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演技满神级》 第一章、险境 蒋承泽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下,手心冷汗蹭在桌上,滑腻腻的。 他的手背正上方悬着把刀,刀柄玄黑,接着莹莹的激光刃,能量充足,亮得仿佛幽冥深处的鬼火。拿刀人干站许久,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那刀尖便晃悠着又向下几寸,看得人胆战心惊。 已经两个小时了,整整两个小时,狭小的仓库隔间里,没有一个人开口。 蒋承泽知道那人向来沉得住气,给他一把椅子,他能生生把人耗出精神病来。 蒋承泽还知道,自己是万万耗不起的了。 从墙壁连至天花板的白炽灯板晃眼,长期运作,散发的热量令人焦躁。他抬起被汗水糊住的眼看向那人的方向,强光下的脸孔平静得出奇,指尖一支细长香烟,青烟一缕撩过眼睫。 “别抽了。”他说。 那人的动作一顿。 言家家主,言式,三区基因最好的alpha之一,城府深重的可怕,没人能猜到他的想法,也没人能料到他将要做得每一件事,下得每一步棋。 就像蒋承泽料不到,他居然真的在椅子扶手上摁灭了烟头。 谨慎地咽了口唾沫,蒋承泽继续扯道,“我真没见过像你抽烟这么凶的人,不要命的抽。” 言式终于开口道,“抽烟凶的人少,不要命的,想必蒋先生见的多了,说不定……你自己就是一位。” 蒋承泽暗道完了,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眼下情况,似乎还非跳不可。 他笑道,“哪有人不要命的……”话未说完,被言式云淡风轻地打断。 “私通敌人,看起来很像要命的举动吗?” 蒋承泽呼吸一窒,言式就是这么一个人,活得像个死物,永远能够若无其事,不带情绪地捅穿别人。 他依旧笑得真诚,“不像。” 言式难得的沉默了,半响冲手下挥挥手,“不审了,杀了吧。” 蒋承泽,“……” 我靠大佬还带这样的? 他眼角抽动地看着言式走到门边,心一横,喊道,“言式!” 言式顿下脚步,不错,很久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 蒋承泽浑然不觉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拿出强忍悲伤的腔调,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言式,“说。” 蒋承泽完全没想好台词,脸上表情凝滞片刻,终于在言式转身之前,大声道,“我不怕死。” 言式,“……” 他深吸一口气,“尸体送去喂狗吧。” 蒋承泽惊嚎,“等等我还没说完!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言式似笑非笑,“着急吗?” 蒋承泽,“急。” 言式,“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赶快去投胎更急的了,”言毕冲手下吩咐,“手底下利索点。” 蒋承泽心急如焚,随口喊道,“言式,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喊完才发现,自己给自己特么又挖了个坑。 言式转身,“什么?” 蒋承泽,“……在我裤兜里,可能需要你,自己过来拿一下。” 言式面无表情道,“我记得我刚问得是,‘什么’。” 蒋承泽不动声色地缓出一口气,“你一直在找的,景或的软肋。” 他没哐言式,就在他左侧裤兜边上一个装饰铆钉里,放着一张芯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三区边缘一个规模可观的军火库。 言式沉默地盯着他,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信程度,半响,他走过来,按照蒋承泽的描述,取出了微型的芯片。 “言先生。”蒋承泽叫他。 “嗯?”言式还把玩着卡片,不经意地抬头,侧脸闻上蒋承泽的呼吸。 蒋承泽这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其实怕死,但如果我的命能证明我的衷心,那请您随意拿去。” 言式淡漠的眸子近距离看着他。 洒脱的笑配上悲情台词,活脱脱的视死如归。 有那么一瞬间,言式波澜不惊的心起了那么一丝丝的迷惑。 蒋承泽这个人,一举一动都像是镜头下最优秀的演员,天衣无缝,感情到位,游刃有余而富有戏剧性,有如早已被精心安排好的一般。 他的话又能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呢。 言式直起身子,转身离开,临走前留下三字,“看好他。” 蒋承泽维持着自己完美的面具,心道一句,好险。 蒋承泽是个卧底。 十年前他的顶头上司,一区最大灰色产业组织“枭”的头儿,塞曼动用强大人际圈将他送入三区劲敌言家,以未来家主贴身助理竞选人的身份一路厮杀,最终浴血脱颖而出,得到了站在言式身边的唯一机会。 不少人眼红他一夜之间便身居高位,殊不知在言式眼皮子底下做手脚跟自杀别无二致。偏生“枭”那一众高层近期疯狂施压,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谨慎,将架空言式的计划按下快进键。 做得多留下的痕迹也多,言式敏锐至极,第一时间便跟这日夜相处的助理翻了脸,狠抽一顿,以剁手威胁。 他大概不够了解蒋承泽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狗德行,竟是让蒋承泽死缠烂打的蒙了过去。 但这没什么好骄傲的,蒋承泽很清楚,只要再有一次,哪怕一次,他露出半点的蛛丝马迹,言式一定会狠狠的,变着花样的,极富有创意的,玩死他。 蒋承泽花了三天时间,在全封闭的仓库将面具加固一层,迎着打开的隔间门外透出的柔光,走了出去。 医生在外候命,隔着金丝框眼镜,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冷淡。 这人蒋承泽认识,言式御用的外科医生,是个beta,同时也是个能够无视alpha血统威势的,极其少见而优秀的人才。 看来言式已经证实了他给的消息并端了那军火库。 “这是奖励吗,陈医生?”蒋承泽玩味地看着陈述,解开衬衫的扣子。 陈述正拆开一罐新的生理盐水,闻言抬头,“不,这是折磨。”言毕突然露出个类似嗜血的笑来。 天才大概都是有些毛病的,陈述医学造诣无人能及,但极喜欢搞一些猎奇且极其恐怖血腥的实验,并热衷于折磨病人。 蒋承泽趴在临时的医疗床上,在沾满双氧水的棉球狠狠捅进伤口时,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疼归疼,但他知道言式其实是在为他考虑。 言家第一助理有卧底嫌疑,即使最后证实消息是假的,但难免组织内部有人多嘴多舌。 于是在半小时后,蒋承泽人模狗样的,衣冠楚楚地走出仓库,对前来询问的同僚轻松一笑,“我有啥事?我能有啥事,给言老大收拾了一条狗,耽搁了几天罢了。” 虚情假意地应付了一圈,蒋承泽敲开了言式办公室的门。 言式难得没伏案工作,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花海。 蒋承泽胆大包天地在他身后方寸的地方站定,突然伸手,徒手掐灭了言式的烟。 言式一转身,便几乎靠在了他怀里,清冷的眸子映着细碎的灯光,乍一看,竟像是带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你管的倒多。” 蒋承泽闷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颗薄荷糖,故意露出手腕上被手铐长时间压出的青痕,“言家就靠您一个人撑着,当然得注意身体。” 言式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片刻,轻嗤一声,拿走了糖,剥开放进嘴里,又把糖纸塞回蒋承泽的掌心。 蒋承泽微微低头看着言式,被这略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撩得忍不住笑。顿了顿,突然凑近言式深吸一口气。 是纯粹的alpha气息啊,蒋承泽失望地想。 言式的身材在alpha中算瘦弱的,近身搏击的爆发力强,但耐力实在惨不忍睹,身体各方面素质统统在alpha的及格线徘徊。 但没人怀疑过言式的血统。 第一个原因是,言家血统邪门得恐怖——三四代了,家中小辈,全是alpha,没有一个例外,所有omega都是娶回来的。 第二个原因,言式太聪明,在这个性别歧视还未完全消除的时代,让人跟本不能接受这样的高智商会出现在一个除了alpha以外的血统身上。 但蒋承泽还是觉得疑惑,越跟言式接触,就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言式膈应地后退一步,后背贴上玻璃,伸手推开他,“恶心不恶心。” alpha之间的相互排斥么。 蒋承泽无奈跟他拉开距离。 从某种程度来看,他的血统其实是优于言式的,血拼时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势能让言式也忍不住皱眉。 言式似乎没了看景的兴致,淡漠问道,“你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颗糖吧。” 蒋承泽摇头,“军火库到手,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跟景或谈谈吧。” 言式不久前刚把这件事排上日程,“嗯,后天走,你准备一下,一起去。” 这行程着实安排得紧凑了些,蒋承泽满后背的伤口还不断的渗着血和组织液。 “你真就带这么点儿人?”蒋承泽指指前面开路的一辆小型轿车。 言式坐在后排,闭目养神,“需要么?”他说着睁眼看向副驾驶的蒋承泽,“你不是三区出了名的能打?” 蒋承泽指指后背,“老大,不带你这么压榨伤号的。” 言式调整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再次闭上眼,“你受伤了?我怎么看着,你还挺跳腾。” 蒋承泽懂了。 言式的想法其实没错,但凡是人都会多少有些畏强的毛病,只要他看起来火气很大,自然没人自讨没趣。 空城计加一个戾气四溢的强大alpha,景家今天不会出手。 车行过一处繁华十字路口,缓缓在路边停下。 蒋承泽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瞬间爆发出的掠夺气息扫荡方圆二十米,路人纷纷绕道,个个恨不得贴着墙蹭过去 “言先生。”他贴心地将手挡在车厢的边缘,言式从车里风度翩翩的下来,隔着墨镜看了眼面前的高楼大厦。 三区景家。 现今全球实行联邦制的统治,总共划分为十个区,由大小不一的国家组成。 因此区内以各大底蕴实力雄厚的家族为首,依旧有极度强烈的权利经济斗争,区的规模越大,斗争就越激烈。 三区,全球第二大区,景家家主景或,本是区内权利巅峰,拥有极高的学历和智商,可笑的是,此人一身本事,偏生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怂包。 导致此人一眼看透全局,却畏首畏尾不敢有动作,求稳妥求和求平安,家族内多年无论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发展缓慢,眼见着风头正盛的组织“枭”虎视眈眈,急了。堂堂家主低声下气跑到区内小国寻求帮助,斯文扫地,惨不忍睹。 言式觉得自己真可以说是很善良了,在这个紧要关头,给景或施与援手,虽说要价可能有那么些微的不合理,但毕竟还是解了景或的燃眉之急嘛。 “景先生,我对您这的情况有些了解,”言式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军火匮乏,资金短缺,劲敌虎视眈眈。” 他说一句,景或的脸色就青上一分。 别的就暂且不提了,你说说“军火匮乏”是托了谁的福? 真是臭不要脸。 言式面无表情口舌毒辣地继续揭着他的短,“景先生据说人缘很好,前几天周游区内各国,国家代表给送了不少礼吧?” 是不少礼,十几个国家代表,一人送一碗闭门羹。 景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速效救心丸,但他不敢要,于是只好在红色的天鹅绒椅上原地瑟缩成了一只鹌鹑。 言式真诚道,“现在这个时机很关键,我代表言家过来给您雪中送炭,您总不能拒绝了我的好意不是么?” 景或晒笑两声,成了只拔了毛的鹌鹑。 言式继续补刀,“其实我觉得您现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了。”他拿出便携终端,点了两下,“这是合同,已经发到您邮箱,条件非常合理,您过目。” 景或被他盯着全身发毛,“嘿嘿”笑了两声,颤颤巍巍地点开自己的便携终端。 没看两眼,发青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煞白一片。 合同内容,言家愿意提供所有的军火帮助和应急的资金帮助,由于现在联邦风头很紧,所以军火价格提高百分之二十,而言家借出的资金同样有百分之十的利息,原因是资金周转的手续费很贵。 景或,“……” 我去他奶奶的合理。 可以啊你言式,高利贷收到我景家头上了! 景或气得要死要活,明面上照样一句话不敢多说,他在言式的虎视眈眈之下,丧权辱国地在光幕上的合同尾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蒋承泽站在言式身后,揣在兜里的双手捏成了拳。 之前这份合同他看过了,当时心里只有两字,扯淡。 他觉得言式真的是太过于自信了,这样的狮子大开口,脑残都不会答应。 所以说景或到底在想什么?! 更严重的是,之前从没预设过景或答应与言式合作,所以没做足够的准备,甚至之前为了保命,将原本提供给赛曼的资料给了言式,一个月后全球家族洽谈会召开,枭必定要给杀得措手不及。 蒋承泽怅然想道,自己这刚从鬼门关回来,又得去送一次死。 他得尽快把消息送到一区去,好让赛曼赶在会议之前筹兵。 言式拿回一份合同,并邀景或一同吃了顿饭好继续恶心他几下,最后送了个omega给他。 方才还苦大仇深的景或满眼放光地抱着百般不愿泪眼汪汪的美人,在言家一众下属的鄙视目光中,急不可耐地告辞回了家。 蒋承泽嗤笑,“死老头子,还挺色。”言毕又忍不住心里发凉。 一区没有人知道景或的喜好,原因是他太过软弱以至于根本让人难以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而言式居然仔细调查了他。 仅凭这一点,他就输了。 “兔子急了,会咬人的。”言式坐在原位,看不出半点得意或是鄙夷的神色,他喃喃地说,右手似乎无意识地掰动左手食指,关节不堪重负地轻响。 接着,他缓缓抬头,看了蒋承泽一眼,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仅仅一句感慨。 第二章、暗涌 蒋承泽靠在走廊,目送言式进入房间后,转身下了楼。 言家很气派,多年前请当时对建筑最富造诣的名家设计,一直到现在,见证了言家的盛与衰,每代人的血与泪,被岁月磨砺得古旧,却有种连厚重尘埃也难以掩盖的深邃风华。 三层的小楼,后面种着大片的山茶,每逢春夏,惊心动魄的白。 花语是,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情。 蒋承泽百无聊赖地逛进花海,茂密的枝叶之中有条不易察觉的羊肠石子路,言式房间的阳台正对着这里。 言式此时正倚在大理石的围栏边上,指缝间夹着根雪茄。 如果不是为了节省随身物品所占的空间,言式其实更愿意享受这种更为浓烈的,直接的,刺激的味道。 他的哥哥,一个言家历代最优秀的alpha,在言式年幼时被心爱的人下毒,言家家主之位无人能担,言父痛心十分,却也为言家岌岌可危的多年基业心急如焚,揠苗助长,狠心将五岁的言式拖下了黑道这趟浑水。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那些严酷训练时的痛楚已经记不清了,唯一有了一个永远无法治愈的后遗症——情感迟钝。 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生物都成了空壳,心只为延续生命跳动,血只为新陈代谢而奔流。 这也太无趣了。 于是言式开始喜欢一切刺激的事情,最呛的烟,最烈的酒,遍体鳞伤,生死挣扎。 他酷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杀一样割断别人的喉管,温暖的血喷在脸上,跟他自己的血会是一个温度。 他的父亲深以为他已经被彻底扭曲了人格,找遍了心理医生,所以言式将毫无波澜的内心赤|裸|裸地撕开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地下,仿佛一个永远冷静的青年。 但他知道,他没好。 他还是喜欢在降落伞的最低极限才按下按钮,在攀登冰山时舍弃冰镐,在对方上好了膛才开始反击,在卧底拿枪抵上他的脑门,再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你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谎言,逼真的虚情假意,绝望的垂死挣扎,我都看在眼里。 我为什么要阻止啊,那不就,不刺激了吗? 烟灰落在光滑洁白的地砖上,火星在言式脚下不容挣扎地踩灭。楼下花海小径,有个人正垂首抚摸娇美带露的花瓣。 蒋承泽像是平白收到了什么暗号,被人在身后狠推了一把,接到一个不容置喙的命令,或者冥冥的命运出现了一个不可逆的分叉。他身不由己却又命中注定地抬起头,远远的,深深的,看进了言式的双眼。 言式就在他那么近的地方,近的能一眼看到却又触手不及,黑色的领口翻着,微风卷着山茶香抚摸他的额发,卧室暖色的碎光打在他半张脸,那双浅淡的,浮冰的眸子,从没像此刻那样潋滟过。 蒋承泽的胸口无端的,蓦然的开始疼痛起来,疼过之后又是酸软,痛苦与快乐纠缠得不分彼此。 无可救药。 言式淡色的唇轻轻衔着最后一口雪茄,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烟来。 他奇迹一般的眸子就这么影影绰绰地藏进了一片灰白,接着他转身,抛下了遍地寂寞的花,一个茫然的男人,和一颗胡蹦乱跳的心。 隔日早上,言式在自己的门口发现了一株山茶。 蒋承泽此刻不在言家,昨夜他中了邪似的在花园站了大半夜,回过神来时,言式房间的灯都不知道灭了多久。 烦躁地搓了搓脸,蒋承泽没忘记正事。 他本来是要去送信的,到花圆哪是为了赏景,做给言式看罢了,想不到又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妈的,天都快亮了。 快步疾走着出了花园,脚步却突然被牵绊住,接着,蒋承泽幽灵附体般的后退几步,轻轻折下一株花,鬼使神差地放到了言式门口。 虽说这事情羞耻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撞死,但蒋承泽到底还是没把花捡回来。 他边唾弃着自己,边驱车,开往一个最近的据点。 lostcity 失落之城酒吧。 像这种鱼龙混杂灯光暧昧环境吵闹的地方,是屡试不爽的交换地点。 不止是消息,还可以是药|物,肉|体,一个人的生命。 藏污纳垢的地方,只要有肮脏的金钱,你能满足你所有扭曲恶心的欲|望。 蒋承泽走进不规则形状的大门,警惕的扫视一周后,拉开了吧台前的椅子。 整个酒吧的装修风格抽象阴沉,墙面上是凹凸不平的几何形状,黑与灰,白与红,天蓝的底色上是橘红的污点,向日葵油画压着血花四溅的背景墙。 激烈的撞色,诡谲的图像,各种元素的混入,给人一种空间时间都扭曲了的错觉。 吧台内的调酒师穿着黑色的衬衫,低头询问。 蒋承泽看着他画着小丑妆容的脸,“drymartini,please.” 干马丁尼,有名的烈酒。 澄明的酒液,被冰球滚过的玻璃杯上敷着一层白雾。 这是适合一饮而尽的烈酒,辛辣在唇间炸开,接着苦涩一点点铺陈,累积,推送;咬开杯沿新鲜的青橄榄,酸涩冲鼻,上头,晕晕乎乎,再接着不知今夕何夕地让回甘融化舌尖。 蒋承泽不喜欢这种酒,激烈而转瞬即逝,像是一错眼望见的海市蜃楼,再扭头看去,就消失不见了。 他礼貌的道谢,递给调酒师一根烟,起身离开了酒吧。 在他的身后,小丑缓缓点燃了烟,慢条斯理的享受完,将被尼古丁染黄的烟嘴按灭在了烟灰缸。 一边的清洁人员拿起烟灰缸,在大型垃圾清洁袋上做了个倾倒的动作。 没人看到他飞快的伸出手指,将烟嘴捏进了掌心。 这个时代,虽没有达到监控无处不在,系统控制人类的地步,但信息技术已经得到了非常快速的发展,反倒是纸条信件口口相传成了如今最保险的方式。 大概五分钟后,清洁人员会在酒吧地道里撕开烟嘴,棉絮中裹着一张细小的纸棒,用温水泡开,里面用特殊防水材料写着蒋承泽知道的一切。 大概七分钟后,赛曼会暴跳如雷地砸坏他新换的鼠标,然后再下一道毫无人性的命令,让蒋承泽乖乖的赴死。 会是什么呢?蒋承泽想。 毁了言景两家的合作?帮他搞来言式的弱点?还是继续尽快揽权? 真要命。 蒋承泽望着亮起的天光,走进了言家大门。 言式正端坐在餐桌上,手里端着碗清淡的粥。 忍不住皱眉,蒋承泽暗忖,他不是早餐只喝黑咖啡么? 厨房里晃出个人影,短发,长靴,一身非主流暗黑系。 蒋承泽,“……你怎么来了?” 言悦不爽地把手里的盘子重放在桌上,“我怎么来了,这我家你家?” 言式云淡风轻地警告,“言悦。” 言悦闻言更气,“哥,你居然向着他?” 言式放下碗,扭头看了蒋承泽一眼,“去哪了?” 蒋承泽冲着脸色发青的言悦得意洋洋地眨了下右眼,在言式椅子旁半蹲,轻佻地笑,“借酒浇愁。” 言式转头端起碗,“是么。” 蒋承泽低笑着伸手往他碗里放了瓣凉拌黄瓜,“花好看吗?” 言式盯着白粥上浮着的一抹青,片刻伸筷子夹放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后,才道,“一般吧。” 蒋承泽也不恼,惺惺作态地捂住胸口,“真伤人。” 言悦狠狠坐在椅子上,一只脚不规矩地蜷起踩在凳子的边缘,“蒋承泽,你一alpha恶心什么着呢,我跟我哥有话要说,滚远点。” 蒋承泽面对除了言式的任何人向来毫不客气,“怎么,性别歧视还歧视到alpha头上来了?再说了,你是有多羞耻的话要说,别人还听不得?” 言悦气冲冲地瞪他一眼,片刻才扭扭捏捏道,“哥,我想问你借辆车。” 言式道,“之前给过你不止一辆。” 言悦叹了口气,她确实不是缺车,但现在有个特殊情况…… 蒋承泽在边上补充,“对啊,你不是在外面开了个拳场,那玩意儿是暴利啊。” “啊,我场子被人砸了。”言悦道,“不过我废了那人两条腿。” 言式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这跟借车有关么?” 还真有关。 砸场那个人是个傻逼alpha,长了快两米的大高个,恰好跟智商成了反比,中二兮兮的踹开大门,身后稀稀拉拉几个歪瓜裂枣的beta。 无知真是个好东西,赋予人莫名其妙的勇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alpha拍着桌子大放厥词,“这条街是老子的地盘,你们老板呢,叫出来!” 他本该被黑衣保镖手脚利索地收拾出去,不巧台边正出了点意外,拳手联合攻击裁判,保镖分出一大半平息混乱,竟让这alpha溜进去打伤了客人。 言悦怒不可遏,把这人扣下,准备直接搞死了事。 想不到的是,这样的智障居然还有个美貌且爱他如命的姐姐。 女孩苍白着脸被保镖拎小鸡似的丢进来,摔在地上擦破了膝盖,顾不得看伤,膝行着扑腾到言悦的脚下,泪痕遍布的脸楚楚可怜,发间一股浓郁而甜蜜的omega气息。 “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弟弟好不好,他,他还没成年,不懂……嗳?” 言悦单手掐着她的腰,将女孩整个按进怀里。 操,我的菜,言悦想。 然后她想也不想的吧那alpha放了,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追人路程。 蒋承泽听完,无感地耸肩,“所以呢?” 言悦热血沸腾,“妈的,她终于答应我跟我约会了,就明天!”说着她起身两手撑着桌子,眼里的希冀之光闪闪发亮,“哥,你有没有骚气点的车?” 蒋承泽不屑,“看你那德行,想要辆豪车,居然才给你哥做顿早饭,”他狡猾地笑,“再说了,骚气的车你可得问我借啊,别为难你哥这么正经的人。” 言悦警惕,“你要什么?” 蒋承泽想了想,“先欠着。” 言悦痛快点头,“成吧,你有什么样的车?” “赤橙黄绿青蓝紫,”蒋承泽把车库钥匙给她,“敞篷的,啥色都有,你不会失望的。” 言悦哼了声,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轻快地转,临走不忘坑蒋承泽一笔,“这么有钱?哥,仔细查查你手下的帐。” 言式居然还真的点了头,优雅地抹抹嘴,偏头看向蒋承泽,“账本。” 蒋承泽无奈笑,“要什么都给你。” 第三章、交锋 赛曼得知言家已下手为强,果真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被迁怒的一干助理吓得噤若寒蝉,大秘书长查理向前迈一步,“先生,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我认为,我们必须调整计划。” 赛曼冷哼,“这我当然知道。”他重新坐下,指尖在平滑的桌面上敲打。 半响,他缓缓道,“破坏他们交易的可能性应该不大,言家那小子我知道,恐怕合同里提都没提双方违约的诸项事宜,说白了就是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违约。就景或那个孬种,根本玩不过他。” 查理点头,“确实,但是我们也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赛曼摸了摸下巴,“准备一下,我要办个酒会,邀请一区所有的黑道大家族,就……后天晚上。” 言毕,阴测测一笑。 他景或能合作,我赛曼难道还不行了吗? 秘书长动作很快,在赛曼下令后不久就打电话到了一区最豪华的酒店,并出高价令酒店推到当晚原定的舞会。 赛曼在一区的威信很高,他奋力揽权,却也不至于损害平民利益;他承认其余黑道家族的存在,但也不会留下把柄给他们取而代之的机会。 他的手中永远把握着微妙的平衡,这让他永远立于主动的境地,随时可攻也可退。 枭自打他上任,便一直稳居一区最大家族之一,真正的势力巅峰。 他能请到的盟友,不在少数。 可饶是这样,他也没想到,酒会的当天,言式会不请自来。 “好久不见。”言式说。 赛曼握着酒杯的手指抽动,脸上居然没表现出来多少的惊讶,“言先生的消息真灵通。” 言式不痛不痒,“啊,是啊,我在一区有不少朋友。” “朋友”二字被不易察觉的加重。 赛曼心里冷哼,什么朋友,是卧底吧? 言式你果真是胆子不小,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还是微笑着,那也别怪我说话直了,“言先生的人际圈果然不敢小觑。” “听闻您前几天就跟景家签了合同,帮了景或好大一个忙,如今又大老远的来一区向我施与援手,真是义气。” 整个大厅的人纷纷侧目。 没人不知道枭与景家的矛盾,已经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言式摆摆手,“今天来了这么多大家族,我言家就不献丑了。”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最近实在有一大摊子事要忙,在七区那边。” 赛曼睁大了眼。 什么?言家在七区有势力? 他错愕地看向言式身后的蒋承泽,对方满脸公式化微笑,替言式要了杯酒。 蒋承泽,他最得意的一颗棋子,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言式轻抿了口,上好的香槟,但度数还是太浅,甜丝丝的,令他作呕。 他把酒杯塞回蒋承泽手里,“掺点白的。” 蒋承泽无奈,“掺了。” “多掺点,”言式略不爽的吩咐,“那点儿量喂鸟呢?” 看着蒋承泽亲自往后厨的方向走去,他缓缓对赛曼开口道,“赛曼先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七区罗列究竟去了哪里,我们都很清楚。” 赛曼嘴唇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言式平淡无波的脸上,缓缓的,勾出了一个笑来,本不算凌厉的五官愈显温柔,笑意却危险,“你记得十年前一个名字里带‘越’的青年吗?” 赛曼脸色苍白,五指颤抖,精心打磨的高脚杯在他掌心不堪重负的碎裂,酒液混着血液蜿蜒而下,弄脏洁白的瓷砖。 像他的罪孽。 蒋承泽在后厨的门口被赛曼堵了个正着。 赛曼没来得及包扎的手狠狠抓紧他胸口的衣料,理智全无的发出低吼般的质问,“你知不知道?啊?你知不知道!” 蒋承泽飞速地关门落锁,狠狠拉开他的手,“你疯了么?” 赛曼不死心地扑上来,又被蒋承泽狠狠推开,“怎么,旧账给人翻出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面痉挛不止的第一家族首领,唇角讽刺,“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嘴里“啧啧”两声,“脏得简直像条狗啊。” 赛曼气急败坏地要起身,又被蒋承泽一脚踹回原地,“我说你啊,干得坏事还少吗?你至于吗?” 赛曼趴在地上,停止了挣扎,蒋承泽的皮鞋踩在他的肩上,狠狠地碾磨,“怎么,今天你的良知都回来了?” 他收脚,目光凛冽地扫过一干噤若寒蝉的厨师,突然无害地微笑,“诸位,对不起了。” 一个块状物被轻轻扣在后厨的门上。 蒋承泽一把拎起赛曼,出门,反锁,扔垃圾一样将他推给脸色煞白的秘书长,侧身撞上端着一盘酒的服务员。另一手已经给言式拨通了电话。 “老大,我被个蠢货淋了一身的酒,上楼洗个澡换衣服,你先回?” 言式淡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过会儿把你的房号给我。” 蒋承泽应下,从便携终端按下按钮,装在门上的毒气弹发出声闷响。 片刻,一股白烟从门缝缓缓泄了出来。 他跟在不停道歉的服务员身后进了电梯,一手已经点开了虚拟键盘,迅速的黑进了酒店的监控系统。 今天之内所有的摄像头都会变成摆设,所有记录都会是一片漆黑。 “知道我在干什么吗?”蒋承泽盯着光幕问道。 服务员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呃……您应该在处理公务。” 蒋承泽抬头,危险一笑。 服务员的身子突然一僵,他缓缓伸手抚上侧颈。 那里立着一根针管。 蒋承泽拆开电梯顶板,三下五除二把人塞进去,不忘顺手捞走他手中备好的房卡。 电梯刚刚好到楼层,大门打开,外面正站着个优雅的女性omega。 蒋承泽在电梯内冲她微笑,“haveagoodday.” omega红着脸道谢,目送着那个帅气强大的alpha消失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缝里。 蒋承泽刷开门,给楼下打电话,“送套西服上来。”并报出自己的尺寸,接着他把房号发给言式,将脱下来的西装扔在地上,拿脚扒拉了两下,直到看起来随意又自然。 衬衫上面留着赛曼的一大片血,可他要是真销毁了,言式才会怀疑。 匆匆冲了个澡,蒋承泽围上浴巾出来,找了一圈,屋子里没言式的人影,正纳闷,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这里。”言式拉开阳台的滑门,手里一根点燃的雪茄。 蒋承泽笑着把雪茄抢回来,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爽。” 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言式那晚在阳台抽烟的样子,一时间身子有些僵硬。 “呛着了?”言式抱臂凉凉望着他。 蒋承泽否认,“不存在的。”他回头拎起挂在衣架上的新衣服,“忘了问老板,觉得我身材怎么样?” 言毕转过身去,流氓的震动胸肌,“嗯?” 言式不忍直视地别开眼,“变态。” 蒋承泽大笑几声,走进内间把自己收拾清楚。 言式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蒋承泽背后的伤口,刚拆线,还没好透,那人却逞强着早早拆了纱布,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他接着推开内间的门,视线在地面上的西装停顿了一秒。 蒋承泽刚把裤子提起来,闻声抬头挑眉,指尖拉起内裤边缘又松手,发出松紧拍打皮肤的清脆声音,“想看?” 他说着将言式一把拉过抵在衣柜,“老板有需求可以直说的,我包您满意,嗯?” 言式微微仰头看着他,表情平静无害,却莫名危险异常。 “好玩儿吗?”言式偏头眯眼盯着自己被紧攥着压在木板的右手,微微分开双唇,用舌尖缓慢煽情地舐过。 “您具体指什么?”蒋承泽心里发虚地微微松了些力道,面上一片完美的无辜茫然。 言式轻松地摆脱他,抬手替他拉上敞着的裤拉链,转身出了门。 蒋承泽在门重新合上的瞬间脱力靠在衣柜上。 洗澡前拆下的绷带就在垃圾桶,丢在地上的衬衫上有隐约的血渍,他尽可能让言式相信血是由于护理伤口不当,但这假象实在太好捅穿,但凡言式拎起衬衫看了一眼,他今天真得凉在这。 蒋承泽抖着衬衫晾晾自己满背的白毛汗,左手掌心还留着言式肌肤的触感。 一时心急柜咚了言式……话说,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言式不怎么喜欢的样子,蒋承泽分神地想着,可能要被狠狠报复了。 但别说……还挺绵的。 再出来时,言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一杯几乎没动的酒。 “听说你经常去酒吧?”言式问。 蒋承泽不谦虚,“夜店小王子正是在下。” 言式掀起眼皮看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外号跟你的人一样烂俗,”顿了顿,“我要去。” “成。”蒋承泽打开门,对言式做了个“请”的动作,“哪家都行吗?” 言式说,“你常去的那家。” 蒋承泽叹气,“祖宗,那在三区呢。” 言式,“那就回三区。” 蒋承泽开了一晚上的车,第二天早上到言家时简直欲|仙|欲|死。 言式倒是把副驾驶放平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一睁眼看不是到酒吧,立刻往蒋承泽一团浆糊的脑袋上加了一巴掌。 蒋承泽捂着头哀嚎,“哥,大哥,能善待善待我这个苦力吗——酒吧白天不开门,晚上才能去。” 言式暂且放过他,走进自己房间洗漱看书。 蒋承泽跌跌撞撞踹开自己的房间门,反手一甩,凌空蹬掉鞋子,摔进不算柔软的床垫,一声闷响。 蒋承泽,“……操。” 他发誓睡醒后要买个公主床,说啥都不管用,买,就要买。 想着想着,被子也来不及盖,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的时候是晚上六点,蒋承泽打了个滚,睁眼盯了会儿天花板,突然见鬼似的撑起身子看向下半身。 …… 白天睡觉也晨|勃的吗? 他绝望地躺倒回去,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这才禁欲两周,太禽兽了,要不得,要不得。 想着赶忙翻身而起,到浴室好好洗了个澡,刮了胡子,穿了件看起来很小资的亚麻衬衫,修身九分裤,顺便打上发蜡。 临出门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香水,想了想,还是没喷。 开玩笑,酒吧这种地方,别人想闻的只会是你的信息素。 于是蒋承泽骚包一理头发,敲开言式的门,“宝贝儿,走么?” 言式凉凉地看着他,“谁是宝贝?” 蒋承泽从善如流,“我是。” 言式走出来,拉上门,还是黑衣黑裤,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就穿这身吗?”蒋承泽问。 “我去喝酒,不去约|炮。”言式意有所指地看向蒋承泽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 蒋承泽耸肩,变本加厉地再解开一颗,“有魅力何必要藏着掖着。” 两人驱车进入市区,沿途蒋承泽停车去快餐店买了根热狗。 “我要饿死了。”他单手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热狗狼啃。 言式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包层里摇摇欲坠的芝士花椰菜,总觉得下一个刹车,它就会冒出来,然后欢快地在蒋承泽浅色的裤子上碾出一片黄。 似乎边开车边吃已经成为了蒋承泽的常态,他技巧娴熟地吃着,别说掉裤子上,嘴角都没多少。 “要水吗?”言式问。 蒋承泽咽下最后一口,趁红灯擦嘴,把垃圾卷成一团,“比起水……我其实没吃饱。” 指示灯变绿,蒋承泽踩下油门,打开车窗轻轻一抛,垃圾准确地落在街边的垃圾桶里。 后面隐隐传来路人吹口哨的声音。 装了个逼,蒋承泽心情好了不少,猛搓方向盘来了个完美的漂移。言式的目光顺着挡风玻璃变换角度,正看到了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很火爆的酒吧。 lostcity 蒋承泽得意地领着言式走进大门,看到他在进门一瞬亮起的眼睛,颇有成就感地在众客人的目光下,搂住言式的肩。 “哇,好帅!” “喂喂,我没看错吧?两个alpha!” “哎呦,想什么呢,一看就不是恋人。” “但是两人的气场莫名好搭啊我去!” 蒋承泽走到吧台边,贴心地帮言式拉开椅子,转头熟稔地跟调酒师握了个手。 调酒师今天换了装束,一身白西装,额角画着黑蝴蝶。 明明更适合女生的图案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的突兀,倒显得整个人都神秘而诡谲。 调酒师看着他的眼睛,握着的右手,食指中指用力。 蒋承泽若无所觉地收回手,跟他介绍言式,“跟你提过,我那个很有魅力的老板。” 调酒师向言式伸出手,“久仰。” 言式回握,“不敢,幸会。” “那么,”调酒师带上手套,“两位来点什么?” 第四章、纠缠 蒋承泽微微侧头询问言式的喜好,言式想了想,“rattlesnake,谢谢。” 调酒师微微怔愣,忍不住端详言式漂亮的五官,“响尾蛇是本店最烈的酒了,普通alpha一杯下去也得晕……” 言式单手撑起下巴,抬起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他,“请在原配方基础上增加烈酒的比例,谢谢。” 酒吧的灯火忽明忽暗,勾勒出言式五官的剪影,黑色的阴影与光斑在他光洁如画纸的脸上纠缠,跳跃,暧昧不清。他颤抖的睫毛美过调酒师精雕细琢两个小时的蝶翼,琥珀色的眸子清冽却冷,是世上最香醇的威士忌。 调酒师收回目光,为自己的失礼抱歉一笑,暗道蒋承泽那骚包算什么东西,他老板才他妈是妖精。 蒋承泽随意点了杯长饮,又要了盘黑松露生巧克力。 这家酒吧的服务相当过关,很快就上齐了东西。 生巧克力被单排装在条状的盘子里,竖放着,每个都大小适宜,一口一个完全没问题。 蒋承泽知道,消息在第二个里。 他拿起叉子,叉起第一个递在言式唇边,言式看他一眼,竟真的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蒋承泽看他吃完,笑问,“怎么样。” 言式难得给了好评,“很不错。” 他闻言叉起第二个,“我也尝尝。”刚递到嘴边,被言式抓住手腕。 “我要吃这个。” 蒋承泽垂下的眸子惊愕,抬眼望向言式时却已经毫无异色。 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哪家酒吧不是酒吧,为什么偏偏来这一家? 他起疑了么,还是单纯的试探呢? 蒋承泽缓缓拉出一个多情的笑来,紧接着,他低头,叼住生巧克力的一半,再抬头,冲言式挑衅地挑眉。 言式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突然拿起一饮而尽,接着他滑下高脚凳,单手插进蒋承泽的发间,不带犹豫地低下头去。 蒋承泽睁大了眼。 言式的呼吸熨帖在他脸上,黑若鸦羽的双睫半掩眸中足以化成水的春情,两片淡色的唇离他隔着一张纸的距离,唇间的酒香,勾着蒋承泽的半条魂,深入发根的手指,像捏着他的心脏。 蒋承泽有片刻的失神,呼吸相融,他本能地伸手要将言式揽进怀里。 言式在他掌心,灵活得像条鲤鱼,轻松地挣脱他的桎梏,后退一步,重重坐回在高脚椅上。 黑色的可可粉玷污他的唇瓣,柔软的巧克力纠缠在他齿间。言式缓缓伸舌,将唇边的黑斑卷进嘴里。 蒋承泽对上他看不出内容的双眸,剩下的半条魂也没了。 吓没的。 他反应极快,借着抬手抹去唇角巧克力渍的当口给自己塞了颗药,端起长饮就着咽了。 纸棒从巧克力之中崭露头角,蒋承泽劫后余生,差点没哭出来。 “老板,”他挑着眉梢风流得笑,“你自找的。”言毕霸总上身,伸手就要搂言式的腰,欲盖弥彰将滚烫的下|身贴过去。 言式转椅滑了半圈,顺手挑起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扣,“解决完回来。” 蒋承泽红着眼睛目送他出门,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成天生死一线,他要给折磨成精神衰弱了,不行,明天必须得去入个什么教,多祈祷,多奉献,活得久。 调酒师忍无可忍地拿出颗冰球,砸在他裤裆上。 蒋承泽盯着偌大一片水渍,抬头狞笑,“找死?” 调酒师捂着鼻子,“大哥,你敢不敢冷静点,这是公共场合啊。” 蒋承泽挑眉扫视了一圈,自己方圆五六米内已经没人了,alpha们躲得尤其远。 远处几个omega捂着胸口坐在地上轻喘。 蒋承泽,“……” 调酒师幸灾乐祸,“唉,世风日下啊,这还没入夜呢就有人耍流氓,啧啧啧。” 蒋承泽倒没多惊讶,每个跟他上|过|床的人都说过,哪怕抛开外貌和活儿不谈,仅凭他发|情时的信息素,都够他们高|潮无数次了。 更何况他那两项还是绝佳。 他丝毫不怕尴尬地站起身来,贴身的布料被水润湿,完美地勾勒出那玩意儿的形状和傲人的尺寸。 蒋承泽向后靠在吧台上,端起酒喝一口,“有人约/炮么?性别不限,alpha我在上。” 全体alpha,“……” 没过多久,一个有些瘦弱地男性omega走出来,肤白眼大,看着蛮秀气,“我约。” 蒋承泽放下酒杯,“行。”回头敲敲吧台,对那调酒师道,“我……算了回头说。” 站直大步向那男生走过去,直接扛肩上,出门到了隔壁的快捷酒店。 言式大开着车窗,垂在窗外的指尖夹着根烟,指甲盖有节奏的敲打车的漆壳。 “蒋、承、泽。”他盯着人来人往的酒吧门口,一字一顿地回味着这三个字。 片刻吸进最后一口烟,驱车离去,尾灯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 蒋承泽毫不客气地压着男生折腾了整整一晚上,到了后面,那男生已经不能享受了,跪在地上一口“爸爸”一口“老公”的求饶。 其实蒋承泽平时在这方面挺绅士,但是不巧,他最近心态爆炸,被那男孩吵得头疼,二话不说掀翻捅|进去。 第二天早上,蒋承泽冲完澡出来,看着摊在床上的男孩,沉默片刻,拨了120。 拉开门时隔壁的姑娘正边刷开房门边打着电话跟闺蜜讨论最近很火爆的电视剧。 “那个攻真是拔吊无情。” 蒋承泽浑身僵硬地杵了片刻,回头进房,从钱包里抽出张卡放在男生手边,再点开男生的便携终端快捷录像。 “医药费,你别多想。”他没什么表情地说。 蒋承泽边走边刷便携终端,看言悦在大型社交软件上丧心病狂的秀恩爱。 不由暗想,要是言式的心思跟他妹妹一样好猜,那想必会可爱很多。 蒋承泽在言家卧底十年,试过很多让别人放松警惕的办法,示弱,损坏自己利益,挡刀挡枪,但最终,蒋承泽选择披上深情的保护膜,原因无他,只有这样才能给那些根本不必要的付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明里暗里跟言式表白了不下百八十次,对方一直态度暧昧,对他的亲密举动也一向是看程度放任,分寸拿捏得挑不出毛病。 蒋承泽向来有自知之明,他摸着良心,实在不敢相信言式是被他的诚心所感动了。 那昨晚……能让言式甘愿主动打这个擦边球的,是有所怀疑,还是,仅仅一个小小的报复? 蒋承泽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扭头再次走进酒吧。 调酒师是这里唯一的老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抱歉,已经打……蒋承泽?” 蒋承泽自顾自在吧台坐下,伸手拿过调酒师刚擦干净的杯子,倒了杯温水。 调酒师放下手中的绒布,突然目光审视地打量他。 “干嘛?”蒋承泽从钱夹里翻出纸棒。 “你动心了。”他无比肯定的说。 蒋承泽动作一顿,突然抬头风流的笑,“那样的极品谁不喜欢。” “不是,”调酒师皱眉,“我说认真的。” 蒋承泽把纸棒扔进杯子,边等边找出颗泡泡糖塞嘴里,“我也认真,”他浮想联翩地咂咂嘴,“我早晚要上他的床。” 半响,纸片在水中展开,蒋承泽抬手捞起来,扫了眼,叹气。 “又要我去七区。” 调酒师拿过纸片,重拿酒精浸过一遍,用打火机销毁,“不好找机会吧?” “废话,”蒋承泽有点绝望,“言式可能已经起疑了。” 调酒师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人都起疑了你还惦记着他的床?” 蒋承泽趴在桌上,“我觉得我这点渴求完全没毛病啊,开玩笑,老子在他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大好青春,自然要好好讨回来——我都计划好了,扳倒言家我一分钱不要,我就要言式,关起来,拷床上,天天为所欲为。” 调酒师叹气,“我怕你把自己玩进去。” 蒋承泽嗤笑,他直起身子,“老子什么人,你知道我最高记录同时玩儿了几个妞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并起,“七个。” “我,蒋承泽,”他指指自己胸口,“我他妈就一人渣,我清楚,别说动心,我干脆就没心。” 调酒师不再多言。 他从不勒奔向悬崖的马,也从不劝扎进死胡同的人。 犟,你就犟吧,我不跟你走着瞧,后果如何你自个儿兜好。 蒋承泽单手插兜在路边拦车,还差十分钟到上班的点儿,今天是必迟无疑了。 一辆车在身前停下,他坐进去报了地名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男人果真不是东西,一消停就忍不住的满嘴跑火车。 他都没脸回忆自己刚跟调酒师说的话有几句实话几句扯皮。 还想上言式。 怎么不上天。 言式……怎么说呢,他太漂亮了,漂亮到什么信息素天生吸引,在他那就是放屁。是个人,不论alpha,beta还是omega,看了他一眼都得惦记一辈子。 但他也太深,太冷,也太狠。 他是蒋承泽这辈子最想得到又最忌惮的人。 言式取下眼镜,闭着眼压了压鼻梁。 黑帮老大果然不是人干得活,忙得随时猝死,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的。 他起身放松了下肌肉僵硬的肩背,端着空杯子到外间倒了杯咖啡。 回头再度在椅子上坐下,戴眼镜的时候无意瞄到桌角的玻璃瓶。 里面养着株山茶。放了许久,花瓣的边缘泛黄卷起,花瓣也不再饱满了。 言式把花从瓶子里拿出来,门突然被人一把撞开。 来人是蒋承泽。 言式,“你迟到了。” 蒋承泽面不改色的胡扯,“我打了个的,司机师傅把别人车蹭了。”说着看到言式手里的花,转移话题道,“呦,您还留着呢?” 言式盯着蒋承泽手中的文件,“什么事?” “三区许,罗,陈三家的收购事宜。” 言式把花随手放在桌上,拿过文件,一低头,再一抬头,一下午都过去了。 眼睛酸痛得不行,他总是这样,忙起来不管不顾,忙完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要散架。 蒋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言式偏头一看,桌上的花不见了。 他不怎么在意地移开目光,端起杯子又接了杯咖啡,回到办公室,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盘起腿点外卖。 看了一圈,都是些没什么营养而且油腻腻的垃圾食品。 他想了想,给蒋承泽打电话。 “在哪?” “加班。”蒋承泽说,同时敲了敲言式脑后的玻璃。 言式转过头去,掐了电话。 他跟他助理的办公室只有一玻璃墙之隔,方便看清对方那边的紧急状况。 蒋承泽边打字边顺口磕碜他,“您老真是耳聪目明,外间进出多少次,愣是没看见我这么大一活人。” 言式懒得跟他斗嘴,“出去吃饭吗?” 蒋承泽痛快点头。 两人从各自的办公室出来,乘电梯下楼。 多年前联邦对这些权利巨大家族的存在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对,水火不容,僵持不下,言家先辈便搞了个正儿八经的写字楼,弄得像个普通的公司。 如今联邦家族搅合不清,这楼倒是没拆,翻新几次,照样是言家的大本营。 写字楼边上贴着条商业街,很热闹。两人匆匆找了家简餐厅,随意解决了温饱问题,又匆匆回到了公司。 七八点,公司里还不算冷清,加班是这帮亡命徒的常态。没有满天飞的抱怨,没人成天担心他的年终奖。 说白了,混黑道混到这个份上,第一志愿永远是保命。 蒋承泽盯着电梯上方滚动的数字,“老板,我有个东西忘餐馆了。” 他把言式送到楼层,又自己下去,顺着刚才的那条路快步边走边找。 他记得沿路有家花店。 花店装修得相当精致,很火爆,大多都是情侣,蒋承泽一走进去,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请问有什么需要呢?”店员红着脸问。 蒋承泽想了想,过于夸张的恐怕会被言式眼睛不眨地扔进垃圾桶,太简单的恐怕又会被言式直接视而不见。 “要那种小一点的,一只手可以拿住的捧花,嗯……包装不要太花哨,花的颜色亮眼一点,保存时间长一点。” 店员笑着带他去挑花,蒋承泽想了想,把颜色大体定成蓝色和黄色。 鲜艳不至于扎眼。 蒋承泽揣着花上楼,趁言式不在,将花放在窗边。 言式刚从卫生间出来,突然看见房间里一抹亮色,他走过去拿起卡片。 “老大,你那山茶我扔了,给你换个新的。” 第五章、戏 转眼就到洽谈会的日期,会议过程不会向公开,参会者只有具备一定实力的家族首领,目的是寻找合伙人以及同行的信息资源共享。 言式扫了一眼请帖,果断翘了。 不是合伙人他看不上,而是身在当场,恐怕看不到多少好戏。 言式比以往起得更早,为了赶上一区那边的时差。 他打开电脑,透明的光幕浮在半空,一段莹绿色的程序码飞速的滚动,接着,屏幕轻闪几下,露出七八个分屏——微型监控器的视角。 即时转播摄像头正对着大型会议桌。 会议室暂时还空着,约十分钟的时候,家族代表会依次走进来。 言式等了会儿,起身拿起桌上的光幕投射器,走进卧室,把刚拉展的被子又掀开,想了想,给管家打了个电话,“早餐送我房间,”顿了顿,“还有蒋承泽那份。” 挂了电话,在枕头上靠了下,又拨通蒋承泽的。 电话好一会儿才被接起,蒋承泽的声音微哑,却不带刚睡醒的迷糊,“怎么了?” 言式对他的语气不适应地蹙眉,“你在做什么?” 蒋承泽抹了把脸上的水,做作地压着嗓子笑,“洗澡。” “来我房间。”言式吩咐道。 蒋承泽利索地应下,突然觉得地点不对,半响他满心希冀问,“要干什么?” 言式没好气,“你想干什么?” 蒋承泽把电话公放放在洗漱台,抬步走进淋浴间,大声吼道,“我想干的事多了!您让干吗!” 言式一把挂了电话。 臭小子,想得多就罢了,还想得美。 蒋承泽敲开言式的门时,他正蜷在床上吃早餐,培根三明治,煎蛋被炸得酥脆,最外层的两片面包也煎过,隐隐看到边角冒出的甜辣酱。 言式似乎不喜欢黄油沙拉这种热量巨高而且油腻的东西,相比起来他偏爱果酱或类似甜辣酱这种较清淡的。 他面前摆着小桌,桌上还有个盘子,里面放着两个三明治,看起来比言式手里的尺寸大了一圈。 言式特意调大了光幕,上面正传来蒋承泽熟悉无比的,赛曼的声音。 “那么,本届洽谈会会,正式开始。” “坐。”言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蒋承泽没磨叽,翻身上|床,从盘子里拿东西吃,蜷起一条腿,同侧的胳膊放松地搭在上面,眯着眼睛看向光幕。 赛曼半个月不见,憔悴了不少,全球洽谈会这么严肃的场合居然忘了剃胡子,头发也没打理好,整个人活像睡了好几天大街。 “我作为组织‘枭’前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赛曼看向缩在最角落的景或,“景先生,景家在你手上,恐怕有些,浪费了吧?” 言式吃完了三明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闻言嗤了声,“这么直白?” 蒋承泽嗯了声,瞄了眼言式,果断又往老上司的头上踩了一脚,“我看他的样子才是不堪重任,连基本的表面工作都做不好。” 言式看他一眼,“能吃饱吗?” 蒋承泽推开空盘子,“勉强吧。” 于是言式愉快地问管家要了一大袋零食。 讨论的过程乏善可陈,无非见缝插针地从对手身上刮油水,饿虎扑食地寻找能合作的“肥羊”。 但想必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互相吹捧暗讽打太极的时候,三区正发生着一场火拼。 言式手指动了动,切了分屏,另一边居然还是个即时监控器,似乎装在直升机上,很牛皮的上空视角,偶尔还能看到画面侧方冒出一个导弹,把下面的装甲车炸个稀巴烂。 这可不像战争片,燃烧的是荷枪实弹,不是炮仗玩具枪,飞溅的是真正的鲜血,而不是番茄酱。 言家的亡命徒们背着超时代的兵器,阴兵借道一样扫荡赛曼精心布置的重重关卡。刀子一捅一个,枪声一响一个倒地。 敌人的性命在他们手中,脆弱得像蚂蚁。 这边的枪炮声已经完全盖过了会议的声音。言式抛下磕了一半的瓜子,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光幕上去。 蒋承泽心事重重地看着赛曼一夜间苍老的脸,若有所思地端起杯子递到嘴边,这才发现杯子早空了。 他扫视一圈,放在言式那边的袋子里有罐啤酒。如果他想拿到,就得越过言式的身子。 言式趴在小桌上,突然感觉蒋承泽往这边侧了身子。他坐起来向后看,蒋承泽差点一脑门儿撞他肩上。 “怎么了?”言式问。 蒋承泽啤酒到手,索性就着这姿势隔着衣服在他肩上亲了一口,亲完赶紧跑,警惕地坐在床边。 言式,“……” 他优雅地掰手指,淡漠道,“给点儿阳光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蒋承泽扭头就跑,被言式一把拉住胳膊。 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就此开始。 蒋承泽被掀翻在床上,“别,别打脸!” 言式顿了顿,“据说一般人都比较口是心非。”他森然看向蒋承泽。 “说不要就是要。” 蒋承泽,“……啊啊啊啊啊!” 半响,言式若无其事地把撒了一床的瓜子拢了拢塞进食品袋,偏头一看,啤酒也撒了。 言式,“……” 他迅速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手拎购物袋一手抄桌子,毫无芥蒂地使唤蒋承泽,“光幕。” 蒋承泽帮着他忙活,把床上的东西一并收拾下来,开门出去喊管家。 他这里从不兴言式找人只打电话那一套,趴在二楼的围栏上直接喊,喊一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 陈述从房间里烦躁地踹门出来,从一楼隔着楼梯骂他,“吵吵什么呢?啊?叫魂呢?” 蒋承泽毫不客气,“叫你魂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陈述给噎了一个跟头,刚要气急败坏怼回去,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他的脸,“嗳,你怎么破相了?” 蒋承泽,“……”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懒得跟你吵,”蒋承泽抬手捂脸,问,“见管家没?” 言式在他身后敲了敲门框,手边便携终端的通话界面还没关闭,“他出去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又走进房间围着狼藉一片的床继续面面相觑。 “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个事。”蒋承泽扭头要溜。 言式眼疾手快揪住他帽子,“床单换了。” 蒋承泽苦着脸,“有……” 言式,“没别的选项。二十六个字母大小写都是你换。” 蒋承泽,“……” 行吧,您是老大,您社会。 言式松开他推开隔壁书房的门,蒋承泽目送他进去,拿屁股着火的速度冲到栏杆前,“陈述!陈述!” 没人答应。 蒋承泽不要碧莲地换称呼,“老陈!陈医生!陈帅哥!陈精英!陈……陈宝贝儿!!” 陈宝贝儿死了似的。 啧,世态炎凉。 蒋承泽把被芯从被套里拔出来,展开一看,被芯上也有啤酒,顿时愉快了,直接整个塞进洗衣机。 他敲响言式的门,“被芯湿了,我也洗了,就这么着吧要不。” 言式不明白这个借口是怎么成立的,“衣橱里有别的被芯……还有你不准备换床单?” 蒋承泽也不懂他哪来这么多毛病,“床单又没脏。” 言式严肃道,“但它们不是一套啊。” 蒋承泽,“……” 你一柜子白床单被套,是不是一套有差吗? “算了,”言式掀开他,“我来吧。” 蒋承泽愣住,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用“啧你没用死了”的眼神看着,自尊心受到一万点暴击,立马积极地跟进去,“我帮忙。” 言式从衣橱里搬出要换的东西,边弄边指导蒋承泽,动作居然很熟练。 倒是蒋承泽,不是弄错正反面就是捏错角。 言式深吸一口气,“得了,我这边已经套好了,捏住你那边。” 好不容易把另一边也弄好,言式伸手一甩,往蒋承泽那边一看,人正捏着空荡荡的被套,他那侧的被子在轻薄的白布里拧成麻花。 言式,“……” 蒋承泽,“我觉得我还能拯救拯救。” 言式仿佛在看一个脑残,“有换脑手术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他扭头要走,路过人棍似的蒋承泽,忍不住建议道,“娶个机器人吧以后。” 蒋承泽条件反射的嘴快道,“娶你不行么?” 言式,“……” 他四处看了看,拎起一包瓜子朝他头上砸,东西出了手才发现是开了封的。 棕色的牛皮纸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大撒瓜子雨,空袋子扑腾着轻飘飘地挨了下蒋承泽的脑门。 使命完成,下落坠毁。 言式,“……” “我回书房。”言式说。 搞成这个样子,蒋承泽除了无奈外,也实在没了收拾的心思,回了自己房间。 他的阳台也能看到山茶园,相较于言式那边小桥流水幽径的景色,这边显得有点单调了,唯一的好处是能很清楚地看见夕阳西下泼颜料一样染红大片白花。 蒋承泽缓缓伸出右手,半响抚上自己的左胸。 其实蒋承泽不是个自欺欺人的弱者,相反,他很擅长分析学习和反省。 他从小明白感情的无用,除了给人以寄托,让人快乐以外,并不能怎样。 至于那种觉得爱情使人强大的蠢货,他只能耸耸肩。 不好意思,仇恨更能。 因此他流连花丛,像对待毕业考试一样对待每一段感情,理智的,合理分配精力,适当注入感情,做好扫尾工作,最后再巧妙地摆脱。 那些蠢女人会哭着对自己的同伴说,他真的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他。 蒋承泽从不享受爱情本身,说起来,于他,这更像是一个脱敏的过程。 割舍多了就不会痛,背叛惯了便再不生愧疚。 也自然付不出真心。 蒋承泽缓缓后仰,倒在不算柔软的地毯上。 阳光刺得他闭上眼睛,唇角却不可抑制地勾起。 点到为止的纵容他的暧昧,给他浮想联翩的空间,阳台含情脉脉的一眼,将积攒多时的不轨心思洪水开闸似的放出,接着一个看似亲昵又事实上根本代表不了什么的动作。 如果这只是言式的一次试探,试探对手用情的深浅,那他还真是办得不错。 “呵。”蒋承泽抚着额头失笑。 他不纠结自己对言式的感情,这么多天,他一直思索的,是他究竟爱言式的什么。 占有欲是真的,身体上的渴求也是真的。多年朝夕相处,他迷恋言式身上那层看不透的雾,他爱言式身上的矛盾,爱他分裂的人格,爱他笼罩在身上的,神秘的,划不破的纱。 至于言式那个人呢?那个被狗血小说电视剧乐此不疲引用到烂的——一个人。 本质,灵魂。 这么单薄的东西,在这份难以抑制的爱中,又能占多少分量呢。 言式,你知道吗,到了我这个段位啊,从来不是谁动心谁就输。 而是我就算动心了,也能拖着你下水啊。 就让游戏开始吧。 蒋承泽心情大好地仰躺在床上,想了想,觉得很有必要喝点酒来庆祝。 他环视一圈,时间还早,离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打开冰柜相当阔绰地拎出来一提十二个。 事实上只是数量惊人罢了,这种度数在蒋承泽这里跟饮料差不多。 抱着啤酒坐到花园里,选址是个技术活,要选言式站在阳台上时一眼看不到的地方,可如果他趴在栏杆上踮脚,用力地看,就能清楚地见到有个人在为他“借酒浇愁”。 管家没过多久,就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利索地收拾了言式房间的一片狼藉,又下楼做好了饭菜。 他做得有些太过丰盛了,言家偌大一个别墅,其实只住了两个保镖,一个医生,一个管家,言式还有蒋承泽。 但管家还是乐此不疲地张罗了七八个菜。 吃不完,倒了也可惜,几人就索性先吃对新鲜程度要求高的,把比较能放得住的留下当夜宵。 言式坐下拿起筷子,“蒋承泽呢?” 不是向来对吃很积极的吗? 管家给他夹了个虾仁,“啊,蒋少爷不想吃,花园呢。” 言家没有不等人来齐不动筷子的规矩,陈述在旁边饿虎扑食地扫荡一盘鱼。言式扫了他一眼,伸筷子把他的筷子夹住。 陈述,“……” 他不死心地挣扎。 言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半响陈述狠狠放筷子,“狗男男!” 言式吩咐管家,“帮他盛饭,拿几个空碟子,我给他端过去。” 第六章 走运 言式将一托盘的碗碟放进凉亭,双手插兜驾轻就熟地一一逛过花园的偏僻地方。 不久便看到蒋承泽独自瘫在花丛里犯病。 言式抬头,果不其然从某个刁钻的角度看到自己房间的阳台。 来来去去几个套路,就这么好玩儿么? “吃饭。”他远远冲蒋承泽招呼。 蒋承泽捏扁易拉罐,“你先别跟我说话。” 言式摸不清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只好以不变应万变道,“该吃饭就吃饭,真把自己当大爷?” 蒋承泽看着他的眼神很微妙。 谈不上锋利,却隐隐藏了些不可言说的,类似欲|望的东西。 他一气呵成地起身,大步走来,拉住言式,毫无征兆地低下头来。 言式本能地后撤半步,别过脸去。 蒋承泽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半响,言式听到他笑着问,“躲什么?又不是要吃了你。” 言式深吸了一口气,暗骂蒋承泽是真的疯了,居然要跟他捅破那层窗户纸。 真不知道是精|虫上脑还是自己多年放纵练出他一个顶十个的胆子。 “我是个alpha。”言式冷静地陈述事实。 蒋承泽不甚在意道,“omega和alpha的比例严重失调,这些年alpha和alpha在一起的事情屡见不鲜了。” 言式推开他,“我还是你上司,蒋承泽,摆清楚你的位置。” 蒋承泽简直要被他这幅大义凛然的样子逗笑。 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 “有上司随随便便把员工叫进自己房间,给员工端饭,跟员工暧昧不清,还嘴对嘴分享同一块巧克力?” 蒋承泽咄咄逼人地说。 他在争取一个机会,一个堂堂正正跟言式玩一场爱情游戏的机会。 阳光从言式的侧脸擦过,他整张脸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很久,言式撤回了脚,“饭要冷了。” 蒋承泽跟在他后面,在言式迈脚踏进凉亭的前一秒,突然从背后抱住他。 “给我次机会。”蒋承泽说。 言式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清冷如水的眸子落在脚下的阶梯。 “陪我去趟七区。”言式突然开口。 蒋承泽惊愕。 他居然答应了?还是去七区! 他这是什么运气? 言式叫管家帮忙简单收拾些行李。 “就拿些必要的,其余的我们可以过去买。” 管家上了年纪,爱操心,“那怎么行,用习惯的东西哪是便利店随意买得能比的?你们去多久啊?” 言式说,“不长,三个月。” “三个月!”管家微微瞪大了眼,“这,您还没出差这么久过……” 言式打小身子就没其他alpha好,一向是能在三区就在三区…… “不出差,”言式捞起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去玩。” 蒋承泽睁大了眼。 我靠我做梦了么?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狂说他要出去玩三个月? “不,大哥,”他好心地提醒道,“您想言家倒闭么?” 言式看个土鳖似的看他,“言家多少年早就形成了体系,你当我不在言家全体就脑子当机了么?” 蒋承泽腹诽道,早知道您老看得这么开,我就趁上班时间多打几盘游戏了,真是日子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管家任命地把一大堆整理出来的东西放回原处重新整理,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去七区啊……那边靠海,天气热,一定要避暑,小心蚊虫……” 蒋承泽看了眼果盘,也拿了个苹果。言式似乎站累了,屁股后蹭直接坐到桌上,被管家逮住又是好一顿数落。 有那么一瞬间,蒋承泽发自内心地觉得,要是真能把言式拖下水,两人从此绑在一起,绑一辈子,也不错。 言式临下飞机前特地叮嘱蒋承泽换套轻薄的衣服,两人拿着衣服各自进房间准备。 蒋承泽出来得早,他的装束难得不怎么衣冠禽兽,只是很简单的无袖运动衫配短裤,结实的肌肉照样惹眼。 百无聊赖地喝了杯蓝莓汁,洗好杯子扭头看过去的时候,言式恰好拉开门。 蒋承泽很轻地抽了口气。 言式居然穿了白色的衬衫,下身天蓝九分牛仔裤,款式意料之外的并不老土,脚上踩得休闲鞋也是爆款。 看起来干净得简直像个大学生,丝毫看不出半点黑帮老大的样子。 言式最后脱下腕上的石英表,彻底告别精英人设。 蒋承泽绕到他身后,帮他把袖子挽到肘部,顺手解开领口最上方一颗扣子,“现在哪有人不穿正装还系第一颗扣子的?” 言式恩将仇报地一胳膊肘捣在他腹部,转头看向窗外渐渐清晰的热带景色。 这就是七区啊,经济政|治军|事实力最薄弱,科技最落后,却恰恰最适宜生活的地方。 黑道生意做到这,也不知道言式怎么想的。 飞机停稳后,言式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下来,“都回去吧,不用跟着。” 蒋承泽愕然,“真来玩?” 言式打开手机确认订好的酒店信息,闻言扫他一眼,“嗯。”言毕打电话叫了辆车。 蒋承泽不再说什么,看言式一口官腔地跟本地司机扯皮,除了面瘫的脸外居然没有太违和的地方。 酒店比想象中要上档次,独立别墅式,带温泉,还是海景的,整个房子用特殊玻璃制造,重要的是,玻璃还是单面的,说白了就是他们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走进去一看惊喜更大,蓝白风格,很有特点。 “我去神地啊,”蒋承泽啧啧感叹,“老板眼光就是不一般。” “三个月,得找好点的地方。”言式转身关上门,把箱子打开。 蒋承泽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趴在二楼栏杆上冲下面吹口哨,“宝贝儿,一张床。” 言式面色如常,“不止一张床,还一床被子,一间浴室。”他顿了顿,“你要的机会。” 蒋承泽心口热了一下,“式式,后果要自负的。” 言式被这个新鲜称呼恶心得浑身发麻,“变态。”他中肯地评价道。 坐飞机很长时间,两人收拾完东西双双累出了一身汗,也没有出去再闹的欲|望。蒋承泽到海滩上买了点吃的,言式先洗澡。 洗完出来蒋承泽刚好回来,言式擦着头发,被那一大袋子东西吓了一跳。 “……你属猪么?” 蒋承泽把东西放桌上,“初来乍到,什么都尝一点吧。” 言式扔下毛巾,翻开袋子看了看,大多是些烤海鲜和蔬菜,刚烤出来的样子,还冒着热油;也有披萨,并不大,尝个鲜;再加上些鸡零狗碎的零食饮料,居然很诱|人。 远处海滩上有人在办篝火晚会,相当热闹,歌舞声飘得很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言式拖了两个垫子坐到窗前,挑出来一串甜辣椒慢慢地咬。 蒋承泽没过多久就从浴室冲出来,饿虎扑食地冲过来,目标明确地捞起个头最大的鸡胸脯狼啃。 言式看着他吃,很文雅地靠在玻璃上喝饮料。 一大袋子,言式吃得并不多,几乎都是蔬菜和一块不大的披萨,剩下的居然被蒋承泽扫荡一空。 “去消食吗?”言式主动开口道。 蒋承泽眼睛亮了下,“去。” 他看了眼不远处一大群人,想了想,从衣柜翻出来套衬衫。头发没吹干,半湿地垂在额头,鼻梁上架了金丝边框的眼镜。 他跟在言式身后拉上门,快走几步跟他并肩,一同往海边走去。 “离我远点。”言式冷着脸吩咐。 蒋承泽不,他伸手虚虚地在言式腰上拖了一把,“说了给我机会。” 两人拒绝了篝火旁游客热情的邀约,一同顺着海畔往寂静的深处走去。 天空像深蓝色的油画,微风轻吹,画家手里的白色颜料颠簸着倾倒下来,在这片极纯的画布上蜿蜒出一条银河来。 海水勾着银边在沙滩一进一退,迎着咸湿温暖的空气一呼一吸,偶尔将几片洁白的贝壳送到言式脚边,像个羞怯姑娘的赠礼。 蒋承泽的扣子没系,衣摆飘在身后,风坠在上面,像他的小尾巴。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向前跑去,言式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他敏捷的翻身爬上一块高耸的礁石。 “这上面景色更好,”蒋承泽冲言式伸手,“上来?” 言式摇摇头,蒋承泽也不逼,兀自坐下来,长腿放松地舒展。 这个情形有些眼熟。 一个月前,蒋承泽也是像这样,微抬着头,肾上腺激素加荷尔蒙不知死活的翻涌沸腾,妄想控制他的心跳。 言式仰着脸,看蒋承泽被星光覆盖的面容。 他有双跟这星空一模一样的眼,双眼皮深刻,眼角挑着,有很诱人的卧蚕,眸子很黑,黑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灰色,清澈又混沌一片,纯洁又暗藏深渊。 这样的人多情也薄情,看似泥足深陷又总是能快速的抽身而出,他的眼睛跟美杜莎一样恶毒,只要看一眼,便只能一辈子做他的雕像。 蒋承泽用那双迷蒙的眼隔着镜片深深望着言式。 不带防备的时候,他总给人木讷的感觉,柔软而无害,安安静静的,让人忍不住欺负。 蒋承泽兀地勾起了唇角。 言式来不及反应,突然被人搂着腰抵在礁石上。蒋承泽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嘴唇就在咫尺的地方。 “对不起,”蒋承泽压着声音极尽缠绵道,“但我忍不住了。” 他摩挲着言式下巴上细白的皮肤,刚要下定决心吻下,却听言式微微启唇道,“知道自己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攀上蒋承泽挑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指尖用劲一扭、一拉。 …… 蒋承泽,“啊疼疼疼疼疼!” 第七章、留宿 大半夜,七区海滩临时的医务所兵荒马乱。 年轻的半吊子医生抹着脸上的汗,“这这这我真的不会接骨啊!” 言式在旁边好心地鼓励,“多试几次就接上了。” 蒋承泽一脑门官司地端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浑身低气压。旁边护士手里的医疗盘,瓶瓶罐罐撞得叮当响。 言式教育蒋承泽,“非礼不可怕,可怕的是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注意点,别吓唬人小姑娘。” 医生护士齐齐后退一步,一脸“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蒋承泽,“……” 言式掀起眼皮扫了眼昏黄的灯光,翻了个身,继续睡。 无意识地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半响突然睁开眼。 蒋承泽蹲在他床边,面色不善。 言式,“……接上了?” 蒋承泽咬牙切齿,“嗯呢。” 言式点点头,满意道,“我就说那医生能行,那长相,一看就是青年才俊。” “我怎么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还多了个看相的特长,”蒋承泽凉凉道,“您看看我怎么样?” 言式煞有介事地瞎编乱造,“面色泛黄,嘴唇惨白,想必是气血不足,肾亏所致,再不戒|色怕是活不过壮年了。” 蒋承泽单手撑着身子在地上坐下,“戒不了——您还是业务不过关,没看出来我是妖怪缠身,血光之灾。”说着晃了晃挂在胸前打着石膏的左手。 “狐狸精。”蒋承泽半开玩笑地骂。 言式长这么大,头一次被这种毁誉参半的词形容,一时感觉微妙得很,还没想出什么能怼回去的词,蒋承泽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天都要亮了。”他越过言式看向窗外。 诊所的单人床破破烂烂,围着掉了漆的栏杆,床上的人稍稍一动便咯吱咯吱的响。 蒋承泽无不苦涩地说,“真是,订了那么好的房间,度假的第一夜却是在这种地方过得。” 言式凉凉道,“怪我?”他拍拍蒋承泽的肩膀,“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但小爪子还是要好好管教的。” 蒋承泽抬头看着阳光穿透言式的发丝,叹息道,“受教了。” 自己果然还是太着急了吧。 昨晚是一步险棋,可蒋承泽着实是没想到,他在言式身后屁颠屁颠跟了多年,他却居然连跟自己接吻都接受不了。 蒋承泽到底还是老实了几天,不过他的伤似乎没对言式造成任何影响,那白眼狼儿成天早出晚归,没有丝毫照顾伤患的自觉。 倒是那医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询问病情,一来二去,居然发现很能跟蒋承泽聊得来。 “我真觉得像你这么有修养又健谈的人绝对干不出非礼的事啊……” 蒋承泽正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费事地单手扣开一块菠萝蜜,闻言抖了抖腿。 想不到啊?正常,像你这种青年才俊恐怕没见过几个衣冠禽|兽。 嘴上居然还能信口雌黄,“当然没有。我家那口子,就那天带我过去那个,跟我怄气呢。” 医生惊愕,“你们居然是一对儿……他也下得去手。” 蒋承泽,“被我宠坏了,没办法。” 三言两语把那老实孩子蒙了个团团转,蒋承泽心满意足地挂掉电话,一抬头看见言式抱胸倚在门口。 蒋承泽,“……” 言式挑着秀气的眉,“那口子?怄气?宠坏了?” 蒋承泽秒怂,“老大,咱吃点水果吧要不?” 言式干站着看他费劲地单手折腾,叹气着掏出把刀,冲着菠萝蜜就是一通暴力拆卸,“你准备剥到明早么。” 蒋承泽盯着他藏在灯光阴影下的侧脸,半响,才有些踌躇着出声,“你最近……都去哪了?” 言式看都没看他一眼,“跟你没什么关系。” 蒋承泽蹙眉,拿完好的手夺去言式手里的刀,“是七区的工作吗,我不能知道吗?” 言式看着他轻嗤,“怎么,蒋助理对我的势力这么好奇?” 蒋承泽不喜欢言式这样的眼神和阴阳怪气,“你还知道我是你助理。” 言式铁了心跟他过不去似的,“我知道啊,我是提醒你呢,”说着一把拿回刀,“是助理就要跟老板好好划清界限,这话别让我说第二次。” 蒋承泽心里一突。 “你反悔了吗?”他问。 言式扭头上楼打开淋浴,靠在大理石的洗漱台上解扣子,冲跟到门边的蒋承泽漫不经心地吩咐,“门关上。” 蒋承泽跨进浴室,把门在身后关上。 言式,“……” 半响,他无力地揉眉心,“我没精力跟你玩过家家。” “如果你来七区旅游只是一个幌子,让我留在三区不是更好吗?”蒋承泽一步一步逼近他,“如果那些事情我不能知道,你又何必让我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呢?” 他咄咄逼人的强迫言式看他的眼睛,“我这次又是做了谁的挡箭牌?” 言式叹了口气,居然极罕见的拿出了哄孩子的腔调,“没让你替谁挡刀挡枪……是私事。” 蒋承泽痛快地退出浴室,内心却复杂地发现,言式对他隐瞒私事其实比隐瞒公事更让他不快。 言式不久后从浴室出来,摸着黑绕到自己常睡的那一侧,惯例在床的最边缘躺下,戒备地拿后背对着蒋承泽。 蒋承泽望着天花板,突然侧身伸手摸过去。 言式一惊,快速地坐起来按住他的手,“你没睡着?” 蒋承泽无奈,“你当我是什么物种,入睡那么快。” 言式哦了声,松开他的手躺下。蒋承泽坐了片刻,指尖压进了柔软的床垫。 犹豫了片刻,再次伸手向言式的方向伸过去。 言式转过身,拿那双在夜晚显得尤其明亮的眸子看着他,“干什么?” 蒋承泽觉得自己舌头有点打结,“那,那什么,你头发没擦干。” 言式半天没反应,盯得蒋承泽后背冒汗,半响突然很贱地开口,“想帮我擦?一只手能行么?” 蒋承泽,“……” 他有些咬牙切齿,“本来不行,但被某人晾了这么多天后,我比其他病人自理能力强不少。” 言式没什么愧疚感地看着蒋承泽下床找了条干毛巾,大爷似的仰着头让他擦。 很意外的是,蒋承泽单手居然也很灵活。 言式眯着眼享受了片刻,突然拿过蒋承泽裹着石膏的手。 “嗯?”蒋承泽的手停了停。 言式熟练地拆开绷带取下石膏,拇指在青紫的关节处轻轻按压。 “这两天疼坏了?”他戏谑地问。 蒋承泽心里无端涌上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言式下句便道,“其实你根本没骨折啊,就是简单的错位罢了,那医生也想不起来给你拍个片儿,我说什么就信什么,真是好单纯那。” 蒋承泽,“……” 言式安抚地手臂后伸,抓了把他的头发,“乖,忍着点儿。”言毕另一只手陡然发力,居然单手将关节硬生生地掰回了位置。 蒋承泽很轻地抽气,“你确定没给我又弄错位了?” 言式摇头,“那不可能,你身上哪个地方我不清楚。” 蒋承泽先是错愕,几乎要将这句话当做调|情,对上言式没什么内容的眼,才想起,自己从小受的伤,大多是言式给看着处理的。 “谢谢。”他突然喃喃道。 言式微怔,片刻挑眉,“谢什么,不杀之恩?” 蒋承泽几欲吐血,只觉自己心中那好不容易涌起的一点儿温情全被这混蛋给搅合了。 气也没法真的对这家伙发火,只好无奈地笑。 言式把硬邦邦的石膏扔到床下,只留下了绷带,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药膏抹在伤处,又一层一层的仔细裹好。 蒋承泽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继续给言式擦头,直到手指被湿润柔软的发丝缠绕,才发现,毛巾早被自己丢到一边了。 “得了,别折腾了,一次湿着头发睡也死不了人。”言式拿开他的手倒进被子里,一卷把自己缠个严实。 蒋承泽躺下盯着他的后背,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深夜,言式突然睁开眼,屏住呼吸极尽轻缓地转身面对蒋承泽。 片刻,突然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得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公平得太残酷,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言式更清楚这个规则。 “以后无论我为你付出了什么,都不要谢我,”他缓缓凑近蒋承泽的耳畔,用轻得几乎是气音的音量说,“因为……是我要欠了你的。” 第八章、露馅 蒋承泽一觉醒来,居然很难得地看到言式还睡在身边。 言式睡觉老实的可怕,跟昨晚的姿势一模一样,被子平整,完全没有翻身压出的褶皱。 “醒了?”言式起身,幅度不大地放松身体,“吃什么?” 蒋承泽把胳膊枕在脑后,眯起眼,“能吃你吗?” 言式掀被子下床,“看来手上的伤好了。” 蒋承泽后背一凉,讪笑两声,怂了。 洗漱好下楼,言式看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很生疏地找灶台的开关,折腾片刻后,果断放弃,打了叫餐的电话。 以前训练的时候没少培训过生存技能,只是正式接手言家之后,大小琐事有管家一手操办,学过的东西全喂了狗,现今言式是连什么时候放油都记不大清了。 蒋承泽下楼的时候,被桌上的各式菜品吓了一跳,“这么丰盛?” “补偿你。”言式说。 蒋承泽笑,“我这么好打发?” 言式放筷子,“你还想要什么?” “多了,”蒋承泽开吃,“你还不清楚我?” 言式知道蒋承泽指的是什么。 他这人不着四六惯了,说正事也像开玩笑,现在看来,明显还在在意言式七区的势力。 言式叹了口气,他在七区是有生意,可这点小买小卖,跟三区的产业一比,实在是不配称作“势力”,当初在一区跟赛曼说的话水份挺大,多半是为了诓他,看他自乱阵脚。 没想到一向本分谨慎的蒋承泽,居然主动要蹚这趟浑水。 “蒋助理,”言式重新拿起筷子,“我们这次可真是来度假的,”他直视蒋承泽的眼睛,一字一顿,“好好玩。” 一直本分下去不好吗?不该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该知道的,就算晚点知道也是一样。 道上的规矩不多,脏事大家都做过,可有一点,要是稍稍不慎,就要把命搭进去的。 那就是,永远不要暴露自己的目的。 蒋承泽,这种低级的东西,还要我再教你一遍吗? 桌上菜肴的香气随着温度的消逝渐渐挥发殆尽,蒋承泽一颗心如坠冰窟。 该死,太得意忘形了。 这几天他跟言式朝夕相处同榻而眠,离了血雨腥风,就像对普通的情侣,本以为大概能把言式那颗石头心焐热些许,可他却忘了,十年陪伴,他为言式出生入死,多少次鬼门关外徘徊都尚且打不破的防备,这区区几天,几句情话,几点关心,又何尝能取得什么改观。 蒋承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玩什么感情游戏?能轻轻松松骗过几个无脑女人算得了什么? 那可是言式啊,绝顶聪明的疯子。别说三区,恐怕全十区都没有比他更狠的人了。 不提蒋承泽最终能否得到言式的心,就算得到了,该杀的言式也照样下得去手。 自己一步步的精心策划,在言式这里恐怕只有被一眼洞穿的份儿。 这么多天,大概对于言式来说,就是陪个小孩玩了一遭的过家家。 蒋承泽深深地吸气,片刻,他起身,笔直如松地站着,右手握拳,手臂拦在腰腹处,低下了头,“言先生,是我逾越了。” 言式平静如水的眸子轻描淡写地划过蒋承泽紧绷的身子,“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他拿筷子敲了敲桌面,“坐下,吃。” 蒋承泽食不甘味地吃完了一顿早餐,收拾好桌子时言式已经拉开了大门,“我得出去一趟,你自便吧。” 踏出一步,突然回头道,“对了,度假得有个度假的样子,成天窝在房子里有什么意思,”他言毕抬下巴指了指蒋承泽的手,“病人要多活动才好得快。” 蒋承泽点头,目送他出去,想了想,简单收拾下自己,推开了门。 言式包扎技术没得说,非但没影响美观,还给蒋承泽平添了几分血性。 打发掉最后一个上来搭讪的,蒋承泽一抬头,竟然到了诊所附近,索性进去看看。 医生技术差得挺出名,诊所门可罗雀,听见脚步,医生兴冲冲地出来迎,看到是蒋承泽,笑得愈发高兴。 “你怎么来了,复查啊?” 蒋承泽讪笑,“复查就免了,找你聊天儿。” 医生在他进来后掩上门,蒋承泽无意间侧身,医生袖中有银光一闪。 他近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猛退几步,下腰躲过直逼喉间的刀子,身子顺势后翻,一脚踢飞医生手里的手术刀,稳稳落地起身,两指一探,刀子正正落在指尖。 “拿这种小孩子玩具就想杀我?”蒋承泽偏头微笑,“赛曼脑子里进屎了么。” 医生猛地单膝下跪,“少爷。” 蒋承泽俯身,拿刀尖抬起他的下巴,“知道我是少爷还敢试探我?” 医生惊惧地吞咽唾沫,“我,我不敢确认……之前我把暗号藏在了石膏里,可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有得到您明确的回应……” 蒋承泽突然捏紧了刀柄。 “你刚说什么?” 医生浑身颤抖,“我我我,说我不敢确定……” “别他妈讲屁话!”蒋承泽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你说你把暗号放在哪了?” “石,石膏……” 蒋承泽耳边一阵轰鸣。 言式帮他换药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妈的。”蒋承泽低骂,纤薄的金属在他手中变形,陷入血肉,温暖微惺的液体淋漓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淋漓他的全身,停止他的呼吸。 蒋承泽夺门而出,医生望着陷进地面一寸的刀刃,过了许久,才腾出力气抹去脸上的冷汗。 蒋承泽一遍遍播着言式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无头苍蝇似的找遍了周围的小店,惨白的脸色吓坏了店主。 “要报警吗?是不是爱人不见了?” 蒋承泽苦笑。 不是爱人不见了,是爱人恐怕要取他小命。 被问了这么一遭,蒋承泽倒是冷静了些,找了块高耸的礁石坐下,很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该这么惊慌的,这么多年,他什么危险没遇到过,怕什么死。 只是还有些不甘心吧。 他想轰轰烈烈的死,最好能惨烈一点,惨烈到,让言式能深深地在心里记一辈子。 而不是窝囊地作为一个露馅的卧底,被组织底层的小喽啰们玩|弄侮辱,死不瞑目。 落日将最后一束光芒匿进远处的海平线,蒋承泽仰躺在岩石上,突然被泥沼般的疲惫吞没。 他像是在危险重重的深林里奔袭的旅人,高度神经紧张,想活命,却总是找不到出口。 临到死了,反倒是放松了。 太累了。 铃声突然打破静寂,蒋承泽惊了一下,脑子空白盯着腕上的便携终端许久,才缓慢倦怠地点开。 言式的声音传过来,气息隐隐有些不稳,“来接我。” 蒋承泽条件反射地翻身而起,跃下礁石,“定位发我。” 他顺着地图全力向言式的方向奔赴,忍不住自嘲,自己真是贱的,被卖了还替人数钱说得就是他。 言式居然在七区的红灯区,深更半夜,街上人来人往,他就蜷缩在路边,可怜地靠着一根脏兮兮的路灯杆。 蒋承泽小跑着脱下外套,单膝跪下,将言式整个裹好拥进怀里。 言式睁开紧闭的眼,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唇角破皮,右边颧骨有淡淡的青。 “我来晚了。”蒋承泽内疚地说。 言式摇头,“来了就好。” 蒋承泽把言式扶到背上,背着他慢慢地走。 他没问言式究竟发生了什么,言式也没提起通讯记录里多出的二十几条未接,长年的默契让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蒋承泽难得地觉出些许的满足来。 其实,很多事情没有那么重要的。 生与死,是与非,不纠结,就能活得潇洒死得释然。 蒋承泽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恨赛曼,本来可以轻松逃出言家,撂挑子不干,可为什么还非留了下来呢。 他跟言式站在利益的两端,这就是笔永远谈不拢的生意。 代价太大,谁能为了对方真的抛却一切。 但偶尔有那么几次,他跟言式在一起,不谈生意,撇开利益,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做着各自手头的事,默契地不打扰又暗暗牵挂着,把对方绑在心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那时候,他真的很高兴。 “言式。”蒋承泽很轻地唤他。 “嗯?” “其实,我很感激你。” 言式很久没说话,片刻,尽他所能的温柔道,“瞎想什么呢。” 蒋承泽背着言式一直进了浴室,头一次乖巧的主动离开。 言式出来的时候,看见蒋承泽心事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手掌上鲜红的一片。 拎着医药箱下楼,面对蒋承泽在茶几上坐下,“手伤着怎么还背我走那么远的路?” 蒋承泽呐呐地嗯了一声,看言式熟稔地清理,包扎,然后缓缓地抬头跟他对视。 要来了,蒋承泽想。 做足了心理建设,准备一切坦白从宽,却听言式道,“下次小心。” 蒋承泽几乎被他的态度折磨得崩溃。 刚缠上纱布的手却被言式突然握住,紧接着,侧脸一暖。 言式的指尖极尽温柔地划过他的眼角,在蒋承泽惊愕的视线中倾身过来。 那是种保护的姿态,言式双臂揽着他的肩,手在他背上温柔的轻拍,“在紧张什么?” 蒋承泽闭着眼贴在言式胸口,鼻尖是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味。 总是搞砸,一在言式面前就处处露馅,苦练的情绪控制全喂了狗。 言式没有逼他非说不可的意思,只是抬手将手指埋入他的发间,“别怕。” 蒋承泽强迫自己思考。 他不相信言式会放过一个手掌大权而且在言家潜伏十年的大毒瘤。 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蒋承泽伸手紧紧抱住言式,强压出个失落的语气来,“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言式低头跟他对视,漂亮的眼睛看不出深浅。 “怎么会?你可是……我最信任的助理呢。” 第九章、不可能 蒋承泽睁眼盯着天花板,片刻扭头看向身边。 言式睡相很老实,大半夜,几乎一动不动,可仔细看,他的表情却是难得放松的,在过分朦胧的夜色中甚至显得乖巧。 仿佛如他说得那般信任蒋承泽。 蒋承泽疲惫地叹息。 要是言式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地把他一枪崩了有多好,他就不必在这胆战心惊,在不断的猜测,试探之中苦苦挣扎。 蒋承泽闭了闭眼,在被角擦干了掌心的冷汗,接着一鼓作气地翻身而起,胳膊肘触上柔软的床垫,胸膛堪堪触碰言式的肩头。 “言式……”蒋承泽极尽温柔蛊惑地伏在他耳边。 言式的眉心细微地抽动,接着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避开耳边湿热的吐息。 蒋承泽缠|绵煽情地顺势低头在他后颈轻|蹭,右手飞快地探进衣摆,抚|摸微凸的脊|椎。 言式原来比想象中要瘦,站起来不算矮,缩在床上却只有小小的一团。 腰对于一个alpha来说也太细了,简直能够一把握住……皮肤也实在是太光滑了,一道伤疤,一个老茧都没有。 蒋承泽盯着言式紧闭的眼睑,手上恣意动作,眼神冷静得几乎空白。 他循序渐进地揉|捏言式的后腰,抚|摸突出的肩胛骨,鼻端alpha的信息素味道清爽平和——意料之外的让人排斥不起来。 言式的眉心不由又紧了紧,他翻身尝试阻止身后游|走不断,粗糙又滚|烫的东西,蒋承泽慌忙顺着他的力矮下身子,大半条小臂陷|进温软的皮肉。 蒋承泽浑身僵硬地抬头看去,入眼下颌线条温柔,五官起伏,眼睑之下眼球幅度不大地颤动,像在做梦。 言式的样子太放松,蒋承泽再心有疑虑也试不出更多的东西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小臂缓缓往外抽。 言式在他动作的同时不满地轻哼,迷迷糊糊地抬手在床单上摸了摸,又半睁开眼往下看。 蒋承泽贴着言式的手臂捂出了一层细汗,皮肤相|触的地方粘乎乎的。 而言式此时也微微抬起了头,额头触上蒋承泽肩膀的同时看到了自己被推到胸|口的居家服。 言式,“……” 蒋承泽抬眼跟他对视,眼里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言式反倒有些无措。 腰部的触感陌生清晰,蒋承泽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颈|间,眼神强势勾|人。 心跳得有点快,言式推开他把衣服拉好,耳尖红透。 蒋承泽盘腿看着他,“其实我总感觉游戏已经结束了。” 言式抬眼狠狠反驳,“没有!” 蒋承泽愣了愣,片刻笑,“那就没有吧。” 他的态度惹恼了言式,他起身下床去外衣兜里摸出个卡片狠狠拍在蒋承泽胸口,“听着,我对你所谓的感情游戏没有一点兴趣,我不置一词并不代表默认你一再逾越,饥渴就去解决,我不是你随便可以碰的人。” 蒋承泽愣了一阵,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 寂|寞难|耐,小姐姐们就等你啦~~ 各种类型应有尽有哦!联系电话:xxxxxx 蒋承泽,“……” 半响,他艰涩的问言式,“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言式裹着被子,毫无起伏道,“滚。” 蒋承泽,“……” 他叹了口气,穿好衣服下楼抽烟。 追求伴侣跟炮|友是两种概念。 想要老婆就得耐着性子慢慢磨,言式说什么就是什么,起码看起来要让他完全处在主导的地位。 可事实上,蒋承泽暗地里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他想了想,在终端上输入复杂的密码,调出一个隐秘的第二系统,给赛曼发了简讯。 “已与七区线人交接,言式行事低调,暂试探不出其势力。” 一区离这时差不多,赛曼这会儿恐怕睡得香,半天没回信。蒋承泽叹了口气,转身上楼拿了床头柜上的卡片,抬步离开了别墅。 医生的诊所留着灯,他本人正蹲在门口不知道捣鼓什么,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 “少,少爷?” 蒋承泽低头看了看他手里一把锃亮的手术刀,把手揣进裤兜,在他大腿侧面轻轻踢了一脚,“瞎叫什么。” “哦,”医生会意往台阶边蹭了蹭,给他腾了个地儿,“蒋先生?”他嗫喏着问,“您……没事吗?” 蒋承泽看他一眼,“有事啊,老婆又生气了,”他顿了顿,“想安慰我?” 医生似乎有些急切,“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蒋承泽偏头吐掉烟蒂,随意抬手在医生手背上拍了拍,顺手抽走手术刀看了一眼,“我在好好说话,倒是你,莫名其妙的。” 他把卡片连同手术刀一并递过去,“你看,我老婆让我去嫖。” 医生低头看了片刻,“那您准备去吗?” 蒋承泽抢过卡片,“我要再等等,”他道,“要是这次他不跟我主动道歉,我可就真去了。” 医生问,“你就一直等着?” 蒋承泽盯着他,深色的眸子被灯光映得很亮,“我就等个……两天吧。” 医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蒋承泽拍拍他的肩,抬步走向酒吧的位置。 言式对人冷淡,对那档子事也冷淡,蒋承泽根本不信会有哪个眼瞎的敢往一个性|冷淡脸的人手里塞这种东西,更不相信言式会屈尊降贵地去要。 那么言式拿到这种卡片恐怕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引诱,二是误导。 引诱蒋承泽走进这件酒吧,再来个瓮中捉鳖弄死他,要么是声东击西,溜着蒋承泽在错误的方向上费尽心思时间却无功而返。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蒋承泽便能够断定言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如果是第二种,说明言式还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蒋承泽站在酒吧门口,打量了极致高调的大门,双手插兜晃了进去。 就看今晚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如果活着,那么下一步棋就是尽可能打消言式疑虑,如果不能,医生将会把发生的一切上报赛曼。 言式啊,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狗德行。 蒋承泽推开一个醉醺醺的女人,直奔主题地贴着墙根找到酒吧的员工通道。 “等等,先生。”有人在背后叫他,“您不可以进去那里。” 蒋承泽抽空看了他一眼,“我认识你们经理。”言毕不由分说地继续往里走。 服务生火急火燎地跑过去拦他,抬手拽住他的衣角死不放开。蒋承泽头都没回,拖着服务生健步如飞,在通道尽头被一道突然冒出来的人影挡在胸口。 “让开。”蒋承泽道。 那人比他矮了一个头,却根本不怵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就是经理。” “听说你认识我?” 蒋承泽,“……” 那人示意服务生松手,眼神戏谑地上下打量了蒋承泽几眼,“过来吧。” 蒋承泽挑眉跟上,“看来经理是认识我了。” “听过,”经理径自打开一扇偏门,竟还是被废弃了多年的木门防盗锁,“三区最猛的alpha是吧?” 蒋承泽好奇地摸了摸门框,“听谁说的?” “你老板。” 蒋承泽笑了。 开玩笑,言式不可能那么评价他。 经理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下唇,踱步在齐天花板高的酒柜前,突然从身后被人逼近,双手后绞,侧脸重抵在玻璃柜门。 alpha的呼吸极轻,动作利索而富有技巧,以一个完美的上位者姿态控制猎物,藏在戒指里的刀刃冒着白光穿透他背后纤薄的衣料。 训练有素,强大而专制。 “你到底是谁?” 经理听着蒋承泽刻意压低的声音,微微启唇,雾气氤氲染白澄明干净的玻璃。 “是挺猛。” 他在蒋承泽阴霾嗜血的眼神下胆大包天地舔唇,脖颈弧度惊艳,“我好看吗?” 蒋承泽毫不留情地下刀刺破他后腰的肌肤,唇角却笑开了,“宝贝儿,这么漂亮的嘴要说有用的话。” 他巧妙地调整手臂的角度,顷刻之间便将经理的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半环抱着将经理的后脑压在柜子上,拿刀的另一只手上举,在经理的目光下缓缓舔去淌到手背的血渍。 “别让我折磨你。” 经理眼角带媚地轻笑,忽地倾身吻住蒋承泽的唇。 蒋承泽眸子一眯,手下再未留情。 两人的唇间血腥味涌起,接着蒋承泽松开手后撤一步,经理扶着柜门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看向他的眼神倏地清明冷淡。 蒋承泽抹了一把嘴,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说。” 经理捂着腹部冒血的伤口冷哼,“杀了我,你也别想活到平安走出这个门。” 蒋承泽直奔主题,“你认识言式吗?” 经理不答反问,“我从你进来到现在,有流露出半分的敌意吗?”他敲敲身后的酒柜,“叫你品个酒还这么大毛病?” 蒋承泽愕然。 这是言式的地盘? 几个服务生撞开门,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跑进来搀起经理。 “你赶紧滚吧。”经理说。 蒋承泽魂不守舍地在酒吧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无意间的一撇,看到另一处忽明忽暗的光点。 是言式。 他站在台阶的另一端,靠着墙,指尖被夜晚骤冷的空气冻得微微发红。接着,他松手任烟头落在地面,抬腿拿脚尖碾灭。 “什么时候来的?”蒋承泽听到自己有些僵硬的声音。 言式道,“到了十来分钟吧。” 蒋承泽低下头,“来做什么的?”他半是试探,半是期冀地问,“舍不得我?” 言式走下楼梯,先行迈进路灯暖黄色的光晕里,“走吧。” “嗯。”蒋承泽失望地在他身后跟上。 一路无话,蒋承泽盯着言式清瘦的背影出神一直走到门口,言式却突然一个急刹停在玄关。 蒋承泽险些撞他背上,“怎么了?” 言式好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极深地盯着他,“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蒋承泽怔然看着他,莫名有些心虚,“嗯?” 言式说,“有时候你想知道某些事的答案,排除所有的错误选项,剩下的那个就算再不靠谱,也是对的。” 蒋承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言式什么意思?他是觉得自己就算再装的好,也掩饰不了卧底的真相吗? 言式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逼,他蹙着眉向前走了一步,神色在看到蒋承泽隐隐的防备架势时,彻底地褪去了温度,“我……算了。” 他转身解开外套丢在沙发背上,负气地快步上楼甩上卧室的门。 蒋承泽浑身如坠冰窟,言式却兀地打开浴室的门,脚步卷着化不开的怒气,暴力地扯着他的领子拎上楼搡进淋浴房。 “洗干净。”言式恨恨道,抬手无情地打开了冰水。 蒋承泽,“……” 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这是错觉吧? 他盯着言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打了自己一巴掌。 “没毛病,是错觉。”他自我催眠道。 虽然蛮疼的,但言式就是地陷天塌也不可能对他有意思啊。 蒋承泽老老实实地淋着冷水面了一个小时的壁,裹着一身冷气推开浴室的门,看到蜷在月光下的言式,心却难以抑制的软了。 只有短暂的一瞬,无关情|欲与权谋,快的像是错觉,蒋承泽包裹全身的厚重外壳,兀地皲裂,脱落,又被迅速地,决绝地强压在了身上。 第十章、现行 言式的失态来的莫名其妙,走得也不留痕迹。蒋承泽隔天一睁眼,言式还是那个冷淡精明的言式。 蒋承泽咳了两声,小心试探道,“老板,你昨晚去酒吧干嘛啊?” 言式漠然把闹哄哄的娱乐节目切成新闻,“反正不去猎|艳。” 蒋承泽厚着脸皮挣扎道,“哈哈好巧,我喝了两杯酒一出来刚好碰见你。” 言式,“哦。” 蒋承泽扶额。 这天没法聊了。 “那什么,”蒋承泽有些想死,“我觉得我们真是有缘分是吧?散步都能……。” 言式打断他,“是我的地盘。” 蒋承泽,“……” 言式训他,“套话套得这么恶心,训练白受了?” 蒋承泽,“……” 果然跟言式强行尬聊很愚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蒋承泽偏头盯着他的侧脸,“我以为……你不愿意告诉我。” 言式切了法制频道,“是么。” 蒋承泽索性直接问道,“你在七区的生意不止那个吧?” 言式嗯了声,“零零碎碎还有一些。”他一顿,“怎么?你想接手?” 蒋承泽心下一凛,忙道“我没……” 言式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唇,“你拒绝得太快了。” 蒋承泽真是恨透了这种被吃得死死的感觉。 他一勾唇,倏地张嘴咬住言式的指尖,“拒绝是因为怕……您知道我怕什么吗?” 言式试图抽手,却被一把捏住手腕。蒋承泽松开牙齿,微微偏头转而舔吻他的整根手指。 “什么?”言式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 “怕你嫌我野心大,不肯要我了。” 言式猛地用力抽手,纤细的食指浮着一层水光,被紧紧攥紧手心。 蒋承泽意犹未尽地舔唇,电视画面忽明忽暗,照出言式隐秘的不冷静。 主持人无波无澜的读着稿子,一件挺有意思的案子,alpha司机压了自家alpha老板。 蒋承泽听笑了,言式的脸色活像裹了层厚厚的霜。 挺应景。 “老板,”蒋承泽好整以暇地调笑,“你怕不怕?” 言式扭头就走。 蒋承泽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松下一口气来。 他给医生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去酒吧玩玩。 医生很快回了信,看意思是想跟蒋承泽一起。 蒋承泽扔开终端,双手十指交叉撑在膝上。 昨晚言式说的话让他很在意。 什么叫“剩下的选项再不靠谱也是对的”? 言式想说什么?是警告还是提醒? 蒋承泽从未预设过言式会为他好,可是从他的神态和语气来看,却怎么也不像发现了他身份的样子。 这么想来,其实言式问他要不要接手七区生意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愤怒,不戏谑,没有不满,也没有轻蔑。 就好像只是单纯的问一下而已。 如果这样的话……自己能不能再铤而走险一回呢? 言式漫无目的地绕着别墅区转了一圈,路中经过诊所,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进去洗了个手,跟医生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买了一盒外用的消炎药。 “我朋友开酒吧的,没事去玩。”言式说着,递给他一张卡片。 烫金色,金属质地,上书大大三个字母——vip,很有格调,比蒋承泽给的那张好了不知道多少,酒吧的名字却是如出一辙的。 医生推辞道,“这太贵重了。” 言式把卡塞进他手心,“以后看病找你也要给我vip待遇。” 医生点点头,勉强藏复杂的情绪。 言式从诊所出来,却没去酒吧,他望了望四周,走到海边,随意拍了张照发了动态。接着坐在原地等人。 言式万年潜水,好不容易发了一条非通知非骂人的动态,炸出了大批人马。 言悦,“卧槽?哥你发动态了?” 言父,“你不在三区工作乱跑什么?” 言母,“多放松也蛮好的。” 陈述,“景不错。” …… 没有蒋承泽的。 不过没关系,因为在半小时内,蒋承泽便赶过来了。 方才那场别扭引起的后遗症显然还在。言式只是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欣赏原处起落的浮标。 蒋承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径自在言式身边坐下,“冷不冷?” 言式抬头望着悬在正上方的太阳,“今天25摄氏度。” 蒋承泽望着他的眼神近乎深情,“只是个借口。” 他凑近言式耳廓,“我想抱你。” 言式抬手挡在他胸口,“老实点。” “不喜欢这样吗?”蒋承泽问他。 言式蹙眉,闪避他的眼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承泽握住他的手,“是不喜欢,还是太喜欢?” 这问题尖锐得简直要把言式捅个对穿,他仓皇逃窜,被蒋承泽死死拽在怀里,“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恨不得把你的一切都夺走,把你困在我身边,我……” 蒋承泽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言式已经嗤笑出了声。 “你想要七区。”言式戳穿他。 他用力甩开蒋承泽,意料之中的,蒋承泽这次乖乖放了手。 “不止想要七区吧?”言式转过身讽刺地看着他,“还想要三区,是不是还想要我的命?” 蒋承泽沉默地盯着他。 言式揪起他的领子,“默认了?” “不。”蒋承泽说,“我没那么贪心,也没那么狠心。” 言式狠狠放开他,“蒋承泽,你真是野心勃勃。” 蒋承泽无赖地耸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个很尴尬的位置。” “但我也不是凭着胆子大来跟您求这些的,”他坚决道,“我会帮言家利益最大化。” 言式讽刺地看着他,“跟在我身边十年,你恐怕还是不够了解我的禁忌在哪。” “我最恨别人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导致一举一动都充满目的性。蒋承泽,你真敢想。” 蒋承泽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了拳,“这是两回事,我的野心和对你的感情并不冲突……” “我姓言!”言式从牙缝挤出三个字,眼底的怒火攀上顶峰,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卸了浑身的气势。 “离我远点”言式半响,突然轻声道,“随你去哪,离我远点。” 蒋承泽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言式这个反应在意料之内,毕竟一家之主,怎么好把自家的基业随随便便给了别人。 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没被砍死真是言式修养好。 但一区形势紧迫,要不来,就只能偷了。 蒋承泽在沙滩躺到半夜,抬手给医生发了张地图——酒吧室内设计图,角落处一根柱子上被醒目的红圈标记。 过了两分钟,蒋承泽撤回消息,发了个抱歉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发错了,刚才反应过来。” 医生许久回道,“没事。” 第十一章、换人 蒋承泽吹了会儿风,转身回到酒吧,刚要故技重施匿进员工通道,就被人一把拉住。 “经理不在。”那人平静道,手底下的动作却大有一副蒋承泽敢进一步便将他劈成两半的架势。 蒋承泽抬眼看看这比他还要高半头的壮汉,从善如流地转身回吧台,撑着光洁的台面利索的翻进里侧,顺手推开目瞪口呆的调酒师。 “听说你们这里好酒不少?”蒋承泽仰头看向上层玻璃柜里的珍藏,指尖危险地划过锃亮的锁。 直到目光被一个灰扑扑的红酒瓶拖住。 蒋承泽挑眉隔着玻璃细细地看,突然啧啧两声,“居然有chateafite?” 他忽地扭头在人群中迅速捕捉那猩猩一样壮的男人,俏皮地一眨右眼,抬手扫开扑过来的酒保,另一手握拳直直捣碎特殊处理的玻璃。 这动静实在盖不过嘈杂的音乐,那壮汉却吓得脸色发白,抬手叫人关了音响。 大厅骤然安静,所有人在这诡异危险的寂静之中,看着蒋承泽带血的手掌将酒瓶从玻璃破裂处拿出来。 伤口的疼痛似乎是无足轻重的事情,蒋承泽绕着吧台里侧,低头在抽屉里找开瓶器。 壮汉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唇,“那个你不能动。” 蒋承泽鼻腔里哼出不成调的音节,“我知道啊,”他从容地拿出开瓶器,微微侧身拿胯骨抵着关上抽屉,“所以呢?” 尖锐的螺旋状金属制品深入已经有些硬化的木塞,蒋承泽慢条斯理地动作,间或掀起眼睑看那壮汉一眼,“嗯?说话,所以呢?” 壮汉捏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怎么不知道,蒋承泽暗忖,最贵的酒之一,言式的宝贝。 早知道言式藏了这么一瓶,在三区却怎么也翻不出来,没想到居然被放在这种普通的地方。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你看你,”蒋承泽啧道,手腕用力将木塞缓缓往出拔,“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刚问的是所、以、呢?” 壮汉恨恨一砸桌子,“经理真的不在!” 蒋承泽满意地点头,“他人呢?” “你好意思问!”壮汉道,“医院呢!” 蒋承泽把开到一半的酒瓶随手一扔,抬步出门往医院走去。 叶闻大概是早收到了消息,此时正披着外套坐在临海医院楼下花园等待。 “呦?这就下床了?”蒋承泽熟稔地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哥俩好地楼他的肩。 “有话快说吧。”叶闻没躲,仿佛静坐着便已经足以让他费尽力气了。 蒋承泽想了想,刚要酝酿着开口,海边起了一阵风,将叶闻身上极淡的烟味送进鼻腔。临出口的话头在嘴边变了腔,“你受着伤还抽烟?” 叶闻盯着他,没说话,直到蒋承泽恍然,“言式来过?” “嗯。”叶闻低低应了声,别过脸,表情平静得几乎凝固,指尖却无意识碾磨腹部的衣料,“你最近……多去酒吧看看。” 蒋承泽愣了愣,“开玩笑?” 叶闻恼怒瞪他,“这种事我还能涮你不成?” 蒋承泽问,“你的决定还是言式的?” “我,”叶闻道,“我最近去不了酒吧,算你赢了,赶紧滚吧。” 蒋承泽啼笑皆非地起身,没想到从言式手里要不来的东西,居然这么快就以别的方式落到了手里。 他快速回酒吧交接工作,终端高速扫描复制文件,简单筛选,直接发往一区总部。 赛曼的电话过来时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七区果真有言家势力?”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么?老废物。”蒋承泽双腿交叠,“这只是一间酒吧的生意网络,我会尽快揪出其余的据点。” “另外,言式对我起疑,若是有情况我会立马撤回一区,别指望着我会为你涉险,你不配。” 蒋承泽蹙眉翻了翻长达几百页的交易数额,暗道言式果真是兔三窟。 哪怕三区总部灭了,这七区也够他吃香喝辣几辈子了。 蒋承泽忙完才想起来自己找叶闻其实还真有点正事,不过,既然酒吧到了他手里,他亲自操刀也未尝不可。 蒋承泽拨通医生的电话,“说好今晚酒吧约,你来不来啊?” 医生道,“来。” 黄昏,医生赔笑着送走最后一位眼泪汪汪怒不可遏的病人,在玄关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脱了白大褂,套了件黑色外套,锁了大门。 蒋承泽正电话轰炸,医生匆忙地接起,“来了来了,刚给一大妈接骨,废了不少时间……” 蒋承泽奇道,“你不是不会接骨?” “我之前是不会,”医生笑,“但自从治好了你,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就开窍了。” 蒋承泽腹诽,狗屁,明明是言式治好的。 “得了得了,你快点来吧。” 医生在装饰得过于花哨的门口驻足,抿了抿嘴,想打退堂鼓。 身后突然跌跌撞撞涌来一帮醉汉,一边叫嚣着要喝倒全场,一边将望而却步的医生挤进了门内。 医生在疯狂的音乐中空白地站了许久,心不在焉地给蒋承泽打电话。 意料之外的,无人接听。 什么人啊,医生不满腹诽,把人叫过来自己又没影了。 他绕过一对吻|得|忘我的男女,绕进僻静的角落,点开了终端,调出一张平面地图。 还好手快自己存了。 医生根本不信蒋承泽会犯发错东西这种低级错误,明显是某种暗示或者指引。 他顺着墙根潜行,低头放大地图,在西北角落处发现一个极不明显的三角标识。 医生边找边暗暗心算地图大概的比例尺,以脚步测量,直到脚尖抵上冰冷的瓷砖。 抬头一看,是个柱子,背后就是员工通道。 一定有鬼。 医生一寸寸地检查看似平滑的瓷砖——直到他摸到瓷砖间一条相较于其他略宽的缝隙。 恐怕开口就是这了。 他顺着缝隙摸到了暗门大致的位置,接着在暗门中央的那块瓷砖上狠压下去。 一阵极轻的电子音穿过吵闹的背景音传进鼓膜,接着整块暗门都向柱子里凹陷下去。 医生挑眉看着眼前从黑暗中崭露头角的一角阶梯,觉得有些不对。 这机关也太简陋了吧? 某个普通客人一碰到都能打开的程度,言式搞这个能做什么? 钱多了烧着玩吗? 医生直觉这是个陷井,他退开几步,寻找关门的方式。 背后几声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医生戒备地拔枪上膛,身体比眼睛快,枪口怼上了服务生的脑门儿,医生才看清自己这是紧张过度了。 “你……”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拖进了密道。 蒋承泽抬手调了调白炽灯的角度,低头大概看了一下,满意地拍拍手从凳子上跳下来。 “据说强烈的光比较容易让犯人觉得紧张,”他说着拖了把椅子,“感觉你还行啊?怕不怕?” 医生困难地勾起一边青紫的唇角,“你抓我干什么?我们明明是站在一边的。” 蒋承泽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话可不能乱讲,我蒋承泽对言式忠诚一辈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嗯?卧底?” 医生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用力向门口站岗的黑衣人大吼,“他也是卧底啊!你们怎么不抓他?!” 蒋承泽好整以暇地看他,指头勾着枪挽出几个弧度完美的花来。 直到他终于蹙着眉露出不耐的神情,手腕一抖捏住握把,冲着天花板狠狠开枪。 “你好吵。”蒋承泽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真是,在敌人的地盘还这么皮可是要挨打的。” 言毕他从椅子上起身,在医生面前半蹲。 “做什么?”医生警惕问。 “你好聪明啊,”蒋承泽笑着抚摸他的耳侧,“又聪明又胆大。” 医生咬牙道,“拿开你的手!” “他在哪?”蒋承泽的语调连同音量一同降下去,落在耳边像一道清霜,平淡却冷。 医生骤然愣住。 五天前深夜,诊所的门被一黑衣少年敲开。 医生揉着眼打开门,刚问一句来意,便被那少年干脆利落地打昏拖进了里屋。 第二天,来来往往陌生的病人,无人知晓那平日活泼的医生寡言了很多。 “小崽子,”蒋承泽抱胸拿脚尖碾碎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你还是太嫩。” 少年冷哼一声别过脸,“他早被我宰了,你要替他报仇就别墨迹。” 蒋承泽笑了,他坐回到椅子上,“你叫什么?” 少年继续冷哼,“我凭什么告诉你?” 话音刚落,密闭的门便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叶闻气喘吁吁扶着门框进来,“哪来的卧底?” 他看起来虚弱又苍白,大概是路上匆忙,他的额角一层细汗,连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少年的鼻翼轻轻抽了下,他蹙眉疑惑抬头。白炽灯晃眼,他眯起眼睛才能将将看见光圈外一个模糊的人影。 直到叶闻又近了些,半张脸被光晕的边缘打量,描画,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不是卧底。”那臭小子抢着道。 蒋承泽踹他凳子腿,“不是卧底你找我们密道干什么?” 少年低垂下浓密的眼睫,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我就是好奇……” 蒋承泽,“……你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叶闻拍开他,“别扯闲的,”他坐在蒋承泽方才的位置,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番,“你叫什么?” “罗溪,哥你呢?”罗溪痛快道。 蒋承泽:??? 第十二章、归隐 蒋承泽几乎二十四小时看着那小崽子,吃住都在地下室,过得也没比一个俘虏好多少。 就当锻炼心性了,他想。 “喂,”罗溪喊他,“我渴了。” 蒋承泽波澜不惊翻一页文件,“你当这是你家么?” 罗溪负气狠狠一挣,铁链子甩得哗啦哗啦响。 蒋承泽眉头一抬,伸手从桌子上取过耳机,刚戴上一边耳朵,便听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叫嚣道,“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威胁我?”蒋承泽抬眼看他,“你能知道多少?” 罗溪经不起激将,他挺起腰背助长气焰,“蒋承泽,一区组织‘枭’内部特级机密人员,潜伏言家。” 蒋承泽夸张地点头,“你知道真多,还有吗?” 罗溪噎了下,被蒋承泽玩味的眼神激恼,“你爱言式!” 蒋承泽真没想到这小崽子被逼急了居然蹦出这么个答案来,随即他笑了,是真觉得好笑。 “那天我和言式在海边说事的时候你也在?你会读唇语?”他感兴趣问道。 罗溪摇头,“还用得着看唇语?你那眼神活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了。” 他一顿,“怎么样?怕不怕我说出去?你要被喜欢的人亲手杀了。” 蒋承泽换了个姿势,“你哪家的?跟言家一边?合作关系吗?” 罗溪否认,“我哥说我们家哪边都不站,中立。” “那行,”蒋承泽道,“我们不妨来做个生意。” “前两天过来看你的那个,记得吗?他叫叶闻,你觉得怎么样?” 罗溪眯眼,“你不是吧?美人计就算了,还用言家的美人,要不要脸?” 蒋承泽耸肩,“你管我要不要脸,人到手了爽的是你,怎么样,喜不喜欢?” 罗溪刚冒出芽的喉结动了动,有些迟疑。 蒋承泽循循善诱,“那可是个omega,血统纯得很,放三区也抢手。你也见过了,人多漂亮,还有个性,小野猫,你不要我可下手了。 他邪邪伸出舌尖一勾唇角,“小子,我可比你有竞争力的多了。” 罗溪闻言不爽,“你不都有言式了?” “啧,”蒋承泽摆手,“这就是你不懂了——言式那是什么人?心狠着呢,保不准爽着爽着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刀把我给砍了,像我这种普通渣男也就只有幻想幻想的份儿,可人叶闻不一样啊,骨子里善良。” “嗳,”蒋承泽挤眉弄眼,“你猜我几天能把他拐上|床?” 罗溪又是狠狠一扯链子,“你还渣男?我看你都快碎成微生物了!趁早收起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我要叶闻。” 蒋承泽满意起身给他倒水,顺便给叶闻打了个电话,“那小崽子我伺候不了,你来看看。” 言毕转身,走到罗溪身边,满满一杯掺冰的水,没递到他嘴边,尽数从头顶浇下。 罗溪冻得一缩,“你干什么?!” “苦肉计,不懂?”蒋承泽话音未落,一拳直朝着罗溪脸砸过去。 叶闻赶到的时候,蒋承泽正倚在墙上喝咖啡,单手插兜看过去,悠闲得很。 小崽子蔫巴巴地垂着头,鼻子还在滴血。 叶闻魂飞魄散地扑过去抬起他的下巴撕了截纸塞住鼻孔,处理完转身,一把揪住蒋承泽衣领,“言先生刚来信不让碰这小子,我他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上头没消息之前别做多余的事?!” 蒋承泽低头啜了口咖啡,杯子被叶闻一把打落,棕色液体溅脏裤脚,蒋承泽这才掀起眼皮看他,“那你说这小子要死在我手里,言式是不是就会见我了?” 叶闻不可置信地看他,“你真是疯了。” 他从蒋承泽兜里拽出钥匙,转身关灯开锁,大概检查了一下罗溪的伤,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快步往出走,“以后他由我来管。”他对蒋承泽狠狠道。 叶闻扶着罗溪顺着幽暗的走道跌跌撞撞往出走,一瘸一拐的少年费力的转头,冲蒋承泽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角。 蒋承泽原地直站到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才慢慢地转身回房间,打开白炽灯,接着缓步走到罗溪刚待过的地方坐下。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不怎么好。 他抬手给言式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又打了几个,结果依旧。 蒋承泽叹息着放下终端,拿起电击的接口放在颈侧,另一手将遥控开关直接推到最大功率。 疼痛究竟使人晕厥还是使人清醒? 蒋承泽浑身抽搐着摔下椅子,大口喘息,浑身神经挣扎着,带动皮肉一下一下的抽痛。汗毛竖立,被直接接触的一小片肌肤发出焦味。 蒋承泽盯着被血染过的凳子腿,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做梦。 所有人都以为他爱言式,爱得极端疯狂不能自拔。 但言式不信。 他够现实清醒,能一眼看得穿蒋承泽的障眼法。 蒋承泽拼命回想当初赛曼教他的第一课。 令人信服大受感染的方式不是演好某个角色,而是成为某个角色。 那从今天起他就不该只是一个卧底。 他是言式的助理,青梅竹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十年。 爱言式至深。 但爱又是什么样的? 蒋承泽想起他成熟那晚,还未卸任的言父亲手将他推进了间卧室。 床上趴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他失措地被女人揪着衣领拉到床上,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是那种感觉吗?青涩得像咬碎一颗还没成熟的橄榄,浮在雪碧上细密的气泡,眼神躲避,手心的汗,急着将真心一一摆出又畏手畏脚红透耳朵。 第二天他眼神躲闪又坚定,对坐在床边那背影信誓旦旦的要负责。 女人抬手梳理颊边的碎发,转过头却是言式的脸。 “是说真的吗?” 蒋承泽合上眼睑,嘴唇煽动,吐出与回忆中那少年一模一样的话来。 “真的,我会爱你一辈子。” 言式掀开被子,下床随意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在门口的木阶梯坐下点了根烟。 不多时,身后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言式慌忙灭烟的当儿,身上就又多了一条毯子。 “您怎么还没睡?” 老头在他身边坐下,行动还算利落,“老了,瞌睡少。” 言式拢了拢毯子,将下巴枕在膝上,出神望着远处的礁石。 七区边缘环海,地势却高而险峭,礁石嶙峋丛立于深海之间,石峰锋利至极,延伸出层叠的不知名草木。 荒凉又倔强的地方,只有野生动物与探险家涉足,看到这层层林木间一座古旧木屋,惊喜地推门进去,围在暖炉前尝一点清酒。 言式的终端倏地响起,他仿若没听见,依旧出神地望着远处,任屏幕明明暗暗震动了几十分钟。 老者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终端终于安静之后半开玩笑调侃一句,“你这铃声好听。” 言式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您帮我温壶酒行吗?” “行,怎么不行?”老者拍着大腿起身,“等着,马上就好!” 酒液架在暖炉上咕噜咕噜冒着泡,言式喜欢这声音,忍不住回头去看。暖黄色的火光抚摸他半张脸,老人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插进袖子静静等着,给人一种时间都凝固了的错觉。 自从来这里,时间总过得分外漫长,没有高科技,没有到处的污染与噪音,一切事物古老落后仿若还是几百年前,可却难得让人觉得舒适放松。 言式起身把毯子拿进屋,“我去转一圈。” “好嘞,”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早些回来,酒很快就温好了。” 言式拉着植物的茎叶,顺着陡峭的坡滑下去,再踩着石头缝爬上就近一块礁石。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向终端。 二十多个未接,一个叶闻的,剩下全是蒋承泽。 “你算哪根葱?”言式喃喃道,“谁准你电话轰炸我?” 他点开叶闻的消息,简单回复,想了想,又发过去一条。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联系我,有事你做决定就行。” 叶闻很快回复,明显在等他的信。 言式关闭终端,深吸了一口气,将它从手腕上取下来,胳膊抡圆,狠狠掷向海面。 这下清净了,言式轻松地想。 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顺来路上去,回到小木屋。 “来得刚好,”老人笑眯眯把毯子披回到他身上,“酒好了,尝尝。” 言式端起边缘被磕豁了一个角的瓷碗,将碗中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好香。” 老人给他填满,端着自己的那碗在炉子对面盘腿坐下,轻轻抿了一口。 言式出神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问道,“一个人在这这么久,您不寂寞吗?” 老人怔了怔,片刻淡笑着放下碗,将双手悬于炉火之上。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大事,好事,坏事,都有。可当我得到了所有追求的东西,我反而觉得茫然,”说到这,他低低笑了两声,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你说可不可笑,我费尽手段得到的一切,在一两年之后便被我亲手抛弃了。我最终还是选择回归原点,当个一无所有的自由人,其实挺好。” 言式的眼睛眯了眯,他吸了口气,骤然松手,瓷碗落地一声响。几乎在这同时,言式拿起碎片猛地向老者刺去。 年逾古稀的老人以跟他年龄完全不匹配的速度挡下一击,轻而易举地抢过言式手里的瓷片,双手一拉一翻,下一秒,言式便被狠狠地放倒,瓷片尖锐处地上侧颈命脉。 “孩子,”老人松开他,“我是谁就那么重要吗?” 言式摇摇头,“您走后其实言家并不好。” 老人起身回房间,“这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第十三章、打探 罗溪整晚低烧,叶闻使尽了办法才没让伤势发展到更坏的地步。 他一手卡住罗溪的后颈把他整个上半身从被子里拎出来,另一手把几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罗溪偏头要吐,被一把掐住腮帮子。 “把药吃了。”叶闻黑着脸。 罗溪嘴角抽搐,可怜兮兮地看他,“哥,这是今晚的第三种消炎药……真不会吃死人吗?” 叶闻把杯子递到他嘴边,“那不是一种消炎片没用嘛?你看看你现在,状态多好。” 眼圈乌黑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的罗溪,“……” “行了,”叶闻把床头柜上的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饿了吧?蒋承泽那混蛋这几天应该没怎么好好给你吃过饭。” 罗溪看了一眼,是粥,淡得可怕,一片菜叶子都没。他勉强接过尝了一口,甜的,他不喜欢的味道,但每一颗米粒却难得软糯,很香。 叶闻在旁边看着他吃,“你多大了?” “十六,”罗溪把粥吞下去。 叶闻递给他一张纸巾,“才十六就敢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不怕死吗?” “危险?”罗溪接过来,“你随随便便把一个卧底带回家就不危险了?你不怕我怕什么?” 叶闻摇头,“言先生说过你没问题。” 罗溪嗤笑,“你怎么就那么信任那个言式?”他放下碗,“真的,特别夸张,你们言家人,见着他全跟拜见祖宗似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至于么?” 叶闻还真点头,“我没见过比他更聪明的人。” “嘁,”罗溪大言不惭,“那是你们见识少,告诉你,我知道一个人肯定不比言式差。” 叶闻挑眉怀疑道,“你自己?” “不是,那人是……”罗溪刚要说,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噤了声,看了叶闻一眼,摆摆手,“算了算了,说了你也当我吹牛,我才不告诉你。” 叶闻没多问,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究竟是哪家的?” 这小子姓罗,可叶闻这几天挖遍了七区的各大家族,却没见有哪家姓罗的。 罗溪却转身一把拉上被子,“哥我真困了,受伤呢,全身疼。” 叶闻的眸色沉了沉,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蒋承泽盘腿坐在积灰的地毯上,身边是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卷宗,是酒吧自开业至今的所有生意和大小事件。 这酒吧算不上什么老字号,却也有七八年的年头,翻新了三次,每一次表面上的扩建,都是扩充地下系统的幌子。 说实话这酒吧整个地下室的面积和规模都算不错,极有可能就是言家七区总部,甚至设有一个小型军|火库,武|装潜艇等等,地下生意也不少。 可蒋承泽就是无法相信言式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入侵总部而没有任何动作。 于是他索性找出酒吧所有的档案,筛减数次,才留下这些有用的资料。 可写卷宗的人远比蒋承泽想象中聪明,所有的信息看似一条一条例得清晰,却让人很难找到重点。 蒋承泽简直要怀疑言式是不是制定了某种阅读卷宗的规律,比如藏头什么的,来迷惑别人。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将一张纸拿起来变换着角度看,举过头顶透过背面看,想了想,跑去整了点柠檬水沾着看。 然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蒋承泽感觉他的头整个大了两圈。 言式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隐藏秘密呢? 蒋承泽拼命回想言式在意的,或痛恨的事。 感情迟钝,烟,酒,别人的虎视眈眈。 言家,七区,金钱,权利。 蒋承泽重重吐出一口气。 根本没办法把这些串联起来。 蒋承泽揉了揉太阳穴,把手里的文件整理进纯白的文件袋里。 言式不知道什么毛病,人家都是拿牛皮纸袋保存东西,他非要用白纸袋,这么多年被灰尘染成脏兮兮灰蒙蒙的颜色。如果可以,蒋承泽真是碰都不想碰这些纸袋一下。 他起身把一沓文件放到特意清出来的空柜子里,仔细锁好。刚转身开门出去,被一酒保匆忙拉住。 “蒋……蒋先生,有单生意。” 蒋承泽来的突然,接手得也太突然,一拨小弟们来不及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知道他姓蒋。 “什么来头?”蒋承泽问, 小酒保一脸茫然,“啊?” 蒋承泽比他还茫然,“你们接生意都不带先调查一下客人的吗?” 小酒保愣愣地摇头,“没查过。” 蒋承泽,“……” 果然还是跟总部有距离。 “算了,”蒋承泽摆摆手。 直接上吧,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蒋承泽进包厢之前谨慎地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 七区规模最大的家族放三区也只能堪堪够上中等线,蒋承泽不想露锋芒惹人怀疑。 叶闻以前管理生意的时候也从没露过面,都是隔着耳机远程操控。 免得因为血统问题造成对方不必要的怀疑与纠缠。 蒋承泽推开了门。 包厢里安静得有些可怕,点歌机,射灯都是关着的,桌上是高档的洋酒,被倒进精致玻璃杯的杯底。桌上甚至放着一枚简易的液体成分分析器。 蒋承泽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沙发上的男人。 他只带了一个人来,一身黑色正装,偏偏不打领带,不系最上一颗扣子,也没有袖口,穿法很随意,说不出来是正式还是不正式,警惕还是不警惕。 蒋承泽在那小酒保耳边吩咐,“来杯红粉佳人。” 小酒保一脸“你没搞错”的表情退出了房间。 蒋承泽关上门,四处看了看,没坐那男人身边,弯腰把桌子拉开了些,面对着那人直接坐在桌面上翘起腿。 “烟要吗?”蒋承泽自顾自给自己点了一根。 那男人道,“不。” 相当不给面子。 蒋承泽看了他一眼,心道你拽什么拽,大家都出来做生意,就你是大爷? 不要就不要。 “想做什么生意?”他问道。 那男人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整张脸渐渐从黑暗中浮出来。 他的长相过分阳光了,几乎带出了一股青涩的学生气。过于阴霾的眼神安在他那张脸上,平白增了几分矛盾的森然。 “我弟呢?” 呦,来要人的。 “你弟啊……”蒋承泽换了另一条腿翘,“你弟你来找我要?” 那男人的唇角愈发紧绷了些,“要多少钱直说。” 钱? 蒋承泽把烟在酒瓶口按灭,“钱啊……” 他抬眼戏谑地笑,“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男人,“……” 蒋承泽欠揍道,“不瞒你讲,我这人不好钱,就好刺激,特想感受感受撕票的乐趣,怎么样?不如一命换一命?” 男人挑眉后靠陷进椅背,“要我的命?” “谁稀罕你?”蒋承泽嗤道,“您可真是忘性太大,我的人不也在你手里?” 男人恍然,“你说那小医生啊?” 蒋承泽道,“对。” 男人,“不给。” 蒋承泽,“??” “你不要你弟弟了?” 男人毫不犹豫,“不省心的臭小子,送你吧,他皮实,你可以多撕几次,撕完鞭尸,玩就要玩得爽。” 蒋承泽,“……” 对不起兄弟你这波操作我没看懂。 男人言毕就要起身离开,蒋承泽忙拦住他,“兄弟且慢。” “什么事?” 蒋承泽打了个响指唤来门外的小酒保,抬手拿起他手中托盘上的酒,递给男人,“不谢,这酒衬你。” 男人低头一看。 雾霾粉红色的液体,磕着玫瑰纹路的杯边镶一颗樱桃。 男人,“……” 蒋承泽扭头拉着小酒保就跑,身后传来男人狠狠摔杯子的声音。 小酒保叹为观止。 这位蒋先生在气死别人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现在去查他,”蒋承泽吩咐,“越快越好。” 小酒保点点头。 可直到蒋承泽第二天问起这件事的时候,酒吧信息部门却给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查不出是哪家的?”蒋承泽问。 相关负责人摸了把秃头上的汗,“我们尽力了……” 蒋承泽不信邪,“他曾在哪些地方出现过也查不到吗?” “我们真的尽力了,”那老头险些哭出来,“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蒋承泽蹙眉,“监控是不是有被入侵过的痕迹?查了吗?” 老头摇头,“真没有哇……” 蒋承泽深吸一口气把脾气憋回去。 一个人只要出现就会有痕迹。 他不信那人会凭空消失。 蒋承泽不敢耽误,他当即离开酒吧,秘密到达七区黑|市。 就算没有信息也搜不到监控录像,相关的传言也该有,不论是真是假,总比一无所知的强。 蒋承泽给小巷口靠墙抽烟那人偷偷塞了卷钱,顺利进了黑黢黢的窄道。 这一片不是乱可以形容的,小道迷宫似的,又暗又长,商家之间隔得不紧密,经常要拐好几个弯才能看见下一家。 蒋承泽到每一家都看看,卖什么的都有,从各种不可描述的杂志电影小玩具,到枪|械药|粉黑科技。 他找了家小店,在货架边转了转,笑着给店长点了根烟,“最近生意如何?”他寒暄道。 “不好不好。”黝黑的男人摆摆手,呲出一口大黄牙,“连好烟也买不起喽。” 蒋承泽笑着把剩下几乎没动过的一包烟都塞了过去,“这有什么?兄弟我看你合我眼缘,这烟钱我请你了。” “嗳,”店主老奸巨猾,闻言贪婪地眨眼,“要真当我兄弟,也得来照顾我生意啊。” “来,怎么能不来,”蒋承泽就近从货架上随意取下来个什么东西,“兄弟就要互相照顾,以后我只跟你做生意。” 见那店主眉笑眼开,蒋承泽话音一转,“只不过——” 店主慌了神,“你可不能反悔?” “不会,”蒋承泽笑道,“我只有一件事想问问兄弟你。” “听说过罗家吗?” 第十四章、一无所获 店主一把抢过蒋承泽手里的东西扔回货架,烟也不要了,塞进他怀里,连推带打把人往出赶。 蒋承泽挡住他的拳头,“兄弟,你这店多久没来过人了?门口的灰都能埋人了!” 店主吼道,“谁跟你兄弟?我店生意怎么样跟你他妈的有半毛钱关系?我不做你的生意,赶紧滚!” 蒋承泽冷笑,“不做我的生意?你躺在钱里睡过觉吗?你上过omega吗?我告诉你,这街我逛遍了,别的老板一个个的都过得好日子,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居然要放过吗?”他说着点开终端存款余额页面,戳在店主眼前。 “仔细看看,仔细数,这么多钱,你见过吗?啊?” 店主简直要被一排零闪瞎了眼,他颤抖着手指,从个位数点起,数到一半数乱了又重新来,直数了五分钟。 “这,这么多……”他腿一软瘫在蒋承泽脚下。怔愣了片刻,突然跪坐着抱住蒋承泽的裤脚。 “如,如果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我能拿多少?” 蒋承泽蹲下拿出纸笔,“你现在开始说,有用的我会写在这张纸上,第一条一万,之后每加一条给你多算一个零,怎么样?” 店主头要点成拨浪鼓,“我说!” 二十分钟后,蒋承泽失望地从店里出来。 其实那店主知道的并不算多,多半是些可信度不高的传言,蒋承泽身上的现金都够打发了。 那店主死乞白赖不让他走,最后硬把之前蒋承泽拿的那玩意塞他兜里,强做了笔生意,又捞走了大半包烟。 蒋承泽懒得看那是什么,随意在大衣口袋底部,准备找找别的地方。 其实他的想法并没错,越是底层的人越容易受到诱惑,可偏偏最底层的人也难接触到中心的东西。 蒋承泽在一个拐角处靠了一会儿,果断向规模最大的一间店走去。 那店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一水儿的书架录影带,老板是个女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她见得人多了,一眼便看出这男人根本不是来看杂志和片子的。 老板眼珠转了转,细长的指甲搔了搔怀里的猫,放手将猫扔在了地上。 那猫挺富态,身姿却不笨重,灵巧地翘着尾巴蹦上蒋承泽手边的书架。 蒋承泽挑眉跟那猫对视。 这猫品种看着很好,蓝绿异瞳,长毛,白得找不出一丝杂色。也不怕生,蹭着蒋承泽的手腕软着嗓子喵喵叫,活像撒娇。 蒋承泽抬手把它抱怀里,轻轻挠它的脖子下巴。 “我这猫跟你投缘。”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蒋承泽背后,“它不亲人。” 蒋承泽垂着鸦羽般的眼睫,闻言弯身将猫放在地上,“那你跟我投缘吗?” 女人被他撩得娇笑,“你到底来做什么生意的?” 蒋承泽不经意扭头看人的眼神很勾人,两片薄唇吐出的话也意味不明,“做你的生意。” 女人不置一词,只是风情万种地笑了笑,眼神溜到蒋承泽下|半身看了一圈,“七区能上得台面的omega都在我这,来看看吧。”说着把蒋承泽往里间引。 蒋承泽双手揣兜跟在女人身后,倒是没想到这店里还另有乾坤。 女人抬手取下墙面上的油画,抬手按在一块瓷砖上。接着扫描的蓝光自上而下检测身份,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响起,整面墙都向下陷去。 蒋承泽在看清墙内景色的同时闻到了一股极强的omega发|情信息素的味道。 定睛一看,金碧辉煌的一条长廊,左右放置十几个金笼子,每只笼子里一个人,浑身不着寸|缕。 蒋承泽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保持理智,调整呼吸的频率避免受影响。 “怎么样?”女人问他。 蒋承泽看她一眼,抬步走进长廊,视线不咸不淡地在每个孩子脸上扫过。 女人跟在他身后,“有喜欢的吗?” 蒋承泽弯腰挑起就近那男孩的下巴。 男孩煎熬多时,早没了意识,被人一碰,浑身过了电似的抖,大声呻|吟几下,便瘫软了身子。 “啧。”蒋承泽反感地抽回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哎呀。”女人捂着嘴惊讶万分地拍了蒋承泽一下,“你这个态度,咱们的生意可做不成。” “怎么做不成?”蒋承泽回头盯着她的眼,“从一开始我就说的很清楚,我要做、你、的生意。” 女人娇笑着拉过他的衣领,打开走廊尽头的大门,将他一把搡进去,“你说的哦。” 蒋承泽直到天黑才脱身。 他面无表情地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领,抬手就着昏黄的灯光查看那彻底写满的白纸。 目光从第一行扫过,最后停在纸张的最后一句话上。 罗家,已灭。 蒋承泽深深叹了口气,掏出打火机烧了整张纸。这才转身上楼梯进了酒吧。 一堆人大半夜不睡觉,都坐在厅里等他。 蒋承泽懒得应付,一声不响走进自己房间。小酒保想喊,被边上的同事拉了一把。 “别找死。”同事说。 蒋承泽把外套脱下来挂衣柜里,进浴室打开淋浴。 那女人是个老江湖,蒋承泽拼命打太极才没做到最后一步。 可即便如此也够他恶心好一阵子了。 蒋承泽靠在镜子上,给言式的终端拨了个电话。 关机了。 蒋承泽突然莫名其妙地情绪失控,他摔了终端,转身冲着镜子发泄式的猛砸,直砸得玻璃渣和鲜血飞溅。 众人被惊动,魂飞魄散地撞门进来,五六个人才勉强把他拉住。 蒋承泽死死盯着镜子,从无数碎片中看到自己猩红的眼。 “言式呢?”他轻声问道。 没一个人知道。 蒋承泽推开还紧紧箍在自己胳膊和腰上的手,抬步向叶闻的住处走去。 叶闻已经睡了,被一阵催命式的砸门声惊醒,顶着一头乱毛过去开门,一见来人气得险些背过气,“蒋承泽你发什么疯?!” “言式呢?”蒋承泽咄咄逼人地抢进门里,“他还在跟你联系对吗?他现在在哪?!” 叶闻抬手挡住他,“你有病没啊?有事没事往别人家里闯?!” 蒋承泽的脚步一顿,接着他阴霾的眸子紧紧盯住叶闻,“他在你这里?” “不,他不在……”叶闻有些紧张地后退一步,“我真不知道。” 蒋承泽伸手紧紧掐住他的双肩,每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心虚什么?” 叶闻痛呼一声,“你放开我!我说了我不知道。” 蒋承泽还想说什么,突然里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喂,你干什么呢?”罗溪抱着胸看向蒋承泽。 叶闻正愣神的当儿,眼睛一花,再看已经到了另一人怀里,当即怒道,“谁让你出来的?滚回房间老实呆着!” 罗溪没看他,对蒋承泽道,“言式真的不在,我总没必要骗你。” 叶闻补充,“言先生几天前给我消息让我再不要联系他,这几天终端始终关机状态,我搜过他终端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在海上,离地面好几海里之外。” 蒋承泽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找谁都找不到。 “对了,”他对罗溪道,“你哥来找过我。” 罗溪紧张地一顿,把叶闻又往怀里拽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让我撕票。” 叶闻:?? 罗溪如蒙大赦,“那就好那就好。” 蒋承泽带着一身晨露回到酒吧,拎着几个信息部门的老将上工,顺手从门边拖来一椅子,“哐”一声摆人家后面,接着大爷似的一坐。 “查,言式去哪了,查不到就不用休息了。” 几人都是搞技术的,在蒋承泽这种喊打喊杀的亡|命徒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噤若寒蝉地开电脑查消息,愣是熬住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了年纪的那个实在撑不住,头发白了好几根,面色苍白地枕键盘上,被一帮酒保天塌了似的送进了卧室。 蒋承泽索性自己上。 七区面积不小,但是浮在海上跟陆地丝毫不接触,要出去只能走海上或者坐飞机。 近期港口和机场出入口记录并没有言式的踪迹,但并不排除言式从其他地方偷渡的可能性。 蒋承泽重点排查了七区边缘的地区,一些土著居民居住地或渔民活动区域没有信息覆盖,他便真的亲自开车找过去。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言式不在的当口,难道不该想办法先把现知的言家势力全部捏在手里吗? 可蒋承泽却难得这么不理智地,执拗地,甚至有些不清醒地想要见见某个人。 不做什么,只要见见就好。 言式蹲在地窖入口,低头看着老人手脚利索地在里面翻找。 “您找什么呢?” 老人手边的五斗柜哗啦一声倒地上,五个老化的木头抽屉直接甩出了柜体。 言式,“……” 老人气恼地一拍大腿,“真是,平常不用老看见它,要用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言式无奈,“您到底找什么呢,我帮你。” 老人溜达了一圈,偏头一看,眼睛亮了亮,“哈!在这呢!” 他从一摞酒坛子上拿起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在言式眼前晃了晃,“我的宝贝。” 言式接过一看,是把手枪。 老人这把枪道上几乎没人不认识——上上位言家家主,言式祖父斥巨资请当时最负盛名的工匠精心打造,在枪完工的同时将工匠一刀穿心。 真正的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这把枪配的是市面上普遍的大口径子弹,却能将子弹的威力发挥极致。 “要做准备啦。”老人仰头看着言式喃喃道。 言式轻抚积满灰尘的枪身,淡笑道,“是啊,我还不能死。” 第十五章、行踪 蒋承泽听着耳边的水声,翻了个身,拿起小刀往船沿上又刻了一道。 渔民爬在船头,眼睛不大,利得像鹰,手一伸,一收,掌中便多了条活蹦乱跳的鱼。 他随手把鱼扔到船板上,那鱼求生欲不错,蹦跶得高,可惜智商跟不上,蹦了半天,各个方向,就是不去船沿。 蒋承泽忍无可忍一脚结果了它,抬眼一看,那渔民正死瞪着他。 “看我干吗?”他居然臭不要脸得问出口。 渔民想抄起鱼尾甩他两个大嘴巴子,“你把这鱼头踩得稀巴烂,是叫我们吃还是叫我们卖?” 蒋承泽随口道,“继续当饵,钓条鲨鱼上来。” 渔民,“……” 半响,他道,“这片海还不够深,哪来的鲨鱼。” 蒋承泽看了看自己画在船沿记天数的“正”字,“那一个人若是在这里消失七天,还能回来吗?” 渔民转身面对着海,把玩手中一颗湿漉漉的水草,“海的脾气不好猜,我们这里,每年有很多从惊涛骇浪里回来的小屁孩,也有死在浅滩的勇士。” 他似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生死这事儿啊,看开就好。” 看开?蒋承泽嗤笑了一声。 人类渺小懦弱,无法解决的事情便强迫自己遗忘放弃,美其名曰看开,可打心底里是接受不了一切坏结果的。 若是能长命百岁,谁乐意年纪轻轻的去赴死? 蒋承泽从不来自欺欺人这一套,也看不上,他的人就算是死了,他也要见着尸体。 “叨扰你们一周,麻烦了,我今晚就离开。”他对渔民招呼道。 渔民当他是想开了,临走时还送了他几条鱼。 蒋承泽顺着七区最边缘的公路开车,确认了面前还算平整的地面并无异状,分心点开了七区总地图。 地势大多平坦,就边缘那一块地方平白拔起一片高山。 蒋承泽抬头看了眼路标,又支起地图比了比。 刚好前方就是那片显眼的高地。 言式抬手摸索了两下,揪扯住老人凌乱的卷发。 老人神经绷得紧,被他这么一吓唬,惊得险些犯了心脏病。 他一把扇开自己头顶上不分场合毫不收敛的手,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别瞎动!” 言式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着实不怎么样,跟个半瞎的老头子才差不多能五五开,没枪没身手,只能摸着黑找墙角蹲。 “不是,”他为自己辩解道,“我觉得咱得换个地儿躲,这不安全。” 老人气得骂他,“我这巴掌大的酒窖躲哪不一样?你少给我瞎折腾!” 言式不服,“那边酒罐子比这边多。” 老人,“你打过仗?你懂还是我懂?老实呆着!” 言式深深叹了一口气,乖乖闭嘴蹲在了原位。 这场所谓的“突袭”其实并不是毫无预兆的。 言式别看这两天跟着老头没干正事,成天不是酿酒就是乘凉,最基本的直觉和对外界变化的观察力却没跟着一起罢工——自打他上了山,这周围就热闹了不少。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下手会这么快,这么大胆。 老者经验丰富,几个小时前就带着言式猫进了放满酒缸的暗室。 头顶上木质的地板被踩得嘎吱响,接着桌椅被暴力移开的声音响起。 底细未知的敌人翻箱倒柜,一寸一寸地毯式搜索,目的明确——言式的命。 无论是老者还是言式自己都很清楚,他们恐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吗?”老者突然开口道。 “不想知道。”言式说。 老者却自顾自地说他的,“言家强是强啊,心却是散的。” “勾心斗角,都想着自己的钱,利,命。” 老者怅然地吐出一口浊气,“可言家再怎么不好,也是他打下的江山啊。” 他拍拍言式的肩,“言家小子,你爷爷他死的不甘心……活着,争点气!” 言式拍开他的手,“少来,要拜托我也得等平安上去了再说,这种关头别指望我答应你什么。” 老者不发一言,黑暗中言式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却无端被巨大的不安淹没。 “喂。”言式舔舔唇,绞尽脑汁地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可脑子里却好像天生匮乏这类词汇,一句“喂”之后,便再没了下文。 老人倏地松开了他的肩。 言式竭尽所能的前扑抓住他,指尖触碰粗糙的衣料,又滑进潮湿的空气里。 酒坛倾翻,落地摔成香醇的碎片。 言式半跪在地,碎瓷整块镶进皮肉,望着突然泻进的日光,心中是陌生的惨然。 来不及了。 老者抄着生了锈的手枪,原地前滚躲过一排子弹,开膛点射,却早失了一枪毙命的水准。 他用尽全力引开火力,只求那臭小子能激灵点。 年轻人跑得快,可千万别折在这了! 言式起身向外冲去,直奔屋后一片树林,这时才悔得恨不得一把拍死自己。 搞什么啊?隐藏位置的办法数不胜数,扔什么终端?! 一辆轿车卷着巨大的引擎声从言式身侧擦过,车身漂移,后轮刮出两道漆黑的车辙印。 “老大?”蒋承泽从车窗里探出头。 他往这边过来的半途听到枪声,秉着直觉把油门踩到底,没想到言式真的在。 言式二话不说拉开副驾的门,“继续往上走,快!” 蒋承泽偏头盯了他一会儿,倒着车往下坡走。 言式急得像锅里的蚂蚱,“你干什么呢?让你开上去!” 蒋承泽盯着后视镜,罔若未闻地继续往后倒去。 言式忍无可忍地扒他的方向盘,蒋承泽却突然拉下了手刹。 接着他从驾驶室下车,打开言式那边的车门,将人半抱着拖到一块岩石后。 “给,”蒋承泽把终端脱下来递给他,“过会儿安全一点后,你就往山下跑,越快越好,到了山下再求救。” 言式只觉得这终端烫手得紧,“你呢?” 蒋承泽没想到言式竟还会顾忌自己的死活,怔愣片刻,突然愉悦地笑,“这样吧,你说一句会等着我,我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言式淡色的眸子盯着他,不知是月光太亮还是寒风太劲,眼角微微红着,眼珠明亮像含着泪。 他却始终迟疑着,山头枪声不住的响,催命似的急,可眼前的蒋承泽却让他怎么也说不出敷衍的话来。 可摸着良心,他又是真的愿意等蒋承泽吗? 言式等到蒋承泽唇角的笑容渐渐淡得只剩一层薄薄无奈笑意,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没事,”蒋承泽重新笑起来,“没事,去吧,小心些。” 他话音刚落,便率先起身上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直奔着山头而去。 老人匿进一处偏房,刚要对着门口开枪,突然听见一阵风驰电掣般的引擎响声。 一辆车正打着喇叭狠狠碾过木屋门前的台阶,半个车身撞进了大门。 这波火力吸引得着实高调,全身迷彩的雇佣兵一股脑地涌过来冲着武装轿车一通扫射。 蒋承泽上膛打开车门作掩护,趁敌人换弹的间隙飞速地开门闪出车厢,一个前滚翻滚到木柱后,开枪点射,枪枪爆头。 雇佣兵人多势众,不出半分钟便把蒋承泽这临时的掩体扫了个七零八落。蒋承泽拿牙咬开烟雾弹的安全栓,扔在自己前方一米开外,趁着敌人慌忙避闪,迅速穿过烟雾绕房子一圈,翻窗躲进个小库房里。 “呦,什么这么香?”蒋承泽拎起一个酒坛子拆开泥封,转身靠着桌子刚喝一口,便跟犄角旮旯蹲着那人打了个照面。 老人,“……” 蒋承泽,“不是吧,哪家人这么残暴,居然连老弱病残也压榨?” 老人,“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这木屋的主人!” 蒋承泽腹诽,你是把“主人”二字写脸上了不成?还让我看,我哪看得出来。 老人又一拍桌子,“把那酒给我放下!老子特意留下祭灶王爷的,是你这种毛头小子想喝就喝的?” 蒋承泽翻了个白眼,“您还是省省吧,还祭灶王爷,过会儿人冲进来,看是不是灶王爷保得你。” 言式在原地找了找信号,不等听蒋承泽的话跑下山,便直接拨通了叶闻的终端。 “调动七区所有武装,到蒋承泽的定位,快!” 他从没这么吼过,挂电话的时候嗓子一股血腥味,大脑也似乎有些缺氧,太阳穴突突地跳。 言式一个踉跄扶住石头,指尖颤着抠进岩石表面硬化的泥土,他站在原地,身体崩得死紧。 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坚定地回头,往木屋的方向跑去。 蒋承泽扒下就近一尸体的防弹衣套上,嫌弃地看了一眼蹭得到处都是的血迹。 他顿了顿,拿同样嫌弃的目光看了眼猫在墙角的糟老头子,“你慌什么呢?” “不知天高地厚!”老人压着嗓子骂,“知道外面多少人吗?” “四十突击枪手,还有两个狙在后面山头上。”蒋承泽从防弹甲里摸出快干净的口香糖,惊喜地扒开糖纸塞嘴里,“全副武装。” 老者凉凉看着他,“那你又杀了几个?” 蒋承泽叹息,“不才,七个突击手一个狙击手。”说完才后知后觉叹息一声,“卧槽,还剩那么多。” 老头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了扬名各类警匪片侦探片的经典台词,“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要被包围了,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蒋承泽漫不经心抹去瞄准镜上的血渍,开镜往后山看了一眼,“嗯……射程有点呛,什么辣鸡枪。” 老者,“你听见了没?!” 蒋承泽突然翻出窗外一阵扫射,子弹壳迸飞,带着滚烫的温度灼伤地面,枪响灌满整片礁石的区域。 “两个狙。”蒋承泽翻回窗户,盘腿坐在床边填弹夹,随口吐槽道,“这帮人未免太怂,三十来个人打什么伏击?好意思吗?” 老者侧耳听了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脸色不由一变,“乌鸦嘴。” 蒋承泽当机立断拎着老人翻出窗外,单手提着后坐力极强的突击步枪,压枪点射打死藏匿于礁石后的敌人,顺手把老人往前一搡,“跑,去海边,想办法游到另一边上岸。”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老者冷笑,“老子杀敌无数的时候你妈都还在玩泥巴呢!” “时代会变的爷爷,”蒋承泽填满弹夹,蹲身,枪口搭上窗框,向房内紧闭的门口瞄准,“人呢,有时候不服老不行,赶紧下山,在这我还得保护你。” 老者一咬牙跑到方才的礁石后,捡了敌人的枪,原地猫下了。 蒋承泽叹了口气,临时改变了战术。 他蹲低起跳,扒住房檐,身子一荡爬上屋顶,掰开固定松动的木瓦,在敌人冲进来的一瞬间,开枪扫射。 敌人的慌张不过一时,接着,十几把枪口齐刷刷冲着屋顶而来,流弹击碎木片,房顶瞬间打得七零八落。 随着掩体的不完整,蒋承泽渐渐暴露在了敌人眼前,他有技巧的变化走位,尽可能避免被击中要害部分,却难免被难以预测的流弹擦伤。 蒋承泽深吸一口气,从屋顶一跃而下。 敌人的枪声响在背后,蒋承泽抬手从防弹衣里掏子弹,被一枪穿透肩胛。 他闷哼了一声,原地一滚闪进礁石。 老者正好也躲过来,跟蒋承泽碰了个正着。 “我杀了起码四个!”老者炫耀道。 蒋承泽象征性地伸了个大拇指,“厉害……你有几发子弹?” 老者低头看了眼,“五发。” 蒋承泽苦笑,“比我强。” 他只剩一发了。 没有炸药,六发子弹,废了一只手,还有将近二十个敌人。 “子弹都给我。”蒋承泽道,“你快跑吧,下山去找言式。” 老者想也不想的摇头,“开玩笑,你一个人怎么行。” 蒋承泽直接来抢的,“跑!” 他懒得像狗血剧一样你推我让半天,对这死倔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好感。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早都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在这里拼死拼活的玩命,归根究底,可能还是为了言式吧。 他不想言式失望。 蒋承泽猛地闪出掩体,提着尸体挡在身前。 枪声骤响,在蒋承泽的身后扬起沙尘。 蒋承泽转弯回到下山路口,一把扔下七零八落的尸体,他开来的车就在眼前了。 开枪,六发子弹,毫无保留地倾进车后的邮箱。 巨大的爆炸声裹挟着火光冲破天际。 蒋承泽被气浪震出,后背狠狠落地,内脏绞痛着吐出一口血来。 他握着枪的手卸了力,渐渐松开了扳机,愈发模糊的视野突然闯进一队武装直升机,嗡嗡作响的鼓膜捕捉慌张的脚步声。 言式扑跪在他身边,双手悬在蒋承泽血肉模糊的身上,似乎想抱抱他,又怕无意间加剧伤口。 “蒋承泽……”言式最终只是哑着嗓子喊他,“你清醒着吗?现在不能睡。” 几个医生抬着担架过来,七手八脚把蒋承泽搬上去。言式跟在担架后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救护车侧面的家属位置。 护士给蒋承泽输上血,两个急救医生给大创口止血。 “蒋承泽?”言式身子从凳子上滑下来,整个人蹲在床边,自耳边唤蒋承泽的名字,“能听到吗?不能睡啊你。” 医生小声提醒他,“他里爆炸中心太近,有可能已经暂时失聪了。” 言式心口忽然凉了一下。 不剧烈,也说不上痛苦,但余劲却顺着胸口爬了一身。言式的脸色苍白了些许,听那善解人意的医生道,“没确诊之前什么都是推断,病人身体很好,扛得过来。” 言式乏力地坐回到椅子上,抬头盯着车顶上的灯光半响,突然低头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这算什么啊? 第十六章、耳语 言式单手插兜在玻璃探视窗口处干站许久。 蒋承泽昏迷第三天,言式并没有死去活来揪住医生死缠烂打,也没浑身是血满脸狼狈的伏地痛哭。他换了衣服,好好洗了澡,头发梳理得整齐,整个人笔直的站在医院楼道,还是言家那个矜贵漂亮的老大。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医生礼貌地冲言式点头行礼,身后几个护工拉着蒋承泽的床跟出来,往电梯的方向走。 言式抿唇忍不住走近了些看看,蒋承泽脸色灰败得吓人,几乎弥漫出一股死气,眼睛紧闭着,呼吸轻得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他这样……真的可以出监护室了吗?”言式问。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前三天一直很危险,我们抢救了很多次,如果可以,还是希望能多观察观察的,”他顿了顿,“可是前几天七区又发生一起重大事故,马上会有很多重伤病人,恰巧他今天情况还算稳定,就只能先安排普通病房。” 言式眉头皱了皱,却也不想多做为难,只好退一步道,“那烦请医生多操心了。” “肯定的,”医生帮忙推开单间病房门,又留下了一堆注意事项才走。 言式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拉上窗帘,把床头灯开到最暗,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蒋承泽看起来睡得不安稳,眉毛蹙得很紧。言式抚平他的眉心,想了想,把手搓热伸进被子握住蒋承泽的手。 蒋承泽居然若有所觉的动了下手指。 言式有些慌乱的抽出手,蒋承泽尽力一握,却只能使出言式一下便挣脱的力度。 蒋承泽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动作,半响,五指慢慢收拢成拳。 言式侧头躲避与他的目光接触,耳边突然听到蒋承泽隔着氧气罩的模糊声音。 “说什么?”言式起身轻轻拉下他的氧气罩,低头将耳朵凑在他嘴边。 蒋承泽吞下一口唾沫,努力道,“有没有受伤?” 言式有些无地自容地埋头小声道,“没。” 蒋承泽却突然有些无奈地笑,“能不能……看着我说?” 言式怔愣了一瞬,随即浑身冰冷地抬起头,“你听不到了?” 蒋承泽不大熟练地读着他的唇语,却着实无法对着言式这样的眼神说出对没错我就是聋了。 “没事,给我一段时间适应,”他有些艰涩,“以后要是……当不成你的助理,我就……” 言式捂住他的嘴,“我会想办法的,”他淡漠的眼里难得露出坚定的情绪,“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治好你的。” 蒋承泽乖乖任言式帮他把氧气罩重新戴上,看他的口型说,“再睡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言式等蒋承泽的呼吸变得平稳,才起身向门外走去。 叶闻正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双手递上新准备的终端。 “是七区的家族动的手吗?”叶闻问,“我倒真想看看是谁这么不要命。” 言式把终端带到手腕上,“恐怕不是。” “七区这边知道我动向的人少之又少,而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与言家都没有冲突,相反想必还很有合作的意思。”他顿了顿,“跟三区那边的人联系了吗?” 叶闻点头,“联系了,一区枭最近动作很大,跟言家几个合作伙伴都见过面了。” 言式点点头,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样子,他想了想,又问道,“景家那边呢?” 叶闻说,“景家最近安分得很,什么动静都没有。” 言式说,“没动静才有鬼,叫三区的人都盯紧些。” 叶闻不解,“现在枭就差明抢了,我们为什么不多花人力去阻止,反倒盯起景或那个怂人来了?” 言式反问道,“你说如果景或真如他表现出来那般没用,那么景家何必留他?三区其他虎视眈眈的家族怎么还不动他?你当他真的这么好运吗?” 叶闻的脸颊红了红,他后退一步低头,“受教了。” 言式摆手让他站好,“那老人呢? 叶闻道,“安顿在靠海僻静处一所别墅里。” 言式说,“我去看看。” 老人正在院子里剪花枝,看到言式来,忍不住抱怨,“这院子真大,收拾得也干净,花怎么养得一点不好?” 言式笑,“请的园丁没您有经验,也没您用心。” “少来,”老人也笑,“臭小子净知道拍老头子的马屁。” 言式的眼神暗了暗,“您真不回言家了?” 老人摆摆手,“人活得久了,对自己的命数也就有底了。老头子我活不长了,何必到三区再当你们年轻人的拖油瓶子。” 言式道,“之前我以为您已经默认跟我回去了。” “不一样,”老人突然笑得颇耐人寻味,“之前担心你没人照顾,现在看来……还行啊?” 言式蹙眉,“什么还行不还行的?” “啧,”老人道,“装傻,那个,就是那个那么高的小伙子。”他垫着脚把胳膊高高举在头顶比划。 言式眼神下意识得躲闪,“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老人心比天大,“不是有什么关系,你们可以慢慢发展啊,是吧?” 他继续劝道,“那小伙子长得好,性格也灵活,肯为你拼命,说明是个痴情种,你怎么就非不开窍呢?” 言式叹气,“真的不方便,况且,我的身体……” 老人这下不说话了,半响,他惆怅道,“你这情况却实瞒不住枕边人啊,但你怕什么?怕他知道了不喜欢你了?” 言式被他轰炸得无奈,只好扶额道,“您就放过我吧,这事儿也不是急得来的。” 老人这才作罢。 言式赶傍晚回到别墅,看着教程给蒋承泽熬了碗粥,自己尝了下,觉得还能喝,便打包进饭盒匆忙往医院赶去。 蒋承泽醒着,看起来精神好了些,眼睛大睁着,很亮。 “饿不饿?”言式打开饭盒,盛出一小碗,把蒋承泽的床摇起来,亲自喂他。 蒋承泽小口地吃,“你做的?” 言式心虚地缩了下手,“不好吃?” 蒋承泽笑而不答。 他的笑没嘲讽的意思,像是单纯的开心。言式有些恼,“不好吃你也得给我吃下去,惯你的毛病了?” 蒋承泽咽下他强赛过来的一口,“很好吃。” 言式这下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安静的喂他的饭,正给了蒋承泽机会好好看看他。 从小蒋承泽就觉得言式很好看,不止好看,还耐看,五官经得起细看慢瞧,多少年也没看腻。 此时他半张脸浸在暖融融的灯光里,眼睫低垂,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乖巧无害而触手可及。 言式放下碗拿纸巾轻轻沾去蒋承泽唇角的水渍。 “老大,”蒋承泽尽量想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随意又自然,“那什么,我抱你一下行吗?” 言式疑惑偏头,蒋承泽慌忙把话题往回圆,“你说咱们劫后余生,怎么找也得表示表示是吧?” 言式眉眼间温度暖人,他没迟疑太久,起身坐到床边,缓缓倾身下去,下巴虚虚靠在蒋承泽肩头。 蒋承泽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地揽了一下言式的腰。 “老大,我可以了。” 言式还真没想到他这么老实,他放松了身子,跟蒋承泽贴得又紧了些。 “我还没好。”言式轻声在蒋承泽耳边道,“果然很多事只有在对方听不到的时候才说得出口。” “我现在有件很后悔的事情,我总觉得当时你要我等你的时候,我不该那个反应。”言式轻轻叹息道,“哪怕不是肯定的答复,我至少得说点什么的。我说了,或许你就不会这么不计后果一味猛冲不留后路。” 蒋承泽若有所觉地微微偏头,“老大?你在说什么?” 言式抬手捏住他胸口的衣服,把脸往他的劲窝里更深地埋了埋。 蒋承泽焦急有忐忑,他轻抚言式的后背,“我听不见,你抬头给我看看好不好?嗯?” 言式抬起头来,“我刚才说……”他突然狡黠地看着蒋承泽,接着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你活着就好。” 言式晚上打开医院备的家属折叠陪床,睡在蒋承泽的床边,过道窄小,床沿贴着床沿,蒋承泽一个翻身就到了言式床上,仿佛跟在别墅时一样。 隔日早上,言式被固定的生物钟叫醒,翻身看了眼还在睡的蒋承泽,下床把窗帘拉得更紧了些。 他钻进窗帘看了看窗外大好的天气,活动了下筋骨,去卫生间洗漱。 言式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办。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仔细回忆当时签署在手术协议上的院长姓名。 好像……是姓罗来着? 言式轻轻带上门,拦住过路的护士询问院长室的位置。 意料之外,这家医院院长室很偏,七拐八拐的,好在言式方向感不错,很快就找到了。 他刚抬手准备敲门,突然发现门是开着的。 言式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乐趣,刚准备继续敲门,却听见里面有模糊的哭声。 细听像是求救。 什么情况?言式蹙眉,院长被绑了? 他不再犹豫地推门进去,直接顺着声音踹开里间的门。 里面果然是有个人在求救。 准确来讲,与其说是求救,不如说是情|趣了。 那男孩潮红着脸,只穿了件十分不合身的白大褂,双手被反剪着绑在床头,床榻上隐约传来小型机器高速震动的声音。 言式,“……你是院长?” “我是。”身后一道男声说。 第十七章、变化 言式浑身僵硬地转头看向那男人。 院长鼻梁上架着眼镜,两手插兜,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打着考究的温莎结。 言式抿唇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那呜咽不止的男孩。 真看不出来。 院长抬步向言式靠过来,在几乎跟他拥抱的位置停下来,突然一倾身。 言式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那院长确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接着关上了里间的门。 言式,“……” 院长后退一步,向他伸出手,“罗慎,幸会。” 言式礼貌地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快速警惕地收回。罗慎倒不怎么在意他的态度,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言式强行将自己从惊讶中切换到工作模式,他平静而公式化的开口,“罗慎,七区曾经最大家族罗家遗孤。十年前你父亲罗列死于陷害,你在地下拼命发展势力,目前凶手却还没找到。” 罗慎的后背肌肉猛得绷紧,他偏头跟言式对视,“你的目的?” “没什么目的啊,”言式摊开双手无辜地回看他,“至少目前没有。” 罗慎的眉心抽了抽,接着他蓦地伸手扼住言式的咽喉,力道极大,言式整个人后仰被钉在身后的门框。 “你到底是谁?”罗慎道,嗓音低哑暗带杀意。 言式仰头放松喉管好让稀薄的空气进入胸腔,“三区……言家。” 罗慎挑眉,微微放松手指让言式能连贯地说话。 “十年前,言家跟你父亲有些接触,无关生意,我这次来也不为利益的事情。”言式伸手扒住罗慎的手指,“言家,你有印象吧?” 罗慎沉着眸子盯着他,似乎在考虑他话的真实性。 言式咳嗽了一声,“你该调查过我,我的背景不简单,你清楚的吧?当时我的人躺进你医院的救护车你就该怀疑了,他浑身的伤太可疑,甚至可能会造成麻烦,但你还是收下他了,说明你有合作的意思,我说的有错吗?” 罗慎轻晒一声,放开了他。 言式脚一软险些跌下,忙扶着门框站稳,咽下一口唾沫,抬眼看他,“七区的势力分布我大概了解,你应该在规模可观的每一家都安插了卧底,潜移默化地控制,最后完美取代,所以你需要我来帮你制造一个契机对吗?足以惊动七区所有家族大势力,让他们辛辛苦苦掩盖的贪念显露无遗?” 罗慎抱胸挑眉看着他,“言式?” 言式直起身子,“是我。” 罗慎审视地打量他,片刻摸着下巴道,“如果不是你还有用,我一定会杀掉你。” “越聪明的人心思越灵活,与其冒着被聪明绝顶的队友临时出卖,我更乐意早早铲除后患。” 言式闻言长出一口气,“你这么说出来我倒是放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情先不着急,过段时间我会告诉你你需要准备的事情。还有……你弟弟真不要了?” 罗慎嗤笑一声,“臭小子,天天在我眼前晃,我看着烦,随他去吧,别玩死自己就行。” 言式象征性地勾了下唇,递过自己的右手,“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罗慎伸手跟他握了握,偏偏头,“慢走不送。” 言式从善如流地滚蛋,“祝您用餐愉快了。” 罗慎目送他出门,顺手把门带上,抬手打开了里间门,皮笑肉不笑着舔了下唇角。 “等久了?早餐。” 言式穿过走廊,缓步往回走。 天这会儿才彻底亮了,光芒万丈得,有些晃眼。 他随手拉过一个护士问道,“请问有什么能促进新陈代谢吗?我最近内分泌不大好。” 护士毫不犹豫道,“锻炼啊,高强度运动最有效。” 言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护士絮絮叨叨地讲,“哦对对,饮食上也要注意……” 蒋承泽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恢复呢? 蒋承泽睁眼,突然闻道一股肉香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睁眼往旁边看过去,视线准确捕捉言式放在桌上香气飘飘的保温盒。 言式从洗手间甩着手出来,刚想训斥一句“看什么看”,突然想起蒋承泽听不见。 无奈地叹口气,言式拉开椅子坐下,在蒋承泽脸上捏了一把,抬手拧开盖子。 香气顿时更加充分地充斥整间房子。 蒋承泽咽了口唾沫,可怜兮兮地看向言式。 言式端起漱口水递到他嘴边,把语速放慢道,“你现在吃不了太荤的,没办法,只好我代劳了,我吃肉,你喝汤。” 蒋承泽苦着脸把漱口水吐进便盆,等言式又洗了个手回来,盛了点汤,一勺一勺喂他。 人生第一次,蒋承泽找碗底的肉渣找到眼睛酸痛视觉重影。 言式看他实在可怜,从保温盒里挑出快没有骨头的肉,递到蒋承泽嘴边。 蒋承泽一口把肉吞进嘴里,活像怕言式反悔。 言式失笑,拿出张纸巾拍在他嘴上,“饱了没?” 蒋承泽刚要点头,眼神骤然凝固。 言式刚要问他怎么了,蒋承泽却突然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过来,另一只手抚摸他的颈侧。 “谁干的?”蒋承泽冷声问道。 言式一愣,忙要挣开他系上扣子,蒋承泽却大一副伤口扯裂也无所谓的样子,死不松手。 “松开我。”言式板起脸。 蒋承泽死倔着逼问,“谁?我杀了他。” “别闹!”言式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蒋承泽重伤未愈,力气大不如前,竟被言式挣脱,疼得满头冷汗,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褪了下去,愣愣看着言式的样子有些可怜。 言式无奈地坐回到床边,“你别这样……” 蒋承泽沉默着别过脸。 言式抿了下唇,往床里侧又蹭了蹭,伸手去够他的胳膊。 蒋承泽一把抽回手。 言式,“……”给你脸了? 他暴力地双手把蒋承泽的脸扳过来,“不跟你说是怕你一个想不开跑出去找死,你现在身上这么重的伤没点数吗?” 蒋承泽冷着脸不说话。 言式也不爽,开玩笑,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哄过人。深吸一口气,言式决定来软的。 “对不起,”他将双手搭在蒋承泽肩上,“我该好好跟你说的。伤口痛吗?” 蒋承泽的眼神明显松动了,他别扭地摇了摇头,任言式扶着他靠在摇起来的床板上,再接过言式轻轻伏上来的身子。 言式闭起眼轻嗅蒋承泽颈间信息素的味道。 之前总觉得蒋承泽的气息太霸道尖锐,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内心平静的原因,他的味道居然柔和了不少。 其实言式很喜欢他现在这样,平和,孩子气,甚至有一点脆弱。 太强大完美的人最难以接近,这种无伤大雅的缺点反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可爱起来。 蒋承泽片刻泄气地抱紧了他,侧头拿鼻尖蹭了蹭言式的头发,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起身。 毕竟言式这样半贴不贴的姿势真的很累,想让蒋承泽高兴,又不得不支着身子避免压到伤口。 言式把床板摇下去,帮蒋承泽掖好被角,出门给叶闻打电话,要了一个小型的信息素纯度测试机器。 叶闻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您要这个是做什么?” 言式心情不错,难得没怪他多管闲事,道,“用来做一件大事。” 叶闻,“……” 这跟没说有区别吗? 言式倒是突然每天一大早起床到海边长跑,常常一跑两个多小时,跑完差点倒沙滩上不省人事,软着腿回到病房吓蒋承泽一跳。 蒋承泽多次劝说无果,又生了几次气,言式不敢跟病号来硬的,就玩起了阳奉阴违,一被抓包就道着歉往人怀里扑。 屡试不爽。 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医生在蒋承泽的强烈要求之下给提前拆了纱布,开了一大堆药,留下了满满四张白纸的注意事项,这才放人出院了。 言式一早上忙活着办好手续,带蒋承泽回到别墅,叶闻刚好把清淡的饭菜摆上桌。 罗溪盘腿坐在电视前打游戏,吹了声口哨算打招呼。蒋承泽十分看不过眼地抢过操纵杆把他的赛车开进了沟里。 罗溪,“……” 素质呢? 言式将两人提到了桌子边坐着,自己也在蒋承泽边上坐下,抬手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 蒋承泽偏过头道谢,却突然愣住。 言式看他,“吃啊。看我干什么?” 蒋承泽放下筷子,撑着言式的凳子凑过去细看。 “不是,”言式向后躲闪,“你干什么呢?” “老板,”蒋承泽正色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呢?” 言式心虚地推开他坐好,“有吗?我最近没干什么啊。” 蒋承泽左看右看,说不清楚言式哪不对劲,但就是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从饭桌一直盯到饭后散步,死活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言式无奈拍他狗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海边小铺窗口透出的暖光打在他半张脸,言式唇角微微勾着,整齐的眉梢挑着,淡色的眸子清得像浅潭。 蒋承泽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字——媚。 他突然知道言式哪里不一样了。 是五官,整张脸的线条愈加柔和精致,双眸之中水光潋滟,唇色脸颊红润,像含了春,皮肤都要比以前好。 蒋承泽奇怪道,“老板,你怎么变漂亮了?” 言式,“……” 第十八章、信息素 言式倏地移开目光,接着整个人都转过去背对蒋承泽,对叶闻道,“帮我买包烟。” 叶闻点头,拉着罗溪先走一步,随意进了家小卖部,在货架上看了看,突然伸出胳膊肘捣了捣罗溪,“冰激凌吃不吃?” 罗溪眼睛一亮,“吃,当然吃!” 叶闻隔着冰柜看了看,“你喜欢什么味道的?这有草莓,巧克力……” “跟你吃一样的。”罗溪开口打断他。 叶闻打开冰柜门,“我的口味你不一定喜欢哦。” 罗溪低头一看,叶闻手上两个小巧的粉红色盒子。 喜欢草莓?看不出来啊。 罗溪抬头看向叶闻的眼睛,“我喜欢。” 叶闻带着他结账,拿走找零往外走。 “等一下,”罗溪提醒他,“你老板的烟还没买。” 叶闻翻了个白眼,拉过他走出去,“你傻不傻,烟根本不用买。” 罗溪半响才反应过来,咂咂嘴评价道,“你们大人的世界怎么套路这么深?” 叶闻嘁了一声,“这就叫套路深了?等你要是有朝一日能混个跟你叶哥我差不多的地位,那才是长见识。” 罗溪笑,“那我一定努力。” 天凉了些,海风刮到脸上渐渐有些锋利,言式逆着风走,身后跟着忐忑不安的蒋承泽。 如果可以,蒋承泽真想穿越到十几分钟前把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两巴掌抽死。 他抬眼试图通过衣料辨别言式后背肌肉的放松程度,他走路时沙子下陷的深度好辨别言式此时是不是真的生气。 这些他烂熟于心的卧底必备知识一致告诉他言式目前心理状态应该还算平静。 可他非要跟自己较真儿,就是非觉得言式此刻心情一定不好。 “老大。”蒋承泽实在忍不住叫住他。 言式停下步子回头过来,“怎么?” 蒋承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说“对不起老板,其实你没变漂亮,是我看岔了”? 怎么看都是二次找死的节奏啊。 果然最近还是太飘了。 言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蒋承泽深吸一口气,怂道,“啊,没,我就问问你冷不冷。” 言式挑着眉放下手,对他点点头,“冷。” 蒋承泽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有点懵。 什么情况啊这是? 言式上前一步道,“我说我冷。” 蒋承泽惊了下,猛地也后退一步,再一抬头看言式,脑子里只有“完蛋”二字。 言式的目光降到冰点,直直跟他擦肩而过,往住处的方向走去。 蒋承泽忙转身向言式追去,“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 言式身子顿了顿,不知道是说话了还是没说话。蒋承泽几乎要被这种感觉整疯了。 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言式说什么,深呼吸,心跳的频率,甚至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说出一句话却不能确定跟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是否一致,更难以及时纠正。 “言式!”蒋承泽喊。 他好像用了全力去喊,但根本无从判断这是否是言式能听到的程度。 这太痛苦了。 蒋承泽终于明白为什么听不见的人也会渐渐丧失开口说话的能力。 无从控制的东西会令人没有安全感而感到恐慌。 一开始就算能说话也渐渐由于没有自信而避免开口。 直到表达的能力和欲望一并消失。 蒋承泽吞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停下了脚步。 他干站了一会儿,拿出终端开始打字。 “言式,我们谈谈。” 言式并没有回复。 蒋承泽索性也赶回了别墅,打开门上楼,言式躺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床头的小夜灯发着微光。 言式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蒋承泽有要走的意思,索性直接伸手关上了灯。 室内骤然一片漆黑。 蒋承泽偏头看了一眼紧拉着的窗帘,抬手打开了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开关。 不等言式反应,蒋承泽抬步走到床边坐下,一把掀开被子,把终端支在他面前。 言式,“……” 半响,他问道,“谈什么?” 蒋承泽道,“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言式,“知道。” 蒋承泽恼火地搓了下脸,“我知道说这些很可笑,但是有时候你一个形容词可能会造成很大的误会。” 言式还是平静地看着他,“知道。” “你怕什么?”言式撑起身子,迅速逼近蒋承泽,“我可以只是问你要一杯热可可,或者你的外套。”言式抬手弹了下蒋承泽外套上的拉链,“你又理解成了什么?” 言式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吧?有时候人拒绝得太快并不意味着不想要,你清楚这种感觉吧?你在拒绝什么?你又想要什么?” 蒋承泽无意识捏紧拳,感觉言式苍白的手指终于攀上他的脖颈,冰凉,不轻不重按压他的喉结。 “你敢说吗?”言式挑衅地问他。 蒋承泽狠狠地握住言式的手腕,接着反剪在他背后,低头啃咬言式的唇角,将他整个人都顺势压在柔软的床垫上。 言式呼吸凌乱,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一下一下紧贴蒋承泽的身体。 蒋承泽入侵得太用力,偏偏技术高超让人生不出讨厌的意思来。 他嘬了下言式的唇,很响的一声,接着偏头在他脸上咬一口,“用鼻子呼吸。”说完又食髓知味地轻轻舔舐言式的唇缝。 言式轻哼了声,挣了挣手腕。蒋承泽会意地松开他,没等言式活动活动手腕和手肘,又将他的双手反压在枕头上。 言式,“……” 蒋承泽再次深吻下来。呼吸相触,言式有点眩晕。 像是快要入睡那一瞬间的感觉,整个身体猛地砸进柔软的黑暗中,接着是沉沦,迷茫,忘记自我。 言式觉得身体有些热,小腹的酥麻感传遍全身。 他一点反抗蒋承泽的力气都没有了,微启着唇予取予求。 直到蒋承泽猛地抬起头来。 言式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眼角湿润,微微发着红,嘴唇肿的一塌糊涂,气息凌乱,看着蒋承泽的眼神有点可怜。 但蒋承泽注意到的是味道。 信息素的味道。 蒋承泽缓缓矮身下去凑在言式颈间轻嗅。 极其不纯的alpha信息素味道。像刀锋上开出了一朵花,散发馥郁甜美的味道。 不强,却也难以忽略。 “言式……你的味道……” 言式一下清醒了不少,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用力推开蒋承泽起身,把自己关进浴室打开淋浴。 果然还是把蒋承泽那小子逼得有点过了。 言式坐在马桶盖上检讨。 本来没打算让他这么快发现的。 蒋承泽心思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猜,对他来说表里不一简直是常态了。 就是因为这样言式才想等到一切更稳妥的时候再说。 言式叹了口气,脱掉衣服走进淋浴下。 匆匆洗掉满身的汗,信息素却没如侥幸那般消失。 言式推开门,蒋承泽却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床单换了,重新躺进被窝,竟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没印象。 第二天一早言式被开锁声惊醒。 蒋承泽大步跨上楼梯,身上带着凌晨的冷气与寒露,眼神却是真诚而热烈的。 “言式,”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黑糊糊的袋子递给言式,“你看看,我估摸着你用得到。” 言式怔怔看了他片刻,低头打开袋子,抓着底部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 三支抑制剂,一整瓶alpha信息素香水,omega发热期急用口服药片。 言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蒋承泽。 蒋承泽在床边坐下,把言式搂进怀里。 “没事,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言式还没想好改怎么搭话,便听蒋承泽继续道,“发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最近我会住在楼下,免得信息素相互刺激,你乖乖把药吃了,我们回三区,回去让陈述给你看看。” “我们还不能回三区。”言式轻声道。 蒋承泽便又将他抱紧了些,“那就留在七区,你什么时候回都可以,我能护得好你。” 言式心情复杂地抿了下唇,片刻艰涩问道,“那……这些药呢?你从哪弄来的?” 蒋承泽沉默了几秒,“这你别管,我没事,一点伤没受。” 不等言式再说话,蒋承泽从床上起来,跑下楼给他弄吃的去。 言式掀开被子准备也下楼,想了想,从床头柜上端起水,照着说明书吃了几片应急药。 照顾和被照顾的人一下做了交换,言式颇不适应,蒋承泽却每一件事都力求做到最好,就差把言式直接供起来。 言式莫名其妙被立了几大条规矩,蒋承泽严厉至极,一点不通融,不让他出门,不让他抽烟喝酒,不让他吃辛辣刺激,连所有的拜访者都一律挡在门外。 “叶闻可能有事要跟我说。”言式道。 蒋承泽没好气,“终端这么好的东西他拿着不用是准备当摆设吗?” 言式叹气,“好吧。” 他跟叶闻在终端确认了三区部|署,又简单安排了一下七区不算多的兵|力。 “咱们的对手到底是谁?”叶闻问道。 言式道,“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第十九章、性别 叶闻转身回住处,发现罗溪那臭小子居然不在。 他低头拨了罗溪的终端,提示音却在房内响起。 没带终端? 叶闻反正也闲来无事,索性出门随便碰碰运气。 医院门口,罗溪从墙上突然飞下来跳上一辆即将离开的车顶。 半响,一个男人打开窗户探头出来,“滚下来。” 罗溪道,“你要是邀请我坐你的副驾,我就勉为其难地下来。”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副驾上蜷缩一团的人影,再次探头出去,“你算个什么东西?” 言毕猛地一踩油门。 罗溪险些给甩出去,忙趴下拉住车窗的边缘,“啊啊啊啊你有没有人性啊?” 男人一个漂移急刹停在路边,“我有,所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滚下来。” 罗溪在车顶上打滚嚷嚷,副驾驶那男孩踌躇片刻,小声道,“要不我去后面吧?” 罗慎偏头看他一眼,又冷漠地转过脸来,“随你。” 男孩直觉罗慎似乎有些不满,想问不敢问,话说到这份上再赖着也不合适,便推开车门,跟罗溪那张倒吊在车窗前的大脸对视了个正着。 “你还躺吗?”医生道,“躺的话往前一点点,我要开后座车门了。” 罗溪,“……” 他打滚跳下车顶,拉开副驾驶坐进去。 边系安全带边道,“哥,你怎么看上这么个软柿子?”言毕挑衅向后看一眼。 罗慎警告看了他一眼,并没说什么。 后座的男生淡漠看向窗外,抬手摸了摸颈上从衣领中露出的金属制环,片刻,又将它藏进衣服中。 他是个一区卧底,七区蒋承泽的接头人,一段时间前被罗溪打晕并顶替,醒后接受罗慎的审讯,然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这种关系。 他明明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提供过。 罗慎并没有特别限制他的活动,只给他脖子上带上了这个环。 功能很多,防他逃跑,测谎,还有定位。 罗慎亲口警告过他,“我问的每一问题,你可以选择不说,但不能有所隐瞒或者说谎,相信我,你脖子上的东西会第一时间发现,里面的小型炸弹刚好够无声无息地炸裂你的颈动脉。” 医生从没尝试过挑战罗慎,这样的风险他不敢冒。 他打从加入枭便没进过总部的大门,从没受过严酷的训练,对组织也没有多高的信任与忠诚。 能不把蒋承泽供出去都不错了,怎么可能随意找死。 罗慎转开了话头,“你不在言式那玩得挺高兴?回来干什么,来碍我的眼?” “你以为你弟弟跟你一样毫无人性么?”罗溪道,“我当然是回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罗慎晒了声,“摸摸自己的良心,这话你说出来自己相不相信?” 罗溪,“……” “说吧,”罗慎停车等红灯,“要多少钱?” 罗溪摇头,“这次真的不是要钱。” 罗慎挑眉,“那是什么?” 罗溪嗫喏道,“我这不是十六了吗,我想问问我的……那什么。” 他在顶替医生前一天在罗慎医院留的血样,今天结果该出来了。 “啊,”罗慎道,“咱家血统很好,你不是alpha就是omega,血统很纯……你慌什么?” 罗溪道,“我不想当omega。” 罗慎道,“omega怎么了?你血统歧视?这都什么年代了,我都不歧视。”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啊。”罗溪恼羞成怒道,“你就说我是不是omega?” 罗慎偏头拿余光上下扫了扫他,片刻别过头看变绿的灯,踩下油门,“你就是。” 罗溪迎头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没听见啊?”罗慎不慌不忙开他的车,“我说你就是omega。” 罗溪浑身颤抖着捏拳,半响痛苦地嚎了一声,“我怎么能是omega呢?!” 其声音之大吓得隔壁那女司机手下一打摆子,险些怼在路边垃圾桶上。 罗慎倒是觉得自家弟弟此时声音悦耳得宛若天籁,“我发现你这思想有点问题啊,怎么就不能是omega。” 罗溪死都不愿意告诉罗慎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一个omega。 沉默之下,却听罗慎轻飘飘来了一句,“怎么?你有什么只有alpha能做的事想做?” 罗溪,“……” 半响他编道,“我想等你老了继承你的位置。” 罗慎,“……” “对不起,我想把位传给我儿子。” 罗溪,“……” 罗慎,“别装了,就算你的理由真的是这个,omega也已经被研究证实智力与领导能力不在alpha之下。” 罗溪,“身居高位容易死啊……” 罗慎看智障般看他一眼,“我那么多钱你不会找几个靠谱的保镖?” “对了,你还可以嫁个有本事的老公,一样的,保护你还不收钱。” 罗溪,“我怎么有个你这样的哥哥?” 罗慎耸肩,“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对你很好么?倒是你,对我隐瞒,痛快说吧,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做alpha?” 他等了片刻,见罗溪还是没有说的意思。 “行吧,那我猜,”罗慎道,“首先,人类的智商情商管理领导等能力并不受性别限制,所以你要做的事并不是搞科研。” “其次,别跟我扯你想去给联|邦总|统当保镖,你能不能打完全看你自己练不练。” “还有什么,让我想想……”罗慎摸摸下巴,“这样已经能排除世界上大部分的职业与目标,剩下的,稍正常的事情……” 罗慎偏头盯着罗溪,“你想标记一个omega?” 罗溪:! 卧槽,还有这种操作? 他不爽吼道,“停车!” 罗慎靠路边停车,看罗溪恶狠狠地打开门,用力甩上,扭头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折回来,拉开车门低头对罗慎道,“我告诉你,你还真猜错了,我就想加入个科研,给人当alpha试验品,有问题吗?” 罗慎嗤笑,“什么实验?alpha精|子离开身体后的存活率?” 罗溪一把甩上车门,对着扬长而去的汽车狠狠一竖中指。 叶闻抱着个椰子吸溜吸溜地在街上乱逛,路过一家垃圾食品店,没禁住诱惑,进去挑了一大堆出来。 薯条是刚炸好的,热度透过包装纸袋温暖手心,叶闻愉悦地吃了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索性找了个长椅坐下慢慢吃。 吃了会儿,又惆怅。 他给罗溪留了纸条,让他回家就跟自己打电话联系。 可现在天都快黑了,还是没动静。 罗溪这小屁孩死哪去了。 还……回来吗? 叶闻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再去家附近转一圈。 夜渐渐深了,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叶闻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没见罗溪的人影。 他回到住处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开。 叶闻又推开罗溪的房门,看到空空的床也不死心,在家里又找了一圈,连床底下都看了。 真不见人了。 罗溪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拿钥匙开了大门。 整个房子里灯火通明的,吓了他一跳。 叶闻从罗溪屋子里跑出来,扶着门框看到人,又忙上下仔细看看有没有受伤。 “哥?”罗溪惊讶道,“你怎么还没睡?” 叶闻,“……” 你居然好意思问吗? 他没好气道,“你跑哪去了?” 罗溪睁眼说瞎话,“我没去哪了,就周围转了转。” 叶闻气炸,周围转了转?他自己也从周围找回来,怎么没见他的人影? “随便你吧,以后这么晚就别进门。”叶闻道,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罗溪没想到他真的生气了,忙扑到叶闻门口敲门,“哥,哥我错了,我今天确实去了远一点的地方,但是没出市区,也没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哥,不信你开门,我给你检查。好不好?” 叶闻冷漠道,“你去哪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罗溪蔫巴巴地爬在门上,“哥……我今天去了好远的地方,我特别累,还饿,一天没吃饭了,”他越说语气越可怜,“腿上的伤口很疼啊哥,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叶闻,“……” 去你妈的苦肉计!他不屑想。 刚准备换衣服洗漱睡觉,突然发觉门外的罗溪没声音了。 什么情况?这就装不下去了? 叶闻想嗤笑一声以表达自己的酷与不屑,然而心底却莫名有些动摇。 伤口不会真的扯开了吧?那疼可不是开玩笑……出去了整整一天,又是长身体的年纪,没吃饭这会儿肯定饿坏了。 这会儿没声了,他是干什么呢?在哭吗? 叶闻原地踱了两步,心一横—— 小孩子贪玩很正常,作为一个大人这么严厉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转身开门。 果然看到罗溪可怜兮兮地窝在门口,抬头拿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叶闻心软得一塌糊涂,蹲下身摸摸他的脸,“哪里的伤口裂了?给我看看。” 罗溪没动,迎上叶闻疑惑的目光,可怜道,“我以为哥不要我了。” “不会,”叶闻道,“答应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的。” “那……”罗溪试探着得寸进尺,“哥会照顾我一辈子不?” 叶闻怔了怔,随后道,“我会照顾你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第二十章、偷|渡 罗慎驾着车,风驰电掣的从住处经过。 “去哪?”医生扶着驾驶桌的椅背,有些忐忑。 罗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降下车窗,把手肘搭在窗户边缘,“坐好。” 医生抿着唇,许久才悻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微弱的单音,滑到位置上坐好。 天渐渐黑下来,风灌进窗户,卷走车厢内的暖意。 医生又冷又疲惫,罗慎的信息素令他不安,可作为一个俘虏,实在是没有抗议的权利的。 罗慎却在此时突然变本加厉地打开了车载音响,一连跳过几个古典音乐和情歌频道,停在了疯狂的摇滚重金属。 医生被那公鸭嗓“嗷”的一声吓了一个哆嗦,罗慎也扯着嗓子,“你爬过来!” “什么?”医生没听清。 “我说,”罗慎指指自己身边的副驾驶座,“你,爬过来,懂吗?” 医生下意识的拒绝,“这怎么……太危险了,我碰到什么地方怎么办?”罗慎瞬间失去了耐心。 他把搭在车窗边的手撤下来捏住方向盘,空余的一只手狠狠抓向医生的手臂,不遗余力地将他整个人用力往前扯过来。 医生痛呼了一声,罗慎却根本不容他挣扎。后脑勺狠狠撞上坚硬的车顶,医生脑子“嗡”的一声,紧接着生理性泪水就要涌出来。 罗慎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他塞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好整以暇地抽回手,“把安全带系上——最好照做,否则你会后悔的。” 医生偷偷在袖子上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把安全带系上。 细微的机栝声穿过尖锐的音乐传进罗慎的耳朵。 他从兜里掏出颗泡泡糖,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罗慎完全将越野当超跑开,四扇窗户全开,特意改装过的马达高功率运转,携着刺耳的嘶吼般的音乐声,碾过马路,气势骇人,像是群狮吼叫。 医生被惯性狠狠拍在椅背上,想尖叫,被四处乱撞的风灌了满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慎淡定地拿出防风墨镜带上,挑着眉偏头看了一眼医生,心情颇好地随着音乐吼了两句。 过快的速度,后脑勺残留的肿胀感,紧缚的安全带,飞快后退的风景,嚣张的风与重金属。一股反胃的感觉从喉咙涌上来,医生努力的仰头忍住。 罗慎吹了个泡泡,低头一看时速不过两百出头,愉快地又加了一把油。 紧闭着眼做什么呢?看看窗外啊,明明是极美的景色。 远处海平线渐渐浮出地表,接着是半轮橘色的太阳,边上一层华美的金箔。 罗慎像是追着那夕阳而去的,余晖刺入挡风玻璃,海风愈发用力的推拒,罗慎执拗地驶进沙滩,到达海水的边缘。 一个大浪打过来,到了岸边时已经是很小的水花,温柔地浸湿轮胎。 医生捂着嘴跑下车去,扶着车门干呕。 其实也呕不出什么,他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罗慎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半响关了音响。 整个海边陡然变得寂静了,浪的声音却很快地代替重金属吵闹着。 罗慎很深地叹了口气,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瓶矿泉水,绕到车的另一边给医生。 “漱漱口。” 医生喘息着接过,苍白着脸强笑道谢。 罗慎没说什么,侧身靠在车门上等太阳彻底落下去。 医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坐在沙滩上,跟罗慎面对着同一个方向发呆。 “这地方对你来说很特别吗?”医生突然问道。 罗慎不咸不淡地垂眸看了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医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嗫喏道,“那就没有吧。” 罗慎今天却非要竖起浑身的刺扎他一身伤似的,“当然没有,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在我罗慎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你是个玩物罢了,我心情好就大发慈悲的把你留在身边,我不高兴,随时可以用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玩死你。” 医生抱着双臂等待罗慎吧所有恶心恶毒的字眼在他身上一股脑倾倒干净,才轻声问道,“既然我可有可无,你又何必抓着我不放呢?” “我可以告诉你啊,我是一区赛曼的人,跟我接头的是蒋承泽,我们的目标是言家七区势力,目前已经掌握叶闻手底下的酒吧。” 医生转头询问罗慎,“你还想知道更多我也不知道了,我就是个小小的线人罢了。”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现在好了吧,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杀了我吧,我不碍你的眼。” 罗慎恼火地伸手要去抓他,突然看到海面上闪过一竖白晃晃的射灯光晕。 长期潜伏伪装锻炼了罗慎无与伦比的危险意识,他当机立断拉着医生闪身匿进侧面一个礁石后。 医生也看到了那光,惊愕问罗慎道,“那是谁?” 罗慎捂住他的嘴,“闭嘴,我也不知道。” 七区沿海,一艘破旧的大型货轮缓缓逼近无人驻守的陆地边缘。 一个当地渔民穿着的男人关掉探射灯,从眺望台上下来,走进舱内,对躺在一整块动物皮毛上的右手抚肩行了一礼。 “先生,没发现异状。”那渔民开口说话时竟不带一点当地口音。 躺着那领头样子的男人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站在舱门口的保镖打开门做出“请”的手势。渔民不敢逗留,走出门外,左右看了看,将盖着货物,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塑料膜拢了拢,转身躲进了另一处小舱。 船在半个小时后在沙滩搁浅,数十个船员跳下来将货物一一卸下 沙滩上此时正灯火通明,几辆武|装箱式货车前,几位黑衣高个alpha从车顶跳下来清点货物。 两个男人抬着一箱看起来很沉的货物,路过医生与罗慎藏身的礁石。 突然其中一个人被绊了一下,另一人也受影响,两人连着箱子一同翻倒在地。 随着叫骂声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进,那两人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刚弯腰要搬箱子,突然发现锁被摔开了。 盒盖一送,里面的内容呼啦一下淌出来,罗慎看到那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医生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疑惑地也抬头看去,被罗慎侧身挡住,额头抵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着礁石乖乖趴好。 罗慎深吸一口气,手从医生的腰部下滑,轻车熟路地解了他裤腰上的纽扣。 医生惊愕地挣扎,压着嗓子对罗慎道,“你干什么啊这个时候?!” 罗慎咬着牙拽下他的裤子,“别动!” 医生被罗慎翻了个身,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罗慎解开扣子,扶着医生的后脑让他狠狠咬住自己肩头的肉,一个狠心,下身用力顶入。 医生惨叫被堵在喉咙,双眼模糊地往下一看,看到滚到罗慎脚边的一颗手雷。 所有的声音瞬间梗住,他用力拍打罗慎的后背让他走。 “嘘……”罗慎在他耳边轻声安抚,“没拔栓,放心,但我们要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一束极强的光束从罗慎背后照过来。 医生被刺得睁不开眼,哽咽着把整张脸埋在罗慎肩上。 罗慎咽了口唾沫,生生把自己那一把低沉的好嗓子挤成了破锣嗓,骂骂咧咧道,“谁他妈照?啊?把灯关了!没见过人海边打野|炮儿的?有没有素质啊?” 一席恶心的骂街顿时让所有人失去了窥探他容貌的兴趣。 那帮人偷|渡七区,也不想惹事情,捏着鼻子捡了手榴就走,边走边骂,“干那事不能回家干啊?变态!” 为首那男人这才缓步从船上下来,听见那边的动静,蹙眉问道,“什么情况?” 身边的保镖跑过来大致询问一番后,转身如实汇报道,“没什么事情,一对野|合的鸳鸯。” 男人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那礁石边的阴影,半响没有说话。 罗慎拍拍医生的后背,试探得动了动。 医生痛得惨叫,被罗慎手快地捂住嘴。 “自己叫,乖。”罗慎抚摸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快。” 医生的脸苍白,颤抖着嘴唇叫出声。 “声音软一点……”罗慎轻声纠正他,“对,软一点,柔一点。” 医生的冷汗从额头淌下,“啊……” 罗慎呼出一口气,“就这样,再来。” 医生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尽可能逼真地呻|吟。 罗慎谨慎地四处看了看,努力隔着医生的声音听到外面的动静。 人多的好处就是快,尤其在知道这里还有别人的时候。 所有人一言不发而又训练有素,沉默着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一时间效率飞快。 不出十几分钟,车队载着慢慢的货物离开,货轮被几个渔民重新推回海里,渐渐驶远。 罗慎轻轻掰开医生的大腿,尽可能小心地退出来,却还是带出不少血丝。 医生忍不住呜咽出声,被罗慎横抱着放进被小心藏进角落处的车里。 罗慎坐进驾驶位,娴熟地倒车上路。 他回头看一眼蜷缩着的医生,给言式拨了个电话。 言式睡得正熟,蒋承泽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恶补omega的特征。在电话响起的一瞬间迅速压了拒绝,随后把言式终端拿到楼下,回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