朗声说道:“汝侯,铁匠出身,刘芳亮和李过,种地的出身。 你们一个个的,哪个出身都不高,是当了将军,不得已才学会的认字,学会了写字。但也就能看懂个命令文书罢了,四书五经,你们是念不出来的。 原以为,这读书越多,心胸越宽广,越明事理才是,但现在看来不是,真正识大体的,就是你们这些随朕打天下的糙汉。那些读书人呢,那些有功名的呢,恰恰就是那些讥讽功臣,烂言误事的人。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 众人不敢接这话,他们都知道,李自成这话里有话,在场众人里,宋献策最先反应过来,瞥了牛金星一眼,发现这厮脸上全是惴惴不安的神情,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不断的擦拭着。 李自成继续说道:“那是因为,这大顺的天下,是咱们这些人一刀一枪,拼命流血打下来的,咱们都知道,这天下来的不容易,自然也就不希望在这个危难的时候,因为自己吃了点亏,受了委屈,就不顾大局了。” 这话一出,将领们不少红了眼,他们就是这么想的,而能得到李自成的承认和褒奖,似乎那些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李自成喝了口水,继续说:“进了京城,看到了这花花世界,有人昏头了,是谁呢?” 所有人噤若寒蝉,在追赃助饷的那段时间里,刘宗敏等武将也借机发了不少横财,刘芳亮原本驻守保定一带,听说京城追赃助饷,连忙赶来,但随着东虏入寇,大家伙又开始进入战争状态,连打几仗,大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现在敌军又在左近威胁,个个心想着,皇帝不会在这个时候找麻烦吧。 牛金星听了这话,却是全身都震颤起来,武将们都出去打仗了,他却是在京城大捞特捞,二人乱用私人,心想今日皇帝关起门来说话,就是要处置自己了,因此哆哆嗦嗦的,就要跪在地上,但李自成下面的几句话,却又让他感觉到了生机。 李自成说:“这头一个昏头的,就是朕了。一进京城,别的不干就追赃助饷,享受胜利。 那个李肇基说的对啊,咱们要不在京城拖延这二十天,打下京城,立刻进攻山海关,同时给吴三桂大封大赏,吴三桂就算不降,也该被咱们打趴下了。若他吴三桂投降,咱们平添五万生力军,在杨各庄,未必打不过清军呀。 这追赃助饷,也不是全对,虽说咱们弄了不少银子,军中上下的不缺饷银,可有一样地方士绅再不敢亲近咱们。 现在可倒好,清军一到,京畿周边不少士绅杀了咱们大顺的官儿,投了清军,给清军带去了粮食和牲口,来打咱们。 再一个,不听人劝,那个李肇基,一早就证明满清空国而出,朕非要等确定清军入寇后,再调遣援军,平白虚耗了半个月时日,若一开始就调陕甘、中原的兵马来,这会已经走了一半了,咱们也就不用担心清军进攻京城了。” 李自成一句一句的,说的都是自己的过错,简直就是发罪己诏,诸将和官员个个低下头,不少人也反思自己,尤其是刘宗敏,他现在无比后悔,进京后不该抢了那个陈圆圆,惹的吴三桂多了一个不尽快投降的理由。 眼见众人都耷拉脑袋,李自成说:“昏头的,不只是朕一个,你们也昏头了。可咱们也因为昏头而吃了亏,几次大战,各营折损不少,那是咱们的老本部队,夺天下的根基,死那些个,朕心里在滴血,你们也跟着流泪。 这些兄弟的阵亡,让咱们都付出代价,朕这个皇帝,把这龙椅还没暖热乎,清军就到了京城了,让朕坐立不安。 既然付出了代价,那些昏头的事,也就不说了。” 牛金星听到这里,长出一口气,屁股重新坐稳当了一些,李自成瞥了他一眼,说道:“那这乾清宫里,有没有办了昏头事,却一点代价都没有付的吗? 要不要朕给你点出来呢?” 咣当! 随着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原以为躲过一劫的牛金星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是过不去这道坎了,他随即跪在地上,伏地恸哭起来,嘴里喊道:“微臣该死,微臣该死......微臣鬼迷心窍了。” 李自成点点头:“丞相知道在说他,也是个知廉耻的,好,单单是主动承认,就有可饶的。” 说着,李自成走下台阶,到了牛金星面前,说道:“你站起身来,让大家伙瞧瞧。 大家也看看,咱们自三月十九日进京,如今也两个多月了,你们看看自己,看看周边人,再看看他。 军师和朕,熬红了眼,愁白了头,再看看汝侯、义侯、亳侯、磁侯,哪个身上没有伤的,尤其是义侯,墙子岭一战,就受伤了,老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门口守门的李来亨,十来岁的年纪,身上受创七八处,臂膀都抬不起来了,还要求上阵杀敌。 再看看咱们牛大人,咱们的丞相,吃的是膘肥体壮,看上去年轻好几岁,为什么呢? 因为前方吃紧的时候,他在后方紧吃,这朝廷里,全都是他的门生故旧,京城里的好宅院,城外的肥沃田亩,都被他私分了。 朕听说杨各庄死了那许多老本弟兄,那么多人受伤,那么多人立功,想着在京城周边拨些田亩奖励功臣,安置孤寡,可细细一查,那些该被功臣们享用的田亩宅院,全成了牛大人和他门生故旧的了。 朕还听说,今天前来军议,有些文臣拦着朕的功臣们,不让他们在紫禁城骑马,他娘的,牛大人手下的四品官就敢用八抬的轿子,还拦军师的路,手下的仆役还想打军师呀!” 李自成说到最后,抬高了声音,牛金星痛哭流涕,满口自称死罪。 李自成把牛金星按回了椅子,说道:“牛大人说他死罪,可朕能杀他吗?朕不能杀他,杀了他,朕就没有丞相了。军师是能干,但军师能差遣动他牛大人招募的门生故旧和朱明降官吗? 差遣不懂,朝廷就是一团乱麻,谁来给大军收集粮草、征募壮丁,没了朝廷帮忙,面对清军大举进攻,朝廷能胜利吗?” 众人都是点头,宋献策不由的看了一眼关着的乾清宫大门,再看看眼前众人,全都是跟着李自成打天下的老人,那些朱明的降官降将,不论身份官职,都没能入内。 显然,李自成就是羞一羞牛金星,并不准备真的杀他。 李自成说:“朕不会杀他丞相,还让他继续当丞相。 朕甚至不会把他抢走的那些宅院和田亩夺回来,因为朕和大顺需要一支官僚队伍办事,等办完事,等退了清军。丞相将功赎罪,其余的,再做区处。” “谢皇上天恩,谢皇上天恩。”牛金星痛哭流涕,哭嚎不断。 李自成拍了拍他的脖子说道:“你也别谢朕,你应该谢这个局势,紧张的让朕无法处置你。你也记着,若是这京城没守住,朕的屁股离开了那个龙椅,朕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和你的党羽。” “微臣遵旨,微臣......。”牛金星再次俯身,不敢再言语。 宋献策走过去,扶起了牛金星,暗中却是对李自成佩服万分,虽说李自成刚才表现的粗鄙了些,但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让众人感动,也让接下来还要拼命搏杀的诸将放心,属于他们的好处,打赢了都会还给他们,同时还维持住了大顺文武两班的团结和现成这个官僚队伍,可谓一举多得。 李自成重新返回龙椅,敲了敲桌子,说道:“现在关着门,都是咱们大顺的自己人。人家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大顺,关上大门说些知心话。关于对付清军,诸位可有什么良策,都可以拿出来讨论一二。” 宋献策轻咳一声,说道:“那微臣就先说一个,说的错了,皇上和诸位将军莫要怪罪。” “军师哪里话,都是自家人,什么怪罪不怪罪的。”刘宗敏当先说道,现如今他们对宋献策更加亲热了,毕竟人家军师可没借着前方吃紧,而在后方紧吃,而在此次撤军之中还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这渡潮白河撤退,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但功劳却属于了诸将。 宋献策说:“方才皇上多次提到李肇基,这段时间,微臣也奉皇上命与其接触,发现这东方商社可用。只是咱大顺初兴,若是贸然用一商社,似乎堕了新朝的威风。 因此,微臣提议,用则用之,但要注意用法,诸位以为如何?” 刘宗敏点头,刘芳亮哈哈一笑:“只要用就行,至于怎么用,既用好了,又保全皇上和朝廷的名声,就让军师去想吧。我们都赞成用,微臣到京的晚,与东方商社接触少,原以为没什么,可杨各庄一战,东方商社提供的炮兵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那个洋夷将军虽然臭屁些,但本事是有的,像是那种野战炮,若不是六门,而是六十门,清军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李过点头:“磁侯说的没错,事实上,这次东虏入寇,李肇基提供的消息是准确的,若非他提前预警,又在山海关帮忙说和,怕是会有更大的困难,仅仅是没让吴三桂投了满清与我大顺为敌,就是一件大功劳。 而且那人足智多谋,微臣觉得,倒也不要咱们一边想办法,与他商议一番。咱大顺新建立,到底规矩没那么多,他李肇基能和朱明打好交道,自然也知道如何与咱们大顺打交道。 军师觉得怎么样?” “亳侯不说,微臣倒是不好说这话,若都问人家,显的我这个军师无能了。”宋献策心道,看起来合作吃回扣这件事有门了,笑着打趣起来。 李自成摆摆手:“谁敢说军师无能,朕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顺军上下,个个都不答应。”刘宗敏等人也跟着叫嚷起来。 新 第三百二十四章 赏格条件 从皇宫出来,宋献策意气风华,走路都带风,他没有等待多久,就是回了家,立刻派了仆役去把东方商社在京中的代表唐沐给请来,设宴款待。 “宋大人,可是咱们双方合作的事有了眉目?”唐沐见花厅里摆着上好的菜肴,却无一人作陪,他笑着问道。 宋献策呵呵一笑,示意唐沐坐下说话,笑道:“唐将军好灵通的消息呀。” 唐沐摆摆手:“不敢,不敢,哪里是消息灵通,看形势就知道了。这段时日,京城内外传遍了,说是大顺王师在京北屡挫清军,胜利转进京城,连续大捷呀。” 宋献策脸色一正:“你个黄口小儿,也敢讥讽我大顺不成?” 唐沐自然知道前线的情况,毕竟有费雷拉在内的观摩团在,与苏亚雷斯的交流也很明确,但毫无疑问的是,在满清与大顺的对决中,大顺处于了劣势,从主动接敌,转而了固守城池,但对于京畿的百姓来说,依旧不认为大顺和大明类似,动辄被清军围困京城,掠地千里,毕竟京城正阳门外,那数千颗有东虏脑袋堆砌来的京观可不是假的。 唐沐尴尬一笑,心道自己确实刚才说话有些过了,于是说道:“不敢不敢,在下也只是猜测而已,若猜错了,宋大人可不要恼。” 宋献策神色稍微缓和了,说道:“你也莫要听外面人胡说,我大顺与满清对决几场,虽然伤亡大了些,但东虏也不好过,他们也不过占了先机罢了,待陕甘、中原的援军抵达,清军未必是对手。 只不过,现如今清军四掠,似有攻城之势,我大顺天子为百姓计,自然是联合一切御虏力量。” 唐沐点点头,心道自己终究还是猜对了,他说道:“这么说,大顺是准备用我们东方商社的兵马了?” 宋献策点头:“可以这么说,至于如何用,你今日吃了饭,尽快前去觉华岛,请示李肇基,或让他亲自来一趟,本官与他,好商定此事。” 唐沐摆摆手:“无需这么麻烦,大顺有什么要求,给什么赏格,都明说就是,在下虽然是黄口小儿,但在这里代表我家大掌柜,这张黄口说出来的话,也能算是一言九鼎。” “哦,你这话可当真?”宋献策迟疑,在他看来,唐沐如此年轻,能当什么事呢,东方商社也不是小势力了,怎么会让这么一个少年郎主事。 唐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李肇基的亲笔信,递给了宋献策,李肇基在信中坦言,唐沐全权代表东方商社,与大顺会谈。毫无疑问,这是确定了唐沐的地位,也给予了他可以做决断的权限。 宋献策仔细看了书信,依旧不太能理解为何李肇基会这么相信唐沐这样一个年轻人。 他自然不知道,李肇基当初倾尽商社财富,打造东方旅,参与沈犹龙北上救国的大计,就已经定下了要对东虏作战的基调。不管大顺是否愿意合作,给不给筹赏,李肇基都会这样做。 唐沐从大顺这边邀得的好处,完全就是白得的好处,多些少些都是无妨,哪怕完全没有,也可结个善缘。 经历杨各庄一战,顺军已经展现了自己远远超过明军的实力,等李肇基在清军后方闹起来,满清撤兵几乎是定居,这意味着大顺坐稳天下也是必然的,到时候大顺就是占据北方的势力,哪怕结个善缘,对商社的利益来说,也是极好的。 宋献策把信递给了唐沐,主动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唐沐,贵社有多少兵马对清作战呀?” 唐沐直接说道:“我社这次北来,有东方旅一支精锐,全军上下五千五百人,另有海军相助,随时可动员一千武装上岸。” 唐沐说的倒也是事实,东方旅在初定兵制之前是一个方块旅,有两个步兵团,六个营,其中两个是预备营,正式的兵力有一千二百名火枪手,再加上两个炮兵连,一个二百人规模的骑兵营,后扩大先锋营,这个营拥有五百披甲兵。 而其余兵力则是工兵、辎重等营伍,而抵达觉华岛后,李肇基继续对东方旅进行扩军,从海军之中抽掉有经验的水手充实预备营中,为了弥补人手,又从觉华岛等地的明军水师中招募了人手充入舰队,此外大规模在辽西、山东等地招募难民,使得东方旅的的兵力达到了五千五百人。 眼见宋献策神色似有异动,唐沐又说:“粤军与我东方商社一向交好,对满清作战,粤军也可能参与。” 宋献策微微点头,说道:“粤军之事,暂且就不要说了。我且问你,贵社东方旅,可否为我大顺出战满清呢?” 唐沐笑了:“这要看您说的出战是个什么形式了,若是率军上岸,进驻京畿,那是免谈的。宋大人也知道,到底我们现在东方商社还是受雇于大明呀,虽说沈大人失势了,但平西伯吴三桂接手了这一局。 要是大顺能把平西伯招抚了,进驻京畿自然也可以。” 宋献策淡然一笑:“这种无聊的话,何必多说。若是吴三桂受抚,他那五万关宁精锐助战,我大顺何须再用贵社几千兵?” 唐沐点头:“我社有舟楫之利,出入沿海极为方便,若为大顺助战,可登陆辽东,扰满清后路,宋大人以为如何?” 宋献策再给唐沐续一杯酒,说道:“说到这里,你才算是说了一句真话,在宫里,本官与皇上也是这般说的。贵社几千兵,到了京畿,也就能当一镇兵马用,可若是去了辽东,可有三倍效用。 贵社既然也有这个心思,那是最好不过.......来,喝了这一杯。” 二人碰杯对饮,宋献策又说:“说说吧,雇佣贵社出兵,消耗几何?” 唐沐说:“宋大人,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分账也已经确定了,不如您先说说,大顺准备给多少钱,反正给我们的越多,您到手的也就越多,不是吗?” 宋献策呵呵一笑,说道:“你个小子,果然诡诈,难怪李肇基如此重用你,这么说吧,皇上的意思是五十万两。可又怕你们出工不出力,这五十万两,可不是白花了。” 唐沐微微点头,思索一会,说道:“宋大人,您都剖明了底牌,我自然也不能藏着掖着。这么着,大顺出四十万两就好了,剩下那十万两,算是展现您宋大人为大顺呕心沥血,苦口婆心讲下来的价,如何?” 宋献策眯眼:“你们只要四十万?” 唐沐先是点点头,继而看着宋献策一愣,哈哈笑了起来:“看来宋大人不想要这个功劳,似乎对十万两银子更喜欢些。” 显然,宋献策还是让大顺出五十万两,而只给东方商社四十万两佣金,再加上双方约好的一成抽水,实际是东方商社得三十六万两,他宋献策一个人就拿十四万两。 宋献策并未承认,也没有否认,而唐沐说道:“四十万两只是一个条件,算作出战银。刚才宋大人说了,怕我们东方旅出工不出力,所以还有两个条件,其一,你们派遣信得过的战将来监督我们。 其二嘛,我们东方旅若在辽东斩将夺旗,杀虏建功,咱大顺是不是要给些赏银才是?” “赏银?”宋献策放下了筷子,认真起来,派员监督也是他与李自成商定好的条款,由不得东方商社不答应,而且人员都已经定下来了,让与东方商社有过来往的李来亨前去监军,但赏银的事,却是唐沐首提。 宋献策想了想,若是立功,给些赏钱也是应当的,说道:“说说,你们东方旅,准备要什么样的赏格?” 唐沐嘿嘿一笑:“大明朝的时候,斩杀一个清军,就给五十两银子的赏钱,咱大顺新朝新气象,总归不能比大明小气吧,翻个倍总行吧,一百两一个东虏,如何?” 宋献策咬咬牙:“你小子人不大,倒是会狮子大开口。一个东虏要一百两,清军这次可是空国而出,留守辽东的都是老弱,而大量庄屯里更都是妇孺残疾,你们上得岸去,砍几万个妇孺的脑袋,还不像砍瓜切菜一样,难道到时候大顺就给你们几百万两银子吗,当真是开玩笑。” 大明对付满清,开的赏格里,不仅杀死八旗兵有赏,杀死老弱妇孺亦有赏。 唐沐却是夹着菜不断往嘴里送,说道:“要是那样,岂不是把大顺当傻子耍,我们大掌柜说了,大顺高层虽然出身不高,但能夺占天下的,没一个是笨蛋。” 宋献策听了这话,受用不少,说道:“说说,你究竟是个怎么个想法。” 唐沐说:“军功赏格,以首级计数,弊端很多,甚至引发友军火并,屡见不鲜。我商社军中,从不倡导。大顺雇我们打满清,真金白银先拿几十万两,我们自然也要卖力气,所以,咱们索性不按首级论。 而缴获的战马、火药、俘虏之类的,我社亦有大用,以俘虏、战马为赏格,也是不好。 不如这样,我们以弓、甲为标准定赏格,如何?” “细细说来。”宋献策听了这话,感觉很有道理,这弓箭、护甲都是军中器械,而且颇为珍贵。想要制造一把弓,需要三年,而训练一个弓箭手,亦需要两年左右。 至于护甲,更是战兵所有,纵然清军披甲率高,但妇孺肯定是没有的。而且这两样,亦是大顺军紧缺的东西。 唐沐说:“以我所见,缴获一张弓,大顺赏银一百两,一套甲,大顺给一百五十两。所有缴获,都需要在大顺监军的监督下缴获,才算作数,不知宋大人以为如何?” 宋献策微微点头,心道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标准,清军善战,战阵尤其严正,想要缴获弓箭、甲胄,不仅要杀死清军,更是要战胜清军,有些时候,打死打伤的清军被友军拖回去,便是没有任何斩获了。 仔细思索后,宋献策最终觉得这计划不错,双方又约定了其他条款,宋献策也没有吃饭的心思,找了纸笔来,一一写了下来,让唐沐自斟自饮,他直接进宫去与李自成商议去了。 唐沐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就知道局势肯定不是宋献策说的那样,顺军应该非常期待东方旅可以出现在辽东,给满清致命一击。 “也罢,也罢,上好的酒菜,不吃白不吃。”唐沐又要了一壶酒,一边吃喝,一边等宋献策回来。 新 第三百二十五章 布局出兵 一直到后半夜,宋献策才是回来,带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唐沐所提的方案,在李自成那里获得通过,李来亨会先带十万两银子以及一百人规模的顺军前往觉华岛与东方旅汇合,只要东方旅完成登岸,会再给二十万两,至于剩余的钱款和赏钱,在与清军主力接仗,且有斩获之后,再送至觉华岛。 唐沐对这一切是满意的,最起码给商社弄了十万两银子去,很大缓解了商社的财政状况。 觉华岛。 一艘小船靠上到了白鹭号上,李肇基站在船舷,看着登船的吴三桂,伸手搀扶他说:“哎呀,平西伯,真是对不住,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若知道你这般重视,纵然我身上有病,也要去宁远拜访的。” 吴三桂自然不会拆穿李肇基的假咳嗽,他说道:“李先生,您身体可是好些了没有。哎呦,这段时日你不在本伯身边,本伯是茶不思饭不想,做事觉得处处不稳当,本伯可是一时一刻都离不的你呀。 先生为了咱们的大业,也要保重身体。” 说着,他从亲兵手里接来几个盒子,说道:“这里面都是上好的参茸,给先生调理身子用的。” 李肇基呵呵一笑,命人接过,邀请吴三桂进入了舱室之中。 三天前,李肇基得到了杨各庄一战的战况汇报,顺军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虽然与清军对垒,伤亡过于惨重,但打的却是有模有样,双方堂堂正正的对垒一番,顺军虽然吃了小亏,却未露败相。 不论是几日对垒,还是最后的撤军,都执行的极为漂亮,李肇基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李自成的军队了。 但他得到的消息,却是没有告诉吴三桂,相比大顺与东方商社的互通有无,大顺与辽镇之间却是相互提防着,吴三桂仅仅知道,大顺在杨各庄撤军了,由此直接把撤退和惨败联系到一起。 吴三桂更是不知道顺军已经决意死守京城,被严令中原与陕甘援军快速抵达,吴三桂猜测顺军损失极大,或许会放弃京城,向西逃亡。 他的这些判断,一部分来源于从关内得到的真真假假的消息,还有一部分则是清军方面对辽镇的警告,多尔衮兄弟在认识到顺军是难啃的硬骨头之后,更是坚定了招抚吴三桂的决心,不仅夸大了自己在战场上得到的胜利,更是增加了招抚的恩赏力度。 但吴三桂已经把一万精锐派去江南,拥护了潞王成为了监国,现如今潞王已经进入南京,拜祭了孝陵,计划正在稳步推行着,钱谦益、史可法和吴襄利用各种手段,联络南方的实权人物,各类督抚、镇将,希望他们拥立潞王,只要得到大部分省份的拥护,潞王就直接从监国转变为称帝,计划就彻底成功了。 显然,当初的三个鸡蛋上跳舞,随着辽镇派遣一万精锐南下,吴三桂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且权倾朝野的计划推进的非常顺利,吴三桂是不可能在归降大顺和满清任意一方的,所有的联络和商讨都是虚与委蛇。 只不过.......。 “......只不过,关内的战事可不能出现胜负已分的状况,李闯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崩局呀。”吴三桂握住李肇基的手,根本无心他的招待,恳切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那是自然,对我们来说,李闯和满清最好打到九月份,乃是十月份,对吗?”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吴三桂认真说道。 虽然吴三桂对自己的政治盟友江南士大夫团体一口保证,辽镇不撤,但那只是一种假意的态度,让江南士大夫与他一起拥立潞王罢了。实际上按照计划,只要北风一起,辽镇精兵和家眷都是要南下的,到时候也由不得士大夫们不愿意。 “平西伯,不要慌张,局势尚未到崩溃的时候......。”李肇基笑着拉着吴三桂坐下,说道:“平西伯稍候,我去给你拿颗定心丸。” “哎呦,这个时候,我可吃不了你的洋药呀。”吴三桂着急说。 “哎,定心丸不是洋药,而是让您宽心放心的好东西,稍候,稍候。”李肇基安抚了吴三桂几句,然后进了旁边的一间舱室,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正是唐沐派人送来的密信,其中内容就是与大顺商定的出兵辽东和大顺赏款的事。 李肇基命人取来笔墨,把其中一些涉及机密和双方关系的话语,更是直接把具体计划的那一页抽调了出来,使其看起来更像是顺军通过联络渠道,要求东方商社出兵辽东。 做完这一切,李肇基吹干了上面的墨汁,才是回到了招待吴三桂的军官舱室。 “来,平西伯看看这封信。”李肇基把信件递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说道:“先生,李闯这是要请你出兵辽东?” 李肇基微微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瞒平西伯,这段时日,我在天津卫和李闯那边做了点小买卖,双方来往密切,李闯似乎也了解到我有一旅精兵在觉华岛。” 对于东方商社与李闯方面有来往的事,吴三桂是知道的,这一点李肇基并未隐瞒,事实上,不仅是东方商社,自从粤军抵达觉华岛后,除了潞王和福王失踪的那段时间,江南的船队不断运来补给和军需,这些船只同样运来南方商货。 显然,一个辽镇是消耗不了的,因此江南商人在天津卫和登莱一带大规模的出售。 吴三桂对这些事,也是睁一只闭一眼,因为辽镇上下都有参与和分润,而且北风季到来后,南下夺权,辽镇上下还要仰仗这些船只呢。 “先生呀,李闯方面也让我出兵辽东,再一次提高了价码,这次要封我为蓟国公,许吴家世镇辽西,若复辽东,也为我封地。并且每年给饷一百二十万,只是需要交出山海关。”吴三桂见李肇基都说了与李闯的秘密,他自然和盘托出。 李肇基恨恨说:“李自成真是个贱骨头,若是四月初就按照这么办理,平西伯何故多那许多麻烦。” 李肇基对李自成的怒斥是真心的,他一直觉得,要是李自成进京之后立刻对吴三桂招抚,再开出类似的优渥条件来,那吴三桂定然不会投降满清,满清入关亦成为幻影。 吴三桂不知这一节,闻言尴尬一笑,若是四月初大顺给这个条件,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选,毕竟去南方执掌朝局是虚无缥缈的,而李闯这边也有诸多不确定性。 但现在,他已经没得选了。 李肇基给吴三桂倒了一杯茶,说道:“平西伯,以我所见,既然李闯还愿意出资劝说你我出兵辽东,说明其对付满清尚有信心,未必会退出京城,败退九边。” 吴三桂无心喝茶,问道:“可要是李闯真的大败呢?” 李肇基无奈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辽镇就做不到全身而退了。平西伯需要早做准备。” “好,先生说说,该如何准备。” 李肇基说:“控制觉华岛,在岛上修筑工事和窝棚,只要关内有大变,立刻把军队和家眷退到觉华岛。以海阻隔清军,待北风季,即南下。不过以我所见,局势万万到不了那个地步,若是擅动,反而倒是军心民心不稳。” 吴三桂立刻摇头:“不不不,先生说的对,现如今重心已经转向南方,不论什么事,咱们都要做足准备,不怕一万,就怕有个万一呀。本伯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一旦关内有变,不论是满清赢了,还是大顺胜了,胜利的一方必然会全力对付我们。 纵然有江南来的钱粮支援,我辽镇就这五万兵,不是任何一方的对手,而北风尚有三月余,大军和亲眷数十万人,在辽西动弹不得,若是能迁移觉华岛,方是心安。只不过,这觉华岛是粤军控制,而陈平却是本伯差遣不动的。” 觉华岛除了本岛之外,在西南方还有杨家山岛,在东北方则有磨盘山岛,粤军控制了觉华岛本岛和磨盘山岛,而东方商社则驻军在杨家山岛。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平西伯的话,我是全然听明白了。平西伯现在有两个难处,其一,粤军肯不能让出觉华岛,其二,这相助李闯,出兵辽东的事,能不能干,怎么干!”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李先生也。”吴三桂一副激动的模样,敛衽下拜。 李肇基搀扶起他,说道:“这两桩事,以我所见,可以一起解决。” 吴三桂更是激动:“先生有办法就好,先生有办法,我这心里就安定下来了。” 李肇基笑着说:“平西伯,上次我谏言平西伯,为沈犹龙请封蓟辽总督的事,江南那边可有回应。” 吴三桂叹气一声,说道:“家父把话说给了钱谦益等诸位大人,但大多反对,钱谦益直接认为不可,史可法倒是态度软一些,觉得只要沈犹龙拥立潞王,封他一个蓟辽总督也没什么。 家父据理力争,又把郑森的安危与钱谦益做了交易,才得到这个.......。” 吴三桂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打开一看,上面竟然是一张空白敕书,受封人员和官职都空白着,随便吴三桂填。 李肇基对这玩意可不陌生,在历史上,永历一朝,就是被这玩意害苦的,孙可望那秦王,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显然,吴家父子的争取,也只是争来一个相机行事。 “平西伯,有了这个就好办了。”李肇基满意点头,收好敕书,还给吴三桂。 吴三桂连忙问:“先生说吧,怎么办。” 李肇基说:“你就把敕书填好,封沈犹龙做蓟辽总督,然后把他和郑森交给我,我自会劝说他拥立潞王,接受敕书。 等做到这一步,接下来就好办了,利用沈犹龙,重新执掌粤军,然后把粤军调遣上岸,以沈犹龙的名义,出兵辽东,我东方商社从旁协助,至于平西伯嘛,接管了觉华岛,大兴土木,做万全准备就是了 这样江南士大夫也无法怪你坏了联虏平寇大计,而你也不用再分兵应付李闯的要求,平西伯觉得这样如何?” 吴三桂皱眉:“好是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先生说的这些可有把握。” 李肇基呵呵一笑:“听说平西伯扣了粤军上个月的饷银,若是愿意拿出来,这事就有把握了。” 新 第三百二十六章 解救 吴三桂一拍大腿:“这有何难,莫要说补一个月的饷,就是再拿些银钱来,也是无妨呀。” 李肇基满脸堆笑,说道:“平西伯,出兵辽东,影响关内战局,平衡大顺与满清的实力,此事重要不重要?” “当然重要!”吴三桂毫不犹豫。 李肇基又说:“那这等事关辽镇生死存亡的事,平西伯可有信重的人呢?” 吴三桂一时犹豫,李肇基呵呵一笑说:“便是有信重的人,又能如何?平西伯又不能出兵辽东,对吧。” “唯有先生知我心意。”吴三桂满脸恳切。 李肇基又说:“那么出兵辽东,唯有三人可用,沈犹龙、陈平和我,不知这三人里,平西伯信谁?” 吴三桂:“这还用说,除了先生,本伯再不信其他人,而可托付如此重任的,也只有先生您了。” 李肇基略略点头:“那我如何做,才能主持辽东战事呢?” 吴三桂本就是极为聪明的人,听到这里也就完全明白了过来,李肇基要想在辽东战事中有话语权,就必然出兵,出兵越多,话语权也就越重,可人家东方商社凭什么会辽镇打生打死呢? 钱! 大义名分皆虚妄,唯有财帛动人心! 吴三桂立刻起身,抱拳说道:“先生的话,本伯明白了,回去之后,立刻筹措钱款,东方旅有五千五百精兵,此次出战辽东,一人三十两开拔费,若有斩杀,另按大明的规矩奖赏,一应费用,我吴三桂出了,如何?” 李肇基哈哈一笑:“平西伯大气,您都把话说成这样了,那肇基还有什么说的呢?” 吴三桂说:“好,那便请先生送本伯去宁远,沈犹龙、郑森我先送来,待出兵之日,开拔银子自当奉上。” 李肇基点头:“就这么办理了。” 李肇基命令船长立刻开船,送吴三桂去了宁远,在码头等待期间,李肇基坐在椅子上喝茶,不时发出一声声笑来,周围的亲随看他那魔怔的样子,纷纷担心起来,大家相互推搡,最终把赵长水推到了李肇基面前。 “大掌柜......您......您没事吧。”赵长水说道。 赵长水说:“那.....您有什么开心的事,说给我们听听呀。” 李肇基摊开手说:“这一仗还没打,就有两家送来二十六七两银子来,长水,你说我开心不开心。哎呀,光是想想就开心呀。” “是,那是该开心开心。”赵长水是不知道其中内情的,他连连说道,心里感慨,二十六七万两银子呀,东方旅当初建立,不就这个价格吗?这还没打仗,就把本钱捞回来了,难怪大掌柜会这么开心。 不多时,夏国相押送一辆马车来到了码头,马车上下来几个人,被送到了白鹭号上。 沈犹龙与郑森上了船来,沈犹龙还好,虽然绝食了几日,但后来被劝,现在还算健康,倒是郑森,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宛若活死人一般。 “李先生,这是平西伯让我交给您的。”夏国相把装着敕书的竹筒递给了李肇基。 “让平西伯放心,两日内,就能听到好消息。”李肇基说。 沈犹龙与郑森一起上船来,郑森率先说道:“李兄,你救我性命,我十分感激,此生必报你的恩情,烦请你差遣一艘快船,送我南下,不胜感激。” 李肇基呵呵一笑:“送你南下干什么?去南京劝说你的老师还是去福建死谏你的父亲? 都是来不及了,他们二人与吴三桂合作,已经拥立的潞王在南京监国了,等你到了,估计潞王都已经登基了。” 郑森说:“既如此,那也唯有以死明志,来世再报你的恩德。” “那你何必去江南死,让你父母为之伤怀,在这里死不行吗?”李肇基对郑森说,他随手取来交通艇上的船锚,绑在了郑森的手上,说道:“郑公子,你若以死明志,跳海便是。” 郑森长叹一声,走到船舷边,高呼:“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呀!” 沈犹龙连忙阻拦:“肇基,你这个做什么!” 李肇基抓住了沈犹龙,亲眼看着郑森跳下去,他不顾沈犹龙的喊叫,嘴里默念着数字,一直数到三十的时候,吹响了哨子,随即几个水手跳入海中,用匕首切断绳索,把被海水呛的七荤八素的郑森捞了上来。 “李肇基,你让我死,又救我,是何道理,为何羞辱我。”郑森吼道。 李肇基擦了擦脸上的水:“这不是羞辱,是考验,事实证明,你经得起考验。” “来人,带两位去换洗一下,我们去和东方号汇合。郑公子,不要问,不要闹,等与东方号汇合,见了一个人,你就知道,我为何考验你了。”李肇基叮嘱了几句。 白鹭号随即起锚南下,到了杨家山岛之后,顺利与东方号汇合,一行人登上东方号,李肇基走在前面,敲响了一间舱室的门,里面的人只是回应了一声进来,再无其他声音。 沈犹龙和郑森被带了进去,舱室里还算明亮,但在寸土寸金的船只上,依旧显的狭窄。舱室中央摆着桌子,上面还有残羹剩饭,而桌子旁边则是一张床榻,一个胖身男子躺在上面,脸朝里面,对进来的人无动于衷。 “这位便是.......。”沈犹龙已经意识到李肇基带他们来此的用意,小心问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沈犹龙却仍有怀疑,而床上的胖身男子发出了不悦的声音,一嗓子的河南口音:“你们看也看咧,本王还活着来,出去吧,你们站在那里,本王闹心,睡不着。” 沈犹龙上前,问道:“敢问,您是福王殿下吗?” 睡在床上的福王听到这个声音,这才转身过来,迷迷瞪瞪的看着沈犹龙,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问本王身份作甚?若本王不是福王,安能被你们在这里招待?” 沈犹龙仍然不敢确定,因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福王,而福王几次逃遁,受掳,又被解救,身上早就没了能证明自己的身份的物件,但常言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福王也不是小孩子,自幼养尊处优,对宫廷规矩宗室之事烂熟于心,沈犹龙立刻问了许多宗室旧事,和一些规矩,福王自然是对答如流。 不仅如此,福王还说了一些秘闻,虽然沈犹龙也不知真假,但从其谈吐和气质,就已经确定,这就是福王。 “老臣沈犹龙,叩见千岁!”沈犹龙确定之后,当即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说道:“殿下受苦了,殿下受苦了。” “沈犹龙,你便是总督勤王事的沈犹龙?”福王对沈犹龙的了解还仅限于在淮安的时候,听闻两广总督率军北上,同时总督勤王事。 郑森也反应过来,见李肇基出去,也跟着出去了,他低声问:“李兄,福王不是死了吗?” 李肇基呵呵一笑:“那只是我释放的烟雾弹而已。” “这么说,福王和潞王被贼寇掳走,都是你所为了?”郑森问。 李肇基摇头:“这些都是吴三桂那个家伙做的,他冲我要了一艘船,专办这件事,为我探知,我便秘而不宣,看其施为,一直到这厮与江南士大夫一起,拥立潞王,却要害死福王,我才派人秘密出手,解救福王呀。” 郑森立刻说道:“太好了,福王殿下还活着,我们可以立刻出发前往淮北,找到监军卢九德,与江北诸镇一起,拥立福王。” “是,然后江北的明军和江南的明军大打出手,被东虏或者闯贼占了便宜,得了天下。”李肇基冷冷说道,对于大明,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点,喜欢内斗,哪怕是大敌当前,也要内斗个你死我活,平白被外人占了便宜。 郑森一时无语,而随着李肇基招手,沈犹龙也被从舱室内请了出来,李肇基说道:“沈大人,郑公子,我知道,你们二位是大明朝的忠臣,想要拥立福王为帝。 但现在局势走到这一步,也由不得你们了。现在福王你们也见了,拥立的事,日后自然可以做,当务之急,是做我要做的事。希望二位可以配合,若是二位不愿意配合我,那福王也就没有必要活着,而二位也可以随时跳海,自杀殉难。 我做事一向如此,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 “李兄,你.......你难道不知这天下大义,就在于........。”郑森出言,却被沈犹龙拦住了,沈犹龙说:“肇基,在广东时,老夫就不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但万万想不到,这大明存续、正统继承的事,你也敢插手,真不知道你是胆大包天,还是确有其能。” 李肇基摊开手,耸耸肩:“随便您怎么说,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而且至少目前来说,我做的一切都有回报。” “好,好。”沈犹龙说:“那你接下来要拿福王做什么文章,落笔何处,又让我二人做什么,请直说了吧。” 李肇基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大人能屈能伸,当真难得。沈大人,郑公子,我李肇基在这里发誓,只要你二人在接下来几个月里配合我,北风季一到,我会支持你们拥立福王,铲除奸臣,不知你二人信不信我?” 沈犹龙淡然说道:“信不信的,又有什么用呢,只看你怎么做。” 郑森则是冷然说:“李兄,若对大明有利,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但若对大明有害,请让我自杀殉国,我郑森绝不配合。” “很好,我需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新 第三百二十七章 和盘托出 一行人来到了白鹭号上,而赵文及也被李肇基从觉华岛请来,四人一起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李肇基摆开了地图,说出了自己出兵辽东的计划。 “出兵辽东?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流贼猖獗,进犯神京,国难之时,不思剿平流贼,还出兵辽东,与东虏鏖战,折损兵马,这是什么道理。”郑森与沈犹龙二人都是对这个计划不满意,而赵文及也适时补充了一句,说道:“肇基,这些时日,往来商客和辽镇之人,多有谈联虏平寇的,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吧。” 一听联虏平寇,沈犹龙和郑森眼睛一亮,沈犹龙更是惊呼:“这哪位无双国士提出的设想,当真是救国良策。” 郑森也是不断的点头,而李肇基不屑的笑了笑,他最瞧不起的就是明朝士大夫这点德性,自以为是,又喜欢纸上谈兵,李肇基说道:“是吗,在沈大人眼里,我李肇基已经到无双国士这个地步了吗?” “这是你的构想,甚好甚妙,为什么又说什么出兵辽东呢?”沈犹龙不解。 李肇基原不想与这几个人废话,但到底与他们交往许久,日后也要用他们,这道理讲不清楚,日后必然会整出幺蛾子来,李肇基只能说:“三位,若当真联虏平寇,可有胜算。” “那是自然,东翁和郑公子被执许久,或许不知道,现如今觉华岛已经传遍了,满清空国而出,入关与流贼大战几场,流贼败守京城、通州等城。而出兵辽东,也是流贼出资请你和吴贼所为吧。”赵文及当即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流贼那边确实找了我,吴三桂也有意出兵辽东,协助流贼,保证流贼与东虏之间的均衡态势。而且,定金我都收了,十万两。” 三人立刻暴躁起来,郑森的眼睛都是红了,李肇基抬手示意莫要激动,立刻解释说:“以我所见,联虏平寇若是真的施行,必然成功。可这计划要执行,可不是我们来做,而是人家吴三桂,现在潞王在南京都监国了,北方的军政都是吴三桂说了算。 试想,吴三桂若与东虏合作,一起进攻流贼,把流贼从中原打跑了,届时会如何?人家东虏凭什么为你大明朝打生打死,待打跑了流贼,怕是不肯退回辽东了吧,人家入主中原,统一天下,岂不是很好? 到时候,谁人能敌? 吴三桂吗?他控制着关宁天险都不敢和东虏作战,更何况东虏入主中原之后呢? 好,我们退一步,爱新觉罗上下,全是傻蛋,就想着为大明剿灭流贼,剿灭之后,也老老实实的回辽东继续种地,那请问,是谁让他们这样配合的呢?是你沈大人这几千粤军吗? 若真有这种可能,也只能是吴三桂那五万关宁军。等那个时候,联合东虏,剿灭流贼,吴三桂执掌大明唯一的强军,外有东虏这等强援,别说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取而代之也是随随便便的事。 怎么,三位是嫌大明朝命不够长了,还是觉得流贼可恨到那个地步,与其同归于尽也是无妨?” 李肇基根本就没有给这三个人插话的机会,一套长篇大论,就说的他们哑口无言。 三人相互看看,都觉得脸红,心道自己确实想的简单了一些。好在,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沈犹龙都不会自持身份了,他主动说:“那你出兵辽东的是什么道理。” 李肇基说:“现如今是虏强贼弱,出兵辽东,就可以消耗东虏实力,恢复东虏与流贼之间的平衡态势。让双方继续打下去,而只要打下去,一切就都有转圜。 吴三桂虽然打出了拥立潞王的旗号,但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当第二个曹孟德。 按照我与他约定的计划,等北风一起,辽镇立刻乘船南下,直取江南,助他吴三桂控制南京,执掌朝堂。” “你二人竟敢谋夺天下,真是心思歹毒。”沈犹龙怒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沈大人,不论你怎么骂,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总比他吴三桂这五万兵投了流贼或者东虏的好吧。” 赵文及眯眼看着李肇基,他是万万没想到,李肇基手下只有一支舰队,五千精锐,竟然四两拨千斤,做下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赵文及说:“那你为什么还要保全福王性命,还说要协助我们拥立福王呢?” 李肇基淡淡说道:“吴三桂这个人,我不是很喜欢,而且他也算是当世枭雄,若真的让他执掌一方,或许真有机会创立一番事业呢。” 李肇基这也算是说的实话,他愿意协助沈犹龙等拥立福王,取代吴三桂,原因有二,其一就是吴三桂是历史上的大汉奸,总不能真的让他匡扶大明,做个忠臣吧。其二嘛,就是就是吴三桂执掌南明,并不符合李肇基的野心。 现在,李肇基在大明、大顺和满清之间玩平衡,其主要目的就是就是拖延时间,如果说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李肇基是为生存和生活质量在奔波的话,那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位,图谋的就是天下了。 而从后世南明各个政权来看,真正长时间抵抗满清的,就是大西军拥立的永历小朝廷和郑成功在东南建立的打着永历旗号的独立政权。 这两方势力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强人政治’‘先军政治’,实际掌握政权的,就是孙可望、郑成功这等军事统帅,政治强人,他们把军事凌驾于行政、司法等一切其余政治之上,统治区域内,一切的政策全都是为军队服务的。 手里握着刀把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杀人,尤其敢杀士大夫,因此才站稳脚跟,独霸一方。 而反面的例子就是弘光、隆武、鲁监国和早期的永历政权,中央的实权掌握在士大夫手里,或者有地方掌握实权的士大夫分权,亦或者诸镇并立,政出多门。这样的政权除了内斗,就是衰败,对内对外皆是无能。 很显然的是,无论将来在南京做皇帝的是潞王还是福王,联虏平寇必然还是南明小朝廷的国策,而满清足够强,而大顺被夹在中央,那么南明就一定不能很强,不然大陆上的均衡就很容易被打破,对于李肇基的东方商社这样一个海上势力来说,在他未有逐鹿天下的实力之前,大陆上维持平衡才更符合他的利益。 而怎么样才能让南明朝廷够弱呢,弱到联合满清也不是大顺的对手,弱到将来李肇基有了实力,就可以一口吞下,答案很简单,把南明政权交给士大夫。 当然,这些话,李肇基是肯定不会说给这些人听的,由此也就产生了三人的疑惑。 郑森说道:“李兄,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说,不论大明的皇上是潞王还是福王,对你似乎没有区别吧。现如今潞王已经监国,虽得国不正,但占了先机,只要李兄杀了福王,似乎你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郑公子,你当真要知道其中缘由吗?” 郑森点头:“今日谈的事,事关郑某生死,若让郑某助你,你就要让郑某知道你的心思,若郑某不助你,不过一死,你我交情不浅,请李兄让倭死个明白如何?”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肇基你如此襄助吴三桂,他必然也答应了你好处吧,我想,郑公子的问题,也包含了这部分在里面。不如你也说出来,不然我三人当真难安,就算将来你相助我们拥立福王,我们也怕你居心不良呀。 而且,从你与吴三桂办理这件事的时间也算,初有此计时,咱们刚到辽西,你若那个时候支持老夫拥立福王,咱们现在就该在南京共享富贵了,哪里还会惹出这许多麻烦来。”沈犹龙淡淡说道。 李肇基点头:“告诉沈大人和赵先生,倒是无妨,我只担心郑公子未必接受的了呀。” “你说便是。”郑森最不喜欢别人轻视自己,李肇基这么一说,他是非知道不可了。 李肇基很是无奈,说道:“支持吴三桂拥立潞王,是因为吴三桂答应我,事成之后,灭掉福建郑家,届时,大明沿海,由我执掌。若支持你沈大人拥立福王,怕也就是得个不值钱的爵位,还要顶到前线,为大明卖命搏杀。 现在吴三桂拥立潞王已成定局,待他替我灭了你们郑家,他的吴三桂对我就没有意义了,届时支持你们拥立福王,拨乱反正,也就顺理成章了。届时,诸位便是恼我,恨我,木已成舟,又能奈我何?” 郑森闻言,立刻站起身来,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长久以来,李肇基从未主动做过对不起郑家的事,而反过来,郑芝龙却时时警惕,处处忌惮,不断找机会对付李肇基,李肇基寻机反制,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李肇基谋划的,终究只是对付郑森的父亲,他如何能泰然处之。 郑森愣了许久,忽然面如死灰,他说道:“自古忠孝难两全,而我郑森,却一样都不能得,上不能匡扶社稷,坐看伪朝建立,下不能保全家族父母.......苍天对我实在凉薄,我郑森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何故落得这步田地呢?”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郑公子又是何出此言呢?虽然潞王监国,但我已经答应你们过几月协助你们拥立福王,拨乱反正。至于你父母亲族,我李肇基要灭的是郑家这个中国海的竞争对手,又不是灭你亲族,只要他郑芝龙肯束手就擒,你郑家得以保全,又算的了什么呢? 明明是忠孝两全的好局面,何故在这里哭哭啼啼。” “你当真愿意放过家父?”郑森问。 李肇基说:“只要他愿意交出权柄.......或者说,只要他不再染指海洋,我不在乎留下令尊的生命。” 说到这里,李肇基看向沈犹龙,说道:“实际上,这也是支持沈大人在此之后拥立福王的原因之一,郑公子对大明一片忠诚,我认为事成之后,郑公子应该予以重用,郑家的力量也应该被郑公子统合,却不是与我争夺海洋,而是用在剿贼、,灭虏两件事上。 沈大人,郑公子,你们认为我说的话可是有道理?” 这是郑森和沈犹龙一贯的理想,他们二人一直希望郑家的力量能为朝廷效力。 新 第三百二十八章 定策出兵 眼见三人相互看看,似有犹豫神色,李肇基起身,指着桌上的钟表,说道:“我且先去方便一下,两刻钟后回来。” 显然,这是给三人私下讨论的机会。 待李肇基走后,沈犹龙率先看向郑森,问道:“大木,你觉得怎么样?” 郑森微微摇头,说道:“大人,晚辈现在是百感交集,先是如坠深渊,又是升云间,实在是.......唉,心中杂乱,不知如何说。” “赵先生,你呢。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以为呢?”沈犹龙看向赵文及。 赵文及淡淡说道:“李肇基做的那些事,既庙算过人,又胆大包天。胆大又聪明,果然像是他所为。学生思来想去,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不是问先生破绽,而是问,要不要配合他。”沈犹龙看着赵文及,眼睛的余光又瞥过了失魂落魄的郑森,意思很明确,沈犹龙想要答应下来,却是希望赵文及出面说服郑森。 说起来,不管李肇基答应的如何,这其中终究是有针对他郑家的阴谋,郑森愿意才好。 至于沈犹龙,倒是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本是阶下囚,现在李肇基帮忙才恢复自由,不管李肇基接下来要他干什么,有一点已经说定,要配合他重新掌握粤军。 恢复实权,不论怎么着,都有依仗了。 赵文及明白沈犹龙的意思,他轻咳一声,说道:“李肇基自出粤省,谋划的都是阴谋,但说起来,对咱们几个倒是坦坦荡荡的。哪怕是要对付郑家,当着郑公子的面也是明说的。” 郑森叹气一声:“先生,若早知会落得今日这个局面,当日在松江,晚辈就不吵着北上,当回福建劝说父亲或留在江南劝说老师。哪怕是稀里糊涂的死在阴谋里,也比现在受的苦要少。 至于他李肇基对我们是不是坦荡,晚辈已经不在乎了,这人太过聪明,他若骗我们,我们怕是看不透。” 赵文及淡淡说:“郑公子,李肇基骗东翁还能说的过去,骗你作甚? 若我是他,从吴三桂那里解救你出来,直接软禁起来,让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了。他非但没有这样,反而坦然告知,已经是很对得起你了。说起来,自他登堂入室以来,令尊屡屡对付他,尤其是长崎一事,他哪怕借机要你父亲性命,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更何况,你父亲从一开始就与钱谦益这些人一起,谋划拥立潞王。 令尊这些年,不为朝廷出力,在福建拥兵自重。国难之事,拥立潞王,亦是有错在先。 不论对朝廷来说,还是对李肇基来说,他都是有罪之人呀。能有机会保全性命,已经是李肇基看在与你的交情上了。” 郑森满脸苦笑:“他要对付我郑家,我还要感谢他吗?” 赵文及也是无奈,沈犹龙说:“这或许就是你的命吧,事到如今,大木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郑森长叹:“也罢,也罢,若是死了,也是枉死,毫无意义,不如拼一场,若他李肇基当真千金一诺,我郑森也可忠孝两全。” “好,好!”就在这个时候,李肇基回来了,击掌称赞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郑公子若是肯帮忙,就算今生做不到人杰,也可做一鬼雄。” “什么意思?”郑森皱眉问道。 李肇基说:“你还记得,我在松江时对你说的吗,此次北上,是带你来打东虏的。郑公子若是真想死,可披甲执锐,死在对东虏冲锋的战场上,也不枉男儿一场。” 郑森眼睛通红,一拳砸在桌子上:“好,就这么办了。” 李肇基坐在了三人面前,沈犹龙说:“说说你接下来的计划吧。” 李肇基点点头,说道:“接下来很简单,现在陈平掌握了粤军两部,但并不稳固,虽然于、胡二将被他弄死了,但陈平既无船,也无饷。而吴三桂扣了他一个月的饷,今天就会交到我的手里,沈大人前去觉华岛,凭借潞监国封的蓟辽总督之位和一个月的饷,夺回粤军主导权,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请问沈大人,之后,你准备如何处置陈平呢?” 沈犹龙淡淡说道:“陈平做事虽然操切了些,但也是依着老夫事前说定的方略行事,并没有什么过错。老夫夺回粤军主导权后,便是以新编军做我督标,而新训军照例由他统帅,除非他恋栈不去。” 李肇基呵呵一笑:“他又不是蠢蛋,哪里会如此呢?” 陈平自然会因为丢掉新编军而感觉懊恼,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在觉华岛,全军上下动弹不得,而能借助的,也就只有吴三桂的力量,可若没有吴三桂点头,沈犹龙如何会来夺权呢? 因此纵然陈平心里有一万个不如意,他也只能受着。 李肇基继续说道:“夺回粤军之后,沈大人便是要下令出兵辽东,平镇东虏,而我东方旅也会追随。粤军两部和东方旅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以新编军为主,登陆宁远,从陆地进讨,到时候吴三桂也会出兵配合。 当然,配合是假的,辖制和监视才是真,沈大人主持这一路,进逼至此锦州一带,便可从松山、杏山、塔山诸堡之中,选择一个驻防,无需与清军真的战斗。 而陈平的新编军和东方旅受我节制,从海上登陆辽东。 沈大人以为如何?” 沈犹龙微微点头,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自己虽然从陆地进军,看似危险,但清军主力已经入关作战,实际非常安全,反倒是登陆的那一支比较危险,但有李肇基这个家伙在,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退一万步说,纵然有折损,损失的也是东方商社的力量和陈平的新训军,而新训军的前身是粤省民团,并非他的嫡系。 赵文及说:“粤军与贵社精锐尽出,岂不是要把觉华岛交出去?” 李肇基点点头:“这就是吴三桂的要求,他之所以肯放了沈大人,并且让他掌握兵权,就是要把破坏联虏平寇的罪名安插在他的身上,更希望将来辽镇南下,由粤军接手辽西防务,为其殿后。 当然,你们无需担心,只要北风季节不到,那么我们都是安全的。” 沈犹龙不置可否,他不在意这些事情,他的精力都放在了日后拥立福王这件事上。 “我呢,我随哪一路?”郑森问。 李肇基说:“自然随我这一路,沈大人,郑公子麾下无兵,不知你.......。” “大木,骑兵营就归你调遣了。现在大明上下,要么是钱谦益那等奸臣,要么是吴三桂这等权臣,还有肇基这种野心勃勃之辈。粤军便是我大明唯一的忠义力量,老夫虽然只给你三百骑兵,但你须得知道,你要做一个忠臣孝子! 嗯......既如此,这支骑兵营,就叫忠孝营吧,日后就追随你,作为你的班底。”沈犹龙倒也没给李肇基留情面,当着他的面,就对郑森谆谆教导起来。 郑森当即下跪,说道:“多谢大人信任,大木深知重任在肩,一定不辱使命,纵然是死,也不会辱没忠孝之名。” 李肇基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的,颇为有趣,看了一会,就让人开船去觉华岛。 正如李肇基预测的那样,在饷银和沈犹龙的威望面前,陈平对粤军的那点掌控力顷刻瓦解,粤军恢复了旧秩序。 这段时间,陈平不断把心腹往新编营里安插,但沈犹龙重掌新编军后,立刻把这些人原封不动的给陈平退了回去,陈平无奈,只能接受,能保住新训军作为他援剿总兵的镇标,已经非常难得了。 但他也知道,纵然沈犹龙没有说什么,二人之间也有了嫌隙,战后恐难以相与。 夜晚,李肇基来到陈平居住的帐篷里,掀开布帘,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地上躺着各式酒瓶,陈平面带红晕,坐在地上,靠着桌子,看到李肇基,淡淡一笑,又是饮了起来。 “陈平,好大的酒性,你这么喝酒,连个亲兵都不放在门口,不怕出事吗?”李肇基坐在椅子上,淡淡说道。 陈平冷笑一声:“放什么亲兵,我便知道你李掌柜要来,有外人在场,咱们不好说话,不是吗?” 李肇基点头:“说来也是,不过听你这意思,你似乎想对我说些难听的话。” 陈平一听这话,挣扎起身,扔了酒瓶,直接抓住了李肇基的衣襟,想要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可李肇基自从开门立户,哪里被人如此对待他,随手就是推开陈平,按理说,陈平功夫不弱,李肇基也只是强壮,断然不是对手,可现在他醉的全身瘫软,哪里是对手呢? 李肇基说:“要说话,就说,你要是打架,我们就先打架,何必搞这些。” 陈平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的靠近,后槽牙咬紧,但眼角却见泪花,他恨恨说道:“李肇基,你把我害的好惨啊。” “我如何害你!”李肇基摊开手。 陈平说:“当初在内伶仃岛时,我兄弟十三人投你,若你不出这个让我潜伏到沈犹龙身边的馊主意,我便和大河他们一样,在你东方商社麾下效力,兄弟和睦,上下一心,共创一番事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好,你让我潜伏到沈犹龙身边,尽可能的登上高位,可你与吴三桂合作,先抓了沈犹龙,支持我夺粤军兵权,又救了沈犹龙,恢复旧制,现在好了,沈犹龙也开始忌我,你让我两面不讨好,两面不是人。 我的兄弟,和我离心离德,我的上司,对我心生顾虑,你说,你是不是害苦我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真是狗屁话,两年前,你就是一个总旗,两年时间就成总兵了,能把你从总旗害成总兵,试问有这么害人的吗?你去问问外面人,他们愿意不愿意被这样害!” “总兵怎么了,我这个总兵,怕是也当不了多久了吧。”陈平喃喃说道。 李肇基骂道:“陈平,早在伶仃岛时,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后来你潜伏进粤军,抓权用人,排除异己,我知道你是个有心机的。可现在看来,你既无脑,也无胆,当真是个蠢蛋。 手里握着几千精兵,竟然还觉得自己保不住官位,可笑啊,当真是一万个可笑啊。 若是旁人,有你这几千兵,想的是怎么更进一步,图谋爵位了。” 新 第三百二十九章 登陆 陈平眼睛里一片混乱,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肇基说:“什么意思,你有兵有权有能力,就不能脱离沈犹龙自立门户?” 陈平眼睛一亮:“如何自立门户?” 李肇基说:“那是以后的事,有我支持你,你为何不能自立门户?” 陈平细细一想,觉得正是这个道理,他已经知晓了李肇基和吴三桂的那些谋划,心道在未来的大明朝里,李肇基并没有自己信得过的人。若是皇帝是潞王,吴三桂权倾朝野,未必会让李肇基插手大局,而如果沈犹龙拥立福王登基,沈犹龙一向是忌惮李肇基,对东方商社必然会多方提防。 可李肇基在未来的朝堂不能没有一个抓手,自己完全可以做那个抓手。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继续合作呢?虽然咱们已经不是一条心了,可未必要撕破脸呀。”李肇基淡淡说道。 陈平摊开手,无奈说道:“我身处孤岛,有兵而无饷,还不是随你差遣,随你处置。” 李肇基哈哈一笑,一把将陈平拉起来,按在了椅子上,说道:“这些年,你还不了解我吗,与我合作,好处很多,从沈犹龙到广东士绅,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让我差遣,而你呢,也自然如此。” 陈平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李肇基挑起他的脸,说道:“你喝酒许多,神志清醒否?我可不想与你商议一番,明日你一觉醒来,就全忘了。” 陈平听闻这话,立刻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凉水洗脸,又喊亲兵送解酒汤来,喝了解酒汤,才与李肇基对坐。陈平说:“沈大人已经与我说,让我随你一起,从海上登陆辽东,袭击满清侧背,你究竟如何打算,可否说与我听。” 李肇基见他如此认真,笑着问:“陈平,你不会以为,我和沈犹龙是要借机铲除你吧。” 陈平脸色一变,在他听到这个命令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这么想的。李肇基见他表情,才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一拍大腿,半真半假的说道:“该死,该死,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若我当真存了这个心思,现在可不是要羊入虎口么。 陈平,你可在这屏风后,埋伏了刀斧手?” 陈平也是半真半假的说道:“那李掌柜可在身上捆绑了炸药?” 二人想起当初在广州赴福建会馆的鸿门宴,皆是哈哈大笑起来,李肇基拍了拍身子,说:“那是没有的。” 陈平随意在桌上拿起一个茶盏,扔到地上摔碎,说道:“你看,我也没有埋伏刀斧手。” 李肇基点头:“长水,取地图来。” 说着,赵长水取来地图,铺盖到了桌子上,这正是大明辽东督司的地图,绘的还算详细,只不过在过去几十年来,上面的大部分地方已经丢了,许多地方也已经改名。 李肇基指着辽东湾最深处说道:“这里有一座岛叫连云岛,在盖州海口。” 他的手指随即下移,到了辽东半岛的尖角稍后的区域说道:“这有一座岛,叫长兴岛,在复州海口。你我两部,在这两处同时登陆。陈平,你认为你会被安排在哪一登陆点。” 陈平也不犹豫,点在长兴岛,说道:“你若不想害我,就会安排我的新训军在这里登陆。” 李肇基微微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但辽东的局势很明确。满清空国而出,国内只留了三分之一的满洲兵而且都是老弱和汉军旗的重炮部队,其中汉军重炮在锦州一带,而满洲兵也聚集在沈阳、辽阳等大城。 半岛上的盖州、复州等城,虽然也有驻军,但多不过四五百,少也就两三百,根本不足为虑。 因此,北路这一支危险,南路则很安全。 因此,新训军要分兵给我四个步营和一个炮兵连,你认为如何?” 陈平点点头:“这样很合理,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就枉你这么信任我了。但我需要商社提供重炮给我,或许我攻城用的着。” 李肇基说:“已经让人准备了四门十八磅重炮,随你的新训军一道行动。” 陈平耸耸肩:“看来你一切都想到了我的前头,那我还有什么话说呢?就这么办吧。” 李肇基立刻说道:“那就明天开始调遣兵马,后天登船,我们出发后,在海口岛屿上各自建立大营,随即上岸征讨。 连云岛在觉华岛正东,而长兴岛位于觉华岛东南,现在是南风季节,你这一路航行距离较远,因此你部提前两日出发,我部两日后出发,如何?” 陈平想了想,这并不是什么阴谋,反正自己抵达之后先登陆长兴岛,且不说清军在辽南无大军,就算是有,也奈何自己不得。 “好,就这么安排。我需要你安排人在我这里,同时我也安排人在你那里,咱们要互通有无,时常联络。”陈平说道。 “那是自然,如此就说定了。”李肇基伸出手。 陈平紧紧地握住了李肇基的手,说道:“就这么定了。” “陈平,你我未必是同路人,但现在却是并肩作战,上了战场小心些。”李肇基提点说。 陈平淡然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肇基招呼赵长水,二人离开了陈平的营帐,陈平眼睛盯着那地图看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什么疏漏,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泼洒向了床榻后的屏风,随即,后面一阵甲叶碰撞的声音,十个披甲执锐的亲兵走了出来。 “散了吧,已经无事了。”陈平淡淡说道。 “是,将主爷。” 陈平:“每人十两银子的赏,今日的事,出去之后不要说给其他人听。” 亲兵们应承过后,缓步走出了营帐。 李肇基回了自己的坐舰,看着赵长水满头是汗,说道:“长水啊,把身上的东西取下来吧,小心些,别把自己伤着了。” “是,是。”赵长水如蒙大赦,他先是小心翼翼的解了外袍,露出了捆在身上的火药,小心取下了燧发装置,才是长出一口气,心道这下安全了。 “瞧你那点胆子,当初我和你舅,为了活命,都把这玩意捆身上过。”李肇基打趣他说道。 赵长水可不想承认自己没胆子,立刻说道:“小的不是怕死,是怕您和陈平真的火并起来,不仅坏了双方的交情,让我们这些出身粤省卫所的人难做,更怕保不住您的安全。” 李肇基呵呵一笑:“算你有良心,你小子却也是个消息灵通的,竟然连陈平提前设了埋伏这种事都能侦听到,难怪唐沐如此看重你。” 赵长水说:“大掌柜,你知道陈平设了埋伏,还敢只带我一个人去,就不怕出事么?” 李肇基坦然说道:“我从没有害陈平之心,登陆辽东,也是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他为何要对付我?” 盛京,永福宫。 外面下着小雨,让夏季的空气变的湿润而清爽,这是一个适宜睡觉的夜晚,但皇太后布木布泰却辗转反侧了上半夜,才是缓缓睡着。 自从多尔衮出征之后,她就一直睡不安稳,她一直忘不掉丈夫死后,豪格、多尔衮兄弟为了皇位相争的事,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之所以当上皇帝,是国内各方势力相互之间妥协的结果。 两个月来,她的睡眠总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一直警惕着。 因为多尔衮把全国大部分的兵马都带走了,留守的多是老弱,鳌拜、遏必隆等两黄旗的忠臣干将也一起入关,她总是担心,多尔衮在关内大胜或者大败,不甘心做一个辅政王,或者不造反就保不住性命,然后带兵回来,把她的儿子福临杀死在这寝宫之中。 这样的梦每天都会有,有时候梦见多尔衮战胜流贼,入主中原被八旗拥立为皇帝,有时候梦见多尔衮被流贼击败,豪格等对他不满,多尔衮杀死异己,起兵造反。 忽然,布木布泰从睡梦之中被惊醒,她梦见了黄袍加身的多尔衮率两白旗精锐进宫,对福临举起了屠刀,因此被惊醒。 “主子,您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外面响起了侍女苏麻的声音。 “还好,只是一个梦。”布木布泰看了看身边睡的香甜的儿子,淡淡说道。但随即,她又坐直了身子,因为她真的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音。 “苏麻,看好福临。”布木布泰命令道,随即在枕头下面掏出了一把匕首,躲在了纱帘后面。 “太后,是郑亲王和索尼大人了。”外面响起了仆人的声音。 “你确定索尼在?”布木布泰问道,她最信任的就是索尼,当初多尔衮三兄弟要夺位,是索尼带着两黄旗的大臣们拔了刀子,声称若不立先帝之子,就拼命,布木布泰知道,自己儿子的皇位,一半是索尼他们争取来的。 “太后,奴才在这里。”索尼在外面说道。 布木布泰这才打开了门,发现门外天已经放晴,济尔哈朗和索尼立在外面,身上被雨水打湿了,而他们身后还站着两黄旗的护军。 “怎么换了侍卫,你们这么早进宫,做什么,是不是关内有变。”布木布泰也发现了不对劲。 济尔哈朗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不要当众说,布木布泰微微点头,请他们进来后,却并未叫醒自己的儿子,济尔哈朗说道:“太后,辽南出事了。复州一带出现了大量明国船只,已经登陆了长兴岛,还派人上岸侦查,我们的斥候说,至少有四千人的规模。” 布木布泰诧异:“怎么会,那里怎么出事。明国不是败给了流贼,逃窜南方了吗?” 索尼说:“太后说的是,奴才们也是怕这是一个阴谋,若登陆的敌军是故意扮作明军的呢?” “流贼?”布木布泰皱眉,忽然眼睛瞪大:“那岂不是说,多尔衮.......。”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如果登陆的是顺军,那意味着多尔衮已经战败了。而战败后的多尔衮比战胜的多尔衮还要可怕,大清空国而出,却没有取胜,身为主帅的多尔衮必须承担起责任来,如果他不想承担,那么他手里那支兵就会变的非常危险。 “最好是明军,最好是。”布木布泰双手合十,喃喃说道,如果是明军,反而没有那么危险。 济尔哈朗说:“太后,微臣来宫里求见皇上,是问,这件事要不要向睿亲王奏报,若是不要,是不是派些兵马先去试探一二。” 新 第三百三十章 接触 布木布泰眼睛在济尔哈朗身上停留了一会,济尔哈朗连忙低头躲避,这些细节让布木布泰心生疑虑。 济尔哈朗是先帝皇太极的左右手,他是努尔哈赤那个意图分裂的弟弟舒尔哈奇的第六个儿子,早已失去了对大清皇位的继承权,但为人机敏,对皇太极很忠诚,因此成为了皇太极制衡其他政治势力的重要力量,也是大清政坛的常青树,长期担任镶蓝旗的旗主。 只不过,在皇太极去世之后,发生了改变,为了平衡多尔衮,济尔哈朗一同被拥立为了辅政王,但济尔哈朗却当起了老好人,并未挑头和多尔衮斗争,反而和代善一样,选择了中立,一应国家大事,最终都是多尔衮做决定,直接造成了两白旗在满清内部的一家独大。 不管是济尔哈朗畏惧多尔衮,还是明哲保身,布木布泰认为,发生了明军登陆辽南这种事,他都应该第一时间向多尔衮汇报的,但却和索尼一起,封锁消息,进宫请示,布木布泰有些想不通。 索尼站在原地,心里急躁,见布木布泰不明就里,只能旁敲侧击的说道:“太后,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大清空国而出,辽南并无大军,复州一带,镶蓝旗的亲眷们可都期盼着主子派兵保护他们呀。” 布木布泰听到镶蓝旗这三个字,一下就反应过来,复州河以南,是满洲镶蓝旗的屯驻地,而济尔哈朗正是镶蓝旗的旗主,发生了清军登陆的事,若是先报关内的多尔衮再动兵,一来一回,十天都打不住,再加上出兵南下的时间,怕是复州一带都被人抢空了,那可是他济尔哈朗的损失。 而若是擅自动兵,就算救了镶蓝旗,将来多尔衮回来,也必然因此为由对济尔哈朗问罪。所以这个家伙,匆匆进宫,想要趁乱让皇太后下令出兵。 “老狐狸.......。”布木布泰腹诽了几句,看向索尼的眼神温和了许多,但她却不能揭破济尔哈朗的小心思,甚至还要借机拉拢他,于是看向索尼:“索尼巴克什,你一向睿智,你看当如何是好?” 索尼早有方略,他瞥了济尔哈朗一眼,说道:“太后,现如今也不知道复州登陆那些是什么人,兵力几何,或许只是一些打秋风的闲散明军,不如派外藩蒙古发一支骑兵前去征讨。 可若是敌人势大,不好对付,那便要重视起来,须得郑亲王殿下亲自率军去一趟。” 布木布泰微微点头,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若复州登陆的就是一些杂兵,派科尔沁人去一趟驱赶下海,也就能卖济尔哈朗一个面子。调遣在盛京左近驻扎的娘家骑兵,布木布泰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也就把这件事的责任承担起来。 可要真的难对付,就让济尔哈朗亲征,自皇太极死后,济尔哈朗明哲保身,不沾兵权,现在也由不得他了,迫其带兵,也就能让多尔衮忌惮他有分庭抗礼的心思,对福临来说,也是一大收获。 “郑亲王.......你看呢?” “索尼大人的谋划不错。”济尔哈朗知道,自己不付出点什么,是没法过这一关的。 布木布泰问:“那何人领兵为好呢?” “目前在京城左近的外藩兵就是只有科尔沁骑兵,自然是巴图鲁郡王领兵最合适。”济尔哈朗说。 满珠习礼的骑兵在墙子岭一战中损失不小,而且无故撤退,抛弃两黄旗友军。多尔衮为了给两黄旗交代,也敲打了一番,把满珠习礼麾下骑兵扣下了一半,交由了科尔沁的将领指挥,把他赶回来押解粮草了。 而满珠习礼带兵回了盛京,便是当起了甩手掌柜,每日或出入宫廷,或在居所饮宴,好不快活。 布木布泰摇摇头:“不可不可,本宫那哥哥,本宫是知道的,惯是喜欢占便宜,又懒惰了些,担不起大事来。” 从墙子岭一战就可以看出,满珠习礼担当不起责任来,但索尼知道,皇太后必然不只是这一个道理,她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主,索尼眼睛咕噜一转,说道:“现在宗室诸王和各旗的固山,或在前线效力,或经理粮草军务,不好调遣,奴才思来想去,觉得勒克德浑或许可用,不知太后和郑亲王觉得如何?” 济尔哈朗眼睛一亮,继而神色微变,说道:“全凭太后差遣。” 勒克德浑是礼亲王代善的孙子,现年二十六岁,继承了其父萨哈琳的聪敏和勇武,在皇太极时代就已经崭露头角。 可问题就在于,皇太极死后,满洲政坛因为拥立新君而动荡,多尔衮与豪格争立的过程中,勒克德浑的伯父硕托和哥哥阿达礼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当各方势力达成妥协,决定立福临为皇帝后,这二人却在这个敏感时刻私下活动,想要推翻福临,立多尔衮为皇帝。 结果,二人的行径触怒了各方,最终被代善直接抓了起来,代善为了维护两红旗不受皇位传承的波折,也为了重新执掌两红旗,竟然直接把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直接处死了。 勒克德浑并未参与其中,但因为与阿达礼一向交好,无法自证清白而被牵连,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失去了宗室名分,直接被削去爵位,成为了豪格名下的一个普通旗民。 其被视为多尔衮死党,豪格自然不会厚待他,因此勒克德浑屡屡被折辱,是布木布泰出面,保全其性命,这段时日,勒克德浑不断向布木布泰表忠心,索尼正是这件事的经办人,所以借机起用勒克德浑。 而且这件事也说得过去,勒克德浑既是多尔衮的死党,又是代善的孙子,怎么说都有道理。 辽东半岛,盖州北,东昌堡一带。 从盖州向北进发了一日路程,就把辽东半岛的丘陵甩在了后面,眼前是一片坦途的辽河套。 只不过,在旷日持久的战争摧残和努尔哈赤时代的大规模屠杀下,这里的田亩、宅院都已经荒废,热辣的风掠过,带起的不是麦浪,而是一片片的草地涟漪,仿若被风吹过的湖面。 郑森骑在马上,警惕的观察着周围,不时用望远镜四处探查,而胯下的战马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登陆已经三日了,他的忠孝营两百骑兵还有四十多人没有战马,这主要是在辽西时,就只买到了一半的马匹,因为他属于粤军,只能在辽西、登莱一带买马,而东方旅的骑兵营却已经配齐了战马,毕竟人家还可以去天津卫买,更是财大气粗。 幸运的是,满洲治下,不论满蒙汉八旗还是藩军,都不缺马,自从登陆,连破了四个庄屯,就得到了七十多匹,直接导致李肇基改变了命令,让后续船队暂缓运马,先把步兵和弹药船运过来。 忽然,几滴雨水落下,郑森抬起头,发现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经出现了乌云,在昨天早上,忠孝营经历了一次辽东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海上来的风却很烈,会导致马匹暴躁,甚至会走失。 “去那个废弃庄子里避雨。”郑森指着远处的残垣断壁,高声对自己的手下呼和着。 随即,忠孝营的士兵急行而去,躲进了庄子里,利用残破的墙壁搭起帐篷,拆卸了一些门窗点燃火焰,不仅避雨,还吃上了一顿热饭。 事实证明,郑森的选择是对的,一个时辰的暴雨,大风如同鬼哭狼嚎一样,倾盆的大雨把这草地弄成了湖泊,道路难行,等暴雨结束后,阳光不时从乌云的缝隙里钻出来,天地一会明亮,一会暗淡,似乎乌云之上藏着一个巨大的怪兽,那撕破的乌云,投射的光线是怪兽的眼睛似的。 因此纵然雨停了,地上的水也退了,郑森也不想让忠孝营的士兵继续前进,而这个时候,有一队骑兵靠近,身后插着的青龙小旗迎风烈烈,佩戴的哨子在疾驰中发出尖锐的声音,那是东方旅骑兵的标配。 “郑公子呢?”老远,郑森就听到了唐沐的声音。 “唐将军!”郑森站起身来,招呼唐沐过来。 唐沐下马到了郑森身边,而他身边的骑兵则拴住马匹,各自找了个干燥的角落,或抽烟或吃着干粮,用各类方言攀谈着,比划个没完。 与郑森麾下骑兵都是出身粤军不同,唐沐麾下的骑兵出身就很复杂了,其中一部分是在粤省时雇佣的骑兵,多是卫所出身,不少与郑森麾下相熟,但到了觉华岛后,东方商社树起招兵旗,对于有本事的人,来者不拒。 辽西、登莱、天津卫,不少逃兵、游侠、乡勇之类的,面对东方商社开出的优渥条件,纷纷加入其中,甚至一些辽镇营兵也羡慕其待遇,带着装备加入,惹了些不快。 乃至登陆之后,攻掠各庄屯后,东方旅也吸纳包衣加入,这些政策让东方旅的两个后备营很快塞满,还有多余人手向辎重、工兵充塞。这带来了很多便利,比如向导之类的,是不缺少的。 唐沐到了近前,先是抢过热水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口,然后把烤好的肉往嘴里塞,一点也不客气,他指着西北方向说:“从这里向西北走二十里,有一条八里河,一些蒙古人正在渡河,斥候说有至少二十辆大车,还有很多的牛羊牲口,马匹很多。 怎么样,郑公子,有没有兴趣干一票,我保证,打完这一仗,你的忠孝营,每个人都可以配一人双马。 唯一的问题是,李来亨也准备参与。” 郑森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先是因为可以一人双马而兴奋,继而脸色阴沉来的下来。 这次攻掠辽东,李肇基尽可能的对郑森表现出诚恳,就连有流贼加入,而且是监军身份的事都没有隐瞒。 但郑森显然对与杀死崇祯的国仇敌人并肩作战有着极为强烈的抗拒,因为他不允许李来亨的人进他的忠孝营,所以忠孝营取得的战果也就不算了。 唐沐穿起一串羊肉继续烤制,他淡淡说道:“李闯已经不是小势力,他们是流贼时,朝廷尚十几年奈何不得,更何况人家占了半壁江山。如果我是一个大明将领,有机会接触李闯的将领,我会很高兴,我会试着了解他,拉拢他,分化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郑森深深的看了唐沐一眼,咬牙说道:“好,我听你指挥,但我的忠孝营里,不能有流贼的监军。” “那是自然,这一点在盖州时就答应你了。” “战胜之后,战马我优先挑选,一人双马,再要一百匹备用。” “可以,反正那里很多马,未来我们得到的只能是更多,而你的忠孝营,二百人而已。” 新 第三百三十一章 政策 唐沐带上忠孝营的士兵,赶往战场,虽然把忠孝营没有战马的步兵扔下,但行军速度并不是很快,因为现在是中午,以这个行军速度,赶到战场再打赢就是晚上,对于抓俘虏和战马来说,就非常困难了。 因此唐沐选择夜幕降临前抵达就可以,斥候已经探明,那些蒙古人需要在明天才能渡河,因为八里河上没有桥梁,而昨天和今天的大雨让水位暴涨,牲口,尤其是羊群无法经过。 盖州一带是满洲正白旗的庄屯地,并不意味着这个范围内只有满洲的庄屯,事实上,现如今的辽东,是满蒙汉三族是杂居的,比如再往北到海城一带就是汉藩之一的尚藩的地盘,而这批蒙古人并非外藩,而是蒙古八旗,是八年前,皇太极征讨林丹汗后,把林丹汗所部的喀尔喀人等编进了蒙古八旗,分插安置。 被唐沐盯上的,就是蒙古正蓝旗的一支。 这些蒙古八旗因为加入满清晚,因此还保留了游牧习气,与那些面对东方旅进攻就只能投降四散的庄屯不同,在接到逃民示警,有敌军来袭,这支蒙古人立刻把财物装车,牵着牲口向北逃亡。 在夜幕降临之前,忠孝营抵达的唐沐安排的集结地,加上忠孝营这一百五十骑兵,一共有多达五百的骑兵,其中监军李来亨带来了七十人,显然这位监军不仅是来当监军的,还想痛痛快快的和清军较量一场。 其余的就都是东方旅的骑兵,大部分属于骑兵营,还有六十名属于唐沐率领的亲随。 这些骑兵来源五花八门,装备也很复杂。 忠孝营和顺军骑兵多装备马弓、马刀、骨朵、投矛,多穿锁甲,可以视为骠骑兵。 而东方旅的骑兵营选用了购买和缴获的上等战马,装备了长矛、铁甲、马刀,其战马的肩高达到了一百四十五到一百五十公分,是蒙古马里的优秀战马,虽然与欧洲那些动辄用肩高一百六十公分武装起来的重骑兵不能相提并论,但仍然可以被视为重骑兵,因为其训练方式也是按照重骑兵训练的。 李肇基的亲随卫队就很复杂了,这些人中很多是水手出身,并不会骑马,是在随着李肇基南征北战的过程中学会的,但也仅仅会骑马而已,虽然后来加入了一些卫所出身的骑兵,但这支一百多人的力量很难说是一支骑兵。 是东方旅的组建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这批人是最先接触燧发线膛枪的部队,因此先于猎兵装备了线膛枪,这使得他们成为了龙骑兵,其主要武器就是一把燧发线膛枪,另外的武器根据个人能力配备,各式骑兵用到的武器都会在其中看到。 亲随卫队之中演变出了两种,其中是骑马步兵,只会骑马,不会马上作战,一部分则是优秀的骑手,因为后一部分可以作为斥候、传令兵使用,而随唐沐出征的,就是前者。 在第二天的凌晨的时候,正蓝旗蒙古正在迁移中的营地遭遇了突袭,遭遇的抵抗寥寥无几,显然蒙古人的首领根本没有预料到会遭遇袭击,而营地里没有没有什么精锐,大部分是老弱妇孺,而剩余的男人也都是牧奴包衣,这些人中很少有会弯弓搭箭的,因为掌握作战技巧的几乎都跟着主子们入关参战了。 虽然都是八旗,汉军八旗、外藩军队和蒙古八旗是精锐尽出,只有满洲八旗留下了三分之一。 蒙古人的抵抗发生在营地中央,有人用大车围起了车营,当有人靠近时里面人会射出箭矢,唐沐观察了一会就发现抵抗力量很弱,火力更是贫弱,于是派人找来了油料,让骑兵快马靠近,泼洒在车辆上,然后一把火点燃。 最终里面的人冲了出来,有七八个悍不畏死的,被郑森的骑兵杀死在当场,最难对付的是一个身披甲胄的骑兵,骑马逃出,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奴仆,这人张弓驰射,奴仆拿着长矛冲杀,主仆全都是悍不畏死的模样,好在郑森也没有与其搏杀的意思,命骑兵以弓箭射杀,那马上骑兵身重十余箭矢,才是气绝落马。 唐沐上前,摘下头盔,看到的是一张苍老的脸,审问俘虏才知道,这人曾经是蒙古正蓝旗的前甲喇额真,因为年迈,位置传给了儿子,一家都已经入关从征,此人壮年时便是能战擅射之人,身边跟着的仆人也是当年收入麾下的。 这也是蒙古人最后的抵抗,让忠孝营折损了两个人。 而车营里随即跑出来一群人,都是老弱妇孺,问过才知道,这些都是迁移部落里的贵人亲眷,其丈夫、兄弟至少是牛录额真。 “周博文呢?周博文!”唐沐高呼喊道。 周博文就是当初前来辽东进行侦查时候抓到的逃奴,唐沐按照当初的许诺,让一艘南下的快船送其回了老家,谁也没想到,这厮又折返回来,却是把老婆和儿子带来的觉华岛,头脑活泛的他感觉,跟着东方商社,或许可以出人头地,而周博文熟悉辽东情形,通晓满语,恰好为唐沐所用。 “唐将军,小的在这里,在这里。”周博文扶着他那有些大的头盔,一溜小跑跑来,这厮身上还穿着一件锁子甲,显然他是胆小惜命的。 “局面已经定了,你来宣讲。中午吃了饭,就让人往盖州撤,这次人多,你亲自解押吧。”唐沐说道。 自从登陆以来,周博文已经协助唐沐征服了六个庄屯,对于业务已经很熟练的,只不过以前是面对同为包衣奴才的汉人不同,这次是面对蒙古人。 周博文扛着东方商社的青龙旗,爬上了一辆车,用满语对周围被擒来跪在地上的数百蒙古人喊道:“你们都听好了,打败你们的是长生天下最勇敢最聪明最慷慨仁义的将军,你们不用惧怕,只要不反抗,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死,哪怕是你们的主子在这里,只要不反抗,也不会死。 都听着,青龙旗的主人击败了你们,所以你们所拥有的一切,现在都属于青龙旗的主人。 而你们也就是他的奴隶了,所有牛录额真以上的贵人和他们的亲眷,都必须跟随这杆旗帜离开,比他们低贱的人却未必如此。 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们,抬起你们的头颅,不管你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用你们的手,抓住自己的父母、妻儿还有兄弟,然后站到那边去。” 周博文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人群里的男人们照做了,这里的男人很少,每个人都脏兮兮的,邋遢难看,现在还在辽东的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成年男人,几乎都是奴隶,这里更全都是。 很快,一半的人到了周博文的右手边,他们是男奴隶和奴隶的亲眷,周博文对着他们喊道:“很好,我代表青龙旗的主人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蒙古贵人和满洲贵人的奴隶,你们的主人将会变成这杆旗帜的主人,你们的主人正在盖州等待你们去谢恩,因为他会赐予你们和平与财富。 这里的所有牛、羊、帐篷,怀孕的母马、未成年的马驹、配种的公马马都会属于你们,每个男人会得到一头牛,三头强壮的羊还有那些不能被军队使用的战马,而剩下的牲口,才是属于你们主人的。” 当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右手边的人变的有些杂乱,一些胆大的眼睛里全都是兴奋,但更多人是迷茫和胆怯,他们是奴隶,世世代代都是,而这些牛羊和牲口,大部分属于他们的主人,就算给他们,他们大部分也不敢要。 “好了,现在青龙旗下的奴隶,你们去把你们和你们主人的财富收拾妥当,准备前往盖州吧。”周博文说道。 作为奴隶,他们不敢染指主人们的东西,但奴隶最大的特性是服从,因此这些人很快就在士兵的驱赶下前去牵马赶羊,拉拽马车,这些都是他们平日的活计,因此干起来很顺当。 而剩下的人,噤若寒蝉,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在求神拜佛,显然被挑剩下的他们认为自己死定了。 这些人多是蒙古正蓝旗旗丁的亲眷,还有一些则是奴隶的亲眷,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家中的父兄子侄全都入关打仗了。 “你们是敌人的亲眷,但青龙旗的主人不会杀死你们,但也不会接纳你们作为奴隶。你们可以离开了,等河的水退了,就渡河去对岸,就找满洲人吧,慷慨的天兵会给你们留下三十头羊,以免你们被饿死。 记着,这杆旗帜的主人曾经饶恕你们的性命,等你们见到了你们的父兄,要告诉他们,不要与我们为敌。 走吧,滚远一些。”周博文用高亢的声音喊着,登陆后的几日,是他最兴奋,最意气风发的日子,他可以站在高处,向曾经连抬头看都不敢的人下达命令,虽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身后的军队基础上,但仍然他感觉开心。 这就是登陆以来,李肇基对本地人制定的政策。 无论是满汉八旗的庄屯还是蒙古人的牧场,他都会让人这样办。 被俘虏的人里,只要是牛录额真及以上人的亲眷,都必须作为俘虏带去盖州,这些人可以作为将来与满清打交道的筹码。 但剩下的平民和奴隶也不是全都要,因为这些人中被抽丁太严重了,如果一个家庭里只有女人、老人和孩子,那么将无法会东方商社创造价值,成年的女人要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照顾孩子和老人上,只有相对完整的家庭,才能满足需要。 而所有的财富,都会被当成战利品,一部分均分给收纳的牧奴和包衣们,另外一部分则作为战利品。 至于失去财产的那些人,东方旅的士兵会给他们留下一部分食物,让他们逃亡北方,这些人将会前去消耗满清的资源。 虽然他们因为失去财产而仇视东方旅,但也无法反抗,毕竟里面连男人都没有,一群老弱妇孺,除了逃亡到满清统治下有粮食的地方,还能做什么呢? 新 第三百三十二章 前哨战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些政策满意,一些人提出,应该把女人挑选出来,作为营妓,被李肇基断然拒绝,这次进攻辽东,打的是快进快出,只要清军主力一回援立刻就撤离,哪里可能做这种事呢? 也有人提出可以把女人挑出来,运回淡水,或者配给营中战士为妻,也同样被拒绝了。李肇基拒绝让士兵们有闲心想男男女女的事。 而最狠辣的主意则是,杀死剩余的所有人,提出这些主意的人,多是在辽西、登莱和天津一带招募的新兵,北方的大明百姓官军,长期与清军作战,被其掳掠,个个仇视满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以前是清军凌辱虐杀关内的大明百姓,现在终于反过来了,怎么能不报仇呢? 但李肇基依旧拒绝了,虽然他训练士卒,一向不希望士兵有太多的思想,但也绝对不会让自己麾下士兵变成杀人的机器。 东方旅大部分士兵是南方人,和清军没有什么仇怨,若是屠杀,他们会成为主力,屠杀的命令只会戕害这些士兵的心灵和对纪律的尊重。如果一支军队连平民都可以随意屠杀,那么违抗命令、私藏财物等违反纪律的事也就不在话下了。 唐沐对蒙古正蓝旗的突袭毫无疑问是成功的,得到了七十多个俘虏,一百四十五户的蒙古牧民,还有至少八百匹马,牛羊牲口更是上万,这些人和牲口会在骑兵的押解下南下盖州。 且说勒克德浑在盛京领了圣旨,立刻从满珠习礼那里得到了四百名科尔沁骑兵,布木布泰非常看重这次行动,还从护军里挑选了三十多名两黄旗的精锐供他差遣,这些骑兵一人三马,快速南下。 按照勒克德浑的计划,兵贵神速,全军南下只计划在辽阳、海城、牛庄、盖州四个地方休息,顺便从守城的满洲军队之中抽掉兵马,一路南下,按照勒克德浑的计划,手下有一千人,就足够战胜复州登陆的那支明军了。 可等勒克德浑过了辽阳之后,就不断看到逃亡北方的难民,全都是老弱妇孺,一问就知道,盖州一带也有明军登陆,而这些人除了知道自己的财物和奴隶被夺走之外,提供不了更多有用的信息。 有人说袭击他们的是骑兵,有人说使用大鸟铳的步兵,有人说是明军,但更多人说他们举着青龙的旗帜,未必是明军。 勒克德浑一面向盛京传递消息,一面继续南下,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准备。 他发现,逃难的人中大部分是被释放,而非自己逃走的,很多庄屯是同一时间被袭击的,而最近的就是发生在八里河畔的蒙古正蓝旗一部被袭击,而勒克德浑把同一天受到袭击的庄屯牧场所见到的敌军数量统计起来,感觉对方至少有六百骑兵和一千五的步兵,还有火炮,但更多人在登陆,盖州还没有丢,受到了围攻。 而他一路从辽阳、海城、牛庄收拢兵马后,手下已经有八百多骑兵,很多人劝说勒克德浑不要冒进,等待盛京来的援军,但勒克德浑认为是一个好机会,因为他察觉到,袭击者把骑兵部署在盖州以北,而步兵则四散开来扫掠,只要灭了对方的骑兵,再南下各个击破,可以立下大功。 盖州城下。 与勒克德浑猜测的差不多,东方旅已经大半完成了登陆,其中辅兵、辎重在连云岛上建立大营,用小船与盖州一带来往,从四周扫掠的财物、粮食全都运到连云岛安置,但牲口之类的不好运输,就在清河以南立下大营,进行安置。 李肇基按照标准把牛、羊乃至家禽分给归降的汉人包衣家庭和蒙古牧奴家庭,还给他们分了粮食,保证每个家庭在短时间内可以自给自足,骆驼、战马和部分车辆则为大军所用。 而剩下的牲口,全在清河南大营里宰杀,用船只运来的盐腌制起来,作为储备粮使用。 唯一让李肇基意外的是,盖州守军并不投降,通过抓来的俘虏知道,盖州城内有三百多名守军,全都是满洲正白旗的兵马,主帅是一个甲喇额真除了这三百多守军,还把动员了很多包衣,让盖州城头看起来人很多。 李肇基被迫把一个战斗营六个连和一百五十兵骑兵安置在盖州城外,事实证明这是有用的,清军竟然连续两个夜晚发动夜袭,双方损失都不小。 而李肇基还把附近不在接纳范围内的包衣亲眷和满洲亲眷驱赶进城,消耗他们那本就不多的存粮。 当北面的传令兵一路南下的时候,听到的是隆隆的炮声,其实李肇基并不想攻城,因为兵力不够,大部分士兵上岸后需要歇息至少两天时间才能投入战斗,而投入战斗散开去扫掠庄屯比打坚固城池收益要大的多。 但李肇基仍然选择炮击盖州,原因有两个,其一就是在附近庄屯和堡垒,收缴来不少的火药,而这些散装的火药并不符合东方旅的标准,又没有什么需要爆破的东西,不如用了。 其二就是,李肇基发现,商社的重炮对于归附的满蒙汉包衣奴们有着很强的震慑作用,事实上,红衣大炮在满清国内就是一种神器,因此当四门十八磅舰炮从船上解运下来,用缴获的火药炮击盖州城后,李肇基惊奇的发现,包衣们的反抗少了,也更容易接受新的命令。 “司令长官!”帐篷外想起了亲随的声音,在平时,商社的人会称呼李肇基为大掌柜,但在战时,就要称呼司令长官,无论海军还是陆军都是如此。 “进来。”李肇基轻声说道,帐篷里的亲随已经摆开了地图,传令兵把一个竹筒递给了李肇基,里面是唐沐的汇报情况,但只有几十个字,并不详细,李肇基让负责通讯联络的亲随在地图上指出位置来。 亲随指了指牛庄与海城之间的一个位置,说道:“在这里,唐将军的骑兵在这里伏击了一支清军的辎重队,是牛庄一带的清军负责往盛京运输粮食的,缴获了二十大车的粮食和一些牲口。 但在两天前的夜晚,队伍遭遇了一支清军的夜袭,我们损失了十五个人,唐将军也受伤了。” “唐沐的伤严重吗,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没有汇报这件事。”李肇基立刻怒了。 亲随说道:“并不严重,只是被灼伤。 但唐将军说,是老天爷眷顾了我们,不然我们的损失会很严重。” 袭击唐沐所部的正是勒克德浑率领的清军,当时唐沐正在押解运粮队南下,按照李肇基的命令,向北的搜掠不要越过牛庄、海城一线,也就是不要过沙河。 袭击发生在八里河北岸,勒克德浑把所部骑兵分开两部分渡过沙河,准备包抄唐沐,幸运的是,唐沐也在收拢各部,准备渡河后撤,勒克德浑亲率的满洲骑兵在沙河南岸遇到了扫掠归来的李来亨,虽然解救了一些满洲人,但也暴露了位置。 李来亨迅速归队,想要把发现清军的消息带回去,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唐沐已经率骑兵追杀科尔沁骑兵。 科尔沁骑兵比勒克德浑幸运,他们渡河很顺利,也没有被发现潜伏到了唐沐所部周边,在没有联络到友军的情况下,科尔沁骑兵发起突袭,但他们也是倒霉的,这群家伙射出的火箭点燃了一辆装满火药的牛车,剧烈的爆炸声和冲击波直接让科尔沁人的最强烈一波冲击吓的溃散。 唐沐也被这次爆炸弄伤了手臂,却仍旧带着骑兵反冲击,斩杀了三十多个科尔沁骑兵。 而东方旅骑兵最大的伤亡也是爆炸造成的,至少有十名骑兵死在爆炸里。 “唐将军收敛了阵亡者的尸骨,抛弃了所有缴获,渡过了八里河,并且顺利与忠孝营和顺军汇合,并未拖延,一路南下,准备抵达博罗堡一带后,再视情况撤退或者还击。”亲随汇报说道。 李肇基满意点头,唐沐的选择是正确的,博罗堡就是辽河平原与辽东丘陵的交界处,随时可以退入丘陵抵达,避开敌人的骑兵。 “你往来两次,从盖州向被至博罗堡的道路好走吗?马车行走顺利吗?”李肇基问。 亲随立刻点头:“那是官道,非常好走,大部分路段可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行,一路上都很顺便。” 李肇基立刻传令:“让赵大河来!” 不多时,赵大河进了帐篷,李肇基简单的把情况告诉了赵大河之后,说道:“你带一个步兵营,立刻北上支援唐沐,我给你安排马车,坐车前去,现在走,晚上之前肯定到。 记着,到了博罗铺后,你要立刻接管指挥权,唐沐太年轻冲动了,我需要北面的军队做稳妥的事。 另外,你要亲眼看到他,唐沐受伤了,但亲随说伤的很轻,但你知道,唐沐在我的亲随里很有威望,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敢违逆他,如果你伤的眼中,你要立刻把他送回来。 李来亨、唐沐、郑森,都要受你的节制,谁敢不听的话,你就解除他们的指挥权和参战权,所有的命令,我都写在这里。” 李肇基说着,把一根竹筒递给了赵大河。 赵大河重重点头,说道:“放心吧,司令长官,我会尽快弄清楚敌人的状况。” 李肇基很满意赵大河回应,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去了,随即李肇基对杨彦迪和费雷拉说道:“准备攻城吧,我受够了盖州清军的嚣张,如果北面来的清军是主力,那么在他们抵达前,我们要攻下盖州城。” 新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计划 进攻盖州城部署很快就制定下来,以双方的实力对比来说,攻克这座城市并不难。 盖州城还是洪武年间建设时的模样,全城几乎就是一个正方形,周长超过了三千米,但城墙只有一丈五尺高,云梯即可攀登而上。 城墙采用的是标准的明代砌筑方法,大条青石作为基础,上砌筑青砖,为内外青砖中间黄土、碎砖、白灰等三合土充填。城足够大,却只有三个城门,东顺清、南广恩、西宁海,没有北门,盖州城经历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和战火摧残,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经倾颓,守军只能拆了部分房屋用栅栏阻塞起来。 而十八磅重炮连日的炮击,在西面炮击出了一个宽三十多米的大缺口,缺口处的城墙不足六尺高。 清军只有三百多人,即便这三百多兵里,也不乏十几岁的少年和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更多的守城兵力则是包衣奴,但他们几乎没有护具,武器也是杂七杂八的。 杨彦迪部署的进攻兵力却很充足,五百人的先锋队齐装满员不说,还有一支跳荡队,跳荡队都是到了北地之后招募的悍勇之辈,其中很多是流散关内多年的辽人后裔,亦或者明军溃兵、卫所兵,这些人多与东虏有仇。 跳荡队原只有一百四十来人,但登陆盖州之后,不少受尽欺凌的包衣选择加入,还有一些逃奴,让规模已经超过了四百人,东方旅的严格军纪让这些跳荡兵在前期的战斗中没有报仇的机会,当要攻城时,他们第一时间站出来要求参战。 跳荡队成为了破城的第一波力量,在打开缺口后则是披甲的先锋大队进入,杨彦迪还抽调了一个猎兵连和四个步兵连压制城头火力。 战斗进行的非常顺利,辅兵们用盾车和藤牌掩护,靠近缺口填充了早就干涸的护城河,然后是步兵连对缺口进行了射击,一边射击一边靠近,在吸引清军的少量的火器反击之后,立刻投入了披甲的跳荡兵。 这些跳荡兵全都身披棉甲,甲胄多是从庄屯里缴获来的,前排更是披两层甲,戴铁盔,迎着清军残存的火力冲击,直接攀登上残垣断壁,与缺口处的清军厮杀在一起,随即是披甲长矛兵掩护辅兵用木板制造了更容易进入缺口的梯子,然后冲入进去,扩大缺口,向纵深发展。 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原定的另一队以云梯登墙的队伍在缺口打开后并未继续按照计划执行,而是选择在披甲长矛兵打开的宁海门进入。 进城后,有过一阵骚乱,跳荡队在杀散清军后,对城内一些看起来衣着不凡的两白旗贵人进行了屠杀,等到杨彦迪带着骑兵入城,控制局势的时候,至少有两百人死于屠杀之中,其中大部分是老弱妇孺。 原定冲击官衙的计划被迫暂停,杨彦迪集结兵马,对参与屠杀的跳荡兵进行了缴械,在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和铠甲之后,对这些人进行了全身搜查,将泄愤屠杀与趁机抢掠的人分开。 按照李肇基的命令,身上有劫掠所得财物的跳荡兵军官,也就是伍长以上的全部处死,普通士兵受四十军棍。 而并非借机抢掠,只是泄愤屠杀的人,只受十军棍,但所有参与的人手臂上都会用烙铁留下一个烙印,若有第二次,不分军官和士兵,一律处死。 跳荡兵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却也只有四个人直接阵亡,但因为违反军纪被处死的军官就有七个人,但由此也在东方旅新兵里确立了军纪的权威。 清军守将趁着杨彦迪处理纪律事务,纠结残余力量,困守衙署,但也并未抵抗太久。虽然跳荡队参与屠杀的士兵获准通过进攻衙署的方式免除军棍处罚,但杨彦迪并未过分使用这些不怕死的士兵,而是从把两门野战炮调进城,近距离用六磅炮发射实心弹轰破了衙署的围墙。 跳荡手掩护炮兵,几乎是把火炮塞进房门,往里面打霰弹的方式,清扫了衙署内抵抗的房屋。 盖州是辽南第一城,虽然在满清军国体制下,财富大部分汇聚到了盛京,但盖州仍然足够的富饶,粮食、牲口、金银贵金属,缴获之丰让整个东方旅都忙活了起来。 而也就是在李肇基安排攻打盖州的时候,赵大河也带领一个步兵营快速穿过盖州北面丘陵孔道,进入了辽河套,但他没有贸然暴露自己的实力,而是让士兵下车,进入丘陵地带的山林里,避开了一群一群北上的难民。 在博罗堡废弃的堡垒里,赵大河见到了北上骑兵的主要将领,他拿出了李肇基亲笔手书的命令,顺利接过了指挥权。 唐沐的伤并不严重,爆炸的火焰灼伤了他的额头和手臂,伤口处理的很及时,也有感染,因此赵大河允许他留下继续参与战斗。 在赵大河北上支援的这一天时间里,唐沐派人发动了对清军的反突袭,抓到了两个科尔沁骑兵,从其口中审问得知了清军主帅是废宗室勒克德浑,只不过,因为在牛庄以南就接敌,勒克德浑一改抽调大城守军南下的策略,只给海城、牛庄两地留下必要人手,把兵力全部抽调出来,让麾下兵马数量超过了一千人。 “一个失去爵位的满洲贵人,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刻,又不知我方深浅,必然急于立功赎罪。 而在短时间内,沈阳的清军主力无法抵达,我们可以借这段时间,埋伏一下这支清军前锋。”赵大河面对唐沐、郑森和李来亨三个年轻人,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他们三个与勒克德浑一样,也在急于建功立业的年纪,而勒克德浑一到就突袭他们,让三人又有了复仇的想法。赵大河一来就接手了指挥,一度让他们以为赵大河会勒令骑兵撤退。 郑森点头,他说道:“想要伏击成功,在伏击地点上,我们必须下些功夫。” 在赵大河尚未抵达之前,郑森三人就筹划伏击之事,郑森曾经尝试与勒克德浑保持接触,将其引入博洛铺与盖州之间的大青山里,这里道路崎岖,不适合战马驰骋,清军全员骑马,进入其中,必然挪移不便,而己方则可以近便得到盖州援军。 但很显然是,勒克德浑识破了郑森的计划,双方的骑兵在博罗铺北接触了几个来回,互有损伤,但清军根本就不离开平原地带,诱敌深入也就失败了,才有了唐沐派兵反突袭,而擒获的俘虏也证明了这一点,主帅明令全军追击之中,不得进山。 赵大河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地图,这份地图是从辽镇那里得来的,但骑兵的侦查让很多详细的信息得以标注在上面,赵大河指着博洛铺西面靠海的区域,这片区域被星星点点的图案标注,按照东方旅的地图标记规则,这里是滩涂地。 “这是河流的入海口,滩涂地会有很多沼泽和芦苇荡,我们在这里伏击如何?”赵大河问。 唐沐等人都是看向李来亨,当初北上之后过了博罗铺,三家分开,李来亨带的一支骑兵就是前往西北方向的。李来亨摇头:“如果刚登岸的时候或许可以,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做了简单的解释,这是因为李肇基的安民政策,所有被扫掠过的庄屯,那些不被接纳的人都被勒令或驱赶向北逃难,因为盖州以南都是东方旅扫掠的对象,李肇基可不希望一遍一遍的俘虏这些老弱。 而盖州一带的难民离开后,就是沿海北上,进入了这片区域,显然,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埋设的伏兵很容易被难民们发现,更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满洲老弱一定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报告清军,而不会替夺走自己财产的入侵者隐瞒。 赵大河微微点头,相信了李来亨的判断,他卷起地图,说道:“走,我们向北探一探,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博洛铺位于辽河平原的南沿,向西是海,向西北和北则是平原,而东北则散落着大大小小山包,东面就是山峦,在西面和南面都没有机会的情况下,想要伏击敌人,只能向北,在靠近敌人的地方伏击,玩一招灯下黑。 骑兵开拔向北,行走在平原地带,总是遭遇一些清军骑兵的骚扰,看旗色和衣甲,八旗和科尔沁骑兵都有,有些胆子大的,还会在靠近观察,甚至向行进中的骑队射箭。 他们的骑术非常好,配备的马匹也多,因此很难抓到,只有不断的驱赶。 最终,赵大河把伏击地点选定在了五棺山一带。 这座山南北各有一条河流,北面是胜利河,南面是淤泥河,因为本地长期荒废的缘故,两条河都没有桥梁,但大部分时候,都可以涉水渡河,就连车辆都可以过去,只不过最近是多雨季,即便不下雨,也处于阴天状态,导致两条河沿岸地带变成了沼泽,淤泥遍地,马匹根本跑不起来。 而因为本地长期没有开发,五棺山南北分布着密林和灌木丛,几乎与河岸边的蒿草、芦苇连接到一起,步兵在里面行军虽然困难,但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前几次双方接触,马队都是绕五棺山西侧出入南北,此地并未动过兵马。 而从博罗铺到五棺山,沿途都有密林和丘陵遮掩,步营行军也可以做到秘密行动,难以被清军侦知,即便步兵被发现,也可进入密林之中撤离,清军都是骑兵,追击不及。 在选定位置后,赵大河把麾下骑兵分开来,大规模在博罗铺与五棺山之间来回调动,掩护伏击的步兵抵达位置,并且亲自选定了伏击的位置,继而让唐沐率领骑兵各部北上,与敌人接触作战,吸引清军南下,而赵大河则在视野开阔的五棺山上设下观察哨,随时掌控各部位置。 因为前期的作战中,郑森的忠孝营折损不少,因此被赵大河留在了身边,作为预备队,唐沐和李来亨率骑兵北上迎敌。 海城。 “尼堪的骑兵在破坏道路,往水井里投毒,在大路沿途的河流、溪流里扔了很多的牲畜的死尸,尚未收割的麦田被他们点燃,他们再次越过了八里河,袭击了北面的两个庄屯,把庄屯里所有的粮食烧掉了......。”在海城的衙署里,勒克德浑听着手下人汇报着。 这些都是坏消息,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笑容,纾解了皱了四天的眉头。 新 第三百三十四章 骑兵 勒克德浑南下在海城南就碰到了入侵的敌人,彻底打乱了满清高层的计划,通过收拢难民,满清方面就得知了登陆敌军的大体实力,虽然具体不详,但非常明显的是,那是勒克德浑所部处理不了的。 于是,按照皇太后与济尔哈朗的约定,清军开始集结主力南下,但这需要时间。 此时满清的全部资源和力量都投入到对关内的作战之中,即便没有入关的,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清军也都是靠前布置到锦州、义州一线,或守卫盛京。留守的清军是应付辽镇的,谁也没想到会有敌人从海上打来。 更可怕的是,随着辽南出现两股登陆的敌军,在辽西走廊方向,辽镇也有异动,至少有上万人离开宁远,向锦州方向移动,一路渡过塔山,抵达了杏山堡驻扎,摆出了积蓄力量,进攻锦州的态势,锦州守军一日三警,向盛京报讯,请求支援。 第一波原本南下的清军在辽阳就改道直接前往锦州,如果不是来自宁远吴三桂的书信,满清高层甚至不会往辽南派遣一支兵马。 书信却是从关内多尔衮那里送来的,却是来自辽镇吴三桂。 吴三桂依旧与满清、大顺玩着虚与委蛇的游戏,这两方都不知道大明在江南已经另立新君了,双方都认为,关内的战局不分出胜负,吴三桂是不会做出表态的,而吴三桂也想尽办法让满清和大顺双方这么认为。 因此有了吴三桂给多尔衮送信的举措,他在书信里表示,明军在辽西走廊和辽南登陆的双重行动与他无关,是总督沈犹龙下达的命令,他也是被迫跟从,却也只是派遣了一万多兵马西进。 吴三桂表示,他的关宁军不会真的进攻锦州,但却无法节制总督沈犹龙的粤军,因此辽南的战斗就爱莫能助了。 多尔衮是在京城脚下与顺军酣战之中才知道清军老家遭到了袭击,而且消息来源竟然是吴三桂,他对盛京方面没有相告感觉愤怒,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直接命令盛京的济尔哈朗,集结兵马南下,务必全歼辽南登陆的明军。 多尔衮如此急躁的原因很简单,李肇基选择的登陆点让他如坐针毡。 盖州与复州之间是满洲正白旗的庄屯地,而从盖州向北,一直到辽阳南的这片区域是满洲镶白旗的庄屯地,而这片区域内还屯驻了汉藩三王一公的两位,汉军旗中的三旗和蒙八旗里的两旗,仅仅是两白旗老家被攻击,就足够让多尔衮兄弟暴怒了,这可是他们的基本盘。 一切的意外和巧合让济尔哈朗选择了亲征,为此他动员了满清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只不过,此时留在辽东的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满洲兵,虽然号称有三万五,但实际能战的只有一万五千人。 这是因为,多尔衮这次入关作战,动员的是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所有旗丁,很显然的是,太小和太老的人是无法上战场的,因此入关的都是清军中的精锐,留守的老弱居多,虽然吴三桂保证不会真的进攻锦州,但仅凭汉军旗那点炮兵是守不住的。 因此,济尔哈朗并未把派遣到锦州方向的军队再调回来,而是收拢了剩余的部队,一共七千多兵,准备与勒克德浑汇合后一路南下,但大部分的兵马还需要从四面八方集结,因此主力南下至少还有十天时间。 勒克德浑被勒令不准与明军交战,只对辽南明军进行侦查,顺便为大军南下筹措粮草,提供保障。 而这个命令是勒克德浑愁苦的最主要原因,因为统帅军队南下的不仅有济尔哈朗还有阿巴泰,济尔哈朗把集结起来的清军分为了左右两翼,他与阿巴泰各统帅一部。 与济尔哈朗一样,阿巴泰是爱新觉罗第二代中赫赫有名的战将,战功显赫,能力是没的说了。 但阿巴泰与济尔哈朗也不同,济尔哈朗虽然位高权重,但子嗣不丰,儿子都没有成年。但阿巴泰就不同了,他不仅有成年的儿子,而且儿子们都是个中翘楚,博洛和岳乐都在清军中崭露头角,是爱新觉罗第三代中的代表。 更让勒克德浑难以接受的是,济尔哈朗把两蓝旗和两红旗都划给了阿巴泰所统帅的右翼,而两红旗中,也有尼堪、满达海这类已经出类拔萃的爱新觉罗第三代。 而勒克德浑呢,戴罪立功的罪人,连宗室身份都没有恢复,与阿巴泰这个七叔从未有什么交情,光是宗室里就有四个竞争者,等主力一到,他也就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前方的斥候向他禀告了明军骑兵北上,沿途大肆破坏的消息。 “快,把所有能集结的兵马集结起来,我们立刻出城,南下应战。”勒克德浑自认为机会难得,他咬咬牙,对身边的人吩咐说道。 在他的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脸上还有几道疤,他叫巴尔根,是勒克德浑的奶兄弟,在勒克德浑最落魄的时候,巴尔根也没有抛弃他,为了表示自己忠心相随,他用匕首划破了脸颊,用这种蒙古人式的办法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巴尔根也是勒克德浑身边最体己的人。 “主子,郑亲王让我们按兵不动,仅仅进行侦查和警戒。”巴尔根提醒道。 勒克德浑说:“可他的命令里也说让我们为南下的主力提供保障!什么是保障,集中粮草是保障,维修道路是保障,保证南下的道路通畅也是保障。你也听到了斥候的回报,尼堪在进行破坏,他们知道我们的主力会南下攻打,因此才北来,沿途给我们尽可能制造麻烦,拖延时间。” “去办吧,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勒克德浑对身边众人说道。 而刚才那番对济尔哈朗命令的解释,正是说给这些人听的,待他们走后,勒克德浑抓起巴尔根的手,说道:“巴尔根,我最亲的兄弟,你应该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唯一的机会。 如果我不抓住这个机会,永远无法翻身。巴尔根,我们都是喝你母亲的奶长大的,难道连你都不支持我吗?” “不,主子!”巴尔根直接跪下,正色说道:“巴尔根愿意为主人去死。” 一个时辰后,清军离开了海城,只不过因为各方筹措押解物资,导致勒克德浑手下的骑兵再次降到了八百多的规模,但勒克德浑已经等不及了,因为他发现,当自己出海城南下之后,明军骑兵立刻渡过了八里河,向着南面撤退而去,他来不及收拢更多的骑兵,只能率骑兵疾驰去追。 只不过,发生在辽河套平旷之地的战斗,却让勒克德浑难以接受。 双方的战马都很充足,比拼速度和马力毫无意义,但清军明显占据兵力优势。 唐沐带来了东方旅的骑兵营和亲随队,加起来勉强超过了三百五十人,而李来亨麾下则有一百四十余骑,其中半数是顺军骑兵,半数是东方旅在北地招募各方明军,因为登陆之后缴获了足够多的战马,所以这些人也回归了老本行。 李来亨不想只当监军,愿意出力,打起清军来,也没有门户之见,因此唐沐把上岸后武装起来的骑兵交给他指挥。 清军依靠优势的兵力,一直从北向南追着东方旅打,但从伤亡的角度来说,却是东方旅占据上风。 不论是骑兵营还是李来亨所部,除了射杀一些企图靠近占便宜的斥候和小队骑兵,一直没有参与战斗,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掩护唐沐的亲随队。 唐沐把骑兵摆成了品字形,亲随骑兵在最前面接敌,而顺军骑兵和骑兵营则在两翼掩护,他们一直与清军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清军进则己方退,清军退,则己方进。 勒克德浑几次意图包抄和冲击,都在唐沐指挥下被甩开。 等骑兵们打打停停了一个昼夜时,勒克德浑率领的清军没有取得一个战果,反而一路追杀折损了至少四十人和多达一百二十匹马。 远处,科尔沁骑兵再次组成了三条纵队,利用早晨的阳光从东方发起了冲击,科尔沁的骑兵经验很丰富,与后世影视剧里常常展现的骑兵发起风驰电掣一样的冲锋不同,真实骑兵的行军和冲锋有着严格的纪律或者习惯。 比如东方旅的骑兵营,就是作为李肇基麾下骑兵的种子部队,虽然这些骑兵中大部分来源于南北方的明军,但他们的训练和作战方式却是李肇基亲自制定的。 李肇基在骑兵操典里对骑兵的速度进行了说明和规定,把速度分为了慢步、快步、跑步、袭步,对应的则是行军、集结、接敌、冲刺。 骑兵的行军速度,也就是慢步被定义为每小时五到六公里,这是拥有长途行军的。而快步则是在抵达战场,发起战斗之前,亦或者从远处接近敌人时使用的速度,大约每小时十二到十五公里,马匹的种类和质量不同,战马对这种速度的承受能力大约只有二十到三十分钟。 而跑步则是集结完毕后在向敌人逼迫,速度达到了每小时十八到二十四公里,但战马在驮载着全副武装骑兵的情况下,只能维持这个速度五六分钟。 而袭步则是每小时三十公里以上速度的全速冲击。 虽然清军没有如此准确的规定,但却有着长久时间使用骑兵的经验,上千年的沉淀让他们对骑兵战术的使用烂熟于心,甚至比经过长期训练的东方商社骑兵营还要专业。 这是因为,蒙古人比商社骑兵更懂蒙古马。 比如在香港时编写的骑兵操典里,李肇基定下接近敌人一百五十步后,就可以用袭步全力冲刺,但事实证明这个距离对于蒙古马这类耐力好但爆发力不足的马匹实在太苛刻了。 因此到了觉华岛训练的时候,这个距离缩短到了一百步,但登岸之后,唐沐和所部与清军接触,发现科尔沁骑兵是在七十步左右,也就是一百米才全速冲刺的,而唐沐已经让骑兵营的军官们有样学样,直接采用拿来主义。 七十步冲击,类似的冲击可以持续三次,这对骑兵的持续打击能力来说也非常重要。 蒙古骑兵以较快的速度从三里之外发起了纵队冲击,一直接近到了六七百米的时候,展开了横队,以类似于商社骑兵操典里跑步的速度快速接近。而前沿的亲随骑兵已经开始了射击,伤亡在这个时候就在清军阵营里出现了。 新 第三百三十五章 风筝 在六百米距离上开火,对蒙古骑兵造成伤害的只有亲随骑兵队,此时他们都在马下。 这些人五个人一组,打了一个地桩,把马匹拴在地桩上,然后备马拴在主马的马鞍上,而本人则是离开马匹超过五米,这主要是避免射击产生的声音和烟雾惊了战马。 这是血的教训,在前哨战和训练中都有发生。 与骑兵营、顺军、忠孝营大规模接收本地缴获的战马不同,亲随们所用的所有战马都是从觉华岛上运来的,与炮兵是一个标准,因为只有长期一起训练生活的战马,才能适应枪炮齐名的战场,虽然清军之中不乏火器,但显然,战马对火器的适应能力远不如带来的马匹。 亲随们采用的是散兵战术,因此没有必要进行齐射,只要有把握,就可以射击,因此在六百米的距离上,就已经有人开火。 前段时间的接触,让亲随们已经知道清军骑兵的战术,他们会在一千米外转为快步,并且开始从纵队变成横队,在六七百米距离上大体上完成,而这也进入了线膛枪的射程。 之后就是大概每小时二十公里的跑步冲击,一直到百米左右的距离,发起急速冲击。 理论上来说,考虑到装填与瞄准的时间,亲随们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完成至少四次,甚至五次的射击,但唐沐规定,只要敌人骑兵接触到二百米,就立刻上马后撤。 因此哪怕在最远距离上进行射击,也可以射击三次。 而哪怕在六百米的距离上,线膛枪仍然可以击穿三里厚的杉木板,对于只装备了皮甲或少量锁甲的蒙古骑兵来说,仍然有着致命的命中率,而在这个距离上打横队靶,也就是十米宽,一点八米高的靶子,命中率也能达到一半左右。 当然,打靶成绩与实际战斗不是一回事,而蒙古骑兵的冲击横阵也没有那么密集,这一点上,蒙古骑兵远不如满洲骑兵,甚至不如顺军的骑兵。 蒙古骑兵不断靠近,而六十名亲随手里的线膛枪连连开火,在六百米到二百米这四百米的冲击道路上,所有人都打出了三枚子弹,有些速度快的打出了四枚甚至五枚,但燧发枪那百分之八十的击发率影响着亲随们的发挥,但等到这群家伙射击完,收好火枪,拿起枪架,翻身上马退避的时候,仍然有至少十名蒙古骑兵落马,而被打中的战马则三倍于此。 科尔沁人仍旧打着唿哨,发出各类叫声冲锋,但上马的亲随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后退避,只需要退避二百米远,就可以降低速度,退出五百米就可以停下,看命令是否下马继续射击。 因为科尔沁人在冲击中消耗了太多的马力,而双方的战马又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是无法追上全力退避的亲随的。 而他们也不敢过分的追击,在他们冲击的时候,勒克德浑带领八旗骑兵在后面跟着,但如果双方拉开的距离太大,那掩护亲随的顺军骑兵和东方旅骑兵营就会毫不客气的冲上来,利用时间差给科尔沁人致命一击。 科尔沁人最终也没有追近亲随到百米之内,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也就无法发挥,那是三十米范围内的技艺。最终科尔沁人选择停下,勒住了因为狂奔而粗喘气的战马,他们必须保留一部分马力,迅速的后撤,这是前几次接触得出的结论。 果然,在科尔沁人停下的时候,亲随队里响起了一阵哨子,亲随们也停下,他们把自己的缰绳递给自己的伍长,然后飞快的装填子弹,对着正在后撤的科尔沁人再次开火射击,等科尔沁人逃出射程,又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和数十匹被击中而哀嚎不止的战马。 看到眼前这一幕,勒克德浑绝望了,他与科尔沁将领约定,这是最后一次的尝试,事不过三,科尔沁人不会再进行第四次,他们实在承受不住伤亡,关键是,只能承受伤亡。 一路追击,缴获的除了栓马桩,就是几根没来得及带走的推弹杆和枪架。 夕阳逐渐落下,在最后的光亮里,唐沐命令亲随们掩护骑兵营对科尔沁人发起了冲击,这其实更像是一种驱赶,随着骑兵营密集的横队赶到,科尔沁人立刻退避来开,而骑兵营的士兵们下马,杀死受伤未死的科尔沁人和那些倒霉的战马,然后把科尔沁人的锁子甲和弓箭收拢起来,虽然这些东西他们用不着,但却可以向顺军那边换取奖励。 而人头也被割了下来,虽然人头在顺军那里换不来赏金,但可以向吴三桂邀功,一颗人头五十两,这是大明的标准。 一路南下,东方旅已经缴获了十一套锁甲和四十二张弓,人头也斩了四十多个,收获颇丰,而亲随们的风筝战术越来越娴熟,战果也越来越大。 “这广袤的辽河套,到底是咱们汉人的地盘,庇护着汉人。谁能想到,平坦旷野,竟是我们的优势所在。”唐沐看着夕阳照亮的地面,看着骑兵身上的甲胄折射出的波光粼粼,微笑说道。 李来亨听了这种感慨,无奈摇头,原本旷野平坦之地,是蒙古骑兵的天堂,他们靠着骑射的本事,可以肆意的欺凌步兵和不会骑射的骑兵,以至于大明中后期,九边精兵都开始向蒙古骑兵转变。 但现在,同样的风筝战术却属于了汉人,蒙古人的风筝只能放二十步三十步,但东方商社利用线膛枪,可以把风筝放四百步。 夜晚,篝火点燃,照亮了勒克德浑那刚毅的脸,他用一根木棍挑着,篝火,似乎在思索着声音,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搅他,巴尔根也只是捧着一杯奶茶站在一旁,等主子想明白一切再用。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一个人的叫嚷在夜幕之中传递出了很远。 “勒克德浑,勒克德浑!”这个声音惊醒了勒克德浑,来人的脸上带着血,手臂上还捆着绷带,是科尔沁骑兵的统帅阿尔斯楞,这个名字意为狮子的男人并没有狮子的勇猛,却有豺狼的贪婪和狐狸的狡诈。 为了让他出力,勒克德浑把皇太后赏赐的所有财物都给了他,而且答应,每折损一匹马,就给他补充两匹。 “这是最后一次了,但我战死了二十七个勇士,你让我怎么向郡王主子交代!”阿尔斯楞怒吼道。 勒克德浑眯眼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杀机,虽然被废除了宗室身份,但他还是姓爱新觉罗,阿尔斯楞只是一个最低等的台吉,连黄金血脉都不算,却在这里和自己大呼小叫,这是他失势之前不可能发生的。 “怎么,勒克德浑,你要杀死我吗,来吧!”阿尔斯楞拔出了弯刀,递给了勒克德浑。 勒克德浑接过弯刀,看了看刀口,又还了回去,他淡淡说道:“阿尔斯楞,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伤害我的朋友。我正在等你,你坐下,喝点奶茶,我有一件事请你相助。” 阿尔斯楞却没有接过奶茶,而是攥紧了弯刀,他恶狠狠的说道:“我说了,勒克德浑,今天是最后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去用兄弟们的性命去尝试,那些汉人掌握着一种特殊的火器,可以在四百步外把我的战马脑袋打爆。 我是幸运的,如果不是我的战马用脑袋挡住了那颗铅弹,现在我就是一具尸体了。” 勒克德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当然,那是最后一次,我们早就说好了。” 他率先坐下,而得到了保证的阿尔斯楞也坐下,勒克德浑在地上画了两道,说道:“这是两条河,在十五里外,名叫胜利河,更远的叫淤泥河,胜利河不是很宽,但却很泥泞,骑兵想要过去,必须下马走过去。 两条河流之间是平坦地方,但是越靠近河流越是难行。 我准备今天晚上带上三百名甲骑南下,饶过到敌人的后面去,而大队交给你,你的任务只是在明天天亮后继续与敌人保持接触,想办法把他们驱赶到胜利河的南岸,我会找个机会冲击敌阵,而驱赶敌人的工作你能做到吗?” “所有人都听我的命令吗?”阿尔斯楞问道。 “当然,我离开之后,你就是首领。”勒克德浑说道。 阿尔斯楞微微点头,队伍里满洲兵一共四百多,勒克德浑带走三百精锐,剩下的只能听自己的,而哪怕明天需要交战,也可以让剩下的一百多满洲兵上阵,自己可以无损。 “可以,明天我会把人赶到那里,如果你的甲骑冲入了敌人阵列,和他们肉搏,我会立刻带科尔沁的勇士跟进。勒克德浑,科尔沁人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毫无意义的牺牲。”阿尔斯楞说道。 勒克德浑微微点头,显然,阿尔斯楞并非真的勇敢,只是自从与明军接触后,科尔沁人折损了不少,他想要给自己的主子有个交代,手里没点功劳是不行的,而明天就是一个机会。 “但敌人知道我们有多少兵,你怎么避免让他们知道我们分兵了?”勒克德浑问。 阿尔斯楞眼睛闪过一些亮光,说道:“他们拥有不错的斥候,潜伏、侦查很精通,但骑射远不如我们,我散开的骑兵从未被他们真的突破过。” “站在高处,就可看到我们的数量,而明天往南,会有很多高地。”勒克德浑说。 阿尔斯楞说:“我已经想好了,我让人砍些树枝,割些茅草来,用这些东西做一些假人,拴在备用的马匹上。在前期战斗里,你的满洲兵都是在后面列阵看戏,明天让假人看戏,他们一定看不出来。” “是个不错的主意,做的要像一些。”勒克德浑也是这么想的,显然,阿尔斯楞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家伙。 新 第三百三十六章 面对面的尴尬 赵大河站在五棺山的一处山头,用望远镜看着正在渡河的骑兵们。 骑兵营的士兵率先渡河,少量骑兵把马匹牵过了河,大部分士兵留下,用长矛组成了方阵掩护亲随和顺军们渡河,茂密的芦苇荡遮挡住了战场上的很多视野,但清军主力在远处盘桓,并未靠近,少量的骑兵散开,探查上下游河段,似乎在寻找新的渡河点。 赵大河的眉头皱起来,他只带来一个步兵营,因此伏击点只有两个,前后各一个,却只照顾了这一个渡口,如果清军从其他渡口渡河,那所有的伏击计划将会失败。 唐沐骑马而来,到了近前,告诉赵大河:“我部已经全数渡河了,是否要渡淤泥河?” 赵大河在犹豫,他在衡量利弊,他的伏击计划并非没有备用的,备用计划就是,骑兵再渡淤泥河,继续南下,而步兵营则继续在这里埋伏着,而清军肯定会继续追击,那么唐沐就要率领骑兵想办法击败清军骑兵,在清军后退的时候,赵大河再相机进行伏击。 当然,第二备用计划就是,唐沐无法击败清军骑兵,那就要等待后续援军,步骑合营,继续北上,逼迫清军后撤,而赵大河再对后撤的清军进行伏击。 对于备用计划,唐沐很有把握,但不到万不得已,赵大河作为指挥官不想发展到那一步。 这是因为东方旅的骑兵十分珍贵,李来亨率部是来当监军的,虽然他想要通过战争接触了解清军,但肯定不愿意出死力,同样,郑森部也是如此。因此,真正打生打死的之后商社骑兵营,可这是商社骑兵部队的种子,赵大河不想让其在一场普通的战役中折损太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赵长河身边的亲随说道:“赵长官,唐长官,有些不对劲。” “赵将军,你看到没有,那支骑兵一直没有动,很不对劲。”那个亲随放下望远镜,指着最远处的清军骑兵。 唐沐立刻说道:“那是勒克德浑的本部,是满洲八旗,一路南下,都是科尔沁人在和我们接触,勒克德浑似乎不想他的士兵受损。” 亲随摇头:“不,不对。 那支骑兵抵达战场已经接近了半个时辰,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或许他们可以不承担军事任务,但为什么不下马休息呢,任何一支骑兵都有条件的时候都会下马。” 唐沐立刻紧张起来,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发现看不清,又从赵大河那里接过来倍率更大,当然也更重的望远镜,但仍旧看不清,只能看到那里有数百骑兵在聚集,围成一团,所有的士兵都在马背上。 这当然很不正常,清军一路追击与商社骑兵营一样,为了避免事发突然,都是披甲行军,人、武器、铠甲,加在一起,不下二百斤,对于战马来说是非常大的消耗,因此一路南下都是不停的换马。 但只要有机会,士兵就会下马不仅马休息,自己也可以舒缓一下肌肉,尤其是让僵直的背部放松一下,更要借机给战马喂一些水和精饲料。 “你确定他们一直没有动?”唐沐看向眼前的青年。 这个亲随名叫巴莱,是淡水南面的道卡斯人,他的村社因为被高山蛮袭击而覆灭,族人折损太多,因此最早投奔了商社接受庇护,巴莱是首领的儿子,又学会了汉语,因此得以成为李肇基的亲随。 “是的,长官。”巴莱说道。 赵大河说:“他负责监视敌人后阵。” 因为望远镜有限,赵大河又把大量军官投入到伏击部队里,因此只能启用李肇基的亲随担当其参谋工作,至少这些人会写字,可以记录。 唐沐回忆着与清军这次接触后的所有时间,发现今天白天之后,这支跟在后面的清军似乎就没有下马过,而他率领的骑兵中间是进行了一次休息的,而在前两日的接触里,己方休息,对方也休息。 “我立刻去骑兵营,把人集中起来。”唐沐反应过来。 显然,骑兵不能再继续南下渡河了,如果那支骑兵是假的,就意味着真的骑兵肯定绕后了,但赵大河和唐沐都不清楚,这支骑兵是绕到了淤泥河北还是淤泥河南,如果在骑兵渡淤泥河的时候,这支骑兵忽然出现突袭,那就是一场灾难。 赵大河也让郑森的忠孝营散开五十名骑兵四处搜索,最终,一名外围警戒的哨探在西面发出了信号火箭,红色信号火箭,意味着有大批敌人在靠近。 郑森说:“赵将军,我去支援唐沐吧。” 赵大河摇摇头:“不,你是现在唯一的后备力量。” 作为一个指挥官,要留守后备力量,并且掌握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赵大河因此控制住了郑森,然后给李来亨下达了命令,让他向南继续退,拉开空间,退到淤泥河边防守。 赵大河必须考虑骑兵营不是敌手的情况,如果李来亨还呆在原地,就会遭遇西面和北面两路的夹击,他还要考虑唐沐能战胜敌人的情况。骑兵的对决往往在短时间就可以分出胜负,如果胜的太早,科尔沁人就不会渡河,也就不会进入伏击圈。 站在高处的赵大河清楚的看到,在李来亨率领所部骑兵和亲随骑兵后撤之后,科尔沁人收拢了骑兵,选择跟随渡河。 胜利河并不宽,渡河点只有二十来米,但两岸全是茂密的蒿草、树林和芦苇荡,又非常泥泞,只有牵着马匹走出这片宽度超过两千米的遮蔽物,才算是真正完成渡河。 但在西面,勒克德浑的满洲骑兵已经和唐沐率领的商社骑兵营发生了目视接触。 少量的斥候、游骑在双方之间拼杀着,鸣镝、号角和枪炮声不断,清军骑兵高超的骑射技巧在这种乱战中占据了很大的优势,幸运的是,唐沐提前做了准备,并不需要斥候为其争取太多的时间。 双方距离一千米,各自进行布阵,勒克德浑大声招呼着,他麾下都是满洲骑兵,个个身披厚甲戴铁盔,胯下战马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路潜伏而来,在天亮前后还休整歇息,马力充足。 勒克德浑的骑兵排出了两列横队,两黄旗的骑兵在后,其余骑兵在前,前后相距约么二十米,而骑兵之间距离很近。在战马躁动的时候,骑兵之间的膝盖甚至会碰撞在一起。 骑兵营也在清军面前完成了列阵,列阵冲锋是他们平时训练最多的项目,因此完成的很快。 与清军不同的是,商社骑兵营形成了三列横队每列都是一百人左右,最前排是装备了鳞甲的重骑,武器则是一把一丈四尺长的长枪,第二排则是使用八尺长的镗钯,第三排则是马刀。 与第一排的厚重鳞甲不同,后两排的骑兵都是以轻便的锁子甲为主。 按照骑兵操典,三排之间距离大约是十米,每名骑兵之间间隔不超过一米,而各队之间则是间隔三米左右。 但骑兵营长官周明武却在临阵布置的时候进行了变幻,他敏锐的发现,清军的骑兵虽然和自己差不多,但人家是两个横队,而且密集度略逊己方,那么对冲之下,两翼就会遭遇包抄。 于是他命第三横队后缀三十米,并且以五十人为一组向着两翼散开些,周明武的战术很明确,就是要当面冲破清军,即可取胜。 而唐沐并不插手骑兵指挥,周明武与赵大河一样,是卫所出身的前辈,他本身就矮人家半辈,更重要的是,骑兵军官从来都有很高的自主权,在这片战场,只有赵大河能命令他。 唐沐身边只跟了十几个亲随骑兵,加上收拢退下来的斥候游骑一共不到三十人,这些骑兵则稀稀拉拉组成了最后的一道横队。 当清军的横阵开始往前运动的时候,周明武也放下了护面,骑兵营旗的旗手和号手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在周明武的命令下,营旗前指,而好手发出了五短一长的前进号,在旗与号的命令下,全营骑兵策马运动,缓缓前进,从慢步逐渐增强到快步。 所有的军官都在阵列之前,因为他们要关注营骑的变化,才能按照营旗进行速度变化,而他们的装束与普通骑兵大体相同,只有主武器上有三角旗,这旗帜可以指挥自己的属下。 五棺山上,赵大河观察的重点也来到了这片战场,站在高处,可以清楚的看到,双方的骑兵如同海浪一样,向前席卷,气势如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先动作的是清军,在距离不到七十步上,后排的两黄旗清军用马弓射出两轮轻箭,但效果寥寥无几。 因为骑兵营的士兵都有甲胄,脸上有护面,就连战马,胸前有护帘,头上有面罩,那些抛射的轻箭难以造成巨大伤害,更何况,清军显然也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对手,在他们射击的时候,骑兵营正好把速度提升到了最快的袭步,恰好避开了大部分的箭矢。 站在高处的郑森,听到的是蹄声如雷,看到的是要撞在一起的滔天巨浪,这一刻,他的眼神非常凝重,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骑兵与眼前这两支相比,竟然如此低劣。 或许他们拥有相当的战斗技艺,但在纪律性上相差太多,郑森很清楚,如果自己拥有同等规模的骑兵,摆出的松散冲击阵型,必然会被对方给冲散。 “赵将军,或许我该去增援。”郑森说道。 他的骑兵位于两队的侧翼,随时可以增援。赵大河说:“不,你是预备队,要照顾其他的战场。” 郑森说:“可我们不能让骑兵营伤亡太大,那都是李肇基的心尖子,每一个骑兵对他都很重要。” 赵大河却面带安宁,他说道:“不会伤亡很大的。” “为什么?” “我们的大掌柜,在编写骑兵操典的时候就论证过眼前的一幕.......他们不会对撞!” 当双方靠近后,周明武命令全速冲击,随即营骑四十五度前倾,而军官们的三角旗随即做出了回应,所有的战马速度提升到了极致,隆隆的马蹄声震撼天地,骑兵们的骑枪反射着寒光,铁盔上的红缨宛若跳动的烈火......。 而面前的清军同样把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两支骑兵会发生天崩地裂的碰撞时,眼前的一幕让敌我双方,场内场内的人都惊呆了。 相距四十米远的时候,敌我双方的战马都不受控制的减速,原本就有些扭曲的骑兵横队变的更加杂乱,减速后的战马一直对冲到双方不到五米的距离,清军可以看到护面之下骑兵的眼睛,而商社骑兵也可以看清他们起伏的胸膛。 但双方战马就是不受控制,它们停下,驻足,鼻子里喷吐着灼热的气息,马蹄焦躁的刨着地面,但却把自己的主人扔在了尴尬的位置,满洲骑兵与商社骑兵就这么相距五米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新 第三百三十七章 意外的胜利 这一刻,战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有想到两支纪律严明,敢打敢拼的骑兵对冲会是这样的结局。 满洲骑兵想不到,因为他们从来就是仰仗这种密集冲击对付蒙古骑兵和大明骑兵,当然,这两个对手的战术大体类似,师出同门。 顺军的骑兵想法与满洲骑兵类似,他们的三堵墙战术也时常可以冲破明军骑兵。 如果李肇基在这里,他肯定会感慨一声——老子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就是现实的世界,与影视剧里,重甲的骑兵迎面撞上骑兵墙,或者冲进刺刀阵、长矛方阵不同,现实中的战马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蠢事,事实上,战马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不论是它们的智慧还是本能,都让它们在面对危险时停下脚步。 刺刀、长矛这类尖锐物体,它们不会去撞击,密集的骑兵就好似一堵墙壁,它们也不会去撞击。 满洲骑兵和商社骑兵面对面,气氛尴尬到了极致,有人呆在原地,有人驱赶战马,但只是造成了混乱,一时间双方都不知道怎么办。双方都以为,自己密集而坚定的冲锋会破开敌阵,谁也不曾想,竟然败给了自己胯下的战马。 是勒克德浑第一时间打破了沉寂。 他矗立在第二排,率先反应过来,用手里的马弓射出一箭,他的箭矢射的极为刁钻,铲形箭矢直接射在了旗手露出的脖颈,几乎切开了他半边脖子,在他身边,周明武被溅了一身血,但左手仍然接住了要倒下的战旗,咣当一声,旗手摔落马下。 而周明武此时也反应过来,他拔出挂在胸前的燧发手枪,对着面前的清军就是来了一发,那枚铅弹直接打碎了一个八旗兵的护心镜,把他的内脏搅碎,而商社骑兵有样学样,纷纷拔出手枪还击,而这一轮的还击,直接让商社骑兵取得了优势。 在骑兵营建立的时候,李肇基一直强调骑兵的纪律和冲击,却并未把轮转射击这一战术放进去,但周明武从葡萄牙人那里听说了这种战术。 在遥远的欧洲,那些还穿着半身甲的重骑兵会配备三把甚至更多的手枪,在面对步兵方阵时,他们会骑马冲击,用手枪射击,然后返回出发地,装填,继续冲击射击,这种战术被称之为轮转射击,是重骑兵的常用战术。 但商社没有这个条件,那些欧洲重骑兵装备的是簧轮手枪或者燧发手枪,而商社中的燧发机尚未形成规模生产,小批量的生产和外购全部用于猎兵、亲随用的燧发线膛枪,以及军官们配备的手枪。 为重骑兵成规模配备手枪很难,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猎兵们的燧发枪都配完后,李肇基也为骑兵配备了一部分手枪,加上军官们的手枪,也只是让前排的重骑兵拥有一把,轮转射击是打不起来的,但在近距离也可以拥有还手之力。 而这些手枪,毫无疑问的在这场骑兵会战中产生了重要的作用。 随着周明武的射击,所有前排的重骑兵都反应过来,他们拔出胸前手枪砰砰的响,瞬间就取得了优势。 并不是说这轮射击取得了多少战果,事实上,因为马匹的不稳定和硝烟等因素,连十个满洲兵都没打死,但问题在于,爆豆一般的枪声和刺鼻的硝烟让双方的战马都受到了惊扰。 骑兵营的战马多是上岸后缴获的,清军战马也是本地产,双方的战马都不适应火器作战,这与亲随们那些长期配属,从觉华岛运来的战马完全不同。 在硝烟未曾散去的时候,双方的战马就因为受惊而嘶鸣、奔腾,更有甚者直接人立而起,把骑兵们摔了下来,如果在平时,影响的范围并不大,但双方都是骑兵墙,战马与战马之间的空间连一米都不到,马匹别说奔腾,就是转身都可以碰到其他马匹,相互的触碰和撞击让更多的战马加入到了骚乱之中。 但有一队骑兵没有受到枪声的影响,就是商社骑兵营的第三排,他们距离本就远,又散开至两翼掩护,距离骚乱的中心比较远,而在双方的骑兵墙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唐沐也从后面追上来,面对枪声响起后的骚乱和肉搏,唐沐立刻下令两翼的骑兵包抄,侧击清军。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改变战局的命令。 满洲骑兵几乎完全乱成一团,很快就遭遇了两翼袭击,而满洲骑兵别说组织抵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自己的战马都控制不住,在一百名骑兵的冲击下,被杀的溃散开来。 这场骑兵战从一开始的气势如虹,到后面的面对面尴尬,再到满洲骑兵被杀散,仅仅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而为了更多的胜利,赵大河不断加上筹码,把郑森的忠孝营压了上去,彻底压倒了清军。 在那满洲骑兵处于劣势的那一刻,科尔沁的台吉阿尔斯楞还曾有过增援的心思,毕竟他位于骑兵营的侧后,此时增援就是两面夹击,但他派遣的骑兵在看到郑森的忠孝营从林中冲出之后,立刻折返回来。 阿尔斯楞看到忠孝营的那一刻就明白这里有伏兵,于是他立刻命令后撤,但却同时遭遇了步兵的袭击。 在胜利河两岸的芦苇荡里,忍受了半天蚊虫叮咬的火枪手用刺刀砍倒芦苇,来到了渡河口,对着泥泞地里的科尔沁人打出一轮齐射,随即就上了刺刀,发起冲锋。 泥泞的土地里,战马根本跑不起来,科尔沁人的优势荡然无存,被摆出严密队形的步兵用刺刀杀死在当场。 只有已经渡河,离开泥泞地的骑兵才保持了机动性,阿尔斯楞先是支援勒克德浑折返,又见后队遭遇了袭击,立刻转身,沿着平坦的河间土地,向着东面撤退,但最终也只有不足两百骑兵随他离开。 战斗在短时间内分出了胜负,但却持续了两天之久。 在步兵的战场,接下来就是在茂密的芦苇和蒿草之中抓捕逃入其中的科尔沁士兵,也有骑兵散开两岸,把那些步行逃出的家伙用绳子栓了回来。还有那些被枪声吓的四处逃亡的蒙古马也被找了回来,但士兵们和俘虏们仍然丢了很多东西,丢的最多的就是靴子,泥泞的土地里,很多人的靴子不见了。 盖州。 “.......以上就五棺山一战的具体战况,在所有的战果里,清军主帅勒克德浑的被俘最为重要。虽然他已经被废除了宗室地位,但依旧姓爱新觉罗,这应该是我们,亦或者所有以满清作战的对手,大明与大顺,唯一俘虏的爱新觉罗吧。”周明武站在李肇基面前,对他进行着汇报。 之所以是他来汇报,是因为他受了伤,他的左臂骨裂,右手的一根手指断了,而这些伤并不是与清军的搏斗而是在开枪后,他胯下战马把他甩了下来,在混乱中,他的手臂和一根手指被坚硬的马蹄踩断了。 李肇基微微点头,此次作战伤亡不大,骑兵与步兵加起来伤亡只有四十多人,但却击毙了一百七十名清军,俘虏了四百多人。 “勒克德浑被俘了吗,为什么在战报里没有提及?”李肇基问。 战报昨天就到了,汇报了损失和部分战果,也进行了求援,第一要求的援助不是弹药,而是靴子,步兵营的士兵需要至少两百双靴子。 周明武无奈说道:“勒克德浑与我一样,是被马匹践踏的倒霉蛋.........。” 勒克德浑也没有因为搏杀受伤,他身边的士兵挥舞长矛作战,意外把他扫下马来,而他也像周明武一样倒霉,却又好了一些,他被马蹄踢中了后脑,因为戴着铁盔,所以只是被踢晕了。 因为晕倒,所以第一批被俘,在当天后半夜才醒来,大吵大闹要自杀,一直到那个时候,赵大河他们才知道自己俘虏了清军主帅,而那个时候战报已经送出去了,而勒克德浑是一个连黄带子都没有的爱新觉罗,赵大河等人也不认为需要为他单独送一份战报,因此借着周明武押运俘虏回来,一起捎带来了。 但李肇基并不会因为勒克德浑没有宗室身份而是轻视他,相反,李肇基认为,勒克德浑是爱新觉罗家族第三代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虽然博洛、岳乐、满达海等满洲宗室在历史上也颇有战功,声名远播,但勒克德浑却更为全面。 与他们平时在京城,只有战时统兵南下作战的宗室不同,勒克德浑在入关后长期在南方驻扎,军政两把抓,而且都做的很好。 “去把勒克德浑带来吧,我想见见他。” 勒克德浑踉跄走着路,他脚上绑着镣铐,两只手被捆在一根断了骑兵长矛上,一步一步的向前挪移着,他不能说话,因为嘴里塞着破布,想着自己的失败和血脉的荣光,勒克德浑昂起头,不再前进,但四个士兵前后两个,直接把他抬起,一路往前走着。 勒克德浑现在只想死,却死不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饿死自己,此时闭上眼,不管自己会被怎么处置。 但周围逐渐嘈杂起来,勒克德浑睁开眼,发现自己处于城门洞子里,紧接着进了城,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发现自己已经在盖州了。 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不少人看着他,大部分已经剃了头发,此时都是光头,勒克德浑就由此知道,盖州已经丢了,这里的人投降了敌人。 他被提着进了一座院子,放在了地上,院子里有一个拿着蒲扇的男子,正坐在阴凉里,旁边侍立着两个甲械俱全的士兵,显然身份不凡。 树下的阴凉下摆着瓜果,一旁还有一个烤架正烤着一头全羊,散发出的香气让勒克德浑的喉头不断的上下滚动。 “司令长官,勒克德浑带来了。”巴莱对李肇基说道。 “为什么捆着他,巴莱?”李肇基问。 巴莱无奈说道:“这家伙一心寻死,在俘虏营里,杀死了一个正黄旗的牛录章京,还打伤了看守的士兵,他应该庆幸当时他只抢了一根棍子。” 按照商社的规矩,俘虏伤害看守是重罪,而俘虏杀死看守,则是死罪,哪怕是十个俘虏杀死一个看守,所有人也都会被处死。 李肇基微微点头,仔细观察着地上勒克德浑,微微点头:“勒克德浑对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新 第三百三十八章 收服 说着,李肇基就要去摘塞住勒克德浑嘴巴的破布,却被巴莱阻止了,巴莱说道:“司令长官,不要这样,他会毫不犹豫的攻击您。” 李肇基想了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勒克德浑唯一攻击自己的办法就是吐痰,李肇基立刻觉得恶心,后退之后,坐在了躺椅上,他淡淡说道:“我叫李肇基,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勒克德浑,你难道不想死的明白吗?” 勒克德浑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也希望死的明白一些。 于是巴莱拽掉了他嘴里的破布,勒克德浑立刻用沙哑的嗓子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不是明军,也不是流贼。” “我们是汉人。”李肇基淡淡说道。 勒克德浑哈哈大笑:“很好的答案,汉人,与我们不共戴天。但你们来自哪里?” “大明的南方,广东。当然,或许你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没关系,我们是来找你们打仗的。你不会问我,为什么找你们打仗吧。”李肇基淡淡说道。 勒克德浑点头:“当然不会,因为你们是汉人。好,那我知道了,我知道杀死我的人是谁了。李肇基,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可以。” “令尊如何称呼?”勒克德浑问出了一个让李肇基捉摸不透的问题。 他自然不会把自己父亲的姓名告诉他,因为那与这里的事无关,勒克德浑又说:“他是什么官职,亦或者是什么爵位。” “他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商人。”李肇基回答说,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老家开了一个烟酒糖茶店的父亲,却在自己年轻时去世了,李肇基说:“他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勒克德浑诧异:“那你的叔伯呢?” “我没有叔伯。”李肇基直接说,他也察觉不对:“勒克德浑,你要问我什么?你说只问一个问题,但你已经问了两个了。” 勒克德浑说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手下这支军队是你一手创立的,而不是继承自你的父辈。” 巴莱昂首,骄傲的说道:“你说的没错,勒克德浑,你眼前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一手创办了东方商社和东方旅,司令长官是神仙一样的人,不是你这样的蛮子可以理解的。” 勒克德浑不断的摇头,继而抽泣起来,一个如此年轻的人拥有这样厉害的军队,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毕竟他的叔伯兄弟很多在二十来岁就领兵上万了,但能创立这样一支奇特但又强大的军队,只能说明,李肇基比爱新觉罗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优秀,毫无疑问,他是大清真正的敌人。 “败给你,我并不冤枉。”勒克德浑努力站直了身子,昂起头,说道:“杀了我吧,爱新觉罗氏,没有怕死的人。” 李肇基指了指一旁的烤羊,说道:“你死之前,要不要吃点东西,听说你被俘后就一心寻死,我想堵住你的嘴,是怕你咬舌自尽吧。” “好,那就承你的情了。”勒克德浑说道。 李肇基耸耸肩:“我以为你会拒绝我,或骂我假惺惺之类的。” 勒克德浑说:“像你这样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岂能是我能猜透的,临死之前吃饱饭,总归饿着去死要好的多。” 巴莱让士兵们警戒,才把勒克德浑手臂上的棍子解下来,勒克德浑饿狼一样扑向了烤全羊,撕下一条腿,就往嘴里塞,李肇基看他模样,不像是个想死的,他或许只是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李肇基随手把一袋子马奶酒扔过去,今天他试着品尝这些种饮品,但非常不适应。 勒克德浑坐在地上,吃着烤肉,喝着马奶酒,却是痛快的样子。 李肇基说:“你要死了,还有什么牵挂没有。或许给你的亲人留下遗书之类的。” “他们不值得我牵挂,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哭。”勒克德浑说道。 “是吗?”李肇基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细细一想其生平,似乎说的也没错。 他的父母已经早逝,在受到兄长阿达礼牵扯后,爷爷代善和其他叔伯都没有帮助他,反而对他落井下石,只有皇太后给了他一些支持,但也只是施舍,目的就是让他在这一次卖命。 而勒克德浑虽然娶亲,却没有孩子,与妻子的感情在过去几个月的人生低谷也被消磨了。 勒克德浑啃着羊腿,只是啃了一半,就把羊腿递给了旁边的巴莱,巴莱不解,问:“你干什么?” 勒克德浑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羊腿拿了回去,盯着羊腿看了一会。他想起了自己的仆人巴尔根,他的奶兄弟,以往吃饭的时候,巴尔根总是站在自己身边,而勒克德浑会把喜欢吃的东西递给他享用,刚才所为,都是习惯性的动作。 “对不住,我一时忘了我快死了。”勒克德浑如此解释,他又啃了一会羊腿,抬头问巴莱:“我的兄弟巴尔根,被你们俘虏了吗?” “巴尔根,是你的堂兄弟还是亲兄弟?”巴莱立刻紧张问道,既然是兄弟,肯定也是爱新觉罗,那必然算是重要俘虏。 勒克德浑摇头:“不,他是我奶娘的儿子。” 巴莱立刻失望了,李肇基则是问:“巴莱,俘虏里有这个人吗?” “没有,四百多个俘虏里,没有叫巴尔根的。”巴莱说道。 勒克德浑问:“你确定?” 巴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比你想的要聪明。” 巴莱是一个聪明的人,但却因为是道卡斯人的缘故,总是被身边的同僚认为是野蛮而愚蠢的,他总是会抓住一切机会提醒身边怀疑他智慧的人。 勒克德浑点头:“那他应该没有被俘,他不在我身边,在后营,负责管理那些假人。” 巴莱说:“你是指那些在科尔沁人身后的一群看上去像是骑兵的家伙吗?在战斗一开始,他们就逃散了。” “哦,原来你们早就发现了破绽,难怪提前有准备。幸好,巴尔根还活着。”勒克德浑这时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抵达位置,遭遇的却是骑兵营的反冲击。 但他并未因此懊恼,至少证明巴尔根还活着。 巴莱却冷冷说道:“我们砍了一百七十多个人头,其中不少就是四散开来的倒霉鬼,或许你的兄弟巴尔根死了。” 李肇基呵呵一笑,打断了二人的吵闹,他说道:“勒克德浑,你吃饱了吗,你可以现在就死,也可以等几天,过上三四天,所有的首级会被运回来,你可以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奶兄弟。” “我想知道巴尔根的消息,如果找到了他的脑袋,杀死我之后,把我和他埋在一起。”勒克德浑沉默了一会,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他脱下外袍,把剩下的烤全羊包裹起来,直接挂在勒克德浑的脖颈:“这些肉,你拿着吃,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随即,勒克德浑被带走了,巴莱说:“司令长官,这厮根本就不想死。他只是以为自己会死罢了。” 李肇基问:“那你觉得,要杀他吗?” 巴莱摇头:“当然不!” 如果要杀勒克德浑,巴莱认为,李肇基根本就没有见他的必要,但李肇基见了,还和他说那么多话,肯定不想杀。巴莱说:“这人是满清的皇室,知道很多拥有的东西,如果要杀他,也是确定他不会为我们服务的前提下。 当然,如果他活着能从满清那里换一些赎金回来,若这个赎金的额度能让您满意,似乎也不错。” 几句话,巴莱就把所有留下勒克德浑性命的理由说了出来。 李肇基淡淡一笑:“我还是想让他为我们效力,巴莱,你知道关键在于什么吗?” “巴尔根,最好那个家伙没有死。”巴莱立刻说道。 李肇基说:“你果然有个聪明的脑袋,所以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没有等到四天后把斩获的首级送来,仅仅两天,勒克德浑就得到了确定的消息,他的奶兄弟巴尔根没有死,而且在前来盖州的路上。 巴尔根并非被俘虏,而是被人当成礼物送来的,送礼的人就是阿尔斯楞。 他是科尔沁的一个台吉,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血脉,之所以被满珠习礼重用,是因为阿尔斯楞像是狐狸一样狡诈,在面对与友军配合的时候,可以更好的保全实力。 但问题就在于,在面临失败时,聪明人更懂得从危险中抓住机会。 阿尔斯楞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丢掉了大半的科尔沁士兵,等他跑出包围,脱离追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百多个人,等了一天,也就只有巴尔根带着后营汇聚来。 这么大的损失,回到盛京只有死的结局,因此阿尔斯楞选择与赵大河接触,商讨归附的事。 阿尔斯楞虽然聪明,但他见识并不多,接触到的敌人拥有火器,再加上盛京出发前上面提供的讯息,让他误以为,击败他的就是明军,而赵大河将错就错,与之谈判。 阿尔斯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参将的职衔、所有被俘的蒙古人都会变成他的属下、还会得到至少两千两银子的赏金,他的部下都按照亲兵的待遇发放赏银等等。 他想要什么,赵大河都给什么,反正这些他也给不了,别说他,李肇基都给不了。而巴尔根这个勒克德浑的奶兄弟,只是阿尔斯楞的敲门砖,双方接触之前,阿尔斯楞也不知道勒克德浑是死了还是逃了。 李肇基不喜欢阿尔斯楞的贪婪,在勒克德浑那里,他也知道阿尔斯楞的为人,这个家伙身上的品质没有一个让李肇基满意。 狡诈、贪婪、损公肥私,擅长出卖和背叛。 因此李肇基假借接见阿尔斯楞的机会,为他和巴尔根制造了一场意外。 巴莱告诉巴尔根,阿尔斯楞杀了勒克德浑,把他的首级送给己方,然后把他送进了阿尔斯楞的房间里。 之后里面爆发了一场血战,手无寸铁的巴尔根与披甲执锐的阿尔斯楞战斗到了一起,巴尔根挨了阿尔斯楞一刀,却把他扑倒,然后扣烂了他的眼睛,咬掉了阿尔斯楞的耳朵、鼻子和嘴唇,阿尔斯楞则用拳头打断了巴尔根右侧的所有肋骨,最终仍旧是阿尔斯楞被杀死在当场,浑身上下都是血。 “巴尔根值得你为他活着,勒克德浑。 你是满洲的宗室,享受了二十多年的富足,死了也没遗憾的,但巴尔根呢,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仆人,没有结婚,没有孩子,难道就应该与你一起死吗?”巴莱把巴尔根交给了勒克德浑,对他说道。 新 第三百三十九章 收服 盖州。 依旧是那个小院子,勒克德浑赶来的时候,这里是忙碌的样子,亲随们提来了碳炉、铁签、酒壶等各类杂物,还有一头刚刚宰杀不久的肥羊,在院子里摆开了阵势。 亲兵们收拾着铁架和签子,点燃了碳炉,肥美的羊肉被匕首切割成肉片,花椒、香料和盐先把它们腌制起来。 “李大人似乎很喜欢吃烤肉。”勒克德浑说道。 带他来这里的巴莱说道:“司令长官是一个非常会享受生活的人,但这是在战争期间,烤肉和乱炖是最方便,而是最美味的食物了。” 勒克德浑这才发现正是如此,忙碌的人都是李肇基的亲随,没有一个仆人打扮,这里也没有厨师和女人。哪怕是烤肉的工具都充满了战争的气息,比如那穿肉的铁签,就是火枪上的铁质推弹杆。 李肇基明明进城了,作为统帅,他可以享受美食和女人,但他没有。 李肇基走外面走来,显然他刚从马上下来,走路还不是很稳当,满身风尘的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看到勒克德浑的时候说道:“很抱歉,我来的晚了一些。” 勒克德浑微微摇头,说道:“不,大人,是我来早了。” 李肇基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最近两天他很忙,因为济尔哈朗和阿巴泰率领的清军主力已经南下,过了海城,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他一直在处理军务。 “巴尔根怎么样,他好些了吗,能走路了吗?”李肇基问。 “他很好,因为肋骨骨折,所以不便行动,但您的军医已经给他接骨了,他强壮如牛,在恢复之中,很快就可以和我一样,为您效力。”勒克德浑正声说道。 在见到巴尔根为自己做出的疯狂事后,勒克德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亦或者说,他原本就不想死,只是在家国与生存之间难以解决,巴尔根是一个很好的砝码,让他选择了生存。 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勒克德浑如坠地狱,他没有参与阿达礼的事,却被牵扯贬为了庶民,然后就被送上了战场。 亲随们已经摆好了肉串,李肇基与勒克德浑对坐,各自烤着,等勒克德浑把自己的肉串烤好,洒下盐与香料后,被李肇基夺了下来,与自己烤好的肉串放在个盘子,递给亲随:“去给巴尔根送去吧。” 勒克德浑重新为自己烤制肉串,他说道:“在来的路上,我看到城内的军队在集结,显然,是准备打大仗了,对吗?” 李肇基点头:“是的,勒克德浑,但这与你无关,虽然你答应为我效力,但我不认为你愿意向自己的亲族同胞挥舞战刀。我既然收下了你,也不会把你推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去。” 勒克德浑长出一口气,显然他一直担心这件事,虽然他选择了背叛满清,但与之为敌,仍旧有些困难。 李肇基继续说道:“我的商社掌握了很多的土地,也拥有很对的敌人和对手,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的。高山蛮不杀高山蛮,道卡斯人不征道卡斯人,凯达格兰人不对抗凯达格兰人,日本人不与日本人对立。 到你这里,仍然如此,你是满洲,没有必要的话,不要去和满洲人作对。” 虽然是这样,但并不影响这来来源复杂的手下为李肇基效力。 切支丹武士在佐渡岛征兵,去北海道征讨那里的虾夷人。巴莱这类道卡斯士兵,可以随军攻打辽东。春树是凯达格兰人,与凯达格兰人的领袖阿塔几乎撕破脸,但也只是南下征讨道卡斯人和其他平埔族。 除了对付满清,有的是勒克德浑施展自己一身本事的时候。 “您准备把我派到什么方向,去征讨什么样的敌人?”勒克德浑问道。 李肇基微微摇头:“我暂且还没有想好,或者说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你是陆上的骏马,不知海洋的事,哪怕用你,也是到北风季节来了后。所以你要再等几个月,但我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你施展拳脚的舞台。 所以,我建议你先去俘虏营里,把俘虏的满洲兵和蒙古兵给管制起来,日后他们会成为你的班底。” “现在不是时机,大人。如果我是您,我非但不会给他们派去一个主将,给他们自由,还会把他们当成奴隶一样使用,用粗粝的食物和沉重的劳作折磨他们。”勒克德浑说道。 “为什么?”李肇基不解,问道。 勒克德浑捏起来一小撮盐说道:“就像这盐一样,苦涩的海水经过烈火的熬煮,最终才会形成这样的精华。 他们是因为惧怕死亡而投降的,但如果轻易获得自由,就可能逃跑甚至发生叛变。而只有您折磨过了他们,把其中心怀不轨的人挑选出来,把那些不够刚毅的人淘汰,剩下的才是堪用的,也是忠诚的,那个时候,只需要一个机会,他们就会变成最凶猛的猎犬。 我相信您应该支持我的做法,我看过您的军队大人,你们是汉人,但你们不是明军,因为你的士兵每一个都是精锐,而不是明军那样,一点精锐带着一群叫花子。” 李肇基思索了一会,感觉这个家伙说的很有道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爱新觉罗领导的满洲一族征服了女真、蒙古、朝,鲜和部分汉人,他们采用的酷烈的统治方式,往往伴随了血腥的屠杀,但却收获了很多坚强而又忠诚的奴仆。 比如尚可喜,他明明一家都被满洲屠戮,但归顺满清之后,却一生效忠满清,再未背叛。 显然,在征服、驾驭其他民族这件事上,满洲人,尤其是爱新觉罗氏有着自己独特的办法,而这些办法也是值得学习的。 再想商社此前的政策,虽说凯达格兰人因为与商社合作比较早,很多在商社身居高位,但论起为商社效力来,反倒是那些被征服的高山蛮最为忠诚勇敢,他们被征服之后多在淡水做奴工,亦或者在桨帆船上做桨手,当东方旅建立,商社扩军,这些人加入军队,立刻成为辎重营、工兵营里的有益补充,更是积极参与跳荡、选锋这类披甲兵的选拔之中。 似乎与满洲人驾驭其他民族的办法不谋而合。 “你说的有道理,勒克德浑,我接受你的建议。”李肇基说道。 勒克德浑说道:“所以,整训那些俘虏并不着急,如果可以,我想在您的身边,作为您的亲随。” 勒克德浑很清楚,距离权力中心越近的人,获得权力的机会越多,升迁的速度也就越快,古今中外都是如此,因为他才想要作为李肇基的亲随。 李肇基说:“但是我的亲随们并不信任你,就算你我一起吃一顿烤肉,巴莱也盯着你,他担心你会把穿肉的签子插进我的眼睛里。” “但是我认为大人您有接纳我的胸怀,哲别曾经射伤成吉思汗,但却成为他最锋利的箭,木华黎曾是冒犯成吉思汗的门户奴隶,却最终成为了他的左右手。我愿意做哲别,做木华黎。”勒克德浑起身,跪在地上,沉声说道。 李肇基微微一笑,被人吹捧成与成吉思汗比肩的人物,他如何不笑呢。 “你作为我的亲随,就要为我效力,我不希望当我问你有关满清的事时,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李肇基用铁签挑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我有意隐瞒,当不得好死,人神共弃。”勒克德浑毫不犹豫的说。 李肇基点点头:“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勒克德浑,你起来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扳指,那是勒克德浑的东西,李肇基拿在手里,说道:“勒克德浑,你曾经说,对你过往的人生再无牵挂,但我巴尔根告诉我们,你的妻子已经怀孕了。 如果盛京知道你为我效力,或许会伤害他们,所以我准备把这枚扳指和你被俘时穿的铠甲送去北面,告诉他们,你,勒克德浑,清军前锋的主帅,已经战死了。 当然,如果你不在乎,你可以接过扳指,继续用它为我拉弓射箭。” 勒克德浑闻言,眼睛一热,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犹豫,他颤抖的手去接扳指,但却被李肇基收了回去。 “算了,这个决定我替你做,希望你的孩子能健康的长大,再见到你。我的儿子刚刚出生,还有一个妻子也怀孕了,无论你对孩子的母亲有什么怨念,相信我,看到那个肉嘟嘟的家伙,你肯定会喜欢的。”李肇基把扳指扔给了巴莱,对勒克德浑说道。 在李肇基在盖州南北攻城略地的时候,陈平也在辽南取得了优势,他先是攻克了复州城,然后南下占领了金州,将复州河以南的全部地区控制在手里,然后派遣骑兵北上,一路扫掠,最终与李肇基率领的主力在盖州城下汇合。 “我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大掌柜,陈平没有带所部与你北上汇合的打算,除了早期就派遣到您麾下的四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他只愿意再把这两百骑兵供您差遣,而他似乎在制造某种紧张,好为自己不北上支援找一个借口。”赵长水在李肇基面前汇报说道,对陈平新训军的情报工作,一直都是他在做。 李肇基无奈的笑了笑:“他真是想多了,我本就没有调遣他北上的意思。” 李肇基已经从勒克德浑那里得到准确的消息,从盛京南下的清军,规模绝对不会超过一万人,济尔哈朗此时滞留海城,实际上就是为了等待各地援军的抵达,而现在,李肇基麾下已经有十个步兵营,三个炮兵连,一个先锋营,以及八百名左右的骑兵。 仅仅是战斗兵员就超过了七千人,根本不惧怕南下的清军,只是因为那是满洲八旗。 同样是一万人的规模,如果换成汉军旗,李肇基或许会认为敌强我弱,但换成满洲八旗,他就不在意了,因为满洲八旗几乎就是冷兵器军队,只有很少的轻便火器,而商社的步兵和炮兵在成军之后,最主要的科目就是训练如何对付骑兵。 李肇基从桌子上取出墨水瓶和羽毛笔,在纸上书写起来了命令,他一边写一边说道:“现在我们要与清军决战,很显然的是陈平那边最好不要有任何变化,因此不要等到提出来,我就直接给他下达不需要支援的命令。 长水,这个命令你亲自替我去一趟金州传达,表现我的诚意,对了,我准备了许多礼物,你也一并带去吧。” 新 第三百四十章 清军 李肇基只是给陈平传达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命令,之后才是更为详细的布置。 对于接下来的战局发展,李肇基也没有很大的把握,他麾下军队绝大部分是步兵,而满洲八旗全都是骑兵,对付起来并不容易,他有充足的把握让自己不会失败,但至于战况如何,他自己也无法给出肯定的预见。 因此他做出了由自己在盖州对付清军的打算,而委任自己的兄弟陈六子作为辽南军政总管,负责其余的一切事务。 按照李肇基的计划,陈六子只需要给自己留下足够的弹药和补给,而尽可能把一切的收获送去辽南,因为此时并非北风季节,因此只有粮食这类沉重、腌肉等沉重的东西才会被船运南下,而归附东方商社的人口、军用之外的牲口、以及缴获的马车之类的东西,则会从陆地南下,反正这一路上已经完全被打通了。 在辽南,陈平可以继续沿着辽东半岛东海岸线继续扫掠,扩大战果,进入满洲正蓝旗的屯驻地,而需要参与北面的战斗。 从佐渡岛赶来支援的何良焘则把抵达辽南的人力物力利用起来,在辽南建设一座棱堡和与之配合的防御阵地,毕竟清军主力随时可能从关内退回来,李肇基需要支撑到北风季的到来,才能把军队、人口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海城,智顺王府。 济尔哈朗与阿巴泰等诸将坐在智顺王府的大堂里,来来往往都是尚可喜家的奴仆,送上茶水。 “都滚下去吧,没有主子们的命令,谁也不要靠近。”阿巴泰不耐烦的说道。 三顺王投降满清之后,尚可喜部被安顿在海城,孔有德和耿仲明则是被安置在辽阳,虽然在两年前,清廷设立八旗汉军,尚可喜所部被编入了汉军正蓝旗,但实际上仍然自成一体,只是名义上随了旗,出战自己自成一军,平日里也是居于藩地。 因此当济尔哈朗等盛京来的满洲贵人到了海城,才发现,经过了几年经营,尚可喜的宅院富丽堂皇,比之他们这些满洲王爷的还要好。因此一到地方,自然而然的征用了。 只不过,不论是济尔哈朗还是阿巴泰都是实干家,并不只是享受这些,主要的心思都用在了对付登陆的明军上。 “娘的,感情和人家打了一个月,才知道,这伙子尼堪,既不是明军也不是流贼,是个什么商社的军队,他奶奶滴,要不是吴三桂那厮来信,咱们还蒙在鼓里。 勒克德浑那个蠢蛋,忒也笨了,硬生生把前锋都送光了,等找到他,我非得剥了他的皮。”阿巴泰是个暴躁的人,骂咧咧个不断。 在他身边,一个青年说道:“阿玛,今天刚得到消息,勒克德浑怕是死了。” 这青年就是阿巴泰的儿子中很是出挑的博洛,在爱新觉罗第三代里,同样是个中翘楚,此次随征,自然想要抓住机会,因此已经在协助主帅处理一些事务了。 济尔哈朗点头:“阿巴泰,敌人送来了勒克德浑的扳指和铠甲,恐吓我们,说只要敢与他们为敌,就是个死。” 阿巴泰皱眉:“郑亲王,你说会不会敌人的奸计,勒克德浑没死,不然怎么只送来扳指和铠甲呢?” 济尔哈朗一招手,就是有人展开了勒克德浑的铠甲,那白甲之上,被打出了三个拳头大小的洞,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 “这应该是被火炮近距离用霰弹射中的,怕是脑袋碎了,身子也成了碎肉。”济尔哈朗摆摆手,受不了铠甲上散发出了腐臭气味,让人带了下去。 “算那小子好运,他死了,也就不用追究他的家里人,或许他宗室的身份都能被恢复。”阿巴泰淡淡说道。 “阿巴泰,不要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我们要讨论如何对付敌人。”济尔哈朗说道。 因为勒克德浑的死,盛京对东方旅越发的重视,因此连索尼也被差遣了来,而索尼一向聪明,济尔哈朗很放心的把一些工作交由他做。 索尼打开地图在桌子上,说道:“诸位王爷亲贵请看,盖州已经被尼堪们搬空了,派出去的斥候来报说,就在昨天早上,那里被点燃了一把火,烧了精光。” “奶奶的,这是要跑呀。”阿巴泰立刻警惕起来。 索尼摇头:“应该是,但也没有这么简单。东方社有舟楫之利,因此抢掠所得粮食等都运到了河口的连云岛上,但人口、牲畜和车辆则是由陆地南下。 尼堪们烧了盖州城后,就退到了清河以南的,在那里,尼堪老早就扎了一个营盘。” 阿巴泰眼睛盯着连云岛:“这里呢,他们在这里还有船吗?” “有,至少还有七艘船,都是大船,而岛上人来人往,很忙碌。”索尼说道。 阿巴泰说:“连云岛我去过,就在海口,落潮的时候,几乎和陆地联在一起,会游泳的人,直接可以游过去。咱们打造些木排,弄些船只,趁着敌人还没有跑光,先打过去。 他们大营在清河南,肯定支援不及,怎么样?”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讨论之中,有人觉得阿巴泰这个办法不错,也有人觉得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济尔哈朗轻咳一声,打断了讨论,说道:“阿巴泰,那或许是一个陷阱,如果这个岛屿上还有很多尚未撤走的财货粮食,那么敌人大队应该在清河北岸,与连云岛形成掎角之势,而不是退到河南岸。 如果我们派兵去打,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那里有一支伏兵,把我们派去的士兵赶下海。” “索尼,你应该派几个人上岛看看。”阿巴泰被济尔哈朗否决,心里不快,对索尼说道。 济尔哈朗摇头:“没有意义,你看到的只能是敌人漏洞百出的防守。如果我是尼堪,会把军队埋伏在岸边的几艘船上。” 阿巴泰一时语塞,他打仗的本事在满清是数一数二的,满清入关最成功的一次劫掠就是由他负责的。但嘴皮子上的功夫,他是不如济尔哈朗的,毕竟人家是政坛常青树。 博洛轻咳一声,说道:“郑亲王说的很对,所以我们应该派人上岛侦查,如果那真的是一个陷阱,我们会看到很多破绽,如果不是陷阱,也可调查清楚敌军兵力,或真有可能一举破之。” 济尔哈朗听了这话,面带欣喜的看向博洛,虽然博洛是在为他的父亲找回面子,但济尔哈朗很欣慰大清朝的年轻一辈里有博洛这样聪明的人。 “索尼,你听到了吗,就按照博洛说的去布置。”济尔哈朗对索尼说道。 索尼立刻说:“是,这是奴才的失职。” 济尔哈朗点点头,并未追究什么,而是说道:“博罗铺的尼堪退了,只留下一地的尸首,从这里到博罗铺的道路和水源遭遇了破坏,幸好我们是骑兵,而最近半个月都没有下雨,影响并不大。 来自赫图阿拉等地的援军不要等了,我们立刻南下。” “好,勒克德浑那个蠢货丢了咱们大清的人,现在是时候给尼堪一个教训了。管他是明军还是流贼,亦或者什么狗屁商社,尼堪就是尼堪,就是当奴才的料,想欺负到主子头上来,姥姥!”阿巴泰咧嘴大笑。 济尔哈朗说:“博洛,你带两千骑兵南下,作为全军先锋。” 当清军大举南下的时候,李肇基在清河南大营里也见到了自己一个久违的朋友,来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亚伦。 这个家伙从在去年从佐渡岛返回印,度后,现在终于折返回来了,与离开的时候,亚伦只带走了一艘李肇基赠予的单桅纵帆船不同,回来的亚伦带来了三艘船,载运着从印,度采购的各式物资。 他只离开了大半年的时间,却没有想到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发展的如此快,他原本计划是,把印,度买来的货物全部换成淡水仓库的生丝和瓷器,但抵达之后却发现,东方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他想要把一切都换成金币和高价值的货物。 虽然他说服了东印,度公司支持这次远航贸易,但却没有得到相应的采购金,他的手下只有价值三万多两白银的各式欧洲货币,却是属于印,度地区的各式代理商,东印,度公司支持了他,却没有完全支持,是不肯给他几十万两去做买卖的。 而带来的印,度货物也缺乏竞争力,毕竟大明朝物产丰富,对印,度的棉布之类的东西并没有需求,而那些货物在东印,度群岛,也就是东南亚更有销路,但亚伦不敢在那里贸易。 他带来的货物里,不少对东方商社意义重大,比如各式的燧发机、纯度很高的印,度硝石,都是现在处于战争状态的东方商社急需的军需物资。 但即便如此,他也难以获得充足的资本采购想要的商品,而在与刘明德商议之后,亚伦发现,自己最大的价值不是那些货物,而是三艘船,于是他接受东方商社的雇佣,亲自押送一批淡水产的弹药抵达了辽东,并且把三艘武装商船和所有能组织起来的人手充当李肇基的雇佣兵。 “我亲爱的朋友,你来的实在太及时了,送来了很多我需要的货物。”李肇基热烈欢迎了亚伦。 亚伦则是说道:“我听说您与鞑靼人在战斗,就立刻赶来,您是我们最真挚的伙伴。” 正当李肇基在大营里款待亚伦的时候,骑兵营长官周明武赶来了,他依旧吊着手臂,这几日一直在疗伤,但今天的他容光焕发,仿佛要娶媳妇一样。 “明武,你有什么事吗?”李肇基看周明武在自己身边跟了很久,抿嘴不说话,笑着问道。 周明武说:“我听说,亚伦先生送来了很多的燧发手枪,有好几百把。” “是的,我在印,度的时候,在果阿订购了一批燧发枪,一共三百五十把,还有六百套燧发机,但燧发枪只有三十把,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其余的全都是步枪。”亚伦显然很骄傲自己的商业渠道。 周明武笑嘻嘻的说道:“司令长官,您应该把那些燧发枪配备给我的骑兵营,足够每个人一把。” “不,我拒绝,不需要讨论。”李肇基立刻拒绝。 新 第三百四十一章 渡河 李肇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周明武的请求,甚至连讨论的机会都不给他,那是因为他坚定的认为,骑兵,尤其是重骑兵不应该配备步枪,哪怕是截断枪管的骑枪。 如果亚伦带来的是三百五十把燧发手枪,他会把大部分配备给骑兵营,以实现骑兵营的轮转射击战术。但这是普通的燧发枪,李肇基之所以不想和周明武讨论,是因为周明武和杨彦迪一样,都是对于军事非常着迷的人。 他们喜欢军事,也研究军事,在东方旅步兵、骑兵创立的这段时间里,这几个人一直与李肇基探讨各种制度和战术,李肇基那些从后世经验的出来的东西,往往会因为不符合他们习惯、认知而被怀疑。 李肇基并不会强制推行,毕竟这些人是执行者,而且人家也是有实战经验的,李肇基喜欢用演习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但现在没有这个条件,而李肇基的强硬的态度来源于对类似装备方式的了解,在他的记忆里,拿破仑时代的法国胸甲骑兵,在不配备燧发枪的时候,为拿破仑征服欧洲建立了不世功勋,取得了无数的胜利。 而当他们进入了奥地利,抢夺了对方的燧发枪配备了自己的胸甲骑兵后,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失败。 这其中的道理,李肇基也不是很明白,他需要用实践去探索和考究,但显然,他不会因为暂时不知其中关联,就去做一件明显错误的事情。 不要说那些燧发枪,即便是燧发手枪,李肇基也不会给骑兵营,因为数量实在有些少了,而登陆之后,东方旅太多的军官建立了功勋,未来的决战中,有功的人只会更多,而燧发手枪,是李肇基喜欢赏赐给有功之人的东西。 李肇基给予了亚伦高规格的招待,但却没有允许东印,度公司的武装水手参与与满清的战斗,因为他们不熟悉东方旅的战术,李肇基把其中的士兵配属给了工兵看守营盘,武装水手则放在了连云岛上防守。 在接下来的几日,博洛和赵大河在博罗铺到盖州一线进行了多次的接触,很显然的是,博洛聪明而谨慎,而且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他率领的先锋稳扎稳打,多路并进,相互掩护,赵大河几次想要伏击,都被其派遣的斥候提前发现,亦或者找不到机会。 最终博洛的先锋过大青山后,进入了盖州所在台地。他甚至抓住了赵大河的失误,利用自己全数骑兵,机动力强的优势,咬住了赵大河那混杂了步兵和骑兵的军队,导致赵大河率领的步兵营在过了大青山之后,只能向东进入丘陵地带,躲开博洛的骑兵,绕了两日,才与主力汇合。 随着清军前锋抵达,盖州城自然而然的被夺了去,但得到的只是一片白地,不仅城内的屋舍、衙门被烧了,就连三座城门都卸了下来,城内到处都是飞灰和浓烟,博洛只派了少许人进城,就被熏了出来。 李肇基把兵力全都驻扎在清河以南,隔着一条河流,所以双方接触不多,只有少量的斥候出入清河两岸,博洛发现,清河两岸的芦苇和荒草、灌木丛全都被人割倒,酷热的太阳晒干了这些植物的水分,然后被一把火点燃。 等到济尔哈朗和阿巴泰带主力赶到的时候,博洛已经把战场的基本情况给调查清楚了。 “他们的大营就在河南岸,用重炮控制东西十余里的区域,摆明了就是阻止我们渡河,但清河不宽,不少地方可以徒涉,虽然他们烧了茅草和芦苇,但北岸还有很多的林木,想来尼堪没有足够的兵力,因此无法砍倒,湿木头也无法点燃。 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树林掩护渡河。 我也派人去了连云岛,岛上似乎一切如常,我的人抓了几个干活的奴才,他们说岛上只有一百多兵,最近又来了七十多个金发碧眼的洋夷,但正如郑亲王猜测的那样,敌人的伏兵可能在船,奴才们说每日做好饭都要往船上送,每艘船至少要送一百五十个人的饭菜,要知道,那些船上水手只有几十个,大部分还都驻在连云岛上。”博洛说道。 济尔哈朗满意点头,对环视一周,说道:“盖州距离海边还是太远了些,这里地势平坦,沿海都是平缓的沙地,很适合敌人登陆,满达海,我把全军所有的火器兵跳出来给你,约有七百多人,你负责监视连云岛,并且在我们渡河后,防备我们的后路。” 满达海立刻应是,济尔哈朗问向博洛:“清河南岸,你可派人侦查?” “派了,也得到了一些情况。”博洛立刻说道。 济尔哈朗把地图交给了他,博洛说道:“南岸是尼堪的大营,两翼还有炮垒,延伸开来防备我们渡河,但很显然的是,尼堪并不准备固守在营盘里,如果我们突破清河,他们就会南下。 这里是榆林铺,距离盖州十五里,已经是荒废的堡垒,但斥候发现,那里有一支军队在驻守,而且明国留下的堡垒也被利用起来,修筑了一些工事。但有些事情也很奇怪,我还在派遣斥候加紧查察。” “哦,你发现了什么奇怪?”济尔哈朗问。 博洛说:“无论是大营还是榆林铺,工事并不齐备,以往我们在辽西和明军打,攻其阵地,会有壕沟、土墙、堠台这些工事,对面的尼堪也有,但是很少,似乎没有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修筑这些工事。 但这与事实不符,从海城一直到旅顺口,全部沦陷,纵然很多男人被抽调入关参战,敌人也要控制上万壮丁才是,而敌人登陆一个月多了,理应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修筑工事才对。”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解释,事实就是,李肇基根本就没有修筑工事与清军鏖战的打算,因为这样打起来,只会相互消耗。 他就是想尝试能不能在野战之中击败清军,如果能击败这支南下的清军,整个辽东就再无对手,他就可以放开手扫掠地方。当然,也可以奈何不了对手,那打下去的意义就不打了,徒增伤亡干什么,还不如见好就收,不论从海上撤退还是南下撤退,都可以。 因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归附商社的本地人,要么被李肇基派遣南下去修辽南工事,要么就协助军队四散扫掠更多的庄屯、城镇,亦或者为东方旅服务,加工军事物资。 清军一方想不明白,因此很只能担心东方旅有什么招数自己没有看出来。 济尔哈朗听了这些话,看向阿巴泰:“七哥,你怎么看?” “我哪里知道尼堪们有什么阴谋,但渡河总归是没有错的。”阿巴泰说道。 “那七哥觉得,怎么渡河?”济尔哈朗问。 阿巴泰朝着东面一指,说道:“往上游去,往前走至少十里,都是地势和缓的地方,找个水流小的地方渡河,吸引对方的兵力随着咱们向上游移动。另外一队,继续往上游走,那里都是山,河流湍急,但道路也是难行。 他们的火炮肯定上不去,而且他们步兵多,必然不敢离开大营太远。 两队人,从各旗里选择擅射的人,甲兵就算了,在五棺山一带和他们步兵接触过的逃兵说了,这些家伙火枪很厉害,但却没有配甲,咱们就让弓手和他们对射,看谁先崩。” 济尔哈朗微微点头:“以我所见,对射就算了,只要咱们摆出上游渡河的架势,他们八成是要退的。” “我估摸也是,对方的将领再傻,也不会把他那些兵沿着河流一溜摆开,那不是找死么?”阿巴泰坦然说道。 济尔哈朗对索尼说:“索尼,你接手这里的事,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搭设浮桥的地方,咱们的马匹要走桥过河。 七哥,去上游的事,由你来负责,怎么样?” 阿巴泰咧嘴一笑:“这简单,我这就去各营挑人。” 说着,他就去了,济尔哈朗招呼博洛:“博洛,你也跟着去,劝着点你父亲,若是没有优势,没必要和对方对射,现在随征的都是满洲各旗的兵,勒克德浑那个笨蛋已经送了四百多诸绅,咱们不必要折损太多的人。” 博洛点头:“以侄儿所见,只要把登陆的敌人赶走,咱们就算赢了。” 这大胆的话让济尔哈朗非常满意,他说道:“你说的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他们也就几千兵,又不是明军,是东方社的兵,这些商人来打仗,肯定是大明朝廷许了好处的,现在仗打了,还抢了一波,好处都得到了,他们未必会愿意和咱们死战。” “是,郑亲王,我这就去筹备。”博洛点头,连忙追着阿巴泰去了。 接下来几日,李肇基派遣的机动部队不断随着清军迂回渡河的部队向东移动着,越往上游去,地形越是崎岖,先是炮兵折返回来,后又是辎重车停下来,再接下来,有些地段连马都过不了,只能人前进。 清军可以消失在河边,不见踪迹,但东方旅必须保持和河岸的距离,准备迎击敌人,因此一路行军,非常困难 新 第三百四十二章 布阵 敌我双方沿着清河的竞走游戏最终以清军的胜利而告终。 东方旅是防守方,向上游延伸防御的又以步兵为主,不可能让自己的步兵距离自己太远,尤其是清军在中间开始寻机渡河的时候,两支军队可能被分隔开来。 于是李肇基撤回了前往上游堵截的步兵和炮兵,然后把清河南岸大营里的辎重、辅兵向南撤离,并且把各营调遣起来,列阵后撤。 他在南岸的筹措的一系列计划都因为清军主帅的才能而作废,全军撤到清河南岸,让连云岛突前,便是卖了一个破绽让清军去打连云岛,但清军并未上当。 把马、步、炮三种兵力混编成机动部队,准备给渡河的清军迎头痛击,却也因为清军的谨慎和不断向上游延伸而被迫放弃。 那么撤退就是必然的,虽然李肇基知道,己方背靠营盘,可以给进攻的清军制造更多的伤亡,但他不得不考虑另外一件事,如果清军以一部牵扯自己,一部南下,将会如何呢? 那对于正在经营的辽南防御将会是一场灾难。 于是东方旅只能撤退,等抵达榆林铺再视情况看如何应对。 在李肇基召回上游的机动部队之后,阿巴泰率领至少一千名清军完成渡河,但他们并未真正靠近,而是距离答应三四里的区域待命,一直到东方旅离开营盘,在清河南岸的平原地带展开,阿巴泰才率骑兵靠近,对行军状态下的东方旅进行骚扰和迟滞。 清军骑兵的骚扰既是失败的,也是成功的,其失败之处在于,清军骑兵并未对东方旅形成有效的威胁。 李肇基让郑森统帅忠孝营和陈平派来的骑兵共同三百余骑在前行动,之后则是步兵掩护的辎重、中军、炮兵,在行军安排上,李肇基把东方旅那四个训练程度最好的常备步兵营布置在前后四个角,把到了觉华岛后组建的两个后备营,和辎重一起掩护在中间,而隶属陈平所部的四个步兵营,则由李肇基亲自节制。 骑兵营则负责殿后。 这种精锐在周边,新军在中间的布置,很好的防备了面对清军骑兵冲锋会被冲垮的情况。 但清军的袭扰仍然是有效的,步兵在行军的时候,要摆开纵队行军,才能提升速度,但因为清军骑兵的骚扰,尤其是大队骑兵不断变换方向的冲击,迫使步兵被迫一次又一次的展开横队,乃至变换成方阵进行对抗,然后再集结,再变成纵队,如此周而复始,极大的拖慢了东方旅的行军速度。 而且,在东方旅离开大营,真的撤退之后,正面的济尔哈朗也选择了渡河,渡河速度非常快,因此让更多骑兵加入到了骚扰之中来。 局势有些紧张,撤退虽然保持了完整,但主动性已经失去了。 这就是商社武装的弊端所在——缺乏骑兵。 虽然在登陆之后,四处扫掠,商社缴获了以万计数的马骡,但却找不到合格的骑兵来驾驭他们形成战斗力。 但李肇基并不觉得自己骑兵太少,毕竟他的军队是按照十八世纪的水准打造的,这支军队里,骑兵数量占据了总兵力的六分之一,是合格的水准。当然,身处十七世纪中叶,并不合格,这个时代的军队,至少一半是骑兵才合格。 李肇基认为,失去主动性的关键在于,不是自己骑兵少,而是对面骑兵太多了。 “哈哈,看起来我们的对手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中了我的计。”李肇基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踏着桥梁正在渡河的清军,不无得意的说道,这是事实,但也是故作镇定,因为李肇基已经发现,随着清军的在渡河上快速,东方旅已经无法在其展开之前抵达榆林铺的新阵地,这意味着东方旅要在没有工事依托的情况下与近万清军骑兵决战。 远处的清军正在两骑并排的经过一座桥梁,那桥梁位于开口朝南的马蹄湾里,是李肇基费尽心思为己方求得的一点优势。 那座桥梁是清军临时搭建起来的,却是利用了东方旅遗留的木桩。 原本那里就有一座东方旅工兵搭设的桥梁,是用粗壮的木桩钉进水底的泥沙里,然后用方木和木板搭设了水上结构,往日大营与盖州之间的交通完全靠这座木桥沟通,辎重车和弹药车都可以从上面经过。 而在确定抛弃盖州的时候,工兵按照李肇基的要求对其进行了破坏,但也仅仅是泼了些油,一把火点燃了罢了,显然火焰不论多炽热,都无法烧掉水里的木桩,而这几日随着不下雨,清河的水位也在下降。 原本水底的木桩露了出来,但李肇基没有允许工兵去破坏,这是他故意布置的。 不仅如此,附近的一片树林也没有被砍伐。 一切的布置,都是为了让清军选择修复这座木桥渡河,而不是重新选择渡河点。这附近实在是平缓,渡河的地点太多了。 而东方旅的快速后撤,让清军主力急于渡河,最终中了李肇基的计,但李肇基也没想到,清军修复木桥的竟然这么快,在大队尚未抵达榆林铺之前,就已经开始渡河了,反倒是让这个计策看起来像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在马蹄湾最深处渡河显然不是好选择,因为一旦对方占据上风,己方需要撤退,大队人马就要聚到渡口形成一团,遭遇敌人的集火袭击,但很显然,济尔哈朗并不认为自己会到那一步,再加上要快速渡河截住对手,因此才选择了最快的速度渡河。 “司令长官,看起来我们最初的计划要改一改了,清军主力渡河了,我们撤退到榆林铺已经来不及,只能是摆开阵势,和清军硬碰硬的来一场。看看是清军骑兵的速度快,还是咱们铅弹快!”杨彦迪走到李肇基面前,对他说道。 李肇基哈哈大笑:“很好,你有这么大信心,非常好。就如你所说,展开兵力吧,计划有变,此前的谋略,不必强求。” 最初,李肇基与杨彦迪商议好的计划是,从清河南大营后撤至十里之外的榆林铺,进入预先构筑的工事之中,进行抵抗和消耗,那里从东向西有着起起伏伏的土丘和山地,是适合己方的好战场。 也可以借机把清军尽可能的往南调,而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后,李肇基会派遣海军在榆林铺侧后方向,接上一些精锐,北上到清河登陆,消灭清军在盖州城下的辎重部队,然后一把火烧了对方的渡桥,控制渡河点。 正面则发起进攻,尽可能把清军往河边赶,把他们杀死在河岸边。 但因为清军进攻实在太快,全军撤到榆林铺就已经宣告失败,即便还要坚持原计划,不就地打一打,必然做不到。 东方旅面对优势骑兵的进攻,阵型展开、战术布置、攻防对抗,是东方旅建立以来就不断演练和完善的训练科目,在登陆辽东之后,因为有新训军的四个营和一个炮兵连加入,布阵和战术配合上,又进行了改进。 不论怎么说,眼前的战斗,东方旅准备了半年之久,而清军却对这支新式军队一无所知,有心算无心。 随着李肇基和杨彦迪二人确定要与清军正面对决,那么东方旅上下也就要展开了。 李肇基先是命令所有骑兵集合,掩护撤退后出现的伤病员后撤至榆林铺,之后骑兵就要林中榆林铺一带的山林和丘陵地形,进行秘密机动,力求在合适的时候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郑森与李来亨二人相互之间不对付,但在李肇基进行布阵的时候,二人不约而同的选择留下来。 郑森已经认识到东方旅这支新军的与众不同,他渴望拥有一支同样的部队,自然希望了解其战斗方式,李来亨同样如此,当然他还有一个职责,那就是监督东方旅作战,并且负责统计战果。 幸运的是,无论郑森还是李来亨,在过去一个多月的并肩作战中,对勇敢而聪明的唐沐敬意十足,因此他们都愿意把自己所部骑兵交由唐沐指挥。 撤退的是骑兵和部分辎重,野战医院与弹药补给的车辆留了下来。而接下来兵力就是对兵力进行分配。 东方旅指挥部早有备案,根据地形和兵力多寡,备案也就有变化,此时选择的是,丙号改方案。 丙号方案是攻防一体,相互配合的方案,改进是因为新训军四营一连加入进来。 此时处于战场参战的有东方旅的四个常备营和两个后备营,两个炮兵连,新训军的四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 因为在过去的战斗中,多有伤、病、亡等因素,因此各营都不满编。 理论上商社每个战斗营有六个百人连,三千六百人,新训军四个步兵营,每个五百人共两千人,但实际上各营各连都有损失,商社的六个营此时只有三千二百多人,新训军尚有一千八百多人。 每个连缺额最少的三个人,最多的十一个,绝不大部分都是五六人,缺额并不多,耗损也不大,因此可以视为完备部队。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先锋营、跳荡营、部分亲随,前两者全数是披甲冷兵器部队,规模在八百左右,后者则是精英和后备军官。 按照丙号改作战计划,李肇基把全军分为了两个部分,组建一大一小两个方阵。 小方阵全是精英,包括了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和选锋营。三个步兵营中的两个来自淡水团,这是从淡水营扩编来的两个营,是所有步兵中老兵比例最高的,炮兵连也是如此,至于选锋营,由先锋大队扩编而来,规模五百人,因为进攻盖州等因素,现在只剩下了四百二十多人。 最后一个步兵营是东方旅的后备营,却也是两个后备营里出挑的那个,是费雷拉营,虽然费雷拉受李肇基差遣前往顺军那边担任军事观察员,但并不影响费雷拉营的战斗力,澳门那些葡萄牙人雇佣兵尽数都在其中。 这四个营将会与主力拉开距离,形成一个方阵,而剩余的部队形成另外一个方阵。 “大河,你要字还是要花!”杨彦迪对赵大河问道。 在所有的军队将领里,有资格,有能力,又受到李肇基信任,可以统帅那个小方阵的,只有杨彦迪和赵大河两个人,杨彦迪是东方旅长官,而赵大河是淡水团长官,此时杨彦迪拿出一枚淡水铸币厂铸造的青龙银元,笑着问赵大河。 新 第三百四十三章 火力 青龙银元是商社铸造的一种银元,是粤海通商银行和商社联合铸造的,其重量就是大明的一两,也就是三十七克多一点,其中含银三十四克,其余是铜。 这一批铸造出来的银元,就用于给所有参与远征的海陆士兵发饷,因此这类银元在东方旅里非常通行。 其正面是一两的繁体字样,反面则是龙头花样。 “我要字。”赵大河笑着说道。 随着银元被扔起,落在李肇基手中,李肇基打开一看,是龙头花样。他对杨彦迪说:“彦迪,靠你了。”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今天,我会成为清军的噩梦。”杨彦迪兴奋说道。 一大一小两个方阵,大方阵是本阵,小方阵是游阵,若守成持重,本阵重要,若是想建功立业,击败敌人,则是游阵为先。从李肇基挑选精锐加入游阵来看,李肇基要的是进取胜利。 清军大部分完成了渡河,当看到东方旅在变阵之中,也开始驻足观察,阵型变幻的时候,容易出现破绽,也就容易抓住机会。这一点济尔哈朗知道,李肇基更清楚,在清军的眼皮子底下,东方旅两阵完成了组阵、机动与列阵,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机会。 李肇基是一个拥有极强进取心,富有进攻精神的人,但在训练士兵、布置战术上,他一向保守。 原因很简单,现在军中绝大部分装备的是火绳枪,长矛兵比较少,而历史上没有现成的例子证明,近乎纯粹的火绳枪方阵能挡住骑兵大队的进攻,而且,纵然东方旅训练很刻苦,但成军太晚了,短短半年时间,军队的素质并不完全值得信赖。 因此李肇基在应对骑兵方面,选择了后世普鲁士的办法,那就是遭遇骑兵时候,立刻变成实心方阵。 这是最为简单的方阵,士兵只需要跟着自己的营连旗跑就可以了,当然弊端也很多,处于中央的士兵无法发挥火力,近乎是无用的。 因此,东方旅的战术操作是,先变实心方阵,确定安全之后,再变空心或半实心方阵,如何选择,是要看所部步兵的战斗素质,对于新军来说,半实心方阵更好一些,甚至从头到尾维持实心方阵也无妨。 因为清军没有发动进攻,所以本阵和游阵的变幻都很顺利。 本阵在清河南岸平地的近乎正中央的位置,形成了一个面向东北的大方阵,而杨彦迪则把隶属自己的各营列成实心方阵后进行移动,在距离本阵西北约五十米的距离,摆开了同样面向东北的方阵。 杨彦迪麾下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和一个选锋营,相当于四营一连。 当初选锋营的建立,是因为李肇基等商社高层对于火绳枪部队会不会因为射速不足,而导致无法应对骑兵冲锋,因此单独组建选锋营,披甲长矛兵会在战时,以连为单位配属到各步兵营,但登陆辽东,与清军实战后,东方旅上下认为没有必要,别说横队打出的铅弹,就只是枪炮声和硝烟就能让清军骑兵喝一壶的了。 因此,杨彦迪并未拆分选锋营,而是四个营各自防守一面,他把淡水团两个最精锐的营布置在了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而费雷拉营则在东南方向,选锋营在西南方向。 之所以如此布置,就是要把最精锐的部队部署在最危险的地方,而全军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因为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的遮蔽,那里得不到来自本阵的完整火力掩护,因此是两个精锐步兵营一起控制的地方,而且杨彦迪还把炮兵连的一半,也就是三门六磅野战炮部署在这个角,并且让炮兵连长亲自指挥,其余三门火炮两门布置在西角,一门布置在东角。 除了选锋营之外,其余三个步兵营都是六个连,一个装备了线膛枪或重火绳枪的猎兵连,一个集合了全营高大个子的掷弹兵连,四个线列步兵连。 各个方向的步营都是排列出了六排厚的空心方阵,正面宽度等于一个连。 如果全员是燧发枪,那么这个方阵将是宽度大约五十米的正方形,但东方旅大部分装配的是火绳枪,火绳枪手为了避免自己的火绳点燃友军身上的弹药,因此不能像燧发枪手那样,肩并肩,肘碰肘,每个火绳枪手之间间距要一米,再加上各营之间部署的火炮以及营与营之间要避免进退碰撞,实际形成了一个宽度达到一百五十米的正方形。 李肇基的本阵同样采取类似的兵力配属原则。 毫无疑问的是,在一大一小两个方阵之间,清军可能把主要兵力投入到进攻小方阵那里去,因此杨彦迪指挥的小方阵要以防御为主。 而大方阵虽然也会遭遇进攻,但肯定面对次要兵力,因此大方阵要着重于发扬火力,尤其是发扬支援小方阵的火力。 此时的李肇基拥有七个步兵营和一个跳荡营,相当于八个营的兵力,他没有将之布置成正方形的方阵,而是一个正面朝西北方向的,长方形方阵。 这个长方形的空心方阵,长度是三个步兵营,宽度是一个步兵营,考虑到每个连占据一百五十米的宽度,因此是长四百五十米,宽一百五十米左右。 这个长方形本阵是平行于游阵布置的,双方主将旗帜连成一条线,近乎是一个朝向西北的‘吕’字形。 李肇基虽然有八个步兵营,但真正值得信赖的,就只有东方旅剩下的两个常备营和一个后备营,陈平新训军虽然训练水平也不错,但依旧改变不了其火力贫弱的本质。 与东方旅全员火器部队不同,粤军无论是新编还是新训,步兵各营都是披甲长矛兵与鸟铳手一比一配备的,即有二百五十名披甲长矛兵,二百五十鸟铳手,也就是说,粤军一个步兵营的火力,还不如东方旅一个步兵营的一半,更重要的是,其使用的鸟铳威力也不行。 东方旅装备的火绳枪是商社自己生产的,口径达到了十九毫米,一枚弹丸就重二十八克,发射用火药十克。口径大,装药多,才能在远距离上破开清军配属的铠甲,这种崇祯十七年式的火绳枪,破甲标准是在二百五十米上,可以击穿二点五公分的橡木板,考虑到橡木与铁甲九比一的防护力差距,在二百五十米上,对清军拥有近乎绝对的杀伤力。 而猎兵们使用的线膛枪,因为气密性更好,其远距离杀伤力就更大了。 粤军配备的鸟铳则完全达不到这个标准,李肇基曾经向粤军提供了一批崇祯十七年式的鸟铳,但粤军上下,整体上还是装备的从明军装备库里精挑细选来的鸟铳。 而明军鸟铳仿制自日本,日本鸟铳仿制自葡萄牙人的轻型火绳枪,导致这些鸟铳的口径小,弹丸轻,铅弹只有三钱重,也就是十一克左右,仅仅相当于商社火绳枪的三分之一多些。 在广东时,粤军也曾效仿崇祯十七年式火绳枪,给鸟铳换了枪托,并且弄了直塞式的刺刀,但并未完全改进完。 因为明军的鸟铳口径小,用药少,与重骑兵用的簧轮手枪后坐力差不多,因此也就没有必要拥有顶肩的枪托,握持射击或者用胳肢窝夹住一样可以射击,因此只有一部分改进了,装备了几个营,显然,这样的好装备的军队,陈平是不会送来给李肇基驱使的。 当然,陈平也羡慕东方旅猎兵的线膛枪,但李肇基并不给用,因此陈平效仿费雷拉营,挑选了一些大口径的鲁密铳装备给射术好的士兵,算作猎兵。 但双方的装备的大口径火绳枪也不同,费雷拉营的猎兵多是直接招募的雇佣兵,人家用的是传统的穆什克特火绳枪,也就是八铅径的,也就是一磅铅铸八个子弹,弹丸重量五十六克。 而鲁密铳则是仿制自土耳其版的大口径火绳枪,那是进入十七世纪后的产品,随着火力提升,各国着甲单位在减少,大口径火绳枪也在变的轻型,十七世纪版本的穆什克特火绳枪的弹丸就变成了十二铅径,也就是三十七克。 粤军的就是类似版本,口径小的,三十二三克,口径大的四十来克。 因为找不到足够的鲁密铳,粤军各营没有猎兵连这类编制,每个营也就只有二三十个,甚至更少的鲁密铳手,可以说,也只有这些人达到了东方旅的火力标准。 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排兵布阵的时候,三个东方旅步兵营必须在关键的位置上,因此形成方阵北角,相连的两个步兵营是常备营,而在方阵的西角,朝向西北方向的那个营则是后备营。 位于后备营与常备营之间的,是跳荡营,他们与选锋营在整场战斗中,基本处于大眼瞪小眼,面对面尴尬的局面,除了少量因为失误闯入两个方阵中间的倒霉蛋被他们一拥而上收拾了,并未捞到肉吃。 而其余的方向则是配属的粤军的四个步兵营,他们形成了五排,因为有至少两排长矛手,因此也不用担心防御力。 更重要的是,全部由粤军组成的一面朝向的是榆林铺的方向,而八百多骑兵藏身那个方向,清军若在那个地方进攻,必然遭遇的是步兵骑兵的夹击。 在方阵之中,火炮仍然是主要火力,本阵有两个炮兵连,十二门火炮。 在最为重要的北角,李肇基部署四门火炮,交由他最信任的炮兵长官周率负责,而赵大河也负责指挥北角两翼这两个常备营。 其余八门火炮,东西各部署了三门,南角只有两门。隶属粤军的六门四磅野战炮全部被配备到了不重要的方向上。 东方旅展开的阵势非常复杂,但战前演练过多次,而战场平旷,地形简单,都是麦田或撂荒的土地,因此全军上下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变阵,静等清军来攻 济尔哈朗看着变阵,只觉得眼花缭乱,他是打了老仗的,一向知道,最难打的军队,并不是装备了什么特殊装备的军队,而是纪律严明阵型严整的军队,看到眼前这支军队完成的阵型,济尔哈朗想一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支在浑河边与八旗血战一场的明军。 白杆兵和浙军,凭借严整阵型给八旗巨大损伤,若非火炮轰击,难以破开。 新 第三百四十四章 对阵 李肇基见大阵布置完毕,看向身边的勒克德浑,问道:“勒克德浑,你认为我的军阵如何?” 勒克德浑面色凝重,他说道:“如您所说,大人。战争是科学,是数学,不是艺术。” 勒克德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大阵,所有的变化都可以通过数字来展现,也可以在图上看出来,一切的士兵、武器和火力,都化作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跃然纸上,但似乎这冰冷的数字比经验更容易被人理解。 “是的,战争是科学,但指挥却有艺术成分,人的脑袋是天马行空的。勒克德浑,如果你是你的济尔哈朗叔叔,你会怎么进攻?”李肇基问道。 勒克德浑指着不远处的游阵,说道:“在我们这个方向看不到的位置进攻,当然,对付这类方阵最好的战术是炮轰,我相信不论是济尔哈朗还是阿巴泰,都会想起当年在浑河岸边,火炮轰开明军大阵的故事。” 济尔哈朗站在自己的大纛下,观察着东方旅的阵型,步兵鼓、喇叭声连绵不绝,横队、纵队和方阵变幻着,最终形成了两座空心方阵,其变阵的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而眼前的阵型,让他感觉到的是冷峻与漠然。 “妈的,这是什么怪阵,跟他娘的刀切豆腐似的。”阿巴泰在一旁骂咧咧说道。 济尔哈朗看了阿巴泰一眼,不认为这是一名将领此时该说的话,济尔哈朗对周围的将领说道:“大家说说,这阵怎么破。” “对付如此步兵阵,还是以重炮破之为上。”有人说道。 阿巴泰当即回怼:“还用你在这里说么,这哪里有红衣炮,别说红衣炮,连大一点的佛朗机都没有。” 为了赶时间,清军原本就是轻装南下,而满洲八旗也很少有火器配备,最近的重炮就是位于锦州方向的汉军旗,但距离这里数百里,红衣炮又极为沉重,赶到这里,需要至少二十日,到时候一切就都晚了,辽南都被人抢光了。 “用重炮的废话就莫要说了,我们就这七千骑兵,也可以下马步战,你们以为当如何破之?”济尔哈朗说道。 阿巴泰指了指游阵的最北角,说道:“那是敌人火力最弱的地方,骑兵最好就冲那里。” 骑兵冲击步兵方阵,最适合进攻的就是夹角的位置,夹角处空间最为充足,适合骑兵施展,而且肯定会属于不同的单位,相互配合也有问题,但也意味着会遭遇两个横队的火力,因此靠近并不容易。 这一次,博洛并未帮自己的父亲说话,而是指了指游阵的西北面,说道:“似乎这里更为合适。 如果冲击北角,不仅遭遇小方阵的西北和东北火力的攻击,还会被后面大方阵的火力攻击。 但冲击的是西北正面,至少敌人会挡住来自大方阵的火力.........。” “继续呀,怎么不说了。”济尔哈朗见博洛停下,鼓励说道。 博洛摇摇头:“似乎,似乎也不合适,这正面太窄了。” 博洛所说的进攻一面,能避免大方阵袭击的,其实也就只有正面一百五十米的宽度,而这个宽度,即便是八旗甲骑擅长的结阵冲锋,也只能摆开七十名骑兵,三层阵也就只有二百名骑兵罢了。 济尔哈朗对博洛说:“你已经想的很周全了。尼堪这怪阵,前后可以相互掩护,铳手和炮手火力可以交叉,着实难以对付。” “郑亲王,你有什么好法子?”阿巴泰问。 济尔哈朗面色凝重,说道:“我哪里有什么法子,这种怪阵我也是第一次见,咱们还是先摆开阵势,各种招数试一试。” 阿巴泰咧嘴一笑,心里想着,你郑亲王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感情也没招呀。但嘴上他可不会这么说,人家是主帅,又是辅政的亲王,虽然血脉比之自己远了一层,但地位不低。 阿巴泰此时对自己的前程已经不作考虑了,他这辈子战功赫赫,却只是一个饶余贝勒,在皇太极时代,其前程简直就是大清李云龙,每次立功被擢拔奖励,紧接着就被皇太极找各种理由收拾,几十年了,他已经认清,自己是没有可能染指权力的核心。 但阿巴泰也发现,爱新觉罗氏里,第三代里,少有人能比得上自己的儿子们,因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儿子铺路,而现在,济尔哈朗颇为欣赏自己的儿子,阿巴泰自然要给他留足面子,让儿子获得更好的机会。 阿巴泰说道:“郑亲王,你说的有道理,对面的阵再怪,火力再强,终究是一群尼堪罢了。那就是一群绵羊,咱们让人试一试,吓唬吓唬,说不定他们自己就乱了阵脚。” 此言一出,在场诸将都是点头称是,纷纷附和,这些满洲宗室贵族,一贯的瞧不起汉人,但济尔哈朗却不这么认为,如果真是一群绵羊,也不可能灭了勒克德浑,说起来,当初他同意勒克德浑统兵,是因为他是有真本事。 更何况一群无胆的绵羊,敢登陆辽东,深入大清腹地吗,面对大清主力扫讨,为何不立刻逃走呢? 济尔哈朗说道:“尼堪的骑兵不知所踪,南面都是山和林子,不容易找出他们主力所在。所以不要从南面打。 博洛,给你一千五百骑兵,你去东面牵制敌人,不要靠的太近,你应该听逃兵说了,他们的火枪,五百步开外就可以打。” 博洛立刻说道:“郑亲王,我已经问过逃兵了,还在五棺山找到了尼堪的火枪,他们的火枪比鸟铳就是弹丸大了些,而且里面混杂了一些小弹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应该和鸟铳差不多。 而科尔沁人说,当时在五百步开外就打死人的火枪,只有几十个骑兵拥有,应该是一种我们暂时未知的特殊火器。” “是吗,那我放心了些。七哥,大队交给你,让后面的奴才们把盾车快点带过来,打造些挨牌、盾牌之类的,咱们若是强攻,用的着。我带人去西北方向试探一下。索尼你带人探一下周围,看看地形如何。”济尔哈朗几句话,就把试探的态势布置了下去。 阿巴泰说道:“郑亲王,我带人去试探吧,你在中军更合适。” 济尔哈朗摇摇头:“七哥,你若是去必然亲自上阵,这伙子尼堪火力凶猛,咱们还是让奴才们去试一试的好。” 且说博洛领了一千五百骑兵,立刻带人向着东面运动,一边运动,一边观察东方旅的动向。而他在军议之前,已经去过了西面探查,就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进攻方略,而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心里不免有些感觉不对劲。 济尔哈朗虽然没有确定进攻方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主攻敌军的小方阵,为了避开大方阵的火力,清军不免要把主要兵力向西挪移,而小方阵距离海岸线也就只有四五里,附近的海岸滩涂多淤泥和礁石,更是让转圜空间少了很多。 己方占据优势也就罢了,倘若陷入劣势,岂不是被人驱赶到了海边去? “主子,奴才带人往林地方向探一探吧。”正在遐想的博洛被手下人打断,一名甲喇额真指着南面的林子,说道。 博洛微微点头:“好,你带三十个人去,别深入太远。” 博洛这支骑兵前进到了东面,必然就肩负两个职责,一个是在东面发动佯攻,吸引敌人火力,另外一个就是警备躲藏进南面的骑兵,防备其发动袭击。 “把斥候散出去,大家伙先下马歇息一下。距离发动进攻,还早着呢,这大热天的。”博洛说道。 周围的清军骑兵纷纷点头,一个个如蒙大赦的样子。 现在已经是早上接近十一点,正是炎热的中午,清军骑兵个个身披数十斤重的铠甲,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如何能挨住,但周围也没有什么遮蔽物,有树林子的地方距离此地尚有四五里,自然不能去那里休息,不然一旦有什么变故,根本反应不过来。 不光是博洛这一支偏师,清军与东方旅的大部都是如此,这里就是一片荒野之地,附近没有什么掩蔽物,双方都承受着烈日的煎熬。 下了马的清军散开,有些人把帐篷挂在马上,一边拴在地桩上,形成了遮阴,因为没有作战要求,大部分人都没有着甲,只有一部分警备人员身着铠甲,准备应对突发的事情。 而这一切都被大方阵里的人看在眼里,因为要随时应对清军骑兵的袭击,东方旅自然不能如此随意,大方阵还好些,大家可以坐在地上,小方阵的士兵必须在烈日之中站立,枪不离手。 “似乎,我们的对手更惬意一些。”李肇基坐在一辆弹药车形成的阴凉里,听着观察对方阵势的巴莱对他说了情况后,微笑说道。 他想了一会:“让猎兵摆开散兵线,靠前一些给他们点教训吧。” 说到这里,李肇基忽然看到,赵大河也在身边,他哈哈一笑对身边亲随打趣说:“显然,我们的赵长官有更好的建议。” 新 第三百四十五章 火力时代 赵大河微笑说道:“只让猎兵们收拾那群鞑子实在是太不过瘾了,我指挥的两个营和炮兵都可以参与进来。” 李肇基立刻明白赵大河的意思,他说道:“弹药充足吗,如果情况不利,我们需要一直战斗着前往榆林铺。” 赵大河点头:“当然,每个人都有充足的弹药,还有弹药车上的弹药。” 李肇基耸耸肩:“好吧,就让我看看步兵的表演。” 赵大河则是认真说:“这是火力的时代,枪炮的舞台。” 接下来,一切参与战斗的士兵,不论兵种全部由赵大河一个人指挥,他先是命令传令兵前往游阵通知了杨彦迪,随即就与周率一起布置本阵。随着命令的下达,东方旅前后方阵的常备营士兵以及火力可以覆盖到的四个角的炮兵全都转向了正东。 这意味着,有十一门六磅野战炮和一门四磅野战炮以及两千多名士兵参与战斗。 率先调整的是队形,按照李肇基为东方旅制定的操典,当以方阵姿态应对来自骑兵的攻击时,每个步兵营的掷弹兵连必须站在第一排。 这是因为掷弹兵是所有步兵之中身材最为高大的士兵,他们组成的步兵横队,对于敌人将会会更强的震慑能力,事实上,在火枪时代,各国军队都会通过军帽等方式,让自己的士兵显的尽可能的高。 当然,掷弹兵也是线列步兵里肉搏战能力最强的士兵,因为在同等训练中,他们的更高大的身材就意味着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只不过在赵大河的命令下,参与战斗的四个常备营立刻调整了阵型,手持燧发枪的猎兵连从最后一排前进到了最前面,然后列成横队,前进五米后停下,只有二百名猎兵装配的是线膛枪,其余二百名装备的则是重型火绳枪。 那些重型火绳枪必须采用支价才能稳定射击,但使用线膛枪的猎兵也都打开了支架,虽然他们未必使用,比如在散兵战中,猎兵们会利用洞穴、树木等进行射击,也会采用蹲姿乃是卧姿射击的方式避开敌人的火力,但这些姿势都会造成射击速度下降的结果,而在敌人火力之外,站姿射击,且使用支架,射击速度和精准度都会有所保证。 猎兵们很快完成了射击前准备,各猎兵连长相继以旗号确认,而炮兵比猎兵更为迅速,他们全都为火炮装填了实心炮弹,瞄准了八百米开外的敌人,但这一场战斗,主角注定属于东方旅的常备营步兵。 赵大河的命令传递到了各营,各营再交代自己的连长,而连长们随即开始下达命令。 “曲射准备,四十五度射击角,黑色弹药! 一发装填,听令齐射! 五发,齐射五发!” 各连长官的命令几乎是一致的,在其命令下达之后,士兵们纷纷开始装填弹药。 弹药的装填是线列步兵的必修科目,常备营的士兵尤其对此非常熟练,只不过,这一次也以往不同,他们先是调整了腰带上的子弹盒,从腰带右侧的牛皮子弹盒里取出了五发黑色子弹,然后放进了左手第一个子弹盒里,然后把左面的子弹盒旋转到后腰,而非腰侧方便取出的位置。 按照李肇基的步兵操典,士兵的左手边悬挂饮用水、打火石、毛巾等生活用品,右手边悬挂子弹盒、刺刀这类战斗用品,只有蓝色子弹是特殊的,一个专门的子弹盒装填,里面一共有十发子弹,专门放置在右手边,避免士兵在战斗时误使用了。 崇祯十七年式标配的子弹包含了一枚圆球铅弹和三枚霰弹,这是为了增加命中率和杀伤效果,而独头弹则是特殊弹药,同为纸壳定装弹,却是包裹在专门黑色纸壳里,里面只有一枚铅弹。 崇祯十七年式火绳枪因为加工精度的问题,因此口径并不完全相同,大约有着两毫米的误差,其口径在十八点九毫米到十九点一毫米之间,而黑色子弹与普通子弹里的圆铅弹的区别则在于,普通的子弹口径更大。 无论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线列步兵们的射击速度永远是各国军官将领们追求的永恒主题。而不同国家的火枪手射击速度也是不同的,这其中,训练因素往往占据了很小一部分,关键还是在于子弹。 只要铅弹与枪管之间的游隙越大,装填速度也就越快,到游隙大到一定程度,甚至连推弹杆都不用,直接把子弹装进枪管,把枪托狠狠的往地上一磕,子弹就自动落到枪管底部,而游隙再少小一点,则是把推弹杆塞进去,把枪托一磕,利用上推弹杆的惯性把子弹冲击到底部。 很显然的是,这种子弹虽然装填快,射速快,但精准度却很差,这也是为什么线列步兵时代,命中率低下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李肇基并不追求极致的射速,因此一直控制着子弹与枪管之间的游隙,崇祯十七年式的标准铅弹,其直径是十七毫米左右,也就是只有两毫米的游隙,加上还有纸壳,游隙则会更小。 为了提升装填速度,李肇基选择技术进步而不是对精准度与射速之间的取舍,他的办法就是,给所有商社出品的火枪,配备上铁质的推弹杆,虽然这根推弹杆有一斤重,会增加负载,但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黑色特殊弹药,其游隙更小,直径达到了十八毫米,是用于远距离精准射击的,一般会作为第一轮至关重要的齐射,或者较远距离上的对射。 别看这一毫米游系之差,其带来的精准度提升是非常有效的,不然李肇基也不会为自己的常备营专门制造一种子弹。 在七十米之外的距离上,在打靶状态下,一毫米的游隙之差至少可以带去百分之二十的命中率提升,而且距离越远,精准度的提升幅度就越大,等到了二百米距离,就会提升百分之二十五的命中率。 线列步兵们装填完后,一个个的同时举起了自己的步枪,斜着指向天空,这会让步枪打出它的极限距离,按照靶场测试,这个距离在九百五十米到一千米之间。 虽然后世人们受到影视剧的影响,以为滑膛枪的有效射程很近,甚至连必须靠近到七十米才开枪这种谣言都深入人心。但实际上,滑膛枪的射程很远,哪怕在两百米距离上也有相当的精准度,而远距离射击从来都是线列步兵们主要作战方式,至于行进到敌人面前几十米射击,那是只是很少的案例,正是因为物以稀为贵,才会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 按照商社的步兵操典,步兵禁止进入敌人火线一百米射击,大部分的作战距离在一百米到三百米之间,当然,如果敌人主动冲进一百米范围内,就不受操典限制了。 而远距离进行曲射,是常备营这类精锐步兵的标配,之所以进行这类训练,主要为了远距离对敌人火炮或者密集集结的步兵就行打击。 李肇基看着所有人做好了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龙银元,说道:“赌一两银子,常备营打不出第二次营级齐射。” 已经准备好下达命令的赵大河扭过头,以怪异的眼神看着李肇基,因为在东方旅的训练之中,他和杨彦迪不止一次的与李肇基辩论过这个问题,赵大河和杨彦迪都坚定的人,只要自己的士兵训练水平足够高,战斗经验足够丰富,就可以不断进行营级齐射,而杨彦迪更为激进,他甚至认为,哪怕面对敌人的冲锋,士兵也可以进行齐射。 “我了解我的士兵!”赵大河毫不犹豫的把一枚银币托在手心。 李来亨与郑森相互看看,又看了看李肇基二人,对这二人在大敌当前的环境下还有心赌斗实在有些佩服,二人随即押注,二人都接触过东方旅,也见过他们的演练,纷纷选择了支持赵大河。 “勒克德浑,我借给你一枚银币。”李肇基见勒克德浑跃跃欲试,扔给了他一枚银币。 “我选择相信您,大人。”勒克德浑说道。 赵大河眯眼看着勒克德浑,说道:“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士兵。” “我了解李大人。”勒克德浑不咸不淡的说道。 射击! 随着赵大河下达了命令,号手吹响了铜号,随即各营开始齐射,两个方阵上顿时响起了雷霆一般的枪响,随即猎兵与炮兵也跟着开火,一瞬间,十几数枚炮弹和数千发子弹射向了远处的博洛所部清军。 紧接着,各营各连的士兵都开始进行下一轮装填,只有猎兵在前沿砰砰打个没完,他们不用追求齐射。 而炮声则更为密集,优秀的炮手可以让六磅炮在一分钟之内打出三枚甚至四枚实心炮弹。 但线列步兵各营却如李肇基预料的那样,全都是一片混乱的模样,在硝烟之中,这些训练水平极高的士兵快速完成了装填,因为事前得到的命令是‘听令齐射’,因此他们不被允许单独进行射击,但现实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猎兵们正在自由射击,有些士兵的视线被硝烟遮盖住,听到枪声不断,立刻就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只要有一个犯错,意味着这个错误再也控制不住了,没有第二次营级齐射,甚至连级齐射都没有。 战场上一片混乱,枪声如同爆豆一样响起,越来越急促,然后稀稀拉拉的结束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对自己的士兵没有完成命令并不在意,他从赵大河、郑森与李来亨手里挨个拿走银元,直接扔给了勒克德浑,嘴上还得意说道:“谢谢惠顾,下次再来,谢谢呀。” 没有人胆敢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说个不字,只不过他们无法理解,明明参与战斗的是训练水平最高的常备营,明明在日常训练之中,他们机械的执行军官的命令,以至于郑森、李来亨第一次见到这些士兵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是木偶或者傀儡,李来亨更是走过去,摸了摸他们的膝盖,看看会不会打弯。 但事实就是如此,齐射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这还是单独对敌人进行射击的情况下。 而李肇基之所以在这次打赌中取得完全的胜利,是因为他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是从西方人三百多年的历史中得出的经验。 线列步兵,齐射只是将军们的幻想,而自由射击才是王道。 新 第三百四十六章 绝对防御 在整个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中叶,全世界的将领和军官们都幻想着他们的士兵可以走出笔直如枪的横队,一丝不苟的执行他们的命令,打出一轮又一轮的齐射。但事实证明,这些都是幻想,就像是有人幻想把靶场上的射击命中率复刻到真实的战场上一样。 一直到十九世纪的后期,那些经验丰富的军官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士兵是人,不是机械,人是有思想的,更是有本能的,这些关联到射击方式上,那就是自由射击也就是乱射,才是主流。 李肇基从一开始就知道,也就不用去追求西方人两百年都得不到的齐射步兵,只不过,他手下的军官们也是齐射的忠实拥趸,因为齐射会制造出巨大的声响,震慑敌人,还可以给敌人造成突如其来的巨大伤亡,更是士兵团结和军队精锐的体现。 因此,李肇基并未否定齐射,而是用事实去证明。 当然,齐射也是有作用的,但不是营连级的大规模齐射,而是规模很小的齐射。 最现实,同样是最无奈的作战方式就是,由军官们指挥,士兵们打出第一轮齐射之后,就立刻进入自由射击状态。军官们在射击的过程中,无需进行任何指挥,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在需要结束射击的时候,控制住手下那些已经疯狂的士兵。 但很显然,这很难,打出齐射很难,结束射击更难,为了做到这一点,李肇基专门在士兵装备上做了工作。 那就是给每个士兵发放一个空弹药盒,把军官规定数量的弹药装填进去,一旦开打,就打完这个弹药盒。 当李肇基和他手下的军官们对齐射这一课题进行实际操演的时候,清军却为此付出了血腥的代价。 虽然滑膛枪可以把子弹打到一千米开完,但这个距离落下的子弹杀伤力已经很小了,哪怕是没有穿着任何防具,只要不被打中眼睛等要害,就无法造成致命性的伤害,甚至不要说致命伤害,就连重伤都做不到。 绝大部分的子弹落下的后都没有打中人,但只要被打中就会受伤,在这个医学不够完全的时代,任何制造出的伤口都可能因为感染而变成致命的伤。 这就是远距离齐射的追求的效果,对于步兵来说,损失不大,但对于骑兵来说,就是另外一个场面了。 事实证明,在东方旅的远程攻击中,还是六磅炮发挥了最大的威力,它的射程达到了一千五百米,在这个射程内,打出的炮弹仍然具有致命杀伤效果,而子弹则只会造成轻伤,士兵们受到轻伤还能控制,但是战马就不同了。 它们的投影面积巨大,更容易被集中,而任何创口造成的痛感都会让马匹失去控制,不少没有栓好的战马在被击中后,嘶鸣不断,继而跳跃发疯,在清军人群里乱冲乱撞,被战马撞死、踏死的士兵,肯定超过了枪炮打死的士兵。 博洛所部,瞬间一片混乱,而在南面的山林之中等待战机的唐沐,在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后,立刻率领骑兵主力冲出,给了混乱中的清军骑兵致命一击。 博洛命令休整的时候,留下了四百骑兵披甲,作为警备,应对突发状况,但这些集结在一起的清军是周率炮兵的最重要目标,遭遇袭击的清军并未完成掩护的命令,他们部分被炮兵打散,部分集结起来对唐沐所率骑兵反冲击,却被骑兵营的骑兵墙击散。 接下来就是骑兵们酣畅淋漓的表演,唐沐没有命令追击主帅博洛,而是挥舞起马刀,对着那些失去战马,甚至已经受伤清军进行剿杀,在阿巴泰带清军主力靠近解救的时候,唐沐率领的骑兵至少杀死了二百人,然后集结起来,不与清军硬碰硬,退入榆林铺,再一次消失不见了。 当战斗发生的时候,济尔哈朗正在清军的右翼,也就是游阵的北面布置战术,面对这个看起来有些危险的怪阵,济尔哈朗不允许宗室参战,而是布置擅长骑射的清军进行试探,他安排了一支骑射队进行骚扰,也布置了一队甲骑直接冲击北角,当突入起来的枪炮声让济尔哈朗直接蒙了。 因为博洛部距离他实在太远,视线又被硝烟遮掩,因此并不知道博洛那边发生了什么,引起了敌军如此大的反应,但紧接着,阿巴泰控制的本阵动了,往前压去,济尔哈朗立刻感觉事情不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阿巴泰率军前出。 这个时候不能犹豫,济尔哈朗知道自己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因此他立刻差遣骑兵前压,至少要在敌我双方交火的时候,分散东方旅的火力。 事实正是如此,当骑兵前压的时候,游阵的两个常备营刚刚打完了齐射,立刻转向,而北角的炮兵随即也转向迎敌,面对骑兵冲锋,直接装上了霰弹而火枪手们也装上了普通子弹。 济尔哈朗率领的右翼发起进攻极为仓促,他手下三千五百骑兵仅仅只能按照清军传统,分为前后两队,因为规模巨大,所以展开的骑兵攻击幕超过四百米,而冲击的目标就是两个常备营所在了西北和东北方向。 而这一幕很快就被发现了,前后两个方阵先后投入了战斗,宽大的清军骑兵幕受到攻击的火力也足够多,游阵的两个常备营和北、东、西的炮兵位都可以攻击,区别只是北角直接用霰弹,而其余两个角则用实心弹,以免误伤到友军。 本阵随即也按照预案进行火力支援,位于正面两翼的一个常备营和一个后备营纷纷开始用黑色弹药攻击正面的敌人,同样,两个角的炮兵随即也以实心弹开火,对着清军两翼展开一轮又一轮的射击。 一时间,整个战场硝烟四起,不接敌的士兵都陷入了紧张之中,他们大多背对着清军的主攻方向,严格的军纪使得他们不敢回头或者侧身去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现实也不允许他们做。 李肇基很清楚一点,只要让步兵们进行射击,那么他们就很难停下来,因此,如何让士兵停止射击重要,而第一轮射击同样重要,为了避免士兵不听命令就进行射击,枪里是不允许装子弹的,只有军官允许的情况下,才会装填。 因此,不接触敌人的方向只能干瞪眼,只有一些受惊或者走错路的清军骑兵亦或者拖着尸体的战马进入这些方向,但军官们也不会命令装填弹药射击,而是派遣小分队前出,用刺刀或者长矛驱赶乃至杀死这些倒霉的家伙。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清军的骑兵幕攻击完全没有意义,清军虽然有三千五百骑兵发起冲锋,但还击的东方旅士兵同样够多。 三个常备营和一个后备营可以直接射击,五个炮位十三门火炮同样不是吃素的。 游阵炮兵打出的是霰弹,每分钟可以打三发,每一发里包含了八十一枚霰弹,而本阵炮兵打出的则是实心弹,同样是一分钟三发。 两个正面接敌的常备营打的是标准子弹,因为只有前三排可以射击,一分钟只能打一发,而本阵的两个步兵营同样前三列射击,打出的是独头弹,勉强也能达到一分钟一发的速度。 在清军发起进攻,遭遇火力然后撤退出火力范围的这七分钟里,有一千二百名士兵进行了射击,即便火绳枪只有百分之六十的发火率,也打出了超过五千发的独头弹和一万两千发以上的霰弹,另外还有炮兵射出的超过一万发的霰弹和接近一百五十发的实心炮弹。 这是绝对的火力优势,游阵前面的两百米,对于清军来说就是死亡区域,尤其是对那些战马而言。 清军的战马多数没有护具,即便是有,也只是遮挡箭矢的帘布、牛皮一类的,哪怕是霰弹都可以击穿造成损伤。 唯一庆幸的就是,济尔哈朗给出的命令是佯攻分散火力,而不是直接冲阵,让清军的骑兵大部分没有直接冲入死亡区域,但损失仍然很大,在游阵之前,上千战马和无法计数的清军尸体陈列,还有大量的伤者夹杂其中,清军的进攻具有整体性,但撤退完全是自发的,不需要上面的命令,甚至连骑兵的命令都不需要,战马就自动避让了。 战斗结束之后,杨彦迪命令游阵结阵上前移动了两百米,对正在哀嚎的伤员和战马进行挨个的补刀,然后才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清点伤亡和战果之后,对李肇基进行了汇报。 战果的清点是很潦草,但至少确定了三百四十名清军的死亡,因为不少清军都披双层甲,外面棉甲内衬锁甲,因此缴获的甲胄倒是不少,但很多都被弹药给打出了大洞。 而游阵伤亡并不大,大部分伤亡是来自清军骑射手的抛射的羽箭,造成了十七人死亡或者重伤,另有人四十多人轻伤。 杨彦迪提出的要求就是补充弹药,正如李肇基想的那样,很多士兵对着清军射击,一直打到自己身上携带的弹药打完为止,而各营的储备弹药已经不够了,必须动用旅属补给车,李肇基欣然同意。 很显然的是,清军完全不了解东方旅的作战方式和火力强大,因为轻敌,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损失,在这次冲击之后,清军就陷入了沉寂,也不敢把骑兵布置在八百米开外,而是直接跑的更远了,这意味着东方旅各营可以进行一些休息和补充,最重要的补充就是饮水,中午到了,一场战斗,出了太多的汗。 唐沐派遣骑兵掩护着补给车抵达,送来了水,其实用不着后营的补水车,本阵的水并未消耗光,但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各营都进行了轮换,把猎兵和后排的步兵连调遣到前方来,对付周围清军游骑和少量小队骑兵。 这个时候,齐射的威力就展现出来,大队在休整的时候,前沿的步兵以伍或者什为单位,在军官的命令下,对火力范围内的清军骑兵进行射击,杀死或者驱赶他们。 清军长期没有动作,李肇基决定前往游阵看望士兵,郑森等人也跟在进入了游阵,不仅如此,李肇基把本阵后备营的猎兵和装备了线膛枪的亲随带来,交给了杨彦迪指挥。 新 第三百四十七章 信心 这些人并不是弥补游阵损失的,而是用来增强其火力的。 李肇基发现,两阵之中都有不少的车辆,弹药车,补水车,在面对敌人骑兵大规模冲击的时候,猎兵们完全可以站在这些车辆上射击,可以增加一些火力。 此时的李肇基衣着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穿着标准的军官制服,却戴着海军的三角帽,除了他的佩刀华丽一些,与商社的青年军官没有什么不同。 李肇基一手缔造了这支跨时代的军队,军中的很多人都认识他,不少人更是在他身边担任过亲随,而李肇基也喜欢在紧张的时候与士兵们在一起,但不会下达什么命令,而是与他们闲谈,或者讲些笑话。 军官们无一例外的都很崇拜他,而士兵们对他更是有着狂野的信任,李肇基的总是可以用一点粗俗的笑话惹的大家哈哈大笑,本就是一场胜利,又看到主帅的亲热态度,士气更为高涨。 勒克德浑跟在李肇基身边,尽可能的了解自己未来的主君,但李来亨和郑森二人更在意刚刚立下功勋,把号称满万不可敌的清军打了落花流水的这支军队,二人尽可能的接触他们,了解他们。 东方旅并未拒绝、疏远这些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友军,但也不会主动说什么。 战后的士兵们很忙碌,尤其是游阵的两个常备营,士兵们在喝水吃饭之后,正在全面的清理枪械,滑膛枪每次的射击都会产生大量的残渣,因此往往射击三十、四十次就要对枪械进行全面的清理。 当然,在战场上,没有士兵会心大到把那些活动部件拆下来清理,但清理枪膛和药池则是必然的。 士兵们对此很熟练,他们会先往枪管里灌入大量的清水,然后用推弹杆进行连续的清理,把里面残渣冲洗出来,来回数次就可以大致清理干净。接下来就是干燥枪管内部,士兵们会把布裹在推弹杆上,吸收里面大部分的水,然后取出纸壳定装弹,在药池里装入一点火药,然后点燃,连续几次,就可以用爆燃火药产生的气体烘干枪膛里剩余的水汽。 老兵们处理起来非常熟练,但东方旅里不乏一些新兵,或者训练水平很高,但实战经验不丰富的家伙。这些人的枪膛里就不只是火药残渣那么简单了。 清军骑兵的冲锋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但万马奔腾确实让人惊骇,导致很多士兵紧张万分,甚至枪械都没有发射,就急急忙忙的装填子弹。有些人忘记拔出推弹杆,连子弹带推弹杆一起打没了影,只能去找军需官要备用的,有些人则是在枪膛里重复装填的子弹,导致枪械完全作废。 这些子弹在火药的冲击和推弹杆的撞击下,已经发生了变形,普通办法是无法取出的,而军中严格约束士兵不许敲打枪管,以免枪管会发生变形。 这些士兵只能暂时更换枪械,而收缴起来的枪械则让专门的军械维护人员处置,他们会用一种带螺旋铁钩的抓钩,深入枪管内部,利用旋转,把坚硬的钩尖插入柔软的铅弹里,然后把铅弹拽出来。 最多的一支火枪里,拽出了十四颗子弹,可见战场气氛之恐怖,让士兵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李肇基安抚了士兵后,找到了杨彦迪,他递给了杨彦迪一杯水,说道:“彦迪,现在看来,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是的,司令长官,您建立了天下第一等的强军,声名赫赫的满洲八旗,在您的军队面前都不值一提。”杨彦迪也非常兴奋。 长久以来,二人对东方旅既充满期待,但也严重的缺乏信心,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一支纯火器的军队,更没有一支可以对抗清军骑兵冲击的步兵军队,因此在东方旅的建立过程中,二人总是惴惴不安,但现在证明,东方旅的军制和训练方式都是正确的。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彦迪,你和大河才是为这支军队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人,你们也是缔造者。” 杨彦迪很欣慰李肇基这么说,正如他所说,杨彦迪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把全部的心血放在了训练军队上,虽然早期的他,鲁莽而粗糙,但现在,论起对军队的指挥,商社上下都是不及他。 但杨彦迪显然没有飘飘然,他说道:“司令长官,我们的方阵牢不可破,由此可以判断,我们未来有的是时间享受胜利带来的荣耀,现在我们讨论的应该是下一步的行动。” “当然,下一步,就是创造更多的荣耀。”李肇基正色说道。 对于火器方阵能否抵挡住清军大队骑兵冲击这个问题,在此战之前,东方旅上下全都没有底。 因此,李肇基制造了两份预案,一份是进取,一份是退避。如果挡不住清军骑兵,那么绝对不能在这平坦的旷野之中呆太久时间,尽快撤到榆林铺,然后调遣海军舰船协助撤退才是王道。 但现在已经证明,清军无法破开方阵,那么李肇基当然希望创造更多的胜利,更多的战果了,因此必然选择进取的方案。 “那下一步该如何做?”杨彦迪问。 李肇基微微摇头:“现在依旧不是我们发起主动出击的时候,清军是天下强军,济尔哈朗也不是一个只会猛冲猛打的蛮子,他们必然还会进行其他尝试。 我依旧认为,现在需要防守反击,但我也认为,你的游阵,将会面临更多的进攻。” 杨彦迪点头:“是的,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我的游阵抵挡住清军的主要进攻,而您则会抓住机会,击溃他们。” 李肇基说:“最好是这样.......。”说到这里,他忽然握紧拳头,坚定不移的说道:“一定会这样。彦迪,如果我们无法击败敌人,怎么对得起我们呕心沥血建立的这支军队呢?” 渡口处。 清军的包衣扎起了几顶帐篷,遮蔽出了一片阴凉,所有的清军将领都汇聚在了这里,但每个人都脸色铁青,济尔哈朗更是面如死灰。 他自认为对这股突然出现的奇怪敌人已经足够重视了,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如此强大,强大到百战百胜的大清满洲八旗兵,竟然连敌人的阵线都靠近不得。 难怪他们不用披甲,难怪他们不用长矛和拒马,那雷霆霹雳一样的火器射击,那暴风骤雨一样的铅弹扫射,就是最好的防御。但这个结论,却是用大量八旗兵的生命换来的。 “阿巴泰郡王,你为什么擅动本阵......。”一个将领的怒斥打破了这里的安宁,这个家伙红着眼,指着阿巴泰的脑袋,厉声呵斥,他身体前冲,似乎要冲上去和阿巴泰拼命。 这是正黄旗的一个甲喇章京,是能列席会议的最低将领,平时,这类将领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直呼阿巴泰的名字,但现在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位章京的长子和弟弟全都阵亡在了右翼对游阵的进攻之中,他的长子跟随他冲锋在前,一枚实心炮弹直接把上半身给打碎了,而弟弟与他一起撤退回来,还未庆幸活下来,就被一枚飞射的流弹击中了后脑。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阿巴泰让本阵压上,让济尔哈朗错误的判断了局势,如果济尔哈朗知道只是博洛部遭遇了损失,他才不会让右翼压上,而是会继续排兵布阵,对敌人进行骚扰和试探。 少量的骑兵进行试探,同样可以确定敌人方阵火力强横,但却不需要死那么多人。 “好了,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济尔哈朗怒斥,对身边人说:“还不叉出去!” 随即,两个甲兵拽起这位甲喇章京,直接把他拖行了出去。济尔哈朗环视一周,长出一口气,说道:“固山以下,都出去吧。” 很多人离开了帐篷,还能站立在这里的,要么是宗室,要么就是固山之类的,只有七八人了。 “现在本王先问你们一句,还打不打?”济尔哈朗环视一周直接问道。 “打!”索尼第一个说道:“郑亲王,主子命令咱们南下,要剿灭贼寇,至少赶走他们,咱们不打,难不成他们自行离开吗?若咱们处置不了他们,那他们就会继续北上骚扰,到那个时候,大清该如何自处? 关内的军队还怎么打流贼,咱大秦对入关倾其所有,若不能得胜而归,便是灾难。” 显然,索尼所言是顾全大局,阿巴泰也是说:“当然得打,多尔衮什么人,你都知道的,现在两白旗的屯地被贼人扫掠,若咱们不杀光这些贼人,就算多尔衮得胜而归,我们也不会落的什么好下场。” “博洛,你说呢?”济尔哈朗看向博洛。 博洛此时吊着手臂,他在第一轮攻击中就被打中手臂,受创不小,但他脸色苍白却并非受伤,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犯错这么大,济尔哈朗还愿意听自己的意见,还选择相信自己。 “打!大清的国威不能折,八旗的威名不受辱,博洛就算是死,也不能容许这些贼寇辱我大清!”博洛挥舞着完好的右手,嚎叫着,这与他平日稳重的形象大不相同。 新 第三百四十八章 盾车 博洛发表了一阵慷慨激昂的演说,但应和着寥寥无几,只有阿巴泰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不断的叫好,这是博洛的弟弟岳乐,此时的他只有十九岁,还没有统兵作战的能力,因此一直被阿巴泰按在了身边。 除了他,年长的宗室和固山们都是神色不变。济尔哈朗冲着博洛招招手,博洛满含希冀的走了过去,但济尔哈朗迎面却给了他一个巴掌。 “这里不需要你的勇敢,外面有的是不怕死的奴才,我需要你的智慧和谋略。”济尔哈朗给了博洛一个清脆的巴掌后,淡漠说道。 岳乐眼见哥哥被打,作势就要上前,却被阿巴泰直接拦住,岳乐焦急说道:“阿玛.......。” “打的好,如果是我,会给他十鞭子。你记着,日后打仗,顺风顺水也就罢了,若是受挫,绝对不能愤怒,越是愤怒越是会办蠢事。为将者,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尚如此,若是不成.........那是要亡国灭种的。”阿巴泰脸色严正,对儿子叮嘱说。 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外人打,但阿巴泰知道打仗的学问,绝对不是勇敢无畏就可以掌握的。 如果说济尔哈朗的巴掌让他冷静的话,那阿巴泰的话则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济尔哈朗这才说道:“七哥,咱们现在没有炮,能用的就只有盾车了,用盾车试一轮,若是打不下来,就退回盖州,等锦州来的红衣炮到了再说,七哥认为如何?” 阿巴泰说:“你我是一个心思,只不过我问了问经办的奴才,纵然临时造了一些,咱们也只有不到九十辆盾车。” 按照清军的规矩,每百人就该有四辆盾车,此次南下清军八千余,该有三百多盾车,但盾车也非常沉重,而清军一路疾驰南下,只在海城一带收拢了一些,到了盖州,临时改造了一批防御力较小的盾车,但数量也只有八十多辆。 济尔哈朗淡淡说道:“要说对付明军,八十辆车少了些,但对付眼前的贼人,却是多了些,看起来也摆成两排,甚至三排。” 阿巴泰先是一愣,继而周围人都明白过来了。 东方旅的大小方阵,火力强劲,使用盾车,就是为了防御其火力,但问题就在于,东方旅的方阵正面宽度实在是太窄了,小方阵正面只有一百五十米宽,考虑到盾车需要机动,也就摆开三十多辆盾车,以一辆盾车掩护二十名士兵来说,也就掩护六七百人,而这些人面对的则是六百名东方旅士兵和多达五门的火炮。 索尼则是在一旁说道:“两位王爷,咱们可就这一副家当了,不能轻忽。” 说着,他上前一步,用佩刀的刀鞘在地上画了一个正方形和一个长方形,代表东方旅的两个方阵,然后说:“我们自然是要进攻西北这一面,若是摆开两三列盾车进攻,后面这个方阵拆分出一批人绕两翼攻打我们的盾车大阵?” “难道我们就不能摆开两翼骑兵掩护吗?”岳乐高声说道。 阿巴泰瞪了儿子一眼,骂道:“你给我闭嘴,你以为这是打明军吗?” 若是打明军,盾车自然是要在骑兵掩护下推进,骑兵布置在两翼,在盾车阵列后面,让盾车顶着明军各式铳炮发射的霰弹进攻,一直前进到距离不到十步,然后让盾车后的清军以清弓大箭射明军的面部和咽喉,在这个距离上,熟练的射手可谓百发百中。 但问题是,眼前的不是明军。 野战对付明军,骑兵在两翼展开,只要不接近到一百五十步,就不会有什么有效火力,但面对东方旅,至少五百步才是安全的,这样的掩护是否存在效果呢? 博洛蹲在了索尼画出的图案旁,他细细看着,完全入神,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也在旁边划拉起来,济尔哈朗没有让人打搅他,过了一会,见博洛掰断了树枝,他才问:“博洛,可是有什么想法。” 博洛说:“郑亲王,我以为,盾车可以掩护,但不应该是排成两三列的横阵,而是以夹角前进。” 说着,他在游阵的西北正面划拉了两根线,一根近乎与要进攻的正面形成直角,也就是从北角一直往西北延伸,而一根则是与第一条线形成四十五度延伸,两根线就是博洛安排的两排盾车,形成的四十五度夹角,就可以护住相当大的一片区域。 这一画出来,还未进行解说,所有的人都是看呆了,济尔哈朗索性盘坐在地上细细琢磨,这两条盾车防御线形成的夹角直接顶着对方方阵的北面角炮兵,那里有三门火炮,若是正面射击,炮弹则是会遇到很多盾车。 济尔哈朗有着与明军作战的丰富经验,他很清楚,若是人排成一排让红衣大炮打,一炮打死十几个人,但盾车却硬的很,很难洞穿超过两辆盾车。 阿巴泰也瞧出了门道,说道:“郑亲王你看,这里的轻便红衣炮,若是打正面的这盾车线,打中了一炮也就打坏两三辆,若是打斜着的这一条,打中了也是打一辆,因为斜着打,除了推车的奴才,士兵是不会被打死的。” 济尔哈朗重重点头:“若敌人当真有胆量从本阵分兵进攻,就算咱们的骑兵掩护不及时,其展开之后难以施展。从东面展开,面对的是一排盾车,咱们把弓箭手布置在盾车后面,以盾车为掩护,就他们那群没有披甲的铳手,会被射成刺猬。 要是在西面进攻,就更有意思了,他们会进入斜线盾车和敌小方阵之间,他们的铳炮就不敢打了。 当真还是战法,好战阵。” 说到这里,济尔哈朗哈哈大笑,拍了拍博洛,对阿巴泰说:“七哥,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呀,我怎么没有这种好福气呢。” 博洛被这么多人夸奖,并未飘飘然,而是搓掉方才的夹角盾车战阵,然后往前画了一个更为接近主攻点的,说道:“郑亲王,阿玛。我这个法子,可不是用来直接破阵的。” 济尔哈朗说:“那你来说,细细说。” 博洛说:“咱们的盾车虽然坚固,但必然会被敌人火炮打碎,我的意思是,盾车前进到距离敌人一百步就暂时停下,利用弓箭手抛射轻箭,先把敌人布置在尖角的这三门火炮消灭了,我瞧过了,他们那里,只要用火器的兵,一概不披甲,一百步抛射的轻箭,仍然可以造成伤亡。 然后把炮兵驱赶了后,再前进,让斜着的这条盾车线与敌人步兵平行,距离五十步,甚至更近,让弓箭手射他们的正面,先把他们射崩了,再让让后续跟上的甲兵冲阵。” 济尔哈朗用刀鞘在两翼侧点了点说:“如果敌人本阵的步兵包抄你的两翼呢?” 博洛用脚搓掉了盾车代表的横竖线,然后重新画了图,一根与西北的常备营所在的横阵平行,一根则与之垂直,形成了丁字形的阵列。博洛说道:“如果敌人从两翼开攻,垂直于敌人进攻的盾车向西侧移动,从东侧进攻我们避之至西侧,从西侧进攻,我们避之至西侧,然后依仗盾车进行抵御,以弓箭与没有防护的敌人对射,我们必胜。” 阿巴泰皱眉:“那为什么不把盾车分成两队,组成两条防御线,这样敌人即便两翼同时进攻,也可以防御。” 博洛说:“阿玛,我们的目标是摧毁敌人的方阵,如果只是防御,敌人进退自如,除了杀伤敌人,如何能破阵?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敌人受不住,结阵往榆林铺方向突围。 如果是我,我会留下十几辆盾车在本阵,待敌人两翼进攻的时候,以盾车掩护一部分弓箭手侧击正在进攻的敌人,与盾车后的友军两面夹击,迫其崩溃,待其溃兵回营,以骑兵尾随,直破敌阵,若是运气好,或敌人本阵都会被咱们的骑兵杀透了。” 济尔哈朗看向阿巴泰,这位老将似乎还想用什么言语驳斥博洛,但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济尔哈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怎么样,七哥,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一代人是老咯。” 阿巴泰无奈拍拍手,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作为一个男人,被其他的男人超越或许会心有不甘,但被自己的儿子超越,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按照博洛的法子办,七哥,你指挥骑兵准备突阵,博洛,你跟我来。”济尔哈朗说道。 博洛说:“郑亲王,让我来指挥盾车吧。” “你,你太年轻,这等重要的事怎么交给你。索尼,攻击的盾车部队,交由你来指挥。”济尔哈朗看向索尼,说道。 索尼先是一惊,继而点头:“是,郑亲王,奴才这就去筹备。” 阿巴泰见索尼出去,对济尔哈朗投去了感激的目光,盾车实在靠近,所谓进攻,就是前出防御的,必然是被东方旅的各式火器集火攻击,尤其是那些火炮发射的实心炮弹,盾车无法防御,即便在盾车内也实在是太危险了。 济尔哈朗如此安排,也是惜才,博洛有大才,他可不想这个年轻人去冲锋陷阵。 在济尔哈朗的安排下,清军开始移动,而方阵里正在指挥防御的李肇基随即有了反应。 两个方阵之间距离只有五十米,而方阵之间就是死亡之地,除了被发疯的战马带入其中的倒霉蛋,不会有人进来,因此两个方阵之间的通联是顺畅的,在清军的进攻初见端倪之后,杨彦迪立刻派遣巴莱去汇报。 之所以不派普通的传令兵,是因为传令兵只能带去口信和书信,无法传递太多的消息,也无法理解全局,但巴莱担任参谋一类的职责,远胜传令兵。 等巴莱抵达本阵后,在一个弹药箱上铺开了杨彦迪亲笔手绘的简图,两个线条就勾勒出了清军的进攻意图,巴莱按照杨彦迪交代的,借着简图,仔细讲解杨彦迪对清军进攻战术和意图的猜测。 杨彦迪显然没有猜到清军的盾车进攻是前进之后防御,在破坏火炮阵地后,利用盾车掩护进行抛射打击,并且有后手夹击出来侧击的步兵,但这种盾车布置的优劣,杨彦迪已经看的出来,即便其只是进攻游阵,也是巨大的威胁。 “地图。”李肇基对亲随吩咐说道,然后喊道:“把所有的营长官叫来,我们要发动反攻了。” 新 第三百四十九章 对攻 李肇基的脸上摆出了严正的表情,他身边的人很少见到他如此模样,立刻知道情况很紧张,亲随们用弹药车拼出了一张桌子,然后去叫来了各营长官。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来到了李肇基的面前,问道:“李大人,我们要进攻了吗?太好了,我都要憋疯了。” 这人是明军装束,与东方旅的军官完全不同,但他也不是普通的明军,此人原是珠江口的一个贼寇,现年三十岁,因为平日里尚武好勇,因此很多人追随他,在粤军成立之后,把训练初见成果的军队派遣四处剿灭贼寇,王,兴所部就是目标之一。 但沈犹龙也不是一味的进攻,而是剿抚并重,王,兴见粤军军纪严明,以北上救国为己任,感佩万分,又见两广总督沈犹龙诚意十足,便是受抚,成为了一个千总,不仅精挑所部三百余加入粤军,还利用自己的名声,帮助招抚了许多盗贼、水匪。 现在已经升任了游击,而王,兴归附之后,就加入新训军之中,陈平是他上司,但二人谈不上意气相投,王,兴知恩图报,对沈犹龙的再造之恩放在首位,一直被陈平视为沈犹龙安插在新训军里的异己分子,此次派遣兵马协助李肇基,王,兴的两个营和另外两个营被派遣来。 王,兴也是不傻,平日里就觉得陈平心思过重,表里不一,总是喜欢搞小团体,因此对他不甚喜欢,反倒是一直对李肇基很佩服,不仅认为他很有能力,而且为人慷慨豪义,身为商贾,在广东保境安民,又北上救国,是大英雄。 此次加入李肇基麾下,李肇基也是对他掏心掏肺,扫掠盖州周边的时候,从不亏待王,兴所部,一应同仁,而打起仗来,也不把王,兴当外人。 在王,兴看来,登陆辽东后,东方旅打了三次硬仗,一次是在五棺山伏击清军,一次是进攻盖州,一次就是眼下与清军主力对决。 每一次,他的职责都是掩护、战后清剿、保护后勤之类的工作。这让他认识到,李肇基确实没有坑害他的心思。而王,兴并非卫所出身,一身的江湖习气,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经历了几次优待,他现在实实在在的想出一把子力气。 赵大河轻咳一声:“王将军,肃静,让司令长官布置战术。” 李肇基对王,兴说道:“将军所部阵型严整,士气高涨,日后必有大用处,此次就为我后盾,掩护侧翼吧。” “哎呀......。”王,兴一拳砸在掌心,他算是完全明白了,人家李肇基根本瞧不上自己这支兵,要来只是来撑场子的,以往他是不服气的,但这次清河南决战,见识了东方旅的火力和阵型,王,兴也就知道,自己麾下这两千兵,也就只配撑场子。 李肇基直接利用地图开始分配任务,本阵之中的两个常备营和一个后备营是他信任的编制。而进攻,就是要把最强的兵力攥成拳头,他把两个常备营交由赵大河指挥,并且安排一整个炮兵连,也就是六门野战炮加强给他,而指挥炮兵的则是炮兵长官周率。 这意味着,最强的步兵长官和最强的炮兵长官结合了起来。 按照李肇基的安排,两个步兵营形成营方阵,前出侧击敌人进攻的盾车阵,而后备营也组成营方阵,配备原本就配属在西角的三门火炮,前出掩护游阵的左翼。 而剩下的王,兴四个营和跳荡营重新编组为大方阵,只配三门火炮,从所属位置出发,前出至赵大河所部的右翼,为这支向西进攻的军队提供后方和侧翼支持。 最为关键的命令则是传达给了杨彦迪,在破了敌人进攻的盾车阵之后,游阵解散,三个步兵营与赵大河的两个营,以营为单位,组成横阵,在左右两翼两个方阵的掩护下,向着清军进行压迫性进攻。而他们的后方则是由唐沐的骑兵掩护。 “好了,各营以旗号联络,听令进攻,不得迟误,违者军法从事。”李肇基在部署完毕之后,主动向各营重申了纪律。 东方旅本就有反攻的打算,但李肇基坚持是防守反击,先让清军出招,现在清军摆出了盾车夹线进攻,李肇基则对反攻预案稍加改造,即刻下令。 他的部署非常快,清军的盾车还未接近到三百步,就已经部署完毕,等接近到二百步的时候,赵大河指挥的两营一连已经形成了营方阵,而重新结成的本阵也在李肇基的亲自指挥下,向东北方向做战术机动,因为要维持方阵,且还要把辎重弹药和伤员保护在方阵内部,所以速度很慢。 但机动必须抵达位置,因为中间的五个营会在不久之后变成横阵,因为西面不不远就是海边的复杂地形,因此为各营获得空间,就要靠本阵的移动拉开距离。 当然,清军的进攻速度也不快,在东方旅完成变阵之后,济尔哈朗和阿巴泰都认为,这是要侧击己方盾车,而这一切是在博洛的预料之中,因此计划继续进行,索尼负责的盾车有条不紊的展开,而且前进的速度比较缓慢。 除了这片旷野之中不乏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坑洞之外,最重要的是索尼想要在远距离上,消耗北角炮兵的弹药,毕竟距离越远,炮击命中率就越低,而索尼也知道,红衣炮是需要散热的,最好等东方旅的炮兵打的炮管火热,结束炮击才是最好。 随着清军进攻,七十辆盾车排成夹角阵型前进,把六百名精挑细选的弓箭手和四百名推盾车的包衣掩护在后面,车上除了防御力强大的盾牌,还带了铁锹、鹤嘴锄、箩筐、草袋之类的工具,必要时进行土工作业。 在盾车后面,则是一千名下马的八旗兵,他们排列成稀疏的阵型前进,避开对方的炮兵袭击,这一部,济尔哈朗交给了博洛指挥,安排则适当的时候冲破敌阵。 这批士兵的后面还有一支机动兵力,有二百名弓箭手和两百甲兵,以及二百名推动盾车的包衣,亦是各旗的精悍之辈,他们的任务就是东方旅发动进攻后,侧击对方,一开始他们布置在中间,因为不知道敌人从哪里进攻,但当看到大方阵散开后,赵大河指挥的两个步兵营突前,这支部队也就向着中军方向开始移动。 济尔哈朗掌握右翼,虽然中军交给了阿巴泰,但济尔哈朗的右翼才是精锐所在。 他把手中兵马分配了两部分,其中擅长骑射的士兵和部分披甲兵约有八百骑,布置在靠海的最右侧,负责牵制东方旅在西侧发起的进攻,而剩余的约么两千骑兵由济尔哈朗亲自率领,会在博洛部完成突破之后,接续突破。 其余的兵马,两千骑作为阿巴泰掌握的中军,济尔哈朗命他们向东前进,拉开与右翼的距离,这主要是李肇基率领的本阵也在如此,阿巴泰的两千骑必须保持着宽大的正面,才能防止清军全军遭遇侧击。 博洛从马上站起身,观察着索尼部的进攻,索尼深切的领悟到了博洛战术的精妙,排列出的阵型符合博洛的预期,前进的推进非常缓慢,东方旅也只有北角的三门火炮和西角的一门火炮可以射击,索尼维持了很慢的速度,炮兵也以较缓慢的速度进行精确射击。 博洛亲眼看到,一枚炮弹在空中划过,地平的弹道让其直接打在了距离不到两百步远的一辆盾车上,这辆盾车位于斜形线上,被击中了盾车的前护板,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洞口,溅射出的碎木屑把后面的推盾车的包衣扫倒在地,这些人立刻发出了一阵哀嚎,而这枚炮弹却依旧具有相当的能量,打碎一名弓箭手的身体后,落在地上。 砰的一声,一团土雾被击起,炮弹在坚硬的地面上弹射而起,又带走了一名弓箭手的肩膀,飞起,落下,一直弹跳,最后落在了博洛所率的甲兵阵列前,这颗微微有些变形,沾满了血肉和尘土、杂草的炮弹停顿了下来。 但这也是博洛见到战果最大的炮弹,因为距离较远,很多炮弹没有击中盾车,击中盾车的,在盾车上留下一个大洞,杀伤几个包衣,就在地上开始弹跳,包衣在博洛那里不算人,因此谈不上损失。 “索尼,真有你的。”博洛观察到索尼的变阵,微微点头,嘴里忍不住夸赞说道。 在有八旗弓手被杀死后,索尼立刻变阵,把跟随在盾车后接受掩护的八旗弓手向东移动,排成松散的纵队,然后把几辆备用的盾车顶在夹角上,这样这些弓箭手就得到了四五辆盾车的掩护,正面的三门火炮根本伤害不到他们,实心炮弹打穿一辆,还有第二辆,连跳弹都不会出现。 至于西角的那门火炮,就只能让其发挥了,但盾车距离它也最远,这门六磅炮虽然射界完美,但却独木难支。 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传荡在这片战场,博洛在炮声之中听到了它,此前的战斗里,博洛已经发现,敌军低级编制用的是铜号和哨子,这类沉闷的号角声从未出现过,他再次站在马鞍上,仔细去看,看到了正在移动中的大方阵里旗号闪动,他不明其意,但很快就发现,前出的两个五百人级的方阵再次启动,前出进攻。 “去,告诉郑亲王,敌人中计了。”博洛对身边的一个章京说道。 那章京立刻去传令,而博洛继续观察着东方旅的变阵,他发现,两个方阵一前一后,以较快的速度与索尼部对头运动,交错而过,双方之间平行距离在先是两百步,而方阵还在靠近,最终靠近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 博洛知道,这是两个方阵想要对索尼部展开更多的火力,因此才继续深入,不断接近,但博洛很快发现了不对,在两个方阵之间的空白区域,竟然有一群杂乱的车马队正在前进,他眼睛瞪大,猜到了一种可能,立刻对身边的固山说道:“你带人按兵不动,按照计划行事。” “贝子爷,您要干什么去?” 博洛喊道:“你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博洛带了二十余骑,冒险冲近了之后,看清了两个方阵之间区域的车马队,尤其是那在太阳光下散发着冷意的漆黑炮管,让他惊讶万分:“我的老天爷,为什么他们的红衣炮移动的这么方便。” 新 第三百五十章 战争之神的怒吼 博洛的夹线盾车进攻战术,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盾车只能防御枪械射出的铅弹和火炮射出霰弹,对火炮射出的实心炮弹无能为力。这也是博洛为什么把盾车布置成夹角的重要原因,而这个夹角最锋锐的地方,对准的是东方旅游阵的北角炮兵阵地的三门火炮。 显然,他是成功的,这三门火炮只能在远距离射击着斜线上的盾车,炮弹要么打不中,打中的也只能打死包衣,打不死弓箭手,而只要靠近到弓箭手抛射箭矢的距离,没有防护,且突前的炮兵就要被射的溃散。 但夹线盾车战术只有这一个角是火力私交,当侧面出现火炮,尤其是众多火炮的时候,其所有的设计都会变的无用。 博洛不是没有考虑过炮兵在侧翼的轰击,但他从初次接触中捡到的炮弹发现,敌人使用的是红衣炮,虽然炮弹小了些,但也是移动不便的,根本无法配合步兵战术,因此没有考虑这一点,只是认为只要己方的进攻速度够快,就不会让那些火炮机动到合适的位置。 博洛的战术没有问题,他从来不知道野战炮的机动能力。 但现实却是给了博洛一个响亮的逼兜子,此红衣炮,不是彼红衣炮,不可相提并论。东方旅的野战炮得益于优秀的炮车和轻量化的炮身,可以进行战场机动,其速度甚至比方阵状态的步兵还要快。 周率骑着一匹马,抵达位置后,用大嗓门下达命令:“炮兵连,放列!” 被马匹拖拽到位置的炮兵立刻展开了阵型,先是驭手解开了炮车,把马匹拉拽到了后方,接着,炮手解开了前车,六门六磅炮形成了间隔八米的间距,而弹药车和马匹则回到了两个步兵营方阵之间,距离超过了三十米。 炮兵连也配属有一部分步兵,这些人组成小队,在两翼警戒。而参谋们则迅速完成了测算数据。 “距离,一百九十米,表尺为一。”周率得到了数据,却对炮手们下达了命令:“表尺改零,一轮火力试射。” 二百米不到的距离,在六磅炮的绝对有效距离之内,射出的实心炮弹,以平直的弹道直接打在了盾车上,把盾车打支离破碎。这就是周率改表尺的缘故,盾车有八尺高,而炮车低矮的多,表尺改零,弹道更为平直,地球引力制造的那点下坠在此时反倒成为了益处。 因为它会让实心的炮弹直接打在了盾车的车架或者车轮上,只要命中这些东西,盾车就要承受一枚炮弹全部的动能。若打的是车厢和防护板,往往只能穿一个大洞。 一轮火力试射就展现出了炮兵的超级火力,只用了两轮,射界范围内的所有盾车都被打的支离破碎,然后六门火炮分为两组,三门向南转向,三门向北转向。 纵线盾车只有不到三十辆,全部在射界之内,因此距离很近,所以炮手瞄准非常简单,往往可以对盾车连续进行命中。按照周率的命令,所有的盾车必须打烂,打成碎片为止。 这个命令对于清军毫无疑问是残酷的。 盾车后的区域简直就地狱,那些弓箭手残破不全的尸体就最大的证据,他们躲在盾车后面,曾经试图进行环境,一些人张弓抛射,但事实证明炮兵不在射击距离之内。这主要是因为清军使用的是清弓的缘故。 明军和蒙古人使用的是短梢弓,因为骑马射击,所以弓臂比较短,方便马上使用,但清弓就比较长了,其设计的重点不在射程,而在于威力。 这是因为清军的满洲弓曾经是满洲这一渔猎民族的生产工具,当然,蒙古人的弓箭也是,但双方之间差距很多。 蒙古人在草原上,面对的最大猛兽也就是狼一类的,但满洲是渔猎民族,在山林之中行猎,面对的野兽猎物不乏东北虎、各类熊、野猪等猛兽,这些猛兽力量巨大而身体坚韧,防御力很强,尤其是野猪,莫要说弓箭,就是子弹都无法一击毙命。 而与视线好的草原不同,山林之中视线不好,遮蔽物多,射猎之时,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不仅可能丢失猎物,还会将自己置身于险地之中。 因此,八旗兵的弓箭是清弓大箭,便于近距离射击,杀伤力足够,他们对付明军时,往往在十几米甚至不到十米射杀明军。但远距离杀伤就不够了,以往这不算什么,因为清军之中有蒙古八旗,这些人可以提供类似骑射、抛射这类服务,但现在,只有满洲八旗。 抛射距离不够,索尼曾命弓箭手前出,驱赶炮兵,但立刻遭遇了两个方阵的打击,就连炮兵也换了一轮霰弹。 索尼的应对是毫无意义的,在盾车尚未被打完之前,盾车掩护下的弓箭手就已经溃退了,他们拼命的逃离炮火覆盖下的危险区域,向后遁逃而去。 “周率,让你的炮兵原地不要动,等步兵完成布阵,你们尾随前进,炮口朝后,我需要你们掩护横队进攻!”杨彦迪此时骑马冲到了周率的附近,对他下达了命令。 在击溃进攻的清军后,按照李肇基的命令,他指挥大方阵和骑兵,剩余的各营全数交由杨彦迪的指挥。 而不论杨彦迪还是李肇基,都担心阿巴泰的那支骑兵绕东面进攻各营的后方,虽然唐沐率领的骑兵此时已经再度出现,八百多骑兵提供掩护,但在骑兵上,没有认为数量处于劣势的己方会取胜。 因此周率的炮兵也需要提供部分掩护。当然,和也只是锦上添花,杨彦迪很清楚,当面临两面夹击的关键时候,步兵从横队变成方阵,才是抵抗的王道。 周率毫不犹豫的执行了命令,杨彦迪靠近叮嘱他:“周率,警醒些,靠我的步兵近些,危险的时候,我的步兵会保护你。” “是,杨长官!”周率认真回应。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除了最西的后备营和本阵,其余的方阵已经陆陆续续的变成了横队,与方阵时候六排不同,这一次横队才是两排,因此,需要更为宽阔的作战区域,李肇基率领本阵的向东移动,拉开了这个区域。 各营随即应旗,然后层层叠叠的横队展开,纵然杨彦迪亲自参与了东方旅的构建,纵然过去的半年多,他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其中,他仍然认为自己的步兵缺乏训练,因此一切的阵型变幻和攻防命令都是简单到了极致。 没有纵队前进,然后变成横队,只有横队前进,尽可能的慢以维持相互之间的距离。 没有远距离抛射,然后近距离直射,只有前进后直射。 没有射击之后上刺刀冲锋,只有抵达位置,听令射击,一直打到敌人崩溃。 最好的命令,就是最简单的命令,战场上比拼不是税更聪明,而是谁犯错更少! 随着步兵们完成了变阵,每个营从占据着一百五十米的正面,变成了占据四百五十米的正面,然后以缓步速度向前推进,不时有连停顿下来,等待周围的友军。 周率带着炮兵前进着,注意力一直盯着后面,而这个时候,有几个骑兵疾驰而来,到了近前才看到,悬挂的是商社旗帜。周率看到,下来的人是一直跟在司令长官身边观摩的郑森、李来亨等人,皱眉起来。 “奶奶的,老子要当保姆了。也好,我这个保姆更金贵了。”周率喃喃自语。 “周将军,李大人授权我们到你这里观摩,这是命令。”李来亨拿出了一个竹筒,递给了周率,周率打开之后,看了一遍,说道:“我这里可能好看的不多,炮击已经结束了。” 郑森和李来亨都是经历了战阵的,他二人发现,李肇基的本阵居于最右侧,明显只是掩护之用,他们想要看到更重要的战场,因此要到杨彦迪身边去,李肇基自然不会允许,此战关键就在于杨彦迪和赵大河二人率领的步兵精锐对敌人的进攻,如何能让他们分心呢,因此李肇基把他们派到了周率身边。 “不,炮兵是战场的主角,你会有更多发挥的。”李来亨认真说道,他在关内就已经见识到了野战炮的强大,张鼐早就说过,苏亚雷斯的炮兵是让人上瘾的药,拥有了之后,就再也无法失去。 周率知道炮兵的作用,之所以杨彦迪不用,是为了让战术变的简单,步兵和炮兵的配合是一门学问,以往也演练过,但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可未必配合完美,好在,清军没有炮兵,那么步兵可以单独发起进攻。 不仅周率,其余的炮兵也在跟随前进,警戒后方。 所有人下马牵马前进,队列之中不允许任何人说话,战场上响起的是步兵的铜号和步兵鼓的声音,空气之中到处都是血腥气,风吹起时,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东方旅前进着,经过了刚才受到打击的战场,两次进攻都发生在附近,地面上残留着人和战马俄尸体,有些未死的战马扭动着身体,胡乱踹着周围,破烂的旗帜,兵刃和盔甲散在战场,夏季里绿色的地面上,此时已经充塞了红色。 随着一声号角声,杨彦迪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靠近战场的郑森等人,听到了一声粤语口音的命令:“全连......前进!” “虎!虎!虎!”步兵们发出了齐呼,踏出了进攻的第一步。 新 第三百五十一章 应对 在杂乱的战场上,各连的长官下达着几乎相同的命令。 “全连,枪上肩膀,前排持枪。” “正步走,保持速度,保持间距,维持队列。” 郑森坐在一辆被马牵引前进的弹药车上,听着前面队列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紧接着,两排线列步兵中,前排双手握持枪械前进,黑洞洞的枪口斜着指向天空,后面一排则把枪扛在了肩膀上,随即,整个队列高出一层。 咚咚咚......。 各营的步鼓手急促的敲击着鼓声,以缓步行进的节奏连续敲击了几下,确定了前进速度后,随即铜号和笛子加入进来,欢快军乐与步兵的踏步频率相互应和,整个步兵大横队开始缓缓前进。 郑森亲眼看到,杨彦迪亲自指挥的一个步兵营,并未摆开连级二列横队前进,而是排出了营纵队前进,使得他得以亲眼见证了连横队是如何排列而成的。 所谓营纵队就是把该营的六个连排列成三排,每一排有两个连,这样的坏处自然是只能发挥一个步兵营三分之一的火力,但好处则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当面对骑兵冲击的时候,前排和后排的连不需要动,中间的两个连做旋转九十度运动,然后向两翼移动半个连的距离,就可以完美的形成的一个厚度是两列的营级方阵。 杨彦迪所在的营正是五个主攻营的中央,这样,左翼是后备营方阵,右翼是李肇基指挥的本阵,只要中间再多一个方阵,哪怕其余四个营面对敌人骑兵冲击出现溃散,士兵也可以就近找到一个方阵躲避,并且把大量的火炮和辎重保护起来,然后在最不利的情况下仍然可以进行抵抗和机动。 郑森看到,各个连的连长官命令全连按照个子高矮进行排列,继而把自己的连均匀的分成了两个部分,让个子高的站在了前面,个子矮的机动到了个子高的前面,两排之间大约有一米左右的间距。 在东方旅建立的时候,李肇基曾经坚持让连横队排成三排,毕竟在历史上,大部分时候大部分国家的线列步兵都是三排,但杨彦迪和赵大河经过演练和实践后,坚定要求排成两排。 这是因为,东方旅是方块编制,每个连下属的是两个队,也可以称之为排,如果分为三排,就要变成三个排。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三排的火力并不能得到有效发挥,别说火绳枪,就算把燧发枪手集结起来,进行实弹射击时,第三排也会给第一排造成伤亡,三排同时射击,第一排是跪姿的。 而在刚才的战斗中,更是证明了两排的合理性,在清军骑兵冲击的时候,为了保持更猛烈的火力,杨彦迪下令六排厚度的方阵,前三排都可以射击,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不少第一排士兵被第三排打伤不说,因为第一排士兵是跪姿射击,在战场紧张的环境下,导致他们难以在站立起来,幸好当时方阵没有机动,不然会造成巨大的问题。 在两列排列完毕后,连长官就会出现在连横队的最右面,与第一排平齐前进,他的身后是两名鼓手和一名副官,在东方旅营连一级,副官是由经验丰富的士兵担任,执行的是军士的职责。 而连长官的副手们则出现在横队的后面和左面,与副官一起维持阵线。 随着全军的各式阵列变幻完毕,从西向东形成了四排厚度的团级方阵,两个营横队,一个可以随时变幻为方阵的营纵队,两个营横队和李肇基的本阵,因为营与营之间,连与连之间都有空间,使得这条阵线排列的长度超过了两千七百米。 隆隆的踏步声响起,缀着红缨的帽子和黑色的枪管在半空中起起伏伏,士兵们以几乎相同的步调在前进着,动作一致,每分钟可以前进超过八十米。 而如果站在半空,就可以看出,这条横队并不平行,最接近清军的是左翼的本阵,然后一路向西延伸到了团级方阵,形成了一条斜形阵列。这并非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此前李肇基一切的谋划现在都变成了现实。 这条横队的推进,会把清军的主力向着清河岸边推动,清军四千多主力若是突围,向西是大海,以及海岸边复杂的地形,即便饶过团级方阵,也会遭遇到唐沐所部骑兵的迎头痛击,而如果向东逃跑,则会越走越接近东方旅,遭遇到无数枪炮的拦截。 因此,除了突破东方旅大阵的正面,清军就只有向后退却,从渡桥过河逃亡,也就是进入马蹄湾,而那里只有一座渡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其结果,不言自明。 此时的李肇基站在本阵的一辆辎重车上,这辆车上还插着一面大旗,旗下的李肇基拄刀而立,面色淡然,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看到了荣耀,但勒克德浑却是细心的人,他瞥到,李肇基握持刀把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已经开始发白,一会之后,已经变青。 李肇基在担心,他担心清军会发起无脑冲击,虽然营连横队可以完全发扬己方的火力,但应对骑兵冲击的能力不足,一个连,不足百人的士兵,占据了宽达七十五米的正面,实在是过于稀疏了,若是全员燧发枪还好些,这个正面只有二十五到三十米宽,可以称之为人墙,但多数士兵是火绳枪手,他们之间必须拉开超过一米的距离,让横队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正是因为缺乏信心,他才命令杨彦迪让中间的营摆出营纵队,就是为了避免全线被冲垮,但这只是让己方多一点把握,并不改变稀疏的横队无法应对骑兵冲击的本质。 李肇基在赌,他赌此前受挫的清军骑兵不会再发起冲击。 事实上,李肇基赌赢了。 清军的人数更多,尤其是一人双马,占据了更宽的正面,但面对东方旅士兵以每分钟八十米的速度逼近的时候,全军上下都处于一种莫名的紧张状态。 济尔哈朗先是派遣最右侧的骑兵向西绕行,试图打开一个突破口,但很快遭遇到了火炮和团级方阵的拦阻射击,为了避开火力,这些骑兵必须尽可能的向西躲避,但越靠近海边就发现这里只有礁石、沼泽和灌木林,一些草地看起来平整,却因为处在大海与河流的交汇之地,底下全是松软的烂泥,而还未绕过,就看到唐沐的八百精骑机动而至。 唐沐没有下令冲阵,复杂困难的地形对他们来说也是限制,他让弓箭手和亲随们下马,把那些不小心陷入淤泥的人马打死在当场。 每条河流的入海口都是一个喇叭口,清军越是后退,向西机动的空间就越小。 清军的骑兵在步步后退,有些试图靠近横队,逼迫其停下,但杨彦迪随即做出反应,他命令各营使用线膛步枪的猎兵连摆开散兵阵型,以伍甚至更小的单位,在远距离驱赶那些骑兵。 这部分猎兵用的是燧发枪,两列横队排开,也不过占据了二十五米的宽度,即便全数派遣出去,也不会出现一个骑兵可以突围缺口。 “郑亲王,我们还是集结骑兵,在正面突出去吧。”博洛和索尼一起来到了济尔哈朗面前,博洛不顾规矩,高声说道。 济尔哈朗面色冷峻,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优势的骑兵被一群步兵驱赶的步步后退,他已经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清河了,再退就被会驱赶下河。 “冲出去之后呢,我们即便保全了这支军队,也会遭遇失败,只能退到辽阳去!而且.......你怎么知道一定可以冲出去?”济尔哈朗严厉说道,说到最后的时候,戎马一生的他言语里都出现了迟疑。 他不知道能不能冲出去,如果冲不出去,就意味着溃散,而即便冲出去呢?又能如何,东方旅的步兵会抢夺渡桥,然后过桥到盖州,夺取那里的粮草辎重。 要知道,清军南下有八千多人,两万多马骡,所有的辎重都是在海城一带筹措,好不容易运到盖州的,若是被夺占毁坏,面对已经被东方旅扫掠一空的辽南,清军如何作战,就算是防守,也只能逃至更北面的辽阳去。 济尔哈朗对索尼说道:“索尼,你带人把剩下的盾车拉到渡桥附近,组织防线,让防海的满达海立刻过河,用火器在马蹄湾入口处建立防线。” 索尼立刻去了,济尔哈朗一把拽住了博洛的脖颈,说道:“你去告诉你阿玛,让他带骑兵绕行敌人侧后,先杀灭敌人的骑兵,然后再与我一起,两面夹击。” 博洛刚要应是,济尔哈朗拉住博洛到自己嘴边:“不要回来了,接下来你跟着你阿玛行事。” “郑亲王,我.......。” “这是命令,你去吧!”济尔哈朗不给博洛说话的机会,一把将之推开。 博洛咬牙,骑马而去,一路向东,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的骑兵,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是对方进一步,他们退一步,博洛看到,东方旅的步兵进退有度,每前进一段距离,就停下整队,保持各营连的横队平齐和阵容完整。 他几乎是从东方旅全军面前经过,越是往东,越必须靠近河边,抵达本阵前的时候,还遭遇了一轮袭击,那是越阵而出的一些亲随用线膛枪射击,博洛幸运没有被击中,但他也知道,最多一刻钟,也可能半刻钟,那巨大的方阵就可前进到距离河边四百步,那意味着方阵的火炮和那那种怪异的枪械可以把两支清军彻底隔绝开来。 “阿玛,郑亲王让你带骑兵绕击敌人侧背,先灭敌人骑兵,再与他一起夹击敌人步兵!”博洛看到了阿巴泰,当即对他说道。 阿巴泰早已在焦急等待命令了,他曾经派遣了三波人去请令,但要么在混乱的骑兵阵列里没有找到济尔哈朗,要么在经过东方旅正面时没有控制好距离被打死,一直到博洛带来了他期待已久的命令。 “到这个时候了,还畏畏缩缩不敢拼命。”阿巴泰听到这个命令,一拳砸在掌心,他对身边固山说道:“点八百骑,你和博洛为先锋,先打贼人的骑兵,无需破敌,击退即可。 其余的,随我一起直接冲阵。” “阿玛,郑亲王说,先破敌人骑兵,再冲阵。”博洛重复了济尔哈朗的命令。 阿巴泰怒道:“敌人骑兵狡猾的很,根本不与我们交战,等把他们杀灭了,他济尔哈朗就在清河里洗澡了。” 新 第三百五十二章 大胜 阿巴泰的在军事指挥上的造诣并不低于济尔哈朗,所部又全是骑兵,自然更看重自己的判断,随着他身边的白甲兵吹响了海螺声,所部骑兵呼啸集结,如同黑潮一样,一波接着一波,越过了绿色的原野。 经过前期的损伤和抽调,阿巴泰所部略微不足三千,但马匹甚多,六七千匹战马在荒野上踩踏出了沉闷的声响,清军士兵也发出各类吆喝声和叫嚷声,这些都是对付明军的手段,往往清军结阵冲锋就会让一些明军崩溃,但他们现在对付的不是明军。 东方旅的士兵在军心士气上高于明军是事实,但这并非他们不畏惧的理由,实际上,他们也畏惧,只是凭借往日严苛的训练和酷烈的军纪才在前期的战斗中坚持下来。 之所以并不畏惧,是因为双方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虽然双方已经接阵了数次,从早上打到了下午,但一些事情,阿巴泰到现在也没有摸透,比如东方旅的火力覆盖范围究竟有多大。但阿巴泰不敢赌,因为他必须绕行成功,冲阵成功,不然济尔哈朗所部将会万劫不复。 因此,阿巴泰选择了最稳妥的距离,七百步,也就是一千零五十米,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近的距离,毕竟博洛在看管左翼的时候,就在这个距离遭遇的火力打击。 而他从本阵的东北方向发起进攻,哪怕冲击位于本阵西侧的营连横队,其行进轨迹也相当于走过一个半径在一千零五十米圆形的五分之三,这相当于两千米的距离,而这还只是理想状态下,实际上,因为清军的骑兵摆开了相当的宽度,其最外层的骑兵奔跑的距离超过了两千五百米。 鉴于清军的战马已经经过了大半天的战斗,因此巴莱等人是按照骑兵快步行军的最慢速度,也就是每小时十二公里进行计算的,如此得出的结论就是,哪怕是清军最内层的清军骑兵走最近便的道路,在冲击到目标时,也至少需要十分钟。 这个时间,足够连横队变成营方阵了,更重要的是,位于本阵西侧一千米的,恰恰就是杨彦迪亲率的那个可以随时变幻成营方阵的常备营,也就是说清军会最快速度抵达,攻击的也是方阵,而且是东方旅最精锐的常备营和最精锐的野战炮连组成的方阵。 但即便如此,李肇基仍然采取了最稳妥的办法,他叫来摩拳擦掌许久的王,兴,把东方旅的跳荡营和四门四磅野战炮配属给他,让他带队南下,用炮火袭扰和驱赶清军骑兵,用披甲的跳荡营保护火炮。 王,兴很坚决的执行了命令,让清军的行进距离变的更长,其轨迹从一个近乎圆形,变成了葫芦形,这一调整之下,所有的营都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营方阵的重组。 当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响彻原野的时候,各营开始变阵,重组营方阵,而且是标准的营方阵。 每个营有六个连,东方旅标准的营方阵是正面两个连,两翼一个连,依旧是两排厚度,若是遭遇攻击,再进行调整收缩。 在数千清军,郑森这类观摩人员的见证之下,东方旅的士兵从横队变成了方阵,开始抗击来自两面清军骑兵的进攻,一系列的变阵眼花缭乱,但又是那么的精准,士兵们如同一颗颗的棋子,在规定的时间抵达规定的位置,立刻进入作战状态。 方阵与方阵之间,也出现了更大的缺口,但这个缺口普遍不会超过两百米,依旧不是骑兵可以无害通过的空间,因此阵线仍然算是维持着完整。 阿巴泰的绕袭几乎没有什么效果,却遭遇了王,兴所部四磅炮和周率六磅炮的炮击,眼看着自己尚未抵达,对面又成了方阵,阿巴泰不得不降低了速度,与方阵保持了距离。 其取得唯一的战果就是逼迫唐沐所部骑兵后退,再次退入了榆林铺方向的山林之中,消失不见了。 尖锐的哨音传来,这是传令兵的身上的哨子迎风发出的声音,杨彦迪所率在的营方阵打开,几名骑兵进入,巴莱从一匹马上跳下,向杨彦迪传达李肇基的命令,他打开了一张手绘的地图,虽然灵魂画风,但上面的方框和线条还是很明显的标注了双方态势。 此时的东方旅以方阵姿态,与清河大体形成了一个夹角,而四千左右的清军就被困在这个夹角之间的区域内,正不断向着中间的马蹄湾集结,那里的土地向北延伸,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而且还有渡桥。 “杨长官,司令长官命令,自左翼起,全军压下,驱赶清军入马蹄湾,各营保持方阵姿态,继续前压,一直压到二百米为止。 各营的速度要快,速度越快,渡河逃走的清军就越少。”巴莱传达了李肇基的命令。 杨彦迪立刻点头,分别交代手下人,奔向了各个方阵,而他则亲率自己的随从,抵达了最西侧的团级方阵,抵达后立刻把这个方阵拆解,让选锋营继续组成长矛方阵,向西北方向延伸,而后备步兵营则拆成连横队,继续前进,压迫更多的空间。 他秉持里李肇基命令之中关键要素——速度,利用连横队的火力,击溃了最西侧的清军一支骑兵,虽然有数百骑兵绕过长矛兵,又因为唐沐所部的脱离,逃出了包围圈,但选锋营和后备营很快抵达了河岸,选锋们披甲,持长矛进入河边的芦苇荡和灌木丛,一路驱赶清军向东遁逃。 越是靠近河边,地形越是复杂,杂乱的树木,密布沟壑与石头,还有滩涂、石滩,清军在这里根本无法发起集团冲锋,甚至拨转马匹都困难,在林中,不是披甲长矛兵的对手,在空旷的河滩上,又会被火枪手袭击,除了撤退,别无他法。 杨彦迪行动够快,把一千多骑兵逼向了马蹄湾,还有两三百骑,找到了一处浅滩,丢了马匹和铠甲,徒步过河,但已经无伤大雅了。 面对越来越危险的局势,背后的阿巴泰与正面的济尔哈朗相继发起了冲击,但面对已经结成了方阵的步兵,效果寥寥无几,只有少数人趁乱冲了出去,大部分清军骑兵面对爆豆一般的枪声和火炮泼洒的霰弹,完全无法接近方阵,也就谈不上冲散了。 而随着步兵逼近马蹄湾,正面的宽度越来越窄,已经不需要维持方阵的横队了,杨彦迪把两个后备营和一个常备营、选锋营抽了出来,组成更为厚重的方阵,直接置于后方,全心全意应对阿巴泰所部骑兵,其余的士兵则对付逃入马蹄湾,利用满大海的火器兵进行防御的清军。 被困的清军至少有三千人,除了济尔哈朗所部主力,还有刚刚进来参与防御的满大海部,却只有一座渡桥离开。 这马蹄湾原本就是李肇基为清军选定的葬身之地,虽然过程曲折变化,但结局是好的,马蹄湾渡口早已被测算完毕,其纵深只有七百多米,最宽处便是入口处,仅仅只有四百米,清军三千多人,五六千匹战马躲在其中,人挨人,人挤人,唯一给东方旅造成威胁的就是满达海率领的火器部队。 他们在入口处修筑了两个炮垒,布置了带来了几门小型佛朗机,另外用盾车堵住了入口,炮垒用袋子装满土构成,不少士兵卸下铠甲,用刀和弓挖着土,不断的加固,已经不是六磅炮可以破坏的了,而佛朗机发现霰弹,封锁了所有道路,贸然进攻,肯定会损失很大。 只不过,李肇基根本没有进攻的心思,他把三个炮兵连,十八门火炮全都集中起来,十门布置在正面,其余八门布置在侧面一个纵深较浅的马蹄湾里,进行侧射。 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晚上的七点,炮兵进行了三个小时的火力射击,每次都是打到炮管发烫之后才停下散热,之后继续射击。 跟随炮组的弹药车打光了,就打旅部辎重携带的弹药,实心弹,大霰弹、小号霰弹,统统打光了,又把步兵补给里的铅弹袋子塞进去,当霰弹打,甚至有的炮组从远处的河边弄来鹅卵石,当霰弹打出去。 一直打到火炮的火药消耗完毕,步兵仅仅只留一个基数弹药的地步。 显然,清军是无法承受这类炮击的,狭小的区域内,几乎没有躲避的空间,炮弹落下,几乎都会造成伤亡,那些被打伤的战马,发了疯似的乱跑乱撞,造成更多的混乱。 在炮击开始之后,大部分清军就失去了秩序,大家推推搡搡,扔了马匹,抢夺渡桥逃亡,狭窄的渡桥根本逃不走多少人,为了躲避炮弹,很多人扔了能扔的一切,跳进水里游泳渡河,满洲虽然是渔猎民族,但走出长白山时间久了,长期与大明作战,习练的是骑战和步战,居所又位于辽河套的农业区,很多人不会游泳,只能找块木板跟着漂,不少人直接漂进大海,淹死在苦咸的海水里。 济尔哈朗在马蹄湾入寇看管炮垒,维持了最后的一块秩序之地,但他做的也是无用功,李肇基不想让自己那些已经立下功勋的士兵冲进这片死亡之地,在炮击结束后,只是不断的劝降。 而济尔哈朗假意谈判,借着夜色,从被炮弹打的七零八碎的桥下,摸着木桩渡河逃亡。 在天黑之前,阿巴泰也撤退了,向东离开,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济尔哈朗的主力了,只能撤退,却也来了一次以退为进,埋伏了一支骑兵,当辎重营在唐沐掩护下前来补充弹药的时候,阿巴泰在夕阳之下冲击了辎重营,烧毁炸毁了大半的辎重车,但也仅仅如此了。 当第二天,天完全放亮的时候,阿巴泰所部已经不见了踪影。 马蹄湾里的反抗也停止了,赵大河带人进入里面,搜检和清理。 李肇基则走在平坦的河床上,看着浮尸载沉载浮,尸体还不断的渗透着鲜血,和朝阳一起,把清河变成了血河。 李肇基从身上取出酒壶,倒了里面的酒,从河里取出了一点水,品尝了一下,似乎真有淡淡的血腥味。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了饮匈奴血。我可能真的触及到了岳飞的那些豪情。”李肇基环视一周,战场凄惨,满地尸骸,他淡淡说道。 新 第三百五十三章 进退 一个上午,东方旅的工兵修复了桥梁,赵大河带领两个步兵营走过满地尸骸的道路,在对岸建立了桥头堡,经过侦查发现,清军已经开始撤离盖州,根本就没有死守的打算。 而这个上午,巴莱也带人把战果统计出来了,一共抓到了三百二十五个俘虏和七百多匹战马,另外找到了一千二百四十五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还有二百多不够完整的尸体,至于被打死或者因为重伤被处死的马匹就更多了,仅仅是各式马鞍就找到了三千多具。 而最重要的战利品自然是可以兑换奖励的弓箭、铠甲等东西,在马蹄湾里,找到了五千四百多各式的甲胄,之所以没有统计完整,是因为很多甲胄损害的厉害。 在占领盖州城后,又找到了七十多具尸体,部分是受伤不治的,也有一些是被处决的,具体为何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清军在渡河时丢掉了所有的战马,李肇基立刻命令赵大河率领两个步营和骑兵营发起追击,清军在盖州北的官道里安排了殿后的兵力,赵大河根本不予理会,绕行过去,一路追击,又抓到了不少的逃兵和俘虏,然后转身与清军殿后的兵力作战,将之击溃逃散去丛林之中。 这支追击部队从盖州出发,一路追到了海城,在那里又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是绕上游渡河的阿巴泰退到了海城一带,与赵大河部对阵,阿巴泰手中尚有两千多骑兵,具有优势,赵大河在平坦的辽河套,只能摆出方阵应对,缓缓南撤,幸运的是,骑兵没有被困,把消息送回了盖州,杨彦迪带人北上,把阿巴泰所部驱赶走了。 盖州。 还是那个院落,勒克德浑跟着李肇基走了进来,这里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原本苍翠的树木被火焰烤的枝叶凋零,马厩和葡萄藤架子也都不在了,只有水井依旧,而李肇基依旧选择在这里扎营,但却只能住帐篷了。 “大人,你是否后悔烧掉了盖州。”勒克德浑笑着问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八旗军队盛名远播,我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大胜。” 勒克德浑叹气不语,见识了东方旅的强横之后,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希望,跟随李肇基自然也就更死心塌地了。 “您似乎想在这里长时间居住?”勒克德浑看到进进出出的亲随拿来了很多东西,就连一些桌椅都摆开了。 李肇基说:“我知道,很多人希望我长驱直入,最好打到盛京去,勒克德浑,你有什么办法拒绝他们吗?” 想要这么做的人很多,其中代表有李来亨这样希望商社进行更强有力的战略配合的,如果东方旅直扑盛京,那关内的清军必然后撤了,大顺最大的威胁也就算解除了。 郑森以及商社内的年轻军官们同样有这样的豪情壮志,但李肇基显然不希望改变大顺、大明和满清之间三方的平衡。 这三方里,论军事实力,大明最弱,满清别说覆灭,就是受重创,大顺都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一统天下。虽然李肇基的东方商社还没有被各方认为体量地位对等,但不妨碍李肇基图谋整个天下。 而且,东方旅经历数次战斗,伤亡、病故、事故等因素减员极为严重,仅仅清河一战,就有二百多人阵亡,还有一百多人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战斗力,因为后备营也作为主力参战了,各营的损失都不能得到直接的补充,加上此前扫掠、前哨战的伤亡,东方旅已经折损了百分之十五的战斗人员。 勒克德浑说道:“辎重补给,大人。您的军队仰仗于铳炮犀利,没有弹药,就不能进攻,这个道理可以说服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对您的军队不甚了解的.....外人。” 勒克德浑很清楚,李肇基缔造了这支军队,所以东方旅内那些冲劲十足的青年军官纵然会有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最终会服从命令,更多的压力来自李来亨。 李肇基想了想说:“阿巴泰还有两千多骑兵,回到北方凑一凑,凑出四千骑来并不困难,我不可能不给士兵充足的弹药,万一有个意外,我会悔恨终生。” 勒克德浑摇摇头:“不,不需要扣下给前线的弹药,只是换一个弹药箱子,把东方旅的弹药装进海军的弹药箱子里。” 李肇基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如果李来亨等人逼问起来,就说弹药已经不足了,不得已挪动了海军的弹药,防守尚且无力,那么进攻更是奢望。 “好法子,勒克德浑,你真的很聪明。”李肇基赞许说道。 勒克德浑又说:“大人,除了这个办法,您应在再画一个大饼,比如灭掉大清怎么样?” 李肇基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个中道理,赞许说:“勒克德浑,你还有一个懂政治的头脑呀。” 等李肇基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李来亨急匆匆的来求见,进了帐篷,李肇基把一半西瓜放在了李来亨面前,里面还放了一个勺子,李肇基见他急迫的模样,说道:“李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还是吃个瓜润润嗓子。” 李来亨一直被李肇基欣赏,要不是麾下也有唐沐这类能力出众的少年郎,李肇基或许还想着把这小子给收在身边了。 吃了一些西瓜,李来亨说:“我看到你的辎重兵从连云岛上搬来了海军的弹药,你的弹药不充足了吗?” 李肇基点头:“是的,我没有想到会在清河与清军产生这样规模的战斗,陆军的弹药消耗光了。我只能从海军抽调,但你也知道,海军的弹药以炮弹为主,口径还不完全一样,而我更缺的是子弹。 如果不是弹药不足,我早就带人去打辽阳或者锦州中的一个了。” “那下一批弹药什么时候运抵?”李来亨问:“我问了唐沐,问了你的辎重军官,他们都不告诉我。” 李肇基说:“他们也不知道,因为至少需要一个月,下一批的弹药在济州岛,并不顺风,我的李大人,我担心下面人知道了,会影响军心。” “可恶!”李来亨愤怒的挥舞拳头:“真是可恶,我们刚刚取得了大胜,正是直捣龙潭的最好机会。” 李肇基摊开手:“或许吧,但是我不能让我那些擅长远射的士兵用刺刀去和披甲的清军搏杀,我估摸着,他们打肉搏战,未必能打过一千五百清军。” 李肇基点了点桌子,说道:“你坐下吧,我们应该讨论一下下一步的计划。你知道的,我是商人,我的军队接受我的指挥,因为你们肯提供赏金,所以为你们服务,但这次行动,却是以大明蓟辽总督沈犹龙的名义进行的。 我、大明和大顺,乃至于吴三桂,对辽东之战的构想可完全不同。 事实上,想要直捣龙潭的只有你们大顺。” 李来亨闻言,只能坐下。他已经很清楚,吴三桂就是在虚与委蛇,不想大顺和满清之间快速分出胜负,而是希望两败俱伤才好。而大明也是如此,如果李肇基真的直捣龙潭,协助大顺灭了满清,那大明就是下一个,大明肯定希望满清与大顺相互牵制,最好是反过来,满清灭了大顺。 “你呢,你说了,你的军队只有你指挥,你的态度我很重要。”李来亨问。 李肇基摊开手,无奈说道:“我也说了,我是一个商人,我的态度取决于大顺的信誉。” 说着,李肇基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张单子交给了李来亨,单子上写明了辽东开战以来所有的缴获。 按照双方的约定缴获一张弓大顺给一百赏银,一套甲,大顺给一百五十两。 而清军几乎人人披甲,那些渡河逃走的清军多数也扔了甲,几番恶战下来,东方旅缴获了马、步弓两千七百张,棉甲、锁甲、鳞甲等各式甲胄五千一百多套,这些都需要大顺照赏格给钱的。 这些加起来,作价一百零三万之巨。 显然,李肇基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大顺该给钱了,若是不给,就不打了。 “我这个人,对待朋友一向真诚,我也知道,这是一笔巨款,你们大顺当初与我们约定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会支出这么大的一笔钱。零头,我就不要了,一百万两银子即可,另外,我还愿意把那些需要修复的铠甲不算赏格的送给你们,还有备用的弓弦送你们四千根,反正我也用不着。 另外,看在你李大人和贵部在战斗中贡献颇多,送两千具马鞍权当咱们的交情了。 你的钱到了,我的补给也就到了,到时候.......。”李肇基呵呵一笑,对李来亨说道。 李来亨大体已经算出有这么大的一笔款子了,他也知道,李肇基不拿到钱是不会继续进军的,于是点头:“好,你派船,送我去一趟天津卫,我亲自去请款。” 李肇基见他着急忙慌的,又说:“坐下,坐下,我还有句话要说。 李大人,凭借我部实力,就算得到充足的补给北上也难破贼巢,仗既然打到这个地步了,贵国与其在关内与清军鏖战消耗,不如派遣一支精锐到我麾下来,一同进讨,如何?” 李来亨眯眼问道:“李掌柜,你别忘了,你的友军现在是朱明。” “你说的陈平吗?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机会或者理由除掉他,算是为大顺除掉一个绊脚石,如何?”李肇基淡淡说道。 “那岂不是你要和朱明撕破脸。”李来亨说。 李肇基摊开手:“谁说的,如果陈平所部有一人杀了陈平,归附大顺了,那.......。” 李来亨一想微微点头:“如果这么操办,就合情合理了。好,你的意思,我会带去一并奏陈皇上的。” 李来亨连忙去了,唐沐在一旁问:“大掌柜,真的要对付陈平?” 李肇基微微摇头:“当然不,陈平虽然与我们隔阂越来越大,但终究没有做出什么不义的事,咱们与他所部并肩作战,若是联合外人火并了他,岂不是咱们背信弃义?” “那您为何要那么跟李来亨说,还要让大顺出兵。”唐沐问道。 李肇基无奈:“唐沐啊,那是一百万两银子,李自成又是个穷棒子出身,他怎么肯痛快的给呀。” 新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关内的态势 唐沐也是一个机灵鬼,听了李肇基这句话,也就猜出了个大概。 一百万两银子,实在是一笔巨款,即便大顺在京城抄了七千多万两,但也不会随便就拿出来的。 站在大顺一方的角度来说,面对东方商社的请款,可以给,但是不能全给。 不给是不行的,不给人家不肯卖命,给全也是不行的,吃饱了的狼才能愿意出力呢?因此肯定只会给一部分。李肇基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想出了请兵支援的法子,大顺在京畿左近和满洲打的火热,而且本身没有水师,可能会出兵,但不会出太多,少则两三千,多则大几千,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而李肇基把这支军队诓骗来,当然不是真的要直捣龙潭,其作用只有一个——人质! 有这几千人在手,李肇基就能把尾款要来了。 “唐沐,吴三桂那边也去一趟,目的也只有一个,要钱。”李肇基微笑对唐沐说道。 自从登陆辽东以来,前前后后斩得的满洲八旗兵首级在两千四百左右,在这些首级里,地位最高的便是一位满洲镶蓝旗的固山了,而牛录章京以上不下一百位,按照与吴三桂的约定,一个普通旗兵的首级就价值五十两,地位越高,自然赏格越高。 杂七杂八算下来,这些脑袋也能换来十五万两银子,这也不是一笔小钱。 唐沐微微颔首,细细思忖后说:“大掌柜,到了吴三桂那里,我就说人家大顺给了一百万两银子的赏,要咱们继续进军,他吴三桂铁定会全款交付,或许还能多要一些。” 李肇基微微点头,当初吴三桂为什么支持进军辽东,还不是以为清军在关内大胜,大顺撑不住了,他要的是两家尽可能的保持平衡,自然不会愿意见东方旅直扑清军腹心之地。 “嗯,这样说挺好,可惜啊,这一个人只有一个脑袋,不然咱们想象办法,到江南找那位潞王监国,兴许还能换些赏金来。”李肇基叹气说道,显然还不满足。 唐沐掩嘴偷笑,现在这一个死了的清军就卖了两家,一个普通的清军,其脑袋值五十两,甲值一百五,弓值一百,已经是三百两了,还不算缴获的武器、战马这类东西,商社已经赚了大便宜,想不到自家大掌柜还不满足。 唐沐由此也感慨,这干大事的人,贪心要大,胆子也要大。 李肇基在与大顺、满清和吴三桂之间纵横捭阖的时候,关内战场,清军高层也因为关外的战事失利而召开了一次军议。 顺义城,府衙。 多尔衮坐在主位,两侧坐着他信赖的两个兄弟和几个满洲高层,而在中间,几张并起的八仙桌子上,摆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黑白两种颜色标注了关内战场的诸多态势,多尔衮的脸色不悦,听着阿济格大喊大叫。 阿济格此时吊着臂膀,手臂上被包裹着的伤还在渗着血,显然,他受伤不久,但这个伤口是值得的,因为正是那一战,为满清在关内的战场奠定的优势。 在李肇基进军辽东的五月,虽然大顺在杨各庄一战中与满清打了个平手,但在战略态势上却是输了,被迫后撤,退守京城和通州,而清军进军,在顺义和香河两地,也就是京城的东北和西南方向各扎了两个大营。 彼时经过了前一轮的消耗,双方兵力各有折损,清军兵力从十万人规模,折损到了不足九万,而顺军从十二万消耗到了十万多些,顺军的损失更大一些,而前期取得的优势,多是以谋略胜之,大顺高层已经明白,堂堂正正的大,不是清军的对手,而且清军受挫,主力未损。 尤其是杨各庄一战里,折损的都是三王一公的藩军以及去年刚从黑龙江抓来的蛮子,八旗精锐大体仍在。 在杨各庄一战前,李自成就从各地调兵,前明降军里,他只留下了唐通、白广恩两部,其余全部抽调南下,进入冀南、河南、山东剿灭叛逆或者接管地方,然后把东征途中留守在潞安、彰德、真定的一万三千人,大同、宣府等地的部分兵马抽调了京畿,加上原本就汇聚京城的中、后、左三营主力,形成了与清军对阵的十二万人主力。 而在招抚吴三桂失败,确定清军入关后,李自成又从湖广和陕甘两地调兵,抽调袁宗第部一万五和一万明军降军,暂缓真眼刘洪起,从河南与南下明军交卸职后北上,从陕甘调遣田见秀率三万老本部队及朱明降军,共五万人北上。 李自成的战略很明确,兵力相当我打不过你,兵力是你两倍,还不是对手吗? 按照约定,袁宗第的两万五千人该在五月中抵达,而来自陕西的援军该在六月中旬抵达,但袁宗第部从一开始就不顺利,首先河南的刘洪起叛乱规模很大,袁宗第必须等南下的明军抵达后才敢动身北上,因此晚了半个月。 但即便不晚这半个月,意义也不大,因为清军的率军率先抵达。 清军入关是倾国而出,六万满洲八旗入关四万,汉军旗、蒙古八旗全军出动,藩下军队也出动了五分之四,构成了十万大军,但这并不意味着满清没有后备力量了,与历史上吴三桂投降,清军自山海关不同,这一次的清军是经草原绕蓟镇入关的,从一开始外藩蒙古就处于动员状态,因为大军经过科尔沁草原,科尔沁人第一批入关。 而在甲申年间,清朝统治下的漠南蒙古草原约有九百六十个牛录,只不过蒙古牛录与八旗牛录不同,一般只有五十户,因此约么有五万户蒙古人可以供多尔衮调遣。 因为经过科尔沁等草原,多尔衮的命令是外藩蒙古三丁抽一,在杨各庄之战前后,这一万多人陆陆续续进入关内,让清军兵力再次超过了十万,而在京畿与顺军对峙后,多尔衮又下命令,大兴安岭以东区域,改为三丁抽二,以西的漠南各部,全部抽丁,让外藩蒙古的兵力达到了三万五千人左右,而这成为了多尔衮的生力军,并且迅速帮助清军占据优势。 在顺义和香河大营建立后,多尔衮率军尝试进攻通州,但没有取得战果,因此改直接进攻为对峙,然后扫掠周边。多尔衮发现,因为大顺的追赃助饷政策,关内的士绅对大顺有很强的抵触情绪,而顺军只是在直隶北三府实现了坚壁清野。 于是多尔衮改进攻各城为劝降诸城,听洪承畴等汉官的建议,打起了为崇祯皇帝的报仇的旗号,给了汉人士绅一个台阶下,很快直隶不少城市就归降了满清,为清军在最困难的时候提供了一批关键的物资和人力。 但李自成随即做出反应,随即通告全国,‘通行免追比’,赚回了不少民心。导致的结果是,满清的怀柔政策失去了空间,从招抚团结再次变成了四处劫掠。 而随着外藩蒙古三万多生力军的加入,多尔衮迅速改变策略,派遣阿济格向南,多铎向西,一路横扫直隶,摧毁大顺刚刚建立的秩序。多铎则试图截断京城与山西、宣大之间的联络。 虽然多铎没有实现战略目标,但牵扯住了大顺大部分的机动兵力,而阿济格则在直隶南部的大名府一带接触到了袁宗第部后,佯装败退,于邢台一带设伏,伏击了大顺来自南路的这支援军,致使其损失过半。 好在,袁宗第也是水平之上的将领,先假意命令朱明降军向山西撤退,自己来掩护,随即在清军被吸引西去后,立刻抛弃所有辎重,逃往山东,保住了九千老本部队,但也造成了大顺东征之后的第一次惨败。 阿济格虽然在此战之中受伤,但战果丰厚,不仅击溃了南路援军,还收编了南直隶一带的大量朱明降军,这些降军多是蓟镇、宣府一带的边军,在李自成的置换策略下南下的,待遇比较差,也不受信任,因此投降者极多,加上清军入关后俘虏的的一批,数量超过了三万,多尔衮将之独立建立一旗,称之为绿旗兵。 由此,在陕甘援军尚未抵达之前,清军已经占据兵力优势,即便陕甘主力抵达,双方兵力仍然大体相当。 袁宗第的失败,让大顺上下震动,清军甚至得到消息,李自成有意弃守京畿,放弃直隶,退去山西和宣大固守,而多尔衮对此非常满意,其实满清这次入关,并未有逐鹿中原的打算,他们只是想占领蓟辽和京畿,徐徐图之,多尔衮眼见目标将要达到,兴奋莫名。但也就几乎在同时,辽南清军惨败的消息传递而来。 大顺和满清都由此发生了战略变故。 “济尔哈朗那个蠢货,哪里当得起辅政叔王的差事,他一万八旗精兵,连群不知名的贼寇都打不过,损失了四千人啊,四千啊!几乎一旗精锐折损,咱大清何尝经历这样的惨败,应该严惩,严惩!”阿济格挥舞着完好的手臂,大声呼和着。 多尔衮并未组织,他并非支持阿济格的建议,而是利用这个鲁莽之徒的恐吓,震慑一下清军上下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人。 他很清楚,入关战略出现迟滞,清军上下伤亡不小,自己的威望已经受到了挑衅,虽说还没有敢在这个时候挑战自己的地位,但若是打不开局面,自己这个高出济尔哈朗一头的辅政王,总揽朝政的权柄就要丢了。 济尔哈朗失败,反而避免了这一点,大家都降一等,还是自己独掌大权。 阿济格嚷嚷个没完,只是因为他想取济尔哈朗而代之罢了。 “阿济格,你别嚷嚷了。”多铎这个时候提醒道:“睿亲王能怎么办?难不成要命人拿下济尔哈朗吗?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盛京出乱子,你想逼反他吗? 你最好清楚,清河一败,失败的不只是他济尔哈朗,还有阿巴泰,还有那些两红旗的宗室。” 阿济格听了这话,立刻闭嘴。多尔衮这次出征,在人事安排上动了很大的心思,平日里与他作对的各方势力,大部留守盛京,而自己则带走了全国的精锐,他们肯定不敢作乱,而那些有胆子作乱,或者鲁莽的家伙,比如豪格、鳌拜、遏必隆这些人,他多尔衮又全部带在身边。 但如果这个时候问罪济尔哈朗,政治上的平衡就被打破,正如多铎所说,这次失败,盛京的人都有责任,闹个不好,他们这些失败者联合起来,把自己弄成叛逆。 新 第三百五十五章 又有人送钱 如果把济尔哈朗等人逼着和多尔衮撕破脸,就意味着此次入关彻底的失败,而现在,清军刚刚取得优势,正在把优势转化为胜势的时候,多尔衮如何愿意呢? “鳌拜,你呢,你怎么看?”多尔衮见阿济格不再闹了,看向了鳌拜。 鳌拜得到这个消息也是震撼无比的,进入府衙,他也发现有些不对,因为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没有参与军议,这个人就是肃亲王豪格,但转念一想,这也好,因为豪格不仅做事鲁莽,野心很大,而且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地位,现如今这个态势下,最愿意制造乱子的,就是他了。 鳌拜来之前已经和两黄旗的人仔细商议了,于是就按照事前准备的话应对:“睿亲王,奴才以为,咱们空国而出,已有优势,若此时撤军,对上对下都无法交代。 当然,辽东是咱们根本,祖宗之地,也不能任凭那些贼寇胡来,但奴才等对贼寇并不了解,只听闻不过大几千人,这点敌人,也未必要全军撤回,至于如何应对,还是了解一些贼寇之后,再做区处。” 鳌拜这话说的不咸不淡,除了不想撤军外,没有其他念头,两黄旗不想撤退是因为只要一撤军,济尔哈朗肯定是保不住,虽然这个郑亲王皇太极死后,少对多尔衮兄弟牵制,但毕竟也是唯一与其分庭抗礼的人,若是没了,多尔衮一家独大,那就什么都没了。 说出这话,鳌拜欠了欠身子,准备迎接多尔衮兄弟的斥责,但出乎他的预料,多尔衮率先发言,定下了调子:“两黄旗和本王是一个心思,入关之后死了那么多人才打出现在的局面,轻易退兵,怎么也交代不过去。 退兵是不可能退兵的,诸位,本王把话放在这里,谁因辽南之败提议退兵,本王不会轻饶。” 苏克萨哈连忙说:“睿亲王,那是不是让奴才带一批人回去,把那群贼寇剿了。” 苏克萨哈着急的原因很简单,他属于两白旗,而东方旅与新训军登陆后,扫掠的主要区域就是满洲两白旗和镶蓝旗的地盘。 多铎眯眼说道:“你?你准备带多少人,带去的人多了,相当于咱们前期白打了,若带去的人少了,你怎么是对手。”多铎环视一周,说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济尔哈朗和阿巴泰不会打仗吧。” 众人都是不敢接这话,这二人打仗的本事,在整个大清都能排列前五,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稳压那二位一头。 多尔衮说:“刚才鳌拜说,对扰袭辽南的海寇不了解,多铎,你给他们说上一说。” 多铎站起身,说道:“那扰袭的海寇来自明国南方两广,有粤军和藩军各一部,粤军主力迫近锦州,却并未发生战斗,辽南与济尔哈朗作战的,便是那藩军,据称是海外琉球国的军队,实际只是挂羊皮卖狗肉罢了。 藩军里并没有什么琉球人,那支军队旗号东方旅,有骑兵五百,步兵四千,以铳炮为主要武器,鳌拜,尔等可还记得磨刀峪一战和杨各庄之战中,流贼之中那种轻便的红衣炮么? 便是来自这东方旅,炮手及火炮,都是东方旅所赠。 东方旅并非大明经制之师,也不是来自琉球,而是南洋一华人商贾所建,其名为李肇基,自称祖上山东人士,因我大清曾用兵山东,因此逃亡海外,创办一商社,名为东方商社,因在海外与土蛮、洋夷相争,因此是仗剑经商,麾下有水师炮舰,亦有精兵锐卒。 此次北上,是其与蓟辽总督沈犹龙交好,沈犹龙勤王之前,是两广总督,二人有些交情,利益勾连,因此才北上相助。 抵达北地之后,与吴三桂、顺贼都有来往,协助吴三桂防守山海关,吓退顺贼的是他,送轻炮给顺贼,出兵辽东牵扯我部兵力是他,据说此次出兵辽东,李自成许其军资百万。” 多铎话说完,在场众人全都满脸骇然,谁也想不到,击败济尔哈朗和阿巴泰,重创满洲八旗的人,竟然只是区区一个商贾,名不见经传之人。而人人都觉得多铎提供的讯息过于玄幻,大家相互看看,多半是不信的。 孔有德轻咳一声,问道:“豫亲王,不是微臣多嘴,实在是您说的过于玄幻离奇。他李肇基何方神圣,区区商贾,周旋于三国之间,把各方豪杰玩弄于股掌之中,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夸大了。 您这些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 多铎冷冷一笑:“原该有你这么一问。” 孔有德捕捉到了多铎脸上的冷笑和多尔衮脸上的不悦,他心里登时冷了半截,怎么听着这件事和自己有关系,可自己明明与东方社从未有来往呀。 多铎拍了几下手,就有两个白甲兵拉来一人,这人被拖拽而来,在地上留下了血道子,随着被扔在地上,脸朝上,孔有德立刻看出来了,这是汉军镶蓝旗的甲喇章京班志富,虽说是汉军旗的章京,但却是尚可喜的心腹奴才,孔有德认识他是因为三王一公之间来往,班志富是属于可以接触机密的那一拨人。 “班志富,把你招了的事,再说一遍。”多铎淡淡说道。 班志富被折磨了有些时日,听到多铎的声音,立刻跳起来,跪在地上求饶,随即被多铎一脚踹翻,让他重复招供词,班志富是连头都不敢抬,就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藩下军队近万人,抽了七千人入关随军,剩余的两千多携带重炮守卫锦州,震慑辽镇,班志富就在锦州,尚可喜麾下行走。 而班志富虽说是个甲喇章京,往日经办的却是尚藩的买卖。满洲八旗虽然在满清地位高人一等,但是家都在盛京,不许随便出入,反倒是尚藩,被皇太极封在了海城,靠近大海,方便走私买卖,往年与大明、朝,鲜都有来往,三王一公也都有参与,所以孔有德对他很熟悉。 汉藩虽然随了汉军旗,但藩地没变,做走私买卖最为便利。 自从粤军和东方旅抵达觉华岛后,来自江南和东南的船只不断到来,尤其是沈廷扬的船,为朝廷出力不要钱,只是要求船上部分空间可以载运私人货物,但抵达觉华岛后,除了辽镇,周围多已经沦陷,这些商人因此去山东做买卖,随着大顺接管山东,买卖空间又一次缩小,因此有些人做了满清的买卖,身处锦州的班志富手眼通天,自然就成了经办人。 根据班志富所说,其一开始是接触到一些辽镇和江南的商人,顺着这条线搭上了东方商社的一个高层,只知道其姓刘,只要把他要的那份子钱上供了去,往来觉华岛和锦州的走私船就碰不上东方商社海军的战舰。 后来东方商社在辽南登陆,满清上下对新出现的这方势力不了解,急于打听到,班志富就从刘姓管事那里买消息,起先也就是粤军和藩军北上,李肇基和沈犹龙之间的关系这些大陆货色的消息,一直到清河一战后,才买来了辽南敌军的规模等一些机密消息。 而班志富凭借此前积攒的关系,还承担了一个重要职责,那就是代表汉藩与东方商社私下媾和。 清河一战,清军惨败,满清在境内的机动兵力折损一半,而从盖州北上,就是尚藩的藩地海城,此前海城周边的几十个庄屯就有一半被扫掠或者受到袭扰,而阿巴泰虽然海城小挫赵大河追击的主力,但随着杨彦迪率领东方旅主力抵达,阿巴泰担心被困,放弃海城,主力不知踪迹。 而从海城再往北,就是辽阳了,三王之中的孔藩和耿藩的藩地就在辽阳。 耿仲明听闻之后,立刻前往锦州与尚可喜商议,觉得若是东方旅继续进军,则家业不保,因此二人商议之后,决定与李肇基私下接触,城外的庄屯也就罢了,关键是海城与辽阳两座大城,那是各藩精华所在,各藩军官家业都在城中。 尚可喜与耿仲明商议联合孔有德一起,出钱作为赎城费,把钱交给东方旅,东方旅不攻两城。 班志富先是前往海城,与杨彦迪进行了接触,李肇基得知消息后,非常满意,对送上门来的钱他是来者不拒,反正他也没有想北上的意思,对他来说,该打的仗都打了,该出的力也出了,只要清军不在正面战场击败顺军,那接下来就不用打了,趁机捞钱才是真。 于是李肇基派人告诉班志富,赎城费可以有,但必须够多,李肇基开口就要五十万两。 这下尚可喜和耿仲明都不敢怠慢,立刻派班志富前往关内,询问孔有德的消息,而这二人的意思很明确,孔有德必然是愿意的,但这笔款子实在太多,为了分摊成本,必须拉更多的人下场,比如续顺公一脉也在辽阳一带,而海城、辽阳还有满洲、蒙古等八旗官员贵人,总不能汉藩出钱保大家吧,因此大家都要出钱。 可是班志富没有想到,他在联络蒙古正蓝旗的一位固山时,那人却直接密告了多铎,因此他被抓去,一阵拷打,全部招了。 孔有德顿时觉得冤枉,此前他一直率军在通州与大顺对峙,根本就没见到过班志富,可这要是论罪起来,他绝对逃不脱。 “睿亲王,微臣......微臣可什么都不知道呀。”孔有德大喊冤枉,直接跪在了地上。 多尔衮眯眼看了看他,说道:“若你知道,还容你在这里说话不成?” 孔有德听了这毫不客气的话,心里却是稍安,多尔衮这么说,自然就是不准备论死罪了,但由此也会敲打自己一番,是降爵、罚俸还是让汉藩那原本已经受到重创的军队再出死力? 遏必隆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在鳌拜耳边嘀咕了一句,鳌拜微微点头。 难怪今天没有豪格,难怪多尔衮要当着两黄旗的面把班志富提出来,似乎汉藩私下媾和的事,对处理辽南之乱算是一个机会。 李肇基不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商贾吗?流贼能给他钱打辽东,大清也能给他钱让他退出辽东,若是让这个颇有本事的家伙为大清效力,岂不是更好? “鳌拜,你点头是个什么意思?”多铎带着笑,问道。 鳌拜说:“奴才愚见,此事或可为解困良方。” 新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大顺出兵 多尔衮微微点头,与多铎相视一笑,鳌拜这人看起来粗蛮,实际心思活泛的很,而且很上道。 “鳌拜,你仔细说来。” 鳌拜点头说道:“方才睿亲王定了章程,咱们不退兵,可豫亲王也说了,派兵回去打,派少了打不过,派多了,好不容易对顺贼取得的优势又一朝沦丧。 不如借着汉藩媾和这件事,和东方社李肇基接触一下。李肇基一介商贾,总不能说顺贼的钱他喜欢,咱大清的钱他不喜欢吧。 这同样一两银子放在他面前,哪一块是大清的,哪一块是顺贼的,谁知道呢? 奴才以为,这件事大有可为,他北上继续打,多有伤亡,可若是就此顿兵,反倒白白拿到咱大清的金银,于商人来说,不打才为上策。” 阿济格怒道:“鳌拜,你少在这里耍你那点心眼子。咱大清竟然向一个商贾屈服,花钱买平安,让外人知道了,爱新觉罗家的脸都丢光了。堕我大清国威,你鳌拜安什么心,到时候是不是要让睿王来担责?” 鳌拜被阿济格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刚要说话,阿济格气冲冲的靠近,吓的鳌拜连忙躲避,他虽然是巴图鲁,可也没胆子和宗王打架,好在多铎和多尔衮都喜欢鳌拜的建议,多铎直接拽住了阿济格。说道:“阿济格,你总要让鳌拜把话说完吧。” 鳌拜说:“王爷,您冤枉奴才了,奴才怎敢堕大清国威,又怎敢构陷睿亲王。奴才提的这个办法里,哪里有大清花钱买平安.......。”说着,他踹了一脚地上的班志富,继续解说:“明明是这些汉藩的奴才,为了自家产业,花钱和东方社买平安啊。” 孔有德趴在地上,听了这话,心道完蛋了,自己不仅要替大清出钱,还要背下这口黑锅来。可他更知道,自己要是不答应,这一关是过不去的。孔有德眼睛咕噜一转,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为了保住家业,为了尽可能保住更多的利益,不出血是不行的了。 “睿亲王,奴才愿意经办此事,奴才愿出五万两。”此时孔有德连微臣都不敢称了,他急于表态,就是不想出太多的钱。好家伙,五十万两若是让汉藩出,汉藩子弟都要去卖屁股。 现在汉藩子弟都在前线打仗,卖屁股也没地卖去呀。 可多尔衮又岂是那么好算计的,他听了这话,就明白了孔有德这是弃车保帅,若是当着外人的面,他自然不会驳斥,可今日军议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人,多尔衮也不怕丢脸。 多尔衮说:“孔有德,你带班志富回去办理这件差事。本王从公帑里拿出二十万两来,剩下的,你们汉藩操办。你们与李肇基都是汉人,办起事来好说话,莫要辜负了本王的一片心。” 孔有德微微点头,连忙谢恩。 京城,乾清宫。 大顺的文武两班坐在椅子上,听着李来亨讲述李肇基登陆辽东之后,率军东征西讨,连战连捷的故事。此时的李来亨模样颇为滑稽,他唾沫横飞的讲着辽东发生的战事,但因为天热,满头大汗,脑后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没错,此时的李来亨就是金钱鼠尾的打扮,随着外藩蒙古入关,天津卫等一干直隶东部、南部的州县卫所已经丢失,李来亨登陆之后,剃了头,与部下一起佯装押解粮草的包衣奴,走了十天,才抵达京城。 他的讲述下,大顺文武官员的那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了起来,当听到清河一战,清军大败,更是面露喜色。 “你说的可是真的,当真评价七千马步,击败满洲八旗近万,还让其损失四千?”刘宗敏听李来亨说完,完全不敢相信,不仅是他,在场武将都不信。 不论是磨刀峪还是杨各庄,亦或者邢台一战,各营各部与清军接触,已经发现,清军战斗强,满洲八旗尤其强。没有充足的兵力优势根本无法击败,而李肇基呢,不仅兵力上劣势,而且面对的是全数骑兵的满洲八旗,不仅赢了,还大胜之。 “磁侯,那是卑职亲眼得见。那满洲兵的人头,挨个用石灰给硝制好的,李肇基的人甚至还把包衣奴的单独拿出来,而缴获的弓箭、甲胄,卑职与麾下可是挨个清点的,断然做不得假。”李来亨红着脸说道。 李自成摆摆手,脸上带着欢喜:“朕知道,你们不敢信,朕也不敢信。但是,他李肇基值不当咱们信,来亨是咱们自家娃子,难不成跟了李肇基一个来月就成了他的人吗? 万万不能够,来亨说的,肯定是真的。 来亨,朕只问你一个问题!” 李来亨立刻跪在地上,李自成问:“李肇基那练兵、用兵之法,你可学到手了?” 李来亨当即说道:“回皇上话,明军中有一校尉唤作郑森的,是福建郑芝龙家的大公子,在李肇基军中任职,也是学他用兵练兵的本事。 东方旅其装备、战术等,与咱们有极大不同,卑职不敢说学来了,但绝对不比郑森学的少。 而且卑职还花了些钱,搞到了这些。” 说着,李来亨从怀里掏出了两本册子,一本是步兵操典,一本是炮兵操典。 两本操典被呈递上去,李自成略略看了一遍,交由众人,说道:“花了多少钱?” “四百两。” “这钱花的值当,军师,从朕的内帑里拿两千两给来亨。朕当初派你去时,竟然忘了这一节,还是亳侯想的周全,为你准备了些银钱。”李自成说道。 “是,这钱就是亳侯给卑职花用的。”李来亨说。 李自成哈哈一笑:“亳侯是朕侄儿,你是朕的义孙,亳侯,朕赏你儿子了,就不赏你了哈。” 李过呵呵一笑,他本就不是在意钱财的人,也知道李自成在开玩笑。李自成又说:“哎呀,这半个月,因为邢台一败,朕是忐忑不安,朝中军中不少人说退去山西。 现在东虏老家被李肇基打成了一锅乱粥,他们军心士气必受打击,就算不派兵回去,也不敢全力猛攻了。 李肇基打的好,他在关外这么一打,关内的局势也稳固下来。当过段时间陕甘援军到了,一切就都回归了正轨。 来人,来人,设宴,好些时日没好好吃喝一场了。” 众人也都是哈哈大笑起来,宋献策看着李自成高兴,连忙说:“皇上,李肇基请款和请兵两件事,该当如何答复呢?” 宋献策自然愿意让大顺出钱,毕竟里面有一成是他的,若真的给一百万,自己白得十万两啊。 李自成心情畅快的很,说道:“这种事,朕本该听听大家伙的意见,但今天不同,朕想听听来亨的意思。” “对对,来亨年纪不大,功劳不小,谋略也多,是该听他说说。”刘宗敏说。 李来亨看向李过,李过点点头,示意他大胆说,李来亨说:“卑职以为,既然皇上当初答应了给赏,也定了赏格,天子一言九鼎,不给是不行的。而且人家东方社确实为咱大顺立下大功了。 但一百万着实太多了,早知道他们那么能打,不该定那么高的赏格。” 宋献策哈哈一笑:“这是微臣失职,微臣失职呀。” “哪里是失职,若不是军师把李肇基的贪心调起来,他怎么肯出力呢?”张鼐说道。 李来亨说:“卑职以为,可以给,但不能都给,把狗喂饱了,他怎么肯打猎?但不给全,还不能让李肇基说咱们出尔反尔,卑职一路想过这个问题,就照实了说,就说现在直隶多为满清占了。 若是从京城调银子,路上被清军打劫了,算作谁的呢?因此只能从山东筹款先给一部分,至于给多少,当然是皇上和诸位大人来定。其余的,就说转陕西河南送来,过段时间给。” “嗯,好法子,好法子。”李自成连连点头。 他看向众人,众人也没挑出什么毛病来。李自成又问:“来亨,出兵的事呢?” 李来亨说:“这个卑职实在说不好,卑职不在关内一月多,不知深浅。但卑职看辽东地势和东方旅配备,卑职以为,若是派兵,多派骑兵,少派步兵。而派骑兵,也可派兵不派马,李肇基在辽东缴获马匹甚多,骑兵去了接收即可投入作战。 另外......另外卑职有一句话,若是不说,是对大顺不忠,若是说了,又有以下犯上之嫌。” “朕许你说,大胆说,无人问罪你。”李自成当即说道。 李来亨这才说道:“卑职以为,若是派兵,不宜派遣身份过于贵重的将领,不然双方合作,恐生嫌隙。那李肇基虽为商贾,但为人傲的很,又真有本事,莫要说咱大顺的将军,就是明国的总督,他都不放在眼里,自行其是。 若是派去一个与他脾气相冲的,怕是不美。” 李自成哈哈一笑:“诸位,看来那个李肇基是有真本事的。来亨多有心气的一个娃子啊,愣是对他服气了,他这话朕听明白了,那意思就是咱们大顺的兵,派去辽东,要听李肇基的。” 李过淡淡说道:“若是他李肇基像以前那样为咱大顺打满洲,一支偏师,受其指挥也没什么。” 刘宗敏也是心情大好,说道:“咱们又不是那些死要面子的穷酸书生大头巾,求人办事嘛,礼物要送,姿态也要放低。再者,听来亨说起来,李肇基这个人倒也没有瞧不起咱们大顺的意思,来亨这个建议,不为过。” 李自成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军师,立刻派人去山东,问问袁宗第和郭升,能出多少款子,能出多少兵。款子也就罢了,兵是要从山东出的,其他的也就罢了,命其出三千骑兵,都要精锐,不得延误。” 李来亨心里算计了一下,若是三千骑兵,加上原有的,凑出四千来不在话下,而清军也就这个数目,马步配合,拿下盛京亦不在话下。 新 第三百五十七章 狩猎 辽东,沙河畔。 天刚刚放明,在灌木丛中,有一群野鹿穿行而过,它们吃着挂着露水的嫩草,但却充满了警惕,每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看周围。为首的头鹿似乎听到了什么,昂首嗅了嗅,警惕的望向四周,忽然发出一声鸣叫,随即鹿群迈着矫健的长腿,跳跃着向着更茂密的林中跑去。 而那头鹿,似乎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危险,昂着脑袋看向北面,却忽然看到了一团焰火,紧接着听到了砰的一声,还未及反应,啪的一声脆响,一枚子弹直接打碎了它半个鹿角,随即,在稀疏的灌木里,一群人骑着马,嘴里发出各式叫声,甩动着鞭子,把从鹿往丛林里驱赶。 随即,整片山林都变的喧嚣起来,林子里的鹿、獐子、野猪乱冲乱撞,而在它们的后面,骑兵队伍正在追赶,不断的包抄劫击,有些逃散的动物,随即被发射的弓箭或投掷的投矛射杀在了当场。 当这些动物跑出山林的时候,数百骑兵已经散成了一条线,宛若一张大网,把这些野兽往南面驱赶。 最终,各式各样的大小野兽被驱赶到了沙河畔的草甸上,随即,无数的骑兵次第上前,张弓驰射,把猎物射杀在当场。 “怎么样,大人,围猎的感觉还好吗?”勒克德浑骑在一匹马上,看着李肇基满脸兴奋,笑着问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草原牧民是天生的士兵了,他们骑马与射箭就是他们平日里习练的技巧,而围猎则如同打仗一样。” 这群围猎的骑兵里,既有商社骑兵和李肇基的亲随,还有新增加的一支骑兵,他们的人数在三百四十人左右,骑乘挑选的好马,配备骑弓、锁甲,还有马刀、骨朵这类冷兵器。 这是清河之战后,商社新组建的骠骑兵营,兵源来自于本地投效的蒙古牧奴和汉人包衣,其中以蒙古牧奴为主,而训练和组织他们的,便是勒克德浑。 这个骠骑兵营尚未参加任何战斗,事实上,他们的忠诚度和信任度都还没有达到要求,因此并不在前线与清军接触,而是负责连云岛到海城之间的护送和押运工作。 李肇基这是第一次接见他们,勒克德浑安排了一次围猎活动,让参与的商社中人都感觉很是新奇。 猎物们被驱赶进了三面环水的马蹄湾,里面是草甸子,骠骑兵们在入口出来回驰骋,射杀猎物,也有亲随们拿出火枪,比赛射术,现场好不热闹。 这也算是对他们的考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箭杆上做了记号,但凡射中猎物脑袋的,都会得到赏赐。 最先被射杀的是鹿、獐这类小型或没有攻击性的猎物,等到李肇基赶到的时候,马蹄湾里只剩下了狼、熊、虎和野猪这类性情残暴的猎物。 勒克德浑指着水边一头吼叫不断的老虎,说道:“大人,您要不要亲手射杀那老虎,剥皮下来,做件虎皮椅子。” 李肇基微微点头,从赵长水手里接过了一杆装填好的线膛枪,瞄准之后打了一枪,但因为身处马上,并不平稳,那老虎距离近二百米,因此并未打中,反而惊扰了马蹄湾里的猎物,尤其是那些野猪,皮糙肉厚,性情凶戾,听闻枪声,嘶吼着冲了出来,为首一头,全身黑毛,或许是平日喜欢蹭松树的缘故,体表油亮,嘴里的两根獠牙如同两把匕首,看体型,不下四五百斤重。 这野猪如同坦克一样冲杀而出,有一骑兵在马上冲其连射三箭,发发命中,但却并未重创它,反而激发起它的凶性来,闷头冲杀而出,竟是直接撞向了李肇基所在的位置。 勒克德浑当即下马,把李肇基的缰绳拴在腰间,手持一杆长矛,挺向野猪。 那野猪尚未抵达,便见斜刺里冲出一辫发男子,手持一杆满洲白甲用的虎枪,一枪刺中这野猪的肩部,将之推向一旁,却也刺中了野猪厚重的肩胛骨,并未伤及要害,而野猪受创,发疯似的冲向男子,这男子岿然不惧,挺起虎枪,一声大吼,刺出了又准又狠的一枪,竟是直接刺进了野猪了嘴里,那尖锐的枪头,从野猪肚子里探出,插在地上。 却未曾想,那野猪生命力顽强,仍是不死,辫发男子飞身上前,从箭囊里拔出一根箭矢,直接从野猪猩红的眼睛里插入,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 “好!” 如此猛士,搏杀野猪,周围人一片叫好,李肇基也是鼓掌,命人将那勇士叫到身前,略微打量,就看这勇士面容古拙,双眸凶戾,带着一些杀气,而脸上还有一道烙铁烙出的印记。 “他说什么?”勇士到了跟前,直接跪下,说了一句什么,但说话李肇基听不懂。 勒克德浑说道:“他说的是蒙古语,称呼您为主人,说愿意为您效力。” 李肇基点点头,摸了摸身上,找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扔给了这个蒙古人,说道:“勇士,这是给你的奖励,你叫什么名字。” 辫发蒙古人双手捧着匕首,说个没完,而勒克德浑充当翻译,勒克德浑说道:“他叫巴勒,是牧奴出身,没有姓氏。巴勒在蒙古语里是老虎的意思,是他的前一任主人给他的取的名字,因为他很强壮,当初的蒙古章京认为他可以杀死一头老虎。 巴勒是这支骠骑兵营里搏斗能力最强的,论摔跤,在俘虏营和壮丁营里无人摔的过他。因此卑职让他做了一个伍长。” “巴勒,你真的可以杀死一头老虎吗?”李肇基问。 巴勒说了几句什么,摘下毡帽,把匕首放在上面,又磕了头,然后拿起虎枪,走进了马蹄湾。 “巴勒说,他以前的主人对他很不好,杀死了他的父亲,强暴了他的妹妹,因此他曾带妹妹逃走,被抓回来,受了烙刑。而您对他很好,给了他自由的身份,还给了他家里帐篷、车和十五头羊、一口锅。 这是您对他无上的恩典,他虽然叫老虎,但也不知道是否能杀死一头老虎,但为了报答您,愿意去尝试。”勒克德浑解释说道。 巴勒走进了马蹄湾,挺起虎枪面对那头受惊的猛虎,猛虎为百兽之王,力大无穷,两次扑击巴勒,就折断了他的虎枪,就在巴勒手无寸铁之际,几声枪响,作势再次扑击的老虎被打碎脑袋,身上还多了几个孔。 那是亲随们受命干的,李肇基可不认为老虎是人类一个滑铲可以干掉的,虽然历史上不少英雄豪杰留下杀虎的威名,但那与他无关,而巴勒与他有关,这至少是一个忠心可用的人。 等巴勒反应过来,发现李肇基已经带人离开,前往位于不远处山坡上的营地,他走到勒克德浑面前,问道:“主人厌恶我了吗,对我失望了吗?” 勒克德浑摇头,把匕首和毡帽一并还给了巴勒,说道:“大人很欣赏你的勇气,让你从伍长升任为管理二十名骑兵的队长,巴勒你想成为中队长吗?” 巴勒知道,在骠骑兵营里,一个中队长管理一百二十名骑兵,相当于一个牛录章京了。 “当然。”巴勒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光明的前程。 勒克德浑说:“学会说汉语吧,等你学会了汉语,会写一千个汉字,会加减乘除法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中队长。如果你做不到,杀十头老虎,杀杀一百个敌人,也得不到这个位置。” 勒克德浑接管了围猎的指挥,马蹄湾里还有一些黑熊、狼之类的野兽,他给这些凶兽定下赏格,愿意去尝试的即可尝试,有人冒险获得了升迁的机会和一笔赏金,也有人失手死于搏杀之中。 最终,所有的猎物都被杀死,壮丁们用抓钩和绳索把它们拖拽出来,在草甸子上生火,把这些野兽剥皮,取肉,其中鲜嫩可口的部分就地下锅,做成大家伙的食物,而其余的或烟熏或腌制,成为了备用的粮食。 山坡上,铁架子上烤着鹿脯,盛夏的鹿尤其的肥美,滴落的油在木炭上发出知啦知啦的声音。 而他来到这里,是接见一位既重要也不重要的人,说他不重要,是因为那只是一个汉奸,说他重要,是因为这个人可能会带来五十万两银子。这个人自然就是班志富。 此时他的骑在一匹毛驴上,缩着身子,被人牵着缰绳前进着。 班志富关内一行,受了打,但该办的活还是要办,不论是满洲贵人还是汉藩里的藩王们,可没有怜惜他的意思,孔有德带着班志富从关内一路疾驰,十天就赶到了辽阳,当晚就和尚可喜、耿仲明碰头会商。 因为东方商社主力就在海城之外,海城却几乎没有什么防御力,满洲兵已经撤走,阿巴泰率领数千清军骑兵神出鬼没,用疑兵计迫使东方旅不敢轻易北上,而藩下军队都在前线,尚可喜只筹措了两百多老弱病残和几百包衣奴上了城头。 因此尚可喜最为积极,当天就筹措了十五万两,让班志富先给李肇基送来,稳住东方商社,至于剩下的款项,多尔衮答应的二十万两要从盛京支出,还未到手,三人也没有定好分摊的份额,稳住李肇基,先让这头饿虎吃饱,才能保住海城。 一路行来,班志富还看到了东方旅的军事布置,在海城的城南和城东分别立下大营,重炮也已经拖拽来了,看不出军中兵丁几何,但进进出出的不少是刚剪了辫子的壮丁,这些人没有被押解驱赶,而是自行帮忙干活,显然是有好处的。 “你就是班志富?”李肇基看到跪在地上的班志富,提着一把匕首,走到了他的身后,淡淡问道。 班志富连忙说:“小人就是班志富,叩见李大人。” 李肇基微微点头,摘掉他脑袋上的瓜皮帽,匕首放在了他的脖颈上,班志富立刻觉得后颈一凉,吓的瑟瑟发抖起来,连连求饶,李肇基却没有要杀他,而是随手割掉了他的鞭子。 “这样看着顺眼了些,起来吗,坐下,吃些鹿脯喝点酒。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从来如此,而且更不会打送钱的人。班志富,你送来了多少钱,装了两辆车。”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班志富立刻说:“回大人的话,这是第一笔款子,一共十五万两,请大人点验。” 新 第三百五十八章 白手套班志富 李肇基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没有人不喜欢钱,更没有人会拒绝送钱来的人。 “班志富,起来,坐下吃点东西。”李肇基把一盘鹿脯放在了班志富的面前,还给他倒了一杯酒。李肇基问道:“孔有德他们,此时都在辽阳了吧。说说,满清的那些爱新觉罗们,准备给我多少钱呀。” 班志富那日听多尔衮吩咐了,但这个时候,可不能露出底牌,于是敷衍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就是个办事的奴才,哪里知道这些机密呢。但小的亲眼见到三位王爷齐聚辽阳,各方筹款,以结大人之欢心。” 李肇基呵呵一笑,这个时候,亲随们卸下了银箱,点验了起来,最后赵长水来说道:“司令长官,似乎多出两千多两。” “把多出的拿出来。”李肇基吩咐说。 班志富连忙解释:“大人,这关外的银子和关内不是一个成色,与江南相比,成色就更低了些。一时半会,又没办法筹措官银,因此我家主子才吩咐多拿两千两来,只算作十五万两。” 李肇基刚才与班志富说话,已经瞥见了银箱里的银子,也有大块的银锭银条,但大部分却是市面上流通的银角子,上面布满了牙根或者钳制的痕迹,这样的银子,成色自然难看些,汉藩诸王多备一些,由此也可以看出汉藩是真的有诚意的。 多出来的银子被赵长水装在了一个小箱子里,放在了李肇基面前,李肇基捧起那些银角子,在箱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班志富忍不住看向箱子,喉头上下滚动着,见李肇基瞧他,班志富连忙夹起一块鹿脯,咬了一口,掩饰尴尬。 李肇基呵呵一笑,问:“班志富,你也喜欢银子?” 班志富尴尬一笑,挠挠头说:“大人说笑了,天底下人,哪里有不喜欢银子的呢?” 李肇基说:“这两千两碎银子可看得上眼?” 班志富脸上表情变幻莫测,说:“大人您真是天下第一等豪富之人,两千两银子在您眼里,也是碎银子了。” “可我瞧你也不像是缺钱的模样,听下面人说,你替尚可喜打理生意好些年了,在关内、朝,鲜都有买卖呀。”李肇基说。 班志富忍不住感慨说道:“本钱是主子的,门路是主子的,权力也是主子的,自然得到的好处都也是主子的。不论赚多少钱,主子赏多少,奴才们才能得多少,而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分润。不瞒大人,小的这些年也没赚过两千两银子。” 李肇基缓缓点头,说道:“想不想要这两千两银子?” 班志富忍不住站起来,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小心问:“那大人要小的用什么换呢?若是出卖主子,可是要掉脑袋的,没了脑袋,要银子干什么?” 李肇基说:“买你点消息罢了。” 班志富一听是买消息,立刻来了兴致,消息这种东西,无形无质,而且来援复杂,不好查出源头,秘密交易最是妥当的。班志富想了想,本想拒绝,但又听到了哗啦啦银子落下的声音,虽然没有银瓶乍破水浆迸,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亮,但班志富敢发誓,银子碰撞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可以直达人的灵魂。 “大人........您要买什么消息。”班志富狠狠的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的问。 李肇基微微摇头:“一时也没想好,你若是有什么消息是我感兴趣的,可说来听听,价码我来定,不会亏你就是。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买卖人,做买卖最讲究的是信誉。” 班志富点点头,眼睛转了转,说道:“那小的就先说一个。此次小的之所以能主动找上门,是受高人指点,在锦州时,小人和辽西、登莱的商人做买卖,就得到贵社某位贵人的庇护,若没他,走私船难以抵达锦州。 一来二去,小的就和这位贵人接上头了,买卖了不少消息。” “哦,都买到了什么消息。” 班志富说:“不瞒大人,光是买贵社登陆辽东之东方旅情况,就花了五百两。” “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班志富如数说来,从东方旅的兵力多寡、火力配置和马步几何,以及主要指挥官的名字,都说了个大体清楚,这虽说不是什么非常机密的消息,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李肇基脸色微变,继而笑了笑,把一箱子银子倒在了羊皮地毯上,然后把空箱子放在了班志富面前,用刀把那箱子碎银子大体分为了四份,把一份推给班志富:“班志富,这消息值五百两。” 班志富抓起就往面前的箱子里放,当抓第二把的时候,李肇基用刀鞘压住了他麻利的手,说:“你还没说,那人是谁呢?” “小的只知道他姓刘,在贵社地位不低,知道炮舰巡逻的规律,而且还做着买卖。”班志富说。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里大体已经猜到了是谁。 班志富抓钱的手倒也麻利,哗啦啦的就把钱装进了箱子里。 他看了看箱子里,又看看了羊皮毯子上,实在忍不住,又说:“大人,小的卖给您消息,你可能保小的平安?” 李肇基说:“你的消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然不会让其余人知道。” 说着,李肇基对赵长水摆摆手,赵长水招呼亲随集合,但并未直接退下,而是安排了巴勒来,守住李肇基。赵长水:“这是个蒙古人,听不懂汉语,你与司令长官大可随便说话。你可小心些,若是胆敢有异动,死就是最大的奢望。” 虽然赵长水如此警告,但他内心不认为班志富会暴起商人,贪财的人都惜命,惜命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班志富继续说道:“那是自然,小的与李大人只做买卖,不敢有其他想法。” 班志富见赵长水走远了,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此次原本是三位藩王与贵社私下接触,想要出赎城费保家业平安,但小的此次入关联络孔有德的时候,不慎为多铎所擒。 赎城费的事,满清高层已经得知了,却还是想将错就错,以汉藩的名义,换贵部不要继续北上。多尔衮不想退兵,也不想派兵增援,一心想着击溃流贼,定鼎天下。” 李肇基哈哈一笑,这事他是一点也不知道,但班志富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合情合理。 “班志富,你怎么活下来的呢?”李肇基诧异问道。 班志富说:“多尔衮和多铎都不想杀小的,是因为贵部登陆辽东后,扫掠的多是两白旗的屯地。多尔衮他们已经听说了贵部在辽东的章程,只擒贵人,不虐百姓。 两白旗许多贵人的家眷被贵部所获,多尔衮兄弟想让小的在办妥赎城费的事后,再接触一下您,看看能不能花些钱,把那些家眷买回去。” “嗯,这就说得通了。”李肇基微微点头。 班志富听了这话,激动起来,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巴勒一手抓住了脖颈,扔了回去。巴勒得到的命令是,不许班志富靠近李肇基两步。 “咳咳........。”班志富咳嗽了几声,不敢再靠近,而是说道:“大人,听您那意思,这件事能商量?” “这钱,你也敢赚?”李肇基笑了,班志富真是胆子够大的。 班志富说:“哪里是赚钱,是多尔衮答应,办好此事,不仅免罪,还有厚赏。小的......小的主要求免罪。大人,您是天底下最慷慨最仁义的人,求大人给个恩典,给个恩典。” 说着,班志富磕头起来,李肇基则是把面前的三堆小银子往他面前一推,说道:“你的消息够这个价。至于你说的恩典嘛,待赎城费这件事办妥,我自然会再与你商议。 不仅能让你有交代,而且我这边还会给你回扣。” “谢大人,您真是老天爷赐给小的的财神爷呀。”班志富一听还有回扣,一溜烟爬过去,把五百两银子收入箱子里。 李肇基敲打了一下地上的银堆,说道:“再想想,还有什么好消息,我有的是钱,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班志富说:“大人,我家主子家的一些情况可能有用。 赎城费的事,是我家主子尚可喜提的,孔有德其实不知道,小的不慎被抓,牵连了他,他一直记恨我家主子。另外,多尔衮只是说把这件事以我们汉藩的名义来办,但没说事成之后会免罪。 孔有德不担心,但我家主子担心,毁家纾难之后,最后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因此惴惴不安。 另外还有筹款的事,大人要五十万两,而多尔衮仅从公家调了二十万两,还没到手,这十五万两已经是三家拿出了大部分的现银,剩下的十五万两,还不知道去哪里筹措。” 李肇基诧异:“不会吧,孔有德他们三个,好歹也是藩王,三家凑不出三十万两银子?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班志富说:“大人,这满清的藩王不是大明的藩王,我家主子,一年从盛京那边只能领六千两俸禄,剩下的就是庄屯出产和做些买卖了。虽说收益也不少,但自从投效满清后,连年征战,靡费很大。 而辽东这边的情况,许您也知道,遇上灾荒年,亦或者入关误了农时,粮食价格暴涨,几十两银子一担粮食的年份比比皆是,而辽东不出产棉花,每年买布花销也是天价。 这银子进的多,去的也快,藩王都家大业大的,手里也没多少现银。尤其是这次入关参战,全藩子弟都出阵,可不是人人都能领到饷,为了出兵,还不是各藩自行赏给........。”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道班志富说的也未必是假的,这些时日扫掠辽南,发现这里马匹牲口多,甲胄武器多,金银相对来说少的可怜。 但仔细一想,尚可喜等汉藩缺钱,或许又是一个不错的买卖。 李肇基把一堆银子往班志富面前一推,说道:“班志富,这么说来,我要的五十万两,你家主子是凑不出来了。” 班志富一边搂银子一边说道:“未必,未必。您知道为什么多尔衮出的二十万两银子,迟迟到不了汉藩手里吗?” “少在这里和我打哑谜。”李肇基脸色一正。 班志富立刻不敢开玩笑了,说道:“满洲人别看是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人,一个个的精明的很,他们就想着把这笔银子扣下,然后让汉藩冲他们借,多铎家里的奴才,甚至直接带着银子找上门,连利息都定好了。” 新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主意 李肇基闻言,不禁哑然,贷款替朝廷打仗,他以为这种事只有俄罗斯才能干出来,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也有,李肇基不禁感慨一句,这汉奸也不好当啊。 “大人,大人,您在想什么呢?”班志富发现,李肇基竟然陷入沉思之中,他有些慌张了,忍不住抱紧了钱箱子。 李肇基被班志富惊醒了,说道:“班志富,回去跟你家主子说,既然满人肯借钱给他,那他借就是了,有多少借多少。还有,多尔衮不是想赎买两白旗的家眷吗?你也替我把这件事给打理起来。要他们多出点钱,能要多少是多少,事成之后,我给你一成的回扣。” 班志富吓的缩了缩脖子,问道:“大人,您这话小的不明白。我家主子借了钱,日后拿什么还呢?而且为什么有多少借多少,难不成您还要加码不成?” 李肇基笑嘻嘻的说:“你也说了,就算这件事了结了,多尔衮也未必放过尚可喜,尚可喜不是担心落得人财两空吗?好说,那就改换门庭啊。满人杀了他全家,他都能为满人效力,那若是有好处,为别家效力也没什么,对吧。” 班志富问:“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家主子投效您?” 李肇基哈哈大笑:“我何德何能,能差遣一位藩王,我说的是大顺,人家现在进了京城,建国称帝了。你们也瞧见了,在关内和满清打的难解难分,这一仗,多尔衮打不下来,那日后不论满清还是大明,都未必奈何人家。 良禽择木而栖,若你家主子有这个打算,我可以给他牵线搭桥嘛,你家主子可是擅用火器的,而大顺对火器专家是求贤若渴呀。” “这件事太大了,小的回去,要和主子好好商议一下。”班志富听李肇基说的是目瞪口呆,他家主子什么德性,他是清楚的。若是在大清前途未卜,老命不保,转投大顺也是可以的,若是能顺手牵羊,用借钱的法子从满清这边搞些钱,岂不是更好了? 李肇基说:“和你家主子仔细说,说清其中利害关系。” “那么,那件事就也定下来了?”班志富满脸堆笑,问道。 李肇基诧异:“什么事。” “两白旗赎金,一成回扣。”班志富满脸谄媚的笑容,显然想从中大捞一笔。 李肇基哈哈一笑:“自然,自然。” “多谢大人,大人真是小的再生父母呀。”班志富连连磕头,激动的无以复加。 “好了,去办事吧,你给我弄来好处,我是不会亏待你的。”李肇基坦然说道。 班志富连连点头,搬起箱子就要走,李肇基忽然叫住了他,班志富转过头,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银子......!”李肇基冷声提醒。 班志富缓缓放下了钱箱,低声说:“大人,这一千五百两银子不是您赏给小的了吗?” 李肇基作惊讶状:“班志富,你不会因为我要扣你的银子吧。” “不敢,不敢。”班志富小声说道。 李肇基用刀鞘敲了敲羊皮上最后一小堆银子,说道:“我说的是这些,摆在这里算怎么回事?算是赏你的,一并拿去花用吧。” “哎哟,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班志富的心情一下从地狱直冲天堂,一边往箱子里划拉银子,一边道谢。 “这只是开始,你替我办好差事,日后得到的,会是这些的十倍。”李肇基提醒到。 “小的一定全心全意为大人您效力。”班志富一开始来,是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心理准备的,但没想到,非但毫发未损,还得到了两千银子,而且日后还有更多的好处,他只觉得幸福过了头。 班志富走后,心情大好的李肇基切着鹿脯,蘸着小料,喝着美酒,乐得自在。 就听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见唐沐奔行而来,下得马来,看到盘子里的肉,立刻盘腿坐在地上,就要抓起来往嘴里塞,李肇基拍了一下他的手,说道:“这是班志富那狗奴才吃剩下的。” 唐沐这段时间在宁远联络吴三桂,不知道班志富是谁,但他清楚,李肇基待人随和,从来不把下属亲随称之为奴才,在李肇基嘴里被叫做奴才的,只能是那些汉奸或走狗一类的人,因此连忙放下盘子。 李肇基把自己烤的一盘肉递给他,唐沐大快朵颐起来,李肇基端起班志富的肉就要扔掉,就听唐沐说:“大掌柜,夏国相那厮来了,不一会就到。” 差点反过来的盘子被李肇基硬生生的扣了过来,他被水壶扔给唐沐:“臭小子不早说,差点浪费一盘子肉。” 说着,李肇基把盘子里的肉摆了摆,班志富咬过的扔了出去,又撒了点孜然、辣椒什么的,往桌上一摆,说道:“用来招待夏国相,再合适不过。” 唐沐咧嘴一笑:“您可真会过日子。” “汉奸是汉奸的饭,理所应当嘛。”李肇基微笑说道,他说:“宁远一行,成果如何?” “成果很大,吴三桂不仅把首级功劳全认了,连一些包衣奴的首级都算在一起,大手一挥,给了二十万两银子,只是没直接给我手里,而是让夏国相用他们的船送来。 夏国相快要到了,对了,听夏国相说话的语气,似乎您这边做了什么,让辽镇不满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或许会拿捏您一手再给。”唐沐说道。 李肇基听了这话,哎呀一声起身,说道:“人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怎么到我这就反过来了呢?一天之内两拨人送钱,还都是送大钱,啧啧,老天爷当真眷顾我李肇基,哎呀,人生啊,怎么这么惬意呢?” 唐沐看李肇基自斟自饮,自得其乐的模样,尴尬一笑,走到赵长水身边问:“长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给大掌柜吃啥了,怎么神神叨叨的。” “舅,就刚才,汉藩送来了十五万两银子,还没入库呢,吴三桂又送来二十万两。搁谁谁不高兴,若是我,别说三十五两,就是个零头五万两,我也乐疯了。”赵长水解释说。 唐沐敲了敲他的脑袋:“就你,那点本事那点脑子,能值五万两?再说了,这算啥,大顺那边还欠咱们一百万呢。” 赵长水嘿嘿一笑:“是,自从跟了大掌柜,别的不说,见识是真长了,这挣钱也太容易了吧。” 唐沐微微摇头,看着李肇基乐的有些疯疯癫癫的,心道这钱可不好赚,能三个国家玩弄于鼓掌之中,凭的可不是智慧,还有走钢丝的胆略。 李肇基片刻之前还乐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当夏国相出现的时候,立刻变的满脸愁容,刚才自斟自饮乐的疯疯癫癫,现在自斟自饮,愁容满面,见到夏国相,说道:“夏大人,唉,人生啊,当真是艰难呀。” 夏国相呵呵一笑,见唐沐端来烤肉,一边吃着一边说:“李先生这是哪里话,我家伯爷让我送来二十万两银子,您还从汉藩那里得到了好处,几十万两银子到手了,怎么还说人生艰难呢?” “哟,我和汉藩那点买卖,平西伯也知道了吗?”李肇基不动声色,问道。 “那是自然,不妨告诉先生,孔有德他们没那个胆量敢私下媾和,是多尔衮在后面操作的,既保全面子,又得到里子。但他也怕这事不成,因此特意通知我家伯爷,让他跟您说说,万不可轻易北上。”夏国相细细说道,仔细打量着李肇基的神情。 李肇基点点头:“那是自然,这是咱说好的呀。此次出兵辽东,我赚钱是小事,让满清和李闯保持平衡才是大局。孰轻孰重,我分的清楚。就是汉藩给的钱,实在是诱人,人家不是说了嘛,有钱不赚,王八蛋嘛。” “先生能顾全大局,伯爷也就放心了。但对于当今局势,伯爷还是有些担忧的,若非关宁军务繁忙,实在走不开,是要亲自来请教的。”夏国相抱拳说道。 李肇基说:“平西伯有什么不解的,说来听听。” “这关内打的火热,满清和李闯,哪个赢面大呀。”夏国相问。 李肇基笑了:“我这些时日可一直打仗,平西伯可是纵横捭阖,他看局势总应该比我清楚吧。他觉得谁赢面大呢?” 夏国相眼见李肇基不肯吐露真意,只能如实说道:“现在的局势是,平西伯不怕李闯赢,李闯赢了,大不和满清先合作一段时日,到了北风季,直接南下,管他辽地天翻地覆。 可我们得到的关内消息,李闯在直隶不得人心,不少州县主动投效满清,而阿济格更是在邢台大破李闯援军。说实话,若不是你李先生在这辽东取得大捷,说不定李闯就要不支,退往宣大了。 满清与李闯两家,还是满清赢了,对咱们不利呀。”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道吴三桂是看的清楚局势的。夏国相见李肇基不说话,又说:“平西伯还是那个意思,维持两家平衡,继续拖延至北风季。而另外有一件事,还是要做好满清大胜的打算。 平西伯猜测,若是满清大胜,李闯退守边墙和山西,多尔衮未必会长驱直入,第一时间定会逼我辽镇投降。” “说的有理,多尔衮肯定会这么办的。夏大人,我已经听明白平西伯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让我想个主意,即便满清在关内大胜,李闯退出直隶,也不能让多尔衮抽身对付辽镇,对吗?”李肇基说。 夏国相点头:“是,先生可有妙计?” 李肇基说:“妙计没有,馊主意有一个。” “哦,先生这话说笑了,您智谋无双,出的定然是好主意。”李肇基说。 李肇基摆摆手,做出为难的模样:“难说,难说,我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太馊了,容我仔细考虑一段时间再说。” 夏国相见李肇基起身踱步,也就知道他是拿捏自己,他从怀里掏出一件符信,说道:“唐将军,你怎么一上岸就不见踪影,船上的二十万两银子可没交卸呢,若是出事,怎得了。这是印信,你还是拿去,先把银子交接了,我也好新安。” 唐沐接过印信,夏国相站起身,冲远处他的随从招了招手,随即一辆马车到了近前,夏国相说:“先生来,这是我家老太爷和平西伯一起,为您准备的江南好礼。” “什么东西?”李肇基问。 “先生掀开帘子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李肇基不明就里,用刀鞘挑开马车的帘布,看到了两个明眸皓齿的美女吓的抱在一起,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悯。 新 第三百六十章 美人 李肇基看到这两位美女,先是一愣,心中泛起一阵涟漪,这几个月忙于军务,每日和各路人马打交道,脑袋里全部是阴谋诡计,他已经许久没碰过女人了,而且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他不由的感慨说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娶媳妇又过年呀。平西伯有心了,有心了啊。” 夏国相见李肇基这个模样,微微点头,看起来李肇基对这个礼物是满意的。但转念一想,何止是他满意,这两位美女俱是江南名角,哪个的美貌和艳名都不亚于自己的小丈母娘陈圆圆,哪个男人一下得到两个,都会欢喜不已的。 “收下,收下,长水,送我住处去。”李肇基吩咐说道。 夏国相见李肇基满意,笑着说道:“先生,平西伯的忧虑,您可要多费心呀。” 李肇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道:“夏大人这话说的极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来,夏大人,坐下说话。” 二人相对而坐,李肇基说:“方才你说了,平西伯担心大顺那边支持不住,若如此,让平西伯差给我三千骑兵,我即刻北上,犁廷扫穴,容不得他多尔衮不回来救援。” 夏国相哈哈一笑:“先生又看我的玩笑。您也知道平西伯断然不会答应这个计策的,而我也知道,以先生之大才,断然不会只有如此简单的办法。” 在满清和大顺战争这件事上,李肇基与吴三桂其实拥有共同的利益。 二人都希望这两方两败俱伤,只有他们两败俱伤,大明才能有时间重建军队,完善统治,偏安江南。当然,吴三桂的要求更为精准一些,对他来说,最好双方打到九月北风季到来,给他充足的时间把辽镇和家眷从辽西迁至江南去。 在这个基础上,若是能两败俱伤,就更好了。可现在才是六月二十四日,距离北风季节还有两个多月呢。 李肇基笑着说:“夏大人,我且问你一句,倘若真的出现满清在关内战场大胜顺军的情况,如此应对,对你家伯爷最为有利呢?” 夏国相和吴三桂讨论过这件事,此时欲说,却又有些为难。李肇基见他犹豫,说:“夏大人,你我虽说初相识时,有些误会,还让人挨了平西伯的打,可那些都过去了,你既然为难,便不要说,我来替你说。 倘若真的出现那种危机状况,自然是有一支军队从辽南出兵,直趋沈阳,迫满清守军回援。最好这支军队能不顾生死存亡,多牵制清军些时日,能让辽镇可以撤至江南。 最完美的状况是,这支军队自发进行战斗,不向平西伯要一钱银子,不要平西伯动一兵一卒。 是不是这个道理?” 夏国相呵呵一笑:“先生又取消我,饶是您说的没错,但天下哪里有这个道理,好事全让我辽镇占了? 平西伯的意思是,愿意出重金,让先生的东方旅在关键时候迫清军回援,若东方旅受创,日后也会出资协助重建。” 李肇基听了这话,明白了夏国相和平西伯的谋划,也就是说,在大顺支撑不住的时候,吴三桂希望李肇基可以率军北上,迫清军回援,当然这对东方旅来说是九死一生的,所以吴三桂想要拿钱换兵。 李肇基一向以商人姿态示于旁人,好像在他那里,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那么在吴三桂看来,东方旅全军覆灭,只要给李肇基足够的钱,李肇基应该愿意才是。 “哈哈,夏大人,平西伯钱很多吗,你作为他的下属和女婿,这么着急帮他花出去。”李肇基笑着问。 夏国相脸色一紧,心道李肇基这是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李肇基却说:“夏大人,方才我说的那些,就是我的主意,这个主意能让平西伯不用花一钱银子,就可以在关键时候差遣一支精兵锐卒,北上沈阳,迫使清军回援。” 夏国相想了想:“我想,这支军队必然不会是您的东方旅。” 李肇基点头:“那是自然。我说的这支军队是顺军。” “顺军!”夏国相听了之后,几乎跳了起来。 李肇基摊开手,无奈说道:“从你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我的主意是一个馊主意。” 夏国相迟疑片刻,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一个馊主意,但又是一个好主意,顺军如果打不过清军,最着急的肯定不是辽镇,而是顺军本身,倘若那个时候真的有一支顺军在辽南,而这支军队对大顺又忠心耿耿的话,那么这支军队肯定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北上沈阳,迫清军回援。 李肇基又说:“当然了,或许平西伯不愿意用顺军,或许平西伯钱多的花不出去,亦或者平西伯不喜欢我的东方旅。简单,一百万两银子,夏大人回去跟平西伯说,只要一百万两银子到我手,东方旅上下几千号人、枪,和所有火炮,都听平西伯的调遣,我李肇基司令长官这个位置,直接让给了夏大人也无妨。 但如果平西伯不想出这一百万两,那我就只有联合顺军这一个馊主意了。” 夏国相这才回味过来,他立刻表示:“李先生,您的意思我全然清楚了,这就立刻回宁远禀告平西伯。” 李肇基点头:“好,反正咱们还有时间,记着,若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还得劳烦你夏大人再来一趟,见证一下。” “那是自然。”夏国相起身,不顾旅途劳累,连忙去了。 且说李香君和卞玉京被赵长水带人牵着马一路向东走,进入了一片庄屯之中,这是一处尚藩庄屯,就在河边,庄子里驻扎着李肇基及其亲随和部分炮兵,已经被收拾的焕然一新。 李肇基的住所是一位牛录章京的家,收拾的非常干净,院子里长满了鲜花,令人心旷神怡,赵长水带人把马车拉进了院子,将两位美女送进了李肇基的书房,这里也是卧房。 “两位,请在这里稍候。”赵长水打开了房门,又叮嘱说:“请不要随便动里面的东西,否则司令长官会生气的。” 二人走入房间,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女人的气息,或者说,自从被交给了李肇基,一路进来,无论军中还是屯中,不见一个女人。 房间里被收拾的井井有条,没有笔墨纸砚,没有四书五经,有的只有冰冷的刀剑、漂亮的马鞭、挂满墙壁的地图。 还有一张奇特的桌子,桌子中间用各色粮食堆出了地形,还有精致的骑兵、步兵和炮兵的模型在上面布置着。 二女不敢有异动,站不敢站,坐又不敢坐。 而赵长水又折返回来,送来了一壶热水和一套茶具,以及一些瓜果和吃食。 “等等,这位......这位小爷,我们.......。”李香君胆子稍大些,拦住了要走的赵长水。 赵长水退避,没有和李香君产生任何肢体接触,他指着院子门说道:“那是内院的门,有亲随把守,二位只要不出院门,就不会有人打搅,窗户外面也有人巡逻,请不要试图逃跑。 出了房门,左手边花丛后的小房子便是厕所,需要时自行前去。 我是司令长官的亲随副官,只负责看管二位,二位姑娘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我只知道,我要看管二位到司令长官到来。 所需的一切都已经齐备,在司令长官回来之前,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搅。” 说罢,赵长水后退几步,缓缓走出了院子。 “姐姐,他们好像是广东人士呀。”卞玉京说道。 李香君点点头:“妹妹在道观修行久了,不知外面的事,前些时日,有勤王军北上,其中一支就是以琉球藩军名义参战的军队,其主帅名为李肇基,便是东方社之主。 听那些辽人说话,我们是被当礼物送给了东方社李肇基了。” 二人弄清了所处环境,哀叹命途多舛,却发现,正如那赵长水所说,一直无人来扰,二人胆子也大了,先是吃用了些东西,便是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卞玉京掀开床榻上的蚊帐,看到的是整洁的床铺,床下是擦的反光的马靴,床上是叠整齐的衣服,最让她惊奇的是一张薄被,卞玉京叫道:“香君姐姐快来,这被子好生奇怪,你看,像不像一块豆腐。” 李香君走来一看,那被子被叠的极为整齐,刀削斧凿一般,棱角分明,当真像是一块豆腐。 “莫不是里面有什么古怪。”李香君伸手扯开,却不见里面有什么,但再想叠成原样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懊恼一会,只能作罢。 卞玉京却不在意,说:“姐姐,管他生气不生气,还不知如何对你我,亦不知能活几日。” 说着,她走到了书桌后,翻看起桌上的书籍来,发现那多是账本、信扎之类的东西,而她拿出桌上还未写完的信,饶有兴致的阅读起来。 李香君又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归置成原来的模样,见卞玉京读李肇基的信,立刻过去阻拦:“妹妹,你怎能读别人的信,若是知晓了他的秘密,可是保不住脑袋。” 卞玉京拍了拍旁边带锁的盒子,说道:“那些秘密,那不是都在这里锁着的。姐姐你看,这个李肇基有趣的紧,给妻妾写信,竟然写这么一大堆。而且还是一人一份,四个妻妾,每人一封。” “看别人家信,就更是不好了。”李香君合上那信。 卞玉京呵呵一笑,说道:“我才不管那些个呢,今日他若是轻薄我,我便直接死了,人都要死了,还守那些规矩作甚,我倒是要看看,他李肇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香君无奈叹息:“你何必招惹他呢,若能得活,谁也不想活着,我听闻李肇基短短两年,就在海外开拓了好大一片基业,还参与勤王事,想来不是那种没心肝的,若咱们好生与他说,未必会被欺辱。 可你若惹他不快,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呢。” 这话,卞玉京却是没有听进去,饶有兴致的看着李肇基的家信,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容,还打趣说道:“这个李肇基,当真是有趣的很,你瞧,他不仅连妻妾的生日都记得,连女儿家的月事都记得,还叮嘱他那妾室喝红糖水呢。 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想不到还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呀。” “要夸我,就当着面夸我,何必藏着掖着呢。”院子外响起了李肇基爽朗的笑容,他的马靴已经踏进了房门,吓的卞玉京连忙放下信,躲在了李香君的后面。 新 第三百六十一章 贵宾们 李肇基呵呵一笑,并不理会两女的惧怕,他走到水盆边,一边清洗着脸,一边问道:“两位美女,怎么称呼?听说是江南人士,能听懂我说的话。” “小女子姓李名香,这位妹妹姓卞名赛,字云装。”李香君温声说道。 李肇基搓的满脸的肥皂泡,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江南名人呀,李香君,卞玉京?” 李香君与卞玉京皆是一惊,问:“李先生知道我二人么?” “干我们这一行的,能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么?秦淮八艳嘛,不对,不对.......。”李肇基说道,但很快又改口。 秦淮八艳是后人给的名头,不是现在的说法,而李香君二人听了这模棱两可的话,更觉得奇怪了,什么叫干这一行的都知道,这一行是哪一行,商人、将帅,李肇基身份极多,也不知他说的哪一行。 饶是二女再聪明,也猜不到李肇基说的这一行,指的是明末穿越者这一行。作为穿越明末的人,不把秦淮八艳搞上床,岂不是白来一趟么。 李肇基打了两声响指,吩咐亲随准备酒菜。 饭菜在餐厅里进行,李肇基的住处,会有一间足够大的房间作为餐厅,在他的理念里,吃饭的重要程度超过了会议、休息这类事,他开会喜欢随意的状态,大家围着一张地图,或坐或站就可以商讨要务,但吃饭不行,李肇基喜欢宽大的桌子,与身边的将领、心腹共进餐点。 “雪菜豆腐汤、煎蛋、烤鸭,还有一些蔬菜。当然,我是无肉不欢的,又是北人的缘故,口味重些。所以或许不和你们的口味,好在,我的手下和家人多是广东人,他们的口味或许适合你们。 那就是,白灼,蘸酱油!”李肇基微笑说道。 在广东,就没有不能白灼的菜,然后蘸点酱油等调味料就可以吃。 李肇基自己倒也没有客气,大快朵颐起来,而李香君和卞玉京虽然出身低,但往日迎来送往的都是江南名士,吃饭自然有仪态规矩,好在,二女一路颠簸,着实饿了,因此也吃了不少。 卞玉京用了一些饭菜后,问:“李先生,听你刚才说话,似乎认识我们?”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几位江南的美女,陈圆圆嫁给了吴三桂,柳如是成了钱谦益的填房、顾横波委任龚鼎孳,董小宛成了冒襄的妾,寇白门入了保国公府。 现如今就你们二位尚且独身,香君姑娘可还是惦记着侯方域,玉京姑娘可曾忘了吴梅村那负心郎呢?”说起秦淮八艳,李肇基是如数家珍,对此再熟悉不过了,除了早已死了的马湘兰,七位美女里五位名花有主了,想不到吴家父子为了讨好自己,剩下的两个一并抢来了。 二女原本只是好奇,却不曾想李肇基知晓甚多,就连她们的伤心事都清楚。 “小女子原以为是钱谦益那奸贼设计强掳,现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是早有预谋了。”卞玉京脸色变了,冷声说道。 李肇基摊开手:“我可没有预谋你们什么,若是预谋,勤王时经过江南,也就下手了。何必等到吴家父子送礼上门呢,当然,这话你二人信不信的,都无所谓。 反正我也不在乎你们信不信。” 李香君问:“那李先生准备如何处置我们姐妹?” 李肇基想了想:“不好说。” “先生率军勤王,是忠义之人.......。”李香君作势就要给李肇基戴高帽,却被李肇基打断了:“别别别,姑娘误会了,什么勤劳王事,忠肝义胆,那些都是谣言,我参与北地战事,完全就是一桩生意罢了。 至于什么大义,忠心之类的,也是有的,但绝对不是对大明。 比如,吴三桂与钱谦益合作,拥立潞王为监国,害死福王的事,就有我一份。再比如,害死崇祯皇帝的流贼,现在也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 再比如东虏满洲,与大明仇深似海,他们送钱给我,我也是照收不误。 所以,二位不要把那些好词用在我身上,我既承担不起,也不吃那一套。 我是个真小人,不是伪君子。” 李香君和卞玉京相互看看,都是有些哑然,她们二人虽然久在欢场,迎来送往多年,但从未见过李肇基这样的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那些蝇营狗苟,也不装道德君子,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二女不知所措了。 “不知李先生以为我二人作价几何,若放我二人南归,必当筹措万金以报先生。”李香君思来想去,还是与李肇基摊牌了。 李肇基摇摇头:“不行,若吴家父子把你二人买来的,我不要钱,还你二人自由也就是了。关键是你二人是被骗来、掳来的,这可万万放不得。我和吴、钱等人还有大事要办,你二人回去,各找自己的旧情郎,把钱谦益的无耻传出去,岂不是坏我方略。 不好不好,万万不好。 不如这样,你们在这里住一段时日,也就半年吧,半年之后,任凭你二人离去,如何?” “当真?”李香君面露欣喜,却是未曾想到李肇基这么好说话。 李肇基点点头:“我对你们用不着说假话,骗两位姑娘,能得什么好处呢?” 卞玉京接着问道:“那这半年,你如何安排我们?” 李肇基说:“这是辽东,是战场,你们也看到了,我军中没有女人,理应送走二位,但安排到别处也不合适,不如就在我这宅子里暂时住下吧。” “安排到别处,为何不合适?” 李肇基老实说道:“我这营中多是未婚男子,你二人年轻貌美,略施美人计,怕是就有男人精,虫上脑,为你二人赴汤蹈火了。你二位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美人计这种事信手拈来。 而我营中不乏狠辣无情之辈,似你二位这等掌握重要机密,又着实无用的人,直接辣手摧花,杀人灭口对我商社也是良方。 我不想害你们,也不想你们害别人,还不如留在我身边。” 李香君淡淡一笑:“先生就不怕害了自己?” “怎么,二位要对我用美人计吗?”李肇基哈哈大笑,摊开手:“我来者不拒呀,但我这个人,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事,干起来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二位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们用美人计,我将计就计。” 卞玉京啐了一口,说道:“你想的倒美。”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实话,我还真没想,我这个人敢想敢干,而且很好色。只不过,我好色而不淫,色,从不强迫女人罢了。若二位心甘情愿,我可不会面对二位这样的大美女当什么柳下惠。 二位也不是什么贞女烈妇的,又漂亮多情,我是不会主动拒绝的。” 李香君和卞玉京脸色都是不好看,但也说不上多生气。只是李肇基这样的人,让她们有些不知所措。说他坏吧,人家既然要还自己自由,还不强迫自己,说他好吧,却不似江南名士那样尊重自己。 说话毫无顾忌,倒也实在的很,坦坦荡荡。 “二位可吃饱了?”李肇基问。 二女点点头,李肇基说:“那好,现在带你们二位去见见你们的室友。” “室友?” 李肇基说:“是我的另外一位贵宾,现在也被我拘束着,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们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能称得上室友了。” “敢问是哪里的美人,如何称呼?”李香君问。 “美人?我这里又不是你的媚香楼,要那么多美人干什么?”李肇基呵呵一笑,趁着天未曾黑,与带着二女从侧门进入了左跨院。 与还有不少人花草的后院不同,左跨院的所有杂物都被收拾了出来,院子空落落的,用沙土铺垫了一层,中间则是石所、哑铃这类锻炼器材,围绕着这些东西,用石灰画了一个圈,李香君二女进门,就看到了赵长水,发现他此时正手持一根短棍,吆喝着一二一,催促着前面两个人在绕圈跑步。 这二人模样倒也奇特,跑在前面的人,身体肥大,气喘吁吁,耷拉着脑袋,嘴里直叫着不行了不行,而跟在他后面的人,则是个面容俊朗的青年,皮肤白皙,姿态却是奴才模样,不断尝试去扶前面的人,但每次要动手,就被赵长水用棍子敲打在手背上。 “我是不行了,不行了,让俺死了吧,死了也不跑了。”胖子瘫软在地,汗如雨下,粗喘着气,不肯动弹。 赵长水呵斥说:“还剩两圈,继续跑,不然的话,今天依旧没有一点荤腥。起来,快点起来,今天完成任务,让你吃排骨。” “限量不?” “不限?” 胖子点点头:“松宝,扶寡人起来,寡人还能跑,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这被赵长水强迫锻炼的,就是福王朱由崧和松宝二人,福王一直被李肇基拿捏在手里,方便驱使沈犹龙和郑森效力,而沈犹龙担心朱由崧没人照顾,就怕贴身的奴仆松宝送来。 原也没什么,此前朱由崧一直在船上看管,后来登陆后,就送来了辽东,被亲随管束,一直到清河一战结束,李肇基闲了下来,想起这位福王,一见面可了不得,福王竟然又胖了。 原本经历了被掳、假死这些事,福王忧惧失常,瘦了不少,但随着局势安稳,天天大吃二喝,于是又胖了。李肇基可不想这个家伙胖的没边,若是胖死了,接下来的事就不好办了,于是强迫他参与锻炼,已有一个月了。 “这人是谁,为何称孤道寡!”李香君问。 “这位就是大明的福王殿下。他没有死,一直被我养在身边,等过段时间,就送他去南京当皇帝。吴三桂和钱谦益不是阴谋害你们到这个地步吗,到时候新账旧账和他们一起算。 日后,你们二位也住这个院子里,福王到底也是读书认字,知书达理,虽然好色,但可以装君子,装文人呀。你们以前不都和这种人打交道嘛。 要是你们二位愿意,得了福王的欢喜,等福王登基,也是皇妃了。 你们这些人不是喜欢纸上谈兵,纵论国家大事嘛,和未来的皇帝谈嘛。 怎么样,这是不是你们这些才女的天堂,想谈情说爱,就谈情说爱,想谈国家大事,就谈国家大事。 最好写点诗词歌赋什么的,将来名垂青史嘛。” 新 第三百六十二章 郭升 李肇基这话,似乎是给二女指了一条好前途,但言语之中带着讥讽。 事实就是如此,秦淮八艳,以美貌和才情得名,但其中真正受人敬仰的,却是她们面对满清践踏中原时的气节,但也仅仅如此了,大明朝的文人墨客,最缺的就是气节,但那些有气节的,唯一拥有的,也只有气节。 气节救不了大明朝,只是一种有总比没有好的东西。 这个时候,朱由崧也跑圈完了,见到李肇基到了,赵长水连忙带他二人到近前来。 “李先生。”朱由崧老实巴交的说道,在李肇基这里,他必须老实,把自己的规矩、身份的都抛在脑后,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在乎他是福王的,血脉带来的那点东西,在这里换来的只能是嘲讽、鄙视甚至针对。 “见过福王千岁......。”二女相互看看,就要施礼,现如今二女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胖子是不是福王,毕竟传言他死了,但日后在一个院子里,总能试探出来,因此现在先不能丢了礼数。 “不敢,不敢。”朱由崧连忙躲避。 李肇基说:“这两位姑娘,与你一样是我的贵宾。日后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你可别用你福王的身份欺压她们二人,今天先给你定个规矩,她们二人跪你一次,我就让你跑十圈。” “哎哟,这可不怪我呀,是她们自己跪的。”朱由崧现在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连忙告饶。 “二位美女,请便吧。”李肇基对二人微微一笑,退出了院子。 二女却是追了出来,李香君问道:“李先生,你不会要把我们送给福王吧。” 李肇基微微摇头:“我要是那么无耻,就把二位洗干净放我床上享用了。” “你!”卞玉京啐了一口,不想理会李肇基这张什么都敢说的嘴。 李香君说:“那你什么意思。” 李肇基想了想,说:“那我就说句实话。二位姑娘实在漂亮,而我实在定力不够,二位在我身边,我难免心猿意马,把持不住,在这里,我是至高无上的,没有约束的男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的,所以二位姑娘的美貌可能让我变成一个恶魔。 至于二位的才情,我实在不懂,我连之乎者也都说不好,自然也就没法吟诗作赋了,琴棋书画也不太懂,对乐曲的掌握仅限于吹口哨。二位的才情只会让我讨厌,人都会讨厌比自己优秀的人。 我唯一欣赏二位的就是你们的气节,但这种东西,是君子作态一样,是可以装出来的。把你们和福王放在一起,恰恰算作一种考验。 他是未来的大明皇帝,你们只需要稍稍不要脸些,就可以找个理由攀龙附凤。 到时候,两位也就名花有主了。可二位真若是有气节,那另当别论,自此以后,我便以朋友代之,既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以诚相待,嘴上要把门,裤腰带要勒紧咯。 所以,二位自便就是,福王这个胖子很可爱的,他不敢强迫你们。 两位,一切随心,一切随意即可,再见!” 辽南,长兴岛。 海边宽平的土地上,一群穿着短衫短裤的士兵正在军官的率领进行着训练。 有人围绕着校场跑步,有人手持木枪对着草人练习着刺杀。还有一队人,利用缴获和收缴的鸟铳,练习装填与射击。 这些鸟铳多不能用于实战,但用来训练还是合格的,就算是射击,也不会装填铅弹,火药也只是装填一半罢了。 这是东方旅的训练校场,来自各地的新兵正在这里训练。 自从登陆辽东后,东方旅正式投入战斗,东方商社利用这支力量,不仅搅动了天下的局势,还获得了难以计数的好处,辽镇、大顺乃至满清,各路银子汇聚而来,不仅这支北上的练兵、出兵和作战的成本全部回来了,还大赚一笔。 清河一战结束后,李肇基第一时间给淡水传信,命令扩军,因为饷银充足,一口气就扩充四个营,两千四百人,全数按照东方旅的标准来,另有一个野战炮连,骑兵也在扩充,原有的骑兵营扩充到五百人,并且扩建了骠骑兵营。 随着海量的银子投入淡水和广东,各种器材、人都在向辽南汇聚。 扩充的士兵,李肇基尽可能从广东、淡水招募,但也不会拒绝本地人,那些对满清的奴役怀着深仇大恨的包衣奴以及牧奴也在招募之列,甚至投降的清军里,也被李肇基挑挑拣拣。 训练营的事务由赵大河来负责,杨彦迪则在前线协助李肇基处理军务,一切都在朝着正规发展。而陈六子则负责提供各类后勤服务,支持这里需要的一切。 “赵长官,陈司令请您过去一趟,顺军那边来人了。”正在监督训练的赵大河被陈六子的亲随叫了去。 远远的就看到李来亨,赵大河清楚,陈六子虽然在商社地位高,但一直与李来亨没有接触,因此过去主动引荐。 “李将军,诸位将军,这位是陈六子陈司令,是我商社海军司令长官,也是我们大掌柜的结义兄弟。”赵大河介绍着陈六子。 李来亨立刻叉手行礼:“见过陈将军,多次听李大人提过您。” “我也多次听我大哥赞过你,果然少年英雄。”陈六子微微点头。 李来亨介绍身边的一位身如铁塔,面色刚毅的男子,说道:“这位是郭升郭将军。” 陈六子立刻上前,微笑说道:“郭将军,登莱的事,您费心了。大哥说了,见了您,一定要向您当面致歉。” 李来亨不解:“陈将军,您这是.......您认识郭将军。” 陈六子哈哈一笑,说道:“那是我们商社刚到觉华岛的时候,整军备战,在山东采买战马,雇佣士兵。那时候,郭将军就镇守山东了,后来登莱守军撤去觉华岛,商社几个商人,以为自己是买卖人,行事操切了些,不想犯了大顺的忌讳,若非郭将军大人大量,可是坏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大顺东征,明军败的太快,山东的一些明军撤无可撤,最后被吴三桂收拢了,而商社一群商人在山东采买的战马雇佣的兵丁却因为消息不及时,被扣押,但很快,大顺与商社合作,郭升立刻放人了。 李来亨听了其中原委,说道:“既然大家误会解除了,日后合作也就方便了。” “来来,大帐内说话。”陈六子笑着引郭升和李来亨进了帐篷,李来亨说:“此次皇上派遣郭升将军领兵渡海至辽东,所部共有精兵五千,其中骑兵三千,人已经聚到登莱,而此前约定的钱款,也筹措了八十多万两,但大军行动,需要薪饷,因此暂且只能给贵部六十万两,这些已经派人告知李大人,得到了李大人的允准。” 陈六子点头说:“是,大哥已经回信了,关内打的厉害,我们这边要多理解,多支持。郭将军放心就是,在长兴岛上,我已经命人准备了军粮、营地,贵部到了之后,自可差用。 所需战马,也从海城、盖州调来,约么还需要几日。 大哥的意思是,我把马放在复州,你们的人先在长兴岛安营,整顿后,渡海去复州接管战马,再行大事。 这长兴岛被我海军控制,内外消息隔绝,不会有人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二人微微点头,此次渡海而来的就有一百多亲兵,全都呕吐不止,是需要休息的。至于陈六子说的大事,自然是登陆之后,按照计划先解决陈平的新训军。 郭升说:“将军的安排,我部一应接受,但按照皇上圣旨,我只听贵部李大人调遣,不受其他人节制。” 陈六子点头:“这一点,我清楚,待贵部齐聚,大哥自然会亲自来的。郭将军,你是先去看看营地,还是吃用些酒菜呢,大哥可是连着几封信,让我好好招待你呀。” “先看看营地再说。” “好好,来,我领路。” 陈六子对郭升非常尊重,是李肇基的要求,对于此次大顺出兵派遣的这位主帅,李肇基是非常满意的。 郭升原本是大明的柳沟副将,从这个位置就可以看出来,他投效大顺的时间不会太久,实际上,他仅仅是比唐通投降早一点罢了。但却得到了李自成的重用,李自成在攻占京城后,便是命令他为总权将军,负责接收山东。 四月,郭升就进入山东,击败明军一部,在四月中旬占领济南。 李肇基之所以尊重郭升,除了此前有些来往之外,最重要的是,此人品性纯良。 在原本历史上,郭升因为接管山东的事,没有参与山海关大战,在山海关失败后,北方各地掀起了背叛大顺的浪潮,但郭升没有背叛,他决定撤退,先后平定了泰安、莱芜等地的叛乱,一路撤退一路平叛,饶是如此,郭升所部依旧军纪严明。 当打不过叛军后,郭升率部退去了山西,并且配合顺军,反攻清军。后来兵败,郭升也没有投降满清,而是一路潜藏,前往夔东,投靠了夔东抗清义军,最终战死在了夔东。 虽然郭升这类投降过大顺的将领,被明清两朝视为反贼,但李肇基可不这么认为。 一个在兵败国难时坚持抵抗,且所部军纪严明的将军,肯定是一个不错的将军。 而且,此次大顺出兵辽东,配备也是下了功夫,主将是朱明降将郭升,但只让郭升带了一千自己的本部,其余三千骑兵和一千步兵都是袁宗第的人,这既是用郭升的忠勇,也要用大顺老本部队的强劲。 若是派个袁宗第来,那肯定不受节制,双方无法合作。 新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天下大势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到了七月,而整个七月对于李肇基来说,是无聊的七月,也是纷乱的七月。 整个七月,关内的战场都维持了稳定,随着田见秀带来了陕甘的援军,大顺与清军再一次形成了均势,在兵力上也稍稍占据了优势,双方围绕着通州城,进行了旷日持久的阵地战,打的难舍难分。 李自成也尝试了几次反击,但最终都是失败的,尝试无果后,李自成反而不着急了,一面以尽可能少的伤亡维持着阵线,一面分兵袭扰,对曾经背叛他的直隶士绅再次张开了招抚的怀抱。 论心胸气度,李自成是不缺的,就连曾经射瞎了他一只眼睛的陈永福,在投降后依旧能受重用,就可以证明。他的人格魅力,也让郭升等一大批在大明体制内无所作为的将军,在大顺麾下展现了自己的才能和气节。 等李自成一味的防守,反倒是多尔衮无所适从了。 与拥有了整个北方的大顺不同,满清八旗是经不起剧烈的损耗的,八旗兵都是自带武器,没有薪资为大清拼命,绝大部分的动力来源于对关内的抢掠,而这与多尔衮的谋略背道而驰。 想到得到关内士绅的支持,就不能抢掠,而不让抢掠,八旗兵就没有拼命的动力。 更重要的是,满清号称一国,但人口就那一百来万,满洲算上男女老幼就只有二十来万人,根本无法打消耗战。 但多尔衮已经没有了退路,纵然不能取胜,也必须坚持下去。 满清是三月底动员,四月初出兵,冬小麦没有收就出来打仗,如今七月了,播种也是错过了,后方更是被李肇基的东方旅搅的一塌糊涂,现在退兵回辽东,这个冬季都未必能过的下去。 因此,多尔衮只能更改战略,从六月的时候,满清上下的宣传口径就出现了转变,从‘占领蓟镇,相机攻取京城,继而图谋天下’的战略,转变成第六次入关劫掠,即‘抢西边’。 只不过,这些战略转换,仅限于高层知道,现实已经很明确了,大顺不是大明,大顺可不是那么好抢的。 从1629年到1643年,满清曾经五次入关抢掠,一次比一次规模大,最大的就是1642年和1643年的阿巴泰率军入寇,在中原足足呆了八个月,一直抢到海州,即后世江苏连云港,破一百余城。 五次入关抢掠,只有前两三次,有成建制的明军进行了有效的抵抗,后面的,清军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明军往往避开清军锋芒,任其抢掠。 但现在的大顺兵强马壮,马步精强,而且能战敢战,若是清军全军放开抢掠,非得全军覆灭不可。因此多尔衮并未露出抢掠的迹象,不断的用为崇祯皇帝的名义招抚,分兵攻打那些不愿意受的城市,以这种名义进行抢掠。 多尔衮寄希望于一边抢掠,一边引顺军出京支援,若能在野地决战,清军取胜概率极大,若能大规模歼灭顺军,那再从抢西边改为入主中原也没什么。 而顺军的应对显然有些迟缓,一开始李自成只是坚壁清野,不主动出战,就维持通州、京城、宣大、山西这一条线的安全。 但随着清军破城越来越多,甚至发生了朱明降军主动投降的事,大顺高层才意识到,被动应对终究是不行的,于是派遣李过和张鼐,率领顺军的骑兵主力,绕宣大,入山西,把守太行八陉,利用关隘优势,从山西扑出,以骑兵袭击围攻城市的清军,待清军反应,集结主力,便再选择八陉中一陉退入山西避战。 南路清军阿济格,以抢掠为职责,不能消耗在对峙之中,因此只能再转向他处,顺军如法炮制,再随意择一陉出太行,袭击清军。或袭扰围城清军,或伏击运输虏获北上的队伍,因为全是骑兵,又主动避战,因此来去如风,给阿济格找了很多的麻烦。 由此,关内的战争从京畿一隅之地,扩张到了整个直隶和山东北部区域,双方都是骑兵,在宽阔的华北平原上纵横驰骋,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互有胜负,互有折损。 北方打的热火朝天,南方也不消停。 吴襄带领辽镇一万精锐直趋南京,联合史可法这位南京兵部尚书、钱谦益这等江南士大夫领袖以及刘孔昭等勋臣,不待其他各方反应,就拥立了潞王监国,按照计划,只要各省督抚、各镇总兵同意,那么潞王就从监国变成皇帝。 可以说,这打了江北四镇和湖广左镇一个措手不及,在湖广,左良玉刚刚被顺军打败,丢了大片地盘。而江北四镇也是穷途末路,既不知顺军深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董学礼带着几千兵入驻徐州,愣是让江北四镇十数万兵马不敢动弹,四镇之中最强的高杰部甚至已经开始接触大顺,准备投降了。 南京忽然出现了一个监国,让各镇和各地督抚有些招架不及。 但拥立事一开始非常顺利,钱谦益等一开始就宣布了福王罹难的消息,让皇位之争再无对手。 只不过,潞监国朝廷真正进行到利益划分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福建郑芝龙还算是稳妥,按照与钱谦益的约定,作壁上观,不支持不反对,但有利益时,也主动凑上来。福建镇想来是饷银自理,崇祯十五年时册报本镇有两万两千兵,但实际兵马远远超过这个数,却也不会让朝廷出钱。 但当潞监国朝廷需要支持时,郑芝龙立刻派遣一支精兵由郑鸿逵率领,出镇镇江,自立门户,这下郑芝龙又可以吃几千人的空饷,乐得自在。 只不过,郑芝龙只是一个特例,其余的政治势力没那么好打发。 首先就是庐凤总督马士英和监军卢九德,马士英是不为东林所容的阉党,而卢九德怕因为淮安之事被问罪,二人迅速联合到了一起,马士英利用卢九德联合江北四镇,又派人前去湖广联络左良玉,五镇联合在一起,冲南京朝廷要价。 而吴三桂也没想到,以豪富著称的江南,所建立的朝廷,竟然也落得一个僧多粥少的局面,南京朝廷那点财政收入,根本就不够各镇消耗的。 等潞王监国之后,吴家父子才知道,就算不被大顺、大西两个势力占据的所有省份都向大明效忠,缴纳税赋,那南京朝廷‘岁入止六百万’而已。 而当初吴襄代表辽镇与钱谦益等人商议好的,潞王监国之后,辽镇不撤,但需要每年供饷二百万两,米八十万石。 可问题就在于,等潞王监国之后,各方投效的势力都来要饷银,而在马士英和卢九德的联合下,各镇要的饷银都虚高。 五镇提出的要求是,不论吴三桂加封什么爵位,左良玉必须是与他平级,毕竟你辽镇五万人,左良玉的楚镇也五万多人。而江北四镇都只低一个等级。 除了这个,楚镇号称五万人,一年需饷银一百八十万两,四镇号称各三万,索要饷银二百四十万两,本色一百万。 而潞监国的大明朝可不只是这些兵,京营号称六万,要一百二十万两。锁长江、控江北,有江督、安抚、芜抚、文武操江、郑鸿逵等八镇,总计兵马十二万,需要二百四十万两。 合计就七百多万了,而南京小朝廷一年就六百万,而朝廷支出,把能去的都去了,也需要一百多万,实际每年缺额二百二十五万两,这还不算辽镇,算上之后,奔五百万缺额去了。 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达不成一致,所以潞王一直就没法称帝。 问题在于,很多军镇都是虚报员额,江北四镇尤甚,高杰所部确有三万多人,而其余三镇都是两万兵,甚至不足两万,但都是按照三万来要的。 虽然在拥立潞王为监国这件事上出现了坎坷,但吴三桂成竹在胸,在他看来,只要北风季一到,辽镇五万兵到了江南,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制定的方略是联北限南,江北四镇和楚镇都需要拉拢联合,毕竟将来是要靠这些兵对付大顺的,对其提出的要求,吴三桂都认为可以答应,但对于其他势力,则进行限制乃至吞并。 首先就是福建镇,是与李肇基商定好的,要覆灭之。灭了福建镇,就多出至少两万两千人,甚至更多的饷。 京营六万和长江上的督抚、操江、军镇都不需要,在吴三桂眼里,长江就是和南京就是他吴家的,辽镇就是京营,辽镇到了南京,南京和江防全部交由辽镇来,原有的各镇,或吞并或裁撤或剿灭。 而黄斌卿等东南沿海的军镇也不需要,海上并无威胁,要海防干什么? 在吴三桂看来,日后南明朝廷的全部资源投入到养辽镇和对抗大顺这方面来就可以了,其余的,应减尽减。 因此,吴家在利益分配上索性就不着急,一直压着钱谦益和史可法不给任何军镇发银子,就是要等辽镇精锐抵达,再合纵连横。 中原和江南都热闹非凡的时候,辽东却是处于一片安宁之中。 整个七月,陈平部沿着辽东东海岸线向着鸭绿江口一路扫掠,粤军沈犹龙部则在辽西和锦州清军对峙,李肇基的东方旅,或休整或整训或扩军,忙的不亦乐乎。 清军也消失无踪,一开始,阿巴泰率领整合的四千多清军,消失在了辽河套的平原上,希望在东方旅分兵扫掠时给李肇基致命一击,但紧接着,多尔衮以汉藩名义媾和,东方旅不再扫掠,安心在辽河套休整。 整个七月唯一的战事就是李肇基派兵攻占了尚藩的藩城——海城。 这场战斗乏善可陈,十八磅重炮在海城城墙上轰击出了一道长三十多米的缺口,海城就此投降,海城守军护卫着部分家眷‘突出重围’,但实际却是,这场战斗是李肇基与尚可喜的私下合作,是打给满清看的。 东方旅占领海城,大军并未入城扫掠,甚至主力仍旧住在城外,只有一个步兵营和亲随卫队进城,却也只是维持秩序。东方旅没有动尚藩的一砖一瓦,而海城的陷落给了满清压力,多尔衮批给的二十万两白银无人再敢拖延,直接送到了李肇基的大营里。 这个七月,李肇基在围猎、写信、看信,算计别人,也防止被别人算计。 他也看了好些热闹,看到李香君和卞玉京从一开始对朱由崧的顺从与敬仰,变成了讨厌与鄙视。 看到了朱由崧那水平低劣、让人牙碜的情诗,看到了朱由崧因为偷看别人洗澡,被追的满院子逃跑的窘迫。 一直到七月末,当顺军的援军全数抵达了长兴岛,李来亨连来几封信催促进军的时候,李肇基带上亲随,一路抵达了复州城。 新 第三百六十四 翻脸不认人 复州城。 复州是现在辽南最为繁华的城市。 在五月的时候,陈平所部攻克了这里,将城内财货扫掠一空,在李肇基派遣陈六子南下主持军政的时候,复州就被交给了东方商社。 南来北往的商船都会在娘娘宫停泊,其中来自南方的兵员、弹药、军械都在这里分发,或北上交给东方旅主力,或派去长兴岛训练营,亦或者送至金州城防的工地,复州就是辽东各路兵马的物资集散地。 李来亨与郭升乘坐小船从娘娘宫上岸,在港口就遇到了前来接洽的唐沐,二人相见,相互拥抱。 唐沐拍着李来亨的胸口,说道:“来亨,你小子这段时日在长兴岛可是吃胖了,你看看我,瘦了一圈,知道为什么吗?” “唐将军操持军务,自然辛苦些。”李来亨微笑说道。 自从登陆之后,李来亨一直与唐沐配合,二人私交不错,唐沐笑着说:“你一下带来了五千兵,其中三千是骑兵,光是为你这些骑兵配上战马和各类器械,就让我几乎跑断了腿。” 在顺军抵达后,双方又进行了新一轮的交易,李自成原本想占东方商社的便宜,派兵不派马,到了辽东之后再行武装,可李肇基哪里是那么容易被人占便宜的,最终一轮扯皮后,李肇基答应用缴获自清军的战马、器械武装大顺骑兵,但每个人需要大顺再支付五十两银子。 这实际已经是大顺占了便宜了,其中弓箭、甲胄是早就交易了的,并不用再计算,但李肇基给每个顺军骑兵配两匹马,而且还有还有鞍具、马镫,顺军需要的枪矛、马刀这类冷兵器也要配齐。 只不过大顺一方是光答应不给钱,李肇基这边也是光准备不交货,所以今日会面,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件事。 “我们大顺总归不会让唐将军白忙活就是。”李来亨笑着说。 “来来,进城再说。” 唐沐带着李来亨进城,李来亨一行六七十人,浩浩荡荡进了城,进入了被临时征用为兵站的一座大院子。 在院门口,唐沐看了看李来亨身后的人,问道:“来亨,你的人身上可带了兵甲?” 郭升神色冷漠,问道:“唐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赴你家将主的宴,连亲兵都不许进门么?” 唐沐尴尬笑了笑,说:“郭将军可千万别误会,来来来,先进门。” 一行进了院门,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郭升立刻警惕起来,唐沐打开正堂旁边的一个门,里面放着刀矛、衣甲这些军械,唐沐说:“今天本只和你们谈,但粤军主帅陈平和其麾下两名参将未事前通知就来了。 郭将军,来亨,我家大掌柜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把粤军将领扣下。 而且,你们来操办这件事,如此就不能怀疑我们动用手段了吧。” 原本李肇基和大顺一方商定的就是,顺军抵达后,先解除粤军武装,防止其作乱,然后再北上。李来亨等却没想到,今日就要动手。 通过李来亨,大顺一方也知道,粤军虽然战斗力和装备水平比不上东方旅,但较之寻常明军大不一样,若是能招降这么一支兵马,善莫大焉。 当然,大顺一方也知道,李肇基也会图谋这支军队,因此扣下诸多款子,也是想以此为筹码,在粤军里分一部分出来。 别的不说,苏亚雷斯那支野战炮连,是现在大顺军里的宝贝,野战利器。而粤军装备了同水平的野战炮,虽然有一个炮兵连已经在东方旅内效力,但仍旧有一个炮兵连,李来亨想要的就是这支炮兵。 见李来亨和郭升有些犹豫,唐沐笑着说:“来亨,你不是想要个炮兵连么,陈平部管炮的那个参将今日也会来,若他愿意归附你们大顺,那这支炮兵就是你们的,若是不愿意,呵呵,就另当别论了。” “难怪你让我的人当刀斧手,让我们当坏人,你们来当好人不是?”李来亨说。 唐沐摊开手:“你若不愿意当这个坏人,那就把你们的亲兵调出这个院子,以免露出了行迹。” 李来亨呵呵一笑:“这个坏人,我来当又何妨。” 说着,李来亨一招手,亲兵们涌入房间,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的锁甲和顺刀。 顺军出身流贼,十几年来,降而复叛的事做过无数次,因此与外人打交道,都很谨慎,从来就没有不带兵刃的时候。 唐沐微微点头,带着李来亨和郭升探头进房门,指着侧面的一个小门说道:“那里是直接进入正堂的小门,门后是一道屏风,踹翻之后就能进入正堂控制。 陈平也是个谨慎的,所以这间房的房门,我要在外面上锁,你的人收拾妥当好,可不许乱动,亦不许发出声音。” “我这就去交代。”这些人多是郭升的人,郭升招呼亲兵起来。 李来亨拉着唐沐到了廊下,说道:“唐将军,自你我相识,互相协作,从未有过红脸的时候,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还记得当初到辽东,你缺骑兵,让我带来的人参战,我可是没有一点犹豫。 这一次,怎么也得帮我一把,拿下那支炮兵,你们商社不缺炮呀。事成之后,我必有厚报,你开个价。” 唐沐呵呵一笑,说道:“好说,好说。” 郭升交代好一切,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唐沐派人锁住了房门,与李来亨和郭升进了正堂。 谁知,刚才还打的火热的二人,一进门后,唐沐就翻了脸,他忽然加快速度,冲到正堂之后,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十名亲随从后堂冲出来,前排披甲持刀盾,后排则是手持两把燧发手枪。 而房门外也是哗啦啦的一阵脚步声,两个步兵连冲进来,还有一门六磅炮进门,摆开了阵势。 郭升和李来亨都是一惊,李来亨说:“唐将军,感情你们自己也设了伏兵,那为何还让我的人潜藏?” “来亨,对不住了,这伏兵是为你们设的,今天宴无好宴,是鸿门宴。”唐沐无奈说道。 郭升和李来亨眼睛瞪大,由此明白了,刚才什么分发衣甲,设伏安排,全都是假的,目的就是把亲随们全部骗进那个房间然后顺理成章的关起来,李来亨不禁气恼,自己竟然一点没发现,还把对方当自己人。 “来亨,让你的人投降吧,今天这里不需要留一滴血。”李肇基的声音从侧门处传来,他坐在凉亭里,微笑冲着郭升和李来亨招手。 李来亨大怒:“李肇基,此前种种,都是欺瞒,就是为了今日么?” “是欺瞒,也不是欺瞒,让你的人投降,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李肇基淡淡说道。 郭升和李来亨并不是傻瓜,二人警惕心也很重,但问题在于,自从他们二人抵达辽东后,东方商社这边都是热情招待,从未把自己当外人,而且双方合营,往来亲热,未曾有隔阂。 别的不说,现在五千顺军在长兴岛上居住的营地,就东方商社精心准备,从训练营里扩建而来,到目前为止,还有两营兵在营地里与顺军同吃同住,一起出操。 似乎是在给李来亨施加压力,炮兵往六磅炮里装填了两份霰弹,线列步兵们上了刺刀。 “我的人若是投降,你会如何处置?” 李肇基想了想:“算我用词不当,投降这个词实在是有些过了,让他们出来,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吗?我的人若是回去了,告诉营中弟兄我们被擒,定然把你那一千新兵拿下,换我二人平安。”郭升怒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不用换,我也没想害你们。就是想让你们在长兴岛多住一段时间,不要着急北上。” “你什么意思,谋划这么多,冒那么多风险,就为这个?”李来亨眯眼看着李肇基,沉声问道。 李肇基摊开手:“坦诚点,咱们坐下说话。” 李来亨点点头,郭升和李来亨走向李肇基,唐沐近前搜身,从郭升身上搜出匕首和顺刀,他虽然穿着锁甲,却没有让他脱下来。而李来亨身上则有一把匕首和一把手枪,这手枪还是李肇基赠的呢。 但就在唐沐搜身的时候,李来亨狠狠的给了他腹部一拳,唐沐顿时成了大虾米,却弯着腰捂住肚子,喊道:“不要轻举妄动。” 亲随们这才收住了要对付李来亨的拳脚,唐沐揉了揉肚子,对李来亨说道:“我骗了你,挨你一拳应当的,可你小子也太狠了吧。” 李来亨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二人跟着李肇基来到花厅,这里已经摆下了宴席,却还坐着一个人。 “介绍一下,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夏大人。”李肇基介绍道。 “听说过,却是未曾想到,这件事里有吴三桂一份。”李来亨冷声说道。 夏国相笑吟吟说道:“你这话却是说笑了。最先和李先生合作的是我们辽镇,你们是后来加入的。” 李肇基摆摆手,示意二人不要有口舌之争,李肇基说:“埋伏你们一手,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这么早出兵北上,也不想和粤军撕破脸。 有一件事,虽然未曾挑明,但相信你们也知道。出兵辽东这件事,我们东方商社是得到了辽镇平西伯的大力支持的。 大顺、辽镇和我们东方商社在出兵辽东这件事有共同利益,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相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随着你们大顺派兵辽东,这些事就变了。” “哪里变了?” 夏国相说:“出兵辽东,是因为咱们三方都不希望满清在关内取胜,所以才抄其后路。 但现在情况有变,大顺一方希望满清战败,所以派兵直捣龙潭,但我们辽镇和东方商社却不希望如此,这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因此,才设下这一局,埋伏了你们。” “夏大人说的也不全是事实,其实只是短期内不希望大顺取胜罢了。再等两个月,我们就不在意,还会帮助你们。”李肇基并未隐瞒,实话实说。 新 第三百六十五章 新式要塞 郭升听了这话,略作犹豫,看向李来亨:“李将军,你怎么看?” 在大顺的体系内,郭升从来都不是核心之人,甚至谈不上自己人,他被重用是因为他的忠厚老实,听从李自成的命令。 而且郭升对于大顺与东方商社合作的事,知道的也只是泛泛,很多细节并不知晓,也不在乎,他是一个武将,一个纯粹的武将,不太在乎这些事,只是按照李自成的命令行事。 因此,他虽然地位高于李来亨,但实际上这种事还是李来亨来决断。 “为什么是两个月?”李来亨问。 李肇基想了想,说:“这一点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来亨见李肇基不欲说:“那这两个月,你如何安排我这五千人。” 李肇基说:“第一,你们要把答应我的尾款送到我这里来,虽然数目比较大,但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那是我的钱。你们必须履行承诺,日后的一切合作都要建立在这个基础,我们要先把账清了。 如果你们不清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五千人质,足够皇上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了。”李来亨冷冷一笑。 这五千人里,郭升所部只有一千,其余四千全部是大顺的老本部队,更是袁宗第的本部。李自成虽然扣扣搜搜的,但在京城追赃助饷,得了七千万两银子,自然不会为了几十万两银子,折了这几千老本。 李肇基满意点头:“好,建立在尾款结清的基础上,我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的不愉快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五千顺军依在长兴岛上居住和训练。来亨,你不是一直希望学习我东方旅的练兵布阵之法吗?大河在岛上,负责训练新军,如果你的士兵和军官愿意接受训练,他绝对不会吝啬赐教的。 你不是想要我们的野战炮吗? 也可以,我会让人把甲械连同野战炮一起送到长兴岛上去,六门四磅野战炮,一整个炮兵连的装备和弹药,算作这次设计你们大顺的赔礼。 如果你希望你们的军队装备与我东方旅一样的话,也可以,淡水兵工厂可以为你们提供军械,价格也会是合理的,当然,产能一时未必达到,但这至少是我们的态度,不是吗?” 李来亨说:“好,可以这么办。” 如此痛快的答应,倒是让李肇基有些犹豫,李来亨耸耸肩:“我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毕竟顺军困在岛上,周围全是贵社与辽镇的水师,我们还不是随便你们拿捏?” 李肇基微微点头:“好,你能明白局势,我就没什么值得说的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李来亨说道。 李肇基:“请说。” 李来亨说:“我想知道,你说的两个月时间到了之后,我们这支军队是否真的还会登陆作战,贵部是否还会与我们合作。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在结清的尾款之后,你就安排船送我们回山东吧,反正这五千人之于你的意义仅限于此。 只有在我们会合营北上的情况下,我才会接受军队在长兴岛训练。” 郭升点头:“是的,山东并未完全平定,我们抽调五千精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接受训练的。” 李肇基立刻说道:“当然会,这一点不用怀疑,到时候,我会指挥东方旅和贵部共进退。但至于仗打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要按照大顺的计划直捣龙潭,要看是否符合我们的利益。” 说到我们的时候,李肇基还指了指夏国相。 “好,那就这样吧。”李来亨说。 李肇基提醒道:“两位,一定要记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尾款结清的基础上。你们要清楚,那些钱属于我,为了拿到我应得的钱,我会使用一切手段。别逼着我让清军替我去要账。” “李大人,你的手段我们已经领教过了,这一点我们是完全相信的。”李来亨淡淡说。 “长水,送客。”李肇基吩咐说。 唐沐上前一步:“大掌柜,我来送他们吧。” 李肇基摇摇头:“算了吧,我可不希望咱们这位敢爱敢恨的李来亨将军再给你一拳,或许下一次不是一拳,是一把匕首呢。” 赵长水安排李来亨返回了长兴岛,而夏国相则需要尽快把东方商社与大顺达成的协议告知觉华岛上的吴三桂,因此也匆匆离去。 “大掌柜,是不是返回海城?”唐沐问。 李肇基摇摇头:“好不容易来到辽南,去一趟金州城吧。” 从登陆辽东之后,李肇基就一直计划在辽东拥有一块立足之地,方便以后与满清交战。 与满清交战,最好的好处是可以在大顺、大明和满清之间获得利益,从目前来看,这些利益可比贸易、劫掠之类的,更容易,油水也够大。 因此,李肇基一早就把何良焘召来,这位大匠在完成了佐渡岛棱堡要塞之后,受命在辽南建设工事,为商社武装长期控制渤海湾打下基础。 而何良焘抵达之后发现,因为商社的政策,在辽南有着充足的人手,而因为四处扫掠,又拥有充足的粮食,李肇基得到了大笔资金,也愿意投入其中,由此,何良焘一口气修筑了两座要塞。 一座是旅顺要塞,一座是金州要塞。只不过,两种要塞完全不同。 旅顺要塞修筑在旅顺,那是一座两层棱堡。而金州要塞则是依靠金州旧城改造来的要塞。 棱堡要塞是靠炮台本身的形状来填补射击的死角,修筑棱堡要塞,需要数学几何学上的造诣,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定的,而何良焘和他的团队的精力仅仅只能顾全旅顺要塞,不能再顾金州要塞。 而若不修筑金州要塞,则大量的人口、牲畜没有安置之所,万一清军在北风季节来临前就回援,这些都要抛弃。因此,金州要塞的优先度还要在旅顺要塞之前。 金州城修筑于大明洪武年间,洪武十年,指挥同知组织兵民在原来土城的基础上,大规模修筑新的城墙,把城墙用青砖包裹,新城南北九百三十米,东西宽七百六十米,城墙有八米之高,顶部宽三米有余。 这座城实在是太大了,自古大城难守,没一万人,根本无法守住这座城,而且城墙也无法防备清军拥有的红衣大炮。 于是何良焘在金州城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利用了部分城墙和护城壕,将城墙改建为边长二百五十米左右的正方形城墙。 城墙的高度也被削低,包裹的青砖全部拆除去砌筑附属建筑。 城墙周围是有十米宽的护城壕,是干壕,而非护城河,在护城壕之外,则是一道缓坡,这到缓坡,把大部分的城墙投影掩护在内,想要攻击城墙,大部分的炮弹会打在缓坡上。 同时,城墙被加厚,顶部宽度直接超过了八米,全部由土夯筑而成,如此宽的城墙,在城墙顶部就可以操作火炮。 所有的城池防御都要考虑射击死角的问题,棱堡是利用城墙的形状来做到这一点,而金州要塞则更为简单,利用的是反斜面炮组。 在壕沟里的四个角,都向外挖出巨大的空间,作为炮室,每个炮室内会装配四门火炮,其中两门是短管的二十四磅重炮,两门是四磅炮,四门火炮呈现九十度的夹角,而所有的火炮配属的炮弹都是霰弹,这主要是为了避免发射实心弹打坏对面的炮室。 进攻的敌军,需要顶着城头火力冲上土坡,但却够不到城墙,想要摸到城墙,就必须进入壕沟之中,而这些士兵将会成为布置在四角的反斜面炮组的目标,发射的霰弹会把他们全部杀死在壕沟之中。 李肇基来到了金州要塞,却没有见到何良焘,但金州要塞已经修筑完毕了,依旧忙碌的人们是对要塞进行包砖,并且完善要塞里的各种设施。 李肇基的踏遍了这座要塞的众多角落,亲自观察了每一门反斜面火炮的射界,发现要塞虽然简单,但设计的毫无死角,是一种简单可靠的要塞。 “我感觉这种要塞还是简单了些,如果敌人从外面不断的挖掘壕沟接近,早晚会把炮室挖穿的。”唐沐对李肇基说道。 李肇基哈哈大笑,说道:“唐沐,你说的没错,但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尽善尽美的要塞呢,你说的那种土工掘进的办法,应对棱堡也可以。但问题就在于,一个要塞的防备,不仅靠其科学的设计和强有力的火力,更靠士兵的勇敢与协同。 只有勇敢的士兵才配防守住要塞,而更合理的设计,只不过是提高其效率,减少士兵的伤亡罢了。” “或许还有统帅的因素,您应该为金州要塞选一个合适的统帅,让他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唐沐说。 李肇基看向唐沐:“你怎么样?” “我?”唐沐显然有些犹豫,不想担任要塞守备这种职位,但他还是说道:“如果您需要,我会担当起责任来。” 李肇基微微一笑:“不需要,唐沐,商社不需要为这个要塞找一个主帅。这里应该是顺军的战位。” 新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不开炮的海战 当初在辽东半岛的尖端位置修筑要塞的时候,李肇基是考虑留守少量军队,以保留一座大陆战场的出入门,随时可以投射力量,影响大陆的局势。 因此才有了旅顺要塞,但随着顺军确定进入辽南,那就不用在此地消耗太多的力量了,毕竟在对付满清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一方会比大顺更为积极。 参观完金州要塞之后,李肇基骑马南下,前往旅顺,在那里,不仅要参观旅顺要塞,还要为海军舰队北海舰队旗舰济州号举办升旗和入列仪式。 而当抵达旅顺之后,李肇基站在岸边,就完全被那艘漂亮至极的战舰吸引,不顾旅途劳顿,便是立刻登上这艘战舰。 这艘战舰按照李肇基制定的分类标准,算是一艘五级巡航舰,其拥有超过三十三米长的龙骨,火炮甲板长度达到了四十米这个级别,宽十一米,吃水接近五米,其排水量在八百吨左右。 济州号的主要武备是火炮甲板上二十门的十八磅重炮,而露天甲板还有八门九磅炮,精简后的船艉楼则拥有六门六磅炮,合计三十四门大炮。 而这艘战舰并非是商社自己建造的,而是购买自英国东印,度公司。 在去年,亚伦与陈四安一起乘坐玫瑰号前往印,度后,立刻筹措新的东方贸易,与亚伦在印,度四处筹措商社需要的商品不同,陈四安并没有这些俗事牵绊,他考察了印,度地区的商务,认为展开两洋贸易大有前途,也就是在苏拉特,陈四安见到了当时还被命名为凯旋号的济州号。 陈四安知晓李肇基在战舰上的野心,于是立刻带着玫瑰号折返回淡水,向当时正在筹措北上的李肇基禀告了这件事,彼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签署了协议,但李肇基仍然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凯旋号曾经隶属英国皇家海军,是一艘六年前建造的二等大战舰,一艘双层甲板战列舰。 因为英国内战,英国海军失去了资金投入,被迫出售或者封存了很多战舰,凯旋号因为状况良好,被英国一家公司买下,进行黎凡特贸易,也就是前往奥斯曼帝国,但很快公司因为战争破产,随即又被东印,度公司低价买到手,来到了东方。 凯旋号被伦敦的东印,度高层认为可以作为在东方的武力担当,但抵达之后才发现,一两艘战列舰根本无法与荷兰人对抗,而作为商船,凯旋号又实在太大,且载货量太低了。 因此凯旋号会在下一次返回本土时作为归国帆船回去。 了解了凯旋号的存在后,李肇基立刻派遣了一艘亚哈特船,配足了人手,进行了第一次远洋贸易,而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对这次两洋贸易提供了大量支持,他们也急于被荷兰人切断的果阿-澳门的贸易路线,于是大量往船上装载货物。 只不过,当时李肇基把商社几乎全部的资金投入到了东方旅的建立和物资储备上,无法拿出足够的资金来购买凯旋号。 而这艘战舰,至少价值六万两白银。 陈四安的计划是,抵达苏拉特后,先进行贸易,用贸易得到的利润,租借凯旋号抵达淡水,到达之后,再谈购买的事。 但实际并未如此操作,陈四安率领一艘大型亚哈特商船抵达苏拉特、果阿,进行了非常顺利的两洋贸易,葡萄牙人为商社购买凯旋号提供了必要的融资,让陈四安得以直接把这艘战舰带回了淡水。 只不过,因为商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的条约,商社不允许拥有双层及以上的战列舰,凯旋号那可以配备五十门火炮的体型,显然违反了条约。 因此,凯旋号在抵达之后,立刻进入淡水造船厂进行改建,去掉了上层火炮甲板,把原本复杂而高大的船艉楼进行了简化处理,最终得到了一艘巡航舰,满足了《香港条约》的所有限制。 虽然淡水造船厂很想把这艘战舰进行一次重建,摸清其内部构造和各种参数,为海军日后建造主力舰打下基础,但凯旋号没有这个时间,因为其必须前往北海舰队,参与保卫佐渡岛的行动。 在崇祯十七年的七月,荷兰东印,度公司前往日本的贸易船队抵达,与以往两三艘的规模不同,这一次船队的规模达到了六艘之多,加上当初被日本扣押的商社武装商船,伶仃岛号,日本幕府拥有了一支拥有七艘武装战舰的舰队。 随后这支舰队从长崎出发,前往佐渡,按照德川幕府的计划,在这支舰队击败‘东番岛夷’的舰队之后,然后从本岛派兵,登陆佐渡,剿灭所有的岛夷,恢复那里的秩序。 可是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因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与商社签订《香港条约》的时候,就把这场战役的剧本写好了,一切按照剧本在走。 日荷联合舰队从长崎出发,过对马海峡进入北海,立刻就遭遇了商社海军的一艘单桅纵帆船,联合舰队一路追击,抵达佐渡海域,看到的却是一支军容壮盛的北海舰队,竟然有十五艘三桅炮舰。 哪怕是并不懂海军作战的日方将领也明白,这一仗不用打了,对方实力双倍于己方,火炮数量更是远胜己方,随即就撤退回了长崎,那么后续的登陆也就不用考虑了。 虽然北海舰队一直得到了淡水方面的支持,但哪里有那么多战舰呢,十五艘战舰中的大部分都不属于北海舰队。 当北海舰队成立的时候,司令郭旭手下只有两艘小型的亚哈特武装商船,这两艘船还要负责与虾夷地的联络和运输工作,郭旭本人更是在今年率领一艘船和一些人员,伪装成朝,鲜人在海参崴南面,靠近图们江入海口的位置建立了贸易据点。 因为郭旭是冬季出发的,因此找到了一处不冻港,也就是后世的扎鲁比诺港。因为当地人称之为摩阔崴,所以郭旭就以此取名。 在商社剿灭了珠江口海盗之后,把立下大功的四艘桨帆战舰与一艘买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双桅纵帆船派遣到了佐渡岛。由此,北海舰队便有了七艘三桅炮舰。 虽然应对日本今年反攻的剧本早就写好了,但李肇基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毕竟海军舰队和商社的远洋运输力量都要为辽东的战事服务,因此无法抽调出更多的舰船参与佐渡防御战。 李肇基由此把主意打到了荷兰人身上,既然剧本是大家一起写的,舞台是大家一起选的,那你荷兰人在这部剧里客串个配角,总归没问题吧。 因此,李肇基抽调了两艘亚哈特船北上的时候,又从大员港的荷兰人那里借了两艘船,反正这两艘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北上逛一逛,顺便去他们心心念念无数年的金银岛看一看。 再加上改造完成的凯旋号,北海舰队又增添了五艘战舰,后来亚伦带来了三艘武装商船,这家伙贸易本钱不足,对任何可以赚钱的买卖都感兴趣,索性也加入了北海舰队,成为了十五艘三桅炮舰中的一份子。 这支融合了商社海军、荷兰与英国两家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佐渡外海摆出了一字长蛇阵,直接吓退了日本人。 之后舰队解散,荷兰人留下贸易与考察,发现商社在佐渡岛建立了统治,岛上的日本人对均分了土地的商社极为欢迎,而且连棱堡和炮台也修筑起来了,荷兰人只能暂时放弃争夺。 英国人与荷兰人不对付,于是前往摩阔崴与虾夷地进行贸易,顺便承担运输物资和人员的任务。 郭旭带船队在佐渡巡逻了一段时间,在把两艘荷兰船只送走之后,才带着凯旋号前往了旅顺。 这艘已经事实上为商社做出贡献的北海舰队旗舰,此时才要在李肇基和海军司令陈六子的见证下进行升旗和入列仪式。 仪式进行了非常顺利,李肇基把大部分的荣耀交给了自己的义弟,让陈六子主持一切仪式,他则是在郭旭陪同下参观了战舰。 “亚伦呢,那个家伙很喜欢凑热闹,他怎么没有来参加仪式?”李肇基拍打着火炮甲板上十八磅炮,感受着其冰冷却强大的温度,笑着问道。 “亚伦那个家伙是钻进钱眼里了,他暂时留在了虾夷地,给松下富明当雇佣兵,这两个人组织了一支军队,深入虾夷地,开拓更多的地盘。您知道,松下富明缺少火器,更缺少擅长用火器的人,亚伦的到来给了他机会。 而虾夷地出产的高品质毛皮,被松下富明用于支付佣金。”郭旭笑着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没关系,这些都是合理的做法。” 郭旭继续说道:“我刚才看到陈长官很喜欢这艘战舰,而这也是商社海军最大最好的战舰,是不是应该留在淡水作为全军旗舰,而不是到北海去。” 李肇基看向郭旭,问道:“你不喜欢她吗?” 郭旭则是说:“谁能不喜欢巨舰大炮呢?” 李肇基点头:“是的,谁都喜欢。但这艘战舰不适合六子,他值得更好的。我要让淡水造船厂造一艘比这更大更强更漂亮的战舰给他作为坐舰。” “是,那是应该的。”郭旭说。 李肇基说:“商社现在很有钱,比你想象的有钱。在去年十月,因为东方旅的筹建和北上作战的准备,我停掉了海军的很多项目和计划,现在统统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你也不会只有这一艘真正的战舰,但你也知道,商社缺乏制造真正战舰的经验,淡水船厂对亚哈特船型很熟悉了,现在又在生产纵帆船,但这是战列舰,也是主力舰,因此这艘战舰完成今年夏秋的任务之后,要回船厂进行重建。 你会失去她一段时间,但也只有半年而已,半年之后,你会拥有更漂亮的济州号。” 郭旭点头:“当然,北海舰队上下完全服从您的安排。” “我还有一些工作想向您正式汇报一下。”看了看周边人,郭旭说。 李肇基道:“是关于摩阔崴的事吗?” 郭旭是一个年轻人,非常富有进取心,他的舰队主要任务是保护佐渡,但经历了佐渡那场不开打的海战之后,北海舰队再次失去了主要目标,而这个年轻人一直致力于在外东北的贸易开拓,只不过得到的资源支持实在是有限。 新 第三百六十七章 开拓外东北 听了李肇基的话,郭旭先是一愣,显然他没有想到李肇基会把摩阔崴的开拓放在心上,毕竟那里只是商社所有利益区最偏远的位置,现在进行的贸易规模也不是很大。 郭旭立刻说道:“是有摩阔崴的事,但更多则是有关日本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 “哦,有什么消息?”李肇基问。 郭旭微微一笑,认真说道:“长官,您也知道,在佐渡外海,我们与荷兰人进行了一次武装巡游,因此我与一些荷兰的军官、商务官有了不错的关系........。” 这一点李肇基是认可的,郭旭确实八面玲珑,那支船队里包含了英国和荷兰两家东印,度公司,这两家关系可不怎么好,郭旭却让他们一起听指挥,也着实有些能耐。 “......因为这一点,我也从荷兰人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他们与日本幕府开展了新的合作。”郭旭说道。 “详细说说。”李肇基与郭旭一起来到了他的舰长室,让左右退下后,李肇基示意郭旭继续说。 郭旭一边给李肇基沏茶,一边说:“佐渡一战,幕府已经正视了我们的实力,不再把我们当成区区海寇来看待。他们认识到,仅仅依靠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盟友,是无法战胜我们的。 因此幕府也开始筹措新式水军,他们要求荷兰人提供技术支持,让荷兰人送去会造炮舰的人才。 您也知道,以日本的实力,如果得到荷兰人的支持,建造出一支规模海军来不算什么问题。” 李肇基微微点头,技术层面完全不是问题,日本还未闭关锁国的时候,就曾建造了一艘大帆船,从日本出发,载着日本的天主教信徒穿越了整个太平洋,抵达了美洲,又从美洲前往了罗马朝圣。 那艘船就是日本在西班牙匠人的支持下建造出来的,荷兰人只要肯支持,可以故技重施,其实哪怕荷兰人不支持,日本幕府去菲律宾找西班牙人,只要愿意进行贸易,同样可以搞定。。 至于资源,日本作为东方一国,自然实力比商社要强大很多。 “这确实是一个重大问题,我会安排人注意这件事的,但你也知道,海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打造出来的。等到大陆的战事告一段落,我们的海军也会扩张,毕竟我们走在前面,有相当的基础。”李肇基想了想,还是说道。 商社的船队虽然以海军示人,但除了二人所在的这艘济州号是专业军舰,其余的全部是武装商船。建设一支海军需要多少投入,需要多少时间,李肇基也说不清楚,但日本显然是落后的。 更重要的是,商社掌握主动权,如果日本新式海军的扩张过于的迅速,完全可以派遣舰队冲到日本,将之暴打一顿。在日本海军还在弱小的时候,强迫其出战,然后一举荡平歼灭。 “说一说摩阔崴的情况吧。那是满清的势力范围,而现在我们与满清正在进行战争。”李肇基说。 郭旭立刻找来一张地图,说道:“摩阔崴在这里,北面有一个地方叫海参崴,从与大陆的通商环境来说,海参崴更靠近内陆,因此更容易与其贸易,但海参崴冬季会封冻,而且流冰期很长,因此我们还是把据点设在了摩阔崴。 在海参崴,我们也设立了一个营地,与当地的女真人进行贸易。 对于我们带去的铁器、盐巴、布匹等诸多商品,他们很喜欢,而交易给我们的则是参茸和毛皮这类高价值货物。因为今年是第一年,所以交易规模不大,但利润很高。 目前来说,满清尚不知我们的动态,他们在那个地方没有实行直接的统治。距离最近的驻军在宁古塔,但应对辽东和关内的战争也抽走了一大批。 如果我们从摩阔崴方向出发,可以攻略其大片的土地,但意义并不是很大。 那里距离辽东非常远,谈不上是满清的势力范围。 据当地的土著说,满清在当地有一种叫赏乌绫的活动,从宁古塔出发,把内地出产的衣服、铁器等送入北方女真人的领地,从女真部落那里接收毛皮贡赋。” 李肇基问:“贡赋的规模大吗,当地人是否对此不满?” 郭旭说:“不满肯定是有的,但并不愿意反抗,首先贡赋压力不大,而满清也是在我们抵达前唯一获得手工业产品的渠道。最重要的是满清的军事压力,任何反抗满清统治的行为都会遭遇毁灭性的报复,部落会被灭族,直接吞并。 而最新的一次吞并过去了还不到两年,各部都很顺从。 满清也会进行一些拉拢活动,比如把辽东满洲八旗家的女儿嫁给各部头领为妻子。” 李肇基缓缓点头,这与他了解到的历史知识没有什么出入的地方。想了想说:“你认为满清方面在知晓你的贸易开拓行为后会做出什么反应?”说到这里,李肇基又补充说:“我指的是,满清在这场战争抽身之后。” 郭旭立刻说道:“他们肯定不会允许我们染指女真故地,那是他们的后花园。 我了解到,满洲一族经常通过兼并女真各部增加丁口,关内打的越厉害,这种事做的就越多。 但是我不认为他们不可战胜,那里距离辽东很远,无法动用大军进行围攻,而我们只要建立相当的防御工事,配属几百名装配火器的士兵就足以抵抗清军的进攻,而且他们不可能在遥远的地方驻军太久。 当地根本没有这个条件,相反,我们却可以在海上补给,非常便利。 对外东北的开拓,我担心的有两点。” 李肇基哈哈一笑:“郭旭,看起来你对这件事很上心呀,我欣赏你的积极性,虽然我委任你为北海舰队司令,但你无需满足做一个司令,你也可以成为一个征服者。” 郭旭被李肇基夸赞,非常欢喜,但听到最后一句,他连忙跪下来,说道:“大掌柜,我只是代表您在征服。” 李肇基托起他的身子,说道:“告诉你我的两点忧虑。” “一点是南面的朝,鲜,如果在外东北用兵,从补给来说,朝,鲜最为近便。而朝,鲜是满清的附属,应该也会出兵。卑职听说,朝,鲜武备不修,战力很弱,但仅仅提供补给,对商社的开拓来说就是一个麻烦。 另外一点则是外东北的开拓,投入与产出的问题。这并非商社扩张的重点,很难投入大量资源........。”郭旭说到这里,被李肇基打断了。 李肇基说:“现在商社很有钱,只不过花钱的地方也多。佐渡拥有金银矿,因此为商社创造了大量的利润,前两个季度就已经上缴了价值六十四万银元的白银和黄金。 佐渡的金银出产已经完全恢复还略有增长。 在北海,还有摩阔崴和虾夷地两块拓殖区域,松下富明在六月提交的报告,要求为其提供五万两的资金,其中一半用盐、酒、糖、布匹这类在部落里畅销的商品代替。我只满足了他五分之三的要求,因为虾夷地目前看不到任何利润点。 所得到的毛皮利润还要投入进去,但是我也听说,广东有商人采购船只前往当地捕鲸,或许会创造新的利润点。 一个虾夷地尚且如此,更何况外东北,你面对的敌人更为强大。” 郭旭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李肇基拍拍他的脸,说道:“郭旭,这并意味着我不会给你提供支持,事实上,我会支持你,但这个规模是有限度的。我可以给每年五万两银子的支持,但问题在于,只要满清发起进攻,这一切都会打了水漂。 如果你的拓殖活动不能创造利润,我个人的支持也会淹没在众多的反对声中。” “现在您正率领军队与满清作战,这日后是不是商社的战略方向呢?”郭旭问道。 李肇基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会,虽然商社未来可能依旧与满清进行战争,但这不是战略方向。而投入满清这个方向的资源,也是直接投入北方,你也看到了我打造的要塞之类的。” 李肇基倾尽全部的资源打造了东方旅北上,虽然有阻止满清入主中原的私心,但最重要的还是保持大陆的均势。靠一个腐朽堕落的南明小朝廷无法与大顺平衡,因此必须保留一个不入关的满清。 商社从大陆战争中赚到了大笔利润,很可能借助这次变乱取得中国海的霸权,但霸权不会以和平移交的方式进行,海上的霸权也不是靠别人的赠予和承认,而是靠强大的海上力量。 因此,下一步的战略就是投入海军,彻底掌握中国海霸权。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海量的资源。 “与我想象的一样,所以我想要改变一下对外东北的开拓方式。”郭旭说道。 他拿出笔,把地图上奴儿干都司几个字划拉了,写上外东北三个字,既然商社的主宰称这片土地叫外东北,那它就只能叫这个名字。 李肇基满意点头,却不是对郭旭的改名,而是赞许说道:“我喜欢你机灵的头脑,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靠钱或者权力买到,但智慧是买不来的。” 郭旭在地图上点了点,有一条黑色线条标注的河流从广袤的外东北穿过,流入了太平洋之中,这条河流就是黑龙江。 “大掌柜,您刚才说,可以每年给我五万两银子的资金,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中断支持呢?”郭旭问。 李肇基说:“在你无法保住开拓成果,无法保持利润的情况下。” 郭旭点头:“也就是说,假如我每年可以在外东北拓殖中赚取十万两,那么我每年就拥有十五万两的资金,对吗?” “是的。”李肇基点头,他的手指头点在海参崴:“但只要满清知道了你的存在,往这里派遣三百人,用其数十年建立的威权恐吓女真人不许你贸易,那你将得不到任何利润。 我不会花费每年五万两维持摩阔崴要塞的存在,如果有那个必要,我更希望把这笔钱投入到了旅顺要塞。” 郭旭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失望,他说道:“您的要求是合理的。所以我准备在这里再建立一个贸易据点。” 郭旭手中的笔沿着外东北的海岸线一路向北,最终在黑龙江入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而这张绘制于永乐年间的地图上,清楚的标记了这是奴儿干督司的驻地,在清朝时称之为庙街,俄罗斯占领之后称之为尼古拉耶夫斯克。 新 第三百六十八章 计划 看到那个被标注出来的位置,李肇基陷入了沉思,忽然说道:“郭旭,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创造性的设想。” 郭旭的战略很清楚了,那就是南方打仗,北方贸易。 从历史上来看,清军在外东北的战争,无论是征服女真各部还是与哥萨克争夺外东北,其军队的作战范围就是被限制在黑龙江附近的位置。那么摩阔崴要塞是在清军的兵力投射范围内的,但庙街不同。 那位于黑龙江的入海口,距离清军统治核心区的辽东两千多公里,虽然有河流,是难以对那个方向用兵的,就算是用兵,也无法持久,只要建造一座要塞,清军甚至都不会派兵去打。 而且当地的民情与海参崴一带的完全不同。 海参崴左近的女真部落都受过清军的暴打,知晓其厉害,因此不会轻易背叛,但黑龙江下游的就不同了,满清就是靠着赏乌绫进行羁縻统治,当地的部落对满清缺乏畏惧,也没有多少忠诚。 “这么说,您支持我的这个方略?”郭旭兴奋问道。 李肇基点头:“是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薄子,夺过郭旭的笔,写了一行字,签字盖章,一气呵成。他说道:“你可以拿着这张单子,立刻领到五万两银子,这是我对你的支持。” 郭旭恭敬的接过了单子,说道:“可是我还需要其他的支持,人。” 李肇基点头:“当然,如此远距离的拓殖,你需要可靠的人,但你也知道,东方旅和海军已经让商社的人口捉襟见肘了。” 郭旭立刻说道:“我不和海军陆军抢夺人力资源,我需要的是辽东包衣和朝,鲜人、日本人。” 郭旭详细了介绍自己的计划,他想要利用李肇基给的资金建立一支军队,初步计划是三百人,这支军队以辽东刚刚解放的包衣奴为主,而济州岛已经被攻占,虽然是辽镇与商社共同做到的,但辽镇对于外海的一座岛屿根本不放在心上,亦不在乎岛上的人。 相反,商社对济州岛很看重,这是朝,鲜的养马场,拥有养马的各类设施和人才,场地也非常适合,李肇基已经派人接管,想要在合适的时候,把在辽东挑选出来的优秀种,马运到那里饲养,还计划从欧洲、阿拉伯地区引入优良马匹改良。 而郭旭希望从济州当地人中抽调一部分工匠,加入拓殖的队伍之中。 至于日本人,在郭旭的规划里作为农夫用,只不过,他也没去过庙街,不知道当地能不能进行农业生产,反正摩阔崴当地的气候他感觉就不太适合,夏季有些太短了。 但即便不适合种植粮食,蔬菜之类的肯定适合。 当然,郭旭不指望从佐渡招募人手,因为那里是除了淡水之外商社最为缺人的,佐渡金银矿的产量提升,靠的就是更多的人手加入和来自走私自朝,鲜的粮食。 郭旭想要直接带北海舰队进日本劫掠人口,这不仅可以满足拓殖需要的人力缺口,还可以带来其他的收益。 显然,郭旭考虑的非常周全,他的拓殖活动尽可能减少商社资源的投入,为了减少来自商社高层的阻力,他也尽可能避免与商社的其他人争夺资源。 李肇基说:“可以,但是你不要沉迷于劫掠日本沿海,抢劫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是可以让人上瘾的。” 郭旭连忙点头,他麾下人不多,而日本遍地都是武士,一个不慎就会受损,而他掌握的资源,经受不起任何一次战败的损耗。 “我会尽快拿出一个计划来,供您决断,所需要的一切也都会在里面提出来。 显然,对于我来说,北海舰队司令这个位置远远没有外东北开拓者这个身份重要。而济州号这艘商社海军最强军舰,也不应该与我去荒蛮之地执行运输任务,因此我认为应该把她交给陈司令指挥。”郭旭说道,显然他很有头脑,不想自己的旗舰比海军司令的还要好。 李肇基笑了:“好吧,她会接受六子的指挥,但依旧是你的旗舰。郭旭,开拓是一种远离权力核心的活动,我要用这艘战舰的归属来保持你在商社的地位,你明白吗?” “多谢大掌柜。”郭旭立刻点头。 见郭旭要收起地图,李肇基制止了他,手在黑龙江的中上游划拉了一圈,说道:“小心这片区域里可能出没的哥萨克,还有海岸线的更北面区域,也可能有哥萨克。” “哥萨克,什么东西?野兽吗?”郭旭皱眉,完全不能理解这个词汇。 李肇基想要解释,但又有些犹豫,因为他怕自己简单的解释会让郭旭轻视哥萨克。 思来想去,李肇基找来一张白纸,一边画图一边说:“哥萨克也是正在开拓的一群人,他们的长的与洋人差不多。来自于当面蒙古的金帐汗国治下的领地.......。” 看到郭旭脸上露出的疑惑,显然他也无法理解金帐汗国是什么,李肇基很是无奈,继续介绍着:“他们来自欧罗巴的内陆地区,我认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强的开拓者。 他们会使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任何火器,各类火枪和火炮,他们会骑马,是不错的骑兵,他们会造船也会开船,是铁匠也是木匠,他们凶狠而狡诈,他们无耻而勇敢。 开拓殖民所需要的一切技能他们都具备,如果我拥有一个帝国,肯定会把他们收入麾下,作为我的鹰犬。如果我拥有他们,肯定会把他们派遣到你那里,协助你成就一番事业。” 一边说着,一张大略的亚欧大陆地图就绘画出来,李肇基在上面标注出了黑龙江,并且用网格线把外东北区域标注起来,还画了经纬度,标注出了乌拉尔山脉以东广袤的西伯利亚区域,而现在俄罗斯欧洲部分大概的领土。 “你看,你要开拓的外东北就是这么小块,而这块是俄罗斯国在欧洲的领土,而两者之间,这广袤的区域,相当于两三个大明的土地,都是哥萨克人为俄罗斯的皇帝开拓来的土地。 而据我从欧洲得到的消息,他们已经在今年抵达了这片海域,也就是你选定的地点,奴儿干督司北面的海域。他们还在沿着黑龙江向南探索和开拓,相信你在外东北很快会听到他们食人者的恶名,甚至会遭遇他们。”李肇基说道。 郭旭的脸上表情逐渐凝重起来,问道:“大掌柜,哥萨克族有多少人?” 李肇基立刻摇头:“不不,你误会了,哥萨克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个种群。他们是一群不满波兰和俄罗斯贵族而逃到草原上的农夫,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当然,这些我也说不清楚。而哥萨克是俄罗斯皇帝的鹰犬,在西伯利亚有多少人,我并不清楚。但在外东北区域,这个人数并不多,他们常常以一两百人乃至几十个人的规模进行探险和抢掠活动。 在这片寒冷的山林里,他们才是你直接的对手。而他们也是来掠夺毛皮这类珍贵商品的。” 郭旭说:“听起来是一群难缠的人,但我认为,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您说他们有食人的恶名,显然,在任何地方,这种人都是讨厌的。而连吃人这种事都做的出来,那么就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所以,在他们的控制下,各个部落和民族肯定对其不满,而我们可以借机拉拢他们,得到他们的支持。” 李肇基点头:“很好的想法,但前提是你能击败他们。 所以,郭旭,不要总是想要靠机巧,好好训练你的军队吧,在这种战场上,士兵的素质是非常重要的。我会让淡水的兵工厂为你优先提供武器的。” 郭旭脸色严正,重重点头,他又说:“大掌柜,我想要从您的亲随里找几个帮手。” 李肇基明白他的意思:“郭旭,我完全信赖你。” 郭旭说:“事实上我确实需要帮手。人人都知道海军和陆军是更有前途的部门,商社里的人才也不会愿意去苦寒之地,如果说一个地方拥有足够的人才,却缺少表现自己的机会,那么这个地方肯定是您的亲随卫队。 他们人人都会书写和计算,每个人都渴望建功立业。” 李肇基问:“你有意向的人选了吗?” 郭旭说:“那个勒克德浑就不错,他改了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他挑选几个满洲人为我效力的话,那么对外东北的开拓肯定会事半功倍的。” 李肇基微微一笑:“人家可是出身满清皇族,你却让他做你的副手,去攻击满清的侧后,你认为这合理吗?” 郭旭想了想:“至少在开拓早期,确实需要他。” 李肇基点头说道:“好吧,你去找他吧,如果能说服他,就把他带到这里来,我在你的床上休息一下。” 郭旭立刻去了,不多时他带来了勒克德浑。 勒克德浑同样是一个有进取心的人,他现在掌握东方旅的骠骑兵营,但很显然,他无法融入陆军之中,这里的高层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他不放心。 “如果你参与这个计划,你会作为郭旭的副手,给他提供一年的帮助。”李肇基说。 “只有一年吗?”勒克德浑希望的不是帮助某个人,而是得到一个上升的机会。 李肇基点点头,递给勒克德浑一张批条:“你可以随意挑选一批人为郭旭服务,但他们是你的人,你的班底。在你离开的时候,他们也会跟你离开,拿着这张批条,你可以领到两万两银子。 一年之后,我希望你能在外东北的开拓中,建立一支供你驱使的军队,这支军队的规模应该在三百人左右,每一个人都应该是哥萨克那样的人,至于什么是哥萨克,郭旭会告诉你。” 勒克德浑明白了:“我想,您在一年后,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征服一块土地。” 李肇基呵呵一笑:“那块土地之大,是你无法征服的,但我确实需要你去做这样一件事。 一年,也可能两年,如果两年,我会再给你提供一万两银子,维持你的军队。” 第三百六十九章 吴家履约 南京城。 郑芝龙走在清爽的石板长街上,看着沿街热闹的店铺,以及那些雅致和美的院落,一扇一扇挨着的小院门便是旧院姑娘们所在的地方。转过一间香粉铺子,就见一座漂亮的小楼,郑芝龙问了问路上的行人,确认无误之后,便是走进了那半开半闭的小门。 院子里青石铺地,天井精致,一明两暗的堂屋前,一只纯白无瑕的猫儿躺在石阶上,悠然自得的看着天空。 “什么人呀,就往里面闯!”堂屋里忽然传出一声略显刻薄的女人声音,紧接着,一个半老徐娘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攥着瓜子皮,见郑芝龙只带了几个随从,骂道:“哪里来的客儿,这么不长眼,连这媚香楼也敢闯?” 郑芝龙打量了这有点发胖的中年女人,不屑的笑了笑,径直走向了堂屋,那猫儿挡在门前,被郑芝龙踢了一脚,喵的一声叫,跳进了花丛里。 那女人登时不悦:“好大的狗胆,知道这是谁的猫么?十个你也比不上它一个爪子。” 郑芝龙直接坐在了堂屋里的椅子上,问:“这里便是媚香楼了吧,李香姑娘可还在?” 中年女人柳眉一竖:“嘿,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前来消遣老娘。你不知道柳姑娘前些时日被歹人劫持了吗?连着玉京道人也跟着遭了秧,这事南京城里谁人不知,你还来作弄老娘么?” 郑芝龙微微点头,不知道还有这等事,他这次是偷偷潜入南京的。 往日郑森在南京求学时,信中提及,说恩师钱谦益的新夫人柳如是与媚香楼的主人李香君是好友,郑芝龙到了南京,原本想直接去拜访钱谦益,探一下朝廷的意思,却不曾想,钱谦益门口往来都是官员,其中不少操着辽地口音,郑芝龙怕吴家人知道,因此寻到媚香楼来。 他的计划是,通过李香君找柳如是,再见钱谦益,谁曾想,李香君遭了劫持。 “你家姑娘既然遭了难,你这老鸨子还当个什么劲?”郑芝龙有茶盏盖子敲打着茶杯,淡淡问道。 老鸨脸色更难看了:“你这福建佬真是不知死,知道当今大学士,礼部尚书钱老大人和我家姑娘是个什么关系么?他的续弦夫人,与我家香君姑娘姐妹相称。 且不说香君姑娘只是暂时失踪了,就算人没了,只要钱家夫人一句话,这院子还得留着。 留给那猫儿.......。” 老鸨说到最后,指着门口露头的波斯猫,不无得意的说道。 郑芝龙呵呵一笑,说:“既然人都找不到了,这房子卖给我如何,我出三千两银子。” “不卖,不卖,哪里那么多闲话,你再敢嚷嚷,老娘随便找个衙门,就能把你抓起来。”老鸨子说道。 郑芝龙一伸手,那随从递给他一张银票,郑芝龙拍在桌子上,说道:“老鸨子,看好了,这是五百两银子,不是定金,是赏给你的。你去钱大人府上,把我想要买媚香楼的事知会钱夫人一声,这银票就是你的了。” 老鸨子见到银票,仔细查验,发现是真的,立刻收进了袖子里,招呼仆人给郑芝龙上茶,说道:“哎呀,这位老爷,您是来走门路的吧,好眼力,走到我这里来了。我这可比钱府的门子要管事的多,你只要价格合适,钱夫人帮你吹吹枕头风,保你得个州府的差事。” 显然,老鸨子是把郑芝龙当成了走后门的官员士绅。 郑芝龙也是不说破,说道:“我和钱夫人可是故交,这扳指你拿去,给她看看,就说我来自福建,她就明白了。” 老鸨子一听故交两个字,脸色立刻难看起来:“老爷,我可提醒您一句,现在如是姑娘嫁给了钱大人,日后说不定就是首辅家的夫人了,旧交情非但不管事,还容易闹出乱子来。” “哈哈,我认识河东君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钱先生,不妨事的。钱先生也认识我,说不定会与河东君一起来。” 老鸨子这才放心下来,心道不是钱夫人的旧情人就好。 她立刻安排了茶点,又着人去请厨子,采买物资,安排好了一切,才是匆匆前往钱府。 钱府。 现如今的京城风云诡谲,各种政治势力争斗个没完,钱谦益这是这次浪潮之中的弄潮儿。 经过了几个月的扯皮和暗中交易,各方势力基本达成了一致。 钱谦益代表的江南士绅,史可法代表的官僚,以及拥有拥立之功的吴家,最终与江北四镇、楚镇达成了协议。 听凭各镇所请,给予饷银和本色,并封吴襄父子和左良玉为国公,四镇主帅为侯爵。为四镇分别划定了辖地,授予土地开采权、治民权、征税权和调兵权,各镇成为了藩国。 如此一来,大明主要的军事力量达成了一致,共同拥立潞监国为皇帝。 随即江北四镇主帅和左良玉之子左梦庚相继来到了京城,参与拥立之事。 在表面上,郑芝龙也被视为这个团体的一员,他也被封为侯爵,要求一并入京,只不过郑芝龙感觉有些不对,各镇都与他没有来往,福建得势,似乎是钱谦益一手争取的缘故,郑芝龙不敢不来,因此潜入南京,探听实际。 但钱谦益现在忙的可不是这件事,现在潞王在筹备登基,登基之后就要确定朝廷权力分配,军阀们已经分配完毕了,但朝堂没有。别的不说,潞监国的朝廷里,钱谦益和史可法参与了拥立。 马士英得到了五镇的支持,还有一个在外领兵的蓟辽总督沈犹龙。 这四个人都有资格竞逐新朝首辅之职,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实际上是只有钱谦益和史可法在争夺。钱谦益这些时日忙着联络士绅官员,安插人手,求的就是夺得首揆之位。 此时,钱谦益在书房里捏着额角,思索着今日见到的这些人,柳如是敲门进来,说道:“相公,郑芝龙来了。” “他?”钱谦益立刻起身,脸上表情变幻不断。 在他争权夺势的过程中,郑芝龙已经被列为了牺牲品的行列之中。因为潞王拥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给郑芝龙定下了必死的结局。 到现在,潞监国身边还有十几个番子侍卫,名为侍卫,实为东方商社死士,伴随王驾,按照约定,只有朝廷收拾了郑芝龙,这批人才撤。 实际上,这些番子侍卫并不是李肇基手下,而是吴家父子假借李肇基的名义控制潞王的手段。 拥立成功后,钱谦益也想出尔反尔,毕竟在外有一支军队支持,才能坐稳朝堂,但吴襄提出,如果不搞定郑芝龙,那吴家就支持史可法为首辅,钱谦益只能按照原来的计划,不断欺骗郑芝龙,诱其来京。 “河东君,你也看到了,我这边事情很多,你先去媚香楼,招待一下,勿要让人知道他的到来。你可要仔细提醒道,南京暗潮涌动,吴家和诸镇都有精兵在南京左近,可能有不轨之图。”钱谦益说道。 他算计了郑芝龙,没脸见他,而如何收拾郑芝龙,还需要和吴家父子商议之后才行。 柳如是听了这话,哑然失色:“相公,你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些勋臣要对郑家不利么?” 钱谦益点头:“不仅是郑家,你可发现,咱们家周围,也有哨探监视。最近吴襄在整顿京营,他麾下那支兵,怎么看也不像是三千人呀。” 柳如是是知道这一点的,当初钱、史、吴三家合谋拥立的时候,约定吴家出兵三千,其余各家不出兵,但吴襄一下带来了一万人,虽然假称三千,后来装不下去,又说五千,但这事瞒不了太久。 待柳如是离开之后,钱谦益立刻说道:“备轿,去辽国公府上。” 半个时辰后,钱谦益出现在了吴襄面前,二人进入书房之中,秘议起来。 “媚香楼,这个郑芝龙狡猾的很,潜入南京呀。”吴襄笑呵呵说道。 “辽国公,可是要拿下这厮。”钱谦益问。 吴襄摇摇头:“不可轻举妄动,现在郑芝龙也是大明的侯爵了,而且牵一发动全身。勋贵们可都在京城,若是被其余五镇误会我们在清除异己,他们难免兔死狐悲呀。 这五镇本就有合谋,若此时一起发难,朝局就无法收拾了。” 钱谦益也是这么考虑的,就算拿下郑芝龙,也要想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而吴襄的话只是说出了道理,却非他真心所想。 最早与李肇基合作的时候,对于清理掉郑芝龙,吴家父子没有任何犹豫,那个时候,他们连郑家是个什么玩意都不清楚。后来吴襄拥立潞王,对南方各方势力了解后,野心也就大了。 按照吴襄和吴三桂的最新想法,清理掉郑芝龙可以,但吴家必须利益最大化。当然,继承郑家在中国海的海上帝国,吴家一群旱鸭子,不认为有这个本事,但吴家要掌控福建军务。 到时候,京中和地方都有掌握,一个鸡蛋就避免放在一个篮子了。 因此吴家父子的最新计划是,收拾掉郑芝龙,吞并福建镇。 在此之前,吴襄已经做了准备,先是让郑鸿逵出镇镇江,单独一镇,已经调出了郑家的两千精锐。此时郑芝龙在京,拿下他也不算什么,但郑家还有郑森、施福这类在福建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应该尽可能调遣这些人出福建,一网打尽才好。 更为关键的是,接管福建军务还需要兵马,吴襄手下这一万人可不够,想要再调五千,而这部分兵马已经到了济州岛了。 “若给郑芝龙论罪,非谋反之罪不可。”吴襄说道。 钱谦益眯眼说道:“可他断无此意呀。” 吴襄说:“那就制造出谋反的证据。现如今各镇勋贵都带亲兵入京,或五百,或八百。郑芝龙是不许带的,咱们就许他带兵,再吓他一吓,说京城可能有人害他。 你说他会如何?” “让郑鸿逵有所协助。”钱谦益立刻道。 吴襄点头:“可郑鸿逵只有两千兵,不是对手,你立刻告诉郑鸿逵,许他扩军,他肯定会让郑芝龙从福建调兵给他。 郑芝龙也会将计就计,只要郑芝龙一动兵,那就是谋反。” 钱谦益心中暗道吴襄歹毒,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无路可退。而吴襄说:“咱们只是收拾掉郑芝龙,夺回福建镇的额饷,那郑鸿逵倒是不用乱动,听说那位郑家四爷与钱先生来往不少,日后您可让他收拾郑家残局,被江南出镇嘛。” 新 第三百七十章 兴风作浪 钱谦益听了这话,立刻来了兴致,问道:“辽国公这话,老夫没有听明白。” 吴襄说道:“钱先生,现在很明确了,朝廷僧多肉少,这一次为了满足各镇勋贵,不得已江南加征了一年赋税,但明年呢。明年又该如何呢? 若不趁着今年裁汰旧军,整顿王师,怕是明年朝廷就支持不住了。 到时候,谁当这个首辅,谁被天下人唾骂。” 之所以钱谦益和史可法未能角逐出首辅,并非二人谦让,而是谁也不敢承担加征的责任,这可是要得罪天下士绅的。所以这件事才拖延到了现在,但吴襄一句话点醒了钱谦益,今年凑活过去了,明年呢,凑活不过去,好容易争来的首辅大位,也会丢掉。 “那辽国公的办法呢?”钱谦益问。 “五镇之饷不可偏废,毕竟他们顶在前面,辽镇之饷亦不能缺损,毕竟要靠辽镇联虏平寇。六镇确定,只能裁汰其他了。 现如今本公提督京营,想要把京营六万裁汰至一万兵,受到了诸多阻碍。不得已减少裁汰数目,但即便按照本公计划裁汰,军饷仍然不足。 因此,须得再对不重要的各镇动刀子。料理了郑芝龙,福建镇可以拿出百十万的饷银来。 但以本公所见,料理福建镇后,调福建水师北上至此长江,裁汰长江沿岸的督抚标营和操江衙门。 届时,我吴家掌握京营,而首辅大人管着江防,可不只是薪饷充裕这么一个好处呀。” 钱谦益听了这话,微微点头,若是江防由自己的心腹掌握,那么自己在朝堂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而说起来,这些要裁汰料理的军镇,除了福建镇,其余都与史可法有关系,显然,按照吴襄的计划,既能提升钱谦益一系的实力,又能压制史可法。 “好,就这么干,就这么干。”钱谦益只是犹豫一会,但随即脸色潮红,摩拳擦掌,年迈的身躯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精气神,显的干劲十足。 南京城,守备府。 潞王监国之后,就一直以守备府为行宫,那么现在的朝廷也就只能在这里议事了。 已经进入了秋季,议事的人里有钱谦益这类上了年纪的人,因此早早点了地龙,让这里暖烘烘的。 吴襄在国公府亲兵的保护下进入了守备府,先是去见了监国,才是来到正堂,他缓步走着,忽然停下,眼睛看向了花坛里。 “老爷,怎么了?”亲兵立刻问道,拔出了腰刀,把吴襄护在了身后。 吴襄微微摇头:“无妨,无事。” 他走出了回廊,竟然直接踏入了花丛之中,从地上捡起一片淡黄色的叶子,是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下的。 “这银杏怎么落叶了?”吴襄看了看周围,发现花匠就在一旁跪着,问道。 花匠吓的连连磕头,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一早起来就带人扫除了,但也只是扫干净了路上的落叶,草坪上的尚未处理,请大人饶小的一命。” 吴襄呵呵一笑:“哪个要你的性命,起来。” 亲兵更是给了花匠屁股一脚,呵斥说道:“回答国公的问题,为何银杏落叶。” 花匠连忙说道:“昨天傍晚下了一场雨,晚上起了北风,这几日夜里冷,所以落叶了。” “北风,是北风,对吗?”吴襄问,他抬手,感受着空气中的微风,说道:“为什么本公感觉到的是东面来的风。” 花匠说:“江南的天气就这样,最开始北风是夜里吹的,在过半月二十天的,就是北风了。” 吴襄闻言,哈哈一笑:“说的好,说的好啊。北风好,北风好啊。我仿佛闻到了辽西老家的味道,好北风,好北风。 来人,看赏。” 吴襄的亲兵随即掏出一个钱袋扔给了花匠,花匠看着吴襄的背影说道:“这位大人好生的阔气,又是一个思乡的好人呀。” 吴襄哪里是思念家乡,而是思念家乡的兵马,北风一到,辽镇主力就要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吴家总揽朝政的时候。 走进了正堂,钱谦益和史可法已经落座,正在看着摞起来的奏疏。 “这些弹劾钱先生的。”史可法拍了拍自己案前的一摞奏疏,足有三十多封。 而钱谦益也是拍了拍自己面前的:“这是弹劾史大人的。” 吴襄哈哈一笑:“留中,留中,就行了。等监国殿下登基,这些都不算什么,两位记下名字,将来收拾也好,用也罢,老夫是不管的。” 钱谦益无奈说道:“辽国公,你是不懂朝廷里的规矩,这弹劾的奏疏太多了,全部留中不发,只会惹得清议不满呀。” 史可法也说:“是啊,现在庙堂内外都已经有串联之事,前两日,街道上还有揭帖,论属了咱们三个的过错。” 吴襄淡淡一笑,心道这我还不知道嘛,什么弹章、串联和揭帖,他都有参与,或派人直接干,或者诱导胁从。但面子上他还是说道:“老夫觉着,南京城里的味道不对啊,若是针对咱们三个中的一个,也就罢了。 怎么冲着咱们三个一起来的。是不是五镇勋臣参与其中? 史大人,你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在潞王监国之后,吴襄提督京营,执掌禁卫,但南京城里各个衙门都是他史可法掌握的,现在锦衣卫之流还未建立,史可法掌控的势力便是谍报来源。 史可法低下头,躲避着二人投来的怀疑目光,微微一笑:“倒也没有什么发现,不过若是一个阴谋,必然藏不住太久。”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兵部的官员,在史可法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史可法说道:“两位,家中出了一点事,须得走一趟,下午再会。对不住,对不住。” “无妨,这里有老夫帮助钱大人,政务不用担心。”吴襄笑哈哈起身相送。 看着史可法背影消失,钱谦益问:“辽国公,似乎你的安排不见效果,他很沉得住气,不如再加一把火?” “不是沉得住气,是谨慎,若再加一把火,就有暴露的危险。”吴襄淡淡说道,转而看向钱谦益:“钱先生,若你不想再等,比如你选一个目标,随意找几个人打几个铳子,也就是了。” 钱谦益摇摇头:“这种事,老夫做不来,更做不好,但是等一等吧,看起来今日似乎有变,不然他不会急匆匆的离去。” 出了守备府,史可法立刻问手下:“怎么说,牢里审出结果来了?” 那兵部的官员说道:“那几个福建人是打死也不招,我们却找到了此前他们居住过的地方,就在旧院,从里面搜罗出了火器、地图和药弩之类的玩意。 拿着这些东西,下官又花了些心思,其中一个招供了。” 说着,这官员把一份供词递给了史可法,史可法看了一遍瞪大眼睛,惊呼出声:“福建郑芝龙?” “是,那人说,咱们原本是来江南送货的,受人雇佣杀几个人,这些人本就做过这等买卖,因此欣然同意,却不曾想,要杀的是楚国公世子,而人家有八百亲兵防备。 这些人就想罢手,拿着定金跑。却因为罢手要被人灭口,逃散间才被咱们的人发现的。 是郑芝龙雇佣他们做事的。” 按照吴襄与钱谦益的计划,料理郑芝龙这件事,须得让史可法点头,也不能让其他勋臣怀疑,因此最好让史可法主动发现才好。 于是,吴襄和钱谦益一方面联合各方不满势力弹劾掌权的三巨头,一边安排人行暗害之事,故意被史可法手下抓到。 如果史可法不表态,吴襄就要真的再加一把火,派人当真刺杀在京勋臣,让史可法避无可避,可那样就显的太刻意了,也容易被抓住破绽。 思来想去,史可法还是回到了守备府,而吴襄和钱谦益正在喝茶。 “你们都先退下吧。”史可法轻咳一声,让堂内侍奉的仆人退下。 吴襄笑着说:“史大人,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史可法见左右退下,才说:“两位,本官要说一件机密事。郑芝龙派人来了京城,不仅四处探消息,还意图刺杀左良玉的儿子。” “史大人,你胡说什么呀。他刺杀左梦庚干什么?这个时候可不要节外生枝,就按照事前约好的,郑芝龙一到,就论罪擒拿。让辽国公好和李肇基有个交代,把监国殿下身边的番子给撤了。”钱谦益故作恼怒,摆摆手。 史可法递过去供词说道:“供词在此,人赃并获。” 钱谦益看着供词似乎陷入沉思的模样,看完之后递给吴襄,吴襄认真看了起来。史可法说:“这是大事,郑芝龙这般作为,必然有大图谋,此前为了不节外生枝,本官封锁了消息,但现在,二位必须要知道,好一起商议。 辽国公,你认为当如何,是不是借此事把郑芝龙抓起来?” 吴襄拿起供词,直接在蜡烛上点燃,史可法去抢夺,却是没有夺到,很快,供词被付之一炬。 “依着我,不仅供词少了,犯人一并处理掉。”吴襄说道。 “什么意思?”钱谦益也是惊了。 吴襄说:“原本咱们料理郑芝龙,是算计他,但没想到他真的有作乱的心思。反倒是给他个真机会,坐实了他的罪孽。再处置他,就是公正明断了,二位觉得呢?” “可我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呀。”史可法说. 吴襄哈哈一笑:“还能干什么,左不过就是造反。我前几日就觉得奇怪,怎么南京城里的风向针对咱们三个了,看起来这件事和郑芝龙也脱不开干系,而现在勋臣们都在南京,若有机会把咱们一网打尽。 他不就能主宰天下了吗?” “他有这个胆子?”史可法是不信的,在拥立潞王这件事上,郑芝龙都不敢参与,完全是守户犬的模样。 钱谦益微微摇头:“到底机会难得,即便不是造反,也是为了挑起勋臣和咱们之间的斗争。这厮一直担心南京不安全,不肯来京,通过刺杀左梦庚,就可以试探出到底是否安全。” 史可法闻言,微微点头,吴襄说的造反他认为可能性不大,但钱谦益说的这个非常有道理。 如果左梦庚被刺杀,五镇必然有反应,如果朝廷要害他们,此时必然动手,若朝廷无意加害,也必然会安抚。若是前者,郑芝龙便不用来京,若是后者,他来也不用怕。 史可法说:“把这些消息透一点给左梦庚,如何?” 新 第三百七十一章 福建水师 吴襄和钱谦益相视一眼,都是点头。 吴襄直接说道:“若是如此的话,那当真是大明朝的福气。 此前老夫一直担心,当初虽说与李肇基有约定,但若是料理郑芝龙,惹来五镇怀疑,岂不是造成朝廷与各镇相互怀疑,互不信任的结局。现在郑芝龙这么一闹,反倒是把这事可以做完美了些。 他郑芝龙造反,可是对大家都不利的。可不是咱们三个排除异己呀。” 史可法点点头:“如此说来,郑芝龙这个罪过还不能小了。” 接下来的事,就按照吴襄和钱谦益商量好的剧本在走了,朝堂三巨头与五镇勋贵分享了郑芝龙可能会造反的情报,随即,一个又一个的证据出现。 先是郑芝龙要求自己与五镇勋贵一样,带六百亲兵入朝。若是此前提出,这还不算什么,现在提出,纯属就是图谋不轨了。 紧接着,镇江郑鸿逵向兵部申请扩军,兵部同意,郑鸿逵立刻向福建请兵,郑芝龙也察觉南京局势有些不稳定,觉着镇江就在南京左右,一旦出事,进可攻打南京,退可封锁长江。 再加上钱谦益不断明里暗里的恐吓与暗示,让郑芝龙更是觉得惴惴不安,于是在走完了朝廷的程序之后,一面让心腹施福挑选六百亲兵陆地来南京,一面让郑彩率水师载运两千精锐到镇江。 在朝堂三巨头的安排下,两路兵马几乎是同时抵达,直接坐实了郑芝龙意图兵犯南京,劫持天子,造反自立的罪过。 守备府。 “诸位,晚辈审问的消息的都在这里了,那些人招了。”年轻的左梦庚把厚厚的一沓子供词摆在了八个人面前,封面上的朱砂文字如同一行血,触目惊心。 在上半夜,左梦庚与吴襄所部在南京城南四十多里处,伏击了来自福建的郑芝龙所部,施福等郑家家将一网成擒,左梦庚连夜审问,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虽然郑芝龙没有计划造反,但他一直担心南京有人对自己不轨,于是密令施福等人警惕,并且预防不测。 这些安排,此时都成了造反的证据。 “郑芝龙呢,拿住了吗?”刘泽清直接问道。 “那厮早就来南京了,潜藏许久,阴谋作乱。根本就不在这支队伍里。所以晚辈匆匆赶来,报告这件事。”左梦庚说。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史可法,毕竟南京诸事都由他来掌握,史可法微笑说道:“本官也曾有这个猜测,觉得郑芝龙在南京所为,大胆至极,若是在福建操控,怎能如此顺当。 于是在南京城内查访许久,但没有结果。诸位以为,为何呢?” “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亲兵连南京城都不让进。”高杰骂咧咧说道。 史可法说:“那郑芝龙在媚香楼躲藏,而那媚香楼,却是与钱先生家有些交情。原主人是钱夫人故交。” 众人对钱谦益怒目而视,史可法立刻又说道:“诸位,不要误会,钱先生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从发现郑芝龙造反的苗头,到今天夜晚,钱先生一直都与闻机密,若他与郑芝龙一党,两日前下令伏击施福,郑芝龙就跑了,可直到今日,郑芝龙仍在媚香楼。 本官已经派人擒拿了。” 高杰是流贼出身,脾气也暴躁,站起身说:“老子管不了那些,若是抓不到郑芝龙,肯定是你钱谦益报信。” 钱谦益怒道:“哼,老夫清白,自然有人证明。老夫不仅不会庇护郑芝龙,还要诛其党羽。这段时日,老夫也派人查察,发现郑芝龙在南京联络了一批人.......。” 说着,钱谦益恶狠狠的瞪了史可法一眼,史可法非要把郑芝龙住在媚香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就是故意让勋臣们怀疑自己,既然他不仁,自己也不义了,于是走到桌案上,拿出了一些信札和一份名单。 信札是郑芝龙所写,里面提及了一些官员和南京旧勋臣,都是当初福、潞两藩争立的时候,郑芝龙给钱谦益提供的政治资源,是郑芝龙这些年交好的一些人。 当然,这个人数很多,被钱谦益挑选出来的,都是与江防、京营有关的。在史可法做了初一之后,钱谦益直接做十五,借机敲掉史可法的一些同党,为将来夺权做准备。 而这份名单原本是再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的。 史可法虽然知道钱谦益在借机搞事,但眼前是证据确凿,因为信是郑芝龙的,他提到的交好的人,必然是党羽。 于是,原本针对郑芝龙的行动,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改变,整个南京城都乱成了一锅粥。 抓人、抄家、灭族。 杀戮和死亡成为了南京城里的主题曲,郑芝龙造反案,一下牵扯了南京六家勋贵,涉及了三个督抚。 而唯一疏漏之处就是,原本应该派遣文武操江在长江上拦截郑彩率领的船队的计划被迫取消,因为文武操江都因为钱谦益的报复而牵扯其中,主帅涉及造反案,这支军队也就暂时无法使用了。 这一切导致了一个对于勋臣和三巨头来说无所谓,但对郑森来说却是好消息的结果——郑芝龙没有直接被处死。 钱谦益的报复让这次行动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大量的官员和勋臣鸣冤叫屈,串联保举,他们并不是要保郑芝龙,而是保那些被牵扯的人。 而料理了郑芝龙后,对于南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让潞监国登基,因此郑芝龙等人落得一个关押候审的结果,暂且不杀郑芝龙,也是为了福建能够安靖,毕竟郑彩逃跑了,他在福建影响力很大。 崇明岛。 崇明县城里的百姓一个早上起来,就发现县城里到处都是兵丁,操着福建口音,而远处的江边,则是停泊着上百艘的战船,个个悬挂郑字大旗。 显然,郑芝龙为了保护自身,不仅给郑鸿逵送来了两千精兵,还借着送兵的名义,派了一支水师舰队来,这支舰队本身实力就不俗。 县衙的正堂里,福建来的将领分两侧坐好,郑彩愁容满面,坐于正座之上。 不多时,有个兵部官员抵达,环视一周,斜着眼问:“哪个是福建副总兵郑彩呀?”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除了郑将军,谁人能坐在那里!”有人呵斥说道。 这位兵部郎中立刻脸色难看起来,从这些将领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已经知道的不对,此番自己前来招抚,怕是不那么顺利。 “郑将军,崇明县何在?”郎中问道。 郑彩淡淡说道:“本将倒是要问问你,我家将主何在?” 郎中立刻说道:“郑芝龙阴谋造反,证据确凿,已经在南京受缚了。” 郑彩哈哈一笑:“真是笑话,我家将主何以做出谋反事?” “那平白无故的,为何调遣福建水师入长江?”郎中问道。紧接着他又说:“郑将军,可是你也有参与,但为了保全自身,胁迫福建水师与朝廷对抗?” “胡说八道,本将从未参与谋划,我福建郑家对大明忠心耿耿,是有奸臣污蔑。”郑彩怒道。 郎中还欲说话,就被郑彩喝止:“把崇明县令带来,交给这位大人。你且带县令回去,我部虽然强入崇明,但秋毫无犯。我郑家对大明忠心耿耿.......。” 随后,郎中被人驱赶了出去。 诸将相互看看,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大的说:“将军,造反的事.......。” “当真没有啊。”郑彩也觉得冤枉,但现在是黄泥掉进裤裆里,说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朝廷何以这么对总兵大人。”有人不解。 郑彩说:“定然是有人阴谋算计。算起来,能做到这些的,必然有钱谦益一个,这个奸臣,骗得了总兵的信任。”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时候,我得到的消息是,总兵大人在南京被拘押候审了,这造反的罪名未必能脱,咱们可怎么办啊,若是被打成反贼,可怎么是好?”有人说道。 有年轻将领喊道:“怕什么,若是朝廷不仁义,咱们索性再当一回海贼,打到朝廷仁义就行了。” 郑彩呵斥:“放屁,你当真要造反吗?” 这已经不是十八芝的时代了,当年的闽海贼寇,现在个个有官职在身,都享受着富贵荣华,光宗耀祖,谁人愿意再去当颠沛流离的海盗。郑芝龙造反却未必殃及大家,郑彩现在考虑的不是救郑芝龙,而是自救。 而且,在他内心深处,这也是一个机会,郑芝龙没了,施福没了,或许福建郑家的势力最终可以落在自己手里。 “诸位,现在这件事解释不清了。江南不久根基之地,若朝廷再来人,难免内部分化。咱们立刻回福建去,直接水师和兵马在手,朝廷就不敢怎么样咱们。到底咱们就不想造反,可若是兵马没了,还不任由别人污蔑么?”郑彩说道。 “对对,没有了兵,什么都不是。咱们现在是王师,不能和朝廷硬抗,须得回到福建,从长计议。”随即这个建议就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 郑彩长出一口气,幸好这些人贪图富贵,希望摆脱造反之名,继续享受富贵,可回到福建,就当真可以吗?郑彩是心里一点也没底! 新 第三百七十二章 山海关有失 郑彩的运气是不错的。 在他得到郑芝龙命令北上的时候,恰逢南风季节,虽然北上之后啥也没干,平白成了造反的逆贼,但当他想要离开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北风季节,郑彩顺顺利利的回到了福建。 此时福建已经一片大乱,郑彩一靠岸就得到了消息,朝廷已经宣布他为逆贼,让各省官员、将领,擒拿诛杀。 但福建被郑家经营多年,遭逢变乱,却一时也没有翻天覆地,郑彩直接前往郑家巢穴安平。一边向福建士绅官员解释,是朝中有奸贼诬陷,郑家并无叛逆之实,一边强驱郑家老小离开安排,退往中左所,也就是后世的厦门岛。 郑家财富和郑芝龙一家全部被郑彩劫持到了中左所,与此同时,郑彩秘派一支船队,携带重宝巨资,前往南京,以疏通官场,解救家主的名义,寻求得到朝廷三巨头的承认,接替郑芝龙,郑彩表示可以放弃主宰福建,向朝廷归还福建镇,但希望保留福建水师。 却不知,这以退为进,直接落入了吴家父子的阴谋之中。 郑彩弄错了一点,他一直以为,算计郑家的是钱谦益,毕竟从表面来看,郑家与吴家、史可法没有什么来往,倒是与钱谦益过从甚密。因此找门路找到了吴襄那里,却不知道,吴襄才是幕后主使。 郑彩的以退为进,直接成了他出卖郑家的证据。 吴襄当即两路并进,从南京分兵三千,经过南直隶、浙江,入仙霞关,进入了福建。 这支辽镇兵马虽然不多,多是步兵,但却有朝廷大义名分,一切敢抵抗阻碍的人,不论官绅还是将领,都直接被宣布为附逆,因此一路长驱直入,无人抵挡。 郑彩听闻辽镇入闽,第一时间就是把各地兵马收拢到安平去,因为吴襄在派兵入闽的时候,与郑彩秘议,此行入闽是接管福建镇,要郑彩提供帮助,若郑彩不抵抗,则愿意支持郑彩重整郑氏海商集团,执掌福建水师。 但这也只是骗术而已,辽镇兵马相继接管福建主要州府,却没有进入安平,而是驻军福州。 整个九月,北风大起,从济州来的五千生力军抵达,直接被东方商社海军运抵福州,而辽镇之中多谋善断的夏国相成为了这支入闽辽军的主帅。 其抵达之后,立刻软硬兼施,先是与福建镇旧将联络,出示了郑彩向南京疏通时的一些书信和条款,这些福建镇将领虽然与郑家各有关联,同气连枝,在郑芝龙倒下后,也希望有人收拾局面,一开始是支持郑彩的,但见到郑彩竟然把自己卖了,立刻暴怒。 由此,安平陷入了内战之中,福建镇兵与福建水师打的难解难分,夏国相抵达,宣布福建镇为王师,福建水师为叛逆,顺利把郑家分化,依旧忠于郑家的力量被驱赶到了海上。 郑彩据守中左所和金门岛,企图武力抵抗,在郑彩看来,新朝初立,权力争锋,只要自己足够强,必然可以得到受抚的机会,再从海盗变成官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论是幕后主谋的吴家父子,还是经办福建事务的夏国相,早已下定决心,剿灭郑彩。 原因很简单,一入福建,辽镇官兵就听到郑家的声名,其盘亘福建二十年,经营日久,内通江南,外联两洋,家资豪富。夏国相进入安平,只见郑家宅院奢华,就知道郑家是多富有了。 而这些财富都在金、厦二岛,辽镇上下,全都觊觎,若不剿灭郑彩,如何夺得呢? 南方的战事因为福建的变乱而变的风云诡谲起来,身处南京的史可法与钱谦益,以及准备参加潞监国登基仪式的五镇勋贵们纷纷察觉出了不对。 无论是五镇勋贵的了解,还是南京史、钱二人与吴襄当初的约定,辽镇是不撤的,而吴襄只带三千精兵拥立潞王,可现在南方的辽镇兵越来越多,明明抽调了三千人入闽,可南京还有大几千人辽兵,显然人数已经不是吴襄辩解时说的五千人了,这是上万兵马,还有从海上在福建登陆的辽镇兵马,又是大几千人。 这些人发现,吴家父子图谋肯定不只是说的那么简单。 要知道,辽镇号称五万精兵,受吴三桂父子节制,可这些兵马未必全是其心腹。 五万兵马里分为三部分,吴家直接掌握的两万人多人,山海关总兵高第有一万兵,还有驻扎辽西的各地兵马、督抚标营,在京城被破后,接受吴三桂指挥,这些有一万多。 当然,辽西士绅还组织了两万乡兵,这些人既无甲械又无组织,算不上军队。 如此算起来,吴家父子就那两万多亲信,现在大半来了南方,怎么看也不是辽镇不撤的模样。 史可法和钱谦益不由的有些后怕,他们最惧怕的就是吴家父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吴襄在江南这几个月,瓦解了福建郑家、裁汰了京营大半,搞乱了长江沿岸的督抚标营、文武操江,这些都是钱谦益和史可法可以调动的兵马。 现在除了五镇勋贵,再无人制约他,但五镇又与马士英交好,对江南士绅和大明官僚集团来说,现在的江南是空虚的。 于是,史可法秘派亲信北上辽镇,发现辽镇根本就没有不撤的计划,辽镇精兵已经从辽西抽调殆尽,或入江南,或守觉华岛,留在辽西的不过尔尔,而钱谦益通过江南商人,也了解到了济州岛被辽镇和东方商社联合控制的事,商人告知,济州岛上到处都是辽兵和辽民,口音是没错的。 史可法与钱谦益由此警惕起来,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将这件事告知五镇勋贵,随即,各镇勋贵纷纷借口前线有事,随即离开了南京,以免被吴襄一网打尽,然后,南京朝廷的使者再去辽西,秘密去见山海关总兵高第。 山海关。 “学生侯方域,见过总兵大人。”在高第的书房里,他见到了这个来自江南的年轻士人,高第脸色难看,也不与他废话,拍了拍桌子上的书信,说道:“这上面说的,可都是真的!” 侯方域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桌上文字,微微点头:“这些是钱先生和史大人亲笔所写,不会有半分假的,若总兵大人发现有假的,学生这颗脑袋,愿作交代!” “娘的,吴三桂,很阴毒啊!”高第抓起桌上的茶盏,恶狠狠的砸向了地面,气的他脸色涨红,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受骗了。 甲申国难,高第第一时间前往宁远,表达了与吴家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的愿望,当时的吴三桂对他极为推崇,时时处处让他感觉到吴家的诚意。 从拥立潞王,到与大顺、满清两家来往,都没有隐瞒高第,高第以为,自己也可以借此飞黄腾达。 可后来他也渐渐察觉不对了,因为吴三桂跟他说的那一套,与骗钱谦益史可法的一样,那就是辽镇不撤,辽兵入江南,只是建立新朝。但随着潞王监国,各方面分配利益,他高第只封了一个伯,原本以为可以封侯的。 而且,高第一直以为,吴三桂只是派了五千兵去了江南,但史可法等人却说在南方发现了近两万兵。 高第这段时间,呕心沥血,一直坚守山海关,观察关内局势,被南京朝廷一提醒才发现,吴三桂麾下精锐竟然大半不见了。 高第与南京朝廷不同,他在辽镇统兵多年,在本地颇有门路,略微一打听才知道,吴三桂麾下主力都已经离开,剩下的部分少量在沈犹龙那里,大部分挪移到了宁远和觉华岛,甚至连宁远城里的平西伯府,都搬了个七七八八。 “说,史可法和钱老头想让我干什么!”高第也不客气,一把抓住了侯方域肩膀,严厉问道。 侯方域说:“史大人和钱先生认为,吴襄父子或有觊觎之心,请总兵大人在辽西联络忠于朝廷的士绅官员,躁乱一阵,让吴三桂不敢再动兵。” “就这些?”高第问。 “若能直接擒拿吴三桂,那自然是朝廷之福。”侯方域感受到了肩膀传来的剧痛,平日里那些做派拿捏都控制不住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高第却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反而捏的更紧了,让侯方域的肩骨发出咔咔的声音,高第厉声吼道:“再想想,还有什么。” 侯方域这下忍不住了,涕泪横流:“再没有了,再没有了。” “瘪犊子玩意!”高第用力一甩,把侯方域扔向了一旁,让这个家伙重重摔在了地上,高第仍然就不解气,上去就是对着那张还算俊朗的脸连踹了几脚,高第骂道:“王八蛋,朝廷里一群王八蛋,让老子对付吴三桂,连点好处都没有。真把老子当妓,院里的婊,子了,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玩婊,子也是要付钱的,好吧!” 连踹了几个来回,侯方域直接晕了过去,而外面的亲兵仆人听到,连忙冲了进来,眼看进门时候彬彬有礼,颇有君子之风的男人被踹成了扒猪脸,个个面面相觑。 “把这狗东西关进马厩里。”高第骂道。 随即亲兵就把人拖拽了出去,而高第在书房的地板上来回踱步,挥舞着拳头,不断的喃喃自语,亲兵们不敢阻拦,任凭他乱喊乱叫。高第骂咧咧说道:“大明朝廷,大顺朝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群有眼无珠的蠢货,合该全都弄死,该死该死!” 这段时间,各方都在拉拢辽镇或者与辽镇合作,但大顺和大明都是一个态度,把吴家父子看成了辽镇主宰,根本无人理会高第,就算有理会,也不会把他视为单独的一方势力,但实际上,山海关总兵高第并非辽镇一员,高第本人就是外来的和尚。 “妈的,你们不仁义,就不要怪老子了。”高第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你们几个去关城锣鼓巷,把那个卖皮货的商人叫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这家伙潜伏山海关几年,就是满洲人的探子。” 不到半个时辰,商人被带来,高第说:“你是向盛京那边联络,还是能联络多尔衮?” 商人跪在地上,说道:“小的原本是把消息传递盛京的,八旗入关之后,小的这边要听豫亲王号令。” 高第满意点头:“好,你替我问问豫亲王,我高第麾下这一万弟兄和这山海关城,是个什么价码。” 新 第三百七十三章 退而求的也不次 顺义城。 正堂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大大的舆图,涵盖了九边和中原的大部分地方。 多尔衮念着一串长长的名单,而苏克萨哈猫着腰,用红和黑两种颜色的笔标注着。 “下半月,破沧州、庆云、德州、武城、清河,杀流贼、乱兵一千七百有余,招抚官、将十七、士绅六十三,得壮男壮妇九万七,大牲口三千九,羊四万七.......。 济阳、武定、蒲台、临清、东昌........共十七城惧我大清军威,各献粮草、牲口、金银,合计米粮二十四万石、牲口四千头,骡马三百五,金七千两,银子二十七万两。” 苏克萨哈不断标注着,直隶与山东北部,或黑或红,已经连成了一片。 多尔衮微微点头:“阿济格虽然鲁莽了些,但尼堪等人都是聪明人,这半个月所得,比之前一个半月还要多。” 清河之战,满清和大顺相继改变了战略。 满清从要灭大顺主力,入主中原,变成了抢西边,随着时间推移,其方略越发完善。多尔衮禁止在永平和遵化两靠近蓟辽边墙的州府劫掠,反而已经开始派遣官员,驻扎军队,招抚地方。 而其余地方,一概劫掠,阿济格率领外藩蒙古骑兵和八旗合计四万,分两路南下。而大顺也改变策略,派遣骑兵主力进入山西,通过太行八陉出出进进的给清军制造麻烦。 与大顺军打了几次交道后,阿济格等满清高层迅速做出反应,集中骑兵主力于靠近山西的地方,把劫掠重点转向了直隶东、南两个方向,相机进入山东。 阿济格连续打下了几个城市,对顽抗的城市进行了屠杀,而对主动投降的,一律安抚。如此软硬兼施,让很多地方的士绅主动联络清军,献上银钱、粮食和骡马,以求自保,而阿济格来者不拒,让此次行动所获越来越多。 “苏克萨哈,永平府那边情况如何?”多尔衮问。 苏克萨哈说道:“奴才这段时日走遍永平和蓟州,当地地形实在平缓,若据守,只能守城,容易被顺军包围,若不能得辽西,还是守边墙几个城市和据点为好。” 满清战略从入主中原变成了抢西边,意味着早早晚晚是要撤出边墙的,但多尔衮等高层认为,大顺军比之明军如此能打,若不能好好布置一番,将来再入边墙,恐怕困难重重,于是多尔衮提出,清军可以退,但要据守蓟镇边墙城市,方便日后出入。 不对蓟州和永平两州府进行劫掠,也是为这个考量。 就在这个时候,多铎快步走了进来。 “多铎,你不是生病了吗,为什么还下床走动。你看你,脸白成了什么样子!”多尔衮立刻搀扶着多铎,到一边坐下,把自己的热茶递给了他。 多铎却是不受,看着地图上的红红黑黑的一片一片,说道:“阿济格好能耐呀,这半个月斩获着实不小。” 多尔衮哈哈一笑说道:“咱们这哥哥,虽说政治头脑简单了些,可打仗的能耐是不小的。他来信说,再给他两个月,整个直隶都可以全抢光。” 多铎说:“多尔衮,我有一个更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眼见多铎看向周边,多尔衮挥手让人退下,仅仅留下苏克萨哈,多铎说:“山海关守将高第与咱们联络,想要交出山海关,换取富贵荣华。” “这可是大好的消息。但他此前怎么不找,现在来找,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多尔衮思索片刻,犹豫问道。 多铎说:“我多方问了,可能与吴三桂有关。 你可知道,为什么吴三桂既不投咱们大清,也不投流贼呢?” 按理说,杨各庄一战后,大清明显占据上风,而阿济格在直隶南击破大顺南路援军,更是奠定了胜局,一直观望的吴三桂,也该在这个时候转投大清才是。 要知道,满清给的条件可不低,给吴三桂封王,位于汉藩之首,单独列一旗,位同大清亲王,辽西为其藩地。唯一的要求只是让吴三桂交出山海关罢了,但为此满清方面愿意把锦州全部交给吴三桂,作为补偿。 “我是不信流贼能给出更高的价码,他吴三桂也未必有那个胆略吧。”多尔衮摇头。 多铎笑着说:“人家吴三桂要的是半个天下。” 多尔衮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谁,吴三桂?就凭他那五万辽兵,敢和流贼半分天下,疯了吧。” 多铎摆摆手,说道:“这些时日,吴三桂可是做了不少大事。崇祯死了,南京出现了一个监国的潞王,便是吴三桂让他爹吴襄带兵拥立的,最新的消息是,吴三桂被封了蓟国公,他爹吴襄成了辽国公。 最近忙活着把辽镇兵马带去江南,享受那花花江山呢。” “想当曹操?”多尔衮眯眼问道。转而他又说:“多铎,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一部分来自于高第方面,一部分则是南京方面。”多铎笑着说。 “我可不信,你能把探子派去南京。”多尔衮摇摇头,他感受到有冷风吹进来,连忙关上窗子,免的自己的弟弟再受凉。 多铎说:“我可没那个本事。是南京朝廷的兵部尚书史可法派了人来,说了江南的情况。这个史可法也是妙人,一边想让我们出兵辖制吴三桂,把辽镇困在辽西,避免他真的成了曹操。 一面又大放厥词,说什么联合大清,讨灭流贼,竟和当初吴三桂搪塞我们的话,差不多。” 多尔衮听了这些,激动说道:“使者还说了什么。” 多铎把自己知道了说了起来,但越说,多尔衮越是神情激动,多铎连忙闭上嘴巴,多尔衮说:“还有呢,福建郑家结果如何?” 多铎说:“多尔衮,你不会想着利用南京朝廷一把吧。” “你不觉得这是大好机会嘛?”多尔衮问。 “是,但也不是。我说是,是因为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若能让南京那边发兵北上,兴许可以一举灭了流贼。但多尔衮,时机不对呀,我们入关太久了,足足五个月了,在通州城下受了几个月的折磨,我们的后方被一群海盗搅的天翻地覆。 全军上下都在思退,你却还要更进一步。那么八旗诸绅就要与你一起继续承受战争的折磨。而且,你的那个想法,未必会成功,我觉得,这不是好机会,还不如退而求其次,拿到山海关。 在中原抢了好些财物女子,又得了山海关,总归对国内有个交代了。”多铎说道。 苏克萨哈不等多尔衮询问,立刻说道:“主子,豫亲王说的对,现如今不敢再出变乱了。自从阿济格王爷南下,八旗各营都在想着带多少尼堪、金银回家,海盗作乱的消息也传开了,大家都害怕家里再出事。” 这二人是多尔衮最信任的,他听了这些话,一拳砸在掌心:“哎呀,好生气恼,大好的机会啊。” 多铎呵呵一笑:“多尔衮,你担心什么。现在流贼和大明各自占了半壁江山,大明那边恨流贼甚过恨我们,咱们平白多了这么一个盟友,日后剿灭流贼,入主中原,只是时间问题。 让诸绅回去歇一歇,再把海盗给灭了,过不了两三年,咱们就能进京城了。” 多尔衮知道,仅仅是大明有意合作,对于大清来说就是多以强援,他重重点头说道:“算了,不去想了,越想越觉得可惜。咱们议一议如何答复高第吧。 既然退而求其次,山海关一定要拿下。” 多铎说:“高第有一万兵,虽然多是步兵,但实力不俗,话说当初三王一公来投,也不过带来了一万兵。因此高第必然要封王,多尔衮,你觉得呢?” “嗯,就叫抚顺王吧。藩地给他......定在锦州吧。”多尔衮想了想,说道。 多铎又说:“最好再赏给些银钱,把从中原掠来的米粮、女子给他些。咱们既然要招抚,就要把条款开到最高。像是高第这种人,和吴三桂混久了,别的未必学会,这两头讨好的本事定然是有的。 说不定他同样派人去了京城,问李自成也说不定。” 多尔衮点头:“给他二十万两银子,每家配女子一个,牛一头,再给他一千骡马。” “嗯,这些条款,足够说服他了。”多铎说。 眼见多尔衮脸色有些难看,多铎笑了,他知道多尔衮心思。 此次入关,战略上虽然占据上风,但却很失败,因为这是大清第一次空国而出,只有占据京城,才能弥补损失,但却没有做到。 一整年的农时都荒废了,要过冬,只能靠在关内多抢一些,而大清前后入关五六次,每次直隶都被抢,这一次就算用篦子去梳,得到的钱粮人口也不会很多,未必能满足此次出兵的损失,一下子给高第送去那么多,他如何开心起来。 多铎拍了拍多尔衮的手:“哎呀,也只能再苦一苦咱们阿济格哥哥,让他再用把子力气,多抢几个城了。” 多尔衮被这话逗笑了,说道:“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如此了。” 海城,尚府。 夕阳落下,殿角飞檐下一片淡红,小楼之中,琴瑟交鸣,婉转有音。 海城现在落在了李肇基手中,尚可喜的王府无人侵犯,李肇基索性把他的几个贵宾安置在里面。福王很是满意,虽然每天依旧被人督促着减肥,但却也可以享受王府的一些生活。 而对于李香君和卞玉京来说,对这王府进行探险,着实是一种妙趣所在,她们找到了这座小楼,还在楼里找到了书籍和乐器。 小楼里左经右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气。 李香君和卞玉京各自安坐,弹奏着江南曲子,这二人一个白玉夕颜花链子,一个玉钗、碧翠步无尘,所有装扮都是在王府找到的,拿来扮美最是好。 “李先生,我姐妹二人,哪个弹奏的好。”一曲奏罢了,李香君问道。 抬头却看到李肇基呆呆的看着自己,眼神之中有一种侵略的光芒,于是轻咳一声。 李肇基尴尬一笑,清醒过来,他哪里懂这玩意,虽说在家中时,白墨也喜欢弹琴,但李肇基更喜欢她吹,箫。 “我可不懂这些。”李肇基可不会回答这种送命题,但与以往告诉二女不懂乐理时的不在乎相比,这一次,李肇基显的有些默然。 “唉,老子要懂这些就好了,再装装君子就把她俩都搞定!”李肇基心中无奈说道。 新 第三百七十四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时日,两女对福王朱由崧是烦透了,这家伙平日装出一个天潢贵胄的模样,实际上就是个好色之徒,而且胸无点墨,而且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若不是李肇基安排了人专门督促朱由崧锻炼身体,折腾的他没完没了,朱由崧还不知对两女做出什么来。 反倒是李肇基,虽然粗鲁了些,说话也没顾忌,可坦荡爽直,让二女颇觉得有趣。 加上这些时日听说了李肇基的一些事迹,在二女看来,李肇基虽然谈不上忠义之辈,但英雄二字是当之无愧的。 而平日里李肇基又不许她二人接触旁人,因此一有机会,李肇基就会被二女邀请来,或品尝亲手做的小食,或听她们吟诗作对。二女对李肇基很是好奇,有时也缠着他说些战场上的事。 李肇基最擅长的就是讲故事,毕竟作为一个穿越者,后世的文化之丰富,就不只是这些明朝人可以想到的了。 仅仅是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李肇基讲来,不光二女喜欢听,就连亲随们听的都是津津有味,又听说书中所言郭靖,还是另一个故事的主角,更是让人觉得惊喜,二女约定奏曲给李肇基听,李肇基讲《射雕英雄传》给她们听。 每日和两个美女混在一起,李肇基难免心猿意马,他可不是专情之人。可这二女个个有才情,人人有气节,用强是不行,用软的,人家那些爱好他是一点不懂。 李肇基这几日盘算着,真不行就只能对不住太祖了,把他那些霸气侧漏的诗抄来,单单是一句‘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就足以征服这二女了。 可用自己偶像的诗文来泡妞,李肇基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有肉吃不着的痛苦,更是让他抓耳挠腮。 二女倒是对李肇基好奇的很,问道:“往日不见先生读书,倒是喜欢看地图。 怎么今日看到先生在这楼里看了好一会书,不知先生看的什么?” “那不都在那里摆着么?”李肇基指了指书桌,那里摆着几本书,都是话本之类的,尤其是一本《西游记》让李肇基没少打发了时间,说起来这也是满清最畅销的书了。 “香君想知道,我们进来时,您藏在袖中的那一本。”卞玉京笑着说。 李肇基呵呵一笑,卞玉京又说:“可是您说的《射雕英雄传》?” “不是不是。”李肇基尴尬一笑。见二女揪住这件事不放,李肇基无奈耸耸肩,从袖中掏出那本书。 赫然便是《金瓶梅》还是插图版! “先生,你怎么如此粗俗,竟然.......。”李香君拿起来一看,脸色一红,幽怨说道。 李肇基轻咳一声,满脸正色:“这是竹坡先生评的《金瓶梅》,其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善于使用犯笔而不犯也之法,评的尤为绝妙。 我取来看,看的是文学,是雅致,是古人的精神。 你们可不要往男盗女娼方面想,若是那样想,俗了,俗了!” 就在这个时候,唐沐慌张走进来,低声在李肇基耳边说道:“大掌柜,坏事了,高第在山海关投了满清。 辽镇、粤军都有动静.......。” 李肇基神情大变化,咬牙说道:“吴三桂,这个混账,为何不按照我的计划来。” “李先生,怎么了,可是出事了。”卞玉京见他神色难看,问道。 李肇基叹气一声:“两位美女,好日子到头了,山海关有变,这海城是待不住了。 虽说我答应尚可喜不动他的宅院资产,但二位若有喜欢的琴瑟、书籍、衣服可带上,那些贵重饰品就算了,你们需要尽快离开,前往复州。” 两位姑娘纷纷抱住了刚刚弹奏的琵琶和琴,而李香君还收好了那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金瓶梅》。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香君姑娘,其实刚才我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我主要看里面的插图,哈哈,哈哈哈......。” 说着,李肇基大笑着离开了,高第叛变,山海关破,接下来有的忙了,显然也就没机会拿太祖的霸气诗词去征服两个美女的芳心,那临走之前,调戏一下两位,也是一种乐趣。 《金瓶梅》被扔在了桌子上,二女各自去收拾东西。 李香君把头上的钗子取下来,放回了梳妆盒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袋里总是想起李肇基那些或爽朗,或放纵的笑容,不由的跟着笑了起来,李肇基粗俗、蛮横、不讲礼仪,但说的真切,待人也真切,是李香君这辈子见过的最特殊的男人。 忽然,李香君起身,回了那小楼,看到桌上的金瓶梅,把这本书收了起来,转身要离开,却看到卞玉京搬一大摞李肇基往日翻看过的杂书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桌上的金瓶梅没了,二女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香君从袖中取出,放在了一本书下面,二人一起离开了小楼。 “这个狗日的吴三桂,老子早晚弄死他,跟他说了,山海关要守,山海关要亲自掌控,他非不听。就怕折损那点兵马,现在好了。辽镇关门大开.......。”李肇基一路走一路骂,唐沐跟在后面听着,低头不语。 关于山海关的问题,李肇基是与吴三桂制定过计划的。他不止一次的提醒吴三桂,一定要派遣心腹控制吴三桂,方便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大顺和满清之中适合的一方。 至于谁适合,谁战败就交给谁。 假如大顺战败,清军在关内固守了一片土地,占领了蓟镇边墙,为了避免其通过辽西走廊联络关内外,那山海关就该交给顺军去守。 可若是清军败退回辽东,山海关就要交给清军。 现如今虽然清军占据优势,但顺军主力未损,按照李肇基的设想,这种情况下也应该交给清军,但绝对不是现在,而是在江南的事稳定之后。 这是因为,双方持平,李肇基也需要清军去吸引大顺主力军队,如果山海关归了大顺,李自成完全可以用一部分兵马稳固中原,然后派遣一部分兵马南下攻略江南。 虽然大明的南京小朝廷有几十万兵马,但这些兵马里,没有一个能打的。 江北四镇和楚镇,兵马很多,但质量上也就配欺负欺负老百姓罢了,甚至连老百姓都欺负不了。 就比如历史上,弘光朝廷分了江北四镇,四镇之中出身流贼的,抢了李自成老婆的高杰部最为能打,因此顶在四镇前面,负责对河南的招讨事,但高杰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觉得地盘太靠北,太危险,就不顾南京朝廷的约束,非要抢扬州。 结果扬州官府不让高杰部进城,高杰率军进攻扬州,扬州官员动员了一些士绅民壮守城,高杰部几万兵,愣是没有打下来。 大明现在掌握的军队,除非剃发降清,否则战斗力肯定上不去。同样是高杰部,在历史上降清之后,其下一支李成栋,随着清军先后打下浙江福建,李成栋连杀隆武、绍武两个大明皇帝,甚至一路打到桂林,若非遇到了澳门葡萄牙人的火器部队,加上永历跑的快,李成栋连永历都杀了。 现在的明军,就是历史上多铎率两万人,一路南下招抚了二十多万的那些玩意。以此来判断,若不给大明时间整备,等李自成在与满清的战争中抽身出来,随便派两三万人就能搞定江南,到时候,李肇基‘大陆均衡’战略也就被打破了。 李肇基来到正堂的时候,唐沐立刻禀告了辽西的境况。 高第投降之后,全军主力在山海关整备,其被封王,加入了绿旗,多铎拣选了其中三千兵随其一路东进,讨伐吴三桂。 多铎本部就有八旗马步一万人,加上高第三千兵,一路东进,吴三桂听闻之后,不管各部,直接带着亲眷逃到了觉华岛上,宁远一下乱做一团,没有吴三桂督率,宁远是必丢的。 接下来清军就可以一路到锦州,与锦州的汉军旗一起,夹击位于松山一带的粤军主力,沈犹龙所部六千兵,外加辽镇两千来人,必然不是多铎对手。 “不管怎么样,先集结人马,把粤军接应过来。”李肇基看着地图,说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沈犹龙大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没有。”唐沐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吴三桂呢,你的消息来自于自身,还是吴三桂给你的。” “咱们的渠道和吴三桂的渠道几乎是一起到的,但吴三桂知道的更为详细一些,清军兵力多寡,马步配属,是吴三桂给的消息。”唐沐说。 “王八蛋,这厮是想借清军之手,把粤军给灭了,顺便把我们牵制在辽东。或许他想让清军把粤军和我们都灭了。”李肇基不得不想的更坏一点。 “我们有几个营?”李肇基问。 杨彦迪说:“四个步营和骑兵营在战备,今天下午就可以出发,另外有三个营需要集结,至少两天时间。” “战备部队,你带领,渡辽河去接应粤军,其余的交给我。阿巴泰躲了许久,估计也就借机出来作乱的。” “那顺军呢,李来亨他们,需要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吗?” 新 第三百七十五章 事态 听到唐沐的问题,李肇基忽然停下了脚步,陷入了沉思,他思索一会,说道:“不,不对,有些不对劲。” 杨彦迪的眼睛看了一会地图说道:“哪里不对?” “我们不能太自以为是,应该站在清军的角度上去想一想,而不是一厢情愿的考虑问题。”李肇基说。 众人一时陷入了思考之后,巴莱忽然说道:“阿巴泰所部动向不明,这不对,很不对。” 杨彦迪立刻问:“怎么说的?” 巴莱说:“站在满清角度去想,对他们最有利的,不是东方旅支援锦州,与粤军合营,粤军东退或从海上撤退。阿巴泰所部四千余骑,也不应该是潜伏不露行迹,而是立刻出现,牵制我们。” 杨彦迪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微微点头,其余诸将也觉得大有道理。 有两点是清楚的,其一,清军在辽西走廊的行动并非心血来潮,毕竟高第降清不会不与清军提前接触,那么清军可以利用接触的这段时间布置兵马,从多铎率领一万兵东进辽西走廊,就可以看出来。 其二就是,清军的辽西行动,也不是全局重点,而只是局部行动。 原因就更简单了,清军在关内主力分为三支,顺义和香河各立一个大营,对京城、通州方向形成掎角之势,而阿济格率军在中原方向四处掠夺,也是一支兵马。 若是清军想要控制辽西,退回辽东,那一定会提前收拢兵马,毕竟京城的那支军队已经不是当年被多尔衮嘲笑只会送客的明军了,顺军一定会进行反攻和追击,旁的不说,阿济格那支兵马必须先退回直隶北,不然容易被顺军闷在关内。 更何况,清军抢了这么久,抢来的牛羊牲口和壮丁不计其数,这些是满清的战利品,若这些东西不先送回,那岂不是空手而回。 因此,从清军角度来说,应该是先打通辽西走廊,再谈撤军,而非先撤入辽西,再打通走廊。 这两者的区别具体到东方旅这支力量上来说,那就是阿巴泰应该尽可能把这支军队牵制在辽东,使其不与粤军合营才是。 如果大略算起来,东方旅已经扩军完成,现在的东方旅有十个步兵营,三个野战炮连和一千骑兵,加上各类辅助力量,兵力已经过万了。 而粤军新训和新编军两部也有万人,再加上顺军登陆的五千人,就是两万五千兵。 当然,不可能这么多兵聚集在一起,毕竟明军绝对不会和顺军协同作战的,但东方旅和粤军协同却是可以做到的。若让东方旅支援锦州方向,理论上是新编军六千兵,新训军王,兴部两千多人和东方旅一万多兵计可以集结于锦州左近。 这是小两万的兵力,而吴三桂还有七八千人,是与满清敌友不分的力量,还驻扎在觉华岛。 而清军在锦州一带可以集结的力量包括了多铎一万兵,高第部三千精锐,锦州、义州两地守军,汉军旗三千,满洲八旗四千余,另外阿巴泰所部四五千骑兵不知动向。 可以说,双方兵力是大体相同的,清军怎么可能在锦州决胜负,赢了也就罢了,若是输了,辽西退路封闭,盛京、辽阳不保,若关内顺军有所配合,清军全军覆没也说不定,多尔衮怎么可能冒险呢? 因此,从多尔衮的角度来说。这场仗最稳妥的布置就是,阿巴泰所部骑兵在战役一开始就是出现在战场上,牵制住东方旅主力,让其不能西援锦州,由多铎部,在监视吴三桂的基础上,与锦州、义州守军一起,夹击粤军新编军,继而打通辽西走廊。 阿巴泰部没有出现,只能说,这是一个阴谋。 李肇基说出了自己对局势的判断,杨彦迪、赵大河、唐沐等人都认为符合逻辑,于是李肇基立刻更改了命令。 首先,东方旅不再西援锦州,处于战备的四个步营和骑兵营立刻由杨彦迪率领,北上攻打满清盛京。海城周边其余兵马集结后,王,兴部负责看守辽阳汉藩,李肇基率其他营伍为后继,一路北上。 立刻知会长兴岛上的顺军郭升、李来亨部,让其上岸,接受早已准备好的马匹装备,与复州新编的东方旅两营兵汇合,北上支援攻打盛京的行动。 通知松山、杏山一带的粤军,让其向葫芦岛方向退避,若时间来不及,则退杏山海边。而商社海军则由陈六子指挥,全力援救,复州兵站新编两营步兵、一个炮兵连以及海军能抽调的所有武装,全部登陆协助粤军防守,以示不弃之意。 再令陈平部渡海支援沈犹龙,如此布置的好处就在于,明、顺、商社在辽东的所有力量都可以调遣对付满清,而且通过攻打盛京这一清军必救之地,可以逼久未现身的阿巴泰部出现,李肇基不知道清军的阴谋是什么,但这个阴谋必然由阿巴泰执行,至少阿巴泰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 而如果西去援救粤军,顺军肯定不参与,而且还会被清军牵着鼻子走。 随着李肇基的军令传遍四方,各方都行动起来,九月二十一日,杨彦迪率领的全军前锋就渡过了太子河,无视辽阳汉藩,三千多马步,沿着浑河直接摆出了进攻盛京的架势。 紧接着,牵扯其中的各方力量全都动了,消息传递到义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五日,义州的多铎与阿巴泰闻听消息都是大惊。 正如李肇基猜测的那样,负责这个方向作战的多铎,从一开始就把主要目标定在了东方旅上。这是清军上下最仇恨的一支力量,也是辽东腹地敌人之中唯一可以威胁战场的机动力量。 什么多铎所部一万人自山海关东进锦州,另有高第三千精锐协同,完全就是一个障眼法。 从山海关进入清军是苏克萨哈率领,麾下只有两千多清军,却把分配给高第的骡马、奴隶全都带进了关,因此显得规模巨大,而高第却不是出兵三千,而是出兵七千,这支兵马的作用也不是夹击粤军,而是虚张声势,看住觉华岛上的吴三桂部,并且做出对粤军的夹击态势。 清军作战主力,全部在义州。 其中有多铎从关内调回了满洲八旗六千,汉军八旗三千,这些兵马从蓟州边墙出关,沿着大凌河谷一路进入义州,与本地三千守军汇合,兵马直接上万。 义州城。 多铎、阿巴泰与诸多官员分列两班坐下。 阿巴泰的儿子博洛,则是在地上用石灰勾勒出清河一战双方的大体态势,讲述当初的作战流程。 博洛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公正的文字去描述,既不为当初的惨败找理由开脱,也避免故意隐藏信息,让多铎等援军无法准确认知东方旅。 几块砖头就准确的表现出了东方旅当时的列阵,多铎听到清河之战最开始,济尔哈朗带数千满洲骑兵,竟然冲不破两千来人组成的游兵方阵,着实感觉到惊奇。 “博洛,东番贼当真没有盾车?”多铎的刀点在了一块青砖上,着重问道。 “参战诸绅,出自八旗,豫亲王可以去问,东番贼一辆盾车都没有。”博洛说道。 多铎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不怕被骗,因为济尔哈朗统帅的那支兵包含了各旗兵丁,两白旗的人总归不敢骗自己的主子。 “除了打不着那一边,其余的兵全数装配鸟铳,不.....不,不是鸟铳,是火枪。”阿巴泰说道。 “有什么区别吗?”多铎笑着问。 阿巴泰冲儿子使了一个眼色,博洛打开了一个随身带进来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几个变形的铅弹,递给了多铎等人,说道:“豫亲王,诸位,请看,这是东番贼用的火枪弹丸。” 多铎掂量了一下,看向旁边的石廷柱,石廷柱是汉军旗里懂火器的人。石廷柱说:“这铳子比寻常鸟铳用的重了许多,想来打的更远,穿透力也就更强。” “对,三百步外,便是穿两层甲的兵,也有被透甲杀死的。这是我们缴获的东番贼用的弹药。”博洛又把一个弹药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弹药,这是从一些游骑身上缴获的。 石廷柱拆解开来,说道:“豫亲王,这是纸壳定装子弹。明国戚继光的兵书里有记载,事前把鸟铳发射用的东西装填好,这样火药不容易受潮,装填起来也快很多。 东番贼的特殊些,他们多了三颗小子弹,想来是增加近距离的杀伤力的。这小子弹远了可打不穿铠甲。” 石廷柱解说的头头是道,他见箱子里还有几颗炮弹,拿了出来,问道:“博洛贝子,这些都是东番贼的炮弹吗?可还有其他类型的?” “还有霰弹,有的鸡蛋大小,有的鹌鹑蛋大小。”博洛指着箱子底部的一层霰弹。 石廷柱说:“奴才的意思是,这实心炮弹,可还有其他规制的。” “盖州城和海城逃出来的尼堪说,东番贼用了一种更大的火炮,炮弹比我们的红衣炮的还要大,有猫的脑袋那么大。”博洛说道,他见石廷柱皱眉,又说:“但那是攻城战中,清河一战,不见那种炮。” 石廷柱微微点头:“那便是了,比红衣炮的炮弹还要大,那火炮还不上万斤啊,旷野打仗,这种炮是跟不上队伍的。” 多铎说:“如此说来,东番贼仗着铳炮犀利,远距离用枪炮齐射打我们的骑兵,近距离则用霰弹泼洒。再加上枪炮声、火药臭味,骑兵施展不开了。 但方阵最怕的就是火炮,石廷柱,义州有多少火炮?” 石廷柱说:“豫亲王,奴才以为,火炮多少并无多少用。东番贼有小红夷炮,博洛贝子说了,那炮很轻便,咱们的大小佛朗机与之对轰,占不到便宜。奴才以为关键在于红衣炮,咱们红衣炮比他们的小炮打的远。 用红衣炮远远的打他们方阵,打崩了方阵,那步兵还不是任由骑兵去砍么。” 多铎微微点头,他展开地图,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多铎一开始就密令阿巴泰所部不要现身,而是秘密向义州集结,就是希望东方旅西援锦州,然后从义州出兵,在其援兵路上干掉他们。 援助锦州需要过辽河和大凌河两条大河,多铎选定的战场就是在这两河之间。 “等他们过了辽河,到了广宁,就在两条河最中间了,咱们出骑兵,烧了浮桥和渡船,然后逼他们在旷野决战。用骑兵迫使其展开方阵,让后用红衣炮破其方阵。” 新 第三百七十六章 隔绝多地 多铎说完,随他而来的几个将领纷纷点头,并未提出异议,但多铎显然更在乎参加过清河一战的阿巴泰父子的意见。 “七哥,博洛,你怎么看?”多铎主动问。 阿巴泰说:“这办法是不错,但要给红衣炮多配些牛马,让其速度再快些。他们的方阵也是能移动的,只是速度慢些,若红衣炮的速度追不上人家方阵移动的速度,就难办了。 因此,选定战场也要仔细些,最好选择官道附近,把红衣炮的移动速度提起来。” 多铎微微点头,又问博洛:“你呢,还有什么想法?” “豫亲王,东番贼的骑兵不多,但骑阵了得。我听逃回来的奴才说,五棺山一战,勒克德浑带八旗兵和他们对冲,双方人数一样,却被其杀的惨败,自己也死在了敌人马刀下。 万不可轻视东番骑兵,非以两倍兵力牵制不可。”博洛说道。 但诸将脸上都显示出轻蔑的神色,虽说八旗靠骑射打天下是扯淡,但满洲八旗里擅长骑战的不少,蒙古八旗更是骑射厉害,怎么也不会觉得一群海盗的骑兵有多厉害,但多铎却瞪了这些人一眼,说道:“我知道了,就这么办。” 多铎一样不怎么放在心上,可问题在于,多铎麾下骑兵众多,按照博洛说的,用两倍骑兵牵制对方骑兵,自己也有充足的兵力。如此,听博洛一言也没什么,总不能为了那点虚荣心就把八旗诸绅置于危险之中。 “好,那就这样吧,各部隐匿山中,不要暴露。命锦州守军出城,给明军一点压力。让东番贼可以快些出.......。”多铎起身,就要对众人下达命令。 却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一人疾驰而来,面对白甲兵的阻拦,那人一把推开,却依旧被人拦在外面,他大声叫嚷起来,堂内众人一听,阿巴泰和博洛都是向外看去,因为听声音正是岳乐,阿巴泰的儿子。 “岳乐,你怎么来了?”阿巴泰脸色大变,呵斥骂道。 与上一次从盛京出兵南下时完全不同,阿巴泰已经认识到东方旅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因此这一次没有带岳乐,就是怕出什么意外,想不到岳乐还是来了,他以为岳乐急于建功立业,私自跑来的。 岳乐被多铎允准进来,才摆脱了白甲们的束缚,他满身是汗,疲惫不堪,说道:“豫亲王,阿玛,出大事了。东番贼北上了,越过了太子河,过了辽阳,直奔盛京而去,这还是四天前的事,说不定现在已经兵临盛京城下了。 皇太后和郑亲王命我来报信,让你们速速驰援,速速驰援。” “怎么可能?”多铎直接傻眼了。 “济尔哈朗确定是东番主力吗,有没有步兵,有没有炮兵?”阿巴泰扶起儿子,直接问道。 岳乐点头:“都有,在浑河边上,满达海带一千多骑兵,想要打个半渡而击,东番贼又结了方阵,满达海只能撤,却不曾想,东番贼的骑兵已经渡河,侧翼突袭,又折了二百多兵马。 而辽阳那边来人说,又有一支规模更大的兵马北上了,很多火炮。其中有顺字旗的骑兵营伍,据说是顺军。我这一路出京,遇到两拨敌军,在辽河上四处搜缴船只,找到就烧,浮桥也都被烧了。” “他奶奶的,吴三桂那个混账不是说,东番贼必救粤军么,怎么烧了浮桥,断辽东辽西联络,直奔盛京去了。”多铎登时暴怒。 阿巴泰说:“多铎,这个时候骂人无用,事不宜迟,须得立刻进军,救援盛京。盛京虽然还有六千兵,但要么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兵,要么是十几岁的娃子,除了满达海那一千来人,都不经打呀。” “七哥,你带你的三千兵立刻启程.......。”多铎在地图上点了点,说道:“你从牛庄渡河,博洛,我给你两千骑兵,跑远些,你去铁岭渡河。我带其他人,到平安堡渡河。 东番贼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用辽河这一屏障阻滞我们,他李肇基好打盛京。 但他们骑兵少,辽河千余里,也不是他们能控制住的,咱们上中下分三路渡河,必然有可以成功的。 记着,不论哪路渡河成功,都不要与东番贼作战。博洛,若你渡河成功,立刻支援盛京,能进城防守最好,若是不能,在城外游击,牵制敌人兵马。 七哥,你若渡河成功,视情况而定,若东番贼已经在攻打盛京,你可北上支援,若没有打,你要率军截断南北,若敌人后方空虚,可下辽南,断其后路。 都听好了,不要强求战果,此次只求保盛京之万全。” 对于辽南的庄屯,多铎或许可以舍弃,毕竟那都是旗中奴才的产业,但盛京断不能有失,各旗贵族的家眷都在盛京城中。 盛京城下。 十月初的盛京已经刮起了来自草原的寒风,李肇基裹着披风,进入了一处房屋之中。 屋子里点了火炕,热腾腾的,唐沐已经准备吃食,几颗鸡蛋,一点红糖,热腾腾的喝下去,浑身都是暖和。 “来亨,你也喝一碗吧。”李肇基说道。 但李来亨却掀着门帘,眼睛盯着远处,李肇基拉他到了身前,说道:“你也不觉得吵闹。” 即便厚重的布帘盖上,依旧有隆隆的炮声在外面传来,那是正在炮击盛京南城墙的重炮阵地。 李肇基这次一口气带来了六门十八磅炮,还有从海城、牛庄缴获的三门红衣大炮,约么十磅多点,一并带来,对着盛京城墙就是猛烈炮击起来。 盛京城墙周长超过六千米,着实是一道大城,原本高两丈五尺,但皇太极入主沈阳,改名盛京之后,又把城墙加高了一丈多,让城墙高度达到了十二米之高,这种城墙是重炮最佳的攻击目标,李肇基命令火炮直接瞄准盛京城墙的中下部轰,直接把下面掏空了,上面的城墙自然而然的就会垮塌下来。 “想不到,你们的红衣炮更大更厉害。”李来亨这是第一次见十八磅重炮,看的啧啧称奇。 李肇基哈哈一笑:“那当然,红衣炮其实就是海军加农炮,也就是战舰上用的火炮。大明的第一批红衣炮,是澳门葡萄牙人从沉船上捞起来的英吉利炮,约么也就是九磅炮,后来也有十二磅炮加入明军。 再后来,大明和满清都能自己铸炮了,口径也就是十磅左右,而我这炮,是原定给旅顺要塞定制的岸防炮,十八磅。我那还有更大的,二十四磅的,只可惜,留在旅顺了。 你是无缘得见。” 李来亨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些门道,将来若有机会,可要带我见识一下。” “别说见识,就冲你不远千里,把骑兵带来盛京的情分,送你几门又何妨?”李肇基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边递给李来亨一碗热汤,一边展开地图,让李来亨介绍一下南面的局势。 李来亨一口喝光了热汤,指着地图说道:“清军的反应很快,我一路前来,斥候在海城一带抓了几个清军,他们是阿巴泰所部,原本已经到了义州,准备埋伏你,但你一北上,立刻南下,从牛庄渡河而来。 因为他们反应快,步兵也就无法按时赶到战场了。 郭升将军滞留在了海城,他麾下有两千步兵,四百骑兵。 赵将军得到我的示警,停在了盖州不动了。他的两个步营押解了后续的弹药补给,他给我的消息是,在盖州防备清军南下骚扰。让陈平协防金州和旅顺两要塞。 而我担心的是辽阳城外的王,兴部。” 李肇基在北上途中,让王,兴带他的两千人看守辽阳的汉藩,但现在后路被断,情况有些危急,其他各部还有城池可以依仗,但王、兴可能受城内外的夹击。 “我已经命令他南下与郭升汇合了啊。”李肇基说。 “是,我的骑兵北上的时候,看到王,兴把他的步兵排列成一个四营大方阵,缓缓南下。可有汉藩兵马从旁骚扰,我安排人协助他,被他拒绝了。这个人,真是可恶,老子不计前嫌帮他,他还把老子当流贼,若是他被清军灭了,那便是活该了。 而且我担心,这厮就算带兵进了海城,又当如何呢?他和郭升将军,会不会产生冲突,亦或者因为身份原因,被清军利用呢?”李来亨的手指头不断点在海城,以至于连地图都戳破了,显然他真的很担心。 但是李肇基一点也不担心,安慰他说道:“不怕,不怕,你放心好了,王,兴断然不会惹事的。” 骚扰王,兴南撤的清军是汉藩一部,人数不多,而且只是做做姿态而已,这一点,尚可喜早就派遣班志富告知了李肇基。 而王,兴和郭升合营之后会不会出问题,李肇基也不担心。 原因很简单,王,兴虽然是粤军,大明王师,但半年前他还只是广东的一个水贼,麾下各营多是招抚自广东的海盗、山贼,这些人只是披了明军的皮,实际对大明没什么忠诚度。 郭升更有意思了,他虽然是顺军,但在半年前,他还是大明的柳沟副将,一个前明军,一个现明军,一个现流贼一个前流贼,合营在一起,只会有说不完的话,感慨不完的人生,哪里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更何况,他们要抱团取暖,等待别人援助,就更不可能搞事了。 李肇基点了点地图说道:“这里是铁岭,有一支清军向那里靠近,准备渡河,而平安堡一带,多铎率领的主力也在筹措船只,准备渡河。” “多铎与阿巴泰是一起出发的,为何慢了许多。”李来亨说道。 李肇基说:“那是因为多铎还没有放弃灭了我们的心思。阿巴泰那支是用渡船过河的,还找处浅滩,而多铎呢,正在打造浮桥,他想把后面汉军的重炮运过来,然后用炮破我们的方阵。”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李来亨不解。 “你可知道尚可喜?”李肇基反问。 “听说过,投降满清的顺王。”李来亨说道,他说:“一个连杀了自己全家的敌人都能投降的人,给你送消息,说起来也是很顺理成章的。” “怎么样,对他有没有兴趣?”李肇基又问。 新 第三百七十七章 打仗挣钱两不误 李来亨被李肇基问的先是一愣:“兴趣,我为什么对他有兴趣?”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不是对重炮感兴趣吗,我告诉你,在当今的东方,会说汉语的人里,能把红衣大炮玩明白的,除了我李肇基之外,就数得着他们汉藩的藩下军队了。 当然了,三汉藩里,孔有德是得到了真传,但这些年来,三汉藩混在一起,相互之间自然学习了不少。你若愿意接纳,那大顺就可以得到一个对火器真正懂行的人呀。 若操作得当,他或许可以替你们招抚关内的孔有德的那支火器军队。” 李来亨微微点头,自从见识了东方旅的实力之后,无论满清、大顺还是大明,都意识到,发展火器军队是必然的。在大顺那里尤其重要,明军玩火器上百年了,不缺人才,哪怕是满清,藩下军队也是火器为主的军队,汉军旗更是纯火器部队,只有大顺,虽然也用火器,但既不专业也没形成规模。 若真能得到一个尚可喜,一支火器军队,对大顺未来火器部队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投降大顺呢?就为了保住他海城的那些庄田资产?这可说不过去,现如今咱们可没有保住海城的能力。”李来亨说道。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这你就别管了,你就说,你们大顺要不要尚可喜吧。” “当然要!”李来亨说。 李肇基点头:“所以,你可以代你们家皇上和尚可喜联络一下。你们家那位皇上,就是小气了些,现在你可别学他。你大可信口开河的答应,什么封王啦,厚赏了之类的,全都答应他,先把人骗去关内再说。” 李来亨点点头,除了爵位上不能太过分之外,其余的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尚可喜要投大顺。”李来亨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将来你会知道的,老弟,我劝你一句,你最好现在别问,你要是问了,他投降大顺的可能性为降低很多。” 尚可喜为什么投降大顺,那是因为对他来说,投降是大赚一笔,不投降是一屁股烂账。 李肇基当初打到海城,尚可喜为了保住自己的藩地家产,主动媾和,最终被多尔衮等人知道,最终才有了,满清以汉藩名义出资五十万两,换得东方旅不再北上,让李肇基顿兵海城几个月。 因为这个,尚可喜知道自己在清廷那边已经记了一笔黑账,将来要不要被反攻倒算,他是一点把握没有。而且为了凑齐那五十万两,尚可喜是四处拆借,欠了一屁股债。 但因为家小、田宅都在辽东,麾下兵马在关内,尚可喜还无法下定决心。但山海关投降,直接导致其别无选择。 五十万换来的和平现在被打破了,李肇基的军队直接打到了盛京城,这意味着,清廷那五十万两是白花了,将来肯定会有人为此负责,尚可喜便必然是其中之一。 于是,这家伙索性对满清不再报以幻想,而是选择投降,即便大顺不收他,他也会投降李肇基的。 而且,尚可喜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因为他的身份,多铎在一开始告知了要对辽东东方旅用兵的事,他比李肇基还要早知道会有一战,但他不想告诉李肇基,他在决定投降后,回到盛京城,对盛京的那些满清勋贵一票借钱,多不嫌多,少不嫌少,利息多高都没事,根据班志富所说,尚可喜至少借到了三十万两银子,显然,这家伙是想裹了银子投降的。 而李肇基呢,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愿意接纳他,原想着先表现出心胸宽广的模样来,只要尚可喜和他的银子到了船上,来一招杀人夺宝,杀了汉奸,夺其资产,岂不两全其美。 但现在大顺愿意当接盘侠,尚可喜自然也就有了去处,去火器相对较为薄弱的大顺那边发光发热,为李肇基的‘大陆均衡’战略贡献自己的一些力量,至于他那三十万两银子,李肇基必然是要笑纳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声,似乎是无数的士兵在欢呼什么,紧接着,就是一片轰然倒塌的声音。众人出门一看,远处,盛京的南城墙垮塌了至少四十米的宽度,倒塌下来的砖石泥土,连护城河就填了一小半,而且形成一道上下的坡道,整个缺口只有不到两米宽。 “嗯,周率打的不错,效力很高嘛,让炮兵向东挪移五十米,再打,把缺口扩大些。”李肇基远远看着城墙上的缺口,满意点头,他一边说,一边书写了一道命令,让人传给主持炮兵事务的周率。 “十几丈的宽度,已经相当不错了。”李来亨说道。 李肇基说:“来亨,你要愿意带顺军冲进去,冲就是了,我不拦着,反而要步兵配合你。” “那还是再扩一扩缺口吧。”李来亨可不想让麾下的老营兵受损太多,说起来,他只是暂掌这支队伍,军中都是袁宗第的人,若是折损太多,日后就不是见面不好说话了,人家可是大顺的高层,自己虽然屡立战功,但在人家面前,不算什么。 “嗯,好,我让人安排了你的营地和住处,长水呀,你带来亨他们去休息吧。 来亨,你记着,你的骑兵暂时不要动,或许清军会主动来打,利用他们不知你到来,咱们或许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肇基轻拍李来亨的肩膀,说道。 李来亨点头:“好,我一切听你的吩咐。” “唐沐,长水给李来亨安排在哪里住?”李肇基问。 唐沐指着远处一棵梧桐树,说道:“大掌柜,就是那个院子。” “奶奶的,守在门口的亲兵岂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咱们院子里出入人。这个赵长水,做事实在是不够稳当。”李肇基不悦说道。 唐沐摊开手:“这里房子不多,野战医院、辎重仓库等占了.......。” 李肇基说:“把银库的后门打开,在里面支一张床。” “您不会要和银子睡在一起吧。”唐沐笑着说。 银库里有士兵们的军饷还有汉藩给的第二笔款子,都没来得及送去旅顺,因此只能带在身边了。李肇基却说:“我是等人来给我们送钱。” “送钱?谁!”唐沐不解,问道。 李肇基摊开手说:“当然是盛京城的满洲小皇帝和他娘孝庄......不对,就是那个太后啦。” 一想到会有大笔银子入账,李肇基就开心,一开心,就差点把人家的谥号都说出来,实在罪过。 “会吗,大掌柜?” “你把吗去掉,肯定会。咱们是谁,是东方商社,我是李肇基李大掌柜,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货色,当初收了五十万两,咱们顿兵海城,几个月不北上。现在打到盛京城,他们肯定愿意出钱换我们退兵啦。”李肇基笑呵呵说道。 唐沐说:“何必这么麻烦,再让周率打两天,把缺口扩大,我带兵冲进去,城内的钱还不都是咱们的。” “错,是咱们和顺军的,人家李来亨带来三千多骑兵,难不成让人家看着你抢? 不会,人家肯定也要进去抢,唐沐,你抢得过人家吗?”李肇基问。 唐沐想了想,摇摇头。 顺军是流贼出身,论抢劫,人家才是专业的,相反,东方旅并不专业,因为李肇基约束军纪,不许乱杀,顺军就没这个约束了,人家自然抢劫效率高。更何况,周围有清军骑兵出没,军中还有辎重、工兵、炮兵需要看顾,赶到战场的营伍,顶多一半进城,效率就更低了。 “那咱们可以和顺军约好,一人一半嘛。”唐沐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是啊,所以咱们才要提前要些。 假设,盛京里有一千万两银子,咱们与顺军一家一半,那就是五百万两。而如果我们提前骗来二百万两,岂不是咱们最后得了六百万,顺军得了四百万吗? 怎么,你和钱有仇,还是说你那么讲义气,不愿意占大顺的便宜?” 唐沐嘿嘿一笑,说道:“不,我明白,您说的,挣钱嘛,不寒碜。” 如果说一开始济尔哈朗还有信心守住盛京城的话,当盛京城墙被打出了个大缺口后,所有的信心都被八旗里的勋贵家眷给摧毁了,那群满洲老娘们是一点不给面子,直接挠花了济尔哈朗的脸,吐了他一身的唾沫。 “郑亲王,你没事儿吧。”永福宫里,福临走到济尔哈朗面前,递给了他一方手帕。 济尔哈朗微微摇头,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说道:“皇上,太后,东番贼的炮火厉害,这才两天,就打碎了十几丈的城墙。而且还在继续开炮,若东番贼不要命的攻击,盛京怕是守不住的。” 布木布泰揽着福临,说道:“郑亲王,你可莫要说离开的话。我儿是大清的皇帝,盛京是先帝留下的,我们娘俩死在盛京,也不会离开一步的。” 济尔哈朗微微点头,对于布木布泰的刚烈和胆略,他是佩服的,济尔哈朗说:“如今之际,也没别的法子了。只能和东番贼接触一下,当初花了五十万买他们停战,人家确实停了,若非豫亲王变卦,兴许没事。 现如今只能再花一次钱,趁着流贼的骑兵还没到,兴许可以买通那东番贼,若是流贼骑兵到了,或许就要打了,论起抢掠来,他们比之八旗诸绅,不遑多让。” 布木布泰叹气一声,虽说流贼也挺能抢的,可以往大家都是抢大明,谁也想不到,抢到大清头上了,她微微点头:“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新 第三百七十八章 每天十万两 盛京城外。 李肇基是在东方旅的银库里见到了满清派来的使者,一个名叫苏茉儿的女人,在后世,她有一个更为为人熟知的名字——苏麻喇姑。 三十多岁的苏茉儿是皇太后的贴身侍女,却不是一般的包衣奴,她聪明好学,还曾经参与厘定满清冠服诸制的礼仪事务。 李肇基围绕着她转了一圈,似乎在打量这个女人的身段,但其实是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传言苏麻喇姑一辈子就洗了三次澡,李肇基好奇她身上会不会有酸菜缸子的味道。 但很显然,李肇基失望了,苏茉儿能在宫廷侍奉出入,自然是讲究卫生的,只不过讲究卫生与洗澡不能直接挂钩罢了。 “你的主人让你带来了多少银子,又准备给我多少银子?”李肇基一屁股坐在银箱上,淡淡问道。 “我的主人并未让我带来银子,但如果大人您愿意停战退兵的话,主人愿意再给五十万两白银。”苏茉儿正声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是不是少了点,汉藩三家就给五十万两,难不成盛京城也只值这个价码吗?二百万两!” “太多了,大人,您的野心太大了。我需要提醒您的是,这次只是爱新觉罗皇室与您私下的合作,与大清无关。我们所能支取的财富仅限于大清的宫廷和少数爱新觉罗的宗室而已。”苏茉儿说道。 “是吗?我有办法让八旗上下全都参与进来。”李肇基微笑说道,他打了一个响指,有亲随进来,李肇基写下一道命令,递给亲随:“去给炮兵长官周率送去。 苏茉儿,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要两百万两银子。我给你们二十天筹措,每天给我送十万两来,多一两我不要,少一两,就不行。 去吧!” 李肇基根本就没有给苏茉儿再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让人送她离开了。 房间内,唐沐皱眉不解,说道:“为什么满清会派一个女奴来呢?” 李肇基说:“为了压价,苏茉儿是女奴,布木布泰和济尔哈朗试图让我们认为,这次媾和是满清少量贵族为了保全利益和颜面,私下与我们的接触。因此,不能让官方的人来。” “似乎说的过去,那是不是这样呢?” 李肇基摇头:“肯定不是的,唐沐。我们通过班志富与多尔衮的两白旗就亲眷归还问题达成了两次交易,归还了四百多女人和孩子,获得了十七万两银子。 理论上,我们的炮轰开盛京城墙之后,至少两白旗的人会来与我们接触一下。但他们没有,显然,苏茉儿这次代表着八旗全部,而不只是爱新觉罗一家。 他们如此作态,就是为了压价,毕竟,爱新觉罗能调的只有宫廷和王府财富,而如果代表八旗,我就要按照盛京全城来收钱了。” 唐沐微微点头,而李肇基忽然一拍脑袋,说道:“唐沐,你立刻去追上苏茉儿,找个理由,把勒克德浑的家眷给我要来。” “是,我立刻去办。” 永福宫。 站在永福宫里,就可以听到盛京全城都进入了一片喧嚣之中,一道道烟柱在盛京城里腾空而起,街道上,女人和孩子在哭泣,男人们组织一切力量在灭火,但火焰还是不断在全城各处出现。 “那个李肇基当着我的面,给他的炮兵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紧接着,盛京城里就出现了火灾。”苏茉儿一路疾驰回来,气喘吁吁,对皇太后说道。 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敲打着地板,说道:“难不成东番贼往城里派了奸细不成,济尔哈朗,要把所有的尼堪抓起来,肯定是他们在放火。” “礼亲王,现在八旗兵丁都在守城,我们还要指望这些尼堪救火。如果是有人故意纵火,那么为什么南城一带就不着火,只有其余地方着火?”济尔哈朗根本驳斥代善的命令。 这个时候,索尼跑了进来,他提着一个木水桶,说道:“主子,两位王爷,不是细作作乱,是东番贼用火炮纵火。”说着,索尼指着水桶里的炮弹:“这就是东番贼用来纵火的炮弹。” 福临年纪小,好奇心重,颠颠的跑来,看了看水底的炮弹,伸手要拿,索尼立刻阻拦,但他手很快,当手触及水面的时候,立刻缩了回来,吹了吹略微有些发红的手指,福临说:“索尼巴克什,这里面的水为什么是烫的。” 济尔哈朗一脚踹倒了水桶,那炮弹滚了出来,济尔哈朗用刀鞘拨动了一下,发现炮弹只有些变形,却没有孔洞,说道:“索尼,什么情况,这不是开花弹,怎么纵火?” 索尼说:“有几个尼堪亲眼看到这颗炮弹落在了一堆草料上,紧接着,那草料就着了。 奴才命人把火扑灭口,从草料里扒拉出来这炮弹,往上面浇点水就吱啦吱啦的响。想来是东番贼把炮弹烧热了,用火炮打进来。” 代善怒道:“在这里胡说八道,烧热的炮弹遇到火药岂不是立刻爆炸?怎么往里面填弹药?” 济尔哈朗摇摇头:“东番贼不能以常理推测,他们总是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稀奇玩意。” 索尼猜测的没错,这种炮弹被李肇基称之为烧熔弹,海军曾经在攻打日本平户港的时候用过。便是用炉子把炮弹烧红烧热。 在装填的时候,先装入火药的药包,然后放入一块木头制造的垫片,在放入一块湿泥饼,之后再装入烧红的炮弹,继而开火打出去。 这个时代的城市里,绝大部分的建筑是木质建筑,城市里到处都是易燃物品,因此这类炮弹打进来,可以点燃很多东西,而且不容易浇灭,需要用大量的水为其降温才行。 布木布泰说道:“这便是东番贼对咱们的警告了。 只是本宫有一点不明白,他为何每天只要十万两,多不要,少不行?” 诸王和大臣们相互看看,代善摇摇头,济尔哈朗若有所思,最后还是索尼说道:“太后,奴才以为,东番贼这是试探我们。” “什么道理,你说详细些。” 索尼说:“东番贼现在虽然攻击盛京,但咱们也有兵马在左近。最新的消息,博洛的兵已经过了铁岭,只要找到机会,确定安全后就可以进城协防。阿巴泰听闻盛京被困,也是疾驰北上,已经过辽阳。 只有豫亲王,一直协助尼堪们搭设浮桥,要与汉军旗的红衣炮一起行动,才未曾北上。 但是东番贼也怕,怕咱们主力忽然集结,围困其所部。 因此才有了这个法子,他一日要十万两,等哪一日咱们不给了,就说明两点,城内已经有了足够的守军,不怕他进攻。或者豫亲王主力也到了,大清可以与之对垒,不用再输银钱。 这也算是个阳谋,逼着我们内部催各路援军抵达,乱豫亲王的方略。” 每天十万两银子,对于八旗来说,可是很大的压力。布木布泰就算有那么心,爱新觉罗家也支持不了几天,那么只能全城的八旗勋贵一起来凑。可问题就在于大家为什么凑这笔钱,与其毁家纾难,为什么不让各路援军速度进城协防呢? 多铎可以承受的起布木布泰和济尔哈朗的压力,但八旗全体勋贵的压力,是他不可承受之重。 这也是堂堂阳谋,满清可以不给,但李肇基必然会攻城,进城自己去拿。别说攻城了,就只是每日往城里扔烧熔弹纵火,满清高层也承受不住。 “目前的态势对我们相当不利。”代善虽然年迈,但远说不上昏聩,他沉声说道,命人打开了地图。 代善说道:“吴三桂给的消息是有一支顺军在东番贼麾下效力,至少有三千骑兵。而这弥补了东番贼最大的劣势。这支但这支骑兵在哪里我们并不知道,只有阿巴泰的人在海城一带遇到过他们。 想来他们已经抵达盛京城外,或者快要抵达了。但态势对我们很不利。 距离最近的援军是博洛所部,他只有两千骑,如果强行进城协防,可能会遭遇东番贼和顺军骑兵的联合绞杀。 阿巴泰在北来,但他距离最远,肯定无法及时抵达。而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多铎了,只有他抵达,盛京才能保住。可问题就在于,我们只能保住盛京,让一群不知名的海贼抄了咱们老家,杀了那么多人,然后安然离去? 这是对满洲的羞辱,是对大清的羞辱。 我们应该在保住盛京的基础上留下东番贼,杀光他们所有人。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给他李肇基一百万,二百万,都无所谓,反正等我们打赢了,那些钱又会回来!” “您的意思是,满足李肇基的要求,麻痹他,让多铎率军合围?”济尔哈朗问道。 代善放下了拐棍,淡淡说道:“我老了,你们又总是说东番贼和明军不同。我不知道怎么打败他们,这些要看你们的。” 索尼蹲在地上看着地图,他的手点在了浑河下游的黄泥洼堡,说道:“这里,奴才认为关键在这里。” 当所有人的目光投射来的时候,索尼大着胆子说道:“应该让阿巴泰王爷的兵马北上占领控制这里,搜集船只和材料,在这里搭设浮桥。让豫亲王的兵马渡辽河之后,不要支援盛京,而是再渡浑河,断东番贼的退路。 或者,先至盛京,掩护博洛部进城协防。然后再寻机渡浑河。” 在场的人,不少打了老仗的,立刻明白了索尼的意思。 只要给盛京凑齐足够的防守力量,那么东方旅绝对不会再攻盛京,而是选择撤退,一路退到海城与友军汇合,需要连续渡过浑河、太子河两条大河,还有四五条小河。 只要骑兵不断骚扰拦截,东方旅后退的速度肯定会慢很多。而汉军旗就可以在阿巴泰的掩护下,连续渡过辽河与浑河,抢在东方旅前面,进入辽阳一带。 这意味着就可以利用辽阳一带平坦的地形,以骑兵迫使东方旅展开步阵,然后用红衣炮轰开大阵,继而取得胜利。 “你们觉得呢?”代善问。 济尔哈朗说:“就怕多铎会有其他心思。” 代善说:“那就给李肇基每天十万两,让全城的八旗亲眷去说服多铎。” 代善手里的拐杖敲打了几下地面,扔了这么一句,选择了离开,济尔哈朗随即也就告退了。布木布泰无奈摇头,让苏茉儿带福临去休息,然后说:“索尼,你晚上带几个可靠的奴才,把多铎的宅子给点了。这样可以让他更快的下决心。” 新 第三百七十九章 捞够了就跑 索尼接下了这个指令,在其走后布木布泰回到了寝宫,看到福临已经睡下,布木布泰叹气一声,抚摸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 苏茉儿说道:“太后,奴才还有一件事,刚才当着宗室和大臣的面没敢说。” “还有什么事是我现在承担不起的呢?”布木布泰淡淡说道。 苏茉儿跪在地上,说道:“东番贼还索要勒克德浑的家眷。” “哦?”布木布泰听完,略微有些犹豫,说道:“莫非勒克德浑没有死,五棺山一战,只有很少的奴才逃回来,勒克德浑没有回来,是东番贼那边宣称斩杀了他,我们才以为他死了,或许勒克德浑没有死,为东番贼效力了,也说不准。” 苏茉儿说:“却也未必,太后。奴才听那意思,要勒克德浑家眷的,未必是东番贼酋李肇基,好像是那个叫姓唐的将军私自索要。” “姓唐的将军,他怎么说?”布木布泰问。 苏茉儿说:“唐将军说,他有一个哥哥,在东番贼骑兵中效力,但却在早期的骑兵战中被勒克德浑杀死了,勒克德浑战死后,李肇基命人厚葬,唐将军不敢违逆主帅的命令,但想要杀勒克德浑一家,为其兄长报仇。” 布木布泰微微点头,想了想,随即轻蔑一笑:“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但也完全没有道理。若是为自己兄长报仇,多在战场上杀人就是了。索要勒克德浑的亲眷,他如何知道我们给他的老弱是勒克德浑的亲眷?” “太后,您是说,这就是个说辞。勒克德浑或许没死?”苏茉儿说道。 布木布泰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道:“苏茉儿,你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这件事,办的很好。 明天,你要去给东番贼送去十万两银子,顺路把勒克德浑的妻子带过去,他的妻子怀孕了对吗,给她配两个有经验的女人照顾,多准备些厚衣服和被子,盘缠也要一些。 但你不要直接把人交给唐将军........。” 第二日,城外大营。 “大掌柜,苏茉儿送来了第一笔银子,十万两,已经入库了。”唐沐对李肇基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勒克德浑的家眷呢,可有带来?” 唐沐笑着说:“看起来,我那套说辞被敌人给识破了.........。” 唐沐今天在营中接洽的时候,苏茉儿先是把一颗女人的脑袋递给了唐沐,说那就是勒克德浑的妻子,杀了她,已经为唐沐的兄长报仇了。唐沐见自己的说辞被看破,略显有些后悔,毕竟那个时候的他以为勒克德浑的家眷因为自己而被杀。 但在交接了银款之后,苏茉儿又表示,那个人头是假的,把勒克德浑的妻子和两个家奴交给了唐沐。 “识破了你的假话,还把人送来,真是有意思。”李肇基笑着说。 唐沐摇摇头:“我不是不太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铺垫后路,结个善缘罢了。”李肇基淡淡说道:“想来这也是满清那位皇太后的意思,是她把勒克德浑保护了下来,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即便知道勒克德浑可能投降了,依旧保全并且送还他的家眷。 显然,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勒克德浑对满清皇室不会再有怨恨了。” “是吗,有这个必要吗?”唐沐还是有些难以理解,毕竟人家满清是一国,而己方就是一个商社,虽说现在商社屡胜清军,但那都是在清军空国而出的基础上,怎么看,清军都没有什么颓势。 李肇基说:“唐沐,你无法理解他们。满洲受蒙古族影响很深,在他们看来,以强凌弱,吞并奴役这种事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长城以外的土地上,当匈奴强大时,大家都是匈奴。当回鹘强大时,大家就都是回鹘,当蒙古强大时,大家都是蒙古。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成为什么模样,早早结个善缘,也算是不错的谋划。” 以后咱们商社与满清少不了打交道,勒克德浑自然也算一个门路。 连续四天,满清都按照一天十万两给城外的营地送着钱,这四天也是乏味的一天,盛京城的变化就是又坍塌了一段城墙,让城墙的缺口扩大了七十米,但李肇基仍然没有攻城的意思,似乎恪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原则。 但实际上,李肇基是寻找机会伏击城内外的清军。 然而,这一过程却并不顺利。 此次北上,李来亨带来了三千四百多骑兵,其中三千骑兵是老早就海运到长兴岛的,后来郭升又把自己本部一千多兵马运到了长兴岛,北上之后,李来亨又多了四百多骑兵。 加上东方商社骑兵营和骠骑兵营在左近的兵马,四千多骑兵,埋伏起来,准备伏击想要来援的清军援军。 但很显然的是,盛京是满清大本营,满清上下对此地都非常了解。 满清高层一早就知道有骑兵主力在盛京周围,利用秋末清晨的雾气,博洛部顺利接近了盛京北门,避开了阻截的顺军骑兵。 李肇基派遣赵大河率两个营支援,以枪炮堵住了北门,但却不曾想,清军很早就在城墙上挖开了洞口,推倒城墙,满达海率守军突出,趁着顺军分兵,击败了顺军骑兵,顺利接应了博洛进城。 十月二十日,大帐。 李来亨的肩膀在盛京北门的战斗中受了伤,因此精气神不如以往,当然,他的情绪不高的最重要原因还是刚刚得到消息,多铎部已经完全渡过了辽河,距离盛京不过一天的路程。 也就是在今天,巴莱回到了大军之中,带来了另外一个坏消息。 在盛京战役一开始的时候,李肇基便是命令巴莱率领两百名骠骑兵西进,从寻找隐秘地点渡过了辽河。 他的任务是在多铎部骑兵与汉军旗炮兵脱节之后,寻机对汉军旗的炮兵下手。 但这个任务他没有完成,因为实在是敌众我寡。虽然多铎部因为前出平安堡修筑浮桥与汉军旗脱节了两天路程,但汉军旗却有两千人,这是一支炮兵部队,装备了三十多门的大小佛朗机炮,还从义州运了五门红衣炮来。 巴莱尝试了几个来回,没有找到机会,而汉军旗已经追上了多铎的脚步,成功合营,他也就没有必要坚持了,于是重新折返回了辽河东岸,并且对周围进行了侦查。 “司令长官。我们发现,汉军旗的炮兵并未与多铎一起向着盛京出发。而是沿着辽河的官道一路南下了,卑职派人跟随,发现其并未停下,一路持续南下,具体目标不明。”巴莱对李肇基汇报说道。 杨彦迪则是说:“有意思是,多铎的骑兵主力没有渡浑河截我们的退路,而阿巴泰所部也没有渡太子河北援,阿巴泰的骑兵出现在了辽阳西面的位置,从巴莱所说的汉军旗炮兵去向来看,他们是准备去和阿巴泰所部合营的。” “巴莱,汉军旗里确定有红衣炮吗?”李肇基问。 巴莱点点头:“这一点是确定的,我们抓到了几个掉队的包衣和汉军旗兵,他们招供有红衣大炮从义州城头卸下,汉军旗的木匠还为其打造了四轮炮车,只不过,包衣们说有五门红衣炮,但汉军旗的士兵说他只看到了四门,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李肇基笑了笑:“看起来,这支炮兵是清军安排在南面截击我们的。 清河一战,清军就吃了没有重炮的亏,似乎这一次,他们要找补回来。” 李来亨说道:“李大人,看起来我们打不下盛京城了。” “那是自然,你还要尝试一下吗?”李肇基问。 东方旅北上,本意就是攻其所必救。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阴谋在大凌河东岸伏击东方旅的清军已经全数被调开了,而粤军所部也顺利抵达了葫芦岛,那里是一座插入渤海的半岛,充斥着山地、河流,沈犹龙抵达后,已经快速布置了工事。 而陈六子则利用三艘舰船,从长兴岛运输了必要的补给和援军过去,双方已经合营,粤军也已经安全了。 李来亨已经没有了尝试的心,盛京北门一战,双方骑兵肉搏,李来亨再一次见识了满洲八旗的强横,那些家伙虽然都骑马,但不是人人骑兵,但只要是骑兵就可以摆出严密的阵型攻防,而骑马步兵也可以下马作战,搏杀射箭。 几个来回,顺军就折了近三百人在那里。 这样一支军队守盛京,即便顺军和东方旅全力猛攻,也没法在多铎抵达前攻下盛京。 “如果不打,就要快走。”李来亨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率,把攻城炮和红衣大炮全都破坏掉,杨彦迪、赵大河,安排你们的人,扔掉不必要的辎重,释放抓来的民夫,杀死所有的牛和羊。 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完全渡过浑河。唐沐,浑河浮桥交给你,渡河完毕后,烧掉浮桥。” 正如李来亨说的那样,要走就要快些撤,只要清军的骑兵主力追上来,东方旅就被迫展开阵型,降低行军的速度,甚至被迫以方阵前进。 李来亨说:“我部先过河,把你的工兵营给我,我先去安排浮桥的搭设。” 此次北上,东方旅在完成渡过太子河后,原本搭设的浮桥被清军的游散骑兵烧掉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过了海城,就是满洲人的腹地,而从海城到盛京,几百里的路线上,没有商社的兵马,就连李来亨北上渡河时,都是抓当地人,临时搭设的浮桥。 李肇基指着地图上一处河流交叉口,那是浑河、沙河和太子河交叉的地点,除了夏季,水流都很平缓,适合渡河。 “这里是工兵提前侦查好的渡河地点。人和马匹可以涉水渡河,当然,这个时间点,水很凉。工兵把一部分渡船藏在了左近,你抵达后,先让你的人渡河建立防御阵地,再让工兵架设浮桥。 彦迪,我给你四个营和一个炮兵连,你为后继,也要尽快抵达渡河地点。 来亨,只要彦迪的步兵接替了你,你就要重返太子河北岸,来接应我,我想,到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多铎的骑兵牵制住了。”李肇基做出了布置。 杨彦迪和李来亨相互看看,都是微微点头。 新 第三百八十章 过冰河 在李肇基的布置下,全军上下立刻进行了准备,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渡过了浑河,烧掉了浮桥。李来亨和工兵营为前锋,杨彦迪为后继,李肇基率领两个步营,一个炮兵连,选锋与跳荡两个披甲冷兵器营以及规模巨大的辎重营殿后前进。 一开始的行军速度很快,但当李肇基的后卫主力抵达武靖营一带的时候,多铎率领的骑兵主力就已经追了上来,这批骑兵包括了多铎从关内带来的援军,满达海和博洛带回来的一支,一共七千余骑。 随即,李肇基把部队摆开了巨形方阵,将辎重营守在中间,缓缓前进,因为附近不断有骑兵骚扰,各营不时还要停下来应对骑兵可能的冲击,因此前进的速度非常快,但很幸运的是,因为李肇基的掩护,杨彦迪所部顺利前进,与此同时,李来亨率领的骑兵也顺利找到了预备地点,架设了浮桥。 而有些事情也是注定的。 李肇基在挑选后备渡河地点的时候,选择了浑河与太子河的交汇处,之所以选定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地形极为平坦,因此河面无比宽大,在秋冬枯水季节,是可以徒涉的。 也因为极为平坦,这里荒无人烟,附近二三十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庄屯。这是因为,满清是一个半奴隶制的国家,根本不具备大明那样的封建王朝治理河流的能力,这个汇合之地,地形平坦,在夏汛到来之后,也就会发大水,只有用堤坝约束河道,才能把两岸变成良田,但对于满清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选定这个地点的时候,李肇基无法想到清军也会在附近渡河。 清军阿巴泰修筑的浮桥在黄泥洼堡,在李肇基选定地点的更下游处,只有十七公里的地方,阿巴泰所部三千精骑,三十来里的距离完全在其控制范围内,当李来亨所部抵达后开始修筑浮桥,阿巴泰立刻发现了,双方在浑河南岸一通乱战。 各自都想保护自己的浮桥,也想破坏对方的浮桥。 结果也就是在这四天的战斗中,提前抵达修筑浮桥的阿巴泰率先完成了浮桥修筑,汉军旗已经开始渡河,而全数步兵的杨彦迪,也仅仅是比全数骑兵的李来亨部晚到了四天而已。 双方在当天完成了交接,考虑到李肇基的后队面临着的巨大压力,李来亨立刻率领骑兵主力徒涉过河,北上援助李肇基。 辽东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当前进到此地渡河时候,河里的水冰冷刺骨,但当李来亨所部徒涉过河的时候,在水位较低的位置,已经结了薄薄的冰。 十月二十六日,浑河北岸。 巴莱匆匆走进了杨彦迪的营帐,他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根箭矢,后半截被砍断了,还在汩汩冒着血。 “怎么回事,你又带骑兵上前沿了吗?”杨彦迪怒道,他一边命令找军医给巴莱治伤,一边怒道:“我再告诉你一遍,只有活着的人才配享受拼上性命搏来的荣耀和富贵。 你已经不是那个低贱的道卡斯人了,你是司令长官的亲随,是他器重的人。 你也不要以为你多么重要,你不是唐沐,挨了骂还会被重用。你明白吗?” 巴莱俯首,不敢反驳,当军医用钳子拔出了他肩膀上的箭头后,他说道:“杨将军,或许我错了,但至少这一次我看到了有价值的情报。 对南岸,阿巴泰的骑兵和石廷柱的汉军旗已经靠近了渡口,我只有三百多骑兵,不可能挡住他们。” “集合,把费雷拉叫过来。”杨彦迪怒吼说道。 此时费雷拉已经回到了东方旅之中,让这只劲旅又多了一名悍将。 “听着,费雷拉,我只能给你一个步兵营,炮兵连、工兵也交给你,我要你守住浮桥。”杨彦迪一边披挂,一边跟费雷拉说道。 “可以,我会与这座浮桥共存亡的。”费雷拉说道。 杨彦迪微微点头,指着巴莱说:“这个家伙也交给你,不要让他死了。” “杨将军......。”巴莱挣扎着从床上跳下去,抓住了杨彦迪的衣服。 “你如果告诉我你想要上阵杀敌,我会立刻让人把你捆起来的。”杨彦迪眼睛里全是阴冷。 巴莱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上面用黑笔描绘了一些地形,杨彦迪发现正是南岸的稍远处的,线条勾勒出了南岸的起伏的沙丘,星星点点的则是容易陷马蹄的沼泽,大一点的星点则是芦苇荡或者灌木丛。 “这里......汉军旗的红衣炮在这里......我就是.......。”巴莱失血过多,手点着一块地方,没有说完,就晕倒了。 杨彦迪问:“你们谁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骑兵说道:“巴莱将军就是为了探明这座沙丘上的情况,才被清军的箭矢射中的。我们亲眼看到汉军旗用马骡把四轮炮车的红夷炮运到这座沙丘,这是附近的制高点。” 杨彦迪微微点头,把那灵魂绘图的本子收好,对骑兵说道:“照顾好巴莱,他应该活下来享受功勋。” 说罢,杨彦迪带人走出了帐篷,此时三个步营已经集结完毕,因为浮桥还有至少四分之一没有修好,因此炮兵无法过河。而所有的小船和木排都被工兵用着。 “所有的军官出列。”杨彦迪喝道。 各营的连级军官相继来到了杨彦迪的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杨彦迪脱下了自己的裤子,露出了满是黑毛的大腿,他把裤子塞进了背囊里,把火绳枪、子弹带、靴子和袜子也一样固定在背囊里。 然后说道:“一会,我们要徒步过河,所有人必须脱下裤子,我第一个下,营长官跟在我后面,连长官跟在营长官后面,士兵们在最后。过河之后,用毛巾擦干净腿上的水,然后再穿上裤子。 你与我一样,都是来自南方,我们都没有见过河里的水会有冰,也没有徒步淌过这样冷的水。 但我能做到,你们必然也能做到。现在开始吧.......。” 寒冷刺骨的风已经把杨彦迪的大腿冻的发红,他义无反顾的走进了比膝盖还要深的冰水里,踩着骑兵走过的路线,一路走过了浑河,等过了浑河,他的嘴唇都已经冻青了,但却依旧第一个上岸,擦干了身上的水,然后穿上裤子,把所有的武装佩戴整齐。 有杨彦迪做表率,三个步营一千八百步兵有样学样,渡河成功,只有两个倒霉蛋被河底里的石头绊倒,被冲走,也有部分人走过了太深的水,让上衣浸水湿透,这部分人被杨彦迪留下,三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营一路穿过了树林和顺军设立的工事,来到了平坦的地面上。 这里实在是太平坦了,历史上,浑河在此地无数次的改道,导致河流南北纵深数公里其实都算是旧河道。 唯一的制高点就是曾经河流淤积形成的沙丘,但最高的也不过比地面高两三丈罢了,沙丘起起伏伏,形成了有利的地形。 杨彦迪走出河边灌木丛之后,立刻寻找巴莱标定的沙丘,那沙丘极大,而且一个连着一个,因此极为显眼,距离河边尚有至少两公里,而清军也已经出现在了杨彦迪的视野之中。 阿巴泰所部三千骑兵,还有相当数量的汉军驻扎,在望远镜里,杨彦迪看清楚了清军的配备。 骑兵还是熟悉的模样,以甲械精良著称的清军骑兵,大部分配备了护甲、弓箭这类冷兵器,无法从武器配备方面来看清哪部分是骑马步兵,哪一部分是真正的骑兵。 从杨彦迪的观察来说,这支骑兵规模在五六千人,但显然是多想了,因为清军一人双马的比较多,因此规模肯定比这小。而这支清军在南,大沙丘在北,形成掎角之势,不用猜也知道,阿巴泰必然会派一部分士兵保护沙丘上的炮兵阵地。 而骑兵主力的中间还有一支汉军,杨彦迪至少数到了十五辆炮车,真实的数字可能更多,那些都是轻便的佛朗机炮,具体也说不准是什么规格的,杨彦迪早就听李肇基说过,汉军旗是清军里的重炮部队,装备了各种类型的佛朗机,小的三五百斤重,大的两三千斤。 只不过登陆辽东以来,东方旅接触清军炮兵很少,因此也无法判断汉军旗这次带来的是什么火炮,或许要等其开火之后,才会知晓一二。 “杨将军,敌人移动了。”有人惊呼说道。 杨彦迪立刻去看,发现清军骑兵主力正保护着炮兵缓缓向南移动,似乎要包抄杨彦迪所部的退路,当然杨彦迪可以后撤躲避,但浮桥无处可躲,只能迎战。 “命令猎兵连上前形成散兵线,各营抽调掷弹兵连出列,同样形成散兵线,我们要进攻了。”杨彦迪对周围人说道。 军官们的脸上有些紧张,在他们并不长的军事生涯里,还没有在没炮兵支援的情况下进攻,但当他们看向杨彦迪时,主帅的脸上写满了自信,那眼睛里全是对敌人的蔑视。 新 第三百八十一章 散兵战术 阿巴泰是没有想到东方旅会主动进攻的,但他认为这是好事,这可以全军可以更从容的迎战,因此他立刻收拢了要袭击浮桥的骑兵,清河一战已经证明,面对东方旅,兵力优势无论多大都不为过。 而且只要击破了眼前的步兵,那么浮桥就一定可以摧毁。 在杨彦迪的指挥下,三个步兵营排列成营纵队三个营纵队前进,标准的营纵队应该是六个连排列成三排,这样在面对骑兵冲击的时候,前后进行收紧,中间两个连旋转九十度,向左右两翼推进,就立刻可以形成一个厚度为两排的营空心方阵,这是东方旅步兵常备营的标准模式。 只不过杨彦迪麾下只有三个步兵营,而步兵攻防需要让猎兵等精锐步兵摆出散兵线,这一次杨彦迪不仅把三个营的三个猎兵连抽调出来,而且还把费雷拉营的掷弹兵也抽了出来。 四个连形成了散兵线,导致可以形成在第一时间组成方阵的步兵只剩下了十四个步兵连,因此杨彦迪索性把抽调最多的费雷拉营解散,四个步兵连均分到了其余两个营,这样两个营就可以拥有充足的兵力形成营方阵。 因此,当杨彦迪率军由东向西进攻的时候,前沿和周边是散兵线,后面则是两个跟随的营纵队。 被杨彦迪抽调出来的四百名散兵里,只有两百名是使用线膛枪猎兵,其余两百名则是使用重型火绳枪。为了发扬火力,线膛猎兵们负责正面进攻,费雷拉营的两个连则向左翼与后方展开,这是因为右翼是河边,可以一览无余。 线列步兵们距离散兵连两百到两百五十米距离,猎兵们则是散开前进,相互之间隔开数米远,向着清军逼近。 阿巴泰站在沙丘上亲眼目睹了东方旅士兵的进攻,发现猎兵们身姿矫健,速度很快,相互呼和,利用地形前进,而阿巴泰也知道他们手里的枪可能打四百步之远,因此早早就命令石廷柱开始炮击。 只不过,炮击完全没有效果,猎兵们散的实在太开了,实心弹的攻击很难击中,而汉军旗用的佛朗机炮又没有把霰弹泼洒那么远的能力。 事实上,就算有,效果也不大,面对散兵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散兵回应,清军很了解这种战术,以往他们会用擅射的弓箭手作为散兵骚扰敌人,但无论关内的战场还是关外的战场,都已经证明,弓箭手是射不过散兵的。 在几轮炮击后,发现没有取得效果,石廷柱只能下令停止射击,阿巴泰则是派遣小股骑兵,试图用骑兵冲破散兵线。他知道,如果派遣大对骑兵,散兵线与后面的方阵就会相互靠近,他的骑兵只是冲上去挨线列步兵的铅弹射击。 但现实仍旧让阿巴泰不满意,他派遣的一百多骑兵三五人一队冲击,后方的步兵根本没有提供掩护,散兵们自行聚集在一团,多的一二十人,少的三五人,背靠着背,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方阵圆阵。 事实证明,这类小阵型比空心方阵要灵活的多,士兵们相互之间可以掩护,而且可以通报情况,每一个士兵都可以清晰的听到阵内军官、士官的命令,然后按照命令进行射击。 大部分时候都是三人或者五人射击,这样火力是持续的。 散兵们之间的空隙很大,因此清军骑兵一进入就是陷入交叉火力之中,在一阵乱枪之后,清军骑兵四散而逃,而散兵们随即又散开,防止因为聚集,遭到汉军旗火炮的攻击。 遇骑而聚,连射对敌,敌退则散。虽然看起来有些混乱,但无一不是告诉清军,这些散兵是精锐。 事实正是如此,能承担散兵任务的步兵,全都是精锐。 在清河一战后,李肇基从新兵营里抽调了一部分训练程度比较高的士兵补充了原有的四个常备营和两个后备营,当然,由此后备营也升格为常备营,只是猎兵的装备并未及时更换。 猎兵部队也是有损失的,但并非从新兵营里抽调,而是从本营之中抽走经验丰富老兵加入其中,让猎兵成为了最为精锐的部队。 而只有精锐,才能承担起散兵战的任务。 散兵们猫着腰,提着枪,观察着四周,快步前进着,而军官们则穿梭其中,用哨子和口令约束着散兵线,或要求应战骑兵突袭,或命令等待后方主力跟上,指挥散兵线的军官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汉军旗的火炮阵地,并且命人收缴了一些刚才汉军旗射出的实心炮弹。 经过观察和对比,发现其中火炮多是三号神飞炮、金龙炮、制胜炮、神威炮这类中轻型火炮,以后膛装填的佛朗机为主,火炮重量在三百到六百斤之间,这个结果无论是发现的军官,还是听到消息的杨彦迪,都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清军明明有更重,射程更远的火炮,为什么不用在战场上,如果因为渡河、运输等过于沉重,那为什么巴莱会发现五门红衣炮呢? 一直到战后审问俘虏,杨彦迪才知道,汉军旗在运输火炮上出了问题,尤其是在渡过浑河的时候。 这浮桥是阿巴泰带人搭设的,非常简陋,千斤以上的火炮无法从桥上过河。因此汉军旗只能带来了中轻型的火炮,至于红衣炮,那是用船和木排运输来的。把红衣炮运到战场,是多铎的死命令,在这件事上,阿巴泰和石廷柱都不敢怠慢,但完成红衣炮运输后,阿巴泰就不在迁就其他大型的佛朗机了。 甚至阿巴泰还命人收缴了汉军旗七百多匹马骡,原因很简单,汉军旗的马骡长年和火器部队在一起,更适应对付火器部队。 在确定了清军火炮类型之后,杨彦迪果断更改命令,让散兵再靠近一些,一直靠近到二百到二百五十米距离上再射击,这是清军火炮霰弹攻击距离极限。 清军方面在驱离散兵未果之后,立刻开始准备,骑兵们后退了些,防止被攻击,而汉军旗则把一些辎重车上的木板拆卸下来,把车立起来,在炮车与炮车之间构造了掩蔽工事,虽然石廷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可以精准射击四百步的火枪,但阿巴泰的信誓旦旦还是让他谨慎起来。 只不过,散兵们却没有给清军霰弹射击的机会,他们排列成松散的两层,各自选择了位置。 低洼的地面、散落的石头和圆木,以及大大小小的土丘都成为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工事,在选定位置上,先是拆下身后的背包,拿出工兵铲子就地挖掘散兵坑,反正汉军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们拥有充足的时间。 战场在两三年前还是河道,因此地面以沙子为主,哪怕天气寒冷,地面干硬,但干燥的沙子却是容易挖掘的。 猎兵们的散兵坑一般是半米深,有条件的话,再挖深些也无法,挖出来的土就堆在前面,有可以保证士兵射击时,身体的大部分是可以受到保护的,而如果没有条件的话,士兵们会选择在地上掏个洞口,这样在装填子弹的时候,可以把枪托塞进洞里,如此可以采用蹲姿、跪姿装填,减少投影面积。 因为是干硬的沙土,散兵坑构筑很快,而军官们随即下达了按伍射击的命令,这是因为汉军旗有了掩蔽物,虽然这些木板挡不住二百来米距离上射出的子弹,但却遮挡了步兵们的视线。 但猎兵们也敏锐发现了清军火炮的缺点,那就是底盘低。 与商社六磅炮那接近一米四直径的炮车轮子不同,清军的中轻型的佛朗机火炮普遍用的是小型炮车,有些车轮直径也就七八十公分,甚至更低,这意味着,炮车完全挡不住后面操作火炮的炮兵,更何况,装填火炮的时候,弹药手、装填手等炮手更是要站起身子来工作。 于是,在两百来米的距离上,精准的射击开始了,各伍的伍长控制住自己的士兵,装填完成后,并不急于射击,而是瞄准等候。因为有了散兵坑,所有的士兵都可以趴着瞄准,有各式工具作为支架,因此可以进行最为精准的打击。 每当清军的火炮射击之后,炮手们就要直起身子来装填,而早已瞄准缺口的猎兵,则会在炮口喷火之后的三秒开火。二百来米的距离,对于线膛枪来说是最好发挥威力的距离,远了不够精准,近了,容易被滑膛枪或者火炮发射的霰弹攻击。 清军的火炮比杨彦迪等人观察到的要多得多,不是仅仅看到的了十五门,大量的火炮展开,开始向步兵们进行攻击,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散兵们都找到了掩体,所以在几轮射击之后,清军的各式佛朗机开始重新装填子铳,这一次,直接从霰弹换成了实心弹,开始瞄准更远处的线列步兵。 杨彦迪也没有客气,直接命令两个步兵方阵以远距离吊射还击,只不过,步兵们都是轻装上阵,携带的弹药不多,杨彦迪必须控制弹药损耗,因此只是打了五轮,营级齐射就结束了。 其实这部分齐射完全没有意义,猎兵们的射击就已经奠定了胜局,短短的二十分钟时间里,清军火炮阵地上尸横遍野,大量的炮手伏倒在火炮上,身体被线膛枪发射的米涅弹打出了巨大的血洞。 石廷柱在硝烟中仓皇逃奔着,在第一轮射击之中,他就被一枚子弹打掉了头上漂亮的铁盔,原本心有余悸的他躲在辎重车躲避了一下,就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又一个被打倒在地,到处都是哀嚎的炮手,很多人在射击完成后,就不在敢装填,趴在地上躲避着子弹。 “快,快开火呀。”石廷柱自己趴在地上,不断的吆喝着,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肩膀一疼,就感觉有人抓住自己的肩膀,拖拽着后退,石廷柱挣扎了几下,另一个肩膀上也是多了几只手。 一路被拖行走,石廷柱一路看到了面前不断被打死的汉军旗炮手,忽然自己躲避的辎重车上被打出几个孔洞,石廷柱停止了挣扎,他不由的后怕,幸亏自己被拖走了,不然要死在那里,他抬起头想要感谢一下拖行自己离开危险区域的人,却看到了一张凶恶而威严的脸。 那是阿巴泰,是阿巴泰命人把他拖来的,而目的自然不是救他。 新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变阵 阿巴泰踹了一脚呆滞的石廷柱,呵斥到:“起来,起来你这个蠢货!” 石廷柱算是满清汉军旗里的炮术高手,在皇太极时代就非常受重用,但他现在毫无疑问是蠢货,用火炮打不过火枪,不是蠢货是什么?这就是满清现在的想法。 “你应该让你的炮车往前推,推进了和东番贼对射!”阿巴泰怒道。 石廷柱哀嚎一声,翻滚起来,不住的说道:“阿巴泰王爷,东番贼的火枪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我就不信,佛朗机打不过鸟铳!”阿巴泰狠狠的踹了石廷柱几脚,指着沙丘外,喝道:“去,让你的火炮往前推炮车,靠近了打!” “已经没机会了,阿巴泰王爷。”石廷柱从沙丘之后探出脑袋看了一会,说道:“王爷,炮手们折损的太多了,会用佛朗机的人就那么些个,被打死的实在是太多了。” “笨蛋,蠢货!”阿巴泰怒不可遏,又是抽了石廷柱两个大嘴巴子,才稍稍出了口气,他指着南面方向,说道:“你立刻去大沙丘,把你的红衣炮带到合适的位置,现在只能依靠它们了。” 石廷柱重重点头,说道:“阿巴泰王爷,这红衣炮实在是太重了,这里到处都是沙子,难以挪移。奴才担心,我的炮抵达了位置,敌人步兵又挪移了位置,岂不是做无用功?” 阿巴泰骂道:“这是我负责的事,你的任务就把火炮推到合适的位置去。” 石廷柱不敢拖延,应了几句,连滚带爬的回到了炮兵阵地,这里的人已经被远处的猎兵打的无法露头,唯一庆幸的是,猎兵们的子弹也是有限的,因此那些藏在薄木板后面的家伙得以幸存。 石廷柱招呼亲兵,用刀鞘和鞭子把趴在地上的人叫起来,收拾了车上的鸟铳、三眼铳,又拖拽了几辆最为轻便的炮车,每个人尽可能的拿辎重车上可以修筑工事的东西。 草袋、铁锹、木板、筐子,有多少拿多少,这些人带上这些东西,仓皇逃离,饶过一大片低地,躲开猎兵的射击,消失在了远方。 阿巴泰缓缓点头,经历了一场惨败,石廷柱显然更清楚敌人的厉害之处,临走之前取走这些东西,显然是为了在红衣炮阵地上修筑工事。 “去,给岳乐下令,听到牛角号就冲击东番贼的后方。我给他一刻钟的时间集结,只有一刻钟。”阿巴泰吩咐说道,那白甲兵立刻上马,却被阿巴泰牵扯住了缰绳,阿巴泰低声对他提醒说:“记着,到了之后,你要守在岳乐身边,绝对不能让他上阵。东番贼的铳炮太猛了,我需要他活着。” 南面的一片树林里。 岳乐盘腿坐在草甸子上,面前的羊皮上摆着一杆崇祯十七年式火绳枪,这是商社线列步兵的标配,来自于某个逃兵。 岳乐一遍一遍的装填着,仔细观察把玩,感受着这杆步枪的合理。 纸壳定装子弹,既可以防潮,还可以减少装填步骤,提升射击效率。一枚子弹里有一大三小四个弹丸,极大的提升近距离的射击命中率。而让岳乐最为喜欢的却是木头制造的枪托,肩膀帮忙承受一部分的后坐力,稍稍侧过脑袋,就可以进行瞄准,这是以往见过的鸟铳不具备的,那贴腮的位置打磨的很细腻,枪管上的照门、准星也非常舒服。 “这就是你说的刺刀?”岳乐拿起刀鞘,拔出了一根三十五厘米长的枪刺式的刺刀,把玩着,感觉无论握把还是重量,亦或者形制,都很不舒服,似乎只能用于戳刺用。 已经剃发的逃兵微微点头,岳乐问:“怎么用。” 逃兵直接接过刺刀,把后面的软木制造的握把塞进了枪管里,他没有用力,因此并未贴合,很快就掉了下来。 “想要用的话,就要狠狠的塞进去。”逃兵小心解释说。 岳乐自己尝试塞了塞,感觉皆是了,把火绳枪拿在手里,尝试了一下,发现这立刻变成了一人多高的短矛,虽然不似长矛、虎枪那般合用,但至少面对贴近的敌人,不会没有反抗之力。 但当岳乐尝试取下刺刀的时候,却发现拔不出来了,岳乐尝试了几次,把火枪交给那个逃兵,逃兵试了试,也没有拔出来。 “主子,其实这玩意就是这样,塞进去很可能拔不出来。事实上,我们很少塞进去。”逃兵说道。 岳乐问:“为什么?” “因为塞进去不好拔出来,而即便塞进去,也不会拿着它训练,因为过多的用力,会让枪管变形,或者损害枪管和枪床的连接。训练刺刀拼杀的时候,是用的长度差不多的木质假枪。”逃兵小心说道。 岳乐微微点头:“我与我猜测的差不多,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刘三顺。”逃兵说。 岳乐说:“你只是因为玩了一个奴才的女人,东番贼就要枪毙你,实在可笑。从今天起你跟我吧,做我的包衣,等回了盛京,我给三个汉女。” “谢主子,谢主子。”刘三顺连忙磕头。 岳乐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没有把刺刀拔出来,无奈摇摇头,用羊皮包裹起来,交给自己的手下保管。而在他的身后,藏匿着至少五百名骑兵,与满洲八旗常见的健壮马匹和双层重甲不同,这些骑兵看起来有些邋遢。 他们最多身上有一层的棉甲或者锁子甲,身边的马匹也不似满洲八旗常用的魁梧,事实上这些马匹都是从汉军旗那里要来的。 “主子,郡王爷让奴才通知您,一刻钟后,发起总攻。”传令的白甲抵达后,召集说道,他说:“只有一刻钟,您必须集结到位置。” 岳乐重重点头,拉过身边的甲喇章京说道:“你把人带到那片沙丘之后,记着,所有人不许骑马,走过去,尽可能往上靠,但却不要让敌人看到你们出现在脊线,明白吗?” 甲喇章京立刻得令而去,那传令的白甲说道:“郡王爷还让奴才告诉您,不要冲阵,不要犯险。” 岳乐哈哈一笑,说道:“不消阿玛担心,我自不会上阵的。你不信的话,就跟在我的身边好了。不过你要派人告诉阿玛,虽然我麾下人少,但只有我这边有可能冲垮敌人的方阵,他应该在我部冲出的缺口处跟进。” 那白甲对身边一个手下说:“听到没有,还把照着原话传给郡王爷。” 显然,这白甲兵是没有要离开岳乐身边的意思,岳乐不以为意,一路骑着马靠近战场,抵达之后,他麾下的五百骑兵已经登上了沙丘,藏在脊线之后。 “号令是什么?”岳乐问白甲。 “牛角号。”白甲回应说。 岳乐点点头,他索性直接躺在被一片沙地上,竟是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仔细阅读着。周围的甲兵和章京们纷纷看向这个略显有些不同的宗室,几个人讨论了半天,才从一个稍微懂点汉字的牛录章京那里知道,那本书名叫《论语》。 但章京们也不知道《论语》是什么,凑过去看,发现没有插图后,兴趣缺缺。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牛角号响彻这片战场,属于骑兵们的进攻开始了。 沙地上,杨彦迪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对,阿巴泰的骑兵分成了四队,开始向南延伸,尽可能占据更为宽大的正面,这是要冲阵的模样,杨彦迪不明白,为什么清河之战后,清军骑兵还敢冲击步兵,但他也不会无动于衷,于是立刻命令形成空心方阵,同时收拢前后左右的散兵。 也就是这个时候,阿巴泰下令冲击。 线列步兵们在平坦的沙地上快速形成营方阵,因为三个营拆成两个营用,每个营都得到了补充,因此最终形成了厚度为四排或者三排的营方阵,每一排是半个连,占据了宽达七十五米的空间。 仅仅片刻时间,战场上就出现了两个七十五米边长的营空心方阵,而周围的散兵不断汇聚而来,增强着方阵的厚度。 但清军发起的冲锋非常迅速,阿巴泰利用汉军旗遗留下的遮蔽物,派遣了三百骑兵突袭了猎兵,而岳乐指挥的五百骑兵随即从沙丘脊线后出现,冲向了空心方阵侧后正在集结的费雷拉营散兵。 面对清军的突然袭击,散开的散兵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加入到营方阵里了,按照平日里的训练,这些散兵就地开始集结,形成自己的方阵,在第一波冲击结束之后,他们才会找机会汇聚到主力方阵之中。 因为靠近南面两个角的散兵并非受到清军骑兵的直接冲击,所以他们返回了本阵,但东西两个方向就做不到了。 在两路骑兵突袭抵达之前,猎兵们和费雷拉营各自形成了一个空心方阵,线膛枪猎兵形成的方阵距离一百三十多米,而费雷拉营士兵形成的方阵距离有九十米左右,因为各自有部分士兵返回了本阵,因此两个小方阵都是一个连多一点。 猎兵方阵有一百六十五个人,却全员装配的是线膛枪,而且是燧发枪,因此开始排列成更为紧密的方阵,这个空心方阵大约有十米宽,每面各有二十名士兵,肩并肩肘碰肘的站在第一排,第二排同样如此,没有第三排,多余的人集合在第三排,准备填补空缺。 费雷拉营方阵有一百八十人左右聚集到了一起,他们是后备营升格来的步兵营,因此全员都是火绳枪。火绳枪手之间需要间隔一米,同样是两排厚的方阵,费雷拉营却排出边长三十米的空心方阵,让方阵看起来有些稀疏。 两支散兵的快速集合,出乎了阿巴泰父子的预料,随着他们打出了第一轮的齐射,阿巴泰和岳乐不由自主的收住了所部骑兵的冲势。 阿巴泰随即骑马绕过方阵,一边观察步兵营的方阵,一边前去寻找自己的儿子,他随身带了四百名精锐骑兵,只要两翼的散兵方阵要与本阵融合,他就会立刻冲锋阻止,但出乎他的预料,四个方阵没有相互靠近,反而两个营级方阵向南北散开,为左右的散兵方阵提供更多更好的火力掩护。 “岳乐,你看到没有,他们有胆子这样散开,就是吸引我们冲击,然后以火力杀伤我们。”阿巴泰对岳乐说道。 岳乐微微点头:“这样也好,我们暂缓进攻,让石廷柱的红衣炮再靠近一点,等石廷柱的火炮打到他们,就可以用重炮破阵。” 新 第三百八十三章 破阵 阿巴泰微微点头,一直以来,更为年长的博洛更受他喜欢,因为博洛时常展示出高人一等的智慧,而岳乐却因为年轻,被阿巴泰贴上了浮躁的标签,但事实证明,岳乐非但不浮躁,而且拥有他这个年龄不具备的沉稳。 正如阿巴泰父子猜测的那样,杨彦迪故意没有收拢左右两翼的散兵方阵,就是想让清军冲击这两个小方阵,然后发扬大方阵的火力进行攻击。这也是李肇基常用的战术,贯穿了东方商社对满清作战的始终。 线列步兵可以被视为消耗品,即便是其中的精锐老兵、猎兵,也是可以用时间和弹药培养起来的,用这些士兵去和满洲八旗兑子,绝对是不亏的。满洲只是一个拥有六万多丁口的民族,每一个士兵死去,是短时间内弥补不起来的。 不像是东方旅的步兵,只要拿出钱、竖起招兵旗,就可以训练出来。 而阿巴泰正是不想折损太多的八旗兵,因此暂缓了冲击,从清河一战之后,清军上下把击败东方旅步兵的希望放在了红衣炮上,而现在这个计划正在渐渐变成现实。 战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在摆开阵势二十分钟之后,清军没有进攻的意思,他们的行动仅仅是从一公里外冲进到距离五百米的位置,然后退回去,有些骑兵队伍甚至都不退回去。 阿巴泰希望杨彦迪再用当初在清河之战中对付博洛的那种远距离吊射战术打击自己,因为他已经发现,这只有步兵,没有炮兵,甚至连车都没有,他们根本就没有补给,所有的弹药就只有随身携带的那些。 在等候了二十分钟之后,杨彦迪宣布计划作罢,他传令方阵集结,准备撤退,他可不想承受红衣大炮的打击。 目前东方旅没有和红衣大炮对阵的经验,但那些火炮都是十磅以上的重炮,比之野战炮射程要远很多,而杨彦迪现在连野战炮都没有,只有一群弹药有限的步兵。 两个营级方阵率先集结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团级方阵,接下来就是收容两翼的散兵方阵了,也就是这个时候,阿巴泰下令进攻。 “岳乐,你不是很有信心吗?我不信仅凭骑兵可以破开敌人的步兵方阵,但你的办法或许有用。所以你就对眼前这个不足两百人的方阵试一下吧。”阿巴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对身边的章京们说道:“你们都听着,你们都听着,不论岳乐今天成功了,还是失败,日后都不要贸然用骑兵冲击敌人的空心方阵。” 众人齐声应是,他们早就听闻岳乐在研究东番贼的步兵空心方阵,声言有办法能破。而眼前正是展示其研究成果的时候了,如果他失败了,那么大清日后就不要试图用骑兵破空心方阵,连二百人不到的小规模方阵都破不开,就不要提那些营级乃至团级方阵了。 而即便其成功了,那也只是一个二百人规模的小方阵罢了。 岳乐微微点头,说道:“您会看到我的成果的。” 为了避免东方旅合营与挪移,阿巴泰命令全军围攻,当然,他给的命令仅仅是牵制,把东方旅的步兵钉死在原地就可以了,实际真正要破方阵的,只有把目标选定为费雷拉营的岳乐这五百人罢了。 随着三千骑兵发起了四面八方的冲击,战场随即就是一片混乱,铁蹄践踏起来的硝烟弥漫开来,在这个冰冷的天空下,形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尘埃。当清军的骑兵发起冲击的时候,步兵就只能停下维持阵型,因为弹药不够多,所以杨彦迪命令清军不进入三百米不开火,但清军的骑兵的进攻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一次比一次的靠近,总会有士兵承受不住数千骑兵组成的巨浪带来的压力,而擅自开火,而一个人的错误就会带出无数人的错误,当方阵一阵乱射之后,弥漫的硝烟又让士兵看不清敌人的远近,只能不断的开火。 军官们难以制止住处于紧张状态下的士兵,当他们控制住自己的士兵时,已经消耗了很多弹药,而前沿仅仅留下了几十具清军的尸体和一地马匹罢了。 由此,杨彦迪只能下令,让全体士兵把引药池里的火药倾倒出来,保持警戒。只有这样,才会约束住士兵因为激动和惧怕而开火。而第三排无法射击的士兵则出面,把前两排士兵身上的弹药收缴了上来,给每个士兵仅仅分发五发弹药。 这样的结果就是,哪怕因为一个意外开火,那么也仅仅浪费五发弹药而已。 等布置好这一切,杨彦迪发现,清军并不是完全的佯攻,对费雷拉营士兵组成的散兵方阵的进攻是实打实的,但从本阵进行支援,却非常的困难。 因为两个步营的提前收紧,所以能支持到空心方阵的步兵已经不多了,只有大约一百七十杆步枪可以提供火力支援,考虑到大小方阵只有九十米,为了不误伤友军,本阵的士兵在射击之前,会把弹药里的霰弹取出来,只发射独头子弹。 但依旧无法完全阻碍清军的进攻。 岳乐亲自指挥了对费雷拉营方阵的进攻,他先是派遣了三支小规模的骑兵疾驰靠近,吸引方阵的士兵开火,在这个风力很小的天气里,在空心方阵周围制造了一大团的弥漫不散的硝烟。 费雷拉方阵里都是猎兵和掷弹兵,可以说是一营精锐,但在较差的视野条件下,面对清军不断靠近的骑兵,仍然无法控制住的进行着自由射击。而在一阵自由射击之后,岳乐所部骑兵的主力抵达。 他把剩余的四百名骑兵分为两波,每一波两百旗,排列成密集的阵型,前后两排,突击费雷拉营方阵最东面的角。 冲击方阵一角是骑兵对付步兵阵的标准战术,因为所有的火力都是斜向射击的。无论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当士兵瞄准、扣动扳机,引火药点燃,发射。药引燃,子弹喷出枪口,命中目标,都会有一段明显的时间。 如果是正面冲击步兵,那么步兵就可以瞄准自己正面的骑兵,反正无论自己早一点开火还是晚一点开火,敌人自己都会保持在自己的射击线路上,也就是说,会主动撞上来。 但如果是斜向射击,就需要士兵会计算提前量了,而骑兵在靠近方阵时,是不断提速的,对于士兵来说,计算提前量,还要把火枪的反应时间算进去,实在是一项无法完成的工程。 因此,纵然冲击一角会导致左右两个面的步兵打击,但实际打击效果是很不好的。 事实证明,岳乐算计的非常精明,在硝烟遮挡视线的情况下,费雷拉营的士兵无法有效应对清军骑兵的冲击,哪怕是其驱散了第一波,后面还有随即追上来的一波。 费雷拉营的士兵展现出了良好的作战素养,面对敌人小队骑兵冲击时,他们以伍为单位进行齐射,维持了良好的火力连续性,而在面对清军大队冲击时候,他们以自由射击,打出的尽可能多的子弹,给敌人制造了最大的伤亡。 而指挥他们的两位连长官,在清军骑兵靠近后,果然命令上刺刀,士兵们随即上了刺刀,形成了两道刺刀墙。 清军骑兵的冲击由此戛然而止,敏感的战马依靠自己的本能,没有撞到刺刀墙,随着战马停下,清军的阵型进行混乱之中。 随即,不受冲击的两面步兵转向一百八十度,而刺刀墙立刻蹲下,后排士兵打出了致命的一次齐射。 费雷拉营的步兵们做到了最好,但很可惜的是,岳乐还有后手。 最后一波的清军骑兵风驰电掣的赶到,所有的子弹阻拦都被前排挡住了,他们几乎毫无损伤,在靠近到七十米后,这队骑兵开始用骑弓射击却也只是射击了一轮,就飞速压上。 此时,第二波骑兵与费雷拉营士兵之间到处都是清军的伤员和尸体,马匹倒了一地,根本无法靠近,但这第二波骑兵也没有想靠近,处于前排,视野清晰的清军弯弓搭箭,在不足二十米的距离上射杀没有防护的费雷拉营士兵,此时他们再想装填,却需要拔出刺刀,有人做到了,有人没有做到,火力稀稀拉拉。 而清军的火力却非常强。 处于本阵的杨彦迪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第二波的清军骑兵只有少数一些人射箭,其余的人拔出身上的一切武器飞掷出去。 投枪、骨朵、马刀,装满水的酒壶、刀鞘,射完箭的弓,一切东西,所有能投掷的东西都被这些家伙扔了出去,在近距离上,这些玩意对于费雷拉营的士兵来说,全都是致命的,暴风骤雨一样的攻击让全是精锐老兵组成的费雷拉营也崩溃了。 前两排的士兵率先逃散,后两排没有受到冲击的士兵打出了最后一轮射击,随即也向后逃去,清军骑兵随即跟上追击,而阿巴泰也发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骑兵完全可以跟着东方旅的溃兵,直接冲击敌人的本阵。 新 第三百八十四章 杨彦迪的心 冷若冰霜 在清军骑兵向费雷拉营方阵投射杂物之前,杨彦迪是不相信仅凭骑兵可以冲破费雷拉营方阵,毕竟这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其中很多人是经历无数恶战的澳门雇佣兵,最次的,也曾经参与过清河一战。 但事实证明,没有完美的阵型。 只不过,杨彦迪没有任何的恐惧和慌乱,在本阵军官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杨彦迪下达一个令手下军官们都迟疑的命令,本阵东面的四个连步兵向费雷拉营方向开火。 毫无疑问,清军骑兵会驱赶溃兵冲击己方阵型,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分敌我的进行射击阻拦。 费雷拉营的营长官此时就在杨彦迪的身边,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线列步兵的作战基本单位是连,当进行大编制作战的时候,比如师、旅级作战,营团级长官会作为助手呆在主帅的身边。 这是费雷拉营方阵士兵的幸运,因为他们的长官是张佛。 张佛是澳门人,早年为了生存皈依天主教,教名亚当。他是费雷拉的朋友,也认识何良焘,在进入东方商社的军队之前,张佛在澳门大炮台工作。 早期,张佛隶属于费雷拉的雇佣兵分队,协助东方商社作战,而随着东方旅建立,商社陆军正规化,张佛被迫做出选择。 费雷拉手下的那群信仰天主教的雇佣兵被单独挑选出来,他们可以作为教官教授新兵战斗技巧,但不能向新兵传教,亦不能担任军队的正式军官。 只不过,东方旅扩张太快,极缺基层军官和老兵,不能就这么简单的因为信仰问题不用这些人。 于是李肇基给了他们两条出路,一是把当时东方旅的一个后备营改编为费雷拉营,一切澳门或者南洋招募来的天主教士兵和军官都只能在这里面服役。而如果这些人不想因为宗教而限制自己前程的话,那就要做第二个选择,改信。 张佛就是选择第二条路的人,他当初皈依天主教,并非因为信仰天主,而只是为了在澳门好找工作罢了,为了证明自己改信了,张佛不仅恢复了原有的姓,就连名字都改了,以佛为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再信仰天主教。 实际上这还是杨彦迪帮他改的名字,如果按照他的意思,他要叫张佛祖的。 因为改信,张佛可以在其他营伍担任军官,在东方旅登陆辽东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位连长了。因为熟悉费雷拉营的很多人,且得到了杨彦迪的信任,在费雷拉担任观察员前往大顺时,张佛就代理了费雷拉营的营长官。 “你在命令我们向自己的士兵开火吗?”张佛抓住杨彦迪的手,认真问道。 杨彦迪神色冷淡:“张佛,你在质疑我的军令吗?” 张佛低头,不敢面对。如果说东方旅的编制、规章制度是李肇基主持编成的话,那杨彦迪为这支军队注入的则是血性和规矩。杨彦迪一向以铁血手段治军,违抗军令,是可以直接处死的。 “给我一个机会,我有更好的办法。”张佛恳求说道。 杨彦迪并非冷血之人,他说:“张佛,我命令你,指挥后队,抗拒敌骑。” 张佛接到了命令,立刻去办了,此时费雷拉营方阵已经完全崩溃,大量的溃兵向着空心方阵涌来,而许多清军骑兵就跟在后面,吆喝着,喧嚣着,在铁蹄溅起的尘埃之后,则是更严整的阵型,规模更大的骑兵。 “第三排,举枪,吊射!”张佛当即下达了命令。 第三排士兵纷纷按照张佛的命令,对着半空打出了一轮齐射,这是关键的一轮齐射,拯救了很多溃兵的生命,虽然其中的伤员只不过多活了片刻罢了。 溃兵们从距离九十米的地方逃向空心方阵,忽然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火枪齐射,眼睛看到友军笼罩在了硝烟里,吓的立刻就趴在了地上,他们知道,如此近的距离,火枪的齐射比后面的骑兵追杀要危险的多。 当然,如果真的是正面齐射,他们的反应根本来不及,幸好,张佛用一轮毫无意义的吊射,吓住了溃兵。 紧接着,前两排四个连的步兵打出一轮齐射,溃兵们听到脑袋上子弹嗖嗖的声音,更是不敢起身,趴在地上捂住脑袋,随即就是长达十分钟的乱枪自由射击。 紧随其后的岳乐部骑兵被这轮乱枪放倒很多,而阿巴泰派出跟上的骑兵随即也不敢靠近,空心方阵再次恢复了宁静。 杨彦迪立刻安排方阵向东移动,先是把趴在地上的溃兵收拢进方阵,然后把伤兵抢救了进来。 费雷拉营方阵包括了费雷拉营的猎兵连和掷弹兵连两个连的大部分士兵,一共一百八十人,经历了清军骑兵的冲杀和溃散后的误伤,一共有四十二人当场阵亡,还有六十七人受了致命伤或者无法移动的重伤,另有数十人轻伤。 但谁这只是费雷拉营灾难的开始。 杨彦迪把两翼散兵都收拢了回来后,就准备向渡口方向撤退。 他本次出击,原本计划是以步兵破坏清军的重炮,尽可能杀伤清军骑兵,然后防守渡口,但打到现在,弹药已经损失了大半,更是产生了一百多伤员,杨彦迪修改计划,准备先回渡口,安置伤员,补充弹药后,再行作战。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步兵们的脑袋上忽然响起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之声,随即一枚实心炮弹打在空心方阵中间的空地上,溅起了一大片的沙尘。因为沙土松软,也因为红衣炮占据高地的因素,这枚炮弹并未形成跳荡,但仍旧凭借强大的势能,从沙土里钻出,蹦蹦跳跳的向前翻滚,把一个士兵的小腿撞断,才停止前进、 紧接着,就是一声又一声的炮声传来,不断有炮弹打进方阵之中,杨彦迪亲眼看到一枚炮弹打在了后队的队列里,打出了一片腥风血雨,至少有四个士兵的身体被砸碎,还有飞起的手臂和脑袋。 而敌人所在的位置清晰可见,就位于南面的沙丘之上,一团又一团的炮口火焰在那里绽放,每次都会有一枚实心炮弹飞射而出,打在队列之中。而此时的步兵处于绝对不利位置,就连阵型就是不利的。 当初为了配合两翼小方阵作战,杨彦迪摆出了两个营级方阵,随着方阵合拢后依旧可以为两翼提供火力支援,新出现的团级方阵并非是正方形,而是长方形。 前后各是四个步兵连,又把补充进来的士兵统统放在前后。假设一枚炮弹拥有足够的动能,是可以一口气打穿一百多人的。 “敌炮兵阵地,六点钟方向,距离,九百五十米,高差十五米......。”杨彦迪的副官给出了一个相对准确的数字,所有的军官都看向他,期待他的抉择,显然,就地等待无疑于自杀,没有任何步兵可以承受的住炮兵的长时间轰击。 “我们现在应该转向,先向东撤大约四百米,然后转向撤向渡口。或者承受着伤亡,直接撤向渡口。”张佛对杨彦迪说道。 这里的地形起伏不断,而石廷柱把炮兵布置在了最高的大沙丘制高点上,张佛的意思很明确,需要先向一侧挪移,利用一道沙梁,避开清军炮兵射界,然后再向渡口方向撤退。 如果直接撤向渡口,就要一直走出清军火炮的射击范围。 但是很显然的是,清军的骑兵不会无动于衷,他们会不断通过冲击,迫使方阵停下,或者降低行军速度,让红衣大炮拥有更多的射击窗口时间。 杨彦迪没有犹豫太久,眼睁睁看着几枚炮弹在方阵上打出了两个血腥的缺口,他立刻命令:“张佛,你带左翼两个连,立刻发起对敌人炮兵的冲击。” “是,将军。”张佛立刻答应说道,但他转而又问:“那其他人呢?” “你不要管,立刻行动。”杨彦迪命令道。 随即,张佛带上了方阵南面的两个连,立刻转向,排列成了四个半连纵队,每个纵队二十五人,直接冲进了缺口。 杨彦迪又对身边两个军官下令,命令其各带前后各四个连,对清军炮兵发起冲击。 而他则亲自带收拢来的两个猎兵连和右翼两个步兵连作为后队,压阵跟进,防止清军骑兵的驰突。 张佛带领两个步兵连列队冲击着,以进入两道沙梁之间,就立刻,他转过身,看到了组成方阵前后面的步兵已经跟随而来,就在自己两翼,以纵队冲击,且向两翼散开,既护住两翼,又可以随时应对来自两面的骑兵的冲击。 但当他看向后卫部队的时候,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也因此,张佛与费雷拉怨恨的杨彦迪一辈子。 杨彦迪亲自带四个连以横队作为后卫,掩护全军行动,但他们也在向清军的大沙丘方向挪移,而那些重伤难以跟随的士兵直接被杨彦迪扔在了原地。 啪嗒! 张佛的军靴踏碎了地上的一块冰,他咬牙自语:“杨彦迪,你的心,真是比冰还要冷!” 但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事实上,杨彦迪正是担心他阻挠,才第一时间命令他发起冲击。张佛只能继续前进,他拔出佩刀,把自己的帽子高高挑起,大声吼道:“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冲上去剁了那群狗汉奸!” 附和他发出怒吼的,不仅是张佛麾下的两个步兵连,还有两翼冲击的友军,一千多名士兵发出怒吼的,压盖住了清军红衣炮发射的声音。 杨彦迪扔掉了自己的伤员,率领四个连的步兵跟随张佛发起了冲击,其速度也很快,占领了一处小沙丘作为制高点,而清军的骑兵此时也冲杀而至,因为阿巴泰把骑兵分为了数队,最先抵达的只有四五百骑兵。 杨彦迪没有命令组成方阵,而是命令士兵全部开火。 借助地形,四个连形成四排横队,因为后面站的高,前后站的低矮,所有人都可以进行射击,火力优势得到了最充足的展示,仅凭三百多杆枪,杨彦迪就打崩了清军的第一波冲击,随即继续转向发动冲击,仅仅留下一个猎兵连以散兵阵型对付那些试图靠近的小股骑兵。 而在沙丘之顶,爆发了一场血腥但是谈不上惨烈的战斗。 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是李肇基给予东方旅全军的训诫,这并不意味着东方旅是一支喜欢拼刺刀,擅长拼刺刀的军队。 新 第三百八十五章 担当 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 这是李肇基对商社陆军的训示,也是军官们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但却并未写进《步兵操典》里,而李肇基教育军官的演讲、论述之中,都不遗余力的告诉军官们,要让你的士兵多上刺刀冲锋,但千万不要让他们真的卷入刺刀肉搏战之中。 李肇基与这句话的主人,俄罗斯名将苏沃洛夫一样,都是坚定的火力至上主义者,当然,李肇基不会像苏沃洛夫那样,自己掏钱让其他单位的友军进行实弹射击,并且谦卑的恳求对方的主将答应。 刺刀冲锋是士气的象征,是展现士兵勇气的办法,是让一支军队获得进攻欲望的方式,但绝对不是一种值得推广的战术。 李肇基无数次的叮嘱自己的军官:当你的士兵上刺刀的时候,应该刺穿敌人的后心,戳进敌人的屁股,而不是与他们进行肉搏战。 张佛是坚定的执行者,他带领士兵冲击到距离清军阵地只有一百米的距离上,然后命令所有人把子弹打到剩余最后一发。之所以这个距离,是因为李肇基在步兵操典里规定不允许主动进入一百米之内。 清军的火炮忙着降低炮口,装填霰弹,而其余的汉军旗士兵则以鸟铳、弓箭或者三眼铳还击,但随即就遭受了两个步兵连的冲锋,他们在枪膛里装填了最后发子弹,排列出横队,以最无畏的精神和严密的阵列发起冲击,并且在距离十米的时候,打出了最后一轮齐射,然后把直塞式刺刀塞进炽热的枪膛,挺起刺刀发起了冲击。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步兵也以火力在远距离射击了清军的炮兵阵地。 雪亮的刺刀从浓烟之中冲击而出,直接冲垮了清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正如李肇基告诉军官的那样,士兵们的刺刀刺穿的是敌人的后心,只有很少的人与冲进阵地的步兵进行肉搏战,石廷柱第一时间就跑掉了,因为两翼还有更多的士兵在进行包抄。 两翼的友军冲击抵达的时候,前排的士兵同样也上了刺刀,这是践行李肇基的战术思想:进攻必须以刺刀冲击结束,哪怕因为追赶不上敌人,让刺刀处于无用之地。 当石廷柱的炮兵阵地被占领后,真正的战斗就结束了。 张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命令士兵把所有受伤的清军刺死,把红衣炮里装上十倍的火药,用木头塞住,以此造成炸膛。缴获的武器也一律损毁,鸟铳被折断、折弯,三眼铳和佛朗机的子铳被带到远处埋掉,火药和炮车也一把火烧掉。 做完了这些,他收拢了部队,交给了副官,踉跄走到进攻的出发地,看着满地的尸体,跪地痛哭。 杨彦迪没有安慰,也没有制止,而是在破坏了清军火炮阵地之后,收拢了所有人,退回了渡口。 被扔在原地的伤员在战斗一开始就被清军的骑兵淹没,大部分人被清军杀死在当场,有些伤员还受到了残酷的折磨,让费雷拉营成为了这场战役伤亡最大的营。 而清军除了杀死伤兵泄愤,没有任何办法,他们的战马没有办法在沙丘上冲击,甚至连快速行进都做不到,而失去了红衣炮之后,也难以对付结阵而还的步兵 当阿巴泰带人率先赶到渡口,发现没有修好的四分之一桥梁就在南面这一侧,除了冒着枪炮烧掉了一批修桥材料,再没有其他收获。 杨彦迪领人到了渡口,命令全军列方阵,然后坐在地上休息,他没有让人救火,甚至不让费雷拉派来的人救火,而是为士兵提供干净的水、食物,治疗受伤的军官和士兵。 等到休息完毕之后,他又带着三个营回到战场,把战死者的尸体收敛了回来。 杨彦迪命人统计了伤亡,虽然此次伤亡比之清河一战要小一些,但因为出战部队少,伤亡率却是很高。有一百四十七人直接战死,另有三十二个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和十四个无法再进行战斗的中度伤员。 另外有二十七个人失踪了,这些人中只有少量逃离战场的,大部分是作为伤员被满洲八旗劫走的。 “张佛,费雷拉,我要亲自驻守渡口。这是我写的战报,你们二人之中找一个随骑兵前去报告,剩下一个人协助我。”杨彦迪淡淡说道。 二人的脸色都是难看,无论在军中还是商社其他部门里,信仰问题都是一个问题,但在行政、贸易部门里,这个问题并不突出。毕竟商社大部分人都是做对外贸易的出身,很多人为了生存,会选择皈依各类宗教,天主教、新教以及南洋土人的天方教,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假装皈依,或者浅信者。 但在军队里,这就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因为一支军队就只能有一个信仰,东方旅的信仰是供应他们吃喝拉撒的李肇基,不是这个世界上什么杂七杂八的神仙。 杨彦迪尤其支持这种严酷的宗教政策,而这次浑河渡口战役里,他的指挥,被早就厌恶其宗教歧视的费雷拉和张佛二人认为是恶意的。 但杨彦迪不在乎这些,甚至还主动让二人之中的一个前去汇报。 最终,费雷拉选择让张佛去,毕竟他亲自参与了那场战斗。 在武靖营南二十里的官道上,张佛见到了李肇基。 顺军和东方旅已经合营,相互掩护前进,在白天的时候,顺军骑兵会四散开,驱离骚扰的清军骑兵,掩护步兵和炮兵以较快的速度纵队前进,而东方旅则会选择一个合适宿营的地方,先行前往占据,修筑工事,负责夜晚防守,让顺军的骑兵可以度过一个相对舒适的夜晚。 即便如此,受限于辎重的拖累,东方旅一天也只能行军二十公里左右,但没有人想扔掉那些辎重,辎重车里装运的是战斗用的弹药,此次行军得到的金银还有缴获的贵重物资。 夜幕将领,李肇基在灯火之中看完了杨彦迪写的战报,他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浑河渡口一战,你们打的很好,消灭了清军的红衣大炮,我们南下再无重要威胁了。” 说着,他示意张佛坐下,说道:“对于杨彦迪的指挥上的过失,我认为不存在。如果是我,我可能做的更为绝情,我会给所有伤兵一人发一颗手雷,然后拿走他们的其余弹药。 让他们和清军同归于尽。所以我不认为杨彦迪有错,因此也不会处置他,但费雷拉营的士兵是为商社战死的,所有士兵都会得到一样的抚恤,这一次,我们是与民族的敌人作战。 他们之中的汉人血脉重过他们的信仰,他们之中洋人对我们的帮助,重过与我们血脉差异,因此我可以给予他们一样的待遇。” 费雷拉营虽然现在属于东方旅的常备营,但却并非算作商社的经制之师,而是依旧算作雇佣兵。 区别就在于,每一个为商社战死的士兵,无论是来自哪个省,来自哪个民族,都会在得到抚恤金的同时,得到一块熟田。商社每年还会为阵亡士兵的家属提供一份补贴,一直持续到孩子成年或者妻子改嫁。 但雇佣兵不同,他们只会得到一份全额的抚恤金,交给他们在入伍的时候指定的人或者机构。 因为雇佣兵中很多人没有家眷,或者家眷在远方,而商社不会允许雇佣兵之间互为受益人,因此指定的受益者更多的是澳门的天主教会。 但很显然的是,商社不会给教会提供土地和补贴,因此李肇基的安排更多的是一种安慰性质的。 “可是,很多士兵是因为杨彦迪的错误指挥而死的。”张佛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完美的指挥吗?难道因为某个错误,指挥官就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我问你,我可以凭借你提出的错误的处罚杨彦迪,但我呢,谁来处罚我? 清河战场上多出的十几条冤魂,和那二十多个残疾的士兵,难道不是我的指挥失误吗?” 李肇基的话,问的张佛失语。在清河一战中,李肇基也存在着指挥失误,其中最大的失误就是在面临清军骑兵冲击的时候,他没有承受住压力,命令第三排的士兵也可以参与到射击之中。 因为这个错误的命令,导致第一排的人被后排的人打死,或者枪口喷出的火焰弄瞎了他们的眼睛或者耳朵。 见惯了生死的李肇基把这些当成了成长的代价,也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 “好了,你回到自己的岗位吧。”李肇基不想与手下争辩太多,于是说道。 唐沐送走了张佛,问道:“大掌柜,如果是你,你真的会那样做吗?” “如果?你不身处在那个环境里,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如果是我,我可能还会被吓的屁滚尿流,或者吓的不知所措。这也是如果。我不知道同样的环境里我会怎么做,但只要胜利了,那就是对的。 但面对张佛,面对所有质疑杨彦迪指挥的人,我都必须那样说。我必须以更为残酷的姿态,来增加杨彦迪指挥的合理性。 因为我是他的长官,在他取胜的时候,应该包容他的瑕疵,担当起那微不足道的错误。”李肇基认真对唐沐说道,看着唐沐激动的眼神,李肇基补充说道:“以后我也会对你这样的,你也要对你的手下这样。 作为上官,不要吹毛求疵。更不要对有功人员从吹毛求疵。” “是,大掌柜,我明白了。”唐沐立刻点头。 接下来就是紧张有秩序的后撤,马步炮结合的大军再没有任何一点缺憾,尤其是面对清军只有骑兵的情况下。 而渡过浑河之后,整个辽东就再无任何天堑,寒冷的冬季是辽东的枯水季节,那些河流要么断流,要么低水位,都可以渡过。而只要再等二十天,更是全面的封冻,大军行动起来,如履平地。 等到大军完全渡过浑河,追逐在身后的清军主力骑兵也不见了,斥候发现,骑兵们涌向了辽阳城,而大军顺利与海城的郭升、王,兴部完成了汇合,规模更是扩张到了一万多人,就再也关外这支军队可以解决的了。 李肇基没有忙着从海城后退,而是调动部队,做出了攻打辽阳的姿态,以配合大顺方略,迫使清军从关内撤军。 新 第三百八十六章 再坑吴三桂一把 海城。 “肇基,你现在应该把军队集合南下,抽调出来,尽快前往江南,拥立福王登基。你知道现在江南的局势有多好吗? 潞王称帝迟迟不能决断,史可法与钱谦益联合起来,对付想要抢班夺权的吴家父子,还有........。”在尚可喜府上,赵文及苦口婆心的劝说着李肇基。 李肇基微微摇头,说道:“赵先生,我再说一遍,这话你也可以一字不差的告诉沈犹龙大人他们。 我李肇基是个汉人,我对付民族的敌人。大明和大顺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并无任何区别。 以往这话我从未明说过,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别无选择,但现在不同了,在大明与大顺之间,我不会做出任何选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约好的,拥立福王的计划不作数了?”赵文及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李肇基说:“不,当然不是。作数,而且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但事情总要有个轻重缓急,现在是我的盟友大顺这方面比较急。 可以说,从我的东方旅登陆辽东以来,对我提供最多帮助的就是大顺,人家不仅提供了五千马步支援作战,还为我提供了一百多万两的饷银。而我呢,给对方带去了什么呢? 我骗着大顺的精锐在长兴岛蹉跎了三个多月,因为我的失误,山海关沦陷于满清之手。 我要为此进行弥补,怎么弥补呢?协助大顺把清军赶出边墙,才是最大的弥补。至于福王当皇帝这件事,让他再等一等,反正皇位早晚是他的。” 随着李肇基从辽东腹地脱身,沈犹龙所部也被解救了出来,他在海军的支援下,退到了长兴岛,与陈平所部汇合。可以说,粤军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 而李肇基呢,依旧屯兵于海城,他的意思很明确,联合顺军,摆出进攻辽阳的架势。 这是因为,海城以南的地方,已经被东方旅扫掠一空了,不能支持大军作战,想要进攻,必须占据辽阳,整合辽阳一带的资源。清军正是知道这一点,多铎才把军队集结去辽阳。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尚可喜的叛变终于得到证实。 这个家伙从盛京借了很多银子,在李肇基北上之前逃离,随着李来亨代表大顺给他开出了爵位、官职等诸多条件,这厮毫不犹豫的选择为大顺效力。只不过,他所携带的那笔款子直接被李肇基收缴了,李肇基对尚可喜并不客气,将这笔巨款视为了介绍费。 而李来亨虽然当着尚可喜的面表现出了足够的愤怒,甚至还与李肇基演了一处刀兵相向的闹剧,但他并不在乎李肇基得到这笔钱,并非他不在乎这笔巨款,而是他知道,吃到李肇基嘴里的,就没办法再让他吐出来。 相反,李来亨与李肇基做了交易,这笔款子算作大顺给的,李肇基此次北上盛京之战,所有的战功之类的东西,就不许再向大顺索要赏金了。 李肇基对此很满意,但他还要配合大顺,把清军逐出关内。 尚可喜的投奔对于大顺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利好。这厮在气愤的离开辽东之后,顺利潜进了京城,在满清上下没有发现他投降之前,打了满清一个时间差,利用孔有德不在藩下军队的时间,尚可喜进入军队,说服了两千多人投降了大顺方面。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手下,而李来亨多了一个任务,就是要把尚可喜手下的家眷从海城迁移到辽南,然后海路迁去关内安置。 最终,李自成给尚可喜安排了一个好去处,登莱。 并且封了他为莱侯,虽然从王变成侯,但侯爵已经是大顺最高的爵位了。 “你知道你这样说,东翁会如何看你吗?”赵文及先是抬手把自己的随从赶了出去,然后严肃的对李肇基说道,他继续说:“你别忘了,你的根基在淡水,在广东。郑家算是完了,你是想取而代之的。 虽然现在流贼势强,但大明只要不亡,你主要就是与大明打交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东翁。失败了也就罢了,若是拥立福王成功,他就是未来的大明首辅,你要与大明首辅作对? 你嫌自己的麻烦太少了吗?” 李肇基闻言,先是愣神,继而狠拍自己的脑袋,这段时间,胜仗太多,赚钱太多,而威望也太大,让他不由自主的变的飘飘然起来。 “赵先生,多谢你提醒,是我得意忘形了。”李肇基说道:“唐沐,就那么傻愣着,还不给赵先生沏茶。” “有啊。”唐沐指着赵文及面前的茶盏。 “凉了!” 从当初陈平掌握粤军那件事上,李肇基就发现,赵文及未必对他的东翁是无限的忠诚。就比如他和陈平的关系,赵文及早有看破了,但一直没有告诉沈犹龙,哪怕沈犹龙东山再起之后,依旧如此,虽然那个时候告诉已经无用了,陈平早就有了自立门户的心,但赵文及选择缄口不言,还是能让李肇基与沈犹龙的关系维持在不错的层面。 显然,今天,当李肇基得意忘形的时候,还是赵文及出言提醒他。 “你最好想个办法,给沈大人一个交代,哪怕只是一个说辞。”赵文及端起热茶,说道。 李肇基说:“一时还真没有其他的办法,我是真的脱不开身啊,赵先生。” 李肇基协助大顺执行方略,更多的是讨好,毕竟明明有机会打下盛京,迫使清军回援的,但李肇基却没有那样做,而是选择了对商社最有利的做法。如果此时放弃辽东的事,帮着沈犹龙去辅佐福王登基,大顺必然记恨,日后一些合作就不好开展了。 别的不说,日后商社与清军作战,还可以要赏金,若是人家不给,难道李肇基就不对清作战了吗? 更不要说,南北并立之后,南北交通为之阻碍,海上的贸易李肇基完全可以插一手。 李肇基思索起来,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一直到唐沐推了推他的肩膀,李肇基才发现,赵文及这个家伙正在老神自在的品茶,淡然自若的模样,想来他是有办法的。 “先生,请教一教我。”李肇基笑嘻嘻的说道。 赵文及也是诚心的帮助李肇基,他这辈子,都在给人做幕僚,因为这一点,总是能接触到大明的各种败绩,一次又一次的败给满清,但李肇基出现了之后,好消息总是和他联系在一起,赵文及是真的佩服李肇基的本事。 “北风季节一到,吴三桂立刻派遣他控制的战船和商船,运输了一批家眷南下,因为史可法的阻挠,吴家父子在江南得不到足够的船只,前来运输觉华岛上的军队和家眷,必然求助于你。 届时,你准备如何应对?”赵文及问。 李肇基说:“我还真没想过,若不是有些意外,现在就该载运着福王前去云台山,然后联络江北四镇,拥立福王啦。” 赵文及说:“以老夫所见,你可以假意答应吴三桂,然后跟他说,运家眷南下没有意义,不如运兵南下。 把辽镇所有兵马以及必要的家眷都运到济州岛去,然后一股脑投入到江南,与你一起,以清君侧的名义进京,干掉史可法和钱谦益。” “似乎对吴三桂来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至于剩下的家眷,能保就保,保不住就算了。”李肇基想了想,说道,但他又说:“可是你不会真的想让我这么做吧。” “当然不是,辽镇五万人,高第的一万投了满清。剩下吴三桂四万多人,他还招募了一些辽西乡勇补充。 这部分人里,最精锐的一批已经在江南了,现在南京城七千人左右,福建八千人。 其余的两万多,济州有三四千人,其余就都在觉华岛了。 吴三桂现在急的团团转,因为天越来越冷了,冬季觉华岛封冻,可是直接和陆地相连的。到时候清军打来,他吴三桂如何是好?” 李肇基微微点头,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说道:“您的意思是,忽悠吴三桂把兵先运到济州岛,并且用这个来说服沈大人不要妄动。等吴三桂的兵马主力困在济州岛后,然后发起拥立福王的大事,对吗?” “孺子可教也!”赵文及点头。 李肇基脸色严正:“可你也知道,吴三桂现在很神秘,他在觉华岛上,与我联络都是安排人,既不出岛,也不许其他军队进岛。我想他是不会上我的船的,甚至不会让我知道他在哪里。 如此导致的结果就是,吴三桂会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投降满清。 毕竟那个时候觉华岛上已经封冻了,船只无法进出港口,清军却可以上岛。吴三桂别无选择。” 赵文及说:“是,那又如何,如此就可以把吴襄父子打为汉奸。” 李肇基又说:“我们换一种思路,我们现在就公开,要拥立福王,你说吴三桂会如何做?” 赵文及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如果现在吴三桂知道福王未死,而李肇基又背叛了他,他肯定会选择投降大顺。毕竟他还有两万多兵,还有觉华岛上的百姓,可以协助大顺攻打辽西。 也只有大顺可以为他提供军粮和补给。 “吴三桂投降大明好,还是投降大顺好呢?”李肇基眯着眼,问赵文及。 新 第三百八十七章 满载而归 赵文及一时语塞,今天提出的方案是他一早就想好的,在长期的构想之中,赵文及不断的查缺补漏,他认为自己的设想无懈可击,可就是这么一个无懈可击的设想,李肇基立刻就发现了缺憾,并且把这个问题变的尖锐了。 对于大明,或者说对于沈犹龙来说,吴三桂投降满清还是投降大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投降满清还好些。 毕竟士大夫的眼里,占领京城,逼死崇祯的大顺已经是比满清更为可恶的一方,满清是夷狄,而大顺则是逆贼。 而且,大顺实力更强一些。当然,短期来看,满清的军事实力更强,若非李肇基提供各类预警,并且在辽东搅动风云,大顺不会是对手。 但问题在于,大顺的军事实力仅仅是因为没有时间消化成果而暂时处于劣势,只要给大顺两三年的时间,李自成就可以消化掉投降大顺的数十万清军,建立属于自己的火器部队,必然是明、清、顺三方之中最强的军事力量。 如果吴三桂投降大顺,会带去对付满清的丰富经验,可能会导致大顺在稳固边墙之后,南下攻打大明。 但这个问题对于李肇基来说,就不是什么问题了,毫无疑问,他更希望吴三桂投降大顺,而不是成为满清的走狗,无耻的汉奸,民族的敌人。 李肇基见赵文及久久不语,呵呵一笑:“先生,不要懊恼。这个问题您可以回去之后继续想,在这个问题上,我愿意听沈大人的。 这个命令由沈大人来下,但也请你告诉沈大人,是非功过,都在人心,日后史书上如何说,便由不得他了。 我李肇基只做事,不贪功,也不替他背黑锅。” “哦......好吧。”赵文及无奈说道,李肇基不强行推行自己的意志,对沈犹龙一方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赵文及选择回去请示沈犹龙,而李肇基则过了一段枯燥但是欢乐的生活,他这段时间,就做了一件事——数钱。 当初东方旅北上的时候,搭上了商社全部的积蓄,还向银行贷款,这种贷款为大明打仗的行为在商社内部造成了很多连锁反应,但随着一笔又一笔的款子到账,一切的怀疑和怨恨统统烟消云散。 抵达北方之后,商社得到的第一笔款子是来自大顺和吴三桂两方的出兵银。 大顺答应给四十万两,吴三桂则是按照东方旅五千五百兵额,一人给三十两开拔费的标准给的。 虽然在登陆的时候,双方都没有给全,但随着东方旅登陆,与清军接连交战,这些款项相继到位,除去给宋献策的百分之十的回扣,商社依旧得到了总计五十二万两的军费。 随即就是清河之战后,向大顺和吴三桂请赏。 按照当初约定的赏格,大顺要给一百万两,吴三桂要给十五万两,虽然事情有反复,但李肇基却得到了想要的。因为另有所求,吴三桂最终给了二十万两,而大顺的一百万两也陆续到位。 此后,李肇基向大顺出售了一批缴获的物资,都是冷兵器,一共作价七万两,却也在战争期间承担了顺军的全部物资补给,这部分相当于冲抵了,因此也就不算了。 而登陆后,东方旅扫掠了盖州至海城的全部区域,并且参与了对盖州以南、辽阳和盛京周边的清剿工作。 满清常年对关内进行劫掠,地方存银量极多,仅仅搜缴到的黄金白银铜钱,加起来就相当于四十二万两左右,这也是最近才统计出来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东方旅参战的士兵多有私藏行为,对于发现的,李肇基严惩不饶,但也不会主动调查。 汉藩与东方旅媾和,三批给了五十万两白银。 围攻盛京期间,满清高层为了拖延时间,也为了保全家产,给了四十万两赎款,而通过班志富等一干白手套,与满清各方交易俘虏及物资,得到了十四万两银子, 而这就是东方旅此次北征的全部收获,在加上在觉华岛、天津、山东一带做生意所得,杂七杂八算起来一共有三百四十万两。 只不过,此次北征损失很大,消耗很大,开支也就很大,所以并不能视为净赚三百四十万两。 当初东方旅在香港、淡水两地建立时,一共四千五百员额,所有装备、饷银杂七杂八算起来一共消耗二十五万两白银。另为这支军队准备了五十万两银子的军费作为作战开支,为此,商社被迫向粤海通商银行借款二十万两。 事实证明,七十五万两银子根本就不够。 首先就是抵达觉华岛后,东方旅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充。原来的东方旅有两个团,四个步兵营,两千四百兵,另有选锋营五百人,粤省招募的两百骑兵,两个炮兵连合计二百四十人,其余的便是辎重、工兵等营伍。 而抵达觉华岛后,大规模购买战马,先为炮兵连补充,然后冲入骑兵部队和亲随卫队,并且扩建了骑兵营,两个后备营也完全扩编完成,清河一战后,又组建了五个步兵营,其中一个打散补充损失,骠骑兵营也建立起来,还有跳荡营。 北上时只有四千五百人,登陆时五千五百人的东方旅,经过两轮扩张和补充之后,规模扩大的一倍,接近的万人规模,而随行的海军也扩张了陆战队之类的力量。 而从登陆一开始,粤军王,兴部四个步营和一个炮连纳入李肇基的指挥体系,李肇基承担起了这支部队的全部饷银、物资补充和抚恤工作,而且全部按照东方旅的标准来执行。 且商社修筑和改造了两座要塞,靡费也颇大。 登陆之后,先后经历了盖州攻城战、前哨战、五棺山战役、清河战役、盛京战役、浑河渡口战役等大大小小十余场战役,仅仅收敛的阵亡士兵、军官遗体就有七百六十多具,另有一千八百多人次受伤,还有一百四十多人失踪,或逃亡或阵亡。 这些人都需要抚恤和补贴,而立下功勋的人也需要奖励。 此外,清河之战后,原本准备的弹药也已经不足,李肇基又订了价值十五万两的弹药。 这些已经出现的损耗和必然的支出去除,三百四十万两还剩下了一百八十万两左右。 即便是一百八十万两,对于商社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哪怕是在得到佐渡金银岛之后,这也相当于崇祯十七年收入的一点五倍,若是算上纯利润,至少相当于三年,甚至更多的。 所有的账目,都必须明细清楚,所得的钱款,也必须入商社的公库,也只有唐沐在内的几个少数人知道,有一笔款子,是没有表现在账目上的,那就是截留的尚可喜的那一笔三十万两款子。 这笔钱被李肇基安排送去了淡水的家中,算作他的私人收入。在未来,李肇基有很多事要做,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走商社的公账的。 “大掌柜,船已经准备好了,都在旅顺。北征所得部分战利品、钱款和您的私人物资也已经准备妥当。长水在旅顺要塞负责看管,只要您签发命令,就可以返回淡水。”唐沐来到李肇基面前,认真回答说道。 李肇基点点头:“这一趟你亲自负责,记着,非必要,不允许停靠任何地方,直接前往淡水。必须由刘明德亲自签收,你要亲眼看到入库,交接的手续不许马虎。” “好,我安排去做。”唐沐立刻说道。 李肇基摆摆手:“不要着急,我让你准备的箱子准备好了吗?” “哦哦,准备好了。”唐沐说道,他跑出院子,吆喝了两声,就见亲随们搬运进来四个大小不同、样式各异的箱子。 “这是标准箱,大掌柜。”唐沐看李肇基走到最大的那个箱子前,立刻说道。 这箱子大约一米高,一米五长,一米宽,是李肇基让人设计的标准货箱。其主要是适配淡水等城市的货运马车,那些平板马车的规格是一点五米宽,四米长,可以并排运输四个箱子,若是摞起来,可以运八个、十二个之多,但重量不能超过一点五吨。 而东方旅的辎重车也是据此改造来的。 箱子没有合页,是用实木板钉制而成的,仅仅箱子就有五十斤重,两头各有方便搬抬的空间,设计的还算合理。里面装满东西,就要用钉子钉死,贴上封条。 除了这个箱子,还有半标准箱,高宽一样,长度是一半。四分之一标准箱,自然空间就是四分之一。 最后则是皮制的皮箱,是手提的,大小类似于后世的行礼箱。 “听着,里面各自放上防潮的毡布,防止磕碰的草或者棉絮之类的,士兵们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押送的军官要在每一个封条上签署文字,货单则与货物不能在一个船队里,放在送信的邮递船上。”李肇基仔细吩咐说道。 唐沐呵呵一笑:“您想的真是周全,我会安排人办好这件事的。” 按照李肇基的要求,每个士兵都要获得一个标准箱用来往家里运输自己的私人物品,毫无疑问的是,里面很多是私藏偷拿的战利品,但李肇基根本不予追究。 而伤员、立功人员和士官则会另加一个半标准箱。 所有的军官都可以多得一个四分之一标准箱,作为撤退时随身携带的,营级以上的高级军官则是皮箱。 当然,营级以上是两个标准箱,营以上军官是三个,一些人李肇基会给其特别的待遇,或是多几个箱子,或者直接指定一块船上空间。 显然,箱子里会装上此次北征的战利品以及士兵在战地采购的一些物品,当然,所有的物品都会被定义为采购品。 毛皮、布匹、名贵的药材、武器以及各式纪念品会成为箱子里的主要货物。 北征,是李肇基的胜利,更是商社的胜利,李肇基满载而归,参战的人也应该得到这个待遇,但李肇基喜欢标准化和正规化的东西,所以才有了这些箱子。 唐沐把李肇基的要求记录在本子上之后,笑着问道:“大掌柜,李、卞两位姑娘如何安排,给她们多少箱子,看起来她们也有一些行礼,主要是书和乐曲之类的。” 李肇基点头:“你不说这个,我都忘了。她们两个,你不用管,但是我已经发现,在驻留期间,我们的士兵和本地的一些女性发生了一些什么。甚至有女人已经怀孕了。 你告诉各营主官,如果双方愿意结合,并且结婚的话,这些人可以作为士兵家眷的身份南迁,但只包括士兵的妻子及妻子的直系亲属,像是那种拜把子兄弟、收的义子之类的,便不算在内了。” 新 第三百八十八章 局势变化 唐沐一直都很清楚,李肇基对手下人是很宽容的,但这种宽容不是纵容,当一些事情出格的时候,他的会用雷霆手段,严酷军法来处置。 “大掌柜,还有一件事。”唐沐摆摆手,让亲随们出去,然后低声说道:“您安排我们带船只回去,您身边的事,就要交给长水来负责。 其他的也就罢了,刘利的事,您准备如何处置?” 李肇基听到这个名字,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刘利是刘明德侄子,是在东方号上最早追随李肇基的那一批人,只不过,从一开始他就落后了。当初在东方号上,他既没有陈六子的忠心,也没有刘明德的能力,甚至他的哥哥刘顺都因为勇武过人早早得到李肇基的赏识,现在已经独掌佐渡军事。 而刘利呢,长期负责商社在澳门的事务,一开始还是挺重要的,随着商社与广东官方的关系缓和,和广东士绅形成了利益共同体。澳门的事务就变的可有可无,而刘利在澳门任上也没有展现出高人一等的能力,反而弄出了做假账、贪污的事情。 是刘明德主动出面敲打了他,并且恳求李肇基在北征期间,将其带在身边。 李肇基答应了,让刘利打理一些早期的外交事务,这一点他确实做的不错,刘利八面玲珑,与人打交道方面颇有能力,但心胸狭小且贪心不改,在登陆辽东,正式作战后,其负责打理商社在辽西和关内的一些生意。 一开始,就传出他以权谋私,利用李肇基给的权力,做自己的走私买卖。李肇基听说消息之后,也没有直接处置,因为刘利现在是辅佐义弟陈六子的,于是李肇基只是询问陈六子,得到了一个略有瑕疵,无伤大雅的评价,李肇基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很显然的是,陈六子对刘利这个商社老资历过于信赖了。 一直到满清借助班志富与商社媾和,从班志富嘴里,李肇基才知道,商社内部高层,有人泄露机密,略微一查,这个人便是刘利。只不过一时抓不到他的直接证据,李肇基只是让唐沐秘查。 “可有确凿的证据消息?”李肇基问。 唐沐说:“我原本已经买通了他身边的两个亲随,得知刘利的私人买卖他身边的大部分人也不知道,只有三四个人参与,大量与本地的商人合作,或者以本地的商人名义展开。 当我想了解更多的时候,这两个亲随,消失了。” “消失了,被发现后灭口?”李肇基警惕起来。刘利身边的亲随都是刘明德亲自安排的,如果刘利连叔父安排的人都敢杀,说明他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更说明,他错误太大,已经无可挽回了。 唐沐微微摇头:“暂时不能确定,一个来信说去济州岛,一个说去济南城。是不是灭口,得一个月后才能清楚。” 李肇基微微点头:“那就暂时不要动他。长水虽然年少,但心眼颇多,这件事交给他留意就行。你回了淡水,要把所知道的情况秘密告诉刘明德。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内部开刀了,如果刘利做的太过的话,他必然被杀鸡儆猴。 他的资历和关系,足够震慑其他人。” “大掌柜,他是老刘的侄子,刘顺的亲弟弟。”唐沐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你以为我说的杀鸡儆猴就是要杀他吗?你错了,我是要好好的惩罚他,让他感觉痛苦,让其他人感觉到畏惧。只要留下他的性命,老刘和阿顺都不敢说什么。” 唐沐微微点头,只要李肇基没动杀心,一切就都好说了。 京城,紫禁城。 “好了,你不用说了。李来亨没有罪过,郭升也没有!”在军机会议上,李自成高声制止了李过的请罪,他站起身来,面对文武两班臣子说道:“来亨只是半大孩子,郭升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将军。这两个人中了李肇基的计,斗不过李肇基是很正常的。 别说他们,我们任何一个人单独应对他,都未必是对手。所以咱们必须团结起来,日后谁也不要说来亨和郭升在辽东这件事上的罪过,朕,不想再听到这些。 他们已经做到很好了,朕不是崇祯,不会苛求自己的臣子去做他们做不到的事,你们明白了吗?” “是,皇上!”众人齐声应和。 李自成微微点头,对宋献策说:“军师,说说关内的情况吧。” 在乾清宫正中央的拼桌上,也铺着一张地图,上面插着一根又一根的小旗,在这里大顺以金色为正色,而给满清以青色。 在一个月前,中原战场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青色小旗,还有镶白边的青色小旗,前者是被满清直接占领、控制、屠戮的城市,后者才是发生叛乱,或勾结满清的城市,而现在,上面的青色旗帜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中原腹地,已经完全没有了,全都聚集在京城东面的两个州府。 “皇上,诸位大人。 清军已经退守永平和蓟州两地,中原已经安靖了下来。在诸位将军的努力下,各地的残余清军已经肃清或者驱逐,而牛大人已经安排官员接管了州府县城,按照皇上的旨意,满清入寇期间,若无杀害我大顺官、将之罪的绅民,一律免罪。 各地士绅欢欣鼓舞,纷纷迎接王师。” “这些个王八蛋,清军来了迎清军,顺军来了迎顺军。以我看,那些剃发,须得一概砍头才是。”刘宗敏怒气冲冲的说道,与以往他作为武将之首不同,现在这个位置已经让给了泽侯田见秀。 田见秀呵呵一笑:“唉,犯不着这样。现在不是以前了,咱们上位当了皇上,人家也曾经效忠咱们大顺。按理说,朝廷该保护人家才是,清军入关,咱们没挡住,本身就是咱们理亏些。” 李自成微微点头,他也有类似朴实的看法,他微微点头,说道:“牛大人,这些时日你辛苦了,你做的工作,大家伙全都看在眼里,以往的罪过,就免了吧。” 丞相牛金星在进入京城之后结党营私,贪污腐化,而且他不是与顺军上下一起腐化,而是趁着顺军主力出京迎战清军的时候,在后方吃独食,造成了前线吃紧后方紧吃的恶果,李自成只能处罚他。 但大顺开国不久,人才匮乏,牛金星这个丞相还要继续用。 牛金星连忙谢恩,他跪在地上,说道:“微臣还想向皇上建议.......。” “牛大人,起来说话吧。你一奏对就跪下,咱们这些不跪的,显的没有规矩呀。”田见秀打趣说道。 李自成也示意他起来,牛金星说:“刚才汝侯说的是,此次满清入寇,确有不少士绅屈身侍虏的,其中不少做了汉奸,跟着清军出关了。也有不少,舍不得家业,束发网巾,又做了咱们大顺的顺民。 可也有不少士绅,在清军入寇的时候,结寨自守,对抗清军与匪寇的。也有人,人在曹营心在汉,支援朝廷钱粮,提供消息的。 当然,微臣也清楚,那些结寨自守的,对抗清军,也抗拒王师,那些支援朝廷钱粮的,也有两头讨好的。 但到底这些人,对大顺有功。 虽说入京之后,皇上开了恩科,但咱们大顺官员仍然不够用,那些朱明降官,选用了不少,但也是充实京中各部,地方仍然空虚。因此微臣建议皇上,再开一次恩科,或直接擢拔有功的士绅、豪杰,替皇上您安民教化。” “嗯,这个提议很好。”李自成微微点头,显的很是满意。他环视一周,见无人反对,就说:“丞相,擢拔有功之人,你列个单子出来,需要仔细遴选。 恩科还要再开,军师,这件事你来操办。现如今没有功名的,是无法做文官的,若是坏了这个规矩,日后不好治天下。朕以为,那些对朝廷有功的士绅豪杰,若无功名,朕开这次恩科,给他一个功名。 若是连字都识不得,那就开武科,让豪杰们武举入仕。” 众人都是点头,心道自家皇上越当越是有模样了,虽说免了牛金星的罪过,但还是一碗水端平,还让军师宋献策辖制他。 宋献策应下之后,继续解说局势,他说道:“前方的消息汇总了下来,目前清军仍旧占据蓟州和永平两个州府,似有固守之意,为日后出入边墙便利。 但关内的清军,满洲八旗越来越少,越来越倚重绿旗兵,看起来,清军在关内打久了,也想退回去休养。” “以军师所见,此时反攻可好?”李自成问。 宋献策说:“以微臣所见,再等一个月,最好。” “如何说的?”田见秀等将领都是问道。 宋献策笑着说:“杨各庄一战后,咱们大顺失了主动权,为何?是因为清军率先调来了边墙外的蒙古鞑子,三万多蒙古骑兵一入关,立刻让清军占据了兵马优势。 虽说现在泽侯带来了援军,但双方兵力相差无几,而直隶东部平坦,还是骑兵多的清军占据上风。 可现在已经入冬了,却迟迟没有落雪,那三万多外藩蒙古兵是回草原,还是继续作战,尚未可知,但一个月内,草原必然封冻,他们若是回去,月内必回,若是一个月还不回,那就是接着打了。 皇上,诸位大人,有没有这三万多蒙古鞑子,可不是一个打法吧。” 在场众人,都是经历过阵仗的,都是点头,三万多骑兵,大顺所有骑兵加起来也就比这个数稍微多些,有没有,确实不是一个打法。 田见秀也是微微点头:“皇上,军师这话有道理。 大军鏖战久了,步兵在壕沟里呆了一个夏秋,骑兵陪着清军骑兵出入山西无数次,人疲了,马瘦了。是该好好将养一下,而且这一次中原被满清抢的厉害,上百完百姓被屠戮,几十万丁壮被掳走。 从四月打到现在,过了农时,地方一片饥馑,若不好好安抚救治,怕是年前年后中原就遍地烽火,遍地贼寇了吧。 诸位,咱都挨饿过,人饿狠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呀。” 新 第三百八十九章 买卖做起来 李自成缓缓点头,思索一会,笑着说:“还是还先议军略吧,民政上的事,之后朕与军师、丞相他们商议。” “这一个月,咱们也不能闲着。各关隘、城防的火器,都要调来,把其中合用的那些挑选出来。各营里善用火器的兵士也要集结起来,用明军火器把他们武装起来。 但关键还是要向东方商社购买火器,尤其是重炮。 我见来亨来的塘报说,在盛京城外,李肇基布置了一种十八磅炮,哦,就是一种重炮。义侯麾下那支炮队用的是四磅炮,磅就是洋人的斤两,也就是说,那重炮的炮弹是野战炮四个还要大。 这种重炮对着盛京城墙轰击了七八天,就轰塌了二三十丈长的城墙,比红夷大炮厉害的多。而且,这还不是东方社最强的炮,据说还有二十四磅的。 李肇基那意思是,只要钱管够,就可以给。咱们接下来要打蓟州、打永平,更要打山海关,这可都是大明朝经营上百年的坚固城市,把这些炮弄到位,可是要少折损不少人的。”李过对李自成说道。 李自成微微点头:“这重炮是多多益善,义侯,尚可喜那厮可还老实,本事如何?” 尚可喜投降来之后,说服了一部分藩下军队投靠了大顺,而这批擅长火器的部队,就交给了张鼐指挥。 张鼐立刻说道:“皇上这话,可是难住微臣了。” “这有什么难的,他有本事就说有本事,没本事就是没本事。”刘宗敏打趣说道。 张鼐说:“尚可喜是有本事的,咱顺军里的火炮,小到碗口铳,大到红夷大炮,就没有尚可喜和他的手下玩不转的。比从朱明降军里临时抓来凑数的要强不少。 可与苏亚雷斯那批人相比,就差了一些了。那四磅野战炮组成的炮兵连,就是他玩不转的,微臣试着让他指挥,操练了一阵,发现他还是把野战炮当成佛朗机用。 野战炮的轻便,他完全发挥不出来。而微臣听说,苏亚雷斯也是个二把刀,他以前虽然也做过炮兵,但不如东方社的炮兵专业,而从李来亨塘报里描绘的清河一战,东方旅炮兵表现来看,确实如此。” “如此说来,光买炮不行,最好多弄些好炮手来。”一干大顺勋贵纷纷说道。 李自成哈哈一笑,说道:“这个李肇基,真是个有趣的人。这是试探咱们呢,当初他把来亨他们几千人扣下当了人质,虽说把钱要去了,可双方的关系也坏了,那些个什么观察员,不就不声不响的走了么。 他知道咱们缺什么,故意说卖给我们,就是想把两家的关系重归于好。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你要重炮,要炮手,李肇基绝对会提供的。” “人质那件事,却也不用放在心上,这家伙只是要钱,却也没有公然宣传这件事,皇上的圣名无损。再者说,李肇基这个人,颇有实力,又有能力,这样的人,哪怕是不能降服其心,为我大顺所用,断然也不要得罪他。 皇上,您说是不是?”田见秀说。 李自成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原本是咱们扣下人家应得的赏钱拿捏人家,人家埋伏咱一手,也说的过去。 亳侯,辽南那边情形如何?” 李过连忙说道:“清军主力一出山海关,李肇基就率军后撤了,一路退到了金州一带。咱们的人除了和明军有些小摩擦,并没有其他问题。现在也都解决了。 明军被安排到了旅顺一带,咱们的人守在金州。 来亨塘报上说,李肇基在金州和旅顺各修了一个要塞,准备了弹药、火炮和粮草,询问咱们要不要守金州,若是不守,可以退去山东,而他们是要守旅顺要塞的。” 说着,李过命人展开一幅更为详细的辽东地图,众人一看,金州位于半岛上一段非常狭窄的地方,而旅顺则是位于辽东半岛的尾端。 显然,金州是扼守清军南下必经之路,保留一块土地进出辽东,而旅顺纯粹就是为了保护海港。 “金州要塞,情形如何?”刘宗敏问。 李过点头:“李肇基很有诚意,虽说要塞被他弄的有些古怪,但部署却不错......我就说两点。 其一,那要塞李肇基布置了二十六门火炮,弹药充足。 其二,李肇基的意思是,若咱们愿意守,他会派遣两个步兵营,也就是一千两百人协防,只不过军饷和弹药消耗都要我们承担。” “如此说来,这件事确实可以好好思量一下。但若是守金州要塞,仅凭郭升那五千人和东方社一千来号人是不行的,还要再派兵。” “却也不用太多,守备要塞,人多了也是无用。” 李自成听着众人的意见,想了一会,问:“郭升和来亨是什么意见?” 李过呵呵一笑,说道:“郭升您是知道的,老实人,您下什么圣旨,他就怎么执行。 至于来亨,他是支持守金州的,但他想要调整兵力,以他对金州要塞的了解,认为六千人加上东方商社那一千来号人就行了,但不需要骑兵,全是步兵。 来亨这个家伙,似乎有借鸡下蛋的意思。” “借鸡下蛋,什么意思?”李自成问。 李过说:“若我们坚守金州,李肇基会留三个步营,其中一个是什么海军陆战队,哦,就是水师里在陆地上打仗的部队。专门守旅顺要塞,不与咱们牵扯,另外两个协防金州要塞。 李肇基有六个常备营,原本是准备留两个协防的。但是来亨让他留下两个新兵营。” “这个家伙搞什么,留一群新兵干什么,当然是留能打的部队呀。”刘宗敏脾气暴,立刻说道。 田见秀老成持重,又足够聪明,他明白了过来,说道:“来亨当真是有些头脑的小家伙。 汝侯,这你就不明白了吧。李肇基留下两个新兵营,难不成就不管了吗?不,他要管,还要好好训练这两个新兵营。 东方社的军队,马、步、炮三种营伍相互配合,骑兵可以找咱们顺军,炮兵可是要留下一部分,一起训练的。 他训练,咱也跟着训练,跟着学。把李肇基的步兵和炮兵的本事都学来,那意义不比守住金州要塞低。” 李过点点头:“其实郭升部被扣在长兴岛的时候,其所部两千步兵就与东方旅新兵营一起训练过。 我看过来往塘报,他们演练过步兵与炮兵的配合,阵型变幻这些。 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装备,尤其是合用的鸟铳,因此无法照猫画虎。 不仅如此,来亨这个家伙,还从李肇基那里要了一个炮兵连的装备了,据说和苏亚雷斯那六门炮差不多,甚至更轻便耐用些。” 田见秀说:“哈哈,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皇上,这样一来,咱们拣选出来的那些合用的鸟铳,还不优先供应给辽南那边么。说不定,他和李肇基好好搞搞关系,咱们花钱,从东方商社那里采买些上品火枪来。” “是,是这么想的。 来亨送来了不少样品,我和义侯派人尝试了,东方社的火枪虽说和鸟铳差不多,但威力和样式差多了许多。 据说明军有一部在李肇基麾下听令,用的就是明军精良鸟铳,但威力差了很远,按照东方旅的军略来用,百般不适。”李过倒也没有隐瞒自己义子心思的想法,和盘托出。 李自成满意点头:“来亨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李过想了想说:“其余的消息倒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微臣以为,来亨到底还年轻了一些,担不起辽南的差事。而郭升呢,虽然忠厚老实,但归附我大顺不久,或许皇上该派遣合适的将领,前去接替。” 李自成摆摆手:“朕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妥的,来亨够聪明,郭升也值得信任。金州守备,托付给他们二人也算合适。” 田见秀则是说:“就算要换帅,也要等关内的战事了结之后。” 李自成说:“对,就先这么着吧。 军师,起草诏书,命令山东方面派步兵与金州守军换防。另外登莱一带所得鸟铳,拣选一些合用的,先送去金州,总不能让咱们的兵士拿着烧火棍操练。 让来亨也和李肇基谈谈,看看采买火器的事能不能成,把来亨送来的火器送兵杖局去,都是鸟铳,咱大顺的匠人应该也能仿制出来,虽说一时半会拿不出成品,但早晚也要自己造。” 军议由此结束,田见秀等人退下后,只有宋献策和牛金星还在。 李自成脸色不再是刚才的风轻云淡,而是黯然了很多,说道:“通州仓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粮,中原到处是难民,现如今对咱们大顺来说,关键是要过这个冬天。 朕是当流贼出身,不想当了皇帝去剿自己的百姓,若大顺百姓变成流贼,那就是朕这个皇帝没有做好。 中原百姓开门迎了闯王,闯王不能让百姓饿死吧。” “皇上,湖广的左良玉不经打,退到长江南了,倒也可以为北方输送些粮食,但陆地运输极为不方便。 而两淮的那些藩镇,微臣派人问过了,都在往北方倒腾粮食,只不过运河不通。 虽说咱们有心,他们有意,但运河通了,这件事就公开了。因此江南粮食周转至中原,还是走海上。 只要走海上,就离不开李肇基的东方社,他炮舰很多,若是不许,南北必然阻隔。”牛金星小心说道。 李自成微微点头:“军师,你负责与东方社联络,李肇基是个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个人确实有些忧国忧民的书生气,前段时间就主动问中原是否有粮荒,现如今中原粮食紧张,李肇基倒也愿意帮忙。只不过,他到底是个商人,似乎想要靠这个赚一笔。”宋献策说。 李自成问:“什么意思?” 宋献策说:“皇上,江南的粮价可不便宜呀。而李肇基却能从朝,鲜和倭国,乃至南洋搞到粮食,甚至这次进攻满清老巢,他扫掠辽南,手里也积攒了不少粮食,不仅有粮食,还有一些更好的货。” “什么?” 宋献策说:“是东方旅的军粮,这里不便展示,若皇上愿意,请随微臣来,出宫去看看。” 李自成微微点头,松快了一下身子,命人备一身常服,说道:“是,朕也许久没有出宫看看了。” 新 第三百九十章 粮食贸易 京城是这片土地的中心城市,哪怕是战争都无法影响这里的繁荣。 宋献策带着李自成走在繁荣的街道上,这里人来人往,只不过因为战争的缘故,京城里又多了不少的乞丐。 在繁忙的街道上,有一家粮油铺子生意尤其的火爆,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而挂的招牌上,便是东方商社的名头。宋献策与这里的人相熟,打了个招呼,就带李自成来到了铺子的后方的仓房。 李自成发现,这家商铺很有意思,前门出售各类商品,后门则收购棉花、皮草、药材之类的物资,导致仓房里码放的货物高高的,看起来都有些危险。 “木掌柜,这是我的几个朋友,来看看你家的新奇玩意,可未必会买。”宋献策说道。 “哎呦,哪里话,哪里话,宋先生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我们能开起这铺子,全凭宋先生点头。”那掌柜的倒是一点不怕麻烦。而宋献策也不怕李自成听到这掌柜的恭维自己,虽说这铺子里的买卖,他也分润利润,但任何能给京城带来粮食,稳定物价的举措,都只会得到李自成的支持。 宋献策当然也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说道:“木掌柜,你去忙你的吧,我们在院子里看看就行。你着人送些热茶,再支起口铜锅来,其余的,就不用多管了,去照应你家生意吧。” 那掌柜自然没有二话,连忙去做了,而宋献策则带着李自成在院子里查看那些码放整齐的货物。 宋献策先是用撬棍打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顿时传来了一点腥咸臭味,里面的东西上面飘着一层油,或发黄,或发黑。而宋献策搅拌了一下,就从里面掏出一条三斤左右重的肉块,而这肉块通体红润。 “这是什么?”李自成问。 “肉。”宋献策笑着说道。 李自成说:“我当然知道是肉,我问是什么肉。” 宋献策摇摇头:“这可就难说了,猪肉、牛肉、羊肉、马肉都有可能,事实上,我们常见的牲口肉,都可能泡在这盐水里。这是东方商社水师的口粮,就是咸肉,各种各样的肉,被放在盐水里泡腌。 这也是京城里最畅销的东西,但也要看运气,运气好的话,你得到的是牛肉、驴肉甚至是鹿肉,运气不好,粗糙的骡子肉、马肉都有可能。价格很便宜,而且很耐储存,京城里稍微有钱的人家,就会采买,甚至多买一些,以备不测。 据微臣所知,这几日,各营也在采买,作为军粮的补充。” 咸肉是海军的主要军粮之一,当初决定北征的时候,李肇基提前储备的物资里,就有大量的咸肉,只不过,这些物资大部分并没有用上。 原因很简单,东方旅是从陆地到的江南,节省了很大一部分军粮消耗,而且,储备物资时候考虑的那些状况,现实中并未发生。 咸肉是长距离航行必备的物资,但商社船队在这次战争中往来南北,都会中间停泊。从广东出发,先后会停淡水、舟山或松江、云台山(连云港)、旅顺然后抵达辽地。 每次航行多则七八日,少三五天就可以停靠补给,虽然船上都会备下很多咸肉、硬饼之类的耐储存物资,但只要靠岸,船长就会为船上补充各类新鲜的食物。 而抵达觉华岛后,本地的贸易也非常发达,无论是驻扎觉华岛还是出战辽东期间,都可以采买或抢掠到各种新鲜的物资。如此造成的储备物资消耗很少。 事实上,这些咸肉仅仅为前来助战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队无偿提供了一批。 原因很简单,那群水手才是横跨大洋,穿越半个地球的远洋水手,他们习惯了咸肉,而不喜欢吃新鲜的肉类,不是鸡鸭这类禽类,还是猪羊这些牲口都是如此。 船队经过淡水时,刘明德就很热情的为船队补充了一些活禽和活猪,但船上的水手在北上期间发生了拒绝实用新鲜猪肉,而受鞭刑的事情。 结果,那些活的牲畜只作为了军官和高级水手的美餐,有几头猪幸运活了下来,因为水手们强烈要求留下它们作为宠物,其中一头猪还因为过于肥胖,死在了佐渡岛。 当然,英国佬不喜欢吃新鲜肉,也与英国船上厨子糟糕的烹饪水平有关。而与东方船员一样,英国佬也喜欢吃新鲜的鱼。 而宋献策为李自成展示的第二种事务便是受各国水手集体讨厌的鱼干。 只要封口得到,腌肉是不会发出腥臭味道的,但鱼干不同,它会让整个船上的环境变的糟糕。 而鱼干则更容易盛放,木桶可以,口袋也可以,这是一种比咸肉还要便宜的东西,因为商社能够自产。 商社的咸肉主要来自与两方面,一个是提前准备的储备物资,这是采购自淡水。其中大部分是鹿肉和猪肉。而另外占比更大的一部分则是在辽东的生产的了。 李肇基给归顺自己的家庭分发了牲口,但多出来的全部宰杀,用盐泡腌,甚至在停战期间,李肇基还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围猎,让咸肉桶里的成分更为丰富了——獐子、黄羊、野猪甚至包括熊和狼。 而扫掠的牲口里,不能役使的,不管年老还是受伤,一概宰杀掉,变成了咸肉。 所有的咸肉里,李肇基挑选出了一批质量较好的,主要是腌牛肉和猪肉,作为旅顺、金州等要塞的储备物资,甚至给佐渡岛上送去了一部分,其余的,全部就地发售。 而鱼干就不同了,台湾岛左近就是渔场,在去年开始储备物资的时候,因为淡水一带牲畜不多,牛不能宰杀,猪的数量有限,鹿的来源不稳定,李肇基只能大规模采购鱼干,这催生了淡水一带的捕鱼业,尤其是拖板渔网的发明,让鱼获量提升了很多。 各类加工后的鱼肉从一开始就是商社与岛内诸多部落交易的主要货物。 随着北征开始,商社集中全部船只,并且雇佣民间商船北上,而在觉华岛期间,随船而来的淡水和广东商人发现,因为战乱,本地的粮食价格高企,但他们又没有路子插手江南的粮食贸易。 把手里的货物一划拉,发现能够与江南粮食进行竞争的,就是淡水产的鱼干。 说是淡水产的,其实和淡水关系不大,称之为琉球鱼干更为合适。 这主要是因为,此时的保鲜能力有限,在海上捕捉的活鱼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就会腐坏。因此,只有靠近人口密集区的地方,才会形成了有规模的捕鱼业。 但显然,商社的人口是有限的,好在,处理各类海产,可以用腌制的办法。 因此盛产鱼干的地方必然是盐场与渔场在一块。 而在商社控制下,只有琉球满足这一点。 在东方商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署《香港条约》的时候,李肇基试图通过利益交换的办法,占领后世鼎鼎有名的布袋盐场。以解决商社治下人口所用食盐,走私自大明的问题。 但荷兰东印,度公司坚定拒绝,双方最终约定以大肚王国为双方缓冲区,而布袋盐场位于大肚王国以南的区域。 这虽然是一个遗憾,但也是一个幸运,若荷兰方面同意,商社把盐业基地定在布袋,那就没有现在的鱼干贸易盛况了。 原因很简单,布袋盐场主要产盐在每年的三月到五月,而商社即便得到同意,占据布袋,然后清理土蛮,建设盐场,也断然无法在今年大规模产盐。 一直到商社攻略琉球,发现琉球岛上原本就有盐业基础,而且是商社势力范围内,人口最多的地方,有充足的人力来进行晒盐。 因此,李肇基立刻派人规划了盐田,并且以琉球朝廷的名义招募了大量的盐工。在琉球的雨季,商社完成了琉球盐场的准备工作,等盐田开垦完毕,盐工到位,恰好就赶上了好时候。 受到西太平洋副高压脊的影响,七月到九月是琉球晴朗炎热的三个月,琉球盐场大规模出产食盐,与广东、淡水来的渔船捕捉的海产配合,就形成了在北地极为畅销的鱼干。 当然,除了鱼干、咸肉之外,在这里还有一些让李自成都有些受不了的黑暗料理,那硬的能把牙齿硌下来的干饼自然不用多说,与咸肉一样,也是被处理的剩余物资,泡软了也可以下肚。虽然这种几乎可以被视为用面粉制造的砖头有各种各样的坏处,但与咸肉一样,它们几乎可以无限期的储存下去。 在这家店铺里,最便宜的货物便是牛肉胶了,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但实际上这种食物与牛肉的关系并不大。 这玩意就是把动物内脏、碎肉之类的屠宰边角料与蔬菜一起熬制成粘稠的糊糊,晾干之后,分切成小块。使用的时候,只需要扔进锅里加水熬煮,就是一锅汤料。 虽然色香味与其关系并不大,但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热量与营养都丰富的食物。 “您不喜欢吃这汤?”宋献策问道。 李自成呵呵一笑:“几年前,咱还被那些大明的官追的四处逃命的时候,草根树皮都吃过,甚至把弓煮了,吃里面的胶。可谁知道,这才当了不到一年皇上,愣是吃不下这些玩意了。” “实际上很多人都吃不下。”宋献策说道。 这间铺子其实服务的是京城里的中产阶级,虽然咸肉、鱼干卖的便宜,但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享受的。而这些人是不会来买牛肉胶这类黑暗料理的。 宋献策又说:“这里的牛肉胶卖的最少,他们准备低价处理,微臣已经着人安排了,让顺天府的人全都买下来,送入粥厂,给难民吃。” “嗯,军师考虑的非常周全。朕也看出来了,东方商社很有实力,在处理关内的饥荒上,能出不少力。”李自成微微点头。 无论是咸肉还是鱼干,都是热量很高的食物,采买来作为军粮,就可以节约出很多粮食来。而这些粮食就可以用来赈济灾民。宋献策说:“而且,李肇基还有从朝,鲜和倭国走私粮食的渠道。 虽然量不是很大,但也难能可贵。据说还有南洋的稻米,非常便宜,但现在不是季节,路途又过于遥远,恐怕难以抵达。” 李自成缓缓点头:“这样已经很好了。最重要的是让他承诺不拦截来自江南的粮船。” 第三百九十一章 垄断贸易 旅顺要塞。 要塞是棱堡样式,虽然防御里强大,但毫无疑问的是,这里的空间狭小。李肇基的卧室位于空间最大的牛角堡,但窗户还没有李肇基脸大,更像是通气孔,或者说,这就是一个射击孔。 在这里,大顺的代表李来亨与李肇基不断进行各种争吵、辩论,双方唇枪舌剑,就一个个的条款进行着修改,可谓锱铢必较。 协助大顺对抗饥荒,是李肇基所愿意的,他甚至愿意做出一些让步。至于李自成希望的,东方商社不拦截来自南方的粮船之类的要求,李肇基一概答应,但很显然的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哪怕是赈灾这种符合天道人心的好事,李肇基也要进行一个利益交换。 他的要求很多,除了双方共同防守辽南之外,就是商贸上的联络。 别说运粮船,就是运输火药的商船,李肇基也不会对其进行拦截。因为这些商船会提升大顺的实力,就目前而言,这一点对商社,对李肇基的战略来说是利好的消息。 原本李肇基担心,大顺在把满清赶出边墙之后,会调遣精锐,收拾掉内斗不断的大明。但现在,山海关丢了,大顺军的主力哪怕收复了关内的蓟州,永平等州府,只要拿不下山海关,就要把兵马聚集在蓟镇,为京城提供防御,自然也就抽不出力量南下征讨大明了。 但对于大顺的对外贸易,李肇基要好好插一手。显然,大顺现在如日中天,肯定不愿意出让自己的主权。至于海关税收这等权柄,大顺是肯定不会放的。 而收税恰恰就是最赚钱的买卖,啥也不敢,坐地捞钱。没有了这个捞钱的门路,李肇基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求另外一种利润高的赚钱办法——垄断。 大顺的海洋贸易中有两个重要的贸易港,一个是刚刚崛起的天津卫。在运河中断的情况下,海运必然兴起,而天津卫必然因为海洋贸易而形成一个规模巨大的港口。 另外一个则是登州,这是支持辽南防御的主要港口。 而这两个重要的贸易港,都因为旅顺要塞的存在,完全被李肇基所掌控,事实上,不仅大顺的海洋贸易,就连满清对外交流渠道,也被李肇基一手拿捏。 拥有海军的李肇基自然就可以垄断大顺的对外贸易了。当然,李肇基还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不是什么钱都赚,比如在粮食价格高企的时候,他对一切粮食运输都给予便利,就是为了让关内少饿死点人。 但其余的,李肇基就不那么客气了。 棉布、丝绸和瓷器,举凡南方输入北方的高利润商品,东方商社都要管控起来。尤其是丝绸这类奢侈品,李肇基要么直接垄断,要么只允许拥有许可证的商人进行贸易,就是为了把利润归拢到东方商社去。 但垄断必然推高这些商品在北方的价格,对大顺是不利的,但李肇基并不在乎这些个。 虽然李肇基没办法去登州和天津卫收关税,但可以在旅顺港收,大不了换了名头,比如郑家的行水令旗,就是一个不错的名头。 “阿水,忙着呢。”就在赵长水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房门的时候,被忽然窜出来的刘利给吓了一跳。 “哎呦,二爷,你吓我一跳。”赵长水笑嘻嘻的说道,一口一个二爷,叫的刘利欢欣雀跃。 刘利说:“你先把茶水送进出,出来,咱们兄弟说几句话。好些时日,没有见面了,各忙各的,再不聚聚,要生疏了。” 赵长水把茶水送了进来,出来之后说:“二爷,不是我驳您的面子,实在是没时间,您也听到了,里面吵吵的厉害。那个李来亨虽然年轻,却是个铁齿铜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大掌柜的心里可不痛快,我可不敢翘班,触他的霉头。” “来来,左右无事,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刘利也是个八面玲珑的,拉着刘利进了一旁的房间。 赵长水知道刘利不怀好意,但他更清楚,刘利对自己不熟悉,还以为自己是好糊弄的少年郎呢。 “二爷,您是不是有事呀。”赵长水说。 刘利说:“阿水,你天天跟着大掌柜。和大顺谈判的事你都经手了,给哥哥透个消息,提没提到我呀。” “您?这和您有什么关系?”赵长水故意说。 刘利索性挑明了:“辽东的仗打完了,清军到了复州就不再前进。现如今东方旅都在准备撤退,大掌柜前几日去医院看望伤病员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让大家回淡水过年,回广东过年。 大掌柜和陈长官都要走,这辽东也要留主事的。旅顺和金州军务,暂时交给了你爹,张佛辅佐,估计未来他接手。 但生意上,外交上呢?总归要有个人吧,商社里那些个一级、二级掌柜里,在北地的就我一个。你跟哥哥说说,大掌柜提没提过让我接手?” 赵长水听闻,故意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感情就是这事啊。” “哦,这么说,大掌柜提过?”刘利迫切问道,谁能担当这个职位,就是负责起对大顺的贸易和外交,在商社之中,这是极为重要的权柄了。 赵长水微微摇头:“没提过。”眼见刘利神色黯然,他说:“二爷,还用大掌柜提么,你也说了,能主事的掌柜里,在北边的就你一个,现在大军撤退在即,若不是你,早就安排人来了。 不是你,还是谁呢?” 刘利闻言,缓缓点头,他也一直这么觉得,只是不敢确定。越是不确定,越是抓耳挠腮,实在受不了,才找赵长水打听的。 “可是,阿水,我听人说,有人在大掌柜面前进谗言,说我的不是。”刘利说。 赵长水压低声音,说道:“嗯,是有,还不少呢。可那有如何,二爷,大掌柜这边得到的真真假假的消息多了去了,陈长官、杨长官还有我爹,要是把这些谗言写出来,能比我还高。 这次北征,打了大胜仗,商社赚了大钱,上上下下,谁不想多捞点。谁也不能免俗,别说你了.......。” 赵长水看了一眼刘利身边的人,刘利说:“无妨,都是自己人。”赵长水这才低声说道:“我可听说,大掌柜也在账目上做了手脚,不然押送点物资回去,用的着我舅去么?” “嗯,我明白了。阿水,多谢你开解呀。两天后,我这边会有一条船回淡水,你有什么捎带的,就送我那里去。放心,别人不会知道的。帮你运点东西,多少咱们都不嫌多。”刘利说道。 “多谢二爷,我回去点验一下,若东西真摆放不开,还真要麻烦二爷。”赵长水笑吟吟说道。 从要塞出来,刘利骑在马上,若有所思。他身边那个掌柜说道:“二爷,大掌柜的亲随都这么说了,您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他说的太多了。”刘利说。 “什么说太多了?”掌柜问。 刘利说:“你不知道,大掌柜第一个亲随队长是我的胞兄。由此,大掌柜的规矩我是清楚的,其中一点,那就是嘴巴必须要紧。我大哥做亲随的时候,有些事,哪怕与我有关,也会告诉我。 亲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赵长水了。他与我平日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来往,怎么连大掌柜的私隐都说?” “那就是个黄毛小子,没有分寸罢了。” 刘利依旧摇头:“他没有,唐沐可不会没有。那小子比谁都精怪,他能把亲随职差交给赵长水,定然是信任他.......唉,算了,或许是我想多了。大城,你留意些,若是这两天赵长水把自己的东西送我们船上也就罢了,若是不送。怕里面真的有猫腻。 另外,准备二百两现银,一会你给阿水送去,就说我求他帮忙,采买些本地特产。” 牛角堡。 “大掌柜,消消气,吃些水果。您若是烦闷,不如把李姑娘和卞姑娘请来?这两位姑娘可是希望您给她们继续讲没讲完的故事呢。”赵长水温和说道。 李肇基摆摆手:“这个李来亨,真是难缠,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讲实力,你和他讲实力,他跟你耍蛮力。他奶奶的,老子被一个臭小子弄的方寸大乱。 算了,不提他了,有什么消息吗?” “刚才刘利来了,说了.......。”赵长水把刘利来意说了一通。 李肇基呵呵一笑:“这小子还惦记这个,这是给唐沐的位置,现在能动的人里,值得信赖又能斗的过大顺的,也就只有唐沐了。” “哎呀,那我舅可是要伤心了,他是想着在战场上逞威风呢。”赵长水说道。 “光是战场逞凶怎么行,他,还有你,都是我的亲随,日后要辅佐我成就大事的,光会打仗是不行的。民政、谋略,都要经办,日后商社的盘子越来越大,就越需要执掌方面的人才。”李肇基认真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亲随敲门而入,递给了赵长水一份密信,赵长水看了一遍,说道:“大掌柜,觉华岛的密信。吴三桂那边有动静了.......。” 李肇基立刻打开一看,发现是当初东方旅驻扎觉华岛时,赵长水发展的一个暗桩。其是吴国贵家的一个家丁,但因伤退出军队,开了一个酒馆。 这个人提供了两个消息,一是在最近两次见到吴三桂出入港口。第二则是,觉华岛上的吴家船队有动静,暗桩发现,有四艘船在装入补给物资和大量货箱,其中一艘船的官厅经过了改造,还有婢女出入,是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入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李肇基眯眼问道,因为消息来源只有这么一个,所以必须谨慎:“这个人可靠吗?” 赵长水说:“应该是可靠的,这个酒馆老板就一个闺女,而我们东方旅驻扎觉华岛期间,他的女儿和咱们的航海长官好上了。现在闺女肚子都搞大了,他告到了陈长官那里,陈长官帮着下聘,结婚。 而这个家伙利用咱们的船,把部分家产转移到了淡水,还给怀孕的闺女在淡水买了宅院和地。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的多,是因为他是做酒水买卖的。淡水来的朗姆酒,都经他一手,据说有吴国贵看顾其生意,而您也知道,船队南下航行日久,船上缺什么都不能缺酒。”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道赵长水确实找对了人。 新 第三百九十二章 背叛 赵长水说:“大掌柜,您说吴三桂会不会在这支船队里?” 李肇基微微摇头,他也说不准,这段时间,吴三桂越发与商社离心离德了,消息往来也越来越少。 往日吴三桂往江南或济州岛运兵,商社的船和他收拢的水师船是混编的,不分你我,甚至因为商社的船只更大更安稳,吴三桂麾下将领还愿意乘坐商社的船只。 但是渐渐的,吴三桂对商社的船只是能不用就不用,很早之前就不让商社船只运兵了,而是帮忙运输一些家眷。而他的战船也不再与商社船队混编,时常单独编组南下,吴三桂甚至会花钱雇佣南来北往的大明商船协助运输。 李肇基看了看船队编组,有两艘福船,一艘鸟船和两艘江南商人的沙船。这种既不通知商社,也不让商社海军护航,甚至连广东商船都不许编入的行为,已经证明了这支商队的特殊。 “我不知道,但这几艘战船是现在在北地最后的几艘还能看的过眼的了,海上流冰越来越多,觉华岛要封冻了。哪怕吴三桂不在这支船队里,他的家产资财,估计也在。”李肇基说。 赵长水低声问:“那您的意思是,动手?” “时间上也差不多了.......。”李肇基思索片刻,对赵长水说:“那就动手吧,拿住不拿住吴三桂,已经无伤大雅了。先派舰队在渤海海峡拦截,只要发现吴三桂的那支船队,立刻动手。” 两日后,渤海海峡爆发了一场不算激烈的战斗,以济州岛号重巡为首,一共六艘战舰截住了吴三桂的船队,其麾下鸟船和福船虽然进行的抵抗,但所有船只火炮加起来还没有济州岛号一艘的多,很快就落败了。 其余船只还想逃走,但根本不可能。 因为吴三桂麾下都是使用中式帆的船只,使用的硬帆是非常适合中国沿海的弱风天气的,因为擅用八面风,所以转向也较为灵便。但有一个巨大的弊端,那就是船跑不快,最快不会超过六节。 而商社海军全部是用西洋软帆的舰船,速度都比吴三桂战舰的快,尤其是两艘纵帆船,最高速度可以轻松超过十节。 吴三桂的船队,打打不过,跑跑不了,最终直接投降,甚至抵抗都乏善可陈,因为这些水师战船原本不隶属于吴三桂,是天津、登州等地水师营的,是因为甲申国难时,北风季节结束,这些人不想投降大顺,为了找人拿到饷银,才投靠吴三桂的,他们可不会为了吴三桂搭上性命。 旅顺外围一座农家院里。 当那名名为大城的掌柜进来的时候,刘利还在睡觉,激烈的敲门声让刘利骂咧咧起身,从两个女人之间坐起来,推了推她们,两女起身,伺候刘利起床。 “二爷,出事了。”好容易打开门,大城掌柜一口浊气喷在了刘利的脸上。 刘利皱眉:“能出什么事,天还能塌了么?是不是赵长水不识抬举,不肯入咱们的伙?” 大城掌柜说道:“哎呀,那厮今天一早送来了四个大箱子,小的还以为那厮已经受了您的好处。可小的也怕他耍诈,就悄悄撬开了他的箱子,里面就是一些破衣烂衫和不值钱的瓷器,再无其他东西。 二爷,这可不对呀,旁的不说,您送给他的那二百两银子,可都是官银,不是银元,这样的钱他敢放进邮船货柜,敢随身带在身边?” 刘利一听,重重摇头,说道:“这厮定然是把老子给卖了,或者拿了好处不办事。” “是啊,那天小的去送钱,他明明答应替您问问北地人事安排的事,今天送箱子来,什么都没提。还弄了这么些破烂,连货单上用的都是假名,假名都是用左手签的,这是摆明了和您划清界限啊。 若大掌柜那边没什么动静,他不至于这样。 二爷,是不是咱们做的那些事,发了啊。”大城掌柜焦急说道。 “二爷,二爷,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一个人急匆匆的跑来,身上全是污泥,脸色通红,全身酒气,他哇哇大叫个没完。 刘利抬头一看,这也是自己的心腹,负责两艘走私的船,今天应该就要出发前往连云港的。 “你又怎么了?”刘利问。 “二爷,咱们的船被扣了,船上的人全都被拿住。赵长水带着亲随和一队士兵正在船上搜检......。”船长指着港口方向,嗷嗷叫个没完。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大城掌柜问。 “小的......小的就没在船上,昨天喝酒去了.......。”船长小声说道。 现如今聚集在旅顺一带的,除了商社各种武装,还有归附李肇基的数千户辽东难民,这些人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甸,也能为南来北往的商船和军队提供一些服务。 刘利一人一脚,把这两个家伙踹到粪坑里,他骂咧咧说道:“现在争论这些还有用吗?奶奶的,赵长水玩了一招以退为进,骗了老子。” 大城掌柜说:“二爷,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只抓那两艘船,小的负责那条船怎么安然无恙?” “这我哪里知道!”刘利说。 很显然的事,刘利不知道那只是一个误会。他的两艘满载走私货物的船被抓,是因为这两艘船悬挂了平西伯吴三桂的旗帜,因为他的货物要去江南,沿途走的都是沿海航线,很容易遇到商社的武装商船。 现在的武装商船,在大海上只要遇到船只,不论是南来的还是北往的,都会拦截检查,主要看有没有走私物资。当然,现在南来北往的船都是走私船,李肇基要抓的是与满清做买卖的走私物资。 如果船上有蒙古马、人参、鹿茸、毛皮这类关外出产的东西,那便视为与满清贸易,一概截留。 而只有两种船不会查,一种是商社自己的船,一种是吴三桂的船。 以往刘利都是利用商社的船,甚至军舰来走私,但现在不行了。因为南下的船上都是回淡水的人,有伤病员,也有军队家眷,人多眼杂,而且每艘船的舱室都被征用为邮递用,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标准箱子,显然用商社船只是办不到了。 于是刘利故意悬挂吴三桂的旗帜,避免被查,也因为吴三桂的船从来不单独航行,所以刘利编组了两艘,在旅顺停靠,是在等另外两艘。 他的两艘走私船被控制,与他无关,恰恰是因为他悬挂了吴三桂的旗帜。而李肇基对刘利这一党也没有充分的了解,就是因为那是吴三桂的船,才在一边对南下船队动手的同时,一边命亲随和陆军控制了港口的船只。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是瞒不住了,船上有知晓刘利底细的人,而且船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违禁品,甚至还有几封刘利给一些商业伙伴的亲笔书信。 “大城,你立刻回家,收拾金银细软,到这里与我汇合,我还有一条船,可以离开!”刘利对大城掌柜说道。 大城掌柜说:“二爷,咱们要去哪里啊。” 刘利哈哈一笑:“当然是去投奔我大哥了,我大哥在佐渡掌兵,有他的面子,大掌柜不会对你我怎么样的。咱们先去避避风头。” 大城掌柜听了这话,微微点头,立刻去了。 刘利又对船长说道:“里面两个女人,留着也是无用,你替我处理掉。” 那船长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冲了进去,紧接着,里面响起了女人的惨叫声。刘利进来,两个人被杀死在床上,刘利却指着一个说:“你个笨蛋,这点活都做不好,那个还没死。” 船长立刻转身去补刀,但却感觉后腰一凉,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插在了自己后腰。 等大城掌柜回来的时候,提着两个沉重的箱子,却见刘利把一个箱子从井里扔出来,正在往上爬,还骂咧咧个没完。 “二爷,怎么了?” “刘旗那个蠢货,下去拿银子竟然失手掉进井里了,大城,你快下去,把他捞上来,顺便把银箱都取来.......。”刘利说道。 大城掌柜也不疑他,抓着绳子就下去了,抬头却看到刘利正用刀子割绳子,他连忙喊道:“二爷,你这是干什么?” “笨蛋,杀人图财不知道吗?”刘利继续割着绳子,淡淡说道。 大城掌柜说:“你不是要去投大爷,你要干什么,二爷,我跟了你两年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的那些钱都是二爷给的赏,二爷要用,拿去用就是了。 求求二爷,莫要害我性命。” 刘利冷冷说道:“老子要去投满清,你愿意跟我做这个汉奸吗?” 不等大城掌柜回答,绳子已经割断了,大城掌柜落入井中,而刘利随手捡起几块大石头扔了进去,砸到里面没有了声音,他才拍拍手,提起大城掌柜的箱子,急匆匆的离开了。 牛角堡。 “大掌柜,大掌柜。”赵长水冲进了房间,却见对面还坐着李来亨和几个商人,赵长水低声在李肇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李肇基呵呵一笑,对众人说道:“又是女人的事,哎哟,女人真让人烦啊。” “哈哈哈.......。”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谁都知道,李肇基身边有两个大美女,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他却嫌烦。 “大掌柜,若是有事,咱们午餐之后再谈接下来的细则吧,反正大略上您已经定下来了。”一个商人起身,凑趣说道。 李肇基微微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多谢诸位谅解。来亨,留下吃饭,可不许走。” 新 第三百九十三章 汉奸 好好安顿了李来亨和几个商人,李肇基回到房间里,大发雷霆:“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这和刘利有什么关系,他跑什么?” 赵长水说:“卑职一开始以为,停在旅顺港里的两艘船是吴三桂的船,因此按照您的命令,在陈长官在海上对船队实现目视接触之后,立刻带人控制了两艘船。 谁曾想,上面的装满了来自辽西、草原和关外的货物,各式各样的都有。船上的水手虽然不明就里,但管事的人却说这是刘利的船,还出具了刘利的亲笔信。 卑职不敢拖延,立刻去他的住所拿人,准备控制住人后,再禀告大掌柜。可却不知为何他提前得到消息,他的住所里只发现了尸体,刘利卷了钱财跑了。” “他跑去哪里,能去哪里?”李肇基问。 赵长水眼见李肇基暴怒,实在不敢说,但是又不得不说:“应该......应该是投了满清。” “混账话,你怎么知道?”李肇基喝问,本来这件事就是节外生枝,他已经非常不快了,怎么可能和满清产生联系。 赵长水低头说道:“卑职在刘利的住所里先是看到了两个女人和一个随从的尸体,搜检时,发现井里有动静,从里面捞起来一个人。是鲁大城。 那是刘利的心腹,据说刘利代掌澳门事务时,鲁大城就跟了他,是他在澳门招募的账房,后来做了掌柜。 鲁大城被刘利骗进了井里,然后用石头砸,这家伙很幸运,钻进水里,幸运未死。 他说,刘利之所以灭口他,就是想去投满清怕他不愿意。 而刘利要投满清这件事,也是他亲口说的。 而且刘利还透露,他还有一艘可以用来脱身的船。” 李肇基听了这些话,颓然坐在椅子上,他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愤怒的眼睛血红,他挥舞着拳头:“老子真是瞎了眼!老子从一开始就跟你们说,咱们是汉人,要对付满清,要对付民族的敌人。 结果呢,老子身边竟然出了一个狗汉奸!老子用了两年多的人,竟然是一个残忍无耻的狗汉奸! 狗日的,吴三桂都还没当汉奸了,钱谦益都还没当汉奸呢,老子的人当了汉奸! 刘利!刘利.......。” 李肇基目眦欲裂,声音是从牙缝里钻出来,他恶狠狠的喊道:“刘利,你是东方商社第一罪人........。” 咣当一声,李肇基摔在了地上,赵长水伸手去扶,李肇基一把推开他,而这个时候,听到声音的杨彦迪、赵大河以及刚刚赶回来的陈六子都涌了进来,但李肇基已经完全被刘利当汉奸的消息冲没了理性,他见人就骂:“ 你们,你们都是瞎眼还是猪脑子啊,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看出他刘利的狼子野心来,和老子一样,都是蠢猪,蠢猪.......。 哈哈哈,老子的身边出了个汉奸,他妈的,去他妈的,这是老子最大的耻辱,耻辱! 去,你们都给我去追,陆军从陆地追,海军从海上追,只要在他和满清联系上之前拿住他,那他就不是汉奸,抓回来,把他给我抓回来。 不能让刘利当成这个汉奸,他是跟我打天下的心腹,是刘明德侄子,阿顺的亲弟弟,他都能当汉奸,我东方商社上下,哪个不能?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快去,把他抓回来.......。” 李肇基从未这么失态过,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打着身边的一切东西,把面前的人全都骂了一通,然后给他们下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然后把房间里的人都赶出去,他就那么坐着,面如死灰。 这是李肇基人生的第一次大失败,是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门被悄悄打开,两个丽人伸长脖颈,满脸担忧的看着房间里死人一般的李肇基。卞玉京见李肇基神情颓丧,坐在地上,就要开门进去,却被李香君阻止了。 “不要进去.......。”李香君拉着卞玉京离远了些,说道:“你别进去,他这样的豪杰,在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怜悯。 他是一头狮王,受伤了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舔舐伤口,而不会愿意让别人见到他的落魄。 尤其是不能让女人见到他那个样子........你别看他平日里豪情万丈,他可是很高傲的,绝对不希望在我们面前丢脸,我们走吧......。” 卞玉京微微点头,叮嘱赵长水:“阿水,不要让他知道我们来过。 对了,或许他这个时候需要点酒,大醉一场,大梦一场,一切就都过去了。” 赵长水微微点头,二女牵手,不时担忧的回头看,但最终还是悄然离去。 刘利是先于东方旅北上的,几个月经营,在北地拥有了复杂的关系网络,他想要跑,自然不会是轻易被捉的,而且东方商社追击是都是往北追,而刘利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一逃离,就乘船去了山东登州。 一来,他是想避开追击,二来则是前来登州,等一等另外两艘船,这些年赚的家业,能保住一点是一点。 只不过,船没有等到,却逃脱了追捕,他在登州潜藏了十余日,才是北上,且没有进辽东湾,而是乘船去了海洋岛,然后从海洋岛登陆。 等李肇基知道刘利真正成了汉奸,已经是数月之后了,但未能擒拿归案,一切就都已经确定了。 赵长水给李肇基提供了些酒,让他大醉一场。等他醒来,确实恢复了理智,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李肇基也无力回天,一切只能向前走,更何况,已经对吴三桂动手了,那么拥立福王等大事,还要等他拍板主持呢。 只不过,宿醉一场,李肇基也发起了高烧,身体并不舒服。 “吴三桂也没抓住。”陈六子淡淡说道。 “确定他还在觉华岛吗,若是在,海军立刻行动,发起一场登陆,趁着还未冰封,把他抓来。”李肇基认真说道。 陈六子摇摇头:“吴三桂已经南下了,这一点已经确定。 这消息是从陈圆圆那里审问来的,吴三桂有单独一艘船南下,据说是一艘快船,什么船型,都无人知道。而且是提前出发了,夜渡渤海海峡,我们没有发现。 现如今只能希望,吴三桂去了济州岛,我们的舰队过去了,最好把他闷在济州岛上。” “我就知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肇基淡淡说道,但转而又说:“算了,这不重要。” “是,审问得到的消息是,觉华岛上还有四万多家眷和六千多辽镇兵马,现在开始下雪了,这批人是要投满清的。而辽镇其余两万人,还有七万多亲眷已经在济州岛了。这些人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大哥猜的没错,吴家的财产都在那支船队里,大哥猜猜有多少?” 李肇基说:“两百万!” 陈六子笑了笑摇头,李肇基说:“四百万!” 陈六子还是摇头,李肇基皱眉:“难不成比四百万还要多?” “哈哈,大哥,天下不会掉馅饼的。我已经查验过,金银贵金属大约价值四十五万两,此外还有些稀奇珍宝之类的,若是变现,总计七十五万两左右。”陈六子微笑说道。 李肇基说:“不能吧,吴三桂怎么这么穷?” 按理说吴三桂应该很富有才是,毕竟每年拿那么多辽饷,而且还与满清、草原做着走私买卖,其宁远的宅院,李肇基是住过的,可谓金碧辉煌。别说他吴三桂,就是祖大寿家,都很了不得。历史记载,朝,鲜世子随征入关,参观过祖大寿的家,感慨祖大寿的家比朝,鲜王宫还要气派。 陈六子说:“吴三桂确实不穷,但也经不起折腾。崇祯十七年,就没有一两军饷进入辽西。 甲申国难后,吴三桂为了拉拢各方势力,以自家之资,担起五万多辽兵的军饷数月。更是不断给诸将送礼,光是送给潞王的,就有十万两。 吴襄去了南京,也是大笔撒钱,白花花的银子流了个精光。 而本该南京朝廷拨付的军饷,还未送达,吴家父子的野心昭然若揭,也就拿不到钱了。” “奶奶的,早知道就提前动手了。”李肇基不免有些失落,说道。 陈六子问:“大哥,吴三桂跑了,还要登陆觉华岛么?” “你认为呢?”李肇基问。 陈六子摇摇头:“我认为还是算了吧,沈犹龙他们一心想着带福王去南京当皇帝,对于觉华岛上的人都已经不在乎了。而咱们呢,全军都想着回家过年,您这个时候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军心士气难以保证。 更何况,觉华岛周围都是流冰,封海就这几日了,控制了觉华岛,也没时间把人撤下来。难不成,咱们要守觉华岛?那弟兄们还回家吗?拥立福王的事还办不办?”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把消息递给大顺那边吧,若他们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我们也无法。” 李肇基最终还是不愿意再冒险出力,反正历史上这些人是第一批投降满清的,他们再投满清,李肇基自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追刘利的兵也收了吧,现在追不到,就不可能追到了。吩咐下去,这件事控制范围,军中不许议论,不许传播,就这样吧。”李肇基说。 陈六子问:“老刘那边,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 李肇基摇摇头:“不用了,他知道了,定然主动前来请罪,淡水哪里离的了他。 倒是佐渡那边,把消息送去,跟阿顺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就行。 算了,我还是亲自写封信吧,难免他多想。倒是澳门和香港两地,还有不少刘利的心腹,去唐沐去一封信,查一查账目,手脚不干净的,清理一下,刘利的事,就不要闹大了。 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不必要牵扯太多的人。” 陈六子说:“可这家伙活该被千刀万剐。” 李肇基淡淡摇头:“这话最好让刘明德和阿顺主动说,我们就算了。就算千刀万剐,也要等确定消息之后。” 新 第三百九十四章 剖析利害 济州岛号。 贵宾舱的窗户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沈犹龙悄悄的往里看,看到里面两个人正在对弈。 二人沈犹龙都认识,一个是福王朱由崧,一个是广东举人陈上川。 福王此时手持白子,皱眉思索,眼睛盯着棋盘,迟迟下不定决心。沈犹龙看到这张脸,忍不住揉搓了一下眼睛,确定这就是福王。 因为福王与以往模样大不相同了,他身着一身合身的袍服,一点不显肥胖,反而让身体看起来魁梧不少,皮肤比以前黑了不少,但一看就是非常健康的肤色,福王瘦了两圈,但却比以往强壮了很多。 这当然是因为李肇基安排人对他长久的锻炼,福王的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虽然还是那么的好色,但懒惰的习惯改了大半。减肥成功的福王又一次进入了填鸭式的教育之中,每日都要研习四书五经,陈上川此次前来,并非做他的老师,而是做他的伴读。 “怎么样,福王精气神比以往看起来好多了吧。”沈犹龙关上窗户,李肇基笑着打趣说道。 “虽说殿下在信中多有抱怨,但你也不像虐待他的模样。”沈犹龙淡淡说道,李肇基呵呵一笑,说:“这一点,你可以问你家松宝,我管束他虽然严格了些,但都是为了他好。 沈大人,咱可就这么一个福王啊,他连个儿子都没有,你也看到了,他以前胖的跟头猪一样,若是一个不慎嗝屁了........。” 李肇基这些随意的话,让沈犹龙脸色越发难看,毕竟这是大明的藩王,未来的皇帝,李肇基这么说他,可是招了沈犹龙的忌。 “算了,不说了,去我那里谈些正事吧。”李肇基果断换了一个话题,主动说道。 二人走在了船艉楼的回廊上,一路进了指挥室,这艘船上有着充足的空间,能够在为福王布置一间贵宾室的时候,另行安置李肇基的整个指挥机构,当然,李肇基的生活环境因此福王在船上而恶劣,他的床铺就是火炮甲板上两门二十四磅炮之间的吊床。 指挥室兼任军官餐厅、海图室的功能,巴莱已经命人摆开了地图,其中航海地图上标注了舰队的位置。 这是一支从旅顺出发,拥有二十四艘战船的大舰队,包括了一艘重巡、六艘大小亚哈特商船、两艘纵帆船,其余的都是大吨位的沙船,而除了船队原本配属的水手和陆战队员,船上还载运了六千名士兵。 这六千名士兵里,东方旅最精锐的四个步兵营和两个炮兵连都在,其余则是沈犹龙新编军的成员。 李肇基点了点海图,说道:“我们已经过了胶东半岛,视野范围内是胶州一带。这几日北风很稳当,虽然有雪,但却没有暴风,因此我们会顺利抵达,只是有一样,您现在应该确定目的地,是连云岛还是您的老家松江府。” 这两个地点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计划,虽然目的都是拥立福王,拨乱反正,但借助的力量完全不同。 如果登陆连云岛,那么五镇勋贵必然会成为沈犹龙的合作对象,而若是松江府,那沈犹龙能靠的,就只有粤军和东方旅的力量。 两支军队合起来两万多,而吴家父子只有驻南京的七千多兵,即便算上已经和其分庭抗礼的史可法在扬州的那些兵马,也不是对手。但问题在于,受限于运力,粤军和东方旅不能一起投射进江南。 如果分批投送,吴家父子又可以有时间把福建的夏国相部调遣来,谁能及时抵达,也说不好。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经过吴襄等贼闹乱,大明藩镇林立,武将跋扈。吴家父子想做曹孟德,其余勋贵未必没有这个想法。”沈犹龙淡淡说道,神色有些暗淡。 若是只靠自己的力量,把握性小些,可若是加上五镇勋贵,却又怕弹压不住他们,造成勋贵把持朝政的局面。 李肇基却是不想听他发牢骚,说道:“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问,连云岛还是松江府,联合藩镇还是自己干!” 沈犹龙已经发现,在拥立福王这件事上,李肇基并没有多少动力,因为他无法在这件事中得到多少好处。 原因很简单,李肇基是外人,而且连个官身都没有,甚至算不上大明人士,不可能把持朝政,操控大明的。而他在拥立福王这件事上别无选择。 吴家父子被他坑了,肯定不能让他们再执掌大明,除了他们,还有能力的就是江北四镇和沈犹龙了。 李肇基不想选江北四镇,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弱了,既然没有实力,也没有能力,和一群虫豸,怎么搞好政治。大明交给他们,肯定完蛋,李肇基千辛万苦构建的大陆均势战略,或许就因为他们的蠢笨而崩坏。 而沈犹龙呢,他是文官,在江南影响力很大。大明交给他,至少比交给江北四镇强,但沈犹龙和李肇基的关系也是分分合合,时好时坏,现在沈犹龙愿意放下身段,日后执掌权柄,必然又要防备东方商社。 所以,不论谁掌大明权柄,对李肇基来说都没有多少好处。李肇基也只能在几筐烂柿子里挑选一筐不那么烂的。 赵文及呵呵一笑,开始打圆场,他主动给二人斟茶,赵文及说:“肇基呀,东翁还是想听一听你的意思。” “要按我的来,就自己干。”李肇基说。 “为什么,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沈犹龙急不可耐的问道,显然,他还未做出选择,是生怕李肇基在里面得到了他想不到的好处。防备李肇基的心,他从未放下过。 当然,若只是金钱利益,沈犹龙还能接受,他担心李肇基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影响未来大明朝的存亡兴衰。 李肇基说:“当然有好处,你这样干,我就会取得中国海的霸权。当然,沈大人也可以选择与藩镇合作,但我保证,那样只会造成大明内战,而中国海的霸权依旧是我的。 区别只是,晚几年,当然你家大明朝能不能在内忧外患下存续下来,也就是一个问题了。” 沈犹龙和赵文及听到李肇基这自信满满的话,更是狐疑不定,心中充满担忧,沈犹龙故作镇定,说道:“你仔细说说。” 李肇基说:“我建议你直取松江府,而我的军队也会配合您。但你需要提前做三件事,一是派使者去淮安,联络马士英和江北四镇,要告诉他们,福王知道他们曾经拥立自己的事,会记得他们的好,登基之后,潞王给的好处不仅承认,还会再给其他好处。 只要他们不参与两藩争立的事,就行了。” 沈犹龙微微点头,这在他计划之中,也在他认为的许可范围内。 李肇基又说:“第二件事就是史可法,他在扬州,抗拒吴家父子把持朝政。江南督抚、操江的军队现在都听他的,虽然兵马不少,但多是鱼腩,能打的也就几千人。 但是史可法代表了半壁江山的官僚,你要与他合作,而只把奸臣的范围限定在吴家父子身上,其余一概不追究。 那么,江南就少了一支抵抗你的力量,多了一支友军。” 沈犹龙与赵文及相视一眼,皆是点头,但眼神之中暗含怀疑的神色。 史可法他们是知道的,这个人其实对拥立福王潞王并没有非常坚定的态度,其选择拥立福王,更多的是吴家父子的逼迫,他没有选择,为了大局,才支持的。 历史上的他也是如此,江北四镇拥立福王,他也就随声附和。 与史可法合作,沈犹龙感觉没有问题。毕竟史可法在拥立潞王期间,大规模宣传福王的七不可立,以后的大明朝廷,有他一个席位,但却无法影响沈犹龙的地位,毕竟福王肯定不会喜欢史可法的。 而真正让沈犹龙二人忌惮的是,李肇基这两个法子,统统是为他们考虑,并不见他的野心和私心。二人并不表态,就听李肇基说第三件事。 “这第三件,就是分化辽镇势力。 辽镇兵马现在分了四块,觉华岛几千兵,济州岛两万多兵,南京七千兵,福建八千兵。 觉华岛和济州岛的不用担心,只要有我的海军在,他们动弹不得,不会影响江南之事。关键是不能让福建夏国相部与南京辽兵合营。 而办法很简单,你以福王的名义告诉夏国相,许他取代郑家,永镇福建,多给他些员额。让他不要插手就是了,做个福建的藩镇,你若觉得福建太大,给他漳、泉在内的几个州府也就是了。 与此同时,我也会派人去,你我合作,将他拉拢到我们这边来。” 沈犹龙顿时脸色大变,他终于明白了李肇基在拥立福王这件事上能得到的好处,也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有信心成为中国海的霸主。 夏国相有兵,若得到福王这一派的肯定,自然可以控制福建。这相当于把郑芝龙的大本营交给了外人,夏国相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一定会对忠诚于郑芝龙的力量进行清剿。 很显然的是,中国海唯一与李肇基有实力竞争的,那就只有郑芝龙。 哪怕沈犹龙返回当初与李肇基的约定,再度扶持郑芝龙,有夏国相闹这么一回,郑芝龙实力也会削弱,而李肇基实力扩张,此消彼长,郑家也不是李肇基的对手。 而如果沈犹龙为了避免李肇基称霸中国海,而选择与藩镇合作,那么结果只能是更悲惨。 李肇基会直接支持夏国相,甚至会派人通知吴家父子退去福建,而李肇基则会把济州岛上的两万多辽兵送至福建。到时候,那就是辽镇与江北四镇、粤军的内战,又有李肇基从中作梗,大败亏输的只能是大明。 更何况,北方顺军又岂会坐视不理,趁大明内战,直接南下,大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所以说,李肇基给了沈犹龙两个坏的选择,一个大坏,一个小坏,无论沈犹龙选哪一个,都无法阻止李肇基的海上利益扩张。 “两个计划,其中优缺,个中情弊,我都已经剖析明白了,沈大人,你回去自己想吧。”李肇基不想再与这二人废话,直接送客。 沈犹龙黯然神伤,他发现无论自己多么小心谨慎,防备李肇基,都防不住他,都无法控制李肇基的做大做强。 “唉,原以为流贼是国朝第一大威胁,现在看来,未必尽然,将来李肇基.......唉!”沈犹龙回到自己的坐船,只有叹气和无奈。 新 第三百九十五章 无君无父吴三桂 沈犹龙无奈叹息,却是发现,赵文及一言不发,他问道:“赵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赵文及说:“学生能说什么呢?咱们与李肇基认识不是一日两日了,共事亦不是一次两次。您还不了解他,若没重大利益,他怎么可能帮我们。 而李肇基也不只是能言善辩那么简单,刚才他哪里是在为您剖析利害,那是在警告您呀。 免的您选择与藩镇合作,平白让他多很多麻烦。” 选择与藩镇合作,就必然导致大明内战,这会让李肇基在大明名声尽丧,毕竟他会在那场内战之中支持已经在大明声名狼藉的辽镇势力。而且,只要动兵,就要花钱,这是不可避免的。 而不与藩镇合作,就不需要动兵,也不需要花钱。 两个办法的最终结果是一样的,李肇基当然选择成本低的那个。他现在是有钱,但对于一场战场来说,他不足二百万的现银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同样的银钱,用来投资建设海军,建设商社的各种产业,对外开拓,对内发展,将来都会有巨大的收获。 沈犹龙点头:“赵先生说的对,说的对啊,我们去松江,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老夫就是气不过,自从结识了李肇基,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每次虽说他都会照顾各方面利益,让老夫,让大明获利颇多,但最赚的却是他。他利用老夫,才把东方商社扩张到现如今影响天下平衡的地步。 此次更是直接影响大明存续兴衰。先生,你我就不能想个法子,防患于未然吗? 只当是你我二人,真真切切的在谋略上赢他一回。” 赵文及却是坚定的摇摇头:“未来或许不是不可能,但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东翁,现在一切还是稳妥的好。” “为什么现在不是时候,可是你有方略,不愿告诉老夫?”沈犹龙问。 赵文及立刻摆手:“没有什么方略。学生只是觉得没必要和李肇基斗,他所求的,不过是海上霸权,而我大明自太祖时就禁海,一度片板不得下海。郑和七下西洋,靡费巨大,所获寥寥。 先人们在海上所得的一切早已沦丧,何必为了海权与他李肇基一较长短,咱们又不是以海为业的郑家。 他李肇基图谋海上霸权,让他去夺就是了。确实,大明沿海为李肇基掌握,是大明的威胁。可大明的威胁就这一个吗?当务之急,是让福王正统继位,对抗流贼才是。 以学生所见,流贼强横,咱们要穷尽一切资源对抗,海上争雄,只能分化力量,毫无所得。” 沈犹龙叹气一声,一拳砸在掌心,极为不甘心。 赵文及知道,沈犹龙自视甚高,从来就瞧不起商人出身的李肇基,屡屡被其利用,让沈犹龙很是不服。心里的这一坎,他是过不去的。其中利害知道的越是清楚,沈犹龙越是难受,赵文及只能换个说法来劝沈犹龙,让他在大事面前,心情畅快,顾虑少些,才能明断。 “东翁。以往您屡屡输给李肇基,可不是才略不足,智谋所限。实在是实力不济的缘故呀。”赵文及奉茶一杯,笑着说道。 “实力不济?他李肇基原本就一艘船的海寇,老夫呢,结识他时已经是两广总督,封疆大吏了。”沈犹龙断然无法接受实力不济这个解释。 赵文及却是笑了:“东翁说的是,您地位高,可掣肘也大。学生且问您,此前两年,两广士绅是帮您多些,还是帮李肇基多些?” 沈犹龙一想,微微点头,当真是这个道理。此前与李肇基争锋,两广士绅是受他差遣的,可那个时候,李肇基在两广没多大利益,也拿不住多少把柄,这些支持根本无用。 可当李肇基在两广有利益的时候,又直接与两广士绅绑定了,形成了利益集团,在那之后,两广士绅就成了李肇基的盟友。 沈犹龙空有总督高位,但却不是李肇基的对手,大抵与此有关。 赵文及说:“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次拨乱反正,福王继承大统,您就是大明首辅。半个大明在您手里,您掌握的资源和人脉,就不是李肇基可以比拟的。只不过,流贼威胁在前,您需要先行集中资源应对。 待料理的流贼,以大明之富有四海,百万精兵,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李肇基?” “说的是,说的是。”沈犹龙听了这些话,满意点头,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沈犹龙说:“赵先生,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就这么定下来吧,登陆松江府。 只是有一样,淮安你需要替老夫亲自去一趟,至于福建那边,就让李肇基去操作也就是了,省的咱们烦心。” 南京城。 辽国公府里一片忙乱,到处都是在搬运箱子的人,出出进进的,而后院还有不少女人的哭喊声。 “你说你,我早就说了,李肇基不是池中之物,你既要防备他,又要交好他。结果呢,你是什么都没做到。 现在辽镇主力被困济州岛,而李肇基又转而支持了福王,福王不是死了吗,不是信誓旦旦的说,福王死了吗?”吴襄在正厅不断的吼叫着,连日来,南京接到的都是坏消息,可以说,自从吴三桂悄悄赶来,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吴三桂说:“是夏国相那混账东西,跟我保证过,福王死了,是他亲眼所见的。” “王八羔子,等局势稳当些,弄死这个瘪犊子玩意。”吴襄骂咧咧说道。 吴三桂说:“爹,可我还是不明白,李肇基这是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支持福王,他与咱们合作的好好的啊。” “你蠢啊,清军撤了,流贼如日中天,李肇基一个商人,当然选择与大顺合作了,搞乱大明,让大明内斗,大顺才好统一天下啊。”吴襄骂咧咧说道:“也不知道这件事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只要李肇基回心转意,一切还能挽回。 我让你派人去松江联络,你派人去了没?银子送去了没?” 吴三桂怒道:“还给他送银子,咱家的银子,全都被这个王八蛋给吞了。” 得知粤军和东方商社护送福王登陆松江府之后,吴家父子立刻明白了,只有让李肇基回心转意才行,于是吴襄让吴三桂送去银子,又许下承诺,两广、福建全都送给李肇基,与其均分大明,但显然,吴三桂没有执行这个计划,至少没去送钱。 “这个时候,还在乎那点银子。”吴襄骂咧咧个没完。 吴三桂说:“他李肇基在北方发了大财,就咱们仅剩的二十来万两,能打动他? 爹,史可法都去了松江,你给二十来万,人家江南士绅给的只能更多。咱的钱,只能是肉包子打狗。” 吴襄长叹一声:“完了,全他妈的完了。现如今只能退去福建,先和夏国相合营再说。” 就在吴家父子商议退路的时候,一个商人打扮的人在亲兵的护送下来了。这是吴襄派去松江府的代表,李友松。当初与大顺通联,也是他来做的。吴襄南下的时候,从辽西请了许多士绅,充入南京朝廷的要紧衙门,是其心腹之人。 “友松,情况如何?”吴襄见李友松回来,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李友松微微摇头:“辽国公,平西伯,您二位的嘱托,我都没有完成。平西伯,您的密信,也被退了回来。” 说着,李友松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却是被拆开过。而吴三桂看到之后,一把抢过来,就要撕碎,但吴襄却不知道密信的事儿,问道:“你写了什么,写了什么!” 吴三桂随手把信撕的粉碎,还不断用靴子搓,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沈犹龙,我们有没有机会共存。” “友松,这信你看过没?”吴襄问李友松。 “没有,但沈犹龙看了,还给史可法和福王看了。”李友松说。 而李友松则是又掏出一封信,递给吴襄:“辽国公,是沈犹龙回复的书信。” 吴襄一把夺走了,生怕吴三桂来抢,看过信后,吴襄脸色涨红,对着吴三桂破口大骂起来:“好你个吴三桂,无君无父的狗东西,就算老子生了条狗,也知道亲顺主人呢,而你呢,却想用你爹的性命去换取富贵荣华。 你真是个天杀的王八蛋,人人得而诛之!” 吴襄一边骂,一边拔出刀来就是砍吴三桂,一边追砍,一边数落吴三桂的不孝。 原来,吴三桂和沈犹龙的密信确实是他说的,询问有没有可能与其共存,现在这个时候了,只要能保住富贵荣华,吴三桂拥立福王也没什么。当然,吴襄也是这个意思,因此才派了李友松去了松江。 可是,吴襄不知道的是,吴三桂让李友松捎给了沈犹龙一封密信。给双方共同制定了一个方案,那就是让他父亲吴襄出来背锅,将其打为逆贼,结束潞王监国的闹剧。 而吴三桂则可以辽西领兵,联虏平寇为理由,继续做大明的忠顺之臣,还能大义灭亲,证明这一点。 父子二人打成了一团,最终,吴三桂仗着年轻力气大,一把抓住吴襄的手腕,将其手中的刀子夺了过来,随手把他推到了椅子上,说道:“好了,不要闹了。儿子也是为了咱们吴家的存亡,您老也要体谅才是。 现在我到了,辽镇事务全部由我做主,爹你愿意捐弃前嫌,助儿子一臂之力,儿子自然继续孝顺您。您若再胡搅蛮缠,儿子也要行万难之事了。” “混账,混账!”吴襄怒骂不停,却也不敢在胡来,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吴家人个个神经紧绷,他知道,逼急了吴三桂,他什么都干的出来。 待吴襄冷静之后,吴三桂继续问李友松:“你此行,就一点成效没有吗。李肇基那边呢,你可有打探到什么?” 李友松叹气一声,说道:“平西伯,容学生说句实话,现如今的态势,福建也是去不得了。在松江,学生看到福王已经宣布了您父子为奸臣叛逆,但却说夏国相是反正功臣,还封其为侯爵。 不论真假,夏国相怕是都有自立之心。更何况,他是您的女婿,知晓您的脾气,福王生死这件事,您岂能放过他呢?” 新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家一起当汉奸 吴三桂脸色极为难看,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友松说的是事实。 沈犹龙拥福王在松江府登陆,并未对南京发起进军,而是联络各方,让各方前往松江府朝见福王,这是一招妙棋,各方的反应与李肇基预想的差不多,皆是对福王有利的。 江北四镇就按照福王要求,作壁上观,各守藩地。原因很简单,一开始他们就在马士英和卢九德的游说下拥立福王,只是因为福王没了,他们为了荣华富贵,才拥立的潞王。 现在福王归来,对他们来说不是升官发财的机会,类似这样的藩镇,再进一步,只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就是福王,福王又不在他们手里,因此作壁上观就是了。 而沈犹龙以福王名义发布各地的檄文说的很清楚。潞王自立是吴家父子的错误,与其他人无关,文官和士大夫们非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功劳,沈犹龙给大家伙找了一个台阶下。 士大夫和文官为什么拥立潞王,那是因为他们以为福王死了,为了大局,为了大明不得已选择了潞王。但也只是拥立潞王监国,没有拥护他称帝,相反,大家还反对潞王称帝。 当然,这些人在拥立潞王期间的蝇营狗苟略去不提,反对潞王称帝更多的是反对吴家父子把持朝政,其实本质上是党争,但却被沈犹龙说的大义凌然。 随着史可法前去朝见福王,被官复原职,随着福王承认除吴党之外的一切人事安排,各地方纷纷选择支持福王,或者作壁上观。 显然,吴家面临的困局有两个关键人物,其一是李肇基,其二就是这位福王。 李肇基也就罢了,吴家乃至辽镇上下都被他耍的团团转,吴三桂的爱妾被李肇基擒拿,辽镇兵马大半被李肇基所困,这个责任谁都有,谁也无法承担。 但福王的王者归来,只有一个人有责任,那就是夏国相。是他一手操办了这件事,而且用脑袋担保福王死了。 现在福王没死,闪电归来,瞬间击垮了吴家苦心经营的权力体系,夏国相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他为了活命,必然会争取得到福王的承认和支持,因此必然和吴家父子离心离德。 所以福建是去不得的,去了,也是和夏国相一通内战。如果吴三桂赢了,也就罢了,万一输了,一切就完蛋了。 吴三桂不敢冒险,他咬牙,喃喃自语:“现如今,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这话说完,吴三桂抬起头,起身扶着李友松的手,让其坐下,说道:“李先生,现如今的境况,你可有见教?” 李友松闻言,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嫌恶,明摆着,大明已经容不得吴三桂了。吴三桂要么死,要么藏,还想争富贵荣华,就只能另投他处。 所谓他处,只有大顺和满清两地可去。 而大顺刚刚与满清经历了一场极为血腥的战争,打成这个模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吴三桂没有主动归附,虚与委蛇,耽搁了时间,也减弱了大顺的力量,而吴三桂此时去投,那是势穷而投,李自成岂能会给他什么好待遇。 反倒是满清,与辽镇打了几十年交道,什么降而复叛,什么阳奉阴违,满清那边都遇到过。尤其是皇太极时代,对辽镇极尽优待之能事,可谓是辽镇骗我千百遍,我待辽镇如初恋。 虽说多尔衮没有皇太极那种心胸,但高第去投好歹也封了王。 可以说,吴三桂现在只有当汉奸这么一条路,他自己也清楚,却非要问人家李友松。 “学生愚钝,哪里能教平西伯。学生现在也不过就是个传声筒罢了,把此行松江得到的消息告知平西伯,便要归隐了。”李友松淡淡说道。 “还有什么消息,是你没有说的?”吴襄也是从气急之中缓了过来,问道。 李友松说:“辽国公,平西伯,此次去松江,学生先是去拜会了沈犹龙,近乎被他无视。又安排人去见李肇基,也未曾得见,原以为要无功而返,但在回南京的时候,沈犹龙秘密见了学生,让学生给二位捎一个口信。” “他怎么说?”吴襄问。 李友松说:“沈犹龙说,现如今的态势,吴家留在南京,就只有一死,去了福建,多半难活。只有投降满清这一条路可以走,只不过,南京去辽东,只能走海路。 长江被封锁,海上还有东方商社的炮舰,难以成行。 但若二位肯帮他一些忙,他会安排人在江海联防之上,打开一个缺口,让二位平安抵达觉华岛。 而且,觉华岛与平西伯离开时一个模样,上面兵马、辽民依旧,平西伯父子去投满清,也不算势穷。” 吴襄和吴三桂相互看了看,他们都清楚局势,现在只能有投降满清一条活路,原以为只能是轻车简从,抛弃军队,逃亡辽东。谁曾想,沈犹龙竟然想要帮忙。 “他让我们父子帮什么忙?”吴三桂问。 李友松说:“带上钱谦益、刘孔昭、龚鼎孳、吴梅村.........。” 李友松掰着手指头,一连说了二十多个名字,都是在吴襄与史可法闹掰的时候,被吴襄扣押在南京城的大明勋贵和文臣。 而吴三桂则是取来纸笔,把这些名字统统写下来,看完这些名字,吴三桂父子就知道了沈犹龙的用意了。 这些人中,钱谦益等文官是江南士大夫的代表,东林党中的重要成员,恰好,沈犹龙也是,而这些人没了,沈犹龙自动就成为江南士大夫的领袖,加上史可法曾经拥立过潞王,说过福王七不可立的黑历史,文官和士大夫之中,就再没有人能威胁到沈犹龙的地位,他的首辅位置就坐定了,而且这些人没了,朝廷就空出了很多位置来,沈犹龙也可以借此提拔心腹,掌控朝政。 “好一招借刀杀人呀!”吴三桂恶狠狠的说道。 显然,沈犹龙未必真的希望带走这些人,把他们全都杀掉,效果也是一样的。 李友松说道:“学生言尽于此,再无其他牵挂。辽国公,平西伯,学生告退了。” 吴三桂父子也不阻拦,现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李友松在危难时候,冒着生命危险出使松江府,已经很难得了。 “爹,你觉得呢?”吴三桂问道。 吴襄虽然恼吴三桂的不孝,但现在也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咬咬牙,说道:“再加上一个人。” “潞王?”吴三桂问。 吴襄摇头:“当然不是,潞王必然是要交给沈犹龙的,才能得到去辽东的船票。我说的那个人是郑芝龙。” 吴三桂略微一想,心道确实是一个重要的人。满清此时应该已经认识到李肇基是其大敌,而李肇基是个海商,基业在海外,满清要对付,自然是有水师,也只有郑芝龙有这个能耐了。 吴襄提笔,把郑芝龙名字添上之后,说道:“咱们把这名单递去沈犹龙那里,看其如何回复。” 郑芝龙算是吴家父子给满清的礼物,但对沈犹龙来说他也很重要,如此可以试探出沈犹龙与东方商社的关系,若沈犹龙要对付李肇基,必然留下郑芝龙。 “最好再问他是带至辽东,还是就地格杀!”吴三桂阴狠说道。 吴襄微微点头,立刻回应:“对,若他要就地格杀,我们就带去辽东。” 显然,这一对父子还有东山再起的野心,而且他们也明白沈犹龙的目的。沈犹龙除了借刀杀人,还涉及到大明联虏平寇的计划。 虽然说大明这边内斗不断,但在联虏平寇这个问题上,出奇的一致。放过吴三桂父子,还把觉华岛的兵民交给他们,目的就是提升满清的实力,好让其有更多的战力对付大顺。 如果这一切顺利,吴家父子未来还能以大明功臣的身份回归大明,而名单上这些人也就可以协助其抢班夺权。 当然,这父子二人想的很好,但一切都未曾形成现实。 与吴家父子的合作属于铲除异己,非信重之人不可托付,沈犹龙身边只有赵文及可以办理此事,因此在赵文及完成联络江北四镇的事宜后,立刻参与此事,吴家父子送到松江的书信,就要经其一手。 “沈大人不愧是搞政治的高手,这不要脸的本事,我是万万不能及的。”崇明岛上,李肇基坐在济州岛号的贵宾室里,看到赵文及带来的那份名字,知晓了沈犹龙铲除异己的他,不由的感慨说道。 李肇基没有预料到沈犹龙会这么干,但看到名单,他也觉得这样做是顺理成章的,一切都说得过去。 只不过,李肇基不知道的是,赵文及给的原始名单,郑芝龙的名字不在其中。 “不过赵先生,以我对你的了解,您应该不是来告密,让我挫败沈大人谋划的。”李肇基笑着说道。 赵文及不是一个纯粹的幕僚,他有着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也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如果他完全忠诚于沈犹龙,就不会替李肇基隐瞒以前的一些事情,也不会把沈犹龙铲除异己的事告诉李肇基。 当然,赵文及也不是完全认可李肇基,不然他大可以到李肇基身边来做幕僚。 赵文及有着自己的意志。 “东翁让我给吴家父子的撤退找一条路,我找来找去,还不如直接找肇基,你,你只要点头,开个口子,一切就都没问题。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白这么做的。”赵文及笑着说。 李肇基说:“你知道的,我和满清势不两立,你认为可以说服我帮忙?” 赵文及说:“当然,你是与满清势不两立,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迂腐的人。若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你为什么会有勒克德浑这样的亲随,为什么你的骠骑兵营大部分是蒙古人,为什么你愿意收满清媾和送来的金钱?” 说着,赵文及掏出两个银子,一个银角子,一块东方商社的青龙银元,学着李肇基的模样说道:“同样一两银子,你告诉我,哪个是高尚的,哪个是龌龊的?” 李肇基哈哈大笑,他一直很欣赏赵文及这个人,他不迂腐,而且相当有趣。 赵文及说:“其实最大的正义就是你自己,你的东方商社。只要在这件事里,你获得的好处,大于满清获得的好处,你就会愿意。而我可以做到这一点,肇基。” “好吧,赵先生,我洗耳恭听。如果你无法说服我,我肯定不会逼问你给吴三桂安排的退路,更不会告诉沈犹龙,你跟我说过这件事。 你是我的朋友,赵先生。”李肇基认真说道。 沈犹龙算计过李肇基,但赵文及没有,相反,他会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帮忙,李肇基可不会忘记。 新 第三百九十七章 天上又掉馅饼砸李肇基 赵文及笑着说:“东翁与吴家父子达成一致,你认为吴三桂会怎么处理名单上的人?” 李肇基说:“当然是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控制在自己手里,然后一起去辽东投奔满清,而不会轻易杀掉他们,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寻死。我想这些人知道去投满清,也不会寻死。 联虏平寇嘛,所有人都靠这个愚不可及的想法活着。” 赵文及哈哈一笑,虽然李肇基不是士大夫出身,但对于士大夫的那点门道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联虏平寇这种饮鸩止渴的办法,确实是士大夫阶层的共同想法,活着靠它,争权夺势靠它,醉生梦死也靠他。 如果不靠这个办法,难不成士大夫要毁家纾难,要自上而下的改革? 那多麻烦啊,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说服大家,一起醉生梦死,岂不是更舒服? “你说的没错,但吴三桂可不会只是去抓人,他还会抄家。”赵文及微笑说道。 李肇基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坏坏的笑容,吴三桂肯定会这么做,改换门庭的时候,钱自然是越多越好,筹码也是越多越好,而赵文及也是投其所好。 “您的意思是把这笔钱送给我?”李肇基嘿嘿一笑,心里一阵美,怎么天上又开始掉馅饼了。 “你不想要吗?”赵文及问。 李肇基又看了一眼名单,这是沈犹龙开出的名单,全是他的政治对手,其中主要是两种,一种是在江南有着重大影响力的士大夫,第二种则是南京的勋臣们。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拥有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积攒的富贵。哪怕在南京城里不趁机抢劫,仅仅是把这些人抄家,也绝对是一大笔的钱财。 但是细细一想,这笔钱也未必有那么多,毕竟现在沈犹龙已经梳理了江南的各方政治势力,已经在计划进军了,其前锋已经抵达了镇江,镇江郑鸿逵直接选择归附,提供一切方便。 沈犹龙显然也不想让吴三桂把这些人的钱全抢走,吴三桂带人一走,这些人自然就是大明的叛逆、贼党,他们的一切资产都要被抄家,这笔钱也是沈犹龙进行政治收买和重组大明朝廷、军队的一笔财富。 因此,吴三桂只有很短的时间抄家和抓人。 而赵文及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愿意把这笔钱给李肇基,毕竟李肇基拿小头,沈犹龙才是拿大头的一个。 说白了,对于士绅和勋贵来说,他们最大的财富根本就不是地窖里的那些发黑的银子,也不是女人们梳妆台上的金银首饰,而是遍布在大明各地的田亩和佃农、奴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大笔钱。 “当然想要。”李肇基说。 细细算起来,满清得到的也就是个吴三桂和觉华岛上的几千辽兵,那些勋贵士大夫,对满清没有多大用处,不管有没有他们,大明都必然走上联虏平寇这条路子。 而吴三桂和那几千辽兵,连二十万都不值,而这笔钱肯定不会低于这个数字的。 赵文及说:“老夫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给你个添头。” 说着,赵文及在上面写下了郑芝龙的名字。 而李肇基看到这个名字在上面,脸上绽放出了一些惊喜。郑芝龙确实是一个麻烦,是李肇基本人的麻烦,也是东方商社的麻烦。 李肇基曾经答应过他的朋友郑森,尽可能保全郑芝龙的性命。而沈犹龙现在成功大半,若是他得到郑芝龙,将来说不定利用郑芝龙重整大明水师,和东方商社作对。 郑芝龙杀了,影响李肇基的声誉,若是留着,反而是祸害。而让郑芝龙回归他本来的命运,完成‘历史赋予的责任’,去辽东快快乐乐的当一个狗汉奸,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好,就这么说定了。”李肇基不再犹豫,直接说道。 赵文及微微点头:“好,如此皆大欢喜。” 李肇基却说:“先生且慢,您谋划这么多,就是想要个皆大欢喜,让你家东翁和我李肇基都能满意。可你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我于心难安呀。” 赵文及是一个幕僚,沈犹龙将来当了首辅,也肯定还会用他,因此他只会得到威望和权柄,而无法得到官职和荣耀。但李肇基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 赵文及叹气一声,说道:“我蹉跎了这么些年,虽然很多风光,但到底也未曾给家中族中谋些好处。 但赵家,也是耕读传家,从不涉及商业,肇基你便是要报答我,也是难有安排。” 他的意思很简单,赵家看不上东方商社给的好处,反而会因为与其密切而觉得丢人。 李肇基说:“那我在粤通行给您单独开个账户,此次吴三桂吵来的银两,不论多少,我都给你留一成。随你怎么花用,如何?” “随便你吧,这本非我所愿。”赵文及摆手说道:“但这件事,无论如何要保密。” 李肇基点头,说道:“好办,到时候我就宣传是买通了吴三桂身边的人,得知了消息,也就是了。” 李肇基明白赵文及的想法,赵文及能为家人谋取的好处,其实都要来自大明,精确的说是来自沈犹龙,自然不能得罪沈犹龙。 赵文及打开地图,说道:“东翁已经命令新编军和郑鸿逵明日进军南京了。 而吴三桂父子估计这两日就要逃走,他们已经开始在南京城抄家乃至劫掠,吴家父子什么时候撤,老夫不知道。 但安排的撤退路线是,吴家父子带七千兵马绕太湖进入浙江,摆出从浙江进入福建的态势来。 而夏国相已经控制了进福建的道路仙霞关,因此吴家父子会进入温州,从分水关入福建,实际情况下,他们抵达温州后,就会乘船逃离。我给他们安排了两艘船,但估计他们还会抢些船,争取带走更多的人和财物。” 李肇基微微点头,心道这是合理的办法。毕竟长江上有史可法控制的水师,也有郑鸿逵这类与吴家父子有大仇的势力,而李肇基带舰队驻扎崇明岛,封锁江口,就算是沈犹龙想安排两艘船出海,也不能保证安全。倒是前往浙江找船,非常方便。 而要是能有机会进入福建,吞并了夏国相部,吴家父子索性不走了,尝试割据一方。 若没这个机会,吴家父子扔了军队出海逃避,这些辽兵也会就近投奔福建的夏国相,也算是给自己的旧部找了一条抱团取暖的好路子,总比扔在南京,让沈犹龙随意拿捏,甚至算旧账要好的多。 最后,赵文及说道:“最后一件事,明天,东翁和史可法大人就要来请福王。” “不要让他们来了,回去告诉他们,福王明天就到,我今天给他践行,会安排人把他送去的。”李肇基说。 “好,那我就放心了。” 崇明县城。 一座安静的院子里摆出了一张有些特殊的席面,这里有来自广东的生腌、白灼之类的食物,也有一道什锦锅子,还有几味江南小菜,尤其是一道四腮鲈鱼,最为名贵。 而围绕桌子一圈的,则是三男两女,他们之中有未来的大明皇帝,现在的福王,还有李肇基、陈上川以及李香君、卞玉京两个姑娘。 “这是送行宴,朱兄,今天就会坐船前去当你的皇帝了,这桌菜,算是给你践行的。”李肇基微笑说道,用往日少有的客气,说道:“你看,还缺点什么?” 朱由崧说道:“能拿点酒来吗?” “你喜欢喝什么酒,花雕、黄酒还是什么?”李肇基笑着问。 朱由崧微微摇头,小心问:“有没有甘蔗酒。” 甘蔗酒就是朗姆酒,是商社海陆两军都喜欢的廉价酒水,朱由崧被李肇基控制期间,根本不被允许饮酒,但这个家伙也很聪明,和看管的士兵搞好关系,要一点甚至偷一点喝,得到的却只是朗姆酒。 朱由崧很怂,喝酒能壮胆。喝了酒的他敢跟两位姑娘表白,虽然被不客气的拒绝,还敢偷看姑娘们洗澡,虽然被倒了一盆洗脚水在头上。但现在都是过去了,那算是还算美好的回忆。 李肇基让人找来一瓶朗姆酒,朱由崧用牙咬开盖子,吨吨吨的喝了几大口,显然又要酒壮怂人胆了。 “李肇基,其实你人很不错........。”喝了酒的朱由崧说话也大声起来,他说道:“你虽然不把我当王爷,可也没怎么着我,逼着我跑步锻炼,我才有了这副好身板,逼着我读书,才能打发无聊的日子。 你还让两位姑娘和我为伴,可惜,我无才无德无相貌,得不到二位姑娘的青睐。那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 在东方商社这段时日,是朱由崧这半生少有的体验,虽然也辛苦,但确实与以往不同。不会被当猪养在宅子里,不会被小心谨慎的奴婢供着捧着,他也享受了一段正常人的生活。 李肇基笑着说:“我也觉得我挺不错的。” 朱由崧眼神有些迷离,说道:“唉,这次最后一次畅快喝酒了。又要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了,高高在上,没有朋友,不能有爱好,只能吃喝玩乐,只能放纵自我。 虽然那个沈犹龙和史可法总是视我为君王,说四镇怎么样,你怎么样,吴三桂怎么样,但他们不会真的把我当皇帝的。我去了南京,也就是个傀儡木偶,任凭他们摆弄。” 李肇基打趣说:“你也可以尝试着亲理朝政,把他们收拾了,做一个真正的君主,像你的先祖一样。” “我?我可没那个没事,当着你们,我不怕丢脸,反正早就丢没了。”朱由崧这么说,两个姑娘都掩嘴轻笑起来。朱由崧确实练就了一副好脸皮,他说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效仿先祖,我可成不了太祖、成祖,我呀,也就能学学我那堂哥,躲在后宫里做做木匠活。可惜,我连个魏忠贤都没有。 所以啊,日后的大明随他们去吧。我的命运多半是要当亡国,之君的,要是沈犹龙他们弄好了,我也只能希望列祖列宗保佑我能拥有一个好儿子。他有你李先生一半的本事,大明朝就又能重开盛世了。” 新 第三百九十八章 弘光的蛋糕 李肇基点点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的命运不会太差的,至少比崇祯皇帝要强。” “真的?”朱由崧听了这话,立刻眼睛瞪大,酒醒了大半。他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只能去南京当一个傀儡皇帝。但他就怕沈犹龙那些人把自己和大明朝一起玩殉葬。 李肇基说:“当然,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觉得,你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当一个无职无权的闲散贵人,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过完自己的一生。” 朱由崧直接拉住了李肇基的手,说:“李先生,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大明朝只要还在,你就是皇帝。无论谁在朝中掌权,他们都喜欢你这样的,没有野心的皇帝。而大明朝不在了,便是被别人取而代之。新朝大半是流贼建立的顺朝。 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或许江南的勋贵、藩王会被杀死,但你不会,相反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你。 至于满清,你落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但不用这样想。有我在,断然不容满清入关。”李肇基淡淡说道。 “可是先帝便是死在流贼手里。”朱由崧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李自成的大顺了,毕竟他爹就是被李自成杀死的。 李肇基笑着说:“不是,崇祯皇帝是自己吊死在煤山的,如果他没有自杀,而是投降,多半是不会死的。比如崇祯皇帝的太子,此时还在南京好好当自己的宋王呢。 朱兄,令尊就是死于李闯之手,那是因为他是福王,不是皇帝。 大顺那边全都是一群泥腿子,这些人都有着朴实的是非观。他们活不下去而造反,,虽然反的是大明,但很清楚谁是敌人,谁不是敌人。 乡里的那些豪强恶霸是敌人,那些欺压剥削的地主士绅是敌人,对老百姓敲骨吸髓的藩王是敌人。 但皇帝不是,因此,崇祯皇帝的几个儿子都没有被杀,流贼们杀的是藩王,是恶绅,也是贪官污吏。 朱兄,你是福王,必死无疑,幸运的是,你是皇帝了。” 朱由崧听着这些话,不住的点头,他觉得有道理,也希望是真的。而其余三个人则被李肇基大胆的言论所震撼,虽然三人都知道李肇基这张嘴,就没有不敢说的,但仍旧震撼不已。 “说的好,说的好。”朱由崧给李肇基倒了一杯,说道:“你光说李闯和满清了,李先生,你日后若是当了皇帝,万万看在这半年的交情上,放我一马,我的情况,你最清楚了。” 李肇基满饮一杯,说道:“好,就这么决定了。” 周围人再次眼睛瞪大,李肇基摊开手说:“大明的太祖要饭的出身,都能当皇帝,我好歹比他起点高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嘛。” “可是你连明人都不是?”李香君小声嘟囔道。 李肇基哈哈大笑:“我又不当大明的皇帝。” 李肇基给朱由崧倒一杯酒,说道:“朱兄啊,若将来我取代大明,建立新朝,必不会苛待你。可你也不要当了皇帝后,做些让我不开心的事。比如,你当了皇帝,强纳两位姑娘入宫,便会让我不开心。” 这次践行,是给朱由崧践行,也是给李香君和卞玉京践行。 以往不放她们,是因为拥立福王的事暂不能公开,现在没有那些限制了,二女自然离去。 虽然没有得到二女,李肇基略微有些失望,但总比放在身边,想吃吃不到干馋人的好。再说,身边又不是没有想吃就能吃的,而且与二女相比,并不逊色,反而名声更佳,那边是同为秦淮八艳的陈圆圆。 她可没什么气节可言,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李肇基自然不会像对待李香君、卞玉京时那么客气,直接拿下了。 “两位姑娘,放心就是,朱某人断然不会干这种事,二位是我的朋友。”朱由崧正色说道,他是好色,但也不是饥不择食,当了皇帝,漂亮女人有的是,何必触李肇基的霉头呢。 朱由崧说完这大义凌然的话,又附耳在李肇基耳边说道:“朋友妻不可欺,这规矩我懂。” 李肇基亲昵的拍了拍朱由崧的肩膀,满意他的上道:“那就借你吉言咯。” 二人喝酒聊天,倒也畅快,不多时朱由崧喝醉了。最后朱由崧是被抬着送上前往松江的船,陈上川也随行,他会在朱由崧的弘光朝廷里,得到一个关键的职位。 卞玉京和李香君站在船上,翘首看着远处的道路,似乎在等待李肇基的送行,但一直到船只起航,什么都没有等到。 而陈上川来到二女面前,递给二女一串钥匙,说道:“两位姑娘,李先生在宴会后就坐船南下了,似有紧急军务。他说,他不喜欢腻腻歪歪的送别,这是他给你们的信还有一串钥匙。” 李香君打开信,里面写着这样一句话:不喜欢送别,你们流泪,我心伤,若不流泪,我心更伤。 想懂你们的诗词歌赋和歌声悠扬,想说你们的之乎者也,文采飞扬,但龌龊的心里,总是惦记你们的闺房,你们的床。 “呸,不要脸。”李香君脸红了。 卞玉京冷哼一声,把信握成一团。 陈上川不知道李肇基和两位姑娘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想知道。他把钥匙递给了李香君,说道:“姑娘,这是李先生给的。是松江南楼的钥匙,那是钱夫人家的产业,已经被打为逆产。 先生派人买下了,若二位没有去处,可去那里安身。在下不久后也会赴任松江,这段时间,请保重。” 朱由崧抵达松江府后,立刻顺从沈犹龙和史可法的心意,在大军的支持下前往南京,并且在七天后,收复了因为辽兵抢掠而乱成一团的南京城。 朱由崧骑白马进城,直接进了南京紫禁城,在接下来的几天,先后前往奉先殿、孝陵祭拜,与潞王不同,朱由崧没有犹豫,直接称帝,年号弘光。 而因为吴家的倒行逆施和弘光皇帝的宽容大度,明朝各省纷纷拥护,曾经效忠潞王的人,此时全都归顺了弘光皇帝,他们不会担心被清算,因为哪怕是潞王,弘光朝廷都没有清算,只是将其派去孝陵给太祖守陵。 接下来就是大规模的分蛋糕,各方利益都得到了照顾。 五藩勋贵地位依旧,他们得到的好处则是增加的军饷。曾经南明小朝廷那一年六百万的钱不够分,但现在不一样,京营被吴襄搞垮,各督抚标营、长江上的水师力量在党争中裁汰,因为南京里的勋贵都被吴三桂带走了,想要重组都做不到。 朝廷的钱,忽然变的没那么紧张了。 而在朝堂内,沈犹龙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大明的首辅,并且亲自执掌吏部,在其余文官之中,马士英成为了户部尚书,史可法成为了兵部尚书,皆大欢喜。 马士英上位靠的是勋贵支持,而勋贵们在朝廷唯一所求就是钱,让其担任户部尚书,满足了勋贵们的愿望。 史可法原本就是兵部尚书,其在江南各方军队里颇有影响力,一时不好变更其职位。 而沈犹龙的另外一个熟人,当初北上勤王的监军,卢九德,则成为了司礼监掌印,并且提督禁卫。 粤军的新编军和新训军两部为主体,成为了新的京营。陈平也由此获得了爵位,成为了大明的常胜伯。 但很显然的是,他在大明弘光朝廷里,并没有受到重用。 新编军全军驻扎南京,而陈平则驻扎在扬州,成为了大明江防体系中的一部分。而且他只成为了勋贵,并未像五镇勋贵那样得到藩地,因此远远谈不上自立门户。 相反的是,原本其麾下的王,兴,且得到了重用,同样被封伯,是太平伯。而且获得了藩地,其藩地在松江。只不过沈犹龙不会把松江府这天下第二富的府分给王,兴一人,其得到的只是上海县。 这一县财政,用来供养王、兴那两千来人的军队,而这笔交易,与王,兴关系不大,实际上是李肇基与沈犹龙的交易。 与此项配合的是,陈上川,将会前往上海县,成为当地县令。 这上海县,自然也就成为了大明的经济特区,这里是藩地,一应政策应该由王、兴来决断,而王、兴在辽东之战中,已经彻底成为了李肇基的死党。 如果说,大明朝哪个人在弘光朝建立的过程中得到了最大利益,那就是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了。 他顺利得到了辽镇一万五千最精锐的军队,彻底取代了郑家,他得到了漳州和泉州两府,并且每年可以从南京朝廷得到五十万两银子的军饷,至于其他的,朝廷一概不理。 可以说,夏国相所部更像是大明的国中之国,这个藩镇还不用像江北四镇、楚镇那样,顶在前线面对大顺的威胁。 当然,夏国相现在要做的,恰恰就是要肃清藩镇内的逆贼,也就是郑彩所部。 但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郑彩所部据守金、厦二岛,兵力不逊色于夏国相,最重要的是,夏国相连水师都没有。 至于劝降,夏国相也尝试过,但郑彩不为所动,尤其在听说江南惊变之后,郑彩认为,改朝换代了,那么他依旧可以继续做大明的忠臣孝子,甚至他送信给沈犹龙,不仅愿意归附,还想联合朝廷,消灭夏国相,再次主宰福建。 只不过,沈犹龙对于招抚他感兴趣,收拾掉夏国相不感兴趣。因为夏国相在福建没有根基,只能占据两府,而如果郑彩开门立户,或许是第二个郑芝龙,到时候,福建仍旧不能为大明所用。 沈犹龙只是想布子将来对付李肇基,但却不想伤害现在的利益。 温州湾里。 隶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亚哈特船牛津号拦截在了一艘小型福船的前面,面对其不管不顾的冲撞,船上的亚伦高声喊着:“不要和它碰撞,也不要开炮,我们要活捉她。 再绕一圈,它跑不掉的,我们去摧毁她的船舵。只要俘获这艘船,我们可以得到一千英镑,是的,你们没有听错,一千英镑。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分到一笔钱,我们按照海盗的规矩来,每个人都会有!” 这句话,让所有人齐声吼叫起来,每个人既干劲十足,又小心翼翼,最终用舰首炮,破坏了福船的船舵,然后又用链弹打断了船上的两根桅杆,彻底让这艘船停了下来。 “我们要登船吗,亚伦大人?”有水手跃跃欲试。 亚伦摇摇头:“不,那是我们朋友的工作。” 新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与英国佬的合作 亚伦根本不会带着人登船冒险,他不想损失任何一个人,而且李肇基给的命令也不允许这样做。 不远处,济州岛号到了,上面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辽地口音,用夏国相的名义让船上的人投降。 “亚伦,谢谢你,你帮我挽回了损失。”李肇基面对上船来的亚伦,微笑说道,他一抬手,赵长水命人带来了一个钱箱。亚伦根本不用打开来看,就知道里面就是一千英镑,价值大约在五千五百两白银左右。 这箱子他很熟悉,因为这是半个月前,亚伦在淡水与东方商社交割的货款中的一部分,牛津号上的生丝就是靠其采购的。 亚伦笑着说:“这船上肯定会有很多的宝贝,不然您不会这么看重她,不惜给我一千英镑。” “是的,待会我们可以去船上参观一下,一定会让人大呼过瘾的。”李肇基说。 劝降的速度很快,夏国相派来的人愿意过去当人质,而且他们会得到一艘自己掌控的船只,直接前往漳州。只不过,船上的财物不能带走。 最终,李肇基和亚伦登上了这艘福船,来到货仓里,看到了码放整齐的大箱子。亚伦用一把斧头撬开其中一个大箱子,看到一个黑黢黢的金属疙瘩,不解问道:“这是什么,铁,还是其他玩意?” 李肇基用匕首划破了金属疙瘩的表层,露出了一片银白色。亚伦惊呼:“这是白银,我的上帝啊。” 李肇基说:“这叫没奈何。” 亚伦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箱子,里面都是金银锭,还有就是珠宝首饰,金器玉器,至于铜钱、丝绸这类东西,根本就没有,它们没有资格出现在吴三桂的宝船上。 “这有多少钱?”亚伦问。 李肇基微微摇头:“这我不知道,需要清点,但这其中的一部分,却是和你有关。” “我?您已经给了我一千英镑了,这里面的金银就与我无关了。”亚伦摇摇头,他是见钱眼开的人,但济州岛上那几十门大炮,足够让他冷静下来。 “来吧亚伦,在你远航之前,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以后的合作事宜。”李肇基邀请亚伦从这艘乱糟糟的船上离开,回到舒适的济州岛号上去。 在四个时辰前,李肇基率领的舰队在温州湾一带伏击了吴三桂的船队,正如李肇基预料的那样,吴三桂不仅获得了沈犹龙安排的两艘船,还有一支水师舰队护航,这艘舰队有三艘鸟船和三艘福船,已经是一支实力不俗的水师力量了。 显然,吴三桂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一到温州湾,就得到了一支舰队,而是福建夏国相的着意安排,这支舰队就是投降夏国相的郑家船队里的一支。在吴三桂南下的时候,派遣使者前往仙霞关与夏国相进行了交易。 用七千人的精锐辽兵,换取夏国相协助其逃亡辽东。夏国相就安排了这支舰队。 这出乎了李肇基的预料,原以为只是一些商船,却变成了一支具有相当战斗力的船队,幸好,从崇明岛出发的舰队与英国人的三艘船一起航行,依旧拥有兵力优势,李肇基截击了所有运载财富的宝船,放过了运人的快船。 因为这个意外,李肇基借用英国船队进行追击,为此多花了一千英镑,但与收获相比,这完全不算什么。现在李肇基不知道四艘宝船上有多少财富,但在两天的清点和整理后,仅仅是金银就价值不下一百四十万两,还有大量的珠宝玉器。 很显然的是,这次收获,超过了北征的所有收获。 “亚伦,你要前往苏拉特了吗?”李肇基一边给亚伦沏茶,一边问道。 亚伦微微点头:“是的,我要离开了。 在参与贵社在日本周边的行动时,我不止一次的宣称要在淡水感受一下中国新年的热闹。这欺骗了您和您的手下,同样的,我的手下也被欺骗了。但请您相信,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你们在骗荷兰人。”李肇基说,他递给亚伦一杯茶,说道:“我不会怪罪你的,原本你的船队应该在东方进行安静的贸易,是我把你卷进了军事行动里,让荷兰人知晓了你的船队实力。” 李肇基理解亚伦的做法,现在是十一月了,前往日本、台湾和中南半岛各国的贸易船队都返回了巴达维亚,筹备圣诞节船队归国,而亚伦是准备在进行欺骗后,通过危险的马六甲海峡,返回苏拉特。 “多谢您的理解,其实我在淡水给您留了一封信,期望得到您的谅解。”亚伦说道。 李肇基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十天后,会有一支船队从淡水出发,经过澳门、香港、马六甲,前往印,度洋贸易,这是我的商社和我广东伙伴组建的船队,至少有三艘亚哈特船,或许更多。 具体,要看我的广东伙伴投入多少,而船队的领袖便是陈四安,你熟悉的人。他已经和他原来的主人达成了和解,也正式退出了广东,成为了我商社的一份子。” “你是要我等等他们吗?”亚伦问。 李肇基点头:“是要你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希望你能在苏拉特等待一下他们。我听说你这次在苏拉特短停后,要回欧洲去?” “是的,您卖给了我足够多的生丝和丝绸,还有很多珍贵的货物,这些货物送去欧洲,会赚更多的利润。这次贸易的成功,我打通了前往东方的贸易路线,我准备回到欧洲,前后去伦敦请求更多的支持。 或许下一次归来,我便是葛廷联合会的话事人。”亚伦野心勃勃,高声说道,他希望在李肇基面前表现自己的雄心壮志,这样未来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李肇基点头:“我祝贺你成功,也希望你可以把我的船队带去欧洲。四安会带至少两艘船前往欧洲贸易,这是商社的第一次,虽然有葡萄牙人帮助,但与这些利益伙伴相比,我更在乎你我不打不相识的友谊。” “当然,我的朋友,这是我应该效劳的地方。”亚伦高声说道,他知道李肇基这个人很好面子,自己给他带去了一分好处,他肯定回报三分,他是一个从不让自己朋友吃亏的人。 亚伦随即又说:“只是我希望你明白,我无法保证您的船队能进英格兰贸易。因为我国的贸易政策中,对外国的船只有着诸多的限制,更不要说,您和您的商社还不是一个国家,我想我的母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与您的关系。” “没关系,船队的目的地是里斯本,葡萄牙人已经和我约好了。我希望的是更多的保护和沿途导航。”李肇基说。 “那就再没有问题了!”亚伦说:“这就是您说的合作吗,毫无疑问,我不会有一点犹豫。” 李肇基摇摇头:“不,亚伦,还有更多的合作事宜。 你和我的贸易是存在问题的,对吗,其实无论从你的母国出发,还是从苏拉特出发,你都拿不出足够的,中国人喜欢的商品,你只能大量往东方运银子,而现银是很难筹备的,这会大大增加贸易的难度,减少贸易的额度和利润,对吗?” 亚伦点点头:“这一次,我是得到了您的照顾,您买下了我运来的所有货物,还以高价雇佣我做事,我才把船上装满了货物。我知道了,您是想再订购一些货物,对吗?” 李肇基哈哈大笑:“是的,亚伦,你真是一个贸易天才。” 天朝上邦,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需要与外夷互通有无。这可不是一句空话,中国,尤其是江南地区的手工业,是可以在工业时代早期与欧洲工业产品竞争的存在。 只要不是再发生历史上欧洲工业对中国农业,双方之间的贸易只能是对中国有利。 欧洲那些手工业制成品,只能在殖民地和非洲受到欢迎,完全无法和中国竞争,印,度地区的产品也是如此。 欧洲和印,度地区没有中国需要的大宗商品,诸如印,度棉布之类的,可以在东南亚作为大宗商品,但是到了中国,就是一些新奇的洋货罢了,只有社会高层的人会出于好奇购买一些。 “所以呢,您订购什么?” 李肇基说:“你看到了,济州岛号就是贵国原来的凯旋号,而我们只有这么一艘船,但希望有更多。 你应该得到了消息,贵国进入了内战之中,保皇派与议会派已经进行了两年多的战争。而很显然的是,议会派处于劣势。他们需要在陆地战场投入资源,海军就会少获得资源。” 亚伦微微点头:“我参观过您在淡水的造船厂,它很漂亮,拥有经验丰富的工人,科学的规章制度,还得到了充沛的资金投入,但不可否认的是,技术仍然是落后的。 唯一的成熟产品就是亚哈特商船,也在发展纵帆船,但像是济州岛号这类战舰,我想短期内是造不出来的。 而您的事业都在海上,所以我想,您需要的不仅是战舰,还有造舰的技术和人才。” “是的,如果陈四安有机会进入英格兰,也会代表我采购和雇佣。但我认为,关键还在于你。你还是要到东方来贸易的,我认为你完全可以购买亦或者雇佣几艘战舰,然后堵住炮窗,改造成商船。 诚然,这样的武装商船仍然需要两倍甚至更多的人手,显著增加成本,但也会提升安全性。 当你把这些船带到中国来,她们本身就是一件昂贵的商品,济州岛号的购买花费了六万两白银,而更好更大的战舰肯定比这个价格高,我们可以拿济州岛号为标准,就给你带来的战舰定价,鉴于她们来自欧洲,还可以上浮一些价格。 这些船抵达之后,就可以出售给我,或者换取任何你想要的商品,我急需战舰,所以你可以得到各类商品的贸易优先权。”李肇基说。 亚伦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阁下,但问题在于,我怎么把货物运回去呢?” “可以置换我的亚哈特船,你见过了,她们很优秀,甚至因为风帆和船舵的改良,比你们的商船更适合远航。而亚哈特船很便宜,你置换之后仍然有足够多的资金购买商品。”李肇基说。 亚伦想了想,感觉有道理,贸易的一切都是为了利润,只要利润足够,什么都可以干。 “除了战舰,我还需要燧石,出产于英格兰的高品质燧石。” 新 第四百章 崇祯十七年的尾巴 在李肇基的要求下,商社已经开始小批量生产燧发枪。其技术的关键,就在于燧发机上。 燧发机一开始是仿制自英国佬的成熟产品,撞击式燧发机,但也很快发现这种燧发机有两个缺点,其一是不能实现半待机保险,其二就是整个枪机结构是最复杂,也是最需要精细加工的部分。 这一批的燧发步枪只是在北征期间,弥补了军队的损耗罢了,并不能作为主战兵器。幸运的是,东方旅里,使用燧发枪的都是精锐的猎兵和亲随卫队,规模不大,而且单兵素质高,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影响。 在闲暇之中,李肇基让东方旅修械所的匠人制造出了l形火镰,将盘盖和火镰整合在一起,随即就得到军队和淡水兵工厂的一致好评,成为了商社生产的燧发机主力。 从技术角度来讲,以十七世纪的手工业技术,仿制燧发机不是什么问题,哪怕是更为先进的铜帽击发枪,在僧格林沁的军队里,枪匠也敲敲打打造了一批。 而燧发机的技术难题其实在于材质,比如商社目前单兵装备的主力,崇祯十七年式火绳枪,其枪机就是用铜锡合金造的,这两种金属偏软,而且熔点低,很容易打造成行,虽然材质贵点,但加工方便。 但燧发枪机就不行了,需要击打摩擦燧石起火,首先击锤就必须是铁的,而且结构要承受力量。淡水兵工厂一开始尝试用铜制造,但发现很容易变形,于是只能改为钢材,但钢铁的很硬,熔点高,加工起来本就困难,燧发机的机械零件又多,所以加工成本大了许多。 当然,商社的燧发机还是不能让李肇基满意的,比如里面提供动力的板簧,李肇基一开始以为造不出来,但匠人们制造了出来,只不过因为材质不过关,所以用料多了些,与历史上那些精致的燧发枪机相比,商社的燧发机看起来就是傻大粗笨,但却是合用的。 当然高质量的弹簧钢制造的板簧更能提升战斗力,其不需要士兵大力扣动扳机,要知道,大力扣动扳机,会造成火枪震动,影响射击精准度,这还需要长时间的技术进步才能做到。 但有些东西是技术无法解决的,比如燧石。 燧石这种东西随处可见,但燧发枪用的燧石需要很高的品质,在英国、法国都有高品质燧石产出,而燧石的挖掘、分解和制作,也需要在潮湿有雨的环境之中进行,显然,英国是最佳的燧石产地。 但也不可否认的是,燧石是一种消耗品,每一块燧石最多可用四十次,但为了让燧发枪的击发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一般只会使用三十次左右。 在历史上,因为清军入关,中国失去了整个燧发枪时代,再进行单兵武器改良的时候,已经进入了火帽枪乃至击发枪的时代。因此李肇基也不知道中国范围内有没有高品质的燧石,无论在台湾还是辽东,每到一地,李肇基都会派人探索,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 他又不能冒险,总不能商社陆军有了燧发枪,却没有合格的燧石吧,因此最好就是进口,最好储备一批。 好在,燧发枪在英国存在,但不是主战装备,各种仿制自瑞典的轻火绳枪才是英国内战双方都常用的武器,所以燧石的进口,理论上不成问题。 “听着,我的朋友,我需要的燧石分为两种,一种是燧石原矿,一种是加工好的燧石。 燧石必须是英国原产,如果你在得到的过程中受到的困难,被迫选用其他欧洲铲平的话,我只能接受法兰西皮卡第和香槟省地区出产的燧石。 燧石原矿不做规定,但我需要的燧石有着标准的规格。 它的尺寸是1.3乘以1.1乘以0.4,对你要记录下来,我刚才说的单位是英寸,这是避免你搞错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样品,你要让你的英国工人按照样品生产。 刚才我说的燧石是步枪用的,我还需要一部分手枪用的,尺寸是1.1乘以0.9乘以0.3,同样也是英寸。”李肇基认真说道。 亚伦则是认真记录着,他拿起李肇基给的样品,仔细看了看,这燧石北部靠近踵部,而且离刃部远,前后宽度均匀,近乎一致,厚度也适中。背部是平直方正的,恰恰位于中间。结点位于平分线上,左右对称。两侧切割准确,踵部和刃部形成了一条直线,所有的边缘都打磨出了细小的缺口,增加摩擦力的同时,更有美感。 “你放心,只要价格合适,我会给您带来符合标准的燧石,足够的质量和足够的数量。只是价格呢,我的朋友。”亚伦问道。 李肇基摊开手说道:“我也不知道,亚伦,我不知道欧洲燧石什么价格,但幸运的是,有陈四安随你一起去欧洲,他会通过市场调查,得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我给了他五万两专门用来购买燧石,所以你如果想把这笔钱赚走,就要好好下功夫。” 亚伦微笑说:“那是自然,我会做的最好。” “哪怕你不是最好,为了我们的友谊,他都会选择你。我要的不是最好,也不是艺术品,而是合格的产品。”李肇基说道。 “我明白了。”亚伦兴奋说道。 接下来,李肇基与亚伦商讨了其他的产品,可以是欧洲出产的,也可以是从欧洲一路前来东方,沿途的殖民地或者蛮荒地区生产的。 除了战舰和燧石,李肇基首先提出的商品是铜。 曾几何时,亚洲的铜非常便宜,尤其是日本出产的铜片,是荷兰人运往欧洲的主要商品,但随着瑞典铜矿的大规模开采,欧洲的铜价暴跌,已经比亚洲的铜还要便宜,加上日本限制贵金属出口,更加拉到了东西方铜价的差异。 亚伦记录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充满了贸易的细则,亚伦惊讶于李肇基超强的记忆力,但也不可否认,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合作伙伴:“我听中国商人说,你们中国人把改变他命运的人称之为贵人,我想,您就是我的贵人吧。有什么是我能报答您的呢?” 李肇基呵呵笑道:“你有三艘不错的船,能做的其实有很多,但你也急迫的想要离开,所以能做的就不多。这样吧,你和我的舰队一起南下,再做一次我身后的老虎,让我狐假虎威一番,怎么样?” 亚伦点头,指着外面正在搬运金银的宝船说道:“但是如果再有这样的机会,我按照您的要求把活做好,但千万不要再带我上船参观了。 我喜欢金银,但看到得不到,是我最大的痛苦。” “好吧,我会注意的,这一次不会了。”李肇基想了想,认真说道。 亚伦捂着脸,夸张说道:“上帝啊,您肯定又得到了一次抢劫宝船的机会了,对吗?肯定的! 我看到我的朋友混的不好时,我会很痛苦,但当我看到我的朋友混的比我好时,我会更痛苦。 你又会得到很多财富,我会很痛苦的。” 李肇基哈哈一笑:“但是我很快乐啊。” 温州湾一战结束后,李肇基派遣一支分舰队前往了淡水,然后集结南下,在澎湖渡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汇聚了各方来的船只。有一部分船只从北方赶来,有商社的武装商船也有广东伙伴的商船,他们同样答应助阵。 有来自北海分舰队的桨帆船,也有来自广东海关的桨帆船。 剩下的就是来自淡水的船只,最终这支舰队汇聚了成了商社第一支大舰队。 包括了一艘重巡,四艘大型亚哈特,六艘小型亚哈特船,还有四艘双桅或单桅纵帆船以及六艘重型桨帆船和十二艘快蟹,而这支舰队集合完毕后,立刻出发,直接在福建登陆,占领了漳州湾北航道出口的围头镇。 现在是北季,集结于此的舰队,就直接占据了上风向,借此封锁了整个漳州湾。而李肇基要对付的自然不是刚刚获得漳、泉两州作为藩地的夏国相,恰好相反,夏国相是商社现在不错的盟友,双方都有意愿压制郑家在福建的残留势力。 李肇基要对付的是盘踞在漳州湾金门和厦门两岛上的郑彩部。 李肇基利用吴襄父子和潞监国政权,捉拿了郑芝龙,搞垮了横行中国海的郑氏海商集团。 郑芝龙随着吴三桂的叛逃,被挟持到了辽东,而郑家的势力此时还剩下三股,其一是郑芝龙的嫡子郑成功,现进入了新编营中,得到了沈犹龙的支持。在弘光朝廷建立后,沈犹龙放掉了当初潞监国政权俘虏的郑家军队,交给了郑森管理,让郑森麾下有了一千多人。 其二是镇江总兵郑鸿逵麾下,这是郑芝龙的四弟,也是他的心腹,但其在郑氏集团内地位有些特殊。 他虽然也是其中一员,但在郑芝龙归附大明之后,就考取武进士,顺利洗白,进入大明官场,在海贸之中牵扯不多,因此在归附弘光政权后,把海上贸易撒手,彻底转型为一方镇将,麾下三千余众。 最后一支,则是郑芝龙的族侄,也是十八芝拜把子兄弟的郑彩,他在崇明逃离,回到福建,收拢了郑氏余部,规模最大时有一万五千多人马。 但是随着夏国相入闽,边剿边抚,有人被剿灭,有人受抚,也有人逃离福建,加入了商社或者下了南洋,两个多月下来,郑彩还有七千多人马,一百多艘船,此时驻于金、夏,一边与沈犹龙联络受抚,一边对抗夏国相。 李肇基不希望郑彩受抚,这样郑家余孽仍旧会形成一股不可小视的势力,继续作对。 但李肇基也不希望夏国相剿灭郑彩,因为郑彩在收拢残部的时候,借机把郑家积攒了二十多年的财富全部聚集到了金门岛上。这笔财富有多少,李肇基不知道,但肯定是一笔很客观的财富。 足够他抢一个时间差,前来打一次秋风。 而现在恰恰就是最好的时机。沈犹龙忙于新朝建立,在南京分蛋糕,哪里有空管郑彩的事。夏国相则在福建和浙江沿海接管南京来的辽兵,也因为缺乏舰队,无法兑付郑彩。 只有李肇基,率领舰队,抵达漳州湾,只不过,李肇基也不想在这片狭小的海域和郑彩来一场海上决战,好运的是,他抵达漳州湾的第一战,就撞见了郑彩所部的一支打粮船队,而船队的统帅则是郑彩的亲弟弟,郑联。 新 第四百零一章 最后一块馅饼 金门岛。 海风吹拂,济州岛号划破波光粼粼的海面,靠到了距离金门岛不过百米的距离,下锚停下。而在这艘漂亮而威武的重巡后面,则是十几艘大大小小帆船组成的舰队,延伸了好几里,给金门岛上的沉重的威压。 郑彩的船更多,但没有一艘能比得上济州岛号,所有的船加起来,重炮也不及济州岛号多。再加上郑联被俘,却被释放回来,连抢来的粮食和财富都一并送还,郑彩就知道,自己有必要冒险前往济州岛,和无数次听说,从未谋面的李肇基好好谈谈了。 郑彩带着二十人登上了济州岛号,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束着紧宽的皮带,一把金柄马刀悬挂于右侧,另一侧则是一把燧发手枪,他的身后披着熊皮披风,身后站着一队亲随,桅杆顶部,织金青龙旗猎猎。 “李肇基,李掌柜?”郑彩问。 李肇基微笑:“郑彩郑大人?” 二人相互点头,却没有行礼,并行进入了临时搭设的官厅之中。 在寒风凛冽的海上,可以借此避风,官厅里有烧热的火炉,火炉上的壶盖嘎达嘎达的响动着,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要护卫随行吗?”李肇基问。 “客随主便。”郑彩说。 李肇基哈哈一笑,对身边唐沐等人说道:“你们去吧,我们不是生死仇敌,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郑彩微微点头,他已经两次感受到了李肇基的诚意,把他弟弟放归只是一次,另外一次就是李肇基其实可以顺风突袭金门岛上的船队。在东方商社大舰队抵达之前,郑彩的主要敌人是岸上的夏国相,为了避免夏国相袭击,他把舰船停靠在了金门岛的外海,而恰恰是大舰队可以袭击的。 二人在官厅里坐定,郑彩说:“李掌柜,你是沈犹龙派来攻击我的吗?” 从郑彩的角度来想,这是最大的可能。而李肇基微微摇头:“并不是,这一次我只代表东方商社,与大明无关,与夏国相也无关。” “是吗,听起来很合理,那你想做什么?”郑彩问。 李肇基说:“郑大人,以往郑家屡次针对我,你也参与了。但现在郑家落魄了,曾经的闽海王家族已经四散。只有我可以取而代之,而你呢,我却还想延续郑家的辉煌,因此,咱们是敌人。 可并不是所有的敌人都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吗?但你我要想共存,都活下去,就要各自拥有自己的道路。” 郑彩微微点头:“我洗耳恭听。” 李肇基说:“首先,你不能归附南京的大明朝廷,沈犹龙与我合作,却一直忌惮防备我,你若投了沈犹龙,肯定还是要与我为敌,你们郑家在东南沿海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门路,找我麻烦,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我可不想过上提心吊胆的日子,因此,如果你坚持归附南京朝廷的话,那我们只能打一场。 我会联合一切力量消灭你,夏国相是其中一个,我的舰队里还有英国船队,当然,如果有需要,荷兰人也会前来助战的,但我暂时不需要他们的帮忙。” “我郑家归附大明很多年了,你不许我效忠弘光天子,岂不是断了我郑家的退路。”郑彩说道,但他细细思索,说道:“你或许有其他想法,说说看。你不会想让我投降你,加入你的东方商社吧。” “不会,你们太大了,大到我无法一口吞下,大到吞下了,会影响东方商社的团结和我的权威。”李肇基微笑说道,脸上却没有一丝戏谑的表情,他是认真为郑彩考虑的。 “继续,我在听。”郑彩说。 李肇基说:“我想您应该考虑过退路。落草为寇,当一个海贼?显然这不是长久之计,无论是夏国相,还是大明官府,亦或者南方沿海所有想出洋买卖的商人,都会想干掉你。 我自然会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不是吗? 除此之外,还有下南洋,你信仰天主教,曾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过很深的渊源,你可以去巴达维亚,投靠荷兰人。 但是我也很清楚,荷兰人喜欢你的财富,喜欢你在华人之中的影响力,但绝对不喜欢你这一百多战船还有近万士兵,当然,这些人大部分不会愿意下南洋的。 下南洋,或者投奔荷兰人,你后半生,就只能做一个富家翁了。这对于一个叱咤多年的将军来说,似乎是一种痛苦。” 郑彩微微点头,却并未说什么,而是自己沏茶给自己喝。 李肇基说:“还有一个选择,你可以去投满清或者大顺。他们都需要水师,但这也不是什么好选择,现在是十一月,还有四个月才能到南风季节。你要是投了满清,你就是我的敌人,我不会允许你存在,而且现在郑芝龙已经去了辽东了,你投满清,你的船队你的兵,还会是你的吗? 你要是去投大顺,那就有意思了,你可以成为水师提督,甚至还会得到爵位,但你无法再做走私买卖了,李自成是不会允许你这个福建人与南方有联系的。 你终究还是外人,最好的结果就是渐渐被替换掉。” 郑彩努力维持着平淡的表情,但李肇基却把他的将来剖析了个明明白白,所有的选择都已经展示了个清清楚楚,以至于听到最后,郑彩的脸上已经是狰狞的表情了。 他的选择有好有坏,坏的选择是他不愿意的,而好的选择,就是现在就要面临生死存亡。 李肇基见郑彩已经有些过于激动了,于是说道:“所以,郑大人,咱们两个应该合作一下,我给你一条更好的退路,而你给我我想要的。” “什么退路?”郑彩问道。 李肇基笑着说:“你可以去日本啊。你对那里很熟悉,德川幕府也知道的你的名声。 而现在的局势你也很清楚,因为佐渡金银岛,东方商社与日本进入了敌对状态。日本没有像样的水师,而荷兰人无法提供他们想要的帮助,日本已经在建设自己的水师了,而你去投奔,带去七千人船,一定会得到重用的。 你的生意不是一直以东洋航线为主吗,贸易依旧可以进行。 你不仅可以保住现有的一切,甚至在日本还可以更进一步,还可以保留东山再起的机会,或许将来有一日,你如闪电般归来,剿灭我的东方商社,然后成为中国海的王,不是吗?” 郑彩陷入了沉思,忽然他抬头,问道:“郑联和你说什么吗?” 李肇基茫然看向郑彩:“我没有见他,他一直在叫骂不停。我这个人心胸狭小,如果被他骂一顿,我或许不会把他送还给你。” 郑彩有此一问,是因为这是他的备用计划,如果受抚弘光朝廷的计划不成功,他就要去日本,而如果在日本再不受待见,他就去巴达维亚,或者南洋某个安全的国家,去做富家翁。 “你给我指了这么一条路,你能得到的好处什么是呢?”郑彩盯着李肇基的脸,问道。 李肇基说:“钱,我喜欢钱。我知道,你有很多钱,你本人就很有钱,而且你利用郑芝龙被俘,还把郑家的人和财富也聚集到了金门岛上。属于你的,我不要,我要郑芝龙家的。 当然,除了他的钱,我还要郑芝龙的夫人、儿子这些血亲。当然,我不会害他们,我和郑森是好友,我希望他在失去父亲后,可以和母亲、兄弟、妻子团聚。 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许这几天就到了,我希望他到了之后就可以看到自己的亲人。” 李肇基的最后一句话更多的是威胁,郑森是郑家的嫡子,很早就确定的继承人,比他郑彩这个趁机夺取权柄的家伙要正统的多。而郑森已经得到了弘光朝廷的承认,还被封了延平伯,并且被赐予了国姓。 不仅如此,郑森还被沈犹龙安排在了京营里,可以说,郑森是沈犹龙最信任的将领。 这些消息郑彩已经获得,只不过被他封锁了,而如果郑森带来朝廷的旨意招抚,金门聚集的这些郑家人,多半是要投奔的。 “难怪你率舰队这个时候赶来。”郑彩冷冷说道。 李肇基并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他说道:“是的,我就是找了这么一个时机。我希望快速解决,不希望郑森赶到,当着他的面,我不好意思强要他家的财富,而如果夏国相从北面赶来,他肯定挑起战争,和我一起分享金门岛上的财富。 所以,郑彩,我们应该好好合作一番,你拿钱,我替你消灾。” 郑彩咬牙:“你知道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吗?你就敢狮子大开口的全部吞下!” 李肇基微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麾下这支舰队,让我有实力取代郑家,也让我有胆量敢吞并他的一切。其实你心里清楚,郑家最大的财富,属于夏国相和郑森。” 郑芝龙是郑氏海商集团的领袖,他拥有很多的财富,但他的财富与大明的士大夫一样,大部分转化为了土地,在福建和广东,到处都是郑家的田庄。其中位于漳、泉两州的,自然会被夏国相夺走,但其余的,郑森会去继承。 郑彩问:“你怎么保证,我离开之后,你不会袭击我的船队?我去日本,是要与你为敌的,难道你会放过自己的敌人。” 李肇基笑问:“你怎么保证,你会把郑芝龙家的财富全给我,而不是假装是自己的,然后带走?” 李肇基的问题让郑彩无法回答,事实上,双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对方能满足自己的需求。 “那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郑彩问道,他直接站起身来,作势欲走。 李肇基哈哈一笑:“本来就没什么好讨论,因为我们的地位不对等,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覆灭你的舰队,但你只能听我的安排。” 郑彩怒不可遏,他站起身,打开了官厅的门,看到外面紧张对峙的双方人马,脸上的狠辣与不甘渐渐舒展开了,他知道李肇基这句话是事实。郑彩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强迫自己的镇定下来,关上门,转头说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李肇基从桌子下面取出了两个木盒,里面各一卷盘香。他用火焰点燃之后,递给郑彩一盒说道:“这香能燃烧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带上你的人和船滚出金门岛,去你去该去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我就进攻,到时候,你会面临,我和夏国相、荷兰人、英国的联合进攻,还有郑森的招抚与分化。” “你.......。”李肇基突如其来的强势让郑彩更加愤怒。 李肇基却淡淡一笑,盘腿坐在椅子上:“香在燃烧,时间在推移,属于你的时间不多了。” 新 第四百零二章 田川氏 郑彩狠狠的咬牙,嘴里发出嘎嘎作响的声音,显然这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但郑彩只能做出选择,他捧着那铁盒,说道:“李肇基,今天的一切,你记着,我绝对会百倍奉还的。” 李肇基淡淡一笑,说道:“希望到时候,你也能给我找一条好的退路。” “哼!”郑彩不再言语,捧着铁盒走出了官厅。 “看好你的香盒,香燃尽了,你的路就走到头了,你最好小心些,我这香可不那么稳当。”李肇基也不看他,高声回了一句。 李肇基没有理会,一直到唐沐送完人,走进来,李肇基指着周围,说道:“拆掉,拆掉,什么狗屁官厅,占这么大的甲板空间。” 唐沐则是说:“大掌柜,郑彩走了,急匆匆的,怀里抱着您准备的铁盒子,他同意你的计划了?” “你说呢?” 唐沐立刻说道:“他当然同意了,狗逼急了会跳墙,您连后路都给他指出来了,他凭什么跳墙?只不过卑职很担心,一个时辰足够他退出金门岛吗?若人间选择退了,却在规定的时间里没有退出,我们总不会真的追上去开战吧。” 李肇基呵呵一笑,说道:“这铁盒里的香是我找人专门制造的,内圈的部分与外圈不一样,内圈是压实的,燃烧的更慢。因此,这香不是燃烧一个时辰,而是燃烧两个时辰,只不过等郑彩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时辰,他带不走多少钱。” 虽然郑彩有一百多艘船,但大部分财富是存储在岛上的。这是因为财富太多了,而他手下太杂。若是把财富装在船上,随便有一个船长有了私心,就可以带走大笔银钱,去南洋做个富家翁。 而且,财富主要存储在金门岛靠外海这一侧,是为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卷铺盖走人方便,而李肇基的舰队一到,郑彩立刻把船退到了厦门岛和金门岛中间,一个时辰,也就是让其回到船队,升帆起锚,都未必能出漳州湾。 当然,等他需要时间的时候,就会发现手里的香燃烧的变慢,也就有差不多的时间了。 “一点香,您就能玩出这么多花花来,厉害!”唐沐竖起大拇指,说道。 李肇基说:“等郑彩走了,您带亲随卫队和六子的陆战队上岛,陆战队第一时间接管银库,有反抗的,一概格杀勿论。你则要找寻到大木的亲人,他的母亲、妻子都在,女眷多,不可让人轻慢了。” “您放心,我懂了,拿了人家的钱,总归要给人家留面子的嘛。”唐沐说道。 陈六子在一旁说道:“大哥,我就担心夏国相知道消息,会前来分账。他早就盯上这笔钱了。” 李肇基说:“六弟,夏国相只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不是我们的朋友,更不是自己人。我才不在乎他怎么想的。至于钱,他非但冲我要钱,还要送钱给我。 他麾下现在有一万五千人,这些人的家眷,绝大部分是济州岛上,他也带走,就要我帮忙,不给钱,我帮他个屁忙。他要是敢跟我甩脸子,就是给钱,我也不帮他办。 这批人,有的是人想要。” 陈六子一想也是,济州岛上有吴三桂运去的两万三千多兵马还有近八万家眷。对这批人感兴趣的有的是,大明肯定感兴趣,弘光朝廷刚刚建立,缺乏能打的军队,最能打的就是粤军和辽镇,而辽镇一万五千人就在夏国相手里,开藩福建,不能用。 若是能从济州岛搞到两万多辽兵,那对大明来说,是不小的实力加成。 大顺同样有类似的想法,把这支能打的军队弄到手,就不会被自己的敌人弄走,两万多人,不论给了大明还是被满清弄去,都会成为自己的敌人。而辽镇确实能打,把辽兵弄到手,就是一支现成的军事力量。 反倒是对于李肇基来说,这些人就是鸡肋,除了不能被满清弄去就行。 相反,他们留在济州岛,就是占据了这个岛,济州不能大规模出产粮食,李肇基还要不断送粮给他们,不然饿死了,卖给谁去?李肇基希望的是尽快出手,他想要占据这座岛屿充当对日本和朝,鲜的走私基地,成为商社的牧马场,辽兵占据着,这些事都不能着手去做。 十天后。 金门岛。 “李君,多谢您在北方对大木的照顾,作为他的母亲,我由衷的对您的庇护表示感谢。” 李肇基在金门岛上的一座帐篷里见到了郑森的母亲田川氏,她的衣着打扮与汉妇无异,说话却还带着一些日本的口音,更是保持着日本的一些习惯。 而李肇基对这位孕育了民族英雄,且殉难于清军入侵中的女人保持着敬意,他说道:“伯母不要客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郑公子是我的朋友,一直以来都是。” 田川氏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微微颔首:“大木是一个很高傲的人,我想他在你的面前,应该总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不肯有任何逊色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对你很崇拜,他来的信里,总是提到你的能力和功绩.......。” “母亲......。”郑森脸色一红,立刻阻止田川氏继续说下去,但田川氏却是脸色严正,说道:“大木,为什么不能我继续说下去呢,这明明就是事实。李君也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我也知道,这其中有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有什么是比人的性命还要重要的吗?” “是,您教诲的是。”郑森是一个孝子,低着头,不敢反驳。 他一来到金门岛,就听说郑彩卷款跑路的事,但他何其聪明,对李肇基也实在了解,清楚郑家的那些财富,多半是落在了这个家伙手里了。郑森对此无法接受,因为他终于接替了父亲的权柄,成为了这个家族的主人,要用郑家的财富去效忠大明,不想这些财富落在李肇基的手里。 但李肇基就是一口咬定钱被郑彩带走了。 田川氏或许也知道,但这个女人并不在意。 “李君,你和大木志趣相投,又是同袍,为什么没有结义为兄弟呢?你应该做大木的兄长才是。”田川氏继续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以往他不希望这样,是因为郑森的父亲郑芝龙是必然的敌人,他可不想受这种羁绊的影响。现在则是郑森没有这个想法了,虽说他的父亲是为吴家父子所害,可能老师钱谦益也参与其中,但一切的根源还不是李肇基,是他建议吴家父子来江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郑家遭遇的一切灾祸,都源于这个罪恶的计划。 当着田川氏的面,李肇基不想和郑森撕破脸,李肇基微笑说道:“伯母,大木有着自己的骄傲,而我也有一些坏脾气,让我们不能成为兄弟。但却没有影响我们在共同的事业中一起努力。 而现在,大木已经大明的延平伯了,而我只是一个商贾。我相信他不会介意我的高攀,但伯母要知道,我并非明人,且在海外颇有基业,与大木结拜,会影响他的仕途,这绝非我所愿。” “真是可惜。李君是一个好大哥,我很遗憾会这样。”田川氏无奈,又说:“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儿子,恰好,大木的儿子郑经也只有两岁多,他们是否可以结拜为兄弟呢?” 李肇基没有回答,直接看向郑森,郑森说道:“当然可以。” 郑经比李肇基的儿子大,郑森却比李肇基小,儿子们结拜,他儿子是大哥,无形之中占了便宜。 “当然可以,只是可惜,我没有一个女儿,无法嫁给大木的儿子。”李肇基微笑说道。 田川氏说:“你们都会儿孙满堂的,这一点不用担心。你们兄弟二人好好聊聊,我们去做饭,中午一起吃饭吧。” 待田川氏带着郑森的妻子董氏离开,郑森说:“你不应该和我母亲说那么多话。” “为什么,她虽然是日本人,但却是我唯一尊重的日本人。”李肇基毫不掩饰对田川氏的敬意。 “郑经与你的儿子结拜,只是为了让我的母亲满意,这是你我两家唯一的联系了。”郑森提醒道。 李肇基摊开手:“不会吧,我可不信。 难不成你郑森不想在光复大明江山的过程中有所作为?你不想学习我的战法和军制,不能接受商社生产的火枪和火炮? 不会吧,不会吧。” 东方旅在辽东战场上,面对清军,连战连捷,彻底打服了各方。论东亚最强军队,八旗军是第一,而却连续败给李肇基的东方旅,那么东方旅的战法自然有可取之处,敌我双方都在学,郑森自然也不例外。 郑森总是嘴硬,但身体却很诚实。 郑森眯眼问道:“你愿意提供帮助吗?” 李肇基点点头:“当然了,我的意愿比你想象的要强烈的多。” 现在大明太弱了,无法践行李肇基的大陆均势战略,李肇基担心大顺把满清赶出边墙之后,就会对大明下手,因此非常愿意提升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是吗?说说,你怎么意愿强烈,难道不只是为了赚钱?”郑森冷着脸问。 李肇基说:“我既是为了赚钱,同样也是真的想帮你。火枪、火炮,这些别人也可以在我这里买到,至于你嘛,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歉意,给你一个特权。 你不是喜欢东方旅的士兵吗,送给你几百人一千人如何?” 郑森眼睛瞪大:“你开玩笑呢你?” “嘿嘿,待会吃饭的时候,多敬我几杯酒,我或许就不开玩笑了。” 新 第四百零三章 陆军改革 李肇基说的大义凌然,好像对郑森多么好似的,但实际上,他并不会把商社陆军士兵当成礼物一样赠送,而是为他们多创造一种选择。 随着金门岛上的冲突结束,北征彻底结束,李肇基当初为北征制定的计划,进行的战略构想完全实现,甚至超额完成了任务。当初李肇基预计此次北征能够在保本的基础上,创造五十万两以上的利润,但实际收货远远大于此。 整个辽东的战斗就获得了一百八十万两的纯收益,接下来,李肇基又先后获得了三笔收益,一笔来自于劫持关宁军世家,吴三桂的家产,约相当于七十五万两,继而就是在温州湾夺取辽镇劫掠的南京财富,大约二百万两。 最后,也是最大一笔则是从金门岛上获得了郑家财富,经过粗略的点验和计算,其价值在三百二十万两左右。 而济州岛的辽兵和家眷还可以卖出一个不错的价格,李肇基暂定其为三十万两。 去掉一些花销开支,简单计算就可以得出,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在崇祯十七年,得到了八百万两白银的纯利润,而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收益,可以说,李肇基用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和商社那并不很强的实力,改变了历史,同时为自己创造了巨额的财富。 李肇基在知道八百万这个数字后,第一个想法是,用其打造一支精锐的军队,前去辽东,灭了满清。 但这个构想随着一系列的计算和推演,渐渐的被理性所浇灭。 当初东方旅在广东成军的时候,四千五百人规模的军队总计花费了二十五万两白银,但这并不可以视为这支军队的全部花销。按照这个标准,东方旅进行了扩军。 目前东方旅已经变成了一个臃肿的单位,其规模更像是一个师,而非旅。 东方旅在巅峰时候,拥有十个步兵营,共计六千步兵,两个披甲营,跳荡和选锋,计一千人,一个重炮营和一个野战炮兵营,前者用于攻城,后者用于和步兵配合,另有工兵、辎重三个营。 而骑兵则有重骑兵和骠骑兵各一个营。 东方旅现在已经是一个拥有一万一千人,四千二百匹马的超编旅。 在拥立福王之前,北征的所有花销是一百六十万两,如果把与东方旅有关的花销单独列出来,且只算装备费、薪饷、日常消耗训练费用,不计抚恤等开支,大约一共有七十万两左右。 但这绝对不意味着这么一支超编旅,仅仅用七十万两就可以组建起来。毕竟东方旅的装备之中包括了大量的缴获物资,其日常运转之中,也有大量用缴获物资换取服务的辽民。 就比如东方旅那四千多匹战马,其中只有三百多匹是从辽西和山东采买来的,其余都是缴获的。披甲单位的绝大部分甲胄也是来自缴获,如果把这些算进去,组建一万一千人规模的东方旅需要一百万两白银,甚至更多。 这支军队在辽东进行了数次战役,除了清河一战,其余都只能算是低烈度的战役,但即便如此,东方旅也消耗了价值三十五万两的弹药,要知道,这也是打了折扣的,这只算了淡水兵工厂提供的标准弹药,在辽东缴获了大量的铅、火药和火药原材料,直接被用于东方旅的训练乃至作战,就比如重炮营,打都是缴获弹药。 粗略的算一算,李肇基就感觉陆军实在是太贵了,毕竟商社海军最强军舰济州岛号,从购置费到配全所有的枪炮弹药和人员,一年的开支也绝对不会超过十万两。 而李肇基从实际情况考虑,以满清为假想敌,战胜并且占领满清全境,没有四万军队是不行的,加上配属的各种勤务分队之类的,其实就相当于四个超编的东方旅,说白了,就是四个陆军师。 仅仅打造这四个师,就需要四百万两,这其中只包括了一年的饷银,如果算上组建、训练和战胜敌人的时间,至少是三年。一个陆军师一年的饷银就是六十万两,因此三年时间,这四个师花费是八百八十万两。 而三年时间里,商社还能赚取至少三百五十万两,因此,商社还有二百七十万两供这四个陆军师用于弹药消耗、作战折损、抚恤补贴。 显然,这是绝对不够的,在国战级的高烈度战争中,弹药的消耗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如果李肇基有充足的财政,他肯定会为四个陆军师储存一千万两以上的弹药。 哪怕清军很配合,通过一两次决定性的战役就被东方商社灭国,将战争消耗降低到最低,商社也必须为此向粤通行进行大规模的借款。 但问题在于,灭了满清之后,商社能得到什么呢? 虽然满清因为数次抢掠关内,非常富有,但灭其一国,缴获钱款物资也无法抵消陆军的组建费和损耗费。 满清只有一个拥有一百多万人口,完全没有正式税收体系的小国家。哪怕满清直接投降,并且所有人当缴纳赋税的顺民,一百万人能收多少税?更不要说,当顺民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消灭吞并满清是绝对收不回成本的。 事实上,那只是巨大消耗的开始,一旦商社取代满清,立刻就成为大顺在大陆上最强的敌人,哪怕大顺不来打,李肇基也必须花费每年数百万两维持军队以保护占领区域的安全。 而对于一个已经借款打仗的商社来说,怎么维持这样的开支呢? 在因为到手的八百万两产生无端幻想的最后,李肇基忽然诞生了一个比较荒诞的想法,假如真的把所有资源投入到陆军之中,建立四个陆军师,那为什么要去打满清,不去打大明呢? 大明最为富庶,若是能打下来,肯定能回本,毕竟即便是弘光朝廷,每年也有超过六百万两的税收。 但这也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以商社现在拥有的资源和人力,是不可能吞掉大明的,若只是吞下一两个省,结果还是入不敷出。 而进攻大明还不如进攻朝,鲜或者进攻日本,毕竟可以无限制的抢掠,或者直接进行竭泽而渔式的殖民。 很显然的是,陆军就是一只貔貅,把钱投入进去,很难产出什么效益,而李肇基决定用八百万两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要把钱投入到钢铁行业、军工行业和造船业,促进商社的技术进步。 他要把钱投入到海军,建立强大的舰队保护商社目前拥有的一切,并且拥海军去叩开东方诸国的关门,用贸易去赚取更多的资金,用钱生钱。 他要把钱投入到殖民之中,去旧金山、去悉尼,一切有金矿的地方,去淘金。 他要把钱投入到贸易的开拓之中,让商人远航到莫卧儿帝国、萨菲波斯、奥斯曼帝国,乃至去欧洲,赚取更多的利润。 这些都是有前途的,也都可以壮大商社的实力,是投入,也会产出,是消耗,但也是在积蓄。 因此,陆军非但不会扩军,反而要大规模的裁军,李肇基才不会拿出每年超过六十万两维持现在的东方旅,毕竟东方商社是一个海洋势力,大规模的陆战力量只能是扩张的时候用,防守的时候根本用不着,保留这么大规模的军队,完全就是鸡肋。 李肇基已经在筹划裁军了,只是他不想现在提出来,因为东方旅的士兵们已经得到了今年全部的饷银,而军官们也建立了赫赫武功,他们应该回家,享受一个富足美好的新年,而不是在年夜饭上考虑失业的问题。 至于怎么裁减陆军,李肇基已经有了一个基本构想。 首先就是裁汰掉东方旅里完全没有存在意义的披甲单位,跳荡营和选锋营一千人可以完全裁撤,这两个营伍在北征期间,除了在盖州攻城战中略有发挥,其余的时间都在打酱油。 即便在关键的清河之战中,两个披甲营也被部署在不会接触清军的方阵交界处,面对面的相互尴尬,因为他们的存在,只会妨碍其余步兵营发扬火力。 而且李肇基发现,类似的披甲单位其实很容易获得,在战区临时招募就可以,那些逃散的溃兵、没有生计的男人,以及对敌人怀有苦大仇深的包衣奴,都愿意加入这样的军队,而且几乎不需要进行什么训练,只需要一副强壮的身体能够披挂两层铠甲,就足够了。 毕竟这样的军队不需要承担正面作战任务,只进行巷战这类在狭小区域的作战,即便是巷战,李肇基也更看重火炮、掷弹兵和战斗工兵们的发挥。 更何况,友军之中不乏类似的单位。 与清军作战,顺军是友军,与顺军作战,明军是友军。这些古典军队里,披甲兵不仅多,而且是精英单位,可以作为有益的补充。 陆军目前有十二个步兵营,十个隶属与东方旅,一个在佐渡岛守备,一个驻守淡水城。 这十二个步兵营,李肇基计划裁减到八个,并且依据辽东作战的经验,对编制进行改革。 首先就是,所有步兵营里的精英单位,全部保留,所谓精英单位,便是猎兵连和掷弹兵连,但要对步兵营进行扩充。 步兵连是陆军的基本单位,但陆军的基本战术单位是营,任何正面战斗任务,都必须由营或者比营更大的单位去执行。 目前,一个标准的步兵营包括了六个连,一个装配有燧发线膛枪的猎兵连,一个身材高大,完全由老兵组成的掷弹兵连,其余四个是线列步兵连。每个连都是一百人的规模,而在实际作战之中,李肇基发现,一百人的连很不合适。 因为一个连里有包括三名军官,五名副官和鼓手、旗手在内的非战斗单位,导致真正的战斗兵不足九十个人。 实际上,连九十个人都没有,士兵会生病,会受伤,会阵亡,也会当逃兵。 在清河之战里,情况最后的步兵连也只有九十四个人,很多连都是八十多个人。 显然,这会极大的降低步兵的作战能力,而且李肇基发现,方阵状态还好,一旦展开横队进攻,两排的连很容易就产生缺口,前排被打死打伤,后排补充上,但若补充上的人也受伤,就无法补充了。 但三排又是浪费,第三排士兵无法参与射击,火力是浪费的。 因此,李肇基决定,扩编步兵连,将之规模从一百人,提升到一百四十人。 新 第四百零四章 满清的改革 上 一百四十人规模的步兵连里,会有一百三十个战列步兵,考虑到伤兵亡因此,这支步兵连仍然可以排列出五十人宽度的横队,而且第三排还有一定数量的士兵作为战斗期间减员的补充。 只要不经受非常残酷的伤亡,超过五分之一的减员,那么这个步兵连,依旧可以和其他没有损伤的步兵连一样,作为一个正常单位使用。 因此,一个陆军标准的步兵营变成了六连八百四十人。考虑到李肇基计划中总共留下八个步兵营,那么,陆军编制里就有六千七百二十名的步兵。 而现在的步兵数量则是七千二百人,这并不意味着,东方旅只裁撤五百人的规模。 因为李肇基认为,并不是所有的步兵营都必须处于满编的状态。 事实就是,李肇基给的改革方案,就是让陆军维持一支规模不大的,但是精干的步兵,然后再组建一支随时可以扩充增强的单位。 这个构想里,前者是拥有三个步兵营的步兵团,后者则是五个只缺编线列步兵的缺编步兵营。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陆战力量的减少,因为李肇基已经授权海军建设三个陆战营,以增强商社的投射与反应能力。 李肇基的意思很明确,不需要维持大规模的军队,只需要维持军队里的精英和技术兵种。 比如炮兵、骑兵、猎兵这些,不仅没有被裁汰,还进行部分扩充。 缺编步兵营成为了陆军里的主要编制,按照李肇基的设想,这个步兵营应该有两个完整的连,即掷弹兵连和猎兵连,其余四个连,都只需要五十人就足够了,配备有充足的军官和副官。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线列步兵本身就是一种容易训练得到的步兵,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农夫,只需要经过一百天的训练,就很大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线列步兵,而成本只是消耗几十发乃是最低十发子弹罢了。 当然,如果时间非常紧张,十五天时间,也可以训练处一个会用火枪的士兵,只不过,他们不能作为线列步兵使用,因为无法掌握横队、纵队以及变化,这样的士兵,可以少量作为战斗减员的补充。如果一个步兵连里大部分是老兵,临时加入一部分新兵也是可以的,新兵被老兵夹着进行各类行动,一般不会影响作战效力。 但如此速成的炮灰,大部分还是进行散兵使用,他们十五天学会开枪,十五天学会掌握各类散兵战的信号,就可以上战场,作为散兵,用自己的本能去战斗,至于战斗力,那就不用奢望太多了。 因此,李肇基还是寄希望于训练超过百天的合格线列步兵,他们能熟练的使用火枪,会进行各式战斗队形的转换,识别各类旗号和声音信号。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在于,东方商社是一个海洋势力,不需要维持太多的常备军。 当要把所有的缺编步兵营补充完整时候,就是要进行北征这类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处于海上的商社陆军完全掌控主动权,可以提前扩军备战。反正只有东方商社随时找上门打满清,而不存在满清八旗兵冲上台湾岛这种事。 因此,陆军就拥有三个完整的步兵营,和五个只有四百人规模的步兵营,线列步兵数量从七千二百人,缩编到了四千五百人左右。 很显然,如此大规模的裁军会出现很多精锐的士兵流失,但即便不裁军,这也是不可避免的,这在东方旅当初组建的时候已经确定了。 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东方旅中很多人来自广东的卫所,因为沈犹龙的默认,这些卫所兵才有资格在不被视为逃兵的情况加入到一支并非明军的军队之中。 李肇基与沈犹龙约定,所有东方旅里的卫所兵,只要愿意继续留任,就可以离开卫所,广东方面不能阻拦。这一点沈犹龙是同意的,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这些士兵只能在卫所和东方商社之中选一个。 显然,会有很多人不愿意背井离乡,也有人想继续效忠于大明,而这部分哪怕不裁军,也会在明年,也就是弘光元年的时候离开东方旅。 李肇基不希望他们回到卫所继续被世袭军官们欺压,实际上,很多人也回不去了,陈平就曾派人到东方旅之中招募一些人,但很显然,陈平已经不是沈犹龙的嫡系了,出于为同袍兄弟找一条更好出路,李肇基也更愿意选择郑森。 陆军改革还处于构想之中,虽然规模会缩小,但是军官们的利益不会减少,甚至还会扩张,整个淡水,整个东方商社都知道北征赚了大钱,崇祯十七年,对于大明来说是甲申国难之年,但对于东方商社来说,却是丰收之年,崛起之年。 这个新年注定热闹而隆重。 但在大陆上,各方的反应就沉闷了很多。哪怕是大顺,虽然拥有了中原,占领了京城,但只要山海关没有夺回来,心口就永远顶着一把锋锐的刀子。而在遥远的辽东,盛京城里,也是萧条、悲伤的景象。 辽东战役中,东方旅轰碎了盛京的南城墙,并且拥烧熔弹点燃了很多的建筑,让这座满清都城充斥了一些破败的模样,更可悲的是,无论是入关还是东方旅扫掠,都给满清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城内很多人家戴孝服丧,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各族各旗的难民,还有新掳来的包衣,凄惨的忍受着冰冷的寒气。 睿亲王府的小片宅院被烧成了白地,但这还算好的,豫亲王多铎的府邸只剩下了院墙。当然,这些都是皇太后布木布泰的手笔,只不过烂账都算在了李肇基的身上。 多铎住进了睿亲王府,而在此次战争中立下大功的阿济格也获封了亲王,而与之相对的济尔哈朗等人,则在对东方旅作战之中受挫,多尔衮的权柄和威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只不过,多尔衮没有落井下石,安排人取代济尔哈朗,然后独揽朝政。 原因很简单,他无人可用,多铎也屡屡受挫,功过相抵。阿济格虽然晋封亲王,但野心勃勃,并不服从多尔衮。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多尔衮需要争取更多的支持。 因为东方旅扫掠两白旗的驻屯地,大量人口被掳走,村庄城市付之一炬,牲口宰杀一空,辽南几无人烟。 多尔衮需要从关内掳来的丁口里抽调足够多弥补两白旗的损失,虽然这次所获巨大,但各旗损失也大,依旧是狼多肉少的局面,多尔衮需要济尔哈朗的支持。 而济尔哈朗等各方政治势力也借坡下驴,最后,济尔哈朗只是罚俸,阿巴泰降了爵位,但博洛和岳乐两个人却都成了贝子,实际都没有伤筋动骨。 冰冷的北风如刀子一样切割着街道上人的脸颊,积雪厚厚的,睿亲王府门前相继来了两辆马车,马车并不显示爵位和身份,下来的人也是匆匆进入,显然也不想让太多的人注意到。 房子里烧了火夹墙,还点了炭火,进入的人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子热气,汗水在额头显现。 “哈哈,多尔衮,你怪会享受的,好热啊。”阿巴泰的大嗓门喊道。 多尔衮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多铎在关内害了病,来往奔波,身体不好,不好再让他受凉。” “多铎,好些了吗?我府里有个朝,鲜来的大夫,下午就让他来给你看看。”济尔哈朗也凑上来说道。 多尔衮指着围着火盆的几个座位,说道:“都坐吧,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大家松快点,也不用太留面子。” 与会者陆陆续续的抵达,两白旗这边有多尔衮、多铎和苏克萨哈三个人,而济尔哈朗本人亲自来了,阿巴泰带来了博洛。此外还有两黄旗的代表,索尼和鳌拜。 至于阿济格、代善和豪格这几方势力,则是被排除在外。 “你们两个也坐,虽说是奴才,但到底也是太后恩准的人。”多尔衮示意索尼和鳌拜也坐,眼睛还瞥过了索尼身后跟着的一个侍女——苏茉儿,显然她是听会,然后回去当传声筒的。 各方坐定之后,阿巴泰率先说:“都不说话,那我就先说了。多尔衮,关内那边还打不打?” 多尔衮微微摇头:“我的意思是撤兵算了,本想占住蓟州和永平,但流贼却打个没完。八旗经了这么多仗,已经不想再打了,外藩蒙古撤了大半,再打下去,徒增耗损。 那些绿旗兵根本不堪用,永平已经有人开始投降李自成了,再坚持下去,徒耗粮秣,不打了,年前撤兵回来,守山海关。” “我也是这个意思,若是撤就早撤。”济尔哈朗点头。 索尼和鳌拜都是连连称是,显然满清不想打持久战,实际上也打不了持久战。 “好在,吴三桂来投,加上高第,咱们平添一万多生力军,守住山海关是没问题的。阿济格负责守关,过了年,再拣选人去换。只是这次入关,折损太大,辽东的农时全耽误了不说,还被东番贼抢掠了辽南。 各旗的日子都不好过,都要靠从关内带回来的粮食过活。 京城里换了皇帝,边墙换了守军,以往的走私线路也都断了。辽南还有流贼和东番贼,局势实在是不稳当。 七哥,你刚从辽南回来,情况如何?”多尔衮说到最后,问道。 阿巴泰说:“东番贼在辽南建造了要塞和工事,火炮很多,我安排人尝试了几次,打不下来。一路上都被抢光了,要想打下那要塞,就要用大军,可没粮食供应大军,得等辽南那边恢复了再说。 不过辽南也没有多少贼兵。我这边有个叫刘利的来投,他是东番贼里头目,地位很高,知晓很多。告诉我,辽南两支贼军加起来也就七八千人,因此也不会有什么行动。” 多铎点头,给火盆里加了点炭火,说道:“如此说来,可以过一个安稳年了。” “辽东粮价,布价高涨,打杀了几个不知死的,又赈济了一下,总算勉强稳定下来。但各旗储备粮食都不够,过了年,春荒也过补了。”鳌拜沉声说道。 “这也是我叫你们来的目的,你们有什么想法?”多尔衮问。 一直没有开口的索尼说:“睿亲王,微臣以为,失之在西,取补于东就是了。” 新 第四百零五章 满清的改革 中 众人相互看看,立刻明白了过来:“你是说,朝,鲜!” 索尼微微点头,而多铎说:“索尼,你不是不知道,为了入关这一仗,朝,鲜那边已经支应了我们五十万石的粮食,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做到了本分,现如今也没什么不恭顺的地方,如何再索要? 以我所见,再接触接触东番贼,看看能不能采买一批粮食,先过了春荒再说。” 索尼则是坚定的说道:“豫亲王,以微臣所见,哪怕是咱们辽东不缺粮,这一遭,也是要打朝,鲜的。 而且,朝,鲜不能再当咱们大清的藩属国了,这一次,大清要吞并朝,鲜,至少实际控制朝,鲜。不然,哪怕过了春荒,也难以抵挡流贼和东番贼的海陆夹击,大清便是有亡国之患。” “索尼,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爱说大话了?”多铎哈哈大笑起来。 索尼脸色严正,说道:“豫亲王,微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字字敢用脑袋担保,不曾有一句话大话、谎话。 微臣就问王爷一句,您在盛京到浑河一带,追杀了东番贼半个月,亲眼见识过其战斗力,其实力如何?” 多铎淡淡说道:“东番贼确实是天下强军,论火器之能,我大清藩下军队和汉军旗都是不及。这一点,本王不否认。” “是,东番贼被赶走,只是因为其兵寡而已,那刘利说,东番贼只有一旅之数,战兵不足万,其中有一半,在十个月前甚至半年前,都还是渔夫、水手乃至于奴隶。只有部分出身久疏战争的南方卫所。 这样一支军队,已经搅扰的我大清后方天翻地覆,上万八旗精锐被正面击败。 微臣且问一句,如果这样的军队有五万,十万呢?”索尼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阿巴泰说:“索尼,东番贼就是一群商人,哪里去搞十万兵?” 索尼立刻反驳:“李肇基没有,那流贼呢,他们已经占据了整个北方,现在就有十几万精兵。 而东番贼的武器,大家也都见到了,火枪不过是打造精良,口径略大而已,纸壳定装子弹也不是什么新奇事物。那火炮,就是轻便些的红衣炮,除了什么线膛枪,我们未曾听说过之外,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我们尚且如此,用火器上百年的尼堪自然懂的更多。 流贼必然效仿东方旅,改革军队,以流贼所据半个明国,难道还打造不出来五万新军吗? 东方旅成军于去年冬季,半年就有战斗力,若顺军习得其法,得其相助,打造新军,明年这个时候,或许就会成军了。 现在的流贼,其实与明军没什么不同,只是足粮足饷,敢打敢拼而已,若明年这支军队中一半成了东方旅那种火器军,大清还是对手吗? 说明年还是危言耸听,那三年五年后呢?” 多铎脸色涨红,他一向骄傲,无法接受被索尼一个奴才对着脸说话,驳了他的面子,就要发作时,却被多尔衮拦截下来了。多尔衮说:“索尼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本王也早早筹谋此事,原不想今日讨论,但现在看来,你们也有考虑,索性一起议一议。” 每个人都眉头紧皱,因为索尼说的确实是事实,只不过有些理想化了些。 多尔衮见都不说话,环视一周,却发现博洛跃跃欲试,问道:“博洛,你想说什么?大胆说就是,既然许你坐在这里,就不会不让你说话。” 博洛说:“睿亲王,这段时间,我一直审问一些东番里投奔来的人。 正如索尼大人的说的那样,其实东番贼用的武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造的更好了些,用料更好了些。至于其训练,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东方旅甚至有操典和条令成文,我这边也已经得到。 可以说,只要有足够的人和钱,我们也可以组建出类似的军队来。当然,流贼也可以。 索尼大人的忧心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与流贼有区别,他们不缺人也不缺钱,但我们什么都缺。” 目前满清实行的军事制度是八旗制度,其本质上就是大明卫所制度的升级版本,是奴隶世兵制,当然,也具备一些部族时兵制度的特点。当然,八旗制度不能简单的看做一种军事制度,八旗是军政合一,兵农合一的一体化军事化社会组织,集军事、行政、社会生产和公共服务于一体的统治系统。 从军事角度上来看,八旗制度是兵农合一,以劳养武的军事制度。与现在关内实行的营兵制完全不同,在早期,绝大部分的八旗兵仍然不是脱产的专业士兵。只有少数白甲护军之类的,算是完全脱产士兵,他们依靠包衣来养活自己,成为职业军人。 而随着满清占据了全部的辽东,八旗兵也就实现了脱产化,只不过,并不是由朝廷发放粮饷,而是以田代饷,由满清朝廷发放田庄和人丁,直接靠剥削汉人来获得生活和军需物资。 一百多万汉人和朝,鲜奴隶,养活了二十来万的满蒙汉八旗人口。 可以说,现在的八旗就是一支专业的大型武装强盗集团,需要不断抢掠关内的物资和人口满足辽东的消耗以及扩张。 而等到八旗成为常备兵,则要在入主中原后,得到了中原的赋税,以财政的方式给予粮饷,虽然八旗仍然有圈地,但基本常年在营,脱离土地了。 虽然现在的八旗大部分已经是脱产士兵,但并不能算作常备兵。 常备并应该是常年在营训练,脱离土地的士兵。而八旗兵在承担军事职责之外,还要承担行政、徭役、社会管理等职责,甚至在大部分时候,满清八旗的承受的剥削还要超过汉军旗。 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在世界上比比皆是,比如在沙皇俄,国时代,承受赋税和徭役责任最重的,恰恰就是俄罗斯人。 如果非要给现在的满清高出一个常备兵额的话,那么这个额度应在两万五千人到三万人左右。 这是在进行出战,还不影响国内生产生活的情况下,拿出的最大额度。其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发生在崇祯十五年到崇祯十六年的入关抢掠。 那一次,满清满蒙汉二十四旗,每个牛录抽甲兵三十人随征,而二十四旗一共有五百八十多个整牛录和二十来个半分牛录。 与此同时,每个牛录还要抽五个披甲兵前去锦州临时驻防,两个甲兵常驻防守,再往义州方向,每个牛录派遣两个甲兵。 而在宁古塔等地,另有部分兵马协防。 这样的抽丁方式,维持了阿巴泰入关的全过程,也就是八个月时间,也没有影响满清国内的运营和生产,可以视为满清常备兵的员额。 考虑到当时满清拥有六万满洲八旗、两万五千蒙古、察哈尔八旗以及三万汉军旗和一万藩下军队,相当于四丁抽一。 多尔衮缓缓点头,示意博洛说的详细点,博洛说道:“我们既缺人,又缺钱。 火炮和火枪的打造需要钱,虽然一些铁匠也可以敲敲打打出一些火枪,但要达到东方商社的标准,必须集结专门的枪匠制作,用精料,用心制造。当然,只要我们愿意,可以做到这些。 但钱这个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刘利说,李肇基的东方旅在广东成军时,才四千五百人,花费了二十五万两,其中十七万两是饷银,其余是装备费用。但在作战中,消耗的弹药却数倍于此,大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弹药,才取得了对我们的胜利。 我们可以让八旗换装我们打造的枪炮,但是弹药呢?怎么办,几万八旗,可能会消耗几百万两的弹药,这笔钱,去哪里弄呢?” 如此,火器新军与传统军队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 冷兵器军队是不消耗弹药的,甲胄和刀矛只会磨损,只要不战败,损耗不会很大。只有箭矢是消耗品,但也可以手工制造。 一套甲胄,价值三十两五十两,但一把火枪,只有不到三两银子。冷兵器军队的建军费用高,但火器部队的消耗费用大。对于一个连财政都不存在的满清帝国来说,根本无力把八旗兵全面转向火器部队。 相反,大顺可以做到,且不说李自成在京城抄家吵了七千万两,就是其占领的北方诸省,在平定地方后,也可以按照大明的税收体系来收上稳定的赋税来。 可以说,如果大顺上下一心,全力改革军事,三五年就可以拿出十万东方旅标准的火器部队,然后一路退到盛京,灭掉八旗军队。 博洛坚定的说道:“我认为,八旗是否是天下强军,直接决定了大清的存亡,换言之,八旗能不能完成火器军改革,决定了大清的存亡。而想要做到这些,就要有钱,有人。 而关内去抢是做不到了,裹足不前,就是坐以待毙,等流贼用火枪打碎我们的脑袋。 大清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朝,鲜,占领它,控制它,吞并它。把朝,鲜八百万人口和三千里河山的资源为我所用,完成八旗的火器化改革,才有资格和流贼较量到底。 不然........。” 新 第四百零六章 满清的改革 下 博洛没有把话说完,但很显然的是,他很看重这次改革,认为其关乎大清的生死存亡。 多尔衮的手扶着下巴,思索一会,看向索尼:“索尼,你呢,你怎么看?” 索尼说道:“微臣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听博洛贝子一说,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但八旗军的改制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也不能过于操切,不然会有变乱.......,但吞并朝,鲜,确实是此时应该做的。” 多尔衮打量着索尼,从索尼的吞吞吐吐来看,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至于说起来条理不够清晰。 是索尼提出了吞并朝,鲜,紧接着博洛大力赞成,这两个一个是内大臣之首,一个是爱新觉罗下一代的翘楚,多尔衮有些担心这二人会联合起来。但仅从吞并朝,鲜这件事来看,二位大概率没有提前商议。 济尔哈朗说:“博洛说的严重了些,但总归要去做。先帝在时候,通过各种手段,建立了汉军旗和藩下军队两支火器部队。在松锦等诸多战役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此次辽南御敌,东番贼惧怕的,唯有红衣大炮。足可见先帝的高瞻远瞩,既然咱大清可以建立一支火炮部队,那建立一支火枪部队,自然也不在话下。” 多尔衮点头:“本王也想过这件事,但想的是过了年,再说。毕竟现在关内在打,咱们退守山海关,战事也停不下来。用兵朝,鲜也是必然,两头打,消耗必然大。 改革八旗的事,也就需要放一放。我以为,小规模的先试一试,摸索一下,看情况再说,如何?” 济尔哈朗等人都表示同意,毕竟现实摆在眼前,八旗都在战场上,哪里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改编呢? “博洛,你的意思呢?”多尔衮问。 博洛说:“睿亲王说先小规模的试一试,不知是多大规模,又如何去试?” 多尔衮就没想过这个问题,自然无法回答,他说:“博洛,这件事你起的头,你怎么看?” 博洛说:“我这段时间了解了一下东方旅,这支军队在我们看来是铳炮犀利,但他们自己却是提倡的是‘马步炮齐全,诸兵种配合’,咱们大清这边了,论骑兵,天下无敌,也有汉军旗和藩下军队这类炮兵,单单缺少火枪营。 现如今,大清的军队有满蒙汉八旗外加此次入关新降的绿旗兵。论起火器使用来,汉军旗最强,咱们满洲八旗次之,蒙古八旗是骑兵,考虑到日后作战配合,蒙古八旗其实是不需要改的。 绿旗兵论起对火器的熟悉,要超过咱们满洲八旗,可倒也一时轮不到他们。 而改革军制,那是逆水行舟,是刮骨疗毒,最难的就是内部的阻碍,说到咱们大清,便是满洲八旗的阻碍。 因此,我觉得,要试就从满洲来试,只要满洲八旗能改,其余的,也就能改,反之亦然。” 众人相互看看,纷纷同意。 多尔衮说:“你既然那么上心,就由你来做,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但还是那句话,现下的局势不适宜搞大动作。” 博洛激动点头,说道:“既然咱们要打造东方旅那种军队,那就一切先照抄,先弄出个模样来,再进行修补和更改。 东方旅的军队以连为基本单位,以营为战术单位。那咱大清至少要建一个营,也就是六百人的规模。 咱们满洲八旗一共三百零九个牛录,另有十八个半分牛录。就一个牛录抽两个兵,自备鸟铳,须得是擅用火器的人。 另外,再从包衣里,遴选六七百人,也算作一个营。 其使用的火枪从汉军旗里调来。而火炮也是必不可少的,东番贼的炮不以火炮多重衡量,而以实心炮弹重量来标注。 我们在清河等地遭遇的火炮,是六磅炮,而咱们的红衣大炮,按照他们的标准,都是十磅以上的,但火炮动辄数千斤,很是不便。人家的六磅炮,据说千斤左右,但这种炮,我们没有。 但从威力和重量考虑,暂用汉军旗的无敌大将军炮代替,该火炮一千二百来斤,能射二百余丈,精准射程亦过百丈。除了稍重些,其余大体差不多,可暂时替换来训练。 东方旅火枪营里有猎兵营,司职警戒、精准射击和乱战,其用的是线膛枪,亦非大清所有。就用鲁密铳替代,也从汉军旗抽调。 如此,就有两步营和一炮连,也请睿亲王拨些银钱和粮食,以激励筹赏士兵。” 多尔衮听了这些,缓缓点头,对于每旗抽调两个满洲兵,多尔衮并无异议。这个时代的满清,在战略上非常重视火炮,但又很轻视鸟铳,这与明朝大体类似,而满洲八旗里,使用各式火枪的,一般都被认为是身体孱弱,拉不开弓,披不甲的弱鸡。 很多时候,八旗里的章京们会把这些人赶出行列,免的他们乱放铳惊了马。 至于抽调火炮,调集钱款粮食,多尔衮也没意见,他说道:“博洛,我可以给你六千石粮和两千两银子,火药或者硝、黄也可以从各旗给你调......。” 眼看多尔衮直接同意下来,多铎说:“且慢,博洛,你编练火器部队,我没意见。好生的,你弄什么包衣营,若是人数不够,大不了从汉军旗里抽几百人给你。 那些尼堪,被咱们欺负惯了,都是些随意拿捏的泥巴,上的了阵么? 辽南战场上,你们也看到了,东番贼的鸟铳打你,穿几层甲都没有,奴才们若是得了这等利器,有机会还不反过来噬主?你是怎么想的。” 多铎这么一说,博洛立刻就要争辩,却被多尔衮拦下了,说道:“包衣暂且不要成营,从此次入关作战中立下功劳里提拔些人,加入你的军队就行了,不管是包衣还是阿哈,都行。 另外这件事,我还要单独拿出来议一议。 这次入关作战,打的辛苦,紧张的时候,包衣和阿哈也上阵了,其中不少也立功,就比如我们两白旗的马明聪,就救了自家主子穆塔。穆塔呢,也想着给自己的奴才抬旗,原本也没什么,奴才立功了,主子给赏,本是应当的。 但实在是太多了,要是都抬旗,过几年,八旗到底是谁的八旗,是咱满洲的,还是尼堪的?” 发生在崇祯十七年的这次战争,是对八旗的极大损耗,仅仅满洲八旗就阵亡超过七千多人,相当于一个旗完全打光了。当然,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在关内死伤的,多是前两年从北面吞并来的一些野人女真,这些人在满洲人眼里本就是消耗品,大不了再去扫一轮就是了。 相对来说,在清河之战等发生在辽东的战役里死伤的,全部都是真满洲,正是因为真满洲败给了数量不如自己的东方商社,他们才对东方商社的军队如此看重。 现如今来说,八旗,尤其是满洲八旗,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关内的战事为什么没有打开局面,就是多尔衮不想让满洲八旗再去死拼。而关内崛起了一个比大明要难缠很多倍的敌人,可以预见,满洲八旗会不断损耗,若是不断给汉人包衣抬旗,再过几年,就不像话了。 济尔哈朗说:“说起来,满洲八旗里也有蒙古人,汉人和高丽人,睿亲王担忧的没错。抬旗的这些包衣阿哈们,直接让其加入台汉人佐领,不要加入满洲佐领。 包衣上出现的缺额,由朝廷来补充,这样诸绅也不会有损失,还让包衣看到出头之日,卖命打仗。” “你的意思,组建内汉军?”多铎问。 济尔哈朗点点头,众人思索起来。 满洲八旗里有高丽人和汉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汉人在满洲八旗里分两种,一种就是属于包衣佐领的包衣奴,另外一种则并非包衣,而是与满洲旗丁拥有相同地位的汉人,称之为台汉人,这些汉人是与满洲八旗一起守边台的,因此而得名。 而由台汉人和部分隶属于满洲的包衣组成的军队,则是内汉军,以此来区别于汉军旗。 “虽说现在这么办理,但博洛想要从包衣里抽丁组建军队的想法还是要试一试的,这也是日后少不得的事情。”多尔衮看向众人,直言不讳的说道。 济尔哈朗点头:“唉,确实如此,关内换了皇帝,流贼确实难缠,而海上还有东番贼的威胁,有些事,也不能总是因循守旧了。把包衣们用起来,就像是先帝当年招抚汉人,建立汉军旗是一样的,早期阻力很大,但事实证明非常有必要。” 济尔哈朗算是把这件事给说开了,反正现在也不是朝会,他自然也不需要过于谨慎。 可以说,清河战役和杨各庄战役把满兵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彻底打破了。东方商社火器军,以步兵抗衡优势兵力的骑兵,堪称战力强横,而顺军呢,虽然兵器、组织和明军没有什么区别,但能战敢战。 满清虽然是现在东方大陆上最强的军事力量,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八旗军队经不起消耗。此前虽然和大明打了几十年,但因为明军军队孱弱,对满清根本打不出像样的歼灭战,连好看的交换比都打不出来,消耗其实并不严重,更是可以通过对黑龙江的征服和对关内的抢劫不断的补充。 随着汉军旗、蒙古八旗和藩下军队的加入,满清军事实力更上一层楼,实力更是不断的增长。 但那是建立在大明实力,军队不能打的情况下。但现在,关内北方完成了改朝换代,顺军明显不是明军能比的,日后的消耗更是会惨烈异常。 想要降低满洲一族的损耗,就要不断的把各种力量给利用起来,利用起包衣来,算是一种办法。 “再说说征服朝,鲜的事吧。我刚才想过了,宗室里,大部分人都太年轻了,威望也不够,而征服朝,鲜事关大清的生死存亡,济尔哈朗,这件事交给你来做如何? 从八旗里抽调一万五千人,再调藩下军队那几千人给你,这样炮也有了。还有三千多外藩蒙古兵随进了辽东,这些蒙古兵也一并交给你了。也就有两万多兵了。”多尔衮说。 多铎则是说:“以什么名义呢?” “随便找个理由就是了。”多尔衮不屑。 索尼立刻说道:“朝,鲜王对我大清不够恭顺,残害世子,我大清身为宗主国,可问其罪责。” 新 第四百零七章 满清的内部 多尔衮问:“还有这等事?” 在八年前,清军第二次入侵朝,鲜之中,迫使朝,鲜向满清称臣纳贡,并且把朝,鲜王的世子和次子凤林大君都掳到了盛京。 此次入关进攻,多尔衮意气风发,还以为可以入主中原,因此一开始就带上了这些朝,鲜人。但是谁也没想到,关内打成了烂账。 到围攻京城期间,多尔衮听说李自成已经称帝,而且接管地方,一应政策颇有章法,又占领山东,且和海上豪雄的东方商社合作,在辽南发起了进攻,多尔衮很担心朝,鲜生变,于是立刻派遣朝,鲜世子返回汉城。 在盛京八年,朝,鲜世子对满清极为恭顺,也很尊崇,已经算作归化了,平日里时常与满清的贵族行猎,甚至还尝试学满语,用满清的礼节,多尔衮对此非常满意,认定其忠心可用。 让其归国,不再在盛京当人质,一来有拉拢的意思,二来也让其回去看顾朝,鲜王国,莫要行差踏错了。 朝,鲜世子任务完成的不错,多尔衮在关内期间,接到了其两份奏疏,说的都是朝,鲜恭顺有礼,并且往辽东运输粮食,支持大清的战争,在海运不通之后,就走陆地运输。 甚至还为陆地运输没有及时抵达而请罪。 “是,世子这个人,恭顺有礼,睿亲王让我等安排其归国,微臣便是在其身边安插了几个人,又令金自点这些朝,鲜忠于我大清的官员随时奏陈朝,鲜情变。 据说,朝,鲜王对世子很不满意,屡屡斥责,若非世子受命奏陈朝,鲜事,且肩负筹措粮草重任,怕是朝,鲜王都要圈禁于他。 而在世子归国之后,那些反我大清而遭贬斥和驱离的大臣们纷纷前往汉城,表达对其不满。而凤林大君却时常以夷狄、胡人称我大清,却得到了这些人赞赏。 金自点派人来报,说朝,鲜王有废黜世子,另立凤林大君的意思,在汉城,这等声音也已经出现。”索尼老实说道。 苏克萨哈也连忙说:“是,索尼大人说的没错。世子虽然受气,却想着忠孝两全,怕奏陈我大清后,朝,鲜遭遇诘难,因此一直没有说这件事。但各方消息已经传出,错不了的。” “朝,鲜王,好大的胆子。”多铎立刻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但很快又剧烈咳嗽起来。 多尔衮连忙扶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让其舒缓了之后才说:“你生气做什么,这些都不是我们应该想到的吗?朝,鲜自认小中华,当我大清藩属,完全是因为我大清兵马,强盛的缘故,他们看待我们,永远视我们为夷狄。 再者说,咱们现在也要出兵了,有济尔哈朗带队,还怕处理不了这些人吗?” “好,好,一定要把那个朝,鲜王抓到盛京来,我要用鞭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多铎骂咧咧说道。 济尔哈朗说:“吴三桂归附之后说,东方商社李肇基已经占领了朝,鲜王国的济州岛,且岛上捆着两万多辽兵和七八万辽民。都是吴三桂的亲信旧部,我看这次出兵朝,鲜,就以替朝,鲜收复领土,解救辽民为借口吧。” 多铎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假途灭虢?好计策!” 多尔衮说道:“这一次与以前不同,以前咱们只是让朝,鲜做藩属国,顶多就是和明国打仗的时候,让其运些粮草,支援些火器兵马而已,现如今不同了。咱们要直接吞并朝,鲜,因此不能光是用兵,还要用计。 朝,鲜一直以来都是假装恭顺,此次去一趟,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一定要杀个干干净净。恰好,辽东缺粮食,缺包衣,这些人的家产一律抄回来。” “嗯,好。”济尔哈朗说。 多铎又看向苏克萨哈,说道:“这一次,你协助济尔哈朗,打仗的事,你不要插手,你把八旗里的所有高丽佐领全都带上,从里面拣选些忠心可用的,充任到朝,鲜朝廷里去。” 苏克萨哈点头,济尔哈朗不动声色,他知道多尔衮的安排,那就是防止非两白旗的势力在朝,鲜做大。 苏克萨哈问:“睿亲王,那济州岛上的辽兵?” 多尔衮说:“虽说那济州距离朝,鲜也不远,但到底也需要渡海,吴三桂若有法子能避开东方商社的水师,顺道解救回来也不算什么,可若没这么办法,那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只是可惜的两万多辽兵,都是能打的好兵,不能为我大清所用。” “好,那我回去准备出兵的事。”济尔哈朗说道。 多尔衮抬手说道:“何必这么忙,至少也要等过年之后再出兵呀。” 接下来,多尔衮又与这些归属于不同政治势力的人讨论了其他的事务,主要是内部的争权夺势。 多尔衮在关内的战斗之中打压了豪格,让其没有得到任何施展的机会,而豪格返回盛京之后,大规模串联,散步多尔衮的不利消息,声言要问罪其出战不利。 但很显然,响应的人不多,出战关内的没有打出名堂,但留守辽东的更惨,被李肇基连续打了几个大败仗,折损的还都是真满洲。 若不是多铎在盛京战役之中没有留下东方旅主力,让其浑河渡口一战后逃脱,济尔哈朗也要被问罪了。 可以说是多尔衮和留守辽东的政治势力达成了互不问罪,互不针对的默契,才有了今日的会议。 对于豪格的做派,济尔哈朗和索尼等人也不满意,但几个人还是认为,还是不要轻易问罪的好,但他们也答应,如果豪格不知好歹,闹出乱子来,他们也不会阻止多尔衮收拾他。 而与之对等的是,济尔哈朗代表的中立派和索尼代表的两黄旗也担心阿济格的做大。 在关内战场发挥最好的,毫无疑问是已经成为英亲王的阿济格,但阿济格显然缺乏政治头脑,一个亲王爵位不能满足他,他想取代济尔哈朗,成为辅政王。 而此时,他正在山海关负责对大顺的军事,才没有让其在盛京掀起政治,风波来。 “我得到一个消息,但也只是听说。豪格和阿济格这段时间走的很近。”一直没有说话的鳌拜忽然来了一句。 多铎冷冷说道:“鳌拜,你想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还是拿出确凿证据来吧。” 鳌拜却没有畏惧,反而问:“豫亲王,微臣是不是可以据此认为,您授权微臣调查豪格与阿济格。” “胡说八道!”多铎怒道。 一直以来,阿济格都对多尔衮缺乏基本的服从,这是两白旗的隐患之一,正是因为三兄弟不能齐心,多尔衮才落的现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多铎也一直认为阿济格野心太大,而且不识大体。但他依旧坚定的把阿济格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因此在鳌拜说出不利他的话时,多铎选择了反唇相讥。 只不过,多铎心里也清楚,多尔衮和自己不同,平日里,阿济格的不敬,他还能忍受,但多尔衮不能接受阿济格的背叛。 与济尔哈朗的中立和两黄旗的退避锋芒不同,从皇太极死后的权力传承,到现在,豪格都是那个最为反对多尔衮的人,而且是从来不加以掩饰。如果阿济格为了自己的权柄,与豪格合作,那会被多尔衮视为背叛,结果就会非常惨。 多尔衮说:“你不用担心,在年后济尔哈朗出兵前,多铎会去山海关把阿济格换回来的,到时候,如果他和豪格真的有勾连,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你们要清楚,现在的大清虽然是历史上最为强盛的时候,但也处于萨尔浒之战后最为危险的时候。这个时候,团结最为重要。任何妨害大清团结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是,睿亲王,有您这样一句话,那微臣等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由此,今日的秘密议事就结束了,阿巴泰等人陆陆续续的离去。博洛随着阿巴泰回了家,岳乐已经在等着了,他立刻问道:“阿玛,博洛,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我们的构想也实现了。多尔衮同意我们建立两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并且给予一切能给的支持。只是不允许直接从包衣里挑人,而是从立功的包衣里拣选人,成立内汉军。”博洛说道。 岳乐点点头:“这已经很好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件事交给咱们来做。” 阿巴泰呵呵一笑:“现如今大清的盘子越来越大,多尔衮也需要争取各方的支持。这里建立火器新军,他用了咱们爷们,但咱们都要清楚,咱们这一支不站队。” 岳乐立刻点头,而博洛却低下头,显然如果不进行更强力的表态的话,他在多尔衮那里得到的支持会打折扣。 阿巴泰说:“你们都听清楚,你们的阿玛用了几十年就活出来这么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去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豪格去争是因为他是先帝的儿子,阿济格去争是因为他是老汗的嫡子,你们阿玛我,从你们的奶奶不是正宫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注定了。以前阿玛不认命,拼了命去争,但却被先帝当成了政治平衡的工具。到头来,还是个贝勒,争了一辈子,也被利用了一辈子。 而你们还不如我,你们不是先帝的儿子,什么都与你们无关。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是阿玛,儿子明白了。”博洛也不得不认可这些话。 阿巴泰说:“刚才你们也听见了,不管是谁,都想着过完年之后再说其他的。但你们兄弟不行。 今天议定的事,明天朝会上肯定宣布,通过是没问题的,等朝会一结束,博洛你就要去睿亲王府上去请令,得到的钱款不要留,全都送给多铎,留下粮食。 现在的大清,粮食比银子值钱。有粮食,就有一切。 年前,你们就要把新军训练出个大体模样,过了年,济尔哈朗若是出兵朝,鲜晚,你们就随征朝,鲜,若是走的太早,等训练个差不多了,也要送去山海关打一打。 到底火器新军行不行,你们兄弟行不行,看的就是阵仗上。 打出个模样来,比去去多尔衮那里卖乖要强的多。博洛,你明白了吗?” 博洛立刻点头:“儿子全明白,一定听阿玛的吩咐。” 阿巴泰说:“岳乐,那个刘利说,勒克德浑投了东方商社,这件事确凿吗?” 岳乐点头:“确凿无疑,他还在辽南亲眼见到了呢,描述了勒克德浑的长相,说的差不多。” 新 第四百零八章 抓阄 阿巴泰想了想:“这就有意思了.......堂堂爱新觉罗,却投了东番贼.......。不过也说的过去,清河那一仗什么样,大家都看到了,那个东方商社不好惹.......。” 博洛说:“阿玛那怎么办,多尔衮要把刘利这个人交过去。” “交就交呗,我已经试探过了,这厮虽说在东方商社地位不低,其叔叔是李肇基的副手,管着其生意和大本营,其兄长是东方商社的将领。但这厮却是个胆小的,对于军事一窍不通,甚至连鸟铳都玩不转。 咱们用不上。”岳乐说道。 阿巴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博洛说:“岳乐,你可能不知道,在勒克德浑失踪的时候,他的福晋念着我与勒克德浑往日有交情,还上门来借钱,挺着个大肚子,阿玛瞧着可怜,就给了些粮食和布。只是没让我见,可是等盛京战役之后,他福晋却是不见了。 我以为被东番贼的炮火跟打死了,派人打听后才知道,他一家被宫里接走了。” “如此说来,太后早就知道勒克德浑投降了。”岳乐立刻反应过来,他说道:“如果是这样,这件事就牵扯了不少人。” 阿巴泰摇摇头:“牵扯什么,咱们不用管,反正和咱们没有关系。博洛,你先缓两天交人,我安排人再去问问,勒克德浑还有没有亲信家人在。” “您的意思是,咱们靠着这件事,和东方商社搭上线?”博洛问。 岳乐:“阿玛,干这个作甚?若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要倒霉。” 阿巴泰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了一下岳乐光额头,说道:“你懂个屁,东番贼能打的很,现在就是个商社,就把辽东搅个天翻地覆,而且李肇基的手腕你们也看到了。 先是和大明合作,继而有哄骗吴三桂,还把流贼玩弄于鼓掌之中。这种人,是不会只当一个掌柜的。 比之老汗,他都要强很多。咱们不借机会铺一铺后路,岂不是很蠢? 退一万步说,他成不了气候,日后也少不得打交道。咱们正蓝旗还有不少人质在人家手里呢,今年庄屯里有几家能围在一起吃个饺子?要么是家里死了男人,要么是老婆孩子被人带走了。难不成明年还这样?” 岳乐点点头,不再说话,阿巴泰又说:“在大庄河那边打到的收获,你小子清点完没有?” 当初李肇基在接应完粤军之后,立刻后撤退避至复州,继而退到金州要塞之后。而一路南下,千里无人烟,因此多铎一路追击,补给困难,没有什么收获。而阿巴泰却率骑兵绕路追击,绕到了辽东东海岸。 因为那里是满洲正蓝旗的庄屯地,被陈平部扫掠一空,阿巴泰正是正蓝旗的。 显然这超出李肇基和陈平所料,岳乐率领的前锋骑兵在大庄河追上了陈平的一支辎重队,这支辎重队因为一些原因耽误了时间,想要从海上撤往海洋岛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大块的流冰,船只不敢靠岸,因为陆路前往金州,被岳乐包围吃下。 因为随征的都是阿巴泰那几个牛录的兵,阿巴泰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率大队绕路,悄悄的把所有缴获都私藏了下来。 岳乐说:“好东西着实不少,其中还有两辆没有火炮的炮车,俘虏说是备用炮车,这下咱们仿制东番贼的野战炮,有参照了。 粮食、牲口都是抢的咱们旗的,还有不少他们自己的军需物资,主要是腌肉、弹药之类的。” 阿巴泰点点头:“你从里面分出一半来,送到各佐领,让大家过年,其余的运到盛京来。一半放进家里,另外一半,我有用处。 从里面找些过日子用的着的,再从包衣里拣选几个包衣家的姑娘,一并送到郑芝龙那里去。” 岳乐立刻说:“好,送给郑芝龙好。” 博洛兄弟二人要办新军,他们已经听说,东方旅刚建立的时候,是招募不少洋人教官教习火器和阵法,是在其基础上进行的改进,才有了现在的东方旅。 兄弟二人也关内回来的伤兵那里听说,流贼那里也有与东方旅类似的炮兵,主帅就是个洋人,因此兄弟二人也想找几个洋人教官来,很显然的是,郑芝龙有这个门道。 “博洛,你去谭泰家里一趟,也送些年礼,再叫上随他回来的几个章京,一起来家里吃饭。”阿巴泰又说到。 “阿玛,你请谭泰吃饭,是为什么?”博洛问。 阿巴泰说:“辽南那边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金州要塞是轻易打不下来,甚至连打都做不到。毕竟周围都被贼人抢光了,得等明年,辽南的庄屯恢复了之后,才能支持起军队来。 但也不能看着流贼和东番贼那么潇洒,所以朝廷肯定会安排一支兵马与其对峙。这个职位,阿玛想争取过来。谭泰刚从辽南回来,他在多尔衮那里也说的上话,与他交好,总归没有错。” 岳乐和博洛兄弟,脸上都绽放出喜色来,先是送礼给郑芝龙,又是要出镇辽南,前面还想着借着勒克德浑的事,和东番贼建立联系,这哪里是要看管辽南敌人,这是要趁机把走私贸易干起来呀。 但兄弟二人是看破不说破,自己阿玛被人利用了这么些年,打生打死,没有捞到好处,现在年纪大了,也是该享受享受了。 淡水城。 弘光元年的新年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开始了,去年的时候,因为东方旅筹建等事务,李肇基的年是在香港过的,因此今年的新年尤其热闹。李肇基按照家乡的规矩,会在每年的初一去一些人家串门,但能让他去串门的,也只有几家而已。 第一家肯定是刘明德家,但这并不意味着刘明德地位在陈六子之上,恰恰相反,自从来到淡水,每个新年,李、陈两家都是一起过的。 今年的初一有些特殊,李肇基没有去串门,而是收拾出正堂来,但凡来串门的,一概留下喝茶,到了中午,他安排了一场抓阄仪式。 他的长子李世荣是正月初四的生人,过几天就一周岁了,也就需要抓阄,为了热闹,李肇基选在了最热闹的初一来办。 除了李世荣,李肇基还有半岁的次子李世宏,是西院夫人白墨所出。 一干亲信已经到了,抓阄所用的器具里,顾锦娘也就准备了几样。 书、算盘、金锭、珠宝、筷子、尺子,代表勤劳的芹菜,代表医生的银针,最显眼的是用花装扮起来的舵盘,但莅临的贵宾们都可以往里面添置东西,陈六子把自己的帆船模型放在了里面,而杨彦迪解下了自己镶嵌宝石的腰刀,唐沐则是仿制了一把去了弹药的燧发手枪。 当所有人添置完了之后,李肇基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私印,放在了最中央。 大人小孩都在看热闹,其中最为兴奋的便是陈六子的女儿陈美玉,在李肇基的孩子诞生之前,她虽然是一个姑娘,但却得到了两个家庭全部的宠爱,其中最宠她的,便是李肇基了。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李世荣还未开始行动之前,在地毯上爬着玩的次子李世宏先声夺人,爬上了摆满东西的垫子,一把抓住了李肇基刚刚摆在那里的印信,咯咯笑个不停,小手举的高高的。 顾锦娘的脸色最为难看,她在准备东西的时候,故意放进了算盘、银针这些东西,努力掩饰着自己的野心,但心底里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拿到关键的东西,就是那个舵盘。 舵盘意味着方向的掌控,而掌控一艘船的是船长,掌控东方商社这艘船的则是李肇基以及他的继承人。 为此,顾锦娘还总是用同样的花逗自己儿子,试图影响今日的抓阄。 但当李肇基把他的印信放在那里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那才是今日抓阄势在必得的东西。 可是谁也没想到,李世宏会先人一步,抓到了关键的东西。 “放下,放下......。”白墨从儿子手上抢来印信,放在了原处,但脸上却是得意的神色,这是她掩饰不住的。 李肇基却不在意,微微一笑:“让世荣开始吧,看看他喜欢什么?” 李肇基的印信已经被人抓过了,对于顾锦娘来说,今日抓到什么,都不会让她再开心起来。 而李世荣则是撅着胖胖的屁股爬了进去,他似乎什么也不在乎,撞倒了帆船模型,从印信上爬过,直接冲向了舵盘,却没有抱住,而是一巴掌把舵盘也甩在一边,继续爬行着,一直爬到了陈美玉面前,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乐呵呵的笑起来。 “世荣,回来,抓阄,抓阄呢。”顾锦娘立刻去拉违反规则的李世荣。 而李世荣却不撒手,连同陈美玉一起拉了回来,李肇基则是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世荣,干的漂亮,你抓住了这里最重要的,最独一无二的。” 新 第四百零九章 悬赏汉奸头 李肇基的话,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开心。 在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不仅是李肇基的部下,还是与他有着私人关系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李肇基对陈六子的看重和信任,也都知道李肇基对陈美玉的偏爱。 人们在这一刻意识到,或许李肇基会促成两家的联姻。 陈家只有一女儿,但李家却有两个儿子,很显然,在抓阄这件事上,李世荣确实技高一筹。 “大哥刚才说的话,不知道你要给世荣和美玉订下娃娃亲呢。”送走了一干朋友,陈六子笑着说道。 李肇基看了看身边的夫人们,说道:“我就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可惜,他们都太小了。 我不知道美玉喜欢不喜欢世荣,这一点很重要。美玉是咱们家第一个孩子,她的意愿很重要。 幸运的是,我不会只有两个儿子,以后还会有很多,美玉喜欢哪一个,就嫁给哪一个。哪怕不喜欢也没有问题,我以后会有女儿,六弟以后会有儿子,我们依旧有机会联姻。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咱们两家的孩子日后一起长大,总会诞生出夫妻的吧。” 陈美玉忽然提着裙子跑来了,让李肇基弯下腰,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李肇基点点头,对陈六子说:“六弟,书房来。” 在李肇基的书房里,刘明德已经在等待了,他阴沉着脸,额头汗涔涔的,慌张的模样。 李肇基与陈六子进来之后,关上了门,刘明德直接跪在了地上:“大掌柜,我对不起你呀......。” 一句话说出口,已经大哭起来。刘家与李家靠着,刘明德一回到家,就看到了一封信,这是刘顺的老婆送来的。与刘明德不知道刘利背叛的事不同,刘顺在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李肇基提高叮嘱他,万不可在年前告诉刘明德。 “是因为刘利的事吗?我跟阿顺说,年前莫要说,他倒是真听话,大年初一就给你一闷棍。”李肇基一把拉起刘明德,淡然说道。见刘明德依旧痛哭没完,李肇基说:“我该生气的,已经生气完了,不想公开,恰恰是让大家伙都过个顺心的年。 你再后悔,也是无用的。” 刘明德说:“我只恨那一次,就没要个那个蠢货的性命,让他做出这等不可饶恕的事,都是我的过错。” 刘明德说的是崇祯十五年的事,刘利在澳门执掌方面,却造了假账又贪污公款,被发现后,李肇基交给了刘明德处理,甚至帮着把这件事按了下来。 “我也后悔,上一次不该轻轻放过的,该好好敲打一下他,你有错,但错的根子还是在我,是我心软了。”李肇基叹气一声,他也实在是后悔,若是当初对刘利下手狠一点,或许刘利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从年前的调查来看,那一次,刘利确实受了教训,但教训不是管住手,而是从在商社里拉帮结伙,转变成另起炉灶。那一次,刘明德出面敲打他之后,把他身边的人换了几个,安排了几个心腹协助他,并且监督他,让刘利无从下手。 依靠着澳门的天高皇帝远和贸易中心的优势,索性另起炉灶,培植自己的势力。正是聚揽了一批人,在北方搞走私贸易,才搞的风生水起。 知道了调查结果,李肇基也忍不住感慨刘利比自己想的有本事的多,只是可惜,没有用到正道上。 “我们的错误,就是把他放的太远了。刘利本来是我们亲近之人,却离的太远。”李肇基很是无奈。 当初离开广东前来淡水谋发展的时候,东方号上下来的亲信里,就只有刘利被留在了澳门,而东方商社扩张的速度实在太快,一摊子又一摊子的铺开,刘利又因为过错被处理,导致他离核心越来越远,也与李肇基越发离心离德。 陈六子推着刘明德坐下,说道:“发生了这种事,相互抢责任没有意义。这件事的直接责任在我,但那又怎么样,难不成因为一个刘利,咱们三个全都砍了脑袋吧。 这不像话,当然,也不要罚酒三杯,轻轻放过。坐下吧,好生把这件事议一议。” 陈六子其实也有责任,刘利前去北方之后,一直在他手下工作,陈六子也发现过一些端倪,但并未放在心上。 “那个孽畜,随便大掌柜怎么处置,敢背叛东方商社,背叛大掌柜,要让他不得好死!”刘明德恶狠狠的说道,因为愤怒,脸变的扭曲,但额头的忧虑却舒展了。 他的消息来源于刘顺,而刘顺却不只是告诉他这个消息这么简单,还表达了一些担忧,那就是他们叔侄两个,会不会因为刘利的事受到牵连。虽然李肇基明说,这件事与刘顺无关,让他安心做事,但刘顺总是不安的。 但刚才陈六子的话却是点醒了他,李肇基虽然没有轻轻放过的意思,但确实也没有牵连的意思,因此心中稍安。 陈六子说:“刘利投降满清的事,在金州要塞那边得到了证明,他曾密信联络金州要塞的东方旅守军,也曾派人去登莱收拾自己的生意。显然已经成了满洲人的奴才,据说满洲人给了他满洲正蓝旗包衣佐领的职差,算是彻底给满洲人当了奴才。 唐沐年前去了一趟广东,把刘利的家眷带了回来,他的老婆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澳门。但刘利在广州却养了个外宅,这个女人给刘利生了个儿子。 另外,刘利的所有家产和生意都被一网打尽,他的手倒是长,买卖也做的大,光是白银,就抄了三万大几千两来,还有广州城里的宅子,城外的水田,加起来,怕是不下五万两。” 刘明德立刻说道:“用这五万两,买他的命,谁能杀刘利,就得这五万两!” “你真要这么做?这件事我只是告诉了阿顺,还没有问他的意思。”李肇基问道,无论此前告知刘顺,还是现在跟刘明德说,李肇基都没有说明自己的态度。 刘明德则是说:“不用问阿顺,刘利是我带出来的,他们爹死后,就一直跟着我,他当了逆贼,该死,该杀! 在商社里,没有什么比投靠满洲更可恶的事了,他若不死,天理难容,他若不死,商社的规矩便是形同虚设。” 作为东方商社的大管家,刘明德清楚李肇基对满清这一此前并未接触过的势力,有着巨大的仇恨,虽然商社的人大部分难以理解,但刘明德很清楚这一点。刘利背叛到大明和大顺那边,都还有活下来的可能,投满清,只有死! 与从小充满小聪明的刘利不同,刘顺虽然是大哥,但更老实纯粹,刘明德从那封信里就发现,刘顺处于无比混乱之中,他想表达对李肇基的忠心不二,又不想大义灭亲,还担心自己和叔叔前程受到影响。 “你说的没错,我也不想问阿顺的意思,让他决定,对他来说,是一种摧残。”李肇基说。 “但刘利必须死,他是我们刘家的耻辱,更是商社的耻辱。商社上下应该清楚,满清是敌人。”刘明德坚定不移的说道,李肇基微微点头,却知道,刘明德也是有小心思的。看上去,他要对刘利大义灭亲,但却半句不提刘利在广州的私生子。 若是真的对刘利恨到了极点,显然不会不提孩子。 李肇基点点头,他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便签,交给刘明德:“老刘,这是五万两的票子,你从公账之中调出五万两来,作为刘利人头的赏金,而据我所知,东方旅还有至少七个人投降了满清,他们同样也会被悬赏追杀,但这笔钱会从陆军的账目里走。 八个人一起,在商社上下公布。” 刘明德没有收下那便签,想要说话,却被李肇基阻拦了:“公事公办吧。至于刘利的那些赃款,虽然抄没了,但却没有公布,我也不想公布了。 刘利留下了孩子,这些钱就养大那个孩子吧。不过给他生儿子的那个女人我不喜欢,据说是某个地主家的妾,是一次合作里,被送给刘利的。是一个贪心傲慢而又不明事理的人。 刘利的老婆,锦娘见过,说是品性不错,孩子就交给正室来养,你作为他的叔叔,把那个女人给打发了。 这个孩子就养在淡水吧,与世荣他们一起长大。 我坚信我所做的事对的,因此我不担心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报复我,等他十六岁了,我还要把事实都告诉他。” “谢大掌柜厚恩,刘利倘若还有半分人性,知道这些,也该羞愧自杀才是。”刘明德热泪盈眶。 “六弟,送一送老刘,我累了。”李肇基安排完,说道。 不多时,陈六子回来了,说道:“老刘还是有真心的,他说要自己出那五万两。” 看着递还回来的签票,李肇基说:“随便,就当是他养自己的侄孙了。” 刘明德的真心与忠诚,李肇基很早就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他也不会走公账拿五万两开悬赏刘利的人头。 北征结束已经两个月,从辽东来的第一笔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入库到郑家的财富全数运抵淡水,刘明德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商社上上下下都知道北征发了大财,但因为刘明德的约束,至今人们不知道这笔大财有多大。 知晓具体数额的,只有李肇基、陈六子和刘明德三个人,就连唐沐这等经手人,都只是知道其中一两笔的数额,杨彦迪这类地位尊崇,却没有经手的,只道听途说了一些。 当然,这不是李肇基小气,实际上此次北征的有功之臣都得到了重赏,杨彦迪一个人就直接拿走了一万两银子,对于赏赐功臣,李肇基从来不吝啬。 之所以保密,是因为商社因为这笔钱就进行改革,陆军改革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很多部门要裁减、改隶,人们不知道商社多有钱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阻力必然大。 就以陆军改革来说,李肇基酝酿许久,但并未公开,包括杨彦迪在内,都还想着商社发了财,东方旅肯定会扩编成师,完全没有猜到李肇基会裁减东方旅。 通过刘利这件事,也就搞定了刘明德,至少他不会对改革说三道四了。 而刘利并未因为东方商社的重赏而失去生命,现在他是满清辅政王多尔衮看重的人,只不过,在正月里的最后一天,刘明德给这个侄子送去了大礼,一颗人头,那个被刘利养在广州,为他生了儿子的女人。 新 第四百一十章 大明皇帝的爱 弘光元年的春天,李肇基过的非常充实,他掀起了商社改革的浪潮。 军队的改革被排列在了第一位,陆军部和海军部率先成立,杨彦迪和陈六子分别担任司令。但随即就是陆军的裁减和海军的扩充,东方旅的裁减一开始阻力非常大,但很快人们就见到了李肇基的决心。 虽然陆军在裁减,但并不意味着士兵们会失业,大量裁减下来的士兵转成了海军,还有一部分人加入了近卫部队,这是李肇基回到淡水之后建立的一支新的军队,最后一批人,不想留在商社,或者回乡,或者加入到了郑森麾下。 近卫部队的建立让所有反对改革的人都闭上了嘴巴。 一开始,陆军裁减而海军扩充的时候,军官们聒噪没有立功的海军压倒了立功的陆军,但当近卫部队建立,大家终于明白,这是李肇基在集中权力,抓紧兵权。 前者还可以看做是军种之争,陆军海军的军官们都乱说话,不说话的人,反而会被怀疑忠诚,但随着近卫部队建立,舆论风向改变,这个时候再说话,就是挑衅李肇基的权威,会被怀疑对商社的忠诚。 而且,随着改革的推进人们也渐渐发现,李肇基只是为了节省开支罢了,并不是有意打压什么人。 绝大部分的军官都得以留任,没有留任的要么是发现了重大错误,要么就是想要退役回乡。这是因为每个军官都是商社的重要人才,职位的数量远远大于军官的数量,不得已提拔了一些功勋老兵担任基层军官。 没有人的正当利益受损,相反,海军和陆军都变的正规化,制度化。 陆军和海军的学堂率先被建立起来,李肇基需要用学校培养更多的合格军官,而不是在军队里传帮带和训练老兵。加入学堂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刚刚从士兵岗位上提拔起来的老兵,他们需要进入学堂学习军官所需要的知识,而另外一种人则是功烈亲眷以及归附贵人。 建立功勋的军官家的子弟可以进入军校学堂,阵亡于战场上的烈士遗属也可以进入学堂,另外则是各地归附商社的贵人子弟。 其中阵亡或因伤退役人员家的子侄较为特殊,他们的子弟,只有十四到十六岁的才可以进入学堂学习,而十六岁以上二十二岁以下的则直接加入近卫部队。 李肇基把亲随卫队扩编为了近卫团,这是一个小编制的部队,有一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和一个骑兵中队,虽然是团级单位,实际并未达到规模,而且是混编单位,要知道,步兵团里可没有炮兵和骑兵。 可以说,裁减陆军节约下军费和员额被分配给了其他的兵种,而不是退役回乡。 这支近卫团的团长官,李肇基选择了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刘顺来担任,而佐渡守备一职则交给了春树前去接任。 对于海军来言,最为重要的不是陆战队得到了扩充,而是海军完全正规化。虽然海军里仍然充斥着很多的亚哈特船型,但这些武装商船会渐渐被淘汰,转隶到商社海运部门,海军会以巡航舰和纵帆船重构舰队。 从此以后,海军不得再承担商业任务。但商社海运部门的舰船却可能随时被抽调进海军舰队里作为补充。 二月,淡水城。 李肇基家的餐厅里,拿出了家里最漂亮的瓷器,还从淡水最好的酒楼定了一桌菜,就是为了宴请一位尊贵的客人,赵文及。 “肇基呀,你可是把圣上给哄好了。知道老夫要来,天子还让老夫捎信一封。”李肇基从赵文及手里接过了一封信,一看,上面的火漆已经被除去,显然这封信被人提前看过。 李肇基也不以为意,毕竟大明的天子和一个外人通讯,总归是要谨慎的。 朱由崧在信中直接称李肇基为吾友,而说的也都是琐碎的事,一开始就是抱怨宫廷生活的无聊,再就是抱怨南京紫禁城的破旧。这南京紫禁城百年未修缮,只有慈禧殿还健全,而沈犹龙也没有好好修缮的意思,只是修缮了朝廷所用的殿堂,后宫没有动土的迹象。 朱由崧还抱怨沈犹龙限制他选妃,当然,这些就是朱由崧的胡说八道了,沈犹龙没有做到独揽大权,所以对皇帝非常的尊重,之所以限制其选妃,是因为朱由崧要选别人家的媳妇。 而其中两个,还是名人,一个便是钱谦益的老婆柳如是,一个是龚鼎孳的老婆顾横波。这两位秦淮八艳的老公都被吴三桂掳去辽东做了汉奸,顺势被沈犹龙打为了逆贼,全家都籍没为奴。 朱由崧曾听李肇基大谈秦淮美女,立刻把这两个女子召进了宫廷,结果被沈犹龙所阻拦。 朱由崧没办法,却也不肯放手,他在信里直言不讳的说,朝堂上大臣个个道貌岸然,却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两位美女若是他撒手,还不知道被哪个不要脸的带回家。 显然,朱由崧知道自己的信会被偷看,故意在信中阴阳怪气。 于是,朱由崧非要自己处置这两个美女,先问了问自己的朋友陈上川要不要,又想赐给郑森,二人皆是不愿,最终朱由崧想起了李肇基,直接把两女送去了松江红楼,要李肇基得空了一并享用。 只是朱由崧也说明白了,顾横波寡廉鲜耻,气节人品,不足与李香君、卞玉京二女匹配,好在其美貌艳丽,不逊色于已经被李肇基‘收入囊中’的陈圆圆。 柳如是气度不凡,召她入宫时就曾要自杀,可与二女相配,但却是个买一送一,其给钱谦益生了一个女儿,坚持要带在身边。 “看到没,这就是我交的朋友了。当了皇帝了,还不忘了老朋友。”李肇基哈哈大笑,对朱由崧给的礼物相当满意,立刻就表示:“赵先生,待你回南京时,一定替我捎信一封,谢谢我这位朱兄。 朱兄大度啊,自己只娶黄花闺女,把熟女少妇都留给我。” 赵文及也听不出李肇基这话是夸还是贬,但他知道,沈犹龙知道了肯定会暴跳如雷。 朱由崧当了皇帝之后,果然甘心情愿的当个木偶,在朝廷大事上从来就不和沈犹龙对着干,但却在皇家事务上,总是找沈犹龙的不开心,弄的沈犹龙焦头烂额,却无所适从。 “赵先生,您说,我和咱这位天子才几个月交情,往日还没少欺负了他。他还记挂着我的好,咱沈犹龙沈大人呢?认识近三年了,过个年,都不说来封信,我派人去送年礼,你还把人拦在门外。 公开要和我撇清关系,什么人呀。”李肇基阴阳怪气的说道,他知道,赵文及虽然只是个幕僚,但前来淡水,肯定代表沈犹龙代表大明来的,他主动来,就是有事相求,李肇基不怕得罪他。 赵文及哈哈一笑,拿起筷子来夹菜,说道:“肇基啊,老夫脸皮厚,不怕你胡说八道,你说就是,老夫吃菜喝酒听着,权当是说笑话了。” 赵文及和李肇基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么些年共事下来,赵文及已经找到了两个与李肇基打交道的窍门。 其一,别和他耍心眼子,反正你没他心眼子多。 其二,别和他生气,你越生气,损失的越大。 李肇基见不奏效,说道:“赵先生,您来总归是有事,说说吧,什么事。” “事多了去了,不如吃完再说?”赵文及说。 “边吃边说。”李肇基给他斟酒。 赵文及说:“这第一桩事,便是金门岛上的事,延平伯说,郑家的财富被你一扫而空。这可不好,你是延平伯的朋友,一向豪爽大气.......。” 李肇基立刻以食指顶住另一只手的掌心,说道:“别别,别给我戴高帽,没用。 我跟您把话说明白,郑家的银子,一两我也没拿。” “耍赖皮,不承认?”赵文及问。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哪里有,郑家的银子,便是郑芝龙家的银子。而我在金门岛上得到的战利品,虽然也是郑家的银子,但却是大明逆贼,人人得而诛之的郑彩家银子。 虽然是一个郑,可人家不是一家人啊。 是,郑芝龙家的银子被郑彩抢了,你们大明想要回去,该去找郑彩要,郑彩在哪里呢,他去了日本,给日本鬼子当了打手。我抢的是郑彩的银子,和郑芝龙没关系,和郑森更没关系了。” 赵文及脸色严正:“同样一笔银子,经了郑彩一道手,就变成郑彩的了?” 李肇基从怀里掏出两个银币,说道:“这两个银币放在一起,你能给我说清,哪个是郑森家的,哪个是郑彩家的吗? 谁也分不清! 再者说了,郑芝龙家被抢,郑森该怎么办,他该向大明朝廷报案,让大明朝廷出兵剿贼,夺回家产。而我在金门岛打败了郑彩,得到的银子是我的战利品,该怎么办,该分给有功之臣。 谁有功?当然是我有功了,咱大明朝廷,非但不应该找我要银子,抢夺我的战利品,还应该奖励我的战功。” 赵文及听着他满嘴的歪理,知道这钱是要不回来了,索性也就不要了,反正这也不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打住,打住,这事不说了行不?别闹到最后,老夫一两银子没要回来,还要倒贴你几十万两。”赵文及连忙摆手。 李肇基笑呵呵的说:“还是赵先生大气,看在朋友的份上,那赏功的银子我不要了,咱们一笔勾销,再不谈这件事,谈钱多伤咱们两家感情啊。说第二件事吧。” 赵文及说:“第二件事,就是济州岛上的辽兵.......。” 对于辽镇兵马,一开始沈犹龙是不想用的,原因很简单,大明现在兵马不少,军饷却是有数的,他想要在五镇之外,建立忠诚于大明的经制之师,以为禁军,外平流贼,内震诸藩。 但他很快发现,现实与他想的大不一样。 建立一支新的军队,需要的可不只是钱,还有时间,他以为江北四镇和楚镇可以挡住流贼,实际却发现,诸镇之中,也就高杰部算是能打一些,其余的都是一群鱼腩,而且还不足额。 饶是大顺在直隶还在与满清死磕,但江淮、湖广一带的军队稍稍有所调动,就让五镇震动,甚至发生了弃藩地南逃的事。 当然,不仅是大明这样,占领四川的大西军也是如此,后世大名鼎鼎的李定国带着三万人进攻汉中,也被顺军三千人打的丢盔弃甲。 新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大明的要求 弘光朝廷的军队实在是太弱了,弱到可能大顺都不需要专门对付,就可能导致江淮防线崩溃。 大明需要在短时间内搞到一支能打的军队,而且规模还不能太小,困守在济州岛上的辽军就成了沈犹龙看重的对象。 沈犹龙在辽西时见识过关宁辽军,虽说也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问题,但兵员素质和战斗力还是有的,若能为大明所用,也就能稳固江淮防线了。 “哎呦,我的赵先生哟,咱沈大人可想起这些人来啦?”李肇基立刻拿出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匆匆跑回书房,又跑了回来,拿出一份账单来,说道:“赵先生,快些把这些人带走吧,这些人实在是太能吃了,您瞧瞧,您瞧瞧,我每天都要往济州岛上运大米,一船一船的运啊。” 济州岛上的辽兵加辽民加起来有十万人,每日光是吃饭花销都很大,这座岛屿完全供应不起来,需要外部输入粮食。早先吴襄在南京掌权的时候,为了迁移自己的亲信,在济州岛上存储了一批,但随着吴家在大明败走,这批人的吃喝拉撒就要李肇基供应起来。 猪饿瘦了卖不上价,人饿瘦了却没事。但猪饿死了还可能卖肉,人饿死了,可没有人要的。 好在,夏国相当了第一个接盘侠,他麾下现在一万五千多辽兵,只有很少人的家眷从南京迁移来,大部分的家眷或沦陷于辽西、觉华岛,或者被困于济州岛。 那些家眷被困济州岛的,在把自己安顿好之后,自然要把家人接来团聚。一开始各家派人来找李肇基商议,毕竟他不放人,派去接人的船也要被打沉,但东方商社这边要价越来越高,夏国相索性来个团购。 先派人前去济州岛,查察之下发现,所部被困于此的亲眷一共两万四千多人。 李肇基开出的价码是,在报效这些人的食宿费情况下,每个再给十两银子的运费,再四舍五入,要四十万两银子。 夏国相入闽之后,就顾着打仗了,哪里有那么多钱,但李肇基要紧牙关不松口,最终夏国相安排人在漳州、泉州对着当初和郑家有关联的商人、士绅一阵抢,美其名曰清剿叛逆。 如此,不仅四十万两有了,辽兵也都有了房子和地,彻底站稳了藩地,只不过坏处就是,福建的商人再也不敢寄希望于夏国相,纷纷投向东方商社。 又是一笔巨款到手,催生了李肇基的贪心,显然,大明想要得到这支军队,不给些好处,是不行的。 “你可刚说了,谈钱伤感情,怎么把账单都拿出来了......。”赵文及把账单推到一边,拿起筷子来,继续吃着桌上的菜,他不想看账单,因为账目算的越多,大明出血也就越多,赵文及想要的是一口价。 来之前,沈犹龙给他定了一个价码,赵文及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价码之下,把岛上这群人带回大明。 李肇基把账单放在一边椅子上,却没有收起来的意思,嘴里嘟囔着:“谈感情这不是伤害钱嘛......。” 赵文及笑呵呵的说:“肇基,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天子要开恩科.......。” “这不是常规操作嘛,新皇登基,开恩科拉拢天下读书人。和我有毛的关系,我可不是读书人。”李肇基摊开手,随意说道。 赵文及却说:“你还真别说,这次还真的与你有点关系。 按照规矩,开恩科应该是今年秋天乡试,明年四月殿试。但是你也知道,崇祯十六年就有了一次乡试,可因为甲申国难,崇祯十七年的殿试就没有举行。 天子却要今年四月先办殿试,然后再开一次恩科,照着规矩来。相当于两次恩科........。” 李肇基想了想,如此就可以提拔两批进士,但仔细想了想,李肇基依旧摇头:“我还是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啊,今年的殿试,题目虽然还没出,但状元却已经选出来了。”赵文及神秘兮兮的说。 李肇基知道,这话肯定是在点自己,他思来想去,说道:“你是说,上川?” 在历史上,陈上川就是一个秀才,随即大明亡了,他也就从军报国。但李肇基的手下唐沐和李四知却在澳门支持了他考举人,而且陈上川也真的中了举人,因此若是今年有殿试,他是可以考进士的,有大明弘光皇帝的照顾,他中进士是板上钉钉的。 “对,就是陈上川。天子可是惦记他,你和沈大人约定,让陈上川去上海县当县令。但天子觉得,他的密友兼伴读,怎么可能只当一个县令。今年非要搞一次殿试,让陈上川弄一个进士身份,然后顺理成章的去当松江知府!”赵文及说。 李肇基一拳砸在掌心:“嘿,老朱这人能处啊,真为自己朋友着想,我没看错他。” “咳咳......。”赵文及一听老朱两个字,立刻咳嗽起来。 李肇基嘿嘿一笑:“失言,失言,咱们皇上,咱万岁爷。” “东翁也觉得这样可行,只是不愿意让陈上川当状元。但让其当个松江知府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肇基你要在辽兵的事上帮帮忙。”赵文及说。 李肇基一听,脸立刻拉了个老长,说道:“那还是算了吧,上川这个人,一心报国,一心奉公,其实对这个进士之类的,不在乎,当个上海县的县令,足够了,足够了.......。” 与辽兵能带来的收益相比,陈上川的前程实在不算什么。毕竟陈上川也只是与李肇基交好,甚至连东方商社的人都不算。 赵文及呵呵一笑,放下了筷子,说道:“肇基啊,东翁也当然知道没那么大价值,所以呢,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嘛,能办的,东翁身为大明首辅,当然就给你办了。 这样,既谈交情又谈钱,让你既赚人情又赚钱,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好,那我就提了。” 赵文及立刻说:“你可别狮子大张口,总归要考虑可行性。” 李肇基说:“放心就是了,成与不成,都不耽误辽兵的事,成了,大明少花点钱,不成,就多拿点银子罢了。我这个人,好说话的很。” 赵文及心里想,反正都是你得利,当然好说话了。 “这第一桩事,调陈子壮前往南京,到六部或者什么部门任职,总之别让他留在广东就行了。”李肇基说。 赵文及立刻瞪大眼睛:“南京城里有人揭帖,说东翁结党营私,打压非江南出身的官员,怕不是你干的吧。” 年前年后,南京城里有人张贴,对沈犹龙的用人口诛笔伐,说他重用江南士大夫,重用东林,却苛待功臣,所谓功臣,指的就是广东士绅陈子壮。 陈子壮在粤军建设之中也发挥了不少作用,但决定性的作用还是沈犹龙,但在揭帖里,陈子壮成了粤军的幕后英雄,成了为大明毁家纾难的忠臣,这样的人都不用,沈犹龙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我可干不出这种事,再者说,广东看陈子壮不顺眼的的人有的是。” 沈犹龙并非不用陈子壮,而是想陈子壮在广东发挥作用,其作用自然还是防备李肇基,防止广东士绅和李肇基勾连太深了。但问题就在于,广东士绅在东方商社这边和海贸里得到了好处,自然愿意合作,陈子壮屡屡坏事,就成了碍眼的。 把他踢到南京去当官,是符合大家伙利益的。 赵文及说:“这件事,能考虑,大概率能成。” 这却是大大超出了李肇基的预料,陈子壮的作用他很清楚,而赵文及却有把握,只能说,沈犹龙还安排了后手。 “那陈子壮走了,谁在广东给我捣乱呀。”李肇基索性明白问出来。 赵文及说:“这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反正你很快也要得到消息了。 这个人就是广西巡抚瞿式耜,再过一段时间,他就是两广总督了。” 李肇基闻言,笑着说:“嚯,沈大人好大的气度呀,难得,难得。” 瞿式耜是钱谦益的弟子,郑森的师兄。光凭钱谦益弟子的身份,他就不该被重用,但沈犹龙却反其道而行之。 这个广西巡抚是在潞监国时代委任的,李肇基当初为了把粤军用起来,就要把沈犹龙解救出来,为了获得吴三桂的信任,就骗吴三桂说,沈犹龙要拥立桂王,这当然是一个谎言,但吴家父子却不得不防,因为桂王血脉还在潞监国之上。 瞿式耜立刻就被钱谦益安排做了广西巡抚,目的就是看管住桂王,桂王一脉并未有什么越轨行为,反而是靖江王趁着江南争立,想要借势自立门户,拉拢广西军队拥立自己,结果被瞿式耜一网成擒,瞿式耜也算是立下了功劳。 再加上瞿式耜在福王登基之后立刻表态支持,又知晓了潞王监国之乱中李肇基的角色,因此对东方商社和李肇基都极为抵触,沈犹龙委任瞿式耜为两广总督,再加上陈子壮的存在,就是双管齐下。 “那你还让陈子壮去南京吗?”赵文及问。 李肇基想了想:“当然去。” 瞿式耜再难缠,那也是过江龙,广东的地头蛇是士绅们。沈犹龙自己当两广总督都斗不过广东士绅,更不要说一个瞿式耜了。 赵文及点点头:“此事老夫记下了,若是办成了,算你欠沈大人一个人情。 还有什么事?” “第二件事,我要一个合适的人担任琼州知府。”李肇基说。 “谁?”赵文及问。 李肇基摇头:“不知道,没有定下来,但琼州知府必须是我认可的人选。当然,他会比陈上川更符合大明的规矩。” 赵文及问:“琼州那边,可有什么事?” “有瑶乱。” “你想借机把手伸向琼州。” “只是做些买卖,不会贪图大明的一寸土地。”李肇基立刻补充,他很担心赵文及和他背后的沈犹龙误会。 李肇基求的是琼州,也就是海南岛的高品位铁矿,对于大明的土地,他可不那么在乎。 新 第四百一十一章 独吞 虽然李肇基直接提出这个要求,但他手里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毕竟能担任知府的,一定是要有功名的,最好是一个进士。而东方商社里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哪怕是与之交好的人里,也只有陈上川一个,却被安排在了更为关键的长江口。 好在,李肇基在广东士绅圈子里有的是朋友,这些人肯定可以拿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 赵文及想了想,微微点头,只要不裂土封王,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而如果不答应李肇基,反而会让李肇基制造出问题来,现在大明面对大顺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是无暇顾及其他方面的。 “这件事我暂且可以答应下来,东翁也会考虑的。你再说其他的事。”赵文及说。 李肇基摊开手:“我暂时想不到了,人情交易谈完了,咱们不如谈钱吧,沈大人准备为辽兵出多少钱?” 赵文及呵呵一笑,自斟自饮了一杯,说道:“别着急谈钱呀,东翁还有给你的筹赏呢。” “请说。”李肇基笑了,自打认识沈犹龙,这老家伙就利用自己,防备自己,能有什么筹赏? 赵文及说:“现在的局面,与你交好的王,兴部屏藩上海,而另外与你交好的陈上川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成为松江知府。 松江地面上的文武都是你的人,东翁的意思是,准备效仿广东旧事,建立江南的海关,就叫上海海关。日后出入江南的.......。” “对不起,我对上海海关不感兴趣,沈大人要是愿意建就自行办理,和我一钱银子的关系没有。”李肇基双手抱胸说道。 对于大明来说,广东海关的建立最大的成效就是以海关税收从粤通行那里获得了粤军的筹建费用。 虽说大明经历了潞监国之乱后,各地旧军、京营被裁汰许多,现如今朝廷的赋税已经可以供应全国了,但对一个朝廷来说,就没有嫌钱多的时候。尤其是沈犹龙也准备建立火器新军,应对大顺,必然会导致财政入不敷出。 那照猫画虎,再建一个上海海关,以此向粤通行借款,也算是一个办法。 与广东那边设立海关相比,阻力反而更小,因为郑家的打压,江浙一带对外国的贸易规模比较小,参与的自然也不多,阻力自然小。 对于沈犹龙来说,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是不是江南士绅也出钱建立一个银行,可这样,似乎又让江南士绅和李肇基来往过多,不这样,向粤通行借款,又会被大量政敌攻讦。 但沈犹龙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在李肇基这里吃了憋,他竟然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在广东海关上,大明与你不是合作的很好吗?”赵文及满脸诧异,因为李肇基这并非讨价还价,而是直接拒绝,一点商议的余地都不肯给。 李肇基说:“在这件事上,我已经不需要和大明合作了。” 当初李肇基费心尽力的筹建广东海关,既有一些目的,也是受自身实力所限制。 他需要大明建立一支具有相当实力的军队,与东方旅一起北征。防止满清入关,确保大陆均势。显然,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二个就是与广东士绅确立利益共同关系,让广东正式开埠,现如今这个目的也达到了,香港已经开埠,成为了大明对外的贸易窗口。 而海关是大明官方机构,是大明朝廷借助东方商社的水上力量,整合广东的对外贸易资源。李肇基一人整合不来,是因为实力所限,若那个时候,东方商社自己搞,结果只能是成为海盗,让大明朝廷差遣福建郑芝龙干掉自己。 因为实力所限,李肇基必须与大明朝廷合作。 但现在完全不需要这么做了,因为大明唯一制约东方商社的力量,福建郑家水师已经完全崩溃,而大明有了大顺这样一个威胁其生存的敌人,纵然沈犹龙忌惮防备李肇基的东方商社,也要小心谨慎,防止李肇基在海上闹出乱子来,分散大明的资源。 见赵文及不解,李肇基说道:“赵先生,我已经在筹备在上海、淡水和旅顺两地发行行水令牌,用来确保东方海域的秩序与安全。与大明合作,不会显著增加安全,反而会降低我的收益。” 行水令牌是东方商社以自己名义发放的东方海域通航证,这与广东海关发的船票,郑家当年发的行水令旗异曲同工,但区别就是,后两者有大明朝廷作为背书,而行水令旗没有。 这三者却有一个共同点,本质上是依靠发行者的海军实力。 现如今东方商社海军取代了郑氏海商集团,成为了中国海的霸主,完全不需要依靠大明的背书。 所谓行水令牌其实和行水令旗一样,表面上是通行证,实际上是保护费,并非是发行者提供保护,而只是发行者确保不抢劫你罢了。 按照广东海关的模式,如果以海关名义对中国海进行统治,李肇基的损失会很大,第一损失就海关的收入。 广东海关收入大明与东方商社是四六分成的,要是在上海也建立一海关,东方商社连六成也拿不到。 第二笔就是国内贸易收入,广东海关只能对前往东西两洋贸易的船只收取海关税,对国内贸易,并不能收取关税。在广东海关建立之后,就出现了广东小商人载运货物,前往漳、泉,利用福建商人的商船前往外国贸易,以避开关税的事。 而现在李肇基改发行水令牌,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对中国海上的全部商船进行收税,不然就不保证其安全。 对于赵文及,李肇基没有隐瞒,而是直接把话说了通透,赵文及说:“如果你这样做,是对大明的威胁,朝廷不可能没有反应。” “什么反应?重建水师与我开战,还是迁界禁海,闭关锁国?”李肇基笑着问道,他说:“这是逼着我投大顺啊,沈大人的首辅当够了,可大明士绅还不想捐赃助饷呢。” “朝廷可以禁止洋船入港!”赵文及说。 李肇基摊开手:“那不很好嘛,我的淡水城就可以成为贸易中心,大家都来我这里做买卖,收税就更方便了。” 对于争夺海上贸易产生的税收,东方商社与大明有着各自的优势。 大明的优势在于,他拥有全世界都需要的各种手工业产品,同时也拥有一个巨大的市场。可以以此对李肇基进行要挟,但李肇基同样拥有海上霸权和外国市场的控制权。 别的不说,只要李肇基派遣几艘船堵住长崎港,那么所有想要前往日本贸易的商人,就都会乖乖的缴纳保护费。 大明朝廷不可能实行严苛的禁海政策,倭寇之乱已经证明,禁海只会造成更大的乱子,而现在大明可不是嘉靖朝的时候,有钱有军队去平定沿海的乱子,而海洋贸易的巨大收入也会让沿海出现无数的走私商人,禁海是禁不住的。 而大明朝廷更要担心,东方商社这支不受控制的海上力量会投靠大顺。 毕竟大顺现在拥有整个北方,失去了大明,大部分资源可以从大顺那边找补回来,余下的也可以从走私上弥补。 李肇基笑呵呵的给赵文及斟酒,说道:“当然了,大明要建立上海海关,我是不管的,我也管不着。” 这话却是和没说一样,广东海关为什么能收上关税来,最重要的就是李肇基在香港和琼州两地布置了一支舰队,随时进行缉私,只要发现不缴关税的,连船带货加上人,全都扣了发卖,广东的商人想反抗都不行,找衙门,衙门管不着,找士绅,广东海关的收入,直接决定了士绅们的银行是否能赚钱,他们才不管。 上海海关,什么都没有,收个毛关税? 恰恰相反,上海海关真要建立,非但不能禁海,还要大力推广海上贸易,让东方商社、欧罗巴洋船等外国船只到港,也只有这些船只,才有可能老实巴交的缴纳关税。 赵文及无话可说,他也没想到李肇基的野心已经扩大到了这个地步,以往李肇基处和大明的关系时,都会利益均沾,面面俱到,现在完全变了,只要是自己能独吞的,绝不分给旁人一口。 “赵先生,沈大人还有什么要求之类的,您一并提了,说完了,咱们好聊聊辽兵的事,哎呀,这群人可是太能吃了。”李肇基说道。 赵文及呵呵一笑,说道:“不提了,今日实在是不胜酒力,脑袋里一团浆糊,说出来的话也作数不了,待老夫,待老夫......。” 说着,赵文及踉跄起身,竟然一副罪的走不路的样子,李肇基倒也不拆穿他拙劣的演技,叫来了赵文及的随从,搀扶着赵文及。一路送到门口,赵文及上了一辆马车,李肇基问:“长水,你把赵先生安置在了何处?” 赵长水说:“回大掌柜的话,赵先生被安置在了鹿鸣馆。” “那大顺的使团呢?”李肇基又问。 与赵文及悄然前来,只带了三五随从不同。李自成过了年后,直接派遣了一支使团来,而且规格非常高。 主使是义侯张鼐,规模达到了一百多人。 这其中有前来谈贸易和外交的文官,也要一支有样学样的军事观摩团,甚至还有十几个擅用火器的老兵和匠人。 这些人抵达之后,毫不客气,这也要参观,那也要学习,提出的要求一个比一个过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规格很高的代表团,双方就没有不能提的。 赵长水说:“一开始,要把人安排在鹿鸣馆,但人实在是太多了,因此只把张鼐等高官安排在里面。 底下人全部安排在城外,顾夫人让我把城外的一个糖庄收拾出来,安置大队,还让他们用糖庄里的车马。 只是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参观淡水的兵工厂、船厂等设施,为了出入方便,张鼐等人也没有入住鹿鸣馆,而是住在外面糖庄里。” 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长水,你想想办法,让张鼐等人住进鹿鸣馆里。” 赵长水不解其意,转而看到李肇基眼睛盯着远去的赵文及所在的马车,立刻明白过来。 济州岛的那支辽兵,大顺也想要,只不过没有那么迫切。但大顺的优势在于有钱,前几天参观兵工厂,一口气就定了两千支崇祯十七年式火绳枪,实在了凭亿近人。 新 第四百一十三章 目标 显然,大顺的出现,可以形成与大明的竞争,自然也就可以把价码抬上去。 赵长水说:“是,大掌柜,我会仔细安排好鹿鸣馆的警卫。” 李肇基微微颔首,唐沐去了旅顺,现在亲随里就是赵长水领头,这个家伙与他的舅舅一样年轻,却也一样聪明。利用大顺往上抬价没问题,但大顺那边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万一看赵文及不顺眼,把他咔嚓了,就是弄巧成拙。 可以说,李肇基把大顺和大明的代表安排在了同一个住处,是非常有创意的行为,双方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却都选择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竭尽全力的打听对方的来意和目的,然后跟着猜测和打听到的消息,纷纷提出新的合作方式。‘ 就比如张鼐在兵工厂的订货,一开始只是订购两千杆火绳枪,外加购买了一些炮台淘汰下来的岸防炮,准备把这些火炮拉回关内,去攻打山海关,但是在听说了赵文及的存在之后,他以为大明也要在东方商社大规模订购军备,于是不断提高了订货数量,直接把兵工厂的富裕产能全部吃下,以免这些军国利器为大明所用。 而且,张鼐不断加深大顺与东方商社的友好,为了把赵文及从鹿鸣馆里赶出去,甚至连鹿鸣馆都直接搞没了。 要知道,鹿鸣馆位于淡水城的核心区域,这座建筑群与李肇基、陈六子等商社高层共享一条街道,来往谈判,非常方便。相对于大顺使团的正式,赵文及更方便的出入李肇基的家中。 于是张鼐立刻提出,应该把鹿鸣馆改建为东方科学院,用来安置京城来的图书和陕西来的首席院士王徵。 纵然知道张鼐的意图,李肇基也直接同意了。 王徵是陕西籍的天主教徒,与徐光启一样,都是明末中国科学的奠基人。 早在崇祯十六年的时候,李肇基就通过澳门耶稣会的关系,请已经致仕陕西的王徵前来淡水教授科学,只不过,王徵年迈体衰,不愿远行,一直未曾达成一致。 后来大顺崛起,也想让王徵入朝为官,却是被其拒绝了,若非李肇基在大顺占据京城后就与其展开合作,王徵此时已经自杀于陕西了。 王徵在去年被大顺带至京城,李自成也想看看受李肇基看重的一个老头是什么样的人,但王徵对于大顺来说,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李自成见王徵,就是被其一阵痛骂。 于是,王徵直接上了货架,成为了大顺与东方商社谈判的重要筹码,与其一起成为筹码的,还有京城耶稣会教堂的藏书。 这部分藏书与澳门的一批,都是几十年前,耶稣会士从欧洲带来的七千多本藏书的一部分,其中只有极少部分属于宗教书籍,大部分代表着欧洲最为先进的科学、数学、人文和地理等著作。 李肇基对这些书籍和王徵这类人才当然看重,很早就提出,只要这些人和书籍到了,就立刻建立东方科学院。 甚至为了这些知识,李肇基都已经放宽了淡水对天主教会的限制,允许耶稣会在这里建立教堂,虽然不能传教,但可以为淡水城里那些信仰天主教的教徒服务。 张鼐只是把王徵送了来,但无法说服王徵为东方商社效力,但这一点不需要张鼐费心。 李肇基直接取出他与弘光皇帝朱由崧的私人信件,让王徵看,虽然王徵不相信大明的皇帝会有一个商人作为朋友,这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但越是惊世骇俗,王徵越发认为其中合理,毕竟用这种事来骗人,实在是太不像真的了。 李肇基给朱由崧的回信里提到了王徵,希望朱由崧这位大明的皇帝能够以皇帝的身份命令王徵为自己效力。 显然,王徵脱离了大顺掌控之后,又成为了大明与东方商社之间合作的筹码。 赵文及自然乐得帮忙,并且在这件事上拿捏了李肇基一手,在济州岛辽兵这件事上,得到了一些好处。 最终,有关于济州岛辽兵如何安置分配的事宜于弘光元年的二月正式谈妥。 在进行了各种交易之后,大明朝廷以六十万两白银,得到了一万七千名辽兵和四万多辽兵家眷,而大顺得到了四千多辽兵。 李肇基对辽兵的分配遵循了部分的自愿原则,大明方面优先,愿意前往江南的,及士兵和亲眷都在济州岛的,一律交给大明。而士兵本人在济州岛,但家眷或者大部分家眷都在辽西的,且没有强烈前往大明的意愿,那就可以选择前往大顺。 哪里都不想去的,厌倦了战争的,或者只有亲眷在济州岛,而士兵不知所踪的,就可以留在济州岛,归李肇基安置。 但有一样,总旗及以上的官职军官必须全部离开,即便不离开,也要放弃官职。 最终李肇基得到了六百多辽兵和大约八百户的辽民。 他没有留这些人在济州岛,实在是这座岛屿的产出低劣,少有的供应要为商社的牧马场服务,这部分人前往了佐渡岛或被送去琉球、淡水等等地,成为了东方商社治下百姓的一员。 只不过,商社与大明、大顺双方的合作并未就此接触。 张鼐长期呆在淡水,一直到弘光元年的六月才离开,赵文及更是为了合作事宜和一些条款,在南京与淡水之间来来回回的多次。只不过,大体的方略已经订立,接下来就是执行了,李肇基并不需要所有事情都亲自参与。 弘光元年的二月一日,李肇基在商社总部正式召开了最高会议,把在淡水高层全部成员都召集在了一起,正式宣布了弘光元年重点工作。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需要宣布一件事。满清于十天前出兵朝,鲜,现在军队已经越过了鸭绿江,说是要前去济州岛,解救那里的辽民和辽兵。”李肇基环视一周,对众人说道。 刘明德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烟盒,拿出了一棵香烟,想要点燃却想起李肇基不允许抽烟的规定,又悻悻收了回去,他说道:“满清为辽民出兵,听起来怎么那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我是不信的,我猜他们是想吞并朝,鲜。” 杨彦迪则是立刻问道:“商社呢,是否要有所行动。” 陆军的裁减工作正在进行,如果现在要用兵,裁减自然要直接取消,也省的麻烦了。 李肇基微微摇头,说道:“不,我们不对朝,鲜用兵,朝,鲜是满清的藩属国,只有少量商人与官员与我们有走私的贸易,我们在那里完全没有合作伙伴。 如果在朝,鲜用兵,会陷入一场消耗战之中。我们或许可以在朝,鲜击败清军,但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难不成我们可以占领朝,鲜?还是让其归附大明,再度变成大明的藩属国?” 李肇基在得到满清出兵的消息时,也不得不感慨满清在中国崛起,入主中原,绝对不是靠运气,高超的政治智慧也是其中一方面。满清可能会通过吞并朝,鲜增强本国的实力,这一点李肇基早有猜测。 毕竟从军事实力角度来讲,大顺已经高出了崇祯时代的一个维度,这个新兴王朝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哪怕大顺不建设东方旅那样的火器新军,仅仅是整合国内的资源,就可以用体量优势压死满清。 而大顺军事实力的强大,恰恰让满清无法通过‘抢西边’这等掠夺手段来增强自己的实力。那么能显著增强自身实力的办法,就是吞并更多的势力。 可以预见的是,不光是东面的朝,鲜,漠南那些尚未完全归附的部落,以及漠北已经臣服却调遣不动的喀尔喀,甚至北疆、藏地等地方的势力,也会成为满清的目标,这个国家必须不断进行扩张和吞并才能维持存在。 “在北方,我们今年的工作目标就是帮助大顺夺取山海关。”李肇基用缓慢但又坚定的语气告诉所有人,以免再有人胡思乱想。 实际上,坐视满清吞并朝,鲜是符合李肇基的‘大陆均势’战略的。商社的敌人是满清,除了李肇基个人的民族主义理念之外,最重要的是,对付满清可以从大顺这一大陆上最有实力角逐天下的势力身上获得更多的利益。 但这不意味着,商社会帮助大顺消灭满清,恰恰相反,满清的存在是‘大陆均势’战略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如果有一天,满清会被消灭,消灭它的绝对不能是大顺,也不会是大明,而是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届时,东方商社会取代满清,成为大陆均势的一部分。但很显然,不是现在。 如果在弘光元年这个时间段消灭满清,那么吞并它的,肯定是大顺,而不是商社,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李肇基可不会去做。 陈六子轻咳一声,说道:“我担心,如果大顺取得山海关,会不会改变现如今的大陆均势呢? 山海关是一道关门,得到它就可以用部分兵力挡住来自满清的入侵,届时大顺会不会抽调主力南下,消灭大明?” 李肇基淡淡说道:“目前看来应该不会,无论是张鼐的使团还是我们从宋献策那里得到的消息,大顺急于解决关内的清军,获得山海关后,并不要是南下对付大明,而是获得喘息的时机,对内部的各方势力进行整合,并且改革大顺的军事。 我需要大家明白一个概念,现如今大顺对北方并未建立统治,他们只是军事占领了北方而已。 大顺与我们东方商社一样,需要时间消化过去几年取得的成果。” 李自成起兵造反是天启年间,一开始他只是农民军里的小头领,甚至连闯王这一名头都是从别人那里继承来的。 其实李自成与李肇基一样,都是崛起于崇祯十五年,在这一年,李肇基得到了东方号,开始了在中国海的扩张。而也是这一年,李自成从商洛山里走出时,身边也只有一千多人。 短短两三年的时候,李自成就建立了大顺,拥有了一个北方帝国,他的军队也从一千多人变成了近二十万的老营和数量大体差不多的大明降军,这是吹气球一样的扩张速度。 正是因为其扩张太快,没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取得的成果,才最终导致了大顺王朝在历史上覆灭于满清。 新 第四百一十四章 方略 李肇基命赵长水分发了一些资料,大家拿到资料的第一刻,就发现右上角扣着绝密字样,且是阅后上缴,不得私藏。 这是李肇基让人综合了各方面的消息,介绍了明、清、顺三国的内部状况。 可以说,甲申国难和崇祯十七年的恶战让三个国家都感受到了生死存亡,每个国家都急于做出改革,整合国内的势力,以求增强更大的实力,统一中国的同时,彻底解决生存问题。 其中,大顺的改革进行的最为深入,牵扯的范围也越广。但改革就是对既有利益的重新分配,必然也会导致内部的动荡。 首先,大顺正在建立自己的官僚体制,开始更改此前的一些政策,最先被取消的就是捐赃助饷,这类竭泽而渔的办法虽然可以解决军饷等财政问题,但却是对国家统治秩序的极大破坏。 早在关内的战争开始时,李自成就就在全国范围内取消了追赃助饷。 其次就是均田免税的政策,在大顺的扩张过程中,均田和免税政策的提出和部分施行,获得了底层百姓的大规模的支持,让大顺得以快速崛起,横扫了整个中国北方。 但也破坏了北方的税收体系,大顺建立,虽然在京城一口气抄没了七千多万两银子,但这笔银子根本无法经受起长期的大规模的战争,在去年与满清打了一年,就靡费很多,如果不建立新的税收体系,坐吃山空,这七千万两吃没的时候,也就是大顺败亡的时候。 因此免税政策必须要取缔,大顺要建立新的官僚和税收体制,才能长治久安。 大顺现在拥有了中国北方,同时也继承了大明朝时的诸多弊端,很多朱明遗留下来的亟待解决。比如对藩王、卫所、京营进行大规模的清理,这些传统勋贵所占据的资源可以释放出来,为大顺朝廷所用。 但他们又拥有军事力量的,这样做,必然需要军事力量进行弹压,必然会带来大顺内部的进一步动荡。 而且,大明与大顺分别占据南北,漕运断绝,百万漕丁衣食无着,肯定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这些问题都需要大顺下决心和调用资源进行整合和改革。 可以说,无论是从外部观察到的,还是从宋献策等大顺内部得到的消息来看,大顺王朝急于解决关内的清军,收复山海关,并非是要以山海关控制满清,然后南下扩张,而是想要通过山海关,确定京城的安全和北方的秩序,如此才能拥有一个合理的环境进行内部改革和各种力量的整合。 旁的不说,大顺已经受够了那些大明降军的孱弱无能,却需要大量的薪饷来维持,想要通过屯田等方式来解决他们。 李肇基认为,大顺的改革是全面而彻底的,是固本清源,重塑一个新的统治秩序。 由此判断,这样的改革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两三年时间,甚至五年时间都未必能够完全搞定,毕竟大顺朝廷里,合格的官僚实在太少了。 满清进行扩张,大顺进行改革,大明则集合资源建立一支忠诚于中央的火器新军。李肇基的判断是,在未来几年,大陆上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也就不会给东方商社太多的机会,那么东方商社的战略应该再次回转到海洋上来。 看过李肇基提供的资料以及听了李肇基对局势的判断之后,没有人提出异议。商社的战略重心转移到海洋方向,实际是大部分人愿意看到的,毕竟东方商社本身就崛起于海洋,大部分的人都适应这方面的工作。 刘明德等人乐见其成,自然不会反对,陈六子更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平淡的观望着一切。杨彦迪本是唯一的反对者,但李肇基先裁军再部署商社工作,已经可以看出他的决心了。 杨彦迪轻咳一声,说道:“这段时间,我代表商社与张鼐就军事合作进行了一系列的接触。 他们在山海关遭遇了一系列的困难,现在由我为大家介绍一下.......。” 在年前,满清做出了吞并朝,鲜的方略之后,立刻就进行了部署,关键就是把关内占领蓟州和永平的军队,不论是绿旗兵还是八旗兵,全都撤了回来。当然这引发了一系列的混乱。 绿旗兵是满清在崇祯十七年入关后收拢的一部分朱明降军,高第、吴三桂所部只是其中一部分,因为清军的侵略足迹遍布了整个黄河以北,所以大量投降大顺的明军又投降满清,还有一些士绅投降。 这些军队和士绅投降时,满清在关内的行动高歌猛进,大顺节节败退,且因为追赃助饷,不得人心,很多人都以为,满清可以击败大顺,纵然不会入主中原,一统区夏,也可以取而代之。 但谁也没想到,大顺不断调遣援军稳住了局势,而满清则在中原抢够了之后,退回辽东,却想要占据蓟州到山海关这片区域,为日后出入边墙提供方便。 只不过,对于大顺来说,这就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山海关不收复,京城实在难安,于是李自成在清军退出后,立刻挥师东进,开启了第二次东征。 这一次东征是很有成果的,因为李自成拥有不错的政治手腕,他发现,绿旗兵成为了清军留在关内进行消耗的主要力量,于是大规模的开始招抚,哪怕是降而复叛的,只要再次归附,仍旧可以待遇依旧,对于士绅,李自成甚至直接把委任的敕书送至他们跟前,让他们充任各地的官职。 如果不是多尔衮让阿济格进一步收缩至山海关,绿旗兵或许就会因为大顺的软硬兼施而崩溃。 当大顺收复了山海关内的州府之后,则在山海关门前碰了个头破血流,满清效仿大顺守卫通州和京城的方式,在山海关内修筑各类大大小小的工事,把绿旗兵、汉军旗等火器部队投入其中,辅以部分满洲八旗兵,对大顺的进攻展开消耗。 双方在年前和年后都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战役,虽然顺军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却伤亡过大。 “顺军现在的方略是放弃从山海关西侧的正面突击,转而侧后的攻击。想要通过引走清军主力的办法,攻克山海关。”杨彦迪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但很显然的是,顺军的选择不多。 首先辽南就不可能,从海城到金州要塞,上千里无人烟,增兵辽南,向北进攻,哪怕破了阿巴泰的大营,也无法对满清的核心区域造成什么重大威胁。 而登陆其他区域,就是直接撞进了清军的核心区域,可能会被全歼。 顺军提出的方案有两个,一个是重新占领觉华岛,登陆宁远,直接切断山海关驻防军队的退路补给线。另外一个方案则是在辽河入海口一带登陆,袭扰满清核心区域,迫使其派兵支援,减少清军在山海关投入的力量。 无论哪一个方案都有其合理性,但关键在于,登陆本就是最为复杂的作战形式,而且不论选择在哪里登陆,都是要面对来自满清的夹击和包围,这样危险的任务,并非是什么军队都能执行的。 虽然张鼐没有直接提出,但大顺的意思还是非常明确的,雇佣东方商社的军队进行直接的支援,更为显然的是,这次支援,绝非当初的东方旅进攻辽东的规模,规模只会变的更大。 当然,大顺也愿意协同进攻,并且给出更多的筹赏,只不过东方商社这边却有阻力。 如果李肇基愿意接受并且提供帮助的话,也不会坚持对东方旅进行裁撤了。 “我们是否要对大顺的请求进行回应?”杨彦迪直接问道,他对此并不报以希望。东方旅若是再扩建参战,至少又是一年时间,这会极大的影响商社在海洋上的扩张方略。 李肇基说道:“不,不需要回应,如果他们不主动提出请求,我们就不需要做出回应,如果他们提出请求,我们就以已经裁军的名义拒绝,然后告诉他们,商社愿意支持他们对一部分军队进行改革,让他们自行获得登陆辽东的力量。” 杨彦迪微微一笑,说道:“似乎敷衍了一些。” 李肇基也笑了,说道:“急迫的想要收复山海关的不是我们,而是大顺,事实上,山海关之战打的越久,形成大陆均势的可能性就越大。” 杨彦迪点头,既然李肇基是这个策略,那么一切就不需要再讨论了。 刘明德见杨彦迪结束了自己方面的业务,则是主动说道:“赵文及先生又从江南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现如今的大明朝廷,除了要建立一支忠诚于中央的火器新军之外,另外考虑的就是联虏平寇这个方略。 沈犹龙想问清楚我们商社的具体态度。” “他们就没有什么新奇的办法吗,就这么一招?”陈六子毫不犹豫的讥讽说道。 李肇基说:“这算是一个重大问题,关乎我们与大顺、大明之间的友谊,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 刘明德最先说道:“我认为,我们的态度只要是不直接反对就够了。” 新 第四百一十五章 出兵琼州 陈六子微微摇头:“仅仅是一个态度是不行的,关键是政策,不然下面人没法执行。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海军的战舰在辽东海岸捕捉到了一艘从南京发往满清的船只,而这艘船又购买了我们的行水令牌,该如何处置?” 刘明德一时语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陈六子说:“如果我们的态度是反对的话,那管他购买与否,都可以直接拿下。” 李肇基微微摇头:“我们不能直接反对大明的联虏平寇战略,据我所知,这算是整个大明上下都赞成的战略。我们不能与大明全体官僚体制作对,老刘说的没错,我们的态度就是不直接反对就可以了。 目前来说,大明经济实力强,大顺国力强和满清军力强,但再过今年就不一定了,大明裹足不前,难以改革,实力不会有明显的进步而满清受限于整体国力,亦无法保持军事力量上的优势。 联虏平寇方略,是我们操纵大陆均势的办法之一。” 陈六子笑着说:“那政策呢?” 李肇基说:“首先大家要知道一点,行水令牌不是一个不受限制的通行证,其只有一年期限,上面会写明船只的出发地和目的地,而我们不会开出从大明前往辽东的行水令牌。 因此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只要想要进行惩处,就一定会有理由。 其次,便是我们的政策,我认为满清与大明之间的人员和信件来往是可以接受的,但物质和军队不行。满清的一切不足都可以由大明来补足,双方可以联合,但是否要互补,则要受我们的控制。 另外一点我们清楚,那就是双方之间的来往我们是切断不了的,尤其是满清已经出兵朝,鲜的现在,等他们控制了朝,鲜海岸线,联络的渠道就太多太广了。 因此,我们要建立外交船制度,给予大明和大顺两方各一个专门的外交令牌,拥有外交令牌的船只拥有特权。 其人员不会被扣押,私人物品不会被检查,但若是走私货物,则另当别论了。” 刘明德立刻快速把这些记录下来,说道:“这些我会和赵先生说明的,但还是莫要行诸于文字的好。” “当然,最好也不要公开。”李肇基笑着说道。 见刘明德再无其他事情,李肇基说:“再有一件事就是出兵琼州府,广东的事,大体已经定下来了。 陈子壮会前往南京,出任礼部尚书,两广总督则由钱谦益的学生瞿式耜接任,这是一个难打交道的人,但不需要我们过多担心,有我们的广东朋友和他针锋相对。 琼州知府则由马崋芝接任,他是黄莞楼的女婿,曾任担任陕西凤翔的知府。 大顺打到凤翔,马崋芝就投降了,在我们的帮助下,重新回到大明。当然,马崋芝投降过大顺的事隐去不表,在公开的消息里,他是挂印离去的。这样一个人出任琼州知府,对我们还算有利。 只不过,有一个坏消息是,曹君辅出任琼崖参将,他是沈犹龙的心腹。幸运的是,他还未到任,此时还在路上,而马崋芝已经抵达了广东。因此我们要立刻出兵。” 曹君辅原本只是琼州卫所的一个百户,在粤军建立的时候,他被抽调进入了新编军里,担任了千总,掌管一营,一直在沈犹龙麾下效力,虽然谈不上战功卓著,但也是忠勇可嘉,是一个合格的军官。 这一次出任琼崖参将,沈犹龙只让他带了二十来个亲兵折返琼州,而且也没有给予足够的军饷,更多的起到的是监督的职责。 “陆军在改革,几个常备营刚刚完成扩编,新的队列队形还未训练完毕,是否能晚一个月出发?”杨彦迪问。 李肇基摇摇头:“海军呢?” “陆战队和陆军的情况差不多,尚未达到作战状态。”陈六子说。 李肇基立刻说道:“陆军和陆战队各出一个步兵营就可以了,再加上近卫部队,出兵琼州。刘顺负责这次战役的指挥,阿顺,散会之后,你立刻筹备出兵,三天内就要登船。” “是不是太急了一些。”刘明德立刻问题。 经历了刘利降清的事,商社上下对刘顺本就有些偏见,而这次出兵,军队来源复杂,而且刚刚经过改革,刘明德担心自己的侄子会遭遇挫折,坏其前程。 李肇基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把兵调到琼州去。诸位,之所以这么急迫,是因为,假如我们的军队不立刻出现在琼州,那里的仗就要打完了。”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琼州的黎民暴,乱贯穿了大明始终,也让大明总结出了一套非常熟练的平黎方略,这次的黎民暴,乱与历史上的并无多大区别,就是熟黎和生黎联合起来,围攻了位于内陆的定安县城。 而当地大明官员随即就开始平叛和招抚,联合了忠诚于大明的黎垌土官展开行动。 若不是粤军建立,把琼州卫所等军事机构的精锐抽调一空,现在说不定已经完成平黎了。是马崋芝快速到任之后,约束了明军,才让平叛的过程延缓了下来,给予东方商社军队进入的机会。 李肇基虽然没有让麾下军队与明军对抗的意思,但军队在琼州,之后勘探和开发海南的铁矿就会变的更为便利。 反正军队都是要训练,在哪里训练不是训练呢? “老刘,你找个合适的时间,去一趟香港,与咱们广东的朋友聊一聊,贸易上的事,多找几个伙伴不是坏处。还有琼州铁矿开发,要多拉一批人。最后就是把东方银行要建立的事和他们说清楚。 我们的银行暂时不接受入股,但可以接受存款,他们都有优先权。”李肇基对刘明德说道。 刘明德点头:“好,我会安排时间,尽快去一趟。” “大家还有其他事吗?”李肇基又问。 众人看看,都是摇头,纷纷上缴刚才分发的材料,准备离去,杨彦迪虽然也上缴了,但却打断了众人的离去,说道:“郑彩的手下在淡水传播了很多谣言,惹得城中军中颇为动荡。 现在陆军又在裁减,不知大掌柜能否给了明白话,我也好和底下人交代。” 李肇基毫不客气的说道:“你不需要给你的手下交代,那不是他们能够知道的。 你告诉他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如果谁必须要一个交代,让他直接来找我,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李肇基看向赵长水,问道:“郑彩的手下抓到了吗?” “抓到了,那几个人跑去了大员港,但却投奔了郭怀一。”赵长水忍住笑,说道。 郭怀一是大员一带的华人代表,当年的十八芝之一,郑彩的手下在淡水传播了谣言去投奔郭怀一,理所应当,但郑彩却不知道,郭怀一与商社交好多年,他的私生子郭旭是商社重要成员,郭怀一根本不会庇护他们。 “好,把这几个人带到淡水城门口,枭首示众.......一个月!”李肇基说道。 郑彩已经抵达了日本,正如李肇基猜测的南洋,急于建设一支海上力量的日本江户幕府接待了他,并且给了郑彩一个濑户内海奉行的职位。让他的船队驻扎马关一带,同时照顾濑户内海和对马海峡。 当然,主要负责濑户内海的守卫工作,因为郑廷球背靠琉球,靠着抢掠日本沿海,逐渐做大,郑彩的抵达,正好可以屏护日本沿海。 只不过,郑彩仍然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在日本安顿好了之后,立刻派了几个人来,说是要用郑家海贸账本,从李肇基这里交易六十万两银子。李肇基知道那本账本的重要性,也认为六十万两价格是合理的,只不过暂时不需要从郑彩手里买。 而郑彩得知后,立刻命令手下在淡水散播谣言,说李肇基在金门岛,得到了郑家积攒二十年的财富,超过了一千万两。若只是这么一句空话,或许别人会不信,但双方讨论账本的时候,李肇基曾经讨价还价,但即便是最低价也没有低于过四十万两。 一本账本都价值数十万两,那郑家积财上千万,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原本商社因为改革就有人心中不满,尤其是陆军之中,得闻这个谣言,聒噪起来,他们认为,哪怕没有那么多,也不会少,不用裁减陆军。 李肇基对这些人的声音根本不予理会,一些中层军官的聒噪不会影响他的战略,但杨彦迪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当众施压,让李肇基感觉不快,先杀制造谣言的人,算是给他一个提醒,若控制不住那些军官,李肇基不介意用一些强硬手段。 “对了,告诉下面人,郑彩手里的账本值一百万。”李肇基又补充说道。 杭州,运河。 三月的杭州已经春意盎然,温暖的海风吹拂过这片富饶的土地,让空气之中夹杂了许多脂粉的香气。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论东方的战争进行的多么惨烈,至少在这东南的角落里,仍然是富足美好的景象。 运河两岸都是酒肆茶楼,那里是富人和官宦的聚集地,而运河上的游舫,隐秘而舒适,只有最懂得享受而且富贵不凡的人,才拥有这种享受。 沉壁号在整个江浙都是一艘闻名的游舫,这艘游舫有着华丽的装饰和较快的速度,而它的主人在江浙赫赫有名,便是富商程璧。 程璧是鼎鼎有名的豪商,不仅有钱,而且颇有义名,正是当今首辅沈犹龙的座上宾。 在沈犹龙率粤军北上勤王的时候,程璧直接捐输白银十万两,而当沈犹龙拥立福王在松江登陆的时候,程璧又捐十万两,一时在江南商人里,风头一时无两。 而做海贸的商人里,程璧之名尤其盛烈,在东方商社崛起之后,他是第一个与其合作的,在淡水造船厂采购了经过改装的沙船,绕行济州、日本、琉球,避开福建郑家,与淡水往来贸易,现如今出洋的买卖做的很大,亦是李肇基的知交好友。 船上是一副富贵气象,吴侬软语,脂粉酒香,满船尽是富贵之人,觥筹交错之间,忽然沉壁号船体微微晃动,外面传来一声撞击,有人摔在地上。 程璧淡淡一笑,问道:“可是温百陵先生到了?” “正是老夫。”外面又是一声爽朗的男声,却是毫不客气:“你这船,老夫就不上了,出来说话吧。” 新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不服是不行的 “这温百陵,好大的口气!”一大腹便便的男人推开身边的瘦马,肥胖的双手拨拉着身上的酒水,不客气的说道。 “我温百陵不仅口气大,而且还惹人烦。白秀青,你若是不服,也一并出来说话。不知没了郑家这头老虎,你这狐狸还能逞什么威风。”温百陵在外面也能听到里面说话,回应的更是挑衅意味十足。 这名为白秀青的商贾作势就要起身,程璧却拉住他,说道:“白兄,莫要生气,我来应对。” 程璧起身,拍拍身边的瘦马,说道:“将我的酒温上。” 说罢,他打开了窗户,却也不出去。眼前是一艘高大的游舫,一个青衣老者坐在二楼的躺椅上,斜瞥着他,根本不把程璧放在眼里。 “看起来,温先生是不想赴松江之约了。”程璧说道。 温百陵淡然一笑:“区区一个李肇基,算什么东西? 他不会以为自己有几艘船,就真的能取郑家而代之了吧,笑话!李肇基也就是个.......。” 温百陵狂言讥讽着,却是听到咣当一声,就见程璧已经关门进了游舫,留下他一脸尴尬。而旁边的窗子忽然打开,程璧探出脑袋了,说道:“我本以为,你这个人只是傲慢,却不曾想如此狂妄,若你哪日知道错了,便可来松江寻我。” 说罢,程璧命人开船,沉壁游舫,缓缓北上了。 “痴人说梦!”温百陵怒吼回应,但他的声音却被冲散于这段运河的嘈杂之中。 与程璧一样,温百陵也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富商,尤其是在浙江极是有名,早些年,他便是与郑家有来往,和郑家相互合作。 郑芝龙一直想把手深入江南,却一直不得,但因为温百陵,却在浙江大有影响力。郑氏海商集团有山五商和海五商,其中山五商设立在杭州,专门收购江浙的生丝等货物,然后运输至福建厦门,交给海五商,前去两洋贸易,赚取高额利润。 温百陵便是郑家在浙江最大的合作伙伴,现在郑家倒了,温百陵直接接管了杭州的山五商,连入了六艘大船,前去了日本贸易,补上了因为郑家崩溃而造成的日本市场上大明商品的缺额。 年前大明完成改朝换代,温百陵四处联络奔走,又搭上了江北四镇的刘泽清,大规模进行浙江至淮安的贸易。 弘光朝江北藩镇林立,还有督抚控遏,自长江至徐州这一段的漕运,各家都是在设卡收税,导致漕运贸易大不如前,温百陵如此操作,大赚而特赚。 他自恃有刘泽清的庇护,行事毫无顾忌,这次程璧联络闽浙江南参与海贸的各家,与东方商社一并交涉,程璧有心邀请温百陵这等大商家参与,却被温百陵傲慢拒绝了。 回到船上的程璧对人群之中的一个中年男人拱手说道:“何先生,您可听到了,我是诚心邀他,他却不知好歹。在李大人面前,烦请您帮我说几句实话,他不来可不是我程璧在作怪。” 那中年男人攥着酒杯,已经半醉了,他便是何斌。弘光朝廷建立后,在大明境内调查郑家贸易网络和人脉,筹措接管的也就是他了。此时他哈哈大笑,说道:“程兄,你可是大掌柜的座上宾,他哪里会疑你。 刚才温百陵那样傲慢,我也就不用瞒着了。俗话说,杀鸡儆猴,他温百陵就是那只鸡,您刚才话说的没错,他会来求您的,或许不会很久。” 程璧闻言,哈哈一笑,说道:“那我就静候了,到时候,好好杀一杀他的威风。” 且说温百陵被程璧惹的发怒,再无游玩的心思,杭州城内的家,就见家门口停着两顶轿子,倒也朴素,温百陵还想着,是不是什么人找上门求助,此时他可没什么接待的意思,于是命随从不要停,从后门进府,但经过那轿子的时候,却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温辅回来了吗?”温百陵掀开轿帘,问道。 那几个人见到是温百陵,立刻说:“不仅二掌柜回来了,三掌柜也来了。” 温百陵脸色大喜,说道:“真是双喜临门呀。不对呀,温辅回来了,怎么外码头不见咱的船队。” “船队出了大状况了......。”回应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温百陵一听,不顾轿子没有停稳当,就直接跳了下来,差点摔在地上,他不顾仆役的搀扶,甩开袖子,直接进了家。 “温辅,温辅,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温百陵迫不及待的吼叫起来,一时之间,温家充斥着他的声音。 到了堂内,两个掌柜已经跪在地上,温辅是二掌柜,负责前去云台山贸易,船队走运河,在镇江入长江,出海至云台山,然后再前往淮安。而三掌柜温助则是负责海船队,去年就运货去了长崎,一共六艘船,年前派了一艘船回来,说是贸易非常顺利,利润很高,但因为是第一次前往长崎贸易,货物未曾清完,因此三月才会回来。 跪在地上的温辅瘦脱了形状,脸上还带着伤,一只臂膀吊着,极为凄惨,而温助倒是没有那么惨,但整个人惶恐不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体不住的颤抖。 温百陵对二人实在是太熟悉了,立刻就明白肯定是遭了大难了。 “老爷,咱北上云台山的船队被人劫了啊!”温辅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鞭伤:“是东方商社的海军劫的,您瞧他们打的小的身上,全是伤啊。” “在哪里劫的?”温百陵问。 “就在云台山,咱们的船队都要入港了,忽然有四艘船出来,喊话让我们出示行水令牌,咱们哪里有那玩意,给不出,他们就直接开炮,让我们投降。”温辅哭喊说道。 温百陵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蠢货,你就不会出示东平侯给的手令吗?” “小的出示了啊,人家直接把手令撕了个粉碎,这不出示还好,就是因为出示了,才被一阵暴揍。”温辅捂着脸,满脸委屈的讲述着当日的遭遇。 “该死的东番贼,胆大包天,连东平侯都不放在眼里。温辅,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船上的货物有东平侯定的?”温百陵又问。 温辅说:“说了啊,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根本不在乎东平侯怎么着,还把小的几个送去了淮安。说有本事去找东平侯说理,让他做主。” 温百陵一听这话,怒道:“那东平侯怎么说?” 温辅脑海里浮现出这一段记忆,满脸惊恐,说道:“老爷,东平侯听了小的话,一阵暴打啊,打的比东番贼还厉害。他还不断的咒骂您,问你为什么不买东方商社的行水令牌,若是买了,不就没有这些乱子了吗? 还说,让您必须在四月之前送十万石粮食到云台山,若是送不去,您就只能见到少爷的尸首了。” 咣当一声,温百陵直接摔在了地上。 对于东平侯刘泽清,他实在是太了解了,这个人就是个人渣恶棍,毫无底线的渣滓,心胸狭小,为人歹毒,就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若不是有这股子无耻劲,他也当不上江北四镇的东平侯。 但温百陵当初选择与其合作,就是看中刘泽清胆大包天,就他那点藩地、军队,哪里需要那么多粮食布匹,还不是要走私到大顺那边去。却不曾想,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又极度无耻的人,竟然惧怕东方商社。 “老爷,您消消气,您起来,在地上躺着,坏了身子......。”温辅和温助一人一边,把温百陵搀扶起来。 温百陵一手抓住温助的臂膀,问道:“温助,长崎那边有什么事?船队不会也被东方商社给劫了吧。” 温助微微摇头,温百陵长出一口气,一阵庆幸,但温助下一句话却让他差一点晕厥了过去,他说道:“我们的船队全数被封锁在了长崎港里,因为咱们没有买东方商社的行水令旗,他们说出来一艘打一艘,一个人,一块板都回不来浙江。” “他们还敢封锁长崎港?”温百陵完全不敢相信。 温助点头:“自去年十一月份,长崎港就被封锁了。不分昼夜,港外都是两艘船,都是筷子船,上面都有大炮,咱们的船,打不过,也跑不过。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不敢拿船队冒险,就坐上程家的船,从长崎回来报信,他们买了东方商社的行水令牌。 出了长崎港,双方船只靠近,检验令牌之后,就放行了。” 温助所说的筷子船,就是双桅纵帆船,这是商社海军的主要力量,纵帆船速度快,逆风航行优秀,还可以安置轻便火炮,也有一定的载货能力,因此被广为使用,是维持商社海上存在的重要力量。 且不说商社只有一艘济州岛号重巡,哪怕日后有多艘,这类海上存在的任务,依旧要被纵帆船这类舰船执行。 “行水令牌,行水令牌,怎么都要这令牌!”温百陵怒道,他一脚一个,把两个掌柜踹翻在地,骂道:“当初郑家的令旗都没这么大的权柄!管不着我们去江南的船,他李肇基凭什么!” 李肇基敢对大明沿海的船只收保护费,凭借的除了海军的实力,就是对大明的超然地位。 郑芝龙算得上强凶霸道,但一切霸道也是图财图富贵,他水师再强,也不敢去封锁长崎口岸,不然日本怎么会与其贸易。他在福建纵然权势滔天,也不敢在江浙沿海动手,否则应对不了来自大明士大夫的压力。 但李肇基不用在乎这些,他与日本早已敌对,封锁长崎没有任何的后果,至于江南士大夫的压力,李肇基更不需要在乎,难不成这些人敢在大顺泰山压顶,大明朝不保夕的时候再在海上树立一个强敌? 温助说:“老爷,现如今这海面上,东方商社的行水令牌就是这么厉害,哪有敢不买的,做买卖的,和气生财,谁愿意和他们硬碰硬?” 温辅也在一旁敲着边鼓,说道:“是呀,老爷,别说咱们了。东平侯的船出入云台山,也要有令牌。 小的还听说......听说流贼那边也是,想来南北两京的老爷们,对李肇基的强凶霸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老爷,您快点想点办法呀,少爷可还在淮安,东平侯那样的人........。” 话已经不需要温辅说的太清楚了,温百陵立刻起身,吼道:“备船,要快船,沿着运河北上,去追程璧的游舫......。” 新 第四百一十七章 接管郑氏海商集团 上 黄浦江上,沉壁号。 暖洋洋的春日阳光照的人懒懒的,这艘漂亮的游舫上,多了几只燕子,正在顶檐上忙着筑自己的巢穴,新泥落下,在盛开的桃花上绽放出星星点点。船上忙碌着,佣人们正在往船下卸家具,只有正堂里,温百陵喝着已经寡淡无味的茶水。 他坐上快船,一路沿着运河追着,却追差了路。程璧没有去苏州,而是前去了松江,等到了松江,在黄浦江面上看到了沉壁号,但人却已经不在船上了。 这个时候,又有丫鬟前来添水,温百陵问:“小娘子,你家老爷到底去哪里了?” “哎哟哟,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个着急嘛,奴家说过了,老爷的去处,可是我们下人不知道的啦。我们管事已经去问管家啦,你再等等好不啦,慌什么嘛。”丫鬟显然不知道温百陵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就没有太把他当回事。 温百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耳边不断响起叽叽喳喳的燕子声,让他火气越发大了,他说道:“管事的也真是,那燕子都在船上筑巢了,也不管,到时候,这艘船肯定全是燕子粪! 还不快去把那燕子巢给捅了,这沉壁号是你家老爷的宝贝,等他回来看到了,仔细挨打。” 丫鬟听了这话,立刻回怼说道:“哦哟哟,你这个人看起来是读过书的,怎么说话那么讨厌咧。 这燕子招你惹你了,昨天来了几个客人,人家看到燕子,可是吟了好几首诗词咧,其中那两位姑娘,更是了得。就是因为两位姑娘诗吟的好,老爷才许这燕子继续做窝。 而且,这船也不是我家老爷的了,昨天就说送给那两位姑娘。 那位香君姑娘喜欢这燕子,据说她的一只猫儿,在南京城就有好大一所宅子,老爷说,她的燕子也就该有这么一艘好船才是。” “奇哉怪也,那姑娘什么来历,怎么这么阔气,你老爷也要巴结她?”温百陵问。 丫鬟骄傲说道:“人家是海外东方社大掌柜的红颜知己,我家老爷,可不要交好么?” 温百陵听了这话,心道自己没白来,程璧果然和李肇基交情不浅,若他能帮着疏通,或许长崎的事能还转,也能把儿子从刘泽清那里解救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匆匆赶来,看到温百陵连忙说道:“温老爷,您怎么在这里呀?” 温百陵说:“你家老爷的船过杭州时,让我来松江会晤,老夫就来了,他人呢?” “不对吧,我家老爷是请了您,可是您却没有受邀啊,不然怎么不知道大家齐聚月华楼呢?”管家笑吟吟说道。 温百陵冷冷哼了一声,说道:“老夫又改了主意,你家老爷敢拒老夫于门外吗?” 说着,他立刻起身,直接下了船,反正也知道了聚会地点在月华楼,直接登上马车,一路打听着前往。 管家笑吟吟的找了一个椅子坐下,看着其远去,仔细看了看这艘船,对干活的人说道:“都仔细小心些,莫要惊走了这燕子,不然连我也逃不脱罚。” “您放心就是,这里灰大,您不如回去歇着,小的在这里看着就行了。”一个仆人说道。 管家笑了:“那怎么行,今日还有一笔财要发。” 且说温百陵去了月华楼,上下打听,却没有发现程璧等人的踪迹,才意识到自己被程璧的管家给耍了,于是立刻驱车回到了码头,他不愿意和这管家废话,派人拿了银子去问,得到的消息是,聚会地点在望江阁。 又是一路打听着去,抵达之后,才发现望江阁就在月华楼对面。温百陵知道这是故意的,却也明白生气无用,立刻飞奔而上,直奔了程璧的包厢。望江阁的人也没有阻拦,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与会者。 登上望江阁的二楼,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用木板间隔开的一个个包厢全都被拆了,只有几根柱子顶着,形成了空荡荡的空间,而这里坐了六七十人,只有包括程璧在内的七八豪商围坐在一张圆桌,其余全都只有一张凳子,形成了一个半圆。 温百陵也没想到,今日会是这么大的阵仗,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更是浙江大商人,他一出现,立刻就有人认出他来,打起了招呼。却不曾想,程璧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底下人也真是,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二楼放,难道不知道今日这里要谈论大事嘛?” “程璧,老夫也不不过是来晚了一步罢了。”温百陵淡然说道,往前走了几步,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说道:“只是因为迟到,就被你出言侮辱吗?” “温先生,迟到不迟到的,倒是无所谓,还有不少同仁明日才到,我还要再招待一次,也不觉得费事。 可今日的会,可是有准入资格的。”程璧淡然说道。 温百陵一听资格两个字,信心十足,论财富,他自认为可以在这里排进前三,论名声,程璧在他看来都是后起之秀。温百陵问:“那倒是要请教了,什么资格?” 有人附和说:“便是东方商社出售的行水令牌,请问温先生买了吗?” “这与你无关,我温家在海上买卖这么些年,其中门路比你们要清楚。”温百陵面不红气不喘的说道,又是上前几步,就要坐在圆桌边上的一个位置,但却被程璧伸手拉走了椅子,让他无法落座。 程璧说:“温先生,没有行水令牌的人,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温百陵想不到程璧会公然不给自己面前,程璧却接着说:“刚才温先生的话,好像说他买了,其实不然。我得到消息,温先生前去日本的船队,被东方商社海军堵在长崎,动弹不得。 而前往云台山的船队呢,直接被打了伏击,七艘沙船,全部被抄没,一艘都没有跑脱。 显然,温先生是没有买行水令牌的。 当然,这里很多人也没有买,但却是因为你们对东方商社不够了解,但温先生不同,刚才他也说了,温家在海上买卖多年,其中门路i我们还要清楚呢。 他知道东方商社,却还是不买,那就是要与东方商社为敌,而我们要和东方商社合作,如果东方商社的敌人与我们一起出现,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诸位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 “程兄说的有道理,咱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发财,可不是和东方商社作对。”众人喧嚣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怎么,还有人和我们东方商社作对,来,让我瞧瞧,什么人,这么大胆?” 说着,何斌走了上来,微笑着看着温百陵,而温百陵一眼就认出了何斌,当年的十八芝之一。 何斌笑着说:“原来是温先生呀,我说什么人这么大胆呢?” 何斌走到人堆里,介绍起了温百陵,说道:“甲申国难,天子登基,大明遭乱,郑家也败亡了。之后,东南沿海一片混乱,有跑的,有藏的,有死不认账的。 这些都可以理解,唯独咱们这位温先生,最有胆色,直接啊郑家在杭州的山五行给吞并了,好胆! 山五行是谁的买卖,郑家的,郑芝龙没了,该交给谁,应该我们东方商社来接管,再不济,郑家大公子,已经贵为延平伯的郑森来继承。但温先生两个都不放在心上,直接自己独吞了。” 温百陵可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他已经明白了,刘泽清或许能从郑森那里保住自己,但面对东方商社无能为力。 温百陵只能服软,说道:“何掌柜,老夫只是代管而已,山五行当然该归东方商社,老夫代管起来,才没有被延平伯夺去。” 何斌立刻换了一副脸,抱拳说道:“哎呦,那可是误会了,误会了。温先生,我是代表东方商社前来大明处理贸易事务的,您把山五行交给我吧。” “那是自然,不仅山五行要交接,去年就该买的行水令牌,老夫也想着一并补上。”温百陵立刻说道。 “好说,好说。那今日散会之后,咱们交接吧。”何斌淡淡说道。 温百陵说:“自然停何掌柜安排。” 温百陵来了一招就坡下驴,把一切吞下的利益全都吐出来,却也获得了与东方商社和解的机会。 何斌招呼温百陵坐下,自己才是来到主位,对众人说道:“郑家倒了,但大明的对外贸易不能乱。大掌柜安排我来,就是重塑贸易的秩序。我们东方商社,不论是实力还是心胸气魄,都不是郑芝龙能比拟的。 旁的不说,去日本的贸易这一块,商社愿意交出来,和所有愿意遵循商社规矩的人分享。今日结束了,大家回去就可以准备了,四月前往日本的第一波贸易,大家都各凭本事咯。” 何斌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喧嚣起来,有人高举着账单说道:“何掌柜,这郑家留下的账单,贵社什么时候给了结了。” “是啊,我们可是翘首以盼大半年了。” “这么多钱款,若不了结,大家伙心里可都不踏实啊。” 何斌呵呵一笑,说道:“大家静一静,今日就可以结账,而且今日先把规矩说明白了,想得到行水令牌,继续东西两洋的贸易,就把和郑家的账两清了。 若是日后查到旧账,那就别怪我们商社翻脸不认人了。” “就这么办,我银子都带来了!”有人拍打着地上的箱子。 所谓的结清郑家的账目,并不是商社要替郑家还账,而是李肇基替郑芝龙收账,这些人来,不是来要钱的,而是送钱的。 而这一切,就要从郑氏海商集团的运作方式说起了。 新 第四百一十八章 接管郑氏海商集团 下 郑氏海商集团是郑芝龙归附大明之后,在东方海域形成的一个官商勾结,亦商亦匪的贸易集团。 经过了十几年的发展,形成了一套极为合理的贸易系统。 在这套贸易系统之中包括了王商、官商和散商三种商人。当然,王商是郑成功时代的称呼,可以被视为郑家在商业上的经理人,直接为郑家的贸易服务的,这其中的代表就是在长崎与东方商社作对的郑泰。 王商用郑家的资本,郑家的船,做的买卖也一概归属郑家,而这个郑家,仅仅包括郑芝龙这一脉。类似郑彩、郑鸿逵并不算,他们也是郑氏海商集团的重要成员,但却属于官商这一级别。 王商拥有一套完整的贸易系统,称之为山海五商,又叫十行。 山五商包括金木水火土,总部设立在杭州地区,并且在江南乃至山东拥有贸易网络,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收购各地的货物,并且拥船只将其送到厦门去。 海路五商则包括仁义礼智信,设立于厦门,负责把大明各地买入的货物运送到东西两贩卖。 海五商五个字号,每个字号下属船只少则五六艘,多有十二艘。十行商人直接从郑家的公库之中领取资金,采办货物或者贩货出海,贸易完成之后,以货物或者本息的形式交还资金,这些商人经手的郑家资金规模很大,少的几万两,多的几十万两。 温百陵就是郑家的王商之一,而且是其中关键的人物,因为在杭州的深厚背景,让其在浙江的采购业务非常稳定,因此每次交易之后,只需要付出利息和货物,不用归还本金,而且温百陵还可以得到利息上的最高优惠,月利益只有1.3%。 要知道,明末民间借贷的月利息达到了2.7%,而在海外向荷兰人借贷,月利息惯例是3%以上。 类似温百陵这样的山五商的王商还就罢了,郑家的主要利润是来自于海五商,郑家出资贩洋,王商借贷贸易,虽然当时从福建厦门去吕宋,顺风仅七天,去日本则需要十五天,但东方水域的贸易,依赖的是信风,再加上抵达目的地货物销售处理也需要时间,因此出洋贸易,最少也需要三个月的周期,而平均则是七个月左右。 哪怕是温百陵这样的拥有利息优惠的人,也相当于把近百分之十的利润交给郑家,若是没有优惠的,可以上缴到百分之二十。 而在那个时候,东西两洋贸易利润在60%-150%之间,更重要的是,哪怕是王商,也要购买行水令旗, 郑氏海商集团的行水令旗源于当年月港的饷税制,在此基础上进行的创新,每艘船按照船只大小收钱,最大的可以达到两千一百两,最小的也需要五百两。 除了王商之外,另外一群参与海洋贸易的就是官商,这批商人在经营方式上与王商一样,区别只是,其背后的资本来源不是郑家,而是郑氏海商集团的其他成员,郑彩、郑鸿逵、施福等一干郑家的高层都有参与,区别只是多寡而已。 王商和官商都可以称之为特权商人,与之相对应便是散商。 这些散商没有大明朝廷或者郑氏海商集团的背景,是自由商人,他们人数很多,而且资本微薄,在大部分时候,散商的资本只有一二百两,有记载的一个最穷的散商,来自四川的王贵,跑了一趟长崎贸易,就赚了十二两银子。 散商们最大的特点就在于船,他们没有自己的船,实力比较强的散商会一起造船,贩卖货物,甚至把多余的舱位出租出去,海述祖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而大部分散商因为实力弱,会合租别人的船,或者索性租船上的舱位。 因此,一艘船上往往有几十个散商,因为没有船,散商们就无需购买行水令旗,但需要支付租赁舱位的费用。对他们来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商船,是能否做到买卖的重要因素。 这艘船要购买了行水令旗,且拥有贸易经验,才会成为首选。显然最好的船就是王商和官商的船。 有些实力比较强,或者合作时间比较长的散商,也可以从郑家借到贷款,甚至可以一跃成为官商。 显然,当时大明所有参与对外贸易的人,都或多或少与郑家打交道,他们或者是郑氏海商集团的一员,或者受其影响。这便是郑芝龙被称之为闽海王的原因所在。 也就是为什么郑彩会把手里的账本开出六十万两的价码,李肇基认为其价值百万两的原因。 账本上的所有人,不论特权商人还是散商,都欠郑家的钱,只要这些人还想投身于利润巨大的海洋贸易之中,就要把这笔本金交给郑氏海商集团的继承者,也就是李肇基的东方商社。 李肇基是通过何斌等人了解到了郑氏海商集团的这些贸易机制,并且深深的佩服郑芝龙这个家伙在赚钱上的优秀天赋。他完全就是在做无本的买卖,然后赚取了最极致的利润。 行水令旗就是坐地收税,而出资贩洋更是一种创造性的办法。 无论是特权商人还是那些有资格向郑家借贷的散商,其并非完全只和郑家合作,就以温百陵为例,他与郑家的买卖只是占据了家族贸易的一部分,其只负责在浙江为郑家收购生丝和生丝制品,而这些也只是其丝织品贸易的一部分。 可以说,这些人都是有雄厚资本的商人。与资本微薄,被迫借贷的散商相比,这些特权商人借款是强制性的,是郑家分享贸易利润的一种方式。相比入股这类需要共同承担风险的办法,借款毫无任何风险,不论商人贸易成功与否,都需要归还本息,而这些商人资本雄厚,哪怕贸易失败,也有充足的资本还钱。 郑家什么都不用承担,仅仅保持自己的存在,就可以赚取高额的利润。 更何况,郑家本身有自己的两洋船队,自负盈亏的进行贸易。 李肇基只要拥有郑家的账本,就可以接管整个郑家贸易网络,在成为中国海面霸主的同时,享受贸易的带来的高额利润。 当然,李肇基未必需要去买那些账本,与郑家合作的特权商人和散商,已经纷纷找上门来,希望继续原来的合作模式。当然,不乏有人会选择隐藏,这些人才真的需要账本,按图索骥去算账。 待温百陵入座之后,何斌说道:“去年,经历了一场变乱,东西两洋的贸易都受了影响,各家都有损失。但现在东方商社接管了一切,我奉大掌柜之命前来与诸位接洽,重塑贸易秩序。” 说到这里,何斌笑道:“今日莅临的一共有七十八位,明日后天,还有三十多人到。如此,南直隶、浙江和福建三省的商人就算聚齐了。我们知道,不少人手里攥着郑家的钱没还,也知道我们商社没有郑家的底账单,所以有人不老实,匿藏起来,装作若无其事,装作没有得到消息,不想来松江聚会。 也有人以为自己受了大明权贵的庇护,想着不用理会我们东方商社,还可以耀武扬威。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前者一个也跑不脱,五年之内不许再参加海上贸易,但有遇到,一概以海贼论处。后者,便是我东方商社的敌人,无论他背后站着谁,都别想从海上捞到一两银子。 为了证明商社的诚意,在这里展示点东西,大家看了,莫要惊慌呀。” 说着,何斌拍了拍手掌,紧接着两个人像是抬担架一样抬上来了几个箱子,上面全部用黑布裹着,一排六个。 因为聚会在二楼,上下只有一套楼梯,所有这些要从人堆里经过,有些人好奇的凑上去,嗅了嗅,却是嗅到了一股子恶臭,扑打着鼻子,躲在一边,也有经验丰富的,闻到那股子味道,脸上露出惊骇神色,向后退了退。 当走到中间的时候,何斌掀开了上面蒙着的黑布,露出了一个个玻璃制成的箱子,一共六个,每一个里面都有一颗人头,或龇牙咧嘴,或死不瞑目,虽然用石灰硝制过,但仍旧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饶是何斌提醒了过了,依旧有人惊慌失措。温百陵瞥了一眼,不敢再看,却是发现里面有认识的人,忽然大喊:“刘宗......贾明昌!” 温百陵一眼认出了两个,他这么一喊,熟悉这二人的纷纷去看,又有人喊出了其他人的名字:“史图关!” 叫声之中多是福建口音,显然,这六颗脑袋福建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在场众人或听说过,或认识这几个人,刘宗等人全都是郑家的特权商人,六个人里,更是三个直接为郑芝龙服务。很多福建商人,还有温百陵这种与郑家交情很深的人知道,这六个人在夏国相入闽之后,投靠了夏国相,那个时候他们以为夏国相代表的辽镇势力会取代郑家。 但很显然,夏国相让他们的失望了。但他们也无从选择,随着夏国相获得漳、泉两府,正式成为大明认可的藩镇勋贵,这六个人又成为了夏国相的白手套,李肇基曾经派人联络过他们,但这六个手里握着郑家的欠款,不想交出,还认为有夏国相的庇护,可以继续作威作福。 但却不曾想,东方商社强凶霸道。夏国相这三个字可不会让李肇基开绿灯,当夏国相提出接回济州岛上的辽兵亲眷的时候,李肇基第一个要求就是这六个公开拒绝东方商社家伙的脑袋。 夏国相同意了,杀了六个人,抄了他们的家,还拿出他们的财产,把欠郑家的欠款,交给了李肇基的代表,算是把这件事了结了。 而现在,他们的脑袋被拿来震慑其他人。 “他们六个保证,与我们商社为敌,谁也保不住。”何斌说,随手挥手,让人把脑袋带下去。 接着何斌又说道:“我知道,也有人心里有盘算,反正东方商社没有账本,可以归还一部分款子,算作投名状入伙,获得信任,继续海上贸易。在这里,我告诉大家,你们不用怀疑,我们确实没有郑家的账本,但不会永远没有。 所以大家要小心些,自己把账算清楚,若有一天,我们得到账本,发现有人欺骗的话,不论你是有意还是无心,一概需要十倍的赔偿。只是赔偿而已,诸位依旧可以在我们的新秩序下贸易,也不会威胁你们的生命。 大家来到这里,就是我们的朋友了,商社从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新 第四百一十九章 施琅 何斌的话让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人之所以急匆匆赶来,接受东方商社的安排,就是希望贸易可以继续,也想着保全一些利益,但谁曾想,人家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就连没有账本事都没有隐瞒,让不少人犹豫起来。 有人表示要明日交割银子,也有人咬牙选择继续欺瞒。 而随着何斌的话讲完,又回答了一些人提出的问题,就可以进行算清账目。 因为郑家做买卖,都是借钱给别人,让人归还货物和利息,因此不存在郑家借别人钱或者欠别人货款的情况。所以,何斌只会收钱,而不会支出。 李肇基的政策很明确,首先,所有郑家支出的借款,按照当时的约定,本息全部交给东方银行,若是交接货物,则是由人专门接管验算,当然,除了少数囤货导致缺乏资金的人,大部分人都是选择直接还钱。 收款的是东方银行,日后各家需要继续借款,则也是由东方银行这个专业机构来办理。 只不过,以往与郑家有借贷的商人,都是郑家的亲信,商社虽然不怪罪,但也不会全数相信。因此,还钱完毕后,再从东方银行进行借贷,就要有抵押物,而这个抵押物包括两种,一种是东方银行或粤通行的存单,一种便是人质。 当然还有人拿出了一些何斌认可的抵押物,比如程璧,他一下拿出了在淡水的一千亩桑田和两家糖庄的股份做抵押,顺利拿到了贷款。 因此,商人们想要加入东方商社的体系,获得准入资格的办法有三个。 其一,拿出抵押物,大部分人能拿出来的只能是人质。 其二,向大明商人贷款,比如程璧,他一下得到了四十万两的贷款,他本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很多额度是用来照顾那些既想参加贸易,又不想让老婆孩子做抵押的人。 其三,便是不贷款。 当然,很多人都不想贷款,尤其是程璧这类大商家,他们其实不缺金银,所谓贷款是东方商社分润他们贸易利润的一种方式。不贷东方银行的款,就别想独立的参与两洋贸易。 但散商不需要贷款,但按照规矩,未来三年,他们只能向东方商社商船队或者指定部分商船租赁舱位。显然,在贷款利息上的损失,东方商社会通过租赁费的方式找补回来。 溧水县城。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给河面泼洒了一层红晕。与很多江南的县城一样,位于码头附近总是会有各种茶点铺子。 此时一家茶铺里已经没有了几个客人,健谈的茶博士提着大茶壶,依靠在柜台上,眼睛不是瞥向位于门口附近的一位客人。 这客人中等身材,皮肤略黑,身体健壮,有些像是河上拉船的纤夫,但穿的却是殷实商人的模样。 茶博士和他过了几次话,发现这个人是福建口音,但真正让茶博士用心的,是这个人出手大方。进了茶铺,两次让去买吃食,赏钱都很多,茶博士心想,这已经是要天黑了,他坐了一天,怎么还不走? “小三子,这客商肯定和柳树林后的那刘家家庙有关。”掌柜的知道茶博士还想挣钱,笑着提点他,毕竟也是自家人。 茶博士问:“七叔,你是说这人是刘家后人?” “笨蛋,他是福建口音,当然是和死在那里的福建兵有关。”掌柜的用毛笔杆敲打了一下茶博士的脑袋。 这茶博士微微点头,想起了半年前发生在那里的一场战斗,那还是潞监国的时候,一支几百人的福建兵从这里过境去南京,结果忽然被南京来的楚镇兵伏击了,人就被困在那刘家家庙里。 打了两天,才是投降,楚镇兵抓了三百多人,但伤兵全都被砍了脑袋。据说家庙里几百个脑袋,成了人间地狱。 就这个时候,那客人忽然动了,作势起身,口中喊道:“会账。” 茶博士立刻过去了,客人掏出一个银角子,茶博士说:“客官,这银子太大,我可找不开。” 客人笑着拍了拍自己身后的扁担,说道:“小哥,劳烦你替我挑一担,送我去城里客栈如何? 你送去了,剩下的钱,做你的赏钱。” “哎呦,那敢情好!”茶博士立刻放下茶壶,直接挑起了担子,却感觉轻飘飘的,他一路走,一路说话,说的是城里哪家客栈好,哪家客栈便宜的事。 走到路口,客人指着远处柳树林后刘家家庙,问道:“小哥,那里发生的事,你可知道?” 茶博士心想自家七叔果然猜对了,但他也不敢胡说,先是确定这客人与福建兵是什么关系,于是说:“知道一些,不知客官问这个干什么?” 客人说道:“唉,我家弟弟,当初就跟着施将军的军队北上的,自此再没了消息,说是死了,但却连尸首都没见到。 弟妹总是做噩梦,我娘也是放不下,让我来祭奠,请法师超度。” 茶博士心想,这人真是个有情有义的,说道:“原来是这样,不瞒客观,当初楚兵在这里砍了几百个脑袋,旁人都不敢靠近,最后是城北法华寺的师父看不下去,问了朝廷,朝廷不管,他们收敛了。 尸首被楚兵当时就烧了,脑袋不知道被法师们埋在了哪里。您要超度,可以请法华寺的法师,顺便问问脑袋下葬何处。” 客人点点头,连连道谢,又说:“我是要到我弟弟死的地方烧纸的,但听说那是人家的家庙,不知我能不能进去。” 茶博士立刻说:“客官不怕,就能进去。刘家早就破败了,发生了那件事后,怕被朝廷冤枉和福建兵有关,当时就跑了,连祖先的牌位都没要。这刘家家庙也无人管,因为里面死了太多人,就连乞丐都不敢去住。” 客人问:“一直就没有人出入吗,前段时间,我家乡另外一个士兵的家眷说来祭奠,他应该早到了。” 茶博士想了想,坚定摇头:“没瞧见,客官,不是小的吹,去刘家家庙就那一条路,从我们茶铺那里经过,若是有人过去,小的肯定瞧见了。小的没见人,那就是无人过去。” “许是夜里去的呢?” 茶博士反驳:“断然不会,那里死了那么许多人,阴森森的,恐怖异常,什么人敢夜里去? 虽说自家先人不会害自家人,可死了几百人,那些冤魂可说不准。要不是法华寺的法师做了法事,咱们茶铺都不敢开了。 客人,您若是拜祭,明日午间阳气重的时候去,可别晚上去,您一个人,没照应。” 二人一问一答,到了城内一家客栈,茶博士送客人上楼安置了,才是笑嘻嘻的离开了。 而这客人却是跟小二说什么都不要,不要打搅,回到房间关上门,从窗子里翻身下去,他身姿矫健,完全不像是个寻常商人。离开客栈,便是一路去往城门,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在城门将关未关的时候出去,城厢的铺子之类也已经收拾停当。 这客人拣选了一处无人看管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待天完全黑了后,走向了那家庙,借着月光,翻墙进入。 正如小二所说,院子里阴森森的,满地荒草,就连家庙的殿宇都塌陷了大半,客人吹了吹火折子,照亮了一些路,走到了门前巨大的石制香炉前,看了看底下,砖块已经被人扔了满地都是,再一照亮,却看到原本被砖块盖住的地面完好,甚至都是干燥的。 “找什么呢?”忽然一个声音从家庙里响起,客人惊慌,跳了起来,落地时,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没......没找什么,你们是谁?”客人问。 说话那人十五六岁,但身后却是六个干练的汉子,有人拿绳索,有人提长棍,个个不好惹的模样。为首之人正是赵长水,他笑着说:“我们是抓你的人。” “抓我做什么?我就是个误了时辰,进不得城投店的小商人。”客人说道。 赵长水笑了笑:“小商人?施琅将军怎么是小商人呢?” 施琅的身体立刻僵直,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说道:“看来你们埋伏许久了,你们是谁的人,郑森派你们杀我,还是李肇基的手下?” “我家大掌柜派我来请你,顺便把你手里的账本带回去。”赵长水说,但手里多了两把手枪,对准了施琅。 施琅一听是李肇基的手下,叹气一声,扔了匕首,盘腿坐在了地上,说道:“原来是李肇基的人,原是我害过他,活该有此结果。 动手杀我吧,我不想见他。” “账本呢?”赵长水问。 施琅说:“你们不在我一进来时就下手,不就是想知道账本所在吗?趁我找账本,却没有找到的时候出来,就是为了保全账本吧。” 赵长水笑道:“聪明。” 动手早了不知道账本何在,动手晚了,账本到了施琅手里可能会毁掉。 赵长水命人去挖账本,果然在石头香炉下挖了出来。施琅当初藏匿的时候,是先挖了土藏了账本,盖好之后,又放了点银子,用砖块盖起来。银子被搜走了,但账本留存下来。 但得到账本的赵长水却没有杀施琅,他说道:“大掌柜命令我来请你,请就是请,你大概率死不了。” 施琅睁开眼,仔细瞧了瞧赵长水,说道:“你在李肇基身边效力不久吧,看来是不知道我对他做过什么。你们商社与日本结怨,就是我造成的。” 赵长水说:“对于你来说,那是大事,但对大掌柜来说应该不是。你心里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吗?” 施琅摇摇头,赵长水说:“如果是真的,那大掌柜请你去,就不会杀你。” “如果你告诉我,谁出卖了我,我会心甘情愿的跟着你去见李肇基。”施琅认真说道。 赵长水想了想,说:“是郑芝豹。 他把账本卖给了我们大掌柜,但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价格,而为了多一些银子,他把你出卖了。告诉我们,当初在金门岛,郑彩没有得到施大宣和施福的账本,但却也没有在你的手中。 如果说你有可能藏匿起来,那就是藏匿在了你父亲阵亡的地方,也就是这座家庙里。” 施琅说:“好吧,我没有什么死不瞑目的地方了。” 新 第四百二十章 去当征服者吧 五天后,崇明岛。 海螺声呜呜的响彻天空。 透过汹涌的海浪和升起的白帆,淡水河号锋利的舰首劈斩开了海面,趁着涨潮,顺风顺水的冲入敌阵之中,后面跟随的有四艘加列船和多达四十多艘的长龙桨帆帆船,而大舰上悬挂着商社的青龙旗,小船上却是大名的旗帜。 在长江入海口,四艘纵帆船与刚刚完成重建工作的济州岛号排列出了战列线,完成改装的济州岛号进行了部分改进,完全变成了平甲板的战舰,船艉楼进一步降低,因此看上去更有线条的美感。 李肇基坐在一张椅子上,观看着远处的战斗,两支船队碰撞在一起,进行着惨烈的接舷战,但商社的桨帆舰队是战场上的主角,它们的火炮每次齐射,都会把大量的海盗船只击碎在水面上。 接二连三喷射的火光制造了太多的杀戮,但最具备威胁的还是桨帆船的撞击,青铜撞角和锋利的实心舰首可以撞碎海贼的任何一艘船。 “看来不会有船靠近我们了。”李肇基淡淡说道,对身边人说道,他起身,走到船舷边,拍了拍陈六子的肩膀,说道:“安英贤,听上去很文气的名字,但却是一员虎将呀。 我看他可以接管桨帆舰队了。” “听从您的吩咐,司令长官。”陈六子半开玩笑的说道。 安英贤是陈六子在北大年的旧相识,是第二批前来投奔的,一直在陈六子身边担任助手,这一次对长江口的作战,他率领的桨帆舰队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无论是前哨战,还是现在的决战,都是其中主力。 对长江口海盗的清理,是李肇基与沈犹龙就济州岛辽兵之事合作的条件之一。 在崇明岛盘踞着大量的海盗,他们是海盗,也是渔民,崇明岛到处都是沙梁、浅滩,官军的大船进不去,因此无法剿灭,只要官军大举清剿,这些人就遁逃外海,前去舟山躲避。 但现在,大明朝廷需要剿灭他们,他们成于崇明岛,也因崇明岛而亡。 这是因为,在一年前,崇明岛还是散步在长江口的数十个沙洲,崇明县城也不过就是位于最大的那个沙洲上。但在崇祯十七年,后世地图上可以看到的崇明岛正式成行了,成为了后世中国的第三大岛,从此在没有消散过。 沈犹龙从济州岛获得的辽兵和辽民约有七万之多,如何安置他们,是一个问题。 虽然吴三桂带着二十几家勋贵、士大夫叛逃,弘光朝廷抄没了大量的田庄地产,但对于沈犹龙来说,那是难得的资源,要为他计划中规模巨大的新京营服务,因此部分辽兵亲眷和裁汰的京营就被安置在新诞生的崇明岛上,开荒屯田。 而剿灭这股海贼的任务就交给了东方商社,还有太平伯王,兴的一部兵马。 半个时辰后,安英贤来到了济州岛号上,他说道:“司令长官,海贼已经击溃了,是否登陆崇明岛?” 李肇基问:“抓到什么特殊人物吗?” “抓到了顾荣,但顾三麻子却逃去了舟山群岛。”安英贤说。 李肇基点点头:“你把所有的俘虏都先带去松江,你们只需要掩护太平伯的人登陆就是。 他会分一半缴获用来奖励你的舰队,如果不足额,我会再安排赏功银的。 休整之后,你择机前往舟山,顾三麻子若是不投降,你就剿灭他。” 安英贤连忙称是,陈六子说:“把顾荣带来,去安排其他的事吧。” 不多时,被捆成粽子的顾荣被带到了李肇基面前,与他一起接受李肇基会见的还有两个,一个施琅,一个郑芝豹。 “郑将军,施将军,让二位久等了,现在可以谈一谈了。”李肇基笑着说道。 顾荣瑟瑟发抖,立刻跪在地上说道:“李大人,是小的不识好歹,误会了您的好意,请给小人一个痛改前非,为您效力的机会吧。” 李肇基微微一笑:“好,今日就是给你这个机会。” 三人盘腿坐在李肇基面前,而李肇基则是打开一张皮制的海图,淡淡说道:“你们三个都算是海上的豪雄,也曾经与我作对。中国沿海已经换了主人,我喜欢安静的贸易,不喜欢破坏秩序的海盗。 而你们,要么就是海盗,要么会成为潜在的海盗。” 施琅在长崎事件后逃回了福建,他的父亲施大宣和伯父施福都是郑氏海商集团的高层,因为纵然郑森要杀他,郑芝龙也不会同意。在潞监国当政期间,施琅一家听从郑芝龙的命令,陆路前往南京汇合,被左梦庚伏击,施琅被捕入南京。 施福被吴三桂挟持去了辽东,而施琅却幸运逃脱了。 现如今的郑家只剩下了郑森、郑彩和郑鸿逵三支,郑森誓要杀他,施琅原本想投奔郑彩,但未抵达,郑彩就被李肇基打发了,他原本计划拿了账本去日本投靠郑彩或者郑泰,但却被擒拿。 郑芝豹也是一个倒霉蛋,郑彩为了夺权,第一时间想要杀他,被他幸运躲过。他想着去投兄弟郑鸿逵,但却被郑鸿逵拒绝了。 郑鸿逵原本就是郑氏海商集团的异类,他很少参与贸易,一心走武进士报效朝廷的路子,虽然当了镇江总兵,但不想再招惹郑家的是非,于是不接纳任何郑家的重要成员。 于是郑芝豹准备卖了自己的账本,找个地方当一个富家翁的。 现在,三个失势的海上豪雄聚集在了李肇基的面前,命运也就必须听从李肇基的安排。 “我可以杀掉你们,但你们实在和我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怨恨最大的是施琅,但你做的,也都是为了郑家的利益,你我谈不上私仇。况且没有给我造成多大的损失,若不是你坏了我北上长崎的贸易方略,让商社与江户幕府为敌,我李肇基还下定不了决心攻占佐渡岛呢。 现在看来,占领佐渡是商社崛起的关键。”李肇基微笑说道,这些话让所有人的心情都舒缓了下来。 李肇基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施琅的破坏,商社现在还与日本进行和平的贸易。而如果是那样,就无法攻占佐渡,拥有那座每年出产一百万以上白银的金银岛。 没有佐渡出产的金银,李肇基就无法与广东士绅建立利益共同体,也就无法打造出东方旅。 没有东方旅这支力量就无法北征,也就无法阻止满清入关,更无法利用这支力量影响东方大陆上的局势变幻。 李肇基继续说道:“我不会为难你们,但也不会让你们这些与我二心的人加入商社。 拥有能力和影响力,又不被我信任的人里,得到重用的就是原广东的四姓海盗之一的郑廷球。 他现在驻扎琉球北部,靠着抢日本为业。他是你们的榜样。” 施琅问:“你是让我们做海盗,为你工作?” “不,你们不会得到郑廷球那样的安排,我觉得施琅你如果去了日本,更大可能会投靠郑彩,与我为敌吧。”李肇基反问。 施琅低下头,这原本就是他的计划,他太年轻了,不想蹉跎一生,想要有所成就,但缺乏一个平台。 李肇基在地图上点了点,把整个南洋圈起来,说道:“三位,这里才是你们的舞台。 你们可以收拾你们的手下,甚至可以去闽浙沿海劝说更多因为郑家崩溃而产生的海盗加入,去南洋征服一片土地,当一个土皇帝。” 施琅和顾荣都低头去看,李肇基继续说道:“你们的征服会得到我的支持和承认,我会给你们提供一切的便利。比如施琅,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一笔合理的银子,就当是我买你们施加的账单。相反,留在大明沿海,只有与我为敌,那么就只能死。 怎么样,有兴趣吗?” “李大人,南洋是荷兰人的地盘,他们......。”施琅说道。 李肇基打断了他:“哦,这么说,施琅将军有兴趣。” 施琅点点头:“我受够了寄人篱下,为人驱使,有一个自立门户的机会,我当然愿意。而现在恰恰是时候。” 李肇基说:“顾荣你呢?郑将军,还有你。” 顾荣说道:“我这双手是握不住锄头的,只能在海上打拼,可您不收留我,留在这里只有死,我愿意南下尝试,只不过我从未去过南洋。” “我去过,我们可以合伙。”施琅立刻说道。 “那就这样吧。”顾荣立刻答应到,而二人也把目光投射向了郑芝豹。 郑芝豹想了想摇摇头:“李大人,我已经不年轻了,我想去暹罗,买些地,置个宅子,了却残生。” “当年的十八芝,就这么令人失望吗?”李肇基问。 “我确实不想再打生打死了。”郑芝豹说,他的脸上堆砌了足够多的谄媚:“您答应给我的银子,足够我过完下半生了。” 郑芝豹给了李肇基自己的账本,还出卖了施琅,总共得到了三万五千两,对于以前的他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安身立命的钱,足够多了。 李肇基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三万五千两给你就是浪费。来人,把郑芝豹带下去,他连打拼的心都没有,已经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了。” 赵长水带人把郑芝豹捆起来,郑芝豹高喊:“李肇基,你背信弃义,你骗我。” 李肇基微微一笑说道:“你想安稳的过下半生,是不需要三万五千两银子的,也不需要大老远的去暹罗,背井离乡。 长水,拿五百两现银,把郑芝豹送去南京交给郑森。 郑芝豹,郑森是一个忠孝之人,你是他的叔叔,他会赡养你的下半生的。至于你的三万五千两,算作顾荣和施琅的启动资金。你们二人记着,你们二人需要每年归还郑芝豹五百两银子,一直到还完为止,他死了,也要还给他的家人。” “是,大人!”顾荣欣喜若狂,他的海盗团伙覆灭了,崇明岛也没了,积攒的财富全都被抄,想要南洋闯荡征服,正缺银子。 施琅则是说:“李大人,现在可以谈谈具体的安排了吧,去南洋打拼,是很困难的。” 新 第四百二十一章 开启殖民 李肇基点点头,手指则是点在了婆罗洲,说道:“你们可以选择在这里进行开拓活动。” 施琅问:“一个土地贫瘠,稻米产量低的地方?” 李肇基笑了,施琅不愧出身郑氏海商集团,对南洋还是有了解的。 “哈哈,我现在不需要一块出产稻米的土地,淡水周边数百万亩的土地还未开发。”李肇基说道,他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大体把婆罗洲,也就是后世称之为加里曼丹岛的西北部分圈了出来,而在这个圆圈里,已经标注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古晋。 这片区域被称之为沙捞越一带,正如施琅知晓的那样,这里土地贫瘠。当然,所谓的土地贫瘠是与爪哇岛这类地方相比而已。 南洋地区大部分属于热带雨林气候,雨林地区的淋溶作用会让土壤的养分快速流失。爪哇岛等一系列拥有活火山的岛屿是个例外,因为火山灰会给土地不断的补充养分。 古晋一带显然没有这样的条件,因为土地肥力低下。也正是这样的原因,这里才成为了后世华人可以站稳脚跟的地方,早期的殖民者根本瞧不上眼这里。 “婆罗洲岛上有很多土著,分布着文莱、马辰等几个苏丹国,我们不知道这座相当于六个福建省的巨大岛屿上有多少人,荷兰人估算有四十万到五十万人。 我们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是因为荷兰人对这里没有兴趣,只能算是荷兰人的势力范围,而非荷兰人掌控的领地。”李肇基认真介绍说道。 施琅立刻警觉起来:“等等,你说.......我们!敢问李大人,我们指的是谁,总不会是您和我们两个吧。” 李肇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船艉楼,高声问:“两位,你们觉得他们怎么样,可愿意和他们合作?” “在下没有意见。”一个蓝衣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三十岁,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衣着打扮很像是荷兰白人,却分明长了一张汉人面孔的家伙。 而施琅看着后面那个打扮怪异的人,说道:“我好想在哪里见过你。” “在福州,你父亲和我的大哥......。”那人微笑说道,而施琅立刻警觉起来,他后退一步,说道:“你是杨昆身边的那个跟班。” “林六,这是我的名字。”林六淡淡说道。 二人的相识源于巴达维亚华人群体与福建郑家的恩恩怨怨。巴达维亚在内的南洋华人群体,与大明朝廷是多多少少有联系的,因为华人多是福建后裔,而葡萄牙人垄断了与广东方面的联络,因此华人多是与福建联络。 林六的结拜大哥杨昆曾经就负责巴达维亚华人与福建的联络,当然,这是得到荷兰人支持的。因为郑家垄断了大明的对外贸易,荷兰人希望通过华人建构一条新的贸易路线。 于是杨昆带着船去了福州,一度见到了当时的福建巡抚,但却被郑芝龙得知。施琅的父亲亲自处理了这件事,买通巡抚,定了个通番罪,杨昆被抓入狱,花了好些钱才被赎回来。 但也因此,杨昆的家产全都赔了进去,本人忧愤而死,利用他的荷兰人还算仗义,替他还清了债务。 而林六是杨昆的结义兄弟,在巴达维亚华人领袖已经半隐退的情况下,林六担当起了责任,通过华人的关系网络,为荷兰人提供各类服务。 “你们认识吗?”李肇基问。 “他的父亲是郑芝龙的鹰犬,害死了我大哥。”林六冷冷说道,但他转而又说:“可这与他无关,郑家败落了,他父亲也死了,而当年的施琅,只是跟着他父亲的屁股后面增长见识,和我一样,都是无能为力的人。” 显然,林六是不准备算旧账的,而李肇基说:“好吧,我再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他来自马六甲,李为经李先生。” “在大人面前,不敢称先生。”李为经恭敬说道。 李肇基说:“两位也请坐下吧。李先生,你来介绍一下古晋。” “等等,李大人。”施琅继续问道:“这两位先生也会参与吗?” 李肇基说道:“对,他们是股东.......。”说着,李肇基拍了拍脑袋,说道:“怪我,没有把话说明白,还是先跟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合作方式吧。” “看来,我没办法到婆罗洲当一个山大王了。”施琅淡淡说道,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当山大王有什么前途呢,你应该当一位征服者,一位总督。”李为经正色说道,接着他代替李肇基讲述了婆罗洲开拓的事宜。 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听起来是一个商社,但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海上帝国。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一样,名字是公司,但实际上已经是拥有国家职能的强力机构。 但区别在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一家股份制公司,而东方商社只是李肇基的私人产业。当东方商社在内伶仃岛上建立的时候,这一点已经确定了。可以说,从一开始,李肇基就已经是无冕之王。 甚至,有人对李肇基这个无冕都已经颇有微词,无论是商社内部,还是商社的盟友,都提出李肇基应该称王。 其中最积极推动这件事的就是沈犹龙,北征结束之后,沈犹龙一直希望李肇基可以立国称王,但前提是,要接受大明的册封,李肇基的王国成为大明的藩属国。 但这一点被李肇基断然拒绝了,因为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就与大顺不好来往了,而如果双方的关系变成了两国,很多事也就不好操作了。尤其是大明掌权的是一群士大夫,在他们眼里,名分什么的,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称王只会带来麻烦,不会带来利益。 可以说,李肇基的东方商社就是一个封建集权国家,而这样的国家是不适合海外殖民的。 历史上,在海外殖民取得重大成果的,多是资产阶级国家,至少君主立宪。像是奥地利、奥斯曼、俄罗斯,这些也是欧洲强国,但在海外殖民方面,连比利时这样的后起之秀都比不上。 唯二的例外就是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也就是占据了先机而已,比别国开启殖民早了近两个世纪,又占了两个世纪航海技术落后的光,即便四个世纪的便宜,最终也让他们的殖民地变成了公共殖民地。 哪怕是十七世纪的现在,统治了拉丁美洲大部分,拥有两千万人以上殖民地人口的西班牙,也没有从殖民地获得好处,每年从殖民地运来了金银,直接送去荷兰阿姆斯特丹还债,弄的殖民地成了给荷兰金融家打工的了。 因此李肇基从一开始就为海外拓殖制定了类似商业主导的规则。 而今年年初在淡水正式建立的婆罗洲公司就是一个股份制的公司,实际上,李肇基更希望婆罗洲商社效仿英国东印,度公司而非荷兰东印,度公司,两者的区别就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面向全国出售股份。 但考虑到前期的保密和参与者提出的要求,最终婆罗洲公司还是一个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制公司。 入股这家公司的股东来自三个群体,南洋华人商人、大明士绅与东方商社的高层。 东方商社之中,李肇基、陈六子、刘明德、杨彦迪、唐沐等一共七个人入股,而大明士绅全部来自于广东的老朋友,林渭源、黄莞楼和海述祖。 而南洋华商是这家公司的主要推动者和经营者,如果没有他们,这家公司或许会晚几年成立。 李为经和林六是两位股东,另外还有来自暹罗的杨信、安南国的魏之瑗、北大年苏大国的林同文。每一个都是有权有势的,也就李为经地位稍低点,但也是马六甲华人群体的领袖。 杨信等三人,更是所在国家国王的座上宾,为国王打理海上贸易的内臣。 李为经是最积极的一个,他是主动找上门的,因为现在马六甲的统治者已经从葡萄牙变成荷兰人,荷兰人想尽一切办法打压马六甲的贸易地位,提升巴达维亚的地位,没有往来的商船,马六甲迅速衰落。 林六代表着苏鸣岗等巴达维亚的华人领袖。他们是与李为经不谋而合的,因为东方商社的崛起已经是事实,而且还在快速扩张中。 早在《香港条约》签订之后,苏鸣岗等大量的华人就开始向淡水移民或者买地置产,但这仍然无法消除他们的忧虑。 这些华人很清楚,殖民者们喜欢华人的勤劳和商业上的网络,但他们绝对不能接受华人做大。 现在东方海域出现了一个中国人主导的海上势力,早晚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产生冲突,到时候,生活在巴达维亚的华人肯定会受牵连。 因此他们必须提前做布置,但去了淡水却发现,这里并非自由国度,李肇基就是一个国王,商社的成员就是为他服务的官员,除了不叫朝廷,这里大明没有什么不同的,华人,尤其是华人群体里的富商也不能接受。 当林六和李为经在淡水碰头之后,一个建立与东方商社合作,接受其庇护,却实际受自己控制的自由国度的计划诞生了,在向李肇基说明之后,就诞生了婆罗洲公司。 而这家公司缺少武装力量,而李肇基作为一个仅仅出资一万两,却占了百分之二十股份的大股东,其责任就是给这家公司找一些有能力的打手。施琅和顾荣就是他们的选择。 “沙捞越一带大约有五万到六万人,一些马来人奴役当地的土著进行生产生活。其中能称得上战斗人员的,大约有两千到三千人。如果你们两个能打下古晋,消灭那里主要的抵抗势力,当然只是让原有的统治阶层崩溃,而不需要清理乡间的抵抗者。 那么,你们二位就可以成为婆罗洲公司的正式股东,我们预留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你们。你们也自动成为公司权力委员会的正式成员,拥有投票权。你们的手下也可以充任公司的首批武装。 但如果完不成,这些就得不到,你们只能接受公司的雇佣,或者立刻离开。”李为经认真说道,有李肇基作为后盾,他说话非常硬气。 顾荣问:“那么我们可以得到什么支持呢,难道让我们拿着这点钱,招募一些流散的水手,就去找当地的土人打仗吗?” 新 第四百二十二章 殖民地政策 李肇基说:“我当然不会让你们只带这么点人去做如此危险的工作。 公司会提前预支一部分支持,你们很幸运,遇到了李为经先生这样专业的商人。” 李为经递给二人一份清单,这包括了一支正在准备南下的船队,船队的组成很复杂,有华商的船也有东方商社的船,可以为其提供运输服务,足够运输超过八百人,而缴获自海盗的船也可以抽调一部分,运输量可以增加很多。 此外,李为经从东方商社的兵工厂里订购了四百杆火绳枪和大量弹药,而李肇基友情价格出售的武器则更多,主要是在北征期间缴获的清军物资,包括四百套锁甲或铁甲,长矛、腰刀这类冷兵器,另有两百杆鸟铳。 除此之外,李肇基还为这支远征古晋的军队配备了四门火炮,全部是从济州岛得到的辽镇火炮,铸造于崇祯六年,是前明朝巡抚熊文灿督造的小型红夷炮,在清朝称之为严威炮。 这种火炮有着漂亮的纺锤体,无论是铸炮技艺还是形制用料都是合格的。其火炮总重二百多公斤,可以算作三磅炮,有效射程超过了三百米。这是明朝铸造的火炮的里,少数可以用来改装成野战炮的火炮。 而如果施琅还嫌火力不足,缴获的佛朗机有的是。 可以说,李为经从东方商社采买加上李肇基捐赠的武器,能够轻易武装起一千二百人的军队。 古晋地区的马来军队只有两三千人,缺乏火器,都是一些冷兵器部队,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宗教疯子的战斗意志强横,在宗教人士的忽悠和兴奋药物的加持下,可能会发动悍不畏死的冲锋。 顾荣当了这么些年的海盗,也没见过这样富足的军械,他顿时信心满满,但并未直接表达态度,而是看向施琅,毕竟施琅对目的地的了解比自己深入。 施琅说道:“如果只是击溃当地的贵人和他们的军队,占领古晋城,已经足够了,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招募人手和训练士兵。 六个月,怎么样,我们可以在淡水聚集。” 李为经立刻摇头:“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而且地点也不能在淡水,而是在北大年。我们的股东林同文先生会给你安排训练场和物资。 你应该没有去过淡水吧,那里很繁华,人手永远不够,你把海盗和郑家那些人招募去,这些家伙一定会扔掉鸟铳,跑去工厂里打工的。 而北风集结马上要结束了,十五天内,你必须南下。” 顾荣问:“我们北大年国训练军队,那里的国王难道不会对我们下手吗?” 李为经直接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却没有解释。南洋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苏丹国,这些国家普遍文明程度比较低,因此很倚重华人和印,度商人,而华人在北大年很有影响力,那里被称之为大泥,是中国商品的集散地。 林同文不仅是北大年苏丹的座上宾,同时是北大年的港主。港主近乎于一种地方藩王,他们会从一条河流入海口到另外一条河流入海口圈定土地,然后打造自己的国度,只要给国王或者苏丹缴纳足够的赋税就可以了。 所以,那位股东有足够的土地和资源用来安置这支军队进行训练。 “那我需要马上去福建。”施琅说道。 “可以,我会可以两艘缴获的海盗船和一些开船的人手,我们可以十五天后去香港集结。”李为经说道,显然,在婆罗洲公司,他才是最高话事人,顾荣和施琅之负责领兵作战。 在南洋,尤其是北大年这样的地方,随时可以招募到雇佣兵,那里流散了很多的葡萄牙人及其后裔,还有日本切支丹,都是不错的士兵。但很显然,施琅和顾荣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顾荣还算简单,只需要李肇基释放海盗他就重新拥有一支队伍,而施琅却需要前往福建,招募流散的郑家力量。 施琅和顾荣立刻起身,李肇基则是让赵长水先安排他们去洗漱,而李肇基则带人先去了餐厅。 “你们觉得,这两个人能成功吗?”李肇基问。 林六说:“施琅是个年轻有为的人,我信任他的能力,顾荣也足够狡猾。他们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古晋不够了解。” “但我们不能不考虑失败的情况,如果失败,该如何?”李肇基问。 “蜈蜞屿有一支海盗,首领与我有些交情,他们有一千多人......。”李为经说道。 但林六立刻打断了他:“不,我们不应该过早的和那群人打交道。荷兰人会警觉起来的,不要忘了,我们的计划就是在荷兰人注意到之前,在古晋站稳脚跟,和那群海盗打交道,会坏了方略。” 蜈蜞屿就是纳土纳群岛,那里盘踞着一群华人海盗,他们以打劫为生,而且不限目标,荷兰人、郑氏海商集团也是他们的目标。 李肇基说道:“我们不能用海盗,我喜欢商人,不喜欢海盗。任何海盗都是秩序的破坏者,他们不在我们讨论范围内。” 李为经和林六都是点头,心里却想,你李肇基才是这片海域最大的海盗。 就在这个时候,施琅和顾荣回来了,与李为经等人有些缺乏信心不同,李肇基认为他们成功率很高。但为了给合作伙伴们信心,李肇基说:“施琅,顾荣,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在七月之前解决主要麻烦。 这样今年的冬季,古晋就会有第一批移民。 但如果你们七月之前没有成功,我会派人去接替你们,我会出动我的军队前去。” 施琅二人点头,而李为经二人脸色有些难看,他们希望李肇基参与,但又不希望其参与过深了。 李肇基接过自己的餐盘,说道:“李先生,说说我们的目标,多说一些好消息,让新加入的两位朋友多一些信心。” 李为经是商人,曾经去过古晋,这一次为了确定其价值,在上个月还专门前去一趟调查。 古晋所在的沙捞越地区理论上是文莱苏丹国的地盘,但也仅仅是理论上,当地的天方教领主和宗教人士并不把文莱放在眼里。 上个世纪的文莱很强大,是南洋一霸,但在西班牙人讨伐过之后,文莱衰弱了,对沙捞越一带失去了直接统治。 古晋的土地比较贫瘠,加上当地的土著农业技术落后,因此大米依赖于从爪哇一带进口,但那确实是一片富饶的土地。 选择古晋的基础条件是因为那里曾经是南洋的钢铁产业中心,当然,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几乎没有钢铁产业,毕竟南洋缺乏有效的探矿和挖矿技术,冶铁业只能在露天矿脉发展起来。 但因为曾经的冶铁业,这里诞生了很多平原,这是当年为了冶铁大量砍伐森林造成的。而在十七世纪,热带雨林地区而没有雨林的土地,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那意味着较为舒适的环境,较低的开发成本和种植业的发展基础。 虽然土壤条件比较差,但古晋的气候不错,在其适合种植的作物里,有两种经济作物是值得发展的,一种是胡椒,一种是油棕。 前者是欧洲和西亚地区需求量最大的香料,虽然廉价,但是市场广泛。后者则是含油量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油料作物。 肉在任何地区都是罕见的,而重体力劳动者不能缺乏油水,油棕是最佳的替代物。 当然,经济作物种植吸引不了足够的移民,也说服不了如此多的合作伙伴参与开拓,那是李肇基为婆罗洲公司规划的未来发展产业,古晋最有噱头,也是最能吸引人的便是金矿。 距离古晋三十公里有一座巴乌金矿,那是南洋地区最大的金矿,虽然谈不上露天金矿,但埋藏很浅,开发成本并不高,而且还有水银矿的存在,意味着冶炼金银的成本进一步降低了。 古晋现在就有淘金客,但很显然,大规模开发,还需要砸开这座金矿。 巴乌金矿是说服所有伙伴的重要理由,几乎所有人都心动了,才有了各方出资的盛况。施琅和顾荣听到有金矿后,立刻眼睛放光,可谓财帛动人心。 但很显然,这两位对殖民的看法仅限于抢劫和金矿,而李为经则更为专业。 “既然我们已经开始正式行动,那么也该确定一下婆罗洲的地位和贸易政策。”李为经小心翼翼的说道,因为这些只能从李肇基那里讨得。 施琅第一时间问道:“对,我们打下了古晋和周边,土地属于谁,金矿属于谁。公司、股东,还是其他?” 李肇基毫不客气的说道:“当然属于我和我的子孙后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如果是王土,应该是大明皇帝的土地吧。”施琅冷冷说道。 李肇基说:“今后谁当皇帝还说不定呢,还有没有大明也说不定。” 李为经一把按住了施琅的手腕,不让他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他知道施琅是大明臣子,有些无法接受李肇基的言论和做法,但事实就是,婆罗洲公司哪怕打下来那块地盘,也要接受东方商社的庇护,不然无法生存。 李肇基微笑说道:“婆罗洲公司由我授权建立,我会授权你们在婆罗洲及周边范围内进行开发,期限是三十年。你们可以组建武装力量,建立自己的统治机构。但不允许发行货币,在限定范围之外,没有独立的外交权。 你们也没有宣战权,在宗教方面,你们要执行我制定的政策,而你们一切没有的权力,全都在我这里。”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古晋拥有一座房子,只能住三十年,三十年后,你就可以把我扫地出门?”施琅问道。 李为经听了这话,眼睛里闪过了一些愉悦,看向林六,林六也是轻松的模样。原本他们要和李肇基谈条件,不免得罪他,但现在有施琅冲锋陷阵了,倒是让二人少了麻烦。 李肇基微微摇头:“不,我尊重并且保护你们的私有财产。哪怕三十年后,殖民地收归于我,你们的田宅土地都是属于你们。但仅限于我们的同族,其余人不在保护之列。 我要的是主权,而不是你们打拼下来的财富。这么说吧,你不要想着自立为王,建立国家,那其余的一切都可以商量。” 施琅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合作的必要。” 说完这话,他也想不起其他的问题了。李为经则是问道:“那贸易的政策呢,大人?” 新 第四百二十三章 权力与义务 李肇基看向李为经,神色有些复杂。他很欣赏李为经的能力,这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商人,对于商业有着很强的嗅觉,但却只是他的合作伙伴,而非手下。 即便如此,李肇基仍然称赞说道:“李先生,未来你绝对会在历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姓名的。” “不敢,不敢。”李为经立刻恭谨的回答,他总是会在心里提醒自己,李肇基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掌柜,你要永远把他当一个君王对待。 李肇基说:“开发殖民地,其实就让儿子多去亲家走动一样。 走动烧了,担心儿子和亲家关系处不好,生分了。走动多了,又怕儿子和亲家一条心了。” 李为经等人皆是一笑,李为经更说道:“大人看的透彻。” 殖民地的政策,其实就差不多。在这个时代,每个国家都严厉管控自己的殖民地,尤其是殖民地的对外贸易。其中以西班牙最有代表性,按照西班牙的规定,殖民地只允许和本土贸易,不允许和其他国家、其他国家的殖民地贸易,甚至殖民地之间都不能贸易。 比如,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拉普拉塔地区,也就是阿根廷,不能直接出海前往西班牙。其货物需要穿过大草原、翻越安第斯山脉,然后抵达秘鲁,从那里上船,穿越巴拿马地区,然后海运前往西班牙。 殖民地在本土那里完全没有地位,美洲的西班牙人,甚至连砖头都要从西班牙本土进口才行。 正是因为这些规定,走私成为了殖民地的主要贸易方式。 如果套用欧洲国家管理殖民地的办法,那么婆罗洲公司只能与淡水一个地方进行贸易。显然这会极大的限制婆罗洲殖民地的发展,对于股东们来说,是贸易伤害。 而李为经等南洋华商,为什么积极的推动建立自己的殖民地,除了想要谋取一块自由土地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建立起自己掌握的贸易中心,不用寄人篱下。 李肇基说:“这件事我已经考虑过了,就像雕刻一块石头一样,我们首先要大刀阔斧的劈斩出一个形状,然后再慢慢的改进,你们说,对吗?” 李为经立刻说道:“是的,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先由您制定出一个方略,然后再根据实际的情况,我们进行改进和补充。” 李肇基点头,说道:“第一,我会限制你们的贸易对象。大明、大顺、满清、日本和荷兰东印,度公司,都不能与你们进行贸易。 当然,大明比较特殊,香港是对你们开放的。 而安南与暹罗两国,只有我们的两个伙伴进行贸易,他们在婆罗洲和所在国家都有垄断权。” 虽然早就猜测了会有这类限制,李为经等人还是感觉到失望。 李肇基的如此限制的原因,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香港和淡水是李肇基打造的两个南洋货物和欧洲货物的集散地,如果婆罗洲可以直接大陆上的三个国家及日本贸易,会极大的损害东方商社的利润,破坏其垄断。 不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进行贸易,是因为贸易就会产生交易,交易就会产生共同利益。李肇基必须保证婆罗洲属于自己,而不会滑向荷兰东印,度公司。 “第二,我会限制贸易货物的种类。铁及铁制品、茶叶、瓷器、火药,只能从香港和淡水两地输入,而油棕和胡椒两样未来婆罗洲出产的商品,也只能运输到这两地销售。 另外就是巴乌金矿出产的黄金,由东方商社的负责收购,当然,我会给出一个合理的兑换比例。 几位,你们认为如何?” 李为经微微点头,林六也表示没有意见,毕竟现在婆罗洲公司还处于八字没有一撇的状态,没有必要争取很多,哪怕仅仅是与南洋的一些苏丹国贸易,也足以让这家公司获得充分的发展空间了。 施琅再一次充当了与李肇基讨价还价的先锋,他说道:“李大人,我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如果婆罗洲公司未来遭遇我们解决不了的安全威胁呢?” “具体一点。”李肇基说。 施琅想了想:“比如,我们遭到了文莱苏丹国乃至它的宗主国苏禄苏丹国的进攻。 再比如,荷兰人如果对我们进攻,会如何?” 李肇基微笑说道:“我是公司的保护者,如果出现你说的前一种情况,那么我会派遣我的陆军和海军提供帮助,当然,公司要承担由此产生的成本。如果公司的敌人是荷兰人,那么东方商社依旧会提供保护,不惜宣战。” “宣战?”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惊呼出声,他们震惊于李肇基的信心与决心。 李肇基说:“是的,进攻婆罗洲就是进攻淡水,我会宣战,这是我的责任,而你们也要遵守自己的义务。” “义务?”施琅有些不解。 李为经说道:“我们的义务包括,对东方商社和李大人本人入股婆罗洲公司进行保密,尊奉李大人为南洋全体华人的保护者,另外还有一些其他条款,以后我会详细的跟你说。” 施琅闻言,轻笑说道:“难怪,你会拉我上船,如果我像郑芝豹一样不想参与的话,结局肯定是个死吧。” 施琅是知道东方商社一个秘密的,那就是东方商社曾经联合郑家在舟山群岛一带伏击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探险船队。以往为了郑家利益和郑森的安全,施琅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但郑家没了,郑森离开了福建,秘密不需要保守了。 施琅完全可以告知荷兰人,破坏东方商社与荷兰的关系。但施琅加入了婆罗洲公司,就依旧需要保密。 “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施琅,如果为了保守那么秘密,杀了你即可。”李肇基淡然说道。 “只是有一点,我们为什么接受你作为华人的保护者,即便郑家也未曾得到这个殊荣。”施琅问道。 李为经说:“这是为了避免触犯东方商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所签订的《香港条约》,但本质上是为了保护婆罗洲公司。” 《香港条约》里,东方商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互相承认势力范围,李肇基承认婆罗洲在内的东印,度群岛是荷兰人的势力范围,不再荷东印,度群岛范围内进行军事行动和扩张,换取荷兰人在台湾岛以北区域不再建设新的殖民地。 显然,李肇基入股婆罗洲公司,并且支持其在婆罗洲的殖民活动是违反了《香港条约》的,因此公司的伙伴们需要为此保密,但为了获得东方商社的保护,婆罗洲公司的所有华人要接受李肇基的保护。 这样一旦婆罗洲公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发生直接冲突,李肇基可以以华人保护者的身份对其提供帮助。 施琅问:“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如果东方商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发生冲突,婆罗洲公司也会被牵扯进去,对吗?” “难道没有婆罗洲公司,你们就不会被牵扯进去吗?”李肇基笑着反问。 施琅无言以对,别说有东方商社,哪怕没有,当殖民者认为华人是一个威胁的时候,也会进行屠杀和迫害行动。 “好了,饭吃完了,事情也办的差不多。诸位还有问题吗?”李肇基问。 众人摇摇头,李肇基说:“那就行动起来吧,尽快在古晋站稳脚跟。” 李为经等人纷纷告退,当大家出去,李肇基起身休息的时候,林六忽然折返回来,说道:“对了,李大人,我奉苏鸣岗老先生的命令,告诉您一个消息,荷兰人可能会勾结满清,似乎满清是商社的敌人。” 李肇基说:“现在满清是汉人的敌人。” 林六对这话没有什么感觉,说道:“我只负责带话,告退。” 随着崇祯十七年的大混乱结束,东方大陆上的政治格局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满清、大顺和大明的三足鼎立让三个国家的对外政策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随着满清得到了郑芝龙等曾经远洋贸易的参与者,对东北亚以外的世界有了更为充分的了解。出于对付东方商社,也要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 而大顺虽然得到北方,但没有得到大明的铜矿产地,国内迅速陷入了缺铜的窘境,购买倭铜的需求,让其也对外开放。 大明也是如此,沈犹龙总是想制衡东方商社,新成立的大明上海海关也需要有人送税上门。 显然,荷兰东印,度公司与这三者的关系必然会牵扯到东方商社的利益,双方还需要进行新的谈判,以保护双方的利益。 所以,李肇基对荷兰要勾结满清一点不意外。 李肇基在安排完婆罗洲的几个伙伴之后,随即乘船靠向了松江府,换乘小船前往松江府治所在华亭县。 在这里何斌与大明的商人已经进行了长期的接触和来往,而李肇基为他提供的几本账本直接为其带去了新的武器。 正如何斌猜测的那样,有人隐瞒与郑家的贷款数额,拿到三本账本的何斌迅速揪出了四个人,让他们拿出十倍的赔偿来,否则就被排除在新的贸易秩序之外。 “在松江的这段时日,在郑家的账目上发现了两个问题,无法解决,请大掌柜示下。”何斌请李肇基登上马车,沉声说道。 李肇基点头:“说说看。” “第一个问题就是,一部分欠郑家贷款的商人,在郑家崩溃之后,把钱送去了南京,还给了郑森。还得到了郑森打的收条,我已经验看过,确认无误,而延平伯也愿意出面作证。 这部分账目怎么解决呢?”何斌说道。 李肇基问:“他们为什么要把钱还给郑森?哪怕把钱交给郑彩、夏国相,甚至于那个温百陵,都比给郑森合适。” “良心。”何斌说道:“一共有七个人这样做,他们不想欠别人的钱,又听说郑森在辽东与东虏恶战,又对大明皇帝忠心不二,因此愿意还钱给他。” 李肇基一拍脑袋:“我竟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这种生物的。 这笔钱直接消账,不用再追究了,这七个人可以直接从东方银行得到贷款,数额郑芝龙时代一样,如果他们拿不出抵押来,也不需要用人质抵押了。” “是,第二件事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我发现,郑家欠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钱。”何斌说道。 “这怎么会,郑家那么有钱。”李肇基完全不能理解。 新 第四百二十四章 南楼宴请 何斌笑着说:“这和明国商人欠郑家的钱是一个道理,郑家也借荷兰人的钱做买卖。在温百陵那里,我得到了一些具体的消息。” 大约在崇祯十三年的时候,那时的郑芝龙已经成为福建总兵,彻底控制了中国商品的输出渠道,结果就是荷兰商船采买不到足够的中国货物,因此无法在日本获得足够的白银和铜,而这些贵金属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东方内部贸易之中扮演着重要的作用。 在崇祯十三年时,大明朝廷下令不许前往日本贸易,因此郑芝龙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达成了对日贸易协定。 郑芝龙每年向荷兰东印,度公司贷款一百万荷兰盾,大约相当于二十五万两白银,这些荷兰盾会使用三个月,每个月的利息是百分之二点五,而换取的则是荷兰船只免费为郑芝龙运输前往日本的货物。 此外郑芝龙答应,双方在日本出售的货物规模是一样的,但荷兰人出售货物的百分之四十利润要交给郑芝龙。 当然,在这个协议之后,郑芝龙发现,朝廷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去日本的贸易,而且因为朝廷限制,反倒是其他人去日本贸易减少了,因此他并未完全遵守,反而偷偷垄断了对日贸易。 以至于到了崇祯十五年的时候,荷兰人就几乎采买不到生丝等这类在日本很有利润的货物了。 而郑芝龙依旧继续着这样的协议,毕竟每年二十五万两银子,却只有一万八千两的利息,这下连买卖的本金都有了,还能白嫖荷兰人的货船空间,和百分之四十的利润。 因为每年一结,所以崇祯十七年荷兰人贷给郑芝龙的二十五万两银子还没有归还,何斌发现的就是这笔钱。 听明白这些,李肇基说道:“郑芝龙借荷兰人的钱,关我毛事,反正我是不还的。父债子偿,让他去南京找郑森呀。” 何斌说:“但是我认为荷兰人与郑芝龙达成的协议很有意思,值得我们参考。 或许,我们也可以这样与荷兰人进行合作,毕竟,我们的商船是无法开往日本长崎的。” 李肇基想了想,摇摇头说:“算了,这样的事,还是留给我们大明的伙伴吧。” 荷兰人与大明、大顺进行直接贸易是早晚的事,李肇基能控制的,也就是收取其行水令牌,直接拒绝并不会带来好处,答应的话却可以从荷兰人那里得到其他的好处。 虽然商社的船只不能前往长崎,但大明的船只可以。 松江府城,南楼。 李香君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热闹的街道,和静谧的河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她的怀里还抱着那只从南京带来的波斯猫。 “姐姐,我买了好些花,你要不要一起去码头,我们将它们不知道沉壁号上去,那艘船现在光秃秃的,可难看了。”卞玉京笑着说道。 李香君微微摇头,神色黯然。 “你可要去看看船上的雏燕,叽叽喳喳的,比这街面还热闹咧。”卞玉京又说。 李香君又是摇头:“你自己去看吧,我哪里也不想去。” 卞玉京说:“姐姐不是哪里不想去,而是在等人吧。自从柳姐姐和顾姐姐走后,你越发魂不守舍了。” 李香君没有理会卞玉京的打趣,她认真问道:“如是回了南京,顾眉呢,她去了哪里,若是去南京,为什么不一起去,若是没去,又去了哪里呢?” 卞玉京笑着说:“李先生不是说过了,如是姐姐随她去,顾眉另行安置。 姐姐是不是担心,顾眉被安置到了淡水去了吧。” “多半是的.......她倒是先一步见到他了。”李香君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丫鬟上了楼,说道:“姑娘,院子外来了一辆车,几个杂役,说是送东西的。” “回了便是,谁家的东西我们也不要。”李香君随口说。 丫鬟又说:“说是淡水来的李先生让送来的。” 李香君登时起身,与卞玉京携手下楼,到了院子门口,见到两个青衣汉子和一个马夫,汉子脸上颇为精明,而车上载着各式杂物,还有鲜嫩的菜品。 “你们是李先生派来的人吗?”李香君立刻问道。 青衣汉子点点头:“是,大掌柜原本早上就到了,但昨天在上海因为一些事牵绊了,所以今天才到。 昨天安排我们到这里来,说是中午要在南楼宴客,让我们采买了不少东西。请南楼的两位姑娘看看,还缺什么,按照两位口味,再增添些,若有可用的厨子,请指个地方,小的们就这去请。 免的误了时辰。” 卞玉京抱怨说道:“他可脸皮真厚,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香君则是问:“请问小哥,李先生要请什么人。” 青衣汉子说道:“有休宁的程璧先生为代表的江浙几个大商家,也有新到任的松江知府陈上川陈大人,太平伯王伯爷,还有几个商社的高层和友人。” “没有女人吗?”卞玉京问。 青衣汉子说道:“正式宴请,并非寻欢作乐,不会有姬女乐人相陪。大掌柜还说了,请两位姑娘代为打理,他定当感谢。若两位愿意出席,他也欢迎,若不愿意,请两位姑娘帮忙寻个安静的地方,免的打搅。” 李香君说:“便在这里宴请就可以,我们有自己的厨子,把这些杂物和菜品送到后厨就是了。” 在安排完杂役之后,李香君与卞玉京便是与丫鬟一起收拾了花厅出来,就在这个时候,李肇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哈哈,两位美女,有没有想我啊。” 听到这声音,二女皆是眼睛一红,李香君啐了一口说道:“哪个想你,一来松江便是使唤人,没来由的为你忙活半日。” 卞玉京却是上前,飞起一脚就要踢李肇基的小腿,李肇基连忙躲过,轻咳一声,说道:“不恼,也不闹,我朋友马上进来了。二位美女给些面子,今日要谈正事。” “你要谈什么事?”李香君问。 李肇基说:“都是些挖大明墙脚的事,你们听了,怕是不喜,所以,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怎么我们还丢你人不成?”卞玉京问。 李肇基嘻嘻一笑:“那可别捣乱,别整出一副大明忠臣孝子,要和我拼命的架势来。” “大明皇上都说你义多忠少,是个英雄。他都不管,我们管个甚。”李香君笑道。 李肇基点头:“那便好,那便好。今天就借南楼先谈事,咱们之间,晚上有的是时间,有的是。” “哼,不坏好意!” “嘁,居心不良。” 二女也习惯了李肇基话里有话,但还是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李肇基与何斌是第一批到的,接着便是陈上川与王,兴二人,最后是程璧等三个商人一路打听到了这里。 程璧等进入花厅的时候,王,兴和陈上川低声笑谈着,而李肇基则是眼睛看着墙壁上的画,那些画都是出自李香君、卞玉京或者柳如是之手,多是温婉柔美的风格,上面的题词也是字体秀气。 李肇基是看不懂,但不妨碍他偷偷的给每幅画上都加盖上自己的宝印。 而程璧却不知道李肇基乐趣所在,一进门就看到他的背影。三月的松江春意盎然,李肇基脱了外袍,窄袖圆领袍子让他的肌肉轮廓更为明显,腰背挺直的他如铁塔一样立在那里,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一些疤痕,程璧身后一个商人忍不住后退两步,程璧也心里感慨,李肇基不愧是杀伐果决,敢深入东虏老巢,犁廷扫穴的大英雄,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威严和恐怖。 “程兄,请你为我们介绍一下。”程璧身后的商人低声说道。 这惊醒了李肇基,他收了印章,回头一看,便是对程璧拱手:“休宁程先生吧,你我是神交许久,今日得见呀。” “不敢,不敢,在大掌柜面前,不敢称先生。”程璧立刻说道。 程璧是首批前往淡水贸易的江南商人,但他家业很大,贸易有人打理,他本人只是去过一趟淡水,是刘明德接待的,那时李肇基在广东。北征经过松江时候,李肇基本要专门见见这位历史上的义商,但却被沈犹龙拦着去参加宴会,也不得见。 “两位,这位便是东方商社大掌柜......这位是太平伯王、兴伯爷........。”程璧挨个介绍,当介绍到王,兴的时候,商人们立刻下跪,却被王,兴用手抓住了肩膀。 王,兴哈哈笑道:“你二人倒也怪,见了李兄不跪,却跪我,哈哈,真是有趣。” 这二人吓的立刻又要对李肇基下跪,李肇基连忙搀扶起来,对王,兴说道:“王兄,莫要打趣他们。” 程璧登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道:“伯爷来自广东,大掌柜也是在广东发家,二位以兄弟相称,莫非是结义兄弟?” 王,兴说道:“我哪里有那种荣幸能与李兄结义,李兄在海上逞英豪的时候,我还在广东当海贼,日日求神拜佛,李兄千万别来打我。” 王,兴这话却是半开玩笑,但说的也是实情。 “在别处,大家还是要按照大明的规矩来,但这李先生这里,就不需要了,都坐,都坐,这里不分尊卑。”陈上川主动出来打圆场,拉着程璧等直接落座了。 程璧三人这才落座,王,兴本就是出身草莽,这才当了伯爵才几个月,江湖习气还没去,他豪气说道:“对对,这里不分尊卑,就是咱大明皇上来了,也能叫一句朱兄。” 王,兴这话一出,迎面撞上了李肇基的瞪眼,立刻尴尬一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李肇基说:“先说一件事,下个月,陈大人就要正式上任松江知府了。松江府治在这华亭县,但下个月就迁去上海县。因此,我们再聚,或有什么安顿,所说松江,便是上海,而不是华亭。 诸位明白了吗?” “是,是。”程璧三人连连点头,相互看看都有些尴尬。 除了福建夏国相,太平伯是所有藩镇里唯一一个封在长江以南的,却只是封了一县,坊间传言,首辅沈犹龙提拔新科进士陈上川担任松江知府,就是为了平衡太平伯。三位商贾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看来,陈上川与太平伯分明就是一伙的。 新 第四百二十五章 新的航线 李肇基见众人还是有些拘谨,笑着说道:“大家大可不必生分了。我在淡水商社初具规模的时候,程兄是第一批派人来贸易的。霍兄与高兄更是在陈四公子的事上多有出力,咱们本应就是朋友的。 把陈知府和王伯爷请来,是因为日后的事都要在松江地面上进行,有二位相助,大家做事也顺当些。早晚也是要认识的,今日先见一见,日后打交道也能方便。” 与程璧同来的二位商人,一个名叫霍名嘉,一个名叫高程。前者是扬州人,后者则是苏州人,与李肇基也是第一次见面,其实三人之间也只是相识,也没有多少情谊,反而以往因为生意上的事,霍名嘉与程璧还有些嫌隙。 “既然大掌柜说起这件事,在下也想多嘴解释一句,当初是南京的徐尚书找到我的二位,我二位才为陈大人办的事。大掌柜也知道大明这边的情况,尚书老爷吩咐了,我们可不敢拒绝........。”霍名嘉小心翼翼解释起来。 他说的是解救被困于日本的陈子壮四子陈怀玉的事,当年长崎事变,陈怀玉身陷于日本,陈子壮爱子被执,声名也受累,但也不能不管儿子死活,多方找人,解救儿子。 通过同年,找到了南京六部的一位尚书,又找到了霍名嘉与高程两位与日本有贸易往来的商人,前去与日本交涉。 日本那边经过查察,也发现陈怀玉与东方商社并无直接关系,而其背景深厚,因此不想为难,于是幕府下令放人。但执行此事的日本奉行却借机敲诈一万两银子,最终掏这笔银子的则是陈家原来的外庄掌柜陈四安,因为这笔钱,他也与陈家恩断义绝,再无仇怨。 但现在,陈子壮入朝为官,而江南的这些合作伙伴都知道东方商社与陈家一直不睦,生怕李肇基因为这件事迁怒于二人。 李肇基没有让霍名嘉说完,而是认真回应说道:“二位不用担心,我对二位的做法并无异议。虽然我与陈子壮有些不和,但和四公子陈怀玉颇有交情,他当初在日本被执,也是受我所累。二位能救出他来,一解我心中愧疚。 二来,陈四安陈掌柜为商社立下大功,他也因此得以自由,不再为陈家家仆,更让我平添臂助。 四公子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怪罪的,请二位勿要忧虑。” 李肇基如此明白了说出来,霍名嘉和高程二人都是心情舒缓了许多,高程说道:“大掌柜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恩怨分明,在下佩服。” “大掌柜不介怀此事,在下也就心安了。”霍名嘉也是附和说道。 李肇基点头:“今日二位受邀来,是王伯爷、程先生和何斌三人的共同推荐,我对二位自然是放心的。若再无其他事,我便是把今日相邀的用意说出来了,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诸位莫怪。” 见众人再无异议,李肇基对何斌微微点头。 何斌起身打开了悬挂一旁架子上的地图,在松江与长崎之间点了点后,说道:“诸位应该也清楚,因为佐渡的事,商社与日本之间处于敌对关系。因此,对日贸易,一直是我们东方商社无法涉足的。 以往,为了得到其中利益,我们与荷兰人合作,将货物贩卖给荷兰人,但也被荷兰人分润了大半利益。 现在,行水令牌发放,商社重新制定了东方海域的秩序,因此可以想见,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航线会快速繁荣起来。 我想,三位在内的一批有实力的商人,就是第一批获利者吧。” 程璧三人皆是微微一笑,感谢李肇基的恩德。 原因很简单,在东方商社崛起之前,程璧很少参与对日贸易,因为他得不到郑芝龙的许可,一直到东方商社崛起后,用先进技术改造帆船,让程璧有能力甩开郑家的船队,才得以尝试对日本贸易。 而霍名嘉、高程二人呢,虽然在郑家的体系内对日贸易,但也是受到郑家出资贩洋的约束,利润有限,当然,类似的限制,东方商社同样有,但区别是,李肇基给二人的资本规模可是比郑家大多了。 现在,三家的海船都在准备四月份的贸易,他们也从福建等地雇佣了大量有对日贸易的水手和商人,大部分是郑家崩溃后,衣食无着的人。 郑家崩溃了,东方商社吃肉,他们也喝到了汤。 但问题在于,第一批获利的,永远是有实力的人,因为商社的船只不能前往日本,想要贸易,就要自己有船。 而按照当时大明的技术,建造一艘能进行远洋贸易的海船,少则需要三千两银子,多则两万两,而且每年还要拿出建造费一半的钱进行维护。这需要相当的资本才能维持一条船。 何斌继续说道:“前些时日,望江阁的盛况,大家也都看到了,单单是在望江阁,分两批招待了近百人,在香港、淡水、福州各有一批人,加起来,怕是有近三百人的规模。 其中大部分是没有船,这些人该如何前去日本贸易呢?自然是租赁别人的舱位,我想几位拥有的货船舱位,已经出租了个七七八八了吧。” 程璧三个人立刻警觉起来,似乎东方商社有意参与进来,虽然东方商社的船不能前往日本,但只要不挂东方商社旗就可以了,毕竟除了商社的军队和公职人员被要求采用李肇基推广的新式发型和衣服,商社治下有的是普通汉人,他们和大明百姓没有任何区别,毕竟都来自大明。程璧小心说道:“大掌柜也想参与进来吗?” 李肇基哈哈一笑:“我要是参与进来,你们就要下桌了。别的不说,我只要不给你们发行水令旗,那些商人还不都来租赁我的船吗?” 程璧尴尬了,因为李肇基说的正是实话,也是他们最担心的一种情况。 何斌说道:“大掌柜的意思是,成立一家贸易公司,把贸易的效率提升起来。” “这个......公司我们知道大体是什么,但如何提升贸易效率呢?”三个人相互看看,显然都不明白,霍名嘉认真问道。 何斌介绍说:“三位且看地图,现如今的贸易格局已经确定,对日贸易的船队,两广的船从香港出发,闽浙的船先去淡水然后出发,而江南的船则从松江府出发,目的地都是长崎........。” 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以上三个港口再加上旅顺港,就是商社发行行水令牌的四个港口。与郑家的令牌不同,郑家令牌是一年一发,而东方商社是一趟一发。 其实这在大明的商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就以程璧的船队为例子,四月从松江府出发前往日本长崎,就要等到北风季来临才会回来,也就是十月左右,年内是不可能再去日本了。 何斌说:“三位的船队四月从松江府出发,十月才会回来,实际上,船只要在长崎蹉跎半年乃至更长时间。虽然需要维修,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船只和人力都是浪费的。 因为日本与商社的敌对关系,任何拥有出现软帆的船只,只要不是荷兰人的,就会被扣押.......。” 中国戎克船的远洋航行能力是受限制的,其风帆和船舵都不适合,硬帆可以用八面风,但那适合的是近海复杂航道和海陆风的情况。远海航行,速度慢不说,用人也多,人少了,是无法操控船只的。 而升降舵虽然适合浅水,但在逆流的时候,容易损坏。这是为什么大明进行东西两洋贸易,一年一趟的主要原因。四月前往日本贸易的船,如果在南风季节回来,因为能使八面风,风帆上没问题,但船舵会出问题。 见三个人都来了兴趣,何斌的手点在了济州岛上,说道:“三位,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船从松江府出发,不去日本,而是前往济州卸货换船,然后再从济州前往日本长崎.......。” 三个人都是生意场上的翘楚,立刻明白了这其中妙趣所在。 从松江府出发的船队不用考虑日本对船型船帆的限制,因此从淡水船厂采购的洋船和进行软帆、船舵改造过的明国船都可以前往。而三个人手里的船只,则只负责从济州前往长崎这一段运输就可以了。 如果仅仅是济州到长崎这一段航线,那么船只近乎可以每个月都来往一次。 这也就是李肇基为什么推动各方合作的原因,船只来往的次数多了,行水令旗发的也就多,商社赚的钱也就多。 “妙!实在是妙啊!”程璧率先鼓掌起来,大声称赞说道:“神来之笔,真是神来之笔,原以为商社占领济州,仅仅是当初对付辽镇,顺便威慑满清的属国朝,鲜,却不曾想,在贸易上还有这等妙用。” “高,实在是高!”高程也是激动的喊了出来。 李肇基起身,给三人斟酒说道:“更高更妙的还在后面。 这家公司,王伯爷会参一股,大明朝廷的规矩,类似王伯爷这类立下功勋的勋贵拥有境内的征税权。因此,上海海关征不了伯爷的税,公司从松江到济州这段航路,就可以避了朝廷的税。 而商社只会增设济州一地作为发行行水令牌的地方,再往北就不会设点了。 因此从济州出发,不仅可以前往日本长崎,还可以去商社的北海诸领地,有佐渡、松前、庙街........。” 李肇基说着,在地图上一路向北标记着,一直标记到地图之外,因为庙街所在的外东北不在这张地图范围内。 “.....那里有毛皮,有参茸,是可以前去贸易的好地方。这还会增加你们在日本的贸易量。 大家都知道,咱们每年往日本运输海量的生丝、棉布、铁料,但日本出产的东西,我们所需的不多,因此,往往是一船货出去,空仓回来。日本德川幕府对此非常不满,因为大量的白银黄金和铜因此外流。 而我北方的领地的需要粮食、铁制品、衣服等等手工产品,长崎出产的当然也可以。” 三个人听的啧啧称奇,纷纷欢呼雀跃,王、兴说道:“李兄,你怎么也要入一股吧。” “诸位若是缺钱采买船只,我就入一股,不缺钱,就算了。”李肇基的态度倒是开放性的。 “商社可以用船入股,从上海到济州,往返恰恰需要高质量的远洋商船,尤其是风向限制,最好是筷子船,纵帆适合逆风航行。”高程立刻说道。 “大掌柜,诸位先生,我倒是有个问题。”霍名嘉忽然打断了众人的兴奋。 新 第四百二十六章 抓住了心,没抓住机会 李肇基立刻起身,吓的霍名嘉立刻后退,被凳子一挡,差点落在地上,幸亏他身边的何斌反应快,一把抓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倒。 “霍先生,你没事吧。”李肇基问。 “没,没事。大人,不是在下有意扫您的兴........。”霍名嘉现在是后悔刚才大家开心的时,他提出异议了。 李肇基哈哈一笑,说道:“哪里的话呀,我哪里被扫兴,而是这件事我筹谋月余,与何斌等人商讨多次,都没有发现疏漏。常人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霍先生发现问题,李某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被扫兴。” “霍兄,大掌柜心胸宽广的很,就算你扫兴,也不会怪罪。快些起来,仔细说说,你发现什么问题。”何斌笑呵呵拍打着霍名嘉袖口洒上的酒水。 霍名嘉说:“李大人,诸位。这个计划的关键,其实就在于济州,现在济州是商社实际控制的领地,而商社海军强大,倒也不用担心会有变故。但问题也在于此,倘若日方发现,往来长崎的船只都是来自商社控制的领地,该如何是好呢? 大家应该听说过,每每有外国船只到长崎,长崎奉行都会安排通事收集资料,而外来船只也要汇报外国情况。济州之地的归属问题,就算是我们有意隐瞒,却也瞒不住多久。” 高程轻咳一声,说道:“霍兄,现在的长崎奉行是个喜欢银子的,再加上咱们的关系,倒也能管控些时日。 李大人,只是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呀。” 李肇基点点头,何斌也由此陷入了沉思,若是日本方面拒绝来自济州岛的船只,那一切又要回归从前了。 “好,我知道了。”李肇基说,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来解决这件事。” 程璧问:“在下斗胆问一句,您准备如何解决。” 霍名嘉也说:“若需要我们帮忙的,绝无二话。” 李肇基说:“如何解决,不能告于你们听,但你们放心,年前这件事就能解决。两位在日本有些关系,能和那位长崎奉行搭上话,请务必帮忙,年前瞒住。那奉行喜欢钱,需要多少,只管说来。” “不消大人费心银钱,只要大人能解决,年前我们自当担待起来。”霍名嘉立刻说道。 “对对,有大人一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眼见三人再无疑虑,李肇基说道:“江南生意上的事,一并由何斌替我打理。我这一份,也就罢了,王伯爷那一份万不可缺了。” 程璧呵呵一笑,看向陈上川,拱手说道:“大人,您呢?” 高程在桌下,轻轻踩了程璧一脚,说道:“你看你,喝些酒那张嘴就胡言乱语,脑袋也糊涂。大人不与你计较也就是了。” 程璧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立刻拍自己的嘴巴。 李肇基本就是霸道之人,又是海上霸主,这些利益他都是赐予的。而王、兴呢,则是当朝勋贵,又是起于草莽,因功加爵的,这类人,也不会顾及吃相。唯独陈上川,虽不是迂腐之人,更俭固之辈,但总归要顾及一下颜面的。 因此,他那一份如何分,应该与何斌私下商议,纵然参与,也不能公开,更不能拿到场面上公开谈论。 接下来要谈的就是最直接的生意了,李肇基率先说道:“诸位的情况,我是了解的,程先生以往不做海贸,霍先生和高先生虽然有些海上的生意,但各家的生意重心都在运河上,现如今运河封了,北方被李闯占据,这些生意是不好做了。” 三人皆是点头,纵然李肇基在对日本贸易上提出了新的合作模式,前景很好,但三人的主要生意却在原本大明的南北贸易上,漕运一封,贸易近乎中断了。 大明江北四镇,有三镇靠着运河吃喝,又多了陈平、郑鸿逵两支,一南一北控扼了运河的扬州、镇江两地,更是难办。 而大顺那一边,更是混乱,江北多是大明降军,吃相也极度难看,除了直接为四镇勋贵服务的特权商人,买卖可是难做的很。 想要从海上重启一条商路,但又碰上了李肇基的东方商社,无论是松江还是旅顺,发放的行水令牌都是有限的,李肇基有意垄断南北贸易之中利润最高的部分,并且对其余部分进行管控和分润。 何斌把话头接了过去,说道:“现如今商社已经拣选了七家在江浙有影响力也有实力的商人,算上你们三家,一共十家。这是大掌柜亲自选定的合作伙伴。 你们十家,因为实力和位置不同,每家可以拿到五万两到二十万两不等的额度,为商社采买江南商品。 大掌柜在东方银行一共调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用于第一次的合作。 以后这个额度会增加,参与的伙伴也会增加,所以一切看表现了。” 霍名嘉问:“不知道商社在流贼......在李闯那边是如何合作的?” 程璧轻咳一声,心道霍名嘉怎么也开始胡乱打听了。霍名嘉立刻改口说道:“我们无意直接参与李闯对江南的买卖,我的意思是,从北面进来的货物,我们是否可以参与分销呢?” 李肇基想了想说道:“南下的生意比北上的还要谨慎一些,具体谁能参与,能参与多少,要看你们这一次采购表现了。” “是,是。”霍名嘉等人皆是点头,再无其他问题。 这一次的会谈可以说是相当愉快的,大事定完,众人推杯换盏,饮宴起来,李肇基被敬酒最多,因此宴会未到最后,他便是醉的厉害,被搀扶去客房休息了。 “何兄,我等三人,再敬您一杯酒。”程璧拉着霍名嘉和高程,一同端起了酒杯。 何斌并未直接饮酒,而是说道:“三位,陈大人、王伯爷,咱们共饮一杯酒,然后就离开吧。在这里喝醉了,可是不好安顿呀。” “这有什么不好安置的,我瞧着这里房间很多,出入的丫鬟也灵透漂亮......。”霍名嘉也是半醉,嘴里嚷嚷道。 何斌靠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吓的霍名嘉额头冒出冷汗,立刻说道:“对对,喝了这一杯,咱们且散了。我等三人都住望江阁,不如晚上在那里再聚,我来做东。” 几个人共饮一杯,借着灵台清明,连连告退,被南楼的丫鬟送了出去。 李肇基中午喝醉,被搀扶进了客房,一直睡到了下午,等他醒来的时候,扭头一看,一旁卞玉京正摆弄着她的花。 美人鬓上缠丝金步摇,身着松花色百蝶穿花裙,丽色天成。再瞧外面,天色渐渐黑,亭阁叠影,树密花放,相映成趣。 “你醒了?”卞玉京见李肇基醒来,放下剪刀走了过来。 李肇基抬头看她,肌肤胜雪,面色娇羞,尤其那细腻颀长的脖颈,锁骨分明,因是弯腰,幽深可见,李肇基刚刚酒醉醒来,忍不住握住了卞玉京的手,问道:“玉京,我回淡水的这半年,想我没?” “哪个想你......。”卞玉京扭头说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把她往身前一拉,说道:“你不想我,我却是想你了,不信你去看我给你写的信,哪一张不是满含思念。 而你呢,一首又一首的诗,我瞧不明白,又不敢问别人,让我百爪挠心.......。” 说着,李肇基挑起她的下巴,再问:“说实话,想我没......?” 李肇基越靠越近,卞玉京脸颊绯红,身体颤抖,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这种好机会,李肇基哪里会放过,把卞玉京往怀里一拉,就要亲吻过去,却是听到外面响起了人踩踏楼梯的声音。 “香君姐姐来了,你撒手......。”卞玉京惊呼一声,立刻挣扎起身。 李肇基却是不撒手,抱着她的脑袋,在额头上轻吻之后,才是松手,却也挨了卞玉京掐了一下后腰。 “哎呀.......多好的机会。”李肇基脑袋枕着双手,感慨说道,更是让卞玉京一阵脸红,而李香君此时也走了进来,李肇基幽怨了看她一眼,不知如何说。 李肇基想着,这两位姑娘,只要自己主动些,拿下应该不难,只是她们两个聚在一起,一并拿下.......似乎第一次就这样,实在有些无耻啊。 “你起来倒好,吃些东西吗,喝了那许多酒,胃里可有不舒服?”李香君满脸,关心,坐在李肇基床边问。 李肇基摸了摸肚子,说道:“心里不舒服。” 说着,他就起身,走到水盆边清洗起了脸,然后穿上靴子。 “天都黑了,你要走吗?”李香君红着脸,问。 李肇基说:“我住在这里,于两位清誉有损呀,对我的声誉也有损。” “呸,你损失什么?”李香君不悦说道。 李肇基走过她身边,故意在她耳边吹气,说道:“因为南楼住了两位美女,不是一个哟。” 说罢,他就下楼离去了,李香君跑到门边:“我们还有话问你呢。” “下次再说。”李肇基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肇基走后不久,赵长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却也不上楼。二女对赵长水很熟悉,站在二楼问道:“你家大掌柜让你来做什么,他可是有东西落下了?” 赵长水说:“回姑娘的话,大掌柜让我带人来拆房子的。” “拆房子?”二女皆是不解。 赵长水低着头解释;“二位姑娘许也听说,陈上川陈知府上任了,松江府治从华亭改去上海。大掌柜日后就不来华亭了,有事都是去上海。” 这正是二女要问李肇基的问题,赵长水又说:“大掌柜说,二位姑娘肯定是要随他去上海的.......。” “谁说我们要去?”李香君幽怨说道。 “大掌柜说的。” 卞玉京也说:“你家大掌柜也太霸道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嗯,自然是大掌柜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赵长水一本正经的回答。 卞玉京听这话,更是恼怒:“我不去,我就住南楼,这里好。” 赵长水说道:“姑娘说的是,这南楼极好,大掌柜也时常惦记。也怕姑娘们去了上海住不惯,就准备上海择一块地皮,然后让工匠把这房子全拆了,连砖瓦带花草,一并带过去,重新再组装起来。 松江南楼,松江南楼,在华亭是南楼,去了上海,也是南楼。” “呸,他可真霸道。” “就是。” 而赵长水嘿嘿笑着,却是连头都不抬,一招手,就有工匠进门,趁着天未黑,开始丈量,绘图在纸上。 “赵长水,你干什么?” 赵长水说道:“大掌柜说,只要两位姑娘不上吊,那就是同意了。” 新 第四百二十七 江南的美 李香君反驳说:“让我上吊,我怎肯。让他来,我们姐妹,凭什么听他安排。” “大掌柜已经去了码头,今晚就乘沉壁号去上海了。两位姑娘若是要与他争辩,明日赶去上海辩就是了。”赵长水说。 “不要脸。”卞玉京怒声说道。 赵长水说:“是,小人不要脸。” “我说你家大掌柜不要脸。”卞玉京立刻说。 赵长水捂住嘴不笑出声来,他也觉得李肇基够不要脸的。 即便是临近夜晚的华亭,依旧是极为繁荣的,松江府是大明的后起之秀,其经济发展,已经把南京之流甩在身后,能与苏州并齐。华亭与上海两县,都是大明赋税排名前十五的大县,由此可见一斑。 李肇基已经过了酒劲,在街道上一路转着,最后骑马来到了码头,一路颠簸,汗水涔涔,上了沉壁号。 程璧把沉壁号交给了李香君二女,因为觉着自己是个商人,俗套了些,因此里面的家眷物什一概搬走了。这些时日,二女对这里进行了重新布置。变的绣户绮窗,又因远山近水,颇有一派如诗如画的园林景象。 而沉壁号上单有李肇基的书房,却是颇为简朴,除了笔墨纸砚,并无其他,毕竟李肇基还从未在这里住过。 原是二女想着李肇基来,可住在这里,因此一早就被李肇基的亲随接管了,谁知道,李肇基来了华亭,却是安置了其他人入住其中。 按照亲随的引路,进入书房之中,发现一个女子正站在一幅画前观赏,那画是李香君所作,用墨秀润淡雅,描绘的是江南的云烟江景,沿海的波涛万里,在最上一角,却有白帆隐现。 听到脚步声,女子一回头,看到李肇基,问:“你是何人,敢上这艘船来?” 这女子二十来岁,身材娇小,有着丰厚的长发,脸蛋白净细腻,一双大眼,顾盼含情,但眉眼之间,多了些骄狂和高高在上。 “我为什么不能上这艘船?”李肇基笑着问道,直接坐在了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女子。 这女人便是李肇基的好友,大明弘光皇帝送给李肇基的礼物之一,秦淮八艳之一的顾眉。 她本嫁给了与钱谦益齐名的龚鼎孳,但龚鼎孳却被掳去做了汉奸,与钱谦益家一样被抄家,柳如是和顾眉被弘光朱由崧相中,但被士大夫阻挠,不能入宫,于是送给了李肇基。 但她没有柳如是的好运,柳如是的丈夫是钱谦益,那是郑森的师父。虽说沈犹龙为了铲除政敌,直接给钱谦益安了一个汉奸的罪名,但郑森是不信的,他坚信自己的老师是被强掳去了辽东,是被迫当的汉奸。 郑森有意解救柳如是,却被皇帝抢走,又听说送给了李肇基,因此出面,李肇基看在他的面子上,送柳如是回了南京。 据说柳如是住进了李香君的媚香楼,而李香君却住了柳如是的故居南楼,二女也算换了家。 李肇基放归柳如是,一是看重与郑森的友谊,二则是欣赏柳如是气节。顾眉两者都不沾,自然也就被留下。 起先她与李香君二女住在南楼,但李肇基得知后,将其另行安置了。这次李肇基回上海,自然要把朱由崧送的礼物带上享用了,因此她被安顿上船,与伴在李肇基身边的陈圆圆住在一起,今晚一并去上海。 “这是东方商社李大人的船,船上安置的是他的女眷,你是何人,也敢侵犯? 快些滚出去,还能保住性命,不然,我让人打断你的腿!”顾眉冷冷呵斥,一副凶悍霸道的模样,更让李肇基相信,这女人能位列秦淮八艳,靠的也就是美貌和才学,性格、气节这些,与李香君她们是比不上的。 李肇基双手抱胸,笑道:“你,让人打断我的腿。我倒是不信了,外面人会听你的话,你是何人?” 顾眉:“你问我是何人,这是李大人的船,舱里住着李大人的女人,你说我是何人? 外面都是李大人的手下,自然要听我的。” 李肇基哈哈一笑:“有趣,有趣。”说着他起身来,环绕顾眉走动。顾眉双手掐腰,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昂首豪气。 李肇基不免感慨,这可真是一位成熟动人的风韵妇人,婷婷如弱柳之姿,肌肤吹弹可破,颇为动人。 “你就是顾眉咯?”李肇基淡淡问道。 顾眉问:“你怎知我的名字?” 李肇基说道:“有人把你送给了我,我便是你的主人,李肇基。” “呀!”顾眉吓的向后缩了缩,她转向门外,却见门外负责看管的亲随悄步离开,显然证明了李肇基所言非虚。 “奴不知是大人到了,还以为是......。”顾眉跪在地上,小心应对。 李肇基摊开手:“起来,扶我更衣洗浴。” 屏风之后,有巨大的木桶,顾眉招呼人准备了热水,热气在里面蒸腾,满是缭绕的烟雾,玫瑰香气沁人心脾。 顾眉站在李肇基面前,为其退去衣裳,扶着李肇基进入木桶之中,李肇基一屁股坐下,溅起无数的热水,泼洒了顾眉半身,打湿的衣服立刻贴在身上,更见少妇的珠圆玉润,那种丰润,犹如一匹胭脂马,令人有驰骋的野望。 而顾眉的,非但没有羞涩躲避,反而挺胸上前,轻轻为李肇基擦拭着。 李肇基反而不着急了,享受着酒后的热浴,到洗完了,他走出浴桶,披上浴巾,问道:“陈氏在哪个房间?” “大人跟我来......。”顾眉引着,进入了到了二楼一处比较偏僻的舱室。 这是李香君二人的船,李肇基自然不会让旁的女人住她们的房间,因此顾眉和陈圆圆都安排在偏僻无人的客房里。 进了房间,顾眉往里一看,说道:“大人,圆圆妹妹已经歇息了。” 李肇基也看了一眼,月洞牙床上,陈圆圆已经休息,李肇基微微点头,顾眉轻声问:“大人,要不要把她叫起来?” 李肇基看到陈圆圆身体靠内,还有一床薄被在一侧,问道:“你也在这个房间住吗?” 顾眉点头:“是,外面人是这么安排的,说不要动太多的东西。” 这正是李肇基的安排,他坐在椅子上,神色似有不悦,顾眉立刻跪下,说道:“方才是奴家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李肇基微微点头,托起她的脸,说道:“我也在想,怎么罚你。” 顾眉感受到了李肇基手上的热度,伸手托住他的大手,轻轻在脸上摩擦着,脸上却如花朵绽放,红晕一片。 柳如是很有气节,当初被送来,声言若为人欺辱,甘愿一死。李香君和卞玉京,一个温婉动人,一个明媚大胆,和李肇基之间却缺了些实质。 陈圆圆逆来顺受,送给吴三桂她便伺候吴三桂,被刘宗敏抢走,她便伺候刘宗敏,为李肇基所获,她便一心侍奉李肇基,无所求,无所愿。 唯有顾眉,贪心而大胆,已知李肇基声名在外,大业初成,今日更见他壮硕魁梧,顾盼豪气,比之龚鼎孳那等老头更有男子气概,她又没有什么道德洁癖,如何不心动呢? “奴家随便主人处罚,奴家都受着,只请主人怜惜则个.......。”顾眉轻声说话,婉转诱人。 李肇基听了这话,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一时呼吸都粗重了,直接把顾眉揽入怀中。 “主人,圆圆还在呢?惊醒她可怎么办?”顾眉趴在李肇基肩头,轻声问。 “那你便声音小些,若是惊了,便再罚你。”李肇基说。 顾眉忍不住往里间望了一眼,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更是激动,这如偷情一般,让她倍感刺激。 一曲莺歌随风船,一匹胭脂马中箭。 里间正在休息的陈圆圆果被异响惊醒,趿拉着鞋子掀开了珠帘,就见椅子上,一个虎躯震颤,一个金莲高举......。 “啊!”陈圆圆忍不住惊呼一声,见二人看来,跑回床上,用薄被盖住脑袋。 但却是躲不过了,李肇基今日已经被人坏了一次好事,又如何还能重蹈覆辙。 随即,顾眉被抱到了床上,陈圆圆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女脸色如海棠带雨,一女眼眸春潮荡漾。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支。 三日后,沉壁号抵达了上海。 李肇基倒也没有沉迷这两位的美色,纵然她们也喜欢沉壁号,但却还是被安顿到了上海县城的一处小院里。她们在沉壁号上的一切痕迹都被消除,这艘船,依旧属于李肇基的两个红颜知己。 安顿好后,两位带着幽怨的美女也是到了,李肇基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现,直接拉上马车,在城内外闲逛开来。 “你们觉得,咱们那南楼放在哪里合适呢,随便你们选,选定了,我派人就买地。”李肇基说道。 卞玉京心里还带着气,说道:“我瞧着县衙不错,能买下来吗?” 李肇基说:“那你来晚了,县衙被王伯爷抢了做王府。” 忽然李肇基笑了,他想起了后世的一个笑话。说有一个地方请王健,林投资做万达,王健,林嫌那里穷,但人家地方政府屡屡邀请,他便让市场部把地方选在了市政府,结果.......通过了,然后.....赔了。 “你笑什么?”卞玉京狠狠掐了李肇基一下。 “我想起开心的事,当然要笑。”李肇基淡然回答。 卞玉京敢爱敢恨,李香君却是大气些,指着黄浦江畔一处正在动工的地方说道:“我觉着那里不错,正好地基被收拾出来,放在那里如何?”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李肇基立刻摇头,略显夸张的说:“不仅那里不行,那里周边三里内都不行。” “为什么呢?” 李肇基说:“那里是我刚刚开发的一块地方,是要建立讲谈社,供江浙贫寒子弟读书的地方。 将来那里到处都是读书人,个个衣冠楚楚,人人能诗善对,又都会装君子,你们两个住在附近,岂不是看花眼,若是被人骗走了,我岂不是给别人做嫁妆,绝对不行。” 新 第四百二十八章 讲谈社 李肇基说的这话半真半假,两个美女也习惯了他说话大胆放肆,根本不以为意,反而好奇问道:“讲谈社,什么社,诗社吗?” 江南文人喜欢结社,以诗社为名,行结党之实,二女久在江南,对此见怪不怪了。但李肇基身份特殊,他不是大明人,而且备受大明朝廷的忌惮,他若创办诗社,如何能容? “不是,算是个学堂吧。”李肇基笑着说,他压低声音,故意坐在二女之间,一边占着便宜,一边说道:“几天前,我不是在南楼联络了一批商贾和地头蛇,建了一家航运公司嘛。 那王伯爷是直接入股,不怕别人说,咱们陈上川陈大人脸皮薄,可不能堂而皇之的和一群商人搅和在一起。 而早些年,他受我资助,又在我这里得了不少银钱,攥在手里,觉得不安。 因此我建议他把钱款捐出来,建立一家学堂,而我、王伯爷,也会捐些钱,用来筹建讲谈社。” 这话同样半真半假,陈上川现在声名鹊起,且步入仕途,与李肇基和东方商社脱不开关系,如果不是当年李四知和唐沐出钱助他去秋闱,他是考不中举人的,而考不中举人,也参加不了年初的会试,也就无法在弘光皇帝的帮助下成为进士,自然也就当不了这松江知府了。 所以,陈上川对资助贫寒学子读书科举非常上心,李肇基这么一提出来,他立刻就同意了。 李香君的美眸盯着李肇基的眼睛,在他双眼之中看到了一些狡黠和得意,她说道:“李先生,你推动建立讲谈社,可不只是帮助江南贫寒学子读书吧。” 李肇基笑嘻嘻说道:“当然,虽然讲谈社建在松江,但全国读书人都可以入学。” 卞玉京见李肇基顾左右而言他,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掐住,说道:“说老实话,还有其他目的没?” 而李肇基反手就把卞玉京的小手握在掌心,手指轻轻摩擦着,让卞玉京脸色涨红起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李肇基神色如常,也不让李香君看出一点破绽,豪情万丈的说着自己的‘阴谋’。 李肇基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无私为别人,建立讲谈社,当然是为了自己。 在封建王朝时代,读书绝对是成本高昂的事,需要完全的的脱产,还要花钱买书,拜师求学,才能算作基本入门。 当成为了秀才,也就有了一定的特权,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坐享其成,实际上,这才是花钱的开始。学习知识是科举里最为廉价的一个过程,其后才是花钱的大头。 想要成为举人,就要把八股文写好,但那岂是闭门造车能写出来的,需要出门,拜诗结交,切磋学问。而这个时候,就要有自己的作品作为敲门砖,诗文也罢,书册也行,都需要刊印出版,那价格就不是买书可以比拟的。 而只要出门,就会结交,就有迎来送往,而想要结交名士,积攒声名,就要去江南等富庶之地,人情关系一搞,吃喝玩乐,附庸风雅,那成本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因此,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成本极高,而那些贫寒的学子,就倒在了第一步上。 而李肇基推动创办的讲谈社,是直接把后世应试教育带到明末来,直接让所有入学的学子享受高考前一百天的生活。 首先,李肇基把讲谈社分为三部分,考秀才的,考举人的,考进士的。收入学堂的最多的就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还有少量秀才。 而讲谈社会延请大明擅长时文八股的名师教育,教育方式就完全是填鸭式的,而且每月都会测试,临近秋闱,一旬一测试。 但凡入社的,所有成本都由讲谈社来承担,各方捐助如果不够,那么李肇基会承担起讲谈社的全部成本来。 只不过,讲谈社实行的是末位淘汰制度,且只会承担一年的学习费用,如果这一次秋闱考不少,那就不再承担费用。 但这不意味着要把这些贫寒学子推出讲谈社,因为讲坛社之中不仅只有制艺八股一科,还会教术算、制图、通译、会计等科目,这些都是实学。实际上,在这个知识匮乏,且被士绅贵族垄断的时代,哪怕是被淘汰的人,也是难得的人才。 讲谈社的学子一旦被淘汰,就需要学习并且掌握这些实学知识才会被允许继续留在讲谈社里。但实学考试合格,却也只能获得留学学习的资格,讲谈社不会再承担他们的全部成本,却可以为其介绍工作,让他们半工半读。 这一次秋闱之后,下次科举便是三年之后,若还是不成功,那便只能毕业了。 但讲谈社可以为毕业的学子安排工作,虽然当不成大明的官员,但可以去商社的领地当官。 也就是说,李肇基支持学子们读书,科学成功的,便可以入朝为官,成为东方商社在大明朝里影响朝局政策的官员。而如果科学失败了,也是东方商社的人才,替商社前去各地管理地方,或充入贸易行当。 在淡水建立海军和陆军两大学堂后,这讲谈社成为了商社第三大培养人才的机构。 而第一批讲谈社的学子也在来的路上,他们多是李肇基朋友故旧的子弟,比如赵文及,他对李肇基给的钱兴趣缺缺,但听说李肇基办讲谈社,提供学习的机会和充满竞争、交流的学习环境,立刻来了兴致,写信让浙江老家本家的子弟四个前去讲谈社学习。 程璧、高程、霍名嘉这类江南商贾,也在安排子弟入学,若是考中科举,他们自家也就算有了官方背景,哪怕考不中,在里面学习几年,出来之后也可以接手家族生意。 李肇基顺手握住了李香君的手,问道:“两位美女,可有亲朋好友,推荐入学呢?我给你们每人十个名额,不论出身,都可以入学。” “你说的可是真的?”李香君双手攥住李肇基,问。 李肇基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 秦淮八艳虽然都出身秦淮河畔,但交游广阔,虽说这些女子多与江南士绅出身的名流大家子弟来往很多,但不免有些贫寒的朋友,尤其是李香君、卞玉京这等忧心国事,又心地善良的。 便如顾眉,就没有这等朋友,她虽然色艺双绝,纸上谈兵,清谈国事也说的头头是道,但那只是她交往的手段,她可从不与贫寒学子接触。 “只不过,二位姑娘可是要想好了。我可是在挖大明墙角,结党乱政啊。”李肇基笑嘻嘻的说道。 办学兴文教,在大明这个时代可是政治正确的好事,但二女也知道,李肇基目的不纯。但问题就在于,李肇基办的这些事,只是对大明朝廷不利,对大明的百姓也是有利的。 大明这么多贫寒学子,哪个不想出人头地,朝廷不出钱兴文教,士绅不出钱办学堂,难不成就不许别人来做吗?难道这些人活该穷苦,十年寒窗,一无所得吗? “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李肇基轻拍二女的手,没有在其他事上那种霸道的模样。 南京城,陈府。 陈子壮的夫人元氏的轿子在门前停下,慈眉善目的她缓缓走了下来。 她已年过半百,也看不出什么风韵,但自幼诗书礼教熏陶下,让她依旧拥有大家闺秀的雍容和当家主母的气派。 元氏是去城外的庙宇上香,刚刚回来,下了轿子,就见官家匆匆赶来,说道:“夫人,夫人,您快些去瞧瞧老爷吧。” “老爷从湖广回来了吗?”元氏脸色一喜,说道。 陈子壮来了京之后,立刻进了礼部,他是沈犹龙的心腹,随即就担起责任来,不顾旅途劳顿和人老体衰,当即就前往了江北和湖广,巡抚五镇勋贵,一个月内在江淮走了一趟,刚刚回来。 “老爷生病了,还不吃药。”管家说道。 元氏的脚步加快了许多,一边走一边焦急的说道:“早就跟他说了,一把年纪,不要那么拼命,刚从广州来,就四处奔波,这生病了,可怎么好。” 走进了卧房,见陈子壮比刚到南京时憔悴许多,两腮凹陷下去,头发胡子都白了,长子陈怀仁抱在药碗,在一旁不知所措。 元氏接过来碗来,坐在床边劝说:“老爷,喝了吧,喝了药,病就好了。” “不喝不喝,老夫没病,老夫好的很!”陈子壮呵斥说道,声音也提高了许多,但立刻剧烈咳嗽了起来,但依旧不住的骂道:“那个逆子,胡作非为,你作为母亲,非但不管,还由着胡来,我陈家的门风,都让他败坏了!” 元氏听了这些话,先是一愣,继而看向长子和管家,问道:“老爷是因为怀玉的事生气的?” “不因为这个逆子因为谁? 老夫不在家也就一个月,你瞧瞧他干了什么,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出入的不是青楼就是酒馆,还敢去什么媚香楼,挨了延平伯的打......逆子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了?”陈子壮呵斥问道。 原来,陈子壮此次入京做官,把一家全都带到了南京,年前从日本解救回来的陈怀玉也不例外。在陈子壮身边,这位平日里花天酒地的陈四公子只能被拘着读书,陈子壮一走,立刻撒欢开来。 他在日本被执近两年,回到大明被父亲约束,好容易有了机会,还来了南京,自然去旧院风流去了,听说媚香楼住着柳如是,钱谦益的夫人,还差点被选入宫,他非要去看,结果恰巧遇到拜访的郑森,被暴打一顿。 而陈子壮尚未回京,就听说此事,到了京城家门口,就看到一群狐朋狗友吵闹着要见陈家四公子,立刻被陈子壮棍棒打了出去,他有心收拾陈怀玉,却听说陈怀玉挨了打后,就跑出南京城,去了松江,十天前回来,待了不一会,就出了家门,不知所踪,只有夫人元氏与他联系。 陈子壮气恼不过,又连月奔波,这才卧床不起。 “老爷,您当真是因为怀玉生病的?”元氏问。 陈子壮根本不理会,却也无人给出其他答案。元氏顿时脸上的忧虑消除,把手里的药往痰盂里一倒,说道:“那就好办了,这病不用喝药。 管家备轿,让老爷去看看怀玉,他就好了。” “母亲,父亲病了,不要折腾的好,见了四弟,怕是要伤心的。”陈怀仁立刻阻止。 元氏说:“你休要阻挠,你也跟着去。我瞧着你来了南京,连连应酬,连书都不读了,你也看看怀玉做什么,反思反思。” “等见了那逆子,老夫要打断他的狗腿。”陈子壮被搀扶起来,恶狠狠说道。 元氏却也不恼,对管家说道:“管家,把门栓拿上,省的老爷要打的时候,没有趁手的东西。” 新 第四百二十九章 浪子回头 元氏这丝毫不怕的架势,让陈子壮也觉得有些怪异。 二人是少年夫妻,白头偕老,生儿育女,陈子壮纵然纳妾,但对元氏极为尊重。陈怀玉是幼子,因为前面三个儿子已经培养成才,但教养严格,这第四个儿子,元氏养在身边不免骄纵了许多,平日里,她对幼子极为回护,今日是怎么了,似乎有恃无恐的模样。 一行出了陈家,过了两条街道,到了一处巷子口,巷子口有卖吃食的小贩,一个卖扁食的小贩见到元氏的轿子连连行礼,还问元氏身边的丫鬟:“三姑娘,今日还要一份么?” “要一份虾仁的。”元氏掀开帘子,说道。 “是,小的一会就给少爷送去。”小贩回答。 一行两顶轿子进了巷子口,里面有一处僻静的小院,在这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进门,就见一侧房间里亮着一盏灯,里面有一人影,一手拿书,一手放在背后,来回踱步,嘴里却念诵着《诗经》中的一段话,郎朗之声,不绝于耳。 陈子壮立刻听出了这是小儿子陈怀玉的声音,连忙下了轿子,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完全不信的模样。 陈怀玉平日里最为纨绔,因为母亲宠溺,十岁就不读书了,在去长崎之前,陈子壮对他的科名就不再报以希望,让其打理家中的买卖,正是因为他在买卖上有所表现,才送去长崎的,怎么今日又读上了书了。 “谁在外面?”房间里的陈怀玉忽然听到外面的声音,出言问道。 元氏立刻回答:“是我,你父亲从武昌回来了。” “那先让父亲在家里歇息吧,等去礼部交卸了差事,儿子再回去拜见。娘也不要总来了,扰我功课,让人每日送些吃食就行。”陈怀玉也不开门,略显焦急的安排说道。 不见元氏回话,陈怀玉又是背诵起来。 “老爷,可还要进去看看吗?”元氏问。 陈子壮犹豫了,还未下定决心,元氏又把门栓递给陈子壮:“老爷不进去,怎么打呢?” “你.......。”陈子壮一甩袖子,走出了院子,他是当朝官员,就算打儿子,也不能在外间打。他当即离去,却也不上轿子,一路走,却见到前来送扁食的小贩用托盘送了东西进去,一声不吭,很是安静。 到了巷子口,元氏追了出来,陈子壮对管家说道:“你们送夫人回去吧,老爷我在这里转转。” 元氏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碎银子和铜钱的小钱袋,递给了陈怀仁,然后上了轿子离去了。 陈子壮见元氏的轿子走远了,坐在了刚才给陈怀玉送饭的摊位前,要了两份吃食,随即问道:“我瞧着你给院子里的人送东西,他是什么人?” “这小人可不知道......。”小贩说道,但见陈怀仁掏出了一块碎银子,他拿起来笑嘻嘻的说道:“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十来天前赁了这院子,在这里读书,刚才离开的轿子是那年轻人的母亲,隔一日来看一次,还给了我们这几个摊位一些钱,说那少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早餐、晚餐和宵夜都安排好去送。我的扁食便是宵夜,刚刚送过了。” “他只在里面读书吗?有没有外客来。”陈子壮问。 小贩摇摇头:“那我可没见着,他整日就是背书,瞧着也稀奇,按理说,读书也该有先生教才是,他不是,只是自己背。” 陈子壮也觉得稀奇,却也没说什么,在小贩走后,他问陈怀仁;“你弟弟这段时间,可发生什么特殊的事了,怎么开窍,喜欢读书了。” 陈怀仁仔细想了想,犹豫了一会才说:“听说那日他醉酒闯媚香楼,被郑森有刀鞘砸了脑袋,是不是.......。” “胡说八道,他郑大木哪里有那等本事!若是他有,他就自己砸自己脑袋了,何故当初挤破头的去国子监。”陈子壮直接说道,他说:“瞧着怀玉读书,不像是假的,可为父今日回来,怎么在门口见到要见他的那群纨绔?” 陈怀仁说:“父亲,那些人之所以来,是因为有大半月没见四弟了。那日他在媚香楼挨打,也闹了半日,我跟他说,打他的人是当朝延平伯郑森,在京营里做事,是首辅的心腹,更得天子看重。 他说咱们陈家不给他报仇,就自己找朋友,一定要收拾郑森。 冲母亲要二十两银子,不给就要上吊,母亲想,二十两银子可做不到买凶,杀人,还是伤害延平伯,于是就给了,谁曾想他一去七八日没有音讯,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若真是要说什么让他开窍的话,那铁定和出去那一趟有关。可他去了哪里,儿子也不知道,不如您回去后,问问母亲。” “你母亲断然不会跟为父说的,也罢,过两日怀玉回家,我问他就是了。”陈子壮说。 两日后,陈子壮已经把礼部的事忙完,在午后见到了自己儿子。 陈子壮安排在正厅见面,除了夫人和长子,其余人一概赶了出去,而陈怀玉比以往不同,老实了许多,他敛衽下拜,说道:“听闻父亲为孩儿的事气的身体不舒服,孩儿请安了。” “你起来吧,也就是咳嗽了几声,也是无妨。”陈子壮淡淡说道。 这两日他还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原以为自己儿子醉酒夜闯媚香楼会让延平伯郑森与陈家出现嫌隙,却不曾想,在朝堂见了,郑森并未提及此事,态度也是一如既往。而陈子壮意外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人出面调停了,而这个调停的人竟然是宫里的掌印太监卢九德。 而明里暗里,似乎都与皇帝有关。皇帝曾要召柳如是入宫,而陈怀玉闯柳如是住的媚香楼,陈子壮不免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孩儿行事鲁莽,让父亲忧心,全是孩儿的不是,日后孩儿定然好好读书,绝不让父亲再担心。”陈怀玉连连磕头,心疼的元氏连忙搀扶起来,说道:“怀玉不要再磕了,你父亲原谅你了,听说你用心读书,欢喜的不得了,还给祖宗牌位上香了呢。” 陈子壮轻咳一声,心道自己的夫人太疼这个小儿子了,漏了个干干净净。 他本想先敲打敲打儿子,免的他不说实话,现在看来,没法敲打了,于是问:“怀玉,你老实跟爹爹你,前些时日你冲你母亲要了钱出游,可是遇到什么人了,怎么回来就读起书来了。” “孩儿怕说了,父亲又恼。”陈怀玉说。 陈子壮说道:“你一心求学,为父哪里会恼。若是有人开导你,劝你向学,为父还是要好好感谢人家。你只管说便是。” 元氏也给小儿子壮胆:“怀玉,大胆说,你都想读书考科举了,这些时日为娘日日见你读书到深夜,这是正途,谁也不能恼你。” 陈怀玉这才说道:“孩儿前些时日要了钱,坐船去了松江府,在那里看到一家名叫讲谈社的学堂,进入之后,发现有二百多人在读书求学,说是有人资助大家伙一道学习,请了名师来,管吃管住,还能一起切磋学问。 孩儿也想进那个学堂,但入学需要考试,至少要熟背四书五经,孩儿回了南京,才是认真读书,想着背熟了,进讲谈社读书。” “你莫要诓为父,这些年,花钱请名师教你读书,你都不肯,免费的学堂你便愿意进了?”陈子壮却也不傻,立刻问道。 陈怀玉看了看身边,再无旁人,说道:“其实这讲谈社是松江知府陈上川办的,接受了不少商贾资助,其中便是有东方商社李肇基,孩儿松江府见到了李肇基,他劝孩儿好好读书,将来当官。” “什么,李肇基出资办学堂?”陈子壮登时神色严正,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这种事,他还是要知会沈犹龙再说的。 陈怀仁却在一旁插嘴说道:“四弟,你说的讲谈社就是还未建成学堂,就已经在招生的那个,人都在一处寺庙里学习,对吗?” “你也听说过?”陈子壮见小儿子点头,立刻问陈怀仁。 “是,儿子在南京与本地读书人交往,听人说过,说松江有一处学堂,免费提供食宿和书本,读书人若是家贫,可以去那里读书。还听说,江南几个时文老师,也受邀前去讲学。 这些老师多在士大夫家做先生,讲谈社那边答应给双倍的薪酬。”陈怀仁仔细说道。 但很快,陈怀仁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向陈怀玉,说道:“四弟,你怎么会愿意进那种地方?” “那里怎么了?”陈子壮问。 陈怀仁立刻说:“儿子听说,讲谈社规矩很严格,所有学子进去不得携带任何女眷和仆役,每五日可与外面通讯一次。吃住都必须在寺庙里,以后在学堂里。 每月只放假一天,可以出来,其余时间不能出入。连衣服、被子都是讲谈社给的。 儿子还听说,学子们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来,先洗漱后吃饭,然后天一亮就背书读书,等老师上课。中午只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再学习,一直学到天黑。还要自己洗衣,没人伺候。 四弟一向生活优渥,哪里受的了那些规矩。” “怀玉,你老实跟为父说。到底李肇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愿意去读书的。”陈子壮听了长子的话,越发不信小儿子愿意去讲谈社被人管束,听那些规矩,生活条件还不如他在日本被囚的时候。 陈怀玉看了看母亲,元氏却让他大胆说,陈怀玉说:“李肇基答应,只要儿子能过了乡试,中了举人,就让儿子治理一方,做父母官,还不耽误儿子考进士,若是中了进士,儿子就能在殿试之中成为状元。” “听他胡说八道,你连朝廷里的规矩都忘了吗?你若是成了举人,当了官,怎么考进士,就算中了进士,他如何保你当状元! 你不学无术,被他骗了还不知道。”陈子壮说。 新 第四百三十章 手眼通天 其实按照大明朝的规矩,一个人成了举人,当了官也是可以考进士的,只不过这样做的人很少。 一般来说,一个举人三次会试不中,就可以到吏部去注册,然后等待六年一次的大挑。但举人多,而官职少,因此机会很少,得到机会,也是要去偏远贫困的地方。 读书人开蒙读书,成为举人,再三试不中,年纪也就在四十岁了,若再等六年大挑,进已经进入了人生的末期。当他当了官,想要再去考进士,就需要先报请上官批准,然后回乡开解状,然后赴京考试。 且不说上官是否批准,仅仅是这个过程,一年时间就过去了,而且成为进士,也只有百分之五的可能而已。 这些官场上的规矩和传统,陈子壮自然是清楚的,因此才觉得自己儿子被骗了。 就算通过突击学习,今年考中了举人,又哪里有官给他当呢?如此年纪,若是真的中举,怎么会去当官,还不好好备考,准备会试。 陈怀玉立刻说道:“父亲,李先生是这样安排的。 孩儿今年若是中举,就走吏部大挑的炉子,让孩儿去济州当知州。明年的会试也可以考,下一次的会试同样可以。只要过了会试,就能进殿试,他和皇上说好了,可以直接点孩儿为状元。” “大挑,今年哪里有大挑?”陈子壮问。 “皇上说有,那自然是有的。”陈怀玉说。 陈怀仁眼见兄弟说话越发不着调,张口闭口说皇上,仿佛皇上就是家里的仆役,可以随意差遣似的。他见父亲也已经动怒,立刻说道:“四弟,定然是李肇基骗你,他怎么知道皇上会让吏部大挑,又怎么能让皇上点你为状元。” 陈怀玉当即推开兄长,说道:“当然是皇上答应了。 说了你们也是不信,李先生对当今皇上有救命之恩,皇上知恩图报,待李先生如兄弟知己一般。 父亲和大哥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和延平伯打了架,却没有引发延平伯的报复么,那便是皇上派卢公公的调停的.......。”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陈子壮觉得实在离谱,呵斥说道。 陈怀玉却也不惧,从袖中掏出一张便签,递给陈子壮,说道:“父亲且看,这是不是皇上的亲笔御书。” 陈子壮接过来一看,眼睛直接瞪大,他是当朝礼部尚书,自然是认识皇帝亲笔的,但他万难想到,皇帝御书会在自己儿子手中,更不敢相信上面的话。 这是弘光写给李肇基的,让李肇基劝说陈怀玉回南京上延平伯府道歉,而皇帝已经着人告知延平伯,不与陈怀玉一般见识。 “父亲,这难不成真是......。”陈怀仁迟疑问道。 “确是天子御笔。”陈子壮双手颤抖,一屁股坐在地上。 元氏也诧异:“还真是啊,我还以为那个李肇基在说大话呢。” 元氏的目的就很单纯了,她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去了一趟松江,被李肇基劝说一通回来后,就发奋读书,日夜苦读,要考举人,只要考中了举人,就能去济州当知州。 至于为什么能当知州,是因为那济州就是被李肇基东方商社控制的地方。 这便是李肇基的安排了,济州对于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极为重要,既要控制在自己手里,又要成为大明的领土。办法就是将其名义上送给大明,那么给济州安排一个信得过的知州就能做到了。 陈怀玉骄傲说道:“你们看到的,就只是一张便签罢了,孩儿在李肇基的书房里,见到了一沓皇上亲笔写给他的信件。 他与皇上,一直有书信来往。皇上召柳如是等罪妇入宫不成,便是把那等美女全都送去了给李肇基。 因为郑森,柳如是回来了,可那龚鼎孳的妾,也曾差点被皇上召幸的顾眉,现如今已经被李肇基收纳了。 父亲应该也知道,松江新任知府陈上川,他的进士功名是如何得来的吧。” 陈怀仁和元氏都看向陈子壮,陈子壮叹气一声,没有说话。陈怀玉立刻解释起来:“陈上川是咱们广东的举人,在辽东时一直做皇上的侍读,皇上为了恩赏他,才着意今年初单独开了一次恩科会试。 陈上川是读书人,也有学问,但制艺之学并不出众,八股文写的也不怎么样,但还是中了二甲第九名。 若不是首辅沈大人一味压着,皇上就要点他的状元了。 有些事,连沈大人都不知道,我见皇上亲笔写给李肇基的,说当初答应给陈上川状元,却未曾做到,欠李肇基一个状元,若哪日讲谈社出了进士人才,只要李肇基点头,便给他补一个。” 陈家的家人也终于明白了一向放纵跋扈的儿子,怎么现在忽然发愤图强起来,原来是李肇基给他安排好了路,但并非是随便走的。 有李肇基的支持,陈怀玉成为状元的可能性是别人的成千上万倍,但还是需要陈怀玉有真才实学的。以往陈怀玉不喜欢读书,是因为读书未必能考取功名,现在所有的功名禄位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陈怀玉去拿,他怎么可能不用心。 陈怀玉眼见自己家人都惊住了,不说话,他正色说道:“父亲,母亲,若没有其他的事,孩儿就回院子里读书了。 实在是距离入学考试只有二十日的时间,孩儿要加倍努力,不然就错过机会了。 李先生虽然对孩儿不薄,但机会就这么一次,若是孩儿不能入学,前功尽弃,若是孩儿今年不能中举,济州知州也就变成别人的了。说不定,状元也会成别人的。 一步错过,步步错过,孩儿一丝一毫不敢耽搁。” 元氏点头:“怀玉,你去就是了,我在你院子对门安排了人,有任何需要,立刻着人送信来就是。” 元氏对小儿子的求学上进是无比满意的,哪怕连举人都考不上,就是这读书的样子,也比以往那种浪荡模样要好的多。 “停下!你读书可以,讲谈社你不能去。”陈子壮忽然说道,让陈怀玉停下了脚步。 陈怀玉说:“为什么,讲谈社里全都是志同道合的才俊,更是有名师教学,管束严格。父亲,您不是不知道孩儿的秉性,难以长久自持,慎独更难。若无别人管着,没有同学竞争,孩儿哪里能坚持到秋闱呢?” “那讲谈社与李肇基有关,李肇基,大盗也,窃国大盗!早晚为我大明仇敌,你怎可入他办的学堂!”陈子壮沉声说道。 陈怀玉听了这话,一时哑然,看向自己母亲。 当初李肇基让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想要说服父亲,唯有一人一物,一物便是朱由崧的那亲笔便签,一人便是母亲元氏。 “陈集生!” 陈怀玉尚未开口恳求,元氏便是暴怒了,直接喊出了陈子壮的名字,这是几十年未有的,这一河东狮子吼,吓的陈子壮都是一激灵,只听元氏连珠炮一样的批驳起来:“陈集生,你胡说什么。 当初说怀玉不上进不读书的是你,现在怀玉上进读书,要考科举了,你又挡着说不行,难不成就非要怀玉当个登徒浪子,丢了咱们陈家的人,你才欢喜吗? 昨天给祖宗烧香,你说怀玉读书上进,是祖宗显灵,现在你又不让怀玉上进,难不成连自家祖宗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哎呀,夫人呀,为夫哪里是那个意思。怀玉上进,为夫开心啊,只是不让去讲谈社而已,在家里一样学习,我给他请江南最好的老师,文水先生,怎么样? 那个李肇基可不是个善人,害怀玉被倭奴扣押的就是他......。”陈子壮连连告饶,示意夫人小声些。 “胡说!若是他害的怀玉,怀玉还能与他来往,明明是郑家的奴才施琅和郑泰害的。当初怀玉想做生意,人家帮忙带着,去日本见世面。啊,现在要读书科举了,人家准备了知州的位置,免费入学,还把从皇上那里求来的恩典送给咱们怀玉。 这是咱们陈家的大恩人啊,你说说你,当了礼部尚书,可为陈家谋一点好处了吗?非但不提携自家人,见儿子有了前程,还在这里破坏,你是什么居心!”元氏是书香门第出身,说起话来那是头头是道,骂的陈子壮一时语塞。 陈子壮眼见说不过,立刻说道:“我是一家之主,说不行,就是不行!宗法规矩都忘了吗! 再说一遍,李肇基是贼,是盗,是叛逆,不能与他来往!” 陈子壮拿出了宗法规矩,陈家两个儿子全都低头了,但元氏却一点不怕,喊道:“我却看你是贼,是盗,是叛逆! 讲谈社的事,皇上也知道了,圣明天子把状元都许给了讲谈社。 儿子与李肇基交往的事,皇上也知道了,皇上非但不反对,还让李肇基督促帮助怀玉! 皇上都认可的人和事,在你这里不行了。 我且问你一句,这大明到底是谁的大明,难不成不是皇上的,成了你和沈犹龙的了!我看你们是结党,是乱政,是要欺君,是窃国!” “你!”陈子壮张手就要打,元氏不惧,迎了上去,说道:“来,陈集生,你来打,今日你打了我,我明日就告应天府,我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怀玉去讲谈社的事,你同意罢了,不同意,今天的事就没完!” 陈子壮闻言,一拳砸在掌心,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李肇基,你好阴狠啊!让我因私废公,让我无所适从!” “陈集生,我问你,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元氏却站在他面前,问道。 “唉,你说的对,大明是朱家的大明,皇上都那样了,我又何必呢。”陈子壮哀叹一声。 元氏微微点头,眼见陈子壮不反对了,她说:“你也别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儿子中了举,哪怕当了状元,也是咱大明的状元,心里也是向着大明的.......。” 陈子壮不想听宽慰的言辞,愤愤离去。 “怀玉啊,你父亲不反对了,你安心读书,该去松江就去松江。”元氏大喜,拉着小儿子的手说道。 陈怀仁轻咳一声,说道:“四弟,你身上没有功名,怎么参加乡试?” 陈怀玉说:“这个不难,李先生出钱给我捐了国子监,我不仅可以参加,还不用回广东,参加江南的乡试就是了。” “怀玉,你读书辛苦,旁的事不用管,你只管跟娘说,去讲谈社需要准备些什么,娘给你打理。”元氏又说。 “母亲,那讲谈社跟军营一样,什么都不需要。” 元氏脸色微变:“你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人家李先生给你安排了这么一条康庄大道,你什么都不给人带,岂不是不知感恩。 怀仁,刚才你父亲生气时说要请什么文水先生,那先生当真有真才实学吗?” “那是江左名家,时文里的泰山北斗。”陈怀仁说。 元氏满意点头:“行,那等你们父亲气消了,我跟他说,让他请文水先生去讲谈社当老师,算是给李先生的一份礼。” 新 第四百三十一章 其余的路 陈怀仁一听,立刻出言说道:“母亲,文水先生是来教我们时文,准备明年春闱的,若是送去了讲谈社,那儿子的课业就要耽搁了。” “他来南京,也不过教你们三五人,去了讲坛社,上百学子受益。教书育人,是先生的本分,桃李满天下,是老师们的心愿,文水先生自然会选讲谈社的。”元氏说道。 陈怀玉连连点头,然后告辞回去背书了。 陈怀仁脸色不好看,低着头跟着母亲回了厅里,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元氏瞥了长子一眼,说道:“怀仁,你是否觉得为娘的偏疼你四弟。” 说起来,陈家的人一向这么觉得,只是以往陈怀玉不成器,总是惹事,正需要元氏的庇护。大家还觉得没什么,现在陈怀玉走向了兄弟们的路,而元氏却把原本属于兄长们的资源调拨给弟弟,作为兄长的陈怀仁如何不气呢? “你也是愚笨的脑袋,读书太多,不明情理。”元氏说道。 “母亲教训的是,但凡四弟功成名就,咱们陈家就算后继有人了。”陈怀仁淡淡说道。 元氏说:“你当真这么想的?” 说着,她让长子坐下,然后又问:“你不会以为,你弟弟当真能今年中举吧。” 陈怀仁不解其意,抬起头。他略微一想,自己四弟六岁开蒙读书,到了十岁就厌学逃课,恰逢父亲在外为官,母亲偏爱,就不读书了。接下来几年,不是浪荡胡来,就是做买卖,还在日本被困两年,近十年未曾碰四书五经,现在突击学习,到秋闱考试也就半年,就算四弟是很聪明,现在也用功,中举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 元氏又说:“就算说你弟弟今年中举,他也要去济州做知州,听说那是一个藩国小岛,百姓不多,都是鲜人。但也要被政务牵扯精力,哪里还有心读书呢,明年春闱,如何能成进士?” 陈怀仁立刻点头,他寒窗苦读这么些年,也是两次未中,进士哪里是那么容易考的。 李肇基虽然答应帮助,但秋试、春闱,都有朝廷法度,他是帮不上忙的。不然还弄讲谈社干什么,直接科举的时候搞作弊不就行了。 “母亲这话,儿子越发听不明白了。”陈怀仁说。 元氏笑了:“你弟弟对陈家最大的贡献,就是结识了李肇基李先生这等豪侠仗义的英雄。 你父亲在广东时,就因为固执和迂腐,和沈犹龙合伙,专门与李先生作对。幸好人家李先生分的明白,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虽说与你父亲不睦,但没有耽误和怀玉的情分。” 陈怀仁低下头,不想回应什么,他也见识过李肇基,在香港剿灭四姓的时候,还亲自上他的军舰,观其军容。陈怀仁与父亲陈子壮一样,认为李肇基狼子野心,必为窃国大盗。 元氏说:“我知道你和你父亲是一个心思。可现在你可要仔细掂量一下了。 怀玉若是考不中科举,我问你,皇上欠李先生的状元该补偿给谁呢?若是咱们顺着你弟弟的线和李先生交好,过几年,你弟弟屡试不中,或许当初答应的事也能落在陈家其他子弟头上。 怀仁,你不想做一个状元公吗?” “可儿子瞧着,这些事都是李肇基欺骗四弟,离间我们父子兄弟关系的招数。四弟与他的交情哪里有那么深。李肇基在广州结识那么多士绅,为什么不把这些资源用在他们身上。”陈怀仁说。 元氏说道:“那些人与他交好,他自然不用拉拢,你父亲与他交恶,他才要费心才是。我这里有一封李先生写来的信件,你看看就明白了。” 说着,元氏把一封信递给了长子。 这是李肇基写来的,却并非写给陈怀玉,而是直接写给元氏的。 里面详细写明了当初长崎事变的真相,虽然说陈怀玉和陈四安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但李肇基何尝不是利用了陈怀玉的冒失呢,他是故意把陈怀玉送去了长崎,落入虎口,才有了陈怀玉被困,广东士绅领袖陈子壮与郑家决裂,又有了李肇基离间广东士绅,与诸人联合的事。 李肇基写的很明白,双方都有错,又都捐弃前嫌。 而元氏也从陈怀玉口中得知,当初李肇基征讨日本周边的时候,也警告江户幕府,不要伤害陈怀玉。 说明了这些,李肇基告诉元氏,此次劝陈怀玉求学上进,目的是让他去做济州知州,配合自己的方略,选陈怀玉,是因为可以让陈子壮牵扯在那里,朝廷不至于反对济州并入大明这件事。 李肇基更是希望元氏支持陈怀玉求学,磨一下他的性子,若是中举,那是皆大欢喜,若是不中,他也给陈怀玉捐了一个国子监监生,通过运作,也可以让他去济州当知州。 只是让元氏不要把鞋告诉陈怀玉,以免他没了进取心。 可以说,李肇基把陈怀玉的前程安排的稳稳当当的,既是让他发达,又是让他成长。元氏自认为,哪怕父亲之亲,也安排不了这么全面和稳妥。 陈怀仁看了这些,才知道为什么自己母亲那么信任李肇基,而他也对李肇基和陈怀玉的关系更多了一些了解。 李肇基喜欢利用人,但他可不会白白利用人,更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 “怀仁,为娘跟你说句实话。为娘也知道,你父亲并非只是迂腐,他是一心为公。但他是陈子壮啊,不是沈犹龙。”元氏仔细收好信件,缓缓离开了,留下了呆愣了陈怀仁。 陈怀仁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终于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 是的,他的父亲是陈子壮,而不是沈犹龙,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陈子壮毫无疑问是沈犹龙一党重要成员,而现在的大明朝堂,沈犹龙的权势虽然达不到张居正那个水平,但与于谦相比,已经不遑多让。沈犹龙虽然已经尊皇帝,忠于大明,但毫无疑问已经是权臣了,相权已经压倒了皇权。 但沈犹龙仍然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只要他把忠心扔掉,就有可能架空皇权,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就算沈犹龙做到了,对于陈子壮也没有什么变化。 而如果沈犹龙失败了,陈子壮却要被其牵连。 现在的大明天子虽然无心朝政,但却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成年人。在他未来的生命之中,他随时可能夺回大权,沈犹龙的权臣之位是不稳固的,而忠诚又限制了他更进一步。 所以,沈犹龙一党的失败是早晚的,而陈家若只是一心依附于沈犹龙,必然不会有好结果。 李肇基对于陈家来说,不是一个比沈犹龙更好的选择。但可以借此搭上了皇帝这层关系,在封建王朝里,站队皇帝,才是最稳妥的。 南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雨,夏季终于来临了。 雨水把城内的官舍、宫殿和民宅冲刷了一通,看上去更显的彻新光洁,因为雨水的缘故,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几只野猫儿穿梭在街道之上。 约么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个大概,一顶素朴的轿子行走在街道上。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当朝首辅沈犹龙,他的耳边响起的是轿夫踩踏水洼的声音,而内心却回忆着当上首辅这半年的事情。 弘光皇帝是正统,各省各藩很快拥护。潞监国时代虽然搞出了很多乱子,但也裁汰了很多军队,让朝廷财政为之一轻。 年前,郑森以及粤军之中的将领就接管了京营,然后扩充了部分兵力,年后,辽镇抵达,两万多生力军更让沈犹龙的地位稳定。现在以京营为基础的新军在如火如荼的训练之中,南京城外,各地集结来的工匠也开始仿造东方商社标准的新式火器。 扩军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而陈子壮巡抚江淮五镇勋贵,成绩斐然。五镇都把员额补充到位,遣散或者安置了那些流贼一样的乱兵。五镇之外的大明领土,都已经安靖了。 弘光新朝廷的一切都进入正轨,而北方的大敌,闯逆,现在也被山海关的战斗牵扯住了,唯一让沈犹龙难以接受的是江淮勋贵们的实力。 陈子壮巡抚五镇勋贵,除了安堵地方,就是想趁着闯逆被牵扯,进行北伐,收复更多的土地。 但得到全是坏消息,陈子壮还没有促成楚镇出兵,江北四镇的刘泽清部已经在山东境内打了败仗。并非闯逆多强,军力优势,只是因为这些勋贵实在是太弱了,沈犹龙知道他们弱,没想到这么弱。 这让他后怕,幸亏李肇基的操作下,东虏和闯逆打的难解难分,若他们中任何一家南下,依靠五镇勋贵,大明定然不保。 不管怎么说,大明现在拥有了重整旗鼓的时间,但太多的政务也让沈犹龙喘气不得,而他的重要政治盟友陈子壮一回南京就病倒了,趁着雨后安静,沈犹龙连忙去探望。 沈犹龙没有提前递拜帖,因此在大门口耽搁片刻,等他进入陈子壮静养的书房时,沈犹龙看到的是卧床的陈子壮,他脸颊塌陷,双眸无神,看到沈犹龙,脸有愧色。 “陈公,身体好些了吗?”沈犹龙问。 “吃了几次药,好多了。”陈子壮叹气说道,他转而握住了沈犹龙的手,问道:“沈大人,李肇基在松江府办讲谈社的事,你已经知道吧?” 沈犹龙微微点头,陈子壮一拍大腿:“我那逆子,也非要入社学习.......咳咳咳.......。” 陈子壮提起陈怀玉,剧烈咳嗽起来,沈犹龙看向一旁照顾的元氏,问道:“陈夫人,陈公就是因为这件事病倒的?” 元氏微微点头,那日吵架吵过了陈子壮,却不曾想这件事他郁结于心,竟然病倒了。吓的元氏也慌了神,更是觉得后悔。 沈犹龙把陈子壮的手放回被子里,说道:“陈公,为何忧心呢,你只一个儿子去读书,便是病成这个样子。我呢?那讲谈社办在我老家松江,我沈家有四个侄子去读书,还有两个同族兄弟入社当先生。 六个人与李肇基同流合污,我要生病,岂不是当场归西了吗?” 陈子壮却不曾想沈犹龙家也有那么多人与讲谈社有牵扯,说道:“怎么,你家子侄里也有被李肇基诓骗的?” “说是诓骗,却也不是。唉,总不能断人家求学上进的路。”沈犹龙无奈摇头:“我本也觉得讲谈社是社稷江山的威胁,可详细了解了,却也觉得多虑了。” 元氏本就不喜沈犹龙,但见他说话都是开解的意思,立刻搬来了椅子,让沈犹龙坐下说。 新 第四百三十二章 选秀 陈子壮有些不解,这段时间他一直为讲谈社的事忧虑,认为这就是撅大明的根基,但不曾想,沈犹龙却不重视。而且是在详细了解之后依旧不重视,陈子壮连忙问:“沈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讲谈社并非老夫了解的那样吗?” 沈犹龙微微摇头:“讲谈社牵扯的人之多,涉及范围之广,李肇基用心之险恶,比你想的还要厉害。但你也应该清楚,知道其中内情的,断然不只有你我二人,却为什么没有人批驳针对呢? 哪怕是入学学习的数百学子,也不能是全然昏头,不清楚的吧,他们为什么也不反对?” 陈子壮摇头不语,他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讲谈社里,讲的是四书五经,论的是忠孝之道。这本就是我大明倡导的,学子们聚在一起学习,也是为了考科举,这走的也是正途。谁人可以反对呢? 难不成就因为李肇基捐了些钱,就反对了,大不了李肇基不捐了,或者把钱随便交给一个人捐进学堂,旁人又能看出什么来呢?”沈犹龙说。 陈子壮点头:“这便是李肇基的阴险之处,他明明在挖大明墙角,却无人敢说出什么来。” 沈犹龙则是说道:“老夫一开始知道讲谈社的内情后,立刻就得知松江老家,有子弟入学,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老夫在松江办了族学,请的也是名师,怎么子弟们抛弃族学,去讲谈社呢? 于是派人去问,才知道。那讲谈社绝非什么舒适安逸的好地方,管理的极为严格。但凡入学的,不管你是出身名门,还是已经是秀才,都要受其规矩约束,每日学习,不得偷懒。 我沈家族学有四十多人,但愿意入学的,只有四个,就是因为那里太苦了。非大毅力,大坚忍的无法承受。令公子愿意去,实在难能可贵。 试想,咱们家中子弟,自幼锦衣玉食,除了那些天性好学的,有几个愿意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的。十五六岁,正是学业进步的关键时候,家里又给娶了妻妾,享受闺房之乐,再有了孩子,精力更是不知道被牵扯到哪里去了。 李肇基出资建立讲谈社,是把天下爱读书,一心求上进的人才吸纳了进去,教的又是四书五经,忠孝之道,咱们怎么都该支持才对,但也你我却知道,这是阴谋罢了。” 陈子壮说:“是啊,读书人,要忠孝,亦要感恩,更要讲情面。 讲谈社子弟都出身贫寒,李肇基出资助学,将来学业有成,入朝为官,若与其作对,那便是不知感恩。 而这些子弟朝夕相处,一人得道,那便要顾及同窗、同年,日后必成一党。 这些出身贫寒的学子在朝堂形成势力,必然对世家大族不满.......。” 沈犹龙颔首说道:“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是清楚。正是因为清楚,却也不在乎。讲谈社,让他李肇基办去就是了。” “为何?”陈子壮问。 沈犹龙说:“陈公,你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了,而老夫呢,也只不过是年轻几岁罢了。 那些贫寒学子入学学习,然后中举,继而中进士,当官熬资历,等他们在朝堂有话语权,形成气候的时候,也要二十年了,你我呢,早在黄土之下去见先帝了。 这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二十年后的事,我们忧虑什么。再者,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李肇基的心思,他都不放在心上。 旁人说我们是奸党把持朝政,可陈公是知道的,老夫素无私心,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不是老夫的。” 陈子壮听了这些话,感觉有理,只是对无奈的局面力不从心,心里难受。 “可见他李肇基做大,老夫实在不甘心。”陈子壮咬牙说道。 沈犹龙握住陈子壮的手说:“陈公,何必与他置气呢? 现如今大明最大的敌人是北面的闯逆,朝廷原本就不该在海上再树一强敌。李肇基捐资讲谈社,及在江南所作所为,并未挑战朝廷的统治,我们若主动挑起与他的争斗,反而不美。 老夫一向防备他,限制他,可也就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做不到的,强求也是无用,白白多添忧虑。” “唉,真是.......。”陈子壮听了这些话,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老爷,你也听沈大人说的这些话,咱们家与李肇基本没有仇怨,朝廷与东方商社也不曾敌对,何必自寻烦恼呢? 便是说怀玉去讲谈社读书,受的是圣人的教诲,将来入仕,也是做咱们大明的官,说到底,他也是你的儿子,难不成去了一趟讲谈社,就和大明,和老爷不是一条心了吗?”元氏见陈子壮心情稍好一些,也在一旁敲起了边鼓。 陈子壮看向自己夫人,忽然说道:“你下去吧,我与沈大人说些话,你个妇人,莫要插嘴了。” 在外人面前,元氏从来都会照顾丈夫的面子,也不说什么,只是退下了。 沈犹龙笑着说:“陈公,尊夫人说的也是实话。 讲谈社里教的都是圣人的学问,若是出来的学生不忠于大明,反而效忠他人,那便不是讲谈社错了,而是大明错了。” “老夫岂能不懂这个道理呢?沈大人,我把夫人赶出去,是有些事想和你谈谈。方才你说,皇上也知道李肇基的心思,却是不在乎。这一情恰恰是老夫最为忧虑的。 我还听人说,皇上在宫中时常与李肇基通讯,怎么,沈大人也不阻拦吗? 当朝天子,与商贾厮混来往,岂是明君圣主该做的?” 沈犹龙满脸无奈,说道:“陈公,皇上如何做,岂能是我能管的了的。 皇上初登基时,就与老夫、史可法大人等朝中诸公说明了,他与李肇基是私交好友,不能断了往来。见面不容易,但信件要往来。我以李肇基是外夷,而皇上无私事为理由,要求来往通讯都要经内阁。 皇上明面上是同意了,可谁能控制呢?皇上倒是也不控制,往来书信也不避讳。可宫中尚有卢九德卢公公啊,真要与李肇基密信来往,老夫如何限制?” 表面上,卢九德是沈犹龙一党,毕竟甲申年勤王时,卢九德就是沈犹龙的监军,二人合作非常顺利。 但卢九德当初是在淮北监军的,与马士英交往更多,一开始也是拥立福王。其入宫成为掌印太监,其实是四镇勋贵在朝堂里的另一代表。他可不会事事处处都听沈犹龙的。 再者,朝堂里还有史可法一党,虽说因为拥立过潞王,史可法不被皇帝信重,但却是牵制沈犹龙的重要势力。 让沈犹龙不敢对皇帝太过逼迫。 陈子壮闻听此言,也知沈犹龙无奈,他说道:“皇上如此,实非大明之福。老夫倒也一个建议,或许能让皇上幡然醒悟。” “哦,说说。” “选秀。”陈子壮说道。 “选秀?”沈犹龙呆住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陈子壮这类老学究能想出来的法子。 沈犹龙知道皇帝好色,去年更是闹出了选罪妇入宫的事,沈犹龙为了限制皇帝胡作非为,就以要为先帝服丧的名义拒绝为皇帝选秀。 陈子壮解释说道:“皇上现在对朝政不上心,对大明也不上心。是因为他孤身一人,若选秀,有了皇后,再有了皇子,就要为皇室计深远,谋未来了。” 沈犹龙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他读皇帝与李肇基的通讯,发现朱由崧对皇位对权柄根本不感兴趣,他就是想吃喝玩乐。二人在书信之中聊的最多的就是女人和女人引申出来的话题。 而沈犹龙也理解朱由崧这种心理的由来。他虽然生在京城,但七岁就随父亲就藩了,自幼被当猪一样养在了洛阳。父亲又是一个胸无大志的。而他的青少年阶段,大明皇位继承与他无关,他也就无需接受类似的教育。 等到要到他当皇帝的时候,却是沈犹龙这等人拥立,从一开始就是傀儡的地位。 一个傀儡,想要权力是危险的,想对大明上心,更是危险的。反而,越是混账王八蛋,就越是地位稳固。 但朱由崧不思进取的另外一个缘由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是在李自成屠城的时候从洛阳跑出来的,孤身一人,这几年颠沛流离,王府都没有,自然也就谈不上娶妻生子。 可男人有了孩子和老婆,又没有其他依靠,就是要承担起责任来的。 想明白这些,沈犹龙觉得,选秀未尝不是一种好办法。 松江府。 李肇基在这里的住所位于一座漂亮的园林之中,当然,这不属于李肇基,而是属于太平伯王、兴,因为他的权势,只用了很少的一点代价,就让李肇基得以无限期的住在这座庄园里。 漂亮的花园里,桃花已经败落,只有四五朵还勉强开着,散落的花瓣铺满了大半的草坪,看上去就像是一层粉红色的地毯,园子位于僻静的地方,远远的能听到一些游商叫卖着东西。 此时的李肇基穿着一领紫绣团的袍子,手持一杆燧发枪,在后院里把弄着。 而在院子外面,则是一行人赶来,他们都是洋人的模样,看着漂亮的园林,啧啧称奇。 一行人穿过两重院落,进入了后宅之中,相比高大的前院,后宅朱红栏杆,雕花隔扇,房子里也是精巧家具,就连灯具上都有轻纱遮着,显然原本此间主人就是一个极会享受的人。 但李肇基对于这些并不懂,花园已经被他改造成了靶场,坚硬的马蹄践踏了原本漂亮的草地,而桌案上摆着各式的刀具和武器。东方商社的陆军海军都走向了职业化,自然需要标准化的武器,拿主意的人自然是李肇基,他摆弄着直剑、马刀,还试穿几身军服,忙的不亦乐乎。 “您好,我是莫德尔。”一个洋人出现在了李肇基的面前,微笑说道。 李肇基放下手里的火枪,微微颔首:“您好,莫德尔先生,马特索尔科总督的信里提到您,很荣幸在这里见到您。” “哈哈,不,见到您是我的荣幸。”莫尔德依旧用汉语说道。 李肇基笑了:“您学会了我们的语言了吗?” 莫德尔点头:“东方商社是我们的伙伴,掌握伙伴的语言对我们双方的交流很有意义。” 新 第四百三十三章 塔斯曼 李肇基微笑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贵公司也是我们的重要伙伴,可惜,我这个笨脑袋却学不会荷兰语言。” 莫德尔直接愣住,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让周围人都很诧异:“您笑什么?” 莫德尔说道:“我从巴达维亚来的时候,马特索尔科总督告诉我,您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而一路上,我问过了许多人,有那些有幸见过您的公司使者,也有一些明国的伙伴,他们都说您极具威严。 但我现在看来,您是一个风趣幽默的人。” 李肇基说道:“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谈正事,谈起正事,我就很严肃了。” “当然,那样很好。”莫德尔说。 “我听说您要求午饭之后再见面,怎么,吃不惯我们中国人的食物?”李肇基问。 莫德尔摇头,解释说道:“见您一面非常不容易,因此见到您需要谈一些重要的事。而如果参加中国人的宴会就要喝酒,而且盛情难却的喝酒,我酒量不行,怕宴会上谈事,会误了正事。” 李肇基点头:“很聪明的做法,来人,上茶。” 莫德尔看到满桌子的武器装备,问道:“这就是贵公司武装部队的新式武器吗?” 李肇基说道:“莫德尔先生也喜欢武器?” 莫德尔摇摇头:“不,相对于这些东西,我更喜欢瓷器、生丝和账本........,不过作为一个远赴重洋来东方讨生活的倒霉蛋来说,若是不掌握一些武器上的技巧,生命都无法保证。” “您可以试试,看看合用不合用。”李肇基说。 莫德尔拿起了一把为骑兵打造的骑兵燧发枪,与步兵用的燧发枪相比,这些骑兵燧发枪要短一些,算是卡宾枪。他熟练的装填,然后打了一枪,但却没有上靶。 看上去,莫德尔很懊恼,又尝试了一次,但仍旧没有上靶,李肇基微微一笑:“这很正常,人在遇到新生事物的时候,总是会有些不知所措。来吧,我们去花厅喝茶。 长水,把所有枪都打靶,记录一下数据。然后拆卸所有零件,看看能不能通用。” “是,大掌柜。”赵长水立刻回应,随即靶场就响起一片枪声。 李肇基知道莫德尔是来谈判的,于是带着他去花厅,双方一路欣赏着走廊里的花草时,就听到月亮门那里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嚣声,李肇基不明就里,就要去看,刚刚走到月亮门,就听到一声枪声,一枚子弹打在了李肇基面前的地面上,弹起之后,从双腿之间钻了过去。 李肇基反应很快,直接翻身进入一旁的灌木,随后拔出了佩戴的手枪,一手则是握住了匕首。 “该死的,你这个该死的,谁让你开枪.......。”李肇基听到了一阵荷兰语的叱骂声,紧接着,赵长水从靶场带亲随到了,把李肇基从花圃里拉起来。 亲随们把李肇基护送进去了花厅,不久之后,莫德尔和他的一个手下被带了进来,莫德尔还好,只是被两个亲随夹在中间,身上的武器被卸下。他的那个手下却是被捆了起来,直接被按在地上。 莫德尔一进门立刻说道:“尊敬的阁下,这是误会,完全是一个误会。” 李肇基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裤子:“你的人差点打死我,莫德尔先生。” 他的裤子上有两个孔洞,是被铅弹打出来的,如果左偏一厘米,就会打中李肇基的大腿,如果上偏五厘米,就会打中李肇基的小腿,后果一个比一个严重。 莫德尔被说的哑口无言,赵长水则把审问的结果说了出来。 正如莫德尔所说,这就是一个误会。荷兰使者一行七个人前来,只有莫德尔他身边的一个商务官被允许进入园林里,四个护卫和马车夫则被安置在了前院。 原本也没什么,但李肇基在靶场让莫德尔试射和之后的亲随试射让莫德尔的四个护卫以为莫德尔被伤害了,因此吵闹着要进来。 开枪也是争执中的意外走火。 “是他开枪的吗?”李肇基看向地上被绑着的人,看他的打扮,可不像是一个护卫。 赵长水点头,莫德尔说道:“他叫塔斯曼,是我手下的一个船长,并非是护卫。他跟着来,是想瞻仰一下您的风采,切磋一下航海上的学问,却因为我们在靶场的试射产生误会。” “塔斯曼?”李肇基听到这个名字,说道:“我听说,荷兰东印,度公司有一位航海家就叫塔斯曼,他曾去探索过日本金银岛,又南下探索东方大陆。 是你吗?” 莫德尔立刻说道:“正是他,如果不是一个冒险船的船长,是不会这么没有规矩的。” “好吧,我尊重任何敢于和大海搏命的人。这一次就不计较了。”李肇基淡淡说道,然后对莫德尔说:“我去换一下衣服,一会就来。” 李肇基在卧房里等了一会,不多时赵长水来了,李肇基问:“塔斯曼呢?” “您说饶恕他,我就给他松绑,收了他的武器,看管在了门房里。”赵长水说。 李肇基点点头,说道:“长水,想想办法,留下他。” “留下?您是要用这个人吗?但莫德尔似乎也很看重他。”赵长水说。 李肇基说:“是的,这个人很好用。但我不是要把他留在园子里,而是留在松江。 马特索尔科说了,莫德尔是前往长崎接替哈伦担任日本商馆长的,他来谈判只是顺路。他会很快离开。我希望他走的时候,塔斯曼因为一些事留在松江,而且与我们无关。” 赵长水点点头:“明白了,大掌柜,我这就去安排。” 李肇基回到了花厅,笑着问莫德尔:“莫德尔先生,这次贸易顺利吗,听说您一下带来了三艘船。” “很顺利,阁下。除了大明海关的关税高了些,我实在不明白,同样是海关,香港和上海都是大明的港口,海关也都是由沈大人主张建立的,为什么上海的海关关税会高那么多。”莫德尔不由的抱怨说道。 李肇基却不想解释,毕竟上海海关能薅的羊可不多,逮住一只,可不是要一直薅羊毛吗? 莫德尔随即又说道:“但我敢保证,这里是世界上最繁荣的地方,我以为广州已经够繁荣了,却发现江南比那里还要富饶。难怪大明的皇帝选择躲避到这里来,听说他的祖先就是在这里当上皇帝的。” 李肇基摆摆手:“好了,结束我们之间的寒暄吧,你这次是代表公司来的对吗,马特索尔科总督开出了什么条件,我可以猜到,他肯定会让我为难的。” 莫德尔说道:“我只是来打前站的,告诉您一些总督的想法,交流一下意见。 以我的地位,是无法直接做决定的。类似贵公司与我们之间达成协议,要么您去巴达维亚,要么马特索尔科总督到您这里来。但很显然,尊贵的二位都没有时间。 因此需要长时间的交流,所以,我先来了。” 李肇基点点头:“那就说说吧。” 莫德尔说道:“总督大人很欣赏您没有把行水令牌强加于公司的船只上,这是我们互相尊重的体现。而总督大人也听说了您在去年北征鞑靼所创立的伟大功勋,因此派我对您当面表示祝贺。 他希望您清楚,去年您所展开的军事行动撬动了整个东方大陆的局势,同时因为大顺帝国的建立,让东方海洋上的贸易环境也发生了改变。 我们无意破坏《香港条约》达成的协议,但公司却陷入了为难之中。 总督大人希望您知道一些事,那就是大顺、鞑靼王国和大明桃花石皇帝的大臣,都派遣了使者去大员或者巴达维亚,提出了合作的事宜。他们给出了很好的条件,让人无法拒绝。 而巴达维亚对东方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整个公司都在狂欢我们拥有三个强大而富饶的合作伙伴。 公司希望在保持我们之间友谊的基础上,扩张在东方的利益。” 李肇基含笑不语,崇祯十七年的战争,东方大陆上打成一团,对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极利好的消息。各方都得知了荷兰人的存在,同时也认识到火器的强大,既然鸟铳、红衣炮、佛朗机这些武器都是来自欧洲,三国本能的就认为,欧洲的火器应该比东方商社的还要强大。 因此都有了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交往的心思,而大明的郑森,满清那边的郑芝龙,都成为了推动的力量。 欧洲人打开东方市场上百年的梦想,在这一年,完全实现了,这让荷兰人如何不疯狂呢? 但很显然的是,大明、大顺和满清都是荷兰人所尊重的,东方商社的势力范围内。而且东方商社与满清还定下了死仇的关系,让荷兰人必须考虑东方商社的感受。 只不过,马特索尔科在内的荷兰人都清楚,李肇基不会拒绝。 当初马特索尔科为什么力排众议与李肇基合作,目的就是获得与中国贸易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完全可以抛开李肇基。而李肇基不是郑芝龙,他不是大明的将军,不具备军事手段以外的阻挠手段。 哪怕他阻挠,也就只能阻挠一个国家,而荷兰人还可以得到两个贸易伙伴。 而东方商社的海军实力根本不能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相比,但这仍旧是一支值得尊重的力量。 因为李肇基的海军只是缺乏主力舰艇,却不缺乏武装船只,如果与他达不成一致,那么中国海到处都是海盗。 新 第四百三十四章 新的合作 莫德尔的脸上挂着微笑,他并不傲慢,但他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傲慢。 香港条约签订之后,荷兰东印1度公司的使者也曾见过李肇基,他们都非常的谦卑,而且,这些使者都是马特索尔科的全权特使,更是有东印1度群岛委员会的成员。 而莫德尔呢,一个要赴任日本,顺道前来的家伙。 不得不说,这就是双方地位的转换。 在三国鼎立之前,东印1度公司是有求于东方商社的,因为他们需要来自大明的商品。大明的商品运回欧洲有着非常高的利润率,而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作为硬通货。 可现在东方大陆进入三国时代,所有的国家都希望加强与外部的联络,或急于引进先进技术,或要找到东方商社的敌人,因此荷兰不需要东方商社,就可以获得中国商品了,那么东方商社的必要地位就消失了。 李肇基对此很清楚,他也有些无奈。三国鼎立的大陆均势是他亲手缔造并未维持的,如果没有他,那就是满清入关的版本。 在崇祯十七年的北征之中,李肇基阻止了满清的入关,促成的南明的整合,避免了汉族因为满清入关而遭受的苦难与屠杀。 但也失去了在海洋上的优渥地位,如果不是李肇基在北征和接收郑氏海商集团的过程中得到了上千万两的银子,李肇基甚至会认为阻止满清入关是亏的。 “虽然我知道莫德尔先生不会带来太好的消息,但我认为,双方友好而真诚的交流是必不可少的。你是否可以介绍一下马特索尔科总督的新要求呢?”李肇基微笑问道。 莫德尔说道:“当然,尊敬的阁下。 总督大人希望与东方大陆的各个国家进行自由而安静的贸易,希望您和您的东方商社不要阻止。当然,总督大人尊重我们双方的友谊,希望这一切都是在您满意的基础上。” “你们可以与顺国、明国进行贸易,但满清不行,我要再次重申一遍,满清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我认为与满清贸易,对于贵公司来说,并非必要。 顺国占据了北方,明国占据了南方,这两个国家拥有七千万甚至上亿的人口。而满清,也就是你们说的鞑靼人,即便掳掠了一些人,他们也只有一百来万,算上受他们控制的蒙古人、女真人,也就三百万的规模。 相对于其他,这是一个很小的市场。”李肇基认真回应说道。 莫德尔说道:“可是鞑靼人派去大员的使者说,在今年他们已经对隐士之国,哦,也就是你们说的朝,鲜发动了一场战争,很快会统治这个八百万人口的国家,那么鞑靼王国也可以被视为一个千万人口的大国了。” 李肇基微微一笑,心里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让吴三桂把郑芝龙带去辽东,有这个家伙在,满清与海洋势力的勾结果断而有效率。 “是的,但满清是商社的敌人。”李肇基着意说道。 莫德尔笑了:“您也知道,公司在东方最大的敌人就是马尼拉的那些西班克咸肉,可你们与咸肉依旧在进行贸易。而我们也发现了葡萄牙商人重新联通了果阿与澳门,英吉利人的船队也数次在东方出没了。 这些都与你们有关。” 李肇基微微点头:“那好吧,就这样吧。” “什么,什么意思?”莫德尔不解李肇基的就这样是什么样,是接受荷兰人与满清贸易,还是不想再谈了。 李肇基说:“如果你们认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英吉利人是敌人,认为我的商社在与你们的敌人进行贸易,那么你们可以进行攻击,你们可以击沉我们在马尼拉湾的商船,攻击在澳门沿海的商船,或者冲进苏拉特,把我们在那里的商船干掉。 同样,如果我们的战舰在辽东湾、黄海和朝,鲜半岛沿海发现了你们的商船,也就视为你们与我们的敌人进行贸易,我的战舰也可以干掉你们的商船。 怎么样,这样很公平,对吗?” 莫德尔想不到李肇基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一时有些语塞,原本准备好的语言都变的无用。 “您不应该这么极端,公司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进行一些交易,比如限定一些货物种类,或者限制船只数量之类的。”莫德尔说道。 “不需要,我最后重申一遍,满清是商社的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李肇基严正说道。 莫德尔哑然,愣神一会说道:“好吧,尊敬的阁下,我们确实轻视了贵公司与鞑靼人的关系。我在这里保证,在协议达成之前,我们暂时不会与鞑靼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贸易。我们搁置这个问题,继续探讨其他的,行吗?” 李肇基说:“当然可以,但我的战舰会时常巡逻,我们会扣押或者击沉一切与满清贸易的船只。” “哦,好的,当然可以。”莫德尔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他刚才的搁置提议是真心的。 这是马特索尔科的要求,莫德尔此行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空间和利润,只能进取不能受损。也就是说,李肇基哪怕拒绝满清与大陆诸国的一切贸易,莫德尔也没有资格引起东印1度公司与东方商社的冲突。 这是因为,马特索尔科已经是总督了,在去年,他的贸易船队带到了欧洲海量的中国货物,那些漂亮的丝绸和瓷器,雪白的砂糖和生丝征服了本土的十七位绅士,公司报表从未那么好看过,十七位绅士从未那么满意过。 马特索尔科由此成为了总督,他只能让报表更为好看。 而如果与东方商社进入战争状态,哪怕荷兰东印1度公司收拾掉了,在战争结束之前贸易会变的非常难看。要知道,前任总督范迪门现在仍旧在巴达维亚,这是十七位绅士对马特索尔科的督促。 莫德尔说道:“阁下,不知是否可以向我介绍一下您与满清的恩怨,或许我们可以帮忙调解,或者这些信息能帮忙说服总督和东印1度群岛委员会。” 李肇基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需要,莫德尔先生,如果你有渠道把我的意志告诉贵公司的高层,那么你可以明确的告诉他们。任何与满清进行贸易的人,都会是我的仇敌,我会立刻宣战。” “呀!”莫德尔对如此决然的态度感觉到惊讶,但他只能同意下来,却依旧问一句:“为什么呢?” “无需解释。”李肇基说。 其实李肇基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限制满清的崛起。 满清是一个军事奴隶制国家,这个国家存在的基础就是建立在满清八旗超强的战斗力,可以对大明进行不断的劫掠的基础上。现在这个基础不存在了,但随即满清走向了吞并朝,鲜的道路,意味着它会渐渐向着一个普通的封建君主国家转变。 但满清所处的地区,拥有的势力范围意味着他们并非一个完美的国家。 比如满清所在的辽东无法出产足够多的棉花,自然纺织业就无法满足这个国家的发展,而军队所需的大部分手工业制成品,都需要通过抢掠和走私获得,虽然其现在吞并朝,鲜,但却拥有了大顺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其手工业是无法满足国家需求的。 而大顺视满清为威胁,大明时代由晋商勾结九边军镇、朝中大臣形成的走私网络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断,新朝廷的腐蚀与勾结还需要较长的时间。 可以说,满清维持国家实力,进行军事改革与维护统治所需要弥补的一切,都要从大明获得。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体,大明拥有满清需要的一切。 只有通过海洋运输和贸易,大明和满清才能形成优势互补,李肇基的行水令牌控制住了大明海商,但却无法控制荷兰人。他需要用一切办法切断满清与大明之间的贸易。 实际上,满清与荷兰殖民地的贸易并不重要。 莫德尔说道:“尊敬的阁下,您能接受我们与明国、顺国进行贸易,并且以行水令牌约束我们,实在让人动容。我们想知道,您的要求呢?” 李肇基立刻说道:“据我所知,在郑芝龙的时代,你们每年贷款给他一百万荷兰盾,大约相当于二十五万两青龙银币,让其替你们采买货物。” “是的,去年的货物我们没有收到,贷款同样如此。”莫德尔摊开手。 李肇基问:“需要我帮忙吗,按照大明的传统,父债子偿。郑芝龙去了满清,但郑森还在大明。” 莫德尔摇头:“不,不需要。我们知道,郑森已经成为了明国的一位伯爵,是桃花石皇帝喜欢的将领,拥有很多权柄。我们不想在与明国已经产生贸易后再招惹到他。” 李肇基点头:“好吧,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 但我说这件事并非是为了帮你们解决债务问题,我的意思是,东方商社已经接收了郑氏海商集团的地位和业务,那么,郑芝龙与贵公司的合作,也应该由我们来接替。 我希望按照郑芝龙的与贵公司约定,继续这项贸易,只不过额度要达到四百万荷兰盾,也就是相当于一百万两白银。” “我们不需要这种合作模式。”莫德尔立刻说道。 与郑芝龙进行这种合作,是因为东印1度公司通过其他渠道买不到足够多的明国商品。但现在大明对其开放了,就不用了。 李肇基说:“如果你们要与顺国进行自由贸易,就要接受这一条款。” “可是阁下,这个条款虽然没有包括顺国,但我想顺国是不会接受的。”莫德尔说道。 李肇基笑了:“不,你错了,顺国会接受的。莫德尔,你见过来自大陆三国的使者吗,虽然我没见过,但顺国对你们需求肯定是最少的。” 莫德尔闻言一愣,事实上,他在巴达维亚见到了三个国家的使者,正如李肇基所说,顺国的使者对荷兰东印1度公司最没有需求性。 满清视李肇基为敌人,也面临李肇基的海洋封锁,需要找一个海洋势力进来。荷兰东印1度公司最合适,所以满清的合作意愿最积极,希望进行贸易,甚至希望结盟对付东方商社。 而大明则是需要平衡和压制东方商社,也希望进行贸易。 只有大顺,其对只对荷兰人的军事技术感兴趣,但大顺的使者在观摩了荷兰人的火枪、火炮之后,发现比东方商社的落后很多。顿时变的兴趣缺缺了起来。 新 第四百三十五章 达不成的协议 莫德尔说道:“阁下,您的条款过于苛刻了。” 李肇基则是回应道:“好吧,那么我再给一个条件供你们选择........。” 在他说着的时候,莫德尔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进行了记录,李肇基说道:“如果你们不想贷款给我,那么我的条件就是,你们不能与大顺进行直接的贸易,荷兰商船最多只能抵达旅顺港进行贸易,你们不仅需要在那里缴纳税款,我还要限制你们的货物种类。 你们不能把棉布、瓷器、钢铁、丝绸、粮食这些卖给大顺.......。” 莫德尔记录着,嘴上立刻回应:“阁下,这比另外一个条件还要苛刻。” 李肇基说:“没有办法,我需要保护我的利益。” 现在的东方大陆,三国并立,李肇基是无法切断荷兰人与大明之间贸易的,毕竟双方都有充足的意愿,李肇基的阻止最有可能是引发战争。实际上,荷兰人与大明之间的直接贸易,对东方商社造成不了重大利益损失。 李肇基是担心,荷兰人如何运用他们从大明得到的商品。如果说,荷兰人买到的大明商品是运到欧洲去,那李肇基一点也不会限制,甚至还会鼓励,但荷兰人必然会用这些商品进行港脚贸易。 这些商品会被荷兰人卖去日本、大顺、满清以及南洋诸国。 每一个市场,都是有限的,当荷兰人把明国商品卖到日本,必然导致大明商人卖去日本的货物减少,货物减少,大明与日本长崎之间的船只就会减少,船只减少,直接与船只数量挂钩的行水令牌就会减少。 而如果卖去大顺,那么东方商社对大顺进口货物的垄断就会完全的消失,而这是在三国时代,李肇基拓展的主要利润来源。 所以李肇基才给出了这样两个条款,后一个条款,直接让荷兰人无法涉足东方商社垄断的贸易范围。而前一个条款,则是会极大的限制荷兰人的利润空间。 说着,李肇基笑了笑,对莫德尔说道:“何斌先生告诉我,莫德尔先生是一个专业的商人,真正的专家。为了让贵国能做出一个适合的选择,我可以稍稍向您透露一下东方商社与大顺的合作。” 李肇基暂且告退,从自己的起居室里拿来一封公文,递给了莫德尔。 这是刘明德代表商社在淡水与大顺签订的一系列合作条款中的贸易部分,这些条款非常多,但作为一个专业的商人,莫德尔是可以看明白的。 简单来说,大顺现在占领的中国北方,也不是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经济体。 北方经历了太多年的战乱,经济被破坏的非常厉害,为了恢复经济,赈灾济民,同时支持山海关的战争,大顺需要海量的钢铁、粮食、棉布等手工业产品,而从长期来看,大顺也需要外部输入资源。 比如,在大明的时代,每年需要南方经过运河输入到北方四百万石的漕粮,才能维持京城的运作。 当然,大顺没有京营等靠漕粮维持生活的阶层,但大顺同样要面对来自辽东、草原的威胁,在山海关内和九边维持了大量的军队,而且这支军队的规模还在不断的扩张着。 但现在漕运中断了,只能靠海运。 对于大顺来说,只有东方商社同意,才能通过海运满足大顺的需要。 大顺内部不是没有讨论过与荷兰人合作,搞掉东方商社,防止其垄断扼住大顺命脉。但问题就在于,这是拿大顺的存亡去赌。荷兰人能不能消灭东方商社,需要多长时间,这段时间,大顺撑不住了呢? 因此,最稳妥的就是与东方商社直接合作。而东方商社不仅拥有自己的力量,还可以整合大明的航运和贸易力量。 为了维护利益,大顺选择与东方商社进行更直接而精准的合作。那就是大顺以官方的名义,直接向东方商社采购物资。 双方约定价格、数量和交货日期,货物包括了粮食、棉布、铁和铁制品、瓷器等北方所需要的商品。大顺方面得到之后,再交给户部等部门进行分发、发售或者赈济。 面对大顺巨额的订货,东方商社也无法全部垫资采购,大顺方面也希望尽可能的降低成本,减少支出。 因此大顺出资贩洋成为了合作模式,即大顺贷款给东方商社,由东方商社为大顺采购货物,大顺把月利减少到了百分之一,而东方商社则要与大顺约定好价格。 当然,因为数额巨大,因此这项协议并未完全达成,大顺侯爵张鼐的代表团此时还在淡水与刘明德进行一轮又一轮的会谈,但大家是一边会谈一边合作,第一笔一百万两银子已经到了淡水,而这笔银子在南洋、日本等地订购的大米,琉球等地订购的鱼干等货物也已经起航,不日会抵达旅顺。 虽然协议没有达成,但并不妨碍李肇基用这份协议骗一骗莫德尔。 李肇基明白无误的告诉莫德尔,大顺对外贸易最有利润的买卖,东方商社已经吃下了。你们就算与大顺进行完全自由的贸易,也无法获得想要的利润。 很显然,无论是李肇基对满清的坚决态度,还是东方商社与大顺之间的贸易合作,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没有掌握到的情况,这意味着莫德尔此行当真不会达成协议,只能如他所说,双方友好的交流一下意见而已。 “好吧,您所提供的讯息,我已经记录下了,这会为总督大人判断与贵公司的关系很有帮助。”莫德尔收起了笔记本,认真说道。 李肇基说:“很好,我们之间的友谊不仅建立在相互尊重,还要建立在相互了解的基础上。 莫德尔先生,要一起用晚餐吗?如果需要,我安排厨子。” 莫德尔说:“不需要阁下.......。”忽然他意识到自己的中文老师,那个巴达维亚华人告诉的一些中国传统。如此询问晚餐的安排,就是送客的意思了。莫德尔立刻说:“不,阁下,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您商谈。” “请说。”李肇基微笑说道。 莫德尔想了想,说道:“您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已经变成了您的朋友,马特索尔科。但前任总督范迪门依旧在巴达维亚尚未离开,他的滞留有他本人的因素,也有内部的权力斗争,更是来自本土十七位绅士的指示。 而总督大人却希望东印,度群岛委员会里只有一个声音。而解决这个麻烦的唯一办法就是发起对西班牙人的战争,公司准备在明年进攻马尼拉的西班牙人。” 通过巴达维亚的华人,李肇基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内部权力斗争有一定的了解。 范迪门留下的原因很复杂,本土的十七位股东希望他的留下能督促马特索尔科处理好东印,度群岛的事务,因为马特索尔科不是另外一个总督,而是另外一种总督。 从科恩开始,一直到范迪门,几十年来,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主旋律是扩张,而不只是进行贸易。 敌人既包括了南洋的大大小小苏丹国,也包括了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吉利这类欧洲来的竞争者。 马特索尔科认为,公司的扩张应该告一段落了,应该改变战略,进行贸易主旋律的时代。而去年给本土送去的利润和商品似乎证明了这一点,但战略的改变不会一蹴而就。 因此范迪门留在了巴达维亚,范迪门不再负责贸易事务,而是负责对西班牙人的战争。 马特索科尔要把扩张战略变成贸易战略,显然军队会裁撤,不论陆军还是海军都是如此。这引发了巴达维亚的权力斗争,范迪门时代的一些人不希望裁撤军队,因此他们也不希望范迪门离开。 正如莫德尔所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发起对西班牙人的战争。 战争胜利了,那么东方再无威胁,公司战略要转变。战争失败了,意味着西班牙的菲律宾殖民地依旧不可能撼动,那么也要进入贸易时代。 “好吧,那我的朋友马特对我有什么期待呢?”李肇基问。 莫德尔说道:“战争大约会在明年爆发,应该在四月之后,但具体不知道。 公司希望贵公司到时候不要牵扯其中,我们希望维护我们之间的友谊,但面对战争,总会产生一些不愉快。” 李肇基摊开手:“我还以为,我的马特会让我出兵助战。” 东方商社无法制止荷兰人对菲律宾的进攻,毕竟商社与西班牙人不是盟友,这些年也只有普通的贸易关系,暗地里进行的合作规模也不大。 但如果菲律宾的西班牙人失败了,被驱逐出了东方,对于东方商社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因为马尼拉是重要的白银输入渠道,美洲出产的白银每年会经过马尼拉大帆船大量输入到东方来。而如果菲律宾成为了荷兰人的殖民地,那么这一白银输入渠道就会中断。 “如果您愿意的话,公司也很希望见到您和您的军团。”莫德尔激动说道。 李肇基说:“我无法阻止贵公司对西班牙人的行动,虽然这不符合我们的利益。但在荷兰与西班牙之间做出选择,我只能选你们。但至于是否结盟共同进攻,我认为还要进一步的讨论。 莫德尔先生,总督先生是否预料到我会参与呢,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莫德尔立刻说道:“是的,东印,度群岛委员会认为,您和您的武装可能会参与。 我可以免费告诉您一个消息,那就是您的敌人,日本江户幕府,准备重启与西班牙人的合作。他们希望从西班牙人那里获得先进的造船技术,当年西班牙人也教过他们,对吗?” 这一点李肇基确实不知道,也无从验证,但不得不说,这合情合理。 “那么,条件呢?”李肇基问。 “如果您能单独负责攻克鸡笼,鸡笼一带就是您的,我们只希望得到贸易权和让当地的人从天主教改信新教。而如果您率领你那支击败鞑靼人的军团参与进攻马尼拉,那么可以获得免税在马尼拉贸易的权力。 并且,公司愿意承担所有的出兵费用,但不能超过六十万荷兰盾。”莫德尔说道。 李肇基说:“似乎是不错的条件,这些值得讨论。好在时间还足够,我们可以讨论这件事。” 新 第四百三十六章 地牢 四天后,松江府的地牢。 地上胡乱的就是一堆干草,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靠在上面,他们围成了一个半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但对于牢房里的老鼠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只老鼠探头探脑的走了出来,警惕的小畜生们仔细打量着牢房里的人,不时发出吱吱叫声,但没有任何反应,地牢里的人像是死了益阳。 在试探了几个来回后,这些老鼠终于凑到破碗边,享受着里面的食物,就在它们满意的填饱肚子的时候,一件衣服盖了下来,至少有三只老鼠被扣在了下面。 牢房里一瞬间像是爆炸了一样,那几个刚才死了的男人现在全都扑了上来,有人直接伸进衣服里,抓了一只老鼠,不顾一切的咬掉了它的头,然后撕扯着肥嫩的老鼠肉。 温暖的血液和鼠肉虽然不多,但足以慰藉饥肠辘辘的肚皮,只不过,有四个人参与了伏击,最终只得到了三只老鼠,那个什么没得到的立刻与同伴厮打在一起。 他们互相抢夺,殴打,脸上都是淤青和血液,老鼠被分尸,抓住老鼠的手被咬烂,四个人全都变成了恶魔。而塔斯曼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嘿,你们不要打了,我们怎么了!”塔斯曼扑上去,想要拉扯开众人,他感觉浑身酸软,肚子咕噜噜的乱叫,脑袋也昏昏的。因此他非但没有把打斗的人拉开,反而摔在地上。 众人一直把老鼠全都塞进肚子里,才想起塔斯曼,把他扶起来,靠在墙壁上,说道:“塔斯曼船长,您醒了,我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们不是在喝酒吗?”塔斯曼问。 塔斯曼想起,那日他求了莫德尔许久,才得以前往拜访东方商社的老板,他希望与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探索一下航海和船只的技术。探索南方大陆回到巴达维亚的他,看到一艘悬挂青龙旗的船只停泊在巴达维亚。 上面有着复杂的船帆和绳索,有些功能他都不清楚。还有巧妙的舵轮,一个人就能操纵船舵的运作,而不是很多人一起推动舵杆,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技术,对于一个自幼生产在远洋船只上来的人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在那艘船完成船底清理,进行试航的时候,他以官方的身份登船,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速度,也听说,这一切的技术进步都是来源于一个叫李肇基的人。 塔斯曼对他充满了崇拜,于是借着这次北上探索机会,来到了松江。但却因为一个意外,导致了枪支走火,幸好那个身处高位的男人没有为难自己,但也断送了与他会谈的最好机会。 “是的,我们就不该去喝那该死的酒。”一个人恶狠狠的说道,一拳砸在了牢房的墙砖上,言语之中全是懊悔。 那日莫德尔会谈结束后,塔斯曼护送他回到了码头,那里有一片区域,是大明朝廷划给洋船的地盘,所有洋船上下来的人,都必须居住在那个区域,类似莫德尔这类出去拜访,需要得到松江知府衙门的同意。 等到回来的时候,塔斯曼有些懊恼,却听说码头上有一间面向己方的屋子,在晚上的时候里面会出售廉价的朗姆酒,而负责看管的明国官员却已经下班了。 于是塔斯曼与自己探险船上的水手前去,在那里喝了一个痛快。 塔斯曼只是记的那里的朗姆酒度数很高,他酒量那么好,却还是很快喝醉了,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醒来,就在牢房里,和自己朋友在一起,而朋友们饥饿到分食老鼠的地步。 塔斯曼的朋友为他讲述了那天发生的事,在塔斯曼喝醉之后,有人带来了几个女人,但一次需要二十个荷兰盾,喝醉酒的荷兰水手壮着胆子和对方讲价,希望来一个团购价,软硬兼施,以至于拔出了随身的物资。 但那个人没有答应,带上女人要走,被荷兰水手拦下来,被打了出去。 仅仅不到十分钟,就有超过一百名的士兵抵达,他们手持火绳枪冲进了酒馆,控制了里面所有人,有一些荷兰水手想要逃跑,却被当场打死。晚上的一场冲突,荷兰水手被打死了七个,伤了四个,被抓了十五个。 塔斯曼和牢房里这几个人也是被抓的一部分水手,他们按照隶属的船只不同关押在了不同的牢房里。 这间牢房里,关押的是塔斯曼和他探险船上的伙伴。 “嘿,有人吗,有人吗?”塔斯曼跑到牢房门边上,高声喊道,但却只听到幽暗走廊里传来的回声,没有人回复。 “船长,不要喊了,没有人。”一个水手说道。 塔斯曼说:“你们不是说其他人被关在其他牢房里吗?” “是,但那是三天前,这三天的时间,他们都被人赎走了。一个最普通的水手就要四百荷兰盾。”那人低声说道。 塔斯曼问:“我们呢,莫德尔先生为什么不来赎我们。” “莫德尔不会来赎我们了,我们是替罪羊。”水手说。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塔斯曼感觉无法理解。 水手说:“昨天,船队的商务官皮特先生来赎人,我曾经是他的跟班,恳求他赎我走。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他告诉我说,您外出那天,冒犯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让莫德尔先生的任务没有完成,莫德尔先生对您很不满意。而酒馆事也是因为卡洛斯他们先动手而引起的,主要责任在我们这艘船上。 这里的主人,明国的一个伯爵需要一个交代,要杀人,莫德尔让我们成为了那个交代。他们买通了伯爵家的总管,只能救走一部分人,留下的就是我们。” 塔斯曼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人只需要四百荷兰盾,我的船上有一万五千荷兰盾的探险资金,那是马特索尔科总督亲笔批发的,莫德尔不会不知道,他完全可以用这笔钱来赎走我们。” “这是因为,莫德尔先生是从伯爵的仆人那里赎走的人,而不是伯爵那里。”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出,越来越大,紧接着,一行六个人走了进来,说话的是走在中间的人,他衣着华丽,用手帕捂着口鼻,让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怪异。 在他抵达之后,他的手下给他放下了一张椅子,然后在前面摆了一张桌子,紧接着,烧鸡、烤肉、馕饼、米饭还有几瓶酒摆在了那里。看的众人目瞪口呆,所有荷兰人都在咽唾沫。 “尊贵的大人,这是给我们吃的吗?”一个水手实在忍不住,伸手够了够,却怎么也够不着,无奈问道。 那人说道:“是的,按照东方的规矩,每一个被杀死的囚犯,最后一顿饭都可以吃顿好的。这是杀头饭,你要吃吗?” “吃,死之前,我也要填饱肚子。大人,您会说荷兰语,请问能不能求您请来神甫,既然要死了,我想要忏悔。”塔斯曼立刻说道。 “不,我做不到。” 塔斯曼问:“大人,能不能请教您的姓名,您看上去很尊贵,但穿的却不是明国官员的衣服。” “我叫何斌,曾经是东印,度公司的通译,现在为东方商社效力。”何斌微笑说道。 何斌一抬手,满桌的事务往前一递,荷兰人上手,快速的往嘴里塞着,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而何斌让他们吃饱肚子,一直没有说话。 塔斯曼吃完了一整个烧鸡,手上全是油,他问道:“东方商社的大人为什么要给我们送吃的呢?” 何斌说:“莫德尔先生已经抛弃了你们。他此次北上,被要求一定要与大明创立和谐的贸易关系。但你们却得罪了太平伯,打伤了他的手下。如果是别的官员,还能放过你们。但太平伯不行,必须有人死。”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塔斯曼说。 何斌说:“这位伯爵来自中国广东,曾经是一个海盗,在珠江口与荷兰人结仇,仇怨很深。” “那好吧,为什么您还要来呢?”塔斯曼问。 何斌笑着说:“莫德尔背叛了你们,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显然被背叛的人不需要执着于以往的誓言和忠诚,我们的老板相信,你们知道一些我们想要知道的情况,希望你们可以告诉我。” “好吧,我知道一些.......。”塔斯曼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喧嚣声,一群人走了进来,一个通译人未曾到,声音就到了:“塔斯曼醒了吗,没醒也没事,你们的死期到了,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饭菜,吃完了就可以死了。 可惜了塔斯曼,他不能吃.......咦,你是什么人?” 来者这时才发现了何斌,何斌用汉语回答:“我是何斌,李大掌柜的人。” “哎呀,何先生啊。对不住,对不住。”通译立刻点头哈腰。 “您这是来做什么?”何斌问。 通译说:“伯府的周将军,奉命送这几个洋夷上路。” 何斌笑道:“不是说还要审吗?” “这个,小人不知道。”通译扭捏说道。 何斌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他:“现在知道了吗?” 通译笑嘻嘻的说:“是洋夷那么的夷目,叫莫德尔,花钱让周将军快些杀了这些人,说要么放了,要么快些杀了,以免夜长梦多。小人估计,这几个人掌握了什么秘密,莫德尔着急灭口。 既然您都来了,看来李大人也知道有什么秘密,让您来问一问是不?” 何斌点头:“算是吧,我去给周将军说说,给些时间。” 通译说:“不劳动您,我去一趟就是,以伯爷和李大人的关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新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太平洋航线 何斌却依旧坚持起身,说道:“不,我还是与将军见一面吧。” 说着,何斌起身,随那通译走出了牢房,荷兰人还在大快朵颐,就连塔斯曼也啃着鸡肋骨上残留的肉,但他身后的一个人却哭泣起来。 “贝尔,临死之前吃一顿肉,难道不值得开心吗?”塔斯曼说道。 “塔斯曼船长,您知道吗,我们之所以这么快死,是莫德尔的意思。”贝尔抽泣不止。 “你......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是吗?贝尔,我想起来了,你没有参与去年探索南方大陆的行动,而是做了皮特先生的跟班。”塔斯曼想起了一件事,这位贝尔是探险船上的航海士官,在去年探索澳大利亚北部地区的行动前,却因为生病留下了。 贝尔说道:“是的,我在巴达维亚当了皮特先生的跟班,他与莫德尔一样,负责与鞑靼人的交往工作,因此我也学会了中国语言。我听他们说,是莫德尔买通了伯爵府的一位将军,要立刻处死我们。” 塔斯曼诧异:“为什么呢,莫德尔先生为什么会这样做?” 贝尔说:“肯定是为保护他的秘密。” “你知道他的秘密吗?那位何斌先生应该也是为了这个秘密来的,对吗?”塔斯曼原以为何斌是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贝尔点头:“是的,我们这次北上,名义上的任务是探索日本周边的金银岛,实际上却肩负着外交任务。皮特先生拥有马特索尔科总督的全部授权,要去与鞑靼国王建立联系。 据说,在两年前,范迪门总督派遣了弗里斯船队北上,也是联络鞑靼人,但一去不复返了。而这一次,他们想要直接建立联络,进行贸易,为了避开东方商社,他们把贸易地点选定在了隐士之国东海岸的一处港口。 皮特先生曾经告诉了我这个秘密,他要求我保密,因为前几天,莫德尔先生告诉他,东方商社的老板与鞑靼人有着不能共存的仇恨。” “该死的贝尔,你不应该告诉我们,你应该保守这个秘密,然后告诉那个何斌,让他放了我们,你自己去死。 你要害死我们吗?诸位,我们应该装作不知道。”一个粗壮的水手抓住了贝尔的脖颈,恶狠狠说道。 贝尔一把推开他,说道:“是,你们都可以装作不知道,我与何斌先生达成协议,告诉他们,让他只救我一个人出去。” “嘿,贝尔,他可不是伯爵的手下。”有人说道。 贝尔则是说:“你们根本不了解那位要杀我们的伯爵,他曾经是一个海盗,如果不是跟着东方商社的老板一起打仗,获得了功勋,他就不会成为伯爵。 李大人是他的恩人,是可以随意出入他的府邸的贵人。” 塔斯曼听到这些,说道:“贝尔,你知道这些秘密,我也知道一些秘密,或许我们可以用这些秘密换回自己的生命。” 很快,何斌回来了,他坐在了椅子上。 塔斯曼说:“阁下,我们是知道一些秘密,这些秘密对东方公司有用。 我们也知道,您的老板与伯爵大人拥有深厚的友谊,我们能否用这些秘密换取您的老板庇护我们呢?” “然后呢?”何斌淡淡问道:“李大人把你们从牢房里弄出来,你告诉我们秘密,然后呢?你们准备去哪里。” “相信那个时候,东印,度公司会以为我们死了。我们可以去澳门或者马尼拉,然后找一条船回国。”塔斯曼说。 “你们都是不错的水手,是可用的人才,李大人想让我问一下,你们是否有意愿为东方商社效力,我们最近在筹建一支探险船队,探索一条新的航道。”何斌说。 塔斯曼说:“当然,我们愿意。我加入东印,度公司十三年了,走便了整个东方海域,还探索过南方大陆。贝尔经验丰富的航海长,还有他们两个,每一个都是船上的骨干。” “那好吧,你们稍微等几天,我会告诉李大人,看是否能够说服伯爵大人。”何斌微笑说道。 何斌走出了牢房,上了一辆四轮马车,马车上,李肇基与王、兴对坐,笑谈着什么。 “怎么样,何斌,他们答应了吗?”王,兴问。 何斌说:“他们答应了,伯爷,但好像他们认定您是罪魁祸首。” 王、兴说道:“我无所谓,不管怎么样,荷兰人都会往我的宅子里送钱。这样吧,我找几个死囚,当场砍头,把戏做足。这样李兄就可以随便差用这四个洋夷了。” 李肇基笑着说:“伯爷,这件事我该怎么报答您呢?我知道您是一个慷慨的人,但说实话,我一开始只是让您帮忙,没想到您的手下会受伤,更没想到让您背负恶名,让荷兰人记恨您。” 王、兴哈哈一笑:“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当这个太平伯,大明内外有的是人恨我。但我这个人从不拒绝别人送好处给我,李兄若是过意不去,送我五十把手枪吧。我想给我的卫队也配备上。” 李肇基说:“一百把,两个月内送伯府。” “那就多谢了。”王、兴大笑着,下了马车,满意离去。 两日后,竹园。 上一次塔斯曼来的时候,引发了误会,这一次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成为了李肇基的座上宾,一整天都呆在这里。 塔斯曼和他的伙伴对这次会面的预计类似于鸿门宴,对方会好吃好喝的款待自己,就是为了套出自己知道的那些秘密,但只要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其满意,那就是图穷匕首现,杀死或者折磨自己。 但他们都弄错了,自从来到竹园,李肇基只口不提秘密的事,反而精力十足的与众人探讨航海、测绘等方面的知识,虽然贝尔会一些汉语,陪同的何斌更是熟练掌握荷兰语,但当话题聊的太过于专业的时候,双方的交流仍然出现了问题。 塔斯曼发现,李肇基恨不得把欧洲这几百年大航海所得到的技术和知识全都从自己脑袋里卷走。而他也搜肠刮肚,尽可能的满足李肇基的要求。因为李肇基也有他没有掌握的知识和工具。 比如,当塔斯曼这位航海与探险专家还为自己熟练掌握四分仪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李肇基直接拿出了自己发明的八分仪,直接让测量技术进步了一个世纪。 荷兰人与李肇基相谈甚欢,但结果也只是李肇基得到了一群经验丰富的航海专家。而如果让海军学堂的获得先进的航海知识和教学老师的话,还要寄希望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亚伦和前去欧洲的陈四安可以购买到足够多的书籍。 “据我所知,其实您稍微靠北五个维度,就可以发现南方大陆了。在我们的体系内,那里被定名为澳洲。”李肇基对塔斯曼说道。 在两年前,塔斯曼发起了一场探索南方大陆的航海行动,他从巴达维亚出发,借着季风先抵达了非洲东海岸的岛屿,也是荷兰人进行贸易的中转站毛里求斯,从那里借助南半球的西风带,一路向西,想要勘定澳洲大陆的范围。 这个时代的荷兰人仅仅知道澳洲是一片巨大的大陆,他们的足迹出现在澳洲的西海岸和北海岸。 但塔斯曼这一次航行的太靠南了,没有发现澳洲大陆,反而发现了塔斯马尼亚岛和新西兰,然后绕澳洲大陆的东海岸,发现汤加等岛屿,回到了巴达维亚。 去年又探索了澳洲北部海岸,但仍旧没有完成目标。 塔斯曼听到李肇基如此肯定,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是从西班牙人那里得到的海图吗?” 李肇基微微摇头:“在航海探险方面,西班牙人是最值得尊重的,但我的资料并非来自于他们。” 在欧洲,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等国,都对大航海时代的探索地球的事业做出过卓越的贡献,但毫无疑问,西班牙和葡萄牙是先驱者,也更加无畏。 这是因为,他们是宗教疯子,探索新大陆和新的岛屿,是为了传播宗教,而荷兰人、英国人的绝大部分目的却是赚钱,缺乏利益,就不会再进行探索。 “真是可惜,马特索尔科总督已经告诉我,不会再支持我对南方大陆的探险了.......唉,这又怎么样呢,现在我连为东印,度公司服务都做不到了。”塔斯曼不禁无奈的说道。 李肇基说:“但是您可以为我们商社服务。” “是的,何斌先生说过,您有一个探险计划,需要我和我的朋友帮忙。请问是去哪里?”塔斯曼问。 “美洲新大陆。”李肇基说。 塔斯曼眼睛一亮:“难不成,您对西北航道有重要的讯息掌握?” 所谓西北航道,就是从欧洲出发,饶过北美大陆抵达东方的航路,曾几何时,欧洲很多国家投入船队去探索,但无一例外失败了,给英吉利带去的却是后世加拿大等地的殖民地,却也不是无所得。 但欧洲航海家依旧认为,西北航道是存在的。 “不,我的目标就是西班牙的新西班牙总督区北方的某个半岛。”李肇基说。 他打开地图,说道:“从我的淡水港出发,沿着马尼拉大帆船的航线向西,前往美洲大陆,然后向南,抵达一个目的地。” 塔斯曼立刻说道:“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航行,不是探险。这条航线西班牙人已经跑了上百年了,我虽然没有跑过,但是可以从容的进行航行,毕竟这是成熟的航线,近乎公开的秘密。” 塔斯曼借助那简单的世界地图介绍起来,其中很多地名在上面表述不出来,但塔斯曼仍旧知道:“每年的六月,马尼拉大帆船从马尼拉起航,但不会直接北上,因为惧怕我们的舰队,好吧,不是我们了,是东印,度公司的舰队。 他们会南下,然后进入菲律宾的内海航行,找一个海峡到菲律宾的东面,然后借助西南季风北上到北纬四十二度左右。 在日本人扣押他们的帆船之前,他们会在日本停靠,但现在不会了。 在北纬四十二度,他们会找到一股暖流,借助信风带向东,横跨整个太平洋,抵达北美大陆。 据说他们有一个地标点,称之为门多萨角,具体的位置和经纬度我并不知道。找到这个地点后,就沿着海岸线南下,抵达阿卡普尔科。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六个月的时间。 而返回则是从阿卡普尔科起航,向南航行到北纬十二到十四度之间,借助信风带和北赤道的暖流向西航行,一路抵达关岛一带,补充物资,然后进入菲律宾的内海,抵达马尼拉的甲米地。 这个航行过程大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除了菲律宾内海的航线、门多萨角之类的关键地标点,其余都不是什么秘密。 而如果您的商社要去新大陆,实际上没有门多萨角也无妨,因为您可以测算相对精密的经纬度,然后沿着海岸线南下,只不过您的目的地在哪里呢,您是否知道具体的经纬度?” 新 第四百三十八章 预做准备 李肇基拿过海图,说道:“我也无法提供具体的经纬度,但并不很难。这条细长的半岛的顶端,就是我的目的地。” 塔斯曼皱眉,贝尔则是说:“大人,那里有什么,好像那里连西班牙人都没有。” 李肇基微微点头,西班牙人在中美洲的扩张陷入了一定的停滞状态,向北的开拓也是沿着河谷深入到后世美,国境内,虽然也有沿着海岸线向北探索的记录,但此时的美,国西海岸和加利福尼亚半岛等区域,仍旧没有被西班牙人纳入统治之中。 而李肇基要找的目的地就是后世墨西哥所属的拉巴斯。也就是在下加利福尼亚半岛的最南端区域。 下加利福尼亚半岛是一条自西北想东南延伸超过一千二百千米的超长半岛,宽却只有五十千米到二百五十千米之间。 这座半岛大部分都是起伏不定的山峦,从西北向东南不断降落,因为主体属于热带沙漠气候的因素,半岛大部分被沙漠、戈壁等地形覆盖,就连山地都是光秃秃,入眼所及,一片黄色。 因此,李肇基给这座半岛取名为金龙半岛,而他要派遣力量占领的地方则是拉巴斯。 其位于半岛与墨西哥中间,面向加利福尼亚湾,所在的区域是亚热带气候,降水量每年在二百五十左右。地形较为平坦,有发达的水系。 因为其所处一片海湾之中,且位于下加利福尼亚半岛的末端,李肇基将其命名为龙头湾。 “正是因为那里没有西班牙人,我才选定龙头湾为目标。”李肇基微笑说道。 与贝尔等人相比,塔斯曼的头脑更清晰一些,他说道:“我猜想,您在为明年发生的公司与菲律宾都督区之间的战争做准备。” “你猜对了,塔斯曼。”李肇基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莫德尔带来了确凿的消息,明年东印,度公司会对菲律宾都督区发起战争。毫无疑问,这会影响商社乃至所有中国商人的利益,至少在战争期间,船只就无法前往马尼拉湾贸易了。 而且,从历史上来看,双方的战争总是旷日持久,李肇基并不担心东印,度公司占领菲律宾都督区。 那里有超过一万的西班牙白人,两倍于此的混血儿,还有超过五十万信仰天主教的土着。荷兰人或许在海上能取胜,但无法攻入圣地亚哥城。 当然,海上取胜也很难。相对于荷兰人那群商人,西班牙的舰队更专业和强大。 但李肇基不得不提前布局,因为随着商社实力的增长和扩张,对西班牙人发起战争也是早晚的事。 在婆罗洲公司这件事上,南洋华人尊奉了李肇基为华人保护者,对屠杀华人的西班牙人进行复仇是必然的。而且菲律宾肥沃的土地和人口也是东方商社崛起所需的。 如果有一条,东方商社与西班牙发生战争,甚至占领吞并了菲律宾,那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就要中断,来自美洲的白银也会中断。为了避免这些,李肇基需要提前布子,去美洲去贸易。 龙头湾所在的拉巴斯地区就是李肇基布子的重点。 西班牙在美洲的势力过于庞大,对目前的东方商社来说,美洲只有两个有吸引力的东西,一个是与西班牙殖民者的贸易,一个便是旧金山淘金。但旧金山位置实在太靠北了,是西班牙殖民者未曾探索的区域,那么李肇基就要选择靠南的地方,但美洲西海岸非常缺少岛屿,尤其是合适的岛屿,而龙头湾所在区域三面环海,陆地靠山,也就相当于岛屿了。 而这一次的活动,李肇基早就进行了布置,甚至提前选定了一个人选——勒克德浑。 塔斯曼说:“我想,您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使命交给我吧。毕竟我与您并不相熟。我认为,您只是需要我提供航海服务,对吗?” 李肇基点点头:“是的,我已经有两个重要人选了。但缺乏航海家。” “如果是这样,我为我的命运感到担忧。”塔斯曼说,但担任翻译的何斌却没有翻译,而是说:“塔斯曼,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人似乎争吵起来,李肇基制止了争吵,从塔斯曼嘴里知道了他的担忧。 塔斯曼认为,自己只有四个人,却要为东方商社的秘密提供服务,一旦服务结束,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东方商社可能会杀死自己灭口。 “哈哈,塔斯曼很有趣。何斌不要怪罪他,他能当着我的面说出口,足见他的诚意,我喜欢真诚的伙伴。”李肇基说道,贝尔则把李肇基的宽容告诉了塔斯曼。 李肇基继续说道:“你的担心是有必要的,但我绝无灭口的意思。 幸好你提出来了,不然日后会有误会。对于远航来说,任何充分的准备都不为过。” 塔斯曼说:“为了表达您的诚意,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艘独立掌握的船。” “可是你怎么保证,得到一艘船后,不会逃离呢?”何斌说。 塔斯曼想了想:“你们可以在我们穿上安插武装人员,还有我们四个人里,可以随时有两个人在另外一艘船上做人质。” 李肇基点头,说道:“可以,就这么办。 我想问一下,你们的探险用什么船?每一次前往美洲的运力都是珍贵的,我希望尽可能的带去粮食、铁、武器以及人。” 塔斯曼说:“您的船厂制造的亚哈特船就可以,探险船队不能是一艘船,至少要两艘。” 李肇基说:“我的计划是三艘载重吨在二百五十吨左右的亚哈特船,但考虑到你的要求,我可以降低为两艘这样的船,外加一艘载重吨在一百吨左右的小型亚哈特船。 你们只有四个人,我可以从澳门招募一批水手专门协助你们。” “那权力结构呢?”塔斯曼问。 李肇基直接说道:“你只能担任这支船队的副手,司令名叫勒克德浑,他是鞑靼国王的侄子,一个效忠我的外族人。他不懂航海,因此航海的事全部由你来负责。 但我需要的是一次就能成功,除了糟糕的天气,船队不能败给其他任何因素,尤其是内部权力争斗。所以,成熟的方案最为重要,我决意采用军官评议会制度。 这个评议会暂定有三个人,一个是勒克德浑,一个是英吉利人马克,一个是你。如果评议会成员达到或者超过五个,那么贝克也可以加入其中,其余成员,则需要你和勒克德浑、马克见了之后再说。” 马克是李肇基草业初创阶段投靠李肇基的英吉利水手,这些年一直在海军服役,虽然陈六子提拔过他,但作为外国人,他一直备受排挤。在去年过年的时候,马克向李肇基提出退出海军,他拒绝了李肇基的行政或商务安排,他想要变卖所得,回归家乡。 但李肇基看的出来,他的心永远属于广阔的海洋,因此李肇基向他透露了这次开拓美洲的计划,而马克立刻表示要参与。 虽然马克是一个英吉利人,但他是商社元老级人物,曾经为了商社的利益在香港岛与郑廷球热吻,他值得李肇基的信任。 “我很喜欢这个安排,这是远洋殖民地的成功经验。”塔斯曼欣喜说道。 李肇基说:“塔斯曼先生,我需要你明确一点,虽然你对商社缺乏信任,但绝对不能吝啬你的知识和经验,在船队里,我会安排十个海军军官后补生,他们和船上其他人员会和你学习远航经验。 我希望他们经过一次航行之后,就可以获得独立航行的能力。而如果你没有教会他们,很抱歉,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还要执行类似的航行任务,一直到有人能独立承担为止。 我相信,对于您这样一位喜欢和大海搏斗的男人来说,把两年甚至更多的生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航线上,是一种煎熬。” “看来您是我的知己,我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不喜欢生意,不喜欢战争,喜欢冒险,探索未知的世界。”塔斯曼说。 李肇基点头:“那你就尽可能完美的完成我给你的任务,然后尽可能早回来。 如果这一次的航行你能让我满意,那么我会在明年的时候,支持你再次探索南方大陆。” “真的吗?”塔斯曼闻言,再也坐不住了。 李肇基说:“这是我的承诺。” “好,这是王者的承诺。我记下了,我愿意为您服务,把您的船队带去美洲,带到龙头湾。”塔斯曼站定,用最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李肇基点头:“好,你们在这里休息几日,过几天会有一艘船前去佐渡岛,也就是你们认为的金银岛。 而评议会成员和船队也会在这里进行集结和补充。” 塔斯曼没有异议,而李肇基在安顿完他们后,随即去休息了。 而塔斯曼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这一次不仅保住了性命,还重新获得了一次完成梦想的机会,他如何不激动呢。正当他沉浸在激动和对未来的畅想之中时,贝克却推了他一把,说道:“塔斯曼船长,您不能这样。” “我怎么了?”塔斯曼诧异问道。 “难道您与东方商社老板的讨论就此结束了吗,他可是一位堪比国王的人物,或许我们出发前就见不到他了。”贝克说道。 塔斯曼点头,却不明白贝克的意思:“很有可能,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贝克说道:“当然不可以,您还没有代表我们和他谈我们的待遇问题。 您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冒险家,对物质并不在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有那么高尚的品格和对梦想的执着。我们就不是,我们可以为东方商社服务,但需要待遇。” 塔斯曼说:“李大人是一个富豪,他应该不会亏待咱们的。” 贝克说:“我不怀疑这一点,但我们不应该争取更多吗?他们没有远航的经验,而只有我们可以提供帮助,我们应该把自己的本领变成金币和银币,更多的金币银币。” “好吧,有机会,我会和那位名叫勒克......什么的指挥官谈的。”塔斯曼无奈说道,他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带你。 贝克叹气:“您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如果和李大人谈,我们所求的一切待遇,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去和指挥官谈,只能面对锱铢必较的情况。” 第四百三十九章 摩阔崴 摩阔崴。 这里是郭旭为商社开辟的一块殖民地,位于图们江口附近。在去年经过了简单的修筑之后,这里已经形成了一座简单的木城。 城市是用泥巴堆砌起来的,把粗壮的木头插入土地,用铁钉固定好后,把泥土填充在里面,然后夯实,就成了现在的木城,这座城周长只有二百米不到的样子,之所以这么小,是因为这里驻扎的军队只有一百四十多人,大量的建筑构筑于地下,或者半地下。 “最近十天都没有人前来买卖东西,对吗?”驻守此地的守备司令安海说道。 安海是东方号上出来的老人,在最早的时代,他便是东方号的上厨子,但却不是一个幸运的厨子。在进攻日本的一次海战之中,这个勇敢的家伙把热汤送上了火炮甲板,但在充斥着硝烟的火炮甲板上,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同袍在操炮,然后被一门六磅炮开火的后坐力撞断了左腿。 腿断的非常彻底,他因此被截肢。但安海离开不了大海,因此一直在船上,一直到郭旭开拓外东北,他得到了守备这个职位,虽然上了陆地,但因为摩阔崴木城所在的位置,他的夜晚仍然可以听着波涛的声音入睡。 “是的,安海大人,十天没有人来买卖了,我敢保证,一定是出事了。”他的副手是一个精明的家伙,一个账房。 安海挠挠头:“这可不妙,我相信郭旭大人的船只很快会抵达,他需要从我的仓库里运走足够多的货物,不然,他肯定无法给予我们更多的支持。” 账房却提醒道:“安海大人,我们现在要警惕的不应该是郭旭大人的指责,而是来自周边的威胁吧。” 对于摩阔崴要塞来说,这里不仅是商社向外东北投射力量的起点,也是贸易的中心。 当然,摩阔崴的安海等人已经知道,郭旭和大掌柜李肇基已经商定在黑龙江入海口的庙街建设一座城,那里会取代摩阔崴成为女真故地的贸易中心。 但只要满清没有发现摩阔崴的存在,或者说这里没有进入战争状态,这里仍然是贸易的所在地。 而这里位于女真人和朝,鲜王朝中间的地方,在过去的一年里,这里已经展现出了非常让人惊艳的贸易潜力。虽然贸易的规模不大,去年载货的船只以至于没有装满,但价值却非常巨大。 因为这里出产的是人参、貂皮、鹿茸等货物,而在去年冬季到来之前,东方商社的船只还带走了七十多个女真人,他们是不错的雇佣兵。 “威胁,会有什么威胁?”安海笑了,因为身处的位置,他得到的一些消息比李肇基还要早,比如朝,鲜被满清进攻,他就从开春后第一批前来贸易的朝,鲜商人那里得知了,而且还收拢七八个逃难的百姓和逃兵。 在他看来,清军在辽西和大顺死磕,还派遣了大军进入了朝,鲜怎么可能会有余力来进攻自己这个小小的摩阔崴呢? “安海大人,安海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外面忽然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声音,一个男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说道:“齐二哥被人杀了,人头就在外面。” 安海直接站起身来,匆匆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他挎着刀,提着一杆火绳枪,因为一只脚是木头的,所以走起路来并不顺当,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房间,来到了木城的城门口。 这里一切如常,但通往外面的大路上,却多了几根木杆,上面插着几颗人头,安海不顾其他人的阻拦,直接走了过去,看清楚了死难者的脸。 一共六个人,一个便是刚才手下所说的齐二哥,另外五个里,两个是朝,鲜人,三个是女真人,都是木城里雇佣的人。 在四天前,安海就察觉不对,派遣齐二出去打探,去问问附近的女真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想到,派出去的人竟然全部死了。 “是谁送来的人头,你们看到了吗?”安海问道。 一个提着火绳枪的人说道:“应该是虎尔哈人。” 说着,他带人匆匆跑了出去,不多时,从附近的林子里牵回来了一匹马,上面还搭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被一枚子弹射中,正是方才守门的军官做的,他手中有一杆重型火绳枪,而他也很擅长用这把武器。 安海想起,似乎天快亮的时候,自己听到了一声枪声,却不曾想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生了交战。 “天快亮的时候,这个虎尔哈人骑着马鬼鬼祟祟的靠近,那时是我值守,我高声询问他的来意,他不说话,插了木杆,放了人头。我以为是来偷东西的,就开了一枪。这人逃进了林子,但很显然,他的甲胄没有挡住我的铅弹。”军官郭虎说。 郭虎是郭旭的同族,是一个擅长使用火器,又极为勇敢的家伙。 安海用手里的刀挑动着死人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骑乘的马匹,说道:“这人有些不对劲,你们见过虎尔哈人穿这么漂亮的锁子甲吗?” 众人多多少少都与周围的女真人打过交道,宁古塔以东以北的女真人,都非常缺铁,有些人的箭头都是骨头造的,有铁也会制造斧头、腰刀这类武器,而不是用来制造锁子甲。 “我觉得有些像郭旭大人去年带来的那一批铠甲。”账房说。 去年冬季,郭旭来了一趟,送了一些补给来,其中就包括了五十套铠甲,是从辽东战场上缴获自满清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被牵来的马开始拉屎,啪啪的落在黄土地上,安海用木头拨开还冒着热气的马粪,说道:“虎尔哈人的马能吃上豆子吗?” 郭虎点头:“看来,是满洲人找上门来了。看起来,今年不会太寂寞。” 安海说:“备战吧,把货物收起来,弹药分发下去,加固一下城防,希望满洲人的火炮不如我们的。” 在摩阔崴北面的一处林子后面,满清贝子满达海此时坐在一块羊皮上,大口嚼着刚刚烤熟的肉,耳边里听着下面人的回报,一个老男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因为死在木城外的那个男子,就是他的儿子。 这个老男人是一个虎尔哈部落的酋长,而死去的那个家伙想要急于表现,但却低估了对手的火器。 “你下去休息吧,我会杀光木城里的所有人为你的儿子报仇。”满达海说道。 在去年的辽东战场上,满达海属于表现可圈可点的一类人,他参与了最大规模的战役,并且在掩护主力撤退中很有表现。 这一次,他多尔衮的命令东进,却没有参与其他的战事,是因为他的任务也非常重要。 作为一个贝子,满达海当然不会去戍守边关,他肩负的是赏乌绫的任务。当然,这种任务也不会交由贝子,他的任务是借助赏乌绫,为满洲八旗补充所需的人口。 崇祯十七年,关内关外的战争,让大清损失的人口实在是太多了,其他的倒也好说,蒙古人损失了,有大量的蒙古牧民从草原上来投,汉人损失了,可以去关内抢,种地的包衣不够了,可以让征讨朝,鲜的军队多带来一些,但满洲八旗呢,损失了就是损失了,只能从白山黑水之中抓生女真来补充。 以往赏乌绫,只需要把一些布匹和丝绸赏赐给黑龙江下游的这些女真人,然后收取一些贡貂就可以了,这一次不同,多尔衮需要满达海在女真人这里招募一批男人去辽东,当然,招募只是一个说法,这些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 满达海带了一百人东进,上个月抵达了宁古塔,从那里抽调了一部分守军,让军队规模达到了四百人,一路东进,准备坐船去黑龙江下游的时候,忽然在虎尔哈人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摩阔崴一带有人前来做买卖,自称是朝,鲜人。 但虎尔哈人也曾越过图们江和朝,鲜人买卖,虽然没有掌握他们的语言,但也听的出来不是,至少那些人说话不带思密达。 恰好,齐二等人外出查探,满达海抓到了他们,弄清楚了摩阔崴的是汉人,而且是大清最为仇视的东方商社。 当得知摩阔崴守军只有一百来人的时候,满达海起了心思,如果能斩杀这些人,对于他来说绝对是大功一件,爵位不只是一个贝子了。 “虎尔哈人来了多少了?”满达海问向身边的白甲兵。 那士兵说道:“来了三个部落,一共七百多人。” 新 第四百四十章 攻城 满达海听了这个数字微微皱起眉头,这些女真人虽然都是很坚韧的战士,但武器装备和纪律性很差,因此更需要数量上有优势。 但一想到齐二等俘虏说,南风一起,就会有一支船队抵达,到时就没有机会了。 “足够了。”满达海说道。 而在他的身边,一个青年将领说道:“贝子爷,奴才昨天去查看了地形,也向附近的女真蛮子打听了,那木城虽然人不多,但火炮不少。有人说有六门,也有人说有十门。 按照那些人的描绘,应该都是红衣炮一类的重炮。” “红衣炮!”满达海眼神里闪过一些凝重,问道:“海色,你确定吗?你这些年一直在宁古塔,见过红衣炮吗?” 海色说:“先帝时,奴才押送捕捉的女真蛮子回盛京,在汉军藩下部队里见过。但与这里的蛮子说的也不一样,奴才见过的红衣炮的炮弹有小孩脑袋那么大,但蛮子说,木城里的红衣炮的炮弹只比拳头大些。” 但满达海的神色更为凝重了,他的思绪回到了去年的清河战场,他受差遣渡河接应八旗主力,在马蹄湾口修筑工事,配属了所有的火器部队,但却最终被东方旅的火炮打成了一滩烂泥。 那种火炮,正是一种轻小的红衣炮。 “看来要智取了。”满达海说道。 一整个白天,安海都在巡视摩阔崴要塞的防御,虽然是一座木城,守军只有一百多人,但摩阔崴要塞的防御并不若,这里的城防火炮不是六门,也不是十门,而是三十二门。 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类似的火炮配置在殖民地里非常常见,西班牙人的一些要塞里,有时候火炮数量比守军都要多。 摩阔崴的火炮都是海军支援的,在商社军队制式化之后,此前装备的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口径的火炮统统作废,被安排送到了海外的领地、殖民地。 这些火炮大多被布置在固定的位置,大部分时候是被封存的,炮弹很稀缺,甚至没有。在去年的时候,贸易兴盛,作为货物的铁料不足,安海还拆了两门旧炮熔了卖铁。 火炮里装填的都是霰弹,所谓的霰弹并非是商社火炮制式的铁制炮弹,而是石头子、碎瓷片之类的玩意。因此大部分的火炮实际上是一次性的玩意。 数量众多的火炮给予了要塞守军强烈的安全感,安海布置完一切,在木城下面找了个草垛休息。当年东方号上出来的人里,他是最年长的,现在已经近五十岁,因为常年奔波的缘故,安海看起来有七十岁,胡子头发全都白了。 但他依旧精力充沛,在他看来,他不应该被病痛折磨死在舒适的床上,死在战场上才是他最希望的结局。 天渐渐黑了,月光璀璨,睡在草垛里的安海想起了很多事,自己那死的很早的老婆,在淡水给大掌柜当亲随的小儿子,商社里当商务官的大儿子。还有白花花的银子,银币碰撞的悦耳声音.......。 “等等,好像声音不对。”半睡半醒之中,安海意识到有些不对,他迷迷瞪瞪的起身,看了一眼木城上,岗哨还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似乎在尽忠职守,但安海还是发现,这个家伙的身体实在太僵直了,难不成他靠着木桩睡着了吗? 安海起身,捡起一块石头要砸,换了一个角度的他却看到岗哨脑袋后面插着一根箭矢,血正顺着箭杆流淌下来。 砰的一声,安海打响了随身携带的手枪。 草垛里,马棚下,士兵们纷纷涌出,或披甲持矛冲上了木城,或点燃火绳,瞄准了外面。 安海也登上了木城,他探出脑袋去看,借助月光,看到一些黑影在外面流窜着,身体躲在灌木丛和壕沟之间,忽然嗖的一声响,安海弯腰,并且推了自己身边卫兵一把,一枚箭矢飞射而过,在卫兵的铁盔上擦出一溜火光,卫兵摸了摸脑袋,庆幸自己活着,然后翻身爬起,猫腰把差点射死自己的箭矢找来,递给安海。 那箭矢不长,黑色的箭杆,灰色的尾羽,宛若一根短矛似的。 “满洲人的弓箭,愚蠢的武器。”安海说道。 去年郭旭送来一批,但这里无人会用,最终当了货物出售给了女真人。 这个时候,郭虎的声音在木楼上响起:“把火枪撤下女墙,他们利用火绳发出的光在射箭。 不许开枪,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有人靠近就用掷矛,人多了就扔手榴弹,不要开火,节约子弹。” 安海听着郭虎的声音,满意点头,有郭虎这个副手在,倒是少了自己许多麻烦。 他摸了摸身上,找到了烟叶和烟袋,点了一锅子烟,抽了起来,抽到一半,他把烟袋锅子探出了女墙之外,便是听到几声嗖嗖的声音,有箭矢飞过女墙,也有钉在女墙上的。 “拿火绳逗逗外面的满洲鞑子。”安海笑嘻嘻的说道。 他原本以为刚才郭虎如此大声的吩咐,外面的满洲弓箭手就不会上当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外面前来骚扰的满洲弓箭手多是来自宁古塔,宁古塔的守军,与外界接触少,尤其是底层的士兵,听不懂汉语。 火绳枪手们把火绳点燃,拴在木头上,探出女墙,有些人还在上面顶一件铁盔、帽子之类的,不少人在被敌人箭矢照顾之后,还会发出几声哀嚎、呻吟之类的,让敌人认为自己射中了目标。 安海抽了一袋烟,说道:“传下去,收集二十支箭矢,就赏一个银元。” “安大人,您可真会做买卖,连守军弟兄的钱都赚。”有一个人在一旁笑嘻嘻的说道,是木城酒馆的老板,他负责把城内的非战斗人员集结起来,承担后勤工作,现在送来了热粥和大饼。 酒馆的老板也是商人,只是在冬季没有买卖做的时候,才做酒馆老板,其实就是做守军的买卖。 安海呵呵一笑,说道:“咱们这边没有人会用弓箭,卖不出好价来,只能卖给蛮子,换些不值钱的皮子。” 箭矢可不是什么便宜货,在满清那边,最后的青鹤翎做的箭,一等的,每五枝就要1.8两银子,二等的和三等的,也就是各再减去二钱银子。 即便是最便宜的大雁翎做的箭矢,一百枝也要五两银子,这可相当于两支崇祯十七年式的火绳枪。 也正是因为了解这些,酒馆老板才说,安海还要赚守军的钱。 双方的斗法在一个时辰后陷入了沉寂之中,不知是被敌人识破了,还是那价值不菲的箭矢消耗不起了。 但战场上并未因此得到安静,木城外面是杂乱的声音,风划破树梢发出的呜呜声,采伐加工木头的声音,有人在交谈,还有马匹牲口踩踏地面的声音,天空中渐渐出现了一片乌云,遮盖了月亮和星光,城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远处的几丛篝火在闪烁跳跃。 “小心些,大家警惕起来,这个时候最危险了。”安海说道。 远处,满达海观察着木城,在乌云遮蔽天空之后,木城仍然可以看出轮廓,那是因为在靠海的那一边,燃烧着一处火堆。 “看起来是难缠的对手,他们很沉得住气。竟然一枪不发。”海色低声说道。 满达海点头,指着半空说道:“看起来老天站在咱们这边,让天再黑一点,就进攻。让蛮子们先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趁夜拿下城墙。” 当天完全黑了的时候,满达海派出了全部的女真人,这些人提着弓箭、长矛之类的冷兵器,快步向着木城靠近,七百多人,如同幽灵一样,无人叫嚷欢呼,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口衔木枚,不然实在管不住这些家伙。 “真是一群好奴才。”满达海满意说道。 虎尔哈人虽然也是土著,但并非本地人。他们生活在更北面的黑龙江一带,是崇祯十五年的那一次扫荡时候投奔来的,被皇太极安置在绥芬一带,负责弹压附近的女真各部。 这些人如此卖命,满达海非常欢喜,他心里想着,或许在回去时,带上这些兵,平了周围的女真,一路都带回辽东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木城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难听的唢呐声音,紧接着木城前的空地上,忽然有两堆火焰燃烧起来,正在快步靠近的虎尔哈人被吓了了一条,不少人呆了原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木城上下绽放出了无数的火花,那是火炮和火枪发射时的枪口火焰,层层叠叠的铅弹、霰弹和石头子窜出,慢慢分散,密集的雨点一般,泼洒向了虎尔哈人。 呆立的虎尔哈人被暴风骤雨的枪炮弹扫过,如同割稻子一样,立刻倒了好几排,无数的血雾在他们的身后绽放,有些被击中多次的倒霉蛋直接被打了个粉碎,原本就没有阵型的虎尔哈人直接被打了个支离破碎,幸存者纷纷逃亡,四散开来。 而木城守军的还击就只有这么一次,甚至火绳枪都没有多打一发,如同晴天出现的霹雳一样,出现的突然,消失的更突然,但被大火照耀下的死尸和挣扎的伤员却明确告诉所有人,这些都是真的。 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满达海立刻变的面如死灰,这与去年清河战场的一切太相似了。 “海色,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东番贼最多只有十门火炮吗?刚才射击的就有近二十门!”满达海对海色呵斥说道。 这座木城是四方形的,如果有十门火炮,一面也不足三门,这是不够绵密的火力,是有可能突破的。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海色低声说道。 满达海无奈,看着四散逃入山林里的虎尔哈人,说道:“罢了,进攻停止。去召更多的女真人来.......造盾车吧。” 海色低声问道:“贝子爷,还要打吗?敌人火力太强了,再多人也未必打下来。” 满达海说:“打,继续打,至少打到敌人海上支援到了为止。” 如果只进攻一次,满达海无法向盛京交代,难道要说自己受挫而归?只有打到敌人增援到了,就可以推卸责任了。而且自己要进行强有力的围攻,或许敌人增援到了,就会直接带上木城守军离开呢,到时候,击退东番贼,仍然是一个不小的功勋。 海色不知道击败一次东方商社对于满清的重要性,他只能按照满达海的要求去筹备更多的人和物资。 新 第四百四十一章 援军到了 在摩阔崴要塞被围困七天之后,来自佐渡岛的支援终于到了,一共有两艘亚哈特船和一艘经过欧式帆、舵改造的沙船。 按照郭旭定的规矩,当摩阔崴进入战争状态,或者遭到威胁的时候,白天要升烟,晚上要燃火。而船队抵达的时候,恰好是凌晨时分,在摩阔崴守军的视野之外,就可以看到示警的火焰。 因此,郭旭把船停泊在了距离摩阔崴要塞大约二十五公里外的岛上,然后派遣小船,前去联络。 在当天,郭虎来到了船上,正要汇报,发现帐篷里不少辫发男子,简直和满洲人一模一样,郭虎问:“他们是什么人?” 郭旭说:“这个是勒克德浑,这个是巴尔根。他们曾经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是同僚了,勒克德浑大人是大掌柜派遣来协助我们对外东北进行开拓的。” 郭虎狐疑的看向郭旭,郭旭点头:“他们值得信任。” “好吧。”郭虎这才说道:“敌人抵达只有半个月,围攻更只有七天左右的时间。却只是进行了一次进攻,其余时间都在骚扰。 我们抓到了十几个俘虏,都是虎尔哈人,得到的情报模棱两可。只是知道带队的将领之中有一个叫海色的章京,来自宁古塔,但却不是主帅,主帅是一个叫贝子的人.......。” “贝子不是人,是爵位。我之前就是满清的贝子,显然对方是我的同族兄弟。”勒克德浑在一旁说道。 郭虎耸耸肩:“我们对此不太了解,俘虏们只是听海色叫那个人贝子,还自称奴才。他们带来了几百人,三四百左右,具体不知道。据说有大量的驮马还有车辆,驮载的是多是纺织品,还有不少满洲人的衣服,据说是前去黑龙江下游赏乌绫的。” 郭旭笑了:“勒克德浑,抢生意的人被摩阔崴的兄弟拦住了。” 他们这支船队也是前去黑龙江下游的庙街建立贸易据点的,其性质和赏乌绫差不多。 “满洲人不多,但附近很多的女真人听从他们的命令,聚集来了非常多的人,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但至少有一千五百人。可笑的是,他们没有火炮,因此对我们的木城束手无策。”郭虎继续说道。 郭旭点点头,说道:“勒克德浑,你怎么看?” 勒克德浑说道:“女真人很好打,他们来自于不同的部落,因此没有什么阵型和战法,而装备不值一提。五十个白甲兵就可以追着一千个女真人杀。我建议我们协助守军消灭,至少是击败这支贝子率领的军队。 如果消灭了,那自然是好,如果只是击败,那我们也应该告诉他们我们的目的地。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去下游赏乌绫。这样从我们胜利到明年的七月份,我们在黑龙江下游的一切活动都是安全的。 那么我们的贸易和探索就可以变的更加积极和大胆。” 郭旭说:“对,就像吃东西一样,先吃难吃的,把好吃的留在后面。” 勒克德浑说道:“只不过我们的士兵太少了。” 李肇基给勒克德浑的命令是让他在一年的时间里建立一支三百人左右的军队,这支军队应该在庙街建立,而此时勒克德浑只有巴尔根在内的七十四个人作为心腹。 这些人都是曾经的俘虏,有满洲人也有蒙古人甚至包括二十多个汉人。勒克德浑聚集这群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就比如那些满洲人,名义上是满洲,实际上他们都是当年的西海女真,而且每个人都不会说满语。 除了这些人,船队里还有郭旭的手下。 陈六子对郭旭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很欣赏,更是愿意支持开拓外东北这样完全由海军主动的行动。因此除了这三艘船之外,陈六子还给了他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和两门炮组成的炮兵排。 如果再把船上的水手武装一部分,大约可以凑出三百五十人的武装,加上守军也不到五百人。 “我建议我们立刻登陆,先给予守军信心,也让敌人知道援军来了。之后,我们要筹措更多的人手来帮忙。”郭旭说道。 勒克德浑问:“佐渡岛的那位小李大人是否愿意支持您呢,我看得出来,他很精明,也很有原则。” 佐渡岛的行政长官李四知是李肇基的亲随出身,他的一切行事举止都那么像李肇基,因此被人称之为小李。 郭旭笑着说:“李四知是否会支持我,我不知道。但虾夷地的松下富明一定可以。现在是四月,他那里正处于冰冻之后的泥泞期,他无法展开他的行动。而他是那么的缺少支持,粮食、商品和金银。 我可以拿出一部分钱来,换取他的支持。 正如你刚才说的,摩阔崴这一仗打好了,接下来就不用打了。” “可以。”勒克德浑说道。 在郭旭的指挥下,船队完成了登陆,为了保护舰船,三艘船仍然停泊在了外海的岛屿上。 在登陆后的当天夜里,对面就有人溜进来,却并非满达海派来的使者,而是兴凯湖一带一个赫哲部的酋长,名叫阿克墩。 郭旭等人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了阿克墩的来意,他并非来求和,也不是来投降的,而是来交易的,他希望用一些情报,换取守军履行承诺。 摩阔崴建立后,从这里向北经过双城子就抵达了兴凯湖,那里是土著部落比较密集的缘故,因为地理因素,那里出产的貂皮等皮毛在整个女真故地都首屈一指,因此在去年秋季,郭旭曾派遣一队人前去贸易,阿克墩的部落就是贸易的伙伴之一。 只不过,受限于驮马,商队带去的商品极为有限,但当地的贸易热情很高。阿克墩为了下一次得到充足的盐和棉布,因此把部落里的一些貂皮送给了商队作为定金,他就是为这笔定金而来的。 他出示了商队管事出具的契书,约定今年的六月之前,商队要把一百五十斤盐和六十匹棉布以及斧头、铁锅等一大堆的货物送到他的部落里。 而现在双方打了起来,阿克墩很担心如果守军退走了,或者双方决裂,自己的貂皮就打了水漂。 “满达海王爷说,你们的大船可能会把你们的人接走,而如果你们不被接走,那么满洲就会尝试把你们引出木城,然后消灭。而如果你们不出来,那他们就要离开了。”阿克墩说道。 作为一个部落的酋长,显然他的地位可以得到一些关键的消息。 “你们怎么看?”郭旭看向勒克德浑等人。 勒克德浑率先说道:“敌将是满达海,这很符合他的做派。满达海虽然是爱新觉罗里的年轻一辈,但很老成,做事有条不紊。这一点在满清高层是公认的。” “他们没有火炮,打不下木城。”安海也说道。 郭旭点头:“好吧,看起来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通译,你告诉阿克墩,就说当初商队管事答应他的东西都不会缺损,战后都会送到他的部落,区别可能是时间上无法达成。 为了让他放心,请把这些交给他。” 说着,一个钱袋递给了阿克墩,里面装着一些金币。女真人也知道金银的珍贵,只不过在他们的部落里,各种手工业产品更有吸引力。 阿克墩满意点头,不住的用部落语言夸赞着郭旭。郭旭又说:“你们赫哲人与我们没有恩怨,如果接下来发生战争,你们能不要参与就不要参与。木城外躺着的那些尸体相信你也看到了。再勇敢的女真勇士,也经不住火枪发射的铅弹。” 最终,阿克墩同意了这些要求,郭旭命人给阿克墩吃些好吃的,然后趁着天没有亮,让他回去。 勒克德浑说:“看起来,满达海要撤了。现在撤退是个不错的时机,七天前的进攻,损失的是虎尔哈人,他麾下八旗兵没有损失。而现在援军到了,给了他一个不错的撤退理由。 连火炮都没有,硬拼如何打下这座木城?” 郭旭微微点头,说道:“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好机会,如果能重创满达海这一步,意味着黑龙江下游的开拓再没有任何阻碍。接下来的两三年里,本地的贸易也可以进行。 如果做不到,摩阔崴的贸易可能就要中断了,仅仅作为军事要塞存在。” 安海和郭虎二人都是紧张起来,只有贸易才能为摩阔崴带来活力,这里才会有商人、女人等守军需要的东西到来。如果没有贸易,这里就只有一座冰冷的木城,难不成守军要看着山林里的麋鹿和海里的海豹呲牙吗? “我有一个办法......。”勒克德浑说道:“可以牵扯对方一些时间,但不确定是否能支持到第三批援军的抵达。” 郭旭说:“总归是个办法,你先说来听听。” 勒克德浑说:“和满达海谈判。” “你的意思是诈降?”安海等人问。 勒克德浑摇摇头:“满达海很精明,他多半是不信诈降的。但双方可以交易啊,你看,他们打不下木城,而我们也无法阻止对方撤走。但来了都来了,做一笔买卖如何,他们只要去赏乌绫,就会有大量的貂皮参茸在手,实际上,宁古塔就有大量的贡赋。 现在满清的局势,与关内的生意断绝,这些东西都卖不出去,只要摩阔崴这边露一条缝,满达海多半会同意。” 郭虎问:“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勒克德浑说:“那就再增加一个筹码,我想满达海肯定动心。” “什么?”郭旭不知道自己这边还有什么是对方会动心的。 勒克德浑笑着说道:“阿奇那和塞思黑。” “什么阿奇那、塞思黑?”安海等人对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安海说道:“似乎是两个人的名字。” 刘利的背叛已经让满清知道了勒克德浑投靠了东方商社,投降了李肇基。这对于满清来说,勒克德浑的背叛不亚于刘利背叛了李肇基。因为他是宗室,姓爱新觉罗。 但勒克德浑的女人和孩子都已经被李肇基弄走了,其余的亲眷在当初的权力斗争之中也被政治清算了,除了收拾了一波勒克德浑老婆的娘家人——蒙古贵族,别无他法。 为了表示对这种背叛的不容,多尔衮把勒克德浑开除宗籍,连名字都改了。勒克德浑改名阿奇那,勒克德浑那个生在旅顺的儿子改名塞思黑,一次表达对勒克德浑的厌恶。 新 第四百四十二章 八方支援 与很多人以为的不同,阿奇那和塞思黑并非是猪和狗的意思,甚至也不知雍正给自己兄弟起的名字。 阿奇那翻译成汉语是砧板上的鱼,而塞思黑则是讨厌的人的意思。前者是八爷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可以说形象的描述了他的处境。也正是过于的阴阳怪气,所以等到轮到老九的时候,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几个名字都没有被雍正同意。 雍正于是让老三取,老三给老九取名塞思黑,不仅雍正满意,其余的兄弟也很满意。 这是因为老九自小就丑,性格也怪,一直被兄弟讨厌,叫塞思黑最合适不过了。 就连李肇基都没有想到,为自己效力的勒克德浑和他刚刚出生的孩子就得到了这两个名字,李肇基听说后,还写信宽慰了在佐渡岛一心准备开拓外东北的勒克德浑。 他甚至保证,将来有一天战胜了满清,一定让多尔衮和多铎两个家伙叫阿奇那和塞思黑。 但勒克德浑对此并不在意,他以一种非常轻松的语气给李肇基回信,告诉未来不用这样做,因为多尔衮的名字比阿奇那难听多了。多尔衮翻译成汉语,是狗獾的意思。 郭旭对勒克德浑的提议很感兴趣,当夜就给满达海写了一封信,利用信息差,郭旭把自己描述的非常可怜。 在他的书信里,摩阔崴的守军都是一群被流放之人,而援军也是东方商社里的边缘分子,被人欺压的那部分。郭旭表示,李肇基的亲信可以一边打仗一边买卖,更是都在富庶之地,只有自己这样不受重视的人被发配摩阔崴。 因此他提议,双方可以进行贸易,什么都不限制,哪怕火药和武器都可以,只是希望满清方面能对摩阔崴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摩阔崴守军也不会再增加,更不会前去内陆贸易。 郭旭的书信里还附赠了一张报价单,对宁古塔所拥有的贡貂、参茸、松子等都开出了很高的价格,然后提出双方进行一场公平自由的贸易。 满达海一开始拒绝了,但当郭旭提出可以把阿奇那的人头送去做礼物的时候,满达海意动了。 郭旭也把勒克德浑编的很可怜,他说勒克德浑的妻儿被送去淡水当人质,而勒克德浑则被送到佐渡管理金矿采掘,每天都要下井,还差点被井里掉落的矿石砸死。因为他是满洲人的缘故,佐渡地方的官员和商社人员都仇视他。 经过几个来回的磋商,满达海愿意进行合作,他愿意进行贸易,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把八月作为贸易的截止日期,结束之后,摩阔崴的守军应该撤退,至少撤到外海的岛上,把木城交给满达海,如果能在木城里留下些人头之类的,就更好了。 而郭旭一股脑的全都答应了下来,反正他的本意就把满达海这支力量牵制在摩阔崴一带。 在确定满达海不会撤走之后,郭旭先派一艘亚哈特船前往松前,请松下富明出兵相助,而这艘船走后不久,一艘单桅纵帆船来到了摩阔崴,作为通报船,他带来了勒克德浑要参与美洲开拓的消息。 “按照大掌柜的命令,只有郭旭大人和勒克德浑大人可以看密信,其余人都不得接触。”负责传令的是李肇基身边的亲随,名叫安明歌。 “明歌,怎么搞的紧张兮兮的,发生什么事了。”郭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 安明歌说道:“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有关勒克德浑大人的人事安排。” 郭旭这才放心下来,对安海等人说:“你们去忙吧,安海,暂时征用你的房间。” 安海笑了笑:“当然,咱这也算是接待天使了。” 安明歌大为窘迫,因为安海就是他的亲爹,安明歌拉住了安海,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爹,船上我给你带来两箱子好酒,还有咱们老家的一些吃食。”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安海给了儿子一脚,才笑着离去了。 房间仅剩三人,安明歌让人看守门口,才出示了李肇基的亲笔信,勒克德浑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要前去美洲。 当初安排勒克德浑的时候,李肇基就是想为美洲开拓找一个有能力的人,只不过因为航线因素,计划暂时不能成行,原定是去马尼拉那边雇几个跑过太平洋航线的水手,但塔斯曼的送上门让这个计划至少提前了一年。 “美洲,那是什么地方?”勒克德浑皱眉。 “我也无法回答您,勒克德浑大人。只是听说很远,去一趟需要半年,回来需要三个月。但我需要说明的是,除非您的身体出现严重的健康状况,那么您不能拒绝这次任务。 从一开始让您参与外东北开拓时,大掌柜就计划送您去美洲了。”安明歌正色说道。 勒克德浑笑了笑,说道:“我不会拒绝的,事实上,我很需要一次执掌方面的机会。你回去之后告诉李大人,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安明歌长出一口气,而勒克德浑说道:“能告诉我人事安排吗?” “是这样的,航海业务由塔斯曼等四个人负责,塔斯曼也是您的助手。船队的管理由马克大人负责,郭旭大人认识他,虽然是个洋人,但是个本分的人,大掌柜非常信赖他。 此外,海军支持了这次开拓活动,船队里的水手里有二十五个来自澳门的水手,十五个是俘虏自弗里斯船队的南洋水手,其余的全部是从海军舰队里抽调的水手。 陈长官还支持了您一个海军陆战队连,执掌船队的内部管控,还安排了五十名海军士官参与,但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学习和成长。 船队有三艘船,马克大人已经准备好了物资,他认为除却这些物资和已经选定的人之外,还有三百五十个人名额可以安排,大掌柜不知道您身边有多少人,但这部分人由您来安排,只是规定,不能有女人。”安明歌说道。 “不能有女人!我们要去地球的另外一边,一年时间都要建设堡垒和开垦土地,却不能有女人。”勒克德浑有些难以接受。 而安明歌说道:“大掌柜说,明年船队会至少送去一百五十个女人,可能主要是日本女人。而每年船队都会至少送去一百个。” 勒克德浑说:“这还好,至少我可以向我的手下保证,每个人都能得到一个媳妇。 除了这些要求,我的行动还受什么限制?比如出航时间之类的。” 安明歌想了想,认真说道:“大掌柜没有限制,但据我所知,塔斯曼先生希望尽快出发,好尽快回来。” 勒克德浑拿起李肇基的亲笔信看了一遍,说道:“根据这个该死的评议会制度,我和马克、塔斯曼要投票决定重大事宜,那马克呢,他希望什么时候出发?” “我在佐渡岛见到了马克大人,我想他可能希望慢些出发,至少要到六月。”安明歌说道。 “为什么?” “他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安明歌说。 当初东方号上下来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功成名就,娶亲生子不在话下。但马克因为信仰和人种问题,一直没有解决这件事。一直到去年,香港条约签订之后,马克随船队前往巴达维亚贸易,在那里结识了一个日本女人,一个荷兰职员的老婆,信仰新教,但马克认识她的时候,已经是寡妇了。 马克娶了她,不仅买一赠一,得到了一个女儿,还按照荷兰的法律,得到了那个荷兰职员的全部财产,可谓一举三得。而马克的老婆怀孕了,产期就在最近,如果六月出发,马克可以看到自己的孩子。 勒克德浑面向郭旭,说道:“看起来,我们又可以得到一支援军了。” “我们,你已经不是我们了,你要去美洲了。”郭旭笑着说。 勒克德浑却认真说道:“郭旭,在过去的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们合作愉快,你也是一个很真诚的人。我希望可以帮助你,因此美洲开拓船队的力量也会投入到摩阔崴这一仗里。 而且,我为开拓外东北准备了七个月的时间,临门一脚的时候却被排除在外,我怎么可能甘心?我至少也要掺和一下吧。” 郭旭笑了笑:“随便,我现在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安明歌问:“你们要打仗吗,打外面的清军?” 郭旭点头:“是的。” “我也可以掺和一下。”安明歌兴致顿时来了。郭旭问:“你的通报船上不会有超过二十个人吧。” 安明歌说:“但是我可以说服小李大人出兵协助一下呀。” 郭旭立刻点头,安明歌很早就做了李肇基的亲随,那个时候跟着李四知和唐沐二人东跑西颠的,感情很不错。如果说这里有人能说服李四知的话,那么只有安明歌了,其他人对李四知并不熟悉,来往也不多。 “好啊,来多少友军我都不拒。”郭旭哈哈大笑,对大家都要参与非常满意。 勒克德浑和安明歌回了佐渡岛,在接下来的二十天内,来自佐渡、虾夷地两地的援军陆陆续续的赶到,规模也越来越大,汇聚来的很快达到了七百五十人的规模,这让郭旭下定了与满达海部决战的信心。 新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一触即溃 在全军集结后的第二天,郭旭就指挥各部登船,向北而去,其选定了一处沙滩平坦的海湾,作为登陆地点,诸多小艇把大量的士兵送抵了岸边。 登陆地点是安全的,在此之前,郭旭对此进行了侦查和试探,与阿克墩的交易就被放在这里,顺利的交易意味着满达海对商社的行动并不清楚。 但登陆却是非常混乱,参战的部队来自不同的系统,专业的有海军陆战队的两个连,也有来自虾夷地、外东北两个开拓队的成员以及来自佐渡岛的矿务总队。 因为没有探明潮汐,因此登陆一半遭遇了退潮,让登陆暂时停止,给了满达海一定的机会,他派遣的上百骑兵发动了突袭,但却被列阵完毕的海军陆战队用火枪击退,双方各有损伤。 郭旭面对变故,不慌不忙,命令各船士兵全部上沙船集结,然后直接让那艘平底的沙船直接搁浅在了海滩上,虽然导致船上人仰马翻,一片混乱,但各支部队还是完成了登陆,顺利集结。 接着,郭旭把矿务总队的一百七十多名士兵摆在前面,由安明歌和吉田七郎率领,形成散兵线,进行侦查和预警,其余军队则是整顿跟进,前往摩阔崴的方向。 在距离摩阔崴所在半岛外的一处溪流边,军队遭遇清军的伏击,好在矿务总队的士兵提前发现,在松林里点了一把火,就把伏击的清军烧了出来,双方隔着一条密布着鹅卵石的溪流对峙,借助望远镜,勒克德浑不仅看到了溪流对面的八旗兵,还在里面找到了满达海的那张脸。 满达海没有骑在马上,甚至没有站在大纛下面,而是站在一群马匹里,不时张望打量。 “看来,满达海这个对我们很了解,担心这里有猎兵打他。”勒克德浑笑着说道。 郭旭点点头,可惜的是,他手里没有精锐的猎兵,也没有线膛枪,但即便有,也没有把握打中满达海等关键人物。 “要进攻吗?”安明歌问,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条血痕,那是在前哨接触的时候,被一个八旗兵的箭矢擦着脸过去造成的,但这非但没有让他惧怕,反而激发起了他的血性。 郭旭说:“等一等炮队,或许满达海会进攻。” 但郭旭猜错了,此时的满达海已经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敌人的数量让他惊讶,郭旭身边至少有六百人,而且全部是火器部队。 海色指着溪流说道:“贝子爷,这条河很浅,我们可以涉水渡河,走的慢一点,阵型也不乱。恰好河与河边差了一截高度,我们过河后可以让弓箭手吸引他们打枪,等打过了枪,就能冲散他们。” 满达海冷冷一笑:“去年在辽东的时,郑亲王和饶余贝勒也是这么想的。” 海色问:“那结果呢?” “结果是他们被打崩了,然后丢了几千个诸绅。”满达海不屑说道。 他仔细观察着对手,郭旭在较为开阔的左翼列了一个小方阵,组成方阵的是两百多虾夷地开拓队的士兵,他们被称之为切支丹营,这支部队是冷热,兵器同时装备的部队,而且如今大顺、大明那些一半火器部队,一半冷兵器部队不同,茄汁丹营是每个人都有一杆火绳枪,除此之外还有长矛或武士刀。 如果不是郭旭提前下达了命令,这些人还会穿上夸张的武士铠甲。 这是因为他们隶属于虾夷地的开拓队,松下富明现在已经从福山城出发,北上登陆了平原地带,然后征讨虾夷地的所有土著,他们往往会深入山林、谷地等复杂地形,而士兵人数又比较少,因此需要多样武器才能应对。 而在乱石密布的友谊,则是吉田七郎带来的矿务总队和安明歌的十几个手下,这些人一共一百七十多人,列成了总队,在向右翼发扬火力的同时,可以冲击敌阵。 矿务总队是李四知成立用来管理佐渡岛上那五十五座金银矿的武装力量,他们的标准武器是一杆崇祯十七年式火绳枪外加一套锁甲,当然,在郭旭的要求下,甲胄被留在了船上。 这些人多是猎人或者土著出身,因为常年在矿区抓捕逃走的矿工或者偷盗的贼人,因此擅长穿梭于山地之中,可以视为山地猎兵。 其余的部队,包括最精锐的海军陆战队两个连则在中军的位置。 双方对峙了小半个时辰,跟在后面的炮队抵达,有两门四磅炮和四门二十四磅的臼炮,前者隶属于外东北开拓队,而后者则是海军陆战队的制式装备。 二十四磅臼炮的机动性很强,这长度不到半米的铜铸臼炮就安置在一块厚重的木块上,不算木块,只有不到七十五公斤重,如果采用五磅发射1药的时候,可以用超过一千米的射程,只不过精度就有些感人了,而且俯仰角不容易控制,只能算是轻便的攻城炮,用于野战实在有些不适合。 但在实践中,这种火炮备受殖民地军队的喜爱,因为实在是轻便,两个人就可以抬着走,四个人抬着就能翻山越岭。 他们面对的敌人多是土著一类的,有些连火药武器都没有见过,有时候一枚二十四磅的臼炮炮弹在村社里爆炸,就会吓的酋长当场投降,而双方对垒时,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甚至可以吓的上千土著崩溃。 当四磅炮的炮车在阵前出现的时候,满达海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在他这个距离,只能看到炮车,无法估算磅数,但这种被满洲人称之为轻便红衣炮的玩意,是所有八旗兵的梦魇。 “海色,立刻下令让女真人推进。”满达海对海色下达了命令。 海色立刻就要去办,而满达海说道:“你带一百弓箭手压阵,但不要过河,把女真蛮子赶过河,我们就立刻撤退。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咱们还没有打。”海色诧异。 满达海一巴掌打在海色的脑袋上;“听着,就这些人聚集起方阵,一千个白甲兵都冲不破。不用尝试了,打不过。” 海色半信半疑,他这几年在宁古塔,听到的都是辽东传来的胜利效力,就连去年辽东发生的战争,都被朝廷官宣为大捷,但海色不傻,他很清楚,肯定有什么不对,不然也不会取得在‘盛京城下,聚歼三千贼寇’的大捷。 但海色实在没有经历过辽东的战事,因此纵然猜到了些什么,但仍然不知眼前这支军队的厉害。 好在,主帅是满达海,他不用做决定。 随着海色下达了命令,躲在草丛灌木之后的女真人站起身子,乌压压的一片,毫无阵型的向着溪流边冲去,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嘴里发出了一阵阵的嚎叫声,很多人光着脚,有人骑马,大部分人是步兵,甚至还有骑鹿的。 四磅炮和臼炮先后开始还击,臼炮炮弹一颗颗落下,炸出一团团的烟尘,战果寥寥。反倒是四磅炮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其没有发射实心弹,而是等敌人靠近了,直接发射大霰弹。 十五厘米长的弹筒里装备着四十一枚的大霰弹,这是标配,哪怕六磅炮还是十二磅炮也是这样装备。 炮弹从炮膛里被射出,然后散成椭圆形,砸到了河对岸的鹅卵石上,然后横扫一大片,不仅大霰弹打死了很多人,就连被激射而起的鹅卵石都制造了很多的杀伤。 满达海的布置发挥了重要作用,海色率领的弓箭手骑马在后压阵,杀死了一些逃兵,稳固了秩序,逼着女真人越过了溪流,然后就是一阵小型霰弹的横扫,满地都是血肉和死尸。 阿克墩趴在河床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在前几日双方交易的时候,他就被提醒过,如果上了战场不想被打死,就找个坑或者石头藏好了,遇到东方商社的人,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就可以了。 如果想带着自己的手下投降,可以举起一块白布。 他喃喃自语,祈祷着各种各样的神灵庇护,耳边却都是哀嚎声。但祈祷是没有用的,一枚霰弹打起的水淋了他一头。阿克墩略微清醒了过来,他想要观察一下局势,是继续藏匿还是退回去,回头一看,却没有看到满达海的旗纛。 他稍稍探出脑袋,却看到了撤退的骑兵,消失在了道路的拐弯处。 “不要打了,满洲人跑了,他们都跑了。”阿克墩大喊大叫,听到的人纷纷向后看,然后不断的怒骂满洲人是胆小鬼。 周围人能听到,但东方商社这边并不知道,因为地形较低的因素,溪流后多是被高草或者灌木挡住。 阿克墩想起了那日的提醒,但却找不到一块白布,他低头发现一棵被从上游冲垮下来的白桦木,上去有小刀剖下一块树皮,高高举起,不断的晃动。 他的举措毫无用处,因为被枪炮硝烟遮挡了视线的士兵根本看不清前沿的情况,但好在,东方商社的军队有一个良好习惯,那就是士兵射击时会按照约定的射击次数射击,射击结束就要等待军官的下一步的命令。 也就是在这个间隙,布置在两翼的散兵发现了清军的后撤。 “大哥,对面有人喊投降。”郭虎跑到郭旭身边,对他说道,他在摩阔崴驻守一年多,能听懂一些本地的语言。 郭旭立刻派遣散兵上前,很快阿克墩被带了来,他还不断抱怨,自己早就投降了,还举了白旗,却还被人打。 “他们跑了,向东跑了。”阿克墩因为不会汉语,指手画脚的说着。 “向东,他们不应该逃去宁古塔吗?”郭旭问。 阿克墩对着通译解释说道:“去宁古塔的路在你们身后,在海参崴的方向,从那里向北才可以。而这里有条路去朝、鲜,是去往会宁的,那里可以进行买卖。” 郭旭连忙下令:“集合,全军集合,所有连以上长官到我身边来。” 阿克墩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他看到士兵们在集结,立刻说道:“我知道一条路,是商人走私用的,走不了马,但可以抄到他们前面去。” 郭虎哈哈一笑:“反正我们也没有马,可以用。” 郭虎立刻把这件事汇报给了郭旭,而郭旭听了之后,决定让郭虎带上三十个摩阔崴守军和擅长山地作战的矿务总队,由阿克墩做向导,前去追击。 阿克墩不仅立刻同意,还表示带上自己的手下,他到河边吆喝了一阵,慷慨激昂,很快就有四百多人要参与,一个个恶狠狠的,要向背叛他们的满洲兵报仇。 新 第四百四十四章 靠双腿胜利 郭旭看到这一幕,说道:“不,不行,人太多了,追击者需要的轻兵前进。” 勒克德浑也说:“对,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火药桶,或许因为某个原因就会再次向我们刀兵相向。” 郭旭说:“郭虎,是懂一些女真人的语言,我更改刚才的命令,你留下,负责看管这些家伙,让他们跟着我。通译,你跟在阿克墩身边,追击这一路由吉田七郎和安明歌负责。” 随即,全军渡河,开始追击行动,阿克墩引路,把人带进了一处山谷之中,而郭旭则带兵追在后面。 全军上下士气高昂,双方一个照面,就打的名满天下的满洲人逃散,让所有人都很兴奋,一路追击下去,随处可见清军撤退的痕迹,有马粪,也有扔掉的杂物,走在前面的勒克德浑甚至抓到了一个因为崴脚而掉队的士兵。 “俘虏说,满达海手下每个人都有两匹马,而满达海下令抛弃了所有不必要东西。我们或许追不上了。”勒克德浑说道。 “你问过没有,到底会宁的路,都可以跑马吗?”郭旭问。 勒克德浑又赶忙去问,但俘虏也不知道。只不过,郭虎却带来了确凿的消息,往前大约四十里,就是山地,无法跑马,只能牵马前进。需要走两天,才是可以跑马的平地。 郭虎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摩阔崴来过一些来贸易的朝,鲜人,他们带来的消息。 郭旭点点头:“很好,既然敌人不能永远骑马前进,那我们肯定可以追上,哪怕追进了朝,鲜境内,老子也要追上满达海。” 郭旭有这么大的自信,是因为他对麾下的这支军队有信心。 东方商社的军队与清军这类传统军队有很大的不同,士兵们的负重是减少了的。 比如李肇基规定,只有团以上的指挥部才允许携带帐篷,其余单位,也只有野战医院有帐篷,而且每个军官能携带的物品数量是有限度的。当然,帐篷的去掉是代表了大兵团行进时的快速。 而单兵装备的减负也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标准的火枪兵的总负重大约在二十七千克左右,如果是燧发枪部队,去掉火绳,还能降低到二十四千克。 衣服鞋帽大约七千克,步枪、配件、刺刀、弹药,七点五千克。标准的随身装备里还有四天的口粮,包括四天的主食,两天的肉还有一壶水,一共四千克。再加上备用物品,比如内衣裤、鞋子之类的,达到了五千克多。 郭旭命令放弃除了鞋子之外的所有备用物品,让炮兵看护,摩阔崴守军前来收缴,然后全军以行军纵队开始了追击。 在类似的装备情况下,东方商社的军队一天可以行进大约四十五公里,当然类似的行军只能持续四天左右,如果连续行军,要降低到三十公里才行。 而清军呢,显然负重要多的多,别的不说,光是一套棉甲就有三十五斤重,而很多清军还是双甲配置,一套锁子甲又是二十五斤,加上长矛、腰刀、弓箭等冷兵器,一个士兵的武器轻轻松松就能超过一百斤。 如果没有两匹马,他们是无法行军的,而马也并非不消耗,一匹马每天需要消耗其体重百分之二的饲料,包括干草和精饲料,除了前面这几十里,清军可骑马以超过步兵两倍的速度前进,剩余路途,需要牵马前进的道路,清军行进速度就远远不如郭旭的军队了。 郭旭的追击在第三天就看到的成效,进入山路之后,很快就看到因为跌伤被杀死的马匹,还有因为体力不支被抛弃的包衣乃至八旗兵。通过审讯这些俘虏,郭旭得知,阿克墩带领的那支军队一直没有出现,双方没有接触。 因此郭旭只能继续追击,并且在当天的下午就与清军在狭窄的山道上相遇。 山谷地形之中,清军更不是对手,随便几十个人就可以形成一道火力墙,拦截清军的冲击。而郭旭还下令火枪手们不仅要打人,还要打马,尽可能打死打伤马匹,就没有牲口为他们驮载物品了。 在接触之后,郭旭让勒克德浑带切支丹营的士兵冲锋在前,他则与抓来的俘虏一切,杀了很多的马匹,砍伐来柴火,把马肉熏成肉干,作为军粮的补充继续前进。 等到他追上勒克德浑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勒克德浑的士兵缺少粮食被迫停下休整,两天内,勒克德浑又追上了两次,又给满达海造成了一些伤亡。 之后,郭旭率领陆战队接替追击,自此在山道上发现的丢弃物品越来越多,不仅有伤员、尸体,还有各式甲胄和长矛。除了干粮和弓箭、腰刀,满达海命令抛弃来的一切东西以保证自己的逃亡速度。 当粮食耗尽时,他下令杀死战马,割肉生吃,无形之中又比郭旭的追击部队提高了一些速度。 接连几次接触,混战一片,郭旭最终也没有抓到满达海,一直到满达海在临近图们江的地方遭遇了矿务总队的伏击,奔跑逃亡七八日的清军八旗再也支撑不住,或跪地投降,或四处逃散,满达海最终凭借自己的游泳本事,渡河逃去。 当然,他也没有郭旭等人想的那么惬意,他逃入深山老林,辨明不了方向,好不容易发现了人聚居的村落,却是朝,鲜人,此时清军已经大规模征服朝,鲜,在这个国家烧杀抢掠,很多溃兵逃散北境,遇到满达海也是追着打。 等满达海跑出追杀,找到了朝,鲜境内的清军时,弘光元年的雪已经落下了,他的逃亡持续了半年之久。 满达海有四百人,还有二百多包衣随行,一路追杀,抓了三百多人,杀了七十多,可谓满载而归,而最大的收获则是宁古塔驻守主帅,甲喇章京海色,这个家伙吃了太多的生马肉,拉稀不止,最终没有逃脱陆战队的追杀。 等到追击部队回到了摩阔崴,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而安海则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摩阔崴的所有器皿,木盆、木桶,乃至于饲马的石槽,全都被收拾出来,大锅烧热水,和里面装的凉水混杂在一起,让得胜归来的士兵可以好好的烫烫脚,挑一挑脚底板上的血泡。 “难怪大掌柜当年编练军队的时候,就是围绕着校场跑啊,跑啊,每天早操也是跑啊,跑啊。”安明歌挑着脚底的血泡,忍不住感慨说道。 郭旭也是连连点头:“跑步比什么都重要,这一次战胜清军,靠的不是火枪火炮,是弟兄们的这两条腿。” 这个时候,勒克德浑也把脱了鞋的臭脚放进了马槽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奶兄弟巴尔根,说道:“巴尔根,你也来泡一泡。” “奴才不敢。”巴尔根后退两步。 郭旭哈哈一笑:“巴尔根这句奴才,是改不过来了。” 勒克德浑无奈说道:“郭大人,奔波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仗算是打完了。我也该去美洲了,瞧见门口那洋夷没有,那个就是塔斯曼,来催我上路的。” 郭旭说道:“嗯,你定日子,我安排人给你好好送一送。这一仗的俘虏,不论是满洲八旗还是女真人,随便你挑。” “那就多谢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求你帮忙。”勒克德浑说。 “你说就是,这一仗打败了满清。清廷在松花江以东,再没有威胁我的力量,接下来的开拓,是既安全又节省。还是多亏了你的帮忙,你说吧,要钱我给钱,要人我给你人。”郭旭此时心情大好,说道。 勒克德浑说道:“我什么都不要,这次我去美洲,一去好几年,我想把巴尔根托付给你,他不用跟着我去美洲了。” “主子,您去哪里,奴才就跟着去哪里才是啊。”巴尔根直接跪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红了,恳求说道。 勒克德浑则是搀扶起他来,说道:“巴尔根,我是吃你娘的奶长大的,你我如亲兄弟一般,自我遭难,被人都弃我而去,唯独你没有。在我心里,早已不把你当奴才了,可你跟着我,你就永远是个奴才。 而且,我这一去,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听人说了,光是在海上就要漂泊四五个月才能抵达目的地,那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还不知道要遭多少劫难,我或许回不来了,若是我死了,你也不在了,谁来照顾我的妻子和儿子呢? 我能托付的只有你一个,我也不想你只当一个忠仆,你很勇敢,也不笨,在东方商社里定然大有作为。” 说着,勒克德浑抓住跪在地上巴尔根的肩膀,把他拖到自己身边来,不等他反应,已经拔出匕首,挑断了他脑后的猪尾巴辫子。 勒克德浑对巴尔根说道:“巴尔根,从今天起来,你不能再留金钱鼠尾的辫子,也不许你再说满语,你只能再说汉语。 如果你不喜欢汉人的发式,也不喜欢军中的断发,你可以左右各梳一个辫子。” 郭旭诧异看着二人发生的一切,而勒克德浑对郭旭说:“郭大人,巴尔根是蒙古人,他不是满洲人,也不是女真人。” “哦,好吧,巴尔根是蒙古人。”郭旭知道,勒克德浑的满人身份让他在东方商社里吃了不少苦,显然他不希望失去他庇护的巴尔根也受这些委屈。而巴尔根,确确实实是一个蒙古人。 郭旭明白勒克德浑的良苦用心,在着重说道:“从今天开始,巴尔根就是蒙古人,他不再是你勒克德浑的奴才。在我的身边,他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勒克德浑的结义兄弟。 我会把他当你的兄弟一样看待的。” “多谢,郭旭大人。”勒克德浑郑重感谢,或许他一开始拖延时日,抽调美洲开拓团队的军事力量帮助郭旭,就是为了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好用来安置巴尔根。 “不用谢,巴尔根是个简单纯粹的人,他值得我信赖他。”郭旭说。 勒克德浑点头:“这样我再无牵挂了,明天我就坐船离开。我想您也要去兴凯湖了吧。” 满达海是去赏乌绫的时候,意外得知摩阔崴的存在的,他留守了几十个人在兴凯湖的据点,而赏乌绫的大部分货物也在那里。 新 第四百四十五章 哥萨克人的消息 郭旭送走了勒克德浑,就慰问士卒,安抚俘虏,筹备进军兴凯湖。 原本开拓外东北的计划,因为这一场战役的胜利而发生了改变。 按照原本的机会,勒克德浑和郭旭会在摩阔崴一带招募一些女真兵加入他们的行列。按照清朝人的说法,得十个朝,鲜人不如得到一个蒙古人,得到十个蒙古人,不如得到一个女真人。 只需要一些布匹、棉花和盐巴,就可以招募到一些敢打敢拼的家伙。 招募到手之后,船队会从摩阔崴出发,北上前往黑龙江入海口,然后趁着夏季黑龙江河面宽阔,航道水深,进去其中。寻找一处合适的地点设立贸易据点。 按照已经掌握的情报,可供选择的地点有两个,庙街所在的地区,那里有一块永宁寺碑,是当年数次出巡奴儿干督司的亦失哈所建。 虽然那块碑是崇德年间立的,但至今仍存,很多当地的土著居民还会祭拜碑文,是各族女真人所知道的地方。 另外一个地方便是普录乡,那是满清在黑龙江下游赏乌绫的地方,也是各族各部前往集中的地方,就连库页岛上的部落都会前往。 之所以走海路,是因为陆地上是满洲的势力范围,其不仅在宁古塔有驻军,对黑龙江中下游地区也统治多年,一旦为宁古塔清军发现,会有很多麻烦。 但现在,宁古塔所部和赏乌绫的清军都被击溃了,宁古塔以东再无威胁,从陆路前进,沿着清军赏乌绫的路线,走的也是内河航道,行进速度并不慢,而且沿途可以接触诸多女真部落,可以进行更广泛的贸易。 至于招抚什么的,郭旭并不去想,这是与李肇基商定的,在他看来,暂时不需要让女真人在商社与满清之间做出选择。在不动武的情况下,女真人肯定选满洲,毕竟博格达汗的大名在黑龙江中下游还是很有影响力的,虽然博格达汗皇太极已经死了。 而如果动用武力,意味着开拓行动会产生很大的成本,这是郭旭负担不起的。 先进行贸易,把外东北的参茸毛皮变成银子,等到实力壮大之后,才好展开更多的行动。 “大哥,海色这个家伙,想要见您。”郭虎来到了郭旭面前,轻声对他说道。 郭旭把写给李肇基汇报摩阔崴一战的书信归置起来,放在带锁的抽屉里,才是说道:“阿虎,搞什么,一个俘虏而已,怎么神秘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女人晚上要钻我的被窝。” 郭虎说:“海色想和咱们合作,但又想悄悄的来。” “什么意思。”郭旭问。 郭虎回答:“大哥不是让我询问俘虏是否有人知道哥萨克的存在,海色不仅知道,还愿意和咱们合作一起打哥萨克。” “哦,他竟然知道。”郭旭来了兴致,他一直对哥萨克心存警惕,毕竟这是大掌柜李肇基都着重提醒的一群人。 很快,海色被带到了郭旭面前,这个家伙拉稀差点拉脱肛,整个人到现在还是蔫了吧唧的,完全没有一个章京应该有的武威,而在阿克墩那里,郭旭却听了很多海色的传说,他是一个勇士,一个人可以徒手搏杀老虎之类的。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很显然,宁古塔以东的女真人都很畏惧他。 “海色,听说你愿意投降?”郭旭问。 “不,不是投降,是愿意与你们合作。”海色会说汉语,立刻回答说。 郭旭耸耸肩:“有什么区别吗?” 海色说:“我希望合作结束之后,你可以让我带上我的手下回宁古塔,也就是释放我们。” 郭旭想了想,说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蠢货,这样说,肯定多少有点把握。好吧,给你一个机会,试着说服我。嗯.......先说说哥萨克吧,如果你对他们没什么了解,就不用再和我说其他的了。”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哥萨克是什么,我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但郭虎说,黑龙江一带,索伦人的地盘有一些洋夷,那么应该就是罗刹鬼了。当地的索伦人、费亚喀人都这么叫他们。 他们骑马,也会造船和开船,使用火枪,还有一种小型火炮,喜欢抢劫,还吃人,对毛皮有着无穷的贪心。”海色说道。 郭旭点点头,这和李肇基说的大体不差,虽然未必是,但这很显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你是怎么知道的?”郭旭立刻问道。 海色说:“我是大清皇帝派遣到宁古塔的驻防章京,负责与女真人的一切事务,从征讨弹压,到贸易朝贡,这些活动都会带来一些消息。跟您说的这些人,就是费亚喀人和索伦人前来宁古塔告诉我的。 他们想要宁古塔方面出兵,剿灭这群罗刹鬼。” “详细说一说。”郭旭提醒说道。 海色说:“大约是崇德八年,也就是你们崇祯皇帝的十六年的年底,临近过年的时候,罗刹鬼到了索伦一部的部落,他们是索伦人里的达斡尔人。罗刹鬼说他们是来做生意的,有三位酋长轻信了他们,被他们抓走勒索。 之后双方爆发了战斗,罗刹鬼被打死了十个,重伤了三十个,而据说他们只有一百来人。 罗刹鬼不是对手,被达斡尔人围住了越冬的营地,缺少粮食的罗刹鬼吃了俘虏和自己的伤兵,但即便如此,那个冬天他们也饿死了四十个人。 去年的春天,罗刹鬼逃脱了围困,到了下游,离开了达斡尔人的地盘,抵达了虎尔哈人的地盘。有一支二十五个人的前锋在前面探路,被虎尔哈人伏击,打死了二十三个。 之后,他们继续沿着黑龙江前进,不知所踪,应该是去下游了,而那个时候,罗刹鬼就只剩下了二十来个人。” 听了这些话,郭旭犹豫了,他怀疑所谓的罗刹鬼到底是不是哥萨克。 毕竟大掌柜李肇基将之成为开拓的全才,拥有一些殖民者所需的技巧,熟练掌握冷热两种兵器,上马是骑兵,船上是水军,是天生的战士,无畏的征服者,是自己这支部队学习的对象。 怎么在海色口中,成了被土著围殴的笨蛋了。 当然,哥萨克就是罗刹鬼,罗刹鬼就是哥萨克,海色没有搞错,而他说的也是实情。 之所以战斗力有如此差距,是因为李肇基向郭旭描绘的是那支在黑龙江上游各地与清军主力打的难解难分,迫使满清签署《尼布楚条约》的哥萨克,而海色告诉郭旭的则是第一批来到黑龙江地区的,由波雅尔科夫率领的那支133人的哥萨克。 双方之所以有差距,始作俑者就是多尔衮,这个家伙完全可以称之为多中正,面对哥萨克人的进攻,是他定下了不抵抗的政策,导致哥萨克在黑龙江北面做大。 “看来我们遇不到他们了。”郭旭说道。 他打开自己的地图,那张奴儿干督司的地图,在上面的边缘,海岸线里面的内陆地区,李肇基标注了一个叫库尔茨克的地方,那是哥萨克骚扰黑龙江的出发地。 今年春天就消失的哥萨克是沿着黑龙江向北,然后顺着海岸线前进,最终于明年春天抵达了库尔茨克。 “海色,宁古塔的情况怎么样?”郭旭问道。 海色笑了:“难不成你想进攻宁古塔?” 郭旭点头:“为什么不呢,我刚刚取得大胜,听说满达海带来了宁古塔的精锐,那么这座城市目前来说是空虚的。” “不,你错了。现在宁古塔从未有过如此的强大。”海色笑着说道,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去年的那场战争,朝廷宣布大胜,但损失很大。之所以满达海这样的贝子到这里来,是因为他要集合军队,再次扫荡黑龙江周边的女真蛮子,把这些人抓去补充满洲八旗。 因此,宁古塔一带已经被动员起来了,现在城内外至少有两千军队。” “两千军队,宁古塔?”郭旭显然是不信的。 海色说:“先帝曾经四次征讨黑龙江地区。第一次是十一年前,最近一次就是罗刹鬼南下的那一年,一共得到了三万多的人口,只有一部分被送往辽东补充人口,其余的安置在宁古塔一带。 现在这批人受满达海之命集结,按照满达海的计划,他们应该一起去下游,抓更多的女真人,然后再一起迁入辽东。” 郭旭无奈耸肩,显然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也是他无可奈何的。 “好吧,海色,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们合作吗?”郭旭问。 海色说:“连勒克德浑这样的爱新觉罗都为你们效力了,我一个甲喇章京,为什么要为大清殉死呢?我虽然现在隶属于满洲八旗,但我不是满洲人,我是虎尔哈人。 罗刹鬼南下骚扰我族人的故地时,族人们找到我这里来,但满达海不许我帮他们忙,还要让我骗他们离开故乡,去辽东打仗。 原本我是开心的,这意味着我的族人不用在荒蛮之地讨生活,但现在看来,去辽东就是与你们打仗,那无疑是灾难。” 海色原本对发生在辽东的战事并不怎么了解,但是被俘之后,他和满洲人被关在一起,尤其是满达海从盛京带来那些人,向他说了很多辽东的情况,尤其是参加过清河战役的八旗兵,对东方商社更是充满畏惧。 海色听了这些,才发现自己差点害了虎尔哈人,而东方商社呢,与这里毫无关系,却愿意出兵对付伤害自己族人的罗刹鬼,而且对待战俘的态度也不差,因此他愿意合作。 新 第四百四十六章 舰炮 弘光元年对于李肇基来说无疑是充实的一年,也是收获的一年。 在这一年,李肇基确立了以松江为核心的贸易体系,以淡水为核心航运体系,商社及盟友的商船从这两个地方出发,向北最远抵达庙街,向南则是抵达了爪哇岛,向东前往美洲的龙头湾,向西则是越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然后顺着殖民者来的航线,前往欧洲。 在不远的琼州府,东方商社的军队迅速剿平了作乱的瑶垌,大量的南洋粮食的投入,安稳了地方,随即改变了当地的经济结构。 以小农为基础的自给自足的经济改变为种植甘蔗、胡椒等经济作物,而在东方商社与广东士绅的资金投入之后,石碌铁矿被砸开,这座距离海边不远,且有内河航运提供服务的铁矿出产的高品质矿石走出了大山,来到了沿海,一座座炼铁炉拔地而起。 而来自越南鸿基煤矿的煤炭进入了琼州,形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钢铁联合体。 弘光二年,四月,淡水。 这一天的淡水尤其的热闹,在十七个月后,由陈四安率领,前往欧洲的贸易船队终于返回,而且一口气回来了七艘船,这是一支联合船队,包括了东方商社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只,但全部的船只都会属于商社,因为其中四艘是武装商船,而三艘则是东印,度公司代商社采购的英国战舰,而抵达之后,三艘战舰都要进入船厂,按照《香港条约》的标准,对其进行改造。 “怎么没有见到亚伦?”李肇基看了看周围,笑着问道。 陈六子耸耸肩说:“这个家伙绝对是疯了,他已经去银行提银子了,然后搞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贸易计划,恨不得把江南出产的生丝和瓷器全部运到伦敦去。” 三艘战舰从采买到运输,李肇基一共为此支付了二十五万两银子,还有十二万两银子的货物,主要白砂糖、生丝等欧洲需要的货物。 最让亚伦这位东印,度公司的商务代表开心的是,他不仅得到了李肇基答应的一切,李肇基还许可他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自由贸易,亚伦已经急不可耐的准备下一次航行。 “算了,我们去看看我们的宝贝,六子,那绝对会超出你的想象。我曾经答应你给你一支世界上最强的舰队,虽然现在未必算做到,但第一个台阶已经被踩在脚下了。”李肇基微笑说道。 陈六子颔首,说道:“舰队永远是商社的安全支柱。” 兵工厂与船厂是淡水最大的两座建筑,尤其是兵工厂,其占地规模已经超过了老淡水城。而李肇基带着陈六子来到了后山的位置,这里距离淡水城比较远,是兵工厂的校场,时常进行枪炮试射。 二人首先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里,进入这里,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张被悬挂在竹竿上的纸,所有的纸都是黑色的,让陈六子一度以为自己来到正在晾晒染色布的染坊。 “这是纸.......。”摸了摸悬挂的东西,陈六子确定说道。 李肇基点头,陈六子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用来进行科学试验的。”李肇基说,他走在前面,陈六子跟在后面,二人来到了厂房的中央,陈六子这才看到,在所有悬挂的纸张之间,有一座用石头砌筑成的台子,而上面则是陈列着一门巨大的铁炮,铁炮极为粗,口径很大,炮壁也厚重,陈六子略微估计了一下,这火炮怕不是超过是了十吨。 显然,这样的火炮根本没有实用性,做野战炮和攻城炮,无法进行移动,做舰炮,军舰承受不住其后坐力,哪怕是当岸防炮,都无法调整射角。 “别误会,这是一门用来试验的炮。”李肇基对陈六子说道。 陈六子点头,李肇基说:“何大匠,再试一次吧。” 何良焘无奈耸耸肩,所有的实验已经成为现实,且证明是对的,再次实验,只能算是向商社的两位高层展示汇报了。 何良焘下令之后,先是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钟声,那是提醒周围要进行试炮了,紧接着,工人们进行装填。 陈六子发现,这些人不仅装填了药包和炮弹,还在往炮身上塞着什么,他走过去,发现这门火炮从头到尾被打了一个个的孔,每一个孔洞只有尾指粗细,而工人往里塞的是一枚枚的铁珠。 他们先是往炮膛里塞了一根与直径差不多的木棍,然后再塞铁珠,防止铁珠掉落炮膛,也防止塞不到位。 等他们操作完,李肇基给自己义弟耳塞,示意他塞上,然后二人走了出去。 工人们用一根长长的引线点了炮,炮声震耳欲聋,等硝烟散去,李肇基带着陈六子走了进来,陈六子看到,刚才塞进炮身的铁珠已经被打了出来,实际上,每个孔都可以被视为一门火炮,每个铁珠就是炮弹。 这些被打出来的炮弹向着两侧横扫,穿破了两侧悬挂的纸张。 而工人们则挨个数穿破纸张的数量,然后统计了出来,显然,越是靠近火药爆燃的炮尾,膛压越高,铁珠子穿的纸张就越多,越是靠近炮口,穿的越少。 最前与最后的,相差近三倍。 “已经统计出来了,大掌柜。”何良焘把统计表交给了李肇基。 而李肇基则是俯身在炮座上,把一个个的数字变成可视化的图形,每穿一层纸就当一厘米宽,然后以一个中轴线,画出一根根线条,最后把这些线条外面的点用直线连接起来,最后形成了一个酒瓶形状。 “这.......这不就是你给商社战舰定的主炮的模样吗?”陈六子看了一眼,惊呼说道:“原来它是这样来的。” 李肇基点头:“是的,这就是一种测试膛压的方式,膛压大的地方需要增厚,膛压小的地方则需要减薄然后减重,这样就可以制造出既安全又轻便的火炮,不浪费任何一点重量。 虽然比之原先铸造的纺锤形红夷大炮看起来要丑一些,像是一个酒瓶,但却是最科学的火炮。 来吧,六弟,我们去看看火炮的铸造。” 进入火炮作坊,这里已经摆了一排铸造完毕,正在冷却的火炮,这些火炮就是为商社几艘正在改造和新造的重巡铸造的舰炮。 这种火炮被命名为弘光二年式九十磅舰炮,这是一种长度达到了三米三,重量达到了四吨的舰炮,其使用十三磅的发射,药,能够发射九十磅重的实心弹和七十四磅重的爆破弹,在舰炮六度仰角的时候可以把炮弹射出三千米之远。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火炮,以四吨的重量,欧洲能造出的火炮不过是三十六磅到四十二磅的火炮。 与普通火炮的铸造方法不同,酒瓶炮的铸造也是别具一格,其采用的是空心冷却法,能做到这一点,使用的是内膜水冷技术。 这种火炮的铸造首先要建造一座可以加热的铸炮模具,而在模具里,再套一个水箱,而这个水箱才是铸炮的精髓所在。 铸炮开始前,模具就要吊装到位,其模样大体相当于在水缸里吊着一个水桶,之后倒入高品质的高温灰口铁,而水箱则是特制的,其本身是一个水密的铁箱,却有两根管子,一根长管插入到底部,另外一个短管稍稍插入即可。 在铸炮用的铁水倒入之后,长管不断注入水,而短管则不断向外排出水,而最外层,也就是‘水缸’外则是不断加热的。 整个过程需要四十个小时,水也必须持续流淌四十个小时,这个过程,所需要消耗的水量超过了两百吨。 但一切的消耗都是值得的,如此制造出来的火炮,拥有非常高的品质和五十倍于普通火炮的寿命。 铸炮作坊里依旧是火热的样子,工匠们不仅要为重巡们铸造火炮,还要铸造岸防重炮和其他火炮。 “毫无疑问,我们的新式火炮很强大,所以所有使用它们的战舰都需要进行改造,都需要加固。而我想说的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战舰肯定顶的住它们的炮击。 只是可惜,我们还没有建造铁甲战舰的能力,一旦我们获得这种能力,意味着我们的战舰就是世界最强的。”李肇基自信满满的说道。 陈六子点头:“我们的欧洲朋友还在拼命的往战舰上堆叠火炮,不断的增加火炮甲板数量,他们却不知道,能击穿对手的火力才是有效的火力。” 新 第四百四十七章 岛级巡洋舰 李肇基重重点头,如果说他对陈六子的满意一开始源于他对自己的忠诚的话,那现在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北征结束之后,陈六子把大部分的精力转入到了海军学堂之中,他通过各种手段弄来各国的航海人才和海军军官,不断搞来欧洲各种海军与航海、造船方面的著作,请人进行翻译,并且强行命令海军的军官进入学校学习和进修。 虽然这些工作不会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却是不断夯实商社海军的基础。 “我们去台湾岛号上看一看,看看你是否能接受她成为你这位海军司令的旗舰。”李肇基对陈六子笑道。 台湾岛号是淡水造船厂在经历了济州岛号改造和重建之后,尝试建造的一艘舰船。在商社海军正规化之后,李肇基选择为战舰进行分级分类。 按照李肇基的安排,商社战舰包括了拥有一层火炮甲板的巡洋舰和双桅纵帆船为主的护卫舰,以及单桅纵帆船构成的通报船。加列船和加莱赛组成的桨帆舰队同样存在于海军之中。 而济州岛号这类排水量在八百吨左右,拥有一层火炮甲板,三十门以上火炮重巡,被称之为岛级巡洋舰。 其成员现在有五艘,分别是凯旋号改造来的济州岛号,新到的三艘英国战列舰改装而来的琉球岛号、佐渡岛号、海洋岛号三艘巡洋舰,以及商社造船厂自己建造的,排水量也是最大的台湾岛号巡洋舰。 这五艘战舰的排水量都在八百吨以上,一千吨以下,经过重建改装后,变成了单层甲板的巡洋舰。李肇基没有接受欧洲海军的巡航舰理念,因为那不是主力战舰,商社的巡洋舰则是主力战舰。 无论是新造的台湾岛号还是重建改装的英国船,都要求能使用弘光二年式九十磅舰炮,而在上层的露天甲板,则是以三十二磅的卡隆炮为主要火力。 毫无疑问,台湾岛号是岛级巡洋舰里最漂亮,也是最强大的一艘。 她的龙骨采用了一根长达三十八米的柚木,这直接让其火炮甲板突破了四十八米,也使得她的吨位达到了一千吨这个规模,因此,虽然她也属于岛级,但却采用了台湾岛这个名字。 后来与之相类似的战舰又制造了几艘,因此岛级又可以分为大岛级和小岛级。 台湾岛号及其后续舰全部是商社自建之外,也都是以面积超过一万平方公里的大岛命名的。 因为火炮甲板的长度和宽度都有所增加,因此台湾岛号的武备也是最强的,火炮甲板上装配了二十二门的九十磅重炮,与之相比,济州岛等几艘战舰在经过改装后,也只能装备十八门而已。 在露天甲板和船艉楼甲板上,则是布置了十二门的三十二磅卡隆炮,这一点,岛级巡洋舰都是一样的,此外,所有岛级在舰首还有两门六十八磅的卡隆炮。 卡隆炮其实就是短重炮,与普通的舰炮相比,这种火炮的身管比较短,因此火炮重量也就小。商社海军的制式三十二磅卡隆炮的重量只有不到八百公斤,在战列线对轰的有效距离内,它的作用与三十二磅长管加农炮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长管加农炮的重量却超过了三吨。 这意味着,其可以装配在上层乃至露天甲板,取代原本装备在那里的九磅炮乃至六磅炮。 除了重量轻,卡隆炮的另外一个优点与酒瓶炮一样,那就是可以打榴弹。 当然,因为身管短,卡隆炮的射程较近,也就六百米左右,但这已经够了,在不稳定的船只上,对三百米远的目标进行射击的意义就不是很大。 台湾岛号今年初下水,进行了试航、全武装装配和火炮试射,一切都很顺利,这一次又是试航归来,船厂的人正在码头对其进行检修。 陈六子与军官们一起参观着这艘船,感受着重炮带来的冲击感,而李肇基则是见到淡水造船厂的厂长。 “佐渡岛号三艘船,能否在这个月底改造完毕?”李肇基问道。 “佐渡岛号和琉球岛号应该没问题,但海洋岛号不行,我们拆装的时候发现,这艘在建造的时候就没有采用合格的船材,如果改装,需要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可以,我更建议对其直接进行重建。”厂长说道。 李肇基摆摆手:“不需要,我们的船台资源有限。重建一艘船,就要少造一艘船,我问你你愿意重建海洋岛号,还是再造一艘台湾岛号?” “当然是后者,大掌柜。”厂长笑着说道。 李肇基点头:“嗯,这就对了。月内,完成佐渡岛号与琉球岛号的改装,并且进行炮火试射,先装上九十磅炮试一试,如果不行,则先把三十二磅卡隆炮装上讲究。 下个月有一场仗要打,这是一个机密,我告诉你是需要你明白这是军令,但你要保密。” 船长立刻正色说:“是,大掌柜。” 在查验完毕后,台湾岛号一切如常,李肇基在军官们的簇拥下进入了指挥室,这里的一切都是具备的,而李肇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笑看郭旭:“怎么样,郭旭,船上当司令好,还是在陆地上当开拓队长好。” “各有各的好,大掌柜。我们在普录乡建立了贸易据点,可谓盛况。摩阔崴一战,清军退到了宁古塔,整个黑龙江中下游都是我们的了。仅仅是去年的毛皮贸易,就为我们收回了所有的成本。 如果不是您紧急召唤我回来,我已经准备率领一支探险队去上游了,我要去会会哥萨克人,而且从土著那里得知,上游有一处金矿可以淘金。”郭旭说道,言语之中似有无奈。 李肇基点点头:“那你只能二选一了,郭旭。 最近会有一场海战要打,我不能一打仗就让海军司令去冲锋,我想到了你。你可以继续去外东北开拓,也可以留下担任舰队司令,你要选一个。” “我选择当舰队司令,大掌柜。”郭旭毫不犹豫,他原本就是北海分舰队的司令,只是因为北海无战事,他才自己找事,开启了对外东北的开拓。 李肇基说:“好吧,那我把外东北的事交给你的弟弟郭虎,让安明歌去做他的副手,你留下好好打仗吧。” 郭旭立刻来了兴致:“我们要打谁?” “西班牙人。”李肇基说道,他指了指周围:“看到了没有,这是台湾岛号,船厂还有三艘船在改造,两艘也可以参加这场仗。你将要指挥四艘巡洋舰组成的海军第一舰队。” 郭旭立刻说道:“拥有这么强大的战斗力,我会把西班牙人的屎打出来的。我无畏菲律宾都督区的所有西班牙舰队,大掌柜。” “你虽然立志做一个军人,但还是需要知道为什么打仗。唐沐,你来介绍一下情况。”李肇基说。 唐沐从北方回来后,继续担任李肇基的助手,他也足够的全面。 “在七天前,一支西班牙舰队停靠在了鸡笼港,有两艘巡航舰和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因为遭遇了风暴,其中一艘大帆船需要修补,为此还向我们采购了一批物资,由此我们得知了舰队的存在。 我的人买通了一个鸡笼的西班牙神甫,得到了确凿的消息,这些船上有一部分来自马尼拉的造船工匠和铸炮工匠,一共一百七十二个人,有西班牙人也有菲律宾土著,甚至有二十来个华人。 而这是西班牙人与日本幕府合作的一部分。大掌柜下定决心,阻止这次合作。 另外一件事则是,婆罗洲公司的事被荷兰人知道了,马特索尔科很不高兴,对我们发出了威胁。何斌大人代表商社与其沟通,用对西班牙宣战的方式,换取荷兰人对婆罗洲公司的默认存在。 以上,便是我们对西班牙人宣战的理由。”唐沐解释说道。 郭旭点头:“那有关这支舰队的情报呢,我记得马尼拉大帆船以前是没有护航战舰的。” 唐沐说:“荷兰人今年会对西班牙人宣战,这两艘大帆船在出港的时候遭遇过荷兰舰船的拦截,为了安全,才安排了巡航舰护航。 据情报,在舰队抵达江户后,巡航舰会折返菲律宾,而大帆船则是会前往美洲的阿卡普尔科。” “西班牙人察觉到危险,两艘大帆船不应该留在菲律宾提供战斗力吗?”有人不解。 陈六子轻咳一声,解释说:“这与西班牙人的战术有关。菲律宾都督区与荷兰人对抗过几个来回,已经很有经验,他们面对荷兰人进攻会把舰队收缩进入马尼拉湾,然后进入封锁状态,然后在荷兰方面人困马乏,无法应对的时候再出击战胜。 因此这支船队前往美洲,明年回来,乃至带回来援兵,对西班牙人更为有利。” 接着他说:“不凑巧的是,我们现在只有两艘主力舰可以用,而我们敌人有四艘,而等月底我们有四艘的时候,敌人却只有两艘,而且把想要送去日本的人和货物都送去日本了。” 新 第四百四十八章 钓鱼,岛海战 上 显然,这是两难的境地,当大家沉默之后,郭旭问:“大掌柜,我们是否可以借助一下荷兰人的力量。毕竟对西班牙宣战,我们与荷兰人是有共同利益的。” “你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办法。”李肇基微微点头,看向了唐沐。 唐沐说道:“荷兰人确实对这支西班牙舰队有心思,从一开始就派遣了舰队北上,但具体实力如何,我们并未得到准确消息,但来自澎湖的消息是,有一艘荷兰盖伦船停泊在那里。” 陈六子闻言,整个人都变的激动起来,他当即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荷兰的巡航舰停泊澎湖,说明他们在等待其他舰船的集结。 西班牙人或许不知道,也或许知道。如果他们知道,肯定不会在鸡笼停靠太久,会尽快北上,把东西和人送去日本,然后迅速脱离。而如果他们不知道,荷兰人或许就会得逞,到时候我们什么也捞不着。 毕竟,我们可以在日本沿海动手,但是他们不行,他们或许会惊了这支舰队。” 李肇基说:“两艘马尼拉大帆船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船上还满载着生丝、瓷器这类货物。我估算,船上的货物至少价值七十万两,甚至于更多。” 李肇基说出这话来,态度就很明确了,对这支马尼拉大帆船对志在必得。 “唐沐,你作为我的全权代表,南下与荷兰人谈一下这件事。”李肇基想了想,在权衡利弊之后,对唐沐说道。 唐沐点头:“那您的条件呢?” “第一,我们会同步对鸡笼的西班牙人发起进攻,这不需要荷兰人插手,在成功之后,荷兰方面也认可我们对北台湾的统治。 其二,此次海战缴获全数归我们所有,我最多给荷兰人两万两银子算作他们的辛苦费。 其三,告诉荷兰人,不管他们参加与否,五天后,我们的海军都会对西班牙人发起进攻。”李肇基思索之后,说道。 唐沐表示没问题,而郭旭则是主动提出:“大掌柜,他们只有一艘盖伦船,我们有两艘巡洋舰,应该争取一下舰队指挥权。” 李肇基连连点头,对唐沐说道:“唐沐,这可以作为你谈判的筹码,只要荷兰人坚持,就授权他们的海军将领指挥舰队。” 郭旭诧异,立刻就要争辩,却被李肇基打断了:“郭旭,不论唐沐答应了什么,都不要理会,你负责舰队指挥,除了不能向荷兰人开火,你可以做任何事,哪怕出卖荷兰人都没问题。” 郭旭一听:“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卑职就再无问题了。哪怕荷兰人不参与,卑职也有信心干掉西班牙的舰队。” 唐沐随即前往了大员谈判,荷兰人对东方商社提出的要求嗤之以鼻,他们能接受东方商社独吞西班牙在台湾的殖民地,但不能接受其独吞这支船队和船里的货物。 要知道,马尼拉大帆船贸易每年都有两艘船来往于大西洋两岸,因为大量的白银流入中国而非流入西班牙本土,所以西班牙国王屡屡禁止贸易,但又屡屡被迫开启。 位于塞维利亚,管理殖民地的印地院总是希望遏制大帆船贸易,而每一位上任新西班牙总督的贵族在印地院的时候都会信誓旦旦的,但只要抵达美洲,态度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推动大帆船贸易的恢复和扩大。 见新西班牙总督区管不了,于是西班牙国王提升了菲律宾都督区的地位,让检审法庭直接向国王负责,并且实行终任审查制度,即每一个离开菲律宾的都督,都会被审查其过失,导致很多人一回到西班牙就被打入监狱之中。 但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依旧无法被禁绝,只不过西班牙人限制,每年只能有两艘船,贸易货物不能超过三百吨,而从西班牙运往东方的白银不得超过三十万比索,大约相当于二十二万两白银。 只不过,实际执行之中,只有第一项,每年限定两艘船得到了执行,后两者都没有得到执行。导致马尼拉大帆船越造越大,在十七世纪,欧洲的一级战列舰刚刚超过千吨,往返于东西方的贸易船只还在四百到六百吨之间的时候,马尼拉大帆船早早就超过了一千吨,达到了一千五百吨甚至两千吨。 而每年由大帆船流入东方的白银也不是三十万比索,而是一百万乃至两百万。 只不过因为去年年底开始,荷兰人就对马尼拉湾进行了封锁,因此李肇基对船队载货的价值估算才只达到了七十万两,实际上,李肇基还是高估了船上的货物价值,但却低估了这支船队的价值。 虽然荷兰人不同意,但面对东方商社海军随时出击,打草惊蛇的计划,荷兰人也被迫妥协。荷兰舰队指挥官科内利斯一边答应双方海军合作拦截,一边要求派遣通信船前往巴达维亚,建议在战后由马特索尔科总督和东方商社李肇基大掌柜派专人清点分配战利品。 唐沐答应了下来,最终促成了这次合作。 弘光二年的四月十四日,荷兰科内利斯舰队与商社海军第一舰队正是汇合。 因为出击过于仓促,所以双方都无法做到精锐尽处,第一舰队编组了台湾岛号和济州岛号两艘巡洋舰,四艘双桅纵帆船组成的护卫舰队。而科内利斯舰队由盖伦船弗里斯兰号,一艘小型亚哈特船和一艘纵帆船组成。 弗里斯兰号是舰队最强军舰,其排水量在七百五十吨上下,却拥有两层火炮甲板,加上露天甲板上的火炮,一共拥有五十四门火炮。 但在舰队于淡水河口水域进行编组的时候,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停泊在鸡笼的西班牙舰队已经于清晨离开了鸡笼港,向北而去。 这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战胜之后,俘虏了西班牙人在鸡笼的驻军长官才知道,这是有一位淡水的农场管事告密。 农场管事管理着淡水城东一座拥有四千七百亩土地的农场,地主则是一位来自广东的士绅。农场因为缺乏劳动力,屡屡与鸡笼的西班牙人合作。西班牙人在台北东北部的宜兰一带大规模捕捉奴隶,然后把这些奴隶纳入到鸡笼一带,每当甘蔗收获或者桑叶收获的季节,便是出租给淡水的农场使用,商社虽然禁绝奴隶贸易,但对租用奴隶的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管事与西班牙人搞到了一起,为其监视商社在淡水的动向。 舰队出发后,李肇基立刻调遣淡水的所有船只,不论军用还是民用,命其北上寻找西班牙舰队,并且向琉球王国首里和济州送信,让其协助,只不过。 当然,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最终是一艘私人拥有的单桅纵帆船在鸡笼以北,钓鱼,岛水域发现了西班牙舰队,并且顺利接触到了中荷联合舰队的前卫舰队,于十六日上午九点,联合舰队与西班牙舰队确立的目视接触。 洁白的船帆船帆上描绘着鲜红的勃艮第大十字,明确的宣示着自己的身份,哈布斯堡双头鹰旗和西班牙国旗在桅杆顶部迎风招展,而在一艘大帆船的前桅顶部,则是一面长琉旗,第一舰队的参谋们立刻在对照图录上找到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马尼拉舰队司令,塞巴斯蒂安的将旗。”参谋对郭旭说道。 郭旭点点头,来到了船艉楼甲板上,观察着远处的敌舰,风帆战舰时代的海战像是女人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打上半个月都不稀奇,因此每一位将领都必须拥有充足的耐心,没有耐心的军官只能去当陆军。 “看,长官,敌人的前导舰正在转向。”台湾号舰长章平高声说道,因为缺乏有经验的军官,因此旗舰的舰长要担起参谋长的职责来。 “终于看到了你了。”郭旭兴奋说道,因为联合舰队西班牙舰队东南侧后的缘故,而台湾岛号又处于舰队旗舰弗里斯兰号的后面,遮挡了部分视线,看不到西班牙舰队的前两艘船,现在第一艘舰转向,舰队参谋们也弄清楚了对方舰船的具体情况。 在经过变阵之后,西班牙舰队的四艘船,由前到后分别是,大帆船圣母玛利亚号,大帆船,同时也是舰队旗舰的圣何塞号,巡航舰马尼拉号和巡航舰宿务号。 前两者是根据商社掌握的情报辨明的,而后两者则是来自荷兰的图册,因为这两艘船是去年才从美洲赶来支援的。 “长官,科内利斯命令我们跟随旗舰机动,与敌决战!”通讯参谋带来了旗语消息。 郭旭摩拳擦掌,说道:“那便遂他心愿吧,命令济州岛号,跟随台湾岛号机动。” “航海日志记录,弘光二年四月十六日早九点十分,北纬二十五度四十四分,东经一百二十三度二十八分,钓鱼,岛北,清劲风,航向北偏东北一个罗经点,风向,东南偏南。 西北方向七海里,与敌舰队目视接触。信号旗十三,舰队准备战斗!”章平对台湾岛号的军官们下达了命令。 新 第四百四十九章 钓鱼,岛海战 中 圣何塞号。 “军官们,士兵们,在我们的后面,低地的那些低贱的异教徒正带着黄皮猴子追赶我们。他们虽然拥有很多的船,但都是一群毫无经验的蠢货,也只有科内利斯那个异教徒指挥的弗里斯兰号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在东方的海域,西班牙已经无数次取得了对异教徒的战争,而今天,我们与他们再次相遇。 我,塞巴斯蒂安,以我住,地球之王,最伟大的天主教国王腓力的名义,率领你们,坚韧而无畏的士兵,向异教徒们开战!”塞巴斯蒂安站在船艉楼上,一身华丽的军服迎风飞舞,他拔出长剑,对手下的士兵发表着演讲。 士兵们的胸膛起伏起来,继而高举起了武器。 塞巴斯蒂安高呼:“圣地亚哥!” “圣地亚哥!”西班牙人和他们的附庸齐声高呼,一片又一片的呐喊声宣泄着自己的战意。 随即,西班牙舰队全部行动起来。 而在弗里斯兰号上,荷兰海军中将科内利斯也穿着最为华丽的军服,胸前的绶带和勋章耀眼,检阅了自己的士兵。 “肮脏的西班克终于离开了他们的巢穴,在公海大洋之上,没有人是尼德兰的对手。让我们相信上帝和手中的火炮,上帝会惩罚西班克的。”科内利斯也知道如何鼓动自己的士兵。 在他的演讲完毕,弗里斯兰的舰长下达了命令:“进入战斗位置!” 所有的炮组进入了炮位,而火控官则提着佩剑,在火炮甲板上发布了命令:“首发,实心炮弹,装填!” 随即,荷兰人进行了火炮装填,弗里斯兰是荷兰在东方的战斗力担当,这艘战舰的排水量在七百五十吨,拥有五十四门火炮,但相对于自己的对手,并不是所有的火炮都有用,尤其是露天甲板上那些四磅炮,根本无法击穿对手的舰体,也就泼洒一下霰弹或者破坏一下帆装。 荷兰人的战舰从来都是排水量稍低,同样拥有五十四门火炮的欧洲战舰,排水量肯定超过千吨。 这是因为,荷兰地处大河入海口,海岸线尽是沙洲、沙梁,一般来说,荷兰战舰的吃水深度不许超过五米,因此必须限制排水量。这导致弗里斯兰虽然是盖伦形主力舰的样式,火力也很强大,防御力并不强,其火炮甲板的舷侧只有四十五公分左右厚重。 而台湾岛号则是达到了七十公分,经过重建的济州岛号,也达到了六十公分。 科内利斯观察着西班牙的舰队,发现西班牙舰队开始调整,首先采取了战斗帆。 今天的风力不小,全速前进的大帆船可以达到七节速度,而商社海军的巡洋舰可以轻易跨过十节,但那是那全帆前进,战斗帆会减少船帆的使用,一般会收起大部分的纵帆,毕竟那实在容易被敌人的火炮击中,也会收起下层的船帆,保留中层和上层,在风力比较大的今天,西班牙人仅仅保留了中层船帆,让速度降低到了两节左右。 速度慢,才容易形成密集阵列,不会被突破,火炮也更容易打中,而收起下层船帆,就会导致帆与船体之间形成空间,瞄准船体,打不中船帆,瞄准船帆,打不中船体。 西班牙海军,向来以阵型严整,敢打敢拼著称,丝毫不惮于发起接舷肉搏战,这可以发挥宗教带来的士气加成以及同等吨位船只上士兵数量多的优势。 舰队调整了帆装,航向变化不大,甚至连抢上风向的操作都没有。这一点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大帆船是武装商船,还是返程大帆船,满载着各式货物,速度不快,而且也不够敏捷,与一艘主力舰和两艘巡洋舰是没法抢上风向的。 在观察到西班牙舰队的变化之后,科内利斯下达了命令:“命令东方商社海军紧跟旗舰,以旗舰为基准,与敌炮战。” 讯号兵迅速传达了命令,而身后跟着的台湾岛号上,郭旭对这个命令却嗤之以鼻。 “向济州岛号重复命令,随本舰机动。”郭旭笑着说道,然后按住了航海长的手,说道:“科内利斯的命令不要写在航海日志里,我们没有收到他的命令。” “当然。”面对航海长投射来的询问目光,舰长章平微微点头,含笑说道。 郭旭才不会为荷兰人火中取栗,现在的情形是,西班牙舰队比联合多一艘主力舰,如果按照科内利斯的命令,那么弗里斯兰号和台湾岛号会对阵大帆船,而济州岛号则是对阵西班牙的两艘巡航舰,马尼拉号和宿务号。 这是两艘排水量在四百到五百吨的巡航舰,拥有三十二门以上的火炮,与商社巡洋舰一样,只有一层火炮甲板,使用的是西班牙的十六磅炮,这对济州岛号是重大的威胁,而露天甲板用的八磅炮同样如此。 一旦进入长时间的炮战,宿务号可能转向横切航线,然后与马尼拉号两面夹击济州岛号。 届时便是以联合舰队最弱之舰,对抗两倍于己的敌人,虽然按照田忌赛马的理论,这是合适的,但济州岛号肯定会受重创。 郭旭以没有接到命令,掌控着台湾岛号和济州岛号的航行,其依旧与弗里斯兰号保持航线,却降低了速度,拉开了距离,他谨慎的观察着济州岛号与宿务号的相对位置,保证济州岛号不会超过宿务号,而台湾岛号则与马尼拉号平齐。 这样便是以商社海军的重火力巡洋舰,对付西班牙海军的两艘最弱军舰,一对一的对抗。当然坏处就是,弗里斯兰号这艘联合舰队旗舰,将会面对西班牙人两艘大帆船的攻击,要知道,那两艘大帆船上,都拥有五十门以上的重炮。 台湾岛号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掌帆水手登上了桅杆,陆战队射手则出现在了桅盘上,露天甲板上一切不必要的人都不许存在,在桅杆与桅杆之间,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网,防止高空坠物砸伤露天甲板的战斗人员。 军官餐厅被收拾出来,作为伤员的安置点,火药库里挂满了打湿的破帆布,火炮甲板上的隔断早已拆除,所有人的吊床收拾妥当,塞进了船舷内侧的铁架子上,增强防御。所有的甲板上都铺满了舱底搬来的湿沙子,在战斗中这可以防止战斗人员滑倒的同时,也可以吸收血液。 科内利斯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海军将领,他谨慎的控制着速度与双方之间的相对距离,双方在逐渐形成平行的同时,舰队也在逐渐靠近,因此联合舰队的速度也不快。 郭旭发现,以科内利斯的谨慎,战斗打响应该在中午了,于是立刻命令全舰队加餐,并且让全舰水手和士兵更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这有助于受伤之后减少感染的几率。 火炮甲板上,台湾岛号的火控官也下达了装填实心炮弹的命令,因为弘光二年式九十磅炮实在是过于沉重,炮弹需要两个人才可以装填,因此炮组人员比寻常舰炮多,达到了十三个人。 炮长们把丝绸药包装入了炮膛之中,五号炮手和助手一起搬运实心炮弹装入,三号炮手负责用长杆把弹药捣紧。 之后,炮长用铜制的长针刺破了火门,火控官下达的高低射界的命令则由二号炮手来进行调整,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四号炮手用杠杆撬动火炮尾部,随即炮组其他成员拉拽绳索,把通过固定在船舷上的滑轮组,把粗壮的炮筒推出了炮门。 炮长们手持一根顶部有点燃火绳的击发杆在一旁,不断维持着火绳的燃烧,所有人都在等待舰长的命令。 这一切都是经过无数次操练的,全舰士兵非常熟悉所有流程,而紧张的气氛充斥在火炮甲板上。 舰队扩张太快,甲板上到处都是新兵,而海军建立之后,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海战,这一切让士兵们缺乏信心。 甲板上非常安静,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根从船艉楼甲板上穿下来的铜管里隐隐约约响起舰队司令郭旭的声音,在进行战斗准备的时候,所有人都见到自己的司令衣着华丽,好像开屏的孔雀站在甲板的最高处,此时他还讲着一些半荤不素的笑话。 这些笑话和他所处的位置让人安心。 “你们知道西班牙人与其他的欧罗巴人相比,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郭旭问周围人。 “我听说他们都是疯子。” 郭旭说:“天主教徒都是疯子,这一点西班牙人没有什么不同。在佐渡的时候,我在英吉利的船队里见到了一个热那亚人,他告诉我说,在欧罗巴,人们把尿液收集起来。 有的用来洗衣服,也有的用来制造毛皮,但还有人用来刷牙洗脸,据说,西班牙人的尿液用来洗脸和刷牙最好了........。 我原以为今天可以堪破这个传说的真假,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可能。 我们拥有最好的军舰,最犀利的大炮,我担心把那群家伙打的屎尿横飞........。” 新 第四百五十章 钓鱼,岛海战 下 弗里斯兰号。 科内利斯观察到了台湾岛号与自己的座舰渐渐拉开了距离,他脸色越发的阴沉,怒道:“该死的,那些黄皮猴子敢耍我。” 联合舰队拥有兵力优势,但在至关重要的主力舰上,却比西班牙舰队少一艘,其余的舰船都是亚哈特武装商船或者纵帆船,无论是火炮数量还是火力强度,都没有资格进入战列线。 更重要的是,因为此前对西班牙舰队的搜索,大量的辅助舰船散落在周边海域,并未聚集起来。 现在,对于科内利斯来说,有两个选择。 其一,减速。与台湾岛号、济州岛号保持密集阵型,这样会空出西班牙人的圣母玛利亚号来。但问题就在于,圣母玛利亚号会右转,直接抢联合舰队的t字头,形成二对一的兵力优势。 其二,不坚持密集阵型,弗里斯兰号继续前进,与西班牙先导舰队圣母玛利亚号进行炮战。但这意味着与台湾岛号之间会产生空隙,圣何塞号会切入之中,斩断联合舰队的战列线。 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如果圣何塞只是切入右侧,与圣母玛利亚号共同对付弗里斯兰号也就罢了,如果造成了战列线崩溃,对于弗里斯兰号来说将是灾难性的。 一旦战列线解散,东方商社的两艘巡洋舰可以借助速度拉开距离,但弗里斯兰号呢?最好的结果也是被马尼拉号和宿务号夹击,最坏的结果是被四艘战舰围殴。 科内利斯此时十分后悔,他后悔不该有坑害东方商社的小心思。 在双方舰队确立目视接触的时候,西班牙舰队的先导舰宿务号立刻转向航行到了舰队末尾,成为了后卫舰。这一阵型变幻就是为了发挥舰队的兵力优势。 以四对三,总有一艘联合舰队的军舰被夹击,虽然理论上,两艘大帆船夹击一艘战舰优势最大,但大帆船转向不灵便,机动困难,因此不容易形成夹击。 因此,把巡航舰布置成后卫舰,在战列线对轰开始后,巡航舰更有机会占据优势阵位。 而对于联合舰队来说,最好的应对就是弗里斯兰号担任后卫舰,承受夹击,才能把劣势降低到最少,但科内利斯把这个苦差事强行塞给了济州岛号,好在,郭旭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李肇基的全部授权,烫手的山芋连接都不接,又扔了回去,让弗里斯兰陷入了险地。 “发信号,命令黄皮猴子的军舰跟上。”科内利斯吼道。 随即,旗语兵发出了信号,但得到的结果是隆隆的炮声,台湾岛号露天甲板上的三十二磅卡隆炮发出了怒吼,形成的烟团笼罩了大半个船身。 双方距离尚有上千米,远远在卡隆炮的600米极限射程之外,郭旭命令开炮,就是将来以硝烟遮盖了旗语为理由,与荷兰人进行扯皮。 科内利斯没有办法,最终继续加速,顶到了最前面,占据了与圣母玛利亚对位的阵位,把西班牙旗舰圣何塞给空了出来。 “转向,切入敌人战列舰,保卫弗里斯兰号。”西班牙舰队司令官塞巴斯蒂安用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显然,他没有选择直接切断联合舰队战列线这一最佳选择,但无人置疑他,这位司令官从来都是血腥冷酷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选择夹击弗里斯兰号,而非直接搅乱战列线,是因为他了解自己舰队里的两艘大帆船。 圣母玛利亚号和圣何塞号,都是排水量超过一千五百吨的大舰,因为菲律宾的局势紧张,导致大量的西班牙人选择离开,这些人无一不是有背景的,他们登船,带上去的可不只是自己和家财,还有仆人、家人乃至一些货物,这让两艘船都处于超重状态。 而两艘船实在过于高大,高而阔的船舷就是收不起来的船帆,在复杂航行状态下,转向非常不灵便。 可以说,论机动能力,两艘大帆船连弗里斯兰号都比不上,更何况两艘巡洋舰了。 因此,他的第一目标选择了弗里斯兰号。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弗里斯兰号率先对圣母玛利亚号进行了一轮齐射,然后加速靠近圣母玛利亚号。 这是科内利斯的无奈选择,提速可以延缓两艘大帆船形成夹击的时间,而靠近才能提高命中率,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定一艘船。 科内利斯把弗里斯兰号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猛冲猛打。这让战场上的态势变的无比怪异。 一般来说,海战之中,大吨位的主力舰往往打的有板有眼,仿若回合制游戏,巡航舰、护卫舰这些辅助军舰往往冲锋陷阵,打的难解难分。 而这场海战,完全反了过来,郭旭指挥的两艘巡洋舰与西班牙人的两艘巡航舰,从四百米距离一直打到二百米左右,打的有板有眼,因为控制着速度,反而与前卫舰队渐渐拉开了距离。 这是双方共同的诉求,西班牙巡航舰得到的命令是牵制住两艘中国战舰,而郭旭在等,在观察。 圣何塞的横切战列线非常坚决,只不过因为风向和船体臃肿的缘故,所以显的缓慢。郭旭不知道这艘战舰在切入战列线另外一侧后会做什么,前去夹击弗里斯兰号也就罢了,若是减速亦或者转向夹击商社两艘战舰,郭旭就必须有所应对。 倒不是说郭旭畏惧西班牙战舰,相反,他更畏惧西班牙战舰上的人,那群宗教疯子,和海盗一样,喜欢打接舷战,而巡洋舰上人少,且比敌舰矮,打接舷战天生就是劣势。 一直到十二点十分,圣何塞切过了战列线,并且开始加速夹击弗里斯兰号的时候,郭旭才下达了进一步的命令。 “火炮甲板换铁西瓜,一轮齐射后,双份弹药,我们直接解决敌人。”郭旭淡淡说道。 随即,火炮甲板上陷入了一阵忙乱之中。 “冶铁炉组准备,消防队就位,准备更换特种弹!”火控官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火炮甲板。 台湾岛号的前桅与后桅之间的甲板上,忽然喷出了一团黑烟,随即消失不见,继而有火星子冒出,幻化成一团稀薄的烟雾。 而在火炮甲板的中部,两座冶铁炉剧烈燃烧着,负责冶铁炉的军官早已被烟缭的满脸黢黑,听到命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大白牙来。 “机会就这么一次,下一次就要等三个小时后了,抓住机会啊!”军官对前来灌注炮弹的炮手们吩咐说道。 这些士兵每个人拉着一个小车,每个小车上都有一枚弘光二年式舰炮的炮弹,上面有一个眼,似乎是开花弹,但却也不是。 开花弹里面装填火药,弹眼上塞入木质信管,但这些炮弹却什么都没有。 每个冶铁炉前各自停了一枚炮弹,随着炉长打开了一个封口,赤红的铁水滚滚而出,不多时就灌满了这枚炮弹,随着弹眼的冷却凝固,铁水算是被固定在里面了。 这便是李肇基为海军准备的秘密武器,在海军装备表里,称之为甲号特种弹,但实操过的海军却喜欢称之为铁西瓜。 两座冶铁炉便是马丁炉,其作用便是融化铁水,灌入空心炮弹之中,只不过每次只能完成一次融化。 这种被称之为铁西瓜的炮弹在集中敌人舰体之后会碎裂,是后世英国佬的独创,只不过在它发挥威力之前,就进入了铁甲舰时代,因此鲜为后人知晓。 “靠近点,一百米开炮。”舰长章平也下达了命令。 而火炮甲板上已经进入了紧张的装填环节,现在台湾岛号正在向敌人逼近,靠的越近,越是危险,西班牙人的十六磅炮可能击穿台湾岛号的舰体。那些实心炮弹打在船壳上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令人不寒而栗。 “机灵点,快点装填,一轮就要干翻西班牙人。”火控官恶狠狠的说道。 他叫张伯谦,来自南洋,是发生在马尼拉的大屠杀事件的幸存者,对于西班牙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而炮手们却一丝不苟的工作者,他们先是装入了十三磅重的发射火药,然后装入十厘米厚的软木盘,一块湿润的泥巴,继而是才是装入了灌满铁水的炮弹。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开火!” 炮长们纷纷点燃了引药,随即,发射火药在炮膛内迅猛燃烧,迸发出了摧枯拉朽的能量,推动着铁西瓜炮弹前进,在一片硝烟弥漫中,炮弹出膛,在湿润的空气之中划出了一道水迹,随即把裹挟着的毁天灭地的能量送给马尼拉号。 马尼拉号是本地制造的一艘优质的巡航舰,但其船壳在九十磅炮弹面前和纸壳没有什么区别。 炮弹触及船壳,一举撞破,而薄弱的炮弹壳也因为剧烈的撞击而破碎,里面尚未凝固的炮弹在船壳内外泼洒开来,铁水迸射,在火炮甲板上打出了腥风血雨。 铁水如同岩浆一样,在船体的各个部分燃烧起来,浸透了桐油、沥青的船壳与索具,被太阳晒的干燥的船帆,以及那些致命的火药...... 新 第四百五十一章 逃不脱的命运 当台湾岛号对马尼拉号射出那一轮铁西瓜的时候,战场的局势就确定下来了。 一轮齐射之后,郭旭命令台湾岛号对其又发射了一轮双倍弹药,炮膛里填充了一枚实心弹外加一包霰弹,之后台湾岛号转向,快速脱离,拉开距离。 毫无疑问,这个决断是正确的,马尼拉号上的西班牙人,或者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军都不知道还有铁水炮弹这类奇怪武器。当舱室之中燃烧起火灾的时候,西班牙人按照习惯进行灭火,结果效果很差。 他们用打湿的帆布和拖把拍打着火焰,或者用湿沙覆盖火苗,但无论怎么做,刚刚灭了的火,一会又会重燃起来。 而船壳上的火焰更是无法熄灭,很快燃烧的火焰蔓延到了桅杆与船体之间的静支索,一轮窜高,点燃了帆布。 济州岛号因为船体结构问题,没有马丁炉,因此无法打出特种弹,其与宿务号的战斗仿若绅士一般,双方一轮又一轮的对射着。 一直到十二点三十一分,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马尼拉号上响起,随即一团火焰冲天而起,把马尼拉号整个包裹在里面,等到烟团散去,只能看到缓缓沉入海底的桅杆与部分船艉楼。 在马尼拉号彻底完蛋时,郭旭随即下令转向,利用形成的空档,切断了西班牙舰队的战列线,当其出现在战列线西侧的时候,宿务号也果然选择了转向脱离,其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在远处观察了剩下的战斗,但并未再靠上来,并于当晚消失在茫茫大洋之中。 实际上,宿务号在与济州岛号的炮战之中也身受重伤,其薄弱的船壳往往可以被九十磅炮弹和三十二磅炮弹洞穿,船体内部被打的支离破碎,伤亡巨大,根本无力威胁联合舰队。 在收拾掉马尼拉号后,台湾岛号和济州岛号随即分开包围,战场上的态势随即变成了五层夹心饼干。 弗里斯兰号被西班牙两艘大帆船夹在中间,而西班牙大帆船又被东方商社的海军夹在中间。 只不过,郭旭来的稍晚了些,等其夹住西班牙大帆船的时候,弗里斯兰号上已经爆发了接舷战,两艘大帆船上有非常很多的西班牙人挥舞的短矛、弯刀和水手斧扑上了弗里斯兰号,与荷兰人打在一起。 郭旭拒绝了手下靠近帮忙的请求,而是不断命令炮兵向三艘战舰抛洒霰弹,用无数的霰弹扫倒露天甲板上的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以及他们的附庸,在暴风骤雨的炮击下,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 不仅船上的人,船帆也被打的支离破碎,而三十二磅炮又连续发射的链弹、杆弹等专门用来对抗帆索的弹药,让西班牙大帆船的帆索结构被破坏,让其失去了逃脱了可能。 弗里斯兰号的露天甲板和船艉楼的上层部分已经丢失,科内利斯带领荷兰人坚守在下层火炮甲板,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西班牙舰队指挥官塞巴斯蒂安的两根手指被切断,肩膀被迸射的木屑打伤,但依旧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只不过,恶劣的环境和失血过多让他支持不了太久。 “西班牙人,这里是东方商社海军第一舰队司令郭旭,战斗已经结束了。你们的帆装被破坏,无法逃脱了。马尼拉号已经爆炸沉没,我现在命令你们投降。 我们会严守上天赐予人类的生存的法则,保护你们的生命,前提是你们立刻投降。”通译代表郭旭,发布的投降命令。 但迎接的却是一轮火枪的射击,随即一个西班牙人的声音响起。 “塞巴斯蒂安说,西班牙人是蒙上帝庇佑的子民,绝对不会向我们投降,他们会奋战到底。他可以释放船上的中国人,并且提供一些赎金。但要押解弗里斯兰号前往日本。 这样没有一个人会死,但如果我们登舰,他们就会点燃火药库,与登上舰船的人同归于尽。”通译说道。 郭旭环视一周,对众人说道:“别担心,我们不会与他们接舷战的,这是出战之前,大掌柜亲口下达的命令。我不怕死,但我不会违抗大掌柜的命令。” “你告诉他们,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不然我们击沉他们。考虑期间,不许修理船帆能露天设施。”郭旭对通译说道。 章平问:“长官,如果他们不投降,就真的击沉吗?” 郭旭摇摇头:“当然不会,你立刻传令纵帆船靠过来,把这里的情况通报淡水。我们要等待大掌柜的命令。我只是说给他们一个小时考虑,不投降就击沉,又没说一个小时后就击沉。 这可是两艘宝船,大掌柜说了,船上所载财货中,商社只取四成,剩余的六成,一半奖励海军官兵,一半给海军订购船只。 若是击沉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通译也转达了郭旭的命令,随即对面爆发了一阵的战吼:“圣地亚哥,圣地亚哥.......。” 这是西班牙人进行血战之前常喊的口号,郭旭侧耳倾听,说道:“你们听,西班牙人在喊,有些奇怪。” “可以视为冲锋之前喊万岁。”有军官说道。 郭旭点头:“是的,可很奇怪不是吗?一艘大帆船上少说有六百人,甚至可能更多,可为什么声音这么小。” “或许都躲在船舱里,声音传不出来吧。”章平说。 年纪稍大一些的航海长摇头:“不,不是,两年前在辽东湾,我参与过明军的撤退行动。 有一支明军被我们冒险救了出来,他们个个齐声感谢大掌柜的活命恩情,二百多人,喊声都比这大。” “或许有什么阴谋,大家警惕。”郭旭提醒说道。 在夜幕降临之后,章平悄然放下小船,派遣水手划船靠近三艘船,用火药炸毁了它们的船舵结构,虽然伤亡不小,但却成功了。 而到了后半夜,圣母玛利亚号上响起了一阵枪声和喧嚣的声音,似乎发生了内斗,在外围监视的台湾岛号上都可以看到反射月光的刀具和火枪发射产生的亮光。 天亮之后,圣母玛利亚号上率先悬挂了白旗,宣布了投降。 郭旭仍旧保持了警惕,担心这是阴谋,因此派遣了一艘亚哈特船靠近受降,并且派遣了一队海军陆战队上舰。 陆战队上了船,先接管了火药库,然后把所有火炮的炮门用钉子封死,而随着一名着装华丽,仪态高贵的男人走上了旗舰台湾岛号,郭旭才知道了圣母玛利亚号在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这位名为苏亚雷斯的男人是一位法学博士,同时也是马尼拉检审法庭的副长官。 他告诉郭旭,塞巴斯蒂安抵抗到底,不惜与船同殉的态度并不被所有人接受,这也是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人高呼圣地亚哥的原因。 船上有大量从马尼拉逃亡美洲的贵族和富商,他们不想死,载运在船上的,被送往日本的工匠同样不想死。 坚持血战到底的,只有塞巴斯蒂安和他手下狂热的年轻军官和士兵。而船上的神甫并未表达态度。 最终,苏亚雷斯出面,说服了神甫,由神甫出面,说服了水手,那些在跳帮作战之中得到了武器的水手在船上贵宾和神甫的支持下,先是控制了火药库,杜绝了同归于尽的可能,然后与塞巴斯蒂安为首军队拼杀,却依旧攻克不了其占领的船艉楼部分,而塞巴斯蒂安还绑架了很多富商。 “神甫,我赞赏您为和平与生命做出的贡献,我希望您可以代表我向塞巴斯蒂安传达我的意志。”郭旭对神甫恳求说道。 郭旭对西班牙人开出了新的条件。 西班牙人可以不投降,所有人可以保留佩刀、手枪这两种武器,郭旭愿意用船把所有想要离开的人送去鸡笼,先送一批,确定安全再送另外一批。但只许带走随身物品,要留下所有的财富。 而条件则是,西班牙人必须把两艘船全部交由东方商社的人掌握,船上的所有的财富也归东方商社。 最终,塞巴斯蒂安同意了,他优先送走了船上的女人、孩子和伤员,然后是水手和士兵,他选择了乘坐最后一班船,但却在抵达鸡笼之前选择了自杀。 海战在最后一个西班牙人离开后就结束了,前往鸡笼并不代表他们安全,也不代表他们为鸡笼带去了什么裨益。 实际上,鸡笼守军原本可以凭借坚固的城堡和众多火炮坚守几个月,但忽然多出了一千多人,让其在一个月内就消耗光了粮食,被迫选择了投降,所有的西班牙人最终还是没有摆脱投降的命运。 新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一笔财富 钓鱼,岛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岛屿,但却有一段非常平坦,布满海沙的海岸,这对于船只的整修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台湾岛号和济州岛号不用靠岸搁浅整修,其虽然受损,但都是小损伤。真正需要整修的是三艘船。 荷兰人的弗里斯兰号被打的最惨,上层火炮甲板几乎被打烂了。大帆船圣母玛利亚号的右侧船壳也被洞穿多处,好在肋材保持了完整,只需要进行简单的整修就可以。 另外两艘需要整修的舰船是亚哈特船飞天号和纵帆船大顺发号,这两艘船参与了夜晚突袭西班牙船舵的情况,被打的相当厉害,两艘船都是民用船,受损颇为严重。 因为弗里斯兰号和大帆船的船舵都被爆破坏了,所以郭旭提议前去钓鱼,岛整修,而科内利斯则要求其解释在战斗之中抗命等恶劣行为。 只不过,科内利斯派去台湾岛号的使者却看到了手臂和脖子都捆扎着绷带的郭旭,军医正为其清洗伤口。 郭旭态度良好,对使者表示明天会去拜会,而科内利斯也看到了所有舰船向着钓鱼,岛进发。 三艘重创的船只在夜幕降临之前搁浅在了沙滩上,整个夜晚,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固定船只。弗里斯兰号被打的实在太惨,两艘荷兰友舰并不在身侧,于是请求商社水手提供帮忙。 郭旭同意了,甚至派章平亲自处理这件事,晚上就住在了弗里斯兰号的旁边,这让科内利斯丢掉了警戒心。 结果就是,当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两艘大帆船和两艘主力舰都消失不见了,郭旭也不知所踪。 显然,郭旭不愿意和科内利斯扯皮,也不愿意制造与荷兰人冲突的机会,在为大帆船安装了临时船舵之后,趁着天黑直接离开了,前往了琉球的那霸港。 科内利斯只能无能狂怒,却无可奈何。 在那霸港,海军对船上的货物和财产进行了清点,但清点很少一部分,就被郭旭叫停了,他谎称接到了淡水来的命令,命其前往济州岛,对朝,鲜沿岸进行一场军事行动,随即命令把大帆船的控制权交给了陆战队,然后送讯给淡水方面,让李肇基派人来清点封存。 之所以郭旭要诓骗立功的海军将士,并非他准备食言而肥,而是他发现,大帆船上的财富实在太多了。 最终是赵长水代表李肇基亲自来到那霸港进行了清点。 与李肇基估算的,这两艘船上货物和金银加起来在六十万到七十万两白银之间不同,仅仅是收缴的各类贵金属,其价值就超过了二百四十万,如果加上各类名贵香料、丝绸生丝及瓷器,其价值或许会达到三百万两。 主要的财富并非来自货物,而是逃回美洲的西班牙贵族和商人的私人财产。 按照李肇基的计划,四成归公库,三成为海军奖励,三成投资建造军舰。要知道,此次参战的第一舰队以及后来参与侦搜的船只加起来,参战士兵和水手也就两千一百人左右。 这意味着,如果拿出三成作为奖励,平均每个人可以发到四百两银子的奖励,而这显然是不合适的,有这样一笔钱,海军上下谁还愿意继续在舰上苦哈哈的工作呢? “拿出二十万两奖励就足够了。”淡水的办公室里,陈六子对李肇基笑着说道。 这比李肇基预料的数字要多了些,原因很简单,当初李肇基定规则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一趟若是抓住西班牙大帆船,至少能为海军增加一艘主力舰,弄的好,能建两艘。 而台湾岛号大约就是十万两左右。 “二十万两也太多了,相当于一个人拿到九十多两,两三年的工资。”李肇基摆摆手,然后说道:“拿出十五万两作为奖励,按照标准发放。但海军仍然要拿九十万两,剩下的七十五万两,可以作为全军的福利,留着慢慢花。 你不是想要海军拥有自己的港口吗,鸡笼打下来,可以建设为海军港口,海军医院、海军自己的兵工厂,都可以用这笔钱搞起来。哪怕你买上一万亩好地,将来给咱们美玉做嫁妆,我也是不管的,一切都随便你去花。” “算了吧,买再多的地,只要当嫁妆,那就是给你儿子买的。”陈六子摊开手说道。 李肇基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家里的妻妾还有两个怀着身孕,在两家联姻这个问题上,只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陈家的宝贝闺女陈美玉喜欢哪个。 “大掌柜,塔斯曼他们来了。”唐沐敲门,走进来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塔斯曼和贝尔两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四个人,能出现在这里的只剩他们两个了,其中一个留在了龙头湾,另外一个死在美洲。 唐沐已经为李肇基铺开了地图,这是塔斯曼亲笔所绘,详细标注了龙头湾所在的金龙半岛的南半部分。 勒克德浑指挥的美洲开拓计划相当成功,因为预先做了准备,三艘船都顺利抵达了金龙半岛,并且找到了龙头湾。 在经过了简单的勘探之后,随即在龙头湾修筑了炮台,并且开垦了部分菜田。勒克德浑还派人前去附近的美洲大陆进行探查,发现了印第安人部落,也确定其所处纬度,仍然在西班牙人的势力范围之外。 为了补充物资和获得劳动力,勒克德浑选择与印第安人进行贸易,原本其计划抓捕奴隶,但是很快发现,当地的印第安部落之间有冲突,勒克德浑从抓捕奴隶变成了采购奴隶。 因此,顺利在龙头湾站稳脚跟。 “勒克德浑大人说,您曾答应这一趟而他送去至少二百个日本女人,但这没有必要。在美洲,可以买到印第安女人,甚至可以去抢,您应该送去足够多的货物,主要是印第安人喜欢的货物。 包括但是不限于棉布、酒水、铁器,这会极大的增强美洲开拓队的实力。”塔斯曼说道。 这些要求,勒克德浑在书信之中有所提及,但塔斯曼显然受其委托,着意提醒李肇基。 “塔斯曼,这不需要你费心了。你在勒克德浑手下的工作,我非常满意,我会按照承诺,支持你对南方大陆,也就是澳洲进行一次探索。”李肇基说道。 而这个时候,贝尔说道:“李大人,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塔斯曼立刻说道:“贝尔不想再冒险了,他认为需要安稳生活的时候。对此我是支持的,贝尔也是一位航海专家,他能为您提供您想要的服务。” 李肇基微微点头:“贝尔,不知道你想要的安稳生活是什么样,拥有一片庄园,或者管理一支船队。” 贝尔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不是李肇基的亲信嫡系,而且功劳也不够大,那种好事哪里与他有关呢。 “我只是不想去南方海域冒险了,我曾随塔斯曼先生去过,那里很危险。”贝尔说。 “那去美洲呢?你认为危险吗?”李肇基又问。 贝尔神色有些暗淡,他不喜欢美洲的荒凉,龙头湾的开拓地刚刚建立,什么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你再替我跑一趟美洲,回来之后,我给你三级掌柜的权柄。”李肇基说道。 “可以。”贝尔立刻说道。 李肇基点头,笑着对唐沐说:“看来我们为船队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指挥官。” 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在济州进行了维修,加上两艘大型亚哈特船,便是第二次前往美洲的船队,这四艘船只可以提供两千二百吨的载重吨,可以为美洲开拓注入更多的能量。 “你跟着他去吧,他会给你安排工作的。”李肇基指了指唐沐,随即贝尔退下了。 在与塔斯曼商议之后,李肇基决定出两艘亚哈特船,一大一小,作为探险船队,前往澳洲探索,而这次航行之中,商社的代表则是赵长水,他渴望通过一次李肇基重视的行动,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 新 第四百五十三章 老天爷给机会 赵长水掌握着此次探险的最大秘密,是两个经纬度的坐标。 一个坐标是位于西太平洋的一处金矿岛,名叫利希尔岛。那座岛屿是一座火山岛,充斥着温泉和蒸汽,因为地质活动的因素,在地表和浅层分布着金矿。 而这座岛屿也有其弊端,其位于热带地区,而且岛屿面积小,土壤贫瘠,缺乏殖民的基本条件。 但问题就在于,有黄金就有一切,这就是殖民时代的铁律。西班牙人在美洲的金银矿,哪一个的地理环境都很恶劣,但都得到了有效的开发,波托西银矿直接位于不毛之地,但现在却是世界上有名的大城市,拥有二十万人口。 虽然太平洋上不缺拥有金银矿的岛屿,但利希尔岛,找到之后就可以找到金矿,找到金矿就不缺乏开发的动力。而周围也不缺乏发展农耕的岛屿,自然也就赋予了开发金矿的条件。 李肇基给那座岛屿取名为金州岛。 而另外一个地区的经纬度目标则是澳洲的墨尔本,那里也有可以淘金的地方,只不过位于内陆,并不似利希尔岛那般容易被发现。 但金矿毫无疑问是存在的,之所以美,国的旧金山被称之为旧金山,就是因为墨尔本地区掀起了淘金热,那里是新金山。 “大掌柜,这个塔斯曼可靠吗?如果那两个地方确实发现了金矿,而塔斯曼是荷兰人,我担心这些最终被荷兰东印,度公司知道。”赵长水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李肇基微笑说道:“我认为他是可靠的。如果他想把得到的消息送给荷兰人,就不应该只有他一个荷兰人,会说服贝尔这些人加入他的行列之中。” 赵长水说:“好吧,但我仍然会对他把持警惕的。” 陈六子点了一支烟,说道:“说起来,荷兰人有些奇怪。一场海战之后,科内利斯前来兴师问罪,要我们处置郭旭,还要分润大帆船上的货物。” “唐沐不是挑选了些不值钱的香料布匹打发了科内利斯了吗?”李肇基笑着说。 陈六子点头:“而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一开始科内利斯非常愤怒,要求我们交出大帆船上的货物,并且监督其改装,甚至发出了武力威胁。但在两天前,两艘荷兰船只抵达了淡水,随即,他的态度软化了。 而是没头苍蝇一样打听大哥你是否在淡水,想要见你。” 李肇基笑着说:“原因很简单,荷兰人不是西班牙人的对手,他们在南洋肯定失败了。” 在弘光二年,也就是公元1646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与西班牙的菲律宾都督区之间爆发了一场称之为马尼拉战役的战争,而实际上,其作战区域从菲律宾一直延伸到了香料群岛。 原本历史上,荷兰人这一次就是大败亏输,而在这个时代,荷兰人输的更惨。 原因很简单,在去年,东方商社就通过各种渠道暗示西班牙都督荷兰人要发起战争了,而东印,度公司因为东方商社崛起而发起的内斗,让攻打菲律宾的舰队实力也比历史上要弱小很多。 范迪门只得到了十二艘船,四百名士兵,而原本只有两艘破旧大帆船的西班牙人,此时却拥有一支从美洲支援来的舰队。在马尼拉湾一场海战,荷兰舰队失败,随即范迪门便命令科内利斯北上,想要抓住逃脱的大帆船。 显然,随着东方商社的参战,荷兰人胜利了,但也失败了。 胜利在于,让西班牙人失去了两艘大帆船,一艘巡航舰,失败就在于,除了制造了一百七十多人的伤亡,荷兰人什么都没有得到。 科内利斯寻求面见李肇基的原因则更为简单,他得到了消息。范迪门指挥的舰队在围攻三宝颜堡垒的战斗之中大败亏输,虽然那座堡垒只有三十多个西班牙士兵,却得到了周围部落的天主教徒的支持。 荷兰陆战部队折损大半,而且海上的舰队也遭遇了突围成功的西班牙舰队袭击,受损严重,就连范迪门本人都受伤了。 巴达维亚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制止了范迪门的继续冒险。马特索尔科给范迪门两个选择,一个是说服东方商社参与战争,另外一个就是结束战争。 “我不会见科内利斯的,你要好吃好喝好招待,但是我们不参与他们的行动。”李肇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陆军司令杨彦迪,陆战队司令刘顺等军队高层已经到了会议室,在唐沐来通知之后,李肇基带上陈六子来到了军事会议室。 “我先宣布纪律,今日所讨论的一切,不许形成文字,不许外传。从今日开始,一切的军事准备动作,都以在朝,鲜半岛对满清发起战争为理由。”李肇基宣布了自己的决意。 众人都是点头,在亲随看住了门口之后,李肇基说道:“今年,商社的主要扩张方向是菲律宾。我们要进行一次全面的军事行动,海军舰队、陆战队和陆军都要参与,目标就是占领吕宋岛。 计划开启时间,十一月。荷兰的船只离开长崎、上海和大员,返回巴达维亚之后。” 哪怕是杨彦迪这个层级,都没有想到今年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李肇基伸手示意唐沐介绍情况。 “经过情报确认和对比,我们确信,菲律宾目前驻扎的舰队之中,称得上主力舰的有一艘破旧的大帆船,两艘大型盖伦,两艘小型盖伦,鉴于我们已经击沉了马尼拉号,西班牙人还有三艘巡航舰。 而西班牙舰队分布在马尼拉和三宝颜两处,因此我们拥有分别击破的机会。 至于西班牙人的陆军,其规模在两千四百人左右,其中只有八百人勉强称之为正规军,四百人的步兵,二百骑兵和二百炮手。其余的都是武装起来的殖民者和混血儿,另外就是招募的切支丹或南洋土著。 但这不是其全部兵力,如果进行充分的动员,西班牙人可以拉出三万到五万的队伍来。”唐沐说道。 杨彦迪笑着说道:“这就有些危言耸听了,不能说农夫发一杆削尖的木棍就算士兵了。” 刘顺则是说:“相对来说,我更在意这些人在游击战中的角色。陆军没有参与鸡笼之战,难缠的不是岛上的城堡,而是鸡笼一带的土著,他们皈依了天主教,面对我们的征粮和其他要求,发起了反抗。 我的士兵围攻鸡笼仅仅战死了十一个,但招抚征服四个村社就被害死了二十个。如果不是大掌柜将其余六个天主教村社交由凯达格兰人去征服,我们死的会更多。” “如何征服和管理,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我会安排专门的人负责,你们要考虑的是如何占领吕宋。”李肇基提醒说道。 杨彦迪点了一根烟,说道:“占领吕宋有两个关键点,其一,海军取得制海权,其二,攻克圣地亚哥堡,我听人说过,那是一座非常坚固的堡垒,全部由石头砌筑,重炮轰也未必能轰开。” “制海权不是问题。”陈六子指着地图,说道:“我们在取胜之后,陆战队在这里登陆,苏比克湾。翻山前往马尼拉,我第一次率军前去贸易的时候,就选择这里作为泊船点。 可以作为临时基地,如果陆战队打开局面,陆军可以乘船在更靠近马尼拉的地方登陆,但是如果没有,陆军也要在苏比克湾登陆,跟进推进。” 杨彦迪对此没有意见,而唐沐又加了一句:“圣地亚哥堡也不是问题。” “城内有内应吗?”杨彦迪问。 唐沐点头:“确实有,但关键不是内应,而是城堡本身。 在去年,马尼拉发生了地震,烈度很高。只是因为荷兰人封锁当地贸易,我们的船只无法出入,因此没有及时得到消息。 现在消息确定了,马尼拉的地震震垮了城墙,不需要火炮,就可以攻入城市。” “到我们进攻,地震至少过去了一年,难道西班牙人一年还修不好吗?”杨彦迪问。 唐沐说:“应该是的。 当地的华人领袖钱东星,郑芝龙狗腿子,他在今年得到了一份合同,是有关圣地亚哥堡修筑的。只不过,还没有开始,合同就取消了,因为荷兰人打上了门,所有听从西班牙都督命令的人都被动员起来,建立了海岸线烽火体系,才确保了马尼拉大帆船的顺利抵达。 再说那份合同,并非是对圣地亚哥城的修补,而是重建合同的一部分。 无论是重建合同还是我们的情报人员亲眼所见,都显示了一点,圣地亚哥堡被地震摧毁了。” “但我还是要准备攻城炮。”杨彦迪说。 李肇基点头:“谨慎是一种美德,这我支持你,但我认为,圣地亚哥堡在我们进攻的时候,会是废墟一片。” 李肇基对这座城很清楚,毁于去年的地震,就连重建也是在十二年后,用了五年时间才完成的。 “荷兰人削弱了西班牙人的实力,地震摧毁了他们最坚固的城堡,没有什么时候是比现在进攻更合适的了。老天爷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我们要抓住。” 新 第四百五十四章 计划 众人都是点头,杨彦迪说道:“谁来主持征讨菲律宾的战争呢,大掌柜是否亲自去?” 李肇基微微摇头,在这一瞬间,杨彦迪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得意,在他看来,如果李肇基不亲自去的话,那么这件事多半落在自己的手中。 但李肇基的人事安排却让杨彦迪失望:“我计划让唐沐主持菲律宾方向的事务。六弟和彦迪,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对菲律宾的征讨是占了荷兰人的便宜,西班牙的实力经受了损失,再加上老天爷的帮忙,这场战争是容易取胜的。因此上上下下都想参与其中。 相对来说,关键不在于战场上取胜,而是在荷兰与西班牙之间进行外交活动,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 因此,李肇基需要一个全才,唐沐是他一直培养的人。 “唐沐,你对征讨菲律宾的有什么看法?”李肇基问道。 唐沐说:“是否要征讨菲律宾,要看海军能否取胜,我们完全可以进行准备,在海军取胜之后再登陆进行征讨。 如果进行征讨,我认为取胜并不难,关键有三点,第一,如何省钱。第二,如何获利。第三,如何平衡南洋的局势。” 李肇基微微点头,显然对他提出的观点非常满意。再看其他人,陈六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唐沐的表演,而杨彦迪、刘顺若有所思。 二人也是主将的有利竞争者,只不过此前二人的想法完全建立在登陆之后如何攻克圣地亚哥,如何占领马尼拉和整个吕宋岛,脑袋里想的全是军事计划和安排,却不曾想,在唐沐那里,一句取胜并不难,就概括过了。 相反,唐沐提出的观点,二人并未想过,甚至于都不理解。 虽然商社在征讨菲律宾这个问题上,占据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不是荷兰人执意开战,李肇基会在五年甚至再延后几年对西班牙人动手,甚至想要联合西班牙人对付荷兰人,收拾完荷兰再收拾菲律宾的西班牙人。 哪怕是动手,也应该在龙头湾站稳脚跟,保证美洲的白银可以稳步流入东方之后。 被迫的动手造成了一个问题就是,在未来一段时间,淡水-马尼拉-美洲这条贸易航线会为此中断。对菲律宾的征讨大概率是一笔赔钱的买卖。 所以,商社不可能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不想进行持续的战争。 “其实前两个关键点是一个问题,成本与产出。我不会给你太多的军费.......今天是高层会议,我也说明白吧,之所以不让六子或彦迪去征讨菲律宾,是因为要为明年或者后年的战争做准备。”李肇基说。 “您真的要征讨朝,鲜了吗?”杨彦迪看了看周围的人,陈六子与自己一样,有些讶异,而刘明德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显然李肇基与他商议过这件事,与刘明德拥有一样表情的是唐沐。 刘明德笑着说:“我们的公库里存了一大笔钱,从北征开始,金银就在增多,大掌柜可不是守财奴,他要把钱变成真实不虚的东西。” 显然,刘明德依旧不会告诉所有人公库里到底有多少存银,这是一个绝密。 到了弘光二年的时候,商社已经彻底取代了郑家,成为中国海的霸主,一切也都进入了正规。 加上这次劫掠西班牙大帆船所得金银,以及过去两年的积蓄,商社的公库之中储存了价值一千二百万两银子的贵金属。这是一笔巨款,而商社的资金链也逐渐完善。 在商社的诸多收入之中,对统治地区的收税寥寥无几。比如淡水,城内城外加起来一共不到十万人,算上征服的土着村落,也就十五万左右。因为吸引大明百姓前来定居的政策,因此土地开发与人口增长完全带不来税收。 琉球虽然是商社势力范围,但是并未实现直接统治,那二十万人口也带不来税收。佐渡人口也已经超过十万,属于税收成熟区,但有矿业管理、军事防御等职责,其所得税收完全用于支付当地财政也不够,需要淡水每年贴补。 虾夷地和外东北,虽然贸易火热,但开拓也火热,李肇基许可他们截留三年的收益,开拓更多的地盘,征服更多的部落。 因此,传统税收在商社的财政收入里不值一提。 商社的主要收入分为三种,分别是佐渡金银矿开采,商业利润和海关税收。 金银矿开采主要是佐渡岛和台湾的金瓜石金矿,在去年,佐渡岛的产能达到了巅峰,随着大量畜力机械的投入,让金银矿开采提高了效率,每年出产金银正在稳步提高。 金瓜石也是如此,预计今年一年,仅两地金银矿,就可以为商社带来价值一百三十万两的金银,未来两年可能达到一百五十万。 商业利润是指商社直接或者授权其他商人进行的贸易,主要是垄断的对大顺的贸易,通过对马藩和佐渡岛对日本的走私,与荷兰、英国两家东印,度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以及商社出资,联合部分大明商人发起的远洋贸易,主要是对印,度洋沿岸的葡萄牙殖民地和一些国家,最远的贸易则是前往欧洲的葡萄牙本土。 目前来说,对大顺的贸易是主要的利润点。其规模年年在扩大,主要采购的是纺织品、瓷器、食品和武器。仅此一项,商社每年就可以获利百万之巨,相对来说,与东印,度公司们的贸易更像是政治的延续,利润很低。 而远洋贸易却还在探索阶段,金额和利润都不高,但利润率很高,是日后商社利润的主要增长点。 以上可以算作李肇基和商社的努力,但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即海关税收,则是接管自郑氏海商集团。 虽然以海关税收为名义,但主要的利润却是出资贩洋的贷款利息收入,只有发放的行水令牌,勉强算是海关税收。在去年和今年,因为荷西战争的爆发,前往马尼拉的航线中断,影响了收益,但对日对南洋诸国的贸易却在快速膨胀,让海关税收的利润达到了三百二十万之巨。 这便是商社每年主要的收入,合计约有五百五十万两,但商社有大量的支出。 维持佐渡岛的统治,出资入股琼州钢铁公司,补贴淡水河两岸的开垦,投资堤坝等大型工程,还有海陆两军这两个无底洞,尤其是海军的扩张。 而对美洲、澳洲的探索和开拓活动,则是李肇基私人支持和商社秘密账本。 可即便如此,商社每年仍然可以得到部分盈余,比如琼州钢铁公司就已经开始回本了,淡水河两岸的开发土地虽然带不来土地税,但种植的都是甘蔗、胡椒、桑树这类经济作物,促进的贸易,也就促进的海关税收。 而且,商社的财政目前也进入了瓶颈期,远洋贸易是商社唯一一个迅速扩张的利润点,未来商社的收入提高,有两个主要方向,那便是美洲和澳洲。 金州的金矿如果得到开发,将是一笔巨款,至少是百万级别的收入。而在龙头湾站稳脚跟,与西班牙的殖民地进行走私贸易,其收益也会是百万的规模。 商社目前不缺钱,公库里的一千两百万两银子就是证明,而商社缺的是人。 淡水要发展成一个军事工业和航运业中心,没有三十万人口是做不到的,想要砸开金州的金矿,也需要以万甚至以十万计数的人,美洲是一年才能一个来回的地方,没有多少人愿意移民到那里去。 还有婆罗洲公司,那里的金矿和正在开发的种植园也需要人。 目前能为商社提供人的只有大明,但随着大明局势稳定和有意的限制,人口输入已经在减少。 想要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战争,战争会造成流民,胜利会带来俘虏,这些人都是让商社这座机械运转的血肉。 “并不一定是朝,鲜,我们需要研究一下,看看朝,鲜和日本哪一个更为合适。”李肇基对陈六子说道。 “我认为朝,鲜.........。”杨彦迪立刻发表意见,却被李肇基抬手制止了。 “这不是今天会议的主题。唐沐,你继续,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人再打断你了。”李肇基说。 唐沐继续说道:“我此前说了,取胜不难,关键是取胜之后降低成本,创造收益。 比如,我们要避免陷入游击战,阵亡一个士兵,抢光一个村子的粮食都弥补不回来。 因此,我的想法是,在菲律宾接纳西班牙人及天主教,建立更为包容的统治,另外我们要制造合理的战争目标,我们要并不是要占据所有的西班牙殖民地,甚至我认为占领整个吕宋都没有必要,我们只需要马尼拉及其周边的几个地区就可以了。 保留菲律宾都督区,最好让荷兰人继续与西班牙人的战争。” 第四百五十五章 仇恨比不上利益 对于征讨菲律宾,陈六子一直处于看戏的状态,因为他对自己的定位已经完全不同。 在商社早期,陈六子认为海军司令的身份最为重要,凡事都想亲力亲为,就如同现在的杨彦迪一样。 只不过,陈六子的思维在转变,他不再想着如何海战破敌,而是为海军建造更多更先进的战舰,培养更多的人才。 他已经摆脱了战将的思维,杨彦迪却没有,这也是李肇基希望他能做到的,他希望自己的义弟可以在各个领域帮助自己,而只是做一个舰队司令。 但听到唐沐如此说,陈六子脸色微变立刻问道:“唐沐,你可知道,七年前,西班牙人对马尼拉华人的大屠杀?”唐沐微微点头,陈六子说:“难道西班牙人不要为此付出代价吗?” “当然要付出代价,但具体要看怎么付出了。”唐沐说道。他站起身说:“从民族感情来考虑,要为马尼拉大屠杀被残害的数万同胞报仇,需要进行对等的报复,让罪人付出代价。那么谁有罪呢?马尼拉大屠杀的本质是,当时的马尼拉总督科奎拉代表的西班牙统治者发现,聚集在马尼拉周边的华人实在是太多了。为此西班牙人提高了税.......。”在马尼拉,一个华人每年要向西班牙人上缴十个比索的居留税,这还是马尼拉,菲律宾都督区的其他城市,居留税是二十个比索。 除了居留税,还有贡税,房屋税等税目,而想要减免税收,就要改信天主教,需要剃发,而这是很多人不想的。 但即便在如此沉重税赋的压力下,仍然有大量的华人从大明前往定居,除了少量贸易的商人,大部分人就是在大明活不下去了。 因此,马尼拉的华人数量迅速攀升,超过了西班牙人,并且占据了几乎所有的商业和手工业部门。 为了减少居住在城市的华人数量,西班牙人强迫华人前去内湖省的农村定居,把他们扔进种植园,这遭到了反抗,于是西班牙人进行的屠杀。 种植园的地主,天主教会,西班牙的附庸,吕宋岛上的土着人,都参与了屠杀和劫掠,可以说,想要为华人报仇,就要把圣地亚哥城堡及周围的人全部杀死。 这意味着吕宋岛上的统治中枢完全覆灭,商社需要从头开始,用武力建设一套统治秩序。 但实际上,屠杀殆尽是不可能的,而且附近的农村分布着大量的西班牙人控制的种植园,而且还有至少五十万人的天主教信徒,如果展开屠杀,那就是长久的战争,那么商社在吕宋岛投入的兵力和资源就不受控制了。 陈六子是南洋华人,华人群体显然对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有着难以抹去的仇恨,而南洋华人群体在商社的高层占据着仅次于广东大明人的地位。 相对来说,广东出身的商社高层对此并不感冒。虽然广东距离菲律宾更近,但因为习俗和郑芝龙的关系,马尼拉的华人多是漳、泉两地组成的,而且他们还会排挤其他地方的人。 在这个民族主义尚未觉醒的时候,广东人对福建人在马尼拉被西班牙人屠杀,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刘明德轻咳一声,说道:“吕宋不值当我们投入太多的资源,如果因为马尼拉大屠杀,西班牙人都必须付出代价的话。我建议直接停止征讨,而只进行海上围困,这样,我们只需要用一两场海战就可以表明我们对那场屠杀的态度。”这才是李肇基召开这次高层会议的原因,不是决定统帅的人选,而是决定统治的政策。 屠杀就意味着吕宋会变成战争泥潭,而不屠杀,无法报复七年前的那场罪孽,在舆论上有些吃亏。 好在,能够列席会议的决策层里,没有与马尼拉大屠杀直接相关的。兴师动众的去为别人报仇,把商社的财富和人力投入进去,显然不是正常人会干出来的事。 对此,陈炉子也是无奈,他虽然想要对西班牙人展开报复,但绝对希望消耗商社好不容易得到的资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后有的是机会。”李肇基缓缓说道。西班牙人为什么会屠杀华人,是因为华人的数量和在社会中取得的优势威胁到了西班牙人的统治。 归根究底,是为了利益。而等到商社统治吕宋岛,等到那里得到开发,西班牙人和天主教徒威胁到了中国人的利益,也可以找个理由对其进行屠杀。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很公平。 “唐沐,你是否有把握在吕宋建立低成本且有效的统治,仅仅是对天主教徒采取和缓的政策肯定是不够的。”陈六子问道。 “我认为,与耶稣会士进行合作,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唐沐轻声说道。 西班牙人在整个菲律宾都督区有六十万到七十万的天主教信徒,这些改宗的信徒保证了其对吕宋的统治,也是其屡屡能抵抗荷兰人入侵的原因所在。 但这些天主教徒却分属不同的教团,多明我会,方济各会,奥古斯丁会,耶稣会,奥古斯丁住院会,五大教团都在吕宋拥有完整的教团组织。 西班牙的国王也在菲律宾给各个教团分配了教区,因此每个教团都有自己的地盘。 因为长期与澳门葡萄牙人的合作,商社高层对这些教会已经有着深刻的了解,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是虔诚的信徒,但从上到下,从大主教到僧侣,全都是商人,经商做买卖的能力,不亚于任何专业的商人。 教团都有地盘的缘故,所以这些教会才是菲律宾最大的地主,大半的田庄种植园是教会的地产,依附于他们的土着教民只不过是教会的农奴。 在马尼拉,有一位统领所有教团的大主教,但实际上他也只能管理本教团的事务。 各大教团不仅拥有大量的土地,同时也是菲律宾当地最大的金融集团,他们建立慈善组织,募集来的资金用来发放贷款,其中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就是被几个教团共同掌握的慈善机构——第一同情兄弟会掌握。 西班牙人在东方的征服在上个世纪末就结束了,因此教会逐渐压倒了菲律宾都督成为了菲律宾最重要的政治势力,经济、金融、教育都被其控制,哪怕是菲律宾都督,也受马尼拉大主教的监督。 商社接触过所有在东方的天主教会,但对于耶稣会情有独钟,其余的教会都被商社拒之门外。 比如在商社早期,大量来自澳门和南洋的天主教徒充斥在海军的舰船之中,这些人需要信仰,而耶稣会在中国礼仪上的妥协,得到了包括商社在内,众多中国政治势力的认可,同时也被其他的教团所不容。 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正在东方联合起来对付耶稣会,尤其是多明我会修士黎玉范,曾经不远万里前去罗马告状,最终于去年带回了教宗的教谕,对耶稣会的异端行为进行了批判,但耶稣会却并未屈辱,选择了抵抗。 耶稣会因为自己的政策在中国很有影响力,尤其是在宫廷之中,大顺和大明两方的朝廷里都有其存在。 相比来说,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只能在中国的某些地方进行传教活动,其影响力与耶稣会不能比。 而耶稣会很早就与商社进行合作,从商社内部的天主教徒问题开始,双方的合作不断加码,比如其获准在切支丹聚集的佐渡岛进行传教,在虾夷地有一座专门为切支丹服务的教堂,现如今的切支丹已经完全变成了耶稣会的信徒。 耶稣会还为商社在印,度洋地区的贸易提供支持,并且参与其中,也在对欧洲的贸易发挥影响力。 最近双方达成的一致是,耶稣会不在谋求前往满清传教,在对满清的问题上,与商社保持一致,这让双方彻底没有了隔阂。 虽然商社一直秉持着严苛的宗教政策,拒绝其在台湾、济州等领地的传教,甚至拒绝其接受鸡笼一带多明我会的教区,但耶稣会依旧保持着与商社的融洽关系,只是不断通过各种手段说服商社改变宗教政策。 这是因为,耶稣会虽然在与商社的合作之中没有得到想要的教区,但商业利益却在扩张,这是他们所喜欢的。 利用耶稣会对吕宋的天主教徒进行统治,是以较低成本建立有效统治的方式。 在殖民地,天主教的教团拥有信仰,各地殖民总督拥有军队,相辅相成,而这一次,只不过是把西班牙人的武力,换成商社的武力罢了。 “我的计划是,占领马尼拉,把地方分享给耶稣会,只要他们完成缴税、粮食等义务,那么就容许他们的存在。而如果其他的教团也愿意接受类似的条款,我认为与他们合作也可以。” 第四百五十六章 天下态势 杨彦迪说道:“这样是不是太纵容那些洋鬼子了?那些神棍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众人哈哈大笑,倒是陈六子,神色又变的淡然起来,而点了一支烟,吸了起来,不再纠结于马尼拉大屠杀那件事。 原因很简单,唐沐提出的统治政策就是带有严酷剥削的纵容,只要那些天主教徒承受的住商社的剥削,那么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显然在这样的统治下,中国人与天主教徒非但不会融合,而且还会拥有越来越多的怨恨,早晚有一天,还会引爆一次马尼拉大屠杀,而那一次,将是华人的复仇。 “如果他们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我会让你把他们的尾巴撅断。”李肇基打趣说道。 对于李肇基来说,吕宋岛有两种重要的资源,一种是人,另一种就是粮食。 人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也是采矿所需要的,在商社已经投入生产或者准备投入生产的各种矿场之中,佐渡是靠从日本捕捉丁口来进行开采。 金瓜石的淘金是来自大明的贫苦农民,而金瓜石铜矿的开采则是凯达格兰人抓来的高山族奴隶。 海南岛的铁矿一开始雇佣当地百姓进行生产,但现在也有了新的劳动力来源——战俘。 婆罗洲的巴乌金矿和金州岛上的金矿则还没有劳动力来源,短期内,李肇基选择了吕宋岛上的天主教徒。 并不是说李肇基想要抓捕那些人做战俘,恰恰相反,他坚决支持唐沐控制战争烈度的计划,李肇基的计划是利用耶稣会组织信仰天主教的土着前往矿区劳作。 这种模式对于西班牙人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们在南美洲实行的就是这样的制度,称之为米塔制。 米塔制可以被视为一种徭役制度,在美洲,西班牙殖民者让印第安人部落里提供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四的成年男性居民进行强制劳动,从事修筑道路、桥梁和种植园工作,而在南美洲地区,这一制度下,主要从事的是银矿开采的工作。 虽然理论上也有工资,但因为克扣严重,而且环境恶劣,导致大量的劳工死亡。 据说死亡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仅仅是一个波托西的银矿,几百年里就有八百万人死于强制劳役。 李肇基计划把米塔制度推广到吕宋,除了满足本地劳动力需求之外,则是向巴乌和金州输入充足而稳定的劳动力。 而那些没有被抽调参与劳役的土着,则要承担赋税,尤其是大米,这在大陆各个政权之中都是硬通货。 【讲真,最近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安卓苹果均可。 】 “既然大家都没有明确的异议,我认为唐沐的计划可以进入筹备阶段。”李肇基环视一周,见无人提出明确反对,为征讨菲律宾定下了基调。 紧接着,李肇基起身,带众人来到了巨型沙盘之前,这沙盘涵盖了大半个亚洲大陆,东到日本,西至西域,北至西伯利亚,南到南海。 大陆上的各个政治势力都被涵盖在了其中。满清、大顺、大明还有盘踞在四川的大西政权。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内,大陆上的局势也产生了诸多变化。首先是满清与大顺在山海关的争夺在去年底分出了胜负,一年半的鏖战之后,大顺方面顺利夺取了山海关,如此,九边全部落入大顺手中,大顺定都京城,也算稳固了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从辽西走廊长驱直入。因为满清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在宁远城构筑了要塞,顺军的进攻在宁远要塞下吃了亏。 而且,大顺进入改革期,不论对满清还是对大明,都不想发动重大的军事行动。 相比来说,满清在过去两年的发生的变化则更多。山海关的有序撤退和宁远要塞的构筑,让其在辽西走廊方向与大顺形成了对峙的态势。 而在辽南方向,满清选择了坚壁清野。在经过了东方旅的扫掠之后,满清没有选择恢复在辽东半岛的农业生产,相反,把所有残存的满蒙汉农庄向北迁移到了盛京到海城一带安置,在盖州以南,直接迁界禁海。 倒不是说盖州以南直接放弃,而是满清把各类游牧状态下的蒙古八旗和部分外藩蒙古迁移了过去,在那里放牧,号称十万帐,但根据情报也就两万帐。 这使得满清在辽南有五千骑兵,大顺小队兵马不敢北上,而大队北上,牧民则直接迁移,一路都没有补给。 而在去年,满清对朝,鲜的征讨也已经结束了,在朝,鲜世子和朝中掌权的洛党的支持下,济尔哈朗率领两万多八旗兵就扫灭了整个朝,鲜王国,随之狡兔死走狗烹,把朝,鲜世子等人全都杀死,取消了朝,鲜王国的藩属地位,直接把朝,鲜八道改为了八个行省进行统治,在平,壤,汉城和釜山,建立满城,驻扎八旗。 收编朝,鲜军队,裁汰老弱后,最早投奔的,变成鲜八旗,大部分则成为了绿旗兵。 朝,鲜王被诛,以凤林大君为首的朝,鲜王国残余贵族逃至了济州岛,凤林大君先是向大明求援,但被大明拒绝,就连前去南京的使者都被扣下,凤林大君才明白,大明为了对抗大顺,与满清形成了秘密同盟。 随即,凤林大君被东方商社送去了大顺,被大顺视为朝,鲜之正统,凤林大君被李自成封为了朝,鲜国王。 满清对朝,鲜的吞并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包括李肇基,这让其获得了三足鼎立的资本。 在此之外,满清依旧动作不断,加深对外藩蒙古的控制。外藩蒙古苏尼特部发生叛乱,逃亡漠北,多铎率军追击,在漠北草原击败喀尔喀三部的联军,将所俘蒙古部落带回辽东,补充八旗。 并且通过联姻、宗教等手段,对喀尔喀蒙古加深了控制,让其从与满清只存在朝贡关系的蒙古部落,变成了漠南外藩蒙古那样的鹰犬爪牙。 满清在四处征战,而大顺则是不断进行更深入的改革,在北方建立了稳固的统治。 大明方面则走上了平定内乱,整合内部的道路,而在这个过程之中,郑森成为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最先被平定的是江北藩镇之中的楚镇,左良玉于弘光元年暴毙。沈犹龙通过一系列的政治操作,成功控制了楚镇,他给予了左良玉哀荣,名义上楚镇兵马依旧由左良玉之子左梦庚掌握,实际上却被新派去的湖广总督何腾蛟接管。 在安抚楚镇的过程之中,也曾经发生兵变,有些左良玉的心腹想要向北投靠大顺,被郑森率本部追上剿灭。 郑森是大明朝第一支火器新军,虽然只有区区六千人,却战斗中展示出了超强的战斗力。 郑森也得到了大明朝堂的认可,随即执掌方面。弘光元年,云南土司叛乱,整个云南落入其控制,郑森率军前去云南平叛,虽然未曾平定完毕,却是连战连捷。 郑森与商社也保持了不错的合作关系,为了得到商社火器的支援,郑森与商社进行了交易,用在平叛之中捉来的俘虏换取军火,而这些俘虏也被李肇基投入到海南铁矿之中,扩大生产。 在弘光元年和弘光二年,三足鼎立已经确定,相互之间并未开启战端,都在积极谋划将来,对于李肇基来说,弘光二年的重点在于征服吕宋,但弘光三年和弘光四年,李肇基想要选择一个更为合适的目标。 而这个目标需要得到商社高层的支持。 第四百五十七章 大陆战略 显然,接下来要讨论的战略与征讨菲律宾不同。征讨菲律宾只是短期的方略,哪怕是失败了,也不会给商社的发展造成巨大的影响,而下一步的战略则事关商社未来,乃至改变整个东方世界的平衡,李肇基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这个战略不是短期讨论,而是商社高层之间进行了长时间的交锋,为此,海陆两军和中枢力量都用各种手段,通过各种途径,寻求找到能支持自己的情报。 好在,讨论只是在于战略方向,并不影响战略的实施。这次大讨论从弘光二年的六月一直持续到了弘光三年末,而这段时间,海陆两军一边扩军,一边在商社战略之中寻求更有利的态势。 在弘光四年的春节,李肇基最终拍板定下了战略方向,大陆,朝,鲜半岛。 对日开战这一另外选择则是被抛弃。这是在权衡了诸多考量之后做出了选择,让李肇基需要小心应对的是,他要用诚恳的态度说服他的兄弟,对日战略的领袖陈六子。 除夕夜守岁,孩子们放着爆竹,打打闹闹,李肇基则是与陈六子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吃着饺子喝着小酒。 “大哥,其实你不用太过于在乎我的感受,我和海军完全支持你的方略。”陈六子说道。 李肇基点头:“我当然知道。当初北征,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也无法下定决心,商社也就失去了爆发式增长的好机会。”在这个春节,对菲律宾的征讨已经完全奠定了胜局,虽然马尼拉战役之中,陆军成为了主角,但论功行赏,海军更得李肇基的认可。 郭旭率领第一舰队和陆战队率先占领了苏比克湾,连续击退了来自马尼拉方向的多次陆地进攻,引来菲律宾都督亲率马尼拉驻留舰队和三宝颜舰队前来围攻。 在苏比克湾的外海,双方爆发了长达十二天的海战,郭旭利用巡洋舰的速度优势,不断调动敌人,把西班牙舰队里由盖伦船和大帆船组成的主力舰队与巡航舰构成的游击舰队分割开来,忽然扑向了主力舰队,迅速击沉、烧毁西班牙两艘主力舰,扭转了双方的优劣。 然后一路追击,抢占马尼拉湾海口,迫使西班牙舰队南逃前往宿务,让陆军得以完成运输和登陆。 随即,唐沐率军迅速抵达圣地亚哥城外,将大部分的西班牙人及附庸堵在了已成大半废墟的圣地亚哥城堡。 之后双方在城外进行了几次争锋,西班牙人每次都是大败亏输。在耶稣会的斡旋之下,面对随时可能前来的荷兰人,双方很快达成一致。 圣地亚哥城堡内所有人退出城市,里面的一切财富归属东方商社所有,作为赔款。 唐沐重申了尊重信仰和统治政策,并且给予马尼拉附近的西班牙人和天主教徒去留自由的权力。 最终只有一些来自美洲和西班牙本土的白人和三百多白人士兵离开,前往宿务。 双方签订了《马尼拉条约》把吕宋岛的统治权交给了东方商社,对菲律宾的征讨以最佳的方式结束,借助耶稣会,商社迅速建立了对吕宋的统治。 而这场被称之为吕宋战争的战事中,商社唯一的坏处就是商社与荷兰人的关系再次恶化。 这成为了压死日本战略的最后一根稻草。按照陈六子所提出的方略,商社可以在征讨菲律宾结束之后,迅速派遣海军和陆军北上,占领日本的四国岛。 现如今的日本只有本州、四国和九州三个岛屿,其中四国岛最为贫瘠,人口也最少,即便在人口,爆炸式增长的二十一世纪,这座岛屿也只有四百多万人,而在十七世纪,四国岛只有百万之众。 占据四国岛,商社就获得了有利态势,进可以四国岛为基地,完全切断日本海运,袭扰整个日本。 退可以四国岛为筹码,迫使日本投降,至少在谈判之中获取有利态势。 按照陈六子的计划,对日战略,可以获得大量的人口,打开日本的市场让商社与日本的关系正常化,迫使日本承认佐渡、虾夷地的归属,更重要的是,可以迫使日本放弃海军,这样就可以防患于未然,提前扼杀一个强大的对手。 但随着征讨菲律宾,这一切都变的遥不可及。因为发起对日本的战争,可能会引发日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结盟,甚至满清也会加入这个同盟之中,形成一股商社无法应对的力量。 尤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如果与其为敌,商社一切的海上利益都会遭遇重创,商社目前的发展态势也会被中断。 下一场战争,无论如何避免与荷兰冲突,是商社扩张战略的原则。在没有获得与荷兰东印,度海军对决的实力之前,是不能与其为敌的。 东方商社已经不是早年光脚不怕穿鞋的状态了。相反的是,在朝,鲜半岛上对满清宣战,就不会导致商社与荷兰的冲突。 满清自然想要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结盟,荷兰方面也希望商社的敌人越来越多,但商社与满清开战,荷兰肯定不会加入。 这是因为,大明从中制衡,对于荷兰来说,与大明的贸易关系是非常重要的,荷兰人必然希望大明、满清一起与其结盟,但这会导致商社与大顺进行结盟,而大明是不能接受大顺与商社结盟的。 相反,如果商社在朝,鲜半岛对满清发动战争,大顺可能也会把主力力量投向辽东,意图东西夹击,那么大明可以稳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那才是对大明最为有利的态势。 大陆战略和日本战略是有巨大区别的,在商社内部,区别就在于是由陆军还是海军主导。 一般来说,海军主导的项目往往更容易得到商社上下的支持,毕竟大部分高层出身海军系统,而且商社的主要收入是建立在海军为商社夺取的霸权之上。 因此,对于海军的安抚非常重要,李肇基为海军制定的稳步的扩张计划,保证在大陆方向的战争不会影响对海军的投入,更重要的是,海军陆战队也扩张成一个旅级单位,直接参与大陆上的战争。 济州岛。一支陆军部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演习训练,这支军队是陆军第12旅,是从东方旅之中抽掉一个步兵团组建起来。 扩军所招募的士兵,优先以北征期间解救出来以及滞留在济州岛上的辽民为主。 因此,这个步兵旅又称之为平辽旅。清脆的鼓乐和笛子声在宽阔的土坡上响起,辉煌而有力,士兵们以纵队正在前进着,脚步与鼓乐形成了合拍的节奏。 在平辽旅之中,受军部差遣,加强来的十二磅野战炮兵连尤为醒目,六门火炮形成放列姿态,屹立在草地之上。 火炮之间相隔八米,各炮的牵引车位于火炮后方,车上装载着弹药,一共四十发,而弹药车则在更后面,每一辆弹药车上有六十发弹药,每门火炮一百发。 轰隆隆的炮声传来,炮弹敲打着八百米外的目标,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准度都让人赞叹。 在炮火和火枪齐射之后,骑兵发起了追击,沉闷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李肇基在旅长官春树陪伴下检阅刚刚完成训练的士兵,李肇基骑在马上,检阅了平辽旅的一支猎兵部队。 他们身着灰色的制服,远远没有线列步兵那么显眼,装具与普通士兵大体类似,李肇基下了马,检查了士兵身上的五条皮带和皮带上所有的武备,微微点头,他们的装备是齐全的,那么在演练之中也就没有偷懒。 “士兵,你的枪给我。”李肇基对为首士兵微笑说道。 “是,长官。”士兵解下了身上的武器,一杆燧发线膛步枪,当李肇基的手点在他的弹药盒上的时候,他又打开了弹药盒。 与普通步兵能装四十发的弹药盒不同,猎兵的弹药盒笑了一些,除了定装子弹,里面还有两块备用的燧石。 “这些燧石怎么样,好用吗?”李肇基问。猎兵回答说:“我们用的是原装英吉利货,好用。” “你有没有用过其他的燧石?”李肇基又问。猎兵摇头,说道:“在去年的四月那件事后,就没有用过。”在去年四月份的大检查里,李肇基发现陆军和海军之中都有倒买倒卖的现象,把军中的弹药和燧石外卖,用劣质的东西替代。 在李肇基的命令下,两军进行专项检查,军需系统内人头滚滚,杀了四十多人。 至少在短期内,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了。这杆线膛枪已经配备了商社兵工厂制造的套筒刺刀,李肇基尝试着装上然后取下,都非常流畅,随即,李肇基装填弹药,进行了枪械试射。 与商社武装早期装备的米涅式线膛枪不同,陆军扩军之后,李肇基陆军之中的猎兵部队选用了贝克式线膛枪作为制式枪械。 这种火枪大约四点一公斤重,比线列步兵的枪稍轻,而枪管口径也从十九毫米降低到了十六毫米,全枪不加挂刺刀只有一米二长。 枪管内有七根膛线,枪管前后也安装了准星和表尺,表尺为折叠式,由高低两个带有缺口的折叠式照门组成,其分别用与瞄准一百米和二百米上的目标,使用的时候,分别竖起相应的照门片即可。 这种线膛枪并非采用米涅弹那种形状特殊,且需要精细加工的子弹,与普通的燧发枪一样,它们采用的是球形弹药,只不过弹丸会用浸了油脂的亚麻布包裹,让其可以在铁制推杆杆的推动下进入枪膛之中。 贝克线膛枪的精准度和射击距离无法与米涅式线膛枪相提并论,米涅式线膛枪对五百米开外的目标仍然有命中率,而贝克式线膛枪则主要对付三百米之内的目标。 而这种步枪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适合大规模生产,这一点在陆军大扩军之中尤为重要。 “目前商社有淡水旅、平辽旅和北海旅三个步兵旅。按照杨彦迪的计划,第四个步兵旅,济州旅正在筹备之中。这样每两个旅组成一个步兵师,两个步兵师组成一个步兵军,他亲自担任军长,你则执掌一个步兵师。但是我认为没有必要,现有的三个步兵旅可以直接组成一个步兵军,无需建立师级单位。”李肇基与赵大河一人取了一杆步枪,一边打靶,一边说道。 第四百五十九章 半岛 赵大河问:“这是为了尽快发起对半岛地区的攻势吗?”李肇基微微点头,说道:“你可以这样理解,但也没有那么简单。”按照陆军的编制,商社一个步兵营有六个连,合计八百四十人,而每个团拥有三个步兵营,每个旅拥有两个步兵团。 除了步兵之外,步兵旅还下辖一个炮兵连和一个勤务分队。如此,一个满编的步兵旅就有五千五百人左右。 而如果按照原本的计划,一个步兵师除了拥有两个步兵旅之外,还要多一个掷弹兵营、一个炮兵营,一个骑兵团,一个辎重营,一个工兵营,以及野战医院、卫生勤务分队等辅助单位。 那么这个步兵师的规模就达到了一万六千人,马匹三千二百匹。如果以两个步兵师组成一个军,再配属上其他的辅助单位,那么这个军可能就拥有四万,上万匹战马。 这绝对是一个超级臃肿的编制,如果这样一支军队在中原、江南这类人口稠密区作战,也就罢了,若是在人口稀少的辽东和山地密布的朝,鲜半岛,光是补给就会让全军头疼。 而且,这一个军,要对付什么目标呢?与满清进行国战级别的决战吗? 那这个军的规模还小了一些,毕竟满清现在拥有了半岛,经过充分动员,其军队规模会超过十五万,可能达到二十万。 考虑到满清在辽西走廊和辽南承受的军事压力,在宁古塔和半岛要部署军队进行弹压,还要留下足够的男丁留守和维持生产和生活,能投入半岛的机动兵力也就在六万上下。 以这支十九世纪水平的四万军队对付满清六万热冷兵器混杂的军队,又过于大材小用了。 但如果拆分成两个步兵师,任何一个又不足以维持一个战略方向。而如果减少一个步兵旅,相应的减少其他配属部队,就可以把一个军的规模缩小到两万五千人左右。 这样一支军队,哪怕与清军野战军团决战,也不会落入下风,又通过减少军队规模,降低补给的困难度。 在理论上,步兵师是有资格进行独立作战的最小单位,虽然叫步兵师,但内部已经包含了马步炮三种兵种,而且还有勤务分队,可以进行自主的保障和支持。 而在李肇基要求的军直辖旅的编制之中,只有军一级才拥有独立的作战能力,步兵旅没有炮兵,缺乏补给能力。 只不过在实际操作之中,负责指挥的杨彦迪经常把军属的部队向下配置,为步兵旅配属骑兵,增强炮兵,增加工兵这类单位,让一个旅也可以单独执行作战,而这个时候,这个旅就拥有七千到八千人。 这恰恰就是拿破仑时代,一个拥有独立作战能力师级单位的规模。 “如果三个旅补充其他部队变成一个军,这个军是由杨长官亲自来带的吧。”赵大河略微有些失望,沉声问道。 李肇基点头:“是的,他渴望建立战功,而且在这次半岛战事筹备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我只能给他一个机会,但相信我,真正的恶仗在后面呢,而你,赵大河,也不能闲着,我授权你建立陆军第二军。” “那岂不是让我白手起家?”赵大河笑了。李肇基立刻摇头:“当然不是,我知道,平辽旅是你一手创建的,这里面的军官你可以抽调一半去筹备第二军的建立。另外,三个步兵旅各自抽调两个步兵营作为第二军的骨干部队。今年和明年,讲武堂毕业和进修过的军官也让你优先挑选。佐渡、济州、台湾、琉球和旅顺,五地驻扎的军队,炮台人员,也在你挑选范围内,但每个地方不许抽调超过五分之二。最后,是我对你的个人支持,我的近卫团,会参与半岛战争,结束之后,你可以从里面抽调三分之一的人加入你的第二军。最重要的是时间,你有充足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两年不够可以三年,而第二军的士兵来援不受限制,不论是朝,鲜人还是日本人,都可以参与其中。而资金和武备等资源,我也会倾全力支持你。第一军和第二军,则是一同作为我们陆军的常备部队存在,不会再被精简。” “第二军不是为半岛战争准备的?”赵大河疑惑。李肇基摊开手:“我甚至不认为接下来发生在半岛的战事是一场战场,我更愿意称之为一场武装游行。”实际上,情况并不是李肇基想象的那么平淡,但这场半岛战争确实并不激烈。 整个弘光四年的上半年,李肇基都在为半岛战争与大顺进行外交谈判。 李肇基自然希望大顺可以出兵,最好是在辽西走廊发起足够强有力的进攻,把更多的清军吸引在那个战略方向,商社陆军才好在半岛攻城略地。 但很显然的是,大顺方面对这场战争兴趣缺缺,这主要是因为,大顺此时的军队虽多,但仍旧是新旧军队混编的,而且在南北两个方向都要部署防御力量。 在南面,从连云港向内陆一直延伸到汉中,大顺需要防备大明和大西两个方向的进攻,而在北面,则是需要进行长城防御,拥有骑兵优势的清军对漠南的控制加强,并且长期驻军归化城,让大顺不得不在大同、宣府布置重兵。 大顺的军事战略是,以旧军守卫南北,以新军充当战略机动力量,布置于京畿和南阳、徐州两个方向,同时不断的整编旧军为新军。 从弘光元年到弘光四年,大顺一共编练了六万新军,但旅顺、徐州、南阳、关中三个方向分去了两万,其余四万新军和一万骑兵则在京畿作为机动兵力。 这样一支规模的军队,是无法打开满清重兵防御的辽西走廊的。因此,在双方谈判之中,李自成还是想仿照当年北征的例子,双方合军,在辽东半岛登陆,迫使清军从辽西走廊和朝,鲜半岛收缩兵力,通过一两次关键战役,彻底歼灭清军。 但很显然,这是对大顺有利的战略,虽然李自成答应四百万两饷银,并且愿意割让朝,鲜南四道给东方商社,但李肇基仍然果断拒绝了。 北征期间,为了赏金,双方就有了龌龊,这一次李自成这么大方,那赏金肯定不好拿。 而且事成之后,大顺是否履约,尚未可知。若是不履约,只有两个结果。 其一,东方商社为大顺火中取栗,此次覆灭满清,竹篮打水一场空。其二,李肇基不服,强索自己应得的利益,极有可能与大顺陷入持久战中,而东方商社可打不起持久战。 没有了满清,三足鼎立变成双雄争锋,继续作战,那边是大明与商社联合,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大顺结盟,人家是强强联合,自己则是弱弱联合,如何能敌? 再者,因为和大明的关系,李肇基也不想和大顺合作太深。因此,半岛战争必然是一场局部战争,李肇基只求占据更多的地盘,不求毕其功于一役,覆灭满清。 最终,双方经过长时间的谈判和妥协,按照李肇基的方略进行战争。大顺把手中的朝,鲜王李淏拿出来,派遣李来亨率领两千新军,前往济州岛,与第一军一起行动,登陆半岛,以为朝,鲜复国的名义,对满清发起战争,尽可能的把清军从辽东和辽西向朝,鲜半岛吸引,而大顺视情况在辽西走廊发起进攻,或者由商社出海军,协助大顺在辽东登陆。 只不过,这个方略完全就是大顺方面的一厢情愿。原因很简单,李肇基的并未完全按照双方商议好的方略进攻,其在这场战争中的野心也是有限的。 弘光四月六月,随着顺军和朝,鲜王李淏抵达济州,半岛战争正式开始。 从一开始,大顺方面就察觉出了味道不对。按照双方约定的计划,东方商社应该是从济州岛出发,直接在汉江口登陆,直取汉城,直接把半岛拦腰斩断,在站稳脚跟之后,继续北上,一直打过鸭绿江,进入辽东,迫使清军东援。 只不过,第一步,就在李肇基的授意下走错了。海军确实在汉江口发起了登陆作战,只不过却是登陆了汉江口的觉华岛,然后再对半岛进行登陆,因为拖延和传说中的天气因素,几次登陆都宣布失败,就连协助登陆的舰队都遭遇了一定的损失。 最终,陆军选择就近在群山一带登陆,这已经是避开半岛西南诸多岛礁后,最靠南的一座天然良港了。 陆军的登陆非常迅速,两天内就有两个步兵旅登陆,因为第一军下辖的骑兵等附属部队比较多,因此完全的登陆持续了二十天,从济州岛出发的船队连续运输了三次才成功。 一直到完全登陆后,第一军才发起了进攻,在此期间,杨彦迪只是利用朝,鲜王李淏的名义,向朝,鲜各地派出使者,要求各地的官员、将领归附,而所有人只要来归,即可官升三级,若是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也可原职叙任,承认满清所封的一切官职,甚至连辫子都可以暂时不剪。 这样的政策直接导致了半岛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各级官吏照常留任,各地驻军也不移动,就等着东方商社与满清拼个胜负出来,大家才会表达态度。 第一军唯一的军事行动就是抽调了两个步兵营和一个骠骑兵团,前往釜山,对付驻扎那里的满洲八旗,但满洲八旗在听闻有敌军靠近之后,立刻收拾东西跑路,毕竟他们只有四百人。 在确定八旗撤退之后,这支混编部队并未入城,甚至连城内被遗弃的满洲亲眷和包衣奴都没有索要,反而告诉当地朝,鲜八旗和地方官员,安堵地方,勿要造乱是,随即便是撤军而去。 清军和各地驻军也并非相安无事,在吞并朝,鲜过程中造反的那些人,听闻有大军登陆,复国在望,纷纷出山相助,自发的袭击满清的官衙和驻军,但大部分地区都没有得到帮助,而死伤惨重。 有些义军前来光州投附李淏,按照李肇基的命令,李淏拣选其中精锐,交由李来亨训练,编为朝,鲜禁军,但规模依旧有限,能做的也就是充当辎重兵而已。 半岛上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双方一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只有探马和细作在双方之间来来回回的穿梭。 东方商社是摆明了赖着不走,而满清方面也实在不敢南下。 第四百六十章 一条汉江分南北 倒不是清军兵力不足,而是清军实在是进退两难。在吞并朝,鲜之后,满清在朝,鲜各道驻军,一开始是汉阳、平壤大城市,后来发现釜山是走私商人的天堂,也在那里驻军,而咸镜北道靠近商社在外东北的摩阔崴,因此也驻军监视。 而这些军队统一由驻扎在汉城的,多尔衮的心腹苏克萨哈节制。各地驻防八旗,改编自前朝,鲜军的绿营和鲜八旗,满清在朝,鲜驻军本就达到了四万。 而在发现东方商社大规模增兵济州岛后,苏克萨哈随即向盛京求援,多尔衮派兵驰援,等到商社与大顺联军在半岛登陆后,盛京方面认真起来。 在经过商议之后,济尔哈朗被委任为大将军王,率军增援汉城,满清抽调汉军八旗、蒙古八旗以及部分绿营兵随济尔哈朗南下,精选良将和宗室辅佐,八旗名将鳌拜、遏必隆,宗室之中的博洛、岳乐,以及汉藩之中的孔有德、高第也随济尔哈朗出战。 一时间,在朝,鲜半岛形成了一支七万人规模的军队,哪怕刨除原朝,鲜军队,所动兵马,也比当年吞并半岛的时候多。 只不过,这些兵马并非全部可以差用。比如朝,鲜绿营,便是满清军队里实力最弱的,不仅缺乏战斗意志,而且严重缺乏火器,仅限于控制地方,维持治安罢了。 而沿海还要留守兵马,防止登陆。最终,济尔哈朗在汉城集结了一支规模在四万五千人的军队,这是满清在兼顾其他战略方向情况下,给予济尔哈朗最多的支持。 多尔衮保证,只要辽西走廊局势稳定,漠南漠北驻军和外藩蒙古支援抵达,在入冬之前,可以再增调两万人以上的军队驰援,但手中这四万五千兵马,却让济尔哈朗进退两难。 对于半岛南部的第一军主力,清军大体知晓其规模,但对于觉华岛上的兵马,清军就不知虚实了。 陆战队登陆之后,立刻把觉华岛上的俘虏和岛民全部迁移去了济州岛,在沿岸布置了警戒巡逻,而且派遣机动灵活的桨帆舰队入驻,清军的哨探无法上岛,即便上岛,也靠近不了驻军营地。 因为完全失去制海权,济尔哈朗连登陆的想法都没有。而李肇基尽可能的故布疑阵,不断派遣船只堂而皇之的进出觉华岛,把一支陆战队一遍一遍的送上觉华岛,造成不断增兵的假象,在第一军在半岛站稳脚跟之后,李肇基还把一些多余的马匹和骡子,海运至觉华岛。 这些都被布置在岸上的清军收纳入眼底,济尔哈朗不得不考虑,自己率主力南下,深入之后,敌军登陆切断己方后路的可能。 因此,济尔哈朗只派少量骑兵南下,进行骚扰和侦查,等待援军抵达,再做区处。 第一军也不着急北上,而是对半岛进行大规模的调查,并且向北探查清军主力所在位置。 其实清军主力一直驻扎在汉城,只是陆军的侦骑难过汉江,因此一直无法掌握,反而担忧其在南岸伏击,因此保持警惕,拉开距离。 一直到八月中旬,李肇基经不住大顺方面的不断催促,命令杨彦迪北上,第一军随即抵达汉江南岸,进驻富川一带,而海军陆战队也登陆控制了仁川,形成了更为高效的补给路线。 第一军抵达富川之后,实力到达了顶峰。其原本就下辖三个步兵旅,三个骑兵团,一个炮兵营,如果仅仅计算战斗人员,便是一万五千步兵,两千四百骑兵,军属炮兵营加上旅属炮兵连,一共四十二门火炮。 如果算上辎重、工兵、野战医院及各级指挥官人员,整个第一军拥有两万四千余,已经算得上齐装满员。 但抵达一路北上,第一军不断得到加强,首先李来亨亲率两个步营一千二百人加入杨彦迪麾下,随着李淏招抚了不少叛军和义军,维持地方治安和联络补给线,因此李肇基得以抽调近卫部队支援。 这为杨彦迪带去了一支精锐的部队,包括一个近卫掷弹兵营和一个近卫猎兵营,以及二百人的近卫骑兵队。 抵达富川之后,刘顺率领海军陆战队两个营加入战场。而进入九月之后,来自北海的支援抵达,巴尔根带来了北方招募的女真各部,一共七百多人,每个人都是骑兵,因为没有正规骑兵训练,李肇基提供了马匹,将其编组为一个骠骑兵团,称之为巴尔根团,也一并交给了杨彦迪。 九月,第一军的实力达到了巅峰,规模达到了三万。这支军队的弹药补给来自海上,杨彦迪在富川建立了弹药储存点,而粮食、草料等军粮补给则是来自后方归附的朝,鲜州府。 从九月开始,杨彦迪派遣工兵在汉江上尝试搭设浮桥,并且沿着汉江向上游机动,利用船只向江北运输军队,但几次尝试并不顺利。 在友军眼里,这是陆军努力的表现,也是求战的表现,但实际上却只是做给友军看的。 李肇基在第一军抵达前线之后,立刻派人前去汉城,寻求与满清的和谈。 李肇基直接狮子大开口,提出要京畿、忠清、全罗和庆尚四道,朝,鲜八道,李肇基索要了四道,名义上是一半,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四道也就拥有朝,鲜王国五分之二的面积,但人口却超过了五分之三。 尤其是京畿、忠清两道,直接把半岛人口最为密集的西海岸平原的精华部分一口吞下,满清方面自然不能接受。 济尔哈朗在与多尔衮商议之后,并不想让东方商社在半岛拥有土地,其希望用白银赎买,再许可东方商社可以在半岛进行通商的办法来解决这次战争,却被李肇基断然拒绝了。 为了人口和赋税,李肇基决心这次战争一定要夺取一块密集的土地。双方谈不拢,只能打,但打也很难打,因为汉江太宽,浮桥被拆,只能通过渡船往来南北,而双方都不想发起困难的渡河攻击,而是寄希望于对方可以进攻,好打对手一个半渡而击。 但时间拖延的越久,对于满清就越不利,其吞并朝,鲜在半岛实行的是残酷的统治,朝,鲜百姓和士绅为此承受了超额的赋税,在李氏王朝时代,那些两班贵族的特权几乎被全部取消,面对八旗兵的马刀,他们只能乖乖缴税服役。 当李淏前来复国,当东方商社的陆军展示出让满清无可奈何的实力后,半岛南部州府的态度都在变化。 有些官员和将领冥顽不化,但各地的两班贵族却纷纷开始拥护李淏,在一些没有驻军的州府,他们直接占领了衙门,有些甚至还敢与当地驻扎的朝,鲜绿营作战。 随着时间推移,甚至连汉江以北都出现了局势不稳,多尔衮只能不断派兵支援,催促济尔哈朗进军,击败东番岛夷。 战事的变化发生在了十二月中旬。今年的半岛的尤其的冷,在正常年份,汉江尤其是汉城一带的汉江,会在天冷的时候结冰,天热的时候开化,形成持久凌汛的姿态,但今年,汉江尤其的寒冷,从十一月下旬开始,汉江冰封之后就再未解冻,而且越来越冷,冰层越来越厚,让敌我双方都拥有了直接渡江的可能。 工兵甚至进行了尝试,汉江冰面可以承受五吨的压力。这意味着,哪怕是十二磅炮都可以直接过江,十二磅炮的炮车、弹药和拖拽的马匹,加在一起,大约就是五吨重。 因此李来亨再次催促李肇基渡江进军,甚至为此不惜从京城请款二十万两。 但拿到钱的李肇基也没有让第一军渡江,而是选择的另外一种办法,迫使清军渡江来决战。 按照李肇基的命令,第一军在汉江南岸,距离汉城最近的地方部署了炮台,然后通过拖拽,把海军主力舰上的九十磅炮给拉到了炮台上,这种火炮可以把实心炮弹打出三千二百米远去,而这一段的汉江也只有一公里宽而已。 汉城位于这种火炮的射程之内,烧红的实心炮弹被射出,后来还发射的开花弹,导致汉城之中一片狼藉。 十二月十七日,济尔哈朗正式率军渡江南下,此时他麾下可动用的军队,已经从四万五千人,上升到了六万人的规模,对第一军形成了两倍的优势,尤其是清军骑兵,规模超过了两万,对第一军形成了绝对优势。 济尔哈朗充分利用的这种优势,他把大半骑兵分成三百人规模的队伍,沿江驻守,遮蔽了第一军的侦查力量,然后调动步兵在多地实行佯动渡江,最终于二十日,在上游地方完成了渡江,清军主力由此展开。 只不过,杨彦迪却并未主动进攻,而是在富川等待清军来打,因为这里有第一军修筑好的工事,而且南岸都是平原旷野,利于骑兵驰骋,对清军有优势。 而第一军背靠仁川,可以就近补给。原本,各方都以为,一场决战要爆发,但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在清军渡河完成后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寒冷的北风戛然而止,随即久违的太阳出现在了天空,当天后半夜,还下了一场雨夹雪,这意味着温度在上升,济尔哈朗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后撤。 但盘踞在富川一带的第一军,在那个夜晚看到的却是鹅毛大雪,并未意识到温度的上升,而济尔哈朗见第一军没有进逼,于是选择夜晚渡江回北岸,白天依旧虚张声势。 一直到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杨彦迪才察觉温度在上升,立刻率军东进,却也只是抓住了清军的后卫部队,虽然歼灭了七千多人,但绝大部分都是朝,鲜八旗和外藩蒙古骑兵,最大的价值还是缴获的那几千匹战马和大量装满粮食、炮弹的辎重车和炮车。 第四百六十一章 崛起的开始 汉江战役是这次半岛战争中唯一一次像样的战役,虽然规模巨大,但因为没有发生实际上的决战,因此双方的伤亡都不大。 由此,满清与商社开始了新一轮的谈判,一直到这个时候,满清方面才认可了李肇基的诚意。 在此之前,满清方面一直把李肇基当成反清魔怔人,仿佛其与满洲的仇恨比之大明还要深,因此一直认为李肇基在半岛方向的各种接触和和谈都是阴谋,但现在不同了。 在清军退回了北岸之后,汉江再一次封冻,而且这一次的封冻持续了一个多月,哪怕是再次温度上升,也没有出现凌汛现象,东方商社如果进军,必然可以做到,但李肇基并未这样做。 进军北岸,无外乎会有三种结果,大胜,大败和平局收场。大败完全可不接受,如果大胜,济尔哈朗麾下这一支满清主动的机动兵团就会被重创,甚至被歼灭,这直接导致大陆方向的战略平衡态势被打破。 要么满清被大顺灭国,要么满清向大顺屈服,无论是哪一种,最终的结果都是大顺完成北方的统一,然后挥师南下,统一中国。 如果是平局收场,就会陷入了长时间的鏖战,那也是在浪费资源。三种结果对于商社都不利,因此李肇基坚持在战前筹备阶段就制定的战略目标,以战促和,迫使满清承认商社对半岛南部的占领。 双方可以签订条约,进行一段时间的和平期。这对双方都可以接受,满清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整修武备,训练新军,日后卷土重来。 而商社也可以把在半岛获得的充沛人口转化为军事力量,正式进入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行列。 区别只是,双方如何瓜分半岛。就这一点,双方展开了大规模的拉锯和长时间的消耗,一直持续到了弘光四年的年底。 双方都不想决战,因此只能耍嘴皮子,汉江两岸也只有低烈度的战事,然后各自想着盘外招。 李肇基的盘外招是不断鼓励自己的盟友,大顺方面在辽西发起进攻,但很显然,在东方商社出工不出力的情况下,大顺方面也兴趣缺缺,双方在宁远要塞对峙,连声炮响都没有,各自窝在工事里,一边烤火一边烤地瓜吃。 而满清则是让大明帮忙,打了几十年的满清和大明,因为大顺的崛起走在一起,还进行了秘密结盟。 满清方面希望大明可以向东方商社施加压力,毕竟东方商社正在与大顺结盟,这触及到了大明的底线。 事实就是如此,大明对此非常不满,只不过大明高层与李肇基之间存在着不错的私人关系,而且双方的来往密切,因此沈犹龙并未撕破脸,而是不断派遣心腹,前去说服李肇基,但也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结果被李肇基一招解决。 李肇基的办法则更为简单粗暴,他直接命令朝,鲜王李淏派遣心腹大臣前往南京,以世子之礼请求大明的册封,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当人质。 李淏甚至表示,只要大明册封他为朝,鲜王,他立刻与大顺断绝关系。 这一招,可谓堂堂阳谋,让整个南京朝廷都进入了狂欢的状态。在李肇基眼里,朝,鲜重为大明藩属,也就得个名声,没有什么实际利益,有面子没里子的事,毫无意义。 但对于大明的士大夫来说,这可是关乎正统大义的问题,朝,鲜的反正归附,就是证明,偏安江南的大明,比已经占据京城的大顺更像是中国正统。 再加上李肇基也无意与满清决战,只求在朝,鲜半岛夺取更多的地盘,这不影响大明的战略利益,因此就不再掺和这件事。 最终,济尔哈朗代表满清,杨彦迪代表东方商社,李淏亲自出席,三方一起,在汉江冰面上签署了《汉江条约》。 条约最重要的就是划分了半岛的南北边界,这经过双方几次反复确定的边界是一条自然边界,以汉江干流和汉江支流北汉江的支流昭阳江为边界,这一条江,昭阳江-汉江,是自东向西流的,就确定了九成的边界,简单而粗暴。 交易和妥协是政治的常态,这是李肇基领会于心的道理。《汉江条约》划分的边界对于商社来说也算是有利,早先提出的南四道,完整的得到了三个,只有京畿道也得到了大半,而且都是肥沃的平原地带,还得到了江原道的一部分,对于所得地盘,李肇基是满足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得到汉城这一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城市,原因也很简单,汉江城在汉江之北。 《汉江条约》除了划分了地盘,还规定了其他条款,比如商社不得占据觉华岛以北的岛屿,双方在汉江两岸三十里的范围内不得驻扎超过千人的军队。 汉江之上不得建设浮桥,只允许在汉城一带拥有渡口,并且严格管控。 这个条约的有效期是五年,五年之后双方如果都没有异议则自动续约五年。 相对来说,满清方面更重视自己的边界安全和对外联络渠道,条约签订之后的一段时间,双方仍然有代表团驻扎于汉城之内,不断增加和修改各类条款。 条约约束的范围也从半岛,慢慢扩大到了外东北和所有黄海沿岸的海域。 满清希望在条约签订之后,不被半岛方向牵扯太多的兵力和资源,可以专心应对辽西以及进行新军改编。 同时,满清也希望与商社进行商业合作,双方的关系正常化,以便通过正当的贸易得到更多的货物,而不是让走私船在海上和东方商社舰队、缉私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但后一项被拒绝了,东方商社与满清仍然是敌对的恶劣关系,对其的封锁一直存在着。 但出乎满清方面预料的是,李肇基一直坚持隔绝汉江两岸的政治往来,并且要求在条约之中加入禁止收纳对方逃奴的条款。 这摆出的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让满清一直认为李肇基有什么阴谋,但阴谋最终却在弘光五年下半年才初现。 弘光五年下半年,当半岛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李肇基以李淏的名义发动一场肃清运动。 半岛战争让李淏成为了三姓家奴,他原本是李氏王朝送去盛京的质子,后来奉了大顺为宗主国,接受其册封,在半岛战争之后,又接受了大明的册封,李淏的政权随即进入了一国两属的状态。 他向大明和大顺同时称臣,甚至还偷偷派人与满清联络,表示一切都是东方商社在幕后操作,但实际上,李淏就是东方商社统治半岛的傀儡。 在半岛战争之后,李肇基迅速挤走了驻守半岛的李来亨所部,同时在光州宣布复国,但朝廷却是一个空壳,只有几个议政大臣,连六部堂官都凑不齐,当半岛上的两班贵族以为可以在朝堂占据一个位置的时候,李肇基立刻以李淏的名义进行肃清,宣布所有的两班贵族为投降满清,没有节操的反贼,然后对其进行了剿杀。 随即废除了朝,鲜的贱籍制度,把两班贵族的土地分给刚刚得到解放的贱民和大量缺乏土地的贫农。 加上第二军抵达半岛,协助进行剿贼,两班贵族为首的旧势力随即烟消云散。 李肇基派遣军队前往各个州府衙门,把官员加上镣铐办理公务,短时间内维持了统治,然后从讲谈社和讲武堂之中抽掉人手,出任朝,鲜各地的官员,那些考不上大明科举的大明读书人一瞬间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奋斗目标,讲谈社一时人潮如沸。 在大明想要当官,还需要考科举,过了殿试,成了进士才算完全有把握,但在东方商社治理下的朝,鲜,只需要在讲谈社毕业,就可以获得一官半职。 李氏王朝遗留下的各种弊政在李肇基的主持下一扫而空,半岛进入了新政阶段。 这次肃清运动持续时间很长,而且进行的非常彻底,两班贵族是权贵阶层,同时也是文化阶层,肃清运动之中,这些人要么被消灭,要么被抓上了运输船,送了金州或者婆罗洲。 只不过,因为金州、婆罗洲都是热带地区,而出身富贵的两班贵族们承受不住当地的恶劣气候,因此在吕宋的米塔制度开始后,逐渐采用吕宋的天主教,而两班贵族则是被北运,前去佐渡金矿或者开发虾夷地。 至少有二十万人被带出了半岛,绝大部分人自此再未回来。半岛战争,商社得到了八百万朝,鲜人口中的四百五十万,经历了战乱、逃散和流放,人口还剩四百万左右,这成为了商社统治区域内人口最为富足的区域。 从弘光四年半岛战争开始,一直到弘光六年的年末,李肇基在朝,鲜呆了两年半的时间,为朝,鲜建立了新的官僚体制和税收体系,加上海洋贸易的兴起,商社每年可以从朝,鲜得到两百万两的财政节余,而且这一财政收入比海洋方向更加稳固。 利用朝,鲜,商社与大明士大夫阶层的关系越发的紧密,讲谈社的入社也开始出现分化。 讲谈社招募两种人,一种是没有背景的贫寒读书人,另外一种则是与商社有密切关系的盟友,后一种需要拿到只有少数人可以签发的推荐信。 弘光五年和六年,也是商社在海洋方向扩张的两年,在吕宋站稳了脚跟,同时对金州、美洲和澳洲的开发也是渐入佳境。 在解决了人口问题之后,商社的进入了蓬勃发展时期。 第四百六十二章 五年 这是一段蓬勃发展的时期。在弘光六年,商社海军出马六甲海峡,在阿曼一带主动发起了阿拉伯海海战,与葡萄牙人一起,战胜了阿拉伯海上的马斯喀特海军,让葡萄牙的东非总督区遏制住了颓势,不仅守住了蒙巴萨,还沿着非洲东海岸不断恢复当年建立的殖民地。 而这也是中葡结盟的开始,而且很快,把英国也拉进了这个同盟之中。 三方秘密结盟,相约在合适的时候共同对付荷兰东印,度公司,而借助葡萄牙两百多年建立的殖民地,东方商社大规模进行东西方贸易,船队从广州或者淡水出发,过马六甲,抵达锡兰岛,然后到果阿,继而穿越印,度洋前往东非殖民地,饶过好望角之后,也可以经停葡萄牙在非洲西海岸或者巴西的殖民地,继而抵达葡萄牙的本土。 葡萄牙商人可以全程参与这条贸易航线,商社通过吕宋那可以建造马尼拉大帆船的甲米地造船厂建造的大型武装商船,源源不断的往欧洲运输东方货物。 里斯本成为了东方货物的集散地,葡萄牙由此迎来的一段繁荣时代。东西方贸易航线的发展,给商社带来了大量的利润,尤其是货源地被商社掌握的情况下。 同时,商社不断通过大帆船往美洲输入人力和资源,最终在弘光七年的时候,龙头湾拥有两千一百多移民人口,建立了各种弹药和物资的储存点,且与美洲大陆上的诸多印第安部落形成贸易关系,棱堡、炮台等设施也建立起来。 西班牙也通过墨西哥北部的印第安部落发现了这个新的竞争者,于弘光七年发起了对龙头湾的围攻。 新西班牙总督区派遣的四千多军队围攻了七个多月,却无法攻克龙头湾的棱堡,弘光八年,李肇基派遣郭旭率舰队前往美洲,解围了龙头湾要塞,海军舰队以龙头湾为基地,沿着拉丁美洲的沿海进行大规模的劫掠行动,不仅西班牙的贸易船只在劫掠范围内,郭旭还不断派遣陆战队上岸,劫掠西班牙的殖民地城镇。 而且,郭旭与加勒比海一带的海盗取得联络,双方在弘光九年,一起发动了针对巴拿马地峡的战争。 从利马出发,前往巴拿马的船队被商社海军劫掠,而陆战队也和海盗一起,洗劫了巴拿马城。 巴拿马的陷落,切断了秘鲁总督区与本土的联络,让秘鲁出产的白银无法运送到西班牙本土,对处于债台高筑状态的西班牙造成了巨大影响,这促使了双方的和谈。 最终《巴拿马条约》签署,按照条约规定,每年商社可以派遣一艘船前往巴拿马地区贸易,而双方在太平洋上和平相处。 一条船的贸易不会带来太多的利益,但西班牙对龙头湾的承认才是真正的利益所在。 条约签订之后,龙头湾成为了走私贸易的基地。一百斤的生丝在中国广州只需要两百个比索,一匹绸缎五个比索,织锦四个比索一匹,但在遍地白银的利马,同样单位的货物则可以卖到两千比索,五十比索和四十比索。 这是十倍的利润,李肇基甚至把东西方贸易的大型武装商船调来,承担起太平洋贸易。 从弘光十年起,商社单独建立的太平洋贸易公司,就可以为商社带来超过一百万两的利润,并且向着二百万两快速的增长。 而五年内,另外一个利润点则是来自金州。这座金矿岛在吕宋土着和朝,鲜人的开发下迅速出产了金银,产量不断增长,弘光十年的时候,金州每年可以为商社财政贡献价值二百万两白银的黄金,而且还在稳步增长之中。 到了弘光十年,随着财政的井喷式增长,新一轮的扩张再度开始,而战略方向的定夺再一次成为了商社高层的重要议题。 只不过,五年的时间,也让商社的高层变的更为成熟,对自我的认知也更加接近于现实。 商社已经不是那个以赚钱为目标的商业集团了,已经成为了东方世界的主要势力,其任何的举措,都必将影响东方的政治平衡和战略态势。 海军在日本与荷兰之间选一个对手,经过了十三年的发展,海军已经拥有了二十艘主力军舰,其中十四条是岛级的巡洋舰,而另外六条则是在弘光六年开始建造的两千吨级的铁甲风帆巡洋舰,还有四艘铁甲舰在建造之中。 而李肇基把下一次扩张定在了弘光十二年,到时候商社拥有二十四艘主力舰,还可以抽调至少六艘甚至十艘的大型武装商船参战,这些武装商船都是三级战列舰级别的。 陈六子有充足的把握战胜荷兰人,如果胜利,商社可以垄断东西方贸易之中重要的香料贸易,还可以间接控制南洋地区的一千五百万人口。 而陆军更倾向于把目标选为日本,如果对日作战,则陆军发挥的空间更大,地位也就更高。 但这些讨论都随着弘光十年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这一年,商社与满清之间必须就是否继续《汉江条约》进行讨论,李肇基的意思是按照约定续约五年,但满清方面要求修改,目的还是达成满清与商社关系的正常化。 原本这没什么,双方可以一边续约一边谈判,但弘光十年二月份,李肇基得到了一个确凿的消息,大顺正在徐州和襄阳两地集结兵力,并且与大西国达成同盟,准备发起对大明的全面战争。 而这一切,都要从过去十年的大陆态势说起。大顺与大明、大西瓜分了原本大明的领土,三方互不承认,都自认为自己才是正统。 但在过去十年里,三方的表现各不相同。表现最差的是大西国,张献忠带领他的四个义子在崇祯十七年,趁着大顺与满清血战,进攻汉中,威胁关中,结果被击败,一度被大顺一支兵马打进了四川盆地。 而在弘光元年,大西国又趁着大明西南内乱,进入贵州,进讨云南,结果碰上了率新军前去平叛的郑森,结果再次被击败,自那以后,大西再无进取之心,偏安四川。 之后,大顺和大明都曾经征讨过大西,但双方都因为正面战场牵扯了太多兵力,少量兵马发起的进攻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于是从弘光五年起,大顺和大明都走向了争取张献忠结盟的道路。但很显然,更加务实的大顺取得了成功。 别的不说,大明最开始要招抚张献忠,要其为大明藩镇,连个王爵都不给,只答应封国公,还是要在打下汉中之后再封国公。 后来条件有所放松,但也只不过是封其为郡王,许其世镇四川罢了。反倒是大顺,一开始以军事强压,在发现无法成功,又得闻大明招抚,于是立刻宣布承认了大西国,双方划定边界,顺利结盟,共讨大明,约为兄弟之国,李自成甚至许诺,张献忠可以拣选云贵和湖广任一方向进攻,所占土地,皆为其国土。 毫无疑问,大顺的外交政策不受士大夫的影响,因此非常务实,这不仅体现在与大西国的交往上,还有与满清的来往上。 收复山海关后,大顺与满清长期敌对,这种敌对一直持续到了弘光七年。 在弘光五年之前,满清不断派遣外藩蒙古和八旗兵组成的机动兵团,从宣、大乃至延绥入关劫掠骚扰,两度取得成功。 但大顺却远比大明要强,在大顺建立新军的过程中,不仅建立了火器步兵,还建立的两种特殊的军队,一种是骆驼骑兵,第二种是火枪骑兵。 这两种骑兵在与满清的边境袭扰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骆驼骑兵,这种骑兵的关键武器就是骆驼炮。 骆驼炮有两种,一种是改自舰船上的回旋炮样式的佛朗机,其实就是一种一磅炮,可以架设在骆驼的驼架上,直接骆驼跪地,就可以直接发射。 另外一种就是抬枪,也就是大型的火绳枪,同样可以在骆驼上发射。这两种骑兵让大顺拥有了自行火炮部队,面对清军优势骑兵,就让骆驼卧地,围成驼城,骆驼身上披上毛毡,洒水和泥土,然后架设骆驼炮对付清军骑兵骚扰,在其疲惫或者分散时,派遣骑兵发起逆袭。 两种骑兵和守边步兵配合,让清军哪怕进入边墙劫掠,也往往无法把劫夺的牛羊牲口,粮食人口带回去。 在弘光七年,大顺组织骑兵和步兵组成的混编部队,从大同出发,进讨归化,围困之后,对漠南草原进行扫掠清剿,但清军随即派遣骑兵西进支援,双方骑兵在草原上厮杀数月,随着冬季来临,归化未克,大顺最后退回大同。 这场战争和半岛战争一样,让双方都认识到,各自奈何不了对手。因此从弘光半年起,双方就可以进行接触和谈判,双方并未结盟,但互相承认,相互停战,约束边民和边军,并且在大同、张家口和山海关三地进行互市,双方关系进入正常化。 大顺与满清、大西关系的正常化,最终促成了其对大明的征讨。很显然,这会影响大陆方面的战略平衡,因为李肇基的判断,大明并非是大西的对手。 第四百六十三章 定策 上 松江府,南楼,深秋。 “这是大闸蟹!” “不,这个是帝王蟹。” “谁敢把螃蟹叫帝王蟹,这只是比较大的大闸蟹。”在深秋的落叶之中,七八个小孩围在亭子里,为了餐食之中的螃蟹名称大喊大叫着。 这些孩子大的也就七八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一个五岁小男孩面红耳赤,只有他在坚持,大家吃的是比较大的大闸蟹,而不是帝王蟹。 因为这个小孩便是大明弘光皇帝的太子,他的父亲是帝王,而他也是未来的帝王,当然不能接受有人敢吃以帝王命名的螃蟹。 在他的身边的孩子,也都是非富即贵,有太平伯王,兴的长子,松江知府家的公子,以及李肇基的四个儿女,这四个孩子都是李香君、卞玉京二女所生,一直养在松江。 只不过,南楼之上,大明的弘光皇帝却不在乎帝王蟹的名字,喝着花雕酒,吃着帝王蟹,感慨着人生的安逸美妙。 在这位皇帝的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上的旋转桌台可以把各色菜品转到众人面前,而与他同坐的,既有东方商社李肇基、刘明德与何斌,也有大明朝的首辅沈犹龙,通过战功,受封延平王的郑森,还有程璧代表的江南财团,林渭源和黄莞楼为代表的广东财团。 在这里,依旧有尊卑,但能与皇帝同席吃饭,已经说明旧有的礼制已经被打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午餐也就结束了,朱由崧对身边的太监说:“给孩子们拿些鱼竿,让他们去抓鱼吧,吵吵个没完,让朕脑仁疼。接下来还要谈正事呢。” “父亲,我带弟妹他们去。”坐在李肇基身边的少年说道。他便是李肇基的长子李世荣,但李肇基却微微摇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该把心思放在正事和大事上。”李世荣微微颔首,没有争辩,而朱由崧却对李世荣极为满意,在收拾碗筷,奉茶款待的时候,他还出言考较了李世荣几个问题,听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忍不住大笑说道:“李兄,世荣比你强,至少四书五经是读过的。你也就会背点唐诗三百首,哈哈......。” “那是,我们李家传宗接代,就跟造战舰似的,一代更比一代强。”李肇基大笑说道,他对自己的长子也很满意,李世荣很聪明,沉得住气,而且长的也很帅。 “世荣.....世荣......。”一旁的屏风后,一个可爱的姑娘小声叫着李世荣的名字。 “美玉,你怎么来了?”李肇基看到陈美玉,脸上立刻绽放起了笑容,声音都温柔了。 陈美玉见藏不住,主动进来,行礼之后说:“两位姨娘要带弟弟妹妹们去城里玩,孩儿想让世荣一起去,不知伯父准不准。” “哦,好,你先去等着,他一会就来。”李肇基对陈美玉说道。待陈美玉走后,李肇基询问身边的人:“身上可带了钱?” “我这里有东方银行的本票,这是一万两的。”程璧立刻说道。 “零钱,银元铜币之类的。”李肇基立刻说。程璧摇摇头,众人也如此,这里每个人非富即贵,哪个出门不是随从一大堆,谁会带钱在身上。 “朕这里有些。”倒是身份最为尊贵的朱由崧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了李肇基。 众人忍俊不禁,朱由崧有了儿子之后,对国事上心了不少,但对于亲政仍旧兴趣缺缺,传言他时常偷跑出去宫去逍遥,从随身带钱来看,这未必是假的。 李肇基塞进儿子怀里,仔细叮嘱了几句,就让他去了。 “世荣这么大了,不是要他旁听大事嘛?”沈犹龙笑着问。李肇基说:“终身大事才是真正的大事,他要是能把美玉娶到手,那才是大功一件。” “好了,地图展开了,我们谈论大事吧。”郑森提醒说道。李肇基摊开手,并不在意郑森的不给面子。 郑森的手点在了襄阳和徐州两地,说道:“李闯在这两地屯兵屯粮,大量火炮也在调集之中。皇上,微臣已经得到确凿消息,贼军应该是在明年的八月发起进攻。”这话一出,东方商社和几个财团代表都是哗然。 他们是一伙的,事前已经碰过头,就连李肇基都没有弄清顺军何时进攻,郑森却已经确定了。 “你这消息可确定,消息来源是哪里?”李肇基问。郑森说:“想要从李闯那边获得确凿消息很难,但从献贼那里却得到了确凿的消息,献贼会在八月发起进攻。”郑森在西南和大西军打了几年交道,互有胜负,还主持了招抚工作,虽然没成,但接触多了,可能获得一些情报来源,而实际上,这消息是从孙可望那里买来的。 李肇基微微点头,虽然郑森不会说的具体,但他环视一周,发现沈犹龙态度依旧,既然大明这个当事方都信了,那么自己何必不信呢? “所以说,现在的问题是,东方商社在这场战争中准备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李先生,你们是否愿意为大明提供协助。”郑森问道,显然他是准备当坏人当到底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看向了李肇基,李肇基点了一根烟,平淡说道:“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如果仅从表明态度的角度来说,我的态度是会的。” “我就知道,李兄的东方商社永远是大明最可靠的盟友。”朱由崧脸上绽放出笑容,哈哈大笑说道。 李肇基拍拍他的胖手,示意他不要多言,然后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需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说的,也都是实话。坦白说,我们会帮忙,但并非是什么盟友的原因,而是单纯的为了商社自己的利益。对我们来说,任何一方,不论是大明,大顺,大西还是满清,同意东方大陆都是对商社的不利。这一点,我相信你们是明白的。而我们帮大明,也是建立在我们的评估上。我认为,你们不是大顺的对手,如果商社不参与,危在旦夕,这破坏商社的大陆均衡战略。”沈犹龙和郑森的脸有些难看,但理性告诉他们,李肇基说是事实,也是发自真心。 反倒是朱由崧倒是没什么感觉难为情的,只要李肇基站在大明这边他就满意了,其余的,由下面人去商议就可以了。 “那东方商社准备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什么角色?”郑森索性问道。李肇基说:“这不由我们决定,而是由你们决定。诸位,如果让我们为大明出战,你们需要承担起我们的军费,每个士兵需要三十两银子的出战银,然后承担起所有的弹药消耗。只不过,由于大明连自己的军队都会欠饷,所以,要提前预支部分弹药费用。我们每出动一个旅,需要三十万两的弹药费,多退少补。因此,一个旅需要四十五万两银子,这些都需要提前一并支付,我们的士兵才会登陆。” “你这个要求老夫不能答应。”沈犹龙立刻说道,随即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回答的这么干脆,于是说道:“肇基,你是知道大明的赋税情况的,虽然延平王平了漳、泉的夏国相后,财政改善,但哪一年不是花光。今年财政稍有节余,又要面临大战,今年秋税已经加征了,一并给了你,王师怎么办?”李肇基说:“贷款啊,沈大人又不是没有操作过。香港有粤通行,松江有江南银行,都可以贷款。”程璧和林渭源等人都是微微一笑,但并未说什么,哪怕李肇基已经提到了他们。 【讲真,最近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安卓苹果均可。 】沈犹龙很是无奈,看向了陈上川,作为松江知府,他是大明与东方商社之间的联络纽带。 陈上川无奈说道:“老实说,两家银行还是要看东方商社的态度。这一次,朝廷希望以海关和运河关税为抵押,向银行借款。而只有东方银行肯借,两大银行才肯借,而且两倍于东方银行。朝廷的意思是希望李先生能出借一百万两,这样两家银行再各出借两百万两,就是五百万两。”这才是两大银行愿意派遣代表列席的原因,大明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押物,他们也不认为大明朝廷有什么信誉,也只有李肇基能让大明朝廷维持信誉。 另外就是对大明没有信心,万一把钱借给了朝廷,朝廷败了,那怎么办,大顺总不会替大明还钱吧。 如果没有李肇基,这两家就要前去北面,借款给大顺了,毕竟人家的胜率更高一些。 而这一点,两家并未在前期碰头的时候说明,李肇基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有东方商社介入了战争,那么大明才可能取胜或者不败,才可以借钱给大明朝廷。 只有东方商社出兵+借款,他们才会有信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谈钱是对的,但本质上,我们需要取胜才可以。”李肇基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我们先谈一谈战争计划吧。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我们进行一场兵棋推演怎么样?” “什么是兵棋推演?”大明一方众人问道。李肇基指着地图说道:“李闯和大明两方有多少兵马,大体是知道的,作战区域也是知道的。商社扮演李闯一方,你们依旧是大明一方,我们在地图上推演一下战争进程,如何?我来演李自成,大明谁来担任主帅?”沈犹龙和郑森相视一眼,沈犹龙说:“延平王,还是你来吧。”郑森微微颔首,昂首挺胸,说道:“好,我来代表大明招架。只不过,李先生,贵社的兵马如何计算?” “我现在有两个野战军,合计五万五千人,我把最精锐的第一军给你,权当三万人用。” “为什么不全部交由我指挥?”郑森问。李肇基说:“推演开始后,你就明白了,如果可以动,你也可以调遣。”郑森点头,他的手点在了松江:“明年四月之前,东方商社第一军在松江登陆,前往南京驻扎。”李肇基想了想说:“我方于四月份得到情报,东方商社主力进入大明,数量不明。”大家相互看看,觉得这没什么,松江现在是东方贸易中心,而且第一军实在是规模太大了,数万人,上万马,数千车辆和火炮,怎么也不可能隐瞒的。 李肇基继续说道:“我方将情报告知盛京方面,让其侦查汉江以南,若确定情报无误,发起第二次半岛战争。”郑森又是点头,现在满清名义上还是大明盟友,但却与东方商社为敌又与大顺关系正常,他们绝对不会在战争中作壁上观,会选择趁机占便宜,很显然,进讨半岛比去打山海关更为合适。 “好,闯军进行战略机动,将关中、汉中精锐及徐州一半兵马调往像样,并让京畿一带兵马南调山东青州。同时邀请西军出夔东,进攻湖广。按照计划,七月在襄阳发起进攻.......。”李肇基说道。 郑森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从襄阳发起进攻,这样调兵,徐州只会有三万兵马,无法渡江。”李肇基说:“顺军主力加上西军,我可以在襄阳集结十五万兵马,如果需要,南下青州的机动军团也可以接续上,届时可能就是二十万兵马了。这样我可以把湖广打下来,然后顺流而下,对两江形成战略包围。” 第四百六十四章 定策 下 大明方面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李肇基的眼神分明就是,你怎么不按套路打。 所谓套路,应该是大顺从徐州方向南下,直取两淮,过长江,陷南京,占据江南。 这也是大部分北方政权统一南方的套路,但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也只有大顺从两淮发起进攻,大明才有可能胜利。 论兵力,明、顺两国大体相当,都有约三十万左右的兵马,但双方的态势大为不同。 大明的兵力分布在云南、贵州、湖广、两江,整个面向北方的数千里边境线上,除了面对大西和大顺两个对手,还要镇压云贵地区的起义等。 更糟心的是,大明的军队无法像大顺那样随意调动。其中无法调动的就是江北四镇,仅仅这四镇就有十几万兵马,如果在两淮打还好,如果去湖广决战,这支军队是调遣不动的。 更重要的是,江北四镇尾大不掉,自立为王。楚镇已经被大明朝廷吞并,名存实亡,但那是左良玉去世导致的,但对漳、泉的夏国相势力动手,就是大明堂而皇之的削藩了。 自那以后,四镇抱团取暖,而且与大顺方面联络不断,已经算不上一支忠心的力量。 如果明顺决战在湖广开打,不仅这支兵马无法调去增援,甚至还要留下一部分精锐在扬州、南京,监视弹压江北四镇。 而这支兵马规模庞大,但实力实在是不值一提,别的不说,明顺双方都在这十年里编练火器新军,只有四镇还是老样子,他们只把资源投入到自己那少量的亲兵之中,然后侵吞大量的粮饷满足自己奢华的生活。 如果决战在湖广开打,大明能调遣过去的只有湖广总督麾下、部分京营和延平藩等藩镇部队,也就能凑出七万到八万兵马,虽然这支军队是大明精锐,但如何与两、三倍于己的敌人决战呢? 至于东方商社的陆军第一军,愿意深入内陆作战吗?更何况,只要确定了第一军在大明,满清肯定会进攻半岛南部,那么最坏的结果就是,大明覆灭,东方商社失去了半岛的领地。 当李肇基把决战地选择在湖广的时候,推演就已经结束了。但问题是,不是大明不想接,这一仗就不接的。 南楼之中,一片寂静,有些人的脑袋上开始冒汗。 “所以,大明花钱雇我们,也买不到平安。大明想要存续,比如换一种思路,我的思路。”李肇基说。 不少人的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既然李肇基有法子,那他们就放心了。 确实,现在的形势很紧张,但再紧张有甲申年紧张吗?在那种形势下,李肇基都能抓住机会,保住大明半壁,现在总好过那个时候了。 只有沈犹龙神色难看,郑森也是一言不发,二人不喜欢被李肇基掌控局势,但现实是他们保不住大明朝。 “李兄,你有什么法子,大可说出来,这里没有外人。”眼见沈犹龙不表态,朱由崧连忙说道。 李肇基说:“商社不出兵协防大明,如果可以,大明可以抽调一些精锐协助商社作战。既然延平王确定敌人会在明年七月发起进攻,而我们则可以先发制人,率先发起攻势。” “攻在哪里,朝,鲜吗?”郑森问道。李肇基摇摇头,他环视一周,说道:“我这个办法,若是被敌人知道,可就没效果了啊。诸位有把握保守秘密吗?”众人相互看了看,朱由崧率先挥手,让跟随身边的太监全都出去。 李肇基则是说:“攻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了辽西走廊,在那里画了一个大圈。 “李闯侵攻大明,你攻满清有什么用,围魏救赵?”史可法站在地图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问道,他的手点了点天津卫:“如果你打在这里,李闯必定抽调湖广兵马驰援,大明方可解困。”李肇基点头:“没错。” “你........。”李肇基越是这个态度,越代表他不会这么做。 刘明德也点了一支烟吸了起来,在所有人里,他出身最低,哪怕是何斌,当年也是十八芝,而他,十三年前就是一个走私商人罢了,能坐在这里,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替大明挡下李闯的这次攻势,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一点好处都没有,相反,我们会失去李闯这么一个贸易伙伴。而李闯会因此认为我们与大明彻底结盟,而选择与满清、荷兰这两个我们的竞争对手结盟。这无疑是恶化我们的处境,换取的不过就是大明再安逸几年罢了。”刘明德毫不客气的说道。 李肇基点头,他二人的态度让这里所有人明白,东方商社出手相助是有前提条件的,不能妨害其本身的利益。 郑森问:“那贵社进攻辽西,如何解开我们的困局?”李肇基说:“很简单,这一次,商社会全力出战。李闯肯定乐于见到他们与你们作战的时候,商社的资源和兵力被牵扯在其他方向。但他们无法接受,东方商社消灭满清,占据辽东。李闯不是要七月发起进攻吗?如果到了七月,满清覆灭在即,届时如何?” “理论上,这是可行的。”林渭源微笑说道。但郑森摇头:“不,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放在东方商社身上。李兄,你很清楚,辽海一直到三月中旬才会没有冰凌,这意味着,你只有四个月的时间战胜满清,如果你没有做到呢?岂不是李闯大军南下?” “是有这种可能。”李肇基点头。他看向众人说道:“所以你们要做好迁都的准备。我完全不相信江北四镇,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是一群虫豸。所以大明仍然是危险的,湖广、两江都可能丢失,因此大明不应该与李闯决战,而是当李闯进攻时,果断后撤,丢掉江北四镇那群虫豸,退到闽浙和两广,继续对抗。到时候,李闯只是得到湖广和两江,而我却得到了整个朝,鲜和辽东,届时,我们双方可以结盟,共同对付李闯。” “这.......。”房间里陷入了死寂的状态,众人都是不好说话了。 他们想拒绝,但拒绝不了。李肇基提出让大明出兵相助,但哪怕不相助,李肇基一样进攻辽西,大明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捏李肇基,迫使他按照大明制定的计划协助自己呢? 答案是没有的。安静了一会,沈犹龙说:“肇基,你此次前来,不是来助拳的,只是来告诉我们你的计划,对吗?”李肇基笑着说:“如果我打赢了,如果我的计划得以完美执行,那么大明根本不需要和李闯决战,就可以保持现在的安逸。当然,按照我的计划,我不会出兵,反而如果大明愿意,可以出一支精兵助我。但,我也并非不提供帮助,你们不是要解决贷款问题吗,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沈犹龙问。 “就按照你们提出的,我东方银行贷款一百万给大明朝廷,粤通行和江南银行再各贷款二百万。利息、年限之类的,你们和程璧、林渭源他们商议,但有一样,抵押不能以大明海关和水关抵押。”李肇基说。 “那你想要什么抵押?”李肇基说:“我要广东一省的赋税作为抵押。并且,我需要大明的太子殿下前往广州暂居。按照我的判断,如果李闯不管关外局势,或者我的计划不那么顺利,那么大明会丢掉湖广乃至江南,但广东是不会丢的。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士大夫会不会强逼着朱兄君王死社稷,但士大夫干出什么蠢事来,都不让人惊讶。所以,我建议你们制定迁都或者更严重的计划。最后的方案就是士大夫们在广州拥立太子登基。” “朕以为可以。”不待沈犹龙说话,朱由崧立刻说道,显然,他是能接受这些条款的。 南楼会议是双方就明年发生的战争进行的最后一次会谈,很显然的是,李肇基再次掌握了主动权。 沈犹龙答应了李肇基全部的要求,最终促成了在弘光十一年这场大战之中的战略合作。 而海军陆战队于弘光十一年三月十七日,突袭占领觉华岛,宣布了这场大战的开始。 第四百六十五章 满清 当李肇基在弘光十一年的四月一日,踏着冰凉的海水登上觉华岛,宣布回来的时候。 在遥远的盛京城里,满清在永福宫里召开了会议。他们很幸运,此次东方商社对其发动的进攻,并不那么突然。 因为这次进攻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包括了两个军的野战部队、近卫部队、陆战队一个师和陈平所部三千人。 大量的部队从年初开始就从济州向旅顺一带集结和驻扎,物资也在前沿大规模的储存,尽可能的靠近前方。 因此,从弘光十一年初,满清上下就察觉到了进攻,当东方商社海军舰队在三月十五日发起第一批登陆,控制觉华岛之后,满清方面就已经知道,决战势在必行,这是关乎满清生死存亡的战争。 “来人,给博洛和岳乐两位贝勒赐座。”永福宫里,议政王大臣会议刚刚开始,皇帝顺治就主动下令说道。 议政王大臣会议在过去的十年里经过了大规模的改制,不仅宗室、各旗固山和内大臣可以参加,一些汉臣也参与进来,不光是吴三桂、孔有德这些实权藩王,还有洪承畴、钱谦益为首的文臣。 但按照规矩,只有郡王以上的人才会赐座,其余人,哪怕是钱谦益这个老朽,也要站着。 郑亲王济尔哈朗专门从汉城赶来,阿巴泰则从复州赶来,诸王之中,唯有阿济格在辽西前线戒备,不能分身。 早些年,礼亲王代善一脉出身的诸王在高层占据最多,后来多尔衮三兄弟中途崛起,但是现在,议政王大臣会议落座的诸王之后,阿巴泰和他的两个儿子,博洛和岳乐,占了好大一片位置,虽然这父子三人,现在只有一个郡王。 阿巴泰满脸笑容,分外觉得荣光。之所以博洛和岳乐兄弟被如此看重,那是因为,现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在这兄弟二人的策划之中。 早在第一次半岛战争结束之后,博洛和岳乐就向多尔衮奏陈,若是东方商社与大清决战,战场必然落在了辽西走廊。 他们说服了朝堂支持他们,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博洛兄弟能猜中,倒也不是瞎蒙,而是他们在郑芝龙的支持下,对整个大清的海岸线进行考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大清的海岸线从宁远开始,一路向东,在辽东湾绕了一个大弯曲,然后圈住整个辽东半岛,继而从鸭绿江口进入朝,鲜抵达汉江口。 而另外一段海岸线则是在半岛东海岸,一路向北延伸。显然,半岛东面的海岸线没有进攻的必要,沿海都是高耸相连的山脉,哪怕是半岛内部,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无论地形还是资源,都不适合大规模的作战,更何况外东北了。 而在黄海沿岸的海岸线,辽东半岛上已经被迁界禁海,半岛距离满清的核心区,辽河套实在是太远了。 在那里发动进攻,即便取胜,也要经过大片无人且崎岖的大山,才能完全进入辽河套,也不适合大军进攻。 而从小凌河口到盖州这一段,是距离满清核心区最近的一段海岸线,但依旧不适合,这里有大凌河、辽河等数条大河注入,形成了大片的入海口的滩涂区,到处都容易让大船搁浅,而且没有称得上良港的地方,且满清在牛庄驻扎军队,修筑要塞,沿着辽河口进入显然是不行的了。 正是大部分海岸线不适合登陆,因此博洛兄弟判断,敌人进攻会选择辽西。 当然,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博洛兄弟认为,等到李肇基发起进攻的时候,就是其有把握吞并满清的时候,而只有先占住辽西,才能把满清和大顺隔绝开,以免出现东方商社苦战而大顺摘桃子的原因。 “觉华岛已经丢了,斥候发现,至少有四十艘船出入其中,而且纵帆船的比例在升高,这种船虽然载货少,但逆风航行很优秀,因此可以承担起淡水、济州、旅顺到觉华岛的往来运输任务。而岛上还出现了很多的战马,足有上万匹,所以不用讨论是不是敌人的疑兵之计了,这就是全面的进攻。阿济格顶在了宁远,目前态势还算不错,东番贼肯定会等主力抵达,休息编组完成之后登陆。所以,今天讨论的第一个议题是,我们到底是反登陆作战,拒敌于国门之外,还是让敌人登陆,堂堂正正的对决一场。”多尔衮见博洛等人坐下,立刻说道。 议政王大臣们相互看看,都没有人表态。问题有两个,反登陆作战,就一定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吗? 让敌人登陆,堂堂正正的打一场,就一定可以赢吗?多铎笑了笑,眯眼看向博洛和岳乐,说道:“博洛,岳乐,皇上给你们这么大的脸面,你们先说吧。”二人早有准备,博洛起身之后,面向顺治,说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两者要兼备,绝对不能让东番贼轻易登陆,有机会应该利用其登陆,给予他们尽可能的杀伤。但最终还是要放东番贼上岸的。”显然,博洛是支持决战的一派,但顺治显然不这么想,他说道:“博洛,若东番上岸,我大清难敌怎么办?”博洛起身,此时索尼已经带人挂起了舆图,博洛说道:“我们和东番贼一样,从未经历过如此大规模的登陆与反登陆的作战。所以是否能防止东番贼登陆,微臣也没有把握。微臣认为,一旦东番贼认为,无法在辽西走廊登陆,他们就会换一处战场开打,而换了战场,于大清不利。若说大清可胜东番贼,唯有在辽西一地决战。”岳乐也附和说道:“这一次东番贼来攻,事前并未告知流贼方面,而流贼大军已经南下准备攻明了。以微臣所见,此时东番贼来攻,是围魏救赵之计,是助明而不恶顺之计。倘若东番贼不能上岸,但大军已动,如何轻易还军?怕不是会转战辽南,在旅顺甚至盖州一带登陆,然后向北进攻。如此一来,流贼岂能坐视?若其依旧南下攻明还好,若是派军东进,进入辽西,岂不是我大清再次腹背受敌?再退一步,东番贼不与流贼呼应,而是转战朝,鲜,以其现在兵力之盛,可集结近十万兵马北上,我大清如何应对?届时,朝,鲜尽归东番贼所有,大清也不过延缓几年灭亡罢了。大清想要生存,就要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取胜,至少保持不败,让东番贼知晓我大清武威不可侵犯,才会与我大清共存共荣。”多尔衮微微点头,说道:“岳乐这话说的有道理,不把东番贼打疼了,他们就一直与我们没完。这些年来,东番贼如此嚣张,便是我大清尚未胜之的原因。”有多尔衮的支持,其他人就不再有意见了,虽然顺治已经成年,而且名义上亲政了,但多尔衮的权柄并未削弱,反而成为了皇父摄政王。 多尔衮拿了主意,也就给这场战争定了调子,那就是不顾一切的决战,满清要用萨尔浒战役、松锦会战和崇祯十七年入关这类的姿态去迎接,对全国进行全方位的彻底动员。 但至于如何部署,今日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不会明说,这里有三十多人,不少人是从大明那边投过来的,汉人很多,这是国战,事关生死存亡,因此只能再缩小一下圈子。 而顺治也很明知的表示,要多尔衮拿出一个方案,再进宫奏陈。在议政王会议结束的时候,顺治留下了博洛和岳乐两兄弟。 “多尔衮,你说小皇帝留下博洛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多铎问道。 多尔衮摇摇头:“管他那些个呢,多铎,这次会战于辽西,你我都要前去,咱们三兄弟联手。若是战胜东番贼,则我大清再有百年基业,到时候,你我班师还朝,那龙椅上,也该换个人了。” “你下定决心了?”多铎问。 “咱们爱新觉罗家,从来不会团结,但斗归斗,不能把大清置于险地,但只要辽西这一仗赢了,大清也就稳当了。有些事,做了,也不会对不住祖宗。”多尔衮咬牙说道。 多铎点头,说道:“那你可千万别让外人知道,哪怕是苏克萨哈这样的奴才也不行,阿济格也不要知道。” “我知道。”多尔衮认真回应。在支持他当皇帝这件事上,只有多铎是真心的,因为多尔衮没有儿子,已经过继了多铎的一个儿子,多尔衮当了皇帝,那么就意味着多铎的子嗣可以继承皇位。 永福宫。待太监和宫女退下之后,殿内只剩下了顺治母子,博洛兄弟和深受皇帝信任的索尼。 “博洛,岳乐,这次国战,你们跟皇上交个底,有多少把握能赢?”布木布泰率先说道。 博洛和岳乐相互看了看,岳乐说道:“皇上,太后,我二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从各地得到的消息,东番贼兵马约有十万,但新兵居多,比如在觉华岛出现的所谓第三军,便是在去年底新建的一支军队。”顺治看了看索尼,沉声说道:“依朕所见,国战之后,不论胜败,大清都是危险了。多尔衮越发跋扈,若国战取胜,外局安定,他未必不会篡位.......。”博洛和岳乐都是低头,这些年,他们为了大清是兢兢业业,但从不参与皇帝和多尔衮之间的争斗,皇帝如此说,让二人有些疑惑,难不成皇帝要在这个时候搞什么鸿门宴之类的事。 顺治说到这里,无奈苦笑:“多尔衮的事,朕不想你们参与,不论是他失败还是他篡位,你二人都是我大清栋梁,参与其中,便是大清的损失。朕留你二人,是问一句话,若国战失败,当如何?”这个问题,兄弟二人并未讨论过,博洛陷入沉思,岳乐则是上前一步,说道:“皇上,以微臣所见,若国战失败,皇上当先惩国贼,亲政御临。至于下一步如何做,若东番贼愿意接纳,我们当裂土,赔款,保我大清存亡。若东番贼赶尽杀绝,微臣以为.......。”博洛悄悄拽了拽岳乐的手,而岳乐却坚持说道:“若东番贼赶尽杀绝,微臣建议皇上逊位,向李闯称臣,求得其庇护,先保爱新觉罗存续,再求复国大业。” 第四百六十六章 辽西会战 整个四月上半个月,海军陆战队在辽西走廊都在尝试登陆行动,范围涵盖了宁远到锦州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线。 四次的试探性登陆,都以失败告终,陆战队损失一千七百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李肇基发现,现如今的清军已经不是当年北征时期的清军,其军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改革军队的过程中,诞生了一些特色的兵种。 给陆战队造成麻烦的便是主要由八旗汉军组成的骑炮队。汉军旗为自己的轻型火炮改良了炮车,让其变的更为轻便耐用,其主要使用一种一百五十公斤级的佛朗机炮,为这门火炮制造了一种低矮的四轮炮车,并且炮车上可以安插预制的木盾牌。 每当陆战队在某处海滩登陆,这支骑炮部队就会在火枪骑兵的护送下抵达,因为火炮很轻便,因此很容易展开,但抵达之后,火枪骑兵下马,却不主动攻击,而是用随马携带的铁锹修筑工事,主要是胸墙。 当陆战队在海岸线附近好不容易完成集结,就以骑炮为前锋发动进攻,这既是野战炮,也是盾车,陆战队使用的燧发滑膛枪无法破其木盾,而佛朗机却有着不错的射程,其专门用于打霰弹,从三百米外就对线列步兵泼洒霰弹,一直打到一百五十米。 因为在登陆早期,陆战队的野战炮无法上岸,而轻便的二十四磅臼炮虽然可以提供支援,但精准度太差,每次都被清军骑炮部队占据射程优势。 这种火炮并非没有缺点,其一体式的四轮炮车转向并不灵便,所以只要步兵发起冲锋,尤其是从两翼包抄,就可以避开其火力,但却有会遭到清军火枪兵的打击。 四次登陆失败之后,李肇基决定不再投机取巧,而是选定葫芦岛作为登陆点。 这是深入渤海的一处半岛,三面环海,半岛之上还有丘陵和溪流,在崇祯十七年的那场战争中,东方旅就是在这里掩护了粤军的撤退。 半岛上有清军修筑的炮台工事,沉重的红夷大炮镇守这片海域。海军把主力舰靠近,用九十磅重炮发射开花弹的方式连续破坏了清军的火炮阵地,然后登陆了葫芦岛。 崎岖的地形让清军的骑炮部队无法靠近,随即,从觉华岛出发的陆战队主力完成了登陆,在陆军最精锐的淡水旅也登陆之后,在四月十七日早上,占领了连山堡和双树堡,扩大的登陆场。 只不过,清军并未给李肇基在这里登陆主力的机会。 “你确定,宁远已经没有了敌人。”李肇基刚刚得到连山堡和双树堡被占领的消息,刚要上岸,鼓舞士气,就见一艘单桅通报船来,告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宁远要塞的守军全部撤走了,宁远周边空无一人。 “是的,全都撤走了,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活物都没有。”负责汇报的是作战参谋,而且他拿来了赵大河签名的文本,意味着这个消息得到了赵大河的背书。 但在葫芦岛登陆的军队没有发现清军撤退的痕迹,只不过李肇基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刻命令赵大河的陆军直接登陆,并且于当天夜晚就占领了宁远要塞。 随即,宁远的陆军与葫芦岛的陆战队建立联络,在这一段的辽西走廊,已经不见清军了,侦查部队也只是发现,驻守宁远的阿济格并未是向西撤往锦州,而是向北进入了燕山山脉之中。 赵大河派遣登陆的骑兵部队沿着痕迹追击,但最终也没有找到阿济格的主力。 只不过,双方的脱离接触,对于东方商社来说并非坏事,东方商社得以完成全部的登陆,占住了宁远要塞,就拥有了一个坚固的落脚点,并且完善了港口设施。 登陆和侦查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一日,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李肇基弄清楚一切了。 辽西走廊,是满清预设的战场。在半岛战争之后,博洛和岳乐兄弟主持了辽西走廊的工作,构设了新的防御态势。 辽西走廊的一切百姓,不论八旗还是绿营,全部内迁,但并非向辽东方向迁移,而是向北,进入松岭、黑山这两道燕山余脉之中,不仅辽西之民迁入,满清还从朝,鲜迁移了四万户进入这片山脉,在大小凌河等河谷地带屯田,尤其是以大凌河为主,而核心便是大凌河谷,后世被叫做朝阳市的地方。 这直接改变了满清在辽西的劣势。以往面对海上袭击,狭长的辽西走廊随时可能被切断,但现在不同了,不论是东方商社海上登陆,还是顺军出山海关,只要往辽东方向进攻,清军就可以从北面山谷出击,切断其补给线。 而若是先解决北面的威胁,就要深入地形复杂的山岭之中,火器的优势会被大规模的削弱,旁的不说,东方商社引以为傲的那些重炮就用不上了。 李肇基弄清楚了这些,不得不赞赏爱新觉罗一族的智慧,但幸运的是,他也非吴下阿蒙。 东方商社的军事力量已经在过去的几年里得到了扩充,李肇基指挥下的大军,便是最强的一支力量。 这支军队包含了陆军的第二军,第三军两个野战军,海军陆战队第一师,近卫师,还有大明派来的陈平所部三千人。 此外李肇基还为这支军团增派了大量的重炮、辎重部队,并且单独建立了一个骑兵师增强。 商社的主力军队之中,只有第一军还驻在汉江沿线,但那已经算不上一支精锐部队了。 本来第一军是最精锐的,李肇基为了迷惑满清,把第一军三个步兵旅里各自抽调了四个营,然后混编海外领地驻军以及曾在陆军中有过服役经验的陆军组成了第三军,而第一军主要都是从半岛招募的新兵。 陆战队和近卫部队都出动了师级单位,还有一个骑兵师,此次登陆的军团相当于三个野战军和一个骑兵师,兵力已经超过十一万人,哪怕只计算战斗人员,也已经达到近八万。 李肇基要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而他的对手,满清同样下定了决心,除了驻守半岛的济尔哈朗部,精锐尽出,合计有十三万军参战。 五月十日,完全完成登陆的东方军团向东发起了进攻,李肇基留下海军陆战队两个受损严重的团驻守宁远要塞,然后迅速对锦州要塞发起了进攻。 然而,锦州要塞并不好打,这是博洛兄弟二人精心打造的辽西防线的支撑点。 这座要塞完全与锦州城脱离,而是选择在小凌河一处河湾高地构筑的棱堡要塞,其构筑于高台之上,北面、东面和南面全部被小凌河包围,只有朝西的这一面有喇叭形的开口,但宽度也只有一千三百多米。 清军利用地形,在要塞西面设立了四道,纵深超过一千米的工事,配属了七十多门红衣炮,其余轻炮不计其数。 要塞之中驻扎军队一万六千多人,号称三万,而且都是精挑细选的。满达海率领满洲正红、镶红两旗共三千精锐作为督战队,炮兵全数从孔、耿两藩之中调遣,仅仅是八旗就占据了大半,其余则是吴三桂手下的大半军队,因为担心吴三桂有二心,吴三桂本人并不在要塞之中。 锦州要塞吸取了宁远要塞的经验,选址距离海岸线超过四千米,这意味着海上的火力根本无法炮击到要塞,哪怕是东面,也故意被引入了沟渠,掘开之后形成了很大一片的湿地。 在仔细观察了要塞之后,李肇基的战略就是围而不攻,东方军团那些十英及以上的重炮此时刚刚抵达觉华岛,炮弹更是还在旅顺,他可不会用命去填锦州要塞的战壕。 清军沿着小凌河驻守,而李肇基则在稳固了后勤补给线之后,开始调遣兵力,他把第二军和第三军五万五千部队布置在松岭子到小凌河入海口蚂蚁屯长达二十四公里的河段上,还派遣海军在沿海佯装登陆,不断迫使清军分散兵力。 骑兵师则沿着小凌河不断机动,工兵团也屡屡出没,在让前线指挥的多铎弄不清突破点之后,李肇基派遣近卫师向北机动到了松岭子,多铎也知道,这是李肇基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因此立刻向北调遣预备队,结果,最为疲惫的陆战队的七个营在锦州要塞北不到两公里,在守军眼皮子底下完成了突破渡河,建立了桥头堡。 多铎派遣骑炮部队进行增援,但工兵团搭设的浮桥很快,陆战队的六磅炮和近卫师的一个炮兵营迅速渡河,以野战炮压制了清军的小口径骑兵炮,稳固了桥头堡。 李肇基以为,围绕桥头堡,双方要进行一系列的鏖战,但多铎在发现骑炮部队反击失败之后,立刻带麾下六万多军队向北撤退,进入了小凌河山谷,把李肇基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是前进,渡河去多尔衮负责的大凌河防线,就要遭受锦州要塞和多铎军团的攻击,可若是停下,在攻城臼炮没有到位的情况下,也打不下锦州要塞。 李肇基的指挥向来是在战术上大胆,在战略上保守,因此他拒绝了属下提出的进击计划,而是准备先拔出锦州要塞这颗钉子之后再继续前进。 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得到一个情报,大顺方面的战略预备队,驻扎于青州的那支军队已经全数北上了。 虽然并不能据此认为大顺方面停止了南下的计划,但至少分散了明国的压力,让李肇基的辽西会战拥有了更为充裕的时间。 所以,李肇基把主力渡过了小凌河,沿着小凌河谷出口一路向东布置,形成了小凌河山谷到大凌河入海口的一道防线。 李肇基的计划是,利用山谷口的狭窄和大凌河宽阔的水面,挡住清军对锦州要塞的支援,争取到攻克锦州要塞的时间窗口。 只不过,清军并未按照李肇基的剧本去走,事实上,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剧本,而锦州要塞原本就被设计来当鱼饵的。 五月底,多铎派遣博洛率领两万人出现在了女儿河的北段,这条河位于小凌河的西边,李肇基只在这里布置了一些警戒部队,小凌河西岸的主力只有负责围城的近卫师。 无奈之下,李肇基只能命令前线的军队收缩,沿着小凌河进行防守,同时近卫师向北机动,挡住博洛所部。 这毫无疑问的打破了李肇基原有的作战计划,并且因为信息传递出现的失误,导致了恶劣的后果。 负责松岭防御的第二军和负责大凌河防御的第三军沟通失误,双方不约而同的撤离了结合部的军队,导致产生了巨大的缺口,岳乐率领骑炮部队和火枪骑兵迅速通过这个缺口,制造出了无数的混乱。 第四百六十七章 数次战役 在混乱之中,第二军各部之间的联络中断,导致有分属于两个旅的三个步兵营和前来接应的一个骑兵团以及被打散的部分炮兵滞留在原地,这一部军队被岳乐拦住,而越过大凌河的阿济格也派兵增援。 幸好,一位副旅长接管了指挥,面对后路被切断,他指挥所有军队向北突围,占领了松岭边缘的大定堡一带,借助山势修筑了防御阵地,布置了火炮,在敌后一直坚持到了主力军团的支援,还吸引了大量的清军围攻。 因为多尔衮不断向女儿河方向增兵,李肇基也不断从前线抽调兵马支援,最终放弃了沿小凌河向东防守的计划,而是直接退过小凌河,以河据守,他集结主力,优先进攻女儿河方向的博洛所部,只用了两天,就将其击退。 博洛部因为穿越山谷而来,麾下没有重炮,骑兵数量也比较少,而李肇基集结了近卫师、陆战师和第三军的淡水旅三支精锐部队,摆出了杀鸡用牛刀的态势,若非博洛跑的快,其所部难摆脱被歼灭的结果。 好在,多铎率领的主力出现,牵制住了骑兵师,李肇基仅仅得到了近卫师的一个骠骑兵团和第三军的两个龙骑兵中队的支持,也就只有九百多骑兵,无法切断博洛所部的退路。 在博洛部撤退之后,李肇基并未派人追击,而是安排刘顺率陆战师主力驻扎于女儿河一带,监视博洛所部,顺便看顾补给线,然后立刻率领其余精锐再次东进,趁着清军离开了山地,过了大凌河,与其在小凌河一带决战。 如果按照博洛和岳乐兄弟二人制定的战略计划,多铎此时应该率领本部后撤进入小凌河谷,阿济格则退过大凌河。 但前线指挥的多铎实在是忍受不住歼灭那支东番贼的诱惑,决定与阿济格合军,抵挡东方军团主力,让岳乐带兵歼灭那支军队。 更何况,多铎得到的消息是,博洛牵扯了敌军大量兵力。于是,多铎立刻派兵渡过小凌河,占据了松山堡,也成功解围锦州要塞。 他的计划是,利用要塞和足够大的空间,不断的牵扯,拖延时间,在尽可能不决战的情况下为岳乐歼灭敌军争取时间。 只不过,现实却给了多铎一个逼兜子。李肇基假意佯攻松山堡,却被赵大河直接渡过小凌河前去解围,多铎在发现之后,迅速后撤兵力,结果李肇基又把前出大凌河的主力抽调出来,一起围向了松山、锦州方向,其快速的行动和骑兵的果决切断了清军在锦州要塞搭设的浮桥,导致多铎一部七千多人滞留在河西岸,其中两千多人被歼灭,其余逃进了锦州要塞。 于是,六月,四日,东方军团二度围困锦州要塞,当天再次完成渡河,将被围攻的那支军队解救了出来。 就此,辽西会战的第一次战役结束,从登陆到两度围困锦州要塞,一共持续了两个多月,东方军团阵亡三千四百多人,重伤一千多,相当于折损了一个步兵旅的军队。 因为第三军的扩建,原本的预备营都充入其中,现在的折损无法有效的补充。 而李肇基研究第一次战役发现,大部分的伤亡都是在运动和牵扯之中被击溃导致的,再有就是对坚固工事和复杂地形进攻导致的。 满清已经没有胆量在平地与东方商社决战,却也有的杀伤的办法。相对来说清军的损失更大,仅仅阵亡就有六千一百人,七百多失去战斗力的伤员,而被俘、逃亡的人数也有近两千。 大规模的伤亡产生于女儿河战场和松山堡战场。只要平野旷地开打,满清方面就伤亡巨大。 利用复杂的山地河谷地形,满清方面可以减少兵器技术上的劣势,可以保证在不崩溃的情况下,给东方军团造成较大的伤亡。 但问题在于,这一战法并未没有下次,河谷山岭限制了东方军团的进攻,同时也切断了清军各部之间的联络,让其相互之间不容易支援。 只不过,清军对东方军团的另外一个判断毫无疑问是准确的,那就是李肇基不想打持久战,会主动发起进攻。 此时清军主力分为四部分,博洛一部三万人在女儿河河谷,威胁东方军团侧翼和补给线,多铎一部四万人在小凌河河谷,距离锦州要塞最近,而阿济格一部四万人在大凌河东岸防御,其余军队则驻屯于朝阳方向。 之所以不全军压上,是因为河谷地带运输困难,难以支持全部主力在前线作战。 六月十日,李肇基主动发起了第二次战役,在小凌河谷和大凌河方向一起发动的进攻,攻势之猛烈,让清军都摸不准哪个方向是东方军团的主攻方向,而多铎和阿济格也按照计划动起来。 所谓计划,就是稳步后撤,进入河谷深处,吸引东方军团进入。但是李肇基并不中计,他还是寄希望于可以在辽西走廊的平坦地形聚歼清军主力,因此,发起的第二次战役,仍旧是先把清军吸引出松岭的想法。 事实证明,虽然李肇基的统帅部出现在了小凌河谷方向,近卫师也随即出现,但大凌河方向才是主要进攻。 李肇基把给了赵大河整个第三军和第二军的一个旅,外加骑兵师,在渡过大凌河后,快速向前挺近,迫使阿济格向大凌河谷一路彻底,一路丢失义州城和大康堡,最后连九官台都丢失,把阿济格所部封锁在了大凌河谷后,赵大河立刻派遣骑兵师和两个步兵旅继续东进,摆出了要进攻辽东的架势。 起先多尔衮等人并不相信,毕竟东方军团的补给线在己方的威胁之下,而且赵大河所部东进的速度并不快。 但随着一系列的消息传递到了坐镇朝阳的多尔衮手中,多尔衮不得不相信了。 首先清军发现,东方军团在女儿河、小凌河和大凌河的河谷地带修筑炮垒、挖掘壕沟,似乎是长期堵塞清军于河谷地带的意图。 其次,阿巴泰所部发现,海军陆战队再次占领了盖州海口处的连云岛,而且大兴土木。 这让多尔衮不敢怠慢,假如东方军团忽然撤退,从海上转移至盖州登陆,亦或者直接放弃后勤补给,一路从辽西走廊打过去,再以大军镇守辽西走廊东口,岂不是把清军主力堵在了辽西? 于是多尔衮只能命令多铎方面支援阿济格,并且让博洛迅速出击,争取突破女儿河口,再次威胁东方军团后路。 多尔衮的命令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多铎派遣一万五千人翻山越岭,支援阿济格,而多尔衮也抽调朝阳一带的后备部队增调给了阿济格,让阿济格麾下的军队超过了六万。 此后,在女儿河谷口和义州方向,发生了大规模的攻防战,形成了清军主动进攻占据地理优势的东方军团的局面,清军的伤亡极为惨重。 但这也迫使了赵大河停下了东进的脚步,在义州方向鏖战二十余日后,赵大河被迫选择撤退,再次退回了大凌河西岸,而阿济格率领主力立刻追击。 赵大河所部边打边退,一路丢弃补给和弹药,让阿济格不断的强突猛进,一度让多尔衮以为此战要取胜了。 但却不知道,他们已经掉进了李肇基的陷阱之中。处于小凌河谷的李肇基并未率军后撤支援赵大河,甚至抽调自围城部队陈平所部也没有增援。 李肇基集结近卫师,淡水旅一个团和陈平所部,一共一万四千人,发起了对正面多铎部的冲击,李肇基把各部队里的掷弹兵和猎兵这些精锐部队组织起来,不断派遣他们从侧翼绕击清军后侧,迫使多铎所部不断后撤。 多铎部四万人,原本在第一次战役之中伤亡就最大,又抽调了一万五千人支援阿济格,麾下能打的不足万人,面对东方军团的精锐进攻,招架不住,只能从栈道撤往朝阳。 但李肇基并未追击,而是舍弃本部的辎重、重炮,直接沿着多铎部支援阿济格的山路,一路向东,顺利进入了大凌河谷地,沿着这片已经被满清开发的富饶谷地一路向东,直接切断了阿济格指挥的清军主力的退路。 并且于七月二日,与正面的赵大河部形成了夹击的态势。阿济格左支右绌无法抵达,最终选择向小凌河谷地突围,但为时已晚,只有两万骑兵和四千步兵逃入了小凌河河谷地带,其余主力除了被歼灭击溃,大约有一万七千人退入了锦州要塞之中。 虽然第二次战役没有取得大规模的歼灭战,东方军团在运动之中,产生了大量的溃兵和俘虏,导致东方军团折损七千多人,但清军的损失明显更大,尤其是清军大规模进攻东方军团在河谷一带的坚固工事,导致了大量士兵伤亡。 而对于清军来说,最不利的还是大队清军退入了锦州要塞之中,连续两拨的军队退入,让锦州要塞的守军超过了四万人,这大大超过了锦州要塞的承受能力。 当然,粮草的耗尽暂时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四万人在锦州要塞,成为了不可挪动的死棋。 当初为了把金州要塞打造成不可陷落的要塞,岳乐穷尽心思,精心挑选了地址,让要塞三面环水。 岳乐曾经自豪的宣称,锦州要塞可以挡住十万东番贼的围攻,但问题在于,这座要塞也因为选址问题导致少量兵力就可以围困住里面的所有守军。 在前两次战役期间,都是陈平负责围困要塞,其本部三千人外加第二军的一个团,各舰上的陆战队加起来一千多人,以及一些临时武装的水手,另有七百多骑兵,兵力总计七千多人,就困住了两倍的守军。 现如今守军变成了四万人,李肇基只需要稍微调遣一些部队,就可以围住守军。 实际上,在后面的两次战役之中,东方军团都是以一万人就围困住了这四万人,而且,东方军团还得到了援军。 半岛的第三军送来了五个营,组成了一个步兵旅,而海军把从去年编成训练的三个团送来,加上一些武装水手,组成了一个新的师。 这些新到的部队,以新兵为主,李肇基对其进行了分配,将其配属给一些伤亡比较大的步兵旅,负责执行驻守宁远要塞,封堵锦州要塞,封锁女儿河谷口三个任务。 第四百六十八章 结束 其余建制的部队,在辽西进一步整编,最终形成了约有七万四千人的野战部队。 锦州要塞三度被围之后,多尔衮在八月和九月连续发起了两次解围行动,这是因为,新进入要塞的一万七千人,全部是满洲八旗的精锐,而且两白旗的兵马都在其中,多尔衮承受不起失去这支军队的代价。 连续的解围行动,正中李肇基的下怀,让李肇基可以在辽西走廊的平坦地势下可以与清军进行决战。 第三次战役中,清军数次调遣兵马拉扯阵线,试图调动东方军团,但李肇基不为所动,双方伤亡都不大。 第四次战役,围绕大凌河堡,东方军团七万多人与清军八万多人进行了一天的决战,以清军承受不起伤亡,退到大凌河东岸而告终。 这两次解围失败,多尔衮被迫开始求援,对外藩蒙古进行最后一轮动员,完全放弃朝,鲜,把济尔哈朗所部调遣来辽西走廊。 希望再次取得对东方军团的优势之后,发起进攻。同时,多尔衮向大顺求援,明确表示,若不来援,满清会兵败覆灭。 显然,大顺不希望失去了一个牵扯东方商社的力量,在接到求援之后,一支军队立刻出山海关,让东方军团腹背受敌,但因为宁远要塞的存在,顺军也没有把握击穿辽西走廊。 但李肇基的战略目标达到了,顺军南方前线退兵,放弃了南下进攻大明的计划,只不过等湖广方向的大军抵达山海关,发起进攻,就又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围绕锦州要塞,双方一直打到十一月大雪降临。第五次战役依旧发生在大凌河堡,多尔衮强迫顺治亲征,拉来满蒙汉鲜三十二旗,外藩蒙古和藩下军队、绿营,满清国内所有能拿的起长矛的人都参与了战斗,围绕大凌河堡进行了一系列的攻防。 但三天时间,也没有打破东方军团的防御,在十月二十日,李肇基亲自指挥的反击,击破了阿济格率领的右翼,阵斩阿济格,大破清军,斩首、俘虏六万有余,清军随即撤退,一路撤过了辽河。 第六次战役则是锦州要塞围城战,在长期的臼炮轰击下,锦州要塞几乎倾颓,守军死伤惨重,面对援军几次被打退,满达海选择了投降,自此,清军主力损失殆尽。 而远道而来,在山海关内集结的顺军得知消息,也不敢再有妄动。整个冬天,李肇基都与大顺、满清双方进行谈判。 李肇基分别联系的多尔衮和顺治,有些条件是一样的,比如交出东方商社叛徒刘利,交出汉奸吴三桂、孔有德、钱谦益等人。 但有些条件都不同,李肇基向多尔衮要顺治的脑袋,而向顺治要多尔衮的脑袋。 还向其他人同时索要多尔衮和顺治的脑袋。最终,在弘光十一年的除夕夜,在博洛的支持下,顺治率先发起了政,变,抓住了多铎和多尔衮,如果情况一切顺利,满清这一次的政,变只会造成权力转移,而不会有更大的损失。 但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参与政,变的阿巴泰发动了政,变之中的政,变,他已经认识到了满清必败,在政,变发起前,顺治就已经决定,不论胜败,满清都要向大顺称臣纳贡,逊位后请求庇护。 在阿巴泰看来,既然皇位都没有了,那么满清的权柄在谁手里不是呢? 他瞒着两个儿子,控制了盛京城,意图把八旗贵族一网打尽,但遭到了博洛的反抗,忠诚于顺治的力量与阿巴泰所部在盛京城里发生了血腥的内战,最终以东方军团近卫师的抵达而结束。 在大雪之中,博洛护送顺治等皇族出城逃亡草原,而阿巴泰则拿着多尔衮兄弟的人头向李肇基求和。 如此,整个辽东都落入了东方商社的手中。整个冬季,李肇基都在盛京一带,招抚百姓,安定地方。 本地的百姓,不分民族,全部被李肇基编为了军户,其中汉人十个万户,鲜人四个万户,蒙古两个万户,满洲三个万户。 李肇基让降将和有功之臣统帅这些个万户,在开春之后,首要的就是恢复生产。 开春之后,李肇基在海陆两军的拥护下,在已经改名为沈阳的盛京城称帝。 与大顺、大明之间的对立不同,两个朝廷不约而同的承认了李肇基的帝位,还纷纷要求成为兄弟之国。 从弘光十二年前,商社进入休养生息阶段,裁汰了很多陆军部队,把资源集中于海军方面,最终在弘光十五年,不宣而战,派遣铁甲舰队进入巴达维亚,击沉了荷兰人的大量舰船,正式对荷兰人宣战。 英国人、葡萄牙人相继加入,最终荷兰战败,出让了包括马六甲、锡兰、台湾等地的殖民地,保留了东方的存在。 而大顺也借机南下,在弘光十五年占领了江南、湖广,朱由崧退避广东。 只不过,海战胜利的很快,李肇基随即整编陆军,充实扩建了三个野战军,把陆战队编组了一个野战军,并且大规模组织原满清军队,合计二十万大军在弘光十七年越过边墙南下,夺取了天津卫,并且登陆胶州湾,占领了青岛,山海关已经失去了意义,李肇基率大军于京城之外与李自成决战,一举战胜。 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占领了中原和江南,然后驱虎吞狼,让大顺消灭了大明,朱由崧最终选择逊位,李肇基取而代之,统一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