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目》 第一节 大漠似雪 残阳如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废目不废,明眸不明。 看破红尘,四十八顷。 功名入土,白菜一棵。 痴人做梦,奈何奈何! 如梦中,费目在绝望中闭上左眼,睁开右眼,他终于明白了这十句话的意思。 他终于用他的右眼看清楚了一切! 原来,竟然是一头全身白毛的小犟驴,全身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犟驴。 大漠似雪啊。 科尔沁沙地铺在了天地之间。 如果说,这在艺术家的眼中是被叫做“留白”的话,那这“白”留得可真够大的了。以至于,那两个小小的墨点可以忽略不计,只能让白的更白了,大的更大了。 残阳如血啊。 白白的、整个世界马上就要燃烧成一块热热的灰烬,带火星儿的空气烘焙着那一望无际的沙丘,如同刚刚出锅的馒头,白白的,暄暄的,新出锅的,炙手可热。 “费哥,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我要死了。”一个墨点竟然说话了,露出了一排洁白的贝齿。 “霞妹,再坚持一会儿吧,再坚持一会儿吧,我想应当快要走到尽头了。”另一个墨点也说话了,口是心非,气喘吁吁,坚持不住了。 哪里才是尽头呀,已经走了七天七夜了啊! 七天前,这两个小小的墨点是怀揣着无奈、绝望、希望、热情与爱情等诸多情绪离家出走的。七天后,这两个小小的墨点的怀里或许还揣着一点点儿的热情,但更加渴望的水和食物,更多的是绝望。 水啊,哪怕是一滴也好!,米啊,哪怕是一粒也好! 终于,两个小小的墨点不约而同地望了望前方,远边远际,前方似乎只有绝望和死亡;再相互望了望,相互摇了摇头,相互挤出一点儿笑意,手拉手,肩并肩,倒下去,绝望了,眼巴巴地瞅着天上的云,恭候死神的光临。 终于,天幕拉下来,满天的星子,一眨一眨,失眠了。 在地上,失眠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大块头的男人。 大块头的男人是从不失眠的,是不能,也是不屑,还有不愿意抑或是不敢。 但这晚,他失眠了,仅有的一次。 “二癞子,走――”他开口了,拉着长长的尾音儿。 “来了,就等大哥发话了!”二癞子回答得干脆利落,走出房门,走进马棚,随手就牵过来两匹马,早有准备。 两匹烈马,四双铁蹄,一路狼烟,绝尘而去。 夜色更浓了,洒金的墨汁。 “霞妹,你醒醒呀,你醒醒呀!” “费哥,我实在睁不开眼了,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一声狼嚎,远远的。 两个小小的墨点再一次融进了夜的被窝里,一声不敢吭了,或许是不能了吧。 夜如一条沉睡着的黑鱼棒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翻了一个身,露出了鱼肚白,该醒了。 老天爷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翻出了白白的眼白,天亮了。 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黑水还是那个黑水。 黑水镇是一个北面靠沙漠,南面依大河的小镇,高高的城墙是用特有的黑土硬生生地夯打而成的,镇内的房舍也是用黑土硬生生地夯打而成的。 黑乎乎地一片,又傍着一条被黑土当成黑色的大河,叫黑水是再恰当不过了吧。 在这一片黑乎乎的土地,最大的官就算是都王爷了吧,都王府就建在黑水镇的中心――小转盘街上。 街道横平竖直,像一个棋盘,都王府就像是棋盘正中的一个子,黑子。 笨重的、厚厚的、岁月斑驳的两扇木板大门紧闭着,带垛口的城门楼子上站着两个维持会的武装人员,穿着土不土洋不洋的“罗圈儿套马褂”,抱着的枪就像经常捅灶门的烧火棍儿,黑漆漆的。 这两个人一高一矬,高的叫王五,矬的叫李三。 此时,他们正在东瞅瞅,西望望,端着一副狐假虎威的臭架势。 “站住!”王五看到两个骑马的汉子由远而近,大声喝道。 “站……站……住,你们……是……干……啊……那啥的?”李三也随声附和着,是个结巴。 “元字!我是元字的你二爷爷,快把门打开!”一个骑马人毫不念糊地叫道。 “不行,别说你是小小的元字,就是皇上他二大爷来,我们都王老爷连眼都不睁一下的。”王五的口气挺硬。 “不……不……行!”李三也想表现得豪横一点儿,无奈嘴巴子不争气,只好说了半句话,还被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都王,给我开门呀!” “少废话,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妈的!”骑马的另一个汉子被惹火了,嚓的抽出驳壳枪,往裤腿上一蹭,叫开狗头,把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王五和李三:“再说一个不字,老子给你们俩个一人的脑门子正中烫上个眼儿,叫你尝尝我元占元的厉害。” “哎呀妈呀,可别,可别。”王五一听对方报上了腕儿,连忙点头哈腰起来。李三的嘴巴也被吓得好使了,流利了:“在下不知大当家的来了,我这就去禀报王爷,稍稍……等……等……那就……一会儿。” 李三把“烧火棍儿”转到背后,顺着木梯子就下了门楼子,登登登一溜小跑,转眼间跑进了维持会的驻地――都王府,一座青砖灰瓦的四进大院。 此时,都王爷正躺在炕上,唉声叹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炕沿边上站着两个干净利索的大丫头,俊眉俊眼,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报……告,王……爷,元……元……元……字的大……大……大……那个大……当家的……来了。”李三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都王府二进院里的正房门口,停住脚步,向屋里喊起了“报……告”来。 “快!快!请他们进来。”愁眉不展的都王爷刚刚听到一个“元”字,马上来了精神头儿,从炕上爬起来,大声对那两个大丫头吩咐道:“准备酒菜!” 李三领了命令,转身走了出去,又是一溜小跑出了都王府,顺着十字街跑回西门,咣当一声拉开门栓,把门推向两侧,站在门旁,满脸堆笑地说:“大……当家的,请……请……请进,王……王……啊就王……爷在王府里等着你们,酒……酒……酒……啊就菜……那个都……那个都……备好了。” 元占元瞅都没瞅这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家伙,朝着二癞子使了个眼色,策马可就进了城门,只留下那个被扬起的细土面儿呛得鼻涕和眼泪一起流的王五和李三还在点头哈腰。 黑水城里的那条南北街还是老样子,只是行人比过去少多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关门,有的半掩门窗,也是冷冷清清的样子,没有了几年前的活气儿。元占元和二癞子从南向北,疾驰而过,箭直来到了小转盘街。 眼前就是都王府的砖瓦门楼了,与周围建筑相比,鹤立鸡群,相当的显眼。 “下马。”元占元带着二癞子走进大门里,看看院内没什么动静,把手枪壳盖打开,抽出驳壳枪,推上子弹,又把手枪插入壳里。进了二门,还是没有人迎接出来,元占元给二癞子发出了一个暗示,两人停止了前进,站在了院子的中央。 第二节 十袋白面 一口肥猪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两个人,走进了都王爷府,站在了院子中间。 “二癞子,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吧。”元占元径直奔了过去,推开了正房的玻璃门。推开门,走进去,威武地往铺着青砖的地当中一站,一手握住插在木壳里的驳壳枪柄,另一只手往马裤兜里一揣,不亢不卑地扫视一下屋里。 这是两间通明的大屋,天棚和墙壁都用花花绿绿的腊花纸糊着,东西靠墙竖着两个赭石色的卷柜,门旁有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部手摇电话机。 都王爷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安详地玩弄着手里的鼻烟壳,是那种翠绿欲滴的翡翠。 “你怎么没把队伍都带来?”都王爷开门见山。 “我怕下我的抢和马。”无占元也开门见山。 “误会,这是误会。”都王爷站了起来,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为元占元拉过一把靠背椅,扶他挨着自己坐下来,说:“从今天起,你们元字就是维持会的人了。多事之秋,时局不定,为了地方百姓,咱们得一心一德哟。” 元占元对都王爷的话,既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为了维护兄弟们的利益,必须摆出与维持会合作的意向。 “哈哈哈,占元你不要有其他的想法。”都王爷皮笑肉不笑地笑道:“从今天开始,咱们一家人不再说两家的话,你把队伍带进城来,我给你们换装备。” 元占元心想,以都王爷为主的维持会,真的对元字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吗?可兄弟们的装备的确是不行了。于是,他也缓和了口气,说:“好吧,我这就派人把队伍拉进来,不过我们不进维持会的院子。” “可以,另给你们安排驻地。”都王爷为了扩充维持会的势力,对元占元的要求当然是满应满许。他走到小方桌子前,摇通了电话,对着话筒大声地下起了命令:“老葛,叫元队长驻你们的大院吧,又宽绰,又严实!” 老葛,亿合公烧锅的大掌柜,黑水镇的首富,商会会长。 “不用了,我们还是自己找地方吧。”元占元说:“我们就住在黄洪山的车马大店里,人吃马喂都方便。” “那也好,那也好。”都王爷怕元占元起疑心,又满口答应了:“等你们安排妥当,我再派人给你们送些给养,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两天,乐呵乐呵。” 元占元没有拒绝,兵马没动,粮草先行,在沙窝坑子里猫着,太难受了。 “如今,这小日本鬼子跑了,我可算是见了天日了。”元占元想。 谢绝了都王爷的宴请,出了王府,二癞子回南沙子把弟兄们叫进城,元占元自己去了黄洪山的车马大店,提前安排一下。 坐落在街南头的黄洪山车马大店,是黑水镇独一无二的,既可存车马,又可住宿。 青砖垛子的大门左侧,斜竖着一根细杨木杆儿,杆子头上挑着一个挂红布穗子的罗圈幌儿,正面是一溜十五间青砖瓦客房,左侧是七间做柜房和厨房的瓦房,右侧是一溜儿安着石槽子的草苫敞棚。 院子宽敞,却没车也没马,没人住,冷冷清清。 黄洪山坐在柜房门口一长条凳子上,正闷着头喝茶、抽烟。 一抬头,见是元占元骑着马进了院子,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哟!”尽管心里犯嘀咕,可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儿:“哎哟,元大当家的,您可是贵客哟,怪不得今儿早上我一起来,这喜鹊就直叫哟!” “少扯淡,你个老狐狸,弟兄们一会儿就进城,准备些房间和吃食呀,但绝对不能有酒。” “好喽,您就一百个一千个放心吧,您就瞧好吧。” 两个人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进了屋,早就熟悉的。 黄洪山把元占元让进石灰抹顶的柜房里,脱鞋,盘腿坐在铺着白羊毛毡的炕上。 “小栓子,给元大当家的沏壶酽酽的好茶。” 小栓子是店里的小伙计,十五六岁的样子。 小栓子把沏好的红茶,放在小炕桌上的茶盘里,低着头走了出去。 “这阵子买卖咋样?”元占元接过黄洪山递过来的一杯茶,有滋有味地吸溜了一口,一边吧达嘴一边说:“他妈的,小鬼子跑了,维持会直腰了,把城还给封了,这生意难做哟。” “可不是嘛!”做生意的最忌讳不吉利的话,如果换成旁人,黄洪山早就恼了,可坐在对面的这个主儿实在是不能惹,也不好惹啊。 他们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土匪! 聊天,喝茶,天色暗了下来,该掌灯了。 人欢马叫。 元占元放下茶杯,走出柜房一看,兄弟们已经进院了,遛马的遛马,喂马的喂马。 “二癞子。” 二癞子听到大当家的在喊,心领神会的叫过来几个心腹。围拢了过来。 “咱们进城了,睡炕头的时候更得精神一些,要睁着眼睡觉,枪不离手,大门口放双岗,多放几个机灵点儿的流动哨。” “大当家的,您能睁着眼睡觉,我们可不是属鱼的呀。”二癞子见大当家的今天挺高兴,也就嘴上没把门儿地凑起趣儿来。 “少扯淡,都滚蛋吧,小兔崽子们,再不走我把你们的屁股踢成四块儿” “哎呀妈呀,我的屁股现在就成两块了。”几个心腹哄笑了一阵,各忙各的去了。 黄洪山的客店,自打全城戒严,就没开过张,伙计们呆得手都痒痒了。今天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人,客房塞得满满当当,还真有点儿忙不上趟儿了。小伙计逐屋打温水,洗脸漱口,再送来热水,烫脚泡茶。 厨房的大师傅也忙得不可开交,点灶子,涮锅,开始炒菜做饭。 “报告!”在大门外站岗的一个弟兄跑进院里,向元占元报告说:“维持会派人送给养来了,两个人赶着一辆大马车,正在外面等着,让进不让进?” 元占元一双黄眼珠子闪着警惕的光,他稍稍地沉吟了一下,对站在旁边的二癞子说:”你领上几个人,好好看看,没啥别的就让他们进来吧。” 二癞子答应了一声,招呼上几个亲信,提着枪走了出去。 大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都是便衣,身上没有携带武器的迹象,马车上装的是三捆黑军服,十袋白面,一口刚刚宰杀的肥猪,另外还有一篓用猪尿脬蒙着口儿的白酒,足足有百八十斤的样子,闻着就香。 俗话说,当官的不打送礼的。 “进吧。”二癞子见没啥别的,一挥手,放行。 两个送给养的赶着马车进了大院儿。 “这是我们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好,都王爷派我们来给五十套军装,五百斤白面,二百斤猪肉,一百斤亿合公烧的好白酒。都王爷说元占元的弟兄们一路很辛苦,特意犒劳一下。” “肉和面我们留下,军装和酒就请带回去吧,替我元字谢谢王爷了。”元占元告诉那两个人:“还请你们转告王爷,他老人家没有给我们武器,我们不能穿他的军装。另外,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没到逢年过节,不许喝酒。” 元占元知道,对都王爷这种人,到啥时候也不能掉以轻心,天知道他们怀有什么样的坏心眼哟! 哼哼!不给武器就想让人换皮,白日做梦娶媳妇,想得美! 第三节 白面烙大饼 猪肉炖粉条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香喷喷的白面千层大饼,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子,敞开了肚皮,可劲儿地造了一顿。 “可惜了,这么好的饭和菜,要是再来上半斤老白干,那滋味呀,还不得跟搂着小媳妇儿钻被窝一样的美呀。”二癞子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把一块白白的肥肉片子塞进嘴里,嚼得顺腮帮子流油。 “二癞子,是不是让相好的给你烫壶酒,那就更美了。” “这家伙,没别的毛病,就是扛不住女人和酒。” “癞子哥,是不是想炕上的了,等你回去,让她给你尿一壶吧,给你来个水饱哟!” “哈哈哈哈。” 听着兄弟们在相互开开玩笑取取乐子,元占元的心里也十分的舒坦,好久没有这么舒坦了。 “你们这帮子小兔崽子,这么好的大饼和大肉,也堵不住你们的腚眼子吗?别净扯淡了,赶紧吃,吃完了回窝睡觉去,你们要是有谁睡不着,就去站岗去吧。” “哈哈哈哈,二癞子,赶紧用大饼卷上大肉堵你的腚眼子吧。” 兄弟们知道,大当家的脾气就是这样,嘴上骂得越恶毒,心里越欢喜,所以也就有些放肆。也正是在这口无遮拦的相互谩骂中,宣泄了感情,解除了疲乏,没有了烦恼。 月牙儿上来了。 吃饱了,闹够了,大院儿肃静了。 元占元躺在炕上,心里并不平静,七上八下的,总感觉有什么事儿将要发生或正在发生。都王爷到底打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算盘呢?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年月,每个人都是揣着自己的心腹事,打着自己的算盘啊。到底该往哪儿靠拢呢?还不知铆和榫哟!得多长个心眼,一旦失算,被戴上嚼子,想脱都脱不掉了。 “大当家的,烫个脚,睡觉吧。”二癞子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盆走进屋来。 “好好,你放到地上吧,我自己来,自己来。”元占元从炕上爬起来,脱掉裤、褂、袜,把脚放进了瓦盆里,温度正好。 沉默。 一个在低着头,卷着烟筒子,一个在低着头,摆弄着脚丫子。 这么多年在一起,摸爬滚打,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男人与男人的默契,一种可以换命的默契。 “咱们到底该往哪儿走呢?”一个问。 “唉唉唉。”一个答。 “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嗯嗯。” 二癞子是知道元占元的心思的,这几十个弟兄的命是捆在一个人的手里的。 “大当家的,别再想烦心的事儿了,还是想想你的霞妹吧。”二癞子又开起了玩笑,端着不再冒热气的瓦盆走出了屋。 一个大男人丢下一句玩笑话走了,留下另一个大男人坐在炕沿上发起来了。 “霞妹!” 这是一个多么遥远而又亲近的故事呀,甜蜜而又心痛。 距离黑水镇大约一千多里地的样子,同样有个挺大的镇子,叫白城。 据说,这个白城的历史很长,还曾叫过其他的名字。只是这样的事儿早已成为历史的微尘,不可考喽。 与黑水不同,白城的地下是白土。这种白土是盖房子的好材料,非常的结实。 所以,白城是白乎乎的一片。 “不可考喽,不可考喽。”费历端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与把兄弟郑世讨论着一件历史公案。 费家和郑家同为白城的名门望族,费家曾在一科出了三个秀才,郑家也是代代均有俊秀出。 费历少年得志,做过两年的小官,只可惜随着大清的倒台,一切志向皆为过眼云烟,回家种田,耕读传家了。 “爸爸。”随着一声清脆的童音儿,一个小男孩子和一个俊秀的妇人走了进来。 小男孩儿叫费瑞,三岁了,费历的长子。那个俊秀的妇人叫费朱氏,是费历的结发之妻,手里还拎着一个做工考究的食盒。 “郑兄弟,天色已晚,我让‘尚食斋’做了几样你们哥俩爱吃的小菜,你就和我家先生喝一杯吧。”费朱氏说着,从食盒里端出四碟菜,和一壶烫得热热的酒,轻轻地放在小桌上,领着孩子离去,轻轻地。 两个好兄弟一边浅酌一边低语。 “费弟,我们俩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比一母所生的亲兄弟还要亲,为了今后世代友好,我提个建议你看好吗?” 三杯酒下肚,郑世的心热起来。 “好啊,郑兄只管讲来。” “以后我们俩再有了孩子,若两家都是男孩,就让他们也拜为把兄弟,若两家都是女孩,就让他们结为异姓姊妹,若一家是男孩,另一家是女孩,就让他们结为夫妻,你看行吗?” “郑兄所言极是,小弟完全赞同,你我兄弟情深义重,当为佳话。” 二人推杯换盏,划拳行令,越喝越来劲儿,费妻不得不又送来一坛酒。 真是凑巧,第二年刚刚开春,费家和郑家就同时传出了喜讯,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孕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郑夫人生下一个女婴,取名郑霞。 费夫人生下一对男婴,只相差几分钟,哥哥取名叫费珏,弟弟取名叫费璋。 如此一来,可让郑家和费家犯了难。 结果,费历一拍大腿,郑世一拍大腿,郑霞应当许给费珏,哥哥嘛。 青梅竹马,这三个孩子在一起长大。 郑霞长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 费珏和费璋也是一表人材,珏好武,璋喜文。 费历对这两个儿子也是疼爱有加,不但亲自把平生所学传授给璋,还给珏请来了一个武师。 瑞是个理财的好手,长到十八岁时,家里的大小事情就不用费历亲历亲为了。 这一年,费瑞和父亲一商量,该给珏和璋成家了。 可就在这一年,日本鬼子来了,只好把好事儿全放下了。 璋到奉天去读书。 珏在家看家护院。 下面的这段文字,就是费目从《白城县志》上抄下来的:一日,珏正在南山打猎,平房村张志乐的孙子前来报信,说有三个日本人正在抢劫。珏闻讯立即持枪前往,三个日本人正在“尚食斋”行凶作恶。珏上前,一日本人当即被击毙,另外两个日本人被珏活捉,处死在河南杖子村南的山沟里。群众闻听此事,无不拍手称快。从此他便联络爱国民众,组织抗日武装,进行抗日活动。 不久,大地主卜相臣家门上发现了一张招贴,写的是:“宋太宗重新出世,投胎与你家大儿子和二儿子身上,是当今的皇帝。为保一方平安,速调拨人马攻打东京。如违天命,两人性命难保。”落款是“黄石公”三个字。没过几天,卜家又出现一张柬贴,上写:“有黄石公和‘三王’能够保朝,不必多虑。”卜相臣知道黄石公是天上的神仙,但不知‘三王’为何许人也。正当他迷惑不解之时,逢珏来访。卜相臣向珏言及此事,不料珏却说:“我已知晓,三王是三个人……”卜相臣问:“都是谁?”珏指着自己说:“那就是我们费家的三块玉呀!” 从此,费珏和费瑞打着保驾皇帝的旗号,拉起了抗日队伍。他们还规定:不许打骂百姓、不许调戏妇女、不许抢夺民财等项纪律。 1935年7月,费珏和费瑞护拥着卜家的两个儿子,率领“抗日救国军”攻打山咀子小镇。当场打死日本参事官山守荣治和指导官中根长一,活捉日本官佐佐木正太郎、警长田金座和盐务局长木村等人,首战告捷。但是后来,由于队伍内部发生了分裂,又因人少力薄,这支由爱国民众自发组织的抗日部队,终致败于日寇的飞机大炮包围之中。 费瑞被日本人拉进了宪兵队,死活不知,听说是被斩首在宪兵了。 做父母的想把儿子的尸体认领回来,可郑世说:“算了,算了,还是先顾活人吧,死了死了了。” 费历和费朱氏只好偷偷地烧了几张纸钱,对天空嚎啕了。 珏趁着夜色,拉上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跑了,不知去向。 第四节 撞门的不撞了 叫喊的不喊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两大串眼泪顺着元占元的腮帮子流到了前胸上。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呀! 这一夜,元占元在炕上烙起了大饼,翻来履去,思前想后,就是睡不着觉。 天快要亮的时候,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吱吱吱――”一阵清脆的口哨声响过,弟兄们已把马肚带紧好,飞身上马,集合在了大院中央。 “弟兄们,我们要出去一趟,听我的命令。”元占元大声说,像喊。 队伍排成两排纵队,顺序地走出店门。 黄洪山站在柜房门口,望着远去的马队,不敢问,也不能问,也没必要问。住店给钱,人走店不留,这是老一辈儿传下来的理儿。 元占元带领着马队浩浩荡荡地从西门出了黑水城,到附近的一个僻静山沟住了一晚上。第二晌午,元占元又带着他的马队回到了西城门口。 大当家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弟兄们都很纳闷儿。 大门紧闭,城门楼子上已经由原来的两个岗哨增加到了八个。 “大当家的,你们可回来了!把王爷可急坏了。”王五在门楼子上大声地打着招呼,迫切而又亲热,既像见到了亲爹,又像是盼到了救星。 “昨……天……你们……啊就那个一走,有……有……人就传来了,说……说……说是大……大……啊就大当家的跟都……都……王爷谈崩了,撤……撤……那就撤走了。今天……一……一大早,就在……城……城外聚集……了不少人,要……要……抢……抢……啊就抢兴农合作和鸦片组合的东西。现……现……现在还有人在……在……北门和……和……东门鼓捣事儿……就……就……西门安静!”李三一边说着一边爬下楼梯,打开了大门,到了元占元跟前,这才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 元占元一听,火冒三丈,昨天之所以出城,就是想知道会不会有人趁火打劫,真他妈的财迷心窍了。 队伍进城,回到了黄洪山的车马大店,留下十几个人在店里喂马、放哨。元占元带上三十几个人来到了闹得最欢的北门。 登上门楼子一看,黑鸦鸦的一片,足足有几百号人,有十几个人正抱着根木柁叫着号地撞城门。 “走开,快走开,再不走就放枪了。乡里乡亲的有话好说,伤了啥也别伤了和气呀。”门楼子上的人在苦苦相劝,就差跪下磕头了。 “日本人滚蛋了,警察和当官的也都凉锅贴大饼――蔫溜了,他们扔下的财产维持会想吃独食儿,那可不中!大伙儿可都想摊点儿红花。” “对呀,吃独食可不行。” 一呼百应,群情振奋,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再加把劲儿就到手了。 “住手!”元占元把腰板一拔,站在城门楼子上厉声大喝:“有我在此,看你们谁敢扎刺,当心你们的脑袋。” “满洲国都完蛋了,你算老几呀,你是谁呀,哪个衙门口儿酸挑泔水的!”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大叫着。 “你敢报个号吗?我们好快点儿送你见姥姥去。”另一个不识好歹的人也大叫着。 “我是元占元,元字的老大,怎么着呀,想送谁见姥姥去呀。”说完,抽出驳壳枪,朝天就放了两枪。 撞门的不撞了,叫喊的不喊了。 “元字当家的,我是平东洋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从城门外的人群里走出一个瘦高个儿。 元占元定睛一看,这不是宝老十嘛! 宝老十原本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见日本人走了,也来了劲儿,觉得浑水摸鱼的时机到了。于是,他就联络了几十个地痞,拉起了一杆子人马,起了个唬人的名号叫“平东洋”。 几天前,宝老十曾带着人围攻过黑水城,打算发一笔横财。没想到的是,都王爷放出风儿来,说是元字归顺了他,马上就要进城了。宝老十在心里一掂量,还是赶紧撤吧,元字兵强马壮的,不好惹呀。宝老十一走,剩下那些想拣点儿“洋落”的老百姓也就群龙无首,自动地散了。昨天,又有消息说是元占元跟都王爷谈崩了,人马已经拉出了城。宝老十一听,机会又来了,这才又带着他那十几个人,几条破枪,再让几个小混混扮成老百姓,架秧子起哄,打算继续围城。 “大当家的,你现在也是没娘的孩子,过来吧,咱们合伙做生意,抢了黑水城,咱俩二一添作五,你就是这城里的老大,我当老二。”宝老十也不是个善茬儿,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宝老十,你个瘪犊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老元怎么能跟你这样的孬种为伍呀。”说着,元占元打开枪壳盖儿,抽出二十响的驳壳枪,扳开狗头,见五十米的一棵小树上正落着个花喜鹊,甩手就是一枪。 枪响鹊落。 “有我元字在此,看谁敢扎刺儿!” 宝老十见此,后脖梗子直发凉,只好放弃了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给人群里的地痞们发了个暗号,灰眉土脸地跑了。 “好呀,真是英雄呀。”元占元走下梯子,双脚还没沾地,就听到有人在身后鼓掌叫好。 回头一看,是都王爷。 至此,一场好戏落下帷幕。 都王爷给枪给粮给酒给肉,元占元和他的元字心安理得地驻进了城里。 话说这一天傍晚,岗哨突然来报,说是有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叫花子病倒在了大车店门前,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嘟囔着说是要“入伙”。 元占元一听,两个要饭花子要“入伙”,也就没太当回事儿,挥挥手,告诉那个哨兵:“给他们点儿吃的,再找个郎中瞧瞧,如果没啥大碍就让他们走吧,咱们现在不缺人,即使是缺人也不能要这不知来路的货色。” 哨兵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元占元正恼着,为了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叫翠花,是黄洪山的独生闺女,快三十了,还没嫁人,心气高着哪,曾放出风儿去,本姑奶奶只嫁那种横刀立马的英雄,其他帅哥请靠边站吧。 自打元字住进这个大车店,翠花就春心大动,有事儿没事儿地总喜欢往元占元的屋里跑。 “姑娘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怨仇哟。”黄洪山也曾暗示过,但元占元就是不点头,更不开口。 因为,英雄的心早有所属,他在等他的那个她,他也知道他的那她也在等他。 “元大哥,你睡了吗?”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进屋里,脆生生的像是腊月根上的酸菜。 真是怕谁来谁哟! 第五节 话不投机 道不相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如火的骄阳下,白白的沙漠到处都是一种焦糊的味道,如同一张已经烤得冒烟的白纸,马上就要燃烧了。 其实,死亡的味道。 两个小小的墨点在无头无尾的死亡线上继续蠕动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在生命即将枯竭的时候,两个小小的墨点终于爬过了死亡,如火的骄阳下,终于嗅到了水分子的味道。 人在干渴到极点的时候,水不是无色无味的,是甜蜜的,一种稠稠的甜蜜。 这味道,费目是再熟悉不过了。在费目小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次心脏手术,术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是不让喝水的。那时候,费目就闻到过那种稠稠的甜蜜,是从脑袋下垫着的那只装满冰块的皮袋子里散发出来的,真好啊! 尽管,远处,只是一条细细的、绿色的线,两个小小的墨点知道,活了,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了! 两个墨点走近了,一个是费璋,一个是郑霞。 十天了,十天是怎么度过的! 此后的时光里,他和她从未提起过,两个人的一场噩梦吧。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两根被榨干水分的柳条子。 “水呀!”费璋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水呀!”郑霞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一场大雨,快要被干涸的大地吸干,只剩下一点点儿的残羹留在了两个骆驼的蹄印子里,看上去就像是两块小小的碎镜片儿,月牙形的。 两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此时只想将全身都扎进这两块湿润的泥土里,再也不想拔出来。 拖泥带水,甘之如饴!、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费璋发现自己是躺在了一个棚子里,那种用四根木桩顶着一块柳条笆的棚子里,堆满了干草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可怜的孩子,佛爷保佑,你整整睡了两天两夜了,我还以为你们活不过来了,总算是醒了。”声音是苍老的,充满了慈祥和惊喜,一个老额吉正盘腿坐在郑霞和费璋的中间,花白的头发,蓝色的蒙古袍上补着两块黑色的补丁,手里搓着羊毛绳,一根一米长的烟杆在悠闲地冒着烟,翡翠的嘴儿,黄铜的锅儿。 环顾四周,除了这个棚子,还有两间泥巴房子,那种在柳条笆上抹上泥的房子,一个用木杆儿围成的圈里,一头白鼻头的牛妈妈正在哺育着它的孩子,一头白鼻子头的小牛犊儿。 郑霞还在睡着,费璋放心了。 “老妈妈,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用谢我,给佛爷磕头吧,你们真是命大呀,那里可是狼群经常出没的地方。”老额吉说着话,端过来一碗浓浓的茶:“孩子,喝吧。” “我渴呀,我渴呀。”费璋接过茶,刚要端到嘴边,就听到郑霞的叫声,她醒来了。 老额吉叫塔娜,老伴儿死得早,只有一个叫巴图的儿子,不争气,吃喝嫖赌抽全都好,就是不好劳动,三十好几的人了,整天闲逛,是个啃老族。 老额吉和她的儿子巴图住的这个嘎查叫南沙子,七八户人家,放牧为生。距离这个小小嘎查最近的镇子叫黑水,一二百里的样子,骑马一天能到。 老额吉在絮絮叨叨着,费璋和郑霞走到水井边,打上来一桶水,痛痛快快地洗了脸和头。 人是一种相当神奇的魔法口袋,不论如何的折磨,只要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再装满清洁的水和食物,就会继续精神百倍,昂首挺胸了。 费璋和郑霞在得到老额吉的清水和食物后,恢复中。 “啧啧啧,多么般配的小两口呀!”老额吉对眼前的这两个人赞不绝口。 费璋和郑霞相视一笑,苦涩,羞涩,没有否认。 白天帮老额吉赶赶牛羊,晚上陪老额吉说说话儿,回到棚子里睡觉。 转眼间,七八天过去了。 月亮很亮,大大的银盘子镶嵌在了天地之间。 小小的泥巴屋里,老额吉睡得很沉,一只黑蹄子的大白猫睡得很沉,打着呼噜,香甜的样子。 两个年轻人并排躺在软软的干草上,有几只飞虫飞过,嗡嗡地哼哼着,唱着,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 “费哥,以后咱们怎么办呀?” “父亲临死前嘱咐我,不论多难,也要找到二哥……” “如果找不到呢?我们……怎么办?” 女孩儿欲言又止,男孩儿明白。 费瑞死了,费珏逃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就这样倒了,塌了,垮了。 “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郑世说。 “精忠报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费历说。 话不投机,道不相同,两个相交多年的好兄弟从此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郑世钻进了日本人的被窝,做起了国民优级学校的校长,对中国人指手画脚,对日本人点头哈腰,门庭若市。 费历钻进了老祖宗的书堆里,闭门谢客,专心黄老之学,门可罗雀。 费朱氏疯了。 原因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多少年后,费目从某县志里再次找到了一点儿线索,这是一个日本老兵临死前的忏悔:“…… 联队长指着一座挺大的院子,让我们和抓来的十几个女人进去,说这一家是反满抗日分子,大儿子被我们砍了头,二儿子跑了,家里有个姿色很好的老妇人……我捺倒的正是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两只眼睛早都哭肿了。可我当时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也不可能。*这事,像瘟疫一样传染得非常快。我一枪托打晕了这个乱咬我的中国女人。她头上和口里往外流著血,倒在地上。我用刺刀把她的上衣和内衣,裤子和内裤都挑开,然后像所有的士兵,在中国人的土地上把她给*了。在我*她时,她醒来了,抓破了我的腮。我一刀背,把她的满嘴牙也打飞;她满脸都是血水。我刚刚从她身上爬起来,她便被五六个士兵拖到一边,进行了**。现在,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半裸的日本兵,和全裸的不是躺著便是乱跑的中国披头散发的女人。两个联队长在*完两个被士兵捺著的最漂亮的女人后,高高地坐在新搭的台子上,欣赏著部下向中国女人冲锋与开火……” 这或许就是原因吧,说不清楚。惟一能说清楚的是,多少年以后,费璋曾经与年幼的孙儿费目有过这样一次对话,补记于此吧。 “爷爷,咱们家是大地主吗?” “算是吧,有个挺大的院子,你太爷爷是个读书人。” “后来呢?” “你太爷和你太奶死了,把大院子给烧了。” “为什么要烧院子?” “因为不想活了。” “为什么不想活了呢?” “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爷爷假装恼了,孙儿真的哭了。 月亮很亮,像个大大的银盘,一滴大大的眼泪。 “费哥,你哭了吗?”一只温柔的小手伸了过来。 “没有,没有,只是想起我的爹和娘了。”费璋握住那只温柔的小手,有了几分冲动。 那只温柔的小手感觉到了强有力的心跳。 “睡吧。” “嗯。” 月亮很亮,一大滴眼泪,无声无息地。 第六节 整一座城,就是一盘散沙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不知啥时候,一大朵黑黑的云彩飘了过来,挡住了那个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银色盘子。 那一大滴眼睛,似乎也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无边无际的阴影笼罩了大地,包括棚子里那两个紧紧地挨在一起的年轻人的脸儿,那玉一样的光泽瞬即便暗淡了。 “还没睡吗?”费璋问。 “还没,有点儿想家了。”郑霞答。 “家!” 费璋一想到家,就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凄苦涌上心头。 家,那是一个多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呀。 那一年,费璋带着对家无限的眷恋,怀揣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离开了爹娘,到奉天去读书了。 “整整三年呀!”费璋在心里默默地感叹着,整整三年的时间,他把自己老老实实地埋进了书堆里,像只蚕宝宝啃食桑叶般的贪婪。 可就在这只肥肥大大的蚕即将有所结果的时候,一封家书打碎了所有的一切。 “儿呀,国破了,家亡了,你的长兄为国家捐躯死得其所,为父和你们的母亲也去了……” 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最后一封信,那上面还有两个红红的、大大的“仇”“恨”,是咬破食指用红红的血滴成的。 “爹!娘!” 回家了,可家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瓦砾,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家的味道了。 费璋在家的门口跪了整整一天,几次晕倒,哭已无泪,直到郑世和郑霞的到来,才把他扶了起来。 “孩子,你的家没了,可郑叔叔的家也是你的家呀,你就在我家住下来吧,郑叔叔不会亏待你的。”郑世满脸堆笑。 费璋在郑家住了下来,郑世还把费璋安排到自己掌权的那所学校里当教员,郑霞也在那所学校里教书。 不知啥时候,一大朵黑黑的云彩飘了过去,挡住了那个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银色盘子。 那一大滴眼泪,似乎也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无边无际的阴影笼罩了大地,包括炕上躺着的这条汉子。那玉一样的光泽瞬即便暗淡了。 他在想家,想念家里的父亲和母亲,和那个从小就订了婚约的她。 那一天,他冒死跑到了她的家,只想看她最后一眼,可她却没有家,也许是躲着他,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他是没能看到她一眼的,就带着他的一个好兄弟跑进了那一片白茫茫的大沙漠。 也是这样一个云遮月的天气吧,他和他,两个男人,骑着马在拼命地奔跑,毫不目标,毫无方向,只是想逃出那个白乎乎一片的小城。 天茫茫,地茫茫,四顾茫茫,心里眼底皆茫茫。 “啪啪啪。”敲窗的声音。 下雨了,噼里啪啦地,挺猛。 躺在炕上的元占元想起了很遥远的那场雨,正是那场雨救了他和二癞子的命。 “啪啪啪。” 下雨了,噼里啪啦地,挺猛。 躺在棚子里的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哥,我好冷呀。”郑霞说。 “我抱着你吧。”费璋说。 他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和她只希望这天能够快点儿亮起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真难熬呀。 郑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强大的日本也会有失败的那么一天啊。 1945年8月12日以后,日军外围防线屡屡发生兵变,白城的关东军骑兵下士官教导队受到抗日民主联军的攻击……整个城市已被抗日民主联军包围。 一到夜晚,城郊四周信号弹频频升起,枪声时断进续。苏军的飞机不时飞来,向市区投弹轰炸,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过之后,被炸弹击中的建筑物燃起冲天大火,人们忙着抢救被炸伤者,或从瓦砾中拖出一具具尸体。哭叫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郑世的妻子面对就要离别的生死难卜的丈夫潸然泪下。 “我们一定能见面。希望你能安全到达,把那边的事情安排好了,女儿就交给我吧,你就放心吧。”郑世故作镇静地安慰着妻子。 开车的时间一刻一刻地临近。 郑世匆忙抱了抱妻子,迅速挤出月台上的人丛,他想:“这回一身轻了,该集中精力与苏军套套近乎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没有别的办法呀。” 逃难的日本人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些日本的老人和妇女背着行李,拉着孩子,怀着一线希望来到火车站。当他们得知火车已经停开时,有的垂头丧气地回家去,有的则涌向宪兵队驻地,请示提供车辆或安排住宿。 面对成千上万的逃难同胞,宪兵队已经无能为力,许多日本人只有露宿街头。 整个一座城,就是一盘散沙。 只有一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实现着自己的计划,有条不紊,进可攻,退可守。 首先,他让妻子带上早已准备好的金条去了新京,为自己的退路做好准备。 然后,他要好好地利用一下自己手里的一个宝贝。 郑世回到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女儿郑霞在一个人发呆。 “我妈走了吗?”郑霞见父亲回来了,问。 “走了,挺顺利的,几天后就能在那边安顿好,到时候咱们就可以过去团聚了。”郑世一副轻松的样子。 1945年8月19日,苏军进驻白城,日军被解除了武装。逃难的日本人归国无门,无依无靠,心中充满了恐怖。 宪兵队长将氰酸钾发给了全体宪兵队家属,吩咐她们一旦遇到意外,立即服毒自杀。 目光阴沉可怕,仿佛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而接受毒药的妇女中,有的人手禁不住瑟瑟发抖。 郑世领着一个女人走进了苏军的临时指挥部。 这个女人叫加代,是日本人送给郑世的女人,当然还有其他的用途。 “你们是干什么的?谁叫你们来的?”苏军少校加加林将手中的玉米芯烟斗一挥,厉声问道。 “你好,我叫丽华,我们是来帮助伟大的苏联军队的,愿意为伟大的苏联军队提供任何方便的。”一个娇小玲珑的美女柔声回答着,从郑世的身后走了过来,满嘴的白城口音。 加加林虽然对女人怀有极大的兴趣,甚至还得过轻度性病,但他知道,苏军刚刚进驻中国,必须注意自己的形象。 “没有问你,我在跟他说话。”加加林指指了郑世。 “你好,伟大的将军,向斯大林同志表达最诚心的敬意,我是一名地下党,在这里做地下工作多年了,盼星盼,盼月亮,总算是把你们盼来了,你们是我们的最最伟大的救星呀。” 郑世的回答,加加林很满意,对身边的漂亮女人更加的满意。 第七节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春风得意,脚步疾。 郑世一个人从苏军的临时指挥部走出来的时候,神情很好。他的地下党身份得到了加加林的认可,还要他招兵,招到一个连就当连长,招到一个排就当排长,招到一个营就当营长,招到一个大队就当大队长。 一个月后,郑世招募到了一百多人,成了郑司令。 白城军分区司令部决定,把郑世的这支队伍接收过来,作为白城县支队,郑世当上了支队长。为此,八路军的军分区还调来18名干部充实这支县支队。10月中旬,军分区司令部怕这支部队在紫城街上驻着出事,将其派往白城附近的乌兰坂村驻防并准备进行进一步的改编和改造。 此时,这支县支队人数已达300多人,编成两个连,一个骑兵连,一个步兵连。支队部还有20来人的一个骑兵班。除了郑世为支队长而外,副支队长叫李兴武,曾任满洲国警务科自卫大队第一中队长;参谋长叫白冰,满洲国军32团上尉。 这一天,郑世正在喝闲茶,有卫兵来报有客人到。 “啊呀呀,郑司令,你可好呀!”人还未到,笑声先到了。 “啊呀呀,郑兄呀,稀客呀,稀客!”郑世连忙出门相迎。 客人叫郑夫,曾在紫城鼓动宪兵暴动,被日本人抓住,关进了监狱。苏联军队来了,就被释放了。 落座,上茶。 “不知郑兄有何贵干呀。”郑世满脸堆笑。 “拜访,纯粹是朋友之间的拜访。”郑夫满脸堆笑。 稍稍的沉默。 “郑兄可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呀,这么快就又成了八路军的支队长了,小弟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哟。” “哪里,哪里,惟为一汤一饭耳。” “真的如此吗?小弟可是早有耳闻,这共产党的饭可不好端哟。” “呵呵呵,难道国民党的饭就好吃吗?” “当然,当然,如兄有意,小弟愿效犬马之劳哟。” 这两个人真真假假的时候,另两个人正在缠缠绵绵。 加代和那个加加林嘛! 端的是: 一个不顾安危,一个哪管难堪; 一个只图痛快,管甚国家利害;一个心存谋略,为国献身难得;一个多日积蓄,好似惊涛骇浪;一个细声慢语,浑如莺转花间;黑森林里展开快活排场;玉溪河畔摆两军战场;霎时一炮炸响,射入粉嫩花间。灯光影里,行军床上,一来一往,一撞一冲。这一个银枪狂刺,上下疾挑;那一个玉体横陈,左右迎挡这;这一个呻吟低唱,那一个气喘吁吁。大战良久,你丢盔弃甲,我体现残花。 两人正当激烈之时,电话响了。 加代极不情愿地从加加林的身上滑落,加加林无可奈何地从加代的身下爬起。 “喂,这里是苏军临时指挥部。” “是!” “是!” 加代躺在床上,从加加林的语气中已经听出了什么。 “快来吧,宝贝儿,刚到好时候,这个鬼电话!” “来了,来了,明天就没有时间享受这美妙时光了,快点儿快点儿。” “那你还等什么呀,快呀,我都等不及了。” “都怪这个鬼电话,打断了我们的美妙的时光。” “明天我们要离开一段时间,你真美!” 加加林再一次进入身下这个女人的时候,加代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1945年10月上旬的一天晚上,一个秘密会议召开了。 “我是蓝衣社的,受蒋校长的亲自委派,在此地潜伏多年。今天,我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我已经与南京方面取得了联系,我们的军队不日即将出关,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要精诚团结,做好迎接部队的准备……革命成功之日,就是我等扬眉吐气之时!” 郑夫的话刚刚讲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1945年10月下旬的一天,一个叫韩凯的人来到白城,他给郑夫带来了一个策反计划,还说要与某些人取得联络。 白城县支队骑兵连有180多人,连长叫桐轩,原本是满洲国的一个警察署长。 桐轩最近这段时间的心情不错,快四十岁的人了,又当上了官,还走了桃花运,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这个大姑娘叫莲子。 几天前,桐轩带着队伍经过一片高粱地的时候,突然从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一个姑娘来,只见这个姑娘长得眉清目秀,高挑个儿,上身只穿了一个绣花的红兜肚,有半个*弹了出来,那上面还有几道正在渗血的伤痕,红加白,更加的诱人。两只手紧紧地提拎着裤子,竟然没有系裤带,露出了一截雪白雪白的小蛮腰。 “大哥,救命呀,有人要糟践我!”说着,这个姑娘就跪在了桐轩的马头前。 “在高粱地里呢?追!”桐轩一声令下 几个当兵的钻进了高粱地,果然发现了一片压倒的高粱杆子和一件被撕坏的红花棉布褂子,只是没有发现那个要追的人。 “报告,没有追到人,只找到一件衣服。” 桐轩没有答话,两只眼睛落在姑娘的胸脯上取不回来了。 “大哥,你……”姑娘躲避开火辣辣的目光,羞涩地低下了头。 这个被救的姑娘就是莲子。 莲子告诉桐轩,她是赤城人,和老爹相依为命。老爹在一个月前死了,临死前让她来白城找叔叔。结果叔叔没找到,却让一个人骗进了高粱地。 “多亏大哥们路过这里,再晚一会儿我就完了。”莲子流泪了,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加的楚楚动人。 “那你现在有地方去吗?我可以派弟兄送给去,绝对保证你的安全。”显然,桐轩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呀。”姑娘又要哭。 “头儿,不如把这姑娘暂时带到队部去,咱们也可以顺便帮她找叔叔呀。”一个当兵的说着,还朝桐轩讨好地眨了眨眼。 “那就只能这样吧,你先跟我们回队部吧。”桐轩心领神会,就坡下驴。 莲子面露难色,还是不得不跟着马队回到了乌兰坂。 晚上,桐轩又把莲子带回了在白城的住处,他是从不在乌兰坂住的,那里睡的是大通铺,吃的是棒子面大饼子。 桐轩的住处是个小小的院子,原来是一个日本小头目的宅子。如今,日本人跑了,桐轩就住了进来。 这个小院子里有正房两间,厢房两间。 莲子来了,桐轩让卫兵搬到厢房去住,自己和莲子各住了一间正房。 掌灯了。 卫兵端上来酒和菜。 “莲子吃了吗?” “还没,刚才要了热水,说是要洗头。” 卫兵说着,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男人。 另一屋子里,只剩下一个女人。 这一切,都在或明或暗地悄悄地进行中。 第八节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因为这一切早已在悄悄地谋划之中了! 1945年11月初的一天早晨,白城县支队接到命令,距离乌兰坂几十里地远的山咀子地区遇到麻烦,速去协助。另外,有十来个土匪在小河沿村,也要速去围歼。 接到命令时,骑兵连全连人马和步兵连的两个排在乌兰坂,步兵连的另一个排在白城街里看仓库。基于这些情况,郑世让白冰留下一个排看守队部,带一个排先走,去打土匪。郑世和桐轩带领骑兵连和队部骑兵班后走,去山咀子。 机会来了,失去了就不会再来了! 1945年11月5日,郑世带着骑兵连从山咀子返回乌兰坂,桐轩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开始行动了。 队伍行至老营子时,一辆装满柴草的马车横在了道路当中,一个姑娘正在使劲地抽打着驾辕的老马。 “快快,把车拉开。” “老爷们,这老马太老了,帮忙卸个车吧。” “哎呀,真他妈的麻烦。”郑世骂骂咧咧地,跳下了马。 围着马车转了几圈,发现车轮陷在一个泥坑里。 “快,快,帮助她把车……”郑世的话音未落,猛地倒了下去。 赶车的姑娘手里握着枪,枪口正冒出几缕死亡的白烟儿。 这个姑娘正是莲子。 “你……你……”郑世没有死,躺在地上呻吟着,痛苦。 “对不起了,郑队长,看在兄弟一场的面子上,咱给你来了痛快的吧。”说着,桐轩一枪打在了郑世的后脑上。 郑世弹了两下腿,死了。 桐轩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白冰却遇到了麻烦。 小河沿村没有土匪,而是百十号穿着老百姓服装的日本兵,领头的是个女人,正是加代。 一番交火,只剩下白冰了,被抓了起来,关进了小河沿村的一个空房子里,有两个日本人看着。 天黑了。 “我要尿尿。”白冰央求道。 “就在屋地下尿吧。”一个看守没好气地说。 “这样不合适吧。” “就在门口,不准远去,快回来,听见了吧。” “听见了。给我松松绑吧,要不怎么解裤带呀。” 夜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还有风。 白冰出了屋门,迈出几步装做小便的架势。 那两个看守依着门框,抱着枪。 白冰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两个看守抱着枪,依着门框。 白冰急走几步,到了房后。 房后靠院墙立着一排高粱秸杆,白冰赶紧钻到里边去。 院子里有人喊:“人跑了,快追。” 乱了起来,嚷了起来,骂了起来。 白冰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段时间,院子里就没动静了。 白冰从高粱秸堆里慢慢地探出头来,看看附近没人也没动静,就急忙跳墙趁天黑跑出了村子。 天亮时到白城,白冰到县委和军分区向首长们汇报了情况。 莲子是国民党特派员。 首长派白冰再回小河沿。 小河沿村只剩下一匹马、一峰骆驼。 军分区很快派来了一部分干部。 两个月,白城县支队发展到500多人,支队长白冰。 “血债还要血来偿。”军分区决定给桐轩来点儿硬的。 天还没亮,白城县支队就把桐轩的临时驻地包围了,开始用铁皮圈成的大喇叭筒子向村子里喊话,进行政策宣传。 谁知喊了大半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天亮了,进村一看,连个人影儿也没见到。 “跟踪追击。”白冰一声令下。 行至距离黑石滩后山还有几里地远的时候,就被桐轩哨兵发现了。 一阵慌乱,放下刚刚端起的饭碗,步行上山。 “停止前进!”从枪声判断,对方已占领山顶,白冰命令部队停下来。 两个中队,把战马集中在一个沟坎底下,徒步上山。 天色已暗,一字形散开,向山顶摸去。 约摸离桐轩的队伍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白冰又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就地卧倒。 “你们被包围了,快投降吧!”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喊声在跟前,桐轩却看不见人影,一个劲儿地胡乱打枪,还往山下放滚石,把山谷震得隆隆作响。 月出一更了,如果再僵持下去,等下弦月出来时,很容易暴露目标。 “继续向山头靠近,不投降,就用手榴弹炸!” “轰隆隆――”几枚手榴弹扔过去,刚刚还在骂骂咧咧负隅顽抗的桐轩部队马上就熊了,争先恐后地举起双手,投降了。 围成了一个圈,让俘虏们蹲在中间。 “站出来吧,报个腕儿吧!” “你们服了吗?” “服了,真的服了。” 白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俘虏们讲解了当前的形势,交待了八路军的政策,并宣布愿意当八路军的都留下,不愿干的可以回家为民,不咎既往,负伤的带回治疗。了解到政策后,七十多人有半数表示愿意当八路军。另外那一半人只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只是跑了桐轩和莲子。 天亮时分,桐轩和莲子回到了白城,与郑夫取得了联系。 “经白城党部上报,上面决定上你们去黑水继续扩大武装力量,并设法把都王爷争取过来,这里由别人来负责吧。” 接到郑夫的指示,桐轩和莲子去了黑水。 黑的夜色里,有人在低低地哭。 这是黑水的一间妓院,叫“春雨阁”,里面有四十七个妓女。 低低哭泣的是一个新来的妓女,新起的名字叫红颜。 妓院的老板叫李刚,已经四十五岁了,原配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就告别人间倒贴阎罗王去了。他接着又娶了两房年轻的小妾,本来期待她们能够为他生一两个儿子。谁知那两个女人还是一劈腿就是一个女子,再一劈腿就是两个女子。为此,李刚很是窝火,只好每天无奈地在他那两个小妾身上做着健身运动,无用功。 老了,肚子肥了,做不了几下就趴在女人白生生的肚皮上直喘气了。 “春花,你上来!”李刚从秋月的身上滑下来,仰躺在床上,肥滚滚的白肚皮像退毛的猪。 “老爷,你的那东西都不行了,怎么上去呀?” 这是一个苗条的女人,脸蛋很清纯,明亮的大眼珠。 “你这个死老娘们儿,怪不得总是给老子生带洞的,你不会把它弄起来呀!” “老爷,再试试,再不行你就还是让秋月吧,她的舌头好使。” 第九节 天黑黑,有女人在哭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快醒醒吧,孩子呀,快醒醒!” 费璋睁开眼睛一看,天已大亮,头一天晚上与郑霞说了很多的话,沉沉地进入梦乡时已是后半夜了。 “孩子呀,我造孽了呀,佛爷会惩罚我的,我会受到报应的。”老额吉的话让费璋清醒了许多,转脸一看,霞妹不见了。 “我妹呢?” “唉呀呀呀,我的前世造孽了呀,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儿子呀。” 原来,天快亮的时候,巴图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来了。 “阿妈,咱们的院子里怎么睡了一对男女青年呀。”巴图叫醒了正在熟睡的老额吉。 “那是两个可怜的孩子,逃难来的。” “那个女孩子挺漂亮呀,如果卖到窑子里能换好多钱,我就又有本钱了,可以把输掉的钱再赢回来了。” “孩子,咱们可不能干那缺德事儿呀,会受到佛爷的惩罚的,你千万要做个好人呀!” “阿妈,你放心,我只是说说呀。” 听到儿子的保证,累了一天的老额吉又沉沉地睡去了。 “谁能想到呀,我刚才出屋后,就看到你一个人了,你的妹子肯定是被我那个缺德的儿子给抓走卖给黑水的窑子了,你快去找吧……”老额吉的话还没说完,费璋就从草堆里爬了起来,二话没说就朝着黑水的方向跑去。 “孩子,孩子,你这样是追不上的,你快点儿骑上我的老马吧!” 费璋从老额吉的手中接过马缰绳,飞身上马,刚跑不远,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霞妹呀,我们的命怎么这样的苦呀!” 费璋顾不上擦干净满脸的泪、血和土,咬咬牙,再一次爬上马背,向前方疾驰而去。 两天后的下午,费璋总算是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地方。 一条窄窄的小胡同,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屋门上都挂着布帘子,到处是一种香不香、骚不骚的味道儿,熏得让人直想打喷嚏。 “进来吧,傻乖乖!”一条布帘子动了一下,伸出来一颗妇人的头,头发很凌乱,像是刚刚睡醒。 屋子里很黑。 费璋刚刚进屋,眼睛还没怎么适应过来,就被一双感觉很粗的手牵引着,坐了下来。 用手一摸,那是一个铺着被子的小炕。 眼睛适应了。 站在对面的是一个模样像三十来岁的女人,上身只穿着一个红色的旧抹胸,下身穿着一条已经不知是什么色的大裤头,两条白白的腿。 “啊啊,别这样,别这样,咱们说……说会话,我打听一个人儿。” 坐在炕沿上的费璋见对面这个女的已经拉下了抹胸,露出了两个脏得发灰的大奶时,慌了。 “最近这两天来过新人吗?” “我们这里天天来新人,我是天天做新娘的。” 妇人很骚性地挨着男人坐了下来,并排地坐在了炕沿上,硌得屁股有点儿痛。 “我来找我的霞妹,求姐姐帮个忙吧。” 费璋低着头,垂着泪,把自己和霞妹的经历讲了一遍。 “原来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儿呀。可是姐姐要告诉你的是,像你妹妹那样既漂亮又年轻的雏儿,怎么会在我们这样的地方呢?你还是去到‘春雨阁’找吧,好姑娘都在那儿呀。” 费璋从那妇人的小屋里出来,走到胡同口一看,那匹老马不见了,只好走着去“春雨阁”了。 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阔气的门脸儿上挂着一溜红红的纱灯,门楣上写着三个特别醒目的大字――“春雨阁”。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在跟过往的行人打着招呼。 “哟,小伙子,还没沾过女人吧,进去吧,让姐好好疼疼你吧。” “别别,我来找人,我想进去找人。” “哼哼,看你那穷酸样儿,这地方是你能消受得起的吗?滚吧!” 费璋低着头,打量起自己来,是够穷酸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身上的衣服都已经露肉了。 只好耐心地等待了,等待混进去的机会了。 “我的爷呀,你闭上眼,耐心地等一会儿,我把你的宝贝儿整硬了,咱们三个再好好地快活快活吧。”秋月说着,把头埋进了李刚的两腿之间,伸出了红红的舌头,吹起**来。 “笨蛋,蠢婆子,没有用的东西,滚到一边去吧。” 许久,李刚恼了,揪着一缕黑黑的长头,把秋月从下面拉到了上面,又一推,倒在了炕上。 “都是没有用的东西,明天就让你们去接客去,让那些男人好好地教教你们。” 两堆白花花的肉摊在炕的一角,瑟瑟发抖。 “他妈的,是谁在哭丧呀,真他妈的霉气,李二,你给我过来。”李刚躺在炕上,大声叫着一个“大茶壶”的名字。 “来了,来了,爷有什么事儿吗?”李二听到李刚的呼唤,连忙屁颠屁颠地跑进了屋里。 “是谁在那里哭呀,真他妈的心烦呀!” “爷,你忘记了吧,昨天咱们买来一个姑娘,起名叫红颜,今天想让她接客,可她死活不让近身呀。” “打呀,往死里打!” “我的爷,她可是个雏儿呀,还没有破瓜,打伤了就没人出大价钱了呀。” “呵呵呵,那就让爷我先尝尝鲜吧,尝尝这个青瓜子是什么滋味吧。” 李二听话地走了出去,连带抱地推进来一个姑娘。 李刚的眼睛直了,口水不知不觉地顺着腮流了下来,好俊的姑娘呀,腰身好,皮肤好,好眉好眼的。 “快快快,把她整到炕上来,让爷教教她吧。”李刚感觉自己的下身刚刚还是棉花,可一见到这个姑娘,就难得地硬成铁杆了。 “不要呀,不要呀,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救命呀。”那个姑娘把炕沿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把住,就是不肯上炕。 李二叫来了两个大茶壶,两个抱腿,一个搬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这个倔强的姑娘抬上了炕。可上了炕的姑娘还是不从,紧紧地拉着自己的裤腰带就是不松手。 “两个骚娘们,你们怎么不过来呀,快帮助把腰带解开呀。”听到李刚的训斥,那两堆白花花的肉儿连忙凑上前去,解开了一个处女的腰带,颤颤抖抖地。 红颜晕了过去,变成了一个剥光了皮的鸡蛋,同样是白花花的,任人摆布了。 李刚见状,扑了上去,成了一个饿汉。 鸡叫三遍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的费璋发现,“春雨阁”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找开一条缝儿,从里面闪出来一个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穿着男人的衣服,背影却是相当的熟悉。 “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呀,我终于等到机会了。”费璋心里想着,蹑手蹑脚地尾随起那个人影来。 七扭八拐地,那个黑影跑出了黑水镇。 一片小树林出现在眼前,黑森森的,有点儿发怵。 费璋有些犹豫,可那个黑影一点儿也没犹豫,钻了进去。 一阵低低的哭声传了出来,好吓人呀! 是个女人在哭! 第十节 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天黑森森的,地黑森森的,林黑森森的,整个世界都是阴森森的。 费璋感觉到自己的心里也阴森森的,后脊梁也阴森森的。 “哥哥呀,爸爸呀,妈妈呀……下辈子再见吧。” 一股阴森森的小风,吹来了一股阴森森的哭声。 “是霞妹呀,那是霞妹呀!”费璋猛地大叫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即使前面就是鬼门关,也是要闯进去了。 果然,是郑霞! 郑霞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穿着一套男人的衣裤,已把腰带挂在了一根很结实的树枝上,系成了一个套子。 “霞妹,不要!霞妹,不要啊!”费璋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个娇小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相拥而泣,两张冰冷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渴望温暖彼此。 “费哥,你还爱我吗?” “爱!” “我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你还爱我吗?” “爱!” 爱,离开那个乱哄哄的白也是为了爱吧。 那一天,郑霞无意之中听到了郑世与加代的对话。 “现在,是你效忠大日本帝国的时候了,请你协助我打入苏军司令部。” “那里可不好进呀,需要好好地策划一番的。” 语气低下来,郑霞听不太清了。 “第一号计划如果不成功,就得把你的宝贝女儿献出来了吧,用你们中国的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这!这……好吧!” 郑霞听到爸爸终于说出那句“好吧”时,绝望了。 “跑吧,逃吧。”郑霞和费璋一商量,做出了决定。 郑世送完夫人回家时,郑霞已经准备妥当了,准备逃了。 天亮时分,“春雨阁”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妈的,那个姑娘穿着我的衣服跑了!你们快去给我找呀!” 李二带领着大小“茶壶”们赶紧去找,可寻了几天,几乎将黑水翻一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只好自认倒霉,把那个同样倒霉的巴图打了一顿。 “李爷,我这里只剩下一百块大洋了,其他的都赌没了,你再容我几天行吧,等我捞回本来就还你吧。”巴图趴在地上直向李二磕头。 “那怎么行呢?现在人找不到了,你就得还钱吧!” “我要是能找到人呢?” “找到人就饶了你呀!不过,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的这时候,你或者交人或者交钱,要不就交命吧!” 巴图得到了“活口”,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春雨阁”,可人海茫茫,到哪儿去找那么一个大活人呢?只好四处瞎转悠,碰碰运气了。 转眼间,已是第三天的上午了。 “这可咋整呀,再过一会儿要是找不到人,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巴图唉声叹气,袖着个手,蹲在一个墙根下,愁眉不展。 “哎哟,这不是巴图大兄弟吗?” 巴图抬头一看,是宝老十,不禁眼前一亮,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麻雀哟。 “宝爷,我可找到您了,我几天满耳朵里都是你的威名,说您为人仗义,对兄弟们好,我跟着您干了。” 巴图这个人的人品尽管不咋的,可他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枪法好。巴图的老阿爸就曾经是这一片地方非常有名的猎人,巴图从小就跟着阿爸到沙漠里去追兔子打野鸡,耳濡目染,也就练成了一手好枪法,可以说是百步穿杨,指哪儿打哪儿。只是老阿爸去世得早,没有人管教了,巴图这才走了下坡路,开始不务正业,吃喝嫖赌起来。 “巴图兄弟呀,哥知道你有一手好枪法,以前也曾拉你入过伙,可你小子就是不干呀,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呀!” 巴图见宝老十起了疑心,也就只好把李二打他的事儿简单地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拐卖姑娘这个情节,只说是因为赌输了,欠了“春雨阁”五百大洋。 “他妈了个巴子的,他李刚真不是个东西,别以为有几个卖肉的钱儿就牛*了,老子最不服他了。现在哥领你去个地方吧,到了那里就再也不受他妈的这帮犊子的气了。” “大哥,咱们去哪儿呀,小弟跟定你了。” “听说过白城县支队吗?” 巴图摇摇头。 “那可是咱们这片实力最强的了,有五百来号人呀,咱们哥们就去那里吧,看他妈的谁还敢动咱们一根汗毛!” “好吧,我是最烦元占元了,我阿妈救过他,他还在我家住,可他那个狗腿子二癞子还打我,我正想报仇呀。” 巴图点点头,得过且过吧,躲过这场灾祸再打算吧,起身就跟着宝老十走了。 李二听说巴图跟着宝老十去了白城县支队,也没有了办法,只好骂上几句,再回去挨李刚的一记耳光外加十个“二踢脚”,这事儿也就罢了。 天亮堂堂的,地亮堂堂的,林亮堂党的。 费璋感觉心里亮堂堂的,郑霞感觉心里亮堂堂的。 一个多月过去了,平安无事了吧。 晴转阴了。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继续找哥哥费珏吧!可哥哥费珏又在哪儿呢?是死是活呢?听说是跑进了大沙漠!可沙漠茫茫,又该到哪里去寻呢? “去找元占元入伙吧,那帮人的势力挺大,可以保护你们的。”说这话的是个看庙的老头儿,很善良。 黑水的城外有一片挺大的林子,林子的中央有座小山,小山顶上有座庙,当地人称之为“娘娘庙”,里面供的是送子观音,听说挺灵验,没有孩子的年轻夫妇就来求子,香火挺旺。 这一个多月来,费璋和郑霞就在这庙里住着。 “是呀,总在这个庙里住着也不个办法呀,这里人多嘴杂,被人认出来可就完蛋了。” 费璋和郑霞一商量,决定去找元占元入伙,为了掩人耳目,他俩还用庙里的香灰抹了脸儿,趁着傍晚时分,来到了黄洪山的大车店。 “你们这里是‘元’字吧,求你们让我们入伙吧。” “你们等一会儿,我进去问问大当家的吧。”说这话的就是小栓子,很和气,转身就进了院子。 “我们大当家的不同意你们入伙,你们拿着这几个钱去别的地方寻活路吧。”不大一会儿,很无奈的小栓子就走出了院子,递过来两块大洋。 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可哪里才是归处呢? 天黑了,看不到路了。 两个人影走了过来,影影绰绰的。 费璋和郑霞害怕了,闪进了一个小小的胡同。 第十一节 哈哈,没变,没变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转眼已到仲秋时节,到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望着满地的庄稼,来年这吃穿是不愁的了,心里面就会无比的踏实。 远远的,从沙窝子里跑出来一匹马,马背上有个人,白冰。 事急只嫌路途远,心忙总怪马行迟。 经过早起晚歇的三天时间,总算是从白城来到了黑水。 眼前就是黄洪山的大车店了。 元占元得知故人来访,亲自迎出门外。满洲国时,白冰曾经放过元占元“一马”,拣回来一条命。满洲国一散,数年不见,倍增感慨。 元占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白冰,白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元占元。 相视一笑。 “哈哈,没变,没变,兄弟还是老样子,可喜可贺!” “嘿嘿,没变,没变,老哥还是老样子,可贺可喜!” 元占元和白冰手拉手地进了客室,命令厨房炒菜,卫兵烫酒。 两人盘着腿,脸对脸,中间的小炕桌上摆满了酒和肉。 没等白冰开口,元占元抢先就开门见山了。 “兄弟呀,老哥知道你这次来的目的,老哥也正为这帮子弟兄的出路犯愁呀,虽然居于此地,有吃有喝,有枪有炮,可并非长远之计,老哥我现在的这座靠山不牢梆哟。” 白冰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一边东扯葫芦西扯瓢一边一盅一盅地喝酒。终于,脸红脖子粗,这才开口说话。 “元老哥呀,你肯定知道,这散伙是下策,当土匪也不可取。老话说得好,这好鸟要择佳木而栖,黑瞎子才会被老歪脖子树撞死。天下要有德之人居之,共产党的队伍以广大穷人为父母,情同鱼水呀!据小弟观察,共产党得天下已成定势,这才跟了共产党。如果老哥哥愿意与兄弟为伍,兄弟可是求之不得的。” “那可太好了,再让老哥三思几日,一定给兄弟一个准信儿,虽然老哥虚长几岁,但见识远不及兄弟呀。” “好吧,那就让我们互等佳音吧。”话说开了,心结也就开了,那就开喝吧。这两个汉子从中午一直喝到太阳下山,这才下炕走人。 感觉出路就在眼前了,元占元那颗空虚的心有了些许的满足,就像那酒足饭饱的肚子一样,很是充实。他朦胧中感觉自己的这帮子兄弟该有了一些新的变化,有了一些新的活法,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可这新的变化和新的活法到底是怎么样的呢?他也说不出道不明的。 第二天一大早,元占元就带着一部分兄弟们一缕烟似的出了城门,憋闷了好几天了,该出去放放风儿了,松松筋骨,晒晒霉气,傍黑天的时候才又一缕烟似的回来。 一进大车店的青砖垛大门,有几个知己的弟兄发现了,跑了过来,把马笼头接过去,拴上马,松开肚带,透透鞍子,随后就悄悄地对元占元说:“当家的,有人说你了,说你是想靠着枪马闯大运,所以才笼络人,就等你回来给你叫真格的了,有的人还想把兄弟们拉出去,单干了!” 元占元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白冰刚刚离开,就有人说三道四了,可得想点辙儿稳定一下军心了。 一大早,集合的号子拉着长音儿响了起来。 “出发,到南门外的空地儿上练兵去,全都去,一个不留。” 弟兄们得到大当家的命令,由一个小队先行,拉成一列纵队,马头接马尾地出了大车店,拐过南街,钻过南城门那高大的土垛口,再走下一段缓坡路,就是平坦的草甸子了。 这块草甸子方圆约有几十亩,草儿已经开始黄尖了,像铺了一块细骆毛的毡子。往南瞅就是一条小河,清澈见底。河对岸是坡度较缓的田地。 河滩很静,天空很蓝,一群灰不溜的鸽子飞来飞去的,挺热闹。 元占元把队伍集中在一起,他站在队伍的前面,把系着大红绸子的驳壳枪从木壳里抽出来,叫开狗头,斜插在腰间的裤带上。 勒马站在队伍前面的还有二癞子,面孔冷,眼光毒。 “弟兄们。”元占元稳坐在鞍桥上,一手提着马扯勒,开始对着面前的一大片茫然的脸面说话了:“满洲国倒台有些日子了吧,不短了吧,我们这帮子弟兄该怎么办呀。这些个日子我可是没少琢磨了这事儿,急得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呀,你们说该怎么办吧。前天,我终于找到了明主,我打算跟着共产党了。既然我跟了共产党,那弟兄们该怎么办呢?有三条路,一条是回家,把枪和马留下,马上就可以走了。不过咱们可是把话说到前头,既然不再是我元字的人了,就老老实实地种地去吧,这些年我对兄弟们不薄吧,如果你们不嫖不赌不抽,置办几亩好地还是不成问题的吧。第二条路就是都王爷这里也不错,你们有哪个愿意的,就继续留下来,我不拦着。第三条路就是跟着我元字走,去找共产党去,以后的事儿我也不敢打保票,反正我是跟着了。我给兄弟们几分钟考虑的时间,都好好想想,摸摸哪头炕凉,哪头炕热吧。” 草甸子顿时安静了下来,虫子不叫了,马儿不鸣了,就连那几只灰不溜的鸽子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一个带头的出来,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了。这些人有的抬头望着天上的云彩,有的低头瞅着地下的秋草,有的相互对望着,其实想什么都来不及了。元占元说是出来练兵,实际上却是演了一出《*宫》啊!不去当胡子,跟着都王爷,都中!可若说是去找共产党八路军,咱们谁也没见过呀,这可就难了。那共产党到底长啥样呀,到底是一群咋样的人呀。到现在也只看过日本人的漫画,那上面把共产党画得可不怎么样,一个个歪瓜劣枣似的,长得没有一点儿人样,正在哄骗一个小孩子手中的烧饼,说他们会咬月牙儿,天真而幼稚的孩子就相信了,把烧饼递给其中的一个八路军头儿,叫他咬月牙,那八路军的头儿张开大嘴,一下子就把那烧饼咬去了一大口,成了月牙形。小孩子看了很高兴,八路军又说他还能咬成纺线绳的拨锤,那小孩子就又信了,八路军又从烧饼的另一面咬了一大口,圆圆的烧饼就成了两头粗、当中细的拨锤形了,小孩子又乐了。最后,那八路军的头儿说他还能变戏法,把烧饼变没了,叫小孩子闭上眼睛等着。那小孩子就真的把眼睛闭上了,可等睁开眼睛的时候,这才发现那八路军的头儿已经把烧饼吃没了。小孩子这才知道上了当,受了骗,大哭起来……如果这八路军真的像日本人漫画里的那样,投奔他们还有什么意思呢? 人们都在犹豫与徘徊中。 元占元足足等了有两袋烟的时候,也没见有一个走出来把这事儿挑明的。他有点儿急眼了,噌地抽出驳壳枪,对着天空就是“砰砰砰”三枪。 “啪啪啪。”随着三声枪响,三只倒霉的鸽子落在了地上,长得灰不溜的,还在那儿弹腿呀。 第十二节 元占元不是元占元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啪啪啪”三声枪响,三只灰不溜的鸽子落地。 不能再犹豫了,再也不敢了。 元占元看到面前的这群人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思排起了队伍,很是满意,不管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反正是服从了。 “弟兄们!”元占元的心里虽然还是不算太痛快吧,但对于自己放的那三枪所产生的效果还是满意的,便解除了警惕,把驳壳枪重新插入壳内,豪爽地说:“既然弟兄们看得起我元字,愿意跟着我出生入死,我决不会亏待众位,到时候我也和大家有福同享受,有难同担当,如果我忘恩负义,就让子弹打穿我的脑壳!” “愿意跟着大当家的一起干!”草甸子上回落着震天动地的喊声。 这天,在镇外巡逻的一个弟兄跑回来向元占元报告,说镇外的一条小路上过来一帮国兵,一个个形象疲惫,奔走慌忙,看样子像是刚刚打过一场,被巡逻的弟兄们给拦住了,问是不是把他们扣下。受过雨淋的人,理解挨浇的苦处,挨过皮鞭的人,知道疼的滋味。元占元深有感触地对巡逻的弟兄说:“中国人不伤中国人,放他们过去吧!” 那个回去报告的弟兄跑回来,对着这帮国军如此这般地一说,有一个国兵的头儿站出来说话了:“感谢你们大当家的,请转告你们大当家的,就说我桐轩日后一定登门重谢,后会有期!” 桐轩身边的还有三个人,一个是莲子,一个是费璋,另一个就是郑霞了。 在那个黑夜里,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就是莲子和桐轩,他们俩个正在为收编一伙土匪而奔忙着。最初,莲子和桐轩还以费璋和郑霞是跟踪自己的坏人,就设计抓住了那两个躲在黑暗里的“花子”。经过详细的了解,得知费璋和郑霞是两个落难的人,桐轩便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在队伍上做些文书方面的工作。 秋高气爽,待收的庄稼在起伏的大车路两旁散发着五谷的清香。高粱已晒红米,谷子笑弯了腰,在微风中呵呵呵作响。隐居在庄稼棵子里的大肚蝈蝈、各种鸣虫,正在各自为政地演奏着最后的乐章,它们只管尽情地享乐,哪管什么人间正道是沧桑之类的。 盼星星,盼月亮,等了今天等明天,终于盼到了好消息,等来了白冰。 白冰风尘仆仆地又由白城来到黑水。元占元知道了,连忙把他迎接到黄洪山大车店,领进一间僻静而又整洁的客房里,叫小伙计小栓子打来洗脸水,净过面之后,又泡上“大方”,没等白冰把气喘均匀,元占元就急不可待地问:“兄弟,那边是什么意思?” 元占元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冰的那张脸,希望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消息,应当是高兴的,而不是扫兴的。 “哈哈哈,看把你急的,要沉住气呀!” 白冰一边笑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抖落出一张叠得四角见方的软纸,一字一句地给元占元念了一遍。 这是一张委任状,委任元占元为黑水支队的支队长,暂归白城军分区管辖,那些弟兄也就成了支队的队员了。 “兄弟,你呢?有没有新的安排呀?” “我呀,还是原职务,白城县支队的支队长。” 这样的好消息,把个元占元高兴得半天没合上嘴,他一溜小跑地来到了院子中央,请白冰代表白城军分区宣布收编的命令。 “弟兄们……” 元占元刚一开口,就被白冰给制止住了。 “往后不能这么叫了,八路军里不叫弟兄,都称同志,把百姓叫老乡。” “同志弟兄们……” 一片哄笑声。 “这位就是紫城县支队的白冰同……同志,现在请白冰同志宣布八路军的命令。” “同志们,我带来了八路军白城军分区的命令,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黑水支队的队员了,你们的支队长就是元占元同志……” 元占元带头鼓掌,他的队员们也一起鼓掌。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盼到了妈妈,队伍有了正香主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溜溜了。咱们成了革命队伍,往后谁要是祸害老……老乡,谁敢狼藏狈掖的,我照样不客气!” 队员们心平气和地听着,在这一刹那间,对什么都感到新鲜,这大概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吧。 他们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一句话更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新鲜。 “我从今天开始也将跟我的过去翻过去了,我不再叫元占元了,元字没了,我还要用我爹妈给我起的名字,我原本叫费珏啊。” 说到这里,元点元的眼圈红了。 听到这里,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金乌西落。 小伙计点上了蜡烛,放上炕桌,端上酒菜,酒是黑水烧锅的老白干,菜是肉片青椒菜、肉丝炒芹菜、炒鸡蛋、拌茄泥,外加小葱拌豆腐。 费珏和白冰盘膝对坐,开怀畅饮。队员们也有节制地喝了一些。这天晚上,黄洪山的大车店沉浸在难得的轻松氛围里。 第二天早饭后,费珏整理好武装,正欲陪同白冰去维持会,一名维持会员忽然闯进来,向费珏传达都王爷的话,说有一匪伙跑到套海一带抓人绑票,要枪要马,人心惶惶,骂声载道,叫元占元带人去追剿。费珏心想,要是在头一天,可能会去。可是现在嘛,上有三兄,下有四弟,他老都算老几呀! “这得去,都王爷现在是黑水的实际统治者,更何况对土匪要尽量争取,以扩大咱们自己的部队。”白冰见费珏有点儿不犹豫,说。 费珏听话地让维持会的武装人员带着白冰去见都王爷,而他自己则集合队伍,去剿匪了。 费珏带着队伍赶到套海村时,土匪已经走了,扑了个空。一问当地的老乡,都说不知去向。派出侦察员一了解,知道这股土匪叫“闹东洋”,正在孤山子一带。于是,黑水支队又马不停蹄地奔了孤山子。 “闹东洋”果然在孤山子,要枪要马,要酒要肉,为所欲为。万万没想到元占元会突如其来地前来追剿,所以枪声一响,这些人就有些蒙头转向了。等到稍稍镇定一会儿后,“闹东洋”又听说元占元是专门来收拾自己的,就更加害怕了,只吓得弃械而逃,把刚刚掠夺来的几十只羊也扔了,连那些受伤的弟兄也顾不上管了,只顾抱头鼠窜,跑向沙窝里了。 根据上级以争取为主的指示,费珏没有穷追猛打,安排了受伤的土匪,带上战利品返回黑水。 第十三节 好说歹说就是不松口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这一天,费珏和二癞子一起,正坐在一户不太富裕的牧民家里,喝着茶,跟女主人唠着嗑,动员她把儿子巴根送到黑水支队去。巴根喜欢舞刀弄枪,身体棒得像头牛犊子,也愿意当兵,可就是做母亲的死活也不让去,说是枪子儿没眼,当兵太危险。 一方是掰开揉碎地动员。 一方是好说歹说不松口。 终于,女主人有了松口的意思。 突然,都王爷带着七八个随从闯进了屋,一起来的还有老葛。 巴根他妈一看,进来这么多背枪的,又大多不认识,没见过这阵势,害怕得不得了,闪身躲了出去。 “是什么样的香风把您老人家吹到这里来了,哈哈哈!”费珏打起了哈哈,做出了穿鞋下炕的样子。 “呵呵呵,元队长,噢,对了,现在应当说叫你费队长了,你可是真难找哟!”都王爷皮笑肉不笑地坐在了炕沿上,挥挥手,那几个带枪的随从都出了屋。 “王爷,您老人家亲自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呀?” “本王还真有件大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都王爷给老葛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下边的话让他接茬儿说。 “王爷要在咱们黑水地方进行蒙古自治,不受共产党领导,也不受国民党的指派,请你助一臂之力。”老葛接着都王没有说完的话说:“你是我们眼中的英雄,可你也是头顶着王爷的天、脚踩着王爷地的平头老百姓,都应当跟随王爷闹蒙古自治,想你也是欢迎的喽,那么就把队伍拉过来吧,王爷还是信得过你的,还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 几句话之后,费珏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都王爷想在黑水搞蒙古自治,既不受共产党的领导,又可以跟国民党讨价还价。这可真是“站在山顶的马背上放屁――响的高”哟!如果是在头两天,还有可能!可现在是不可能的了!想到这里,费珏一抱拳头,不咸不淡地说:“谢谢王爷的厚爱,只是我费某人已经答应跟着共产党走了,一马不备双鞍,好女不嫁二夫,这事儿恐怕……” “你想靠上共产党的这座山头呀,千万别忘记我们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最起码是生活在成吉思汗的土地上!共产党的八路军站在我们蒙古人的地盘上,也是本王的庶民,都得归本王管,你一个小小的队长有什么牛*的!”还没等费珏把那“没商量”三个字吐出口,都王爷就恼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可是作威作福的王爷,哪个敢在王爷的面前扎刺,真是反了天了! “费队长!”老葛见自己的主子发火了,怕把事情搞僵,连忙站出来打圆场:“王爷这也是求贤心切嘛,恨铁不成钢嘛!你们的确是耍枪把子的,可跟那些耍把式卖艺的也是一个意思呀,谁给钱都得耍上一场的吧,有奶便是娘,给钱就中。现在这明眼人都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这场‘楚汉之争’是不可避免了,到底谁能成事儿还不一定吧。可有一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那就是不管这两帮子人如何争,怎么抢,到头来要想在黑水站住脚,没有咱们王爷的面子,哪个都没戏!现在正是王爷用人之际,多好的机会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兄弟,过来吧,咱们一起跟着王爷走,那是没错的,王爷不会亏待咱们的!”老葛感觉自己的这番话那是动情又入理,相当的有水平,比那米国总统的讲演还要米国。这要是生在米国,就是米国总统的料儿了。 “老母猪钻进干草垛,拱个乱七八糟;营子东头狗叫,营子西头的狗也叫,这都啥年月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吧。”费珏对老葛的演讲却不以为然,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个狗奴才,真是土狗也想咬月亮一口吗?”都王爷真的有些压不住火了。 “他这是话里有话呀。”其实,从老葛的本意上来说,也是不愿意让费珏过来的,一山难容二虎,既生瑜,何生亮呀。 “哈哈哈……”费珏一仰脸,一边紧着腰间的宽皮带一边跳下炕:“我是个没喝过多少墨水的人,也不会咬文嚼字,我的话没弯没角,王爷您是个贵人,一听就懂,就当我放个屁吧!” “你既然不仁,本王也就不义了!”都王爷把那张油光光的白脸子一耷拉,使劲地咳嗽了一声,那几个躲在屋外的家伙就蹿了进来,把费珏和二癞子抱住,枪也被捋了过去。 “这回你该随本王走了吧,细胳膊还能扭过*腿吗?”都王爷得意洋洋地说。 费珏呵呵一笑,把空枪壳子往身后一转,又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显得非常的泄气。 二癞子心领神会,朝都王爷的身边挪了挪,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马牌的小撸子,对准了都王爷的脑袋瓜子。 “还缴吗?我这里还有一把呀,只要你都王爷能取了去。”费珏说着,也从怀里抽出一把小撸子,对准了那几个呆若木鸡的狗腿子。 “快把费队长的枪还给人家,有话好好说嘛,误会,纯粹的误会,都是自己人呀!”老葛也是个老江湖了,王爷的威信还是要树的,现在只有他来面了,连忙来个见风转舵。 “玩笑,跟队长开个玩笑,呵呵呵。”到哪儿都有脑袋瓜子转悠得快的主儿,一个随从讨好把枪还给了费珏和二癞子。 屋里的紧张气氛稍稍地缓和了一些。 “王爷,很对不起呀,爹死娘嫁人,各走各的路吧。” “本王是为了蒙古人的团结一心而搞自治,得不到你的支持,本王深感遗憾!看起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哟,那就不强求了。” 费珏和都王爷都打着哈哈,出了屋,二癞子已把备好的两匹马牵到篱笆墙外去了。都王爷的随从都站在窗下,尽管心里是十分不服八个不忿的,可表面上只能干瞪眼了。 费珏从木壳子里抽出驳壳枪,叫开狗头,走出了院子,一扯嚼环,左脚纫镫,腾身上马,一抖缰绳,两匹马飞快地拐过墙角,向远处驰去。 费珏和二癞子走远了,都王爷那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朝着一个看着不顺眼的随从的屁股上就踹了几脚。 都王爷的随从们开始埋怨起老葛来,怪他把人放走了,应该下令绑回王爷,狠狠地揍,往死里打,没有不认熊的。 “三国的诸葛亮,对南蛮子孟获为什么能够七擒七纵呢?主要是想收他的心,他的心不随你,光绑上他身子有什么用呢?这叫移花要挖根,要人要收心嘛!”都王爷上了马,摆起了谱儿,训起了话。 费珏回到黑水,捎信儿给白冰,说了都王爷这事儿。不久,白冰也捎信儿给费珏,认为这件事儿办得有些欠妥,都王爷也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呀。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党呢?连骑在穷人头上拉屎尿尿的王爷也要招安呀。早知这样,就不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儿了。”费珏对白冰的意见有了看法,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都王府。 有十二万分的看法,可该去做还得去做吧。 第十四节 奶茶香,炒米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费二遍事儿嘛!”费珏有十二万分的看法,可该去做还得去做吧。他带上二癞子,直奔都王府。 费珏和二癞子刚一下马,都王爷就得到信儿了,以为事情有了转机,非常的得意,立即派人叫上老葛,要到高日苏庙去大摆全羊宴。 高日苏庙是都王爷的家庙。 都王爷在家庙里设宴,规格还挺高,这就叫“欲取之,先与之”吧。 “赵队长,都王爷听说你们来了,早就备好酒肉,就等您上桌了。”老葛迎出来很远,满面春风的样子。 高日苏,系蒙古语译音,意为“茬子”,是个有着几户牧民的小小嘎查。因为都王爷的家庙建在了这里,人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叫它“高日苏庙”了。 高日苏庙,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只是因为不是庙会的日子,只开着侧门,以便喇嘛们进出。 全羊宴就准备摆在庙院西侧的一个庙仓里,小小院落同样是苍松翠柏,遮天蔽日,显得庄严而又雅致。 老葛头前引路,刚走到青石台阶下,高日苏的佛爷和都王爷就从屋里迎出来,站在青石台阶的明柱旁,笑容可掬了。 费珏听说,高日苏庙的这位佛爷其实是都王爷的叔叔,曾经是一个花花太岁,却爱上了一个“春雨阁”的姑娘。这样的感情,当然是不能被王爷家所能容忍的。最终,几经折腾,这个痴情的王子受青海的一个佛爷的点化,遁入空门,自愿到家庙去剃发修行了。 佛爷身着橙黄的喇嘛袍,腕挂念珠,双手合什,道:“费队长,欢迎你光临小庙,也是一个有缘人呀。” 都王爷穿得挺正式的,只是有些不伦不类的,清廷早就完了,可他还戴着那顶保养得很好的官帽子,说:“费队长,你总算是来了,让本王等得好苦哟。” “王爷和佛爷太客气了,我一介草民哪受得起哟!”费珏的表现,仍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这间客室,全是佛家的风格,屋里是彩漆格子的天棚,黄色腊花纸糊的墙壁,靠北墙放着一张长条紫檀桌子,桌围子是黄缎子做的,绣着云子图案。这张紫檀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佛龛,用红布半罩着。佛龛前有一个黄铜的香炉,烧到半截儿的香还在冒着缕缕的青烟,整个房间里都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道,很好闻,不呛人。 王爷的家庙当然是讲究得非同反响了! 炕上铺着织有民间图案的栽绒毡子,上边放着一张热河特产的茶桌子,桌子上摆着四个彩漆木盘,盘里盛着奶豆腐、黄油、红糖、点心,桌角上还放着一漆盒子的炒米。 “费队长,炕里坐。”老葛开始忙着张罗起座位来。 佛爷坐在正位,都王爷和费珏打横,老葛末位,二癞子被小喇嘛安排到别的房间里去了,也是好酒好肉好招待。 费珏显出很实在的样子,脱掉皮靴,上了炕,把驳壳枪转在怀里,坐在桌子的一边,和都王爷形成对衬。 一个伶俐的小喇嘛提着一把铜吊壶,里面装着滚烫的奶茶,低着头站在炕边,准备随时为主人和客人泡炒米。 奶茶香,炒米脆。 “大雁每年秋天南飞,总是不忘记北方,来年春暖花开再回来。本王很喜爱大雁之恋乡土,不知费队长可否有这种心情?” “哈哈哈,我正是为王爷的事儿而来的。” “好,那我们就志同道合喽!” 一个咬文嚼字,拐弯抹角。 一个直来直去,直截了当。 这奶茶,喝着真是有味道。 “王爷早就跟我说了。”老葛接着说:“只要你费队长能带着队伍跟王爷把这蒙古自治搞起来,全黑水的兵权就是你的了。” “对,本王早就想好了,让你当我的司令!”都王爷的口气是斩钉截铁的。 撤去盘碗,换上杯盏。 一个硕大的清代五彩陶瓷盘里,卧着一只煮熟的全羊,肥得流油的羊身上插着四把割肉的小刀。 佛爷从小喇嘛的手里接过盛酒的铜壶,往每个人的银酒碗里倒了一碗奶酒,那液体清沏透明。 “来吧,为费队长接风,请王爷和会长一起干了这碗。”呆坐了好久的佛爷总算是找到了在这个酒席上惟一能做的事儿,提一碗酒吧。 “来,干一碗!” “敬费队长!” “敬佛爷!” “敬王爷!” 四个人都把双手举起的那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沉默着,并不紧张,除了喝酒,就是吃肉,再就是偶尔的几声尴尬的笑。 闷着头,喝着闷酒,费珏感觉自己要喝多了,都王爷感觉自己要喝多了。 喝闷酒,容易醉的。 费珏从桌角上提起酒壶,为在座每位面前的那个银碗里倒满了酒,放下酒壶,双手端起酒碗,说:“我今天也借嘛嘛的酒,表表我心意吧!我已经跟着王爷干过了,王爷您对我不薄。可我现在要说的是,我今天是奉命而来的,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奉命给王爷和佛爷敬酒,奉命陪着王爷和佛爷说说心里话,喝点儿交心交肝的酒啊!来吧,敬王爷!敬佛爷!我费某不才,先干为敬了。” 费珏一仰脖,把那酒就喝干了,显出很豪气的样子。 佛爷见此,也不好替任何一方帮腔儿了,“不偏之谓中,不倚之谓庸”,正是佛门的守则嘛。 四个人继续沉默着,只能一碗又一碗地往肚子里灌酒,只能一块又一块地往嘴巴里填肉,希望那酒能温热冰冷的全身,希望那肉能填充空虚的嘴巴,让这顿佳肴能够有个不算难堪的场面和结束,没有相互撕破脸皮为妙。 “我喝好了,瞅着这天儿也不早了,得走了,多谢王爷的美意,多谢佛爷的盛情。”说完,费珏又一仰脖子,把面前的那碗酒一饮而尽,把那把抱在怀里的驳壳枪转到后背,找鞋,提鞋,穿鞋,就下了炕。 “好!” “哼!” 都王爷和老葛坐在原处,沉着脸,没动窝儿,只是从鼻子里出了几声长气,稍稍地端了端眼前的酒碗,就算是送客了。 “费队长,你好走呀!” “不送!不送!请嘛嘛留步吧!” 佛爷和费珏简单地说了两句客套话,在庙仓的门口拱手而别。 一个知道,这回是白来了。 一个知道,这回是白请了。 第十六节 大哥,我不是做梦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报告,队长,有人找你!”一个哨兵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十分邋遢的男人走了进来,看上去像个小老头,披着一件翻毛的羊皮袄,满脸的伤疤,看上去有点儿吓人。光线太暗,看不到下半身穿了什么,但肯定是个瘸子,从走路的姿势上就能看得出来。 沉默,对视,似曾相识! “珏儿,我的好弟弟呀!” “我的大哥呀――” 沉默,爆发,两个男人连哭带叫地扑在了一起,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久久不愿分开,更不敢分开,好害怕这是一场易醒的梦呀。 “大哥,我不是做梦吧。”二癞子也醒了,当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后,也扑上前去,三个男人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那个小哨兵惊呆了! “你出去吧,这是我的亲大哥。”良久,费珏才松开了费瑞,一边用上衣袖子胡拉着满脸的鼻涕和眼泪一边对那个哨兵说。 一盏小油灯,三个男人,两个亲兄弟,哭了笑,笑了哭,哭了又笑,整整一宿。 “哥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呀?” “我现在就住在这个村子呀,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老天爷让咱哥俩在这儿见面的呀。这个小学校有个菜园子,我就给他们照看着。这不是已经过清明了嘛,我就来菜园子里收拾收拾。你们来了,有人说当家的姓费,我就上心了,打听了一下,果然是你呀,我的好弟弟!” “大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呀?” “弟弟呀,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费瑞没有死在日本人的宪兵队里,而是差一点儿死在大同的一个煤矿里。 那一天的黑夜,黑得像一块黑布,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费瑞和跟他一起闹事儿的几个人像猪一样地装进了罐头盒子一样的闷罐车里,轰隆隆地开走了,不知黑天白天,连个方向也不知道。 不知多少个白天,不知多少个黑夜。 “罐头盒”再一次被打开的时候,费瑞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在太阳底下生存下去了,快要被蒸熟了,烂掉了,身边就躺着已经死掉或快要死掉的人,却闻不到一点儿异味,鼻子都失灵了,身上的所有零件都失灵了。 费瑞和活下来的那些人被赶进了一个能容纳一百四五十人的大房子里,吃的是高粱、糠和花生皮混合的“兴亚面”,在闷热、潮湿、煤尘弥漫的矿井里干活。由于费瑞有点儿文化,他被安排在井上做放猪、看风门等杂活。非人的生活待遇、超负荷的劳动、险恶的劳动环境,再加上瘟疫流行,使得大批劳工或残废或生病,丧失了劳动能力,日本人不仅不给医治,反而把他们关进“隔离所”,到死亡或奄奄一息时,又扔到荒郊野外、河滩山谷或废弃的井洞,日积月累便形成了一个个白骨累累的“万人坑”。 费瑞说着,指着自己的残腿告诉兄弟,这是他放猪时留下的。一次,猪跑出电网,他去赶猪,日本人发现后放出狼狗,狼狗咬住他的腿,拖了十几米远,鲜血直流。伤好后,腿也就废了。费瑞那满脸的伤疤,是他在井下干活时被炸的。 “死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就不能放猪了,也下了井。一天上夜班,凌晨三四点钟时,矿井发生了爆炸,我成了惟一的幸存者,可脸也被炸坏了。”费瑞说。 不知不觉中,那小油灯灭了,天亮了。 “走吧,去哥家看看你大嫂和孩子们吧。” “哥,你有家了呀。” “是呀,你嫂子人挺好,我就跟她凑和了。” “哥,你和我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呀。” “他男人姓丁,跟我在一个矿井里了,关系挺好。那次矿井爆炸,是他救了我,被炸断了腰,临死之前把自己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了我。后来,日本鬼子跑了,我也跑了出来,就到了这个村子,跟她过了。” 哥俩一边说着一边走着,村子不太,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小院子跟前。小院子里有三间小土房,很破,但收拾得很整齐,是个过日子人家。 “爸,你回来了。”一个小男孩儿蹦跳着跑出了院子。 “虎子,这是你二叔,快叫叔叔呀。”费瑞很亲热地拍了拍小男孩儿的头,介绍道。 “二叔!”虎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费珏也很亲热地拍了拍侄儿的头,顺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告诉叔叔,几岁了。” “七岁了。” “娘,娘,我爸回来了,还有我二叔来了。” 听到虎子的叫声,柴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干净利索的样子,身后还跟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向外张望着。 “孩子他妈,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二兄弟,我可找到他了。” “他二叔,你快进屋吧,你哥可是天天念叨你呀。”那女人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用手拉起围裙,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妞儿,快给妈抱柴火去,妈给你二叔做饭。” 进了屋,挺暖和的,费珏的心里也是暖和的。 哥俩儿盘腿坐在炕上,对视着,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说什么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的话都随着血泪流走了吧。 “大哥,我们今天可得好好地热乎热乎。”一个大大的嗓门还没有进院子,就嚷嚷上了。 费珏和费瑞走出了屋,见二癞子领着几个亲信正把马拴在院外的几棵杨树上,还从马背上拎下来一个大褡裢,挺沉的。 “这是嫂子吧,哈哈哈,小叔子给你敬礼了,这里面有酒有肉,求嫂子给收拾收拾,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呀,我们哥几个要好好地喝一场。”二癞子走进屋,把大搭裢往地上一放,自来熟地开起了玩笑。 “你先别哈哈了,千万别忘记咱们是来干什么的,那股‘绺子’可得盯紧点儿呀。”费珏见二癞子这就想脱鞋上炕,叮嘱了起来。 “大当家的,你就瞧好吧,我都安排好了!”二癞子上了炕,还是喜欢管费珏叫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没事儿了,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那几个软蛋压根儿就不用你亲自己出马了。”那几个亲信也是言之凿凿。 说话间,外屋已是热气腾腾,女人自己忙不过来,又找来了邻居帮忙,烧火的烧火,炒菜的炒菜,使出了全部手段,比过年还要热闹。 虎子和妞儿更是高兴得上蹿下跳,尤其是虎子,直往二叔的身边凑,想方设法地想要摸摸那锃亮的驳壳枪。 做二叔的也是难得的好心情和好脾气,干脆把驳壳枪里的子弹夹抽出来,任由侄儿拿着一把空枪屋里屋外地显摆,引来了一大群的小孩子跟着起哄。 “我二叔来了,我二叔有枪,啾啾啾。” 第十七节 柴干透了,就等火星子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我二叔来了,我二叔有枪,我二叔骑着大马打枪,啾啾啾。” 孩子们在屋外玩得兴高采烈,大人们在屋里喝得兴高采烈。 菜品很简单,无非是酸菜、粉条子和猪肉,但做得用心,吃着实惠,厚厚的肥肉,长长的粉条,脆脆的酸菜,热热的几大碗,烙腚的炕头上摆上了炕桌。 酒是高粱酿的,辣而烈,喝到嘴里像火,一会儿就把男人们的脸烧得红通通的了。 几盅老烧酒下肚,热汗下来了,心贴心的热乎话也就多起来了。 “大哥,干一盅!” “兄弟,干一盅!” 北方的汉子们的话不原本就不多,都在酒里了! “大嫂子,你可别忙活了,跟兄弟们喝几盅来。”二癞子一边喝着一边开着玩笑。 费瑞家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女人,脸红红的,明知道这是在闹着玩儿,却不知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哧哧地笑着。 “你别跟大嫂子闹了,快吃快喝,看看正事儿去。” 费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子外又是人欢马叫的了。 “报告队长,咱们又胜了,那帮犊崽子太熊了,没等打过瘾呀,枪管子还没打热乎,就都跑没影儿了。”一个当兵的乐呵呵地跑进屋来,向费珏报喜了。 “看看看,我说啥了,收拾那么几个熊种还用大哥出手吗?喝酒喝酒。哈哈哈,我这叫懒人有懒命喽,人还没等出屋,就有喝喜的歌的来了。”二癞子说着,一仰脖子,又把一盅子酒干了。 “你个酒鬼!就你行!看把你能的!”费珏用手指敲着二癞子的秃脑门子,哈哈哈笑了起来。 “去,告诉管伙食的,买两口猪杀了,今天咱们就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好乐呵他一天!” “是!” 得到命令的那个当兵的刚要转身离去,坐在炕上的费珏又补充了一句:“注意警戒,轮班吃喝,我一会儿要去查岗!” “是!队长你就放心吧!你就瞧好吧,有兄弟们呀,保准没有一点儿事!”那个当兵的乐颠颠地跑出了院子。 大约过了两袋烟的工夫,猪的哀号就在村子的上空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虎子和妞儿就每人拎着一个吹得鼓鼓如球的猪尿泡跑进了院门,惹得院里院外的人又是一阵欢笑。 村人们是非常势利的,听说费家有个使枪的主儿,就都不敢再叫“费拐子”或“费疤瘌”了。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外来户不是一般人儿,就我这眼珠子,瞅人一瞅一个准儿。”一个汉子嗅着酒香,站在小院子里,向一帮挤着看稀罕的汉子们显摆着他的高瞻远瞩。 “我早说看出来了,虎子他娘是个有福的人,我就是看出来了,你就看她那个大屁股吧,是个有福的人。”一个女人紧盯着屋里的动向,向一帮站在院外张望的女人们显摆着她的远见卓识。 小屋,小院,小村,笑了,喜庆了,充满了难得安详。 星子点亮了小村的窗户,黄黄的,如豆。 费瑞家的和妞儿到邻居家去借宿了,热热的炕上铺开了两个被窝儿,费珏的被窝里还露出了一个小脑袋,那是虎子。 小男孩儿闹得欢,和二叔玩闹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费瑞睡不着。 费珏睡不着。 兄弟俩都感觉有许多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了,只好沉默着,整个屋子都是呛人的旱烟味了。 “还没成家呀,还在等她呀。” “嗯!” “那只是爸妈和郑叔的一句话,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当真。也许人家连孩子都会跑了呀,谁还等你这个连死活都不知的人呀,有合适的就找个吧,有合适的吗?” “嗯!唉!” “也不知咱爸和咱妈怎么样了,我听说咱们那房子都没了,两位老人去哪儿了呢?这么多年了呀。” “我也托人打听过,没有个准信儿,有的说两个老人早就没了,反正咱们家是被烧光了。唉,要是能找到三弟,那就有准信儿了。” “是呀!” “三弟还在奉天吗?” “不知道!” “唉!” 哥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有一搭无一搭地,不知不觉已是鸡叫头遍了。 “睡吧,” “睡吧。” 终于,小屋静下来,静极了。 费珏做了一场好梦,红红的天,红红的地,红红的他紧紧地抱着红红的她。 “报告!” 当兵的一声喊,费珏从沉沉的梦里醒来,他揉了揉眼睛,抬头一看,日头已经老高了,哥哥的被窝儿空了,虎子也不在身边了。 费瑞家的正在外屋做饭,听到里屋有了动静,便进来,端进一盆热热的洗脸水。 “他二叔,洗脸吧,饭快好了。” “嫂子,你快放到那儿吧,我自己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呀。我哥和虎子呢?” “你哥和虎子给你放马去了,快回来了。” 费珏三把两把地洗完脸,走出了屋门,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套拳,身子热了,不紧绷了。 “什么事儿?晚上没有什么情况吧。” “报告队长,大事儿是没有,只是……只是……” “只是个屁,快说。” “报告队长,白队长在小学校等你呀,让你快回去,他好像很生气。二当家的跟白队长还嚷嚷起来了,白队长就把二当家的给绑起来了。”私下里,亲信们还是喜欢把费珏和二癞子唤做“当家的”或是“大哥”、“二哥”,喜欢叫,也喜欢听,叫顺了,也听顺了。 “为什么不早说呀,你可真是的。” 费珏似乎有了些许的预感,疾步向小学校走去。 “他二叔,你不吃饭了呀,吃饭再走呀。”费瑞家的追出院门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人影儿了。 气氛不对呀! 费珏刚一跨进小学的校门,心里的预感更加的强烈了。 “大哥,替兄弟揍那个狗日的姓白的一顿,他太不是个玩意儿了,他说咱们是成不了大事的熊种,你说这不是拉完磨就杀驴嘛!” 顺着音儿一看,二癞子被五花大绑地拴在了一棵树上,一切都明白了。 “白队长,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呀,你这样做是不是太涮人的脸了。”费珏走进了一间教室,白冰正坐在一条板凳上,面沉似水。 “费队长,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谈谈吧。” “是呀,是得好好谈谈了,我费某洗耳恭听着了。” “听说找到你哥啦。” “是呀,怎么啦。” “听说你们不去打土匪,还喝上酒了。” “是呀,怎么啦!” “怎么啦,你这是胡闹,我们是革命队伍,是有铁的纪律的!” “我怎么胡闹了,那是我大哥,从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呀!他打小鬼子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呀。他因为打小鬼子险些没了命。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到了,九死一生呀,见到了喝点儿酒,说说话,怎么啦。你说这是胡闹,你说我怎么胡闹了吧!” “费队长!费珏同志!你这样做就是胡闹,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喝酒让我们错失了一次全歼土匪的机会呀!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喝酒,让那股土匪跑到桐轩那边去了呀,这还不叫胡闹吗?” “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呀,那可是一条条的命呀,谁没有个三亲六故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为什么要全歼,我可下不了手!” “费珏同志,你这样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 “哈哈哈,管我叫同志,我费某可是不敢当了,我们在你的眼里恐怕还是土匪吧!” 两个人越吵越激烈,越吵越激动,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好像是灶窝里的干柴,早就干透了,就等着这火星呀。 第十八节 关门山村里的怪梦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干柴遇到了火星子,马上就要燃起一场不可收拾的大火了。 突然,一大盆冷水泼了过来,让两个刚才还如斗鸡般涨红脸的男人立马就蔫了。 “报告,突现敌情!官地区政府被端了,区……长牺……牲了,太惨了,我,我,姐被……开了膛,她还怀着孩子呀!”一个当兵的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哇哇大哭起来,鼻涕和眼泪一起流。 费珏认识这个当兵的,他是白冰的警卫员,叫狗子,狗子的姐是官地区的妇救会主任。 据《黑水史》记载:公元1947年下半年,蒋军气势汹汹进攻解放区,更给了各类土匪活动以可乘之机。蒋军占领白城和黑水一带后,各地反动地、牧主纷纷组织大团、拉杆子,混入革命队伍的伪军警、惯匪、特务相继拉队伍投敌,各类股匪也趁势活动起来。白城和黑水一带一时土匪蜂起。据中共白、黑地委书记王孝慈向冀察热辽党代会汇报提纲上载:“土匪深入我深远后方,到处游击袭扰。由1946年7月的三千人增至9、10月份的六千人。”严重的黑北、围北一带,几年里沟沟有匪,村村成立伪“自卫团”队。八座台、大金沟、八里罕的三股土匪,在蒋军来攻时,很快从三百来人发展到六百来人:黑水的三股土匪被蒋军编为一个团,也有数百人,“老二哥”、“压五洋”、“震东方”、“海龙”等匪伙也很猖獗。白城地区有“双会”、“王荣”、“小黑人”、“秃喇嘛”、“高特劳”等。这些土匪中的大股配合蒋军疯狂进攻解放区。如小河沿的反动地主吴老广,自称“领兵元帅”,占据小河沿一带,袭击我军教导营。地主霍子云率土匪“霍家大队”袭击官地人民政府,杀害区乡干部多人,并狂叫“抓住干部就听响”、“不让八路军过河”等等。 这一次,白冰和费珏共同要面对的最大敌人就是“霍家大队”! “这可怎么办呢?”两个大男人犯愁了,又坐在了同一条板凳上。 最终,两人一致同意:“一、霍军大队还在官地驻守,我军决心进攻并占领之;二、黑水、白城支队为主力攻击部队。” 霍家大队在官地镇外围工事内抵抗,因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毫无隐蔽,给攻城造成很大困难。费珏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组织全线出击。经过一小时的浴血奋战,首先从东部攻入镇内。接着白城支队也突破敌人防线,进入镇内。 官地镇内霍军凭借碉堡沙袋等工事顽强抵抗。黑水支队充分利用地形地物及某些房屋,与霍军展开巷战。由于霍军装备精良,工事坚固,黑水支队进展不大。二癞子命令一部分人迂回穿过镇区,出镇西袭击霍军并占领江桥西口,断敌后方交通。霍军指挥部设在官地镇一烧锅院内,修有坚固工事。二癞子带人*近其指挥部,双方形成对峙状态,互有伤亡。临近黄昏,接到费珏命令,撤出城外集合。 此时,桐轩率全军来援,霍家大队更加来劲儿了。 费珏和白冰心里明白,一旦被困,有全军覆灭的危险。因此,必须在入夜前撤离官地镇。 白冰带队回了白城,费珏继续留在黑水。 费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白冰刚刚回到自己的驻地,就被那位“领兵元帅”吴老广给端了窝儿,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白冰不知去向。 黑水和白城的联络中断,只收到白冰的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身体不佳,保重! 纸条是狗子送来的,他暂时留在了费珏身边。 费珏感觉不妙,下令兵进白城。行至半路,才获得确切情报。 晚矣! 桐轩获悉费珏为救援白冰而枉费两天时间,大喜过望,机会来了,占领了黑水。 费珏走投无路。 关门山村,村四周有土围子,是个拥有七八百户的大村。到达当天,费珏召集弟兄们开会,确定晚间休息,第二天筹粮进沙窝子。 晚上,费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白胡子老头写了一个字,一个四框里有个“车”字。 早上,费珏百思不得其解,坐在炕上低头不语,连早饭也没吃。 “大哥,怎么啦,有啥难事儿说出来大家伙商量着呀,饭是不能不吃的。”门帘儿一挑,二癞子端着一大碗粥走了进来。 费珏把自己做的那个梦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 “啊呀,我说大哥呀,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这不还就是一个‘团’字吗?” “哈哈哈,我可真是笨到家了,这不就是团团包围的意思嘛。哎呀!哎呀1这么一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梦呀!不好!大事不好了!” “怎么啦!” 二癞子的话音儿还没落,外面已经枪炮声大作了。 “完了,咱们真的被围了!” “是呀,是呀,别慌,别慌!” 桐轩的部队居高临下,形势对费珏非常不利。黑水支队冒着猛烈炮火,由村中出来,抢占对面制高点,以便压制对方火力撤离进沙漠。 筹粮不成,全部车马、行李尽数损失,费珏的梦应验了。 从此,费家的后代们就非常的信梦了,费目经常会到网上去查查“周公解梦”。 前有桐轩堵截,后有吴老广和霍家大队的追击。 几天后,费珏的支队就断粮了,断水了,又时值初春季节,真是冻饿交加。 开始杀马了,马肉可以果腹,篝火可以取暖。 体弱的狗子卧倒在一个沙包上了,费珏走到跟前,问他怎么啦,他像没听见一样。 “狗子,你得走呀,掉队可不得了了。” “队长,我实在不行了。” 狗子抬了抬眼皮,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费珏让一个卫兵扶着狗子走,还没到宿营地,就再也抬不起眼皮了,死了。 埋了狗子,堆成了一个小小的沙包,二癞子哭了,费珏哭,弟兄们都哭了,哭声一片,男人的哭声,那可是一群不怕死的大老爷们的哭声呀。 “大哥,你说我们可咋整呀!” “队长,你说我们可咋整呀!” 是呀,这可咋整呢? 费珏犯难了,左右为难,前后夹击呀。 《黑水史》又记载,蒋军占领白城、黑水之后,四乡农村,不时发现有败退下来的小股我军,蒋军遂组织起各路讨伐队巡回追剿。结果,有几次抓来一些“嫌疑犯”,送到白城,迫害致死后家属求告领尸都不允许。1948年4月,讨伐队在黑水以南的桥头镇附近遇上了数十名我军。双方交火后,大队长霍子云当场被击毙,十多名讨伐队员受伤,国军队长桐轩险些被抓走,残兵败将逃回白城。 这数十个“我军”,其中就有白冰,他正奉命寻找失散的黑水支队。 可是,黑水支队在哪儿呢?费珏是死还是活呢? 第十九节 有九条命的“宝老猫”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广阔无垠的科尔沁沙地,流传着这样一首民歌,歌唱的是一座山:乌黑的鸭鸡金山哟,忤逆着辽阔大沙漠,雁飞到此发感叹哟,好马行到此缩回头。 无情的鸭鸡金山哟,羁绊着前方的天路,人行到此难活命哟,骆驼到此哟绕路行。 歌中的鸭鸡金山就位于赤城市白城和黑水的交界处,山顶上寸草不生,一毛不拔,像个”绝顶聪明”的大秃瓢儿。 这座大山像一艘孤零零的大破船,被岁月之风吹得骨瘦如柴,突兀地停泊在了沙海之中,不知在等谁,也不知等了多少年。 转眼间,已经到了1948年的年末了,一场大雪让整个的天和地都成了同一种色彩,白茫茫的,分不清东南和西北,也辨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一场血战就发生在这座鸭鸡金山上。 经过再一次的整休与扩编,白城支队已经成为白城纵队了,白冰是纵队长,宝老十成了第一支队一班的班长,班里有他带去的几个人,巴图是班副。一支队长是个蒙古人,叫道格套。 话说这一天,与多股土匪几经周旋之后的白城纵队一支队刚刚转战到白城的一个小村子进行休整,便有交通员来报,说是有一支大约一千多人的国民党先遣队开进了黑水境内,正准备经过沙漠向白城开过来。 书中暗表,接受国民党九十三军的命令,这支先遣队准备大举进攻白城,先遣队的队长就是桐轩,费璋是书记官,郑霞是卫生队的队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城纵队向军分区汇报后,决定由一、二、四支队到鸭鸡金山阻击,白冰和三支队断后。 书说至此,不仅要为这支东拼西凑的白城纵队捏把汗了,一支队、二支队、四支队的人数加起来还不到六百人,除了两挺机枪,其它武器都是些老套筒、汉阳土炮、三八大盖和一些步枪,远不及先遣队的势力强大,这可真是拿着一筐鸡蛋往石头上摔啊! 这天,白城纵队的三个支队爬过额莫立达巴山,来到一座叫甘其嘎的寺庙。宝老十想向寺庙的喇嘛打探一些情况。谁知这个庙的大喇嘛却是天生胆小,怕给寺里带来麻烦,一问三不知,两问三摇头。好说歹说的,有一个刚入寺不久的小喇嘛还不太懂事儿,天真无邪嘛,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些信息。 宝老十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断定出,情服是正确的,国民党先遣队没有改变行动路线,仍然按照计划的路线,朝西南方向行进了,那里就是鸭鸡金山的一个小主峰——敖包山。 夜色,沉沉。 寒风,凛冽。 雪花,零星。 白城纵队的这一支队伍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军,一个个都跑得汗流浃背,浸透了帽子与棉衣。 又累,又渴,又饿,真想睡上一觉,有的战士甚至走着走着就趴在前面战士的后背上打起了呼噜,到最后一个趴一个,就像集体出游的“大眼贼儿“,东倒西歪地睡成了一串儿。 天色终于发白了。 眼前就是鸭鸡金山了。 这时,躲藏在山上的国民党先遣队也发觉了闻风而来的白城人马,桐轩端起望远镜不停地张望着眼前这支部队的动向。 鸭鸡金山的山顶是个秃瓢儿,可山脚却是植被茂盛,方圆数公里的范围内长满了齐人高的杂草和零星的雪里洼儿。 祼露的岩石狰狞嶙峋,张牙舞爪,犹如一头咆哮怒吼的豺狗,正在做出捕食前的准备。 一声令下,战斗打响了。 子弹鸣啾。尘土飞扬。 白城纵队的一支队和二支队向山顶上的国民党先遣队发起了几次冲锋,都遭到猛烈的阻击,退了下来。 密集的子弹像流蝗一样,几名士兵中弹,当场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蹭块油皮剐条子肉的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白城纵队的兵真的会成为射击的人肉靶子吗? 不能! “趴下,快趴下,趴下打,找个能挡人的地方再开枪,一边打一边往前爬。” 紧急时刻,一支队长道格套下令,就地卧倒,隐蔽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边打边进。 国民党先遣队见眼前这群不要命的人不再发起冲锋,也就停止了射击,喘口气,抽袋烟儿,可累惨了。趁着对面喘息未定之机,道格套向山上喊了起来:“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 听到喊话,国民党先遣队也不示弱,他们一边叫骂着一边纠集起了马队,举起马刀,向山下冲了过来。一见这阵势,道格套连忙命令士兵们停止前进,隐蔽射击,那两挺机枪也嗒嗒嗒地喷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火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冲在前面的国民党先遣队员纷纷落马。 几次冲锋都未能得逞,国民党先遣队只好撤退。 瞅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道格套带领一支队迅速占领了制高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一支队取得初步进展的时候,二支队不仅没有毫无进展,还被另一部分国民党先遣队打得抬不起头来,不能前进一步。道格套就分出部分兵力增援二支队,战斗空前激烈,到了白热化程度。 终于,二支队在一支队的增援下也占领了另一个制高点。 山上的国民党先遣队见这支部队不但不怕死还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急忙推出了重武器,重机枪、迫击炮一起向山下扫射。 一时间,枪声、炮声、爆炸声连成一片,硝烟似乎要笼罩整个鸭鸡金山。整个鸭鸡金山的山脚下,立时就成了一片火海。 在国民党先遣队强大的攻势之下,白城纵队的两挺机关枪哑了,士兵们卧在燃烧的杂草丛中,干着急就是没办法,抬不起头来呀。 道格套急中生智,命令一班长宝老十在火力掩护下靠近敌阵,摸清国民党先遣队的部署情况,寻找机会炸掉其火力点,也就是那几挺重机枪和那几门迫击炮。 宝老十端起冲锋枪连滚带爬向前冲去,国民党先遣队员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就发现了他,子弹密集地射了过来,打在地上溅起朵朵土花。 宝老十应声倒地,让他的那几个好哥们的心都揪了起来,心已经凉了半截儿。 “完了,完了,老宝子呀,你这回算是彻底交代喽。” 谁知,巴图的感叹声还没落地,宝老十又猛地从一个土坑里一跃而起,几个滚翻就越过了先遣队的封锁线。 双方的枪声几乎是在同时响起——国民党先遣队的火力又集中对准宝老十猛烈扫射,宝老十再次倒地,枪声霎时停止,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听到巴图的嘟嚷声,道格套支队长更是急红了眼,豆大的汗珠淌了下来,他猛地摘下帽子,命令另一个士兵再上。就在这个士兵正准备向前冲的时候,发现宝老十又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闪转腾挪,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阵地。 这一幕,可把对阵的双方都着实时惊了个够呛,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主儿。谁说子弹没长眼睛?除了帽子和棉裤被子弹剐了个两个大口子而外,宝老十竟然是毫发无损,这人到底是神还是人呀! 人都说这猫有九条命,难道这宝老十是属猫的吗? 干脆就管他叫“宝老猫”吧! 从拂晓打到傍晚,对阵双方未见胜负。 当兵的早已是人困马乏,精疲力竭,毕竟几天几夜水米没打牙了。 可是,只要这战斗还要继续,当兵的就没有一个是孬种!说真格的,就这阵势,当了孬种就得成死种。 仗打到这个分儿上,国民党先遣队的狠劲儿就更往上涌了,开始不顾生死地向山下冲来,一次又一次地扑向白城纵队——二支长中弹了;两名士兵也被打碎了脑壳了;站在半山腰指挥的三班长,一枪击毙了一个先遣队员后,也陷入了包围,搏斗中他拉响了绑在身上的手榴弹,粉身碎骨,化为泥土,重于泰山了。 猛烈的炮火炸得人们分辨不出东南还是西北了,战局对白城纵队非常的不利! 战势千钧一发,马上就要顶不住了! 忽然,嘹亮的冲锋号响彻山谷,复仇的子弹铺天盖地地射向了国民党先遣队的阵营。 白冰带领着增援部队及时赶到了。 兵败如山倒,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清理完战场,白城纵队来到山下的一块空地上准备埋锅做饭,却发现做饭的家什都被打得千疮百孔,成了一个个的漏勺了! “报告纵队长,我们班还抓到了两个俘虏,一男一女。”宝老十喜滋滋地凑到白冰跟前说。 “好!好!你可真是一只‘宝老猫’呀,真没看出,你小子真有两下子呀,那两个人先麻烦你们班看着吧,千万别让人跑了,回去再审吧,都累了!”纵队长下了命令。 第二十节 二爷爷的去向成谜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寂静,一切像死了一般。 两颗火星由远而近,更加的寂静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颗火星变成了四颗,八颗,十六颗,三十二颗,越来越近。 原来,那是三十二枝火把呀,举着三十二枝火把的三十二个人! 几场遭遇战打下来,几番生与死的折腾,黑水支队就只剩下这三十二枝火把,三十二匹马,三十二个人了,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这三十二枝火把了。 “唉――” 费珏一边走着一边长叹息着,自然界与生俱来的那种“嗜血”的本性,已经让这个北方的汉子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偶尔的,费珏的脑海里甚至会出现母亲曾经饲养的那群鸡,散养的那一群蛋鸡,它们总是喜欢相互啄对方的屁股,只要是一啄出血来,它们就会兴奋无比,兴奋无比的它们就会蜂拥而上,直到那只倒霉的鸡被啄死,才肯罢休。 “这难道不就是一群猪在抢食一棵白菜吗?不,连一棵白菜都不是,是一根蔫巴拉叽的白菜帮子!” 想到这里,费目又自嘲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滚出来了。 黑黑的夜色中,男儿的眼泪是要悄悄地流的,晶莹得像那零星的寒星! 很多时候,至少是从那次被人家打败了以后,费珏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啄了屁股的鸡,东躲西藏,居无定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抑或是,即使有,也不想还了吧。人啊,与生俱来的那股锐气,就像风吹的石头,看着好像挺坚强,其实早晚皆成粉末,不得不成粉末。 “混好了,也许能成为一块石蛋子,圆圆的石蛋子,到处乱滚的石蛋子,见坑就进的石蛋子。”想到这里,费珏突然咧开大嘴,难得地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石蛋子,滚来滚去的石蛋子,见坑就进的石蛋子! “大哥,你等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说。”一匹马从这支稀稀拉拉、无精打采的队伍后面跑了过来,如果这还能算是一支队伍的话。 “大哥,刚才我听一个找羊的羊倌说,在鸭鸡金山那边好像有人干上了,从天亮时一直打到傍黑天儿。打得那叫一个热乎,离着好几十里地都能听到枪炮声。那座黑黑的山上,有光在闪,时隐时现,时亮时暗,时大时小,有的时候甚至是整个山都燃着了似的。” 是二癞子。 “要不,咱们去看看,也许还能划拉着点儿什么东西,也算是‘洋捞’吧!反正现在那山听着也消停了。”二癞子的话,让费珏沉吟了一下,他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那些无精打采的兵,叹息了一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去看看吧。咱们还真是缺东少西的了。” “这还不都怪你,我说去做两单子大买卖,盘子都踩好了,那可是两个肥得流油的主儿呀,可你愣是不去!唉,现在就是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不是说不愿意再求那个姓白的吗?这样更好,多自由呀,没人管着!大哥,你这个人啥都好,我别的啥都佩服你,就是不佩服你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可能跟家庭真的有关系,你家是读书人家,我家是卖红薯的小门小户……” “哎呀,我说我的兄弟呀,这老北风还堵不住你的嘴嘛!” 二癞子一听,大哥这是正在心烦呀,也就不多说了,双脚一磕马肚子,那马就听话地扬起四蹄,“嗒嗒嗒”地向前冲了过去,一转眼的功夫,就跃上一个小沙包,消失在黑暗中,没影儿了! “跟我走!” 大当家的一声令下,这只稀稀拉拉的队伍也强打精神,调转马头,朝着远方的黑暗走去。打那以后,费珏和他的那三十一个兄弟就好像是被外星人掳走了似的,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归宿,杳无音讯,查无线索。 “我的这个二爷爷到去哪儿去了呢?” 自打从爷爷费璋那里听说了二爷爷费珏的故事以后,作为一名晚报记者的费目就在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定,一定要利用工作之便找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因为,从爷爷那欲言又止的话语中不难看出,这其中肯定还有很多的隐情。 “找到他,即使是死了也要了解他,他的身上肯定会有好多的秘密。” 这或许就是一种职业的习惯吧,喜欢刨根问底的。 费目也曾经数次与自己的老爸费凡打听过家族的历史,希望能从父亲的口中有所收获,可费凡只是告诉费目,他也不知道他的这个二叔最后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曾经因为杀过日本人而把家毁了,走投无路之下做了一个土匪头儿,再后来投了共产党,再再后来的事情就一点儿都不知道了。 “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不是说你把那些事儿要写成小说了嘛,还说要放到一个叫什么的中文网站上去,你现在写了多少了。”费凡问费目。 “唉,老爸呀,我二爷爷的事儿就只能写到这儿了,我可不想瞎编自己的家史。”费目告诉费凡。 也是因为职业的关系,费目喜欢利用周日的闲暇时间去逛逛旧书摊,他的很多文章就是从那些不起眼的旧书里淘来的。 他还写过一篇新闻报道,叫《故纸堆里有黄金》。 见诸报端不久,费目就后悔了――他所在这个小城的旧书涨价了。 “这不是自己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嘛!不过,我还是为自己的职业*守而沾沾自喜的!” 对此,费目可是极富阿q精神的! 赤城是个史学家喜欢光顾的地方,那条什么“中华第一虫”和“华夏第一鸡”就出土于此。 除此之外,它还是契丹文化和蒙古文化的累叠地带。 于是,有些眼光独到的“白猫”和“黑猫”们就开始聚焦于此。只是,他们的眼睛盯的“耗子”可绝非是肉长的,而是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儿“家底儿”。 如今,祖宗的坟都挖得差不多了,没有那么多的真家伙了,就开始玩起了中国人最擅长的一种技艺――造假和仿真。 赤城因为有着太多的“中华第一虫”和“中华第一鸡”而闻名于世。很多人慕名而来,假当真的时候,就是真假不分的时候嘛! 如是,在头几年,赤城本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原则,建起了一座规模挺大,看上去挺土的“古玩城”。 费目喜欢逛逛的那个旧书市场就在“古玩城”的一个角落里,属于卖假和造假的一种衍生物,副产品吧。 这就像是有一部美国的动画片,看的孩子多了,以动画片为原型的各种玩具也跟着火了。 这一天,刚好是个周末,费目又溜达着来到了旧书市场,卖赝品的叫喊声不绝于耳。 只是,我们的这个主人公好像是“两耳不闻叫卖声,一心只盯破旧书”! 终于,站在一个小小的地摊前,那里摆了一溜旧书,那可是当破烂卖,论公斤给钱的废纸呀! 顺手翻动起来。 “哈哈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没想到,费目这么一笑,给自己带来了麻烦,这麻烦还不小,得用口袋里的钱儿解决才行! 第二十一节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这一天,费目又是利用周末的时间,来到了“古玩城”一角的那个旧书市场。 满目里,满耳里,满街上,到处充斥着小贩们叫卖艺术赝品、假古董的吆喝声。 对此,费目已经非常的熟悉了,他充耳不闻,习以为常,习惯成自然地站在了一个摆满了破旧书籍的小摊儿前。 随手拿起两本不起眼的小破书,翻动了几下,不禁眼前一亮,发现了两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哈哈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没想到,费目这么一笑,这么一叫,给自己带来了麻烦,这麻烦还不小,必须得用口袋里的钱儿解决才行! 费目的喜形于色,让那个卖旧书的小贩捕捉并发现了一个赚钱的机会,有人要买他的书了,肯定买! “这两本书多少钱?”费目假装有一搭无一搭地砍起了价。 “两本五十,不还价的。”小贩假装有一搭无一搭地提起了价。 “便宜点儿吧,十块钱。”语气有了一些商量的成分。 “不行!”语气有了太多拒绝的成分。 “便宜点儿吧,这书多破呀!”守势转攻势。 “不行,进价贵。”攻势转守势。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这种破书怎么可能有进价呀,肯定是你从哪个垃圾堆里拣来的。这种书原本是五毛钱一斤,可这两本书还不到二两,你这也太黑了吧!”攻势猛烈起来。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嫌乎这书破可以不买呀,我还不卖给你了呀。你再上别的地方去看看吧,看看能找到这样的书吗?如果找得到,我这两本就送你了。”守势转为了攻势。 你一言,我一语;你一争,我一夺;你一来,我一往。 费目和这个小贩为了两本破书争得面红耳赤,引来好多闲人围观。 “好吧,好吧,我买了,你再搭一本吧。”数十个回合下来,终于,进攻方打了退堂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屁话! 费目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小贩把自己给涮了,可他还是把这两本破书买了下来,五十块钱。 “再搭一本吧!”这个拙劣的买主一边十分不甘心地递过去一张五十票儿,一边说。 “好吧,送你一本吧,其实你不用周周来,两三周来一次就行,有好书我给你留着。” 卖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见好就收,和气生财,得了便宜卖着乖。 “好嘞,有好书你就给我留着吧,我经常来的。”费目说着,接过来一个破纸袋子,里面装的是那两本五十块钱的小破书。 呀!对了,应当是三本小破书,那小贩还咬着牙搭上了一本小学生练习册。 没走多远,费目翻了翻那本练习册,就顺手递给了一个在附近拾矿泉水瓶子的老太太。 “谢谢小伙子了!”这老太太还挺有礼貌,用颤颤巍巍的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接了过去。 费目的鼻子一酸,很酸,很快。 “都不容易呀,我这也算是为环保和慈善事业做了双份贡献吧。” 费目是个极富阿q精神的人,一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把刚才被涮的事儿全都抛在了脑后,心情愉悦地回家吧。 回到家,费目极其认真地洗了手和脸,宗教仪式般虔诚地把那两本破书从那个破纸袋子里请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据我们的这位大得不能再大的“藏书家”判断,这是两本破得没了封面和封底的小书,应该是二十几年前某旗政协文史委编写的。 接下来,就是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其中的一本,好像是饿汉子拾到了一个大白面馒头。 “完了,又上当了。” 费目这时才发现,这本书的里面比外面的还破,有些页子不是被水洇得模糊成一片就是被老鼠咬成了筛子眼儿。 但费目还是努力又费力地辨认起来,整理起来。 费了好几帽头子的汗,费目总算是整理出了这样的一些内容,其中的省略号代表的是被水洇或被虫吃耗子咬的部分,内容如下:“……天已破晓,然而村庄仍笼罩在迷雾里。白冰带领队伍来到村头,借着晨曦的清光一看地形,南面靠河,东西是平川,北面是白得无边的沙漠。根据这样的地形,只要占领西北和东南两处的高地,就可以控制战局了,让躲在村子里的土匪无路可逃……其余人马跟随白冰冲锋,两个打阻击的支队,按首长的部署,在队长的直接带领下,绕过村庄,进入阵地……正在这时候,影影绰绰从村里跑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慌里慌张地跑着,不时地回头张望……是个逃匪吗?为什么不在夜间跑,非得在早晨不可呢?白冰正在思忖之时,这人已跑到跟前,原来是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农妇跑到……愣住了……宝老十和巴图……枪毙……沉沉大睡的匪徒们被惊天动地的喊声惊醒,只吓得晕头转向,忙三火四地穿上衣服,慌得连扣都顾不上系了,把枪一挎,滴流甩挂地跑出去,解开马缰绳,骑上马就冲出各自的住处,准备逃命,可是被浓雾遮住视线,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了,东钻一头,西闯一头,被白冰带领的挥舞着马刀的战士,像砍刀切菜一样,一连砍倒十余个,其余的跳下马跪在地上举起枪投降了。有一股企图顺东边开阔地逃跑,被埋伏在东南角的六支队迎头痛击一顿,死伤十余个,余下的卷了回来,到村中又被拦住,只有缴械投降……经过三十分钟的战斗,全歼压五洋匪伙,战士们把俘虏集中在村中心,一查点,共抓住六十多人,又清理一下战场,打死了三十多个。在活着的和死的里边,均没有发现匪首压五洋。一问众匪,都说枪一响,他们个个晕头胀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压五洋什么时候溜了……又打听……一个人骑上他的那匹快马从营子东北角跑出去了……看热闹的人里,有着各种不同的思想感情,有的人是专为看热闹,他们对土匪不怎么恨,对八路军也不怎么爱。这个穷乡僻壤,自古以来也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举动,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举动啊!他们不出来亲眼看一看,将来怎么当奇闻向下一代传扬啊!另一部分人因受到了土匪的骚扰和打骂,损伤一些家财,世界上什么最动人心?财帛儿女动人心。所以他们恨土匪。八路军来打土匪,他们拍手称快,他们也要亲眼看一看八路军是怎样惩治这些坏蛋的;还有一些人是对土匪怀有一片怜悯之情,这些人都是比较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看到被歼的土匪,他们总认为八路军残暴,俗话说,好汉不打坐汉,八路军应该刀对刀,枪对枪,明打明地干干,不应当堵被窝,乘人不备,赶尽杀绝,不是真本事,他们不佩服。上述三种人,第一种和后一种是少数,而中间的则是大多数。白冰把几十匹死马分赠给群众,以示慰劳,并委托他们把打死的土匪用芦席卷了,埋了,坟头上砸上写有名字的木牌,以便将来家属来认领;对俘虏,愿意参加纵队的,留下,不愿当兵的一律打发回家……至此,除一部分随从国民党进了朝阳外,其余全部被消灭,只跑了……和压五洋两个土匪头……白冰带领着队伍,高举胜利的旗帜,迎着朝阳,又去迎接新战斗……配合野战军参加解放朝阳、锦州的战斗……”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整理完这本小书,费目除了感叹小书作者的文笔不错而外,更多的是了解到了白冰这个人的下落。 “可是,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又是谁呢?她的披头散发是怎么回事儿呢?那个宝老十和巴图后来又到哪儿去了呢?” 尽管这是一本已经破旧不堪的小书,可费目还是很有收获的。 第二十二节 “糖葫芦”也想出书吗?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费目费了好大的目力,费了好几帽头子的汗,总算是读完了那本破旧得不成样子的小本本。 连忙补记到在网里的那部小说里。 现在的网络小说不好混哟,即使是天天不断更,读者们也是不愿意收藏的,好看好玩好美的好书多了去了,有谁还害怕找不到好书读呢?! “再看看下一本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儿二爷爷的事儿,怎么也得把书写完吧。”费目思忖着,又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本破旧得不成样子的小本本。 手机在旁边不干了,震动了起来,显得还挺不耐烦。 “你好?哪位?” 费目很不耐烦,很不情愿,很想读书,很想找线索,很想把书写完。 礼貌有时还真的就是虚伪的,就像小鬼子的那种不停地点头哈腰,那是表面的,内心里可能在骂你,在算计你的那块小小的地盘儿。 “费哥是我呀,请您下楼,有好事儿!” 声音是熟悉的,仅仅是熟悉而已,是一个叫春的女人。 不得不放下书,不得不锁上门,不得不走下楼。 “费哥,在这儿,请上车!” 一阵香风刮过来一句甜得发腻的招呼,险些把刚刚走出楼门的费目整了一个大大的“马趴”。 晕!晕!晕! “真是好马出在腿儿上,能人出在嘴上,好女人出在脸蛋上,要不怎么能成为本城的知名广告业务员啊。” 每次见到这个叫春的女人,费目总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一辆豪车,一个美女,一个大肚子的男人。 豪车豪得叫不上名,美女是春,那个大肚子也认识,本市最有钱的户子之一。 这个大肚子男人姓唐,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他的绰号是“糖葫芦”。 “糖葫芦”真的曾经是个卖糖葫芦的,后来开过游戏机店,开过网吧,开过洗浴中心,总之是不管黑的黄的还是白的洋的,只要有钱赚就干。 这两年,“糖葫芦”发了,靠搞房地产发的。 发到什么程度? 据说,他家的那个胖老婆每天都要数钱数到手抽筋儿。最后,实在是数不动了,这才不得不答应自己的男人再找几个帮忙数钱的小女人。 “你好,唐老板!” 费目握过一双大手,肥大又多毛。 “你好,美女!” 费目握过一双小手,纤细而温润。 必要的寒暄还是必须要有的,这是一个人的素质问题。谁说中国人的素质在不断下降,没听到大街上也有会问好的了吗? “既然都是朋友,那就车上说吧。” 春一边说着一边钻进了副驾驶的位子,费目也知趣地钻了进去,坐在了自己应当坐的位子上。 开车的是个小伙子,背影挺帅,一声不吭,只管开车。 这是规矩,不说,不问,不看,不知道,可以听听。 仅此而已! 开车的就是开车,坐车的就是坐车的。如果开车的把自己当成坐车的,那就滚下车吧。 “费老师的大作我可是经常拜读呀,好,好!” “哪里,哪里,都是一些应景儿的东西,我现在就是……唐老板在咱们这个地界儿跺一脚,北京都有震感哟!” “哪里,哪里,小财,小财!” 费目和唐老板并排坐着,一吹一棒着,感觉如同相声,一个是逗哏,一个是捧哏。 “请下车!” 费目从车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那个据说是这个小城市最有文化味道的茶楼了。 走进茶楼的门,眼花缭乱,好像是误入了一座高档的妓院。 满墙的“曹衣出水,吴带当风”,赝品。 满室的“小桥流水,清泉古藤”,假的。 满耳的“大吕黄钟,霓裳羽衣”,播的。 假装文化,已成时风。 费目在到处流淌着自来水的茶室里,像刘姥姥一样地绕来绕去,东拐西拐,上爬下落,跌宕起伏,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叫“真趣”的小阁子里坐下。 依然是满墙的“曹衣出水,吴带当风”。 依然是满室的“小桥流水,清泉古藤”。 依然是满耳的“大吕黄钟,霓裳羽衣”。 “别看我今天只是一个坐陪的,可有些话还是我说比较合适。我们都知道,唐先生的人生命运也是十分的坎坷的,他能有今天也是经过了太多的摸爬滚打的,也是经过一番不懈努力之奋斗的!前一段时间,唐老板无意当中看到了一部叫《奋斗》的电视剧,很感动,很受启发,也想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自传的书,也叫《奋斗》。有一这个想法后,唐先生就找到我,他知道我跟本市的一些文化人有联系,熟悉本市的文化情况,就让我推荐一个最好的作家,我就想到了您,我们的费大作家!” 环境还真的是熏陶人的心灵! 在这样一个充满着文化意味的茶室里,一贯以风情万种而闻名于市的春也变得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话了。 “是啊,是啊,春说的就是我的意思,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也想填补填补自己的脑子,包装包装自己。如果费先生的这本书写得好,我愿意投资成电影或电视剧,请春当主角,哈哈哈哈……” 糖葫芦笑完,把茶盅的茶一仰脖子就干了,此即《红楼梦》里的所谓“牛饮”吧! “真的吗?那可就这样定了,我可喜欢《奋斗》里的那个女主角、女一号啦,她叫什么啦?哎哟,这几天的事儿太多了,我这脑子呀!” 此言一出,春显得很兴奋,叫了起来。 “出书,唐老板要出自传的书!” 此言一出,费目险些将那一小口刚刚润过舌尖的汤汤水水吐出来。 好后怕呀,真是说话要三思呀!费目自打当上这个文史记者以来,每天都是扎在故纸堆里的。因此,他好庆幸刚才的那句“应景儿”的话没有说出中间那半截儿来。 这中间那半截儿的话就是:“我现在就是写死人的,别人才写活人!” “出书?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麻袋的糖葫芦贩子要出书!” 此念一出,费目已经坦然地咽下了第二口汤汤水水。 经济决定上层建筑,有了钱就要往上再“建筑建筑”嘛,总比往奢华的书架子上排列同样奢华的书皮子要更进一步嘛。 想到这一层,费目也就释然了! 接下来的事情可就简单了,费目习惯成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和纸,准备采访,了解了解。 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更简单了,原本这事儿根本就不用小本和纸,全凭想像,全凭构思! “我就那么点儿事,就请费先生劳心费神地多多美言吧!此书完成之日,就是我唐某重谢之时!” 此言真的挺实在。 几句客套话,给钱才是真的,给钱就行,给钱干什么都行。 费目再一次从那辆豪得叫不上名字的豪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到家了。 几句客套话,分手告别。 “在这个屁股大的小城里,我费某人也算是个名人了吧,原来这名人还能成为人出名的枪手呀!。” 费目一边思忖着,一边走进了再熟悉不过的那条窄窄的、墙皮已经有些岁月皱纹的楼道。 腰间一震,手机又来事儿了,仍然显得有些不耐烦。 “唉,这不晌不午的吃的哪门子饭哟。” 看完短信,叹息了一声,费目又不得不调转了屁股,朝楼门口走去。 三十分钟后,费目打车又来到了一家酒楼的门前,信步走进了大堂。 “您好,先生,请进,请问您是订餐还是赴约?” 迎宾小姐的嘴巴上像沾了一层虚假的蜜,穿着时沿,苗条动人。谁说现在招不到好的服务员呀,只要你给的钱够多,大明星都能给你站岗放哨,当然不可能是专职的,专门伺候你一个人儿,那是不可能的。 “某某局定在哪个房间?”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公务定餐!” 费目明白了,报出了某某局办公室主任媳妇的名字。 “贵宾八,先生请跟我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费目突然想笑,不让坐公车,可以坐私车,不就是一块车牌牌儿的问题嘛。 其实,只要善于包装,嘛事儿都没有!只要善于装模作样,官儿还是官儿,民儿还民儿! 突然想到,前一段时间,大约是七月份的时候,有一条新闻挺爆炸,挺扎眼:矿泉水瓶子装茅台! 可现在,好酒依旧,佳肴依旧。 酒桌上依旧谈笑风生。 “某某开发商有栋七层楼,住着七个老婆,七仙女呀,好艳福!” “某某暴发户先有一个老婆,生孩子,就请了一个小保姆来伺候月子,出了月子,这小保姆的肚子也大了,就又请一个小保姆来伺候月子,出了月子,这个小保姆的肚子又大了,你说好玩吧,玩麻将刚好一桌,从不打架,真是和谐!” “那是因为这个暴发户的三个老婆生的全是丫头,你要是有一个生小子的再看看,那不得打成一锅粥呀。” “哈哈哈。” “嘻嘻嘻。” “嘿嘿嘿。” “哧哧哧。” “吃吃吃。” “喝喝喝。” 只说风月,莫谈政事,别论人非,这是规矩。 应付,干杯!应付,干杯!还是应付,还是干杯! “不去不去又去了,不喝不喝又喝了,喝着喝着又多了,多了多了回家了,回家回家挨骂了,骂着骂着睡着了,醒来有酒又去了。” 费目醉了,回家了,找不到门了,踉跄着,总算是找到家了。 这一天,除了吃,就是喝,白费了。 手机又在腰间震动了起来,费目没有接,已经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这又是谁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短信呢?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吧! 第二十三节 费目想起了一个笑话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目喝多了,回到家,连衣服和鞋子都没脱,就睡着了,腰间的手机再怎么不耐烦,他也是没有感觉的。 第二天早上,费目头痛得厉害,到处找止痛药时,发现手机里来了一条“校讯通”,是头一天晚上十点钟发来的:“费费家长您好!您的孩子在本次考试中的成绩:语文110,数学64,英语73,政治26,历史65,地理75,年级名次116,班名次62,感谢您的配合―来自高34班。” 费费是费目的儿子,十八了,个子挺高,长得挺帅,就是不怎么爱学习。 费目的头突然不痛了,冒汗了,一阵一阵地冒汗,这样的成绩高考没戏啊! 老婆是个跑运输的,长年不在家,儿子长期住奶奶家。 费目发了一会儿呆,拿起了手机,强压心头的怒火,发了一条知信:“儿子,成绩我知道了,不多说了,尽力就好。” 很快,一条短信就回复了过来:“放心,这不是我的真实水平,我这次就是冲着语文去的,因为上次语文太烂了,这次做完语文我就懒得做了。所有科都没有发挥到劲儿,差得远呀!放心吧!” 这小子,难道还懂得韬光养晦不成! 哭笑不得。 上班去吧,今天还有一个策划会要参加。 从报社大楼到公交车站是一千来步。 从公交车站到报社大楼是一千来步。 中间有个十字路口,有个信号灯,带来些色彩的变化,从红变成绿,从绿变成红,中间有那么一点点儿的黄,稍纵即逝。都说记者的生活极富挑战性,其实时间长了也就是那么“一千来步”。如果没有采访任务,费目的生活也是按部就班,从公交车站到报社大楼是一千来步,从报社大楼到公交车站是一千来步。 “这辈子是开不成车了,眼神不行呀。”费目想费目的眼神真的不好,只有一只左眼是好的,是个“独眼龙”,另一只右眼从出生时就是瞎的,属于那种“睁眼瞎”,从表面上看跟正常人一样,其实有一只是摆设。 对生活无大妨,至少自我感觉良好,习惯成自然嘛。 又想着,又想着,费目已经走完了从公交车站到报社大楼的一千来步。 物业公司的几个工人正在报业大厦的门口忙活着,在忙活着安装一个小匣子,蓝色的,像公交车上的刷卡器。走近一看,是一种指纹签到器,电子的。 “最近风声更紧了,上班得签到了。”一个物业的人说。 “像我这样的记者也签到吗?如果那样还怎么采访呀。”费目问。 “不是的,就是行政人员。”物业的问。 “除了行政的,也就没有几个了。”费目想,没说。 风声越紧越好,但愿不是风声,而是永不停止的大风。 想到此,费目忽然想起,最近报社的人真的多了几个,把那几把空了好长时间的椅子坐满了,有的甚至都没见过的。这就是所谓的“站着位子不用拉屎”的那些人吧。 “没编的累死,有编的呆死。”费目又开始充满了对事业编的渴望。 几天前,下班了。 迷迷糊糊地,费目跟着一个同事坐上了公交车。 这个同事叫“缝儿”。 千万不能叫凤儿,因为他是个男的。 至于为什么叫“缝儿”而不叫“峰儿”或“风儿”之类的,费目现在还不想说,等以后再告诉你们吧。 这个“缝儿”因为要等一个采访对象而晚走了,费目因为没有想到什么正经事儿而晚走了。 刚好,可以坐同一辆公交车了。 坐在公交车上,缝儿便开始磨叽上了,费目没怎么听,因为他还在想自己的那点儿正经事儿。 可大致的意思是明白了,听到了。 “市长大人又听风是雨地领会了上面的精神,要搞一个什么什么什么工程。” 对于这个什么什么什么工程,费目总也记不住。 正是因为难记,费目觉得可以把这个什么什么什么工程当成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因为它原本就是一串数字组成的,正好六位数。 “市长大人领会了上面的,总编大人的上面就是市长大人。为此,一个跟什么什么什么工程相似的什么什么什么采访计划也就在总编大人的脑海里领会成功了。下面一定要紧跟上面。在这个什么什么什么工程的什么什么什么采访计划里,记者是下面的。” “让你咋干就咋干,听老婆话,跟党走,没错!” 缝儿在磨叽着,公交车在走着,费目在迷迷糊糊地听着。 “听说,总编从上面要回来几个编!” 几天前,迷迷糊糊地坐在公交车上的费目听到这一句,立刻就不再迷迷糊糊了,精神极了,清醒极了。 几天后,一想起这个问题,费目就感觉七上八下的,心里没谱呀。送点儿礼吧,口袋里的那有数的仨瓜俩枣羞于见人哟。找找门路嘛,可在这个号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马路倒是有两条,门路却是一条也找不到的。 进电梯,上五楼,办公室。 费目的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当,手机就响了。 “费哥,那本书写的如何了,唐老板挺着急的,让我问问。” “春妹呀,心急吃不着热豆腐,咱们得慢慢来吧,要仔细地构思一段时间的。” 其实,书稿还没有开头儿,可表面文章还得做足了。 “费哥,你可得多费费心吧,这可是我的一个大客户,眼下就有一大单子广告在谈着。” “放心吧,妹子交待的事儿呀,你哥我可是从来没有不尽力而为的。” 放下电话,费目再一次想起了那句老话,没有那三分利,谁起那早五更哟。 “嘻嘻!”身后的一串笑声,把费目吓了一跳。 是副刊编辑玉,眼镜片后面是一双令男人迷离的丹凤眼。 “咱们整天给别人曝这个曝那个的,自己的事儿还没解决好呀。就说咱们的‘五险一金’这事儿吧,现在报社才给上了三险,你说咱们退体以后可咋整吧。我现在准备换个新楼房,可到财会那里一问,公基金都没给咱们上呀。咱们得想个辙了吧。” 玉的一番牢骚,应者众,说三道四。 “是啊,咱们得想个办法了。” “再不给上就不干了。” “你不干,有人干,这么大年纪了,你还能去哪儿?” “是呀,咱们除了会写几个字而外,还能干什么呀。” “百般无用是书生,不认怎么行呀。” “咱们这些招聘的可是报社的骨干,真干活的还就是咱们这些招聘的。” “干脆,罢工,咱们这几个人不干了,报纸就得停。” “如此这般,七嘴八舌头之后,还是没有个准确的定论。” “再等等,再看看吧。” “唉,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呀,到正章上都不如一个娘们儿。”玉失望地走了,她说她要自己给自己争取一下。 “天塌了大家死,有好处也得大家分,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就等着沾你这个大老娘们的光了。”此言一出,哄然大笑。玉回头,莞尔一笑。 新闻策划会,就是一大帮子人坐在一起扯淡的会。 “开会啦!” 扯淡会还得天天扯,没完没了地扯。 要闻部的正主任说,现在有老百姓反映,说是老旧小区改造,越老的越不改,越旧的越不造。 扯来扯去的结果是,老的不能改,旧的不能造,改了也白改,造了也白造,上面不满意,下面还乱套!再等等,再等等,再商量,再商量。 社区部的正主任说,头几天的那个“寻找最美教师”的启事有了反应,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前来自荐,认为自己是最美的。 扯来扯去的结果是,少的没有,老的不要,再等等,再等等,再商量,再商量。 “散会!” 扯不出个头绪来就散会。 尽力,问候,点头! 尽力,下楼,散会! “费主任,有事儿吗?”正主任在叫副主任。 这样的称呼既提高了别人又提高了自己。 “市政府要创建文明城,上面非常重视,本报要积极配合上面的意思。” 上面有了意思,下面就得明白意思。 上面要创建森林城市,下面就得种上几棵树;上面要创建文明城市,下面就得扫干净马路;上面要捐款,下面就得扣工资;上面来检查,下面就得忙冒烟;费目感觉上面的意思真的没意思,可没意思也得有意思才行! 一行一行,一块一块,感觉就像是一坨一坨的大粪。 恶心,也得做。 费目想起了一个笑话,可笑的笑话:一对苍蝇母子正在吃饭。 苍蝇儿子皱着眉头问苍蝇母亲:“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每天站在大便上,大便好脏呀!” 苍蝇母亲呵斥着苍蝇儿子:“趁热吃,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那么不卫生的事儿。” 不爱吃也得吃呀,还得趁热! 费目一连想着,一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qq。 那小可爱的小企鹅变红了,跳了起来,打开一看:西江月?村官作者/月上柳梢头本是一方无赖,反成十里村官。屯中横晃酒熏天,哪把穷人放眼? 十五换了车马,清明又建庄园。百年林地变荒山,空有一声长叹! 看完,费目也是一声长叹。 第二十四节 记者,你就是一枝破枪!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身体不行了,三高了,心脏又原本有病,有时候竟然有了大限将至的感觉。 费目开始锻炼身体了,散步,一个小时,每天。 前面已经提到了,赤城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不仅出土了“第一虫”和“第一鸡”,一种新石器时期的文化就以城东的那座红色的山命名,据此有专家认为这里是中华民族的祖源之地。 赤城还曾是契丹民族的发祥之地和大辽王朝的统治中心。 “然而,然而,然而呀!”费目又在心底涌出了一股思古之幽情。 历史的风烟早已吹散了曾经的辉煌,自打燕王朱棣带走了他的那个弟弟以后,这块土地就成了一个弃儿,任凭它自生自灭,草长莺飞。 散步是个好办法,心能静下来。 费目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他所了解的那点儿历史。 脚下是一片建在耕地上的新城,几年前还曾被称作“鬼城”,经过政府指令下的几番折腾,总算是有了此许的人气。 而且,中国人的劣根性也因此暴露无疑,干什么都跟风儿,套用了那两句广告语就是:“不买对的,只买贵的。”抑或是“你买,我也买!” 如此一来,乐坏了一小撮人,愁坏了一大帮人。 费目就属于愁坏的那一大帮子人之一,在新城买不起新房子,只能在老城住老房子。 报社在新城,家在老城。 草在绿着,泉在喷着,车在跑着,楼在盖着……既扩大了内需,钱被某些人赚着,这不是挺好吗? 可费目总觉得这座城市缺少点儿什么! “缺少点儿什么呢?” 费目笑了,想起两个人来。一个是那个“溜光大道”里的那个妞子,不管穿得如何光鲜,可一张嘴就是土话连篇;另一个是曾经采访过的一村之长,据说靠给南方某权势之人“洗钱”而沾了光,发了家。 中国人有了钱就爱盖房子、置地。 这个村长也如此,把自家的院落修得像市民广场,把自家的住宅盖得似一座喇嘛的庙。 那一次,费目跟随一个考察团去了村长家,结果受了到村民们的夹道“欢呼”。 最终,还是村长有面子,叫来了警车,驱散了“欢呼”的人群! 第二天见报的标题醒目:《村长致富不忘乡亲自掏腰包修建广场》,云云。 散步真是好办法,心能静下来。 费目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这座居住了十多年却仍感觉陌生的城市。 树荫下,有两个年轻人在亲热,男的殷勤备至,女的半推半就,亲吻声就像响指一般的清脆。 费目苦笑了,人是天地囚,惟有爱做酬,可爱到底是什么呢? “爱就是我可以对你不好,但你不能对我不好。”这是依依的说法。 “到了咱们这个年纪,爱的目的性极强,根本就没有纯粹的爱了,你们男人就只有性了,而我们女人要的东西更复杂一些,大多是物质的,因为我们已经不相信精神的了。”这是玉的说法。 “再不爱,黄瓜菜都凉了,抓紧时间吧。”这是丽的说法。 费目的认识偏向于玉和丽,可能是年纪比较接近的缘故吧。 “爱是有保鲜期吧,不太长,大约还不到一百天,比一瓶水果罐头的保质期还要短,甚至不如加了防腐剂的袋装奶。”玉还说。 费目的感觉更偏向于依依。 曾经,八九年前,依依管费目叫老师,费目也就心无杂念地当老师了,交流的内容也是学生和老师的,比如文学和人生。 后来,依依到某大城市去读中专了,毕业后还在外地打了几年的工。 再后来,依依又回到了赤城,跟一个建筑工人“办了事儿”,但没领证。 玉是费目的同事,没有过多的内容。 费目和丽相识在从黑水开往赤城的一趟班车上,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 那一天,费目在黑水采访结束,要回赤城。 那一天,费目喝了酒。如果不喝酒,费目的话很少,坐在车上就睡觉。 那一天,费目和丽的座位是挨着的。喝了酒的费目很兴奋,丽也很爱说。但他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费目现在不记得了,丽现在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相互留了手机号,开始短信联系了。 丽告诉费目,他的一条短信让她保存了好几年:“世间多风雨,有我会好些。” 费目告诉丽,他只记得她的一条短信:“我这就去,准备玫瑰花吧。” 散步真好,真的。 坐车真好,真的。 走累了就上车,费目就近上了一辆公交车。 散着步,从新城走回老城大约要三个小时。 坐着车,从新城走回老城大约要一个小时。 现在的中国,走到哪儿,都是一个“堵”字。 新城是一个年轻女子,老城是一个色衰老太。 费目的这个比喻很是恰当。 老城是不适合散步的,高低不平的马路,喊东卖西的小贩,抬头是乌烟瘴气,低头是垃圾满地。 无奈之下,公交车是最好的选择,可以睡上一觉,好似江南那穿行在沼泽里的小船,做个梦再下去也不迟吧。 “费目,明天有个采访,内容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你得去一下。” 迷迷糊糊中,费目的手机震动起来。 迷迷糊糊中,费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出几个字,发过去。 “好的,头儿!” 高科技就是好,想法设法地赚你口袋里的那几个子儿,你还感觉挺爽,感觉特方便。 到站,下车,回家! 费目打开了电脑,打开了邮箱,打开了邮件,是一份爆料材料。 “鹏飞房地产公司在银河花园小区的房子,高层已经卖出,最近却在电梯机房所在的楼顶空间内用水泥板隔成小间房屋继续出售,同时客梯也成了工人运送水泥等物的货梯。小区居民多次找物业及开发商交涉,均被置之不理。另外,该小区开发商在售楼时口头承诺的高层集中太阳能、插卡式电梯、走道不锈钢扶手等无一履行,小区沙盘上位于小区中央的花坛等也未兑现。现在,本规划为小区公共场所的小楼也被此开发商据为己有,成为其办公场所,小区居民状告无门,有口难言。同时在交房的时候收的热力表钱,借口为热力公司所收,也不知所踪,热力表一个都没安装,希望相关媒体予以关注,给小区的居民维权提供一条便捷的途径!!!” 费目知道,这个“鹏飞”在黑水很有背景。 “既然领导让去,那也得去碰碰硬吧。听老婆话,跟党走嘛。” 这是费目的一贯作风。优良呀。 黑水镇的东出口处,有一片开发的楼盘,那就是银河花园小区。 “喂,你好,我是赤城晚报的记者,我现在就在银河小区的门口,您能出来一下吗?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费目站在一大堆满是垃圾的碴土堆旁边,打通了爆料人所留的电话。 “记者先生呀,您辛苦呀,这么快就来了,你们可真是敬业,你们真是太好了,真为老百姓办实事儿。” “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工作,您能出来带我了解一下情况吗?” 对方的一番恭维,费目有了小小的感动,继续用了好几个“您”。 “我……不行,我只能提供线索,不可能露面的。我那啥……开发商我可惹不起呀……我还有事儿……对不起,我挂了。” “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呀!” 费目对着手机,刚才的那股感动稍纵即逝,再也不用“您”了,就差骂娘了。 “原来是个有心下蛋,没心抱窝的老母鸡。” 费目想到,这个比喻不太妥当,那是个男的,公鸡。但,不用这个比喻又用哪个比喻呐! 费目以买房的名义问了几个正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儿和老太太,情况还是属实的。 鹏飞的售楼处就在附近,费目走了进去,装修时尚。 “您好!请问负责人在吗?” “您好,先生,您想买房吗?我们这里的楼房绝对保证质量,一切都按合同办事儿。” 一个穿着时尚的小女生迎了过来,极热情,让人受不了。 “我是赤城晚报的记者,我有事儿想见见你们的负责人。” “是这样呀,那你等一会儿,我去看看,看看领导在不在。” 费目说明了来意,感觉对面的温度在极速地下降,让人受不了。 “我们领导说了,他没空儿,你爱到哪儿找就到哪儿找吧。” 费目等了半天,等来了这样的答复。 “我还就不信了,我非得把这事儿搞清楚。” 对方的冷漠激发出了采访的热情,去主管部门,找主管领导吧。 “请坐请坐,你们可是无冕之王呀。” 黑水县的城建局长对费目的来访表达了十二分的欢迎,极热情,让人受不了。 “打扰您了,最近我们报社接到了一个读者的举报,他举报了鹏飞房地产的问题,我想了解一下银河小区的情况。” “这个小区的问题我们知道,他们连售房许可都没有。” “那为什么为让他们开工和销售了呢?” “很多事儿不说你也明白,我就不说了,鹏飞在本地可是个有影响的公司呀,贵报就不要报了吧,现在不都讲究和谐嘛!哈哈哈哈哈!” 两句话再加上一长串的哈哈,把费目心中的那点儿好感和热情又打扫得干干净净。 费目刚刚走出黑水县城建局大楼,头儿的短信就来了。 “采访取消,鹏飞是咱们的广告客户。” 记者啊,你就是别人手中的一枝枪,还是一枝大破枪,让你往哪儿捅你就往哪儿捅吧。费目自嘲着,苦笑着。 “别人把你当成个人的时候,你不要把自己当人;别人把你不当成个人的时候,你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这是一位老记者告诉费目的,真好! 第二十五节 周公解梦:见长辈者,立有吉。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采访受阻,心中不爽,那就打道回府吧! 费目带着自嘲的心情回到了家,那两本小破书还老老实实地躺在桌子上。 费目习惯成自然地洗了手,洗了脸,拿起了还没有来得及读的那一本,认真而细致地翻看了起来。 其实是一点儿一点儿地抠着眼皮读,这一本比上一本还要旧,还要破。 希望能找到与二爷爷费珏有关的内容,哪怕是只有只字片言也是好的。 小说嘛,只要能找到一行字,就可以联想成一篇字甚至是更多,多到一本书。 这本小破书没有被水浸鼠咬虫子蛀,就是丢篇少页的。 抠着眼皮翻找了两个小时,总算是一点儿一点儿地抠出了一点儿与桐轩有关的内容,前面的内容已经撕掉,结局还是有的,费目又打开电脑,将这仅有的一段记录了下来:“……这时,有国民党国防部宣抚第五组的组员王明仁、李光宇、郑夫到黑水调匪队去整编。有些土匪头子又听说先遣军是假的,中央军不承认,起了内讧……桐轩又到黑水指挥匪队攻打白城县纵队。战斗约两个小时,匪队四散溃逃。我白纵分头追击到娘娘庙、南沙子……2月1日(年三十)早晨4点,桐轩带残匪在新地村吃饭。我白纵追至村头,桐轩逃到东山过的年午更,一部分匪队在大营子过的年午更。这次战斗,我军无伤亡,击伤匪一人,缴获马七十余匹。 2月2日(正月初一),天下大雪,匪队未动。3日(正月初二)匪队逃到大杖房住下。初三匪队逃到了北厂子,遇上了我军,双方对打,匪队逃跑。当晚,几股匪队在桑树下伙房集合在一起。这时,从多伦过来的二百多土匪,头子有于春一、张雨、张桂福、王锡九、杜元良等与桐轩匪队合在一起,共300余人,到新开地住下。正月初四早上七点集合,李莲花(化名莲子,国民党特务)讲话,说去锦州,找国民党东北行辕联络枪弹。晚上,住上水地一带。6日(正月初五),住桥头。7日,奔白城沙地走了几日。有一天,在鸭鸡金山西边八里路处,于春一匪队被我军打死十六名。桐轩匪队行至某住,找到一个土匪头子宝善良给带路。又遇上土匪头子王玉合,他送桐轩匪队到朝阳县哈尔脑住下。 2月25日(正月廿四),国民党朝阳县长王子芳到匪队宣布:总队长桐轩、总队副队长于春一。 在朝阳哈尔脑驻六个月后,人吃马喂,糟蹋百姓,怨声载道。 6月间,桐轩又投靠了国民党骑兵二旅,旅长姓秦。桐轩奉命带队去叶柏寿整编。国民党十三军按热河省的命令下了桐轩匪队的枪马,并用火车押送他们到朝阳,驻在一个蒙古学校里,把年轻的编成一个中队,归第三总队长赵龙超管。余下的马卖给第一团。年大的、吸扎大烟的都没编入队伍。落编的人员除了回家的外,还剩下十八人。这些人都编成谍报队。刘子泉是队长,在学校住了十八天。后,省政府每人发给一个退职证,令其各自回家。桐轩、于春一调到省参议会当参议……1950年,桐轩被包头市法院依法处决。”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呀!” 有了上面的这些史料,费目更加的有信心了,他感觉自己的二爷爷费珏就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瞅着自己,离自己并不远,在耐心地等着自己的到来。 应当能找到的。 “我的二爷爷哟,你究竟在哪儿呢?到底该到哪儿去寻找你的故事呢?如果找不到这位神秘的二爷爷,这个故事就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感觉就上来了,费目感觉自己有点儿睁不开眼了,采访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想睡觉了,真得休息一会儿了。 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做起了梦来,一个挺美的梦。 半夜醒来,夜深人静。 电脑还没有关,费目便又折磨起了那个已经被折磨得又黑又亮的键盘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脆而悦耳,像音乐。 “故乡的夏天,是一群贪玩的孩子,打打闹闹,蹦蹦跳跳地从南边来,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噘着个小嘴儿,已是五六月份了,才蹿上了老哈河那高高的土坎,然后一溜小跑地爬上树,絮儿飘了;跳下河,水儿热了,甚至跑到泥屋顶上,单单薄薄地开上几枝小花,屋顶也就成了一个时尚的大草帽。整个小村子热热闹闹地乱作一团,就连平时最腼腆的孩伢子们,也如脱缰的野马,蹦高尥蹶子地往老哈河里钻,一个猛子扎下去,好半天才能再见到他们那黑泥鳅一样的光身子。 老哈河边上,是一片片绿绿的芦苇荡,千万别钻进去,一不小心,打扰了野鸭子人们的晌午觉,鸭妈妈会扯起破锣一样的嗓门开骂了。 故乡的河滩上,有一妙处,就是凡有水的地方必有鱼,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水坑,赶巧了能淘出一柳条箩筐的各色鱼等。最好吃的鱼是一种被叫做黑鱼棒子的,全身是肉,洗净、剁块,放进锅里,加一瓢水,撒一把盐,烧开锅,便是难得的美味了。 仲夏的夜色,平淡而安详,草丛里的蛙鼓敲起来了,天上的星子眨起来,地上的孩子开玩了,大人们把各色的扇子也翩翩地摇起来。不过呀就是蚊子多,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奶奶早已做好了准备,将艾蒿搓成草绳子,晾干,点燃,便是上好的蚊香了。在这氤氲的氛围里,我的梦也浸润在了老哈河清凉的水波里了……” “哈哈哈,我真是一个作家了。”南柯一梦,梦醒的费目一边回味着梦里的老家,一边走向床边,宽衣解带,继续睡觉。 躺在床上显然比趴在桌子上更舒服些,很快,费目就又沉沉地睡去,打起了呼噜,做起了梦。 接茬儿做梦,接茬儿写散文吧:“这就是我的家乡啊,前靠小腾格里沙漠,背依老哈河,一个如同母亲怀里的婴孩儿般可爱的小山村。百十来户人家,温情地挤在一起,又倔强得像是沙窝里的一丛红柳。 太阳照在老哈河上了。 初春的早饭并不丰盛,吃起来有点儿发困。虽不知‘春眠不觉晓’,可却见到了‘花落知多少’,拣一片早开的杏花放在唇边,竟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孔,怪痒痒的。 当放牛娃扯起嗓门,唱起‘青草发芽,老牛喝茶’的歌谣。老哈河醒了,活了,软了,柔软得如同一条洁白的哈达,在羊咩牛哞声里,摇摆起来,顺着风儿,走远了。 孩子们也复苏了,退掉蝉蜕般的厚重冬装,摆脱妈妈的唠唠叨叨,跑起来,跳起来,闹起来了。年长的跨上调皮的马,年幼的也要坐上稳重的牛。 呀,天多蓝,云多白,我们渺小得如同一粒炒米,不小心掉进一大海碗喷喷香的奶茶里飘然地找不到北了。 我想为你唱歌了,我那刚刚醒来了的小山村。 老爷爷们袖着双手,蹲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睛,说起了今年的农事,脸上的皱纹如同新开犁的田地,舒展开来。而慈祥的奶奶,则迈开小脚,追打着淘气的鸡鸭。不远处,一个穿开裆裤子的小孩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和着尿泥,站在一旁的母亲大声的幸福地叫骂着他。最忙的当然是壮汉们,一年的活计才刚刚开了个头,修好驴车,结好牛绳,田地里密密的粪堆还没散呢。 最美的是晌午后的一场小雨儿了,毛毛的雨丝儿柔柔地筛下来,落到脸上,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笑上两声,唱出几嗓子。笑过了,唱过了,手中的活儿却不能停,午后不冷不热的天气,正好出活儿啊。脚下的泥土已像小米发糕一样的松软了。 春天的太阳却很懒惰,早早地就想下山了,红红的脸蛋儿吻亮了天边的一个个沙坨子。 于是,鸟儿回家了。 羊回来了,牛回来了,马儿也撒着欢儿打着响鼻儿回来了,在一路风尘中,找到了各自的柴门。孩子们也赶上来了,斜挎的书包里是一天的收成吧。 壮汉们在晚霞的余光里,端着盆似的饭碗,隔着墙头相互大声地打着招呼,商量着明天的差使,偶尔的一句粗话羞红了天边的一抹怯怯的云,隐去了。 冷不丁的,一个迟回的楞头青,猴子似的溜进了自家的院子,身后准会跟随着他那无可奈何的母亲。 小村总算静下来了,就连檐下的麻雀也停止了说笑。只有热热的炕上,壮汉们摆出了粗瓷茶壶,茶要大把大把地放,水要大口大口地喝,不一会儿,汗下来了,话也就多了起来。只有炕头儿的奶奶,抱着困乏的孙儿,进到深深的梦里。” 哇噻,如果把刚才的美梦再写出来,竟然还不是一篇小说,还是一段思乡的散文。 费目哭了,低低地饮泣,害怕打扰了邻居的好事儿。 想故乡了,更想爷爷和奶奶了。 没有爷爷和奶奶的故乡,还能算是故乡吗? 费目知道,此生茫然,再也找不到归处了。 没有了爷爷和奶奶的家,没有了那两间温暖的小草房,没有了那烫腚的小土炕,就没有了故乡。 费目是信命的。 那一年,十八岁的费目的左眼也高度近视了,好想出家,好想自杀。 舍不得父母啊! 那一年的那一晚,又瞎又近视的十八岁的费目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只在一张泛黄旧照片上见过的太奶奶。 太奶奶驾着祥云而来,摸着费目的头,告诉费目,生活即是修行,要学会忍耐与等待。 费目信命,信梦,从此。 很久没有梦见故去的奶奶了,费目上网搜到了“周公解梦”。 周公解梦:见长辈者,立有吉。 第二十六节 费目的小新娘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目出生的那一年,正是中国上世纪的七十年代的第一年,爷爷和奶奶住在一个叫四十八顷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平平淡淡地挤在老哈河南岸的一个沙湾里,就像是沙窝里的几蓬孤独的雪里洼,很不起眼的。 费目就出生在这个小村子里。 爷爷和奶奶的小院子不大,几道土墙,几道篱笆,稀稀疏疏地围合而成,院里有棵沙果树和一棵老杨树。老杨树早已伐掉了,也不知树上曾住过的喜鹊一家,又栖到哪里去了。 爷爷和奶奶的土坯房就歪歪扭扭地搭在老杨树下,屋顶上长满了杂草,越发像灰色的刺猬了。 在小费目心中,爷爷的那墙那篱笆,与其说是人为的界限,不如说是花架子,因为他曾无数次地看到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如履平地般地偷渡到那棵如盖的沙果树下,并且每次都有能满载而归的。小费目实在看不过眼了,抄起一根柴火棍子就想去追,爷爷却拉住他的手说:“肚子饿,让他们吃吧,跑急了,看摔着。” 费目只好干瞪眼了。 其实,那时饿肚子是家常便饭,费目经常和爷爷蹲在墙根下,袖着手耐心地等奶奶东挪西借些玉米棒子,整个地磨成粉,做成一锅糊糊,而后每人一碗。 费目记得,那时候的爷爷很少跨出这个小院子,他也不让小费目迈出这个小院子,尤其是不让小费目和村子的孩子们去仿写那些涂在泥墙上的斑驳的大白字,他说那字不好,全是些骂人的话。 爷爷把小费目领到屋里,听他背诵什么“秋千院落夜沉沉”。再不就从角落里摸出一枝秃头毛笔,要小费目练字。那时的小费目挺淘气的,拿起毛笔到处乱画,直涂到爷爷的胡子上,他也不生气。 天暖了,小院子就好看了,墙上篱笆上开满了各色的花,全是那些自生自灭的野花,而爷爷也把些小瓶子、彩布条、碎玻璃点缀其间。 很早很早的,费目就想写写她了,出于什么原因,不太清楚,大概是费目这个人喜欢怀旧吧。 这个她,是费目小时候的玩伴儿,叫领小,至于后来的学名,费目就不大清楚了。她就是邻居王大娘的女儿,比费目小一岁。 费目打小就有病,是胎带来的心脏病,走不多远的。王大娘见这个小男孩儿可怜不带见儿的,便让她的女儿来陪他玩。 初见领小,是个黄毛小丫头,怯生生地望着费目,费目也怯生生地望着她。但孩子毕竟是孩子,不一会儿,他们就玩到一起了。打那以后,费目和领小成了形影不离的小伙伴儿。 后来,领小又叫来几个同村的小孩子:有前街的老红,后沙坑的换子……还有费目最最喜欢的小娟娟,只因她穿了一件花衣服,扎了一根红头绳。小孩子在一起,自然是热热闹闹的。有一天,长得胖乎乎的老红提议:“咱们玩过家家,娶媳妇玩。”众孩子们一致同意。老红一把抓住领小,大声嚷嚷着:“当我媳妇,当我媳妇,我大是小队长,管着你大……” 当时,老红的父亲是生产队的小队长,领小的爹是生产队的会计兼保管。 众孩儿一听,哄闹了起来,一场无法无天的“抢婚”开始了。 费目的身体弱,蹲在一边,伺机而动。 小娟挣脱一个拖着鼻涕的“大男人”的纠缠,朝费目这边跑来。费目便冲上前去,一把抓紧小娟娟的花衣服,气喘吁吁地说:“当我媳妇吧……”小娟娟一甩手,把费目推了个趔趄,还气嘟嘟地说:“我才不跟你睡一个被窝呀,我娘说你是个病鸭子,活不长的……” 费目又急又委屈,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犯病了。 费目在地上滚着,抽搐着,惨叫着。 小孩子们都吓坏了,一哄而散。 费目又犯病了,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头全身没有一根杂毛的小白毛驴,在拉着磨盘,一圈一圈地打着转转。 费目苏醒过来时,躺在奶奶的怀里。 王大娘正在唉声叹气:“唉,这孩子得的这是啥病呀,心长了病,那还有个好吗?” 领小也站在一边,她一边帮费目擦眼泪一边说:“你别哭,我当你媳妇行吗?”费目笑了,领小也笑了,却不知奶奶和王大娘流泪为哪般。 “唉,我这个大孙子哪有那个福分呀,能将就着有口气儿就不错了。”奶奶说着,撩起补着补丁的衣襟,擦着红红的眼睛。 “唉,费家大婶子,你不用着急,孩子的病咋也能治好的,明天我就再陪你求求药去吧。听说,孤山子那里有棵树又显灵了,有不少人去求药的。更何况,我发现这孩子一犯病就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这可真是有邪门气儿呀!”王大娘说着,也撩起补着补丁的衣襟,擦着红红的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着,奶奶和王大娘就提着一个小筐出门了,里面装着三尺红布、一块红纸、三捆香和一把装了点儿酒的酒壶,还有一个小酒盅和一把系了红头绳的新筷子,都是提前买好的,备齐的。 日上三竿的时分,远远的就能看到那棵仙树了,枝枝杈杈上挂满了红布条子,风一吹,煞有介事地好看。 “费家大婶子,咱们得快点儿走了,去晚了,仙药被别的人拿光了,咱们就白来一趟了。” “是呀,是呀,我也听说那药可灵了。听说有一个人的脚脖子大筋被铁铣铲断了,脑袋瓜子都立不住,耷拉了,可吃了讨来的仙药,麻利儿地就能下地干活儿了。” 奶奶和王大娘相互鼓励着,安慰着,信心更足了。 走近一看,围着那树已经跪了一圈的人了,到处是冒着烟的香头,横七竖八的,有些呛人。 奶奶和王大娘虔诚地跪下去,点香、摆筷子、敬酒、磕头。眼前是一溜的屁股,同样在点香、摆筷子、敬酒、磕头。 点完香,摆完筷子,敬完酒,磕完头,还要围着那树正转三圈,倒转三圈,然后再把那三尺红布系到树杈上。 最后,用那块红纸在树根下虔诚地划拉一下,不管划拉到什么,都不能打开看,而是要仔细地包好,那可是仙药哟。 奶奶和王大娘讨到了仙药,美滋滋地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费目和领小了。 屋前屋后地转了好几圈,总算是找到了。 费目和领小并排地躺在草垛顶上。 “两个小蛋蛋呀,这一天你们都干什么了呀,你们怎么跑到这上面躺着了呀。”奶奶真的有些生气了。 “我们在玩过家家了……” “领小当我媳妇了……” 两个小孩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草垛顶上滑溜了下来。 王大婶领着领小回了家。 “你们今天在草垛上过什么家家了呀,你怎么给小目当媳妇了呀,能跟我学学吗?” 女儿听了,点点头,让母亲仰躺在炕上。女儿趴到母亲的身上,来回动着。 “哎哟我的妈呀,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们,小小的年纪,竟然就……”王大娘猛地从炕上爬起来,照着领小的屁股就抽打起来,咬牙切齿地。 打完了屁股,母亲又恶狠狠地骂起了女儿:“你个小不要脸的,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做这样的事儿可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呀,说了,你这辈子可就完了!” 领小只有哭,哭得稀里糊涂的。 费目也在哭,也哭得稀里糊涂的。 “别哭了,把这药吃了,吃了这药,你的病就好了。吃完这药,奶奶让你吃一口白糖,多好吃呀。” 奶奶手里端着红纸包,正在硬生生地往孙子的嘴里灌,讨来的仙药。 第二天,王大娘偷偷地把费目领到家里,掏出一把糖球,解开了他的裤带,往里一瞅,放心地笑了:“谢天谢地,你个小小子呀,唉……” 打那以后,领小真的成了费目的“小新娘”,每次过家家,娶媳妇时,她总是蹲在他的身边,然而并排地躺下去;遇到谁欺服费目,领小总会冲上去,一争高低,全然不顾”护男人“的哄笑。 王大娘也笑呵呵地呼费目为“小女婿”,可奶奶总会忧郁地说:“我家小目可没这福分。” 有一天,费目悄悄地伏在领小的耳边说:“等赶明儿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新衣服。” 领小一边点着头,一边红着脸儿说:“我要红的,穿一身红,像头几天我大表姐一样的。” 几天前,领小的表姐出嫁了。 第二十七节 村里来个姑娘叫小芳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关于领小的那个表姐,还是有一段故事可说的。 因为,下面的这几个人物,跟费目也是有关系的。 准确点儿说,领小的那个表姐,其实是王大娘的干女儿。 那是上世纪的七几年呢?费目记不清楚了。总之是个秋日的下午,四十八顷村小学的那几个老师把那几十个学生排成了一队,穿的花花绿绿的,敲锣打鼓地迎来了一大帮子年轻人。 记得当时,奶奶拉着费目的小手,也夹在欢迎的队伍里。 大人们把这帮子年轻人叫“知青”,是来村里“上山下乡”的。 打那儿以后,村里的小孩子们总会有事没事就往知青住的地方跑。那几排新盖的土坯房子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十几个青年人着实让人感到神秘。因为,他们是城里来的人,是“城里人”。 那个地方,被村里的人们称为“青年点”,也就是城里来的青年人们住的地方吧。 有一天大清早的,费目正懒在被窝里不起来。村西头的三东子风风火火地跑来找他,还大惊小怪地对费目说:“稀罕,那家伙用一根化学棒子往嘴里捅,都捅出白沫子来了。” 费目的母亲是个民办教师,告诉费目和三东子,说那叫“刷牙”,费目这才没光着腚蹦出被窝,没有跟着三东子去看稀罕。 日子久了,村子里的大人和孩子都和知青们混熟了。 王大娘的姐妹多,经常会把女知青领回家,往炕上一坐就是一天。 慢慢地,一个整天苦着脸的女知青引起了王大娘的注意。 王大娘说这个叫小芳的女知青不像个城里人,整天穿着件花衣服,不描眉也不匀脸——怪。 王大娘说抽空问问她。 机会总算找到了。 一天上山劳动,王大娘和小芳同在一条垄上。歇工时,王大娘便凑上前去问。 这一问不打紧,心软的王大娘竟然抱着小芳哭了起来,惹得村人们围了上来。 小芳的身世还挺惨:小芳的父亲是位军队里的高级人物,母亲是位医生,小芳是掌上明珠。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小芳的父亲被打成“苏修特务”,母亲又急又怕,大病一场,死了。 不久,小芳的父亲得到了某厂一位丧夫女工的垂青,但条件是小芳必须走得远远的。一个“苏修特务”能和工人阶级团结在一起,当然是巴不得的。于是其父便响应党的号召,让小芳“上山下乡”,并叮嘱女儿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别再回来了。 小芳要“扎根”的消息不胫而走,村中有好事者蜂涌而至,可结果却大出人们的意料之外,小芳选择了“马秃子”。 “马秃子”是村里的一个俊小伙子,至于他的大名,费目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天生不长头发,对生活虽说无妨,却如同一座不长草的童山,让人瞅着不舒服,不顺眼。 马秃子的母亲也姓王,因为男人是个烈士,死的早,村里的人都管她叫马寡妇。马寡妇比王大娘小一岁。因为相处融洽,时间长了,就跟王大娘互相认了干姐们儿。 关于这个马寡妇,还有很多故事,要在后面讲,敬请关注哟! 马寡妇听说自己的干姐姐新认了一个干丫头叫小芳,不禁心里一动,眼前一亮,感觉自己的心病有了医处。 这一天,王大娘正坐在门口的一棵大树下衲鞋底,费目和领下安静地蹲在一边看蚂蚁上树爬墙。 “哎哟我的妈呀,我的大姐哟,你可真闲在哟!” “哎哟我的妈呀,我的大妹子呀,你姐我哪有你闲在呀,你瞅瞅我这大妹子,多溜光水滑呀,就跟个没开怀的黄花大闺女似的。你这个样子,是不是今儿个黑歇又有好事儿了吧,可得悠着点儿,别把炕头压塌了,那块可是就不结实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姐姐呀,哪儿像个当姐姐的样儿哟,净给妹子扣屎盆子,看我让姐夫怎么收拾你哟。” “哈哈哈哈哈,我的妹妹哟,不就是那么点儿事儿嘛,这男人离开女人活不得,咱们女人离开男人不也是不中哟。” 马寡妇捯饬得溜光水滑地走了过来,王大娘也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跟这个干妹妹打起了哈哈哈。 很快,两个女人就笑骂打闹成了一团。 “哎,姐姐呀,跟你说点儿正经事儿吧。” “呀呀呀,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呀,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小伙子,让姐姐给你传点儿话呀。” “姐姐呀,真的跟你说点儿正经事儿,唉,你说我们家你那个大外甥都老大不小的了,连个人儿都说不上,你说这可咋办呀,你这个当姨的就不能帮帮忙吗?要说这孩子可懂事儿了,就是……唉!” “哎哟,看上那家的闺女了,我这个当姨的给说说去,多掏点儿财礼钱儿不就行了嘛!” “哎哟妈呀,这可太好了,你说你那个干丫头行吗?我听说她爹是个大‘走资派’,我们家可是苗红根正的哟。” “那……这我可得先问问人家姑娘,八成是……我问问吧。” 马寡妇听王大娘这样一说,那嘴巴都笑成了瓢把子了,扭着一个天生骚劲十足的大屁股,乐呵呵地走了,一扭一扭地。 王大娘一问,小芳不干! 马寡妇也就不再瞎张罗了,死心了。 小芳始料不及的是“马秃子”的那份痴情。 小芳有胃病,吃不了棒子米,小伙子便偷偷地给小芳送小米。发现小芳不会点火,有时吃不上饭,小伙子就天天送饭。初时小芳不吃,他就送中饭拿走早饭,送晚饭拿走中饭。 姑娘的心开始软了,再看看饭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是农家待客的上品,便不再矜持,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就是只字不提婚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秋天来了。 为了不至于冬天干扒饭,小芳也像其他知青一样,趁着天黑去偷生产队的白菜。 四下里瞅瞅,见无异常,瞅准一个地方,咬着牙闭着眼从高墙往下跳。 谁知重心掌握不好,小芳的脑袋一下撞到地上,痛得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在地上趴了好大一会儿。 终于,她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夜色的黑,擦了一把脸上的土与泪,正准备去拔就近的一棵白菜——坏了,她的小手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捏住了。 抬头一看,呀!是马红学! “嗨,好你个小芳,偷队里的白菜,这可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看明儿个让你游街示众!”马红学的口臭直往小芳的脸上喷。 “马大哥,饶了我吧!”小芳害怕了。 “饶了你,除非……嘿!”马红学发出*笑,一双贼亮的眼珠子直往小芳的胸前扫射,骨碌碌地。 小芳明白了,吓得抖成了一团,就像那经霜的小白菜,孤零零地一棵。 “快呀,要不我可喊人了,快点儿!” “马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吧!” “想让我饶了你,行呀,你快脱吧,你要是不脱,就让大哥帮你脱吧。” 一双大手伸过来,小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俊俏的脸蛋流了下去…… 第二十八节 马红学,上南壕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天是被,地是床,星子闪着零星的光。 “大哥,明天晚上去南大壕等你……行吧?你看今天晚上多冷呀,况且这里也没个地方哟,如果被人发现了,那多不啊。” 小芳像一棵经霜的小白菜,哆哆嗦嗦地,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你再说一遍,明天晚上去哪儿?”“去……去南大壕吧。” “嘻嘻嘻,你可别骗你大哥我哟,怎么也得留下点儿东西吧,你要是明天不去,我可到哪儿找你去呀。” “那……那……留点儿啥呢?” “我看你这身上也没啥可手的东西,这样吧,你把你的袜子脱下来吧,大哥我揣到怀里,会天天想你的,嘻嘻嘻。” 马红学怀揣着女孩子的一双袜子,满脸坏笑,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马红学走了,小芳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自己的小窝,一宿没睡觉,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马秃子”又来给小芳送饭,可敲了半天的门,那门也不开,他就站在门外,耐心地等待。 “你来了,进屋吗……嘛。” 好久,小芳才红着眼圈儿,打开了房门。 “你刚才……说……让我进屋?”小伙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过姑娘的房间,尽管他是那样的渴望。 “嗯,你进来吧。”姑娘把身子往边上一侧,说。 “那……那……我可真的进去了。” 小伙子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毛手毛脚地端着个饭盒就进了屋。 屋子很小,只能容下一铺单人炕,还有一个小柜子,小柜子上摆放着女孩儿常用的一些小零碎,小镜子、雪花膏、红头绳之类的。 炕上的花被子还没有叠,让这个从未有碰过女人的小伙子有些受不了了,有些浮想联翩,心猿意马了。 “你……不许乱看……” 姑娘发现了小伙子的眼睛有点儿不够用了,有些嗔怪地叫了起来。 “我……我……”小伙子脸红脖子粗地低下了头。 两个年轻人几乎是头对头,脸对脸地站着,极力压抑着呼吸,可越是压抑,越是粗重起来。 不是在沉默中生,就是在沉默在死,像火山。 “你……你……想我吗?” “想,想,真的想。”“那你还等什么,现在就要了我吧,明天……我就……” 姑娘哭着,猛地抱住了小伙子。小伙子却僵在了那里,张开的臂膀僵在了那里,也许是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点儿发傻了吧。 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心情凝固了,感觉凝固了。 “不行,这样不行,会有人笑话你的,我要找媒人说亲……娶你……” 小伙子此言一出,姑娘哭得更加的嚎啕而又忘情了,她感觉他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而又实在,她要和他和和气气地过实在日子,就在这个小村子,哪怕就是这铺小小的炕上,为他生儿育女,过一辈子。 “我这个大侄子真不是个东西,我去找他去!” 听完姑娘的讲述,小伙子恼了,拔腿就去了南大壕。 “南大壕”是四十八顷村的一条人工水壕,开挖于那个最最红火的年代之初,费目的父母都参加过那场“大会战”。 可是,人力物力没少投入,竣工时才发现,这是一个真正的“样板工程”,只能看,不能用。因为开挖得太深,根本就不能为干渴的庄稼地哺之以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乳汁。 不能用于浇灌田地,但因为有水,可以让附近的植被尝到甜头。 几年的功夫,这条水壕的岸上和岸下就长满了杨树和柳树,横七竖八地,都在疯长。 写到这里,费目突然想到了最近看过的一部微电影,只有短短的九分多钟,但感人至深,叫《偷窥》。 “如果把这个词用到这里,合适吗?总感觉是不是有点儿亵渎影片里的那份美呢?” 可费目又一想,不用这个词,真的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词了,就姑且用在下面吧。 因为植被茂盛,遮天蔽日,也就容易遮人耳目了。 于是乎,植被茂盛的南大壕也就成了一处遮人耳目的地方。 每当夜幕落下来,这里就会上演一场又一场的“人间喜剧”。 有演出者,就有观赏者。 只是,在南大壕的观赏者应当视为“偷窥”才对,偷偷地窥,不能被发现,否则就都没脸面了。 马红学就是经常来南大壕偷窥的小村人物之一。只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想他应当不再是观赏者,而是表演者吧。 “嘿嘿……”马洪学想到即将发生的情节,心里那个美哟,也就更加的迫切了,脚步再加快,拐弯抹角地直奔那个“快乐老家”而去。 “红学,是你吗?你等我一会儿。” “呀呀,我的叔呀,你怎么跟着我呀。” 眼瞅着,快活事儿就触手可及了,突然有人来拢局。 马红学的心里十分的不得劲儿,扭头一看,模模糊糊地走过来一个人影,是他的那个秃子叔叔。 马红学比马秃子的年纪要大,马红学为什么要管马秃子叫叔叔呢?这就叫萝卜虽小,长在背(辈)儿上了。 “大侄子,你把小芳的袜子给我吧,我还给她。” “什么,你说什么,你这个潮种,你跟我要什么小芳的袜子呀。” “大侄子,小芳都跟我说了,你就给我吧,你就别做那不要脸的事儿了。” “啥,你说我没脸,你看我不打你个八王种。” 当侄子的恼了,扬起巴掌就打了叔叔一记耳光。 当叔叔的恼了,扬起巴掌也打了侄子一记耳光。 不服老不行哟,这场战争的结果是:长辈的把小辈的摁倒在地,年纪小的从年纪老的怀里拉出来一个女孩儿的袜子,转身就走。 “你个狼心狗肺的小杂种哟,我可是白痛你了。”黑夜的南大壕,一个小小的插曲就这样悄悄地上演了,悄悄地结束了。 “马秃子”终于和小芳结婚了。后来的知青大返城,小芳没有回返城,而是把工作让给了她的丈夫。两口子一起去了一个草原深处的道班。 从此,费目再也没见过女知青小芳。 至今村上人还说“马秃子”有福气哟。 至于马红学嘛,随着这个故事的传播,除了弄个“马红学,上南壕,没捞着”的顺口溜之外,依旧光棍一条。 “这个人听说是死了,可他的故事并没完。在下面的几节故事里,他可是一个主要人物哟。” 想到这里,费目的手指停住了键盘上,思绪又回到了儿时的一些片断。 马红学,是一个需要很多文字才能写清梦的人。 他曾经是一个人物,后来又不是一个人物了。 他曾经是一个红人,后来又不是一个红人了。 准确点儿说,在费目还是小费目甚至是小小费目的时候,马红学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至少,村里的小孩子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晚上不想睡觉,闹得大人们烦了,大人们就会说上一句:“再不睡,马红学就来了。” 在小小费目的心里,那是一个吓人的角色。 至今,费目还记得这样一件事儿,刻骨铭心的事儿。 曾经,马红学是这个小村子的民兵连长,是一个人物。 费目的童年是孤独的,每天如同一只倒扣在箩筐里的小雏鸭,独自在小院里徘徊,玩游戏只会拖累人家,所以小伙伴是没有的。 可有一天,当小费目端着半碗棒子米饭,蹲在墙根下,没滋没味地往嘴里扒拉的时候,忽然从篱笆缝里挤进一只小花狗,歪歪愣愣地向小费目跑来。 到了小费目跟前,毫不客气地大吞那碗中之食,临了还不忘舔舔碗边。 吃完饭,小狗没走,围着小费目十分友好地龇龇牙,奶味十足地吼了两嗓子,打了个滚,摇了几下小尾巴,趴在一边睡着了。 小费目这回可乐了,总算有伴儿了。 那个年代的狗是不会有人找的,因为在那时的乡下,狗是极贱的。母狗要生产了,随便找个角落就成。 小狗遇到负责的狗妈,能哺育到会自己找食,若是命运不济,只好等死。 小费目成了小狗的主人,并唤它为“花花”。 小费目走到哪儿,花花就跟随到哪儿,晚上还睡在一个被窝里。花花实在太小了。每到晚上,费目会被它弄醒的,原来它把他当成它妈妈了,用它的小鼻子拱他的肚皮,找奶吃。拍拍它的小脑袋,它也不知趣,仍在拱。 有时候,拱到小费目的腋下,痒得他直乐,它却发出低低的梦呓般的哀鸣。 花花长成大狗了,不再与小费目同住,同一个被窝了。 小费目就在屋外的墙根下给它搭了一个窝,铺上厚厚的干草。 全村人都知道,老费家的那个病秧子对狗特好,并很快传为笑谈。 那时候,一年到头是难得见半点儿肉星儿的,狗肉就成了桌上难得的美味。村长赵发就曾用烟袋杆指着花花的脑门说:“多肥,弄死了,肯定能炖上一锅好肉……” 听到这儿,小费目吓哭了。 然而,花花还是大难临头了。 那年刚开春,村上号召打狗,说这是上面的最新指示。 费家成分不好,花花也就成了狗中的“富农”或“地主”,当然更在严打之列。 胆小的奶奶就瞒着小费目在狗食里撒了一把“六六粉”,想毒死花花,谁知花花没吃,这件事也就罢了。 终于有一天,村民兵连长马红学拎着杆大枪闯进费家的小院子,一声不吭地朝花花开了一枪,花花就一声不吭地死了。 老马龇龇牙,说了一句“真肥”,背上花花就走了。 小费目哭着喊着,追着赶着,想要回他的花花,可马红学头也不回。 正巧,路过村长家的大门口,他家那小牛犊子似的大狗朝小费目汪汪直叫。 小费目来气了,天真地大叫:“村长家的狗也肥,你为什么不杀它呢?” 奶奶一把捂住小费目的嘴说:“小孩子,别瞎说。” 从那时候,小费目就怕了马红学,是恨! 第二十九节 小村大侠“胡一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当费目还是小小费目的时候,真的挺怕马红学的。 或许,那是一种恨,只是小孩子还不懂恨吧! 反正,每当小费目的牙在痛的时候,只要一提到马红学,马上就不痛了! 当小费目用麻杆样的腿走出土坯房,用面杖般的脖子撑起面盆似的头看世界的时候,所见的无非是同样灰色的土坯房,没有丝毫的鲜灵感,偶尔从歪歪扭扭的大门里蹿出一头猴子般灵活的猪,身后便会大多扭扭歪歪地追出位婆娘,手里举着根冒火的木棍。爷们儿则穿着一统的青色小袄,袖着手,蹲在向阳的墙根下叭哒着烟袋锅,笑哈哈地瞅着。 不远处,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儿,正在津津有味地和着尿泥。 那个正在津津有味和着尿泥的孩子,或许就是小费目或者是小小费目吧。 一晃,小费目也就大了,开始长牙了,可这牙却痛得厉害,腮帮子肿得老高,小费目当然会惊天动地地哭嚎。 小费目的哭嚎引来了东院的王大娘,大娘甩着个大脚片子,没进门便吵吵上了:“咋啦,咋啦,这是咋的啦,哎哟喂,看这孩子哭得可怜不劲儿的。” 奶奶说这孩子牙痛。 王大娘问可是上牙吧? 奶奶说是。 王大娘问可是把牙丢在门槛下? “哎呀喂。”奶奶一拍大腿:“对了,我把孩子的牙给丢到炕席底下了,这炕一热,牙还不痛。 王大娘和奶奶满炕找牙――总算是找到了,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埋在门槛底下,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回该不痛了吧。 可那牙依旧是痛。 到了晚上。 村里的闲汉们三三两地聚在一起喝茶,奶奶家每晚都要坐一炕的,这茶喝得大汗淋漓,话就多了起来,什么你挣多少工分他多没尿连自己的老婆都整不了第五胎还是个女子……偶尔不知谁冒出一句粗话,满炕的闲汉们心领神会地哄笑起来。 躺在奶奶怀里的费目亦惊亦喜,亦怕亦忧。闲汉们的话有止痛作用,当爷们儿有时找不到话头儿干瞪眼的时候,那牙便又痛了起来,于是,他们的眼睛一亮,话又来了,有的说用猪打泥的稀泥贴在脸上保好保好;有的说每天临睡前吃三口白糖保好保好。 可那牙依旧是痛的。 “再痛,马红学就来了!”奶奶吓唬小费目说。 小费目的牙就不痛了,再也不敢痛了! 奶奶如法炮制,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一次又一次地止痛了。 可牙仍不见好,只好每天给小费目烧鸡蛋吃。 那段岁月已过去很久了,但费目仍时时会想起烧鸡蛋的香味来。 小村的母鸡们只有快到清明节时才开始“开张”,这也怪不得母鸡们,伙食不好啊。所以,只有到清明节这一天,一家人才可以敞开肚皮大吃一顿“蒸鸡蛋糕”,油花儿上浮着绿绿的葱叶儿,鸡蛋糕黄黄的,嫩嫩的,让人一想起,心里也就馋馋的了。 这可是奶奶积攒了七八天的成果啊。 当母鸡不知在何处“个个大个个”地自吹自擂的时候,当公鸡站在高处“窝窝好窝窝好”地煞有介事的时候,奶奶知道了,鸡下蛋了。于是,脸上绽开一朵花儿,迈开小脚,满院子去找,为小费目烧蛋吃。 守着火盆得耐心地等。 当“噗”地一声火盆里腾起一股轻烟,蛋便熟了。 有时火硬了,那蛋会“叭”地一声胀破肚皮,蛋便糊了。可不管这蛋是熟还是糊,小费目都吃得很香甜。 奶奶坐在一边,点燃她那根一米多长的大烟袋杆,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长孙。 奶奶到老也不识一字,只会从一数到二十。 奶奶仔细收集起来的鸡蛋,每天总是一对一对地数一遍。 现在想想,费目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奶奶积攒的鸡蛋数超出四十个,那可是大麻烦了。 在费目的记忆里,奶奶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麻烦”。 一想到这些,费目那将出口的笑,就化作了两行泪,一对一对地流过嘴角。 烧鸡蛋好吃,杀猪菜更好吃。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小年是大年;小孩儿小孩儿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 刚进腊月门儿,四十八顷村就开始热闹起来。 杀猪匠胳肢窝夹着把杀猪刀子,两条腿儿不停地从张家跑到李家,又从李家跑到王家。小孩子们抹着油光光的嘴巴子,手里提着吹得鼓鼓的白亮亮的猪尿泡儿。 那时候,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最有名的杀猪匠就算是“胡一刀”喽! “胡一刀”,大号胡荣河,干巴小老头儿一条。他虽无法与《雪山飞狐》中的主人公相比,但也算是够得上是大侠的风范,不管多孬种的猪,一刀子扎下去,保准玩儿完。 更为叫绝的是,经胡一刀之手杀的猪从不“呛血”和“留膛”,这样就能多灌出几根血肠来,主妇们的脸面也会因此有光。 还有一宗就是,那年月的粮食少,人都吃不饱,猪的伙食也就可想而知了,压根就长不出几斤肉来,灵活得像一只猴儿。所以,经常会发生抓不住猪或者是杀到半道儿,那猪猛地跳起来,脖子上插着一把刀到处乱跑的局面,令人哭笑不得,孩子哭,老婆叫。 这时候,只要把胡一刀请来,让他气沉丹田地大吼一嗓子,再生猛的猪也会四条腿发软,倒地认熊了。 这就算是“胡一刀”的来历吧。 那个年代还不知金大侠为何方神圣,村人们竟然能起出这样的绰号,真是高,实在是高,智慧出自民间嘛!如是,金大侠笔下的那个“胡一刀”,算不算侵权呢?哈哈哈,真的没准儿! 当年,能不能杀上口年猪,在漠北农村可是件大事儿。 小伙子长大了,要说媳妇,媒人会来“相门风儿”。媒人进院进院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要先搭搭讪讪地去看看猪圈,猪的肥瘦直接说明了这家人家儿是不是过日子人家儿,自然也就影响着这门亲事的成败。媒人到女方家学舌时要说,那人家儿可真是过日子人家儿,猪圈里齐刷刷地卧着两口大肥猪,一年的油水儿是不用愁的。 杀猪是件顶天的大事儿,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首先要定好日子,除了胡一刀很忙,须要排班而外,各位左右前后邻居、本村或外村的七大姑八大姨、表叔大伯老舅姑夫、表兄弟堂姐妹们都是要请到的,一来帮忙,更主要的是来吃“杀猪菜”,整两嘎达血肠尝尝。 杀猪那天终于是盼来了,一年只有这一次呢! 胡一刀早已“磨刀霍霍”了,摆出很神气的姿势,两腿一叉,腰一弓,左手指点一下猪头下几指处,右手挥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妇女们早已在头一天就将秋天晾晒好的干白菜用开水焯烂,用手攥干,一团团地放在一边的大泥盆里,这是杀猪菜的主料,另一种主料当然是肥猪肉了。 此时,胡一刀会亮着嗓门吆喝着人们用滚烫的水把猪毛褪掉,将白花花的胴体洗刷干净后,再一刀将猪的“血脖子”割下来,放在案板上备用,然后才是将猪胴体大卸八块。 杀猪菜的做法很简单,就是量大,得做满满的一大铁锅。这菜是要送人的,七街八坊,村东村西,每家一碗,如果说有一家未送到,人家“挑理”了,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儿。 开饭了,小屋子里摆满了桌子,饭菜一点儿也不丰盛,但棒子米饭可劲儿“造”,散装的烈性白酒敞开儿喝。最受优待的当然是胡一刀,“大侠”自有“大侠”的习惯,一大碗白水煮肥肉,不加任何的作料,只吃得顺腮帮子流油才叫痛快。 这一天,从早上猪的绝望的嚎叫开始,到晚霞夕照结束,人们忙了一天,累了一天,也闹了一天,最后打着满意的酒嗝儿,踉跄着走出这热闹的小院子。 所以说,每一年的腊月儿到正月,是胡一刀最为春风得意的时节。 只是,那一年的那个大年三十儿,胡一刀整个人都蔫儿了,脸蛋子阴沉得像是经霜的紫茄子。 他把屁股担在炕沿上,两条腿耷拉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这根刚抽得剩下个屁股,另一根的“土烟炮”就又卷上了,整整地抽了一上午。 烟屁股,烟屁股,地上除了烟屁股还是烟屁股,却只有一根火柴根。 胡一刀很会过日子,为了省下火柴钱,会总用尚在燃烧的烟屁股去点燃另一根烟。这样,尽管抽了一上午的烟,也只是用了一根火柴。 至于烟草和卷烟的纸嘛,烟草是自己种的,大女儿胡芳是村小的民办老师,常把学生用过的作业本拿回来,撕成长宽合适的一叠纸条,刚好用来卷烟。 “你说你这大过年的,抽的哪门子疯呀,快来吃饭吧,酒都烫好了。”胡一刀家的对自己的丈夫很不满意,大年三十儿生气,一年都不会顺顺当当的。 “大,吃饭了,要不就别让他来了,让他上别的地方躲躲吧。”胡芳走了进来,低着头,与爹低声地交谈着。 “唉,要是咱们家不救他,他可就完了,多好的小伙子哟,怎么就站错了点儿了呀。” 当爹的心疼女儿,唉声叹气的。 “大孙女,喊你大吃饭呀,你说这大过年的!小栓子,快过来,吃团圆饭了……” “娘,这就来了,我正想陪你老人家喝两盅呀!” 胡荣河是个孝顺儿子,听老娘在叫自己的小名了,尽管通着儿女们有点儿不好意思,可还是朝大女儿使了个眼色,一起朝饭桌走去。 炒海菜丝、炖粉条、扣肉、煎鱼干、猪肉酸菜……满满地摆了一炕桌。 过年了,吃一顿好的,一家老少,辛苦一年了,吃饱喝足才对。 胡荣河和胡芳却感觉这餐好饭好菜没滋没味儿,如同嚼蜡。心里有事儿呀,一道必须马上解决的难题。 “唉,豁出去了,别管那么多了。” 终于,胡一刀一拍大腿,那件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胡芳朝老爹投去感激的一瞥。 除夕的后半夜,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子,睡得像死过去一样。村里人在除夕夜是最忌讳遇到猪的,认为它们是不吉祥的“黑煞神”。遇到了,一年都不顺的。所以,在头一天,家家户户都是要把猪圈修理一下,把猪喂饱喂好,再仔细地拴好圈门子。 可是,胡一刀在这个除夕的后半夜,就遇到了一头猪。 第三十节 “马二漏蛋子”的来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胡一刀在除夕夜里真的就遇到了一头猪,准确点儿说是在除夕夜的后半夜! 除夕夜的后半夜,整个小小村子已经睡得像死过去一样了。 小村子已经睡得像死去的一样,胡家却是整夜不能合眼的,用毯子把小窗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以免向外泄露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灯光。每个人连说话和走路都要将声量控制在最低的程度,就连针落到地下也是要吓一跳的。 这一家老小要在这一晚上行动起来,去办一件大事儿。 “去吧,该去了。” “真是上辈子该他们的,唉!” 胡一刀将嘴巴上衔着的那个还在冒着烟儿的烟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下,又用脚狠狠地踩了几下,狠狠地下了决心,穿上那件已经磨得油亮的白茬羊皮袄,戴上那顶黑色的狗皮帽子,用一根皮绳扎了腰,向门外走去。 “大,你去呀!” “嗯!那一家人真的不错,只是……唉!” 胡芳从西屋的门帘儿里探出头来,跟爹打了招呼,当爹的只是非常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停步说些什么的意思。 这里先透露一点儿情节吧:这个胡一刀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小栓子,也就是黄洪山大车店的那个小伙计。 小栓子,啊,不对了,现在应当叫胡荣河或胡一刀才对。 胡荣河径直走出屋门,顺手把挂在墙上的驴套搭在肩上,那是头一天就准备好的,走出院门,走进除夕夜的黑暗里。 除夕的夜,出奇的黑,可这并不妨碍胡一刀赶路,他对这个小村子的这一切太了解了,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活在这里,在这里娶妻生子,了如指掌了,不用看,仅仅凭借脚底的感觉就知道哪有坑儿,哪有坎儿,在哪儿拐弯儿。 “哼哼哼――” 胡一刀正要拐过一个墙角,突然脚下感觉一软,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拱坏圈门而逃或越过圈墙的猪,正趴在一个灰堆里睡得香,嘴里不断地、小声地哼叽着,像是也做梦了。 “他妈的,你这个背兴的东西。” 胡一刀的心里更加的腻歪起来,飞起一脚,踢在了那畜牲的身上,一个黑黑的影子极不情愿地慢慢站走来,然后突然苏醒,“吱――”地一声跑开了。 那头猪太瘦了,骨头架子硌得脚生疼。 “是胡大叔吧,你在那儿骂谁呀!” “啊啊啊,是马连长吧,我在骂猪呀!” 黑暗中,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把胡一刀吓得一哆嗦,但他很快就醒过神儿来,知道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那个人。 “胡大叔,这么晚了,你去干什么呀?” “我……我……去占辗道呀!” “这大年午夜的,你占什么辗道,是不是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呀!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你刚才踢的猪是不是贫下中农家的猪呀,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是立场不坚定!你为什么不去踢地主阶级家的猪呀!” “这这,这这……” 一道雪亮的水电光直射过来,胡一刀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儿睁不开了,挺疼,嘴巴也在瞬间结巴了起来。 马排长,村民兵排的排长,也就是马红学。 只是,马同志喜欢人们叫他连长,这样显得官儿更大一些。 提到这个人,费目感觉有必要在这里再多说两句甚至是几节的内容。 关于这个人,费目是真的想多写点儿的。 四十八顷村历史很久远,久远得像是从一个古老的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 至于这个村名嘛,据说跟两个蒙古王爷有关。 至于这两个蒙古王爷到底是哪朝哪代的,村子里的老人都说不清,所以具体的年代就更无人知道了。 总之,据说这两个蒙古王爷原本是隔老哈河而治的。有这么一年,他们做起了亲家。河南的那个王爷要把宝贝女儿嫁给河北那个王爷的儿子做媳妇。蒙古王爷嫁女儿,那嫁妆肯定是少不了的,除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丫鬟婆子而外,还要有成群的牛羊和大量的土地。 这块陪嫁的土地刚好是四十八顷,村名也就叫“四十八顷”了。 又据说,最早来“四十八顷”种“二八地”的是一对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马姓兄弟,他们来到河的南岸刀耕火种。 兄弟俩一路乞讨过来时,也不知道在哪儿要来了一大碗大黄黍子,哪曾想就是这一碗大黄黍子,成就了小山村的一宗特产――黄米黏豆包。 对于这黄米黏豆包,费目的记忆是这样的――快过年了,孩子们高声唱着“蒸豆包撒年糕,老婆儿孩子闹吵吵”的儿歌,而村妇们见面儿的礼貌用语也由“你吃了吗?”换成了“你泡几斗?” 这里所说的“泡几斗”是指把黏黄米加工成面粉之前,须得用清水泡上几天,捞出晾干,再上大青石碾子轧成粉末儿。 小年一过,小村的上空就弥漫着一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家家在发面,户户都在蒸豆包。此时如果进入小村人家,炕头上端坐的不再是老头子、老太太,而是一大泥盆的黄米面儿在那儿发酵,上面还要严严实实地盖着厚厚的棉被,这种待遇就是谁家的小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面发得好不好,这可是一年的兆头。尽管那年头“大锅饭”,不许讲“发财”,哪怕是“发”字。但在村里人的心目中,这仍是个美好的愿望。 面发好,从盆里抠出一块块面团儿,“叭叭”地用手拍成一个个饼子,放上豆沙馅包好,装屉,上锅,盖盖儿,旺火,一道道的程序不敢稍有马虎。 豆包蒸好后,放进柳条囤子里,这叫“接年饭”,一直要吃到过了正月十五。 再说说那两个马姓兄弟吧,靠着磨满老茧的双手,发了家,娶了媳妇。 问题来了,两个马姓兄弟的其中之一没有子嗣。 于是乎,有子嗣的那个就把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了没子嗣的那一个。 然后,这哥俩和和气气地分了家,二一添作五,平均分配,一家一半儿。 如此说来,四十八顷的马氏一族,表面上看是两个树杈,其实却是一个枝子上结的瓜。 到了马红学的太爷爷马仁那辈儿,生了亲哥仨儿,马大、马二和马三。 马仁是个有名的“老抠门儿”,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有一年,马三那一年可能是五六岁的样子,因为用棒子米喂了鸡,马仁心痛坏了,几皮鞭子就把这个三儿子打跑了,不知去向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 马三被打跑那一年,马大和马二都已说上了媳妇儿,马大的媳妇是个“不会下蛋”的,马二的媳妇却是接二连三地没完没了了。 马大后来抱养了一个,也早早地就死了。 老儿子丢了,老伴儿被气死了。 到老了,给两个儿子攒下了大把的麻钱儿和几仓子的大黄黍子。 安排妥当,一蹬腿,去阎王爷那里找先走一步的老伴儿了。 爹死了,娘死了,剩下马大和马二这哥俩,各人顾各人吧,也和和气气地分家了。 马大继承了马仁的光荣传统,甚至是“抠儿”出于“抠儿”而胜于“抠儿”了,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而那个马二正好相反,吃喝嫖赌抽,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过日子,不会“抠儿”,大把的麻钱可劲儿地往外扬。 几年下来,马大和马二的日子就是一个天上,一下地下了。 马大家的大黄黍子多得没地方放,马二家却是鸡无一只,一无一垄,穷得揭不开揭锅了。 这一年,眼瞅着就过年了,马二家是一颗粮食也没有。 “孩子他大,去他大爷家借一碗大黄黍子吧,我饿得实在不行了,我和孩子们总不能天天喝凉水吧。” 马二的媳妇和一大堆孩子蜷缩在没有炕席的炕头,有气无力地哀求着。 “孩子他娘呀,我也想出屋去找口食儿吃呀,可我连一条裤子都没有,你让我光着腚出去呀,我不怕丢人,我怕冷呀。” 此时的马二正把自己埋在炕稍的一堆热灰里,有气无力地答复着。 “那你就穿我的棉裤出去吧。” “也就只能这样了,你脱下来,我穿着出去吧。” 马二穿着媳妇的开花棉裤来到哥哥马大的大门楼子前,好不容易才敲开了黑漆的木门。 “哟哟,我说二弟呀,这还没过年呀,你这大清早地就来给哥拜年啦。更何况,你来拜年我可是没有压岁钱的,压岁钱是给晚辈儿准备的。” 马大明知故问地跟弟弟打起了哈哈。 “嘿嘿,那什么,哥呀,弟弟今儿可没有心思跟你打哈哈,你就可怜可怜弟弟吧,你不可怜弟弟你就可怜可怜你的侄儿侄女们吧,那什么,哥呀,你弟弟家连一粒粮食都没有了,你能不能看在死去的大和娘的分上,借我一碗大黄黍子吧,明年开春一定还上,还两碗。” “哟哟,我说弟弟呀,这老话都说了‘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你们家的那几张嘴,哥我可没办法填饱呀,更何况哥家也没过年的余粮呀!” “马大呀,马大,你还是个人嘛,你说的这叫人话嘛。” “马二呀,马二,这都是你自己作的,怪不得谁,你这是活该呀!” 三句话不过,这对亲兄弟就对掐起来,越说越来气。到了,哥哥还放狗咬了弟弟,多亏马二跑得快,可还是把那条破棉裤撕开了裆。 马二春光乍现,白花花的腚蛋子露出了大半个,这回这个脸算是丢大发了。 “哈哈哈,马二成‘漏蛋子’了。”一群小孩子笑成了一锅粥。 打那以后,这个“马二漏蛋子”的外号就叫响了。 第三十一节 马家的第二个“蛋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上一节费目写到了,马大和马二虽然是一个娘肠子爬出来的亲哥俩儿,可脾气和秉性却是迥然不同:哥哥马大秉承其父的“抠儿”之家风,且“抠儿”出于“抠儿”而胜于“抠儿”,家业越过越大,富得真流油。 弟弟马二却是一个今朝有酒储醉,哪管明天去吃糠的主儿,短短几年,就把老爹“抠儿”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那一半儿家财挥霍了一个“底儿掉”。 这两个亲兄弟,一个穷,一个富,表面文章得做,两家人的关系还说得过去。直到有一年过年,穷得实在过不起了的弟弟向富得实在过得起的哥哥借粮食,结果两个人对掐起来,撕破了脸皮,当哥哥的不但没给当弟弟的粮食,还放狗咬了弟弟,让弟弟得了一个“马二漏蛋子”的外号。 那一天,马二被马大家的狗掏开了媳妇的棉裤裆后,又让一群淘包孩子好一顿的数落,还整了一个臊人的外号,那自然是脸红脖子粗,这一路真的不知是怎么迈开的两条腿儿,恨不能找个耗子窟窿就挤进去。 “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这个仇我算是记下了,不仅是我记下了,我的儿孙也下记了,总有一天,我要整死你,该天杀的马大,你就等着吧!我就不信这老天爷总在一个窗台前转悠,等哪天转到了我家门口,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整死你!” 马二回到自己的那个四面漏风的破窝棚,咬牙切齿地骂起了自己的亲哥哥来,就差骂马大的八辈祖宗了。 耍了一顿熊,骂累了,马二就又躺在炕稍儿的灰堆里睡着了,睡着了就不饿了。 “哎呀,哎呀,孩子他妈,下雨了,备柴火了吧?” 马二正睡得迷迷乎乎的,突然感觉一阵瓢泼似的大雨从天而降。睁开眼一看,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有雨水呀! 再闻闻手,怎么有一股尿臊味儿呢? 猛地一抬头,那个被惯得不知下雨往家跑的小儿子,光着个腚,笑得那叫一个脆生儿,前仰后合,还吐着舌头,正朝着灰头土脑的倒霉爹做鬼脸呀! 马二的小儿子的小名叫截住。 “哎呀,好你个小王八羔子!兔崽子!你怎么敢尿你自己的亲大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仍然在憋气窝火的马二呼地一声从灰堆里钻出来,把儿子摁倒在土板炕上就是一顿胖揍,将那个从来没有洗过的小黑屁股打成了紫色。 “大姐!大打我了,你怎么不过来拉拉呀!” 大姐大妞儿没有挪窝的意思。 “二姐!大打我了,你怎么不过来拉拉呀!” 二姐二妞儿没有劝架的意思。 “三姐!大打我了,你怎么不过来拉拉呀!” 三姐三妞儿没有伸手的意思。 “四姐!大打我了,你怎么不过来拉拉呀!” 四姐四妞儿没有动弹的意思。 淘小子截住把四个姐姐挨着个儿地求了一遍,四个姐姐没有一个愿意过来解围的,这都是他平时调皮倒蛋作的,姐姐们恨透这个弟弟了,巴不得有人能结结实实地教训他一场。 马二尽管穷得穿不上裤子,可他跟他媳妇却都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人,啥毛病没有,什么零件都不缺,所以一撇腿一个女子,一撇腿又一个女子,再撇腿还是一个女子。转眼间,三年就是仨女子管马二叫大了,这可把他给急坏了,这不要断子绝孙嘛! 于是,“马二漏蛋子”开始硬*着自己的媳妇到处去求仙拜佛。 终于,在又一撇腿又一个女子之后,来了一个带把的,截住来了。 有了四个丫头了,来一个儿子就截住吧,截住就是这样叫截住的。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继承香火的,马二和他媳妇自然是“放到嘴里怕化了,顶到头顶怕摔着”。 所以说,如果不是太生气,马二是绝对不会高高地扬起巴掌,再重重地拍下去的,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嘎达呀。 十几巴掌抽下去,马二的手痛了,心更痛了! “娘呀,娘呀——” 马二的气儿有些消了,手上的劲头也就没那么重了。截住趁机“吱溜”一声,像条黑鱼棒子似的从炕上滑下了地,哭着、喊着地跑出了屋。 马二的媳妇没在家,端着一个豁了牙子的小破盆,出去借棒子米去了。 马二也顾不得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了,追上儿子要紧,也冲出了屋门。 “哈哈哈,看呀,马小二漏蛋子又出来了,看呀,马二漏蛋子也出来了,两个蛋呀!” 一群小孩子又开始起哄了。 从此,这个“马二小漏蛋子”的外号也就叫响了。 从此,马家就有了两个蛋,漏蛋儿。 “马小二漏蛋子”就是马红学的爹。 后来,马二漏蛋子和他的媳妇冻饿而死,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埋了。 再后来,马二漏蛋子的那句“我就不信这老天爷总在一个窗台前转悠”的话应验了,而且是应验到了自己儿子的头上。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呀呼嗨嗨伊咳呀嗨,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呀呼嗨嗨伊咳呀嗨。 这首歌唱终于传唱到漠北的这个叫“四十八顷”的小村子时,全国已经解放有一年了。 在头一年,那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此站起来的”那一年,“马二小漏蛋子”的儿子出生了,与他同一天出生的还有费璋的儿子。 “马二小漏蛋子”的儿子叫马驹子,费璋的儿子叫费凡。 马驹子年长费凡两个小时。 在那个年月的漠北农村,妇女生孩子时,身子底下要垫上白白的沙土。 这两个孩子出生的头一天,他们的母亲还挺着个大肚子,相约去村北的沙窝子背回来两布口袋的沙土,铺在炕头上。 马驹子和费凡过一岁生日的时候,这个小山村开始“土改”了。 “土改?那时候的楼房是多少钱一平米呀?” 读到这里,年轻的小伙伴们可能还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只是,彼“土改”非此“土改”也! 所以,费目感觉自己作为一名文史类的记者,有责任把那一段的历史再交待一下。 “土改”是指新中国建立初期在新解放区开展的土地制度改革斗争。没收封建地主阶级的土地归农民所有,是中国民主革命的一项基本任务。 解放战争过程中,东北、华北等老新解放区(约有16亿人口)已经实行了土地改革,消灭了封建剥削制度。新中国成立后,广大新解放区则尚未实行土地改革。 为了彻底实行土地改革,1950年1月24日,中共中央发出指示,开始在新解放区实行土改运动的准备工作。1950年6月,中共七届三中全会讨论了新区土地制度改革。随后,刘少奇在一届政协全国委员会二次会议上,代表中共中央作了《关于土地改革问题的报告》,阐明了土地改革的重大意义和党的方针政策。 6月30日,中央人民政府正式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中共中央决定,从1950年冬季开始,用两年半或三年左右的时间,根据各地区的不同情况,在全国分期分批地完成土地改革。并规定在开展土地改革运动之前,县以上的领导机关要选择少数地区进行典型试验,在做法上采取以点带面,点面结合,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分批开展。 从1950年冬季开始,一场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在新解放区农村广泛展开。在土地改革运动中,中共中央规定的土地改革的总路线和总政策是:依靠贫农、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有步骤地有分别地消灭封建剥削制度,发展农业生产。 “马二漏蛋子”的话果然应验了,这老天爷还真的就不再一个窗台前转悠了。 只是,那时,马大已经死去好多年了,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也会被气死的。 土改了,分田了。 马大的地被分了,房子被分了,牛被分了,羊也被分了,就连那三截的红漆柜也被锯成了两份,两家给分了。 “马二小漏蛋子”也分得了十亩地,一匹马,还有两间房子,过去都是马大的。 那一天,“马二小漏蛋子”的媳妇抱着马驹子,和“马二小漏蛋子”高高兴兴、心安理得地走进了大爷爷家的那两间房子。 家是不用搬的,除了三个人,和三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啥都没有。 那一天,“马二小漏蛋子”昂首挺胸地走出村头,走进一个大沙坑,那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下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大呀,娘呀,你们的仇报唻,你的儿子再也不穿开裆裤唻,再也不‘漏蛋’唻,今天早上吃的是满满两大碗小米饭,饱唻!今儿个,儿子带着你们的孙子给你们上坟,儿子和孙子给你们磕头,你们在那边也有好日子过了,儿子给你们烧钱儿了。” “马二小漏蛋子”朝着那个小小的沙土堆嚎了两嗓子,烧了两张草纸,还让媳妇抱着马驹子朝着那个小小的沙土堆磕了三个头。 转眼间,马驹子过了八岁的生日,费凡也过了八岁的生日。 过生日这天,两家还都蒸了一锅热腾腾的黄米黏豆包。 当地习俗,豆包里的豆子包得越多,孩子的心眼儿越多,聪明! 第三十二节 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过完了八岁生日,吃完了八岁的生日黏豆包,长了岁数,长了心眼,该长长见识去了,该上学了,应当去认几个字了。 那一天,马驹子要去上学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儿,他的母亲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个马大用过的破木匣子,当做文具盒吧。 “去吧,总得会写自己的名字吧!”马驹子的大“马二小漏蛋子”嘱咐道,对这个宝贝儿子的要求一点儿都不高。 那一天,费凡要去上学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儿,他的母亲费劲巴力地找出来一块从娘家带来的花布,做了一个布兜子,当做书包吧。 “记住,到了学校就别叫我大了,我是你的老师!”费凡的大费璋嘱咐道,对这个宝贝儿子在表情上开始严肃起来。 小学校没什么好说的,其实不过就是一座小破庙,还有一棵老得不像样子的老榆树。 据说,这座小庙也曾经辉煌过,香火鼎盛,供的神们都是用好木头做的,细雕细刻。 这座小庙也许是那个蒙古王爷的陪嫁,也是没准儿的,谁也说不清楚了。 据说,一场大火毁了这座小庙的辉煌。 至于起火的原因,众说纷纷。 有的说是有一年,一个妇女在庙旁尿了一泡尿,惹怒了神们,发火烧了庙。 有的说是有一年,两个小孩子踩了庙的门槛儿,惹怒了神们,发火烧了庙。 有的说是有一年,一条小白蛇钻进了庙的砖缝儿里,那个缝儿又正好是灶王爷儿的的裤裆。灶王爷恼了,到了天上就没说好话,老天爷就派来了雷公和电母,发火烧了庙。 不管怎么说,这座小庙应当是付之一炬无疑了。 多少年以后,费目在军干所采访一个老八路军战士的时候,那个老人家承认,那个庙其实是他跟另一个战友烧的。 “你家住哪儿呀?”老八路问。 “我家住在老哈河南岸的四十八顷村。”费目答。 “啊,你听说过那里过去有个庙,后来被烧的事儿吗?” “听我爷爷说过的。” “你知道那庙是怎么烧的吗?”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道呀。”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老人家终于开口了。 “我快不行了,我得把这事儿说了吧。那一年,到底是哪年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一个冬天,我和一个战友被部队落下了,在晚上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在那庙里点了一堆火,烤棒子面干粮吃。吃饱了,也暖和了,我和战友就睡着了。也不知睡到啥时候了,就闻到一股糊味。我睁开眼睛一看,哎呀妈呀,那神像的布帷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燎着了。我赶紧叫醒我那个战友,我们使劲地扑火,可那深更半夜的,又是冬天,到哪儿去找水呀,我和我那个战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火越来越大。最后,实在没招了,我和我那战友就跑了。” “后来呢?”费目问。 “没多久,我那个战友就在一场战斗中被敌人打死了,他临死之前还趴在我耳边说,哥呀,我昨天晚上梦见那个神像来找我了,没想到今天就应验了。我听我那战友那么一说,好害怕呀,再也不敢对别人说了。如今,我老了,我啥都不怕了,可想找个说说这事儿的人都找不到了。今儿遇到你这个记者,我就把它说了吧,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惟一一件没敢向党承认的事儿。” 几天后,费目接到军干所的电话,说是那个老八路去世了,微笑着。 费目明白! 费目没有见过那座庙,只见过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有一年,费凡指着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告诉费目,那里就是那所小学校。 孤单单、烟熏火燎的一座大殿,没有院墙,时常还会有谁家的老母猪领着群灰头土脸的猪娃子哼哼呀呀地拱门而入,做一会儿旁听生。 这就是那个小学校了。 小学校的学生不多,七八个孩子,年纪却相差悬殊,最大的叫二狗子,十三了;最小的有马驹子、丫丫、费凡和胡芳,都是八岁。 胡芳是胡荣河的大姑娘,梳着两个小辫辫,穿着红花小褂、绿裤子,绣花鞋。 丫丫长的最好看,一双大眼睛,好像会话说,很讨人喜欢。 二狗子跟丫丫比其他的几个孩子晚上了几天学,在晚上学的那几天里,二狗子跟丫丫之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写到这里,很多读者可能会认为接下来的情节肯定是“青梅竹,两小无,然后便是唱梁祝”之类的情节了。 如果在读者当中有那么想的,那您就大错而特错了。 那个年月的孩子可不像现在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就会泡妞了! 那个年月的孩子是非常“ut”的,费目笔下的这三个孩子没有任何你们的“意料之中”发生,至少在七八岁之前。 至于后来嘛,您就耐着性子往下读吧! 再说说这所小学的师资力量吧。 那时候,管老师叫“先生”,是尊称。不像现在,很多的尊称都变了味儿,比如小姐和同志。 先生只有一个,就是费目的爷爷、费凡的大,既是这个学校的先生,又是这个学校的校长。 那地方,管墨汁叫“妹汁”。 小学校里除了当做课桌的两排土台子,几条长条木板凳而外,还有一种“现在化”的高级教具,那就是用“妹汁”仔细刷过的一大块细木板,现在仍叫黑板。 只是在费目读高中的时候,那黑板就不是木板了,是一大块磨得发毛的玻璃,玻璃后面的水泥墙面上再刷上“妹汁”。 “先生呀,我就把孩子交给你了,任你打,任你罚,只要不出血,你就可劲儿地打和罚。” “先生呀,我就把孩子交给你了,要是能让他会写名字,会打算盘,那我们家的祖坟就长高草了,我得去烧高香呀。” 显然,那时候的家长可比现在的家长厚道和宽容多了。 原来,幸福感真的跟时代、物质和政策无关哟! 咱们还是书归正传吧,可正传又能正什么呢? 第一天上学,费凡早早地回家了,没什么事儿发生。只不过是玩了一会儿,等着大回来,吃饭,睡觉。 上学第一天,胡芳早早地回家了,没什么事儿发生。只不过是玩了一会儿,等着大回来,吃饭,睡觉。 上学的第一天,马驹子早早地回家了,家里出了一件大事儿。他的大晚上也没回来,可饭还是吃,觉还是睡了。 马家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儿”,还得从那天早上说起。 那一天早上,黄澄澄、热气腾腾的黏豆包刚刚出锅,生产大队的队长胡荣河就满头是汗地闯进了门。 “哎哟,队长来了,快上炕,吃豆包。” “马二小漏蛋子”挺热情地招呼着。 “快……快……快,先别吃了,先到河北去,你们家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胡荣河一着急,嘴巴也不灵光了。 河北,也就老哈河的北岸,那里是公社政府所在地。对于村里人来说,那里住的官都挺大的。 “啥大事儿呀,让我吃个豆包再走吧,我做梦都想吃,今儿总算是吃上了。” “你就知道吃,公社的领导都派人来了,就在生产大队的院子等着呀,还给你准备了一匹马。我问来的干部是啥事儿,人家也没说,就是说天大的事儿,一定让你去!听说公社干部为了这事儿,把原定要开的会都放下了……” “妈呀,这是啥事儿呀,连公社的领导都惊动了,都不开会了,还亲自派人来,我可不敢去,我可不敢去,我害怕,我害怕见那么大的官呀!” 这件“天大的事儿”和“天大的官儿”可把马家的这棵顶梁柱子给吓坏了,后脊梁骨直冒汗,脸红脖子粗,两条腿软得动不了地方了。 “你们家成分好,不会有什么坏事儿的,说不定请你喝酒呀,哈哈哈。” “不行,不行,我可不敢去,我害怕,我怕见当官的。” “好吧,我跟你去,你说你这个熊样!” 听说村长都要陪着去了,“马二小漏蛋子”也就无话可说了,只好战战兢兢、颤颤巍巍跟着胡荣河去了生产大队,骑上马,去了河北。 至于这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天大事儿”,只有等胡荣河和“马二小漏蛋子”从河北回来再说吧。 第三十三节 马林的媳妇儿回来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老马家出的这件“天大的事儿”就是:马林的媳妇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小男孩儿。 这个马林是谁呢? 马林就是那个被老马仁用鞭子抽跑的马三! 老天爷和老天奶吵架了,还把满腔的怒火都撒到了他们的子民的身上。 这天儿,真热哟!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猪倌儿赶着财东家的一大群猪,朝着一个臭泥坑走去。 它们想钻进稀泥里凉快凉快,它们的那个倌儿也想把自己泡进井槽子里凉快凉快。 这天儿,真的太热了! 猪们终于撒着欢儿地拱进了臭泥坑,滚来滚去地打起了溺来。 有一头老母猪懒洋洋地躺在泥坑里,滚了滚肥硕的身躯,就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盹儿。 至此,这群闹哄哄、臭哄哄的肉蛋子们总算是消停下来了,那个小猪倌儿也钻进附近的一个井槽子,痛痛快快地洗起澡儿来,真爽哟。 过了晌午,头顶上的老天爷和老天奶的火气也小了许多。 猪倌儿这才摇着小鞭子把猪们驱赶起来,赶到一块平坦的旱地上过数。 这是财东家给他立下的一条规矩:撒猪、圈猪都得过数,少一头猪就要小猪倌儿的脑袋。 “一、二、三……哎!怎么少了一头?” 小猪倌儿点着手指和脚趾又数了一遍,还是碰不上数,还是少了一只小猪崽儿。 回头一看,那只小猪崽正躺在泥坑睡觉啊。 “你这个小懒蛋,还吓唬人啊。” 小猪倌儿又气又乐,上去就给它一脚,不动弹;又给它一鞭子,还是不动弹。 小猪倌儿这回可是真的生气了,走上前,抻着那小猪崽的一条腿儿,就把它从泥里拉出来。 一看,还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原来,是被老母猪给压死了。 这一下子可是大祸临头了,财东把小猪倌儿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就差拧掉这个孩子的脑袋瓜子了。 小猪倌儿的父亲和哥哥也跟着吃了“挂带”,扫地出门,再也不能在财东家耪青扛活了,没有了活路。 “唉,三儿呀,看起来咱们又得逃荒要饭去了。”父亲长叹了一口气,对小猪倌说。 说完,这个叫李山的苦命男人背上家里仅有的一口破锅和一只下蛋的母鸡,拖妻带子,又讨饭去了。 这个“三儿”就是马三,李山是他的养父。 那一天,马三被父亲用鞭子狠狠地打了一顿,气得离家出走了。 他刚刚跑出村口,就遇到了逃荒而来的李山一家。 “孩子,你这是哭啥,跑啥呀!” “我后大打我,打得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来了。” 显然,马三是在撒谎。 “唉唉,都是苦命人儿,跟我们一起走吧。” 显然,老实巴交的李山相信了这个孩子的话。 打那以后,马三就跟着李山走南闯北地逃起了荒。 李山和他媳妇原本有五个孩子,哥俩姐仨,再加上一个马三,就是八口人了。 李山带着一家八口人挣扎在死亡线上,整天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 后来,李山就带上一家老小,逃荒到了一个叫大土包的地方。 在大土包转了一圈,发现这里也没有穷人的活路,李山就又拖家带口地逃荒到了老鸦山,总算是在那里落了脚。 这时候,马三已经十七八岁了。 养父和哥哥给财东家耪青,马三给财东家放猪。 日子艰难,毕竟还能维持。 直到有一天,老母猪压死了一只小猪崽儿,财东痛打了马三,还把马三的养父和干哥哥的活计也给辞了。 老鸦山果然不是一个吉利的地方,不是穷人的落脚的地方了,李山把全部家当一只锅和一只鸡一收拾,又拖家带口地投奔了三星塔拉旺业店,那里住着李山的妹妹一家。 到了旺业甸店一看,李山的妹妹家也是穷得丁当响。 万般无奈之下,李山跟老婆一商量,咬咬牙,把大姑娘送人了,从此不知去向;把二姑娘嫁了人,换来一点儿小米;三姑娘做了童养媳;大儿子和二儿子也各自逃难去吧。 五个亲生的儿女走了五个,做母亲的再也承受不了打击了,不久便在贫病中死去。 “家破人亡喽!” 李山一拍大腿,把马三托付给妹妹,去投奔那两个在他乡讨活路的儿子吧。 李山妹妹一家人真不错,对马三就像一家人一样。 马三管李山的妹妹也叫姑姑,管姑姑的儿子叫表哥。 在姑姑家,马三跟着表哥给财主张四耪青,挣来点儿糊口之食。 马三总是舍不得多吃,把饭省下来,给表哥多吃点儿,姑姑又把饭省下点儿,给马三吃。 可不管如何地节省,穷人家的日子还是三根肠子空着两根半,吃不饱呀。 秋天来了,马三跟着表哥去给财主收庄稼,牲畜不听使唤,抽了两鞭子。张四发现牲口身上有鞭子印儿,二话没说,抄起鞭子就打了马三,一边打,还一边骂:“你这个穷小子,都不如一条狗,打死你不当骒马溜个驹子。” 那个年月,穷人真的是不如牛马哟! 1946年,旺业店来了八路军,穷人的日子有了盼头。 马三跟表哥说:“五哥,八路军来了,都说八路军好,咱俩也到街里去看看吧。” 这哥俩儿来到街里,在八路军的队伍里串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有当兵的在打人和骂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 “八路军是好!”马三跟表哥说:“咱们当八路军得了!” 回到家,马三又把想当兵的事儿跟姑姑说了,可姑姑说啥也不同意,还说什么“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捻钉”之类的话。 其实,这是姑姑在心疼这个侄子呀,娘家哥又不在跟前,一家人七零八落的,怎么还舍得让这个可怜的孩子远走他乡啊。 尽管不是娘家哥亲生的,可也算是有个念想呀! 没过多久,表哥当上了村长,村里成立了自卫队,自卫队长选出了优秀分子组成基干队,马三是基干队的队长。 区上来人作动员:青年要参军参战,好人好马上前线。 马三好想上前线呀!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可光棍一根,这样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呀。 这一年的秋天,八路军二十军分区的警备二团来了,团部就设在旺业店。 一天,警备二团白音他拉庙跟土匪打了一仗,有四名战士牺牲了。 在追悼会上,马三很受感动,他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扎枪头,一遍又一遍地高呼:“为我们的死者报仇,为我们穷人报仇。” 在追悼会上,马三还第一个举手报名参军。 姑姑的思想也开了窍,同意了侄子的请求。 1947年4月,年近四十岁的马三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直到这时候,马三才有了自己的大名:马林。 部队就要开拔了,马林就要离开家乡了。 姑姑买来了家织布,一针一线地给侄儿做了一身新衣服。 马林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穿新衣服,那心里就别提有多乐呵了。 姑姑流着泪,送侄子当兵来了。 “三儿啊,你当兵了,是个兵了,可要像个兵样,好好干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快半辈子的人了,怎么也得有个后吧!” “姑姑,我记住了,一定好好干!回来对得起姑姑,对得起咱们穷人,我要争这个口气,我要娶媳妇,我要有儿子。” 马林积极进步,勇于参战,到部队仅仅七个月,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马林参加了解放东北的战争。 淮海战役中荣立战功,部队给他的姑姑和表哥寄来了喜报。 对此,马林在给表哥的家信中这样写道:“我争取在前方立大功,再向全家报喜!” 京津战役胜利了,马林真的立了大功,成为人民功臣,部队给他的姑姑和亲人寄来了喜报。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 可是,那个叫马三的穷孩子却再也没有回家来。 1950年的秋天,国民党“反共救国军”19师74团三百多人,窜到广西某地区一个叫古山的小村子安营扎寨,给那里的人民群众带来了灾难。剿灭这股敌人的任务交给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队123团。 马林正是这个团六连七班的副班长。 古山村地势险要。敌人在村南古山顶将三个大碉堡用围墙连接,构成了一个月牙形的坚固阵地。 在墙外挖有战壕和地道,前面还有两道一人多高、两米多厚的带刺鹿砦。 山高二百多米,荆棘丛生,险峻难登。 9月23日拂晓,123团包围了敌人的阵地。 第三十四节 首长,你看我行吗?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上一节,咱们说到了,9月23日拂晓,123团包围了敌人的阵地。 古山顶的救国军火力严密,在封锁着村庄的同时,还控制着四周的小山包。 枪声一响,六连长王大林和指导员杨树林带着一、二班的战士率先发起进攻。 马林眼瞅着战友们在敌人交叉火力网里,冲上去,又退下来,再冲上去,再退下来……整整往返了五次之多。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血战,连长牺牲了,指导员倒下了,战场形势愁人哟。 这时,营党委又下了命令:六连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敌人占据的山头。 军立如山,十个勇士齐刷刷地站了出来,组成了突击班,马林又是其中的一员。 三个战士带冲锋枪,三个战士带炸药包,另外四个战士分别带上步枪和手弹,在一排长张森的带领下,向营首长保证:保证完成任务,用自己的鲜血保持六连的光荣,保持全团的光荣,拿不下山头,决不回来! 冲锋号响了。 十名勇士紧握手中枪,腰束手榴弹,身背炸药包,向敌人的阵地冲出。 敌人的子弹如飞蝗般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密集地封锁住了勇士们前进的道路。 排长牺牲了,又能有两个战友倒下了,还有两个带着炸药包的战友也负了重伤。 马林和四名战士,冲到了距离敌人碉堡还有二十米远的头道鹿砦前。 这时候,新的情况出现了。 敌人火力更加的猛烈,周围又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炸药包只剩下了一个,炸掉了鹿砦就炸不了碉堡,更为严重的是导火索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丢失了。 只能用手榴弹代替导火索了,很难保证爆破手的安全。 时间不等人,怎么办? 钻鹿砦!炸碉堡! 马林挺身而出! “班长,你们掩护,我去爆破!” “你去找根绳子做拉索呀!” “不赶趟儿了,你们掩护好吧,我死也要完成任务!” 此时此刻的马林已经完全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他迅速把手榴弹塞进炸药包,拧开弹盖,随着一声呼啸,像一支离弦的箭,勇往直前。 一人高的鹿砦,钻过去! 几米宽的战壕,跨过去! 短短二十几米的距离,真是难上加难。 “轰”一声巨响,天崩地裂。 惊天地,泣地鬼神。 “冲啊,为英雄报仇!” 伴随着一声声怒吼,红旗高高地飘扬在了古山上。 这次战斗,战果辉煌:敌团政治处主任陆兰生以下七十余人被击毙;敌团长黄硕德以下三百来人被俘;缴获机关炮一门,掷弹筒一个,轻机枪三挺,冲锋枪两支,长短枪一百四十九支。敌人无一漏网。小小的古山,瞬间就沉默了,只有徐徐而来的轻风,似有低低地饮泣之声。 战友们脱下军帽,肃立,默哀! “看呀,那里有一个土包在动!啊呀,出来一个土人!” 低低的一句话,如同晴空打了一个响雷。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那个土人果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蹭了两步。 猛地,又倒下了,像是一个装满泥土的麻袋,结结实实地倒下了,砸起的泥土随即迷漫开来。 倒下之前,还朝着队伍挥了一挥手,像是喊了一句什么。 “啊呀,那个土人怎么又倒下了呀,快去看看吧,好像是咱们自己的人!” 几声叫喊,战士们就好像是又听到冲锋号一样,失控地朝着那个土人倒下的地方跑了过去,如同潮水一般。 “啊呀,马林没死!这个土人是马林!” 跑上前去,有眼尖的战友马上就认了出来。 马林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了。 血水和泥土搅和在一起,仿佛是一层厚厚的壳儿。 此时的马林,更像是一座泥塑的雕像。 小小的古山,瞬间就沸腾了,就连那徐徐而来的轻风,似有兴奋的歌声。 战友们大声欢呼,奇迹,奇迹! “可真是一个奇迹,这原本就是一个创造奇迹的时代嘛,请转告政治部,对于这样一个创造奇迹的勇士,一定要大书!特书!一定要大力地宣传,全军全国大力地宣传!” 军区的最高领导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得在电话里大叫起来,如果没有警卫员在一边,他会跳起来的,唱起来。 很快,一篇名为《古山上奏凯歌真勇士创奇迹》的长篇通讯就见诸报端了。 在这块“大豆腐”里,有一段描写很是出彩:“……只见我们的勇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起来就是一座屹立不到的山。他朝着远处的战友们大喊道:‘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哎呀,你听到马林说什么了吗?” “哎呀,我可没听到见,没听见也不能乱说,上面怎么写的咱们就怎么说吧!听见了!” 两个正在看报的小战友在窃窃私语。 显然,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抑或是将来,都会有善于凭空想像的记者哟! 一时间,董存瑞式的勇士马林的名字叫响整个南中国。 假如,那时候有互联网,肯定会叫得更响,极有可能响到月球上去。 此时,马林正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绷带堆里的他很像是现在的那个轮胎商标“米其林” 已经整整地躺了半个月了,已经昏迷有半个月了,曾经在昏迷中说过几句话,可那话也近乎是高烧时的胡话。 窗外已是寂静的夜色。 偶尔的一两个伤员在痛苦地呻吟,让这个夜晚更加的寂静了。 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了昏黄的光芒,漂黄了病房那白白的四壁,迷茫而又有些羞涩。 此时,在马林老老实实地躺着的那张床边,正坐着一个姑娘,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这个老男人,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老男人。 姑娘长得挺俊,尤其是那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顺条顺溜地垂在那性感的大屁股上,让男人的双眼直放光。 姑娘叫王小花,十八岁了。 王小花正在深思着,病房的门“吱”一声开了,走进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来岁,精干而又漂亮。 “小花,还没睡呀,还在瞅着自己的男人偷着乐呀!” “李姐,你可别拿人家开玩笑了,还没最后定呀。” “有什么定不定的,我们都要听党的话,听首长的话,更何况你可是主动要嫁给我们的这个大英雄的。” 李姐是这个军医院的护士长,来查房来了,跟王小花聊了两句,看了看病人,就走出去了。 “唉,唉――” 姑娘真的有些后悔了,为了那天的一个贸然的决定。 王小花的家在古山村。 父母早逝,寄住在舅舅家,舅舅对小花还行,舅母就不行了。 苦水里长大的孩子,早熟。 古山战斗结束后,王小花就到军医院里帮忙,满耳朵都是马林的奇迹和事迹。 “这可真是一个大英雄呀,要是我跟他……” 女儿的心有点儿动了,柔软了起来。 那一天,她正在院长办公室里搞卫生,院长和政委正在说事儿。 “马林的情况咋样了,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呀,这可是军区首长的死命令,听说北京都知道这事儿了。” “情况时好时坏,情况稍好些就说些胡话,说得还挺真亮,哈哈哈……” “笑什么呀,他都说什么了?” “哈哈哈,他只要稍好些就说‘姑姑,我一定争气,我一定说个媳妇,生个儿子’,哈哈哈……” “哈哈哈,不过,这也是个实情呀,他可都快五十的人了。” “是呀,是得帮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了,可上哪儿去找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一天晚上,王小花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小窝儿里,失眠了,整整一宿没睡。 她感觉,这是一个机会,离开那个令人生厌家,所谓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小花黑着眼圈儿,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首长,你看我行吗?” 院长听明白后,眼睛一亮。 第三十五节 病房里,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马林冒着生命的危险,换取了一个团的重大胜利。 军区首长通令全军嘉奖他为“爱国主义的典型”,号召全军指战员学习董存瑞式的英雄马林。 马林的英雄事迹,很快就传遍了小小的古山村。 由是,一个姑娘的春心萌动了。 她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第二天早上终于鼓足勇气,敲响了军医院院长办公室的大门。 “报告首长,你看我行吗?” 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个姑娘,说了冒冒失失的一句话,让院长很是纳闷儿。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什么行不行的呀?” “我叫王小花,就是古山村的,昨天我在搞卫生时,听到你给政委说……说……那个英雄找……的事儿,我就……想……你看……行吗?” 姑娘腼腆起来,用手摆弄着辫梢儿,支支吾吾的,声音还越来越小。 院长是个聪明人,已经从姑娘的表情和言语中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哈哈哈,小花姑娘,我明白了,你坐下来慢慢说,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院长的眼睛一亮,正愁这事儿呀。 “我……我就是喜欢英雄……” 小花一边接过院长递过来的水碗,一边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低着头,继续摆弄着辫梢。 “马林同志的确是个好同志,不过呀,咱们丑话可是说到前头,他现在还在昏迷着,是生是死还没个准儿,最主要的,他快五十的人了,你们的年纪是不是太悬殊了呀。小花,你多大了?” “我……我二十了……” 姑娘在谎报了年龄的同时,也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王小花呀,王小花,难怪舅母骂你是个大傻瓜,你怎么这样冒失呀,怎么不好好地打听打听就自己找男人呀。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人家是大英雄呀,如果是个年轻人,还不一定看上咱呀! 小花的心里一阵阵地酸楚,很是矛盾。 “那,要不,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院长已经看出小花的心里是咋想的了,就让她再考虑考虑,这毕竟是一件大事儿呀。 “好,那我就回家再想想吧。” 说着,小花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院长若有所思地从办公桌一角拉过一部红色的摇把子电话,握住那手柄,摇了几下子,拿起了话筒子。 “给我接军区政治部。喂,是姚部长吗?哈哈哈,我是医院的老张呀,哈哈哈,有一个好事儿,我得跟你汇报一下呀。这不是嘛,昨天呀,政委不是在我办公室里为马林的婚事犯愁嘛。嘿,你还别说,这事儿今天有头儿了。昨天说的那些话,你说怎么着,被一个搞卫生的小姑娘听到了。这不嘛,她刚才就来找我了,说她愿意!哈哈哈,你可别先高兴,我一跟她说马林的年纪,那个姑娘可能就有点儿不乐意了!所以呀,你这个政治部的姚大部长可得出面喽,作思想工作是你们的强项哟!哈哈哈,那哪儿行呀,这可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的强项是动刀子,哈哈哈,好的,好的,那就这样吧。” 院长放下电话,又打电话把护士长叫了来,她是他的老婆。 不一会儿,护士长李梅就推门而进。 “老张,什么事儿呀,急急火火地就叫我来,我正忙着呀。除了马林以外,又出来一个英雄,叫费占元,刚从别的战场上转来,伤得也不轻呀,跟马林差不多,你说这是怎么了,新中国都建立了,这战争怎么还没完呀。唉,看着那些伤员,我这心里就不得劲儿,你说这好日子来了,他们要是有个三差两知的,真是没福呀。” “是呀,所以我们才责任重大呀!对了,梅呀,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马林的婚事儿有头了!” “是呀,哪个姑娘?” “就是帮你们护士搞卫生的那个小花呀,这个姑娘怎么样呀?” “哎呀,那可是个好姑娘呀,长得俊,又能干,就是……这般配呀,人家可是一个黄花大姑娘呀,那马林都五十了。” “有什么般配不般配的,都是为了革命,都要听组织的,你跟我不也是差了十五六岁吗?” “咱们是咱们,还不是组织给我做了一个套呀,被你给套上了呀。可那马林都四十七八了,都可以做小花的爹了呀!” “哈哈哈……” “咯咯咯……” 张院长跟他的媳妇李梅说笑间,王小花已经满腹心事地走回了家。 王小花的舅舅家就住在军医院的附近,隔了两条街,典型的广西“干栏”民居,分上下两层,楼上住人,楼下养牲畜和堆放杂物。 “花儿,回来了呀,没在医院吃饭吧!”舅舅正坐在门口的一个块石头上,有滋有味地抽着烟,见外甥女回来了,难得的满面春风,还朝着楼上瞅了一眼。 “上午医院没啥事儿,我下午再去吧,回来洗洗衣服。” 小花说着,走进了自己的小窝儿。 小窝儿,的确是小窝儿,是在楼下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只能放开一张床,左边是牛栏,左边是猪圈。 小窝很小,很干净。左右的两面墙用泥细细地抹过了,那是姑娘懂事儿后,有了心事儿后,自己抹的。 记得那一天,小花发现自己的*流血了,止不住,哭着去找舅母。 “女人都这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着,舅母没有好脸色地丢给她一块破布。 “唉唉……” 一想到这些,姑娘就想哭,想离开。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坐起来,顺手取过一个小泥盆,走出去,洗衣服。 “咯咯咯,小花呀,吃饭了吗?让舅母帮你洗衣服吧。” 小花正在门口洗衣服,低着头,舅母的热情让她很是意外,抬起头,吃惊地看看。 面前是一张满面春风的脸。 “啊哪,不用了,舅母,我自己来吧。” 这张满面春风的脸,让小花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真的很意外,从来没有过的。 “咯咯咯,我们小花是越来越俊了,你瞧瞧这身条,你瞧瞧这大辫子,不知哪个男人有福能娶我的小花哟。” 这张满面春风的脸,让小花不仅不习惯了,还感觉出了一点儿别的味道。 良久,两个人无话,又好像都有话,只是不知从何说起了,尴尬着呐。 “小花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男人嫁了,舅母给你介绍一个呀。” 终于,那张满面春风的脸说出了满面春风的理由。 “啊啊,呀!” 小花对舅母的话既感觉到意外,又似乎是意料之中了。 “就是我那个娘家侄儿,他们家你也去过,要啥有啥,你到了他家,那还不得吃香的喝的辣的呀。可不比在你舅舅家,穷呀,想给你做点儿好的,吃点儿好的,住得好点儿,可咱们没那条件呀,没钱呀!” 小花知道,舅母的娘家哥是个商人,靠挣点儿缺斤短两的缺德钱发了财。他有一个儿子,叫二狗子,长相不可以,就是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倒正。 小花还知道,头几天,舅母带着她回娘家,还把二狗子和她关在一个屋子里。 可那二狗子瞅着小花,只会嘿嘿地傻笑。 “哎呀,我的妹子呀,你瞅我这个傻瓜儿子呀,他怎么不往上扑呀。” 说这话的是个男声,舅母的娘家哥,声音放得很低。 “咯咯咯,我的哥哥呀,你放心吧,到了嘴的肥肉是跑不了的,早晚的事儿。” 说这话的是个女声,舅母的语气很熟悉,声音放得很低,也能听出来。 一想到这里,小花猛地站了起来,端着洗衣盆就回了小窝儿,头也不回地。 “好你个小妞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瞧吧!~” 不用看,就知道,那张满面春风的脸已是冰霜漫天了。 小花趴在床上哭了,哭得很伤心。 “您好,老乡,这是小花家吗?” “哎呀呀,是解放军同志呀,快请进,快请进。” 小花正趴在床上哭,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舅舅和一个解放军,连忙把眼泪擦干,走出了小窝儿。 走出了小窝儿的小花一看,认识,是姚部长。 “哈哈哈,是小花吧。听说你今天去找张院长了,我就是为这件事儿来的。” 王小花明白了。 “姚部长,你不用说了,我同意了,我同意嫁给马林了。” 姑娘此时的心情,是多么的希望能抓到一根草呀,只要能救命,什么草都行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容易多了。 舅舅和舅母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破了,这个买卖只能是赔本赚吆喝了,可人家是解放军呀,这胳膊怎么能扭过大腿呢? “唉,白养活了,还不如养活一只小猪娃呀。” 舅舅抽起了闷烟。 “唉,瞧瞧你那穷德性,我算是缺了八辈子德了,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穷种呀。” 舅母生起了闷气。 最最高兴的当然是张院长跟姚部长了,又一桩政治任务顺利完成了。 李梅还特意为王小花重新安排了工作,照顾好大英雄马林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了。 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漂黄了病房的四壁。 王小花坐在马林的病床边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真像是一场梦呀。 “唉――” 寂静的病房里,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第三十六节 王小花像泥一样地瘫倒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心里的愁绪更浓了。 “唉――”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儿,怎么想都像是一场梦。 王小花既希望这梦能够快些醒来,又希望这场梦永无止境。 难熬的夜色呀! 整个头半夜,都是无事可做的,只来了两个护士,一个是给马林测体温的,一个是给马林扎针输液的。 护士们对王小花还是很尊敬的,她的故事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军医院的旮旮旯旯。 “这个姑娘可真是不简单啊,真是很有一股子革命精神呀。” 那个年代,可能“爱心”这个词还不是什么流行词,“革命精神”可以取代一切褒义词。 “这个姑娘可真是不简单呀,只是她的……” 有人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可以有很多层意思的,自己想去吧。 王小花的故事,让人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还是表示尊敬的。 只是,很多时候,尊敬也非好事,敬而远之嘛。 王小花是敏感的,她感觉到了太大的变化,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便说话的小小清洁工了。 那么,自己到底是谁呢? “唉――” 想到这里,姑娘又长长地叹息了。 窗外,公鸡已经叫了三遍了,整个医院似乎只有偶尔的鼾声了。 护士在午夜时分来过一次,取下针头,就要走。 “今晚还有别的事儿吗?” “报告首长,今晚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 王小花没有想到,只是简单而轻轻地一问,那个小护士竟然十分认真地向她敬了一个军礼。 可笑吗?感觉挺可笑的,这么快就成首长了。 “首长,那么咱们就睡觉吧!” “是!是!” 王小花自言自语着,自言自笑着,突然感觉挺好玩地、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该睡觉了,真的有些困了。 王小花趴在床头柜上,胳膊肘儿支着头,沉沉地睡去了。 迷朦中,突然鞭炮齐鸣。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啊呀,自己的头上什么时候被盖上了‘蒙头红’了呀。” 王小花轻轻地惊叫了一声,是喜悦的。 她偷偷地掀开头上蒙着的这块绣花的红布,偷偷地向外张望,那个走在前面的男人好英俊呀,好年轻呀。 王小花使劲地向前看,想看看自己的男人到底长的是什么样子,可她越是使劲地往前看,那个他就离自己越远。 “你等等我,让我看看你。” “你是谁呀,我好渴呀!” 她着急地喊了起来,那个他也突然转过身来,是一张用白布蒙着的脸,只露着一双黑黑的眼睛。 “啊呀!” 小花惊叫一声,猛地醒来了。 “啊呀1” 她下意识地往病床上看了一眼,又惊叫了一声,那个绷带堆成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王小花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醒了,他又活过来了! 天还没亮,整个军医院就又变得人声沸腾,喜气洋洋了。 “哈哈哈,姚部长呀,打扰你跟嫂子的美梦了哟,这么早就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马林醒了,对,醒了,我都没敢告诉政委,他是个急性子,怕他一高兴,就跑来了,没问题了,刚刚检查过了,血压和脉搏都正常,心跳也正常,哎呀妈呀,这半个月哟,我可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啊,你说小花呀,是个好姑娘,这几天天天陪着马林了,还挺尽心呀,我看差不离……” 天还没亮,院长就大着嗓门在电话里报起喜来了。 马林恢复得挺快,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通过这两个月的接触,王小花感觉这个男人挺好的,就是太老了。至于马林嘛,自打知道伺候自己的这个小姑娘就是组织给分配的媳妇儿,那嘴巴子笑得就再也合不拢了。 又过了半年,马林跟王小花的婚礼在军医院的礼堂举行。 头一天,那个叫费占元的重伤员也在这个礼堂跟一个护士举行了婚礼。 举行完婚礼,费占元和他的新娘子就赴朝参战了。 临行前,费占元还跟马林一起合了影,两个男人都是美滋滋的,因为身边都站着一个俊媳妇。 马林的婚礼同样热烈而热闹。 军区首长来了,讲了话。 团长来了,讲了话。 营长来了,讲了话。 战友代表来了,讲了话。 王小花的舅舅和舅母也来了,舅舅还结结巴巴地讲了两句:“毛……主席……万岁,共……共……共产党万岁!” 王小花感觉这样的婚礼跟梦里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有些失望,更多的是迷茫。 稀里糊涂地就进了洞房。 洞房还在住过的那间病房,只是白床单和白被子换成了红色的。 这是李梅跟护士们送给王小花的嫁妆。 战友们闹了半宿,终于嘻嘻哈哈地走了。 良久,两个人都沉默着。 王小花低着头,梳弄着辫梢,不知所措。 马林低着头,不停地搓着双手,不知所措。 “哪,哪,哪,咱们睡吧。” 男人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姑娘用眼角的余光瞅了瞅坐在跟前的这个人,脸洗得挺认真,胡子也刮得挺认真,显得年轻了不少。 “嗯!” 姑娘轻轻地点了点头。 黑暗中,王小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慌乱而又急迫。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开始慌乱而又急迫脱起她的衣服来。更准确地,是在撕扯。 她感觉到了一种甜蜜的恐惧与迷醉。 事先,李梅将这一晚要发生的一切都悄悄地告诉她了。 可她还是来不及反应,迟钝得跟不上他的脚步,直到感觉他慢慢进入了她,一股疼痛*出她的眼泪,她的脑袋化作一片空白。 “小花,给我生个儿子呀。”马林笨拙地啃着王小花的脸,那短而硬的胡子茬儿让心儿痒痒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急迫起来。 她用胳膊抱紧了他的背,她的配合或叫暗示让他更加地卖力起来。 这一夜,他不曾从她的身上离开过,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揉破了,又重新塑造了一次。 “啊呀,护士长,你闻闻这是一股什么怪味儿呀!” “傻姑娘,等你有了男人就知道了。” 门外的两个人很快就走开了,只传来低低的笑声,掺杂着低语,很低。 王小花瞅瞅身边的这个男人,笑了,感觉过去的十八年算是白活了。 一年后,一个小生命诞生了,是王小花为马林生的,男孩儿。 那一天,马林高兴得像是个小孩子,又蹦又跳的。 “小花,你等着,我跟院长到古山上打一只兔子来,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马林说着,就跑出了房门。 黄昏时分,到了应该回来的时候却没见人影儿。 “呀呀,我的宝贝儿呀,你爹怎么还没回来,你爹去给咱娘俩儿打兔子去了,你爹的枪法可准了……” 王小花一边小声地嘟嚷着,一边轻轻地亲了亲婴儿那还是皱巴巴的小脸蛋儿。 说到“枪法可准了”时,女人的脸红了。 “快呀,快呀,急救室准备,手术室准备!” 窗外是一片慌乱,王小花没太在意,医院嘛,总是这样的,习以为常了。 窗外是一片黑暗,王小花有些着急了,打兔子,总不能摸黑打吧,有点儿不正常了。 “小花,小花,快,快,抱着孩子跟我走,马林,马林不行了,快呀!” 王小花正躺在床上想心事儿,李梅突然闯了进来,哭着喊着地。 稀里糊涂地,感觉又是在做梦,一场噩梦。 手术室里,静悄悄地。 院长、政委、姚部长等人围着手术台,静静地,束手无策,无力回天了。 手术台上,马林又成了一堆绷带了。 “快快,把孩子放到他身边去,他刚才说要见孩子。” 政委一把把那小小婴儿从李梅的怀里夺过去,就放到了马林的嘴边。 “儿子,跟你妈回家吧,咱们家在四十八顷,那里有你爷爷……我想……” 马林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最后再也没有了动静,呼吸停止了。 “啊呀,马林兄弟呀,你是替我死的呀,那颗该死的地雷呀,我的好战友呀,我该死呀。” 肃静,良久。 突然,院长哭嚎着,嚎啕着,紧紧地抱住那一大堆的绷带,再也不愿意松开了。 没有人注意,王小花正慢慢地倒下,像一堆泥一样地,瘫倒了! 第三十七节 两个孩子钻了出来,满头的草渣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马二小漏蛋子“的媳妇挺“愚嚢”,跟“马二小漏蛋子”一样,是个“窝囊揣”。 费目比较喜欢用家乡的土语,比如前面说的“胡芳的大”,就是“胡芳的爹”的意思。上面的“愚囊”之“愚”就是不精明,脑袋不灵光,而“囊”则让费目很为难,在这里讲大概就是“不讲卫生”吧。至于“窝囊揣”嘛,“窝”可能只能解释为“家”了,“囊揣”这个词在词典里是有的,指猪胸腹部肥而厚的肉。 于是乎,至少费目是这样理解的:“窝囊揣”就是形容这个人一点儿也不大方,无能,还挺猥琐的,跟“愚囊”的意思差不离。 有一天,费凡跑回家去,跟他的母亲说:“妈呀,我再也不去马驹子家吃黏豆包了,马驹子他妈用手擤完鼻涕,把那手往衣服大衿儿上蹭了蹭,就又去包黏豆包了。” 尽管这一对算是对色了,又“愚”又“囊”,可“那方面”的功能和能力却极其发达。 至今,有一件事儿还被村人们津津乐道。 据说有一天,这两口子正和儿子坐在炕上吃午饭。吃着吃着,两口子突然“来劲儿”了,就在炕桌边行起了“云雨之事”。 “娘呀,大呀,你们俩脱了裤子干嘛呀。大呀,你怎么趴到娘身上了呀。” 马驹子还小,挺好奇地问。 “那啥,驹儿,你先吃着,你娘肚子疼,大给你娘焐焐肚子。” “马二小漏蛋子”一边忙活着行云布雨,一边对儿子进行善意的谎言。 刚巧,这话被王大娘的男人听到了,立刻就在村子的男人们当中传开了,村子里的男人们知道了,村子里的女人们也就都知道了。 一时间,“焐焐肚子”成了小村的流行语。 “亲家母呀,来呀,我给你焐焐肚子呀。” “去你的吧,赶紧回去给我那亲家婆焐吧,她正肚子疼呀。” “哈哈哈哈。” 亲家公笑得挺来劲儿。 “咯咯咯咯。” 亲家母笑得挺来劲儿。 小村习俗:两家结成儿女亲家,亲家之间是可以“闹着玩儿”的,也就是可能肆无忌惮地相互开玩笑,用荤段子相互挑逗。 正是因为如此,马驹子过早地知道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 马驹子就模仿大人,想给一起长大的丫丫“焐焐”了。 马驹子的家一点儿都不富裕,可因为是“一棵苗儿”,兜里的糖球儿之类的是不断的。 他就用这些村里孩子很少吃到的东西去讨好丫丫。 丫丫喜欢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马驹子,但更喜欢不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二狗子。 这样的事儿是经常发生的,马驹子把糖球儿刚送到丫丫的手,二狗子就满嘴是糖球儿味儿了。 马驹子为此很是烦恼。 无可奈何呀! 马驹子身单力薄,二狗子身强力壮。 动起手来,马驹子吃亏是肯定的了。 终于,有一天,马驹子赢了。 这一天,也就是要上学的头一天。 一群孩子正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玩“嘎啦”。 现在的孩子是不知道“嘎啦”为何物的,正如那时候的孩子不知“咖喱”为何物一样。 “嘎啦”是猪腿或羊腿关节的一块小骨头,因为那年月很少吃肉,所以“嘎啦”十分珍贵。 “嘎啦”是那个年月北方孩子最喜欢的玩具,就像现在孩子手中的芭比娃娃或变形金刚。 具体玩法是:用花布头儿缝一个小布袋子,里面装上沙子或小米之类的,作为填充物,相当于小皮球。将小布口袋用手掷在半空中,趁着这个当儿,用手去拾起地上的“嘎啦”,可以事先约定拾起的方式和数量。 玩法简单,那时候的孩子却乐此不疲。所以,现在的家长也不要太责怪孩子玩电脑了,那是现在孩子的现在游戏,只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吧。 马驹子就有一副羊“嘎啦”,四枚,先用彩纸包了,浸湿,那玩意儿就成带色的了,再晒干,就可以玩了。 这一天,也就是要上学的头一天,马驹子小心翼翼地把“嘎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而又讨好捧给了丫丫。 不一会儿,那副“嘎啦”就到了二狗子的手里,那双脏乎乎的大手正在笨拙地挥动着,在泥地上划拉着。 马驹子火了,忍无可忍,不必再忍! 马驹子鼓足了勇气,说:“我要和你战斗!” 马驹子不懂“决斗”,“战斗”这个词还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二狗子气定神闲,说:“战斗就战斗,我还怕你咋地。” 一场“战斗”就在老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打响”了。 丫丫当裁判,费凡跟胡芳当观众,还有一群孩子当“啦啦队”。 他们不知什么叫“啦啦队”,可作用是一样的,就是瞎起哄。 丫丫对马驹子有气,巴不得二狗子得胜,就是马驹子提拉裤子的当儿,她喊了一声:“开始吧!” 如是,就开始了。 开始时,马驹子是以守为攻。 躲着! 二狗子是拳打脚踢,马驹子是闪转腾挪。 抽一袋烟的工夫了,二狗子还是一分未得。 “二狗子,往马驹子的裤裆踢。” 听得出,不管啥年代,啥时候,啥地点,啥国家,都有吹“黑哨”的。 二狗子已经累得真不起腰来了。 这样的“黑哨”简直是在提醒马驹子。 飞起一脚,正中裤裆。 “妈呀,疼呀!” 二狗子“咕冬”一声栽倒在地,打起滚来。 小孩子们害怕了,哭着,喊着,四散地去找大人。 马驹子吓得真哆嗦,可嘴巴还是硬的:“该,你咋的啦,话该,谁让你……动丫丫的东西了。” 大人们来了,二狗子还在地上趴着,丫丫正在一边哭,一边给他揉着裤裆那地方。 打那以后,二狗子就落下了一个尿炕的毛病。 长大以后,丫丫因为这次小小的错误,失去了女人一辈子的幸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大人们来了,没有脸红脖子粗,没有像现在人那样,动不动就打官司,而是各自骂了各自孩子几句,就没事儿了,小孩子嘛,皮实点儿好。 马驹子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马二小漏蛋子”除了骂了儿子几句,还朝儿子的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挺用力的。 不疼了,也就好了,擦干眼泪,接着玩那没有玩完的。 马驹子知道理亏,讨好地承诺把“嘎啦”借给二狗子玩到天黑。 “咱们玩过家家吧,娶媳妇玩。让丫丫当你媳妇儿吧,我给你们‘牵梢子’。” 小村习俗:那时候的那地方还不知“汽车”是个啥,最高的娶亲规格就是马车了。所谓“牵梢子”,就是给新媳妇赶马车的。 马驹子的讨好行动或计划在继续。 二狗子笑了。 “我不要,我不要丫丫做我媳妇,我大在邻村已经给我说了媳妇儿了。” “我就做你媳妇,我就做你媳妇,你那个媳妇比你大,我见过的。” “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我就当你媳妇儿。” 丫丫跟二狗子“胡搅蛮缠”,马驹子在一旁坏笑着。 费凡回家了,因为费璋不让他玩“过家家”之类的,说那是伤风败俗,玩了就会挨打的。 胡芳回家了,因为胡荣河不让她玩“过家家”之类的,说大姑娘就得有个大姑娘样,不能再跟小子们一样地疯了。 傍晚的时候,二狗子的娘急急忙忙地跑进了费家。 “凡呀,你看到我们家狗子了吗?他先刚不是跟你们在一起玩了吗?” 吃晚饭的时候,丫丫的大急急忙忙地跑进了胡家。 “芳芳,你看到我们家丫丫了吗?她先刚不是跟你们在一起玩了吗?” 费凡和胡芳的回答是一样的:“不知道啊,我先回来了,后来马驹子跟他俩在一起了。” 两个家长这回可真急眼了,慌忙告诉左邻右舍,分头去找。 “驹子,你看到二狗子和丫丫了吗?” 好不容易,“马二小漏蛋子”找到了正在往家跑的儿子,问。 “大呀,二狗子跟丫丫在场院的草垛里。丫丫说她肚子疼,非得让二狗子给她焐焐。” “呀呀,这两个小牲口。” “马二小漏蛋子”一听,一跺脚,当然明白了,他可是这一专利的“发明人”哟! 一大帮人赶到了场院,草垛上扒开了一个窟窿。 村长胡荣河带头把那窟窿挖大。 窟窿里,二狗子和丫丫都脱得光溜溜的,搂在一起相互焐肚子呐。 “二狗子、丫丫,穿上衣服,快点儿出来吧!” 胡荣河臊得满脸通红。 “好呀,二狗子他娘,你看看你这儿子吧,多缺德呀,我们丫丫可怎么见人呀。” “哟哟,丫丫他大,这可是你家的闺女勾搭我家小子呀。” 窟窿里没有动静,两个孩子的家长动起了肝火,眼瞅着就要动手了。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小小的村子,难得热闹一回,难得热闹一会儿,能不好好地参与参与嘛。 “哎呀妈呀,这回这脸可丢大发了。” “啧啧,瞅着这俩小孩儿平时挺老实的呀,怎么干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儿呀。” 这是吃饱喝足后的最好谈资,千万不能错过。 人们议论纷纷。 这是在火上浇油,二狗子的娘和丫丫的大的火气更大了。 二狗子的大和丫丫的娘也跑了来。 两对人马撕扯在了一起,在草垛上打起了滚儿。 “都停了吧,再不停了,我就把这垛草给点把火,烧了!” 村长高明,急中生智,想出了这样一招。 果然奏效。 两对大人爬了起来,满身的草渣子。 两个孩子钻了出来,满头的草渣子。 第三十八节 胡荣河又看“走眼”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那一晚,马驹子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儿,因为兴奋,无论“马二小漏蛋子”怎么哄,怎么骗,就是合不上眼,就是睡不着。 那一晚,“马二小漏蛋子”跟他的媳妇儿也很兴奋,从场院回来后,受到了某种影响或感观刺激,感觉很“来劲儿”,跃跃欲试。 马驹子却怎么也不让位,赖在大跟娘的中间就是不挪窝儿。 有了“焐焐肚子”的专利,“马二小漏蛋子”再也不想搞什么“创新”了,更主要的是马驹子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马驹子了,再过一天就整整八岁了。 “驹儿,快睡吧,明儿个早上让你娘给你包黏豆包吃,你明天过生日了。” “是呀,哈哈哈,那我还睡什么觉呀,我就在娘的被窝儿里等着天亮了。” 此话一出,“马二小漏蛋子”真的想狠狠地抽自己两巴掌了。 怎么办呢? “马二小漏蛋子”是个最不喜欢动脑子的人,可为了和媳妇儿的“好事儿”,他感到自己的脑袋瓜子快想裂纹儿了。 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好主意。 “驹儿,咱们跟你妈看谁闭眼时间长,谁闭的时间长,明儿早上就最先吃黏豆包,中不中?” “中呀,大,咱们俩闭眼,让我娘看着咱们,不许玩赖呀,谁耍赖明儿早上就不让吃。” 小马驹子上套了,“马二小漏蛋子”感到自己这脑袋瓜子真是太灵光了,真的没白长。 抽两袋烟的功夫,马驹子的小鼻子里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马二小漏蛋子”总算是可以吹灭那盏站在炕沿儿上的小油灯,摸着黑儿,给媳妇儿“焐焐”了。 “大,你耍赖,你怎么偷着吃黏豆包呀,嘴巴子吧吧地响,还把我娘馋得真哼叽……” “马二小漏蛋子”跟他媳妇正在热火朝天,大汗淋漓,儿子的突然一嗓子,马上就是热汗变冷汗,热火朝天变成如入冰窑了。 这个晚上注定是不消停的了。 二狗子家的小油灯亮了一晚上。 丫丫家的小油灯也是天亮时才灭。 出了这样一宗丢脸的事儿,真得好好核计核计,商量商量了。 这一晚,最累跟最忙的就属村长胡荣河了,他前脚刚出二狗子家的大门,后脚已经上了丫丫家的炕头儿。 有一位外交家曾经说过,所谓谈判,就是相互妥协,妥协到双方都能接受的那个点,这场谈判就可以握手,签字,发公报了。 胡荣河不知道啥叫谈判,他只知道遇事儿就要“和稀泥”。 这场两户小村人家之间的谈判,也是几经村长的脱鞋跟穿鞋,总算是相互妥协了,找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点。 这个点就是:二狗子与丫丫“换盅”,过了十八岁再“圆房”,皆大欢喜。 小村习俗:男孩子跟女孩子一旦决定订立婚约,男方家就要摆酒庆祝,男方跟女方的家长要在酒席上接受准女婿跟准儿媳的敬酒,男方跟女方的家长也要在酒席上相互敬酒,此即“换盅”。 “换盅”就是交换酒盅里的酒吧。 费目的题解,“换盅”应当写做“换终”的。 小村习俗:“换盅”后的男女就算是合理又合法的准夫妻了,就等于相互承诺托付终身了,无论哪一方“退婚”,都是很没有面子的事儿,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儿。 村长胡荣河再一次穿上鞋下地,走出二狗子家的大门时,老爷儿(太阳)正从被窝里露出了半个头顶,红得发亮的脑门儿。 “村长呀,我可找到你了,我都围着村子转了好几圈了,总算是找到你了。” 找村长的是老陶头,村上老一代的光棍代表。无儿无女,无兄无弟,无姐无妹,被安排在村部大院看门儿,兼职喂喂生产队的牛和马。 村部大院有一间厢房,盘了一铺小炕,这就是老陶头的卧室兼办公室。 “找我干啥呀,我回去吃点儿饭,还得给二狗子去办退婚的事儿,你是知道的,他跟临村的秀秀不是定过‘娃娃亲’嘛,这可是一件*蛋的事儿,太难办了,办不好就坐蜡了。” “村长,你改日再去吧,村上来人了,今儿天还没亮就来了,是从河北公社来的,找你有急事儿。我给他炒了一个鸡蛋,盛了一碗棒子米饭,他正在我那个小屋的炕上吃,我就抽空儿出来找你了。” “哎呀呀,你怎么不早说呀,公社来的都是大事儿呀。” 村长一听,急眼了,连忙大步流星地奔向了这个小村的最高权力机构。 “哎呀,公社的同志来了,怎么不先打个招呼呀。” 胡荣河刚一进村部大院,就扯着嗓门嚷嚷上了,显出十二分的热情。 公社来的那位此时正坐在老陶头的小炕上一口炒鸡蛋一口棒子米饭地吃得起劲儿,听到外面嚷嚷,还管自己叫同志,把自己当成官儿了,也就顺山溜地摆起了官谱儿。 其实,他不过是一个给公社看大门的,今天早上还没起炕,公社书记就让他去一趟河南四十八顷,找一个人,快点儿回来。 “呀呀,是胡同志吧,上级今天派我来,是有一项非常急迫的事儿,听说你们村上有个叫马截住的同志,领导很重视,让他马上去公社,有一件非常急迫的事儿。” 这个给公社看大门的一边擦着油光光的嘴巴子,一边学着拉起了做官的腔调儿。 “是,是,欢迎领导来指导工作,可我们村没有一个叫马截住的同志呀。” “是吗?上面领导的话怎么会错呢?请胡同志再好好想想嘛。” “领导”如此一说,胡荣河有点儿架不劲儿了,急得脑门子都要冒汗了。 “村长,咱们村有马截住同志,他就是‘马二小漏蛋子’呀!” “呀呀,对对,就是他,就是‘马二小漏蛋子’,哈……” 老陶头这么一提醒,胡荣河一拍大腿,刚要笑,又觉得在领导面前要有个样儿,赶紧拔腿就往老马家跑。 这才有了咱们前两节写过的那段。 胡荣河跟“马二小漏蛋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村部时,那个看大门的已经骑上马,等得不耐烦了。 河南离河北并不远,只是隔了一条八里宽的老哈河,一定要撑船才能渡过的。 费目听奶奶说,奶奶跟爷爷刚搬到四十八顷村时,那河水那叫大。那时,这里还是一个“棒打狍子,瓢捞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的好地方。到了一九六几的时候,在老哈河中游修了一个大型水库。 费目当上记者以后,曾经了解到一段历史,这座水库是中苏“亲如兄弟”的时候,老大哥援助小老弟的。后来,老大哥在小老弟的眼里成了“苏修”,老大哥恼了,反悔了,将派出来的那些人叫回了家,只给小老弟留下了一个修到半道儿的水库。 不过,这个水库还是能截住水的。 今年夏天,费目回老家采访,看到八里宽的老哈河只剩下不到八步宽了,成了一条臭水沟。 究其原因,造成这种现状的除了水库的功能而外,其一是天旱,其二是在头几年“上面”要求大力发展水稻种植,消耗了大量的地表水和地下水,大面积的河滩地被开垦。结果,当地人只富了几年,因为没有水,又不得不又种起了旱田。 可那旱田也不能成旱田了,成了“涝洼地”。 这就叫报应吧! 回到报社,费目写了长篇新闻调查,叫《母亲河欲哭无“泪”》。 现在的八步宽的小水沟,在半个世纪前,还是一条八里宽的老哈河。 现在的小水沟,在半个世纪前,还是要靠撑船渡过的大河。 那一天,胡荣河、“马二小漏蛋子”跟那个给公社看大门的,一起坐着船,从老哈河南岸到了北岸。 公社就在北岸,老百姓管它叫“河北”。 公社大院是非常好找的,一排青砖瓦房,四周是众多的小土房,颇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就像现在的政府大楼一样的扎眼。 进了公社大院,那个看大门的很麻利地钻进了大门口的一间小房,那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工作地点。 “哈哈哈,原来他是看大门的,咱们真是看走眼了。” 胡荣河笑了。 “马二小漏蛋子”没有笑,他实是在笑不出来,两条腿儿已经软成了软绵绵的面条,每往前迈一步,都要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的。 走进公社书记的办公室,胡荣河发现自己又看“走眼”了。 第三十九节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胡荣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作为一个曾经的车马大店的小伙计,南来北往的,阅人无数了,却也有看走眼的时间,竟然把一个给公社看大门的当成了“领导”。 胡荣河哪里知道,那个看大门的是刚刚安排的,是一个死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烈士的哥。 跟那个看大门的没有见过面,也就无所谓“走眼”不“走眼”的了。 写到这里,费目笑了,其实,这样的人儿太多了,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了,这种人还是有增无减,比比皆是的。 公社大院有两亩地大,曾经是个地主大院,前面一排是砖瓦的房子,高大敞亮,曾经是那个地主的住所和会客厅;后面一排是泥巴的房子,低矮阴暗,曾经是给那个地主扛活耪青的长工或短工们住的。 “土改”后,这个大院充了公,前排的砖瓦房做了政府的办公地点,后排的泥巴房是政府工作人员们的宿舍和食堂。 公社书记的办公室就在这排砖瓦房的最东边的那一间。 胡荣河是来过公社大院几回的人物,见过公社书记,一点儿也不眼生,像拎着一只小鸡一样,拎着“马二小漏蛋子”的衣服领子就走近了最东边的那扇门。 在这里,费目感觉只能用“拎”这个动词才是最恰当的,前一节咱们已经说过了,“马二小漏蛋子”是怕见官儿的,自打进了公社大院的大门,那两条腿儿就哆嗦成了一个蛋,像两根软软的面条,不拎着脖领子就直不起身来,抽掉了大筋一般。 “进来吧。” 敲了两下那木门,得到“进来吧”的允许后,就进去了。 胡荣河是一个人进去的,留下了“马二小漏蛋子”,靠着墙根儿蹲下去,耷拉着脑袋,袖着手,不停地吸溜着鼻子。 怎么劝,如何说,甚至被狠狠地拧了胳膊,我们的“蛋子”同志就是再也迈不动步了。 公社书记的办公室很简单,简单得跟现在的公社书记没法比,甚至跟现在的村小组长都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地中间,一张旧的大办公桌,好木料,做工繁冗,俗气冲天,很可能是从哪个土包财主家里搬来的。 只不过,在胡荣河的眼里,这还是挺先进的,那张旧摆设很像是都王府的,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 窗台边,一条长板凳,一头坐着一个人,胡荣河不认识,一个正在抽着旱烟卷子,一个正在跟公社书记说着什么,嘴巴子一动一动的。 旧的大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人,胡荣河是认识的,公社书记,魏民,五十来岁,长得浓眉毛,大眼睛,五大三粗,相当的敦实。 那个正在跟魏民说话的,穿得挺讲究,灰制服,四个兜儿,白面皮。 那个正在抽烟的,穿得就一般了,黄不黄绿不绿的一件军棉袄,扎着一根旧皮带,低着头,黑面皮。 “哎呀,是荣河同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们正在等你们,那个马截住同志怎么没来呀。” 魏民的脸正朝着办公室的门,胡荣河一进来,他就看到了,熟悉的。 “啊,那个,马二小……啊,不,马截住同志在外面等着呀。” 胡荣河险些又叫成了“马二小漏蛋子”,多亏当小伙计的时候练成了说话半慢拍的功夫。 “快请他进来呀,上级领导是专门找他来的。” 魏民特别强调了一下那个“请”字,在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领导要请马截住同志,那就去请马截住同志吧。 此时,我们的主要人物马截住同志依然蹲在墙根儿下,耷拉着脑袋,还在吸溜着鼻子。 “快快快,马二……啊不,马截住同志,你快进来呀,书记在请你呀!” “啊啊,村长呀,你别拉我了,我不进去,我不进去,我不叫马截住同志,这可不是在找我呀。” 连拖带拉地,胡荣河费了好大劲儿,终于把那个马驹子他爹给请进了屋。 马驹子他爹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双腿一软,干脆坐在了办公室的地上,仿佛坐在了邻居家的炕头上。 公社书记笑了,那个“灰制服”笑了,那个“军棉袄”笑了,胡荣河笑了。 这个人可真是个老实人呀,可若人真的老实成这个样子,那就成熊蛋了。 “你就是马截住同志吗?” “啊啊,我不叫马截住,我叫‘马二小漏蛋子’,啊啊,我,我……” 这样的回答,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 “啊,他不是马截住同志呀,可马林同志临终前让我们来这里找呀,说是这里有姓马的呀,只要是姓马的就是一家子呀。” “马林?马林是谁呀,我可不认识,我得回家了,压根儿就跟我没什么关系呀,那个马截住跟我真的没有什么关系,我叫‘马二小漏蛋子’。” “马二漏蛋子”打小就告诫自己的儿子,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这一次真的奏效了。 “马二小漏蛋子”秉承他大的教导,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 “啊,那是我们搞错了吧。” 坐在一条板凳上的两个领导对视了一下,得出了结论,这个人肯定不是英雄的后代。 领导的怀疑是有根据的,面对的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全国闻名的英雄的后代呀,纯粹是一个熊种哟。 “好吧,那就麻烦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新的情况再去找你们吧。” 魏民很失望,失望的同时,下了一道委婉的“逐客令。” 胡荣河很失望,明明就是马截住,为什么不承认呢? “我说我不是,你们非得让我来,我不来,你们非得让我来,都吃不上黏……啊呀……豆……” 我们的主人公摆出一副得理不让人的委屈表情,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跑,得赶紧回家吃黏豆包呀。 谁知,没有留心脚下还有一个门槛子,猛地绊了一下,那个“包”字还没有出口,就跟着它的主人一起摔出了门外。 “啊呀,我想起来了,我叫马截住,我就是马截住呀。” 这一跤摔得真不轻,把这个大老爷们儿摔得躺在地上真哼叽,眼冒金星,疼得龇牙咧嘴的。 这么一摔,电光一闪,眼前一亮,脑袋瓜子开窍了。 对呀! “马二小漏蛋子”过去就叫马截住的! “我就是,我就是马截住,‘马二小漏蛋子’就是我,‘马二小漏蛋子’是他们乱叫的,他们乱叫得我都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马截住一边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又跑进了屋,磕磕绊绊地,险些又被门槛子绊了一跤。 前后判若两人哟! 可爱的门槛子,感谢你,摔醒了一个人,也让我们的故事又多了很多的情节,或许因此会有人多赏几百币哟! “哈哈哈!” 屋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胡荣河对摔跤的马截住表示了满意,一把就扶住了又要倒地的这个老实男人,优秀的人民公社社员。 第一个问题是解决了,可第二个问题是怎么回事儿呢? “马截住同志,你再好好地想想,你的祖上就没有一个出走的人?” 魏民书记又坐回了那张旧的大办公桌后面,挺郑重地取出了一个小本本跟一枝自来水笔,为那两个坐同一条板凳的上级领导做起了笔记。 “啊啊,我能问一下,什么叫出走的人呀。” 真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都是好同志哟,此时此刻的马截住同志竟然也被激发出了马氏家族的某几个优良基因,绝对不是熊种样儿,竟然敢向官儿们提出问题了。 “啊啊,出走的人就是丢了的人,你们家祖上有没有丢过人呀!” “丢过人?” 这三个字容易让人产生歧义,可根据语境还是明白了,“出走的人”就是“走丢过人”。 “哎呀妈呀,我想起来,我想起来了,我们家真的丢过人,是丢过一个人!” 此言一出,“灰制服”猛地站了起来,那条长板凳立马就像跷跷板似地翘了起来,险些没让坐在板凳另一头的“军棉袄”滑溜到地上。 好在,“军棉袄”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反应真快。 “好呀,好呀,马截住同志,你坐下来说,你坐下来说吧。魏民同志,你给马截住同志倒碗水,慢慢说,慢慢说。” 两个上级领导都站了起来,让出了沾过尊臀的长板凳,还让公社书记这样的大官给倒水,马截住同志有些受宠若惊了。 一时间,感觉有些雾迷三道的,眼前就像北京的雾霾,怎么能让人不迷糊! “我听我大说,我三叔就是出……走了的,被我爷爷给打跑了,走的时候很小呀,可能只有几岁。丢了以后,我爷爷跟我奶奶好一顿找,也没找到,以为死了,我奶奶也气死了。” 迷糊得像半醉,思绪却清楚了。 “你听没听你爹说你三叔叫什么呀?” “我三叔叫马三,我爷爷叫马仁,我大叫马二,我大爷爷没儿没女,死了。” “啊呀,终于找到了。” 此言一出,“灰制服”激动得直拍大腿,“军棉袄”也激动得直拍大腿。 胡荣河跟马截住却目瞪口呆起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第四十节 唉唉唉,情况就是这样的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三位领导那异常兴奋的表情和行为,让胡荣河和“马二小漏蛋子”深表诧异。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儿呢? “那个啥,那个王检呀,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胡荣河和“马二小漏蛋子”正在诧异着,魏民书记推开了门,朝着外面粗声大气地喊了一嗓子。 “来啦,来啦。” 答应着,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来一个人,没敢进屋,就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站在外面,连大气也不敢出。 胡荣河没有往外看就知道是哪个了,那个看大门的呀,原来叫王检。 “那个啥,那个王检呀,你去后面的宿舍把咱们客人请了来,可能还没起炕,一定要记得先敲门,你可别再毛楞失火的了,千万别吓着人家孩子,这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呀……” “是是是,我一定先敲门,等人家让进屋我再进屋,再说话。” 王检一连的三个“是”,魏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意思,只不过是欲言又止了。 “哎呀,你看这阵子乱的,我都忘记给你们介绍两位领导了。” 魏民嘱咐完了王检,一转身的功夫,这才想起还有一件正事儿没办,忘记向自己的两位公社社员介绍两位上面来的领导了。 自嘲地拍了一下脑门子。 “荣河同志,截住同志,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军分区的姚部长和咱们县人民政府民政科的李同志,这位是……” “啊啊,姚部长,你吃了吗?” 魏民刚要分别介绍一下,胡荣河已经伸出双手,直奔那个“灰制服”而去,拦一下都来不及了。 “啊啊,姚部长,你吃了吗?” 胡荣河伸出了双手,走过去。 “马二小漏蛋子”也学着胡荣河的样子,伸出了双手,走过去。 胡荣河双手握住“灰制服”伸出来的一只手,极其用力而热情地摇晃了起来。 “马二小漏蛋子”双手握住“灰制服”伸出来的一只手,极其用力而热情地摇晃了起来。 被握者诧异无言,没被握者微笑无语。 “啊呀,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也毛毛楞楞的,错了,错了,那位是李同志,这位才是姚部长呀。” 又看“走眼”了,这是啥眼神儿呀,胡荣河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了。 “马二小漏蛋子”干脆就傻了,脑袋瓜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醒过神儿来。 两个过于热情的人呆若木鸡了,过则错,错则误哟,切记吧。 “哈哈哈哈,没关系了,都会认错人的……再去你们家不会把我撵出来吧……哈哈哈……” 姚部长显示出了应有的风度,主动与那两位握了握手,还顺便说了一句解围的玩笑话。 “啊啊,姚部长,欢迎欢迎呀。” 胡荣河继续显得挺尴尬。 “啊啊,姚部长,我怎么敢撵你呀,你可是我……我见过的最大的官儿了。” “马二小漏蛋子”显得尴尬在继续。 “咳,咳,现在请军分区的姚部长介绍一下马林同志的英雄事迹吧。” 魏民书记干咳了两声,摆出了开大会的样子,可惜面前没有麦克风。 “好吧,我在介绍情况前,提前说一句,请马林的亲人一定要有个心理准备,要把满腔的悲伤化为革命的动力呀。” 姚部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一边放在腿上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马二小漏蛋子”,意味深长地。 “马二小漏蛋子”却丝毫不为所动,脑袋瓜子还在空白着,没有反应过呀呐! “我们此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完成烈士的遗愿,马林同志已经在几年前为革命事业英勇地献身了。” 姚部长低下头,打开小本本,一边看一边说,接茬儿说。 “妈呀,我三叔都没了,都没了,啊呀啊呀,我的老天爷呀,哇哇哇……” 姚部长低着头看着从怀里掏出的那个小本本,正在介绍情况,“马二小漏蛋子”突然聪明劲儿再现,听明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爹”一声,“妈”一声地哇哇大哭起来,只号啕得鼻涕一把接着泪一把呀。 胡荣河也听明白了,鼻子一酸,眼圈儿红了。 四个人好说歹说地劝慰了一番伤心人。 “马二小漏蛋子”止住号啕,从地上爬起来,袖着手,蹲在了地中央,吸溜着鼻子,听姚部长继续介绍情况。 那一天,也就是马林的儿子出生的第二天,这个老来得子的爹实在是太高兴了,连蹦带跳地,像个年轻的小伙子。 高兴之余,李梅告诉他,王小花的奶水不好,孩子吃不饱,饿得真哭。 这样一说,马林可着急了,心痛儿子哟! “那可怎么办呀?” 当爹的真急眼了。 “主要是增加营养,咱们医院的条件有限,不能提供太多的肉食呀。” “这好办呀,明天我去打免子去。” “好呀,让我们的院长同志也跟你一起去吧,他的枪法挺好的。” “那太好了,可别忘记回家说一声呀。” “忘记不了的,我把这事儿写到脑门子上!” “哈哈哈。” “咯咯咯。” 当爹的当然又高兴了,连蹦带跳的,又像个小伙子了。 第二天,马林就约上院长一起上了山,每人都借了一枝“半自动”。 古山距离这所军医院并不远,沿途的风景挺不错,心情也就挺不错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儿。 “老马呀,你这家伙儿的命可真够大的了,现在又有个俊媳妇,又有了儿子,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哈哈哈,是呀,是呀,我现在忒知足了,等我的伤彻底好了后,我就背着儿子,带上老婆,回老家种地去了。你瞅瞅,这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呀。到那时,你院长老哥可要记得到我家去串门儿,咱们哥俩往炕头上一坐,小酒盅一捏,多美呀,哈哈哈,我真得好好地感谢你老哥的救命之恩呀。” “是呀,是呀,到那时我一定去看你。对了,你那天是怎么把那个大的碉堡炸的呀,你怎么就那么命大呀。” “唉,经那么一炸呀,我这脑袋瓜子不好使了,我都懵了。这两天我才回想起一些来,我就记得把那炸药包往碉堡眼里一塞,眼睛一闭,一拉弦,往后一滚,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唉,现在想想也后怕呀,那个时候可是啥都不想了,真是红了眼了。”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山上走,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休假的心情。 一上午,收获真不少,打了两只兔子和一只叫不上名字的什么鸟儿。 一商量,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儿,借枪不容易,下午再打一会儿再回家吧。 点火,烤了一只肥兔子,山上还有泉水,吃饱了,喝足了。 在树阴下眯了一会儿,真爽。 “起来吧,再打几只吧,这可是娘吃儿沾光哟。” 下午的收获比上午的还多,两个背袋里又各自多了不少的重量。 太阳开始往西山溜达了。 “老哥呀,咱们今天就打这些吧,天不早了,得回去了。” “你呀,是惦记媳妇跟孩子了吧,哈哈哈,这离黑天还早呀。” “哈哈哈,还真有点儿想呀。” 马林与院长相互开着玩笑,一抬头,发现竟然来到了古山的山顶。 那个被炸掉的碉堡,就在不远处,只剩下了半截儿底座。 “唉呀,这不就是我炸碉堡的那个山顶嘛,顺梢就去看看吧,我看我是怎么没被炸死的,哈哈哈。” 两个人又走了一袋烟的工夫,来到了那一堆破砖烂石的附近。 原因很简单,那个碉堡是建在一大块巨石上的,大石头的一侧有个小水沟。 “呀,是这块大石头救了我的命呀,我原来是滚到小水沟里了,哈哈哈。” 马林一边笑着,一边走向了那块已经被炸裂的大石头。 “呀,老哥,别过来,我踩上地雷了,你等……” 走在马林后面的院长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滚到了一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院长苏醒后,发现马林同志就躺在他的不远处,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了。马林同志牺牲后,那个院长同志也非常的自责,与他的爱人一起上了朝鲜战场,后来因为敌机轰炸医院,为了救战友,两个人也都……唉!”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姚部长合上了那个小本本,红色塑料皮的。 “唉唉,情况就是这样的。” 沉默,良久。 “马二小漏蛋子”的鼻子吸溜得更重了。 胡荣河村长和魏民书记也开始吸溜起鼻子来…… 第四十一节 一个让人为难的请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上学的第二天,费璋打算利用半个下午的空闲时间,到河北的那个代销点去买一些笔和纸之类的文具,早早地放了学。 这群野惯了的孩子们欢呼着涌出了教室,如同那飞出笼子的小鸟儿。 “哎呀妈呀,可算是放学了,我的屁股都让板凳给硌青了,早知道念书这样的累,我就不上了。唉,我大咋还不从河北回来呀,我跟他说说吧,我不念了。” 刚刚上了两天的学,马驹子就是满肚子的委屈了,想打退堂了。 “哎,你们两干什么呢,怎么不快点儿走呀。” 马驹子同学想向最要好的两个小伙伴儿倒倒苦水,一回头,发现已经落下费凡和胡芳很远了。 两个小伙伴儿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头挨着头,脸对着脸,正在温习这两天刚学的那几个字。 “这两个字念啥来,我记不住呀。” “这个字念‘大’,这个字念‘小’,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念‘尖’了。” 费凡正在教胡芳认字。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费璋在半年前就开始为费凡“开小灶”了,别的孩子只认识“大”和“小”,费凡已经认得“尖”了。 这样的一幕,马驹子感觉挺失落的。 “啾啾,费凡跟胡芳相对象了,啾啾,费凡跟胡芳相对象了!” 失落的小伙伴找到了不再失落的理由,一边双手作托枪状,朝着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扫射,一边嘴里面发出子弹出腔儿的声音,大声地叫喊着,希望能引起必要的注意。 “你个死马驹子,你在胡吣什么呀,你看我不告诉你大去呀,让你大打死你。” “哈哈哈哈,呜呜呜,啾啾啾……” 淘气的小男孩儿得意了,文静的小女孩子儿气恼了。 马驹子感觉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好男不跟女斗”吧! 转过身去,张开双臂,学着从电影里看到的飞机的样子,一会儿学着飞机声,一会儿学着子弹声,跑远了。 这可真是“飞檐走壁,脚不离地”哟! 那时候的四十八顷村,地有四十八顷,人家稀稀拉拉。 现在的四十八顷村,地有四十八顷,人家挤挤喳喳。 马驹子家住在村子的中央,他的祖上原本就是这个村子的中央,曾经是那么的辉煌。 “马二小漏蛋子”这辈子上,早已是辉煌不再了。 “土改”那年分的房子,经过八九年的风风雨雨,再加上得不到主人的精心修缮,也是老态龙钟,摇摇欲塌了。 破有破的好处,脏有脏的妙处。 “马二小漏子”跟他媳妇的那个又破又脏的小窝儿,是完全可以不用脱鞋子就上炕的,随便待着,随便躺着,随便躺着,随便说着,随便笑着,总之是可以随便地随便。 “哟,啧啧啧,我说马家大嫂子哟,你说我咋那么不愿意去老费家跟老胡家呀,上炕还得脱鞋,瞎讲究个啥呀,啧啧啧。” 一个坐在马家炕头上的女人把那嘴巴子夸张地撅成了瓢把子样,啧啧着,表现出了对“瞎讲究”人家的不屑,更表现出了好姐们儿之间的志同道合。 “瓢把子”女人正在用大拇指和二拇指拧住自己的鼻子,一弓腰,一用力,一摊黄黄的粘稠物就进了手心。 手臂挥动一下,手心展开,一甩,手心里的那摊粘稠物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黄黄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火炕边上的地面上,不见了。 马家屋里的地面是不能称做地面的,叫土地毯比较合适,长期不打扫,积攒了太多的陈积物,走在上面软软的,有时还会被那些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柴火棍子绊上一跤。 “我们家的晌午饭是黏豆包,我们家你那懒种兄弟又馋了,我衲完这几针儿鞋底儿就得回去包了。” “瓢把子”女人清洁完了鼻孔,把那还沾有粘稠物的大拇指和二拇指放在鼻子边闻闻,往脚上穿的一只条绒鞋帮子一抹,接茬儿炫耀起自家的晌午饭来,说者说得有滋有味,听者听得有滋有味。 正因为如此,每天到马家串门儿、唠嗑儿的女人是最多的,这可能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呜呜呜,啾啾啾,呜呜呜,啾啾啾……” 由远而近,马驹子用嘴巴“开”着飞机,“打”着枪,朝家的方向跑过来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有两匹马拴在那扇东倒西歪的大门上。 大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一头卸了套的骡子被系在了车辕子上。 三头牲畜正在低着头吃草,很悠闲的样子。 “呀呀呀,我大回来了,我家来客了,我家晌午饭有好吃的了。” 小眼睛一亮,马驹子顾不上“开飞机”,也不顾上“打枪”了,一蹦三个高,一溜烟地钻进了自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站满了男人和女人,好几年不出屋的老头儿和老太太也来了,人们都在像鸭子一样地伸长了脖子,尽可能地想通过那扇白纸小窗子的缝隙,往屋子里多瞅上两眼。 “起开,起开,让我进屋,我要进屋,这是我家。” 马驹子抖出一副主人的样子,在人群里推来搡去,仰着个小脑袋瓜子,撇着个小嘴巴子,既想显摆显摆,又摆出几分蛮横的气派。 屋子里的人比院子里的人还要多,几乎是人挤人了,众星捧月似的把炕沿的一小块地方围成了一个圈儿。 圈儿的中央,一个女人和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女人很俊,穿着跟打扮都显示出了与周围的与众不同。 孩子很小,瞅着像三四岁的样子,正依在母亲的身边,东张西望着,光光的脑袋。 书中暗表,这个女人就是王小花,她旁边的那个光头孩子就是马林的儿子,叫马山子。 马林以自己的勇敢,换取了一个团的重大胜利。 马林又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一个战友的生命。 这还了得嘛! 大书特书,大力宣传,大力表扬!军区首长通令嘉奖马林为“爱国主义的典型”,号召全体指战员学习董存瑞式的英雄马林。 烈士马林光荣殉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旺业甸。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地的党委和政府就连续收到了军区政治部发来的电报、通知和书信,通过各种形式介绍了马林烈士的光辉业绩,同时给烈士家属发来了唁电和抚恤金。 “我们出了马林这么个英雄,这不仅是我们各族人民的光荣,也是家乡广大群众的自豪。我们希望把旺业甸村改名为马林村。” 旺业甸召开的纪念马林烈士大会上,当地的头头脑脑、各位领导同意了这个代表的建议,也希望能将“旺业甸村”改为“马林村”。 几天后,高盟长和哈旗长一起到旺业甸村,召集有区、村班干部和马林的表哥参加的大会,宣布了自治区民政厅的批复,把“旺业甸”正式命名为“马林村”。盟委石书记还与哈旗长共同选择了建造纪念碑的地址,商量纪念碑的规格和模式。 “建在村中心影响面较小,应把碑建在显眼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知道烈士的英名,了解英雄事迹。” 石书记的话得到了盟委其他领导的认可,纪念碑的地址确定在旺业甸西河公路的北侧,并责成旗政府民政科具体负责建碑工作。 不久,马林纪念碑破土动工了。 碑文写什么呢?由谁来写呢? 旗委再次请示了盟委。 石书记认为,马林烈士的功绩在全国全军都有较大的影响,由旗或盟领导书写碑文都不太合适,应请一位有影响的人物来书写。 这年八月下旬,哈旗长派时任旗委秘书的李同志动身到青城市。 李到青城市的当天,就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交自治区党委办公厅。 第二天早上刚上班,办公厅的负责同志就把某位大领导的题词手迹交给了李同志。 一张十六开带红边的白纸,竖写着“马林烈士永垂不朽”八个有力的楷书字,左下角题有那位大领导的名字。 李同志把题词珍藏好,当天启程,返回。 9月中旬,马林烈士纪念碑正式建成。 这时,王小花提出了一个令各位领导十分为难的请求。 第四十二节 费凡的一点儿“小聪明”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饥饿,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 对于这样的一种人类最基本的生理感觉,现在的绝大多数中国人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受了,尤其是对于一些养尊处优的孩子们来说,那甚至就是一个无法理解的生僻词。 由此,也就有了下面这个应当是真实存在的笑话:说是在饭桌上,小刚的爷爷指着新买来的“曲麻菜”(一种野菜)说,他那时候总吃这个了。 小刚说,爷爷你又吹牛皮了,你那时候吃得起吗? 小刚知道,刚刚上市的曲麻菜是二十块钱一公斤,是一种稀罕物。 小刚不知道,爷爷说的那个“那时候”,吃野菜是“家常便饭”。 有材料这样写道:“……大饥荒不止一年。一般是从1958年到1960年、1961年或1962年。此外,仅四川省1960年底的人口,即比1957年减少约一千万。而四川饿死人的情况,持续到1962年上半年……” “我们北方特别是赤峰地区纯属饿死的却没听说有几个。为此,我曾想,那是因为我们这个地方相对来说还是地广人稀,树木多,可吃的野菜多,野菜救了许多人的命。” 一位亲历者发出了上面的这段感叹。 饥饿,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呀――在当时,实行的是极端的计划经济,“商品”是一个可怕的词藻,“流通”就意味着“反动”,比癌症更可怕! 在当时,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成了无形的枷锁,把农民紧紧地束缚在了那一点点儿可怜的、贫瘠的土地上。 于是,就连逃荒也成了死路一条,那可是“氓流”啊!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那段历史已成就了共和国的一块伤疤――揭了会痛,不去揭会更痛,后患无穷! 因为那是这个古老民族的一滴眼泪,即使因岁月而蒸发,也会留下几段咸涩的痕迹…… 以上这段文字,出自费目写的一篇新闻调查报告,题目叫《大饥荒》,写的是几个赤城人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的挨饿记忆,亲身的经历。 三年大饥荒,被经历过这一时期的农民称之为“过苦日子”,“过粮食关”,歉年。 官方多称其为“三年自然灾害”,亦称“三年困难时期”。 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印度著名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认为,导致饥荒的自然原因,比如自然灾害,在导致包含中国大饥荒在内的现代饥荒的各种原因中是相当次要的,因为这些自然因素通过合理的政府经济政策完全能够应对。而恰在当时中国的公权力缺少来自各方的监督,无法及时修正错误政策,人祸大于天灾,这才是悲剧! 费目在做这次调查时,还发现了一幅那个年代的宣传画,名曰《丰产图――坐着花生过黄河》。 一颗花生开壳去瓤,做成一条小船。 “花生船”上坐着一个成年人,划船过黄河。 画面寓意为一颗花生做船能载上百斤的成年人,可见花生之大,那个年代“浮夸风”之悬。 那样的一个年代,到处都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地的产是人的胆决定的”、“没有万斤的思想,就没有万斤的收获”的言论。 人定胜天,人真的能胜天吗?费目认为,根本不可有! 调查中,费目还曾听到过这样一则故事:一个高中生,是大队书记的儿子,学校组织学生作文演讲比赛,在他的作文中竟然出现了“一棵高梁打八石”的“豪言壮语”――一石粮大约500斤左右,八石粮相当于4000多斤。 “按此推论,亩产过万还真不是问题,亩产上千万斤也是绝对有可能的。” 费目只能报之以苦笑了。 荒谬至极! 下面的内容,是费凡的亲历。 下面的内空,来自费目对费凡的采访,儿子采访了老子。 费凡跟在母亲的身后,将家里所有的小米、棒子米,还有腌渍的辣椒、芥菜缨子等咸菜,一袋袋一锅锅地送到生产队。 费凡当时感觉更多的是兴奋,很好玩,吃饭的时候去食堂,只要端两个洋瓷盆子就行了,一只装饭,另一只装咸菜。 自家的锅灶闲起来了,只要在每天烧炕的时候,往锅里加上几瓢水,再往炕里填几把柴,就妥了。费凡很爱吃那些“百家门”牌的咸菜,有酸口的,有咸口的,有辣口的,还有清香口的,往嘴里夹上一筷子咸菜,再和着棒子米饭、小米饭抑或是高粱米饭,津津有味地咽下,真是幸福。 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因为费凡的幸福感觉而维持太长的时间。 当“百家门”牌的咸菜吃净了,当各家各户交到生产队的粮食也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生产队长开始坐不住了,因为大食堂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不得不想尽办法地东挪西借。 胡家有点儿特殊――集中粮食办食堂之前,胡荣河留了点儿“后手儿”,藏起了一些粮食。 食堂里吃不饱了,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在家里做点儿“小灶”。 心眼实在的人家可就遭了殃,成年人每天只有一斤粮的饭票,小孩子就更少了,只有半斤或七两,根本吃不饱。 王大娘摸着黑儿用茶盘子给费家送去点儿爆米花,费家的女主人感激涕零,跟人家说了半天的好话。 1959年的暑假,村长胡荣河带着费凡这样的小孩子到打瓜地里去踩打瓜,就是把那些烂了的打瓜踩碎成泥,再用清水将瓜子冲洗出来。 一上午的劳动结束时,胡村长找来一堆还没有烂掉的打瓜皮,用刀削成条子,推进锅里,无油无盐地用清水一煮。 “吃吧,这比红军长征时吃草根和皮带可强多了。” 胡村长咧咧嘴说。 吃罢这样的午餐,从村子到打瓜地也就是十几里的路,可费凡回家时却歇了两歇。 实在走不动啊,饿的。 1960年,费家因为费凡的一点儿“小聪明”,得到一些额外的添补。 从1958年的“大跃进”时说起吧。 1958年,四十八顷村在庄稼地里开了很宽的一条大渠,那可是上百个劳动力干了一个夏天才修成的。 这条大渠就是前面提到了那个马红学的伤心地――南大壕。 南大壕提不上水来,成了“样板戏”。 魏民书记来了,带来了一台由他亲自主持设计的水车,一个像风车一样的水车。 风翅一样的部件没有架在空中,而是架在离地面不足一米的位置上,风翅上还装上了一个挨一个的小水斗。 四十八顷村的人们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和兴奋。 “这个风翅样的部件是装着轴承的,只要它转动起来,就会带动水车链子不断地将水从井里提起来,再灌进水斗里,然后水就源源不断地流进干涸的庄稼地里。这样的设备不要说在全国,即使是在全世界也是头一份儿,只要开始时找几个年轻的棒小伙儿打几桶水浇在风翅上的水斗里,这水车就会自动转起来,除非找几个人把风翅用木头杠子别住,否则它就会一直转下去。到时候,你们管不住设备,发起水来,可别怪我哟。” 魏民书记的话滔滔不绝,感觉那清清的河水也要滔滔不绝了。 四十八顷村的人们感觉到的不止是一种新奇和兴奋了。 “世界都领先”的水车安装妥当了。 最壮实的汉子们轮番向那些水斗里灌了小半天的水,可那风翅般的抽水机只能浇一浇,转一转,顶多转两三圈儿。 “我觉着都对呀,是哪块儿尺寸不对了呢?我回公社里再查查吧。” 设计者有些难堪了,挠了挠头,走了,再也没回来。 不到一年,那台“自动化”的水车也被人拆走了。 直到几年后,费凡上了中学,学了物理,学了摩擦力,学了“能量守恒定律”,特别是知道了“永动机”的不可能性时,这才明白,村里的那架不干活的风车样的抽水机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它和什么深翻地、大炼钢铁一样,无知与愚蠢其实是一个相同的概念。” “后来呢?你不是说还因为你的一点儿小聪明而使家里得到一些额外的添补吗?” 儿子对老子的采访还在继续。 “自动水车”没搞成,二三里长的大渠也就成了摆设,晾在了那里好几年了。 灵机一动,如果能在一些略微平缓的水渠坝堰上种上几棵棒子(玉米)多好呀! 费凡就瞒着家里人偷偷地播下了两挎包的玉米种子,隔三差五地还要去看看。 长出绿绿的秧苗时,费凡又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每棵玉米都培了土。 九月的一天。 费凡踉踉跄跄把一面袋子的青玉米棒子放到母亲的脚下时,母亲的脸立时就吓白了。 “你饿疯了吧,生产队的棒子你也敢偷呀。” 母亲惊恐万状了。 抄起一根烧火棍子就要打儿子。 费凡一边用手挡住母亲的“武器”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母亲稍稍放下心来。 收回了整整三布口袋的粮食啊。 “没想到,这点儿粮食却惹了祸。但不管怎么说,好几年以后,你奶奶还时常会跟我叨叨两句,说是那年我种的那点儿棒子还真救了一家人的命。只是,我那时就不明白了,一个小孩子犯了错误挨了批,可那个大干部呢?他为什么就没事儿呢?” 说着,费凡喝了一口茶。 听说,费目喝了一口茶。 第四十三节 四十八顷村的“长安街”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老哈河南岸再向南走,一片挺大挺茂实的杨树林子。 挺大挺茂实的杨树林子中间,是一条沙土路,挺宽的,并排走两辆马车,三四里长,南头走到北头,要抽上三四颗烟。 这就是四十八顷村的“长安街”喽。 “长安街”的北头是老哈河,南头就是四十八顷村。 一条被连绵沙漠宠爱的大河川,一个被几棵绿树掩映的小村庄。 村子后趟街中段,还有一处马大的旧房产。 一座很大的院落,四面有高墙,前面有大门,房子不少,有正房,有厢房,还有仓房。 大门的西边,有一排房子,这就是“公共食堂”。食堂的东面有一餐厅,是供来食堂打饭的村民们用的。 当时没人在这餐厅吃饭,都是把饭打到家里吃,不习惯,不方便,没有饭桌,不有火炕。 餐厅的西边就是厨房。几个妇女正在挑选玉米棒子的嫩皮儿。 那些嫩皮儿放到锅里,烧火,煲干之后,拿到村子后街西头的碾道里磨成面粉。 碾道里烟尘迷漫,一头小毛驴被捂着眼,傻乎乎地,不停地打着转转,两三个妇女忙忙活活的。 玉米棒子的嫩皮儿被磨成面之后,还要掺到谷面子里,放到笼屉里蒸成干粮。 蒸出来的干粮,表面上看有些纤维,吃起来味道还可以。 这种干粮吃下去容易,排泄的时候就难啦,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吃下这种干粮,不能排便,把孩子憋得直哭,哭得大人撕心裂肺,没办法就得用手抠,帮助孩子排便。 大人们都说,可别再吃这种干粮啦。 不吃这种干粮又能吃什么呢?肚子俄得慌,还得吃,吃下去,排便还得抠。田地里,沙窝里,甸子上,到处是挎着筐子挖苦麻菜的妇女,她们把一筐筐的苦麻菜,集中在一起,运回食堂。 像一群群外出觅食的蚂蚁,出力不少,收获不多食堂把这些苦麻菜用开水煮一下,攥干水,掺上不多的米粒,放到锅里蒸,做出来的苦麻菜干饭,那叫难吃,吃一口就能苦到牙根儿。 那也得吃! 食堂做的小米粥,和米汤没有什么区别,那里边的小米粒,一个跟着一个跑。 那也得喝! 凉干的芥菜干,用开水焯一下,放点儿盐熬着吃,还可以。 食堂除了这几样吃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可以入口的东西了,什么肉食,油星儿根本见不到影。 全村的大人和孩子,瘦得那是皮包着骨,肚子那是前墙贴后墙,面黄肌瘦,筋疲力尽。 即使这样,个人家烧炕可以,不能自己做饭吃,如果发现有人在家自己做饭,要受到惩罚。 “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费凡继续接受费目的采访。 这场风波的起因在前一节,也就是费凡偷偷地种了点儿玉米棒子,东一棵,西两棵,秋天收了两袋子的粮食。 “怎么能允许个人随便种了棒子呢?” “一个壕堰子,撂着也就是撂着了,那孩子爱劳动,这儿三棵那儿五棵的又不成片,种也就种了。小孩子不懂事儿,过年再甭让他种不就得了嘛!” 最终,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说了几句公道话。 “那时还没有‘宁长社会主义草,不长资本主义苗’的‘上纲上线’之说,我算是逃过一劫。不管怎么说,好几年以后,你奶奶还时常会跟我叨叨两句,那年我种的那点儿棒子还真救了一家人的命。” 费凡告诉费目,这场风波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那年月,生产队长这个官儿最最重要的工作是在五六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把粮食借回来。 否则,社员们“断了顿”,队长也就干不下去了。 这时侯,胡荣河的官称就当叫做“生产大队大队长”了吧!秋天打完场,生产队也不是把粮食一下子都分给社员,而是要一次一次地每口人几十斤、几十斤地发下去。 发下去的粮食也主要是棒子、高粱这些高产作物,像大米、白面之类的“细粮”,一年吃不上几顿,逢年过节吃顿饺子,要掺进一些白棒子面。 某一年春天,一个比马大还“抠”的村民把省下来的三斤白面藏了起来,藏在了房子笆条上挂着的一只装羊毛的筐里。 过年了,拿出来想吃顿饺子时,那面都被捂坏了,和面时都不禁手了。 生产队的保管员管着粮仓的钥匙,分粮时要一称盘一称盘地将粮食分进社员的口袋里。 一次,费凡的母亲也就是费目的奶奶去领粮,结果倒提着口袋回来了,沮丧的样子别提有多难看了。 “这回分粮食没咱们家的,这可咋整呀!” 费凡从母亲手中扯过口袋就奔向保管员的家,跟他说了许多阿谀奉承的话,有些话还带着点儿威胁的味道。 “兔子急了还咬棵草呀。” 保管员听完了这话,欠了欠身子,好歹还是给了三十斤的棒子。 费凡凯旋而归,母亲一把将粮食口袋抱过去,转身就奔了碾道(磨房),她还要把这棒子碾成碎面,家里的几张嘴还在等着填肚子呀。 为了这口吃的,甭说当时的社员到处求借到处讨要,就是生产队长也费尽心机。 每年秋天,刚扬完场,胡队长先把大部分社员打发回家,只留下几个“嘴巴严实的”。 胡队长让留下的那几个人从扬好的粮食堆上每人都装上几袋子好棒子,倒进秕子堆里,再用铁锨摊匀了。 这种做法在当时叫“瞒产私分”,许多生产队长都这么干。 队长们知道讨借粮食的艰难,更知道挨饿的滋味。 魏民书记在每年秋年打完场之后都要进行一次突击检查,检查人员用木锨把每个生产队的每一个秕子堆翻开,查看究竟掺没掺好粮食。 发现掺了好粮食,那这个队长可就遭殃了,轻者被“一撸到底”,重者要交社员开大会批斗。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吃饭还是一件难事儿。 那一年,费凡娶了胡芳。 那一年,费目快出生了。 费凡为给胡芳增加点儿营养,使出浑身解数,托亲戚朋友从粮站弄到了二十来斤左右的小米,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茶叶箱子里。 一天,马红学带着几个民兵,在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带领下,闯进了费凡和胡芳的家里。 “我们要搜查!” 简单的一句话,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最后只搜出了那点儿小米。 “现在贫下中农连吃的都没有,你们这样的地主家庭还存了这么多小米,想干什么?这可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吧!” 马红学用手指扒拉着那黄澄澄的颗粒,龇着牙,说。 费凡只好又找来亲戚朋友说些小话,总算是保住了那点儿小米。 在费凡的记忆里,从上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就没吃过饱饭,年年都因为吃饭犯愁,年年粮食都紧巴。 人吃的都不够,更不可能有一粒粮食去喂猪。 那时,村村都有猪倌儿,好的野菜、细一点儿的糠得要给人吃,猪们自然捞不到。 猪倌儿的任务就是把猪群赶到野外去拱食草根。 杀年猪,一失手没把猪摁倒,跑出院子,得骑着马满大街去追,甚至是撵到村外。 这事儿在前面的“胡一刀”的那一节里提到过。 猪能杀一称肉,也就是一百来斤,就会受到全村人的啧啧称奇。 杀完猪,退净毛,在猪背上拉一刀,把手指横着一量,三指膘子是最好的。 “难为了那些农家妇女们,那个年代,喂口猎真的不容易。不过,有一个妇女是例外,吃穿不愁的,她就是‘马寡妇’!” 到此,费目对费凡的采访就先告一段落,以后再找机会吧! 第四十四节 马驹子的“奶奶姐”和“叔叔侄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上一节里,费凡告诉费目,“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四十八顷村只有一家人没有挨饿,是个例外,就是马寡妇跟她的那个儿子马山子,后来的“马秃子”。 马寡妇就是王小花,王小花就是后来的马寡妇。 王小花带着她跟马林的儿子马山子回到旺业甸后,有代表提出,除了要给马林烈士建纪念碑、改村名而外,还要给他的家属盖上三间砖瓦房。 最大领导的题词、纪念碑的建立、党政机关和人民群众对烈士家属的优抚,使马林的姑姑深受感动。 她不但不以功臣的家属自居,还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 虽已年过花甲之年,仍坚持自食其力,不让村里人为她代耕。 1958年,这位老实忠厚的老人病故了。 旗委送的挽联是:言可尊行可仿教子功勋不愧功臣之父;音已沉容已渺生平事迹堪称革命之家。 旗人民政府送的挽联是:生前教子为革命光荣殉国;逝后留名使人民永久崇敬。 姑姑去了,王小花走了。 “你还有什么要求啊,尽管提出来,党和政府会尽可能解决的。” 那一天,送完了姑姑,石书记握着王小花的手说。 “马林生前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就剩下两个愿望没有实现了,一个是对姑姑好,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还有一个就是回四十八顷村认祖归宗。如今,给姑姑送终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我想带着马林的儿子回到马林出生的地方去。” 王小花向石书记提出了自己的,这也是马林烈士生前的最后一个请求。 石书记立马就满口答应了。 这才有了“马二小漏蛋子”家的那件“天大的事儿”。 那一天,魏民书记的办公室里,“马二小漏蛋子”正是低着头,出着粗气,吸溜着鼻子。 胡荣河正在红着眼圈儿长长地叹息着。 “书记呀,我把人叫来了。” 王检的脑袋从门缝儿里探头探脑地探进来,朝着魏民书记直递笑脸儿。 “快请进来呀。” “是是是!” 那颗脑袋一闪,没影儿了,进来了一个小女人和一个小孩子。 “截住同志,快来,这就是你的三婶子跟你的兄弟呀。” “啊呀,三婶儿呀,我给你磕头了,我给我三叔磕头了,你可回来了,你咋才回来呀!” 魏民书记这么一说,“马二小漏蛋子”的机灵劲儿又被叫醒了,趴在地上就给王小花磕了三个响头。 不对,是六个响头,还有马林的三个,脑门子结结实实地撞地皮,嘭嘭嘭地响了整整六下。 胡荣河的眼圈儿又红了,连推带拽地从地上扶起了这个优秀社员,真是有孝心呀,都是好样的。 那一天,“马二小漏蛋子”感觉像是过年。 宴席设在原本属于马大的那个大院子里。 这事儿,在四十八顷村比过年还过年,杀了猪,灌了血肠,熬了好几大锅杀猪肉,全村的老老少少都来了。 村上出的钱,村上出的粮,村上出的酒,村上出的肉,村上出的菜,不吃白不吃吧,吃了也白吃吧。 吃饭现场那叫一个热烈,主要是吃得热烈,喝得热闹。 “我代表军区敬大家一杯,马林是个好同志呀。” “我代表公社敬大家一杯,马林是咱们的光荣呀。” “我代表村上敬大家一杯,欢迎烈士家属回家呀。” 姚部长、魏民书记、胡荣河村长分别讲了几句话,敬了两杯酒。 热烈鼓掌,鼓完掌,接着吃,接着喝,连头都顾不上抬了。 “哎哎,我也想说上两句,说点儿啥呀,哎哎,我要说的就是,从今儿个起,谁再管我叫‘马二小漏蛋子’我就跟谁急眼了,我现在是革命烈士的后代,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了,姚部长,那么大的官儿,公社书记,那么大的官儿,昨天都跟我在一桌吃饭了,也是猪肉炖粉条子,还有豆腐,昨天晚上还躺在了一铺炕上,哎哎!以后谁再叫,看我怎么不让他!” 几杯酒下肚,真的是能壮怂人胆呀,原来是用碌碡都砸不出个屁的“马二小漏蛋子”同志竟然也是口出狂言了,满嘴的硬实话了。 哄堂大笑,就连那些低着头忙活猪肉炖粉丝子的主儿,也笑得抬起头,忙活得差不多了,再吃就撑着了。 “那你不叫‘马二小漏蛋子’叫什么呀?” “我大叫马截住同志,刚才在我家,那个大官儿就是这样叫的。” 突然的一嗓子,“马二小漏蛋子”一着急,吭哧了半天,还真就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多亏儿子马驹子接了茬儿,解了围。 在这样的一天,马驹子突然知道了什么叫美。 或者说,新来的这个叫王小花的女人唤醒了一个山村小男孩儿的审美意识,让他知道了她是那么的美。 自打看到王小花,马驹子的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眨了,哪怕是眨一两下,也是舍不得的。 “快快,驹子,过来,叫三奶奶。” 马驹子从人堆里挤进屋来的时候,刚好被正在兴高采烈的“马二小漏蛋子”一眼就瞅到了,他热情地招呼着儿子,把自己的孩子介绍给了三婶子。 “我怎么管她叫奶奶呀,她长得跟我姐姐差不多,我叫她奶奶姐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呀,真够混的了,忒不懂事儿了!来,这是你的小叔叔。” “这么小,又是一个秃瓢儿,让我管他叫叔,我才不叫呀,让他管我叫叔吧,我管他叫叔叔侄儿吧。” 马驹子的不听话行为,让他的父亲非常的难堪,除了打两巴掌,再无计可施了。 又是哄堂大笑。 那一天,在那场的酒席上,王小花还给村子里的每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年人都满了酒,也算是替马林敬了长辈吧。 马驹子像个大人似的,不再大口吃肉了,站在王小花的身后,一步也不离地跟着。 王小花敬到哪桌,马驹子就跟到哪桌,王小花敬到哪个老人的身边,马驹子就跟到哪个老人的身边。 “哎呀,真是骨血管着,你看马驹子跟他的奶奶多亲呀。” 人们对于马驹子的行为,大加赞赏。 “我要跟奶奶姐睡,我要跟奶奶姐睡。” 当天晚上,累了一天的马驹子睡意全无,打着滚儿,耍起熊来。 最终,马驹子得逞了。 那一晚,王小花的右边是马山子,左边是马驹子。 打那以后,马驹子就管王小花正式叫“奶奶姐”,怎么让他改口都不改。 打那以后,马驹子就正式管马山子叫“叔叔侄儿”,怎么让他改口都不改。 打那以后,马驹子的“奶奶姐”和“叔叔侄儿”就在四十八顷村住了下来。 公社还给这对烈士的家属盖了三间砖瓦房。 “啧啧啧,咱们啥时候能有那个福呀,也能住两天这样的房子哟,你看这房子多亮堂哟。” 村妇们那叫一个眼红,眼红得都把嘴巴子撅成了瓢把子样的。 有一段时间,媒人上门给小伙子提亲,姑娘的最大要求就是能有三间马寡妇住的那样的砖瓦房,就跟现在的mm们非“三室一厅”不嫁是一个样子一个样子的。 公社给王小花盖的三间砖瓦房在村子的最东头,离马截住同志隔了好几趟街,挺远的。 马驹子每天一放学,不回家,总是直接去王小花家。 王小花整天没有什么太多的活计,跟着儿子住三间大房子,也挺孤清的。 马驹子一到,这三间房子就热乎了起来。 王小花越来越喜欢马驹子黏糊糊缠地她了。 这种感觉,跟儿子的黏糊不一样。 马驹子越来越喜欢到王小花的怀里躺上一会儿了。 这种感觉,跟母亲的怀抱不一样。 马山子越来越不喜欢马驹子来家了。 每次来,都要一块饼干掰成两块。 马驹子一块,马山子一块。 还有,王小花喜欢洗澡。过去是马山子一个人为母亲搓背,现在却成了两个人为一个人搓背。 第四十五节 王小花变成了马寡妇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了,王小花变成了马寡妇。 衣食无愁,有房子有地,是烈士的家属啊,即使别人断了顿,也不能让她断了顿。 可是,马寡妇感觉还是缺了一样东西,越来越想了。 三间砖瓦房似乎就是一座冷冷的牢笼。 每一天,向屋外望去,渴望着那些男人,强壮的男人。 强壮的男人们却不敢看上她一眼,她是烈士的女人,不能看,不让看,也不敢看啊! 王小花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枝带刺的玫瑰。 这朵玫瑰是如此的渴望被采摘呀,只是没人敢伸手。 因为,她是马林的女人,一个革命烈士的女人。 孤灯一盏,漂白了糊墙的报纸,夜深了。 一左,一右,两个男孩儿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王小花却不曾睡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想男人了,像每一个思春的女人一样,想男人了。 马寡妇开始盼望着马驹子睡在自己的身边了,细皮嫩肉的,感觉也是一种享受。 莫名其妙的一阵颤栗,传遍全身。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伸进了被窝,探向了男孩儿的两腿之间,握住了那团肉乎乎的东西。 翻来覆地扒拉,心跳加快,*有了反应,脸也会红起来,热起来。 王小花太想男人了,摸摸自己的*,已经泛滥成灾了。 她没有想到,这个管她叫“奶奶姐”的小男孩儿,那个小小的*之物,已经硬硬地朝天翘起来多高,活像朝天椒。 马寡妇的脸臊成了一大块红布。 “他还小,就这样,如果大了,那会怎么样呢?” 女人一想到这儿,脸上的红布更红了。 “奶奶姐,你在干啥呢,摸我的鸡儿干啥呀。” “啊啊,你快快睡吧,我在帮你挠挠痒痒呀。“男孩儿被摸醒了,女人慌了,抽出手,脸红脖子粗地解释道。 转眼间,马驹子和马山子长到了十五六岁了,十二三岁了。 马寡妇更喜欢洗澡了,或许说是越来越离不开洗澡了。 乡下的洗澡问题,是不容易解决的,要提前准备好一大木盆的热水,有个闲屋子,还要把窗户给蒙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俩出去,我要洗澡了。” “你洗澡为什么要赶我俩走?你不用我俩帮你搓了呀!” 两个小男孩儿表示了诧异,十分的诧异。 “那你们等我,等我洗完了再叫你们帮我搓。” 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与过去的不一样,他俩在给她搓背时,那两个小小的“朝天椒”已经不约而同地会自己撅嘴了。 马驹子点点头,出去玩了。 马山子点点头,出去玩了。 马驹子和马山子在屋外等马寡妇洗澡,找好玩的东西玩,找不到,只得很枯燥地坐着,抠自己的手指头和脚趾头玩。 玩着玩着,没了兴致,差一点儿就想坐着睡过去了,却听见屋里传出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一点儿都不生硬,也不是什么地方疼了情不自禁的呻吟,而是一种痛并快乐的声音,听起来很缠绵,很怪异。 ”呀呀,我妈是不是洗澡烫着了呀。” “啊啊,没有烫着,是你妈在‘没脸玩儿’。” 马山子对于这种声音十分的奇怪,马驹子却习以为常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娘的这种叫声。 只是,马驹子只知道这叫“没脸儿玩”,却并不知道“没脸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有一天,马驹子总算是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头一天,马驹子做梦了,在梦里,抱着“奶奶姐”,尿了,其他的却不知怎么做,只是尿了一大片。 梦里竟然抱着自己的“奶奶姐”,马驹子一大早就直红脸。 那一天,都在脸红。 放学后,马驹子还是去了那三间砖瓦房,好像那里有一块磁铁,吸呀。 他只要望上她一眼,就会魂不附体的。 她只要望一他眼,就会神不守舍的。 “啊,是你呀,进来吧,小山子去找领小玩了。” 那一刻,她管他叫他了,鬼使神差地,就像是预先的一种安排,一种暗示。 王小花的大辫子在前面一甩一甩的,对于这个少年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引诱。 王小花的腰肢细软,腰肢扭动得很均匀,长而乌黑的大辫子随着腰肢的扭动,在左右摆动并上下跳荡。 “啊,好美呀,就跟梦一样。” 马驹子一边咽着唾沫,一边跟在王小花的后面,屁颠屁颠地,一只馋嘴的小狗。 王小花扭扭捏捏地走进屋里,马驹子也扭扭捏捏地跟着走进去。 害怕发生什么,又渴望发生什么。 王小花坐在炕沿上,招手让马驹子坐在她身边,紧挨着,像往常一样。 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什么,不知说了些什么,心不在焉。 王小花笑了一下。 马驹子笑了一下。 回眸一笑百媚生,这一笑,把这个少年笑得再也控制不信自己了,一下子扑了过去,压了上去。 这一切,都跟梦里一样,或者说是学着梦里的情景*作起来。 “哎呀,别,院子门还没关呀。” 王小花想的是拒绝,可嘴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意思。 少年早就壮得像一头小牛犊子了,毫不费力地就将身子下的女人摁在了炕上,手忙脚乱地撕拽开女人的上衣,让她的两只雪乳完全露出来。 马驹子惊呆了,一时间,不知怎么办好了。 王小花轻轻地,捧着少年的脑袋。 “你,你想干什么!” “我,我想你,我想你,你真好看的!” 两个人无声对视好一会儿,两个人打着颠音儿,说。 王小花闭上了眼睛,良久。 “你,你还小呀。” “我,我不小了,我都……做梦了,梦到你了。” 马驹子大眼朦胧,可怜兮兮望着王小花的眼睛。 “我,我去把院子门关上去吧。你,你真想吗?” “想。” “那好,你把窗帘子拉上吧,别打开被子了,小心小山子回来。” 王小花重新系好了上衣扣,起身去关院门。 马驹子不知所措,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在进进出出,开门,关门。 王小花亭亭玉立,身体保持得很好。 “你来脱我吧。” ”我,我怎么脱呀。” 王小花平平地躺在了炕上,马驹子却不知从何下手了。 “帮我脱衣服。” 王小花把马驹子的手抓住,引导着,放在了那两个突起的山峰上。 马驹子动也不敢动了。 “不会吗?” “我会,我会!” 马驹子按着梦里的情景,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指头,探进了王小花的衣内,解扣子,一个一个地解,自上而下,让王小花的酥胸慢慢地暴露出来,弹出来。 王小花有些急不可耐了,自己拉下了裤子,慢慢地拉下了那条红花的大裤头,解除了最后一道防线。 马驹子三把两把地扯掉自己的衣裤,迫不及待地抱住王小花。 接下来,却又不知怎么办了,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 “你,你,原来不会呀。” 王小花的心里一热,这还是个瓜蛋子呀。 “亲我。” 马驹子听话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你是怎么会的呀。” “我做梦学的。” “小鸡子,这还能做梦呀,臊不臊呀!” 说着,王小花把自己的一个*朝马驹子的嘴边递了递,马驹子无师自通地张嘴噙住了。 王小*头一颤,紧紧地抱住了身上的这个男孩儿。 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决定! 她向下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握着它,让他进入了! 这次的感觉,和梦里的有相似之处,感觉却是大不相同。 第四十六节 这是一个充满着笑话的大悲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上一节里,马驹子在王小花的指导之下,实现了梦想。 梦想是彼此的。 她向下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握着它,让他进入了她! 对于马驹子来说,和梦里的有相似之处,感觉却是大不相同。 对于王小花来说,这是她渴望的,又是恐惧的。 一切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发生的就要发生,谁也阻拦不了! 这样的一个下午。 这样一个乡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马驹子结束了自己的处男时代。 一个男人,尽管还小,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成为了一个男人。 或许,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这是每一个男孩儿和每一个女孩儿的宿命吧。 动作尽管有些笨拙,越来越熟练了。 这种事儿,无师自通的,就像那毛绒绒的小雏鸡,只要破壳,就可以脱颖而出,自己找吃食吃了。 “妈呀,你在屋里哼什么呀,是不是头痛了呀。” 一个女人正在将一个男孩儿开发成一个男人的关键时刻,突然的一嗓子。 一个还是男孩儿的一嗓子。 女人明显地感觉到了刚刚成为男人的那个男孩儿的变化,身子一紧,一股热浪冲了进去,如同浪花亲吻着、抚摸着礁洞的四壁。 礁洞已经干渴得太久了,贪婪地吮吸着,压榨着。 然而,却不得不至此为止了。 马山子在屋外那突然的一嗓子,惊醒了屋内那两个正在觉醒的男人和女人。 一个正在觉醒的男人。 一个再一次觉醒的女人。 马驹子和王小花赶紧分开了。 “啊啊,娘头痛得厉害,正在让你大侄儿给治治,你先在外面玩一会儿吧。” “好呀,好呀,那我再出去玩一会儿,正好我还没玩够呀。” 一串跑步声,由近至远,跑得没影儿了。 贪玩的小孩儿,其实你不知道,还有一种游戏更古老,更好玩。 “长大后,你就知道了。” 写到此,费目突然想起在儿时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是啊,长大后,你就知道了。 屋里,静静地,静静地。 两个人,一男一女,坦白相对,彼此能够听到心跳与呼吸声。 “我们,我们以后别这样了,这样不好。” 女人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 男人低着头,像是还没有从梦里醒过来。 饭吃到半道儿能停下来吗? 更何况,这种事情,如同吗啡,会上瘾,终生难戒! 不一会儿,随着呼吸的平静,再粗重,两个人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马山子和小伙伴继续那没完的游戏。 马驹子和王小花继续那没完的游戏。 人生如戏,游戏是有规则的。 只是,那时那刻,规则已经被烧成了灰儿。 这就叫,干柴烈火吧,中国的语言真好,含蓄当中有美妙。 从此,马驹子就经常到马寡妇家里去“治病救人”了。 直到那一年的那一天,马驹子成为了马红学,成了一名军人,这才暂停了几年。 “马驹子这孩子可真是孝顺,对他的三奶奶真好,知冷又知热的,真是个好孩子。” 对此,善良的村人们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敏感性。 第二天,马驹子依然背着书包,跟费凡坐在了一条板凳上,听课。 只是,马驹子的感觉与前一天是迥然不同了,他感觉身边的这群孩子真是一群孩子了,傻瓜一般,不开窍的一堆傻瓜! 他是个男人了,在悄无声息中蜕变成男人了。 心不在焉的! 他的小伙伴们还在厚厚的茧壳里,沉沉地沉睡着。 这一蜕化变质的过程,没有逃脱另一个男人的眼睛。 他,就是他的老师,费凡的父亲,费璋。 这个老师是敏感的,对他的每一个学生都是敏感的,如同自己的手指。 这就叫基因的遗传吧,费家世代以教书为业,很少有能成为一个官儿的。 费凡后来当过小官儿,没有太出彩,挺累的,心里。 费目至今仍是布衣白丁。 当官,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那是一种特殊的材料。 看过《厚黑学》吧! “官”的两种基本原色就是厚和黑,这不仅仅是在中国。 正因为没有这两种原色,费璋只能成为一个老师,一个最好的老师,抑或是具备成为一个最好老师的素质。 这,就是对学生的敏感。 他发现,他的这个学生的眼神有了变化,一池清水,突然混浊了。 这一天,趁着孩子们在练习写大字的当儿,这个老男人或者说是大男人把这个小男人或者说是大男孩儿叫出了教室。 “你最近有事儿,你在瞒着老师对吗?” “没,没有呀。” 学生矢口否认了。 “那你以后就少去马山子家吧,这样不好,真的不好,是一种大罪过。” “妈呀,老师你都知道了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呀,这可怎么办呀。” “以后别再做了吧。” “哦哦,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孩子还是孩子,他做了大人做的事儿,孩子还是孩子。 马驹子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费璋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呀,他们不是人,是牲畜吧。” 费璋不愿意再想这件事儿了,是不屑。 这件事儿在另两个人的心里却成了一道再也过不去坎儿了。 刚放学,马驹子就跑进了马寡妇的家。 “这可咋整呀,怎么让他知道了呀。” “以后你还是少来吧,这事儿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们就活不成了,真的没脸活了。” 两个人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几天后,小村子依然平静如水。 两颗悬着的心,从嗓子眼儿又回到了原位。 “哎呀妈呀,这两天把我吓得都睡不着了。” “他妈的,让他多管闲事儿,早晚整死他,谁让他要坏我们的好事儿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坏,好人难做呀。 费璋没有想到,他会因为这样一件事儿,险些死于非命。 马驹子依然是天天往马寡妇家跑,费凡依然是天天认真地看书学习,胡芳依然是天天努力地做个好姑娘,马山子依然天天地在贪玩,在长大。 费璋依然是天天穿得整整齐齐,走出家门,迈着方步,目不斜视地串过街巷,经过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走进教室。 小小的村子,依旧平静如水,依旧迟钝得像个脑瘫的孩子,在缓慢地、没有方向感地向前爬行着,尽管是那样的笨拙,可却乐在其中。 十三岁那年,马驹子回家种地去了。 十三岁那年,费凡到白城去读初中了。 十三岁那年,胡芳当上了一个民办老师。 费璋送走了一批学生,又迎来了新的一批学生和一个新的老师。 四十八顷村小学总算是有了两个老师,费璋和胡芳。 过去的师生,现在成了同事。 “我把这个丫头就托付给你了,他是你的学生,永远是你的学生。” 送姑娘上班的那天,胡荣河握住费璋的手,说。 此时此刻,胡荣河哪里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因为这样的一握,头上的那顶小小的乌纱帽没了。 一场大风暴,就在不远处,很多人的命运都会因此而改变。 隐隐约约地,已经能听到那骇人的雷声了。 摆在费目桌子上的,有一本挺厚的书,叫《文化大革命十年史》。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最难熬的十年,甚至是没有熬过去。 对于很多人说,这是最辉煌的十年,甚至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最难熬的是费家。 最辉煌的是马家。 这一切,都是一个伟大人物安排的,就像上帝在安排几代人的命运。 这是小村人不可能知道的。 这一切,开始于一个伟大人物与另一个伟大人物的矛盾公开化。 这是小村人更不可能知道的。 在那遥远的、神圣的、伟大的北京,贴出了《炮打司令部――我的第一张大字报》。 这就是一个伟人正式向另一个伟人宣战了。 这一切,更是这个小村子不可能知道的。 它正在沉睡中,正在等待那场风暴把它吹醒。 它好可怜呀,醒来的它也只是一个脑瘫儿,只会闹出许多的笑话来。 更可悲的是,那时的那些人压根儿就不认为那是笑话。 笑话当成真理,真理当成笑话,这是最大的笑话。 或者说,这是一个充满着笑话的大悲剧! 第四十七节 历史啊,你真是人写的哟!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1972年的秋天,一个收获的季节。 小山似的棒子秸和金黄的大棒子,满地都是。 费凡跟几个车老板子卸完了车,把牛交给饲养员,扛起鞭子回家了。 离家还有几十步远,感到惊诧和莫名了。 低矮的栅栏院门,两匹鞍韂齐备的高头大马。 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费璋校长被揪出来打倒,费凡在中学“站错了队”,费家的门前早已是门可罗雀多年了。 “唉!是不是又来抄家了,抄就抄吧,反正也没啥了。唉,是不是又让我去什么学习班呀,去就去吧。” 费凡在心里长长叹息了一声,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向前走着。 习惯成自然了! 破帽掩面,老老实实地种地,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没有一件让人感觉稍微好受些的好事儿呢? 习惯成自然吧! 五天前,大队革委会通知一个只读过四年小学的人去学校当了一个语文老师。 习惯成自然吧,万念俱灰的时候,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思考着,猜疑着,脚步沉重着,迟缓着。 “回来了,累了吧,快上屋,看谁来了!” 胡芳早早地从半扇子的窗玻璃里看到了进院的男人,早早地迎了出去,难得地笑着。 春风拂面。 费凡有些不知所措,猫一下腰,进了那个比窝棚还窝棚的小屋子。 一个认得,是四十八顷大队学校的张主任。 一个不认得,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色白净,看上去挺和蔼可亲,就是不知何方神圣。 “回来了呀,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黑鱼泡子学校的刘主任,有事儿跟你说。” 张主任见费凡进屋,屁股从炕沿上出溜下来,指着那个“神圣”,说,笑呵呵地。 “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去我们学校教学。” “别的你不用管,公社革委会那里我去过了,大队革委会那里也刚刚跟他们说通了,都没有什么问题了,就看你自己了。” 刘主任见费凡满脸迟疑的样子,做了进一步的解释。 “行,我去!” 迟疑了一会儿,费凡答应了,胡芳早已是满脸的阳光灿烂了。 小屋子里充满了阳光,真好! “我来时,是骑着一匹马,挎着一匹马,要是能行的话,我把马留一匹给你,明天你就去,骑着它,我先走了。” 刘主任的细心,费凡真的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第二天,临行前,费凡去见了费璋,这样的好事儿,怎么也得与父亲分享一下吧,也算是告个别。 费璋安静地听着,坐在那里,没有讲一句支持抑或是告诫的话,只是从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柔和的目光。 其中,更多的是凄凉。 这个父亲是内疚的,他一直为不能给自己的儿女们带来好运而内疚。 文革前,姓费的这个家族有十数人在做小学、中学、大学的教育工作。 他们曾自豪地开玩笑说,他们费家就可以办一所学校的,而且校长、教师齐全。 文革中,这个家族毁了。 大概,这就是这位父亲那复杂眼神的含义吧! 怀疑,害怕,担心,高兴! 大概,如此杂乱的形容词,也无法形容这位父亲的复杂心情吧。 费凡出发了! “啊!” 费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晾菜桩子上解下马缰绳,牵着马,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自己的篱笆院儿。 他深深地打量了一下他那个伸手就可以触到茅檐的两间干打垒土房,在妻子和病病歪歪的大儿子的陪同下,走出了家门。 费凡的大儿子就是费目。 “啊啊呀!” 村头,骑在马背上的费凡终于有机会可以大喊一嗓子了,那憋闷了整整六年的眼泪终于可以随风而飞,如雨! 告别了,告别了一个时代,告别了一个时代强加给这个人的所有屈辱与不幸吧! 哲人说过,世界上原本没有幸福也没有痛苦,只是一种状况与另一种状况的比较。 或许吧,哲人是对的。 至少,在那时那刻,这个男人是处于一种幸福的状态的,他刚刚从别一种状态中走出来。 如此强烈的对比,实难形容。 费目思考了很久,也无法找到一个或几个形容词,形容父亲当时的心情。 他想,父亲的眼前,当时肯定是打开了两扇大门。 那两扇大门,原来是沉重的,黑漆漆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 一旦打开,就豁然开朗,给点儿阳光就灿烂吧! 笼中的那只鸟儿,笼门打开了,你就飞吧,能飞多远就多远! 费凡双脚一磕马肚子,扬长而去了。 黑鱼泡子,地如其名,有很多的湿地,有很多的泡子,泡子里有很多的黑鱼。 现在,黑鱼泡子早已名不符实了,很多的湿地成了很多的稻田,很多泡子没了,泡子里的很多黑鱼没了。 又据说,现在那里出产的“有机大米”要卖到好几十块钱,可那泡子里的黑鱼却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了。 这样的一笔账,怎么算才是最合适的呢? 有一点是肯定的,黑鱼泡子的后代肯定是吃不到黑鱼了。 “爷呀,奶呀,我们这里为什么叫这么一个怪名字呀!” 不知,在将来,将来的儿女们向将来的爷爷和奶奶询问这样一个问题时,他们又会做何感想! 什么都没了,有钱何用! 黑鱼泡子距离四十八顷有近百里地,同属于一个公社,其间全是起伏连绵的科尔沁沙地在紧紧地依偎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老哈河。 费凡差不多是马不停蹄地走了一整天,才到。 正式成为了一个民办教师,月薪是国家每月补五块,生产队记三十个工分,每个工分值七毛钱。 总收入是二十五、六块钱,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最起码比普通庄稼汉多了五块钱吧。 最起码,这是一个让人看得起的职业。 最起码,在这样一个“位卑则足羞”的国度里,可以不再“位卑则足羞”了吧。 这个刚刚当上民办教师的民办教师感觉非常的知足。 他至今,还常常跟自己的儿女们讲起,他讲的第一堂课是《谁是最可爱的人》,那个让一个叫魏巍的人成为魏巍的好文章。 现在也是这样的,只要唱好一首歌,拍好一部戏,就可以成名成腕儿的,就可以坐吃山空了。 世代教书匠的遗传基因产生了作用,刚刚从压迫中解放出来的力量使然。 多少年以后,当费目劲儿巴力地当上一名记者时,他明白了父亲当时的力量之源! 这在费家,叫“不蒸馒头争口气”的! 费凡找遍了学校所有有关的图书资料,还费尽脑汁地鼓捣出了一张“松谷峰战役形势图”。 课堂上,这个在头几天还在赶牛车的高中生凭借着腔调的抑扬,把他的学生们带进了课本,进入到那硝烟滚滚、殊死搏杀的抗美援朝战场。 下课的钟声响了,这个民办教师的第一课结束了。 “课上得非常成功,非常成功!” 刘主任的话,费凡知道,第一炮打了出去,打响了。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民办教师的。 原来,这实际上也是一次历史的机遇。 1972年,是文革史上的“资产阶级回潮”阶段,有一批从沈阳来的“五七战士”落户到老哈河畔。 这些人中,有大学教授,有干部。 这些人,虽然是被下放下来的,可因为是从高的地方落到低的地方的,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他们说,教学要想提高质量,没有好教师怎么行呢? 于是,学校革委会的主任们便扳起手指头,算起了全公社还有没有高中生。 只有费凡一个! 这才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这一段的经历,深深地留在了费凡的心里。 2007年,赤城市教育局要费凡编写《赤城六十年基础教育史》。 在写文革十年动乱对基础教育的摧残与破坏时,他将1972年作为一个文革插曲的一点曙光写进初稿中,遭到一位资深老局长的坚决反对。 “文化大革命是绝对错的,不能写这样的事儿。” 领导的一句话,就可以删掉一段历史。 历史啊,你真是人写的哟! 第四十八节 原来,是春梦一场!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历史,你是人写出来的哟! 那么,人,请你永远记住下面的这段历史吧,请写下吧! 1966年8月18日。 清晨五时,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 那个伟大的人物穿着一身带有帽徽、领章的人民解放军军服,由一位年轻的女兵陪伴,继两位亲密战士之后,从天安门城楼下走过金水桥,微笑着向人群招手。 这位伟大人物的心情当然不错了,他已经走上了神坛。 另一个伟大人物已经向下滑落了,在劫难逃了。 一霎那间,整个天安门广场在一片红旗的掩映下,汇成了欢呼“万岁”的海洋。 这位伟大的人物可能忘记了,就在几十年前,这里也是一片欢呼“万岁”的海洋。 彼海洋走了,此海洋来了。 七时许,当一千五百名被推选出来的各地红卫兵代表,接到通知,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大会并和这个伟大人物一起检阅游行队伍时,每个人无不为能和伟大人物站在同一个高于地平面的平台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伟大人物而欣喜若狂。 七时十六分,这个伟大人物单独会见了北京大学的四十多个“好孩子”,和他们一一握手。 这四十个“好孩子”早已激动得除了“万岁”,不会再说其他的任何一句话了。 七时三十分,庆祝大会正式开始。 在那首“飞天红曲”的旋律之中,这个伟大人物跟他的亲密战友们出现在了天安门城楼上。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舵手!” 这个伟大人物被冠之以如此伟大的头衔时,他作何感觉呢? 大会结束了。 这个伟大人物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了首都上百万人的游行队伍。 那些上百万人在天安门城楼下仰视着这个伟大的人物。 那些上百万双眼睛在直勾勾地寻找着一个人影儿。 这是一种狂热,更是一种恐怖吧! 第二天,全国各主要报纸以大量篇幅报道了“八一八”伟大人物在北京的接见红卫兵的活动。 非常注重排座位的国人发现,在参加活动的人中,另一个伟大人物的名字已经被排到了第七位。 这在过于注重名次排列顺序的国人看来,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几天后,费凡就读的那所中学也被冠之以“八一八”了。 只是,那时候的费凡不在这所中学里,他已经去“大串联”了! “唉,老爸呀,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文革’时的那些事儿呀?要不然,我写到这里就真的要卡壳了。” 对于费目的请求,费凡总是保持沉默,顶多也是一笑了之。 儿子明白父亲的心情,肉体上的伤口是可以愈合的,精神上的伤痛却是永久的,就不要再去揭了吧。 可作为记者的费目,还是有办法的,他开始一趟又一趟地跑起了档案馆,他开始一本又一本地翻阅能够找得到,看得到,能看到,能找到的每一份旧报纸。 终于有所发现! 费目找到了那个年月的两份报纸,竟然发现了这样的新闻报道:四十八顷生产队有一位年近四十的王小花大姐,是个革命烈士家属,一个字不识,一年多来终于背熟了“老三篇”和一百多条语录,报道中写道:王小花学毛主席著作,日间读,夜里睡不着觉也读,忘了就喊人教。孙子马驹子跟她睡,每夜要喊起问十来趟,闹得孙子睡不好觉。王小花亲切地对孙子说:“驹子呀,你教奶奶多读一个字,就是向毛主席多献一份忠心,就是向刘少奇多射一颗子弹。” 为了让思想迅速传播,王小花还不辞劳苦地到处宣传思想。她活了快四十岁了,从来没有唱过歌,现在却从儿子马山子那里学会了许多毛主席语录歌和革命歌曲,走到哪里唱到哪里。有人参观的时候唱,讲用会上唱,在公社、县里千人大会、万人大会上也唱。还组织五个贫下中农妇女编演了七八个节目不,演出三十多场。王小花自豪地说:“我唱得不成调儿,可我唱的是对毛主席的感情,宣传的是思想,越唱越年轻。” 这面的这一则新闻写得角度更新! 四十八顷这个只有十八来户人家的小山村,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思想深入人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青年社员张二狗,一次打石头,因石头飞迸,把脑袋砸了一个大口子。后来受了感染,头都肿得很大。当医生来给他包扎伤口时,他在昏迷中感觉有人进屋来,便从口袋里掏出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用尽全身力量高呼“毛主席万岁”。 社员胡荣福家不慎半夜失火。火趁山风,越烧越大,当胡荣福一家从炕上爬起来时,火焰浓烟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在这十分危急的关头,胡荣福什么东西也没有拿,抓起《毛主席语录》就往外冲。等他们全家都冲出来时,房子已经烧光了。当人们问起他保护《毛主席语录》的事来时,他说:“毛主席的宝书,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命根子!房子可以烧,毛主席的宝书万万不能丢!刘少奇疯狂反对思想,我们就誓捍卫思想!” 这样的新闻,给四十八顷村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马驹子被正式命名为马红学,二狗子被正式命名为张卫国。 马红学跟张卫国一起参军了,入伍了。 至于胡荣福嘛,他后来成了费目的十姥爷。 马红学跟张卫国的胸前分别戴上大红花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来送行了。 生产队还特意套上了一辆大马车,送这两位光荣的战士。 马红学和张卫国背靠背地坐在那铺了厚厚麦草的车厢里。 一路上,一颠一颠地,感觉挺舒服。 张卫国望了一眼村口,丫丫还站在那里挥着手。 马红学望了一眼村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为他送行。 “唉!”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下,她怎么没有像丫丫送张卫国那样地来送自己呢? 想着,他竟然有些困意了,头一天没有休息好啊! 头上的天空暗了下来,星月依稀的样子。 马驹子又躺进了马寡妇的怀里。 好温暖,好柔软。 “中吗?” “中啊!” 长久的磨合,已经有了默契。 两张火热的嘴巴立马就粘在了一起,像黏豆包一样地黏乎。 “你要走了,今天我就再依了你吧。还不知道啥时能再……唉!” 马寡妇欲言又止,竟然叹起气来。 马驹子也很伤感,但只是一霎间的工夫,他就喜不自禁,急切地跳起来。 马寡妇正在为他脱衣服了,一件一件地脱。 她脱完了,又给他脱,一件一件地脱。 忙得一塌糊涂。 马驹子骑上马寡妇的身体,忙忙地想和她合二为一,但却不知道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路径在哪里了。 感觉相当地陌生。 “啪!” 她在他的光屁股上轻轻地、亲昵地拍一巴掌,伸手拽住他那个已经不再只有尿尿功能的玩意儿,就像领航员引导一艘航船那样,牵引它进入港口。 热热的一股暖流,包围了起来。 她在他身子底下,只是笑,笑得很美很美,就像第一次那样,笑着,等着。 “这有什么难的,又不是没干过,又不是没干过一次两次了。” 马驹子的豪情由心而生,准备大显身手了。 “啪!” 又一巴掌,好痛! “呀呀,你抱着咬的脖子干嘛呀,你疯了!” 张卫国一脸的惊恐,正用另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子,转过头来,恨恨地盯着这个身后的战友。 原来,是春梦一场! 第四十九节 我是贫下中农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马红学一路春梦地坐着马车,过了老哈河,来到了公社。 张卫国一路伤痛地坐着马车,过了老哈河,来到了公社。 马红学和张卫国等新兵暂时被集中在一个大院子里,这个大院子暂时成了营房。 这个大院子原本是“大炼钢铁”和“大食堂”时的产物,所以还不算旧,满地都是没有炼成钢铁的炉渣子,硌得脚丫子直疼。还有几个积酸菜的大缸,也东倒西歪地躺在那里,没人管了,没人用了。 马红学跟张卫国住在一个西厢房的北屋里,一铺炕睡五个人,另外三个是外村的,都有点儿眼熟,就是相互叫不上个名字来。 过一会儿也就知道了,双河村的丁河和丁海哥俩儿,还有一个是大兴村的周江。 刚刚盘腿上炕,有两个老兵给马红学和张卫国等新兵抱来了铺盖和军装,各人领到各自的东西,眉开眼笑地摆弄着,穿戴起来,美得不知怎么办好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另一个老兵说,住在这个屋子的都是新兵五连三班的,他就是三班的班长,姓李。 李班长就住在马红学和张卫国一伙人的对面屋。 “全体起点,检查内务!” 李班长再一次进屋的时候,跟刚才的表情不一样了,腰板拔得倍儿直,走路的样子也是一步是一步的,喊出的话震得耳朵直嗡嗡。 马红学正盘着腿坐在炕沿边上,有滋有味地抠着脚趾头缝儿里的干泥,突然的一嗓子,把他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下了炕,倒趿拉着刚发的新胶鞋,呆呆地站在了地中央。 张卫国和另外三个人也跟要下锅的饺子一样,叽里咕噜地滚下了炕,东一个,西一个地站着,小屋子里全臭脚丫子味儿。 “请稍息!” 李班长望着自己的这五个兵,脑门子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位老大哥,啥叫稍息呀?” 马红学此言一出,那个疙瘩皱得更大了,随即又展开了,实在绷不住了,这个问题也太可笑了吧。 “我是贫下中农,就是不懂了,你还不让问问呀,你能咋地吧。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笑话我们贫下中农吗?我们可是越穷越光荣吧!” 听到这句话,各位网友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呀!这跟“我爸是李刚”是何其地相似呀,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呀。 在那样一个年月,“贫二代”就跟现在的“富二代”是一样一样地。 这个大帝国,永远都是“拱爹喝妈”的。 费目想到这里,突然有了一种想明白了的禅悟。 闲话少说吧。 话说这位李班长一听马红学说出了“我是贫下中农”这句话,马上严肃了起来,就像警察听到“我爸是公安局长”一样一样地。 这场原本非常严肃的第一堂军训,就这样结束了,真是充满了喜感。 接下来,李班长指挥着这几个“贫农兵”,就像指挥现在的“富贵兵”一样,让他们打水洗脸,检查整理穿的军装。 在检查新军装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马红学在临走时,马寡妇给他做了一条棉裤,谁知太用心了,放的棉花太多了,这就造成了又一起新的“裤裆事件”。 只听“吱啦”一声,新军裤的裤裆就撕开了,又一个“漏蛋子”诞生了。 论资排辈的话,此“蛋子”当属于“马二小小漏蛋子”吧。 这时候,跑进了一个胳膊上戴着套袖的人,告诉三班的同志们可以吃饭了。 这个戴套袖的人就是王检,魏民被“扫地出门”以后,王检也由看大门的荣升为做饭的了。 马红学、张卫国等五个人来到伙房的时候,三班的饭菜已经预备好了。 一小笸箩白面馒头,一盆干白菜炖猪肉,每人拿一个碗盛菜,手抓馒头就吃起来。 在家时,这五个人别说是吃馒头了,就连棒子米饭都吃不太饱。 如今,却是饭菜敞开吃。 闷头嚼咽,风卷残云。 这顿饭,马红学吃了八个馒头,张卫国吃了九个馒头。 “咋样,我比你多吃一个吧。” “呀呀,怪不得都愿意当兵呀,这不天天跟过年似的嘛!” 显然,这哥俩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回到屋,李班长接着训话。 新兵坐在炕上听,老兵站在地上讲。 正说着,进来一个穿“四个兜儿”的官,身后跟着两个兵,那两个兵的肩上挎着好几枝枪。 李班长管那“四个兜儿”叫了一声排长,就站到一边去了。 排长拿眼珠子撒麻了一圈儿,目光如炬,吓得马红学把脖子一缩,好像做的坏事儿被人知道了一样。 “给你一个,听说你是贫农,根红苗正呀!” 马红学正在缩着脖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怀里一凉,一沉,急忙地用手一接,往怀里一抱。 原来,是一枝枪! “拿到枪的人,都是根红苗正的人,过几天要去执行一顶特殊的政治任务。至于这次任务的内容嘛,先保密,我也不知道,上面刚来的电话,你们只管暂时先在这里好好训练就行了。总之是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听伟大副统帅林彪同志的话,听党的话,跟党走就行了!” 排长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对着这五个新兵蛋子讲了话,开了腔儿。 说完这些话,排长领着那两个背枪的兵走了出去,不知干什么去了,反正是没影儿了。 那天晚上,马红学躺在炕上很长时间都没睡着,翻开覆去,又想了马寡妇。 迷迷糊糊中,他又扎进了她的怀里,好舒服呀! “快快,叫起床了。” “哎呀,再让我睡一会儿,这小鸡才打鸣,就起呀。” “哎呀妈呀,你还以为这是在家呀,这是在军队了呀。” “呀呀,可不是咋的,我怎么给忘了呀。” 马红学听张卫国这么一提醒,猛地从那温柔乡里醒了过来,连忙找东找西地忙成了一团。 “快快,我的帽子怎么没了呀,快帮我找找呀。” ”呀呀,那帽子不是戴在你的头上了嘛!” “快快,我的鞋呢?” “呀呀,那靯怎么在被窝里呀!” 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半天,我们的这个革命战士总算是歪戴着帽子倒趿拉着鞋地跑出了屋。 集合的地点是在大院子的中央,那里曾是“大炼钢铁”时堆放破铜烂铁的一大块空地,后来又在“大食堂”时成了晾干野菜的晾场子,地面平坦而又硬实。 这回总算是见到大官了,连长。 张卫国的个子高,站在队伍的后面也能看到连长的全身。 连长也是个大高个儿,腰间还挎了一把“小撸子”。 “啊呀,那就是手枪呀,要是能让我摸摸多好呀。” “小点儿声吧,别跟在家似的了。” 马红学在小声地嘟嚷着,还是被站在他后面的张卫国给听到了。 连长先讲了为什么要当兵,这个部队都参加过什么样的战斗,部队以后要承担什么样的任务。 马红学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总是想着那把小手枪。 张卫国一边听着,也是一边溜着号,一会儿掂量一下肩膀上背着的那枝枪,一会儿又想起了丫丫。 冬季里白天短,每天练兵要起早贪黑的,有时还要训练夜间科目。 一天两顿饭,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肚子就打鼓了。 这一天,练投弹。 下午,连长来现场检查新兵的训练情况,多数战士因为肚子欠食,投出的手榴弹越来越近。 张卫国凭着身高力大想在连长面前露一手。 轮到他投弹了,他抱了五颗训练弹进入投弹手位置,按照规定动作连续掷出了三颗,两颗砸在了大院的围墙上,比别人超出五六丈。 一颗干脆飞出了院墙。 “好好,真是好样的!” “嘿嘿!” 张卫国听到连长在叫好,转过身去,朝着连长笑了两声,露出了一副大板牙。 “预备,起!” “呀呀,你妈的。” 随着一声令下,张卫国在心里骂了一声,给自己加加油。 第四颗训练弹也飞出了大院的墙。 “哎呀妈呀!” “快,是砸到人了吧!” 墙外的一声惨叫,连长马上做出了反应,跑出了院子。 身后,跟着跑出了一大群子人。 第五十节 “五分钱”的深厚友情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预备,起!” “呀呀,你妈的。” 随着一声令下,张卫国在心里骂了一声,给自己加加油。 最后一颗训练弹也出了大院的墙。 “哎呀妈呀!” “快,是砸到人了吧!” 墙外的一声惨叫,连长马上做出了反应,跑出了院子。 身后,跟着跑出了一大帮子的人。 这一大帮子的人跑出了大院子,拐过一个墙角,看到一个小媳妇模样的女人正靠着大墙,脸上有血,是从头顶上流下来的。 连长跑在最前面,抱起她来,发现已经昏迷不省了。 “妈呀,这不是陈秀丽嘛!” 张卫国跑到跟前,一看,认识呀,这不是丫丫嘛,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呀。 丫丫现在叫陈秀丽了。 小村习俗:姑娘长到十二三的时候,外人就不能再叫小名了,得求个有文化的人给取一个大号。 陈秀丽就是费璋给丫丫起的大号。 话说那一天,胡荣河村长因为“马二小漏蛋子”家里发生的那件事儿,没有及时去邻村把二狗子,也就是张卫国的那门“娃娃亲”给退了,可坐了“大蜡”喽。 “坐蜡”是小村里的常用语。 坐蜡,有两个含义。 其一,为难,受困窘;其二,受过、受斥责。 北京土语中的“坐蜡”应当是源于佛家用语中的“坐腊”。 根据佛家的戒律,众僧应于每月望晦日即农历十五和三十,齐集一处共诵《戒本》,自我对照反省有无违戒犯律之事。如有违犯,应按情节轻重依法忏悔。而全年之中,应自农历四月十五日到七月十五日的三个月中定居一月,专心修行不得随意他往。此曰“安居”亦曰“结夏”也称“坐腊”。其专心修行中的重要功课之一,就是自省自律接受批评。 “这可真是处处皆学问哟,这么俗的一个词儿,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说道儿。” 问了“度娘”之后,费目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胡荣河坐了蜡,还得一趟又一趟地往邻村跑,这就叫“生命不息,坐蜡不止”吧。 四十八顷村的前面有一个村子叫南营子;四十八顷村的东面有一个村子叫东庙;四十八顷村的西面有一个村子叫西腰苇子;四十八顷村的北面有一个村子,不用说了,前面已经提到了,是公社所在地。 从四十八顷村人的方向感上来说,公社所在地是在老哈河的北岸,所以就叫“老河北”,简称“河北”。 当然喽,此“河北”非彼“河北”。 彼“河北”现在太呛人了,到处都是雾霾哟! 写到这里,费目突然想起费凡曾经讲过的一个听起来像笑话的真实故事。 有一天,费璋正在给学生上课,讲诸如“我爱北京天安门”之类的内容。 “老师,跟毛主席是哥俩儿吗?他俩谁是哥谁是弟呀!” “当然是毛主席是哥了,我大跟我说毛主席的官最大了,谁官大谁就是哥。” 费璋刚要回答丫丫的问题,二狗子就抢着回答了。 “啊呀,二狗哥,你可知道的真多,那你知道毛主席住哪儿吗?” “啊呀,丫丫,这你都不知道呀,毛主席是住在天安门城楼子上的。” “那,二狗哥,你知道我们的首都在哪儿吗?” “我告诉你吧,丫丫,我们的首都就在老河北。” “啧啧,二狗哥,你知道得真多呀。” 对于这样的一问一答,费璋老师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了。 闲话少说吧,还是接茬儿说胡荣河村长“坐大蜡”这件事儿吧。 东庙村有一家姓白的,是个大户,白家的老爷子跟白家的老太太绝对是配合默契,一共生了五个儿子。 人称“白家五虎”。 这白大虎有一个姑娘,叫白虎妞儿。 名如其人,白虎妞儿长得五大三粗,反正就是该大的地方也大,不该大的地方也大,长得很像是吹起来的“大大”牌泡泡糖。 有一天,白大虎去老河北的“核桃社”买咸盐,刚好碰上二狗子的大张满仓赶着生产队的马车也去“核桃社”。 各位书友,读到这里,您可千万别望文生义哟。 这“核桃社”可不是卖核桃的。 “哎呀,他大妹子,我今天去老河北的‘核桃社’扯二尺布去,想给我丫头做个小褂儿,你能借给我一尺布票吗?” 那时候,四十八顷村的女人们经常这样说。 “哎呀,大哥呀,我今天去老河北的‘核桃社’打一斤酒去,要会会亲家,你能借给我一毛钱吗?” 那时候,四十八顷村的男人们经常这样说。 那时候,四十八顷人总是把“供销合作社”的“合作”发音成“核桃”。 现在想想,这种叫法也是很有道理的,那时候的“供销合作社”的确小得像“核桃”。 现在看看,这样的“核桃社”在四十八顷就有好几个了,仍然小,却改称“超市”了,就像是只有两张桌的饭店也叫“食府”一样。 顺路嘛,张满仓就让白大虎上了车,捎捎脚,唠唠嗑儿。 这一唠,越唠越热乎,等到了“核桃社”,就称兄道弟起来。 论年纪,白大虎属虎,张大满属兔,白大虎是哥。 “哎呀妈呀,你说这可咋整呀,唉,白跑一趟了。” 刚一进“核桃社”的大门,白大虎就“哎呀妈呀”上了,还唉声叹气地。 “哥呀,你这是咋的了。” “弟呀,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哟,在来的道上丢了五分钱。” 这就叫“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吧。 “一分钱就能难倒呀,现在连十块钱都不算钱了。” 读到这里,我的小伙伴儿们肯定又要发出这样的感叹了吧。 小伙伴儿们,你们可能不知道,费目现在写的这段故事可是发生在五十多年前啊,那时候的“钱”可真叫“钱”呀! 费凡告诉费目,那时候的小米只有几分钱一斤。 “记得有一年,我在沙窝子里套了一只兔子,卖了五毛钱,结果丢了,急得出了好几身的汗。” 费凡的故事,费目深信不疑。 费目小的时候,也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猪肉涨到一块钱一斤时,把胡芳愁得好几天不敢往菜里放油了。 今天晚上,费目的废话太多了,有凑字的嫌疑了。 说说白大虎的“五分钱问题”是如何解决的吧! “哎呀,哥呀,你怎么不早说呀,不就是五分钱嘛,你弟我今天带了一块多钱,你先用着吧。” 就这样,白大虎跟张满仓结下了“五分钱”的深厚友谊。 没过几天,白大虎到张满仓家还那五分钱,串串门儿。 “快,叫白大爷。” “白……大……爷!” 张满仓非常热情地请白大虎上了炕,还一把把只有两岁的二狗子拉过来,拍了一下屁股,二狗子就像一只电动小狗,一摁电门,蹦出了仨字儿。 白大虎见二狗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张满仓又是一个挺实诚的人儿,就有了一个意思,只是当天没好意思说。 第二天,“快嘴儿”三婶走进了张满仓的家。 三婶是四十八顷村的名人,相当于四十八顷村的“新闻发言人”。 只要是她知道了一件事儿,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就都知道了。 人送绰号“快嘴儿”,也有人管她叫“拉老婆舌头的”。 度娘告诉费目:“拉舌头”,“拉”也可读第二声lá,“拉老婆舌头”之略语,爱说闲话、传言私语、挑拨是非的意思。《方珍珠》:“不是我爱拉老婆舌头,自从二小姐上学没上成,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在街上乱串。”实际上还是“拉老婆舌头”。给二小姐“告密”。《离婚》:“老李想嘱咐他几句,不用这么拉老婆舌头,而且有意要禁止她回拜方墩太太去,可是没说出来。” 其实,度娘也是个“拉老婆舌头”的吧,哈哈哈! 只是,那时候,四十八顷村里的人还不知道度娘是“哪一缸的酸菜”,只知道“快嘴儿三婶。 “哟哟,我说仓子呀,大喜呀,大喜呀!” 三婶的嘴真快,这身子还没进屋,话先溜达过来了。 书中暗表,这个三婶是白大虎的一个什么姨。 当天,白大虎从张满仓家出来,没有回家,拐一个弯,就进了这个什么姨家。 “哟哟,我说我的虎子外甥哟,这不年不节的也知道来看看你姨呀,你给姨带来了两包啥好果子呀。” “哈哈哈,我的好三姨哟,今天你大外甥来的忙,没来得及给您老人家称上二斤果子,改日一定补上。” 这两娘俩在说笑之间,就把事儿给定下来了。 这才有了“快嘴儿”三婶在第二天到张满仓家这件事儿。 “呀呀,是三婶子呀,是哪股香风把您刮到我家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哎哟,我说仓子,是喜风把我刮到你家的,大喜呀,大喜呀,快让你三婶我进屋抽袋烟吧,我跟你好好说道道。” 三婶进了屋,上了炕,盘上腿儿,点上烟,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张满仓。 “婶儿呀,这当然是好事儿了,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老白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就是不知这姑娘咋样呀?” “哟哟,我说仓子呀,你别以为你们的二狗子是个宝贝疙瘩,人家老白家的姑娘那也是戳得住个儿的。那姑娘我是见过的,那体格那叫好。咱们庄户人家图个啥呀,不就图个体格好,将来过门儿能干活,能生孩子,不就行了嘛!” 三婶如此这般地一说,张满仓可就动了心,有了几分意思。 第五十一节 屋里的两个人直乐,偷偷地!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三婶进了屋,上了炕,盘上腿儿,点上烟,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张满仓。 “婶儿呀,这当然是好事儿了,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老白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就是不知这姑娘咋样呀?” “哟哟,我说仓子呀,你别以为你们的二狗子是个宝贝疙瘩,人家老白家的姑娘那也是戳得住个儿的。那姑娘我是见过的,那体格那叫好。咱们庄户人家图个啥呀,不就图个体格好,将来过门儿能干活,能生孩子,不就行了嘛!” 三婶如此这般地一说,张满仓可就动了心,有了几分意思。 这个当家的一想,反正早晚都要给儿子说媳妇儿,早说晚不说,早晚都得说,现在说了可能比将来说了还要少花三瓜俩枣儿的,更何况女方家里是主动找上门,也算是给了挺大一个脸,那就说了吧! 张满仓跳下炕,把三嫂的意思跟家里的一说,家里的一想,也是这么一个理儿,点头答应了。 “哎哟妈呀,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顺当,这可太好了哟,我这就去女方回应了,你就准备两盅子好酒吧!” 三嫂听完男方的意思,一拍大腿,扑拉扑拉腚,下炕,下地就走,回应事儿去了。 接下来,既然双方父母都没什么意见,也就没什么特定的仪式,喊几个人做证人,然后摆几桌酒庆祝一下,完事儿! 白虎妞儿对这门婚事儿可是太当一回事儿了,她太中意他了,做梦都想马上就嫁过去。 相比之白虎妞儿来说,张二狗子就显得嫩多了。 按照小村的习俗,这逢年过节的,男方都要把女方接到家里住上一段日子,也好让男方跟女方有机会谈谈话,增加一下彼此的感情,平时是很少能见面的,顶多是在趁着看戏的空当儿偷偷地瞅上一眼,项多就是趁没人的时候,找个旮旯,互相摸一摸,掐一掐。 “谈谈话”就是相当于现在的约会或开房吧。 白大虎对女儿还是比较放松的,虎妞儿身强力不亏的,怕什么呀,不会吃亏的。 白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好,但院子的装扮,依然保持着农家小院的那种样式。 白家的院子里,有一间西厢房,年代已经很久远,有一定的纪念意义,所以这厢房很珍贵,一直被很好的保养着,安置在正房的西边,房后的一个角落里。 二狗子逢年过节,来接虎妞儿时,就钻进西厢房里呆上一下午或一上午。 虎妞儿把西厢房收拾得很干净,不但有床铺,还把那扇子木头门也整得挺紧实,挂了布帘子。 这一切都弄好了,就等二狗子到她家,放好礼品,钻进厢房里,好好地谈上一番话。 每一次,二狗子打心里是不愿意和虎妞儿这样的,完全是他被她裹挟。 躺在铺着麦草的床上,他觉得无话可说,就脸朝上看顶棚。 她不甘寂寞,问他怎么不说话? 他不理睬她,她就挠他的痒痒。 两个人就在床上滚来滚去,放肆地笑着,闹着,笑闹着。 对此,白大虎跟他家里的就充耳不闻了,谁没有年轻过呐! 七八岁那年,过年正月,疯一会儿后,她要给他脱衣服。 张二狗子不想脱,白虎妞儿不依。 她哧溜一下就拽掉了他的裤子,然后把他的背心一把撕掉。 男孩儿就光光的了,赶紧有点儿害羞地捂住自己的两腿之间。 女孩儿脱光了男孩儿,把自己也脱了个精光。 女孩儿发育得很好,早熟,该大的地方都大了。 光线很暗。 “我好看吗?” “好看。” 他正在心里关注她尿尿的地方,跟丫丫的做比较。 她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觉得他在应付自己,而不是真心的夸赞,就倒下来抱住他。 “到底好看不好看?” “好看。” “那你以后就多看我,不许多看别的女的了。” “好。” 她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把嘴巴子慢慢靠近。 她把他憋得喘上不来气儿,才松开。 “二狗子你说,大人们为什么爱咂嘴呢?” “我不知道。” “这里面香呀,比糖球还甜!” 你见过你大跟你娘咂嘴吗?” “见过呀!” “还咂哪里?” “哪里都咂。” “那你照着他们的样子咂我,快点儿!” 二狗子只得爬起来,在虎妞儿的身上乱咂起来。 “还说见过呢,就是这样吗?我看见我大和我娘,就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怎么样的?” 虎妞儿就耐心指点二狗子,指出身上的重点部位,要二狗子重新来过,反正是大咂哪儿,就让二狗子咂哪儿。 咂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就是有点儿痒痒,一点儿都不舒服。可是,大人们为什么喜欢这样咂呢?” “那谁知道。” “是不是你的嘴巴子有问题?” “你的嘴巴子才有问题!” 二狗子有点儿恼了,从虎妞儿的身上滚下来,躺到一边去。 虎妞儿感觉自己的话伤了自己的男人,一把扳过他,搂住,抓住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一巴掌。 “这以后你想不和我好也不能了,咱们都在一起咂过嘴了。” “咂过嘴咋了?” “你傻啊?男的和女的好了才在一起咂嘴。没见过大人们那样嘛,不是一家的,男的和女的谁会在一起咂嘴呀?” “怎么才算真正地睡觉呢?” “见过你大跟你娘睡觉吗?” “见过。” “那咱们照样来不就行了?” 她趴在他耳朵边上说话,呼出的热气弄得他很痒痒。 她这样一说,他的胆子大了一点儿人,也似乎懂了一些,开始配合着她开始做大人做的事情了。 两个小人儿弄了半天,找不到门道儿,急得抓耳挠腮。 仍然进不去。 张二狗子有些冒汗了。 这时候,门帘布突然被掀开,钻进一个人来。 两个光溜溜的小人儿紧紧搂着缩成一团,抱成了一团。 进来的是白大虎的家里的。 白大虎在门外听到的动静,是女儿在学搞种事情的时候的叫声,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得还挺悠扬婉转。 “你……你……快去看吧,丫头在跟那小子‘没脸玩儿’吧!” 他对他的家里说,红着脸,心直跳,有点儿结巴了。 四十八顷村管“那种事儿”叫“没脸玩儿”。 费目在很少的时候也跟小伙伴儿们一起“没脸玩儿”过的。 这就是一种性的最初体验或探索吧,乡下孩子的无师自通或有师自学吧。 老红跟小娟子比费目和领小大一岁半,对男女之事自然就懂得多一点儿。 那一次,小娟子、老红跟费目和领小一起玩“过家家”。 费目跟领小学着大人的样子,脱得精光之后,却不知道怎么办了,只是老老实实地躺在炕上,并排地。 老红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骂了两声后,一时手足无措,就睁着眼睛傻看。 突然,老红趴在了小娟子的身上。 “你想干什么!你压着我干什么呀!” 小娟子想挣扎着爬起来,老红一使劲摁住了。 “我们在玩过家家,你也一起玩。她是你的小新娘呀。别楞了,快趴上来呀!” 费目猛然醒悟,不管领小乱踢乱咬,很快压在了她的身上。 费目压着领小,老红压着小娟子,动弹不得了。 长身体的年龄里,就是只相差一岁,也能看出明显区别来。 “快点,快点儿睡她呀,就跟你大跟你娘那样!” 费目听了老红的话,赶紧趴在领小身上一起一伏做动作,把领小砸得在他身子底下直哼哼,直到搞得自己很累了,一骨碌滚下来,躺在领小身边。 四个人仍然两两地抱在一堆儿,小娟子和领小对脸儿躺着,费目的眼睛对着老红的眼睛。 四个小人儿又在炕上玩了好一阵子,等到完全兴味索然了,才各自穿了衣服。 四个人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这个游戏一点儿都不好玩,以后不玩了。 四个人心里都很不明白,既然这个游戏玩起来没有一点儿意思,为什么大人们都巴巴地喜欢呢? 分手的时候,四个人约定,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游戏了。 白大虎跟他的家里的却知道,这种游戏真的好玩。 “呀呀,真的姑娘大了不能留呀!” 虎妞儿的娘从那间西厢房里出来后,看自己的男人的眼神儿就有点儿不对劲儿了,火辣辣的。 白大虎当然是明白的了,朝着自己的女人使了一个眼神儿,就进了正房。 “快点儿,把窗帘子拉上,门闩上了,上炕,” “哎哟,你可真是的,这大白天的,你可真是的,咱们女婿还在那屋呀。” “呀呀,你快点儿吧,行他们年轻的做,就不行咱们老的了呀。” 女人听男人这么一说,真是那么一回事儿,拉上窗帘,闩上门,悉悉索索地脱光了衣服,仰躺在炕上,展开两条大腿,眼巴眼望地等着自己的男人趴上来。 正屋里热火朝天的时候,西厢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虎妞儿跟二狗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蹲在了正房的窗台底下。 “咱娘在屋里叫唤什么呀,咱大为什么累得直喘气呀!” “呀呀,哪儿有你那么笨的呀,回家问你大跟你娘去吧,真是的,你真不行还是假不行呀!”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呀!” 窗里的两个大人在卿卿我我,窗外的两个小人儿在窃窃私语。 “傻小子和笨丫头,你们就学着点儿吧!” 屋里的两个人直乐,偷偷地! 第五十二节 大哥,你就说咋整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正屋里热火朝天的时候,西厢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虎妞儿跟二狗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蹲在了正房的窗台底下。 “咱娘在屋里叫唤什么呀,咱大为什么累得直喘气呀!” “呀呀,哪儿有你那么笨的呀,回家问你大跟你娘去吧,真是的,你真不行还是假不行呀!”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呀!” 窗里的两个大人在卿卿我我,窗外的两个小人儿在窃窃私语。 “傻小子和笨丫头,你们就学着点儿吧!” 屋里的两个大人直乐,偷偷地! 屋外的两个小人发呆,愣愣地! 在白虎妞的眼里,对面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男人了,这辈子就跟定他了,什么事儿都可以跟他做了。 在二狗子的眼里,对面的这个人跟其他的女孩儿没什么两样。 如果说这些女孩儿当中有不一样的,那就是丫丫了。 正因为如此,二狗子回到自己家不久,就把从白家学到的“技术”用在了丫丫的身上了。 那一天,在马驹子的撺捯之下,二狗子跟丫丫玩起了“过家家”,还入了一把“洞房”。 写到这里,费目突然想到了一个刚刚看到的“微博”,说的是“洞房”的由来。 相传在远古的时候,男原始人和女原始人每相隔一段时间就相聚在一起,如果一个男原始人看中某个女原始人时,就会用木棍把她打昏,然后背到他住的石洞里,这就是最早的“入洞房”。 结婚的“婚“字就是一个女的被打昏了。 社会发展到现在,对于中国男人来说,不被女人打昏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恋爱使智商归零。 在“归零”的这个问题上,现代人和原始人真的没有什么区别,在“荷尔蒙”的驱使下,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力量。 “砖家”还给这种力量起了一个名字,术语,叫“性驱力”。 一个小男孩儿的一番撺捯,唤醒了另一个男孩儿和另一个女孩儿的那种“力”,稀里糊涂地,智商归了零。 下面要进行的工作,现代人跟原始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要找一个“洞”的,要避一避集旁人的。 “哪儿有‘洞房’呢?” “到场院去吧,那里有麦秸垛。” 这个小“牵稍子”的本着好事儿做到底的原则,提议道。 三个孩子就一路小跑地去了场院。 几个大大的麦秸垛高高地立在那儿,像几个黄金做的小山。 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洞,像个山洞。 不知是人打的,就是猪拱的,挺深,挺宽,挺大。 马驹子帮着二狗子和丫丫整理了一下,见他跟她一前一后地钻了进去,满脸坏笑地跑了。 帮助别人,幸福自己,嘿嘿! 麦秸的“洞房”里很黑,还有些剌激鼻子,痒痒地;老想打喷嚏。 二狗子跟丫丫头对头,脸对脸地躺着,总觉得想要做点儿什么,又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开口。 良久,洞子里都是静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呀!” 黑暗中,二狗子叫了一声,低低的,可很享受。 “还痛吗?那个马驹子可真坏,我娘说男孩儿如果把命根子搞坏了,就完了,就变成女人了。” 男孩儿感觉到,有一双小手伸进了裤裆,正在摸那个缩头缩脑的小鸡子。 女孩儿比男孩儿懂事儿早一些。 据说,这是上帝的安排,让女孩子跟男孩子“懂事儿”的时间相差几年,会让这个世界少了很多的麻烦与烦恼。 她所做的一切,让他的身体有了反应,也产生了迷迷糊糊的冲动。 犹豫了一下,他的手也往下滑去,一直滑落到她的大腿根儿,停住了。 稍停,继续探索。 他的手在她的两腿之间抚弄的时候,她希望那手更强烈一点儿。 “嗯嗯,你再使点儿劲儿。” 女孩儿哪里知道,她的呻吟声是那小小的火种,照亮了男孩儿心里最深处的那片小小的黑色。 跟白虎妞有过几次的二狗子已经依稀地知道了一些门道儿。 他爬起来,把她的裤子褪去。 黑暗中,他看不到女孩子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只是感觉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团白白的肉,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儿。 他把自己也脱光了,挨着她睡下去。 黑黑的麦秸洞里,两小团白肉纠缠在了一起、二狗子把白虎妞儿教他的抑或是强加给他的那些,全部用在丫丫的身上。 他先用自己的嘴巴子在她的嘴巴子上拱了起来,像猪娃子拱*。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身体有了暗示,*向他的*贴了过去。 他加大力度拱她,拱开了她的唇,拱开了她的齿。 舌头伸入进去,吞吐*。 终于,男孩子攀上了女孩子的身,这个过程可比攀登珠峰要艰难得多,曲折得多,过程也长得多。 这,可是每一个男孩子都要经过的一个探索的过程。 女孩儿是山,男孩儿就是那个探索者,攀爬者。 “啊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真坏,你是不是跟那个丑女孩儿也这样呀,我不敢了,我不干了。” 男孩儿马上就要登顶了,风云突变,地动山摇起来。 只有死死地把住,否则就是万丈深渊。 其实,这也是一种较量,体力的,心力的。 平静了下来,和风细雨了。 循序渐进,男孩子身下的那座山融化了,成水了。 丫丫开始娇喘吁吁,情不自禁地嘤咛起来。 “呀,要,不,不要!” 她突然感觉有一把小小的铧犁,硬硬地,进入了那块私密的小小花园,不禁惊叫起来。 那时那刻,丫丫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渴望,有绝望,有失望,有希望! 一串眼泪从那张俊秀的小脸蛋儿流下来,淌在了头下枕的一小捆麦秸上。 二狗子只是愣怔了一下,就不顾一切地扶好自己的犁,学着父辈的样子,准备自己的春耕了。 突然,周围的静寂没了,变成了嗡嗡的虫鸣,直往二狗子的耳朵里钻。 二狗子感觉*一热,软了,泻了。 “呀呀,好丢人呀,我怎么尿到丫丫的身上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软得像棉花团,趴在她的身上,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 丫丫感觉自己的两腿之间一热,有液体顺着自己的肚皮流了下去。 “呀呀,他怎么尿到我的身上了。” 她想着,猛然脸红了,感觉到脸上火烧火燎的,明白了。 “呀呀,不要脸的,你们给我滚出来。” 两个孩子听到洞外是一片喧嚣,知道坏事了,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喘气都快停止了。 “妈呀,两个都在里面呀。” 丫丫看到自己的娘的脑袋从洞口探进来,又极迅速地缩了回去。 作为一个过来人,丫丫的娘对洞里的味道太熟悉了,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是一种新鲜的青草的味道呀。 这样的一件轰动整个四十八顷村的大事儿很快就传遍了老哈河两岸的旮旮旯旯。 “妈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白虎妞知道了,大哭大闹,寻死觅活了。 “他妈了个巴子的,这老张家不是骑着我老白家的脖子上拉屎嘛,妞她娘,你去‘核桃社’打几斤酒,再把埋在油坛里子的那块五花肉割上一块,我要找我的弟弟们好好核计核计,把他们老张家的锅给砸了去!” 那年月,在老哈河畔的村庄里,没有冰箱冰柜的,甚至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每年杀完了年猪,除了蒸年糕包豆包而外,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儿要做,那就是“靠油”,这个“靠”是应当有火字旁的,可字库里找不到,只好“靠油”喽! “靠油”的方法是,把猪肉切成大块,放进锅里炼制。这些肉块里的油在高温的煎熬之下,吐出了全部的油脂,成了一块块的小小硬肉,这叫“油滋啦”。 比较宽裕的人家会在那肉块变成“油滋啦”之前,就连肉带油地放进坛子里,让它们凝固在一起。 这样尽管出油少了,但能吃到肉。 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谁家的菜里能放上几块肉,是非常有面子和给面子的事儿。 “大哥,啥事儿呀!” 白二虎来了。 “大哥,啥事儿呀!” 白三虎来了。 “大哥,啥事儿呀!” 白四虎来了。 “大哥,啥事儿呀!” 白老虎来了。 这四个虎往炕上一坐,听大虎一说,义愤填膺了。 “大哥,你就说咋干吧。” 白二虎说了。 “大哥,你就说咋干吧。” 白三虎说了。 “大哥,你就说咋干吧。” 白四虎说了。 “大哥,你就说咋干吧。” 白老虎说了。 “大哥,你就说咋干吧。” 四个虎汉子齐刷刷地站在另一个虎汉子的面前,老感动人了。 吃了大哥的五花肉,喝了大哥的老白干,让咋整就咋整了。 这白家的哥们五个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白大虎打头,白老虎压尾,向着四十八顷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去了。 “他妈的,张满仓,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欺侮人也不看看机巴头子。” 刚一进门,白大虎抄起一根铁铣杠,就朝着老张家厨房的那口大铁锅抡了过去! 第五十三节 四十八顷村的特效药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大哥,你就说咋干吧。” 四个虎汉子齐刷刷地站在另一个虎汉子的面前,老感动人了。 吃了大哥的五花肉,喝了大哥的老白干,让咋整就咋整了。 这白家的哥们五个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白大虎打头,白老虎压尾,向着四十八顷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去了。 “他妈的,张满仓,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欺侮人也不看看机巴头子。” 刚一进门,白大虎抄起一根胳膊腕儿粗的铁锨杠,朝着老张家厨房的那口大铁锅抡了过去! 在老哈河畔,砸了别人家的大铁锅就跟刨了别人家的祖坟是一样一样的。 据费目理解,这可能是跟老哈河畔的居民大多是从山东等地逃荒而来的有关。 那些逃荒的人家肯定都是在山东混不下去了,携妻带子,顶多再背上一口大铁锅,在路上做口饭甚或是熬口粥喝。 “我们家还有一个家用电器呐,手电筒嘛。” “我们家还有一样最值钱的家什呐,大黑锅嘛!” 那个靠着嘴皮子发家的“赵某山”之所以能发得流油,那是真的有生活哟! 想想吧,砸了一家子的大铁锅,不就等于砸了一家子的“吃饭家什”嘛,没了活路,断了“命根子”嘛! “我的妈呀,你们这是想干啥呀,还让不让人活了呀,我跟你们拼命去了!” 二狗子他娘一见到白虎妞儿她大抄起根铁锨杠就朝着自家的大铁锅抡去,这还了得呀,疯了似的扑了过去。 “噗,哗啦……” 女人家就是女人家,她怎么能挡得住一个正在气头儿上的男人呀,那卯足了劲儿的铁锨杠把锅盖砸得粉碎,也让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变成了几块废物。 “妈呀,你个天杀的白老大呀,你不得好死了,你的八辈儿祖宗都是不得好死哟!” 二狗子的娘一见这阵势,原本不怎么爱吭声儿的一个女人,变成了一头疯狂的母老虎,连踢带咬了起来。 二狗子的大一见这阵势,原本见人就笑的一个男人,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骡子,连撕带啃起来。 二狗子吓坏了,呆呆地,傻瓜一个了。 不知谁提醒了一声儿,这孩子才撒腿儿就往老胡家跑,报信儿去了。 张家的小院成了一个沸腾的粥锅。 “都给我住手吧!” 关键时候,胡荣河起了作用,他的一声大吼,无异于晴天打了一个响雷,震得手都发了麻。 二狗子的娘不再疯狂了,赶紧低着头,系上了扯开的衣襟,那两个白花花的肉包子都露出来了,多丢人呀。 二狗子的大不再疯狂了,赶紧系上裤带,要不也就成了“张大漏蛋子”了。 白虎妞儿的大不再抡铁锨杠了,实在没有什么可砸的了,油坛子砸了,水缸砸了,碗和筷子已经扬了一地了,再砸就真的砸死人了。 白二虎的手流血了,刚才在砸窗户的时候用力太大了。 白三虎的鞋子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刚才跟那个疯了的女人进行了一场摔跤比赛,没占到便宜。 白四虎的脚崴了,刚才跟那个骡子一样的男人进行了一场散打比赛,没有得分,顶多算是个平手。 白老虎的手里抓着一把草,他刚从房顶上下来。 那时候,老哈河两岸的农村还没有多少的砖瓦房,大多还是房顶像车轱辘一样圆的草房。 人们管这种房子就叫“车轱辘圆儿”。 “车轱辘圆”的房顶上只长草,没有瓦。 这里,“上房揭瓦”是不现实的。 在四十八顷村,除了可以上马寡妇家的房顶上揭瓦而外,其他人家的房顶就只能是抓上几把草了。 费目曾经把这种房子形容为“灰色的刺猬”,还是有一些形象的。 “他妈的,都是一些什么潮种哟!接着打,接着砸,往死里砸,往死里打呀,怎么不打了呀!” 小院子的这锅粥凝固了,消停了,胡荣河乘胜而上,破口大骂起来。 很多时候,我大帝国的臣民就是吃硬不吃软、不喝敬酒喝罚酒的,这是一种已经渗进骨子里的奴性吧! “都上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地讲呀,这理儿是越说越明的,架是越打越仇的。” 胡荣河绝对是一个收放有度的好干部! 只是,张家的那两口子是听话的,进屋了。 “我们走,这事儿要是整不出个尿尿来,我们就还来砸。” 白老大带着头儿,白家的五只虎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家了。 “啊呀,我的妈呀,这可咋整呀,啊呀,呀呀!” “咋的了,你疯跑个啥呀,我还没死呀!” 白大虎正带领着弟弟们往家赶,突然看到虎妞儿她娘迈着两条小短腿儿,正疯了似的跑了过来,便连骂带吼起来。 “呀哎呀,他大呀,咱们家的闺女喝了火油了,正在炕上往外吣白沫子呀!” “啥!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虎妞儿,她她,喝火油了。” 白大虎一听,这可真是刚摁下葫芦又起了瓢哟,撒开丫子,就往家跑。 火油,就是煤油,没有电的时候就用这种油点灯照明,可能有毒性,费目见过,用过,没有像喝可口可乐一样地喝过,嘿哧嘿地! 白虎妞儿同学也是一个火爆的脾气,听说自己的心上人张二狗子同学竟然跟别人又换了盅,这还了得呀。 越想越来气,越想越想不开,把那盏放在炕稍儿的小油灯举过了头顶,刚要摔,又一想,不摔了,死了算了,喝了吧。 一仰脖子,把火油当成可口可乐了。 小伙伴儿们惊呆了吧! 没事儿,白虎妞儿没有死,白大虎给她灌了一大碗的特效药! 啥特效药呀? 你好意思问,费目都不忍心写了,太恶心人,你看完了可千万别呕吐啊! 干脆,费目劝你,还是多准备几张擦嘴的纸和几碗漱口的水吧! 准备好了吧,费目可是要写了呀! 那年月呀,上哪儿去找什么诸如“解磷定”之类的解药去哟!可那时候的女人又总喜欢把诸如“六六粉”和火油之类的当糖吃,当可口可光喝,尽管是偶尔,那也是要人命的呀! 怎么办呢?上哪儿找解药去呢? 我的小伙伴儿们,你们做好呕吐的准备了吗? 如果做好了,那费目可就真的写出来了! 那个年月的科技相当落后,可是遇到偶尔把“六六粉”或火油当好东西吃了,怎么办呢? 有一种特效药! 白大虎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连屋都没上,直接找了一个破碗,径直就奔了房后的“猫房”……然后……然后给女儿的嘴里灌了一大碗。 费目写这里,省略了十几个字,真恶心了! 还不明白吗? “猫房”是老哈河畔的又一土语,就是厕所的意思,进去都得猫着身子嘛! 明白了吧! 呕吐去吧! 白虎妞儿就是依靠这种呕吐的作用,活了过来。 折腾了好几天,吐了好几天,总算是活了过来了。 “大呀,别去砸二狗子家了,砸了也没有用,我认命吧。” “唉唉唉!” 闺女的话,闺女的泪,让当大的是唉唉连声了,还能说什么哟! 四十八顷村的那几个当事人是皆大欢喜了! 胡荣河更是欢喜了,这回中了,这“蜡”因为虎妞的宽容没有“坐”太大! 张满仓欢喜了,张张罗罗地摆了两桌子的酒,请了两桌子的客。 胡荣河当然是座上客了,没少费了心,没少坐了蜡。 三婶儿当然没有到席,这好酒好肉的怎么能吃得下哟! 张二狗子跟陈丫丫换了“盅”,订了亲。 其实,这只不过是退了一门“娃娃亲”,又定了一门“少年婚”,在这里就不再絮叨了,在前几节为这事儿没少絮叨了,再絮絮叨叨地,就让人烦了。 可是,费目还得继续絮叨呀,这部小说还没写完呀! 张二狗跟陈丫丫换了“盅”之后,双方父母就都把悬在嗓子眼儿的那颗心又放回了腔子里。 那就上学去吧! 张二狗跟陈丫丫就整天成双成对地上学去了。 “二狗子,我告诉你,到了学校你只能看我,不能看别的女的。” “是!是!” 换了“盅”的陈丫丫同学一夜之间就变得凶悍起来,拧着自以为是自己男人的那个男孩儿的耳朵,狠狠地教训了一场。 唉,可怜的中国男子汉大豆腐们,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哟! 几年的学上下来了,张二狗子同学总算是知道跟毛主席是一个人儿了,陈丫丫同学总算是知道首都是北京了。 这就足够了,小学毕业吧! 小学毕业后的费凡去城里上初中了;小学毕业后的胡芳留在村小里当了民办教师了;小学毕业后的马驹子和二狗子当兵去了。 马驹子变成马红学了,张二狗子变成张卫国了! 只有我们的陈丫丫同学,回到家去,跟在父母的屁股后面继续伺候地球吧。 她自卑了,不放心了,得想个辙儿呀,不能让刚到嘴边的那只黄毛鸭子再飞了呀。 那一天,也就是马红学跟张卫国当兵走后的几天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了。 “丫丫,告诉你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家的二狗子他们还没走,还在老河北训练呀,都穿上军装了,贼精神!” “贼精神”就是帅!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是领小告诉陈丫丫的,她妈让她去河北的“核桃社”打酒了,刚好看到了。 “呀呀呀,这算什么好消息呀,我才不理他呀!” 嘴上这么说说,姑娘的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一个计划正在她的小心眼儿里盘算着。 第五十四节 两声无奈的叹息,幽幽的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那一天,也就是马红学跟张卫国当兵走后的几天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了。、“丫丫,告诉你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家的二狗子他们还没走,还在老河北训练呀,都穿上军装了,贼精神!” “贼精神”就是特别的帅。 那时候,同样是美女和帅哥遍地都是哟!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是领小告诉陈丫丫的,她妈让她去河北的“核桃社”打酒了,刚好看到了。 用现在的时尚用语,这就叫“闺蜜”吧! “呀呀呀,这算什么好消息呀,我才不理他呀!” 嘴上这么说说,姑娘的心里乐开了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一个计划正在她的小心眼儿里盘算着。 “娘!娘!” “这一大早的,你就叫唤什么呀!”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陈丫丫同学就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大呼小叫起来,吵得她娘相当的不乐意,可还是跑了过来。 “娘呀,他们家给我买的那身新衣服放到哪儿了,我怎么找不到了呀。” “哎哟,我的闺女哟,你这一天到晚的都想啥呀,大早晨的就为这事儿呀,瞅瞅你把这箱子掏的,一会儿你可给我收拾好呀。” “娘呀,我问你正事儿呀,我要穿的那衣服呢?” “你找衣服干啥呀,这又是想的哪出哟,作什么作哟!” “我听说那个二狗子他们还没走,我想去河北看看去,听说他们都训练上了,还穿上新军装呀!” “不行,你说你一个十八九的大姑娘了,疯个啥呀,也不知道害臊哟,还要个脸吧。” 当娘的也只能是这样说说罢了,姑娘大了不中留,还是由她去吧。 “给你,臭美去吧,臭显摆去吧,可得早点儿回来呀!” “知道啦!” 当娘的随手从一个箱子底下抻出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红袄绿裤,递给了女儿,女儿却只说了三个字“知道啦”,把娘一把就推出了自己的闺房,随手还闩上了门。 当娘的摇摇头,笑着离开了,还有一天的活计要干呀。 当女儿的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小屋里,打扮起来,要去会对象哟,想着都美滋滋的,好像吃了好几块糖球儿。 她对着墙上的一面水银已经严重剥蚀的墙皮镜端详着自己,扭来扭去地,怎么摆弄头顶上的那朵小花,都感觉有些不正当。 这面镜子是娘的陪嫁,娘肯定也是在这面镜子前扭来扭去过。 只不过,这面镜子在娘扭来扭去的时候,还是一片新镜子吧! 日上三竿的时候,陈丫丫同学已经走在公社的大街上了。 所谓的大街,只不过是能并排过两辆大马车的沙土路,坑坑包包的,下雨一身泥,刮风一身土的。 很快的,她就找到了那个大院子,听到里面口号亮堂,心里也就亮堂了。 陈丫丫没敢进院,是不敢,门口有放哨的,更是不好意思,毕竟还没有过门儿,不能太出格了。 她偷偷地蹲在西墙外,正打算偷偷地往里瞅上一眼。 没想到,刚刚把头探上墙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迎面砸了过来,眼前一黑,晕倒了。 张卫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对象会来看自己,更是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自己为了向领导显摆一下,竟然砸伤了陈丫丫。 呀呀呀! 写到这里,费目发现自己也写顺手了,怎么还是“陈丫丫”、“陈丫丫”地写呀,应当写作“陈秀丽”了! 在此,按照小村的习俗,再叫“陈丫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尊敬了。 “快快,把陈秀丽同志抬到卫生院去吧,看看别伤了哪儿呀!” 这时候,连长同志已经仔细地问过了,发现这绝对不是“敌我矛盾”,更绝对不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而是自己的同志,那就好办了,赶紧送公社卫生院治疗吧。 到了卫生院,连长有些后悔了,这哪里能称得上医院哟,趴趴搭搭地三间“车轱辘圆”的小土房,除了有几只装药的破瓶子以外,还有的就是一个已经破旧得东倒西歪的药架子,药架子前有一个同样是东倒西歪的破办公桌,破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儿,就算是主治大夫了。 请注意,那时候,就连“赤脚医生”还没有哟! 度娘说,赤脚医生是中国卫生史上的一个特殊产物,即乡村中没有纳入国家编制的非正式医生。他们掌握有一些卫生知识,可以治疗常见病,能为产妇接生,主要任务是降低婴儿死亡率和根除传染疾病。赤脚医生通常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医学世家,二是高、初中毕业生中略懂医术病理者,其中有一些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挑选出来后,到县一级的卫生学校接受短期培训,结业后即成为赤脚医生,但没固定薪金,许多人要赤着脚,荷锄扶犁耕地种田,“赤脚医生”名称由此而来。 度娘还说了,赤脚医生是文革中期以后才出现的名词。根据2004年1月1日起施行的《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乡村医生经过相应的以及培训考试后,以正式的名义执照开业。赤脚医生的历史也以此画上了句号。根据当时的报道,中国有102万乡村医生,其中近70%的人员为初、高中毕业,近10%的人员为小学毕业。 那时那刻,这位老“主治大夫”也是东倒西歪的,打着瞌睡,叫了半天也没醒,原来是年老觉多,耳朵沉! “唉唉,再抬回去吧!” 连长看了看眼前的这个老大夫,连连摇头,只好把陈秀丽同志再抬回去,请连里的卫生员给包扎一下了。 一盏小油灯,发出了昏黄的光,夜色已经很深了,张卫国守在一铺炕的边上,这里原是排长的炕,让受伤的陈秀丽给占了,住一晚上吧。 连长特许,鉴于张卫国同志和陈秀丽同志都是革命同志,张卫国同志可以照顾受伤的陈秀丽同志一晚上。 喧嚣了一天的大院子,静了下来,睡了,沉沉地睡去了,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梦话,含糊不清地。 低头耷拉脑的,困了,实在是睁不开眼了。 “扑哧!” 不知从哪儿响起的一声笑,把个低头耷拉脑的张卫国吓得立马就精神了起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一看,竟然是陈秀丽正坐在炕上,瞅着他,笑着。 “你,你,好了呀!” “咯咯,你个大潮种,真笨,我压根儿就没被砸怎么样,早就醒了,刚才人多,没敢睁眼,怕你们那个当官的不让你陪我。” “啊啊,你好了,我得回去了,我是个革命军人了,要有纪律的。” 小伙子憨笑着,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 “我,我不让你走!” 姑娘的那双多情的手抱住了他,他怎么走得了呀。 “我,我真得走了,一会儿有查哨的,看着就不好了。” “我,我就不让你走,我这次来了,就是想给你了。” 姑娘说着,“扑”地一口气,就把那盏可怜的小油灯给吹灭了,一片黑暗。 小小的油灯是灭了,可心里的那盏灯又亮了。 张卫国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肚脐子以下聚集了上来,变成了小小的火苗,那小小的火苗越来越旺,直冲头顶,在火灾了。 “你,你是真的想……” 黑暗中,姑娘看到了小伙子眼里的那火光。 “嗯,我来前就想好了!” 她一边小声地答应着,一边悉悉索索地脱起了衣服,脱掉了张家给她买的红袄绿裤,全祼了白花花的身子。 麦秸垛的一幕又浮现了! 张卫国的鼻孔里又冲进了那股诱人的体香,忍不住了,扑了上去。 “呀,你压疼了,你轻点儿,你还没脱衣服呀。” 陈秀丽的语气有些发嗲了。 三下五除二,张卫国骑在陈秀丽那两条白白的、肉肉的大腿上,把自己脱光了,抱住了身上的肉体,紧紧地。 “呀呀。” 陈秀丽发出了痛并快乐的呻吟声,很低,很低,听起来却像冲锋的号角。 “行吗?” “嗯!” 陈秀丽说着,娇羞着,扭捏着,慢慢地展开了两条腿。 张卫国突然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幸福的大坑,软软的,湿湿的,痒痒的。 “我把我给你了,你可要对我好呀。” 姑娘已经软成了一团泥,话说的声音已经软成了一团水。 “嗯!” 小伙子此时还能说什么呢? 对身子下面的这个姑娘的最好表达方式,就是把她变成女人了。 那么,开犁春耕吧! 可是,那只新做的铧犁刚刚做好弓身的动人,准备进入芳香的土地时,突然就又颤抖地融化为水了。 “唉!” “唉!” 两声无奈的叹息,幽幽的。 第五十五节 胡荣河的心里打起了鼓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两声无奈的叹息,幽幽的。 “那,那,我走了,你,你睡吧!” 这个沮丧的男人选择了离开,这个沮丧的女人对于这个沮丧男人的选择保持了沉默。 “唉!” 当这个沮丧的男人离开后,这个沮丧的女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宿,失眠了,两个人,都! 第二天一大早,陈秀丽默默地走出了这个大院子,一个人,回家去了。 几天后,张卫国随部队离开了这个大院子,离开了家乡。 一年后,张卫国变成了一张纸上的名字。 有关张卫国牺牲的经过,费目也是在一张泛黄的报纸上读到的:四连指战员正在举行活学活用思想讲用会,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火烧山啦,火烧山啦!” …… 大火就是命令! 四连指战员们高声朗读毛主席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是这个军队的惟一标准”的教导,……立即行动起来,向火场飞奔而去。 战士马红学人小志大,……大火把他包围了……可他毫无畏惧,一往无前地用身躯滚去,顽强地把大火压倒在自己身下……在这生死关头,战友们看到他在烈焰中站起来,从肺腑中发出一声高呼:“毛主席万岁!” 然后又向烈火滚去。 副指导员高荣和十几个战士,战斗在火势最猛烈的地段。火烤得他们疼痛难忍,烟呛得他们透不出气。 高荣提高了嗓音,用毛主席语录教导鼓舞大家:“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 在思想的指挥下,大家迎着烈火英勇战斗。 突然,一阵大风卷着火浪扑来。 霎时间,四面八方火光冲天,把他们团团围住。 在高荣的指挥下,大多数同志冲出了火海,只有过去曾一再发誓要“生为革命生,死为革命死”的“大个子”张卫国还在一条深沟里和烈火搏斗……高荣立即冲进火海,向张卫国战斗的地方扑去。 这时,战士们透过翻腾咆哮的烈火浓烟,看到张卫国为人民英勇献身的光辉形象:他,高高举起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连连喊出了气壮山河的呼声:“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当同志们冲到他跟前的时候,张卫国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左手紧紧握着革命宝书,右手紧握毛主席像章。 张卫国就这样牺牲了,陈秀丽后来嫁给了领小的弟弟大壮。 马红学没有死,受了点儿轻伤,继续当兵,“马二小漏蛋子”家里的还因此有了一次到部队探亲的机会。 “哎哟,啧啧啧,我们马驹子在那里过得忒好了,天天是大白面馒头,顿顿都有猪肉炖粉条子。那家伙的,那里的韭菜长得那家伙的有一房来高!” “马二小漏蛋子”家里的从部队看儿子回来后,这样的两句话足足地说了有小半年儿,炫耀之情溢于言表。 回来的时候,她还把一封信交到了公社的革委会。 信是马红学写的。 摆在费目面前的这份档案是1968年1月28日《白城革命委员会成立和庆祝大会上的讲话》:无产阶段革命派战友们,中国人民解放军指战员同志们,红卫兵革命小将们,革命的同志们:在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最新指示的指引下,在自治区革命委员会的亲切关怀和直接领导下,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空前大好的形势下,白城革命委员会今天正式成立了。 这是光焰无际的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段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三支”、“两军”工作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响彻云霄的凯歌,是全城各族人民的大喜事! 在这万众欢腾庆祝胜利的节日里,让我们一起衷心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各族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成宁、西林等旗县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在我盟最早实现了革命的联合和革命的三结合,夺了党内一小摄走资派的权。它们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今天,这些兄弟旗县的革命委员会负责同志也参加了我们的大会,支持我们。让我们向他们表示最热烈欢迎和感谢! 以“呼三司”和赤师“东方红”、二中“缚苍龙”为代表的全区、我盟的无产阶级革命派、红卫兵革命小将,对我们白城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极为关心,同我们风雨同舟,并肩战斗,给了我们极大的支持和鼓舞。让我们向他们致以革命的敬礼! 据此,费目断定,“白革委”比当时最先进地区的“革委会”晚了一年。 费目不知道,马红学在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费目知道的是,公社革委会接到马红学的这封信之后,爷爷和奶奶遭了殃。 没完没了的“阶级专政”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批斗开始了。 其中的细节,爷爷和奶奶都不愿意多说,甚至是对此三缄其口,选择了沉默。 “哎呀,你的爷爷和奶奶那可是受老罪了,他们给你的爷爷戴上高帽子,还被吊在房梁上,受老罪了。你奶奶被那些人给戴上了驴笼头。” 四姨曾经这样对费目说。 四姨叫胡兰,快人快语的。 只是,四姨讲的这段,已经是费目的爷爷和奶奶被批斗的第二年了。 这一年,马红学光荣退伍,当上了四十八顷村的民兵排长。 这一年的除夕之夜,胡荣河遇到了过年时最忌讳遇到的那头猪。 整件事儿还得回到本小说的第三十节,接茬儿说。 除夕之夜。 四十八顷村已经睡得像死去的一样,老胡家却是整夜不能合眼的,用毯子把小窗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以免向外泄露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灯光。每个人连说话和走路都要将声量控制在最低的程度,就连针落到地下也是要吓一跳的。 这一家老小要在这一晚上行动起来,去办一件大事儿。 胡荣河将嘴巴上衔着的那个还在冒着烟儿的烟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下,又用脚狠狠地踩了几下,狠狠地下了决心,穿上那件已经磨得油亮的白茬羊皮袄,戴上那顶黑色的狗皮帽子,用一根皮绳扎了腰,向门外走去。 胡芳从西屋的门帘儿里探出头来,跟爹打了招呼,当爹的只是非常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停步说些什么的意思。 胡荣河径直走出屋门,顺手把挂在墙上的驴套搭在肩上,那是头一天就准备好的,走出院门,走进除夕夜的黑暗里。 除夕的夜,出奇的黑,可这并不妨碍胡荣河赶路,他对这个小村子的这一切太了解了,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活在这里,在这里娶妻生子,了如指掌了,不用看,仅仅凭借脚底的感觉就知道哪有坑儿,哪有坎儿,在哪儿拐弯儿。 他正要拐过一个墙角,突然脚下感觉一软,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拱坏圈门而逃或越过圈墙的猪,正趴在一个灰堆里睡得香,嘴里不断地、小声地哼叽着,像是也做梦了。 “他妈的,你这个背兴的东西。” 胡荣河的心里更加的腻歪起来,飞起一脚,踢在了那畜牲的身上,一个黑黑的影子极不情愿地慢慢站走来,然后突然苏醒,“吱――”地一声跑开了。 “是胡大叔吧,你在那儿骂谁呀!” “啊啊啊,是马连长吧,我在骂猪呀!” 黑暗中,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把胡荣河吓得一哆嗦,但他很快就醒过神儿来,知道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那个人。 “胡大叔,这么晚了,你去干什么呀?” “我……我……去占辗道呀!” “这大年午夜的,你占什么辗道,是不是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呀!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你刚才踢的猪是不是贫下中农家的猪呀,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是立场不坚定!你为什么不去踢地主阶级家的猪呀!” “这这,这这……” 一道雪亮的水电光直射过来,胡一刀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儿睁不开了,挺疼,嘴巴也在瞬间结巴了起来。 “胡大叔,你说你把胡芳嫁给我多好呀,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哟,你非得把胡芳嫁给那个地主崽子,结果把个当了二十多年的队长让公社革委会给撸了吧,你说这你是何苦呀。” “唉唉,那是胡芳自己愿意的,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她硬是铁了心了。” 马红学感觉胡荣河的口气有点儿松动了,就凑得更近些。 “胡大叔啊,那小子算是完了,他在学校占错了点,我们的革命同志正在抓他。如果被抓住了,那他不是伤胳膊断腿,就得没命呀。大叔啊,听说那小子跑回来了,你老可得离他远点儿!要是知道他的信,一定要报告呀,这可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呀,这可是天大的事儿哟!” “是,我一定站住立场,你就放心吧。” 胡荣河表面挺平静,心里却打起了鼓。 第五十六节 这些人,疯了吗?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胡荣河表面挺平静,心里却打起了鼓。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的心情是不错的,要过年了嘛!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吃的是黏豆包和猪肉炖粉条子。 吃完了饭,胡荣河就眯着眼睛躺在炕头上,一年到头,难得轻省几天心,挂在墙上的广播匣子里唱着《智取威虎山》,八亿人民八台戏嘛! “大呀!大!你起来一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大事儿!” 不知啥时候,大闺女胡芳走进了屋,站在炕边,正眼巴眼望地,说。 “啥事儿呀,说吧!” “就……是,就……” “到底是啥事儿呀,快说吧,我听着呐!” 胡荣河从胡芳那支支吾吾的语气里,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心里不禁烦恼起来,从炕头上爬了起来,随手卷了一根粗壮的旱烟筒子,放到了嘴边,挪到了炕沿边。 “大,来,我给你点烟吧。” “我才不用你呀,你点一根烟要划好几根洋火呀,我自己来吧。” 大闺女的一点点儿孝心的表现,就让这个当大的心软了一点儿,他的口气也随之软了一点儿。 一根旱烟筒子燃得只剩下一小截屁股的时候,小小的屋子里就满是呛人的味道了,辛辣,刺鼻。 “大呀,他,他跑回来了……” “啥?你再说一遍!” 胡荣河又卷了一根,塞进嘴巴里,刚要点燃,大闺女的这句话把他惊住了,那话低得像蚊子的嗡嗡,可在他听来,那就是晴天打了一个霹雷,震得手指直哆嗦,那划着的洋火棒都烧到手指了,这才感觉到疼,一甩手,丢在了地上,一股细细的轻烟冒起,用脚狠狠地踩了一下。 “他回来了,费凡跑回来了,偷着跑回来的!” “啪!” 大真的生气了,闺女不再支支吾吾了,直截了当了,大更生气了,“啪”地往闺女的脸上就抢了一记耳朵。 闺女没有哭,那眼泪在眼圈儿里直打转,就是没有滚出来,强忍着了。 “他怎么偷着跑回来了呀,这不是找死嘛,唉!” “大呀,你就救救他吧,现在就只有你能救他了,大呀,我求求你了。” 胡芳从胡荣河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希望,便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呀呀,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快起来吧,把事儿说清楚了,再想办法吧!” 大闺女这一跪,把当大的心彻底地跪软乎了,他叹息着,把胡芳扶了起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胡芳一大早就打着冰出滑,过河,去了河北,参加“活学活用思想学习班”了。 她是“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当然得积极了。 “活学活用”了一上午,中午公社革委会管了一顿饭,棒子米饭,咸菜条子。 吃完了中午饭,有一段休息时间的,胡芳就有一搭无一搭地在公社的大院里溜达了起来,心里默默地背诵着毛主席语录,听说下午要考试的,要默写下一整本的“红宝书”才让回家过年的。 溜达着,溜达着,身上有些冷,想到公社的会议室有一个火炉子,胡芳就走了过去,打算到那里去烤烤火,暖和暖和。 公社办公的地方跟魏民在台上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又修了一下门口,门口上画了一个光芒万道的红五星。在魏民那间办公室的东山墙上,同样画了一个光芒万道的毛主席像,从地面到房顶,足足有三米多高。 走过这个新修的大门,是一条小小的走廊,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中间是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 “马上好好地布置一下,不能让那个姓费的跑了,听说他从白城跑回来了,一定要抓住他……” 胡芳走进这条小小的走廊,正要朝着那间会议室走去时,突然听到革委会主任在办公室里与几个人在商量着什么,不禁放慢了脚步,偷偷地听了几句。 这一听,大吃一惊! 写到此,费目感觉有必要把小说的故事情节暂停一下了,在这里还是先交待一点儿历史背景吧。 随着“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好”,1967年7、8月间,全国很多省份发生了派性群众“抢夺解放军的枪、抢战备仓库、拦截援越军车,夺军衣,甚至把解放军的领章和帽徽扒掉,污辱解放军”的事件。因为当时中央军委有命令,不准解放军开枪。因此,抢枪事件越来越多。枪和派别斗争结合在一起,便成了大规模真枪实弹武斗的前奏。 这里,摘编几例当时刻印在“革命小报”上的武斗内容,只要抽去其中的派别语言,便可以作为了解武斗形式和规模的一个窗口:1967年8月,红派千余人决定北上控告。某日一时左右,一千余名保派,穿着军装,出动三十多辆汽车,开出某某城,向北驶去。凌晨三时,已经行军两天的红派分三部分,用八辆卡车,来回输送,部分人步行,向某地进发。六时,接近某镇。保派已追击上来,用车顶上的机枪向红派扫射,击倒八人。红派立即疏散。保派越来越多,机枪、冲锋枪一齐扫射,一分钟不到,红派十三人被击倒在公路上……保派抓住几十个红派,绑了拖上卡车,还用绳子抽打……保派架起机枪,向游泳渡河的红派扫射,某某和某某不幸中弹,沉入海底……一红派群众被保派按倒在水中,淹得半死,拖上岸被一刀从胸部划到腹部而死……某某拉着红派一姑娘的小辫子,打了几十个耳光,小姑娘满口鲜血直流,并表示坚决不投降,某某便对她大腿开了一枪,又砍了两刀,扔到大卡车上,不久便咽气了……如此,追杀了四个专区,行程二百八十三公里。 八月某日晚,卫派开了机枪,攻击反派守卫的东方红剧场,卫派先用炸药炸倒围墙,而后向内投手雷,当场炸死反派两人。卫派又手持机枪一直冲到三楼将反派三十余人压在二楼,并投燃烧瓶引起火灾。反派宁死不降,一个个从二楼跳下,重伤两名。火越烧越旺,一直烧了三个小时。次日凌晨,卫派用机枪、步枪、六0炮团团围住厂院,用机枪封锁了大楼与食堂之间的所有通道,还打了迫击炮,而后炸开南边围墙,手持步枪、机枪的八十余名卫派,冲入某某车间,反派二十余人立即用自制手雷把对方击退,但两人身负重伤,一人手被炸断。晨,卫派集中火力要攻下大楼,用机枪严密封锁了大楼出口及楼梯,并用六0炮轰楼,随后用两大包炸药把大楼炸了一个大口子,手提机枪冲上楼梯缺口,向楼内猛扫,反派则有手雷回击,当场被打死十三人…… 匪徒们冲过来了,一个匪徒用钢叉把中厅门的玻璃打碎了,一尺多长的钢叉从我的右腋下穿过,鲜红的血从手臂上流了下来。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呼地一声从我的右侧劈了下来,我一闪身避开。这时,左边的窗口里又有暴徒用钢叉斜着戳来,连刺三叉子,窗户上的玻璃哗啦啦地掉下来。我拣起一块砖头向他扔去,这个暴徒退下了。立即又有一个暴徒冲上来,用大块砖头砸下去,我举手挡开,接着又打来一块,打中左额,伤口裂开有三寸长,血把眼睛都糊住了。我倒下了,七八个匪徒扑了过来,有一个照我左耳下踢了一脚,又用钢叉挑我的外衣,挑破了胸口,接着我被拖了出去,有个匪徒叫喊着要干掉我,并用叉柄打了我一棍,打伤左腿。他们把我从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过去…… “这些人,是怎么了,疯了吗?” 每当费目看完这些历史资料,总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第五十七节 胡芳的心更凉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那十年,人们,真的疯了。 1967年8月28日,康生下令调动宁夏青铜峡的军队开枪镇压群众,当场打死101人,致伤残133人。 “这是革命行动……如果再来,还要照办!” 康某人大言不惭地说。 在江青、康生一伙策动下,由于解放军或者解放军的枪弹,包括机枪等杀伤力很强的武器参与到了派别冲突,中国大地上怀着对立情绪的群众之间,发生荷枪实弹的武斗,便成了司空见惯的现象,流血的惨剧也就不言而喻了。 在这种情况下,1967年9月1日,周恩来在北京市革命委员会扩大会议上作了重要指示,提出“坚决反对武斗。制止武斗是当前主要任务。”对抢夺解放军的武器、装备、物资,以及援越物资的现象,作了严厉的批评。 “如果我是战士,夺我的枪我就开枪!” 同一天,江青却说。 迫于形势,江青一伙必须出来讲话的,反对武斗。同时,他们又在强调“文攻武卫”。 9月5日,江青在安徽来京代表会议上的讲话,便是他们一伙玩弄这一伎俩的最好表现。 “我们也斗得挺厉害,只是没有武斗就是了。不过,我声明,谁要跟我武斗,我一定要自卫,我一定还击。当阶级敌人来向我们进攻的时候,我们手无寸铁怎么行呢?我是指那种情况!” 谁都知道,被江青一伙挑逗起来的不同派别的群众之间,本来说不上是什么“阶级对立”,正像周思来说的:“两派打架把对方叫做俘虏,把人民内部矛盾敌我化了。” 但是,当时的人们却都莫名其妙地将它涂上了阶级的色彩。各自以“革命阶级的代表”自居,又相互指责对方代表是“反动阶级”。 如果以江青“文攻武卫”的逻辑来看,武斗当然就是派别斗争的合法形式。各种派别在武斗的时候,几乎都这样叫喊:我们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自卫。我们的方针就是‘文攻武卫’。我们打的是政治仗,要以强大的政治攻势,压倒敌人,摧毁敌人。但是,当敌人胆敢武装侵犯我们的时候,当敌人杀戮我们的革命战友时,我们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予以迎头痛击。” 因此,在全国范围内已经开始的武斗,包括使用枪弹的武斗,在“阶段斗争”的幌子下,在“文攻武卫”的掩饰之下,愈演愈烈,也越斗越广。 在这光怪陆离的武斗烟火中,中国人的思想也都迷惑徬徨。 1967年底,一个称为“湖南省无产阶级革命派”的联合组织,简称“省无联”,以《我们的纲领》为题,发表了《中国向何处去?》一文,提出建立“中华人民公社”,这种思潮为当时中国的派性混乱增添了一种色彩。 在全国武斗最烈之际,北京的群众组织同样分裂为各种派别。 中学红卫兵中的“四三”、“四四”派;大专院校红卫兵中的“天派”、“地派”;第七机械工业部的“915”、“916“;…… 已为当时的北京市民所熟知。 1967年8月,发生在西单商场的财贸系统的武斗,虽然当时也曾闻名全国。然而,它与外地的有枪炮参加的,有大量伤亡的武斗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因而也算不上“首都特产”。 当时北京的特产是,各派团体之间利用自办的小报进行唇枪舌战,各自述说各派的观点,同时言语激昂地批驳对方。 不过,随着舌战温度的上升,武斗也开始蔓延。 某大学的“团派”与“414”派舌战到了1968年春夏之交,也开始了动武。 这个某大学利用理工科大学的条件,自己制造手枪、手榴弹、长矛、土坦克、穿甲弹……在“文化大革命”是“国共两党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的口号这下,武斗双方异常凶残,互有伤亡。 他们还挖地道、修工事,有许多房屋严重破坏。 武斗中,将科学馆的楼顶烧掉了,造成的损失,无法计算。 为了刹住北京北京学生间的武斗,1968年7月27日,在的指示下,首先向这个某大学派进了首都工人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 接着,工宣队不仅进驻各类学校,也进驻到国家机关和事业单位,以控制住整个“文化大革命”的局势。 全国各地此起彼伏的武斗一直延续到1969年至1970年,驰名全国的保定地区大规模武斗则时间更晚,造成的损失相当的可观。 1967年,广西省“联指”—“422”—“老多”三派之间在桂林、柳州、南宁等地区发生的武斗,因沿铁路线架起了机枪,致使两广、湖南一带交通阻塞,国际铁路运输失灵,造成的损失更无法估量。 江青等人挑起的武斗,把整个国家弄得一团混乱,对立派别之间视如仇敌。在武斗中,献出生命的人被各自的派别追认为“烈士”,并在自办的小报上大加宣扬,而对立派却又称之为顽固不化的“反革命”。 最无人道的可能要算山东郯城事件上:在一次武斗中,一方打死对方十八人,他们竟将死者挂在树上练习打靶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样的一段时间里,费凡感觉自己就是那笸箩里的一枚小小的汤圆,随着笸箩的来回折腾,滚来滚去的,好像目标明确,却又是晕头转向,一种找不到北的感觉。 似乎每一个中国人的命运,都掌握在那个伟人的手里。 似乎每一个中国人的命运,都由那个伟人手里的那枚小小的“色子”来决定的,好与坏,幸与不幸,成与败,就看自己的点数了。 终于,在滚来滚去的过程中,费凡被那个笸箩给甩了出来,他被那时代的浪花拍在了沙滩上。 更可怕的是,他还猜错了点,站错了队! 那么,好吧,这个站错了队的小小的汤圆,你就等着粉身碎骨吧! 无路可走,只好逃回家! 回到家,哪里有家,只有一个更大的阴谋之网正在张网以待,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对于那段经历,费目了解得不多,但可以想像! “哎哟,你可不知道呀,要是没有你姥爷,你爸早就没命了,所以你们老费家是欠我们老胡家的。因为这件事儿,我险些没让你姥爷给摔死呀!” 即使是那一年的那个除夕之夜,费目还是从四姨那里听说的,不用想像,那是真实的。 那一天,胡芳听说公社革委会要抓那个“姓费的”时,感觉天要塌了一般,她也顾不上什么“黙写不了一整本‘红宝书’就不让回家过年”之类的训示了,撒开腿就往家跑去。 还是“革命经验”不足哟,这样的一跑,肯定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费凡的处境更加的危险了。 胡芳跑回四十八顷村,没有回家,直接跑向了村子的第二条街西数第五家,那里就是老费家。 静悄悄的,腊月二十九了,老费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一点儿年味,甚至比平时还要安静,安静得有一些凄惨。 几个纸糊的窗棂格早已在头几天的一次抄家时撕破了,胡乱地用几块发灰的破棉絮和破布堵住。 走进小屋,就是走进了冰窑,北墙上是一层白白的霜,盛水的水缸不知是被冻坏了还是在抄家时被砸坏了,只剩下半截儿,里面还有一坨白白的冰。 “有人吗?” 胡芳在这个破烂不堪的小屋子里转了一圈儿,没有人,就喊了一嗓子。 还是没有人应答! 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从胡芳的后脊梁泛上了头顶。 “有人吗?” “姐呀,我在这儿呀!” 胡芳又喊了一嗓子,有点儿声撕力竭了,总算是有一个声音传来了,弱弱的,就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 此时的天已经有些发暗了,屋子里更暗,胡芳没有害怕,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费凡的小妹妹的。 “费荣,你在哪儿呀,我怎么没看到你呀!” “姐,我在这儿!” 这一下,可把胡芳吓着了。 从灶门的灰堆里,突然有一团灰灰的东西动了一下,站了起来。 “呀!” “姐,你不用怕,是我!” “哎呀,你怎么睡到那灶门的灰堆里了。” “我冷,我饿,那里暖和点儿。” 站在胡芳面前的正是费凡最小的妹妹,费荣,十岁,弱不经风的黄毛小丫头,看上去又瘦又小,此时就像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要饭花子。 胡芳的心里一酸,眼圈儿红了,费家的现状连个要饭花子都不如! 费家怎么可能跟要饭花子相比哟,要饭花子可是贫下中农! “你们家我大爷和大娘呢?” “还在河北关着呀,他们不让回来,我大姐和二姐去给他们送饭了。” “你吃了吗?” “嗯!” 顺着费荣的手指方向,胡芳看到炕台上有一只破碗,里面还冻着半块棒子面干粮。 胡芳的鼻子又是一酸,眼圈儿更红了。 “你哥回来了吗?” “没,没有!” 费荣这么一说,胡芳的心更凉了。 第五十八节 这可真是刚摁下葫芦又起了瓢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顺着费荣的手指方向,胡芳看到炕台上有一只破碗,里面还冻着半块棒子面干粮。 胡芳的鼻子又是一酸,眼圈儿更红了。 “你哥回来了吗?” “没,没有!” 费荣这么一说,胡芳的心更凉了。 “你哥真的没回来吗?你可要跟姐说实话呀,这可要出大事儿了呀!” “没,没有,我哥不让我告诉别人,没有,他没回来呀!” “你,你怎么能骗姐呀,那些人要抓他呀,马上就要来了,快点儿告诉我吧!” 胡芳真的急眼了,她已经听出了破绽,对面的这个小丫头毕竟只有十岁呀! “真的,真的没回来,他没回来呀!” “哎呀,这可咋办呀,你怎么跟我也不说实话呀!” “可,可,我哥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呀!” “我,我是外人吗?你就快告诉我吧,我都快急死了,哎呀!” “好吧,你跟我来吧!” 费荣见胡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才信了,转身出了屋,走向了房后的那个茬子垛。 那时候,四十八顷村的每一家每一户都是要有几个大大的柴草垛的,以便解决一年四季的烧柴问题。 “那怎么不烧煤呢?” 读到这里,可能有小伙伴儿要问。 费目无语了,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 说有一个国王天天吃肉,吃得腻了,就以为这天底下最难吃的东西就是肉了。有一天,这个国王上街巡视,有一个老要饭的领着一个小要饭的挡住了他的马车。这个国王非常不高兴,告诉手下的:“以后天天让这两个要饭的吃肉吧!” 小伙伴儿哟,听完这个故事,你作何感想呀,是不是问了上面的问题就跟那个国王罚要饭的天天吃肉是一样一样的呀! 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怎么可能有煤可烧哟! 而且,更何况,老费家是地主阶级,就连秋天到田地里刨点儿棒子茬儿都是有人监视的,以防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嘛! 不信吗?费目就给小伙伴儿再讲一个真实的笑话吧! 有一天,马寡妇怒气冲冲地闯进了老费家! “好呀,你这个费家的老地主婆子,你怎么不好好地管管你们家的大公鸡呀!” “啊呀,怎么啦,马家大婶子呀!” 费目的奶奶赶紧笑脸相迎。 “你们是地主,你们家的公鸡也是地主,你们家的地主公鸡凭什么欺侮我们贫下中农家的小母鸡呀!” 吵吵闹闹了半天,这才明白,原来是老费家有一只挺凶的地主成分的大公鸡,把老马家的那只挺熊的贫上中农小公鸡给赶跑了,“霸占”了老马家的那几只无产阶级小母鸡。 最终,费目的奶奶赔了好几个笑脸,才了事儿,当时,老费家不但人受气,鸡受气,就连那棒子茬儿垛都要比贫下中贫矮上半截儿的。 “就在这里,哥,你出来吧,我芳姐来找你了。” “在哪儿呀!” 胡芳感觉挺纳闷儿的,这整整齐齐的茬子垛怎么可能藏得下一个大活人呀。 “就在茬子垛里呀。” 费荣用手一指,那茬子垛的一角动了一下,整整齐齐的茬子垛坍塌了,一个黑黑的人钻了出来。 “是他,真的是他呀!” 胡芳一见这个人,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费凡穿着一身家做的黑布小棉袄和灰布小棉裤,屁股蛋子的地方还打着一块白布补顶,满身全是细碎的棒子叶和茬子须,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了! “你怎么回来了呀!” “我在白城待不下去了,我们那派败了,有军队帮忙那派,把我们这派给打败了。” “你知不知道呀,这里是那个派的地盘,你跑回来这不是找死吗?” “那,那,我怎么办呢?” “我刚从河北跑回来,公社革委会知道你回来了,正要找人来抓你呀!” “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这就得走了。” “你,你往哪儿跑呀!” “我去北沙子吧!” 胡芳知道,北沙子是费凡这派的地盘,去那里要走两天的路,有一天的路是见不着人烟的沙漠地带。 “你怎么走呀,你这样走,根本走不了,就是走了,那也得不是冻死就得饿死呀!” “那,那,那可怎么办呀,我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胡芳这么一说,费凡真的有些傻眼了,是呀,这样走,根本走不出去的。 “这样吧,一会儿就天黑了,你让胡荣把你送到我家吧,明天我让我大把你送出去吧,顺便再准备点儿吃的和喝的。” 费目写到这里,真的有些后怕哟,如果不是这般的急中生智,他跟胡芳的母子缘分就没了,他也就没有机会到这个世上来走一遭了。 胡芳如此这般地安排了一下,又嘱咐了费荣和费凡几句,这才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了家。 “大呀,你就救救他吧,现在就只有你能救他了,大呀,我求求你了。” 胡芳双膝一曲,跪了下去,给当大的下了跪。 “呀呀,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快起来吧,把事儿说清楚了,再想办法吧!” 大闺女这一跪,把当大的心彻底地跪软乎了,他叹息着,把胡芳扶了起来。 那一天,天黑得透透的时候,费凡躲进了胡芳奶奶的屋里。 费凡刚刚躲进胡家,公社那边的人就闯进了老费家的小院子,不仅把屋里屋外搜了一个底朝天,那连那个房后的茬子垛也用扎枪扎了一个遍。 费凡躲过了一劫。 除夕的后半夜,胡荣河把驴套搭在肩上,打着“占辗道”的幌子,村东村西村南村北地转了一圈,除了遇到了一头猪和马红学排长以后,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就往家里走了。 “哎呀,这个人真的是上了天呀,还是入了地呀,怎么没人呀!” “是呀,我刚看到胡荣河出去了,没看到他的周围有什么人呀,我还问了他几句,他说是去占辗道,我这才叫上你们想来个‘连窝端’了,没想到人没找到,还让他们家的老太太给骂了一顿,这可真是够倒霉的了。” “是呀,是呀,马连长,你说这天都这时候了,咱们明天再说吧,太冷了。” “中呀,中呀!” 胡荣河拐过一个墙角就要到家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几个人在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一应一答的,其中就有马红学。 书中暗表,马红学见胡荣河走远以后,冷笑一声,叫起那几个埋伏在附近的民兵,就走进了老胡家的院子。 “大呀,你没事儿吧!” “刚才马红学他们来了吧!” “是呀!” “没事儿吧。” “没事儿!” 胡荣河在墙角藏了好大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这才进了屋,听大女儿这样一说,也就放了心。 马红学一进老胡家的院子,马上让人把院门和外屋门给把死了,搜查! “报告,柴火垛没有!” “扎了吗?” “那几个柴火垛都挨遍地扎了。” “报告,猪圈没人!” “仔细看了吗?” “仔细看了,我都跳进去看的。” “报告,仓子里也没人!” “还有哪儿没搜了呀?” “就东屋没搜了!” “为什么不搜呀!” “那屋是老胡家老太太住的,我还管她叫太奶奶呀,实在不好意思去搜!” “你不好意思,我就好意思呀,我也得管她叫好听的呀,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得知自己的这几个亲信手下一无所获,马红学很是失望,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了胡荣河老娘住的那间屋子,有一搭无一搭地走了过去。 “好呀,你个王八崽子,这大过年的,你不来给我磕头,却来给我老太太添气,我都躺在炕上了,要不我下地就揍你去了。明天让你那个‘漏蛋子’的大给我赔礼道歉来吧!” “呀呀,老太太呀,我们这也是在干革命,抓坏人,我这就走,这就走,你好好睡吧!” “干你妈的命吧,我看你就是坏人,不用再抓好人了!” 马红学推开东屋的门,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到,还没头没脸地被胡芳的奶奶给骂了一顿,连忙一边说着好话,一边缩回头来,朝手下的人使了了眼色,灰头土脸地退出了老胡家的院子。 “好险呀,他就藏在我奶奶的门后了。” “你们快给他煮点儿饺子,我一会儿把他送出去,真是一个大麻烦呀!” 望着女儿那一脸劫后余生的喜色,胡荣河阴沉着个脸,一边卷着旱烟筒子,一边吩咐着。 东方麻麻亮的时候,正是小村睡得最沉的时候,胡荣河已经从河北往家走了,他已经把费凡送进了沙漠,安全了。 “大呀,我给您磕头了,拜年了!” “别叫大,我现在还不是你大,别闹这些虚的了,你还以为我是为了你呀,我是为我闺女呀,你以后对她好点儿就行了。” 说着,胡荣河扭头就走,留在屁股后面的是长跪不起的费凡。 大年初一的早上,小村子的上空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胡荣河没有放鞭点炮的心情,整整折腾了两天两宿,太累了,多睡一会儿。 “妈呀,他真的那么问你了,你真的那么说了。” “是呀,我就是那样说的呀,我刚从他们家回来,他们家正吃饺子呀。” “呀呀,你怎么这样说呀,这可咋整呀!” 迷迷糊糊中,胡荣河突然听到胡芳跟胡兰的对话,吓了一身的汗,猛地坐了起来。 这可真是刚摁下葫芦又起了瓢! 第五十九节 这个世界是属于叫春的女人的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大年初一的早上,小村子的上空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胡荣河没有放鞭点炮的心情,整整折腾了两天两宿,太累了,多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听到胡芳跟胡兰的对话,吓了一身的汗,猛地坐了起来。 这可真是刚摁下葫芦又起了瓢! 大年初一的早上,胡兰慌慌张张地吃完早饭,就被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叫走了。 小村习俗:大年初一,小孩子们要挨家挨户地给年长者拜年,小姑娘问“过年好”,小小子要趴在地上磕头。当然了,这好也不是白问的,这头也不是白磕的,每一户的年长者都要往来拜年的小姑娘和小小子的口袋里塞进点儿“压兜儿的”,关系好的或者是至亲,会往那小口袋里装上几毛钱,关系一般的也要塞进一把炒瓜子或糖球,总之是不能让孩子们空着手走的。 “看呀,马寡妇,啊不,马婶给了我五毛钱!” “是呀,她可真大方呀!好好放着吧,千万别丢了,上学时够买笔和本的了。” 看到满载而归的四妹高高兴兴地举着嘎嘎新的五张钞票在朝自己显摆,胡芳也挺高兴的,五毛钱可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哟! “哎哟妈呀,五毛钱就高兴成那样呀,五毛钱还算是钱呀,我过年时的‘压岁钱’是五千呀!” 写到这里,如果有小伙伴儿说这样的话,费目只能承认你是真“土豪”了,胡芳那时的月工资是五块钱呀! “姐呀,你知道老马家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吗?” “为什么呀?” “我到他们家时,马寡妇,啊不,马婶,还有马秃子跟马红学正坐在炕上吃饺子。我们一进屋,马寡妇,啊不,马婶就让我们上炕了。这时候,马红学掏出五毛钱来,跟我们几个说,谁家在后半夜又点火煮饺子,这钱就给谁了。她们几个都摇头,就我说咱们家在后半夜又点火煮饺子了,马红学就把钱给我了,他一边给还一边夸我聪明呐!” “妈呀,他真的那么问你了,你真的那么说了。” “是呀,我就是那样说的呀,我刚从他们家回来,他们家正吃饺子呀。” “呀呀,你怎么这样说呀,这可咋整呀!” 胡荣河在炕上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下了炕,一把拎起胡兰的脖子,就把那具瘦小的身躯给甩到了门口的一块磨刀石上,摔得背过气去了。 “哎呀妈呀,要不是我命大,就让你姥爷把我摔死了,你们老费家可是欠我们老胡家的人情哟!最起码,我因为这事儿,险些没了命哟!” 每当说起这段“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儿来,作为四姨的胡兰总会这样跟费目发起一顿如此的牢骚来。 说实在的,费目也感觉这笔账是真的抵赖不掉的,因为据他所知,就在他的爸爸费凡顺利逃脱的十几个小时之后,马红学就把一张“大字报”贴在了姥爷胡荣河的炕头上。 正是有了姥爷的相助,费凡才得以在一年后又回到了四十八顷村,因为那轮最红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又有了最新的最高的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 既然是“要文斗不要武斗”,那就可以活命了,回到四十八顷村的费凡被“文斗”了,被“专政”了几个月,还是跟胡芳结婚了,这才有了费目。 “呀呀呀呀呀呀,这怎么感觉像是穿越呀,总算是又穿越回来了!” 写到这里,费目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最近这一段时间,总是沉浸在那样的一段历史里,真的好累呀! 其实,更累的还是要给那个叫“糖葫芦”的有钱人编那本叫《奋斗》的书。 “还《奋斗》,还不如叫‘粪斗’更恰如其分!” 费目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 不过,总算是编完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两天,费目的心情真的不算好,因为有关“编”的事儿又有了新的传言。 缝儿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呀,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要考试,而且限定了年龄。 关于这个年龄的问题,有的说是三十五岁以下,有的说是四十岁以下,反正是众说纷纭,各种小道消息那可真是纷至沓来哟! “真不愧是新闻单位,就像那茅房,四处漏风。” 费目苦笑了,多像一群猪啊,它们正在为一棵白菜而相互地拱腚。 这天上午,费目刚刚坐在自己的“格子”里,沏上了一杯茶,打开了报纸,准备溜溜标题。 “请柬!” 费目看到一张大红的请柬,正端端正正地插在了办公桌的最显眼处,那里有个笔筒,里里有几枝笔,那张红红的纸就架在了那几枝笔上,惟恐看不见。 “红色罚款单!” 费目看到了那个摆放得端端正正的红色请柬时,头都大了,这个月可是“透支”得太多了。 “费目先生,兹定于2013年8月18日18时18分18秒,在赤城国宾馆,为本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总会计师唐胡先生的新书《奋斗》举行首发仪式并晚宴,恭候大驾光临。” 原来他叫唐胡呀,过去只知道他姓唐,外号“糖葫芦”! 费目松了一口气,这是一顿免费的晚餐。 “你好,欢迎光临!” 2013年8月18日18时,当费目走进赤城国宾馆的旋转门时,迎面而来的是那甜得发腻的招呼声儿。 “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让人直发晕。” 费目想着,脚已踏在了地毯上,软绵绵的。 在中国,巴掌大的地方就可以叫馆,屁股大的地方就可以叫宫。 这个国宾馆还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尽管这只是一个城级市。 赤城国宾馆的最高点在二十层,叫鹤立阁。 坊间曾传说,鹤立阁的主体建成之后,政府再也拿不出来一分钱进行装修。恰在此时,唐胡先生挺身而出,解了政府之燃眉之急,而这个赤城的标志性建筑物最终抵账给了天元房地产公司。 天元房产的老总就是唐胡先生,而当年拍板建鹤立阁的正是唐胡的一个远方什么姐夫――某某市长。 装修鹤立阁之前,唐胡还是一个说不上媳妇儿的小小泥瓦匠! “人哪,说不上哪棵洋葱不辣人哟!” 低着头,费目走进了鹤立阁。 在这鹤立之处,费目只能低着头,因为他只是一只不起眼的“鸡”! 在中国,芝麻大的会议也是要分出座次的。 在中国,芝麻大的官儿也是要排出座次的。 费目仍然低着头,不用看,因为自己不是这个芝麻大的会议上的芝麻官儿,没有牌牌儿,也就不用费心劳神地去查看那牌牌的先后,关注那牌牌儿的左右了。 “尽管书是你写的,但书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推磨的鬼。” 费目坐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心里巴不得赶紧散会,赶紧上桌,赶紧吃喝,赶紧回家,赶紧睡觉。 这几天,真的好累,从心里往外累! 在中国,只要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包括对一部狗屁不通的所谓“书”的溢美之语。 费目写《奋斗》时,是当成“粪斗”来写的。 “唐胡同志的新作《奋斗》出版发行,对于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理想、凝聚力量,用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鼓舞斗志,用社会主义荣辱观引领社会道德风尚,巩固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上面的这段某某领导讲话完毕时,在热烈的掌声里,费目打了第一个呵欠,长长地。 “中华民族有优秀的文化传统,自古就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位自卑未敢忘忧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至理名言,唐胡先生虽然是一位商业精英,长期在领导岗位上工作,仍然笔耕不缀,充分反映出爱国、爱党的忧患意识,是很多人想为而未为的,难能可贵的。” 上面的这段某某名家讲话完毕时,在热烈的掌声里,费目打了第二个呵欠,长长地。 接下来,在一段又一段的讲话完毕时,在一次又一次的掌声雷动中,费目一次又一次地打呵欠。 终于,会议完事了。 终于,宴会开始了。 留下吃饭喝酒的都是小人物,大人物们另有安排。 费目正低着头,朝着一只龙虾使劲时,那个叫春的女人端着酒杯坐在了旁边。 “费哥,听说你们单位有好事儿,需要帮忙吗?” “噢,噢,当然,当然!” 费目噎得眼泪流了出来,那只大虾的个头儿真够大的,今儿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如鲠在喉了。 “不过嘛,费哥,你是明白人,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哟。” “大约多少呀!” “大约这个数吧!” 那个叫春的女人优雅地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朝费目优雅地晃了晃,还俏皮地吐了吐那个迷人的舌头,然后随着一阵香风飘向了另一桌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是一番低语,那个叫春的女人和那个男人。 这个世界是属于叫春的女人的。 第六十节 祸起“撬行”斗殴进牢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目正低着头,朝着一只龙虾使劲时,那个叫春的女人端着酒杯坐在了旁边。 “费哥,听说你们单位有好事儿,需要帮忙吗?” “噢,噢,当然,当然!” 费目噎得眼泪流了出来,那只大虾的个头儿真够大的,今儿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如鲠在喉了。 “不过嘛,费哥,你是明白人,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哟。” “大约多少呀!” “大约这个数吧!” 那个叫春的女人优雅地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朝费目优雅地晃了晃,还俏皮地吐了吐那个迷人的舌头,然后随着一阵香风飘向了另一桌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是一番低语,那个叫春的女人和那个男人。 这个世界是属于叫春的女人的。 费目再也不想向另一只龙虾使劲儿了。 “那可不是五千而是五万哟!” 明白人都明白,在这个社会里,有的人连送礼都找不到门口。 这其中,包括费目。 想到此,费目感觉到有些伤感了。 这么多年的记者算是白当了,什么关系也没有挂上,什么门路也没有走通,什么单位也没有维住。 这时候,费目又想起了在一次采访中,一位某某领导不屑地说,你们的确是无冕之王哟,是不戴帽子的王八吧。别以为自己能担起道义来,那得看我老人家是不是给你们肩膀子靠靠。因为,你们的肩膀是肉的,老子的肩膀才是铁的。 “唉!” 费目叹息了一声,走下二十层,踏过软绵绵的地毯,走出旋转门,外面的世界已是灯火通明。 “先生,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身后传来的是那甜得发腻的送客声儿。 无论怎么听,都不再像是在*,让人直心酸。 “都不容易哟!” 想到此,费目忽然又记起那位老记者的话。 “当别人把你当成一个人的时候,你千万别把自己当成人;当别人不把你当成一个人的时候,你千万要把自己当成人。” 这话有道理吧。 释然了。 考虑再三,费目把五万块钱汇到了那个叫春的女人的账号上。 这年头,当官的都有了经纪人,大官有大经纪人,小官有小经纪人。 这个叫春的女人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经纪人吧。 经纪人,按我国《辞海》说法,是买卖双方介绍交易以获取佣金的中间商人。1995年10月26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布《经纪人管理办法》指出::“本办法所称经纪人,是指依照本办法的规定,在经济活动中,以收取佣金为目的,为促成他人交易而从事居间、行纪或者代理等经纪业务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经济组织。一般的讲:经纪人系指为促成他人商品交易,在委托方和合同他方订立合同时充当订约居间人,为委托方提供订立合同的信息、机会、条件,或者在隐名交易中代表委托方与合同方签定合同的经纪行为而获取佣金的依法设立的经纪组织和个人。 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保险”和“放心”吧。 “放心吧,保险能成。” 那个叫春的女人的回复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样一个过度商业化的社会里,任何事物都可以进行交易。 费目粗略地算了一下,投入这五万块钱,两年就可以回本,很是划得来的一桩生意。 “这就叫双赢或三赢甚至多赢吧。” 由此,费目的心里感觉轻松多了。 回到家,打开qq,依依在线。 依依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依依,小女生。 “我和他完了,我想去外地了,能见一面吗?” 依依的短信让费目很是纳闷儿,头几天不是还说挺幸福吗?怎么这么快就“完了”呢? “现在这些年轻人呀,太没定性了!” 费目感叹道。 其实,费目对依依的经历也不是特别的了解,尤其是从外地又回到赤城的最初那段时间里,就是一片空白。 当费目知道依依又回来时,她已经与一个男人结婚了,准确点儿说是已经同居很长时间了。 “还是领个证吧,保险一些,法律上对你也有利。” 那时候,费目还是依依的老师,说话当然也是要用老师的口吻吧。 “原本也想领了,可到民政去一看,挺费事的,所以也就算了。这样不是挺好吗?” 这就是依依的答复,费目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不领就不领吧,领了又能如何呢?只不过是又多了一道绳索而已,需要解脱时还挺麻烦的。” 这才是费目当时的真实想法,只是那时候不能说也不可说罢了。 那时候,费目还是依依的老师,至少身份是这样定位的。 “他是个建筑工地上的技工,早出晚归的。我嘛,有他养活着,我每天除了上网还是上网,日子过得好着呀。” 那时候,依依也是如此简单地向费目介绍了自己的那个他。 对于费目来说,他是干什么的,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重要。 所以,简单也就简单了吧。 直到有一天,通过在网上聊天,费目感觉到依依的婚姻缺少了更多。 到底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好,在干嘛呢?” “你好,没干啥,除了吃,睡觉,就是上网了。” 这是费目和依依聊天儿时的开头常用语,那一天也是如此。 “今天好吗?” 按照惯常的习惯,费目总会这样把聊天儿的内容引向深处,那一天也是如此。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按照惯常的习惯,依依的回答一般是“没啥,跟每天一样”之类的,那一天的回答却是一反常态。 “怎么啦?” “他嫌我懒,不收拾屋子也不做饭,他还说我不如过去他的那个她。” “过去的那个她是怎么回事儿?” 那时候,《赤城晚报》新开了一个叫“悄悄话”的栏目,专门刊登一些婚姻抑或是男女情感方面的内容。 听依依如此一说,费目感觉找到了一条线索。 “他过去的那个她是我的一个室友,他经常去看她,我喜欢上了他,就把他从她的身边给撬了行。” 依依的回答很是笼统,但费目还是听懂了。 “撬了行?” 费目笑了,刚巧身边有一个通讯员的来稿,正愁起不出个好标题。 这下好了,也是“撬了行”引起的,只是此非彼也! “稍等,有事儿,一会儿再聊吧。” 费目向依依“请”了一会儿“假”,随手就打开了那个没完成的稿子。 灵感一来,很快,一条名为《祸起“撬行”斗殴进牢房》的消息就完成了。 “本报讯(记者费目通讯员星光)日前,一起因‘撬行’引起的聚众斗殴案在赤城清河区法院宣判,几名被告人因犯聚众斗殴罪,分别判刑。 被告人华某,今年四十岁,来自江西人,在赤城一家货运公司任业务经理,侄子王某在其手下做业务员。 前年5月,华某、王某一方抢了老乡老赵一方的运输生意,老赵一方人员被王某打了,事后华某找老赵协商解决此事,老赵情绪激动,要求打人者王某到场赔礼道歉但被华某拒绝。 华某向侄子‘转述’了老赵的激烈言辞,舅侄俩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要教训教训老赵。于是纠集李某、张某(另案处理),筹集作案凶器,在火车站一家饭店找到在此吃午饭的老赵后,华某先上楼,和老赵谈判,没说几句话又吵起来,动手打了老赵一个耳光。 一个口令,楼下的几个人冲了上楼来,老赵朋友也被打晕。 事发后,几人均在逃,2009年5月被抓获。 庭审中,被告人华某却称没有纠集人去斗殴,一直希望事情能协商和解。其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是,事件起因是经济利益冲突,非出于私仇或争霸,主观恶性小,华某只是一个长辈及调停者,事后双方经调解息怨,未造成严重后果。 法院审理后认为,被告人华某等人持械聚众斗殴,其行为已构成聚众斗殴罪。其在聚众斗殴中起到了一定的组织、指挥作用,是首要分子。判处被告人华某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判处被告人王某有期徒刑四年。” “还在吗?还在吗?” 改完稿子的费目给依依发了“窗口震动”。 “在呀,我刚吃泡面去了。” 依依还在线上,费目的采访又能继续了。 不久,《赤城晚报》“悄悄话”版上就有了费目的一篇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费目把依依称做小芝,年纪也往大了写两岁。 费目认为,这么小的年纪就与男人同居,传到社会上会是一种误导。 以下就是那篇文章。 “小芝是个女的,今年22岁,早婚。 她一直说这个世界不合她的梦想,也从未努力去适应这个社会。 她说,她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激情。 她说,她现在的生活平静,并且幸福。 既然她这样说了,那我们就权当她是幸福的吧。 不知道没有回忆的生活对小芝来说是不是幸福的。 她的梦想在于那个曾经的男孩儿,那个没有办法相爱的人。 现在她不记得那些曾经了,只能自认为幸福地和未来的孩子的爸爸生活下去……” 第六十一节 依依的同居时代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不久,《赤城晚报》“悄悄话”版上就有了费目的一篇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费目把依依称做小芝,年纪也往大了写两岁。 费目认为,这么小的年纪就与男人同居,传到社会上会是一种误导。 以下就是那篇文章。 “小芝是个女的,今年22岁,早婚。 她一直说这个世界不合她的梦想,也从未努力去适应这个社会。她说,她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激情。 她说,她现在的生活平静,并且幸福。 既然她这样说了,那我们就权当她是幸福的吧。 不知道没有回忆的生活对小芝来说是不是幸福的。 她的梦想在于那个曾经的男孩儿,那个没有办法相爱的人。现在她不记得那些曾经了,只能自认为幸福地和未来的孩子的爸爸生活下去。 以前的小芝是有伟大理想的孩子。 她想到她小学时候的作文,她说,她要做一名人民警察,做人民教师。 悲剧在她的多疑与消沉的个性,以至于一个理想也没有实现。 现在,做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过起了无证的同居生活。 和老公是相爱的。小芝一直这样催眠自己。 她心里知道,老公给她的爱,更多的是因为相恋时候的背叛。 她不过是在他失落的时候没有抛弃他。他对她的爱,一半的感激,一半的愧疚,也许也是有那么点儿爱情的。 但小芝看不到。 结婚以前的小芝能接受一切悲观的事情,在得知老公和好友上床的时候都能平静地抽他一耳光然后在他的泪水中说原谅。 但也正是在那耳光以后,永远地失去了她自己的单纯和快乐。 小芝说,原谅是因为爱情,就算这爱情在背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爱过,所以要拥有,即使悲伤。 两个人就吵吵闹闹地把这件事情藏在了阴暗的地方,尽量不去碰触。 不知道老公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女人,小芝连老公的心思都不敢猜。 她怕疼,痛彻心扉的疼。 终于在老公家人的期盼下筹备婚礼的事情,定下日子的那天小芝是激动的,通知她的所有朋友们。她甚至想告诉那个女人,她要和这个男人结婚了。 这个男人,终究是属于她的。 或者,这婚姻并不纯粹因为爱情,也不是单纯地因为小芝想要安定的生活,抑或,这‘复仇’的心思才是主要的。 想到这点,小芝突然怕了,原来这才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么?时间终究抹不去最深的伤疤。 结婚那天朋友说小芝是最漂亮的,只是高度近视的小芝看不到自己的美貌。一生最美好的时刻一直那么朦胧,朦胧得像梦境一样。 这场婚礼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水到渠成的正常:小芝顺从了家人的愿望,家人希望她能安顿自己,于是她就这样给自己的人生一个新的开始了。 终于,客人都走光了,把疲惫的身躯扔在柔软的大床上面,没有悸动,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很累很累,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不知道其他的夫妻是不是像他们这样,和衣而眠。 清晨醒来,已经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了。 小芝不会做家务,不会做菜,没有为人妻的觉悟,体会不到婚姻的责任。还像结婚前的那个孩子一样,坐在沙发上看老公忙这忙那,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主生活。这时候小芝会很纠结,是感动的,老公能为自己做到这些,真的很知足,又会突然地恐惧,像自己这样,不会家务,只会耍小姐脾气,如果老公不要自己了怎么办? 朋友说小芝是幸福的,有这样的老公疼她。 小芝也说自己是幸福的,时间越长越感觉这幸福像泡沫一样。 不敢碰触,怕这好不容易编织的美梦就突然地破了。 如今,小芝有了新的理想,做个合格的‘家庭主妇’! 反正现在什么都方便,洗衣服有洗衣机,虽然洗的有点儿慢,也算是改变了吧。不会拖地就扫地,不会做菜就做饭。总要慢慢改变的,等变成老公希望中的样子,那生活就会被幸福填满的吧。 小芝现在挺幸运的,不用和公婆生活在一起,就没有网络上看到的婆媳矛盾。 虽然这些可能是都要经历的事情,小芝不会*心太遥远的事情。 一切很顺利地进行,吵架的次数也比婚前少了很多,或许这婚礼真的潜移默化了两人的性格。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婚姻的责任便是两个人以后幸福生活的保障吧。 以后的路还有很长,满地荆棘,两个人搀扶着才能走得稳。 过去的事情是未来道路的警钟,上天赐予的一切经历都是财富,要学会打理这笔财富才能真的体会到幸福。 想到这些,小芝开心地笑了,很浅显的道理,总要经历些事情才能明确。结婚证还是不会去领,等两个人能够心灵相通,适应了这婚姻再去争取保障吧!” 以上的这些文字就是费目的那篇“悄悄话”的文章,也是费目对依依的近况的进一步了解吧。 只是,费目写完这篇文章以后,总感觉依依的婚姻好像是少了一点儿什么,又好像是多了一点儿什么,反正不是特别的顺溜,好像不太正常。 “也许,这就是‘代沟’吧!” 费目在心里对自己做了如此的解释。 更只是,让费目没有想到的是,依依的婚姻或同居生活这么快就“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了”! 为什么感觉不好呢? 费目没有与依依见面,还是在网上聊比较好。 更何况,在那时,费目还自以为是芝的老师,为人师表嘛! “他可能与她经常见面了,还开过房。” “别乱说,别乱想,你有证据吗?” “我看了他的手机,她发了短信,说是老地方见。” “那就先维持一段时间再看看吧,你又没有亲见。” 这是费目给依依的建议,一个老师给一个学生的建议。 “可我最近发现,我还爱着另一个他。” 对于老师的建议,学生回答得更加明了。 那时候的依依还在外地,在一家只有一个设计师的建筑公司实习“平面设计”,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免费的劳动力。 她说,她到公司一个月,什么都学不到,正值北京奥运会,老板接到一个做安全标志的活儿,大家都在赶工,设计师也无暇顾及这个打着学习旗号来做苦工的小女生儿了。 依依有点儿小虚荣,年轻女孩儿都有的那种小虚荣! 她对所有人说她是做平面设计的,她一直觉得设计是个很牛的职业,很白领。事实上,她只是花了几千块钱在电脑补习班学到了“phtshp”的皮毛而已。 在建筑公司待满一个月,依依带着平生第一份正式工作的200块工资炒了老板的鱿鱼。 时隔几个月,依依再次以实习生的身份去了一家影楼,设计师说,“抠个图吧。” 这是做设计最基本的东西。 紧张的依依用“钢笔工具”去慢慢勾划,设计师抢过鼠标用了“魔术棒工具”,很轻松地完成抠图,并且轻蔑地说,“这个很简单的。” 就这样,在那个美丽的黄昏,依依在一片嘲笑声中彻底放弃了“平面设计”的梦想。 依依告诉费目,其实她很自卑,她的那几段感情都是因为她的不自信。 或者说她有些偏激,她始终认为美女应该有姣好的面容,苗条的身材,优雅的谈吐,丰富的学识。 对,这些恰恰是她认为她缺少的东西。 这也是她眼中的非主流本应最基本的“配备”。非主流是主流眼中的异类,异类不应该是夸张的穿着打扮,不应该是看不懂的火星文,不应该是自以为是的目中无人……非主流,应该是美好的东西,不应该是大家口中“脑残”的代名词。 依依说,又扯远了,继续说感情吧,那个时候,爱情还是她的重心。 那个时候,依依在等一个人,就叫那个人c吧,是他的名字的首个字母。 依依说,她喜欢了那个人三年。 依依说,三年,她和他只见过一面。 依依说,她很爱很爱他。 依依说,那个人去了广州,广州有他爱的女孩。 依依说,她等他回头,期限,4年。 依依是有机会和c在一起的,可她自卑,不敢说。然后去了天津上学,在天津她又交了男朋友。 依依说,她心里一直都有c的。终于和男友分手回到家乡,终于对c说出我爱你,可c喜欢上了一个广州的女孩,甚至,抛下人民大学的学业,去广州找她。 依依告诉费目,她那个时候的生活状态,每晚和朋友出去玩到后半夜,抽烟,喝酒,甚至她对性的无所谓。 她说,她要过得颓废,让c心疼。 只是,依依最终也没有等到c。 不是c的错。 不是因为c说,“不要等我,我不会回去。” 是她自己没有坚守自己的诺言。 现在的这个男人出现时,距离依依的四年之约,还差两个月。 听完依依的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断,费目开始心痛起这个小女生来。 至此,费目也记起那个c来。 那一年,费目还是一个新来乍到的小记者,负责校园版面的采访工作。 在一次运动会上,有个小女生主动向费目要了qq号。 当天晚上,这个小女生就加上了费费的qq。 当天晚上,这个小女生就向费目诉说了自己的心事,她爱上了他们班上的一个男同学。 这个小女生就是依依,那个男同学就是c。 当时,依依告诉费目,c的诗写得好动人,人长得好酷哟,特帅,特深沉。 “该死的诗啊!” 在那一刻,费目也想起了自己的那段岁月,那个把青苹果蛋子当成诗的岁月。 第六十二节 “抠”得让人恶心的老头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那几年,费目还是一个小记者的时候,报社让他负责一个类似“知心姐姐”的版面,主要针对少年少女的各种问题。 咨询的不太多,其中依依是经常“上线”的一个。 至于她经常谈到的问题嘛,只有两个。 一个是文学方面的。 不得不承认,依依是有文学天分的,她写出的文章很有嚼头儿。 另一个问题就是她跟c的关系。 不得不承认,依依在这方面是很弱智的,相当的。 她总是没完没了地纠缠于相思之苦里,想方设法地想引起c的关注。 为了引起c的注意,她可以跟老师顶嘴。 为了引起c的注意,她可以跟同桌大叫。 为了引起c的注意,她故意跟男同学搂肩搭背。 那时候,费目感觉这个女生真的挺弱智的,或许恋爱中的女人或女孩子都是这个德性吧。 只是,那时候,费目和依依也从来没有见过面,联系都是通过qq或电子邮箱。 只是,从那时候起,费目就感觉他和这个小女生之间会发生点儿什么,或许是预感,也或许只是一种渴望。 在心底,隐隐的,约约的。 直到有那么一天,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变成了现实。 此时,费目和依依已经在网上聊了整整六年了。 一个牛皮口袋,很结实,可一透气,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从那以后,费目不再把自己当成她的一个老师,而是一个男人。 从那以后,费目感觉自己又找回了青春,有了激情和热情。 甚至坐火车去了一个距离城区好几百里的小镇去过夜。头一天去,第二天起大早返回,只为了那个充满青春味道的一晚。 尽管很累,但知足,但如火。 费目这样想。 不知依依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只是,后来……唉!” 费目叹息了一声,不再想以前的事儿了,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喂,春妹子,那件事儿如何了?” 费目给那个叫春的女人打了一个电话。 “放心吧,我已经开始运作了。只是现在还在研究中,应当快有信儿了。有了准信儿我马上告诉你,放心吧,妹子是啥人你是知道的。” 费目得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答复。 “不管那个妹子到底是啥样,钱都掏了。” 费目想。 那就等吧。 多年的经验告诉费目,很多事儿都是等来的,而不是办来的。有的事儿有的时候越办越糟糕。 “你在哪儿?” 费目准备去采访一个专题时,接到了妻子的电话。 “我在单位呀,别的还能去哪儿。” “我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呀。” “好的,我这就回去,你等我吧,嘿嘿!” 妻子是个开大货车的,一年要有大半年在外面跑,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费目真的有点儿想了,那两声“嘿嘿”就是一种暗示。 “知道了。” 在得到丈夫的暗示后,妻子的语气里也充满了渴望。 “她也想了。” 费目一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潮起。撒了个谎,把刚刚联系妥的采访推掉。 “回家去。” 坐在公交车上,费目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一年,费目还在一个小镇的小公司看大门。 那一年,费目越来越想有个女人了,很是强烈。 到了那个季节了,就该干那个季节的事儿了。 只是,费目的自身条件不好。 身体不好。 工作不好。 相貌不好。 家境不好。 有了这些不好,想找个女人真的挺难。 但这些,费目当时还真的没怎么当回事儿。 直到有一天,费目的一个叔叔请人喝酒,费目也没眼高低地凑到了酒桌旁。 “这是我大侄子,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立不起个门户来,挣不来一口饭吃,眼瞅着就废了。” 这个叔叔的一番话,让费目当时就蔫巴了,放下刚刚端起的酒杯,再也没有了兴致。 打那以后,费目才明白自己的半斤八两,对自己有了一个准确的定位。 打那以后,费目开始变得无比的自卑,连说话也变得有点儿结巴了,见到陌生人就脸红。 生理的需要是强烈的,它像一头野兽,根本不受外面的那层壳子的约束。 不管那层壳子是丑的,还是美的,是结实的,还是软性的。 那个野兽拼命地想出来,让费目有点儿坐卧不安,抓耳挠腮了。 费目想,这就叫性驱力吧。 正是在这种力量的驱动下,费目开始写情书。 看到门口对面的小卖店的小女生顺眼,就写一封,寄过去。 看到街口卖菜的那小女生顺眼,就写一封,寄过去。 费目是自卑的,不敢把情书送去,而是寄去,贴上八分钱邮票,通过邮局寄去。 很快,费目就得到了回信。 小卖店的小女生说,谢谢你的爱,希望你能找到比我还好的。 小菜摊的小女生说,滚蛋吧,我不认识你。 费目还做过一次“癞蛤蟆”。 玲玲的父亲是个镇长,于是玲玲初中没毕业就能在小镇上的一个最好的单位里上班。 玲玲和费目曾经是上下届的同学,认识。 费目有了非分之想,要是能找玲玲做女朋友,那可是太好了。 费目为了自己的计划,向玲玲靠近,千方百计地靠近。 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 那一天,费目去电影院看电影,正好遇到玲玲也在电影院门口。 费目赶紧搜遍全身的口袋,买了两瓶他认为最好的酸奶。 费目一瓶。 玲玲一瓶。 玲玲优雅地接过来,优雅地打开盖,优雅地张开小嘴。 “哎哟,这奶坏了,都长毛了。” 玲玲的惊叫,费目的慌乱。 “我去换,你等我。” 费目不知说什么好了,伸手就把那酸奶抢了过来,找卖酸奶的去。 “这也没坏呀。” 卖酸奶的不给换,的确没坏。 费目端着那瓶没坏的酸又跑回了电影院门口。 远远的,玲玲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子已走进了电影院,手拉手,很是亲热。 “癞蛤蟆,你就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费目骂着自己,把那瓶酸奶丢在了马路牙子上。 费目又后悔了,回过身去找那酸奶。 一个女人正坐在马路牙子上喝那着那瓶酸奶。呵呵咧咧地喝着歌。 “疯子!” 费目一跺脚,离开了,一段痴心妄想的梦也就此打住了。 终于,有那么一天,一个老头子说要给费目介绍对象。 这个老头子和费目住在一起,都是看大门的。 看大门的房子很小,只能放两张床。 一张是费目的,一张是老头子的。 这个老头子也是一个光棍。 这个老头子有两大特点,一是爱喝两口,二是特别的抠,小气,一分钱也要掰成八瓣花。 抠到什么程度呢? 一个咸鸭蛋可以喝三天的酒,一个鸭头可以喝一周的酒。 这酒怎么喝呢? 用筷子头去戳一下咸鸭蛋或鸭头,再往舌头上沾一沾,就算吃菜了。 “吃菜就是吃个味道哟。” 老头子说得振振有词。 费目却恶心得想吐,想吐也得忍着。 这个老头子是公司经理的一个远房亲戚,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个小小公司的“特权人物”抑或是“贵族阶层”。 “你得听我的,我有靠山。” 这个老头子曾经无数次地一边嘬着酒一边点着费目的脑门子说。 “我到我的那个侄女婿跟前一句话,就能让你转正,也能让你转不了,卷起铺盖回家。” 据说,这个公司的经理是老头子的侄女婿,七杆子戳不着,八杆子戳瞎眼的那种亲戚关系。 老头子之所以如此抠,是因为他好色,是那种见着女人就走不动步的老光棍。 他把“抠出来”的钱都给那些见钱眼开的女人“抠进去”了。 经常的,老头子就把费目打发到屋外去干这干那,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费目知道,那肯定是有女人要来了。 这一天,看门的这间小屋子里又来了一个女人,应当说是老太太,有五十多岁了。 费目知趣地出去了。 费目回来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已经走了,屋子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老头子正在心满意足地戳着那个外表已经干巴的鸭头,听费目进屋,头也没抬。 费目拧着鼻子走进去,打开了窗子。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老头子在明知故问。 “六十块钱,一天两块钱,我是临时工呀。” 费目打开窗子,把头探出窗子,说。 “想说个人吗?你这样的条件不好说呀。” 费目没有吱声。 “你给我买瓶子酒,我给你介绍一个吧。” 费目没有吱声。 “真的,明天我就领你去看,但你得先给我把酒买来,最好再加一坛子酱豆腐,要那种瓷坛子的。” 费目没有吱声。 “那就这样定了。” 老头子非常享受地咽下酒瓶子里的最后一滴酒,起身出去,洒尿。 脏得已经发亮的床单上湿了一大片。 每次有女人来过,离开,老头子的床单子都是这样的。 尽管没有吱声,第二天,费目还是给老头子买了一瓶子酒,再加一坛子酱豆腐,瓷坛子的。老头子果然说话算话,领来了一个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叫荣,是一个驾校的学员。 第六十三节 小东是硕士毕业,学中文的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老头子果然说话算话,领来了一个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叫荣,是个驾校的学员,正在学开车。 半年后,荣又多了两个小本本儿。 一本是驾照。 一本是结婚证,荣成了费目的妻子。 “唉!” 费目叹了一口气,不能再想了,到家了。 打开门,进屋,妻子迎了上来。 他拥抱了她,吻了她的耳朵。 “快,想你了。” 费目的呼吸急促起来。 荣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给我洗洗吧。” 这是一种暗示,多年来形成的一种夫妻之间的暗示。 默契。 费目找来那只红色的小盆,一半冷水,一半热水,用手试试,温度正好。 妻子进到卧室,拉紧窗帘,拉掉床罩,铺好褥子,又在上面放了一个小垫子,很仔细地。 这个蓝色的小垫子伴着他和她有快二十年了,从结婚的那个晚上开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现在,这个小垫子已经不那么柔软了。 “来吧。” 费目端着水盆进了卧室。 “把门关紧了吗?” “我去看看。” 关好门回来时,妻子已经把全身脱光,蹲在了那只小红盆上面,待丈夫给洗洗。 费目蹲下去,把手蘸上清水,一边洗着妻子的下面,一边亲着妻子的脸。 “你真美。” 丈夫的下面硬得难受了。 妻子的下面已经湿了。 “好了,我去把水倒了。” 把水倒掉后,妻子已经躺在了床上,红红的乳罩,红红的蕾丝三角裤,白白的屁股刚好放在那个小垫子上。 “费目受不了了。” 坐在床边,脱光衣服,上了床,紧紧地抱住了那白白的肉体。 “想死我了,你可回来了。” “我胖了吧。” “我喜欢胖,不硌人,趴在上面软软的,多好。” 费目一边恭维着妻子一边在妻子的脸上舔了起来。 妻子的身体有了反应,腰在不自觉地扭动着。 “让我好好亲亲你吧,让我亲个嘴吧。” 丈夫的请求,妻子拒绝了,像以前一样,从未亲过嘴,无数次地拒绝。 偶尔的,费目强硬,妻子也是紧紧地闭着嘴,不配合。 从来没有跟妻子亲过嘴,她不让,说是脏。 “我下辈子变成一只蜜蜂,专叮你的嘴,把你的小嘴叮肿了。” 费目的心里浮起一丝不快,但嘴里还要开着玩笑,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好多天才能一次,真的想了。 毕竟,十多年都是这样,真的惯了。 心里不爽,可一看到那红红乳罩里的白得令人眩晕的肉峰,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沸沸扬扬起来,下身的那个东西更加的昂首挺胸了。 费目伸手握住妻子那两个诱人的大家伙像揉面一样地搓起来,妻子发出了哼哼叽叽的叫声,声音很低,很压抑,但诱惑力极强。 “你戴上套了吗?上来吧。” 得令! 一翻身,压了上去,妻子把双腿展开,下面已经泛滥成灾,费目轻车熟路地进入了。 妻子一把抱住费目,两条白白的大腿像蛇一样盘住了男人的腰。 “想我了吧。” “噢!噢!” “宝贝儿,想死我了。” “嗯!嗯!” 下面的女人已经软成了一团。 大动起来,倒海翻江。 费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起伏在惊涛骇浪的小船。 “依依,咦咦。” 这名字一出嘴,心头一惊,连忙改成了两个另外的两个字。 “你在叫谁呀!” “我,我不行了……” 费目反应的挺快,可妻子还是听出了什么了,只好借坡下驴,缴械投降吧。 滚落下马,想的还是那个小女生,依依。 依依先追求的费目,准确点儿说是勾引或引领吧。 那一天,费目很烦,就在网上跟依依聊了起来。 “你一定要珍惜这大好时光,快领证吧,同居不好。” “我感觉这样挺好呀,他出去挣钱,我在家里花钱。” “这多不好呀,女儿当自强才对。” “什么自强不自强的,快乐就好。费老师,你快乐吗?” “到了我这个年纪,老了,无所谓快乐不快乐的。” “很累吧,休息休息吧。” “天天的采访与打字,生活的热情都没了。” “费老师,你感觉你的生活质量高吗?” “不高,太不高了。” “想高吗?” “想呀,怎么不想,可没有办法呀。” “费老师,你要学会及时行乐呀。” “怎么及时行乐呀,我可不会。” “我教你!” “小丫头,你还教我呀。” “当然,据我了解,你现在应当谈一场恋爱,轰轰烈烈的。” “呵呵呵,我已不年轻了,更何况也没人跟我谈呀。” “你真的想谈恋爱吗?” “不知道。” “你别装了,我了解男人需要什么。” “瞎说,小孩子!” “真的,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 “哈哈哈,谁呀。” “我!” “别乱说。” “真的,你需要女人。”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可别逗我了,这怎么可能呀。” “可能的,我们明天就可以约会的,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你要学会及时行乐,我能帮你把青春找回来。” “那,那,那你老公不会知道吗?” “不会的,他白天上班,咱们偷偷的。” “你还小呀,我比你大多了。” “你可别小看我,我都和四个男人谈过了,你算是第五个。” “啊!那好吧……明天见面再说吧。” “好的,再见,老公。” 从这次聊天以后,依依便不再叫费目为老师了,费目也就不用再装模作样地当老师了。 第二天,刚刚把房门关好,那个胖胖的、热热的身子就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费目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一个充满气体的大皮囊。那股强大的气体在冲撞着,膨胀着,在疯狂地寻找着突破口。 终于,找到了那渴望已久的唇,好热呀,好香呀。 “老公,你快要了我吧。” 听到这样的低吟,费目感觉自己的动作很是笨拙,像是新婚,徘徊了好久也找不到那幸福之门。 进入了! 一阵晕眩! “对不起,我太快了。” “我感觉挺好的,歇一会儿再来吧。” 身下那双迷离的眼睛的依然充满了渴望。 费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股青春的气息重新地注入了自己的心肺。 那一天,整整做了五次。 “老喽!” 床第之欢后,费目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满足吗?满足吧,还算!” 费目在心里默默地作出了这样的评价。 妻子是个传统的人,出生于农家,生长在农村,比自己大五岁,应当算是个六零后吧。 感激的是,她是在他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嫁给他的,还给他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不让接吻,这是费目无法解开的一个迷题,让他既感到不解又感到不满足。 毕竟,生活中少了一些东西。 这也是费目寻找补充的一个原因。 “借口?” 费目想到这个词时,在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 报社到了。 “昨天没干好事儿吧,呵呵呵。” 走进报社的大楼,与缝儿碰了个面对面,他不怀好意地朝着费目直呵呵呵。 “别乱说,我昨晚睡得早着呀。” 费目笑答。 费目说的是真话,与妻子折腾完之后,连晚饭都没吃就相拥而眠了。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跟我嘴硬,肯定是春梦一场吧,你快到卫生间去照照镜子吧。” 缝儿打着哈哈走了。 费目无语,走进了一楼的卫生间。 对着镜子一照,费目也大吃一惊,昨天折腾得的确有些大劲儿,眼圈发黑,很明显。 出门时,妻子还在睡着,很沉。 费目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再照镜子,那黑淡了许多。 “你早,费老师。” 费目走出卫生间,碰到了实习生小东。 “那个稿子改得如何了?” “在改,在改。” “一会儿传给我,我再看看。” “好的,好的。” 小东一边朝费目点头一边钻进了卫生间。 小东是硕士毕业,学中文的,刚刚毕业。 费目对小东很是反感,反感的不是他的高学历,而是高学历写出的低水平。一个刚刚毕业的中文硕士,写出来的新闻稿件竟然像政府的红头文件一样的套话连篇,乏味极了。 “我就会考试,只会考试,这个社会真的不适合我,我就想在学校里呆着。” 小东也曾对费目大倒过苦水。 这个学生的苦水,费目不但不表示同情,反而有些感慨。 中国的教育真的就这样完蛋了吗?怎么培养出来的都是这样的一群鸟儿呀,学理的连个电灯泡都不会安,学文连篇文章都写不顺溜,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哟。 “哟,费老师还在等谁呀。”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缝儿。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去采访了呀。” “唉,咱们当记者的就是他妈的孙子,刚刚联系妥了,可一回头的功夫,就又他妈的又说要去开会了。这群子官儿们,排成排,挨着个儿地用枪突突都没有冤死鬼。” 缝儿一边义愤填膺,一边跟在费目的屁股后面钻进了电梯,他俩是同一天到报社工作的,现在又是同一个大办公室,只是不属于同一个采访组。 第六十四节 等你黄瓜菜都凉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缝儿一边义愤填膺,一边跟在费目的屁股后面钻进了电梯,他俩是同一天到报社工作的,现在又是同一个大办公室,只是不属于同一个采访组。 “你可别到处乱说呀,昨天是你嫂子回来了,所以干大劲儿了。” 费目见电梯里没别人,就笑着对缝儿说。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了几回呀。” 缝儿又打起了哈哈。 缝儿的大名叫王建,之所以得了这个“缝儿”的绰号,原因有二。 原因一是门牙被人打掉一颗,豁牙子。 原因二是这家伙的嘴没有把门的,是个狗肚子装不下二两香油的主儿,漏风。 “哎,伙计,你听说咱们那事儿有门了吗?” 费目问。 “风儿我是听到一些,听说这次要考试,还要面试。不过现在就那么回事儿,你我都明白的。” 缝儿答。 “那……还有什么?”、费目欲言又止,电梯门打开了,总编走了进来。 “总编好!” “总编早!” 缝儿和费目对总编问了好,相视一笑,不再言语了。 “你们俩都快到四十了吧。” 总编忽然问。 “我三十九。” “我也三十九。” 缝儿和费目赶紧回答。 “好好干,有希望。” 总编一边颇有深意地笑着,一边走出了电梯。 他在四楼,他们在五楼。 领导永远不会跟员工在一个楼层的,不方便,也是规矩吧。 “什么意思呢?” 电梯里只丢下了两个摸不着头脑的和尚,他们对领导那深意的笑和深意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领导就是领导嘛,高!实在是高! 缝儿和费目无语相视,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电梯。 “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费目的屁股刚刚沾到椅子上,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掏出来,打开一看,是依依发来的短信。 “这小妞子,又想哥了吧。可哥今天只能是你的传说了,哥太累了,身子都被抽干了。” 费目一边想着,一边偷笑着,一边在手机屏上划出几个字,改日好吧,今天没时间,有重要的采访。 费目眼下的确有更重要的,但不是采访。 “今晚请你喝酒吧,漂亮妹子。” 费目给依依发完短信后,又在手机屏上划拉几个字,发出去。 在办公室里,千万别对着话筒说话,能听到的绝对不是电话的另一头,还有电话的这一头。 “哥呀,别再喝了,昨晚喝大了,请我喝茶吧。” 手机很快就又震了一下,那个叫春的女人答应了。 “春。” 费目一想到这个名字,两个小人就会在心里打架,对骂。 一个小人说,春是个坏女人,离她远点儿。 一个小人说,春是个漂亮女人,多诱人呀,要是能上她一把多好呀,她的那里肯定挺美,功夫一定不错。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是有求于人家的。” 费目想到这里,坐下来,安安心心地改起小东的稿子来。无利不起早,报社规定,实习记者不挣稿费,谁改算谁的。 快下班的时候,那篇“驴唇不对马嘴”的稿子总算是找到唇和嘴了。 “真累呀,还不如自己写轻松呀,可得干正经事儿去了。” 费目打着哈欠,离开办公室,走出报社大楼,夕阳的光晃得眼睛有点儿痛。 筝声琮琮。 费目和春面对面地坐在了一个小小的、但很精致的茶桌。 净手,引茶人荷,赏茶,赏具。 烫杯温壶。 马龙入宫。 洗茶。 凤凰三点头。 春风拂面。 封壶。 分杯。 玉液回壶。 分壶。 奉茶。 闻香。 品茗。 “哎哟妈呀,可算是完事了,快把人累死了。” 表演茶道的那个演员终于表演完了的时候,费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是完事了。 只是,表面上还得表现得彬彬有礼。 这就叫道貌岸然吧。 想到这里,费目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叫香茗的东西一点儿也不香哟。 “哥,你怎么了,笑什么呀。” 春在对面有些慌乱,下意识地低下头,那里有两条雪白的大腿。 “对不起,对不起,没什么,没什么。” 费目向春摇着手,强忍住笑。 “呵呵,真是可笑,越来越感觉到,中国之所以如此落后,在因为中国的文化是务虚的,在那段全世界都在务虚的时代里,中国当然领先了。可到了全世界都务实的时候,中国还在来虚的,当然要落后了。日本尽管继续了中国的很多文化,但人家是当做花边来继续的,就像调味品。中国文化就像漂亮女人,越漂亮抹的粉就越多,什么体香哟,需要的时候是香,不需要的时候就臭不可闻了。中国的文化是婊子,日本是把婊子当成了文化。” 心里想,不可说。 早上五点半了。 休假的妻子还在睡着。 起床,蹲马桶,刷牙,洗脸,一气呵成,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从小区里奔出来的时候,第一班公交车刚好到站。 上车,早上六点整。 下车,早上六点半。 费目有提前到单位的习惯,这样可以提前把当天该交的稿子交了,以免因为扯淡而误事儿。 报社楼下,几个物业人员正在清洗墙面上的什么东西。 “肯定是又被涂上了‘办证’的小广告了,这东西可不好清除干净呀,叫‘城市牛皮癣’。赤城晚报也就此事报道过几回,希望能引起社会和有关部门的关注,结果是不了了之。最可笑的是城管部门曾经启用‘呼死你’的电话功能。结果,城管忘记了,这种做法只是‘呼叫转移’的加强版,小广告没被‘呼死’,反而险些没把自己给‘呼死’了!” 费目心里想着“呼死你”,脚步却没有停,今天的心情不错,有了打字的欲望,赶紧上楼。 上午八点钟时,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哎哟,这天都快塌下来了,你怎么还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哟。” 缝儿又在大惊小怪,真是个做记者的料儿,善于把芝麻大的小事儿渲染成西瓜一般的大。 “多大的事儿呀,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死,更何况有大个儿顶着,咱们怕什么呀。” 费目头也没抬,双手继续在键盘上忙活着,说。 “这回可真的出大事儿了,关系到咱们的那件事儿。” 缝儿伏在费目的耳边说。 “怎么回事儿?” 费目的头依然没抬,但双手已经搭在键盘上,不再小猫一样地乱挠了。 “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见贴在墙上的东西了吗?” “没有呀!” “你怎么没看呀。” “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是在清理小广告呀!” “啊啊,你这人可真够没心的了,有人给总编写大字报了。” “内容是啥?” “你来得早都没看到,我来得晚,我怎么能知道哟。可是,但可是,肯定是跟咱们的那件事儿有关,你就自己琢磨吧。” 费目后悔了,为什么早上来的时候就不能好点儿事呢?又一想,这事儿还是不好为好,看了那大字报真的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吧。 玉来了。 缝儿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忙脚乱地开机,费目继续敲打着键盘,屏幕上全是乱码。 “哟哟哟,你们俩是怎么回来事儿,见我来了就装起好人来了,怎么不喳喳话了,喳喳话可是要烂嘴巴的哟。” “相好的来了,正说你呀,说你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费目管玉叫相好的,过去在一个采访组,算是搭档吧。 “真是两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玉扭着柳条子一样的细腰走了。走的时候在费目的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这时多年搭伙采访时形成的一种默契。 “啥事儿呀?” 费目连忙给玉发了一条短信。 “出了如此大事儿,你怎么还如此镇定呀。” 玉回信了。 “什么大事儿呀,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儿,我怎么不知道呀!” 费目装糊涂了。 “你啥时候学坏了,别再跟我装蒜了,我对你多好呀,什么都跟你说,就差什么都跟你做了,你太让我伤心了。” 玉使起了美人计。 “我真的没看,你知道我不爱掺和事儿的。” 这句话,费目说得的确不假。 “算了,算了吧,我朝别人打听去吧,指望你黄瓜菜都冷了。” 没有短信再发过来了。 交流就此打住,费目发起呆来。昨天晚上请春喝茶时,春可是打了保票的,说那事儿还是在研究中,已经快提到议事日程了,怎么今天就出事了呢? 费目胡思乱想,百思不得其解,手机震动了一下。 “费老师,我最近有事儿,不去单位了。” 短信是实习生小东发来的,请假。 请假就请吧,眼不见心不烦,费目在手机上划拉了一行字。 “有事儿就不用来,什么时候把事办完什么时候来就行。” 上午的气氛相当的压抑,费目想出去透透气。 正在这时候,唐胡的电话来了。 “我知道最近风声紧,饭店不能去,那就到我家来嘛,有几个好朋友呀!” 唐胡在电话里一再强调道。 盛情难却,况且这是个有钱的主儿,没准儿哪天就能用上。 按图索骥地找到了唐胡的府第。 第六十五节 给自己找个借口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盛情难却,况且这是个有钱的主儿,没准儿哪天就能用上。 费目按图索骥地找到了唐胡的府第。 在赤城的赤山脚下,有一大片青砖红瓦的建筑,这里就是赤峰的“富人区”,也有人管这里叫“二奶区”,其中的奥妙无穷,不用多说就明白的! “这年头,很多事儿,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或许中国的历史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就连咱们的老祖宗创造出来的这种方块的符号,都是‘会意’的嘛!” 想到这里,费目苦笑了。 唐家的气派的确可以称得上府第了,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三层的别墅。 一只忠诚的藏獒守在朱红大门的旁边,见有生人来,凶神恶煞地狂吠了起来。 “你好,是费先生吧,快请进,快请进。” 一个穿着干净利索的女人喝住了那狗,训练有素地把费目请进了客室。 “呀呀,女主人可真漂亮呀!” “不好意思,费先生,我是唐府的管家,你就叫我小林吧!” 费目刚想恭维两句,却发现认错了人。 费目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儿像那只藏獒,也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又一股的奴性。 “中国人,本性难移呀!” 这样的感叹不知发了多少回了! 客室的装修一看就没少花钱,既奢华又庸俗,很像是一尊金子做的光腚女人,还要在外面套上一个花布的裤衩。 坐着四个男人和四个女人,男的穿着考究,女的穿金戴玉。 “呵呵,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本市的大手笔费目先生。” 唐老板亲热地拉过费目的手,对在座的三男四女介绍道。 “这位是杨小姐。” “你好,你好。” “这位是王小姐。” “你好,你好。” “这位是张小姐。” “你好,你好。” “这位是李小姐。” “你好,你好。” “这位是陈先生。” “你好,你好。” “这位是黄先生。” “你好,你好。” “这位是左先生。” “你好,你好。” 如此这般地“你好”了一圈,费目有些晕乎了,他只记得坐在身边的王小姐,其他的恐怕就要张冠李戴了。 “小林,客人到齐了,上菜吧。” “好的,马上就妥!” 小林非常麻利地应了一声,满桌子的狍子肉和王八汤很快就上齐了。 宾主落座后,费目发现,那四个女人分别坐在了那四个男人的身边,只有自己是“光棍”一条,表情不免一沉,转瞬即逝。 “哎呀,我该罚呀,我该罚呀,全是兄弟的过错,我怎么忘记给我们的费大才子找一个红颜知己呢?这可不行呀,太说不过去了,我得帮忙呀。” 唐老板真是一个粗中有细的精明商人,费目的细微表情变化逃不过他的法眼,他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一口干下去后,掏出了手机。 “别,别,别,这样不好。哎呀,我说错话了,真的没必要。” 记者十年,费目已经非常熟悉赤城的酒文化,除了黄嗑儿就是女人,莫论国事和工作事。 他见唐老板掏出手机,就知道要干什么了,所以有些语无伦次了。 “好了,马上就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等吧。” 费目还在语无伦次着,唐老板已经打完了电话。 赤城的酒规矩是,先由主人敬客人两杯,然后每位客人再敬主人两杯,之后才是“各自为战”,什么“草原的蚂蚱三三地”,什么“感情深咱就一口闷”,总之那喝酒的令子可是一套接着一套,直到把你喝到钻桌子底为止。 费目的酒量原本就不大,如此这般地一套又一套的“令子”下来,可就有点儿晕头转向了。 “久闻费先生的大名,小女子敬大手笔一杯,咱们‘豪华’一个如何。” 敬酒的是王小姐,刚开喝的时候就开始向费目投来火辣辣的眼神了,把个费目瞅得脸红脖子粗,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来,王……小姐,大……大美女,我们干一杯,‘豪华’一个就‘豪华’一个。” 酒壮熊人胆,几杯酒下肚的费目不但舌头大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所谓“豪华”也是赤城的酒规矩之一,即不用小酒杯喝,而是改用斟酒器喝,那可是一口就得喝下三四两白酒啊。 “好呀,王小姐女中豪杰,费先生更是好汉一根,天生一对呀。” 在一片哄笑声中,王小姐先“豪华”了,费目也随后“豪华”了一把。 费目真的喝多了,他歪歪斜斜地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好……兄弟,今天……喝得真痛……快呀。” 费目从卫生间出来时,见唐老板正在门外等他,就称兄道弟起来。 “痛快,当然痛快,一会儿还有更痛快的呀。” 唐老板神秘地笑着说。 “什么痛快,怎么痛快,还有比兄弟们在一起喝酒更痛快的吗?” 费目心里是明明白白的,但嘴上还得装糊涂。 “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别再装了,你的那位一会儿就到,你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别急,别急哟。兄弟的那位已经在等候多时了,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唐老板亲亲热热地拍了拍费目的肩膀,先走一步了。 费目回到酒桌前一看,空荡荡的,果然都各自为战,去乐呵了,唐老板家的房间多嘛。 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伏在酒桌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轿车驰进了院子。 朦朦胧胧中,一阵银铃的笑声之后,一阵香风刮过之后,小林把一个女人领进了客厅。 费目惺忪着双眼,抬起头,擦净眼镜,戴上,一看,啊! “是……是丽!” 这回,吐了,真的想吐了! 费目吐了,真的吐了,冲进卫生间,吐得一塌糊涂。 洗漱镜前,泪流满面。 费目把脸浸在冷水中,很久,很久。 “这位是莉莉小姐,你们好好聊吧,楼上有房间。” 小林向走出卫生间的费目介绍完,训练有素抑或叫知趣地离开了,只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奢华而庸俗的客室里,只有他和她了。 吃惊,歉意,尴尬,总之是五味杂陈。 “走吧,咱们到卧室去说吧,这里不方便。” 良久,丽开口了。 费目像个木偶似的跟着丽走上二楼,经过几扇门时,里面传出的是女人装腔作势的呻吟声和男人费劲巴力的喘息声,像个卖春院,就是卖春院。 显然,丽对这里很熟悉,顺着走廊拐个弯儿,打开了一扇门,走进去。 不得不承认,有钱就是好,有钱的人真是会享受。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卧室,红红床,红红的墙,还有那红红的沙发,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做。 “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呀!” 丽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费目,哭了。 木偶的眼睛湿润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能说的呀。 他和她明白,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在这样一间像新婚洞房一样的房间里结束了。 几年前的那一天,费目喝多了,丽喝多了。 费目送丽回家,因为已是午夜时分。 那一天,费目很想说话,丽很想说话。 那一天,费目和丽坐在一个黑黑的小小的胡同口,说了很多话,没话也要找话说,甚至开始数天上的星星。 “丽,我爱你……可以吗?” 费目无话可说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说可以就可以吧,来吧。” 丽无话可说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两个无话可说的人无话可说,只有行动了。 丽把费目领到了一条黑黑的小小的胡同口深处,那里更黑更小。 “给我玫瑰花吧。” 丽紧紧地抱住了费目。 “有我会好些。” 费目紧紧地抱住了丽。 这个黑黑的小小的胡同深处,就有丽的家,那里面睡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儿。 那一次之后,费目和丽之间还有了一个默契,叫做“写文章”。 “可以‘写文章’,只是只有两个小时,他要上晚班,我要给女儿补完作业才能去。” 还有一次,收到丽的短信时,费目已经坐在了从赤城开往黑水的班车上。 一天的会议很简单,除了读文件还是读文件。 一天的采访很简单,除了看文件还是看文件。 晚上的招待会很隆重,有酒,有肉,有领导。 当然,有好的全是领导的。 这就叫“狼多肉少,还给大哥;有坏有好,先给领导”嘛! 整个餐厅醉眼朦胧了,费目朦胧醉眼着离开了。 宾馆房间的灯迷离了,床单雪白,人也雪白了。 “上来吧。”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自然得就像两个熟人在握手。 没有多少话,一个眼神足够了。 费目一气呵成,轻车熟路。 身下的月亮船摇摆起来,越来越疯狂,船客在努力地抽动着橹把,沉浮于波峰浪尖之上。 终于,风停了,雨歇了,船儿靠了岸。 “我女儿的学费还差二百,你给我吧。” 丽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就像老婆在向老公要钱。 “好的,我给。” 费目回答得很爽快,可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爽快。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和有什么不同,可能还要贵一些。” 那次和丽写完文章以后,费目都有这种想法。 每次和丽“写完文章”以后,费目都感觉对不起自己的老婆。 “要是她能像丽一样的疯狂多好呀!” 每次和丽“写完文章”以后,费目都这样安慰自己,找借口吧! 第六十六节 小叶是谁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目到家时已经很晚,心情不好,身体空了,悄悄地上床睡去,妻子发出了爱暗示,只能装出全然不知地睡去了。 “五点半了,我要走了,要半个月才回呀,如果想就快点儿吧。” 迷迷糊糊中,费目被妻子摇醒。 躲不过去了。 费目迷迷糊糊地爬上妻子的身子,迷迷糊糊地进入了。 “套上套了吗?” “不套不行吗?” 她总是很理智,他只好从命,抽出来,套上套,再进去。 妻子发出了呻吟,很压抑,放不开。 迷迷糊糊中,费目感觉在自己身下的是丽或是王小姐,在扭动,在呻吟。 迷迷糊糊中,费目在想像着,在感觉着,在抽动着。 “老公,快,快,快,我要来了,你快点儿。” 下面的在提醒上面的,关键时候到了,必须冲锋了。 猛烈的冲锋过后,一梭子子弹长长地点射出去,全身痉挛着萎缩了。 妻子满意的表情,费目感觉到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内疚。 甚至有些恐惧,刚才没有叫出丽的名字吧。 妻子走了,楼下传来“轰隆隆”的启动声,极不情愿地。 “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 每一次,妻子都要瞅着费目叹一口气,再离开。 妻子的离开,恋恋不舍,如释重负。 光棍一个人了,生活又恢复成了老样子。 费目请了两天病假,在家看看书,听说那事儿要通过考试才能最终决定,得抓紧了。 看着,看着,困了,睡了。 这两天,真的累了,身体空成了一个壳儿,一只被樱桃小嘴吃剩下的虾子壳儿。 丽来了,脱光了衣服,竟然是白骨一堆,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又蹦又跳。 费目吓出了一身冷汗,醒了。 一种不祥的气场涌现在了心头。 上网,百度一搜,周公解梦。 “白骨者,一丝不挂也,一丝不挂者,夫妻相见也。如果你们是夫妻异地,近期必夫妻团圆。如果你是单身,近期必交上对象。如果你们是夫妻相处的,可能会有外遇。” 如此解梦,等于无解,又等于全解。 费目还是信周公的,年纪越大越信,不能不信,不得不信吧。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妻子没回来,说是承包了一个大活儿,要一个月才能运完。 “扯淡!” 费目又想起了周公解梦,在心里默默笑骂了一句。 沉默了好几天的手机突然唱起来。 “你好,费老师,你在家吗?我就在你们小区门口,嫂夫人在家吗?” “王小姐呀,欢迎,她没在家,出去跑运输了,我告诉你我家的门牌,是……” “不用,我知道,我这就上去。” 费目很是纳闷儿,王小姐怎么知道他家的地址的呢? 果然,进屋的是王小姐,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些时令水果,红的苹果,黄的桔子。 “是丽让我来的,她告诉我的地址,这水果也是她给你买的,她还让我给你这个大才子外加情种的人好好地解释一下。” 王小姐是个急性子的人,把水果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屁股还没坐稳当,就说明了来意。 “有什么好解释的,她还好吗?” 这样的问话,费目是矛盾的。 “她真的挺难的,她现在过得还可以。”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矛盾的。 “她被那天那个黄老板正式包养了。” “那她的丈夫和孩子呢?” “偷偷地包养呀,每周在一起一两次。” “真贱!” 王小姐的解释,换来了在费目心里最恶毒的两个字。 “她也是不容易呀,她得升职,她得挣钱,她得养活一家子人呀。这些你能给她吗?如果你能给她,她何苦要这样呢?可那个黄老板恰恰能给她这一切!” 王小姐的一连串儿问话,费目无地自容,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裤裆里。 “她跟我说,她是爱你的,真的不想骗你。可她却偏偏骗了你,这就是生活的无奈吧。” 费目哭了,鼻涕和眼泪一起降落在了地板上。 “你看我咋样?” 王小姐向空中吐了一个烟圈儿,像是在跟这个屋里的第三个人说话。 “什么?什么你怎么样?你别逗我了。” 费目疑惑地抬起头,马上明白了王小姐的意思。 “哈哈哈,我可没钱包养你哟!” 费目自嘲道。 “谁说要你钱了,要钱我能找你,我对你算是一见钟情吧。” 王小姐又向空中吐了一个烟圈儿,又像是跟这个屋里的第三人说话。 面对面。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很陌生,又似曾相识。 他和她,呼吸急促起来,眼里有了火辣辣的东西。 王小姐把嘴唇贴过来,费目没有拒绝。 费目把手伸了进去,王小姐没有拒绝。 两个老情人吧? 拥抱着,舍不得分开,倒在了沙发上。 红红的苹果、黄黄的桔子从袋子里滚出来,红红地、黄黄地滚了一地,像那两个滚来滚去的人儿,纠缠在了一起,掺和在了一起。 两个雪白的肉峰如脱兔般地跑了出来,终于跑了出来,毫无约束地跑了出来。 费目准备进入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王芳。” “芳芳。” 男人在叫她的名字,女人已经酥软得张不开口了。 “嗯嗯。” “芳芳。” “嗯嗯。” 两个人马上就要登峰极时,王芳忽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醉得惺忪的眼睛。 “咱们生个孩子吧!” 早上六点,窗外有了孩子们的吵闹声。 费目醒了。 王芳走了。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香气,几根发丝。 枕头上还有白白的纸片,四个汉字。 “后会有期。” 百思不得其解。 眼巴巴地望着天花板,理不出个头绪来,愁且怕,还有一点点儿的后悔。 班还是要上的,早上八点钟,费目从床上一跃而起,走着! 气氛不对呀! 费目刚刚走进办公室,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空气压抑得像是有一场压抑很久的暴雨就要来了。 同事们在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语着,表情也是似笑非笑着。 缝儿似笑非笑地凑了过来。 “听说那事儿定下来了,具体细节还不知道。” 缝儿说。 “爱咋地就咋地吧!” 费目说。 整个上午都是平安无事,整个下午也是平安无事。 晚上,费目回到家,给春打了一个电话,关机。 早上,费目到报社,给春打了一个电话,关机。 一朵不祥的云彩飘过了头顶,黑黑的,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了眼冒金星的幻觉。 那可是费目的全部积蓄呀。 世上还真的买不到后悔药。 该来的还是准时地来了。 下午,办公室发了通知,马上到会议室开会,紧急,全体。 人员从来没有这般的齐整,在报社这样的单位里,每次会议的人数能达到五成就算是“全体”了。 这次是真正的全体会议,一个都不没少,不约而同,齐整整地把小小的会议室撑破了肚皮。 “这次会议,没别的事儿,就是那件同事们都关心的事儿。我不说大家伙也都明白,我是尽力了的。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怪,你不干,啥事儿没有,你一干,就啥毛病都来了。我这人最不喜欢在背后给人使绊子,可就是有人在后面给我使绊子,我不说大家都明白。总体来说,我们这个单位还是一个团结的单位,还是一个正能量站上风头的单位。但不可否认的是,有的人办的那些事儿总是摆不到桌面上来,这就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吧。” 总编在讲话,话里有话。 费目在听话,七上八下。 “基于此,我原本想照顾一下在座的老员工们,可现实却让我很是无奈呀。” 总编此言一出,捅开了蜂窝,到处都是嗡嗡之声。 上面开大会,下面开小会。 “这会还有开下去的必要吗?明摆着了!” “所以,所以呀,我干脆也来个六亲不认吧,照章办事吧。现在我宣布,经报社党委决定,准备录用事业编制记者和编辑共十名。具体要求如下:一是新闻本科,二是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三是统一命题,统一面试,统一……” 总编的讲话还没完事儿,已经有人退场了,一切都是明摆着的了。 费目也退场了,没戏了。 “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费目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缝儿开骂了,有些不管不顾的。 “他妈的,这不是坑人嘛,老子辛辛苦苦地扛活,得到的却是如此下场,怎么不让人寒心呀。” 缝儿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包括费目。 费目嘴上没有“他妈的”,内心比“他妈的”还憋闷。 费目又给春打了一个电话。 这回,竟然,停机了! 真的大事不好了,连忙给唐老板打了一个电话。 “喂,你好,是唐老板吗?” “是呀,你是哪位?”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儿呀,我是费目呀。” “哎呀呀,是费老师呀,我也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呀!” “是呀,什么事儿呀?” “有一件特别的事儿。” “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费老师,你最近见到春了吗?” “啊,没有呀,我也正打算问你呀,她怎么啦?” “这个臭婊子,她跟小叶卷了我一笔工程款跑了,我都找她好几天了。” “小叶是谁呀?” 第六十七节 “够不够,四十六!”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小叶是谁呀?” “就是我的那个司机呀。” “啊,这可怎么办呀,只能报警了!” 最后这句话,费目和唐老板好像是喊着一二三那般的齐整,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上当了,这是什么世道呀!” 费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儿,一圈又一圈。 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那件事儿已与费目等这些老家伙们无关了。 考试。 面试。 这些老家伙们甚至都不愿意听到这些事儿了。 更不能接受的是,小东竟然考上了。 “他能干个屁呀!” 费目想骂人了。 三个月后,新记者和新编辑们来报到了,个个意气风发,年轻有为的样子。 办公室又召集开会了,有编的参加,没编的不参加。 “会议什么内容?” 费目问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儿。 “跟你们没什么关系吧,我们有编的开会呀。” 费目再也忍不住了,他这回真的骂人了。 “你的那个编算个什么‘鞭’,老子才有一根!” 小丫头瞅了睡费目,满脸疑惑,开会去了。 “回家去,看看老爹跟老娘去吧,好些天没回家看看了。” 此时此刻,费目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亲情呀! “儿子,怎么了,不高兴呢?” 儿子回来了,费凡很高兴了,还沏了一杯茶,轻轻地放在茶桌上。 “唉!” 费目长长地叹息一声。 “怎么了,小说写的不顺呀。” “是的,没什么东西可写了,好像进了死胡同了。” 费目不想把工作的不顺告诉父亲,借坡下驴地撒了一个谎。 “你写的是历史体裁,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或许对你有帮助的。” “好呀,好呀,我听听。” 父亲的话,让儿子眼前一亮,他对他的了解很少,很多事儿都是听别人说的。 “儿子,你知道咱们老家过去叫什么吗?” “不知道呀。” “叫‘树筒’,挺怪的一个名字吧!” 关里关外的人们之所以这样去叫它,主要是那个时候的老哈河沿岸还全是面貌相同又各具特色的老柳树和老榆树。 说它们相同,虽都是枝繁叶茂,可树心都是空的,“树筒”之谓“筒树”也! 说它们各异,一棵棵疙疙瘩瘩,七扭八歪,有的似金鸡独立,有的又像猫腰打躬,有的似仰天大笑,有的又像挥拳打架。 费凡小的时候,这些老树还能成片。 听老人们讲,解放前,这里土匪很多,有的就藏在树洞里。偶尔有人路过,那土匪就会冷不防地蹿出来打路人的“闷棍”,抢走路人的钱财。 数九寒天,把人扒得精光,上下不留一个布丝儿。 啥叫一丝不挂,这就叫一丝不挂! 命大的,跑出去了,遇到了好心人,算是得救了;命小的,就只好等着被老北风打成“白条儿”,冻成冰棍了吧。 直到费凡上初中的时候,那些老柳树抑或是老榆树还稀稀拉拉地成堆成片的。 每当费凡跟着父亲费璋赶着毛驴穿过那些老树时,心里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脊梁骨透着冰凉的风,怕“忽”地一下子,有什么东西从那树后蹿出来。 每当这时,费璋却是胜似闲庭漫步一般地走过,全然不顾儿子的惊恐万状。 现在,那些老树终于在人们的记忆或眼前消失了。 反正,费目只看到过稀稀拉拉的两三棵,既使是这两三棵,现在也快没了,只剩下一两棵了。 人口在几何级数地增加,老树在几何数级地倒下。 人们要吃饭,要耕田,犁铧尖所到之处,老树们纷纷地倒下。 “筒树”从老哈河两岸不断退缩,从一条河川退到一片树林,再退到几棵,两三棵,一两棵……最后总算是消失了,不管是“树筒”还是“筒树”,都从人们的视线当中消失了! 难道,真的是,眼不见,心不烦吗? 其实,却是,眼不见,心更烦吧! “树筒”的消亡,是人类繁衍过快的结果,是农耕经济发展的结果,人与自然发展的不和谐又成为人与自然共同的悲剧吧! 据老人们讲,早先年的老哈河沿岸是一片肥田沃野,大概是腐殖质太多的缘故吧,随手抠一把都能攥出油来;随便在哪里刨它一疙瘩地儿,丢它几把种子,秋天就是好收成。 四十八顷村所在的那个河湾子,有一个蒙古名字,叫“白音套海”,汉译为“富饶的河湾儿”。 吃饭既然不是难事儿,生孩子也就不是愁事儿了。 “生,咋不生,上哪儿刨它几镐头,还不够个孩子吃的?” 这是那个时代的老奶奶们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 所以,解放后那阵子,女人们比着赛生孩子,哪家不是七个八个地生,最多有生十来个的。 “够不够,四十六!” 一直到女人不能再生为止。 费凡就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 在人们看来,头等重要的是有人“养老送终”,到老了,爬不动了的那一天,没有儿女侍候,怎么能行呢? 一个“富饶的河湾儿”。一个封闭的河湾儿,一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河湾儿,绝对跳不出落后与贫困的“河湾儿”。 旧中国所有的恶性肿瘤,在这里也都能扩散出来,甚至会疯长! 那时,这里没有“地主”与“富农”这些“术语”。 人们管有钱的人家叫“大模家主”,并有些景仰和追求,再掺杂着一点儿一点的眼红,用现在的话就是“羡慕嫉妒恨“吧! 费目的大爷爷费瑞就因此犯下了一个“致命且不可饶恕的错识“,他在土改划成分时,就坚决不要“中农”,而是要了一个“富农”的成分,他觉得成分评高一点儿,正是一种光荣,以致后来几十年抬不起头来,挨了许多次批斗,捶胸顿足之后,说了许多后悔莫及的话。 由于土地肥沃,“大模家主”人家都种大烟,而且还以抽上两口儿为时髦。 费目的奶奶就跟儿子费凡说过,早先年怎么种大烟,割大烟,又怎么将那白色胶状的粘稠液体熬成大烟膏子。 老马家之所败了,就跟这大烟有关,马大那个抱养的儿子就是抽大烟抽死的,把一个好端端的家给抽得“抱了窝”。 这里的人们管土匪叫“胡子”。 “胡子”来了,偶尔会“绑票儿”,也就是抓个人质,常常要用若干的大烟去赎回。 那时候,一听枪响,女人们都赶紧抓一把锅底灰或灯烟子往脸上一抹糊,立时又黑又丑,让“胡子”一见就恶心,借以保护自己免受强暴。男人们则赶紧把仅有的几头牲口藏到沙窝坑里,猫起来,不让露面。 “大模家主”人家藏的主要是烟坛子和金银细软。 据说,这些“大模家主”的东家并非像小说和电影中描述的那样,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袍马褂子,手拄文明棍儿,还吃人奶,养活得白白胖胖的,他们有的穿戴和扛活的没有太多的区别,大多腰里扎着草绳头子,甚至还要混到扛活的堆儿里去喝棒碴子粥,啃棒子米面干粮。 比如,那个老马仁,有时还要去舔舔扛活的粥碗。 费目想,这种阶级区别不太鲜明的社会现象,主要是因为这里开发较晚,又是蒙汉族杂居和两盟三旗的交界处,这样就造成了其经济结构和社会政治结构都处于一种比较薄弱和不稳定的状态。 所谓的“大模家主”人家是从那些“闯关东”的人流中滞留在此的一部分人,还有的是科尔沁沙地的有钱人家在这里设了“外窝铺”,比如有的村子就叫“下伙房”,肯定还有“上伙房”,有分号的。 这样比较松散的社会结构和较优越的自然条件,都给“胡子”们的活动带来极便利的条件。 “胡子”多如牛毛且多分散行动,最大的队伍也不过几十或上百人。 他们之间比的是枪法和凶悍。 据说有个叫“追命三爷”的胡子,不使枪就使大刀片。 一次,三爷被仇家一枪打在了腿肚子上,打出了一个血窟窿。 “追命三爷”就着火堆,一仰脖子,喝下一大碗烧酒,抄起刀来把大腿肚子割开,剜出子弹;又一碗烧酒浇在伤口上,叫人找些白布条子把腿肚子一包扎,抄起大刀片子,翻身上马,就去追杀那个仇家了。 追了一天一夜,终于撵上了仇家。 这时,那个仇家的枪膛里也只剩下一颗子弹。 眼瞅着“追命三爷”的马还有四五丈远,仇家看得真切,反手一枪。 好个“追命三爷”,只见他从马上“呼”地跃起,子弹从他那肥大的裤裆穿过。 眨眼间,三爷的快马也就与仇家的马靠上了,手起刀落,仇家人头落地。 “三爷那人豪横!” 老人们一说起“追命三爷”来,总离不开“豪横”二字。 “豪横”在这里绝对是褒义词。 费目的理解为,“豪横”是凶悍、残忍、敢作敢为,还有那么一点儿豪爽的意思吧。 大概,“豪横”正是那些“胡子”们的基本特征。 “那个‘追命三爷’跟我二爷爷有什么关系吗?” “你二爷爷是二爷,怎么可能是三爷呢?” 对于费目的问题,费凡是这样解释的。 在心里,费凡并不认可这样的解释,总感觉这个“追命三爷”和二爷爷费珏有着一些关联似的。 “或许,以后真的能找到‘追命三爷’的一些线索吧!” 费目在这里这样对自己说。 第六十八节 那种年月,真的不要再来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现在想起来,在我孩提时代,这富饶的河湾子带给我们的是神奇和恐怖。” 费凡的故事在继续着。 现在人们一提起沙漠,有点儿过于概念化了,以为沙漠就是“撒哈拉”,就是“罗布泊”,沙漠就是一个个光秃秃的沙坨子,大风刮起来,沙尘遮天蔽日。 比如,科尔沁沙地是让北京人和天津人饱尝沙尘之苦的罪魁祸首。 但在费凡小时候,科尔沁沙地并不总是这副孬模样。 那时候,老哈河两岸有十几公里的肥田或草滩,肥田或草滩外面是连绵起伏的沙丘。 在费凡的记忆里,洁白细腻的沙粒铺在白杆柳、黄柳和红柳的下面,是那样的平静甚至都有些安详了。 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女人生孩子之前,老人们总吆喝着男人们用帆布袋子背来半口袋白沙土铺在炕头上,使用时又热乎又干净还又软乎。 “你妈要生你的时候,你奶奶进屋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揭开炕席摸一摸沙土热不热乎。” 费凡告诉费目,笑着。 这种最简单最卫生的消毒措施在老人眼里是有些神圣的。 这些沙土连同那些污物一直到孩子生下七天后,才可以清理出去。 那个时代,人是生在沙土上,长在沙土上,死在沙土里,须臾都离不开沙土的。 春天,这富饶河湾儿,沿岸的沙漠,一坡一坡的杏树开着粉白色的花,像是一群靓丽的少女,美丽多姿。 黄柳、红柳,一簇一簇的,洋溢着一层嫩绿的色彩。 一洼洼的桦树,像是密集的泛着银白色晕圈的支架,托起一块块厚重的绿色毛毯子。 春天,也给沙地里的野猪、狐狸、狍子、狼、跳鼠们带来快乐。 兔子们忙着生崽儿,狼们抓紧时间脱毛,换毛。 “后来,等我上中学,学到《木兰诗》那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雄雌’时,老师在讲台上讲,分不清是男还是女,而我的脑子里却是春天兔子的眼睛不好使,便是迷离吧,所以最容易被抓住了。又过了若干年,到了世纪之交的时候,中央电视台播送记者从长江源头发回来的报道,说在那里发现了一种类似非洲袋鼠的小动物,后腿很长,前腿很短,跳跃着,向前奔跑,并配有画面。我当时哑然失笑了,这不就是科尔沁沙地里的跳鼠嘛,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呀,那富饶的河湾两边沙漠有的是!” 儿时的记忆,费凡记得很清楚。 夏天的科尔沁沙地,绿色更浓了。 炎热的天气,让那些獾子、狐狸和兔子们躲在洞里不出来。 看家狗们也跑到树阴下或房子的阴影下,半卧着,耷拉着舌头,快速地换着气儿。 这时,沙地里的水泡子便起到了一种降温和调节空气温度的作用。 听老人们讲,沙漠的腹地有一个叫“柏树洼”的地方,那里不但有一个很大的水泡子,而且还有野马,并且还煞有介事地说,谁谁的那匹什么样的马,为啥跑得那么快,就是母马和野马交配下的驹子。 又据说,柏树洼的泡子边上长满了芦苇和蒲草,野鸭窝、野鸭蛋一片一片的。 又据说,那泡子水一看都是黑头的,里面的鱼也是黑色的,而且非常的多。 费凡曾向往了很久,但终于没有去成。 费目也开始向往了,找个机会一定要去一趟。 这个柏树洼,成了费凡父子共同向往的一个地方。 后来,费目真的去了这个叫“柏树洼”的地方,他心中的很多谜题都在那里找到了答案。 秋天,可是一个成熟的季节。 且不说老哈河两岸棒子地里那出了怀的干了缨的露出金黄颗粒的大棒子,且不说那在微风中摇曳着的红着脸膛的大个子高粱和越结实越低头的谷子,且不说水泡子中那飘浮着的深绿色的已有少许黄色的向四八方伸展着腰身的菱角秧,就是沙地里那一沙包一沙包的黄柳、白柳和红柳,也是在呈现出秋天的景色来。 柳条上的叶子黄了许多。 “靠沙边的黄豆地招狍子啦!” 或许有人这样喊了一嗓子,人们手持火叉子、二齿子之类的农具,向黄豆地跑去,他们要保卫自己的劳动果实,要向入侵的坏蛋们开战。 人们举着家什“噢噢”地喊着,狍子没命地在黄豆地里冲撞着,奔回沙地,消失在柳条丛中。 这富饶的河湾儿一到冬天,就沉寂得让人有些害怕。 放羊的放马的放牛的不必说,他们不喜欢挤在一起住。 庄稼汉们也不愿意房挨房院挨院地住在一起。 人们的住房非常的简陋,不少人家住在“蹦蹦”或马架子里。 “蹦蹦”是有柳条或树枝编成的,再糊上泥巴,很像是蒙古包或者就是一种仿制的蒙古包,汉化了的蒙古包,顶子也是圆形的,如同给一个泥巴筒子又扣上了一口泥巴锅。 “马架子”比“蹦蹦”又进了一步。 这种房子的房框子是长方形的,用垡子砌成,房顶就像扣了半个圆筒子,也用檩子和柳条子编成的笆。 其实,如果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的话,这马架子算是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屋,顶多在锅台和火炕之间再砌起半截儿的界墙,也就是一两尺高,叫做“混”台子。 关于这个“混”台子的“混”,费目查了好几本字典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字,只好取其音来“混”个数儿了。 费目感觉,这应当是一种有历史特点的建筑,有它和没它大不一样。 没有它,大人或孩子睡觉时,一打挺就可能轱辘到锅里去,那可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儿。 至此,费目也为一种现象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在父亲费凡那一代人中,有不少人在小的时候就被烫坏过,有的被烫坏了肚皮,有的被烫坏了屁股。 最不能烫坏的就是脸面了,如果烫坏了,就等于毁容,别说说不上媳妇儿,打一辈子光棍儿了,就连头也是抬不起来了的。 还有一种住房形式就是“地窨子”了。 它们大多建在老哈河的旧河床边,就着河坎子向里向下一挖,上面用泥巴垛一块儿,这就成“地窨子”了。 “地窨子”跟黄土高原上的窑洞是不一样的,窑洞是开在山壁上,是在地上;“地窨子”的大部分是在地下。 这三种住宅形式之后,老哈河沿岸才有了“干打垒”,也就“板打墙”的筑屋方法。 这种方法同样的简单,把两块长木板支起来,再夹住,支棍比墙体宽向略长些,当中填土夯实,一板接一板地夯起来。 这在白音套河民居建筑史上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可能是跟东北人学来的吧。 它使人们从地下走向地上,从低矮的“蹦蹦”、马架子走向相对高大宽敞的两间、三间房。 这种板打墙的房子一直延续到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 其实,这种房子就是费目在前面提到的那种“车轱辘圆”吧!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费凡从学校跑回家后,就干过板打墙的活计。 他的任务是抡“鸡蛋滚子”把土夯实。 小村物件:“鸡蛋滚子”就是用大青石打成的一个大石头蛋子,形似鸡蛋,但比鸡蛋重很多,最重的有四五十斤。石匠们会特意在它的两极打出两个小洞洞,以方便用手抠起,高高举起,再使劲儿地砸下,将土劣实,这可是一种重体力活儿。 当现在的人们住在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子里,当今天的人们看着雪白的墙壁和用这个板那个板装饰的屋顶时,还有那些枝式的或吸顶式的照明灯时,是否还能够想到这也是一个历史的大进步呢?谁还会想到就在半个世纪前,在“富饶的河湾子”,那些大一点儿的房子也是跷着手就能够到房檐的,小一点儿房子竟然可以到房顶上去撒撒欢儿! 如果说半个世纪前,那些马架子、地窨子、“蹦蹦”是一种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民族的游牧文化与当地自然条件相结合的产物,那么今天从那白色的有线电视天线以及各户那宽敞的门窗,以及从那门窗中所透出的一切,都告诉人们这“富饶的河湾子”的确已经步入了现代社会,享受着现代社会的文明与文化。 那一年,费凡跟老伴儿胡芳曾经回到过别了十几年的家乡。 坐在颠簸的班车上,转过那座水库,进入百里穿沙公路,费凡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慰。 穿沙公路两旁的沙蒿子与红柳、黄柳又连成一片,重新将黄沙盖住。 道路通了,煤运进来了,煤气也运进来了,路两边的稻草垛子发黑了。 这一切都在告诉费凡和胡芳,河湾里解决了烧柴问题,也就是解决了能源问题,人们不再向沙漠扫荡那些红柳、黄柳做烧柴了。 人们已经意识到科尔沁沙地的治理与自己的生存是多么的息息相关。 “那个年月,真的不要再来了,它不但把人毁了,也把自然毁了。” 说到这里,费凡看了费目一眼,叹息着。 第六十九节 难忘的“刺猬大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那个年月,真的不要再来了,它不但把人毁了,也把自然毁了。” 说到这里,费凡看了费目一眼,叹息着。 费凡所指的“那个年月”就是“那个年月”,不用说,也是知道的! 1958年,当中华大地擂响“大跃进”的战鼓,吹响“超英赶美”的进军号角时,这富饶的河湾子也躁动起来。 这里没有钢铁,无法建小高炉,但那也得从实际出发,为工业建设做份贡献吧! 费了好几帽头子的汗,人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大跃进”的项目,沙地里有成片的麻黄草,去割来,支上大铁锅熬制麻黄膏子。 这样的做法,竟然又让费目想到了那段日本人*迫中国人熬大烟膏子的历史。 做这个活儿,桦树可是最好的燃料。 桦树有油,桦树皮见火就着,桦树成堆地砍来,桦树林成片地倒下。 黑乎乎的麻黄膏子被运到赤城再加工成麻黄素。 当大炼钢铁的小高炉一个又一个地被推倒时,似乎是一夜之间,沙漠里连一棵桦树也看不到了。 人们沉浸在大干的喜悦中和大战的疲惫中,桦树林的消亡并没有使人们觉得少了什么。 即使是感觉少了什么,也找不到原因;即使是找到了原因,那也是不能说的。 1966年,当人们开始向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发起总攻的时候,所有的“权威”都被打翻在地。 人们是那样的无拘无束,斧头挥向科尔沁沙地时,自然是所向披靡。 公社的门口贴着收购杏木疙瘩的告示,因为伙房的战士们说,既然没有桦树了,再找又好烧又禁炼的就是杏树疙瘩了。 于是,似乎又是一夜之间,沙地里的杏树损失殆尽。 与杏树一同不能幸免的还有那些白杆柳、黄柳和红柳们。 逐渐地,人们甚至开始向沙地里的所有植物进军了。 这就是那个伟大人物的所谓“人定胜天”吧! 1980年,费凡离开这个“富饶的河湾子”时,这里已经是名不符实了。 这一年,当费凡离开家乡,到白城的师范学校当老师时,生态环境已经非常的恶劣了:老哈河水不断地冲走两岸的肥田沃土,黄沙滚滚,科尔沁沙地大踏步地前进,吞噬着大片的良田和草滩。 人们惊愕了! 人们悔恨了! 那一年,费凡带着老伴儿胡芳再一次回家乡来。 车过一个叫王家湾子的地方时,费凡把头探出车窗,往外望了一眼。 “你还没出生时,我跟你娘在小黑石村附近的王家湾子住过一段日子。” 费凡记得,父亲费璋曾经这样跟他说过。 费凡知道,小黑石村里住着自己的大伯父费瑞。 费璋说,他们搬到王家湾子的时候,不过十几户人家,住得零零散散的,只能偶尔地“鸡犬之声相闻”罢了。 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办法找到生计,王家湾子只不过是费璋的暂存之地。 刚好,听说四十八顷村缺少一个教书先生,费璋这才有了一个真正能够落脚的地方。 那一年的春天,费瑞牵着一头毛驴,把弟弟和弟媳妇儿送到了四十八顷村,一起驮来的还有两大包子书。 到了四十八顷村的第二年,费璋盖了一间马架子,就算是安了家,成了这里的正式居民了。 刚刚到这个村子时,费家是田无一垄房无一间,费璋就带上媳妇儿翠儿到沙地里割麻黄草换小米,全家人勉强度日。 费凡出生后,费瑞把妞儿送了过来,费凡是妞儿照顾大的。 费凡告诉费目,那时候最难熬的就是寒冬腊月了,赶上风雪天,就连到外面蹲墙根晒太阳的资格都没有了,只能是猫在屋里,这就叫“猫冬”吧! “好在那时候你奶奶把炕烧得烫手,可谓‘炕热屋子暖’,尽管马架子屋里的后墙上是一层白白的霜雪,可我只要坚守在炕头上便不会有冻伤之虞了。” 费凡告诉费目。 上冻前,费凡的母亲跟邻居要了一些猪毛,和在黏泥里,做成一个泥火盆。 上冻后,这个泥火盆可是家里最重要的家什了,往里面扒拉一些牛粪木炭火,一会儿就把屋子烤热了。 这时候,费凡和姐姐抓一把黄豆和捧子粒,蹲在火盆旁,将大火炭扒拉在一边,一会儿往剩下的小火炭和热灰里扔进个黄豆,一会儿又往剩下的小火炭和热灰里扔进个棒子粒。 听着“啪”或“扑”的爆裂声,开心极了。 连忙用两根柳条棍子将烧熟的黄豆和绽开成一朵白色花瓣的棒子粒夹出来,扔里嘴里,香甜地嚼起来,感觉好惬意哟。 那时候的四十八顷村,四周是草甸子和水泡子,野物也会不时地跑进来,大模大样地到人的“窝”边溜达上一两圈儿。 一天早上,费凡的母亲去“碾道”(磨坊)去磨棒子面,看见有两只狼大模大样地从碾道里走出来。 费凡的母亲回到家时,脸色还是蜡黄的,吓的。 赶猪是狼的强项,拿手好戏,有时候在大白天也会上演。 据说,那狼会用嘴叼着猪的大耳朵,用尾巴抽打着猪的胖屁股,那笨蛋猪也就一溜小跑地去到狼想要让它去的地方了。 月黑风高的时候,人们是连“方便”都要在屋里的,因为狼们正在用爪子挠着某个马架子的门,互相撕咬着。 冬天总算是过去了。 粉白色的杏花开过不久,手指肚大小的青杏冒出来了,密密地缀满枝头。 母亲们在给孩子们缝制小褂时,都会地大衣襟上缝个大大的兜子。 这时候,这个大大的兜子可是派上大用场了,装得鼓鼓囔囔的,全是青杏儿。 村人们都说,吃青杏败火,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许有些根据吧。 青杏是村里孩子们的首选水果,村里的孩子们很少有今天感冒明天发烧后天又闹肚子的。 青杏里有还没有长成熟的杏仁儿,白白的,嫩嫩的,胖胖的,一掐就是一包水。 那水射出来,打在脸上凉凉的,用舌头一舔苦苦的。 大概过了中伏,费凡就可以跟着母亲牵着毛驴,搭着口袋,去沙漠里打杏板(成熟的杏仁)了。 费凡之所以喜欢去打杏板,是因为他喜欢喝那杏板粥。 看着母亲手摇着一盘小石磨,白白的杏板被磨成白白的浆液,白白的浆液加进黄黄的小米,就成了又白又黄的浆液,又白又黄的浆液倒进锅里,真是好美哟! 柴草在灶子里慢条斯里地烧着,仁板粥在锅里慢条斯里地熬着。 沸腾了,开锅了,那又白又黄的浆液变成了赭石色的粥。 “慢着,还不能吃!” 还要用水瓢一瓢一瓢地搅动并扬起那粥。 母亲告诉费凡,必须扬够八十瓢,要不就会药死人的。 费凡只好站在灶台边上,母亲扬一瓢,他就数一个数,小鼻子也不闲着,用力而贪婪地吸收着那从锅里散出来的香气。 终于扬够了八十瓢,可以喝粥了。 “真香呀!” 费凡一边咂着嘴,一边一碗又一碗地喝下去,直到肚子撑成了一只瓢。 填饱了肚皮,并不等于能够解除人类对肉食的本*望。 一次,费凡跟着姐姐从沙窝子里回来时,竟捉到了一只刺猬! 这个全身长刺的家伙原本在沙坑里小跑着觅食,听到费凡的一嗓子喊,立刻就缩成了一个团团儿。 费凡跟姐姐可不吃它那一套,用一根木棍摁住,再拔来几根长草根缠上,用手拎着回了家。 这也太让人高兴了,有肉了,而且是如此肥美的一大团肉哟! 可接来,如何让这团肥肉变成口中食就成了一个更棘手的难题。 能够想到的第一方案就是把刺猬扔到房顶上,让它滚下来,摔死,再想办法剥皮。 可是,扔上房顶容易,让它轱辘下来就难了! 刺猬俏皮地伸伸尖尖的嘴巴,又缩成了一团,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作派。 费凡和妞儿急得真跺脚,就是吃不到嘴! 到了,还是姐姐妞儿想了一个好办法,把刺猬直接放进添上几瓢水的锅里煮吧! 姐姐烧火。 弟弟摁住锅盖。 刺猬在锅里挣扎着。 灶膛里的火在“辟哩啪啦”地烧着,刺猬在锅里“嘭嘭”地撞着锅盖。 锅里的水发出“咕噜嘎啦”的声音时,刺猬没有了动静。 打开锅盖,那刺猬依然如故地缩成一个团团,它在几次勇敢的突围之后,悲壮地死去了。 费凡和妞儿尝到了滴着黄色油汁的刺猬肉,一点儿香味儿都没有! 几十年后,费凡在看电视连续剧《西游记》时,看到妖精们把唐僧师徒放到蒸笼里蒸煮时,突然间就想到了儿时的举动,那极其残忍的举动。 “人妖之间也许就在一个理智,在于对欲望的控制。人世间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但人如果失去了理智,那就会变成妖魔鬼怪的。” 费凡的这番话,让费目想到了另一段话:“知道现在为什么狼越来越少吗?因为它们都变成了人。知道现在为什么人越来越多吗?因为羊越来越少了!” 费凡和姐姐妞儿刚刚品尝完“刺猬大餐”,费璋和翠儿从田地里回来了。 “当时,可把我跟你姑吓坏了,以为准得挨揍了,哈哈哈。” 费凡笑着,端起了茶杯,喝了两口。 第七十节 悲伤的“糊饽饽”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璋和翠儿从田地里回来了,对费凡和妞儿的“瞎胡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也没有赞许的意思,显得很平淡。 费璋不用说,常年没有个笑模样,是典型的教师爷形象,即使再辛苦,再贫困,每天早起也要把头发向后梳平整了;从田地里回来,再累也要把衣服整理一下,有一个泥点子,也要仔细地搓掉。 长大后,费凡知道,父亲的这种发型叫“背头”,是那年月的小知识分子的流行发式。 翠儿个子不高,从田地里回来,刷锅,洗碗,做饭,喂猪,忙个没完没了。 “人在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爱,你奶奶对我的疼爱也是有了你之后才明白的,她盘腿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儿,还时不时地瞅着我,看我在做什么,那目光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说到这里,费凡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对于费凡跟妞儿活煮刺猬这事儿,费璋和翠儿没有说什么,翠儿在那天做饭时破例炒了两个鸡蛋。 这的确是破例了,费凡和妞儿曾经无数次地眼巴巴地瞅着母亲堵着鸡屁股地把鸡蛋收到上了锁的柜子里,让那一次次打牙祭的盼头落了空。 那天吃饭时,翠儿夹了一块炒鸡蛋放在丈夫的碗里,剩下的二一添作五地拨拉在两个孩子的碗里。 “你们吃吧,我不爱吃鸡蛋!” 做母亲的用筷子挡回两个孩子夹给自己的炒鸡蛋,平静地撒了一个做母亲的经常撒的那种谎话。 “当时,我也没觉得什么,还是到了后来,有了你以后,我理解了。当做父母的因为经济拮据而不能满足儿女的需要,那在心里是多么的难过与愧疚哟。为此,他们要尽最大的努力,竭尽自己的所有甚至做出牺牲去尽量满足儿女们的要求,这就是母爱和父爱哟!” 可能是遗传,费凡很少在费目面前流露感情,这一次也是一个例外吧。 几年后,这种经济拮据的局面有所改变,费璋被录用为小学老师,还把家搬到河北公社一段时间。 费家借住在一位姓杨的马架子房里,与学校相隔一里半地,中间要过一座用粗树枝搭成的小桥,小桥连接着一拉溜的水泡子。 每天早上,费凡爱到泡子边上去听鱼吃草的声响,“嚓嚓”声响成一片,连成一片。 有时,鱼们高兴了,竟会跃出水面,又“啪”地一声落回水里,在清流的水面上形成一圈圈的涟漪。 儿歌唱道:“马莲开花鱼咬茳。” 关于这个读作“江”的“茳”字,度娘说是有两种意思,一是一种藻类植物。亦作“江蓠”;二是一种多年生草木植物,茎三棱形,叶细长,开绿褐色小花,茎可编席,指茳芏。 费凡的理解,在这里泛指水草吧。 马莲花开的时候,鱼们要产卵了,活动非常的频繁,正是钓鱼的好时节。 这时候,费凡会偷偷地把母亲的缝衣针拿出来,背着大人们,用油灯的灯火把针烧红,再弯成鱼钩,用草虾当鱼饵儿,站在泡子边上或者坐在苇子墩上钓鱼,是非常惬意的一件事儿。 泡子静悄悄的,蓝蓝的天空,荡漾的水面,周围是密密的绿色的芦苇,偶尔听到鸟儿“喳喳”的叫声,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怕吓跑了来咬钩儿的鱼儿。 总算是钓上来了,可以压低了声音欢呼一通了。 “啥鱼呀?” “鲫鱼瓜子!” “唔呀,这么大呀!” 说几声,又都各自盯着自己的鱼漂儿了。 费凡爱听鱼吃草的声音,更爱听一些关于水泡子里的传说。 学校的东面,有一个叫“泡子头”的地方,方圆三四十亩大的水面,看上去有点儿像人的胃,两头连接的两个泡子要比它窄小很多。 人们传说,这“泡子头”的水底下有一个黑鱼精,个头儿特别的大,能从泡子的这头担到那头。 还传说,早先年有谁谁亲眼看到过那黑鱼精顶着露水出来吃草。 费凡坚信这些传说是真的,从“泡子头”经过时,都非常的小心,要是黑鱼精突然蹿出来,那就只能去当它的点心了。 翠儿还告诉费凡,这泡子里还有小孩子,谁谁家生的小孩子就是从泡子里捞来的。 多少次,听了母亲的话的费凡留心大人们是怎么样从泡子里捞小孩子的,结果是失望的,怎么捞出来的全是鱼呢? “妈,爸,我是从哪儿一出来的?” “从老河里捞来的!” 费目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也曾经问过这样的问题,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只是,费目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捞小孩子的地点就改为老河了,水泡子已经没有了,更没有见过“泡子头”。 连着“泡子头”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沟子,它直通向老哈河。 到了雨季,泡子里的水会溢出来,顺着这小河沟流到老哈河里去。 每到这个时候,便是费凡最快乐的季节。 他和他的小伙伴儿们到小河沟子边把那简陋的衣服――褂衩和裤衩一撸就跳进河水里,相互扬着水,甚至抠一把臭泥向对方的身上打去。 打累了,闹累了,往河沟边的河滩上一躺,没抽一根烟的工夫,就又投入了“战斗”。 有时候,小伙伴儿们也会搞些合作,用水草绑成一个长长的粗粗的捆子,沿着河沟推鱼。 推到一段河岸边比较平缓的地方,一头停住不动,另一头加快推进的速度,一齐用力推到岸上。 那些鲶鱼、鲫鱼、鲢鱼随势冲到岸上,成了费凡和小伙伴儿们的战利品。 还有一种捕鱼的办法就是各自为战了。 流水把河沟子的两岸冲出了许多窝窝儿,特别是树根下,会冲涮出一个很深的洞子。 费凡和小伙伴儿们就一拉溜地摸过去。 他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那些窝窝儿或小洞里,又想摸到鱼,又怕摸到水长虫,摸到“割鱼”也是挺惨的。 “割鱼”没有鳞片,样子有点儿像鲶鱼,身上也有黏液,背鳍坚硬得像是一把小刀子,很锋利,能把手割出血来。 “割鱼”由此而得名。 只是,费目在这里想说明的是,老哈河的人们总是把“割”读作“嘎”,所以这种鱼应当读成“嘎鱼”的。 尽管可能有危险,可当手伸进有鱼的窝窝儿或小洞里时,那颗心还是会高兴得快要跳到嗓子眼儿的。 鱼儿也不是个大傻瓜,它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会使劲儿地往洞的深处“扑楞”,只能用手把它们死死地掐住,再将它们捧出来或者是抱出来。 不管是推草捆子还是用手摸,捉的鱼都要放到一起,最后统一分配。 这一点,可是比“独生子女”们强多了! 有时,费璋会找到沟子边来,还是绷着脸儿,不给儿子一个沟通的机会。 八岁那年,费凡有了小弟弟,该上学去了,在家里太淘气了。 老师就是父亲。 费璋每天都非常紧张地盯着这几个学生的一举一动,上课要背着手,放学回家要排队。 有一次,费目和小伙伴儿们正在河沟子里洗澡,他们的费老师突然驾到,站在了岸边。 这些上学不久的孩子刚刚进行完礼貌教育,见着老师不要下跪磕头,要鞠躬。 于是乎,这些学生就光着腚跑上岸向老师行了一个鞠躬礼。 “以后不穿衣服不许行礼!” 说完,这位老师气乎乎地转身走了。 一天放晚学,费目、马驹子、丫丫、胡芳等十几个孩子排着队,唱着“嘿啦啦,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的歌,过小桥,回家。 “啊啊,你们看,那是不是‘糊饽饽’呀!” 费凡眼尖,突然间看到有一只刚长翎儿的小鸟儿“扑扑啦啦”地钻到附近的树丛中去了。 它对孩子们的诱惑太大了,那棕色带有黑白花纹的羽毛,那伞状的羽冠,以及那细长的略带钩状的嘴和“糊饽饽”、“糊饽饽”的奇怪叫声,很早就引起了费凡的注意。 小村传说: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可怜的童养媳在做饭时把饽饽给蒸糊了,就被狠心的恶婆婆给打死了。这个童养媳化成了一只好看的小鸟儿,整天在哭诉着“糊饽饽”这样的一宗冤案,这只小鸟儿也就叫做“糊饽饽”了。 费目认为,这种叫做“糊饽饽”的小鸟儿,应当就是布谷鸟儿吧,因为没有亲见过,只能算是猜想了。 费凡被这只鸟儿迷住了,回头一看,身后没有跟着父亲,就从队伍里冲出去,钻进树丛里,把那鸟儿摁住,抱在怀里。 费凡不顾小伙伴儿们的想看一看的请求,撒开丫子,飞也似地奔回家。 可是,跑回家的费凡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把这个小宝贝儿端详一番的时候,父亲已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推开了家门,推着儿子就往外走,把那鸟儿又放回了树丛。 第二天,费凡自然是被点名批评了。 打那以后,费凡真的规矩多了,用翠儿的话说就是“我的这个小马驹子刚刚截上笼头了”。 第七十一节 这是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裤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那些年,费凡还认识了一个“忘年交”。 他是一个残疾人,是一个瞎子,按当地人的叫法是“双眼摸路”。 他先是独身一人住在泡子边上的马架子屋里,后来就过继来了一个同姓的侄子。 甭看他“双眼摸路”,却以打渔为生,是方圆几十里之内惟一的一个以打渔为生的,是渔民。 他打渔的方法极其简单,先是找人从沙地里割来粗实高大又直溜的白杆柳,将它们修光溜,剁齐,再用马莲搓成的草绳子将这些白杆柳编成排子,再找人和他划着小船到泡子中心,接近芦苇墩,鱼们活动比较频繁的地方,把那些柳条排子立起来,扎进水里,形成一个“迷魂阵”,当地人称之为“渔泊”。 “渔泊”大致由这样几部分组成。 一是拦截栅栏,鱼们碰到栅栏自然贴着栅栏向“渔泊”里游去;二是导入栅栏,实际是一个既有进口又有出口的长方形的框架,也是用柳条排子扎成的;三是“泊袖子”,极像人的阑尾,鱼们在导入“渔泊”后,时间一长,就会不耐烦了,就会撞进“泊袖子”。 “泊袖子”是个能进不能出的机关,鱼们进入后再也甭想出去了。 费凡的这个“忘年交”姓杨,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大人孩子背地里都是叫他“杨瞎子”。 这样叫,只是一个代号,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 见了面,就会亲热地叫他“杨二叔”、“杨二大爷”、“杨二哥”。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老哈河沿岸的人们总是把“叔”发音成“收”,比如听到管你叫“收”时,千万别见怪,那是尊敬你的,你是叔叔辈儿的。 “杨二收”每天早上从炕上爬起来后,就摸索着上了小船,一把一把地拽那根拉在“渔泊”和小船锚地之间的马莲草绳,小般也就一步一步地向前进。 到了“泊袖子”,他把抄网子伸进去,将那些“瓮中之鳖”捞出来,扣在船舱里。 卖鱼时,他提着秤,用手一摸秤杆子上的“星星”,就给你说出斤两来,接过你的钱一摸,也能说出元角分来。 在诸多孩子当中,费凡是惟一一个允许上那小船的。 费凡坐在小船上,帮他拽拽那根草绳子。 他说话的时候,脸儿总是向上半仰着,翻动着那早已失去意义的眼睛。 “这是费先生的小子,刚才来的。” “杨瞎子”很愿意把费凡介绍给那些来买鱼的或闲聊的人们。 那时候,费璋可是老哈河一带的最大的、也是惟一的知识分子,上下四、五里地过大年时的春联全是他一人的手笔。 “杨二收”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打渔为生,除了穿的衣服求人缝制而外,所有的生活家务全都由他自己料理。 他的小马架子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锅盖和锅沿也没有一个污点儿。 “杨二收”的脾气挺倔的。 费家有一头秃尾巴的豆青叫驴,性子也很烈。 有一天,费凡骑着这头秃尾巴驴,到“杨二收”家附近买了半袋子的香瓜子回来。 那头驴欺小孩儿,总是尥蹶子,费凡只好牵着它走到“杨二收”家。 “你可真是一个完蛋货,连头驴都整不了呀,看你‘杨二收’的吧!” “杨二收”嘲笑着,把那驴牵住了,一迈腿就骑上了驴背。 那驴恼了,尥着蹶子,撒着欢地跑起来。 那人急了,他用力勒着驴嚼子,终于把那驴驯服了。 “杨二收”把费凡重新抱到驴背上,还让费目抱着那香瓜袋子,他自己也又一迈腿骑到驴背上。 这回,那秃尾巴叫驴驯服多了,沿着回家的路跑起来,一个蹶子也不尥了。 然而,天有测风云,一只野蜂子偏偏叮了那驴的脖子。 驴又尥着蹶子而且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路边的高粱地。 费凡和“杨二收”还有那半袋子的香瓜都统统地摔在高粱地里。 “杨二收”死活不撒开驴缰绳。 驴被拽住了,香瓜子摔烂了。 “要是早先年,我眼色好时,一个毛驴蛋子还能扎刺呀!” 据说,“杨二收”早先年是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儿,由于搞对象的事儿,一个急火攻心,瞎了眼睛。 费凡坚持让“杨二收”一起回家,好对事故做个证明。 回到费家,大人们都把这事儿当成了一场笑话。 费凡念中学去了。 大约过了十几年,费凡又回到“杨二收”的渔场。 马架子屋不见了,换成了两间土坯房,静静的水面上仍然停着一只小木船。 “杨瞎子在一年前就没了,他死在头疼病。” 有人这样跟费凡说。 睹物思人,那水泡子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了往日的兴致和欢乐,费凡转身离开时,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 这样的六年,是费凡最快乐的日子,。 他和大人们上谷地赶过鸟儿,一起扎过吓唬雀鸟儿的草人。 “呕――噢,呕――噢!” 费凡挥着鞭子,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轰着那成群的鸟雀。 只是,费凡的鞭子怎么也抽不出脆响,站在那些赶鸟的大人们面前感觉很没面子,很不好瞧。 1957年的大雪下得没了膝盖。 费凡和他的小伙伴儿们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用马尾上的长长鬃毛做成套子,套了不少的麻雀和山雀,还用一块红红的辣椒皮做诱饵,打住了一只花尾巴喜鹊。 那年,费家,这个惟一按月拿现钱的人家,有着吃不完的野味儿。 一只野兔子五角钱,一水桶鱼一元钱。 村民们似乎不太在意它们的价格,而在乎他们自己够用了,送给别人给点儿钱就行了。 “多少年后,我对儿时的那片故土留恋之余,还有想不通的一件事儿,那就是那富饶的河湾子,那沙地,那水泡子,那良田,那草滩,等等,大自然是多么的厚待那里的人们呀,可那里的人们还是过得那样的困顿,小鸡下个蛋都舍不得吃,拿去换盐呢?” 是呀,费凡的这个问题在费凡看来,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那一年,费凡跟老伴儿回家乡,乘坐的班车路过白音套海村时,正赶上集日。 在这个“逢五逢十”就开集的农贸集市上,人们正兴高采烈地卖这卖那,其中活鲫鱼活鲤鱼还在大大小小的盆子里“噼里啪啦”地折腾着。 费凡突然悟出,那时的人们为什么生活贫困,全在小农经济和小农经济的社会环境。 “杨瞎子”打鱼是因为他种不了地才去打鱼。 自给自足自然经济思想束缚着人们,人们的一切努力不是为市场,人们的一切劳动成果没有成为商品。 后来的合作化与公社化更加大了这种禁锢的力量。 捧着金碗要饭,是因为人们除了要饭一条路而外,别无他途。 现在,人们一提起“大跃进”,觉得是很遥远的事儿了。 “我现在觉得那时候什么事儿就是一哄而起!” 费凡告诉费目,比如大办食堂也是一夜之间人们就把锅碗瓢盆端到了生产队,真真正正地吃起了“大锅饭”。 在这种“大跃进”的氛围里,费凡所在的那所中学开始膨胀,由原来每届招收两个初中班,扩充为九个,还办起了高中班。 费璋既兴奋又紧张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进行了一系列的备考准备。 费凡记得,父亲还给他的学生们做了许多篇范文并让他们背下来。 “旧社会我家乡的人们‘打渔的人儿喝清汤,编席的们儿睡土炕’。” 这是一篇叫做《我的家乡》的范文里的一句话,费凡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真的管用,考试时,作文题就是《家乡巨变》。 费目很轻松地考上了中学。 费璋难得地笑了,成功了,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这虽然是一种偶然的运气,但对费凡的职业形成了一些影响,他甚至在以后的几十年的教学中,也“砸中”过好几次。 准备上中学了,这可难坏了忙坏了母亲。 费璋去旗里集训了,费凡所有的行装和录取通知书所提到的户口、粮票、书费、学费全都得由母亲一个人来张罗。 她先是给费凡做了一件蓝斜纹布的小褂子,又做了一条灰色布裤子。 裤子是那种挽裆的,但母亲都尽其所能地将自己的大儿子,这个已经考取了功名的大儿子打扮得漂亮一些。 于是,母亲煞费苦心,蓝斜纹小褂子的纽扣是先缲成细细的带子,再打成被当地人叫做“蒜模疙瘩”的式样,领口一个,下边一溜四个,一共五个。 母亲说,四个六个都不行,因为四六不成人! 那条灰色布裤子更是费凡一生不能忘怀的。 母亲为了让这条裤子不同凡响,竟跑了五里多地,让方圆十几里惟一一家裁缝在裤腿的两侧扎上两条线。 费目敢说,这是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裤子,它是中国的甩裆裤,又有西裤的装饰。 费凡穿上母亲做的蓝色小褂和加工过的灰裤子,还有脚上的“千层底”鞋,觉得身轻如燕,心里那叫一个美呀! 第七十二节 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凡穿上这身新衣服,捆上一条褥子,一条被子,在大食堂中领了十斤小米,上中学了。 那一年,全公社往旗中学送了二十七个学生,这是一件大事儿。 公社派了三辆大轱辘马车送这些学生。 “嘎嘎――吧吧!” 随着几声鞭子的脆响,车老板子稳稳地坐在车耳朵上,车上是这些新中的“举人小爷”们。 “你们就不用送了,你们把学生交给公社就得了。” 公社的干部们说。 大轱辘车的两个大轱辘转动了,辕马和三头驾“头稍子”的骡子支起耳朵,奋起蹄子,上路了。 翠儿和很多家长都招着手,然后擤着鼻涕转过身去。 费凡知道,那是母亲们高兴后又非常的难过的时刻。 这些十几岁的孩子都是第一次离开母亲的夹肢窝儿,心情抑或是担忧都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最近这几年,费璋看到一些新闻报道,说是考上了大学后,快二十岁的人了,家长们还要前呼后拥地送进大学,有些母亲直到把床给儿女们铺好,才与儿女们挥泪告别,真是生活过好了,社会进步了,对儿女的呵护也越来越过分了。 “从白城到白音套海得五六个小时,累死人了!” 那一次,在费凡和老伴儿胡芳坐同一趟班车的,还有两个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的年轻人。 “年轻人,你们太幸运了,四十年前我们可是要走四天的!” 听到这两个年轻人的抱怨,费凡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年月,从白音套海到白城只有两条大车道。 是北道,绕过科尔沁沙地,经白音他拉,格日僧,海日苏,阿什罕,红山,下黑山,到白城。 是南道,过老哈河,经敖汉长胜公社,古鲁板蒿公社,红山,下黑山,到白城。 由于北道多是牧区,二三十人的食宿问题不好解决,所以费凡和他的小伙伴儿们走的是南道。 费凡记得一位小说家在他的作品中这样写道:世界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幸福,只是一种状况与另一种状况的比较。 这真是一条真理呀! 费凡上中学的时候,在白音套海或者赤城地区的农牧区的最好交通工具就是大轱辘马车了。 出门时,人们坐在大轱辘车上就是最好的享受了。 遇到平坦的道路,车老板子来了兴致,“啪啪”地抽两个响鞭,四套马车也像是飞起来似的,坐在车上,路两边的庄稼也是一闪而过。 这马车要是跑过低洼路时,心眼儿也是往嗓子眼上吊的。 快要到大车店时,还差半路地,车老板子就打起响鞭来。 大车店的人们也赶紧大开院门,大声地热情地打着招呼。 马车冲进店院里,停稳,拿垫墩儿打车眼儿,摘套的,拉马的,好一阵子的忙活。 那时,车老板子的社会地位是很高的,有句话叫“大鞭一响,赛过县长”,这句话很像头几年的“方向盘一转,成千上万”。 只不过,现在的车老板子可是不好过了,罚款太多了,哈哈哈。 车老板子进了大车店,也是一派吆五喝六的架势,一会儿是水不开茶不酽,一会儿是炕太热屋不暖,总之是没有如意的地方的。 大车店的掌柜的,只好赔着小心,招呼着师傅们烫酒炒菜。 后来,费凡对农村的经济状况有些分析能力的时候,他认为到了人民公社时期,农、牧、副、渔都不按商品经济去做,一切都卡得很死,惟独这个大车店存在货币交易。 例如,住店要掏车底钱,住宿要宿费,吃饭掏饭费。 车老板子也有可交换的东西,那就是豆饼、棒子这些用做马料的东西。 只有进行这些交易的时候,人民公社的那些“一大二公”的肥皂泡才不存在了,人们又回到了本性或本能。 费凡和他的同学们只享受了一年的来自人民公社的优待,第二年人民公社办起了农中。 农中的校长把费凡这些在旗里读书的学生召集在一起,大讲农中发展的前途,还有教师的水平有多么的高。 费凡坐在农中的长条桌子后面的长条板凳上,抬头看见讲台上站着那个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老师,心里立马有了一种悻悻然的感觉。 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个旗中学的老师。 旗中学的老师大高个儿,戴着近视镜,说话一字一板的,教语文。 费凡写的作文《雪》大受这位农中老师的表扬,尤其是”白茫茫一片“的句子,老师除了用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溜的红圈儿,还抄在黑板上,很是说了些”描写优美,用词得当”的话,但费凡还是没有在农中念书的兴趣。 “那还是上旗里念去吧!” 面对费凡牢骚,父亲费璋沉默了半天,终于慢慢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费凡当时的感觉以及以后的理解,他的父亲把子女读书看成是头等重要的事儿。 对于这样一位读过私塾甚或教过私塾的旧时代知识分子来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和“学而优则仕”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 更何况,费氏家族是书香门第,费璋津津乐道的是清光绪年间费氏一门三兄弟同时考取生员,光荣了门楣。 费璋对从祖上传下的“忠厚传家远,诗书济世长”的家训也非常的乐道,认为是治家之本。 自然,费璋对费凡的念书问题是极其重视的了。 就在费璋作出决定的时候,费凡的叔伯哥哥虎子来家里说,公社的大轱辘车上旗里拉货,已经过去半天了。 费璋二话没说,立刻吩咐翠儿给儿子收拾收拾衣物,他亲自跑到院外草地里把正在吃草的那头秃尾巴驴牵回来,给它背上褥子,戴上嚼子,接过妻子打点的衣服和行李,就带上费凡仓惶上路了。 这是费凡见到父亲办事儿最麻利最果断的一次。 “你就是火上房也不带着急的。” 这是翠儿对费璋的评价。 有一次,真的是烟筒着火冒烟了,翠儿在屋外可劲儿地招呼,费璋依然在屋里镇静自若地写着毛笔字,还是邻居爬上房,往烟筒里倒两桶水,才把那烟火给压下去。 费凡和父亲先是一块儿骑在驴背上,跑了十几里路后,那驴就出汗了。 费璋只好从驴背上下来,赶着驴走,一边走还一边跟儿子唠着一些治学之道,无非是学习要认真,做事儿要认真,或者什么礼让三先之类的话。 费凡看到父亲的灰布衫前胸后背都让汗水浸透的时候,也从驴背上跳下来,和父亲一起一边说着话,一边追赶着那先行的大轱辘马车。 看着惊飞的鸟雀,捋着路边的野菊花、马莲草,一点儿也没觉得累。 费凡和父亲一直撵了七十里地,总算是在一个大车店追上了公社的大轱辘马车。 费璋露出了笑模样,和车老板子打着招呼,掏出一盒烟卷儿,说了一些托付的话,骑上毛驴,用手掌拍一下驴屁股,走了。 家里还有他的学校,这时他已是一校之长了。 走出几十步,父亲还扭过头来,朝着儿子摆了摆手。 费凡的心里热乎乎的,眼泪要流出眼眶了。 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啊! 这一次的上学之路,费凡的收获是很大的。 三个车老板子一合计,让费凡晚上放马。 卸了车,把马赶到草地里,等马吃饱了,再赶回大车店,绝对不能让马们跑进庄稼地。 一个晚上的工钱是一匹马五角钱,十二匹马就是六块钱呀! 费凡在心里乐得不行了,胳膊和腿肚子都让蚊子叮起了几个大包,还是乐得不行。 到了白城,放了五个晚上的马,那可就是三十块钱呀! 那个年代,费凡每个月要往学校交六块钱,家里每个学期才给五十块钱。 有了这三十块钱,费凡感觉自己阔了起来。 那一年,他找班里的一位同学,让这位同学在供销社卖货的爸爸走了“后门儿”,买了九尺黑色的呢子,做了一身制服。 这是费凡第一次穿制服,第一次穿上了高档的服装。 费凡的一位大师哥,一个高一年级的同学,还借去这身制服,照了一张毕业照片。 若干年后,费凡再见到这位大师哥时,这位大师哥已经高就了,不认得这个师弟是老几了。 那时候,不知怎么的,什么都没有,冬天能穿上棉鞋的人都是极少的。 费凡是穿着夹鞋的学生,放寒假回家时,在大轱辘马车上坐一会儿,就要下车,扶着大车的车帮子跑上一会儿,要不那双脚就冻僵了。 在车上坐的时间长了,冷不丁地下车,站在地上都感觉不出有一双脚掌着地,下肢冷冰冰的,好一阵子都没有知觉的。 时至今日,费凡看到儿女们去商店里选时尚的皮鞋,质地不好不要,样式不好也不要,就连他的大孙子费费皮鞋坏了底,随手扔掉,心里感到特别的反感,特别的惋惜。 有时候,费凡看到垃圾箱旁遗弃的稍有破损的皮鞋时,心里总有一种想上前拾到手里的冲动。 在那时,在农村,穿皮鞋是一种奢侈得不行的事儿! 第七十三节 生活还得继续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穿皮鞋,高抬腿,镶金牙,咧大嘴”。[m 这样的一句顺口溜,可以想见,那年月,穿皮鞋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儿哟! 费璋是爱美的。 去承德开会,在旧物摊上花五元钱买了一双绿色的牛皮鞋,据说这双皮鞋是一位志愿军卖的。 费璋穿了两年,又给费凡穿了两年,又被费凡的一位高中同学穿去了。 什么叫贫穷? 当费凡以一个单位的负责人的身份走进一个扶贫点时,当他们背着大米,抬着白面,拿着毛衣、棉衣走进那些贫困户的时候,费凡的想法和他身边的年轻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他在心里想的是,这些贫困户吃的穿的,可比过去的地主富农强多了! “贫穷”二字是有时代感的,当整个社会都处于贫穷的时候,那才真叫“贫穷”!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人们吃的是什么?是把谷子带着売儿炒熟了,辗成炒面,是把棒子瓤粉碎了,辗成面,是把辣椒叶子、白菜根子煮熟了,这些都叫“瓜菜代”。穿的衣服也是每年只发三尺半布票,叫做“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就是这样的吃与穿,人们照样上山下乡,引水挖渠,修建水库。 说那时的路难走,最曲折的是1962年暑假,从白城到白音套海,费凡跟着公社的大轱辘马车整整走了八天。 那年,雨水最勤了,动不动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大轱辘马车在泥浆里误住是常有的事儿,总是走走停停。 费凡是跟着坐车的,也有活儿干了,端着两块木头板子垫车眼儿,把木板子平伸到车轱辘底下,车老板子沙哑地喊着牲口,“驾驾!”再夹杂着一两声粗鲁的叫骂声,赶车的,坐车的,全都成了泥人。 晚上,大轱辘车走到哪里,找个干松的地方,铺上马车上的苫布,就住下了。 一天,席地睡在海拉苏一个蒙古族老乡的院子里,刚刚盖上被子,蒙古老乡就把看家狗放开了,那狗有牛犊子般的高大,直奔费凡的地铺而来。 “呜呜!” 费凡赶紧用被子把全身盖住,只听见那狗在头上嗅着,发出恐吓之声。 费凡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地伸出手,拉了一下躺在一边的车老板子,他也已经缩成一团,丝毫不会给一点点儿的勇气与力量。 三十来岁的车老板子,把被子裹得更紧。 费凡不知那一夜是怎么入睡的,他只想那狗要是真的咬起来,只能是体无完肤了。 到了白音套海,老哈河可真的成了海了。 那河一下子变得汹涌澎湃,河面足有七八里地宽,浑浊的河水打着漩儿,翻涌着,奔流着,不时还有“呼通呼通”的溃岸之声。 费凡那时候没有学到孔夫子“逝者如斯夫”的话,对社会,对生活也没有更多的感慨,只觉得那河水势不可挡,波澜壮阔。 费璋为了接儿子,到河北已经有十来天了。 公社附近没有水性好的,都不敢送这对父子过河。 溯河而上,走了三十多里地,到了小黑石村。 这里的河面比较平稳,一个叫蔡船倌儿的人又找了四五个小伙子,他们都是可以踩水过河的,不管那河水有多深,肩膀以上总会露出水面。 过河之前,又经过一番策划,从哪里可以顶着水,从哪里又必须顺着水,最怕的还是那远远望去,泛着白花花的三角浪头窝子,一般水性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渡河开始了! 费璋由两个小伙子一边一个地架着,费凡则骑在蔡船倌儿的脖子上。 这一伙人全都是脱得赤条条的,衣服装在两个油布袋子里,由两个人带着。 费凡的心几乎吊到嗓子眼儿,头也似乎变得僵硬了,不敢前后左右去看。 有时,浪花掀到头顶,那位蔡船倌儿紧紧地抓住费凡的手腕子,告诉费凡不要害怕,别出声儿。 有两次,费凡觉得蔡船倌儿整个人都在水里,因为水面上只有他的脑袋,但手腕还是被紧紧地抓住,只十几秒种,蔡船倌儿的肩膀就又浮出了水面。 大约用了一个小时,到达了南岸。 这几个人从费璋手里接过提前说好的十块钱,跳进水里,显得那样的轻松自如。 回到家后,家里的人们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有人说水库的水离大坝顶只有不到一尺了,冲开了,就得往南沙子里跑了。 费璋和费凡的到来,使家里人安定了许多,翠儿甚至把拴好的猪和抓进笼子里的鸡放出来。 那一年的暑假是在阴雨和潮湿中度过的,由于道路不通,费凡上学迟到了一个多月。 又过了一年,初中毕业了,费凡感觉自己是男子汉了,找来一根木棍,挑起一个小包袱,独自一人走上回家的路。 还好,天下太平,没有阴雨。 白城到下黑山,是四十里地,“打尖儿”(休息)的第一站。 费凡正准备以一个中学生,一个在旗里念完三年初中的中学生的身份,笔挺地迈进大车店时,突然感觉右小腿儿整个地刺痛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挑着的小包袱掉了下去,回过头去,原来是一条偷着下口的大黄狗,冷不丁地咬了一口。 掉下的小包袱,又把它吓跑了。 费凡气坏了,抡起棍子把那狗撵得落荒而逃,余怒未消地进到大车店。 大车店的人马上给费凡做了检查,裤子让狗撕开了,腿肚子让狗咬破了,两个挺深的牙印,流出了一点儿血。 大黄狗的主人找来了,说了许多的好话,又铰来一撮黄狗的毛,烧成灰,敷在伤口上,找了些干净的布包扎上,歇息几天再走吧。 费凡当时并没觉得疼,只休息了一晌午,又拿起棍子,挑起包袱,继续赶路了,平安地到了家。 “也许那时的狗没有什么破伤风病毒,反正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并没有出现什么狗咬的后遗症。” 费凡喝完了一壶茶,讲完了少年的记忆。 “儿子,人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呀!” 费凡把那茶杯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语重心长地告诉儿子,安慰道。 有三四天的时间,费目都是关着手机,关上电脑,陪着老父亲喝喝茶,说说话,休几天假吧。 只是这样的时光太过暂时,生活还得继续呀,工作还得继续呀! 坐公车,到单位,上班,一切正常。 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关紧要的。 写了几条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 扯了几个闲淡,都是无关紧要的。 整个一上午,费目感觉,都是无关紧要的。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了十块钱儿的四菜一汤,清汤寡水! 整个一中午,又都是无关紧要的,午休时间嘛。 闲着也是闲着,费目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起来,发了一条短信。 “依依,请你看电影啊。” “不去,没意思。” “你不能让我明白明白吗?我到底该咋办你才满意?” “本来我就阴晴不定的,我也不确定我要什么。” “你快要把我折磨死了。” “反正我就知道我要的你给不了。” “你要什么?我要的谁都给不了!” “你到底要什么,要命吗?晚上一起吃饭吧。” “没啥好吃的。” “唉唉唉。” “我最近不怎么想吃东西。” “怎么了?” “手机没电了回头说。” 最后这几个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费目感觉自己也快没电了。 “就是活儿好。” 费目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对大大的*和白白的屁股,还有红得可爱的嘴唇和柔软的舌头。 打了哈欠,迷糊一会儿,反正距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啊。 一长条口水滴在了桌子上,像蜘蛛的丝,粘粘的。 “写一篇评论吧,长点儿。” 手机在桌子上震荡了一下,一条短信闯了进来。 是那个叫玉的副刊编辑写来的。 她就在六楼。 他就在五楼。 “真是脱了裤子放屁,想长,可长不了,短粗行吧。” 费目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擦掉嘴角的“蜘蛛丝”。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费目听完,感谢天塌了。 “我可能怀孕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显得轻飘飘的,费目却感到如闻炸雷。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吧!” “嘻嘻,吓着你了吧,不是你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吧。” 瞬间,费目的语气也是显得轻飘飘的。 “我根本就没信,怎么可能呀。” “你真够坏的,做了又不承认,我周末去你那儿,晚上住你那儿……方便吧?” “行啊,我还有事儿,这里说话不方便,有同事,周末见。” 费目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这个叫王芳的女人。 “这个女人,真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费目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声。 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男人也有。 费目这几天就非常的烦,烦得无聊,无聊得很无聊。什么也不想干,整天都是发呆。 “在哪儿呢?” 费目无聊地找出手机,想起有好几天没有跟依依说话了。 “我跟三个朋友在步行街呀。” “能搞到免费的电影票吗?听说《致青春》挺好看的。” 连续发过来两段语音,语气温柔。 “有事儿相求就对我好点儿,没事儿的时候就爱理不理的,你以为我是有求必应的菩萨心肠呀!” 费目没好气地划拉着手机屏,两个字和一个符号——“没有!” 对方很快也有了回复,只一个字,连个符号都没有——“哦”。 “哦个蛋吧!” 费目没好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去,发呆,继续。 “真他妈的烦人!” 正在继续发呆的费目骂了一句,不得不拿起了那个丢在一边的手机,不得不拿起来的原因是它太烦了,不停地叫着,叫着,像个不会*的女人在假装*。 第七十四节 依依无声无息地走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目没好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去,发呆,继续。 “真他妈的烦人!” 正在继续发呆的费目骂了一句,不得不拿起了那个丢在一边的手机,不得不拿起来的原因是它太烦了,不停地叫着,叫着,像个不会*的女人在假装*。 “有时间见面吗?我想要你了,想你跟你聊聊!” “好的,好的,一会儿见,老地方!” 电话是依依打来的,这让费目感觉精神一振,可因为是在办公室里,很多事儿是不明说的,只能用近乎暗语的含糊其辞了。 撒了一谎儿,出去采访,理所当然没有人再问为什么了,走出报社,打了一辆出租车,就像那个“老地方”了。 “老地方”是费目和依依幽会的地方,因为经常去,就成了“老地方”了。 “老地方”是个宾馆,档次较高,白天安静,安全第一嘛! “804。” 大约二十几分钟后,费目已经躺在宾馆的床上了,打开电视,伸了一个懒腰,把房号给依依发了过去。 大约十几分钟,依依进屋,费目迎了上去,拥抱,热吻。 “想我了吧。” 费目伏在依依的耳边说。 “我去洗洗,就一会儿,别太急了,咱们慢慢玩,今天下午我是你的,你想怎么就怎么呀!” 依依显出很需要男人的样子,把自己的*弓了弓,做出了他和她都明白的暗示。 “别洗了吧,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味道。” “不嘛,我想一个干干净净的身子给你,让你好好地享受一下午吧!” 依依嗲了声音,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挣脱了费目的怀抱,向浴室走去。 浴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有轻轻的,哼哼叽叽的歌声,很舒服的样子,又像是发出了某种暗示。 这样的声音对男人是极具杀伤力的,费目听了一会儿,再也挺不住了,把电视声音放大,脱光了衣服,也进了澡室。 氤氲的水汽里,那个白白的肉体太有诱惑力了,是那种朦胧的美。 “把澡室门关好,你给我搓搓背吧。” 依依很自然地说着,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涩表情,扭过身去,把雪白的背和雪白的留给了费目。 依依是个胖姑娘,背很宽,屁股很大。 水珠顺着白白的屁股和白白的大腿流下去,尤其是当依依有意或无意地把两条大腿展开,妙处毕露时,他再也受不了了,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搓起了那两座软软的玉峰。 “你从后面进吧,我喜欢那样。” 依依有反应了,低低地呻吟起来,两腿白白的大腿展开了,成六十度角,白白的屁股蹶成了九十度角,两只手支援在洗脸台上,还扭过头来,把红红的唇递了过来。 “从后面怎么进呀!” “呀呀,你可真笨,没看过黄片嘛,就那样的!” 在这个小女生的面前,这个老男人感觉自己真的落伍了,可这也是他所需要的,有新鲜感,特别的刺激,年轻了许多。 费目在后面只是把腰用力一挺,就进入了。 进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全身肌肉都猛地紧了起来。 依依说,她跟男人*时,从不让男人戴什么套套,她说她会计算安全期,套套不舒服也不好玩。 “套上套套,总感觉那个东西是假的,不真实。” 依依的要求是费目巴不得的,妻子总是让套套的,已经套了二十年了,的确不舒服。 在洗澡间里折腾了阵子,又到床上折腾了一阵子,费目缴械投降了。 “你最近好吗?你跟他是怎么了?” “他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的,我习惯了。” 他是指依依的丈夫,更准确点儿说是同居男友。 费目和依依喜欢折腾了完了再说事儿,这样不会影响情绪抑或是情欲,先折腾完了再心平气和地躺在一起聊天儿。 这一次也不例外。 依依优雅地吸完一颗烟时,费目把她放卧在自己的大腿上,嘴巴紧紧地贴了上去。 他喜欢她吸完烟的味道。 再一次,热吻。再一次,进入。 再一次,热吻。再一次,进入。 费目曾经笑着对依依说,她给了他青春的力量,他想打破纪录,现在最多是五次。 但一次显然是打破不了纪录了,费目有些力不从心,依依总是跃跃欲试,一副永不满足的样子。 “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说说你们的事儿吧。” 筋疲力尽之时,费目和依依可以心平气和地躺在一起聊天了。 “这次就这样了,下次你得戴套套了。” 依依依偎在费目的怀里,轻轻地说。 “为什么?” 依依那似是而非的回答让费目很是纳闷儿。 “我害怕把你传染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跟好几个女人开过房,我害怕他不干净了,我也就不干净了,再传给你可咋办呀。” 说着,依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脸儿扎进了费目的怀里。 “可怜的宝贝儿,你打算怎么办呢?” 费目说着,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把怀里的那个肉团抱得更紧了。 “我打算跟他离婚。”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外地了。” “去外地你怎么活呀。” “女人怎么活,大不了去卖肉,当鸡呀。” “大傻瓜!我可舍不得你走呀。” “你要是舍不得我,趁现在赶紧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依依的话,听着像是很认真的,让费目哭笑不得,如此的说法,也只有出在这个小女生之口。 “好吧,那我就再过过这个村,再住住这个店吧。” 费目说着,苦笑着,咬着牙,勉为其难地再一次翻身上去,再一次热吻,再一次进入。 “好好珍惜我吧,我可能真的要离开了。” 依依的眼泪顺着耳际流到了枕头上,费目低下头去,吻着那双泉一般的眸子。 从“老地方”出来以后,费目和依依还是在一起的,他请她吃了她最爱吃的蛋糕和果汁。 “你怎么总看着我,你怎么不吃呀。” 依依见费目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有些害羞地说。 “我不爱吃,只爱看吃你,我好害怕丢了你。” 费目说着,依旧目不转睛看着对面的这个胖胖的女孩子。 “那你就看吧,我可吃了。” 依依说着,又往嘴巴里填进一块奶油,白白的,像白胡子。 她低头时,一抹很浓的伤感才又上眉梢。 “这就是女孩儿和女人的区别吧。” 费目想着,看着,如果不是一个电话的到来,他想就这样看下去,目不转睛地,哪怕是整整的一个下午也是好的呀。 正如依依说的,她真的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 费凡想方设法地打听了很久,也没有消息。 这一天,正在街上“扫街”。 这里的“扫街”可不是拿着大扫帚那样的扫街,是拿着一架相机到处找线索,抓拍一些有趣或有新闻价值的照片。 “喟,你是姓费吧,是费目大记者吗?” 突然,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了一个小小女生的声音。 回过头来,果然,一个长得挺精致的小女生正站在身后,穿着挺鲜亮的。 “啊啊,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冷不丁地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小女生,倒是让费目这个老男人有些无措了。 “哈哈哈,你不认识我,我知道你呀!” 小女生笑了,笑声还挺脆生儿的。 “那,那,那你是……” “哈哈哈!” 费目的窘态,让那个小女生的笑声更响了。 “哈哈哈,我叫红红,是依依的朋友,你们的事儿她都跟我说了。” “是呀,是呀,她,她在哪儿?” “你呀,你还惦记着她呀,她可被你害苦了。” 红红的笑戛然而止,直起笑弯的腰,蹶了蹶红红的小嘴,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男人。 “唉,唉,我看你也是一个老实人,我告诉你吧,她走了,去外地了。” “她她,她真的走了呀,为什么要走呀,她去哪儿了呀,她现在还好吗?” 费目真的有些急了。 “好啦,好啦,你请我喝一杯吧,我们总不能这样站在大太阳地里说吧,请我喝一杯果汁就行呀。” “好的,好好,那咱们就近吧,马路对面不就有个店面嘛!” 小女生见老男人真的急了,提出了条件,老男人当然会连连点头,喏喏连声了。 走进小小的店面,里面还真的别有洞天,装饰很另类,墙上是很多的黑白照片,都是那种很老的街景,据说是老赤城的风光,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费目请红红坐下来,面前的这个小桌准确点儿说是个大大的原木墩儿,细一看却是水泥的,真的是非同凡响呀! “请问,你们喝点儿啥呀?” 一个挺帅的小伙儿走了过来,弯了弯腰,小心翼翼地问。 “给我来一杯橙汁吧,他什么也不喝,哈哈哈!” 红红大大咧咧地坐着,现在的女孩儿都这样,个性十足的作派。 “谁说我什么都不要呀,今天是我请客,哈哈哈,给我来一杯苹果汁吧!” 费目感觉对面的这个小女生挺有意思是的,也就打起了哈哈哈。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七十五节 费目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红红大大咧咧地坐着,现在的女孩儿都这样,个性十足的作派。 “谁说我什么都不要呀,今天是我请客,哈哈哈,给我来一杯苹果汁吧!” 费目感觉对面的这个小女生挺有意思的,也就打起了哈哈哈。 舒缓的音乐,鲜艳的果汁,费目有些不习惯,可还得很喜欢这种氛围的。 “她,她,她去哪儿了,到底去哪儿了。” 良久,费目见红红总是扯东扯西的,没往正题上走,只好自己问了,喃喃的,有些不怎么自然。 “啊哈,你还真的惦记她呀,看起来,依依没有看走眼哟。” 红红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可是,你了解她吗?你问过她的生活吗?你知道她的家庭是个什么样子的吗?” “这,这,我们很少见面的,所以,所以……” “我看呀,这世上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的,找女人就是为了上床!你说你,你大了依依多少岁呀,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呀!” 红红的义正词严,让费目有些无地自容了。 沉默,又是良久。 “扑哧!” 真是女孩儿的心思不能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红红突然的笑,让费凡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你,你笑什么呀?” “我笑你,哈哈哈,我笑你一点儿都不成熟,哈哈哈,连我这样一个小丫头你都对付不了呀,哈哈哈。” 是呀,真的对付不了,在红红的面前,费凡感觉自己的智力不及五六岁的孩子,思维怎么也不跟不上溜似的,跳跃性太大了,忽阴忽晴,找不北的感觉。 “好啦,好啦,我也不难为你了,有什么你就问我吧,我是有问必答的!” “我现在最想知道依依去哪儿了!” “我现在跟你说说依依的身世吧!” 如此的所问非所答,费目哭笑不得了。 “你知道依依姓什么吗?” “姓李呀!” “呀呀呀,依依真是瞎了眼了,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呀!” “依依跟我说的,说她姓李呀!” “胡说,那是她跟她妈妈的姓了。” “那那那,依依姓什么呀?” “跟你一个姓,姓费!” “啊?” “啊什么啊,你瞅瞅你们的这个破姓吧,姓什么不好呀,还姓费,一听就是废物!” 红红的一番话,让费目更加的哭笑不得了。 “这么说,你对依依是相当的了解了呀?” “那是一个当然了呀!” 通过与红红的这次面对面,费目突然感觉到,体型有时候真的跟性格成反比的。 红红是那种纤细的小女生,可性格却是大大咧咧的,好像还挺爱搞恶作剧似的。 依依是那种丰满的小女生,可性格却是小小气气的,好像就是那个林妹妹的加强版。 “哧哧!” 想到这里,费目笑了,再也忍不住了。 “笑什么笑,本姑娘有什么可笑的吗?” 红红尽管这样问,可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看,女儿那种娇羞之态如惊鸿一现,但很快又消失了,依然是摆出那副刁蛮的臭德性。 费目怦然心动,心底里有了一种想亲近的冲动。 “瞅什么瞅,你以为我是依依呀,听到几句甜蜜的话就犯晕嘛!” “啊,啊,没有,你说说吧,你接着说说吧!” “这个小女生真厉害,好像是能钻进人的心里似的,不简单呀!” 费目在心里暗暗地叫苦,可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虚心而又耐心的模样。 依依和红红从小在一起长大,一起上的小学,一起上的初中,一起上的中专。 “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是打了架的。” 红红笑得脸儿也红红的了。 “不过,说来,那一次打架真的赖我哟!” 那一年,红红六岁,依依六岁,第一天上幼儿园,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是红红抢了依依的头花。 “你为什么抢我的花呀,那可是我爸爸给我留下的呀!” “多好看呀,送给我吧,再让你爸给你买一朵吧!” “不!不!不!” 小红红相中了小依依的头花,想摘来戴戴,小依依很是不乐意。 “给我戴戴吧,给我戴戴吧!” “不给,不给!” 小红红见小依依不给,伸手就抢。 小依依见小红红挺横,双手护花。 两个只有六岁的小妞儿就在水泥地上扭打了一起,最后还是幼儿园的阿姨拉了架,各打了五巴掌,都老实了。 那一天,小依依从幼儿园回来后,母亲一边修补着那只好看的头花,一边偷偷地抹着眼泪。 那一天,小红红从幼儿园回来后,母亲打了她一巴掌,生气地告诉她,别再跟小依依抢那头花了,小依依挺可怜的,没有爸爸了。 “依依为什么没有爸爸了呢?” “依依的爸爸死了。” “什么叫死了呢?” “就是再也不回来了。” “那小依依的爸爸去哪儿了呢?是不是不要依依了呀?” “不是不要依依了,依依的爸爸上天了。” “什么叫上天呀,依依的爸爸有翅膀呀,我爸爸为什么没有翅膀呀?” “你这孩子怎么没完没了呀,别再问了,没了就是没了!” 小孩子的很多问题,大人们真的是无法解释的。 打那以后,小红红就跟小依依成了好朋友,再也没跟小依依要过那朵好看的头花。 小依依再也没戴过那朵好看的头花,坏了,再也修补不好了,只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对此,小红红更是感觉到了不好意思,总感觉借了小依依的什么东西没还似的。 红红和依依上小学的时候,依依的母亲又给依依找了一个姓王的爸爸,依依就跟了母亲的姓,姓李,不再姓费了。 “那,那,依依的爸爸是怎么死的呢?” “这我也不知道,我只问过依依一次,依依不愿意说,我也就不敢问了。” 红红告诉费目,她也不知道依依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好啦啦,我的故事讲完了,也还了你的人情债了吧,谢谢你的橙汁呀!” 说着,红红转身就要走。 “可是,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依依到底去哪儿呀?” “这个我还真的不能告诉你,这是我跟她的秘密哟!” 说着,红红转过身来,朝着费目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过呐,看在这橙汁挺好喝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顶天大的秘密哟!” “什么秘密呀?” “你知道依依为什么喜欢你吗?” “不,不知道!” “她说,她说,她说你长得像她的爸爸,哈哈哈!” “可别胡……” 那个“说”字还没有出口,费目见红红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店门,只好又咽了回去。 结完账,走出店门,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这个迷雾一样的女孩儿去哪儿了呢?” 费目一边想着,一边坐上了公交车,回家吧! 摸着黑儿,从一楼上四楼。 再摸着黑儿,打开房门。 屋里依旧是黑黑的,黑得有点儿吓人。 摸着黑儿,打开灯。 屋亮了,费目心头一惊。 转过身去,费目又是一惊。 穿衣镜里也有个大肚子男人。 “唉,老喽!” 费目叹息了一声,当记者十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大肚子了。 打开微波炉,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 多少天没用了,老婆临走时放进去的半碗鸡蛋炒酱干成了黑黑的一块硬炭了。 桌子上还有一小碗凉开水,喝了它。 打开冰箱,里面有两个馒头和一个糖三角,也是老婆临走时放进去的。 很硬,冰的,冻的。 “唉,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费目又叹息了一声。 “唉,真的不能再磨叽了,得写点儿正经事儿了。” 当费目叹第四口气的时候,电脑屏幕亮了。 费目的心还没亮。 想写点儿正经的,可手放到键盘上又没词儿了。 呆呆地,呆呆地,费目的脑袋白得像打开的页面,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字,没有正经的。 “啪啪!” 微波炉也老了,干咳的声音很大。 两个馒头软了,一个糖三角也软了。 “吃饭吧!有点儿烫手。这是今天最正经的正经事儿了。” 费目自言自语道,咀嚼,咽下。 一小块馒头刚刚要滑下咽喉,另一小块馒头刚刚要塞进嘴巴――费目忽然呆在了那里,好像如鲠在喉,又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因为,他看到,电脑上的那只小企鹅开始跳动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依依上线上。 “快,告诉我,你在哪儿?” 随着抖得厉害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了几下,费目总算是打了一行字,回车,传了上去。 好久,没有动静。 “你依,你快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儿呀?” 费目有点儿急了,再一次打出一行字,回家,传了上去。 好久,没有动静,那只小企鹅也由彩色变成了灰色,下线了。 “唉,你可以不回我,你可以不理我,可你得告诉我,你好不好呀,过得怎么呀?” “我挺好的,不用管我了,你忙你的吧!” 良久,依依回答了,原来是在隐身。 “唉!” 费目又叹息了一声,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息了。 “该干嘛就干嘛吧!” 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了。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七十六节 费目早就该死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费目又叹息了一声,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息了。 “该干嘛就干嘛吧!” 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了。 那一天晚上,因为依依的悄然离别,费目失眠了,一直到午夜十二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样的情况真的不多见。 朦胧中,费目感觉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来到了一座山的山顶之上,那山体是光滑滑的,不知是怎么爬上来的,反正就是站在了山顶上了。 整个山峰很是特别,就像是一个锥子似的直扎云霄,费目就站在那山峰的最高处,因为狭窄,只能站开一只脚,另一只脚悬在空中,金鸡独立的姿势。 “啊呀,我可是严重的恐高呀,这可怎么办呀!” 费目感觉到了一种绝望,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竟然有了尿急的滋味。 可是,有恐高症的人就是这样,越是害怕,双腿越是不由自主地有了往下跳的冲动,完全不再听大脑的控制了,反其道而行之。 “啊,啊,啊!” 终于,费目跌下了万丈深渊,那种感觉,好像整颗心都浸泡在了恐惧的真空里,没有任何的依托,每一个汗毛孔都直往外冒恐怖的气泡。 “啊啊啊!” 费目大叫着,醒来了,心跳得已经数不出个数来了,全身是汗,身上的床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黏乎乎的,特别的不舒服。 坐起来,捂住胸口,以防心脏会从胸口跳出来,很久,才又有了一点儿平复的感觉。 “唉!我这是怎么了,真的要完了吗?” 费目叹息了一声,走下床,吃了一片药,再也睡不着了。 坐在床上,大脑成了一部电影放映机,过去的往事一幕幕地闪现在了眼前,有一些,甚至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影像了。 首先,费目想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父亲起的,就像费历给三个儿子分别起了费瑞、费珏和费璋一样,费璋也绞尽脑汁地给自己的长子起了一个费凡的名字,费凡又绞尽脑汁地给自己的长子起了一个费目的名字。 只是,费目在十八岁之前是被称做费英的,十八岁以后才改叫费目了。 其实,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怪,费目即废目! 准确点儿说,就是一只右眼已经彻底地瞎了,看不见了,成了摆设,也可以叫独目龙抑或是其他。 但时至今日,费目对此一点儿也不难过抑或是难堪了,因为习惯了,习惯成自然嘛! 费目的那一只右眼是在他十八岁那年彻底瞎的,瞎眼的那年他才十八岁。 只是,其实,按理说,他在十岁的那一年就应当入土为安了。 噢,忘记了,在他的那个小山村,像他这样的小孩子,是没有资格“入土”的。 因为那还是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小孩子的早夭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死也就死了,找一个村子里上了年纪的光棍丢掉就是了,就像是丢掉一个无用的破包袱。 那时候,扔这个无用的破包袱的,是那个村子里资格最老的老光棍儿,就是那个老陶头儿,是他的专利,他过去的专利是喂养生产队的牲口们。 然后,这个破包袱又会被野狗们撕成更碎的片片儿。 对于小村的女人们来说,包个包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只要有个男的就行! 费目是个早就该死的孩子,不死那才是怪事一桩。 村子的人都这样认为,还是个孩子的费目早早地就知道自己活不长的! “死是啥滋味儿,像糖球吗?” 当费目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每天都要想上几分钟的,可除了这一样东西,他实在想不出那到底是一种啥滋味,总不会像是姥姥贴在大锅里的玉米面儿饼子吧,那是一种每天都能吃到的东西,绝对不会是死亡的滋味儿! 死亡肯定是好吃的糖球了,因为只有这种东西很难吃到,很难忘掉。 很是特殊,很是幸福,很是……为此,那时候的费目甚至开始盼望死亡的到来了。 原因是,他想吃糖球! 在那样的一个年代,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在那样的一个家庭,除了糖球以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吃的了。 或许,奶奶蒸的鸡蛋糕更好吃一些吧,没准的事儿! 糖球一分钱俩,爷爷会偶尔给买两块;鸡蛋糕一年一次,是清明节那天吃一次! 这就是费目还是小小费目的时候,最大的两个奢求吧。爷爷买的糖球还有奶奶蒸的鸡蛋糕嘛。 “唉,唉,怎么满脑子都是乱的,到底有没有一个主题思想呀!” 想到这里,费目突然想笑了,苦笑了。 当费目由小小费目成长为小费目的时候,老师经常端着一个同样写不上几个字的作文本问小费目。 小费目哑口无言,到底什么是主题思想,不清楚,不明白。 “想想你的身体怎么不好的,想想你的眼睛又是怎么不好的!” 端着作文本的老师提醒道。 小费目哭了,哭得很伤心。 端着作文本的老师也哭了,哭得很伤心。 小费目的同学们见小费目哭得很伤心,小费目的同学们见端着作文本的老师哭得很伤心,小费目的同学们也哭了,直哭到鼻涕和泪水一起流时嘴里。 可到底为什么哭呀,正如小费目不知作文的主题思想一样,小费目的同学们哭完了,又笑了,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次哭的主题思想。 他们不知道小费目为什么会对着端着作文本的老师哭,他们更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端着作文本对着小费目哭。 真的,直到现在,小费目的同学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可能只是一种传染吧,像传染病一样的哭,传染了。 打那以后,小费目知道作文怎么写了,怎么把人写哭了就怎么写嘛! 打那以后,小费目知道作文怎么写了,把自己写出来,就能把自己和别人一起写哭了。 “好了,想到这里总算是理出个头来了。” 那天,对着小费目哭的那个端着作文本哭的老师是小费目的妈妈。 “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头,还是先糊涂点儿好吧。” 费目想。 费目原本就是个糊涂的人,这种人在现在可是千金难买而又遍地都是了。 “难得糊涂是假装糊涂吧,谁比谁傻瓜呀。” 这就是费目当了十年小报记者的经验之谈。 “人人都奔实惠,实惠也就没了实惠;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不一定是好猫。” 这就是费目当了十年小报记者的心里话吧。 可别再磨叽了,全都是废话,但这的确成了费目的习惯。 一般来说,只是为了那千字五十块的稿费吧。 据说,稿费在过去叫“润笔”。费目不喜欢过于文雅的东西,认为那才是真的俗不可耐。 费目喜欢直来直去,钱儿就是钱儿,没啥别没钱儿的钱儿!稿费就是稿费,凑够千字就给五十的稿费呀。 的确,费目从小就不喜欢那些过于雅的东西,这可能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系,能活命就已经不错了。 翻动记忆最深层的记忆,依稀还能记起一些来。 最早的记忆已成碎片了。 那应当是在奶奶和爷爷的炕头上,那时候的炕头是奶奶的专属领地,她盘腿坐在那里,点燃那长长的烟袋杆儿,嘴巴微微地向前那么一蹶,将它衔在嘴里,悠然地吐云吐雾起来。 奶奶的烟袋杆真的很长,应当有三尺长吧,黄铜的烟袋锅,玉石的烟袋嘴,中间是红枣木的烟杆儿。 相比较来说,爷爷的烟袋杆就短多了,只有一尺来长,玉石的烟袋嘴,黄铜的烟袋锅,中间是黄枣木的烟杆儿,看上去比奶奶的粗一些。 爷爷在白天是从不上炕的,说是坐不住,腿麻,在椅子上坐习惯了。 那时候,爷爷和奶奶的小屋很是简单,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农村民居。 小小房间里,靠南窗户的当然是那铺能睡开五六个大人的火炕了,靠东墙是一张已经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实木大桌子,靠北墙是被子垛和一架已经不能再用的梳妆台,那梳妆台实在是太破了,比那张已经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实木大桌子还要破,但依然很结实,底下的那个大抽屉已经变了形,可还是能盛好多的破烂东西,那面大大的梳妆镜已经不能再照人了,可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在那张已经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实木大桌子和那铺能睡五六个大人的火炕中间,还余下了一条窄窄的缝儿,刚好能放开一把老式的木头椅子。 这把老式的木头椅子才是爷爷的专属领地,每天,他都坐在那里抽烟,喝茶,以至于那张已经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实木大桌子的一角,磨损得特别的厉害,那里经常会放一把装满热茶的小瓷壶。 每一天,奶奶坐在炕头上吸烟,爷爷坐在那把老式木头椅子上吸烟和喝茶,天天如是。 只是,他们的目光往往都集中在炕梢儿。 炕梢儿上正坐着一个小男孩儿,在那里安静地自己玩着什么。 这个小男孩子儿就是幼年的费目。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七十七节 这个孩子是属猫的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费目的记忆最深处,还记得这样一个片断,这应当是压在记忆最下面的那一小块记忆的残片了,就像三叶虫化石一样,感觉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似的了。 清明一过,太阳暖和了,总算是可以将窗户扇子摘下来了。 那年月,窗户扇子是可以摘下来的,尤其是下半部分。 这种窗户的格局大抵是这样的,窗户扇子分两部分,上部分是木棂格,可以糊纸,下部分是镶玻璃的,这两部分以卡槽与窗户框相连,故可以摘下来,以利通风。 摘下来的窗户扇子一般是会戳在炕梢的一角的,它刚好与屋墙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 于是乎,这个三角形的空间就成了小小费目钻进钻出的小窝儿,玩得兴致勃勃。 在记忆的最深处,与那片“三叶虫”紧紧挨着的,似乎就是“毛孩儿”了。 据度娘介绍,费目记忆中的这个“毛孩儿”应当叫于震寰,人称“中国第一毛孩”,他的出生曾震惊了世界,被吉尼斯纪录评为“世界毛发覆盖最多的人”。他出生在辽宁省岫岩县的农村,因为身上96%覆盖着黑毛,引起了国内外许多医学、社会学专家和广大群众的极大关注。也因身上的毛人们都喜欢叫他毛孩儿。他曾接拍电影《小毛孩夺宝奇遇记》,成为当红童星;如今走上舞台,歌喉演绎人生。曾经得到关怀,有过快乐童年,也曾遭受歧视,几近自杀边缘;难忘爱情,伴他走出低谷,坦荡面对人生。 2011年9月8日,于震寰去湖南省妇幼保健院与十位护士进行相亲。 费目还记得,那时候,他总会想方设法地蹬着爷爷的那把老式木椅子,爬上那张旧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实木大桌子,蹲在那上边有津有味地看那张糊在墙上的报纸。 那张糊墙的报纸上有一张小小的图片,不是很清楚,可还是能看出那是一个全身都长着黑毛儿的小孩子。 “爷爷,这个小孩子怎么长着这么多的黑毛呀!” 小小费目满脸惊愕地问问爷爷。 “嘿嘿,这孩子,这么小就爱看字儿了,真不赖!他是毛孩儿,图里的是一个毛孩儿!” 费璋笑了,对孙子喜欢看字儿的表现很是满意和得意,费氏子孙都是读书人嘛。 “爷爷,毛孩儿是啥孩儿?” “唉,唉,这孩子,怎么这么多的问题呀,毛孩儿就是长毛儿的孩儿呀!” 小小费目对爷爷的解释仍然是似懂非懂,那张图片却深深地印在了记忆的深处。 大约是上小学的时候,在一本叫《新少年》的杂志,那上面有一个叫“社会主义越来越好资本主义越来越糟”的栏目,费目又见到了这个毛孩儿。 准备点儿说是两个毛孩儿,进行了对比。 一个是资本主义社会里的毛孩儿被装进笼子里供人观看;一个是社会主义社会里的毛孩儿被母亲抱在怀里吃东西……中心思想真的突出了“社会主义越来越好资本主义越来越糟” 从此,费目就再也忘记不了这个毛孩儿了。 现在,这个毛孩儿已经成了一个演员了,演技一般,在新版《西游记》里看过,可能扮的是一只黑毛猴儿吧,前蹿后跳的! 记忆深处的,还有两样玩具。 那年月的乡下孩子是没有什么从商店买来的玩具的。 费目有,而且是从“核桃社”买来的,真正的玩具,一个是铁的,一个是塑料的。 那个铁的印象不深了,可能是还没等会玩的时候就已经玩坏了,可能是一辆会跑的小汽车,跑起来就会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的那种。 另一个玩具是一只金光闪闪的金狮子,玩的时间长了,外面的那层金光闪闪的金漆蹭没了,就又成了一只绿油油的绿狮子了。 这个玩具塑料的,当中是空的。 最初,有人说这头金狮子应当是一种能吹响的东西,可是无论怎么吹都不响。 后来,有人说这头绿狮子应当是一种放在柜子上的摆设,可是无论怎么摆,都会让小小费目又抢过去的,那是他的玩具,不是大人的摆设。 再后来,不管是金狮子还是绿狮子,都成了小小费目的裆下之物,每天骑着它,双腿用力,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挪。 现在想想,其实那是一只储钱罐子,只是那时没钱,也就不知它是干什么的了。 爷爷费璋或者知道,可他从没说过。 费凡的幼年时光还是相当富足的吧,他有弟弟和妹妹都没有的玩具,可能是大人们心疼他,他是一个快要死的的孩子呀。 胡芳说,这个孩子应当是属猫的,这个孩子怎么七天才睁眼儿啊! 费目的确是出生七天后才睁开双眼的,更为奇怪的是,两只眼睛不能同时睁开,睁开左眼时就哭,睁开右眼时就笑,两只眼睛都睁开时就一动也不会动了。 “这个孩子可是真的怪了,是不是让马寡妇给冲了呀!” 奶奶翠儿把孙子的异常归罪给了马寡妇,费凡出生的第七天,马寡妇的确来过,奶奶没让她进屋,说她不是“全命人儿”,进屋不吉利的。 马寡妇气乎乎地走后不久,马红学气乎乎地来了,说翠儿这是在宣传封建糟粕,应当开大会批判批斗的。 费目打小就是一个病秧子,十五天那天就断气了,多亏费凡求爷爷告奶奶地讨换到了一种什么特效药,这才又让儿子有了气儿。 三岁那年,确认了,先天性心脏病! 给费凡确诊的是一个下放改造的“五七战士”,听说还是一个大医院的教授。 “哎呀,一个‘叫瘦’怎么能给我孙子看病哟!” “扯淡,你懂个啥!” 面对老婆子的无知,费璋骂了一句。 费璋是很少骂人的,即使是骂,一句“扯淡”就算是最恶毒的了。 更让这一家子人感觉到喘不上气儿来的是,那个“叫瘦”还说了一句“这孩子是活不过十二岁的”! “活不过十二岁!” 听到这样的诊断,那一天,费家所有的人都傻了眼。 “哎哟妈呀,这一大家子人这是咋的啦,怎么一天都没见到烟囱冒烟儿了呀,怎么冷锅子冷灶的呀!” 还没等人进屋,这话已经进屋了,这就是邻居王大娘的性格。 “唉呀,她大嫂子呀,你说这可咋整呀,这孩子得了什么‘仙天儿心脏病’,是胎带来的,你说这咋整呀!” 奶奶翠儿在这里又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把“先天性心脏病”记成了“仙天儿心脏病”了。 “哎呀妈呀,你说咱们村子这是真的中邪了吧,听说虎妞儿也生了一个得这病的孩子呀,你说你们家胡芳身体单薄生了这样的病孩子,那虎妞儿膀大腰圆的,怎么也生了一个这样的病孩子呀!” 虎妞儿就是那个为了二狗子喝火油的白虎妞儿。 那一天,喝了火油的虎妞儿被她大白老大用“特效药”救过来以后,虽然饶过了负心汉二狗子,可是也跟自己的娘和大提了一个条件。 “大呀,娘呀,你们放心吧,女儿不会去死的,女儿还想到四十八顷找个好人家,气气那个死二狗子,你们二老要是答应了我的这个条件,我就不去死了,你们也不用天天看着我了。” “中啊,中啊,大跟你娘一定给你找个好的,比那个死二狗子好的!” “一定要嫁到四十八顷村的。” “中啊,中啊!” 在那样一个龈节儿上,当老儿的当然是连连应允了。 可是,想给白虎妞儿找个人家,还要好人家,还要好人,还要四十八顷村的,哪有那么好找的哟! 直到虎妞快到三十岁了,眼瞅着嫁不出去了,她的父母可是真急眼了,每到年午夜都让女儿搬搬油坛子。 小村习俗:未婚男女在年午夜搬油坛子取“动荤”之义,即“动婚”也! 白虎妞儿搬着个大油坛子,认认真真的转圈儿,三五年下来,依然是“动荤”却不“动婚”。 这一下,可是愁坏了白家的这三口儿,白老大一闲下来就愁眉不展,白老大家里的一闲下来就唉声叹气,白虎妞儿一闲下来就哭鼻子抹眼泪儿,怪都怪自己的命苦哟! 每一天,这户老白家的天都是阴着的。 “哟哟哟,啧啧啧,我说我那白大外甥和白大外甥媳妇哟,你三姨我可是等你们的点心果子快等白毛了哟!” 这一天,白老大和他的媳妇儿正一个坐在炕头儿,一个坐在炕梢儿,头对头,脸儿对脸儿,脚对脚,生闷儿,“快嘴”三婶儿的突然到来无异于大旱的天儿下起了雨,太可人了呀。 “哎呀,我的好三姨哟,你可是来了,我和妞她娘早就想看你老人家了,可就是家里的破烂事儿太多了,总也抽不出空儿呀!” 白老大一边忙不迭地下地,一边忙不迭地说着亲热话,一边忙不迭地给自己的媳妇儿使着眼神儿。 “呀呀呀,我的好大外甥哟,都说这外甥是姥姥家的狗,吃饱了就走,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对呀,你说你都七八年了,还没倒出工夫去看你姨我呀,你家的破烂事儿也忒多了吧。我在家就寻思呀,我要是再不来,可能就吃不下我白大外甥的点心果子了哟!” “哟哟,看你老人家说的,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儿哟,你可是从小看我长大的,我是啥样人儿,你老人家还看不出来嘛,哈哈哈。” 白老大听了三姨的话,知道是话里有话,得理不让人,心里有气,可表面得过得去,赶紧打哈哈吧。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七十八节 白虎妞儿的婚事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呀呀呀,我的好大外甥哟,都说这外甥是姥姥家的狗,吃饱了就走,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对呀,你说你都七八年了,还没倒出工夫去看你姨儿我呀,你家的破烂事儿也忒多了吧。我在家就寻思呀,我要是再不来,可能就吃不下我白大外甥的点心果子了哟!” “哟哟,看你老人家说的,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儿哟,你可是从小看我长大的,我是啥样人儿,你老人家还看不出来嘛,哈哈哈。” 白老大听了三姨儿的话,知道是话里有话,得理不让人,心里有气,可表面得过得去,赶紧打哈哈吧。 “快嘴儿”三婶儿感觉到了白老大的热情,也就不再话里有话,也就不再客气,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接烟,吸烟,一切都做得有鼻子有眼儿,有板有派。 “那啥,大外甥呀,你三姨儿我今儿个来也不是图你的点心果子,你们家虎妞儿今年多大了呀?” “啊啊,三姨儿,你抽烟,你喝水。” 三婶儿的话,白老大马上就听明白了,可是该拿着点儿还是要拿着点儿的,含含糊糊地说话,是最好的托词吧。 “哟哟哟,我的大外甥呀,你就别心里明白装糊涂了,你三姨儿我今天来的目的你是知道的吧,哈哈哈。” “三姨儿呀,你的来意我是才明白,这俗话说,一家有女儿,百家问,你就明说吧,那个男方家到底是个啥样儿呀?” “哟哟哟,啧啧啧,我就说嘛,我的白大外甥是个伶俐人儿呀,这话一点就通哟。” “三姨儿呀,你说就快说吧,咱们娘俩儿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呀!“三姨儿的嘴巴子蹶得像个瓢把子,白老大也就实话实问了,毕竟庄户人家是以实换实的,再来虚的那一套,就有点儿太假了。 白老大家也是老哈河边的普通人家,三间土坯房,东西两间是睡觉的屋子,中间是做饭的伙房,也就是厨房,“呱嗒板子”窗户和“呱嗒板子”门。 白老大和他家里的住东屋,白虎妞儿长大后,就搬到西屋去住了,那算是闺房吧。 小村习俗:“呱嗒板子”就是说相声时用的快板,因其发出“呱嗒”的声音,故称之。村子的门和窗都是分成两部分的那种,门是左右对开,窗子是上下对开,有风的天气又都会发出“呱嗒呱嗒”的声音,故称之。 老哈河沿岸的农村还有一个习俗,就是以东方为尊,家里的最年长者是要住在东屋的。 因为白老大的父母早就“没了”,自从父母去世后,白老大和他的家里的自然而然就要由西屋搬到东屋了。 相比较而言,老哈河沿岸农村的东屋是一家子人日常生活的主要空间和会客娱乐场所,家里最值钱儿抑或是最需要显摆和最值得显摆的好摆设是摆在东屋的。 白老大家的东屋也是如此,靠南窗户的是一铺大火炕,靠北墙的是一对红漆大躺柜,红漆大躺柜上面摆着白瓷的主席像,掸瓶,帽盒等物件;靠东墙是被垛,垛着几套行李和枕头,蒙着一个喜鹊登梅的大炕单子。 费目在农村生活过十多年,他知道,哪一家是过日子人家抑或是哪一家是不过日子人家,只要看看那大躺柜是否锃亮就知道了,只要看看那炕上的炕席就知道了。 俗话说,过日子就是在过女人。 女人是过日子的人,这个家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女人是过日子的女人,第一要素就是干净,过日子的女人只要一有工夫就拾掇屋子,把家里的家什擦得很干净。 女人是不过日子的女人,第一要素就是懒,不过日子的女人只要一有工夫就会东家长西家短地去“拉老婆舌头”,很多男人们之间的矛盾也会因此产生。 所以,过日子就是在过女人。 白老大家的就是一个过日子的女人,他们家的红躺柜是锃亮的,炕席还能看出原色来,鸡有鸡的窝,鸭有鸭的舍,猪有猪的圈,井井有条的样子。 家里的女人过日子,家里的男人就有面子,社员们也会高看他一眼,他也会腰板挺起来,说话有嗓子,有分量。 白老大在村子里还是算上一个人物的。 “哟哟,快上炕,三姨儿今儿怎么这样闲在呀,快炕里坐。我这就去烧水去,一会儿你喝茶。” 白老大家的已心领神会了自己男人的眼神儿,连忙抄起一把扫炕的小条帚儿,划拉了两下炕头儿,请三姨儿炕头儿坐。 小村习俗:过去,如果到老哈河畔农家做客,女主人会拿起条帚扫炕,并请客人上炕里坐,这是一种热情待客的表示,绝对没有用条帚赶客人走的意思。 三姨儿也就不再说什么客套话了,蹶着屁股上了炕,盘腿儿坐在了炕头的主位上。 装烟,递烟,点烟,上茶。 白老大跟他家里的很是热情地忙乎了好一阵子,上炕,唠嗑儿。 “那啥啊,妞子她妈,今天就别让三姨儿走了,你去炒俩菜,好不容易一趟儿就多待两天的吧。” 扯东拉西地说了一阵子闲话,白老大见这位三姨儿没有走的意思,知道肯定有事儿要说,就打发家里的去准备伙食了。 “快嘴儿”三婶儿走了半天的路,脚又就是小的,还真有些累了,连抽了两袋烟,这才感觉解了乏。 “妞儿呢?” “啊,啊,在西屋躺着呀!” “闺女大了,心事儿重了,你说你们当家长的怎么也不帮忙张罗张罗呀!” “啊啊,张罗了,张罗了,怎么没张罗呀,可就是……唉,三姨儿呀,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闺女呀,非得找个四十八顷的,你说说,上哪儿找那么合适的吧!她相中了人家,人家又相不中她,人家相中了她,她又不相中人家,就这么地耽误呀!” “多大了?” “都二十七了呀。” “是呀,是该找着,班儿对班的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谁说不是呀,唉!” 白老大跟“快嘴儿”三婶儿说的话,白虎妞儿一个字儿没落下,都听到了。 此时的她,正怀抱着枕头,瞅着房笆儿发呆,想着女儿的心事儿。 “妞儿,可别整天躺着了,家里来人了,你来帮娘扒两棵葱吧!” 白老大家的敲了两下西屋门,没有动静,把那门推开一条缝儿,探进头来,见女儿死人一样地躺在炕上,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把头缩回去,干活儿去了。 过了好久,虎妞儿才从西屋踢里趿拉地走出来,走到东屋,跟三婶儿打了个招呼,走出来,默默地坐在灶坑儿,一边默默地帮娘烧着火,一边默默地帮娘扒着那葱。 看着那葱被剥皮,露出了葱白,虎妞儿好想也变成那葱的样子,让男人剥了皮,露出白白的身子呀。 一想到这里,虎妞儿突然把那整棵的葱白放到嘴里猛嚼起来,不知是辣的,还是恨的,还是怎么的,眼泪滚了下来。 “妞儿,你怎么了,身子要是不舒服,还是上屋躺着吧,娘自己来就中呀!” 白老大家的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小心翼翼地问。 当娘的太明白女儿的心思了,当娘的也曾经是当娘的女儿哟。 她一面和着面盆里的面,一边打量着坐在灶坑儿的女儿的一举一动,女儿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她的眼睛。 虎妞儿听娘这么一说,把那剥好的葱放到锅台上的菜板子上,往灶门儿里填了两把棒子秸,站起身,回屋了。 回到屋,继续上炕,继续抱着枕头,继续躺着,继续瞅着房笆,继续发呆,继续听东屋的大在跟“快嘴儿”三婶儿说话。 “唉,三姨儿,大外甥把话说实了吧,咱们娘俩今儿就把话说透了吧,反正我们家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妞儿就是那么一个情况了。” “是呀,妞儿是个好孩子,可就是年纪有点儿大了,活生生地耽误了呀!” “那,那四十八顷就没有跟妞儿年纪差不多了吗?只要不是秃子、哑巴和瞎子就中,家里过得去就中呀!” 白老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快嘴儿”三婶儿心里暗喜,要的就是这个劲儿,等你拿不住劲儿的时候,这事儿就算成了。 她偷偷地摸摸放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十块钱儿,这事儿算是妥妥的了,没白跑一趟呀,也算是对得起男方家了。 “这,这,你让我想想,想想呀。” 心里有了谱儿,可还是要抻抻的,三婶儿连自己都佩服自己了,太聪明了,太损了。 “三姨儿呀,你老人家就费费心,好好掂量掂量吧,好好想吧。” “中,中,大外甥你别急,让我好好给闺女盘算盘算!啊呀,有了,有一个,可就是怕你们老白家眼眶子高呀,也不知道妞儿是个啥意思呀。” “哎哟,我的好三姨儿哟,你就别跟大外甥卖关子了哟,你老人家就只管说,说完了咱们再核计嘛!” “那,那,那我可说了呀!你过来,三姨儿先悄默声儿地跟你说说,你把耳朵依来……” “快嘴儿”三婶儿见火候已到了,该揭锅盖儿了,就趴在白老大的耳朵边上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他呀,这个,这个……” 一时间,白老大真的有点儿为难了。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七十九节 李老算的算计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快嘴儿”三婶儿见火候已到了,该揭锅盖儿了,就趴在白老大的耳朵边上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他呀,这个,这个……” 一时间,白老大真的有点儿为难了。 “这个人儿就是李老算的儿子!” “啊,是他的儿子呀,那可是一个……” 李老算,四十八顷村的名人一个,高草一棵,光头,大高个儿,眯糊眼儿。 有关李老算的大名,现在已不为人所知,过去或许有人知道吧,那也只能是或许。 李老算能说会算,得名“李老算”,是挑着货郎担从山东过来的。 关于李老算的传说,据说还是很多的,至今还被村人们偶尔提起。 其中,最著名的有三个。 第一个是李老算的婚事儿。 据说,李老算家里的是跟一只大公鸡拜的天地。 那一年,李老算依据“媒妁之言”,与邻村的一个姑娘订了婚,说妥了“圆房”的喜日子,就挑着货郎担子出远门做小买卖去了。 可是,眼瞅着这大喜的日子越来越近,李老算却没能及时回家来。 吉时已到,新郞倌儿还是没能赶回家,咋也不能让新娘子一个人拜天地吧。 “这可咋整呀!” “用公鸡替吧,找一只没‘踩过蛋儿’的大红公鸡来呀,老一辈儿上有过这样的,是有据可依的!” 正当老李家上上下下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村上的一个老私塾先生出了一个道道儿。 “对对对,赶紧找个‘没踩过蛋儿’的公*!” 有此一说,老李家的心里算是有了底儿,至于在老一辈子上是否有此说法,是否有此依据,那是次要的了,先过了眼下的难关再说吧。 于是乎,新娘子跟一只“没踩过蛋儿”的红公鸡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真正践行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精神,体会到了“摸着石头过河”的路线。 第二个是李老算的能事儿。 据说,李老算真的能算,而且是太能算了,会“袖里吞金”。 度娘说了,袖里吞金就是一种民间速算的方法,是我国古代秦晋商人发明的一种数值计算方法,古代人的衣服袖子肥大,计算时只见两手在袖中进行,故叫“袖里吞金”。 这种计算方法过去曾有一段歌谣流传:“袖里吞金妙如仙,灵指一动数目全,无价之宝学到手,不遇知音不与传。” 后来,公私合营了,李老算不能再挑着货郎担儿去走东家串西家地卖针头线脑了,只能到人民公社的“核桃社”去站固定的柜台了,当了一“光荣的八大员”之一。 费凡告诉费目,他就曾见过李老算的真功夫,挺神呀。 那一年的那一天,马上就要傍年根儿了,费凡跟着父亲费璋去河北的“核桃社”购买点儿年货。 杂七杂八地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大概有十七八样,零零碎碎,其中还有几块有整有零的布料。 “十七块八毛零三分!”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刚刚拿齐,李老算就把账算完了,有整有零的,分毫不差。 李老算不仅有“袖里吞金”的功夫,还非常的“说了算”,在家里当家,说一不二。 这还得从他挑着货郎担从山东出来说起。 某一年,李老算“发送”了父母,带着怀孕的媳妇儿从家乡山东某县出来,再也没有了牵挂,就走得更远了,直奔关外,来到了叶柏寿住了下来,生了一儿一女。 几年的时间,凭借着那份精明,李老算就把家折腾起来,有了骡子有了马,还套了一挂四匹马拉的大胶轱辘车。 那年月,谁家要是有一挂四匹马拉的大胶轱辘车,就相当于现在的“宝马”之家了,甚或比“宝马”还要牛气几分。 “快,收拾收拾,明天就搬家!” 那一天,出门两三个月的李老算进了家门,货郎担儿放在地上,连汗也没有擦上一把,就朝着家里的喊了一嗓子。 “他大呀,出了啥急事儿,就这么急三火四地要搬家呀,咋也得容我们娘仨儿收拾两天吧,破家也值万贯的哟!” “还收拾什么呀,这都什么年代了,赶紧走,我是当家的,我说了算!” 二话没说,该卖的卖了,该送人的送人了,那挂四匹马拉的大胶轱辘车不能快速出手,就拆开来卖,东家一匹马,西家一个马套地半卖半送人了……挺大的一份家业,没了,李老算家里的心疼得直咬牙,就是没有办法,连个说话的空儿都不容。 李老算又整整地忙活了一天,带上家里的和两个孩子就走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家子要去哪里,不告诉,问也不说。 李老算带着孩子和家里的走了几千里,在王家湾子定居下来,盖了一个马架子,租种了两亩的薄田,过起了穷日子。 “你说你这是图个啥子呀,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过穷日子!”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说了算,我是当家的!“家里的埋怨与不解,李老算说得也是没好气没好话的。 一年后,土改了,划成分了,李老算家里的才明白自己的男人真的不是一般人儿,他们家被划成了小手工业者,与越穷越光荣的“穷棒子”贫下中农差不多哟! 文革中,李老算又躲过了一劫,他本人不说实话,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就没有办法“外调”了。 某一天,公社革委会的几个人突然闯进了李老算的家。 “李老算,今天就好好地算一算吧,你要老实交待,你要老老实实地揭揭底儿吧!” “报告各位革命造反派的同志,我真的不记得我是从哪儿来的了,我打小就从老家出来要饭,你们说我能记得我的家在哪儿吗?要不是大救星让我们这些劳苦大众翻了身,我可能还在要饭呀,可能都已经冻饿死了,连死到哪儿都不知道了。” “那有人汇报说你家有个货郎担子,这又怎么解释哟!” “呀呀呀,天大的冤枉哟,那哪里是什么货郎担子哟,那是要饭的担子,我得用它挑着我的一儿一女吧!现在,我一想到我过去的日子,我一想到我现在的日子,就想对我们心中最红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喊上一声,毛主席万岁!” 在齐声高呼“万岁”的火热气氛里,一场批斗会,结束了。 李老算不但没有被批被斗,还成了“忆苦思甜”大会上的常客,那副货郎担子摇身一变,成了苦大仇深的要饭担子。 李老算千算万算,百般妙算,就是没能给自己的儿子算上一盘“好卦象”。 李老算的独子叫李东山,人送外号“李小算”。 外号叫“李小算”,却是一个既不会算也不会计的人,憨厚人儿一个。 打小儿,李小算就是那种受气的软蛋,不但天生胆小,还是一个走路不怎么利索的瘸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长到二十七八了,还没说上媳妇儿。 “唉,我李老算算计了一辈子,便宜没少占,到了就报应在了儿子身上了。老人们的话太对了,吃亏才是占便宜,人太聪明了不好,要在后代身上找补儿的呀!” 算计了一辈子的李老算,到老了,只总结出了这样一句话。 眼瞅着惟一的儿子就要打光棍儿了,眼瞅着自己的这一枝就要断香火了,秉承了一辈子的“求人不如求自己”为人处事之道的李老算再也坐不住了,厚着脸皮子走进了“快嘴儿”三婶儿的家。 “哎哟妈呀,什么风儿把老李大哥吹进我家来了呀,快上炕,快上炕。” 正在炕头上抽闲烟儿的“快嘴儿”三婶儿见李老算来家了,稀客哟,贵客哟,连忙下炕,拿着条帚在炕头上划拉了两下子。 “不上炕咧,不上炕咧,他三叔怎么没在家呀?” “他呀,上山干活了,除了蔫巴机地干笨活,啥都不会哟,要不咋都管他叫‘慢屁’呀!咯咯咯……” “快嘴儿”三婶儿说笑的这个“慢屁”就是她的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有一把死活计。 “啊啊,还是人老实好呀,你看我这不是来求你了嘛!” “老李大哥,我知道你是无事不来,有啥事儿,你就跟妹子我说吧。” “大妹子呀,我来呀,唉,都不好意思说了呀,说不出口哟!” “哟哟哟,邻邻居居地这么多年了,妹子我还没见过大哥这么不爽快哟!” 李老算见“快嘴儿”三婶儿是真心想帮自己,也就不再客气啥了,一五一十地说了来意。 “唉唉唉,这事儿,可是不好办呀!” “啊啊啊,大妹子呀,等事儿办成了,大哥我亏不了你的!” 李老算一听三婶儿的口风,这事有门儿。 “可是吧,就是吧,咯咯咯,这个……真的,挺难的。” “啊呀,大妹子呀,谁还不知道你是这方圆百里的能人哟,好说好说,只要办成了事儿,什么都好说,这十块钱儿你先拿着,瓜子不饱是哥的一份心吧。” 李老算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就从三婶儿那支支吾吾的语气里品出了其中之味,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嘎嘎新的十元大票,放到了炕上。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八十节 李小算娶媳妇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可是吧,就是吧,咯咯咯,这个……真的,挺难的。” “啊呀,大妹子呀,谁还不知道你是这方圆百里的能人哟,好说好说,只要办成了事儿,什么都好说,这十块钱儿你先拿着,瓜子不饱是哥的一份心吧。” 李老算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就从三婶儿那支支吾吾的语气里品出了其中之味,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嘎嘎新的十元大票,放到了炕上。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快嘴儿”三婶收了李老算的钱,自然就要为李老算去跑腿儿了。 这才有了“快嘴儿”三婶儿到白老大家提亲的事儿。 “啊呀,三姨儿呀,我跟你说实话吧,李老算这个人没挑儿,老李家也没挑儿,可就是李小算这个孩子……” “哎呀妈呀,人家李小算怎么了,除了一条腿短点儿,那可是啥都不缺呀,你瞅瞅人家孩子长得多俊呀,人也老实能干……” “啊呀,这个,这个……” 论嘴巴子上的功夫,白老大哪里是“快嘴儿”三婶儿的对手哟,三八两句话,就把这个白家老大整没词儿了。 “这个,这个,那我得问问我家闺女……” “不用问了,我同意,只要是四十顷的男人就中了!” 白老大正想找个借口,就坡下驴,再商量商量,没想到女儿白虎妞儿挑开门帘子就进来了,还自己给自己作了主儿。 “啊呀,你个臊妞子呀,你咋这么不知害羞哟!” “咯咯咯,你看我们妞儿多大方呀,多自由呀,就跟那‘刘巧儿’似的,我们闺女就是要自己找婆家嘛,咯咯咯,好咧,成了。” 不管白老大的脸子有多么的难看了,“快嘴儿”三婶儿一拍大腿儿,闺女都同意了,当大的还能说啥呀,这事儿就算是妥妥的了,那十块钱儿可以妥妥帖帖地装起来咧。 “快嘴儿”三婶儿在白老大家吃饱喝足了,擦着个油嘎拉子嘴儿,乐颠颠地走进了李老算的家门;“快嘴儿”三婶儿在李老算家吃饱喝足了,擦着个油嘎拉子嘴儿,乐颠颠地走进了白老大家门;几番走动,几番说合,双方达成了娶妻嫁女之行动指针。 作为男方,当然要主动一些了,最起码在形式上要显出几分巴结的姿态来。 按照约好的日子,李老算带上儿子李小算拎着点心盒子走进了媒人“快嘴儿”三婶儿的院子,用非常郑重的口气提出要在年前儿完婚的意思,让媒人去和女方的父母交涉。 白虎妞儿比李小算还要大上几个月,眼瞅着就交三十了,白老大跟家里的早已着急得火上了房,只是羞于面子不便催老李家快娶。 “中咧,中咧,就按人家老李家说的办吧。” “快嘴儿”三婶儿的话音儿还没落地,白老大和他家里的就已经是连点头又拍手了。 这是老李家的头一桩婚事,李老算张罗得很是起劲儿,也很体面,特意杀了一头猪,做了豆腐,买了粉条子,泡了海菜,做席面。 众乡亲也很给面子,你随五毛钱,我拿一双新袜子,他拎着一个新暖水瓶,纷纷至沓来,挤进打扫得很干净的小小院子,贺喜来了。 新媳妇儿正式过门儿的那天,李小算特意穿了里外一身新,就是有点儿紧张,汗珠子不断地往下流。 接亲的马车刚过半夜就启程了,找了一个儿女双全的妇女当“娶亲婆”,提上一块“离娘肉”和“四合礼”,还有给新娘子的新棉袄和新棉裤也是不可少的。 白虎妞儿的到来,立刻就成了这个小村的一景儿,肥硕的身子穿了一身红儿,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大包袱挤满了马车,以至于就连“娶亲婆”都坐不上车了,只好在车屁股后面跟着跑。 生产队长主持了一对新人的结婚仪式,在太阳刚冒红儿的时分,先朝着伟人挂像鞠躬行礼,再朝着叔伯爷兄和婆婶嫂子们鞠躬行礼,请他们接纳新的家族成员。 “大!” “哎!” “娘!” “哎!” 随着新媳妇儿羞涩地改口,随着公婆响亮的答应,在众乡邻的哄笑声中,婚礼的主要内容就算是完成了。 夜色深了,闹洞房的男男女女们在“快嘴儿”三婶儿等成年且有身份的妇女们的劝说之下,挤着眉儿,弄着眼儿,知趣地走开了。 众人走后,几个近枝子的小丫头上炕,红着脸儿,低着头,铺了新被子,摆好新枕头,下炕。 “哥哥,嫂子,睡吧。” 说完,羞着脸儿,走到外屋,从李老算的手里接过事先备好的“红包”,也离开了。 一盏系着红头绳儿的新油灯跳弹着欢乐的火焰,兴奋地盼望着即将发生的一幕。 “睡吧,累了一天了!“白虎妞儿盘腿坐在炕上,低着头,红着脸儿说。 “啊啊,睡吧,你也睡吧!” 小村习俗:新婚之夜是不能让油灯熄灭的,这叫“长明灯”。 新媳妇悄然躺下了,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着。 她感觉他也躺下了,他的光腿在被窝里碰着了她的光腿,慌忙地往一边躲了躲,很快就打起了细小的呼噜,睡着了。 李老算是个传统的人,他的家里的也是一样,晚上“做事儿”非常的谨慎小心,不会闹出一丁点儿的动静来。 其直接后果就是,李小算对女人一无所知,以为结婚就是允许一个陌生女子在自己身边睡觉了。 整个一个晚上都是这样的,相安无事。 “哎呀,这小子怎么这样笨呀。” 西屋没有应有的动静,急坏了东屋的老两口儿。 “儿子不懂,你明天开导开导他吧。” “嗯,明天找个机会跟这个完蛋货说说。” 李老算第一次听了自己家里的话,一边答应着,一边翻身趴上了女人的身体。 “你个老不正经的,西屋还没办事儿,你就要办呀!” “还是让老子先办呀,儿子明天再说吧。” 女人感觉自己的身份有了变化,说话也就硬气多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或许,李老算想起了往事儿,那一晚,他从未有过的温柔,从未有过的卖力。 或许,李老算家里的也想起了往事儿,她从未有过的放开,从未有过的幸福。 第二天一大早,李小算醒来,扭过头去,看到身边躺着一个女的,有点儿不习惯。 “天亮了,起炕了。” 他怯懦地说了一声,声音很少。 她一动也不动,还是背对着他,真够奇怪的。 “儿呀,你媳妇儿呢?” “她,她还没起炕呀,可能是不舒服吧。” “啊啊,我进去看看。你别在这儿站着了,你大叫你东屋,有话跟你说。” 刚刚从西屋出来,李小算就见娘正站在外屋的地上,脸儿红红的,好像有什么事儿似的。 没有来得及多想,就进了东屋。 “儿呀,昨天晚上咋样呀!” “大呀,没咋样呀,不就是睡觉嘛!” “怎么睡的?” “睡觉还能怎么睡呀,不就是钻被窝睡嘛!” “除了睡觉,就没干点儿别的?” “睡觉就是睡觉,还能干什么呀!” “混账!” 李小算有些懵了,大怎么会因为睡觉而发火呀,还骂人呀。 “你娶媳妇做啥呀?” “这我知道,娶媳妇做饭,给你们二老生孙子嘛!” “你想叫你媳妇儿怎么给你生孩子呢?” “女人生孩子怎么可能是我叫的事儿呀!” “嘿哧,你个笨蛋呀,真是个瓜蛋子呀!” 大的一笑,让李小算更加的糊涂了。 东屋里一团迷雾,西屋里早已是拨云见日了。 “这回你知道了吧,晚上就照娘说的做吧。” “知道了,娘,我这就起来给你跟大做饭去!” 白虎妞儿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心情大好,麻利地穿上衣服,跟着娘到外屋生火做饭去了。 “我的笨蛋儿子呀,女人要下的孩子都是男人给的。” “可我怎么给呀!” “混账,滚回你的屋里吧,晚上听你媳妇的吧!” 大的一嗓子,仍然没有让李小算有所醒悟,只好回到自己的屋,等着晚上听媳妇的了。 夜幕再一次拉下来了。 在李老算家里的一再催促之下,李小算跟他的媳妇儿白虎妞儿早早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听话地钻进了被窝儿。 “我大让我听你的,你让我咋干我就咋干了。” “傻子呀,你快过来,我告诉你……” 李小算听话地凑了过去,听媳妇儿在耳朵边上说了几句,含含糊糊地,终于明白了一些。 “啊呀,那你怎么不早说呀,你快说我怎么给你?你说了我立马就给你。” 听到他傻乎乎的话,她咯咯地笑着,伸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肥实的胸部紧紧地贴了过去。 “摸吧,都给你!软吗?” 她抓住他的一只手,摁在她的胸部,示意他抚摩起来。 “啊啊啊……” 很快,她就低低地叫了起来。 “是摸痛了吧?” “没有,快点儿摸,舒服着咧!” 她喘着气,告诉他。 “好咧,好咧,成咧,干上咧,我们快要抱上孙子咧!” “你个老不正经的,竟敢听儿媳妇的房呀,咯咯咯!” “来呀,咱们也来一把吧。” “你个老不正经的,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哟!“西屋传出来的动静,让东屋的那一对感觉挺兴奋,也动静了起来。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八十一节 老的算不过小的了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很快,她就低低地叫了起来。 “是摸痛了吧?” “没有,快点儿摸,舒服着咧!” 她喘着气,告诉他。 “哎呀!” 李小算发出一声呻唤,他感觉她的一只手竟然到他的下面去摸那个羞于见人的“家什”了。 随着那双温柔的小手上下游走,左右旋转,他的身体膨胀起来,燃烧起来,就像一只充满了热力的皮袋子,在焦急地寻找着突破口,准备一飞冲天。 “别这样……这不好!” 他的头脑里涌现出的是恐惧与耻辱,*涌出来的却是快乐和渴望,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这样,就这样,听我的,舒坦着咧!” 她微微地喘着气,又抓起他的手,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朝下面挪动着。 终于,他的手被她引导到了她的“那个地方”,他的手僵硬地停在那儿,不忍心抽回也鼓不起勇气搓摸。 “哎哎,摸呀,摸吧,快点儿。” 她的那只手开始鼓动着他的那只手,他鼓足勇气,抚摸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 他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异样,身子扭动起来,像软软的面条。 “没,没,好着咧,就这样,再往里点儿,再快点儿,再用力点儿……” 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渴望着他的进攻。 然而,那软软的面条儿扭动了很久,那只手却只会不断地抚摸,没有一丝一毫的进攻的前兆。 “你,你,真的不懂,还是假装的呀。” “我,我,我懂什么,装什么呀?” 白虎妞儿对李小算的表现既失望又高兴,失望的是他真的不懂,高兴的是他真的不会。 她决定,把他引导到那个幸福的老家去吧。 “你,你上来吧!” 她平平地躺着,展开了怀抱和双腿,整个身心都展开了,平平的了。 “你,你让我上哪儿呀?” “趴到我的身上来吧!” 李小算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趴在了白虎妞儿那肥大的身体上,一动不会动。 她那双手从他的后背轻轻地滑向他的腚蛋儿,手心似乎更加温热更加细柔,抚摸着,积攒着,迟疑着,羞涩着。 “呀呀,你怎么能这样……” 李小算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那个永远羞于见人的东西已经被两只小手包裹着,刚开始还像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冲撞了几下,很快就准确无误地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啊呀!” 他大叫一声,天旋地转,天塌地陷,只能死死地抱住身下的那个救命的躯体了。 进入的到那一瞬,下面的她颤抖一下,猛地用两条雪白的胳膊把上面的他箍住了,把她的嘴巴子贴到他的嘴巴子上,她的舌头递进他的嘴里。 “啊,怪不得都想结婚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呀。” 李小算在心里沉醉着,思想着,很是单纯“啊,他不懂呀,我以后一定好好地对他了,他还真的是第一次呀!” 白虎妞儿在心里暗暗地思想着。 相比之李小算来说,白虎妞儿早已对男女之事儿非常的了解了。 入洞房之前,她还有点儿担心。 入洞房之后,她一点儿都不担心了。 她知道,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哎,你再动一动,就更好咧!” “啊,怎么动呀!” 白虎妞儿用两只手托住李小算的*,上上下下地动了两次,李小算就懂了。 “呀,真好,真舒服,真热呀!” “舒服你就快点儿动吧。” 李小算大动起来,白虎妞儿在李小算的大动之下瘫软了,化成了水。 他现在对她是完全信服的,她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了。 这种事儿,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如洪水猛虎了。 在那一刻,李小算长大了,在他的眼里,那些头一天还在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儿们简直幼稚得屁都不是了。 “呀呀,我要尿咧!” “尿吧!” “尿到你的身子里行吗?” “尿吧,尿到里面我能给你生……孩子……” 化成水的女人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涨红了脸儿。 “啊……” 来自*的那种奇怪的快感迫使李小算大叫着,紧紧地抱住身下的女人,尿咧! 在身上的男人的冲撞下,身下的女人也由柔软变得硬板板的了,身子左右扭着,*向上迎接着,迎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呀,原来我尿到你的那里,你就生能孩子呀!” 他静静地躺着,大汗淋漓了,彻底明白了,懂了。 没过多大工夫,那种再次品尝的欲望又从*升腾起来,他再不需她的导引和暗示了。 “这么舒坦的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呀!” “你把我当成你妈了呀,我以后全是你的了,天天黑夜都是你的了……” 李小算的埋怨,让白虎妞儿缠绵得已经难以张开嘴了,只能呢喃着,贴紧进他的身子。 第二天的天刚一擦黑儿,李小算和白虎妞儿就回到了自己的西屋,脱鞋上炕,钻进了被窝。 “快脱,我又想尿咧!” “你帮我脱吧,脱光了就伺候你,让你……尿!” 他搂住她的脖子,贴着她的耳朵,说着悄悄话。 她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说着悄悄话。 他和她,一次比一次从容了! “唉,他大,你说西屋总这样,不会出事儿吧?” “唉,够呛,整天这样折腾,身子骨哪里能受得了呀。” 西屋的一对小的越来越从容,东屋的一对老的越来越紧张。 “明天找个机会说说吧,这样下去可不好呀,身子受不了的。” “中呀,他大,睡吧,明天再说吧。” 西屋的那对小的还在折腾,东屋的那对也达成了统一意见,统一了思想,无坚不摧嘛! 第二天一大早,李老算和李小算就跟着大帮儿去混工分了。 家里只有两个女人了,正好说说不能让外人听的话。 东屋里,李老算家里的正盘腿儿坐在炕头上抽烟儿,抽着抽着,一拍大腿,想起一件儿大事儿来,连忙下炕,趿拉着鞋子,朝西屋走了过来。 西屋里,白虎妞儿正盘腿坐在炕头上,缝补着那条在头一天晚上踢蹬坏了的褥单子。 “扑哧。” 白虎妞儿突然间想起了男人在晚上的那个猴急样子,脸红了,笑了。 “哟哟,妞子,笑什么呢?” “娘呀,快上炕,没笑什么呀。” 婆婆的推门而入,儿媳妇有点儿手忙脚乱,连忙起身,顺手把那条坏了的褥单子塞进了被垛空儿里。 “没事儿,没事儿,你忙你的,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娘呀,你坐呀,你说吧,我听着。” 白虎妞儿的家教还是有的,她下了炕,拿着条帚把炕头划拉了一遍,请自己的婆婆上炕。 “不上炕了,我就在这儿跟你说说话吧。” 李老算家里的说着,坐在了炕沿儿上,挺有作派地环视了一下屋子,鼻子使劲儿地抽动了两个。 “你这屋子是什么味儿呀?” “娘……我怎么没闻出来呀?” 白虎妞儿敷衍着,脸儿却红了,她的心里已经明白婆婆的意思了。 “妞儿,你过门儿到咱家有几个月了吧,东山对你咋样呀?” “挺好的呀。” 白虎妞儿知道,这是一场挺正式的交谈了,婆婆管儿子叫“东山”了。 “你对他呢?” “也,也挺好的。” “那,他是怎么对你好的呀?” “他抢着活儿干。” “还有呢?” “他知冷知热的。” “还有呢?” “娘呀,我知道错了,可是他,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白虎妞儿已经在婆婆的旁敲侧击之下,明白了,脸儿更红了。 当天,天一摸黑儿,李小算就开始挤眉弄眼地招呼白虎妞儿回西屋了。 他和她刚一钻进被窝儿,他的手就一次又一次地伸进去,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出去。 李小算开始还是不乐意,后来干脆就恼了。 “你今儿个黑夜这是咋的啦,犯邪呀!” “问你娘去吧。” 白虎妞儿跟李小算说了白天的事儿。 “我娘是怎么知道的呀。” “你呀!” 她朝着门口看了一眼,意思是说这还不明白吗?离得多近呀,什么动静都能听得到的。 “娘是为你好,今儿黑夜就省省吧。” “省什么省呀,让我也是他们,不让我也是他们,娶媳妇为了啥呀,不就是……” 李小算一边气呼呼说着,一边又趴下了白虎妞儿的身子,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那,那你可得小点儿整动静呀。” 女人说着,两条白藕的胳膊又缠住了男人的腰,依然如故地配合着。 “他大,你听听,西屋有动静吗?” “没有了吧。” “你再听听,怎么没有呀,就是不那么张狂了。” “唉唉,这可咋整呀,这样下去身子要毁的。你说说,这可咋整吧。你白天不是给儿媳妇说了嘛。” “我说了呀,我说得挺明白的,虎妞儿也是答应了呀,可你说……” “你呀,你这事儿办的,你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呀,唉!” 李老算说着,从被窝里爬起来,摸黑儿找到烟袋和洋火,一点火星划过,一股轻烟腾起。 东屋里,气氛呛人,愁死个人咧! “这可咋整呢?” 李老算竟然算不过李小算,老的算不过小的咧。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八十二节 轻是轻些了,可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李老算竟然算不过李小算了。 第二天刚刚爬出被窝儿,当大的又把当儿的叫进东屋。 “你瞅瞅你的脸色,真的不正呀,知道为什么吗?” 李老算想到了一晚上,决定来个迂回曲折的战术。 “我的脸色怎么了呀,我怎么没觉得呀!” 李小算折腾了一晚上,还在迷糊之中,没有听出李老算的话里还有话。 “笨蛋儿子!” 李老算笑骂着,哭笑不得。 当晚,李小算和白虎妞儿又急三火四地进入到了那种欢愉销魂的时刻了。 “色是头上的一把刀哟,记住了嘛,咳!咳!” 门外响起李老算的咳嗽之声,好像是跟谁在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叨唠鬼话一般。 “哎呀,哎呀!” 随着大的脚步噔噔噔响到东屋里,重重的关门声,李小算从白虎妞儿的身上滑落下来,背过身去,睡了,浑身都是黏糊糊的冷汗。 白虎妞儿让李小算带得刚刚驰上快车道,谁知猛然地来了一个急刹车,真是难受得很哟。 “唉,有你这么当大的吗?这样一来就对你儿子好了呀,吓出毛病来可咋过呀。” 谁难受谁知道,难受的白虎妞儿只能在心里难受,在心里嘟嚷两句了。 小小的农家院,在头半夜儿难得地消停了一回。 “呀呀,你是怎么趴到我身上的呀……哼哧哼哧……” “嘘,你小点儿声,别让大跟娘听到了,咱们悄默声儿地干……” “你不睡了呀!” “没尿出来怎么睡呀! “哧哧哧……” “别笑,你忍着点儿,别那么大声地叫吧。” 鸡叫三遍时分,消停了半宿的李小算又开始折腾了。 转眼间,两三个月过去了。 “你们那屋的味道小点儿了吗?” 有一天做早饭时,李老算家里的接过儿媳妇儿递过来的面盆,低低地问。 “呀呀,娘呀,人家那屋里有什么味儿呀!你老人家的鼻子忒灵了吧,我怎么什么味儿都没闻到呢?” 白虎妞儿满脸涨红,低下头求饶似的喃喃道。 “是……骚哧儿!” 婆婆的这句话,说得可够狠的了。 尽管如此,李小算的脸色仍然发暗发灰,眼睛周围有一个晕圈儿。 尽管如此,李小算的付出还是有回报的。 “哎,咱们不能再天天这样了呀。” “怎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呀!” “我可能……有了……” “啊,有什么了呀。” “傻样儿,我可能怀上你的孩子了,都两个月没来……了。” “啊呀,啊呀,我要当大了吧,我要当大了吧。” 结婚四个月,李小算终于折腾出结果来了。 四十八顷村原本就不大,再加上有个“快嘴儿”三婶儿这样称职又尽力的新闻发言人,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这样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就传遍村内的每一个旮旯了,哪怕是那个最小的,最不起眼儿的旮旯,也都知道李老算要当爷爷了。 老李家和老白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 整个小小村子,有无所谓的,有有所谓的,有报喜的,只有一个人是心生恨意的,心里特别的不舒服。 她,就是丫丫,也就是陈秀丽,曾经跟白虎妞儿抢二狗子的。 最终,抢来抢去,丫丫什么都没捞到,这就是命吧! 二狗子就是张卫国。 张卫国跟马红学一起去当的兵,马红学转业回来了,张卫国却在部队救火时烧死了。 张卫国刚刚烧死的那阵儿,陈秀丽很是风光了几个月的。 作为革命烈士的爱人,尽管还没过门儿,部队和地方政府也是当成烈士家属一样的对待的,甚至比烈士的家属还要受重视,特殊嘛! 记得张卫国为国捐躯的消息传到四十八顷村时,陈秀丽急火攻心,趴炕了。 很快,“上面”的领导就知道了,革命烈士张卫国同志还有一个未婚妻,病了。 他们或骑马,或步行,或坐吉普车,一古脑儿地涌进了这个他们在过去闻所未闻的小小村庄,带着无比沉痛又无比敬仰的心情,表示关切和慰问。 “感谢领导,这么大老远的还来看我,我一定化悲痛为力量……” 陈秀丽深受感动,当着来人的面,流着泪水,满嘴都是励志的话。 她还很艰难地用胳膊肘儿撑起身子,想从炕上爬起来。 “哎哟,这么躺着跟领导说话太没教养了吧,太不懂事儿了吧。” “陈秀丽同志,你一定要坚强,要安静地躺着,不要太激动了,不必讲究什么礼俗,那是我们最反对地,你现在最重要的革命工作就是养好身体,你的身体不是你地,是革命事业地……” 领导们笑容可掬,一边亲切地按住她的肩膀,一边坚决地劝慰她继续躺着。 于是,她就安静地躺着了,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理得。 于是,她就仔细认真地聆听领导们的暖心话。 于是,她感觉到了一种无上的荣光,甚至是受宠若惊。 好呀!让四十八顷村的男女老少都瞅一瞅,这么多的大领导都亲自来看我陈秀丽了!四十八顷村有哪一户坟头冒青烟了,别说是大领导们来看呀,就是去看大领导们那也是比登天还难哟! “把陈秀丽同志的事迹整理出来,印发到各级组织,学习她的革命精神!唉,这都是我们工作的漏洞哟,这么好的一个同志,我们过去怎么就没发现呢?”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告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 这个秘书一样的人总是跟在这个领导模样的人的屁股后面,手里还拿着纸和笔,不停地记着什么,点头又哈腰的。 据说,这个领导模样的人可是一个大领导,大得都没听说过这样的大领导。 “你觉得怎样?” 整整在炕上躺了六七天了,仍不见陈秀丽有下炕的意思,陈秀丽的娘跟大有点儿着急了。 “轻是轻些了,可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陈秀丽皱着眉,很痛苦的样子。 “唉――” 陈秀丽的大一声叹息,低下头去,默默地装了一袋烟儿,划了一根洋火,抽起烟儿来。 当大的开始为不能解除女儿的痛处而自责了。 “这可咋整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可咋办呀! 陈秀丽的大是那种胆子小又不愿招惹是非的老庄稼汉。 “要是还不减轻,我跟你娘送你到公社医院去看看吧,好好地给你扎古扎古吧。” “大呀,你就不用*心了,我在等好事儿呀,等好事儿来了,我这病就好了。” 女儿这样安慰着自己的大,当大的糊涂了。 “闺女,你快告诉大,你在等啥好事儿呀。如果不是老天爷瞎了眼,哪会有啥好事儿摊到咱们这样的家哟。” “大呀,你就瞧好吧!好事儿马上就要来咧!” 女儿这样一说,当大的就更糊涂了。 还真是的,这一天的天刚一擦黑儿,好事儿就来了。 “陈秀丽,你的通知,从河北来的。” 大队会计还没进屋,就在院子喊上了。 “啥通知?” 陈秀丽没有起炕,躺着问。 “公社要召开表彰大会,通知你参加。后个儿上午八点报到,会期三天。好事儿哟!” 大队会计见陈秀丽还在炕上躺着,不方便进屋,说完就转身走了,只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 “闺女,你有病,能去吗?” “大呀,这就是我盼的好事儿,能不去吗?咯咯咯。” 当大的还在为女儿担心,没想到刚才还哼哼卿卿痛苦呻唤着这儿痛哪儿痛的一个病人,说话间竟然忽地一声坐起来,一把掀掉被子,旋即溜下炕来,双手紧着裤带,像要出征的将军。 “闺女,你……这是作的啥妖哟,你的……病这么快就好咧?” “好咧!我能有啥病哟!” 当大的听完女儿的话,那脸子“刷”地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是没病装病哟,这孩子,唉!” 当大的难为情地低下头来,默默地装烟划洋火,张不开口了。 老陈家祖祖辈辈都是实实在在的庄稼汉,只会干一把地里的死活计。他始终认为自己不糊弄,地也就不糊弄人,流一帽头子的汗,打一帽头子的粮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人都是命哟,老天爷早就安排好咧,让你五斗,就绝对不让你吃一升,让你吃一升,你就吃不上八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可是,这丫头是怎么了呀,随谁呢?” 当大的百思不得其解,摇着头,抽着烟儿,想着心事儿。 陈秀丽倒水洗脸,翻箱倒柜,为第二天的大会做起了准备来。 “风光着咧,咯咯咯……” 她在心里想着,心里美得都笑出了声儿来。 “秀丽在家吗?” “在呀,在呀。” 陈秀丽出门一看,进院的是马红学,也是满面春风的样子。 “那么大的干部,眼睛多毒哟,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闺女装病的事儿,这可咋整呀!那样一来,从里到外,从下到上,可就臭名远扬咧!” 正当两个年轻人在屋外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当大的心却乱成了一团麻咧! “这可咋整哟,会不会出事儿哟!” 他又装了一袋烟,又划了一根洋火,又抽了一袋烟儿。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八十三节 回到家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陈秀丽出门一看,进院的是马红学,也是满面春风的样子。 “那么大的干部,眼睛多毒哟,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闺女装病的事儿,这可咋整呀!那样一来,从里到外,从下到上,可就臭名远扬咧!” 正当两个年轻人在屋外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当大的心却乱成了一团麻咧! “这可咋整哟,会不会出事儿哟!” 他又装了一袋烟,又划了一根洋火,又抽了一袋烟儿。 “太好咧,太好咧,咱们能一起去开会哟!” “是咧,是咧,共同进步哟!” “我是第一次见这种大阵势,都要做什么准备呀?” “我在部队也受到过表彰,没事儿的,发言稿子都有人准备好了的,你到时照着念就行,要是能背下来就更好了,要大胆,要敢于斗争,万岁,万岁!” “你可得给我把招呀,我可不会呀,第一次的。” “好说,好说,没事儿,没事儿。” “咯咯咯……” “哈哈哈……” 陈秀丽知道马红学也要去公社开会,挺高兴的。 马红学知道陈秀丽也要去公社开会,挺高兴的。 “你们要去开会,我不能拦你。只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开会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别说吧。可不能啥大的就拣啥说哟,啥时候都别忘记自己姓啥呀!” 陈秀丽的大把担心暂时放到一边,对女儿千叮咛万嘱咐,一遍又一遍,一番又一番。 “大咧,咱们人都没了,咱们还有啥怕的哟,他们也是沾咱们的光哟。” 陈秀丽对于大的千叮咛万嘱咐,完全是不屑一顾的样子,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我是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别说,你这孩子,不让人放心呀。” 当大的依然耐心。 “我说过啥不该说的话了吗?” “你说是没说,可你做的不对,不该骗领导嘛。你这事儿一开始就想错了吧,怎么能装病呀。”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个快三十的人咧!谁见我装病了呀,我怎么装病了呀,你怎么不向着闺女说话呀!” “正因为你是快三十的人咧,是个大闺女咧,才不能出什么大格哟,出了大格,吃亏的是你咧。” “出格才是好事儿,你真是落后了。” 陈秀丽继续不屑一顾地回顶着自己的大。 “出格是好事儿?出格怎么能是好事儿呢?老祖宗的话不听,你要听什么呀,俗话说这‘无规矩不成……’” 当大的真的有些急眼了,怎么会生养出这样一个闺女哟,还想出格哟! “你怕出格,怕人笑话,怕人骂,你可以离我远点儿呀。” “唉,我这是哪辈子造孽了哟,怎么生养出这样一个货哟!” 厌恶地瞅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当大的站起身来,拎着烟袋走出院子,坐在门外灰堆边上的一大老榆木疙瘩上。 这是他的专座,一有烦心事儿就到这里坐着,发呆。 月色溶溶。 这个小小的村落,又要发生怎么样的故事呢?或许只有天上的那轮皎洁的月亮能够说清楚吧。 陈秀丽准时去了公社,和马红学一起参加表彰大会了。 这次大会的全称叫“活学活用思想积极分子表彰大会”,陈秀丽原本不在表彰之列的,是那个大领导模样的人的一句指示起了作用。 这个大领导的眼光真不赖,陈秀丽不仅能大大方方地走上台,关键是记忆力太好了,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那个秘书模样的人写的十多篇子一个字儿不落地背得滚瓜烂熟了。 “真是没想到呀,一个农村的小媳妇儿能有这样的心劲儿,不简单啊,不简单啊……” “陈秀丽同志真是跟革命烈士学了不少的东西哟,真是一颗红心向着党哟,真是一颗红心向着毛主席哟!” “学活了,用活了,这才是真正的活学跟活用哟……” 如此热烈的赞扬之声,出了一个大错误,陈秀丽是未婚,还不是小媳妇,尽管就连她本人在心里也不承认了,可错误就是错误,明摆着嘛! 两天的会议结束了,真是还没开够呀,还没过够瘾哟! 她心里装着盛不下的欢悦之情,格外有劲地走完公社到四十八顷村之间的十多里路程,凯旋似地归来了。 “娘,大,我回来咧!” 离着家门还有一里地远,陈秀丽就扯开嗓门儿,叫的是大和娘,听到的却是全村子的人们。 大正坐在院门口灰堆旁的榆木疙瘩上,抽烟儿,生闷气儿。 瞅见闺女进门,白了她一眼,抬屁股就走时了院子。 “你在公社胡吣啥呀,怎么啥大就吣啥呀,真是丢人脸咧!” 娘说着,从屋里出来,腰上围着围裙,瞪了闺女一眼,去房后抱柴草去了。 “大咧,娘咧,我怎么了呀,我也没怎么呀,你们是不是又听别人说啥咧!” 陈秀丽的嘴巴子挺硬,心里是虚的,心里的热乎劲儿马上就没了,掉进冰窟窿了。 “那个二狗子就是个一般人,那个马驹子就是一个二流子,可你说他们啥咧,还说他们如何跟你一起抓阶级敌人,这不是胡编这是啥咧!你可把费先生一家子人给糟净苦了,他可是你的老师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是一个多厚道的人哟,可你却把他说成啥了,说他家有电台,还说是你们几个给抓到的,这不是瞎编嘛,这不是胡造嘛,我咋不知道呀……你耍积极!你逞能!你把你大也糟净糟净!你简直是……” 陈秀丽的大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就想骂人了。 在公社大礼堂的讲台上,陈秀丽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和小伙伴们如何与阴险的“臭老九”作斗争的事迹时,公社自办的有线入户喇叭,准确无误地把她的每一句话,高兴时的笑声,难受时的哭声,一声咳嗽,都传遍整个公社的每一户农家了。 当大的和当娘的坐在院子里,刚开始时还能听得进去,到后来越来越刺耳了,越来越扎心了,干脆把喇叭线给拽断了。 “太丢人了,这都说的是啥呀,丢人了!” 当大的气得真跺脚,可别人家的喇叭还在响着。 “大呀,娘呀,那都是他们写的,让我背的,我就是照着稿子说的,他们说是这是为了阶级斗争的需要,你们别太死心眼儿了呀!” 陈秀丽从大和娘的言语间,明白了。 她现时置身于自家的小院,面对着自己的大和亲娘,回想起在公社的“讲用”发言,似乎觉察到有些话说得过分了,丢了大的脸子,伤了娘的脸子。 她有点儿后悔了,又不想示弱。 “那咱们也不能胡说呀,也不能瞎编呀!” “说了就说了,编了就编了,也收不回了,爱咋地就咋地吧,有公社给我撑腰,谁敢把我咋样呀!” “你也不想想,快三十岁了,你积极得想当公社革委会主任吗?你在广播里胡吣,唾沫星儿要淹死人咧!” “你把说谎当成饭吃了吧,你让我这个当娘的可怎么出门哟,你咋那么不要脸呀,在把丢人的事儿当成喝凉水了!” 娘抱着柴草进了屋,比大的话说得更难听。 “大呀,娘呀,你们不帮自家的闺女,帮别人说话,你们还是我的亲大和亲娘吗?呜呜呜……” 陈秀丽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四面围攻,趴在炕上号啕起来。 “号吧,号吧,我还没死,死了也就省心了,唉!” 大朝着趴在炕上大哭的女儿翻了一阵子白眼,走出院子,又坐到灰堆旁的那个榆木疙瘩上,低着头,抽起烟儿来。 他早就准备了一肚子难听话,准备和闺女闹上一场了,甚至做了退一步的打算:这样的闺女不要也罢,有这样的闺女,让祖先都跟着脸红呀。 “你们嫌乎我在家吃闲饭了……我这就走……呜呜呜……” 陈秀丽哭得好伤心。 她一甩手走出门去了。 “走就别回来,走吧!” “你上哪儿呀,别走远了,早点儿回来呀!” 与大相比,娘的心还是软了些的,她一见女儿走出门去,追了出去。 “走就都走,瞅瞅你养的这个好闺女吧,唉!” 坐在灰堆旁的榆木疙瘩上抽烟儿的老汉,看到闺女跑了,老婆子也追出去了,火气更大了,把那根尺把长的烟袋杆儿磕在身后的土院墙上,“当当”直响。 “这些个死脑筋呀,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那些什么老理儿,老理儿就是死理儿,真是的!” 陈秀丽一边疾走着,一边在心里埋怨起大和娘来,头都不想回了,一直朝前走,啥时候碰南墙啥时候再说吧。 大和娘的话,怎么与公社领导讲的话大不一样呀。 她在公社多光荣,多风光,多让人眼热儿哟。 可回到家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八十四节 陈秀丽的伤心事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公社的“讲用先进分子表彰大会”结束以后,陈秀丽和马红学又被推选为出席旗“活学活用”的积极分子了。.80txt./txtxz/12024.html北宋小厨师txt下载 一时间,陈秀丽和马红学成了响当当的人物,尤其是陈秀丽。 她在各级“讲用会”上的发言成了广播站的主要内容,公社乃至旗里的旮旮旯旯,到处传播着那个“仨学生智擒反动老师”的事迹。 第二年春天,陈秀丽光荣地出席了盟里的“活学活用积代会”,会后又被选为出席自治区的代表了。 陈秀丽占有别的代表们无法竞争的优势:烈士家属,女的,年轻。 马红学到盟里就“到此为止”了,回村接茬儿当他的民兵排长了。 陈秀丽的大和娘见自己的闺女每天都是兴高采烈,忙忙碌碌,说不定自治区的“积代会”之后,还要上北京,还要见毛主席,怕是也难说咧! “唉,这闺女整天这样疯,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这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妇也拿不准章程了。 不管父母如何的吃不准,当女儿的依然如故,依然高歌猛进。 她参加各级“活学活用讲用会”,从公社走到旗,又从旗政府所在地走到盟委所在的城市,后来又被盟委选入巡回“讲用团”成员,到处去现身说法。 到底去过多少城市,多少乡镇,多少工厂,多少学校,已经记不清楚了。 笼统的印象是,所到之处,锣鼓,鞭炮,红旗和大幅标语,一处比一处欢迎的场面更热烈,更隆重,像暗中比赛着似的。 所到之处,热烈的掌声,满台的笑脸,大段的欢迎词,热情而又激昂。 所到之处,七大碟八大碗,荤的素的,蒸的煮的,面的油的,肥的瘦的……一齐涌上餐桌,也像暗中比赛着似的。 “唉,以前真是白活了。” 陈秀丽感叹着,想想还在沙窝坑儿里猫着的的父母,想想自己以前的生活,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再比就没法活了。 头二十来年只去过河北公社,白城一次都没去过,这回可是大开眼界,见到了没见过的大世面,受到许多有头有脸的领导人的欢迎和尊敬,尝腻了从来没尝过的美味佳肴……她的心胸也变得开阔了,没有必要和顽固脑袋的大和娘计较了,那些小沙窝坑儿里的人才见识过啥呀,这几天吃的饺子都比他们一辈子吃的多! 好一场风风光光的转悠,可还是要回家的。 走在四十八顷村的“长安街”上,街巷太脏了,怎么到处是粪坑和灰堆、柴垛呀。 “革命的新农村搞得这样脏,五类分子干什么去了呢?一定要像先进地区学习哟,要给他们制定每天早晨清扫街道的制度。不学习真的不行哟,不学习真的落后哟!一定要找干部和民兵排长们谈谈,到家马上就去找,必须马上展开学习才中啊!” 陈秀丽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想着,看到了不足,就要勇挑重担。 “回来啦,上屋吧,你娘正在做饭!“走到家门口时,正坐在灰堆旁那个老榆木疙瘩上抽烟的大跟她说了一句,没滋没味儿的。 “回来啦,上屋吧,饭马上就做中了!” 走到屋门口,正要到房后抱柴草烧火做饭的娘跟她说了一句,没滋没味儿的。 “唉,怎么会这样呢?怎么感觉这样不对劲儿呢?” 陈秀丽有些纳了闷儿了,像她这样高规格的“讲用团”成员回村,怎么没有人搞个欢迎仪式呢?最起码也得笑脸相迎吧! “唉,真是个小地方,太没有政治觉悟与政治敏感性了!” 陈秀丽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四十八顷村的政治思想工作搞得不到位,更准备要勇挑重担了。 “要不要去见见村支部书记呢?要不要去见见生产队长呢?” 陈秀丽坐在炕上盘算着,盘算的结果是不去,最起码是不必刚一回来就去找他们,主动找他们是一种没有身份的表示。再怎么说咱也是和盟委书记握过手,照过相,吃过饭的大代表,再怎么说盟委书记还给咱碟子里夹过菜咧!再怎么说旗委书记跟咱坐过同一辆小汽车咧!这两个村干部算什么大瓣蒜哟,本该在咱一进到村里时,就要敲锣打鼓地欢迎咱,再主动向咱汇报工作才对。虽然他们是支书和生产队长,可咱是自治区级的“积代会”代表哟,别说四十八顷村了,就是整个河北公社咱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吧。 “到村子里去转转去。” 决定刚刚浮现在脑海里,她就暗暗地为自己叫起好来,这绝对是一个聪明而又英明的决定哟。 村巷里的树木房舍、粪堆、灰堆和草垛,既熟识而又显得陌生。 村人们看见她,有的离得远远地就拐进了别的胡同,有的实在无路可躲了,就硬着头皮走过来,打声招呼,没精打采地走过去了。 陈秀丽对这并不太上心,都是一些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他们懂啥呀,也许是见到领导干部就害臊吧。 陈秀丽走过地主分子费璋家门前的时候,看见那家院子里,拥着一堆一伙的女人和孩子,有人走出来,又有人走进去,热热闹闹的。 她有点儿走不动了,这么多社员围在阶级敌人家里想干什么?地主分子太猖狂了,竟然敢把这么多贫下中农拉拢到屋里,搞什么鬼名堂呢? 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好像只是路过或者说是无意地走过吧,目光却是直射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耳朵也在一刹那变成了雷达,紧张地搜索着,不敢放过任何的只言片语。 “哎哟妈呀,那什么,那不是我们大……哎哟,你看我这脑袋哟,叫什么咧,对了,叫大代表。哎哟妈呀,我们的大代表回来了,是专程回来参加你同学的‘换盅’吗?” 陈秀丽瞅准一个机会,快步地走过院门门,准备躲在那个大大的柴垛后面时,没想到被眼尖嘴快的“快嘴儿”三婶儿看了个正着。 “啊啊,三婶儿呀,我回来了,到生产队部去看看。” “哎呀,我的大代表,这才离开几天呀,就找不到方向了,生产队在北边,你怎么往南边走呀,咯咯咯!” 三婶儿的笑声,让陈秀丽加快了脚步。 “在上级开会时,领导人反复强调,阶级斗争处处有,婚丧大事中更不会风平浪静,何况费璋本身就是地主分子!” 这样想着,她决定,回家去,好好想想办法。 “回来了。” 大从院门里走出来,急急忙忙的样子,和她招呼着。 “大呀,你急急忙忙做啥?” 她问。 “去费校长家。” 大说。 “去他家干啥呀?” “随个礼,凑个份子呀,费凡跟胡芳结婚了。” “大呀,别去呀,他们家可是地主呀,阶级敌人呀!” “闺女呀,你咋跟中邪似的,什么敌人呀,都是乡里乡亲呀!” “什么乡里乡亲呀,我们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呀,大呀。” “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敌人,都是好人!” “一个贫农女子,怎能嫁给一个地主儿子呢?” “人家那是两厢情愿嘛!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 陈秀丽重复着大的话,加重了语气。 “大呀,你不为别的想,你也得为你闺女的前途想想呀。” “地主家也得娶媳妇嘛!总不能去当和尚!这样的老道理找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能说得通!” “我没说不准他们结婚!我是说等我审查完了再定吧!” “好!好!真是我的好闺女,等你审查完了,人家的黄瓜菜都凉了呀!你不去,还管着别人去呀!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就是要审查!” 陈秀丽的心是一拧到底了,毫不动摇自己的阶级立场。 她太丧气了,太纳闷儿了,太为自己的亲人没有立场而伤心了,太为自己所在的这个小村子的落后而难过了。 .免费为广大书友提供废目最新章节和无弹窗全文阅读,如果你觉得本书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请点击导航条上分享链接或复制如下的分享地址: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谢谢!! 第八十五节 三奶奶,看狗呀,马红学在你家吗? 陈秀丽的心是一拧到底了,毫不动摇自己的阶级立场。 她太丧气了,太纳闷儿了,太为自己的亲人没有立场而伤心了,太为自己所在的这个小村子的落后而难过了,太为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落后的小村子而难过了。 “太没骨气了,一个贫下中农的后代怎么能嫁给一个反动地主的后代呢?以阶级斗争为纲在咱们这里怎么就执行不彻底呢?” “嫁人就嫁人,管人家什么能不能呀,管人家彻底不彻底呀,人家自己愿意就行了。” 她更丧气了,更纳闷儿了,自己的亲大怎么老是向着别人说话呀,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反动地主的后代,阶级立场哪儿去了呢? “我是坚决不同意你去的,可你非要去我也没有办法。对了,大,你要是在路上碰到支书和队长的话,就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唉,怎么了,你回来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呀!” “大呀,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懂政治呀,我可是自治区级的‘学用’积极分子呀!” “你是个分子,人家可是村干部……” 还没等大的话说完,陈秀丽一转身,一跺脚,就回了屋。 她回到屋,打开行李,从里面取出一枝笔和一个红胶皮的笔记本,翻开笔记本的封面,那上面还有一行字:“将革命进行到底!” 这行字是那个大干部题的。 “陈秀丽同志,回到村子里一定要多向贫下中农学习,与贫下中农团结在一起,将革命进行到底哟,毛主席教育我们说,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归根到底还是你们的嘛!” 看着这笔和这本,陈秀丽感觉到了一种力量传遍全身,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大干部握紧她的手,眼里是期待的目光。 陈秀丽用衣服袖子把炕沿仔细地擦了擦,端端正正地把那笔和那本摆上。 端详了一会儿,感觉不妥,又把那红胶皮翻开,露出那里面的那行字。 “我要让你们这些土包子看看,我在外面有多风光,就连那么大的官都跟我握手,给我题词,你们这芝麻大的官儿算什么呀!” 陈秀丽自言自语着,眼前甚至浮现出了即将发生的一幕:那两个芝麻大的小官儿点头哈腰地来了,诚惶诚恐地听本大代表的训话。 整整地等了两三个点儿,小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就连门外的大黄狗都已经无聊到直打哈欠了。 她在屋里坐不住了,站不稳了,出出进进,慌慌乱乱,像是要发疯了。 “你这是怎么啦,刚回来就打磨磨呀,闺女呀,有什么话跟娘说说不行嘛!” 当娘的见女儿如此的反常,在炕上坐不住了。 “啊,娘呀,没啥,我去马排长家看看,商量一下工作。” “哎,你可早点儿回来,这黑灯瞎火,瞎跑个啥呀,我给你留门儿!” “知道了,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陈秀丽消失在起来越浓的夜色里。 七拐八拐的,陈秀丽先来到了老马家。 马截住正和他家里的盘腿儿坐在炕上吃饭,棒子面疙瘩汤,热气腾腾的,一人端一大碗,都吃得满头大汗的。 “马婶儿,看狗呀!” “呀呀,来啦,来啦!” 陈秀丽站在大门外一招呼,屋里的人马上就听到了,马截住家里的来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谁呀,是秀丽吧。” “是我,马婶儿,我刚从区里回来。” “是呀,有事儿吗?快上屋,快上屋!” “马婶儿,那啥,马红学在家吗?我找他商量点儿事儿呀!” “啊啊,他没在家,一下午都没回来,可能在他奶奶家吧!” “呀,马婶儿,那我就不上屋了,我去找找他。” “你上屋得了。” “不咧,” “那有工夫来串门儿呀,让你妈来呀!” “知道咧!” 马截住家里的见陈秀丽没有上屋的意思,客套了两句,回屋,上炕,断续喝棒子面疙瘩汤。 “谁呀,我怎么听着像老陈家的那个闺女呀!” “是她,现在人家可是红人了,叫什么代表呀!” “要是能跟咱马驹子介绍介绍,多好呀,咱们马驹子也不赖呀,有工夫你找‘快嘴儿’三婶儿给说说去,探探口风。” “再说吧,也不知咱们马驹子乐意不乐意,咱们马驹子现在又不是说不上人儿,头两天上了一个媒人,还不是你那个婶子给搅黄了。” “唉,唉,是咧,是咧,我那个小婶子一听说马驹子上媒人就恼,马驹子还就听她的话,这可咋整呢?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呢?” 马截住有些丧气地喝下了腕底的那点儿汤汤水水。 转眼间,王小花到四十八顷村已经十来个年头了,头上的那顶烈士家属的光环尽管依然光亮,但早已大不如从前了。特别是最近这一年来,另一个烈士家属的出现,抢占了太多的光辉和风头。 她现在越来越依赖她的马驹子了,对马驹子有一种越来越强的占有欲。 她知道,她的这个他早晚会有一天要离开她的,她能做的就是让那个时刻尽可能地晚点儿到来,哪怕是晚到一两年,晚到一两个月,晚到一两天,也是好的。 她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辈份上的那点儿权力或优势,想方设法地把媒人的腿和嘴拦住,截住。 马红学磕掉烟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怀里的这个女人给了他太多的快乐,足以排除他的那点儿生理上的需要。 她给了他少年时的安慰。 他动情地瞅了一眼怀里的这个女人。 “又想要了吧。” 她躺在他的怀里,一下子感觉到有个硬硬的东西顶在她的脖子上,不觉脸有些发烧。 他看似不经意地顺势抱住她的腰,她也就由他去了。 她被他搂着,背紧紧地贴着他的前胸,感觉到他强健的肌肉和急速的心跳,她的心跳也在加速。 她和他谁也没说话,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的手开始上移,摸到了她的*,轻轻地揉捏着。 “哎呀,摸了多少年了,还没摸够呀!” 她终于找到说话的理由了。 他嘻嘻地笑着,手却没有停下来。 “去摸陈秀丽的吧。” 她扒开了他的手,说。 “你不就是我的嘛!” “快滚吧,前两天你还跟我说她挺好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拉开他的手。 他的手被扒下来,落到了她的大腿上。 他的手又在她的大腿上摩挲着,这里可是她的敏感区,她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身体里有种无名的冲动,一种强烈的原始需要左右着,只好静静地看着头顶的顶棚,任由他去。 他默默地把她的一条腿扳过来,她变成了侧坐在他腿上。 丰满的*高高的挺在他眼前,心跳开始加快。 他继续抚摸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肯定也感觉到了她的反应,就更加变得肆无忌惮。 从她大腿内侧到小腿,手又从她的背后伸到里面握住她的*,摸了一会儿,又下滑到腹部。 他知道她是没有抗拒的,另一只手就从她的大腿根部探进去,摸到了她的**,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腿也夹紧了。 他的手指还是进入了,她开始亢奋起来,发出了呻吟声,这无形中鼓励了他,他的手指开始在里面扣弄着,她也感受到了丝丝的快感。 终于,他把手拿了出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吻她的双唇,她不自觉地回应着。 他和她开始接吻,因为坐的姿势限制,不能深吻。 他扶她起来,让她面对面地骑坐在他腿上,他们继续接吻,她的*感觉到他的那个东西变得越来越硬,也越来越大。 “我们玩玩吧!” 她没有回答,仍然紧紧地抱着他,脸贴在他的胸前,隔着衣服用鼻尖在他的胸脯上蹭来蹭去,蹭得他心里痒痒的。 “我想要你了,快点儿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 “不嘛!” 她知道今晚的主要活动内容,可她还是轻声地说着假话。 “给我吧!” 他像个小孩撒娇一样,抱着她晃着,不停地说着。 “你不是说过那个小妖精比我好嘛,你要她吧,别要我了吧。” 他知道她吃醋了,也就没有强来,但手继续在她的身体里游动。 她很舒服,也扭动身子配合着他的抚摩和扣弄。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吻着、扭着,他拉掉了她的上衣,*从紧绷的胸衣里跳了出来,被他含到了嘴里,轻轻地用牙磨着,她闭上眼享受着他的*。 “三奶奶,看狗呀,马红学在你家吗?” 窗外的一嗓子,如同一瓢冰水,一刹那就浇灭了屋里炕上的干柴和烈火。 第八十六节 生产队院里的会议 “三奶奶,看狗呀,马红学在你家吗?” 窗外的一嗓子,如同一瓢冰水,一刹那就浇灭了屋里炕上的干柴和烈火。 小村习俗:当时每家每户都会养上一条看家狗,那狗都是特别忠心的土狗。所以,村人们到别人家串门儿时,都会喊“看狗呀”,以免被那不懂事儿的畜牲误伤了。久而久之,这“看狗呀”就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常用语,意思大概就是“注意了,你们家来客人了”。 陈秀丽从马截住家里的嘴里得知马红学不在家,就径直朝着马寡妇家走来。 陈秀丽对马红学是有好感的,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是贫下中农子弟,她也是。 一九六六年初开展的“四清”运动中,他从四十八顷村的一个普通的退伍兵,一下子变成了基干民兵排长,硬得出奇。他可以天天紧盯着那些扫街道的“臭分子”们,让他们干最脏最重而工分最低的活儿,还要让他们低着头请罪,让他们承认自己有过错误,承认自己是剥削压迫群众的地主,即使没有蓄留头发的光头也被打得青包连着青包。 可有人即使是头顶上青包连着青包,他的嘴巴也是紧紧的。 他就是反动地主的狗崽子费凡。 他默默地出工,默默地收工回家,坐在院子发呆,极少迈出大门一步。 马红学带领着他的那几个骨干力量白天黑夜地监督着那个已经破烂不堪的小院子,屁放得响了,气叹得粗了,都有可能是什么反动派的新动向。 他从早到晚可以不说一句话。 无论是天大的喜事,抑或是地深的灾祸,他都保持沉默不语,遇事不惊了。 但他在批斗会上,又是最缠的一个,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方法,都不服软的。 “这就是阶级斗争,这就是政治,权力在谁的手里,谁就是大,谁就说了算。” 陈秀丽想到这两个同学的不同命运,更加坚定了革命的决心,要革命就要团结应当团结的那个同志。 轻车熟路的,陈秀丽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马寡妇家的院门前。 风吹日晒的,马寡妇家的那三间大瓦房已经不再窗明瓦亮了。 它也像它的主人一样,青春的枯草已经从那时光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无论怎么掩饰,苍老是不变的法则。 那两扇紧绷的木板门,如今也松塌了,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撞击声,而是那种病态的呻吟。 “三奶奶,看狗呀,马红学在你家吗?” 喊了两声,屋里还是没有动静,推开那两扇呻吟声不断的破板门,走了进去。 “有人吗?三奶奶,你睡了吗?” 陈秀丽走到院子当中,也没有看到狗的影子,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几步就迈到了窗户根下。 “啊呀,陈秀丽同志,你回来了,太好了,我代表四十八顷村民兵连……啊不,是排,我代表四十八顷村民兵排欢迎我们的自治区级‘学用’先进分子回村呀。” 刚刚走到窗户根下,屋门一响,马红学走了出来,热情的一段话,让陈秀丽感觉到了一阵温暖,回村以后的第一阵春风,吹得心里酥酥的。 “马红学同志,你真的在这儿呀,我刚回来,我回来后,抑制不住革命热情和必胜的信心,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谈谈村里的革命事业。” “好呀,好呀,到屋里谈吧!” 两个志同道合的同志一前一后进了屋。 油灯下,马寡妇正盘腿坐在炕上,头梳得光滑滑的,衣服穿得板板整整的,抽着旱烟儿,挺悠闲的样子。 “啊呀,是秀丽来了,刚从城里回来呀,城市里的水土好,把你都养活得又白又胖乎了,刚才红学正在给我读‘为人民服务’,听得入了迷,没听到你进院子都,快上炕,上炕!” “三奶奶,你可真是人老心红呀,啊呀,看我这张嘴,三奶奶原本就是人不老心更红的哟。” 两个女人寒喧着,心里却在对视着。 “各位贫下农代表请注意了,各位贫下中农代表请注意了,吃完早上饭,吃完早上饭,到生产队院里开会,到生产队院里开会,研究重要问题,研究重要问题。顺便再强调一句,顺便再强调一句,请各位贫下中农一定要多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定要多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定要牢记阶级斗争,一定要以阶级斗争为纲。” 第二天一大早,四十八顷村的广播喇叭就叫唤上了,喊话的是四十八顷村民兵排长马红学同志。 不大一会儿,生产队的院子里就稀稀拉拉地站了几堆人儿,东一堆儿西一堆儿的。 院子当中摆了两张从学校搬来的课桌,两条板凳,马红学和陈秀丽分别坐在支书和生产队长的两边。 “地主儿子到处乱蹿,还说了媳妇儿,这种事儿审查了吗?我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呀,我在区里开会咧!” 按照头一天晚上商量的方案,陈秀丽开了第一炮,特别强调了自己在区里开会这件事儿,以示此事重大。 “就是,就是嘛,我们干革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马虎就会出现新动向地,我同意马上对费凡和胡芳的结婚进行审查,我支持陈秀丽同志的革命行动。” 马红学接着陈秀丽的话也表了态,表达了坚定地站在一起的革命决心。 “费凡娶了胡芳,请示过没有?” “没有,反正没跟我请示过。” 这两个站在一起的革命同志一唱一和,配合得十分默契。 “人家结婚娶媳妇的事儿,请示你们做啥嘛!人家是娶媳妇咧,两个人对眼就中了,你们管得也太宽了吧!” 在这一唱一和之下,也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声音来自那稀稀拉拉的人堆儿。 “一个贫农女子,咋会心甘情愿嫁给地主?我看这里面有新动向,必须要好好地查查吧。” “费凡是社员,不是地主分子。‘帽子’扣在他爸头上,没有扣着费凡。贫农女儿不能嫁给他;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嫁给他,又咋说呢?怕是又要说成臭气相通了……地主家的孩子……只有断子绝孙!” 人堆儿里的声音不高,口气却不软,不断与台上的意见顶着牛儿。 “反正……眼看着一个阶级姐妹被敌人腐蚀拉拢过去,我们不能不管。党支部不能不抓阶级斗争吧!” 陈秀丽的心里明白,底下的那堆儿人偏向费凡,这让她的心很是不好受,人民群众的觉悟怎么这样低下,这可如何是好呀,如何才能开展革命呢? “婚姻法上没规定说,地主子女不准和贫农子女结婚,这事儿不好办咧!这件事儿算不算阶级斗争,我还没吃准咧!” “就是咧,就是咧,这事儿是不是请示一下再说呀。” 很显然,台上的四个人也分成了两派,当中间坐着的两个人是一派,两边坐着的两个人是一派。 “我看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这次,我在自治区开会,领导们再三强调,阶级斗争……” 陈秀丽也不想再磨叽下去了。 她是个性急人,见不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听见“中间派”的话,她真的有些急了,如果第一次“立威”就这样完蛋了,以后在村子还怎么立足哟! “大家看看,这可是大领导给我题的,把革命进行到底。可如今,我们在这样一个问题上都分成两派,将来还怎么将革命进行到底呢?” 陈秀丽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高高地举起了那个红胶皮的笔记本,翻开来,向下面的人堆儿挥了挥,自以为很有力度地挥了挥。 “费凡跟胡芳到了结婚的年龄咧,甭说他妈他大着急,就是这些老邻旧居的也替他们高兴咧!咱们要是把这婚事给搅黄了,不说费目和胡芳本人吧,老邻旧居的都要骂咱们当干部缺德吧……” “你怕挨骂,我不怕!自治区的领导说,要和民主派思想斗争……” 陈秀丽不加思索地说,说完也有点儿后悔了,这是在用大话和大人物在压人哟,场合上是不对的! “说我是啥‘派’我都应了。只是……这婚事……散会。” “散会吧,还有什么说的,请示了上面的再说吧。” 不加思索的话还是少说吧,“中间派”有些恼了,一个小小的闺女进了几天城就敢跟村干部拉硬,这还了得呀。 两个坐在中间的人再一次达成了合作的默契。 “散会,屁大的事儿也要开会,真是的!” “我要管到底!” 陈秀丽真的急了,在这种革命的最紧要关节,坚持就是胜利! “你管什么管,你能管个屁,你怎么管到底,别再给我老陈家丢脸了,回家去吧!” 人堆儿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朝着陈秀丽的脸蛋子就是一记耳光! 第八十七节 陈发老汉的一记耳光 陈秀丽真的急了,在这种革命的最紧要关节,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你管什么管,你能管个屁,你怎么管到底,别再给我老陈家丢脸了,给我滚回家去吧!你娘快让你给气死了呀!背兴的玩意儿!” 人堆儿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朝着陈秀丽的脸蛋子就是一记耳光! 这个蹿出来的人就是陈秀丽的大,陈发老汉! 头一天晚上,闺女回来的很晚,让这个当大的很是纳闷儿。 “唉,这闺女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她去哪儿了呀?” “说是去找马红学商量村子里的革命事业了,我还让她早回来了呀。” “唉,跟那个马驹子商量什么革命事业呀,还是先把自己的事儿处理好吧。” 老两口儿躺在炕上,心里惦记的还是自己的闺女。 “娘,大,我回来了。” 终于,闺女回来了,语气很是轻松,好像很是顺心顺意的。 “你咋才回来了呀,我跟你大正在惦记你呀,这黑灯瞎火的咋才回来呀,挺大的闺女家家的,别乱跑了,会被人说闲话的呀。” “娘呀,没事儿呀,我是跟马红学商量正经事儿去了,商量正经事儿要是还有人说闲话,那就让他们说去吧,早晚把他们都打成反革命。” “闺女呀,听大的吧,别再掺和村子里的事儿了,村子里的那帮人整的那叫啥事儿呀!你说你这么晚了,又跑到马红学他们家去了,唉,有啥事儿还得黑灯瞎火的时候商量呀?” “大呀,你不懂,是革命的事儿,明天早上你就瞧好吧,你闺女要在明天早上发动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斗大会,闺女希望亲大和亲娘能够给闺女助助威,打打气!娘呀,记得呀,明天早叫我一会儿,我要早起的!” 陈秀丽一边跟大和娘搭讪着,一边回到自己的屋里,脱吧脱吧,洗吧洗吧,心满意足地躺进了被窝儿,睡了。 闺女睡了,当大和当娘的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像两张大饼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翻着个儿。 “唉,你说这可咋整呀,中邪了吧。” “唉,闺女大了不能留哟,留来留去留冤仇。找个人家嫁了吧,眼不见,心不烦,放到家里早晚是个愁哟!” 第二天一大早,马红学就在广播喇叭里嚷嚷上了。 广播喇叭里一嚷嚷,陈秀丽就快步走出了家门,她的大也跟着她快步走出了门家,脚前脚后地来到了生产队的院子。 这个生产队的院子其实就是那个没被完全烧毁的小庙,就是那个小学校。 “文化大革命”开始没几年,费璋就被扣上了帽子,小学校也就办不下去了,就成了生产队的院子了。 原来的那个生产队的院子划给了基干民兵排,成了马红学的地盘儿,那几个牲口棚成了关押“黑五类”的地方,费璋和费凡都在那里住过几个月,跟牲畜混住在一起,那叫“专政”的“专”吧。 陈秀丽的大来到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站在那里,眼瞅着人们从村子里的各个旮旯里慢腾腾地走过来,慢腾腾地停下脚步,又慢腾腾聚成几堆儿,东一堆儿,西一堆儿。 “哟,陈发呀,你看你闺女可是成精了,听说刚从大城市里当代表回来,今天就坐在上面了哟。” “唉,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怎么跑到那上面去坐了,也不是个什么领导,怎么坐到那上面去了。” 一个老头子慢腾腾地走过来,叫着陈秀丽的大的名字,一边往烟袋锅里装着烟末,一边借着火,说着话。 开会了。 陈发越听越来气,这个死丫头,气死人了,说的那是啥话呀,这不是被人家当枪使了吗? “你跟我死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大呀,你怎么打我呀,你打我干啥呀!” 陈秀丽被大的一记耳光打得有点儿找不到北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动过一指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呀,火辣辣的。 陈秀丽捂着脸往家跑,陈发在后面气得直跺脚,人们站在一边看笑话。 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这个世界变化得也忒快点儿了吧。 亲大的一巴掌,把亲闺女从天上打回到了地上。 透过镶着玻璃的窗棂儿,可以看见蓝天上纹丝不动的白云。 “唉唉――” 一年来,陈秀丽每天都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房笆儿,回想着头一年来发生的那些事儿,就像做梦似的,就像过电影似的。 春天在不知不觉之中又来了。 轻柔的带着新翻泥土气息的风儿,从窗棂儿和门缝里吹进来了。 女人们那装模作样的尖笑声,男人们那打浑骂俏的说笑声,还是会穿过土打的围墙,传进那铺寂寞小炕上的那个人的耳朵里的。 她听了心烦,烦一切人的一切声音。 陈秀丽感到除了大和娘的这个小院子以外,再也没有她的世界了。 “我错在哪儿了呢?我没有错呀!” 她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不是领导们亲自跑到她家里,千方百计鼓励她揭发费璋的反动嘴脸儿吗?她当初只是读了和背了别人写的稿子呀,从来没有想到后来去揭发。她当“学用”积极分子,难道不是那个大领导推荐的吗?她回到村子里,想团结同志,把革命进行到底,难道不是领导的重托吗?让她抓对阶级敌人的斗争,难道不是各级领导每一次会议布置的革命任务吗?她从公社到自治区去“讲用”,难道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事儿吗? 可是现在,四十八顷村的这些势利的庄稼人们,墙倒众人推呀,再也没人把我们的陈秀丽同志高看一眼了,顶多是来上一个翻白眼儿。 那个马红学,天天早上和晚上都会尖着个嗓子在广播大喇叭里宣布着各种指示,还有旗里的,也有公社的,还有四十八顷村的开会通知。 有的通知支书参加,有的通知会计李小算参加,有的通知马红学参加,独独没有通知陈秀丽参加的会议。 “学用”积极分子闲置下来了,陈秀丽被各级政府遗忘了,冷落了。 头两年儿,她在旗、社、盟、自治区各级政府参加了多少次各种名称的会议,会议多得她都开烦了。 这两年儿,没有她出去开会的一次机会。 听着别人去这里那里开会,她心里很别扭,觉得自已被冷落到这样的地步,简直活不下去了。 这一天,陈秀丽难得地走出小屋子,看到娘正在外屋里忙活着什么。 “娘呀,你在干啥呢?” “呀呀,闺女,你总算是能出来走走了,走走好呀,别整天闷在屋里了。要不,你跟我去下‘下汤米’吧,也算是出去溜达溜达吧。” “给谁家下‘汤米’呀,谁家有小孩儿了,长得可人吗?” 听娘这样一说,陈秀丽来了劲头儿,那心里的母性涌现了出来,她特别的喜欢小孩儿。 “是费凡和胡芳的,是个小小子儿。” “啊!” 听娘又这样一说,陈秀丽那刚刚要来的劲头儿一刹那就没影儿了,她呆了,没精打采地又走回到那个小屋,没精打采地躺在了炕上。 “唉,这闺女,怎么一会儿就一出哟,你要是不出,我可走了。别老躺着了,记得你给你大做点儿晌午饭吧,我晌午就在老费家‘看欢喜儿’了。 娘偷偷地叹息了一声,偷偷地瞅了女儿一眼,偷偷地抹了两把泪,满怀心事儿与伤感地走了。 小村习俗:若是哪家新近添丁进口,老邻旧居的都要带上点儿东西去表示祝福和祝贺,主人要准备酒席招待,这就叫“上汤米”,也叫“看欢喜儿”。 只是因为那时候的生活都很紧张,所送的东西大多是几个鸡蛋或几包挂面,主人家的酒席也是清汤寡水的,很少有油星儿。可这也比平时的伙食要好上很多的,最起码能吃上点儿“差样儿饭”,比如小米饭和炒鸡蛋,再比如荞面拔面和酸菜卤子等等。 娘去“看欢喜儿”了,大也不知去哪儿,屋里院外静悄悄的,那只大黄狗又在无聊地打哈欠了。 陈秀丽的心里有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寂寞感,她好想有人来陪她说说话,让她有个依靠感呀。 “唉,唉,唉!” 她想男人了。 “陈秀丽同志在家吗?看狗呀!” “汪汪汪!呜呜呜!” 随着一声喊,那只忠心的大黄狗也跟着喊上了。 “谁呀?” “是我,你出来看狗呀!” 陈秀丽仔细一听,心里有了一阵异样的滋味儿。 果然,是他来了。 ”你等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她忙不迭地下了炕,跑到镜子前,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吃马糊”,系上扣,掸了掸裤子,才走出去,看狗了。 “来了,来了!” 第八十八节 真是想谁来谁呀 “你等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真是想谁来谁呀! 陈秀丽忙不迭地下了炕,趿拉上鞋子,跑到镜子前,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吃马糊”,穿上外罩儿,系上扣,掸了掸裤子,才走出去,看狗了。 “来了,来了!” 她一边欢天喜地地招呼着,一边欢天喜地地迎了出去,顺手还端起一个装满衣服的洗衣盆,那是娘放到那里的,已经有一天了。 她想给他一个好印象,能干又干净的好印象。 果然是他,马红学。 最近这一年多,马红学和陈秀丽的交往多了起来,这一年多的交往比头二十多年的交往加起来还要多。 自打那次“场院事件”发生以后,丫丫和二狗子,也就是陈丽秀和张卫国订了婚。 这两个订了婚的人跟小伙伴儿们离得越来越远了,很少在一起玩,很难在一起耍了。 在乡村,订了婚的人就是大人了,怎么能整天跟着一帮子小屁孩儿混在一起呀,得想想正经事儿了,得想想过日子了。 只是,那时候,即使是订了婚,也不能乱来的。 这跟现在可是大不一样的,现在的男男和女女们不用订婚也不用什么证,就可以大大方方而又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了。 那个年月可不行,丫丫和二狗子坐在一条板凳上也只是拉拉手而已,还得是偷偷的。 除非到了年节时,男方要接女方到家里住上几天,这时候的家长们会特意安排出一段时间,让那一对订了婚的“小伙伴儿”在一起“谈谈话”。 小村习俗:“谈谈话”的时间一般会安排在晚上,男青年会到女青年暂住的房间里待上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可长可短,这就要看双方是不是能谈得来了,谈的时间越长,就说明感情越好。 当然喽,“谈谈话”是不可以“过过夜”的哟,会被家长们骂的,当然是女方的家长了。 “到了他们家,你可得留点儿心眼,千万别……被‘那个’喽!” 每当女方要到男方家去住上几天时,做母亲的总会嘱咐上这一句欲言又止的话,表情那是相当郑重而又严肃的,如临大敌。 因为,女方一旦被男方“那个”了,就没有条件跟男方“挑礼儿”了,这是一场较量的关键! 过完年或年前,男方都会拎着几洋棒子酒和几包点心,来到女方家,除了看看女方的家长而外,更重要的任务就是来接女方的。 偶尔地,女方有个头痛脑热的,男方还要接女方去治治病。 因为订了婚,女方就视自己已经是男方的人了,就要负起“包养”的全部责任,吃的,穿的,戴的,喝的……全都得由男方供着。 男方从女方家回来,如果是高高兴兴地,后面还跟着一个羞答答的小女子,那这个节或这个年就好过了,说明女方还是认可这门婚事的。 男方从女方家回来,如果是垂头丧气的,后面没有跟着那个羞答答的小女子,那这个节或这个年就不好过了,说明女方已经对男方“挑礼儿”了或不认可这门亲事儿了。 “挑礼儿”还是可以解决的,男方的家长问明情况后,把女方不接受的那几洋棒子酒和几包点心拎在手里,耷拉着脑袋,再送到“介绍人”的家里,千恩万谢地求“介绍人”到女方跑一两趟,问清楚男方到底在哪方面做得不够好或不周全,再磕头跪炉子地到女方家里陪不是,直到女方的人全都没了脾气,这事儿才算罢了,即使是穿开裆裤子的吃奶娃娃“吭哧”两声,那也是对男方的圣旨,也得请求谅解。 以上证明,“介绍人儿”的权威性就意味着这桩婚姻的强度。 一般来说,若是能请到生产队长或大队书记当“介绍人儿”,这门婚事儿就没个跑了,但前提是,你得能请得动,请得起。 如此看来,在我泱泱大帝国,当官就是好呀!老百姓就是“老背兴”呀! 空谈误国,还是说点儿正事儿吧。 丫丫和张卫国的“介绍人儿”是胡荣河村长,再加上丫丫原本就愿意,这门婚事儿的强度就极高,相于当用胶水和的老黄土,杠杠的。 正因为强度极高,每年在过这个节或那个年的时候,张卫国总能顺利地把陈秀丽接到自己家里住上几天。 逢年过节的,张卫国都会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就跟借来的似的崭新衣服,蓝斜纹的上衣,蓝斜纹的裤子,再顶上一顶绿军帽,拎着几洋棒子酒和几包点心去接陈秀丽。 那一年,张卫国穿着一身崭新而合体的绿军装从队伍上回家探亲了。 陈秀丽穿着一身新衣服羞答答地来到张家,晚上照例是会被安排“谈谈话”的。 一盏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纸糊的窗棂子上,有些放大和变形。 “娘呀,娘呀,我姐跟我哥在咂嘴儿呀。” “娘呀,娘呀,我姐跟我哥在相互掐呀。” “娘呀,娘呀,我姐跟我哥在……” 二狗子的妹妹三妞儿一趟又一趟地跑到西屋的窗台根儿下,又一趟又一趟地捂着嘴跑回东屋,笑着向娘打着小报告。 小村习俗:男方的弟弟和妹妹要称没过门儿的“准嫂子”为姐的,如果叫“嫂子”女方会不愿意的。 “娘呀,娘呀,我哥跟我姐把灯吹灭了,他们俩不知在装什么东西,我哥说进不去呀,我姐说你再试试,我哥说还是进不去呀,我姐说我来帮你吧,我哥说还是进不去……” “别再去了,睡觉吧!” 三妞儿又捂着嘴,笑着跑回来打小报告了,当娘的却打了她一巴掌,挺委屈的。 没想到,那一次的“谈谈话”竟然也是最后一次,还是没有进去,还是没有成功。 偶尔的,陈秀丽也为自己感到了一丝的庆幸,庆幸自己还是一个完整的。 “唉,在别人的眼里,我早就不是完整的了吧。” 偶尔的,陈秀丽也会如此的自怨自艾。 但是现在,她的内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冲动,或者说是对另一个人有了冲动。 为了这种冲动,她和新的他交往越来越多了,比头二十年的交往加在一起还要多,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为了革命的事业,时代的洪流已经把这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联合在了一起。 “你好,陈秀丽同志,我来跟你商量一下咱们村子里的革命事业!” “你好,马红学同志,进屋吧,我正在洗衣服,稍等一会儿!” 这一次,两个人又是站在院子里,大声地相互打着招呼,邻居们都听到了。 “把东屋地上的那个盆给我拿来吧。” 他站在她的身后好一会儿了,她才猛然醒悟过来,急忙站了起来,排解难堪地说。 他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进了东屋去给她取盆子。 她换了个坐着的方向继续洗衣服,可他还是没话找话地挨着她坐了下来,坐在了炕坑的一个小木墩儿上。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索性不理会他了,看就看吧,反正也看不坏。 “啊呀,你说说村子里的工作吧,我现在是闲人,看看能帮上你什么忙吧。” 终于,陈秀丽实在忍不住了,太沉闷了,也就没话找话地找话题了。 “啊啊,也没什么事儿,啊啊,还真有事儿,这个……” 马红学也感觉到了沉闷,可要想找个合适的话题还真是不容易。 “最近,村子里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吗?” “啊,啊,没有,啊呀,有呀,有呀,比如那个……” “你,你直坏,你往哪儿瞅呀!滚呀!咯咯!” 听着这支支吾吾的回答,陈秀丽抬起头来,发现了马红学的眼神不对,拿水撩他,笑着让他滚。 “老封建!看看还犯法?” “你还不走?” “就这样走了,我会睡不着觉的呀。” “听这意思,你还准备看一下午了?” “这主意不错……” “跟你瞎掰了这么半天,还真有点儿渴了,我大那屋的炕上有个暖水壶,你给我倒一碗水来,别老在这儿站着了,让人家看见不好呀。” 她低着头,小声地对他说。 一会儿,他端了两杯凉白开过来。 “喂,陈秀丽同志,搁哪儿呀?” 陈秀丽当时满手肥皂,看了看四周,也真没地方搁。 “马红学同志,那就先端一会儿吧,咯咯咯。” “你也忒不讲理了吧?唉,谁让咱命苦,哈哈哈!” 笑着,马红学就蹲下来,把水送到陈秀丽的嘴边。 “来吧,让我喂你吧!” 陈秀丽含了一口水,做出要吐马红学的样子。 “喂!喂!喂!真是好心不得好报。” 他跳到一边,夸张地大叫着。 “你好心?黑心差不多!满肚子坏水。水!” “水来喽!” 在她喝水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胸部。 她也不再回避他,他的眼睛也就更加的大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