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当道,县令好气哦》 第一章当官不容易 宁国宣州秋水县,一个不大的边陲小县。 集市上热闹,即便行人来去匆匆,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一处:那是两个外来人,一主一仆,锦衣公子走在前面,仆人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紧随其后。 有识货的商贾认得出那马乃是夏国宝驹,在夏国和大宁矛盾重重的今天,一匹就价值连城。 “公子,这马真值百两银子?”随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抚了抚马鬃,越发纳闷,“值得公子千里来这儿买吗?” “你懂什么!” 随从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道:“小的是见这马傻傻的。” 锦衣公子又是一声呵斥:“它还能有你蠢?”他说完便夺过缰绳,打算自己牵马。 忽然锣声震耳。 “呛——呛——”两下,让毫无准备的路人心都跟着抖了三抖。 锦衣公子正挽着缰绳,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嘶鸣,抬头就见白马高抬起前蹄拔腿就跑,发了疯似的冲入人群。 锦衣公子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缰绳从手中溜走,愣在原地。 随从也傻了眼:“公子……马跑了……” “还不快追!” 白马一路横冲直撞,让来不及躲避的路人摔了一地。 随从跑去追马,但是双脚怎敌四腿。起初他还能看见点马的影子,可那马很快就消失在街口,无影也无踪…… 马不见了,街口却赫然出现两块朱漆牌子——“肃静”“回避”。 两个衙役举着牌子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十来个官差。这些人都簇拥着一顶深蓝小轿。 走在最前面的官差正在鸣锣开道。 街上的行人听见锣声纷纷回避,只有那些跌倒的人还在缓慢爬起来,揉着胳膊揉着腿。 随从眼看追不回马,又怕公子怪罪,赶紧指着队伍忿忿道:“公子,是他们吓走了马。” 百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锦衣公子不禁攥紧了拳头,直直地盯着那行人,又扫视着两块朱漆牌子,眸中似有怒火欲燃愈烈。 “肃静”二字他认得。 “回避”二字他也认得,却选择视而不见。 街上的人都在躲,只有他迎风而上,朝官差们走去。那身影走得颇有几分大义凛然。 鸣锣开道的官差眼见有人拦路,停下呵斥:“大人巡街,闲人回避!” “大人,什么大人?”锦衣公子就站在路的正中,寸步不让。 官差拱手:“自然是秋水县令梅大人。” “区区七品县令,好大的排场!” 颇带挑衅的话音传入轿中,坐在轿子里的人缓缓睁开眼。 外面人又道:“叫他出来,缩在里面躲什么躲!” “大胆,敢对大人不敬!” “他不出来让我瞧瞧,我怎么知道他是大人还是小人?” 外面的人变本加厉,轿中人用手里的折扇轻敲了敲轿厢。 轿子落地,不等轿子两旁的仆人揭开轿帘,一柄折扇已将轿帘挑开。 轿子里出来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其往前走了几步,行如风,站定后笔直地立在轿前,手里浅握着一把折扇。 这个人在场的百姓都认识,正是他们秋水县的青天大老爷——梅萧仁梅大人。 其实说是大老爷也不太贴切,因为这个大人瞧着也才十八华年而已。 冠冕之下,梅萧仁俊容微冷。 秋水县就这么大,但凡是这儿的百姓,梅萧仁都眼熟,一眼就断定这挑事的是个外地人,看样子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你就是这儿的县令?” 梅萧仁依稀记得有人答过他的话,诚然懒得再答第二次。 “你惊走了我的马,得赔!”锦衣公子愤然道。 梅萧仁也依稀记得刚才是有匹疯马从轿旁一闪而过。 马是跑了,街边却不少百姓衣衫带泥,有人还捂着胳膊腿直唤疼,很明显是因那匹疯马受了伤。 “马是畜生不懂事,你的马你不牵,你也不懂事?”梅萧仁脸色如霜,话音如冰。 “明明是你敲锣打鼓让我的马受了惊……” “被锣声吓跑。”梅萧仁神情不减霜色,“有病?” 周围的衙役齐刷刷笑出声,百姓也纷纷指点取笑。 锦衣公子脸色一黑,更加恼怒。 “你堂堂一个县令,不知损人财物就要赔的道理?” 梅萧仁倒挺想知道这个外地小子意欲何为,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且说说,要我赔多少?” “百两银子。” 梅萧仁心里吃了一惊,虚目盯着那小子,一匹疯马百两银子? 这个人,没病? 看来是有其马必有其主。 梅萧仁没耐心和这等无聊的人纠缠,转身回到轿中,只留下一句:“找大夫来给受伤的人瞧瞧,他若需要,顺便给他瞧瞧脑子。” “你!” 怒声传来时,梅萧仁已经撩了轿帘坐回轿子里。 锦衣公子还是拦在路中不让。 衙役们在衙门待得久了也会见机行事,懂得避免得罪权贵,他们暂且没底气对付这个富家公子,只能等大人发话。 敲锣的人折回到轿旁,俯首凑在窗外小声道:“大人,他还在那儿。” “赶走!” 梅萧仁一声令下,衙役们也就不再与那锦衣公子客气,几下就将主仆二人推搡到街边,给他们家大人腾出过路的地方。 “你给我等着!” 梅萧仁对那人的叫嚣声置若罔闻,只觉他恐怕分不清这是谁的地盘。 有衙役开始安排:“你们几个去叫大夫,你们几个数数伤了多少人,回头好让叶师爷记在大人的政绩簿上。” 外面的人各自忙碌,梅萧仁则拿起座旁的一本册子捧在手里。 这厚厚的一本册子是梅萧仁最宝贝的东西,上面记载了自己坐镇秋水县两年来的所有功绩,让人看了之后直感叹不容易。 当官不容易,梅萧仁当官更不容易。不说别的,就说男人当官天经地义,而她梅萧仁是个女人! 这是一个天知地知家里知的秘密。她在秋水县百姓的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这归功于她炉火纯青的演技。 操练了两年,梅萧仁时时刻刻都在留心自己的言行举止,力求与寻常男子无异。除此之外她还得熟练运用一口充满男子气概的嗓音,再带上适当的“不拘小节”,才能顺利蒙住认识她的人。 所以,当官累,装男人当官更累! 但是女子当官有悖伦理纲常,在世人眼中天理不容。梅萧仁深知自己踏上官路是在逆天行事,得加倍小心,但既然逆了,定要逆得精彩,逆得值得。她就这样小心翼翼摸爬滚打了两年,终于攒了这些政绩,盼着顶头上司能开开眼,早日提拔提拔她。 轿子继续前行,锦衣公子被衙役撵到路边,恼羞成怒地嚷:“你到底是关心百姓,还是拿他们充当你的政绩?” 梅萧仁挑起窗帘一角,甩了记眼刀过去:“关你何事?” 此时一个官差从后面追来,跑得飞快。 “报——” 声音传入梅萧仁耳中,使得她心里一沉。但凡在她巡街路上拦下她禀报的,准没好事。 轿子停下,官差匆匆跑到轿旁小声道:“大人,柳边村遭匪。” 梅萧仁霎时深皱起眉头。 这何止是没好事,简直是噩耗! 她任秋水县县令两年,从没遇上过土匪在这儿为非作歹,可一旦遇上了就是大事。自古匪患棘手,她要是平息不了,别说升官,就连头上这顶乌纱帽都难保。 至于怎么应对,她还得与她的得力帮手兼好兄弟商量商量,遂问:“叶师爷呢?” “回大人,叶师爷已经先去了柳边村。” 第二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夕阳西下,秋水县郊外遍布碧水青山的美景,如今偏偏有几缕黑烟煞风景。 黑烟升起的地方是那个离县城有些远的村子,名叫柳边村。 梅萧仁带着人到了村口,眼前的场面除了乱,就是惨。 村寨里到处狼藉一片,粮食散得满地都是。村民有的望着被烧得精光的屋舍兴叹,有的在被洗劫一空的家门前呆坐。 悲的悲,伤的伤…… 梅萧仁耳边还充斥着妇孺的哭声,她愤然攥紧了手里的折扇,也捏紧了心。 “奶奶的,这帮畜生敢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猖獗,看我不把他们抓来扒皮抽筋!” 恨得咬牙切齿的是她手下的一员“猛将”——捕头周虎。 周虎易冲动,恨不得现在就挖地三尺擒了那群畜生。 梅萧仁也急,但是她比周虎多了几分耐心,能先沉下心来深思熟虑一番,不急着下令剿匪。 “老叶在哪儿?” 周虎眺望了半天,遥遥一指,“叶师爷在那儿。” 梅萧仁瞧去,叶知还穿着那身青衣布衫,朴素得就像将自己藏在了背后的青山绿水里。他正在村子里四下走访,安抚妇孺,还顺手帮着村民收拾坍塌的房屋,累得满头是汗。 叶知抬头抹汗时才看见梅萧仁已至身边,拱手:“大人。” 梅萧仁递给叶知一方手帕擦汗,环顾四周问道:“土匪有多少人?” “据村民所言,大约二三十来个。” 村民看见县令来了,一拥而上将她围住,争相诉苦。 “大人,他们把能抢的都抢了,叫我们怎么活啊……” “大人,他们还会再回来吗?” “大人一定要抓住他们!” 更有甚者带着一家老小下跪磕头:“求大人给我们做主。” 村长双手扶着拐杖连连叹息,“唉,以前穷惯了,仗着大人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谁知道遇上这一出。” 梅萧仁见这些村民提起土匪都一脸后怕,再回头一看周虎,也蔫儿了,因为她这个小地方县衙里的衙役再怎么凑都凑不齐三十个,还不比土匪人多,怎么剿匪? 但是这匪要是剿不了,秋水县就成了软桃子,准得被土匪缠死,怎得安生? 她地盘上的百姓,还得由她这个父母官护着。 梅萧仁吩咐叶知:“老叶,回去召集衙门里的青壮男子……” 叶知沉默了一阵,怅然拱手:“大人,都在这儿。” 梅萧仁回头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 她差点忘了,县衙六房的文官办事虽然得力,但都上了年纪,衙门里除了周虎手下的衙役们年轻些外,哪儿还有什么青年壮年。 而老叶这个师爷嘛…… 梅萧仁打量了叶知一番。他五官生得好,能用俊朗不凡来形容,挺讨小姑娘喜欢,偏偏不是拿刀的料。 “那就贴告示召集百姓,自扫门前雪。” “万一有百姓伤亡,知府大人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梅萧仁又吸了一口凉气,心算是凉了半截。她闭上眼,拿着折扇轻轻敲着额头,默然想了一阵后无奈道:“去找隔壁谢大人借点儿吧。” “云县的谢大人刚刚告老还乡,如今云县……没县令。” 梅萧仁的心“砰”一下沉到谷底。 叶知不敢再说话,默默站在梅萧仁身后。他知道自家大人是个急性子,说剿匪肯定得剿,而且得立马剿,等不及朝廷派兵。但是怎么剿就成了问题。 他家大人任县令两年,从没遇到过什么匪患,毕竟从前这地方是个出了名的穷乡僻壤,乞丐见了都得绕道,何况土匪。近些年秋水县的百姓渐渐富足,没曾想福兮祸之所倚,竟会招来流匪打劫。 叶知回望一眼村外,其实要剿匪也并非全无办法,于是抬手指向目光所及的地方,“大人,他们兴许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们? 梅萧仁顿时想起来叶知指的是什么,带着众人回到村口前,抬头一看果不其然,那地方驻扎着一支军队。 几个月前夏国撕了国书,表示从此与大宁断交。而大宁的朝廷为防夏国闹事,在靠近边关的几个县城分别布下数千驻军,合起来约莫有四万,驻扎在她秋水县的就有六千人。 军营离村庄不过一里地,她站在这儿尚能看清军营生火做饭的炊烟,军营的人会看不见村寨冒的黑烟? 不是看不见,而是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六千人,任由几十个土匪在眼皮子底下为祸百姓…… 梅萧仁沉默着摇了摇折扇,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众人耳边的风刮得“嗖嗖”的,却没人敢再吭声,因为他们都能猜到大人心中有多气。 梅萧仁让衙役们留下来帮村民收拾村子,她带着周虎和叶知前去一问究竟。 周虎知道大人要去兴师问罪,却担心大人奈何不了那群当兵的,毕竟官是官,兵是兵,大人从没与当兵的打过交道。 “叶师爷,大人这样去,万一得罪了将军怎么办?” 叶知却极为轻松地笑了笑:“驻扎在县里的将领顶多七品,这点大人心中有数。” 叶知和周虎窃窃私语的时候,梅萧仁已经加快脚步到了军营大门前。 守门的士兵认不得来人是谁,只认得官服,可即便认出了来人是官也没给面子,仍旧盘问道:“来者何人?” 周虎上前道:“这是我们县令大人,要见你们将军。” 他们已经自报家门,而士兵依旧没给面子,让他们等在外面,差人进去禀报后才放行。 军营里的士兵们在各自的营帐前烤着猪羊,到处都弥漫着诱人的肉香。梅萧仁闻着,心里的火顿时盛了几分。 两个时辰前,她的百姓在附近被土匪打劫,而这些当兵的却在这儿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日子过得比她这个县令还安逸。 这些人到底是来震慑夏国的,还是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躲起来饮酒作乐的? 原来这还不止…… 军营里热闹,主帐里更热闹。 梅萧仁站在帐中,看见的不止山珍海味和美酒,还有……女人。 除了跳舞的舞姬外,将领们怀中还各自搂着几个姿容姣好的女子饮酒作乐,纵情声色。 怎一个乌烟瘴气! “那是……翠莺楼的头牌。”周虎小声提了一句。 梅萧仁看向帅位,见那将领怀中搂着一个模样最为出众的女子。女子衣衫本就凌乱,又被那将领顺手拉扯了一下,霎时露出肩头的大片雪肤,险些让遮掩的春光尽数乍现。 周虎看得瞠目结舌。 叶知见状赶紧抬袖遮住自己的眼睛,念叨“非礼勿视”。 梅萧仁依旧淡定。她为了装男人,最先抛弃的就是女子的羞涩和腼腆。 第三章强龙莫压地头蛇! 起初帐中没谁理会他们三人,兴许是叶知蒙眼睛的举动引发了众武将的反感,那坐在主位上的将领哼笑:“怎么,没见过女人?” 将领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搂住美人的纤纤细腰,等叶知睁眼,他便当着叶知的面,在女子的腰上用力捏了一把,换来美人一声娇啼。 叶知的脸“刷”一下红了,低下头迫使自己冷静。 梅萧仁窝了一肚子火,看见叶知的样子心下又添无奈。叶知跟了她两年,身边除了她一个“假”兄弟外没有女人,加之他是个恪守礼法的读书人,轻易就能被那将领整得难为情。 将领端起酒杯,与众人嗤笑:“真是个酸秀才。” 梅萧仁往前走了几步,离那将领近了些,将所有的不悦都写在脸上,这才让帐中的人止住了笑。 她是个七品县令,在大宁的官职表里近乎垫底,但这个将领的品阶也高不到哪儿去。 既然是平级,能商量则商量,不能商量那就看谁的脸绷得更严实,看谁的气场压得过谁。 果然,将领看出来人并非软柿子,放弃再拿他们寻开心,不耐烦地问:“你来,有事儿?” 梅萧仁开门见山:“一个多时辰前,旁边村子遭了匪。” “看见了。”将领毫不掩饰。 “校尉既然看见了,为什么土匪还能得手?” 将领抓起盘中的羊腿横撕一口,边嚼边道:“我奉丞相大人之命镇守边关,要打的是夏国人,不是土匪。” 梅萧仁冷笑一声,“那朝廷让军队吃的是米粮不是羊腿,你不也吃了?” 将领闻言就来了火气,将没啃完的骨头往盘中一砸,恼道:“小子,我敬你年少有为,这岁数就能中举当上县令也是个人才,但你当你的官,老子当老子的兵,井水不犯河水,你凭什么管老子?” “你确定要与我井水不犯河水?” “难不成本校尉还要求你助我剿匪?” 将领一句话便引发哄堂大笑。 哪怕梅萧仁没开口,那久经沙场的校尉也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没错,她来这儿不止为了讨要说法,还想让军队助她剿匪。 将领站起来,拖着美貌女子走到梅萧仁面前,道:“你也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的人装清高,你总不能清高吧。男人哪儿能不碰女人,这个女人今晚赏给你了,你要是接受,明日我就派人助你剿匪。” 将领松了手,女子却站着一动不动,惹得将领骂道:“还不快过去,把县令大人伺候好咯!” 女子怯怯地抬头看向梅萧仁。 梅萧仁的神色还是那般冷漠,却被女子水灵的眼眸触动了一下,因为她从女子的眼神里看出了无辜。 这本是她与傲慢将领两个人的过招,连累女子被夹在中间,她于心不忍。 女子迟迟不肯过去,霎时激怒将领。 “贱蹄子,老子的话都敢不听!”将领紧攥着女子的手腕,将其猛地推向梅萧仁。 武夫那等力气,哪个女人吃得消。女子猛地扑倒在梅萧仁脚前,还磕破了头。 梅萧仁俯身扶起女子,扶得从容,且随口提了句:“女人也是人。” “玩物而已,今儿把这个玩腻了,明儿再换几个。” “校尉说的是啊。”众武将附和。 将领回到位子上,招手打发道:“行了,我的兵,我说了算,你既然不肯顺我意,那趁早走!” “那好,你的兵你做主,我的人,我得带走。”梅萧仁看了看那几个女子。 “你是存心要和老子过不去?” 梅萧仁淡淡道:“校尉征战沙场,想必没读过什么书,不过有句话你一定听说过。” 将领看着梅萧仁,眼神轻蔑:“什么话?” “强龙莫压地头蛇!” 梅萧仁说完便牵着女子的手,带着女子离开大帐。 女子回头朝其他姐妹使了个眼色,其他女子也纷纷起身,大胆地跟着梅萧仁离开。 梅萧仁心里清楚,她不能拿将领如何,将领同样也不敢拿她如何。强龙莫压地头蛇,自古都是这个理,她梅萧仁无疑就是这儿的地头蛇,即便求不到谁,也用不着怕谁。 离开军营后叶知小声问道:“大人,他们不肯借兵助我们剿匪可如何是好?” “靠自己。” 梅萧仁只应了一声就把周虎吓得不轻。自己剿,那不是意味着要让他手下的兄弟都去送死? 周虎无奈哼哼:“那将军真够横的,果然是吃着朝廷的粮食腰板硬。” 梅萧仁停下脚步,回眸看向那片军营。军队会选着驻扎在这里,除了地势平坦外还有别的原因,譬如旁边那条泛着波光的小溪就是他们的水源。 军营里头的人和事她无权管辖,但出了军营哪怕一尺都是她的地盘,河水往哪儿流,都得她说了算。 “周虎,回头把那溪流上游给我截了!” “啊……” “我秋水县的水,一滴都不养白眼狼,要喝水滚别处去!” 离开军营回县城的路上,梅萧仁除了生气就是沉思剿匪的对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手里还牵着一个人。 叶知一直目睹梅萧仁牵着青楼女子前行,又不太好提醒,可屡屡轻咳都没能引起梅萧仁的注意。 周虎跟在后面时不时窃笑。他家大人不仅不像其他老爷一样三妻四妾,还从没与女子走得近过,这牵女娃娃手的事……更是第一次! 梅萧仁走得久了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牵着那女子,赶紧松开手解释:“一时情急,失礼了。” 女子埋着头,轻轻一欠:“小女子多谢大人相助。” 其他女子也纷纷跟着欠身:“多谢大人相助。” “你们不怪我剿了你们的生意?” 女子摇了摇头,轻声叹息:“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来这儿都是被逼的,要不是大人带我们走,我们还不知该怎么脱身。” “回去告诉你们老鸨,以后别做城外军营的生意。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梅萧仁带她们出来,是觉得这些女子沦落风尘已经够可怜,更不忍她们被不把女人当人的混蛋们蹂躏。 如今秋水县郊外不太平,梅萧仁让周虎送这些个姑娘回去,只留下叶知打着灯笼与她一道。 梅萧仁救了秋水县的百姓,叶知便迫不及待地要做一件事。他放下灯笼,蹲在灯笼旁,掏出随身带的笔和纸,舔开笔墨借着烛光开始往上记。 第四章车到山前必有路 叶知在记她的功,那厚厚的一本政绩簿都是老叶一笔笔记上去的,他事无巨细地记了两年。 梅萧仁觉得,叶知似乎比她自己还盼望她能升官发财,事事都为她着想。 “老叶,你怎么觉得我今天做的是件好事?万一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不就糟了?” “大人几时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 叶知唇边挂着微笑,在月光下带书生的含蓄,干净且清朗。 梅萧仁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道:“我是没瞧出那将领有什么来头,其为人粗鄙,能有什么靠山。”如果有靠山,又怎么会被打发到秋水县来镇守边关。 叶知依旧有些担心:“他们不肯帮忙,那剿匪可如何是好?” “车到山前必有路。” 叶知知道他家大人脑子里主意多,遇上再棘手的事也一定会有办法,现在听见梅萧仁这么说,他便也稍稍安了心。 叶知收好纸笔,掏出用油纸包裹的东西递给梅萧仁,“大人忙了一天,饿了吧。” 梅萧仁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个饼。她不用猜都知道,这是出自眼前这个能提笔还能下厨的师爷之手。 但凡她外出办差事,叶知都会给她备好干粮,遇上刮风下雨还会给她备件披风以御寒……他要是个女子,都能用贤惠体贴来形容。 梅萧仁看了看周围才发现这条路她曾走过。 两年前,她就是在这条路上有过一次难忘的经历。 那时她刚考中举人,拿着调令从隔壁云县赶往秋水县上任。彼时的秋水县穷得一团糟也乱得一团糟,城里没乞丐但郊外却有山贼。 她就遇上了一群山贼,连人带行李都被山贼绑了去。她在山贼窝里遇见同样被绑来的叶知。 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见如故。 后来土匪开了价,叶知的家里人便送来钱粮给叶知赎身。叶知脱身后不忍留下梅萧仁一人,于是用自己的祖传玉佩赎了梅萧仁出去。 梅萧仁后来才知,叶知家里只有一个双目失明的母亲,而叶母为了给叶知赎身已经变卖田宅,他们母子二人无家可归。 梅萧仁为了报答叶知,上任后不仅替叶知赎回玉佩,还收留他们母子住在衙门里。她得知叶知读过书,便留他在身边当师爷。 他这一当就是两年,一心为她打理衙门,给她出谋划策,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兼心腹。 叶知现在不短吃穿,但梅萧仁觉得他身边总少了点什么,她回忆起军营里的一出,打趣道:“老叶,看见姑娘你也能羞成那样,以后不准备娶媳妇?” 叶知默然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大概是不想娶媳妇吧,就像她拼了命不想嫁人一样。 那日之后,剿匪成了秋水县衙门的头等大事,尤其是在梅萧仁接到州府公文后。 因为那伙匪徒真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已经流窜宣州多时,四处打劫村落抢夺钱财。不少邻县都糟了殃。 匪徒如今还逍遥法外,只因他们是一群流匪,抢一处换一个地方,让朝廷想派兵剿匪都不知上哪儿剿去。而且他们光顾的都是县城郊外的村寨,抢得县官们措手不及,加之各县衙门里的人都少,靠自己剿匪相当吃力,以致县官们拿匪徒毫无办法。 有线报称流匪们还在秋水县境内,这对梅萧仁来说是件及其头疼的事,但祸兮福之所倚,是难题,也是机遇。 她若能剿别人剿不了的匪,自然就能先别人一步,坐上别人坐不上的位子。 梅萧仁那句“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是瞎说的,她心中早有别的主意,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走这步棋而已。 但如今已是万不得已。 梅萧仁花费数日摸排部署,等万事俱备,她准备亲自上场。 天刚亮,梅萧仁特地起了个大早,待在房里给自己打扮。 她换上一身金丝银线绣的锦袍,连束发的簪子都从银的换做了金的,忙活半天后还搬出床底的箱子,掏出里面窖藏的宝石金戒指一手戴一个。 “大人,时辰到了。”叶知在门外喊道。 房门一开,梅萧仁的打头惊得等在外面的人们目瞪口呆。 叶知倒只不惊讶她的行头,还有些担心她的安危,皱着眉头问:“大人当真要亲自去?” “那帮孙子在我的地盘上闹事,自然得我去。”梅萧仁说完便打开折扇摇了摇,漆金的扇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如此招摇,一定能让土匪眼馋。 周虎被大人身上的真金白银惊得愣了半天。从前他只知自家大人家底殷实且不吝啬,平日里爱自掏腰包摆平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也爱接济家境贫寒的弟兄,却没想到大人房里还有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譬如那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戒指,只用来勾引土匪……着实可惜了。 “走。” 梅萧仁合上折扇,带头迈步朝县衙大门走去。 叶知抱着政绩簿紧随其后。今天这一出要是顺利,政绩簿上定能添上一笔大功劳,他自当格外小心护着自家大人的“宝贝”。 周虎听命带了几个衙役跟着。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家大人打算怎么剿匪,一个二个提心吊胆,但是他们如今能吃口饱饭都是受了大人的恩惠,大人要他们卖命,还能不卖? 一行人走到门前,守门的衙役正准备开门,门外却响起“咚咚”的鼓声。 这样的动静梅萧仁再熟悉不过: 有人在击鼓鸣冤。 梅萧仁本以为是百姓有冤要诉,等门打开,她看见来人顿时停下脚步,倏尔抄起手,微冷的目光直打在那人身上。 击鼓的不是那人,而是他的随从。 锦衣公子不仅毫不回避梅萧仁的目光,反而还带笑上前:“小人,来得挺快。” 周虎怒喝:“你放肆,竟敢对大人不敬!” 锦衣公子又笑了笑:“我有对他不敬?他不就叫小人吗?”回头一问随从,“阿庆,他叫什么来着?” “回公子,是梅萧仁梅大人。” “听见没,小人。” “老子的地盘上,没小人!”梅萧仁瞥着他,目光阴鸷,说完便用折扇一撇挡在门前的人,想让其让路。 他却寸步不让,还是那副挑衅的模样,将梅萧仁一行人挡在门内。 第五章必定有猫腻! 他又来挑事,梅萧仁漠然冷道:“本官今日有公事,没空陪你耗,你若无聊,不如让里面那几个拿木仗弟兄的陪陪你?” 威胁他要对他用刑?锦衣公子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拱手:“在下姓江名叡,今日击鼓自然是有冤要诉。” “你非我秋水县人士,来这儿诉什么冤。” “你误会了,要伸冤的这位老婆婆。”江叡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正坐在台阶上抹泪的白发老妇,又指着自己道,“而我,是她的状师。” 状师?真是新鲜。梅萧仁嗤笑了声,但她看得出那老妇人是真遇上了难处,打算让叶知过去问问实情。谁知江叡却连叶知也拦了。 江叡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卷纸,递给叶知。 叶知看了一眼后转呈梅萧仁,“大人,是诉状。” 梅萧仁本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案子,能请得动这位腰缠万贯的富家少爷当状师。她看了诉状,心里的疑问也再次加深:此人,真的没病? 据诉状上所写,坐在府衙门前哭的是个卖菜的老妇,其钱袋被盗,哭得正伤心。而江叡带老妇来击鼓鸣冤,是要她派人抓贼,归还老妇银两。 小事一桩,状纸却写得漂亮,可见这个江叡有些墨水,只不过用在了与她作对上。 梅萧仁自己没什么大学识,但敬重读书人,因此不打算为难挑事的江叡。她走到老妇身旁俯身问:“老人家,你丢了多少银子?” “大人,那是我卖了一筐菜的八文钱,怎么就被贼偷了去!”老妇双手直拍着腿,懊悔又自责。 “老叶,给老人家一两银子,再让人送她回去。” “是。” “等等!” 梅萧仁瞥了江叡一眼,“还有事?” 江叡一改之前的客气,含忿道:“我击鼓鸣冤,你应该开堂审案!” “你要我审什么?” “自然是问清来龙去脉再派官差抓人,审问人犯追回赃款。” 梅萧仁瞥了江叡一眼,朝等在台阶下的马车走去。 江叡眼看着梅萧仁想走,疾步冲到梅萧仁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你身为父母官,不升堂不审案,这是渎职!” “这位老人家想要什么?” 江叡直盯着梅萧仁的眼睛,理直气壮:“自然是要血汗钱!” 梅萧仁回望老妇,“我加倍给她了。” “还要把毛贼绳之以法!” “贼我会派人去抓。” “还……” “还什么?”梅萧仁挑眉问。 江叡答不上来,岔开话题,摊手耸肩:“这样就算完了?你这县令当得未免太过便宜。” “是你没事找事!”梅萧仁斜睨着江叡,“要我升堂可以,审案也可以,抓贼更是应当的,但你能确定你会守在这儿等我抓贼回来,有耐心等我十天半个月?” “抓了再说!” 叶知正取来银子给老妇人,对江叡道:“公子有所不知,市井环境复杂,偷盗案的线索往往更不易查,案子追查起来少说几日,多则没定数。公子可等,老人家恐怕等不及。” 梅萧仁看了看天色,再纠缠下去恐怕会误计划。她想走,而江叡还挡在她面前。 “你今日不审案,就别想走!” 梅萧仁回到老妇人身边问道:“老人家,这状你还告吗?” 老妇人收好银子,抹干净眼泪后直招着手:“不告了不告了,一桩小事怎敢劳烦大人。” “老人家,你不气那个偷了你你银子的贼吗,听我的,这状咱们必须得告。” “不告了不告了,你这人真是,干嘛给大人添麻烦!”老妇人不耐烦地吼了江叡,拎着空背篓准备离开。 江叡有些愣,这叫不叫好心当成驴肝肺? 梅萧仁让人送老妇人回去,复而看向江叡,淡淡问:“你的原告都走了,你还在这儿作甚?” 江叡已经气得牙痒痒,却拿梅萧仁毫无办法,只愤然吐了一声:“小人得志!” “有病,你真是吃饱了撑的。” 梅萧仁扫了江叡一眼,移步下了台阶,等看不见江叡的时候,她心里的急迫才在脸上显现出来,加快脚步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尽快赶路。 叶知与梅萧仁同乘一辆马车,好奇问道:“大人是担心那位江公子有大来头才对他这么客气?”不然大人哪儿有耐心与捣乱的人解释,都是乱棍一通赶走就成。 “那倒不是,我只是敬他是个读书人,与他讲讲道理也无妨。” 江叡极不甘心地走了,却并没走远。抛开刚才那件事不谈,他回想起梅萧仁今日的打扮,猛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梅萧仁今天的打头怎一个招摇足以形容,就差把金元宝挂身上了。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县令才多少俸禄,能穿得起金戴得起银? 背后必定有猫腻! 江叡正想着这些,身边忽然驶过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正是他刚才在府衙门口看见的那辆。 ——梅萧仁的马车! 一个县令如此气派,得吞多少民脂民膏? 江叡替百姓愤慨之际又觉柳暗花明。他正愁没办法收拾梅萧仁,本想充当个状师让梅萧仁在公堂上出丑,但梅萧仁不肯接招,如今他大可挖梅萧仁贪腐! 这比让梅萧仁丢脸有意思多了。 江叡扬唇一笑,吩咐随从,“走,跟上去。” 马车飞快驶出县城,卷起阵阵尘土。 梅萧仁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她为了这一天已经谋划多日,毕竟流匪不等人。流匪们在这儿捞不着好处,指不定就得到隔壁哪个县去。那不是她的地盘,剿匪多有不便。 叶知知道大人心急,为了宽梅萧仁的心,与她说道:“大人剿了流匪就是大功一件,知府大人脸上也有光。” “但愿一切顺利,能给他老人家在朝廷面前长长脸,别的不求,就求他早日提拔我到他身边效力。”梅萧仁手里的折扇不停地敲打着掌心,心里止不住紧张。 “知府大人一向器重大人,屡赞大人年轻有为,只要大人此番能立功,知府大人定会提拔大人入州府任职。” “那就借你吉言。” 林子里风很轻,天上的云也很淡,周围只有车轮的声音。等马车停下,林里便恢复了静谧。 他们已经到了线报上说的地方。据说流匪近日就藏身在这片山林中,可是外面却异常安静。 梅萧仁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连鸟都没一只,更别说土匪。 第六章不懂武林规矩 在此之前梅萧仁设想过无数种与匪徒遇上的场面:譬如狭路相逢,譬如马车被偷袭,譬如马车围……没有一种是毫无动静。 “这……怎么回事?” 叶知想了想道:“难道是线报有误?或是咱们误了时辰,流匪去了别的地方?” 梅萧仁的心近乎跌落谷底。 这不是错失良机? “报——”衙役拖着长长的尾音跑来,指着林子前面道,“大人,在前面。” 刚蔫下去的众人顿时打起精神,个个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就等着梅萧仁一声令下。 梅萧仁更是迫不及待冲到众人前头,顺着大路跑去衙役禀报的地方,快靠近时在一棵大树后停下,招呼众人就地躲好,先看看情形再说。 前面是一处平地,四周树木茂密,那里却绿草如茵,还有一道飞瀑从山顶泻下,流入水雾弥漫的池塘。 塘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下,在微风中轻荡。 风景很美,比风景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塘边的一帮土匪。 她果然来晚了,那二十来个拿着真刀真枪的土匪已经围了别的“肥羊”,还是一群她瞧着眼生的外地肥羊。 “肥羊”队伍一人骑马领头,两人骑马护着马车,后面还有人驾着马车载着棺材。他们穿着一样的深褐色衣裳,但人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哪里是土匪的对手。 梅萧仁心下喟叹,本来她想亲自当诱饵,没曾想来晚了,只能委屈委屈这些外地人。 周虎躲在树后,纳闷:“这些人的行头看着是有钱,但人家是来送葬的,土匪连他们也不放过?” 叶知小声解释:“送葬的会带不少陪葬品,正合土匪意。” “嘘。”梅萧仁竖指示意他们安静,先看看情形。 “肥羊”堆里排头的男子下马,斥土匪道:“大胆,可知你等拦的是谁?” “少废话,这路是老子开的,不留下钱财,管你死人活人,通通别想过去!” 土匪头子话音一落,其他喽啰纷纷拔刀,“刷刷——”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样子要动真格了。 让人家当诱饵归当诱饵,但逝者为大,梅萧仁不忍心让这些肥羊吃亏,于是放弃暗中观察,赶紧照计划行事。 她抬起右手。 叶知会意,放了一枚木哨到梅萧仁掌心。 不一会儿,林间传出清亮的哨声。那群土匪正准备宰“羊”,却被这哨声搅得云里雾里,不约而同停下。 接着,四周开始有了巨大的动静……只见山林里冲出来另一伙人,各个拿着兵器,以倍多于土匪的人数将土匪又围了起来。 这一幕看着就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是……山贼?”周虎惊呆。 敌多我寡,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土匪这就怂了,慌张地看着来人,捏着大刀,脚步却不安地四处挪动。 因为他们没有进路,更无退路。 “你们什么人!”土匪头子愤然问道。 山贼头领拇指倒指自己,大声喝道:“此山,老子开,你们在这儿抢老子饭碗,活腻歪了?” 土匪们互相看了几眼,聚得拢了些,有几人凑到一块儿,像是在商议对策。 土匪二当家试着与山贼商量:“那……那也有个先来后到,江湖规矩……” 山贼头头拿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戳,拄着刀淡淡道:“少谈规矩,你就这些人,还敢抢老子的生意?” 被围困在正中的“肥羊”们糊涂了,躲在树林里的周虎和手下的弟兄们也云里雾里。 这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剿个匪还能遇上黑吃黑,坐收渔利? 只有叶知和梅萧仁保持着平静。 就在众人云里雾里的时候,梅萧仁已经从树后现身,朝那群山贼走去。 周虎纠结于要不要叫住大人,毕竟前面已经不止一伙土匪,还来了一窝山贼,多危险。 “各位辛苦。”梅萧仁边走边道。 山贼们听见声音便开始往两边退让,留出一条路来。 梅萧仁走出人群,站在已是瓮中鳖的流匪们面前。她展开折扇扑了几下风,且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样。 山贼头领把刀往肩上一扛,拍着胸脯笑呵呵地说:“大人,我办事你放心,他们跑不了!” 梅萧仁收起折扇,又往前迈了几步,瞥着流匪问:“我不懂武林规矩,就叫来这些人,说吧,你们想怎么活?” “你是官?”流匪们面面相觑 梅萧仁展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扇着风:“你们来我的地盘上为非作歹,不知我是谁?” “这位是秋水县令梅大人,你们抢老子饭碗可以,但是不能在大人的地盘上犯事!”山贼头领拿大刀指了指流匪。 梅萧仁站定,沉下眸子抬手一招,“都绑了。” 人多势众,来硬的显然不行,不少流匪们选择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也是为生计所迫……” 只有少数几个硬气的还站着,一副不屈的模样,其中就包括土匪头领。 梅萧仁慢悠悠忆道:“大宁有一百一十七府,一百三十四州,一千零六县,你们哪儿都不去,偏偏来宣州府诸县,如此赏脸,本官若是不代知府李大人请你们去衙门坐坐,显得失礼。” 土匪头子大喝:“都给我起来,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想死,也得问问人家想不想。” 梅萧仁淡扫了土匪头子一眼。他果真急了,霎时举起大刀朝她劈来。 可惜略晚——在他提刀的瞬间,两把刀不偏不斜,正好架在他脖子上。 周虎也是个机灵人,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悄然带着弟兄围上来,挟持了土匪头子。 兵不血刃,土匪们纷纷束手就擒。 梅萧仁淡然看着山贼们给流匪上绳子,等流匪们都被捆成粽子押到路旁等候,她才满意地点了下头。 梅萧仁正准备转身走人,却见那辆马车的车帘晃动了几下。 兴许是有风的缘故,连柳絮都开始在天地间飞舞、弥散,像细雪纷纷。 一道身影从马车里下来,拂了广袖,掸去衣上沾的柳絮,安然站在车旁看着她。 漫天飞絮还是如雪一般覆上他的白衣。 白絮,白衣……他独立在那儿,就像一尊无暇的美玉,带着与生俱来的玉骨清姿。 她走近几步,见白衣之上有玉冠墨发,如峰剑眉,一双眸子深邃莫测,鼻与唇的轮廓勾勒得无可挑剔……每一处都似点睛之笔。 不知是画似人,还是人如画…… 若是画,便是惊世骇俗之作。 梅萧仁打量着白衣男子,恍然间出神。 “大人。” 她被叶知这么一喊才惊回几分理智。 这是支送葬的队伍,他穿的应当是孝衣。 他下来后就这样看着她,颀长的身影挺立。倏尔他启唇问道:“大人是这儿的县令?” 音如其人。 梅萧仁点了下头,但目光仍旧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下暗自嘀咕:“有官气!” 为防怠慢哪位大人,她赶紧小声问叶知:“近日有没有哪位大人要路过咱们这儿?” 叶知摇摇头:“并无消息。” 不管他是谁,逝者为大,梅萧仁不想多耽搁他们,便对白衣男子拱手道:“此路通往云县,近来云县没县令不太平,兄台就带这点人,一定得当心。” “多谢大人提醒。” 梅萧仁已经转身,听见声音,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衣男子。 山贼头领林天豹追上梅萧仁,扛刀笑说:“大人,兄弟们这差事办得还行吧?” “行,你当家的出面,还能不行?”梅萧仁说着便掏出一锭银子抛给林天豹。 “谢大人赏。” 梅萧仁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昏暗,就像山雨欲来。 “快下雨了,大人不如去小的的山寨避避?” 梅萧仁点头答应,走了几步后想起刚才那群“肥羊”,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前路崎岖,下雨赶路不便,不如一同去避避雨?” 白衣男子已回到马车上,而骑马领头的人好似拿不定主意,便下马去请示马车上的人,得到应允才带着队伍跟随他们。 林天豹却一脸嫌弃:“大人,他们可带着棺材……” 梅萧仁拍了拍林天豹的肩:“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这是给你的寨子带财呢。” 第七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他们刚到林天豹的山寨门前,雨说下就下。 “天宝寨”,寨门前的匾额,还是梅萧仁让叶知所题。 酒席间,梅萧仁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林天豹的配刀,却见上面锈迹满满,拿来切菜都嫌钝。 “你这把刀也就能吓唬吓唬那群土匪。” “小的早已金盆洗手,吃饭的家伙式可不就成这样了嘛。” 林家媳妇边上菜边道:“要不是大人,你现在还不得干那些缺德的勾当?” “是啊,咱们从前都是饱一顿饿一顿,还尽干伤天害理的事,最悔的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绑过大人和叶老弟。” 林天豹指的就是当年她上任途中遭绑的事。那时候山贼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绑了她和叶知两个赚了笔银子,可是银子却买不了命。 她上任后带着银子来赎叶知的玉佩,谁知碰上林家媳妇难产,急需大夫救命。可是哪个大夫肯来山贼窝? 梅萧仁念这些山贼只谋财没害命,也没为难过她和叶知,便不计前嫌以县令的身份逼大夫来山寨救人,这才救了林家母子一命。 林天豹念梅萧仁大恩,不仅让儿子认梅萧仁当干爹,还给儿子起名为“善”,表示愿从此放下屠刀,带着山寨的弟兄以打猎为生,总算过上了安生日子。 这些事只有叶知、梅萧仁和天宝寨的人知道。 梅萧仁对于那段被绑的经历,只道:“过去的事不提了。” 林天豹抱拳:“大人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巴不得这样的机会能少一些是一些。”梅萧仁客气一笑,沉眼抿酒,又不经意地抬眸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人。 她放下酒杯问:“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他客气作答:“在下楚钰,此行是要送亡母回云县故里安葬。” 他人好似深不可测,但语气一直都这么平和,梅萧仁便也以礼相待,斟酒举杯:“原来楚兄是云县人,云县和秋水县隔得近,咱们也算半个同乡,那我敬楚兄一杯。” 一旁站着的随从却道:“老夫人丧期未过,我家主子不宜饮酒作乐。” 周虎嗤之以鼻:“你们读书人就是穷讲究!” 梅萧仁甩了周虎一记眼刀:“我最敬重读书人。”说完又向楚钰赔笑,“楚兄不便饮酒,那不如以茶代酒?” 他端起茶杯相敬,“叫我楚钰便是。” “楚钰兄请。” 周虎得空忙问:“大人,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些畜生?” “本来想押回衙门再审,既然现在没事,不如先审审。” 梅萧仁让人带了几个土匪上来,尤其点名要那个二当家的,唯独不带土匪头子。 有那个硬气的土匪头子在,这些人恐怕不会说实话。 没有公案,没有惊堂木,梅萧仁也就凑合问上两句。 土匪二当家是个胆小的,见到梅萧仁就扑到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我还是那句话,大宁数百座州府,你们怎么偏就挑中了宣州府?” “宣州……遍地是金银。”土匪二当家的颤颤道。 周虎骂道:“放屁!京城才遍地是金银。” “你们洗劫宣州府数座县城,抢了多少钱财?” 几个土匪相视一眼,摇摇头,“没数过。” “那钱财在哪儿?” 土匪又相视一眼,摇摇头,“不知道。” 梅萧仁一改之前的平静,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案上,“你唬我?!” “大人,我们也是受人所迫,替别人打家劫舍,抢来的钱财当然要献给主子,留下的也就只够我们吃口饭。” “你们还有主子?” “大人,我们真真是替别人卖命。” “替谁?”梅萧仁追问。 土匪二当家又摇摇头,“我们只听命交银子,不知道上边儿是谁。” “不说实话?”梅萧仁提高了音调,但语气还算客气。 “大人……” “拉回衙门,上刑!” “大人饶命……” 梅萧仁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冷着声音:“要让本官饶命,你得拿出诚意。” “小的们真不知上面是谁,只知道与大人一样,是……是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梅萧仁皱紧了眉。叶知和周虎皆大吃一惊。坐在一旁的楚钰神情虽无异色,但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半空顿了片刻。 “朝廷的人?”梅萧仁不敢相信。 土匪二当家的点了点头。 周虎恼然:“诬陷朝廷命官,你说这话,是不想活命了?” “大人,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要不是朝廷的人,小的们怎敢替他卖命。” 事情牵扯上了朝廷的官员,又有不知底细的外人在场,梅萧仁没再往下审,让人把土匪们押回衙门再行审问。 堂里一下子陷入安静。叶知小声道:“大人,如今棘手的不是真相,而是被劫的银子和粮食追不回来,柳边村村民的生计可就成了问题。” 梅萧仁长长地沉了口气,无奈道:“那就从我的私库里拿吧,差多少拿多少。” “那大人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愁没银子花。”梅萧仁看了叶知一眼,唇角微扬,“那些银子本是攒着给你娶媳妇的,看来得劳你多等上几年。” “大人……” 梅萧仁只是和叶知开个玩笑。她的确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上任后陆续带来不少银子,大部分花在了百姓身上,化作政绩簿上的一笔笔功绩。这么做值不值不知道,但是她的官路走得挺顺,比如土匪到了这儿都得自投罗网。 外面的雨渐渐停歇,山寨里的酒席也到了散的时候。 梅萧仁去后院换了身衣裳,出来时想与楚钰道别,却发现楚钰一行人已经离开。 若说楚钰是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却偏又留下了几箱东西。 梅萧仁打开箱子的一瞬便大为震惊。 他留下的竟然是几箱白花花的银子! 梅萧仁惊得久久难以平静。这个楚钰到底什么来头?看着像个当官的,结果还是个大财主,一个在秋水县里比她出手还阔绰的大财主! “楚兄兴许是听见大人要自掏腰包安抚村民,想尽绵薄之力,报答大人相救之恩吧。” 梅萧仁揽了一把银子,又抛回箱子里,愣愣感叹:“这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梅萧仁让人将银子拉回衙门,但左想右想都觉得收这笔银子不合适。 她是这儿的父母官,解决百姓的生计是她的责任,不关楚钰的事;她堂堂一个县令,怎能让萍水相逢的人出钱安抚她的村民,不妥不妥。 思前想后,梅萧仁命人将几箱银子贴上封条,一文不少地存放在仓库里,就等着有一日还能与他再见。 第八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府衙庭院春光正好,梅萧仁心里更是敞亮,她正拿着叶知给她写的剿匪纪要仔细过目。毕竟是要送去州府的东西,非同小可。 她看了几遍,除了满意还是满意,感叹老叶办事她放心,这封明着禀报实为邀功的公文写得甚好。 叶知迎面走来道:“大人,州府来函。” 梅萧仁接过看了一眼,不由面露惊色。 “上面写了什么?” “知府大人下月要来宣南诸县巡视。”梅萧仁合上公文感叹,“他老人家可是难得来一次。” “公文写得再好也不及知府大人亲自走一遭。宣南数县,唯秋水县独得安宁,知府大人一定能体会大人的苦心。”叶知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知府要来,衙门里的人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入夜,梅萧仁掌了一盏烛火,捧着她的政绩簿坐在窗前静静思考,心下欣然。正如叶知所说,平日里她汇报的公文写得再好,也不及知府亲自来看看她把秋水县打理得怎么样。 这对她而言是个一个天大的机会,一个不出意外就能走出县城的机会,她自然高兴。 衙门另一边却有群借酒消愁的人。 梅萧仁下了要迎接知府巡查的命令,衙役们开始忙着巡逻,维护城内治安。 这天夜里捕快和六房的文吏都没急着回家,聚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白天叶知那一句恭喜,在场的他们便也跟着心知肚明。 “捕头,大人要升官了吧?” 周虎举起酒坛往肚里灌,喝了个干净后抹了抹嘴,冷哼一声道:“大人走是升官,是好事,瞧你们一个个丧气样!” “可是大人走了,新老爷还会待咱们这么好吗?” “我娘治病的银子还是大人给的,我还没还上……” “大人前天替我还清了赌债,我想着给他老人家当牛做马一辈子。” “我家小子能进县学堂读书,多亏了大人……” 众人一言我一句,传到了回廊尽头。梅萧仁听见便停下脚步,握着折扇,蹙起眉头。 再多的欣喜都抵不过弟兄们几句不舍的话。 “大人志在州府,应当无所顾忌。”身后的叶知劝说。 梅萧仁回眸,“老叶,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想去宣州?” “仕途中人岂会安于现状,换做我,也不甘于只当一个县令。” 梅萧仁沉下眸子,笑容有些寡淡。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有志,便有舍。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不管大人去往何处,叶知都会追随大人。” 梅萧仁听着这话,一颗心就像浸在了温水里,感叹老叶这个朋友真没白交。 上次抓回来的匪徒还关在大牢里消耗着她的粮食,梅萧仁打理好迎接知府的事宜,终于抽空提审两个土匪头头。 刑房里,两个当家的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起初闹了一阵,大嚷着“有靠山”。 梅萧仁看着就看着,让他们闹个够。 她默然坐了一阵,两个匪徒总算消停下来。土匪头子脸上依旧挂着傲气,对面前坐着的她不屑一顾。 土匪二当家耷拉着脑袋,不去看面前那烧得正旺的炭火和埋在炭火里的烙铁。 那可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梅萧仁坐在主审席,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你们说是朝廷的人指使你们打家劫舍,是谁?” “哼!”土匪头子将头一瞥。 土匪二当家也没答,却怯怯地抬头瞧了瞧炭盆。 他细微的举动被梅萧仁捕了个正着。梅萧仁展开折扇,朝那炭火轻轻扇了风去,霎时火星升腾,炸得噼啪作响。 热气直扑向土匪二当家,其绑在木桩上的手跟着颤抖起来…… 打铁要趁热。梅萧仁朝站在旁边的周虎使了个眼色。 周虎上拨了拨炭火,挑出一把烧得最红的烙铁,直走向土匪二当家。 “你小子还不招?” “我……我……” “老二!” 土匪头子一声呵斥,惊得土匪二当家立马住嘴。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扒衣服!” 周虎一声令下,狱卒麻溜地扒开土匪二当家的衣裳,袒露出满是横肉的胸膛。 梅萧仁安静地看着,拿折扇遮了下半张脸,暗自咂咂嘴。 她装了两年的男人,以后还得继续装下去,早已不把自己当女人,也忘了什么是娇羞。脱得再光溜的男人在她面前,也不过是个能给她带来功劳的人犯,审了他,审出结果就有功。 本是一副让人咂舌的身板,上面却偏偏有个引人注目的地方。 此人右肩靠近脖颈的地方有处刺青。 周虎也发现了这个标记,正愁不知从哪儿烙起,顺手就将烙铁指向那堂肉…… “等等!” 梅萧仁我们起身走到土匪二当家面前,仔细看了看那堂刺青,上面写的是个“月”字。 要说这些混迹江湖的人在身上刺条龙刺个虎都属正常,但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匪会在身上刺字?恐怕不会。 梅萧仁指着土匪头子下令:“脱了他的衣服。” “你敢侮辱老子!”土匪头子挣扎着怒吼,无奈两只手都被死死绑住,嘴里嚷嚷得再厉害,身上的衣服也被狱卒扒了个干净。 梅萧仁渐渐皱起眉头。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刺青。 “这是什么?”梅萧仁手里的折扇直指向那个刺青,她抬眼,肃然看向土匪头子。 “老子刺什么,关你屁事!” 梅萧仁保持着冷漠的神色,眉一挑,“如果你觉得你是生是死也不关我事的话,那就瞒到永远闭嘴的时候。” “我们……我们只知道是朝廷的人,别的都不知。” 土匪二当家颤颤吐露了缘由。 他们本是宣州各县的地痞流氓,几月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财主召集起来,开始替财主四处打家劫舍。他们抢来的钱财大部分给了财主,自己只分得一小部分。 而这些地痞流氓之所以愿意听那财主的话,图的是个安稳,因为财主自称是朝廷的人,能保他们平安。 如今他们有了牢狱之灾,想必也知道自己的“靠山”无用,应当不会再替其卖命隐瞒,所以梅萧仁断定土匪二当家说的是真话,这就是他们所知的全部。 土匪已招认了打劫的事实,却牵扯上了朝廷命官,让案子一下子变得错综复杂。关于刺青的事,有必要上报知府。 第九章这个混账! 几日来都没有百姓伸冤,秋水县依旧太平。没有公事,梅萧仁却揣着沉重的心事,在后院里徘徊。 上报“刺青”疑团的公文已经送走,而土匪们也被知府派来的官差押去了宣州。他们不只在秋水县犯了案,照律例得押去州府交由知府大人审问。 如今这案子梅萧仁可以撒手不管,毕竟若操纵土匪打家劫舍的真是朝廷命官,她一个七品县令,恐怕管不到。 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可手里却握了一封早上收到的信,让她刚轻松下来的心再次捏紧。 没过多久,梅萧仁又收到州府来函。 叶知送来公文却也好奇:“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梅萧仁同样吃惊,因为公文才送走几日,州府这么快就查出了刺青的来历? 还有一种可能是不关刺青的事。 梅萧仁认出封面上的字出自李知府之手。这样的册子她曾收到过不少,都是李知府亲手写来夸赞她的公文,被她视为珍宝一样收藏。 这次兴许是表扬她剿匪的差事办得好吧。 梅萧仁唇边已经浮出浅笑,打开公文过目。 叶知同猜到了公文的内容,也是万分欣然。 可风云变幻就在一瞬,梅萧仁唇边的微笑霎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紧锁的眉宇,如炬的目光…… “大人,何事?” 梅萧仁骤然合上册子,“啪”地往石桌上猛扇去,任那起了褶皱的册子躺在石桌上。 叶知觉得不妙,拿了公文自己看,顿时惊得变了脸色。 上面写的,梅萧仁没想到,他更想不到。 叶知合上缓缓合上公文放到桌上,不敢作声,因为两年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村庄遭劫,损的是大人的颜面,而这公文,会折了大人的前程…… “哪个混账敢告老子!” 梅萧仁心里怎一个深恶痛绝! 不知是哪个该死的上知府那儿告了一状,说她与山贼勾结,让山贼助她剿匪。 她不过是没辙了才让受过她恩惠的山贼帮个小忙,谁知被人添油加醋告到州府。这下好了,宣州府的上司们都知她与山贼有勾结。 要不是老李对她还算信任,帮她把此事压了下来,那今日送到的恐怕不是公文,而是……撤职文书! 可李知府即便帮了梅萧仁,也没让梅萧仁讨到什么好,来了这么一封亲笔公文将她痛斥一番,字里行间都是火。 除此之外,李知府还给她在本地添了个差事。 这个时候添差事,不是明摆着让她继续留在这儿当县令当下去? 什么升职好似都成了奢望,她两年来的苦心经营都在今日毁于一旦。 再多的政绩,都抵不过这么一句官匪勾结! “大人息怒,以李大人对大人的信任,应当不会就此放弃大人。” “老叶你不用安慰我,我当了两年的官,自诩知府大人腹中的蛔虫,会不知其中的利害?”梅萧仁微微侧眼,苦笑一声。 “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梅萧仁缓缓坐下,怎么解决?只有掏银子来得直接,但是她的私库撑了两年也快干了,上哪儿找银子。 梅萧仁在想方设法平息影响之际,心里也在盘算那个告状的人是谁。 两年来她为秋水县百姓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秋水县的百姓会恩将仇报出卖她? 不太可能。 那就是有人报复吧。 梅萧仁仔细捋了捋近来与她有过节的人,城外驻军将领算一个,可是驻军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因为她借山贼剿匪是因为驻军故意刁难不肯帮忙。驻军要是拿这个告状得把自己都搭进去。 那就还有一个…… 江叡! 事后梅萧仁派人打听,证实江叡前几日离开过秋水县,昨日又回来了。 这绝不是巧合。 迎客楼——秋水县最好的客栈。 十几个衙役进进出出,赶走楼中所有客人,唯独没惊扰那间上房。他们把守在楼道上下,确保一会儿没人逃得出大人的手掌心。 梅萧仁径直迈入客栈,径直登上楼梯,径直找到那间上房,待周虎一脚破门,她径直闯入,如刀般利索的目光扫视房间,寻找她恨不得掐死的身影。 “什么人敢闯本公子的房间,不要命了?” 珠帘后面传来声音。 这声音,梅萧仁很是耳熟。她寻着声音健步如飞,一把撩开遮挡视线的珠帘,折扇直指坐在床榻上的人,话也直:“是你告的状?” 江叡被梅萧仁搅了午睡,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他怒指梅萧仁:“告状,告什么状?本公子现在才要告你擅闯民宅!” 梅萧仁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江叡的手腕,怒目而视,“你敢说你没告诉知府我是怎么剿的匪?”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江叡一改先前的愤怒,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怎么,让你的日子难过了?” “果然是你!” 梅萧仁手心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即便没男子力气大,也让江叡感到不适。 江叡想抽回手,可他越动,梅萧仁抓得越紧,可见梅萧仁有多生气。 梅萧仁愈不顺心,江叡便笑得愈加开心:“小人,你自己做的事,还害怕我告诉知府吗?” “老子剿匪,碍着你什么了!” “你不奏请朝廷,私自纠集山贼剿匪,置知府置朝廷于何地?” “等朝廷派兵,宣州府还有完土?” “其实我无心过问你怎么剿匪,只想对付你而已。这些日子没找你麻烦,那是因为本公子在城里打听。” 梅萧仁眉宇依然紧锁,“打听什么?” “百姓说这儿曾经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连乞丐见了都得绕道,能有如今的富庶,都是多亏了你。” 叶知含忿道:“那你还毁大人清誉。” “他有清誉吗?”江叡冷笑,单手拿了外袍披上,站在梅萧仁面前质问,“一座城两年就变了一个样,靠的是大把的银子,而你区区一个县令,哪儿来那么多银子撒?” 梅萧仁横眉冷对,“关你何事?” “你若不是和山贼勾结大发不义之财,会有钱收买百姓伪造政绩?大宁要是再出几个像你一样的贪官污吏,还不得垮掉!” 江叡看见梅萧仁眼中的怒火欲燃愈烈,却不给梅萧仁辩驳的机会,接着说:“依我看,你根本就是与山贼早有勾结,大发不义之财,那些流匪也是你的人吧?表面黑吃黑,实则不过是在演戏,你做给谁看呢。” 梅萧仁的手骤然握紧,将所有的愤恨都集于掌心,掐得江叡吃痛。江叡眉头一皱,“放手,我告诉你,本公子非你能得罪!” “你要是有病就赶紧回家治,在这儿对付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我开心啊,开心最难得。”江叡耸耸肩,轻松地笑了几声。 第十章生财之道 梅萧仁彻底怒了,遇到贱人怎么办? 那就让克制见鬼去吧。 梅萧仁松了手,厉声下令:“带回去!” 江叡一愣,没料到这小县令会对他动真格,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衙役已经近身。 下一刻,换两个衙役愣住。他们相视一眼后看向梅萧仁,只因江叡掏出了一样东西。 梅萧仁看见了,眉皱得更紧。 江叡拿的是知府的亲笔书信。 “怎么样,你还敢动本公子?”江叡将那信亮在梅萧仁眼前,抖了抖,“实话告诉你,知府大人早就料到你会报复我,才给了我这张‘护身符’。” 梅萧仁勾了勾嘴角,她之前猜到过这个公子哥来历不凡,没曾想会不凡到知府都给面子的地步。 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何止大她一级。李知府让她不得为难“江公子”,梅萧仁能怎么办? 她强压着心中的火沉默了良久,合上眸子沉了一大口气,咬着后槽牙说:“你走吧,赶紧走,以后别在让我看见你。” 江叡俯身,凑近她脸庞,带着笑意问道:“怎么,我真的让你难过了?” “滚!” 梅萧仁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这一个字上,说完便夺门离去。 什么叫憋屈,那就是难得滥用一次私权,却发现这个权啊……有点小。 七品,也就百姓们还给她点面子,出了秋水县,她能压得住谁? 她拼死拼活,眼看着就要实现夙愿,却被一个不相干的人整得功亏一篑。 梅萧仁下楼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谈不上失魂落魄,只是每走一步都带着深思,到了一楼便就近挑了张桌子坐下。 叶知一直跟着梅萧仁却没作声,直到梅萧仁坐下,他才接过小二手里的茶壶亲自给梅萧仁倒了一杯茶。 “大人息怒。” 梅萧仁默然点了下头,让叶知和周虎他们也坐。 “大人,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历,知府大人还能给他写保命符?”周虎不解。 叶知道:“无论他是谁,指望他识趣,走人便是。” “老叶,东西备好了吗?” 叶知知道梅萧仁问的是打点州府要用的银子,神色为难:“上次安抚村民后已所剩无几……” “无妨,我再想想办法吧。”梅萧仁笑得寡淡却不自然。 即便大人和叶师爷说得含糊,周虎听见二人的对话,心里也猜到了不少。 “大人是不是缺银子了?” 梅萧仁一瞟周虎,“是又怎么样,你还能借我点儿?” “大人别拿小的开玩笑,小的有多少斤两,大人还不清楚?”周虎挠了挠头,又慢道,“不过小的倒是有个办法能保大人有花不完的银子。” “你还有这种办法?” “大人听说过萧家么?” 梅萧仁追问:“云县萧家?” “对对,就是那户贼有银子的。” 叶知也想起来一些,叙叙说道:“云县的萧家乃是江南第一富商,撑起了云县不说,整个宣州要是没有萧家,再过十年也称不上宁东第一州府。” 梅萧仁沉眼淡淡道:“那又怎么样,莫不是我上门拜访一趟,萧员外就会白白送银子给我?” “小的听说过几日就是萧员外的寿辰,萧府表面办寿,实则是想给萧家大小姐招门亲事。大人不妨借机去趟萧家,会会萧家那位未出阁的小姐。” 梅萧仁神色彻底破冰,连连笑了几下,“原来你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事儿可热闹,大人一表人才,大人要是去了,准保能将萧家小姐迷住。” 周虎说得有板有眼,而梅萧仁听着只当笑话,默默饮茶。 周虎继续游说:“大人不是缺银子吗?娶了萧家小姐,那可就是把金山抱回咱秋水县。” “据我所知,萧家的少爷十来年前早夭,萧员外膝下只剩一个女儿,你这是要我去当上门女婿?” 周虎见自己说服不了梅萧仁,用手肘碰了碰叶知。 叶知给了周虎一个面子,帮其劝说道:“大人若是想成家,不妨去试试。再者大人是官,萧家是商,尊卑有别,萧家断不会让大人当上门女婿。” “我随口一说,你们还当真了。” 叶知又道:“萧氏一族祖辈都是宣州的豪门大户,曾是富甲一方的皇商,云县萧家虽是旁支,但比州府里的萧万财一族更为富庶。大人若能得萧家的支持,想必知府大人便不会再信什么官匪勾结的传言。” “老叶,你知道这么多,难道想去试试?” “大人……” 梅萧仁漫无目的地看了看周围,淡淡问:“你们这是非要逼我去萧家凑热闹?” 周虎和叶知怕大人生气,不敢再吭声。 梅萧仁却一边站起来,一边长叹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折扇转身就走,留下一句:“那好,我就去凑这个热闹。” 周虎和叶知不约而同一惊,这么轻易就能说服? 衙门一行人来势汹汹,走得也干干净净。江叡倚在二楼栏杆边,琢磨着方才楼下的谈话。 阿庆从客栈外回来问道:“公子,听说县令找上门来了?” “来了又怎样。”江叡漫不经心地拍了几下栏杆,回望客栈大门,唇角带着隐约的笑容,“他想找棵大树靠?门都没有!” “公子来了已经有一段时日,那县令在这儿深得民心,公子还要在这儿待下去与他作对?” “不,去云县。” “公子去云县做什么?” 江叡虚目正色道:“这样的贪官污吏能除一个是一个,自然要盯紧了!” 梅萧仁回衙门后果真向知府告假十日,准备去趟隔壁云县。 月华入窗,梅萧仁独自收拾衣裳。此行她连叶知都不带,就带了叶知给她做的一堆糕饼当干粮。 收拾好东西,梅萧仁拿出包袱里的一封信置于烛火上焚尽。其实就算叶知和周虎不劝她,她也会去云县,不仅是因为她真的很缺银子,还因为这封信。 萧员外要办寿宴,惊动了整座宣州府。从宣州府经秋水县去往云县的路上那叫一个热闹,多的是前去祝寿的乡绅。 梅萧仁就混在这些人里,雇了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赶路。 第十一章真是孽缘 马车驶入云县,林立的商铺遍布街道两旁,街边多的是叫卖的小贩,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商人和买主……窗外的种种,无一不在昭示这座小县城的繁华。 云县能有今天,都依赖于萧家老四在云县自立门户且日渐发迹。 秋水县虽然也今非昔比,但和云县比起来还差得远。 大街被来往的行人堵得水泄不通,梅萧仁只得下马车步行。 那些坐着锦绣马车来的乡绅公子也不得不走路。有人遣仆人向街边小贩打听:“请问萧府怎么走?” 小贩不耐烦地指了指东边:“城东城东,你要还不认路,街边这些铺子十有八九都是萧家的,一路问过去就是。” 梅萧仁走在集市里,留意着两边的商铺,最为显眼的还是市集正中的那座三层酒楼,名叫“梅楼”。 那里面请的都是名厨,卖的是有名的江南菜,即便价格不便宜,却从不缺前来光顾的客人,一年四季生意红火。 “让你欠本少爷银子不还,来人,给我打!” 赌坊门前,富家少爷招呼着地痞们将一男子摁在地上狠揍。男子受着拳打脚踢,在地上打滚哀嚎。 过路的人不少,却没人上前劝阻。 有外地人叹云县世风冷漠,一旁的小贩却道:“大家伙都习惯了,那楚家少爷楚子丰是这儿出了名的恶霸,谁惹得起?” “楚家?这儿的大户不是萧家吗?”路人不解。 “萧员外祖籍宣州,十多年前才迁来云县。楚家是本地的望族,二十年前还算兴旺,如今没落了不少,但楚家族长和萧员外是世交,有萧家撑着,楚家的人依然能在这儿横着走。” 梅萧仁默然地听他们评论云县的两大家族,又冷扫了一眼赌坊门外的人,摇着折扇进了梅楼。 她在小二的指引下进了上等包间,而房间里早已备好了她想要的东西。 梅萧仁卸了腰封脱去外衣,解开层层束胸,此时镜中才渐渐呈现她原本拥有的起伏,恢复了点女人的样子。 褪去男子的装束,她带着衣裳去内室更衣。 此时酒楼外徘徊着两个人。 “公子,咱们等了近一个时辰,那姓梅的怎么还不出来?要不咱们进去?” 江叡抬手就是一巴掌拍阿庆头上,“进去被小人看见怎么办?万一让他带了手下来,要在别人的地盘报复本公子,本公子未必奈何得了他。” “公子你还怕他?” “地头蛇,捉不好会咬人!”江叡唇角一扬,“但本公子有的是办法打他的七寸。” 正午已过,梅楼门前依然有不少客人进进出出。 江叡苦苦守在酒楼大门外,不曾看见一抹清雅的身影从后门悄然离开,登上一顶锦轿。 轿中的她抬起手中的菱花镜,仔细照了照面容。 她已换了发式,朱钗花钿代替平日束发的银冠,身上的直裾也变作丁香色纱裙,带着江南女子的如水清秀。 面纱遮了她下半张脸,刀眉已描作柳叶眉,哪怕描眉的手法已经生疏,不尽完美,却丝毫不减她五官极为相配的美感。眉下一双杏目明媚,长睫轻眨,尽是温柔。 这下恐怕连叶知都难以认出她来。 轿子往东去,而云县以东的地界,尽属萧氏巨贾的庄园。 她掀开轿帘就能看见萧府大宅的围墙绵延数里。围墙里面树木茂密,庭院深深又不乏气派的亭台楼阁。 这是她而今见过的最好的宅子,比知府大人的府邸还要阔绰。但商人的家,再大也没有官家那等庄严肃穆。 轿夫抬着她绕着墙走了许久才走到萧府大门前。 萧府门前早已站满了仆人,等轿子停在正门前,两个一等丫鬟赶紧迎上前去,一左一右鞠身唤道:“小姐。” 梅萧仁收好镜子走出轿外,招了手让两个丫鬟不必搀扶。她当“男人”当了两年,早就丢了一身娇气,即便身着女装也习惯于大步朝前,三两步就穿过正中的门进了府里。 进了这道门,她就恢复了她原本的身份——萧家大小姐萧梅。 梅萧仁是她女扮男装入仕的化名,本是姓名颠倒,但她爹还在后面给她加了一个“仁”字。她爹不望她飞黄腾达名垂青史,只望她当一个仁政爱民的好官,别受世人唾弃。 她在秋水县任县令,而府里人只知大小姐去了宣州故里。 跟在后面的丫鬟道:“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方才还在念叨小姐。” 梅萧仁没作声,健步如风朝着厅堂走去。她严肃的神情让紧随其后的仆人们也不敢再多言。 进了厅堂,梅萧仁目光一直看着主位上的人,走到他身边的坐下,靠在椅子上就问:“爹,你让我回来,打的真是信上的主意?” 那天早上她收到的信其实是一封家书,本来也是件值得她高兴的事,可上面写的却偏偏让人高兴不起来…… 正如周虎所说,她爹想让她在寿宴上挑个男人嫁了,亦或者还选从前那个。 原来她躲了两年,这事儿还没完。 “小梅,爹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儿家,当官不是长久之计。” “你是不是又要说,如果当年我不逆你的意,不闹那么一处,你现在都能抱外孙了?”梅萧仁身边浮出一缕清苦的笑。 “当年你为了不嫁给子丰,一气之下叫嚣从此不当女人当男人,怕爹阻止,你还一意孤行当了官。”萧父叹着气道,“那时你才十六岁,爹拗不过你只好依你,如今你都十八了,子丰那孩子也等了你两年……” 梅萧仁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打着沫子,眉一挑,“他还没死心?” “咱们家世代为商,你能隐姓埋名当上官是好事,你若真想当下去,爹可以不拦你,但你总归要嫁人,不如就嫁个知根知底,能替你保守秘密的。” “当初我既然敢反对,如今便不会答应。”梅萧仁转眼看向父亲,极为正经地说,“爹,别甭劝我了。” “小梅……” 梅萧仁无奈摇了摇头,她曾拼了命逃离寻常女子的命数,为此不惜铤而走险步入仕途,因为她爹管不了的只有官! 可两年过去,她爹这个老顽固银子挣了不少,但脑子依旧冥顽不灵,还打着让她嫁给楚子丰的主意。 梅萧仁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站在门前背对着父亲道:“爹,我回来是想看看你,不是回来招什么亲。” 她又怕这么直白会伤了老人家的心,退一步说道:“要我嫁人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有一个人能让我自愿放弃所有前程,心甘情愿相夫教子,那我就嫁。” “只怕这个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梅萧仁无奈一笑,果然还是她爹了解她,知道她是在拿不可能发生的事宽他老人家的心。 “萧伯,外面怎么都在传萧伯办寿宴是要给阿梅招亲?” 人未到,声先至。 梅萧仁听见这声音就如同梦魇了一样,正想回避,但是来人已经站在门前,让她避之不及。 “小梅儿,你回来了?” 梅萧仁看了一眼欣喜若狂的楚子丰,神情依旧淡漠,转眼望向别的地方,不作声,将所有的不悦都写在脸上。 “小梅儿,你不会真要招亲吧?” 她冷笑:“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媳妇,怎么不关我的事?” “我怎么不记得我和你有什么干系!” 梅萧仁的话音冷如冰霜,但楚子丰却没知难而退。 “少爷。”一个下人匆匆跑来,“族长让少爷回去。” “他烦不烦,没瞧着我小梅妹妹回来了吗?” 下人急道:“少爷,有人在咱们家地盘上立坟,族长和各位宗伯都去了,叫少爷也去。” “什么?” 楚子丰莫名皱了皱眉头,转眼瞧见萧梅正看着她,立马挺直腰板,握拳咳了几声后道:“什么人敢在本少爷的地盘上撒野,看本少爷不扒了他的皮!” 楚子丰故意提高嗓音,是在装神气给谁看,梅萧仁心里清楚。打从看见楚子丰起,她霜冷的脸就没热过,对楚子丰耍威风的样子更是视而不见。 “小梅儿,族中有事,我得先回去一趟,等我收拾完那些找死的再来看你。” 梅萧仁漠然不语。楚子丰也就能逞逞嘴皮子威风,楚家落魄多年,族人凋零,他这个族长家的少爷名存实亡,平日里只能干些恃强凌弱的勾当,收拾得了谁? “小梅儿,你可千万要等我,别再急着回老家。” “行了,赶紧走!” “好,我去去就回。” 楚子丰一溜烟儿走了。梅萧仁倚着门,抄起手淡淡道:“爹,这样的人你也想让我嫁?” “子丰他是玩世不恭了一点,但楚家是这儿的望族,何况当年爹离开宣州来这儿时一无所有,要不是楚家族长好心收留,爹怎么养得活你?” “我知道,楚家对你老人家有恩,但是爹你这些年也没少报答他们,要不是你一直接济着,楚家早就垮了。” “小梅,爹教过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也有个度,你这何止是涌泉相报,你是恨不得天上地下都给人家。”梅萧仁走回堂屋坐下,绷着脸冷道,“你要报恩是你的事,你就算掏空咱们家送给人家我也没意见,但我的路我自己选。” “小梅,你要实在不想嫁子丰,那就照爹说的,在寿宴上好好看看,你看上谁爹都没意见。” 梅萧仁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期盼和担忧。她想她爹应该受够了妻离子散的孤独了吧,所以很怕她也会孤独一世。 说起来他们父女能有今天,都是拜宣州府的“亲戚”所赐。 第十二章阴魂不散 云县城郊,山野静寂,只有风吹着树叶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别故地二十年,我带你回来了,好好睡。”楚钰还穿着一身白衣,俯身将点燃的香插在新立的石碑前。 “族长你看,就是这些人,他们在这儿修坟不是破坏咱们的风水是什么!” 人声传来,楚钰面对着石碑站立,神情上还残留着悲意。 “你们是谁,怎么能在这个地方立坟。” 林子外来了十多个衣着富丽的人,男女老幼皆有,像是出自一户阔绰门第。 侍从行云横剑拦下来人,没让他们靠近主子,冷道:“这是我家老夫人的故里,老夫人藏在这儿有何不妥?” 领头的老者拄着拐杖道:“胡说,这儿的人都是我们的族人,怎会有外来人。” “你的记性未免太差,连二十年前的往事都记不清。” 楚钰淡淡的话音里带着极深的寒意。而后他转过身,面对楚家族人。 二十年过去,孩提已成大人,纵然容貌有改,但眉目间的相似足以让人想起些什么,尤其是记忆深刻的事。 楚家老二一愣,“大哥,你看他长得像不像老三?” 楚家族长一直打量着楚钰,听见二弟的提醒才猛地想起来,惊然问道:“难道你……你是阿钰?” 楚钰沉着眼抚了抚广袖上沾的香灰,“你无需挂心我是谁,我娘想长眠于此,我便遵她遗愿,谁都不得搅她清宁。” 楚家族人们霎时议论纷纷。 楚钰默不作声,但他依稀听见了一句“他们母子竟然还活着!” 楚钰抬眼,目光落在说这话的楚家老二身上。 楚家老二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毕竟当年是他拽着那孩子幼小的胳膊将其推出家门。 “阿钰,你要安葬你娘至少也该和叔伯们打个招呼,你这突然回来,大家伙都不知道。” 楚钰转而看向楚家族长,不悲也不怒:“我娘,和你们有什么干系?” “阿钰,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如今看你平安回来,我们也就安心了,你娘……”楚家族长看了看那用上好汉白玉砌的坟茔,道,“就让她留在这儿吧。” “如此,甚好。” 事情到这儿就算解决,楚钰本打算离开,却听有人厉声道:“谁敢在我家地盘上撒野!” 那怒冲冲找来的青年男子是谁,楚钰不认识。他和母亲离开得早,那时他是楚家最小的晚辈。 “小丰,这是你堂兄。”楚家族长道。 楚子丰放慢脚步,讥诮:“哦,你就是那个想占我家祖传宅院的不肖子孙啊?” “占你家宅院?”楚钰唇边带了一瞬薄笑,转眼看向楚家族长,“如他所说?” “小丰,这件事不准再提!” “爹,他把坟立在这儿,坏了咱们家风水怎么办?” 楚家族长拐杖往地上一砸,“混账东西!你三婶是咱们楚家的人,她怎么不能葬在这儿?” “三叔死了都二十年了,哪儿冒出来的三婶?” 楚家族长略看了看楚钰和他的十来个侍从,为防因从前的恩怨起冲突,他赶紧岔开话道:“听说阿梅小姐回来了?” 楚子丰说起这个就万分欣喜:“是啊爹,你老赶紧的备份礼,咱们上门提亲去,不然萧伯过几日要给小梅儿招亲。” “那你还不收敛收敛,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阿梅小姐能看得上你?” 楚子丰大笑道:“成,只要我能娶到小梅儿,他把坟修你老人家床前我都没意见。” 族长气得直杵拐杖谩骂:“混账东西!” 族长训完儿子才发现楚钰已经离开,但楚钰却留下两个佩着剑的侍从守着坟茔,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他们楚家的人。 楚家老二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哥,当初可是你瞧上了老三的房子,赶走了他们孤儿寡母,现在怎么怕起这小子来了?” “二十年了,你知道他们母子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族长斜看了一眼坟茔,对楚家老二道,“那上面的玉砖,一块就够你吃半辈子。” 族长双手扶着拐杖,徐徐回望楚钰离开的方向。那个白衣男子是楚钰不假,二十年过去,当年的三岁孩童已成七尺男儿,谁知道他如今过得如何又身居何位?但从玉石堆砌的坟茔和那些侍从来看,楚钰如今不简单。 他退让一步,留其母葬在故里,是为了化解其心中的怨恨,让他放下当年的恩恩怨怨。 梅萧仁放心不下秋水县,这次回家只准备待上几日,除了看看她爹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便是补足她的私库,好平息上次那场“勾结山贼”的风波。 梅楼是她一手打理起来的生意。当年她靠着梅楼的盈余才弄到一个当官的机会,得以摆脱寻常女子命数。 回家的第二日,梅萧仁独自前往梅楼看账,清点清点她名下还有多少银子。 可自打她回家起,有人便阴魂不散。 楚子丰打从早上起就等在门外,见她离开萧府便一路跟着她的轿子,等她下了轿又厚着脸皮寸步不离。 梅萧仁赶不走也没理会。楚子丰却丝毫不介意她冷脸相对,只是好奇她现在为什么总蒙着面纱,将如花似玉的脸遮得严实。 楚子丰本来跟在梅萧仁后面,心里的好奇驱使他追上梅萧仁,半蹲着身子,想伺机看看她到底在遮什么,结果脸没看到,倒看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梅萧仁脸色阴沉。 楚子丰皱着眉头,“小梅儿,你为什么总遮着脸?” “关你什么事?” “小梅儿我说了,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你的一切都关我的事。” 梅萧仁停下脚步转身即道:“那好我告诉你,我在老家时不慎毁了容貌,如今奇丑无比怕吓着你。” 楚子丰瞠目结舌,愣了愣后又咧嘴一笑,“我不信。” “随你!” 楚子丰的确不信萧梅的话,毕竟容貌对女子来说大如天,哪儿有女子毁了容貌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上街。他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小梅儿,我喜欢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容貌,就算你毁了容,我也照样娶你。” 梅萧仁深深沉了口气,要不是她现在是萧家小姐,要不是这儿是云县,她真想送楚子丰一句话:“给老子滚!” 第十三章举手之劳 梅萧仁前脚进了梅楼,楚子丰后脚就跟了进去,而梅楼的人认识楚家少爷,即便小姐让拦,他们也没敢真拦。 楚子丰这么穷追不舍,到底是图她人还是图她的家产,梅萧仁心中有数。她连毁容这招都用了,不来个更狠的,怎么撵走难缠的人。 “你不在乎我容貌?”梅萧仁停下来笑问。 “当然。” “可我嫌弃你。” 楚子丰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整个云县还能有比我更英俊的人?” 楚子丰的皮囊不算差,要想搓他的锐气,她需得搬出一个风华无双的男子来才行。 说起风华无双,梅萧仁的脑子里只不经意地想起一个身影。她照着留存的印象描述:“我的相公,当有玉骨清姿天人之貌,一举一动都无半点世俗之气。” 楚子丰却没生气,嗤笑道:“这是神仙吧,世间哪儿有这样的人。” 梅萧仁站在酒楼大堂里环顾,找不出来一个像的。是啊,放在从前她也不信两座县城里会有美男如他。 就在梅萧仁准备放弃比对的时候,一道坐得笔直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一个人在那儿饮茶,修长的手指看似轻托着茶杯,却拿捏着极稳,就算路人无意中撞了他手臂一下,那茶杯也安然在他手中,没撒漏半滴茶水。 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彰显其人内心的沉稳。 他为人不算孤傲,却从容对待一切,像个掌控大局者,至少是个主宰一方的官。 梅萧仁当初就是凭楚钰的言行举止猜测楚钰大有来头,但他本人没承认,而梅萧仁也没接到有大官驾临的小道消息,因而不知他到底是谁。 她刚回忆起当初相见时的画面,这就碰上了,真乃缘分。 梅萧仁现在不便和楚钰打招呼,却想借楚钰解解围,于是遥指楼上,“比如他。” 她本以为楚子丰会找到差距知难而退,谁知她这一指,竟然让这个浪荡子顿时恼羞成怒。 见楚子丰怒冲冲找上楼去,梅萧仁心下一紧。她真没想给楚钰找麻烦,而且这极有可能是个她得罪不起的人,怎么能找他的麻烦。 梅萧仁赶紧追上楼,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楚子丰已经站在楚钰面前。 不过楚钰好像没什么心思理会突然冲来的人,还在安然饮茶。 “原来是你。” 楚钰这才抬了抬眸,略扫了一眼来人,“有事?” 梅萧仁追上来道:“楚子丰你闹什么,赶紧给我走!” 楚钰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略微打量了她一番。 梅萧仁被楚钰这一看看得有些忐忑。好在他的眼神里写着陌生,没有认出她是谁。 “小梅儿,你怎么会看上他?” 梅萧仁的神情霎时添了尴尬,庆幸还好有面纱。她虽不敢正视楚钰因好奇而投来的目光,但楚钰也瞧不出她的异样。 “看上?” 梅萧仁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梅儿你还不知道吧,他是我三叔的儿子。”楚子丰一鼓作气揭底,“我三叔走得早,他和他娘意图吞了楚家家产,被我爹识破,依族规赶出了云县。” 梅萧仁听着着实吃惊,看了看楚子丰,又看了看楚钰,好奇他们……是亲戚? “说白了,他就是个丧家之犬,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楚钰的神色还是那般平静,但梅萧仁已听得火冒三丈,呵斥道:“瞎说什么!” 她不管楚钰是什么出生,至少人家现在看起来可比楚家一家过得好,要不是楚子丰信誓旦旦指认,她真不能把楚钰同楚家那群族人扯上联系。 “小梅儿……” 楚子丰还不死心,梅萧仁决定豁出去了,直言道:“我若喜欢也是喜欢他这个人,与他的家产和出生无关。”又言,“对了,我爹想让我嫁给你是为了报答楚家,既然他也是楚家的人,那不正好?” “小梅儿,你……你不能看上他!” “我看上谁,关你什么事?”梅萧仁娥眉一扬。 既然戏已经演到了这份上,她索性再入木三分,于是毫不客气地坐到顾楚钰对面,给他刚喝空的茶杯添满茶,双手捧着茶杯到楚钰面前,“楚公子请。” 楚钰看着她,眼神好似里带着好奇。 梅萧仁捧着茶杯忐忑地等,朝楚钰挤了下眉,微微吱声:“帮个小忙。” 声音虽小,但他一定能听见。 楚钰看了她一阵,很给面子地接了茶杯,喝了茶。 这一人献殷勤一人欣然接受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楚子丰,他指着楚钰发了句狠话:“我跟你没完!”说完怒匆匆而去。 梅萧仁大致能猜到那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所以她还得防范楚子丰的火烧了无辜的人。 梅萧仁正准备离开,却见楚钰好似礼尚往来地的替她倒了杯茶。 “楚公子,刚才只是一时情急才谎称……。”梅萧仁顿住了,她相信楚钰是个精明人,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接着道歉,“总之你别见怪,也谢谢你帮我演戏。” 楚钰点了下头,徐徐道:“举手之劳。” “我还有事先告辞,公子这顿,算我请。”梅萧仁依照女子的礼节轻轻一欠。 为防楚钰认出,梅萧仁从下楼到离开梅楼都是纤纤作细步,吸引了众多倾慕的目光。 她出了客栈大门就“原形毕露”,以大步流星迈上轿子,交代轿夫快些抬她回家。 梅萧仁回到家中关上房门,从她带来的箱子里掏出一枚锦布包裹的印鉴,又取来纸笔写下几行字,再拆开锦布,捧出印鉴加盖在信落款处,最后将信折好装入信封。 梅萧仁找来信得过的下人将信送走,这下才算是消了后顾之忧。 她把印鉴放回箱子里,无意中看见一把铜钥匙。那是衙门私库的钥匙,如今里面本该空空如也,但实则还有几箱银子,是当初楚钰留下的。 她一直在找机会归还,也试着在秋水县打听过楚钰,但没有丝毫音信。原来楚钰来了云县。 梅萧仁待在府里静待回音,没曾想信送走才过半日,楚家那边就有了动静。 楚家仆人急匆匆找到她家来,边进门边连声大喊着:“不好了……” 第十四章可笑还是可悲? 萧父急急忙忙唤了楚家下人进来,听闻其道:“老爷,我家少爷被衙门抓了,族长求老爷想想办法救救少爷。” “被衙门抓了?”萧父不明白,“谢坤已经告老还乡,衙门还有谁能发号施令?” 梅萧仁坐在旁边,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搭在方桌上闲敲。 “老爷,少爷可是族长的独苗啊……” 萧父急忙吩咐:“来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抓了子丰,不管谁抓的,设法他们赶紧放人!” 楚家下人见萧员外已经发话要救楚子丰,磕了几个头道谢后赶回去宽族长的心。 梅萧仁暗自摇了摇头。她爹的话没有任何用,因为要让所有人宽心,得看她是否高兴。 厅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萧父心急如焚,从前他与官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也就不知那个抓人的官是否肯给他薄面。 梅萧仁静静观察着她爹,发现她爹好似想不顾一切地救楚家族长的独苗。 她爹毕竟是个重情义的人,恩人的儿子被官府绑了就是天大的事。 梅萧仁为防她爹急出病,小声道:“爹,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谢大人已经告老还乡,如今没了县太爷,你老人家可谓只手遮天,但是朝廷也没放任不管,安排了另一个大人兼任此地县令。”梅萧仁微微倾身,一本正经地问,“你知道是谁吗?” “不管是谁,要救子丰出来,他免不了要吞咱们家一笔银子。” “错了,他不想要银子,只要你老人家别折腾,另外还要楚子丰死心。” “折腾?”萧父不解,为了平心静气,端起茶杯喝茶。 “对,就是别折腾,尤其是我的婚事。”梅萧仁看了她爹一眼,端正做好,双手整理着下衣襟。 “为什么?” “因为如今这儿的县太爷是你女儿我!” “噗”——,她爹一口热茶喷了出来,顾不上抹嘴就问:“闺女,此话当真?” “朝廷下的任命,当然是真的。” 梅萧仁递给她爹一方手帕,让他爹擦干净身上的水渍。 其实李知府那天来函除了骂她一顿之外,还给她添了差事,便是让她暂且兼任云县县令,直到新县官上任为止。 即便她来了云县也没去衙门露面,但随身带的那枚县令印鉴就能号令云县衙门。 所以她只去了封信就让楚子丰不得不去县衙喝喝茶。 萧父理好仪容,扶着椅子坐直了道:“闺女,你可不能以权谋私,拿子丰开玩笑” “以权谋私?”梅萧仁斜倚着靠背,轻敲扶手淡淡道,“只要你不再逼我嫁给楚子丰,我保证不让他在牢里待上一年半载。” “听话,把人放了。” 梅萧仁转眼看向墙上的字画,表示不答应。 “闺女,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爹,我可没以权谋私,我抓他,那是因为他犯事儿了!”梅萧仁正色道,“你总不能让我徇私枉法吧。” “子丰他犯什么事了?” 梅萧仁顾作无奈,摇头叹气。 傍晚,天上起了小雨。楚钰独立在客栈窗前,凝神沉思。 “奴才该死,险些让街井刁民打扰到主子。” 行云忆起白天的事便是一头冷汗,带着一众侍从跪在地上请罪。 他照主子的吩咐外出办事,留主子一人在酒楼用膳,回来的时候却看见主子被一群地痞流氓围住,而领头的就是楚家族长的儿子楚子丰。 楚子丰说动手就动手,要不是一群衙役及时赶来抓了这些闹事的人,但凡地痞碰了主子衣角一下,他在流月那里便是罪该万死。 楚钰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们起来,问道:“此地的县令是谁?” “奴才今日打听过,如今此地无县令。” 楚钰方才想起之前有人与他提过,只是被他淡忘了而已。 行云又道:“既然衙门抓了楚子丰,那奴才会交代县衙,追楚家满门之过。” “不必,留着他们一家替我娘守墓,甚好。”楚钰侧目问道,“让你找的地方,找到了吗?” 行云拱手:“回主子,楚家三房的院落被楚家族长卖给了萧家,如今已并入萧府。” “卖了?” “听说楚家族长霸占三弟家产后过得并不安生。没有三房夫妇撑着,楚家每况愈下,到了不得不卖田产的地步,族长为了巴结萧家,将离萧府最近的三房院落给了萧家。” 楚钰默然看着滴落的雨,心里有些主意说变就变。 三日后,萧父的寿辰。 这几天无论她爹怎么软磨硬泡,梅萧仁就是不肯放了楚子丰。而且她为防她爹买通云县狱卒私放楚子丰,已让人将楚子丰押回秋水县关押,保准她爹救不出人。 以后放不放楚子丰那是后话,反正今日她必定不会放人,谁知道那连楚钰都敢打的混蛋会不会大闹她爹的寿诞。 加之楚子丰在她手里,她爹也就不会催她在寿宴上招什么亲。 楚家虽然还在为楚子丰被抓的事干着急,但是萧家是他们的饭碗加靠山,萧员外的寿辰,楚家没有一人缺席。他们表面高高兴兴把酒言欢,只在席间旁敲侧击求萧父救人。 如今梅萧仁是个女儿身,依照规矩,她不能在这等场合抛头露面,更不能当面祝寿。 这是她厌恶的俗规。女子不得抛头露面和读书就罢了,到了年纪还得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既然如此,那还当什么女人,当男人好了。 世间女子不计其数,也许只有她还算幸运,用抗争换来了一条别的路。 丫鬟来道:“大小姐,老太太和堂小姐来了。” 这祖孙俩的到来出乎梅萧仁的意料,她唇角悄然带了冷笑。 如今她爹正在外面招待宾客,她待在房里正愁没事干,且去会会这祖孙二人。 梅萧仁让下人不得接她们进来,而且还让人将他们带去偏门候着,以免她爹知道她们来了,会不顾从前的恩怨,对继母以礼相待。 “你们就这么待客?” 那在门前抱怨的女子是她的堂姐萧茹。 梅萧仁已经带着侍女到了偏门处,招手示意家丁放行。 萧茹看见梅萧仁,讥诮道:“梅妹妹,你就这样对待你的祖母和姐姐?” “今日父亲大寿,父亲忙不过来,我也忙不过来,若有怠慢还请多担待。” 萧茹又是一笑,依旧带着几分嘲讽:“说得头头是道,你不会违背族规读书了吧?” 梅萧仁不否认,前些年她为了自由开始私下读书想考取功名,后来发现人家寒窗苦读练的都是童子功,而她学得晚,能写一手入得了眼的字已是不容易,要凭真本事考个功名还差得远。 如今就这点浅薄的学识还被诟病犯了族规…… 可笑还是可悲? 第十五章郎有情妾有意 梅萧仁请了萧家老夫人和萧茹去偏厅坐,不知今天是什么风刮来了两位“贵客”,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祖孙俩绝不是来给她爹祝寿的。 萧茹好似生怕梅萧仁再刁难她,刚进厅堂就赶紧扶着老太太占了上座。 梅萧仁默不作声坐到一旁,受着二人打量她的目光。 萧老夫人瞅了梅萧仁几眼,哑着嗓音问道:“在家怎还带着面纱?” 这两个是久居阔府的女眷,难得来云县一次,更不会踏入秋水县。想来她们以后难得碰上,梅萧仁便放心摘了面纱。 面纱落下的一瞬,好似清荷出水,露出让人赏心悦目的真容,是一种让人不得不承认的美。 萧茹的眼色添了几丝沉暗,又顾作笑意:“妹妹生得标志,这都十八了,可许了人家?” 萧老夫人也跟着问:“是啊,你爹可给你找了亲事?” 梅萧仁沉下眸子,手执团扇轻扑着风,答得寡淡:“没有。” 萧茹脸上的笑容这才真了几分,却又装出一副遗憾又忧心的模样,喟叹道:“妹妹都十八了,叔父怎就不着急?” 梅萧仁杏目一弯,双颊盈盈带笑,“我记得堂姐已过双十年华。” “唉,茹儿的婚事让我和她爹操碎了心,生怕这丫头嫁得寻常,可惜了祖宗赐的好容貌。” 萧老太太本来说着忧心话,片刻后便展颜,拉过萧茹的手轻拍了拍,眯着眼笑说:“好在你大伯父在州府里吃得开,给你茹姐姐寻了门好亲事。” “是吗?”梅萧仁抬眸看向萧茹,“那就恭喜堂姐了。” “今日我和茹儿来,是亲自来给你和你爹送喜帖的,茹儿的婚礼就在下月。” 老太太话音一落,二人带来的家丁便递了本大红帖子到梅萧仁手里。 梅萧仁翻看着喜帖,里面的“席设宣州萧府”几字格外刺眼睛。她合上帖子淡然道:“回头我问问我爹吧,十几年没去过的地方,他老人家未必想去。” 萧老太太听着来了气,拍了桌子一巴掌,“你这是什么话,宣州好歹是你和你爹的故乡,出来这些年,该回去看看!” 梅萧仁听了就听了,心里在盘算这张喜帖背后应该不简单。老太太和萧茹知道若是派个下人来送帖子,她和她爹必定不会去,只有祖孙俩亲自来请,她爹那个重情义的人会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点头答应。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婚事能让老太太大老远跑来? “不知堂姐许的谁家?” 梅萧仁饶有兴趣。她这个堂姐是家里的长女,也是伯父膝下唯一的女儿。听家里的老仆人说,在她和她爹流落街头、她连米汤都喝不上一口的时候,她堂姐萧茹身边可有十几个仆人伺候着。 萧茹打小是萧家大房的掌上明珠,为了给萧茹挑门满意的亲事,其父可是任由其到了二十岁还不嫁人,生怕萧茹比她嫁得差。这下竟然肯定下亲事,不知道是豪门乡绅,还是书香门第。 萧家老太太招了招手:“没什么大来头,一个吃皇粮的官罢了。” “祖母,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人,大人好歹也在州府任职,还是士族出身,非一般寒门出身的官能比。”萧茹轻推了推老太太的胳膊,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了瞟萧梅。 萧老夫人笑叹:“咱们家世代为商,入不得官门,你能许个官家人,真是祖宗开眼。” 梅萧仁沉眼喝了口半凉的茶。嫁个官就是光宗耀祖,祖孙俩在这儿炫耀的背后也藏着商贾之家的辛酸。 “梅妹妹,我与大人成婚那日也有不少州府官吏来观礼,虽说是你姐夫手底下的人,品阶差了些,但好歹也是官啊,倒时让你姐夫给你引见一个可好?” 梅萧仁听着有些头疼,虽说他们家和大房有些恩怨,素来面和心不和,但她就怕在给她招亲一事上,他爹会和祖孙俩不谋而合。 她堂姐请她和她爹去观礼,为的是炫耀;给她找做官的夫婿,表面是好心,实则是想压她一辈子。但她爹可管不上这些,只想给她下半辈子找个依靠,说不定就得着了祖孙俩的道。 所以她还得赶紧让这祖孙二人死心。 “不劳堂姐操心,我有意中人了。” 萧老夫人不悦:“你方才不是还说没定亲吗?” 萧茹掩嘴笑问:“是不是前些年那个……那个落魄户少爷?” “不,他是也是个吃皇粮的,吃得少而已。” “妹妹说笑呢?你和叔父从未出过云县,这小县城能有什么官?” “云县如今是没有,可隔壁秋水县有。”梅萧仁娥眉一挑,“县令。” 萧茹轻笑一声:“原来妹妹看上了县令,那他答应了吗?” “我只是偶遇县令大人,为他的风度所倾倒,但是官商有别,我便没告诉父亲。” 萧茹慢道:“官商有别,你爹也不好开口,不如我让你姐夫去与县令说说?你姐夫虽说和县令没甚来往,但品阶不多不少大了他三品,他必定买账。” 还没成亲就一口一个“你姐夫”,梅萧仁心下嗤笑之余又细想了一下,就是没猜到她堂姐嫁的是谁,毕竟老李手下比她大三品的官还真不少。 厅堂里安静,窗外的人不仅听见了方才的对话,还听得清清楚楚。 “阿庆,萧家小姐说什么?” “说……说她看上了梅萧仁。”阿庆惊得舌头都打了结。 江叡在云县待了几日,一直没找着梅萧仁的踪影,他猜测梅萧仁今日会来萧府祝寿,带着阿庆一早就来了萧府,装作祝寿的人混了进来。 他本想当着宾客的面揭穿梅萧仁是贪官污吏,谁知不仅没找到人,还在偌大的萧府里迷了路,四处乱逛找到这儿来,误打误撞听见了这一出。 “难倒世间女子果真只瞧皮囊?”江叡愤懑。 “兴许……是吧。”阿庆小声问,“公子,那梅萧仁也是来提亲的,郎有情妾有意,咱们还跟着掺和吗?” “不掺和难倒看着小人背靠金山称霸一方?” “公子什么身份,犯得着和一个县令过不去?”阿庆皱着眉头叹道,“依奴才看,公子是寂寞了吧,不是真为了那一百两找茬。” “胡说什么,本公子是在为大宁惩治贪官污吏!” “上梁不正下梁歪,公子要真想惩恶除奸,应该对付京城里那只大狐狸。”阿庆挠了挠头,耷拉下脑袋,无奈地叹气,“算了,公子奈何不了顾相,拿这些小喽啰撒撒气也行,公子高兴就好。” 阿庆耳边忽然变得很安静,他好奇抬头,却见他家公子的拳头近在眼前,而且公子的脸比前些天阴雨绵绵的天色还黑!他顿时怂了:“公……公子,小的错了。” 第十六章天煞孤星 江叡松开拳头就是一巴掌拍在阿庆头上,恼道:“你再提他试试!” 阿庆赶紧捂住嘴,就此噤声。 厅堂的窗户关得严实,让原本就压抑的厅堂更加沉闷。 梅萧仁一边加快扇扇子,一边淡淡道:“我的事不劳堂姐和老太太费心,今天家里人多,我还有诸多事要打点,至于堂姐的喜宴,去不去我还得问问爹,让他考虑考虑。” 萧茹轻勾了勾唇角:“梅妹妹,我和祖母不远来此,可不是想听你这句考虑。” 今天是她爹的寿宴,梅萧仁不想在家里与祖孙俩起冲突,略微安抚道:“当初老太太发话分家,让我爹带着我离开萧府,我爹照办了,如今老太太再让我爹回去,我爹兴许还会听话吧。” 梅萧仁说完便蒙上面纱朝门走去,不忘吩咐门外的下人:“今日府里人杂事忙,留老太太和堂小姐在府中恐怕招待不周,一会儿派些人送她们回去。对了,把珍宝铺前些天收来的海珠项链包好,送给堂小姐当贺礼。” 一抹倩影从偏厅里出来,顿时凝住了江叡的目光。 他正愁不知道怎么阻止这门亲事,看见萧家小姐便好似柳暗花明,大胆跟了上去。 有什么比当着萧家小姐的面拆穿梅萧仁来得更直接? 那兰衣背影穿过垂花门,步入姹紫千红的花园里,好似遗世独立,叫跟上来的江叡越看越不忍心……不忍心这么一朵好花砸在梅萧仁手里。 还不等追上去,他张口喊道:“姑娘留步。” 梅萧仁立马驻足,因为这声音相当耳熟! 她回头一瞥,果不其然。 若论阴魂不散,江叡可比楚子丰厉害多了。 江叡只看得见她淡漠的眼神,看不见面纱之下因愤怒抽动的唇角。 “姑娘请恕在下唐突。”江叡拱手。 如今哪怕江叡化成灰她都认识,但为了瞒身份,不得不问一句:“公子是谁?有何贵干?” “在下江叡,今天登门,正是来找姑娘你的。” “是吗?”梅萧仁美目轻弯,“可我并不认识公子,恕不奉陪。” 梅萧仁正想走,那江叡又闯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认识梅萧仁。” 江叡这句话反而勾起了梅萧仁的好奇心,且看看他又想玩什么花样,于是点头莺声道:“认识。” 她的声音就像春风般轻柔无力,听得人心都化了,也让江叡更加于心不忍。他无所顾忌,直言:“那人是个伪君子,不值得姑娘倾慕!” 纤纤素手悄然捏紧扇柄,但梅萧仁脸上尤其是眼里不得不带三分笑意,柔声问道:“是么?” “在下看得出姑娘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姑娘,不忍姑娘痴心错付。姑娘有所不知,那梅萧仁身为县令却欺霸一方,不仅收买百姓伪造政绩,还与山贼土匪有勾结,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污吏!” 她摇扇的手摇得越发缓慢沉重,目光瞥向旁边的花圃。 “姑娘别不信,他为了升官发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江公子!”梅萧仁打断了江叡的话,含笑问道,“你说完了吗?” “萧姑娘,世间好男儿多的是,梅萧仁不值得姑娘托付终身,一但朝廷开眼查到他头上,那时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姑娘犯不着陪他一损俱损。” “我倾慕谁,与公子无关。”梅萧仁转身,走了几步后便招手唤来下人。 “小姐有何吩咐。” 梅萧仁一改之前的好语气,冷道:“请这位公子出去。” 又是好心被当驴肝肺?江叡一愣。 阿庆忿忿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家公子明明是好心提醒你,你还不领情……” 梅萧仁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穿过拱门进了一处院落,让二人看不见身影。 她进了院子便停下脚步,站在镂空的石窗前瞥着那主仆二人,看着他们被下人客气地“请”出府中,她解下面纱,粗声冷笑:“傻子!” 本来自打楚子丰消失,梅萧仁心情大好,可是今天半晌就来了三个不速之客,搅扰了她所有的兴致。 她见了江叡之后,脑子里不禁回忆起当初逃离命运的不易,还有两年来的辛苦与辛酸,到头来却被一封公文断了前程…… 梅萧仁心里乱得一团糟,想找个偏僻的地方平静平静,不知不觉到了西南角的一处庭院。 这个地方是个并入她家的院子,从前的主人是楚家。 当初楚家缺钱,而楚家族长表面有骨气,不好明着受她家的接济,就将这处邻近萧府后院的宅院给了她家。她爹能体会楚家族长的心思,也就没拒绝。 她爹收下归收下,却没打算将宅子占为己有,一直闲置着,只开了个门连通两府。 这些年极少有人来过,庭院越来越荒芜,她也只在宅子易主时来过一次,那时家丁为凿通两府,移走了一棵挡路的大树。 她在遗留的树坑里发现了一枚玉做的骰子,六点朝上。 她爹说这是好兆头,她便将骰子拿回去洗净,穿了根红绳挂脖子上,祈愿从此幸运。 梅萧仁拉出藏在领口下的骰子瞧着,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有神明,反正自打她收了这枚骰子,一直都能逢凶化吉,没怎么倒过霉。 除了遇见江叡! 她觉得那人一定是个天煞孤星,再有灵气的东西都镇不住。 梅萧仁正站在院子里凝思,那扇尘封的院门却突然传来响动。 她放回骰子,走到门后侧耳听了一阵。 外面好像有人想打开这扇门。 这是从前的大门,如今只是从里面上了门栓而已,没上锁。 什么人会来这个地方? 梅萧仁好奇,略微抽出门栓,将门拉开一丝缝隙往外望去。她看见一道身影修立,没了胜雪的白衣,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直裾,可无论穿什么,他往那儿一站,都将卓绝的风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梅萧仁只是微微有些走神,就像感叹一件巧夺天工的美物,不至于沉迷。 要不是她自诩男人当久了已看破红尘,恐怕也得和其他小姑娘一样,被这样一个世间无双的美男子勾了魂去。 没想到,他们还能在这儿遇上。 第十七章来凑热闹? 楚钰试了几次,没能如愿打开那扇门,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 他抬眼,看见了门内的人却看不清她的模样,就如同上次见面。 他见过这个蒙面女子,诚然也清楚她是谁。 相视的瞬间,他们互不惊异,各自保持平静。 “楚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楚钰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移至她身后萧索的庭院里。 “这个地方是……萧府?” “是我家闲置的院子。”梅萧仁好奇,“楚公子怎么会来这儿?” “今日城中的人不都来萧府凑热闹?” “可我看楚公子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梅萧仁打趣。她不仅好奇他这个人,更好奇他今天的来意,于是往门侧退了一步,抬手道,“来者是客,楚公子请。” 楚钰却没急着应她的邀请,停留在原地不为所动,问她道:“我与姑娘萍水相逢,只见过一次,姑娘尚不知我是善是恶就让我入府?” “这个简单。”梅萧仁低眼看向手里的团扇,葱根般的手指抚着上面的刺绣,“但凡楚子丰说的坏人,必定是个好人。” “有趣。”楚钰唇角浅扬,移步走入庭院。 梅萧仁慢下几步,走在楚钰身后。从前她是县令,楚钰不肯对她吐露身份,那现在他会不会说实话? 不套话试试怎么知道。 梅萧仁轻摇扇子缓缓问道:“楚公子生于云县,长于上京?” 楚钰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没什么波澜,显然不好奇她怎么知道。 想辨别一个人来自什么地方的办法有很多,比如他荡然无存的乡音。 对梅萧仁而言,口音这个东西说好认也不好认,她没去过其他州府,分辨不出别的地方的口音,但巧的是李知府的老家就是上京。对于顶头上司的口音,她自然是耳熟得不能再熟。 楚钰在庭院里走了走,对于她的问题,他毫不掩饰地点了头。 “楚公子是官门中人?”梅萧仁问道。 这次倒有些出乎楚钰意料,他停下脚步看向她,“何以见得?” 梅萧仁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她为了混迹官场时不得罪权贵,看过无数典籍,留心过上司们的言行举止,练出了能分辨是官是民的火眼金睛吧。 现在她就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什么见识? 但女子也有女子的好处,譬如有一个女子常用的理由就能搪塞世间不少疑问。她答:“直觉。” 楚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淡然道:“侥幸食得朝廷俸禄,混个温饱闲职。” 他看着庭院里的物与景,每一处都看得仔细,好像在找什么,目光最终落在那道新开的院门前,因为门前的地上有被泥土填过的痕迹。 对于楚钰的回答,梅萧仁不知是信呢还是不信呢?又怕试探太多会引发楚钰反感,毕竟他们还不熟。 她随口喟叹:“那也比留在云县好,上京的骆驼,瘦死都比马大。” “姑娘这等伶俐的女子,当初若应了楚家的亲事,的确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梅萧仁皱了皱眉。 “萧楚两家的事,在此地不是人尽皆知?”楚钰答得理所当然。 梅萧仁沉下眸子。说来也是,楚钰既然是楚家的后人,回来肯定没少打听楚家的事,而萧楚两家在云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打听一家就等于打听了两家。 何况他那些手下看起来都是些精明能干的人,想必埋得再深、再琐碎的往事都挖得出来。 当年她才十六岁,她爹一门心思地想让她嫁给楚子丰,甚至请了先生来立婚约。她在婚约写到一半的时候赶至,当即撕了那张红纸,还负气离家。 知晓这件事的人都在惋惜,惋惜两大家族没能合二为一继续振兴云县,替她爹责备她不听话。 原来还会有人替她庆幸。 梅萧仁沉默的时候,楚钰在环顾庭院。他眼里清风如是,但零碎的记忆拼凑不起往日光景,没什么好留恋的。况且这些旧物不止在供他找寻什么回忆,还在提醒他,该办的事依然要办。 “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梅萧仁闻声回过神,楚钰已经出了门,留下一道让人目光流连的背影。 她在想,他走得这样急,是不是拘泥于礼法? 如果她是梅萧仁,他们或许能交个朋友,但是她这样的打扮只能与所有男子保持距离,但凡在偏僻的地方相处久了都是越矩。 越是被束缚,梅萧仁就越想念她那身官服。虽然青色的官服象征着她在大宁的官职里处于末位,但是青着青着说不定就绿了,绿着绿着,说不定就红了。 梅萧仁望天一叹,从前她的确是这样想的,怎料世有小人,在她官途坦荡的时候,堵了她的去路。 路不凿不通,及早回去干活才是正事! 第二天一早梅萧仁把萧茹的喜帖给了她爹。 “唉……” 她爹在叹气。 梅萧仁招手让下人退下,等门关上才摘下面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问她爹为什么叹气,因为她知道: 有一种无奈叫——眼红! “爹,你也别灰心,不就是个州府的官嘛,过几天我也能升进州府去。” “哼,你就夸海口吧。”她爹冲她翻了个白眼,“闺女,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这话打从你上任前就在说,两年过去,你这县令当得是越来越稳当。” 梅萧仁微微侧过身,直视着她爹的眼睛,认真且严肃:“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闺女,你要是真能进州府,爹也无话可说,可你现在……。”萧父顿住了,不忍出言戳伤女儿的心,另道,“女儿家不是当官的料,当个县令还不如辞官回家,学学你堂姐,安心嫁个好人家。” “我不是当官的料?” 梅萧仁说起这个就来气,猛地一巴掌拍在案桌上,惊得杯里的茶水都往外溅了不少。 “要不是那个混账到知府大人面前告了我一状,我离进州府已经不远了!”梅萧仁不禁磨起了后槽牙。 “混账?” 她虚目道:“那个混账昨天还装作宾客来了家里,当着我的面骂秋水县县令是个贪官污吏!” “当真?”萧父惊讶,片刻后便开怀大笑,“你没叫人把他扒皮抽筋?” 梅萧仁平静下来,摇摇头。毕竟那人手里有护身符,如今云县也是她的地盘,江叡在她的地盘出了事,老李还能不找她麻烦? “你堂姐的婚礼……” “下个月知府大人要巡视宣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到秋水县。”梅萧仁道。言外之意——她没空! 萧父知道女儿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就不再多说。 就到了收假的日子,梅萧仁清点好梅楼的盈余先行一步,让家里的镖局过几日再押着银子来秋水县。 她没乘轿也没坐马车,换回男装,牵了匹马独自上路。 山林里清风阵阵,她悠哉悠哉地往回走。 “救……救命啊!” “打!给我狠狠打!” 呼救声和喊打声同时飘出树林,梅萧仁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 “别打我家公子……” 果真是耳熟的声音! 第十八章老天开眼了! 梅萧仁牵着马循着声音走进林子里,只见一伙蒙面人围着两个大麻袋拳打脚踢,打得正热闹。 她靠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打的哪儿是两个麻袋,明明是两个被麻袋套住的大活人! “公子……”一个麻袋声嘶力竭地喊。 “往死里打!”蒙面人越打越起劲。 另一个麻袋里的人痛得呜呜直叫唤,连求饶的间隙都没有。 梅萧仁听着只觉浑身骨头都在疼。 可她已经凭声音断出了那麻袋套的是谁。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天开眼菩萨保佑…… 江叡也有今天! 梅萧仁正好奇是哪些侠士在替天行道,给她出这口恶气,但转念一想也不对: 江叡她打不得,别人更打不得。 这儿是她的地盘,不管谁打的人,一旦江叡有个三长两短,账必定落到她头上。 要救?可是她又不想就这么便宜了江叡…… 于是梅萧仁心里揣着救人的主意,脚下却迈着看热闹的步子,多耽搁了一阵才靠近那伙蒙面人,喊道:“别打了。” 谁知只有一个蒙面人停下来,且是停下来冲她喝道:“臭小子,少管闲事!” 梅萧仁拿着折扇轻敲着掌心,“我管的还真不是闲事。”她用折扇点了点前面的麻袋,“这个人我认识,教训几下就得了,放了他。” “原来是一伙的。”蒙面人冷笑一声,招手,“来,给我一起打咯!” 蒙面人顿时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干着教训江叡的活儿,一拨则朝她围了过来。 敌众我寡,梅萧仁大惊失色。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帮“侠士”竟然是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主。 本以为救江叡是举手之劳,这下可算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小子,让你多管闲事!”蒙面人敲着手里的木棒朝她逼近。 梅萧仁后退几步,脑子里迅速思索对策。 跑路吧? 她怕江叡会死在这儿。 不跑吧? 他们可能一起死在这儿…… 梅萧仁边退边劝说:“大哥,什么矛盾非得动手动脚,有话好商量。” “谁他娘的跟你商量,打!” 蒙面人怒喝一声,其他同伙迅速围住梅萧仁,高高举手中木棍。 梅萧仁眼见跑路无门,赶紧捂着头准备承受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棍,却听头上飞过“嗖嗖”几声,再接着,耳边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 她抬头一瞧,发现那些木棍全都砸在了她四周,没伤她一根汗毛,再看旁边树干上栽着的飞镖……她好像懂了。 看样子刚才有数记飞镖擦着蒙面人的手腕过去,即便没伤他们分毫,却让他们吓得纷纷弃了手里的木棍。 倏尔,四个身影翻身越下,几个漂亮的旋踢如疾风扫落叶,瞬间就将围住她的蒙面人击退数米,摔得七荤八素。 “又是一伙管闲事的人!”蒙面人愤然爬起来道,“打!” 梅萧仁赶紧趁乱跑到一旁,这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那是四个手持长剑的男子,连衣服都穿得一模一样。 他们武功极好,根本不屑与蒙面人废话,轻而易举就将蒙面人打得屁滚尿流,甚至都没动用手里的剑。 蒙面人们眼见打不过,分分弃械逃命。 林间风清,那四个人站成一排,一同保持着如松的站姿、淡漠的神情,连拿剑的位置和姿势都一模一样,显然受过严苛的训练。 “多谢各位侠士仗义相助。”梅萧仁拱手。 他们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看都没看她,就像一排冷面木偶,眼里没有任何人。 梅萧仁略感尴尬,目光瞥见地上,见江叡那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上还套着麻袋,看不清是死是活。她正想过去瞧瞧,而眼前这些“木偶”却忽然齐刷刷拱手,依然不吭声。 梅萧仁觉得这恐怕不是在对她行礼。 她回过头,果不其然,她身后早已站了一个人。 他的出现总是那么巧,那么让人吃惊。 “楚钰兄……他们是你的人?”梅萧仁有些愣神。 楚钰的神色仍旧平静:“大人为何在此地?” “我?”梅萧仁想了个理由,道,“我奉知府大人之命兼任云县县令,刚去了趟云县,正准备回去。” “原来如此。” 梅萧仁再次拱手:“多谢楚钰兄仗义相助。” “客气。” 楚钰走到正躺地上的二人身边,吩咐侍从摘下二人头上的麻袋。 梅萧仁跟上前查看,见主仆二人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她也就放了心。 人没死就好。 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仆人阿庆的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显然是被活活打晕了。而江叡……虽然也有些鼻青脸肿,还淌着鼻血,但明显他在挨打的时候护住了头,脸伤得不重,不像是被活活打晕的,可不知为什么昏迷不醒。 梅萧仁无意间发现楚钰看江叡的眼神不寻常,因为她觉得楚钰这个人藏得深,即便在人前表现得很随和,也依旧让人觉得有些难以靠近,不过他一向客气且重礼节,而此时他却在瞥江叡。 她试着读了读楚钰眼神里的情绪,猜测那是一种轻蔑与不屑。 “这个人楚钰兄认识?”她好奇问。 楚钰淡淡答:“不认识。” “那楚钰兄为何好似对他不屑一顾?” “被几个江湖宵小伤成这副模样,弱不禁风至此也属难得。” 梅萧仁不由得佩服,他待人以礼,却是不讽刺则以,一讽刺就刺得入木三分。 危机化解,可江叡和他的随从还昏迷不醒。 怎么办? 梅萧仁琢磨,如果就这么把他们丢在山林里,万一夜里被狼叼走,那她今天的险算是白犯了。 人在她的地盘消失,老李还是得找她的麻烦。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加之她还想归还楚钰的银子,有必要借此引楚钰去趟秋水县。 “我一个人抬不动他们,可否劳楚钰兄帮个忙,带上他们随我回衙门?” 楚钰答应了,让侍从骑马驮着昏迷的主仆二人跟随梅萧仁,而他本人却不打算跟着同去,说是还有未尽之事。 梅萧仁执意邀请楚钰去衙门坐坐,但楚钰却道他们过几日还会再见,到时再上门讨茶喝。 既然还会再见,那还银子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梅萧仁放心与楚钰告辞,带着人快马加鞭往回赶,就怕那小子的命砸在她手里,连累她吃不了兜着走…… 第十九章怎一个忧伤 梅萧仁进城门时,衙役就回来禀报了大人归来的消息。叶知带着人在门外等,出乎意料地等来了一行人。 大人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陌生男子,而他们的马上还驮着两个人。 叶知心生疑惑,上前问道:“大人,他们是?” “先别问那么多,把马上的人抬进去,请大夫来。”梅萧仁匆匆下马。 叶知招呼衙役去抬,等他看见那二人的真面目,顿时大吃一惊,“大人,这不是……这不是江叡?” “是,他们两个被人打了黑拳,幸好楚钰兄路过帮了一把,他们才捡回一条命。” 周虎瞅见鼻青脸肿的人,着实忍不住大喜:“这是哪个英雄在替天行道,真他奶奶的解气!”又略带遗憾地说,“大人真该拦着楚公子,这种人救他作甚?活该被打死!” 梅萧仁赶路累得满头是汗,拿着手绢边揩汗边道:“行了,他死了未必是好事。” “唉,也就大人心善,以德报怨。” 叶知走到周虎身边笑了笑:“大人这并非以德报怨,而是在撇清干系。” “撇清干系?” “江叡在大人的地界受伤,说不定会污蔑是大人所为,可大人如今救了他,他还有什么理由诬赖大人?” “知我者,老叶也。” 梅萧仁拍了下叶知的肩吗,又抬头看向那两个帮忙的人。一路上无论她怎么搭话,这两块“木头”都不吭声,到了衙门也不肯下马。 梅萧仁特地过去拱手道谢:“二位兄台,里面坐坐?” 木头人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我等还要回去向主子复命。” 梅萧仁还没来得及挽留,那二人已经调转马头离开。 她有点纳闷,楚钰为人不算冷漠,怎么会有冻成冰的侍从? 回到府衙后苑,梅萧仁让人收拾出两间厢房给江叡主仆,请来大夫给他们治伤。 那个叫阿庆的随从先醒来,看见站在床边的叶知,差点没把下巴惊掉,“怎么是你?” “要是没我家大人,你和你家主子这次性命堪忧。” 阿庆顾不上伤痛,慌慌张张爬下床,拉着叶知急问:“我家公子呢,公子他怎么样?” 梅萧仁正巧走到门前,抄手倚着门框,淡淡道:“他好得很,大夫说他脑子没受伤,不过至今昏迷不醒,也是奇了怪了。” “昏迷不醒?” 梅萧仁点了点头,又道:“你放心,他死不了,既然脑子没病,迟早会醒的。” “我家公子他……他可有受伤流血?”阿庆问得小声。 “有,我带他回来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两涕鼻血。” “这就对了,我家公子素来晕血。” 梅萧仁略感吃惊,那么嚣张的一个人竟然晕血?她不禁扯了下嘴角,想起了楚钰给江叡的那道白眼,只觉深有同感。 云县萧府。 护院们拖着受伤的胳膊腿一瘸一拐进来,跪在主人面前请罪:“小的们办事不利。”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萧父锁眉。 “小的们本已找到那主仆二人,听老爷吩咐教训他们一顿,可是遇上有人多管闲事,还带着打手,小的们打不过……” 萧父抬手揉了揉额头,那日下人禀报说他闺女赶了两个人出府,而他闺女素来懂人情世故,如果不是有过节,绝不会失礼撵人家出去。 他好奇,于是派人先跟着那二人,打算回头再问问原因。谁知那混小子竟然告过她闺女的状,他若不替闺女出口气,真是枉为人父。 护院说他们动了手,多少让那两人吃了些苦头,也算给了教训。 萧父书信一封跟着银子一并送去秋水县,让闺女解解气,顺便给楚子丰求求情,毕竟楚子丰已被关了近十日,楚家算是急疯了。 白花花的银子装入县衙库房,梅萧仁的心里总算有了安稳感。在市井边上摸爬滚打,多的是扰人的琐事,有了银子,能省不少脑子。 除了银子外梅萧仁还收到了她爹的信,读完信,她眼中便染上了数层忧伤。 她险些被自家人打了一顿。 真是“多亏了”于她高超的化妆技艺,浓眉大眼已经颇具男子气概,外加印堂上还有颗点得恰到好处的痣,如果不仔细瞧,除了她爹,还有谁认得出来? 至于放楚子丰的事…… 梅萧仁收好信,出门问叶知:“前些日子从云县押来的人关在哪儿?” “还在大牢里。”叶知纳闷,“那人既然犯了事,大人为何还带话让狱卒不得亏待他?” 梅萧仁知道她爹记着楚家的恩情,所以她不能玩过头,以免让她爹心里难受。 她随意解释:“那是乡绅家的公子,就当给他家里一个面子吧。” 梅萧仁去到牢房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而楚子丰正抱着他的烧鸡晚饭啃得起劲。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楚子丰看见她前便转过身,只留了一道穿着官服的背影给他。 楚子丰被困了近十日,一直喊着要找管事的,可是这些狱卒小喽啰没一个是管事的,这下可算来了个正主。 他急忙扑到牢门边上:“大人,你为什么抓我啊?” “本官为什么抓你,你不明白?” “不明白。” 梅萧仁淡淡道:“你在云县聚众斗殴,还用我帮你回忆回忆?” 楚子丰听着反而笑了几声,“大人,这都是家常便饭的事,从前谢大人不管的。”他挥挥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哦,原来你还有前科……”梅萧仁故意拖长了话音,好似恍然明了。 楚子丰惊得愣住,他本来是想给自己开罪,这怎么反而被人当了把柄? 梅萧仁缓缓背起手,以思量的语气说道:“那咱们就依律办事,你聚众滋事,先关上一年吧。” “啊……”楚子丰苦着脸,“不行啊大人,我这还急着回家娶媳妇呢。” “娶谁?” “萧家大小姐啊,要不这样,您老人家放我出去,等我成亲,我定会好好孝敬您,您老开个价?” 周虎愤然骂道:“他奶奶的,你娶了萧家大小姐,我们大人娶谁?” “什么什么?”楚子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生怕听岔了。 “只要你保证今后不再纠缠萧小姐,并立下字据说你与萧家小姐已无瓜葛,本官就放你走。” 她的确需要那一张字据。 两年了,她与楚子丰的事在云县还没平息,街井闲言总是把她和楚子丰绑在一起,她听着都烦心。但她是一介女流,在婚嫁上没有做主的权力,自然也说不得话,要想堵住云县百姓的嘴,还得让楚子丰去澄清。 谁知楚子丰却一改先前的可怜兮兮,顿时变得十分硬气,哼道:“那可不成,我与小梅儿青梅竹马,我非她不娶!” 第二十章放开我家公子 梅萧仁从没见过楚子丰这么有骨气,不知是不是该对他刮目相看。 对楚家而言,再大的靠山也靠不了世世代代,只有联姻才能让两府合二为一,共同富贵长存。 所以楚子丰拼了命都想娶她,因为让他穷,不如要他的命。 梅萧仁管不了那么多,她是个县令,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是欺压这么个混混绰绰有余! 她侧目瞥向囚笼,唤道:“来人。” 狱卒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打开牢门,给他纸笔。” 梅萧仁说得字字干脆,可见心意坚决,让楚子丰听着心里发毛。 他人战战兢兢,却抬起手指指点点:“你……你别以为你是官,就能抢别人媳妇儿……” 梅萧仁微微侧过半张脸,挑眉,“本官就抢了,如何?” “你你你你……” 梅萧仁沉下眼,抬手折了折袖口,慢道:“你从前惹是生非,谢大人不管,那你可知他若管了,你会怎样?” “他不敢把我怎样,除非不想要头上的乌纱帽!”楚子丰的话放得越来越缓,有意想让梅萧仁听清楚。 “是,那是因为你有萧家撑腰,可是……”梅萧仁顿住,理袖口的手也跟着停下。 “可是什么?” “你说萧员外选女婿,会选你还是本官?” 楚子丰闻言噤声。 梅萧仁勾了下嘴角,自答道:“其实这个问题不难,官商有别,却也最能互利。” 楚子丰半天没再吐出一句话,因为那县令的话说得很对,商人重义却更重利。他知道萧伯也想攀官门,从前是攀不上才肯选他当女婿,现在有个送上门的县令大人……还有他的份? “本官与你争,萧员外必定不会多加干涉,可你没了萧家撑腰,本官对付你,就如同捏一只蝼蚁,下手是轻是重,全看你怎么想。”梅萧仁渐渐加重语气,希望他能听得明白。 梅萧仁话音落时,狱卒已经打开牢门,在楚子丰面前放了张矮案,搁上笔墨纸砚。 楚子丰的嘴角直抽动,气得双拳紧攥。 “还不快给楚少爷磨墨。”梅萧仁吩咐。 狱卒听命照办,研好了墨,可楚子丰还直直地站着,怒视那青衣官员的后背,咬紧了牙。 狱卒眼见楚子丰不听话,推了其一把,“大人的命令,还不快!” “你休想逼我!” “叶师爷,你替他写,写做布告再让他画押,拿去张贴在云县各处。”梅萧仁吩咐,又故意轻叹一口气,“虽说不是出自楚少爷亲笔,但楚少爷一年半载不出面拆穿,乡亲们也会信以为真。” “你……你什么意思?”楚子丰惊愕。 梅萧仁淡淡道:“你是要自己写了立马走人,还是要本官的师爷代笔,然后留你在这儿住上一年半载?” 楚子丰依旧紧握着拳头,低头瞧向那些纸笔,心里一阵挣扎。 他现在人被关在牢里,与县令斗好比胳膊拧大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的拳头松了,人也跟着缓缓蹲下去。 字据写了,媳妇不一定是别人的,但他若被困在这儿出不去,那才是把媳妇儿拱手让人。 一盏茶的时间,狱卒取出字据呈到梅萧仁面前。 楚子丰从小就不学无术,能用肚子里仅有的墨水写这么张歪歪扭扭的字据已是不容易,她看过了,很满意。 第二天一早,梅萧仁说到做到,放了楚子丰。 她听狱卒说楚子丰从立下字据起到离开县衙都没闹过一句。她知道楚子丰不是认命了,而是心有不甘,又因民不能与官斗,才将打掉的牙往肚里咽,一声也不吭。 说起来她当初可是下了血本才有了今日这一丁点薄权,若是连个楚家都压不过,真真是亏! 送走一个混混,县衙里还有个瘟神。 县衙前边儿是办案的大堂和六房所在,后边则是供县官家眷住的后苑,而梅萧仁孑然一身,大部分的院子都空着,江叡主仆暂住在这儿也不怎么挤。 她这儿没有丫鬟,便安排灶房打杂的小厮过来照顾江叡。 小厮见梅萧仁和叶知进来,退到床边躬身作揖:“大人。” 梅萧仁走到床边瞥了一眼还在昏迷的人,摇了摇头喟叹:“这小子真能晕的,都两日了还不醒。” “大夫今日怎么说?”叶知问小厮。 “大夫说他真没什么病,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山珍海味吃得好,身体壮实着呢。”小厮说完又有些为难,“人是没事,可他嘴唇干得发裂又喂不进水。” 梅萧仁道:“我来试试。” 她坐到床边,让人将水倒在碗里,舀了勺水递到江叡唇边试着喂他喝下,但他嘴闭得紧,灌不进去。 梅萧仁吩咐小厮:“你过来托起他的头,捏住鼻子掰开嘴,咱们再试试。” 小厮听命照做。 梅萧仁往江叡嘴里灌水,灌得缓慢,生怕呛着他。万一呛死了怎么办?她还是难逃责难。 “你们在对我家公子干什么!” 厉声一句从门外传入屋里。梅萧仁端着还没灌完的大半碗水,目光扫向门边,见那个蠢奴才又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跑来看他家混账公子。 梅萧仁没理会阿庆,收回目光继续灌,让小厮捏鼻子的劲大点,顺便把嘴也掰大点。 阿庆眼见他们沾碰公子贵体,顿时恼到极点,冲进来大喝道:“放开我家公子!” “我在救他的命!”梅萧仁甩了记眼刀过去。 “小人,我家公子身子金贵,你怎么能对我家公子不敬!” 梅萧仁“砰”地将碗搁在床边矮桌上,冷着脸色:“看来我这小庙容不下大神,那你就带着你家公子走吧。” “我……” 阿庆一时语塞。他不敢再争辩什么,毕竟公子还在昏迷,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带公子走,万一公子有个好歹,他还不得被挫骨扬灰?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吓得小厮赶紧松手退到一边去,吱声:“大……大人。” 梅萧仁听见动静转眼瞧去,真是“惊喜”。他醒了,眼睛睁着,可眼里无神,像晕得久了,晕得神志不清。 她漠然看着江叡。江叡也看着她,没挪过眼,没生气也没出声。 出乎意料的和谐。 叶知觉得他家大人这次不计前嫌救了江叡主仆,姓江的也该放下成见,与他家大人一笑泯恩仇了吧。 江叡的唇开始微微张合,像在说什么话,只是声音微弱让人听不清。 梅萧仁云里雾里,问叶知:“他在说什么?” “兴许是在感谢大人。” “是吗,那我得好好听听。” 梅萧仁笑得讽刺。她俯下头去,渐而也听清了江叡嘴里微弱的声音,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霎时间阴沉数倍。 他在说:“小人入梦,不祥之兆!” 梅萧仁端过旁边的水碗,“唰”的一下,朝他泼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十一章这个威胁,厉害了! 突如其来的一脸冰凉 江叡愣住,任水珠在他脸颊上滑来滑去,四处滚落。 阿庆惊得傻了,连带着舌头也打了半天结:“你你你你你放肆” 梅萧仁谁也没理会,“哐”地将碗重重砸在桌上,斜睨着江叡,“这下清醒了” 江叡还愣着,目光就跟冻在了她身上似的挪不开 还没醒梅萧仁勾了勾嘴角,那正好,借此机会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她抓起床边的折扇就一棒子敲过去,在扇柄离他脑门仅剩三寸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腕。 江叡已经坐起来,且及时制止了梅萧仁的报复行为,切齿道:“你敢打我” 一个才醒来的人有什么力气梅萧仁挣了几下,轻而易举就抽回手。 她转眼瞥向别的地方,紧攥着手里的折扇,倏尔凝住眸子,咬重了字音:“我真恨不得让他们打死你” 江叡听着却露出笑意,“你来啊,打死我。”他边说边朝梅萧仁勾了勾手指,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梅萧仁冷冽的目光霎时扫至他脸上。 江叡微微倾身,贴近她的面庞,目光里添了狠意,一字字吐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打死我你九族都得陪葬” “是么”梅萧仁如峰的眉一挑,唇边绽出冷笑。 好生厉害的威胁啊,可惜,没威胁到她半分。 二人就这么冷眼相对,互相将对方阴鸷的脸色看在眼里,不动手,却恨不得掐死眼前人。 气氛逐渐僵去,叶知他们看见这一幕也不敢吭声。 阿庆如今知道是那县令救了他们,不忍公子与县令之间再生什么矛盾,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你可算醒了” 江叡这才收回目光看了阿庆一眼,又环顾房间,只觉这地方陌生,皱起眉头问阿庆:“这是那儿” “是是秋水县衙。” “县衙”江叡的眉皱得愈紧,莫名其妙,“我怎么在这儿” 梅萧仁冷笑一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脚步放得缓慢,心有不甘。 自古官场一级压一级,她能欺压楚子丰那等平民,上头的人当然也能欺压她。 江叡不像是官场中人,但他家里必定有个握着官印的长辈,而且品阶还在知府之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连带江叡都能在知府大人面前横着走。 她心里不服怎么办打人又出不了多大口气更解决不了问题,说白了,位卑则足羞,她得往上爬。 梅萧仁走了,叶知也跟着离开。江叡撵走梅萧仁安排的小厮,只留下阿庆一个人,让阿庆把门关严实。 江叡坐在床上,愤懑的神色没有丝毫减轻,身上受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阿庆拿着帕子江叡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小声劝说:“公子消消气,那县令再不对,他也救了公子” “他救我”江叡哼笑,“难倒那些打手不是他派来报复本公子的” “小的以为不是。”阿庆摇摇头。 “糊涂”江叡拍了阿庆的脑袋一巴掌,将他推离床边br> 票蛔酉麓玻植唤湫Γ按蛞话驼圃俑盘蔷拖肫睬甯上担娴北竟邮侨晷10煤俊br> 阿庆苦着脸:“公子,依小的看他们没说假话,真是梅大人救了你。” “你也帮着他们说话”江叡盯着阿庆,目光带火,斥道,“还不快给本公子更衣” “是” 县衙花园。 梅萧仁自从江叡那儿出来就站在花圃前,拿着折扇漫无目的地敲打着花叶,就这样打了半个多时辰。 她救了一个“仇人”,心里就更着了火一样难受,所以那些能以德报怨的,都是圣人吧 叶知走来道:“大人,已照大人吩咐清点完近两年的卷宗,大人可要一一过目” “当然,知府大人来之前我得看一遍,万一他老人家问起旧案,我得答得出话才行。”梅萧仁轻叹了口气。 春日已深,头顶的太阳也越发晒人,梅萧仁展开折扇摇了摇,伸手拨弄着眼前的海棠花,心里却在盘算知府的行程。 如今李知府应当已经从宣州府启程往南来,可是宣州府以南有数十座县城,即便不是每个县城都去,他老人家也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出现在她面前。 时间不定,但她确定知府一定会来秋水县,因为以老李的脾气,只写那么封公文来训她怎么够老李一定会当面当面骂她个狗血淋头 她只希望老李舒了心里那口气之后,能亲眼看看如今的秋水县,不求表赞她的功绩,只求体谅体谅她的苦劳,别因一件破事就把她禁锢在这小小的县城里。 周虎匆匆跑进花园里:“大人,城外军营来人了。” 梅萧仁不经意地蹙起眉,侧眼问:“谁” “外面来了个城外军营的兵,说是来征粮的。” “啪”的一声,扇骨在她手里被骤然捏合。 梅萧仁握着折扇,移步去往前院。 此时县衙大堂里果真站着一个身着甲衣的小兵,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他年纪不大却满脸傲气,兴许是得了那校尉的真传,有其将必有其兵。 小兵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来人,猜测那就是他要找的县令,二话不说便掏出一本文书拿在手里,伸着手却不过去,等着县令来取。 梅萧仁走入大堂,在离那文书还有一丈远的地方站定,沉眼瞥了瞥文书,漠然抬眸问他道:“这是什么” “我家校尉让我来管县令要军粮,这是征粮文书。”小兵把手朝梅萧仁伸近了些,依旧不带正眼瞧人。 梅萧仁仍然不接,扫了小兵和他手里的文书一眼后,转身走到堂上的案桌后坐下,靠着椅背翘起腿,看着小兵,不动声色。 小兵见自己不受待见,顿时恼道:“你这县令好生神气” 周虎气得胡子一吹,训斥:“小子,大人这是在教你学规矩,递文书得双手捧着,鞠躬递到大人面前。”他边说边示范。 小兵蔑了周虎一眼,即便不受待见,文书也得送差事也得办。他点头,“成,兵爷就给你这么个面子。” 小兵挪步走向梅萧仁,身板依然挺得直,到了案桌前便随手一撂,将文书丢在梅萧仁面前。 第二十二章请神容易送神难 梅萧仁瞟向小兵,渐而放下手里的折扇,拿起文书沉眼过目。 这样的文书她上个月也收到过,写的无非是“奉命镇守边关,粮草不足,故来征粮” 上个月她与军队没什么过节,加之她这儿不缺粮食,给些粮草只是举手之劳,便随笔批了个“准”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但文书得批,这是规矩。梅萧仁提笔批字后合上文书丢回给小兵。 小兵准准地接住,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得意了几分。这些人不待见他又怎样还不得乖乖给粮食。 他睨了睨梅萧仁和她的下属几眼,拿着文书离开大堂,走得趾高气昂。 周虎看着很不解气,无奈问梅萧仁:“大人真愿意便宜他们” “便宜”梅萧仁冷笑一声,拿起折扇敲了几下桌子强调,“我说过,秋水县的东西,不养白眼狼” 周虎还是不明白自家大人的意思,批了文书还不叫拿粮食养白眼狼 谁知一个时辰后,小兵回来了,脸色那叫一个愤懑,他还拽着一个人的领口将其拖入大堂。 周虎定眼一瞧,那小兵拽的不是他们县里粮仓的刘管事吗 “放放手”刘管事被小兵拽着领口勒着脖子,憋得脸通红,不停地锤打那手,想让其松开。 小兵进了大堂才丢开刘管事,目光冷扫着周围,“你们大人呢叫他出来” 周虎瞪了小兵一眼,“吵吵什么,大人已经回房午睡,你要还有事,晚点儿再来。” “我奉命来要粮,你们竟然扣着不给” 刘管事直抹着胸口舒气,指着小兵忿忿道:“你要粮,我就得听你的” “你们大人都批了,你这老头敢不听县令的吩咐”小兵说着就急了眼,捋了捋袖子举起拳头,摆出一副要揍了老头儿的架势。 周虎当然不会让自己人吃亏,见状赶紧一步迈到他们中间,将二人隔开。 周虎拦架归拦架,也没理怨那小兵什么,毕竟大人的确是批了,人家有理。他回头小声劝说:“老刘头你也是,虽说上次土匪劫了你老家,但既然大人发话给粮,你怎能不给。” “大人没批啊,大人写的明明是”刘管事被那小子勒得还没缓过气来,止不住咳嗽,干脆把文书递给周虎,“捕头,您老瞅瞅。” 周虎也头疼,他大字不识一个,能瞅啥 小兵一把夺过文书。方才他只顾着办差事,都没曾翻开看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心里的怒火便如浪一样开始翻腾。 他读的书不多,上面的字恰巧认得: 我军奉命镇守边关,粮草不足,故来征粮,望尔等如数如期送至。 县令手批:滚 小兵气得嘴角直抽搐,拿着文书挨个指了指周围的人,“好啊你们” “还没走” 梅萧仁站在大堂后门前,眼眸里隐约带着没睡好的倦意。 小兵拿着文书怒指向梅萧仁:“你不但不给粮食,还还这般张狂” 梅萧仁缓缓步入大堂,抄起手淡淡道:“大宁哪条律例写了你们要粮我就得给” “你上个月不也给了” “给你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梅萧仁瞥了小兵一眼,慢道,“要粮可以,我只认知府大人和兵部诸位大人们的手书或批文。 ” “你怎么不说你只认丞相大人的亲笔书信” 梅萧仁故作认真:“丞相大人的亲笔信那必须得认”她放缓了语气,扬了下唇角悠悠地说,“只要你家校尉求得来。” “你大爷的你这小小县令恐怕不知道,丞相大人乃是” 小兵话还没说完,梅萧仁漠然抬眸,还了他一句:“你大爷” “你你敢对丞相大人不敬”小兵气得发抖。 叶知听见动静赶来,却见他家大人和小兵正红眉毛对绿眼睛,他惑然问道:“大人,发生了何事” 梅萧仁扫了一眼要粮小兵,让叶知自己领会。 叶知还没来得及多问,听见那小兵舌头打着结说道:“你你你给我等着,我让我家校尉来收拾你” “呵呵。”梅萧仁干笑了两声,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启唇,“本官,等着” 她话音落时,小兵已气急败坏摔了文书,疾步离开了县衙。 叶知拾起文书,翻开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忍俊不禁之余又有些担忧:“大人这么做,会有麻烦吗,毕竟他们手里握着的是兵权。” “那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发兵围了我这秋水县” 闹了一通,梅萧仁已睡意全无,准备回房换身衣裳出去转转。 她走到大堂后门时碰见江叡主仆正站在门边上,而那个阿庆身上挂着包袱,看样子要走人。 她懒得理会,也不想管他们身上的伤好没好,由他们去吧。 江叡同样对身边走过的人视而不见,但心里却燃着一腔怒火,待梅萧仁走远,他愤然道:“小人真是张狂,连军粮都敢克扣” “公子不是打算走了吗,那咱就别管了。”阿庆叹道,“梅大人是县令,管人管地又管粮,他不给也没办法。” “他贪赃枉法欺压一方就罢了,还敢克扣军队的粮食,万一夏国兴兵,大宁的军队饿着肚子能打仗” “夏国不是怕顾相吗,折腾得再厉害也不敢动真格,公子不用操心。”阿庆苦口婆心劝说。 “靠那只狐狸镇住夏国,岂不是要纵容他祸害大宁祸害下去”江叡紧皱着眉头,又跟回过神似的一愣,更为恼怒,“说小人扯上姓顾的作甚” “公子,咱们不是说好的回家吗,公子到底怎么打算” “打算就是”江叡勾了勾嘴角,缓缓言道,“不走了” “啊” 江叡转身往回走,远离了那扇通往外面的门,指了指天说:“得让小人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阿庆无奈摇头。 江叡回到后苑,正巧撞见梅萧仁从房里出来。此时梅萧仁已经换了衣裳,穿着一身月白色直裾,折扇不离手,瞧着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真有那么几分不像贪官污吏。 梅萧仁看见江叡,眉一挑,“怎么回来了” “我家公子本来要走的” “是吗”梅萧仁的笑里略带几分嘲讽。 江叡挺直了身板,面无表情地说:“本公子,刚改了主意。” “哦”梅萧仁装作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什么主意” “你这地方挺大,伺候的人也多,所以本公子决定住下了” 梅萧仁的脸上霎时覆上一层霜色。 第二十三章哦哟,有熟人 江叡朝她迈近几步,道:“你别急着拒绝,因为你拒绝也没用。”他得意地笑了笑,左右瞧瞧,指着主院的右厢房说,“我就住那儿。” 梅萧仁自认学识浅薄,但她懂礼法里以右为尊的道理,看来江叡这地方也不是白挑的。 但是争这一口气有什么用难道能补补脑子 梅萧仁面色如霜,目光随江叡所动。她被这撵不走的瘟神所震惊,何况还是个脸皮极厚的瘟神,但是转念一想,江叡住在这儿其实有弊也有利。 江叡成天都在秋水县和云县晃悠,以与她作对为乐趣,可他又是个她得罪不起的官家公子,自然不能像绑了楚子丰一样把他抓进牢里,换她耳根清净。 如今他心甘情愿地留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顺了她的意。 江叡住在衙门里,周围都是她的人,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洞悉江叡的行踪,提防他再闹出些什么幺蛾子,尤其是在知府驾临之前。 这么一想,梅萧仁不仅不排斥江叡这个决定,还隐隐有些高兴。 梅萧仁立即唤来后苑的小厮:“来人,快帮江公子收拾好厢房,把他的行李都搬进去。” 小厮们听了吩咐,麻溜地开始打扫房间。 江叡有些发懵,难道这次这个对没作到点上 阿庆也纳闷,照理说梅大人应该黑着脸,叫来衙役撵他们出去才对,怎么会答应 江叡如愿留下了,可他即便住在县衙里也没闲着,在他看来,他如今的处境叫“已深入敌营”。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得珍惜这个机会,在这儿挖挖小人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譬如审了多少冤假错案,吃了多少贿赂等等。 但是这些把柄要怎么找呢 据说小人这些年审的案子都被编作卷宗,堆放在专门的屋子里。他探查多日才摸清地方,本想找机会溜进去瞧瞧,可是一来几日小人和他身边那个叶师爷都待在里面,让他无从下手。 江叡在衙门里苦等时机,为防打草惊蛇被梅萧仁撵出去,他便耐着性子没去招惹梅萧仁,也没在县衙里闹事。 他已经好些天不曾迈出过县衙大门,连阿庆都不禁感叹,他家公子可是首次这么耐得住寂寞,像是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阿庆屡次陪他家公子来到堆放卷宗的书室外查看情形,而他家公子来一次失望一次,因为梅大人和叶师爷天天都在里面,二人细细地翻看着那些卷宗,还是不是讨论上一两句。 他家公子也想过晚上再来,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梅大人和叶师爷这几天可谓废寝忘食,挑灯夜战,甚至彻夜不离。 梅大人和叶师爷勤奋,可他家公子是个养尊处优的金贵命,到了时间就得歇下,毫无精力熬到里面的人离开,几次在回廊里都守着守着就睡了过去。 苦守数日,他家公子连脚都没踩进去半只 终于有一天,不知公子是耐不住了,还是死心了,竟叫他带上银子,他们出去找个地方透透气。 春光明媚的一天。 外面是艳阳高照,梅萧仁和叶知待还待在书房里细看最后一批卷宗。 这几天她耳边格外清静,有时不禁纳闷,江叡住在这儿怎么没闹一点动静说起来还住在一个院子里,结果连面都没碰见过几次。 也许是因为她忙吧,为了看完这些卷宗她每天早出晚归,近乎把这儿的坐榻当床, 她派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说知府已经离秋水县不远了,不出半个月一定会到,她得加紧看剩下的卷宗,为此她熬了好多个夜, 眼周黑黑的。 叶知端着汤盅进来,正好看见梅萧仁连连打呵欠的一幕,不禁劝说:“大人明日歇息一日吧,还有时间,不急于一时。” 梅萧仁手执卷宗,摇了摇头。 叶知知晓她固执,为了晋升能豁出命去,平日里对待本职差事尚且不含糊,何况如今是要应对知府大人的巡察。 他无奈,放下汤盅到她手边。 梅萧仁这才将目光从卷宗上挪开,看向叶知为她备的加餐上。她揭开盖子,熟悉的清香扑鼻,哪怕没看也知,他做的是她喜欢的燕菜百合粥。 她终于肯放下卷宗,端起叶知给她盛的粥填填肚子。 “老叶,我听说叶大娘病了,这些日子你就别着陪我了,去照顾叶大娘吧,过几日我忙完再去看望叶大娘。” “大人常劝我回去照顾我娘,我娘却让我陪着大人,有时我真抱怨自己只有一个身子,难以两全。”叶知笑了笑道。 梅萧仁也默然一笑,她都没想过要是没有叶知,这衙门会混乱成什么样。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都是叶知一手所编撰,又一手将它们整理归档,无论她想看哪桩案子,叶知都能第一时间找到。 她总是不禁打趣,说他天生就是做师爷的料。 梅萧仁正喝着粥,外面却传来阵阵鼓声,且越来越急促。她放下碗瞧向窗外,不知道来的百姓有什么大冤屈要诉。 办案重要,她只匆匆吃了两口便回房更衣。 青色官袍加身,梅萧仁站在通往大堂的门前,照着小厮捧着的铜镜扶正冠冕后才步入大堂。她已养成习惯,只要穿上这身衣裳,神情便会自然而然地保持严肃,严肃到她只往堂下看一眼,就能让跪在那里的平民心生畏惧。 衙役已经放了击鼓鸣冤的百姓们进来,他们正埋着头跪在堂中。 梅萧仁一边走向堂上的正位,一边略看了他们几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来的竟然是些熟人 她面容平静,心下吃惊,这楚家的人都跑到秋水县来告状伸冤了 跪在前面的长者就是楚家族长,后面是他族中的几个兄弟。 她爹和楚家熟,但她和楚家长辈们没什么来往,见过的也不过就楚家族长和他后面的那个楚家二爷。 梅萧仁诧异却不心虚。她从前被养在深闺,极少以女儿家的面目见外人,楚家人里面也就对她死缠烂打的楚子丰她见得多些,这些楚家的长辈都没怎么见过,上次见大爷和二爷还是在她半大的时候,如今必定认不出她。 梅萧仁入座后例行敲了惊堂木,“啪”地一声,让在场的几个楚家长辈心里一震,尤其是楚子丰的爹,明显随着声音哆嗦了一下。 楚家是云县的望族,一直忌讳吃官司,这几个长辈活了大半辈子都没与人对簿过公堂,如今即便身为原告也难免有些紧张。 楚家人里面也就楚家二爷胆子大些,他见族长跪着不吭声,连状纸都不敢递,赶紧拿过其手里的诉状双手递上,“大人,草民们有冤要诉。” 叶知取来诉状转交到梅萧仁手里。 梅萧仁粗略过目,大致了解案子的来龙去脉,可待她看完,眉头已不禁蹙起,且蹙得紧。 楚家人这次兴师动众来告状,告的是掠夺家产的晚辈。 楚家的晚辈不多,嫡系子孙更是凋零,就大房里有个楚子丰,而诉状上说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连试探都不太有底气,更别说招惹的人 而依律,她得派官差去抓人。 第二十四章惹不起的被告 楚家族长见梅萧仁已经看了诉状,这才颤颤开口:“求大人给草民们做主,惩治那无法无天的后生。” 梅萧仁不急着抓人,又沉眼仔细看了一遍诉状。 楚家二爷接着说:“大人,他爹死得早,他打小就被他娘带离云县不知去向,如今说回来就回来,还派他的手下强占族人的房子,将我们这些长辈都赶了出来,实在可恶。” 梅萧仁默然听他们说着,诉状也已看完,依旧很难将他和强占亲族宅院的晚辈联系在一起。 这桩案子有原告有被告,而原告在这儿,被告却无影,叶知知道该怎么做,却迟迟没等来大人下令。 叶知见梅萧仁的神色似透着难言之隐,遂小声问道:“大人,是否要派周捕头带人去传唤被告” 梅萧仁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叶知,举起手里的状纸挡住面庞,也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你知道他们告的是谁吗” 叶知惑然摇头。 “楚钰。” 叶知惊得睁大了眼。这个人给他的印象很深,因为大人曾说其恐怕大有来头,而他瞧着也像,谁知如今成了被告 那这被告是抓,还是不抓 梅萧仁沉下心来琢磨了一番,照律例她的确应当派人前去传唤被告,若被告不肯来,她就得让衙役去绑人,意味着就是绑也得绑来。 如果不传唤被告就审案,这可是个天大的把柄,放在从前她或许会选择铤而走险,可如今江叡在衙门里住着,万一他借此挑事,再告她一个失职或者包庇被告就麻烦了。 她在州府还有“案底”,知府大人来之前千万不可再出乱子 梅萧仁无奈,只好低声吩咐:“老叶,你找人探探楚钰兄人在哪儿” 叶知明白梅萧仁的意思,可这难题的后面还是难题:“若是找到了” “什么都别做,回来禀报。” “是。”叶知听命照办。 楚家的人看见县令大人和师爷嘀嘀咕咕,半天也没说要去抓人,他们心里一阵不安。 楚家二爷大着胆子道:“大人,楚钰现在就在秋水县,还请大人把他抓来,给我们这些长辈一个交代。” “是啊大人,抓他来审审吧” 楚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梅萧仁心里更乱,她索性拍了惊堂木让他们闭嘴,呵斥:“该怎么做本官自有分寸” 公堂这才安静下来。 梅萧仁已让叶知去打探楚钰的踪迹,在此之前她只能等,这也是个喘气的机会,她可以好好缕缕脑子里的记忆。 楚家人告楚钰侵占家宅,而楚钰像是缺房子住的人吗人家随随便便出手就是上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她回忆她和楚钰的几次碰面: 第一次是她剿匪,遇上他送母回乡安葬; 第二次是在梅楼里,她请楚钰帮忙让楚子丰知难而退,楚子丰说楚钰是个犯了族规被族人赶出去的不肖子孙,如今楚家人说是楚钰的母亲带他离开故里不知所踪,两种说法出入甚大; 第三次是在她家闲置的院子里,楚钰像是特地找来的,却说自己是来凑她父亲寿宴的热闹。那个院子从前属于楚家,难道他那时是在看楚家到底有多少宅院 &nbs p;第四次是在回秋水县的路上,楚钰救了她和江叡。她请楚钰来县衙坐,楚钰说他还有未尽之事,还说过几日他们会见面的。 梅萧仁细细想来,一瞬皱眉。难道楚钰说的未尽之事就是回去撵走楚家人还会见面的意思是,他知道楚家人要告状,也知她如今兼任云县县令,所以清楚这桩案子会摆到她的面前,他们还会见面。 梅萧仁这下才算把零碎的记忆拼到了一起。照这么看,楚钰好像真如诉状所说,让侍从去了楚家各处宅院,将里面的人悉数赶了出来,以致这些楚家人沦落到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不得不来县衙告状的地步。 她心里越来越乱,因为律法是死的,如果楚钰没有正当理由就侵占楚家长辈的家宅,依律视情节轻重处置,轻则得打上几十棍子再关上几个月,重则没个定数。 “大人,草民还有一事想问。” 楚家族长忽然开口,梅萧仁惊得回过神来,有些不耐烦地道:“说” “我儿子子丰他犯了什么事” 梅萧仁差点忘了这一出,上次她抓人抓得仓促,没给来得及给楚家一个抓人的理由,现在楚家人都到县衙来了,还能不问问楚子丰的案底 她随口敷衍道:“聚众闹事,关上几日以示惩戒,前几日已放了。” 听见“放了”两个字,楚家族长大大松了口气,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回去之后草民必定好生管教犬子。” “那最好不过。” 叶知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凑到梅萧仁耳边轻言了几句。 梅萧仁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吩咐人备轿。 她不能只听楚家人的一面之词,在审案之前还需找楚钰问问来龙去脉,所以这个“被告”她有必要亲自去传。 既然楚钰说过他们还会见面,显然是做好了要打这个官司的准备,必定不会躲,但她没想到的是楚钰不仅没躲,还待在一个极为好找的地方。 正是秋水县最好的客栈迎客楼。 梅萧仁只带了一个叶知跟着,没带衙役,就像是去请人而不是抓什么被告。 她以礼相待,不仅因为楚钰这个人是个迷,谜底可能是她招惹不起的一个人,还因为抛开他的身份来历,他曾救过她,于她有恩。 梅萧仁跟着叶知来到一间客房外,站定后准备敲门,抬起手却又顿住了,迟迟没敲下去。 她心里很矛盾,万一楚钰真犯了案,她是依律处置,还是徇私枉法 依律处置她于心不忍,徇私枉法又可能落下把柄 她才觉得这哪儿是楚家的困境,分明是给她出的难题 但是转念想想,楚钰既然料到了楚家人会告他,他还无所顾忌地撵走他们,说明他根本不怕楚家人告状,这桩案子于他没有任何恶果。 兴许是他有正当理由,或者他有人撑腰,亦或者是他的来历够大 无论什么,都能让梅萧仁悬着的心安定不少,只要楚钰能脱罪,她就不用犯难了。 她正准备敲门,谁知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钰的侍从行云出现在门内,朝她点头以示礼节,道:“主子等大人多时了,大人请。” 梅萧仁吃了一惊,楚钰猜到了她会亲自来 第二十五章逆转的风云 迎客楼的上房布置得雅致,窗边的瓷瓶里插着一株新摘的梨花,开得正盛。此时楚钰就坐在窗前的坐榻上,手里的茶杯还腾着袅娜热气。 他正看着她走来,皓白的梨花衬他淸资风雅,如雪亦如玉。 “楚钰兄,好久不见。” 楚钰沉下眼,赏析着手中的玲珑白瓷杯,徐徐启唇:“其实大人不必亲自跑一趟。” 看来楚钰果然清楚她来的目的,但梅萧仁仍觉有必要把话说完:“楚钰兄,我今日接了一桩案子,此案牵扯上了楚钰兄” “嗯。”他应了一声,应得轻,而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梅萧仁话还没说完,楚钰已经往门外走去。她忙问:“楚钰兄去哪儿” 他停下脚步,惑然回头:“不是公堂” 梅萧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见楚钰移步,又叫住他道:“不急,我想先问楚钰兄一些问题。” “公堂上再问,一样的。” 楚钰留下这一句便出了门去。 梅萧仁还站在屋子里,浅皱了皱眉。他真的不需要和她先商讨一番她有多年的断案经验,可以教他该怎么为自己辩白 不过看楚钰成竹在胸的样子,应当是不需要她帮忙吧。 楚家人还等在公堂里。要不是楚钰欺人太甚,楚家族长不愿与他对簿公堂,因为那小子如今来历不明,万一是个不能招惹的主,岂不是激化矛盾 直到看见县令大人带回楚钰,楚家族长心里才松了一口气。毕竟县令这个官已经够小了,连县令都能奈何的人,应当也没多大来头。 楚家族长顿时有了底气,升堂之后再次跪下也比之前跪得直了不少。 其他族人看着族长都不怕了,纷纷跟着挺直腰板。 他们翘首看着楚钰走来,愤懑的愤懑,轻蔑的轻蔑,好似都在等着看这个嚣张的后生屈于官权的场面,等看着其膝盖打弯,跟他们一样跪在大老爷面前。 原告们已经自觉跪下,梅萧仁敲了惊堂木之后就该被告有所行动,可是楚家人眼中并没出现他们所期盼的一幕。 楚钰依旧站得正,修立的身影还带着几分凌人之气。 他略扫了一眼楚家人,对梅萧仁道:“大人,我有功名在身。” 这个规矩梅萧仁懂,点头应道:“免跪。” 楚钰的侍从行云又拿出一物,让梅萧仁眼前一亮。 行云手上那枚印鉴是朝廷命官的私印,上面雕刻的图案对应着品阶,但私印通常都小,隔得又远,梅萧仁没能看清那是几品官员的私印。 楚钰露了其官员身份,这样一来待遇又不一样了。 梅萧仁忙下令:“给楚大人看座。” 衙役听了吩咐,搬来椅子请楚钰坐到一旁。 而后被告坐,原告跪了一地这样的场面逆转得楚家人云里雾里,加之梅萧仁那一声“楚大人”更是听得他们的心都跟着抖了三抖。 县令再小也是个官,他们连县令都招惹不起,何况楚钰这个不见得会比县令小的官。 楚家族长的神色怎一个悔恨了得,但是鼓敲了人抓了,他们已是骑虎难下 梅萧仁依规矩问被告道:“楚大人,楚氏一族状告你强占宅院,你可认” “二十年前,他们曾借用我双亲的宅院暂居,如今双亲皆故,我来讨回宅院有何不妥” 梅萧仁转而问原告:“他所言可是真的” 楚家族长不敢作声,楚家二爷赶紧道:“大人,当初他爹去得早,他娘年轻又漂亮,指不定得改嫁,那房子是楚家的祖宅,怎能让外人占了去,所以大哥才”楚家二爷抬头瞟了瞟族长,接着说,“才将宅子收归族里。” 有楚家亲族接话:“当初我们只是让他们母子搬出宅院,没打算赶走他们,是他娘负气带他离开云县。” 梅萧仁抓住一条关键之处,追问:“这么说那宅院原本是归楚钰的双亲所有” “是归楚家所有”楚家族长忽然强调。如今人已经得罪了,要是再打不赢这官司,他们不仅可能被楚钰报复,还将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楚家二爷附和道:“就是,当初爹去世前让三弟当家,三弟去了,楚家自然由着大哥说话,那宅子也该归大哥处置。” 还有楚家人直指楚钰斥道:“你要宅子就要宅子,怎能强占长辈们的宅院” “我娘说,当初你们赶走她是要分那宅院,如今你们交不出院子,我就不该让你们一起还了这债”楚钰微寒的目光一扫堂中众人,话说得漠然。 梅萧仁大致明白了,应当是楚钰的父亲离世后,楚家人看上了楚钰家的宅院,为了将宅院占为己有就赶走了楚钰和他娘。如今楚钰回云县来不只是为了安葬他娘,还为了讨二十年前的债。 但是梅萧仁也知道,楚钰并非是在为一处宅子斤斤计较,他争宅子,为的是给亡母曾受的屈辱讨一个公道。 就像她盼着高官厚禄,盼着升入宣州乃至上京,除了想摆脱命数外,还想争一口气。虽说她家与宣州那家的恩怨没有楚钰和楚家的深,但是因那桩事引发的种种,让她爹饱尝了半生孤独,哪儿能说不计较就不计较。 她的公道要讨还早,而楚钰的公道现在就得还。 梅萧仁问楚家人道:“如此说来,你们承认占过楚家三房的宅院” “大人,那是楚家的房子,怎能叫占。”楚家二爷急着争辩,又言,“大人,他娘带走他的时候才三岁,后来谁也没见过他,如今回来就要宅子,他是不是楚家的子孙都不一定。” 梅萧仁抓起惊堂木“啪”的一声地拍下,因为二爷这话说得过分了 她替楚钰愤怒,而楚钰闻言依旧不动声色。他坐得随意,手轻扶在椅子上,面容静若止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 无论楚钰作何想,来龙去脉已经清楚,到了她该给个裁决的时候。 “依大宁律,即便是祖宅,分家之后给了谁就归谁所有,哪儿的来族人共有一说。”梅萧仁肃然道,“你们占了,那就该还。” 楚家族长无奈:“大人,我们不是不还,而是那宅子已经卖给了别人,我们怎么还” “他见我们还不出宅子,便唆使手下占了我们的家,大人这你也得治他的罪才是”楚家二爷万分愤懑。 梅萧仁闻言不禁皱了下眉头,楚钰想讨回的那座宅院被楚家卖了 可是在她的印象里,楚家这些年易主的宅子只有一座并入她家那座 第二十六章找上门来的麻烦 难怪楚家人说还不出来,他们有几个脸去找她爹要宅子 可是如果楚钰非要争回宅子,楚家人上门求求她爹,她爹也必定会给,但是这么一来,是不是显得她太没用了 当个官还把自己家的宅院判给了别人 梅萧仁本不想过多搅和,但是现在牵扯上了她家,她必须从中调停。 梅萧仁对楚钰道:“楚大人,既然宅子已经易主,不如就让他们将卖宅子的钱赔给你,你也把他们的宅院还给他们吧。” “他们,肯吗” 梅萧仁不用猜都知道,如果楚家人肯赔钱,怎么会闹到对簿公堂的局面。 楚家越落魄,越是惜钱如命,不过那是审案前,如今楚家族长已经知道楚钰的来头不小,说不定愿意花笔银子,消了这桩恩怨。 梅萧仁便问楚家人:“你们意下如何” 不出她所料,楚家族长好似生怕事情再闹下去,乐意顺着梅萧仁给的台阶下,点头道:“那就赔吧” 族长已经发话,楚家二爷再无奈也不得不问楚钰:“那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罢休” “五百两。” 楚钰不假思索,显然是早已想好。 此言一出,除了梅萧仁外,在场的人都被深深震惊了一把,尤其是堂中这些家境贫寒的衙役们。 五百两 在宣南这个地方,能买好几多大宅子了。 楚家人最为吃惊和愤怒,楚家族长更是痛心疾首:“一座破落宅院你竟要五百两,你是要逼死我们吗” “不是你卖的五百两”楚钰故作疑惑,目光投了过去。 楚家上下一时间哑口无言 梅萧仁着实佩服,没错,从前楚家管她爹要的就是五百两,因为钱太多,面子上实在过意不去了才拿了座宅院给她家。 楚家人要这五百两是为了救楚子丰那个不孝子。当年楚子丰在县城学堂里称霸王,打死了邻县乡绅家的少爷,如果没有五百两,楚子丰就得一命抵一命。 她以为楚钰只是随口要了个价,没想到他还真派人细细查过 楚钰的开价有理有据,梅萧仁敲了惊堂木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判你们赔楚大人五百两银子以了结此案。” “大人”楚家二爷的脸色那叫一个委屈。 楚家族长只盼着早些了了这场恩怨,硬着头皮认下:“好,五百两就五百两” 楚家会认,这在梅萧仁的意料当中,因为楚家再穷,身后不还有他们萧家吗 “此案审到这儿,退堂。” 案子了结,梅萧仁吩咐人打开公堂的大门让楚家人离开,她则留了一阵,想私下请楚钰入府坐坐。 不一会儿,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兵” 梅萧仁听着,很快就想到了来的是谁。那小兵不是叫嚣着要她等着吗她可是等了好几天了。 梅萧仁对楚钰拱手道:“楚钰兄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楚钰点了头,“大人请便。” 梅萧仁走出县衙,见门前已被不少士兵围住,而领头的不是那个傲慢校尉是谁。 他肯亲自来,真是赏脸。 梅萧仁大致数了一下围住县衙的兵,约么二十个,看样子这校尉来兴师问罪也不敢带多了人。他若是叫上个百八十号人来闹事,那她今日参这校尉一个拥兵自重,必定是一参一个准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忌惮他有兵权的原因,兵权又不能随便使。 “校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她故作客气,走近拱手。 校尉哼声:“少跟老子来这套何钦,过来说说县令大人是怎么招待你的。” 将领侧眼一唤,人堆里随即蹿出来一个少年,就是那日来征粮的小兵。 那小兵何钦瞧见梅萧仁就是一脸的横气,斜睨着梅萧仁道:“回校尉,小的拿着校尉的亲笔文书来管他要粮,他不旦不给,还在文书上批了一个字。 校尉高抬起下巴,以及其高的姿态瞥着梅萧仁:“县令大人还记得自己批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梅萧仁转眼看向别处,淡淡应道,“滚。” 小兵点头,“没错,就是滚” 将领的脸顿时黑得能和锅底一拼。 周围的百姓笑作一团,梅萧仁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小兵的肩,“本官生怕你家校尉听不清,谢了。” 校尉恼羞成怒,将手里的马鞭折了折,怒指梅萧仁:“老子要粮,你竟敢不给” 何钦补话:“校尉,那日他说除非校尉拿着丞相大人的手书来要粮,否则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丞相大人就你一个区区七品县令,也配看丞相大人的手书”校尉抄起双手,下巴又抬得高了些,“恐怕连你们知府大人都没那等资格。” 梅萧仁不禁哂笑:“说得好像你有一样。” 何钦继续揭底:“校尉,他还对丞相大人不敬,说丞相大人是是我大爷。” 校尉虚目:“好啊,反了反了,你竟敢对相爷不敬,看我不如实禀告知府大人,连同你克扣军粮一并治罪” 梅萧仁漫不经心地抄起手:“相爷相爷,不是你大爷是什么,本官哪儿有不敬” “你少强词夺理”校尉冷笑,“你今日说的话,本校尉还会一字不漏地转告给隐月台的大人们。” 威胁她 梅萧仁面不改色心不跳,走到何钦身边,拍了下他的肩道:“小哥我问你,相爷是爷,你是什么” 何钦为防步梅萧仁的后尘落得个不敬之罪,情愿丢了自尊应道:“孙子。”何况给相爷当孙子,他想要都没这个福分。 “我说相爷是爷,你说我不敬,而你却自称兵爷,你这是要凌驾于丞相大人之上” 何钦的脸刷一下白了。 校尉那不悦的脸色也骤然僵住,他谨慎地瞧了瞧周围,慌慌张张斥道:“你你大胆”他声音有些颤抖,目光一直留意着四周的人群,好似在提防着什么。 梅萧仁唇角一扬,“他是你教出来的兵,他说的话,也是你教的吧”又微微侧眼问道,“叶师爷,他说的话你都记下了吗” 叶知手上正好拿着纸笔,点头:“回大人,记下了。” 校尉越发惶然,目光不安地扫着周围,却故作镇定,“小子,你以为隐月台的大人会治我的罪实话告诉你,我和丞相大人那是远房亲戚,就是隐月台的大都督见了本校尉,都得给三分薄面,你还想告我的状” 梅萧仁一笑置之:“远房比上京到宣州还远” 第二十七章下官不敢当 校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个度,发着狠说道:“识相的就交出粮草,本校尉便饶你这一次” “粮草是本官问秋水县百姓征来的,给不给,你得问问他们。” 梅萧仁抬眼看向周围的百姓,不等校尉说话,她朝前踱了几步之后又冷笑道:“但恐怕他们不会给,因为你曾喝着酒吃着肉看着他们的家被土匪抢夺一空,你有什么脸面管秋水县的百姓要粮食” 梅萧仁话音冷去,气场愈盛。 她的一番话听得周围百姓的心里振奋不已。他们无论男女老幼,纷纷举拳随话:“大人说得对,我们不给” “对,不给” 一时间,县衙门前声若雷霆。 何钦被这阵势镇住了,怯怯地拉了拉校尉铠甲的一角,“校尉,这这怎么办” “听清楚了这是他们在回答你。”梅萧仁神色寡淡,又言,“你若不服气,就去知府大人那儿告我好了,但是你最好掂量掂量,掂量掂量你的远房亲戚是否会赏脸保你。” 梅萧仁话说完了,见那校尉用如炬的目光盯了她一阵,然后咬着牙吐出一句:“小子,你会大祸临头的” 梅萧仁平静地点了下头,装作一副听进去的了样子。 校尉的脸色气得发紫,不得不招手下令:“我们走” “不送。”梅萧仁沉眼客气道。 她的话音一落,耳边霎时响起雷霆般的掌声。 梅萧仁欣慰一笑,朝拥戴她的百姓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散了。 她转身走回衙门里,却见楚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此时就站在门前。 待她走来,他问:“你当真不怕” “怕什么” 楚钰看着她,眼神里好似写着四个字明知故问。 “丞相大人”梅萧仁自己答了,又拍了下楚钰的肩,笑得轻松,“没瞧见吗,我这可是给丞相大人收了个孙子,他老人家应该谢谢我才对。” 楚钰斜看了一眼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习惯也不排斥。 梅萧仁先楚钰一步进了衙门,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她唇边的笑容散去,暗自沉了口气平复心绪。 其实在官场里得罪人不是不可以,关键得有把握能吃定那人,让其心甘情愿把打掉的牙往肚里咽,而不是往上告状。 不过她今天提起丞相大人的确是在铤而走险。 她一个七品芝麻官,怎能随随便便提起当朝首辅,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她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别说乌纱帽,连性命都堪忧。 但她要吃定那校尉就得威胁他,必须犯这个险,所以她是在赌,赌的是天高皇帝远,说什么都安全。 梅萧仁回过神来才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做,她回头唤道:“楚钰兄,随我来。” 楚钰跟随梅萧仁去往县衙后院,留下侍从守在外面。 梅萧仁领着楚钰径直走到库房外,吩咐衙役打开门。 如今库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箱子,还好她在搬银子那日让下人把楚钰的箱子挪到最前面,方便她以后归还。 br> 如今就到了该还的时候。 她带着楚钰站到一堆箱子前,指着排头的几个箱子道:“这是楚钰兄上次留下的银子。”她又顺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些,“那是五百两,楚钰兄都收好吧。” 楚钰看向梅萧仁,眼中满是费解。 不等楚钰相问,梅萧仁解释道:“楚家已经落魄,五百两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价,加上楚家如今老的老小的小,这就剩楚子丰一个青壮男子还是个混混,还楚钰兄五百两实在是难” “这与大人有何干系” 梅萧仁看着楚钰的几箱银子道:“上次我缺银子安抚村民,与楚钰兄也没什么干系,楚钰兄不也仗义出手了” “大人不肯收下,又让我如何收” “不一样。”梅萧仁一本正经地说,“楚钰兄你不缺银子我知道,你打这桩官司又不是为了银子,这是你应得的补偿,就算你不收也得替令慈收下。” 打从梅萧仁说完这话起,楚钰就一直看着她,好似匪夷所思,好似在想她为什么会明白。 梅萧仁浅扬了扬唇。她实在不能告诉他,他们家里的往事有些大同小异,她当然能理解。 “收下吧。”梅萧仁轻言道。怕他再拒绝,她说完就转身出了门去。 她先前一板子敲定让楚家还钱,的确没考虑过楚家能不能换得上,因为她那时已经打定主意,要替楚家掏了这笔燃眉银子。 楚家当年那一碗清粥和一间窝棚虽是随意给的,但对她爹和年幼的她来说是糊口粮和栖身地。她不是不念恩,而是不想像她爹一样,报恩报得失了原则。 在梅萧仁的坚持下,楚钰最终收下了银子,吩咐侍从将那几箱银子搬上门外的马车。 梅萧仁从门外等候的车驾看得出,楚钰是打算回上京了,却还是在请他喝茶的时候问道:“楚钰兄这是要回去了” 楚钰点头,证实了她的答案。 今天可是楚钰第一次在她这个县令面前大方承认他是官,梅萧仁当然得抓住这个机会追问一把。 她喝了口茶又笑问:“不知楚钰兄在京城哪个衙门当值,我还没去过上京,哪天要是去了,也好寻得楚钰兄,讨杯茶喝。” 楚钰端着茶杯送到唇边,思量了一阵后才道:“文华殿,替卫大学士掌些笔墨。” “文华殿大学士”梅萧仁轻声复述,脑子里飞快地滤了一遍大宁官位表,猛地定睛,只觉头顶依稀飘过几个硕大的字: 正二品, 朱衣高官 梅萧仁抹了把额头的汗,她想文华殿那等地方,再低没有穿青衣的官吧蓝衣也很少吧 那楚钰至少得是绿的 她愣愣地看向楚钰,为了平静心里所受的震撼,赶紧端起茶壶,俯下身毕恭毕敬地替上司斟茶,“楚大人请” 梅萧仁突然变了姿态,楚钰只觉莫名其妙:“大人怎么了” 梅萧仁惊了一下,连忙推辞:“不不不,楚大人这么称呼,下官实在当不起。” 她这一声“下官”,楚钰听着也就明白了,他面露无奈,接受了那杯突然盛满敬意的茶。 第二十八章官场百晓生 梅萧仁暗自琢磨。 大学士 那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专程给陛下出谋划策和排忧解难,顺带想想治国良策如此说来,大学士的幕僚也当是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之辈。 她拒给粮草是在凭情绪行事,只是依稀记得律例里有按期向州府交粮,没有私征军粮一说,但到底会有什么影响她也不清楚。 难得面前摆着这么个“官场百晓生”,自然得打听打听。 “楚大人” 她嘴里刚飘出这几个字,抬头就瞧见楚钰的眼神里不太高兴,似是不喜欢她这么称呼。 梅萧顿了顿后勉为其难地改了口:“楚钰兄,我有一事相问。” 楚钰点了下头,示意她说。 “方才楚钰兄也看见了,我那么做是否合适” “克扣军粮的事” “克扣”两个字传入梅萧仁耳朵里,她心里愣了一下,因为这两个字背后的寓意不太好,很容易就与罪责牵扯上关系。 楚钰道:“军队的粮草素来由兵部依据兵力从军备粮仓里定期划拨,不过也可以从各县县衙征集。” 梅萧仁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说给粮是她的义务本分 她自我安慰般地叹道:“罢了,反正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先前都得罪了,不在乎多这么个过。” 楚钰沉眼饮茶后慢道:“我的话还没说完。” 梅萧仁云里雾里,也跟着伸手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慢慢喝着茶,目光却瞧着楚钰,等待他把话说完。 “县衙每月都会上交粮草,再从县衙征粮不合常理,除非战事紧急,而且得由兵部签发文书,才可从县衙征粮。” 梅萧仁憋的那口气顿时松了,不禁抓起折扇往石桌上一敲,“就是这个理,他们胡吃海喝吃完了兵部给的粮食就来管百姓要,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大人与他们结过梁子” “唉别提了。”梅萧仁又是一阵叹气,说起那桩事她心里就堵得慌。一场匪患,一群傲慢的士兵,连累她现在还被困在死局里,看不见前程曙光。 她拎起茶壶给楚钰斟茶,“还是楚钰兄的官运好,在上京任职,文华殿那样的地方没什么小人吧,也就没这样的幺蛾子。” “无论哪个衙门的茶,都有各自的难喝之处。”楚钰看着手里的茶杯,淡淡道。 其实梅萧仁看得出来,楚钰不是从青衣小吏升上去的京官,他只比她大五岁,已在上京任职,若非状元出身,就是已经跻身仕族,成了那种一展翅就能扶摇上九重的凤凰。 这是别人的殊遇,她羡慕不来,她只能靠自己步步往上爬。 晚霞已漫上天际,到了楚钰该启程的时候。 梅萧仁送楚钰走出府衙,拱手道别:“楚钰兄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楚钰还礼之后便登上马车。 梅萧仁目送楚钰的车马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心生羡慕。 她何年何月能进上京 别说去上京,现在就是让她去老李那儿给老李磨墨,她做梦都能笑醒。 云县郊外,夕阳 透过破败的屋顶投下星星点点的光亮,依稀照亮了潮湿的荒郊小屋,和那个被捆在柱子上的富家少爷。 眼前的黑布被人揭开,他睁眼的一刹那就吓傻了,因为他的面前站的可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 “各位大哥,各位大爷,有话好商量啊,这这是做什么” 土匪甲哼哼:“谁他奶奶的要和你商量,听说你是楚大户家的少爷,要绑你可真不容易” 楚子丰一听他们还点名道姓,更加傻愣住。 这不是明摆着土匪蹲在他家附近就是要逮他吗 难怪他在外晃悠了几天,今天刚回云县就被人敲了闷棒绑到这儿来。 他苦着脸说:“几位爷,咱们无冤无仇,你们绑我干嘛” 土匪乙道:“绑你当然是为了钱,听说你家里挺有钱的吭” “兄弟们刚从牢里出来,正饿着肚子哪,楚少爷不尽尽地主”土匪甲琢磨了一下愣是没想起来后面两个字,囫囵道,“地主什么的请我们吃顿饱饭再让我们带些银子走” 楚子丰嬉皮笑脸,缩头缩脑地说:“这么巧我也刚从牢里出来也没吃饭” 土匪甲抡起大刀就是一刀劈向柱子,“你他奶奶的” 楚子丰战战兢兢抬头,见那刀宰进了他头顶上的木头里,要是往下一点,劈的可就是他的脑袋 他彻底吓坏了,双腿打着颤,声音也跟着发抖:“大大哥,我家里真没钱,这些年家产都被我给败光了。要不你们先放我回去过些日子等我娶了媳妇,一定好好孝敬各位爷” “滚犊子”土匪甲使劲拔出那刀,用刀面在楚子丰的脸上蹭了蹭,“你要是不给,我们只好上门去取。” “大哥,县城里有官差,前些日子我就被他们给抓了,大哥们去了多危险” 土匪乙一声哼笑:“呵,区区几个官差能把我们怎么样上次秋水县那个狗官抓了我们,怎么样,哥几个还不是好好的出来了” “秋水县”楚子丰皱了皱眉头,一想起前些天立的字据,顿时恨得牙痒痒,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那还真是个狗官” 他抬头央求:“大哥,看在咱们都恨那狗官的份上放了我吧” “乖乖给银子,弟兄们就放了你,要是不给,我们只好进城管你老子要。”土匪甲举着刀慢悠悠地说,“刀可没长眼睛,到时要是伤了你小媳妇儿,还有你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你别叫唤。” 楚子丰知道土匪只认银子,可是老头子那儿哪儿还挤得出来银子,何况这些是土匪啊,心大得很,恐怕卖了他全家都喂不饱他们。 但不给银子的话他的小命就悬了 要不稍微给些甜头 楚子丰飞快地想家里还有哪些值钱的东西,可是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偷出去当得差不多了,若不是这样,他现在也不至于手头拮据,拮据到甚至打起了那座坟的主意。 楚子丰定睛一怔,心中大喜 对啊,那地方不是就是座小金山吗 他老子不让他动,他可以带着这群土匪去,不说分赃,就是趁着他们干活的时候捡捡漏也够他花上一阵了。 不是说那坟上的一块玉砖就够人吃上半辈子吗他哪怕捡个缺角也好啊。 第二十九章天饶,他不饶! 秋水县,依旧天高云淡。 梅萧仁偶然发觉这几日耳根子尤为清静,始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她定神一想,好像是因为江叡不在。 昨天楚家那场官司的动静不小,姓江的怎么没出来凑个热闹,挖挖她的把柄 梅萧仁以为是江叡收敛了,谁知道衙役却说姓江的几日前已经带着阿庆离开 她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但是,这样的欣喜没能持续到半日。 下午,县衙外来了几辆马车。梅萧仁听闻禀报出去查看,只见一群小厮围着马车,从上面抬下来大大小小好些木箱子,且一点都不见外地把这些箱子往她的府衙里搬。 梅萧仁莫名其妙,伸手拦下他们,“等等” 小厮忙问:“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搬的是什么” “是江公子的东西,江公子雇了我们店里的马车,让我们把这些东西送来衙门,还说只要告诉大人是他的东西,大人就会让我们进去。” 梅萧仁展开折扇摇了摇,看来有些人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她正准备问小厮江叡人在哪儿,却见那身影已经晃晃悠悠地到了她面前。 江叡带笑打招呼:“小人,几日不见你可有想本公子” 梅萧仁唇角一勾,“我就说这几日怎么忒太平,原来是有病你不在。” 江叡手里握着一柄通透的翡翠如意,他拿着如意轻敲了敲梅萧仁的肩,悠悠地道:“不用记挂本公子,本公子还没陪你玩儿够,断不会舍你而去。”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进了衙门。 江叡出去不过几日,竟然带回这么多东西。梅萧仁倒真想看看他都搜罗了些什么稀罕物。 她回到院子里,看见阿庆里外张罗着小厮们搬东西,余光又扫见江叡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看样子心情甚好。 她朝厢房里看去,恰巧看见箱子里装的都是些珍玩玉器,不禁瞥着桌旁的人讥诮:“有病,你这是上哪儿挖宝去了” “挖的小人,说你没见识你还真是粗鄙,宝贝素来都是千金难寻,何况不要钱。” “我是不懂,因为我穷。”梅萧仁挪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叹道,“我还有百姓要养活,还有政绩得掏银子买。” 阿庆边收拾边说:“我家公子这趟出门本是想再寻一匹夏国宝驹,可马没寻到,今早倒遇见一个商人倒卖这些宝贝,公子全都买下了。” 梅萧仁又抬眼瞧了瞧屋里,见阿庆正忙着打开另一个箱子,但里面的东西却极为单一。 她皱起眉头:“你说你买些花瓶瓷器就罢了,怎么连玉砖都买,难不成你还想自食其力雕石头挣钱” “其实这些玉砖真没什么用,公子见那商人是个爽快人,东西也是好东西,其他的都卖了唯独就剩这几块砖,公子索性一起买了。” “有病,你这真真是”梅萧仁不禁咂咂嘴。 江叡笑眼接话:“运气好” “人傻银子多”梅萧仁冷笑一声,移步离开。 春阳下,一行车马往西而去。 行云骑马在前,估算着时辰。他们此行大约三日后就能到宣州,那时离上京便还有两月的路程。 “行云。” &n bsp;听闻传唤,行云举剑示意队伍停下。他下马快步走回马车旁,拱手听命:“主子。” “到了宣州把银子留下,交代知府设法将银子拨回秋水县。”楚钰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道,“别说是我说的。” “是。” 行云领命,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一匹快马从宣南的方向跑来,马蹄疾驰,掀起尘土漫天。 他随即示意行驾继续停留。 快马临近,马上的人纵身跳下,飞奔至马车前跪地:“属下该死” 行云认出了跪在地上的人,忙问:“主子不是让你们在云县守着老夫人” 侍卫怯怯望了行云一眼,仅是一眼就让行云觉得不妙 月出时分,几匹快马飞驰入秋水县城,又抢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往云县的方向赶去,来得匆匆走得匆匆,没引起城中任何人注意。 夜色朦胧,玄色的披风随疾驰的马蹄在风中招展,笼一袭月华,更添肃穆。 行云和众侍从猛地挥鞭策马紧随其后。主子的逐风是世间最好的夏国宝驹,从夏君那儿夺来的,天底下没有任何一匹马比得上。他们追得吃力却不敢松懈。 到了云县城郊的树林,他们提着灯笼随主子疾步往前,纵然天黑,也掩饰不了前面的变故。 圆月当空,玲珑玉冢已不复存在,只剩月下光秃秃的垒土凄凉。若不是石碑还立在那儿,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里葬的会是位敕封一品诰命夫人。 楚钰放缓了脚步,眼前的石碑是他娘的没错,因为上面的字是他亲手所提。如侍从禀报的一样,表面堆砌的玉砖被盗了个干净。 他早已习惯天塌下来也漠然应对,越是大忧大患,越是不悲不怒,面色无异,叫人抓不住心绪。 行云和众侍从被眼前所见吓得不轻。谁能想到楚子丰那厮胆大包天,竟然声东击西引开两个守卫,带着人来盗老夫人的墓。 若不是守卫及时赶回,让匪徒只来得及盗了玉砖便仓皇而逃,今天的天恐怕是要塌了 行云冒死劝说:“主子息怒。” 楚钰一句话也没说,站在墓前,看着只剩石块砌成的荒冢,默然伸手抚上石碑。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 这样的朴素,似才是她喜欢的样子。 楚钰对着石碑自言自语,“他说你是个念旧的人,许你再多的锦衣玉食,你也只记得云县的粗茶桑麻,半点不留恋上京的荣华富贵。” 他此时身处的云县是个宣南的小县城,甚至比不上京郊的村寨繁华,而他娘临终前说要葬回故里,他只顾着遵从遗命,带她回来,给她最好的珍宝陪葬,修贵重的坟茔却没想过她要的是落叶归根还是衣锦还乡。 眼前的石冢就像已融入这边陲之地,没有半点突兀。他才明白,她想回来,要的是个归处,而非格格不入。 这是人祸,还是天注定 他情愿是后者。 楚钰焚了三炷香道别,不做任何修缮,转身离开。 行云心里的石头落地,老夫人素来喜俭不喜奢,他信这是天意,想必主子也信,应不会再追究,谁知主子走了几步便随袖抛下一道令牌:“传流月。” 行云拾起令牌,才知天意归天意,天饶得过的人,主子饶不过也无用。 第三十章火烧眉毛了 知府大人离秋水县越来越近,梅萧仁心里那根弦也愈发绷紧。 她将所有卷宗看完,又忙不迭地带着叶知上街巡查。 县衙的人也成天都在外面忙活,维持一县秩序,衙门四处显得空空荡荡。 江叡待在房中摆弄着他的宝贝,看似不出门,可“眼睛”却长在门外。他抬眼瞟了瞟门外,正好看见阿庆缩手缩脚回来。 “小人在吗” 阿庆半天没吭声。这些天公子让他盯着梅大人,只要梅大人离开衙门就得回来禀报。 他知道公子想趁梅大人不在偷看卷宗,可他越发觉得得梅大人是个好人,不想让公子心存误会,挖梅大人的“把柄”。 “在还是不在” 江叡加重了语气,惊得走神的阿庆一怔。阿庆这才愣着摇头:“不在。” “啰嗦”江叡睨了阿庆一眼,随即丢下手里的宝贝朝门外走去,不想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轻而易举就避开零星几个衙役,走到存放卷宗的屋子外,推开了门。多亏梅萧仁前些天在此废寝忘食,看门的小厮为了方便其出入,多日都没锁过门,今日也一样。 江叡关门前吩咐阿庆:“你守在这儿,别让小人发现。” “小的明白”阿庆点头。 江叡关上门,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见四周的书架上堆放着密密麻麻的卷宗,保管得极为仔细。 他先前踩点的时候发现,梅萧仁为了方便过目,已将其上任两年来的卷宗全都搬到了书案旁的架子上,让他不废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想看的东西。 江叡坐到书案后,顺手拿过一卷开始翻看。 阿庆蹲守在门外,双手托着下巴叹气。起初他也看梅大人不顺眼,如今发现梅大人其实不是坏人,不说别的,就说公子阻了梅大人的前程,梅大人不打公子一顿就罢了,还救公子回衙门。后来公子铁了心要留下,梅大人虽没多搭理,却也从没短过他们吃住。 世上哪儿有这样对待“仇人”的。 阿庆知道,其实公子也不是黑白不分的人,待公子什么时候沉下心来琢磨琢磨,应当就能清楚梅大人的为人,那时什么误会都该消了吧。 秋水县市集。 梅萧仁每日都在派人打探知府大人的行踪,知道老李离这儿不远了,不出十日一定会到。 衙门上下都在忙着做最后的准备。 她现在带着叶知出来,是来看城里小摊铺子是否收罗整齐,街道是否打扫干净,有无入不了眼的东西。 梅萧仁与叶知走在街上,两边不断有百姓鞠躬招呼:“梅大人好。” 她客气点头。问好的心意领了,百姓送来的瓜果蔬菜之类的“孝敬”,她一样也没接。 这儿的百姓敬她,也怕她。她一路走来,前面没有一个人挡道,不禁好奇:“老叶,你说州府里的大人们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吗,上个街谁都认识” 叶知摇了摇头,“大人是一县县令,县城里的人和事都归大人管,百姓们自然熟识,而州府里多是各司其职的文吏,只有知府大人才能过问州府所有,但知府大人那样的官,应当不会出入市井。” “宣州府的知府,可是四品官啊。”梅萧仁感叹,就像在叹一个离她十万八千里遥不可及的愿望。 梅萧仁和叶知漫无目的地走走看看,也不知到了哪条巷子里,只觉周围越来越清静。 她抬头,看见前面有座二层小楼,到处都挂着色彩艳丽的灯笼,夜里定是里里外外张灯结彩。 小楼冷清,因为现在还不是她们做生意的时候。 翠莺楼对梅萧仁来说不算陌生,她本人没来过,却审了不少有关翠莺楼的案子。譬如有人吃抹干净了不给银子,譬如俩恩客为争一个姑娘大打出手 梅萧仁略微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如同一个路人般从门口走过,不曾留意楼上的一扇绮窗已为她而开。 几个青楼女子挤在窗前,互相推搡,都想独占窗前视野最好的一块地方。 “你们瞧,那是梅大人,上次带咱们离开军营的梅大人。”一女子指着楼下欣然道。 “好生年轻的县令大老爷啊。”另一个女子搅着手里的帕子忸怩,“真不知大老爷什么时候能来咱们这儿坐坐。” “去去去,就你这幅模样还指望大人多瞧你几眼” “上次有个官爷来,我特地打听过了” “打听了什么” “梅大人还没娶亲呢。”女子说完便是羞了脸,拿着手绢半掩着面低下头去。 “哟,瞧你,莫不是还盼着当县令夫人” “我可没那等野心,只是听淸莺姐说梅大人是个好官,又生得英俊” “得了吧,大人要纳妾室也不会纳你这个小妮子,趁早收收你的春心。” “你们在说谁” 清冷的一句传来,女子们纷纷住了口,看见来人又迎合道:“淸莺姐,梅大人刚刚路过” 女子霜冷的神色霎时破冰,她顾不上什么莲步什么仪态,匆匆跑到窗前扶栏眺望。她本是满心期盼,却只望得两个因远去而变得渺小身影,神情顿时浮出难以掩饰的失落。 “淸莺姐,我们应该早叫你的。” 淸莺勾起唇角,冷眼斜睨着她们,“方才是谁说要给大人当妾室” 几个女子瑟瑟低下头,一人道:“淸莺姐,我们我们说笑来着。” 女子话音未落,脸颊上钻心一疼。那涂抹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险些掐进她的皮肉里。 淸莺狠掐着女子的脸,一字字叮嘱:“记住了,以后看见大人,得告诉我,不许偷着瞧。” 周围的女子都吓得白了脸色,纷纷诺诺点头称是。 梅萧仁和叶知绕着秋水县城转了转,回到衙门时看见周虎在衙门口焦急徘徊,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江叡安分,天下太平。 梅萧仁没往心里去,与叶知边聊天边往大门走去。 周虎看见二人,火急火燎跑过来,险些颠掉头上的帽子。他站稳后扶着帽子急道:“大人,您老可算回来了” 梅萧仁点了下头,“什么事” “大人,命案啊” 周虎的声音有些抖。 梅萧仁皱了眉头:“哪儿的命案” “云县。” “知道了,你叫上几个弟兄随我去瞧瞧。”梅萧仁说完便往衙门内走去。 县衙的案子有大有小,小的是鸡毛蒜皮的市井纠纷,大的就是命案。人命关天,一旦出了命案,知府必定过问,她须得谨慎应对。 “大人几个弟兄不够” “什么意思”梅萧仁闻言便停下脚步,回头一瞧周虎,只见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满脸是汗,看样子还是吓出来的。 “小的派人去看了,死的不止一个。” “两个”梅萧仁惑然。 周虎缓缓举起双手比划,小声说:“不多不少,三十四个” 第三十一章画面太惨不忍看 梅萧仁愕然愣住,好似一道晴天霹雳炸在她耳边。 三十四条人命 这哪儿是大事,分明是天都快塌了。 梅萧仁匆匆换好官服,带着县衙里所有的官差策马往云县赶。她的一颗心都好似被这急火烧成了灰。 这叫屋漏偏逢连夜雨,知府大人已经临近,这个时候在她的地盘上发生命案,还是前所未有的大案子,就好比临近天亮还尿了床“晚节不保”,让她怎么向知府大人交代。 案发地在云县郊外,离秋水县不远。,梅萧仁到了附近,只见前面是片荒草地,树木稀疏,一眼望去依稀能看见前面有不少人影在晃动,是正围在现场的云县官差们。 云县来人禀报说,三四十人,全都死在了前面。 梅萧仁继续前行,只觉迎面吹来的风都似卷着一股血腥味。 一个官差听见马蹄声,回头一看,猜测那身着官服骑马赶来的就是秋水县县令梅大人,如今也是他们这儿的县太爷。 官差急忙转身迎过去,拱手:“见过梅大人。” 马前行礼的人梅萧仁瞧着眼生,遂问:“你是” “小的是云县县衙的捕头薛长青。” 梅萧仁点头以示知晓,随后下马与薛捕头一同步行,边走边问:“情形如何” “回大人,三十四人,无一个活口”薛捕头的语气分外凝重。 “谁最先发现的” “是个住在山上的樵夫,他今早下山卖柴火,看见一地的”薛捕头顿了顿,沉下眼叹道,“满地的死尸,场面实在是惨。” 他们越走越近,浓烈的血腥味窜入鼻腔,梅萧仁有些犯恶心,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只俊秀的手,托着一方折好的手帕,好似雪中送炭。 她拿过手帕微微掩住口鼻,向叶知道了个谢。 薛捕头又叹:“大人,这样的命案,小的在云县当差十多年从没遇上过” “死者都是什么身份” “小的没见过这群人,不知他们什么来历。”薛捕头领着梅萧仁走到围拢的人群外,招手驱开两个衙役,让出一条道,“大人请看。” 梅萧仁驻足,等围着的官差往两边退去,她的视野扩散开来,将前方的所有看得清清楚楚,眼中逐渐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 先前周虎只说是命案,死了三十来个人,她曾设想过现场的情形,猜到了场面不会耐看,却不曾想会骇人到这般地步。 三十四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半亩荒草地上,他们受的都是致命的外伤,身上流淌出的鲜血甚至染红了身下的浅草,浸湿了泥土 如此惨烈的画面梅萧仁从未见过,只是一眼就让她骇然睁大了眸子。 但她又不得不强忍着惊骇,迫使自己保持镇定,因为这儿站的都是官差,就她一个县令,能够坐镇大局的只有她一人。 他们流了太多的血,血腥味扑面且刺鼻。叶知也不禁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却遮不住眼中的惶色,他愣道:“什么人这么凶残” “小的四处查探过,除了这些尸首外,没发现 别的作案痕迹。”薛捕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梅萧仁默不作声,鼓起勇气朝前迈了几步。她深入现场,是想查看这些人被杀的细节,谁知还没细看每具尸体时已是万分恐惧,再这么仔细一瞧,她被吓得近乎窒息,脑子一阵晕眩。 这些人的死相何其的惨 有的被生生割了喉咙,伤口极深,若再用力些,怕是连头颅都给割下了;有的被利器一下贯穿心脏,胸膛前后都留着鲜红的窟窿;有的被极其锋利的刀一下劈了半个脑袋,乳白的脑浆与殷红的血搅在一起 梅萧仁胃中一阵汹涌,险些当场吐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不去看那最骇人的一具尸体。 但这儿摆的是三十四条命,她就算转过去了,眼前也还是死人,充其量就是死相没刚才那个那么难看而已。 梅萧仁克制着恶心,继续查看周围的尸首,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一时间好似抛弃了所有的恐惧,直直地看着前面那个身材肥厚的死者,渐而蹙起眉头。 她看得久,是因为眼熟。 不仅行头熟,脸也很熟。 这不是她上次抓的土匪 梅萧仁走近查看,确定眼前这个身材肥厚的死者就是土匪二当家的无疑。她又回过头,强忍着恶心看了一阵,认出那个被劈了半个脑袋的确确实实是土匪头子。 这两个人她曾提审过,断然不会记错。 一时间,梅萧仁脑中何其迷糊,这案子也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她怎么都不能将她曾擒获土匪和土匪又全死在这儿的事联系起来。 早在提审完两个土匪头子后,她就照规矩将他们交给了州府派来的官差。土匪们此时应当被关在宣州府大牢才对,怎么会出来了还来了云县,如今又命丧此地 “大人他们好像是”叶知惊得语塞。 “我看出来了。” “可这些人不是已经押解入宣州了吗” “怪就怪在这儿。”梅萧仁紧蹙着眉,神色带着深重的忧思。 “难道他们越了狱”叶知猜测。 梅萧仁摇摇头。她别的不敢肯定,但越狱的事绝不可能发生。这群土匪连她县衙的牢房都逃不出去,能逃出宣州府的大牢 州府是什么地方,那儿牢房不仅宽敞,还与城池一样固若金汤,寻常犯人只怕是插翅也难逃。 何况若是有人越狱,她这儿定会收到通缉的公文,又怎会毫无声息。 梅萧仁绕着案发地转了几圈,仔细搜寻着线索,可这儿除了树、草、尸首外,什么都没有,亦或者说凶手什么都没留下。 天色渐晚,夜里搜索起来多有不便,她吩咐道:“都抬回去,找仵作来验尸。” 虽说死的是一群土匪,但这些土匪从没被定过死罪,如今死了便是实打实的命案,她必须得查。 查案不止为了揭露他们毙命的真相,梅萧仁还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毫发无伤地离开知府衙门的大牢。 说不定真是应了那个原因: 他们背后有朝廷命官撑腰。 第三十二章哪根筋搭错了? 梅萧仁回到衙门时已是夜深人静。她独自待在房里,饿了半晌一口饭都没吃,既没心情也没胃口,脑子里全是先前看见的喋血的场面,震撼之深,挥之不去。 她恨这群土匪,却没想过真要他们的命,因为他们打家劫舍虽然可恶,但是良心还没彻底泯灭,素来只取钱财不伤人性命,依律罪不至死。 是谁用比大宁律例还严苛的处置手段“结果”了他们 她在独自揣测真相,也在等待仵作验尸的消息。 一道身影从院子外摸黑进来,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房里,殊不知他的行踪已被坐在主屋里的人捕了个正着。 梅萧仁卧房的门正巧对着院门,她坐在门内,抬眼就能见江叡鬼鬼祟祟又心不在焉的样子。 因为白天看了骇人的场面,起初她被那突然摸黑进来的影子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不禁破口骂道:“有病,你是睡不着还是吃饱了撑的,大晚上瞎溜达什么” 梅萧仁知晓她这话说出口,免不得又要和他吵一顿。罢了,她和有病之间少这点梁子不少,多这点梁子也不多。 她端过茶杯,沉下眸子喝茶,做足了要与江叡红眉毛绿眼睛的准备,谁知等了许久,耳边依然清静。那江叡连大气都没出一个,更别说出言还击。 梅萧仁好奇地挪过目光看向江叡,只见他站在院子里,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江叡这个人没多深的城府,气就是气,恼就是恼,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悲喜,但此时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复杂,梅萧仁试着领会了一下,依旧没猜到他在想什么。 只是那道目光挺友善,不像要和她杠上。 江叡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继一反往常地缓步走来,问道:“听说你这儿出了桩大案子” 他的语气也十分平和,让梅萧仁不禁悄悄掐了下自己的腿,以断定是不是白天受了惊吓,以致现在出现了幻觉或是在做梦。 腿上一疼,证明不是 那他今晚是真不寻常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客气,梅萧仁便也客气,应道:“哦,是有这事。” “多大的案子” “三十几条人命,你说呢” 江叡一时没说话,但从他瞪得极大的眼睛来看,心里应当是万分吃惊吧。 “死这么多” 梅萧仁拿起折扇扇了扇风。她的心里毛毛躁躁,本就静不下心来,又被江叡这么吃惊地一问,顿时更加烦闷。 “你不是跟踪过我,见过我剿匪吗” 江叡转眼看向它处,似有些不好意思,吞吐道:“没没错,我当初是跟着你去了。” “死的就是那群土匪,在你口中与我有勾结的土匪。”梅萧仁说完就长长叹了口气,扯了下嘴角。 江叡被震惊得愣了神,半天才道:“他们不是在你手里” “起初是,后来押去了州府。” 梅萧仁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展开,又合上。她懒得再和江叡多说什么,谁知道多说几句,他会不会又上知府那儿去告她一状,说她br> 蜗夭焕率拱傩绽肫嫔ッbr> 可她不理敌,敌却好似想会会她。 江叡不见外地走进她的卧房,毫不见外地坐到桌边,且特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悠悠地喝起来。 梅萧仁眉头轻蹙,目光打在江叡那斯脸上,见其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真是将“厚颜无耻”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难以理解江叡今夜的举动,遂支着额角,缓缓相问:“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吧” 江叡沉下眼,十分客气地应声:“嗯,好了。” 梅萧仁的眉不禁又皱了一下,进而问:“也没染风寒” 江叡看向梅萧仁,脸上这才略微找回了点从前的高傲,“本公子的身体好得很。” 即便他脸上恢复了些许戾气,但梅萧仁依旧觉得他与从前相差甚远。她继续问:“最近大夫有来过吗” 江叡被她这一通问题搅得云里雾里,摇摇头。 “那就怪了”梅萧仁长长地沉了口气。 “怪什么” 江叡已经灌了一杯茶,提起水壶正想倒第二杯。 梅萧仁夺过他手里的水壶,边给自己斟茶边淡淡道:“你这是上哪儿吃错了药” 江叡听着不但不来气,反而笑了笑,带着几分取笑她的意味道:“你是不是被本公子骂小人骂惯了,对你客气,你反而不习惯” “有病,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心里烦,你就当发发善心,离我远点。”梅萧仁心平气和地说。 江叡缓缓摇了摇头,一脸勉强:“你这么说本公子就不乐意了,好像我出现在你眼前,就是来给你添堵的一样。” “难道不是吗”梅萧仁扬了扬唇,“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以给我找麻烦为乐。” “我说你怎么就不领” 梅萧仁微微埋下头,握拳捶着眉心,打断他的话叹道:“行了,算我求你,你走吧。” 江叡坐着一动不动,抬头望着房梁,“别急着撵我走,说不定我能帮你。” 梅萧仁的手停住,愣然转眼看向江叡。她的耳朵一向都好使,从来没有听岔过什么,那么他刚刚说的的确是“帮” 江叡见梅萧仁难以置信的样子,唇边绽出一抹十分真挚、不带半点虚假和嘲讽的微笑,好似在等待着梅萧仁被感动后向他开口致谢。 梅萧仁放下手抬起头,目光一直凝在江叡脸上。她看了一阵,依旧莫名其妙,遂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有病,你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你”江叡顿时被她激起了火气,片刻后却又好似强忍住了一样,平静地说,“我是真想帮你,不是给你添乱。” “为什么” 梅萧仁问得干脆。如果江叡给她捣蛋,她反而不用追问缘由,因为他好像天生就是这么个无聊的人,可要说给她帮忙 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他若是发自真心,那这背后的原因恐怕相当的深相当地耐人寻味 说不定是得了什么报应,突然之间想要积德了。 第三十三章再查,就是个死! 梅萧仁没把江叡的话当回事,她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叶知回来。 此时明月皎洁,等到日出的时候,便是一日过去。她若是在知府驾临之前查不出个所以然,头上这顶官帽怎么捂得住 她等不及了,起身吩咐:“来人,备轿。”拿了折扇朝门外走去。 江叡即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办案” 江叡一愣,然后飞快地冲出门去追上梅萧仁,“我跟你一起去” 梅萧仁无心再管江叡意欲如何,他想跟着那便跟着吧,只要他胆子够大,一会儿别被吓得瞎叫唤纠成。 天上的月光朦胧,照不亮地上的草木,自然也照不亮这间阴暗幽森的城边义庄。 白色的灯笼挂在房檐下,随风轻轻摆动,那光影晃悠得人后背发凉,何况此时义庄里停放的可是三十四具尸体,且死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梅萧仁走到门边上,见仵作还在细致验尸,等其验完剩下几具尸体后她方才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仵作走到梅萧仁面前拱手,“回大人,凶手所用的凶器为长剑且十分锋利,近乎削铁如泥,而且所有的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身上没有第二处伤,可见他们遇上的是几个武功极高的人。” “我来看看。” 声音传来,梅萧仁回头瞥去,只见江叡那厮一脸严肃地走来。 他说她能帮她,可梅萧仁却没看出江叡有什么断案的能耐。只知刚才有个人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出去吐了一次,现在又来真不知他这般逞能是为何。 还不等梅萧仁说话,江叡已经走了进去,那毫不犹豫的样子,就像心存大义,势要破了这疑案。 江叡在这三十四具尸体间走来走去,忍不住连连干呕,却不放弃细瞧每一具尸体。 “大人,这能行吗”叶知瞧着江叡的架势,不禁质疑。 梅萧仁缓缓转眼看向叶知,默然摇了摇头。 她独自思索,如今知道这伙土匪是被江湖高手所杀,所用武器为利剑,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包括杀人动机。 她试想过会不会是哪家乡绅被土匪劫了怀恨在心,然后雇了高手来复仇。可是十里八乡的乡绅她爹都认识,之前她回家的时候没听说谁家遭了劫,最近也没有什么消息。 梅萧仁又开始计算时日。这伙土匪之前被押去了宣州府,哪怕因为某些原因侥幸脱身,脱身后别无耽搁直接来了云县,那算起来也是最近几日才到,怎么没两日就命丧荒野 疑团还是疑团。 夜已经深了,梅萧仁的眸子里带了倦意,她身边的仵作还有衙役们早已哈欠连连。大家伙站在这儿,好像都在陪着江叡玩儿似的。 梅萧仁等不及开口问道:“江公子,你看够了吗” 江叡收回目光看向梅萧仁,神情严肃却又一言不发。 梅萧仁抄起手,“有何高见” 江叡瞥了瞥身边的尸体,淡淡道:“杀他们的人,武功非凡。” 在场的人都各自转眼看了看别的地方,似无言以对,只有仵作小声嘀咕:“废话” 梅萧仁 走到到江叡面前,转头瞧向一具尸体。行凶者杀人快准狠,一剑毙其命,谁都看得出来是高手所为。 “小人,你要查这案子” 梅萧仁不禁重复了一遍:“废话” 在她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桩命案,加之知府大人就要到了,她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头上这顶乌纱帽要还是不要 梅萧仁绕着木板走了一圈,如今此案除了这些死人和死人身上的伤外,别无其他线索。行凶者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杀人杀得利索且干净,何止是一般的高手。 江叡又道:“不查不可以” “不查”梅萧仁微微惊讶,接着便扬起唇角干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我倒是想偷懒,可是知府大人未必答应。” “江公子,三十四条人命,即便死的是土匪,也是件天大的案子。”叶知叹道。言外之意,他家大人没有别的路可选,这骨头再难啃也得啃下去。 梅萧仁拿着折扇敲了敲掌心,言:“我不光要查,还要在知府大人进秋水县城门前查出个所以然。” 她转眼间望见了窗外的月亮。月已中天,人该入眠,不睡一觉让脑子清醒清醒,哪儿有精力思考。 梅萧仁没工夫和江叡在这儿空耗,她移步朝门走去,留下背影挥挥手,“散了吧,明日一早再来。” “小人,这桩案子你不能查” 江叡极为肃然的话音在她背后响起。 梅萧仁莫名其妙,停下脚步回头,“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能帮你你不信。”江叡目光开始不安地四处游离,良久后才缓缓吐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梅萧仁顿时来了精神,赶紧走回江叡面前追问:“谁” “他们不是你一个县令能招惹的,你知道有什么用”江叡看着她的眼睛,说得极为认真。 “有病,吓唬我好玩儿吗”梅萧仁瞥了瞥江叡,“我这不是在立功,是在保命,你用不着阻挠,或者说你非要等我被摘了官帽才甘心” 梅萧仁的话说得直,因为她再也没心思和江叡卖什么关子,她所有的精力都得放在这桩案子上,十日之内,务必要破。 “你这不是在保命,是在找死”江叡咬重了音正色道,又一字字强调,“再查下去你就是个死” 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听见这句话都被吓得睡意全无。 梅萧仁眉头深锁:“你到底想说什么” “跟我出来。”江叡留下这一句便先行出了门去。 梅萧仁已顾不上思考江叡的意图,只想寻个答案,于是她想也没想就跟了出去,留下叶知他们在义庄等待。 明月下,城墙边,无人的地方。 江叡停下脚步,等着梅萧仁走近,他的神情依然保持着反常的严肃。 梅萧仁见他转身,边走边问:“你为什么阻止我查案” “你想把凶手捉拿归案让他们杀人偿命” “他们该不该死得由大宁的律法说了算。” “你错了,如今权臣祸国,这世道有人杀人得偿命,有的人杀人不犯法。”江叡遥指义庄的方向,“杀他们的人就属于后者。” 第三十四章惊人的秘闻 梅萧仁见江叡言之凿凿的样子,眉头愈发紧蹙,“你当真知道凶手是谁” “我知道,但不知他们为什么会杀这些土匪,而且还是在云县这种边陲之地。” “他们是指谁” 江叡即问:“你知道隐月台吗” 梅萧仁沉下眼思索,这三个字她曾听过,当年她去宣州拜见知府的时候,州府的大人们可是对这三个字谈之色变 江叡接着说:“他们在京城倒是穿着官服遍地横着走,出了京城就隐匿于市,替他们的主子窥探着整个大宁,但凡有人对他们的主子出言不逊,无论官民,他们可先斩后奏就地裁决” “这么厉害”梅萧仁虚目,将信将疑。 江叡唇角一扬,“他们上个月刚刚宰了定坤侯,那可是皇亲国戚,你说宰几个土匪是不是跟杀鸡一样” “那他们的主子是谁”梅萧仁问完便觉得天下恐怕只有一人有这样的生杀大权,遂自答道,“陛下” 江叡摇摇头,望着月亮叹道:“如今陛下也为他所操纵,所以放眼天下,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谁”梅萧仁问得小声。 “丞相”江叡收回目光瞥向梅萧仁,看了她一阵,不禁狐疑,“听说你先前说了顾相的坏话,没想到你还能活到现在,难道隐月台的人最近眼瞎” 梅萧仁扫了江叡一眼,转过身沿着墙边漫步,边走边道:“我可没对丞相不敬,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说相爷的坏话。” 江叡跟在她身后,语重心长地说:“小人,这案子你真不能往下查。” 梅萧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叡,只觉好奇:“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那你拦什么” “我”江叡一时语塞。 他的目光四处扫了扫,难以安定,吞吞吐吐说:“咱们的账还没算清,在你还清我一百两之前,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梅萧仁干笑一声,“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我提醒你不仅是因为咱们有恩怨没了,还因为本公子不想替姓顾的除异己。” 梅萧仁默然走了走,忽然对这个公子哥充满了兴趣,索性慢下脚步,与他并肩同行,伺机问道:“有病,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指什么” “隐月台、丞相大人。”梅萧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断出江叡也是上京人对她而已没有难度,但是成天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竟然还知朝堂秘事,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江叡蔑了她一眼,“也就你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孤陋寡闻,你但凡了进宣州府,打听打听就知如今的丞相是个什么样的官。” “你在这儿,我还用上宣州打听”梅萧仁拍了下他的肩。她发现江叡是个喜欢吃敬酒的人,这么奉承他一番,他必定会吐露些她想知道的东西。 “你只需记住,那是只嗜血的狐狸,他不但心狠手辣,还把天下和陛下都玩弄于鼓掌之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 江叡说得一本正经,又言,“天下的忠义之辈不少,从前骂他的人遍地都是,他听不下去了,便招揽了隐月台这帮爪牙,如今但凡谁说他一句不是,无论身处何职,格杀勿论。” 梅萧仁“嘶”地吸了口凉气,接着问:“包括皇亲国戚” “定坤侯的妹妹是陛下的嫔妃,你说呢”江叡眯眼一笑。 &nb sp;梅萧仁心里诚然开始发虚,她仔细回想,那日的确算不上对丞相不敬,反倒是那校尉 总之,要死也该那校尉先死 梅萧仁独自思索,良久没说话。江叡瞥了瞥她,取笑道:“怎么,怕了” 她回过神,摇头,“相爷是正是邪,我一个小小的县令不敢评述,不过我倒是好奇,好奇怎么从人堆里辨别出隐月台的”梅萧仁说到这儿便顿住,谨慎地看了看周围。 自打听见江叡那么一说,她觉得周围好像长满了别人的眼睛似的,不得不留心。 “隐月台的人武功极高,论伪装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会让你认出”江叡唇角扬起,“除非,你能扒了他们的衣服。” “扒衣服” “他们的肩上会有一个月字刺青。” 梅萧仁惊得睁大了眸子,还愣了半晌。 因为这样的刺青,她印象极深。 江叡提起这一出也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恍然想起来,急问:“那群土匪身上是不是也有” 梅萧仁眉头深锁,惊异的不是刺青,而是“你怎么知道” “我”江叡目光闪烁,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梅萧仁方才说,“看了你审案的卷宗,上面写得仔细。” 梅萧仁霎时火冒三丈,“卷宗乃是机密” 江叡见梅萧仁急眼,忙解释:“我要不看你那些卷宗,怎么能知你到底是好是坏,要不要与你冰释前嫌” 梅萧仁云里雾里,江叡今天跟吃错药似的说要帮她,就因为看了卷宗知道她是个好人 “有病,你真够无聊的。”她唇角一扬,觉得讽刺。她被他“祸害”得毁了前程,现在来一句他误会了有意思 江叡也知自己从前可能做得太过,赶紧岔开话:“我知道凶案的真相。” 梅萧仁疾步前行,淡淡道“不是隐月台的大人们动的手”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动手吗” “照你的意思,不是丞相大人下的命令” 江叡拍掌敲定,“没错,定是狐狸收买了匪盗为他在民间敛财,为了方便辨认,才让他们也刺上月字,谁知这些土匪被你抓了,还吐露了他们被朝廷命官收买的事实,狐狸急了,便让隐月台杀他们灭口。” 梅萧仁冷笑:“开什么玩笑,丞相大人会收买匪徒在民间搜刮钱财” 江叡捏了捏下巴,思索一阵后道:“他也许不会,但他手下那些虾兵蟹将为了孝敬他,兴许会干这样的勾当。” “隐月台不是只听丞相的吗” “他们杀的人多的是,狐狸又不会一一过问,他们偶尔帮别人办办差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操纵土匪敛财的是丞相大人的幕僚,其见事情败露,便凭着交情让隐月台的朋友帮他清理了这些人” “也不排除是狐狸本人” 梅萧仁勾了勾唇角,“你说周围要是有隐月台的人,你死了几次了” 江叡一脸的无所谓,嘴边还带了笑意:“他们不敢杀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知道他不敢杀我。” 梅萧仁斜睨了江叡一眼,“说得好像在理似的。” 第三十五章至关重要的线索 次日清晨,义庄。 梅萧仁的确被江叡昨晚的话所震撼,但还不至于被吓得却步。她依然照着事先的安排,和叶知天明便来了义庄。 昨日仵作验尸尚不仔细,她得让仵作再看看,根据伤口的形态分辨出凶者使用武器的习惯,从而推断出行凶的到底有几人。 梅萧仁和叶知等在一旁。昨天梅萧仁和江叡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只差人来让他们各自散了回去休息,今早才露面。叶知不免好奇:“昨晚江公子和大人说了什么” 梅萧仁没有作声,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叶知。 叶知的胆子还不如她大,万一他知晓凶案可能是丞相的爪牙所为,是否会阻止她继续查下去 其实她也并非不畏那位高高在上的相爷,她只是不能凭江叡一句话就将案子搁置下来,万一江叡的猜测有误,她停着不查就是渎职。 她继续追查是想证实江叡的说法。若知晓行凶者的人数,她便可让人在云县留意是否有这些外来人出没。 据江叡所言,隐月台的大人们虽然善于隐藏,但是他们训练有素,言行举止与常人有异,一两个难以发现,但如果人多,说不定能认得出来。 若能确定是隐月台所为,那她只得停下来,等着上报府台大人。 叶知见梅萧仁有些出神,轻声唤道:“大人” 梅萧仁回过神,随口说道:“没什么,他现在转了性,不想与我作对了而已。” “那他为什么说大人查下去,就是个”叶知顿住了,因为那个字可是把衙门上下都吓得不轻。 梅萧仁沉眼叹息:“他吓唬我吓唬得还少吗” 她话虽如此,但也明白江叡这次没吓唬她。如果真是隐月台所为,那她查到隐月台头上,那可是把丞相大人都给得罪了。 若是丞相大人或者其幕僚命隐月台在暗地里处决这些人,足以说明背后的原因不能公之于众,自然也查不得。她一查,无异于揭了丞相大人或其幕僚的底。 有些秘密一旦知道了,招来便是杀身之祸。毕竟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除去她一个县令,就好比捏死一只渺小的蝼蚁。 天气越来越炎热,义庄里已经开始散出腐臭的气味。 梅萧仁正准备出去透透气,仵作忽然叫住了她:“大人。” 她转身,见仵作从土匪头子的衣衫里扒出了一物,走来呈到她面前。 “大人请看。” 虽然只是一枚小小的金锁,但是在案子毫无线索的时候,尸首身上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显得至关重要。 这样的黄金小锁并不罕见,在土匪身上揣着也不奇怪,多半是土匪打劫来的赃物,还没来得及卖掉而已。 叶知和仵作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梅萧仁却悄然皱了眉头。 她伸手拿过,仔细看了半晌,紧蹙的眉依旧没松开。 而后她一言不发地拿着锁离开了义庄。 再后来,县衙里的人一日都没见过自家大人,连叶知都不知道大人的去向,只知大人早上回了趟衙门后又出去了,还出了城。 云县萧府。 一匹快马飞奔至大门前停下,出乎了门前家丁的意料。他们吃惊的不仅小姐突然回来了,还惊异于小姐竟然没坐轿子,而是直接骑了马。 梅萧仁脸上依然掩着面纱,她半路换好衣裳后就马不停蹄 地赶回家里,手里还握着那枚金锁。 萧父刚睡了午觉起来,忽然瞧见厅堂外来了一抹身影,不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自己眼花。 梅萧仁刚进厅堂便抬手打发下人:“都出去。” “闺女,你怎么这个时候” 梅萧仁来不及解释,开口即问:“爹,楚子丰在哪儿” “子丰”萧父被闺女问得云里雾里,细想道,“听他爹说上次他被官差抓走后就没回来过,起初爹还以为是你不肯放人” “爹,我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有个度,就算抓了楚子丰,也不会让他吃一辈子牢饭。”梅萧仁急得顾不上坐下说话,又问,“他真没回来” 萧父摇了摇头,“昨日爹才去过楚家,没见着人。子丰那孩子贪玩,指不定上哪儿游山玩水去了。” 梅萧仁的一颗心愈发揪紧。楚子丰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不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瞧瞧这是他的吗”梅萧仁将伸手到她爹眼前,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金锁。 萧父捋了捋胡子,皱眉点头:“这要不是你的,那就是子丰的。” 梅萧仁沉眼看着手心里的锁。她之所以匆匆赶回云县就是觉得这锁眼熟,像是他爹当初年给楚子丰的那枚。 她识得,是因为这锁本是一对。她爹在她十四岁生辰的时候给她和楚子丰一人打了一个,正因为楚子丰也有,所以她宁愿戴她的玉骰子也不戴这把锁。 她的锁此时还放在闺房的妆匣里,这锁只能是楚子丰的。 锁在土匪身上,说明楚子丰曾遇上过这群土匪,可能是被打了劫。土匪丧命时仍将锁带在身上,不是喜欢,而是没来得及卖,足以说明他们是在不久前遇上的,没过多久土匪就被人杀死在云县郊外,而楚子丰至今下落不明 梅萧仁神情凝重,站在厅堂里自顾自地沉思。 萧父看出了女儿的异样,忙问:“闺女,是不是子丰出了什么事” 死不见尸,楚子丰应当还活着。梅萧仁虽然厌恶楚子丰,但从没盼过他死,说到底楚家于他们家有恩,在楚子丰没犯什么死罪的时候,她也不忍让楚家族长白发人送黑发人。 “闺女,无论子丰做了什么,你可都要保他一命啊” “他没事。”梅萧仁轻应了声,只为宽她爹的心。楚子丰她会去找,不仅是因为她爹的嘱咐,还因为他身上或许有至关重要的线索。 “如今城里都在传,说咱们这儿来了群杀人恶盗,子丰他不会” 梅萧仁走到她爹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危言耸听。” “爹就说嘛,我闺女就是县令大人,真有这事儿,闺女还不得来个音信让家里留心”萧父松了口气,笑着转眼,却见女儿还是一脸忧心,又问,“你这次回来是专程来找子丰的” “云县前天发生了命案,死的是群土匪,这锁在土匪身上。”梅萧仁沉眼看着锁道,“不过你老人家放心,死的人里没有楚子丰。我找他,是想查些命案的线索,毕竟他可能见过那群土匪。” “要不我再差人去楚家问问子丰回来没” “我自己去吧,一会儿我还得赶回衙门,正好顺路。”梅萧仁说完便站起身来。 “今天是小松的忌日” 她正准备移步,忽然被她爹这一句绊住了脚。十来年前的记忆浮上脑海那时她还有个弟弟,叫萧松。 第三十六章无踪也无迹 萧父提起这桩往事并无别的目的。如今女儿常年奔波在外,他能见的时候不多,自然得见一次说一次,指望他叮嘱得多了,闺女就能听进去。 “小梅,爹真怕你再这样下去会和爹一样孤独终老,但爹好歹还有你,你若无个子嗣,将来” 梅萧仁背对着她爹站着,轻言道:“爹你又不是续不了弦纳不了妾,是你自己不愿意,你怕怕遇上的女子都像她一样” 梅萧仁的话音越来越小,实在不忍提起她爹的伤心事。 她对她娘的印象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在他们一家无家可归的第二日,她娘就走了,丢下她和年幼的弟弟,一走了之。 十多年过去,她手里有了些许权力,却从没想过要找回什么。 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因果,难扭转,不强求。再者,若是没有从前,怎会有现在 就像楚钰,以他如今的品阶要报复楚家何其容易,而他却选择纡尊降贵来云县与楚家对簿公堂,因为他打算的是要讨回楚家欠他的东西,而不是来寻什么仇。 她猜他或许并不恨楚家的族人,如果楚家当年不赶他离开,那他如今顶多是个乡绅家的少爷,去不了上京,更别说入文华殿为官。 祸兮福之所倚。 对梅萧仁而言,若不是娘跑了弟弟没了,她怎么会学着撑起一个家,怎么会丢得掉女儿家的怯懦,从小天不怕地不怕 她在云县乡亲的眼中是被养在深闺的娇小姐,那是因为他们没曾见过她一身男装混迹于铺子里,围着萧家的生意转,跟着掌柜们学,学着如何帮他爹撑起一半家业。 治县亦如治家,若不是她摸爬滚打着长大,突然入仕,要撑得起一座县城谈何容易。 “爹,你与其这么担心,不如找个半仙替我算算,看我是不是孤独终老的命。”梅萧仁浅浅一笑,移步出了家门。 她怎么劝她爹都没用,想来云县的半仙图的是银子,想让他爹掏银子,必定不会说让他爹失望的话,正好替她安慰安慰他老人家。 匆匆回家一趟,梅萧仁又亲自去了楚家。 她的突然造访让楚家上下大吃一惊,府中的下人顿时迎出来了一大半,却没人请得动她进去坐。 梅萧仁站在楚家大宅外,抬头瞧了瞧眼前的屋舍。她还记得小时候看见这宅子就能让她想起她在宣州的家,也是这样又大又气派,但楚家的宅子如今已经陈旧这样的演变,写着一个家族的兴衰更替。 楚家族长听见下人禀报,亲自迎了出来,惊讶道:“阿梅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楚少爷,他在吗”梅萧仁开门见山。 楚家族长面露欣然,“你来找子丰”这可是萧家姑娘头一次上门找他儿子。从前萧员外虽有心与他们结亲家,可是阿梅小姐对他那个不孝子总是爱答不理,如今亲自找来,真是让他一家上下喜出望外。 楚家族长忙恭敬道:“快,家里坐。” 梅萧仁看得出他很高兴,为了让他别幻想得太多,她直言:“不用了,他在吗,在的话劳烦叔叔让他出来一趟。” br> 楚家族长好似被她这一问给问住了,愣了半晌才支吾着说:“子丰他他先前去宣州学做生意了,还还没回来。” 梅萧仁微微沉下眸子,不打算拆穿他替楚子丰遮掩的谎言。她抓的人,她会不知道楚子丰先前去了哪儿 既然楚子丰不在,她也不用再过多停留,只对面前这个长辈轻轻一欠,“告辞。” 楚家族长忙喊道:“阿梅小姐,等子丰回来,我一定让他登门拜访。” 梅萧仁回眸颔首,移步离开。 楚子丰至今没回家,独自在外浪荡这么久,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但一个被土匪打了劫的人,身上比什么都干净,会有心思在外逍遥 以她对楚子丰的了解,他兜里没银子,早该回家了,如今逗留在外定有别的原因,也许是遇上了什么困境。 除了楚子丰的爹娘外,还可能知道楚子丰下落的就是另一群人。 梅萧仁折回云县集市,边走边留心着街上的行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子丰常年在这街上晃荡,周围多的是他的狐朋狗友。她别的不知,就知楚子丰笼络了一帮城里的地痞流氓给他当小弟,跟着他胡作非为,干些恃强凌弱的勾当。 这些人在城中早已臭名昭著,她在路上没看见,便随意挑了间街边的铺子进去打听,轻而易举就打听到了楚子丰手下有哪些喽啰,又与谁走得最近。 楚子丰收的小弟虽然不少,但常跟在他后面拍马屁的也就一个,名叫何四,家住云县城边的夕霞巷。 梅萧仁寻着路人的指引找去,发现越靠近城边,周围的屋宇越破败,路人也越来越少。她走进一条胡同,只见周围的房屋多是土房,甚至还有棚户,似乎还保持着云县当年的模样。 她顺着胡同往里走,又见家家关门闭户,只闻得周围土墙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一会儿狗安静了,整条小巷也跟着寂静无声。 “吱呀”的一声传来,在空荡的小巷里尤为清晰。梅萧仁抬头就见前方的一扇木门开了。 土砌的院子里中走出来一个男子,其手臂上还挎着一个破布包袱。他出门后便将木门拉过关上,准备上锁。 梅萧仁则停下脚步打量着他。 男子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不知是慌乱还是什么,仅一个上锁的动作都磨蹭了许久,始终锁不好那道门。他越是急,手里的锁好似越不听使唤,怎么都扣不上。 梅萧仁缓步走近,就站在那男子身边,轻声安慰他道:“别着急,慢慢锁,让他等等也无妨。” 男子一怔,愣愣地转头看向眼前的陌生女子,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支支吾吾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梅萧仁娥眉轻挑,“可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男子的神色越发不自然,甚至顾不上锁门就想走,可惜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手已挡在他身前。 “你到底想干嘛”男子显得不耐烦。 ”楚子丰在哪儿“ 第三十七章藏身之地 男子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眼前的女子会如此开门见山,甚至都不问他是谁。 “你你找丰爷有什么事”男子紧捂着包袱,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举动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反而引起了梅萧仁的注意。 她已经断出这个男子就是何四,而且他不仅知道楚子丰的下落,此番出门正是要去给楚子丰送东西,兴许是吃的,兴许是穿的都在他的破布包袱里。 “我姓萧。”梅萧仁只淡淡说了一句。 何四惊愕:“你是萧家小姐” 梅萧仁点了下头,复而又问::“楚子丰在哪儿,我要找他。” 何四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 梅萧仁懒得与他废话,两年来她断案无数,会不知这何四说的是真是假她抬手一指前方,惊道:“楚子丰” 声音一出,何四顿时回头看去,正是这一瞬间,他没能顾得上护住“主子”的东西。 包袱已被梅萧仁顺手夺了去,且她当着他的面飞快地解开了包袱上的结,将包袱展开来。 几件粗布衣衫,两块烧饼。 梅萧仁看着手里的东西,越发不明白楚子丰究竟怎么了。他身上没银子却不回家,只叫小弟给他送这些烂衣裳粗粮食。 楚少爷若不是落魄到了极点,会瞧得上这些 还不等梅萧仁说话,何四开始编话来遮掩:“我要去趟亲戚家,这些是我的行李和干粮。” “楚子丰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真不知丰爷在哪”何四说话的声音已越发渺小,眼睛倒是越睁越大,只因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不禁吞咽起口水的东西。 那纤纤素手上托的可是黄灿灿的金子啊 梅萧仁看着手里的金子道:“告诉我楚子丰在哪儿,这个就归你了。” 地痞流氓最看重的不是什么兄弟情义,而是不劳而获的钱财。她这锭金元宝虽小,却足以换取何四一句真话。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掌心的东西,却没直接告诉她她想要的答案,而是乐意让她跟着同去一个地方。 何四带着梅萧仁从城南出了城。 她知道何四是要去找楚子丰,而这个何四收了金子,还不忘去给楚子丰雪中送炭,倒是挺讲义气。怪不得楚子丰那么多小弟,偏偏最信任他。 路上何四笑着打探:“萧家大小姐,听说丰爷挺喜欢你的哈” 梅萧仁目视前方,默不作声。 “其实丰爷人挺好的,他先前还说过几天要请哥几个喝喜酒,谁知出了这档子事”何四长长叹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就是”何四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因为他记起了丰爷的叮嘱,那件事情谁也不能告诉,尤其是萧家的人,而且最怕被萧家小姐知道。 “没没什么,丰爷富贵日子过腻了,来这乡野小住几日散散心而已。” 梅萧仁看了看 周围,这儿的确称的上是“乡野”。四面八方除了荒山野岭就是依稀几处农田,前面不远处的山沟里冒着炊烟,应当有个村子。 太阳都快落山了,梅萧仁跟着那何四继续往南走去。她抬头瞧向前面,知道翻过前面那座高山就是夏国。 “这边。” 何四在前面引路,引着梅萧仁在田坎上七拐八拐,又穿过一片竹林,最终到了竹林后的一间茅草棚前。 这个地方,当真是隐秘 “他在这儿”梅萧仁娥眉紧蹙。周围的风景虽然不错,但是那茅草棚也太简陋了些,楚大少爷会委身住在这种破落地方 “这是我家亲戚的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既然丰爷想散心,我就孝敬他老人家了,借给他住住。”何四笑着说,加快脚步到那草屋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屋子里的光线更加微弱,梅萧仁跟着进了屋,只觉四处都弥漫着一股子霉味。 呼噜声从屋子一侧传来,梅萧仁转眼瞧去,那躺在木板床上呼呼大睡的不是楚大混混是谁。 “大小姐您先坐。”何四拿衣袖揩了揩桌边的凳子,又给梅萧仁倒了杯水,然后走到床边轻声喊道,““丰爷” 人睡得死,没有丝毫反应。 梅萧仁从来都没什么耐心,她懒得等楚子丰睡醒,也懒得唤谁起床,径直端起何四刚才给她倒的水走到床边,抬手便泼了出去。 呼噜声停歇,那一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楚子丰本是满眼怒火,却在看清床边人的一瞬转怒为喜。他霎时坐起来,一把抹干净脸上的水,拽住她衣袖的一角,“小梅儿,真的是你” 梅萧仁漠然抬了抬手,迫使他松开她的衣袖,走回到桌旁坐下,放下杯子。 楚子丰睡意全无,三两下爬下床,顾不上整理衣裳和头发就端来凳子坐到梅萧仁身边,笑问:“小梅儿,你怎么来了” “丰爷,萧小姐到处在找你,我就把她给带来了。”何四小声道。 楚子丰瞥向何四,朝他使了个眼色。 何四也是个机灵人,当然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于是很识趣地出去了,还带上了房门。 “小梅儿,你来找我” 梅萧仁的手肘撑在桌上,五指一松,一枚带着链条的金锁垂下,亮在楚子丰眼前。 “这是你的东西” 楚子丰嬉皮笑脸,“你不也有吗,咱们是一对儿。” “你和那群土匪有什么关系” “土土匪”楚子丰吃了一惊,目光却开始有些闪烁。 这等掩饰的表情梅萧仁见得多了。她环顾这间不大的草屋,又抬头瞧了瞧屋顶,发现坐在这儿还能看见天上的晚霞,若是下点雨,地上还不得成河。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子丰,淡淡问道:“楚少爷沦落到这般田地,是拜他们所赐” 楚子丰听见“土匪”二字从萧梅嘴里冒出来,心中已是一颤。他本以为这件事没人会知晓,毕竟他从那之后就没回过家,如今看来萧梅应是知道他被土匪绑了的事,那后面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第三十八章来者不善 楚子丰窃窃瞧了瞧萧梅的神情。他记得她说她喜欢楚钰,如果她知道他带着人去盗了楚钰娘的墓,想必连理都不会再理他,更别说亲自找来,还这般和颜悦色。 他试探着问:“小梅儿,你打哪儿知道的我遇见过土匪” “这你别管,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有这回事,前些日子我被秋水县那个狗官绑去了衙门,好不容易出来了,谁知道刚回云县就落到了一群土匪手里。” 梅萧仁甩了楚子丰一记眼刀,又不得不平静地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们,包括这锁。”楚子丰顿了顿,继续说,“他们见我实在掏不出多的银子,就把我放了。” 梅萧仁正透过破陋的屋顶看着天上的晚霞,等楚子丰话音一落,她便挪过眼,看着着楚子丰的眼睛,“你身上没银子,为什么不回家” “我”楚子丰语塞。萧梅虽然不待见他,但应当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过不了没银子的生活,若是身上没钱,必定会回去找老头子要。 他得想想别的说辞搪塞过去才行。 “我这不是怕我爹吗”楚子丰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叹息道,“再者,我楚家好歹是望族,少爷被土匪绑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哪儿还有脸面对乡亲们,不如在外避避风头。” 梅萧仁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却没急着喝,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仅是面纱下若隐若现的侧脸就迷得楚子丰神魂颠倒。 “小梅儿”楚子丰朝着她执杯的柔荑缓缓伸出手去,几欲做什么胆大的举动。 “你既然怕丢脸,那为什么要告诉我”梅萧仁转眼看着楚子丰,问得饶有兴趣。 他说他是怕丢脸才躲在外面不敢回去,可是比起在乡亲们面前丢脸,他一向更怕在她面前没面子,怎么会轻易对她吐露。 楚子丰的手在离她的手还有不到三寸时停下,倏尔便收回去抹住了脸,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这才是他认识的萧梅啊,小妮子打小就精明,哪儿是他的脑子算得过的 “你们你们是谁”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楚子丰顿时惶然,他甚至顾不上和梅萧仁多说什么就折回床边,将什么面子通通抛到脑后,蹲下身便往床底钻。 梅萧仁被楚子丰的举动搅得云里雾里,但比起追问楚子丰,她更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的瞬间,眼眸中掠过一缕银光,那是有剑在她面前出了鞘。 梅萧仁的手还扶着两扇门,心却在不经意间捏紧。 何四早已没了踪影,此时房门外站的是五个玄衣男子,他们手持长剑站成一排,面无一丝一毫的表情,亦或者说这样的神情足以用冷血凶悍来形容。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但人站着不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梅萧仁暗自松了口气,说明他们应该不是冲她来的,也不会滥杀无辜。 “你们是谁” 无人作答,只有一人冷冷开口,问的是:“楚子丰在哪儿” 梅萧仁回头瞥了一眼。怪不得 楚子丰听见动静就吓破了胆,看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些人是来找他的,而且来者不善。他这些日子在外躲的,就是他们吧。 她还站在门前,又问玄衣人:“你们找楚子丰有事” 那人依旧不答,只道:“让开” 梅萧仁置若罔闻,沉下眸子缓缓言:“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杀一个楚子丰” “你知道我们是谁” 梅萧仁极为镇定:“小女子不才,听闻过隐月台。”如此训练有素又透着杀戮之气,她能想到的只有他们。 “既然知道,还不交出楚子丰。” “他到底怎么得罪诸位大人了”梅萧仁皱了皱眉。 “这不是姑娘该过问的事。” “还有那些土匪” 她此言一出,那些人的眼里略微带了惊色,好似没料到她竟然知道,毕竟他们杀人杀得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梅萧仁说完之后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但她还在苦苦求证凶案是否是隐月台的人所为,如今这些人就在她的面前,她铤而走险,亦是为了求证。 “小梅儿,你认识他们”楚子丰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底出来了,怯怯地躲到梅萧仁身后。屋子就这么大,他能往哪儿躲出来说不定还能趁乱闯出条活路。 梅萧仁睨着楚子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怎么得罪朝廷的人了” “他们是朝廷的人”楚子丰惊愕。他沉下心来一想,很快就想到了缘由,这些人要么是楚钰派来的,要么就是秋水县那个狗官派来的。 盗墓的事他当然不能告诉萧梅,唯有将原因归结到另一个身上。他扶着梅萧仁的胳膊道:“一定是秋水县那个狗官,他想跟我抢小梅儿你,所以派了这些人一路追杀我” “瞎说什么”梅萧仁侧眼斥责,回眸之际眼前剑光闪过,两道快剑已朝她逼来,目标是她身后的人。 这样的场面梅萧仁从没遇上过,说不怕那是假的。她满心恐惧,但她爹的嘱托也在瞬间浮上她脑海。 她得保楚子丰不死。 那剑已朝她逼近,而她不知何来的勇气,站在门前寸步不让, “小梅儿” 楚子丰的惊呼在她耳边响起,梅萧仁早已被吓得恍惚,良久后才回过神来,发现那剑已在她面前停下,但剑尖仍直指着她。 “我等奉命取楚子丰性命,与姑娘无关。” 梅萧仁心跳得飞快,她要是让了,楚子丰今天必死无疑。 她站在门前不动,他们也不动,这倒不像江叡说的,他们会滥杀无辜。 锋利的剑就在她眼前,梅萧仁的心反而渐渐平静,继续与他们僵持。没过多久,那剑从她面前远去,被他们收回。 她以为这些大人们放弃了,谁知他们将剑归鞘站得挺直是因为竹林外传来了脚步声。 梅萧仁目光直视前方,看见一道的披风在清风翠竹间招展,来人也身着玄衣,步履却带着比剑气更逼人的寒意。他步步临近,能叫天地肃杀。 第三十九章冷面活阎王 梅萧仁看着走来的男子,只觉这个人与其他几个玄衣人不同,不论别的,单从打头来看都比其他人要威风许多,看起来是他们的头头。 一人上前禀道:“都督,有人阻挠。” 玄衣男子冰冷的目光投向门前的她。 梅萧仁心里一怔,只觉那目光寒得彻骨,可诠释为冷血,也象征着杀伐。这应当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人吧。 “你是谁”男子开口问道。 梅萧仁故作镇定,扫了他一眼,道:“这话该我问你。” 这些人是隐月台的人,丞相大人的直隶部下,她若穿着官服,必当对这些人敬而远之,如今瞒了身份,倒是可以杠上一杠。 “我劝你识相的赶紧走,别妄想阻挠。”男子走近,面色的霜意愈深。 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在你们给我个合适的理由之前,你们不能杀他。” “隐月台办事,不需要理由” “平白无故就要取人性命”梅萧仁冷笑一声,“那天底下的人那么多,你们为什么盯着他一个” 楚子丰还躲在梅萧仁身后,晃了晃她的胳膊,“小梅儿,他们到底是谁” 她回头瞥去,“你惹的祸你问我” 楚子丰早已被吓得双腿发软,连扶着梅萧仁胳膊的手都在颤抖。 梅萧仁心里又乱又紧张,就怕这个大人真如传言所说,杀人不偿命又不分青红皂白。 “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地方招惹了你们,也许和那群土匪有关,但是你们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不在乎少一个。”梅萧仁直视着那玄衣男子的眼睛,“放过他可好” 男子的脸至始至终都跟结了冰似的,还不带正眼瞧她,听见她这话更是索性看向一旁的树。梅萧仁觉得,这样一幅傲慢的神色,拿江叡跟他比都是小巫见大巫。 听说他是个什么都督,在她的脑子里似乎没有关于这个官职的印象。说来也是,隐月台本就是丞相大人所设,非朝廷的衙门,怎会有官职品阶。 如今他迟迟不答,就是不同意。 “你们既然听命于丞相大人,难道丞相大人杀人就没个理由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玄衣男子挪过眼瞥着梅萧仁,目光幽冷,倏尔他抬起手直指着她,徐徐言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话说得越多,越危险。” 梅萧仁垂眸。她还记得江叡说的话,隐月台的人是丞相的眼线,但凡谁说丞相一句不是,他们可就地诛杀,她已然快越了界限。 楚子丰躲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小梅儿,这这可怎么办啊” 其他几个玄衣人也拿不定主意,向男子奏请道:“都督,属下该当如何”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男子背过身去,黑如夜幕的披风显得分外幽森。 月光照着他微微抬起一只手,而后屈了下食指,渐而吐露出三个字:“一起杀” “簌簌”几声,长剑出鞘,再次直逼他们而来。 梅萧仁惊惶之际拉着楚子丰往一侧躲闪,赶紧跑离小屋。危机之际还躲在屋内,那只有一个死。 楚子丰已吓得双腿乏力,刚跑出门就一个趔趄险些扑到地上。梅萧仁用力拽他站稳,往竹林里跑去,可是隐月台的人武功高强,轻功纵身一跃就将他们困在正中。 “快,就是他们” &nb sp;人声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从林子外传来,梅萧仁寻声看去,依稀还能看见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攒动,不一会儿一群手持火把的村民跑进了竹林,出现在他们面前。 来的人约莫二十来个,就站在离梅萧仁他们不远的地方,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木棍甚至锄头。他们虽然来了,却像是被眼前的阵势吓住了几分,个个如临大敌,不敢往前。 梅萧仁在那群人里发现了刚才失踪的何四。原来何四没顾着自己逃命,而是去外面叫了帮村民来帮忙。 可是梅萧仁发现这些个村民虽然来了,但好似已玄衣人手里的剑吓到,不敢与之起冲突。好不容易才来了些帮手,她怎能让他们白来一趟 人不一定会为了别人拼命,但应当会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太平日子豁出命去。梅萧仁赶紧朝村民喊道:“他们就是流窜云县的杀人恶盗,欺负你们这儿没县太爷坐镇,今日你们畏畏缩缩不动手,来日他们宰你们可不会眨眼” 人群里的何四立马起哄:“萧家小姐说得对,他们就是那群杀人恶盗” 若保自家太平还不够,那太平又富贵定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梅萧仁接着大喊:“击退这些恶盗,一人十两银子” 短短一瞬间,刚才还面面相觑的村民顿时捏紧了手里的锄头木仗,二话不说便蜂拥而上围攻几个“恶盗”。 隐月台的人纵然武功高强,但他们凡是都只听从命令,在玄衣男子下令之前他们根本不敢拔剑动武,只顾着招架自保,这样一来,五个人怎么经得住二十来个莽汉的纠缠围困。 喊打声此起彼伏,场面逆转得一片混乱。 玄衣男子注视着着那趁乱四下逃窜的二人,并未下什么命令,只因他依稀听见了一句“萧家小姐”。 人没死还能再杀,人逃了还能再抓,放这一次不要紧,但有些人却是错杀不得,尤其是主子识得的人。 “走” 玄衣男子一声令下,正在与村民纠缠的几人瞬间纵身旋踢,迅速踹开了周围的阻碍。他们动作一致,连带他们四周的人摔得都一致。待周围再无阻挠后,几人随玄衣男子使了轻功离开,留下一地摔得四仰八叉的村民们。 梅萧仁已经拖着楚子丰跑远,边跑边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无人追上来后才逐渐放慢脚步。 楚子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一棵树干连连喘息,“小梅儿,他们会放过我吗” 梅萧仁摇摇头,“恐怕是难啊。”又瞥着楚子丰,“还不说实话” 事到如今,楚子丰觉得只要瞒住盗墓的事儿,其他的说了也没什么,他若是将盗墓的事吐了出来,那这个媳妇才是真真留不住 他支吾着说:“先前我还在土匪手里的时候遇上过这群人,就在云县的荒郊,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大开杀戒,,我虽乱逃脱,他们却追着我不放,连我也要杀,我怕他们找上门,才东躲西藏不敢回去” “他们为什么要杀那群土匪”梅萧仁不解。 楚子丰赶紧摇头,一口咬定:“不知道。” “你若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杀你” “兴许是我看见了他们杀人,他们怕我报官,所以打算连带我一起杀了好灭口。” 梅萧仁渐渐顾不上思考楚子丰说的话,只因她对刚才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她终于亲身领会了一次什么叫“心狠手辣”,那玄衣督主为了杀一个楚子丰,不惜要将她一块儿宰了 冷脸黑衣黑披风,跟个活阎王似的 第四十章抛出去的难题 隐月台的人已经找到了楚子丰,她若不给楚子丰出个主意,楚家族长就得和她爹当年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梅萧仁回头看了看漆黑的林子,对楚子丰道:“云县你是回不去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一个死。” “那不是要我逃”楚子丰小声问,显然有些不情愿。让他逃走,不就意味着他以后得自食其力,再也靠不了他老子 “他们已经找到了你,若真的有心杀你,我保你在大宁境内活不过十天。” “那那怎么办,我能去哪儿”楚子丰又急又茫然。 梅萧仁拿出身上仅有的几张银票塞到楚子丰手里,遥指南面,“往南走上几个时辰就是夏国,到了夏国拿着银票找游商换些夏国钱币,好好在那儿待着。” “去夏国”楚子丰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 “隐月台的人遍布大宁各处,你留在这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要活命还是要高床软枕,你自己选。”梅萧仁觉得自己对楚家已是仁至义尽,她今天为了保楚子丰,可是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如今她已给楚子丰指了条活路,去不去,由他自己。 话不多说,她移步离开。 楚子丰快步追上梅萧仁,“小梅儿,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梅萧仁莫名其妙地看着楚子丰,“为什么” “你是我媳妇儿” “滚” 梅萧仁冷瞥了楚子丰一眼。这个“滚”她老早就想送给楚子丰,从前忍了,如今楚子丰即将离开大宁,此时不说出口,未免会成遗憾。 她加快了脚步,楚子丰却就此止步不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紧攥起手里的银票。逃一时又不是逃一世,只要命还在,迟早能回来。这个女子,他一定要娶 梅萧仁连夜赶回衙门,到了第二日也没人知道她昨天去了哪儿,又遇上了些什么。 叶知曾试着旁敲侧击,可是梅萧仁对昨日的事只字不提。 楚子丰已经证实命案的确是隐月台所为,她也与那活阎王打了次交道,招得起还是招不起,梅萧仁心中已然有数。为防叶知担心,她只对叶知说那案子遇到了些阻碍,难以继续查下去,让他先将卷宗写出来,等着知府大人过目之后再定夺。 三日后,秋水县城外。 烈日高悬,城门内外站满了官差,让这没多高的小城楼第一次显得分外肃穆。 梅萧仁打从一早身着官府等在城门外,恭候近两个时辰才听见前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她抬头一瞧,只见一行车马朝这边走来,前有众多带刀护卫骑马开道,后有随行侍从举着旌旗招展,近百名府兵护送着中间那辆宽敞的马车。 他们等的人来了。 衙门上下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梅萧仁也赶紧整理好衣襟,站得端端正正,静候马车临近。 车驾还没临近城门便停下,停了一阵,马车上依旧没有动静。 梅萧仁懂,遂赶紧移步朝马车走去,毕恭毕敬地站在马车下面,俯首躬身拱手,大声道:“卑职恭迎知府大人。” “哼,恭 迎,你不把老夫气死,心里怎甘心” 先闻声,后见人。 一身墨绿官服的人已经走出马车,面带不悦,看见梅萧仁之后,原本就沉的脸色更加黑了几分。 梅萧仁还没敢抬头看知府大人的神色,仅仅是这一身衣裳就能让她望之生畏。 她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愈加压低了身子,赔笑:“卑职怎敢” “先有勾结匪盗,后有克扣军粮,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李知府的话音里没半点好语气。 梅萧仁听见的瞬间心里就起了一通急火,没想到军粮的事还会传到老李耳朵里她正想抬头辩驳,看见知府大人那张满是阴云的脸就没了勇气,规规矩矩地埋下头伸出手,做出搀扶的姿势:“知府大人请。” 李知府训斥归训斥,还是极给这个后生薄面,将手给了梅萧仁,让其扶着走下马车。 梅萧仁随着知府大人朝城门走去,官差纷纷跪迎。以前大官们从不稀罕踏入秋水县这个穷乡僻壤,这样的场面他们还是第一次经历,处处小心谨慎,都在暗自祈祷别出什么差错,以免给自家大人惹上麻烦。 梅萧仁边走边道:“大人来得真是及时,前几日卑职这儿出了一桩命案,卑职拿不定主意,还请大人指教一二。” 案子在她心里压了许久,终于到了可以把这个难题抛给老李的时候,且看老李怎么说。 “什么命案” “大人还记得上次押入州府的三十四个土匪吗” 李知府闻言便停下脚步,惑然看着梅萧仁,“那些土匪怎么了” “说来奇怪,他们不是应当在宣州吗,可前些日子竟命丧云县”梅萧仁声音渐小。她觉得那些土匪能活着出州府大牢,李知府一定知晓原因,不然三十四个人插翅也难逃出宣州府。 “死了”李知府深皱起眉头。 梅萧仁点头,压低了声音说:“一个不剩。” “发生了什么” “卑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土匪先前已被押走,怎么会在云县出现”梅萧仁边问边悄然抬眼瞧了瞧李知府。 李知府一直绷着脸,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好似有意避讳谈那群土匪。 土匪怎么出的宣州府大牢她或许不便过问,但是他们死在云县的这桩案子该怎么了结,老李得替她拿个主意,以免她搁置不查,最后渎职的就成了她。 “依大人之见,命案查还是不查” “查,这帮人另有来头,万一上面问起,咱们得有个交代。” “上面”梅萧仁不解。 李知府转眼瞥着梅萧仁:“你上任前老夫就告诉过你,官场之中,有些事问得有些事问不得,没记住” 梅萧仁听着无奈,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带笑的模样,“卑职当然记得大人的教诲,只是这案子还有一个麻烦的地方。” “再麻烦也得查” “可能是隐月台的大人们所为,所以卑职想知晓是大人指的“上面”大,还是隐月台大。” 第四十一章老天瞎了眼! 李知府顿时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更深了,迟迟没给个准话。 “大人”梅萧仁试着喊了一声。 李知府沉了口气,道:“隐月台直隶于丞相大人,自然比一般的上面要大。” “卑职懂了。”梅萧仁躬身拱手。 李知府似为梅萧仁的机灵劲儿所喜,他话没说破,她已然领会了他的意思,这让他心里窝了许久的那口怒气消散了不少。 梅萧仁陪着知府走入城中,微微小退一步,跟在知府大人身后。知府的到来没有过多影响城中百姓的生活,街道两旁林立的铺子依旧在营业,繁华入目可见。 梅萧仁边走边时不时瞧了瞧知府大人的脸色,发现老李脸上已全然没了刚看见她时的愤怒,其神色平静,兴许是对秋水县如今的样子很是满意。 “梅萧仁。” 知府大人侧眼一唤,梅萧仁赶紧追上去,“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李知府不禁小声叹道:“你说说你,明明做的都是些是实事,怎就被人当成了把柄。” 梅萧仁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日防夜防,小人难防。” “放肆,不得这样说江公子。”李知府轻责道。 李知府这么一提,反倒勾起了梅萧仁心中埋藏已久的好奇心,她不禁追问:“大人,江叡到底什么来头,大人为什么让卑职好生招待不得为难” “大宁有来头的人多得是,尤其是从上京来的人,你一个都不能开罪。” “卑职明白。” “再放机灵点,你做了些什么老夫都清楚,以后不是没有机会。” 即便是安慰人的话,梅萧仁听着也觉得欣慰,至少老李给了她一个希望,不管这个希望有多远,都叫希望。 李知府从城门口步行到了府衙,梅萧仁赶紧引着李知府入府坐到堂中上座,亲自奉了盏茶到李知府手边。 谁知李知府连茶都没顾得上喝就问:“江公子人在何处” “他一直都住在这儿,现在应当在后苑,卑职这就让人叫他出来。” “放肆,你怎能差遣江公子”李知府又怒瞪了她一眼,随后便起身,“快,带我去拜会江公子。” 梅萧仁莫名其妙,她不过是差人去叫江叡出来而已,老李这都能生气,那他要是知道她给江叡起了个绰号叫“有病”,还不得当场摘了她的乌纱帽 她对江叡越发好奇起来,一个连老李都如此敬重的人物,究竟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出身想来一会儿等他们俩见了面,她兴许能瞧出些什么。 梅萧仁引着李知府去到后苑。她事先已差了人去知会江叡一声,让江叡有个准备,可他们刚进了后苑的拱门,那报信的衙役匆匆跑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大人,江公子留下的信。” 梅萧仁没急着接信,而是瞄了瞄李知府,瞧见李知府冲她点头后,她方才伸手拿过那封信拆开来看。 她一口气看完,心绪起了一丝莫名的变化,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江叡走了,说不打扰她接待知府大人,还说如果有缘再见,他欠她的,他会还。 梅萧仁云里雾里,暗自琢磨了一阵,江叡指的“欠”是什么 &n bsp;“江公子说什么”李知府瞥了瞥她手上的信说道。 梅萧仁拱手回话:“大人,江公子已经走了。” 她的耳朵里传来李知府轻轻叹气的声音,好似有些失望。 仅是没拜会到一个公子哥就能让老李觉得失落,可见这个江叡的身份能给老李带来甜头,没见着便是损失。 李知府捋着胡子感叹:“你这儿倒真是块福地,来的不是上京的人,就是要升入上京的人。” 梅萧仁不太明白李知府话里的意思,她这儿来了几个上京人她知道,她面前的知府大人就是上京人,先前离开的楚钰也是,连江叡都是。 可是升入上京是几个意思 李知府的眼力也不拙,转眼就瞧出了梅萧仁脸上的疑惑,故而解释:“你得罪的那个朱校尉,前几日已经调去了上京任职。” 梅萧仁的脸上乍现惊色,人更是愣了愣。这对她而言,不是没料到,而是又一道晴天霹雳 什么叫不甘心 就好比老天眼瞎,阻了她的前程,却擢升了不配为官的人。 李知府背起手缓缓往前走,侧眼淡道:“你这秋水县缺粮食吗,现在好了,没料到人家会步步高升,你倒先把人给得罪了。” 梅萧仁毫不掩饰她心里的窝火,直问道:“那个什么校尉,真是丞相大人的亲戚” “这谁知道以后把眼睛擦亮着些,别尽瞎捅些娄子” 梅萧仁望天,满心的愤懑无处撒,事到如今她除了怨老天瞎眼外还能抱怨什么 不,不是老天瞎眼,而是上面的人有眼无珠 气愤归气愤,她却只能在心中嗤之以鼻,但凡她说那校尉的“远房亲戚”一句不是,上次那个活阎王指不定得找上门来,收了她的小命。 宣州以西,锦州城。 一袭玄衣的身影疾步走入城中一处宅院,府中来往的侍卫和下人纷纷避让,就连守在花园凉亭外的行云都不得不拱手退后,让出入亭的路。 亭中只有一人、一桌、一茶、一盘棋。 他于桌旁跪地拱手,“主子。” 仅凭语气,下棋的人已能断出其要禀报什么,启唇问道:“怎么,差事没办成” “回主子,楚子丰先前失踪多日,原是找了处乡野之地藏身,属下带人前去,遇上有人搅局还助其逃脱,如今楚子丰已经逃去了夏国。” 那观着棋局的眸底略微浮出些许惊异之色。 “流月,有人搅局这几个字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楚钰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落了一枚旗子到棋盘上。 “属下不知此人当杀不当杀” “何人” “云县萧家的小姐。”流月俯首作答。 黑子落下,楚钰伸手拿白子的动作放得迟缓了些。他在搜寻对这个女子的记忆,只是两段单薄的印象,除了伶俐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他记得她似是厌恶楚子丰,如今又为何会从流月手里救人 而后他渐渐想起来,他在云县打听楚家的过往时得知,楚家曾对她与她的父亲施过恩,她兴许是在还。 第四十二章奈何不了的人 楚钰拿着棋子的手微微一抬,让流月起来说话。 “你倒是说说,她一个女子,如何搅的局” “她”流月提起此事甚为无言以对。满朝文武对隐月台无不敬而远之,他身为隐月台的大都督,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得退避三舍,但那女子竟然将他和他的手下比拟为“杀人恶盗”,这和骂他们是匪有什么区别 若不是他曾在暗中护送主子去萧府,见过主子与萧家小姐有过交谈,他那日怎会任其轻易带走楚子丰。他要是命手下出手反抗,清理那帮村民之后,她和楚子丰插翅也难逃,可他先前下了杀令,他的命令从没有收回的先例,为防破例,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他们走。 如此费周折,顾忌的还不是怕伤了主子不想伤的人,谁知她与主子有什么交情。 楚钰迟迟没听见流月继续做声,心里越发生出些兴趣。世上竟然有了流月奈何不了的人,而流月是他的心腹,等同于他也奈何不了。 “她怎么了”楚钰追问。 “她说要抓楚子丰,得给她个理由。” 楚钰似听见了稀奇,唇角一扬,“还有呢” “她以每人十两银子为报酬,教唆一帮愚民将我们缠住。” 楚钰修长的手指在棋局中按下一枚棋子,淡淡道:“一人十两银子就阻了你们的差事,与朝廷给你们的俸禄相比,这次我似是赔得血本无归了。”他说完这话,唇角的笑意已显而易见。 即便主子是在开玩笑,流月听着心中已然以此事为戒,知道下不为例。 秋水县。 知府大人下榻梅萧仁的衙门,她自然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而老李似是奔波得累了,没待多久就急着想回宣州去。 碍于他来难得来一次,该办的公事依然得办。李知府第二日就让梅萧仁拿出她所办案子的卷宗给他过目。 县衙大堂里,无数的卷宗在书案上垒起了一座小山。李知府坐在堂上,拿过卷宗粗略看了一遍。 这些卷宗里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他提出些许质疑,梅萧仁答得上来就算过关,唯有前些日子的命案最引人注目且棘手。 李知府拿起那案子的卷宗看了良久,神情异常的凝重。 那卷宗上写的只有经过没有结果,梅萧仁将案子搁置下来,就是在等着知府大人下个决定,给个结果。 昨日她已在路上试探过,知府大人的意思是就此作罢,以免得罪隐月台的人,但是如今他看了卷宗,神色却比想象中的更为严肃。 梅萧仁侍立在一旁,见李知府看着的卷宗不挪眼,也没吭过一声,她忍不住拱手问道:“依大人的意思就此结案” “不然呢,你有几个脑袋敢查隐月台的秘事,若是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就连老夫都担待不起。”李知府说着,瞟了一眼梅萧仁。 梅萧仁随后看了看守在堂中的衙役们,示意叶知带他们退下。 等厅堂里只剩她和李知府,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知府大人,卑职斗胆相问,那些土匪能从宣州出来,可是大人下令放的” “两年了,个头不见长,胆子倒是长了不少。”李知府瞥了瞥梅萧仁,沉眼看着卷宗说道,“老夫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 “你身处一个小小的秋水县,自然不知宣州上面的天顶着有多重,老夫得顾忌多少,又得无条件服从多少” “卑职也知知府大人担子颇重,一心想为大人分忧来着。”梅萧仁喟叹道,目光窃窃地瞧向老李,看着他的反应。 “你的心思老夫知道,本来信儿已经带去了吏部,可是比老夫的举荐信传得更快的是江公子的口信。”李知府合上卷宗往桌上一放,靠着椅子摊手,“这你怨得了谁” 梅萧仁无奈地垂下眸子。她再怎么怨,那混账已经一走了之,他说是要还她,如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怎么还 李知府随手拿起案上的那本册子翻看,缓缓言:“瞧瞧你的政绩,写得多漂亮,随便出去给上面的大人看看,老夫脸上也有光。”他又瞥向梅萧仁,哼道,“你倒好” 梅萧仁哪里还敢在老李面前埋怨江叡,只得俯首:“是卑职疏忽。” 李知府又转眼看了看四周,“住了一日,瞧着你这衙门空荡,还没娶妻” 梅萧仁摇了摇头,答:“立业为先。” “你这样的后生,老夫瞧着是真喜欢,不然老夫当年也不会帮你牵个线,搭个桥。” “卑职多谢大人的栽培,是卑职有负大人所望。”梅萧仁心里的天灰蒙蒙的,她自己被这桩事搅得烦闷就罢了,现在还要反过来安慰老李 “罢了,你这儿如何,老夫也看得差不多了,该回宣州了。” “大人才来两日”梅萧仁说得小声。她还想趁老李在这儿,好好款待巴结一番,说不定就能将上次的事给平息下来。 平时老李都待在宣州,她就是想烧香都进不去那座庙。 “你有你的地要种,老夫有老夫的柴要砍,你我都非无所事事。”李知府扶着书案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走了走,徐徐言道,“好好守在这儿,机会嘛,老夫自当替你盯着。”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等”字,但是错失了一次的机会,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回头来找她。 “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回宣州。” 知府大人下了令,梅萧仁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盼着知府大人来,猜测这对她而言是一个机会,可是这个机会似也不能为老李所左右,毕竟掌官员选拔擢升的衙门是吏部。 那可是上京的六部之一,同样直隶于丞相大人,那里的大人们哪儿会卖地方官的面子。当初老李能替她搭个桥,让她穿上这身官服已是不容易。 如今老李让她等,那她也只能等 “那些土匪是老夫放的,就在他们被押入宣州后不久,老夫收到一封匿名文书,上面写着要老夫放人。” 梅萧仁狐疑地看着李知府,“匿名文书大人也信” “别的老夫不敢肯定,但能肯定写那文书的人官居二品以上。这个面子,老夫不得不卖。”李知府在堂中走了几步,转身看着梅萧仁,“老夫告诉你,是想让你放手这案子也放得明白。无论放他们的和杀他们的是不是一伙人,都不是你与老夫管得了的,小心惹祸上身。” 李知府这话梅萧仁起初听着迷糊,琢磨之后总结出至关重要的一点:照李知府的意思,不排除来函让知府放人的和杀他们的是同一伙人 丞相的人 第四十三章被她盼到了? 李知府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梅萧仁挽留不成,只好带着人又赴城门外相送。 已是初夏,头上的太阳照得梅萧仁心里毛焦火辣,却不得不迫使自己表现出一副异常平静的样子,送知府大人到秋水县城门外。 知府一走,秋水县一切恢复如常,她依然当她的县令治她的县,等着所谓的机会降临。 她看过典籍,知晓治国之道里重任人唯贤,所以她注重政绩,把政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现实好像并非如此。 姓朱的校尉升入上京,只昭示了一点,便是那位当朝首辅任人唯亲。 那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对她而言遥不可及,这辈子都不知是否有资格远远地瞻仰他一眼,如今却成了第一个在她心里扎刀子的人,比江叡还让人心里刺得慌。 江叡虽然糊涂,但他好歹以为自己是在惩治贪官污吏,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上面那位,可是在光明正大地提拔了一个根本不配为将的人。 李知府出了城门,正想就转身多叮嘱梅萧仁几句,忽然看见一匹快马朝着城门飞驰而来。 他认得出,那背上插着小旗的人的是州府送文书的小吏。 “报” 这次小吏并没携带什么文书来,他下马便道:“知府大人,吏部的张大人来了。” “张大人”李知府有些吃惊,“人在何处” “正在来秋水县的路上。” “那还不快准备相迎。”李知府忙道,回头望了一眼,“梅萧仁。” 梅萧仁赶紧上前俯首听命,“卑职在。” “吏部的张大人到访,好生招待” “吏部张大人”梅萧仁云里雾里。她这儿极少有什么大官到访过,之前楚钰路过也瞒了身份谁也没告诉,而此人却人未到音讯先至来作甚 “张大人是吏部的主事,家乡就在宣州,此番他兴许是回乡探亲,但无论张大人有何贵干,你都不得怠慢。” 见知府大人说得一本正经,梅萧仁便懂得她需谨慎接待。好在衙门上下刚刚操练过迎接知府大人,顺便再接一个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既然吏部主事要来,李知府便决定多留两天,他打发了车驾,与梅萧仁回到秋水县衙,静静地喝茶等待。 梅萧仁已经想起来主事是个什么官,虽说是六部的人,可品阶却没有知府大人高。知府大人对其如此恭敬,可见这是个人物,即便官衔不足为惧,但其一定有让老李不得不以礼相待的地方。 直到下午才有衙役传回消息,说那位张大人已经到了城外。 梅萧仁跟随李知府迎出城去。 李知府看似对这个张大人客气,但深谙官场之道他也知客气归客气,姿态决不能放低,所以才先到后迎,而不是一早就拖着梅萧仁上城门口去等。 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城门外,跟来的随从也没有多少,叫人看不出这是从上京远道而来的京官。 这次做东迎客的是李知府,梅萧仁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老李身后,听着老李上前搭话。 等马车上身着蓝衣官服的人下来,李知府笑着作揖:“张主事,多年不见,主事大人可安好” “府台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张主事拱手回敬。 梅萧仁站在一旁,漠然看着两个老头各自端着架子,却又装出一副十分亲近友好的样子表里不一,这大概就是在官场里与人打交道的精髓。 太阳落山,到了该请客吃饭时候。 梅萧仁知晓她应当备上一桌酒席给这位张大人接风洗尘,可是李知府说张主事的喜好 不一般,所以酒席也不能设得随意。 她最终是照着张主事的喜好挑了一个设宴的地方。 外面是月上柳梢头,里面是脂粉飘香,笙箫不绝。 梅萧仁的眼前,数个女子正在轻歌曼舞,而她端着酒杯一言不发地喝着,不曾看过谁,更没留意到那频频抛到她面前的轻纱水袖。 李知府和张大人把酒言欢,正在兴头上,尤其是张大人,左拥右抱乐好不自在。 “梅萧仁。” 李知府忽然唤了一声,梅萧仁抬头就见知府大人正冲她使着眼色。 “你的事我可没少托张大人帮忙,还不快敬张大人一杯。” 梅萧仁闻言便端起酒杯,恭敬道:“卑职敬张大人,多谢张大人的照拂。” 张主事欣然接受他的敬意,笑说:“哪里哪里,梅老弟年轻有为,我等身在吏部,掌课考擢升,自当任人以贤。” 张主事的话似戳到了梅萧仁心里的痛处,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握着酒杯良久不语,但没将一句玩笑话放在心里。 “上次我托张主事的事,可有消息了”李知府问道。 “瞧府台大人急的,虽说梅老弟这儿出了些岔子,但平息一点小风波对下官而言并非难事。”张主事端起酒喝了一口,方才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你们瞧这是什么” 梅萧仁坐得远,自然瞧不到册子封面上的字。李知府就在一旁,他定眼看了之后便展颜,欣然作揖:“有劳张大人了。” “小事,小事,府台大人客气。”张主事捋着胡子眯眼笑说。 “不知是否” “是否合大人的心意”张主事指着李知府手里的文书道,“府台大人打开看看不就知晓了” 梅萧仁云里雾里地看着二人,只觉两位上司跟唱双簧似的,不知到底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两位上司说着话,她听不懂也不好多问,无聊之际抬头瞧了瞧正在堂中跳舞的几个女子,对上一道看了她良久的目光。 伊人识他,眸中早已带着深深的期盼,终于盼到了梅萧仁抬头,她水灵的眸子里更添悦色,脸颊上还浮出了些许红晕,羞涩地低下头去。 梅萧仁发现这女子的举动不寻常,像是因为看见了她才有这般反应。她起初一头雾水,但打量得久了,也就认出了女子是谁。 周虎从前说过,这女子是翠莺楼的头牌,正是那日她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人。 一曲罢,丝竹停歇,跳舞的女子纷纷停了下来,就近走到几张桌子旁伺候恩客,只有那女子舍近求远,到了梅萧仁面前。 她蹲下身端起酒壶给梅萧仁斟酒,素手捧起酒杯递到他面前,“大人请。” 梅萧仁点头接过,道了声:“多谢。” 女子起身走到梅萧仁身边坐下,待其喝完一杯,便又端起酒壶给她斟满,这次她端着酒杯不放,亲自喂到梅萧仁嘴边。 梅萧仁显然不适应被女子这样服侍,女子越是贴近,她便下意识地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动作却不敢做得太明显,毕竟前边坐着一个甚为喜欢此场合的张主事,为防得罪上司,她不能表现出厌恶。 这一幕被刚看完文书的李知府捕捉到眼里,便知梅萧仁与他一样,都不待见这些风月之事,此番只是舍命陪君子。 李知府甚为欣慰地点了点头,喊道:“梅萧仁。” 梅萧仁赶紧趁此机会站起身来,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你小子时运不错,被你盼到了。”李知府面带喜色,晃了晃手里那本册子,而后将册子丢在桌上,示意她自己拿去看。 第四十四章到嘴的肥肉 梅萧仁云里雾里,走到李知府那儿拿过册子,回到位子上翻开来看。 等她逐字逐句看清,一双明眸越睁越大,眸底好似泛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是怎样一种幸运,在她的心刚刚跌落谷底的时候,来了一纸调令将她从谷底拉了出来,成全了她的所盼所想 梅萧仁有些发愣,而一旁的清莺则发现大人脸上浮出了难的一见的笑容,毕竟自打他来了这儿就一直肃然饮酒,不苟言笑,与别的宾客甚为不同。 梅萧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道:“知府大人,这这是真的” 昨天老李不是还说让她等着吗,这就等来了 仅仅一天 “梅老弟,是真的,此番我本是回乡探亲,半途接到你的调令,顺道来跑这一趟。”张主事笑了笑,端起酒杯敬梅萧仁,“梅老弟年纪轻轻就能官居六品,前途无量啊。” 梅萧仁连忙放下调令端起酒杯回敬:“多谢知府大人、主事大人提携。” 李知府点了点头,淡淡道:“好生准备准备,老夫在宣州等着你,但通判这口饭不比县令好吃,你须得再接再厉。” 梅萧仁欣然俯首拱手,“卑职自当竭力为知府大人分忧,不负大人所望。” 清莺这下才算听出来了,难怪大人这么高兴,大人这是这是升官了,升入宣州府,就要走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去,悄然替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梅萧仁从翠莺楼出来,月已中天。 她与李知府回到府衙,心里依然泛着波澜,除了喜之外还多了忧。 升职是她所盼,但真到了这一天,她反而有些舍不得她守了两年的地方,舍不得衙门里的那群弟兄。 进门的时候,她抬头望了望县衙的大门,心里更是百般陈杂。 知府大人已先行几步走上台阶,忽然驻足回头,“梅萧仁。” 梅萧仁赶紧上前听命:“大人。” “跟老夫来。” 李知府留下这一句便加快脚步走进衙门。梅萧仁跟上前去,随老李进了厅堂。 此时李知府的脸上不仅全然没了刚才的高兴,还一脸的担忧,进门就吩咐:“把门关上。” 梅萧仁听吩咐掩上门,刚转身就见李知府走到堂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人怎么了”梅萧仁问道,她高兴之余还有些云里雾里,“这事怎么如此突然”老李都在她这儿,朝廷那边没别人会替她说话了吧,怎么突然就要升她的职 “你觉得突然,老夫也觉得突然,但这是你的福气,应当恭喜你。” 梅萧仁欣然一笑,作揖:“都是托您老人家的福。” “别高兴得太早”李知府的脸上忽然就变了天,神情分外严肃起来,冷言,“州府不比你这小衙门好待,那儿人多则眼杂,老夫既盼着你能到我身边为我分担,却也担心你的事被人给瞧出来,节外生枝,连带老夫也吃不了兜着走。” 梅萧仁明白李知府指的是什么,对此她有应对之策,只是需要些时日。她道:“卑职自知学识浅薄, 等到了宣州自当” 李知府瞥了她一眼,“等到了宣州再补你的学识你想让老夫成天陪着你提心吊胆” “不至于吧”梅萧仁小声讶道,皱了皱眉。 “哼,你肚子那点墨水,怎么瞒得过你州府的同僚们。你在这儿是地头蛇,没人会对你说三道四更不会质疑你,可到了府台衙门,多的是眼睛盯着你。” 梅萧仁心中开始打鼓。老李刚得知她要升入州府时也挺高兴的,怎么现在开始后怕起来了 真是官越大,越是谨慎越是怕。 “当年老夫为了助你一臂之力,可是铤而走险替你打通人脉,设法给你谋了个举人,你若是被人瞧出学识浅薄,并非中举之料,岂不是要老夫也一并与你吃官司” 梅萧仁沉下眸子埋下头。这个问题似是无解,毕竟她再怎么学,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让自己变得满腹经纶。 风险依然会是风险,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老李不会因为这么个风险就让她的调令作罢,因为她在老李眼里是自己人,而老李巴不得府衙里全是自己人。 李知府揉着额角,思索后道:“这样,你的调令先放在老夫这儿,老夫设法替你保留调令一年,这一年你去趟缙山书院,好好读读书” 梅萧仁大吃一惊:“这个时候去读书” “怎么,不愿意”李知府看着她,目光里添了冷意,话音越发严肃。 梅萧仁瞧见李知府黑如夜幕的神色,哪儿敢说一个“不”字,只是婉转推辞:“大人,一年时间能学得出什么” “缙山书院乃是大宁官学之首,一定能治你这种才疏学浅之辈。”李知府说完便拍了下扶手,以示敲定,“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老夫便给你写封推举信,举荐你入缙山书院求学,你交代好衙门的事就是去读书吧,学成之后,再来老夫手下当差。” “大人”梅萧仁苦着脸央求,“您老人家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李知府非但不松口,还顿时来了火气:“哼老夫一而再再而三帮你,你不但不感恩,还想让老夫与你一起犯险” 梅萧仁连连摇头,“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李知府站起身来,神色依然如冰,以不带任何商量的语气说:“要么去读书,要么留在这儿当你的县令,你自己选” 梅萧仁看着桌上那本她还没捂得热乎的调令,抿了抿下唇。那可是块她刚吃进嘴里的肥肉,哪儿有吐出来的道理。 宣州府的通判,正六品此番乃是破格跃级晋升,如此殊荣,她有什么理由放弃 去恶补下学识而已,她被县城的琐事缠了两年都熬过来了,读一年的书还能比当县令苦 梅萧仁咬着牙关点了头,“好,卑职去” 李知府脸上的阴云散去,捋着胡子喟叹:“这才是老夫欣赏的样子。” 一夜过去。 梅萧仁升职的事仍然只有她和李知府知道,她还没告诉过别人。 调令刚下,她本以为离交出县令印鉴应当还有一段时日,至少得等到新县官上任吧谁知老李第二天一早就将推举信交到了她手上,给她五日时间收拾,五日后便启程赴锦州。 第四十五章忠孝难两全 缙山书院,大宁官学之首,被誉为天下第一书院,一个天下读书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想入的地方。 多少寒门子弟望眼欲穿,纵然挤破了头又有几人能得偿夙愿,毕竟一座州府一年只有一个名额,还得由知府大人亲笔写信举荐。 如今老李竟然这么“大方”地把宣州的名额给了她,她是该感激还是该叹气 其实转念想想,李知府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当初她从家里逃出来,揣着想当官的愿望奔赴宣州,不知谁能助她一臂之力,最终大着胆子盯中了知府大人。 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接近老李,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老李动容,给她弄到一个举人的身份,让她得以摆脱命数步入官场。 若是让她自己考,恐怕考白了头连秀才都考不上,更别说举人。 她去了州府,万一被人瞧出才学浅薄,难免会招来质疑,到时她和老李都会有麻烦 第二日一早,李知府去翠莺楼接了张主事出来,二人结伴同行,离开了秋水县。 梅萧仁送走两位尊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里,让她难以彻底轻松。 升职的事,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叶知。 昨天半夜下了一场骤雨,天地间也跟着退凉,听说叶知的母亲因此生了病,所以叶知一早就来跟她告假,回去照顾他娘去了。 梅萧仁理完几件琐碎的政务便去了趟叶家,看望叶大娘。 秋水县城北的这座宅子是她上任后不久盘下的,供叶知的母亲居住,还雇有两个丫头照顾叶大娘。 叶知家境贫寒,但梅萧仁总觉得叶知这个母亲不像是贫民出生。叶母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似是读过不少诗书,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农妇。 若是年轻,梅萧仁定会以为叶大娘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她几次这么说,叶大娘都是沉眼笑笑,说她取笑了。 梅萧仁去到叶家的时候,两个丫头正忙里忙外煎药伺候,屋子里却是安静一种让人不安的静。 她走入屋里,此时叶知就守在叶大娘的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娘喝药。 叶知极为孝顺,对她也忠心,但是叶大娘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时不时还会大病一场。叶知因此忙不开,常自叹“忠孝难两全”。 她知道叶知是在说笑,因为衙门和叶知的家隔得近,叶知忙完衙门的事就能回家看看,还算方便。 如今才是真有了个“忠与孝”的难题摆在叶知面前。 她过几日就要去锦州读书,而叶知说无论她去哪儿他都会追随,但叶大娘如今身体欠安,叶知怎么走得开。她总不能让叶大娘也跟着奔波,随她去锦州吧。 梅萧仁走到叶知身后,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人。此时叶大娘已经病得神志模糊,根本不知道谁来了,其一张脸白无血色,只有唇微微张了一条口子,勉强喂得进药。 “怎么样,大夫看过好些了吗” 叶知回头,“大人怎么来了” “叶大娘病了,我当然得来看看。” 梅萧仁心下叹气,叶大娘的病生得一次比一次重,眼睛又看不见,哪里离得了这个儿子。 她便将那个消息藏在心里,藏了许久都没说出口。 “老毛病,不碍事。”叶知唇边挂着淡笑。 梅萧仁看得出来,他笑得并不轻松,兴许只是 为了宽她的心。 叶知端来凳子放到梅萧仁身边,“大人请坐。” “老叶” 梅萧仁顿住了,几次话到嘴边都没说得出来,这次也一样。 “大人有何吩咐” 梅萧仁唇角微扬,“没什么,好好照顾叶大娘,衙门的事你暂且不用操心。” “我娘的病不碍事,一会儿我就回衙门,照知府大人的意思将命案的卷宗补完。” 梅萧仁摇了摇头,告诉他:“不用了。” 叶知惑然看着梅萧仁。 梅萧仁心绪复杂,但她若连叶知都瞒着不告诉,这说不过去。 等叶知把药喂完,她叫上他出去说话。 一场雨将天地洗刷得干净,所有的景与物都好似焕然一新,她的前程也焕然一新,唯一的羁绊就是叶知的取舍。 她已经习惯了有叶知在身边,当然希望他能跟她同去读书,但百善孝为先,他娘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老叶,昨日吏部的张主事带来了我的调令。”梅萧仁站在花圃旁,背对着叶知说道。 “调令” 梅萧仁点了点头,“吏部已擢升我为宣州府通判。” 叶知霎时欣然,“大人此言当真” 他会替她高兴,梅萧仁料到了,但高兴之后就是抉择,所以叶知脸上的笑容没能保留多久。 他试探着问:“大人什么时候走” “就这一两日吧,不过不是去宣州,而是先找个地方读书。” 叶知皱了皱眉头,“大人要去读书” “是啊,这是知府大人的吩咐,他老人家怕我这些年没读什么书,进了州府丢他的脸。”梅萧仁打趣道,又言,“不过只有一年而已,一年之后我就回宣州上任。” 叶知犹豫了一阵,道:“那大人可否多等几日,待我安顿好我娘” “老叶。”梅萧仁打断了他的话,回头看向屋门说,“叶大娘这个样子,怎么离得开你,你留下来吧,照顾好叶大娘。” “可是”叶知忧心,“可是大人怎么办” “去读书而已,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梅萧仁笑了笑。 “可我实在不放心大人一个人” 梅萧仁伸手抚着眼前的花叶,道:“这些年都是你在我身边替我打理琐事,关心我是否吃饱穿暖,但是你以后迟早是要娶媳妇的,哪儿能一直围着我转。”她转身面对着叶知,笑叹,“所以我还得习惯凡事靠自己。” 叶知依然皱着眉头,“大人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我还得交代交代周虎他们,新县令过几日才会来上任,而知府大人要我尽快启程,我只好拜托他们替我守好这个地方,将秋水县完好地交到新县令手上。” 叶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去说吧,他们怕是舍不得大人,大人去的话,看见他们挽留的样子,心里会难受。” 梅萧仁不禁拍了下叶知的肩,“老叶啊,你这么体贴,叫我怎么离得开你。” “我也舍不得大人。” 梅萧仁摇了摇头,喟叹:“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现在还有这个机会,所以得好好陪着你娘,明年等我回了宣州就接你和叶大娘去州府。” 叶知面露无奈,沉默不语。 第四十六章不明所以 五日时间太短,梅萧仁忙着交接差事,甚至都来不及回家一趟向她爹道个别。 还好仅是一年而已,一年之后,待她在立足宣州,她爹若愿意回故里,她便接他回去;若不愿,她也是让她爹扬眉吐气了。 叶知说临行那日会去送她,但以她对叶知的了解,如果这几日叶大娘的病有起色,他定会带着行李来,然后铁了心要跟她同去。 梅萧仁为了让叶知安心留下,早早地交代好卸任的事宜,在五日之限还没到的时候就收拾好包袱,独自踏上去往锦州的路。 天还未亮,梅萧仁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衙门,没惊动任何一个人,路上也不曾停留,只在出城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 大街上冷冷清清,家家关门闭户,除她之外没有一个路人,难免让人心生寂寥。 可若是等到天明,面对挽留她的百姓,她是否会不忍心就这样离开,是否会开始质疑自己的抱负 与其那样纠结,到不如像现在这样悄悄地走。就像她刚来的时候,站在城门口无人理会,身边除了叶知外没一个认识的人,心里生出的也是这样的孤寂。 走时无人送,正如来时无人识,不失为一种最圆满的结果。 梅萧仁紧了紧肩上挂着的包袱,在第一缕晨曦升起之前,迈步出了秋水县城门。 她将身后的一切都完好地留在了那儿,包括她私库里剩下的银子。她已留下字条,让叶知把银子分给两年来为她赴汤蹈火的弟兄们。 县令的印鉴也放在了往日审案的长桌上,她唯一带走的东西,就是她曾视为命根的政绩簿,如今纵然已别无他用,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前路漫漫,她孤身上路。 过了一日,叶知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已看不见他想寻找的身影。 他的手垂在身侧,而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装着他的行李和给大人备的干粮。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还不够懂他家大人,竟然没料到大人会用这一招逼他留下。 大人只说要去读书,没说去哪儿,出了秋水县便是天高云阔,让他上何处去寻 去锦州的路上,梅萧仁路过宣州府。她本想去府衙再拜会拜会老李,但她到了府衙外却犹豫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没进去,为了避嫌。 她眺望着还有些距离的府衙大门,感慨这地方怎一个气派足以形容。她从前那个县衙和府台衙门比起来,充其量就是座小破庙,而这儿才是供着大神的宝殿。 正值清晨,络绎不绝的轿子从四面八方而来,停在府衙门前。轿上下来的多是蓝衣官员,他们互相作揖问好,而后一同走入府衙中。 梅萧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向往愈发强烈。 她离进那道大门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她学成归来,也能同他们一起走入眼前这地方,走得光明正大。 为了早些实现夙愿,梅萧仁不再过多逗留,离开宣州府就往锦州而去。 她日行夜休、风雨兼程,耗时半个多月总算到了锦州城外。 越靠近上京的地方越繁华,但宣州这些年日渐发迹,已与锦州不相上下,可名声始终不如锦州的大,因为锦州靠着缙 山书院早已名扬天下,非宣州所能比。 锦州西城门外就是缙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而缙山举世闻名也是因山上那座书院。 缙山脚下多的是客栈和店铺,但生意却是冷冷清清。 梅萧仁挑了间酒肆吃午饭,顺便打听打听书院的所在。 据店小二说书院就建在缙山的半山腰上。书院每年招收的学生会在年节后入学,那时山下这些小店的生意才热闹,现在自然冷清。 年节后入学 梅萧仁在心里掐算,她不多不少,正好迟了三个月。 她本就才疏学浅,如今又晚来了三个月,深觉时间已经耽搁不起,于是填饱肚子就开始往山上爬。 林间的树木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撒下斑驳光影。梅萧仁踏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前行。 曲径通幽,只有她一人。 从秋水县出来后她就这样一个人赶路,一个人住店,身边没了叶知和周虎他们,也没什么可以使唤的小厮,待遇与从前简直天差地别。 别说身边没有人,她手里如今连半点官权都不剩。她已经卸任县令,又没去州府入职,身份与布衣百姓并无区别,真可谓孑然一身。 走了半晌,梅萧仁眼前的树林逐渐开阔起来,脚下的路也从泥泞小径变为坚实的石板路。 再往前,景致豁然开朗。 石板路的尽头连接着一处宽敞的广场,广场地面干干净净不染一尘,而正中还赫然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 “敕造缙山书院”梅萧仁念叨着牌坊上面的字。 她知道,皇帝的命令才叫敕,说明缙山书院是由工部奉皇帝之命所建,这还不得是天下第一书院 牌坊后面就是书院的山门,坐落在高高的石梯上,颇具气势,让人仰望之后不由得肃然起敬。 正中的两扇朱漆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前除了两个把守的护院外,再无别人,气氛显得有些森冷。 梅萧仁爬上高高的台阶,拿出李知府给的举荐信,对守卫客气拱手:“在下宣州梅萧仁,承蒙宣州知府李大人举荐,前来求学。” 守卫绷着脸,拿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便还给梅萧仁,漠然道:“那你在此稍候。”说完就将门开启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缝隙,进去禀报。 另一个守卫站着没动,而脸色也不怎么友善,好似根本不想搭理她。 梅萧仁对此不明所以。她想,来这儿求学的大都是受了知府的举荐,除她别有原因外,其他人既能得知府刮目相看,才学必定了得。这些守卫不敬重就罢了,为什么会如此冷待而且读书的地方不是更讲究一个“礼”字吗 梅萧仁就这样站在朱门外,干等近一个时辰,额头都被太阳晒得冒了汗。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小厮从里面出来,对她作揖:“公子请随我来。” 梅萧仁点头跟上,这时朱漆大门才开启半扇,且只开了三分之一供她入内。 她刚走进去,身后的门便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肃穆的声响,似要让这书院与外隔绝,不受尘世干扰,自成一方清静之地。 第四十七章打头阵? 书院的规模颇大,四周绿树成荫,入目可见的除了花草树木,就是山水亭台。 梅萧仁跟着引路的小厮在回廊里穿行。 回廊和石梯连接着书院各处,众多的院舍散布在山间,星星点点,掩映在青山绿水里,还有一泓飞瀑从山顶泻下,气势磅礴。 瀑前有长桥卧波,横跨东西。 梅萧仁随小厮走过木桥,四周水雾弥散,宛如身处仙境。她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被这里的景致所倾倒。 景色虽美,但庭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多是各司其职的小厮,不见一个读书人。 梅萧仁心生疑惑,遂问:“敢问小哥,如今书院里有多少学生” “不多,一百来个。”小厮边走边回答。 “怎么”梅萧仁又环顾四周,越发惑然,“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现在正是先生授课的时候,他们无故不得离开尚学殿。公子以后也需记着书院的规矩,但凡荒废任何一堂课,都将被逐出书院。” 小厮说得平静,梅萧仁听着心中难免一紧。旷一堂课就要被逐出去,这天下第一书院果然名不虚传,连规矩都非比寻常的严。 梅萧仁故作轻松,笑道:“在下是特地来读书的,珍惜还来不及,怎会荒废学业。” “这只是其一,书院的规矩多,公子以后还需尽快熟悉。”小厮做了个请的姿势,“公子这边请。” 萧仁跟随小厮沿石梯往上爬,石梯的顶端是一处院落,名叫“敬道院”。 小厮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叮嘱:“这是先生们住的地方,先生们喜欢清静,公子以后若无事,尽量少来。” 梅萧仁点点头,表示知晓。 小厮又言:“先前我与公子说的都是后话,公子能否留下,还得由各位先生定夺。” “不是有举荐信就行了吗,怎么还要让先生决定留不留”梅萧仁不禁皱了下眉头。 “知府举荐的也不一定是可造之材,是否收下,还得看诸位先生乐不乐意教。”小厮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梅萧仁沉默不语。她以为一座州府一年只能举荐一个人的条件已称得上是苛刻,没想到就算知府举荐了人来,人家也不一定收 她随小厮进了院子,能看见的仅是一个主厅和左右两个偏厅,但抬头远眺,依稀还能看见后面有数层屋舍,可知这个院子修得不小。 “从前收还是不收都是由山长大人说了算,如今山长大人身体欠安,便由诸位先生商议后定夺。” 小厮走引着梅萧仁进了主厅,将她的举荐信放在正前的案桌上,对她道:“公子在此稍候,我去请先生们过来。” 梅萧仁等在厅堂里,只见这儿宽敞干净,正前摆着一张坐榻,左右各有十来张椅子,而堂中花瓶瓷器之类的陈设都非凡品,同样不是她从前那个小衙门能比的。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身后总算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瞧,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她不过是来报个道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梅萧仁愣神之际,那些先生已经昂首阔步鱼贯而入,很快就将数十张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没剩一个座位,还有一些青衣先生们不得不站着。 他们穿的可都是官服 梅萧仁这才明了,怪不得书院的氛围怪怪的,原来这儿 的先生都是一群朝廷命官,而且从衣着来看,品阶比她低的都没几个,坐在正前坐榻上的中年男子甚至还穿着四品以上的墨绿官服。 她觉得,恐怕连宣州的府台衙门都没这等排场。 等诸位先生坐好,梅萧仁赶紧俯身见礼:“在下梅萧仁,见过诸位先生。” 坐榻上的绿衣大官淡淡开口:“你还不是书院的弟子,依规矩不能称我们先生,得叫大人。” 梅萧仁略觉尴尬,不得不改口:“见过诸位大人。” 绿衣大官好似这才满意,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看向桌上的举荐信,拿起来过目。 他边看边问:“你是宣州人” 梅萧仁拱手答话:“正是。” “你与李知府是何关系” 梅萧仁没急着回答,她知道朝廷虽然给了知府举荐人才的权力,但最忌讳的就是知府借此以权谋私,推举自己人,所以她不能承认自己和老李熟识,更不能承认自己有举人的头衔和在秋水县当过县令。 若日后查到,她也只能一口咬定是同名同姓之人,不是她。 “回大人,在下与李大人并无关系,只是久仰缙山书院的大名,一心想来求学,因而前去拜会过李大人,承蒙李大人不弃,给了在下这封举荐信。” “那你说说,你想来书院求学,是为何” “为了入仕为官。”梅萧仁直言道。 什么丰富自己的学识和造福苍生都是虚的,这些老头当官当了几十年,还能看不出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至于为什么想当官他们当官的心中各有各的领会,应当不会再问她。 “你倒是诚实。”绿衣大官又沉眼看了一遍举荐信,道,“可书院从没收过宣州的学生。” 梅萧仁一愣,着实惊讶:“为为什么” 堂边站着的青衣小官讥诮:“一个靠末流商贾撑起来的小地方,能有什么可造之材。” 这话诚然让人听着很不舒坦,但梅萧仁现在还得求这群人收了她,好比人在屋檐下,什么难听的话她都得听着。 梅萧仁不解:“那李大人之前推举的人,他们都” “李道远先前从没推举过什么人来,你是第一个。”绿衣大官说道。 梅萧仁大吃一惊,她是第一个这么说老李先前把宣州的名额都给白白浪费了 若真是这样,那她猜测老李不推举学生不是因为宣州没人才,而是老李心里清楚,即便宣州因富庶而被誉为江南名府,但靠的是商贾经商,一向都被锦州这样靠官学靠朝廷撑起来的州府看不起。 老李为官谨慎,他应是料到了书院的先生们难以看好宣州的学生,所以宁肯放弃推举之权,也没来碰这个壁。 可是老李如今给她写了举荐信 是急于让她补好学识好去给他打下手还是终于忍不住了,想让她打个头阵,破了缙山书院无宣州籍学生的先例 不管什么原因,留在这儿读书是她唯一的选择。 梅萧仁肃然拱手:“大人,从前没有,可是如今有了。” 绿衣大官抬眼看向她,道:“且不说你究竟有无真凭实学和过人之处,就说你迟来了三月,没有哪位先生有功夫帮你补足先前的课。”他放下举荐信,招袖一挥,“你回去吧。” 第四十八章过人之处 梅萧仁心下一怔,看来老李从前的预料没错,宣州的面子,这些人驳起来可是毫不客气。 但是宣州府至今没有一个人入得了缙山书院,长此下去,损的是宣州的颜面,丢的是老李的人。 总得有人破这个先例。 她既然来了,就没有白跑一趟的道理。 梅萧仁再次俯首拱手:“大人,在下从没妄想过劳烦先生们,落下的功课,在下自会补上,还望大人能给在下这个机会。” “主教大人已经发话,你还不速速离开,磨蹭什么”有人生冷地说。 梅萧仁用余光扫了扫说话的人,还是刚才那个青衣小官。 “在下奔波来此,断不会因为大人一句来迟了就打道回府。”梅萧仁也说得坚决。 想必这些人见惯了寒门子弟在他们面前苦苦央求的样子,眼里从不缺服软的人,心硬得很。她梅萧仁才不会步那些愚昧书生的后尘,恳求得有个度。 “你想如何” 梅萧仁抬起眸子,正视着面前的绿衣大官,坦然问道:“不知大人选择学生有何要求” 绿衣大官伸手端起茶盏,拎着茶盖打着沫子,没回答她的话。 亦或者这可能是个无解的题,收或不收本就没什么依照,全看在座的官员愿不愿意。 但是她不能任由此题无解,否则她连收拾包袱走人都走得不明不白。她回想起大官先前说的话,从中捡出了四个字,道:“可造之材” 绿衣大官沉眼喝了口茶,顺口接话:“不错,至少得有过人之处。” 周围的官员纷纷跟着附和:“就是如此。” 声音此起彼伏,坐着的接完了站着的接。人多,声音过了许久才消停。 他们承认就好。梅萧仁复而问道:“那大人心中的可造之材是什么样” 绿衣大官放下茶盏,双手浅握,端放在腿上,淡淡道:“在书院读书是件苦差事,非一朝一夕能有个结果,你可耐得住” “恒心我有”梅萧仁答得果断干脆。 虽说她性子急,很多时候都没什么耐心,但别无选择的时候耐不住也得耐住。当县令是如此,如今读书也一样,要是耐不出个结果,她好不容易争回来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你可知道你要坚持多久” “一年。” 她话音一落,周围霎时唏嘘一片。有人取笑,有人嘲讽,有人摇头叹气 梅萧仁云里雾里,耳边却传来轻飘飘的声音:“自不量力。” 她的目光瞥了过去,正好落在青衣小官的脸上,又在其发现之前收回,漠然看着前方。 绿衣大官脸上也带了笑,开口问道:“你可知你这话意味着什么” “要想结业离开书院,须得在年前终考时名列前三甲,不过比考到前三甲更难的是得过山长大人那关。”有人给了她答案。 梅萧仁听着便浅浅蹙起眉。他的意思是,要离开书院首先得“技压群雄”冲到书院前三甲,但就算是前三甲,答卷不能让山长满意,她照样走不了。 她面容平静,心中的哀默已无比地大。老李只说让她来读书,给一年的时间,可没说缙山书院还有这样的规矩 自己有几斤几 两,梅萧仁心里相当清楚。如此严苛的条件,别说一年,就是过上三年五载她也未必能达到。 这和老李直接撕了她的调令有什么区别。 但是人若没死到临头就不能太过悲观,如今最重要的是留下,只要她能留在这儿就还有希望,前三甲什么的等她坐进学堂再说也不迟。 梅萧仁在一片嘲笑声中沉声应道:“我只要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后就算她想继续读书都于事无补,因为结局只有两个,要么年底结业上任,要么卷铺盖回老家,从此再难入仕。 “本官教授的学生里还不曾有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梅萧仁看着绿衣大官,扬了扬唇角:“这算不算是过人之处” 绿衣大官捋着胡子笑了笑,“你倒真是个无畏的后生,怪不得李道远会让你来啃这块硬骨头。” 这大官一口一个老李的名字,可见其品阶在老李之上,至少得是从三品。他兴许是她长了十八年,见到的最大的官了吧。 梅萧仁趁热打铁,再次拱手:“还望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 “仅是一年” “仅是一年” 绿衣大官脸上的笑容散去,沉默了半晌,缓缓言道:“恒心二字,说着轻松做着难,你若真有,那本官自当同意你入学。” “不知大人想要如何验证”梅萧仁追问。 绿衣大官眺望门外,只瞧得见青山绿树,心中随即想到一种寻常的考验,且不需要他们费什么工夫。 “明日天亮之前,砍上百斤柴火送到柴房,便算你过关。” 梅萧仁惊目圆睁,这算哪门子验证 “你可愿一试” 梅萧仁沉眼思索,她在想还有没有可能推掉这个比登天还难的验证。 在场的人显然没耐心等她思考。青衣小官即道:“主教大人已经发话,你若是不愿就趁早走,夜里山路难行。” “我答应”梅萧仁一口应下,应得无奈。纵然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这好歹是个争取来的机会。 天色暗了下来,林间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更是微弱。 梅萧仁站在一棵小树前,吸了口凉气。 想她梅萧仁,自诩天生英才,在家拿的是账簿和算盘,在秋水县拿的是官印和惊堂木,怎么到了这儿,手里拎的竟成了把破斧子。 眼前的树是她一路走来能找到的树干最细的。离天亮已不到四个时辰,她抡起斧头就朝树干劈去。可惜,无论她平日再怎么装威武的男人,本质还是个柔弱的小女子,哪儿是这些树的对手 几斧下来,她累得满头大汗,可那树纹丝未动地立着,唯一的变化就是树干上破了点皮。 梅萧仁抬头望了望天,只觉暗的不是天色,而是她的心。 夜里的山林本该寂静,今夜却有砍树的声音不绝如缕 四处漆黑一片,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林子深处还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狼嚎,而梅萧仁一心扑在砍树上,早已把所有的恐惧都抛到了脑后。 再骇人的命案现场她都见过,这点儿动静怕什么。 梅萧仁一斧子砍去,斧头扎进树干,她的动作却在瞬间停住,只因有什么东西拍了拍她的肩 第四十九章伸手不打笑脸人 仅仅是两下,已让梅萧仁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怔怔地回过头,只见月光映着身后那张笑脸有些发白 “你是人是鬼”梅萧仁哆嗦了一下,往后小退半步。 她埋头看向地上,瞧见地上有道黑影,心里这才大舒一口气。 人有影子,鬼没有。 她抬眼打量面前的年轻男子,见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手里也拎着一把斧头,此时正面带笑容地看着她。 男子又看向她砍了半晌的小树,虚着眼睛说:“哥们,你这样砍得砍到什么时候” 梅萧仁莫名其妙。她半夜上这儿来砍树是被逼无奈,这个人看着又不像是樵夫,半夜不睡觉,拎着斧头来这儿吓了她一大跳有病吧。 她皱起眉头,懒得搭理,回过头拔出斧头继续砍。 男子见她不答,继续问:“你是庶族出身吧”叹了口气,接着说,“先生们最不待见的就是庶族人,怪不得会给你出这个难题。” 梅萧仁停下来,回头瞥了他一眼。她的祖上都是商贾,的确不是世代为官的士族。可是关他什么事他大晚上的,跑山林里来就为跟她说这个 有毛病 其实砍百斤柴火不算是难题,仅这一棵树就不止百斤,但是要想把这树劈倒,好似滴水穿石,且每一斧都得砍中相同的地方,需要些耐心和力气,还得全神贯注。这对她一个从没拿过斧头的人而言,是有些考人。 他笑着打招呼:“我叫苏离,是缙山书院的学生。” 书院的学生梅萧仁的心里不禁生出些许惊讶,因为她见过那群先生之后,大致能推断出书院收的都是些什么人,想来四个字便足以概括非富即贵 如今她面前来了这么个布衣平民,自称是书院的学生,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我也是庶族出身,听同窗们说下午书院来了个求学的,又听说主教大人给你出了道难题,特地来看看你。” 梅萧仁干笑了两声,这才开口:“早不看晚不看,偏偏趁着天黑来,你属鬼的” “唉,书院里的师兄弟都是士族,我真希望先生能收了你,这样我就有伴了。”苏离亮了亮手里的斧子,笑说,“你看,我是特地来帮你的。” 梅萧仁惑然瞥了瞥他,“你说书院都是士族子弟,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当初我求学无门,便进书院当了几年杂役,边干活边读书,打动了山长大人,是山长大人发话收我入学。”苏离脸上的笑意添了些许骄傲。 “哦。”梅萧仁寡淡地应了声。 “但你可别指望跟我一样幸运,如今山长大人重病,没人会帮你说话。”苏离边说边走到梅萧仁对面,抡起斧头从树的另一方砍了下去,又道,“主教大人是从上京来的正三品大员,哪儿会把咱们这些庶族放在眼里,更何况你还是从宣州来的。” 梅萧仁不禁好奇:“那你说,我今晚要是砍足了百斤柴火,主教大人可会食言” “当然不会,但你这单薄的身板”苏离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有些勉强地说,“砍倒这树怕是难,但是没关系,咱们庶族之间就该互相帮助。”他又笑了笑,砍得越发卖力。 “帮我”梅萧仁不禁虚目,眼底带着几分狐疑,“你图什么” “图图你和我做个伴。”苏离始终面带笑意。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梅萧仁不想多说也不便拒绝,最终领了苏离的好意。出门在外,多个朋友也比多个路人要好。 苏离的个头也不大,但砍起树来却有一股子蛮劲儿,几下就在树干上劈出一道大口子。 梅萧仁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不然她只有走走歪门邪道,趁着夜深,下山掏点银子买柴火了。 “你来书院读书又是图个什么”梅萧仁边砍边问。 “当然图做官啊,难道你不是” 梅萧仁扬了扬唇,看来大家心里盼的都如出一辙。 太阳还没升起,林间闪过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树终于“咔嚓”倒在了地上。 梅萧仁弃了斧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只觉手心有些火辣辣的痛。她砍了一夜的树,不仅人累得疲惫不堪,手掌还被粗糙的斧柄磨破了皮。 怪不得主教会想到这一出来吓退她,一定是看她出身富贵,没吃过什么苦,料想她要么会被山林间的鬼哭狼嚎吓退,要么会被累得打退堂鼓。 但是,她熬过来了。 天色微明,梅萧仁和苏离一左一右地拽着枝丫拖着树干走入山门。 苏离进了书院便停下脚步,小声叮嘱:“我得回去了,千万别告诉先生们是我帮了你。” “谢了,这个人情我会还的。”梅萧仁拱手言道。 苏离冲她笑了笑,一溜烟地消失在蒙蒙亮的天色中。 破晓时分的书院更是看不见一个人影,而梅萧仁哪儿也没去,拖着树干直奔敬道院,将树干丢在门前,她人也等在门前,拿出手绢擦了擦满头的汗。 谁知道她若是拖去了柴房,回头没了证据,这些人还会不会认。 朝阳穿破浓云,将晨曦洒在山间。一阵钟声传遍书院四处,传得悠远,敬道院内也渐渐有了动静。 不一会儿,昨日那群大人们先后出了院子,他们看见门外的情形便停下脚步,很快就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梅萧仁还在默然地等,直到主教大人出现,她才恭敬拱手:“大人,在下做到了。” 绿衣大官看了一眼梅萧仁,又看向她身旁地上的树干,识出那树有几斤几两的眼力他还是有的。 “你一个人” 梅萧仁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她想瞒又怎么瞒得住,人家专程拿这个来考她,会不知道她能否规规矩矩独立完成 “主教大人只说砍百斤柴火,又没说限我一人。”梅萧仁答得果断又略带含糊,反正没把苏离抖出来。 “束脩带了吗” 梅萧仁点了点头。 “如此,你便留下吧,不过你只有一年的时间,本官拭目以待。”绿衣大官言罢,带头走下台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高兴也不失望。 其他官员也纷纷跟上去,对梅萧仁视若无睹,只有那青衣官员路过她身边时哼了一声,然后匆匆随着上司们离开。 长长的台阶上只剩下梅萧仁一个人。 等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她抬头望向刚刚升起的朝阳,唇边的笑容如晨曦一样带着光华。 第五十章国士无双 清风拂过,鸟语花香。 主教大人已经发话收下梅萧仁,其他先生也无异议,很快就有小厮前来引她去住的地方。 缙山书院选拔学生不怎么公平,但对招进来的弟子还算一视同仁,庶族子弟和士族子弟在吃住上并无差别。 行知院就是供学生们住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院舍。当小厮与梅萧仁说起“两人一间”的时候,梅萧仁心里诚然有些发虚。 她隐瞒女儿身到现在还从未与人同住过一间房 梅萧仁提出想独自居住,小厮却用“没先例”三个字堵了她的话。 小厮领着她走到一间屋舍前,一边上前开门一边道:“进了书院,无论长幼出身,人人皆平等,就连尚书公子都得与府尹家的孙辈同屋,公子有什么好嫌弃的。” 梅萧仁无言以对,他把尚书公子都搬出来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尚书大人,那是她须抬头仰望,还得把脖子都给望酸的朱衣高官,整个大宁不过六个。先前那个张主事只是尚书大人手下的小喽啰,已让她不得不敬而远之,她又拿什么去与尚书公子比 梅萧仁最终只得遵循书院的安排,住进那间不怎么宽敞还摆了两张床的屋子。 后来小厮又送来几身衣裳供她穿戴换洗,都是一样的灰色长袍、灰色冠帽。 梅萧仁换上衣裳,在镜前整理衣襟。衣裳的颜色虽有些死气沉沉,但她以往穿严谨的官服穿惯了,还没穿过广袖宽袍,这样的打扮看着闲适随性倒也新鲜,像个读书的样子。 梅萧仁大半日都在忙着铺床收拾屋子。那些公子们都带有自己的书童,就算来读书也有仆人可以使唤,而她身边没有下人可差遣,凡事只能靠自己。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轻重与昨晚一模一样,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回头一瞥,果不其然。苏离已经换下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穿着与她一样的灰色长袍。 苏离笑着招呼:“梅兄,他们果然让你和我同屋。” 梅萧仁唇角一扬,“那还用猜,咱们是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就是一样的出身庶族。 苏离坐到对面的床上,傻傻地笑着,“听说梅兄是拿着知府大人的举荐信来的不简单呐。” 梅萧仁看出来了,这个苏离虽然人不怎么机灵,但是他在书院里的消息应是极为灵通。昨天他不仅知道她来了,还知道主教给她出了什么难题,如今又知道了她姓甚名谁 他说他在书院当了几年的杂役,想必攒了不少人脉。 “可是”苏离难得敛了笑容,皱起眉头。 “嗯” “我说主教大人怎么会提出砍一棵树这么便宜的条件,原来他只许了你一年的时间求学,这一年书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苏离一副替她愁绪万千的样子,“梅兄,你这也能答应” “是我自己说的一年。”梅萧仁淡淡问道,“有何不妥” “你这不就等于白来了嘛,别说一年的时间,书院里多的是三五年都没能提前结业的学生。” 梅萧仁沉了口气,朝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也是被赶鸭子 上架,没办法。” 苏离招了招手,“唉,这事儿以后再说,今日书院例行休假半天,不如我引你见见同窗们” 梅萧仁点头应道:“也好。” 先生不授课的时候,书院里的人倒是多,尤其是不乏穿广袖宽袍的学生们。但梅萧仁一路走来却瞧出了异样。 他们大都穿着淡青色的长袍,还有零星几个穿着月白色。 整个书院好像就她和苏离两个穿着灰衣 梅萧仁拉住苏离,惑然问道:“苏兄,他们的衣服” 苏离当然明白梅萧仁想问什么,笑说:“梅兄你刚来,学业排在末尾便只能穿灰衣,等我们什么时候过了月中的考课,就能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蓝衣裳。” 梅萧仁轻轻蹙眉。 “如果你次次名列前茅,得先生们和山长大人赏识,山长大人就会授那身衣裳给你。”苏离指了指人群里零星几个穿月白色的。 梅萧仁不禁抬手覆上面庞。她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为的就是让衣裳换个颜色,如今来读书还能撞上这样的事 不愧是官学之首,和官场里那套简直一样一样的。 “其实这些衣裳都不算什么,大家伙想穿的都是另一身。” 梅萧仁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因吃惊而吞吐:“上面还有” “梅兄,难道你不是冲国士无双来的” “国士无双”梅萧仁不解。 苏离望天,带着一脸的期盼感叹:“如果谁能在终考时名列前三,又得山长大人的认可,就能穿上陛下所授的国士袍。”他看着她,说得认真起来,“那身衣裳象征着国士无双,对天下学子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国士袍,长什么样”梅萧仁唇边带笑,抄着手饶有兴趣地问,“大红衣裳” “去去去,红衣裳是娶媳妇穿的。”苏离招了招手,皱着眉叹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只听说虽然都是国士袍,但上面绣的花纹不同,以此区分一二三甲。” “你没见过” 苏离缓缓摇头,又是一叹:“书院已经有七年不曾有人穿上过国士袍,兴许是七年前的那三甲实在太厉害,以致后面的学生无人能及,书院想发衣裳都挑不出人来。” 梅萧仁沉了口气,放慢了前行的脚步。想必这就是为什么终考考到前三甲还不够,还得过山长那关的原因。 因为这荣誉太了不起,哪儿能每年都发三个,何况学生良莠不齐,谁能保证终考前三就一定配穿那身衣裳所以山长大人才会持宁缺毋滥的态度,就算终考考得好,他老人家不点头,谁也甭想穿。 苏离引着梅萧仁走入瀑前庭院,此时学生们都在庭院里各自打发着闲暇。 苏离边走边给梅萧仁指引,“那个下棋的孙欣是户部侍郎的公子,对面那个陶则安是上京府尹的孙子那个斗蛐蛐的厉害了,他叫吴冼,姑母是陛下的贵嫔。” 梅萧仁听着默然点了点头,心下已将他们记住,毕竟这些都是她招惹不起的人,以后得留心。 可是等苏离带着她绕了一圈之后,她就不记了,因为她发现,这儿除了苏离之外,她都惹不起 第五十一章无人之巅 这儿的学生多的是名门贵公子,有的除了父亲或爷爷在朝为官外,还有别的来头,譬如什么国公的表外甥、大学士的远房小舅子,甚至还有大官们的女婿。 已经成家的男人还在这儿读书无非是因为拿不到国士的殊荣,只能老老实实待满八年。毕竟他们那样的出身,半途退学是件丢人的事。 转了一圈下来,梅萧仁的心里怎一个阴云密布贵族公子们都还在苦熬,而她要在今年结业,恐怕比登天还难,可见苏离先前没吓唬她。 梅萧仁正走神沉思,忽然撞上一块硬实的胸膛,小退半步。 “什么人走路不长眼睛” 梅萧仁回过神,抬头就见苏离已经隔在了她和那人中间。苏离直抹着那人的胸口安慰:“文公子,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公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梅萧仁瞧了瞧与她撞上的人,其身着月白长袍,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走起路来却是将眼睛放在了天上。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蓝袍学生,看着像一帮子跟班儿。 苏离方才没有介绍过他,但是书院能有这等排场的学生,梅萧仁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一个来头大的尚书家的公子。 为了求证,梅萧仁小声问:“他是谁” 苏离毕恭毕敬地说:“这位是工部文尚书的大公子,文斌公子。”又对文斌笑说,“文公子,他叫梅萧仁,是主教大人今天刚收的学生。” “哦。”文斌似恍然明了,摇着手里的折扇眯眼笑道,“你就是那个从宣州来的学生” “是是是,就是他。”苏离点了点头。 文斌身后有人好奇:“听说他和苏大傻子你一个屋” “对对对,我们都是庶族,怎敢去打扰各位公子。”苏离一个劲赔笑。 文斌将折扇一收,敲了敲苏离的脑袋:“那好,就由你好好教教他书院的规矩。”他说完便斜睨了梅萧仁一眼,与她擦肩而过。 苏离还朝着那背影鞠躬,“是,小的明白。” 梅萧仁一言不发地站着,因为她早已被眼前所见给隐隐震撼了一番。 大官家的公子趾高气昂她可以理解,毕竟江叡从前也这样,可是苏离在人前的卑微,她看在眼里就跟眼睛进了沙子似的,迷得慌。 人若自卑,那就真的卑了。 不过如今苏离和她是同窗,又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样的道理她以后慢慢讲给他也不迟。 梅萧仁转眼间,目光忽然捕捉到一抹身影,抬手指着那处问:“那个是谁” 苏离看了一眼,笑说:“他是孙教吏。” 教吏听起来似要比先生低一级。他昨日嗤笑了她几次,梅萧仁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新来的” “孙教吏考上举人就来了这儿,好些年了,平日总说吏部要调他去哪儿当县太爷,可至今都没点动静。”苏离叹道,“他成天都跟着主教大人,无非是盼着主教大人能替他在朝廷那边说句话,赏他个地方官当当,毕竟这教吏这碗饭哪儿有县令的香。” 苏离说到县令两个字,梅萧仁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没有哪一天不梦到从前,醒来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县令,接着便放心不下秋水县,担心新县官就是姓孙的这类人。 > 可她身在锦州,再担心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争取早日回宣州,那时她身为通判,有监察之权,监督一个县令绰绰有余。 梅萧仁白天乏困,到了晚上反而越发精神。 两张床对放在屋子里,即便有床幔遮着,听着对面沉沉的呼吸声,梅萧仁始终不适应,辗转难眠。 不仅是不适应与人同屋,她还在担心她的学业。进了书院仅仅是入了局,是被困得前程尽毁,还是拼出一条活路,都得靠她一步步去下这盘棋。 她横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国士”二字,却又不得不把这当做务必争取的目标。 难呐 梅萧仁掀了被子下床,披上袍子出了门去。 白天苏离带她转了转书院,她大致能记住常走的路,今夜却偏往人少且安静的地方走。她寻着小径一路探幽,发现此路通往一出悬崖。 这是个好地方,若是天明,站在这儿就能将山下的风景一览无余,纵然夜深,也能毫无遮挡地赏明月高悬,独摘一席月光。 山风吹得急,梅萧仁独立风口,宽袍广袖在风中招展,显得形单影只,有些孤寂。 崖边有块大石,她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下,单手撑着下巴。她除了替自己的前程担心,还有些想念叶知和周虎他们。 “夜里风大” 一阵咳嗽声伴随着人声传来,梅萧仁惑然回头,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正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 她缓缓站起来看着走来的老者。这个人,她没曾见过。 “老人家,你是” 老者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拿着拐杖指了指身后台阶下,“老朽就住那儿,方才见你一个人上来,不放心,毕竟这儿是悬崖,危险。” 他说上几句话又是一阵咳嗽。 梅萧仁见老者身子虚弱,于是过去搀扶着他走来坐到大石上。 “你是刚来的学生”老者坐下便问。 梅萧仁站在一旁,点点头。 “坐吧,坐下说。”老者和蔼一笑。 等她听话坐下,老者扶着拐杖,转眼问她道:“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梅萧仁摇摇头。她心里的困境也不能叫难处,毕竟书院又没刁难她,是她自己要硬着头皮闯“无人之巅”。 “老朽从前有个学生,他与你一样,但凡不顺心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儿,问他因何烦心,他又不说,这叫老朽如何给你们解惑” 梅萧仁不愿与不熟的人谈起心事,遂言:“我今天刚来,只是碰巧碰巧走到了这儿。” “书院多的是路,你怎么偏偏走了人最少的”老人面带笑意,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更深了,“老朽见过的后生多了去了,你们的心思还想瞒过我老人家的眼睛” 梅萧仁一笑拱手,“山长大人果然精明。” 老者的眼底闪过些许惊色,笑得越发欣然,“你怎么识得老朽” 梅萧仁指了指他手里的拐杖。其实单凭年纪和衣着,她实难断出他是谁,但是那拐杖上刻着的“御赐”二字她看见了。一个能得御赐龙头拐杖的老人,自称为师,还生着病,不是因生病而归隐的山长大人是谁 第五十二章指点迷津 能在这儿遇上山长大人,梅萧仁深觉意外。 她先前觉得连主教大人都位列正三品,那山长大人定是个赋闲下来的朝廷重臣,加之他治学甚严,就算不是个目中无人的大官,人也不会好相处。 现在看来她想错了,这位山长大人身着素色布衫,浑身没有一点官气更别说架子,看着就是个平易近人的老人家而已。 “白天老朽身边都是人,除了你们那群先生就是大夫,他们说老朽的身子不好,需要卧床静养。”山长轻咳了几声,笑叹,“老朽也只有在夜里才得清静,能避开人出来走走。” 梅萧仁言道:“书院上下都盼着山长大人的身体能康泰起来,继续主持书院大局。” 他笑着摇了摇头,“老朽在这儿当家做主几十载,积的怨多了去了,有几人是真心” “怨”梅萧仁不明白。 “怨我老人家不肯赏脸,不让他们提前结束学业,捂着国士的头衔不给他们,还动不动就要撵他们走”山长细数着自己与学生的“过节”,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 梅萧仁懂他话里的意思。他不肯随随便便让一个学生穿上国士的衣裳,必定会得罪那些学生的家里。他捂了七年多,这得得罪多少名门豪族 可梅萧仁并不担心,她沉眼一笑,“大人现在还稳坐山长之位,说明大人做得对,得天下人敬重,更得陛下器重,无惧谁怨或是不怨。” 山长不以为然地招了几下手,“什么敬重,在他们眼里,老朽不过是个倚仗学生撑腰的老糊涂罢了。” 梅萧仁看得出山长已年过七旬,但绝不是什么老糊涂,书院要不是有他坐镇,还不知得被歪风邪气侵成什么样。 “山长大人言重了。” 山长转而问她:“说说你吧,你心里又有什么怨” 梅萧仁沉眼拱手,“学生对书院对山长并无怨言。” “那又因何而迷茫” 梅萧仁沉默了一阵,随后便展颜说了实话:“学生不才,也想要山长大人捂着的衣裳。” 山长扶着拐杖,望向天上那轮有些发毛的月亮,笑说:“你也是个实诚的孩子。当初有人与你说过同样的话,他的理由是他爹位列首辅,他穿不上那身衣裳便说不过去。”山长看向她,问,“你想要,又是何故” “学生与他正好相反,学生出身庶族,家里只许了学生一年的时间读书,若不能得偿所愿,将无缘仕途。” 山长缓缓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学生说这话并非是想让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望大人给学生指点迷津,学生要怎么做才能如愿”梅萧仁直言相问,毕竟能与山长大人面谈的机会实在难得。 “用脑学,用眼看,用心去做。”山长叙叙说道,“读书在于明理,明理才能做人,至于做官,得用心。” 梅萧仁听着云里雾里。这席话就跟浮在天上似的,难以落到实处,让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只知好像不止读书这么简单。 她轻蹙眉头的样子已被山长看在眼里。山长笑问:“不明白” 梅萧仁毫不掩饰地点头承认。 “这儿的学生都不明白。”山长的笑里带着些许叹息,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台阶走去。 “大人”梅萧仁回过神便想去追,并非想让他继续答疑,而是想送他回去。 山长却抬手示意她不必相送,咳嗽着说:“记住老朽的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你便能得偿所愿。” 梅萧仁停留在原地,迷茫的心依然毫无方向。 她从崖顶下来回到行知院,屋里已经亮了灯。苏离正披着衣裳蹲坐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苏离看见她便问:“梅兄,你上哪儿去了” “睡不着,出去走走。”梅萧仁淡淡道,移步进了屋子。 “现在你刚来,千万别乱走,万一遇上文公子他们” 梅萧仁站在桌旁替自己倒了杯水,喝前随口问了句:“遇上又怎样” “其实也没什么,你以后要是遇上他们,只要作揖的时候把腰弯得低些,他们便不会为难你。” 梅萧仁放下水杯拿起折扇,走回苏离身边,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腰,语重心长:“苏离,这可是你自己的腰啊。” “正因为是自己的才不计较。”苏离笑得轻松。 “他是谁长辈大人值得我这么毕恭毕敬” 梅萧仁坐到床上,放下床幔压在床边压实,直到没留一丝缝隙才合衣躺下。文斌那样的人她惹不起便留心不招惹,哪儿用得着装奴才。 “梅兄,其实咱们只要让一让,在书院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梅萧仁没再应声,闭上了眸子。 第二日一早,梅萧仁在床上穿戴好衣帽才揭开幔子下床,吃过早饭便随苏离同去尚学殿。 宽敞的大殿内颜色区分得尤为明显,最前面坐着一排月白色,后面都是蓝衣。 她和苏离两身灰衣走进尚学殿的时候,真可谓万众瞩目。 所有人的眼睛近乎全长在他们身上。 苏离笑呵呵地挥手和同窗们打招呼。梅萧仁面无表情谁也没看,腰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沉稳,用余光瞧见了末排空着的座位,与苏离过去坐下。 她若无其事地拿出书本放在案桌上,那些定在她身上的目光才接连离开。 苏离自打起床就开始给她讲上课该守哪些规矩,先生又会如何,可如今左等右等都没见着先生的影子。 苏离也纳闷,挠了挠头,“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夫子们极少有迟到的时候。” 书院的先生也分三六九等,像那些蓝衣以上的官员才是书院真正的老师,能被尊一声先生或夫子,而那些穿青衣的都是教吏,多是举人以上出身。 先生授课的时候,教吏会在一旁旁听,助学生们答疑,也是在督促学生们用功。 今天不光先生没来,那群青衣教吏也没露面。 一个学生从外面跑进来,挥着手里的书本道:“诶诶,大家伙别等了,今天先生不会来的。” 坐在头排的文斌支着额角回过头,慢吞吞地问:“刘夫子不来上课” “文公子放心,今天保准没先生来。” 有人忙问:“为什么” “山长大人的病又加重了,先生们这会儿可都守在病榻前呐。” 梅萧仁闻言,悄然捏紧了心。 山下锦州城。 别苑池塘里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楚钰站在凉亭里,却没心思赏什么荷。他在这儿住了近一个月,算算时间,等的人也该到了。 行云从城外探了音信回来,于亭外台阶下复命:“主子。” “他人呢” “回主子,大学士已至锦州城外。”行云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信,“这是大学士给主子的信。” 楚钰拿了信过目,眸色霎时沉了几分,似有担忧浮上眉宇。 “主子,可要传话让大学士进城” “不用。”楚钰转身,边走出凉亭边吩咐,“我与他离开几日,你们留在这儿,不必跟随。” 行云忙问:“是否要让流月派人暗中保护主子与大学士” “卫疏影从上京大张旗鼓而来,会不带护卫” 行云躬身拱手:“奴才明白,恭送主子。” 第五十三章撞了哪门子邪 梅萧仁也不知自己是撞了哪门子邪,她的学业早已耽搁不起,每天的功课都极为重要,可是她来了三日,书院的课就停了三日 起初因山长大人病重,书院停课一日,到了第二日,山长的病有所缓和,而主教大人却亲临尚学殿,宣布书院的课还将继续暂停,只因有个大官从京城远道而来,过几日就上缙山。 照主教大人的意思,书院上下都得以接待这位大人为重,其他的事通通搁置。 为了以示隆重,主教大人准备在其到来时,让学生们一齐在广场上演练剑术,意味着这几日他们虽然不用读书,但得一门心思扑在练剑上。 书院里教的并非是什么高深的剑法,只是几个寻常招式而已,侧重于防身和锻炼身体。可即便动作简单,对于从没拿过刀剑的女子而言也是件难以上手的事。 庭院里,梅萧仁手握一柄崭新的木剑站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停留在剑上,眉宇轻蹙。 对面的苏离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梅萧仁出招,催促道:“梅兄,快呀,刚才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梅萧仁依然迟疑,她抬眼扫了扫周围,见学生们都在为几日后的演练拼尽全力,只盼着到时能从人堆里脱颖而出,得到大官的赏识。 但她怕她这一出手,可能不仅得不到赏识,还会丢书院的脸 “梅兄”苏离已是满脸无奈。 旁边有人嗤笑:“苏大傻子你就甭逞能了,就你还想教别人再说他才来几天,怕是连书本都拿不住,怎么拿剑。” 梅萧仁寻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叫吴冼,有个在皇宫里当妃子的姑母。她微微转眼,方才注意到与吴冼切磋的人是谁,正是苏离让她见了就弯腰鞠躬的文斌文大公子。 其他人想在大官面前崭露头角,梅萧仁可以理解,但文斌老子的品阶已经够高了,他来凑什么热闹 苏离也看见了文斌,忙上前哈腰,“文公子也在啊,那我们不打扰二位公子了,我带梅兄上别处去。” 文斌淡淡蔑了苏离一眼,“行了,本公子今天心情好,给你们挤个地方出来也未尝不可。” 苏离笑得开心,弯腰拱手:“多谢文公子体谅。” 文斌举起木剑劈向吴冼。吴冼只是顺手格挡了一下便停下来,打趣般说:“文兄,你什么出身,犯得着这么用功” 周围有人跟着附和:“就是,文公子的父亲可是尚书大人,品阶与大学士不相上下,文公子哪儿用与我们一样苦练。” 文斌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学士与我爹是同僚,我得给个面子,再说书院讲究一视同仁,我也应当与众师弟一同上阵才是。” 梅萧仁闻言,隐隐有些惊异,小声向苏离打听:“大学士,哪个大学士” “当然是文华殿大学士”苏离一字字吐得清楚。 梅萧仁难以置信,继续问:“陛下身边那个” “天底下还有几个正二品大学士” “原来来的是他啊”梅萧仁自言自语,语气里仍夹杂着惊讶。 她与这位大学士素未谋面,如此诧异,只是记得他手底下有个她认识的人楚大公 子。 “都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还不勤加练习” 冷厉的声音传来,听得众人后背一凉,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齐刷刷拱手,唤道:“周夫子。” 这一声“夫子”喊起来可比主教大人亲切多了,不过仍旧没能缓和周主教脸上严肃的神情。 梅萧仁微微抬头看向周主教,见他身后一如既往地跟着几个教吏,其中就包括那姓孙的。与苏离讲的一样,孙教吏拍起主教大人的马屁来可谓毅力十足,形影不离。 周主教迈着稳如泰山的步子而来,站在他们面前挺直了腰杆,负手道:“三日后的演练,谁若出了岔子,我定禀明山长,将其逐出书院” 冷冰冰的震慑似乎很管用,学生们各个打起精神来,待主教大人一声令下,他们纷纷转向自己的同伴,说练就练。 梅萧仁从不懈怠任何一件分内之事,纵然担心自己难以学会,却不排斥试着去学。 她拿着剑跟着苏离做的动作比划。倏尔,一道黑影撒在她跟前。 周主教已至她身边,极有耐心地看了她良久。 梅萧仁沉下心来没受干扰,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但动作却因生疏而放得缓慢。 “你从前没学过剑术”周主教忽然问道。 梅萧仁收了剑拿在手里,拱手:“回夫子,没有。” “那好,你不用练了,随孙教吏去藏书楼整理典籍,过几日大学士在此小住,他若有想看的书,便由你送去。” “学生领命。”梅萧仁揖手。 周主教点了下头。梅萧仁才来几日,他不知其学识和剑术如何,但看得出其礼法极为娴熟,尤其是面对他们这些先生的时候,言行举止无一不妥当,连行礼时弯的腰都弯得恰到好处。 无论梅萧仁从前上哪儿学的这一套,既然其有这等能耐,那派其去为大学士效力最妥当,比那些不可一世的公子少爷们让人省心。 周主教侧眼看向身后的孙教吏,示意他带梅萧仁过去。 藏书楼建在书院后方,路途有些远,而引路的孙教吏倒像是个独自走路的人。他昂首阔步地往前走,根本没当后面还有个人。 梅萧仁只叹明白人终究是明白人,糊涂人依旧糊涂。 孙教吏就是那个糊涂人。 其再怎么阿谀奉承,仕途至今都没能伸出书院,不是主教大人看不见,而是主教大人心里明白,他若成全了孙教吏,又有谁来成全他 一个正三品大员,在地方能呼风唤雨,在京城也能掀起风浪,可是到了书院就只能震慑一帮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这样的威风谁想要这样的差事谁甘心 周主教想的无非是与其空空成全别人,不如谁也别指望谁。 只可惜,这个中举就来了书院的孙教吏还沉浸在梦里,不知自己选错了门路。 说来也是,书院这个地方是块清净地,夙愿的沃土,会让人只看得见理想,看不见藏匿的东西。 她看得见,是因为她在官场浊世里待了些时日,被现实擦亮了眼睛。 第五十四章投其所好 藏书楼,一幢建在幽静密林中的三层小楼。 置身楼中,仿若坠入书海。 “哗”梅萧仁不由地惊叹出声,只因被眼前成千上万的书迷得眼花缭乱。 孙教吏回头睨了梅萧仁一眼,“没见识” 梅萧仁沉眼挑眉,没见识的兴许是她吧。 “从现在起,你得把这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逛几遍,记住什么书放在什么地方,等大学士想看的时候,你才好取。”孙教吏在楼里慢走慢转,又回头叮嘱,“无论大学士吩咐你做什么,都得利索些,别磨磨蹭蹭。” 梅萧仁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你跟我来,我先带你认地方。”孙教吏淡淡道。 梅萧仁跟在孙教吏身后,目光随他的手所动,他指东她便看东。 “这儿放的是史书,由上至下,从古至今。” 他走了几步,指西,“这儿放的是兵书。” 梅萧仁边看边记下,转了几圈下来,她又一次被这藏书楼的规模所震撼。 这儿的藏书,从文学经要到医书药理近乎无所不有,而孙教吏对这儿格外熟悉。 她以为姓孙的从前或许管过藏书楼,谁知他说:“这儿的书大部分我都看过。”然后开始边走边评述起楼中的诸多藏书来。 孙教吏侃侃而谈的样子让梅萧仁不禁擦了擦眼睛,只觉要对其刮目相看。孙教吏为人势利,但不可否认他的学识相当的渊博。 好歹也是中举的料 梅萧仁叹了口气,叹她这个举人,有名无实。 孙教吏听见了,回头瞥向梅萧仁,“你叹什么气我说得不对” 梅萧仁摇了摇头,微微蹙眉,“哪儿敢,我是叹孙教吏满腹经纶,没去京城参加会试可惜了。” 她话音刚落,闻得孙教吏自叹了一声,以沉重的话音说道:“我乃解元,本该参考会试,谁知会试那年我伤了右手,无缘” 梅萧仁眸中满是惊诧,她当真瞧不出来姓孙的不但是举人,还是乡试第一的解元,怪不得能在无人帮扶的情形下来了缙山书院。 一个是怀才不遇的寒门书生,一个是欠缺学识的富家“少爷”。梅萧仁觉得她似乎可以从姓孙的身上讨到点什么帮助 她沉思之际,孙教吏又感叹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无止境嘛,活一天自然要学一天,我每日都会来这儿看书。”他回头看着梅萧仁,眉毛上扬了几分,“等我以后当了县令,多学一些也能为民谋福。” “原来孙教吏盼的是当县令大老爷。”梅萧仁笑意浅浅。 “迟早的事,怎是愿望” 梅萧仁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正因为这事儿快了,所以孙教吏应当早做准备。”她轻轻皱其眉头,继续说,“毕竟当县令老爷可得花不少银子。” 孙教吏不怎么相信,蔑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我爹的堂叔家的老四的儿子就是县令,他说当县令贼花银子。”梅萧仁说得一本正经,又言,“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问问隔壁宣州秋水县之前的县令姓不姓梅。” “得得花多少” “花多少”梅萧仁装出一副细细琢磨的样子,“自然是多多益善,何况银子也不一定会花在百姓 身上,这个孙教吏该懂吧” 梅萧仁留心着孙教吏的神色,发现只要一提到银子,他的眸色霎时暗了下去,好似惆怅满怀。 对孙教吏而言,比县令的乌纱帽还难弄到手的就是银子了吧。想必他也明白,若是有银子,他哪儿还会被困在这儿。 梅萧仁也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掏出折扇敲了敲眉心,确保折扇下悬挂的玛瑙扇坠能不停地晃悠。 “唉,我堂兄当起官来游刃有余,那是他家底殷实,他高兴的时候还爱送我些礼物,譬如玉石玛瑙什么的,都是能值不少银子的稀罕物。” 她话音一落,孙教吏的目光果然落到了她所盼的地方。 “你你这也是”他指了指在她手下晃荡的玛瑙如意扣。 梅萧仁展开折扇在胸前扑了几下风,缓缓点头,而后唇角一扬,“孙教吏喜欢吗”她说完便麻溜地取下扇坠,随手取了本书,将扇坠夹在书本里,塞到孙校吏怀中。 “你这”孙教吏愣愣地埋头瞅了瞅怀里的书,不禁抱得紧了些,望着梅萧仁支支吾吾,“你这我怎好意思” “诶,梅某初来乍到,以后多的是需要孙教吏关照的地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梅萧仁唇边带笑。 孙教吏将书本卷了又卷,裹得紧实,确保那坠子不会滑落出来,然后握着书卷肃然拱手,“关照梅公子,应当的。” “孙教吏客气了。”她说完便敛了笑容,故作忧愁,“唉,其实梅某现在甚为烦心,还望孙教吏能指点一二。” “梅公子有什么惑处,但说无妨。” “梅某迟来了三个月,说好要补功课,却不知从何下手。”梅萧仁拿着折扇揉了揉额角。 “这个好办。”孙教吏放下手里的书,迈着急切的步伐穿梭于好几个书架前,最终取回来一摞书搁在梅萧仁面前的书桌上。 梅萧仁不解:“这些是” “你只需把这些书拿回去看上一遍即可,夫子讲的就是书上这些。” “真的”梅萧仁将信将疑,上下扫了扫那一摞书,略厚,短时间内看完有些难度。 “我每日都在尚学殿旁听,不曾落下过一堂课。诸位夫子所授的东西都在这些书里,绝无遗漏。”孙教吏说得越发认真。 梅萧仁眉宇轻锁,缓慢言道:“绝无遗漏,意思是有多的”她抬眸瞟向孙教吏。 “那是自然,夫子讲课也有所取舍。” “孙教吏每节课都听了,想必记得夫子讲过些什么吧”梅萧仁试探着问。 孙教吏点了点头。 梅萧仁不会浪费时间做什么无用功,便道:“梅某不才,看书看多了容易晕,孙教吏若有空,不如帮梅某从中筛选筛选,哪些可看,哪些不用看。” 孙教吏这次却没爽快答应,他也皱起眉头:“我还要忙着整理典籍这样,你就待在这儿看书,典籍我一人打理就是。” 梅萧仁心下喟叹,算他良心未泯,收了她的东西,不忘了帮她做事。 至于他的推脱不是没空,而是她给的还没到位。 “梅某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断不会亏待了孙教吏。”梅萧仁环顾周围,眉毛一挑,“至于整理典籍,孙教吏对这儿如此熟悉,想必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 第五十五章远道而来的重臣 两个时辰后,梅萧仁如愿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即便书本依然略厚,但需要她过目的书页已经折了角,能省不少功夫。 她从回行知院起就抱着书坐在回廊里看,到了斜阳残照时,其他学生练完剑也陆续回到行知院,一个一个疲惫不堪,几乎没谁理会院子里有什么人又在干什么。 唯有一人将目光投向了在廊下看书的人。 吴冼驻足看了一阵,然后移步朝着对面的屋子走去。 屋子的主人文斌刚回来,正坐在对着门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让书童给他捶腿捏肩。 屋里住的还有个上京府衙的孙子陶则安,他正忙着喝水解渴,转眼瞧见有人进门,笑着打招呼,“吴师兄来了,快坐。” 吴冼点了下头,坐到文斌旁边的椅子上,轻喊了一声:“文兄。” 等文斌睁开眼看向他,他的目光便扫向外面,抬了抬下巴。 文斌顺着吴冼示意的方向看去,瞧见了看书的人,并不想理会,闭上眼睛淡淡道:“他怎么了” 吴冼微微倾身,凑到文斌耳边低声说:“文兄,梅萧仁虽出身庶族,但主教大人会派他去为大学士送书,可见他有些本事,至少不是苏大傻子那等人。” 文斌仍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也说了,他是庶族,本事再大还能通天不成” “他通不了天,但过几日能通到大学士耳边。” “他不过是去送送书,大学士会理会他” 吴冼并未反驳,而是转眼问旁边的陶则安:“我记得早在大学士出京时,你爷爷上京府尹就给你来了信,说大学士这次离京是专程来书院看看” 陶则安点头,“对,大学士此行带着仪仗,但一路都没曾停留,直奔锦州而来。” 吴冼方才又问文斌:“那依文兄看,大学士住在这儿会不会对书院的事漠不关心” “他既然是特地来的,自然会过问书院的事。” “会向谁问”吴冼继续道,“难道大学士会只听先生们一面之词” 文斌这才睁开眼睛,扶着椅子坐直了些,道:“卫大学士是丞相身边的人,何等的精明,一定会寻别的门道听些真话。” “对,就是真话越是不受待见的庶族学生,越能看见书院最真实的一面。”吴冼转眼看向门外,正色道,“所以,大学士一定会问梅萧仁。” “你怕他向大学士告状,说咱们这些士族子弟排挤他和苏离两个” “坏话当然不能让他说,除此之外最好能让他再讲些好话。”吴冼笑问,“文兄明白吗” 文斌还没答,陶则安忍不住感叹:“吴公子说得对,过几日咱们当中只有他有机会接近大学士,若是让他替咱们吹点什么风,可比咱们苦练剑术有用。” 文斌已然懂了该怎么做,随即吩咐:“那叫他进来吧。” 文斌发了话,可屋子里却没谁有所行动。毕竟这不是去使唤,而是去请,派下人自是不妥,可他们三个谁去就有损谁的颜面,就连陶则安也不肯。 主意是吴冼出的,而他拉拢归拉拢,也不愿站起来,幸好他一直看着门外,及时捉到一个身影。 “苏离”吴冼喊道。 苏离正从门前路过,边走边擦着手里的木剑,听闻喊声,不用看都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他忙不迭地进屋,笑嘻嘻地打招呼:“三位公子都在吶。” 吴冼吩咐苏离道:“去,把梅萧仁叫来。” & nbsp;“梅兄”苏离好奇,他见吴公子与文公子的目光都看着门外,也跟着回头瞧去,这才看见梅兄就坐在院子里。 “吴公子找梅兄来是” “多嘴,让你去叫你就去叫”文斌不耐烦地呵斥。 “是是是,我这就去。” 苏离掉头跑出门外,片刻之后站到梅萧仁面前,可是梅萧仁正沉浸于书本里,没留意到谁来了。 “梅兄” 梅萧仁听见声音方才抬头,“有事吗” “文公子和吴公子让你进去。” 梅萧仁翻书的手顿住,纵然心里不解,但是没必要得罪人就别得罪,她去就是。 她进了屋子,只是朝二人拱了拱手,以示同窗之间的礼节,腰背挺得笔直。 屋子里很安静,旁边的苏离替梅萧仁捏了一把汗。他知道这些士族公子不喜欢被“一视同仁”,而梅兄这个礼,无疑是在提“平等”二字。 在这个表面讲究一视同仁的地方,尊卑依旧被人记在心里。吴冼沉默着看向文斌,文斌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有些勉强地开了口:“给梅师弟看座。” 苏离一愣,而梅萧仁也莫名其妙。 吴冼笑着接话:“文兄的意思是,咱们是同窗,不应当生疏,而梅老弟刚来,大家还不熟悉,今日咱们就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他又指向苏离,“还有苏师弟,一起坐下说。” 这些名门公子对他们示好,苏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立马端来两个凳子,兴高采烈地坐下。 梅萧仁总觉得这事儿太蹊跷,即便跟着坐下,也坐得有些拘谨。 “梅师弟,我们的出身虽然悬殊,但我和吴兄没有要排挤二位师弟的意思,大家既是师兄弟也是朋友嘛。” 梅萧仁挤出笑容,出于客气地点头,“文公子说得是。” “以后有什么难处,或者谁敢欺负你,只管来告诉我。”文斌又指了指身边,“告诉吴兄也行。” 梅笑容唇边虽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知这般逆转的背后,恐怕另有目的。 五日后,晴空之下一片肃静。 先生们以周主教为首,皆身着官服,早早地侯在书院广场的前端。 他们身后,百名学生手持木剑,整齐划一地站在广场上,只留出中间那条通往山门的路,供大学士一会儿通行。 梅萧仁则远远地待在山门旁不显眼的位置围观。她不用演练剑术,也不用如履薄冰地前去迎接,成了今日书院里最闲的人。 等到快日中的时候,前方山林里终于有了动静。最先传来的是锣声,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下,象征着来人位高权重。 锣声之后,几块朱漆牌子穿破密林,显露在众人眼中。 即便上面写的还是“肃静”与“回避”,但那字可是漆了金的,分外夺目,加之举牌的是上京来的官差,身上的官服威风不说,人还训练有素。光这排头的阵势就能将人震慑住七分。 梅萧仁只觉这么一比,她从前的队伍简直能用“寒掺至极”来形容。 紧随其后的是一行带刀护卫,他们骑在马上,面色严肃,两两成排缓慢前行。护卫之后才是数十名随侍,围着一顶八抬锦轿往前走,而轿子后面还跟着众多侍从和护卫 上百名随行的人,周密地护送着远道而来的朝廷重臣,处处彰显着二品大员的威严。 这样的阵势,让人看一眼就足以心生敬畏,退避三舍,哪儿还敢靠近冒犯。 第五十六章好大的架子 待行驾停下,周主教带着众人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周洵率书院众官恭迎大学士。” 轿子没落地,里面只传出极轻的一声:“嗯。” 周主教会意,赶紧领着人退到两旁。 路是让了,可轿子依旧没如他们所期盼的一样停下,轿中的人自然也没出来。 护卫们止步,轿夫则抬着轿子继续前行。 不管大学士是走进书院还乘轿子进书院,该演练的剑术还得演。 风云动,鼓声起。 梅萧仁站得高,俯视而去,百名学生摆开阵势,着一样的衣袍,舞一样的招式,剑起剑落,怎一个蔚为壮观。。 周主教的安排很好,隆重且有气势,就是轿子里的大学士好似没给面子,不仅不愿步行观览,还坐在轿子里连帘子都没掀一下。 梅萧仁心下喟叹,看来官衔越大,架子也就小不到哪儿去。 这几日文斌和吴冼对她示好,与她闲聊时给她讲了不少有关大学士的事。 大学士这个官职看似无实权,可当今的卫大学士在朝中却极为说得上话,只因他是丞相大人跟前的红人,而如今的大宁,丞相说了算。 文斌和吴冼不敢评述丞相,但梅萧仁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些东西,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丞相大人的名声不怎么好。 她离那位相爷隔了十万八千里,知道的不多,但他提拔了那个校尉,诚然让她心里至今都不安逸。她记得江叡从前也说丞相是个欺上专权的奸臣,如今见其下属都这么傲,不禁对江叡的话又信了几分。 轿夫抬着轿子缓缓走上台阶,离山门越来越近。梅萧仁忙退到墙边躲起来,以免让人看见。 山门正中的朱漆大门已经大大地敞开,通往书院里的路显得无比宽阔。 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有这等待遇,想她来的时候那门只有半扇开了不说,且只开了三分之一。 这就是差距 轿子穿过山门进了书院,周主教又带着人匆匆跟上,走到门前正好撞见梅萧仁从墙后出来。 周主教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回夫子,我来我来瞻仰瞻仰大学士的风采。”梅萧仁挤出一丝微笑。 周主教即道:“正好,今日孙教吏忙不开,无人下山采办,你便跑一趟吧。” 采办梅萧仁听周主教说得急,只得点头称是。周主教现在事事都想着她,兴许是福不是祸。 周主教等人跟在轿子后面,一路跟到他们为大学士备的住处,而后轿子终于落地。众官员见状纷纷打起精神来,站得端正,准备等大学士下轿后好拜见。 轿旁的随侍转身对他们言道:“大学士今日奔波劳累,需要休息,诸位大人请回吧。” 众人一愣,出乎意料。 周主教也没料到他们连请安都会被拒绝,但这样的吩咐又让他们不得不从,只好拱手:“那大学士好好歇息,卑职们明日再来觐见,卑职们告退。 正午过后,梅萧仁拿着后院主事给的采办清单,牵马启程下山。 &n bsp;在什么地方买什么东西,清单上都写着,要买的尽是些茶叶之类的日常所需之物。 大学士这次兴师动众而来,带来的人多不说又吃住在书院里,书院备的东西难免有所欠缺,需要临时添补。 梅萧仁下山一趟,清闲的一日过得飞快,等她采办完东西上山的时候,已是漫天晚霞。 马驮着货物,她牵着马。上山的路前几日修缮拓宽过,比她刚来那日要好走。 梅萧仁爬了一半,停下来歇口气,拿出手绢擦擦汗,依稀听见前面林子里有声音。 “不行了不行了我爬不动了” 她好奇,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拐过弯便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扶着树干站着,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英俊又白净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他身边还站了个仆人,正牵着衣袖给他扇风,边扇边劝:“主子,咱们得趁着天黑进书院,不然明天一早怎么见人” 男子闻言,发白的脸上浮出愤懑之色,道:“你说说,他风风光光地坐轿子,我偷偷摸摸自己爬,这算什么事儿” “主子”随从看见有人来了,喊了一声以提醒男子。 男子看见梅萧仁,便没再往下说。 梅萧仁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得出他们要去书院,而且男子提到了轿子,可见他们是大学士身边的人。 “兄台要去缙山书院”梅萧仁走近,驻足问道。 男子打量了她一番,点头,“没错。” “我正好要回书院,兄台要是实在走不动,不如让你的随从帮马拿些货物,然后你骑马。” “好主意啊,聪明”男子欣然打了个响指,转眼吩咐随从,“快快,卸货。” 随从应声,将货物从马背上取了些下来,然后扶着男子上马,跟随梅萧仁前行。 男子骑在马背上边走边看,纳闷:“我从前怎么就没觉得这山难爬” 梅萧仁好奇问道:“兄台从前来过这儿” “我家主子从前也在这儿求学。” 原来是个师兄。梅萧仁惊然回头,这才多打量了男子几眼,发现其身着锦绣,不像是什么侍卫或者随从,加之他的仆人称他“主子”,想必他是个士族公子,又与大学士有关 难倒是大学士家的公子或是大学士身边的年轻幕僚 她想求证,但又觉得不便相问,以免让人家觉得她这番好心是别有用心。 走到书院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广场上没有一个人,不过山门前倒是多了不少守卫,既有书院的人,也有大学士带来的护卫。 梅萧仁带着男子走入书院,无人上前盘问。 男子进了书院便对梅萧仁拱手道:“多谢小兄弟捎我一程。”他四处看看,又问,“请问大学士住哪儿” 梅萧仁遥指东边静秋院,那儿是书院最好的客居。 “多谢多谢。”男子拱手之后带着随从往东边去了,好像不需要人引路。 想来他从前也在这儿读过书,应当知道那地方吧。 第五十七章欠个人情 月明星稀。 咳嗽声惊破了崖边小院的寂静,而来人已至门外。 他爬了半天的山,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又得趁夜不太深来这儿,探望该探望的人。 院内的仆人都是服侍山长几十年的老人,当然认得来人是谁,也知晓其如今的身份,遂赶紧行礼:“见过大学士。” 一柄折扇在他手中展开,置于胸前轻摇了两下,问道:“我师傅他老人家还好吗” “回大学士,山长大人的病已没有大碍,只需卧床静养。” 他朝屋内走去,边走边吩咐:“我与师傅说会儿话,你们退下,不用守在在这儿。” “是。”众仆人领命告退。 他推门入内,轻轻走到床边,见床上的人面色红润,神智清晰,心里松了一口气,唇边也绽出欣慰的笑意,“师傅,我来看你了。” 山长的身体虽虚弱,但一双眼睛却睁得有神,且越睁越大,显然是吃了一惊。 “不认识了”他合上折扇敲了敲自己,“我啊,卫疏影。” 山长笑了笑,支着床缓缓坐起来,“早就听说你小子要来,来就来,造这么大的声势作甚” 卫疏影扶着山长坐靠在床头,道:“师傅,这你莫怪徒弟我,得怪他。”他退到床边,抬手指了指门的方向,“看看还有谁” 山长的目光顺着卫疏影指的方向投了过去,见门前已经立着一个身影。他眼中的惊色更甚,脸上的欣然也越来越明显,颤颤开口喊道:“楚钰” 卫疏影望向屋顶,有些无奈:“唉,你心里也只记得这个徒弟。” 楚钰移步进来,揖手行礼:“师傅。” “你怎么也来了那京中” “也不看看你大徒弟是谁,他能外出这么久,自然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卫疏影又叹,“亏您老惦记他,他路过这儿连独自上来看你老人家一眼都不敢,非得叫我大老远地陪他跑一趟。” 楚钰默然扫了卫疏影一眼,仅是平淡的一眼就让卫疏影立马噤声,不得不平心静气地站着,只在心中默念:官大一级压死人。 “楚钰做得对,他不能随随便便露面。”山长轻咳了几声说道。 “是,他该借我的行驾,也该坐我的轿子,不然以他的身份,得把师傅你这山头都给震塌了。” 楚钰漠然瞥向身侧的人,“你话真多。” “得得得,我闭嘴。”卫疏影面带笑意,而后默然摇着扇子。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 “学生此行除了探望师傅外,还有一事想与师傅商议。” “何事” “他想把一棵大树连根拔了,来听听您老人家的意见。”卫疏影顿了顿,继续言道,“毕竟这树关联着书院,怕损及师傅你的心血。” 二人从小院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小径里虫鸣阵阵,草木幽森。 卫疏影放慢脚步,细细回想先前,只觉一头雾水:“师傅的教诲我一向是半懂半猜,他让你干什么,找本书” “师傅说书上自有答案。” “其实人除还是不除只在你一念之间,不管你做什么,师傅何时阻止过哪怕你不要脸不要名声”卫疏影忍俊不禁,摇扇笑了几声。 楚钰甩了他一记眼刀,“还有力气笑,今日没爬够” “说起这个就有必要提一下。”卫疏影驻足,转身面对楚钰,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让我从上京赶来,借我的仪仗隐藏你的行踪好来见师傅,如今你已见了师傅,此事就算兄弟给你办成了。” “然后” 卫疏影拿着折扇敲了敲楚钰的肩,一本正经地说:“所以你欠我个人情。” “那你想让我怎么还” “这样吧,回去之后你写个手书落个印,准我休了我家那位。”卫疏影提起此事就一筹莫展,“你知道的,兄弟就这一个难处” “知道。”楚钰平静地点了下头,而后唇角一扬,“抱歉,办不到。” 卫疏影眉宇深锁,“整个大宁,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儿” “你的婚事是你爹做的主。” 卫疏影虚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楚钰,越发狐疑:“你会怕我爹” “给卫太师撑腰的,是我爹。”楚钰面色一冷,淡淡道,“此事你得去和我爹说。” “不敢,不敢”卫疏影招招手,“再说,老爷子都辞官归隐七八年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所以你得认命。”楚钰继续缓步往前,“一会儿派人去取师傅提及的书。” 月华入窗,梅萧仁今日跑了一趟,疲惫不堪,早已躺在密不透风的床幔里,盼着能好好睡一觉。 可是天不遂人愿,就在她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忽然来了人,叫她去给大学士送书。 白天不下轿,晚上不睡觉 大官,惹不起 梅萧仁在心里哀叹一声,只得乖乖穿好衣裳出了门去,十分羡慕已经睡得连敲门都惊不醒的苏离。 她到藏书楼找了一阵,找到了大学士要的书,捧着书却纳闷。 据说大学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喜欢的当是文史典籍,怎么会看工部编撰的建造册 大官的心思,难猜 梅萧仁一手提灯笼一手拿书,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到了静秋院,端端正正地站在大学士住的主屋外等候。 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人道:“给我吧。” 这声音她似有些印象,抬头瞧去,眼前这张脸也有印象这不是她下午遇到的那个公子的随从 “是你啊。”梅萧仁小声惊讶。 随从一愣,好似没料到会这么巧。 “砚台,还不把书拿进来。” 屋内飘出的声音让梅萧仁顿时怔住,回过神惊叹:“你主子也在”她指着屋子道,“这不是大学士的居处” 她话音刚落,门内霎时又出现一人,正是她下午帮的那个男子,其连衣裳都没换。 “兄台” 卫疏影也是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怎么是你” 梅萧仁看了看手里的书,“我来给大学士送”她顿时抬头看向男子,惊目圆睁,“难道你就是卫大学士” 卫疏影略微看了一眼屋内。要瞒身份的又不是他,他大张旗鼓来这儿迟早要见书院众人,没必要隐瞒,于是点头承认:“我是。” “那你下午为什么”梅萧仁忽然顿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忙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大学士。” 她埋头之际不禁在心中惊叹:好年轻的大学士。 第五十八章一心只读圣贤书 梅萧仁猜测,这个年纪就能当上正二品大员,那他爹一定是个什么太师或者国公。 要不是他姓卫,她真会怀疑他其实是丞相的犊子,而不是什么跟前的红人 卫疏影忙道:“礼就免了,下午的事别说出去,今早我在山下多耽搁了一阵,为防让你们久等才让轿子先行。” “学生明白。” 卫疏影见梅萧仁身着灰衣,不禁皱眉,“你真是书院的学生” 梅萧仁拱手,“回大学士,是。” “那为什么这么晚了让你来送书,杂役呢” 她若说这是周主教的安排,难免会让大学士误以为周主教另有目的,便道:“回大学士,学生对藏书楼较为熟悉,找起书来方便。” “哦,那今夜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卫疏影拿过她手里的书,转身正准备进去,又侧眼吩咐砚台,“去告诉周洵,这样的差事以后让别人来,学生又不是下人,他怎么当的先生” 砚台领命:“是,奴才这就去。” 梅萧仁也跟着躬身拱手,“学生告退。” 卫疏影关上房门走回屋里,将书放到桌上。 坐在桌旁的楚钰问道:“来的是谁” “一个学生,下午他拿马载了我一程,不然我这腿恐怕早断了。”卫疏影坐下后喟叹,“白天受了人家的恩惠,如今又怎能让人家跑腿。说起来我就是心太善,靠近你这墨缸都黑不了。” 楚钰伸手拿书,淡漠道:“你可以离我远点。” “唉,你我同门师兄弟,曾住一个屋檐下,我不介意陪你遗臭万年。” 楚钰随手翻了几页,余光扫向卫疏影,“这是实话” “你我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多的是仇家,离了你,我回上京准得被人弄死。”卫疏影干笑一声。 卫疏影环顾屋里,这儿虽比不上上京的高床软枕,但也是书院里最好的住处,可是只有一张床。 他缓慢地开口:“那个这儿呢跟行知院不同,你看这儿只有一张床。” “有无别的房间” 卫疏影忙指向门外,“那边还有厢房,我让砚台收拾好了,小是小了点,凑合凑合吧。” 一道略微寡淡的目光扫过卫疏影的面庞。 “那你还不走” “” 卫疏影无言以对,片刻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扶着桌子站起来,“好,我走。” 他走到门前又停下,回头对看书的人强调:“屋子让你住,但是白天的人情你得记着,回头我想想让你怎么还。” “嗯。” 次日清晨。 梅萧仁和苏离一早就来了尚学殿。据说今日复课,可是仍没看见先生们的影子。 有人说先生们昨日没能向大学士请安,今日一早又去觐见,过会儿才回来授课。 梅萧仁边等边看着手里的书本。再看上一两日就能将孙教吏给她折的书页看完,可是看过之后好似也没记住多少。 “诶,你看这幅这腿这腰” “还有这张,看得人心痒 痒,不知家里的丫头可有想爷,反正爷是想她们啦。” 几句不太对劲的话传入耳朵,梅萧仁抬头看去,发现除她之外,别的学生都聚在一处,像是在看什么稀奇。 “都别慌,下月初一书院例行放假一日,到时咱们上锦州城里有名的玲珑坊去。”文斌拍了下胸脯道,“师兄我请。” 人堆里响起掌声一片。 梅萧仁进而也就猜到了他们在干什么,只叹这些名门公子胆儿真肥,敢在尚学殿看禁书。 陶则安拍手之余看见有人独坐在大殿后方,轻拍了拍吴冼和文斌的肩,“二位师兄,你们看。” 众人齐刷刷回头,发现大殿中就梅萧仁一人还坐在座位上,好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梅老弟。”文斌喊了一声。 梅萧仁抬头。 “书有什么意思,过来看这个,这个才有意思。” 梅萧仁愣了愣。她是丢了些女子的娇羞,可若真看见什么活灵活现的图本,保不准还是会臊得慌,于是忙摇头,“不了不了,我还得补先前的功课。” “功课而已,不急这一时,来,过来。”文斌招手。 “真的不了,诸位师兄慢慢看,慢慢看。”梅萧仁笑着推辞,说完便急忙起身离开大殿,打算到外面寻个地方看书。 苏离见状忙替梅萧仁圆话:“我们看我们的,就让梅兄学吧,梅兄也是着急。” “那就由他去吧。”文斌淡淡道。 吴冼笑说:“梅兄才来多久,没必要如此心急。” “梅兄得赶在年末结业,他迟来了几个月,又遇上书院停课,没师傅教,他正犯愁呢。” 陶则安闻言皱了皱眉头,“年末结业难不成他要和文师兄和吴师兄争国士”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文斌骤然合上手中的画册,将画本往桌上一丢,将心中的不悦尽数写在脸上。 吴冼劝说:“文兄,你别听他们的,国士的头衔已经七年无人夺得,咱们得不到,那他更得不到。” “也是,他连主教大人交给他差事都办不好,又拿什么去考得国士。” 吴冼抬头望向说话的陶则安:“此言何意” “文兄和吴兄有所不知,周主教昨晚让他去为大学士送书,可是后来大学士竟连夜派人传话给周主教,让主教大人不得再派梅萧仁去送书。” 有人猜测:“连夜传话这么急,难道梅萧仁惹恼了大学士” 文斌“啪”地一巴掌拍在案桌上,睨着吴冼道:“亏得你还提议咱们利用他巴结大学士,他不给咱们招来祸端就谢天谢地了” 吴冼摇头叹息:“看来是小弟失察” 半个时辰后,主教大人亲自带着众教吏回来了,将一叠宣纸分发到他们桌上。 学生们开始乖乖收好桌上的书本,只保留笔墨纸砚。 梅萧仁跟着从殿外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开始发虚,又见主教大人往前面的墙上贴了两个字,她心里的的天算是塌了。 那是策论的论题。 鬼知道她手里的书还没看完,竟然撞上了月试 第五十九章公子不差钱 梅萧仁握着笔杆一下一下碰着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书,她看了不少,若是让她单写书中的语句,兴许能手到擒来,但是策论重的偏偏是表述。 要写策论,不光要读书,还得将书读透,将其中的大道理并转化为自己的见解,再用自己的见解去论述先生所拟定的论题。 可惜,书上的内容,她不太懂 这次的论题梅萧仁并不陌生,就是行知院的“行知”二字。 二字的含义她知道,以践行得认知,可是死活套不出什么书中的语句来,最终只好用接近白话的字句作了一篇策论,希望先生能看在“通俗易懂”的份上,放她一马。 梅萧仁起初诚然抱有这样的幻想,可等孙教吏特地走来收她的答卷时,她很明显地从孙教吏的眼中看见了无奈和无望 便知没戏了。 做官讲究的是“实”,她当县令的时候,遇上什么事都是用脑子想,再用行动去解决,极少有夸夸其谈“要怎么做”的时候,可是书院就爱让他们写要怎么做。 梅萧仁满心忧伤之际,苏离交了答卷,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万分欣喜地说:“主教大人从没出过这么简单的论题,看来咱们这身衣裳终于能脱啦。” 她心中的“悲戚”顿时又深重了几分。是啊,能否穿月白色是由先生们决定,但蓝衣却是过了月试就能有,无需先生们商议。 她既替苏离高兴,又替自己叹息。 这么一来,书院穿灰衣的可就剩她一个,真可谓一枝独秀 下学之后,梅萧仁哪儿也没去,直奔藏书楼。 如今她已摸清了孙教吏的习惯,知晓他下学之后就会来这个地方看书,现在来,准保能找到人。 梅萧仁来也没打空手,她下山采办那日顺便买了些东西,如今见到孙教吏便将手中的檀木盒子递到他面前。 “先前我下山采办,顺便去了趟珍宝斋,给孙教吏也挑了件礼物。” 孙教吏惊目圆睁。檀木做的东西他见过,在锦州城的铺子里,那儿有檀木诵珠,仅是一串便已价值不菲,何况如今这可是个盒子。 梅萧仁来读书随身带的银子不多,买这个盒子也算是花了重金。她肯下血本也是因被逼得无路可走,如今时间越来越少,靠自己看书,那些晦涩的字句她根本看不懂,再怎么看都是徒劳。 她需要有人教她学,不仅限于在尚学殿上课。 即便书院招的都是些纨绔子弟,但也是纨绔子弟中的佼佼者。试问哪个大官会容忍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所以纵然她的同窗们贪玩又荒唐,可学识绝不浅薄,尤其是文斌。 她听苏离说,文斌的爹乃是状元出身,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见文斌那身月白色袍子也不是虚的。 归结起来,整个书院,她的学识最为薄弱。 在尚学殿上课,夫子怎会为了迁就她一人而讲得仔细,所以她需要一个单独的先生。 其他夫子已为人师表多年,恐怕不会轻易接受这些孝敬,所以选来选去,只有孙教吏最合适。 孙教吏这些天已经收了她不少东西,岂止是尝到甜头这么简单,简直就是掉进了蜜罐里。 &nb sp;拿着拿着就拿成了习惯。他这次也毫不例外地接了盒子,意外发现盒子比想象中的沉。 孙教吏打开盒子来看,顿时被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了眼睛,愣道:“梅公子,这这太贵重。” 求人办事要给就要给得有诚意。梅萧仁客气揖手,“梅某需要良师,还望孙教吏能倾囊相授。” 孙教吏不放心,追问道:“只是授课这么简单” “只是授课,没有别的意图。”梅萧仁说得极为认真,又言,“孙教吏最清楚我想要什么,可孙教吏又做不了山长大人的主,给我不了我那身衣裳,所以我能向孙教吏讨的只有学识,孙教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教吏紧捂怀里的盒子,一口答应:“那好,以后你每日下学就来这儿,我给你讲课。” 梅萧仁心满意足地扬了扬唇角。 她虽理解不了典籍上那些深奥的词句,但有一句话她已是体会得万分透彻,那就是: 有钱能使鬼推磨 巧的是她没有学识,没有出身,什么都没有,只有钱。 后来的几日,梅萧仁下学后便按照约定来了藏书楼,而孙教吏也是个讲道义的人,收了她的东西,办起事来自然也认真,课讲得细心又耐心。 梅萧仁觉得孙教吏有当夫子的天赋,大可不用一心想着去当县太爷。 这几日,静秋院和它的名字一样安静。 在书院的人看来,大学士这次来不像是来巡察,倒像是只打算寻个山林休憩一段时日,因为他鲜有出门,对于上门拜见的人也一概不见。渐渐的他们也就不再去打扰大学士,将静秋院那帮主仆的存在当做了习惯。 主屋里,卫疏影有点纳闷,因为那书自打送来就一直搁在桌上,压根就没被看过几眼。 他拿起那书正反看了看,问:“师傅的意思,你悟出来了吗” 楚钰站在窗前,应道:“当然。” “你连书都没翻过几次就悟出来了”卫疏影将信将疑。 “打从我看见那书起就已经领会,何须细看。” “那你说说,师傅是什么意思,要不要你除这个异己” “异己不除,难道留着一笑泯恩仇”楚钰回头看了卫疏影一眼,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师傅的意思是,斩草要除根,移树则要填平那方地。” “意思是让你别留坑,小心误摔自己”卫疏影跟着也就逐渐琢磨出来,道,“要连根拔起一棵大树,势必会损及供其生长的土壤和依赖树而生存的鸟兽虫蚁,意味着咱们既要稳住其背后的靠山,又要镇住其手下的蝼蚁以平息此事。” “嗯。” 卫疏影纳闷:“你是怎么悟出来的” 顾楚钰略扫了一眼那本建造册,“工部的建造册,建的无论是城墙还是殿阁,只有一个共性,那便是平地起,此乃根基,平不了就是后患。” 卫疏影明了之余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当然是回京之后。” 卫疏影点头,“行,离月底还有几日,过几日我下山去锦州城转转,回来咱们就启程。” 第六十章捉贼要拿脏 万蓝丛中一点灰。 自打月试之后,尚学殿里就是这等情形。 苏离如愿通过月试,整个书院只剩梅萧仁一人还身着灰袍。 逆境让她心凉,凉过之后她便卯足了劲读书。 孙教吏除了在下学后给她补课外,平日课堂答疑时也对她格外关照,频频围在她周围转,对她提出的疑问悉心解答。 这样的画面,一两次还难以让人看出什么,但孙教吏在她身边晃悠得多了,被一直留心于她人看在眼里就成了蹊跷。 吴冼收回目光对旁边的人笑说:“文兄,孙教吏最近是怎么了,眼里好像只有最后一排的学生。” 陶则安也纳闷,跟着说道:“最近也不知梅萧仁在哪儿偷偷用功,下了学连影子都看不见,每日回来得极晚。” 文斌回头一看,正巧看见孙教吏蹲在梅萧仁身边给梅萧仁讲解疑难,不禁虚目,“你们的意思是,他在背后耍花招” “有鬼没鬼,回头找人探探不就知道了”吴冼说着,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又是一日入夜,梅萧仁照常带着书本去藏书楼。 里面的灯亮着,她推门入内时,孙教吏就站在正中。这样的情形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梅梅公子”孙教吏喊了一声,似有些忐忑不安。 梅萧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的手背在身后,不一会儿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出来。正是她先前给他的那个,像是要还。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顾作疑惑:“孙教吏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的银子我分文未取,还有这个。”孙教吏说着又在衣袖里摸了摸,掏出她上次给的玛瑙扇坠放在盒子上一并递与她。 梅萧仁没急着接。有些东西送出去就拿不回来,若是能拿回来,定有别的原因。 她一笑问道:“难倒孙教吏是想无偿授课” “梅公子,书院之内不应当私相授受。” 梅萧仁敛了笑容。他傻不傻“私相授受”这几个字也能往自己身上贴 她淡淡道:“这是书院,不是官场,我送东西给孙教吏是尊师重教,怎能与私相授受扯上关联” “别人说是,那就是。” “别人”梅萧仁不解,忙追问,“此话何意” “梅公子,你拿银子让我给你授课的事被被别人知道了。”孙教吏又急又无奈。 “谁知道了主教大人” 梅萧仁皱了皱眉,起初有些担心,但片刻之后心里的忧虑就散了。 如果知晓此事是主教大人,以主教大人那严厉的做派,必定会亲自来找她问个究竟,哪儿会只让孙教吏私下来回绝她。 “梅公子,总之这些你拿回去,今后我也不能不能再关照你。” 既不是主教大人,又能让孙教吏怕成这样梅萧仁沉下心来仔细想了想,不难猜到另外几个人身上。 自打上次她拒绝和他们看禁书之后,她的身边就少了几个与她称兄道弟的人,加之她早就猜到他们与她走得近是另有目的,如今他们会翻脸也不奇怪。 “是文” 梅萧仁刚想求证,身后那扇门“哐当”一下被人猛地推开。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孙教吏怔然松手,于是又是“哐当”一声,盒子砸在了地上,里面的银子滚得满地都是。 “你们在做什么” 冷厉的声音让梅萧仁也心生惊骇。主教大人来了,而满地的银子已无法收拾 她看向孙教吏,他似是吓傻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愣在那里浑然无措。 她若再乱,这乱子就大了。 梅萧仁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转身拱手:“周夫子。” “你还有脸称主教大人一声夫子你贿赂孙教吏,坏了书院的风气,如何配做书院的学生” 一句嗤笑的话证实了梅萧仁先前的猜测,她抬眼瞧去,来的不止还文斌一个。 吴冼、陶则安连带他们的书童都跟着来了。他们提着的数盏灯笼照亮了藏书楼门前,让这常年清静的地方难得热闹了一次。 孙教吏本埋头站着,听见文斌的声音顿时急起了起来,“文公子,你不是说只要我还了东西,你便不会告诉主教大人吗” 文斌斜睨了孙教吏一眼,“你为人师表竟然收受贿赂,这是在玷污书院,我怎能包庇你。” “你出尔反尔”孙教吏满心悲愤,却是敢怒不敢多言。 梅萧仁听出了些端倪,在心里叹了长长地一口气。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这个读书读得愈发糊涂的孙教吏,他到现在都还不知这是个圈套 想来文斌在知道她给过孙教吏银子后并没急着告状,而是找到孙教吏,劝其退还她的银子。 文斌这么做的本意不是要放过孙教吏,而是他没有证据,告不了。 捉贼要拿脏,他所谓的劝说,无非是引着孙教吏拿出其收下的东西,等其归还的时候,他就带着主教大人来一出当面撞破 如此周密的安排,让想急于摆脱干系的孙教吏把自己套了进去,连带她一起。 孙教吏为人如何,周主教当然清楚,所以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梅萧仁身上,略带几分讽刺地说:“我当初收入书院,可是错看你了” 梅萧仁沉了口气,依然平静地拱手:“主教大人,学生知道贿赂乃重罪,可何谓贿赂” “还用主教大人解释自然收受钱财,以权谋私。”文斌抬眼往上一瞟,慢慢地问,“你们可知罪” “以权谋私那孙教吏有什么权” 文斌哼了声道:“你说他有什么权” “孙教吏身为教吏,为书院的学生答疑解惑是他分内的职责而非权力,与我给不给银子有何关联”梅萧仁不禁冷笑,“我若不给银子,他就不该给我讲学” 陶则安讥诮:“你这是什么歪理” 如今她想要脱身,周主教的决断才是关键。她没工夫与文斌他们废话,对周主教直言道:“主教大人,孙教吏给我答疑解惑十分辛苦,我出于感激赠他些东西而已,错在哪儿” “此乃读书之地,岂能受铜臭沾染”文斌加重了语气强调。 梅萧仁即道:“入学时奉与书院的束脩不也是银子” 先前一直沉默的吴冼迈步进来,笑说:“梅师弟果然能言巧辩,可是这私下赠重金给先生,即便不是罪,也是过。” 吴冼的话出乎了梅萧仁的意料。他明着像是在反驳她,实则更像是在助她开脱,毕竟这罪和过可是两码事。 第六十一章书院的颜面 文斌不依不饶:“夫子,梅萧仁目无法纪,当把他逐出书院才是” “主教大人,学生这么做真的有违公平”梅萧仁看着周主教,眼底都是认真,“他们若是想学,一样可以来找孙教吏,难道孙教吏还会拒绝” 梅萧仁侧目看了看孙教吏。她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接下来就该姓孙的接下去。只要他一口咬定他教授学业是分内之事而不是为钱办事,而且谁来他都会教,那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 谁知姓孙的意思满脸惶然,瑟瑟地埋着头不敢吭声。 “你若觉得自己没错,那你可曾试想过,书院若人人都如你一样尊师重教,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书院,丞相大人和陛下会怎么看书院” 周主教边说便往前走了几步,有意走到了孙教吏面前,眸中怒色更盛,又问孙教吏:“你呢,收受钱财,是你为人师表当做的事” 梅萧仁看得出来,周主教面对她时还不算太恼,如今面对孙教吏才是气到了极致,因为他对孙教吏抱着期望。 越期望,越失望。 周主教虽然不想成全孙教吏,但孙教吏对他的忠心他都看在了眼里,哪怕他不肯助孙教吏踏出书院,但只要孙教吏在书院待一日,他便不会亏待孙教吏。 正因为有周主教的器重,所以她来那日,众人中只有孙教吏敢在那样的场合里肆无忌惮地插话。 想来只要孙教吏勤勤恳恳,周主教迟早会将其提拔为先生,可是如今孙教吏收受钱财,把其市侩的本性暴露无遗,日后如何能服众 “主主教的大人,我错了”孙教吏战战兢兢地吐道。 梅萧仁的脑子“嗡”地一下乱了,她再怎么辩解都抵不过孙教吏一句“认错”。 文斌连忙拱手请求:“夫子,既然孙教吏已经认了,还望夫子能秉公处置此事,还书院清明。” 孙教吏一听“处置”二字,脸色吓得更加惨白,“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红着眼央求:“主教大人,这次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求主教大人给我次机会,别把我逐出书院。” “孙教吏才学过人,在书院任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收受学生的钱财实在不该。”吴冼转眼看向梅萧仁,“梅师弟家底殷实,这些银两对梅师弟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如此谢师也着实不妥。” 吴冼说完,目光略扫了陶则安一眼。 陶则安即道:“夫子,依学生看此事不关孙教吏的事,一定是梅萧仁拿银子威逼利诱才害了孙教吏,主教大人应当只处置梅萧仁一人” 梅萧仁暗自扬了下嘴角,笑得讽刺。吴冼和陶则安在这儿跟唱双簧似的,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必吴冼也知道周主教心里不忍处置孙教吏,所以他一直都在帮孙教吏搭台阶下,先是将她与孙教吏的行为从“罪”说成了“过”,如今再将“过”推到她身上,越发顺了主教大人想让孙教吏全身而退的心意。 可见此人的心思有多深 梅萧仁对吴冼刮目相看之际,又不禁替文斌叹息。文斌和吴冼没把她当一路人,而吴冼心里显然也没把文斌当好兄弟,不然他怎会任由文斌喊着要处置孙教吏,毕竟这可是会得罪主教大人的。 “周夫子,他们此举虽没触犯律例,但若不处置,日后传出去有损书院的声誉。”吴冼又小声言,“不如大事化小,只要能保全书院的颜面 ” 揭发此事的是文斌,周主教若不给个处置,文斌必定不依不饶,到时此事何止是传出书院,恐怕还要传到上京去。 所以此事不仅要处置,还要保全书院的颜面,而周主教会做什么决定,梅萧仁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什么是书院的颜面 书院里面自古都是流水的学生,铁打的先生。 师者,就是书院的颜面。 所以周主教宁肯让外界说书院新来的学生德行缺失,也不容他们说书院的先生没有师德。 果然,藏书楼里安静了片刻后,周主教的目光重新回到梅萧仁身上。 周主教还是没有说话。其实也无需他说破,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懂。 梅萧仁缓缓俯首,拱手言:“主教大人,此事的后果,学生愿一力承当。” 她知道,答不答应本就由不得她,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周主教身为主教,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书院的颜面。她若不替孙教吏扛,周主教定会舍了她,将她逐出书院,再对外宣称此事是她一人的过错。她现在担了,周主教或许会看在她主动的份上,留个情面。 打从她的话说完起,周主教脸上的怒色便开始渐渐消散。 周主教看了梅萧仁良久,也沉默了良久,之后他的心中有了决断,沉着声音言道:“你送银子的事虽没触犯律例,但有违书院的规矩,既然你肯认错,为师便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不赶你走。” 梅萧仁神色淡定,再次拱手,“多谢主教大人。” “错即是错,有错就有罚。为师罚你到后山马厩喂三个月的马,静思己过,修养德行。”周主教又言,“这三个月,你不得踏入前庭半步。” 如此安排让梅萧仁的心近乎沉到了底。 不能入前庭,意味着她既不能去尚学殿,也不能来藏书楼,就连住在行知院都不行。 她已经没了老师,如今连课也上不了,让她怎么在年底结业 周主教继续道:“明日初一,书院例行放假一日,明日之后你便收拾东西搬到后山去吧。” “是。”梅萧仁别无选择地应了。 周主教扫视文斌和吴冼,“你们可有异议” 文斌的脸上已经带了笑意,道:“学生并无异议。” 处不处置孙教吏,文斌无所谓,他想赶走的只是梅萧仁而已。梅萧仁本就只能待到年底,其先前迟来了三个月,如今又要耽搁三个月,这和撵其走有什么区别何况这样的处置还要让梅萧仁额外做三个月的苦力,比直接赶走有意思多了,他当然无异议。 吴冼和陶则安跟着齐声道:“学生全听主教大人的安排。” 如今孙教吏已经抽身而退,该解的梁子得解,文斌转眼对跪在地上的孙教吏说:“方才我对孙教吏多有误会,还望孙教吏别往心里去,为了表示歉意,我会在家父面前替孙教吏多美言几句。” 孙教吏刚刚脱了罪,心里正高兴,再听见这么一句,霎时喜不自胜,激动之际竟朝一个学生磕起头来,“多谢文公子,多谢文公子” 而后文斌和吴冼他们对周主教行礼告退,在孙教吏的感激声里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六十二章先来后到 孙教吏的做法让梅萧仁不禁吸了口凉气。 又是一个屈于权贵的人,还是个满腹诗书的读书人,难倒书里就没写“骨气”二字 这样的人,可为人臣,却不能为她的师,算她找错人了。 梅萧仁也向周主教拱手告退,出了门去。 藏书楼中只剩下周主教和孙教吏。 一场波折之后,孙教吏没尝到半点恶果,知道是周主教有意放过他,于是又朝周主教磕头:“多谢主教大人,卑职以后一定管住自己的手” “本官栽培你数年,到头来你竟还不如一个学生”周主教的眸底尽是因失望而生出的阴寒之色,他怒斥完这最后一句,决然离开了藏书楼。 梅萧仁没急着回行知院,而是踩着夜色,独自在书院走了走。 天上的月亮还在,地上便没有不去的坎。 她并不为孙教吏感到侥幸。她扛下了所有的过错,本已让孙教吏全身而退,可是他刚才那一出,无疑是将自己推进了另一片黑暗里。 文斌的话要多虚伪有多虚伪,可一心想要高升的孙教吏却当了真。而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定被周主教看进了眼中。 周主教官居三品尚且困身于书院,孙教吏却满心以为自己有机会出去。周主教希望能扶孙教吏当上先生,孙教吏却当着周主教的面,将自己想要离开的欲望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出来 周主教以后还会拿孙教吏当自己人还会继续关照他 别说以后,想来此时周主教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了吧,后悔帮了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对孙教吏而言,人人都想放过他,可他自己却没放过自己,怨得了谁 梅萧仁被迫顶了个“罪”,心里诚然难受,却没将今夜的事视为屈辱或污点。 世道就是如此,小人得志,权势为先。要想不吃哑巴亏,还是那句话:她得往上爬。 文斌已和她撕破脸,但她并不担心自己在书院的处境,也不怕被排挤,她苦恼的是以后恐怕没哪个先生肯再教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刻意往人少的地方走,将自己锁在自己的心境里,由自己去找一个冲破困境的法子。 这次她特地留意了路旁院子里的情形,见里面熄了灯,想来山长大人已经歇下,她才放心路过。 她不打算找山长大人诉苦,而且还怕他老人家会就像上次一样跟出来,万一又吹风受凉就糟了。 朦胧的月光撒在青石板上,梅萧仁埋着头,一步步踏着石阶往上走。 越靠近崖顶风越急。她抬手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眸子也跟着抬起来,霎时间,月光带着那袭背影映入她眼中 身修如玉树,此时正临风。 上面有人了。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找地方散心也一样。 那人穿着书院的长袍,立在那儿就似融入了月光里,与周围的景致相配,毫不违和。 书院除了她和苏离外都是些士族公子,她刚刚才受了一通士族公子的气,没什么心思欣赏哪位公子的风姿,仅看了一眼便就此留步,转身离去,下台阶的时候,又因心烦而踢了一脚拦路的石块。 人走了,声响却已传至崖顶,飘入他耳中。 楚钰闻声回头,依稀看见有个人影正沿着小径离开,倏尔其路过弯角,不复得见。 什么人会来这个地方 > 他只想起了一个。 前几日他探望师傅的时候,师傅与他提起过一个人,说书院有个学生像他,喜欢在心有疑难的时候来这个地方,还在师傅面前说过与他同样“大言不惭”的话。 他本以为是偶然,没遇上的时候便没往心里去,遇上了,心里才生出些好奇,遂移步去寻。 楚钰从崖顶下来,一路走到书院里也没再看见那个寞然离去的身影。 他止步不前。仅一个学生而已,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甚至刻意下令去找。 遇得上是缘分,遇不上,也无妨。 夜深,梅萧仁照常封好床幔歇息。 自打她回来,苏离就与她没说过话,此时他忽然喊了她一声:“梅兄。” “嗯” “梅兄,今夜的事我都知道了,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付你吗”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时候推你入火坑的不一定是你的仇人,有可能只是个路人,至于原因”梅萧仁顿了顿,言,“兴许是看你头发长不顺眼,兴许看你眼睛大不顺眼,总之他就是心有不顺,不需要多充足的理由,甚至可能根本不关你的事,所以用不着深究,能防则防。” “他们是怕你会抢了他们的国士。”苏离有些内疚的说,“是我前几日无意中告诉他们梅兄你想在年底结业没想到他们会多心。”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他们心里的不顺源于士族对庶族的排斥,但凡你露一点野心,他们就会觉得你不配动这个心思,而不是怕你抢。” “这样啊”苏离又担忧道,“可是梅兄你要去后山待三个月,你的学业怎么办” 密不透风的幔子里传出一声轻叹:“再说吧。” 大宁天宏十八年六月初一。 今天书院例行放假一日,书院的学生大都会换上常服,结伴下山。 梅萧仁和苏离开书院的时候,书院四处空空荡荡,可见他们走在了最后。 她明日就要搬去后山马厩,听苏离说那是一个只有马和几个马奴的地方,可谓人迹罕至。她得抓住这个自由的机会下山去走走,看看即将阔别数月的繁华。 正午已过,锦州城。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城里。 从前他们在书院穿的是一样的长袍,如今梅萧仁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直裾,面料是上好的丝绸。苏离看了看梅萧仁,又看了看自己的布衣裳,才领会到庶族之中也有贵与贫之分。 但是没关系,只要他能留在书院好好读书,以后当上大官,自然也能穿上绫罗绸缎,带着跟班,威风八面地走在大街上。 梅萧仁一路左右看看,发现这地方和宣州府没什么大的区别,只不过比宣州府多了不少卖文房四宝和字画的铺子,四处都透着书香之气,是个重“文”的地方。 她在这儿实在找不到什么乐趣,遂问苏离:“其他同窗下山都作甚” “无非就是找个地方大吃一顿,或者去玲珑坊看看歌舞,或者陪陪自己的娘子。” “陪陪娘子”梅萧仁不解。 “是啊,他们有的已经娶妻,可是一年才能回家一次,所以他们的夫人常常赶在书院休假时来锦州与他们相会。” 梅萧仁随口叹道:“千里来相会,也是够苦了这些鸳鸯的。” 苏离拉了拉梅萧仁的衣袖,小声道:“梅兄,我们去玲珑坊瞧瞧吧” 第六十三章世有媛女 玲珑坊 梅萧仁有些印象。 以文斌为首的士族子弟们约好今日要去的地方就是玲珑坊。 为此她心生犹豫,总归是冤家,遇见难免会坏了心情。 苏离那日也在,自然知道梅萧仁在担心什么,劝道:“梅兄你不用担心会撞见文公子他们,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面瞧瞧,而且玲珑坊地方大着呢,不容易碰上。” 苏离说完就拽起梅萧仁的衣袖往前走,好似一心要带她去瞧什么稀奇。 起初梅萧仁不知道苏离说的“大”是有多大,等到明月当空,她站在锦湖边上的时候,才感叹这地方果真是大 玲珑坊就修筑在湖面之上,重重楼阁从湖边修至湖心,由无数座曲桥横渡相连,加之亭台楼阁中灯火万千,让这地方就像座建在水面的华美宫苑,处处流溢的夺目的光彩。 “锦州城还有这等地方”梅萧仁的心中已不剩丝毫顾虑,取而代之的是惊叹。 苏离笑说:“锦州城有两个天下闻名的地方,一是缙山书院,二就是这玲珑坊。” 梅萧仁一直以为玲珑坊和翠莺楼一样,都是烟花巷柳地。苏离却说这儿的姑娘清贵得很,都是多才多艺的女子,大都卖艺不卖身。 对于那些洁身自好的才女,来这儿的客人只能用眼睛亲近芳泽,听曲看舞,亵渎不了她们。 “从前我也只在湖边看看,没曾进去过。”苏离说着便蹲下来,双手托腮望着那好似人间仙境的地方。 玲珑阁的女子有才又有貌,想来最能让苏离这等老实书生着迷。梅萧仁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进去” 苏离指着旁边那条通往玲珑坊的长桥,叹道:“上去一次,五两银子。” 梅萧仁忍不住轻笑一声。她看得出苏离心里想去,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而已。她拿着折扇敲了下他的脑袋,“走吧,带我去瞧瞧里面都有些什么才女,让我也见识见识。” 苏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望着她说:“梅兄,怎么能让你破费,那这五两银子算我借的” 梅萧仁怎会在意这点银子。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多亏这位心大又无半点城府的同窗没起疑,她才能将女儿身瞒得天衣无缝,区区五两银子不足为谢。 她还没说话,苏离已经激动地拽起她的衣袖将她往长桥的方向带,高兴道:“就这么定了,算我管你借的” 梅萧仁将十两银子给了桥边的小厮,刚与苏离走上长桥,忽然就被一股蛮力给推到了边上,耳边还闪过一声:“让开” 她扶着栏杆站稳,定神一瞧,发现如此气势汹汹冲上来的竟然是几个年轻女子。 方才推她那个女子正一路清理着桥上的“障碍”,好让后面的人过路。 梅萧仁目光往后移,看见了被这些女子簇拥在中间的人,应该是她们的主子,也是一个女人。 女子带着轻纱斗笠,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看着像个大家闺秀,可脚下却是大步流星,每一步都似带着因怒而生的杀意。 这些人看着像是去闹事的,小厮也能放行 梅萧仁不解地回头,见那小厮正捧着两锭金子看得入迷,想来是那女子给的。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梅萧仁唇角一扬 ,和苏离继续往湖上的楼阁走去。 苏离心里还存着愧疚,此番又受了梅萧仁的恩惠,他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边走边小声叹道:“其实梅兄你当初送书的时候应该抓住机会,让大学士收你当学生。” “为什么要让大学士收我当学生” “你不是想当国士吗,大学士就是国士,七年前的,还是山长大人亲授的弟子。” 梅萧仁吃了一惊,“当真” “那还能有假”苏离叹气道,“可惜大学士再过几日就要走了,他到书院来连面都没露过。” 梅萧仁望向天上的星星,沉了口气,也是满心无奈:“罢了,大学士是什么人,我求了大学士,大学士就会答应” 她与苏离说话间,“砰砰”几声炸在耳边,抬头就见数枚烟火凌空绽放,姹紫嫣红,给本就灯光璀璨的玲珑阁又添了数层光辉。 梅萧仁边看烟火边走下长桥到了主楼前,听见有人喊道:“玲珑姑娘来了。” 声音一落,周围的人都开始自发聚拢,如潮水一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就像要去追捧哪个下凡的仙女似的。 “玲珑姑娘,谁”梅萧仁惑然问道。 “烟玲珑姑娘,远近闻名的玲珑阁才女之首,据说是老板的收养的义女,于是起了玲珑这么个名字。”苏离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我想来玲珑阁,就是想来看看玲珑姑娘。” 梅萧仁忍俊不禁,“喜欢一个姑娘有什么好害羞的,那你还不去”她拿着折扇指了指人浪推向的地方。 苏离看见那些人蜂拥而去,忙道:“梅兄,咱们快走” 苏离又想拽她的衣袖,可梅萧仁看了看人山人海的地方,试想这样挤过去,只怕鞋子都得掉一地。 她又不想亲近哪位姑娘的方泽,便抽回手道:“行了,你先去,占个好地方。” “那好,一会儿咱们在那儿汇合。”苏离指了指前面那幢小楼。 梅萧仁点点头,目送着苏离汇入人堆里。 她独自缓步往前,等她走到那楼下时,前面已经围满了人,她想挤也挤不进去。 这些人堆在栏杆前,眺望着湖中的一个木台,木台四周都点着烛火,映得台中分外的亮。 此时湖面上有一条小船正往木台划去,等那小船靠岸,原本熙熙攘攘的地方霎时安静下来,人人都在屏息等待。 “世有媛女,天赐清姿。身似纨素,玉手无骨” 女子的歌声从船舱里传了出来,轻得如同烟波般缥缈,仅是短短几句就让在场的男子们化了心。 而后琴与箫接替了那段歌声,一道绿衣倩影登上木台,在明月之下、烛光潋滟间翩然起舞,频频抛洒水袖,身段楚楚袅娜。 连梅萧仁都不得不承认,女子的舞跳得实在是好,再加上其姿色斐然,真称得上是世间少有的佳人,难怪能让这么多男人对其趋之若鹜。 “玲珑何处觅,锦绣烟波里。天悬欺霜月,地载羞花女。碧影姿容懿,水袖翻云雨。今逢明月下,为卿续归期。” 楼上有人在吟诗,而楼下的人正忙着看烟玲珑,只有梅萧仁留意到了头顶上的声音。 她抬头仰望,好奇这是哪位大文豪对烟玲珑动了心,竟然即兴为其赋诗一首。 第六十四章一对苦命鸳鸯?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 不愧是“国士”,更不愧是当朝大学士,人家随随便便表达一番爱慕就能将在场的庸人全都比下去。 卫大学士就坐在楼上,把酒临风,占着最好的地方,欣赏着锦州城的最美的女子。 梅萧仁拍手鼓掌,等大学士看向她时,她便默然朝楼上躬身揖手,没有张扬。想来大学士现在一定不想被人公开身份。 “是你啊。”卫疏影笑着摇了摇折扇,言,“上来坐。” 梅萧仁听命上了楼去,走进卫疏影包下的房间,此时屋里只有卫疏影一人。 她上前恭敬行礼:“学生见过大学士。” “这儿既非衙门也非书院,所以我不是大学士,你也不是学生,咱们都是客人。”卫疏影依旧面带笑意,合上折扇招了一下,“过来坐下说。” 梅萧仁坐到卫疏影旁边的椅子上,见外面的舞跳完了,而那个被众人追捧的玲珑姑娘已不知所踪。 她知道大学士欣赏烟玲珑,遂言:“玲珑姑娘真是人如其名。” 卫疏影唇边带笑,极为自然地接话道:“而且舞跳得比从前好多了。” 从前梅萧仁渐而才想起来大学士从前也在缙山书院读书,应当来过玲珑坊,见过玲珑姑娘吧。 提到这个,梅萧仁又想起苏离对她说过的另一番话,说她如果能拜大学士为师,说不定就能拿到“国士”。 她刚才已经见识到大学士的才华真不是吹的,而且他的抛开才华不谈,单就以其大学士的身份,他也是个文斌和吴冼乃至主教大人都招惹不起的“老师” 可以试试。 梅萧仁端起酒壶替卫疏影的斟了杯酒,客气地感叹:“大学士文采斐然,学生佩服。” 卫疏影端起酒杯浅酌,道:“见笑,见笑。” “大学士过谦了,学生如果能有大学士这么个老师,真是三生之幸。” 卫疏影笑了笑,看向她问:“怎么你们都喜欢拜夫子以外的人为师今早我听说书院还有学生给教吏送银子,拜教吏为师,也是新鲜。” 梅萧仁的耳根子顿时有点发烫,又不得不厚着脸皮挤出笑容,就当卫疏影说的那个学生不是她。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她又言:“大学士哪天若是收门生,可千万别忘了学生。” “放心。” 梅萧仁的心有点儿激动 “我从不收学生,也没有门客。”卫疏影一笑道,“我嫌麻烦。” 梅萧仁的心“砰”地坠落谷底。她庆幸自己只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而已,没有实打实地求大学士收她为徒,不然那才叫一个尴尬。 卫疏影转眼看着她道:“见了数次,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梅” 她刚说出口,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卫疏影抿了口酒,淡淡言:“进来。” 倏尔,门被人轻轻地推开。梅萧仁看着步入屋内的清雅身影,惊得定住了眼睛。   ;方才还隔她甚远的“仙女”此时就站在她眼前,手里还端着一壶酒。 “卫大人,玲珑来给大人送酒。”烟玲珑笑意嫣然,托着酒壶独自走了过来,身后的门也被外面的丫鬟关上。 梅萧仁瞧见这一幕,忽然觉得她坐的这个位子吧应该不是为她留的,于是赶紧站起来,给大学士赞叹的“闭月羞花之女”腾地方。 “珑儿,你今天跳的这是什么舞” “大人没听见方才的歌吗词还是大人当年亲笔写给珑儿的,大人忘了么”烟玲珑颦起娥眉,凝着丝丝愁绪。 等烟玲珑路过她面前,梅萧仁又往边上退了一步,给烟玲珑让路。 原来他们是老相识,原来大学士坐在这儿是在等烟玲珑 那她来得真是十分不凑巧。 烟玲珑坐下,斟了一杯其带来的酒,端起酒杯送到大学士面前,“大人,珑儿这壶酒,可等了大人数年,大人在京城高就,可珑儿却在这等地方被迫以歌舞取悦他人” “委屈你了。”卫大学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再无笑意,神色似透着淡淡的无奈。 “大人知道,这非珑儿所愿,珑儿想的是能常伴大人左右,能” “好了。”卫大学士打断了烟玲珑的话,神情添了严肃,“还好这儿是锦州,你这话要是拿到上京去说,只怕你我都会没命。” 听着就像一对亡命鸳鸯似的 梅萧仁不明白,但也知晓如今不是她该弄明白的时候。大学士与红颜知己相会不避着她,可她要识趣,哪儿能在此过多打扰。 梅萧仁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对大学士拱手:“大人,学生还约了同窗,大人若没别的差遣,学生先行告退。” “嗯,去吧。” 梅萧仁转身就走,且走得麻溜,谁知刚出门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那人脚步也快,撞得她退了几步,肩膀疼得厉害。 梅萧仁揉着肩膀,莫名其妙,觉得今天的黄历上定写着“忌出门”三个字,不然怎会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撞了两次。 “你怎么会在这儿” 惊讶的声音传到耳边,梅萧仁方才认出与她撞上的就是大学士身边的随从,好像叫砚台。 砚台问了一句之后,脸上乍现惊慌之色。他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朝楼下望了一眼后便顾不上理会谁,猛地推门进屋去,喊道:“主子,大事不好了” 梅萧仁正准备离开,“咚”地一下,被又里面急匆匆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然后她发现,这次跑出来的竟然是大学士本人 大学士从房里出来就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蹿,似乎想走,可是又不敢走楼梯下去。 有点蹊跷。 梅萧仁朝楼下看了看,发现楼中多了些人,就是先前在长桥上横冲直撞的那几个女子。 她们也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边转还边留意着楼中男客们,像是在找什么人 几人在下面四处找,一人在楼上到处躲。 这么说她们是来找大学士的 第六十五章不怎么般配 梅萧仁见势不对,追上大学士问:“大学士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朱小贞来了”卫疏影慌了神似的道。他瞥见旁边有间关着门的屋子,推开门就躲了进去。 梅萧仁不知道朱小贞是谁,或许就是那几个女子中的一个。 她们已经搜完大堂正准备上楼来,而大学士还在屋里到处找能藏身的地方。客房就那么点大,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能往哪里躲 梅萧仁跟着进屋,卫疏影忙叮嘱道:“你帮我守着门,千万别让她们进来。” 她一愣,想起之前在长桥上被推开的一幕,深觉自己不是那几个女子的对手,至少打肯定打不过,又怎么拦得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些女子已经上了楼。 时间不等人。 梅萧仁关上房门环顾屋子,发现只有床下可以躲个人,但是这么躲也极容易被找到。 她又留心看了看。这儿的客人刚走,桌上留着残羹剩菜和酒 梅萧仁心生一计,即道:“我有办法了,但得委屈大学士在里面待上一阵。”她只了指床底下。 “好好好” 卫疏影答应得干脆,他已是走投无路,想也不想就蹲下身缩进床底, 梅萧仁端起桌上的酒壶走到床边,将余酒全洒在被子上,又抖了抖被子,让酒气弥漫整个房间。 她随手丢了酒壶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留了一截搭在床边,恰好能将床底遮住。 不一会儿,房门被人猛地踹开,有人冲了进来。 “好大的酒气。”女子捏着鼻子道。 另一个女子说:“快找找,看看在不在。” 女子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随即走来揭开被褥查看。浓烈的酒气扑鼻,她嫌恶地抬手在鼻前扇了扇,“这儿只有一个醉鬼。” “咱们已经连找了两个地方都找到,难道是消息有误” “不可能,都给我找仔细了”门外有人厉声道。 两人折回门边禀报:“主子,这儿没有。” “去那边,挨个房间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带着灼灼怒火的话音袭入耳中,梅萧仁听着心都跟着一颤,直到脚步声远去,她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玲珑坊多的是楼阁,料想她们不会在这儿耽搁太久。梅晓仁继续躺了一阵,等到楼中没了找人的动静才下床,扶了床底下的人出来。 卫疏影抹着胸口舒了口气,又擦擦额头的冷汗,就像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似的。 他不放心,走到门前将门稍稍拉开看了一眼,没看见她们的踪影,方才打开门出去。 烟玲珑也从先前那间房里出来,颦眉不解:“大人为何要躲” “珑儿,看来我在你这儿也难得太平,先走了。”卫疏影边说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话音里透着无奈。 烟玲珑没肯让卫疏影就此离去,也没说不让他走。她走来站在他面前,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左脸上的一抹灰。 “大人当 真不挂念珑儿” 烟玲珑的话音轻柔如水,任谁听着都心软。 “他怎么不挂念,他挂念得紧” 森寒的一声响彻楼中,上上下下霎时鸦雀无声。在场的客人都被这大嗓门和一股强大的气场所震撼,纷纷停下玩乐,看向站在大门前的人。 一出回马枪杀得他们始料未及 卫疏影看着来人,往后退了几步,准备溜之大吉。 “想跑”女子冷笑,抬手一招,“拦住他” 女子的侍女们冲入了进来,其中两人抛出牵有绳索的铁钩子,勾住二楼的栏杆,另外两人使出轻功踏着绳索上来,转眼便跳入二楼,一前一后地将卫疏影堵在中间。 楼下的其他侍女撵走了所有客人,清场之后,带着轻纱斗笠的女子才缓步上楼来,站到卫疏影面前。 烟玲珑吓得花容失色,素手扶上卫疏影的胳膊,惶然道:“大人,她们是” 卫疏影此时已抛弃了先前的慌乱,变得十分镇定,且站得笔直,与之对视。 “她摸的是你哪边脸”女子淡淡开口。 “关你什么” “事”字还没被大学士吐出口,那女子抬手就是一拳挥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恰好砸在烟玲珑方才用手绢擦过的地方。 梅萧仁惊得瞪大了眼睛,而大学士也被这一拳给打蒙了,愤然指着那女子,半晌才咬着牙道:“朱小贞” 烟玲珑心疼地皱起眉头,急忙又拿出手绢想替卫疏影抚抚,却听女子漫不经心地说:“你摸,你尽管摸,多摸几下,老娘准保让他今天死在这儿。” 烟玲珑的手停住,没敢再挨上卫疏影的脸。但温柔娴静的她也来了火气,睨着女子冷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对卫大人无礼” 女子这次没发火,抬手摘下斗笠,动作本是缓慢,却在突然间侧目厉声道:“还不滚出来” 那个缩在门后的人不得不现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卫疏影身后。 梅萧仁看了一眼出来的砚台,看其胆战心惊的样子,显然对这个女子怕得要死,甚至胜过了怕大学士。 砚台站定后缓缓弯下腰,拱手:“见过夫人。” 卫疏影愤然撇过脸,且哼了一声。 “你是卫夫人”烟玲珑惊愕。 “不像吗” 烟玲珑低声忿忿:“我是觉得你不配。” 梅萧仁震惊之余开始打量起卫夫人来,觉得卫夫人看上去虽比大学士要年长,且容貌也不及烟玲珑,但五官还算端正,如果施些粉黛打扮打扮,也能称得上标志。 只是其眉目间没有温婉贤惠的影子,加上刚才那力道十足的一拳,让其浑身上下都折射着逼人的凶悍与仪表堂堂、举止风雅的大学士站在一块儿,是不怎么般配。 卫夫人身边的侍女道:“我家夫人乃是镇国大将军的千金,大将军战功赫赫,受封世袭定安候,我家夫人如今是定安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岂是你这个青楼女子能比的” 梅萧仁暗自摇了摇头。大将军侯府嫡小姐都是些离她甚远的大人物。 第六十六章也许有转机 卫疏影的脸色早已青得不能再青,他捂着生疼的左脸,声音冰寒地道:“朱小贞你闹什么” “你千里迢迢来这儿,到底是来办相爷交代的差事,还是来背着老娘私会小蹄子” “我见谁,你管得着吗” 朱小贞也是一脸阴云,迈进一步道:“你既然娶了我,就不能和别的女人藕断丝连” 卫疏影眉宇紧锁,拿着折扇戳了戳她的肩头,“我为什么娶你,你心里没点儿数”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我已经是夫妻,你拈花惹草,就别怪我斩草又除根。”朱小贞冰棱般的目光打在烟玲珑身上,缓缓言,“老娘跟着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的野花野草长在哪儿,老娘的风就能吹到哪儿,她们一个都别想躲” 朱小贞绕着烟玲珑走了几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向卫疏影,“你想让她怎么个死法” “你敢” 卫疏影怒目呵斥。 朱小贞被激得愤然举起拳头。 梅萧仁见状,赶紧迈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劝卫夫人道:“夫人消消气” 朱小贞瞥了瞥眼前这个男人,既然是个男人,勉强能让她不计较,垂下手问:“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卫大人和卫夫人身份尊贵,不宜在这等场合起冲突。”梅萧仁指了指楼下,“这不是让平民百姓看笑话吗” 朱小贞顺着梅萧仁手指的方向看去,楼下的门虽然关了,可窗户还开着,不少人正挤在窗前看热闹。 朱小贞拿着斗笠指了指卫疏影,“他敢背着老娘拈花惹草,还怕人看笑话” “不是,夫妻之间的笑话不好看,好看的是”梅萧仁顿住了,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说,“当朝大学士与定安候府千金的笑话。” 卫夫人又瞥了她几眼,神色不减霜意,可是没再说话。 梅萧仁知道,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在意身份,卫夫人就是如此。卫夫人的举止是鲁莽了些,但显然也不乐意在平民面前失了身份,不然其不会清场、后算账。 卫夫人不远千里来这儿找大学士,想来撵是撵不走了,缓兵之计倒是可行。梅萧仁道:“今日天色已晚,夫人不如现在城中暂住,其他的事等明天白天再说” 朱小贞扬唇冷笑,瞟了瞟卫疏影,“明天,明天我还见得着人吗”她走到烟玲珑身边,边绕边打量,“今夜我就要把这小蹄子拉回去扒皮抽筋” 烟玲珑面色煞白,惶然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到卫疏影身后,摇了摇卫疏影的手,“大人” “夫人,这使不得。”梅萧仁又劝,“夫人身份尊贵,杀一个青楼女子轻而易举,可玲珑姑娘是这儿的花魁,仰慕她的人到处都是,夫人要是杀了她,难免会沾上些风言风语,有损夫人的威望。” 尊贵、威望,都是大人物们最喜欢听的词儿,她猜卫夫人一定会喜欢。 果然,卫夫人脸上的怒气缓和了不少,其淡淡道:“你这张嘴真是会说话,至少比有些愚忠的木疙瘩强多了。”说完便扫了砚台一眼,吓得砚台哆嗦了几下,头埋得越发的低。 卫夫人又对大学士言:“这次我就给你个关起门来说家事的机会,明日午后我在别苑等你,你要是不来,她就死定了”其指了指烟玲珑,而后目光掠过大学士,转身带着人离去。 卫夫人走了,烟玲珑已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愣道:“大人,我要逃吗” “她既然敢让你留在这儿,就一定会派人盯着你,你敢走她就敢杀。”卫疏影看向烟玲珑,轻言,“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去京城了”   ;烟玲珑怯怯地点了点头。 卫疏影打算离开,但是放心不下烟玲珑,便留下砚台守着烟玲珑,只与梅萧仁离开玲珑坊。 玲珑坊到处都是人,梅萧仁一路找,找到岸边也没见着苏离,猜想应当是苏离找不到她,已经先行回书院去了。 梅萧仁与大学士并肩而行,边走边说:“其实令夫人也是女人,哄哄就好,明日只要大学士和夫人好好说说,想必夫人不会为难玲珑姑娘。” “梅老弟,我没法跟她好好说,这其中的恩怨你不明白,你若是我,只怕宁死也不会娶这个女人。”卫疏影的脸还在隐隐作痛,他一路都捂着,怕被路人瞧出来,感叹,“今晚得谢谢你,至少让我得了一夜安宁,这事儿拖到明日就好办。你也别叫我大人了,咱们交个朋友。” 梅萧仁有点愣 和二品大员交朋友,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以后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叫我一声卫兄。”卫疏影笑了笑,无意间扯到了肿胀的脸,“嘶”地吸了口凉气。 梅萧仁喜出望外之余又叹卫夫人那拳打得真狠,就跟打别人家的男人似的。 也怪她欠考虑,怎么就没料到会有“回马枪”这一出。 大学士却说他那个名义上的夫人诗书没读过多少,兵法倒是看得滚瓜烂熟,能耍这样的招式不足为奇。 “今天就算我欠你个人情,想让我怎么还给你” 梅萧仁忙道:“不用” “我卫疏影一向恩怨分明,别人欠我的人情我会讨,我欠别人的人情一定会还。”卫疏影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梅萧仁听卫疏影说得一本正经,便抱着试试的心态,吐露出心底的期盼:“能收我当学生吗” 卫疏影瞬间沉默 梅萧仁一脸诚恳地追问:“这个要求,卫兄你能办到吧” “这个”卫疏影吞吞吐吐,岔开话道,“你为什么不跟着先生学” “来不及了” 卫疏影云里雾里,“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我只有一年的时间,无论能否结业,年底都得离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好办,我去和周洵说,让你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梅萧仁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她要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被老李握在手里的调令。 “你非要在年底结业” 梅萧仁点点头。 “这个难度有点” 她沉下眸子,“我知道很难。” “不亚于中状元,毕竟我师傅不好应付,当年我也是费尽了心思才让他老人家满意。” “正因为大学士你做到了,所以只有你能教我怎么让山长大人满意。” “你急着毕业是想做官吧”卫疏影想了想,道,“这样,我回京之后让吏部给你个一官半职,免试,你就不用再读书了。” 梅萧仁依旧摇头。她有了一个到手的宣州通判已经足够,至少这个官位是她凭本事挣的,不是伸手讨来的,踏实。 “你还真是固执。”卫疏影颇有些无奈,停下脚步对她道,“那你先回书院去,此事容我想想。” 梅萧仁怅然拱手离去。事情也许有转机,但她心里却没觉得轻松,因为可能性不大,因为大学士就要回京了 那句“想想”很可能意味着拒绝。 第六十七章这个熟人不能认 一夜过去,梅萧仁今日必须搬离行知院,她打从天亮起就开始收拾东西。 苏离昨晚等她等到大半夜,今早又在一旁帮忙,不免好奇:“梅兄,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半夜才回来” “没去哪儿,玲珑坊太大,迷路了而已。”梅萧仁心里还记挂着昨晚的事,记挂着那一丝转机。 “昨天我见到玲珑姑娘了,这五两银子,值”苏离笑说。 梅萧仁见苏离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实在不忍告诉他,那位仙女的心中已经有人,还是天底下没几个人比得上的权贵,也正因为如此,其如今连小命都悬。 梅萧仁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苏离前去帮她开门,拉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子,那人用折扇挡着下半张脸,他瞧着眼生。 “你是”苏离惑然问道。 “我叫卫疏影。”卫疏影站在门前,遮在面前的折扇拿得极稳,生怕暴露了脸上的东西。 “哦”苏离好似恍然大悟,摇摇头,“不认识。” “正常。”卫疏影应了声,目光朝屋里探去,“梅老弟在吗” 梅萧仁刚好走到门前,着实惊异:“大”见卫疏影摇了摇头,她忙改口:“卫兄,你怎么在这儿 卫疏影没回答,打量着她,不解,“怎么穿成这样”又抬手指向她肩上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梅萧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她去喂马当然不能穿书院的衣裳,穿她那些锦绣常服也不适合,所以就找苏离要了这么一套布衣换上。 “我” 卫疏影打断她的话:“你先别急着出去,跟我去个地方。” 苏离替她为难:“可周夫子让梅兄现在就搬去后山。” “搬去后山”卫疏影越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你搬去后山” 梅萧仁忙言:“没事,我一会儿再搬也行,卫兄我们边走边说。”她卸下肩上的包袱,与卫疏影一同离开。 卫疏影在路上仔细看了看梅萧仁的打扮,出了行知院便问:“梅老弟,是周洵他们为难你” “没有,是我自己做得不妥。” “什么事做得不妥” 梅萧仁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言:“其实那个给教吏送银子的学生就是我。” “哈”卫疏影笑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给教吏送银子” “我也是没辙了,有人教总比没人教好。”梅萧仁沉下眼眸,放缓了脚步,“说是一年,可如今剩下的日子已不足六个月” 卫疏影合上折扇握在手里,轻沉了一口气。 梅萧仁看见卫疏影脸上有一堂明显的淤青,青得发紫,就是昨日挨揍的地方。这样的伤摆在大学士风流倜傥的脸上,无疑是煞了一道好风景。 “卫兄要带我去哪儿” “我说过,欠你的人情我会还,你的要求,我自当满足。” 梅萧仁霎时欣然:“卫兄肯教我” “我”卫疏影又一次语塞,看向她,十分认真地说,“我真不收学生。” 梅萧仁皱了皱眉头,“那我怎么读书” “我帮你找一个能教你的。” 卫疏影笑了笑,加快了脚步。他是真的欣赏这个有胆识的年轻人,可是学生依旧收不得。 京城里多的是盼他收门生的人,连皇亲国戚都巴不得把儿女送来让他教。 被一群小子丫头围着转多麻烦,他便以从不收徒为由通通拒绝,如今若是收了梅小弟,以后又拿什么理由去搪塞皇家的人 但他欠梅老弟一个人情,还得帮梅老弟达成心愿才是,就算他不能教,也得给其找个能教的,毕竟天底下的国士又不止他一个。 & nbsp;说起来,皇家的面子他驳不得,但有人驳起来可是毫不留情, 放在平时,那个油盐不进的人肯定不会答应,但巧的是,他还有那人的人情债可收,正好一债偿一债。 卫疏影带着梅萧仁来到静秋院,让梅萧仁等在院子里,他则推门进了主屋,又将门关上。 屋内还是那样清静,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桌旁看书的人,觉得直话直说不合适,于是看向窗外感叹:“今天的天气不错。” 楚钰抬眸,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脸上的淤青处,唇角不禁一扬,“你脸怎么了” “你不是明知故问”卫疏影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问道,“难道你会不知朱小贞来了锦州,会不知只有她才敢对我动拳脚” “你当我能未卜先知” “这个咱们不提,如今朱小贞不信是你让我来的锦州,下午要与我谈什么家事,所以你得和我一块儿去。” 楚钰不作声,既没拒绝,也没答应。 卫疏影知道,这样的反应通常意味着不答应,便招了招手,“这个过会儿再说,现在有件重要的事”他微微俯下身,越发认真地说,“我给你找了个学生。” 楚钰再次抬眸,匪夷所思。。 “我给你找的学生错不了,要不是我嫌麻烦,岂会便宜了你。”卫疏影回头看了看门,“人就在外面,我带进来让你瞧瞧” 楚钰看着他,微微锁眉,“你觉得,有这个必要” “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还我个人情。”卫疏影一本正经地强调,继续说,“他呢,刚来书院不久,得在年底过师傅那一关,而师傅的脾性你最清楚,所以由你教最合适。” 楚钰沉默不言,微冷的目光里显然写着一句话“你别得寸进尺”。 卫疏影并没因此放弃,又言,“他可是书院为数不多的庶族学生之一,还与你一样是宣州人,再者,你这一教,说不定能教出一个为你分忧的心腹,多值。” “他知道你是谁” “知道,但他不知道你。”卫疏影神情凝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我认识十多年,我什么时候与你费过口舌如今就这一个小小的请求你也不答应何况你还欠我人情。” 楚钰瞥了瞥卫疏影,“不是不答应,是你的提议太荒谬。” “这样,我先叫他进来让你看看,如果你觉得他是个庸碌之辈,那就当我没说,明天我们就启程回京。” “只要你不怕白费功夫。” 卫疏影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就是看了也不会收,但是能见个面好歹也是个机会,能否争取得到,就看梅老弟的了。 梅萧仁在外面等了良久,终于等到门开的时候。卫疏影从里面出来,神情有些严肃。 “里面有个学问比我高的人,一会儿你进去让他见见。”卫疏影又叮嘱,“他也是官,所以礼节不可废,你的言行也要谨慎,总之看你的了。” 梅萧仁好奇:“既然是官那他是卫兄的下属” “这个”卫疏影想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搪塞道,“这个你不用在意,先进去吧。” 梅萧仁点头,跟着卫疏影朝门走去,又言:“我倒有个朋友也在卫兄的文华殿当值。” “这么巧”卫疏影边上前推门边笑说,“文华殿的人不少,你且说说是谁,看我是否有印象。” “他叫楚钰。” 门开了,卫疏影愣在原地,连带手都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停留在半空。他回过神,怔怔地回头看向梅萧仁,手指向屋里,“你说的是他” 梅萧仁在视线投入屋中的一刻就惊呆了,又瞬间回过神,意识到此时不能认熟人,否则会暴露自己的来历。 她一巴掌蒙住脸,掉头就走 然而她的身影乃至她的脸都已被人捕进了眼里,于是她身后传来一声:“县令大人” 第六十八章你猜我们信不信? 梅萧仁不得不停下脚步,再走就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对这两个大人而言,查出她到底是谁轻而易举。 “县令大人”卫疏影莫名其妙,望着梅萧仁的背影问道,“梅老弟你怎么了” 梅萧仁深深合上眸子,大学士这一喊,无异于“雪上加霜”。 卫疏影追了出来,走到她面前,十分不明白,“你不是要找人教你人给你找来了,你怎还想走”他说完便拽住梅萧仁的胳膊,将她带回主屋门前,低声道,“这个人不好说话,你知道我废了多少口舌吗” 楚钰已经站在门前,看着卫疏影将人拎了回来。 二人的目光里都没有“陌生”二字。卫疏影看了看他们,诧异地问道:“你们认识” 梅萧仁埋着头,不答。 楚钰也默不作声。 卫疏影知道,楚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既然他喊出了口,那断不会认错人。可是他刚才喊的那声 “你是县令”卫疏影诧异万分地看着梅萧仁。 梅萧仁抬手扶着额头。他乡遇故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楚钰道:“大人此时不是应当在宣州” 她悄然看了看周围,守卫们早已被大学士遣走,这儿就他们三个人。她要是不认,大学士和楚钰势必会刨根问底,倒不如承认。 “说来说来话长。”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楚钰,言,“楚钰兄能否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停职来这儿读书的秘密。”梅萧仁又道,“书院上上下下都不知道我曾任县令。” 楚钰心里的疑惑仍在:“何故要来读书” 梅萧仁随口敷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趁年轻,多读点书也是好的。” “你猜我们信不信”卫疏影付之一笑。一个本就是朝廷命官的人,又怎会打着要当官的旗号来这儿求学 “进来说。”楚钰言罢便进了屋去。 梅萧仁当然知道她的理由不足以服众,一边进屋一边继续解释:“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被擢升为宣州府通判,但是当县令的时候我没怎么读过书,在州府当差又不比当县令容易,为防给同僚们添麻烦,我便向知府大人请求来这儿读一年的书,再长些本事。” “你这样的想法倒真是”卫疏影轻轻皱眉,走到桌旁坐下,摇着头感慨,“难以理解。” 梅萧仁怕他们追问,反问道,“楚钰兄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楚钰看向卫疏影,“因为卫大人在这儿。” “你这话说反了吧”卫疏影虚目盯着楚钰。 梅萧仁笑说:“我差点忘了,楚钰兄在文华殿当值。”大学士带着幕僚一起来书院这很正常,只是她没料到而已。 “文华殿当值”卫疏影被搅得一头雾水。 楚钰正准备坐下,闻言便站直了身朝卫疏影恭敬行礼:“自然是为卫大人效力。” 卫疏影有些发懵,不禁侧目:“你有必要对我这样客气” “卫大人,下官追随卫大人多年,即便卫大人不拿下官当下属,但礼节不可废。”楚钰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完才落座。 卫疏影这下才算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在编故事隐瞒身份,而他还不得不陪着唱完这出戏。 哪怕恭敬是假的,难以让人心里美滋滋,但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至少梅老弟在场的时候,有人铁定不敢再摆上司的架子。 不管梅老弟出于何种原因来这儿求学,他欠的人情都得还。 卫疏影清了清嗓子,肃然道:“是啊,你一向都将本官交代的差事办得很好,本官甚是欣慰。”他看了一眼梅萧仁,又言,“梅老弟这个学生本官很喜欢,但本官公务繁忙无法亲自教授,他的课业就交由你了,好生教导,切勿辜负本官的期望。” “卫大人不再考虑考虑”楚钰沉眼饮茶,话放得缓且略带丝丝凉意。 “就这么安排,你须得倾囊相授,不可敷衍。” 突然有了这么一个老师,梅萧仁心里那叫一个高兴,拱手道:“那以后就麻烦楚钰兄了。” “他不怕麻烦,你尽管麻烦。”卫疏影笑了笑,反正胆儿已经肥了一次,他也不怕再得寸进尺,又言:“还有,下午朱氏约本官在别苑见面,你和梅老弟随本官同去。” 卫疏影话音一落,一道目光顿时打在他脸上。他迫使自己镇定,一记眼刀甩了回去,学着某人往日的语气,漠然道:“你有异议” 楚钰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梅老弟,书院人多不便私下授课,你先照周洵的意思搬去后山,后山那地方正好。”卫疏影想了想,道,“至于后面要怎么做,咱们下午再议。” “是,多谢卫大人和楚大人,学生告退。” 梅萧仁行礼之后便离开了静秋院。 卫疏影起身到门前看了一眼,确认梅萧仁已经走远,方才回来,笑问:“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他是秋水县的县令,曾兼管过云县。” 卫疏影恍然大悟:“哦,这么说你那场官司是他审的” “嗯。” 他又追问:“那他的县令当得怎么样,配在大宁为官吗” 楚钰点了下头。 “能得你这么肯定的人有几个说明我也没看走眼,梅老弟真有些本事。”卫疏影笑说,“不过你既然看好人家,怎么不把他调去上京任职” “我更想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自己去上京。” “这样也行。”卫疏影点头以示认同,又笑叹,“诶,他似乎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在人家面前装好人了” 楚钰抬眼,“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说这些” “那说什么” “你说呢” 卫疏影顿时明白楚钰是想找他算刚才的帐,皱着眉说:“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回头就得好好教人家,待他学有所成,说不定真能去上京。” “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我为什么会答应”楚钰看向卫疏影,面容平静。 卫疏影却被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忙赔笑,“这你不能怪我,谁让当好人,这好人当了一次就得当无数次。”他说着心里顿时有了底气,敲了敲桌子,“不然你拒绝他啊,让人家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小钰儿,你做得还少吗” 楚钰沉下眼眸看着手里的茶盏,唇边浮出笑意,“卫疏影,你给我记着。” 第六十九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梅萧仁回了趟行知院,拿上行李去往后山,此时她心里已不如先前那般忐忑。 她不知她的说辞是否已经蒙混过关,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学士和楚钰不会将此事说出去,至少不会在书院里宣扬,顶多就是心存怀疑然后查到老李那里,而老李自然知道该如何应付。 从书院的后门出去再走上半个时辰就是后山马厩,她要待三个月的地方。 这儿不如前山风景秀丽,四周光秃秃的,一些低矮的屋舍格外显眼。 马厩的管事吴伯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吴伯知道,即便这个学生是来受罚的,却也不能和他们这些马奴过一样的日子,所以他特地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给梅萧仁住,让梅萧仁不用和其他人挤大通铺。 屋舍后面就是马厩,有良马百匹,多数是学生们的坐骑,从学生们入学起就寄养在这儿。 待梅萧仁放下行李,吴伯便带着她去了马厩,看看马,顺便给她介绍这些马的主人。 马厩里最为醒目的是一匹五花马,即便梅萧仁认不出马的品种,但也看得出这马比起别的马要高大挺拔不少,应该是匹好马。 他们走到那马前,吴伯特地停了下来叮嘱:“这是文公子的坐骑,夏国宝驹,金贵着呢,平日喂养的时候要格外注意些。” 夏国宝驹 好熟悉的名字。 梅萧仁不禁想起了一个人。 从前是冤家,如今回忆起来倒没有一点火气,就像忆起了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 天大地大,再见是缘,不见则是常理。 她在这儿遇上楚钰,也许就是缘分。 梅萧仁正跟着吴伯认马,书院忽然来了人,一个小厮过来对她躬身道:“主教大人吩咐,让梅公子一会儿随大学士的人下山走一趟。” 梅萧仁点头称是。想来是大学士差人知会了周主教,方便带她一同下山去见卫夫人。 静秋院。 卫疏影离开了一个时辰才回来,进门便道:“我让人打听了。” 楚钰不甚明白:“打听什么” “梅萧仁,十八岁,宣州人,四月来的书院,周洵本不想收,可他自己提出要在年底结业,周洵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才收了他。” 楚钰看了卫疏影一眼,“你去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打听这些” “不止这些。梅老弟来的时候拿着宣州知府李道远的举荐书,说明他来读书的确是征得了知府的同意,而知府给他的时间也只有一年,可他如今是这书院里唯一一个穿灰袍的”卫疏影摇扇叹道,“怪不得梅老弟先前会掏银子让教吏教他,一年的时间,这不是被逼得人家没办法了吗” “你不也是在将我逼得没办法” 卫疏影摇着折扇,呵呵笑了几声:“你不一样,放眼整个大宁你可以为所欲为,多个学生对你而言又没什么影响,如果你怕你影响到他,你可以悄悄教,不告诉别人嘛。” “下不为例。” 锦州城。 梅萧仁随大学士和楚钰到了卫府别苑外。据说这座院子是大学士当年读书时修建的,供他每月初一下山小住。 r> 离卫府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大宅,方才路过的时候梅萧仁看见了,匾额上没有写是谁的府邸,但从规模来看,似比知府大人的宅院还要气派。大学士说,那是丞相家的宅子。 卫疏影带头进了卫府,两边守门的家丁纷纷退让。 梅萧仁与楚钰跟在卫疏影身后。路上大学士和楚钰都没怎么说过话,让她也觉不好意思插话,毕竟大学士是二品大员,就算说要与她称兄道弟也要分场合,这点她懂。 卫疏影自打进了卫府便加快脚步,早已走出老远,先行到了堂屋前。 两个女侍卫把守在门边,看见走来的人,拱手行礼后一左一右的推开了门。 卫疏影在门前停留了一下,似是迟疑,但是这样的情形已不容他再打什么退堂鼓。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救兵还和梅老弟都在后面,步子放得极慢。 “还不进来” 门里传出厉声一句,卫疏影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去。 梅萧仁看见大学士在等,本想加快脚步过去,却被楚钰抬手拦下。 “不急,卫大人的家事,让他自己去处置。” “可是卫夫人”梅萧仁心下担忧,再抬眼时,堂屋的门已经关上了。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厉声:“我让你下午来,你还真是守时,你就那么在意那小蹄子” “朱小贞你有完没完,让我来的是你,嫌我来了的也是你” “你这是听老娘的话吗,你明明是心疼那小蹄子,怕来迟了老娘会宰了她” “啪”的一声,有人砸碎了花瓶。 惊得梅萧仁顿时停下脚步,心里跟着颤了一下,忙问楚钰:“大学士会不会有事” “不会。”楚钰站着不动,答得淡然,“他已成亲数年,可是现在还活着。” 梅萧仁明白楚钰话里的意思,说明卫夫人虽然凶悍,但不会“痛下杀手”。 “砰”又一声,有人推倒了椅子。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如缕,听得梅萧仁的心紧了又紧,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又担忧道:“可是卫夫人打那一拳的时候也没留情”说完不禁揉了揉自己的脸,回想起那一幕就觉得疼。 片刻后,屋里忽然没了动静。 梅萧仁的心算是蹦到了嗓子眼,生怕卫夫人一个失手麻烦了 不一会儿,大学士拉开门从里面出来,衣衫虽有些凌乱,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好在胳膊和腿还在,方才让她松了口气。 大学士直走到她面前,“梅老弟,你替我办一件事。” “卫兄请讲。” 卫疏影拿出一页信笺递给梅萧仁,道:“这是我的亲笔信,凭此信可从这儿支取百两银子,你拿着这个去趟玲珑坊,若能替玲珑赎身你便交给坊主,若他们不肯放人,你便拿给玲珑,就当是我对她的补偿。” “卫兄要给玲珑姑娘赎身”梅萧仁皱了皱眉头,“如果坊主肯放了玲珑姑娘,那之后呢,我带她来见卫兄” “不,你替我安顿好她,告诉她找个好归宿嫁了吧。” 第七十章当女人真难 梅萧仁看了看手里的信,上面还有卫夫人的印鉴,可见卫府里的银子由不得大学士独自支配。 大学士像是以与烟玲珑一刀两断为代价,换来了卫夫人的消停。 至于大学士让她帮忙安顿烟玲珑的事,对她而言倒也不难。她在锦州没什么人脉,但在宣州安顿一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梅萧仁收好信,带着差事离开了卫府。 卫疏影目送着梅萧仁走出大门。其实他心里早已想好要这么做,但他知道朱小贞一定会反对,所以务必要请楚钰这个救兵出面,让母老虎不想同意也得同意。 可是救兵一向不乐意插手他和朱小贞的事,不好请,他只得借用一下梅老弟,硬逼着楚钰来。 他又怕母老虎不知情,会暴露楚钰,于是先进去给母老虎打了声招呼,结果硬着头皮挨了这么一顿 好在哪怕楚钰什么都没干,就站在院子里让朱小贞看了一眼,都能让她乖乖落印。 等梅萧仁离开,卫疏影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下楚钰的肩,语重心长地叮嘱:“小钰儿你记着,以后娶夫人,一定要娶个温柔贤惠的,不然这就是下场。” 卫疏影撩开衣袖,露出手臂上一堂堂被掐得发红的印记。 楚钰瞥了卫疏影一眼,“你那些温柔的红颜知己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卫疏影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喟叹:“一言难尽” 二人说话间,堂屋门前的侍女已经福下身去,只因她们的主子到了门前。 朱小贞盯着卫疏影,脸上尽是愤懑,转眼间看见他身边的人,不得不将怒气收敛,俯首福身:“见过大人。” “你们的家事我本不便过问,但望你知晓分寸。”楚钰拨开卫疏影的衣袖,不温不寒的目光落在朱氏身上,“这是你身为诰命夫人该有的举动” “大人,是他有错在先”朱小贞以坚毅的语气一口咬定。 卫疏影顿时来了火气:“我错哪儿了” 朱小贞撇过头忿忿:“他要是像大人一样洁身自好,我犯得着对他动手吗我们朱家世代为将,满门忠烈,最讲一个忠字。” “我至今都没纳个妾,还对不起你满门忠烈” “有本事你娶啊”朱小贞怒瞪着卫疏影。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楚钰摇了摇头,在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默然转身,移步离开之前对卫疏影言了一句:“只能帮你到这儿,你自求多福。”无论他身居何位,都没有干涉人家家事和拆一桩婚的道理。 梅萧仁独自找来玲珑坊,谁知竟然扑了个空。 坊主不仅肯放了自己养了二十载的义女,还放得极早在她来这儿之前,烟玲珑已经被人赎走了。 她来晚了一步。 梅萧仁就站在那晚看歌舞的房间里,望着湖心空荡荡木台,一如既往地觉得当女人真难。 卫夫人有错吗 没有。 卫夫人视大学士为夫,撵走这些花花草草是在捍卫自己的尊严,或者说是在维护一个家。   ;烟玲珑有错吗 她在大好的年华里把痴心寄于一人,为此等了数年,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个买主。 那卫大学士就错了 大学士夹在中间也也不容易,他被逼着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人,面对中意的女子却显得无能为力,又为了保这女子一命,不得不斩断情丝 她恍然觉得还是孑然一身的好。 坊主是个妇人,此时还站在门前,小声对她道:“公子,玲珑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是舍不得,可是那晚的情形就算公子没见过想必也听说了,那样的人家,我们玲珑坊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梅萧仁知道坊主说的是卫夫人。那晚只有卫夫人露了侯府小姐的身份,让坊主怕了,不仅不敢追究卫夫人大闹玲珑坊的过失,还忍痛割爱,将烟玲珑这棵摇钱树卖了出去。 如今烟玲珑已经离开了玲珑坊,她的差事怎么办 大学士只给了她两种处置,一是烟玲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留在玲珑坊,她便将银子交给烟玲珑;二是烟玲珑得了自由,她将烟玲珑送去宣州安置,劝其找个好人家嫁了。 烟玲珑被卖给了别人,这怎么算 她侧眼问道:“谁给她赎的身” “这” 梅萧仁摊开手掌,露出掌心托着的一锭银子。这样的地方,只有银子才能让人开口。 坊主进来拿了银子方才支吾着说:“是萧公子,他从宣州赶来,正是为了给珑儿赎身。” “哪个萧公子” “宣州萧家的大公子,萧临。”坊主又补话,“公子,这可是个不好惹的人啊。” 梅萧仁蹙着眉,紧握着手里的折扇。这个人不好惹,不用坊主提醒她也知道。 因为宣州的萧家就是她伯父家,而这个萧临也不是别人,正是萧茹的亲哥哥,也就是她的堂兄。 她大伯父家能在宣州撑到今天,表面靠的是经商,实则是靠萧临和他些江湖上的狐朋狗友为非作歹欺压其他商贾,让萧家垄断了不少生意。 如果说楚子丰只是个云县的混混,那这个萧临就是能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恶棍。 她听说萧临如今已经自立门户,家里妻妾成群,可见他根本不会只对烟玲珑一个人好。 至于这件事要怎么继续,她还得去问问大学士的意思。 梅萧仁回到书院直奔静秋院,可是主屋的门紧闭,她问过守卫才知大学士和楚钰都还没回来。 天上的月亮都出来了,别无他法,她只能等明日。 后山马厩里,梅萧仁独自从一排屋舍前走过。四处黑灯瞎火,那些起早贪黑的马奴们已经熄了烛火睡觉。 马厩的屋舍简陋,吃的用的都比不上行知院,好在能遮风避雨,加上屋里还算干净,可以凑合住下。 她的屋子在这排屋舍的后面,本不显眼,但如今她拐过弯就看见了,因为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她那儿亮着灯。 她人还在外面谁点的灯 梅萧仁惑然走到门前,见旁边的窗户上有个黑影,便知里面果然有人。 第七十一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梅萧仁推门进去,看见坐在屋里的人,着实一惊,随后俯首行礼:“见过主教大人。” 周主教坐着没动,只是徐徐转眼,“大学士交给你的差事办得如何” 梅萧仁知道周主教是随口一问,因为他只知大学士让她下山,不知道大学士到底让她去做什么,遂答:“回大人,都办妥了。” 梅萧仁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略微抬眼,瞧见桌上连盏茶都没有。 这儿没有小厮端茶送水,桌上那水壶在她早上来的时候就是干的。她不知周主教在这儿干等了多久,又为什么要等。 “那天的事,你还在怨为师” 梅萧仁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学生也有做得欠妥的地方。” “他若不收,你也给不了,可是为师最终只罚了你一个,你心里会没有怨言”周主教问。 “学生并非圣人,做不到平常心,但学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梅萧仁沉着眸子,继续言,“在主教大人眼里,书院的声誉就是重中之重。” 她此言一出,周主教那严肃古板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些许笑容,他起身朝她走来,道:“果然是个懂事明理的后生,为师没看错你。” 梅萧仁不禁轻轻蹙眉,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夸她她抬头惑然问道:“主教大人不是该怪学生令书院蒙羞吗” “你赠孙教吏重金,为的是求学,于规不合,于理却让别的学生自愧不如。为师任书院主教数年,从没见过像你一样如此重视学业的学生。” “因为学生的时间不多了。”梅萧仁说得小声。 周主教环顾这间屋子,又言,“此地虽然简陋但是清静,这三个月你就在此静心读书,等风波平息再出去。” “可是三个月一过,剩下的时间已不足三月” 周主教捋着胡子,淡然道:“你没让为师为难,为师也不会为难你。” 梅萧仁看向周主教,满眼的疑惑。 “为师收回从前的话,取消一年的时限,你可以留在书院读到结业为止。” 周主教竟然会为她改主意 这大大出乎梅萧仁的意料。 但是她要的真的不是多余的时间。 她再次拱手,“多谢主教大人的好意,可是学生要的仅是一年而已。” “为何”周主教皱了皱眉,甚是不解。 真正的原因她不能吐露,只能乱解释:“其中的缘由很多,比如学生没有文公子那样的出身,无人引路,耽搁不起八年” 周主教沉默着想了一阵,而后道:“为师依旧望你能好好想想,但若你心意已决,为师也不便劝说,剩下不过数月,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为师,或是授课,或是别的。” 梅萧仁又吃了一惊,周主教的意思是,只要她开口,他会亲自教她。 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严肃得让他们敬而远之主教大人吗 她当初担下所有,只料到周主教会放她一马,不会将她赶出书院,没想到周主教表面罚了她,实则是在为她着想,让她来这个僻静的地方避避风头。 其实周主教的确是一个有私心的人,可有私心的人不一定就是是非不分的人。 梅萧仁心下欣慰,笑着作揖:“多谢主教大人。” “还有,为师当初让你去给大学士送书,并非别有用心,只是看你礼节娴熟办事稳妥,能让为师放心而已。”周主教又言,“为师不知大学士是如何记住你的,今日亲点了你去为他办差事,但是你要切忌与大学士走得过近。” 无论周主教是好是坏,她与大学士结识的事本就不能告诉别人,只道:“学生何德何能能接近大学士” “你出身平庸,身上却有诸多过人之处,能得为师欣赏,自然也能被其他大人记住,即便是大学士也不例外。” 梅萧仁忙言:“学生知道大学士乃是朝廷重臣,不是学生这等小民能接近的。” “这和卫大学士的官职品阶无关,位高权重者也有贤臣,可卫大学士是丞相的左膀右臂”周主教没在说下去,目光扫了扫两旁,叹息,“罢了,你若能入仕途,终有一日会明白为师的话,但是你要记住,为官者清正二字不可弃。” “学生知道。”梅萧仁点了下头。 周主教说得含糊,但无需等到什么终有一日,她现在就能理解他的话,说白了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主教是在隐射有人不是“清正”之人。 周主教并非有意罚梅萧仁,但是梅萧仁还记着无故不能出入前庭这一条约束,如今细想起来,周主教其实是在让她避免遇上文斌。 但是烟玲珑的事她还没告诉卫大学士,于是她在第二日一早仍旧去了趟静秋院。 梅萧仁从僻静的地方绕到静秋院后,打算从后门进去,可刚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有人声: “这么来看,回京的日子要推迟了”大学士叹了一声,有些自责地说,“放在平时,你留在这儿教教梅老弟,晚回去一段时日也没关系,可是我忘了咱们有正事要办” 片刻后,大学士又言:“你怎么就不提醒提醒我” 梅萧仁站了一阵,只听见了大学士一人的声音,但能猜到他是在与楚钰说话,而楚钰保持着沉默。 仅是寥寥数句,让她刚找到老师的喜悦只存续了不到一日。 她只顾着自己的课业,只顾着找人教,只顾着为找到了老师而高兴,却忘了大学士他们即将回京的事。 她从大学士的话里听得出,大学士和楚钰本来有要紧的事要办,如今会因为她而耽搁 “这样吧,你尽快教,早教完早回去,实在不行的话,我先回去替你安排,总之梅老弟要教,事儿也得办” 大学士越是这样重视诺言,梅萧仁心里越是难安。 她在门外站了良久才移步进去,这样他们就不会猜到她听见了。 梅萧仁的神色本有些黯然,等看见正坐在花园里闲聊的二人,唇部强添了笑意,走近拱手,“卫大人,楚大人。” “梅老弟,说了不用如此见外,我们正说你呢。”卫疏影笑了笑,“我在让你这位师傅从今日就开始给你传道受业。” “那就有劳楚大人了。”梅萧仁客气道,站在他们面前显得有些拘束。 第七十二章不懂装懂 她这样的拘束源于心里的内疚。 打从听见大学士的话起,梅萧仁就开始犹豫不决。她若还坚持让楚钰帮忙,是否太过自私 她离上京很远,暂且用不着思考大学士站的是谁的阵营,也不必为此疏远谁。做朋友可以,但是说到底,他们始终不一样。 “要做的事”对一个县令而言无非就是审案、巡街,对文华殿而言,可能就是推行一则关系百姓生计的国策,怎能因她而耽搁。 卫疏影还是面带微笑,问道:“梅老弟你今日怎么了” 梅萧仁管他叫大人不奇怪,可其平日叫楚钰不都一口一个“楚钰兄”今日这声“楚大人”叫得虽不准确,但足以让他察觉到梅萧仁有些奇怪。 梅萧仁沉默着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楚钰不知是没察觉还是不关心,并未过问其他,只与梅萧仁说道:“今日午后,我来找你。” 梅萧仁垂眼点了一下头。楚钰方才一句话都没讲,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知他怎么想的,是否觉得她给他添了麻烦。 他一直都是个心思极为深沉的人,让她揣测不到一点心绪。 梅萧仁觉得尴尬,因为他们之间说不熟也熟,说熟也不怎么熟,就是见过几面,有过一些往来而已。 人最怕的就是麻烦不熟的人,总觉得会亏欠许多。 梅萧仁心里正纠结,差点忘了正事。忙从袖中取出信还给卫疏影,“卫大人,我去迟了,玲珑姑娘已经被人赎走。” “这事儿我知道,砚台昨晚告诉我了。”卫疏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喝得不是酒却胜似酒,长叹,“罢了,听说给她赎身的人家境不错,希望那人能善待她。” 梅萧仁从大学士的语气里听出了“放手”两个字,那她也不用执着于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考虑太多。 人各有命。萧府对烟玲珑而言又不是地狱,纵然萧临并非善茬,但不会短了烟玲珑的吃穿,更不会虐待他花了重金买回去的女子。 就让此事尘埃落定吧。 梅萧仁自打回到住处就开始沉思。 她在思考怎么才能既不辜负大学士的一番好心,又不会耽搁他们的要事,说白了,就是如何才能巧妙地收回她的请求,让他们早些回京。 她想起大学士说的“快点教”几个字,心里才渐渐有了主意 午后,她的师傅如期而至。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炕,一套简陋的木桌凳,剩下的地方连转个身都嫌挤。 梅萧仁和楚钰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旁。此时她面对楚钰,心里不仅有对师傅的尊敬,还有给他添麻烦的内疚和对上司的畏惧。 门还关得严实,让她本就发虚的心就跟长了毛似的难以安定,她坐在他对面,如坐针毡。 “楚大” 梅萧仁刚喊出口,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不得不咽回最后一个字,改称:“楚钰” “兄”字一直没说出口,那是因为楚钰手里正拿着她的书本,如今他在以师者的身份引她入门,再称兄台的话不怎么不合适。 叫师傅吧既见外又显老,也不妥。 楚钰好 似明白她心底在纠结什么,收回目光淡淡道:“以后你可以就这么叫,没关系。” “这”梅萧仁迟疑。 这也太直接了点 不过她从楚钰的语气里听得出他并不介意称谓。既然叫兄台显得过于亲近,叫师傅显得老,那直接就直接吧。 “楚钰”梅萧仁试着喊了一声。 楚钰闻声又看了她一眼,唇边起些许弧度,在嘲笑她的试探。为了证实他可以接受,“嗯”的应了声。 他记得梅萧仁在当父母官的时候,身兼责任,做事雷厉风行,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果敢决绝。 如今其卸下肩上的担子,成了书院的学生,又成了他的学生,而学生在先生面前就是一张白纸,已被抹掉了过去。如今梅萧仁在他眼里,只是个还没弱冠的少年。 楚钰翻完手里的书,问道:“这上面的字字句句你都懂吗” 梅萧仁摇头,摇了几下顿时停住,换作点头。 “懂还是不懂”楚钰面无表情地追问。 梅萧仁觉得楚钰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这让她更加不敢承认,于是继续点头。 其实这也是她的办法。 大学士对她求学的事很上心,她若是在这个时候变卦,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想来大学士都不会答应。 既然大学士的对策是让楚钰快点教,那她自然也可以快点学或者装作底子好不用再学了。 但是这么不懂装懂,实在有些辜负楚钰耗费在她身上的时间和精力。 所以梅萧仁决定只用三日的时间让楚钰觉得她不用人教,等三日后她再劝说他们回京,一定能让大学士能放心离开。 楚钰合上书本放到她面前,“将我折过的地方一一注释在纸上,今日完成,能做到吗” 梅萧仁想也不想就点点头。 “很好。” 她看见楚钰的又笑了一下,纵然只是一瞬,但让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最为赏心悦目的笑容。 梅萧仁也跟着笑了笑,心里乐滋滋地拿过书本翻了几下,唇边的笑容瞬间石化。 楚钰就看了那么几眼,折出的地方竟然完美地避开了她所能理解的部分 她恍然觉得,装懂这样的法子对她而言有点难,但凡他随意抽问一处,她便会露馅。 好在楚钰没有要提问的想法,只是对她道:“我从没收过什么门生,不知该如何教你,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方法不妥,但说无妨。” 梅萧仁面带微笑,摇了摇头。她要是说不妥,不就暴露了她不会的事实了吗这是个坑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梅萧仁一手提笔,一手望着白纸兴叹,好在她的师傅已经回去了,没看见她这副焦灼又无奈的样子。 她看着眼前的书本,心里已想不到别的办法来化解这场求师引发的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可是靠她自己绞尽脑汁地猜意思,即便写出来也难过楚钰那关。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她还有救兵 梅萧仁拿起书本,趁着月黑风高时出了马厩。 第七十三章她的决定 周主教说她若有难处,可以在天黑之后到敬道院找他。 梅萧仁一路留心着周围是否有人,跟做贼似的溜入了先生们聚居的地方,顺利找到了周主教住的院落。 屋里还亮着灯,梅萧仁上前敲了敲门。 “进来。” 听闻门开的声音,周主教转眼看向门口,见着来人并不惊讶。他知道,梅萧仁如今正逢无师的困境,一定会来找他相助,而他也不会食言。 清晨,后山马厩。 梅萧仁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惊醒,知道这是马奴们起床干活了。她自打来了这儿就没干过什么活,也无人来打扰她,这也是主教大人的吩咐,让她能在这儿静心读书。所谓的受罚,只是做给别人看而已。 梅萧仁揉了揉压得麻木的手臂,看着铺了满满一桌子的经学注解,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她昨晚就这样写到半夜,又趴在桌上睡到了天亮。 等楚钰来了,她便将一晚上的成果双手奉上。 楚钰落座后开始翻看她的注解,字迹洋洋洒洒,通篇无一处疏漏和表达含糊的地方。 梅萧仁伸头探了探,微微一笑,“我答的这些对吗”其实她心里已有答案,因为她的学识虽然不怎么样,但记性出奇的好,加上周主教解释得清晰仔细,让她回来就能一气呵成全写出来。 见楚钰点了点头,她便放了心。 “这些书我从前读过,记得一些。” 她是庶族出身的县令,所以楚钰应当能断出她当官靠的是科举,添这么一句解释,更能让楚钰相信她的学识不弱。 “经学记得,那史学呢” “史学”梅萧仁愣了一下。她在书院的这些日子课都没上过多少,学的都是经学,差点忘了,书院的课程不止经学一科。 文有经史,武有剑术和御马。 不过史书这种东西她从前看过,内容一向依据年份记载,比起经学要好记不少。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摞书里最底端的国史集注,粗略翻看了几眼。 这书与从前她看的不一样,如果楚钰现在要问,她自是答不上来,于是合上书本看了看封面,笑说:“这书挺新的,是新编撰的史书吧” “这是前丞相顾詹七年前命文华殿众学士新撰的国史,历经数年反复修订,去年才开始复刻外传。” “原来是丞相大人编的书,那是得好好看看。”梅萧仁握着书本笑说。 楚钰沉默不语,似是要由她去。 梅萧仁夜里拿着史书去求教周主教,谁知周主教拿过她手里的书只看了一眼就放到桌上,淡淡道:“这书没什么好讲的,你只需记住上面的东西,月试的时候能写得出来就罢,不必往心里去。” 梅萧仁云里雾里。但从周主教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并不认同用这本书来讲授史学。 “书院授课的书不是主教大人或者山长大人选的”梅萧仁不解,“既然主教大人对这书不满意,又为什么要选这本书” “出自文华殿的书从不会供人挑选。” 梅萧仁明白了,就是不想要也得要。 “那这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史书评述的功过也有真假之分。”周主教看向她问,“你来之前应当看过此书,有何感想” 梅萧仁的确看过一遍,对于上面的内容也有大致的印象。史书这类的东西通常都会扬长避短,她不知避了些那些,只看得见扬的部分,拱手答:“学生看得出,大宁日渐昌盛。” “这是陛下之幸,是臣子之功,那你可知它诵的是谁的功” 梅萧仁当然知道,自然是主持编撰这书的前任丞相,但是周主教方才已经说了这书有作假的成分,她如今就当避讳提到丞相,于是只点了点头。 “有些事,你我都不便多言,心里明白就好。”周主教拿起那书递还给她,“拿回去自己看吧。” 梅萧仁从敬道院出来。即便周主教没以史为据,给她讲什么大道理,但她已能断出周主教在朝堂中的立场。 她猜测周主教被困在书院也应是与他的立场有关她从前看过的史书上说过,若世有奸臣弄权,那朝堂就容不得清正之人。 后来的两日,梅萧仁靠着记忆,将书上记载的历史在楚钰面前大致复述了一遍。 他听了也没与她多讲些什么,兴许是在等着她提问。可是她没有什么要问的,因为没心思,因为三日期限已到。 楚钰似是对她这几日的表现很满意,回去前对她直言:“你这样的底子,在州府为官绰绰有余,用不着来读什么书。” 梅萧仁只是笑了笑,这样的话她深觉受之不起,但也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说明她的学识已经得到了楚钰的认可。 他又言:“你既然只为读书,又为什么想要国士那不过是个虚名。” 她唇边带笑,喟叹:“自然不是为了给家里挣面子,毕竟我爹又不是什么首辅大臣,我是为了我自己,来都来了,至少得证明自己没白来一趟。” “这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山长大人说的。” 楚钰在门前默然站了一会儿,略微点头以示知晓,而后转身离开了。 次日清晨,梅萧仁在楚钰来之前主动去了静秋院,准备面见卫疏影,正好碰上准备出门的楚钰。 他们在门前遇见,梅萧仁眸子微垂,有些忐忑。 楚钰神色淡然,也没问她为什么会来,听闻她要见卫疏影,便与她折回屋里。 等梅萧仁说明来意,卫疏影吃了一惊:“你让我们回京,意思是你不找师傅了” “昨日楚大人说得对,国士只是个虚名,不必那么看重。” 卫疏影又面带惊色地看向旁边的楚钰,“你说的” “难道不是”楚钰淡淡道。 “那你怎么看,毕竟他是你的学生。” 楚钰抬眼看着她,平和地说:“昨日我说了,若非想得什么虚名,他的学识已经足够,学与不学,在他自己。” 卫疏影不放心,继续问道:“梅老弟你想好了吗,毕竟我们这一走,可就不会回来了。” 梅萧仁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梅萧仁自己作的决定,卫疏影也不好再坚持,点了头,“那那就这么定了吧。”随后转眼吩咐,“砚台,传令,明日启程回京。” 第七十四章梦寐以求的衣裳 卫疏影来的时候得师生们隆重相迎,所以临走前怎么着也得露个面,意思意思。 次日清晨,尚学殿。 梅萧仁还在罚期,今日也破例换上灰袍重返尚学殿,与众学生一齐恭候大学士到来。 苏离多日没看见她,今日一来就绕着她走了几圈,上下打量后叹息一声:“梅兄,你在马厩吃了不少苦头吧都瘦了。” 梅萧仁漫不经心地点了几下头。她前几日陪着大学士处理家事,山上山下奔波,不瘦才怪。 她穿着灰袍往那儿一站,其他学生都跟看稀奇似的回过头。 有人唏嘘,有人在心里讥诮,只有一人冷笑:“我说今日这殿里怎么一股马棚味。” 文斌此言一出,引得学生们哄堂大笑。 几声低沉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殿内瞬间安静。 学生们纷纷转身,朝着走来的先生们行礼。 梅萧仁也默然拱手。那些难听的话已消散在风里,却在心里留了痕迹,只是她和文斌的出身悬殊,在书院的地位更加悬殊,她若计较,长远来看必定讨不了好,不得不掩一时锋芒。 周主教步入殿中,余光留意着梅萧仁,见其面无怨色,也没来求他做主,心中更加喜欢起这个稳重的后生来。可是这样的场合他不便主动斥责谁,便当做没听见,带着众先生走到堂前,站着等待。 严肃的周主教往这儿一站,殿内从此鸦雀无声。 未几,门外一声高呼: “大学士大人到” 殿内的众人赶紧整理好自己的衣着,敛声屏气,站得端端正正,而后转身,朝着大殿中轴躬身揖手,腰都压得极低。 他们行如此重礼,不仅是因为大学士的官大,还因为其所在的阵营正掌控着大宁的天下,大学士一句话能让他们满门大贵或是大衰 梅萧仁站在最后一排,离门最近。她也埋低了头,只看得见几双步履从她眼前过去,其中一人的衣角乃是朱红色。 等人到了大殿正前,师生们又转身朝大殿上再拜,齐声道:“恭迎大学士大人。” “免礼。” 待卫疏影唤了这一声,梅萧仁才抬起头来,映入她眼帘的是那身朱红朝服,穿在年轻的大学士身上,显得格外矜华贵重。 她凝住了目光。那身衣裳也许是她毕生勤奋的终点,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如今看得真真切切。朱色朝服就穿在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岁的卫大学士身上,让她发自内心地羡慕,就像当初羡慕楚钰一样。 她的目光扫过大学士身边的人,看见跟随大学士一同来的只有砚台和几个文吏,不见楚钰。 她耳边有人轻声道:“是他啊” 梅萧仁忙拉了拉苏离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张扬。 苏离愣愣地扭过头,半晌才吐道:“梅兄,你认识大学士” “你忘了么,我曾给大学士送过书,他认得我的。”梅萧仁平静地解释。 “可是那日大学士为什么亲自来找你” “自然是有事要吩咐我去做。” 苏离回想起那日的情形,几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悔不当初:“我竟然有眼不识泰山” 梅萧仁还看着大学士,叹卫大学士不愧是太师府的公子,出身高贵,纵然他为人随性,举止放得轻松,但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也不失丝毫风度。 卫疏影面带笑意,客气地说:“本官住在书院的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诸位师弟,本 官在此谢过诸位师弟的包涵。” 周主教忙道:“大人哪里话,大人驾临书院,是书院上下的荣幸。” 周主教虽然心存正义,不乐意与大学士他们为伍,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了,这点梅萧仁懂。 卫疏影对周主教言:“有劳周大人这些年来照顾本官的恩师,他老人家好,就是书院的福气。” 大学士的话听着像感激周主教,实则并非如此。大学士知晓周主教与他们不是一路人,担心周主教奈何不了他,会对他师傅下手从而掌控书院。 所以大学士是在提醒周主教,如果他师傅有个三长两短,周主教和其麾下的众先生会大祸临头。 “大学士言重了,卑职自当尽心竭力照顾好山长大人。” 卫疏影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看着众学生道:“丞相大人甚是挂念书院,此番特命本官带了赏赐前来,望诸位师弟能勤勉读书,将来好为大宁、好为陛下效力。” 卫疏影拿出一枚紫玉令牌,周主教自然认得这令牌意味着什么,于是带着先生们齐刷刷跪下,“谢过丞相大人。” 文斌和吴冼这等在朝堂边上长大的公子自然也识货,懂得紫玉牌传的乃是丞相之令,便忙跟着跪下,毕恭毕敬地磕头。 其他学生见文斌和先生们如此,纷纷效仿。 “嗯。”卫疏影应了一声,收好令牌笑道,“相爷的赏赐带到了,本官也该回京了。” 众人起身拱手:“恭送大学士。” 卫疏影没急着移步,而是抬头眺望向最后一排的灰色身影,唤道:“梅萧仁。” 梅萧仁闻声出列,拱手,“学生在。” “你送本官下山,其他人都留在这儿吧。” 梅萧仁应声称是。 卫疏影移步出了尚学殿。梅萧仁跟在后面,不曾看见那些落在她后背上的妒恨的目光。 文斌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就算大学士不选他这个尚书公子去送,那在场的也不乏有相府幕僚之子,可大学士却偏偏选了梅萧仁一个庶族出身的学生,何德何能 大学士的行驾启程下山,正中的依然是那顶八抬大轿。梅萧仁猜那上面坐着的是楚钰,就如来时一样。 卫大学士有话要对她说,于是换了一身常服,带着砚台与她步行下山,一路上边走边聊。 “梅老弟,我们走了,你要多多保重啊,等你去了上京咱们再会。”卫疏影笑说,继续道,“还有,你送银子那事儿不必担心被谁当做把柄,谁要告就让他去告,反正官学的事归文华殿管,反正我懒得理会。” 梅萧仁心存感激,但仍旧感觉不到一点轻松,因为上京对她来说真的很远,何日才能再见 “另外,你可以与别人提起我,但绝不能提起你师傅,连他姓甚名谁都不能说,不然他会有麻烦,我也有麻烦。”卫疏影叮嘱得认真。 “学生明白。” 卫疏影放慢了脚步,想了良久才缓缓又言:“那个你以后回了宣州,方便的话帮我留心一下玲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但别打扰她。” 梅萧仁忍俊不禁,原来情丝这个东西真的不好斩,哪儿能说不管就不管。 “大学士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留意。” “嗯。”卫疏影心里的结好似解了,停下脚步,对她拱手,“就送到这儿吧,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梅萧仁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在环顾山林,可惜,想道个别却不见他人影,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第七十五章她有个师姐 梅萧仁送罢卫疏影,回到书院就迎来一则晴天霹雳。 又是月试 这次月试提前了几日,即便她在受罚也无法躲过,正午过后就乖乖坐在尚学殿里,与上次一样,拿着笔迟迟下不去手。 梅萧仁不时抬头望着前面张贴的几个大字:能胜强敌者,先自胜。 别人都胸有成竹地奋笔疾书,她的心中就如白纸一张。 这偏策论意在让他们明白战胜自己,才能战胜强敌,然后找出自己的弱点,逐一攻破, 梅萧仁并非不知道怎么落笔,而是她觉得这样的论题有些欠缺意义。 类似这样的话书中极为常见,在座的人人都知道,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而真正做到的人,又怎还会有弱点。 她以为书院应教的是为官之道,可是如今看来书院旨在教他们做人,就像那晚山长大人说的话:读书在于明理,明理才会做人,至于做官,要用心 意思就是说,书院不会教人如何做官,得靠自己用心去悟。 怪不得楚钰说“国士”只是个虚名,因为国士当是能谋定天下者,只靠着将书上的字句烂熟于心再考得第一的人,会做人,但不一定能做个有益天下的官,不是虚名是是什么。 梅萧仁随心而发,写完了策论,与上次一样,通篇没有一处引经据典。 过了一日,她的答卷就到了周主教手里,她也被周主教唤去敬道院。 梅萧仁沉眼立在周主教的书桌前,一言不发。她知道她的答卷让周主教失望了,枉他耗费数个夜晚给她答疑解惑。 周主教看她,又看看手里的答卷,沉了口气缓缓言道:“为师的提议你应当考虑考虑。” 梅萧仁抬头,从周主教的眼中看见了无奈。他指的提议就是让她在书院多读几年书。说明她目前的学识离结业还差得远。 她倒是好奇:“主教大人,不知山长大人要的答卷是什么样的” “为师也不知,为师来书院才六年,六年来书院没出过一位国士。” 梅萧仁追问:“那七年前的呢,比如卫大学士的答卷” “除了山长大人,没人见过。” 周主教放下手里的答卷,扶着书桌喟叹:“这些年书院不乏有学识过人之辈,比如文斌和吴冼,他们生于士族,自幼便有名师教授,可是他们来书院数年都没能让山长大人满意。”周主教边说边看着她,接着道,“连他们都不行,你这个样子,又如何能在年底结业” “可是学生想要尝试” “这并非你想不想尝试,而是胜负已定,就算为师不眠不休地给你授课,区区数月,你又如何比得上读了数十载书的同窗们” 梅萧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主教说的的确在理,但她又不能现在就说放弃。 “先前卫大学士在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问问他当初答了些什么。” “卫大学士说让山长大人满意就行。”梅萧仁轻轻蹙眉。 “让山长大人满意谈何容易”周主教越发无奈,神情也变得严肃,转眼看向一旁,“自为师代掌书院以来,书院没再出过一位国士,长此下去,为师颜面何存,所以为师比你更盼望你能夺得国士,可 这实在是难。” “那除了卫大学士之外就没别的国士”梅萧仁不解,“主教大人怎么不向别的国士打听打听” “当然有,七年前出过三位国士,卫大学士名列第二,但是夺得第一那个为师更招惹不起,如何敢问至于第三”周主教顿了顿,叹息,“那也是不好找的人。” 第一不敢惹,第三不好找,如果非要找一个的话 她忙道:“第三个仅仅是不好找而已,主教大人为何不试着找找” “那是个姑娘家,她当初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回去之后便是个深闺女子,如何找” 梅萧仁着实吃惊:“还有这样的”她以为她女扮男装入仕又来这儿读书已是大宁第一人,没想到她还有个师姐早就这么做了,而且还夺了第三甲。 既然师姐可以,那她自然也可以,梅萧仁顿时又有了信心。 “魏国公纪恒乃是天下称颂的贤臣,他的女儿自然也不一般,纪小姐不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惜冒着毁誉的风险来这儿跟着一群男子读书,真是女中英才。” 魏国公的千金,这家世可比大学士和尚书公子都厉害 梅萧仁的心凉了半截。原来她和那位师姐还是不一样。 “罢了,为师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以你的功底,想在年底结业难如登天,你还是应当留在书院潜心多读几年,为师自会对你多加照顾,快的话三五年就能见成效,到时你再与文公子他们一较高下吧。” 梅萧仁知道,她若再拒绝,在周主教眼里会显得自不量力,如今她的师傅已经走了,若是惹得周主教生气而放弃她的话,她就真完了。 但她也不能一口答应,这样与欺骗无异,所以她只道再考虑考虑。 梅萧仁回到马厩,桌上还放着她这些日子看的书。她随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有的地方还有楚钰给她留的勾画,但是不多。 楚钰从没告诉她这些书上哪些地方该记,哪些地方又会在策论中用到他与夫子们讲课大不一样。不知是他不会授课,还是也觉得这些不重要。 门外有人敲门。 梅萧仁放下书去开门,见来的是吴伯。 吴伯有些为难地站在门前,隔了许久才开口:“梅公子,大学士的人马昨日刚走,马房到处乱得很,大家伙都在忙着打扫,喂马的人手不够,梅公子要是有空,能否帮忙喂喂马” 梅萧仁点点头。她来马厩这些日子,吴伯对她很照顾,既没吩咐她去干活,也没让人来打扰她,既然吴伯开了口,她当然能帮则帮。 吴伯带她到马棚,特地交代她,文斌的马不能用草料喂养,要用上好的精料,就是稻谷高粱之类的粮食。 她听进去了,也照办了。她往槽里撒料的时候看了看那马,仅是比其他的马要高大些而已,就金贵到只吃粮食不吃干草的地步 书院的学生有三六九等,连书院的马都受着区别对待。 梅萧仁摇了摇头,也是无奈。 她一人喂了大半的马,回到住处时已经疲惫不堪,天一黑便早早歇下。 第二日,她被一阵杂乱的喊声惊醒。 “不好了,文公子的马出事了” 第七十六章赔不完的马 梅萧仁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听着烦,而是她身上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提醒她有麻烦事要来。 她已应付了数年,有的是办法隐藏,不会让人瞧出什么,就是情绪易受影响,心里不怎么安逸。 她起床还不到半个时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外面有人喊道:“梅公子,你快去看看吧,文公子的马不知误食了什么,没气了。” 文斌的马有气没气关她什么事 梅萧仁本不欲理会,但听见“误食”二字,她心里才逐渐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会来找她。 文斌的马,昨日是她喂的 梅萧仁跟着他们过去,站在马棚前,看着那躺在枯草堆上一动不动的夏国宝驹,又扫了一圈围着她却不敢靠近的马奴们,看得出这些人都将马的死和她扯上了联系,不敢离她太近,怕沾上干系。 她吸了口凉气,也是无奈,真不知自己和这些夏国宝驹有什么孽缘,怎么三天两头就得赔。 “梅公子,昨日你可是按老奴的吩咐给马喂的食”吴伯问道。 “当然。”梅萧仁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有马奴小声嘟囔:“那马怎么会死” “我怎么知道。” “这下我们该怎么向文公子交代”吴伯摇头叹气,一副天塌了似的悲戚神色。 “我的飞鹰怎么了” 冰冷的一声从众人背后传来,马奴们纷纷一怔,然后惶然埋下头去,生怕文公子迁怒。 文斌匆匆赶来,一把推开挡路的马奴迈步到棚下,看见已无半分气息的马,三两步就冲到马旁,蹲下身使劲推了推马,“飞鹰” 马一动不动,浑身冰凉。 文斌霎时抬眼怒扫马奴们,“谁干的” 梅萧仁面容平静,余光瞥见有个胆怯的马奴缓缓伸出手,指向了她。 “梅萧仁你” 梅萧仁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跟着文斌一同来的还有吴冼,他缓步走到梅萧仁身边,看着她道:“梅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你对文兄出首你的事怀恨在心,也不该报复他的马来出气。” 梅萧仁与吴冼对视,坦然道:“吴公子,你说是我要报复他的马,那你可知我来马厩多少天了”她冷笑一声,“我想让它死,它能活到昨日还是我想报复一个畜生也得个挑良辰吉日” 指认她的马奴即道:“可昨日就是你喂的马,喂完之后马就成这样了,不是你杀的马是谁” 梅萧仁回头望向说话的马奴,“你看见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扫视着周围的马奴,“你们都看见了” 其他的马奴埋着头小声道:“小的们昨日在外面打扫,没来过马棚” 这些人没说谎,因为她昨天喂马的时候,这儿只有她一个人,让她想找个人搭把手都找不到,连马的吃食都是她自己配的,高粱和稻谷。 文斌眼中的怒火愈燃愈 烈,指着梅萧仁切齿:“你敢害本公子的飞鹰,本公子不会放过你” 梅萧仁不欲辩解,站得笔直,淡漠道:“书院的事,当由主教大人定夺,就算我有罪,也得由主教大人处置。” 吴冼吩咐:“来人,去请周夫子来” 小厮领命走了。梅萧仁安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吴冼扬唇道:“梅师弟,你何苦要请主教大人过来,主教大人铁面无私,他若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定不会再留你。” “那我也只听主教大人的,主教大人让我走,我就走。”梅萧仁回答得寡淡。 “没那么便宜”文斌目光如炬,“梅萧仁,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本公子的马下手,本公子定要让你给飞鹰偿命 梅萧仁点头,应得干脆:“行,谁杀的马就让谁偿命,这可是文公子你说的。” 过了一会儿,周主教带着书院的几个先生赶来马厩。 文斌从马棚里出来迎上前去,对着周主教告了好一通状,矛头直指向梅萧仁。 那马奴也帮文斌作证,证实昨天是梅萧仁喂的马。 周主教听是听了,但没轻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请来兽医诊断马的死因,结果证实了文斌和马奴的说法,飞鹰的确是被人为下毒给毒死的。 马奴又从马槽里抓了一把飞鹰没吃完的粮食供兽医验毒,而那粮食也没让他们失望,里面果然被人添了碾碎的断肠草,人畜食之,必死无疑。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梅萧仁一人。 梅萧仁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打从文斌开口问出“谁干的”三个字时,她就已能断定这是个冲她来的圈套。 文斌若不知情,那他为何不先问马是怎么死的,开口就问是谁杀的马,这合常理 更巧的是,他问完之后就有马奴给了他答案,指证是她梅萧仁喂的马。 别的马奴都不敢吭声,因为当奴才的有当奴才的顾忌,越是卑微越是怕,宁肯置身事外,也不会轻易指证上头的人。 唯有那马奴毫不犹豫地指了她,就不怕指错了人惹上麻烦 还有一种可能是,马奴根本没有后顾之忧,因为他已被人收买,要办的差事就是指证于她。 梅萧仁侧眼看了看马奴,不觉得诧异,她断案无数,知道一般的栽赃嫁祸案里都有这么个“恰好看见”的证人,习惯了。 周主教看完这些人证物证,开始问梅萧仁:“你如何解释” 文斌斜睨着梅萧仁道:“周夫子,梅萧仁他刚才没有辩驳一句,可见他是做贼心虚,飞鹰就是他杀的” 梅萧仁瞥了文斌一眼,淡淡开口:“我怎么没辩驳,我说了,我要是想杀这马,何必等到昨日。” “可这些证据”周主教在弄清来龙去脉前也不忍对梅萧仁说重话,接着道,“那你说说,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梅萧仁的眸子沉了片刻。她方才不说话并非是在坐以待毙,而是在等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不然她若轻易辩驳,容易被人摸清思路,等到周主教来,她再想解释就难了。 如今才是说话的时候。 第七十七章过河拆桥 梅萧仁镇定自若,抬头看向那马奴,“你说你昨日看见我喂马,那你看见我喂文公子的马了” “看见了”马奴一口咬定。 “什么时候” “下午。” “哦。”梅萧仁又看向吴伯,“吴伯,你是下午来找我帮忙喂马的” 吴伯点头证实。 梅萧仁又看了一眼周主教,想必周主教更清楚她什么时候来喂的马,因为她中午还在敬道院和周主教说话。 “你少废话,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不从实招来” 梅萧仁没理会文斌,继续顺着线索说道:“我下午才来的马棚,而你正好看见我在喂文公子的马,说明我是先喂的文公子的马。”她问马奴,“这样的说法你认同吗” “对,我看见你喂了文公子的马,然后再喂的别的马。” 梅萧仁故作惑然:“你和我有仇吗” “我从来都不认识你,哪儿来的仇,所以我不会冤枉你。”马奴说得认真。 梅萧仁又指向马奴的手,问:“你手里拿的,可是飞鹰日常的吃食” “没错,可昨日的粮食有毒” 梅萧仁徐徐走了几步,缓言道:“昨日我来的时候,吴伯只说文公子的马要用精料喂养,可我并不知道精料里都有些什么,也找不到人问,所以只抓了高粱和稻谷。”她瞥了瞥他方才抓的余粮,“哪儿有你这料配得精细,还有麦麸和豆子,一看你就是照料飞鹰的熟手。” 她不给马奴辩解的机会,继续说:“既然你我从不认识,可见你没教过我怎么配飞鹰的吃食,如果你手里的料是我所备,那我真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马奴的目光变得有些闪烁,支支吾吾辩解:“都都是些现成的东西,哪有什么生手熟手之分。” “那真是太不巧了。”梅萧仁笑叹一声,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到另一匹马前。此时马槽里堆满了干草,她伸手扒拉开干草,露出了槽底的东西。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一惊。 “这才是我昨日喂的粮食。”梅萧仁说着又往旁边继续挪步,边走边扒开马槽里的干草,露出底部淤积的粮食,只有高粱和稻谷,且只剩少许。 “这些马槽里怎么会有粮食” 梅萧仁摇了摇头,只觉好笑:“你昨天不是看见我喂马了吗,会不知我喂它们吃的什么” “我”马奴愣了愣。 梅萧仁随即走回周主教面前拱手:“主教大人,学生昨日觉得这些马的主人有尊卑之分就罢了,可畜生干的活都一样,不忍看它们的吃食也要分优劣,但学生知道文公子的马贵重,吃不得杂草,所以就自作主张,让其他的马一并吃了顿粮食。” 这些马奴往往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看不清马槽里都剩了些什么,直接堆入干草,正好将她喂食的证据保留在了最下面。 梅萧仁抓了一把那些粮食,供兽医验毒。 答案自然也在她心中,她给的粮食没有毒。 梅萧仁将粮食丢回食槽,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瞥着飞鹰的食槽道:“既然我是先喂的飞鹰,再喂的 它们,那为什么飞鹰食槽里的粮食会剩下这么多”她瞥向马奴,自答,“显然是后来有人添过。” 马奴急了眼:“说不定也是你” “如果我要给飞鹰下毒,又怎会给它吃与众不同的吃食,这不是给自己留把柄”梅萧仁淡淡道。 “那谁知道”马奴的声音有些发虚,神色也变得有些紧张。 到底是老实巴交的奴才,收了银子也未必演得好戏,再添把火,这奴才就扛不住了。 梅萧仁径直走到马奴面前,盯着马奴的眼睛质问:“你明明没看见我喂马,为什么说谎”又将语气放得极沉,阴寒地说,“马本来吃的一样的粮食,为什么飞鹰的食槽里多了你配的粮食,飞鹰就死了” “我你”马奴恼羞成怒,颤抖得嗓音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你在我喂完之后又喂飞鹰吃了有毒的粮食,然后再谎称看见我喂马,想栽赃嫁祸于我”梅萧仁唇角一扬,“不是吗” 马奴拼命摇头:“不不是” 文斌怒斥:“梅萧仁,你别恐吓人证” 梅萧仁依然懒得理会谁,绕着马奴走了几步,笑了笑道:“小兄弟,伪证不是那么好作的,你说了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但你显然没这等脑子,所以这谎注定破绽百出,圆不了” 一个马奴哪儿有胆子毒主子的马。梅萧仁转眼间顺带扫了一眼文斌。 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时候,她不能指认谁是主谋,但又不想这么便宜了给她下圈套的人。 她见马奴的脸色已经白得跟一张纸似的,又笑说:“你猜,依照大宁的律法,栽赃嫁祸他人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梅萧仁知道她的话没有震慑力,转而请教周主教,“还望主教大人解惑。” “栽赃诬陷,死罪。”周主教道。 梅萧仁轻轻拍了一下马奴的肩,“你听清了吗” 那马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被她这一拍惊得魂飞魄散,腿顿时软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周主教磕头:“大人饶命” 梅萧仁喟叹:“别急着求主教大人,你暂且还轮不到律法处置。”她转眼看向文斌,继续言,“方才文公子不是说了吗,谁杀了他的马,他就杀了谁。” 马奴愣愣地看向文斌,战战兢兢地开口:“文文公子救我” 梅萧仁对周主教拱手言:“主教大人,毒死飞鹰的是谁已经清楚了。” 周主教点了点头,“委屈你了。” “不委屈,就是可怜了文公子的飞鹰,所以学生恳请主教大人将马奴交给文公子处置,让文公子能泄心头之愤。” 周主教应允,对文斌道:“你的马,你处置吧。” 梅萧仁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文斌。刚才他口口声声说要凶手给飞鹰偿命,如今她就给他这个机会,如果他下不去杀手,那这场戏可就露馅了。 文斌悄然握紧了拳头,他已被逼得骑虎难下,沉默半晌后不得不吩咐:“来人,将这个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马奴愕然:“文公子,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第七十八章还有这一出? 马奴的话说完,在场的人纷纷一惊。 银子哪儿有命重要,文斌给的银子,还不足以让这个奴才豁出命去替他隐瞒。 “狗奴才,你胡说什么”文斌恼怒,急忙吩咐人,“还不把他拖下去” 两个书童听命上前拉人,可做惯了苦力的人自有一身力气,马奴拼命挣扎,两个书童奈何不了。 马奴挣脱束缚,跪到周主教面前,磕着头说:“主教大人,是文公子指使我,让毒死他的马嫁祸给梅公子” 周主教惊愕,眼中怒色如浪一样涌出,瞪着文斌道:“他说的是真的” “夫子,我怎会对自己的马痛下杀手” 马奴道:“飞鹰一直是奴才在喂养,昨天奴才看见梅公子在喂飞鹰便前去禀报,谁知文公子让奴才毒死飞鹰嫁祸给梅公子。”马奴垂下头,叹道,“奴才本下不去手,文公子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让奴才放宽心” “他说的是真的”周夫子厉声质问。 文斌拱手:“夫子,学生冤枉。” 马奴又道:“主教大人,文公子给奴才的银子就被奴才埋在马棚后面,主教大人派人一挖就知道。” 周主教吩咐几个奴才照办,不一会儿他们就从马棚后面的荒地里掘出一个木箱子来,里面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本来并无特征,但是文斌在外读书,随身带的银子多,防盗显得尤为重要,所以文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会在银子底端做上自家的标记。 周主教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一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文斌是书院里为数不多的穿白袍的学生,一向受周主教看重,越看重,越痛心。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周主教的语气阴沉至极。 吴冼见状,忙上前一步拱手求情:“夫子,文兄只是一时糊涂。” “真是混账”周主教怒指着文斌痛斥,“文尚书清名远扬,怎会有你这样的逆子” 文斌顿时惶然:“夫子,是我糊涂,我甘愿领罚,夫子怎么罚都可以,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啊” 周主教冷笑:“你做出如此有辱门楣的事,还想让为师替你隐瞒” “我爹要是知道了,定会骂我娘教子无方,我娘她身子不好,经不住气,你是知道啊舅父”文斌说着,膝盖一弯,竟然当着众奴才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梅萧仁愣住了,一双明眸渐渐睁大。她看了看文斌,又挪过眼看向周主教,恍然间有些不明白。 舅父 周主教是文斌的舅父 还有这一出 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周主教被文斌这一喊,喊得有些乱,忙拂袖冷道:“放肆,书院乃育人之地,错即是错,你说什么都无用” 梅萧仁的心沉了几分,她真是怕了“亲戚”二字,怕了这些朝廷大员们任人唯亲,任何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把周主教当做最后的稻草,也感激周主教明辨是非,可是周主教再欣赏她,待她再好,她还能亲过人家外甥 梅萧仁出神之际,周主教下令道:“来人,将这个混账禁足行知院,待本官斟酌后再行定夺。” 一句“斟酌”,梅萧仁好似又明白了什么,唇边浮出苦笑。她在文斌被押走之前,先一步对周主教拱手,“主教大人,学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她也不管周主教准还是不准,说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人的命她做不了主,自己的命还得自己珍惜。 梅萧仁离开马棚后没急着回屋,先去了趟后厨,取来一些东西。 她的肚子越发地疼,就跟有把刀在里面剜肉似的,她在人前硬撑,回到住处关上门就像被打回了原型,瘫在床上不想起,俨然是个扶不起的柔弱女子。 她闭上眼睛卧床静养,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可是哪儿能说不想就不想,毕竟今天这一出给她的印象之深。 都说害人害己,杀人偿命。文斌这次抱着想宰了她的目的给她下圈套,到头来会不会因为一声“舅父”就全身而退 梅萧仁倒想试试,她若不说“算了”两个字,周主教会如何处置。 躺到黄昏时分她才坐起来,拾掇她从后厨取回的东西。将老姜洗净切片,再加些红糖冲杯红糖姜茶,喝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梅萧仁正切着姜片,又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谁”她不耐烦地应了声。 “梅公子,主教大人有请。” 梅萧仁的手停住,指尖拈着刚切下来的姜片,心里又开始变乱。 放在从前,她会很乐意去看周主教秉公处置,可是现在,她在犹豫,因为她觉得主教大人请她去大概是想让她松口不计较,放他外甥一马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大善人,文斌想要她的命,她做不到原谅,“放过”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屋里迟迟没有回音,小厮继续敲门:“梅公子快去吧,别让主教大人久等。” 敬道院。 梅萧仁到底还是来了,因为缙山书院如今还是个主教大人说了算的地方,哪儿由得了她避而不见。 她坦然站在周主教面前,手里揉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姜片。 周主教也没坐,与她面对面站立,沉默一阵才言道:“今天的事为师也没想到,文斌他是为师的外甥不假,但为师从不许他提起,也没对他过多关照,始终将你们一视同仁。” 这些梅萧仁知道,因为苏离是这儿的百事通,苏离都没与她说过的事,别人更不知道。 “一视同仁”这四个字周主教做得很好,所以她一直都觉得周主教明辨是非,与孙教吏那等势力的人不同。 但是,那只是平时。 梅萧仁看着周主教问:“文公子若安分守己,主教大人自会一视同仁,可他若出了事,主教大人还会置之不理吗” “尚书府不止他一个公子,可他娘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寄予了厚望。”周主教提起此事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这是要把他娘活活气死” 梅萧仁的唇边绽出一抹苦笑,“娘”这个字,容易让人心软,因为她没有,但她也曾想有。 “为师不会轻饶了他” 梅萧仁抬起眸子,这才是周主教想说的关键。 她正想一问究竟,问他指的不轻饶是有多重,可是外面忽然有人道:“主教大人,山长大人传唤。” 山长大人的吩咐周主教也不敢耽搁,他只好将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去见山长大人。 周主教进了那间院落。梅萧仁就跟在周主教后面没多远,她不是要去见山长,而是顺着小路往上,到了老地方。 她想来这儿想想,若周主教铁了心要放过文斌,她该怎么办是否还要将自己的一线生机系在周主教身上 她站在悬崖边上,掷了手里揉得粉碎的东西,撩了撩被风吹进眼里的头发,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朦胧。 悬崖上有了轻微的啜泣声,让来人停下脚步。 他尚未靠近崖边孤寂的身影,但已然体会到了其心里似有两个字委屈。 第七十九章失而复得 一个曾经坐镇一县的官,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在这儿落泪。 男子流泪荒谬,但他不忍斥责,缓步上前道:“你只需记住不饶二字,就不会觉得委屈。” 梅萧仁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愣了愣,只觉这声音太熟悉,熟悉得让她难以置信。 轻微的脚步声也随之传入耳中,她徐徐回过头,无奈视线被眼泪阻挡,看什么都模糊,只依稀瞧见一个人影朝她走来,走了几步后立在那儿不动了。 梅萧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是不是幻觉,急忙抹了抹眼泪想要看清楚,无奈越抹泪流得越厉害。 她转身朝人影走去,眼泪止不住地滚过脸颊。 梅萧仁的身形比起寻常男子要瘦小,比他更是矮了不少,此时梅萧仁边抹泪边啜泣着朝他走来,若非身着男子装束,其看着倒像个女子,梨花带雨,容易让人心生怜意。 梅萧仁看不清,走得近了才停下脚步,近乎贴在他跟前,垫起脚,让眼眸挨近他的面庞瞅了瞅, 她听得见呼吸声,不是幻觉。 样貌相似,她勉强能确认,进而小声求证:“楚钰” “嗯。”楚钰应了声,低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哭脸,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为什么哭” 梅萧仁拿过手帕抹干净眼泪,一双眸子又红又肿,忍不住低声啜泣了几下,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周洵”楚钰追问。 梅萧仁摇了摇头,将手伸到他鼻前。真不关周主教的事,是她自己作孽。 姜的味道。 楚钰才知是他低估了梅萧仁。其下午赢了漂亮的一场,怎至于被周洵气到哭鼻子的地步。 梅萧仁抹干净眼泪,视线这才变得清晰,抬头看着楚钰,惊异:“你怎么回来了” 楚钰没作答,另问她道:“如果周洵执意要包庇害你的人,你会怎么做” 梅萧仁心下无奈,一个三品大员要包庇尚书公子,她要是知道该怎么做,哪儿还会来这儿发呆。 “文斌会被如何惩治,对你而言仅意味着能否得个慰藉,真正与你利害相关的是你还能认周洵为师吗” 她这倒不会犹豫,摇了摇头。如果周主教包庇文斌,纵然她惹不起周主教,也告不起,但她的心里会有过不去的砍,万不会再与周主教有什么往来。 “你的学业怎么办 梅萧仁回答不出,因为这是个困境,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加之楚钰突然出现,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让她越发意识到自己已无路可走。 她沉默了良久才应了一声:“也许是个死局。” 楚钰又道:“你让我们离开,是将周洵当做了后路,那你可知何谓后路” 梅萧仁想了想,答:“下下策” “后路乃万不得已的退路,若你不能预见风险,稍有不慎,将无路可走,就如现在这样。” 梅萧仁沉着眸子。他说得对,她对周主教的家世一无所知,没预见会有今日这一出,所以先前她劝他们走,像是在自毁坦途。 “那日卫大人的话你听见了”楚钰忽 然问道。 梅萧仁吃了一惊,转眼看向楚钰。 他看着她:“难道这不是你选择后路的根源” 楚钰说得平静,可见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他心里已有确切的答案,不是她搪塞就能搪塞过去的。 梅萧仁老实地点了头,心中不解:“你怎么知道” “静秋院后门连着庭院,铺的是鹅卵石路,鹅卵石下垫着细沙,那日你鞋底周围沾了不少。” 楚钰仅随意解释了几句,但无需他继续点破,梅萧仁已经明白。 她若走的是石子路,鞋上沾不了多少细沙,可那日她听见人声后就迈步躲到门边,踩在了沙地里。 她本以为站得久一点就不会被他们知晓,谁知这样的举动反而暴露了她。 梅萧仁不禁喟叹,眼前这个人,心思深就罢了,还细。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后来还若无其事地给她讲课 她装懂,他没有起疑;她劝说,他就答应 梅萧仁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得有问题,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但未免有些太顺利,不像是她的计划在一步步实现,倒像是他在“将计就计”。 那楚钰的目的何在 她的心里除了有疑问外,还有后续的猜测,为了求证,问道:“你没走” “我若走了,谁来告诉你这些书上没有的东西” 他竟然是在教她原来她早中了他的“计”且浑然不知。 她那些伎俩被楚钰识破,可他不仅没有揭穿,还顺着她的心意帮着说服卫大学士离开。 那日卫大学士在尚学殿点她的名字也非无心之举,是楚钰让他这么做的,意在加重文斌对她的成见。 楚钰的目的,不是利用文斌害她,而是想让她尽早知道,她选的后路是条死路。 毕竟文斌与周主教是亲戚,一但文斌知道自己的舅舅在教与自己有过节的庶族学生,定会恼怒,可他奈何不了舅舅,只能加倍报在她身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别人着想之前,先为自己考虑,只要你问心无愧,就犯不着内疚,更无需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楚钰在说,她不该为他们考虑、劝他们走,不该将希望寄在周主教身上,因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变故,周主教与文斌是亲戚的关系永远也不会改变,她的后路,迟早会断。 文斌中计也不可怜,其心里若无恶念,又怎会被楚钰算准。楚钰说他本以为文斌只会为难她,没算到文斌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对付一个没有出身的人。 不过无论文斌对她如何,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因为楚钰的目的仅在于让她切身体会从而记住,不会让她有危险,所以就算她今日无力辩解,也会有人救她于危难。 繁星漫天,梅萧仁与楚钰并肩站在悬崖边上,眺望无际的夜色。 她问:“你做这些是为了给我讲这一课” 楚钰言道:“这才是你应学的东西,损人利己之事做不得,利人损己之事做了不值得。” 梅萧仁此时只觉得,有个失而复得的师傅站在她眼前,为她费心,她中什么“计”都得值得,而且经历失去会让人珍惜。 第八十章有大事发生 次日。 一阵鼓声传遍书院。 书院上下都被鼓声召集到了广场上,没人敢耽搁,因为在书院待得久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鼓声昭示着书院有大事发生。 梅萧仁倒不是被这鼓声引来的,而是有个小厮专程找来马厩请她来这儿。 可见今日的事与她有关,不然相比凑热闹,她更想在马厩等楚钰。 如今大学士已经回去了,楚钰选择独自留下,她也不知他住在哪儿,兴许还是静秋院。 烈日当空,广场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先生们身着官服站在台阶上,神色都绷着,不怎么轻松。台阶下的百名学生穿得规规矩矩,站得整整齐齐,但不乏有窃窃议论的人。 有人唏嘘:“周夫子竟然是文公子的舅舅,真没看出来啊。” “周夫子一向严厉,文公子醉心玩乐的时候他照样训文公子,从来不留情面,谁看得出来” “那只是读书不刻苦而已,如今文公子犯了大错,周夫子还能不心疼他的外甥”学生笑了笑,低声道,“我要是文公子的舅舅,一定全力保他,不仅要帮他挽回颜面,还得把那个庶族学生逐出书院,这才是当舅舅的样子” “那可不,周主教召集我们来,不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给文公子脱罪吗” 梅萧仁闻言,默然沉了口气 鼓声停歇时,身着官服的周主教走到台阶前,神情严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的一众学生。 气氛变得更加肃穆。 周主教默然站了一阵,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人。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她身上,面容似带了几分愧疚,而后目视前方,肃然吩咐:“带他上来” 话音落下不久,学生们朝两旁散开,让出中间的路供来人通行。 来的人就是文斌。 他正走上广场,径直朝台阶走去,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袍,步子迈得闲适,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周围的人又开始小声议论,“我说什么,文公子铁定会没事儿。” “周夫子不护着自家外甥,难倒还会护着庶族出身的人不成” 文斌路过梅萧仁面前,投去一道轻蔑的目光,唇边还带着笑。 台阶上站的是他的舅父,他这个舅父虽然严厉,但还不至于大义灭亲,毕竟舅父和他娘那是亲兄妹,舅父就他这一个外甥,不保他保谁 文斌走到广场前,俯身拱手:“学生见过夫子。”行礼之后便直起身来,笑意不减地看着他的亲舅舅,等着舅舅以主教大人的身份为他开罪。 周主教眉宇深锁,良久都没作声,而后开口,却是厉声一句:“跪下” 文斌愣了。 他身后的学生们也跟着一惊。 “夫子”文斌怔怔道,想知道舅父是不是下错了命令。 “还不跪下” 这一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怒火,让所有人都得格外清楚。 文斌难以继续自欺欺人,不得不放弃试探,跪了下去。 “栽赃嫁祸,借刀杀人,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 文斌愕然望着周主教。舅父当众数落他的罪行,这到底是要保他,还是要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梅萧仁在周主教让文斌跪下的那一刻,沉了良久的眸子已经抬起来,看向台阶上。 她担心周主教会包庇自己的外甥,因而为此烦心,直到现在才知,周主教的确配得上“清正”二字。即便他们没有师徒的缘分,他也是个值得她尊敬的人。 文斌战战兢兢辩解:“夫夫子,是我糊涂,可我没想杀人,只是想给他个教训。” 周主教话音微冷:“书院有书院的规矩,错就是错,本官刚才说的,你可认” 文斌越发木讷,他实在不知这一认,会认出什么下场。 “认还是不认”周主教加重了语气追问。 人堆里议论的声音立马停歇。他们都没见过周主教发这么大的火,何况还是面对自己的外甥 文斌挺直了腰板,愤然道:“夫子,我不甘心,梅萧仁出身庶族,身份卑贱,夫子你怎能让他去接近大学士,他又怎么能得大学士刮目相看,怎么配” “那你就配跪在这儿和本官谈论是非”周主教怒视着文斌,声音冰寒不留丝毫情面,“本官没有你这样的学生,也没有你这样的外甥” 文斌听着怔了一瞬,忽然大笑几声,沉着眼淡淡道:“那不知主教大人想要如何处置我这个外人” “你可认罪” “认啊,我怎么不认,书院上下都知道是我干的,你何必一定要我承认。”文斌冷笑,看着周主教道,“那就请主教大人将我逐出书院,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我娘了,她看见我回家一定很高兴,一定会感激主教大人让我们母子团圆。” “来人,脱去他身上的衣袍”周主教面色如铁,命令下得干脆。 文斌就跟失了魂一样跪在地上,任几个小厮围上来,当众脱了他引以为傲的长袍。 他自幼读书,师从太傅大人,只有他们尚书府这样的门第才能请来太傅大人当师傅,这是他的骄傲。 身上这身衣裳是他苦读了二十年挣来的荣誉。他出身高贵,学识众人难及,没有一处比别人差凭什么一个庶族贱民就能抢他的风头 这一次是他疏忽,他败,但是不后悔。哪怕他被逐出书院,只要梅萧仁还在大宁一天,他尚书府就不会放过这个人。 “从今日起,你便再不是书院的学生,但逐你出书院,还不足以赎你的罪孽。”周主教漠然道,“书院的学生没有卑贱之分,你说别人卑贱,那从今日起,你便搬去后院与下人同吃同住,专司打扫一职,体会体会你所谓的卑贱。” 文斌愕然,倏尔双拳紧攥,切齿道::“周洵,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要不是我爹,你能当上左都御史”他站起来,怒指着台阶上的人,“你被左迁缙山书院,是因为你妖言蛊惑裕王殿下,是你咎由自取” “带下去” 周主教的这声命令响彻广场。被自己的外甥揭了心里的疤,他已是盛怒至极。 第八十一章应得的东西 文斌被几个守卫拖了下去,广场上变得安静。 梅萧仁从文斌的话里听出了些周主教的过往。左都御史,正二品京官,手握监察朝臣的大权,怎一个威风八面 原来周主教来书院不是调任,而是贬谪,从正二品的京官,左迁为正三品主教。至于原因,似是与哪位王爷有关。 她没打算深究,只是有些唏嘘。还是那句话,天下有佞臣把持朝政,那朝堂就容不下清正的官。 文斌落得这样的下场,无疑警示了其他的学生要离梅萧仁远些。连尚书公子都不是梅萧仁的对手,他们就算看不起这个庶族学生,也不能招惹。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梅萧仁落了单。 从前她在秋水县的时候如众星拱月,身边有叶知,有周虎,还有一帮听命于她的文吏和衙役。她曾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呼风唤雨。 数月之后的现在,她手里不剩半分权力,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在书院里不仅不受待见,还得面对众多困境。 如此转变不是她咎由自取,而是无论上天给不给机会,人只要朝着夙愿去,都将举步维艰,没有什么愿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能轻易实现的,那叫想法。 她正准备移步离开,一个小厮走到她面前,对她拱手道:“梅公子,主教大人吩咐,从今日起免去梅公子的责罚,梅公子可搬回行知院,明日继续读书。” 这样的命令梅萧仁没想到,毕竟主教大人能惩治文斌,已经是给了她一个慰藉。 她环顾四周,想要看看周主教人在哪儿,可是主教大人没找到,她倒是看见了边上一棵树下的身影。 梅萧仁打发了小厮,朝他走去,站在他面前道:“方才他们告诉我,我不用再回马厩了。” 楚钰点了下头,“我知道。” 梅萧仁在揣测这个“知道”背后的意思,遂问:“这不会是你的吩咐吧” “当然不是,周洵他不知我在这儿。” “那怎么” 楚钰打断她的话问:“对他的处置还满意吗” “让尚书公子打扫书院,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梅萧仁心里仍旧不免有些担忧,“可是周主教把文斌禁锢在这儿扫地,就不怕尚书大人追究” “周洵与工部尚书是姻亲,他敢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虑。”楚钰看着她,平静地说,“你用不着担心周洵。” 梅萧仁回马厩收拾东西,楚钰与她同去,她边走边言:“主教大人毕竟是主教大人,如果书院少了他这个夫子” “少了他又何妨,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教你的。”楚钰随口应道。 梅萧仁停下脚步,转眼看向楚钰,愣了愣,倏尔忍俊不禁。楚大人兴许是她见过的,最高深又最自信的人。 还是那间不大的陋室,还是对坐在桌旁的两个人。 这儿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表达她心里的感激,便斟了一杯茶双手奉到楚钰面前,“多谢师傅没舍弃我这个可有可无的学生。” 楚钰接过那杯茶,启唇:“无需言谢,我答应别人的事,别人反悔无用。” 梅萧仁又忍不住笑了,意思是说,这个师傅,她不要不行,只有他不要她的份。 楚钰低眼看了看手里的茶,没有漫散的茶香,只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这是 什么茶” 梅萧仁答:“红糖姜茶。” 果不其然,这茶有驱寒的功效,平日少见,夏天更少见。楚钰不解:“为什么喝这个” 梅萧仁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这么个头脑睿智的师傅,她左思右想都想不到好的解释,抓起折扇扇了扇风,随意搪塞:“怕冷。” “嗯。” 楚钰眉一挑,就当没看见他手里的扇子,沉眼饮茶。 第二日清晨,梅萧仁重返尚学殿,就如她来的那日一样,打从她进门起,便无数道目光朝她投来,没有一道带着善意。 她还坐在苏离旁边,而第一排的陶则安身边已经没了人。 方才她路过尚学殿后面时,看见一个拿扫帚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眼花。 不知道周主教想了什么办法,让昨日还一身傲骨的人,今日就不得不屈服。 她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可除她之外,其他的人都匆匆路过,头也不敢抬。他们不是怕看见那人,而是怕那人看见了他们。 无论文斌被如何处置,其还是尚书府的公子,还是他们不敢得罪的人,不敢挖苦嘲笑,纷纷避而远之。 “梅兄,你真厉害。”苏离小声说道。 梅萧仁转眼看向他,“你指什么” “文公子设局害你,你竟然能当众拆穿他的阴谋。” 她摇着扇子扇了扇风,唇边带笑,“栽赃嫁祸的手法,万变不离其宗,见多了,你也能摸到门路。” “见多了” “不说这些,以后咱们虽处同一屋檐下,但你得离我远些,如今我身上沾着不少仇恨,别连累了你。” 周围的人不友善,梅萧仁当然能猜到他们心中在作何想,而她到了年底就会离开,待不了多久,不在意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 但是有人不一样,比如苏离。苏离好不容易才从苦役成了学生,她不能连累苏离。 “梅兄你不怕吗”苏离小声道,“咱们斗不过文公子,主教大人若是将他赶出去还好,可他人现在还在书院,你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梅萧仁点头。 昨晚她想了想,周主教将文斌禁锢在书院,既是在责罚于他,也是在保护文斌的娘。毕竟如果文斌回去了,那他被逐出书院的消息一定会被尚书夫人知道。 她挺佩服周主教,在两难的局面下,既要顾着公正,又要顾着自己体弱多病的妹妹。 说谁谁就到。 周主教从不授课,可今日却来了尚学殿,还带着几个先生,像是又有什么事要交代。 梅萧仁看着周主教身,目送着他从进门到走到大殿正前站定。 其他人则关注着主教身后的孙教吏,因为其手上端着一样东西。 等先生们站好,在座的学生纷纷起身行礼。 周主教唤道:“梅萧仁。” 梅萧仁出列,“学生在。” “这是你应得的。”周主教说完,侧眼看向孙教吏。 孙教吏会意,朝前迈了一步,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示意梅萧仁过去拿。 梅萧仁的目光落在那里,发现那是一袭蓝袍。 第八十二章上就上吧 梅萧仁迟迟没挪步,因为这一出她始料未及。 能否得那身衣裳靠的是月试,如果她能得,早就得了,何况周主教曾看过她的答卷,对她在年底结业的事深感无望。可见她靠那张答卷根本过不了月试。 那这衣裳又是哪儿来的 “梅兄,这是好事,快去啊。”苏离小声催促。 梅萧仁心中不解,朝孙教吏走去,目光一直看着那身她受得莫名其妙的衣裳。 “拿着吧。”孙教吏将托着衣裳的木盘递到她身前。 梅萧仁缓缓伸手接过,转眼看向周主教。 她的眼底全是疑惑,周主教看出来了,进而解释:“这次月试的答卷山长大人已亲自过目,这是山长大人的决定。” 梅萧仁越发吃惊,周主教的意思是,衣裳是山长大人让给的 不会吧 周主教都看不上的答卷,山长大人能看上那真是奇了怪了。 梅萧仁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捧着衣裳走回座位,正准备坐下,又听主教大人在身后说道:“年已过半,月底照例进行剑术考试,望诸位好生准备。” 行知院。 梅萧仁换好衣裳站在镜前,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周主教的话让她深感这身衣裳她恐怕穿不了多久。 文科月试,三次不过脱蓝衣;武科半年试,一次不过脱蓝衣。 刚到手的衣裳若是就这么交出去,她未免会成书院第一大笑话。 梅萧仁拉开门正准备出去,却见外面的庭院里那叫一个热闹。 往日贪图玩乐的同窗们都在刻苦练剑,练得比迎接大学士时还要上心。 想来是因为书院仅有的两个庶族学生都已穿上蓝袍,如果这些士族公子被脱了衣裳,面子上相当挂不住。 苏离正在陪陶则安练剑。上京府尹掌的是京城的一亩三分地,即便陶则安的地位不如文斌和吴冼,但也是书院同窗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苏离见她出来,正想与她打招呼。梅萧仁摇了摇头,示意苏离别吭声,然后独自移步出了行知院。 斜阳残照,晚霞染了天。 梅萧仁踏着小径往崖顶走去,而楚钰已按照约定等在了那里。 如今她已搬回行知院,要与楚钰见面多有不便,而且她重返尚学殿之后,从早到晚都得听夫子授课,极少有时间能找她自己的师傅。 楚钰昨日说他会想个办法,今日告诉她。 梅萧仁站在最后一步台阶上,恍然间觉得那个临风的身影似曾见过在她被文斌告发的那个晚上。 那个先她一步占了这地方人就是楚钰 她可以断定,因为如此背影她只见过一次,印象深刻。 “现在多了一个难题。”梅萧仁站在台阶上叹息。 楚钰闻声回头,见梅萧仁已经换了衣裳,面容依旧平静,不觉惊异,问道:“什么难题” “书院要考剑术” 楚钰看了看她,又看向一旁道:“你选一个。” 山壁遮挡住了她的视线,梅萧仁走上悬崖才看见楚钰指的是什么。 此时在悬崖上的不止楚钰一个人,来的还有几个男子,正是楚钰那群不苟言笑的侍卫们。 她见识过知道他们都是一 等一的高手。 “这” “你想跟着谁学就跟着谁学。” 梅萧仁止步不前,跟着这群武功高强的侍卫学剑术,不容易吧 她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只要一想到舞刀弄剑这等事,小腹又开始绞痛起来,方才想起这些时日不宜活动。 “那个,不如我们过几日再练,过几日” “你如今再怎么学也无法精通,能学多少是多少,好过束手就擒。” 梅萧仁忙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今日天色已晚,咱们明天再练” 能缓一天,她人也会好一点,再过几日就能生龙活虎,倒时随便怎么摸爬滚打都行。 楚钰不反对,仅言:“只要你不怕晚。” “晚”这个字让梅萧仁开始担忧。她指的晚是今天,而楚钰指的晚则是离月底已经没剩多少时日了。 如今她最耽搁不起的就是时间。 既然她师傅已为她想得这么周到,没等她开口就叫了这些侍卫来候着,那她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梅萧仁走到侍卫们面前,挨个看了看。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裳,神色如冰,没有一个好接近。好在里面有个她比较眼熟的,正是楚钰的侍从行云。 “那就行云。”梅萧仁指了指。 楚钰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行云一个。 行云执剑拱手,“梅公子。” 梅萧仁还礼:“有劳指教。” “公子若想在月底就能与人切磋,那奴才便教公子些易学的招式,奴才先演示一遍,公子请看。” 三尺青锋出鞘,行云的动作正如其名,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纵然不带杀意,但凌厉的剑气亦具威慑力。 这哪儿是书院教的那几招比得上的。 她若是学得会,赢过那些没有武功底子的同窗,不是没有可能。 梅萧仁还沉浸于欣赏行云那些威风凛凛的剑法招式,人在走神,全然没留意到谁到了她面前,又是谁牵起了她的手,把剑交到了她手里。 五指纤细如葱,柔得犹如天生无骨,让他毫不费力就将其手展开,又能轻易地握着那手使之蜷起来,拿稳掌心的剑。 手背的温热让梅萧仁回过神来。无论她是女子还是装男子,都不曾有人握过她的手。 她抬头看向楚钰。 “拿好。”楚钰叮嘱完便松了手。他本不愿如此主动,是有人在走神,他叫了也没人理会。 梅萧仁低头看向手里的木剑,心下为难。 这就让她自己上 上就上吧 行云一个一个动作地教。梅萧仁跟着比划,但她身子不便,动作幅度上有所顾及,招式极难到位。 行云发现了却无法上前纠正,因为梅公子是主子收的学生,也算得上半个主子。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不得随意沾碰主子贵体,这是规矩。 楚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不禁轻锁眉宇。 自从上次他以“梨花带雨”形容了梅萧仁一次之后,发现梅萧仁有诸多地方能与形容女子的词契合,比如其如今的动作做得“含蓄内敛”,没有哪一招大方舒展。 他本不想上前干涉,可若由着梅萧仁这么“含蓄”下去,一半的功夫都将白费,难见成效。 第八十三章怎么会 梅萧仁拿着木剑照着行云的动作去做,她朝前迈出一步,然后将手里的剑扫了出去,只是步子迈得小,剑也扫得慢。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以疾风般的速度将刚才的动作重演一遍。 “脚。” 耳畔传来声音,梅萧仁会意,不得不大着胆子将步子迈大了些。 一个动作到位,她的另一个手腕也被握住,有人贴在她身后,用自己的力量带着她逐渐跟上行云的招式,完美契合。 炎热的夏日,练得久了,梅萧仁身上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掌心里的手臂本就纤细,练得越久,越是无力,这样的感觉对楚钰而言尤为明显。 虚弱或是源于劳累,他命行云停下,让梅萧仁歇息歇息。 楚钰正想松开梅萧仁,却见其仰头,将一张略微泛白的瓜子脸呈现在他眼前,上面还带着薄汗。 梅萧仁面带惊色,轻轻喘息着问:“你也会” 方才楚钰引着她学,与行云的动作没有落下半分,这不是会是什么 “你说呢”楚钰言罢,唇角微微上扬,“谁都与你一样弱不禁风” 梅萧仁虚目:“有吗” 楚钰松开梅萧仁,丢给她一方手帕。 自从他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不怕他还对他多有依赖的少年,他的贴身之物就像是为别人备的。 他不排斥,对其不仅没有防备,还多有照顾,不知源于是当师傅的责任,还是当兄长的滋味,总之是抛开身份隐于山林后的别样体会。 夜里,梅萧仁躺在床上,累得精疲力竭,心里仍旧有一个疑问:既然楚钰会,那他直接教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另择人教 “梅兄,你的剑术怎么办” 床幔外苏离忽然问道。 对于苏离的问题,梅萧仁只答了四个字听天由命。 藏书楼附近的竹林。 书童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为自家主子照路,等看见竹林深处站了一个人时便停下脚步,让主子独自过去。 “文兄白天辛苦,夜里应当好生歇息才是,怎么让小弟来这儿”吴冼朝那身影走去,边走边说。 文斌穿着一身布衣,漠然回头瞥着吴冼,“你是不是也把我当个笑话” 吴冼笑了笑道:“怎敢,即便文兄现在遇到了难处,可书院上下又有谁敢笑话文兄你。” “我没了衣袍,梅萧仁却穿上了蓝袍,这还不算笑话”文斌冷笑。 “梅萧仁能穿上蓝袍,似乎还是山长大人的吩咐。” 文斌皱眉,“山长大人从不过问月试,这次怎么” “我也纳闷,特地打听了,是山长大人命周夫子将月试的答卷拿去给他过目。”吴冼抬头,望着月亮喟叹,“至于山长大人为什么突然要看月试的答卷,那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梅萧仁的运气。” “那就看看他的运气能好到几时”文斌的话音冰寒。 “文兄放心,他那身衣裳穿不了多久,月底就是剑术考试,他一个连剑都不会拿的人,如何过得了”吴冼唇角一扬,道,“我已知会了教剑术的夫子,其会告假至月底,让梅萧仁一堂剑术课都上不了。” &nbs p;文斌切齿:“仅是让他了脱衣袍有什么用,能抵得过我这些天受的屈辱” “文兄在此委曲求全,是否另有打算” 其实吴冼早已心存疑惑,他瞧文斌那日的样子像是宁死不屈,怎么过了一日就心甘情愿地打扫尚学殿后苑,那可是同窗们日日都能看见的地方,即便没人敢笑话,多少也会让文斌损些颜面。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打算。”文斌淡淡道,抬手指向吴冼,“把梅萧仁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告诉我。” “小弟明白。” 后来的几日,梅萧仁下学后就在崖顶跟着行云学剑术。随着麻烦事即将远去,她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不用再顾及什么,动作舒展自如。 她日渐刻苦,勤加练习,夜里回到行知院也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上一阵,几日下来便入了门,无需楚钰再牵着她的手臂教她怎么做。 梅萧仁每日起得早睡得晚,剑术长进不少,人也瘦了一圈。 在离月底不到十日的时候,她已能与行云简单过上几招,前提是行云没使出真本事。 她与行云切磋了一阵,累得满头大汗,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梅公子悟性高,不到半月就能练到如此境界,实在难得。” “谬赞。”梅萧仁客气道,然后背起手,缓步走到楚钰面前,“你看我这个样子行吗” “你指什么” “当然是应付考试。” “那得看你的对手是谁。”楚钰见梅萧仁唇色泛白,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遂问,“你怎么了” 梅萧仁觉得有些晕眩,应该是她人太劳累,天气又热的缘故。她敛裙坐到楚钰身边,招了招手,“没什么,歇一会儿就好。” 她正准备拿折扇扇风的时候,手被人捉住,而后几根修长的手指轻叩在她的手腕上。 他这是在给她把脉。 梅萧仁心下一紧,想抽回手,却见楚钰神情淡漠,好似并未把出什么异样。 “你会医术”梅萧仁心存侥幸,小声试探。 楚钰收回手,“学过,浅尝辄止,不怎么会。” 梅萧仁心里大舒一口气,庆幸还好还好 她在衙门的时候有个小病小痛都不敢看大夫,虽然她也不知靠把脉能否把出男女,但就怕把出个好歹来,只有病到必须看大夫的时候,她才会偷偷溜回云县找大夫诊治。 楚钰又拉过她的左手把了一会儿,带笑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有何不适,我再将你的脉象记住,以后就能将脉象与病症对上。” “有你这么当大夫的吗”梅萧仁忍俊不禁,边想边言,“我现在头有些晕,眼睛也花,心里犯恶心,从前老叶说过,这是中了暑热。” “那今日就练到这儿,许你回去歇息,不,是你务必回去歇息。” 楚钰嘱咐得认真。 自从她离开家又离开了秋水县,身边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叶知那样的朋友,许久都不曾有人这样关心过她。她的心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梅萧仁点点头,带着她师傅的关心,离开了悬崖。 楚钰还坐在崖边的大石上,待梅萧仁走远,他方才转眼看向那背影,眉宇深锁,启唇自语:“怎么会” 第八十四章一个软柿子 夜深,崖边的屋舍。 楚钰坐在桌旁,借着烛光执笔而书,待墨迹干却,他将信笺折好递给行云,吩咐:“送去给卫疏影。” 行云接过,心下犯难:“主子,大学士此时应当还在路上,若要飞鸽传书回京,大学士一时半刻恐怕看不见,不知主子的信传得可急” “派人去送,顺便探探他人在哪儿。” “是。” 楚钰心存怀疑,既是在怀疑梅萧仁的真身,也是在怀疑自己的医术。 他的医术浅薄,不排除有把错脉或者记错脉学的可能,所以他需要找那个教他医术的人求证。 楚钰静候回音,同时也开始格外留意梅萧仁的举止,但不知何故,如今他再难从梅萧仁的身上看到其柔弱的一面,好似从前看见的那些都是假象 梅萧仁与行云过招,一招一式出得快而稳,没有丝毫怯懦和畏缩。 楚钰又开始回想他在秋水县的时候,他从未发觉梅萧仁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异样,且他曾在山寨里见过梅萧仁与人饮酒,知晓梅萧仁的酒量不错,别说女子,连不少男子都难及。 从前的印象和眼前所见似在逐步推翻他的质疑,尚未证实的脉象也说明不了什么,在得到回音之前,他也不应带着什么疑虑去与之相处。 转眼,距离见真招的日子还剩下不到一天。 梅萧仁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她与行云练完剑,坐到楚钰身边,拿着木剑在地上划了几下。 楚钰见他不安的模样,微微扬唇,“何故犯难,与人比试而已,能难过断案” “楚大人,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断案难吗难,但是我会,与人对打我是被赶鸭子上架”梅萧仁单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而这两样,楚大人你都会。” “我又并非天生就会,我也有师傅。” 梅萧仁扭头,好奇地问:“你师傅是谁呀” 楚钰低眼看着她,道:“你不认识。” “那你师傅都教了你些什么,也是学那些诗书典籍”梅萧仁笑了笑道,“我记得大学士说过,说你的学问比他厉害。” 楚钰摇头,“若论诗书典籍,卫大人读得多,我不及他。”又言,“博览古今群书当然是好,但尽信书不如无书,书读得多,不一定像他一样会做官。” 梅萧仁恍然明白,难怪楚钰至今除了教她剑术就没教过别的,以致她那些书本都蒙了尘,原来是因为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的,不止她一人。 天色渐晚,她拿着木剑站起来,朝楚钰恭恭敬敬地揖手:“请师傅放心,明日我定当努力,不负师傅所望。” “无需太在意成败,既然你要的不是身上的衣裳,那失之也不可惜。” 梅萧仁不以为然地招了招手,“这样的话我从前也与捕快们说过,说既然他们的差事是守一县平安,那跟丢一两个毛贼也没什么。”她唇边带笑,轻叹一声,“安慰归安慰,哪儿能不看重。” “那便你全力以赴,务必要过,若是输了”楚钰抬眼看向她,唇边的笑意加深,“我就回京。” 梅萧仁闻言蹙了蹙眉,把手里的剑调了个头,用剑柄轻 戳了戳楚钰的肩:“楚大人,过分了,不带你这样当师傅的。” “明明是你不喜欢听安慰,非要人鞭策。” “可能是我被人泼冷水泼习惯了吧。”梅萧仁沉眼一笑。 打从她来到书院,无论是孙教吏还是主教大人,即便愿意教她也会劝她将目光放长远些,别急于一时,只有楚钰从没否定过她有在年底结业的可能。 月已中天。 吴冼收到消息便披着披风独自找来竹林,一路留心左右,不想被人瞧见,而叫他来的人已等在林子里。 “文兄。” “梅萧仁近来如何”文斌开口就问。 吴冼四处看了看,小声道:“说起此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文兄,梅萧仁近来回去得晚,像极了当初让孙教吏私下给其授课的时候。” “他可是在耍什么花招” “我派人跟踪过,发现他每晚都会去摘星崖,但不知在上面做什么。” 文斌惊然:“摘星崖那不是山长大人休养的地方” “是,所以我的人上不去,因为崖下有人阻拦,而且还是”吴冼顿住了,神色有些无奈。 “还是什么” “隐月台的人”吴冼肃然看着文斌,一字字说得清楚。 隐月台这三个字,不轻。文斌起初觉得蹊跷,但也并非全无解释。他道:“卫大学士来过,他怕我那个舅舅对山长不利,留下几个自己人守着山长也不奇怪。” 吴冼即问:“那梅萧仁为何能上去,文兄就不奇怪” “山长既然会给他蓝衣,自然与他有些来往,但这不重要,无论他在耍什么花招,明日我都要他好看。”文斌沉了口气,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拿出一枚瓷瓶递给吴冼,“把这个拿去,然后照我说的做。” 吴冼拿过瓷瓶,看了一眼便收好,点头笑言:“文兄的吩咐,小弟自当竭力办好。” 盛夏的午后,天气格外炎热。 书院广场辽阔,没有一处荫凉。台阶上撑着几顶遮阳的凉棚,供先生们就坐。 学生们站在广场正中,排得整齐,等小厮捧着竹筒从他们面前路过,他们便从里面抽出一枚竹签,以此来确定他们第一局的对手。 梅萧仁抽中的对手是个武将家的嫡孙,虽然平日里没什么来往,但她知道此人自幼就习武,深知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锣声一响,对方霎时出招,手中的剑风驰电掣般朝她扫来。 梅萧仁连连后退,抬剑格挡。其使出几个凌厉的招式,轻易就破了她的防,挥剑斩向她的手臂。 梅萧仁躲闪不及,手臂实打实地挨了一下,疼如骨裂。这要是把真剑,她的手恐怕已经废了。 败一局定不了全局,后面还有与人交手的时候。梅萧仁停手,甘拜下风。 第二局,胜者可挑胜者过招,输的则与输的对阵。 方才梅萧仁被将门公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场的人有目共睹,因而这次有不少人点名指姓地要与梅萧仁较量,好比都想捏捏这个软柿子。 第八十五章承让承认 最终他们没能争过先前败给吴冼的陶则安。 在陶则安看来,败给吴冼是他有意为之,而梅萧仁怎会是他的对手。梅萧仁方才那副被动挨打的模样,他看在眼里都替其觉得疼。 锣声还没响,陶则安眯眼一笑,“依我看咱俩别打了,你向我求个饶,我直接放你一马,不然你别怪我不留情面,让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梅萧仁对此置若罔闻,转眼看向台阶上,看着周主教拿起木槌敲向铜锣。 “呛”的一声,周围的人都拉开了切磋的阵势。 梅萧仁轻蜷起手,握住手中的剑柄,脚往后挪了半步,动作做得大而缓慢,让她的对手能看得清楚。 陶则安瞥了瞥她的脚,目光落到她脸上,戏谑地笑了笑,抬剑朝她刺来。 剑越发临近,梅萧仁缓步后退,在那剑尖逼近她时,旋身一闪,灵巧地绕到了陶则安身后。 她和行云切磋了十来日,除了巩固剑术外,还特地练了练闪避身法。她有底子在练得快,避开陶则安这等三脚猫不是问题。 陶则安劈了个空,转身看向梅萧仁。 梅萧仁顾作惊惶,抹着胸口喘气:“好险好险。” 陶则安的神情更加轻蔑,瞥着她道:“本公子的剑又伤不了人,有什么好躲的。” “谁说的,陶公子的剑法厉害,任谁见了都怕。”梅萧仁说得诚恳且认真。 陶则安听见这话心里自是高兴,但站在场外观战的吴冼却觉得不妙。 梅萧仁闪避的那一下,陶则安没看见,他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样的身法,若是个女子,真是比玲珑坊的舞姬还要灵巧,而梅萧仁是男子,说明其恐怕有两下子。方才输的那一场,说不定是梅萧仁有意隐藏,想让他们轻敌 梅萧仁的剑还没抬起来过,而陶则安已经迫不及待地挥来了第二剑。 她柔软的腰身往后一倾,仰身躲过,又瞬间立起来,横剑一扫,攻其不备。 剑尖贴着陶则安下巴划过,若是把真剑,已能在他唇下留下一道血口子。 陶则安退后数步,捂着被划得痒痒的下巴,恼然指着她:“梅萧仁你” 她躲够了,也让够了,在陶则安只顾着生气的时候,执剑直刺陶则安而去。 陶则安慌乱中横剑格挡。梅萧仁抬剑挑破其防守,又顺势劈向其脖子一侧。 陶则安越打越乱,出脚想绊梅萧仁。梅萧仁又一个转身,避开那挡事的脚,绕到他另一侧,将剑分毫不差地贴在他脖间。 胜负已分。 全场鸦雀无声。 围观的学生里不乏有目瞪口呆的,心里正庆幸他们没捡着这柿子。这哪儿是软柿子,分明是只会扎人的刺猬,可怜了陶公子 梅萧仁收剑,拱手作揖:“陶公子,承让。” 陶则安懵了,皱起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败给了一个庶族学生 梅萧仁后背起手,将 剑负在身后,从容地迈步出了比武场。 其实她的力气不如男子,真要与陶则安硬拼,她未必是陶则安的对手。但是在双方实力不相上下的时候,打架不一定要靠蛮力取胜,也可以动动脑子。 她知道上一场会输,即便拼命争取也无用,便放弃挣扎,装成软柿子让这些士族公子轻敌,引了一个陶则安上钩。 陶则安常年被文斌和吴冼压制,活在二人光辉背后的阴影里,但凡给他点儿光,他就能烧死自己。于是她让了他两招,等着他被自满冲昏头,再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这大概就叫战术吧。 梅萧仁的计策,吴冼看出来了,他因而深合上眸子,心下无奈,担忧计划会被陶则安搅得一团糟。 除了吴冼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在梅萧仁手里的剑架在对方脖子上的时候,他唇角上扬,笑意明媚,因为捡了个聪明的徒弟,就好比占了个别人没有的便宜。 梅萧仁走出人群就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她知道楚钰一定在附近,但是她那个师傅啊,就跟见不得光似的,从不见人,也不许她对外提起他。 师傅没找到,但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个身影。 行云本躲在墙角,看见她才探出头来。 为防引起别人的注意,梅萧仁不敢靠近,只对行云笑了笑便转身回去场边等待。 梅萧仁走了,行云方才丢了手里的几颗石子。他来这儿是奉了主子的命令,主子说了,无论如何都要让梅公子赢这一局。 他不便过去帮忙,只能用暗器相助,但梅公子方才打得漂亮,让他精心捡来的几颗大小适中的石子没能派上用场。 梅萧仁打败陶则安,身上的衣裳就算保住了,她可以轻松应对接下来的过招,最终虽没大获全胜,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两个时辰过去,场上都是些屡战屡败的人还在交手,打到最后,仅剩下陶则安和苏离两人。 他们要来一场最后的较量,决出谁是真正的软柿子。 陶则安对先前输给梅萧仁的事耿耿于怀,深受打击,以致后来的几场比试都心不在焉,输得一塌糊涂,打着打着就打到了最后。 苏离素来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得罪同窗,所以他先前打一场让一场,心甘情愿当了几次输家,把自己留到了最后。 但是如今,他们之间必须实打实地来一场。 胜负不要紧,重要的是真实,因为如今场上只剩他们二人,可谓万众瞩目,哪里藏得了什么假把式。 苏离也知自己若是让了,一定会被主教大人瞧出端倪。以主教大人的公正和严厉,他若作假,那他这身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衣裳恐怕保不住。 比起得罪陶公子,他更怕被脱了衣裳,倒不如打得漂亮些,即便输了,夫子看在他剑术还行的份上兴许不会收回他的衣裳。 “陶公子请。”苏离拱手。 陶则安将被梅萧仁打败的经历视为耻辱,如今又一个庶族学生站在他面前,他横竖都看其不顺眼,势要拿此人来洗洗耻辱 第八十六章见了血的疑团 陶则安提剑朝苏离刺去,他本以为那小子会乖乖受着,谁知其竟敢拿剑来挡。他心下恼然,冲过去对着苏离一阵乱斩。 苏离拼命抵挡,而陶则安似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剑上,每一招都带着极重的杀意,让他心惊胆战,迟迟不敢出手还击。 软弱才是剑术课的大忌。苏离退让几步后不得不咬紧牙关,开始硬着头皮反抗。 比武场中央,一个跟发了疯似的胡乱地斩;一个拼命地挡,挡完又畏畏缩缩地刺几剑,剑剑刺空二人的打斗已看不出来什么招式,只能用混乱来形容。 梅萧仁站在一旁观望。看得出来,陶则安是被她气急了,将火都撒在了苏离身上。好在苏离虽不聪明,但学什么都用功,剑术底子不错,扛得住陶则安的一通乱剑。 梅萧仁不替苏离担心,但她身边有个围观者正万分忐忑。 吴冼看着场上的情形,目光随苏离的剑而动,又时不时瞥了瞥梅萧仁,深锁眉宇,忧心忡忡。 有学生笑说:“没想到两个剑术最差的也能打得这么精彩。” 有人附和:“这也许就叫乱中见真招。” 陶则安起初以强势占着上风,胡乱斩了一阵,结果累得自己精疲力竭,渐渐地也就没了与苏离硬碰硬的力气,值得停下来弯着腰歇会儿。 苏离见机出剑。 方才梅兄打败陶公子的经过给他的印象深刻,所以他只需照着梅兄的做法,趁着陶公子不注意,把剑放到陶公子的的脖子上就赢了。 苏离鼓起勇气,拿着剑朝陶则安的脖子刺去。 陶则安双手撑着膝盖,正埋着头喘气,丝毫没留意到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逼近。 就在苏离的剑即将扫上陶则安的脖子时,陶则安被人一把拉开。苏离手中的剑正好划过那人的胸膛 “嘶”的一声,那人的衣裳被利器划破,连其胸膛的皮肉都受到殃及,被剑尖划出了一道血口。 “文兄”吴冼愕然。 “文公子”在场的人皆是大惊。 谁也没想到苏离的木剑竟然开了刃,更没谁想到文斌会突然冲上来,替陶则安挨了一剑 梅萧仁也被这一幕所惊。木剑开刃后没有铁剑锋利,伤不了性命,但伤人却绰绰有余。 后来的一幕让众人惊愕至极。 文斌只是受了点小伤,可是他整个人却在渐渐下滑,最终如一摊软泥似的倒在了地上,面色也开始发白变青 苏离吓傻了,甚至都没顾得上扶文斌一把。 “不好,剑上有毒”吴冼惊道,冲到文斌身边扶起文斌,“文兄,你怎么样” 文斌的眼睛缓缓合上,接着便不省人事。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周主教厉声问道:“苏离,这是怎么回事” “夫夫子我不知道啊。”苏离愣愣地摇头。他想起吴冼方才说的“有毒二字,霎时丢了手里的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孙教吏忙吩咐小厮:“快,扶文公子回房,去找大夫” 一群小厮忙前忙后,将不省人事的文斌抬离了广场。 其他人还留在广场上,可没谁敢作声,因为主教大人的脸色青得骇人。 受伤的毕竟是周主教的外甥,即便他罚了文斌,但天大的错也抹不去亲情。文斌受伤,他当舅舅的怎能不急。 周主教第一个快步走下台阶,到了文斌出事的地方,拾起那把木剑过目,发现靠近剑尖的地方的确开了刃。 剑上还沾着粒粒血珠。 周主教命人取来银针验毒,见银针端头发黑,他拿着银针质问苏离:“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离的双腿有些发抖,目光也越发呆滞,缓缓吐出的还是那句话:“我我不知道” 陶则安此时才明白自己是逃过了一劫,冷笑道:“好啊苏离,你这是要置谁于死地” 苏离惶恐地环顾四周,想找人替他说话,可是这儿的人有谁看得起他 终于,他目光定在梅萧仁身上,他怔怔道:“梅兄,你要相信我,我没有” 梅萧仁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苏离是被冤枉的,因为苏离没有歹毒的心思更没有胆子。何况若有人想杀人的话,怎么会在自己的武器上做手脚,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她方才沉下心来想了良久,实在摸不清其中的来龙去脉。她开始在脑子里梳理其中的线索,希望能抓住关键点,逐步解开这个疑团。 一把开了刃又淬了毒的木剑,一个不知所错的苏离,一个被误伤的文斌 如果硬要她在这三个里面选一个有破绽的的话,她会选被误伤的文斌。 文斌此时应当在书院里打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广场上又为什么会拉开陶则安 他是在救陶则安那他怎么知道陶则安有危险 如果不是,那他此举又抱有什么目的 广场上,苏离一问三不知。周主教也急得失了耐性,吩咐孙教吏道:“我先去看看文公子,你让人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明日再审问。” 周主教交代完便急匆匆离开了。孙教吏唤来守卫,准备照主教大人说的办。 苏离看见朝他走来的守卫,吓了一大跳,慌忙冲入人群缩到梅萧仁身后,攥着梅萧仁后背的衣裳不停地央求:“梅兄,不是我干的,你救救我,救救我” 梅萧仁抬手将守卫拦下。 孙教吏见状,走来劝说:“梅公子,苏离涉及文公子中毒一案,我奉主教大人之命暂且将其收押,望梅公子别阻拦。” 梅萧仁没打算与他们争执,她是从衙门里出来的人,知道在强权面前硬碰硬没有用,比如从前若是有人拦着她抓人犯,她会连带那人一起抓了再说。 她还没想出此事的背后究竟有什么阴谋,无法帮苏离说话,也不能将自己搭进去,不得不缓缓垂下手。 在苏离被带走之前,梅萧仁转过身,小声叮嘱苏离:“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没做过的事千万别承认,你要是认了,那就完了。” 苏离使劲点点头,又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眼底皆是无助,“梅兄你要救救我啊” 梅萧仁沉下眸子。从前她坐在明镜高悬四个字下审案,最怕的就是冤枉无辜的人,最经不住就是有人拿这种眼神看着她,对她喊“冤枉”。 在这桩案子里,苏离就是个被冤枉的人,这点她很清楚,但是如今审案的不是她,她不能敲几下木头就断他无罪、还他清白 梅萧仁安慰苏离道:“你先跟他们去,容我想想办法。” 第八十七章师傅引进门 梅萧仁站在广场上,无奈地看着苏离被带走。 人群散去,同窗们路过她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边走边议论:“苏大傻子这下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那有的人又能嚣张到几时。” “缙山书院岂容庶族之人放肆。” 梅萧仁手里还握着木剑,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剑身。唇亡齿寒,她和苏离在书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苏离站不稳脚,这些人只会更加得意。 缙山书院,凭什么只容得下士族,有人费尽心思想撵他们走,门都没有 梅萧仁走上摘星崖,此时天还没黑,不是她与楚钰约定见面的时候,他却出乎她意料地等在上面。 纵然没负师傅所望,但梅萧仁心里依旧高兴不起来。她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眉间凝着的忧愁都被楚钰尽收眼底。 楚钰也跟着略微锁眉,问:“怎么了” “刚才的事你看见了吗” 楚钰点了下头,神情平淡,好似没将看在眼里的是是非非往心里去。 他只记着别的,看向梅萧仁的手臂,“衣袖卷起来。” 梅萧仁听话摞起袖子。 楚钰拿出一枚小瓷盒,将里面的药膏抹在她手臂上的淤青处。 药膏凉凉的,他的指尖却温热,冷暖相融,让她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舒缓了不少。 楚钰将能看见的伤都上了药,问她道:“还有吗” 有,在肩背上,她又不能当着他的面扒衣裳,只能将那些疼痛忽略,摇了摇头。 梅萧仁正准备放下衣袖,却见楚钰抬起自己的手臂放在她的手臂旁。楚钰的手臂与寻常男子无异,但是这么一比,衬托出她的手臂纤细异常。 楚钰方才上药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梅萧仁的手指纤细,连整只手臂都细,看似协调,却不禁让他刚放下的猜疑又重新浮上心头。 梅萧仁抬眼看向楚钰,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看得出他想问什么。 “我瘦。”她泰然自若地说,唇边带笑,又打趣:“或者是我骨骼清奇,乃天赋异禀的表象。” 有人选择收回目光,默默地盖好手里的药盒,甚是无言以对。 梅萧仁放下衣袖,笑容也随之散去。她走到大石边坐下,边琢磨边道:“那个文公子,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可知工部尚书是个什么官” “六部尚书,实权在握的官。”梅萧仁顺口答道。 尚书与大学士的品阶不相上下,但手里的权比大学士要实在。如今的卫大学士若不是仰仗丞相大人的话,地位其实不如六部尚书。 “文府的公子在书院受伤,文府定会过问,你有几分把握能为其脱罪” 梅萧仁心里还是那样的想法,任何栽赃嫁祸都有 破绽可寻,只是破绽藏得深与浅而已。 她不能说全无把握,也不能说信心十足,二者各占一半,再加上点勇气,便答:“六分。” “工部尚书随便一句话就能处置了那学生,你这六分把握,如何救人” 梅萧仁即道:“找到证据,把此案公之于众后再道出真相,那朝廷的大人们还能指鹿为马” “那得看你能否查出真相。” “我已经想到了些眉目。”梅萧仁道,“文斌挡剑挡得蹊跷,他与此案一定有关联,不会只是个无辜的路人。” 楚钰目视前方,淡淡言:“一个你暂且无法接触和求证的人,即便有蹊跷也不是最好的线索,因为你查不下去。” 梅萧仁微微颦眉。她想到的第一个突破点就这么被楚大人给否了 楚钰能轻易否定她查案的思路,说明他心中应该有更好的线索。 她抬起眸子,见楚钰站在崖边。不知是“入乡随俗”,还是为了出入不显眼,他在书院穿的也是广袖布袍,一身素净的天青色,此时他临风而立,自有几分仙风道骨。 “师傅,求指点迷津。”梅萧仁开口喊道。 楚钰回眸,先看向的不是她,而是她放在一旁的东西,然后才将目光移至她脸上。 梅萧仁跟着看了一眼,她身边放着的是她的木剑。 “剑”她惑然问道。 这条线索她曾想过,但是给剑开刃和淬毒的不是苏离,她若循着剑去查,也很难。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查在剑上动手脚的人是谁” 楚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问:“你查案只会顺着线索一步步往下查” “当然。”梅萧仁点应道,“从前有了案子就先去现场提取证物发掘线索,再询问人证、审问疑犯,逐步推敲之后多数都能得个答案。” “你现在无权审问什么疑犯,也没有人证。” “那我应该做什么”梅萧仁继续问,“找人证” “这儿没有谁会为一个庶族学生作证,你注定找不到证明其没有犯案的人证。” 这条路是楚钰给她指的,梅萧仁先前没有独自思考过,若无他的牵引,她一时半刻难以摸清他的思路,遂言:“还请师傅明示。” “反其道而行之,找主谋犯案的证据。同样,你若无法顺着线索推进,大可逆推。”楚钰接着说,“以你对书院里人和事的了解,先假设一个主谋,查其近来的举动,反推是否是他所为。” 梅萧仁依旧为难:“要假设主谋的话,起码得知道他的动机吧” 楚钰的注意力回到那把剑上,道:“你以为这只是出栽赃嫁祸的戏码别忘了,伤人案里见了血的刀剑乃凶器。”他又看着她问,“何为凶器” “行凶的东西”梅萧仁顺着楚钰的指点,进而琢磨出了另一种可能,皱眉 道,“主谋不是冲苏离来的,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刀杀人,只是选中了苏离的手而已” 想到了主谋的动机,她心里顿时又生出另一个疑惑:“可是书院上下数百人,我怎知谁想杀谁如何假设” 梅萧仁朝她那位高深的师傅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楚钰的眼神寡淡如水。他启唇,言了三个字:“自己想。” 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梅萧仁知道,楚钰是在教她查案的本事,自然不会说透,会留下余地让她独自锻炼。 放在平时,她当然乐意尝试反其道而行,可是如今时间不待人。 “师傅,这是在救命”梅萧仁拖长了话音。 楚钰将手里的药盒抛给了她,“记得按时擦。”叮嘱完后看了她一眼便移步离开了。 梅萧仁没追,因为她又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三个字没商量 一夜过去,梅萧仁听说文斌还在昏迷之中,也不知他身上的毒解了没有。 苏离被关在先师堂,那是个责罚学生的地方,没有山长大人或者主教大人的吩咐,有进无出,谁也不得探望。 梅萧仁再次见到苏离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下午。 主教大人来了尚学殿,准备当众审问来龙去脉,便派人押了苏离过来。 苏离被两个守卫押着进来,耸肩驼背,走得极慢,像是怕极了这样的场面。 周主教的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怒气。他身为主教,又在官场里待了数十载,会不知苏离那剑上有端倪 无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苏离,他必须在这儿当着众人的面审问。 苏离怯懦地站在周主教面前,手足无措,甚至忘了行礼。 这样的场合,谁有心思计较什么礼节,周主教也无心,开口便道:“苏离,本官问话,你要如实作答。” 苏离的神智有些恍惚,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剑,可是一直都在你身边,从未被别人动过” 苏离摇摇头,吐出的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梅萧仁也答不出这个问题。他们的木剑平时都放在屋里,练的时候才会拿出来,而这些天她极少待在行知院,不排除有人潜入过他们的屋子,对那剑动了手脚。 “你如此敷衍,叫本官如何查清真相” “主教大人,我我真不知道” 梅萧仁顺着楚钰给她的思路琢磨了一晚上,即便还没摸透全局,但想着先替苏离说上一两句也好。 她正准备起身,却见一个小厮从她身边匆匆跑过去,对着殿前的周主教拱手:“启禀主教大人,尚书大人已至山下。” “哪个尚书大人”周主教惑然。 “工部尚书文大人。” 第八十八章变天了 文斌的爹来了。 周主教吩咐人将苏离带下去,遣散了殿中的学生,领着众先生前去相迎。 梅萧仁只觉不妙,因为天底下没有不护犊子的老子,而楚钰也说了,工部尚书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处置了苏离,任谁都拦不住。 她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真相,可单凭借刀杀人这个动机来假设主谋,那能假设得人也太多了,比如真相是有人要报复同窗,也可能是哪个小厮受了主子的气,想要报复主子 时间不待人,梅萧仁一时半刻解不了这个疑团,只能再去请教请教她那位高深的师傅。 谁知她从尚学殿回来还不到两个时辰,书院竟已里外戒严。 她想去找楚钰,可行知院也被守卫包围了起来,所有学生一律不得出入。 前来公布戒律的是孙教吏,还不等梅萧仁开口一问究竟,孙教吏看见她便将她往墙角带,像是有话对她说。 等走到角落,孙教吏无奈道:“梅公子,这是尚书大人的命令,主教大人也只能照办。” 梅萧仁不明白:“尚书大人为什么封锁书院” “为了文公子” 梅萧仁还是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你别问了。”孙教吏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才继续说,“主教大人让我提醒你,你与苏离同屋,要当心些,别招惹文府的人也别逞能。” 孙教吏片刻都不敢多留,交代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看孙教吏那副畏惧的样子,就像是书院里来了一只吃人的老虎。 梅萧仁走到行知院门边,看了看那些穿着铠甲的守卫。他们不是书院的守卫,那就应当是文尚书带来的人。 行知院内聚着不明所以的学生们,他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无人搭理梅萧仁,她也不想理会谁,孤独地立在人群中,望着那扇出不去的门沉思。 有人惶惶:“书院这下是要变天了吧。” “我就说嘛,文师兄被周主教罚去扫地,那尚书大人还能不过问”陶则安站在屋门前,双手叠放在身前,叹气,“想必尚书大人快马加鞭赶来就是为了此事,谁知又碰上文师兄受伤,这就麻烦了” 要说戒严,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出入,极个别人依旧来去自如,比如此时正从外面回来的人。 所有人都在担心局势,而回来的吴冼不仅不为此忧心,脸上似乎还隐隐带着笑意。 梅萧仁就站在正对大门的地方,吴冼却对她视若无睹,从她身边走过,到了陶则安他们面前。 陶则安见吴冼回来,忙迎上去问:“吴师兄,文师兄他怎么样” 吴冼道:“文伯父得知文兄受伤,已寻来锦州城内所有的良医为文兄诊治,诸位师弟不必担心。” 陶则安又问:“那文大人为何不准我们出去” “文伯父是为了诸位师弟的安危着想,如今文府的人正在书院里彻查文兄受伤一案,怕诸位师弟在书院里游荡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吴冼笑了笑,又言,“不过也是因为文兄在书院屡 遭祸端,文伯父闻之震怒,才决议要将所有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有人忙问:“怎么个查法” “自然是要从涉及其中的一干人等身上查。诸位师弟放心,尚书大人从前任过是刑部侍郎,主理过不少要案,自会替文兄讨个说法。” 吴冼说得轻松,说完之后不久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高了声调:“对了,尚书大人已将那个喂死马又诬陷文兄的马奴五马分尸。” 众人听见五马分尸四个字,齐刷刷地白了脸色。 缙山书院何时沾过这么血腥的刑罚 吴冼又补话:“还有,尚书大人听说文兄在后院与奴才同住,吃了不少苦头,已派人将那些奴才都抓了起来,正在一个个拷问,若他们有谁曾对文兄不敬,难逃一死。” 有人顺口喟叹:“这也太严” 吴冼打断了他的话,冷道:“话别乱说,小心祸从口出。”他看了那人一眼,淡淡言,“大宁素来重刑罚,此乃丞相大人推行之举。” 陶则安叹了口气道:“唉,你们都该庆幸来的是尚书大人,尚书大人会为咱们着想,只罚那些奴才,若来的是隐月台的大人们,但凡谁沾上了干系,无论出身,都得受皮肉之苦。” 梅萧仁听着,后背有些发凉。权贵视人命如草芥的事她不是没有见过,隐月台当初结果了三十多条人命,可是连理由都没留下一个。 还有那个活阎王,不分青红皂白地下令要宰她和楚子丰。 如今又来一个动不动就杀的文尚书 她想,他们是一伙的吧 意味着这个工部尚书也是丞相的党羽,不然丞相权倾朝野的今天,他怎能稳坐尚书之位。 昨日没能出去,梅萧仁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准备出去看看门外的守卫撤走没有,却听院子里有人在说:“知道吗,仅昨天夜里尚书大人就处死了三个奴才。” “不是说审案吗,这都死了,怎么审” “审什么案呀,文大人这是在给文公子出气呢,也是在给尚书府立威。” 梅萧仁拉开门,只觉外面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她心里惴惴不安,即便她仍揣测不到真相,但揣测到了又如何,工部尚书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杀鸡儆猴 所以,如今整座书院已无是非可言。 谁能救 既然都是丞相的幕僚,那就算卫大学士在,恐怕也不能与文尚书硬碰硬,遑论她师傅。 这样的权,就像一片乌云笼络大宁的天上,而她在朝那云追逐。幸好遮天蔽日的阴云也有间隙能透过阳光,比如大学士和楚钰,近墨而不黑。 “谁是梅萧仁” 院子外走来两个带刀侍卫,神色阴冷。 院中的人都怕惹上麻烦,纷纷退后两步,然后齐齐指向一间屋子门前的人。 梅萧仁扫了扫那些指着她的手,抬眼看向两个守卫,坦然应道:“我是。” “尚书大人传唤。” 第八十九章胆子见长 人在屋檐下。 梅萧仁别无选择,不得不跟随两个侍卫离开行知院。 书院四处冷冷清清,气氛异常压抑。一路上她只看见零星几个小厮在走动,且都埋着头疾步前行,如履薄冰。 侍卫带她去的地方不是尚书下榻的静秋院,而是另一处院子。她走到墙外就能听见里面有类似鞭笞的声音,还有凄厉的惨叫传出,让人毛骨悚然。 “打,给我狠狠地打,让你们这些贱奴敢对公子不敬” 梅萧仁走到院门前才看见了里面情形。好几个下人被绑在院子两边的木桩上,浑身是血,而文府的侍卫正拿着鞭子朝他们身上打去,下手极狠。 她在门前站了不过片刻,亲眼看见一个下人抗不过酷刑,断了气,然后被文府的人像牲口一样抬了出去。 梅萧仁心中寒凉,缙山书院不该是个远离纷争的清净地 怎么也成了喋血的地方 更悲凉的是,在里面主掌这些下人生死的并非尚书大人,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其衣着来看,应当是文府的管事。 老头站在正前,背着手监督着两旁的手下行刑,看见门外有人来了,他便昂起头,睥睨着她。 此起彼伏的鞭笞声和着惨叫充斥四处,实在太吵,老头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等周围安静了,他开口问话:“你就是梅萧仁” 梅萧仁走入院子里,迫使自己不去看两旁血淋淋的情形。她不是怕,从前她也没少对十恶不赦的人犯用过刑,可如今被当作鱼肉宰割的是一群无辜的下人。 他们当真对文斌不敬 怎么可能 同窗们尚且不敢嗤笑文斌,何况这些下人。 他们的命,是被文府当做了立威的工具而已。 梅萧仁站定,应了声是。 “你与他同屋”老头指了指她身后。 梅萧仁回头看去,这才看见墙角站着的人和他脸上绝望的神色。 “苏离。”梅萧仁唤了一声。 苏离本有些恍惚,看见她便惶然地摇了摇头:“梅兄你不该来这儿。” 梅萧仁沉默不语,来不来,根本由不得她。 墙边还站着几个文府的侍卫,一人拎起苏离肩上的衣裳,将他猛地朝前推了一把。 苏离踉跄几步扑到在地,又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狼狈的模样引得几个侍卫嗤笑。 “他意图毒杀我家公子,而你是他的同屋,所以你应当知情吧。”老头虚着眼睛,道,“你们俩,是共谋” 梅萧仁付之一笑,“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下的毒,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也有份” “不关梅兄的事。”苏离神情木讷,话却说得清楚。 老头松开背在后面的手,露出手里握着的鞭子,挽了挽鞭子指着苏离:“怎么没关系,依我看就是你们二人合谋要谋害我家少主子。”他又转而指向梅萧仁,“听说我家公子受罚是被你害的” 梅萧仁不答,因为这里已无公道可言,说什么都没用,但她可以肯定是,这个奴才敢打这些下人却不敢动她和苏离,不然怎会多费口舌。 下人是下人,学生是学生。山长大人的门生,哪儿是文府的奴才能动的。 “我家老爷此时正陪着公子,让我先来问话,你们最好趁早交代,以免受皮肉之苦。”老头又卷了卷衣袖,慢慢道,“我这一晚失手打死了多少人,我已经不记得了。” “你想逼供”梅萧仁唇角一勾。 “如果你们熬不住,死了,那供词不要也罢。”老头又背起手在他们俩面前走了走,轻蔑地说,“放眼整个大宁,除了丞相府就属文府最大,文府说的话,就是你们的供词。” “不关我们的事啊”苏离怔怔地说。 “有什么话,跪下说。” 苏离神志恍惚,想也不想就朝着那仆人跪了下去。 “苏离” 梅萧仁想要拽他起来,可是苏离整个人已经吓瘫了,她拉不动。 “你这一跪,再想站起来就难了”她皱紧了眉,字字深沉。 老头笑着讥诮:“真是比爷养的狗还要听话。” 一个文府的护卫进来道:“赵管家,大人要亲自审问他们,另外马厩那个老头受了刑回去没熬得住,死了。” “死了就死了。”老头拿着鞭子指了指周围那些奴才,“这里面,总还要再死几个,用不着大惊小怪。” 梅萧仁惊骇:“你杀了吴伯” “他没管教好手下,让那马奴胆敢诬陷公子,罪该万死”老奴目泛凶光,盯着梅萧仁道,“还不跟我去见我家老爷,等老爷发话,你的命我也照收不误” 尚学殿。 殿中的座位都空着,没有一个学生在场,前面倒是站了不少人,既有周主教在内的先生们也有文府的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须发有些花白的老者,身着褐色常服,满是皱纹的面容严肃至极。 他就是工部尚书,据说是一个权势仅次于丞相的人,官威足以震慑书院上下,让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万分神气的老头立马装起了孙子,上前弯腰,毕恭毕敬地说:“老爷,人带到了。” 文尚书抬眼看向她与苏离,目光越发阴寒,开口问道:“是你 们伤了斌儿” 苏离先前已被那老头吓破了胆,如今面对文尚书更是答不出话。 梅萧仁沉眼应道:“不是。” 文尚书看向赵管家,颇有些不悦:“让你问,你什么都没问出来” “老爷,没有老爷的准许,奴才不敢对他们用刑” 文尚书端起茶盏,语气平和地说:“那老夫现在就给你这个权力,你就在这儿,当着老夫的面审。” 周主教骇然,上前进言:“大人,他们二人是书院的学生,若是有个好歹,山长大人那里该如何交代” “山长年迈,老夫只好代他管教学生,怎么,你反对”文尚书瞥向周主教。 “大人,梅萧仁是宣州知府举荐” 文尚书打断周主教的话:“区区一个知府而已,他举荐你就收缙山书院何时收过庶族的学生,这规矩是你改的” “卑职不敢。”周主教拱手,又忙言,“先前卫大学士来书院,对这个学生颇为欣赏,他若出事,恐怕会惊动大学士。” “只要你不说,消息如何能传去京城”文尚书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话音森寒,“斌儿是你的外甥,你却向着他们,是不想认你那个妹妹” 好厉害的威胁。梅萧仁听得出来,周主教一直在帮她说话,希望文尚书能放过她,谁知竟遭来文尚书以他妹妹做要胁,让他闭嘴。 “你为了袒护这个学生,竟然罚斌儿去当下人,让我文府颜面扫地,你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这笔账,老夫还未与你算” 文尚书的脸色越来越沉,抓起桌上的茶盏朝赵管家猛地一掷,“还站着做什么,莫不是我尚书府当真奈何不了两个学生” 茶盏带着极重的怒气“夸嚓”一下,碎在赵管家脚边,吓得赵管家慌忙听命,拽下挂在腰间的鞭子就近挥向一人。 梅萧仁看着那鞭子打向苏离,骤然惊骇,而苏离已经愣了,根本不知躲闪。 她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但晚了,一鞭子下来,苏离手臂处的衣裳炸裂,皮肉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鞭梢擦过梅萧仁的手背,也留下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文大人的胆子见长,缙山书院什么时候成了文府的天下,由着文大人在这儿喊打喊杀” 门外传来的声音冰寒,让正准备打第二下的赵管家停住了手。 梅萧仁回头看去,外面烈日当空,来人却一身玄衣,站在门前将殿内的光线都遮挡了几分。 玄衣上有用金丝银缕绣成的蟒纹,加之其头戴金冠,足以昭示着他的身份不一般,至少与初见时大不一样。 梅萧仁只叹她在这儿都快吃不了兜着走了,活阎王还来凑热闹 第九十章解脱来得太突然 无论活阎王在哪儿,其都是一副被人欠了谷子还了糠的冷脸,脚步迈得跟风似的,三两步就走入殿内,扫视着殿上的人。 其身后还跟着一帮隐月台的人,个个身着金丝玄衣,手持利剑,面色如冰 他们来势汹汹,怎一个威风足以形容。 “大都督” 梅萧仁听见有人喊得小声,顺着声音瞧去,发现这略带惊惶的声音竟然来自于文尚书。 文尚书不止惊讶,还一改先前的孤傲,急忙站起来抖了抖衣袖,拱手:“不知大都督驾临,有失远迎。” 周主教和其他先生也跟着行礼,且没有一个人敢挺着腰。 流月的目光投向正中的人,“文大人,相爷让本座问你,你一声不吭地离开京城,意欲何为” 文尚书一愣,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应声:“臣听闻犬子在书院受难,前来探望,臣本想告假,但是相爷和大学士都不在京中,臣” “你说你来探望儿子,那这是在干什么”流月抬手,用手中的剑指向苏离身上的伤,“缙山书院的学生,你说伤就伤” 文尚书即道:“他们致我儿重伤还想推脱罪责,臣一时心急才让人审问。” 赵管家附和:“是啊大人,我家老爷也是爱子心切。” 他的话音刚落,“唰”的一声刺耳,银光乍现且从他脖子前一闪而过。 飞血四溅之际,流月默然将剑归鞘。 赵管家的面目因痛苦而变得狰狞,他紧捂着脖间的伤口,指缝间仍有大股鲜血涌出,如泉水汨汨,湿了双手又浸透衣裳。他已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最终喑哑地倒在地上,咽了气。 梅萧仁站得很近,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她看见赵管家的喉咙被利剑活生生切开,看得无比清楚,那一瞬溅出的血流如惊涛,沾上了她和苏离的衣裳。 文尚书震惊至极,那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仆,而他却连一句“住手”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周主教在内的其他人也是万分惊骇。他们知道隐月台听命于丞相大人,手握生杀大权,素来为所欲为,没想到他们杀人连想都不用想,更别说什么打狗还要看主人。 “工部有审案的权力”流月冷声质问,“你这奴才是哪个衙门的朝廷命官,敢在此主掌刑罚” 文尚书的神色越发惶然,再次躬身拱手,“大都督,是臣越矩。” “文大人还记得规矩那你说来听听,什么规矩” 文尚书缓缓言道:“自然是自然是小案归地方审理,大案则需发往京中上报隐月台,隐月台不审才交由刑部。” “难为文大人记得,你越权审案,本座看在你认了错的份上可以不追究,但你将缙山书院搅得一团糟,只怕你得给相爷一个解释” 文尚书连忙表态:“臣明白,等犬子醒来臣便回京,向相爷请罪。” 流月又看向周主教,漠然道:“周大人,要不是本座的人探到书院有异样,你准备何时上报”又言,“若山长大人得知此事伤了身,你担待得起吗” “臣知罪。”周主教埋头拱手。 文尚书无可奈何,心下愈加愤懑。隐月台的眼线遍布天下,他在这儿审案被流月抓了个正着,他认,但是让他放过这些藐视尚 书府的学生,他心有不甘 文尚书指着梅萧仁与苏离道:“大都督,这两个学生是害我儿之人,还望大都督替我文府做主。” 流月扫了二人一眼,眸底仍是一片冰寒,淡淡下令:“带走。” 梅萧仁和苏离被几个玄衣人押着出了尚学殿,跟在活阎王身后。 这个大都督杀人跟杀鸡似的轻巧,落到他手里,梅萧仁心里诚然有点虚,但是自打走出尚学殿,押着她的玄衣人便放开了她,由着她自己走。 旁边的苏离像是被刚才事彻底吓傻了,腿软得没法自己走路,只能被两个玄衣人架着往前拖行。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梅萧仁问道。是去虎穴还是去狼窝,她总得问个清楚,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我管你们去哪儿。”流月驻足,回头瞥了瞥她,随即吩咐,“放了他们,我们走。” 然后,活阎王带着他的手下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解脱来得太过突然,梅萧仁有点愣。他们落到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人手里,反而没事了 梅萧仁也不知他们现在是否安全,看样子是安全了吧,因为文尚书怕隐月台,而隐月台又不管他们的死活,那就是没人再管他们的死活。 活阎王在尚学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书院就此恢复太平。 梅萧仁叫了两个小厮扶苏离回到行知院,发现行知院外的守卫也已被文府撤走。 苏离还没从这几日的恐惧里自拔出来,瘫坐在桌旁,神志依然恍惚。 后来周主教派了大夫来医治苏离的伤。梅萧仁则坐在一旁,给手背上的伤上药,上完药,她将楚钰给的药握在手里。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人又在哪儿 她想过去找他,却又不敢贸然出去,怕文府的人还盯着她,进而引得文尚书发现楚钰。 黄昏时分,山雨欲来,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阴沉。 经历了这一出,苏离像变了个人似的,等大夫走后就将自己封在床幔里,一句话也不说。 梅萧仁打算先让他自己静静,便没去打扰。 白天的一幕幕不断出现在梦里,印象极深的除了殷红的血还是血,让她一次次骇然醒来。 夜已深,外面正电闪雷鸣。 稀里哗啦的雨声充斥在耳边,梅萧仁翻身发现床幔晃荡得厉害,像是有风灌进了屋里。 她用银簪盘起头发,束好胸穿好中衣,下床查看。 本以为是窗户没关严实,她下了床才发现,门没关。 梅萧仁顿觉不妙,走到苏离的床边将床幔掀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不见苏离人影。 她开始担心,担心苏离白天受了太多的刺激会做出什么傻事。 梅萧仁急忙穿好衣裳出去找。 “苏离。” 她撑着伞,一个人在书院里边找边喊。风急雨骤,雨水将她的衣裳也浇湿了个透。 这么找不是办法,她又冒雨去了趟敬道院。 从子时到寅时,周主教派了无数小厮在书院里四处寻找,喊声此起彼伏,就是没有回音。 第九十一章下了决心 天微明的时候,大雨停歇。 梅萧仁穿梭在山涧回廊里,走得火急火燎。方才小厮告诉她,苏离找到了。 “梅公子,苏公子昨晚失足坠崖的地方就是那儿,。”小厮指着前面有不少人围住的地方,说得小声。 梅萧仁挤过人群,骇然愣住。 仅是一晚上不见,原本好好的人就横躺在了这儿,一动不动,满头是血 “苏离。”她跑到苏离身边喊了声,却没得到什么反应。 “人没死,还有气。”她头顶上有人用冰凉的声音说道。 苏离的胸膛还在平稳起伏,看样子性命暂且无忧,梅萧仁心里松了口气,方才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小厮来禀报的时候说了,是隐月台的人发现了苏离,然后昨天还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竟救了苏离上来 有些出乎梅萧仁的意料。 但不管怎么说,活阎王救了她的同窗,道个谢是应该的。 梅萧仁拱手,“多谢大都督。” “把人看好了,本座不是每次都这么清闲。”流月的话音还是那样淡漠。他目视前方,眼里没容下任何人,然后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带着他的手下健步离去。 行知院。 大夫说苏离多半是前世积了德,坠崖摔进了树丛里,捡回一条命,但是并非所有的意外最终都能用万幸来形容。 苏离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睁开了眼睛,却不能谓之清醒。 梅萧仁端着药坐在床边,看见苏离醒来心里闪过一丝欣然,可是她发现他的眼神异常的空洞,没有神,人也呆得像一块木头。 她放下药碗,抬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那眼眸一动也不动。 “苏离,你怎么样” 苏离听见声音,眼仁这才有了动静,缓缓看向她,却忽然坐起来缩到墙角里,将被子捂得紧紧的,方才还无神的眼里已满是惊惶。 梅萧仁莫名其妙,皱眉问道:“你不认识我” 她看他看得久了,苏离竟然开始瑟瑟发抖,像是怕极了人。 苏离头上裹着细布,看似伤得不重,但伤了脑子可大可小,所以梅萧仁心里并非全无准备,她只希望这样的情形只是一时,而非长久之事。 她端起药碗递给苏离,“来,把药喝了。” “别杀我别杀我”苏离直摇着脑袋,然后将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梅萧仁无可奈何,只好请来大夫再给苏离看看。谁知苏离这副模样连大夫都束手无策,叹道:“听天由命吧。” 又是一日天明。 为防苏离再出什么意外,周主教派了两个小厮守在门前,而苏离变得怕光又怕人,如出事前一样,将自己封在床幔里。 梅萧仁从外面端了药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缓缓掀开床幔。 也许是她一直都在,也许是苏离脑子里还有残存的记忆,苏离渐渐的不再怕她,但也不肯和她说话。 梅萧仁坐到床边,沉着眸子,边吹着碗里的药边道:“苏离,文尚书今早已经离开,以后没人再欺负你了,那些士族同窗你都不用理会,读自己的书,走自己的路,委曲求全其实换不来所谓的周全。” 她舀了一勺 药送到苏离嘴边,又言:“你不是想当官吗,喝了药,等病好了就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为那些像你一样受尽屈辱的庶民主持公道。” 梅萧仁看着他那副呆愣愣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听不懂了,好在她哄两句,他还肯张开嘴喝药。 她在这儿照顾苏离,像是在照顾一个什么都无法自理的弟弟。 她从前有个弟弟,可是那时她太小,弟弟病重的时候她也没法照顾,她甚至都记不太清弟弟是怎么没的,只记得那时他们一家流落在宣州城门外,而城里的家已经不是家了。 她舍弃到手的县官之印来这儿求学,既是为了前程,也为了要回宣州去,代她爹翻身。 她幸运,可是苏离却没能熬到出头的时候。 缙山书院乃大宁第一官学,怎会容留一个已经痴傻的学生长住下去。 在苏离痴了五日之后,大夫再次给他诊治,把完脉便摇了摇头。 周主教见状,打算照规矩办事,将苏离遣送回乡。 苏离好不容易才来到缙山书院,好不容易才从杂役熬成学生,虽然不聪明,但是学什么都用功;他在人前卑微,但心里没有半分恶念就此将他赶走,是否太过无情 后来周主教与梅萧仁说了几句,梅萧仁才明白,周主教让苏离离开,其实是在为他好。 如今文斌虽然醒了,文尚书也已经离开,但是苏离致文斌受伤且中毒的案子还在。 文尚书是惧怕隐月台,可隐月台怎会一直留心书院里这些小事,哪天隐月台不管了,文尚书想要苏离和她的命,轻而易举。 她不会为了这点潜在的危险放弃前程,但苏离如今已无自保的能力,趁这段时日有多远走多远最好。 到了苏离启程那日,周主教安排了马车送苏离回乡,而梅萧仁也获准送苏离下山。 斜阳下,锦州城边。 苏离头上的外伤已经快要痊愈,身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可以行走,就是人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他现在的脑子就像小孩儿,说深奥的东西他不懂,但是一些寻常的话语,多说几遍他也能记住。 一路上梅萧仁已经教了苏离无数遍,临别前,她拿着折扇走到苏离身边,敲了敲他的腰和腿,再次认真地叮嘱:“苏离,你记住了,这是你自己的腰和腿,回乡之后你的身边再无权贵,你不用向任何人哈腰或者下跪。” “梅梅兄”苏离握住了她手里的折扇,“别走。” 这两个字称呼,她也是教了好几天才让苏离记住的。 夕阳映着梅萧仁唇边的笑意温和,她松了自己的手,将那折扇留给他当个念想,道:“放心回家,你的公道,我替你讨。” 仅是短短一句话,她说得轻松,但心里已然下了莫大的决心。 马车远去,梅萧仁挥了挥手。 等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准备重返缙山。 梅萧仁埋着头边思考边往前走,忽然看见前面有双脚挡了她的路,抬头一看,来的竟然是行云。 行云朝她行礼后将手伸向城门的方向,“公子,城里请。” 先前文尚书在的时候,她担心暴露楚钰,没敢去找他,后来文尚书走了,她再去找人,却遍寻无果。 踏破铁鞋无觅处,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总算肯露面了。 第九十二章授人以渔 锦州城里的消遣之地不止玲珑坊,还有不少市井茶肆,但楚钰哪儿也没去,就挑了这么一个地方等她。 书画斋。 梅萧仁跟随行云进了门,目光不禁被满堂的书画所吸引。她在书画上面没什么造诣,也不懂欣赏,而楚钰好似很有兴致,专程挑了这铺子的二楼歇脚。 行云引她上了楼便守在楼梯旁。梅萧仁独自走向窗边跽坐的人,惑然问:“怎么下山了” “我若是你,断不会急着回书院。”楚钰端起茶杯淡淡道。 梅萧仁云里雾里,不过她知道楚钰应当清楚这些天发生的事,便走到楚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言:“几日之间,书里那么多条人命没了,苏离也傻了,若不是我还有事要事没办,我也不想回去。” “你指的要事是什么,结业”楚钰抬眼看着她问。 “不,是一桩事实。”梅萧仁答得干脆,“苏离需要一个公道,我也需要一个说法,所以文斌中毒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端起刚倒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滚烫,而她要查的又何尝不是一桩棘手的案子。 “何故执着” 梅萧仁抬手,露出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痕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爹都舍不得揍我,他们凭什么”她又转眼望向窗外,心下忿然,“我读我的书,碍着谁了,栽赃诬陷这等花样在我身上层出不穷,又凭什么” 楚钰替她倒了杯茶,看着梅萧仁义愤填膺的样子,唇角扬了一瞬,而后平静地说:“你只剩四个月,无论你意欲何为,这都是最后的期限。” “真相重要,结业也重要,只愿不是鱼与熊掌”梅萧仁的眸色添了几丝黯沉,“如果四个月一过,我既无法得偿所愿,又拿主谋无可奈何,那这一年的书才是彻底白读了。” 梅萧仁转眼看向窗外,对面楼下是一间医馆,问诊和抓药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看起来名气不错。 医馆 梅萧仁轻轻皱眉,心里忽然意识到了些东西。 中毒的案子她从前审过,那时衙门有大夫有仵作,她可以从自己人那儿问出死者的死因,至少能知道死者中的是什么毒。毒源不失为一条重要的线索。 梅萧仁望着医馆凝眸,“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急着回书院,至少得趁这个机会找几个人。” 楚钰不动声色地拿出一页折好的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轻按着推到她面前,方才慢道:“书院那边我已让人替你告假,你可以在外逗留到有眉目为止。” 梅萧仁心里惊异,伸手拿过楚钰给她的东西,展开一看,眸中的惊色更加显而易见。 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家住何处,又在何处谋生。 名字和住处不一样,但他们之间都有相似的特征都是大夫。 仅凭楚钰话里的“眉目”二字,她已能断出这些人是谁。 当初文斌中毒昏迷不醒,文尚书便召集锦州城内所有名医上山给文斌诊治,就是纸上写的这些大夫。 梅萧仁拿着折扇敲了几下桌子,肃然道:“楚大人,过分了,你既然早已想到还卖什么关子。” 她说完就忍俊不禁,见楚钰闻言之际也跟着展颜,想来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心下愈加欣然。 她当然明白楚钰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因为她如今是个学生,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就是这个道理。 梅萧仁看见纸上写着一个眼熟的地方,再看向窗外。才知楚钰在这儿等她是另有用意。 纸上写的一人就是对面济世堂里的莫大夫。 该怎么做不用师傅提点,梅萧仁起身,朝楚钰揖手以示谢意,然后下了楼去。 待梅萧仁走后,楚钰站起来,立在窗前看着那径直步入济世堂的身影。 响鼓不用重锤,说的就是梅萧仁这等人。 行云担忧:“主子,梅公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依奴才之见,不如派人助梅公子一臂之力” “不用,他日后是宣州府的通判,掌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没有哪一样比做县令容易。”楚钰负手,又言,“何况这桩祸事本是冲他去的,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定不希望假手于人。” 梅萧仁是个让他从被动到主动想要栽培的人,既然他已收下且越发认可,就不会只助其结业,因为结业容易为官难。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陪不了梅萧仁几时,他有他的事要做,所以梅萧仁赴任之后,一切终将靠其自己。 如今是梅萧仁该长本事的时候。他知道梅萧仁时日有限,会适当为其铺路,节省没必要花费的时间,但不会帮其解决一切。 不历练,如何克万险。 梅萧仁手执折扇,信手阔步地进了济世堂。 里面熙熙攘攘多的是人,坐诊的大夫也有好些个,而她要找的那个莫大夫是这儿的顶梁柱,自然不会和其他大夫挤在大堂里。 她花了五倍的诊金才在内室里见到这个白胡子老头。 莫大夫示意她伸手,又问:“公子有何不适” 梅萧仁迟迟不将手放上手枕,没有要让他诊脉的意思。 “莫大夫,听说您老是解毒的高手,我来是想请教请教些关于解毒的药理。”梅萧仁客气地道,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莫大夫却是一惊:“你怎知老朽会解毒” “您老前些时候上缙山书院替人解毒的事,锦州都传遍了。”梅萧仁面带笑意,“那人是尚书府的公子,你救了他的命,尚书府还能不让您老名扬天下” “不可能,此事尚书大人吩咐过不得外传” 莫大夫边说边捋了捋胡子,且捋得极快。梅萧仁看见了,以她的经验来看,老头并非在思考,而是心有忧虑。 妙手回春治病救人是好事,他救了文斌一命,为什么不但不高兴,还一副害怕让别人知道的样子 “莫大夫,这是好事啊,说明您老医术高明。” 莫大夫急道:“公子,这话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这些大夫治好了文斌,文府却让他们不得外传,是想隐瞒什么在此案里,和文府有关联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中毒的文斌,难道是因为文斌 梅萧仁追问:“莫大夫,你怕什么,难道文公子中毒的背后有什么蹊跷” “公子,你就别问了,老朽不会解什么毒,公子另问高明吧。”莫大夫伸手指了指门,想撵她走。 梅萧仁不仅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还往凳子后面挪了挪,坐得更稳了些。 她将手里的折扇一合,有些淡漠地扬唇:“莫大夫,你说你不会解毒,那文公子又是怎么转危为安的你连在下的好奇心都不满足,却指望在下替你隐瞒,这笔买卖不公平吧” 第九十三章抱歉,记不清了 莫大夫在锦州行了一辈子的医,心中只有救人的善念和求生的本能,没有防人之心,更禁不起什么吓唬。他被梅萧仁几句威胁下来就说了实话,仅是央求她不要外传。 梅萧仁从医馆出来后没去客栈找楚钰,而是去了趟锦湖边,绕着锦湖漫步。 她时不时看向华灯初上的玲珑阁,如今她知道的线索也如这些散布的楼阁一样,零零散散难以成线,让本就理不清的脉络愈加复杂。 文斌挡剑有蹊跷,原来文斌中的毒也有蹊跷 梅萧仁边走边沉思,如果照楚钰提点,假设一个主谋,或许可以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这么多的蹊跷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不可能是巧合,让她能够放心大胆地假设一次 梅萧仁深夜回到客栈,而楚钰的房里还亮着灯。她轻轻敲了敲房门,门没锁,被她这一敲敲开了些许缝隙。 这门是为她留的。梅萧仁推门进去,见楚钰还没打算就寝,连衣裳都没换,独自坐在正对着门的榻上下棋。 她也跟着坐下,看向眼前的棋局,从棋盒里拿了一枚白子,找了个心仪的位置放下。 “师傅的棋艺应当远在我之上,如果我能连走五棋不输的话,就是我的棋艺有所精进,作为师傅是否应当奖赏奖赏”梅萧仁看向楚钰,微微一笑。 楚钰也抬眼看着她,不免好奇:“你想要什么” “到时候再说。”梅萧仁故作神秘,端过装着白子的棋盒放到自己面前。 楚钰默许,因为天下的东西没有什么他给不了,这个赌注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下。 四个回合之后,他发现有人所谓的“棋艺不精”是在故意示弱,别说区区五步,就是与他对弈上十个回合也不成问题。 梅萧仁如此,让楚钰越发好奇梅萧仁到底想要什么。 第五枚棋子落下,一局棋安然无恙,暂且分不出输赢。 梅萧仁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楚钰没急着拿棋子,意在洗耳恭听。 梅萧仁酝酿良久,沉着声音慢慢言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这场阴谋,是冲我来的吧” 梅萧仁的语气反而变得轻松起来,脸上也浮出了微笑,即便她近乎猜到了真相,即便真相就是她才是那个该死的受害者,只是侥幸躲过一劫,成了一个路人而已。 楚钰眉宇轻锁,“何以见得” “主谋的动机是借刀杀人,但可以假设的债主和冤家却有无数个,所以我一直想不到是谁。” 梅萧仁沉了口气,继续道,“可是我先前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主谋的假设能变,但是他借的是苏离的刀,这是确定的事实,所以主谋知晓他能借苏离的手杀了那人,也就是确定苏离会与其交手且是拼尽全力,有误伤那人的机会。” 楚钰没急着赞同或是推翻她的假设,只问:“然后” “苏离的性子软,书院上下皆知,他不敢和谁作对,所以主谋很清楚苏离会把自己留到最后,而最后一局,所有人都务必较真,否则保不住衣裳。”梅萧仁顿了顿,认真道,“如此推敲便知,主谋要杀的是与苏离交手的最后一人。” 楚钰手里拿着一枚棋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光滑的玉面,默然听着。 梅萧仁知道,这代表他认同,接着说:“会被留到最后的两个人,一个是甘拜下风的苏离,另一个无疑是整个书院里剑术最差的人” 当初为了迎 接大学士,她曾当着同窗们的面比划过几招,以致他们都知道她谁也打不过 她就是那个剑术最差的人。 楚钰对此不予置评,转而问道:“你在医馆问出了什么” “文斌的毒在大夫来之前已经解了,他没有理由会昏迷数日。”梅萧仁又言,“文尚书也知晓此事,却让大夫们不得外传,很明显是想帮文斌隐瞒什么。” 楚钰面露悦色,“我本以为,你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开窍。” 梅萧仁笑着瞥了瞥他,摇了几下头,“我又不是不懂变通的死脑筋,何况你先前提点过,让我凭借书院里这些恩怨里去假设一个主谋,我仅是反过来先假设文斌就是主谋,然后推出了我。” 方才她在锦湖边上将文斌假设为主谋,又理理文斌在书院的恩怨,想来他想杀的同窗恐怕只有她吧。 可惜文斌没想到她学了剑术,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至于文斌为什么要帮陶泽安挡剑,兴许是他怕误杀陶则安,兴许是他知道他爹要来,想借此演一出苦肉计反正他有解药。 梅萧仁单手支着下巴,叹了口气道:“本以为我是在给苏离讨公道,没曾想,我与他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不比审案,你仅是知道了而已,没有人会听你一面之词就将别人治罪。” 梅萧仁点头,“我会找出证据让所有人信服。”又有些为难地说,“但是万一我奈何不了尚书府怎么办” 她也是官场中人,很清楚如今的大宁,官官相护能越过律法。她不怕揭穿文斌的阴谋,只担心恶无恶报。 “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将此事宣扬出去,看文尚书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她试想着说。 连丞相大人都知道人言可畏,设立隐月台控天下言论,那文尚书应当也会顾忌。 可是这么做有利也有弊,梅萧仁有些犹豫:“但是” “但是尚书公子行凶的事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你也难以藏在背后,又如何能抽身上任”楚钰接话。 梅萧仁沉下眸子,她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在这儿的身份见不得光,可公然与一部尚书对抗,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天下名扬。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一次公平的历练”她师傅言道。 “公平”梅萧仁不明白。 楚钰默然落子,唇边略带弧度,“你只需想着你要对付的是一个害你的人,不必计较他是谁,也无需顾忌其他,大胆去查。” 梅萧仁摇了摇头,还是没懂。 楚钰只好看着她解释:“意思就是,你只管查案,掌握足够的证据之后,告诉我。” “你你不会是要替我告状吧”梅萧仁作此猜测之后忙拒绝,“你不能这么做。” 楚钰也不否认,问:“我为什么不能告” 梅萧仁即道:“官大一级压死人,楚大人你身为三品大员,会不懂这个道理” “三品,什么三品”楚钰不解。 “你在文华殿当值,只位在大学士之下,难道不是官居三品,” “那也不一定是三品” “那是” 楚钰想了一阵,好似也没想出什么说辞,便徐徐点头应了:“兴许是。” “什么叫兴许”梅萧仁莫名其妙。 楚钰唇角一扬,“抱歉,太久不曾升迁,记不清了。” 第九十四章鬼市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梅萧仁走在大街上,只觉灌进领口的风都凉丝丝的。 天还没亮,城中的街道空空荡荡。梅萧仁出来得早,提着灯笼在关门闭户的商铺间穿行。 她在锦州逗留已经十来日,先前都在挨个拜访那些大夫。大夫们即便都在锦州也住得天南地北,城东城西城里城外到处都有,她四处去找,运气不好还扑过几次空。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些大夫里果真有一个知道文斌中的是什么毒。 世间有一种“来得猛,去得快”的毒叫“蚀心”,那隐世名医告诉她,此乃世间奇毒之一,毒性极强,但服了解药之后又跟没事儿人一样。 “蚀心”与砒霜和断肠草这等天然毒物不同,这毒是由人所制,才易受人控制。 她已经查到了这儿,起码拿到这种毒药。 梅萧仁为此去过不少药铺,可是一无所获,因为这样的毒多数出自夏国,夏国气候湿热,毒虫蛇蚁多,出了不少以它们炼毒的毒师。 如今大宁与夏国断交,任何东西从夏国流通至大宁不容易,而且十分昂贵,加之毒药这种东西,寻常人家谁要 所以这毒药不仅是毒药,还千金难求,也昭示了主谋的财力不一般,与文斌相符,至少不会推翻她的假设。 大宁与夏国断交之后,两国再无贸易往来,但她在大宁边境秋水县坐镇过,知道明着不准,但坊间仍有暗地里交易的黑市,买卖两国货物,比如像江叡的夏国宝驹。 这样的黑市又被称为“鬼市”。 锦州的鬼市五更时分开张,地方就在城里最西边的那条街上。 天不亮的时候,整座锦州城只有这儿最热闹。 从街口开始,两旁多的是简陋的摊位,有卖赝品古董的,有卖旧衣烂衫的,还有往孩子头上插稻谷卖孩子的。 他们明面上干都是些正经的买卖,所以官府才会任由这个鬼市存续至今,可背地里卖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梅萧仁人虽走在鬼市里,但是夏国的东西也不太好找,因为大宁的律法极严,一但有人与夏国通商,无论是将大宁丰富的物产卖给夏国,还是将夏国的东西卖到大宁,被官府抓住必死无疑。 黑市的夏国商人只信自己人或者老主顾。 但是梅萧仁觉得,天下的商人都会信一种人,那就是有钱人 她从进了街口开始,手里就握着一锭黄灿灿的金子,在灯笼的映照下格外醒目。为了更引人注意些,她每走几步就抛一下,确保周围的摊贩都能看见。 梅萧仁脚步不曾停过,也没细看周围都有些什么东西,这样的举动意在告诉摊贩,她要找的是这儿没有的东西。 不一会儿,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梅萧仁停下脚步回头,见一个小贩站在她身后,问道:“公子想要什么” 直问集市上不能卖的东西是这儿的忌讳,她反问:“你这儿有什么” “瘦马,小倌儿,不知公子好哪口”小贩眯眼笑了笑,拿着手里的藤鞭指向街旁。 梅萧仁转眼看去,街边跪着两个孩童,一男一女,男孩儿稍长,但都还不到十岁。他们头上插着稻草,蓬头垢面还瘦得皮包骨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埋下头去。 & nbsp;梅萧仁收回目光淡淡道:“她太瘦了,我想要匹好马,能骑的那种。” 小贩搓搓手,嬉皮笑脸:“养养不就大了嘛。” 梅萧仁又看向那两个孩子,他们这副模样难免让人心生怜意,尤其是那女孩儿。 她小时候也曾流落过街头,也曾这样狼狈过,但她幸运的是她还有爹,不至于沦落到被人当牲口一样买卖的地步。 天下可怜人多的是,她帮不了全部,但她从没来过鬼市,今日来了一次就遇上了他们,兴许是缘分。 梅萧仁朝那两个孩童走去,蹲下身,问女孩儿道:“你怕我吗” 女孩儿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极为干净清澈。她看着梅萧仁,摇了摇头。 她又问:“为什么不怕,你知道什么是瘦马吗” 女孩儿还是摇了摇头。 梅萧仁对女孩儿微微一笑。人之初性本善,她的身边就要这样干净得犹如一张白纸的人,小点儿没关系,正如那小贩所说,养养就大了。 从前她不要随从是觉得不方便,但她若有幸继续为官,身边总得要有信得过的随侍,比如楚钰身边的行云他们。 梅萧仁点头,“那好,你跟我走。” 女孩儿一愣,伸手拉住了男孩儿的胳膊,急道:“他是他是我哥哥。” 梅萧仁方才看向男孩儿,他的眼神就有些复杂,有委屈,有不舍,就是没有恨意。 男孩儿起初一句话也没说,后来缓缓俯下身,朝她磕了个头:“求公子照顾好我妹妹。” 这两个孩子都没让她失望,试探完后,梅萧仁也没与小贩砍价,给了小贩二十两银子,买下了兄妹二人。 鬼市上的东西本不好卖,突然来了这么个出手阔绰的客人,不少摊贩都纷纷上前拦路。 方才梅萧仁已经说了她是来买马的,便以这个理由打发了不少人,最终仅剩一个小贩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到街尾才上前搭话。 小贩谨慎地瞧了瞧左右,小声问道:“公子想买马” 梅萧仁点头,“我缺匹好马,世间最好的马。” 她若在这儿问夏国的毒药,恐怕没人搭理,倒不如先找找卖马的,既然他们有门路从夏国运来马,自然也能运来别的东西。 “世间最好的马那得属夏国宝驹”小贩双手抄在衣袖里,说得缓慢。 梅萧仁直言:“你我都是明白人,有货吗” 小贩没急着回答,略带防备地问:“公子,你不会是官家的人吧” “你见过官家办案顺道买瘦马的吗”梅萧仁抬了抬牵着女孩儿的右手,又抬了抬牵着男孩儿的左手,笑说,“还有小倌儿。” “那倒是,不然我也不会跟上来。”小贩又四处瞧了瞧,沉着声音道,“公子,那马可不便宜啊。” “我知道,一匹好马得百两银子。”梅萧仁言。还多亏了江叡当初闹的那一场,让她知道了市价。 “公子,我这儿没有,不过曹爷那儿有,我带公子去见见”小贩又皱了皱眉头,叹道,“不过小的还是多句嘴,曹爷可不好惹,公子不是官家的人也罢,要真是官家的人,被识破了会没命的。” “你只管牵线搭桥,好处少不了你的。” 第九十五章很会打扮 据说那个曹爷在江南一带是个人物,明面上的生意做了不少,背地里的生意也做。这样的人白天不露面,要见得等到晚上。 梅萧仁与小贩约好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带着两个孩子先回了趟客栈。 天已经亮了,正是吃早饭的时候。 梅萧仁知道楚钰喜欢干净,本想带两个小鬼洗洗换身衣裳再来吃早饭,但是方才从外面进来,两个小鬼看见其他客人桌上的饭食直言口水,可见饿坏了。 她于心不忍,便由两个小花脸先填饱肚子再说。 红豆粥、桂花糖蒸栗粉糕、笋肉馒头、清油鸡丝 梅萧仁觉得跟楚钰在外小住称得上是享福,因为他在吃穿住行上相当讲究,只是在客栈里吃顿早饭也有十来个菜,算不上是她见过最好的,但也是这家店能做到的极致。 这顿早饭,她和楚钰都没动筷子,看着两个小鬼狼吞虎咽,对着满桌子菜一顿扫荡,不忍心与之争一粒米。 楚钰端起清茶,沉眼饮茶后徐徐问道:“你这是上哪儿捡了两个孩子” “买的。”梅萧仁给两个小鬼一人夹了个包子,又言,“他们是一对兄妹,一个七岁一个九岁,刚没了爹娘,被族人卖给了人贩子。” “你以后打算带着他们” “我看他们可怜,能遇上也是缘分,正好的我身边缺几个自己人。”梅萧仁拿着折扇指了指两个小鬼“他们一个叫小志,一个叫小花,我给他们改了个名字,叫自在和飞花。” 楚钰点了下头,另问:“查得如何” “今晚我得去个地方,应当能有新进展。” “什么地方” “暂且不告诉你。”梅萧仁单手撑着下巴,对他微微一笑。 楚钰瞥了瞥梅萧仁,唇角微扬,“长本事了。” “请楚大人放心,只要我能集齐证据,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会轻举妄动以卵击石。”梅萧仁端起茶壶斟满楚钰的茶杯,双手托起茶杯奉到他面前。 楚钰端过那杯茶,只道:“静候佳音。” “主子。”行云拿着一封信出现在门前。 “何事” 行云双手奉上信,“上京来的密函,请主子过目。” 楚钰放下茶杯,到门边拿过行云手里的密函,移步出了门去。 他找了个僻静处将密函看完,神色并无什么异样。 行云别的不敢多看,但主子将密函再次折起来的时候,他不意间看见了末尾的几字,写的是“臣等跪请吾主回京”。 大臣们的主子本该是陛下,如今他们将主子称为“吾主”,可见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让大臣们急了,才会像盼主人一样盼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出面,寄希望于主子看见这封密函就能速速回京。 楚钰折好密函后问:“卫疏影人在哪儿” “回主子,奴才派去的人回来报称大学士此前没跟着仪仗回京,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工部尚书人还没到上京都已在京中动了手脚,他倒是在外玩得好啊。”楚钰缓缓撕了手中的密函,揉作团。 行 云骇然:“工部尚书怎敢背着主子” “文山海向陛下提议,拥立裕王为太子,摄朝政。”楚钰又添了一句,“魏国公复议。” 主子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漠,但行云听着已知事态严重。文尚书此举就是要趁主子不在,连同魏国公扶持裕王,摆明了是要与主子作对。 兴许是主子派流月阻拦其审问梅公子,让其怀恨在心了吧。 有太后的兄长魏国公插手,陛下那边多半会顺从,如果主子不及时回去,此事恐难以压制。行云忙道:“主子不在京中,若其他大臣压不住,让此事水到渠成,对主子将大为不利,主子是否要立刻回京” “传令,让等在隋安府的行驾先行。” 行云听命:“是。” 主子让行驾先行是在昭告京中,他要回去了。即便主子不与行驾同时启程,也会在行驾到上京前追上去汇合,所以哪怕主子延后从锦州动身,也延不了几日。 楚钰回到房里,桌上已被清理干净。梅萧仁已经带着那两个孩子走了。 他的心里并不如其他人看见的一样轻松,并非是在担忧治不住京城里那帮人,而是不知该怎么和梅萧仁道这个别。 照原本的打算,他至少该陪这个学生陪到其结业为止,不说他能教梅萧仁多少,至少有他在,其能心安一些,不会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找门路。 楚钰在房中沉思良久,再是不好开口终归也要开口,于是去到梅萧仁的房间外,敲了门。 “门没锁。” 听见声音,楚钰推门进去,只觉整个屋里热气腾腾又弥漫着一股花香,像是他误闯了哪个女子的闺房,且是个刚沐了浴的女子。 楚钰走了几步,转眼便看见梅萧仁和那个叫飞花的女童在铜镜前低语。 梅萧仁手里拿着几朵珠花,笑问女童:“喜欢哪朵” 飞花已梳洗干净,穿着白净的中衣,坐在铜镜前指了指梅萧仁手里粉色的珠花,“这个。” “好。” 梅萧仁拿起木梳替飞花打理头发,三两下就把飞花的头发绾作两个垂髻,再将珠花戴在发髻两侧。 床榻上铺着几件孩童的衣裳,是她刚托客栈小二买回来的,男女各买了几件。 梅萧仁挑了件与珠花相符的粉色罗裙给飞花换上,让方才还灰头土脸像个乞丐似的飞花,摇身一变成了白净又乖巧的女孩儿,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梅萧仁照着镜子替飞花整理衣裳,笑问:“好看吗” 飞花笑了笑,连连点头,水灵灵的大眼睛弯成了一双月牙,道:“谢谢公子。” 正是这一声“公子”,让在房中站了许久的楚钰心生诧异。试问世间有几个男子会替女子梳妆,且梳如此娴熟。 飞花照完镜子,扭头看向屋内站着的楚钰。梅萧仁也跟着挪过眸子。 方才她只顾着给飞花打扮,好像冷落了楚大人。但也难怪,她已经许久不曾给自己梳妆,难免会觉得手痒痒,突然遇上飞花这么个乖巧的女孩儿,便想把打扮的心思全花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来了怎么不坐” 楚钰面带薄笑,道:“你似乎很会给女子打扮。” 第九十六章没完没了 梅萧仁一愣,她倒是没顾及过这个问题,因为平日里极少有这样的机会,不过既然楚大人有此疑问,她也得搪塞过去才行。 梅萧仁站起来,背着手朝楚钰走去,站在他面前道:“谁说的,我也很会给男子打扮。” 她说完便朝他头上伸出手去,手里还握着木梳,在他浓墨般的发上轻轻梳了两下,将不服帖的地方梳理好,唇角一勾,“不如明天我给楚大人你打扮打扮” 楚钰低眼看着她,相处数月,已经习惯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道:“未尝不可。” 梅萧仁忍俊不禁:“其实我会给女子梳头不奇怪,因为我娘说了,给自己的夫人梳头叫闺房之乐,所以硬是让我学了几手。” 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暗自佩服自己胡诌的本事的确见长,因为她不仅娶不了什么媳妇儿,还没有娘。 楚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他头顶拉了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木梳放到旁边的桌上,方才松手道:“先说正事。” 梅萧仁看着他一笑,“京中密函,虽然我不便过问密函写的是什么,但能千里送来锦州,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就像当初拦她行驾禀报的准没好事一样。 楚钰没作声,他发现梅萧仁跟他待得越久,越是能猜到他想要说什么,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应该提防的事 “如果你有急事要回去,那就尽快回吧,不用担心我。”梅萧仁脸上的笑意不减,“你不是教过我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前程重要,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楚大人不会抱怨自己升不了职。” 楚钰不答,只问:“剩下的事,你能应付” “应该能吧”梅萧仁说得小声,因为她不能说她已有万分把握,毕竟毒药还没拿到手。 她在锦州还算自由,如果连这儿的线索都查不下去,那回了书院更不好查,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竭力一试。 梅萧仁改口:“这样,明日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和楚钰说话的时候,自在也换好衣裳出来了。一个好好的少年瘦成了骨头架子,连新衣裳都撑不起来,是得好好养养。 亥时,梅萧仁与小贩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小贩引着她绕着锦湖边走,到了一条锦湖下游的河口旁。 这儿是个码头,停泊着不少商船,做苦力的小厮门正从码头往船上搬货。 小贩带她上了一条小船,划船顺着河流而下,出了城门再行上几里,岸边见见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搭建在河滩上的一片寨子,多是木屋竹楼,称不上多壮观,但从竹楼上游走的火把来看,防守的人真不少。 小贩将船靠了岸,引着梅萧仁下船道:“公子,这儿就是曹爷的寨子。” 梅萧仁此时才明白,这个曹爷或许不姓曹,而他们口中的“曹”字,应当是漕运的“漕”。 她知道江南有漕帮,一个有些势力的江湖帮派,靠着江南的物产和河湖发财。那曹爷就当是漕帮的老大。 漕帮的人不是匪,但也不是善茬。他们平日里不招惹官府,不与官府来往,也不怕官府,加之锦州和宣州又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京城的大官懒得管谁在这儿 称霸,而知州又管不了,便助长了漕帮的气焰。 他们胆子大了,自然敢干些普通商人干不了的事,譬如买卖夏国的东西。 梅萧仁跟着小贩走到寨子前,见这儿守门的几个人一手持火把,一手拿大刀,架势有些骇人。 小贩上前道:“这位公子要找曹爷买些货物,几位爷通禀通禀” 守门的瞥了瞥小贩,又瞥了瞥梅萧仁,有好声没好气地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曹爷” 梅萧仁知道规矩,拿出些许银两摊在手里以示诚意,“我来找曹爷,是想与曹爷做生意。” 收了银子,几个守门的语气这才软下来,却为难:“不是我们不放你进去,是曹爷今晚没空,曹爷正在宴请萧公子。” “萧公子”梅萧仁皱眉,“萧临” “没错,就是宣州的萧大公子,这个是个不好请的贵人啊。” 与这些帮派有些有来往的萧家人,除了萧临她也想不到别人。 她与宣州的萧家虽有些恩怨,但现在还不是扯家长里短的时候,她不想与萧临打什么照面,便让守门的另给她引见一位说得上话的管事。 一间木屋。 梅萧仁等了一阵才等来一个中年男子,男子进门便问:“你要夏国宝驹要多少” 人都见到了,也到了挑明的时候。 梅萧仁摇着折扇问:“你们这儿只有夏国宝驹” 男子听着便笑了几声,“那怎么可能,天底下就没有漕帮弄不到的东西,你还想要什么” “毒药,比如蚀心,当然,解药也要。” 男子虚目叹道:“公子可真会挑东西,夏国的毒药可不比马好弄。” “我有银子,你有货吗”梅萧仁说得干脆。 “从前是有的。” 她不解:“什么叫从前” “能弄到毒药的门路单一,那群夏国毒师只信自己人,从前都是帮里的刘五从夏国走货,先前有个买主来买了这种毒,让那小子发了笔横财,他有些时日没露面了。”男子道,“你要买毒药,只能找他。” 梅萧仁忙问:“先前有买主是谁” 男子为难:“买主的事我们不能透露,这是江湖规矩,你要实在想知道,也只能去找刘五问问看。” “上哪儿找” “他去的地方无非就是赌场,你在城中赌坊挨个找,总能找着。”男子说完这话便离开了。 梅萧仁从木屋出来,月已中天。她本以为今晚能得个进展,谁知找了人之后还是接着找人,没完没了。 她踩着月光出寨子,忽然被身后走来的人撞了一下肩。 “什么人敢挡爷的路” 话音略带醉意。梅萧仁回头一瞧,还以为自己撞了哪个大爷,原来就是她避着不见,又偏偏遇上了的堂兄。 萧临醉得满脸通红,本是独自往前走,撞到她后踉跄后退几步,被两个小厮扶住才站稳。 第九十七章她很一般 她与萧临已经多年不见,但是兄妹之间总有些相似的地方,她见过萧茹,自然认得出萧临。 兴许是祖上积德,萧氏一族的皮囊都不差。萧临也是二十六七的人了,微醺的样貌看上去有那么几分风流倜傥。 他清醒的时候都未必认得出她,喝醉了更是迷糊。 酒气扑鼻,梅萧仁展开折扇掩住鼻子,收回目光移步离开。 萧临指着那模糊的身影问:“他是谁” 小厮连连摇头,“公子,小的也不认识,兴许是曹爷的客人。” 萧临另道:“去,把那一船的马给爷看好了,明日一早回宣州。”他靠着小厮勉强站稳,又说,“对了,挑一匹最好的给我妹夫送去,咱们的买卖能做得顺风顺水,全靠高大人的照拂。” “是是。”小厮连连应声。 舟在江上行,夜风微凉。 薄雾笼罩着江面,梅萧仁独立船头。 船家说这条河流的下游就是宣州,而她还在逆流而上,往锦州城去。 楚钰要走了,接下来得全靠她自己,幸好她的胆子够大,加之师傅都让她别怕,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何况若是连加害自己的人都收拾不了,那还当什么官 城中大大小小的赌坊不少,梅萧仁仅找这么一个赌徒就耗费了两日,花了不少银子打听,最终在东市的一间赌坊里逮住了一个叫“五爷”的人。 赌坊内鱼龙混杂,一张张宽大的赌桌前围满了人,买大买小的声音此起彼伏,怎一个乌烟瘴气。 经人指认,刘五就是那个站在桌旁,嚷嚷得最厉害的人。据说他已在这儿逗留了一段时日,银子大把大把地输,越输越不甘心就越是要赌,近乎以这儿为家。 梅萧仁挤到桌旁的时候,刘五正从怀中抛了两锭银子出去,嚷嚷着:“老子这次买大” 银子在桌上滚了几圈后停住,底部正对梅萧仁所在的方向,让她能清楚地看见银子底端上刻着什么。 文府的标记。 可见让刘五发了这笔横财的人就是文斌无疑。 梅萧仁拿折扇敲了敲刘五的肩,客气道:“兄台能否借一步说话” 谁知刘五回头便是一声唾骂:“滚,没看见爷正忙吗” 赌坊的庄家也不耐烦地说:“哪儿来的闲人,别打岔,让五爷赌完这把再说。” 梅萧仁收回手默然站了一阵。她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这一步,如今的时间已耽搁不起,人证就在眼前,她只需向其问个清楚,不用再大费什么周章。 可是刘五没有闲心回答她,而她被磨了近二十日,也没剩什么耐心等他回答。 俗话说敬酒不吃,还有罚酒不是 梅萧仁准备离开,却听周围有人议论,“诶,你们听说了吗,今早萧家的商船被知州大人给截了。” “还有事儿” “那可不,听说那船上有不该有的东西” “萧家是宣州的萧家,知州大人还能任其在锦州城内做黑买卖” 梅萧仁自己碗里的饭都还没吹凉,没空留心谁家的事,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心只想赶回 客栈去,因为事不宜迟,保不准刘五输完银子就得换地方。 梅萧仁回到客栈,径直找去楚钰房里,正好撞见他从里面出来。 她抬头便问:“楚大人能否请得动这里的知州帮个忙” 楚钰不解:“何事” “我找到了人证和物证,但是仅凭我一人之力想拿到它们好像挺难。” 傍晚。 锦州知州亲临城东,带着无数官差赶至赌坊门前。 梅萧仁站在旁边的茶楼上观望,惊叹于楚大人的面子果真够大,他只派行云去了趟知州衙门,竟能请得知州大人亲自出马。 官差们冲进赌坊,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抓出了她要的人,顺带搜出了她想要的物证。 权力真是个能让人省心的东西。 楚钰站在梅萧仁身边,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出首谁,容我回书院后再想想。”梅萧仁道。她在城中多留两日没关系,但是楚钰已耽搁不起,何况城中的证据已经找齐,她也该回书院了。 梅萧仁朝楚钰拱手,“多谢楚大人相助,今晚玲珑阁,我请。” 月明星稀,又是玲珑阁灯火万千的的时候。 梅萧仁坐在厢房窗台边,边喝酒边欣赏湖心的歌舞。 她看了跳舞的女子一阵,端着酒杯摇头感叹:“这人比起从前的玲珑姑娘差远了。” 那日她见到萧临后就不禁想起了烟玲珑,其如今应该在萧临的府中。除此之外她还记得卫大学士的嘱托,待回宣州后,定设法代卫大学士去看看烟玲珑过得如何。 楚钰淡漠地看了一眼楼下便收回目光,默默饮酒。 “卫大学士为什么会娶卫夫人那样的女子”梅萧仁抿了口酒,琢磨,“他喜欢的不是玲珑姑娘吗” “父母之命。”楚钰看着她,云淡风轻地说,“而且你无需觉得遗憾,因为他身边从不缺叫玲珑的女子。” “那卫大学士也挺无奈。”梅萧仁摇了摇头,头靠着窗棂,一双眸子没有醉意却无神,叹:“我最烦的就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立于窗边感叹:“如果让我选,我也会选玲珑姑娘,她算得上是我见过的最温婉可人的女子。”又笑问楚钰,“师傅你呢,京城里多的是大家闺秀,有没有哪位窈窕淑女让你过目难忘” 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楚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的眼里极少容下过什么女子。 若非要他答,那他只能捡个有些印象的女子说,单就留存的记忆而言,那女子与“窈窕”二字倒也相符。 他道:“云县萧家那位小姐,你见过吗” 梅萧仁酒到唇边,一口抿下去,皓齿咬着酒杯杯沿,心砰砰跳了几下。 看来她当初的表演可以啊,竟然连楚大人都给蒙住了。 “那位小姐啊。”梅萧仁应得忐忑,皱眉言道,“我觉得她很一般,真的很一般” 梅萧仁心里正发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瞧,行云来了,且像是有什么事要禀报。 行云站在门前没进来,仍是双手奉上东西:“主子,大学士的信。” 第九十八章解不完的谜团 梅萧仁回头看了一眼行云手里的信,猜测卫大学士来信应当是来催促楚钰回京。 楚钰让行云拿进来,他接过信却没看,顺手放到桌上,另端起一旁的白瓷杯送到唇边。 梅萧仁回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道:“既然人证物证已经到手,我打算明日就回书院。” 她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将楚钰手中的酒杯斟满,笑着敬他:“师傅,这顿酒就当是为你践行,一路保重。” 楚钰的目光本还在那封信上,闻言才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抛却其衣着装束不言,仅看那双眸子,流转的眼波恰似一翦秋水。 这样的眼神他见得不多,才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楚钰本不急着拆信,直到看见其笑眼盈盈的样子,心中藏匿许久的猜疑才被再次掘了出来,且又因回音已至的缘故,愈演愈烈。 “嗯。”楚钰应了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且就放在那信边上,松手便能拿到信。 面前这个人就像是一个谜,他猜了许久都无法下个定论,如今谜底就在眼前,无疑是种忐忑的诱惑。 梅萧仁一杯接一杯地对与他对饮谈笑,让楚钰纵然有心也没有间隙去看什么信。直至他们出了玲珑阁,那信还完好无损的放在桌上。 待二人走后,行云方才进去,再次将信收了起来。 月下,梅萧仁与楚钰在湖边走了走,走得累了她便坐在湖边的台阶上,眺望灯火璀璨的玲珑阁。 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几日都没睡个好觉的缘故,梅萧仁只觉眼皮越来越沉,实在挨不住了,便耷拉下头睡去,最后也不知是什么支撑住了她的脑袋。 听见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方知有人已经睡熟。楚钰看了一眼枕在他肩上的人,知晓其在锦州奔波了大半个月,早已疲惫,于是不忍打扰,静静地借其一个依靠。 周围静谧,只有湖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楚钰坐了良久,而后侧眼看向行云,抬起手。 行云会意,将收好的信交到主子手上。 “拆开。”楚钰的声音轻微,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一页展开的信笺到了楚钰手中。 仅是短短几行小字,一眼扫去,了然于心。 先前他去的信上只是将梅萧仁左右手的脉象各描述了一遍,问卫疏影这是何脉象,有无病症。 卫疏影的回信却只字未谈脉象病理,仅写到: “小钰儿,你这是摸了哪位姑娘的手了此女正逢信期,你放过人家吧” 他唇角一扬,诚然很想收拾卫疏影,只是那人不在眼前,这笔账等回京再算也不迟。 楚钰握起手,将信笺揉作团后抛入湖中,看着信笺被水浸湿沉入水下,他漂浮不定的心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答案有了,肩上的重量还在。 楚钰转眼看向梅萧仁,只觉她身上好似有解不完的谜团。 一个当了两年县令且政绩显著的人、一个已升至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如今还是宣州知府举荐来缙山书院的学生,为什么会是个女子 湖风“嗖嗖”地刮过,梅萧仁冷得哆嗦了两下,酒劲上来,人困极了,眼睛舍不得睁开片刻, 楚钰不知该当如何,男女有别,他想抽身,却又不忍。 她的手扶上他的胳膊,他沉眼就见她手背的伤痕还没完全消退。她的身上受过的何止这一处伤,那日她与同窗比试剑术, 那些打在她身上的哪一下不是实招 他怜其是个未弱冠的少年,替其备好了药,没曾想她是个比少年更柔弱的女子 夜越深,湖风刮得越急。梅萧仁下意识地用双手覆上自己的肩。 “行云,拿披风来。” 等到披风盖在她身上,他心下才有了决定,决定借她个依靠,直到她醒来。 他在默然思忖: 梅萧仁 这恐怕不是她的本名。 梅萧仁在客栈蒙头大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穿好衣裳下床,撩开幔子就看见自在飞花坐在屋里等她。 飞花见她醒了,拉开门跑了出去,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大人。 梅萧仁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抛到身后,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被来人捕了个正着。 她愣了,楚钰唇边却带着淡笑,“舍得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梅萧仁皱了皱眉。 她记得她昨晚在湖边睡了一觉,后来手臂被自己压得酸胀才醒,然后他们回了客栈,然后就是现在 她睡过头了,而今天要送楚钰出城。 梅萧仁赶紧坐到铜镜前,手忙脚乱地抓起木梳开始给自己梳头发。 铜镜映出了她披头散发的样子,无论蹙眉或是平静,都没有半点阳刚之气,加上眉也没画,还是原先那副细如柳叶的样子,不仅不“刚”,还将“柔”字展现到了极致。 这也是她最怕被人看见的模样,从前格外注意,如今竟然被个“小内鬼”给出卖了。 她不知道楚钰心中作何想,只能迫使自己平静,加快打理头发。 “不急,我在外面等你。” “好。”梅萧仁这一声应得轻,应得毫无底气。 从客栈出来,梅萧仁跟楚钰去了趟卫府别苑。 她以后会带自在飞花去宣州,但是如今却不能带他们上缙山,因为书院有书院的规矩。 她得给他们找个暂住的地方,而卫府是楚钰的提议。 暂别两个孩子,梅萧仁和楚钰漫步在锦州城的大街上,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早上的事梅萧仁也不想解释什么,因为有一种解释叫“越描越黑”,如果楚钰若有什么疑问,应当会问她。 “等你有了把握,记得来音信。”楚钰边走边道。 梅萧仁回头看向行云拎着的鸽笼,里面的鸽子是楚钰刚才管卫府要的,靠这只鸽子能传书至上京大学士府。 她点点头表示记住,临别之际也不知应当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嘴边还是只剩那一句:“多多保重” 楚钰停下脚步,看向她问道:“想去上京吗” “当然,天底下做官的谁不想去上京。”梅萧仁对楚钰笑了笑,“不过比起楚大人的提携,我更想凭自己的本事,然后正大光明地与你共事,给你当下属也行。” “好。” 楚钰唇角上扬,然后看了看周围,就近走到路边一处小摊前,拿起一枚银镯回来交到她手里,道:“等你凭借自己的本事升入上京时,拿着这个来找我。” 见他嘱咐得认真,梅萧仁握着银镯忍俊不禁,“这是信物”又问,“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楚钰只道:“倒时你自会知晓。” 第九十九章愿景虽好,难在当下 锦州城外,马车渐行渐远。梅萧仁提着鸽笼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青山走去。 她拿出楚钰给她的银镯瞧了瞧,猜想这是大概是天底下最随意的信物了吧,楚大人随手从小摊上拿的,也没管这东西适宜给男子还是给女子,反正是个能保存的东西就成。 梅萧仁沉眼一笑,将东西收好,眺望青山。若有朝一日她真能去上京,拿着这个去找楚大人的话,难道能飞黄腾达 愿景虽好,难的是当下。 楚钰临行前告诉她,应付终考用不着多好的学识,只需用心,如她查案一样用心。 这样的话她曾听过,听山长大人说的,可是怎样才叫用心楚钰却没说。 梅萧仁回到书院的时候,暮色沉沉,四处还是如从前一样清静。 她往行知院走去,听见庭院里有窸窸窣窣的扫地声。 书院的小厮极少在这个时候扫地,她猜这人应该是新来的,转头瞧了一眼,仅是一眼就让她惊然停下脚步。 那人拿着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动作轻缓,背影便显得尤为安静。 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那样认真 “老叶。”梅萧仁轻喊了一声。 尘埃渐渐落地,扫帚停下,人也跟着回头。叶知愣了愣,又霎时喜出望外,放下扫帚朝她拱手,“大” 叶知几欲喊出声。梅萧仁赶紧竖指于唇前,朝他摇了摇头。 叶知方才改口,笑着称她:“公子。” 梅萧仁心下惊喜,快步朝他走去,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无论公子在哪儿,叶知都会追随。”叶知再次笑着拱手,又面露无奈地叹了声,“公子这次让我好找。” 山涧回廊。 梅萧仁与叶知坐在廊下说话,聊至夜深。 叶知说他娘的病早已好转,他在他娘身体无碍后就出来寻她,寻遍了宣州。 他想过去问知府大人,但是知府衙门哪儿是他进得去的。直到十来天前,他在宣州大街上冒死拦了老李的车驾,老李认得出叶知是她身边的人,怜他忠心,才将她的行踪告诉了他。 他来找来书院,可她已告假下山,他怕书院不养闲人,为了留在书院等她,就想到了扫地这么个办法。 叶知的这双手本是用来拿笔的,到了这儿为她拿起了扫帚,梅萧仁心里那叫一个感动,真恨不得去求周主教,连带叶知一块儿收了。 但是她还能在这儿待上三个月,而叶知能追她到这儿,又岂会舍了她留下来读书。 叶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方才低声道:“周捕头他们甚是想念大人,大人悄悄离开的那日,不少弟兄都落了泪,说下辈子要给大人当牛做马。” 梅萧仁望着山涧里的浓雾凝眸,唇边浮出笑意,庆幸自己走得早,不然她怎么忍心看那帮爷们儿在她面前抹泪。 “公子还有三个月就能回宣州了吧” 梅萧仁回头看向叶知,暂且还没想好要不要她心里堆积的事告诉他,只点了下头。 叶知又问:“那大人这几个月在这儿过得好吗” “读书的地方,哪儿能过得不好。”梅萧仁回答得小声,神色也显得不怎么轻松。 别人或许不容易察觉,但叶知跟随梅萧仁多年,自然能从自家大人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可大人不愿说,他也不便问。 梅萧仁想带叶知回行知院暂住,但是叶知坚持要守书院的规矩 ,说自己不是学生,不能住行知院,铁了心要回书院给他在后苑备的小屋。 梅萧仁不禁再次感叹,叶知还是太实诚。 她独自回到行知院,而房里也只下剩她一人,因为苏离的床已经空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梅萧仁在同窗们的瞩目下回到尚学殿,独坐在最后一排。 殿中所有的位置,仅她身边的位置空着,而第一排原本的空缺已经被填满 文斌回来了。 书院重新接纳了文斌,这是她今早才得知的事。 她忘不了进门时文斌朝她投来的轻蔑的目光,更忘不了先前苏离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 楚钰说,这个状他会让她亲自告,而且告得无所顾忌。 虽然她不知这话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是让大学士给文尚书施压还是让别的人给文尚书施压总之要让文斌罪有应得 正午,去梅萧仁带着叶知去饭堂吃午饭,一路上她身边充斥着各种议论。 有人道:“苏离都傻了,我还以为他也跑了,没想到他还有胆儿回来。” 有人说:“跑了兴许还有一条活路,回来则是死路一条,文公子劫后余生,会放过他吗” 还有人说:“这下有好戏看了,别说三个月后拿国士,如今他恐怕连保住小命都难。” 文斌为什么会被书院重新接纳,梅萧仁还不知,但文斌不会放过她,这是肯定的。 她有心理准备,自然也得想法子应对。 梅萧仁抬眼,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加快脚步追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拦下了同样去往饭堂的孙教吏。 孙教吏与梅萧仁早已没了瓜葛,被梅萧仁突然拦住,他心里不禁发虚,毕竟如今全书院都知道梅萧仁是文文公子的仇人,人人见了梅萧仁都恨不得绕道走。 “梅梅公子”孙教吏挤出笑容打了个招呼。 “孙教吏,我一告假又耽误了三个月,还望孙教吏帮帮忙,像以前一样指点指点我的学业可好” 梅萧仁的请求说得大声,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以致孙教吏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从今日起,谁敢与梅萧仁为伍,就是与我尚书府作对” 人声传来,梅萧仁前面的人群散开,让她看见了说这句话的文斌。 文斌本已走到饭堂门前,又转身回来,在离梅萧仁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虚目淡淡道:“不怕死的,就尽管助他一臂之力。” 梅萧仁皱了皱眉头,故作苦恼:“文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只想拿个国士结业而已。” “你想拿国士”文斌扬唇冷笑,“告诉你,下辈子都别做这个梦” 文斌说完,瞪了梅萧仁一眼,转身进了饭堂。 其他人有的嗤笑,有的喟叹,之后也各自进去了。 叶知就站在梅萧仁身后不远处,完完整整地目睹了一切,心下早已开始担忧,追上来问道:“公子,为什么会这样” 梅萧仁站在原地没动,叹道:“别担心,我是在保命。” 文斌不会放过她,她知道,但比起不放过她,文斌更想先看她的笑话。 所以只要她表露出自己很想要国士的头衔,文斌就会等。文斌会等着看她拿不到国士、等着看她心灰意冷的样子,然后再动别的恶念,暂且不会急着对她下手。 这样一来,她能安稳三个月。 第一零零章都是蹊跷 梅萧仁与叶知走在最后,二人进饭堂时却被杂役小厮给拦了下来。 小厮假笑道:“只有公子们能在此用膳,这是书院的规矩,梅公子应当清楚。” 不等梅萧仁开口,叶知便退后一步,打算转身去别处,“公子,我还是回去吧。” 梅萧仁听叶知说过,他之前都与小厮们在一块儿吃饭,但她从不把也叶知当什么下人,所以默然站了片刻后,选择与叶知一同离开。 “公子”叶知为难。 梅萧仁走得快,步子迈得沉稳坚决,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棚屋。那儿是书童和小厮们吃饭的地方。 至于身后有多少嗤笑声,她从前懒得理会,如今更不想搭理。 叶知见梅萧仁如此,只好快步追上去,与自家大人一起进了棚屋。 叶知先前进饭堂被人拦下,可她梅萧仁进这儿却进得顺畅。 发饭的厨妇问也不问,一视同仁地将盛好的清粥给了梅萧仁,外搭一碟子小菜和一个馍馍。 梅萧仁找地方坐下,与叶知同吃清粥小菜,像当初在衙门一样,从不分桌吃饭。 “翠嫂,你这手咋越来越白细啦” 棚下虽不安静,但突然冒出这样轻浮的一句,难免有些引人注意。 声音就在她的正前方,梅萧仁抬眼瞧去,见在那儿勾搭厨妇的是个书童。 厨妇翠嫂是书院里为数不多的女子,年仅二十八,是个孀居的寡妇。其家住山下村寨,平日里也爱和这些书童小厮开开玩笑,极为放得开。 但是,敢在众目睽睽下调戏女子的书童,背后定有个得势的主子,比如眼前这个就是文斌的书童,叫常福。 小翠不吃这套,白眼了常福一眼,抓起手边的菜刀比划:“把你的狗爪子拿开,小心老娘将你上下一起剁了。” 常福不仅不收手,还反握住了其拿着刀柄的手,边摸边笑问:“下哪个下” 梅萧仁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吃饭,余光瞧见叶知的头埋得极低,他的脸好似有些泛红。 她忍俊不禁,轻笑一声道:“老叶,他又没调戏你,你怎么害起羞了来了” 叶知还是不自在,小声问:“书院里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狗仗人势呗。”梅萧仁随口答道。 有人打趣道:“行了常福,咱们都知翠嫂磨刀的本事一流,你可别招惹人家,否则这快刀下去,你的上面和下面总得断一个。” 梅萧仁再次抬眸,目光投向常福身边的人,是吴冼的书童赵海。 显然,翠嫂对这两个大户人家的奴才也是厚此薄彼,她厌恶常福,却对赵海含笑,而且方才拿饭的时候还多给了赵海一个馍馍。 梅萧仁边吃饭边思索,吃得慢,落到了最后,棚屋下还剩她和叶知两个占着位子不走。 翠嫂擦完旁边的桌子,将抹布往这桌上一丢,人也跟着坐下,手不知怎么的就扶上了梅萧仁的肩,笑叹:“我说梅公子,你这是何苦呢,放着鸡鸭鱼肉不吃,来这儿吃清粥咸菜。” “我和我这个朋友素来都是有福同享。”梅萧仁不排斥翠嫂的举动,笑脸相 对,“翠嫂,瞧你这般风韵,没生养过” “梅公子,你尽捡好听的说,我儿子都八岁了。”翠嫂说着,有些忸怩地推了推梅萧仁,在她肩头摸了几下,“我没嫁人前,最喜欢的就是像梅公子一样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梅萧仁依旧自然地坐着,顺着翠嫂的话笑问:“那令公子读书了吗” “当然得读,上个月刚进了官学,正是花钱的时候,愁呐。”翠嫂换做满面愁容,在梅萧仁耳边轻叹了一声,“再花钱又怎样,还不是得供他读,老娘还指望他将来也能上这缙山书院。” 梅萧仁唇角一扬,拿出一锭银子递到翠嫂手边,“我就喜欢读书的孩子,有出息。” 翠嫂见有银子到手,眼里闪过一丝光芒,立马松开梅萧仁,收下银子欣然颔首:“谢梅公子赏。” “不客气。” 梅萧仁悄然敛了笑容,心绪又重了几分。 “梅公子以后不用来这儿吃苦头,你这朋友的伙食,我替你照顾,放心吧。”翠嫂说着,朝梅萧仁抛去一道柔柔的眼波。 梅萧仁装作极为吃她这套的模样,笑应道:“有劳。” 吃完饭,她与叶知从棚屋出来,挑了一条安静的路漫步。 叶知方才愣是没敢看梅萧仁和那厨妇眉来眼去,他不明白,大人从不近女色,如今为什么会搭理这个乡下女子,且是个极不检点的女子。 梅萧仁还在独自沉思,一个乡下仆妇的儿子,为什么能进官学 若锦州的官学不限出身,那为什么八岁才进,而且偏偏是上个月 这些都是蹊跷 叶知心里还记挂着别的,走了几步后忍不住问道:“大人,刚才在饭堂前,那位公子为什么会如此针对大人” 梅萧仁闻声回过神,转眼看向叶知,唇边浮出淡笑,喟叹:“老叶啊,我得罪人了,不过他也得罪我了,就看我们谁能拗得过谁。” “得罪”叶知皱眉,“大人得罪了谁” “工部尚书及其长子。” 梅萧仁答得寡淡。叶知听着大惊失色,愣道:“大人,这” “怕什么。”梅萧仁笑了笑。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瞒着叶知,这桩案子由她一人去查就够了。 叶知不明白,他家大人从前最怕得罪上司,所以把李知府都哄得服服帖帖的,如今怎就得罪了尚书公子 但是后来他发现,他不明白的又何止这一处、 他家大人来书院已有大半年,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急于求成,到处求先生教授功课,以致书院上下都知他家大人想在这最后三个月里抱佛脚 大人此举,招来的不是鼓励,而是无数嘲笑。 而且无论他家大人如何求先生们相助,这些为人师表者没有一个肯伸出援手,都对他家大人避而远之,应当是顾忌尚书公子那日的威胁。 一来数日,他家大人没能找到肯授课的先生,便整日在书院里游走,逢人就唉声叹气。 叶知于心不忍,在心里纠结良久之后,决定替他家大人破除这无师的困境。 第一零一章只欠东风 秋雨绵绵,又是一个月的初一。 行知院里很安静,其他同窗大都已趁着休假下了山去。 梅萧仁站在窗边,从手中的瓷罐里舀出食粮喂鸽子,时不时与它说上两句话:“多吃点,之后还要飞那么远。” 叶知进门就驻足,手里握着一本书,看了梅萧仁一阵,没出声。 他每日这个时候来都能撞上大人喂鸽子,也不知这鸽子有什么用处。 梅萧仁喂完鸽子转身,看见叶知在门前,嘱咐他道:“一会儿我要去趟敬道院,若是雨下大了,帮我把它收进来。” 梅萧仁指了指挂在窗前的鸽笼,说完就出了门去。 从他进来到梅萧仁离开,他都没能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只是越发握紧手里的书。 大人要去敬道院,应当又是去求那帮先生吧,可是他能料到结果,因为这样的壁,大人已经碰了无数次 梅萧仁撑着伞,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前行,到了敬道院。 以往她来都是挨个拜访先生们,求他们相助。她如此执着,以致书院上下皆知她想拿国士想疯了。 但此次不同,梅萧仁找去的地方是周主教的书房,这是她回书院后头一次与周主教单独碰面。 周主教见了她,开口就道:“你既然想学就应当早来,为师不会食言,你又何苦去求别的先生。” 梅萧仁摇了摇头,“主教大人,学生如今不想补什么学识。” “那你”周主教惑然。 梅萧仁急于求成的事,书院人尽皆知,他为什么却说自己不想学 她拱手道:“学生想要一样东西,还望主教大人成全。” “什么东西” “剑。” 苏离的剑在文斌受伤当日就被收走,那时她自身难保,脱身后又在山下逗留,回到书院还身处风口浪尖,不敢贸然收集什么证据。如今她利用求学的假象和风言风语将自己掩埋,总算有了暗度陈仓的机会。 周主教没说给还是不给,追问:“你想要剑做什么” “在学生眼里主教大人配得上清正二字,主教大人既然能为苏离着想,放他安稳回乡,那可否再还他一个公道” “你想让为师彻查此事” 梅萧仁摇头,道:“不用主教大人为难,我想试试看,看世间有没有天意,看我能否在年底前找出因与果。” 周主教担忧:“此事为师都没能找出个所以然,仅凭你一人之力,怕是难,况且终考将至,你又怎能分心。” “听天由命吧。” 梅萧仁用四个字就宽了周主教的心。周主教本就对她在年底结业没抱希望,不会真的在意她分不分心。 她拿到了剑,用事先备好的布裹好,回到行知院。 叶知还坐在房里等她。梅萧仁从叶知凝重的神色得出来,他心里似乎藏着话。 “怎么了老叶”梅萧仁边问边将剑放到不起眼的墙角。 “大人是不是又被” 叶知顿住了,他都不忍心提起大人被那帮先生拒绝的事,叹大人何时蒙过这样的耻。 既然梅萧仁决定瞒着叶知,自然得装糊涂,接话:“是啊,但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先生会被我感动。” 叶知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道:“如果大人不嫌弃,就让我来教大人吧。” 梅萧仁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色,不禁笑了笑,感动于叶知竟然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如果放在先前她想要求学的时候,心中一定很高兴,但是现在,她要的真不是纸上谈兵的学识。 梅萧仁笑看着叶知,没说话。 叶知以为大人对他心存质疑,沉下眸子言:“不瞒大人,我我曾中过解元。” 梅萧仁带着笑容的面庞僵住,只因心中难以置信。 解元,乡试榜首,能做官的料 梅萧仁吃惊,因为孙教吏就是解元,再是没出身也在官学混了个教吏当,怎么叶知非但没做官,还差点和他娘流落街头 “老叶你怎么” 叶知的目光不安地瞟了瞟左右地上,无奈道:“那年乡试后,我带着我娘四处求医,很久不曾回过乡里,回乡后只知报喜的官差从前来过,兴许有什么任命文书,但是我回来得太迟” “可你还是举人,大可继续考贡士” “那时我娘的病反反复复,我怎能丢下她去要什么前程。”叶知抬头看向她,渐而笑了起来,“遇见大人后我就将那些心思放下了,只想追随大人,报答大人的恩情。” 梅萧仁皱起眉头,语重心长地说:“老叶啊,你折煞我了,我若早知道你是个大才子,说什么也不会委屈你给我当师爷的。” “大人对叶知恩重如山,无论大人让叶知做什么,叶知都不委屈。” 梅萧仁替叶知惋惜,但好在她已经知晓了这些,以后一定会助老叶去寻自己的前程,若是可以,她也想给老叶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如今她正好缺个帮忙的人,便拿起桌上的书本塞给叶知,“那好,都拜托你了。”她又指了指门,眨眼一笑,“以后咱们关上门慢慢学。” 叶知起初以为大人关上门学是不想将此事宣扬出去,谁知他给大人讲学没几日,书院上下皆知他家大人找到了老师,每日都在关门读书。 再后来,大人对周主教称病,待在房中休养,让他也歇在行知院,一如往常地关门讲学和送饭食,但是房里却空空如也。 大人又去了哪儿,他也不知。 天气愈冷。 叶知在这儿日复一日地演了十来天后,他家大人趁着夜色回来了,随后便打开鸽笼放了那只鸽子。在此之前,大人往鸽腿上绑了一卷字条。 他站在梅萧仁背后,问道:“这是只信鸽” “嗯,我一远方朋友送的,想给他去些音信。” 梅萧仁在空空的鸽笼下站了一阵,守得窗外晨曦微露,天亮了。 上京。 一卷字条到了他手中。 上面写的是“万事俱备”,但是下笔不轻,说明其心里并无十足的把握。 送字条来的卫疏影也纳闷,不管是奏折也好,书信也罢,楚钰都极少有看第二眼的时候,唯独这寥寥几个字让他看了良久。 “你俩到底在合计什么”卫疏影不明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又是什么” 楚钰让行云取来一枚锦盒,拿出里面早已写好的字条交给卫疏影,“这就是东风。” 卫疏影知道要将这字条要送回锦州,但是上面的字更少,只有“十五”两个字。 他都看不明白,梅老弟能懂 “你要不要再添几句” 楚钰负手站在廊下,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送信的门路绝对稳妥,越含糊,越安全。 卫疏影收好字条,另问:“文山海奏请陛下立太子的事被你二话不说就给否了,如今裕王殿下对你恨之入骨,你一点都不着急” “我为何要急”楚钰背对着卫疏影,漠然道,“他恨不恨,与我何干” “我看你是被人忌恨惯了吧,觉得多一个恨你的也不多。”卫疏影干笑几声,叹道,“得,大人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若没有,我这就回去给大人送信。” “有。” 这一个字楚钰说得慢而沉稳。卫疏影知道,他这样的语气昭示着他要吩咐的是件大事。 第一零二章她的答卷 锦州。 “十五”,楚钰仅回了她两个字。 梅萧仁夜里拿着字条反复思索,揣测这应当是个时间,如今最近的十五就是下个月中,书院终考那日。 楚钰的意思是让她在终考那日出首 不然她再也等不了下个十五 梅萧仁将字条置于烛火上焚尽,决定静候时机。 终考将至,书院上下的气氛都变得分外肃穆,人人严阵以待。即便学生们曾笑话梅萧仁痴心妄想,但他们心里同样做着当国士的梦。 有人为此彻夜苦读,有人却忙着连夜筹谋。 天黑之后,陶则安就被文斌赶了出来,独自守在门外把风,让里面的人放心地关上门说话。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桌旁的人窃窃私语。 吴冼听了文斌的主意,皱起了眉头,“文兄,你真要这么做” “上次让他逃过一劫,害得我白白挨了一刀,这次就来个痛快的”文斌端起茶盏,拿着杯盖劈打沫子,又言,“给我找些功夫了得的人,在他收拾包袱走人那日动手,务必结果了他。” 吴冼仍是担忧:“文兄,上次的事是个意外,可更意外的是大都督竟然来了,若是他是来救梅萧仁的,那梅萧仁背后恐怕有人撑腰。” “不可能”文斌想也不想便否决,“隐月台的大都督是谁都请得动的连大学士都没这个能耐,梅萧仁除了有大学士撑腰,还能有谁” “那大都督上次来书院,是巧合” “也并非巧合,他来自然是有公干。”文斌饮了口茶,慢道,“隐月台多半是冲我爹来的,因为丞相大人一向不喜欢有人越了规矩,而我爹他已是工部尚书,自然不能再操刑部的心,哪怕是审问学生都不行。” “可是万一”吴冼至始至终都放不下这个心。上次的事幸好被文尚书压了下来,不然若周主教追查,极容易查到他和文斌头上。 “没有什么万一,找个隐秘的地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文斌淡然言道,沉眼放下茶盏。 “文兄的吩咐,小弟自然会照办,可毕竟是条人命,一不留神就得被衙门发现,即便他们不敢追究,但把事情传到大学士耳朵里也不好。”吴冼想了想,又言,“我人微言轻,不如文兄给我封手书,若事情被知州衙门发现,我好以文兄的名义将此事压下来。” 文斌点头应允,“行,你拿着我的信去,量他们也不敢把此事宣扬出去。” 终考前夜,梅萧仁已裹上冬装,独自坐在摘星崖上,手里握着楚钰给她的银镯,倏尔戴在了手腕上。 她要告发的是尚书公子,说她心里不担心那是假的,但是看见这个镯子,又能安心不少。她相信他选的日子不会错。 叶知走来,看见梅萧仁正坐在大石上发呆。这是个极为隐秘的地方,要不是大人前些天带他来过,他恐怕找不到。 叶知轻声劝道:“明日就是终考,大人早些歇息。” 梅萧仁转眼看向 叶知,微微一笑:“老叶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对你说。” 等叶知坐到她身边,她才继续道:“明日我也不知能否得偿所愿,如果我与国士无缘,那李知府那儿我恐怕不好交代。” “李知府一向器重大人,想来不会因为大人没能结业就阻了大人的前程。” “不一定,老李是个较真的人。”梅萧仁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到时我会回宣州试着求求他老人家,可退一万步讲,如果我就此止步,你得继续考下去,等你哪天中了状元,换我来给你打下手。” 梅萧仁说着笑了起来,转眼看向叶知,接着说:“这样也算我在哪儿,你在哪儿。” “叶知如今只想追随大人,别的都不敢奢望。”叶知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 梅萧仁缓缓站起来,往前踱了几步,站在崖边迎风说道:“从前我审案,知道世上有善与恶、是与非,等这些东西落到自己身上,我才明白最贵重的不是官印,而是人活于世的尊严。” 叶知知道大人在这儿读书吃了很多苦头,但是大人的话,他不太懂,只跟着站起来,默默地将带来的披风披到大人身上。 月落日出,到了梅萧仁苦苦等待的一日。 书院的终考与月考在考法上并无差异,还是以论题作策论。据说前面张贴的题目已经数年不曾换过,因为至今没有一人能答出令山长大人满意的答卷。 一个“正”字。 同窗们开始提笔作答,不乏有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洋洋洒洒地写满一篇,因为这字简单,谁都认识谁都懂,抒发起心中所想得心应手。 唯有梅萧仁,由始至终都没有碰桌上的笔一下,整篇答卷,只字未写,比什么都干净。 计时的铜锣一响,她第一个交了白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坦然离开了尚学殿。 终考答卷的评定与月试不同,周主教和先生们会听他们自行阐述答卷,再评个优劣。 下午,周主教与众先生坐在尚学殿里,挨个传唤学生进去问话。 梅萧仁进去时,那张白纸就在周主教手里。 周主教的神色颇为不悦,因为他知晓梅萧仁的学识离结业差得远,但能否结业是能力问题,一字不写,则是态度欠缺。 这是他亲自点头收下的学生,其这样做,让他颜面何存 诸位先生亦是没有好脸色,且不说他们先前被梅萧仁缠得烦了,单就说答卷虽无字,但他们却从上面看出了狂妄和肆意此乃读书人的大忌。 周主教将手中的白纸朝她一丢,厉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回主教大人,学生以为,正字当存于心中,而非写在纸上。”梅萧仁坦然答道,“何况终考只限定了论题,没定学生该如何作答,而学生这儿恰好还有一份答卷。” 听闻梅萧仁另有答卷,周主教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沉着声音道:“你既有答卷,还不快拿上来。” “是。”梅萧仁俯首拱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呈给周主教。 第一零三章当然有证据 那是一纸诉状。 虽说梅萧仁的文采不怎么样,但没吃过猪肉,总见多了猪跑,诉状这样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提笔就能信手拈来。 周主教的眉宇越皱越紧,捏着状纸的手背渐渐暴出了青筋,可见其心里受了莫大的震撼。 梅萧仁泰然自若,等着他问话。 周主教将诉状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抬眼看向她,眼底皆是寒意,问:“你上面说的,是真的” 梅萧仁拱手答话:“回主教大人,学生不敢污蔑同窗。” 梅萧仁的为人周主教很清楚,但他心里仍存有侥幸,希望状纸上那个恶毒的主谋,不是他的亲外甥 “这仅是你一面之词,你可有证据” “当然。”梅萧仁应得果断。 “那你拿出来吧。” 周主教的语气忽然软了下去,不是他不急于求证,而是他心里已经偏向了她的诉状。 书院上下,就属他那个外甥最张狂,梅萧仁所言的事,无论是杀人也好,栽赃也罢,没有哪一件事文斌做不出来。 恨已无用,他身为主教,徇私包庇则于理不容;可那是他的外甥,于情又如何容得了所以,他心中只剩下无奈。 周主教没将纸上所写宣扬出去,其他先生都还被蒙在鼓里,他们不禁开始揣测梅萧仁到底写了什么,让主教大人如此伤神。 梅萧仁请周主教传唤了第一个证人前来文斌的书童,常福。 为了不惊动等在门外的学生们,常福被周主教派去的人从偏门带了进来。在此之前,周主教还让人取来了她要的木箱子。 等常福被带到殿里,梅萧仁即道:“主教大人,今日我要告这奴才盗取主子的钱财在山下赌坊挥霍。” 常福本以为让他来这儿是公子的吩咐,来了见公子不在,他已是一头雾水,忽然又被人告了这么一通状,告状的还是梅萧仁,他顿时恼然:“你胡说八道什么。” 梅萧仁走到地上的木箱子旁,俯身揭开木箱,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一箱银子。 她随意拿起几锭,将底部亮给诸位先生看,想必人人都能认出这是谁家的银子。 常福越发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会有我们文府的银子” “你问我”梅萧仁转眼看向常福道,“这银子不是你拿下山,花在赌坊里的” 常福一口咬定:“当然不是,我哪儿有这么多银子” 梅萧仁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叠折好的信纸呈给周主教,道:“这是锦州的知州大人从赌坊里搜出的一箱银两,有知州大人的亲笔信为证。” “赌坊”常福挠了挠头,依然纳闷,“我家公子也不会去那等地方呀。” 梅萧仁故作疑惑:“那这银子怎么会在赌坊里” “我怎么知道。” 梅萧仁不再与他争辩,朝殿上的人说了四个字:“我有人证。” 为防被 别人诟病串通,她让几个小厮与常福站在一块儿,然后才唤她的人证进来指认。 这个证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她请知州大人从赌坊里带出来的刘五。 为了让刘五听话,这几个月她花了不少功夫。刘五说了,他从没遇见过出手那样阔绰的金主,虽然来买药的只是个小厮,但那人化成灰他也记得。 刘五以赌坊伙计的身份,一眼就辨出了谁是常福,然后照梅萧仁的吩咐,一口咬定常福是赌坊的常客,而这些带标记的银子都是出自常福的腰包。 常福吓得傻了眼。他被诬陷在书院偷盗已经够要命了,更别说是偷公子的银子要是公子信以为真,还不得把他活活打死 常福的脸色煞白,双腿也开始打起了颤,扑通跪了下去,朝周主教磕头:“小的冤冤枉啊”又回头愤然指着梅萧仁,语无伦次,“明明你们血血口喷人” 梅萧仁见常福急成这副模样,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让刘五摘了帽子抬起头,给常福看个清楚。 常福正惊惶无措,忽然瞧见了眼熟的一张脸,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当即就指着刘五道:“主教大人,人证是假的,他不是什么赌坊的人,他是个黑市贩子。” 说起黑市二字,常福的目光定在了那箱银子上。 这下他算全明白了,他慌忙指着银子说:“这些银子当初都给了他。”又指了指梅萧仁和刘五,“主教大人,是他们串通起来诬陷小的” “你把这么多银子给了一个黑市商人,是偷了银子与之做交易,还是听你家公子的吩咐与他做买卖” “当然是听我家公子的吩咐,不然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偷银子啊。” 梅萧仁立马追问:“那你家公子让你买的是什么花了这么多银子。” “是是”常福骇然顿住,他这才意识到话说到了不该说的点上。 梅萧仁知道,没什么事能一帆风顺,问话也不能,所以必要的时候,她还得想想办法让其说下去。 毒药这种东西本就见不得光,何况文斌居心险恶。梅萧仁顺口接了一句:“药” “对对,就是药。” “这么多银子买的,怕是长生不老药吧。”梅萧仁轻笑了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走到常福身边问道:“这是我在他那儿买的补药,你家公子买的也是这个” 常福早已骑虎难下,无论谁给他个台阶他都恨不得往下爬。反正东西已经不在了,主教大人怎知他买了什么,他点头,“是这个药。” 梅萧仁拔开瓶塞,将药瓶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喝了它吧。” 常福的脸色又白了 梅萧仁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楚地吐道:“放心,跟你家公子买的,一模一样。” 冰寒的语气吓得常福一张脸白得彻底。显然,梅萧仁知道他家公子买的什么,所以其手上拿的根本不是什么补药,而是要命的东西。 梅萧仁又将药瓶递得近了些,唇角微扬:“赏你了,别客气。” 第一零四章不仁与不义 常福的眼里满是惊恐,他撇过头去,死活不肯照做。 梅萧仁吩咐旁边站着的小厮:“你们几个,搭把手。” 小厮们不会只听梅萧仁的命令,他们齐刷刷看向殿上的周主教,等主教大人发话。 梅萧仁的戏已经演到了这儿,在座的先生们也不难看出这小厮有古怪,且不免好奇如此价值不菲的到底是什么神药,便跟着看向周主教。 周主教最终点了头。两个小厮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常福,梅萧仁则趁机将瓷瓶贴到了常福的嘴角,一副要灌他喝下去的架势。 常福拼了命地挣扎,“我不喝我不喝这是毒药” 他慌不择言的一句,让殿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梅萧仁手里没有多充分的证据,最为缺乏的就是人证的证词,而这些人证大部分都是文斌身边的人,让他们说话真不容易。 如今她没有权,吓唬不了谁也拷问不了谁,但人只有在自危的情况下才会说实话,或者因急于脱罪而被迫抖出同伙,所以她只好也用用诬陷的伎俩,设个圈套给常福钻。 梅萧仁看了刘五一眼。刘五会意,随后朝殿上道:“小的刘五,见过各位大人,小的为求温饱,平日里都常倒卖些不能卖的东西,比如一种叫“蚀心”的毒药。”又一指常福,“上次他找小人买的就是这种毒药。” 周主教当即质问:“你买毒药做什么” 常福缩了缩脖子,吞吞吐吐道:“是公子的吩咐,小的也不知有什么用途。” 话问到这儿,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应当向文公子问个究竟,谁知梅萧仁请周主教传来的人却并非文斌,而是另一个下人。 擒贼先擒王,可审案不一样,比起机关算尽的主谋,其手下的喽啰才是易被攻破的对象。 这是梅萧仁的经验之谈。 第二个证人被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因为书院中的妇人少之又少,而她们更是鲜有在先生们面前抛头露面。 翠嫂,一个梅萧仁偶然发掘的证人,亦或者能称得上是个帮凶。 翠嫂平日都在后厨围着锅边转,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进来后便埋着头朝诸位大人问了安。 梅萧仁一句话也没说,将翠嫂平日用的菜刀和苏离的剑往殿中一丢,再请周主教找个懂武器的人来看看。 说起来她得感谢那日将叶知驱离饭堂的人,不然她不会陪叶知去下人吃饭的地方,也就不会得知翠嫂的刀工了得。 文斌要给苏离的剑开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勤于练习,剑极少离身,而他在比试前盗取了苏离的剑开刃,根本来不及拿去山下找匠人帮忙,只得在书院里寻个勉强会的。 刀工好的翠嫂就是首选。 先前梅萧仁见翠嫂和常福他们眉来眼去,猜测翠嫂可能参与其中,才找周主教讨了剑来细看。 虽说磨菜刀和给剑开刃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到 底是不一样的手艺,用磨刀的法子去给剑开刃,即使开得锋利,也有些不伦不类,比如刃上的切面不平,纹路不均等等。 行家看了之后也说,给剑开刃的人根本不懂开刃的技法,此人更像是一个刀工极好的厨子。 梅萧仁借机问话:“翠嫂,文公子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帮着他磨剑,还往上淬毒” 翠嫂一脸委屈:“梅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书院里刀工好的厨子可不止我一个,你怎能冤枉是我磨的。”她又拿出手绢假拭了拭眼泪,叹道,“何况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厨妇,哪里攀得上文公子,别说给文公子做事,就是平日里多看一眼都是不能的。” 梅萧仁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说:“你过谦了,你虽不敢多看文公子,但文公子可挂念着你,不但挂念着你,还念着令郎。” 她说完便拿出一页信笺亮在翠嫂眼前,道:“这是文公子为令郎写的举荐信信,向知州大人举荐令郎入锦州官学读书。” 翠嫂会收她的银子,自然也习惯于收别人的好处,而且在翠嫂看来比银子更重要的是儿子的前程。 她先前悄悄下了趟山,除了去府衙大牢说服刘五开口外,还去探了探翠嫂儿子入官学的秘密。 她仅是问了一句,知州大人便将这个重要的物证给了她,兴许是看在楚钰的面子上。 “梅公子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自然是知州大人给的。”梅萧仁看向翠嫂,“令郎靠着尚书府撑腰才得以进官学读书,如果你说这封信不是出自文公子之手,那你便是欺瞒了知州大人,令郎的前程恐怕会毁于今日。” 翠嫂惶然道:“这信当然是文公子写的” “疯婆子,你可别乱诬陷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怎么可能为你一个村妇的儿子写信。”常福谩骂。 翠嫂的唇边勾起冷笑。平日里这些人调戏于她时,说的都是中听的话,如今到了保命的关头,她就成了疯婆子 他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 翠嫂睨着常福,哼笑:“我诬陷不是你与我讲好的条件,让我帮你磨剑” “你瞎说什么”常福恼羞成怒,越发急了眼,“我几时让你磨过剑,明明是赵海指使的你,你少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梅萧仁抓住这一关键之处,追问:“赵海吴公子的奴才” 翠嫂怔了怔,慌忙摇头,“不,不关赵海的事,是常福指使的我,他不光让我磨剑,还让我往上涂毒,他要拿这剑去杀人”她愤然指着常福,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大吃一惊,因为翠嫂的说辞实在令人骇然。 周主教的脸色沉如暮霭,以致其他先生都不敢吭声,唯恐惹得主教大人震怒。 殿里正安静,忽然“哐”地一声,大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文斌铁青着一张脸立在门前,抬手直指站在殿中央的人,目光如炬,“好你个梅萧仁,竟敢在此诬告本公子” 第一零五章倒戈相向 尚学殿里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了多久所以文斌会闯进来,在所有人的意料当中。 梅萧仁漠然回头,正好对上文斌森寒的目光。 文斌大步流星进来,开口便道:“舅父,此人居心叵测,竟敢在此诬告外甥,还望舅父将他逐出书院” 周主教看见文斌,神色反而寡淡了不少,兴许是心已寒透。 “你的奴才已经招了,你还想作何解释” 文斌眉头一瞬紧皱,如刀般犀利的目光扫向常福:“狗奴才,你都瞎说了些什么” “公子”常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丧着脸说,“都是他使计逼奴才说的,不然奴才万不敢出卖公子啊。” 文斌瞥向梅萧仁。碍于先生们在场,他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切齿道:“梅萧仁,你屡次三番和本公子作对,是嫌自己命大” 梅萧仁客气地说:“我岂敢与文公子作对,我是在作答而已,向诸位夫子论一个正字” 她咬重了话音,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尤为郑重。 不等文斌说话,梅萧仁继续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公正;人无钢骨,安生不牢,此乃清正;我敢在这儿告你,是信邪不胜正。” 文斌忙对周主教道:“舅父,无论常福先前说了什么都是受人逼迫说的假话,舅父千万别相信。” 梅萧仁不想多费口舌,抬起手,亮出手中的信,“文公子,这是你给翠嫂的吗” 文斌定睛一看,握紧了拳头,却故作镇定,否认:“不是” 翠嫂心急如焚:“文公子,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要不是你帮忙,我儿怎入得了官学。” 文斌谁也不看,冷笑着说:“你等贱民,也配让本公子帮忙” 翠嫂闻言,自嘲般地笑了几声,笑自己真是被这群权贵玩弄于鼓掌之中,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呐。 翠嫂朝殿上磕了个头,道:“主教大人,那剑的刃的确是民妇开的,毒也是我抹的,但是我与苏公子无冤无仇,这么做都是听的别人的吩咐。” 文斌恼然:“你再敢胡说,我要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周主教怒拍了身前的案桌,呵斥:“本官面前,还轮不到你放肆”转而肃然问翠嫂,“说,谁指使的你,是常福,还是赵海” “是” 翠嫂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好似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出真相,此时门外却有人道:“是奴才所为。” 一人匆匆进来,埋头跪下,“小的赵海,见过诸位大人。” 赵海的身后还跟了个人,就是他的主子,文斌的好兄弟吴冼。 吴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拱手,“学生见过诸位夫子。” “你刚才说什么”周主教追问。 “回主教大人,收买翠嫂给剑开刃的事,是奴才所为。” 翠嫂愕然摇了几下头,“赵海” “翠嫂与奴才私下交情甚好,她会这么做,都是卖了奴才的面子。” 文斌笑了笑,摊手道:“舅父,我说吧,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和常福也没什么关系嘛。” 赵海是吴冼的仆人,赵海都认了,在场的人便将目光都挪到了吴冼身上。 梅萧仁不觉得好奇,因为文 斌和吴冼是一条船上的人,吴冼参与其中不是没有可能。 周主教追问:“你为何要这么做,受谁指使” 文斌淡淡道:“依我看,定是这奴才受了苏离的欺负,想报复苏离而已,没别的意图。” “可是奴才哪儿有本事弄来蚀心这等毒药。”赵海懦懦道。 文斌又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向吴冼,诧异他这奴才到底有没有听话。 吴冼的神色极为平静,丝毫不为谁担心。 文斌见吴冼如此,便也放下心来。猜想应是吴冼有了更好的主意,让赵海改了说辞。无论怎样,只要这奴才抗下所有的罪名,他就能全身而退。 “主教大人,奴才做这一切都是受了文公子的指使。” 文斌脸上刚露了点轻松的笑意,听见赵海的话,神色骤然僵却,俄尔回过神怒指赵海:“你胡说什么” 赵海望着文斌,“文公子,奴才都是听了您的吩咐,您要借苏公子的手杀梅公子,岂料梅公子偶然得胜,乱了您的计划。”赵海的声音渐小,又言,“最后与苏公子对打的成了陶公子,您怕误伤陶公子,便替陶公子挡了一剑,后来常福喂您服了解药,您才平安脱险。” 文斌还没从惊骇里自拔出来,吴冼随后又拱手,“夫子,要不是赵海刚吐露了实情,学生还被蒙在鼓里,学生得知此事后急忙他过来,还梅师弟一个公道。” 梅萧仁不免吃了一惊,他们两个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怎么这船说翻就翻 “吴冼你”文斌恨得咬牙切齿,“你竟有脸说你不知情” 吴冼没有理会文斌,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袖里取出一封信呈上,“主教大人,这是文公子意欲让学生办的事,雇凶杀人,可学生万不敢谋人性命。” 信到了周主教手里,其本就霜寒的脸色越发青了起来。 此时文斌才好似明白了什么,笑了几声,“好啊吴冼,你让我写信,原来是早就算计好了今日这一出。” “文兄,这你怪不了小弟,要怪只能怪你心术不正。”吴冼叹息,又对殿上言,“主教大人,学生以为,答卷写得再好也比不过心存正义,像梅师弟一样心中有正的人,此题不答又何妨。” 吴冼的倒戈让梅萧仁始料未及。他的话很中听,她承认,可是她觉得吴冼的举动折射出的不是“正”字,而是一个“伪”虚伪的伪。 “你还有什么话说”周主教问文斌。 文斌已不欲辩解什么,心里反而轻松了起来,哂笑:“舅父,“事已至今,你老人家打算如何处置外甥我” “跪下” “我乃工部尚书之长子,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跪”文斌越发泰然自若,冷笑道,“谁说天子犯法就得与庶民同罪,我爹不允,你们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殿中一片沉寂 先生们不敢作声,因为文公子的话没错,尚书大人何等尊贵,其子哪儿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就是山长大人也顶多只能将其逐出书院,无权拷问和定罪。 若要给文公子定罪,恐怕得上奏刑部,可是六部尚书之间多少都会相互给些薄面,此事传到京城也只会不了了之。 “想逐我出书院那我走便是,这书,不读也罢”文斌说完就解开衣衫,当众脱下长袍,走得毅然决然,又于门前止步,指天厉声道,“你们给我记住了,待我回京之日,便是你们好日子到头之时” 第一零六章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场的人大都被文斌的话惊得心中一颤,尤其是先生们。 周主教虽然盛怒,却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这样的沉默昭示的是他心中的无奈。 梅萧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已不禁捏紧。她先前最担心的就是此时的场面,担心没人能把文斌怎么样,因为她与文斌之间本就没什么平等可言,但楚钰让她无需顾忌,不知他是否另有安排。 比起她,此时文斌更恨的应该是吴冼吧。关键时候,他最要好的兄弟竟从背后捅了他一刀,多让人心寒 梅萧仁转眼,瞧见吴冼还是一脸镇定,不仅镇定,还对她笑了笑,似是安慰般地道:“梅师弟不必担心,邪不胜正,咱们身正心正,不用怕谁报复。” 她出于客气,点了下头,又回眸看向门外,发现文斌说了一通狠话之后还站在那儿。 不是文斌不想走,而是他已经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 来的是隐月台的人,且比上次还要多,黑压压的一片,颇有几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你们”文斌愣在门前。 隐月台来势汹汹,梅萧仁猜,活阎王肯定不会缺席。 果不其然,玄衣人们开始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供他们的头头通行。 “大都督”文斌又是一愣,慌忙朝着走来的人拱手,“见过大都督。” 周主教和先生们看见外面的阵势不免慌了神。“隐月台”三个字本就让人生畏,加之上次血溅尚学殿的场面他们还记忆犹新,足以让他们对隐月台的人更为敬而远之。 周主教忙带着先生们前去门前迎接。 一时间门口站满了人,没了落脚的地方,吴冼和梅萧仁便立在原地没动,只是转身朝着那方向恭敬行礼。 周主教问:“不知大都督驾临有何要事” 流月没理会周主教,打量着仅穿了中衣的文斌,问:“文公子为什么副模样” 文斌不仅不敢再往前,还因他距离流月太近而不得不后退一步,保持着行礼在姿势不敢抬头,“学生正准备回京。” “回京做什么” 流月问了这句就移步入殿,径直走向殿上的主位,拂袖落座,玄色披风如一片黑云掠过众人眼前,让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文斌害怕归害怕,但想来想来流月是丞相大人身边的人,自然会维护京中的权贵,不会自贬身份到和这些先生们一个鼻孔出气。 他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转身回来,道:“大都督,你可要给学生做主。”然后一指身边,“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勾结一帮下人诬陷学生。” 梅萧仁在那手指向她时已经挪过眼,看向了别的地方,没看殿上。 活阎王不是善茬,这次她也不知活阎王会站在哪边,心里没底,暂且不敢与那凶神恶煞的人对视。 流月仅是扫了梅萧仁一眼,又淡淡开口问文斌:“你说他诬陷你” 文斌正色道:“当然,我急着回京就是为此事,他们仗着家父远在上京便欺辱于我,我得回去让家父给我主持 公道。” “这简单,本座送你一程。”流月目视前方,抬手一招,冷冰冰地说了声,“拿下”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玄衣人听命,抽出手中的剑,直直地架到文斌的脖子上。 魂飞魄散只在一瞬,文斌全然没了刚才的张狂,骇然失色:“大都督,你这是” “工部尚书已被革职,文府满门也已入狱,唯独你还安稳在外。”流月起身,朝殿中走了几步,站在文斌身边道,“隐月台奉丞相大人之命,肃清文府一干余党。” 文斌吓得不轻,怔怔地摇头,“不可能我爹是工部尚书,乃朝廷重臣,丞相大人为什么要革我爹的职” “没有理由。”流月淡淡答了四个字,又看向文斌,补话,“也可能是,相爷高兴。” 高兴 梅萧仁都不禁愣了愣。 丞相大人将文尚书革职一事是随性还是早有考虑,轮不到她去深究,她只庆幸活阎王来得真是时候,恰好解了她的一个难题。 如今她和文斌,公平了。 说起“公平”二字,梅萧仁恍然想起之前她刚着手查案的时候楚钰说过一句话,说她能和文斌公平较量。 难倒那时楚钰就已经知晓工部尚书会被撤职 梅萧仁略有所思之际,殿中人头攒动。活阎王从来不知“耐心”二字咋写,让人押了文斌和其奴才出去。 活阎王还站在殿里,但大殿已恢复了宁静。 忽然,有咳嗽声从殿侧宽大的屏风后传来,顿时引起了梅萧仁的注意。她见几个小厮走到屏风后面,抬了步撵出来。 步撵上坐着的人让梅萧仁吃了一惊。 “山长大人”梅萧仁自言自语,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先生已纷纷朝山长大人行礼。 步撵落在殿上,山长连连咳嗽着笑说:“方才忍了许久,一时没忍得住,老朽失礼了。” 梅萧仁跟着行礼,而速来都将腰板挺得笔直的活阎王也朝殿上拱手,唤了声:“山长大人。”又言道,“我等奉相爷之命前来捉拿文府之人,贸然打扰,望山长大人见谅。” 她闻言惊异,活阎王也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山长招了招枯瘦的手,笑言:“不碍事,他做得很好。” 活阎王又客气几句之后才以复命为由离开了书院。 小厮扶着山长坐到书案后面。山长开始随手翻起案桌上一摞的答卷来,倏尔道:“清正,刚正,正义最中听的还是那句邪不胜正。” 周主教让除师生外的人退下,召了学生们进来聆听山长大人的教诲。 “这道题,你们年年都答,年年都在答卷上叫喊着以后为官要清廉公正,你们没答够,老朽却看得腻了。” 山长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继续看着其他答卷,翻到了引人注目的一张,上面虽不是只字未写,但也只有寥寥几个字。 他抬眼,看向这答卷的主人正是此时与梅萧仁站在一起的吴冼。 第一零七章眼不见心不烦 吴冼的答卷上只有四个字:自拔来归。 山长没有声张,仅是看了吴冼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其他答卷。 一盏茶的时间,山长将桌上的答卷粗略看完,而后扫视殿内的学生们,慢道:“书,你们读了不少,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是书中的东西你们懂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 殿中没有一人敢吭声,而且学生们大都埋着头,因为山长大人的话戳准了他们。 这儿的学生都是士族子弟,含着金汤匙出生,他们从小不愁吃穿,长大后听从家里的安排来这儿读书,靠着亲族撑腰,结业就有官印拿。 所以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而言,读书便就是读书,用不着下多大的功夫,自然不会去深究字里行间的道理。 山长又看向殿侧的先生们,盯着一人道:“周洵,你代掌书院数年,教出的才子不少,可他们有几人是堪当大任者” 周主教俯身拱手,“卑职有愧。” 其他先生也跟着附和:“卑职有愧” 山长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枯瘦的手敲着书案,“你们都想要那身衣裳,在纸上字字句句地写要成为国之能臣,能臣难道仅是能说会道的大臣” 学生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如果那心术不正之人将剑对准的是你们,今日你们有几人敢在此出首,敢替自己争一个公道” 殿中无人作答,而答案山长自是知晓,他在这儿啰嗦无法让他们立马改变,说多了还容易成过。 山长沉默了一阵,语气趋于平和,道:“罢了,老朽今日累了,这些答卷该如何评定,容后再议。” 山长大人乘步撵离开了尚学殿。众人大松一口气,但心仍悬而不定。山长大人对他们的答卷不满意,可不满意也会将他们分个先后再张榜公示,一日不知名次,他们便一日不死心。 拿不了国士,拿个前三甲回去过年脸上也有光。 散场之后,梅萧仁第一个走出尚学殿,她身后仍有议论声,有替文斌唏嘘的,但更多的则是在讨论终考和山长大人的话。 有人问道:“你说这山长大人是什么意思,到底要咱们答成什么样” “你能知晓”另一人讥诮,“这连主教大人都不知道,不然主教大人也不会挨山长大人的训。” 有人叹气:“主教大人真够冤的,被山长大人训斥教徒无方,可是山长大人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也不是什么贤明的官嘛。” “嘘这话你也敢说,隐月台的人刚来过,万一没走远,你还有命”此人压低了声音,“你别管山长大人的学生是正是邪,人家官大,官大有出息,有出息的学生在师傅眼里那就是好学生。” 还有人接话:“我写了以后要忠心于丞相大人,为相爷效力,你们说山长大人会不会一高兴就赏我身衣裳” “做梦吧,相爷的幕僚是你想当就能当的”有人长叹,“如今的大宁,当好官容易,想攀相爷的阵营,难难难” “可不是,主教大人就是好官,结果呢,被挤来书院当了先生,从此安安稳稳。” 几个学生议论到这儿,齐齐笑了起来。 官场中人不怎么喜欢“安稳”这个词,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心里做着“飞黄腾达”的梦,没谁会安于现状。 梅萧仁也不例外,所以她听见这些之后,预感前路会越来越难走。她爹说不求她千古垂青,但求她不留骂名,意味着如果她还能做官,那她会继续做个好官,一个不甘于安定又不受世道眷顾的好官。 正当她感觉此路孤独的时候,抬眸看见了叶知。他就站在正前不远处等她。 如今人多,待她走近,叶知谨慎地称她“公子”,然后递给她一件裘皮斗篷披上御寒。 晚来天欲雪,她和叶知两个,漫步往回走。 &nbs p;最后离开尚学殿的人是吴冼,他这么晚出来,不是怕听见什么闲话,而是要避开众人的目光,独自赴个约定。 摘星崖。 这个地方书院人人都知道,但极少有人上来过,因为山长大人暂居的地方就在附近,他们不敢打扰。 吴冼从小院外路过时也是格外小心,确认无人看见后才登上崖顶。 约他来这儿的人已经等在了上面,他停下脚步,朝那女子的背影恭敬地行礼:“纪小姐,久等了。” 女子回头,启唇问道:“如何” “多谢小姐提点。” 女子淡淡道:“无需言谢,上次你姑母在陛下面前替我解了围,帮你一次,就当还了你这个人情。” 吴冼仍不放心,追问:“小姐确定此招管用能助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师傅的性子我了解,出奇才能制胜,你若照我说的做了便不会有差池。” 吴冼再次拱手,笑言:“此番真是多亏了小姐,若不是小姐说相爷已有要除去文家的心思,我万不敢铤而走险,下此弃暗投明的一步棋。” “我师兄眼里容不得沙子,而文尚书竟会糊涂到公然与他作对,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女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崖边又言,“这次的动静不小,师兄似要斩草除根,如今与文家走得近的大臣们已人人自危。你此番倒戈,看似不义,却能保你一家周全。” 吴冼越发欣然:“纪小姐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以后小姐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在下定万死不辞。” “我乃一介闺阁女子,能有什么地方需要差遣你们。”女子微微侧眼,唇角轻扬,“不过你有心了,我会记住的。” “那还望纪小姐在相爷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 女子颔首,“这是自然,可书院里的事我只能帮你到这儿,衣裳有三件,你能穿哪件,自凭本事吧。” 她言罢便离开了,留下一抹倩影还映在吴冼眼中,美如天际烟霞。 时间过去三日,学生们的心也跟着忐忑了三日。待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便按耐不住激动,陆续离开行知院,早早地去到尚学殿外等候张榜。 只有梅萧仁房间的门还开着,她人也在屋内,没有要出去的打算,静下心来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今日张榜,再过五日,就是今年的结业之礼。读满八年的学生可以领了书院给的文书去寻自己的前程,其他学生开始踏上返程回家过年,而她则是要拎着包袱走人。 叶知也在一旁替她收拾,看着窗外空空荡荡的庭院,不禁好奇:“大人不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只字未写,若能排最后一个都是山长大人给面子。”梅萧仁笑得轻松,但心里却异常沉重。 她的打算是先去趟宣州,试着求求老李,至于能否行得通天知道。 据说文斌先前收买了杀手,准备在她终考失利离开书院时暗杀她 哪儿那么便宜。 她会蠢到等五日后才动身然后跟个笑话似的在一片嗤笑声里离开 既然没面子,当然得早点溜悄悄地溜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她的打算是,趁着学生们去看榜,她和叶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 梅萧仁收拾好行李,和叶知出了行知院,一路左顾右盼极为谨慎,然后她发现这个时间挑得真好,书院里的人都去了尚学殿凑这一年一度的热闹,四处冷冷清清。 到了山门前,梅萧仁停下脚步。她在犹豫要不要回头看一眼,毕竟是待过的地方,以后恐无机会再见,可是她在这儿经历不怎么愉快,觉得不看也罢。 “大人” 听见叶知唤她,梅萧仁方才拿定主意,头也不回地朝山门走去。 第一零八章白日梦,不是梦 梅萧仁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梅公子留步。” 她驻足回头,见孙教吏急匆匆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 看样子叶知先前唤她不是让她走,而是提醒她后面有人来了。 “孙教吏有事”梅萧仁问。 “你要走” 她坦然点了点头,道:“当初我与主教大人约定过一年时限,如今期限已至,该走了。” 整个书院,她最觉愧对的就是周主教,但她不能当面道别,只好在离开前差人送了封信给周主教。本以为周主教不会派人来追,没想到孙教吏来得这么快。 她又言:“该说的话我已写在了信里,劳烦孙教吏代我谢谢主教大人的关照和栽培。” 孙教吏却跟没听见似的,执意劝说:“梅公子,请随我回去。” 孙教吏在此苦口婆心,看来主教大人有意要让她留下来,梅萧仁沉眼淡笑:“不了,谢过主教大人的好意。” “梅公子,你先随我回去再说谢不谢的。”孙教吏的语气有些急迫,且不等她答应就过来拉住她胳膊往回拽,“走吧走吧,出了这个门你得后悔” 梅萧仁还是不肯挪步。孙教吏也不肯松手,另外又让几个小厮过来帮忙。 寡不敌众,梅萧仁就这么被他们生拉硬拽着拖回了尚学殿门外。 门外围着不少学生,他们见孙教吏抓了人来,赶紧后退让路。 到了门前,孙教吏将梅萧仁往张榜处一搡,“你自己看” 梅萧仁云里雾里,扭头看向牌坊上那张长长的布告,从下往上看了一阵,都是人名,偏偏没有她的名字,连最后一个都不是。 即便早有准备,但如今瞧见了,她心中难免一阵沉重一阵凉 “这儿”孙教吏伸手越过她头顶,不耐烦的指了指布告上面,“你说你跑什么,跑什么,这多少人做梦都盼不到” 孙教吏发着无名火,梅萧仁却一声不吭,因为她已经看见了孙教吏指的地方,便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那是她的名字,刚刚好,排在了第一 “不会吧。”梅萧仁轻蹙了蹙眉,垂在衣袖下的手不禁掐向自己的大腿。 仅是一下,就让她疼得吸了口凉气。 她以为的白日梦,不是梦。 “恭喜梅师弟。” 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不远处。梅萧仁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看见了满面春风的吴冼。 吴冼这么高兴,是因为他的名字就在她下面,而且名字前用朱笔标着“二甲”两个字。 榜上只有一甲和二甲是用朱笔所标注,这样醒目的颜色,已经七年不曾出现过。 “梅萧仁。” 有人在背后喊她。 梅萧仁转身,看着周主教走上台阶。 主教大人的眼中略有些怒火,不知是不是在气她打算不辞而别。 &nb sp;梅萧仁回过神,忙拱手:“学生见过主教大人。” 周主教生气归生气,但气过之后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年了,书院总算出了两个得山长大人认可的学生,而且梅萧仁还是他亲自点头收下的学生,足以让他挽回颜面。 周主教接过小厮递来的东西交予梅萧仁,并无别的话要叮嘱,只道:“拿着,五日之后穿着它来见为师。” 梅萧仁沉眼看着周主教手里的衣裳,白袍如雪,不染纤尘,上有银丝绣制的华丽纹饰,虽比不上大红大紫的官服气派,但也是件贵重不凡的衣物,是这儿的学生做梦都想要东西。 她伸手接过,俯首,“多谢主教大人。” 吴冼随后也拿到了属于二甲的衣裳,纹饰较为简单,但在其他学生眼里,这也是他们得不到的殊荣。 在学生们看来,梅萧仁能得一甲,那是其豁出了命去告文斌,用行动答了一次什么是“邪不胜正”。 据说梅萧仁举证的过程也令先生们刮目相看,其思维缜密,连辨带诈,愣是让尚书公子坐实了杀人的罪名。他们做不到,勉强能信服。 其实吴冼能得二甲他们同意不奇怪,因为吴冼出卖文斌的做法算是正义之举,他们也做不到,不是做不到,而是耻于去做,那些勾心斗角的事等真正入了官场再说吧。 惊喜每次都降临得那么突然。梅萧仁回到行知院后就坐在桌旁看着那身衣裳,像是观赏一件稀世珍宝,连试穿都舍不得,打定主意要在五日后才穿。 梅萧仁就这样把那衣裳供了四天,四天都没出过房门,直到结业的前一天,叶知买了两坛子酒要与她庆贺庆贺,她嫌在屋里喝不够尽兴,便将衣裳收入箱子,拉着叶知奔向摘星崖。 他们顺着小径而上,远远的看见一簇光亮,那是有人提着灯笼从崖上下来。 待其走近,梅萧仁吃了一惊。 书院的女子少,像这样娉婷端庄的女子更是罕见。其披着斗篷,从台阶上缓缓走下,身段婀娜,步伐矜贵,即使夜黑看不清面容,也足以让人感觉得出这是个品貌不凡的佳人,甚至能超越燕玲珑给她的印象。 梅萧仁本以为能有幸与女子擦肩而过,一睹其芳容,可是女子走到一半时就转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山长大人的居处 别说是个女子,平日里就是学生都不敢前去打扰。 梅萧仁开始猜测这个女子的身份,想来想去只记起了一个人。 周主教说书院里曾有过一个女学生,还是山长大人亲自教授的学生,其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并拿下了第三甲,而那一年的第二甲是卫大学士。 不禁让她觉得,她能得一甲,靠的是运气,如果放在七年前,她这点能耐能和卫大学士相较 这么说,这个女子就是她钦佩已久的师姐 也就是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梅萧仁想完这些的时候,女子已经不见了。她无从求证,何况后日她就要走了,知道了也没有意义,便和叶知继续往上走。 山上寒风凛冽,有酒暖身,他们亦喝得痛快。迎风对饮,酣畅淋漓,让她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女子,应当含蓄,就像当初忽悠楚大人那样。 第一零九章百年不遇的大笑话 梅萧仁放下酒坛站起来,迎面吹来的霜风刮在脸上有些疼。逆风的感觉就像她在书院里的经历,虽然难受,但逆着逆着就习惯了,挺着挺着便能过去。 她对叶知道:“咱们后日启程,等回到宣州我便派人去接叶大娘。” “恭喜大人荣归故里。”叶知欣然拱手。 梅萧仁听着却摇了摇头,对月慨然:“这算什么荣归,要像楚大人那样衣锦还乡才叫荣归,最重要的是能算算从前的恩怨,讨讨账。” “大人也有恩怨” 梅萧仁没有作答。她爹是个重亲情的人,从没把宣州那家人当仇人,因为人家当年用的是正大光明的理由让他们一家搬离祖宅,她爹也是点了头答应了的。 他们家的遭遇没有楚钰和他娘憋屈,但颠沛流离后的生活屡生变故,让她没了娘也没了弟弟。 无论她爹怎么想,她心里从没放下过当年的事,也就无法将宣州那家人当什么亲人看待。 时隔十多载,如今,她就要回去了。 梅萧仁迟迟没有回答,叶知以为大人不想提起私事便没再追问。 后来酒坛见底,他送了他家大人回去。大人的酒量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一小坛子酒不足挂齿,只是人疲惫了,回到行知院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不敢给大人宽衣,因为大人的起居素来都是大人自己亲力亲为,从不许任何人近身,连他也不能。 叶知无奈,只好由着大人和衣而睡,他吹灭烛火后便离开了。 次日清晨。 梅萧仁醒来,头虽有些晕乎,但她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万不敢睡过了头。 她更了衣,穿好中衣走到衣箱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箱盖。箱子里放着她日常所穿的衣裳,除了这些外,还应有她视如珍宝的东西,可是那东西却已不见了踪影 梅萧仁皱紧了眉,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箱子里衣裳不少,却偏偏没有她想要的那一件。 箱子里没有,她便在屋里东翻西找,但她记得衣裳就收在箱子里,不死心,又蹲回箱子前仔仔细细地找。 叶知进来,见四下的陈设有些杂乱,惑然问道:“大人在找什么” 梅萧仁只顾着埋头翻找,应道。“衣裳不见了。” “衣裳” 叶知起初不明白,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大人指是什么,着实惊骇:“怎会不见”他快步进来,走到大人身边,见大人正急切地翻着箱子。 他也记得大人昨晚出门前将衣裳收进了箱子里,里面若没有,那就真的没有了。 找了良久一无所获,梅萧仁不得不放弃。她的记性不差,不会失手放丢东西,所以原因只有一个衣裳已被人拿走。 衣裳被窃,要么是在她和叶知在外饮酒的时候,要么是她熟睡的时候。 梅萧仁缓缓站起身来,开始思索会是谁干的。国士袍不比其他衣裳,衣裳的主人有名有姓,别人就算拿去也没法穿。 她转眼看向窗外,今日是个大晴天,还有一个时辰她就该穿着国士袍出现在众人眼前。 偷衣贼选择在 昨晚下手,用意很明显,无非是想让她既穿不了衣裳又没时间查出是谁所为。 之前她没提防是觉得自己已是一甲,无人能扭转这定局,而衣裳仅是个象征,别人又夺不了她的头衔,自然也穿不了她的衣裳,有谁会觊觎 如今想来才渐而明白,是她思虑得不够。 她只想到别人不会冲她的衣服来,却忽略了别人会冲她来,至于原因或是嫉妒,或是报复,总之要让她今日出个大丑。 毕竟“国士”是山长大人眼里最配为官的人,其若连自己的衣裳都看不住,怎配为官。 叶知晓得时辰不多了,也知事态严重,遂万分焦急:“大人,这怎么办书院有无多的衣裳” “有也不能拿。”梅萧仁肃然道。 对她来说,要命的不是没衣裳穿,而是原来的衣裳在她手里丢了,若她现在去要一件新的,无异于不打自招。 为了不走漏消息,梅萧仁连问守门的小厮都问得格外谨慎,只旁敲侧击地打听昨晚有谁来过。答案是:除了平日里常出入的人外,没有别人进过行知院。 可见是行知院里这帮学生或他们的下人做的手脚。 梅萧仁站在庭院里环顾,四周的门接二连三地开了,她的同窗们都已穿戴好出来,准备去往尚学殿。 她今日本该风光无限,此时却还穿着常服站在这里,难免有些引人注目。 不过同窗们仅是看了她两眼就走了,没有谁与她打招呼,也没有谁再说三道四。 只有一道声音传入她耳中:“梅师弟,你怎么还不换衣裳” 梅萧仁回头看去,见吴冼已是白袍加身。他的衣裳纵然不如她那件精致高华,但其彰显的英姿也非其他衣裳所能比拟。 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还早。” “还有半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换衣裳,我等你同去。”吴冼笑说。 梅萧仁先前怀疑过吴冼,但她此时从吴冼的神色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仅凭猜测,实难断定。 她怀疑的人不少,譬如陶则安,譬如曾与文斌走得近的人,他们这么做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私怨或者想替文斌报复她的目的。 “不用,吴公子还是赶紧去吧,别因为我误了时辰。” “梅师弟说笑了,今日何其重要,我不能误时辰,梅师弟你也不能。”吴冼看了看已经出门去的同窗,对她言,“那梅师弟快些准备,我先走一步。” 梅萧仁点了头,目光随吴冼的身影而动,直到其出了门去她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天上阳光明媚,梅萧仁的心却是低沉又忐忑。若找不到衣裳,只怕她这“七年出一个”的头衔还没捂热,立马就得成书院百年不遇的大笑话。 叶知也担心得紧。大人方才已将房里四处仔细探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出来问人也没问出线索。 一桩既无物证也无人证的盗窃案怎么查 对梅萧仁而言,若时间充裕,推敲推敲兴许能有眉目,可是上天留给她的时间偏偏仅剩不到半个时辰 人已走完,最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出了行知院。 第一一零章燃眉之急 尚学殿。 外面艳阳高照,好天气配好日子,先生们来得早,学生们来得更早,都端正地立在大殿两边等候。 可他们左等右等,就是没等来今天的主角。 吴冼倒是来得早,却孤零零地站在殿外,因为梅萧仁若不先进去,他就只能干等着。 殿中不知是谁传出了流言,引得学生们议论纷纷。 有人道:“知道吗,梅萧仁把国士袍给丢了,怪不得迟迟不见人影。” “丢了”有人吃惊。 有人摇头笑叹:“要是真丢了,那他的麻烦可不小。” 不乏有人嗤笑:“衣裳都看不住,还当什么国士。” “你说他到现在还没露面,不会是因为无地无地自容悄悄溜了吧” “别别别,我还想看看他无衣可穿会闹出怎样的风波。”陶则安说完便挪过眼看向殿上。缙山书院七年不曾出过国士,如今一出就引来了几个大人物观礼。 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可是议论的人多了,也会显得沸沸扬扬。不一会儿,梅萧仁丢衣裳的事就传遍殿中,学生们都知道了,先生们也已经听到。 周主教不怎么信,但心悬却而不定。梅萧仁一刻不出现,便一刻无法冲破这些流言,若流言成了真,意味着他这几天也是白高兴一场。 陶则安耐不住了,他还等着看梅萧仁的笑话,怎会给时间让其找到衣裳,便上前一步,朝着殿上拱手,“主教大人,梅师弟久久不至,兴许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还望主教大人能派人前去看看,以免让诸位大人久等。” 周主教却迟迟没有应声。因为梅萧仁若真丢了衣裳,他派人前去,此事恐怕会瞒不住。可话说回来,国士袍只有一件,他又无法再变一件出来,帮不了梅萧仁。 此事本就瞒不住,周主教侧眼吩咐:“孙教吏,你去看看。” “是。” 站在殿侧的孙教吏领了吩咐,片刻不敢耽搁地转身朝殿门走去。 众学生目送着孙教吏出去,等着看他带那“笑话”过来,安抚安抚他们这些终考失利的人。 可是孙教吏却在门前停下了,而后他便挪步站到殿门边上,像是在给谁让路。 一袭白袍映入众人眼帘,银线绣制花纹分外精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加之穿此衣裳的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其刚出现在门前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美中不足的是,衣裳略长,梅萧仁略矮。 起初看着没什么,多看几眼后,学生们发现的异处也就多了起来。 有人惑然:“这衣裳不是他的吧” “是啊,这不是件新衣裳,他打哪儿拿的。” “梅萧仁胆子够大的,丢了衣裳竟找件旧衣裳来顶替。” “咱们要不要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有稳重的学生思虑后道:“你们别急,还是好好想想他那身衣裳从何而来,毕竟天底下有此衣裳的没几个。” “是啊,这可是一甲的国士袍” 有人说到这儿便凝神琢磨起来,想着想着就吓了一跳,然后看向身边的人,看得出大家也都已经猜到了,纵然心照不宣,但脸上吃惊神色都显而易见。 &nbs p;有人还是不明白,含糊地问:“梅萧仁怎能拿到” “你也不瞧瞧那上面坐的是谁。”陶则安淡淡道,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大家顺势看去,见山长大人坐在正中,其一侧坐着主教大人;另一侧坐着他的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国公府小姐,另一个则是刚刚才赶来的卫大学士。 有卫大学士在,这衣裳的来路也就通了。 梅萧仁已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学生见过山长大人、大学士大人、主教大人,学生来迟,还望诸位大人恕罪。” “不怪你,先前是本官拉着你说话,耽误了你换衣裳。”卫疏影笑看向山长,“师傅,这不碍事吧” 山长仅看了卫疏影一眼,神色破冰,好似拿他这个闲散惯了的徒弟没办法。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小厮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梅萧仁面前。 待小厮呈上文书,山长便亲自拿过文书交到了梅萧仁手里:“出去之后,望你不负本心,忠于陛下,利于万民。” 梅萧仁再次揖手行礼,俯下头接过文书言:“学生定当铭记山长大人的教诲。” 授了文书,意味着她在这儿的学业就此结束,此时万众瞩目,明日就得隐匿于市。 走出尚学殿的时候,梅萧仁望着万里晴空,心里总有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这是自由,但自由也有方向,如今她心之所向的那座城已不是宣州,而是上京 卫疏影与人结伴离开尚学殿,见梅萧仁还等在殿外的广场上,他正准备过去,却听身边的人问道:“他那身衣裳哪儿来的” 卫疏影笑得勉强:“你不是知道吗” “师兄珍藏多年的衣裳,为什么会穿在一个学生身上” “我管小钰儿借的。”卫疏影答得随意。 梅萧仁看见卫疏影,本想过来道谢,又见卫疏影身边站着蒙着面纱的国公小姐。她不知国公小姐是否知情,所以没敢轻易开口。 卫疏影看了身边人一眼,引见道:“这位是魏国公的千金,纪南柔纪小姐。”又向纪南柔引见,“他叫梅萧仁,是我最欣赏的学生。” 纪南柔隔着面纱掩嘴一笑,“看出来了,不然二师兄你怎舍得这么帮他。”又放下手端庄地颔首,“那我先走一步,二师兄你们慢叙。” 卫疏影点头,等纪南柔走后,他带着梅萧仁回了临时下榻的静秋院。 进了屋,梅萧仁低头看向身上的衣裳。 先前她正万分焦急,谁知刚出行知院就撞见了卫大学士。卫大学士此番特地赶来观礼,不仅令她大吃一惊,还就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刚才她只顾着换好衣裳赶去尚学殿,忘了问衣裳的来历。 “这身衣裳” “是你师傅”卫疏影猛地意识到不能这么说,立马顿住。 “我师傅”梅萧仁惊然。 “是你师傅你师傅管别人借的。”卫疏影越解释越轻松,“不光借了你身上这件,还借了我的,让我一并带来,有备无患。” “那第三甲的呢楚大人不会也管纪小姐借了吧” 卫疏影笑了笑:“那倒没有,他说他对你有信心,信你不会拿第三。” 第一一一章无可奈何 梅萧仁忍俊不禁,另问:“楚大人他回京后还好吗” “好,好得很,哪怕全天下都愁,也愁不到他。”卫疏影坐到桌旁,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向梅萧仁,“他说衣裳若派上了用场就让我把信给你。” 梅萧仁接过,信封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她拆开来看,楚大人的字迹她识得,遒劲又别有一番风骨。 “百密一疏,下不为例”。 只有八个字,看得梅萧仁心中一阵慨然,楚大人几时这么严肃过 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她明白,可她费力挖出这些证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作为师傅,怎么连句鼓励都没有 她看着看着,唇边浮出了笑意。 卫疏影的余光瞥见了那几个字,道:“你师傅的脑子比常人好使,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以后你有机会就多向他讨教讨教,不学白不学。” 梅萧仁唇边的笑意加深。楚大人那样敏锐的洞察力,她一朝一夕恐怕练不成,不盼着能青出于蓝,只要以后防得住文斌那样的小人就成。 说起这个,梅萧仁不禁想要打听:“对了大学士,文斌呢,隐月台会如何处置他” “自然是押回京中听候发落,文斌这次是闯进鬼门关了,不止他,他们一家都是。”卫疏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言,“你说他爹,好好的尚书不当,非要受人家摆布瞎起哄,这下可好,开罪了相爷。相爷这次是铁了心要将文府连根拔除。” “连根拔除”梅萧仁皱了皱眉。 “文府的亲戚、幕僚,没有哪一家跑得掉。相爷毕竟是相爷,怎会不懂余党不除就是祸患的道理。” 梅萧仁听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早在她想要出首文斌时就不禁担心一个人的处境,担心其会不会被公正和亲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因为他就是文家的亲戚 她忙问卫疏影:“包括主教大人” 卫疏影抬头看着她,一时没有作声。 梅萧仁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多虑了,因为文斌已被抓走近十日,而主教大人今日还安然无恙地主持了结业礼,看样子没事。 “梅老弟啊,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文家别的亲戚入狱兴许算得上无辜,但是周洵和丞相大人之间早有梁子” “梁子” “周洵曾是裕王殿下的老师,成天都教些所谓的是非大义,教得裕王嫉恶如仇,日渐与相府为敌。”卫疏影拍了下手,摊开道,“你说这让相爷如何容他将他贬至缙山书院已是轻的了” “教人明辨是非也有错”梅萧仁说得小声,渐而才理清一条线索裕王嫉恶如仇所以恨丞相府。 她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丞相并非善茬,也知周主教左迁书院是因为官正直而受人排挤。 她替周主教不平却无可奈何,因为这个世人口中的奸臣是大宁的掌权者,天下有谁敢逆。 文斌的亲族悉数入狱,而周主教不仅是文家的亲族,还和丞相大人有过节 梅萧仁心生骇然:“那周主教会不会牵涉其中” 卫疏影顿时陷入沉默。 这样的沉默,像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梅萧仁追问:“丞相大人连主教大人也不放过” 卫疏影无奈:“我知道周洵 对你而言还算是个称职的夫子,你去看看他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三个字对应的是“晚了就来不及” 梅萧仁心下一紧,火急火燎出了门去。 书院四处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她穿梭在回廊里,步子迈得极快,跑到尚学殿外时,这里已不是先前那番光景。 隐月台的人又来了,他们站在尚学殿外分列两边,犹如两堵黑墙一样挡住了围观的学生们,不容任何一个人靠近。 不一会儿,两个玄衣人押着身着三品官服的人出来,这样的场面,让其显得十分狼狈。 梅萧仁怔住,那像囚犯一样被押解出来的人正是她最尊敬的主教大人。 围观的学生不少,他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儿任何一个拿剑的玄衣人都能宰了他们,且不需要跟他们家里有任何交代。 隐月台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不仅是他们耳目众多,容易抓住官员们的把柄,还因为隐月台的人素来为所欲为,做什么都可以没有理由。 这是丞相大人赋予的权力,意在让天下人都畏惧他的爪牙。 “主教大人” 梅萧仁想挤过去,可是人墙坚固,她根本无法靠近。 “主教大人,你不能跟他们走” 周主教转眼看向梅萧仁。这儿这么多学生,只有梅萧仁敢替他说“不”,可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不懂,不懂官场里没有那么多“能不能、该不该”,有的仅是掌权者的喜怒哀乐。只要丞相高兴,别说抓他,就是抓了这书院上下都没谁能阻止。 梅萧仁焦急万分,四下张望也没找到活阎王在哪儿,让她连求情都不知向谁求。 看样子活阎王没来,但有一个人应该能救周主教。 梅萧仁本想跑回静秋院,转身便看见卫大学士在她身后不远处,且朝她摇了摇头。 她皱紧了眉,压低了声音问:“大学士,不能放过周主教” “梅老弟,先前我已经告诉你了。” 梅萧仁又言:“丞相大人已经贬了周夫子一次,还不能消气” 周主教沉着声音说:“为师没事,你不用掺和进来,要懂得明哲保身。” 周主教说完这话便跟着他们走了,走得让梅萧仁措手不及。 梅萧仁没当过大官,但她知道有的大官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会不择手段地铲除异己。 文家人吃不了兜着走,文家的党羽也好不到哪儿去 梅萧仁求了卫大学士几天,可是卫大学士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帮不了周主教,最多只能让她跟周主教道个别。 梅萧仁再次见到周主教的时候,是在锦州城衙门的大狱里。 和所有锒铛入狱的人一样,周主教已经脱下官服,穿着灰白的囚衣待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 周主教盘腿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没起来,仅是缓缓地叮嘱了她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为师对你没有别的期望,只望你以后无论官居几品,切记远离丞相一党,切记” 周主教一向严肃,与她说过不少严肃的话,但这次他叮嘱得最为认真。 梅萧仁躬身揖手,端端正正地朝周主教行了一个大礼,道:“学生记住了” 第一一二章世态炎凉 梅萧仁从大牢出来,天上已经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落在脸颊上冰凉。 好人没好报,这世道也如千里冰封般凉透了 卫大学士还等在外面,看见梅萧仁满腹愁肠的样子,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他心肠软,这几日他真是被梅老弟求得怕了,可是他做不了上司的主,无法帮谁脱困,只能断定周洵的性命应当无忧。 “大学士。”梅萧仁走到卫疏影面前,也行了个大礼,“想必大学士清楚主教大人的为人,还望大学士回京后能替主教大人求个情。” “梅老弟,你师傅说他教过你什么是私心,你应当明白何为当务之急。”卫疏影有些无奈地沉了口气,道,“如今你已得偿所愿,就应赶紧回宣州去奔你自己的前程。” 梅萧仁沉着眸子,没作声。 卫疏影知道梅萧仁因什么难过,他也无可奈何,只能伸手拍了拍其肩,鼓励他道:“好好当你的通判,等你去了上京,你师傅定能保你前途无量。” 卫大学士是丞相的人,那楚大人又该是谁的幕僚 梅萧仁不敢往下想,只再次拱手,“劳大学士代我向楚大人问好。” “嗯。”卫疏影心里松了口气。梅萧仁是个不用重锤的响鼓,又跟着楚钰待了几个月,应当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执拗于要替周洵脱什么罪。 牢房里,等梅萧仁出去后,一直躲在暗处的锦州知州才走到周主教的牢房外站定。 “周大人,你说你这是何苦,我告诉你这学生与相府有往来,是想提醒你他或许能帮你,可是你”锦州知州无奈地长叹,“你不让他替你求情就罢了,怎么反倒让他与相爷为敌” “老夫不需要任何人求情,当初不需要,如今也用不着。”周主教还是盘膝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说,“他是老夫最看重学生,若能入仕,必定是个好官,老夫不愿看他被邪气沾染,步入歧途。” “可命我助他一臂之力的是相爷的人,就算不是相爷下的令,那他与相府也应当有些关联。” 周主教却淡淡道:“好在他并不知情,所以老夫才要及时警醒于他,而他也定能记住老夫最后的叮嘱,如此,老夫便无憾了。” 梅萧仁与大学士分别后就踏上了返程,身边只有一个叶知。她打算回到宣州落了脚再派人去接自在和飞花。 自从周主教出事,她的心情就没有轻松过,如今坐在马车上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叶知关心她,时不时看看她,都被梅萧仁的余光瞧见了。 上天对周主教不公平,对叶知又几时公平过 叶知是个解元,本该入朝为官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他不但错失良机还与他娘颠沛流离。 她想代上天还叶知一个机会,助他入仕,可仅凭她如今的本事远远不够,还得靠她继续往上爬。 马车行驶到河边,窗外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梅萧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河岸边上有不少苦力正在士兵的督促下做事,或是搬巨石,或是挑泥沙数百人没有一个闲的,稍有偷懒就得挨上几鞭子。 梅萧仁在锦州的时候听说了,大宁以东有不少地方都在兴修河工,要么开凿新的水渠,要么拓宽原有的河道,总之要打通水系,建成一条能自上京顺流而下到宣州的运河,供陛下乘舟东巡。 “这真是劳民伤财之举。”叶知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梅萧仁放下车帘,不再看外面的是是非非。 不管别人是善是恶,她得记住她爹的期许和主教大人的叮嘱,固守本心。 腊月间,宣州府。 梅萧仁揣着文书风尘仆仆回来,没直接找去知府衙门,而是在城中找了间客栈歇息半日,等到黄昏时分才去李府登门拜访。 李府的宅子她从前见过,官家门第,屋舍俨然,与她家相比,除了同样富贵奢侈外,还有她家没有的肃穆庄严。 守门的家丁收了拜帖,禀报之后才引她入府,带她去了前院的偏厅。 厅外的两个丫鬟打起帘子供她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厅堂里焚着炭火,很是暖和。 快一年没见,老李的精神头还是一如往常地好,坐在厅堂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梅萧仁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李知府这才放下茶盏,漫不经心的瞅了她一眼,“回来了” 梅萧仁面带笑容,双手拿着书院给她的文书,躬身呈上:“托大人的洪福。” 李知府翻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你小子行啊,结了业不说,还拔得头筹。” “大人,那我的”梅萧仁顿住了,想来不用她点破,老李应当知道她指的是她的调令。 李知府却没接她的话,而是放下文书,笑看着她问:“拿到国士不容易吧” 梅萧仁皱起眉头,作出一副劳神又忧心的模样,垂眸感慨:“那是相当辛苦” “其实老夫当初的意思是你读一年的书就够了,没非要让你结业。” 梅萧仁的神情有一瞬的僵却,又不得不挤出笑意,“是是吗” “你肯用功,老夫甚是欣慰,你有这样的殊荣是你的本事,也证明老夫没看错人嘛。” “大人说得是。”梅萧仁干笑着点头。 家丁在外禀报:“老爷,高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河工要事想与老爷商议。” 李知府脸上浮出了些许愁容,“近来河工是件棘手的事,你回来得正好,可以帮高同知分担分担。”又道,“这样,老夫即刻派人安排,你明日便上任吧。” “明日这么急”梅萧仁吃惊。 她本打算看过老李之后就回云县一趟,看看她爹。 “怎么,明日不行”李知府的语气忽然就沉了下去。 老李的脾气她知道,从前让她去读书都不带商量,如今这关乎圣意的事更不容讨价还价。 好在已是腊月,再过些日子就是年节,那时再回家也行。 梅萧仁无奈拱手:“卑职遵命。” 第一一三章一个屋檐下 第二日清晨,窗外一片银装素裹。 梅萧仁歇息的宅院是李知府为她安排的住处,也是知府大人在宣州的几处宅邸之一。 李知府这个人,脾气出了名的臭,但是对待下属毫不含糊,该大方时相当大方,所以他身边多的是肯为他卖命的人。 梅萧仁明白,从前得老李赏识还不够,如今若想要从府台衙门众多官员里脱颖而出,她需得再接再厉。 细雪纷纷里,梅萧仁披着裘皮披风出了门。 叶知在她身边撑着伞,直到她坐进轿子里才将伞收好,退回到台阶下,然后目送轿夫抬着轿子远去。 叶知就此止步,梅萧仁心中一阵不忍,但是她已不是地头蛇,府台衙门也不是她的地盘,她不能说用谁就用谁,想要给叶知谋个差事,还得靠她把老李哄高兴后再与老李说说。 正六品的通判,在整个大宁官场里微不足道,但在地方却是仅次于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的佐官。 州府的百姓有些眼力,看见这轿子就知里面坐的是官家的人,加之抬轿的有四个轿夫,里面绝不是府台衙门里那些八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吏,于是纷纷站到边上让路。 一路畅通无阻,轿子最终落在府台衙门外的台阶下。 轿夫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哈腰恭敬道:“大人请。” 梅萧仁从轿子里出来,心下已波澜不兴,就像第一次进秋水县衙门一样,没有得偿所愿的兴奋,而是把眼前的门看作了又一个起点。 她今天第一天上任,纵然这儿除了老李外谁也不认识她,但从她进衙门起就不停地有人朝她行礼,既有打杂的小厮,也有青衣官员,因为她身上已经穿上了久违的深蓝官服,是这衙门里的第三把手。 梅萧仁刚穿过大门后的仪门,一个叫章立本的中年官员迎了上来,其身着青衣,说是封知府之命,带她熟悉府衙四处。 宣州府衙坐北向南,共有三堂,正堂为公廉堂,左边是转办公文信札的承发司和书吏六房,右边则是公廨,除六房文吏外的官吏都在公廨里当差。 正堂之后的二堂为正洁堂,堂左是堆放卷宗案牍的书简房,堂右就是同知署与通判署所在。西边回廊后有供官吏们歇息喝茶的镜白轩,东边则是花圃,栽着花草和几株小树。如今正值冬季,花圃里光秃秃的,看不出都种了些什么。 三堂在最后面,是府台大人的办公的地方,左有休憩的花厅,右暖阁则是书房。 再往后就是府衙后苑,本来是给知府大人及其家眷住的地方,但是李知府的家底殷实,怎会带着一大家子委身在府衙后院,所以后面至今空置。 章立本只与她简单的说了一遍,然后带着她进了正洁堂旁边的通判署。 通判署和同知署其实就在一个屋檐下,进门后是个偏厅,左右各有一间屋子。左耳房是梅萧仁以后要待的通判署,右耳房就是同知署。 两间屋子的门正对着,里面的书案也正对着摆放,意味着她与同知大人将低头不见抬头见。 同知大人还没来,此时屋里就她和章立本两个。 梅萧仁坐到宽大的书案后,如今上面只有该有的笔墨纸砚,没别的东西。墙边的书架上也是空空如也,毕竟宣州府通判 的位子空缺已久。 她刚坐下,小厮便奉了茶来,即便只是奉茶,其也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别的话一句都不敢多说,埋着头进来又埋着头出去可见府台衙门不同于县衙,官员越多,规矩越多。 她刚来上任总不能坐这儿当个闲人,于是抬头问:“章大人,知府大人可有说我今日当做什么” “知府大人说大人刚来,一切还不熟,让大人先跟着高大人熟悉熟悉公务,协助高大人办办差事即可。” 这个高大人她昨日在李府见过,就是同知大人。昨日她从老李哪儿出来时正好看见他进去,不过高同知人年轻,步子迈得快,匆匆几步就过去了,让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没有多少印象。 梅萧仁点点头,坐着等待。不一会儿,衙门里的官员结伴前来见礼,不大的房间里一下子就堆满了人,争相向她介绍自己。 有官员,也有没有品阶的文吏。人多嘈杂,梅萧仁到最后也没记住几个。 “怎么没人奉茶” 不温不火的一句从门外传来,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官吏们立马噤声,而后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朝门外作揖。 待他们弯下腰,梅萧仁的目光毫无阻挡地看进了对面的屋子里。高同知来了,此时就站在与她相对的书案后,而眼睛则看着光溜的书桌。 片刻之后,小厮规规矩矩地奉了茶到他的书桌上,他才挪开目光看向众官吏,“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章立本上前道:“回大人,今日梅大人上任,卑职们特地前来拜会。” 高同知方才抬起眸子,朝她看了过来,嘴角带笑:“你就是新来的通判” 梅萧仁拱手:“正是。” 高同知落座,敛了笑容,扫视其他官吏,漠然吩咐:“你们退下。”又看向梅萧仁,“你过来。” 梅萧仁还要听这位同知大人的吩咐,自然不敢怠慢,等其他官员退出去之后就去到对面房里,站在他的书案前,拱手言:“下官初来乍到,以后还有诸多地方劳烦同知大人指教。” 高同知背靠着椅子,双手端在腿上,一副闲适怡然的样子,笑说:“指教谈不上,都是同僚,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知府大人让下官协助大人,不知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 高同知没急着回答,另问:“你祖籍何处,家在何方” “下官祖籍宣州,家在家在云县。”梅萧仁答道。当初老李让她参加科举,给她编造的也是宣州的户籍。 “你生长在此地,可有出去过” 去锦州读书的事不能外传,梅萧仁摇摇头,“下官不曾离开过宣州。” “那你家中可有亲族为官” 梅萧仁依旧摇了摇头。 “寒门入仕,不简单呐。”高同知笑叹,坐在椅子上,客气地朝她拱了下手,“佩服。” 再这样问下去,老底都得被人家掀出来,梅萧仁忙岔开话题,再次问道:“知府大人让下官听大人的吩咐,那下官如今应当做些什么” “暂且无事,你去坐下歇着吧。” 第一一四章教会了徒弟没师傅 没事 梅萧仁不禁皱了下眉,她记得老李说过,如今宣州有件棘手的事修建运河。 虽说锦州城和宣州府本就依河湖而建,但是部分河道过窄,容不下龙舟通过。他们要做的就是将河道拓宽,另外还需加固河堤以承受上游开挖新河道后汇入的水流。 这两件事对比上游开挖河道的工程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是朝廷给的完工期限却是在明年六月,六月之后陛下将启程东巡。 对宁东这些州府的府台大人而言,工期要是耽搁了,保不准是会掉脑袋的。 河工的事她从前接触得不太多,本想趁这个机会学学,可是高同知却只字不提让她帮忙的事。 她初来乍到,府衙又是个不能随意说话的地方,她只能回自己屋里坐着喝茶,一喝就是一上午。 而她对面的高大人,除了喝茶就是看文书,也没什么公务要忙。 再后来,门外渐渐有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三个乡绅打扮的人进了偏厅,没往她这边看一眼便径直去了对面的屋子,轻车熟路。 几人围住高同知的书桌,齐声打招呼:“高大人,打扰打扰。” 接着便是高同知的声音:“三位员外客气,坐下说。” 一人道:“高大人,这次您可得在知府大人面前为我等小民说说话啊。” “这是自然,你们的请求我一直记在心上,这不,昨日我刚与府台大人商议过,可府台大人的意思是,工部所下的文书里只提及要开挖河道和修筑河堤,另挖沟渠引水入你们的庄子的事”高同知剑眉一皱,为难地说,“不合规矩呀。” 有人奉承:“规矩到了宣州那就是宣州的规矩,宣州的规矩不是就高大人您的规矩吗” “诶,刘员外此言差矣,宣州的规矩只有一个,那便是府台大人。” 声音传入她耳中,梅萧仁不禁再次抬眸打量了高同知一番。他的年纪比她大些,约莫二十四五的样子,身形匀称不算太高,眉眼端正样貌还行,若脱去官服,就是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 可他现在穿着官服,散漫地坐靠在椅子上,与这几个老头打起交道来游刃有余,说话客气又不失官威,看样子是个在官场中历练过几年的老手,颇有几分功力。 高同知与几个乡绅说了会儿话,由始至终都没吐露一个“拒绝”的词,却让那几个老头直到离开也没达成所愿。 过了一会儿又有乡绅登门求办事,高同知一个也没拒绝,通通见了不说,还一如既往地客气,但是依然让人家满怀希望地来,然后心下失望又不得不笑脸相对地离开。 梅萧仁不禁喟叹,同知大人与人打交道的功夫真是厉害。 几日下来,梅萧仁什么也没干,她已不是第一天踏入官场,深知对一个想要晋升的官而言,越清闲越危险。 她心中苦恼,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与叶知促膝坐在窗边喝茶说话。 叶知问道:“那位高大人有什么来头吗” “姓高名靖书,士族出身。”梅萧仁单手撑着 下巴,纤指闲敲桌面,“府台衙门里的人嘴严,只肯吐露这些。” “照大人所说,此人不过二十来岁便已官至正五品,那其背后应当有个位高权重的人在给他撑腰。” 梅萧仁点了下头,“我知道,但是他那靠山的本事有限,否则他怎会是宣州府的同知。”毕竟宣州府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地方,从来都供不起大神,也没有哪个尊神肯留下。 “这对大人而言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大人如今清闲度日,等知府大人从巡视完河工回来大人恐怕不好交代。” “我也着急,从前知府大人难得来咱们秋水县,来一次我得急一次,如今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是想把心搁肚子里都不成。”梅萧仁一边叹息一边摇了摇头。 “可知府大人让高同知带大人熟悉差事,高同知为什么不照办” 她抬眸看向叶知,徐徐启唇:“因为,教会了徒弟没师傅。” 后来的几日,梅萧仁与高靖书面对面坐着,她每日都见过章立本往那儿送公文,可是高靖书总是独自过目,然后差遣听命于他的几个文吏照办,从没与她说过什么。 梅萧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桌上的木匣,伸手打开,只有她坐的位置能看见里面装的是只银镯。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她还要去上京找楚大人,怎能任由自己止步不前。 梅萧仁随后起身准备离开。知府大人不在,出于规矩,她离开府衙前知会了高靖书一声,说她这几日想出去走走。 高靖安答应得既爽快又客气。 梅萧仁回到住处换了身常服,叫上叶知一同出门。 要掌管一方就得熟悉一方,她小时候离开得早,对这个故里已无太多印象,所以特地花了几日的时间在城中四处走走,看了看民情。 城里房子最多的是老李,铺子最多的是萧家,宣州萧家。 萧家有的大都是绸缎庄和粮铺,靠着萧临的那群狐朋狗友,近乎垄断了宣州的绸缎及粮食生意,任谁都插不进手。 梅萧仁转完城里,接下来要看的地方就是河道。 她与叶知乘船在江上游了一遭,记住了沿河的地形和附近正在动工的河段。 夜幕降临,船靠在了宣州最繁华的烟波码头。 这儿沿河停着几艘画舫,是宣州出了名的风月之地,而且仅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没有玲珑阁那等风雅。 今晚有人包下了其中一搜画舫,将船划到了河中央纵情声色。梅萧仁站在岸边都还能看见甲板上有舞姬在跳舞。 她收回目光,准备与叶知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在央求:“船家,你就载我家夫人过去吧,包下那船的是我家公子。” “不妥不妥,萧公子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能打扰。” 梅萧仁顺着声音瞧去,看见一个丫鬟在求码头的船夫帮忙,而丫鬟身后站着一个略带愁容的女子,其颦眉的模样比其从前还要天香国色。 她一直记着要找机会去看看烟玲珑,没想到她们会在这儿遇上。 第一一五章总算等到你 梅萧仁停下脚步唤道:“玲珑姑娘。” 烟玲珑抬眸看向了她,目光有些陌生。 她与烟玲珑只见过一次,就是卫夫人闹事那晚,也不知烟玲珑是否记得那时大学士身边还有个她。 “你是”烟玲珑蹙着眉,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惊讶,“你是他的朋友” 梅萧仁点了下头,笑问道:“多日不见,玲珑姑娘过得可好” 烟玲珑垂眸轻叹:“好与不好都不重要,我是个女子,他不要,我除了听天由命还能如何” 烟玲珑已经进了萧府,再提她和卫大学士的往事也无意义。梅萧仁上下打量了烟玲珑一阵,见其衣着锦绣,穿金戴银,便知萧临没有亏待烟玲珑。 “玲珑姑娘想去那船上”梅萧仁回头看了一眼。 烟玲珑怯懦地点了点头。 丫鬟接话:“天冷,老夫人让我们来给公子送衣裳,要是送不到,老妇人一定会责怪夫人的。” 梅萧仁瞧见了烟玲珑怀中抱着的包袱。这么关心萧临的人,除了萧家老太太还有谁。 萧老太太是她爷爷的妾室,伯父的生母,也就是萧临和萧茹的亲奶奶。当年她亲祖母去世后,爷爷便将其扶为正室,可是萧老太太从没待见过她和她爹,所以与她没什么亲情可言。 烟玲珑缓缓转身,叹息:“算了,我们回去吧。” 丫鬟晃了晃烟玲珑的胳膊,“夫人,老太太见你出身不好,本就对你有成见,你若再连老太太的吩咐都办不到,回去定会挨骂的。” 梅萧仁知道萧老太太那张嘴碎得厉害,让烟玲珑这么个秀气的姑娘去挨老太太的骂,她心中不忍,遂言:“我送你们过去。” 船家都怕惹到萧临摊上事,她便表露身份,说她的宣州新上任的官吏,今夜兴起游江,发话捎了岸边的一个姑娘一程。 比起商人,这些跑生计的船家更怕当官的,只得答应送烟玲珑过去。 演戏演到底,梅萧仁上船陪着烟玲珑一道去往江中。 烟玲珑打从见到她起就有些惆怅,坐在船上没说一句话,低垂着头。 小舟靠在画舫船头一侧,而烟玲珑还在走神,愣愣地转着手腕上的玉镯,似想脱下,又不舍。 船已靠上多时,梅萧仁不想和萧临打什么照面,于是喊了声:“玲珑姑娘” 烟玲珑惊然回过神,手一哆嗦,玉镯从皓腕上滑出,砸在舟底。她惶然去捡,可是拾起来一看,镯子已断作两截,而后她整个人也跟着失魂落魄起来。 梅萧仁不免有些自责,“是我唐突,惊扰了姑娘,姑娘若信得过,就把镯子给我吧,我找人给姑娘修好。” 烟玲珑抬头望了她一眼,想了良久后捧着玉镯交到她手里,凝眸道:“公子不用在意,修得好是缘分未尽,修不好修不好就罢了吧。” 烟玲珑说完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小舟,登上画舫。 手心的玉镯冰凉,梅萧仁沉眼 看着,不难猜到这镯子的来历。 她收好镯子,吩咐船家划船回去,目光没有瞧过画舫上面,但画舫上有人看了她良久,而且那双凝望她背影的眸子里已经蓄了泪。 船头领舞的舞姬早已无心领舞,其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随那艘小舟而动。 纵然眼里含了泪,唇角却扬了几分,她自言自语:“大人,清莺总算等到你了” 年节将至,知府大人从巡视河工回来后就没来过衙门,打算等年节后再处理公务,府衙的官吏们也都在准备回家过年。 梅萧仁让叶知回去陪陪他娘,等叶知离开后她才独自启程回云县,没与叶知同路,只与他约定初七在秋水县碰面。 上京。 卫疏影紧赶慢赶才赶在年节前回到上京。他明明还是奉命去的锦州,结果被母老虎误会和锦州的女人藕断丝连,闹得不可开交。他无奈,只得在大过年的时候从家里搬出来,借住在上司府中。 此地犹如铜墙铁壁又有尊神坐镇,别说母老虎,就是母老虎她公爹都不敢硬闯。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卫疏影坐在暖和的屋子里优哉游哉地吃着青枣。这些青枣都是贡品,刚从南疆快马加鞭送入京中,连皇宫都没去就进了上司的府邸,然后下了他的肚子。 他住在这儿不是在避难,倒像是在享福。 卫疏影瞧向坐在对面的人,青枣明明是地方官孝敬给他的,可是他已对这样的奉承习以为常,连拿没拿过一颗,只安静地看着公文,看之前还挑选过一番,先看宣州送来的公文。 “你若关心梅老弟,放心不下他,就赶紧把他调京城来。”卫疏影边挑选青枣边感叹,“府台衙门不比县衙,不是梅老弟一人说了算的地方,他太年轻,你让他怎么与衙门里的老手争前程” “我与她另有约定。” 楚钰总这么说,卫疏影也不好再劝,想来楚钰应当有自己的安排,用不着他掺和,毕竟这个师傅虽远在上京,教徒弟不方便,但是护起徒弟来毫不含糊。 梅老弟要和文家公子打官司,好似以卵击石,他便把人家尚书府一锅端了,不让徒弟吃亏。哪怕他心里早有这样的打算,可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选在十五前夕,还让流月他们在锦州待命,等梅老弟告了之后再抓人,这不是胳膊肘向着自己人是什么 无论梅老弟告不告得过文家公子,文家都是一个“死”。 “小钰儿,你这么向着梅老弟,是为什么啊” 楚钰抬眸扫了卫疏影一眼,不言一字。 “我明白了。”卫疏影笑了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所以,你是在护犊子” 楚钰终于肯放下手里的文书,然后不动声色地拿了一颗青枣递给卫疏影。 卫疏影带笑去接,可那手却在他伸手的瞬间收了回去。楚钰将青枣往桌上一丢,起身离去。 卫疏影诚然不懂楚钰的举动,指着那颗朝他翻滚而来的青枣,转眼问砚台,“他这是什么意思” 砚台支支吾吾:“滚犊子” 第一一六章话说在前面 除夕夜,梅萧仁已经重拾红妆,披着鹅黄齐腰的小斗篷,与她爹站在檐下看烟火。她笔直的身影融入飞雪里,就像一剪傲然立雪的寒梅。 “小梅,你这一走就是一年,连个音信都没有” 梅萧仁轻轻一叹:“顶头上司让我去读书,我能怎么办。” “你能去宣州,爹替你高兴,只是这下隔家远了,爹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梅萧仁早有别的打算,借机道:“爹,您老人家现在有这个财力,不如咱们搬回宣州” “谈何容易,咱们家在那儿连生意都没有,将来怎么糊口” “这你不用操心,我总有法子治得了嚣张的商贾,宣州那么大,凭什么让他把生意都给做完了”梅萧仁淡淡道,“何况,他还欠着我们。” 当初她爷爷刚走,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要分家,但不知怎么的,最终祖宅和商铺通通都归到了她伯父名下 “小梅,爹到了这个年纪,已经谁也不怨了,你祖父膝下就爹与你伯父两个,我与你伯父做不成至亲也不能成仇人。”她爹感叹,“何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去争,就怕争得个两败俱伤让别人趁机而入。” 梅萧仁沉默不语。她爹又叹:“小梅,你别恨他们,当初老太太让分家,爹也是点了头的,后来的事都是命罢了。” “可是宣州才是我们的故里。”梅萧仁转眼看向她爹,轻声劝道,“女儿当初一心想去宣州做官,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爹你风风光光地回去,另外我还能护着咱们家的生意。” 她爹摇了摇头,“你弟弟就在城郊,爹要陪着他,哪儿也不去。” 梅萧仁无奈,扶上他爹的手臂淡淡道:“我没想过要置谁于死地,但是女儿话说在前面,他们最好安分守己,千万别有求官府的时候,否则我会丢了所谓的亲情和道义,见死不救。” 她爹总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依你依你,你能进州府为官多不容易,他们惹了事那是他们自讨苦吃,咱们不管。” 她也跟着莞尔,“这还差不多。” 正月初三。 照宣州的习俗,今日应当给已故的亲人扫墓。梅萧仁如往年一样,和她爹去了城郊,看看她弟弟。 她弟弟萧松本葬在宣州,是她爹在云县立足后让人将萧松的墓迁来了云县郊外。 旁边不远处就是楚家的祖坟,她爹这么做的用意很明显,是要与楚家世代交好,做生死之交。 她和她爹扫完墓走出树林,抬眼就看见旁边林子人头攒动,那是楚家人在祭祀。 她爹看见这一幕,忙问:“小梅,子丰那孩子呢我还以为他与你在一块儿。” “我怎会把他带在身边,不出事也得碍事。” 她爹皱起了眉头,有些焦虑:“坏了,我告诉你楚伯伯说子丰与你一道去了宣州,子丰回不来,我怎么怎么圆这个说法” “我让他去了夏国。”梅萧仁又沉默着想了想,然后转眼看着她爹道,“爹,我与你说实话,但要不要告诉楚家,你自己衡量。” 她爹看着她,神色越发急切,就等她开口。 “楚子丰不知怎么的惹上了 朝廷的人,有人要杀他,所以我让他去夏国避避,否则他留在这儿就是死路一条。” 她说得一本正经,着实吓了她爹一跳。像她爹这样的本分商人,一向不愿和朝廷打交道,因为畏权,能生杀予夺的权。 “丫头,谁要对子丰下手” “我不知道,总之是个我招惹不起的大人。快一年了,我也不知人家肯不肯放过他。”梅萧仁顿了顿,又言,“爹,咱们对楚家已经仁至义尽,您老人家不用觉得愧对谁,楚子丰能否回来得看他的造化。” “唉”她爹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也只能叹气,没再说话。 楚子丰回不来,他的亲族还能代他给祖宗扫墓,可是有个人,楚家没人愿意代他吧。 梅萧仁停下脚步,唤了仆人拿来香烛,然后让她爹先走一步。 林子里还有几个楚家的人,而楚家人极卖她的面子,她想打听一座墓茔的所在不是难事。 一年过去,石碑已旧,可坟茔周围没有丛生的杂草,好似平日里有人打理。 但是今天这个满城都在祭奠逝者的日子里,这座墓碑前却空空荡荡,没有谁来过。 梅萧仁挎着篮子走到墓碑前,蹲下来,拿出香点燃,朝墓碑拜了拜。 她总觉这样的祭奠得有些唐突,于是边插香边道:“伯母,我是楚钰的朋友,今日路过附近,顺道来看看你。” 她在墓碑前静静地烧着黄纸,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看进了眼中。 两个奉命守墓的护卫就藏在密林里,他们长年累月地守在这儿,从没见过有谁来祭奠老夫人,这蒙着面纱的女子是第一个。 傍晚的时候,梅萧仁回到府中,清了清她的首饰。她常年在外,这些东西闲置着可惜,倒不如挑几样拿去给飞花戴戴。 飞花那个年纪的小妮子戴金钗什么的不合适,花钿还好。她挑了一些,又摘下发髻上新买的堇色珠花包起来,准备一并带回宣州。 她这次回家还是只能待几日,她爹分外珍惜,成天守着她,此时也坐在一旁看她拾掇首饰,忽然开口道:“小梅,你在外一年,缺银子了吧,吃苦没有” “缺银子”梅萧仁忍俊不禁,“你女儿我会缺银子” 她也不知她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问这个,直到她爹伸出手来指向她的手腕,有些嫌弃地说:“你什么时候戴过这等成色的镯子。” 梅萧仁低眼看了看,无奈解释:“这是我朋友给的,街边铺子随意拿的。” “哪个朋友,为什么要送你镯子难道他识破了你” “没有,是我与他立了约定,得有个信物为证而已,无需太贵重,也不用计较是什么。” “约定,什么约定”她爹颇有些忧心,皱着眉头叹息,“小梅,你独自在外得当心,别把自己给卖了。” “约定等我升入上京,就” 她顿住了,只因她话还没说完,她爹就已经站起来背着手朝门走去,好似不想听她痴人说梦。 梅萧仁深知不宜与她爹谈什么抱负,对她爹而言,她能升入宣州靠的是运气,想升入上京就是在做梦。再者,她升官还不如给他招个上门女婿来得让他高兴。 第一一七章一朝天子一朝臣 初六过去,到了梅萧仁该离家的时候。她这次回来本想劝她爹搬去宣州,可是她爹到了这个岁数,已开始分外留恋久居的地方,舍不得走。 只要她爹高兴,她不会强求。 正月初七,她与叶知约定好要在老地方碰面。 马车径直驶向秋水县城,进了城才慢下来,缓缓穿行于市集中。 梅萧仁怕百姓还认得她,便没下车,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的光景。 秋水县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即便没有越来越繁华,也不曾衰落,能让她感到些许慰藉。 不一会儿,外面的路人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去,这样的情形昭示着衙门有热闹看。 马车停在县衙外,梅萧仁依旧没下车,只掀开车帘看去,见衙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而衙门里面还是从前那副样子,两边站着衙役,中间跪着被告与原告,而后一个青衣官吏走上堂前落座,拍了惊堂木。 县令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其例行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大人,草民要告这卖猪肉的蛮夫,草民好心照顾他生意,谁知他短斤少两不说,还放狗咬人。” “放屁,你是好心来照顾老子的生意你明明是来惹事儿,报复老子当年打你那几板子” 这等鸡毛蒜皮的纠纷,梅萧仁觉得熟悉,但更熟悉的是被告的声音。 县令问道:“他的腿可是被你家的狗所伤” “大人,他闹事不成,还想打草民的狗,狗急了可不得咬人嘛。” “狗是狗,人是人,你的狗伤了人,你自然有过错。”县令的声音不温不火。 “大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呐,畜生懂什么。” 二人辩驳之际,梅萧仁已经下了马车,悄然站在人堆最后面,进而看清了跪在堂中的人,身形魁梧的被告果然是周虎,从前助她维护一县法纪的捕头。原告跪在旁边,脚踝处被狗咬了地方裹着细布。 如今周虎已不再吃公家的饭,而堂中的衙役也换了人,真应了那句“一朝天子一朝臣”。 县令又道:“畜生伤人,主人之过,他被你的狗所伤,你岂能脱得了干系,还是速速认下,赔了过失就是。” 周虎已是平民百姓,当然不愿意在官家面前把事情闹大,遂问:“那那草民得赔多少” 县令又问原告:“你说说,想要他赔多少合适” 原告一脸勉强,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慢慢说:“我这腿伤了得耽误不少事,不过看在他无心伤我的份上,就五十两吧。” 五十两够寻常百姓一家几口活上好些年头。 周虎急了眼:“你你这心也忒黑了些” “大人,草民家里养了不少鸡,如今草民伤了腿,喂不了鸡,鸡就下不了蛋,下不了蛋就生不了鸡,生不了鸡就没有蛋”原告边说边犯愁道,“这么算起来,草民亏的岂止五十两。” 周虎越发愤怒:“大人,他摆明是在讹人” 原告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腰杆,“县令老爷,草民的舅爷在州府一位大人家中做管家,这事儿大人要是不给小的做主,小的只好上宣州去找舅爷帮我讨个公道。” 县令皱了皱眉头,神色浮出些许担忧,好似也有些着急起来,不管不顾般地对周虎说:“你还是速速赔了人家银子,让此事作罢吧。” 周虎骇然:“大人,小的哪儿有这么多银子” 原告瞥了瞥周虎,冷道:“你要是不肯赔,那挨上五十板子也成。” “你欺人太甚 ,老子当捕头的时候,怎就没打死你” 县令随后言道:“那你选,是要五十两银子,还是五十板子。” 周虎一拳垂在地上,又急又无奈,不得不咬牙应了声:“打就打罢” 周虎已认,县令随后掷了令牌。两个衙役听命拿着木仗上前,摆开了阵势。 “慢着” 梅萧仁开口喊道。她往前走了几步,立马就有百姓认出了她,惊道:“梅大人” “梅大人回来了”百姓又惊又喜,开始往两边散开,给她让路。 周虎还被官司缠着,梅萧仁只朝百姓们笑了笑就穿过人群进了公堂。 县令见有人闯入,遂问:“你是何人” “在下姓梅名萧仁,曾坐在大人坐那个位子上。”梅萧仁淡淡答话。 她看得出来这个县令的本性不坏,只是怕事而已,那原告一提其有能通到州府的关系,县令立马就怂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倒也难怪,他这个年岁的人最怕事,因为家中已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好不容易中了科举当上个县令,就怕这饭碗朝不保夕。 “原来你是上一任县令,不知你来有何贵干” 梅萧仁看向周虎,而周虎早在看见她的时候就惊得愣了,唇角微微抽动,就是没喊出一声来。 她收回目光道:“他曾是我的下属,他犯的事,我来当。” 县令知道周虎从前是干什么的,对梅萧仁的身份也深信不疑,言:“他已认了五十板子,难不成你要替他受着” “他的过错我可以认,至于板子”梅萧仁拖长了话音,转而一指原告,“我要他来受。” 原告哼笑:“凭什么” 周虎总算振作了起来,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凭我家大人如今已是通判大人。” 县令一愣,他来这儿接任的时候上任县官已经走了,想来他与其不会有什么交集,也就没曾关心过其的去处,谁知其竟是升了官。 县令急忙走下堂来朝梅萧仁行礼:“卑职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 梅萧仁脸上不悦的神色极为明显,以致那县令朝她行礼的时候显得十分谦恭,生怕惹恼了她。 县令又抬手道:“大人请上座。” 梅萧仁朝着堂上走去,坐到了她阔别一年的位子上。 这一幕看得外面的百姓振奋不已,齐齐下跪磕头:“拜见大人。” 这些百姓没有忘记她,梅萧仁心里感动,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露出了微笑。 “大人,不知卑职的处置是否欠妥” 梅萧仁冷扫了县令一眼,说他笨拙怕事吧,他竟然还知道装傻了事,漠然应了声:“你说呢” 周虎急道:“大人,这小子是个游商,从前犯事儿被我打过板子,他这次路过这儿,见我已不是捕头就想报复我” 梅萧仁审过的案子太多,记不清打过谁没打过谁,便接了周虎的话问原告:“你既是游商,又哪儿来的一番鸡生蛋蛋生鸡的说辞” 原告已全然没了先前的理直气壮,吞吞吐吐:“小的只是想讨个公道。” “什么公道”她追问。 “被狗咬了的公道” “好。”梅萧仁答应得爽快,随即抛了一小锭银子到那人跟前,又言,“照你的意思,五十板子等同于五十两银子,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只有十两银子,如此我再赏你四十板子就算了事。” 第一一八章难以想象 原告因惊愕而愣像一块木头,连滚到跟前的银子都不敢伸手去捡。 “如此补偿,你要还是不要” 梅萧仁的语气十分轻松,但原告却吓得战战兢兢起来,愣是没敢摸那银子一下,连连作揖央求:“大人,草民不告了草民不告了” 梅萧仁眼睑微垂,淡淡吐了一个字:“滚。” 原告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只受了惊吓的老鼠似的,飞快地蹿出了县衙大门。 堂外响起了掌声,还有百姓在声声叫好。 梅萧仁站起来朝门外的百姓拱手致谢,然后让他们都散了。 等府衙的门关上,梅萧仁抬手示意周虎起来,走到那县令面前,漠然问:“那我这样的处置,大人认为是妥还是不妥” 县令俯首应声:“通判大人的决断自然是妥的。” “可我与你的处置相差甚远,这是为什么” 县令忙怔了怔,慌忙躬身作揖:“是卑职愚昧,卑职有失公正,还望大人能宽恕卑职这次,卑职日后定秉公审案,绝不偏颇。” “大人,其实这个县令老爷也不是个坏人,就是”周虎想说,又怕得罪人,纠结了一阵才小声接话,“就是软,他怕。” 县令被人戳中了心怀,已是一脸无奈,埋着头不敢作声。 “爹” 听见堂后传来声音,梅萧仁回头瞧去,见门边上站了两个半大的孩童,像是一双姐弟。他们稚嫩的眼睛里满是畏色,似是在怕她会为难他们的爹,也就是这个县令。 县令还保持着拱手请罪的姿势,却扭头呵斥:“出来干什么,快进去” 方才还胆小怕事的人顿时变作了严父。 两个孩子怯怯离开。梅萧仁收回目光,心里已经不气了,因为这县令怕怕事,不是他心性软,而是他有软肋,所以患得患失。 她让县令坐下说话,问了他的姓名,知他姓方,是个出身寒门的书生,苦读到这个年纪才中了贡士来当县令。 他第一次做官,官位又来之不易,做起事来难免会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她理解。 “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怕得罪人,但是秋水县这个边陲之地,你想得罪什么贵人都难。”梅萧仁不禁笑了笑,又指了指堂上言,“只要你坐那个位子坐得心安理得,守得一方平安,不用怕谁会找你麻烦,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人总是喜欢听鼓励的话,尤其是面对上司时,她如此推心置腹地安慰方县令,想必他听得进去。 方县令慨然揖手:“大人说得是。” “放心,人在做天在看,老天又没瞎眼,怎会不眷顾问心无愧的人。”梅萧仁感叹,“要是做个明辨是非的官有错,那我只怕连县令的位子都坐不稳,遑论升官。” 方县令愈加欣然:“卑职谨记大人的教诲,日后定当替百姓做主,当个像大人一样的好官。” 梅萧仁本想交代两句就去找叶知,可是方县令执意要设宴招待她和周虎,梅萧仁便让周虎去叫叶知过来。 方县令的酒量不怎么样,几杯下肚人就开 始晕乎,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大致意思是他想当个好官,但是没人撑腰,他怕。 酒这个东西能壮胆真不是虚的,白天方县令见到她连气都不敢喘匀了,如今借着酒意竟说要拜她为师,跟她学为官之道。 梅萧仁端着酒杯默然喝了口,怎能想象一个比她年长十多岁的大男人喊她师傅的场景,她不作声,想来等方县令酒醒了也就不记得了。 她哪儿能收学生,她还要人教呢,天天盼着楚大人哪天得空能来看看她,指点她该怎么从一个管琐事的县令过渡到府衙佐官一职上去,而且是在同僚不乐意助她的情形下。 后来方县令喝趴下了,被婢女扶下去歇息,而梅萧仁和叶知他们还分外清醒,毕竟她的酒量就是叶知和周虎从前陪着练出来的。 “大人,你走了之后弟兄们都不乐意跟着新老爷,他没您那样的魄力,免不了得连累底下人一块儿受窝囊气。” “傻不傻,当百姓就不受气”梅萧仁瞥了瞥周虎,无奈,“相比之下,吃官粮的总要硬气些。” 周虎又叹:“大人,说到底大家都是舍不得你,认定了你老人家,你一走,我们哪儿还能认别人当主子。” 梅萧仁沉了口气,天气依然寒冷,生作白雾袅袅。她思索片刻后道:“明日你把他们召集起来,我劝劝他们,方大人又不是什么贪官污吏,他们若愿意回来,想必方大人看在我的份上也不会拒绝,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去忙那些朝不保夕的活计。” 周虎埋下了头,语气沉重:“大人不用召了” “为什么”梅萧仁不解。 叶知接话:“因为朝廷曾在坊间征召苦力开挖运河,县籍的青壮男子大都已被征去。像周捕头这样家境稍好的弟兄,花钱销了名字,可他们不愁生计,自然也不会再回来。” “还有这事”梅萧仁皱了皱眉头。 “大人,新老爷不是贪官污吏,但咱大宁另有贪官污吏啊,他们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挖什么运河,劳民伤财,那伤的可是弟兄们的血和肉啊。”周虎喝了口闷酒,将杯子往桌上一砸,忿忿道,“给朝廷做苦力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梅萧仁看了看周围,谨慎地说:“话别乱说,这儿不是咱们的地方。” 她曾见过那些挖运河的苦力,知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受苦的人太多,她想帮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从前在这儿为她卖过命的人。 梅萧仁让周虎告诉她去的都有谁,只道她会想办法带他们回来。” 梅萧仁和叶知他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已是夜深人静。 周虎独自回家,而梅萧仁打算去叶知家凑合一晚上,明日带上叶大娘一块儿回宣州。 四处关门闭户,梅萧仁与叶知走在街上,耳边只有寒风刮得“嗖嗖”的声音。 她心里还忆着那个沉重的话题,难以轻松,于是默然迈着步子。 她不说话,叶知也没有打扰,陪着她慢慢往前走。 未几,梅萧仁止步不前,因为有什么东西敲了敲她的肩。 身处漆黑的长街,梅萧仁心里诚然有些发毛,但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耳边传来的轻飘飘的一声:“小人” 第一一九章这叫缘分? 梅萧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愣愣地扭头,只见一把折扇就搁在她的肩上。 大冬天的拿扇子,不是鬼就是有病。 梅萧仁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啊 她松了心里的惊惶,唇角一勾,“有病,好久不见。” 江叡收回折扇,笑得十分客气:“小人,你让本公子好找。” 叶知问道:“江公子为何会在这儿” 梅萧仁也接话:“你不是上京的贵公子吗,又跑来宣州作甚” “家里出了点事儿,本公子心烦便出来散散心。”江叡有些无奈地叹,“我如今无家可归,随从也没带,江湖上又没什么朋友,唯有来投靠你。” 梅萧仁的笑容一下子有些僵去,不禁蹙了蹙眉,“江公子,你身子金贵,怎能委身在我等小民家里。” “小人,本公子是特地来找你的,先前到这儿来听说你走了,今日正打算离开,竟遇上你回来,这叫什么你知道吗”江叡笑得越发灿烂,自答,“这叫缘分” 梅萧仁和叶知就此噤声。 第二日,梅萧仁启程回宣州,而与她同行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梅萧仁陪叶大娘坐在马车上,车厢里还塞了个江叡。叶知不得不给江公子让地方,坐到外面去陪车夫赶车。 冤家就是冤家,何况还是有来头的冤家,不她想甩就能甩得了的。人家要死皮赖脸跟着她,她既不能打也不能骂,否则他一告状,老李那边准保得找她的麻烦。 江叡又开始重复他已说过数遍的话:“小人,我是真拿你当朋友,你也只需把我当朋友,不用在意我的家世,就把我当”他挑开帘子指向叶知的后背,“当和他一样的朋友。” 梅萧仁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对了,还没恭喜你高升通判,这样也好,免得本公子良心不安,唉”江叡叹了一声。 梅萧仁饶有兴趣地盯了盯他的胸口,抬眼望向他,挤出笑容:“有病,你还有良心” 江叡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当初那是个误会,还有,我说过会补偿你就一定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我想办法让你去上京当官如何,这个补偿有诚意吧”江叡看了看梅萧仁,又淡淡道,“我若不帮忙,够得你忙活,有些官忙活到死也没踏进上京一步。” 梅萧仁不禁虚目,心存怀疑:“你还有这等本事” 江叡锁眉,“我说了,我会想想办法。”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兴趣。 梅萧仁不会麻烦江叡,若想伸手要差事,她早跟楚钰和大学士走了,至少大学士有这个能耐,而江叡还说得这么玄乎。 对她而言,一下子爬得太高也并非好事,她仅有当县令积攒的两年阅历而已,如今还不知怎么当好通判,更别说去当上京的官。 她若吃不下那碗饭,丢的是提拔她的人的脸面,倒不如沉下心来一步一历练。 舟车劳顿,叶大娘靠着车厢轻咳了几声。 梅萧仁拿过水袋想喂叶大娘喝水,可是叶大娘却执意要自己喝。 叶大娘笑容和蔼:“民妇的身子不争气,怎敢劳烦大人照顾,民妇自己来吧。” 江叡打br> 苛艘吨哪盖准秆郏渌湟桓辈难樱氖此昃突o琢送罚欠7偃磁痰眉帖,衣裳也穿得干净齐整,不禁好奇:“大娘,您老人家挺讲究,从前秛錾砀还笕思野桑俊br> 叶大娘喝了水,抚着胸口轻言:“公子说笑了,民妇若有出身,岂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年节过去,宣州城中的商铺陆续开业。梅萧仁心里还记着一件事,刚回到宣州就拿着烟玲珑的镯子去首饰铺子修复。 “流光阁”是城中最好的首饰店,里面的东西出了名的贵,所以店子常年门可罗雀,一天也只有几个客人光顾。 打从进了店门起,梅萧仁的目光就被柜台上的朱钗花钿深深吸引,贵也是有道理的,这儿的每一支钗都美得别韵味,足以让女子爱不释手。 她也是个女人,即便为形势所迫不得不装男人,可心里还一如既往地偏爱这些东西。 梅萧仁站在柜台前,解开帐中的手帕,露出包在里面的碎镯子问掌柜:“这个能修吗” 掌柜的接过瞧了一眼,点头:“能修,镶金接上就成,不知公子要得可急” “尽快吧,这是城南萧府的东西,修好的送去萧府给烟姑娘。”梅萧仁付了银子,在店中继续逗留,看着其他首饰。 店里还有个女子在挑选发簪,其带着个丫鬟。她们在柜台前站了良久,似在纠结买哪支好。 “店家,回头还有这样的好物记得知会我家夫人一声。” 铺子后面传来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丫鬟从里头打起帘子供其主子过路。 梅萧仁的目光还在那帘子处,有人走了出来,让她心中顿时一紧。 她一步便迈到柜台边上,背对过去,可是一个男子在这儿总有些显眼,于是她往旁边走了走,挨近挑选收拾的女子。 梅萧仁见她们主仆二人还在为选簪子犯愁,便拿起一支她中意的簪子递给女子,“不妨试试这支。” 女子好似被她的举动搅得云里雾里,看着她愣了愣。 梅萧仁不免有些尴尬,但是萧茹已经从里面出来了,她没时间与女子解释,直接抬手将簪子簪入女子的发髻。 萧茹从她身边路过,她的手正好挡住了自己的脸,没让萧茹瞧出异样。 从前她不怕谁会认出她,那是因为没几人见过她真正的容貌,不巧的是萧茹见过,让她不得不以防万一。 萧茹走了,梅萧仁也准备离开,可是她面前这个姑娘还看着她,其一双眸子清明如水,眼神略有些懵懂。 梅萧仁拱手,“方才在下唐突,望姑娘勿怪。” “不碍事。”女子的声音很小,很温柔。 丫鬟笑说:“小姐,这支簪子真好看,上面的花奴婢都没见过,真新鲜。” 女子转过脸去照了照镜子,片刻便笑靥如花。 这姑娘生得秀雅如兰,不似烟玲珑那样娇丽,也不像纪小姐那样矜贵高华,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中庸之美,还带着些小家碧玉的腼腆和矜持。 “小姐喜欢吗” 女子轻轻地点了头。 梅萧仁随即放了锭银子在柜台上,对女子道:“姑娘喜欢就好,这簪子就当是在下向姑娘赔礼。” 外面街上,有人已立在那里看了很久,从梅萧仁给女子挑簪子,戴簪子,再到买簪相赠 第一二零章他不记得了 梅萧仁与那位姑娘告辞,转身出了流光阁,走到门外时看见街口有辆马车飞快地驶来。 路上的行人都在躲避,她也停下脚步让行,转眸间却见路中间还站着一个女子。其愣着不动,像是在走神。 马车已经逼近,而女子还没意识到危险。 街上只有梅萧仁离女子最近,她本能地冲过去抓住女子的手腕,飞快地将其拽回路边,“姑娘危险” 她话音一落,马车擦身而过,直教人庆幸。 女子转了一圈后才站定,望着她,目光有些凝滞。 梅萧仁想抱怨,可是对于柔弱的女子,她一向不忍说重话,只叮嘱了句:“下次要当心。” 她说完便松了女子的手,移步离开。 清莺还愣在街边。对清莺而言,这样的一拉一拽多像那晚在军营里,他拉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火坑。 正是这样的像,让她愈加失魂落魄,自言自语轻叨:“他不记得了” 街上站着不动的除了清莺外,还有流光阁门前的主仆。 丫鬟道:“小姐,是刚才那位公子救了她,那位公子真是个好人。” 女子仅是莞尔一笑,应了声:“看见了。”言罢便登上等候在一旁的轿子,乘轿离开。 清莺回过神,正好看见女子俯身进轿的一幕,又见女子的头上还簪着那支大人相赠的那支花簪 梅萧仁回来两日,两日都没在住处多待过,即便江叡还借住在她这儿,也没让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她心里搁着的不止修镯子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事更为重要。 此事需要知府大人同意,她得去试着向老李请命。 梅萧仁本想找去老李的书房,路过二堂时发现知府大人就坐在里面,而且他不是一个人,面前还站了个高靖书。 李知府一手拿着地图,一手指了指地图上面,肃然问高靖书:“这几个地方的地势,你知晓多少” 高靖书拱手笑言:“回大人,宣州境内的山川河流卑职早已熟悉,请府台大人放心,这次的河工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你可曾去看过” 高靖书目光一定,顿时陷入沉默。 梅萧仁站在门边上听得清楚,也知高靖书为什么而不敢答,因为他每日都坐在他的同知署里,要么接见上门求他的乡绅,要么听听办差事的下属回来禀报,极少出去走动,没用自己的眼睛看过外面。 他说的熟悉地势,想必也只是将地图背下来了而已。 老李这等官场老马,怎会看不出高靖书在心虚,于是垮了脸,“没去过” “卑职卑职正准备忙完手里的差事就去” 李知府蔑了蔑高靖书,收回目光看着地图,慢道:“老夫体谅你从前你身兼两职辛苦,特地让梅萧仁来帮你,你不交出几样差事,如何闲得下来” 高靖书即言:“梅通判初来,现在就接管诉讼、河工等差事恐怕难以上手,所以卑职准备带他先熟悉熟悉,再将本该是他的差事交还予他。” 李知府抬眼看向高靖书,声音越发低沉:“别以为老夫不懂你的心思,梅萧仁与你一样,都是老夫的左膀右臂,你们谁敢窝里斗,碍了老夫的事,老夫必定斩其一” “是,卑职定当谨记。” 老李现在正在气头上,加上高靖书还在,梅萧仁想请命也不便开口,于是决定等老李消消气再来。 她掉头就走。 “梅萧仁” 梅萧仁心下无奈,老李早不看晚不看,偏偏这个时候往门外瞧 她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回去,进了厅堂见礼:“知府大人。” “来了为什么又走” 梅萧仁埋着头应声:“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说话,卑职岂敢打扰。” 李知府的话音里还带着火气,拿着地图问她:“这些地势,你又知道多少” “卑职”梅萧仁想了想,只答,“卑职记住了一些。” “可去看过” 梅萧仁偷偷瞧了瞧高靖书。上司没做过的事,下属就不能抢先,就算做了也不能认,不然当场就会得罪同知大人。 她答:“不曾,卑职来了数日,仅看过地图。” 李知府又言:“那你可知如今正在动工的是哪几处” 梅萧仁上前几步,伸出手,先后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地方,然后退回刚才的位置,道:“卑职留心过。” 李知府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接着说:“光看图样子怎够,你也该去河边走上一走,把每一处都瞧仔细了。”又言,“这河工本该是你分内的事,你快些看快些学,也好早日替高同知分担分担。” “是,卑职领命。” 梅萧仁这个礼行得淡定,可是心里倒是欢快。 她来这儿正是想向老李请命,让老李准她以通判的身份去巡视河工。 起初看见高靖书在这儿,总觉得自己当着上司的面拦活计不妥,可是老李亲自开口就不一样了。 高靖书忙道:“大人,那卑职便带梅通判前往,与他讲解讲解。” “你都不曾去过,讲得出什么” 高靖书哑口无言,只得埋下头去。 就这样,梅萧仁领了老李的命令,第二日一早就准备启程,前去巡视宣州境内的河工。 马车停在府门外,梅萧仁换好官服出来,却见赶车的小厮在朝她使眼色,好似在提醒她车里有东西。 她没急着上去,先揭开车帘看了一眼,岂料里面有的不是东西而是个人。 “这是作甚”梅萧仁皱了皱眉头。 她这次出去是公干,而且巡视河工吃住艰苦,她连叶知都不打算带,怎么能拖上个江叡。 “大人,他说他是您的朋友,要随你同去”车夫无奈。 江叡坐在马车里,死活不肯挪地方,只道:“本公子有兴致随你同去,你应该高兴。” “下来” “小人,你得想好了,我若下去,那你也别想走,咱们去”江叡虚目一笑,“去府台衙门叙叙如何” 梅萧仁的脸色顿时黑如阴云。 这厮的话她从来都是将信将疑,之前说把她当朋友,可是朋友就是用来威胁的 江叡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道:“还要出城,别耽搁了,上来吧。” 第一二一章狗咬吕洞宾 马车出城,前有侍卫开路,后面还有十来个侍卫随行。 梅萧仁闷声坐在车厢一旁,正位已经让给了江公子。 她绷着脸,江叡却是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他坐车坐得久了,晃晃脑袋,动动脖子,舒展一番后对她道:“小人,我听说宣州要动工的地方多,衙门为此征召了大量的劳工,好像你从前那个县都快被征光了吧。” 梅萧仁漠然目视前方,不作声。 可是江叡的话正中她心里的痛处,上次她看见那些河工被士兵鞭打催促,心中尚且不忍,何况如今她已经得知那些人里有她从前的手下,对她而言,马车每行一里都是煎熬。 他们乘马车往西边走了几日,到了上游,陆路不便,于是乘船继续上行。 江上风大,江叡裹紧了披风站在梅萧仁身边,又望江兴叹:“还是江南的风光好,换作我是皇帝,必定年年来此。” 他们身后还陪站着几个府衙工房的官吏。宣州的河工由高靖书主持,工房主办,这几个官吏才是真正懂得河工的人。 有人为她讲解:“大人请看,江南地势开阔,所以咱们宣州的河工并不复杂,卑职估计,不出四个月皆可完工。” 她还没开口,江叡就问那官吏:“老头,这周围你熟悉吗” “治河方面,高大人一向交由卑职负责,所以两岸的一草一木卑职都甚为熟悉。” 梅萧仁不禁笑问:“怎么,江公子还对河工治水有兴致” “我是想问问附近都有哪些好去处。” “好去处”官吏不解。 “好玩的去处。” “这”官吏看向梅萧仁。 “不用告诉他,这是公干,不是游山玩水。”梅萧仁头也不回地道。 “小人,你就这么扫本公子的兴”江叡故作无辜,“我与你走这一遭,坐车又坐船,枯乏至极,不找些乐子,实在煎熬。” “你若想找乐子,那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宣州如何” “本公子既然随你出来了,万没有独自回去的理。”江叡拍了拍梅萧仁的肩,唇角一勾,“本公子不仅要游山玩水,还要带你一起玩乐,这才叫有福同享。” 梅萧仁拎起他的衣袖,让他的手远离她的肩,淡淡道:“我没空,也没兴致。” “那你信不信,只要我对你们知府大人说一句话,你的差事立马就得变。”江叡笑得越发得意,“你们知府大人一定会让你陪我游山玩水,而不是看什么河工。” 梅萧仁甩了他一记眼刀,“你还想给我找麻烦” “狗咬吕洞宾我是见你日日奔波必定累了,想带你散散心而已,何来给你找麻烦一说”江叡轻哼一声,有些不悦,“何况这儿的河工本就用不着你操心,你是管事的吗管事的是人家同知大人” 梅萧仁脸色越发如霜,心里的火诚然被江叡这句话勾了起来,可她不擅长隐藏情绪,担心被这些不知向着谁的下属瞧见,于是侧眼吩咐:“你们先br> 氯ァbr> 几个官吏称是告退。 等船头没人了,江叡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小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人家压根就不乐意让你插手,你可知河工、诉讼都是肥差,人家揽在手里多少年,哪儿会说交给你就交给你。” 梅萧仁瞥向江叡:“衙门的事,你怎么知道” 这些事她只与一人说过,她追问:“叶知告诉你的” “你别怪他,他一心向着你,连半点私心都没有,他告诉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帮你早日拿回本该属于你的权力。” 叶知心中作何想,梅萧仁很明白,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只道:“我的事,我自己操心。” “既然这差事不是你的,你做得再好也不是你的功,倒不如得过且过,看看就得了,何必让自己这么累。”江叡展颜,抬手指了指前面,“我昨日就打听了,那山上有座观音庙灵验得很,我陪你去拜拜,祝你官运亨通如何” “没兴趣。” “小人,你以为我想要挟你吗,还不是因为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江叡蔑了她一眼,回头厉声道,“船家,给本公子把船靠在那山下的码头” 宣州的天气开始转暖,上京的寒意还没完全消退。 庭外无雪,近水轩阁里,楚钰立在檐下栏杆前,沉眼看着手里的画卷,上面画的还是一个雪天。 卫疏影站在他身侧跟着看了一阵,心下不解,回过头问送来画卷的流月:“一个女子扫墓而已,这等事也用得着上报你们主子” “回大学士,那是老夫人的墓。” 卫疏影闻言,眼里一瞬闪过惊色,又看了看那幅画。 不愧是楚钰花心思栽培出来的一帮人,武功了得不说,个个还是一等一的刺探高手。他们刺探的功夫不赖,上报主子更是仔细,说不清楚的事就靠画,画也画得细致入微。 仅是一个女子的背影都能画得如此传神,从女子所穿衣裳的颜色,到女子的发式和发上的珠花都事无巨细地给画了出来。 卫疏影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给你娘扫墓,这个姑娘你认识” 楚钰心中已有猜测,在宣州与他有过几面往来的女子只有一人,但猜测之后仍需求证,遂问流月:“她是谁” “回主子,是萧家大小姐。”流月拱手答话。对于这个女子,流月的印象也相当深刻,因为她是第一个阻止他杀人,还管他要理由的人,荒谬至极。 楚钰没有追问女子的来历,在卫疏影看来原因很明显,那就是他们认识。不仅认识,还有些交情,不然楚钰不会收了画且一句话都没多说。 楚钰将画卷好,朝坐榻走去。 卫疏影借机将画卷从他手里拿了过来,道:“我再瞧瞧。” 他仔细看另一番后笑叹:“这女子不错,从背影也看得出其身段匀称,姿态得体,就是不知容貌如何”他用余光瞄着楚钰的背影,唇角扬了扬,又言,“对了,她是谁家的大小姐那姓萧的人家是地方官吏,还是富贾乡绅” 第一二二章前车之鉴 有人默不作声地坐下,好似根本不想搭理他。 “其实容貌美丑不重要,家世高低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小钰儿你喜欢。”卫疏影转身面对楚钰,卷起画握在手里敲了敲胸口,笑得分为外灿烂,“大人枯木逢春,卑职心中甚慰。” 楚钰漠然抬眼,道:“朱将军昨日递折子说其女知错,愿一改前非,从此与你琴瑟相谐,还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若不遣你回去,是否有负忠良” 卫疏影的笑容僵却,扯着嘴角挤出一句:“这样的折子,他递得还少么”然后抬手指向自己的额角,上面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前几日朱氏拦我的车驾解释过了,说那是你自己磕的,与她无关。”楚钰淡淡道。 “她的话你也信”卫疏影几步就迈到楚钰面前,气恼,“她不推我一把,我能磕花盆儿上” “这是你的家事,你不与之说清楚,躲能躲到几时至于你新结交的那些红颜知己”楚钰略扫了卫疏影一眼,放缓了语速,“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卫疏影无奈:“小钰儿,不是我自讨苦吃,而是世上有百媚千红,上天偏不予我。”他徐徐摇了摇头,喟叹,“自古英雄都得为红颜折腰,何况我还不是英雄,人生在世若无几个知己共风花雪月,岂不无趣” 微冷的目光打在他脸上,卫疏影这才意识到面前坐的不就是个无趣的人吗,遂改口笑言:“反正就快下江南了,倒时你引我见见你的知己如何或者我引你见见我的,再或者我给物色几个” 楚钰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其手里拿回画卷,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卫疏影眉宇深锁:“什么叫道不同我这是人之本性,你把我当什么了” 楚钰移步离去,仅留下一句:“当前车之鉴。” 清晨,宣州的山川还笼在一片薄雾之中。 江叡带着梅萧仁,梅萧仁带着行李,二人开始往山上爬。 江叡走在前面,精神极好,爬了半天的山还是那样悠闲自在。 梅萧仁慢慢跟在后面,拢了拢挂在肩上的包袱。江叡说要在山上住一日,一日就好,让她不带随从带行李。 她心中不愿,但是自打江叡把老李吃得死死的之后,她几时拗过了他 梅萧仁明白,她若是和江叡对着干,不仅讨不了半点好,还连到手的差事都保不住,倒不如先顺着他,陪他玩够了,再安安心心地去巡视河工,找她从前的下属。 这里的观音庙灵验,梅萧仁有所耳闻,哪怕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寺庙里也有不少来往的香客。 他们走进宝殿,江叡立马丢了从前的傲气,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朝着金身菩萨像虔诚地祈愿。 梅萧仁不信佛,但神明不可亵渎,于是也跟着跪下拜了拜。 后来江叡问她许的什么愿,她只答:“我一个俗人,求的当然是。” “本公子也盼着你升官发财,最好是能去上京,这样咱们还能一同游山玩水。”江叡说着又揽上了她的肩,“说实在的,本公子从前虽对你有所误会,但误会解开之后本公子发现,你我甚是对胃口。” “有吗”梅萧仁虚目,再次拎着他的衣袖,迫使他把手拿开。 “本公子觉得有就 是有。” 梅萧仁沉默不语,自顾自地往前走。江叡忽然驻足,折回去又跪在佛像前道:“菩萨,我再求你件事,你得保佑我这小弟远离那帮佞臣。” 江叡毫不掩饰地将他的新许愿望说了出来,梅萧仁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盼着她远离贪官污吏,她可以理解,可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小弟 梅萧仁回眸瞥了他一眼,“此事从前有人叮嘱过我,我一直记着,你大可放心。” 江叡冲她挑了挑眉,“其实本公子倒也不怎么担心,因为奸臣用人也分外挑剔,就算你想效力,人家也不一定要你。” 他一天不损人就浑身难受,梅萧仁已经习惯了。 这座寺庙不大,一个时辰就能转完,梅萧仁觉得不用在此留宿。江叡虽然妥协了,但他的条件是得待到天黑才下山。 二人路过一排客居。梅萧仁肩上的包袱有些沉,逛了半晌,肩膀难免酸痛,她时不时掂了掂。 江叡看见了,顺手摘下她肩上的包袱,就近走入一间没人住的客居,将她的行李丢进了屋里的立柜中。 “我的东西我自己拿。” 梅萧仁追进来想要拿回包袱,江叡却一巴掌按在柜门上,死活不让她打开,问:“有值钱的东西吗” 她摇摇头。 “那就放这儿,走的时候再来取。” 江叡说完便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出去,说要带她上山顶看什么落日。 山顶风疾,梅萧仁没有心思欣赏,却见江叡兴致盎然,站在那儿俯瞰余晖映照山河。 “有病,你没有家室吗”梅萧仁问道。 江叡正月初到的秋水县,而他是上京人,推算起来他在腊月前就已经离京,压根就没在家里陪家人过年。 “我”江叡一时语塞,又回头讥诮,“说得好像你有一样。” 梅萧仁给了他一个白眼,正好晚霞散了,她也懒得久留,起身就走。 梅萧仁执意要连夜下山,江叡这次不再强拗,心甘情愿地陪她回寺庙取包袱。 夜空本是一片漆黑,可寺庙里某处忽然腾起了一簇光亮。 那是火光 “走水了,客居走水了” “快救火” 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开始打水灭火。 梅萧仁听见“客居”两个字立马觉得不妙,加快脚步赶往起火的地方。 天底下偏就有这样的巧合,着火的地方就是她暂存包袱的那间客房。 梅萧仁心下骤然捏紧。 此时火势还不大,还有机会 她夺过身边人手里的水盆举过头顶,水倾盆而下,稀里哗啦地将她浇了个彻底。 她弃了桶,飞快地跑向火光冲天的地方。 “危险啊公子”周围人喊道。 江叡愣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拦,猛地回过神来大吼:“小人,你不要命了” 他的话音散了,梅萧仁的身影也已融入火光之中 第一二三章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屋里浓烟滚滚,梅萧仁捂着鼻子,挥手招去眼前的烟雾,大步迈到客居墙角,拉开柜门。 火还没蔓延到角落,包袱完好无损,但屋里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着火的幔子引燃了立柱和房梁,直往下掉着火星儿。 梅萧仁把包袱护在胸前,正准备逃离,转眼间却看见跳动的火苗掩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蜷缩在对面的墙角,埋着头瑟瑟发抖。 “姑娘”梅萧仁试着喊了一声。 女子怔怔地抬起头,其脸上的泪痕交错,一双眸子已哭得肿成了核桃。 梅萧仁只停留了一瞬,“夸嚓”一声,燃着滚滚烈焰的屋梁砸了在了她跟前。 她惊骇之际抬头看了看,其他木梁已摇摇欲坠,再不出去,她们一个都走不掉。 梅萧仁绕过着火的地方冲到女子身边,而女子早已因惊吓失了神,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口的火势最大,就这么出去极容易被灼伤。梅萧仁环顾四周,看见一旁的脸盆里有水,立马端起水盆浇湿床上的棉被,揭来棉被盖住自己和女子。 “帮我拿着。”梅萧仁将包袱塞进女子怀里,一手拉着棉被,一手扶着女子的肩膀,吃力地扶起女子朝门走去。 女子似已被吓得浑身瘫软,近乎全靠在梅萧仁身上。梅萧仁负重前行,将其连搀带拽,走得分外费力。 仅是短短一段路,梅萧仁拼尽全力才将女子带离火场。 她累得精疲力竭又被浓烟呛了半天,已是头晕眼花,整个人也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喘着气。 江叡冲了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一阵猛晃:“小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 一个丫鬟从人群中挤出,跑向梅萧仁身边的女子,连连喊道:“小姐小姐” 梅萧仁转眼看去,女子只是受了点惊吓,人平安无事。她伸手从女子怀中拿回她的包袱,见包袱完好无损,便对女子道了声:“多谢。” 女子还木讷着,缓缓挪过眸子看向她。 丫鬟转而朝梅萧仁跪下,磕着头涕零:“多谢公子救了我家小姐,多谢公子救了我家小姐” “不不客气。”梅萧仁招了招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是她双腿已经软了,回头一看,房屋已被烈火吞噬,不免心有余悸。 江叡扶起梅萧仁去别的客房休息,好几次想帮梅萧仁拿包袱,可是梅萧仁却不肯撒手。 到了房间,江叡守着她,梅萧仁不方便换衣裳,便保持着从火场出来时的模样坐在床榻上,仰头靠着墙。 她的头发被棉被捂得凌乱,脸上沾着不少灰迹,衣裳也有被火灼破的地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江叡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又气又急:“你说说你,这破包袱有那么重要,是值百两金还是千两银,让你连命都不要” 梅萧仁将包袱放在床上摊开,而里面除了几件衣裳外就只有一个木匣子。 她拾起木匣子,拿在手里,打开看着。 江叡方才明白这木匣子才是她想护的东西br> k纳闷妫锨翱戳艘谎郏鍪且谎劬椭迤鹈纪罚骸耙桓銎骑碜佣眩档媚阏庋俊br> 一道冰寒的目光顿时朝他投来,江叡有些不好意思地挪过眼,看向别的地方,“我先前问过你,你说没有值钱的东西,况且这破镯子真不值钱。” 梅萧仁合上木匣子放在一旁,冷言:“出去,我要换衣裳。” 她的脸色从没这么阴寒过,江叡不免有些心虚,忙圆话:“好好好,这镯子也许不贵重,但若是你的传家宝,或是准备送给心上人的,那也算无价之宝。”他皱了皱眉头,轻叹,“这次是本公子不对,本公子不该带你来这儿,算本公子欠你的。” “我没指望过你还什么,我现在只想换身衣裳。” “你别这样,当着我的面你就不能更衣吗” 梅萧仁的神情严肃至极,目光越发森寒。 江叡没底气再坚持,缓缓退向门边,只叮嘱:“那你换了衣裳早点休息,我我就在隔壁。”他指了指右侧的墙,而后退出房外,关上了门。 天明,梅萧仁沉沉地睡了一觉,勉强走出了昨晚的阴影。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镯子。东西不贵重,但是念想和寄托是无价的,这东西能警醒她别安于如今的闲适,告诉她,她要去的上京,所以她已习惯随身带着。 客房的门再打开时,梅萧仁身着干净的衣裳站在门前,头发束得服帖平整,好似昨晚什么都没经历过,这让已等在门前的江叡松了口气。 江叡天不亮就醒了,一直坐在外面的石桌旁,就是没敢敲门打扰。他发现他如今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小人对他发火,他会心虚。 “下山吧。” 梅萧仁出门后仅对他说了这句,再无别的抱怨和责怪。 江叡追上去道:“小人,我保证,之后你想干嘛就干嘛,本公子绝不再勉强你。” 梅萧仁淡淡扫了他一眼,“我现在只想赶紧办完差事赶紧回宣州。” “公子留步。” 身后传来人声,梅萧仁停下脚步回头,追来的是个姑娘,还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其头上还簪着她挑的发簪。 她不禁好奇:“姑娘怎么在这儿” 女子垂着眸子朝他走来,轻轻一欠,“多谢公子昨晚相救。” 梅萧仁吃了一惊,“昨晚是是你” “公子,我家小姐来此祈福小住,昨个上山晚,夜里才住进那间客房,谁知”丫鬟还是一脸的后怕,扶着她家小姐道,“多亏了公子,不然小姐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活不成。” “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定当铭记于心,这是我一早在佛前为公子求的平安符,公子收下吧。”女子双手递来一枚朱符。 江叡笑着拍了拍梅萧仁的肩,“小人,人家姑娘一番心意,你还不拿着。”又对女子道,“我这小弟腼腆得很,还是让我来代他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有些腼腆地下头,轻语:“清清。” “原来是清清姑娘。”江叡用力拍了下梅萧仁的背,意在提醒她,“记住了吗,小弟。” 第一二四章一片阴暗 梅萧仁甩了江叡数记眼刀,然后转过眸子,平静地收下了女子答谢的心意,“谢过姑娘。” 江叡又问:“姑娘可是宣州人” “正是。” “那太巧了,我这小弟也是宣州人,如今就在宣州府衙唔” 梅萧仁已经一巴掌堵上江叡的嘴。 她对女子面带笑意,只在江叡耳边咬牙挤声:“你不说话能憋死” 待她松开,江叡低声忿忿:“我这是在帮你” 丫鬟惊喜:“府衙公子在府衙为官” 作为男人,在姑娘面前总应该谦逊一些,就像楚大人当年面对她一样。 梅萧仁学着楚钰从前说过的话,客气地开口:“侥幸食得朝廷俸禄,混个温饱小吏而已。” “敢问公子贵姓”清清问道。 “免贵姓梅。” 清清又欠了欠,“梅公子有礼。” 梅萧仁拱手还礼,“既然姑娘还要祈福,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公子慢走。” 梅萧仁颔首,转身离去。 “清清姑娘,后会有期。”江叡笑着作揖,然后随梅萧仁离开,走了几步后低声道,“小人,你真不识好歹,你也老大不小了,像你这把年纪的官,哪个不是已经三妻四妾” 梅萧仁蔑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清清姑娘动若清风扶柳,静若明月幽兰,是你娶妻的上上之选。”江叡边说边抓起梅萧仁的手,露出她指尖拈着的平安符,“说是平安符,里面含的心思岂止盼你平安这么简单。” 梅萧仁抽回手,停下脚步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似要语重心长地交代一番。 江叡见状洗耳恭听,却听得一句:“关你什么事” 他笑容一僵,只觉好心又被当做了驴肝肺,难免有些心灰,遂不再多言。 二人默默地离开寺庙,出门时逢见两个砍柴归来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你说昨晚那火也许是有人放的” “昨日我见一麻脸施主跟着那位女施主进了庙里,后来女施主住进客居,再后来客居就起了火,也不知有没有关联” 梅萧仁闻言便皱了皱眉,正想向两个小沙弥打听打听,谁知两个小沙弥一见话已被别人听见,背着柴火埋头就走,根本不给她开口相问的机会。 梅萧仁不觉得奇怪,因为出家人讲究不打诳语,对于不确定的事当然不会轻易对外人吐露。 她还有差事要办,在这儿耽搁不起,既然那位姑娘已经平安无事,她也没必要为一句玄乎的话去深究。 从寺庙回来后,江叡不再折腾,安br> 残男牡嘏阕琶废羧食舜稀5捕さ牡胤矫废羧室淮σ淮Φ赝a簦丝唇韧猓乖谡胰恕br> 草长莺飞二月天。 梅萧仁现在所在的工地已是她看的第五处,再往前就是锦州。 河边凉棚下,梅萧仁负手站立,既在眺望河流,又在等消息。 “大人,那边地势较平又是河湾,易生洪涝,如今正在加固河堤,已经快完工了。”工部的官吏伸手指引她看向下游不远处。 梅萧仁转眼眺望,看见河流到那儿遍蜿蜒东去。河边是一片平原,长堤就耸立河流开始拐弯处的河漫滩边上,以防上游新河凿通后水势猛涨淹没平原。 她先前看地图的时候看见过,那平原上有座县城,叫泷县,依河而建。 梅萧仁点点头,表示知晓。 监工匆匆跑来,拱手:“禀大人,大人要找的几个人已经找到。”回头吩咐士兵押了人进来。 几个河工排着队挨个走入她的视线,梅萧仁的眉宇一瞬紧皱。 河工受苦的样子,一路上她已经见得多了,但是当自己人被折腾成这副模样站在她眼前,她看着,心里分外难受。 进来的七个人都是从前追随她的衙役,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上腿上都有伤,有的新伤还往外躺着血 七个人,没有一个毫发无损。 “还不快拜见大人”监工手拿皮鞭指着他们呵斥。 几人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头也不抬地说跪就跪。 “慢着”梅萧仁急忙制止。 也许是熟悉声音唤醒了他们,几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她,纷纷一愣,愣得就像在做梦。 “大人”有人怔怔地喊。 有人回过神惊诧:“真的是大人” 再接着,即便她不准他们跪,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向她磕起了头。 有人当着他的面抹起了泪:“大人,小的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梅萧仁顿时酸了鼻子,又不得不费力克制住心里的繁杂,平静地开口:“都起来。” 他们站起来后,有人推了推旁边的人。“快去告诉陈五,大人来了。” 另一人垂头丧气:“告诉他也没用,他又下不了地。” 梅萧仁轻轻蹙眉:“陈五他怎么了” “他的腿被石头给砸了,断了” 梅萧仁的目光顿时冷如冰锋,扫向一旁的监工:“怎么回事” 监工似已开始心虚,话也说得小声:“回大人,前几日筑堤时,筑堤的长石掉下来砸伤了几人。”又赶紧躬身说,“卑职不知他们与大人相识,卑职这就去让大夫给陈五医治。” 她肃然追问:“ 现在医治之前呢” 有人低声说:“之前之前这儿的人都只能等死。” 此言一出,梅萧仁的脸色青得骇人。 监工慌忙跪下:“大人,不是卑职不给他们治,而是这儿受伤的人实在太多,大夫忙不过来,加之朝廷只拨了修河的银子,没拨给他们治伤的钱,咱们这儿又挤不出多的银子” 梅萧仁生气归生气,但心里很清楚,银子的事的确怪不得他们。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素来都没有多的,别的地方她不知道,但宣州府衙为了修这条河,已经倒贴了不少银子。 她看了看几人,对监工道:“包括陈五在内,这几个人我要带走,另外,以后谁都不得再对河工棍棒加身,须多留意他们的安全,让他们身上的伤能少一处是一处,多个人多份力。” “是,卑职定当谨记大人的吩咐。” “这儿的伤员,你们须得尽力医治,别让他们等死。”梅萧仁沉了一口气,道,“银子的事,我回去奏请府台大人。” “卑职领命。” 梅萧仁去工棚看望了还在养伤的陈五。从前她手下那帮衙役里数陈五跑得最快,抓毛贼抓得最多,但如今一条腿就这么没了 她心里不好受,可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夜幕降临,梅萧仁离开工棚,独自沿着河边散步。 老李先前也来看过河道,但想老李看河道就只是看河道,应当没留意过这些苦力。 若不是她有自己人在这儿,她也不知这浩大工程的背后竟是一片阴暗。 照理说,工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报河工人数的增减。以老李的为人,他若看了,必定会过问原因,断不会将宣州百姓的伤亡置之不理,更不会让他们等死。 这缺的只是银子而已,宣州多富商,税收一向可观,老李怎会舍不得拨这笔救命钱 所以她猜,工房的奏报应当只报到了高靖书那儿,而高靖书没告诉过知府大人,毕竟老李最关心的是进度,这些不光彩的事,同知大人恐怕选择了能瞒则瞒。 “看见手下人受苦,心里难受” 梅萧仁回头一瞧,江叡跟来了。他之前在船上休息,没跟着她到工棚,但是工棚里发生的事他应当已经听说。 江叡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散步,边走边道:“我一路都在与你讲,修这运河就是劳民伤财之举,你不信。” 梅萧仁沉默不语。她先前没有不信,只是如这次一样没说话而已。她一个区区六品官,人微言轻,除了抱怨还能作甚而抱怨是最没有用的,只会白白地让自己生气。 “提议让陛下东巡游山玩水的是丞相,让陛下乘舟东下的是丞相,让开挖这条运河的是丞相,限定六月前务必完工的还是丞相。”江叡看着她道,“你也不必奇怪,他若不劳民伤财,怎配得上大宁头号奸臣的美谕。” 第一二五章一丘之貉? 梅萧仁抬头望着月亮,问道:“那丞相身边的人呢,也一样” “你指谁” 梅萧仁几欲开口问那个名字,但是他曾让她不得对别人提起,谁也不能,她只得另问:“譬如,大学士” “卫疏影”江叡扯着嘴角干笑一声,“一丘之貉” 梅萧仁皱了皱眉。 江叡见她一副不甚相信的样子,正色道:“文华殿是什么地方丞相下的令都由文华殿颁布至地方,他知情而不拦,你说他是什么人” 梅萧仁不再说话,她有识人的本事,看得出卫大学士绝不是个什么贪官污吏,她宁肯相信卫大学士是人在屋檐下,或者有别的原因。 江叡又言:“丞相提议开挖运河时,曾有不少大臣出面劝谏,连工部尚书都不赞同,陛下想下江南大可走官道,另凿运河,耗的是国库的银子,损的是百姓的性命。” “工部尚书”梅萧仁诧异。她已经许久没再听见过这个称谓,但是印象深刻。 “对,工部尚书不过谏了句三思而后行,他竟将工部尚书满门捉拿入狱,连其亲族都没能幸免”江叡眸中已有些愤色。 难道这才是隐月台拿下文家满门的原因梅萧仁心里已被江叡的话勾起了担忧,担忧主教大人 “那工部尚书一家现在如何,有处置了吗” “有无处置都一样,进了隐月台大狱的人,谁能活着出来” 江上波光粼粼,细浪翻滚,正如梅萧仁心绪一样难以安定。她心中生出了别的疑惑,颦眉看着江叡,“有病,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事,寻常大臣家的公子恐怕难以知晓,就算知道也不敢张嘴议论,但是江叡每每提起朝堂都侃侃而谈,丝毫不避讳,好似谁也不怕。 “我自有我的门路。” 梅萧仁追问:“你说咱们是朋友,朋友就该坦诚以待,那你还不肯告诉我你是何方神圣” 江叡笑了笑,“放心,我没什么大来头,只是有亲戚在朝中当大官而已。” 梅萧仁看得出,江叡的立场如此分明,那他的亲戚定不是丞相一党的人。 梅萧仁在此地小住了一段时间,等陈五伤情稳定之后,她才让其他人带着陈五回秋水县。 她与江叡赶在他们动身之前启程,先行去了趟泷县,在县城的萧家钱庄支取银子。 梅萧仁抱着一袋银子出来。江叡站在门前仰望匾额,问道:“这萧氏钱庄,是云县的还是州府的” “云县。”梅萧仁应了声。她家的钱庄,除了宣州府没有,其他地方早已遍布。 江叡恍然想起一件事,又问:“你当初不是向人家小姐提亲了吗,怎么没有后文” 梅萧仁唇角一勾,“你一会儿关心我与清清姑娘,一会儿关心我与萧家小姐,你这是要连妻妾都给我一块儿张罗了” 江叡瞥了瞥她,“这二位姑娘皆是超凡脱俗之女子,怎能委身给你当妾室。” 梅萧仁淡淡讥诮:“说得好像你都见过一样。” “我见过,就在你去提亲那日。”江叡一本正经地说,又摸着下巴回忆,“萧家小姐与清清姑娘不分伯仲,就是脾气差了不止一点。” 梅萧仁蔑了他一眼,先走一步。 江叡追上来又言:“她的脾气与你倒是很像,可硬碰硬如何能相处你们不合适,没下文也好。”他拍了下她的肩强调,“清清姑娘才是真不错。” 梅萧仁不想再与江叡继续这个话题,加快脚步径直出城,正好碰上陈五他们,她遂把银子都分给了几人。 她此行是公干,不能亲自送他们回去,只能与他们就此分别。 梅萧仁转眼看向旁边的河堤,如今河工要做的是将河堤加高,所以往上堆砌条石才是正事,可是这儿偏偏有个不对劲的地方 几个河工围在一处,正在凿河堤的基石。 “他们在做什么” 有人答:“回大人,他们在另凿沟渠。” “凿穿河堤建沟渠” 纵然梅萧仁不怎么懂水利,但是河堤本是抵御洪流的铜墙铁壁,在上面凿个窟窿还了得 梅萧仁命他们停工,送走旧部之后召来工房的官吏询问。 船舱里,梅萧仁坐在书案后面,几个官吏站在她面前,几乎全埋着头不敢抬。 “谁的主意”她淡淡开口。 官吏只道:“卑职们万不敢擅自动河堤” “府台大人知道吗” “府台大人来的时候此处还没动工。” 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心下思忖一番后已知答案,看来是有人花着朝廷拨下来的银子,用着修河的人力,瞒着老李私自凿了这条沟渠,意在为附近的庄园引水。 随后她想起了时常去同知署的几个乡绅,他们求的仿佛就是这件事。 梅萧仁即便知道了是谁的命令也没点破,她看了看几个官吏,几个官吏也怯怯瞧了瞧她,大家都已心照不宣。 “再去看看。”梅萧仁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河堤前,梅萧仁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凿穿的那处。 春耕时节的江南从不缺水,那些乡绅求着高靖书凿沟渠,无非是想借朝廷的人力财力帮他们干件一劳永逸的事,免了他们自己凿井打水之劳。 梅萧仁担心的不是高靖书在以权谋私,而是这下面的河堤被这么一凿,周围已有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且不说能否承受继续加高的重量,就怕连洪涝都抵挡不住。 她回头问道:“最近可有公函送至上游的河工做得如何,有无近期即将贯通的河道” “回大人,隋安府衙前几日来过函,说惠河即将贯入锦河。”官吏道,“卑职已将此函呈报同知大人。” 梅萧仁闻言沉默不语,这封函,她连影子都没见过。 江叡一直漠然站在她身侧,听见这话才俯身凑在她耳边道:“被架空的滋味不好受吧,我若是你,定把他们狠狠骂一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分管河工的正主。” 梅萧仁没有照做,她已不是初入官场的懵懂之辈,岂会不懂意气用事是会有后果的。 高靖书掌管河工多年,只要老李没发话让他交出治河之权,那他在这些官吏眼里就还是正主。 骂有什么用,她若骂了他们,待消息传去宣州,就成了她有意要和高靖书对着干。 老李说过,她若和高靖书不和,他会舍其一。 一个是追随他多年的同知大人,一个是初来乍到的她,他会怎么选 第一二六章说不准的风险 眼见河堤如此,梅萧仁心里实在担心。 惠河贯通,这儿的水量势必会加倍,推算起时间,应当就是这两日。 她回头看向屋舍众多的泷县,数千百姓的性命容不得差池,随后吩咐:“派人告知泷县县衙,让他们即刻将城中百姓迁至附近高地。” 官吏闻言大吃一惊:“大人在担心惠河贯通后会有洪涝之灾可这迁离一县百姓的动作未免太大了些,望大人三思啊” 有官吏又开始劝谏:“大人,此地的河堤甚为坚固,以前从未发生过什么水灾,仅是一道小缺口而已,不足为患。” 她道:“不足为患和有备无患是两码事。” “大人的话说得在理,可是我等都无权让县衙办事,何况还是疏散一座城的百姓”官吏犯难。 另一官吏接话:“是啊大人,仅是以防万一就要清空泷县,而城空数日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还有官吏又言:“大人也是当过县令的人,应当清楚,县衙一向只认府台大人的命令,怎会听大人的一面之词,我等去传令,若府台大人怪罪下来,我等如何担待得起。” 无论梅萧仁怎么说,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赞同她的决定,江叡也疑心:“小人,你确定水会淹了那城” 梅萧仁看向他,神色肃然,“不确定,但是一城百姓,数千性命,不容闪失。” 她心里的确没底,只是担心而已,也知如果是她多虑了,那这防患于未然之举便会成天大的过错。 这样的大事本应征求老李的同意,可是现在去奏请已经来不及了,文书传回宣州需要时间,老李考虑也需要时间,何况高靖书还在老李身边,而他绝不会赞同她这么做。 因为高靖书要是同意了,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凿沟渠之举是在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梅萧仁往河边走了几步,俯瞰着河流。 如今水势平缓,水面离大堤顶端还有数十尺的距离,的确看不出有什么风险,可是风险偏偏是个说不准的东西。 正因为她当过县令,才知一县百姓的性命不能有差池。 有人还在苦苦劝说:“大人,卑职以为这大堤不会有失。” 梅萧仁一眼扫去,所有官吏都是一副模样,一副都不乐意听命照办的样子。 “大人,此事干系甚大,大人千万要三思啊,万一大人多虑了,泷县的损失谁担待得起” “如果本官没多虑,那水淹泷县的后果,你们谁又担待得起”梅萧仁沉静了片刻,放慢了语速,“照本官的吩咐去做,府台大人若要怪罪,本官一力承担就是。” 梅萧仁此言一出,官吏们鸦雀无声。 府台大人的脾性他们清楚,没想到通判大人的性子也这么执拗,他们不敢说话,也不敢照办,因为通判大人这么做实属僭越。 披风下,梅萧仁的双手愈发紧握。她当惯了地头蛇,当惯了一方之主,还没经历过诸如命令下不下去、下属群起反对等情形,心中不免 窝火。 周围安静之际,她身边的人却忽然问道:“小人,你想好了吗”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说着玩儿的”梅萧仁莫名其妙。 江叡当然看得出她很生气,比什么时候都气。小人让一县百姓撤离的决定虽然武断了些,但她甘冒这么大的风险还不是因为顾及百姓的安危,她心系黎民,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江叡扯下腰间悬挂的一物道:“本公子乃当朝魏国公亲外甥,本公子的吩咐,连你们知府大人都会照办不误,现在本公子让你们照梅通判的话去做,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无论有什么后果,全由本公子一人承担。” 梅萧仁闻言一愣,缓缓回眸看向江叡,见他手里拿的是一块玉佩。玉佩的质地可谓上品,非寻常人家能有,玉佩周边花纹精美,中心雕刻的是一枚印鉴,上有“魏国公府”四个字。 这块玉佩她见过,只是没曾留意过上面的字。 “你”梅萧仁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叡。 “外甥而已又不是儿子,有什么好惊讶的。”江叡淡淡答,“不过让他们听话倒是够了。” 几个官吏已经跪了下去,他们早就觉得这个跟在梅通判身边的人不一般,看着不像是随从,加之大人对其百依百顺,让他们猜测其应当有些来头,却没曾想竟是这么大的来头 魏国公府的人那是皇亲国戚,虽无实权,但无论哪个州府的府台大人见了都会给三分薄面,他们更是开罪不起。 通判大人担不起的过错,多少都会让他们沾上些干系,但是魏国公府担下就不一样了 三日之后,泷县城空,城中和附近村落的百姓都已迁至附近的山地上暂住。 城郊的几个乡绅不愿意挪窝,梅萧仁不得不动用府衙侍卫强制驱离。 人是撵走了,但她知道,这下消息免不了会传到高靖书耳中。 梅萧仁每日都会到大堤上查看水势,江叡陪着她,可是他们眼中的河流还是那样平静。 洪峰已经到了,水位上涨了不少,但水势平缓,江面泛的是一朵朵小浪花,并无惊涛骇浪。 几天下来,连江叡都不禁指着河面问:“小人,你这是不是多虑了” “我倒盼望是我多虑了,无灾总比有灾好。”梅萧仁席地坐在堤坝上,转眼望向江叡,轻松地笑了笑,“有病,你后悔听信我的一面之词了” “我若是后悔,现在就得像那些官吏一样抱怨你,不过不是在你背后叽叽喳喳,而是当面骂给你听。”江叡也跟着坐下,望江喟叹,“你还不打算带着我回去” “回去” “你疏散了一县百姓,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如此大费周章成了白费功夫,难道不用本公子代你向知府解释解释” “是该回去说说了,不过用不着你解释,知府大人顶多训我一顿。”梅萧仁面带笑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移步离开。 “怎会是骂你这么简单”江叡在她身后沉声道。 第一二七章大事不好了 梅萧仁停下脚步。 “县城空了几日,城里的百姓放下生计白逃一次,他们会没有怨言县衙的官吏会没有怨言”江叡言,“还是让我随你去,至少你们知府大人不敢把我怎么样。” “命令是我下的,冤有头债有主,再者江公子你身份尊贵,知府大人怎会让你担。”梅萧仁垂下双手,任广袖随风,留下一句,“走吧,回宣州。” 江叡又问:“那泷县的百姓怎么办” “等这洪峰过去,若无异样就让他们回家。” 梅萧仁回去的时候选择走陆路,马车虽慢,但能让她好好想想怎么跟老李解释。 其实老李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但造成一县损失的过错得有人背才行。 马车缓缓前行,窗外还下着大雨,浇湿了车帘。 梅萧仁一路都在沉思,没留意到水滴正一滴一滴地打在她手背上。 “上京那些衙门不敞亮,没想到你们这儿的衙门也是如此,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江叡敲着手里的折扇,叹道,“你说那个高同知,以权谋私、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他凭什么压在你头上” 梅萧仁回过神,忍俊不禁,“有病,你还真是嫉恶如仇,不过高靖书能稳坐同知的位子那么多年,一定有他的背景。”她沉眼抹去手上的水渍,又言,“何况此人还有些城府。” “若是魏国公在宣州,我定让他明日就撤了那厮的职”江叡恼道。 梅萧仁饶有兴趣地问:“你舅舅很听你的” “那是,从小到大只有他待我最好,从不苛责我不成器。”江叡脸上再无愤色,也没有怨气,神色变得平静,慨然道,“他是个好人,更是天底下难得的好官、贤臣。” “那你其他的家人呢,他们不关心你” 江叡的脸色冷去,手一挥,“不提这个,总之他们要是关心我,我至于在外面过年” 离宣州还剩三日路程。梅萧仁夜宿驿站,雨越下越大,稀里哗啦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站在客房窗前看雨,豆大的雨点连城了线,千丝万缕,密密麻麻,让本已转暖的天气又凉了起来。 夜已深,她转身走回屋里,忽然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她惊了惊,回眸看去,外面已是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道道闪电划过夜空,让人越发不安,何况二月里打雷极为少见,有俗语言这是不祥之兆 宣州府。 梅萧仁清晨回来,立马换了官服赶去府衙。 天上还在下雨,叶知撑伞送她到府衙门前。 她已经将泷县的事告诉了叶知,连叶知都开始替她担心,执意要与她一同来府衙,然后在外面等她的消息。 梅萧仁走入府衙,廊下雨滴滴落的声音分外清脆。一路都不乏有向她见礼的官吏,且神色无异,她左右看了看,府衙也一切如旧,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先前算过时间,消息应当已经传至,又为何会是这样 知府大人还有几个官员都在二堂里说话,梅萧仁走到门前,沉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拱手:“大人,卑职回来了。” 李知府正在喝茶,放下茶盏问道:“瞧得如何” 知府大人的话音十分平静,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梅萧仁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高靖书,高靖 书也没什么表情。 就算工房的官吏没有捎信来告她的状,泷县县衙和那几个乡绅总该有信儿。如果老李被蒙在鼓里,那极有可能是高靖书藏了文书,隐瞒不报。 所以她猜高靖书是知道的,而他隐瞒消息,是想让她自己交代吧,毕竟他告状和她主动交代是两码事,告状会显得他与她不和。 同知大人为了不触犯老李的底线真是煞费苦心。 高靖书不敢告她的状,同样的,她也不能先开口提高靖书的过错,便俯身拱手:“回大人,卑职这次斗胆做了一件事。” “何事” “就是” 梅萧仁话还没说完,外面有人大喊:“府台大人,大事不好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章立本拿着文书从外面飞快地跑来,其顾不上脚下,一路磕磕绊绊,连乌纱帽都险些颠掉。 章立本一手捂着帽子,一手拿着文书,跑入厅堂,将礼节什么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径直把文书塞到李知府手里。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李知府斥责道。他沉眼翻开文书,脸上阴沉的神色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骇和惶然 李知府连合上文书的动作都十分迟缓,像是愣,又像是怕。 “知府大人”梅萧仁云里雾里,试着喊了一声。 高靖书也试着问道:“大人,发生了何事” 李知府此时无心回答,章立本便哆嗦着答话:“回二位大人,近日天降大雨,河水猛涨,泷县的河堤决堤了” 高靖书的脸色白了几分。 梅萧仁皱紧眉宇,追问:“何时的事” “前日夜里,洪水已将整座县城吞没,伤亡必定不轻。” 李知府听完章立本的复述,闭上眼,抬手覆上额头,手指不禁轻轻地摸着头上的乌纱帽。 这河堤乃是运河河工的一处,河工出了差池,叫宣州府如何向陛下交代更何况还有百姓伤亡 厅堂里顿时沉寂,谁都不敢再吭一声,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朝廷若问罪下来,宣州府衙的官,有几个跑得掉 一个衙役走到门前,又交给章立本一本文书。 章立本取来转交给李知府,手有些抖,“大人,还是泷县县衙的文书。” 李知府缓缓伸手接了,却迟迟没有打开。他知晓这本文书要说的应当是灾情,也是他如今最怕看见的东西。 李知府一个官场老将尚且如此惶恐,底下人的人更是战战兢兢。府衙里的其他官吏也都放下了手里的差事,跑到这儿来查看情形顺便听候差遣。 一个厅堂里全是人,老李坐在堂上,面前站着府衙里有品阶的官吏们,排头的是梅萧仁和高靖书。 李知府抬眼看了看他们,这些都是他的下属,他若自乱,府衙就乱了,遂镇定下来,翻开了手里的文书。 李知府边看边故作沉着地复述:“前夜河堤决口,大水袭城,全县内外无一处幸免。” 李知府念完这一句时,语气已越发沉重,又不得不继续念下去:“泷县百姓” 他再次顿住,目光凝聚在一行字上,倏尔面露惊色,难以置信地接话:“泷县百姓无一人伤亡。” 第一二八章风水轮流转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彼此看了一眼,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靖书第一个出声,笑赞:“真是太好了” 其他官吏纷纷松了口气,脸上也都带了笑容。 无百姓伤亡,府台衙门的罪过就要轻得多,等上报朝廷时再对公文稍加润色,罪过或许还能变成功劳。 李知府没再往后念,目光已将整封信扫完,而后抬眼看向梅萧仁,眼神颇有些深意。 梅萧仁轻笑了笑,在老李开口之前俯身拱手:“是知府大人疏散百姓疏散得及时,才使泷县数千百姓免于伤亡。” 工房的官吏见梅萧仁这么说,大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知府满面欣然,手拿文书指了指她,纵然一句话都没说,心下已是万分欣慰。 后来,李知府派驻守州府的府兵去泷县救灾,待洪涝退去,助泷县县衙恢复城内的秩序。 虚惊一场,喜忧参半,但灾祸毕竟是灾祸,府衙为此设宴不妥,李知府便让梅萧仁与高靖书等下属去他府上小聚。 李府后厅里置了数桌酒席,在座的都是李知府信得过的自己人。 李知府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端着酒杯指向一旁的梅萧仁,“梅萧仁,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众人都听得出来,李知府的话说得分外严肃,这样的严肃昭示着知府大人的话是由心而发,绝不是出于客气。 梅萧仁端起酒杯敬老李,“是知府大人引导有方。” 李知府喝了酒,搁下酒杯睨着她道:“少跟老夫装客气,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老夫不会抢。” 知府大人的话说得越是随意,就越是说明他已不拿梅萧仁当外人,而是当比自己人还要亲近的心腹,这让其他官吏羡慕不已。 老李实诚起来也够实诚,但梅萧仁深知她在朝廷面前渺小如蝼蚁,多一个功劳顶多领点奖赏,而老李不同,他若不收下疏散百姓这个功劳,恐怕会担上治州不利的过失。 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互让的功劳是什么,众官吏心知肚明,没人点破却又纷纷举杯敬梅萧仁,或是赞她年轻有为,或是赞她果敢睿智 拍马屁梅萧仁的话此起彼伏、不绝如缕,但有一处却极为安静。 高靖书从入席起就没说过几句话,独自喝了不少闷酒。 梅萧仁与叶知夜深才回府,庭院里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梅萧仁进了庭院,两个小鬼便迎过来,笑喊:“公子回来了。” 在锦州的时候,她听楚钰的提议,将自在和飞花寄养在卫大学士的别苑里,直到出巡河工前才让叶知去锦州接他们回来。 她知道有楚钰的托付,卫府的人一定会照顾好他们,但没曾想两个孩子在那儿不仅不愁吃穿,还被养得胖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性子也变得十分活泼。 梅萧仁摸了摸飞花的头,小妮子的头发从前有些枯黄,如今全养好了,乌黑如墨,戴她那些发饰一定很好看。 叶知对她轻言:“我去卫府接他们的时候,卫府的人说这两个孩子是练武的好苗子,那里的侍卫曾教过他们一些,建议大人回来后给他们找个师傅继续练练。” “是吗”梅萧仁笑看着自在飞花,俯身问道: “你们习武了” 自在飞花点了点头,说着就摆开阵势打给她看。 不到一年的时间学不会多少,拳脚虽弱,但梅萧仁看得出两个孩子很高兴。 既然他们喜欢,那习武也好,还能保护他们自己不受欺负。 第二日,梅萧仁提早去了县衙,给两个孩子找师傅。她选中的人是府衙的林捕快,之前护送她去巡视河工的侍卫之一。 府台衙门的捕快与县衙的捕快不同,府衙的捕快多少都有些真本事,不是平庸之辈。 巡视河工的路上她曾看他们切磋过,林捕快是里面功夫最好的。 对林捕快而言,通判大人是府衙的第三把手,如今又深得知府大人器重,还是个好官,他当然乐意卖通判大人这个面子,答应每天忙完差事就去府里教两个孩子习武。 事情办妥,梅萧仁准备离开,抬头瞧见章立本找来了这里,对她拱手:“梅大人,知府大人传唤。” 梅萧仁抬头望了望天色。老李这么早就来了衙门,可见多半有事,而且还是急事。 梅萧仁与章立本去到二堂,见老李在里面,高靖书也在。 高靖书平日一向好面子,注重仪容,官服穿得十分整洁,今日却有些许褶皱,像是出门出得仓促,没来得及细细整理。 李知府见她来了,开口就问:“梅萧仁,河堤决堤的原因你可知晓” 梅萧仁心下平静,她若不知晓,又怎能防患于未然,但是她昨日没告高靖书的状,这个时候才说出实情就成了隐瞒。 梅萧仁只道:“回大人,卑职之前发现河堤上有个缺口,已当场命人封堵,不知是不是那个地方。” 李知府追问:“河堤为何会有缺口” “卑职只看见有缺口,至于为何会有,卑职不知。”梅萧仁应道。那日众官吏只心照不宣,没有谁明说过是高靖书的主意,那她就装不知道,让高靖书自己交代好了。 他昨日不是也打算让她自己承认过失吗 风水是会轮流转的 李知府又肃然问工房的官吏:“说,缺口从何而来” 官吏们没有一人敢吭声,只是怯怯地瞧向高靖书。 高靖书的目光一直盯着李知府手里的文书。府台大人一早就传唤他们过来,而他来时见府台大人已手握文书,明显是泷县的人又交代了什么。 如此大的纰漏,哪个官吏肯帮他隐瞒到底,也不是他抵赖就能赖得掉的。 知府大人亦是在等他自己交代。因为那几个乡绅求他挖沟渠的事,府台大人知道,只是没同意。 高靖书上前一步,主动承认:“回大人,那缺口是卑职命人凿的。” “你倒是认得快。”李知府冷哼了声,将文书往他跟前猛地一砸,霎时火冒三丈,“你竟瞒着老夫私挖沟渠,置泷县数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大人,卑职以为只是一道小小的缺口,不足以造成决堤,此事一定另有原因。” “你可知你下令凿穿的是什么地方” “在几个庄园的上游,如此才能引水灌溉农田。”高靖书再次拱手,“卑职这么做也是为百姓的生计着想。” 第一二九章鸿门宴也是宴 高靖书道:“大人,仅是一道小小的缺口而已,不足以造成决堤,卑职以为此事定另有原因。” 李知府绷着脸问:“你可知你下令凿穿的是什么地方” “在几个庄园的上游,如此才能引水灌溉农田。”高靖书再次拱手,“卑职这么做是为百姓的生计着想。” 李知府猛地拍了桌子一巴掌,厉声斥道:“连地方都不知道,你也敢点头” “卑职虽无暇前往查看,但卑职知道所开缺口的大小,据卑职以往的经验,如此小的缺口根本不足为患。” 高靖书怕李知府不信,随后命人取来一幅图纸呈上,“大人请看,这就是那几个乡绅给卑职看的图纸。” 高靖书展开图纸的时候,梅萧仁一眼掠过去,已看完全部。 那上面画的是一段堤坝,而基石上的开孔的确很小,乍看上去是没什么问题,难怪高靖书能被那几个乡绅糊弄住。 李知府又问梅萧仁:“你说说,为何你见了那缺口之后便命人将之封堵” “回大人,因为那节堤坝在河湾处,正面迎水,若要抵挡洪峰,就应当比其他地方更为坚固才行,如何能有缺口。” 这样的解释,高靖书听得明明白白,他急忙辩解:“大人,是那几个乡绅欺瞒卑职,他们只给卑职看过这幅图纸,卑职以为这是河流两侧的堤坝而已” “老夫与你说过多次,听见的和纸上的都不能信以为真,要办差事就得用眼睛去看” 高靖书撩开衣袍跪下,叩首:“卑职以后定当铭记府台大人的教诲。”又抬起头言,“卑职这就赶去泷县主持救灾,待洪水退去,卑职定守在工地上,盯着他们建成运河为止,保证不再有任何疏漏。” “不必了,这次是梅萧仁救了你的命,从今往后,河工的事宜交由梅萧仁主理。”李知府扫视着工房官吏,正色道,“尔等以后只需听从梅通判的命令,不得有违” 众人应声:“卑职遵命。” 高靖书缓缓叩首,一口凉气沉入心底。 “梅萧仁。”李知府又喊道。 梅萧仁上前一步拱手,“卑职在。” “如今修筑运河乃头等大事,你得一心一意地给老夫盯好了,待运河完工再接管诉讼。” 梅萧仁应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当不负大人所托。” 李知府起身要走,高靖书跪在地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府台大人让路。 李知府路过他身边停下脚步,抬手直指他的后背训斥:“回去给老夫好好反省反省” “是” 高靖书俯首应声,直到李知府走后才站起来。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想在下属面前重拾官威,然后谁也没看,径直出了门去。 老李和高靖书都走了,梅萧仁也准备离开,刚转过身就见工房的众官吏齐刷刷跪下,向她行大礼。 “你们这是”梅萧仁不甚明白。 他们早在李知府问话时就已抹了一把冷汗,怕梅通判把他们那日的说辞都给抖出来,毕竟疏散百姓是梅通判一意孤行,而他们当初不仅不赞同,还群起与之作对 可是通判大人只字没提那些事,让他们得以全身而退,他们岂会不懂感激。 “我等以后定当以大人的命令是从,绝不敢有异心,还望大人宽恕我等从前的愚昧。”有人领头言道。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望大人宽恕我等愚昧” “先前的事本官已经不记得了,今后望你们各尽其责,各自办好各自的差事。”梅萧仁温和的说,然后唤他们都起来。 笼络人心不需要多高明的手段,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够了。 众官吏心里越发感激,因为忘了不是大人不记得,而是大人有容人之量,不与他们计较,这样的上司才值得下属忠心以待 。 半个月之后,泷县的洪水全部退去,但城中已是一片狼藉,不少屋舍都在水灾中坍塌,百姓流离失所。 府衙已送公文入京,向朝廷解释泷县水灾的来龙去脉,可要保府衙安稳就不能往自己身上揽过失,所以文书上将河堤决堤的原因归结为天灾而非人祸,只字没提高靖书私自凿堤的事。 梅萧仁知道,老李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敷衍朝廷是无奈之举,但他岂能饶过那些祸首,于是老李关起门来打狗,以府衙的名义抓了那几个乡绅,将之悉数抄家严办,把没收来的钱财用于泷县灾后重建。 但是对于高靖书,老李仅是夺了他河工的差事而已,并无别的处置。 江叡不明白,叶知也不明白,高靖书犯了这么大的错怎么什么下场都没有 梅萧仁心里倒是能猜到几分,无非是有人要保他,可能是老李看在高靖书跟随他多年的份上有意放他一马,也可能是高靖书背后的靠山在出力。 此事之后,高靖书对她依然很客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梅萧仁心里岂能毫无戒备。 梅萧仁接手河工后便收拾行李,亲自驻守到工地现场,每日都沿河巡查,确保不再出什么差池。 这次她没让江叡来,而是向老李举荐了叶知随行。 李知府同意让叶知在府衙领个差事,就如从前一样追随在她身边。 至于苦工们缺银子治伤一事,梅萧仁也征得了老李的同意,按月拨下这笔银子。 万事俱备,一切都在有序推进。 四月下旬。 宣州的河工还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完工,在朝廷的施压下,别的州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于是朝廷派出巡抚巡视全线,在陛下动身之前先走一遍。 巡抚快到宣州时,李知府传唤梅萧仁回州府准备迎接。 梅萧仁快马加鞭往回赶,在巡抚到来的前几日赶回了宣州。 她和叶知不在的时候,府邸里除了江叡就只剩下叶大娘和自在飞花。这儿老的老,小的小,连她都替江叡感到无聊。 她走之前劝过江叡,劝他回京,可是江叡宁肯帮她照顾两个孩子,也不肯收拾包袱离开这宅子一步。 江叡得知她回来,慢悠悠地从房里出来,走到院中。 梅萧仁见到他后不禁笑问:“有病,你不觉得闷吗” 江叡瞥了她一眼,本已挪过目光,又再次看向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 梅萧仁低头瞧了瞧自己,不解:“怎么了” 江叡绕着她走了一圈,皱眉,“你这是掉哪个墨缸里滚了一遭,这么黑。” 梅萧仁顿时敛了笑容,冷着脸移步离开。 江叡目送梅萧仁回房,唇角一勾,展开手里的折扇扇风。 宣州这地方,冬天冷夏天热,这还没到夏天都已是烈日当空。 江叡咂咂嘴,可怜小人成天都在外面转悠,一转就是好几个月,不晒黑才怪,真是可惜了他那张俊俏的小白脸。 梅萧仁回来不到两个时辰就有小厮登门。她以为是老李传唤,谁知来的既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李府的人。 小厮双手呈上红贴:“通判大人,我家老爷得知大人回了宣州十分高兴,明日中午特在府中设宴为梅大人接风洗尘,这是请帖。” “除我之外,还有哪位大人”梅萧仁问。 “我家老爷只请了梅大人一人,老爷说,大人与他是一个屋檐下的同僚,应该多走动走动。” 梅萧仁收了帖子,点头:“知道了。” 小厮走后,江叡方才表露出心急:“小人,这鸿门宴的帖子你也敢接” “鸿门宴也是宴,高靖书大我两品,他发的请帖,我还能撕了不成”梅萧仁晃了晃手里的红贴。 第一三零章天知道! 江叡不以为然:“怕什么,你们知府大人如此器重你,你在府衙都能横着走路。” “可我不知知府大人有多器重高靖书。” 一旁的叶知接话:“大人说得没错,高同知此前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可知府大人仅是让他交出河工而已。” “那这宴席”江叡看着梅萧仁手里帖子,站在小人的立场上想想,是有些无奈。 “推是推不掉了,既然他敢下帖子,就笃定了我会去。” 梅萧仁想不明白的是高靖书意欲何为。若说是鸿门宴,至少也得有个意图 第二日清晨。 梅萧仁身着常服出门,准备去赴高靖书的宴席。 江叡跟了出来,说要与她同去,多个人多个帮手。 她尚不清楚高靖书的用意,多个人是比单枪匹马好,于是带上江叡一同前往高府。 高家乃是士族,祖辈为官,门第不低,高靖书在宣州的宅子也仅次于李府,建在城东贵人巷的边上。 轿子停在府门外,高府的家丁迎了上来,哈腰招呼:“见过梅大人,梅大人请。” 梅萧仁与江叡并肩进了府门,高靖书也从影壁后面出来,走向他们二人,神色十分和善。 她的品阶比高靖书低,理应她先行礼。 梅萧仁拱手,“同知大人。” “梅通判客气了。”高靖书唇角一扬,又看向她身边的人,“想必这位就是上京来的江公子吧” 梅萧仁不好奇高靖书怎么知道,因为江叡当初在泷县自报了家门,总有人会给高靖书通风报信。 江叡看不惯高靖书,但他也是有身份的人,知道在这等场合维持明面上的礼貌很有必要,客气地说:“久闻高同知大名,幸会幸会。” “我叔父家与魏国公府乃是世交,我与江公子也当是朋友才对。”高靖书侧过身去做了个请的姿势,“家里坐。” 高靖书将午宴设在了自家花园里,还请来了歌姬舞姬助兴。 照理说这样的宴聚通常在晚上,而高靖书却偏偏挑了今天中午 梅萧仁饮着酒,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江叡担心酒菜有问题,遂与梅萧仁喝一壶酒吃一桌菜,看看高靖书有没有胆子对他下药。 乐声萦绕在他们耳边,眼前还有众多的佳人在翩翩起舞。 高靖书端起酒杯对梅萧仁道:“梅通判,府台大人曾说过,你我二人是他的左膀右臂,所以咱们理应比其他同僚更亲近些才是,互相多帮衬帮衬。” “高大人说得是。”梅萧仁挤出微笑,饮了酒。 今日这酒有些烈,若没些酒量,顶多三杯就能倒。 梅萧仁沉眼看向手里玉杯,酒这个东西,白天喝多了是会误事的。 江叡一把揽上她的肩,对高靖书笑说:“我这个小弟初来乍到,胆子又小,日后还望高兄多多关照他,就当是帮我个小忙。” 梅萧仁面无表情,对江叡吱声:“把手给我撒开” 江叡偏头小声言:“这是在表示咱们关系不一般,他以后才不敢为难你。” 高靖书笑了笑,“江公子哪里话,照顾梅通判是应当的,梅通判来此上任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然府衙如此多的差事全靠我一人打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二人皮笑肉不笑地交谈之际,梅萧仁的身子渐渐前倾,最终趴在了桌上。 江叡松了手,指着梅萧仁取笑:“瞧,我就说他没出息,连酒量都这么差。” “梅通判,时辰尚早,不如再饮几杯 ” 梅萧仁听见高靖书的声音,趴在桌上抬手招了招,迷迷糊糊吭声:“不不行了” “看来梅通判是真醉了,那就在我府中歇息歇息吧。”高靖书侧眼唤道,“来人。” 两个丫鬟听命扶起了梅萧仁。 梅萧仁靠在一个婢女身上,在二人的搀扶下慢慢地挪着步子,下台阶时一步踩空还险些跌倒。 一小厮跑来,向高靖书禀报:“大人,巡抚大人已至城郊。” “巡抚大人怎么这时候到,不是明天吗”高靖书的语气略有些焦急。 “府台大人让大人即刻出城相迎。” 高靖书起身,走到梅萧仁身边看了看她,故作忧心:“梅通判醉成这个样子如何能迎接巡抚大人”高靖书无奈地叹,“都怪我,早知就不该今日邀梅通判前来。” 江叡笑着劝:“高兄无需自责,他区区一个六品通判不去也无妨,就让他在这儿歇歇,酒醒了再说。” “那好,我代梅通判向府台大人告假,若府台大人要怪罪,怪我便是。” 梅萧仁还靠在丫鬟身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高靖书走后,江叡跟着梅萧仁一道去了客房。 江叡以他来照顾梅萧仁为由,让婢女都退下。等房里没人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被子裹着的人。 这儿弥漫的酒气是真的。 人醉了 不可能。 片刻之后,梅萧仁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眸子分外清明,毫无醉意。 江叡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笑说:“小人,演得不错。” 梅萧仁喝了水,瞥着他道:“火烧眉毛了,江公子。” 高靖书请她喝酒和巡抚大人提前到了绝不是巧合。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伎俩不怎么高明,以为能把你灌醉就能让你误事。”江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时辰还早,你歇歇再走也赶得上,别急。” 梅萧仁掀开被子下床。酒这个东西真能误事,但是吃皇粮的人免不了要应酬,所以她在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练酒量,有备才能无患。 不过高靖书那酒的确厉害,江叡没喝多少都已红了脸,她若不装,迟早得被灌得趴下。 江叡代替梅萧仁继续留在房里,她则悄悄出了门。 外面是个僻静的花园,四处无人。 方才来的时候梅萧仁留心过左右,本想记住路,可是周围全是比人还高的假山,而丫鬟扶着她在假山丛里绕来绕去,让她晕头转向,更加分不清东西南北。 假山茂密如林,梅萧仁试着寻找出路,可是转了好几圈,她连花园都没能出得了,更别说找府门。 她迷了路,心下越发焦急。 “夫人,老爷今日在府中宴请同僚,请了不少歌姬舞姬来助兴。” “嗯。” 梅萧仁听见假山后面有声音,心下欣然,总算有了可以问路的人。 时间已经耽搁不起,她寻着声音快步找去,绕过假山便看一双主仆的背影就在前面。 二人正在小径上散步,主子走在前面,丫鬟跟随其后。 梅萧仁忙喊道:“请问夫人,这儿怎么出去” 主仆二人驻足回头,一瞬间,梅萧仁只觉有道晴天霹雳就炸在她头顶。 天知道,那丫鬟喊的夫人竟然是萧茹谢谢“红豆半夏”小天使打赏的棒棒糖,谢谢“桃子”小天使打赏的棒棒糖 第一三一章深藏的心思 梅萧仁看见萧茹皱了下眉头,只觉不妙,转身准备离开,谁知还没走出两步,萧茹就在身后喊道:“公子留步。” 她镇定下来一想,走又能往哪儿走,这是别人家,她能往哪儿躲,再者高家建得跟迷宫似的,不靠萧茹,她怎么出得去。 遇见萧茹,是祸兮福之所伏。 梅萧仁止步不前,萧茹很快就到了她身后。 梅萧仁转身面对萧茹,泰然自若。 萧茹亦看着她,手持绢丝团扇轻轻扑着风,杏目眯起,唇角一勾,“梅妹妹,果然是你。” 对萧茹而言,萧梅这张脸她下辈子都忘不了。有人说他们萧家的血脉好,后辈无论男女皆是容貌出众之人,可容貌再怎么出众,也有高低之分。 她从小到大,吃穿住行样样都比萧梅好,怎就在皮囊上落了下风,她心有不甘,如何能忘。 梅萧仁笑得大方,“堂姐,别来无恙。”声音一下子就从低沉的粗声变作如珠落盘般清冽。 萧茹摇着扇子,上下打量着梅萧仁,“你怎么在这儿,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这府邸有主人,我能来,自然是主人相邀。” 萧茹顿时皱紧了娥眉,“你是说老爷他他让你来的”她微垂下眼,不安地扫视左右,而后再次抬眼盯着梅萧仁,“莫不是老爷他看上” 梅萧仁打断萧茹的话问道:“你指的老爷是谁,同知大人” 萧茹点了点头,颦着的眉不仅没松,还皱得越来越紧,“你们何时认识的,老爷知道你是我妹妹吗”她收回目光凝望一旁的山石,忆起梅萧仁当初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眉间的忧虑更深,“祖母说你我的眉眼十分相似,老爷他怎会看不出来,是不是他怕我不高兴,才将你扮做男子带回来” 梅萧仁没时间和萧茹久耗,也没心思陪其想入非非,道:“你误会了,他不知道我是女子,打从他见到我起,我就是这副模样。” 她知道萧茹嫁了个州府的官,也知那人的出身不错,官位也不低,没想到竟然就是高靖书。 对世代经商的萧家而已,萧茹攀的这个高枝儿的确够高的。 至于萧茹说得眉眼相似她们毕竟是一个姓的堂姐妹,多少有些像,但她平日不仅像萧茹一样施脂粉,还会会刻意画浓眉伪装,加之她是有品有阶的朝廷命官,高靖书哪儿会起什么疑心。 萧茹又看了堂妹一阵,渐渐松了口气。萧梅如此打扮,既无玲珑身姿,也无清秀眉眼,怎么看怎么像个男人,有什么好忧心的。 近来她家老爷的官路不好走,便开始广交朋友,兴许老爷是在街上遇见了萧梅,觉得与此人投缘,便她带回家来吃顿便饭而已。 萧茹脸上再无忧虑,当初她好心好意去送请帖,萧梅却没卖面子,她正愁不知该怎么让萧梅看见如今的她,没想到萧梅竟会主动送上门来。 萧茹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唇角上扬,“我说妹妹呀,你一个闺阁女子,穿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再者,你不好好待在云 县,跑到宣州来,叔父会着急的。” “不劳堂姐操心。”梅萧仁看了看左右,直问,“这儿怎么出去” 萧茹却跟没听见似的,没回答她的问题,另言:“你难得来一趟宣州,怎不捎个信去我爹府上他是你伯父,知道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定会好好招待你。” “堂姐,我有事得走,还望堂姐带个路。”梅萧仁再次强调。 萧茹却笑得更加顺心,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梅妹妹,你要来看姐姐,正大光明来就是,虽说这儿的门第高了些,但你是我的妹妹,我是这儿的夫人,只要我发话,没人会拦你。” 梅萧仁付之一笑,萧茹难得遇见她,遇见了就不肯放过这个可以大肆炫耀的机会。她越是想走,萧茹就以为是她嫉妒得听不下去,便越是肆无忌惮地嚼舌头。 “姐姐嫁过来都一年了,当初成亲的时候,邀你和叔父来喝喜酒怎也不来”萧茹又客气地笑问,“对了,你看上的那个县令如何还惦记着吗,可要让姐姐向你姐夫说说,命那县令即刻提亲” 梅萧仁还没说话,萧茹拿着团扇掩嘴一笑,接着说:“放心,你姐夫身为同知,在整个州府都说得上话,知府大人也格外器重他,把他当做接任之人栽培。” 梅萧仁抬头看了看天色,方才时间充裕,但耽搁到现在已然紧迫,巡抚大人就快到城外了,她没工夫在这儿听萧茹耀武扬威。 萧茹今日遇见了她,而她又是高靖书邀来的人,回头夫妻俩一合计,叫她如何再瞒高靖书还不得借此机会往死里整她。 相比之下,堵一个人的嘴,要比堵两个人的嘴容易得多。 “梅妹妹,咱们坐下说话吧。”萧茹指向假山上的凉亭。 “不了。”梅萧仁毫不犹豫地应道,面无表情地看向萧茹,“堂姐,你恐怕不知道,我在宣州姓梅,不姓萧。” “什么意思”萧茹云里雾里。 “就是”梅萧仁顿住了,懒得多解释,直言,“同知大人今日宴请的人信谁名谁,是何来头,你应当知晓吧” 萧茹莫名其妙,挪过眸子沉思,仅是片刻便恍然明了,愣愣地抬头,盯着梅萧仁,万分诧异。 不等萧茹开口问,梅萧仁主动说道:“我与高大人是同僚,今日他请我喝酒,我便来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去。” “你怎么会怎么会是官”萧茹惊目圆睁。 “原因很简单,商贾之家,哪个不想攀官门,但是我爹没有让我嫁个官的门路,那我只好亲自当个官。”梅萧仁客气地笑了笑,又言,“不过堂姐放心,我没什么本事,至今仅是个小小的六品通判而已,品阶不及同知大人,知府大人也没有把我当下任知府栽培。” “六品通判”萧茹自言自语复述,已由吃惊转变为骇然,“你就是那个和老爷挣前程的梅通判”她随口吐道,说完就惶然捂住嘴。 梅萧仁忍俊不禁。高靖书从来没有当面与她为过敌,连脸色都不曾对她摆过,岂料如今被萧茹一句话就道出了深藏的心思 第一三二章哪儿有这么便宜 看见梅萧仁在笑,萧茹霎时恼怒,全然没了好脸色,扬唇讥诮:“你竟还敢告诉我,你阻拦了你姐夫的路,就不怕我拆穿你” “你想拆尽管拆。”梅萧仁应得干脆,神色淡漠,语气亦是寡淡,“但是你要想好了,我乃朝廷命官,若是个女子,便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萧茹怔了怔,脚也不自禁地小退半步。 梅萧仁绕着萧茹踱步,继续言:“九族包括哪些我没空数给你听,但至少姓萧的都得掉脑袋,到时候连累了你们,那真是抱歉。” 萧茹一个深闺妇人,怎能听得“死”这个字,何况还是满门问斩其的脸色也就越发白了起来。 梅萧仁趁热打铁,逼近一步,看着萧茹的道:“你不怕死,难道祖母、伯父和堂兄他们也不怕”她顿了顿,又言,“再者,萧家沾上了欺君的罪过,那同知大人会如何待你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定会舍你而保前程。” 萧茹怔怔地看着她,“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连累我们” 梅萧仁唇边浮出笑容,“别担心,我方才说的都是后话,想保你全家的命很简单,只需做到四个字。”她放慢了语速,一字字吐道,“守口如瓶” “你你敢要挟我,我若告发了你,亦能将功折罪”萧茹的声音有些抖,心中并无太多底气。 “堂姐,你太天真了,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会给你立功的机会”梅萧仁伸手帮萧茹正了正头上的金钗,道,“与其让你告发,我还不如自首,来个鱼死网破,也好让我们萧氏一族上地府团聚。” “你”萧茹愤懑地看着梅萧仁,又像她这一通威胁遏住了脖子一样,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好守着这个秘密,能保命。”梅萧仁站在太阳底下说话有些热,夺过萧茹手里的团扇自己扇风,敛了笑容,言,“我还要出城迎接巡抚大人,劳堂姐带个路。” 萧茹的娥眉紧拧,皓齿死死咬着下唇不放,似在心里挣扎。 良久后萧茹才点头,“好,我替你守这个秘密,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做伤害老爷的事,他是你姐夫” 梅萧仁瞥了瞥萧茹。高靖书视她为眼中钉,给她下绊子,她还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见萧梅不语,萧茹的态度一下子软了,扶上了她的双手,恳切地说:“妹妹,你有这个本事,姐姐替你高兴,可你与老爷是一家人,相互扶持不好吗待他当上知府,也定不会亏待你。” 萧茹要护着自己的相公,梅萧仁可以理解,只应了声:“人不犯我,我便不犯人。” 她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处的丫鬟,那丫鬟站得有些远,纵然没听清她与萧茹的对话,也该看见了这里的一切,于是叮嘱萧茹,“还有,管好你那个婢女的嘴。” 萧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认真:“你放心,兰儿是我的陪嫁丫头,萧家的奴才,她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那就好。”梅萧仁点点头,让萧茹带路。 萧茹引着梅萧仁离开,可是在假山后站立良久的人还愣在那里。 & nbsp;他先前在房里替小人待着,后来发现这儿根本没有眼线,便也跟着离开。出了门,外面还是没人,他找不到路,绕了半天后听见有人声才寻声过来,站在与她们仅隔了一块假山石的地方。 江叡靠着石壁,怎么琢磨都不敢相信,如今他当亲兄弟一样对待的人竟会是个姑娘 午后,宣州府西城门。 巡抚提早驾临宣州,李知府忙率府衙众官吏前往城门等候。太阳已经偏西,李知府时不时回头看看,神色焦灼,就是不见高靖书和梅萧仁。 不一会儿,快马飞奔而至,高靖书已换好官服,下马行礼:“府台大人,卑职来迟了。” 李知府皱眉问:“梅萧仁呢” “梅通判他”高靖书俯首,低声答,“他在卑职府中,中午多喝了几口,这会儿还醉着,恐怕不能前来。” “喝酒”李知府的脸上顿时积了阴云。 高靖书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章立本抬手指向远处,“大人,到了。” 众官吏翘首眺望,只见一行车马浩浩汤汤,正往城门的方向而来。 巡抚已至,现在怪谁也无用,李知府不得不压住心中的怒气,整理好衣着过去迎接。 这次巡视河工的巡抚乃是新上任的工部右侍郎,正三品京官,李知府不敢怠慢,待其走下马车便迎上去,“下官见过巡抚大人。” 穆巡抚下车瞧了一眼,宣州府的城门高大阔气,而城门前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既有带刀的府兵,也有众多官吏,颇具阵势,遂笑言:“李大人有心了。” “大人请。”李知府抬手指引。 官吏们整齐地退至两边,让出入城的路。 穆巡抚走到人群中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尤其多看了排头的蓝衣官员几眼。他知道这个位置站的是府台衙门的佐官,不是通判就是同知。 宣州府掌管河工的佐官是个年轻人,穆巡抚早有耳闻,如今一见,其的确是年轻干练。 穆巡抚捋了捋胡子,面露欣赏之色。 高靖书见穆巡抚打量着他,而且越看越展颜,心中欢喜,忙俯身揖手。 穆巡抚指着高靖书,回头对李知府笑道:“李大人好福气,身边竟有如此能干的小将。” “巡抚大人谬赞。” 李知府引着穆巡抚走入城中,穆巡抚又问道:“李大人,不知这宣州府的河工是谁在主理” 李知府一时没有作答。穆巡抚此番特地前来巡视河工,如此打听多半是想问问河工的事,可是梅萧仁不在,那总得有人先应付着。他回头看了看高靖书,朝他使了个眼色。 高靖书会意,上前拱手:“回大人,是卑职。” 穆巡抚只是笑着朝高靖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李知府心下欣然。巡抚大人没有问话便是毫无质疑,加之其面带笑意,可见其对宣州府的河工应是相当满意。 第一三三章风云突变 李知府与穆巡抚乘轿回到府衙。 穆巡抚下轿便道:“李大人,本官还有一事相问,照理说你这府衙当有两位佐官,为何我只见着一个” 李知府抬手指引穆巡抚看向府门处,那里立着一个蓝衣身影。 穆巡抚跟着看了一眼,捋捋胡子点头,“此地果然人杰地灵,李大人的左膀右臂皆是年轻有为之辈呀。” 两个上司交谈之际,高靖书看见梅萧仁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前,先行走过去,对她言:“来了就好,方才府台大人正要让我去催你。” “卑职失态,幸好饮了醒酒汤,不然得误了大事。”梅萧仁说得客气。 她刚从高府出来就遇上老李派人来传她,说巡抚已经到了,让她别去城门,赶紧回衙门候着。 高靖书道:“真不该邀你今日饮酒,险些让你误事。”他俯身嗅了嗅,微微皱眉,“你这换了官服还是一身酒气,若被巡抚大人闻出来恐怕难以交代,还是先避避吧。” 梅萧仁抬头瞧了一眼,老李和巡抚边聊边看着她,遂言:“二位大人已经看见了,卑职现在走,不妥。” 她也在留心周围的气味。高靖书中午同样喝了酒,为什么他身上只有香囊散发的淡香,没有丝毫酒气 说明他们喝的酒不一样,她喝的是酒,他喝的就不一定了 二位大人已经走近,高靖书退到边上,与梅萧仁一同行礼。 巡抚路过门前,正准备上台阶,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转眼瞧向梅萧仁,脸色悄然沉了几分。 旁边的李知府自然也有所察觉,怒瞪了梅萧仁一眼。既然巡抚没说什么,他也就没出声斥责,陪同巡抚进了府衙。 梅萧仁虽未抬眼,但她看见巡抚的步伐停了片刻,就知她这个第一印象给得不太好。 梅萧仁心下无奈,她这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巡抚一路舟车劳顿,先行去了安排好的住处歇息。 天黑之后李知府在府衙大堂设宴,为巡抚大人接风洗尘。 自从有了府门前那出后,这位巡抚大人看梅萧仁的脸色就不怎么好,梅萧仁识趣,默然受着,没表现出丝毫的情绪,若无必要也不端面前的酒杯。 毕竟她是因喝了酒才惹得巡抚大人不悦,若此时还执迷于饮酒作乐,在巡抚大人看来就是死性不改。 印象总是一点一点挽回的,她不急,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扭转的机会。 巡抚对她没有好脸色,却极给高靖书面子,但凡高靖书敬酒他就喝,喝完还不忘夸上一两句,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 梅萧仁就纳了闷了,仅是城门到府衙这点距离,高靖书是怎么把巡抚哄得服服帖帖的竟让巡抚大人对他比对老李还客气 穆巡抚喝酒喝到兴头上,又与李知府笑谈:“李大人,你递的折子卫大学士看见了,大学士说梅通判是个难得的英才,让你务必好生栽培。” 李知府一愣,好似没摸清状况。这巡抚大人是在夸他的下属,他本该高兴,可是穆巡抚嘴里夸着梅萧仁,指的却是高靖书。 高靖书本还欣然笑着,听见这话不免僵了笑容,心下一沉。 穆巡抚见李知府他们没什么反应,以为是自己的话还没说到点上,遂加重了语气强调:“李大人,大学士看见了,不就是相爷看见了吗你怎么不明白” 李知府回过神,徐徐侧过身去朝李侍郎拱手:“大人,这才是”他说到这儿便顿住,扭头看向梅萧仁,朝她挤眉。 梅萧仁会意,起身接话:“卑职宣州府通判梅萧仁,谢大人夸赞。” 穆巡抚见状也愣了片刻,看了看高靖书,又挪过目光盯着梅萧仁,吃了一惊,指着她问:“你才是梅通判” 梅萧仁点了下头。 “那他”穆巡抚转而指向高靖书。 高靖书的脸色已经垮了,全无之前的笑意,站起来拱手:“卑职宣州府同知高靖书,见过大人。” 穆巡抚的神情不免有些尴尬,但依然笑着,连连点头,捋着胡子念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后,席上风云突变,刚才还对梅萧仁冷脸相对的穆巡抚顿时变了态度,嘴里不停地说着夸她的话,频频举杯与她对饮。 李知府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唯有高靖书默声坐着,再无先前那等光华笼罩的感觉。 “李大人,梅通判是个可造之才,这次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泷县水灾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知府捋着胡子点头,“是啊,他上任不过数月,已是下官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从没让下官操过心。”他平和地看着梅萧仁,又叹,“下官要是有这样能干的儿子就好了。” 穆巡抚招了招手,不以为然:“诶,这不遗憾,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没有父子缘分,招为女婿也是可以的嘛。” 梅萧仁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不自然,又不得不保持微笑,半低下头去。 李知府虽没表态,但他笑了几声,爽朗的笑声里含的意思,在座的不乏有人能懂。 高靖书就在此时抬眼,如刀般锋利的目光从身边人脸上掠过,而后饮了一杯急酒。 宴席散去,穆巡抚歇在府衙后院,李知府乘轿回家,梅萧仁也准备离开,走到轿前时发现对面的花坛上坐着一个人。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问道:“有病,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江叡呆呆地看着她,半晌都没吐出后面的话。 他已在外面徘徊了一下午,想了一下午,愣是没想明白,梅萧仁怎会是个姑娘 可是他亲耳听见她如出谷黄莺般的真声,亲眼看见她对那高夫人承认承认自己是其妹妹,叫他如何质疑这些都不是真的。 梅萧仁颦眉问:“你怎么了” 江叡平日说话一向流利,就算会得罪人也说得十分利索,若是吞吞吐吐,必定有原因。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特地来接你回去。”江叡一气呵成说完,尽力保证语气与平日差不多。 然后,他看见她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柔和。 第一三四章无形的危机 梅萧仁心里本就欢喜,如此被人关心,自然更加高兴。 她回头看了一眼,道:“只有一顶轿子,坐不下。” 江叡慢慢站起来,动作显得十分拘束,近乎拘束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你坐轿子我我走路。” “你一片好心,我怎能让你独自回去,你等等,我让他们先走。”梅萧仁转身回去吩咐轿夫。 江叡望着那背影愣了神,忆起那年在江南山水中看见的一抹遗世独立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他打听了,高府的那位夫人是宣州萧家的小姐,她只有一个叔父,就是云县的萧员外,而萧员外膝下仅有一女。 “原来你不止是女子,还是萧”他笑了,笑着自言自语,“原来我们见过的,萧姑娘。” 他此时才明白,怪不得她不喜欢有人对她动手动脚、搂肩搭背,怪不得她七窍玲珑、心细如尘,也怪不得她会感情用事,拿命去护一个有念想的破镯子 她能瞒到现在不容易,定不想被别人知晓,所以他知道归知道,以后得把此事深藏心底,只要她一日为官,他就不能提起,否则会害了她。 月下,天地静谧。 江叡本是个话痨,但这一路上相当安静,梅萧仁不禁好奇:“有病,你今天有心事” “那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梅萧仁摇摇头。 “我想让你随我去上京,你愿意吗”江叡的声音十分温柔。 这个问题他之前没问过,只说过类似的话,说会助她一臂之力,带她去上京。这次是他第一次征求她的意见,还问得这么小心翼翼,好似怕她会拒绝一样。 梅萧仁平静地说:“江公子,去上京不是去游山玩水,没那么容易。” “只要你愿意就行,此事包在我身上” 梅萧仁今天心情甚好,也不忍扫别人的兴,无论有病能否办到,他有这个心也能让她感觉到欣慰,便顺着他的心意点了头。 第二日,李知府本体谅梅萧仁辛苦,特地准她在家休养几日,可是衙门一早就来了人,传唤她去府衙。 梅萧仁忙换上官服前往,见到的人却是穆巡抚,而且穆巡抚此番是私下召见她,连老李都不知道。 后院的客堂里只有她与穆巡抚两个,穆巡抚一改昨日的架子,对她客气有佳,引她同坐上坐。 坐下后,穆巡抚开口便赔笑:“梅通判,昨日是我眼拙,你可别见怪。” 一个“我”字出乎了梅萧仁的意料。穆巡抚这样的三品大员,会在她一个六品官面前称“我” 她正一头雾水,穆巡抚又拿来一个包袱放在中间的案桌上,道:“这是上京的大人命我带给梅通判的东西。” 包袱方方正正,梅萧仁好奇,将包袱解开来,见里面放着的是几本厚厚的书,有工部水利建造册,大宁田制,甚至还有刑部要案卷宗编汇 都是与她职责相关的书,能让她长不少见识。 但是这些书也是朝廷的要书 ,若非六部官员,恐怕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怎会这么真切地摆在她眼前 “大人,这些” 梅萧仁想问这些书从何而来,穆侍郎没答,另取出一物递给她,“这儿还有一封信,你看了就明白了。” 梅萧仁拆开信封读信,信写了有些久了,闻不见墨香,但上面的字迹已让她唇角微微上扬。 楚大人说泷县水灾的事他已知晓,记她一功,这些书就是给她的奖赏。 梅萧仁捧着信,笑得越发会心。 梅萧仁越是笑,穆侍郎心里就越是发虚,一路上他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要,因为这是上头的交代。他本不知那位大人和梅通判是何关系,但如今看梅通判的表情,可见他们之间若非亲戚就是至交。 梅萧仁的目光挪到后半封信上,不仅再也笑不出来,还有些欲哭无泪。 楚大人说,两个月之内她得把这些书通通看一遍,不仅看还得记,若他提问她答不出,罚的可比赏的重。 梅萧仁的心情沉了下去,看着那些垒起来比她一个脑袋还厚的书,只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她转念一想,楚大人只给她两个月的时限让她记,是不是意味着两个月之后他会来 哪怕仅是个设想也足以冲淡她所有的郁闷。 书而已,什么时候看不是看,两个月就两个月 之后,梅萧仁每日从府衙回来都独自待在房里,研习这些书。 河工即将完工,老李的意思是下个月就让她接管诉讼。州府的案子不是县城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知道,楚钰也知道,所以才将刑部汇编的卷宗送来,让她学学刑部那些大人们的办案思路。 梅萧仁随手翻了翻就已被震撼住,这本厚厚的书只收录了五个案子,譬如什么太傅府的离奇投毒案,譬如什么数万两军饷一夜消失 每一个都是要案密案。 梅萧仁每天回府就只看看书,府中一切如常,但是府衙的日子却发生了不少变化。 从前对她客气的官吏如今越发恭敬,而章立本那边收到的公文都会拿给她过目,问问她的意见。 府衙里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梅萧仁懂,可奇怪的是,近来她的桌上还会莫名其妙地多些吃食。 比如什么汤羹、糕点每天不重样。 梅萧仁问过值守的侍卫,他们只说是一位姑娘托他们送进来的,却没说这姑娘是谁。 她不担心这些吃食有问题,因为大人们的命都值钱,侍卫若信不过送食物来的人,断不会把食物传进来。 无功不受禄,白吃人家的东西不好,梅萧仁吩咐过侍卫,让他们告诉那位姑娘以后不用再送,但好像没用。 美食依旧每日都有,香味撩人,浪费可耻,她将之分给同僚们。 衙门里最喜欢这些东西的似乎是高靖书,她每次分享与他,他都来者不拒。 自打上次那件事之后,她和高靖书之间是敌是友,双方都清楚,又不得不在老李面前维持表面的友好,谁先 撕破脸谁就会中招。 梅萧仁觉得累,累的不是与人为敌,而是得把敌人当朋友一样相处,譬如她每日都和高靖书一同离开,在府门前互相作个揖后才各自上轿。 今日也一样,梅萧仁与高靖书一起走出大门,正好看见对面的轿子起轿。 轿旁有个丫鬟,端着汤盅。 起初梅萧仁认不得丫鬟和其主子是谁,可那丫鬟却偏偏回头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看她有没有发现。 这一眼梅萧仁便认出来了,进而得知轿子里坐的是清清姑娘。 高靖书也看着那顶轿子,良久后才收回目光。 梅萧仁指着轿子远去的方向,问:“高大人认识” “难倒梅通判不认识” 她只知其叫清清,别的一无所知。梅萧仁道:“不知是算认识还是不认识,她是哪家的小姐” “我不知道。”高靖书唇角一扬,而后乘轿回家。 盛夏。 梅萧仁发现,要说家里没什么变化倒也有些,比如江叡,他的性子没从前那么冲了,还会对她嘘寒问暖。 梅萧仁问过原因,江叡说是他良心发现,决定在她面前从新做人,洗清之前那些不好的印象。 江公子要痛改前非,梅萧仁当然乐意由着他去。 梅萧仁在房里看书,窗户开着,而江叡就住在对面的屋子里。他也坐在书案前,不过是在作画。 这幅画他画了一个月,每天描上几笔,但凡有丝毫犹豫都不敢添墨,直到现在才算画完。 他寻着记忆画了当日面纱之上的眉眼,又照着对面窗户里的面容画了下半张脸,琼姿月貌跃然于纸上。 那身姿原本让他过目难忘,但如今他对比画和窗内的人,甚觉人没画好看,不仅是因为她扮男人时故意画了浓眉还点了痣,还因为姑娘家本该如凝脂一样的肌肤被她折腾得黑了不少。 运河完工,如此热的天气,她愣是又出城沿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养白了点的肤色又黑了 江叡瞥了瞥对面窗户里看书的人,好似在责怪一个暴殄天物的始作俑者。 他将画卷起来,放入锦盒中仔细保管。 之前梅萧仁也这么仔细地保管过一样东西,就是那个银镯。她虽不戴,但近乎随身携带。 如此珍视,绝不是她自己买的,要么是家传之宝,要么是有人送的,而且那个人对她很重要。 送给梅萧仁镯子的人必定知道她是女子,可见其应当与她很熟。 他曾怀疑过叶知,毕竟二人认识已久且相处得十分亲密,可后来他发现叶知照顾她虽照顾得仔细,但一直把她当男人伺候,加之他主动试探过,证实叶知的确不知道。 江叡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是因为那个让她惦念的人不是叶知,他就不用担心某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这一来,他彻底不知道那人是谁了 这是一种无形的危机,让他连防都不知道往哪儿防。 第一三五章响亮的耳光 宣州府的河工大功告成,梅萧仁照李知府的吩咐接管诉讼。 依大宁律,一般的案子归辖地县衙审理,判处杖责鞭笞这等小案,县衙可直接断案,其他处置需由府台衙门复审,再上报刑部终审。 至于发生在州府的案子,则由她搜集好案子相关的东西,交由老李审理。 梅萧仁从高靖书手里接管所有的卷宗,花费数日进行清理。比起河工,诉讼这块儿她更为熟悉,相对容易上手。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有意要让她历练历练,在她接管诉讼的第十日,宣州府城郊发生了一起要案。 午时来报官的是个乡绅家的下人,据其所述,今早天不亮的时候,一伙强盗闯入其主人的宅邸,将整座大宅洗劫一空后扬长而去。 又是盗匪打劫,案子与她从前办过劫案的类似,但是性质截然不同。 从前那伙土匪洗劫的是县城的村寨,顶多就是不把县衙放在眼里,如今这些强盗抢的是宣州府的大宅,就在府台衙门眼皮子底下,无疑是打了老李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知府得知此事的瞬间,“啪”地一下砸了手中的茶盏,惊得在场的官吏心都跟着颤了颤。 然后差事就落到了梅萧仁身上,由她带着人去乡绅府中查看。 梅萧仁带着三十来个捕快,快马加鞭赶到城郊。 这户乡绅姓刘,她来的时候,刘府的门大大敞开着,地上十分杂乱,细沙遍布,上面还有众多进进出出的脚印。 家主刘员外是个老头,见她下马便迎上前来,行礼:“草民拜见大人。” 梅萧仁点了下头,没急着进刘府,而是站在原地细细观察着每一处。 此时门前还站着几个妇人,都在低声啜泣。刘员外说那是他的夫人和几个妾室。 梅萧仁吩咐几个捕快守在门外,顺便再查查外面的线索,她则带着其他人随刘员外进府。 “大人,来的是恶虎寨的山匪,他们把草民家里都给抢光了”刘员外急得捶胸顿足。 “你为何如此肯定是恶虎寨的山匪” “因为因为草民的商队曾在恶虎山下被他们劫过,草民为此报过官,让他们怀恨在心了。” 梅萧仁让林捕快带着人四下看看,找找线索,她则跟在后面,边听家主描述,边往内苑走。 “大人,他们天不亮就来了,闯入草民家中乱抢,大人你瞧”刘员外痛心棘手地说着,引她看了看四周,“都抢光了” 梅萧仁环顾周围,所有房间的门都开着,屋里皆是被人四处翻找过的痕迹,没有一间完好。 看样子这伙盗匪来势汹汹,滴水不漏地找完了所有的地方,把整座大宅洗劫得十分彻底。 刘员外说的都是盗匪如何来,又如何抢的,始终没说到点上。梅萧仁遂问:“来了多少人” “五十个,个个都拿着刀。”刘员外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还抬手比了比,“刀这么长,真是怪吓人的。” 梅萧仁 停下脚步,看着刘员外,又问:“你让下人来报官是什么时候” “在在他们走了之后。”刘员外叹道,“草民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让人报官啊。” “从你这儿赶到府衙,要不了一个时辰,你家下人午时过后才赶至,而盗匪天不亮就来了,说明他们在这儿待了至少三个时辰” “是啊,大人你看这这都抢没了”刘员外朝着那些空空的房间摊手。 梅萧仁再次环顾周围,而后道:“本官这就回去禀明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定会将那伙盗匪缉拿归案,你放心吧。” 刘员外满面愁容地作揖:“那就拜托大人了。” 梅萧仁带着捕快们离开刘府,策马回城的路上问林捕快:“恶虎寨的山匪是什么来路” “回大人,就是一帮江湖宵小,他们盘踞在东边的恶虎山上,以打劫商队为生。”林捕快又言,“从前同知大人带人剿过数次,可官差一走他们就死灰复燃。” 梅萧仁皱了皱眉,“只打劫商队宣东那地方比宣南还要鸟不生蛋,能有什么商队” “那儿北邻庆川府,庆川府盛产绸缎,不少商贾都从庆川买进绸缎运回各地卖。” “原来如此。”梅萧仁点头。 她差点忘了宣东以北就是庆川这一出,庆川府的绸缎天下闻名,她爹也从那儿拿货,只不过她家的商队每次都避开宣东绕路回云县,如今想来,应当就是为了避开那伙山匪。 长途跋涉地绕行耗时也耗银子,并非每个商贾都能承担这笔消耗,所以才有不少商队选择铤而走险从山下路过。 他们有的能幸免,有的就如刘员外的商队一样被洗劫一空。 林捕快说但凡商贾报官,老李都派高靖书去剿过,每次都是大获全胜。剿一次能得几个月的太平,可几个月之后山匪便死灰复燃,继续为非作歹,不过追上门来报复商贾还是头一次。 宣州府衙。 梅萧仁回来将看到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 李知府火冒三丈,顺手一薅,又一个茶盏“啪”地碎在地上,水花四溅,众人噤声。 老李的地盘上从没发生过这么大的盗匪案,还是在城郊他眼皮子底下,加之宣州府的富庶靠的是商贾经商,若此案破不了,府衙如何让众多的商贾安心。 “大人息怒。”高靖书上前劝道,“卑职明日便带人前去剿灭那伙山匪。” “不必了”李知府毫不犹豫地回绝了高靖书,转而看向梅萧仁,一脸严肃,“这如今是你的差事。” “卑职明白。”梅萧仁拱手。 其实就算老李不吩咐,她也会主动请命。剿了恶虎寨的山匪,既利民又利她家,而且背后还有个更大的甜头,何乐而不为。 李知府命人去他书案上取来令箭,当着众官吏的面将令箭交到了梅萧仁手里。他指着令箭道:“梅萧仁,数千府兵供你差遣,你带着他们去,务必给老夫荡平恶虎寨” 梅萧仁双手托着令箭,跪地应声:“卑职遵命。” 第一三六章不足为患 这个差事梅萧仁想接,但是接得不怎么轻松。 她问了从前随高靖书去剿匪的武官,得知恶虎寨那群山匪盘踞在宣州以东百里开外的山上,那里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相比之下,她先前剿的那次匪不像剿匪,倒像是在过家家。 老李下的是急令,梅萧仁回到通判署,将令箭放书案上,坐下就开始琢磨,琢磨这个匪该如何剿。 高靖书从外面回来,见梅萧仁坐在桌后发呆,驻足片刻,没急着进对面的屋子,走到她桌前说:“用不着太过忧心,小小的恶虎寨我已剿过多次,每次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之吓退,什么悍匪,一帮纸老虎而已。” “吓退”梅萧仁不解。 “官兵到了,他们不跑难倒束手就擒”高靖书答得理所当然。 梅萧仁起初还在纳闷,既然恶虎山易守难攻,那高靖书是怎么剿的匪 原来高靖书上报的大获全胜不过是将之驱离了而已,也难怪恶虎寨能死灰复燃。 她的神色并没因谁的话而变得轻松,看着高靖书言:“可知府大人这次的意思是得将他们连根拔除。” “那也不足为患,一群草寇而已,经不起打,不信你让章立本将剿匪纪要找出来给你看看,看看他们从前是怎么落荒而逃的。”高靖书说得轻巧,言罢便转身回他的同知署去了。 从前的剿匪纪要的确可供参考,梅萧仁随后吩咐章立本将之找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五六本簿册已放在她的书案上,一次一本。 梅萧仁随手翻了翻,上面从剿匪时间到出动多少人马记得十分详细,近乎一年一次,每次都是由高靖书带人马前往,没废一兵一卒且从无败绩。 从纪要上看,高靖书没诓她,这恶虎寨的山匪都是一帮怂得不行的软柿子,好几次都是高靖书带兵赶到,而山匪已经落荒而逃。 双方交过手的也有那么两次,结果是官兵打死几个山匪而自己无人伤亡,然后那群山匪便屁滚尿流地跑了。 梅萧仁让叶知也来看看这些纪要。叶知看过之后,绷着的心弦似也松了不少。 她靠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劈了劈沫子,唇角微扬:“这个差事不算艰巨,老叶,咱们能松一口气了。” 叶知点头,又问:“大人准备何时出发” “既然山匪好对付,那什么时候剿都一样,容我先想想咱们该带多少人去。” 她又翻开面前的纪要看了几眼。恶虎山上的山匪约有百来号人,而高靖书每次都只带两百人马,吓唬吓唬他们是够了,但要乘胜追击恐怕有些难。 剿匪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梅萧仁让叶知唤来府兵将领和捕头共同商议,而他们的提议是人越多约好。 人多是好,她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看过一点兵法,兵法也说兵力倍多于敌人,胜算极大。 梅萧仁听了他们意见却默不作声,只取来一页纸笺,提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众人见了皆是一惊:“大人只带五百人” “这与打仗不同,敌人不会轻易临阵脱逃,而山匪则会弃巢保性命。”梅萧仁又言, “同知大人带两百人去都能将之吓跑,诸位动不动就要上千的,只怕咱们还没出宣州府,他们已经闻风而逃,那我们剿什么” 武将道:“他们胆小是胆小,可恶虎山地势险要,这点人恐怕难以将之铲除。” “本官觉得够了,再者,五百人比上千人赶路要快,剿匪就得剿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梅萧仁展开折扇扇了扇风。 她正对面的门一直开着,他们在这儿商量得热火朝天,高靖书则安静的坐在对面看他的公文。 这从前毕竟是高靖书的差事,就这样晾着人家,有些不妥。 梅萧仁客气地问:“不知同知大人有无别的指教” “既然知府大人将此事由梅通判你主持,那怎么剿自然由你说了算,我没什么好说的。”高靖书只回了她一句话就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公文。 梅萧仁站起来,用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桌面,对周围的人强调:“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启程。” 在场的人只得称是。 之后,梅萧仁亲自去兵营和捕快房挑了五百个精兵强将。 安排好一切已是深夜,梅萧仁和叶知回到府邸,却见江叡还没睡。 江叡等在院子里,看见她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开口就急道:“小人,你要去剿匪” 他的神情十分凝重,至少梅萧仁极少看见江叡如此严肃的样子。 她平静地点了头。 江叡扶着她的双肩一阵猛晃,“你知不知道剿匪有多危险” “你不是见过我剿匪危险吗”梅萧仁仍旧淡定。 “那不一样,当初只是几十个流匪,而那恶虎山上有百来个山贼”江叡心急如焚,“知府授你令箭,如此正式,可见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叶知劝说:“江公子不必担心,山匪再多也用不着大人提刀上阵” “那也不成”江叡抬手一挥,好似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埋头就往门外走,“我去和李道远说,让他换个人。” “站住” 梅萧仁一开口,江叡立马停下,没再往前迈一步。 “有病,我谢谢你替我担心,可知府大人交给我的差事,我岂能拱手让人。”梅萧仁讲不出什么大义,那就说说私心,她淡淡道,“当做历练也好,多个立功的机会也罢,总之,都没有白白便宜别人的道理。” 江叡慢慢转过身,眉宇深锁,“非去不可” 梅萧仁万分肯定地点头,又朝他招招手,“过来,我有个小忙想请你帮。” 三日后,梅萧仁带着五百人马启程离开宣州,叶知随她同去。 她身着常服骑马在前,身后跟的都是捕快和府兵中的精英。 从府衙到城门口,宣州的百姓在两旁夹道相送。梅萧仁只觉这样的场面就跟要送他们上战场似的,但她是个文吏,顶多指挥府兵剿剿匪,应当没有什么上战场的机会。 路边都是人,萧茹站在人群最后面,颦眉望着萧梅远去的身影。她不停地揉着手里的绢帕,焦灼难安 第一三七章人去楼空 梅萧仁带着五百人马往宣东赶路,越往东走人烟越稀少,越靠近恶虎寨的县城越贫瘠。 恶虎寨盘踞于此,常年打劫来往的商队,而官府镇压数次都无用,以致商人都不敢来这儿做生意。 三日之后,他们到了距恶虎山还有二里地的地方。 梅萧仁吩咐队伍停下,原地修整。 府兵开始安营扎寨,梅萧仁则骑在马上眺望远处。 武将吴校尉指引她看向远处的山峦:“大人,那就是恶虎山,多悬崖峭壁,地势出了名的险。” 梅萧仁眺望远处,几座山峦连绵起伏,虽然不高,但山壁都如刀削一样险峻。光秃秃的岩石上树木稀少,但两座山峰之间的山坳倒是一片青翠,树木葱茏。 吴校尉说,恶虎寨就盘踞在半山腰的山坳之中。 入夜,梅萧仁站在营帐里,拿着地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几个武将和捕头站在她身边,一同商议该怎么攻占这山头。 “大人,恶虎山虽然险要,但上山的路不止一条,其中西路最近,卑职认为,咱们可兵分三路,从北面、西面、南面攻上恶虎寨。”吴校尉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三个地方。 梅萧仁侧目问道:“分散兵力你担心他们会在一条道上设埋伏” “大人,既然恶虎寨敢公然上州府挑衅,想必已经做好要与咱们打这一次的准备,不可不防。” “有道理,那就照你的意思兵分三路,你与孙捕头各带二百人马,从北面和南面上山,我带一百,从西面上。”梅萧仁道。 吴校尉仍旧忧心:“大人,卑职派人探查过,只知那山上有数百号山匪,可真正有多少,我等不知,正因他们不打算逃,卑职才担心大人点的五百人马不够” “没打算逃不代表不会逃,他们是匪,不是当世英雄,没人会拿命逞能,咱们若带着上千兵马去,只怕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梅萧仁合上地图在帐中走了几步,又言,“毕竟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是若真打起来,咱们未必有胜算啊大人。”吴校尉怅然拱手。 梅萧仁回头看了看帐中的几人,无一人的神色轻松。她转身面对他们,言:“既然咱们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望诸位明日全力以赴,打不打得过都得打,否则咱们没法向知府大人交代。” 几人齐声道:“卑职明白。” 夜深,梅萧仁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她就带了五百人来,在此安营扎寨都没多大阵势,不禁叹道:“我若是他们当家的,看见这点人马,根本用不着怕。” “所以大人才铤而走险,只点了五百人马,为的是让他们轻敌而留下” “不然呢”梅萧仁摇了摇折扇,唇角微扬,“我倒是挺佩服同知大人的,他是怎么用两百人就将山匪吓跑的呢” 天微明的时候,梅萧仁下令拔营。五百人按排昨晚的安排,兵分三路上山。 山路崎岖,梅萧仁和叶知带着一百人从西路徒步上山。此路是上山的近路,极有可能有埋伏,为防弟兄们提心吊胆,梅萧仁决定亲自带他们走此路,以振士气。 不到正午他们就到了恶虎寨附近,路上只看见些飞禽,连个山匪的鬼影子都没有,更别说被谁偷袭。 到了恶虎寨外,众人就近潜伏在丛林里。梅萧仁躲在树后看了看不远处的寨子,都是竹木建造的围墙和寨楼,规模不小但冷冷清清。 他们来了多久,那寨门就闭了多久,门外没有守卫,楼上也没有戒备的山匪,好似一座空寨。   ;叶知不解:“昨夜探子才回报说恶虎寨一切正常,毫无要走的迹象,今日怎会空无一人” 林捕快请命:“大人,容属下去看看。” 梅萧仁点点头,嘱咐他当心。 林捕快一路留心左右,快步走到寨门前,轻轻一推,那两扇竹门便开了。 他朝里面探了探,回头禀道:“大人,里面没人。” 梅萧仁从林子里出来,带着人进了恶虎寨。 眼前的场景只能用“人去楼空”四个字来形容。 梅萧仁让人搜了这儿所有的屋舍,没发现半点遗留的钱财。 “大人,他们不会又跑了吧”林捕快一脸的愁苦。以往山匪要是跑了,他们就能回去复命,可这次知府大人下了死命令,若剿不了匪,通判大人没法交代,他们更没法交代。 “在此修整修整,等吴校尉和孙捕头他们来了再议。” 梅萧仁在院中找了个矮凳坐下,见凳子前支着口锅,里面还有没舀干净的肉汤,汤色较亮,不像搁置已久。她因此断定,这儿的人应当没走多远。 坐了约半个时辰,吴校尉和孙捕头陆续赶到。吴校尉摇头叹息,孙捕头亦是失落。 吴校尉环顾周围,无奈地摊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没走多远,门口还有清晰的车辙印,多半是他们运东西时留下的。”梅萧仁起身朝寨门走去,“跟过去看看。” 五百号人在恶虎寨集结,沿着地上那些车辙印找寻山匪的踪迹,而车辙印似通向山顶。 越往上走,树木越发稀疏,烈日毫无遮挡地照下,晒得众人满头大汗。 宣州府极少出什么大案,官差们平日只是巡巡城,守守府衙,极少吃过剿匪这样的苦头,但一路上没谁叫过累。 “老大说了,咱们今日得把这地方守好,别叫那群官差找来。” 人声传至梅萧仁他们耳朵里时,他们已经看见了说话的人。那是两个身着粗衣烂衫的山匪,各自倚着两棵大树,守着脚下的小路交谈。 “好啊,竟然躲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吴校尉笑道。 两个山匪看见来势汹汹官差们顿时傻了眼,面面相觑之后拔腿就跑。 孙捕头抱拳:“大人,且看属下将他们全都绑来” 梅萧仁点头,吴校尉和孙捕快便带着各自的人追了过去。 她停留在原地,凑到叶知耳边对他耳语了几句,而后留下十来个捕快给他,她则带着其他人也追上前去。 “大人当心” 叶知的喊声从她背后传来,梅萧仁回头朝他微微一笑,“放心” 一番追逐,他们跑进一片乱石林里,周围都是嶙峋的山石,阻了视线,纵然环顾也看不了多远,而他们的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石壁,已将去路切断。 两个山匪跑到石壁前便停下,不再往前,转过身时,二人脸上也再无先前的恐惧,不仅不怕,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会有诈吧” 不知谁在梅萧仁身后嘀咕了一句,而后脚步声此起彼伏,她再回头时,周围的山石上已站满山匪,各个扛着大刀,人数不比他们少 孙捕头一巴掌打在那捕快头上,“乌鸦嘴” “看来,咱们中计了。”梅萧仁手握折扇,敲了敲掌心。 第一三八章这叫公平! 梅萧仁看了看周围,只觉如今的场面好似进退维谷,毫无生路。 “好好的官粮不吃,偏偏跑到爷的地盘上来挑事,这是你们自找的”一个独眼山匪从石头上纵身跳下,扛着刀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将刀往地上一拄,扶着刀扫视着他们。 他身边的人都在往后退,可见此人是个当家的。 梅萧仁从人群中出来,泰然自若地站在山匪面前,“你这是设好了圈套,就等着我们上钩” “各位大老远地来,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带着几百来号兄弟来迎迎。”独眼山匪张开双臂,神色骄傲,“各位官爷可还满意” 其说完就大笑了起来,周围的山匪也跟着他仰天而笑,笑声在石壁间回荡良久,搅得官差们越发惴惴不安。 吴校尉低声问道:“大人,这如何是好” “咱们先前不是还愁他们跑了吗,如今都在这儿,不正好”梅萧仁喟叹,“想让他们都现身,不容易啊。” “可是咱们被困于此,毫无胜算” “别急,先看看他们意欲何为。”梅萧仁淡然应道。 独眼山匪细细瞧了梅萧仁几眼,略有些嫌弃地咂咂嘴:“你小子是他们的头头” “不像吗”梅萧仁挑挑眉。 “乳臭未干,还敢来打扰爷的清静,今日就叫你有来无回。”独眼山匪举起刀横在眼前,阳光打在刀面上有些刺眼,他摸着刀面说,“我这刀宰过不知好歹的商人,但从没宰过官,如今就让它尝尝鲜。” 话音落时,那刀已赫然指向梅萧仁。 独眼山匪拿刀指着她,朝前迈进几步,刀尖离她越来越近 梅萧仁抬手,用折扇撇开那把刀,客气地笑了笑,“你这儿不过几百来个人,我这儿也有五百个,与其硬碰硬,不如有话好商量。” 独眼山匪将刀一把戳进地里,讥诮:“你们要掀老子的寨子,还指望老子跟你好商量更何况,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有什么好商量的,要商量就叫你们知府老头儿来,老子跟他商量。” “你嫌我年纪小,可萧临大不了我几岁,你怎就肯与他打商量”梅萧仁的声音压得略低,但足以让山匪听清。 山匪闻言恼然:“老子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再跟老子啰嗦,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 梅萧仁浅浅一笑,她连圈套都钻了,会不知设这圈套的人是谁 她没留意谁的恐吓,目光已经被远处的风景吸引住,那里正冒着滚滚浓烟,就像一朵黑云逐渐笼罩晴空。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独眼山匪看后面,那可是他的老巢。 独眼山匪回头一看,愈加恼羞成怒:“好小子,你敢烧老子的山寨,老子定要扒了你的皮” 其提刀逼近,几个捕快飞快地挡在梅萧仁面前,拔刀相向。 林捕快回头道:“大人放心,我等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大人平安离开。” “说什么胡话。”梅萧仁轻责,她看了看身后,如今他们身陷困境,却无人退缩,也无人埋怨她带他们中圈套,她又怎会让他们拿性命犯险。 孙捕头也小声交代几个捕快:“一会儿真打起来,你们几个趁乱护送大人走。” &n bsp;“我把你们带来,就得把你们带回去,五百人,一个都不能少。”梅萧仁肃然道。 “可是咱们这些人怎么敌得过”吴校尉已是焦头烂额。敌众我寡,要脱身谈何容易。 他们嘀咕之际,那独眼土匪已全无耐心,吆喝道:“小的们,先给我宰了这群当官的,再回去救火” “你的火有人帮你救了。”梅萧仁又轻抬下巴,“瞧瞧后面。” 独眼土匪回头看去,方才只是几缕黑烟,可如今看见的竟是黑压压的一片人,他们如浪似的袭来,且都是官差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吴校尉又惊又喜:“大人,他们是” “五百人,够打什么,我怎会拿你们的命开玩笑。”梅萧仁望着林间走来的数千府兵,言,“是我管庆川府衙借的人。” 吴校尉慨然拱手:“大人英明。” 独眼土匪气急败坏,咬牙切齿:“你敢玩儿阴的” “这怎么叫玩阴的,你留下一座空寨,无非是想等我们集齐后将我们一网打尽,而我心甘情愿钻你这个圈套,亦是想诱你们露面。”梅萧仁沉了脸色,一字字铿锵有力地道,“这叫公平” 独眼山匪蛮横的神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惶恐。 “本官使不出什么高深的计谋,只知道打架嘛,人多才不会吃亏。”梅萧仁看着陆续冲上来的府兵们,故作忧虑,“就是不知会不会太多了点。”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独眼山匪一声令下,数百山匪都从山石上跳下来,与官差拔刀相向。 独眼山匪更是举刀劈向梅萧仁。林捕快他们都有些身手,自然眼疾手快,一剑挥去便挡开了那刀。 孙捕头吩咐:“快,护送大人走” 几个衙役护着梅萧仁趁乱脱身,站到石林以外的地方。庆川府的数千府兵也已拔剑冲入乱局,与山匪拼杀。 场面虽乱,但敌众我寡的局势已经逆转,那些山匪不过是尤斗的困兽而已。 “小人,你没事吧” 江叡跟在那群府兵后面跑过来。 他扶着她的肩,将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却认身上没有一个窟窿、一道疤才放心。 “有病,大恩不言谢。”梅萧仁朝江叡揖手行了个大礼。 她能搬来这些救兵,多亏了江叡。 庆川府离这儿虽近,但与宣州府素来各管各的,极少插手对方的事。正因如此,即便这些山匪早有预谋,也只会紧盯宣州府衙的一举一动,不会留意到庆川府。 所以,她的办法是以五百宣州府兵诱山匪应战,再从庆川府请援兵来将之剿灭。 可她一个宣州通判,没多大面子,庆川知府未必肯帮她这个忙,她便只好请江叡出面。 晚行三日,是为给江叡留出赶路的时间。 她与江叡约好,以放火为信号,只要看见烟雾,藏在北面林中的庆川府兵就会赶至。而她交代叶知的事,正是让他回去放把火。 “一个小忙,不足挂齿。”江叡笑着展开折扇扇风,也给梅萧仁扇了扇,“不过你要真想谢的话,容我想想该让你怎么谢。” “行。”梅萧仁面带笑意,应得干脆。 第一三九章背后的勾当 兵戈声渐渐停歇 府衙的官差都是训练有素的人,加之人数倍多余山匪,对付一群乌合之众手到擒来。 梅萧仁回眸看去,山匪们要么受了伤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要么跪地就擒,最后站着的都是官府的人。 夕阳西下,林中安静下来,官差们开始收拾残局,清点死伤的山匪。 山风吹得急,叶知为梅萧仁披上披风,与梅萧仁和江叡一同下山。 叶知刚刚才得知梅萧仁拜托江叡的事,笑道:“原来大人早有打算,我还以为大人当真只用五百人。” 梅萧仁沉了口气。这是她和江叡两人之间的商量,她谁也没告诉,连叶知都瞒着,结果害他一路都在担心。 她不是信不过叶知,而是知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连她的人都表露出担忧,队伍里的眼线才会相信她是在铤而走险,而不是另有准备。 “老叶啊,这件事我不是有意瞒你” 叶知依然笑言:“我明白,此番匪患的背后应当是有人在针对大人,故意诱大人入局,那无论大人做何考虑都是对的。” 江叡斜睨着叶知,淡淡道:“真会拍马屁,那你知道谁要害她吗” 梅萧仁瞥了江叡一眼,“能不能好好说话。” “小人,我现在很担心你的处境,你说你这次是告他呢还是不告他呢”江叡一筹莫展,“不告吧,你咽不下这口气,本公子也咽不下,告吧,咱们手上可是一点证据都没有。” “是啊,咱们没证据,只要没证据,在别人眼里就是猜测,哪怕猜得八九不离十。” 叶知不解:“大人,高同知出身士族,怎会与山匪有勾结” “这个”梅萧仁犹豫了片刻才答,“我暂时还没想到。” 不是真猜不到,而是她不能轻易吐出萧临这个中间人,不然她难以解释她为什么了解萧家大公子。 宣州府的山匪也好,江湖势力也罢,多少都与萧临之间有些往来。萧临靠着这些狐朋狗友垄断了宣州的绸缎生意,而恶虎寨只打劫运绸缎的商队,这是巧合,还是他们之间也有勾结 其实早在林捕快提起绸缎生意时,她就想到了萧临身上。 萧临自立门户多少年,就与这些人打了多少年的交道,而高靖书就剿了多少年的匪,这也绝非巧合。 她猜,那些剿匪纪要不是高靖书立的功,而是萧临为了讨好他,让恶虎寨帮他演的一出出戏而已,最终成了高靖书的一笔笔政绩。 如今她刚从河工那边脱身出来,恶虎寨就莫名其妙地找上刘府,想来既不是报仇,也并非想招惹老李,而是要招惹她,是萧临要借恶虎寨帮他妹夫除异己。 至于高靖书,他在这个局里也就只演了一出让她轻敌的戏码。他让她相信这些山匪不经打,带几百人来就足够,为的是要将她送入虎口,让她有去无回。 她看破归看破,却欣然前来,不是不怕,而是萧临既然将恶虎寨送上门,那她就笑纳了,借此机会,既可损萧临的势力,也可换宣东商路安宁。 侵扰宣东数年的恶虎寨就此蒸发,纵观全局称得上大获全胜,但是恶虎寨那独眼当家的已趁乱逃走,其他山匪对幕后之事一无所知,若无人证,那这次剿匪就只能是剿匪。 要想在老李面前挖背后的事,得拿出证据才 行。 深夜,密林。 “老大,这次咱们可亏大发啦”山匪喽啰坐在火堆旁垂头丧气,“弟兄们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寨子也没了” “哼他这次毁了老子的山寨,杀了老子的人,老子以后定要将他扒皮抽筋,给弟兄们报仇”独眼山匪紧攥起拳头,手臂上的伤口还往外流着血,那血直滴进火堆,惊起些许火星儿。 “咱们都成这样了,怎么报仇我看明日那抓咱们的布告就得贴得满城都是。”喽啰手拿树枝,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说,“宣州府咱们是去不了了,萧爷也靠不住,以后可咋办呐。” “慌什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独眼山匪想了想道,“听说江湖上出了个流火帮,广招像咱们这样无路可走的豪杰,赶明儿去瞧瞧,只要帮主肯帮我报仇,日后我为他效力就是。” “流火帮还不是一帮落草为寇的人,只不过比咱们银子多、人多而已。” “瞎说”独眼山匪呵斥,“流火帮的帮主有些来头,这帮才立不久就已在江南这片儿打出了名号,到处吞并帮派,壮大势力,咱们要是投靠他,从今往后还怕什么官府” 两日后,府衙剿匪旗开得胜的消息传遍整座州府,百姓都在称颂官府办了件实事,唯有江上的画舫里,有两人在为此事借酒消愁。 “妹夫,这次的事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那姓梅的不中计就罢了,还还真灭了恶虎寨。”萧临端起酒杯,独自喝了口闷酒,又言,“如今气没出到,我的三头六臂还少了一只,得不偿失啊。”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担心的是”高靖书手里也握着酒杯,他转眼看向萧临,迟迟没将后半句话说完。 萧临从高靖书的眼神中看得出他想说什么,放下酒杯笑言:“妹夫你放心,我派人探了,他们没抓到独眼,其实就算他们抓到也无妨,你为咱们宣州鞠躬尽瘁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知府大人怎会听信一帮山匪的指证。” 高靖书漠然瞟了萧临一眼,“你以后与人打交道还是将眼睛擦亮些,别尽交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是应当的,毕竟我不能每次都走福运,结交到妹夫这样的贵人。” 萧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入翩翩起舞的佳人堆里,随手搂住领舞的舞姬对高靖书笑说:“妹夫,咱们现在什么都别想,只管寻欢作乐,我保证,梅萧仁他拿咱们绝无办法” 高靖书却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喝酒,有女子主动贴上来,他不仅不为所动,还将其撵走。 “妹夫,你这是何苦,我不会告诉阿茹的,况且男人花天酒地多正常,阿茹她能说什么” “与她无关。”高靖书的语气有些寡淡。 “我知道,你还惦记着”萧临话到嘴边,瞧见高靖书的目光有些森寒,他便不敢再往下讲,另道,“可是我听说知府大人有意要招梅萧仁为女婿。” “所以你得抓紧些,他的婚事若成了,对你,对我,都没半点好处。” “放心,他不会次次都这么走运”萧临笑得十分轻松,顺手一拉,怀中舞姬的衣衫脱落,露出雪白如玉的肩背。 萧临搂着舞姬的腰,俯下头在那凝脂般的肌肤上轻轻啃噬,余光却瞥见女子的背上有一抹烈焰刺青。 他立马松开女子,又拽着其胳膊迫使她面对自己,质问:“清莺,你是流火帮的人” 第一四零章舍命陪君子 清莺泰然与之对视,如烈焰般嫣红唇角微扬,“萧公子还知道我们流火帮” “那是自然,如今江南各帮派谁不知流火帮的四爷是位人物,做事够狠也够义气,立帮仅一年,却已在江湖上名声大噪。”萧临松了手,朝清莺作揖,“在下久仰。” 清莺扶了扶发髻,淡淡道:“四爷常说他不过只是一介草莽,担不起萧公子这样的夸赞。” 萧临客气一笑,“我早有心结交流火帮的人,无奈门路不通,岂知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此遇见了你。”他再次抱拳,“还望清莺姑娘看在萧某时常捧场的份上,为萧某引见引见如何” 高靖书瞥了瞥萧临,脸上显露出些许不悦,凝眸饮酒,“这个流火帮我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你忘了我方才的话了吗,瞧瞧你结交都是些什么人。” “妹夫,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结识的那些宵小和流火帮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就说锦州的漕帮,那曹爷算是个人物吧,我能与他称兄道弟已属不易,可他如今竟成了四爷的跟班。”萧临无奈的叹,“我得知后想让曹爷替我引见引见,谁知他死活都不肯,兴许是怕我在四爷面前抢了他的风头。” “有这么威风”高靖书的神色依然轻蔑。 清莺道:“流火帮虽刚立不久,但奴家敢说,在江南这一带,没有四爷办不成的事。” 高靖书将信将疑,反问:“你说你的主子厉害,那你为何会沦落到风月之地” “妹夫,这你就不懂了,但凡混江湖的,谁还没个面具啊。”萧临在清莺身边走了走,看着她道,“像清莺你这样的,定是藏在山月舫里替四爷探听消息的吧” 清莺浅浅一笑,不置一词。 萧临揽上清莺的肩,有商有量地说:“这样,我也不想欠你人情,你帮我见到四爷,我就买下这艘山月舫让你当舫主如何” 清莺仍是一笑,引着萧临走到窗边,推开轩窗眺望停靠在码头的几艘花舫,轻声道:“萧公子看见了吗” 萧临是这烟波码头的常客,怎会不知河边还有数艘风月之船。他轻拍了拍清莺的肩,“你要是不喜欢这船,那码头边的船你随便点,看上哪艘,我买哪艘,只要你喜欢。” 清莺却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萧临,巧笑嫣然:“萧公子,那些船,还有这一艘都是我的。” 萧临一愣,渐渐虚起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当年我从县城来州府谋生,路遇波折,是四爷出手助我脱困,他不仅收我入流火帮,还送了这些给我当见面礼。”清莺说话时,纤指已指向窗外那些张灯结彩的画舫。 那些可都是摇钱树萧临虽吃了一惊,却仍面带笑意,侧目对高靖书道:“妹夫,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宁肯花大价钱,也要见四爷一面了吧” “那你去见便是,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助你成事。”高靖书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漠。 萧临见怪不怪,官嘛,哪里看得起朝堂之外的人。 他转眼笑哄:“好清莺,从前我 是有眼不识泰山才将你当作一般的姑娘,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才肯帮我搭这个桥” “萧公子若真想与我互利,那就帮我从良吧。”清莺不假思索地说。 “开什么玩笑,你是这儿的舫主,还用得着赎身” “我指的从良是脱离这等烟花之地,如今我若离了这儿,在外没个正经的身份,如何安身立命” 萧临恍然大悟:“原来你要的是个能见人的身份,那我纳你为妾,让你成我萧府的姨娘如何” 清莺推开萧临,脸上已无笑意,慢道:“萧公子府中的姨娘够多了,我岂能去凑那个热闹,我想进的是另外的大户人家,不图什么名分,当个丫鬟就好。” 她美目一弯,笑意盈盈地看了看萧临,又看向高靖书 数日后,梅萧仁带着人马回到宣州府,正如离开时一样,如今也有百姓夹道相迎。 梅萧仁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的除了府兵外,还有被俘的山匪,长长的队伍绵延一里。 李知府带着众官吏在府衙门外相迎。梅萧仁下马上前复命:“知府大人,恶虎寨已剿灭。” “干得好”老李脱口便赞,“梅萧仁,这次再记你一功,老夫会代你向朝廷邀赏。” “这是卑职分内之事,卑职不敢邀功。”她仍保持着俯首行礼的姿势。 “好了,你这一路辛苦,先回家休息几日,等你歇好了老夫再问你经过。” “多谢知府大人体谅,卑职不累,累的是他们。”梅萧仁回头看了看这些跟随她回来的人,他们的性命无忧,但不乏有人身上带了伤。 “赏,通通都有赏”李知府应得果断,又拍着她的肩说,“你小子够聪明,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梅萧仁笑了笑:“大人谬赞。” 李知府给她放了假,梅萧仁本想在家里好生休息休息,顺便琢磨怎么让萧临和高靖书露出狐狸尾巴,可是有人的精神头极好,刚回来就想拖着她上锦州游玩。 江叡应当知道,以她的脾气,放在平日她定不会从,可如今她欠他一个人情,无论他的要求有多不合她的心意,她也得舍命陪君子,谁让她那日答应了呢。 梅萧仁无奈同意,但叶知与她同去剿的匪,她也想带上叶知一同出去散散心,谁知江叡死活不肯。 叶知怕她为难,便主动说留下来看家,不与他们同去。 回来后的第二日,梅萧仁拖着还很疲惫的身子,与江叡登上去往锦州的马车。 路上梅萧仁不禁想问:“有病,为什么去锦州,听闻陛下的龙舟离江南已经不远了,所及之处都得封城,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江叡摇着扇子悠悠地说:“放心,就去几日而已,锦州是个风流之地,我孤身一人未免无趣。” 梅萧仁不太喜欢锦州那个地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锦州城的城墙,也能让她想起送别苏离的场面,从而会想起许多。 第一四一章一场劫难 江叡没什么爱好,对游山玩水的兴致极高,他们到宣州的第一天,他就拉着她上锦湖泛舟。 一叶扁舟飘荡在烟波浩渺的锦湖上,船上就她与江叡两个。她以为,以江公子养尊处优的性子,划船的差事定得落她头上,谁知她此时两手闲着,只用欣赏湖光山色。 江叡正双手划桨,闭目听风,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梅萧仁端起袅袅生烟的茶抿了一口,烈日高悬,但湖风拂面倒也不觉得热。 江叡已在江南逗留半年,她好奇:“有病,你真不打算回京” 江叡睁开眼睛,轻笑了声,“回京我此时回京得扑个空,他们都已随圣驾出巡,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你出来这些个月,连个随从也不带,就不怕家人担心” 江叡唇边似带了一缕苦笑,“他们几时担心过我,就算我死在外面,恐怕也无人过问。” “胡说八道些什么”梅萧仁瞥了他一眼,另问:“那魏国公呢,他不是很关心你吗” “唉,我也惦记他呀,不然我才懒得到这儿来,更懒得与他们碰面。”江叡看着梅萧仁,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我得去见见我舅舅,玩过之后就不随你回宣州了。” 江叡的心里不怎么畅快,因为心里有种不舍的情绪在作怪,他执意让她来锦州,想的是能与她多待一阵是一阵,不然他们前几日就得分别。 “可是圣驾也会到宣州,那你还来吗” 江叡一本正经地点头,笑了笑:“当然得来,咱们还会再见的。” 梅萧仁逐渐意识到,江叡这次邀她出来游玩,其实是想顺路往东去与陛下的行驾汇合,那就说明陛下和随行的大臣们离这儿已经不远了 她心中有些发虚,唇下的皓齿不禁啃住杯沿。她先前忙着剿匪,如今又出游,已经好些时日不曾碰过那些书,若楚钰真来了,她该怎么交代 昨日游湖后,他们夜宿锦州城的客栈,早上听客栈掌柜说锦州南郊的风景秀丽,有十里荷塘,江叡又带着她去南边赏荷。 往南赶了十多里路,到了一座小县城里。十里荷塘的起点就在这儿,说是十里其实是个虚的,这儿只是锦湖分出来的一条静水小河,水中遍开荷花,绵延至城外,乍看上去的确很美。 梅萧仁和江叡沿着荷塘漫步,出了县城,四处山清水秀,风景更加宜人。 江叡发现,梅萧仁这次没将行李随身带着,又见梅萧仁两手空空,而夏季衣裳穿得单薄,身上放不下什么木盒子难道她已戒了那个习惯 他心中一阵暗喜,为了求证,故作平静地问:“小人,你那个宝贝镯子呢,不贴身带了” 梅萧仁眼观风景,手则拍了拍腰间挂的那枚精致的荷包。 江叡顿时懂了,失落归失落,但怎么着也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试探一番。 他又问:“这是你打算送给未来娘子的” 梅萧仁摇摇头。 “那是别人给你的” 梅萧仁看了江叡一眼,回答他也没关系,勉强点了个头。 “那是位兄台给你的,还是位姑娘” 谁都有 不能被人刨根问底的秘密,楚钰就是她的秘密,梅萧仁甩了江叡一记眼刀:“关你何事” 江叡就此噤声,可二人身后却有马蹄声传来,惊破了这方宁静。 梅萧仁以为只是个过路人,但那快马从她身边一闪而过时,她清楚地看见骑马人手里拿着弓箭。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人一个后仰,躺在马背上拉开了弓。 “嗖”的一声,飞箭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射来。 梅萧仁霎时惊愕,目光随箭所动,眼睁睁看着那箭扎入江叡的胸膛 那人行凶后策马逃离,江叡也已倒在地上,这一幕,让她惊惶失措。 江叡闭上了眼。梅萧仁蹲下来喊他名字:“江叡”边喊便推了推他。 可是他毫无反应,她目光下移,看见他中箭的地方正往外渗着血,衣衫湿了一片。 “江叡,你别吓我啊” 梅萧仁又推了推他,但是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她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能救。 梅萧仁环顾四周又陷入茫然,眼前的郊外小路连个行人都没有,谁能救他 她顾不上多想,扶起江叡,架着他的胳膊吃力地前行。 她的身板实在太瘦弱,扶着他每走一步都分外艰难,不一会儿她的额头就已大汗淋漓。 她心里在怕,怕他会没命,脑子里却不住地回想起从前的事。 拦轿让他赔马也好,拦路让她审案也罢,还有帮她让下属听话,和搬来救兵助她剿匪等等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印象,如今都催得她鼻子发酸,也支撑着她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迈。 “江叡,你给我撑住了啊。”梅萧仁喘着气说,她眼中已布满红丝,转眼瞪着耷拉着脑袋的江叡,“你不是嫌我脾气不好吗,你若敢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在你坟前骂得你做鬼也不安生” 江叡胸口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她的力气也快耗尽了,回城的路还很长,她近乎可以尝到绝望是什么滋味。 梅萧仁一个不意,踩中光溜的石子上,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连带江叡也跟着倒下。他的脸色已不再红润,没了血色不说,白中还有些发青。 她骇然看向那支箭,知箭上有毒 好在江叡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薄息尚存,仍有希望。 她咬紧牙关扶他起来,耳边忽然有了车轮的声音。 梅萧仁回头看去,一个百姓正推着一车货物往这边来,看样子是要送东西进城。 江叡虽然时常好心办坏事,但心善的人总有天佑,他命不该绝,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位热心的大哥用木板车将他拉到了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一位姓王的大夫给他救治。 他躺在床上,仍然不省人事。 梅萧仁坐在一旁歇气,看着大夫剪开他胸前的衣衫给他拔箭。 血溅得他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看起来吓人,但大夫说箭上的毒下得轻,短时间内不足以致命,加之箭也没伤及要害,如今拔出来,他就算没事了。 梅萧仁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在此时烟消云散,心里无比轻松,但是她想不明白,江叡为什么会遭这样一场劫难 第一四二章什么仇什么怨? 江叡还昏迷不醒,梅萧仁等大夫给他包扎好伤口之后,找大夫借了身衣裳给他穿。 但待江叡伤好,他就得去找他的亲人,穿这身粗布衣裳不合适,而附近县城里也没什么好的成衣店。 梅萧仁走到床边,拾起凳子上的锦衣,展开看了看,拔箭的时候衣裳被剪了道口子,其他没什么破损,只是被血和尘土染得有些脏。 她随后取来水盆和木槌,端着脏衣裳去往村口的溪边,一个人慢慢地洗。 她拿着衣裳就着溪水搓了搓,又牵开衣裳抖抖,打算换一面继续洗,忽然听见“叮咚”的一声清响,好似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应当是衣裳里掉出的东西,她忙将衣裳放在一边,伸手到溪流里摸寻。 摸是没摸到,但梅萧仁看见有个金色的东西被溪水冲进了石缝里。 她踏水去拾,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块腰牌,便抹干上面的水渍,拿在手里看了几眼。 腰牌正中刻着一个“宁”字,周围刻着像盘龙一样的花纹,但不是龙。她翻过来看另一面,发现这面的字倒是多,可是她在看见那些字的瞬间就已皱紧了眉头。 清晨,梅萧仁在院子里收衣裳,天气炎热,昨日洗的衣裳今日就已干却。 她向大夫借了针线盒,坐在院中的矮凳上,一针一线地缝着衣上被剪破的地方,缝得仔细。 王大夫给江叡换了药出来,看着梅萧仁一丝不苟地缝着衣裳,笑说:“公子还会针线活啊。” 梅萧仁仍埋头缝衣裳,只是略微笑了笑,没说话。 “你的朋友醒了,去看看吧。” 梅萧仁的手静止了片刻,而后只是客气地应声:“我知道了,谢谢大夫。” 王大夫发现梅公子其实很关心受伤的江公子,送江公子来的那日,她把自己也累了个半死。但从昨日起梅公子就不大一样了,有些沉默寡言,即便还在帮江公子缝衣裳,脸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 年轻人的事他一个老头不懂,便也没有多说。 梅萧仁缝好所有的衣裳,将之叠好,抱着走进屋里。 即便她进了屋也没正眼瞧过床的方向,但余光看见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且脸上还带笑,又与她道:“小人,本公子没事了,你高不高兴” 梅萧仁把衣裳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从进门到出门都是一脸漠然。 门关上的时候,江叡脸上的笑也僵了,他躺在床上,不明所以。 过了几日江叡才发现,他这一中箭,外面就跟变了天似的。别的都没关系,要命的是她对他爱答不理,这让他的心比被箭扎了还难受。 他在床上养伤,到了饭点梅萧仁会把饭菜端进来,也只是放在床边就走。 但他听大夫说在他昏迷不醒的两日里,是她一勺一勺喂他喝的药,怎么他醒了,她就变了 又是一日正午,梅萧仁端着饭菜进来,一如既往地搁在床边的矮桌上,既不看谁也不与谁说话,放下就走。 江叡坐在床上,心下就像有火在烧一样难受,赶在她出门前喊了声:“小人。” 她的脚步停了那么片刻,却没回头。 眼看她就要迈步出去,江叡一急,捂着胸口中箭的地方叫唤:“疼” 梅萧仁转身,看见的是他因痛苦而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容,脚步便不听使唤地折回床边,神色仍旧漠然,“松手,让我看看。” r> 江叡却死死捂着那地方不放,五官好似痛苦地拧在了一起,嘴里还支吾着说:“别看,流血了。” “江公子,麻烦你下次说谎的时候最好多想想,别忘了,你晕血。”梅萧仁斜睨了他一眼,头也不会地出了房门。 江叡懵了片刻,而后松开手,拍了拍皱巴巴的衣裳,满脸的无奈,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都漠不在意的事情,她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楚,他觉得这就是在意吧。 他的目光挪到那叠干净的衣裳上,越发肯定她只是表面冷漠,心里仍实打实地关心他,不然她不会喂他吃饭喝药,还给他洗衣裳。 他想,小人如今对他冷冰冰的,应当是被那天的事吓坏了吧,怪他不该出来游山玩水,毕竟他们若不来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至少不会当着她的面发生 在床上休养几日之后,江叡的伤大为好转,他下了床立马换上梅萧仁给他洗干净的衣裳。 中箭的地方已经缝好,针脚细腻,一看就出自贤惠的女子之手。 江叡穿好衣裳出门,却没找到梅萧仁,后来得知王大夫昨日采药摔了腿,而梅萧仁出于报恩,上山帮王大夫采药去了。 山风清凉。 梅萧仁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张大夫给她画的草药图,边走边寻,脑子里还闪现着她和江叡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她原以为他就是个心地善良的纨绔子弟,然而不是。 梅萧仁略有所思之际,看见乱丛中有株药草,便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摘。 “小心” 一个力量随突如其来的喊声而至,将她扑倒在坡上。梅萧仁愣了愣,回过神才看见旁边躺的是江叡,顿时恼火:“干什么” 江叡没回答他,只是扭头看向自己身后。 梅萧仁抬眼看去,正好看见一条蛇从他身边摆着尾巴溜走,就在她刚才准备采草药的地方。 受了别人的恩,道谢是必然的。她看了江叡一眼,眼神里并无太多的情绪,道:“谢谢。” “你我之间用得着如此见外吗”江叡坐起来,拍了拍衣上沾的枯叶泥土。 梅萧仁也坐直,理理衣袖。 “你受伤了。”江叡拉过她的手,将衣袖往上掀掀就能看见小臂上有破皮的地方,“怪我怪我,刚才不该那么用力” 她抽回手,拉下衣袖淡淡道:“只是点擦伤,不碍事。” “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对我总是爱答不理” “没什么,我们已经打扰王大夫多时,你的伤好了吗,好了就该走了。”梅萧仁淡淡道。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一意孤行带你来锦州”江叡有些无奈,道,“可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梅萧仁的脸色变得严肃,盯着江叡飞快地问:“他们为什么杀你,与你什么仇什么怨” “我一个世家子弟,不愁吃不愁穿,游手好闲,能与人结什么仇怨。”江叡笑了笑,叹道,“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杀我有什么用,所以那箭一定是误伤,误伤” 他越说越正经,好似跟真的一样。 梅萧仁瞥过眸子看向别的地方,不言一字。 “小人,这箭真不是冲我来的” 她冰冷的目光顿时打在他脸上,唇角上扬,“是吗,裕王殿下。” 第一四三章带你一起回京 江叡闻言就跟冰封似的愣住,而后开始有意躲避她直视的目光,沉下眸子,半晌才轻声言:“你都知道了” “不然你打算瞒我多久什么只是个世家公子,什么魏国公是你舅舅,编得跟真的似的。”梅萧仁白了他一眼。 她是在生气,若无必要,她不会刻意掩藏情绪,但有些话说开了就好了,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她气的是她一个小官都知道在其位谋其事,而他贵为王爷,屡屡说着有权臣祸国,可他不仅不设法扭转局面,还成天在外面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江叡一脸的无辜,“我不是有意瞒你,这要是说出来,你还乐意和我走这么近吗” 梅萧仁毫不避讳地承认:“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其实吧,我这个皇子真没什么用,就是个虚名而已,你不用在意。”江叡面带笑容,好似在安慰她。 梅萧仁还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江叡。裕王殿下的名号她早有耳闻,因为他的老师就是主教大人周洵。 如今看来,江叡这个学生真随他师傅,身存浩然正气,无奈心正脑子也直。 之前周主教被无辜牵连,如今江叡莫名其妙中箭 师徒俩的命运好似也如出一辙。 “那暗箭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江叡不知情,因为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从前她惊走了他的马,他尚且一门心思地报复她,如今被人扎了一箭,他怎会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在这儿与她有说有笑。 她想,他如此看得开,不是他不想报仇,而是他报不了吧。 江叡笑看着她,缓缓言:“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天天盼我死,以你的聪明劲,不至于猜不到是谁吧” “为什么盼你死” “因为我死了,我父皇就会绝后,对他而言,造反篡位都将轻而易举。”江叡说得淡然,又抱着后脑勺往山坡上一躺,道,“大宁姓江,他姓顾,大权握在他手里难免名不正言不顺,若能改朝换代,可比摄政监国要有底气得多。” 江叡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用他继续点破她也知那人是谁。 “既然你明知有政敌,为什么还要往外跑,你这不是伸长了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没关系,他不会随便下手,我乃正宫独苗,他刺杀我,担的风险不小,反正我成天在外面又碍不着他,他当然乐意让我自生自灭。”江叡以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可是这次” “他现在放暗箭,应当是知道我打算回去,想阻止而已,至于原因”他顿了顿,接着解释,“兴许是他怕我这次回去,就得被父皇的人看住,从此待在父皇身边,安安分分地当我的皇子。那时他想下手就不容易了,倒不如趁现在给我一箭。” 梅萧仁如今只会些地方官场的小伎俩,没什么纵横朝堂的大智慧,根本不知身处权势之上的人们会如何筹谋,所以江叡这口气该怎么出,她还真没什么主意。 说白了,她太嫩,哪儿是老谋深算之人的对手。 不过她好奇江叡会如何,遂问:“那你中箭的事要告诉陛下吗” “告诉他有什么用我父皇和皇祖母还有叔伯们从来都不与他作对。”江叡站起来,继续言,“不说别的,就说他们从前期许我多读圣贤书,可是顾相贬了我的师傅,他们没有一人吭声,连我的舅爷都只在背后安慰了我几句。” 梅萧仁被江叡这一席话勾了难以释怀的往事,郁郁不语。 “对了,魏国公不是我舅舅,他是太后的哥哥,我的舅爷,不过皇祖母不是我的亲祖母,她还很年轻,魏国公也不老。” 梅萧仁待他说完就启唇追问:“你的师傅” “我都好些年没见过他了,只知他被贬到缙山书院当职。”江叡神色凝重,又言,“我来一次江南就上一次山,可是他每次都不肯见我,将我拒之门外。” “然后呢,你就没想别的办法进去” “我知道书院里有顾相党羽的子孙,怕给他添麻烦,就没硬闯,好几次都是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就下山了。” 梅萧仁沉默不语,这些话听起来让人心里酸楚。 江叡笑看向她:“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这次我不去” 梅萧仁依然默不作声,而背后的原因她怎会不知 “因为他已经不在这儿了,就是去年尚书府的那场风波,丞相要将工部尚书一家及党羽连根拔除。我师傅与文家是姻亲,因此受到波及,被隐月台押入京中,至今生死未卜。” “那你不在京城想办法救你师傅,跑出来干什么” “我救不了他”江叡凝住了目光,“我求过父皇,求过皇祖母,也求过叔伯们,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肯对丞相府说个不字,因为政权、兵权,都在人家手里,打从我皇爷爷病重起,大权就被顾府攥在手中。” 江叡又苦笑着说:“那我还留在京中做什么,待在那个地方就是一肚子气。” “怪不得你从前提起丞相都那么义愤填膺。”梅萧仁喟叹。 “是不是觉得我总在你面前耍嘴皮子威风,一个劲说他是个奸臣”江叡一笑,“其实是因为,我除了骂,拿他真的毫无办法,好在骂也能出出气。” 梅萧仁听完这些,发自内心地劝说:“有病,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待在陛下身边比你待在外面安全。” 她肯叫回这个称呼,他很高兴。只要她不疏远他,比什么劝说都能让他释然,至少方才的坏情绪已经随她的话消散 “我明日就走,等到了宣州再去找你。”江叡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小人,这次我会带你一起回京。” “说真的啊”梅萧仁皱了皱眉。 江叡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非常非常认真” “为什么我又不会武功,又不能替你防刺客” “奸臣祸国,我和父皇身边都没什么心腹大臣,多个你就多个自己人。”江叡又感慨,“而且我低估了你的能耐,你在宣州的政绩实在漂亮,我怕我不事先拉拢你,等你自己去了上京,得落入他们手里。” 梅萧仁干笑了声:“你想多了。” 那个他敬重的老师也曾警醒过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她会一直记着要做个好官,不近浊流。 第一四四章始料未及的局 第二日,梅萧仁与江叡在锦州城分别。江叡的处境很危险,孤身上路更危险,于是她把马车和车夫都给了江叡,送他去与亲族汇合。 江叡走之前只对她说了两个字:等我。 江叡说要带她去上京,而她心中既有长久以来的向往,也有如今的犹豫。 犹豫是因为她和萧家以及高靖书的账还没算,走了未免会成遗憾,加之老李待她不薄,她还想多给老李办成几件差事,以报答他老人家的恩情。 车给了江叡,梅萧仁则到锦州城的车行另雇了辆马车回宣州。 她坐在在车内沉思,其实江叡之前的话倒是深深印在她心里。 她不是皇族,不能完全体会那种受制于丞相的滋味,但是她和江叡有共同担心的对象,那就是主教大人。 江叡说周主教生死未卜,这让梅萧仁安定了许久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她从前没有时时刻刻担心,是因为她托付求大学士替周主教求情,而大学士也答应了。 她只知大学士不会食言,但忽略了丞相能否听得进去。 一个杀伐如此果断的人,必定习惯于坚持自己的主见,恐怕很难听进别人的劝。 何况周主教这是第二次栽进他手里,处境更是险中加险 马车驶入一片树林,路上十分清静,她的耳边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而且马车行驶得极快,有些颠簸。 她想掀帘子交代车夫不用这么赶,却见帘边伸入了一支细长的木管,正往车里吐着白烟。 糟了梅萧仁心下大惊。 她急忙捂住口鼻准备跳车,可是眼皮越来越沉,四肢也逐渐使不出什么力气。 马车碾过一块大石,车箱猛地摇晃,她摔倒在车厢里,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深山破院。 独眼山匪看着被捆在柱子上的人,颇为满意地点了头,对身边穿着暗红色衣裳的人道谢:“谢谢四爷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红衣男子道:“大当家的是条汉子,既然你肯为四爷所用,四爷自然愿意帮你报仇,仅是抓个人而已,无论此人是在宣州还是锦州,都逃不出四爷的掌心。” “多谢四爷,日后小的定当为四爷当牛做马,以报四爷的大恩。” “不过我得提醒你,流火帮虽不怕事,但毕竟还未在天下壮大,如今不是能和官府对着干的时候。”男子转眼看向柱子上的人,道,“你既说此人是个官,那就不能把事情闹大,府台衙门的捕快可不是吃闲饭的,留尸不留伤,留伤不留尸,这是流火帮的规矩。” “小的明白。” “人就交给你了,任你处置。”红衣男子说完就离开了破院。 之后,喽啰拔出匕首比划了几下,“老大,那咱到底是留尸还是不留” “老子虽没读过书,但知道有个毒咒叫死无葬身之地,用来报复这个狗官再合适不过。”独眼山匪抄起手,下定主意,“那就留他个全尸” “可咱们费力绑了他来又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拿刀子砍人算什么,老子砍过的人多了去了,不稀罕多他一个,这次咱 就玩点不一样的。”独眼山匪走了几步,边走边思考,而后地盯向那柱子,面带狠意地冷笑,“咱们就让他待在这儿,不给他水喝,不给他饭吃。” 喽啰望着其头顶上那破败的屋顶,讪笑着接话:“让他受日晒雨淋,慢慢折磨死他” “不,饿死他才是便宜了他,等他半死不活的时候,老子就将他从悬崖上丢下去,让他粉身碎骨再被饿狼啃食,那才解气” “老大英明”喽啰拍手。 独眼山匪吩咐:“去,打桶水来。” 未几,“哗啦”一声,冰凉的水全泼在了她身上,惊得原本昏迷的人打了个寒战,而后她逐渐恢复意识,睁开了眼。 梅萧仁的脑子昏昏沉沉,视线也极为模糊,身上虽恢复了些许力气却动弹不得,感觉好似被绳子束缚着。 等她的视线清晰起来,低头一瞧,发现自己果真被人绑柱子上。 “怎么,还没睡够” 梅萧仁听见声音才抬眼看去,立马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只因他那一只眼的特征实在明显。 她皱紧了眉,“是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杀了我那么多弟兄,今日落到我手里真是报应” 梅萧仁开始回忆起先前的事,她雇了马车回宣州,而车夫趁她不意,对她使了迷烟,然后她便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就是现在。 看样子她早就被人盯上了,从车行雇车起就进了另一个局,一个她始料未及的局。 她以为江叡的处境危险,没想到她的处境才真是暗藏危机。 梅萧仁发现,她低估了这个山匪的本事,一只丧家犬还能在锦州给她下圈套。 “怎么样,大人当日的威风呢,官府的人马呢,怎么一个都不来救你”独眼山匪讥诮。 梅萧仁默不作声,现在她孤身一人落入他们手中,稍不留神则凶多吉少,她不用在意山匪说什么,只需想想自己该如何脱身。 “你不是很会耍花招吗,怎么不说话了”独眼山匪抄着手站在她面前,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你绑我来,就是想逞逞威风”梅萧仁漠然道。 “当然不是,绑你来,是要拿你的命来祭奠我那些弟兄” “你若不带着他们为非作歹,他们不会死。” 独眼山匪大笑几声,“说我们为非作歹,可你当官又怎样,剿匪立功又能怎样,如今栽在老子手里,还不是死路一条” 梅萧仁淡定地说:“我来锦州公干衙门是知道的,方才来的路上,我已一路留了印记,他们很快就能找来,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就等着被擒。”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梅萧仁心里诚然发虚,但她又不得不迫使自己保持镇定,不能让这二人看出丝毫畏惧,否则他们会变本加厉。 梅萧仁知道独眼山匪心中的仇怨大,怎会甘心现在就杀了她,她这样说,只是望其意识到危机,然后换个地方关她。 他们就两个人,只要她能脱离这根柱子,就有逃脱的机会。 “你少吓唬老子,好好在这儿待着,老子倒要看看,谁会来救你” 第一四五章白日噩梦 独眼山匪打个哈欠,犯起了困,对那喽啰道,“我去隔壁睡觉,你把人给老子看好了,另外搜搜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咱们之后去见四爷,总不能空着手去。” “好嘞。” 独眼山匪一走,那喽啰便不怀好意地搓着手走近,“说吧,你的盘缠都在哪儿呢” 梅萧仁撇脸不答,正是这一转眼,她看见了她的行李,此时就被人仍在旁边地上。 她看见了,喽啰自然也看见了,兴奋地指着那包袱说:“原来在那儿” 然后其就跟看见了肉包子的狗一样扑上前去,解开包袱一阵翻找。 她这次出门没带多少银子,花到现在已所剩无几。果然,那喽啰找了一阵后捧着少许碎银子回来,从其脸色来看,其并不满意这等“战果”。 “就这点儿”喽啰咂咂嘴,忽然瞧见梅萧仁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荷包,立马指着荷包问,“那是什么”问完就一把扯下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个银镯。他拿着镯子看了几眼,还是一脸的不满足,虚目盯着梅萧仁,“你们当官的就喜欢这种货色” 镯子被夺走,梅萧仁心下正慌,伺机接话:“这镯子不值钱,你们拿去孝敬那个什么帮主的话,挺没面子的。” “那你可还有什么好物”喽啰绕着梅萧仁走了几圈,边走边打量,见梅萧仁穿得挺单薄,看不出身上还带了什么别的东西。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她脖子前,依稀看见衣襟下有一截红绳。 “你脖子上戴的又是什么” 喽啰伸手来抓,梅萧仁浑身都被绳索捆得死死的,动惮不得,根本没有阻止的能耐。 其用力一扯,红绳断裂,那枚玉骰子也就到了喽啰手里。 喽啰霎时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手心儿,“玉石啊,这可是个好东西” “这个你可以拿去,把镯子还给我。” 喽啰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又笑嘻嘻地看了几眼玉骰子,越看越欢喜,索性随手抛了破镯子,用两手捧着玉骰子。 “叮咚”一声响,梅萧仁看着银镯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躺在一堆枯草中。 近在眼前,她却拿不到,为此心急如焚 三日后,宣州。 梅萧仁不在的时候,叶知都在衙门替梅萧仁整理收到的公文,等着梅萧仁回来过目。 他家大人一走十来日,而知府大人给的假也止于今日,仍不见他家大人的影子,让他不免有些担心。他家大人极少耽误公事,像这样的假要么不出去,即便出去也会提前几日回来。 叶知理好公文就回府邸,正好看见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就是大人和江公子出门时坐的那辆。 他欣然迎上去,掀开车帘一看,里面空空如今,既不见江叡,也不见他家大人。 他忙问车夫:“大人呢,还没回来” 车夫挠挠头,一头雾水,“大人不是先行回来了吗” “什么时候” “几天前,大人赶着回来打理公务,说是会雇别的马车,早该到了啊。” 叶知心里本就担忧,听车夫这么一说,越发不安起来。 他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叶知解开拉车的马,骑马挥鞭,飞快地离开府邸赶回衙门。 &nb sp;李知府正与高靖书他们在二堂里议事,知府大人看见他从门外走来便招手唤他进去。 “拜见大人。” “梅萧仁回来了吗” “大人,小的正要向大人禀报此事。”叶知抬头看着李知府,愁容满面,“知府大人,梅大人不见了” “不见了”李知府合上手里的文书放到一旁,追问,“此言何意” “大人出游所乘的马车已经回府,车夫说大人去了锦州,但已提前回来,不知何故至今未至,小的担心大人孤身一人回来,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 “梅通判乃朝廷命官,又是宣州府的通判,谁还敢动他不成”高靖书面向李知府,拱手道,“依卑职看,梅通判应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过几日便会回来。” 叶知看了高靖书一眼,其这样说,让他如何不多个心眼。要说大人会遇上什么危险,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无论大人是否真遇上了,他提一句也有备无患。 “知府大人,恶虎寨虽灭,但有余党趁乱逃离,小的担心他们会报复梅大人。”叶知肃然拱手,“如今梅大人一去不返,小的不得不作此猜测,还望大人见谅。” “叶知,你这是担心过头了吧,不过是几个余孽,难倒还能追着梅通判去锦州”高靖书的语气仍旧不冷不热。 “好了,你这么想不无道理,他迟迟不归,老夫也担心。”李知府随后吩咐兵房的官吏,“去,叫孙勇带人去找,务必把梅通判给本官好好地带回来。” 叶知看得出,李知府神色上的担忧是出自真心。如今府衙到处都在传李知府有意招大人为女婿,有此传言,想必捕快们找起大人来定不敢怠慢。 烈日透过破败的房顶直直地曝晒着绑在柱子上的人,三日过去,梅萧仁滴水未进,不仅毫无脱身的机会,还连嘴都被他们用布团给塞上了,叫喊不出一声。 两个山匪怕她耍花招,大部分时间将她绑在这里不管不顾,自个在旁边的屋子里喝酒吃肉。 白天顶着日晒,夜里还偶有山雨,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 梅萧仁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退,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整个人就好似一株蔫了的草。 她睁着眼睛时,总看向一个地方她在看那个镯子。 镯子还摆在枯草上,她在心里庆幸,庆幸他只是随意拿的,不贵重,否则今日就保不住了。 喽啰进来,拿枯树枝挑了挑梅萧仁的下巴。 梅萧仁不适,微微摇了摇脑袋。 “老大,他还活着呢。” 独眼山匪拎着酒壶进来,其喝得大醉,走路也踉踉跄跄,又举酒坛往喉咙里灌了一口,抹干嘴道:“这小子命挺大,依我看,再活上三五日不成问题。” 梅萧仁半睁着眸子盯着独眼山匪,眼神里带着极深的寒意。 独眼山匪看见他走投无路的模样越发激动,指着梅萧仁吩咐喽啰:“去,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开,让他有话说个够,老子就喜欢听将死之人叫唤” “老大,不成啊,这狗官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会用什么花言巧语来蛊惑你,你这醉醺醺的,保不准儿得信。”喽啰索性搀着独眼山匪出去,“老大,咱们还是继续喝酒去,等他要死的时候咱们再解开他,丢他下悬崖。” 梅萧仁嘴边绽出了一抹苦笑。原来山匪也会吃一堑长一智。 她又扭头看了看天,晴空无云,好天气,但是她却在太阳底下做着噩梦,而且不知这个梦能不能醒 第一四六章黄雀在后 此夜,山月舫。 高靖书并不乐意来此,但萧临再三派人给他传信,他才勉强赏了萧临这个脸。 两个女子打起珠帘供高靖书进去。萧临见状,立马放下酒杯迎上前来,笑得分外灿烂:“妹夫,好消息啊。” “他果真在你手上” 萧临竖指摇了摇,“不,在独眼儿手上,独眼那等心狠手辣的匪会让姓梅的讨到好吗” 高靖书淡淡道:“府台大人已经派人去寻,你最好让他们办得干净利落些,别磨磨蹭蹭” “妹夫你放心,他们在锦州不在宣州,锦州那地方,就算知府大人想管也管不了,哪怕他们知道梅萧仁的所在,也只能请锦州衙门帮忙,若要求人,时间就长了。” 高靖书坐到主位上,端起歌姬倒的酒,看着酒杯道:“在锦州那几个山匪还有本事在锦州抓到梅萧仁” “是流火帮帮的忙,前些日子清莺引我去见过四爷,我到那儿的时候,正好碰上独眼他们求四爷给他们报仇。四爷是个爽快的江湖人,一听他们的仇家是官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萧临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继续言,“四爷的本事真不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手下探到了梅萧仁的所在,还轻而易举地绑了她,交到独眼手里。” 高靖书一边饮酒一边问:“这个四爷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我去了,可他是见了我,我却没见着他,他一直坐在帘幕后面,声音也有刻意伪装,听上去一会儿像年轻人一会儿又像中年人” 高靖书嘴角一扯,“故弄玄虚” “今日咱们不说这些,得知梅萧仁在劫难逃,我特地请妹夫来喝酒庆贺庆贺。”萧临端起酒杯敬了敬高靖书。 珠帘外,一个候场的舞姬唤来侍女耳语几句。侍女听了吩咐,谨慎地看向帘子内,趁里面的宾客没注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锦州城。 叶知和张捕头带着人马不眠不休地赶路,一路走的都是翻山越岭的小道,却是离锦州最近的路,再近也用了两日的时间。 他们一路找来,除叶知外,捕快们都还身着衙门的衣裳,结果刚到锦州城口就被锦州守城的士兵拦下。 叶知连忙上前解释:“官爷,他们都是宣州府衙的捕快,奉知府大人之命来锦州寻通判梅大人。” 士兵仍不肯放行,又问:“既是公事,可有文书若有文书,我好领你们去见知州大人。” 叶知不禁犯愁。他们走得急,路上收到一条消息说大人的确已落入贼人之手,此时被困在锦州。他们火急火燎地往锦州赶,哪里来得及回去找知府大人拟写文书。 几个士兵拦住去路一让也不让,绷着脸说:“这儿是锦州,你们既是宣州府的官差,若无文书,我等便不能放你们入城。” 孙捕头也犯难:“叶大哥,这如何是好” “先回去。”叶知无奈地说了声,带着他们转身回到宣州境内。 锦州的士兵不放他们进去,是怕他们穿着宣州的官府干涉锦州的事。州府的官差若到别的州府公干,有文书就叫协办,没文书就叫越权。 如果两城府衙的关系够好,或许可以通融,但是锦州素来都瞧不起宣州,怎会通融。 叶知回头看了看自由进出城门的百姓们,心中渐渐生出一个主意。 可是他们这儿有十几个捕快,人多未免太显眼,所以他只能带几 个人乔装入城,如此才不容易被发现。 孙捕头同意叶知的提议,从衙役中挑了四个身手好的,换上从农家借来的布衣,装作平民百姓蒙混进了锦州城。 但是几人进了城也傻了眼。锦州城这么大,茫茫人海,让他们上哪儿去找通判大人 还好他们事先准备了大人的画像,于是分散开来,拿着这些画像在城中四处询问,但是被问到的路人不是摇头就是招手,总之都是没见过 梅萧仁失踪已经五日,叶知早已心急如焚,他站在人流中间一动不动,不知该望向何处。 其他捕快还拿着画像到处找人,近乎将街上的人问了个遍。 倏尔,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上驶过。叶知望着那马车,忽然想起一条线索: 车夫说,他家大人在锦州车行另雇了马车回宣州。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去车行问问 今日是个阴天,纵然没有烈日曝晒,梅萧仁也快撑不住了,一张脸白无血色。她只觉浑身上下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连那地上的银镯都快看不清看不见了 喽啰每日都会拿树枝试探她反应,见她的头还会微微扭动,他便讥诮:“还没死,命够硬的” 独眼山匪从外面进来,皱着眉说道:“得了,帮里来信儿说这狗官的狗腿子们正在找他,让咱们当心,依我看,今日就给他个结果” “老大,咱们这是在锦州,你怕什么,那宣州的官儿还能管锦州的事儿” “胆儿肥了连老子的话都敢不听” 独眼山匪走到梅萧仁面前看了看,如今其连话都没力气说了,更别说摆官架子,又言:“瞧他这副模样,老子断定他撑不过明天,就这样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今日就将他丢下崖去,摔他个粉身碎骨。” “那那好吧,听老大你的。” 独眼山匪拿过喽啰手里的树枝,指着梅萧仁,“去,把他解开。” 喽啰走到梅萧仁身边,麻溜地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松绑的一瞬,梅萧仁的身子就像软泥的瘫了下去,侧躺在地上,根本无法站立。 这一摔,倒让她离银镯近了,她用尽力气伸出手去,仅差三寸远,对如今的她而言,又像远在天边。 她正吃力地往前挪,结果顿时被人扶起。 两个山匪一左一右地架起她,将她往门口拖去,可是刚到门前,二人就停下了脚步。 梅萧仁的眼睛睁着,看得见门外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大人” “老老大是官差啊”喽啰吓得结结巴巴,顿时松开手。 独眼山匪也跟着丢手。梅萧仁双脚无力,再次摔倒在地。 孙捕头带人冲了进来,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挟持通判大人” 喽啰吓破了胆,往后退了几步。 独眼山匪却不为所动,依然挺着腰站在门前,还悠闲自得地抄起手,丝毫不怕几个举剑朝他刺来的官差。 就在孙捕头他们快要冲到门前时,几个暗红的身影从房顶上跳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此时,墙外也翻进来十来个红衣人,个个蒙着面,手持长刀,将五个官差团团围住 第一四七章一别经年 独眼山匪抄起手得意洋洋:“老子就知道你们会送上门来,特地叫来几个兄弟来招待你们,这个惊喜怎么样” 梅萧仁的听觉还很清晰,过了一阵,她听见了厮杀的声音。抬眼去看,只看得见无数人影在她眼前闪动,多数的人身着红衣。 这样的一幕,意味着敌众我寡 梅萧仁的唇张合着,她想发声,可声音实在微弱。 而后,她逐渐看不清眼前一晃而过的红色到底是红衣裳,还是血。 她害怕,怕这些弟兄救不了反而为她送命。 “走”她竭尽全力才喊出这一个字,纵然还是微弱,但张捕头他们都见了。 几人拒不从命。林捕快道:“我等奉命前来,誓死也要护送大人离开” 梅萧仁干涸的喉咙吞咽了几下,她身体难受,心里更是痛如刀绞。 捕快们的功夫不弱,但这些红衣杀手也不是平庸之辈,加之他们只来了五个人,可这儿有十二个杀手,以致他们很快就落了下风,只能一个劲儿自保。 “捕头,快撑不住了”林捕快举剑力扛着朝自己砍来的几把刀,咬着牙在挺。 梅萧仁的唇微微张合,还喊着那个“走”字,可惜无人再听得见。 “哐”的一声,林捕快的剑被三把快刀轧成两截,锋利的刀口直逼他的脑袋而来。 林捕快睁大了眼睛,骇然看着死亡逼近 结果死没等到,等来密如雨的血滴,浇了他一脸。他看见一记飞镖横穿三个杀手的手腕而过,迫使杀手们已悉数弃刀,救他的命。 其他红衣人受惊,退聚到一起,有些惶然地看着周围。 捕快们也聚拢,与红衣人对峙。 倏尔,十来个玄衣身影越身翻入院中,手持长剑,面如霜冷,直直地站成一排,暂且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红衣人的声音有些抖。 梅萧仁闻声,又看了一眼,依稀看得见一袭玄色的披风在院门外招展,而后那人便进了院子。 是敌是友她已分不清,她收回目光看着周围地上,见一抹银色的影子就在不远处,她伸手去拿,终于将冰凉的镯子拿在了手里。 流月走入院中,开口就问:“梅萧仁呢” 红衣人相互看了几眼,无人作答。 “他在这儿”独眼山匪喊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人,讥诮,“又来一伙救兵,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救他出去,四爷的人可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流月从两个红衣人之间的缝隙里看了过去,看得进那屋里,自然也能看见奄奄一息的人。 流月扫视着眼前这些人,话音森寒:“我家主子有命,你们若伤了他,那就都别活了。” 他话音一落,玄衣卫们齐齐出招,凌厉的快剑霎时袭向那群红衣杀手。 孙捕头他们被晾在一边,自打玄衣人出手之后,院子里好像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刀光剑影,杀气弥散。 十招之内,玄衣卫皆在红衣杀手身上留下了致命的伤,或是一剑封喉,或是快剑穿心无一例外。 独眼山匪和其喽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群红衣人已全部倒下,没剩一个活口。 二人彻底傻了,看着朝他们逼近的玄衣人头头,慌忙跪下磕头:“各位爷饶命啊饶” 梅萧仁耳边的话音截止在这儿,“咚咚”两声闷响后,一个圆咕噜的东西滚到她眼前,带着浓烈地血腥味。 如此之近,让她能辨出那是个脑袋。 梅萧仁心里一阵恶心,意识越发模糊起来,而后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流月将剑归鞘,蹲下来问:“你怎么样”问了也没得到丝毫回音, 他吩咐手下将梅萧仁抬走。 孙捕头听见,忙上前拦下,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带大人去什么地方” “隐月台的人。”流月只回了这一句,抬手一招,带着手下和梅萧仁离开了破院。 孙捕头他们在听见这话的时候就已退后让路,单膝跪下,齐齐抱拳:“恭送大人。” 流月带着人下山,忽遇手下押着两个女子走来。 “大都督。” “她们是谁”流月漠然看了看两个女子,一个像千金小姐,一个像丫鬟。 “回大都督,这二人在山下鬼鬼祟祟,属下奉大都督之命封山,她们却执意要上山。” 丫鬟摇了摇自家小姐的手臂:“小姐,这人凶神恶煞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梅大哥还没脱险。”清清急道,转眼间看见玄衣男子的属下抬着担架,而担架上躺着个人。“梅大哥”清清喊了一声,可梅萧仁没有一点反应,看样子正昏迷不醒。 流月问道:“你认识他” 清清怯怯地点头:“我我是来找梅大哥的,你是何人” “本座要带他回去复命,你们走吧。” 流月说完这句便移步离开,他的手下随后也放了清清和她的丫鬟。 清清在他背后喊道:“你要带梅大哥去什么地方” 流月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清清站在原地,又急又无奈。 “小姐,他们看起来不是好招惹的主,但既然他们救了梅大人,那断不会再害他,小姐你就放心回去吧。” 清清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么猜,猜那冷漠的男子是个好人。 山脚下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流月抬着人回到马车旁,拱手:“主子,人找到了。” 他挑开车帘,一别经年,再见,他看见的竟是她奄奄一息的模样。 “何故” 流月知道,主子的话问得越是干净利索,含的心思反而越重,也就越想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答:“还不知,属下会去找那几个捕快问清楚。” 山边驿馆。 躺在床上的人还不省人事,一封公文已到了他的手中。 楚钰看完上面所述的种种,抬眼看向梅萧仁,见她面色白如纸,肤色却黑了不少,人还瘦了几圈。 主持河工,带兵剿匪 打从他看完陈情书起,这些字眼就盘桓在他脑海里,给人以震撼。 “真是不把自己当”他在轻责于她,但话说到这儿就顿住了,只因女人二字不宜说出口。 第一四八章不认账怎么办? 梅萧仁也不知她这一晕,晕了多久,是在人间还是地狱,只感觉到眼前有光亮,动了动手指。 身子很沉,头也很沉,她好似只能僵硬地躺着,但嘴唇已经湿润,喉咙也不再干涸,应当是被人救了吧。 她闭着眸子,脑子里逐渐浮现出她晕厥前的一幕 先是张捕头带着人来,结果中了一群红衣杀手的埋伏,再后来她看见一个玄衣身影从院门外进来,院中一阵嘈杂,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 最终,浓烈的血腥味扑鼻,独眼山匪的脑袋滚到了她眼前。 梅萧仁忆起骇人的一幕,心中猛地一紧,眼眸霎时睁开,直直的望着上面,惊得额头全是冷汗。 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意识也逐渐恢复。 周围很安静,有人焚了香,这样的淡香能让人凝神静气,而她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你可知你晕了多久” 梅萧仁闻声愣了愣,徐徐扭过头看向床边,映入眼帘的是如峰的眉,温润的眸一张美如冠玉的侧脸。 她近乎冻住,想揉眼睛,但是酸痛的臂怎么都抬不起来。 “师师傅”她喊出了声,声音十分微弱。 她原本以为是梦,但有人却真真切切地应了她声“嗯”。 梅萧仁哽咽着问:“是你救了我” 楚钰坐在床边,问她道:“你可知我若晚来一步,你会如何” “会死。”梅萧仁毫不犹豫地回答,嗓音仍旧喑哑。 “既然刚结了仇,为什么要离开宣州,甚至连个随从也不带” 楚钰的神色略有些严肃。他在怪她,梅萧仁沉下眸子,她也怪自己大意,竟忘了剿匪那日放跑了山匪当家的,就好比放跑了个仇家。可她从没被人寻过什么仇,怎会想到要防备。 “是我疏忽,刚来就给你添麻烦” 楚钰眉宇间的严肃散去,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这并非麻烦,但是你得记住,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你得把它看好了。” 梅萧仁无奈一笑,“遵命。” 她的力气渐渐恢复,手脚也能动弹了,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忽觉手心里空空的,好像少了件东西 梅萧仁慌了神,双手在床单上摸寻,但身边什么都没有,她费力坐起来,揭开被子一阵翻找,还是没有。 她身上的衣衫完好,什么都在,就是看见她当初拿的那件的东西。 “在这儿。” 修长的手指拿着那枚银镯递到她眼前。 在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手里就拿着这个东西,手指将之蜷得死死的,他掰开她的手才把镯子取出来。 梅萧仁伸手结果过,捂在手心里,生怕一不留神又丢了。 “为何如此珍视”楚钰不解,他没想到,这东西能让她在性命攸关之际都不忘拿在手里。 “这是我与楚大人你之间的约定,关系到我的前程,当然重要。”梅萧仁仍旧有些泛白的脸上浮出笑意,“万一我真去了上京,没有信物,楚大人你不认账怎么办那我上哪儿去找靠山” 她在他面前就是这样,什么话都敢说,明明用意不在于此,却偏偏说得如此市侩。这种直率源于信任,叫他动不了一点防备的心思。 楚钰无言以对,只是唇角上扬了几许。 宣州府。 孙捕头和叶知带着捕快们赶回府台衙门复命,其中五人都受了伤,但幸好隐月台的大人们来得及时,否则他们五个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李知府得知他们回来,匆匆来到二堂,进来便问:“梅通判呢” 他先前也已收到匿名消息,说梅萧仁被人劫持,困身于锦州。 于是他速拟了公文,让人送去锦州衙门,以便救人。谁知送公文的人在半道上遇见孙捕头他们往回赶,但不见梅萧仁。 孙捕头不知该怎么回答。那日之后他再没见过通判大人,也不知大人现在是好是坏,只能开口道:“回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应当已经没事。” “应当没事”李知府微怒,“怎么个应当法” “回大人,梅通判被隐月台的大人们带走” 李知府骇然:“隐月台” 只要下属口中说出这三个字,那报述的准没好事。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谁说了对丞相不敬的话,不出三日就被玄衣卫处决,或是哪位大臣不知因为什么被关入隐月台大狱,生死未卜,以及谁家又被派隐月台给一锅端了 总之,与隐月台三个字连在一起的大约就是酷刑、炼狱、不眨眼的杀伐正如其名那样,藏了月华,天地一片阴暗。 高靖书闻言,故作忧虑:“他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会被隐月台盯上” “难道是”李知府恍然忆起了一件事。 隐月台虽也常在宣州办差事,但与他下属有关的事至今只有一件,就是梅萧仁从前上报的那起命案。 他从前收到了混在公文里的密令,密令让他释放那些土匪,他便放了,后来那些人死在了秋水县。 此案曾由梅萧仁主理,难道是梅萧仁之前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被隐月台知道了 李知府眉宇深锁,看了六神无主的叶知一眼,“叶知,你跟老夫来。” 叶知曾是梅萧仁的师爷,对那案子必定熟悉,梅萧仁到底有没有越了上面的底线,叶知总会知晓一二。 书房里,李知府开门见山地问:“那桩三十四人的命案你可记得” “小的记得。”叶知拱手。 “你家大人查到了什么地方,你要说实话,本官总得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在隐月台手里,才好设法救他。” “那桩案子”叶知边回忆边说,“知府大人让大人结案后,大人便没再往下查” “老夫让他结案,他当真结了” 叶知万分肯定:“千真万确,卷宗是由小的所写,已经封存。” 李知府转过身去,负手琢磨:“那此事就怪了,相爷的人带走梅萧仁做什么” 叶知那日没跟着捕快们上山,他怕人手不够,便折回宣州境内接应其他捕快赶去锦州,谁知他去晚了,到的时候,大人已被隐月台带走。 第一四九章一边倒 叶知在缙山书院见过隐月台捉拿尚书公子,他们那时没为难大人,可见隐月台和大人之间应当没结过梁子。 他转念一想,想到了别的原因,言:“知府大人放心,依小的看,大人如今应当平安。” “可活要见人”李知府急切地说,说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如今圣驾已临近锦州,想必穆侍郎他们也在随行之列,老夫这就送拜帖去,求见穆侍郎,他是丞相大人一方的人,兴许能向相爷说上几句求情的话。” 叶知忙道:“大人,小的猜测,隐月台之所以会救梅大人,应当是受了大学士的嘱托。” “卫大学士”李知府惊然。 “实不相瞒,梅大人当初上缙山书院求学,不仅在书院与卫大学士结识,还深得卫大学士赏识。”叶知又言,“如若隐月台的大人们真的救了梅大人,那应当是大学士的吩咐。” 李知府捋着胡子想了想,点点头,“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卫大学士是丞相跟前的红人,隐月台自然会给他几分薄面。”他松了口气,而后笑着喟叹,“和大学士结识,没想到梅萧仁那小子还有如此福气” 在驿馆养了几日,梅萧仁日渐康复。 午夜梦回时,她仍会梦到如同梦魇般的五日 山匪已亡,但是那伙红衣人又是打哪儿来的难道也是她的仇家 她能平静地去想,是因为几天她被楚钰的侍卫保护得很好,连只苍蝇都近不了她的身。 让她更加安心的是,楚钰知道她的虚弱是断水断食所致,先让人给她喂了水和流食,见她有所好转,就没给她请大夫。 她的衣裳是她醒来沐浴后自己换的,在她昏迷之际,没有人动过她一根汗毛,也就没露什么破绽。 梅萧仁为此高兴,但她心中也有忧,忧的是那日在破院里救了她的是活阎王和他的手下。 那可是隐月台的人,楚钰若能请得动他们,说明 梅萧仁坐在窗前凝思,从前她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都不敢往下想,不敢揣测楚钰的阵营,如今她发现,她越是不敢,所有的证据便越是倒向她怕的那一边。 楚钰说他的确是随御驾前来的,不过临近锦州时,他就先行一步,打算先来宣州过问过问她的功课。 兴许是她命不该绝,楚钰的马车路过锦州城,正好遇上捕快们拿着她的画像满大街找她。 他派人跟随,发现捕快们从车行查出了她的踪迹,于是就有了她在破院里经历的那一幕。 梅萧仁支着脑袋,看着窗外水缸里的莲花,也不知叶知他们怎么样,是否还在为她担心。 她在这儿住着是好,但衙门的差事也得有人办才行,她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楚钰走到窗前,俯视着坐在窗内的她:“怎么在这儿” 她望向楚钰,“我该回去了,不然叶知他们会着急,还有知府大人,他还等着我回去向他禀报剿匪的事。” 楚钰从窗外离开,转而进了门,边走边道:“前几日你身子不好,我还没问你,你这宣州的通判当得如何” “难道楚大人不知道”梅萧仁单手支颐,略带怀疑的目光随楚钰的脚步所动,文华殿可是收发文书的地方。 楚钰唇边略带笑意,“李道远是递了不少表赞你的折子,但那是他的看法,你呢,就没有什么委屈” 梅萧仁饶有兴趣地问:“若是我诉了苦,楚大人还能给我撑腰不成” “那也没准。” 梅萧仁浅浅一笑,道,“真没什么。” 她和高靖书之间的过节已深,不是她没往心里去,而是高靖书背后有人撑腰,她尚不知道其靠山的来历,自然不会向楚钰告什么状,万一连累楚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于心难安。 他道:“那明日我让行云送你回宣州。” 梅萧仁本沉着眸子,听见楚钰这样说,惑然抬头看向他:“不一起走” “我这儿还有些琐事,暂且脱不了身,你先去。”楚钰又言,“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多说,剿匪也好,受挟持也罢,李道远若问起谁救的你,你就说是卫大学士的人。” 梅萧仁点点头。 楚钰交代完就离开了房间,下了台阶他才展开手里捏的字条再次过目,上面写着四个字裕王已归。 “主子。”行云走来见礼,“流月已派人去宣州问了来龙去脉。” 楚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行云离开院落方才道:“讲。” “那个捕头说在他们来锦州的路上,有人塞给他们一张纸条,写着梅通判在锦州境内被人挟持。”行云又言,“至于给他们报信的是何人,他们也不知。” “流月不是说还有个女子也跟着了上山,人呢” 行云俯身拱手:“回主子,找到了,正在问话。” “写字条的人报信说她在锦州,至于在什么位置却没说,不知是其有意如此,还是真不知情,但那个女子找到了地方,可见,她应当知情。” 行云忙应道:“奴才明白。” 宣州府。 行云奉命带着两个侍卫护送梅萧仁回来,梅萧仁则让马车先去了趟府衙。 她又是遭挟持,又是命悬一线的,要是不先让老李看看,准保得挨骂。 她在府衙外下了马车,最先迎出来的是孙捕头他们,见她无事,他们各个都欢喜。 通判大人不仅亲自带他们闯龙潭虎穴,在危难关头还能想着他们的生死,不像同知大人,同知大人从来都是端着身份,不打头阵,为完成差事也不会考虑底下人的伤亡。如此一比,通判大人才是值得他们为之鞠躬尽瘁的人。 梅萧仁正准备进去向老李问安,刚走到一堂外,老李和几个官吏就迎了出来。 老李见到她就抬手指了指她,抱怨:“梅萧仁,你小子这次可是把老夫吓坏了。” “多谢知府大人。”梅萧仁躬身行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句道谢里。 这世上真正惦记她的安危的人没多少,老李算其中一个。 李知府看向梅萧仁身侧的人,“这位是” 梅萧仁看了看行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引见他的时候,听行云自己答道:“文华殿的人,奉主子之命护送梅通判回来。” 李知府先前已知梅萧仁或许是被大学士所救,此人的说辞倒是证实了他和叶知的猜测。 没想到梅萧仁还有卫大学士这个靠山,李知府只觉对她刮目相看,神色更为欣然。 堂侧,高靖书看见李知府的表情,不禁驻足。 他追随府台大人多年,自然能体会府台大人看梅萧仁的眼神,已不单单是从前的赞赏,甚至还有类似于看见家人劫后余生的喜悦。 如今传言已是漫天飞,说梅萧仁是府台大人挑中的女婿,而梅萧仁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只怕衙门里的人会一边倒,于他不利。 第一五零章确认过眼神 萧府。 高靖书离开衙门就来了这儿,出乎了府邸主人萧临的意料。 萧临数年都在暗中助高靖书编造政绩,让高靖书尝到了不少甜头,这才促成其与他妹妹阿茹的婚事,可是这个妹夫出身不低,即便结了亲家也看不起他们萧家。 以往都是他去高府拜访,或者在山月舫设宴邀高靖书前来,其亲自登门的时候寥寥无几。 既然来了,必定是有要事。 高靖书见面就急了眼:“萧临,梅萧仁回来了你知道吗” “妹夫,你先别急,坐下说。” 萧临抬手引高靖书坐到主位,高靖书一巴掌挥开他的手,盯着萧临,眼中的怒火欲燃愈烈,“你不是说那个四爷很厉害吗,那你告诉我,梅萧仁为什么能死里逃生” “妹夫,流火帮再厉害那也是江湖中人,大宁的天下可是有朝廷的,救了梅萧仁的是隐月台。”萧临一本正经地解释,“妹夫,你官居五品,不会不知道隐月台是什么来头吧” “你那个四爷但凡有些本事,又能让隐月台的人找上门去”高靖书越说越是愤恨,“何况最初找去的可是孙勇他们,不是什么隐月台的人” “唉,我也正为此事犯愁,你说梅萧仁失踪三日,他们就怎知他在锦州,还那么快就找到了梅萧仁” 现在多去想这些已经无用,萧临好声劝道:“妹夫,你先消消气。” 高靖书不肯坐,萧临也得陪站着。 高靖书深吸了几口气,逐渐平心静气。他在这儿生气又气不死梅萧仁,看着正色道:“你再去,再去让你的四爷给我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萧临一时没说话,微微侧过身去,好似有意要避开他这个嘱托。 “怎么,办不到” 萧临一脸地为难,招手让门外的下人将门带上,而后才道:“妹夫,不过是请四爷帮忙杀个人而已,放在平日定是小事一桩,可此时非比寻常” “怎么个非比寻常法” “陛下将至,如今江南的州府尽数戒严,满街都是官差。”萧临叹道,“你在陛下跟前杀朝廷命官,不是逼着陛下亲自过问吗那上京的衙门管起此事来,谁招架得住” 高靖书斜睨着萧临,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淡淡问:“那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妹夫,你别急呀,成大事者得会忍” “忍”高靖书面色如冰,唇角一扬,“梅萧仁这次平安无事地回来,日后在府衙里必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的品阶在我之下,地位却凌驾于我,你让我怎么忍” “不见得,他又没有妹夫你的出身,一个从县令升上来的庶族而已,怎能与你争知府大人的位子。” “可府台大人并不介意他的出身,如若他娶了李小姐,就能跻身士族。”高靖书冰冷的目光投向萧临,“你说,府台大人是会扶持我一个外人,还是会扶持自个儿的女婿” “自然是扶持女婿,不然同知大人你也不会惦记着” 萧临见高靖书的目光冷了下去,不敢再多说。杀不了梅萧仁,他总得先帮高靖书解了当前这个忧虑。 br> 萧临沉思良久,忽然打了个响指,喜道:“妹夫,你不就怕他能攀上李府吗,那咱们就让他攀不上” “此言何解” “李小姐乃是世家千金,必定注重未来夫君的品行,如果让李小姐瞧见他和别的女子有染妹夫你说,她还会嫁给梅萧仁吗” 高靖书的神色勉强有了些悦色,“你们商人就是诡计多端,此事就交给你了,十日之内,务必办成。” “妹夫放心,这事儿办起来快,知府大人过几日不是要在李府设宴吗,说是招待下属,其实是想让梅萧仁与李小姐见面吧。”萧临又言,“正好,清莺如今在李府为婢,这个小忙她会帮的,那时你就等着看梅萧仁百口莫辩的样子吧。” “高靖书应道:好,那我就拭目以待。” 次日清晨,梅萧仁换上官服重归,她的下属们都恭恭敬敬地等在府衙门前,向她行礼,迎她进去。 如今的场面与她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的府衙是高靖书在老李背后一手遮天,官吏们虽也对她见礼,但那仅是在朝她的品阶行礼,而不是她这个人。 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威信。 梅萧仁本是满心欢喜,可她刚一走近通判属,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因为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她的桌上已垒起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她人不在,文书不能在她这儿积压,哪怕她没看,也得由老李或者高靖书看过之后交办,所以她桌上摆的都是副本,是叶知一本一本誊抄下来的。 叶知如此,是想让她知晓近来府衙都有哪些事,以免她还如从前那样被架空,被蒙了眼睛和耳朵。 梅萧仁坐到位子上,想起一件事,那日孙捕头他们和红衣人交过手,府衙应当会去查那些人的来历。 “老叶,那日孙捕头他们在破院里遇上的红衣人是谁,衙门查过他们的来历吗” 叶知没有作答,他在文书堆里翻了翻,找出其中的一本呈给梅萧仁,“大人请看。” 梅萧仁翻开过目,上面写的就是她要的答案。 “流火帮” 梅萧仁仔细想了想,她还真没听过这个帮派的名号,毕竟她平日也不怎么关心江湖势力的事。 文书上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归纳起来就是:流火帮,大致立帮于去年,帮主是谁不详,帮众多少不详,据点所在不详,帮众平日隐于世,只有行事时才着暗红色帮服。 她从前以为隐月台已经够神秘了,但他们是朝廷的人,底细摆在哪儿,如今这个流火帮才是让人一无所知。 究竟是一无所知还是敷衍了事,梅萧仁心里有数。她唤来刑房的官吏,当面交代:“这个流火帮,你们继续去查,务必详查” “是,卑职遵命。”几个官吏应道。 此时,高靖书正好从外面回来,他在门前停留了一阵,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意,“本官还没恭喜梅通判劫后余生。” “高大人客气了。”梅萧仁唇边也露出了笑容,泰然与之对视。 二人就这么门里门外地互相看着,让旁边的官吏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只觉那相交的目光中似有刀光剑影 第一五一章尴尬的境遇 梅萧仁回来的那日,府衙的官吏们都收到了李知府的帖子。知府大人身为府台衙门的掌门人,竟如此正式地请他们去家里赴宴,可见这次的宴聚不一般。 于是衙门里就有了传言,说这恐怕是通判大人和李家千金的定亲宴。 梅萧仁也听到了这种说法,她觉得,她和老李的女儿一面都没见过,老李让她去府上吃顿饭就定亲 不至于吧 而且老李看上去不像这么不顾儿女想法的爹啊。 想是这么想,她心里仍有些发虚,万一真是这样,那她又该怎么婉拒如果她直接拒绝,会驳了李小姐的面子,也会得罪李府上下。 打从宴聚前三天起,梅萧仁就在思考这个要命的问题该怎么解决,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毕竟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等尴尬的境遇。 她靠在椅子上沉思,高靖书就在对面。其实她这几日也有思考过别的,比如高靖书和萧临之间有人与流火帮有来往,不然流火帮的人不会帮山匪报复她。 不是高靖书,就是萧临在搭桥,就算是萧临,那他也是在帮高靖书谋划。 梅萧仁想到这儿就挪过目光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心下吸了口凉气。 高靖书的心思,是要她的命啊 她正看着高靖书,高靖书也抬起头来,眼神淡然,叫她看不出分毫敌意,她也将心思藏好,转眼看向窗外。 “梅通判,本官好奇,你为何会被隐月台的人接走,这曾让府台大人和本官都甚为担心。” 高靖书忽然开口。梅萧仁一笑应道:“是叶知去找了我的一位朋友,他在文华殿当值,便又求了卫大学士。” “原来如此。”高靖书面带笑容,心里松了口气。 他本以为隐月台带走梅萧仁,是因为梅萧仁犯了事,谁知她竟平安回来了,说明隐月台的大人的确是去救她的。 高靖书担心这是丞相的吩咐,毕竟穆侍郎来的时候说过,卫大学士曾因泷县水灾的事赞许过梅萧仁。 卫大学士都知道的人,丞相大人应当也知,万一相爷也欣赏梅萧仁,甚至到了会派出玄衣卫去救他的地步,那就大事不妙了 李知府器重梅萧仁,对他而言已是深重的危机,他岂能接受梅萧仁还有能通天的本事。 五日后,李府。 知府大人的夜宴,府衙无人敢缺席,大都着常服早早地来了府上。他们来了才知道,李知府不仅请了属下,还请了宣州的几位大户。 比如萧家的大公子。 天还没黑,席还没开,宾客都聚在李府的花园里聊天。 梅萧仁先去林家看了看在家休养的林捕快,来得有些迟。林捕快的腿受了伤,仍需在家养伤,暂且没法教自在飞花练武,她便嘱咐他好好休息,教武功的事等他伤好再说。 老李也邀请了叶知同来,她便与叶知一起走入李府花园。她刚露面,府衙的官吏们就迎上前来对她行礼:“通判大人。” “诸位客气,今日知府大人设家宴,咱们在这儿不谈公事,不论公礼。” “是 。”众人笑应。 “他就是梅萧仁啊。”萧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望着热闹的地方。 一旁的高靖书淡淡问:“你没见过” “先前只是听妹夫你提起,你说他比你年轻,我起初还不信,妹夫你已是年轻有为,他既然能与你作对,也该是个老手,谁知”萧临打量着梅萧仁,又对高靖书道,“瞧他这个身板,恐怕还没弱冠吧” “十九。” 萧临虚目,脱口而出:“真有他的”惊讶之后又叹,“我是商,他是官,有必要打个招呼。” 他说完就朝官吏聚集的地方走去,走到人群外面时又停下脚步,不欲挤,而是说了声:“劳烦诸位大人让让。”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见来人,大都缓缓让了步。他们认识萧家大公子,也知道他与同知大人是姻亲,所以同知大人的面子他们得给。 梅萧仁正与叶知说话,听见声音才挪过目光看向前面,见这些下属在给人让路,而走上前来的也不是生人。 她不惊,也不畏。萧茹见过她,但萧临没有。 萧临走到她面前,笑着拱手:“通判大人,久仰久仰。”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她这个堂兄如此之近。她还礼道:“萧公子客气。” “大人知道我是谁”萧临略有些惊异。 梅萧仁一笑,“这儿除了本官的同僚,就是商贾中的佼佼者,你如此年轻,不是萧公子是谁。” “大人睿智。”萧临笑着作揖。 “知府大人到” 听见喊声,众人齐齐朝那方向转过身去,然后他们发现,来的不止知府大人一个。 知府大人不仅带着夫人一同露面,还径直朝梅萧仁走去,是何用意,众人已心照不宣。 梅萧仁看着朝她走来的老李和贵态十足的李夫人,心中一紧,又不得不赶紧见礼:“知府大人,夫人。” 李知府引见道:“夫人,这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梅萧仁。” 李夫人打量了梅萧仁一阵,和蔼一笑,“梅大人不必见外,老爷常在我面前夸你年轻有为,办成了好几件大事,今日一见,果真是位少年英才啊。” “夫人谬赞。”梅萧仁挤出微笑。 而后李夫人转头与李知府细语了几句,即便是细语也有声,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都能听见。 李夫人说的是:“这孩子的模样生得俊朗,妾身瞧着不错,至于品行嘛,妾身相信老爷的眼光。” 梅萧仁心中一凉,笑容也僵了几分。 她是真不明白老李为什么会挑中他,他老人家已是四品知府,全可以盼着闺女嫁入更有权有势的门第。 嫁给她,那不是下嫁吗 梅萧仁心里正着急,忽然就听见老李招呼他们入席,这席一入,就该是见面的时候。 她得想想办法,让李小姐看不上她。虽说成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老李就一个掌上明珠,听说他对这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所以多少都会在意女儿的喜好。 第一五二章此地不宜久留 宴席的布置如衙门一样,李知府夫妇坐在主位,梅萧仁和高靖书分别坐在左右排头的席位,然后是官再是商。 高靖书依然在梅萧仁对面,梅萧仁已经习惯了与高靖书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至今无所动,不是不想出她心里那口气,而是楚钰让她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他这么嘱咐,一定有他的考虑。 宴席上,李知府与宾客言笑晏晏,而且频频提起梅萧仁,说的都是夸她的话,这让梅萧仁心里越发局促不安。 她喝完杯中的酒,丫鬟上前为她斟满,岂料丫鬟打翻了酒壶,一壶酒全浇在了她的衣衫上。 李知府见状不悦,呵斥:“怎么回事” 丫鬟慌忙跪伏在地,“老爷恕罪。” “老爷息怒。”李夫人温和地劝说,又看向梅萧仁,“府中丫鬟毛手毛脚,让梅大人见笑了。” 梅萧仁客气地摇摇头,只道不碍事。 “来人,带梅大人下去换身衣裳,就拿五公子的衣裳吧。”李夫人吩咐完又对她笑言,“你与我家老五的身形差不多,他的衣裳你应当能穿。” “谢过夫人。”梅萧仁起身拱手,随引路的丫鬟离开了厅堂。 梅萧仁从萧临面前走过时,萧临的嘴角扬了那么一下,而后欣然地喝干杯中的酒,抬眼看向坐在右前的高靖书,朝他使了个眼色。 高靖书会意,点了下头。 李府的园子大,梅萧仁随丫鬟走了半晌才穿过花园,来到一间僻静的客房。 丫鬟推开房门引她入内,“公子在此稍候,奴婢这就去拿衣裳。” “有劳。” 丫鬟离开,顺便带上了房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梅萧仁在房里独坐,衣裳也已干却,其实这点水渍没什么,她答应换衣裳,只是想借此机会出来透透气而已。 倏尔有人推门进来,一缕幽香飘至她鼻前。她转眼一个看,端着衣裳进来的不是方才那个丫鬟。 都是李府的下人,梅萧仁并未在意,伸手去接衣裳:“给我吧,我自己换。” 丫鬟却端着衣裳后退半步,有意避开她的手,埋低了头道:“大人身份贵重,岂能自己更衣,还是让奴婢服侍大人吧。” “不用,穿衣这等小事我一向不喜假手于人。” 即便她这样说,丫鬟还是没将衣裳给她,而是缓缓抬起头来。 梅萧仁看清了丫鬟的面容,不得不感叹,门第高的人家就是不一样,连丫鬟都生得这么标致。 丫鬟抬起头后,竟缓缓跪了下去,行礼:“奴婢清莺,见过大人。” “你不用这样,我在这儿只是个客人,不是大人。”梅萧仁俯身扶清莺起来,正是这一扶,让她的眼睛离清莺的面庞近了些,让她隐隐觉得这个人似曾见过。 梅萧仁皱眉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清莺点了点头。 “在宣州” 清莺仍旧点头,既然大人不记得了,那有些不光彩的过去不提也罢。 梅萧仁又追问: “我与你说过话吗” 清莺忆起久久难忘的一幕,点头应声:“大人提醒奴婢要当心。” 她在这儿见过的女子虽多,但说过话的没几个,而这句话又那么特别。 那天在街上,她曾帮过一个女子躲避马车 梅萧仁这么一想,顿时有了印象,言道:“是你啊,原来你是李府的丫鬟。” 清莺含笑垂眸:“能遇见大人是奴婢三生之幸,大人还是让奴婢先替大人更衣吧。” 清莺将衣裳放到桌上,然后就想过来给她宽衣,她忙摇头,“真不用,我这衣裳都干了,不用换。” “可是夫人吩咐奴婢服侍大人更衣,若不照做,夫人会责怪奴婢的。”清莺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她也是女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女子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梅萧仁只觉心里毛毛的,有些耐不住想走。 “我离席太久不还好,衣裳就不换了,我代你向李夫人解释。”梅萧仁说得飞快,说完就朝门走去。 就在她伸手要开门的时候,她脚步一停,身子一僵,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梅萧仁缓缓低下头,愣然看着环在她腰间的玉臂。 那个叫清莺的丫鬟就这么就这么抱了她 清莺紧贴在她的后背,就像给她贴了张定身符似的,让她整个人愣得卖不出半步。 “大人,请大人记着,无论何时,清莺都不会害大人。” 这声音十分轻柔,放在以往能让人心生怜意,但梅萧仁此时听着却毛骨悚然。 可还不等她拒绝,清莺就松开了她,凝眸道:“大人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她不太明白清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有了这一出,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飞快地拉开房门,说了句告辞后便匆匆离开。 梅萧仁走了,清莺还站在房里。 方才给梅萧仁引路的丫鬟从屋旁出来,走到清莺面前,有些担忧:“清莺姐,你放走梅大人,不就坏了萧公子的计划吗” 清莺柔弱的目光顿时如炬,冷笑,“他萧临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我呼来喝去这是他私底下的诡计,又非四爷的吩咐,我为何要听他的。” 丫鬟低声问:“清莺姐,你该不会是喜欢梅大人吧,这可使不得,你知道的,四爷最恨官府。” “不用你提醒,我有分寸” 清莺还望着梅萧仁离开的方向,郁郁难欢。她的确是在从秋水县来宣州的路上被四爷所救,从此投靠流火帮,但她来宣州,是来找他的啊 梅萧仁从客房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有几簇光亮,那是有人提着灯笼正往这边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渐渐看清来的是李夫人和几个下人。 梅萧仁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见你迟迟没回来,我以为是下人伺候不周让你迷了路。”李夫人面容微笑,见她还身着之前的衣裳,又惑然问,“怎么没换” “衣裳已经干了,不用再麻烦,卑职先前饮酒后有些头晕,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让夫人担心了。”梅萧仁揖手。 第一五三章要你罪有应得! 李夫人边与她往回走边笑叹,““真是个好孩子,我家老三李正也如你一般大,可成天只知玩乐,老爷说在衙门给他谋个一官半职他也不去,让我们做父母的操碎了心。”她沉了口气道,“哪像你,这个年纪就已是六品通判,前途必定无量。” “这得多亏知府大人的提携。”梅萧仁客气地说。 “诶,老爷的脾性我清楚,你若不是块璞玉,他也无心雕琢,说起来都是你资质出众。” 李夫人一来就说这些个好话,叫梅萧仁有些不好意思,只道谬赞了。 李夫人另道:“你今年十九吧,听老爷说你尚无家室” 话题忽然拐到这个上面来,梅萧仁变得有些拘谨,缓缓道:“男儿当先立业再成家,所以卑职还没考虑过成家” “那家中也无妾室和通房” 她摇摇头,李夫人却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唐突了,见谅。” “卑职不敢。” 梅萧仁觉得,以李夫人的气质和谈吐,一看其就是出身世家,世家千金教养良好,怎会不知问哪些唐突,哪些不唐突。 所以明知唐突,李夫人也问了,说明其很关心她的底细,尤其是妻妾这方面,至于原因,她当然知道。 梅萧仁觉得自己已是进退维谷,在厅堂里有老李盯着夸,在外面还能遇上李夫人给她施压 正当她浑身不自在的时候,一个丫鬟迎面走来,欠身:“夫人,老爷传梅大人一人过去。” 李夫人停下脚步,对她和蔼一笑,“那我就不去了,你快去吧。” 梅萧仁颔首,跟随传话的丫鬟离开。 李夫人敛了笑容,冷着脸吩咐侍女:“把那嚼舌根的婢子给我打上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是,夫人。”身后的侍女欠了欠,移步去办。 李夫人身侧一个年纪稍长的婢女上前一步,扶着李夫人道:“夫人,依奴婢看那婢女再大胆也不敢造通判大人的谣。” “她方才对我耳语完我不就来了吗,如何梅大人可有与侍女厮混这分明是有人要陷萧仁于不义”李夫人喟叹,“依我看,多半是老爷的政敌所为,他们嫉妒老爷身边有萧仁这样得力的下属,欲离间萧仁与老爷,心思真毒,我可不能让他得逞” “夫人说得是。” “老爷与我说过多次,说萧仁这孩子不一般,我听着倒没什么感觉,今日一见,发现这孩子果真讨人喜欢。”李夫人的脸上重拾笑意,慢道,“他年轻,既有官职又有才能,还有卫大学士这等靠山,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前程不会比老爷差。” 婢女有些忧虑:“美中不足的是,他并非士族之人” “这有什么,士族子弟多纨绔之辈,有出身又如何,不乏一事无成者。”李夫人又言,“萧仁是老爷的下属,知根知底靠得住,况且有老爷在,他还不得对我女儿客客气气地,总强过那些压娘家一头的婆家,况且,他日后出人头地了,不一样是士族” 婢女点头,“还是夫人的眼光长远。” 李夫人道:“这都是老爷与我说的,老爷对着儿子脾气臭,但对姑娘可是宝贝得紧。” 李府僻静处,两个蒙面黑衣人挟持着一个老头翻墙而入,进了李府。 他们进来后就待在这个墙边的院子里,手中拿着刀,左右比在老头的脖子上,静候来人。 不一会儿,院门外来了人。老头破口喊道:“萧公子救我啊” 萧临环顾四周,确认这儿没别人后才走入院中,小声斥责:“喊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吗” 方才他在厅堂里喝酒,一个小厮莫名其妙地给他传话让他来这儿。他本不欲来,但小厮对他说了一个名字,让他不得不过来。 “萧公子,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演好那场遭匪的戏,你就保我全家和商队安宁,怎么怎么”刘员外惶然看了看脖间的两把刀。 “你们是谁” 一个黑衣人道:“你害死了我们大当家的,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还问我们谁” 听见“大当家”三个字,萧临立马知道了他们说的是谁,进而劝道:“这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让独眼帮个小忙,谁知梅萧仁诡计多端,竟反将了他一军。” “大军围剿,我们两个趁乱逃脱,可到处都找不到老大,后来听说老大死了,难道不是你杀人灭口” “冤枉啊,是他想报仇想疯了,绑了梅萧仁,结果被梅萧仁的救兵给杀了,关我什么事”萧临背起手淡淡道。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不与官府作对,我们恶虎寨就不会听你的话去打劫刘家,也就不会招来官差。”黑衣人哀叹,“老大也就不会死” “二位兄弟消消气,把人放了吧,刘老头他是无辜的。” 黑衣人瞥了人质一眼,冷哼,“要见你萧公子一面真不容易,你府中守卫森严,你出门又有侍卫护送,要不是这是在知府的府邸里,就算我们有人质,只怕你也不会露面吧。” 另一人接话:“如今来得这么快,是怕我们血洗知府大人的宅子,暴露你的阴谋” 萧临皱眉,“这怎是阴谋,我怎会害你们,我和你们当家的是什么交情你们不知道你们恶虎寨能有口饭吃都得谢谢我,若不是我,官府会放纵你们常年打劫商队” “那你也没少尝甜头,要不是我们替你拦截运绸缎的商队,害别人做不了绸缎生意,这宣州城的绸缎庄能尽是你家的” “得了,寨子都灭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萧临斜睨着二人,不耐烦地说,“你们是想要银子,还是要个糊口的差事” “就算我们要了,恐怕也没命享受,只要我们从这儿离开,你萧公子不得派人杀人灭口” “你们多虑了,杀人可是犯法的。” 黑衣人冷笑:“你在官府有靠山,怕什么。” “话别乱说,我能给的就这些,你们爱要就要,不要就走,啰嗦什么”萧临的脸上尽是不悦的情绪。 他这撕破脸的一句话说完,两个黑衣人便挪开刀,放了刘员外。 萧临方才满意地笑了笑,平心静气地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爷最欣赏识时务的人,大胆地说,你们想要多少银子” “我们不想要银子,只想要你罪有应得”黑衣人冷道,而后抬起手里的刀指向院门处。 萧临回头一看,三魂顿时吓飞了七魄。 院子里有两个黑衣人,院子外也有两个人,只不过是李知府和梅萧仁 第一五四章自不量力 梅萧仁和老李在墙外听完了全部,仍旧云里雾里,她不是惊讶萧临做了这些事,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出,难道老天突然就开眼了 她看萧临之前,先看了看老李,只见老李垂在两侧的手都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出,可见他很生气,非常生气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萧临战战兢兢跪下,吓得半晌都说不出来别的话。 “好你个萧临,老夫敬你萧家乃是豪门大户,对你客气有加,没想到你居心叵测,竟然算计到老夫头上来了” “知府大人,这不是真的。”萧临摇了摇头,指向身后,“是他们两个要挟我,是他们设计冤枉我” 梅萧仁看着两个蒙面人,他们闯了知府的府邸不说,如今面对她和老李两个官还毫不畏惧,如此胆量,怎么可能是恶虎寨的逃匪。 李知府好似也瞧出了端倪,遂问:“你们是谁” 一个黑衣人拉下蒙面布。 梅萧仁随即大吃一惊:“行云,怎么是你” 李知府认出来了,他就是送梅萧仁回来的那个人,便转眼问梅萧仁:“这是你安排的” 梅萧仁摇摇头。她哪儿知道有这一出,她一直以为行云在送她回来那日就已经离开。 李知府信得过梅萧仁。方才在席上,是他家闺女的贴身丫鬟来请的他,还让他叫上梅萧仁。 他叫梅萧仁来的时候,梅萧仁并不知道来这儿做什么。 其实谁安排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吐露的事实让人大为震惊。 另外李知府记得,这个叫行云的人来自文华殿,不简单。 李府前厅。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地方,如今已变得分外肃穆。 酒席没撤,但堂中跳舞的舞姬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跪在地上的人。 一个萧临,一个刘员外。 李知府要处理公事,商贾们便很识相地主动告退离开,剩下的都是衙门的官吏,还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不敢作声。 李知府也给行云和另一个侍卫看了座。 杯中的酒还有,梅萧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眸微微瞟了瞟高靖书,见他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佩服他装得够像的。 这儿不是府衙大堂,没有惊堂木,李知府便猛地用手拍桌,“萧临,你还不从实招来” 萧临好似已经蔫儿了,歪着脑袋跪在地上,嘴里却说着:“我没什么好招的。” “方才的话本官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敢狡辩” 萧临渐渐跪直了些,“大人,这分明是梅通判给我下的圈套” “他拿刀架你脖子上了,还是给你下了毒,逼你承认勾结恶虎寨为虎作伥”李知府满脸怒色,冷笑一声,“你胆子不小啊,竟敢唆使那群山匪打劫州府,诱老夫出兵” 在座的官吏起初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李知府先前独自离席,过了一阵带着通判大人、萧公子还有另外三个人回来了,其中一个他们有人识得,是城郊的刘员外。 后来萧临和刘员外就跪在了这儿。如今 ,他们听见知府大人问的话,方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场面。 萧临不再说话,好似怕越描越黑。 李知府转而看向刘员外:“他不说,那你帮他说” 刘员外跪在地上直发抖,磕着头颤颤道:“大人,草民是被他威胁的,他说草民要是不陪山匪演戏,他就让山匪动真格,草民是逼不得已啊” “他为何要如此” 刘员外摇了摇头,“草民不知。” 李知府目光又扫向厅堂右边,盯着排头的人,“你可知情” 高靖书料到了李知府会问他,毕竟他和萧家是姻亲,怎脱得了干系。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看萧临。萧临还是那副豁出去的模样,谁也没理会,也没说话,好似不想帮他扛什么罪过。 不想扛,那萧临敢咬吗高靖书大胆赌了一次,泰然答道:“卑职并不知情。” 而后他又看向萧临,不出他所料,萧临只是怒瞪了他一眼,依然没吭声,想必正暗自磨着后槽牙,在心里骂他。没关系,骂又骂不掉他的乌纱帽。 李知府不得不继续问萧临:“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知府大人,我萧家在宣州有几斤几两,想必知府大人清楚,我若垮了,萧家就得垮,那宣州的赋税” 梅萧仁不禁摇了摇头,心下叹气。萧临不知道老李的脾气,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威胁老李,只怕是在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果然,老李仅剩的一点耐心都被他威胁得没了,当即喝道:“来人,将萧临押回府衙打入大牢。”又侧眼吩咐,“梅萧仁,你速拟出萧临的罪状,让他画押,既然他不肯招,那他有什么罪,你就看着写吧。” 看着写 梅萧仁惊叹,这不是让她想写多少就写多少吗,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随她的意。 老李报复人的招数够狠的,也怪萧临自不量力,威胁人的话能随便说都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她俯首应道:“卑职领命。” 官吏们有的替萧临抹了一把冷汗,知府大人此举,可是把整个萧家的存亡交到了通判大人手里。 通判大人若是高兴,就随便写写,放萧家一马;若不高兴,手里的笔一挥,萧家就得满门入狱,生死都没个定数。 至于画押 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几个侍卫听命进来,正想押萧临走,门外忽然有人喊道:“他们的罪过还不止这些。”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见一个年轻女子款款入内。 女子容貌出众,举止端庄,不过神情有些严肃。 梅萧仁看见来人,小声惊讶:“清清姑娘。” 清清走到堂中,站在萧临身边,对堂上的人轻轻一欠,唤了声:“爹。” 李知府皱眉轻责:“清清,爹与众位大人在此议事,你来做什么” 梅萧仁埋下头看着桌面,一巴掌抹上额头。 她只知清清姑娘叫清清,原来,人家姓李,叫李清清 第一五五章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清清就是知府大人的掌上明珠。 梅萧仁埋着头不敢抬,因为她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爹,女儿能作证,他不仅勾结山匪打家劫舍,还与山匪串通一气要杀梅大哥,梅大哥被劫持一事他就知情。”李清清指着萧临一鼓作气地说完。 这声“梅大哥”,让梅萧仁将脸捂得更死。 梅萧仁也不敢抬头看老李是什么表情,只听他在说:“清清,你可有证据” “是女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清清的声音虽然温柔,但话却说得果断。 李知府顿时皱紧眉头,“你当真听见了,在什么地方” “这个女儿不能告诉你,但女儿真的听见他和高同知两人商量”李清清忿忿,垂眸道,“商量着要害梅大哥。” 高靖书眉宇紧蹙,站起来故作疑惑地开口:“李小姐这话说得卑职听不懂。” 李清清盯着高靖书,颦眉,“你定要我说出我是在哪儿听见的吗”又转眼瞧着萧临,“你那晚邀高同知去的什么地方你不知” 李清清的话虽未说破,但是否值得相信,众人心中已经有数。李小姐素来知书达理、教养良好,断不会当着知府大人和众官吏的面说瞎话。 府台大人就这一个女儿,对其百般宠爱的事宣州人人皆知。高靖书怕府台大人会轻信,忙辩驳:“大人,子虚乌有的事。” “你还狡辩”李清清皱着娥眉,苦着脸。 梅萧仁在清清指证高靖书的时候就已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清清因高靖书狡辩而急得红了脸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清清姑娘真是又温柔又可爱,她不能娶清清,但从今以后会把清清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不为别的,就冲清清柔弱胆小,却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她发声,还毫不畏惧地告发高靖书,着实让她感动。 “李小姐,虽然卑职不知李小姐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但卑职绝无害梅通判的心思。”高靖书说完便看向梅萧仁。 梅萧仁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一直没说话,不是她无话可说,而是行云在回来的路上悄悄叮嘱过她,让她别插话,只需静观其变。 “爹,女儿说的是真的”李清清又急又委屈,“女儿要是不知情,怎能找去锦州,如今又怎能助他们揭穿罪魁祸首。”李清清抬手指向行云他们。 梅萧仁这才明白,难怪行云他们在李府行事能如此顺畅,原来是有清清在背后相助。不然他们岂会恰好翻进一个不起眼的院子,恰好有人去请了萧临来,再恰好有人又请了老李和她过去 堂中,一个说得认真,一个死不承认,还有一个则一声不吭。 李知府看了看高靖书,转而看向萧临,“本官问你,我女儿清清说的可是真的” 萧临知道,罪名这个东西,多一个不如少一个,怎能承认,于是急忙摇头。 李知府看着还没离开的两个侍卫,立马改了吩咐:“那就将他带回衙门,先拷问,待他说了实话,再打入大狱。” 侍卫道:“敢问大人,要用何种刑罚拷问” 李知府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刑狱之事,从现在起也交由梅通判打理,你们问他吧。” 高靖书还站着,闻言骇然一愣。 侍卫转而问梅萧 仁:“请通判大人示下。” 梅萧仁没急着回答,她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下关节,然后才道:“速审速决,什么刑来得快就用什么。” “是。”侍卫应道。 萧临被吓得脸色得越发难看。 如果刑狱还在高靖书手里,那他根本用不着担心,因为高靖书有把柄在他这儿,高靖书不仅不敢对他用刑,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他,更会想办法捞他出去。如今竟归了梅萧仁 即便他在这儿死不承认,梅萧仁心中也定知真相,那梅萧仁还能不往死里报复他 侍卫左右搀起萧临。梅萧仁淡淡开口:“萧公子,何必呢,你现在招了,可免受皮肉之苦。我初接刑狱,恐不知轻重,再者,我还是第一次写罪状,也不知是该事无巨细地写,还是忽略掉些无关痛痒的过错。” 萧临喊着金汤匙出身,高床软枕,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哪里经得起她这么吓唬。在她话说完后不久,萧临的腿就软了,愣愣地跪在地上。 高靖书见状即道:“梅通判,哪怕萧临他有罪,你也不该如此恐吓” 梅萧仁漠然看向高靖书,“卑职初接刑狱是事实,没写过罪状也是事实,何来恐吓一说” 萧临的唇颤动了几下,好似想发声。 梅萧仁又对萧临道:“我方才听见你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你识时务吗” 萧临抬头看向她,眼神有些呆滞,再看向高靖书,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只是一瞬,萧临就朝堂上说道:“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想害梅萧仁” 李清清心急如焚,指着高靖书对萧临言:“分明就有他的份” 梅萧仁也皱起眉头,她猜应是高靖书方才暗示了萧临什么,才让萧临不顾一切地替他扛罪,但等她看向高靖书时,发现高靖书已经落座,并无别的举动。 李知府怒道:“梅萧仁与你有什么仇怨,你竟想借山匪之手除了他” 萧临抬头看着李清清,笑了笑,“我喜欢李小姐,我知道李小姐不仅认识梅萧仁,还对他动了芳心,所以我才想杀了他。” “你别胡说。”李清清皱眉埋怨,脸颊已是通红,埋着头谁也不敢看,朝堂上一欠,“爹,女儿告退。” 李清清难为情地走了,官吏们惊讶之际,不禁露了笑意。 梅萧仁只叹萧临的脑子转得挺快,这个理由都找得出来,好似以为宣州没谁知道他生性风流、妻妾成群似的。 李知府的脸色仍不怎么好看,萧临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损他闺女的颜面,遂吩咐:“好了,把他带下去” 侍卫押着萧临离开,而高靖书还安然无恙地坐着,不仅不再焦虑,似乎还有些欣然。 “高靖书。”李知府忽然喊道。 高靖书忙起身,“卑职在。” “萧临犯的乃是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重罪,而你与他是姻亲,无论你是否参与其中,也难逃干系。”李知府又沉着声音说,“在此案有个结果之前,你手上的差事就不用做了,回府等候消息。” 梅萧仁听得出,老李的话归结起来就是要将高靖书停职查办,但是话说得含蓄,可见老李在给他留面子,兴许是看在他有后台的份上吧。 高靖书怅然揖手,“卑职领命” 第一五六章暗中的手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夜已深,李知府让众人各自回家。 梅萧仁与叶知还有行云他们一同离开李府。 叶知与楚钰没什么来往,对行云也没什么印象,梅萧仁只说行云是卫大学士的人,没言其它。 出府门时,他们正好遇上两个小厮将一个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婢女拖出门外,丢在照壁端头。 梅萧仁不解,遂问回来的小厮,“这是” “回大人,这个新来的婢女犯了错,夫人下令将其逐出府去。” 梅萧仁发现婢女不仅被赶了出来,还被打了板子。 她虽不知情,但瞧着女子可怜,想上前问两句,忽然发现,这个被撵出来的婢女,正是先前打翻酒壶的人。 “怎么是你” 婢女虚弱地倚在墙角,听见声音才缓缓抬头望着梅萧仁。 难道婢女被罚成这样,就是因为打翻了酒壶 梅萧仁蹲下身问道:“你犯了什么错” 婢女撇过脸,淡淡地说:“大人别问了,我这个样子是我咎由自取,只要大人莫辜负清莺姐就是。” “清莺”梅萧仁对这个名字印象已相当深刻。 婢女闭上了眼睛,好似不想与她多说。 若真是因为一件小事,那这样的处置太重了些。 梅萧仁同情婢女,但被李府撵出来的人,她也不能收留,否则就是和老李唱反调。 她放了些银子到女子手边,而后才起身离开。 不一会儿,天上下起了雨。 婢女还倚在墙边,浑身湿透,忽然,她的头上多了把伞。 她转眼看去,“清莺姐。” 清莺递给婢女一个包袱,道:“这是你带进府的行李,管家让我给你送来。” 清莺蹲下身,拿手绢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问:“是我让萧临的计划落了空,你不怪我害你” “清莺姐,你没说错,大人他真是一个好人。”婢女摇摇头双眸无神地叹,手里还捏着那些银子。 “我已传了消息,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接你,你先回山月舫养养伤。” “清莺姐,我听说小姐出首了萧临,你得当心。”婢女叮嘱道,又言,“当日是你让我引小姐去山月舫听他们谈话,后来也是你从帮里探到了梅大人的下落,让我设法告诉小姐,小姐虽不知道有你,但萧临和高同知却知你是舫主,如今他们既知小姐去过,怎会猜不到你头上,万一他们上四爷那儿告你背叛” “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好急的。”清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不再多言,转身回府去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府里的人大都睡了,后苑回廊下只有梅萧仁和行云两个还在说话。 原来楚钰让她不说不做,是因为他早有安排。 李清清为了寻她曾追到锦州山下,他就派人找到了李清清,从清清那儿问出了萧临和高靖书的勾当。 此案除了李清清外就无别的人证,而李清清撞破萧临与高 靖书谈话是在风月之地,清清毕竟是个大家闺秀,清清若出面作证,会损及闺誉。 要揭穿阴谋,不能告,那就诈。 楚钰在她昏迷的时候就已知晓了匪患的来龙去脉,知晓刘府被劫是一切的开端。 楚钰派行云来宣州,不止为送她回来,还让行云去查了刘府的近况,结果刘府遭匪后,现有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还莫名地多出了一间绸缎庄实在蹊跷。 证实刘府与山匪有勾结后,行云欲照主子的事先吩咐行事,挑中萧临去李府这个绝妙的时机,加上李清清的相助,就有了昨晚的一出。 地方是李清清找的,去请萧临和知府大人的下人也是李清清派的,所以她还真应该好好谢谢清清。 楚钰的计划里并没有让李清清作证这一出,清清冒着有失闺誉的风险出面指证,是清清自己的主意。这叫她怎能不感激。 但其实,此事的背后还有人在帮她。 行云从李清清那儿问出的是,李清清去山月舫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街上塞了字条给清清,说山月舫有她的下落。 李清清去后不仅没遇阻,还有人接应,清清装扮成舞姬,躲在珠帘外听见了萧临和高靖书的谈话。 当时李清清只听见萧临说她被困于锦州,于是派人传信给官差们,也就是叶知他们在路上收到的那则匿名消息。 李清清还是不放心,便以出城拜佛为由,偷偷跟去锦州,结果路上又收到字条,上面写的是她被困的地点,于是清清才找去了山脚下。 李清清说两卷字条的字迹相同,说明是同一个人在暗中递消息。那人应当知晓内情但不便出面,所以才借用李清清助她脱困。 梅萧仁知道这些之后就在反复思量这个人是谁,其不仅知道李清清认识她,会救她,还有能打点山月舫的本事,更重要的是,其知情,且想帮她 将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她就真不知道是谁了。 第二日下午,梅萧仁在府衙大狱里见到了萧临。 府衙大牢比县衙大牢要好,地方大,也没有那么阴暗,但是被关在这儿的人,罪过都不轻,要么是从县衙押来等待复审的重案犯,要么就是等待押往刑部终审的死囚。 萧临的案子还没正式开堂,他最终是生是死,如今还不得而知。 梅萧仁身着官服站在牢房外,而里面的萧临穿着一身发白的囚衣,盘腿坐在破烂的矮几旁。 萧临没理会谁,梅萧仁也没说话,他们里外相对,身份却已悬殊。 其实她家和伯父家是有恩怨但并不深重,没有到不是你是就是我亡的地步。 萧临落得如此境地,非她所愿,她不忍同宗相残,又不禁想问,如果萧临知道她是谁,还会对她下手吗 李知府让她写萧临的罪状,她昨晚想了一晚上,今早来到府衙就在书案上铺了白纸,可屡次提笔都没写下一个字。 她就这样干坐了一上午,在来这儿之前,那张纸依然是白的。 她想,堂妹提笔痛述堂兄的罪过,亲手将堂兄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祖宗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气疯吧。 所以她决定,让萧临自己写。 第一五七章这是何苦! 梅萧仁在牢房外站了一会儿,开口喊道:“萧公子。” “我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担不起大人这样的称呼。”萧临漠然应声。 “萧公子甘心吗” 萧临此时才抬眼看向她,“甘不甘心,我不都这样了” 梅萧仁道:“明明是两个人的罪,你一个担,你服这个口气” “你休想套话,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就算用刑,我也还是这句话。”萧临蔑了梅萧仁一眼,端起眼前的水碗喝了口水。 那碗里乘的是凉水而非香茗,可萧临还是喝得那么随意自在。 梅萧仁不禁又问:“那人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义无反顾” 萧临放下水碗,随口便答:“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梅萧仁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怎么安逸。 萧临是为了帮高靖书除异己才谋划了所有的事,如今他在这儿吃牢饭,高靖书却在外面逍遥自在。 萧临服气,她不服。不仅是因为高靖书想置她于死地,还因为凭什么只有他们萧家的人罪有应得,高靖书就能逃过一劫 她能戴上这顶乌纱帽,除了靠自己、靠老李外,还靠祖宗庇佑。她若是让萧临尝了苦果,却让同罪的高靖书全身而退的话那才真正是愧对祖宗。 之后,梅萧仁吩咐狱卒打开门,送了纸笔进去。 萧临看着她冷笑,“你这是想让我作画还是练书法” “知府大人让我写你的罪状,可我拿不住轻重,还是你自己写吧。”梅萧仁淡淡道,“给你五日的时间,好好写,若是写得不好,我再给你润色润色。” 萧临沉眼看着面前的白纸,心里明白梅萧仁话中的意思。如果他不写或是瞎写,那他到底有些什么罪过,就由不得他自己说了 高靖书被停职查办,原本属于他的差事全到了梅萧仁手里,正值州府要向各县征税之际,梅萧仁照例派人派兵去办这个事。 她从前当过县令,交过粮税,知道这差事并不复杂,但容易让人中饱私囊。 户房那边的官吏,她尚不知根知底,就怕他们有谁对高靖书忠心耿耿,故意在征税一事上给她捅娄子,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她得派个可靠的人去盯着。 叶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主动请命随户房的官吏走这一趟。 梅萧仁答应了,但叶知如今只是个办事的小吏,无品无阶,她怕那些官吏会为难叶知,便让孙捕头挑了一队可靠的捕快随行保护,交代他们暗中只听叶知的。 宣州辖县众多,叶知这一去,没个把月回不来。他启程的时候,梅萧仁亲自到城门口送行。 叶知一心一意地为她,梅萧仁心里感动至极,她一直都想给叶知谋个官职,让他名正言顺地入府衙为官。 她为此旁敲侧击过老李,可是老李这些年的胆子变小了,不敢再像当年帮她疏通门路一样,帮叶知弄顶乌纱帽。所以叶知的官位,还得靠她另想办法。 送罢叶知,梅萧仁乘轿回府衙,路过市集时,轿子却被人拦了下来。 衙役问道:“什么人” &nb sp;“我家小姐求见通判大人。” 梅萧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丫鬟有些眼熟,遂问:“你家小姐是谁” 丫鬟道:“我家小姐姓萧,请大人入茶楼一叙。” 梅萧仁不禁扬了下唇角。她就知道,萧临入狱,萧茹必定沉不住气,可萧茹竟然放着高靖书的靠山不求,跑来求她,这就怪了。 梅萧仁下轿进了茶楼,让随行的衙役守在外面,然后她发现茶楼四处都没有客人。 丫鬟小声道:“小姐已将整座茶楼包下,这儿没有外人。” 梅萧仁点了下头,在丫鬟的指引下,进了楼上的包间。 萧茹等在里面,一双眸子肿得像核桃,看样子这些天没少哭。 萧茹扶着桌子站起来,又红了眼眶,缓缓言:“妹妹,你还肯见我就好。” 梅萧仁看了看左右,就是没看萧茹,神色淡漠。 萧临栽在楚钰手里是好事,但楚钰此举也是在警醒于她,让她记住什么叫隔墙有耳。 于是她与萧茹离开茶楼,换了个地方说话。 烟波码头的上游有一处宽阔的河滩,梅萧仁与萧茹站在河边上,四周无比空旷。 此时她才换了回了声音,问萧茹:“你找我,所为何事” “妹妹,大哥做的错事我已经知道了,是大哥对不起你,是我们一家对不起你”萧茹拿着手绢直抹泪。 梅萧仁不为所动,她既然敢来,就已经猜到了萧茹会如此,道:“事已至此,堂姐不用道歉,大宁律法严明,定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处,而且不止是他。” 萧茹含泪摇了摇头,“不,你动不了高靖书,知府大人也动不了,若得有人为此事担责,那只会是你堂兄一人。” “他这么厉害”梅萧仁干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去求你那个神通广大的相公,而要来找我” 萧茹仍旧无助地摇头,“他不会救的,他还指望着大哥给他当替罪羊他巴不得大哥死,大哥死了,这案子就结了。” 梅萧仁皱了皱眉,表示怀疑:“不至于吧,你是他的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小梅,以前是姐姐不好,姐姐老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其实姐姐过得没有说的那么好。”萧茹脸上已是泪痕交错,哽咽着说,“我是进了高府,但不是嫁入,而是被纳入。” 梅萧仁不解:“什么意思” “我是妾,不是妻” 萧茹忽然声泪俱下,呜咽道:“当初我们不曾拜过堂,如今他连一纸休书都不用给就将我撵回了娘家。” 梅萧仁诧异:“你不是不是他明媒正娶的高夫人” “高靖书知道知府大人有个掌上明珠,一心盼着当知府大人的女婿,即便他为了利益不得不接纳我,也没舍得将正妻之位给我。”萧茹苦笑,“何况,高府那样的门第,怎会让商人的女儿当主母呢。” 梅萧仁算是听明白了,慢慢言:“你为了壮大萧临的势力,给高靖书当妾;萧临为了巩固你的地位,要帮高靖书除掉我,现在你被高家弃了,萧临还得帮他担死罪”她说道这里,不知是该冷笑还是该哀叹,只是拧紧了眉道,“你们这是何苦” 第一五八章这算不算给你撑腰? 萧茹自嘲般地笑了,“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尝,他既无心我便休,从此我与他再无瓜葛。”又言,“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他,让他救哥哥,因为事到如今我算是看开了。” “看开了”梅萧仁云里雾里。 “是啊,都是官,靠外人还不如靠家人,早知妹妹你能有今日,我和哥哥就该一心一意扶持你才是。”萧茹拉着梅萧仁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还好,现在还不晚,只要哥哥平安无事,我定会说服他为你所用。” 梅萧仁抽回手,言:“是,咱们一个姓,有那么点血缘,但是你别把我想得太仁慈。”她顿了顿又道,“何况萧家世代为商,最讲究恩义,何谓恩义你知道吗” “亲情难道不是恩吗。”萧茹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哥哥他牵过你,那时正逢年节,他带我和你去看烟火” 梅萧仁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道:“在我看来,恩义,讲的恩怨分明和你不仁我不义。” “妹妹,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萧茹又开始哭喊,“我就他一个哥哥啊,他是萧家的顶梁柱,他要是没了,我爹,我娘,还有祖母,他们该怎么活” “他重要他不能死,我就能死别忘了,我爹就我一个”梅萧仁的话音带着森森的寒意,她走近一步,逼近萧茹,“是,你可以拿你娘你奶奶说事,我没有娘,我唯一弟弟都没了十多年了,他该死吗” 萧茹猛地怔住。 梅萧仁顿时抬手一指,厉声道:“你回去问问老太太,她当初执意分家,将我们一家扫地出门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就一个娘、一个弟弟你们现在让我放过萧临,那她当初放过我爹了吗” 萧梅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激动,着实吓了萧茹一跳。 萧茹忙解释:“这不关祖母的事,是你娘是你娘她贪图富贵,怕跟着你爹会过苦日子才跑的,至于堂弟”萧茹摇了摇头,“那时祖母和我爹并不知道堂弟他在外病危。” “你们现在说什么都可以。”梅萧仁冷笑一声,继续说,“那好,你说你们当初是无心的,可萧临这次是有意要置我于死地,你还让我放过他” “不,哥哥他不知道是是你,他若是知道是你,定下不去这个手。”萧茹脸上的眼泪就没干过,急道,“他怎会帮着高靖书杀自己的妹妹啊。” “够了。”梅萧仁打断了萧茹的话,转过身言,“我已经与你说得够多了,我还有公事要理,告辞。”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目对萧茹说:“至于我的秘密,你还得继续替我守好,否则你将失去的不止你哥哥一个。” 萧茹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愣愣地说:“你放心,哥哥他已做错了事,我不会再错,不会再害你。” 她的泪都快哭干了,可是萧梅却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啊,萧梅恨他们,她知道,祖母也知道,但是他们从前漠不在意,仗着攀了官门还在萧梅和她父亲面前耀武扬威。 举头三尺有神明,如今她方知因果轮回,风水轮流,叫她还有什么底气叫住萧梅,继续替她那个 哥哥求情。 但是哥哥必须得救,若想让萧梅放下恩怨,那解铃还须系铃人。 梅萧仁与萧茹分别后没去衙门,她心绪被搅得很乱,径直回了府邸歇息。 江叡走了,叶知不在,自在和飞花此时应当陪着叶大娘。她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没人,心里生出了一丝孤寂。 她满心的心事,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找不到,不过就算他们都在,她也没法说出口。 梅萧仁刚走入府中,就听门外的家丁喊道:“大人,衙门来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是刑房的官吏,其手上拿着一卷什么东西。 待梅萧仁转身,官吏便展开纸双手呈上,道:“大人,萧临的罪状已经拟好。” 被萧茹闹了那么一通,她脑子也乱心也乱,都忘了,今日就是第五日。 “知道了,你回去吧。” 梅萧仁接过罪状,沉眼看了看。 官吏走了,院中就剩下她一个人。 看完一遍后,萧临写了些什么梅萧仁已了然于心,随之沉了口气。 萧临倒是听懂了她那日的话,没有瞎写,将他是如何勾结的山匪,如何给她设的圈套说得清清楚楚,就是通篇没一提一句高靖书,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他自己身上。 萧临如此,让梅萧仁越发好奇高靖书那天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萧临这般死心塌地地给他担这个罪。 她又将罪状看了一遍。抛开萧临有意替高靖书隐瞒不谈,其他的内容都字字如实,没有半点敷衍,让她仿佛还从中看见了悔意。 萧临怎能不后悔,他与她无冤无仇,他是把高靖书当妹夫才帮高靖书除异己,以为这样就能讨得高靖书的欢心,让萧茹的地位更为稳固;以为高靖书一高兴,就会将萧茹扶为正妻。 他这么为高靖书着想,可他出事后,高靖书想的却是要尽快与他撇清干系,为此毫不犹豫地弃了萧茹。 萧临若知道此事,只怕肠子都得悔青吧。 梅萧仁正在沉思,耳边忽然飘来一句: “这算不算给你撑腰” 声音惊得她一愣,她扭头看去,看见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楚钰就在她身后,就那么俯下头,在离她耳朵很近的地方说了这句话。 梅萧仁惊过之后就笑了,因为这不是惊吓,是惊喜。她问:“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直了道:“半个时辰前。” “怎么都没人告诉我一声”她又看了看周围,发现行云也在。怪不得行云办完差事后没急着回去找他主子,原来是知道他主子近日会来。 至于撑腰嘛那日楚钰让她诉苦,她反问他会不会给她撑腰,他答的是“没准”。 她本以为他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楚大人转瞬就让她坐看萧临的阴谋败露,下手是又快又准,实打实地给她出了口恶气。 第一五九章画中人 梅萧仁转身望着楚钰,故作勉强地说:“楚大人,撑腰不是你这样撑的,你都不露面,顶多只能叫帮忙,你看文尚书给文斌撑腰,人家是直接找来书院,将与文斌有过节的人通通抓起来往死里打,给文斌立威。” 他唇角上扬,“抱歉,我既无权也无势,打不动你们府衙的人。”又慢慢地道,“不如等我哪天升了职,我就命人将那个高同知绑到你面前,任你打骂撒气如何” 即便知道是开玩笑,梅萧仁也笑着点头,应了声好。 说笑归说笑,她还是揖手朝楚钰行了个大礼,道了声多谢,然后将手中的罪状奉上,问他的看法。 楚钰却没接,应当是方才已经看完。 他说:“意料之中,我并无一箭双雕的打算。” “为什么”梅萧仁一头雾水,她恍然想起一事,自答,“因为他有靠山,不好动” 她心存疑惑,楚钰却卖了个关子,说以后她自会知晓。 梅萧仁听见后越发好奇,他说的这个以后,是指多久之后 她知道楚钰在宣州没有落脚的地方,想留楚钰住在这儿,可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愿在老李借给她住的府邸里久留,他离开前只说他住在城南的一间客栈里。 第二日清晨,梅萧仁去到府衙,刚下轿就看见府衙门前站着个女子,其身着锦绣,有些打眼。 进出的官员都不禁看了女子几眼,目光既陌生又好奇,像是在猜测女子的来历。 原来高靖书的这些同僚们也不认识萧茹,可见萧茹说得没错,高靖书没拿她当过什么夫人,从未对外提起,而萧茹也从没来过衙门。连她不去高府都不知萧茹在里面。 昨日闹得不愉快,梅萧仁本不想理会,但萧茹一直守在这儿容易生闲言碎语,她走到萧茹身边,漠然问道:“萧姑娘有事” “梅大人”萧茹恳切地望着她,轻言,“我来别无他事,只是想见见我哥哥,还望梅大人成全。” 妹妹想见哥哥而已,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梅萧仁点头应允,亲自带着萧茹去了趟大牢。她正好想借萧茹的嘴,问出萧临为何会帮高靖书扛罪过。 快要到萧临的牢笼前时,萧茹停下脚步对她道:“大人能否留步,让我和我哥哥说上几句话” 梅萧仁看了一眼,她在这儿站着也能看见萧临的一切,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只是萧临看不见她而已。 她答应了,放萧茹一个人走到牢笼前。 萧茹蹲下来扒着木栅喊了声““哥” 萧临亦是扑到栏杆前,“阿茹,你怎么来了” 此时的萧临已全然不像梅萧仁之前见到的样子,如今他的衣裳脏了,头发乱了,看上去有些狼狈,根本不像什么萧家的大公子。 梅萧仁一直在旁边目睹萧茹探视萧临,从中听见了至关重要的一点,解了她先前的疑问。 萧临那日之所以会不顾一切地扛下罪过,是因为高靖书夹了一块南乳稣,乳与茹乃是谐音。他天真的以为,只要他抗下所有,高靖书就会善待萧茹,继续当萧家的靠山,可是事与愿违。 萧茹说,高靖书那晚回去后 就将她赶出了高府。 萧临得知这些的时候,拿脑袋直撞着木栅,神色怎一个后悔了得,但是他仍不肯吐露实情,就连提起此事时都用他代替了高靖书,让狱卒们就算听见也当不了证据,兴许是怕高靖书的靠山会报复萧家吧。 她身后的刑房官员道:“大人,依卑职看,不如让他尝些苦头,他定会从实招来。” 梅萧仁招了招手,不以为然,“他不过是被人当了棋子而已,落到这个下场,够可怜了,回头给他打些水,让他梳洗梳洗。” 她说完这些就转身离开了,出了大牢,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恍然想起她从前对她爹说过的话,说萧家最好安分守纪,千万别有求官府的时候,否则她会见死不救。 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梅萧仁回到通判属,如今这个屋檐下只有她一个人。对面的房间空空如也,东西都还在,就是没人。 她昨天偷了半天的懒,今天书案上的文书便已堆积如山,她起初还想着下午去找楚钰,如今看来有点悬。 梅萧仁一本一本地翻看,看过之后交给六房的人去办,重要的事还得知会老李。 萧临的案子,老李也为之伤神,他无心过问其他,也就还没将想撮合她和清清的心思说出口。 梅萧仁忙完公事离开府衙已是晚上,不知萧茹是没走还是又来了,竟还站在府衙门外。 “还有事” 萧茹一句话也没说,塞了封信到她手中便转身离开。 梅萧仁沉眼看着手中的信,见信封上无字。 她回到住处才坐在灯台边拆开来看。 萧茹邀她以萧梅的身份去萧府做客,说会给她和她爹一个说法。 梅萧仁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作灰烬。萧茹这是自己求不了,就打算让全家来求。 她不会去萧府,纵然想听听他们能给个什么说法,也没必要见萧家一家老小。 当初提分家的仅是萧老太太一人而已。 第二天早上,她派人传信给萧茹,上面写着她另挑的地方。 午后,烈日正毒,城南的大街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 梅萧仁穿着素净的纱裙,蒙着面纱从街上走过,并未引起路人的注意。 她趁着府衙午休的时候出来,在一间客栈换了衣裳。 有上次那件事后,她对雇轿子雇马车都有了阴影,选择步行去往约定的地方。 她穿得寻常,打扮并不引人注目,但仍有一道目光注视了她良久。 一间客栈楼上的窗户开着,楚钰站在窗前俯瞰着她从街上缓缓走过。 行云照主子的吩咐取了画来,与画一比,连行云也觉得街上女子的背影与画上女子的背影很像,衣着发饰都一样,八成是同一个人。而画上的,是那个给老夫人扫墓的萧家小姐, 楚钰如此,亦觉得她的衣裳和发上的珠花有些眼熟。 之后,她路过一个卖伞的小摊,买了伞,撑着那把画有两条锦鲤的纸伞,走远了。 第一六零章杀或不杀? 城南萧府的后面,有一片荷塘,荷塘中心有座凉亭,那儿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梅萧仁撑着伞走过曲桥,步子放得很慢。 祖孙二人已等在亭子里。 萧老太太好似不太想见她,坐在石桌旁撇过头望着荷塘另一面。 她这个祖母,一向不待见她和她爹,要不是为了萧临,只怕不会拉下脸和萧茹来这儿。 她走入凉亭时,萧茹才推了推老太太,“祖母,梅妹妹来了。” 萧老太抬头望向她,脸上都是刚挤出来的笑容,“小梅,你来了。” 萧茹没有向家里提起她的秘密,只说她这几日在宣州城游玩,而且她正好有门路可以救萧临。 萧老太太问:“既然来了宣州,怎么不回家坐坐” “我的时间不多,说正事。”梅萧仁道。 虽有面纱遮挡,但祖孙二人听声音也听得出萧梅的态度十分冷漠。 “小梅,我听阿茹说你还在怪祖母,怪祖母当年对你爹娘不公” 萧老太太坐着,她站着,便俯视其道:“听说难道你从前不知我在怪你” 萧老太有些难为情地收回目光,半低下头。 其实,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平日里两家来往得不多,而且萧梅的爹是个重情的人,只要他们好言相对,萧梅的爹就不会与他们撕破过脸。 可是萧梅这个孩子不一样,她比她爹硬气多了,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主。 他们从前无所谓,那是因为萧梅是个女儿家,不会有什么出息,可谁知如今只有萧梅能救她的宝贝孙子,这让她差点连肠子都悔青了。 “咱们本是一家人,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祖母的错。”萧老太太自责不已,又缓缓道来,“你爹性子软,但有经商的头脑,所以你祖父打算将家业交到他手上,岂料你祖父突然去世,没来得急处置家业,我便起了贪恋,想帮你伯父拿到所有财产” 梅萧仁淡漠地说:“你不是得偿所愿了吗,萧家祖辈的家业都在伯父手里,我爹一文银子也没带走。” “是,是我对不起你爹,还有你娘的事我也知道,你娘是个富商千金,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见你爹没拿到半点家产,与你爹大闹一通后便丢下你们走了。”萧老太太叹道,“小梅,这件事要说怪,也不能全怪我们,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心里定也在怨你娘吧。” 梅萧仁挪过眼看向荷塘,不愿回答萧老太这个问题。 “还有就是萧松,你娘生他的时候早产,他底子本就弱,我们也没想到他会”萧老太太垂眸叹气,“是,是我不该怎么绝情,让你爹离家后连给萧松看病的银子都没有。” 萧老太太拿出手绢抹起了眼泪,“这就是你所有的心结吧,都怪我贪欲太重,但也是被你亲祖母在世的时候给压得怕了,怕你爹当家会苛待我与你伯父。” 萧茹跟着劝:“妹妹,你伯父也说了,咱们今日冰释前嫌,以后就好好做一家人,叔叔若是想搬回宣州,我们定将府中最好的院子给他,我和大哥也定会像孝敬自己的父亲一样孝敬叔叔。” 梅萧仁一声冷笑:“冰释前嫌你们早干嘛去了,从前爱答不理,如今萧临入狱,你们就来与我冰释前嫌” “是,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见棺材不掉泪”萧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小梅啊,祖母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临儿吧,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梅萧仁 仅是瞥了萧老太一眼,淡淡道:“起来,别让你家里人说我一个晚辈欺负你。” “祖母你起来吧,别让小梅为难。”萧茹边劝边扶起萧老太。 萧老太太又环顾四周,急道:“欣儿和莹儿呢,快带他们过来啊。” 萧茹招了招手,曲桥的另一端便跑过来一男一女两个孩童。 两个孩子扑到萧茹跟前叫着姑姑。萧茹引他们看向梅萧仁,道“快,给小姑姑磕头,叫小姑姑。” 两个半大的孩子跪下来给梅萧仁磕了个头,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小姑姑。” 不用萧茹说,梅萧仁也能猜到这两个是萧临的儿女。 “他们还没长大,怎么能没了父亲呢”萧茹哀叹。 萧老太也跟着声泪俱下地喊:“小梅,你就救救你堂兄吧,下辈子祖母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两个孩子吓坏了,扑到萧老太怀里直喊着老祖宗。 萧老太轻斥:“别求我,去求姑姑救你们的爹。” 两个孩子转头又给她跪下,哭哭啼啼地喊她救他们爹 梅萧仁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一句话,慢慢地转身,走了。 深夜,梅萧仁下午回府衙后就醉心于公事,忙到现在才回府。 她手里提着包袱拿着伞,抬头就看见一个半大的人影坐在门外台阶上,那是飞花。 “公子。”飞花迎上来,道,“楚公子傍晚来过,可是你不在,他便说他明日再来。” 自在和飞花认得楚钰,但梅萧仁交代过他们不能对别人说起锦州的事,所以飞花才会这么乖巧地在门口等她,只为悄悄告诉她楚钰来过。 飞花想帮她拎包袱,而她只把伞给了飞花拿着。 飞花见是把新伞,好奇地撑开看了看,伞面画的是两条朱红的锦鲤。飞花欢喜道:“这伞真好看。” “拿去玩吧。”梅萧仁微微一笑,摸摸飞花的头。 她瞧见飞花头上的银钗已旧,于是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朵珠花簪入飞花的发髻,代替那支银簪。 昨天梅萧仁没给萧家祖孙一个答案,或许她心里本就有不忍杀的心思在作祟,所以她才会去见萧茹和萧老太太,想听听他们能有什么理由让她放萧临一马,不然她真的难以说服自己不让萧临罪有应得。 一夜过去,她还是做不了什么决定。一面是萧家人苦苦相求,但她并不吃他们那套;一面是她尝过的苦头。纵然萧临不是绑她的元凶,但他心里盼的是她死。 她从前没有犹豫过要不要处置哪个人犯,那是因为他们与她没有瓜葛,可如今这个不同;换做萧临若知道她是谁,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犹豫,而不是对她痛下杀手 楚钰说他今日会来,梅萧仁就向府衙告假一日,在府邸等他。她坐在书房里,还拿着那纸罪状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她将这份罪状报上去,那萧临必死无疑。 院中,飞花坐在府门旁的回廊下,手里拿着公子昨日给的纸伞把玩。她撑开伞转了转,忽然看见府门外走来一个人,而且正看着她。 飞花收了伞,照着学过的礼仪欠了欠:“楚公子。” 楚钰关注的不是飞花,而是那把伞。他走近,拿起飞花放下的伞看了看,花纹一样,且这伞也是新的。 “伞是哪儿来的”楚钰低头问飞花,目光又顿时被她头上的珠花所吸引。 第一六一章无心插柳柳成荫 飞花应道:“是公子给的。” “这个也是”楚钰指着她头上的发饰问。 飞花点点头。 “昨日” 飞花仍旧点头。 伞也好,珠花也罢,昨日都归属另一个女子。他不知其名,只知她姓萧。 楚钰进而忆起的不止是她从城南街上走过的一幕,还有前年在云县的几次碰面。 每次她都无一例外地用面纱蒙着脸,他从前没有刻意地去想过原因,如今仿佛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楚钰收了伞,将之还给飞花,另问:“她人呢” 飞花抬手指向回廊那边。 梅萧仁正从后苑出来,面带微笑,“楚钰。” 楚钰将之一比,发现当初在云县的酒楼,她就是用这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奉茶让他帮个小忙。 他以为那是他们初次见面,可是在此之前,秋水县的县令大人不仅帮他解过围,还与他以茶代酒对饮过 楚钰面无表情地看着梅萧仁,自言自语:“装得还真像。” 梅萧仁见楚钰迟迟不作声,走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反问,“你最近很忙” 梅萧仁点点头,“如今高靖书的差事都在我手里,会的不会的,我都得硬着头皮担下,赋税那边叶知已经去了;刑狱这边还有好几个要犯没有招供;诉讼那边,萧临一案还没定日子审;另外还有前几日抓到一伙运私盐的商贩,如今正在查私盐来源;对了,陛下将至,还有接驾事宜” 楚钰闻言,唇角一扬,“那你今日还敢告假” “告假没什么,闲一日就忙一日,今日偷了懒,明日补上就是。”梅萧仁笑了笑,“反正假已经告了,出去走走吧。” 楚钰没拒绝她的提议,随她一道出了府门。 她正准备上马车,转眼看见一顶轿子落在马车后面,轿中下来的人是李清清。 李清清走来,唤了她声:“梅大哥。” “李小姐,你怎么来了” 李清清道:“前几日我随母亲去了趟外祖母家,今日回来就准备去府衙看看你,可是我爹说你告了假,我便来看看梅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朋友来了,告假陪陪他而已。”梅萧仁手拿折扇指了指身边的楚钰。 李清清转而向楚钰欠身行礼。 梅萧仁笑道:“李小姐不用这么客气。” 李清清颔首,“梅大哥,叫我清清就好。” 自打知道李清清的身份之后,清清越是这么不见外,梅萧仁就越是觉得拘束。 “那个清清,上次的事情谢谢你,我现在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告诉知府大人,他交代的事,明日我一定都办好。”梅萧仁飞快地说着,然后看了一眼马车,又对李清清言,“我要出去一趟,清清你先回去吧” 李清清莞尔点头,“梅大哥你去吧,等你有空我再来看你。” 梅萧仁一愣,又不得不保持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梅萧仁说完就转身上了马车,等车帘放下后,她仰头靠着车厢做了个深呼吸。 清清这么文静的姑娘竟会向她主动,而且老李竟然还同意敢情老李还没死心。 梅萧仁现在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只觉尴尬,进而又觉一筹莫展。清清的爹是府衙的老大,那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没空,清 清不是了如指掌 她是想好好待清清,把清清当妹妹一样照顾,可那得老李先死心才行,不然她现在一见到清清就觉浑身不自在。 楚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在那儿焦虑,又见忽然她一脸愁苦地望着他,“楚大人,我能否拜托你件事” “何事” “你在宣州的这段时日,可否有空就来陪我打发一下时间” 楚钰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梅萧仁愁眉苦脸,“因为我如今真没办法和清清独处,你应当知道她是谁吧,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躲吧” “原来是为这个。”楚钰言道,“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从现在起,只叫我名字不叫其他。陛下将至,这儿多的是上京来的同僚。” “知道了,不叫你师傅,也不叫你楚大人,免得让别人以为我们很熟。”梅萧仁转眼看向窗外,笑说,“要是遇上你的同僚,你给我个眼色,我还可以装不认识你。” “你的演技” 梅萧仁一本正经地打断了他的话:“放心,我的演技很好,保准让他们瞧不出来。” 有人淡淡回了她几个字:“嗯,我知道。” 梅萧仁与楚钰来到河边的一间茶肆歇脚,她站在雅间的窗户前往外望去,能看见江水奔流。 十来日后陛下就将驾临宣州府,倒时龙舟和其他的船会停靠在城中的烟波码头。 “你有心事”楚钰坐在桌旁,边倒茶边问她。 她当然有心事,不然也不会叫上他出来说话。 梅萧仁走到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楚钰,萧临的罪行是你揭露的,那你能否想出个理由说服我放过他” 楚钰不解:“放过他,为什么” 梅萧仁双手叠放在桌上,神色认真,“我只是好奇,你能证明他十恶不赦,那你能不能证明,他其实不用死” “你这是在考我”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梅萧仁含笑点头。 “我若能答出,有何奖赏” 梅萧仁想了想,回头看向窗外,指着河对岸的屋舍道:“看见那院子了吗,那就是奖励,给你当别苑,以后你来宣州就不用再住客栈。” “那院子无主” “有,这个你不用在意。”梅萧仁坐直了身,催促他快说。 楚钰沉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言:“很简单,你可以把这一桩案子拆作两桩来看。” “两桩案子” “先说劫案,抛开萧临勾结恶虎寨这条背景不谈,单说恶虎寨没有真的劫了刘府,而你却借此机会将恶虎寨剿灭,立了个大功,简而言之,这桩案子让你白白拿了个功劳,你若想,还可以谢谢萧临。” 梅萧仁忍俊不禁,“这样解释也行” “再看另一桩,杀人未遂,无论萧临做了什么,其动机只是杀你,因你是朝廷命官,所以他犯的是死罪,如果你只是个平民,那他罪不至死,就看你怎么想。”楚钰说得十分利落。 梅萧仁在他话音落时就鼓起了掌,一脸钦佩:“楚钰,你真行,几句话就把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说成罪不至死。” 楚钰笑言:“何故惊讶,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广为流传的话” 梅萧仁摇摇头,问:“什么话” “文华殿的人,最擅长指鹿为马和颠倒黑白,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死,再一句就能让他生。” 第一六二章雪中送炭 梅萧仁只觉这话似一阵霜风掠过心底。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都是奸臣所为,文华殿为何会被冠上这等称号,她懂,因为他们依附顾相。 梅萧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眼问:“被人这么说,你们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为何会觉得委屈,这本是事实。”楚钰说得淡然。 梅萧仁不懂,连他自己都这么说 她心里本来不怎么畅快,但转念想想,楚钰的话更像是在抱怨,抱怨自己的处境非他所愿。就像江叡提起顾相一样,因为恨,才毫不犹豫地说其是奸臣。 如此想来,她心里忽然轻松了不少,不然她会一直回避那个阵营问题。 第二日,梅萧仁在公文堆与大狱之间来回埋头苦干时,楚钰在城南客栈的楼上安然饮茶。 不到半个时辰,一页折好的信笺到了他的手中。 行云呈上信笺便退后一步站立,道:“奴才昨日派人去了云县打探,还让人问了宣州萧家,这便是主子想知道的东西。” 楚钰站在窗前,迎着微风展开信纸,上面只了两个字,她的名字:萧梅。 萧梅,梅萧再加上珠花,纸伞,以及她之前去的城南萧府 她的身份已毋庸置疑。他从前只觉她伶俐,如今看来,是他低估她了,仅是伶俐,怎能以女儿身入官场,官至六品不说,还履立大功。 仅宣州的这几件差事,换做与她年岁相当的男子都不一定办得下来。 行云又道:“据说这位云县的萧小姐与宣州萧家的关系并不融洽,萧家当年分家,一分钱也没给她的父亲,迫使她的父亲不得不在云县白手起家,而且她还因此失去了生母和一个弟弟。” 他这话说得小声,因这位萧小姐的遭遇和他家主子当年有那么些许相似 主子如今身处云端,自然不容有人提起往事,他就不知提起萧小姐的这段境遇合不合适。 可是主子仍看着信笺上的两个字,一句话也没说,更没动怒。 外面的天又黑了下来,衙门的官吏大都已经回家,见四处无人,梅萧仁便不顾仪容地趴在桌上喘了口气。 她的面前还有好些没看的公文,手臂压着的,是还没提笔的剿匪纪要。这东西要上报朝廷,老李让她亲自写,写得越是惨烈越好,越是不容易,宣州府衙的功劳才越大。 她才趴了一会儿,就已半梦半醒,好想一觉睡过去 “咚咚咚”三声脆响就在耳边,有人敲了她的桌子。 梅萧仁猛地惊醒,坐起来,蓄着眼睛看了看,又是一惊:“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现在有空。”楚钰淡淡应了一声。 梅萧仁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揉完睁眼,看见面前的纪要还是张白纸,她的心都凉作了冰。 看她一脸神伤,楚钰不禁一笑,“这是你说的,昨日闲了,今日便补。” 梅萧仁皱了皱眉,“你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没这个意思。”楚钰看了看她的桌上,既有要写的,还有要看的,又问,“ 如何,今夜办得完吗” 梅萧仁早已对所需的时间做了估量,满面愁容地摇了摇脑袋。 “那你是否愿意给我看看”楚钰的目光扫了一下那些文书。 梅萧仁赶紧把那些七零八落册子都往怀里揽,拢作一叠,站起来便塞到楚钰怀里,“求之不得” 她看了看周围,想给楚钰找个地方坐,抬手一指对面,“那儿没人,坐那儿吧。” 为了感激楚钰雪中送炭,她亲自去到对面,为他掌灯,擦桌子。 安顿好楚钰,梅萧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边研磨边看了看他。 她觉得楚钰那儿的文书不少,他既要看,还要思考,然后才好给她讲他的看法,那等他看完,她这儿也该写得差不多了。 梅萧仁打算的是奋笔疾书,但以往这样的东西多是老叶代笔,她倒真没怎么写过,写得出乎意料地慢。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她在这边焦头烂额地写,楚钰在那边认真地看文书,让她生出一种幻觉,就好似那个位子是属于他的,他们是同僚,正在昏黄的烛光里一起共事。 她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如果这一幕是真的,她想她可能愿意舍弃前程,永远都留在宣州府这个衙门里,坐他对面。 梅萧仁恍然回过神,认清了现实。楚钰是京官,品阶或许比老李还要大,她若想让这一幕成真,就得继续奔她的前程。 她想,她和卫大学士挺熟,若有朝一日能进文华殿,卫大学士定会同意让她坐楚钰的对面。 她暗自笑了笑,真希望这类似的场景能早点来, 梅萧仁不再左顾右盼,一心扑在这篇纪要上,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正在她专心致志地时候,一沓册子落于桌上。 她抬头,楚钰站在桌前,指着册子道:“这些都是上京交办的要事,明日你拿去问李道远,让他示下,你别做主。” “可这些差事要怎么办,我得先拿个主意,然后再问知府大人同不同意我的主意” “上面的差事涉及家田、粮运,你还不熟,不要轻易做什么决定,也不要轻易交办。”楚钰交代得缓慢且认真,“以后遇到类似的公文,先问李道远,让他告诉你该怎么办,不然出了差错,就是你的过失。” 梅萧仁点点头。 楚钰又放下一沓,道:“这些是县衙来的文书,没有要事,多数是以各种理由讨银子,给或不给看你与李道远商量。” 梅萧仁仍旧点点头。 “最后这些是六房要上报和下发的文书。”楚钰拿起最上面的三本,丢到一旁,“这些打回去重写。” 梅萧仁忙拿起那三本看了看,都是要上报的办结文书。府衙办完京中交代的差事,就得回一封办结文书去告诉文华殿。 她乍看上去没什么不对的地方,问:“这些有问题吗” “让他们写清差事是由谁主持,指名道姓,尤其是在有过交接的情况下,从前是谁,如今是谁,务必理清权责,一旦差事有闪失,朝廷追究下来,你才不用替别人扛罪过。” 梅萧仁双手托住下巴,好似意味深长地说:“楚钰,你怎么不早点来。” 第一六三章帮你拿个主意 楚钰已看完所有的文书,而梅萧仁的纪要才写一半。 梅萧仁本想让楚钰先回去,楚钰却默然走到她身侧站立,好似在看她写得如何。 她一直没听见他吭声,也不敢抬头去看,因为文华殿的人每日都与各种文书打交道,眼光自然是高,他怎会满意她写的这些。 “起来。” 梅萧仁听见楚钰的话,立马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往边上挪了一步,给楚大人让座。 楚钰坐下,将她写的半张纪要放到一旁,另取了张宣纸来。 “你帮我写”梅萧仁惊讶。 “你这是将读的书都抛到了脑后” 他在说她写得差梅萧仁无奈,挤出笑容支吾着说:“没有,就是就是时隔太久,都还给先生了。” 楚钰与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落下三行笔墨,字若游龙,一气呵成没半点突兀。 梅萧仁凑近看了一眼,他就似有成竹在胸一样,字字珠玑,写得分外干净利落。 最后,他只写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一便停笔,将位子让与她,交代她用自己的字迹誊抄一遍。 “就这些”梅萧仁看着上面精简干练的语句,有些不放心。 他写得很好,就是字数有些少,也没有突出老李交代的什么惨烈她怕老李会觉得她在敷衍了事。 楚钰好似看出了她的担心,道:“李道远若说你,你就说卫大学士已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无需他花心思上报。”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篇纪要写多写少都没多大关系。梅萧仁点了点头。 她抄写得极快,忙完所有的事还不到子时,这也多亏了楚大人来得及时,否则她今晚只怕得把衙门当家。 他们从衙门出来时,已是夜深人静,街上到处都关门闭户。 梅萧仁没有坐轿子,楚钰也没有坐马车,他们各自遣了随从,一同沿着城里的小河漫步。 “你想替萧临抹去死罪”楚钰忽然问道。 梅萧仁摇摇头,也不说自己是不想还是不知道,因为她怕楚钰追问,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罪状呢” 梅萧仁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 这就是萧临的罪状,她近来一直带在身上,没让别人见过,也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上报。 楚钰拿过罪状,没有要展开过目的打算,而是双手将之缓缓撕作碎片。 “诶” 梅萧仁刚惊讶出声,楚钰就已松了开手。 那些碎片如飞舞的蝶一样,翩然落入河中,浮在水面上,不一会儿,上面的字迹被水浸得模糊不清。 “这是为何”梅萧仁皱着眉头,实在不明白楚钰的举动。 “如今他栽在你手里,你想让他死很容易,但你若有丝毫动摇就不能杀他。”楚钰转眼看着她,又言,“人死不能复生,他死了,你后悔也无用;但你若留他一条命,哪天后悔了,你还能再杀了他。” 梅萧仁忍俊不禁,她发现人与人果真不一样,萧家人拿命 相逼和用亲情感化都没让她下定决心,但她却楚钰的三两句话就劝服了,这就是楚大人的高明之处。 她边走边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想留他一命” “原因于我来说并无用处,你不说也无妨,我仅是帮你拿个主意。” 萧临自己写的罪状已经不复存在,梅萧仁花了半日的时间,亲自提笔帮他写了一篇,将他意图谋杀朝廷命官的罪行去掉,在其他罪行后面添上几句“主动招认”,萧临的死罪可免。 但她没急着拿去给萧临画押,而是带着这纸罪状,先见了萧茹。 凉亭里,萧茹拿着这张罪状翻来覆去地看,紧皱着眉,好似仍不放心。 梅萧仁见她如此,淡淡道:“他原本的罪过有多重,你应当知道,所以你别指望我能帮他抹掉一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能做的就是保住他的命而已。”又言,“知府大人审过之后,他会被押往京中交由刑部终审,是流放还是牢狱,得看刑部如何判,而我没有本事管到刑部去。” “有命就好,有命就好,命在那什么都在”萧茹连连点头,唇边浮出了笑意,“这下哥哥有救了。” 梅萧仁顺手从萧茹手里拿回了罪状,边将之折起边道:“这仅是我草拟的而已,最终递上去的是不是这一份,得由我决定。” “小梅,你不都肯放过你堂兄了吗,这样写就好,不用再改了” “是,我打算放过的人是我堂兄,那也得你们把我爹当一家人看待才行。”梅萧仁收好罪状,冷言,“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她欠了十多年的债也是债,不是一句错了就能将之抹得干干净净,她当年欠我爹的东西,如今得一五一十地给我拿出来” “那你要我们给什么” “一半的家业。”梅萧仁神色淡漠,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将你们在宣州的的商铺和田产各分出一半,归到我爹名下,至于宅子” “小梅,铺子好说,可宅子”萧茹为难,“宅子除祖宅和我哥哥的宅院外,就只剩一座别苑。” “萧临的宅院会被充公,而我爹不想回宣州,祖宅要来也无用,我要的就是那处别苑。” 三日后,夕阳西下。 梅萧仁与楚钰在院子里转了转,而后与他登上一座楼阁,凭栏眺望江水东流。江对面就是他们那日喝茶的茶肆。 “如何,对这个奖励还满意吗”梅萧仁笑问。 楚钰站在她身边,负手远望,唇角上扬,“你尚且寄人篱下,却把到手的宅院给我,这么做合适” “怎么不合适,宣州人人皆知这别苑曾是萧家的,如今突然之间归了我,而我又正好在帮萧临减轻罪过,那知府大人还不得怀疑我中饱私囊”梅萧仁侧身拍了拍他的肩,“就当帮我个忙,收下吧。” 楚钰没与她客气,接纳了这份约定好的奖励。 梅萧仁又言:“既然别苑已经到手,那我明日就将萧临的罪状呈给知府大人看。” “你得想好要怎么与他解释。” “好解释,萧临要杀的是我,告不告他蓄意杀人,全看我的意愿,知府大人不会说什么,至于勾结山匪”梅萧仁又是一笑,“你不也说了,那桩案子让宣州府衙白白捡了个功劳,想必知府大人也不会揪着不放。” 第一六四章我只是为你好的人 宣州府衙。 磨了几日,梅萧仁终于将萧临的罪状呈到了李知府面前。 老李拿着罪状看完,捋着胡子问她:“这是你写的” “回大人,是。”她拱手答。 李知府不解:“你为何要替他开脱,只字不提他蓄意杀你的事” “因为因为萧府的确是宣州的大户,萧府若垮了,府衙得少一大笔的税。”梅萧仁说到这儿便顿住,想必不用她说完,老李也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他勾结山匪为非作歹,不也是重罪你倒好,竟敢用主动招认几个字救他的命” 老李斜睨了她一眼,神色虽然不悦,但也不是铁青的一张脸,说明他的心里也明白她是在为宣州好。 梅萧仁解释:“恶虎寨的山匪若不是与他勾结,又如何会来招惹我们,我们又如何剿得了匪。”又接着说,“既然刘家无事,那这桩劫案便只有利,没有害,何不放他一马” 她埋着头说话,悄然瞟了瞟老李。老李的一张脸已无半点怒色。对府台衙门而言,赋税和让萧临罪有应得比起来,自然是赋税更重要,而且萧临是生是死对老李又没什么影响。 李知府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后道:“那就这样,拿去让他画押,择日审理。”又拎着杯盖指了指梅萧仁,“要是让老夫知道你小子收了萧家的好处老夫定饶不了你” 梅萧仁赔笑,“卑职岂敢。” 李知府想起一事,另问:“对了,你在让刑房的人查流火帮” 梅萧仁点头,“是,因为他们是山匪的帮手。” “别查了,这伙人与先前那些土匪一样,都查不得。” “那伙土匪” 梅萧仁知道老李说的是那三十四个死在秋水县的流匪。 那时她不能往下查是因为老李说案子背后有朝廷的人在干涉,如今他说流火帮也一样,意思是流火帮背后也有朝廷的手 梅萧仁皱眉问道:“大人,难道流火帮也与朝廷的人有关联” “别问了,总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对老夫都没有坏处。”李知府正喝着茶,忽然瞧见外面有异样,厉声道,“什么人” 梅萧仁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的是一个丫鬟,其提着食盒,朝她和李知府欠了欠,“奴婢奉小姐之命来给老爷送吃的。” 李知府应道:“拿进来吧。” 来的是李府的丫鬟,梅萧仁还记得这个丫鬟叫清莺。她忆起清莺那晚的举动,仍会起鸡皮疙瘩,于是忙向老李告退,一溜烟地走了。 又是一日入夜。 梅萧仁连续好些天都没能在天黑前回家。 陛下的行驾已在从锦州来宣州的路上,这几日宣州戒严,烟波所有的船都得驶离,给御驾腾地方。 接驾的事宜都由六房各自忙活着各自分内的事,用不着她亲力亲为,不过她白天仍需在城里城外地奔波,巡查城防,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翻看公文。 梅萧仁在这儿忙了多少个夜晚,楚钰就陪了她多少日,给她讲她不熟的差事,告诉她公文应该怎么看,怎么交办,怎么写;教她如何当好一个佐官,在既能办好差事的同时,还能避免飞来横祸。 烛影轻摇,梅萧仁坐在书案前翻看着公文,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梅大哥。” br> 梅萧仁闻声抬头一瞧,看见李清清正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提着食盒。 她白天还庆幸清清没再想着她,因为清清让丫鬟给老李送的吃食没有她的份,谁知现在竟亲自来了。 “听说梅大哥你这几日很忙,我没敢来叨扰,但我爹说你日日都在此忙至深夜,让我来给你送些吃的。” 李清清提着食盒走到她桌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糕点递给她,莞尔一笑,“这是我亲手做的绿豆糕,你尝尝。” 梅萧仁顿时拘谨起来,如坐针毡,手还放在桌上,不知是抬还是不抬。 糕点是清清的心意,她接了吧,容易让清清执迷;她不接吧,就这么拒绝,她又怕会伤了清清 李清清见梅萧仁有些莫名其妙,好似在迟疑什么,遂问:“梅大哥,你怎么了” 就在梅萧仁决定伸手去拿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赶在她之前拿起了一块绿豆糕。 “她今晚吃得多,还不饿,我代她谢过姑娘的好意。”楚钰拿着那块绿豆糕,淡淡地说。 李清清惊了惊,好似没料到这儿会有别人,她的脸“刷”一下红了,埋着头放下糕点,“梅大哥,你早些忙完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梅萧仁点点头,目送着清清离开,而后抬头望向楚钰,唇边带笑,“你故意的” 楚钰方才站在窗边,正好被立柜挡住,以致清清进来的时候根本没看见他。 他将绿豆糕重新放回盘中,面无表情地说:“明日之后你自求多福。” 她知道,陛下的行驾将至,楚钰也得回船上去,和其他随行的大臣待在一起。 梅萧仁惑然问:“那你回去了,我若遇到难题想要请教你怎么办” “拿着银镯,找到相府的船,说找我,自会有人引你来见我。” 相府的船梅萧仁猜那船上应当不止丞相大人一个,卫大学士定也在,那他们的幕僚应该都在。那时候去找他,不太方便吧 到了陛下启程的时候,楚钰定也要随之离开。说不定他们今日一别,就得等上好些年头才能再见。 她合上手中的文书,站起来道:“不看了,走,我们换个地方。” 宣州城,小河边。 梅萧仁和楚钰坐在近水的台阶上,身边各放着一小坛子酒。 楚钰记得她上一次请他喝酒是在玲珑阁,那时她还问过他,问有没有哪位女子让他过目难忘,他说的是云县的萧姑娘 回想到这儿,楚钰看梅萧仁的眼神就变成了瞥,仅是一瞬,一瞬过后,云淡风轻无人察觉。 世间的女子都觉得自己貌比天人,只有她说的是:她很一般。 梅萧仁拿起酒坛饮了一口。或许酒这个东西真能壮人的胆子,或许得知他明日就要走,她怕那个问题会压在她心里好些年,于是现在就想得个答案。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启唇道:“楚钰,我有朋友说,让我离丞相一党远点,有必要吗” 楚钰有片刻的沉默,反问她:“你说呢” “我不知道。”梅萧仁摇摇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那你是哪边的人” 楚钰与她相视,轻言:“我只是为你好的人。” 梅萧仁闻言就笑了,笑得如天上的星辰一样璀璨。 第一六五章迟早的事 五日后,陛下的龙舟驶入宣州城。 李知府带着府衙所有官吏前往烟波码头接驾。 从前来的仅是上京的官员都能让他们严阵以待,如今乃是陛下亲自驾临,梅萧仁在内的官吏们在码头等候,可谓如履薄冰。 晴空万里,数十艘大船排着长队顺江而下,最中间的金色大船就是陛下的龙舟,高三层,船首有金顶龙亭,肃穆庄严。 龙舟靠岸的时候,群臣跪拜,数千宣州府兵也跟着跪下,连连齐呼吾皇万岁,声若雷霆。 这是梅萧仁第一次见如此盛大的场面,纵然知道天热,陛下不会下船,他们也得在此跪着。 龙舟靠岸后,过了半晌才有一个太监下船高喊:“陛下有旨,平身。” 梅萧仁方才随众人站起来。这是她活了十九年来跪得最久的一次,膝盖酸痛却不敢捶,因为老李站在排头,而她就站在老李的后面,分外引人注目。 太监又对李知府道:“李知府,陛下一路劳累,正在歇息,但陛下感念尔等迎驾不易,明晚特在舟上大宴群臣,邀宣州府内正七品以上官员登龙舟赴宴。” 李知府忙又跪地接旨:“微臣谢陛下隆恩。” 梅萧仁眺望着江面上,仅看了一眼就知道哪艘船是相府的。 丞相,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的船,仅次于龙舟,但也只次在是没有漆作金色而已。 梅萧仁在看船,船上的人亦在看她,她就站在知府的后面,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楚钰站在舱门前,望着码头上,身边有人问他:“你说你大老早地就跑来了宣州,都干了些什么” 楚钰摇头。 “什么都没干”卫疏影又问,“可我听说梅老弟剿匪立了大功,你难道没搭把手” 楚钰依旧摇了摇头。 “这也没干,那也没干,那你赶来宣州作甚”卫疏影忽然忆起了一桩事,指着他笑说,“找你的红颜知己” 楚钰这才转身,略扫了卫疏影一眼,“我的意思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这关你何事” 卫疏影笑容一僵,而后也不与他计较,跟在他背后进了船舱,道:又“先前你刚走,裕王就回来了,他私自离京,陛下定得训他,他要是为此折腾起来,能把龙舟都给捅个窟窿。”又叹,“幸亏你半路折回,他才安安分分,没顶撞陛下,看来他恨你,但也怕你。” 楚钰淡淡应道:“他不是怕我,而是怕我杀了周洵。” 岸上,等传旨的太监回了船上,众人才有序离开。 “梅通判,好久不见,我的那些差事办得还顺手吗” 阴冷地一句从她身边传来。梅萧仁转眼看去,看见的是高靖书唇角带笑的模样。 高靖书只是被停职查办,没有被革职,他依旧是宣州府的正五品同知,今日也在迎驾之列,而且就站在她旁边。 方才人多,高靖书没与她说过一句话,如今人群散了,四周变得嘈杂,他才与她打了个招呼。 梅萧仁客气地笑了笑,道:“有劳同知大人关心,卑职一切都好。” 高靖书与她一同 离开,边走边道:“听说萧临被府台大人暂判流放,他犯的是重罪,这样的处置是不是太轻了” “这是府台大人的处置,高大人若有疑惑,不妨去问府台大人。” “此事我就不问了,对了,你再撑几日,再过几日本官就能回来帮你分担分担。”高靖书又朝她笑了笑,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码头。 即便梅萧仁脸上还保持着笑容,但她心里诚然不舒服,因为高靖书的意思是,他即将官复原职,重回府台衙门。 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萧临的案子已在前日开堂,而萧临照着她所写的罪状认了罪,被老李判处流放,之后萧临就将被押入京中,由刑部复审。 案子在宣州已经告一段落,加之高靖书早已将萧茹逐出家门,与萧家再无瓜葛,所以他自然无事,复职只是迟早的事。 梅萧仁回头看向那艘大船,楚钰当初没有将高靖书一并揭发,到底是忌惮高靖书的后台,还是另有打算 烟波码头周围都已戒严,不许任何一个闲杂人等靠近,到了第二日晚上,陛下既在龙舟里设宴,也在码头上摆了不少酒席。 早上那太监传的话是正七品以上官员入龙舟赴宴,可到晚上规矩就有所变化,变成从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入龙舟。 于是除了老李外,宣州的这些官都得在码头上吃酒席。 梅萧仁忍俊不禁,真不知是该替老李喜还是该替老李忧。 今日陛下设宴,那龙舟上坐的必定都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至少陛下得在,丞相也得在,上京来的官都在,而整个宣州就只有老李一个人上去 她已能设想老李进去的场面,就像一只小羊钻进了狼窝,腿不抖都算好的。 码头上,五品到末品的官吏都在,他们面前整齐地摆着百张长案,太监传话开席,众人齐齐跪拜后才入席。 梅萧仁周围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是默然饮酒,又抬眼看了看夜空,繁星漫天,就像那晚一样。 时隔多日,梅萧仁想起楚钰那晚说的话,仍会不自禁地傻笑。 “梅通判为何如此高兴” 坐在她旁边的人还是高靖书,她敛了笑容,道:“同知大人要回来为卑职分担差事,卑职怎能不高兴。” 高靖书才是真高兴。她今早听说高靖书托人向陛下进献了一幅古画,盼着那画能讨得陛下的欢心,毕竟陛下夸他一句,可比老李夸他百句要强得多。 就在众官吏默默吃席的时候,一个太监走下船,朝排头的他们走来。 众人从太监的衣着看得出,这个太监不一般,定是陛下身边的人,便随之起身,等侯太监走近。 太监径直走到高靖书面前,笑说:“同知大人进献的画,陛下甚为喜欢,特赐酒一杯,望同知大人今后勤勤恳恳,为宣州的百姓谋福。” 太监身后的宫女托着木盘上前,而木盘正中放着一杯酒。 高靖书接过御赐的酒,道了句谢后一饮而尽。 之后,高靖书周围的官吏们开始向他道贺。高靖书也十分高兴地还礼回应。 梅萧仁一言不发地坐下,手里握着一卷字条,是方才高靖书饮酒的时候,那太监偷偷塞给她的。 第一六六章贤臣的无奈 约莫一个时辰后,梅萧仁离席,找去纸条上约定的地方,就在龙舟后面第三条船船下。 她还没走近就已看见那里站了一个人,走近后看得更为清楚,那是一个身着蟒袍,头戴金冠的人。 梅萧仁上前,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喊了声:“裕王殿下。” 江叡这次见到她,异常兴奋,扶着她的双肩笑说:“小人,咱们才几天没见,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梅萧仁上下打量了江叡一番,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江叡穿着这身皇子的衣裳才像个皇子。 “找我何事”她问。 江叡却没答,拽住她的手腕就要拉她走,“宴席就快散了,跟我去见一个人。” 梅萧仁莫名其妙,“见谁” “去了你自会知道。” 然后她就被江叡拽上了艘大船,他们一路通行无阻,船上的侍女和守卫见了他们都纷纷退让行礼。 这些侍女的打扮与先前她见过的宫女的打扮不同,可知这船的主人应该不是皇家的人,船也比前面几艘要小些,但仍是气派。 江叡带着梅萧仁进了船舱等候。 梅萧仁环顾四周,船舱内十分宽敞,坐具用的都是上好的檀木,非皇亲贵族定没有这样的规格,而古玩瓷器等陈设雅致且也价值不菲。 “小人,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 梅萧仁本还云里雾里,听他这么一说,越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殿下这么早就退席了” 听见背后传来声音,梅萧仁回头一看,立马转身朝来人行礼,身子压得极低。 她虽不知来人是谁,但其身上穿着褐色朝服,这不是品阶的象征,而是他身有爵位,比高官的身份更尊贵。 江叡走上前道:“舅爷,这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起的宣州通判梅萧仁。” 江叡这么一称呼,梅萧仁便知道了来人是谁,正是贤名远扬的魏国公纪恒,太后的同胞哥哥,她师姐纪南柔的父亲。 得知其身份,梅萧仁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补了一句:“卑职拜见国公大人。” “免礼吧。” “谢国公大人。” 梅萧仁抬起头来,见魏国公面带笑意地走到堂前坐下,他看着她道:“这几日我常听殿下提起你,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殿下谬赞。” 江叡忙道:“我可不是乱吹的,舅爷,泷县水灾无一人伤亡的事你应当知道,之前宣州府衙剿灭恶虎山山匪的事你应当也知道,这两件事都是她一人的功劳。” 魏国公听江叡说完又转向看向梅萧仁,笑意不减:“是吗” “这都是知府大人引导有方,卑职不敢居功。”梅萧仁拱手道。 江叡站在魏国公身边,故意皱了皱眉,“舅爷,人我都给你带来了,那我求你的事” “殿下,你平日要什么我都依你,可是这举荐地方官去上京一事非同小可。”魏国公忽然变得为难起来,叹道,“没殿下 你想的那么简单。” 梅萧仁此时才明白,江叡说的他答应她的事,就是要带她去上京,于是他向魏国公说了她不少的好话,如今又借着陛下设宴,带她来面见魏国公。 江叡不悦,“我不信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吏部还在你手里,擢升一个有本事的官,有那么难吗” “殿下,擢升官员是不难,难的是要拟调令,而调令这种东西得先给文华殿过目。”魏国公的神色又浮出些许无奈,摇了摇头,“你说臣这些年递到文华殿的东西,被驳回来的还少吗” “你是担心丞相不允”江叡的眉越皱越紧,“难道文华殿没见过宣州上报的文书,不知梅萧仁是个能担大任的人” “这与梅通判是否能担大任无关,他们否的是臣而已。”魏国公扶着坐榻,已是满面愁容,又低声道,“不是臣不帮殿下你这个忙,而是吏部虽在臣手中,可这些年升哪些大臣,贬哪些大臣,任是他们一手遮天,半点由不得臣。” 梅萧仁站在这儿,看着魏国公无奈的样子,心里早已有所触动。 她看得出来,魏国公不是没有权,而是他也受人排挤,所以手里的权形同虚设。 魏国公的样子,就像一个忧国忧民的臣子被堵住了嘴,缚住了手脚。 江叡苦苦相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者,仅是提拔一个官吏,他们犯得着在这件小事上也与你作对” “今日臣向陛下提议,让从七品的官员也一同上龙舟赴宴,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吧,可结果呢”魏国公揉了揉额头,叹息,“结果顾相一句话就将品阶截在了从四品,以致最终上来的只有宣州知府一人。” “你当真没有办法”江叡一筹莫展。 梅萧仁即道:“殿下,殿下别让国公大人为难,卑职并未奢望现在就能去上京。” “可是” “殿下不用可是。”梅萧仁又朝魏国公揖手,“殿下的提议,国公大人不用往心里去,卑职会好好当好宣州的通判,不敢盼望能有捷径可走。” 魏国公喟叹:“看来殿下没说错,你果真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我身不由己,帮不了你。” “卑职明白,今夜多有打扰,还望国公大人见谅。”梅萧仁再次拱手,“若无它事,卑职告退。” 魏国公点头,“去吧。” 梅萧仁转身离去。 “小人”江叡只是喊了她一声,没有去追。 他本以为让梅萧仁去上京,仅需魏国公一句话,谁知会是如此局面。亏得他当初还在小人面前那样信誓旦旦,现在他有什么脸去追。 梅萧仁从魏国公府的船上下来,宴席早已散去,她独自离开码头,乘轿回府。 她本就没盼着靠江叡去上京,也就没因方才的事而难过,心里并无什么得失之感, 她心里不轻松,是因为她目睹了一个贤臣的无奈。 夜阑人静,轿子停在府邸外,梅萧仁下轿,正想回府歇息,忽然看见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在她轿旁停下。 官差纵身下马,跑至她面前跪地禀报:“通判大人,龙舟失窃,知府大人传大人立即回府衙议事。” 第一六七章心有余而力不足 龙舟失窃…… 盗窃案发生在龙舟上,宣州的天怕是要塌了吧。 梅萧仁不敢耽搁,接过官差递来的马鞭,骑上马,火急火燎地赶往府衙。 已是深夜,十来盏灯笼将府衙大门照得分外亮堂,门外仍有不少把守的官差,比白天的阵势还要大。 梅萧仁在府门外下马,疾步上前。官差们纷纷让行。 “通判大人。”孙捕头迎上来与她一同入内。 梅萧仁边走边问:“发生了何事?” “回大人,龙舟失窃,陛下珍宝丢了。” “什么时候?” “就在宴席散后。” 梅萧仁匆匆去往大堂,见里面都是人。她进去的时候,老李正坐在堂上,手撑着额角,闭着眼,眉宇近乎拧成了一团。 “知府大人。”梅萧仁上前拱手。 老李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朝刑房的官吏使了个眼色。官吏会意,将来龙去脉讲与她听。 陛下丢的珍宝是幅画,就是高靖书送的那幅。据说陛下很是喜欢,收到画后曾在宴席上拿给群臣观览,后来命人将画收入锦盒中保管,再后来,陛下就寝前想再看看那幅画,打开锦盒,里面却空空如也。 听说陛下因此震怒,已经处死了碰过锦盒的几个宫人。 梅萧仁道:“大人,这画是在龙舟上丢的,龙舟上又无宣州的闲杂人等,这件案子,错不在咱们吧?” 李知府揉着额头,神色仍是凝重,“话是这么说,可陛下东巡数月都没发生过这等事,如今才到宣州不过两日,龙舟便失窃,这让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有官吏叹道:“是啊,万一陛下怀疑咱们护驾不利,让盗贼潜入了龙舟,那就糟了……” “可这桩案子我们怎么查,难道还能上龙舟查?”梅萧仁觉得为难的就是这一点,东西是在宣州丢的,但这件事他们不好管,而陛下又会怀疑是他们放了贼进去…… 李知府摇了摇头,“龙舟怎会任由地方官随随便便上去,丞相大人已命隐月台着手彻查此案,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梅萧仁琢磨后道:“那就增派一千府兵把守码头,另外封锁城门,再派五百人沿街搜查,将整个宣州府找一遍。” 有官吏质疑:“东西不见得是宣州的贼偷的,这样的阵势会不会太大了些?” 李知府此时才坐直了身,抓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拍,道:“阵势越大越好,这样陛下才会看到府衙有所作为,若陛下怀疑是咱们的疏忽,此举亦是在弥补,就照梅通判说的办!” 众人齐声道:“卑职遵命。” “为什么会出这么大的事?” 这是高靖书的声音。 梅萧仁回头一瞧,高靖书身着官服,披着披风信步走来,神情严肃又带着些许担忧。 高靖书进门后就向李知府见礼,“府台大人。” 李知府道:“你回来得正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对了,带上梅通判。” 高靖书领命:“卑职定当尽力。” 李知府交代完后就起身回去了,而堂中不乏有小声唏嘘的人。 知府大人简简单单一句话,昭示的却是让高靖书就此官复原职。 李知府第一个走,高靖书也随之离开。 梅萧仁转身朝府衙大门走去,脚步放得缓慢。 她身边有对她忠心的官吏在与她说:“大人莫怨知府大人,高同知是否涉及萧临一案,知府大人心中定有分寸,相比高同知,知府大人更器重大人,至于方才的事,知府大人也是无奈之举。” 梅萧仁并无怪老李的意思,高靖书复职在她意料当中,而老李将差事交给高靖书还不望提一句她,可见这个差事老李交得心不甘情不愿,即便不能给她,也要让她协办。 她问:“知府大人无奈是因为陛下赞赏了高同知吗?” “不,是丞相大人赞许高同知多年来为宣州府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当委以重用。” 梅萧仁听见的一瞬就止步不前,且皱紧了眉。她在想,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睛都长哪儿了? 差事落到高靖书手里,即便老李让她协理,也注定没她的份。这是个能在御前抢风头的机会,高靖书怎会分她一半 第二日一早,梅萧仁准备去往府衙,打开门看见江叡等在府门外。 他穿着一身常服,看样子是偷偷跑出来的。 梅萧仁惑然问:“来了怎么不进来?” 江叡没敢看她,沉下眼,“昨天……” “你就为这个不好意思进来?”她笑了笑,“多大点事。” 江叡抬起头,看见梅萧仁的眼周黑黑的,眼里还有红血丝,关切地问:“昨晚一宿没睡?” 梅萧仁轻叹:“江公子,你不会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 “知道,我就是为这事儿来找你的,跟我来。”江叡言罢,转身就走。 江叡是皇子,也是她认识的离龙舟最近的人,陛下的画是怎么没的,兴许他知晓得更为清楚。 梅萧仁追上前去,边走边问:“陛下的画,怎么会丢?” “昨晚我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丢了。”江叡说得干脆利索。 “那你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江叡道:“今日我父皇要陪皇祖母要登山祈福,你们知府大人也在随行之列,所以你用不着去衙门,跟着我,我带你查案。” “查案?” “对呀,龙舟失窃,这可是天大的要案,你若能查个水落石出,我父皇定会擢升你去上京。”江叡脚步不停,带着她直往江边去。 梅萧仁忍不住一笑,“敢情你还盼着这事儿?” “魏国公奈何不了顾相,不过我父皇的面子相府会给。” 梅萧仁是很想查这案子,帮宣州府衙洗清干系,但哪有那么容易。就算盗贼已逃入宣州府,也是由高靖书负责带人搜查城中,而她根本插不了手。 就在她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时,江叡带着她进了江边的客栈,丢给她一个包袱道:“换上。” 梅萧仁云里雾里,拆开包袱一看,里面装的件太监的衣裳。 “换上这个,我带你上龙舟找线索。”江叡说得一本正经。 第一六八章监守自盗? 梅萧仁抱着那件衣裳,心存犹豫。去龙舟上查案非同小可,她难以草率地下什么决定。 “听说顾相欲重用高靖书,你服气?” 梅萧仁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换衣服,查案子,别让姓高的抢了先!”江叡说得十分认真,又言,“我这都是为你好,别辜负本公子的一番心意。” 这对她而言是个难得机会,毕竟高靖书虽有上千府兵可调遣,但也上不了龙舟。 梅萧仁换好衣服,跟着江叡朝那艘气派的江舟走去。 江叡边走边叮嘱:“一会儿别吭声,等进去了,我自有办法让你慢慢查。” 梅萧仁点头答应。 江风吹得衣襟乱舞,梅萧仁学着内监走路的姿势,端着手埋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江叡身后。 江叡带着她走到跳板前。禁卫拱手:“参见殿下,禀殿下,陛下不在。” “本王知道,本王去上面等父皇回来。” “是,殿下请。”两个禁卫毕恭毕敬地退后让路。 把守在这儿的都是皇宫来的禁卫军,他们将龙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连蚊子都飞不进去。 船下有数百禁卫,船上也是十步一岗,除了有持剑侍立的禁卫外,还有绕船巡逻的巡卫。 梅萧仁觉得,如果盗走名画的真是外来的贼,那其不是长有翅膀,就是会隐身遁地之术。 有江叡引路,无人盘查,他们径直到了船舱前。 几个侍立在门外的宫女皆福下身去,半蹲半跪地推开舱门。 一楼的船舱是间大殿,比府台衙门的大堂还要宽敞数倍,入眼皆是夺目的金色,金色的帐慢,金色的柱子,最为显眼的是正前方的那张宽大的明黄龙榻,让人看见便肃然起敬。 大殿里还站着几个宫女太监,江叡入内后就以想要清静为由,将之全部遣走。 舱门关上,殿中便只剩下江叡和梅萧仁。 江叡这才转过身来笑说:“这下你可以慢慢看。” 梅萧仁抬眼环顾,只是一间金碧辉煌的殿堂而已,让她连查都不知从何处开始查。 “那画你见过吗?” “当然见过,画是吏部尚书呈给我父皇的,说是代高靖书献予我父皇。”江叡又言,“对了,你不是好奇高靖书的靠山是谁吗,依我看,就是吏部尚书,因为他也姓高。” 梅萧仁问:“画后来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我问过张公公,他们收好后就暂放在后殿。”江叡指了指龙椅旁两扇关着的门,“走,进去看看。” 江叡又带着她推开门进了后殿。这儿比前殿要窄得的多,陈设还是御用的明黄色,右边放着书案,左边是一张卧榻,应当是陛下小憩和理政的地方。 后殿左右都有窗户,前面还有两扇门通向船尾,来去倒是方便。 梅萧仁绕着后殿走了一圈,边走边问,“你说的吏部尚书有什么来头吗?” “他是我姑父,娶了我姑姑安和长公主。从前的吏部尚书是魏国公,而他是吏部侍郎,那时他很听魏国公的话,如今自己当了尚书,又仗着有驸马的身份,便对魏国公府阳奉阴违。” “那他是丞相的党羽?” 江叡摇了摇头,“不,他和从前的文府一样,与顾相面和心不和,所以我才觉得在你升职一事上,他应当会给魏国公一个面子。” “你说顾相心狠手辣,那高尚书对相府如此敷衍,还能活到现在?” “那是因为他虽不识好歹,但魏国公和皇祖母却在保他,尤其是在文府覆灭之后。”江叡叹道,“丞相借着文府风波将工部的官员都换成了自己人,如今就剩吏部仍处中立,魏国公和皇祖母岂能让它重蹈工部的覆辙,落入丞相手中。” “也是,要是六部都到了丞相手里,恐怕会……”梅萧仁没再往下说,在龙舟上提起“改朝换代”这几个字似有些大逆不道。 “不过文府一案倒真有些杀鸡儆猴的作用,吏部尚书如今像是怕了,表面上会依着相府的意思行事,以求安宁,但实际上他仍想自立门户,并为此广纳党羽。” 江叡说话的时候,梅萧仁已经推开了后面的门。 河风灌入,分外清凉。 外面就是船尾,与船上别的地方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把守的侍卫。 “外面为什么没人?”梅萧仁不解。 “因为这是我父皇午睡的地方,他老人家喜欢清静,不许侍卫离他太近。”江叡又指了指船尾正对的船,“那是相府的船,有隐月台的人把守,他们站在船头就能看见这儿,所以这儿不设侍卫也无妨。” 意思就是,这是整条船上唯一一处不设防的地方,而且正好连接存放那幅画的后殿…… “你说盗画的人有没有可能从这儿逃走。”江叡指着一条缆绳道。 梅萧仁顺着绳索看去,缆绳连接的是相府的船头,上面的守卫可是活阎王的手下,只怕这贼有九条命都不够丢的。 梅萧仁看了一眼便摇摇头。 “为什么?” 她移步走到船尾上,抬了抬下巴,让他看看上面的十来个木头人。 “那贼怎么逃,难不成还能插翅飞走?”江叡转身面对她道,“我与你直说了吧,其实我怀疑是顾相所为。” “顾相会盗陛下的画?” 江叡淡淡言:“因为他喜欢夺人所好。” 梅萧仁在沿着船尾的栏杆走了走,下面是江,若贼跳江逃走,必定会惊动守卫,可是没有;龙舟一侧的码头上有数百守卫,从这儿走也没可能。 她道:“我更怀疑是你们自己人监守自盗,揣着画正大光明地下了船。” 梅萧仁又看了看后面那条船上,“你要说是丞相所为,也不是没有可能。”缆绳通往相府船头,但凡会点轻功的人都能从这儿逃走,而且若是相府自己人,那上面的守卫对之视而不见也属正常。 她转眼看着江叡,喟叹:“殿下,你把这案子想得太简单了,无论是你们自己人所为,还是丞相所为,我都难以查下去,因为我既无权盘问这船上的人,也没本事去那条船上搜查。” 但她这一趟也没白来,至少能证明这桩盗窃案不是外来的贼所为,不关府台衙门的事。她能松口气,亦能让老李也睡个安稳觉。 江风拂面,卫疏影手握折扇,漫步走上船头,忽然瞧见前面船上有两个人,甚觉稀奇,折回船舱前道:“我眼神不太好,你来看看,裕王在一起的人是不是梅老弟。” 第一六九章瓜田李下 二人就站在龙舟的船尾,面对面说话,且不仅是说话,身份尊贵的裕王殿下甚至还拿出手帕替小太监擦汗。 卫疏影是越看越稀奇,扭头一瞧,有人却越看脸色越阴沉,而后其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像是在避免被那二人瞧见。 卫疏影不禁一笑,如果小太监不是梅老弟,楚钰怎会担心被他们认出。 他也转身,回到楚钰身边,摇着折扇说:“没想到他们不光认识,好像还很熟。”又合上折扇敲了敲身边人的臂膀,“小钰儿,裕王都告诉他了,那你又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还不速遣他们离开。”楚钰回头扫了江叡一眼,移步回船舱去了。 卫疏影吩咐一个玄衣卫去办,然后跟上去说:“依我看,你还是找机会告诉梅老弟吧,不然他以后准得上了裕王的船。” 楚钰慢下脚步,背对着卫疏影道:“她那日问过我。” “问你什么?” “要不要远离丞相一党。”楚钰回头一瞥,“你让我如何告诉她?” 卫疏影闻言就哈哈大笑起来,直拿折扇敲着手,“我就说嘛,裕王嘴里,准吐不出你的好话,看,你一个不察,栽培的苗子就被裕王给拐跑了吧。” 卫疏影笑得正开怀,忽然对上一道阴鸷的目光,他的喉咙就跟被噎住了似的,笑不出声了。 他忙指向身后,“我这就代你去撵人。”说完就一溜烟地从上司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萧仁和江叡在船尾站了一阵,太监的行头十分厚重,她已热得满头是汗,查不下去,只能打道回府。 她和江叡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外面大殿里有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中一紧,忙抬袖抹干净脸上的汗,规规矩地站到江叡身后,埋下头。 “有我在,没事的,我送你走。” 江叡带着梅萧仁从后殿出去,正好遇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卫疏影面带笑容,领着身后的玄衣卫站到江叡面前,拱手,“臣见过殿下,陛下又不在殿中,殿下来这儿是?” 江叡冷道:“父皇不在,我就不能来?” “当然可以。”卫疏影笑得十分轻松,偏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太监,“方才我在相爷船上瞧见殿下和这个小太监说话,可我瞧着他面生得很,不是殿下身边的阿庆啊。” “他是我宫里新来的内监,如何?” 梅萧仁早在听出卫疏影的声音时就将头埋得极低,不知卫大学士认出她来没。 “殿下带哪个奴才随行,微臣管不着,但微臣要提醒殿下的是,此乃龙舟,外人不得随意出入。”卫疏影说得依然很客气。 “难道你不是外人?” “臣当然是外人,本也不该来,但龙舟失窃,相爷命隐月台彻查此事,让臣也搭把手,臣自然可以出入案发之地。”卫疏影又言,“后殿那个地方,臣奉劝殿下别去,当下无论是殿下还是殿下身边的人都应懂得避嫌才是。” “知道了!”江叡漠然应声,匆匆移步离开。 卫疏影并未阻拦,看着二人出了龙舟,摇着头轻叹了口气。 江叡自打遇见卫疏影后就是一脸的愤懑。 他们回到客栈,梅萧仁安慰他道:“其实卫大学士说得对,你现在也不该去那个地方,你能怀疑顾相,顾相也能怀疑你。”又言,“也怪我之前没想到,瓜田李下,不可不防。” “我不能去,卫疏影就能去?”江叡忿忿,“他怀疑我,难道我还能偷自家的东西?” “好了,别说了,我得赶紧换好衣裳回衙门。”梅萧仁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还有,既然隐月台已经介入,而你今日又被他们撞见了,那这桩案子你别再插手,也别多话,以免沾上干系。” “小人,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我们被赶走,或许是因为有人心虚,怕我们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梅萧仁停下脚步,沉着声音说:“是与不是都别再置喙,因为你没证据。” 三日后,梅萧仁听说陛下和太后已祈完福,回到了宣州城。 也许是老李这几日把陛下招待得很好,也许是陛下坐船累了,于是没回龙舟上,而是带着太后下榻李府。 为迎接圣驾入城,高靖书忙前忙后,最终又得到陛下一句夸赞,愈发坐稳了同知的位子。 梅萧仁下午坐在通判属里听下属说了这件事,说高靖书一早就在城门口接驾,将陛下送去了李府,陛下刚下马车就夸他辛苦。 相反,她这几日奉老李之命镇守府衙,除了与成堆的文书为伍之外,无人问津。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她忽然接到老李的传唤,让她去李府面圣。 梅萧仁赶到李府外,从上至下整理好衣冠后才移步入内。 从府门到李府正厅,一路都有禁卫把守,正厅的门关着,两旁侍立着不少太监宫女。 梅萧仁走至门前等候,听见里面传出阵阵谈笑声。 门边的太监喊道:“陛下,梅通判到了。” “让他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太监没急着开门,而是扯着脖子高呼:“陛下有旨,传梅通判觐见——” 之后宫女才一左一右地推开了门。 梅萧仁埋头入内,跪地叩首:“微臣宣州通判梅萧仁参见陛下、太后娘娘,恭请陛下圣安,太后娘娘金安。” “平身吧。” “谢陛下。”梅萧仁站起来,埋头立着。 天宏帝道:“朕听李知府说你与高同知一样年轻能干,而且你才十九岁?” “回陛下,正是。” 太后又笑言:“哀家也听叡儿说起过你,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梅萧仁抬眼看向天宏帝和太后。这二人虽是母与子的身份,但年岁相当,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 天宏帝身着明黄色的龙袍,有些削瘦,似有病态,看上去失了不少威严。太后面容和蔼,穿着暗紫色绣着莲花的宫装,头戴金钗步摇,雍容华贵。 天宏帝又道:“高同知说你是举人出身,定也懂字画,特叫你来帮朕挑挑,你们知府大人献上的这些字画,哪些值得朕带回京中收藏?” 梅萧仁看见地上放着一口瓷缸,缸中全是画卷,她又看向厅堂旁,见老李站在排头,面带愁容地看着她,因为她有几斤几两老李很清楚。 她哪儿懂什么字画…… 第一七零章飞来横祸 梅萧仁已经知道高靖书的靠山是吏部尚书,那他多半已在吏部查过了她的底细。 她不知老李当年帮她伪造的那些东西有没有疏漏,是不是被高靖书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本有些担心,但想想,如果高靖书知道她的功名是假的,那他直接在陛下面前告发她就好了,怎会卖这个关子。 天宏帝面带笑意地说:“你们两个就帮朕挑挑看。” 李知府朝她使了个眼色。梅萧仁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俯身理了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卷,然后和高靖书各从中拿出一卷。 陛下刚丢了画,老李就搬出这么多私家珍藏来,兴许是想安抚安抚陛下。这些字画若是不好,老李也不会拿它们来讨好陛下。 都是好东西,她只需一个劲儿地夸就是,要不要带回去,全在陛下喜不喜欢。 高靖书好像对挑中的画不满意,又从中另拿了一卷。 梅萧仁也不急着选定,一连挑了几幅来做对比,然后看中了一幅山水画。 她虽不懂画,但连她这个外行都觉得此画画得极好,除了墨的浓淡勾勒得恰到好处外,山顶还用蓝色加以晕染,使整幅画的色调看起来别出心裁,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见高靖书还没选中,梅萧仁便先捧着画走到天宏帝面前,将画呈给天宏帝看。 “陛下……” 她正准备向天宏帝说这幅画好在什么地方,忽然手中一空,画已被天宏帝夺了过去。 一时间,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天宏帝手中的画上。 “这……这画……”太后面露惊色。 高靖书凑近看了一眼,眉宇紧蹙,“陛下,画怎么在这儿?” 梅萧仁刚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见天宏帝已龙颜大怒。 天宏帝将画猛地砸在地上,厉声道:“李道远,你倒是跟朕解释解释!” 雷霆般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中,在场的人除太后外都跪了下去,齐声劝:“陛下息怒。” 梅萧仁也跟着跪在地上附和,她悄然抬头,见老李已是满脸惊惶。老李辩解道:“陛下,臣实在不知画为何会在臣的府中……” “你不知晓,难道朕会知晓?”天宏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李知府,指了指他的背,“你倒是告诉朕,朕丢失的名画是长了翅膀还是长了腿,能自己跑到你这儿来?” 李知府跪在地上,苦苦解释:“陛下,臣实在不知,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盗陛下的画。” 梅萧仁也有些慌了神。陛下丢失的画在老李家里被找到,这是个避不过去的嫌…… 天宏帝已怒不可遏,当即下令:“来人,将李道远打入大牢,务必给朕审问出个究竟!” 看见几个带刀禁卫听命进来拿人,梅萧仁急忙拱手上奏:“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定有蹊跷,李大人若真的盗了陛下的画,又岂会将画拿出来,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她又磕下头去,继续劝,“此事定有人栽赃嫁祸,还望陛下明鉴。” 高靖书接话:“陛下,此事也许真的有人栽赃,因为将画拿出来的,并非府台大人。” “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梅萧仁抬起头盯着高靖书,目光寒极。 “好了,陛下面前,岂容你们放肆!”李知府呵斥道,又瞥着她说,“梅萧仁,此事无你无关,你休要多嘴!” “大人……” 梅萧仁刚喊出口,老李就已被几个禁卫押出了厅堂。 他方才的话,是在保她啊…… 梅萧仁还没从惊骇中自拔出来,又听太后道:“陛下,依哀家看,此事与梅通判没多大关系,不过真相到底如何,还得查了才知。” “母后说得是。”天宏帝应道,又言,“朕不会错杀无辜,也绝不会放过谁,待朕查清真相,定要将其九族问斩!” 天宏帝盛怒之后,带着几个随行的官员离开了李府。太后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朝门外走去,路过梅萧仁面前时朝她点了下头,好似在安慰她。 梅萧仁轻颔首,而后与高靖书跪下道:“恭送陛下、恭送太后。” 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门外再无侍卫,厅堂里也只剩下梅萧仁和高靖书两个。 梅萧仁从地上站起来,斜睨着高靖书,扬唇:“高大人,你今日花的心思不少啊。” 高靖书淡漠一笑,“梅通判以为这就完了吗?”他朝她走近两步,笑得越发欣然,“本官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没了府台大人撑腰,本官看你能笑到几时?” 高靖书仰头笑了几声,背着手朝门外走去,刚垮过门槛又停下,侧目道:“明日记得按时来府衙公干,否则本官定治你懈怠之罪。” 看来,高靖书这是要取知府大人而代之…… 梅萧仁恨得牙痒痒,垂在身侧的手早就攥成了拳头,但她不能冲动,不能让高靖书抓住一丁点过错,否则她也得蹲大狱,那老李就没人救了。 就在她准备找李府的人问问来龙去脉的时候,转眼看见一道身影跑出了府门。 “夫人!” 梅萧仁喊道,匆忙追出门去才将李夫人拦了下来。她抬着手挡在李夫人面前,“夫人要做什么?” 李夫人心急如焚:“老爷是被冤枉的,我得去求陛下放了老爷!” 梅萧仁寸步不让,“夫人,陛下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求只会越求越麻烦。” “那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入狱啊……” 李清清也追了出来,红着眼眶,“梅大哥,我爹他怎么了,他怎么会被陛下抓走?” “李夫人,清清,你们都别急,我知道知府大人是被冤枉的,定会想办法为大人脱罪,你们就待在府中哪儿也别去,以免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李夫人点了点头,扶着她的双臂急切地说:“萧仁,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救救老爷啊。” 李清清眼泪汪汪地望着她恳求:“梅大哥,求你一定要救我爹……” “放心,我会的。”梅萧仁应得果断。 第一七一章树倒猢狲散 次日清晨,梅萧仁到府衙的时候,高靖书已经来了,正坐在二堂的主位上。那曾是老李的位子。 他的面前站了一群官吏,真有几分知府大人问话的派头。 梅萧仁从门前过,并未理会过谁,径直去了右边的通判属。 “站住。” 声音就在她身后,梅萧仁对此置若罔闻。她进了屋子,坐到位子上,拿过桌上的文书自顾自地看。 不一会儿,脚步声在她前面停歇,来人已至桌前。 她合上文书,抬头,见来的不止高靖书一人,其身后还站着个章立本。 她唇边浮出淡笑,“同知大人有事?” “本官叫你停下,你为何不停?” “卑职想着知府大人已经入狱,那堂中无人是主,方才听见的不一定是人话,就没敢搭理。”梅萧仁说完就另拿一起本文书,懒得理会什么魑魅魍魉。 “知府大人入狱,如今的府衙,自然是本官说了算。” 梅萧仁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可陛下昨日并未任命同知大人为知府,所以府台衙门该如何就如何,你我各司其职,等着知府大人昭雪归来就是。” 高靖书轻笑一声,“那日你与萧临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你自己都不怎么明白,本官要是你,现在就会以本官之命是从。” “同知大人提起萧临倒让卑职想起一事,上次卑职遇险,是卑职在文华殿的朋友救了卑职,不知文华殿与吏部比起来,谁的本事更大些。”梅萧仁这才抬眼看向高靖书,接着道,“卑职若对同知大人不敬,同知大人可递文书去吏部告状,而卑职亦能以一封文书将同知大人越权一事告到文华殿!” 卫大学士是丞相的人,与她只是私下的朋友,告状这等公事,她不会去麻烦卫大学士。她这么说只是想让高靖书收敛收敛而已,毕竟吏部尚书和丞相不和,其多少都会忌惮文华殿报复他的人。 梅萧仁沉下心来继续理公事,听见高靖书的呼吸声有些粗,可见他心里正恼火。 “吏部不会任由知府一职空缺,你好自为之。”高靖书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门去, 他走到院子里便停下,背着手气不打一处来。 章立本见状忙劝:“大人息怒,现在的确不宜与梅通判起冲突,文华殿,尚书大人是奈何不了的,而且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尚书大人未必有空帮大人除异己。等大人坐上知府之位,再亲手除了梅萧仁也不迟。” 高靖书面无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叹:“是啊,我那个远房堂叔高高在上,怎会一心一意为了我,晋升一事我求了他多年,他都不肯帮忙,若不是工部尚书倒台让他自危了,他岂会广纳幕僚,许我知府之位?” “卑职听说相爷曾在宴席上夸赞大人劳苦功高,可见相爷也有意纳大人为幕僚,既然尚书大大人不待见大人,那大人何不转投相府?” “这话只是坊间在传,知府大人没说,堂叔也没提,是真是假本官都不知,再说,万一相爷只是看在我献画讨好了陛下的份上,随口一说呢?”高靖书回头瞧了瞧,淡淡言,“毕竟大学士从前也赞许过梅萧仁。” “大人可不能这样想,无风不起浪,谁敢乱传丞相大人的话,所以传言定是真的。”章立本又言,“既然如此,大人不妨试着去拜见拜见丞相大人,看看相爷到底是何用意。” “相爷是你我想见就能见的?尚书大人对我都爱答不理,相爷还能见我?” 章立本道:“大人可以走走捷径,听说卫大学士近日流连于城中的乐坊,大人不妨去碰碰运气。” 高靖书听着章立本说话,可眼睛却看着前面 李清清从门外进来,见到高靖书便垂下眸子往前走,正想从其身边绕开,听进其漠然问:“李小姐来找梅通判?” 李清清不答,也不想理会高靖书。 “想让他帮忙救府台大人?” 李清清停下脚步,回头瞟了瞟高靖书,“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的事,你也有份!” 高靖书不怒反笑:“那你应该明白,你求他无用。” “可我也不会求你!”李清清冷道。 高靖书仍面带笑容,绕着李清清走了几圈,打量着她道:“从前本官想娶你,但那是因为你爹是府台大人,如今树倒猢狲散,你也不值得本官卖你这个面子。”他又言,“你若想救人,本官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人是陛下所抓,陛下最听丞相大人的话,你想求就去求丞相大人吧。” 屋里,梅萧仁正反复思量着昨日的事,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高靖书的话,急忙冲出房门喊道:“清清,你别听他胡说!” 李清清气得直揉手绢,看见梅萧仁才好受不少,摇摇头,“梅大哥,我不会听的。” 高靖书唇角一扬,“你们慢慢聊,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 梅萧仁带着李清清进屋,关上门叮嘱:“清清,你再着急也不能去求别的大人,更不能去找丞相大人,因为他们不仅不会见你,还会治你的罪。” 李清清点了点头,又问:“梅大哥,我爹他还好吗?” 梅萧仁沉了口气,老李被陛下押回了刑部的船上关押,她见不到,只答不知。 “梅大哥,我问过管家他们,他们说那些画是我爹让他们从书房搬去前厅的,期间没有别的人动过。” 梅萧仁皱起了眉头。她能确定画是高靖书动的手脚,可是李清清的话好似在证明他没有下手的可能。 难道是高靖书买通了李府的下人? 老李府中有百来个下人,等她挨个审问完,只怕陛下都走了,那时老李也没命了吧。 长乐坊,宣州城内数一数二的歌舞坊,仅供文人雅士听曲消遣,非风月之地。 高靖书已换了身常服,与章立本走入坊中,左右看了看。 “大人,在那儿。”章立本抬手指向二楼的雅座,“卑职打听了,那位就是。” 高靖书抬眼看去,那儿坐着个身着锦绣直裾的年轻男子,其面目淡然,手里握有一把折扇,正随楼下的琴音在掌中轻打着节拍,一看就是个风雅之士。 “我去拜会,你留在这儿。” 高靖书说完便理了理衣冠,朝楼上走去。 第一七二章有诚意的投靠 二楼似已被大学士包下,只有大学士和随从两个人。 高靖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唯恐打扰到大学士听曲,走近后才拱手,“卑职见过大学士。” 卫疏影转眼看向来人,惑然:“你是?” 高靖书毕恭毕敬地说:“卑职宣州同知高靖书,得知大人入城,特来拜会,若有叨扰还请大人见谅。” “原来是高同知,我听说过你,既然来了就坐吧。”卫疏影看了一眼桌旁的位子。 “谢大人。”高靖书客气地笑了笑,缓缓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有些拘谨。 卫大学士还一门心思地听着楼下的乐师抚琴,迟迟没与他搭话。 高靖书有些按耐不住,又开口道:“卑职来这儿是想向卫大学士述职。” “述职?”卫疏影看向高靖书,面带笑容,“你们地方官做的事不都上报过文华殿?功与过我都清楚,比如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梅……梅什么来着的官,我听说他的差事办得不错。“ 高靖书忙答:“梅萧仁,梅通判。” “兴许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记不太清了。”卫疏影随口答道。 高靖书心中暗喜,他本担心大学士对梅萧仁的印象太过深刻,让他不好表现,现在看来,大学士从前对梅萧仁的赞许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不知丞相大人在宣州住的这段时日,一切可还习惯,有无缺少的东西?卑职即刻命人送去。” “相爷怎会缺东西,就算陛下缺,相爷那儿也不会缺。”卫疏影笑叹,“你多虑了。” 高靖书俯首答:“是,卑职只是怕怠慢了丞相大人。” “放心,你为了迎接圣驾花的心思,相爷都看见了,而你帮着李知府打理宣州费的心血,相爷也知道,相爷那日不就夸你劳苦功高吗?” 高靖书惊诧:“丞相大人真的如此夸过卑职?” 卫疏影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当然,当着陛下和你们知府大人的面的说的,但那日你没上龙舟,不知道也属正常。” 高靖书欣然作揖,“那还望大学时代卑职谢过丞相大人。” “相爷从不轻易夸人,尤其是不会夸你这等地方官吏,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你只道句谢,怕是不够吧?”卫疏影笑意不减地看着高靖书。 “那……那丞相大人要卑职如何,只要丞相大人吩咐,卑职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高靖书当即站起来,肃然拱手。 卫疏影用折扇扶了扶高靖书的手臂,让其站直了说话。他叹道:“高同知,你言重了,相爷身边不缺为他赴汤蹈火的人,这样的话相爷听过没有万遍也有九千遍。” “那还望大学士明示,卑职该当如何谢过丞相大人的赏识?” “相爷身居高位,手握大权,自是将京城捏在了手里,可这地方……尤其是宣州这等偏远的州府,相爷深感鞭长莫及,自然需要像高同知一样能干的人帮他盯着。”卫疏影说得缓慢清楚。 高靖书笑道:“卑职明白,只要丞相大人不嫌弃,卑职定当为丞相大人分忧,从今往后,卑职就是丞相大人的眼睛和手,替丞相大人牢牢守住宣州,只以丞相大人之命是从。” “高同知果真是个明白人,跟着吏部尚书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他提拔官吏的调令还得过我文华殿这一关。”卫疏影放下折扇,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高靖书沉下眼。原来丞相大人和大学士早知他与吏部尚书有些关系。丞相大人与吏部尚书不和,自然会挖他堂叔的墙脚,怪不得会选择笼络他而非梅萧仁。 卫疏影道:“我不与你保证什么长远的荣华富贵,因为那得看你的能耐,我只说相爷亲收的幕僚里,没有正四品以下的官吏,定不会让你成为例外。” 高靖书闻言,心中分外亮堂。因为大学士的话虽说得含糊,但他听得明白,只要他投靠了相府,眼下就能得个正四品的官位——宣州知府。 待他如愿以偿,在这儿勤勤恳恳地为丞相大人做事,那升入上京也便指日可待。 若说他堂叔是棵能靠的大树,那相府就是一座屹立不倒的高山,换做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卑职愿为丞相大人效力,从此只忠于丞相大人一人。”高靖书再次拱手,腰弯得极低,以示莫大的诚心。 “你嘴上说着忠心,这怎么够,宣州府衙的官吏不止你一个,丞相大人为何选你不选别人,想必你心里清楚,所以你得拿出只有你才有的诚意。” 高靖书皱了皱眉头,他已能猜到大学士指的是何诚意…… “这样吧,我和相爷都看惯了文书,不喜欢听别人在嘴上说,你就把你的诚意写下来。”卫疏影站起来,拿着折扇敲了敲高靖书的肩,“写也得讲技巧,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相爷都知道,所以你没必要写你的那份,能掩则掩嘛,无论相爷拿这文书作何用,后果都落不到你头上。” 高靖书听得的额头直冒冷汗。李知府昨日才入狱,丞相大人如今就已知这案子背后有什么勾当,而这象征诚意的文书就是要让他坦白。 “对了,你不用署名,越能撇清干系越好,至于别人咬你嘛……”卫疏影顿了顿,言,“你也不用担心,刑部尚书对相爷忠心不二,他审人犯时,相爷让他听什么他就听什么,相爷让他聋,他就得聋,所以人犯只会认罪,咬不出什么共谋。” 大学士为他考虑得果然周到,高靖书这才松口气,俯首,“卑职明白了。” “那明日晚上,你带着文书来码头,我在那儿等你。”卫疏影又让砚台拿出腰牌递给高靖书,道,“这是我随从的腰牌,你拿着它就能随意出入码头,到相府的船下,以后有事都尽管来找我。” 高靖书欣然收下腰牌,见卫大学士要走,他便送卫大学士出了长乐坊。 卫疏影停下脚步,转身对他道:“就送到这儿吧,我还想四处逛逛,你不用跟着。” 高靖书正想与大学士拜别,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人。 他随即拱手,提高了嗓音说道:“多谢丞相大人和大学士的提拔,卑职以后定当为丞相大人和大学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卫疏影笑着点头,“好,但愿你能认清现实,莫辜负我与相爷对你的赏识就是。”又道,“你的诚意若是够,明日我就带你去拜见相爷。” “多谢大学士,卑职告退。” 高靖书行礼后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看了看那个人,扬唇冷笑。其早上不是炫耀有文华殿撑腰吗,如今他就让其看看,文华殿到底是谁的靠山! 卫疏影瞧着高靖书离开时的表情怪怪地,不知是不是他身后有什么东西。 他跟着回头看去,结果猛地吃了一惊……他看见的是梅老弟对他遥相行礼,然后默然离去的画面。 “我去……”卫疏影愣了半晌。 砚台回头一看,也愣了,“主子,你刚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呀,梅公子好像都听见了。” 卫疏影愁深似海地叹:“何止是不该,小钰儿如今多在乎这个徒弟,他要是知道有这一出,还不得活剐了我!” 第一七三章心里的结 梅萧仁缓缓往回走,走入了密集的人流。 她只是听说卫大学士在这儿,想求卫大学士帮忙,让她去看看老李,谁知该看见的、不该看见,都看见了。 江叡质疑画是丞相的阴谋,而她则怀疑这是高靖书做的手脚,两种假设本来冲突,岂料她今日竟撞见高靖书在感激卫大学士和丞相的提拔…… 要不是她认识卫大学士,要不是她亲眼所见,她定会以为这是高靖书演的一出戏,是假的! 眼睛骗不了人,她便没法自欺欺人。 卫疏影在外溜达到天黑才回来,他并非在外逍遥,而是在躲,躲到天黑,没得躲了才不得不回来复命。 他边走上船边向砚台抱怨:“好小子,真够阴的,要不是小钰儿留着他还有用,我今日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不可!” “就是夫人平日给主子你瞧的那种?”砚台上下打量着卫疏影,十分怀疑,“主子,你这花拳绣腿的,能行吗?” “那我就找流月帮忙,把他大卸八块!”卫疏影正回头与砚台说着话,忽然撞上一堵墙似的身板,转眼一看,真是说谁谁就到。 流月问:“大学士想让属下把谁大卸八块?” “不急,等你家主子用完了人,我再来找你帮忙。”卫疏影拿折扇敲了敲流月的胸膛。 流月退后一步,抬手道:“主子等候大学士多时了,大学士请。” 卫疏影朝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小声打听:“我问你,你家主子现在心情如何,他高兴吗?” “应该吧,不过主子的心思一向难猜,这点大学士应当比属下清楚。” 卫疏影又问:“那你先说说,你方才向他禀报了什么?” “就是龙舟上那几个宫人,当初陛下要将他们处死,是主子瞒着陛下留了他们一命,将他们交给属下拷问,前几日他们有人交代了主使,想来再无用处,属下来请示主子,人是留还是不留。” “都已被你问出了话,那人最多也只剩半条命了吧,留不留都一样。”卫疏影又笑说,“这样,下次你帮我个忙,我把人给你,你什么都不用问,只用把你们隐月台拷问人犯那一套在他身上轮一遍就是。” “这个……”流月有些为难地看向舱门处,埋头道,“大学士还是与主子说吧。” 楚钰已站在舱门前,问:“你想让流月帮什么?” “没什么……”卫疏影支支吾吾。 “如何,该说的话,你都说了?” 卫疏影皱着眉,点了下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楚钰不解:“不该说的是什么?” 卫疏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钰儿,你我同窗数载,共事数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我对你一心一意,下辈子都不可能背叛你,你懂的。” 他语重心长,脚下慢慢往后挪着步子,边退边瞟了瞟身后,继续说,“你交代的差事我素来没推脱过,今日这桩自然也办得妥妥妥当当,但是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再是严阵以待,也会有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 卫疏影已退到甲板边上,接着便一鼓作气:“我笼络高靖书的时候被你徒弟看见了,他不光看见,还听见了高靖书感谢你我的提拔,这是高靖书那小子故意的,你可千万别怪我!” 他说完拔腿就跑,踏着木板三两下就冲到码头上,借着夜色逃之夭夭。 砚台还站在甲板上,瞧着自家主子已弃他逃命,又瞧着大人的眉宇蹙了那么一瞬,他赶紧跪在地上解释:“大人,这事真不关我家主子的事,我家主子照大人的吩咐办事,本来一切顺顺利利,主子都要走了,是那高同知忽然说起什么谢主子提拔的,主子便顺口接了几句话,谁知梅公子在背后……” 流月是听懂了,但他也不敢作声,因为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是怒还是急,谁都不得而知,可绝不会是什么事都没有。 砚台又补话:“高同知定是一早就看见梅公子来了,故意这样说的,我家主子为此自责不已,在外逛了一下午,就是不敢回来见大人。” 不知大人是没听进去,还是不关心他家主子如何,大人沉默良久后问的是:“她可有说什么?” 砚台摇摇头,答:“梅公子什么也没说,他对主子见了个礼就走了。” 一旁的行云忙道:“主子,要不奴才去向公子解释解释?” 这声之后,甲板上便只有河风的声音,再无其他。 砚台看见大人转身进了船舱去,一句话也没说,就像梅公子白天那样。 第二日,高靖书没有来衙门,梅萧仁一人待在通判署里,只觉得能救出老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因为这是丞相大人要让老李给高靖书腾位子…… “梅公子。” 梅萧仁听见声音抬头瞧去,看见有人进了屋。这个人她认识,是大学士的随从砚台。 “有什么事吗?”她平静地问。 砚台走到梅萧仁的桌前,道:“我家主子让我来问问,昨天你是特地去找他的吗?” 梅萧仁沉下眸子答:“我只是……路过,路过。” “其实昨天的事是公事,于私,我家主子真的把梅公子你当朋友看待,这点梅公子你得知道。” 梅萧仁笑了笑,笑容有些不自然,点了下头。 砚台看得出,梅公子的笑并非出自真心,看来昨天的事已经成了梅公子心里的结。 他可没有能给人解心结的本事,虽不知大人为什么不让行云来而是让他来,但他既然来了,那大人交代的话就得说完。 “梅公子,我家主子让我来问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若是有就尽管说,只要主子力所能及,他一定帮。” 梅萧仁摇了摇头。 “真没有?” 砚台问第二下的时候梅萧仁就犹豫了。她昨天答应李清清要去看看老李,若不见老李一面,清清不放心,她也不放心。 半晌后,她沉着眸子,应道:“有。” 江上清风依旧。 卫疏影忐忑不安地等在甲板上,终于等得到砚台回来,听完砚台的禀报,他略觉惊讶:“只是看看李道远这么简单?” 砚台点点头。 “没别的?”卫疏影追问。 “没有……” 卫疏影看向负手立于船舷的楚钰,他还是那么背对着他们,眺望江面,一言不发。 第一七四章剪不断理还乱 楚钰一早就把他叫来这儿,没怪他,只是向他借了砚台,让砚台去看看梅老弟如何。 但凡梅老弟提些要求,他们给满足了,也能算是弥补,可梅老弟却只提出想看李道远这一条。 不仅轻巧,砚台竟还说这是梅老弟犹豫再三的决定…… 梅萧弟是摆明了是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不想欠他们太多的人情。 楚钰喜欢把情绪都藏在心里,一句话都不说,心事越重,越是不与人提起。卫疏影习惯了,但看在眼里仍然干着急。 卫疏影道:“要不你告诉他得了,咱们也好解释。” “不会雪上加霜?”楚钰淡淡开口。 “他又不是女人,好解释,女人的心思才麻烦,越解释越难解释,剪不断理还乱!” “怎么个‘理还乱’法?” “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梅老弟是个女人,你现在去与她解释,她要么不听,要么不信,总之就是懒得理你,明明心里就有事,偏告诉你她没事,鸭子死了还嘴硬。”卫疏影说得一本正经。 “那又该如何?” 卫疏影摊手,“别理她呀,你解释她不听,越解释越不听,过几日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明白,到时候便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砚台觉得两位主子的话好像偏了,于是鼓起勇气插了一句:“那梅公子的请求……” “当然是让他见,见多少次都成,只要他高兴!”卫疏影话说得快,说完才觉得这件事他做主有点越矩,于是笑问上司一句,“你觉得呢?” 楚钰仍背对着他们,言:“给她令牌,让她可以随意出入此地。” 卫疏影又叹:“唉……我要是留个心眼就好了,也不至于让你难做。”他轻言道,“你明日要是有空,还是去看看他吧,哪怕你打算继续瞒着,用你从前的身份也行啊。” 楚钰还是没有说话。 卫疏影放弃了,女人的心思麻烦,但男人的想法也不见得能简单到哪儿去。 午后,梅萧仁拿着砚台送来的腰牌到了码头,在砚台的指引下,找到了刑部的船。 她一路走来不曾遇到阻拦,很顺利地见到了老李。 这船的底层就是牢房,近水,潮湿阴暗,又大又结实的铁笼子只关着老李一个人。比府衙大牢好的是,牢笼里面该有的东西都有,桌子、椅子、床……虽然简陋,但勉强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梅萧仁进了船舱后,跟在后面的侍卫就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老李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也束得整齐,他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比她想象中的样子要好很多。 梅萧仁提着清清给老李做的糕点,蹲在牢笼外面喊道:“知府大人……” 李知府只是睁开了眼,并未过来,他绷着脸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离老夫远些吗?” 梅萧仁低下头,端出糕点,小心翼翼地放进牢笼里,“这是清清小姐做的,大人尝尝吧。” “清清……”李知府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而后平静地问,“清清她怎么样,被吓坏了吧?” “大人放心,清清她没事,夫人也没事,府中一切都好。” 李知府深深地沉了一口气,家里一切都好的原因他怎会不知,缓缓言:“梅萧仁,老夫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帮了你。” “知府大人待卑职恩重如山,卑职一定会救大人出去……”梅萧仁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撑在地上,心里亦沉重如山,就怕自己会被迫食言。 李知府看见梅萧仁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有数,叹道:“罢了,官场就是这样,上一刻生,下一刻死……你怕吗?” 梅萧仁抬起头来,唇边浮出一缕笑,“卑职若是怕,当初就不会求大人帮忙。” “我这次恐怕是出不去了,不怪你,只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不然我死不瞑目。”李知府的神色尤为严肃, 梅萧仁急道:“大人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就算保不住大人的官位,卑职也会保住大人的性命。” 李知府摇了摇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答应我,别再插手此事,小心把你自己也搭进来。”他又言,“对于你,我只有一个请求。” “大人请说。” “我要你答应,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娶了清清,照顾她一辈子。”李知府又合眼喟叹,“我名下还有不少宅邸、田产,这些东西老夫一个儿子都不给,通通归你。” “大人……”梅萧仁骇然。 “我一早就看出你是个懂是非、重情义的孩子,与那些阴险狡诈之辈不同,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帮你。我待你严苛,是像教导自己儿子一样盼着你成才,实现老夫未尽之心愿。”李知府接着说,“如今我已是末路穷途,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清清,比起将清清嫁入世家门第,我更想将她托付给你。” “可是……”梅萧仁心急如焚,又不知该怎么与老李解释。 李知府眉头深锁,“我就这一个请求,你都不答应?” 梅萧仁拱手,“大人放心,卑职不会让大人有事,在大人脱险之前,卑职会照顾好清清。” 李知府追问:“那我若是脱不了这个险呢?” “卑职会照顾清清一生一世。”梅萧仁只能把话说成这个样子,当朋友当妹妹照顾都行,总之是照顾。 李知府这才点了点头。 入夜,高靖书按照约定来到码头,顺利到了相府的船下。 这艘大船的长宽与龙舟不相上下,他那日迎驾的时候就已惊叹不已,世间敢与陛下平起平坐的人,怕是只有顾相了吧。 高靖书等在船下,手里握着他在府邸写了一日的文书。他见守在这儿的人都着玄衣,想必他们就是隐月台的玄衣卫,直隶于丞相,对丞相忠心不二。 听见脚步声临近,高靖书抬头瞧去,见走下船来的正是卫大学士。他忙将手中的册子递上,“大人,这就是卑职的诚意。” 卫疏影接过,借着侍卫手里的灯笼看了看,好似对高靖书写的东西还算满意,遂点了点头。 卫疏影合上册子道:“这东西我会拿给相爷看的,你且回去候着吧。” 高靖书好似并不满足,朝船上望了望,问道:“敢问大学士,丞相大人在吗,卑职想拜见丞相大人。” 第一七五章别无他法 卫疏影面无表情地说:“相爷今早在甲板观景,吹风染了风寒正在休养,不便见人,改日吧。” 高靖书忙问:“丞相大人身体抱恙?可否要卑职去把城中的名医请来为相爷诊治?” “不必了,这儿有的是太医,名医还能比太医厉害?”卫疏影说完就转身回了船上。 高靖书行礼:“卑职告退。” 月明星稀,码头外来了两个女子。 出入码头的地方都由禁卫军把守,连宣州府衙的官吏都进不去,遑论她们。 李清清带着丫鬟来了这儿,但不敢离守卫太近,只是远远地眺望江上那些大船。 丫鬟指着远处的船道:“小姐,我打听过了,老爷就被关在其中一艘船上。” “也不知道爹现在如何,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李清清娥眉轻蹙。即便不能上船探视,跟着丫鬟来这儿看看,也能让她感到些许慰藉。 江上清风明月,岸上寂静鸣蝉。 李清清默然看了良久,缓缓转身,打算离开。 丫鬟拉住她,指她看向前方,“小姐你看,那不是高同知吗?” 李清清回头时,高靖书已经走近,笑问她道:“李小姐,这么晚了,来这儿是?” 李清清撇过脸,不欲回答。 丫鬟小声答话:“我家小姐想来看看老爷。” “是吗?”高靖书回头看了江面一眼,道,“我刚看过府台大人,顺便还去见了丞相大人。” 高靖书说起了她爹,爹比矜持重要,李清清这才缓缓开口:“我爹……我爹他怎么样?” “府台大人现在很好,但是明日……” 高靖书的话只说了一半,脸上也再无笑意,让李清清心里顿时急了起来:“明日怎么?” “陛下决定明日就将府台大人处斩,以正皇威。” “什么?”李清清惊愕。 丫鬟也急得推了推李清清的手臂,“小姐,这怎么办呀。” “唉,我追随府台大人多年,自然也急,所以为此去见了丞相大人,本想求得丞相大人救你爹,可是……”高靖书顿了顿,故作无奈地叹,“丞相大人是个重情的人,而与你爹并无什么让人动容的情分,大人未允。” “陛下怎么会……陛下怎么会斩我爹……”李清清有些六神无主。 高靖书长叹一口气:“只怕天一亮,府台大人就会血洒宣江。” “小姐,不如我们去求求丞相大人吧,说不定丞相大人看在小姐一片孝心的份上,就说服陛下不斩老爷了。” 李清清无助地摇了摇头,“我进不去。” 高靖书仅是看了李清清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但袖中却悄然掉落一物。 李清清还没缓过神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如雨般落下。 丫鬟拾起地上的腰牌递给李清清看,“小姐,拿着这个能进去吗?” 李清清接过腰牌看了看。 丫鬟道:“高同知能在这儿出入自如,想必靠的就是这个。” 梅萧仁的轿子还在从码头回府的路上,她坐在轿子里,无助地靠着轿厢,手里握着一个荷包。 指腹隔着荷包摸着里面物什的轮廓,一圈又一圈。 李知府让她别再插手,她做不到,可是站在她的立场,她也不想让楚钰插手。 楚钰与她一样,都是人臣,就像老李说的那样,上一刻生,下一刻死,生死全看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高不高兴,本已如履薄冰,又岂能顶风出头。 马蹄声从轿外传来,好似在她的轿前停下了,接着便有人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梅萧仁脑子里本就乱,哪里还听得“不好了”三个字。她靠着车厢闭上眼,启唇问道:“何事?” 轿外人道:“我家小姐闯了烟波码头,说是要去向丞相大人求情。” 梅萧仁的心顿时捏紧。老李还在狱中,如今清清又去招惹丞相,万一把自己搭进去就糟了…… 她匆忙弃了轿子换马,折回烟波码头。 梅萧仁本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因为清清没有通行腰牌,根本进不去,可是她到了码头才发现,外面没人。 她向守卫打听得知,清清不仅进去了,而且其手里还有腰牌。 梅萧仁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她身上的牌子还没来得及归还,于是火急火燎地追入码头找人。 她在相府的船下找到了李清清和丫鬟,此时清清还在和侍卫周旋。 “我真的有急事要见丞相大人,烦劳你们通禀一声。” 侍卫不耐烦地驱赶:“大胆,丞相大人是谁都能见的?不知天高地厚,还不速速离开!” 对于丞相,梅萧仁心里何止是憋着一口恶气这么简单,但是这些是隐月台的人,即便她是官也惹不起。 她不得不迫使自己保持平静,走到李清清身边,轻言:“清清,你不该来这儿。” 李清清看见她的瞬间就盈了泪,哽咽着喊:“梅大哥……” “别哭了,快回家去。” 梅萧仁抓起李清清的手腕想将其拽走,可是李清清却挣脱了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他们说陛下明日就要斩我爹,今日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丞相大人,求他救救我爹。”李清清泣不成声。 梅萧仁闻言惊骇:“明日处斩?” 李清清边抹泪边点了点头。 “谁告诉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丫鬟支支吾吾:“是同知大人,他刚从码头离开,应是才得知的消息。” “高靖书来过?”梅萧仁追问,“他给你的腰牌?” 丫鬟道:“腰牌是同知大人掉的,小姐捡的……” “清清,他的话你也能信?”梅萧仁又急又恼,“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 “梅大人,万一是真的呢?小姐也是救父心切……” 梅萧仁沉默了。她也有爹,她能理解清清的心情,知道清清是一时情急才着了高靖书的道。 好在清清还没打扰到丞相,没让高靖书的阴谋得逞,她也就不用太急。 若要让清清安心地离开,她还得给清清一个准信。 梅萧仁随后向侍卫打听:“敢问,陛下明日真的要斩李知府?” “不知。”几个木头人冷漠地应道。 梅萧仁环顾周围,这儿又没有别的人可以让她打听。去找江叡?只怕江叡的侍卫也未必会帮她通报。 她低下头,看着挂在腰间的荷包。 只是打听下消息而已,打听了就走,不算拉他下水吧?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梅萧仁对侍卫道:“我找楚钰楚大人。” 第一七六章要杀他,先杀我! 侍卫问:“你是何人?” “宣州通判梅萧仁。”梅萧仁取出荷包里的银镯递给侍卫,“楚大人看见这个就会知道。” 侍卫只是看了镯子一眼,并未直接放行,而是对身边另一人说:“去禀报大都督。” 梅萧仁不甚明白,她来找楚钰,关活阎王什么事? 李清清也云里雾里,红着一双眼睛问她:“梅大哥你要找谁?” 梅萧仁只道找一个朋友。 未几,那人从船上下来,还是一身玄衣,手握银剑,面色比夜色更沉。 活阎王看着她,“是你。” “我想见……” 还不等她说完,活阎王便从她里拿过银镯,扫了她一眼,“随本座来。” 梅萧仁点点头。她本想让李清清在码头上等等,可是清清不肯,加之她觉得当着李清清的面戳破高靖书的谎言最好,于是带着李清清一同上了船。 活阎王拿着银镯进了船舱,让她们先在外面等候,而后那门便被左右的侍卫关上了。 半盏茶的时间,门才打开,从中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楚钰身着常服,站在门前看着她们三人。 不等他开口,梅萧仁便道:“楚钰,我来是……” “外面风大,进来说。” 梅萧仁她们跟随楚钰进到船舱里。 里面也是一间殿堂,不比龙舟上的小,只是没有那些耀眼的明黄色,其他陈设比魏国公那里更为华贵,处处雕梁画栋,彰显着仅次于皇权的气势。 正前方也与龙舟一样设有宽大气派的坐榻,那是属于这船主人的位子。 楚钰走到殿中便停下,转过身看着梅萧仁问:“何事?” 她望着他道:“李知府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此事你不用着急,也不用插手,我会处置。” 梅萧仁皱了皱眉,“可是清清她听说陛下明日要斩知府大人,是真的吗?” “子虚乌有,陛下连审都未审就杀人,还是杀一方知府,此举有损天威,陛下不至于如此糊涂。” 李清清破涕为笑:“真的吗?” “你从何听来的传言?”楚钰问李清清。 李清清埋下头去,好似在怪自己轻信了小人。 梅萧仁帮李清清答:“高靖书。” 楚钰转而问她:“你今日不是见过李道远,难道不知他明日会如何?” “我去的时候还早,在回去的路上才被人拦下禀报,说清清来找丞相求情,我担心她出事才折回来。”梅萧仁又言,“不让她听个准话她不放心,所以我只好带她来见你。” 梅萧仁说完才意识到一件事,清清是在码头遇见的高靖书,而后捡了高靖书故意丢下的腰牌闯入码头,期间并无什么李府的家丁看见,那给她报信的人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她现在想来才发现,这恐怕是高靖书一箭双雕的计谋。 高靖书知道李清清会因急于救父而中计,也知道她会去救清清,所以如果丞相怪罪下来,那她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 “听话,置身事外,李道远一案非你能左右,就算陛下真要杀他,你也拦不住。”楚钰继续叮嘱,“还有,高靖书此人阴险诡诈,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信。” 梅萧仁点了点头。 “回去吧。”楚钰拿出银镯递给她。 梅萧仁收下镯子,嘱咐楚钰也要当心,然后与李清清转身离开。 她刚走出两步,忽然瞧见一缕银光乍现,仅是一瞬,她甚至都没看见婢女从哪儿掏出的匕首,就见其握着匕首朝楚钰刺去。 梅萧仁骇然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婢女的手臂,将其拦下,“你做什么!” 婢女阴狠地说:“我家老爷含冤入狱是被丞相所害,我奉夫人之命,要替老爷报仇,杀光这船上的相府党羽!” 其说完就猛地推了梅萧仁一把,想挣脱她的手。 “他不是丞相的党羽,你要杀他先杀我!”梅萧仁死死抓着婢女的手臂不放。 二人纠缠之际,婢女一刀下去,在梅萧仁的小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梅大哥!”李清清吓得惊呼。 门外的侍卫冲进船舱,见婢女手握凶器,霎时拔剑相向,三两下就将剑架到了婢女的脖子上,迅速平息了突如其来的刺杀风波。 婢女被擒,梅萧仁松了口气。她只顾着看看那婢女如何,忽略了手臂上的伤,直到有人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她才感觉到了痛。 楚钰并未被这一幕所惊,既没管这些侍卫如何,也没发话处置谁。 他吩咐人去拿药,然后一手箍在她伤口上方,一手从自己衣袖上“刺啦”撕下一块白锦,小心翼翼开始包扎她还在流血的伤口。 梅萧仁皱了皱眉,“你这身衣裳是新的吧,可惜了。” “你伤了血肉不可惜?”楚钰沉着眼包扎,叮嘱她别乱动,又头也不抬地问被俘的婢女,“谁指使的你?” 婢女被两个侍卫押着,神色傲然,“我说了,是我家夫人。” 李清清慌了神:“你胡说,我娘从未指使过你在此行凶,原来你跟着我来,竟是要陷我李家于不义!” 梅萧仁也帮着说话:“这绝不是李夫人的安排……” 楚钰看了看她,目光挪向旁边的地上。梅萧仁也跟着回眸,见地上血迹斑斑,都是她留下的。 她知道,这是丞相的朱雀舫,如今见了血,只怕得向丞相大人交代。 婢女一口咬定:“除了夫人的指使外,小姐也知情,不然小姐怎会带着我来。”又看向梅萧仁,“还有通判大人,你若是不来,我和小姐怎上得了这艘船。” 梅萧仁已顾不上理会那婢女,看着楚钰,恳切地说:“是不是要向顾相解释?我不会让你为难,你带我去见顾相,我向相爷解释。” 楚钰将锦布轻轻打了个结后才松开她的手,对她的话却不置一词。 梅萧仁不知楚钰信还是不信,越发心急:“知府大人已经出事,我不能再让李府有事,你不便解释,那你带我去见丞相,好吗?” 楚钰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这是梅萧仁第一次从楚钰眼中看出他心绪复杂,而后她听他道:“我叫顾楚钰。” 第一七七章是不是很失望? 梅萧仁皱了皱眉,不甚明白,“你不是叫楚钰?” “我叫楚钰和我姓顾,冲突吗?” 顾楚钰刻意让自己答得淡然,转过身往殿前走了几步,暂且不欲回头。 “顾……” 梅萧仁已知这意味着什么,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好似在天旋地转,扭转她熟知的所有…… “是不是很失望?”他道。 她摇着头后退了两步,不是失望,也不是不信,而是不愿相信。 梅萧仁一个不留神踩在匕首上险些跌倒,幸好被李清清扶住。 “梅大哥,这……这怎么回事?”李清清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梅萧仁整个人已经怔得听不进任何话,目光也无处安放,因为上天给她开的这个玩笑太过了。 她退了两步就站定不动,撇过脸望向一旁,吸了口凉气,寒意沉入心底。 她钦佩的楚大人和她心存怨怼的丞相大人,是同一个人,可笑的是,她傻乎乎还问过他,要不要离丞相一党远点。 天底下还有比她更蠢的人吗?前有江叡,后有顾楚钰…… 顾楚钰抬袖一招,侍卫们会意,悉数退出大殿,将那婢女也押去了外面。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梅萧仁说不出话,李清清也不敢作声。 顾楚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见的是她僵硬的站姿,凝滞的眼眸。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方才他怕弄疼她,包扎的时候下手轻,结也系得松散,锦布看着已快要脱落。 顾楚钰向她走近,想帮她再包扎一次,刚伸出手,她就当着他的面,朝他跪了下去。 她眼中无神,嘴里说的却是:“求丞相大人放过李家。”说完又缓缓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手就此停在离她还有三寸的地方。 “先起来。” 顾楚钰又俯下身去,想扶她起来。 行云进来禀道:“主子,魏国公来了。” 随后舱门外走来一道身影,迫使他不得不收回手。 顾楚钰直起身,看着门外漠然问:“魏国公有事?” “丞相大人,我听闻有人胆大包天,竟敢来打扰大人歇息,特来看看。”魏国公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就是他吗,我记得他是宣州府的通判,一向懂规矩,不知今夜为何会如此莽撞,还望相爷见谅。” 魏国公拱了拱手,替梅萧仁致歉。 “你专程来为她求情?” “大人,裕王殿下曾将他引见给微臣过,所以微臣知道他,也知他的政绩十分出众,是个可造之材。”魏国公客气地说,“还望相爷看在臣的份上,饶他一次。” 顾楚钰看见太医已至门外,遂问:“你手上的伤……” “卑职受的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卑职回去再治,只要大人肯放过李家,卑职受伤流血都值得。”梅萧仁的话音寡淡如水。 他记得她是为他挨了一刀,关李道远一家何事。 局面已然如此,今晚不是个继续的时候。 顾楚钰转身朝后殿走去,只留下一句:“都退下。” “多谢大人。”魏国公朝那背影行礼,而后沉眼看着梅萧仁道,“快起来吧,以后莫再莽撞。” 梅萧仁站起来,向魏国公道了个谢。 魏国公笑言:“别谢我,要谢就谢殿下,殿下得知你闯了朱雀舫,心急如焚,这才跑来求我帮忙。”魏国公又看了看她的手臂,上面有伤,但是不重。 他方才看见玄衣卫押着一个婢女出去,那婢女手上有血,而朱雀舫的地上也有血,可见这儿发生过的事情不简单。 裹着伤口的锦布快要散了,河风吹着裸露的伤口,疼得梅萧仁吸了一口凉气。 李清清赶紧上前将梅萧仁的伤口重新包扎好,扶着梅萧仁缓缓走下船。 “小人!” 梅萧仁刚上岸,江叡就冲了过来,扶着她的胳膊,“你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这地方是龙潭虎穴,你也敢去?” 他起初没留意到她手上有伤,直到看见她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才发现他方才碰到了她的伤口,可是她却一声都没吭。 “你受伤了?”江叡惊骇,霎时恼然,“丞相伤了你?” 梅萧仁默然摇头。 江叡打从看见梅萧仁起就觉得她不对劲,急不可耐:“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 “梅大哥他……” “清清!”梅萧仁打断了李清清的话,这才对江叡道,“劳烦殿下派两个人,帮我把清清送回李府。” “好。”江叡点头,吩咐随从去办。 梅萧仁对清清耳语了几句,叮嘱清清别把今晚的事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李清清点点头,跟着江叡的两个侍卫离开了码头。 一旁的魏国公虽没说话,但他看得出裕王殿下与梅萧仁的情谊匪浅,于是不再打扰他们说话,独自离开了。 “小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见到丞相了?”江叡看着她手臂上的血,心如火焚,“你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江叡越发捏紧她的肩,梅萧仁不适,挣脱了他的手,转过身朝码头外走去。 “什么事都没有。”她走了几步又冷冷地道,“你别跟着我。” 江叡知道梅萧仁的脾气,她现在还肯好言好语地跟他说话,但他若再追上去,只怕她会翻脸不认人…… 月华朦胧,长街冷寂。 青石板路上,只有梅萧仁一个在往前走,形单影只。 不知是手臂痛得麻木了,还是已被别的伤痛取而代之,她已渐渐感觉不到那道伤的存在。 她每走一步,脑子里就浮出从前的一幕。 秋水县初见,他说他叫楚钰,是个文华殿的小官。后来在缙山书院,他教她学剑,教她查案,帮她走捷径拿到国士的衣裳。 他离开锦州的时候,给了她一个银镯。从此她把镯子看得比命还要重要,因为这是寄托,能让她一直记着,她要去上京,要去找她钦佩的师傅。 再后来,他到宣州,救了她的命,还替她惩治了萧临。在她公务缠身的时候,他深夜来衙门帮她打理公务,教她如何在诡谲的官场里保身。 她因此憧憬,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他在文华殿里共事,谁曾想,这个憧憬脆弱得像块琉璃,被上天一摔就碎得再也捡不起来…… 街边还有间铺子亮着灯,梅萧仁推门进去,惊住了正在收拾桌凳的小二。 小二笑说:“客官,小店打烊了。” 梅萧仁置若罔闻,押了锭银子在柜台上,只道:“拿酒来,要最烈的酒!” 第一七八章消不完的愁 皓月当空,梅萧仁坐在石桥栏杆上,拎着酒坛对月独酌。 半坛子酒入喉,反而让她越发清醒。 她已知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曾提拔过与她有过节的武将去上京,曾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周主教从书院抓走,如今又欲重用高靖书…… 这是她亲身经历的事,已能让她的心像针扎似的痛,遑论再添上江叡说的那些什么奸臣弄权,什么乱杀忠良,什么觊觎皇位,什么给他放毒箭。 到头来,她真的不知,楚钰,顾相,该信哪个? 梅萧仁一脚搭在桥外,一脚踩着栏杆,抱膝坐着,又举起酒坛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抹干净嘴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多烈的酒才能让我醉。” 酒坛见底的时候,梅萧仁才觉得有些晕。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如一轮铜镜,在她眼里却炸裂成了星。周围寂静无声,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没有喝不完的酒,也没有消得干净的愁。 她将空坛留在桥上,慢慢地挪着步子,往小巷里走去。 待梅萧仁走出一段距离后,一个人影才走上桥,看了一眼梅萧仁留下的酒坛,继续跟上前去。 梅萧仁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头脑里的事情渐渐模糊起来,她什么都不愿意再想,就想往前走,想回家。 她埋着头,不知道周围有谁路过,也不知道前面站了个谁。 “大人……” 梅萧仁就跟没听见一样,只顾着往前,哪怕被人扶住,她也犹如在梦中一样,不知来人是谁,是好是坏。 “大人,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我醉了吗?我没醉。”梅萧仁招了招手,抬起头看向这个扶她的人,勉强能看清他的样貌,“老叶,你回来了?” 叶知道:“听闻知府大人出事,我等便开始往回赶,一个时辰前刚到。” 借着叶知给她的支撑,梅萧仁轻言:“扶我回去吧,我困了。” “好,大人慢些。”叶知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他刚回来就听轿夫说大人去了码头,等至深夜也不见大人回来,他出来寻,竟寻见大人喝得酩酊大醉。这样的场面,他已数年不曾见过。 看见有叶知送梅萧仁回府,跟在梅萧仁身后的李清清才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她本已到家,实在不放心梅大哥才想过来看看,结果看见梅大哥独自坐在桥上借酒消愁。她不敢打扰,只能下轿,独自守在不远处。 看见梅萧仁平安到家,李清清才转身往回走,谁知刚抬头就吓了一跳,原来跟在后面的还不止她一个…… 李清清一愣,“你……你是来送梅大哥的?” 流月抄着手抱着剑,冷着脸说:“他不是让你回去了吗?一个姑娘家,晚上少在外面走。” “我不放心。”李清清垂下眸子。她一直觉得这个大都督不是好招惹的主,不敢多看。 后来前面再无动静,她抬起头,见人已经走了,应当是回去复命了吧。 她也没想到,梅大哥的那个朋友竟然是丞相大人。 她爹是官,所以她听说过丞相的名声不太好,但她看得出,丞相大人对梅大哥的关心是真的,无关他人是好是坏。 流月回到朱雀舫时已是子夜,后殿的灯还亮着,主子没睡。 主子对梅萧仁不一般,既然让他暗中护送梅萧仁回去,那他不回来,主子应当放不下心。 流月将一路上看见的事都讲给了主子听,从梅萧仁买醉,再到李清清下轿跟随梅萧仁,以及梅萧仁府中的人找来。 顾楚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却没看,问道:“那人是谁?” “属下不知,是听见梅公子管他叫老叶。” “叶知。”顾楚钰随口便道。他和江叡都先后瞒了身份,只有这个叶知是她知根知底的人,难怪今夜她肯让叶知近身。 “小钰儿,你真告诉他了?” 卫疏影人未到声先至,倏尔急匆匆推门进来,走到顾楚钰面前,满脸吃惊地看着他。 “嗯。”顾楚钰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他什么反应?”卫疏影唇角上扬,饶有兴趣地问,“还认你这个师傅吗?” 卫疏影在笑,可是顾楚钰的神色由始至终都如霜一样冷,让他不得不敛了笑容。鬼知道上司心里在想什么,就怕情况不太好。 “听说你今日还遇见了刺客,那刺客是谁?” “李道远府上的婢女,但其真正的主子,应当不姓李。”顾楚钰交代流月,“连夜审问,明日一早,我要听她说真话。” “是。”流月应道。 天明。 叶知一早就等在梅萧仁的房门外。但凡要去府衙,他家大人从不会晚起,今日也一样。 他等了没多久,门就开了,大人穿戴整齐地站在他面前,整个人看上去并无什么异样,就好似他昨晚看见的那一幕是假象。 梅萧仁出了门,叶知跟在她身边道:“知府大人的案子我听说了,大人想到破案的办法了吗?” 她默然摇了摇头。谁说青出于蓝就能胜于蓝,如果真是他设的局,那她恐怕下辈子都破不了。 “大人昨晚为何会……” “老叶,别问了,总之都是因为我太想救知府大人出来。”梅萧仁的声音低沉,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梅萧仁与叶知来到府衙,从她进门到走到通判属,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敛声屏气埋着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进了通判属,看见她的屋里有些热闹。 高靖书坐在她的位子上,优哉游哉地看着她进来,而后扬唇对她说:“梅通判,本官等你多时了。” 梅萧仁淡漠道:“同知大人不是一心想当知府吗,怎么突然喜欢起卑职的座位来了?” “你的位子?”高靖书笑得越发欣然,“只怕你连这个位子也快没命再坐了。” 高靖书说完,看了身侧的章立本一眼。 章立本拱手禀道:“通判大人,昨晚有刺客混入朱雀舫意图刺杀丞相大人,听闻那名女刺客是通判大人带上去的,所以相爷一早就下令,让同知大人带你前去问话。” 高靖书站起来,看着梅萧仁,脸上依然带笑,“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本官让捕快送送你?” 梅萧仁转身出了门去。 第一七九章可惜,没有如果 烟波码头。 梅萧仁与高靖书一同走上朱雀舫。 大殿地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她手上的伤昨晚也已上了金疮药,用细布重新包好,如今被广袖遮盖着,不知情的人看不出来。 她和高靖书进去的时候,大殿两旁站着好些人,大都是她叫不出名字官员,认识的就大学士和魏国公两个。除她和高靖书外,这儿站的人都着墨绿或朱红官服,清一色的正四品以上高官, 梅萧仁和高靖书两个蓝衣官吏站在这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高靖书对此毫不介意。梅萧仁则沉着眸子,绷着个脸,难以心如止水。 叫她来问话,是不是她找来的刺客,他心里不清楚? 正在她略有所思的时候,耳边传来众人的齐声高呼: “臣等参见丞相大人,大人万安。” 殿中除魏国公以外的官吏都跪了下去。魏国公这等有爵位在身的国舅爷,哪怕不用跪,也得弯弯腰拱拱手。 梅萧仁没看殿上,不知道谁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见周围的人都跪了下去,便跟着他们一起跪下行礼。 “平身。” 熟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叫她忍不住抬了眸子。 她多希望她看见的丞相大人并非是他的样子,可是现实这个东西,通常会毫不留情地给人一巴掌。 他身着金丝银缕绣制的明紫色朝服,头戴正一品朝冠。这是梅萧仁见过的最具威仪的身影,比瘦骨嶙峋的天宏帝穿上龙袍还要威风凛凛,但是对她而言太过陌生,除了面容,什么都陌生,就好似他们从不曾相识。 顾楚钰刚坐到主位上,高靖书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卑职宣州同知高靖书,拜见丞相大人。”又看了身边的梅萧仁一眼,言,“大人,卑职已将与刺客有勾结的通判梅萧仁带来,听候大人的发落。” 魏国公忙上前进言:“大人,下官以为此事与梅通判并无关联,梅通判只是轻信了小人,一时不查,误将刺客引入朱雀舫,并非有意刺杀丞相大人。” 一个朱衣官员站了出来,道:“大人,卑职不赞同国公大人的看法,什么误信小人,这是丞相大人的朱雀舫,梅通判会带不知底细的人上来?” 魏国公又言:“那高尚书可有证据证明梅通判是有意要刺杀丞相大人?” 梅萧仁抬头看向那朱衣官员,据魏国公的话推断可知,那日就是高靖书的靠山,吏部尚书高峥。 其看上去也是近四十的人,比魏国公小不了几岁,看上去却比魏国公要干练,难怪他敢和相府唱反调。 高尚书不依不饶:“听闻那女刺客已经被擒,其到底受谁指使,叫上来一问便知,总好过你我在此争辩。” 魏国公转而向殿上拱手,“那就请丞相大人大人将刺客……” “我让你们提这件事了吗?” 顾楚钰不温不火的一句,就此中断了两人的争执,也让殿中无人敢再吭声。 待他们安静下来,他才道:“宣州知府李道远盗画一案已搁置数日,诸位以为,此案是该由刑部查,还是交由宣州府署彻查?” 魏国公道:“下官认为,既然疑犯乃朝廷命官,那理应由刑部主审才是。” 高尚书则道:“卑职并不赞同国公大人的提议,除却李道远的官职不谈,那他就是个盗画的贼而已,既然案发地在宣州,那理应由宣州府衙先行审理,再由刑部复审。” 高尚书背后的几个绿衣官员站出来道:“卑职附议。” 卫疏影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大人,卑职觉得多审一次也好,以免有什么冤案,不如就让宣州的府台衙门先审,他们自己人总不至于冤枉自己人。” 梅萧仁瞟了瞟高靖书,见他唇角上扬,好似很满意他们的提议。什么自己人审自己人,老李要是落到高靖书手里还能讨得了好? 高靖书比谁都希望老李永无翻身之日,一旦老李倒台,那知府的位子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梅萧仁顿时抬起头,朝殿上揖手:“丞相大人,卑职不赞同。” “放肆,丞相大人面前,岂容你一个六品通判插话!”高尚书斥道。 她不管别人说什么,只看着他。她想,顾楚钰一定知道她心里的顾虑,如果他还念一点从前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 顾楚钰的目光亦在她身上,他平静地下令:“此案交由宣州府衙审理。” 梅萧仁闻言便挪过了眸子,看向别的地方,心里就像被人拿刀捅了一样生疼。 “大人英明,可如今还有一事有待处置。”高尚书接着说,“李道远已经入狱,宣州知府一职暂缺,依大宁律,此案应当由知府审理,依卑职看,这个空缺得有人补上才是。” 梅萧仁方才明白,怪不得他们一个个都提议把案子交给府衙审理,原来是想借机扶新知府上位。 而这个新知府的人选,早已内定。 高靖书露了笑容,看来丞相大人还没让他的文书发挥作用,以致他这个堂叔仍照着先前的计划在行事,想替他争取到知府的位子。 众官员都在等着丞相大人发话,丞相大人却唤了一声:“梅萧仁。” “卑职在。” “你为何不愿让宣州府衙接手此案?” 梅萧仁泰然自若地说:“因为诸位大人也说了,李知府与卑职们是自己人,而卑职与高同知承蒙知府大人的栽培才有今日,大人就不怕卑职等徇私枉法?” 高靖书肃然道:“大人莫听梅通判一派胡言,律法讲究公正严明,若卑职审理此案,定当秉公处置,绝不会如梅通判一样徇私枉法,包庇罪人。” 梅萧仁只淡淡应了句:“法理不外乎人情。” 她话音刚落,顾楚钰就道:“传令,从今日起,由宣州通判梅萧仁暂代宣州知府一职,主理李道远一案,限期十日查明真相。”他看向她,又言,“你说你会徇私枉法,那本相就等着看你如何徇这个私。” 第一八零章难啃的硬骨头 顾楚钰此言一出,高尚书身边的几个大臣低声哗然。 他们虽然震惊,但丞相大人压根就没有要和他们商量的意思,叫他们想反驳也开不了口。 可是众人想想就能发现,这个差事看似便宜,而对宣州府衙的人来说实则不易。 想在十日之内破案,要么得狠下心来将李道远处置了,要么就得去找能证明李道远清白的证据。 这案子还有一个难点是当着陛下的面人赃并获,若无其他线索,要替李道远狡辩或是证明李道远的清白,都比登天还难。 梅萧仁眉头紧蹙,这件案子何其复杂,她早已让李夫人盘问府中的下人,可几日过去都没问出什么所以然,如今要她十天之内查明真相……这到底是在提拔她,还是在给她出难题? 但即便是块硬骨头,她也得啃下去,总比让老李落到高靖书手里强。 梅萧仁拱手领命。 顾楚钰下完这个命令之后就起身离开了大殿,只字未提昨夜刺客行刺的事,留下群臣议论纷纷。 到嘴的肥肉飞了,高靖书不甚明白,本想问问卫大学士,可是卫大学士也跟着丞相大人去了后殿。 他只得留在原地,等待吏部尚书走近。 吏部尚书脸上并无什么得与失的表情,高靖书上前小声急道:“叔叔,这……” “你得沉得住气。”吏部尚书看着与魏国公一同出去的梅萧仁,笑了笑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六品小官,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 “那又如何,丞相大人不照样把知府的位子给了他?” “你以为暂代知府是好件事?这是丞相大人在治他,你就等着看十日之后他破不了案的好戏吧。”吏部尚书边走边笑叹,“那时他若不让李道远认罪,就得脱了自己的官服;即便李道远认了罪,他这个暂代的知府也未必能当下去。” “叔叔的意思是,梅萧仁顶撞了大人,他越是不想接,大人就偏要将案子给他,等着让他自己认罪?” “你就安安心心地等上十日,到时就算魏国公帮他说话也没用,自先帝故去后,连魏国公都得对相府称臣,放眼整个大宁,谁也保不住他!” 高靖书这才释然,笑着望了一眼远去的身影。 后殿。 卫疏影进了门便喟叹:“没想到高峥还真有些胆量,文府才倒了多久,他不引以为鉴就罢了,还敢笼络党羽。” 顾楚钰印象深刻的不是谁势力见长,而是一夜不见,他就已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看见的只是她若无其事样子。这是伪装,也能称作是防备。 卫疏影见无人搭理,上前几步,绕到顾楚钰面前,又问:“对了,那个女刺客审得怎么样,她是何来头?” “她死了,刚入狱就已咬舌自尽。” “死了?”卫疏影皱了皱眉,“难怪你今日不提这桩事,死无对证,那这么算了?” “她不是李道远府中的人,而是来自一个叫流火帮的江湖势力。”楚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笺递给卫疏影,“女子的后背有这样的刺青。” 卫疏影拿过看了看,图案就像一团火,容易辨识。他忍俊不禁:“难道又是哪些自诩正义的江湖人士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要刺杀你?” 顾楚钰不答,看了卫疏影一眼,淡淡道:“你去叫高峥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卫疏影一惊:“叫高峥?你准备现在就动手?” “十日太长,三日足够。” “我看你是怕梅老弟心急吧,十日之期对他而言真是煎熬,他能做的不是去破案,而是要说服自己对李道远狠下杀心。”卫疏影叹过之后,点点头,“也好,梅老弟又不傻,等咱们办完一切,他自然能明白你是在为谁好。” 梅萧仁随魏国公走下朱雀舫,路上又对魏国公道了几句谢,谢他刚才为了替她进言,与高尚书及其党羽争辩。 魏国公还是那句话,说这些都是裕王殿下的托付。 江叡也如昨晚一样,等在船下,见她平安无事地下来,朝她笑了笑。 “殿下。”梅萧仁拱手喊道。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 梅萧仁沉眼答:“已经无碍,谢殿下关心。” 魏国公喟叹:“既然丞相大人已经许你暂代知府之位,那你快去接李道远回衙门关押吧,待在府衙比待在这儿要好。” “暂代知府?他让你暂代知府?”江叡不禁侧目,“他会这么好心?” “并非好心,而是……”魏国公提起这个任命也是一脸愁容,不知是不是梅萧仁惹怒了顾相,竟得了这么个难办的差事。 “没事,我会尽力。”梅萧仁说完这句话便朝魏国公和江叡行礼告退。 她去到刑部的船上,看着刑部的官差打开牢笼放老李出来。 老李人已经瘦了一圈,因许久没见阳光的缘故,走出船舱的一瞬就用手蒙住了眼睛。 梅萧仁展开折扇替老李遮住阳光。老李转眼看向她,笑得脸上生出了道道皱纹,他言道:“还没恭喜你。” 梅萧仁颦眉,“大人的恭喜我不要,这位子是你老人家的,以后你得拿回去。” “拿回去……哪儿有这么简单。”李知府带笑说着,语气里皆是无奈。 梅萧仁心里也无奈,她把老李从码头接回府衙,而老李要待的地方仍是牢房。 如今盯着他们宣州府衙的眼睛太多,老李还是戴罪之身,不得不困身于牢狱。她能做的就是让他住干净宽敞的牢房,好吃好喝地招待好他。 入夜,朱雀舫的大殿里只站了两个人,让整个大殿还是显得空空荡荡。 高尚书朝着前面的背影作揖,“不知丞相大人召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顾楚钰背在身后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已看完,打算给高靖书的自己人看看,他转过身,将东西丢给高峥。 高峥忙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将之翻开过目,眼睛随着目光的移动而越睁越大,手也不住地抖了起来,整个人越发惶恐不安…… 第一八一章心腹大患 高峥这样的反应在顾楚钰的意料之中,被人出卖的滋味,不好受 顾楚钰走到殿上坐下,端起茶盏,淡漠地问:“如何,对他的说辞可还满意?”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片胡言!”高峥愤然斥道,握着册子拱手,“大人,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卑职于不义,还望大人明鉴。” “依你看,这封文书,出自何人之手?” 高峥低下头摇了摇,“卑职不清楚。” “宣州同知高靖书。”顾楚钰给了他答案,但这个答案高峥心中必定有数。 “高靖书这个白眼狼,他不念卑职这些年对他多有照顾就罢了,竟然反咬卑职一口!”高峥再次躬身,说得是又诚恳又严肃,“高靖书居心叵测,定是他想要陷害卑职,才胡编了这些说辞,大人可千万莫信。” “本相若是你,如今心中就该有数,说什么话有用,什么话无用。” 高峥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埋头,“卑职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本相若认定它是真的,你会如何?” 高峥惶然看着顾楚钰,心急如焚:“大人,大人切勿轻信小人啊……” “文书的真与假对本相而言无关紧要,它的用处在于能帮本相除去一个心腹大患。”顾楚钰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明日本相将之公之于众,那吏部便是本相的囊中之物。” 高峥的脸色在听见“心腹大患”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煞白。 自工部尚书倒台后,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敢造次,本以为他安分些,就能与相府和睦共存,互不撕破脸皮,没想到相府仍将他视为眼中钉…… 顾相不仅不忌惮他,还连要取他性命的话都说得如此直白轻巧。 “本相留着文书的目的何在,你心里清楚,本相若是你,就不会说些废话,什么诬陷,什么胡言……这些重要吗?”顾楚钰面无表情地说,看了高峥一眼,语气低沉,“你应该说的是能让本相打消杀心的话。” 高峥抬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卑职……卑职不知相爷想听什么……” “陛下身边有个叫杜鹃的宫女,她们一家受过长公主的救济,长公主忠心不二,那对你这个驸马如何?” 高峥一怔。有关杜鹃的事文书上面没有写,因为他虽把画给了高靖书,可从没提起过画是如何下的龙舟。如今顾相竟能提起杜鹃这个人,说明他知晓的不止文书上的内容。 “她不是因保管不利,被陛下处死了吗?” “谁说死人不能开口,昨晚的女刺客已经自尽,不照样说了她是流火帮的人?” 高峥“咚”地一下跪了下去,慌慌张张地说:“大人,刺客的事跟卑职真的无关啊。” “那什么与你有关?” 高峥垂下头,无奈地长叹:“命杜鹃盗画,交予高靖书,让他设法放入李府。”又望着顾楚钰,“大人,卑职做的仅此一样,刺客的事卑职并不知情,一定是高靖书的主意,卑职曾听他说过,他要收买流火帮的人帮他放画,想必刺客也是他从流火帮雇来的。” 高峥又翻开文书看了看,万分愤恨:“高靖书竟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了卑职头上,只字未提他参与其中,真是卑鄙,亏得卑职还想帮他谋求知府的位子。” 顾楚钰慢道:“一桩盗窃案而已,用不着搭进去一个尚书,一个同知,只要有一人为此伏法,就可结案。” 高峥闻言,立马跪得笔直,“丞相大人,从前是卑职不自量力与大人作对,还望大人能不计前嫌,饶过卑职这一次。” “不计前嫌四个字未免太过轻巧,但是你这吏部尚书当得不错,本相一时找不到能代你的人选,给你一个机会也无妨。”顾楚钰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书,“他的文书写得差强人意,你重写一封,也好让本相留作珍藏。” 高峥清楚顾楚钰的用意何在。高靖书写这封文书是告状,而他写,就叫认罪,那将是他被顾相捏在手里的把柄,但有把柄也比没命强…… 顾楚钰唤来侍从奉上纸笔,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到高峥落笔。 高峥不等顾楚钰提醒,就已在落款处摁了手印,双手奉上写满是字的纸。 顾楚钰过目之际,高峥转而朝他缓缓磕了个头,“从今往后,卑职定当率吏部众臣忠于丞相大人,唯大人之命是从,再无异心。” “起来。” “谢大人。”高峥站起来,仍低着头,直到顾楚钰看向他,他才抬头朝顾楚钰笑了笑,以示诚意。 “你能如此,本相甚觉欣慰。”顾楚钰说得客气,而后他唇角上扬,又言,“以后你若有异心也无妨,我先杀了你,再将你的手书公告天下。” 高峥悚然低下头去,不敢再与顾相对视,他只觉顾相的笑里……藏着刀。 顾楚钰放高峥离开后,卫疏影才推开后殿的门出来,摇着折扇,笑得开怀:“他不是仗着自己是驸马,想在朝中横着走吗,这下好了,螃蟹脚被你一斩,以后恐怕只得靠爬。” 卫疏影又合上折扇敲了敲顾楚钰的肩,“你这主意挺好,听说长公主身边的皇族对他极为拥戴,你要是杀了他,长公主他们免不得要上陛下那儿叽叽喳喳,倒不如将他收为己用,这样一来,吏部和长公主不都听你的了吗?” 顾楚钰扫了卫疏影一眼,“还不去写你的东西。” “模仿一个宫女的字迹而已,小意思,不会误了梅老弟的差事。” 宣州府衙。 李清清和李夫人一早就来衙门探望李知府。梅萧仁没有打扰他们一家人说话,独自等在大牢外。 李清清先从里面出来,拉着梅萧仁走到一旁角落里说话。 “梅大哥,那个刺杀丞相的婢女不是府里的老人,而是管家上个月刚买来的。”李清清想了想,道,“与她一同进府的还有两个,一个先前已被我娘赶出了府,剩的那个近日也不知所踪,我怀疑他们是一伙的,嫁祸我爹的就是她们。” 梅萧仁追问:“那个失踪的婢女叫什么名字,有画像吗?” “叫清莺,和我的名字一样都有清字,我记得她。”李清清又言,“画像回头我让府中的人画来给你。” 第一八二章一场及时雨 清莺这个名字对于梅萧仁而言并不陌生,至于清清说的那个被李夫人赶出府去的婢女香芙,她也有几分印象。 那个女子还对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她莫负了清莺,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日,李府的人一早就送来了清莺的画像。梅萧仁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叹其本是个模样生得挺好的姑娘,怎么偏就扯上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吩咐捕快们找画师临摹这幅画像,拿去张贴于城中各处,找寻这个叫清莺的女子。 宣州城,南城门。 百姓挤在城墙下张榜的地方,围观官差们刚贴上的画像。 有人惊叹:“这是新任知府大人要找的人,悬赏一百两银子呀!” 有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道:“这姑娘我见过,好像是在……是在山月舫……” 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站在最外面的两个“男子”默然转身。 二人扮做男子才得以躲过官差们的盘查。清莺默不作声,香芙则担忧道:“清莺姐,这是那个新知府在通缉你吗?” “上面写的是寻人,不是通缉,大人他怎么会通缉我?”清莺眼中无神,语气平静。 “他如今寻你回去,定是想你问画的事,如果他找不出证据,李知府是不是就完了?” “怪他知道什么不好,偏知道咱们流火帮另有依靠,叫四爷怎么容得下他。”清莺叹道,“四爷本就有心要杀他,谁知高靖书正好找上咱们,让咱们帮忙除去李知府,也算和四爷不谋而合。” “只是可惜了香荷。”香芙感叹,“高靖书在堂主那儿花了二十两就买了香荷一条命,让她去丞相的船上行刺。” “那姓高的在背后玩的招数过头了,他与我们流火帮的约定仅是除去李道远,谁知他竟想一箭双雕除去大人。”清莺唇角一勾,“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香芙指着城南渡口的小舟,“船在那儿,快走吧,等回到帮里咱们就安全了。”又对清莺打趣,“待四爷称霸江湖之时,定会好好犒劳咱们,到时就让四爷把你心心念念的梅大人绑来与你成双。” 午后。 梅萧仁还在府台衙门里万分焦急地等着消息,衙门里大部分官吏都在为老李的案子忙碌,找人的找人,帮着审问李府下人的帮着审问,只有高靖书从前日朱雀舫一别后就没露过面。 她知道高靖书与这案子脱不了干系,她在接任知府之后就派了府兵去盯着高靖书,以防他戴罪逃离。 吴校尉匆匆跑来禀报:“大人,属下们在码头外围巡查,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是清莺吗?”梅萧仁顿时打起了精神。 吴校尉摇头,“不是。”又双手呈上一页纸,“但女子手里拿着这封信。” 梅萧仁接过那张皱皱巴巴信笺,沉眼看了一遍。她的指尖将信越捏越紧,抬头即问:“她人呢?” “那女子身上有伤,伤得太重,已经咽气。” 梅萧仁拿着信,皱紧了眉。 “梅大哥。”李清清也拿着一沓信走入堂中,递给她,“你看看。” 她又将清清拿来的信一封一封拆开过目,震惊之余,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清莺逃走前把这些信夹在了她的被褥里,方才其他婢女收拾通铺的时候才发现。” 梅萧仁点了点头,知道清莺这是有意要将证据留给她。 这些信就像是一场及时雨,足以浇灭李府的急火。 梅萧仁拿着所有的信赶去码头。 她要找的第一个人是江叡,见到江叡开口便问:“杜鹃是谁?” “你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个?”江叡皱眉答道,“我父皇身边的宫女,她在丢画的那日就已被我父皇处死。” “不,她没死。”梅萧仁说得飞快,又觉这么说不对,便解释,“她之前没死。” 见江叡听不明白,她索性将杜鹃留下的信拿给他看。 江叡大吃一惊:“盗画的人竟然是杜鹃!”他急道,“有了这信你还不去抓那姓高的?” “杜鹃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得另证明这封信出自杜鹃之手,不然信就不能当证据。” 半个时辰后,江叡让阿庆从龙舟上拿回了她想要的东西,是杜鹃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梅萧仁拿着家书与出首信仔细比对,发现字迹并无什么两样。 “杜鹃这个宫女我有几分印象,她读过书也会画画,所以宫里的管事才让她到父皇身边打理字画,画丢了之后,父皇龙颜大怒下令处死了几个宫人,她就是其中一个,怎会没死?”江叡云里雾里。 “她要是早没了,那我的麻烦才大!”梅萧仁脸上露出了好几日都没露过的笑容。 见她高兴,江叡心里也跟抹了蜜似的,把信折好还给她,“快去吧,为你们知府大人昭雪。” 梅萧仁向江叡道了个谢,下船吩咐等在外面的吴校尉去拿人。她安排在高府附近的府兵终于不再是摆设。 梅萧仁本该毫不犹豫地去朱雀舫为老李脱罪,可她走到船下时,脚却不听使唤地迟疑了一阵。 方才她听江叡说,陛下欲在此案了结后就启程回京,如今就是了结的时候…… 江风吹得人清醒,她拿着信登上朱雀舫,见船舱的门紧闭。 行云守在外面。他的主子是丞相,他即便是个随从,地位也不低。 梅萧仁朝行云拱手,只道:“卑职已找到能证明知府大人清白的证据,特前来求见丞相大人。” 行云低头言:“公子不用见外,主子正在与大臣们议事,公子稍候,奴才进去禀报。” 今日只是第三日而已,梅萧仁就拿着证据出现在了众臣面前,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梅萧仁沉着眸子从群臣中间走过,走到殿中就跪下,双手呈上信,“参见大人,这些就是宣州同知高靖书勾结宫女杜鹃及流火帮,盗画嫁祸知府大人的所有证据。”又言,“另外,那晚刺杀大人的人也是高靖书所安排,意在嫁祸知府大人的家人。” 她没有看他,但顾楚钰的目光一直随她所动,见她左手在抖,当即吩咐行云将信拿过来。 第一八三章未至陌路 梅萧仁的小臂上有伤,仅是一个简单的托举动作就让她疼得厉害。 信传至顾楚钰手里,他一边翻看,一边让她起来说话。 有大臣不解:“大人,那些信……” 顾楚钰看完就让行云将信分发给在场的大臣们。 大臣们拿着信互相交换着看,未几,殿中一片哗然。 魏国公问道:“梅知府,这些信从何而来?” “今日府衙的人在码头附近发现了宫女杜鹃,那时她的手上就握着出首信,写着高同知花重金收买她,让她从龙舟盗画。”梅萧仁又言,“卑职对比过杜鹃留下的家书,确认家书与此信的字迹相同,皆是出自杜鹃之手。” 魏国公深感诧异:“原来竟是陛下身边的宫女在监守自盗。” “至于高靖书与流火帮之间的来信,是李府的一个丫鬟留下的,今日才被人发现。”梅萧仁接着说,“那丫鬟在事发后已经逃走,从信上可以看出,她是流火帮的人,而高靖书通过流火帮雇她将画藏于李府,嫁祸给知府大人。” “一个州府同知,竟敢盗御画嫁祸知府,还敢刺杀丞相大人,实在罪大恶极。”大臣出列拱手,“大人绝不能轻饶了他!” 吏部尚书上前道:“丞相大人,高靖书虽是卑职的远房侄儿,但他犯下如此罪过,卑职定不会姑息,一切听凭大人裁决。” “他人在何处?”顾楚钰问道。 梅萧仁答:“卑职已派人去抓,一会儿就到。” “梅知府果真年轻有为,丞相大人限期十日让你查明真相已属不易,你竟只花了三日就揭开了真相。”魏国公笑叹。 有大臣附和:“李知府遇上高同知那样的下属实在不幸,但万幸的是他手底下还有一个梅知府这样的英才。” 一场风波到此才算虚惊一场,梅萧仁的心已经悬了几日,听不进什么褒贬之言。 她朝殿上揖手道:“丞相大人,此案的真相就是如此,如果大人不怀疑卑职徇私枉法的话,那待高同知认罪后,大人就将卑职的知府之位还给李大人吧。” 魏国公皱眉轻责:“梅知府你带来的都是确凿的证据,怎能叫徇私枉法,莫要胡说。” 卫疏影一直没吭声,他只庆幸自己官位够高,站得够前面,没人看得见他窃笑的样子。 他还从来没见过谁敢当着小钰儿的面撒气,梅老弟是第一个,不过梅老弟肯说些气话也好,至少会生气就说明他们师徒之间还未至陌路,难以不痛不痒。 卫疏影手里还拿着杜鹃的出首信,再看上几眼后,更加佩服起自己来,这字迹,被他模仿得跟真的似的。 梅萧仁请求完之后,迟迟没听见回音,应当是被默许了吧。 众人在殿中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吴校尉前来。梅萧仁出去听她的下属禀报,却见吴校尉什么人也没带,只带来了一则消息。 “大人,高同知不仅不认罪,还教唆他府中的侍卫负隅顽抗,他们人多势众,我等一时不查,让那高同知趁乱逃了。” “什么,逃了?”梅萧仁皱紧了眉。 高靖书逃走,这桩案子就不能算了结,梅萧仁入殿禀报后便匆忙告退,回府衙主持抓捕高靖书的事宜。 宣州所有城门都已经封锁,官兵正沿街搜寻高靖书的踪迹。梅萧仁也在街上边找边想,她在想高靖书会逃去什么地方。 找吏部尚书?但是看吏部尚书今日的态度,不像会包庇高靖书。 难道高靖书一个士族公子出身的人还会浪迹天涯不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乐坊里仍亮着灯。 卫疏影在梅萧仁离开后不久,就跟着来了宣州城,包下整座长乐坊听曲子。 入夜,天上下起了雨,长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唯有琴声不绝如缕。 卫疏影还坐在那日的位子上,亥时,才有脚步声传到他耳边。 “大学士。” 卫疏影转眼看去,看见的不是当日那个风光无限的高同知,而是一个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平民。 高靖书解了蓑衣,摘下斗笠便问:“大学士,究竟发生了什么,梅萧仁怎么突然要抓卑职?” 卫疏影收回目光看向楼下,边听曲边回答:“梅知府今日拿到了证据,已当着众臣的面到相爷那儿告了你的状,你竟还敢露面,勇气可嘉。” “证据?”高靖书皱紧眉头,“他哪儿来的证据?” “你和流火帮之间往来的书信,一封不少,都在她那儿。” 高靖书顿时惊愕:“什么?”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卫疏影淡淡问。 “大人,卑职真没料到梅萧仁能拿到那些信,此事实在麻烦,还请大人帮卑职逃过此劫,卑职以后愿为大人当牛做马。” “可惜,我帮不了你。”卫疏影故作无奈地叹道,“我也是来抓你的。” 他说完就拎起杯盖重重地盖了下去。清脆的声响一落,楼下霎时冲出几个玄衣卫。两人甩出绳索勾住二楼栏杆,在高靖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踩着绳索飞身上楼,将之生擒。 高靖书被两个玄衣卫压制着跪下,他惊慌失措地喊:“大学士,求你放我一马,我可以为你所用,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卫疏影摇着折扇站起来,在高靖书面前走了几步,忿忿道:“我忍你小子很久了,你知道你给找了我多大的麻烦,给相爷捅了个多大的娄子吗?” “卑职几时给大人添过麻烦?”高靖书惶然想了想,道,“大人是指这桩案子?大人不是一早就知情,还是大人让我避开我自己的罪过,只写堂叔干的事。” “说起这个又得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文书,相爷岂能将吏部收为己用。”卫疏影脸上勉强带了点笑,接着说,“你那个叔叔不光掌管着吏部,他背后还有长公主和皇亲国戚撑腰,要不是有你的诚意,他怎会心甘情愿地归顺相府。” 高靖书有些发怔,他本以为丞相大人是想除去吏部尚书才会笼络他,谁知丞相大人要笼络的人不是他…… 卫疏影又瞥了瞥高靖书,“你是有功,但是功不低过。“ “我有何过错?”高靖书眉宇深锁。 “你三番五次地给梅大人下绊子,那你知道他和相爷是什么交情吗,相爷都不拿他当外人的!” 第一八四章成王败寇 到了天明,雨还在下。 梅萧仁来到府衙,看见府衙二堂里站了一个人。 “大学士?”她喊道。 卫疏影转过来朝她笑了笑,“梅老弟,我等你多时了。” 梅萧仁脸上并无什么表情,近来发生的这些事,让她已然不知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如今看见卫大学士,她除了拘谨,别无其他感受。 “坐下说。”卫大学士走到一旁坐下。 梅萧仁点点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沉着眸子。 她进来的时候发现周围没有人,应当是大学士先前已将他们遣走,方便他们说话。 “那日你在长乐坊外看见的不是真的,你师傅若要提拔高靖书,怎会把知府的位子给你。”卫疏影笑叹,“其实我早该与你说说这事,就怕你不信,只好等你破了案,等你看见高靖书落马,我才好开这个口。” 梅萧仁依旧点点头。 “案子已破,一会儿你就可以放李道远出来,将知府的位子还给他,陛下已下令,明日就启程,待我们一走,宣州该怎样还怎样。” “就此结案?”梅萧仁惊异。 “没错,这是你师傅的意思,就此结案,无需再用律法审什么人犯,你也不用再忙活,好好休息几日。”卫疏影边摇折扇边说道。 梅萧仁皱了皱眉,不用律法审理,如何让高靖书罪有应得? “可是高靖书还……” 她话还没说完,卫大学士就合上折扇,指引她看向外面。 梅萧仁顺势看去,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狼狈不堪且被五花大绑的人。 她认出来了,被两个玄衣卫押着的人是高靖书,其身着布衣,浑身已被雨淋得湿透,头发披散着,若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这竟是从前的同知大人。 待梅萧仁起身走到门前,一个玄衣卫便踢了高靖书的腿弯,高靖书腿一折,当即在雨中跪了下去。 卫疏影站在梅萧仁身边笑说:“本来我想把他送去流月那儿,可你师傅说得把人交给你,任你打骂处置。” 梅萧仁平静地看着高靖书,眼中没有怒火,心中也没有愤恨,因为在她脑子里盘桓的是别的事。 那日他说,有朝一日他升了职,就将高靖书绑来,任她打骂撒气…… “人带到了,我得回去复命。”卫疏影拿折扇挡着半张脸打了个呵欠,咂咂嘴,“为了抓这小子,我一宿没睡,正好回去歇息。” “大学士慢走。”梅萧仁行礼恭送。 之后,院子里就只剩她和高靖书还有两个玄衣卫。 高靖书跪在雨里,她站在檐下,良久都没说一句话。她是很想拿高靖书出出气,可是出了气又如何,是能让有些事不曾发生,还是能还她一个毫无疏远之感的楚钰? “成王败寇,你要杀便杀。”高靖书泛白的唇里吐出了这一句。 “你说得对,今日这出就叫成王败寇。”梅萧仁淡淡应了声,转身走回厅堂里,交代两个玄衣卫,“把他押回去吧,劳烦大都督帮我个忙。” “是。” 午后,雨停了,梅萧仁还穿着她深蓝色的官袍,带着六品乌纱帽,率府衙众官吏等在大堂里。 等一身墨绿官服的人走上主位,他们便齐齐行礼:“恭迎知府大人。” “都免礼吧。” “谢大人。” 梅萧仁抬起头来,见老李也穿回了自己的衣裳,唇边浮出微笑。这大概是近来唯一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情。 卫大学士已经解释过那日的事,高靖书也已得了应有的处置,她心里就是轻松不起来,在迎接老李出狱后她就回了家,想要好好歇歇。 她躺在床上,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忆起的都是卫大学士那句“明日就走”…… 傍晚的时候,江叡来了,提来几坛上好的御酒,说要与她庆贺庆贺。 梅萧仁没有拒绝,叫上叶知一同在院中的树下饮酒言欢。 她拿着酒杯转来转去,上面的每一道花纹都一一看过,就是没有喝杯里的酒。 “小人,恭喜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梅萧仁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她怎就看不见月明,只看得见月亮毛毛的,黯淡无光。 收回目光后,她才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落杯时喊道:“江叡。” “嗯?”江叡一脸笑意,却见梅萧仁好像不怎么高兴,不仅不高兴,好似比前几日还要愁苦。 “你从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什么?”江叡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梅萧仁凝眸道:“你中的那一箭,当真是丞相放的?” “不是他是谁?” “有没有可能是吏部尚书,他想挑拨你与丞相的关系……” 江叡冷笑:“我和他的关系还用得着别人挑拨吗,我师傅现在还关在隐月台大狱里,这难道也是吏部尚书所为?” 梅萧仁的目光更涣散了,开始频繁地斟满酒杯又饮尽,好似被他的话搅得愁上加愁。 “小人,你不会见了他几面就被他的外表给蒙住了吧,我与你说过,那是只狐狸,阴险狡诈,和他爹一个样!”江叡哼了一声,“自皇爷爷故去后,他们父子可是把我们江家吃得死死的。” “他爹?”梅萧仁皱着眉看向江叡,“他还有爹?” “他爹就是前丞相顾詹,也是个臭名昭著的大奸臣,要不是他爹趁着大权在握时让位给他,他能十七就岁拜相?”江叡又招了招手,“罢了,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不提他。” 梅萧仁沉了一口气,之后便自顾自地喝酒。 叶知问道:“殿下明日就要回京?” 江叡瞥了叶知一眼,“是啊,本王要走了,你得代本王好好照顾小人一段时日。” “一段时日?殿下还要再来?”叶知追问。 “这个你管不着!”江叡语气生冷。 梅萧仁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叶知见他家大人的步子很稳,应当没醉,大人如此,或许是有什么心事吧。 夜已深,江叡见梅萧仁走也没挽留,之后还将叶知一并赶走。 等院子无人了,他才溜进他之前住的屋子,从架子床后面扒拉出一个长条锦盒,吹去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离开了房间。 第一八五章你画的是谁? 江叡带着锦盒离开了梅萧仁的府邸独自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 他今日提这么多酒来,不仅是想替小人庆贺,还想将小人灌醉,方便他回去取东西。 可是小人和叶知的酒量都不是虚的,他快把自己灌晕乎了都没灌倒小人他们,好在小人心情不好提前离开了,不然他还真没机会取走这个宝贝。 江叡回到码头时,酒劲已经彻底涌上脑袋,他甚至连自己上的哪艘船都不知道,只知道一路都有人在拦他。 别人越是拦,他就越是想闯,一路嚷嚷着:“走开!” 再后来,他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而那门忽然就开了,门内出来一个人。 他依稀听见那些拦他的人在对这个人道:“主子,殿下醉了,硬要闯入……” “何事?”有人问他。 “没事儿。”江叡双手一摊,锦盒从他怀中掉落,砸在了地上。 盒子开了,从中滚出一幅画卷来,卷上绘有媛女,琼姿玉貌。 江叡迷迷糊糊地俯身去捡,动作迟缓,终是晚了一步。 顾楚钰已拾起画卷,将之拿在手里,略微看过之后就将画卷了起来。 “还给我!”江叡恼然。 “送他回去。”顾楚钰瞥江叡一眼,拿着画进了船舱。 江叡也不记得他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反正他一觉醒来就已躺在自己的床上。 后来阿庆告诉他,他是被行云带人给抬回来的,然后他才想起昨晚去过什么地方,又丢了什么东西…… 江叡更衣后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闯一次朱雀舫,这次,他见到了顾楚钰,也见到了他昨晚丢的画。 让江叡深觉痛心的是,有人将他潜伏在小人家里,废了不少心血才绘成的画挂在后殿里,独自欣赏。 江叡当即恼道:“那是我的画,还给我!” 他昨晚走的时候说的是这句,今早一来,说的还是这句。顾楚钰看着画漠然问:“你画的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昨晚我喝醉了,不是有意要闯你的船,我给你道个歉,你把画还我。”江叡不耐烦地说。 “你想害死她?” 顾楚钰背对着江叡说了这一句。江叡一愣,起初不太明白顾楚钰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画上是谁,他很清楚,难道顾楚钰也知道? 这样的猜测让江叡大惊失色:“你知道是谁?” 顾楚钰转过身来,朝江叡走了几步,神色难得严肃,“若你昨日闯的是龙舟或是你皇祖母的船,她今日就得入狱,一旦身份被证实,依律当斩!” “他们……他们能认得出来吗?”江叡皱了皱眉,“你别再这儿危言耸听,只要你不害她,没人会害她。” 他话说得飞快,说完才意识到他面前这个人不是善茬,怎会说不害就不害。 虽然他不知道顾楚钰是怎么识破小人的,但他想知道顾楚钰会怎么做,毕竟其犯不着为一个通判保守秘密。 江叡试探着问:“你……不会说出去吧?” “画留下,你出去。” “这是我……”江叡忿忿,但他见顾楚钰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似的,便不得不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磨着后槽牙说,“给你就给你,她与你无冤无仇,望你能守口如瓶!” 江叡说完就气冲冲地拉开门离去。画而已,没了还能再画,只要不人被抢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正要出船舱,忽然被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正着。 卫疏影被撞得肩膀生疼,他抬头一见出来的人是裕王,又像看稀奇似的打量了裕王一阵,“殿下怎么上这儿来了?” 毕竟裕王殿下对朱雀舫和丞相府而言,都是稀客中的稀客。 江叡谁也没搭理,脸色比今日的天气还要阴沉,绕过卫疏影径直走下船去。 卫疏影忍俊不禁,加快脚步找去后殿,进门便问:“小钰儿,大清早的,裕王怎么气成那个样子,你又欠他粮食还了他糠。” 他说完才见顾楚钰正在收捡画卷,又好奇问:“那是什么?” “裕王的画。” 卫疏影恍然大悟,“看来你真拿了人家的粮食,而且连糠都没还吧?”他走近笑说,“打开让我瞧瞧,什么画值得你从裕王手里抢?” 顾楚钰依然我行我素地将画收进了锦盒里,并不打算拿给谁看,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你犯得着跟裕王争?” 顾楚钰淡扫了卫疏影一眼,“他画得比我好,我为何不笑纳?” “你高兴就好。”卫疏影耸肩一笑。 梅萧仁已向府衙告假,准备在家中休养两日,也许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她睡得沉,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梅萧仁坐起来,忽然有些慌了神。 她昨晚拿不定主意的事,现在好似已经迟了…… 梅萧仁匆忙穿好衣裳束好发,连招呼都没给叶知他们打一个就出了门。 一路上好些轿子在她面前停下,轿中人纷纷出来对她拱手行礼,他们都是衙门的官吏,刚从码头送了陛下的行驾回来。 梅萧仁停下马,心中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她如今在城中遇见这些人,说明陛下的龙舟已经离岸,陛下走了,那随行的人也已跟随陛下踏上返程。 梅萧仁顾不上理会那些朝她行礼的下属,一鞭挥下,骏马飞驰,载着她往码头赶去。 码头四处都已空空荡荡,再无巡守的禁卫。 梅萧仁下马跑到河岸边上朝上游眺望,还能看见那几艘远去的大船。 陛下出巡,数年一次,且下次不一定往东。 她之前怕见,如今船已朝上京去,之后怕是再不复见了吧。 梅萧仁一直站在江边,迎着江风,目不转睛地望着龙舟后面那艘船的影子。 船行得慢,她站得久,即便没挪开过目光,也嫌看不够,等船被青山遮挡,再也看不见时,她心里好似一下子就空了。 梅萧仁六神无主地站着,眼里什么都没有,耳边依稀有脚步声临近,她也漠不在意。 叶知刚到码头就见大人一个人站在这儿,不知在看什么,他跟着看了一眼,江上什么都没有。 他一路打听,追着大人来这儿是有东西要给大人,便递上那封信道:“大人,裕王殿下留下的信。” 第一八六章好大的人情! 梅萧仁迟迟没接,还望着那个方向,想着这里离上京有千里之遥。 “大人?”叶知又喊了一声。 梅萧仁这才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缓缓伸手拿过,漫不经心地拆开来看。 叶知不解:“大人怎么了,是舍不得殿下?” 梅萧仁摇了摇头。叶知从前不知道她和楚钰之间的发生的事,如今自然也不知楚大人并非是楚大人。 江叡在信上说,有个临别赠礼要给她,放在老李那儿,让她自己去取。 梅萧仁从码头离开,带着叶知去往府衙。 叶知在路上笑说:“大人这次仅用三日的时间就破了一桩大案,为知府大人昭雪,想必朝廷定有嘉奖。” 梅萧仁只是挤出了一抹浅笑,没有吭声。她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三日破案,功劳都不在她。 那日她曾去看过杜鹃的尸首,杜鹃身上都是伤,一看就受过严刑拷问过、,被人丢到码头时已经奄奄一息。 一个伤得那么重的人,哪儿还写得出什么出首信,还从牢狱里逃出来,又那么巧合地被她找到…… 其实,他限定了十日,却在第三日的时候就成全了她。 梅萧仁来到府衙,从进门开始,一路上遇见的人都在笑着对她作揖,道着恭喜。她不甚明白,后来在老李的书房里见到了老李,他也是满面春风地看着她。 梅萧仁惑然问:“大人,裕王殿下说他有东西放在你这儿?” 李知府从立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交到梅萧仁手中,笑言:“看看吧。” 梅萧仁打开木盒,里面放着放着一本文书,这样的文书她曾见过,以致她在看见的时候,眼中就已浮现出惊色。 李知府捋着胡子叹道:“老夫虽然舍不得让你走,但这是你应有的前程,放心大胆地去。” 梅萧仁手里捧的东西是一本调令,她将之翻开,几行小字入目,让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裕王殿下说,这是魏国公替你向太后和陛下求来的,所以你得好好珍惜,到了京城之后,记得去魏国公府拜访国公大人。” 梅萧仁愣愣抬头看向老李,垂在身侧的手往大腿上一掐,疼得她吸了口凉气,方知这次也不是在做梦。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还是个知府,而你十九岁就坐上了上京府丞的位子,和老夫平起平坐,前途无量啊梅大人。”李知府打趣。 梅萧仁又低头看了看调令,上面写的的确是她的名字,官职也的确是上京府丞,正四品的京官。 “让你从正六品一跃升到正四品,想必国公大人费了不少力气啊,以后你定要好好听国公大人的话,像他一样当个贤臣。” “我……”梅萧仁皱了皱眉,“这……” 梅萧仁语无伦次,过了一会儿,脸上又生出些许笑意。这真是个让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心急的消息。 她从前想去上京,可是压根就没做好真要去的准备,她以为上次魏国公拒绝后就应当没下文了,谁知,国公大人竟为她去求了太后,太后又去求了陛下…… 这么大个人情,让她怎么还? “今夜来我家里吃顿便饭,就当是给你践行,明日就走吧。” 梅萧仁咬了咬下唇,忍不住抱怨:“大人,你每次都这样,但凡让我去哪儿,恨不得我立马从你眼前消失。” 李知府抽出她手中的册子,“啪”地轻拍在她脑门上,斜睨着她道:“胡说,老夫这是盼着你早去上任早奔前程,赖在宣州做什么?你若实在想留下,那老夫这就修书一封替你回绝魏国公。” 梅萧仁夺回调令捂在怀里,摇摇头。 李知府笑了笑,忽然有些无奈:“至于清清……” 梅萧仁忙道:“清清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害了她。”她继续解释,“不瞒大人,自高靖书上次提起卑职是举人出身后,卑职心里就在担忧,大人你也知道,功名不是我的,万一以后被人查出来,我恐怕会连累清清。” “那你呢,你就不怕?” 梅萧仁沉下眸子说:“我既然敢这么做,就做好了担风险的准备,但我不能连累别人,尤其是大人你和你的家人。” “放宽心,老夫当年找的都是可靠的人,办得稳妥,没几人知道。”李知府又言,“何况你有魏国公撑腰,国公大人怎会让你出事,他如此栽培你,定是希望你以后能辅佐裕王殿下,待裕王登基,你便是首辅之臣,那时还有谁敢拿此事说事?” 位列首辅……这四个字好远…… 梅萧仁暗自做梦之际,李知府喟叹:“罢了,既然你和清清缘浅,那老夫也不便说什么。” 入夜,梅萧仁带着叶知一同去李府赴宴。 酒席间,老李与她提起了她的新官职。上京府丞是上京府署的佐官,并非衙门的老大,因为上头还有上司叫上京府尹。 上京府尹这个官位梅萧仁并不陌生,因为她认识上京府尹的孙子陶则安,就是那个整日与吴冼和文斌为伍,头脑简单,还险些挨了苏离一剑的公子哥。 没想到他们同窗之间,还有这等缘分。 今日的晚宴老李请的都是府衙的下属,没让家人出席,兴许是顾虑到她与清清再无可能,不想让清清平添伤心吧。 老李说他与上京府尹打过几次照面,说上京府尹一把年纪了,坐镇京城几十年,脾气不比他好,尤其是待下极为严苛,让梅萧仁仔细些。 梅萧仁一口酒刚了一半,心里就开始打鼓,看样子上司的脾气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叫她脚还没踏出宣州,就已从老李的话里感受到了府尹大人的官架子…… 宴罢,梅萧仁和叶知从李府出来,在街上散步的时候她才想起,怪不得江叡昨晚说他只离开一段时日,原来他指的不是他还要来,而是她要去上京。 叶知也还是那句“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的话,说要继续追随她 梅萧仁便与叶知商议好,让叶知明日就带着叶大娘和自在飞花启程先走,她则在宣州逗留几日。她的理由是要将手头的差事交接好,实则是想回云县一趟,和她爹道个别。 第一八七章相当嚣张 云县。 已是秋日,宣州的天气仍然炎热。梅萧仁穿着一袭烟水绿纱裙,蒙着面纱,坐在她家庭院里轻扑着绣花团扇。 她刚到家不过一个时辰,她爹就迫不及待地让管家抱来一堆账簿丢到她面前,每一本都不是他们家在云县的生意。 账簿在石桌上垒成了小山,她爹指着账簿道:“闺女,这些可都是你伯父先前送来的。” 梅萧仁大致翻了翻,多是宣州的绸缎铺子,这些生意从前被萧临垄断,他们家根本插不进手。 她放下账本,继续摇扇子,点头应道:“我知道,是我让他们送来的。” “他们当真愿意把这些生意交给咱们?”萧父仍是一脸难以置信,“我估算过,这至少是你伯父家的半边家业,他们当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早拿晚拿都得拿,他们当年对你不公,如今还不吐出来怎说得过去。” 她爹从不曾踏出云县,消息不怎么灵通,对于官府的消息更是闭塞,应当还不知道萧临的事。 她也不能将萧临做的那些勾当告诉她爹,否则她爹会担心她的安慰,更加反对她继续做官。她只说是萧家良心发现,想要弥补。 “其实爹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指望分什么家产不家产的,咱们家现有的银子够子子孙孙吃上几辈子。”萧父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爹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小梅,你今年已经十九了……” “十九又如何?”梅萧仁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 她爹说着脸上就带了笑,“不过爹也不催你,因为爹前几日逢见一个高人,让他给你算了一卦。” 梅萧仁饶有兴趣地抬眸,“结果如何,他可有算出我何时能位列首辅?” “爹给你算的是姻缘,不是前程!”她爹瞥了瞥她。 梅萧仁顿时没了兴致,垂眸喝茶。 萧父挪了挪身子,面对着女儿,一本正经地说:“这一卦算得极好,爹信。” 梅萧仁忍不住一笑,“有多好?难不成他掐指一算,断定你老人会有个上门女婿?” “什么上门女婿。”她爹招了招手,越发认真的说,“那位高人说了,你命里夫星亮,不简单,你的夫君非富即贵,说不定是个大官。” “大官,多大?” 她爹想了想,随口便道:“怎么着也得和知府大人一个品阶。” “那我觉得你老人家明日可以上街去问问,问问谁家给儿子算命算出来妻星亮的,让他来找我。”梅萧仁拿着折扇敲了敲自己,“你女儿我刚升了官,正好和知府一个品阶。” “又升了?”她爹凑近了盯着她,“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这次回来是来向你老人家辞行,我已接到调令,要去京城任职。”梅萧仁笑了笑,“我在官场摸爬滚打,没遇到你老人家想要的女婿,但遇到了不少贵人。” “唉,你要是个男儿,爹一定这就去给祖宗烧香,谢祖宗庇佑。” 梅萧仁白了他爹一眼,“正因我不是男子,你才更应谢祖宗庇佑。” 萧父喟叹:“不过儿子也不一定靠得住,你看子丰,出去一年多了,至今不肯回来,他爹病了,想见他一面都没辙。” 说起楚子丰,梅萧仁方才想起当年她和楚子丰逃命的那一出。 那时要取楚子丰性命的是活阎王,如今她已知活阎王是顾楚钰的亲信,一向只奉其主子之命行事,说明要杀楚子丰的人其实就是他已贵为丞相的堂兄。 顾楚钰为什么要杀楚子丰,她还不得而知,也就无法断定楚子丰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大宁。 梅萧仁仅在家里住了两日,第三日就准备启程赴京。她正在厅堂里与她爹辞行,家丁匆匆跑进来道:“老爷、小姐,县里发生了件大事。” 她爹皱眉,“咱们这个下小地方,能发生什么大事?” “县令老爷……县令老爷昨夜被人给杀了……”家丁抖着声音说道。 梅萧仁惊然:“谁杀的,什么仇什么怨?” “不知道,听说死得挺惨,尸首被丢在县衙外,凶手还用他的血在墙上写了字,如今城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咱们这儿来了一群悍匪,遇人杀人,遇官杀官。” 云县这等边陲之地从不缺这样的流言,但凡发生什么命案都能搅得人心惶惶。 若她还在老李身边,那这桩案子铁定归她管,虽说如今已卸任,但她仍想去现场看看究竟是怎样一起命案。 梅萧仁和她爹乘轿到了县衙外,下轿就见这儿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正堵在县衙外议论纷纷。 有人指着府门前的地上说:“县令老爷今早就躺在那儿,死相可惨,被人给抹了脖子。” 梅萧仁透过人缝看向地上,尸首已被抬走,不过地上还残留着一滩未干的鲜血。她又看了看左右,见两边的墙上被人用血写了几个大字——死不足惜。 单从这几个字来看,这起命案就不是什么遇官杀官、遇人杀人的悍匪所为。县官之死,多半是与人结了仇。 “小梅,别看了,怪渗人的。”她爹劝道。 死的是县官,非同小可,若其死因不明,那这桩案子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府衙会派人来处理这桩案子,她还要赶赴上京,不适合再插手,仅是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 转眼间,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外的鼓上,鼓面也被人用血留了印记,不过不是字,而是画了一个图案。 这个类似一团火的图案她见过,在高靖书与流火帮往来的信封上,但凡是流火帮给高靖书回的信,信封上都印有这个图案。 这么说命案是流火帮的人所为? 她对这个流火帮已是颇为耳熟,流火帮先是帮着山匪挟持她,后来又助高靖书栽赃嫁祸和刺杀顾楚钰,如今又杀了一县县令…… 每一件事都与衙门或官员有关联,可他们没有一次怕过,气焰相当嚣张。 她曾想查流火帮的底细,但被老李给拦了,老李说他们背后有朝廷的人在操纵。 朝廷的人准许他们杀朝廷命官,几个意思? 第一八八章认清立场? 梅萧仁从云县离开的时候,府台衙门的人还没赶来,但坊间都在传那个身亡的县令是个好官,其半个月前拦了一批从夏国私运入大宁的违禁物。 她猜,多半是县令因此与谁结了仇,惨遭仇家雇凶杀人。 梅萧仁在半道上追上了叶知他们。叶大娘身体不好,他们赶路赶得慢,从宣州到上京跨了一个秋才至。 马车行驶到上京郊外,外面纵然无雪也分外寒冷。 他们一路走来,路过不少州府,发现越靠近上京的地方越繁华,不过上京才是大宁国运鼎盛的象征。 城内的街道十分宽阔,车马如龙穿梭其间,而在宣州那样的地方,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得起马,坐得起马车。 两旁商铺林立,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往来的行人大都身着绫罗绸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家底殷实。 梅萧仁在东市找了一间客栈落脚,她安顿好叶大娘他们就带着叶知去拜访魏国公。 老李提醒过她,她到了京城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魏国公,去得越早表示越上心,才不负人家帮她这么大个忙。 魏国公是太后的亲兄弟,陛下又对太后十分尊敬,所以魏国公在皇亲国戚里的地位不言而喻,但他自卸任吏部尚书之后,一直没有再领过什么实职。 她在宣州的时候听人说,魏国公是为了避外戚干政的嫌才交出吏部,也有人说魏国公乃是忠贤之臣,不愿在相府掌权之际为相府效力,所以才主动交出官职,只享爵位,但陛下仍准他参议朝政。 先帝在位时,魏国公府的地位尤为尊贵,魏国公及其子嗣无需向任何大臣见礼,可如今却屈于相府,因为前丞相顾詹专权之后抬高了相府的地位,使之凌驾于皇亲贵族之上。 顾詹此举虽遭来不少谩骂之言,但没谁会和自己的命过不去,所以当年那些反对的人畏于强权,最终不得不闭嘴。 梅萧仁与叶知一路打听,找到了魏国公府的所在。 从前她印象中最好的宅邸就是她家和老李府上,如今看见魏国公府,才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府门建得宽广气派,守门的家丁有十来人之多,除了家丁外还有拿着真刀真枪的府兵把守在左右。 她递了拜帖之后,国公府仅开启一道侧门供她与叶知通行,而正前的门自然是要留给身份贵重的宾客出入。 他们二人跟着引路的家丁走了许久,在偌大的府邸里穿梭。 梅萧仁时不时看看左右,发现国公府里来往的下人众多,但各个都埋着头走路,不敢多语,可见这儿的规矩甚严。 家丁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偏厅,让他们在里面等候。 梅萧仁和叶知刚落座在厅堂旁,立马就有丫鬟奉了茶上来。她只闻茶香都闻得出这茶百姓家里喝不到,不是属国贡品,就是御茶。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魏国公身着常服进了厅堂来,一边走向殿前主位,一边笑问他们:“几时到的,怎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城外接你们。” 梅萧仁颔首,“岂敢劳烦国公大人。” “诶,这怎么叫劳烦,我没与你商量就将你调来上京,还给自作主张地给你安了府丞一职,你不怪我就是好事。” “大人哪里话,大人如此提拔,卑职感激不尽。”梅萧仁拱手。 魏国公坐下道:“没什么好谢的,虽说从六品升至四品是难了些,但好在你有破案的功劳傍身,能够服众,否则就算陛下同意,丞相和他手底下的大臣们也会与陛下唱反调。” 梅萧仁轻声问道:“丞相大人知晓此事?” “当然知道,吏部拟定的调令得交给文华殿审查,从四品以上官员的升调,还得由顾相亲自点头。”魏国公喟叹,“我先前真担心顾相会反对,因为这是我的提议,而且此番乃是越级晋升,但除了上京府丞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空缺的官职适合你。” 叶知道:“如果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升调都得由顾相点头的话,那不是……”他说到这儿便顿住,抬头看向魏国公,没再继续往下说。 “你想得没错,若不是这样,他如何能将大权牢牢掌控于手中。”魏国公脸上浮出了些许无奈,言,“自此法实行之后,新上任的朝廷重臣都是他的人,而从前那些便被他视为眼中钉,正打算一颗颗拔除,比如之前的工部尚书对陛下最为忠诚,幕僚众多,对相府而言就是个大患,结果……唉……” 魏国公说到这儿就长叹了一口气,“顾相抓了文府满门不说,还把其幕僚也一网打尽,并借此将工部的官吏悉数换成了自己人。据我所知,如今吏部尚书也向他投了诚,陛下和殿下身边能用的大臣已所剩无几,当初我若不主动卸任,国公府怕是也难以保全到现在。” 梅萧仁早就知晓魏国公和相府的立场不同,但如今听魏国公这么说,何止是立场不同,这分明就是明争暗斗的政敌。 梅萧仁的眉间添了些许忧虑。是魏国公向陛下举荐的她,那在朝臣眼里,无疑已将她划入了魏国公一方。加之她此番受了魏国公的恩惠,以后怕是想独善其身都不行。 “好在如今殿下身边多了个你,只要你一心一意地向着殿下,那我做的这些便没有白费。”魏国公又道,“你也不用怕,上京府丞只是个佐官,对相府没有威胁,他们不会对你下手。” 梅萧仁默然听着,点了点头。 上京冬日的天黑得早,梅萧仁和叶知离开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让她的心情也沉上加沉。 “国公大人说这些,应当是想让大人在上任前就认清自己的立场,今后只忠于殿下。”叶知言道道,“与魏国公这样的贤臣为伍虽不负大人的本心,但如今丞相专权,其为除异己不择手段,大人以后要多加小心才是。” 梅萧仁一句话也没说,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听了魏国公的话后,升入上京这件事就再难让她高兴起来。 她倒情愿他当初别点头,就让她留在宣州,纵然不见,也比为敌要好。 第一八九章不想与谁为敌 第二日,梅萧仁站在客栈窗前向下望去,停在客栈门前的马车是魏国公为她安排的,说是要带她和叶知在城中转转,熟悉熟悉京城,以后她要帮府尹大人管的就是这一亩三分地。 马车在门外停了多时,梅萧仁却迟迟没下去。 “大人怎么了?”叶知站在她身后问道。 梅萧仁皱眉言:“老叶,我不想与谁为敌,我从前认为魏国公没有实权,那他只是不与相府为伍而已,可是他心里似乎想要除去相府。” “魏国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岂会甘心皇权旁落,不过魏国公府如今势单力薄,实难与相府抗衡,他们暂且不需要大人为他们做什么。”叶知安慰她道,“大人放宽心。” 之后,梅萧仁与叶知下楼登上马车,车上还坐着魏国公派来的一个官吏,负责给她讲解京城的布局,让她尽快熟悉这个地方。 马车绕城而行,官吏说京城的布局与其他州府差不多,东西南北都有市集,其中东市为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物价昂贵,而西市则要便宜许多。 梅萧仁一路也看着窗外,上京的繁华入目可见,即便不是市集,街上也有众多巡逻的官差,他们维护着天子脚下的治安,而这项差事这些人都归属上京府署管辖。 官吏一路都指着各个方向给她讲解,譬如这儿是哪位亲贵的府邸,那儿又是哪些大臣住的地方。 马车行驶到东偏北的方向时,梅萧仁的目光被窗外一处景致所吸引。 她远远地瞧见前面的地方被高墙围了起来,占地甚广,依稀能看见里面有奢侈瑰丽的危宇重楼,还有一座高塔,从府邸的规模和建造的形制来看,像极了她想象中的宫阙。 她指着那地方问:“那是皇宫吗?” 官吏笑道:“那是丞相府。” 梅萧仁的手渐渐垂下,不再问话。 “皇宫在城北,离这儿还有些距离,不过上京府署在城东,离这儿不远。”官吏又道,“对了,国公大人吩咐了,一会儿让卑职引大人去上京府署拜见府尹大人。” “那现在就去吧,不用再往那边去了。”她望着那个方向道。 “是。” 官吏刚吩咐车夫调转车头,刚转过方向,马车就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道:“大人,丞相大人的行驾来了。” 梅萧仁心中一愣,立马放下车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官吏忙道:“快让快让。” 车夫将马车赶至路边上让行,车轮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让人光听声音都听得出仪仗的规模不小,既有骑马开路的侍卫,也有步行跟在后面的府兵。 宽大富丽的马车从路中驶过,窗帘被人掀开了一半。 卫疏影坐在车上,看着路边停放的马车,对主位上的人笑说:“魏国公府的马车也会出现在你家附近,真稀罕,纪恒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尤其不会登你的门。” 顾楚钰着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那马车车帘紧闭,看不见车内的情形。 “听说梅老弟昨日已到上京,然后特地去拜访了纪恒,兴许是把他当恩人了吧。”卫疏影摇头叹息,“小钰儿,你正大光明地提拔他不行吗?用得着借别人的手?好好的徒弟,白白便宜了别人。” “我让她来,她会来吗?” 卫疏影被顾楚钰这一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虽说他没有顾楚钰了解梅老弟,但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已知梅老弟的心气儿高,断不愿意在他师傅的庇佑下当官。 试想,如果梅萧仁被顾楚钰正大光明地带来上京,哪怕这儿人人都怕他敬他,也是看在他有丞相撑腰的份上,与他本人的威信毫关联,他就像是在狐假虎威。 卫疏影还是犯愁,“可是你这样,不就是在将他往魏国公那边赶?他根本不知道你在为他谋划,比如那个功劳,其实是你想让魏国公在提拔他的时候,有个可以服众的理由。” “知不知道都无妨。”顾楚钰瞥向卫疏影,“不是你说的,越解释越麻烦?” 卫疏影叹道:“他若是女人那必定麻烦,别说解释麻烦,就你这么做更是麻烦。” 顾楚钰不解:“何故?” “如果她知道你看过调令还同意魏国公的举荐,那她会觉得是你不想要她,才将她往别人的阵营撵。” “能有如此复杂?”顾楚钰莫名其妙,又问,“她若真作此想,会有何表现?” 卫疏影淡淡道:“她又不能打你又不能骂你,顶多只会不见你,或是因为负气,或是因为被你伤了心,想与你划清界限,总之就是躲你。” 顾楚钰沉眼不语,不知为何,他此时联想到的是先前那辆马车。 梅萧仁来到上京府署,让叶知他们在车上等待,她独自下了马车。 上京府署与地方府台衙门管的事差不多,不过因为这是上京的衙门,地位比州府的要高,所以官员的品阶也比地方府衙官吏的品阶高上数级。 她递上调令,衙役便进去禀报,过了许久才出来,引她入内。 衙门的布局大同小异,只是这儿比宣州府衙要大,多几个院子,多一些官吏。 衙役引她走到二堂外,此时二堂的门紧闭,衙役说府尹和其他官员还在里面议事,让她在外面等候。 四处都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梅萧仁便站在门外,等着府尹出来。 她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小,时不时传出一个老者声嘶力竭的训斥声,让她的都跟着抖了一下。 她记得老李说过,上京府尹当了几十年的官,脾气相当不好…… 府尹训斥过之后,里面的官员们便是一阵赔罪认错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敢与之抬杠。 梅萧仁沉了口气,化作白雾袅袅。今日是个阴天,天气异常地冷,好似就要下雪了。 她来面见上司,衣着要得体,没想到会在外面九等,下马车时就解了斗篷。 她身上的衣裳不足以抵御外面的严寒,她在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手脚都已冰凉,可府尹大人让她等在这儿,她就不能随意走动,否则什么时候门开了,而府尹没见着她人影的话,会视她为不敬。 周围来来往往的官吏也不少,大都搓着手,脚步飞快,巴不得立马就钻进焚着炭火的屋子里,但路过二堂前时,又都忍不住看了看她。 梅萧仁的余光瞥见他们有的在摇头,有的则在笑。 第一九零章下马威 梅萧仁在门外一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里面的人还商议得热火朝天,她在外面已经近乎冻成了雪人。 等到门开的时候,堂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官员也鱼贯而出,而她还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 他们从她身边路过,目光也都从她身上扫过,然后便结伴私语着离开。 等人走光了,她才看见堂内主位上坐的人,是一个须发都已经花白的老者,其身着墨绿官服。 这也是她上任后将要穿的衣裳,不过上京府尹的官阶比她高两品,是个离朱红官服只差一步的正三品官。 陶府尹不让她进去,她就只能在外面站着,但她觉得陶府尹应当早已看见了她,不至于到现在还端着茶杯喝茶,不传她入内。 起初她猜测陶府尹或许还在思量方才的事,暂且不想让人打扰,可他在里面喝干了一杯茶,唤来小厮掺茶也没唤她进去。 她就免不得将今日这出往一个词上想,那个词叫——下马威! “外面那个,进来。” 等小厮添了茶出来,梅萧仁的耳边才传来这声召唤。她赶紧理了理着装,移步入内,僵着手朝堂上的人行礼:“卑职梅萧仁见过府尹大人。” “你就是从宣州来的那个……那个……”陶府尹皱着眉头琢磨了一阵,好似恍然大悟一样接话道,“通判?” 梅萧仁沉眼答话:“卑职从前的确是宣州的通判。” “能从宣州到上京,不容易啊,你从一个通判变成本官这衙门的府丞,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吗?” 梅萧仁浑身都冷,听见他这话,心里也跟着僵了一下,良久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从六品升至四品实属罕见,此事想必已在京城里传开了,这些大人应当知道她能来上京靠的是魏国公,如果不是想要戏谑,又岂会明知故问。 “怎么不答,是不将本官放在眼里?”陶府尹靠在椅背上望着她,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阴。 “回大人,卑职从宣州来京城,靠的是吏部的调令。”梅萧仁从袖中取出调令,双手呈上,“请大人过目。” 陶府尹略微沉眼看了看她手里的册子,并未打算伸手去接,慢吞吞地说:“调令本官就不看了,这东西你也做不了假,既然来了,那就先给本官收收心,别再惦记着你们宣州那一套,宣州那个地方,怎能与上京相较。” “是,谨遵大人的教诲。” 陶府尹又绷着一张脸说:“到了本官这儿,一切得听本官的吩咐行事,不可擅自做主,任何事都必须来想本官禀报,若敢隐瞒,本官定上告吏部,那你便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卑职不敢越矩。” “还有,如今这儿就你一个府丞,今后你的差事不免繁重,若非起不了床,就不许告假。”陶府尹搭在椅子上的手悠悠地敲着扶手,继续道,“交给你的差事,让你什么时候办完,你就得什么时候办完,不许推脱,也不许交由下面的人做,今日事今日毕,本官第二日一早便会过问。” 梅萧仁一边应着“是”,一边在心里哀叹,府尹大人的脾气何止是比老李差一点,这与老李简直是天壤之别,和府尹大人比起来,老李的脾气绝对能称得上是温柔…… “明日一早,本官在这儿等你,再将你要做的差事与你交代。”陶府尹招了招手,“今日你先去吧。” 梅萧仁赶紧拱手:“卑职告退。” 她行完礼转身就走,出了厅堂便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风,只觉外面的风真是清爽。 梅萧仁回到马车上,使劲搓着冻僵的手。 叶知见她的脸颊通红,就知大人恐怕不是与府尹大人谈了这么久,而是在天寒地冻里站了一个多时辰。 他赶紧为梅萧仁披上斗篷。 “大人……碰壁了?”官吏小声问道。 “没什么,府尹大人要与下属议事,让我等了一会儿而已,小事,你别告诉国公大人。”梅萧仁对着手边哈气边说道。 “唉,不用卑职禀报,国公大人也能猜到,那陶府尹是个不好招的主,他手下的官,没几个当得长远,尤其是府丞,就跟流水似的换,不然大人也你也顶不了这个空缺。” 梅萧仁不解:“为什么?还有人不乐意当上京的官,主动辞官?” 官吏叹到:“大人在陶府尹手下干几日便知道了,不过国公大人让卑职劝大人务必要忍耐,这个官职大人得来不易,定要珍惜,切莫像前几个府丞一样自毁前程。” 梅萧仁点头以示知晓。她当然知道这个官位来得不容易,即便她曾因立场的缘故有过一丝后悔,但也仅是一瞬而已,如今心里并无要打退堂鼓的打算,也不怕什么难缠的上司。 “大人明白就好,国公大人为大人安排这个官职也有长远的考虑,大人你还年轻,而陶府尹已是一把年纪,过不了多久必定会辞官归隐,到时候大人便算熬出头了。” 梅萧仁忍不住笑了笑,原来魏国公还替她有过这等打算。 不过依她看,那位陶府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能在下属面前声嘶力竭地吼还什么事都没有,想必一时半刻应当不愿丢了官印吧。 说不定他正是猜到别人有盼着他辞官的想法,才会待下严苛,想着气走一个府丞是一个。 次日清晨,梅萧仁早早地起来梳洗更衣,换上崭新的墨绿官服走出客栈,乘轿前往衙门。 陶府尹让她上任上得也急,她如今还暂住在客栈里。 魏国公曾有要为她安排宅邸的想法,但梅萧仁不愿再欠魏国公的人情,便婉拒了。她让叶知这两日去帮她寻处院子盘下,然后带着叶大娘他们搬进去。 今日第一天上任,梅萧仁特地提早半个时辰来到衙门,见门前尚无官吏来往。 守门的衙役还是那样漠然,只是敷衍地朝她行了下礼,没有告诉她该去哪儿,而陶府尹也没有安排谁来接引她,她便独自入内。 等她进了府门走到大堂时才发现,不是没有官吏提早来,而是她来晚了。 所有的官吏都已规矩地站在大堂里,听着堂上的陶府尹训话…… 第一九一章日子不好过 大冷的天,梅萧仁的额头仍冒了一层冷汗,她人站在这儿,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闯。 梅萧仁硬着头皮走入堂里时,可谓万众瞩目,她埋头拱手:“卑职见过大人。” “你倒是来得早,卯正还没到呢。” 梅萧仁暗自皱眉,卯正本就没到,鬼知道他们会提早…… 陶府尹坐在案桌后面,双手扶着桌面,晃着脑袋说:“诸位都看看吧,这就是新来的府丞大人,从宣州回来的大人们都赞他年轻有为,说本官捡了个便宜。” 两旁的看了她几眼之后便开始小声议论。 “砰——”一声,陶府尹重重一拳砸在案桌上,吓得在场的人立马噤声。 陶府尹以浑厚的嗓音说道:“都嚷嚷什么,还不给府丞大人见礼!” 周围的官吏便纷纷转向梅萧仁,齐声行礼道:“见过府丞大人。” 不等她说免礼,陶府尹便不耐烦地道:“好了,本官的衙门不缺人,但你既然来了,也不能吃闲饭,从今日起,就由你负责城防吧。” 梅萧仁应声:“是。” 陶府尹随手一指她身边的官吏,“你,一会儿将巡防纪要找出来拿给他看。”又转而对梅萧仁说,“本官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之内你务必将所有纪要看完,之后你便开始带人上街巡查。” 梅萧仁和那官吏都只能连连称是。 听陶府尹训话训到卯正,而卯正才是大宁的官吏该到衙门的时辰。 众官吏各自散去忙自己的差事,仍旧没人搭理还站在堂中的梅萧仁。 有官吏出门后回头看了一眼,与身边人窃窃私语:“又来一个,不知道这个能坚持多久。” 另一人道:“越是年轻越是惨呐,府尹大人已是花甲之年,而府丞大人还没弱冠,还没弱冠就官至四品,府尹大人怎能容他。” “可我听说新府丞有魏国公撑腰,府尹大人也不给面子?” “魏国公……”那人哂笑了几声,“如今的大宁,有陛下撑腰都不顶用。” 另一人又回头看了看,长叹一声:“唉,你说他怎就不知审时度势,偏偏靠了靠不住的山,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没人给梅萧仁引路,她便一路打听,打听到了她这个府丞该坐哪间屋子,里面十分宽敞,只有一间房,一张书案,不用与谁挤在一个屋檐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官吏带着几个衙役抬了几口箱子进来,丢在她书案前的地上。 官吏指着箱子,勉强还算客气地道:“府丞大人,这些就是近三年的巡防纪要,您先看,看了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写。” 梅萧仁随意拿起一本翻看,发现这略厚的一本竟然只是五天的记录,所记的东西十分详细,从每日出动了多少巡逻的官差,到官差转了哪几条街,理了些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什么都有。 从前她也见宣州府衙的官吏写过类似的记录,但都是简明扼要的几句话,用不着写这么复杂。而且从这些册子的装订来看,应当不需要上报朝廷,只是拿给自己人过目而已。 从天明到天黑,屋子里一直烧着炭火,但仍能让人感觉得出天气越来越寒冷。 外面十分安静,衙门的人都已各回各家,梅萧仁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朝外看去,见漫天飞雪如絮。 她上任两日,就以衙门为家待了两日,夜以继日地看那些记录。叶知照她吩咐,避开城北和城东,最终在城南盘下了一处宅子,而她至今还没去看过。 第三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外面人互相问好的声音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梅萧仁。 上京府署的官吏都会提早一个时辰来衙门,然后到大堂里听陶府尹训示,日日如此。 梅萧仁站在大堂最前面,时不时打打喷嚏。 陶府尹瞥了瞥她,将不满的情绪全都摆在了脸上,“上京冷,宣州暖和,要是刚来两天就染了风寒,还不如提早回去。” 梅萧仁忙拱手,带着因鼻塞而生出的鼻音说道:“卑职无碍。” 陶府尹慢慢问道:“去年六月十三日,城南平乐巷发生了何事?” 府尹大人这是在考问她,看她这两日有没有偷懒。她答:“民居走水。” “那今年正月二十一,西市又发生了什么?” “两小贩争执,一死一伤。”梅萧仁说完又打了一个喷嚏。 纪要这等东西,不需要死记硬背,府尹大人即便要考她,那考的也是他自己能记清的大事,他能记住,她自然也能记住。 可是,过了纪要这关仅仅是开始,她真正的差事是每日都带着官差们上街巡逻,维护京畿要地的治安。日落时回到衙门,她还要伏案写当日的纪要,第二日一早就得拿给府尹大人过目。 细雪纷纷,梅萧仁披着披风,带着十来个官差从城东慢慢转到城南。 衙门里的同僚不怎么待见她,但她在外与这些官差同甘共苦,倒与他们先熟识了。 巡逻无聊,一路上他们爱讲些京城里发生的大事小事与她听,大到哪位大臣因得罪相府被抄了家,小到哪家的面好吃,哪家的酒好喝;还有人替她抱怨,她一个四品官,怎能跟他们上街巡逻,有人便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这是府尹大人故意的。 上司让她如此,她就只能如此。 梅萧仁每日都在城里转,看着市井百态,当街解决鸡毛蒜皮的纠纷,她只觉自己在当县令的时候都不曾这么亲民过。 她正慢步往前走,看见前面驶来一辆马车,起初并未在意,后来逐渐看清驾车的人是行云。 梅萧仁赶紧背过身去,面对着卖首饰的小摊,装作挑东西。 小摊上放着一面铜镜,待马车行驶到她身后,铜镜里映出马车窗帘未闭,让她依稀能看见车内人的侧脸。 她心里一下子就乱了,看着铜镜,手里拿起一支发簪心不在焉地把玩。 “梅大人,那边打起来了,大人快去看看吧。”一个官差跑来喊道。 话音落时,车轮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停歇。 梅萧仁心中一紧,忙招呼身后的官差:“走,去看看。”说完便一溜烟地扎进了小巷子里。 第一九二章此地无银三百两 马车还停在路中,行云回头道:“主子,是公子。” 顾楚钰的目光早已投向窗外,他看见的是个跑得比谁都快的身影。 听说她已乔迁新居,宅邸就在城南,而且挑宅子时城东与城北都不选。如此舍近求远,再加上她今日的举动,似乎真是在印证卫疏影的话——她在躲他。 梅萧仁跑进巷子深处才驻足,回头瞧去,街上的情形已被来往的行人遮挡,她方才放慢脚步。 她明明在贪恋镜子里的画面,却不敢转身,不是怕,也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来上京的这些时日,频繁听见的是他以强权除异己,无论忠奸,逆他者亡;频繁看见是人们对隐月台闻风丧胆,但凡玄衣卫出没,一条街上的人能躲得干干净净。 据说进了隐月台大狱的人,没有谁能活着出来…… 她试着打探过周主教的消息,可是她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只能问问魏国公。可是当她旁敲侧击地向魏国公问起裕王的师傅,魏国公只是摇头叹息,也说不知其是生是死。 她想起周主教,就会想起周主教曾对她说过的话,让她永远别与丞相一党为伍,可是抛却他继父的姓氏,他叫楚钰啊。 她不能恨,也不能亲近,比起为敌,不见,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官差引着梅萧仁到了发生纠纷的地方,是在一间字画铺子外,两个身着锦绣的公子哥还在门前骂骂咧咧。 有人凑道她耳边说:“大人,两位公子的来头不小,一个叫吴决,是户部侍郎的公子,另一个叫朱长安,是朱将军的亲侄子。” “朱将军?”梅萧仁好奇。 “朱将军如今已受封世袭定安侯,对了,朱将军还是卫大学士的岳父,卫太师的亲家。”官差感叹,“大人,这样的关系了不得啊,大人谨慎些。” 梅萧仁点了点头。两个官差上前开路,将围观的人群往街边上赶。 吴决捂着脸颊,愤然道:“明明是我先邀请纪小姐上楼赏画,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就你,一个侍郎家的混小子也配邀请纪小姐?”朱长安抄手哂笑。 梅萧仁走到二人身边时才看见吴决脸上挂了彩,好似吃了朱长安一拳头,而他们争执的原因似乎是为一个姑娘。 “二位公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二人一齐朝她看来,异口同声地问:“你谁啊?” 梅萧仁客气地拱手:“卑职是上京府丞,听闻二位公子在此闹得不愉快,特地来看看。” “那好,本公子命你把他抓走,眼不见心不烦。”朱长安蔑了吴决一眼。 吴决恼然:“他打了本公子,你该抓的是他!” 梅萧仁看了看周围,两个世家公子当街吵闹是在让百姓看笑话,便对二人道:“不如二位公子随卑职一同去衙门喝杯茶,慢慢说?” 两个相互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互不理会。 忽然吴决眼前一亮,面露笑容,痴痴地喊道:“纪小姐出来了。” 朱长安的神色也变得异常激动。 梅萧仁转眼一瞧,见铺子里走出来一个轻纱掩面的大家闺秀。其款款而来,身姿窈窕,气质超凡。 这个人她曾见过,就是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纪南柔。 原来两个世家公子在此争执的原因是想一亲芳泽,陪纪南柔入内挑画。 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纪南柔出门时不仅没理会他们,还让家丁拦住二人,勿近她身。 纪南柔头也不回得绕过人群走了,冰冷矜贵的姿态却叫二人越看越痴迷。 直到纪南柔走远,朱长安才失落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又忽然被吴决一把抓住衣襟。 吴决切齿道:“你打了我还想跑?” “那你是不是还想挨老子一拳?”朱长安举起拳头。 梅萧仁赶紧上前阻拦,并说服二人回衙门解决,别叫百姓看笑话。 纪南柔走至街口,看见一个正欲转身的人影,惊然唤道:“师兄?” 顾楚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纪南柔一眼,点了下头。 “师兄怎么在这儿?”纪南柔缓步走近,仪态端庄。 “听说那边有人起了争执。” 纪南柔摘下面纱,掩嘴一笑,“师兄何时过问过这等小事。”她回头看了看丫鬟抱着的画卷,对顾楚钰莞尔,“我方才在素锦斋挑了几幅画,想劳烦师兄帮我鉴赏鉴赏,师兄可有空?” 顾楚钰客气言道:“字画是卫疏影的心头好,他此时有空,你不妨去找他。” 纪南柔见顾楚钰身着常服,一个随从也没带,她打趣地问:“师兄如此,是在体察民情吗?” 顾楚钰随口“嗯”了声。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纪南柔身上,他看着路边,见一行官差刚刚走过。 路还算宽敞,有人却偏偏选择贴墙走,且拉了披风挡住脸,装得真有那么几分像没看见。 他觉得,他应该教教她,什么叫掩耳盗铃和此地无银三百两。 纪南柔又问:“师兄,过几日我祖母六十寿辰,我爹他可以给你和卫师兄送请帖?” “有。” 纪南柔含笑一欠,“那我便在府中恭候二位师兄,到时再让二位师兄一同帮我看看这些画。” 梅萧仁走过拐角才放下手,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方才他在和纪南柔说话,应当没留意到她吧?不过这两个公子哥应当看见了顾楚钰,所以二人在路过纪南柔身边时没敢再吵闹。 她回到衙门时,守门的衙役递给她一份请柬,说是是魏国公派人送来的。 梅萧仁顺手接过,边走边翻开看了看,是魏国公邀请她去国公府参加纪老夫人的寿宴。纪老夫人可是太后的母亲,她一个四品官也在受邀之列,只觉荣幸。 梅萧仁把两个公子哥带回衙门后,将他们安顿在二堂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让他们心平气和的说话。另外她还派人知会了他们的家人。 不到一个时辰,双方家里都来了人,赶巧,来的都是她的熟人。 吴家来的是她的同窗吴冼,朱家来的则是大学士夫人朱小贞…… 第一九三章拒人千里 吴冼与卫夫人近乎同时出现在门外,不过吴冼素来识相,即便与卫夫人一起来,也慢下半步跟在卫夫人后面,让其先进门。 梅萧仁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夫人。” “是你啊。”朱小贞打量着梅萧仁,淡淡道,“爬得倒是挺快,是卫疏影帮的你吗?” 梅萧仁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说话。 吴冼拱手笑说:“早就听闻国公大人举荐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官员入京,担任上京府丞,没想到竟是梅师弟你。” 梅萧仁客气地回礼:“吴公子,好久不见。” 卫夫人绷着脸,“别顾着叙旧了,说吧,我们家安儿出了什么事?” 梅萧仁往门边上退了一步,让二人自己看。 吴冼看着坐在堂前的吴决,皱眉问:“二弟,你脸怎么了?” 吴决一指身边的人,“哥,他打我!” 朱长安忿忿:“姐,是他瞧不起我在先,说我是一介武夫,无才无学,不配接近纪小姐。” “哟,你这话说得,是,我们朱家世代习武,没甚才华,可那都是为了保家卫国。”卫夫人朝吴决走去,唇角一扬,“你们文人了不起?那你喝过多少墨水,有我家相公喝得多吗?” 吴决慢慢低下头。 吴冼忙赔笑:“卫夫人,一场误会,我家二弟还没弱冠,不懂事,望夫人见谅。” 卫夫人抬手一指梅萧仁,咂咂嘴:“人家不也没弱冠?难道你说堂堂四品府丞也不懂事?” 梅萧仁不禁扶住额头,真是什么都能扯到她身上。 “哪里哪里,我家二弟怎能与梅师弟相较,这次是我家二弟不对,我待他向夫人和朱公子赔个不是。”吴冼弯腰揖手,朝卫夫人和朱长安各自行了个大礼。 “这还差不多,得了,我家长安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卫夫人走到朱长安身边,抬手一戳他脑袋,“成天想着吃天鹅肉,那纪南柔眼睛长在天上,人家能看得上你?” 朱长安苦着脸:“姐,我好不容易才碰上纪小姐……” 卫夫人掏出手绢砸在朱长安怀里,瞥他道:“擦擦你的哈喇子吧。”又看了看鼻青脸肿的吴决,叹道,“唉,那纪南柔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把俩好好的孩子折腾成这样,她不是盯着相爷吗,怎还到处拈花惹草!” 吴冼脸上的笑容暗了几分。 “好了安儿,咱们走,以后别再胡思乱想,有姐给你撑腰,你什么天仙娶不到!” 卫夫人拉着朱长安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吴冼回过神来,也招手唤吴决过来,“走吧二弟,我们回家。”又对梅萧仁笑说,“今日不打扰梅师弟公干,咱们改日再叙。” 梅萧仁挤出笑容,点点头。 两个小冤家走了,梅萧仁心里顿时轻松下来,不过她似乎依稀听见卫夫人说纪小姐盯着相爷…… 可是,他们两家不是政敌吗? 到了纪老夫人寿宴这日,陶府尹不得不准了梅萧仁一天假,让她去国公府赴宴。 梅萧仁进国公府的时候,宾客们都站在前庭大堂外,三五成群地聊天。 她一眼看过去,眼熟的不少,熟悉的,一个都没有。 就在她觉得“举目无亲”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梅萧仁回头一瞧,看见的是她极为眼熟又虚伪的笑脸。 “梅师弟,你也在。”吴冼站到她身边,与她一起看了看在场的宾客,“有无不认识的,我可以给引见引见。” 梅萧仁摇摇头,只道不用了。 “听说梅师弟你之前在宣州任通判,难道是在书院结业之后?” “不瞒吴公子,我从前就是县令,后来调至宣州府衙,承蒙知府大人信得过,让我上缙山书院打破缙山书院没有宣州学生的先例。” 梅萧仁早在来京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他们可以上吏部查她的功名和升迁记录,这些不是她相瞒就能瞒的,比起读书,她用这个理由更为合适。 “看来从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你是众位师兄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吴冼看着她笑道,“那时大家年少无知,闹过不少误会,还望师弟别往心里去。” “吴公子客气。” 吴冼又问道:“对了,你如今在上京府署任府丞,岂不是在陶师弟的祖父手下?” 梅萧仁应了声是。 “陶公的气性有些急,你可得耐着些心,别和他老人家计较。” “府尹大人是我的上司,哪有做下属的敢与上司计较。” 吴冼笑叹:“说起陶师弟,他现在还在书院读书呢,不知何时才能结业。” 就在梅萧仁不知该如何聊下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丞相大人到,大学士大人到——” 她愣了愣,看来官场之中,人与人打交道的精髓果然是当面为友,背面为敌,这样的场合魏国公还会请丞相和卫大学士过来。 梅萧仁趁二人还没进门,赶紧往人堆后面挪了挪,站在人墙最后面,与大家一齐见礼。 她略微抬头瞧去,瞧见顾楚钰与卫疏影一前一后地从中路走过。他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是这样,身着华服,步履慢而沉稳,浑身都透着凌人的盛气,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梅萧仁垂下眸子,何止是她在选择躲,他这个样子,也是在拒人千里。 那日他难得穿回常服出现在城南街口,做的事情却只是和纪南柔说话,不知是不是专程去见纪南柔的。 众人直起身时,梅萧仁再次抬头,看着魏国公引二人去了内苑。 听说太后和江叡早就到了,此时应在老夫人那儿,而他们这些品阶不够的外臣自然难以见到纪老夫人。 过了一会儿,江叡差阿庆来知会她,让她去花园碰个面。 宴席设在后苑,离开席还有约半个时辰的时候,宾客们开始往后苑走,梅萧仁此时才好随着众人进到花园。 江叡与她约定的地方在荷花池边上,要经过一片假山丛,她穿梭其间,抬头看见前面假山上有个凉亭,而凉亭里站了一个人。 她之前还在抱怨他每次出现都如众星拱月,此时他就孤身一人在那儿,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立。 第一九四章小赌怡情 梅萧仁的脚不自禁地朝前迈了一步,但是想想,这是魏国公府,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一个人在这儿,说不定是在等什么人。 “是你,我师兄收的小徒弟?” 梅萧仁听见清亮的声音就是一惊,她忙收回脚,回头看向来人。 纪南柔从她身后走来,其今日没有戴面纱,将美若天人的容颜毫不掩饰地展现于人前。 梅萧仁不禁在心下感叹,不愧是国公府的小姐,气质出众、才华过人还不算,容貌竟也生得如此的美,怪不得能引得两个公子哥为之大打出手。 她见纪南柔手里抱着几卷字画,而她上次依稀听见纪南柔与顾楚钰谈论过字画的事,所以他要等的人还是纪小姐? 纪南柔在书院见过她,也知道她和顾楚钰的关系,可魏国公还不知道有这一出。 “纪小姐……”梅萧仁想让纪南柔帮她保密,可实在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纪南柔好似知道她的担心,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爹的,此事只有你和我们三个师兄妹知晓。” 梅萧仁颔首,“多谢纪小姐。” 纪南柔看了一眼前面的凉亭,“师兄在那儿,要一起上去吗?” 梅萧仁忙摇头,“不了,也劳烦纪小姐别告诉相爷我来过。” 她言罢便移步离开,身影穿过假山之后便入了他的视线。她走得又是那样的急,让顾楚钰在不经意间锁了眉宇。 “师兄。” 顾楚钰徐徐回过头,“何事?” “师兄上次不是答应了吗,帮我看看这几幅画,听闻师兄在此,我便回房取了画来。”纪南柔又四处看了看,“卫师兄不在吗?” “主子……”行云刚爬上假山就愣了愣,将想要禀报的话也咽了回去。 主子让他去请梅公子,可他在宾客堆里找了半晌也没找到梅公子,不得不回来复命,谁知公子没来,纪小姐却在这儿。 顾楚钰侧目吩咐:“去叫卫疏影来。” 行云又领命离开。 顾楚钰还眺望着那个朝荷花池走去的身影。她又躲,是因为心结未解,还是因为撞见了纪南柔? 荷花池边。 梅萧仁看着满池枯萎的荷花,心思沉沉的,走到江叡身边站定也不吭声。 “怎么了?”江叡皱眉问,“谁欺负了你?” 梅萧仁摇头道:“谁能欺负我?” 江叡这才展颜,“我一直想去看看你,可是舅爷让我别在人前与你走得太近,否则同意让你成为相府的眼中钉,所以……” 梅萧仁浅浅扬唇,“谢谢你还能为我着想。” “我什么时候没为你着想过,看,这次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准备怎么谢我?”江叡饶有兴趣地问。 “殿下什么都不缺,我能怎么谢?” 顾楚钰早已从凉亭脱身,站在离荷塘最近的一座假山后面,目睹着二人在荷塘边上有说有笑。 他以为她之前没上来是因为纪南柔在,如今找过来才知,她来这儿是另有人要见。 吃过席之后,宾客们在国公府的梅林里赏着梅花。魏国公特地唤来梅萧仁,带着她在人群里转,将她引见给在场的王公大臣。 吴冼陪着陶府尹站在一株桃树下,他们的目光都在随魏国公和梅萧仁所动。 魏国公此举,既是在帮梅萧仁打通人脉,也是在当着大臣们的面宣示梅萧仁是他的幕僚。 “梅师弟真是好人缘。”吴冼笑叹。 陶府尹不解:“师弟?” “是啊陶公,梅师弟曾在缙山书院求过学,与我和陶师弟是同窗。”吴冼又言,“而且,他只在书院待了一年就拿了国士,实在罕见。” “我家则安已在书院求学五年,至今还未结业,原来老夫手底下,竟有个比则安还有出息的下属。”陶府尹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虚目望着梅萧仁的背影。 外面天寒地冻,梅林边上的轩阁里十分暖和。 卫疏影陪顾楚钰坐在里面,他瞧着魏国公正在向大臣们引见梅老弟,不禁看向身边人,只见有人的目光也不曾收回来过,其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就是迟迟没喝。 卫疏影端起的自己的茶盏,拿着杯盖劈着沫子笑说:“如何,徒弟跟着人家跑了,不理你了,心里不好受吧?” “未必。” “嘴硬!方才你叫我去给师妹看画,不是想抽身去见见梅老弟?怎么样,见到了吗?”卫疏影继续打趣,“小钰儿,依我看你这是棋逢对手,天底下能躲着你的唯此一个,人家就是不见你,你能怎么着?” 顾楚钰瞥着卫疏影:“多说无益,不如你我打个赌。” “赌梅老弟肯见你?”卫疏影一脸嫌弃,“这算什么赌局,你就往那上京府署门口一站,什么虾兵蟹将都得跑出来拜见你,何况梅老弟。” 顾楚钰淡淡道:“我赌三日之内,她必定登门。” 卫疏影刚饮了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狐疑地看着顾楚钰,“你就这么自信?” “你只管说以何为注。” 卫疏影想了想,言:“小赌怡情,我刚从卫老头那儿顺了一坛上好的梅子酒,如果梅老弟真的肯登你相府的门,我亲自把酒送你府上去。”他又放下茶盏,眯眼一笑,“如果你输了,就给我看看你上次从裕王那儿抢来的画,我可一直好奇着呢。” 顾楚钰点头应允。 纪南柔走入暖阁中,好奇问:“二位师兄在说什么,什么画?” 卫疏影笑道:“没什么,师妹,今日是你祖母的寿辰,你不用顾着我们。” “我来给二位师兄送些茶果。”纪南柔从侍女手中端过一碟蜜饯,呈到二人面前,“这是糖渍梅果,最适合赏梅的时候吃,师兄们尝尝吧。” 卫疏影毫不客气地拿起一颗。 纪南柔转而端到顾楚钰面前,“师兄。” 顾楚钰沉眼看了一眼,只道让纪南柔放下。 “师妹你别管他,他现在看见什么梅花梅果,心里不是苦就是酸,再是糖渍的也甜不了。” 卫疏影扛着朝他飞来的眼刀,又拿了颗梅果,转眼间见一个人影刚从暖阁门前过去,其步子迈得极快,对里面的他们视而不见。 卫疏影忍俊不禁,“师兄,我看你还是备好你的画,等着师弟我来给你鉴赏鉴赏吧。” 第一九五章抢生意? 上京府署。 梅萧仁的宅子离这儿远,她每日出门的时候,月亮都还在天上,到了衙门,还得听府尹大人唠叨上一阵。 昨日魏国公也曾带她与陶府尹说了几句话,那时陶府尹十分客气,可如今他坐在堂上仍绷着个脸,她便知,客气只能是客气。 “梅府丞。”陶府尹靠着椅背,冷漠地唤道。 梅萧仁出列拱手:“卑职在。” “你来了已有一段时日,觉得手里的差事办起来如何,累吗?” 梅萧仁埋头答:“承蒙大人的关怀,卑职不累。” “不累,就说明你这差事还没办到位!你每日只是上街转转,回来写写纪要,这怎么成。”陶府尹双手扶着桌子,晃着脑袋说,“我上京府署的大牢,比任何州府的牢房都要宽敞,可里才关了多少人犯?” “牢房无人犯,说明大人治理京城治理得甚好。”梅萧仁道。 陶府尹“啪”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厉声呵斥:“这是本官治得好,还是你办事不利?” 他这通无名火撒得梅萧仁莫名其妙,她俯首言:“卑职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敢说京城里绝无鸡鸣狗盗之辈,百姓们可夜不闭户?” 梅萧仁小声答:“这倒不至于……” “那便是你办事不利,任贼盗在我上京府署的眼皮子底下猖獗,使百姓无法安心。”陶府尹哼笑,“而你还好意思说差事轻松,你上任近一月,抓了几个贼?” 梅萧仁皱了皱眉,“大人,市井若发生窃案,卑职定当派人去抓贼,可京城太平,卑职总不能在大街上随意抓人,诬陷人家是贼吧?” “你的意思是街上走的都是好人?身为四品府丞,官儿当到现在,连好人坏人都分辨不出来?听说你还是个什么国士,国士乃是国之栋梁,结果连差事都办不好,让人家诟病我上京府署不作为!” 梅萧仁默不作声,她可以把府尹大人的举动归结没事找事,而她却不能顶撞上司。 “昨日一位官员家的管家在东市采买,钱袋被盗,你可知道?” 梅萧仁只答:“卑职昨日在魏国公府,不在市集。” “那你今日便去补昨日之过,抓十个盗贼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梅萧仁皱紧了眉,市井的贼本就不好抓,何况还是一天之内抓十个…… “听见了吗?”陶府尹加重了语气,抽出桌上的令箭投掷于地,“速速去办,让本官看看,你这宣州出来的国士到底有多大能耐。” 梅萧仁俯身拾起令箭,拱手:“卑职领命。” 外面寒风呼啸,天上还下着雪。 梅萧仁走在市集里,见路上的行人都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更别说有贼。 她换了一身常服,手下的官差也穿着布衣,与路人无异。他们分散行走于街上,腰间都挂着显眼的钱袋。 梅萧仁只觉天底下可能找不出第二个如她一样的四品官,每天处置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就罢了,为了抓几个小毛贼,还得亲自当诱饵。 她身边的官差与她笑说:“老大,小的听说你当年可是带过兵剿过匪的,现在到上京来抓贼,您老甘心?” 梅萧仁慢慢地往前走,言:“别说甘不甘心,现在哪怕让我看见一个贼,我都得谢天谢地,。” 陶府尹不是闹着玩的,她今日要是抓不了十个贼,不仅不好交代,恐怕还得连累手下的人。 “抓贼啊,老大……” 梅萧仁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她回头就见一个瘦小的男子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其手里还拎着个钱袋。 她的几个手下在后面穷追不舍,梅萧仁和身边的人也上前拦路。那贼眼见去路被挡,一溜烟地拐进了窄巷里。 “快追!” 梅萧仁带着手下们紧追而去,那小贼对京城这些大街小巷十分熟悉,一路东躲西蹿,跑得极快,还时不时朝他们砸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小贼和五六个男子在长街上你追我赶,竹筐菜篓到处横飞,霎时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原本冷清的市集也跟着热闹起来。 梅萧仁身上裹着厚重的冬衣,哪里跑得过身手敏捷的贼,几圈下来,她已累得气喘吁吁,又不得不咬牙坚持。 官差们还在卖力追赶,好在离小贼已越来越近。 梅萧仁向手下打了个手势,其中三人便跑进一旁的巷子里,又从前面路口窜出来,将小贼围困在中间。 小贼已无路可逃,官差正欲扑上去抓人,忽然,四个黑影凌空跃下,抢在他们之前将小贼逮了个正着。 梅萧仁驻足,官差们也跟着停下脚步。 一个官差抖着声音说:“老大,是玄衣卫啊。” 她看见了,而且来的还不止四个玄衣卫,那活阎王也从路边巷子里走出来,抄着手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百姓们全躲进了街边铺子里,街上只剩上京府署的人和隐月台的人对峙。 梅萧仁心下一凉,脱口抱怨:“大哥,不带你这样抢生意的!” “整个大宁没有哪个衙门敢说隐月台在抢。”流月冷言。 “得,大都督,您老人家抓的不都是大人物?如今亲自来抓这么一个小毛贼,至于吗?”梅萧仁又急又无奈。 “上至皇亲,下至黎民,没有本座不能抓的人。” 梅萧仁气不打一处来,见那小贼被两个玄衣卫押着,已吓得浑身发抖,两条腿抖得更是厉害。 她睨着小贼恼道:“你说你,跑什么,原本只需吃几天牢饭,现在好了,高兴了?” 她身边的手下苦着脸说:“老大,咱们好不容易才逮住一个……” 流月冷笑:“一个算什么,今日整个上京的贼都由本座的人抓,你们可以回去了。” 梅萧仁只觉糟心,又不得不心平气和地说:“大都督,有话好商量,抓贼这等小事还要劳烦你们,这让我们府尹大人怎么过意的去。” “你想让本座把人还给你?” 梅萧仁毫不含糊地点点头。 流月淡淡道:“可以,你去与我主子说,只要主子同意,我不光会把这个给你,还可以另送你几个。” 梅萧仁一把扶住额头。 “怎么,为难?”流月瞥着梅萧仁,漠然道,“你若不是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想翻脸不认人,岂会觉得为难。” 梅萧仁愤然抬头,“我怎么欺师灭祖,怎么忘恩负义,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流月抄着手,讪笑,“那你倒是去啊,本座等你。” 第一九六章我没有不要你 敕造相国府。 梅萧仁到底还是来了这儿,孤身一人,衣裳也没换,风尘仆仆地下了马。 四周高墙耸立,而把守于门前的侍卫都是禁军中的精锐,各个手持利剑、身着铠甲,神情严肃,一动也不动。 若说魏国公府的守卫森严,那丞相府能称得上是固若金汤。 她若不识这宅邸的主人,眼前恢弘的府门足以让她望而却步。 活阎王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什么叫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翻脸不认人? 梅萧仁心里憋着一口气,匆匆走上台阶,还不等她自报家门,行云就迎了出来。 前有活阎王气她来这儿,后有行云守株待兔,她怎么就觉得今天这一出有些太巧了? “公子。”行云见礼。 “相爷在哪儿?” “在正厅。” 梅萧仁趁着心里还有因窝火而生出的勇气,加快脚步进去,不用行云引路。 相府虽大,但前庭一般用作待客或处置公事,布局多为对称,好找。排头第一间屋宇就是正厅,建得大气威严,能与殿阁相媲美。 正厅的门虚掩着,门外没人。 “公子……”行云刚喊出口,就见梅萧仁已义无反顾走到了正厅外。 她快步上前,推门就喊:“楚钰。” 门开了,梅萧仁还站在门前,双手仍扶着厅堂的门。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坐在正前的人,那是楚钰不假,可是她再往旁边看上几眼时,就能看见里面还有一群脸色微变的大臣们。 梅萧仁一急之下慌忙给称呼加上姓氏:“顾楚钰。” 她发现大人们的脸色更黑了,还不乏有朝她吹胡子瞪眼的,更有人喝了句:“大胆!” 梅萧仁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立马严肃起来,埋头拱手:“卑职参见丞相大人,卑职冒失,望大人恕罪。” 有人的嘴角早已浮出笑意,他启唇吩咐:“都退下,不得外传。” 众臣称是告退。 梅萧仁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在门前,埋着头,不敢看那些从她身边路过的大人们。 她叫楚钰的名字早已叫成了习惯,如今让这些大臣们听见,他们只怕得往她脸上贴几个字,要么是“大胆放肆”,要么是“厚颜无耻”。 她只在人走完后扭头看向外面,朝行云投去一道哀怨的目光。 行云赶紧望了望左右的天上,就是没敢看梅萧仁。他方才是想提醒来着,可公子太过心急…… 梅萧仁闭上眸子,沉了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再睁眼时,视线里多了一个人的衣袂,材质是有“寸锦寸金”之称的云锦。 “卑职无意冒犯相爷的名讳。” “对你而言是名字,不是名讳。” 她仍皱着眉,不愿抬头,低声问了句:“大都督今日所为,是相爷的吩咐吗?” “是。” “要不要这么直接。”梅萧仁的语气有些急,抬头的瞬间,心里的火气竟莫名其妙地撒不出来了。 他们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这么面对面地看过,上一次离得如此近,还是他叫楚钰的时候,如今仅是一面就能让她为旧忆所羁绊。 她曾追到码头,害怕再不复见,如今见了,叫她如何再怨怼。 外面天寒,顾楚钰引她进了厅堂。厅堂里的位子都隔得远,他便不坐,仍站在她面前。 “我若不这么做,你准备躲我到几时?”顾楚钰平和地问。 梅萧仁撇过脸看向一旁,“我为什么躲,相爷心里不明白?” “我没有不要你。” 梅萧仁脑子里“嗡”地乱了一下,云里雾里地望着顾楚钰,“这和要不要……有什么关系?” 他道:“是卫疏影说,你在误会我有意要将你推向裕王和魏国公。” 梅萧仁摇了摇头,沉下眸子,缓缓言:“误会倒是没有,就是阵营……已成事实。” “这才是你对我避而不见的原因?”顾楚钰唇边的笑意加深,“想到与我为敌,很难受?” “你还笑!”梅萧仁又有些气恼,她已被如今的处境折磨了一个月,不能远,不能近,想见,怕见……而他竟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是敌是友,不在阵营而在本心,比如纪恒让你今日来替天行道,你下得了手吗?” 梅萧仁沉眼轻责:“举什么例子不好,为什么要假设成你死我亡?” 她看得出,魏国公那么和善的一个人,即便盼着还政于帝,也不会对谁起什么杀心。 “早在纪恒举荐你时,我就已能设想到今日的局面,我没拒绝,那是因为你我的立场无关紧要。” “你真的觉得无关紧要?”梅萧仁将信将疑。哪怕是朋友也希望对方能站在自己这边吧,就像卫大学士那样。 “你无伤我之念,我无负你之心,谁也不亏欠谁,有何不能见?” “说不过你。”梅萧仁语气忿忿,神色已有些许破冰,又故作镇定地说,“把人犯还给我。” 顾楚钰不答,看着她另道:“今日耽误了你的公事,后日散值后,我在城东醉仙居等你,给你赔罪。” 梅萧仁回到市集,进了一间茶肆,此时活阎王正坐在里面边喝茶边等她,其身后站着一排玄衣卫,押着几个灰头土脸的男子。 她数了一下,这些男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梅萧仁走到桌前,掏出其主子的手书放在桌上,又扫了那些男子几眼,问活阎王:“这些都是贼?” “你只管拿回去交差,过几日本座自会派人去提。” 梅萧仁懂了,这些人不一定是贼,但都是有罪的人。活阎王只是借人给她,让她带回去敷衍敷衍府尹大人,之后他再以隐月台要提审为由将人犯押回去就行。 她起初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巧合,猜测府尹大人也许并非有意为难她,谁知行云送她离开相府的时候告诉她,楚钰只是让流月干涉她的差事,并没有让陶府尹做什么。 流月能在大街上抢她的人犯,是因为他派人打听过她今日有什么差事,并非事先的安排。 所以,今天早上的无名火,和让她一口气抓十个贼的主意,还是出自陶府尹的本心。 第一九七章只有你能帮我 哪怕十个人犯,一个不少地入了上京府署的大牢,陶府尹在第二日的堂会上依旧没给她好脸色。 “梅府丞,既然你昨日能抓十个人,从前为何不能?”陶府尹冷着脸质问。 昨天她和活阎王在街上抢人犯闹得沸沸扬扬,她不信陶府尹没听说,他兴许是在等她自己交代。 梅萧仁拱手道:“不瞒大人,昨日隐月台的大人们也在市集公干,是卑职求大都督将人犯交由我们上京府署处置,不然卑职恐怕办不完差事。” 陶府尹的语气更加森寒:“你的胆子不小,还敢去和隐月台争人犯,万一大都督怪罪下来,岂不是要连本官一同怪罪,怪本官治下不严?” 梅萧仁答:“大人多虑了,大都督并未怪罪,否则岂会将人犯给卑职。” 陶府尹这才松了口,沉默了一会儿又瞥着她道:“这件差事就算你办得好,年关将至,这儿有几份公函,你拿去看,将要上报的文书悉数写好,交至文华殿。” 陶府尹只是随手指了指手边的一沓东西,梅萧仁的心就已凉了半截,那何止是几份公函…… 每年年关,文华殿都得让各个衙门交那么些文书上去,或是简述一年内办的差事,或是列出明年要办的差事和需要拨银子的事项。 照例说这些文书当有六房的官吏各自拟写,府尹大人这么一指,便让她身上的任务繁重如山。 文书要写,街也得转。 梅萧仁一如既往地带着人在东市里走,东市街口有一幢酒楼叫醉仙居,从外面就能看出酒楼装潢奢侈,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她从门前路过,听闻身后有人在喊:“梅大人留步。” 梅萧仁回头,见叫住她的人是个丫鬟,其衣裳样式瞧着眼熟,让她很快就辨出其是国公府的婢女。 丫鬟欠了欠,“大人,我家小姐邀大人到楼上一叙。” “纪小姐有事吗?” 丫鬟只道:“我家小姐已等了大人一上午。” 梅萧仁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说明纪小姐至少在此等了她两个时辰。 她还欠魏国公一个大人情,自然不能驳纪小姐的面子,吩咐手下继续巡查,她则跟着丫鬟进了醉仙居。 纪南柔独自等在二楼雅间里,雅间的窗户正对着路口,能看见街上来往的人流。 每次见面,纪南柔无论穿什么戴什么,都能让人眼前一亮,或者说是因为人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不知纪小姐找下官何事?” “坐吧,坐下说。”纪南柔抬手指向对面的位子。 这是间酒楼,隔在她们中间的是张饭桌,上面已经铺了几道菜,看样子纪南柔是要请她吃饭。 “毓秀,你去趟上京府署帮梅大人告个假,就说是我的意思。” “纪小姐,这……” “今日我想与梅大人好生聊聊,还请梅大人别拒绝。”纪南柔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莞尔言,“放心,京城人人皆知我是相爷的师妹,府尹大人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丫鬟领命走了,酒楼的小二络绎不绝地进来,在桌上布下一道道珍馐佳肴。所有的菜式梅萧仁都认识,全是江南菜。 纪南柔道:“醉仙居做得最出色就是江南菜,听说梅大人是江南人,特地邀你来尝尝。” “小姐不用如此客气,叫下官的名字就是。” “叫名字岂不显得生疏,本来我应当称你一声师弟,可你偏偏又是我师兄的学生,这下倒不好称呼了。”纪南柔饶有兴趣地问她,“你管我师兄叫什么,叫师傅吗?” 梅萧仁摇摇头,一五一十地说:“相爷让我管他叫楚钰。” “那他待你真好,天底下除了卫师兄,没人能叫师兄的名字,而且就连你想要国士的衣裳,他也照样满足你。”纪南柔又笑说,“我好奇,你是如何说服师兄收你为徒的?” 梅萧仁只说是机缘巧合。 那时卫大学士恰好来了书院,而她又恰好帮卫大学士解了围,然后卫大学士为了还她的人情,把她引见给了楚钰。 楚钰为了隐瞒身份不得不演戏,结果被卫大学士吃得死死的,不得不收下了她。 她知道,他当初并不情愿,后来待她越来越好,应当是源于责任吧。 纪南柔一个劲地夸她聪明能干,能得楚钰赏识,她也照着周主教从前形容纪南柔的话,赞其是女中英才。 “纪小姐身为女子,还能有上缙山书院求学的心思,实在为世间女子所不能比。”梅萧仁客气地说。 方才还十分健谈的纪南柔忽然就不说话了,即便脸上挂着笑,笑容也暗淡了不少。 “其实我与世间女子并无两样。”纪南柔轻叹。 “怎么会,世人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纪小姐不仅自幼饱读诗书,还女扮男装上书院读书,此事早已在书院传为佳话。” “我去书院不是因为想读书,而是师兄他去了。”纪南柔垂眸一笑,“你说我的心思是否与寻常女子无异?” 梅萧仁也跟着沉下眼,缓缓问道:“纪小姐与相爷很早就认识吗?” “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是相府公子,我是国公府小姐,时常能在各府的宴聚中遇见。” 梅萧仁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迟迟没张嘴。 相府公子和国公府的小姐……听起来门当又户对,恰好凑成“般配”二字。 “说出来让你见笑了,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我爹和相爷……”纪南柔话只说到了这儿,猜测梅萧仁应当懂她的意思,便继续道,“所以我认识的人不是向着师兄,就是向着我爹,想必只有你与我一样,不希望他们各自为营。” “纪小姐今日邀我来,是想让我劝相爷和国公大人放下各自的戒备,不再两立?”梅萧仁的话说得缓慢且轻忽,因为她觉得此事不太可能。 若要魏国公同意化干戈,恐怕得让楚钰还政于陛下,而楚钰如今手握大权,根本不用把魏国公府放在眼里,犯得着为了冰释前嫌而退让? 纪南柔摇了摇头,“不,朝堂上的事我不会过问,我只想让师兄知道,我与我爹身边的其他人不同,我只把他当师兄。”她望着梅萧仁,又言,“我觉得你的想法应当也与我一样,不想把他当丞相,更不想视他为敌。” 梅萧仁点点头。 “所以,只有你能帮我。” 第一九八章事与愿违 梅萧仁问:“不知纪小姐想让下官帮什么忙?” 纪南柔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枚锦盒,握在手里,抚着锦盒上的花纹慢道:“这东西……我想赠与师兄,可我不能去丞相府,平日也实难与他遇见,想劳你帮我转交给他。” 纪南柔说完便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她今日吃了人家一顿,只是帮忙转交个东西而已,若连这也推脱,说不过去。放在平时,她不确定何时能见到楚钰,不过他明日也要在这儿请她吃饭,凑巧。 梅萧仁伸手接过。 “多谢,师兄若有什么话,记得及时转告我。”纪南柔又笑言,“我听我爹的幕僚说,陶府尹对你甚为苛刻,你为何不向师兄诉诉苦,让师兄帮你治治那个老顽固?” “我听闻陶府尹待前面几个府丞也是这样,他并非只针对我一人,而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暂且能应付。” “依我看你是顾及我爹的颜面吧,如今朝臣皆知你是我爹的幕僚,深受我爹器重,如果师兄出面给你撑腰,只怕我爹会成百官茶余饭后的笑话。”纪南柔掩嘴轻笑。 “那还请纪小姐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放心,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也不会让你为难。” 梅萧仁离开醉仙居的时候,听见楼下的客人在议论城郊有个神医,擅长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善治眼疾。 近来天寒,叶大娘的病反反复复,看过几个大夫,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好。叶知担心,她也担心。 叶大娘不光身子弱,还有眼疾,不过叶知说叶大娘的眼睛并非天生就看不见,也不知有无治愈的希望。 天子脚下多名士,自然也多良医,梅萧仁离开醉仙居后径直回了家,趁着这难得的半天假,与叶知一道送叶大娘去城郊看大夫。 马车上,叶母连连咳嗽,还自责地说:“大人怎能因我耽误了差事。” “差事哪有办得完的,叶大娘你的身子要紧,我听说城郊的上官大夫是位神医,他定能治好叶大娘你的病。” “上官大夫,可是住在城西山麓下的上官大夫?”叶母问。 “应该是吧。”梅萧仁笑问,“叶大娘你也知道上官大夫?” “大人,叶知,我没事,咱们不看了,回家吧。”叶大娘有些心急的说,一急又猛地咳嗽起来。 叶知皱眉相劝:“娘,大人给你找大夫是为你好,只有你的身子好起来,我和大人才能放心。” 他们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医庐外面。 “叶大娘,这都到了,你就让上官大夫给你诊诊脉,看看上官大夫怎么说。” “是啊娘,大人好不容易才告了假带你来看病,别辜负大人。” 梅萧仁见叶大娘倚着车厢,神色分外焦虑,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马车外有人问:“你们可是来看病的?” 梅萧仁撩开车帘,见外面站了一位白袍老者,客气地说:“我家伯母身体欠安,想劳上官大夫帮忙诊治诊治。” “我就是,让我看看老夫人情形如何?” 梅萧仁将帘子撩开了些,让上官大夫能够看到叶大娘,然后她见上官大夫的眉头紧皱了一瞬。 叶知好似也看见了,忙问:“是不是我娘的病……” 上官大夫打断了叶知的话:“扶她进来吧,我给她把把脉。” 上官大夫让梅萧仁和叶知扶叶母躺到里屋的床上,又让二人去外面等候。 他替叶母把了脉,叹息着问:“夫人,你这病根是当年难产时落下的吧。” “落下点病根没什么,当年要不是上官大夫妙手回春,我们母子岂还有命活到现在。”叶母睁着一双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方才她听见上官大夫有意帮她隐瞒,她才安心地下了马车。 次日清晨,叶知送梅萧仁来到府衙。 自打叶大娘病了之后,她便让叶知在家好好照顾叶大娘,不用管她,他已经许久不曾随她来过衙门。 昨日上官大夫说叶大娘患的是顽疾,非一朝一夕能治好,便让叶大娘留在他的医庐里,由他慢慢诊治。 叶知本想留下照顾,可是叶大娘却执意让叶知回来跟着她,否则就不同意让大夫诊治。 他们无奈,只得顺着叶大娘的意思,好在叶大娘肯让自在飞花去陪伴,也能让他们放些心。 又是一日的堂会,梅萧仁依旧得承受府尹大人的无名火。 昨日纪南柔帮她告假,陶府尹虽然准了,但心里却不怎么安逸。 “你既有时间与朋友饮酒作乐,想必是觉得手上的差事轻松,那本官不得不给你施施压,以免你心生堕意,日渐懈怠。”陶府尹想也不想就下令,“昨日让你写的那些文书,今日之内务必写完,写完之后,速派人送至本官府上,然后你才可离开衙门。” 梅萧仁急道:“大人,我今晚有……” 她“事”字还没说出口,陶府尹就绷着个脸道:“怎么,又是哪家的王公小姐要请你饮酒吃饭?” 梅萧仁沉默不语。 “今日就是丞相大人请你吃饭,你也留得在衙门把文书写完,否则明日就不用来了,本官会待你向吏部请求,准你回你原来的地方吃饭消遣。” 陶府尹说完就离开了位子,根本不给她推脱的机会。 她白天还得巡街,文书这等东西只能连夜赶。 梅萧仁回到衙门就奋笔疾书,想写上部分估量一下她能否偷偷溜出去吃个饭回来再写,但事与愿违,她今晚就是不眠不休都不一定能写完,更别说出去。 她在天色渐晚的时候,差了个靠得住的手下去醉仙居帮她带个话,告诉楚钰改日再约。 窗外是静夜飞雪,窗内的梅萧仁还在挑灯拟写文书。 她从回来到现在就没停过笔,滴水未进,忙得甚至忘记了饿。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梅萧仁才从麻木中回过神,如梦初醒般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好在门外的人朝她走近一步,替她挡住了袭来的霜风。 第一九九章受宠若惊 梅萧仁愣了一下,然后便拽他进来,又探出身去望了望外面,确认无人看见才飞快地关上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楚钰问道:“你在忙什么,吃饭了吗?” 梅萧仁只觉受宠若惊又欲哭无泪,丞相大人,那是出入相府和朝堂的人,怎会光顾他们这等小衙门。可他这样来,若是让人看见,那真得应了纪南柔的话。 她是又好气又好笑,瞥着他打趣:“相爷,我们可是政敌啊。” 顾楚钰正好走到她桌前,闻言就坐在了她的椅子上,看着她,平静而又不失威严地说:“那好,你就将你近来所办的差事如实禀报一遍,本相听着,若有疏漏,严惩不贷。” “师傅吃饭了吗,我这儿有前日从庆福斋带回来的糕点。”梅萧仁一边套着近乎,一边轻手轻脚地挪到立柜前,从里面掏出一个糕饼匣子,揭开盖子,放到顾楚钰面前。 “你自己为何不吃?” 梅萧仁皱眉,一本正经又为难地说:“因为这是前日的。”说完便忍俊不禁,拿着木盖掩面窃笑。 顾楚钰看着她,她手里的东西挡住了她下半张脸,只留下笑意盈盈的眉眼,与他印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梅萧仁见他没笑,神情不算严肃,好似在想什么事情。她也镇定下来,收了匣子,道:“我还有文书要写,要不你先回去?” 顾楚钰坐着不动,沉眼看向她写的东西,“你就为了写这个熬到现在?” “这是差事,不得不办。” “去那边吃东西,这个我来写。”顾楚钰一指她身后。 梅萧仁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他是带着食盒来的,不知何时已放在了坐榻的方桌上。 顾楚钰已拿起笔,在她写了一半的纸上续写。 梅萧仁走到坐榻上坐下,揭开食盒看了看。天冷,热菜易凉,他给她带来的是几碟江南的酥饼,还用半罐热水暖着一盏燕菜百合粥。 梅萧仁用勺舀着粥往嘴里送,目光落在对面,只觉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燕菜百合粥,比她梅楼的名厨做得还要好喝。 一碗粥见底,顾楚钰也已停笔,起身朝她走来。 “吃完我送你回去,明早再来誊抄。” 梅萧仁摇头叹息:“我走不了,文书今夜就得送去陶府给府尹大人过目。” 顾楚钰坐到旁边,言,“那你先吃,吃完去誊写,我等你。” 梅萧仁瞧见立柜的门没关,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过去,从柜子里取出一枚锦盒回来递给楚钰,“给你的。” 顾楚钰接过,打开盒子来看,又抬眼看向她,惑然问:“为什么送这个?” “纪小姐给的。” 梅萧仁没打开看过,不知道里面是是什么。盖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偏头才看见里面放的是一枚香囊,上面绣着兰花。 她懂女工,自然看得出这花绣得很好,针脚细腻,可见绣花人心灵手巧。 “她找过你,让你把这个给我?”顾楚钰问。 “嗯,她知道你曾收我为徒,你告诉她的吗?” “不是,若非卫疏影说的,就是我师傅与她提起过,你无需担心,我会让她守口如瓶。”顾楚钰又沉眼看着锦盒,而将之递给她,“我不喜香囊之类的东西,你若喜欢就拿去,不喜欢也随你处置。” “这么做……好吗?”梅萧仁接过锦盒。 纪南柔昨日已向她坦白了心思,送香囊之举意味着什么更是不言而喻。但是,似乎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 顾楚钰没作声,外面的风倒是刮得“嗖嗖”的。 梅萧仁将锦盒放回立柜里,坐到书案后,开始执笔誊抄,又言:“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这儿还有几封文书要写。” “还有?” “嗯。”梅萧仁只是轻应了一声,一手拿笔,一手拍了拍旁边那叠文书,道,“都是文华殿来的,让各州府上报文书。” 顾楚钰走到她身边,二话不说就夺走她手里的笔,喊道:“行云。” “主子。”行云在门外应声。 “去传陶晋,他要上报什么文书让他自己来写!” 梅萧仁一愣,看着楚钰,愁眉苦脸地哀叹:“大人,不能这样啊。” “那你听话,今晚先回去。”顾楚钰看向那一沓文书,又言,“明日一早,我让卫疏影处置此事,且不会让你难做。” 梅萧仁也一心想脱离苦海,遂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陶府尹就来了府衙,提早召集所有官吏聚在大堂里,他则坐在堂上等梅萧仁呈上文书。 上京府署上值的时间比大宁任何衙门都早,梅萧仁估么着,卫大学士这会儿恐怕还在家里。 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只能拿出昨晚楚钰帮她写的文书先应付,还好今日一早她已自己誊抄了一遍。 陶府尹接过文书问道:“昨晚为何不送来?” “卑职写完时天色已晚,怕贸然派人去大人府上,会打扰大人歇息。” “你是为本官着想还是另有心思?”陶府尹冷笑一声,“依本官看,你压根就没把本官的话听进去,本官让你写完才能离开,你走了不说,一晚上竟只写了一封!” “大人,卑职来上京只有一个月,对衙门内诸多事宜尚不熟悉,实难在一日之内写完所有文书。” 陶府尹已翻开了手里的文书过目,冷漠如冰的神色并无什么缓和,又讥诮:“你不是个什么国士吗?怎写个文书还写得如此牵强,这不是有辱师门吗?” 梅萧仁心下无奈,她师傅拟写公函的功力,她下辈子都难及。陶府尹摆明了是想在苍蝇腿上剐肉,千方百计地挑刺,不惜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个衙役进来,呈上册子:“府尹大人,文华殿的公函。” 陶府尹看过之后,神色沉重,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你的文书不用写了。” “为何?”梅萧仁故作吃惊。 “大学士让本官当面禀报所有事宜,无须拟写文书。” 梅萧仁追问:“那大人什么时候去,是去文华殿吗?” “今日午后,去丞相府。” 第二零零章一而再,再而三 山中无老虎,梅萧仁下午带着手下走在街上,只觉今日无风无雪、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路过东市时,她又一次遇上了守株待她的人。 梅萧仁被纪南柔的丫鬟请入茶肆,与纪南柔坐下喝茶。 纪南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上次的东西,师兄收了吗?” 梅萧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实答复吧,恐会驳了人家姑娘的面子;隐瞒地话,这不是引着人家撞南墙吗? 相比之下,还是说真话好,但话还需说得委婉。 她道:“相爷说他不习惯佩戴香囊,为防辜负纪小姐的一番心意,让我将之交给还纪小姐,只是我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在身上。” 纪南柔的眸中浮出难以掩饰的失落,垂眸轻叹:“是吗?”又好似强颜欢笑一样地说,“是我不了解师兄的喜好,唐突了。” 梅萧仁默默喝茶,不再说话。 “对了,秋末的时候,我想着冬来天寒,便给我爹和师兄一人缝制了一件披风,可师兄这件我始终没机会交他。”纪南柔端起茶壶替梅萧仁斟满了手中的茶杯,莞尔言,“幸好我爹提拔了你入京,不然等到来年春天,这番心血就得白费” 纪南柔将一个包袱放到了她身边的凳子上。 梅萧仁有些为难,“纪小姐,其实我平日也很少见到相爷,我与你一样,都得顾及国公大人的颜面,不能与相府明着往来。” 她知道纪南柔打的是什么主意,她不是不能帮这个忙,但帮了一次两次就会有第三次,万一纪南柔三天两头的塞给她各种心意,她就得三天两头地去楚钰,这样会麻烦楚钰不说,她的行踪也容易被人盯上,而且纪南柔这么做实难有结果…… 纪南柔唇边依旧带笑,“没关系,你先拿去,什么时候有机会什么时候给,你能以公事为由出入丞相府,而我不能。”她又将包袱往梅萧仁身边推了推,“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我不光会帮你瞒着我爹,还会帮你化解那些传到我爹耳中的流言蜚语。” 梅萧仁拎着包袱走出茶楼,这个包袱对她而言真是个包袱,上次去丞相府没被人瞧见,可哪儿能次次都这么幸运。 不过纪南柔每次给她东西都跟算了卦似的,给得巧,放在平日她不敢去,但今日倒是有个现成的理由。 陶府尹不是被叫去丞相府了吗,她身为府丞,一同前去述职也在情理之中。 梅萧仁来到相府门前,等侍卫通禀后,出来迎她的还是行云。 行云见梅萧仁身着官服,但手里挎着个包袱,不禁好奇:“公子拿的什么?” “纪小姐给相爷的东西。” 行云笑道:“下次纪小姐再让公子送东西,公子大可不接,因为主子定会让公子拿回去。” 梅萧仁摇头叹息。她琢磨起纪南柔先前的话,总觉得她不像是在帮人家什么忙,倒像是有什么把柄被人家捏在手里,不得不为。 因为纪南柔上次和这次都提到了要帮她保守秘密这一点。 有了上次的经历,梅萧仁这次没再莽撞,先向行云打听了楚钰的所在。行云说楚钰这会儿和卫疏影在后苑下棋,二人已经从午后下到现在。 梅萧仁估算时辰,府尹大人午后来此,至今还等在正厅里,其已等了近两个时辰。 “主子听说公子上任的前一日,府尹大人让公子等了一个时辰,那时公子是站在冰天雪地里,不过主子怜陶府尹年迈,经不得风雪,便让他在正厅里等候。”行云又言,“这会儿时辰差不多了,奴才去请主子过来,公子且去厅里等等。” 梅萧仁将包袱给了流月,让他代为转交,然后才去正厅找陶府尹。 正厅里暖和,楚钰没赐坐,陶府尹就只能站着等。梅萧仁进去的时候,陶府尹还站得笔直,丝毫不敢乱动,唯恐相爷忽然就来了。 “府尹大人。”梅萧仁喊了一声。 陶府尹皱眉回头,“你怎么来了?” “卑职见府尹大人迟迟未归,以为是相爷对大人的禀报有疑问,特来助大人答疑。” 陶府尹蔑视着她:“本官才用不着你助,既然来了那就站好,一会儿不得出声。” 梅萧仁应了声是。 他们说话之际,顾楚钰和卫疏影已经进了厅堂。 陶府尹一怔,忙跪下行礼:“卑职拜见丞相大人、大学士大人。” 梅萧仁也跟着见礼。 “都起来。”顾楚钰道。 陶府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埋头站着。 梅萧仁发现陶府尹此时好似特别虚弱,与以往在堂会上精神爽朗、声若雷霆的府尹大人判若两人,不知是不是想在上司面前表达他在为大宁鞠躬尽瘁。 卫疏影坐在厅堂旁的位子上,盯着陶府尹的看了看,笑说:“陶大人,你这腿脚似是不太好,是不是站得太久了?” “回大人,卑职已年过六旬,腿脚早已不如从前利索。” 卫疏影面带笑意,“腿脚不利索没关系,但是脑子不能糊涂,这脑子一糊涂,差事就办不好了。” 陶府尹谦虚地说:“劳大人关心,卑职虽已上了岁数,但头脑仍旧灵活,尚且能将上京府署打理得妥妥当当。” 顾楚钰道:“那你可记得,近三年来,上京府署总共有过多少个府丞?” 陶府尹琢磨了一会儿,言:“回大人,有六个。” “何故调离?” “其中两人辞官回乡,四人调至州府。”陶府尹拱手,正色道,“他们皆是因办事不利,自知难担此任,才主动离开了上京府署。” 顾楚钰又问:“你说他们难担此任,是没过吏部的考课,还是你下的定论?” “回大人,他们是卑职的属下,卑职自然能分辨他们有无能耐担任府丞一职位。” “你以何为依照,以你自己?” “丞相大人,那几个府丞离任之后,府丞之位一直空缺,可上京府署从没出过什么乱子。”陶府尹叹道,“不是卑职挑剔,而是有他们与没他们一样,那便是他们并无能耐。” 卫疏影言:“陶大人的意思是,上京府署,由你一人坐镇就足够?” “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定当为陛下、为丞相大人打理好上京府署。” 卫疏影笑问:“照你这么说,那梅府丞也没有留在京城的必要了?” “回大学士,梅府丞虽然年轻,但年轻亦能叫做少不更事,他来府署这段时日,既不能保坊间太平,又写不好文书,实在令卑职头疼。”陶府尹摇着头叹息。 第二零一章端倪 卫疏影闻言,不禁笑得更加开怀,且特地往主位上望了几眼。他见有人就是这样,即便心里不安逸,脸上也跟什么事都没有似的,以致陶府尹还不知自己在引火自焚。 卫疏影问顾楚钰,“大人怎么看?吏部还应不应当继续发梅府丞这一碗闲饭?” “她是魏国公举荐入京的人,你说上京府署不缺府丞,那你就证明给本相和魏国公看。”顾楚钰言道,“从今日起,梅萧仁暂休于家中,以半月为期,此间上京府署大小事宜由你一人主理。” “卑职领命。”陶府尹脸上挂着欣然的笑意。 陶府尹知道,丞相大人和魏国公非一路人,丞相大人怎能容魏国公的幕僚留在京城,只是贸然将之赶走,恐会令魏国公不服,所以丞相大人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让魏国公心服口服。 “但你若管不好,那你今日贬低之言便不属实,本相只好信你年事已高,准你告老还乡,以此给魏国公一个说法。” 陶府尹拱手:“丞相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负大人所望。” 顾楚钰转而问梅萧仁:“你有无异议?” 梅萧仁应道:“卑职并无异议。” 事情定下,卫疏影起身朝陶府尹走去,拍了拍陶府尹的肩,以问话为由,让陶府尹跟他出去。 顾楚钰也站起来,走到梅萧仁面前,开口便问:“纪南柔又找你了?” 梅萧仁无奈,径直问他:“东西还用还吗?” “不用。” 顾楚钰清楚,她既要顾及魏国公的人情,还要顾忌纪南柔知晓她的秘密,难以拒绝纪南柔的请求,让她去还,没有任何作用。 梅萧仁和陶府尹同时告退,但陶府尹不屑与她同路回去,二人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丞相府。 自从她来了上京就一直奔波到现在,天寒地冻也在外转悠,吃的是别的绿衣官吏没吃过的苦头。楚钰借此给她放半个月的假,应当是想她休息休息吧。 梅萧仁乘轿回府,待轿子远去,不远处的墙后才走出来两个人。 随从讶道:“公子,梅大人不是魏国公的幕僚吗,怎会出入丞相府?” 吴冼望着那轿子远去,神色十分平淡,倏尔扬了扬嘴角,“咱们一路从东市跟到这儿,既然她进的相府,那就不枉咱们走这一趟。” “但方才陶府尹不是也从相府里出来?梅大人大可解释她是因公来此。” 吴冼摇了摇头,笑言:“因公?方才他手上拿着包袱,进去一趟,包袱就没了,此事难道没有端倪?”“公子英明。” 吴冼微微虚目,缓缓地说:“我本就纳闷,梅萧仁在书院的时候受的是大学士的赏识,怎么转眼就投向了魏国公,看来魏国公还被他蒙在鼓里,根本不知晓他与大学士的交情。” 吴冼觉得这些所见所闻存在他脑子里没有丝毫用处,要想派上用场,还得去趟魏国公府。 他从书院回京至今,仍没得个一官半职,他爹只是一个侍郎,朝中有多少人肯卖他的爹的面子? 但魏国公不一样,魏国公如今正缺幕僚,而且魏国公从前乃是吏部尚书,在吏部定有自己的人脉,助他一臂之力应当不难。 他从前苦于不知该如何向国公大人投诚,如今梅萧仁就给了他这个机会,而且讨好国公大人的好处又岂止于入朝为官这一点。 魏国公对待京官家中的后生一向客气,吴冼求见,魏国公也没将他拒之门外。 厅堂里,吴冼上前见礼:“拜见国公大人,在下贸然前来来打扰,还望国公大人见谅。” “吴贤侄真是稀客,此时过来,有什么事吗?” 吴冼道:“大人,在下今日在东市碰见了梅大人。” “梅府丞每日都在沿街巡查……” 吴冼立马打断了魏国公的话:“可他今日去过丞相府,而且还带去了什么东西。” 魏国公正欲喝茶,听见吴冼这一席话,端着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倏尔言:“梅府丞兴许是有什么公事要向相爷禀报,亦可能是被相爷因公召见。“ “可在下看见接他进府的是丞相大人的贴身侍从,这样的礼遇,换做别人怕是没有吧。” 魏国公看向吴冼,直问:“吴贤侄,你来告诉我这些,用意何在?” “在下是怕大人错信他人,误扶持了相爷的人,还一心为他谋划,将他安排入上京府署,想着待陶府尹告老还乡,他便能坐镇上京府。”吴冼拱手,肃然道,“国公大人的一番苦心令在下动容,在下不忍见大人被梅萧仁蒙蔽,错为他人做嫁衣。” “梅府丞是我一手提拔入京的人,他怎会和相府有关联,你今日所见的一出,或许只是凑巧。”魏国公淡淡道。 “大人,梅府丞可曾过告诉大人,他早在缙山书院读书时就结识了卫大学士?他曾为国士,却在授衣前夕弄丢了衣裳,可真正到了授衣那日,他偏又穿着一甲的衣裳露面。”吴冼眉宇轻皱,语气沉重,“想必大人应当清楚,放眼整个大宁,他能从何处借到此衣。” 魏国公再无心喝茶,这才将端了良久的茶盏放下,他听说了梅萧仁曾在书院读过书,却不知有借衣裳这一出…… 吴冼的话他已听得得明明白白,只是吴冼此举实在突然,让他难以相信梅萧仁欺瞒于他,负他提拔赏识之恩。 为了求证,魏国公让下人送吴冼离开后移步去了后苑,走到一间屋子前,敲了敲房门。 纪南柔开门出来,欠了欠:“爹。” 魏国公站在廊下,负手问道:“柔儿,爹记得你去年回书院去看过你师傅,顺便也看了去年的结业之礼?” 纪南柔轻轻点头。 “梅府丞在典礼上穿的是谁的衣裳?” 纪南柔一愣,目光不安地扫了扫两旁。 她怎会看不出那是谁的衣裳,当时她就好奇师兄的衣裳怎会穿在一个学生身上,为此她还问过卫师兄,可卫师兄不肯说,她便在她师傅那儿旁敲侧击,问出了师兄和那学生有何关系…… 第二零二章纵使相逢应不识 纪南柔垂眸道:“当然是他自己的衣裳,爹,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魏国公回过头看向纪南柔,一脸严肃,“柔儿,你当真没有欺骗爹?” “女儿不敢,爹请恕女儿大胆猜测一次,是不是有人对爹说了什么?” “这个你无需过问。” 纪南柔言:“爹,梅府丞一直念着爹的恩情,对爹忠心不二,爹切勿相信外面的谣言,离间这种手段,爹见得还少吗?” 魏国公思忖了一阵,点头应道:“你说得不无道理,爹怎会轻信什么谣言,但爹今日问你的话,你也别告诉别人。” 纪南柔颔首:“女儿明白。” 纪南柔欠身送父亲离去,她见父亲好似已经相信了她的话,心里的石头方才落地。 丫鬟疑惑:“小姐,老爷怎会忽然对梅府丞起疑心?” “定是有人与爹说了什么,平京城里最不缺兴风作浪之人,既然梅府丞还肯帮我的忙,那我自然不会让他为难。” 纪南柔转身回屋,而魏国公则在花园里走了走,步子放得缓慢。 一面是吴冼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梅萧仁与顾相和卫大学士早有往来;一面是他女儿的证词,说此事子虚乌有。 该信谁,不该信谁……他心下已拿不定主意。 正如吴冼所说,他的确是在一心一意地为梅萧仁谋划。这个后生有些本事,若加栽培必成大器,将来可以好好地辅佐裕王殿下,助殿下收归皇权。 可梅萧仁若真有异心,他如此栽培,将不仅是功亏一篑这么简单,他这是在替自己养一个心腹大患…… 魏国公随即唤来管家,吩咐:“这几日你派人跟着梅府丞,看他都去过什么地方,若他出门并非去衙门,即刻回来禀报。” 管家道:“老爷,你若怀疑梅府丞有异心,大可叫他来问话,若梅府丞主动承认今日去过丞相府,就说明他不心虚,他去丞相府定是有公事。” “不可,这么做会让梅萧仁察觉我对他起了疑心,他同样也会对我失去信任。”魏国公肃然道,“你只需派人悄然跟随,别让梅府丞发现就是。” “是。” 没过几日,魏国公就得知了梅萧仁被顾相责令停职的消息。 顾相下此命令,好似是在助陶府尹排挤他幕僚,但魏国公心里反倒如释重负,因为这消息能证明梅萧仁那日去丞相确有公事,而且陶府尹也在。 就在他已近乎完全放心的时候,管家匆匆来报:“大人,梅府丞今日出了门,往城西去了,好似要出城。” “出城?” 管家应道:“是啊,听说相爷今日也不在城中,奴才不知其中有无关联……” 寒风飒飒,马车径直往西城门驶去。 马车上,叶知几次欲言又止,在他看来,停职并非好事,他在为他家大人的去留担忧。 叶知鼓起勇气问道:“大人还能回衙门吗?” 梅萧仁笑了笑,“为什么不能?” “如果上京府署这几日办的差事毫无差错,那丞相大人会如何处置大人?” “老叶,你别担心,我又没有做错,自然不会被贬,兴许只是给我换个位子吧。”梅萧仁答得轻松。 城郊医庐。 梅萧仁和叶知下了马车走入院子里,见上官大夫正在院子里理药材,自在飞花兄妹俩在一旁玩耍。 她与叶知进屋看望叶大娘,见叶大娘此时正坐在床上静养,面色比起初来时要好得多。 得知他们来了,叶大娘又轻责叶知:“叶知,大人公务繁忙,你怎能劳大人陪你出城。” “叶大娘,你别怪叶知,叶知这么孝顺,怎能留叶大娘你在这儿不管不顾。”梅萧仁看着叶知笑了笑,“我担心你的身子,硬要随叶知一起来,不关他的事。” 上官大夫说叶大娘患的老毛病虽难以根治,但他建议叶大娘继续留在这儿调理身子,待来年春天天气转暖的时候的时候再跟他们回去,以免天寒地冻的,又受凉发病。 梅萧仁和叶知赞同上官大夫的提议,而叶知仍想留下来照顾他娘,可是叶大娘死活不同意,硬是要将儿子撵走。 无奈,他们陪叶大娘坐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药卢。 马车驶离城郊,另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他们车旁一擦而过,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马车停在医庐外,管家扶着魏国公下马车,指着院门道:“老爷,梅府丞方才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魏国公看着眼前这个不大的草庐,闻见扑面而来的风带着一股子药味,便知这是个医庐。 管家今日的禀报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即便他心中仍有疑问,也不会给谁污蔑梅萧仁的机会,所以他才亲自过来。 他不信传言,只信眼见为实。 魏国公不明白,梅萧仁就算病了也会去城中的医馆诊治,怎会舍近求远,来城郊的医庐? 再者,梅萧仁并非上京人士,在京城没什么朋友,说是来郊外探望友人也说不过去。 魏国公作此想后心中的疑惑更深,他推门走进院子里,看见一个老人正在打理药材,拱手相问:“先生,敢问方才那位公子来此探望何人?” 上官大夫转眼看向来人,反问:“那不知你又是何人?” “我?我是刚才那位公子的朋友。” “上官大夫,叶大娘说她想出来走走,我就扶她出来了。” 清亮的童声从屋里传出,接着,魏国公看见一个半大的女童扶着一个妇人走出门来。 妇人身穿干净的布衣,花白的头发梳理的十分整洁,是个极为讲究的人,他有一个故人也是如此。 魏国公深皱起眉宇,看了妇人良久,缓缓喊道:“阿蓁……” 时隔太久,他曾担心纵使相逢应不识,如今他庆幸自己仍能一眼将之认出。 叶母的眼睛看不见,但耳朵还算灵敏,她听见声音,急忙拍了拍飞花的小手,“丫头,快扶我进去。” 魏国公又惊又喜:“阿蓁,真的是你!” 叶母转身进了屋,留下一句:“大人,你认错人了,民妇不叫阿蓁。” 魏国公快步追上前去,而上官大夫想要阻拦他,他便让管家将其挡在一旁。 第二零三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魏国公追进屋子里,而她已进了里屋,且关上了门。 魏国公在门前急道:“你若不认识我,又岂会称我一声大人!”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魏国公深深地沉了一口气,语气分外凝重:“阿蓁,我找了你二十二年,我甚至以为你已经……” 门内传来哀怨的声音:“大人要找的秦蓁,二十二年前就已随亡夫去了,这个苟活于世的,只是个孤老婆子而已。” “你不是还有个儿子?” “我没有儿子,叶家早已绝后。”叶母说得十分果决。 “阿蓁,不管过去多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好好弥补你。”魏国公欣然道,“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这就派人接你回国公府。” “国公大人,你我二十二年未见,不代表二十二年过去我便什么都忘了!” 魏国公心中一紧,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散去,叹道:“是,当年我是存有私心,没替叶将军求情,可叶将军罪犯通敌,我就算求了情也无用。” “你走吧,我不会见你,何况,我也看不见你……” 魏国公苦苦劝说:“阿蓁,我见你身子不太好,你跟我回去,我请太医来给你医治,我看得出这二十二年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后半生我会让你享尽荣华。” “我不稀罕!” 叶母尚在病中,即便竭力喊出了这一句,声音也十分虚弱,但却震撼了听者的心。 魏国公平静下来才想起他们故人重逢并非偶然,他跟着梅萧仁来这儿才见了到了她,难道梅萧仁来这儿是来探望她? 他记得阿蓁有一个儿子,今年应当正好二十二岁,而梅萧仁只有十九岁。 魏国公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是母子,但他恍然想起了另一个——梅萧仁身边的叶知! “阿蓁,当年你生下的遗腹子可叫叶知?” 话音一落,门忽然就开了,叶母站在门前,眉头紧蹙,“上一辈的恩怨与孩子无关,你若敢对叶知如何,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魏国公连忙解释:“阿蓁你误会了,我想弥补你们母子还来不及,怎会害你们。”他心下释然,笑言,“你带他回了京城,这便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会让你看看我的诚意。” 叶母惶然:“你别找我儿子,我瞒了他二十二年,我什么都不想让他知道!” 她的耳边再无回音,只听得脚步声远去。 城南梅府。 梅萧仁和叶知回来后就在院子里下棋,她的棋艺和叶知不相上下,但是叶知总是偷偷让她,以致老叶跟随她这么多年,一局棋都没赢过。 此时叶知与她下棋,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已不再替她担心。 他们刚回来的时候,她衙门的手下特地跑来告诉她,说衙门里几个能干的官吏得知丞相大人要考验陶府尹能否独当一面后,纷纷告假回家。 陶府尹不允,他们便以各种理由上书吏部,求吏部准假,譬如什么儿子娶亲,女儿嫁人,老娘过寿,小老婆生孩子……无一例外地都得了吏部的同意,令陶府尹头疼不已。 梅萧仁进而想起了一句话,她觉得这就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吧。 陶府尹待下严苛,大家都受够了他的气,但又因他是府尹而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得知这个府尹可能要被迫告老还乡时,他们便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群起而攻之,类似墙倒众人推。 看样子她师傅是掐准了陶老头不得人心这一出,专程挖了个坑,让陶老头心甘情愿地往里跳,而且这是陶老头自己造的孽,还不能怨别人。 梅萧仁和叶知下棋下得正起劲,家丁禀报说魏国公来了。梅萧仁正欲出去相迎,却见魏国公已经自己走入了庭院 “国公大人。”梅萧仁和叶知一同行礼。 “不用多礼,我只是路过,想着这是你的府邸,便进来看看。”魏国公坐到石桌旁,招呼着他们二人也坐下。 梅萧仁本以为魏国公要问她被停职一事,但魏国公却看了看叶知,问她:“你这个朋友今年多大?” “叶知他今年双十有二。” 魏国公点了点头,又问叶知:“可有想过入朝为官?” 叶知一愣,转眼看向梅萧仁。梅萧仁忙替他问:“国公大人能让叶知也入朝为官吗?” “未尝不可,我见你办事得力,想来你身边的人定也不会差。”魏国公笑了笑,又言,“就怕他不愿意。” 梅萧仁朝叶知使了个眼色,叶知忙拱手道:“回大人,小的愿意。” “那好,明日你来我府上,我带你见过几位大人。” 梅萧仁不知魏国公为何突然想起了叶知,但让叶知入朝为官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而叶知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与她一样期盼。 次日清晨,叶知照昨日的约定独自来到魏国公府。魏国公不仅让管家出来相迎,还带他去了后苑说话。 梅林暖阁里,魏国公让叶知与他同坐榻上,一张矮桌隔在他们中间,上面放着两盏香茗。 叶知一路走来,心中已有疑惑,来到这儿后,他更加不解。 魏国公不是说要把他引见给几位大人?可是这儿除了他和魏国公外,再无别人。 “国公大人让小的来是……” “在我面前,你不用自称自称小的。”魏国公望着他,神情愈发凝重,喟叹,“二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刚刚出世,被你娘抱在怀里。” 叶知霎时愣住,渐而又皱起了眉,有些听不懂魏国公的话。 “叶知啊,你可知你的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 叶知答:“我只有娘,没有父亲。” “昨日我去城郊求医,偶然遇见你娘,我这才知道她带着你回了京城。” “国公大人认识我爹娘?”叶知万分惊异。 “你外祖父曾任尚书,你娘出身名门,我们年轻时就已相识,而你爹……”魏国公顿了顿才言,“你爹是镇国将军叶淮,他的战功比如今的朱将军还要显赫。” 第二零四章人靠衣裳马靠鞍 年关将至,梅萧仁虽闭门不出,但她听说大宁与夏国中断贸易往来后,物产本就贫瘠的夏国越发穷困,快要撑不住了,于是夏国准备趁着他们中原人过年节的时候,派出使臣来上京献礼以缓和两国关系,这几日就该到了。 当初夏国一厢情愿撕了国书,如今又派使臣来服软,不值得大宁隆重迎接,所以城中有什么不同,她尚未感知,但家里倒是有些变化,比如叶知。 叶知自打前几日从魏国公府回来之后,人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梅萧仁曾试着问过,但叶知什么也不肯说,只说他入朝为官的事,魏国公已着手安排,过几日便会有结果。 他还说想趁着如今还有空,多去陪陪母亲,又以怕母亲怪罪为由,不让她同去。 药庐里,叶知坐在床边,喂他娘喝药。他娘的气色好似又不如上次所见的那样好,上官大夫说,他娘的病情这几日又开始反反复复。 叶知舀了一勺药喂他娘喝下,“娘,魏国公前几日将我召去了国公府。” “什么?”叶母顿时皱眉,骇然问,“叶知,他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 “魏国公说要助我入朝为官。” “不可!娘不答应,你也不能答应!”叶母说得毅然决然,说完就撇过头去。 “娘,考取功名入仕为官一直都是儿子的心愿,你知道的,如今有捷径可走,娘为什么不同意?” “叶知,你若考得功名,当个地方小吏,娘不干涉你,可这是京城,在天子脚下为官不容易,伴君如伴虎!”叶母语重心长地劝。 “大人不也在京中为官?”叶知淡淡道,“大人不怕,我又岂能畏惧。” 叶母叹息:“大人他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我是罪臣之子,上不得台面?” 叶母一怔,眼眸随之睁大,可即便睁得再大,她也看不见儿子此时的神色,但她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怨气。 “你说什么?”叶母愣愣问道。 “我爹曾罪犯通敌……”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巴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娘看不见,但能凭借他的声音断出他的所在,打得是分毫不差。 叶知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娘从小到大待他虽严厉,但从没这么打过他。 “叶知,我告诉你,你爹他是个英雄,不是罪人!”叶母字字铿锵,又瞪着眼道,“还有,你若还想认我这个娘的话,就离纪恒远点!” “娘,你恨魏国公,是不是因为当年父亲落难时,你曾求他救救父亲,而他未允?”叶知轻言,“娘,魏国公说他早已开始为此事后悔,说他当年哪怕帮帮父亲说上一句话,也不至于让娘如此恨他,他说他要弥补娘,还要收我为义子。” 叶母冷道:“这其中的恩怨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记得,你姓叶,是叶家的儿子,你爹叫叶淮,是追随先帝征战天下的将军,至于魏国公,他只是娘的一个故人,在娘嫁给你爹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叶知见他娘已是满心愤恨,不敢再继续惹她生气,难怪他娘这几日的病情反反复复,定是见了魏国公后,因旧怨而积郁在心。 三日后,叶知收到吏部送来的任职文书,而他要去上任的地方,也是吏部。 梅萧仁的半月假期还没完,叶知就得去衙门公干,他们二人好似“风水轮流转”,但她替叶知感到高兴。 在文书送来之前,魏国公还给叶知送来过几大箱东西,既有锦绣衣衫,也有发冠玉佩之类的配饰,从成色来看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叶知跟随她多年,却不让她给他置办衣裳,她就算买了,他也不穿,总是喜欢穿一身朴素的布衣长衫。 如今魏国公送来的这些,比她能在市集上买到的要好得多,她劝叶知收下,毕竟他已入朝为官,日常穿着不能马虎。 梅萧仁给叶知挑了一身荼白色直裾,让他进屋换上。 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叶知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有些拘泥。 梅萧仁一直觉得老叶的模样生的俊俏,若稍加打扮,定能俘获不少姑娘的心,如今他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绝对配得上“温文儒雅”四个字,若他再大方地笑一下,便是陌上人如玉,与她师傅那般玉骨清资有几分相近。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她以为,叶知若日日如此穿着,要不了多久,定能娶个大家闺秀回家。 叶知越看越不自在,看着她愁道:“大人……这……” “你得习惯,以后不穿官服的时候就这样穿。”梅萧仁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拍平褶皱,又叮嘱,“还有,如今你也是大人了,别再叫我大人,叫我老梅、小梅、梅兄都可以。” “这……”叶知仍旧为难。 “不如就叫老梅。”梅萧仁打趣,“就像我叫你老叶一样。” 叶知犹豫了一阵道:“大人比我小,还是……还是叫小梅吧?” 她忍俊不禁,“好,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 “小……”叶知面对梅萧仁,怎么都叫不出口,无奈地说,“大人,我一时不习惯,以后再慢慢改口行吗?” 老叶的脸皮薄如纸,如今看来是厚不了,梅萧仁拿他没辙,只得点头答应。 叶知笑言,“其实叫大人也无妨,我只是个主事,与大人的品阶相差甚远。” “老叶,主事可是六品官职,国公大人得有多赏识你才让你坐上这个位置。”梅萧仁一本正经地说,又笑叹,“你不是不知,当初我还当过两年的七品芝麻官呢,那时李知府要提拔我多不容易,而你如今有魏国公撑腰,前途必定比我好。” 魏国公不仅为叶知置办了穿的,还赠了叶知轿子和轿夫,到了叶知上任这日,梅萧仁送他到门口,就像从前他送她一样。 梅萧仁知道,叶知能够顺利上任,除了依托魏国公的提拔之外,还得感谢卫大学士的通融,卫大学士没有阻拦,就得感谢楚钰的同意,只是她听说楚钰这几日不在城中,叫她想连道谢都找不到人。 第二零五章窝里反? 城郊。 卫疏影掐着顾楚钰回程的时辰,在半道上截下了顾楚钰,拉着顾楚钰到自己在城郊的新盘下的别苑小住两日。 二人对坐在屋檐下,观漫天飞雪,院中的亭子里还有琴艺高超的琴师在拨弄七弦。 顾楚钰看了一眼抚琴的女子,唇角上扬,对卫疏影道:“我看你这金屋藏娇能藏到几时。” “能藏几时是几时,小钰儿,总之你记得,以后娶妻一定得娶个温柔贤惠的。”卫疏影品着香茗,眯眼笑问:“你这次去看你爹,你爹就没催催你的终身大事?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物色物色?” 顾楚钰不答,亦或者是他答不出。有卫疏影这个前车之鉴在,从前他觉得无论是端庄淑娴的女子,还是活泼单纯的姑娘,最擅长的无非是在深宅大院里谄媚争宠,让她们近身,不生麻烦就生事端。 “主子,京城出事了。”行云走来禀道。 “何事?” “夏国使团已至上京城外,而夏国皇子昨日微服入城游玩,与人起了争执,失手将其打死,被上京府署缉拿入狱,今日夏国使臣进城要人,在城里闹得不可开交。” 顾楚钰沉眼饮茶,问:“陶晋怎么说?” “陶府尹称病不出……” 卫疏影轻笑一声:“依我看他是怕了吧。” 城南梅府。 梅萧仁本来在家休养得好好的,谁知正午还没到,她的面前就乍现这么一群官吏,各个愁容满面低声下气,可是她从前在衙门的时候,他们中却没几人待见她。 梅萧仁站在屋檐下,他们就心甘情愿地立在院中风雪里。 有官吏哀叹:“大人,如今夏国使臣咄咄逼人,要我们交出夏国皇子,可陶公称病不出,无人应对此事,卑职们实在没辙了,只好来求见大人。” 另一人道:“是啊大人,这人犯是放还是不放,大人你拿个主意吧。” “管他是谁哪国皇子,他踩的是大宁的疆土,杀的是大宁的子民,犯的是大宁的律法,放什么?”梅萧仁淡淡道。 “可是夏国人说他们这个皇子最受夏君宠爱,说我们若是不放人,势必会引发两国大战。”官吏又言,“大人,我们抓人的时候,并不知其是夏国皇子。” 梅萧仁反问:“难道知道就不抓了?” “若是两国之事,那得先上报礼部,由礼部出面交涉,如今咱们抓了人,礼部的大人们也在责怪我们行事莽撞。” 众人正在院中说话,一个衙役匆匆跑来,跪地禀报:“大人,丞相大人已经回京,召上京府署的人去相府议事,府尹大人说他病得下不了床,让大人代他前去。” 众官吏拱手:“大人,一切可就拜托大人了。” 陶府尹从前想将她撵走,如今出了乱子,却要她出面解决,梅萧仁心里诚然不安逸。 但是她一日未被调走,一日就还是上京府署的人。上京府署的地位本就不如六部,他们按律抓人还被礼部诟病不和规矩,这个委屈受得……在夏国面前,不带这样窝里反的! 外敌面前,自然是大局为重。 梅萧仁到丞相府的时候,其他官员早已在正厅内坐得整整齐齐,楚钰也在。 她刚移步进去,厅堂边上就有人哼笑:“怎么,陶府尹抓人的时候有底气,如今出了事就病了?” 梅萧仁对此置若罔闻,行礼后坐在厅堂旁靠门的最后一个位子上,这本该是陶府尹的位子。 一官员问道:“陶公怎么说病就病?” 另一人取笑:“他这次怕是吓病的吧,他惹的麻烦,以为躲就能躲得掉?” 顾楚钰道:“礼部侍郎,上京府署的人来了,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礼部侍郎拱手,而后言,“如今夏国使臣在礼部不依不饶,搅得我礼部衙门不得安宁,我等多方安抚无用,他们更直言要修书回夏国,让夏君出面保他的皇子,如今的夏君性情暴虐,夏君一旦知情,势必会引发轩然大波。” 梅萧仁径直问:“那不知侍郎大人有何高见?” “本官认为,当由我们礼部的人将夏国皇子从狱中接出来,另寻地方安置,当然,其毕竟牵涉命案,在案子审理之前,我们不会放他离开。” 梅萧仁追问:“另寻地方安置,就是要以礼相待,高床软枕地供着?” 礼部侍郎肃然道:“梅府丞,此事是你们上京府署有过在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你可知把皇子当平民抓,会有何后果?” “他在夏国是皇子,在我大宁也是皇子?”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漠然言,“何况大宁讲究的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个官员肃然吐道:“来者是客!” “到主人家里行凶的还能被称作是客,诸位大人,这就是你们待客之礼?”梅萧仁的目光扫视着对面那一排礼部官员。 礼部侍郎旁边的官员愤然接话:“那夏国使者大闹礼部的时候,你们上京府署为何不出面,现在在这儿巧舌如簧,有什么用?” 梅萧仁拱手:“卑职之前停职在家,对此事并不知情。” 又有官员问她道:“梅府丞,那你们上京府署可有能力平息此次风波?” “大人,上京府署在此案中的职责仅是缉拿凶犯这一条,他行了凶,那我们便抓人,至于两国交涉的事,还请大人们多多费心。” “你这是捅了篓子,让我们礼部来给你收拾残局?” “那诸位大人要我们上京府署怎么做,在其杀了人之后,询问得知其是夏国皇子,然后当着大宁百姓的面,对凶犯礼待有加,毕恭毕敬地将其请离现场?”梅萧仁不禁一笑,“如果对方受到惊吓,我是不是还得客气地安慰他几句,没事,没事?” 卫疏影在一旁默然听着,脸上悄然带了笑意,梅老弟这嘴皮子功夫够厉害的,和一帮老头吵起架来有理有据,毫不逊色。 “你……”礼部侍郎气得对她指指点点,就是不敢当着丞相大人的面骂人。 第二零六章有完没完! 梅萧仁道:“侍郎大人,这样做得令百姓多寒心。”她转而朝殿上拱手,“丞相大人,此事我们上京府署没有做错,该怎么稳住夏国使者,并非我们上京府署分内的职责,请大人明察。” 礼部尚书也向堂上进言:“大人,如今夏国使者还在礼部闹事,如果上京府署不放人,他们便打算赖在礼部不走,还说要面见陛下。” 梅萧仁即道:“大宁的礼部,还能任由夏国人抹干吃尽?” “梅府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嗤笑我等无能?” 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卑职没有这个意思。” 厅堂内硝烟弥漫,双方争辩得不可开交,忽然有一抹粉色的身影从门外窜进来,直直地朝殿上跑去,莺声地喊:“钰哥哥,你回来了。” 霎时间,群臣噤声。 梅萧仁看着那少女跑向楚钰,见其站在楚钰身边,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钰哥哥,我前几日就回来了,来找过你,可是你不在。” 厅堂中好似只有梅萧仁一人莫名其妙,其他人都好似已经习惯。她听得楚钰在对女子说:“大臣们在议事,你先出去。” “我不,钰哥哥我都大半年没看见你了,你就让我待一会儿,或者你陪我出去走走?”女子回头一抛袖,“让他们都散了吧。” “有完没完!” 梅萧仁当即呵斥。她孤身一人来这儿,被礼部的大臣们群起而攻之,心里正窝火,刚想让楚钰断个是非,谁知忽然就冒出个小妮子来捣乱。 群臣眼中乍现惊色,纷纷看向梅萧仁。 女子愣了愣,回过头,皱眉指着她道:“你大胆!” “你出去。”顾楚钰神色漠然。 女子皱起小脸,“钰哥哥……” “来人,送昊阳县主回宫。” 顾楚钰下了逐客令,先前没能拦得住人的行云便进来请人。昊阳县主一脸不甘心地走了,路过梅萧仁面前时还不忘瞥了瞥她几眼。 梅萧仁安静地沉下眸子,她怕到是不怕,就是吃惊,没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妮子竟然是个县主。 厅堂里鸦雀无声,顾楚钰启唇唤道:“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起身出列:“卑职在。” “夏国使臣,你稳不住也得稳住,他们若再生出事端,本相唯你是问。” “是……”礼部尚书埋头拱手,应得并不轻松。 “上京府丞。” 梅萧仁也跟着站出来,“卑职在。” “明日由你开堂审理此案,断清罪责。” “卑职领命。” 城西。 梅萧仁从相府离开后就来了这儿,碍于她身边还有个见不得光的人,于是他们只能行走于背街小巷中,以免被人看见。 楚钰给了一个公正的决断,让他们和礼部各司其职,梅萧仁心里的气也就随之消散。 她不禁想问:“明日我若真断了夏国皇子死罪,他能罪有应得吗?” “斩夏国人不像斩大宁的人犯一样稳妥,你断了案,刑部还得复审,时间拖得越长越容易生出差池,所以我才你明日就审,尽早结案。” “夏国只来了几个使臣,他们再折腾也只能折腾到陛下面前。”梅萧仁看向顾楚钰,笑言,“在陛下面前,他们还能有相爷你理直气壮?” 顾楚钰看着她,唇角一扬:“在本相面前,就属你最理直气壮。” 梅萧仁皱了皱眉,“有吗?明明是礼部的大人们不讲理,胳膊肘往外拐,只想着怎么让夏国息事宁人。” “他们不是不讲礼,而是因为夏国人缠的是他们,他们心急,当然想把麻烦事往外推。” 二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巷陌深处。梅萧仁抬眼一看,前面的院门前挂着白帐白花,应当就是他们要找的那户人家。 她打算来这儿了解整桩案子的经过,半道却被楚钰拽上了马车。 他们走到门前,看了看院子里面,环堵萧然,一口棺材就摆在简陋的屋舍里,用来放供果的碗都缺了好几个口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几个孩子跪在灵前,烧着纸,抹着泪。 这一幕像刀似的扎得人心疼。 好好的一个家,已支离破碎。 梅萧仁只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打扰他们,这个家里只剩孤儿寡母,她若再提起前日的事,无疑是在揭人家的伤疤。 她心里不知何来的勇气,脱口就道:“我明日若不能治那畜生的罪,真不配当这个官!” 执着的话音掠过听者的心里,好似惹起了一道涟漪。 上京府署。 衙门外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衙门内则是一片肃静。 梅萧仁已经快两年不曾断过案,重临公堂,审的还是来历不小的人犯,她心里就像有一块大石压着,难以轻松。 她抓起惊堂木拍下,唤官差押人犯上来。 肃穆的声响一落,两个官差押着一个牛高马大的男子走到堂中。人犯已被关押了两日,可今日站在公堂上还是一脸的傲气。 夏国皇子身着囚衣,手上还拴着铁链,下巴却抬得极高,“识相的就快把本皇子放了,不然就等着开战吧!” 梅萧仁直言:“前日你在西市游走,从张三的包子铺上拿走两个包子却未付银子,张三向你讨要,你不但不给,还对他大打出手,置他丧命,此事你可认?” “本皇子拿他东西是看得起他,他不感激就罢了,还敢管我要银子,你们宁国就是这样接待来使的?”夏国皇子瞥着梅萧仁,提高了嗓音。 “意思就是你确有拿张三的东西,且未给银子?”梅萧仁问道。 “是又怎么样,本皇子看你们宁国的吃食新鲜,我们夏国没有,这才赏脸尝尝。” “你可有出手打人?” “他敢拦我的路,本皇子不打他,难道乖乖给银子吗?”夏国皇子冷笑了一声。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都死了还能发生什么?都怪你们中原人太不经打,连本皇子的拳头都扛不住。” 梅萧仁看向大堂旁的文吏,见其已拟好罪状,她便亲自起身,拿了罪状走到夏国皇子面前,让他画押。 夏国皇子瞥了瞥那张写满字的纸,又瞥向梅萧仁道:“我不识你们中原的字,这是什么?” “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夏国望天笑道:“哦,你是要本皇子认罪啊。” 第二零七章生死局 梅萧仁淡淡道:“难道堂堂皇子殿下,敢做不敢当?” 夏国皇子沉眼瞥着梅萧仁,“你想凭一张废纸就想定我的罪?” “那不如咱们试试?”梅萧仁面色如冰,唇角上扬了几许。 夏国皇子抬起双手,看着箍在上面的铁链道,“你今日敢这样对本皇子,就不怕本皇子出去之后,把你也杀了?” 梅萧仁笑出了声,点头道:“好,我们赌一局如何?” “赌什么?” “今日你认罪,来日我认栽,今日你在这罪状上画押,来日若能毫发无伤地出狱,就算我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夏国皇子笑了笑,“这个你死我亡的赌局新鲜,本皇子就喜欢这样的,好,那本皇子与你赌这一局!” 梅萧仁拿过衙役手里的印泥,准备让他抹手指,却见夏国皇子已抬起手凑到嘴边。 他狠狠地盯着她,然后用牙齿咬破指腹,在罪状摁下了鲜红的血印。 夏国皇子淬了一口嘴里的血,嘴角一勾,笑得阴险,“你死定了!” 梅萧仁还了他一道客气的微笑,道:“我等着。” 她收好罪状,转身走向案桌,边走边正色言:“人犯已经认罪,依大宁律例,杀人当偿命,将之押往刑部,听候终审。” “遵命。”官差应声。 “退堂!” 梅萧仁单手扶着案桌站立,背对着身后的一切,这桩案子她审得问心无愧还不够,人犯的命,她的命,都不在她手里。 她的耳边传来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掌声,熟悉的是掌声,陌生的是这声音来自上京的百姓,而不是秋水县的人们。 “大人……” 梅萧仁转过身,看见方才在堂边旁听的官吏们都已走到正中,齐齐地朝她抱拳。 排头的官吏言:“大人,从前我们有眼无珠,对大人多有冒犯,今日才知大人至善至清,为替大宁的百姓讨公道,不惜以性命为注……” 梅萧仁平静地说:“今后你们各司其职,好好办各自的差事就是。” 衙门外的人群散去,卫疏影拍了拍身边的人的肩,发自内心地感叹:“梅老弟真是好胆识,他就不怕那夏国皇子被无罪释放,然后找他寻仇?” “你觉得,我会让人伤她一下?”顾楚钰瞥了瞥卫疏影。 卫疏影皱眉,“就事论事,你护不护犊子是你的事,人家梅老弟敢下这个赌注就是好胆量!哪像你这个当师傅的,不是赌酒就是赌画,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是你说小赌怡情,那下次赌你的大学士之位如何?” “哎呀,我想起来了,上次那坛酒我还没给你送去,我这就回去拿,这就回去拿。”卫疏影说完就走,飞快地消失在人流里。 不出半日,审案的结果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梅萧仁散值后回到家里,叶知已经备好酒菜,庆贺她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 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叶知做的,酒也是叶知在回来的路上从醉仙居沽来的陈年好酒。 叶知斟酒,端起来敬她道:“大人这次真是因祸得福,虽被停职,但复职之后直接暂代府尹审案,而陶府尹此番称病躲祸,想必已无颜再回衙门。” 梅萧仁一手支着额角,一手在桌上闲敲,“老叶,我总觉得要让那个夏国皇子偿命,没这么容易。” “大人无需忧心,只要大人审案时对得起大宁的子民就够了。”叶知替梅萧仁夹了菜放入碗中,又言,“对了,大人可知吴冼也已入朝为官?” 梅萧仁应道:“他是士族子弟,又是宫里娘娘的亲戚,入朝为官并非难事。” “他如今也在吏部,昨日刚来。”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俄而也不觉奇怪,叶知能进吏部,别人自然也能。 夏国皇子被押往刑部的第三日,梅萧仁还没打听到终审的结果,但接到了陛下的口谕,让她入宫见驾。 这是梅萧仁上京赴任后第一次进宫。 天宏帝自登基起就没有临过朝,听说皇宫大殿如今也只用来设设宴,办什么庆典,像今日这样百官齐聚议政的场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天宏帝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高坐丹壁之上,百官着朝服分列殿旁,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左右排头的二人,一个江叡,一个顾楚钰。 梅萧仁站得偏后,仍能看见正中站着几个异服之人,应当就是夏国来的使臣和随行的官吏,便知事情果然闹到了陛下面前。 使臣道:“宁君陛下,我国皇子初入中原,不懂世俗,出手伤人并非皇子殿下本意,还请陛下看在两国交好的份上,宽恕我国皇子。” 天宏帝肃然问道:“谁判的死罪?还不出来解释解释!” 刑部尚书站出来,“启禀陛下,此案是由上京府署审理,刑部终审,卑职看过上京府署送来的罪状,人犯已经画押,刑部核查律法,确认无误后,理应同意上京府署的判决。” “上京府署的人呢?” 梅萧仁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卑职在。” “你还不与他们说说。” 使臣扭头一看,出来的是个又瘦又矮的年轻人,顿时有些不屑,“宁君陛下,贵国是无人能断案了吗,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来审理皇子,还判了我家皇子的死罪,这不是儿戏吗?” “那你们皇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能被我一个乳臭未干的人哄得画了押……他还不如我。”梅萧仁淡淡道,“他既能出使他国,我为何不能断案?” 使臣转身指着她道:“这定是你使了奸计,强迫皇子摁了手印。” “你还不如说他的手长在我身上,我替他画的押。”梅萧仁瞥了瞥使臣,上前拱手,“陛下,那日夏国皇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京城的百姓有目共睹、有耳共闻,臣知道夏国皇子身份特殊,准其不跪,且和同僚们由始至终连碰都没碰他一下,何来强迫画押一说?” “那就是你仗着我家皇子不识你们的字,诓骗他画押。” 梅萧仁肃然言:“摁手印就代表认罪,难不成我要将他无罪释放,还得让他留个血印子当纪念,贵国有这样的规矩?” “我国皇子贵为皇子,只是失手打死了一个平民而已,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夏国使臣张开双臂,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你想让我们尊贵的皇子殿下,给你们的平民偿命?贵国就这点容人之量?” 第二零八章守得云开见月明 江叡站出来道:“话别说得太过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关容人之量什么事?” 大殿里文武百官齐聚,可是除江叡外,无人肯站出来帮着上京府署说话。他们要么是怕惹祸上身,要么就是不想当着顾相的面帮魏国公的幕僚,总之都不开口。 梅萧仁接着说:“陛下以礼待客、以法治国,可贵国皇子偏偏不愿意当客人,他当街抢夺,出手伤人还置人于死地,你说我们是该上敬酒还是该上罚酒?” “贵国有句话叫法理不外乎人情,宁君陛下应释放我国皇子,修两国之好才是。”夏国使臣依旧一脸硬气。 梅萧仁淡淡地应了句:“人情?大人懂什么叫人情吗?。”她冷笑一声,“贵国皇子在大宁境内行凶,难道我等还要感恩戴德,将之视为人情?” 夏国使臣道:“可贵国若执意要处置我大夏皇子,只怕会损两国之谊,今后还如何做朋友?” “你们之前撕国书的时候,怎么没说要结两国之谊。”梅萧仁扫了扫以礼部尚书为首的那些大人们,“夏国到底安了什么心,想必礼部的大人们比卑职清楚。” 礼部尚书道:“启禀陛下,本来使臣来朝是件值得两国高兴的事,没曾想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臣等深感痛心,一面是大宁的百姓,一面是夏国的皇子,臣等斡旋多日都无结果,此番还请陛下圣裁。” 天宏帝也是一脸犯难,不得不看向右前排头的人,“顾卿,你怎么看?” 顾楚钰拱手言:“陛下,刑部的意思,就是臣的意思。” “斩?”天宏帝皱了皱眉,仍有些迟疑。 梅萧仁即道:“陛下,人命关天,他行凶杀人,若因为他夏国皇子就饶他一命,这让大宁的百姓如何看?” 夏国使臣端着手,平静而又淡漠地说:“宁君陛下还需慎重考虑,别因小失大,堵百姓的嘴容易,堵千军万马可就难了。” 梅萧仁霎时火冒三丈,“我要是你,现在就把脑子放聪明些,此事是你们理亏在先,你身为使臣,不知代你们皇子悔过就罢了,还敢出言威胁圣上,真当你踩的还是你们夏国的地吗?”她越说越来气,继续斥道,“知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梅萧仁愤懑的话音回荡在大殿里,久久才消散,却引得百官回顾。 有人欣慰,有人振奋,亦有大臣低声赞叹,还有人自愧不如。 江叡和顾楚钰不约而同地回头,一个满面春风,一个似笑非笑。 二人再各自收回目光时,无意间看见了对方。相视一眼,江叡绷了脸,顾楚钰则敛了唇边的笑意,漠然看向殿上。 夏国使臣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瞥了瞥梅萧仁,放缓语速道:“年轻人,气性别这么大,你这是在火上浇油。” 魏国公冷道:“陛下面前,岂容你一介使臣放肆!” 夏国使臣这才放低了姿态,朝殿上行礼:“那就恳请贵国陛下高抬贵手,放我们皇子一马。” 梅萧仁也忙朝殿上拱手:“陛下,凶犯不斩,不足以立国威、服万民,恳请陛下三思。” 夏国使臣再次回头,瞪着梅萧仁,“你不过是个审案的小官,怎配议两国之事,若你一意孤行,致使两国开战,这样的后果你担待地起吗?” “那就由本相来担。” 顾楚钰目视前方,似随口一说。 卫疏影立马带头进言:“臣恳请陛下,将凶犯处斩,以正国威。” 卫大学士一开口,群臣纷纷拱手效仿:“臣等附议。” 顾楚钰随即下令:“礼部尚书,好好招待来使,待人犯行刑后再送其离开大宁。” “卑职明白。” 夏国使臣骇然指着前面的几个大臣:“你们……你们这是要拘禁使臣?” 礼部尚书拂袖吩咐:“带他下去。” 话音一落,几个侍卫走入大殿,将满脸愤恨的使臣“请”了出去。 天宏帝不免担忧:“顾卿,这么做……会不会引发……” 不等天宏帝说完,顾楚钰平静地应了句:“那就打。” 在场的大臣都明白,其实杀或不杀,全看顾相怎么想,之所以闹到陛下面前,是因为陛下仍是大宁君权的象征,处理两国之事,还得走这个过场才行。 天宏帝起驾离开后,群臣散去,他们离开大殿时都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人人心中都有是非,都盼着凶犯能被绳之以法,但他们碍于立场的束缚,没有帮梅萧仁说话,可心里已经记住了这个无畏的后生。 梅萧仁年纪轻轻却能言巧辩,胆识过人,当着陛下的面舌战夏国使臣,让他们这些老骨头心中难免觉得惭愧。 魏国公身边的几个大臣纷纷向他恭贺,赞他独具慧眼,收了这样一位能干的幕僚。 等道贺的大臣们走了,吴冼才快步跟上魏国公,在魏国公身边道:“大人,刚才丞相大人和大学士帮着梅府丞说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魏国公心里正沾沾自喜,听见这话,顿时不悦:“别乱揣测,外敌当前,顾相不帮着大宁说话,难道还帮着夏国使臣求情不成?” “大人说得是。”吴冼不甘心,但不得不闭嘴。 上次他说得信誓旦旦,魏国公好似也没信。不过现在信不信都不重要,如今正是国公府缺人的时候,只要他一心一意地向着国公大人,不愁比不过梅萧仁。 梅萧仁从大殿里出来,望见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心里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她是最后几个离开大殿的人之一,楚钰和卫疏影已经走了,即便他们走得慢,此时还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实难上去打招呼。 梅萧仁转眼间扫见了一抹眼熟的身影,那人还穿着一袭粉色宫裙,慢步走到广场上,对身边路过的大臣视而不见,直直地朝一个人走去。 昊阳县主,皇亲国戚,而且来的还不止她一个,纪南柔也在,二人并肩走,手拉手,关系应当不错。 第二零九章不情之请 梅萧仁止步不前,站在台阶上多看了那里几眼,身边已有人走近。 江叡背着手,眺望前面的广场,发自内心地感叹:“小人,你今天真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梅萧仁白了他一眼,默默地走下台阶。 “别走啊,现在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还没来过宫里吧,走,我带你到处转转。” “殿下……”梅萧仁无奈。 广场上,顾楚钰边走边略有所思,起初没留意到前面来了什么人,直到一声让人觉得麻烦的“钰哥哥”飘入他耳中,他才抬眼,“县主有事?” 昊阳县主甩了甩她和纪南柔牵着的手,笑问道:“钰哥哥,你今日总该有空了吧。” 一旁的卫疏影也笑了笑,道:“县主想多了,他什么时候有空过。” 卫疏影一直在留意今日万众瞩目的梅老弟身在何方,回头瞧去,这才发现大殿前面有俩人在拉扯。他拍了拍顾楚钰的胳膊,示意他看看后面。 顾楚钰回头,正好看见她拗了几下,然后有人拉起她的手腕,将她往后宫的方向带离。 这一幕之后,顾楚钰再也无心理会谁,绕过挡路的人,朝宫门走去。 纪南柔虽然是等她爹走了之后才跟着昊阳过来,但有昊阳在的时候,她通常都会格外端庄矜持,一直没有插话。 她见顾楚钰身上系披风的并非她赠,心里有些失落,在顾楚钰离开时,她才鼓起勇气叮嘱了一句:“近来天寒,师兄记得添衣……” 顾楚钰并未回头,只是这句话提醒了他,他还有一事未办。 长长的甬道,高高的墙。 江叡带着她往前漫步,边走边指引她看附近的宫阙。 梅萧仁发自内心地赞叹宫苑威严奢华,但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女子好似跟“自由”二字不沾边,出不去就罢了,还得被纷繁复杂的规矩所束缚。 她驻足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江叡皱眉,“小人,父皇都同意斩你的人犯了,你还不高兴?” “不是,我一介外臣,出入这个地方不合适。” 江叡的心思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缓缓问道:“你不喜欢这儿?” 她沉眼笑了笑,“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这地方又不会是我的容身之地。” “如果我想让你住进来呢?” 梅萧仁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句,她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江叡,却见他一脸认真。 江叡继续说:“我是说,以后,以后我成了这儿的主人,就把你接……接进来……” 梅萧仁忍俊不禁:“你傻了吧,有陛下让臣子同住皇宫的?” 她又白了江叡一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边走边朝他挥挥手,“我先走了,以后你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担心什么眼不眼中钉的。” 江叡停留在原地,眉宇越锁越紧,她的意思是她不怕相府视她为眼中钉。是不怕,还是知道不会? 早在他无意间看见顾楚钰看她的眼神时,心中就已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猜,她和顾楚钰从前就认识,不仅认识,顾楚钰对她还另有心思。 顾楚钰的眼神里有的不止是欣赏,甚至还有……还有类似于他父皇在看宠妃跳舞时的那种惊艳。 宫道的另一端,纪南柔已和昊阳县主分开,带着自己的丫鬟往深宫内苑里走。 “小姐,你别灰心,相爷定也不会倾心于昊阳县主。” “也?”纪南柔冰冷的目光瞥向身侧的婢女。 婢女忙垂下头,“奴婢该死,奴婢的意思是,相爷看不上昊阳县主。” “可是昊阳有一点比我好。”纪南柔凝眸喟叹,“她不是国公府的小姐。” 婢女懦懦道:“小姐从前不是说过吗,只要相爷开口,老爷再想反对也没用。” 纪南柔自嘲般地笑了,“可是师兄他会开这个口吗?都多少年了,他眼中可曾有过我?” “从前小姐不是没辙吗,无论是想送东西,还是想见相爷一面都不容易,如今既然有了门路,小姐与其送东西,还不如让相爷看见小姐最好的一面。” “最好的一面?”纪南柔娥眉轻蹙。 婢女笑了笑,凑到纪南柔耳边对她耳语了几句。纪南柔好似如梦初醒一样,露出了嫣然的笑意。 婢女又言:“此事还需再请梅府丞帮帮忙,只有梅府丞才请得动相爷。” “那……定在什么时候?” “自然是越快越好,过几日就是年节,老爷初一要陪老夫人去寺庙进香,照例还要在寺庙小住几日,小姐大可称病不去,然后日子就定在初一,那时老爷不在,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纪南柔点了点头。 “小姐,机不可失。”丫鬟推了推纪南柔的胳膊,转眼看见前面走来一个人,越发欣然,“小姐你看,梅府丞竟然在这儿,这定是上天给小姐的暗示,暗示小姐一定能成。” “能在后宫里遇见梅府丞,实在难得。”纪南柔笑靥如花,叫她如何不相信这是天意。 梅萧仁也看见了纪南柔,她出宫,纪南柔进宫。其正朝她迎面走来,且笑得跟花儿一样,不知遇上了什么高兴事。 她不禁放慢脚步,待其走近便行礼:“纪小姐。” 纪南柔莞尔言:“梅府丞不必多礼,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上你。” “裕王殿下方才让我随他走了走。” “原来如此。”纪南柔又问,“对了,之前的披风……” “在相爷那儿。”梅萧仁缓缓言,既然纪南柔能这么问,说明楚钰还没有归还,或是已经另作他用。 纪南柔轻叹:“唉,近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些流言蜚语,说你与师兄早已相识,我爹为此还问过我,问你与二位师兄是不是在书院就已经相识。” “有此事?”梅萧仁皱了皱眉。 纪南柔笑言:“不过你别担心,我替你圆过去了,我爹现在对你半点疑心都没有。” 梅萧仁拱手:“多谢纪小姐。” “无需言谢,你帮了我的忙,我帮你也是应该的。”纪南柔又言,“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梅萧仁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就知道纪南柔前面说的那些话……带着目的。 第二一零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除夕之夜。 叶大娘还在城郊养病,家里只有梅萧仁和叶知两个,这个年过得有些冷清。 梅萧仁和叶知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独自披着披风出了门。 照理说她应当陪叶知一起守个岁,可是纪南柔偏偏又以那番说辞塞给了她一件事,虽然只是带话而不是送东西,但话得在明日之内带到,也是件麻烦事。 梅萧仁边走边琢磨,琢磨的不是该怎么带这个话,而是怎么让纪南柔好自为之,懂得“事不过三”这个道理。 外面已经有了流言,梅萧仁须得更加谨慎,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楚钰,只能趁着家家户户过年时,摸黑找去丞相府。 街上四处关门闭户,只有爆竹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梅萧仁抱着手往前走,天上还下着小雪。她抬头看了看,乌云挡住了月亮,但挡不住人思乡的心思。 她想她爹,她猜她爹也在想她,不过她爹更想的应当是将来的上门女婿吧。 细雪纷纷里,车驾驶离皇宫,往丞相府的方向前行。 每年的除夕夜,天宏帝都会在宫中设宴,本来只是宴请皇亲国戚,但近十多年从没落下过丞相府。 顾楚钰赴宴归来,坐在车上,闭目凝思,如今他只要一闭眼,脑中难免会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从云县,到缙山书院,从宣州,到上京……她给了人太多的意料之外,从惊诧到惊喜…… 顾楚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今夜她应当在与家里人过年,可住在她家里的人,似乎只有叶知一个。 若他此时前去,是否会叨扰? 顾楚钰收回手,心下犹豫不决。 皇宫离相府相距不远,在他还没拿定主意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 行云在外面言道:“主子,到了。” 顾楚钰下了马车,踏上台阶,步子放得缓慢。 “阿嚏。” 不知是谁打一个喷嚏,顾楚钰回过神,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暮色中渐渐走出一个人影来。她的身形在女子中不算矮小,只是有些削瘦。 梅萧仁在风雪里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丞相府附近,这是她第一次后悔将宅子选在了城南那个地方。 她搓着冰凉的手,时不时打了一两个喷嚏,只顾着往前走,不知何时,目光里多了一个人的衣摆。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只觉他的出现有些出人意料。楚钰的披风上还沾了不少碎雪,看样子刚从外面回来。 梅萧仁缓缓问道:“我这么晚来,会不会打扰到你?” 顾楚钰摇了摇头,以很轻的声音说:“不会。” 她的手还露在风中,他微微曲指,用手背探了探她手的温度,而后替她裹紧了披风,“外面天寒,进去说话。” 梅萧仁跟着顾楚钰进府,在偌大的前庭里绕了一阵才走到后庭,然后他带她进了花园边上的一处轩阁。 这是梅萧仁第一次来丞相府的后苑,她感觉得出这座府邸占地甚广,只是天黑,看不清外面的景色,料想应当很美。 他们刚坐下,下人便进来添置炭火,奉上茶。 梅萧仁喝了口热茶,解下披风放在一旁。 “一路走来的?” 梅萧仁点点头,“外面已经有了闲言碎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得不留心。” 顾楚钰不解:“什么叫一朝被蛇咬?” “纪小姐说魏国公听见了流言,怀疑你我早已相识。” “她又托付了你什么?”顾楚钰直问。 梅萧仁忍不住笑了笑、,她话只说到这儿,可楚钰已然明白纪南柔说这话时带有目的。 “明晚你乐意去趟南城郊外吗?”她问。 顾楚钰只在她话音落时看了她一眼,然后想也不想地应道:“好。 梅萧仁略微有些惊讶,因为楚钰不会猜不到这是纪南柔的主意。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再也不会打扰到你。” 梅萧仁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顾楚钰神色平静,默不作声,好似不急着回答她这个问题。 相府周围没有人家,也就没有什么烟花爆竹的声音,比城中其他地方要冷清得多。 梅萧仁问:“一个人过年,不觉得寂寞吗?” 顾楚钰反问:“那你呢?” “我那儿至少还有个老叶。” “我这儿不是有你吗?” 梅萧仁沉眼一笑,他要这么说的话,今夜她若撇下他一个人过年,是不是太不仗义了? 于是,一盏清茶,她陪顾楚钰从除夕坐到了初一。 守一岁,长一岁。 初一傍晚,梅萧仁要去赴与纪南柔的约定,还得稍上楚钰,为了谨慎起见,她依旧不能与楚钰同路。 纪南柔那天对她也卖了关子,只说让她去请人,却没告诉她意欲何为。梅萧仁提前出门,也是打算去看看纪南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在天还没黑尽的时候就到了城南竹林里,竹林深处本有一间露天茶肆,茶肆正中有一方竹子搭建的高台,平日供琴师抚琴或说书人说书之用。今日茶肆已经打烊,不过仍有不少小厮正在竹台附近忙活。 梅萧仁打听得知,他们是城北乐坊的人,受纪南柔所托在此布景。 原来纪南柔的心思,只是要在这里跳舞而已。 小厮开始在竹台前围上一块白色幕布,梅萧仁方才明白,纪南柔不光要跳舞,还为这出舞蹈做了别出心裁的安排。 纪府。 纪南柔听婢女的提议,请了城北乐坊的人为她安排今夜的所有,从布景到舞衣,都由乐坊一手包办,而她只需要照他们的设想跳上一出就是。 她爹今早已经带着祖母离府上香,她则以风寒为由,躺在床上装病,没跟着去。等到黄昏时分她才从屋里出来,带着婢女出门。 婢女边走便笑说:“小姐放心,乐坊的人说了,这场舞蹈是他们新想出的点子,新鲜着呢,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快走吧,别再耽误了。”纪南柔莞尔一笑,不禁加快了脚步。 “你哪算去哪儿?” 冷厉的一声传来,纪南柔顿时停下脚步。她骇然抬头,看见她爹就站在府门外,脸色阴沉至极。 第二一一章烂摊子 纪南柔愣了愣,脚也不禁往往后挪了半步,“爹,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柔儿,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魏国公肃然质问。 纪南柔沉下眸子,目光不安地扫着左右地上,“女儿只想出去走走。” 魏国公背着手,缓步走上台阶,声音越发低沉,“只是走走这么简单?” 纪南柔点了点头,垂着眸子不敢抬。 “今日,爹得了一件衣裳,你来帮爹看看,这衣裳出自哪位缝人绣娘之手。”魏国公走到纪南柔面前站定,抬手招了招。 魏国公身后的仆人会意,呈上来一件叠好的衣物。 纪南柔看了一眼就皱紧了娥眉,脸色也白得跟纸一样。她当然认得出,那不是什么衣裳,而是一件披风,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地问:“这衣裳,爹从何得来的?” “今日是初一,顾相给爹送了份新年贺礼,爹当真是惊喜啊。”魏国公哂哂地笑了几声,脸色又顿时沉了下去,“顾相大概不知,爹这儿正好有件一模一样的,且是你的孝心。” “相爷给的?”纪南柔惊愕。 捧着披风的下人道:“小姐,老爷在半道上收到了顾相送来的礼,除了珍宝外,就是这么件披风……” 纪南柔闻言,整个人就像一朵花蔫儿了似的,有些魂不守舍。 “柔儿,你是爹的女儿,国公府的小姐,难道不知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纪南柔皱紧了娥眉,“爹,你们要争要斗是你们的事,难倒就因为你与相府势不两立,女儿就不能与师兄往来?” “放肆!”魏国公怒道。 天色越来越暗,纪南柔已顾不上多说,只央求道:“爹,你就让我出去吧,就这一次……” 一句话,招来的是魏国公怒不可遏地一记耳光 魏国公虽气愤,却没舍得下狠手,他垂下手便攥紧了拳,厉声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和丞相府有什么瓜葛!” 纪南柔捂着隐隐作痛的脸颊,眼泪夺眶而出。 魏国公冷声下令:“来人,送小姐回房,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踏出房门一步!” 婢女上前搀扶纪南柔,低声劝说,“小姐,回去吧。” 纪南柔捂着脸,看了看敞开的府门。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恨过这里,若是可以选,她宁为平民,也不为纪家之女。 她甚至有些羡慕梅萧仁,一个庶族出身的人,不仅能入仕当官,还能拜得师兄那样的师傅,拿国士,立足朝堂,受人赏识称赞,更受她师兄的栽培照顾……即便是个男子,也让她羡慕得紧。 纪南柔缓缓转身往内苑走。 世上有谁能拗得过命数?这辈子她只能姓纪,她拗不过,这是变不了的事实。 魏国公在她身后说道:“柔儿,你给爹记住了,不该动的心思,趁早了断,你已是婚嫁之龄,爹会替你择一门良配,你且安心等着吧。” “爹,你是要逼死女儿吗?”纪南柔怔怔地往回走,话音已是寒极。 “你!” 魏国公被纪南柔的话激得语塞,等纪南柔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后,他才暗自叹了声:“家门不幸!” 城南竹林,天已经黑了,可梅萧仁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纪南柔。 乐坊的小厮跑来问:“公子,跳舞的那位小姐呢,咱们这儿可都准备好了。” 梅萧仁看了看竹台上,幕布已经支好,灯笼也已挂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不知道纪南柔那儿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不知其是否赶得及过来,但她好似也没必要关心这些。 不一会儿,纪南柔没来,纪南柔的婢女倒一路小跑着跑到了她的面前。 婢女喘着气说:“梅府丞,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来不了了。” “来不了?” 婢女越说越急:“国公大人突然回来了,将小姐拦在府中,不准小姐外出,小姐让我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给梅公子报个信,顺便让梅公子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梅萧仁皱了皱眉。 她既不能凭空变一个纪南柔出来,也不能请国公大人放纪南柔出门。 魏国公这个时候折回来,且一回来就将纪南柔拦在府中,难道是他知晓纪南柔今晚有安排? 等同于魏国公知晓了自己的女儿喜欢自己的宿敌…… 婢女道:“要不找个跳舞跳得好的舞姬代代,就说是小姐,总之不能让相爷白跑一趟,也不能滥竽充数,这可事关我家小姐的声誉。” 梅萧仁莫名其妙,“现在这个时辰,我上哪儿去找人?” “奴婢还要赶着回去,以免被国公大人发现,总之一切就靠梅府丞了,还望梅府丞看在小姐替你隐瞒国公大人的份上,办好这桩事。”婢女又言,“若事情能成,小姐必有重谢,事情不能成也没关系,但千万不能搞砸,否则小姐不高兴,定也不会让别人高兴。” 梅萧仁暗自沉了口气,纪南柔如今是越发把她的把柄当把柄使,拜托人有这样拜托的? 她还没说话,那丫鬟就朝她欠了欠,转身一走了之,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她务必收拾。 梅萧仁回头看了看乐坊那一班子,来的都是些苦力和乐师,哪儿有什么舞姬。 纪南柔请的又偏偏是城北乐坊的人,现在让人家回去找舞姬来只怕也来不及。 入夜,柳絮一样的白雪又开始在天地间漫散。 梅萧仁的心中不是没有主意,可那是个万不得已的法子。 她思忖良久,又觉得这个法子或许有些冒险,但她可以借此与纪南柔谈谈生意,让纪南柔以后收敛收敛。 一劳永逸,可以试试。 梅萧仁心一横,折回去找乐坊的人讨来舞衣,只说跳舞的人已经到了,顺便还多拿了一方面纱。 一盏茶的功夫,白衣胜雪的身影出现在乐坊众人眼前。 他们从坊里带来的舞衣好似是为这姑娘量身定做的一样,没有半点不合适。其用面纱遮了下半张脸,只将眉眼留在了外面,别有一番若隐若现的美。 第二一二章似梦非梦 夜阑人静。 顾楚钰独自走入竹林,他从前来过这儿,知道里面有个茶肆,但今夜这茶肆好像与往日不太一样。 夜幕中,四处本是漆黑一片,唯有茶肆里有数十盏华灯挂在翠竹之间,照亮了一方竹台。 竹台前支着一块幕布,将人的视线阻隔在幕布之外,而灯辉却将一个人的影子投映在了幕布上。 他从人影可以断出,后面站的是个身段婀娜的女子,不算矮,只是有些瘦。 顾楚钰缓步走到竹台前,随飞雪纷扬而至的,是琴声。 那光影开始随音律而起舞,素手盘桓而上,如云絮袅袅,俄而旋身一转,腰若柳枝轻摆,让人在不经意间看得入了神。 乐师奏的是一曲《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她随商羽而动,一步一式,精妙绝伦,音至高处时,水袖横出,她仰身一瞬,又将云袖抛洒入空中。 光洁如雪的衣袖弹出帘幕,映入人的眼眸,让这一出舞似假还真,让人只觉似梦非梦…… 乐声停歇,倩影犹在,此时她的影子仿若遗世独立,引得人目光流连,只是隔着一方帘幕,他难见其真容。 顾楚钰站在竹台前鼓了鼓掌,唇角略微上扬:“纪小姐,可否出来一叙?” 帘幕后面的影子好似愣了愣,还杵在那里,没有吭声。 她怎么敢说话,她这个样子,能见得人吗,而且他唤的,是纪南柔。 舞衣单薄,她立在风中,好似忘了冷,待到飞雪落在肩上时,才让她觉得冰寒入骨。 未几,小厮捧着一件披风走到她身边,“姑娘,这是外面的公子给的,姑娘披上吧。” 梅萧仁伸手接过,展开披在身上,能感觉得出披风上还沾着他的余温。 她轻轻一欠,转身下了高台。 梅萧仁回到刚才更衣的地方取了她的衣裳,顾不上换就抱着衣裳匆匆离开竹林。 她的心还跳得厉害,简直不敢想,如果他刚才进来了,或者执意要她出去,那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是否会天翻地覆? 十六岁前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与江南那些小家碧玉们过着大同小异的日子,她们那儿的闺阁千金不讲究读书,却重女工刺绣和音律舞蹈。 梅萧仁没想到这些技艺如今还能派上用场,但今日之举实在是冒险,稍有差池,将覆水难收。 对此,她心有余悸。 她已走远,顾楚钰还站在台前,幕布上再无让人赏心悦目的影子。他回想起刚才令人叹为观止的一场舞,只觉意犹未尽。 次日清晨,梅萧仁从床上坐起来,头昏脑涨,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自认倒霉,大冬天地露天跳舞,不染风寒都对不起老天昨晚下的那场雪。 吃早饭时,叶知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便知她身子不适,打算要请大夫来给她诊治,梅萧仁只道不用。她匆匆吃完,拎着一个包袱出了门。 魏国公府。 梅萧仁是深受魏国公器重的幕僚,出入这个地方不是难事,她不仅进来了,还轻而易举地见到了被魏国公禁足府中的纪南柔。 听说魏国公在她来之前已经离府,可临走时也没让人将纪南柔放出来。纪南柔如今仍不能踏出其所住的院子一步。 梅萧仁和纪南柔对坐在院中石桌旁。她见纪南柔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便知这个千金小姐应当一宿没睡。 “纪小姐,你交代的事我已经找人办好,这是丞相大人借予那姑娘的披风,相爷以为她是你,那就由你派人归还吧。”梅萧仁拎起包袱放在桌上。 纪南柔欣然道:“谢谢。” 纪南柔伸出手来想要拿,梅萧仁却一巴掌按在包袱上,不让其取走。 纪南柔不明白,“怎么了?” “纪小姐,昨夜跳舞的到底是谁,你知,我知,只要纪小姐能为我着想,那我也自当替纪小姐保守这个秘密。”梅萧仁看着纪南柔,说得分外认真。 纪南柔觉得这话耳熟,与她从前说过的那些有异曲同工之妙。她明白梅萧仁的意思,垂眸问道:“梅府丞是觉得我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吗?” “麻烦算不上,但风险是有的。”梅萧仁又言,“还是纪小姐你告诉我外面已外面已有风言风语,既然如此,那我该做的应是避风头,而不是三天两头地找去丞相府。”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今后我不会再麻烦你。”纪南柔郁郁地说。 梅萧仁这才松开手,让其取走包袱,又问:“听闻国公大人已经知道……” “师兄把披风还给了我爹,我爹因此大怒,但我相信师兄不是故意的,因为他不知道那披风我做了两件。”纪南柔凝眸,叹道,“我猜,他只是想还给我,又怕辜负我的心意,才转而赠予了我爹,我不怪他,只怪造化弄人。” 梅萧仁心下喟叹,执迷不悟说的大概就是纪南柔现在的样子吧。 她拿出手帕揉了揉塞塞的鼻子,起身向纪南柔告辞。 丞相府。 晨曦映亮了书房窗边的丹青卷,画被顾楚钰带回上京起就一直挂在这儿,只是鲜有展开。 今日晨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书房,解了系带,放下画卷,一睹昨晚没能得见的容颜。 不得不说裕王画工无可挑剔,将她的眉眼勾勒得美而传神,描的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画得细致入微,可见裕王为了画这幅画,费了不少功夫。 行云在外唤道:“主子,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什么信?” “奴才不知,那人将信送到门外交给侍卫就离开了,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 顾楚钰将画卷好,打开书房的门,接过行云递来的信过目。 信封上无字,里面的信纸上倒是写得满满当当。 顾楚钰一字不漏地看完全部,渐渐锁起了眉宇,他随即命道:“去查这信的来历,务必查出是何人所写,另外派人去梅府传话,告诉公子,两个时辰后,我在竹林茶肆等她。” 第二一三章是不是很没用? 午后,顾楚钰身着常服离开府邸,下台阶时看见不远处有个婢女正往这边走来,他并未在意,独自登上马车。 婢女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瞧见顾相要走,忙开口喊:“丞相大人。” 婢女快步朝马车跑去,可还没靠近就被侍卫给拦下了。 “大胆!”侍卫喝道。 婢女焦急地喊:“丞相大人,奴婢是纪府的婢女,我家小姐派奴婢来归还大人的东西。” 顾楚钰坐在马车上,听见婢女的话,吩咐行云去拿。 未几,行云取来东西呈至窗边,“主子。” 顾楚钰挑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是他昨晚解下的披风,在他的意料之中。 婢女本有些沾沾自喜。相爷将贴身之物给了昨夜跳舞的姑娘,说明那舞深得相爷的心,而相爷则以为跳舞的是她家小姐,那相爷待小姐应当会与从前不一样了吧。 她家小姐出不了门,便将满心的期盼都寄在她的身上,等着她回去转达相爷的话。 可是她等了良久都没等到相爷开口,再抬头时,就见马车从她眼前驶过,车上的人一句话也没留下。 竹林茶肆,一夜过去,这里已经恢复如常,竹台上没有翩翩起舞的佳人,只有一个中年琴师正在抚琴。 平日里光顾这间茶肆的茶客不少,但如今年节还没过去,在这儿饮茶听曲的只有顾楚钰一人。 梅萧仁如约而至,坐到桌旁,拿着手帕捂着口鼻连连咳嗽了几声。 顾楚钰一边替她斟茶一边问:“何时染的风寒。” “今天,过几日就好,没事。”梅萧仁收好手帕,捂着热乎的茶杯暖手。 她不知道楚钰为什么想着约她来这儿,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让他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昨晚为何不见你?” 梅萧仁沉眼饮了口茶,捧着茶杯道:“纪小姐跳舞给你欣赏,我来凑什么热闹。” “那你想知道她的舞跳得如何吗?” 梅萧仁这才抬眸,顺口接话:“如何?” 顾楚钰没答,起身朝竹台走去,招袖遣走琴师,坐到琴台前,徐徐拨动丝弦,商羽汇成悦耳的曲子,悠扬传远。 梅萧仁沉眼看着清亮的茶汤,只觉这样的琴声似雨化风,由耳入心,吹得心底的乱红飞去,让人清明。 一样的曲子,而丞相大人的琴艺比昨晚的乐师要高超得多,琴声时而轻如浮羽,时而重若叠嶂,抑扬顿挫把握得恰到好处,让人越听越欲罢不能。 他弹至高音处时,忆起昨夜,缓缓言了四个字:“惊为天人。” 梅萧仁一愣,片刻后才明白他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她背对着他,唇边浮出了几缕笑意,没过多久又渐渐散去,因为想起了他昨晚唤的那声“纪小姐”。 她静坐了一会儿,侧过身看着他,飞快地问:“相爷,你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纪小姐的舞跳得好,你老人家很喜欢?” “我喜欢与否,你急什么?” 梅萧仁一时语塞,忽然灵光闪过,一本正经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为什么不能关心纪小姐?” 她回过身,拿起一块茶点自顾自地吃。 琴声还没停歇,梅萧仁的目光却落在了碟下压着的一封信上,好奇:“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拍干净手上的糕饼碎屑,取出信展开来看,还没看到一半,脸色已有些发白。 梅萧仁忽然猛地将信叩在桌面上,背面朝上,生怕再看见信上的字。 天气依旧寒冷,而她的额头已经冒了一层汗,都是吓出来的,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梦魇一样。 “这信……是谁写的?”梅萧仁心慌意乱,问得吞吞吐吐。 “在查。”顾楚钰弹完最后一段,收回手才问,“上面说的,是真的?” 梅萧仁眉头紧蹙,闭上眸子,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迟迟没有给楚钰一个答复。 良久之后,她睁开眼,见楚钰已经坐回了她旁边,看着她,目光平和。 他那么聪明,心中怎会没数,再者,他若不知道就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她又怎能刻意欺瞒他。 梅萧仁缓缓点了几下头。 “你应该早告诉我。” 梅萧仁沉着眼问:“你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连官位都要靠买,功名也是假的……” “好歹你还花了银子。” 梅萧仁心里已经乱做了一团,任楚钰怎么说笑她也高兴不起来。 顾楚钰又问:“依你看,这信出自何人之手?” 梅萧仁摇头,只道不知。 买官的事只有她知、老李知,还有老李所托的吏部的官员知晓……难倒是吏部那边出了乱子? 她抬眼看向楚钰,神色万分焦虑。 “有什么设想尽管说,如今只需找出知情的人,让他们闭嘴,你就能化险为夷。” 她道:“我猜,问题可能出在吏部。” 顾楚钰又问:“为什么一定是吏部的官吏,难倒就不会是别的知情的人?” 梅萧仁一口咬定:“不可能,此事只有我与知府大人还有吏部的人知晓,知府大人绝不会说出去,那就只能是吏部的人。” 顾楚钰从她手里拿回信,折好放入信封中。 “相爷,人家写匿名信是想让你处置我,你……打算怎么办?”梅萧仁怯怯地问。 “你也有怕的时候?”顾楚钰唇角微微上扬。 “做贼难免心虚……” “早处置晚处置都是处置,这笔账先记着。”顾楚钰拿着信封往她头上轻轻一拍,“等你什么时候不听话了,我就将你打回原籍,以示惩处。” 梅萧仁皱了皱眉,“我有不听你话的时候?” 顾楚钰回头看向空置的琴,转而问她:“会吗?” “会!” 梅萧仁毫不犹豫地应道,起身就走,坐到蒲团上,说弹就弹,一副十分听话的样子。 琴声也有刚柔之分,她平时刻意伪装,在言行举止上并无疏漏之处,但她极少弹琴,一碰琴弦,骨子里的温柔便悉数融入了琴音里,弹得轻缓,如涓涓细流。 顾楚钰转过身去,此时天色明亮,也无帘幕阻挡,她抚琴的模样,他可以一览无余地欣赏。不过她染了风寒,会时不时咳嗽上一两声。 他唤来行云,吩咐行云去城中找间医馆抓药。 药得对症下,行云问:“主子要治何病症的药?” “风寒,受凉所致。” 第二一四章新仇还是旧恨? 日落时分,梅萧仁拎着行云塞给她的几副药,揣着繁重的心事,回到城南家中。 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人以一纸书信将她买官的事告到丞相府,很明显是寄希望于她的“政敌”能够从重处置她。 这个人为了让她万劫不复,真是用心良苦。 梅萧仁在院子里架好炉子,端来小板凳坐在炉前给自己煎药,她拿着蒲扇,一边煽火,一边思忖。 忽然,手里的扇子被人夺走,她回过神,见叶知端来凳子坐到一旁,替她煎药。 “叶大人,你现在怎么能干这些活,还是我来吧。”梅萧仁笑说,伸手去拿蒲扇。叶知却飞快地挪过手,不欲给她。 叶知只问了一句:“大人会熬药吗?” 梅萧仁无言以对,她会的东西似乎不怎么多,熬药这样的事还真没做过。 叶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默默地去灶房打碗水出来添进药罐里,“煎药需三碗水煎作一碗,待大人这药煎好,怕是只剩药渣了。” “是吗?”梅萧仁随意地应了声,单手撑着下巴,满面愁容。 “大人怎么了,有心事?” 梅萧仁皱着眉问:“老叶,你们吏部里有谁和我有仇吗,或者有谁看我不顺眼?” “大人指的是新仇还是旧恨?” 她淡淡道:“新仇旧恨都一样,总之就是巴不得我不得好死。” 叶知想了想,看着炉子里吐出的火舌,慢慢言:“大人以为,吴冼算吗?” 梅萧仁惊然看向叶知,愣了愣,而后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恍然大悟:“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叶知云里雾里,“大人到底遇到了何事?” 她和叶知是在上任途中遇见的,叶知并不知道她买官的事,梅萧仁便招了招手,说没有。 “吴冼这个人城府很深,和从前的高同知有得一比,大人要多加当心,提防他耍什么阴谋。” 梅萧仁点点头。 “我会在衙门里替大人盯着他,大人放心吧。” “老叶,谢谢你。”梅萧仁笑叹,“如今有了自己的差事还不忘为我着想。” “大人对我和我娘恩重如山,无论我在哪儿,都会以大人为先。”叶知也笑了笑,道,“听说陶府尹已经上了折子,请求陛下和顾相准许他告老还乡,想必等年节之后,大人又能高升了吧。” 梅萧仁招招手,“没那么容易,我才来上京多久,怎能连连高升,这让京城的同僚怎么想?” “可是大人若不顶上,那府尹一职不就得空缺?” “我猜应当会让我暂代吧,至少在将夏国皇子处斩之前是,毕竟这桩案子是我审的。” 夏国皇子之前虽被定为死罪,但正逢年节将至,为防坏了大宁的国运,腊月和正月里的上京不能见血,所以人犯还被羁押在刑部大牢里,待到二月间再处斩。 年节后各衙门上值的第一天,天宏帝又将京官们都召到了皇宫大殿。据说他每年都会如此,以君主的身份在开年之际鼓舞鼓舞群臣的士气。 大殿之中,百官站立在两旁,梅萧仁也站在她应站的位子上。 如她之前所料,她一早就收到了吏部的文书。吏部让她以府丞的身份,暂行府尹的职责,主理上京府署的大小事宜。 虽说魏国公将她安排到上京府署,是打算等陶府尹告老还乡后就扶她上位,可是谁都没料到,陶府尹竟然走得这么快…… 如今她既无在上京任职的阅历,也无大的功劳,坐上那位子恐怕难以服众。 所以她还得耐心地等等,勤勤恳恳地当几年府丞,或者抓住什么机会立个大功,才能将府尹之位收入囊中。 天宏帝让礼部尚书宣读了他的开年致辞,然后叮嘱了些诸如“再接再厉”这等无关痛痒的话…… 群臣以为朝会进行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吧,谁知天宏帝却没有要让他们散去意思。 天宏帝还端正地坐在丹壁之上,看向右前的人道:“顾卿,新年伊始,国事繁重,还望顾卿能继续帮朕分担。”又言,“你们顾家的忠心,朕明白,顾老丞相辞官前托付朕要代他多多关照你,朕记得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且未曾与谁立过婚约。” 顾楚钰点了下头。 “顾家一脉单传,你的婚事,朕也如你的长辈一样上心,朕今日就借着新年的喜气,给你指一门亲事吧。” 顾楚钰面无表情地听着,身后的人已笑出了声,他回头瞥去,才让卫疏影闭了嘴。 其他官员默然站着,无人敢插话,但他们大都翘首看着天宏帝,好奇天宏帝想将谁家女嫁入相府。只有梅萧仁垂下了眸子。 天宏帝道:“昊阳县主自幼被太后养在宫中,受封县主,身份尊贵,与你也早已相识,如今县主已到婚嫁之龄,朕打算将她许配给你。” 顾楚钰进言:“陛下,臣的婚事并非国之大事,陛下无需放在心上,要说一脉单传,皇族何尝不是如此,皇室血脉的传承才是要事,裕王殿下尚未娶正妃,陛下将昊阳县主指给殿下更合适。”他接着说,“昊阳县主虽为县主,但她是功臣遗孤,并非皇族,陛下将她许给殿下,也可彰显陛下皇恩浩荡,推恩功臣之后。” “顾楚钰你……”江叡又恼火又焦急,忙朝殿上拱手,“父皇,儿臣不能娶昊阳,再者,昊阳中意的明明是顾相,关儿臣什么事!” 江叡说完就朝顾楚钰甩了无数记眼刀。 顾楚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揖手言:“陛下刚才说了,新年伊始,国事繁忙,臣还有公事要处置,先行告退。” 顾楚钰言罢,转身就走,用不着等谁同意。 天宏帝皱了皱眉,无奈拂袖:“那就都散了吧。” 群臣告退。 待人群开始往殿外涌去,顾楚钰放慢了脚步,有意等着与一人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她,梅萧仁也没与他说话,只是前后都是人,她走不掉,只能跟在他身边。 下台阶时,她的耳畔传来轻声一句:“装崴脚。” 梅萧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从他微微张合的唇形看出,他在说“听话”。 她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做了,在踩下一步台阶时,有意撇了撇脚,再屈膝装没站稳。 忽然,她的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住,以自然而又温和的语气叮嘱她:“小心。” 顾楚钰的声音不小,拉她手的动作更是明显…… 梅萧仁只觉四周有无数道目光朝她袭来,她顿时环顾,见那些大臣争相收回目光,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上。 他们这么个装法……梅萧仁的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第二一五章相爷的特殊癖好 梅萧仁站稳之后,顾楚钰便松开她的手,先走一步。 他泰然自若地离开了,好似刚才那一出真的只是他的举手之劳一样。 她还站在大殿门前,没有理会那些不断朝她投来的目光,茫然而又云里雾里,不知道楚钰为什么要如此。 江叡之前走在后面,没能清晰地看见顾楚钰有什么举动,但他看群臣的反应就知,顾楚钰做的事与梅萧仁有关。 他心中焦急,加快脚步走到梅萧仁面前,开口便问:“他刚才对你做了什么?” 梅萧仁还在走神,闻声才看向江叡,淡淡道:“没什么,我差点摔跤,相爷扶了我一把而已。” 江叡将信将疑:“只是扶一把这么简单?” 他忽然看见旁边路过的大臣用左手握了握自己的右手,在向他暗示刚才发生的一幕。 江叡恼然:“他拉你手了?” “吼什么!”梅萧仁顿时来了气,一件本就容易惹争议的事,江叡还大声宣扬……她瞥了瞥江叡,径直离去。 几日过去,梅萧仁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日发生的事,她近来没见过楚钰,也就没机会问他当时的打算。 自打她接管上京府署之后,上京府署上值的时间便回到了卯正,比起从前晚了一个时辰。 她在去衙门之前,还能和叶知在街口吃碗面,再各自忙各自的差事。 上京菜与江南菜口味多有不同,许多菜式她和叶知吃不惯,只有这家的面最接近江南的味道,她和叶知常来光顾。 还没到卯正,市集上已是人来人往。面摊的生意极好,每日这个时辰都已坐满了人。 梅萧仁和叶知来得早,又是老主顾,没等多久就等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叶知一边拌着面条一边道:“大人,吴冼这几日没有来衙门。” “嗯?” “不知何故,他自打年节后就没露过面。” “兴许是家里有事耽搁了吧。”梅萧仁应道。 她之前猜测那封信可能是吴冼写的,便将这个设想告诉了楚钰。吴冼失踪,应当是楚钰的安排,他不让吴冼露面,是为防吴冼将此事透露给别人。 “诶,你们知道吗,听说丞相大人至今没有娶妻,不是看不上谁家女,而是因为他有特殊的癖好。” “特殊的癖好,怎么个特殊法?”有人好奇。 “好男色……”那人一字字说道。 梅萧仁正喝着汤,忽然听见旁边桌的谈论,猛地呛住,连连咳嗽了几声。 另一桌的人怯怯地说:“这话你也敢传,不要命了?”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也没见谁遭殃啊。”那人叹道,“有可能这本就是真的,相爷敢作敢当,也就由咱们去了。” 梅萧仁拿着手帕擦着嘴,神色已然如冰。 有人打趣:“你们说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会不会去枕月楼找小倌儿?” 那人接话:“那谁知道,兴之所至,说不定就去了。” “啪!”梅萧仁将一把筷子按在桌上,站起来冲那些人吼道,“说够了没有?” 方才说得最起劲的男子斜睨了她一眼,“你管我们说什么。” “敢在市井街头诋毁当朝丞相,你有几个脑袋!”梅萧仁厉声道。 “诋毁?”那人笑了笑,“我看你是不知情吧。” 另一人接话:“这年头,大人们有点断袖之癖怎么了,人家喜欢,你管得着吗?” 梅萧仁环顾四周,她来上京数月,从没像今日这样在街头听见过相府的闲话,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活阎王的那群手下最近是不是休假了? 京城的闲话,不传则以,一传就是满城风雨,她怎能任由这些市井小民口无遮拦。 隐月台的人没看见,自己人倒是来得及时。梅萧仁看见一行巡城的官差正朝这边来,她当即喊道:“陈五,这个几人给本官拿下!” 领头的官差听见声音,又看见他们家老大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赶紧带着人跑过去。 官差说动手就动手,其他客人吓得四散奔逃,而刚才的两桌客人已被十来个官差团团围住,想溜都不行。 陈五拱手问道:“敢问大人,怎么处置?” 几个街井小民已经吓得愣了,那男子则一脸委屈地看着梅萧仁,“我们说说话而已,你这是做什么?” “话也有说得和说不得之分,现在就让你们看看,你们的嘴,本官管不管得着。”梅萧仁背着手冷道,肃然下令,“他们胆敢当街诋毁朝廷命官,押回去,照律处置!” “是。” 陈五他们押着人走了,而面摊周围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梅萧仁转过身面对着百姓们,漠然警告:“谁胆敢再传类似的闲话,上京府署,决不轻饶!” 有百姓连忙招手,“草民们不敢……” “都散了吧。”梅萧仁的语气缓了下来,情绪也渐渐恢复平静。她见其它客人已被她吓得弃碗跑路,于是拿出银子押在桌上,补偿店家的损失。 梅萧仁移步离开。叶知一直云里雾里,见状便擦干净嘴,匆忙追上去。 叶知不禁问道:“大人为什么要帮丞相镇压流言?” 叶知的话点醒了梅萧仁,是啊,在旁人看来她的确不该帮着相府,毕竟她是魏国公府的人,丞相的名声越是不好,魏国公府就越得利。 梅萧仁随口解释:“唇亡齿寒,今日他们连丞相大人有断袖之癖这等话都敢传,来日戏谑到你我头上时,指不定得有多难听。” 叶知劝道:“街井小民无知,大人别和他们计较。” “哼,欺压百姓算什么,有本事就去抓采花贼呀。” 略带愤恨的话音传进梅萧仁耳朵里,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方才从她身边路过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人家,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老妇人好似一点都不畏惧官府,梅萧仁叫她停下,她就停下了。 “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只知道拿老百姓撒气,那采花贼害了多少姑娘你们也不管。”老妇人又从菜篮里扒拉出一根葱,指着梅萧仁,“我的话不中听,你要是气,就把我也抓进大牢里吧!” 老妇人扬起下巴,一副宁死不屈样子。 梅萧仁皱了皱眉,“采花贼,什么采花贼?” 第二一六章真亦假,假亦真 夜深,大街上处处关门闭户。 卫疏影打了几个哈欠,没精打采地往前走,边走边道:“小钰儿,我这可是什么浑水都陪你蹚,今日这出之后,我只怕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京城谁人不知你卫大学士生性风流,红颜知己无数,用得着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与伊人谈论风花雪月,难道回家和朱小贞聊兵法?”卫疏影哂哂笑了笑,“不过京城这些姑娘真不如江南女子那样柔情似水,难怪小钰儿你要上江南去寻知己。” 卫疏影想其这一出,饶有兴趣地问:“对了,你之前那个呢,那个谁家小姐,怎么不接进京来?你家又没母老虎,你怕什么。” 顾楚钰只淡淡回应:“不方便。” “哟,真有啊,这还是你第一次承认!”卫疏影难免有些兴奋,指着顾楚钰正色道,“谁家千金,姓谁名谁,还不从实招来。” 顾楚钰撇开他的手,不欲回答。 卫疏影甚觉无趣。他认识楚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楚钰若是不想说,任谁刨根问底都问不出来,;若是想说,会比谁都直接,根本无需人问。 卫疏影无奈地摇摇头,转眼间看见一抹身影从月色下走来,纵然太远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颜,却见其身姿曼妙,举止端庄,纤纤作细步,好似一步一生莲,真让人眼前一亮。 卫疏影望着那身影,不禁拍了拍顾楚钰,“小钰儿,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 “什么?” “京城女子不如江南的姑娘,没想到京城也有这等佳人,真是步步生莲,顾盼生姿。”卫疏影惊叹。 顾楚钰顺着卫疏影的方向看了一眼,仅是一眼就凝住了目光。什么京城女子,那就是个江南姑娘。 她身着兰色长裙,独自在街上漫步,她时而看看左右的楼宇,时而看看天上,一双眸子白天若翦水,夜里则比星辰更明亮。正如卫疏影说的那样,顾盼生姿。 她缓缓往前走,似从画中来…… 卫疏影急切而又激动地说:“小钰儿,一会儿我想吟诗,你帮我想想,这姑娘用什么来比拟最合适?” “你吟什么都无用,她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什么意思?”卫疏影皱眉,“那我该怎么搭讪?” 顾楚钰没过多搭理卫疏影,他看着走来的人,片刻都不曾挪开过眼。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没用面纱遮挡的容颜。 二人停留在原地,没多久,她也看见了他们。她只是愣了愣,好似没料到能遇见,却没打算躲,大方地朝他们走来。 卫疏影揉了揉眼睛,“小钰儿,这个姑娘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不仅见过,还认识。” 卫疏影正纳闷,而来人已至眼前,他见这姑娘的脸实在是熟,却始终想不起来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顾楚钰只是扬了下嘴角,问:“为什么穿成这样样子。” “有公事。”梅萧仁淡定地看了看周围。 花一样的容貌,沙一样的嗓子,卫疏影仅凭声音就能听出是谁,他大吃一惊:“梅老弟……是你?” 梅萧仁笑了笑,点了下头。 顾楚钰又问:“什么公事?” “京城里来了个采花贼,我想靠这招碰碰运气。” 顾楚钰锁眉,“孤身一人,危险不说,若真遇上贼人,你抓得住吗?” 梅萧仁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告诉他:“后面有官差。” 她贴近的时候,顾楚钰闻见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让人贪恋。 卫疏影绕着梅萧仁走了几圈,不禁感叹:“梅老弟,你这样打扮,可是比枕月楼的头牌还要标致,我要是个采花贼,准得上你的当。” 顾楚钰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不经意地瞧见了一个地方,一个平日里被她刻意伪装过的地方,然后他便挪开眼看向一旁。 梅萧仁见顾楚钰一副欲笑又忍的样子,跟着低头,看见了自己起伏有致的地方,顿时明白他在笑什么。 她无奈,将手伸进领口,掏出一个橘子,沉眼剥起了橘子皮,道:“出来逛了一圈,人没抓到,肚子先饿了。” 她剥到一半又停下,再次把手伸进衣领里,从另一边又掏出一个来,递给他们:“我这儿还有一个,你们吃吗?” 顾楚钰略感震撼之余,摇了摇头。 “我饿了,我吃。”卫疏影笑道,正欲伸手去接,却被顾楚钰用手挡开。 上司先他一步夺了他的食物,他自然不敢有怨言,但是抢他的橘子就罢了,还瞪他一眼是几个意思? 顾楚钰对梅萧仁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抓贼的事交给手下的人去做。” “好。”梅萧仁应道,又笑言,“二位大人也早些回去歇息,卑职就不送了。” 分别之后,顾楚钰和卫疏影朝着街口的方向离开,而梅萧仁则继续往前走了走,边走边吃着橘子。 她这个样子出来抓贼,多少都有些风险,若不塞两个橘子,再当着别人的面自然而然地掏出来,怎么让别人相信她是男人? 其实采花贼的案子,她之前并不知情。采花贼虽祸害了一些姑娘,但她们的家人大都没有报官,多半是顾及姑娘家的名节。 采花贼作案到现在,只有一户人家报了官,就是之前她在街上遇见的那个老人家。 老妇人的女儿就是受害者之一,不过她报官之后没能引起陶府尹的重视,案子就这么被搁置到了年后,难怪人家会责怪他们官府不作为。 时间过去已久,线索已经难寻,那些人家对此又闭口不谈,梅萧仁只能想这么个办法出来碰碰运气。 不过采花贼没遇见,倒遇见了丞相大人和卫大学士。 梅萧仁好奇,他们二人极少在市集露面,今夜却身着常服在街上游走,这是何故?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前面的一座楼阁吸引了她的注意。街上的铺子大都已经打烊,只有那一家还在开门做生意。 梅萧仁走近,看见匾额上写着她近日听过的一个名字——枕月楼。 第二一七章上哪儿发财去了? 次日清晨,梅萧仁上次抓的那几个嚼舌根的人还没放,城中已是满城风雨,外面到处都在传丞相大人和大学士昨晚光顾了枕月楼……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沸沸扬扬,梅萧仁为此头疼,但没有能彻底平息风言风语的办法,只能让官差们上街巡查的时候,留意一下谁在嚼舌头,能收拾一个是一个。 事情传到国公府,一直都没能出门的纪南柔倒十分镇定。 婢女说完之后又强调:“小姐,外面都是这么传的,说丞相大人……有断袖之癖。” 纪南柔心平气静地绣着花,道:“别瞎说,师兄他定是不想娶昊阳,故意的。” “坊间流言或许不可信,但奴婢听说来府上的大人说,丞相大人那日千真万确地拉过梅府丞的手,是不经意的……” “好了!”纪南柔忽然冷脸斥道,“我叫你别说了!” 皇城,慈安宫。 太后坐在正殿的坐榻上,而昊阳县主正趴在太后的膝上放声大哭,“太后娘娘,昊阳不管,昊阳就是喜欢钰哥哥,昊阳要嫁给钰哥哥。” “你是哀家一手养大的宝,哀家何尝不想让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太后轻扶着昊阳的后脑勺,无奈地叹了口气,“魏国公之前与哀家提了此事,哀家不就去让陛下指婚了吗,可是顾相那日不仅不接旨,还想将你推给叡儿,如今又传出断袖这么一说……” 昊阳啜泣着说:“我不信钰哥哥喜欢男人,他之前没有娶妻,一定是没遇上喜欢的女子,又不想像卫疏影那样,听父母之命,娶个不喜欢的女子回家。” “既然你能想到这些,那还哭什么,你以为,他现在就会听命娶个不喜欢的女子回家?” 一旁的女官劝说:“县主,那日丞相大人在殿前牵了一个大臣的手,此事诸位大人有目共睹。” 昊阳忿忿:“那我也不信,或者就算他真的喜欢男人,我也要嫁,我喜欢他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荒唐!”太后厉声斥道,“你是哀家收养的县主,若丞相真有龙阳之好,哀家还将你嫁到顾家,这让哀家,让陛下,让整个皇族的颜面何存?” 昊阳立起身来,抹了抹眼泪,“太后娘娘,我真的喜欢钰哥哥……” 太后正色道:“好了,除非顾相出面澄清流言,否则哀家和陛下不再同意这门亲事!” “那我现在就去找钰哥哥。” 昊阳说走就走,却在殿门前被一人拦下。 江叡瞥着昊阳,平静地问:“去哪儿?” “叡哥哥,我要去找顾相。”昊阳小声道。 “你成天跟着顾相跑,闯相府闯朝堂,如今婚事被人家拒了,你还嫌江家丢人丢得不够吗?” 昊阳一见江叡的脸色有些阴沉,心里再无底气,微微垂下头。 江叡冷道:“你是江家收养的县主,父皇也说了,你等你出嫁的时候会册封你为公主,公主就是这么腆着脸上门去求人家娶的?” “那我怎么办,我想嫁给钰哥哥。”昊阳又抹起了眼泪。 江叡走入殿中,朝太后拱手,言:“皇祖母,孙儿觉得顾相并非好什么男色,他只是不想娶昊阳,所以才散播了这些流言,他知道皇祖母和父皇会顾及皇室颜面,将亲事作罢。” 昊阳急了:“你胡说,钰哥哥才不会散播什么谣言,抹黑自己的名声。” 太后叹道:“叡儿,你可有证据?” 江叡言:“这些只是孙儿的猜测,但顾相不想娶昊阳是事实。” 昊阳放声大哭了起来,“我到底哪点不好……” “但是……”江叡顿住了,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的说,“昊阳贵为县主,不是让人家挑选的婢女奴仆,他一个臣子,哪儿能他说不要就不要,孙儿以为,父皇和皇祖母在此事上应当强势一些,逼他就范,就像卫家和朱家联姻一样,卫疏影不同意不也娶了?” 昊阳听到江叡的话,咽了声,又抹了抹眼泪点头:“叡哥哥说得对!” “大学士和朱小姐联姻,那是卫太师点的头,卫太师教子严厉,可顾老丞相在人前威风,在家里一向为妻儿是从,就算哀家现在派人去寻他出面,他也未必会逆儿子的心意。”太后忧心道。 “朱家和卫府联姻,父皇只是赐婚,而昊阳的亲事,父皇乃是指婚,赐与指有何不同,皇祖母应当清楚,所以父皇不用在意顾相同不同意,顾相总不至于为了一桩亲事和皇族撕破脸吧,那只会叫天下人看笑话。” 太后的女官接话道:“娘娘,殿下说得是,而且奴婢以为丞相大人拒婚,也许不是好男色,也不是县主不够好,而是相爷有喜欢的人,好在情丝是可以斩的,县主并非嫁不得。” 太后叹道:“此事哀家和陛下还有魏国公再商量商量吧。” 江叡好似被女官的话扎中了心,神色越发阴郁。顾楚钰抢走了她的丹青,欣赏她与夏国使臣唇枪舌剑,又当着群臣的面拉了她的手…… 什么龙阳之好!顾楚钰知道她不肯放弃如今的身份,所以才开始散播断袖的流言,想肆无忌惮且正大光明地离她更近吧。 上京府署。 午后,梅萧仁忽然接到衙役递来的一个字条,上面写着让她带几个官差去趟城南竹林。 哪怕字条没有落款她也已能猜到这与楚钰有关。除了他,还有谁会约她去那个地方。 梅萧仁照着约定的时间到了茶肆附近,并未看见楚钰的人影。她之前也在纳闷,楚钰要见她,应当只会在私底下见,怎会叫她带着人来。 梅萧仁带着手下往竹林深处走去,不一会儿,看见了一群黑衣人,是玄衣卫。 活阎王也在,只不过背对着她。 他从来都是这样,在人前比他主子的架子端得还要高。 对于活阎王,梅萧仁心里本就有气,隐月台这几日若使一点点力,也不至于让京城的谣言漫天飞…… 她驻足,站在流月背后,抄着手淡淡问:“好久不见,大都督最近带着这些大人们上哪儿发财去了?” 第二一八章你明知故问 流月转过身来,漠然道:“本座发没发财,关你什么事。” 梅萧仁暗自翻了个白眼。 流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个人,绷着个脸,有些嫌弃说:“这就是你衙门里的精锐?” 梅萧仁喟叹:“是啊,小衙门,这就这点人,让你老人家见笑了。” “他们跟本座走,你可以回去了。” “作甚?”梅萧仁云里雾里。 “你不是要抓采花贼?难道要本座抓了人绑了给你送来?” 原来活阎王是要带她的人去抓贼,那理应道个谢。梅萧仁拱手,“谢过大都督,不过大都督有空的时候能不能上街转转?” 流月不答,只道:“坊间的事有什么本座不知道的?”他扫了她一眼,留下这句话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知道?那楚钰应当也知道。 梅萧仁皱紧了眉,他们都知道还能无动于衷? 难道真是坐得高,看得远,心也宽吗…… 梅萧仁百思不得其解,缓缓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乐声在竹林里飘荡。她顺着乐声回到茶肆,见茶肆里没有小二也没有茶客,唯有那竹台上有一人在抚琴。 琴声能把她引这里,她当然知道这琴是谁弹的。 梅萧仁走进茶肆,却没打扰他抚琴,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然后才启唇:“相爷好兴致,外面的唾沫淹死人,相爷还有心思抚琴。” “人生得意须尽欢。” “人生得意是指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相爷占全了吗?”梅萧仁笑着打趣。 顾楚钰淡淡抬眸看着她,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样子。 日落时分,他们才一同往城里走。 看见来往的人流,梅萧仁不禁又问:“你真的不介意街头的流言蜚语?” 顾楚钰摇了摇头,唇边甚至挂着笑。 “那昨晚……” 她昨晚既看见了楚钰,也看见了枕月楼,但她心里不怎么肯定他们一定是从那儿出来的,今日见到他后,又越发执拗于不信。 “昨晚怎么了?” 如果真是她多心了,那她现在问起就不合适。 梅萧仁看了楚钰一眼,沉下眸子道:“没什么。 她家离南城门近,这里不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见过丞相大人真容的人几乎没有,她就由着顾楚钰一直陪她走到了家附近。 梅萧仁停下脚步,想和楚钰告别,忽然听见叶知的声音:“大人。” 她转眼瞧去,叶知的轿子停在府门前。叶知下轿时看见了她,正朝她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纸包。 梅萧仁见楚钰神色平静,好似不担心被谁认出来。其实让老叶知道也没什么,毕竟老叶迟早都要升官,迟早都能见到楚钰。 叶知走近时,看见她身边的人,脸上果然露出惊色,“楚公子?” 顾楚钰点了下头,转而对梅萧仁道:“就送你到这儿,回去吧。” “慢走。”梅萧仁微微一笑,走到叶知身边,再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顾楚钰转身离开,梅萧仁也和叶知往府门走去。 “大人,我路过庆福斋,买了你爱吃的燕窝酥。” “谢谢。” 顾楚钰闻言就止步不前,略微侧身往回看去,叶知在笑,她也在笑,看起来二人好似亲密无间。 次日,魏国公府。 魏国公站在苑中的曲桥上,一边观鱼一边往池塘里撒着鱼食,看鱼儿争相抢夺。 叶知走近行礼:“大人。” 魏国公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顿时浮出了笑意,“你来了,近日可有去看过你母亲,她还好吗?” “谢大人关心,我娘一切都好,多亏了上官大夫医术高明,我娘的病才大有好转。” “那我就放心了,我起初本想接她来府中疗养,可她不同意,让我至今无法弥补对她的亏欠。”魏国公叹道。 叶知缓缓言:“大人,我想向大人打听一个人。” “谁?” “他姓楚名钰,好像在文华殿任职……” 魏国公闻言便笑了笑,将剩下的鱼食全抛进了池塘里,拍干净手才道:“你说的是顾相吧,他姓顾,楚钰是他的名字。” “这……”叶知震惊之余又糊涂了,他记得楚家的那场官司,知道楚公子是楚家之后,怎会是顾相。 至于顾相他也有所耳闻,听说过如今的顾相十分年轻,是前丞相之子…… 叶知又问:“大人,顾相是老丞相的亲生儿子吗?” “这谁知道,顾詹当年是宁东巡抚,去了趟江南就带回来一个夫人、一个三四岁的幼子,从那之后他再没纳过姬妾,对儿子百依百顺、疼爱至极,要不是亲生的,他这么做图什么?”魏国公又笑了几声,“不过顾夫人年轻时真是貌比天人,也许他是为红颜折腰吧。” 叶知沉默不语,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江南,三四岁……魏国公这些话倒是让他逐渐明白了。 “为什么突然问起顾相的事?” 叶知忙道:“没什么,只是好奇。” 原来楚公子就是顾相,与他家大人早就相识,可国公大人应当还不知情,他又怎能讲。 魏国公顺口问了一句:“难道梅府丞和顾相从前就认识?” 叶知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魏国公看了看叶知,笑说:“叶知啊,如今关于顾相好男色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让太后和陛下甚为忧心,太后有意将昊阳县主许给顾相,便让我查证此事的真假,你说,我该怎么验证?” “叶知愚笨,不知如何为大人分忧。” 魏国公道:“昨日有人倒是给了我一个提议,梅府丞生得俊朗又秀气,他虽是我的幕僚,但至今没与相府有过什么争锋,那日顾相也千真万确扶了他,说明顾相对他并不排斥,那不如就让他去试试,你意下如何?” 叶知大吃一惊:“让大人去……试试?” “就定在明日晚上吧,我会替他写好拜帖,做好一切准备,他只需去趟相府,别的不用操心。”魏国公淡淡道,“你代我回去转告他。” 魏国公言罢离去。,而叶知连替他家大人推脱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一九章这么巧? 城南梅府。 梅萧仁听见叶知的转达,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手肘撑着桌子,手掌扶着额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魏国公说她“俊朗秀气”,让她去接近楚钰,她怎么就不经意地想到了两个字——色诱。 叶知无奈:“大人,国公大人心意已决……” 梅萧仁倒也不是分外绝望,她依然坚信谣言只能是谣言,就算她去了丞相府也没什么,她又不是没在晚上与楚钰独处过,怎么可能会发生他们以为会发生的事。 梅萧仁长叹了一口气,去就去吧,验证验证也好,既能让想看热闹的人死心,也能平息外面的流言。 天气日渐转暖,她这家里还是冷冷清清,梅萧仁支着脑袋看着叶知道:“老叶,现在已经不怎么冷了,要不咱们去把叶大娘接回来?” 叶知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想让我娘在上官大夫那儿多住上一段时日,再把病养养。” 梅萧仁应了声好,那是叶知的母亲,她自然是听叶知的。 第二日午后,皇城。 殿阁宽敞寂静,江叡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描不下去。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他数月来都没画过几笔的画,不是他不知画什么,而是他心中有她的模样,可画不出来。 江叡静静想了一会儿,开始试着往纸上描摹眉眼。 浓墨染了宣纸,他停笔看了看,顿时来了气,将笔地上一丢,抓起宣纸,几下就撕作了碎屑,再随手一撒,纸片便如雪飘零。 他双手撑着书案,垂着头,心中都是怒火。 这样的画他从前画过,那是他守在她身边,用一个月才画完的画卷。他视若珍宝,谁知竟被人夺了去。 他之前虽恨却不太在意,因为画是他画的,他以为丢了一副,他还能画出第二幅、第三幅。 谁知他和她回不到那等朝夕相处的日子,他也就再也下不了笔了…… 江叡自嘲般地笑了笑,那是他的东西,他当初为什么要让? 阿庆进来道:“殿下,马车已经备好,殿下要去找梅大人吗?” “不,去丞相府!” 再怎么猜测都是猜测,他若不将话挑明,如何让有些人识趣。还有,他的画,他要拿回来! 下午,顾楚钰听闻侍卫禀报说裕王来了,他便坐在后苑偏厅里等候这个稀客中的稀客。 江叡步子迈得飞快,跨过门槛,二话不说就伸出手,“把我的画还给我!” 顾楚钰正饮着茶,闻言抬眼看向江叡,不免诧异:“殿下睡醒了吗?” 江叡撇过脸望着一旁,他在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无论怎么克制,脸上的怒火都难以掩饰。 他就是个急性子,何况还是面对他生平最厌恶的人! 江叡除了想拿回东西,还想知道更多,随即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有必要知道?”顾楚钰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奏折,漫无目的地翻了翻。 “你!” 江叡神色愤懑,顾楚钰的表情与话音一样,依旧云淡风轻,不带半点火气。 “那你知道我与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秋水县。”顾楚钰不假思索,再次抬眼,唇角一扬,“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本相不知道的,说出来让本相失落失落。” “我喜欢她。”江叡毫不犹豫地说。 顾楚钰好似恍然大悟一样,随口应了声:“这么巧?” 江叡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他心中的怒火像是被顾楚钰一句话给浇了油,欲燃愈烈。 “你想和我抢?那就看看是你先让她心甘情愿放弃前程,还是我先娶她为王妃!” 顾楚钰放下奏折站起来,转过身去,负手望着墙上的山水图,背对着江叡淡淡道:“殿下不该告诉我。” 江叡冷笑:“怎么,怕了?我不说出来,如何让你死心?” “殿下忘了,但凡是你喜欢的、想要的,本相都不会给你,譬如太子之位。”顾楚钰语速缓慢,随后回头盯着江叡,一字字言,“萧梅也一样。” 江叡怔了怔,咬牙切齿:“顾楚钰你最好别把太子之位给本王,最好扶本王哪位王叔继承大统,否则待本王登基之日,一定杀了你!” “多谢殿下提点。”顾楚钰客气地道。 江叡的心中已是万分愤恨,顾楚钰一句“这么巧”,是在毫不掩饰地承认。他想来求证,结果真得到了证实,那一瞬,他心如刀绞。 江叡离开相府登上马车,吩咐阿庆驾车去城南。他之前还傻傻地以为与她走得太近会害了她,没想到这几个月他竟是在给别人腾地方! 好在为时不晚。她与太子之位不同,她是个人,无需谁不给或不给,只要她的心在他这儿,任谁横加干涉都没用。 马车一路飞驰,到城南的时候,已是黄昏。 江叡心事繁重,没能留意到有谁的马车从他的车旁驶过,等马车在梅府外停下,他下车才知她刚刚离开。 梅萧仁坐在马车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怎么看怎么不适应。她身上的衣裳好看是好看,但绝非正常男子所愿意穿的,因为衣裳的形制和花式归结起来有些不男不女。 她在离开家的时候,悄悄藏了一枚菱花镜在手里,此时拿出来照了照,纵然天色有些暗,但能看见她的发式也带着一股子阴柔之气。 再看妆容……与女子无异…… 她听说,她这身行头和今日给她打扮的人都来自枕月楼。 可见魏国公为了今晚,真是煞费苦心! 梅萧仁万分头疼地闭上眼,拿着菱花镜一下下轻敲着脑袋。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她这样做也是为他好,只要她完好无损地来,完好无损地走,那平京城的谣言将不攻自破,别人也就不会盼着他身败名裂了。 但是她这个样子去丞相府,着实需要点勇气。 梅萧仁只寄希望于一会儿和楚钰好好解释解释,否则她这个样子出现在他面前,怕是得毁了她的一世英名…… 马车到了丞相府外,而梅萧仁迟迟没敢下车。 小厮递上拜帖,不一会儿行云迎出来,站在车旁唤道:“梅大人。” 梅萧仁这才慢慢地挪下车,一掀帘子就用广袖挡住自己的脸,埋低了头,生怕被行云和侍卫们瞧见。 第二二零章你在投我所好 清风静树,曲水流觞,原来他的府邸里还有这么一个好地方。 梅萧仁和顾楚钰促膝对坐在在流觞池旁,转眼见溪流蜿蜒,上面漂浮着一杯杯美酒,载着点点星光,如白莲盛开在水面上。 她为周围的美景所惊叹,时而赏景,时而沉下眸子,就不是敢去看对面的人。 梅萧仁下了马车就被行云引来这儿,那时楚钰正坐在池边独自饮着酒,然后她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等着他开口。可是她坐了多久,他就默默地饮了多久,一句话也没说。 梅萧仁本打算解释,但楚钰不说话,她也没好意思先作声,怕打扰他想事情。 池里飘着不少酒杯,她只是看着,没有伸手去端。酒这个东西容易误事,既然今夜她并非来陪他饮酒,而等在门外的又是魏国公府的马车,那便不喝为妙。 梅萧仁虽然沉着眸子,但目光能扫见他的身边已垒了一摞空酒杯,又见他一杯一杯继续往上重叠。 今夜的气氛实在反常,楚钰从来没有这么沉默过。梅萧仁快要坐不住了,这才缓缓抬眸,谁知立马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原来他没想什么心事,而是一直看着她,又不说话。 她还是看不穿他眼底的情绪,只见他不停地饮酒。 梅萧仁颦眉,“相爷,你这是在借酒消愁吗?” 他启唇:“何来的愁?” “我还想问今天谁招相爷你了呢。” 梅萧仁挪过眸子看向池里,数十杯酒已被他喝了一大半。 她微微探头,水面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柳眉杏目,怎么看怎么像个女人。楚钰没有惊讶于她的今天的行头,应是那晚见过她女装的样子,所以不觉得惊异吧。 顾楚钰的目光随她所动,见她倾身照水,青丝便如瀑一样滑落她肩头。 俄而她抬起头,见他在看她,便有些拘谨地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奇怪,很难看?” 顾楚钰默然摇了摇头,又对月饮尽了杯中的酒。 他从没把江叡的话当回事过,但江叡今天大方地说的那一句“我喜欢她”,让他心里不怎么安逸。 “其实我来是……”梅萧仁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想来不用她说,楚钰应当也能猜到她这身打扮背后的原因。 “唉……他们真是多虑了,相爷你怎可能……”梅萧仁越解释越语无伦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脸的为难,“我这个样子……唉……一言难尽!” “萧萧,你知道吗,你是在投我所好。”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梅萧仁一愣,恍恍惚惚:“什么……” “意思”二字还没说出口,一只修长的手指已经勾起了她的下巴。 梅萧仁的瞳孔骇然睁大,直愣愣地看着愈加贴近的面庞……他倾身,低头,一片温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她的唇。 顾楚钰将她的话音禁锢唇齿之间,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了他的眼前。 温热的唇舌在她的唇瓣上柔柔地吻,只是清浅地点了点,并未深入,缥缈得如梦一样。 梅萧仁好似被他均匀且轻缓的气息给冻住了,不能动弹,不懂回应,甚至已经忘了呼吸…… 他感知到她脸颊越发滚烫,长睫一抬,微微睁眼,见她神色呆若木鸡,脸胀得通红,好似已然喘不过气。 顾楚钰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唇角浅扬。 他坐回原位,余光瞥见她虽然在发愣,但手却悄然覆上了腿,几欲掐下。他从池里捞起一杯酒送至唇边,淡淡问道:“这是什么酒?” “梅子酒。”她答。 “你没做梦。” 梅萧仁的答案来自于唇间残留的淡淡的酒香,如此真切,怎可能是梦! 她回过神,一把捂住嘴,皱紧了眉道:“你干嘛啊顾楚钰!” 梅萧仁惶然环顾周围,夜色昏暗,乍看过去是没有人,就是不知有没有藏在暗处的眼睛。 “早说了你这是羊入虎口。”他答得云淡风轻。 梅萧仁心慌意乱,坐立难安,顺手从池里捞了杯酒一口灌下,她开始有些后悔从前练过酒量,以致这点小酒根本麻痹不了她。 她放下酒杯,垂下眼眸,苦着一张脸,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姑娘。 顾楚钰伸出手撩了撩她散落的边发,温柔地唤:“萧萧,你乐意我这样的叫你吗?” 梅萧仁一巴掌盖住脸。她的胆子再大,再是不信那些谣言,也终是抵不过老天的捉弄。 一个男人吻一个女人,是爱;一个男人把她当男人给吻了……是劫! 梅萧仁的内心仍旧难以平静,顾不上回答谁的问题,站起来就道:“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她腆着脸,步子迈得极快,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顾楚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执酒杯,唇角上扬,只觉和煦的夜风里还存留着她的温柔。 马车驶离丞相府,梅萧仁独自坐在车上,脑袋轻磕着车厢。 魏国公让她来试探,她还抱怨过人家多虑了,如今她闭上眼就能想起刚才的一幕,想起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和那轻缓的摩挲…… 叫她怎么自欺欺人! 她的脸颊依然滚烫,心里也跟着了火似的,抓心挠肺的难受。 时间一久,梅萧仁变得有些浑浑噩噩、六神无主,马车何时停下的她也不知,只听见叶知在外喊道:“大人?” 梅萧仁沉了口气,收拾好心情走下马车,谁知等在门外的还不止叶知一个。 梅萧仁看见江叡便问:“你怎么来了?” 江叡心急如焚:“你去哪儿了,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殿下先回去吧。”梅萧仁的神色显得有些疲惫,慢慢地往府中挪着步子。 “丞相府?” 江叡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声,却见梅萧仁闻言就停下脚步,好似在印证他的猜测。 他急忙追上去,绕着梅萧仁仔仔细细地看,她衣衫完好,头发还算整洁,妆容没怎么花,就是脸颊微红,像饮过酒。 梅萧仁本能地护上自己的肩,瞥着江叡:“你看什么!” 江叡轻声问:“小人,他……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有毛病!” 梅萧仁好似被江叡一句话就点着了心里的火药,怒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府去了。 第二二一章帮你回忆回忆 梅萧仁径直回到房中,关上门,插上栓,靠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刚才情绪那么激动是不是源于做贼心虚。 可是该她心虚吗? 又不是她占了别人的便宜…… 梅萧仁正在慢慢平复心绪,听见身后有人敲了敲门。 她直起身站好,回头问道:“谁?” “大人还好吗?” 门外传来叶知的声音,梅萧仁镇定片刻,转身拉开门,平静地答:“我怎么会不好?” “大人今晚……” 梅萧仁笑了笑,道:“相爷邀我喝了杯酒而已,就这样,没别的事,国公大人多虑了。” 叶知点点头,“那大人早些歇息。” “你也是。”梅萧仁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无异样。 叶知离开后,梅萧仁轻轻关上房门,吹了屋里多余的烛火,只留下铜镜旁的一盏。 她坐到镜前,解开外衣,摘下层层包裹的束胸,铜镜里浮现的模样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可是他喜欢的并非如此…… 梅萧仁趴到桌上,一阵捶胸顿足,他……他怎么……怎么能应了那些谣言! 次日清晨。 梅萧仁昨晚辗转反侧,近乎一宿没睡,今日又起了个大早,穿好官服,戴好官帽,与叶知一道出了门。 在去衙门之前,他们先去了趟魏国公府。 昨晚是魏国公丢给她的差事,她若不亲自给魏国公回个话,恐怕难以让魏国公放心。 即便她心里还笼罩着一片乌云,也得把话往敞亮的地方说。 不管楚钰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喜好,她都做不到背叛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因政敌之间的争斗而身败名裂。 魏国公起得早,听完梅萧仁的禀报之后,不禁追问:“当真一切如常?” 梅萧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挤出笑容,言:“丞相大人怎会好男色,外面的传言都是空穴来风而已。” 魏国公捋着胡子道:“那我就放心了,既然丞相有龙阳之好的传言非实,那他与昊阳县主的婚事便可水到渠成,我这就进宫去给太后回个话。” 梅萧仁轻垂下眸子,心里有过短暂的沉。 该说的话说完了,魏国公让叶知留下,梅萧仁则独自离开。 上京府署。 梅萧仁在书案后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干,桌上的公文已经堆积如山,而她丝毫没有翻看的心思。 她离开魏国公府就赶来衙门上值,没顾得上吃早饭,等到正午才感觉肚子饿得难受,于是趁着午休的时候换了身常服,走到东市吃面。 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少,但中午光顾面摊的客人不多,生意有些冷清。 梅萧仁独自占了一张桌子,埋头吃面。 街上时不时有马车路过,倏尔,一阵车轮滚滚的声音在面摊附近停歇了。 梅萧仁并未在意,仍自顾自地填着肚子。 未几,她的余光瞥见桌旁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一愣,又立马垂下头,端起面碗,默默背过身去。 “萧萧,为什么跑来这儿吃东西?”顾楚钰站起来,换到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梅萧仁捧着碗,赶紧又挪了一个方向,依旧背对着他,苦着脸:“相……相爷,你跑大街上来守着卑职吃东西,这么做好吗?” “我只是路过。” 梅萧仁长叹一口气,把筷子放回碗里,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小声问:“相爷,你昨晚是喝多了吧?” “兴许,可能。”他淡淡答。 “那发生过什么,你也不记得了吧?” “你有什么不记得的,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梅萧仁只觉挨了一道当头棒喝,无奈地甩了甩头,放下碗和铜板就走。 她已然不知该怎么面对楚钰,只觉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现在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而他还那么若无其事。 梅萧仁一溜烟地消失在人群里。方才她难为情的样子,已让顾楚钰的嘴角悄然上扬。 今早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卫疏影,卫疏影说,一个女子若对你无意,遇上昨晚的情形,必定会给你一耳光;如果有意,顶多只会忸怩地抱怨几句,譬如:你干嘛。 夜深,城南梅府。 梅萧仁昨晚没睡着,今夜特地早早地睡下。万籁俱寂,她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有人道:“大人,刑部走水了。” 梅萧仁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迷迷糊糊地问了声:“哪儿?” “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梅萧仁霎时清醒,急忙喊道:“还不快找人去救火,我一会儿就来。” 京城的大火小火都归上京府署救,梅萧仁匆匆下床穿衣梳头,火急火燎地出了门。外面还有两个官差在等她。 她边上马边问:“什么时候着的火?” “半个时辰前。” “有人伤亡吗?” “还不知,不过这是晚上,刑部没有大人在。” 梅萧仁策马赶至刑部附近,抬眼就见前方火光冲天,近乎照亮了夜空。 四处人声鼎沸,场面十分混乱,既有众多打水救火的人,也有不少跑来看热闹的百姓。 梅萧仁随即命衙门的官差围住刑部外方圆一里之地,不得让百姓靠近。 她下马步行过去,走到大门前,看见刑部后半部分建筑已被大火吞噬。 火势太大,他们这些人和眼前的熊熊烈火比起来,显得分外渺小。 之后她问了赶来主持大局的刑部侍郎,侍郎大人说这火燃得值夜的官差措手不及,加上火势迅猛,蔓延得极快,他们没能疏散大牢里的人犯。 不一会儿,活阎王带着隐月台的人赶至,他看见欲燃愈烈的火,当即质问刑部侍郎:“夏国皇子呢?” 梅萧仁皱了皱眉,转眼看向被大火包围的地方。她差点忘了,夏国皇子还关在大牢里。 刑部侍郎战战兢兢:“回大都督,还在牢里,可是这么大的火,人犯怕是活不了了……不过里面都是些死不足惜的重刑犯。” 流月冷道:“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传刑部尚书天明之后去相府回话。” 第二二二章 蹊跷的火 天色微明,刑部的大火还在燃。 梅萧仁和活阎王并排站在大门外,等待着众人灭火。仅靠上京府署的官差和刑部的府兵灭火远远不够,两个时辰前,守卫京畿的禁军赶来帮忙,才让火势得以控制,没继续蔓延。 梅萧仁瞥见活阎王抄着手抱着剑,还是一副冰碴子脸。她淡淡问道:“相爷让你来的?” “夏国皇子是朝廷重犯,不能有闪失。” “当初为什么不把人犯关你那儿去,你那儿不比这儿安全?” 流月睨了梅萧仁一眼,“隐月台大狱只处置主子让处置的人,里面的人犯没有罪名,也没有活路,而朝廷的人犯,自然得由朝廷的衙门收押。” 没有活路?梅萧仁心里“咯噔”了一下,皱眉问:“就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 “那你当初从书院带走的人呢?” 流月又扫了梅萧仁一眼,“你想打听谁?” 周围人多,梅萧仁微微偏头,小声说道:“周主教。” “哦。” 梅萧仁急忙追问:“他怎么样?” 流月目视前方,抄着手,神色漠然,“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主子吧。” 梅萧仁不禁白了他一眼,她要是有勇气问的话早问了,从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一个答案就可能让他们之间发生某些改变,她没敢轻易相问;如今是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改变,她连看他一眼都不太敢,更别说问问题…… 两个时辰之后,明火渐渐熄灭。 梅萧仁和流月走入刑部后院,入目皆是残垣断壁,屋舍大都烧成了废墟,到处都冒着滚滚浓烟。 刑部大牢周围有条石砌成的高墙,十分坚固,起初火势被禁锢在高墙里,后来正中的门被烧毁,火舌吐出来才引燃了外面的屋宇。 梅萧仁站在墙内环顾,目光所及的地方,一片狼藉,牢舍被烧得精光的烧得精光,坍塌的坍塌。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异常难闻,她拿出手帕掩着口鼻,四处走了走。 正午过后,官差们清理完废墟,找到的尸首都被整齐地摆在高墙中的空地上,大都已被烧焦,连男女都分不出来,更别说看清容貌…… 刑部侍郎点完人数之后向流月禀报:“大都督,着火的是死囚牢房,羁押有死囚四十三人,一个不少全都在这儿。” 梅萧仁追问:“包括夏国皇子?” “包括。” 梅萧仁颦着的眉依旧没松开。方才她在院中走动时,忍着恶心仔细看过每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本想找出夏国皇子,可是看到最后,她一个也不确定。 刑部侍郎说所有人犯都在这儿,梅萧仁一眼扫过去,见这些人的身材虽有胖有瘦,但高矮都相差不大,而她记得,夏国皇子生得十分高大。 所有的尸首,没有一人符合她这个印象。 “梅府丞,夏国使臣还在驿馆。” 活阎王在她身后说道。 梅萧仁留下官差们帮着收拾收拾,她则跟着活阎王离开了刑部,一人一马,赶往驿馆。 路上,梅萧仁一边策马一边问道:“大都督也怀疑这场火有蹊跷?” “主子说京城起火不蹊跷,蹊跷的是它烧了刑部。” 梅萧仁点了点头。若这场火是源于有人想助夏国皇子金蝉脱壳的话,那夏国使臣必定知情,但出力的应当不只夏国人。 使臣才带了多少人入京,哪儿有本事上刑部大牢放火,遑论趁乱接走人犯…… 京驿。 当初礼部为了奉楚钰的命令守住夏国使臣,特地从禁军那儿借了兵过来,将驿馆团团包围,任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活阎王所及之处,连礼部尚书都要退让三分,梅萧仁跟着活阎王进了驿馆,上楼,径直找去夏国使臣居住的上房。 此时那房间的房门紧闭,外面站着两个夏国侍卫。 梅萧仁走到门外,道:“使臣大人,我们有要事要告知大人,还望大人出来一见。” 她话音一落,那房门立马就开了,夏国使臣绷着一张脸走出来,看见她之后,脸色更为阴沉,“是关于我家皇子的事?” “昨夜刑部大牢走水,火势迅猛,我们在里面找到的人无一生还。” 夏国使臣惊愕:“什么,你们烧死了我大夏的皇子!” 梅萧仁唇角一扬,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你们皇子在刑部大牢?”又问,“怎么,为了劫狱,特地打听过?” 她在驿馆外问过礼部的人,礼部的人说夏国使臣被关在这儿的时日,他们从没搭理过他,他的消息应当闭塞。 “你休要胡乱诬陷,牢房失火,你跑来告诉我,难道不是与皇子有关?” 梅萧仁懒得与谁废话,直言:“你们皇子人在哪儿,趁早交代,若不肯说,他能否有命离开大宁暂且不论,而你注定难以活着离开。” “两国交战不斩来……” 夏国使臣话还没说完,“唰”的一声,一把泛着寒光的银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梅萧仁转眼见活阎王淡定地拔了剑,徐徐往前一伸,就这么让夏国使臣闭上了说废话的嘴。 两个夏国侍卫见状纷纷拔刀相向。夏国使臣冷笑:“你们杀了皇子,还想杀我们?” “你们皇子犯下的罪孽本与你们无关,但你们劫狱又藏匿人犯,视为同罪,还不老实交代!”梅萧仁道。 “我们不知道!”夏国使臣扬起下巴,一脸的硬气。 流月漠然收了剑,转身离开。 梅萧仁猜他应当是要回去请示他主子,毕竟使臣不同于一般的人犯,抓还是不抓,他们无权拿主意。 她也跟着转身,听见背后的人嘀咕了两句,声音停歇之际,她被人猛地往前拽了一把,站定一看,活阎王已再次拔剑,直朝她身后刺去。 原来两个夏国侍卫打算趁他们不意,从背后偷袭。 两个侍卫眼见阴谋败露,当即举刀劈向活阎王,豁出命来反抗。 楼道狭窄,但足够活阎王施展。 动静惊动了院外的禁军,在禁军冲上楼来之前,活阎王已手起剑落,解决了两个不要命的人。 他们一个被封喉,一个被穿心,只剩下躲在后面的夏国使臣还毫发无伤。 第二二三章 争这一口气 夏国使臣惶然后退,退到栏杆边上便再无可退,其脸上的惊惶忽然就散了,不仅不再害怕,反而还戏谑地笑了笑。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知道皇子的下落?”夏国使切齿道,“皇子殿下一定能安稳回到大夏,大夏一定会为我、为皇子殿下报这个仇!” 使臣说完,霎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当着他们的面抹了脖子。 其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这一瞬,梅萧仁倒有些佩服他的忠诚,宁肯自尽也不愿被屈打成招。 礼部的人说夏国使臣在这儿消息闭塞,那其又是怎么知道夏国皇子身在刑部大牢,又与谁谋划了这次纵火劫狱的一出? 如今夏国皇子逃了,使臣自尽……无论这案子落到谁手上,都是一场僵局。 上午楚钰召了刑部尚书去问话,到了傍晚的时候,但凡牵涉此案的衙门一个都没跑掉,通通被召去了丞相府。 梅萧仁思前想后、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想出一个能不去的理由。 上一次,她与这些尚书侍郎坐在这儿的时候,他们纷纷指责上京府署抓错了人,如今人跑了,这些人坐在这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梅萧仁默默坐在边角的位子上,垂着眸子。纵然她没看过楚钰,但楚钰是她认识的除叶知外脾气最好的人,即便京城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发火,却依然让这些大人们如履薄冰。 “人在谁手上丢的,还不出来解释解释?”顾楚钰不温不火地开口。 刑部尚书慌忙起身拱手:“丞相大人,人犯为何会丢,卑职也不知情,若不是大都督前去质问了夏国使臣,卑职还以为夏国皇子已经命丧狱中。” 刑部侍郎接话道:“大人,卑职以为此事定是夏国使臣在背后耍花招,那就得问问礼部的诸位大人,这些天让谁见过夏国使臣。” 礼部侍郎一听就急了:“我等奉命看守夏国使臣,没有相爷的吩咐,万不敢放人进去与之见面。” 刑部尚书帮着说:“那大宁境内谁会劫走夏国皇子?若非夏国使臣在背后筹谋,难道其能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 “卑职等不光没有放人进去过,就连卑职们也不曾与夏国使臣说过话,夏国使臣断不会与外面的人有勾结!”礼部侍郎一口咬定。 礼部尚书猜测:“会不会是夏国人先前得了消息,派人潜入京中劫走了夏国皇子?” 刑部侍郎点点头,“尚书大人说得有几分道理,夏国皇子入狱一月有余,但是他们现在才动手,不是在等时机,而是在赶路,从时间上推测,倒也相符。” “那就要问问上京府署是怎么看的城门,竟然放进了夏国人!”刑部尚书道。 梅萧仁脑中“嗡”地响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扫了扫那些看向她的人。刚刚不还是刑部和礼部在互相推责吗,怎么一下子就推到了她头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在坐的不是侍郎就是尚书,人家互相推诿归推诿,但只要一瞧见还有个四品官坐在这儿,人家立马就能“同仇敌忾”将黑锅丢给她,以维持六部之间的和睦。 刑部和礼部是一笑泯恩仇了,这样一来,这桩劫狱案的成因就成他们上京府署失职,放进了夏国人。 梅萧仁依次看了看对面的几位大人,平静又客气地开口:“诸位大人睿智,这么快就能想到夏国派了救兵来,卑职不能排除诸位大人的假设,但是,京城并非关隘,在入城的规矩上面没有要盘查通关文牒这一出,他们脸上也没写‘夏国’两个字,仅凭看,谁能断定进城的是夏国人还是大宁子民?” 礼部侍郎冷言问道:“此事不怪你们,那应当怪谁?” 刑部尚书又朝堂上拱手,“丞相大人,此事我们刑部虽有看守不利之过,但敌在明,我在暗,防不胜防啊,卑职等平日只负责核查要案,不像守城的兵卫一样目光敏锐,所以在此事上,上京府署理应协助我等提防。” 礼部的大臣言:“丞相大人,其实梅府丞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京城的戍城卫不用查看通关文牒,那宣州把守关口的守卫该总过目,依卑职看,此事还应追宣州府衙之过,他们明知夏国对大宁居心不轨,还不严加提防。” “尚书大人说远了,这关宣州府衙什么事?几位大人在此争执,无非是想有人出面担责,可是人犯已经被劫,此时急于理清全责又能如何?”梅萧仁皱着眉,扫视着几个大人,继续说道,“当务之急应当是把人抓回来,亡羊补牢!” “梅府丞此言在理。”刑部尚书点了点头,叹道,“既然人犯是在我们刑部丢的,那理应由刑部去………” “丞相大人,卑职请命缉拿逃犯,求大人准许。”梅萧仁沉着眼进言,打断了刑部尚书的话。 她没敢看他,但顾楚钰的目光早已安放在她身上,只是良久都没作声。 “请大人准许。”梅萧仁再次请求。 “准。”他终于启唇。 梅萧仁心里的石头落地,轻言:“谢大人。” “梅府丞留下,其他人都走。” 顾楚钰微冷的话音传出,众位大人立马起身告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厅堂里鱼贯而出,消失在了正厅门前。 梅萧仁心中有气,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听见关门的声音,她的心里更是一紧,恍然间有一种羊又入虎口的感觉。 倏尔,她能察觉到他已坐到她身边。厅堂空寂,她甚至还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萧萧,这桩差事危险,劫走人犯的是谁,有多少人,你一无所知。” 梅萧仁埋低了头,“没关系,上京府署能抓他一次,就能抓他第二次。”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这桩案子在死胡同里,既无线索,也不知对方实力,凶险当然是凶险,但是那帮老头为难上京府署就罢了,还想扯上老李,让她怎能不争这一口气! 第二二四章 山重水复 顾楚钰担心的不是差事本身危险,仅是抓一个逃犯而已,上京任何一个衙门去办都不算险,但她不一样,她与夏国皇子曾有过赌局,如今其得了自由,极有可能对她大加报复,若其走投无路,还有可能来个鱼死网破。 “一会儿我让流月挑几个人到你身边,无论你去哪儿都记得带上他们。”顾楚钰又言,“差事能否完成不重要,重要的你务必安好。” 梅萧仁沉着眸子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没变,对她的关心也没变,让她好似有一瞬的错觉,以为前几日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不是真的,可错觉终究是错觉,历历在目的事,怎么能忘。 一只手在她不经意间抚上了她的侧脸,随掌心的温暖而至的是他的话音:“夏国人若是伤了你,我就在他们夏君身上加倍奉还。” 梅萧仁一愣,顿时坐直了身,像如坐针毡又好似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天气依然轻寒,她坐在离门近的地方,脸颊有些发凉。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感觉很舒服,但亦是一种束缚,使她不自在,坐立难安。 梅萧仁皱着眉头,低声问道:“相爷……你来真的啊?” 他收回手,笑问:“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梅萧仁缓缓抬头看向楚钰,见他唇边带笑的模样倒是很认真。正因他不是装的,才让她苦恼至极。 “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真?” “就是有点……”梅萧仁愁眉苦脸,咬了咬下唇,半晌才继续吐道,“太真了……” “习惯就好。” 梅萧仁拍了额头一巴掌,仍旧倍感无奈地甩了甩头,留下一句“卑职告退”,说走就走。 梅萧仁揽下了抓逃犯的差事,开始在上京城内四处奔波。 她的身后总是跟着几个官差,其实他们是换了衣裳的玄衣卫,她听楚钰的吩咐,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他们。 上京城及周边数座州府早已开始严加盘查出入的人,府衙的官差也兵分多路出城搜寻,城中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仍不排除夏国使臣曾参与谋划,就算不是主力,其也一定知情。 她猜夏国使臣想偷袭她与流月,其实是想挟持他们,借他们离开驿馆逃之夭夭,好去与夏国皇子碰头。 即便礼部一口咬定夏国使臣无法与外面联系,但联系不一定要人传话,书信,字条,乃至打个手势都行都行。 她为此折回驿馆,带着人仔细搜查过驿馆上下,想找寻线索,可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最终一无所获。 城中的官差搜查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结果还是依然不乐观。 就在梅萧仁以为山重水复的时候,她在一本不起眼的册子上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本册子是东城门的出入记录,一般寻常百姓出入不用记载,但遇上大队车马和货物出入城门,就需要有详细的记载,譬如有多少车马、多少随行的人,装载了什么货物…… 刑部走水那晚,有一支商队正好从城东出了城。 上京入夜会宵禁,城门落锁后若无入文书,谁都不得出入,但这支商队是个例外。 她找了一个在京城当值当得久的官吏打听,得知这是一家皇商,其根基在上京以东的新阳府。他们每半个月都会来一次上京,为宫里送东西,一般由内府交接,时间大都在晚上。 梅萧仁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出入记载反复地看。 官吏站在堂中问道:“大人是怀疑他们与夏国人有勾结,助夏国皇子逃离京城?” 梅萧仁手支着额头,淡淡反问:“难道没有这个可能?” “人犯是有可能已经潜逃出京,但新阳的谢家祖辈都是皇商,他们帮着夏国人做事,万一被发现,那不是丢了西瓜拣芝麻,得不偿失吗?” “可是那天晚上就这一家商队拿着内府给的文书出了城,再有出入记载就是天明之后,那时城中已经戒严,商队出入必得经过严密的搜查。”梅萧仁继续到,“如果你让我在这里面选夏国皇子能藏在那支出城的队伍里,我必选谢家的商队。” “大人说得也不无道理,人犯失踪已经三日,卑职等在城中搜寻也没查到什么线索,既然如此,那任何猜测都值得一试。” 梅萧仁问官吏:“你认为,怎么试最稳妥,是派人去请商队回来,还是咱们走一趟?” “卑职以为,在下定论之前,不宜惊动谢家,谢家与宫里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其在上京的人脉不容小觑,若咱们怀疑到谢家头上,恐会令谢家背后的大树们不满,搞不好还容易被他们添油加醋,告到陛下那儿去。” 梅萧仁赞同官吏的说法,之后,她先去了皇城外的内府衙门,以核查出城记录为由,查到了那晚谢家商队在内府来去的时辰。 谢家商队在内府停留的时间,分毫不差地涵盖了刑部着火前后半个时辰。 内府的证据,让她更加坚定了心里的猜测。 事不宜迟,她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可靠的人走这一趟,于是决定亲自去趟新阳,会会谢家人。 梅萧仁的马车不能靠近皇城,停得有些远,她正朝马车等候的地方走去,忽然有一辆马车从宫门的方向驶来,停在她身边。 梅萧仁转眼一看,车上坐的是江叡。他正掀开窗帘笑看着她,“小人,你怎么在这儿?” “来内府问点事,正准备走。” “那还不快上来,我送你一程。” 梅萧仁看了看漫长的前路,接受了江叡的好意。 车上,江叡问道:“听说夏国皇子跑了,而你负责抓他回来?” 梅萧仁无奈一叹,“是啊,我已将上京城找遍,他跑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说不定人早就不在上京了,你不如去别处找找?” “我正准备去新阳。” “当真?”江叡欣然,有些激动地说,“我与你同去,我正愁在京城里闷得慌!” 梅萧仁皱了皱眉,“殿下,我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不耽误你办正事,咱们这就走,就坐我的马车!” 第二二五章 一探究竟 马车飞快地驶离皇城外围,梅萧仁看着她的马车从眼前一闪而过,急道:“殿下,你好歹让我回去拿个行李,再者,我得回衙门交代交代,万一人犯真在那儿,我一个人抓吗?” “不用,新阳不远,你只是探个虚实的话,顶多三日就能回,如果人犯真在那儿,你让新阳府衙抓不就行了?人和行李都不用带。”江叡说得轻松,催促阿庆再快些。 刚才梅萧仁说要拿行李的时候,他曾朝窗外看过,看见等候在那里的不止有她的马车,还有几个骑在马上的侍卫。 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背,愣得像木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是隐月台的玄衣卫,顾楚钰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也就是那一瞬,他放弃了让她下去拿行李的想法。放她下去,他们还走得掉吗?只怕没赶得及出城门,就已招得顾楚钰亲自过来阻拦。 马车驶得飞快,梅萧仁坐在车上,神色愤懑。她肯安稳地待在这儿,不过是因为为了拿行李跳车摔断腿不划算。 江叡看得出她不高兴,笑着搭话:“小人,咱们有多久没有一块儿出过远门了?” 梅萧仁沉眼不答。 江叡继续问:“还记得在宣州的时候吗,你巡视河道,而我非要跟去,咱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多开心。” 梅萧仁瞥了瞥江叡,脸上的怒气缓和了些许。那一次出巡,她还欠江叡一个人情,要不是他出面,那些官员怎会听她的话疏散百姓。 她颦眉,意味深长地说:“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多为别人想想?” 江叡不悦:“我怎么没为你想了,倒是有人,假情假意地派侍卫保护你,可他若真担心你的安危,就不该把这差事交给你!” 梅萧仁吃了一惊,她听得出江叡隐射的是楚钰,可是江叡怎知她认识楚钰? “你……” 江叡忽然变得一本正经,侧身看着她问:“你们怎么认识的?我舅爷知道吗?” 梅萧仁挪过眸子看向别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是向着我和魏国公,还是向着他?” 梅萧仁莫名其妙,“你这算什么问题。” “你应当知道,魏国公府和相府表面客气,实则势不两立,若有机会,皇族定会一举除去心腹大患,那时你会站在哪边?” “一定要做这种假设?” 江叡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过一瞬的失落,她的回避亦能说明她的取舍…… “无论你们之间如何,我对谁都做不到忘恩负义。”梅萧仁肃然答,“我会为国公大人分忧,国公大人交代的每一件事我都义不容辞,哪怕……” 她顿住了,靠着车厢地沉了一口气,诸事都因那件差事而变。 “哪怕什么?” “没什么。”梅萧仁看向车外,马车已经行驶到东门外,她头枕着车厢,从窗户看出去,依稀能看见相府里的高塔。 新阳府,一座离上京极近的州府,梅萧仁来上京的途中曾经路过过,只是没做停留,这儿的繁华乍看上去与上京相差不远,只是少了些达官贵人家的马车出入。 他们一路上曾遇见过不少官差,连江叡的马车都是经过重重盘查才驶入新阳府,如果人犯不是在那晚逃离,他就是插翅也难飞出上京城。 梅萧仁和江叡一路打听,到了谢府门前。她下车环顾,发现整条大街冷冷清清,看上去不像是豪门大户家门前应有的情形。 谢府大门紧闭,只有几个家丁守在外面。 梅萧仁上前道:“我们是从宣州来的生意人,想与谢员外谈谈药材生意,烦劳诸位通禀通禀。” 家丁漠然挥手,“我家老爷从不与外人做生意,你们走吧!” 江叡不解:“什么不与外人做生意?” “就是只做皇亲国戚的声音,你们是吗?” “我……” 梅萧仁一把拉住江叡,赔笑:“我们不是。” 江叡又言:“那我们拜访拜访谢员外总行了吧,你们生意人不是喜欢交朋友吗?” “我家老爷从不交什么朋友,赶紧走!” 油盐不进,梅萧仁和江叡相望一眼,双双摇头,最终无奈地回到马车上。 “快快快,码头那边还缺些人手,赶紧去几个人帮忙抬货,别再耽搁了。” 梅萧仁掀开车帘,看见一个老头匆匆跑上台阶,其边跑边招手,正在急于找人。 码头……货…… 她要找的,就是他们那日从京城运出的“货”。 梅萧仁吩咐阿庆驾车去新阳码头。 天色暗了下来,码头上有不少光亮在攒动,那是有人打着火把,监督苦力们往船上搬运货物。 码头开阔,不易藏身,在来码头之前,梅萧仁已设法从市集上找来两套苦力穿的短褐,和江叡乔装打扮之后才来了这儿。 江叡抄着手,云里雾里,“不是说他们只做皇亲国戚的生意吗,那该是用船运货来码头卸货,往船上装什么?”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看样子这艘船要东下。”梅萧仁淡淡道,“他们果然聪明,为了避开官差的搜查,竟然想到了走水路。” “那还等什么,船开了你怎么抓人,走,找官差去。” 梅萧仁瞥了他一眼,“江公子,说过多少次,不管什么事,没有证据就只能是猜测,现在让官差来拿人,万一船上什么都没有,咱们怎么交代?” “怕什么,他们要是敢告状,我就替你压下来!” 梅萧仁摇了摇头,“我一意孤行,揽下了追人犯的差事,可上京府署至今没抓到人,已是在让其他衙门看笑话,如果我还乱抄了皇商的船,只怕我人还没到京城,弹劾我的奏本已经递上去了。” “那咱们先去看看?” 梅萧仁道:“我去就成,你留在这儿。” “不会有危险吗?”江叡迟疑。 “我又不傻,孤身一人怎能硬碰硬,我就算发现了人犯也不会打草惊蛇,咱们俩必须留一个人在下面,我不去难道你去?你认识夏国皇子吗?” 江叡摇摇头。 “在这儿等我。”梅萧仁说完就朝停靠在岸边的大船走去。 她的身形本就瘦小,混入穷苦人家出身的苦力堆里倒也不容易被发现,比起他去是要合适。 江叡在附近找了块石头坐下,安安心心地等待她回来。 第二二六章 她不见了 河风清凉,吹得人有些冷。 江叡打了个哆嗦之后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江边的大石上,身上还穿着昨日的短褐,而天色已经微明。 他没有熬夜的习惯,到了深夜就会犯困,昨夜他困极了便躺在大石上打盹,没想到竟一觉睡到现在。 江叡坐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肩背,然后转眼看向江上,结果视线里只有波涛,没有船。 他骤然惊愕,站起来环顾四周。 船不见了,梅萧仁也不见了…… 江叡在码头上到处寻找,边找边喊:“小人。” 无论怎么喊都没得到回音,他绕着码头走了一圈,又回到石头附近,缓缓坐下静想。 昨晚他亲眼看着梅萧仁上了那艘船,他等了一阵没等到她下来,便在大石上打盹,再醒来就是这个时候。 江叡惶然四顾,发现码头上除了他之外,再无别人。 “梅萧仁!” 他站起来大喊一声,声音在风里散了就散了,还是没有一丝回音。 江叡回到码头外,见马车还等在那里,阿庆正在车厢外睡觉。他快步过去,一把撩开车帘,里面空空荡荡。 他彻底慌了神,她若从船上回来,不会不来找他。 江叡在码头外的凉棚下找到一个照看仓库的老人,老人告诉他,那船半夜上完货后就已经起航,顺江东下,此时应当已经驶离了新阳地界。 江叡愣住,愣得近乎手足无措。 天已大亮,他心里仍旧一片茫然,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浑然不知…… 是去找谢家要人?还是东下去追那艘船?还是……回上京搬救兵? 犹豫良久,江叡决定让阿庆拿着他的腰牌往东赶,去找东边州府的府台衙门拦截那艘船,他则换了一匹快马,赶回上京。 从他们离开到江叡独自回来,已是三日过去。 江叡火急火燎赶入城里,他本想去找魏国公想想办法,谁知刚进城门就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流月亲自带着人在东门守了三日才守得江叡归来,他看着马上的人,漠然开口:“殿下,相爷有请。” 即便江叡心里百般不情愿,他依旧被“请”到了这个他生平最厌恶的地方。 顾楚钰负手等在厅堂里。她已经失踪了三日,三日前侍卫护送她去皇城内府,结果半日都不见她回来。侍卫回来禀报后,他便派人去内府查问,得知她离开内府后上了江叡的马车。 等流月带回江叡,顾楚钰转过身即问:“她人在哪儿?” 江叡漠然撇过脸,不想作答。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江叡沉默了半晌,慢慢道:“我们去了新阳,她不见了。” “不见了?”顾楚钰眉宇深锁。 “她在新阳码头上了一艘船,想去看看夏国皇子在不在上面,结果半夜的时候船开了,她……她没下来。”江叡慢吞吞地说,“那船往江南去了。” 顾楚钰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异常的凝重。 她上了可能藏有人犯的船,那船上还可能载着勾结夏国劫走人犯的共谋,甚至是夏国人……而她孤身一人…… “行云!” 行云入内应声:“主子。” “传令宁东各州府,内河禁航,让他们沿河搜寻,盘查过往船只,另外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在城里也找找。” “是。” 江叡无奈地叹:“你知道了也好,多些人找多份力。” “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否则……”顾楚钰顿住了,倏尔改口,“没有否则,我要她平安,从今往后,你离她远点!” “凭什么?”江叡冷言,万般不甘心地扯了扯嘴角,“我们来做个约定如何?” 顾楚钰神色如霜,不置一词。 江叡接着道:“谁晚一步找到她,谁就知难而退。” “好。”顾楚钰应得干脆。 梅萧仁恢复知觉的时候,只觉周围的地板晃荡得厉害,她能感觉得出自己还在船上,而船正在江上前行,被浪花推得左摇右晃。 周围很安静,看样子她在一间封闭的船舱里,周围只有些窸窣的小响动,让她知道这儿不止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因为船舱光线暗,而是她的眼睛被人用黑布给蒙上了,手也被绳索捆着。 她试着动了动手,察觉到绳索前后还牵着别人。 梅萧仁沉静下来,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她记得她混在回船的苦力里上了船,正想伺机到处看看,忽然有人叫住她,把她带到了一个船舱里。那时船舱里还有十来个同她一样年轻的苦力,都老实巴交地蹲在船舱里,说是在这儿等着领工钱。 她不明所以,谁知进来后不久,船舱的门就被人关上,且从外面上了锁。再然后,舱内烟雾弥散,让人头昏脑涨,她看着周围的人依次倒下,不久,她也失去了知觉。 梅萧仁不知自己晕了多久,她醒来之后,周围的人也渐渐苏醒。他们的嘴里都被塞着布团,没人说得出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哼声。 船舱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舱门忽然被人推开。有人猛地拍了拍墙,厉声道:“都老实点,帮里挑中你们是看得起你们,再过几个时辰咱们就靠岸了,到时大家伙都能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不识像,老子就把你们丢河里喂鱼!” 梅萧仁清楚,受制于人的时候,最好的举措就是按兵不动,先保住命,一切等下船再说。 在船舱里待着异常煎熬,那人说的几个时辰,对梅萧仁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等到船靠岸的时候,船舱的门才再次被人打开。他们被人驱赶着站起来,一个牵一个地下船。 河风扑面而来,周围十分安静,梅萧仁凭声音听得出这不像是在哪个州府的码头。 她看不见,只知脚下踩的地方是松软的的泥土,然后他们上了一道缓坡,路滑,多碎石,异常难走。 周围渐渐有了“沙沙”的动静,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猜,他们应当是进了一片树林,或者是一座山,后来又好似走到了一处谷底,空谷来风的声音异常明显。 第二二七章 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那些人带着他们往山谷深处走了许久,梅萧仁估算,他们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到一个时辰,然后才听闻有人叫了一声“停”。 他们止步不前,不一会儿,有人从他们身边路过,解开了他们的蒙眼布。 阳光照来的一瞬,分外刺目,梅萧仁试着慢慢睁开眼,良久后才适应光亮。 她看了看周围,他们所在的地方的确是一处山谷,到处都是高山,而正前方却有一座建在山谷里的山庄,看起来虽有些陈旧但规模不小。 她又回头看去,他们来时绕过了一座大山,那山将视线遮挡,叫人一眼看不见江,可见这个庄子建得有多隐蔽。 她前后站的都是被掳来的年轻苦力,有近二十人,全被捆了手,绑在一条绳子上。 让梅萧仁吃惊的是,那些在他们附近徘徊、将他们掳来的人,已不是她那晚所见的粗衣监工,而是一群红衣人。 这样的衣裳她曾见过。 一个五大三粗的红衣男子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手里提着一把刀,慢道:“这儿是帮里的分舵,以后你们就待在这儿,为帮里做事,做得好的,有赏;偷懒想跑的,死路一条!” 红衣男子随后吩咐人取下他们嘴里的布团。 得了说话的机会,有胆小的苦力立马跪下央求:“爷,你放我回去吧,我家里还有老母要照顾。” 苦力的话音一落,那红衣男子已经站到他身边,将手里的刀平稳地放在他的脖子上,冷笑着问:“还想回去照顾你老娘?” 苦力瞥着脖子上的刀,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发起了抖。 “老子问你呢,还想回去吗?”男子拿刀拍了拍他的肩。 苦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不想……不想……” “还不给老子站起来!” 苦力战战兢兢地从地上起来,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男子扛着刀在他们附近来回走了走,厉声问道:“还有谁想走的,趁早说,进了庄子,那可就不是拿刀劈脖子这么便宜了!” 待红衣男子走到她身边时,梅萧仁小声问道:“敢问,我们要进的是什么帮?” “流火帮!” 梅萧仁一愣,震惊之余又不禁思考,她这个运气到底是算好还是算差? 之前她在宣州的时候曾想查流火帮的底细,结果一无所获,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她竟意外地被流火帮的人招揽成了帮众。 机会是个好机会,就是不知自己是否有来无回。 流火帮之前蒙了他们的眼睛,显然是怕暴露分舵的所在,她没见过来路,这个地方又这么隐秘,怎么出去是个问题。 自红衣男子一通杀鸡儆猴的威胁之后,苦力们再无人敢说话。流火帮的人见他们安分了,便开始给他们松绑。 梅萧仁揉了揉被绳子磨得生疼的手腕,跟随他们朝那山庄走去。 她上船是为了找夏国皇子,结果被流火帮掳来了这儿,是她误上了流火帮的船,还是与夏国勾结、救夏国皇子的其实就是流火帮的人? 如此想来,纵然前面那个地方看着像个龙潭虎穴,她也觉得有必要闯上一闯。 梅萧仁随众人进了山庄,发现这里面的人都穿着朱红色的衣裳,只是衣上的黑色花纹不同而已,但多为花鸟走兽。 她猜这是将帮众划作了三六九等,衣裳上的花纹就是等级的象征,比如之前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穿的是虎纹,象征着副堂主,而他们这些新来的喽啰领到的衣裳上什么都没有。 新阳府 春阳之下,谢家满门都被隐月台的人从谢府中押了出来。 这是新阳府里第一次出现数百玄衣卫,阵势之大,以致百姓见状纷纷躲避,根本没有看热闹的胆子。府台衙门里,知府和众官吏站在堂中,个个垂着头,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堂前案桌上的茶已经冷去,顾楚钰没有心思碰那茶盏一下。 流月匆匆进来,拱手禀道:“主子,谢家的人已经缉拿入狱,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梅府丞的下落。” “那日停靠在码头的不是谢家的船?” “是,但谢家人说那艘船前不久从宣州运货回新阳时被一伙人劫持,那伙人还闯入谢府,绑架了家主,以此为要挟,管他们借了一支可以出入上京的商队和通行文书。商队回来之后就在码头连夜装货,还管谢家要了不少苦力,等到船启程之后,他们才放了人质。” “什么人?” “谢家不知,但他们可以肯定不是夏国人,属下猜测可能是江湖势力,不知主子还记得吗,江南有个行事极为猖獗的帮派叫流火帮,据说只要有银子,他们什么都敢为,当初他们替高靖书办事,曾欲刺杀主子嫁祸给知府。”流月继续道,“属下猜测,此番应是夏国花了重金雇他们来上京劫囚。” “那个帮派为什么还在?” 流月拱手答:“主子恕罪,流火帮不同于一般的江湖势力,他们出没不定,行踪诡异,属下一直在寻他们的踪迹,可至今还未找他们藏身的地方,一旦属下查实其巢穴所在,必将之连根拔除。” 顾楚钰另问:“船找到了吗?” “回主子,东边所有州府内的河道都已封锁,仍没发现谢家的船。”流月又言,“属下即刻从上京再调些人来,一同去找。” 顾楚钰招了招手,示意流月去办。 顾楚钰的面前放着宁东数座州府的地图,倏尔他提笔,在地图上圈下了一个圆。 从她失踪到禁航的命令传至各州府,大致有一到三日的时间,下游的州府尚未截获那艘船,说明那船在他的命令下达之前已经停下,停泊的位置就在这个圆圈之内。 船顺江而下比马车要快不少,因此他圈出的范围不小,而且是在两座州府的交界之地,多是荒郊野外,陆路搜寻起来极为麻烦。 至于水路……新阳以东有个大宁境内最大的湖泊,多岛屿,若想将湖泊和湖上的岛屿找完,需花费不少时日。 但不管多麻烦,哪怕要倾举国之力将整个大宁翻过来找一遍,他也在所不惜。 顾楚钰放下笔,望着地图上的那处,自言自语:“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第二二八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夜深人静,梅萧仁裹着被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没法和一群男人挤通铺,想打盹,耳边却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月华入窗,她头枕着墙,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她在想她怎么才能探听到些流火帮的底细,坐以待毙不是办法。 梅萧仁抛开被子,起身拉开门出去了。 庄子四处都有巡逻的守卫,她走到院门前,看见旁边有一群巡卫正朝她这儿走来。 她曾见过禁军和活阎王那帮手下巡逻,人家是绷着脸挺着腰,不苟言笑,整整齐齐地往前走,而这儿的巡卫举着火把,一路有说有笑,显得悠闲又自在。 听见他们在聊天,梅萧仁往台阶上一坐,埋头微微啜泣。 那些人好似听见了她的动静,纷纷安静下来。有人过来问她道:“小子,你在这儿哭什么呢?” “他是新来的吧,瞧他这乳臭未干的模样,怕是还没断奶,正想娘吧。”另一人说完就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也哄堂大笑。 梅萧仁抬头斥道:“想家又怎么了,你们没家人?你们就不想爹娘儿女?” 她此言一出,眼前的人都沉默了,没一个笑得出来。 排头的红衣男子低声劝道:“小兄弟,这话以后就别说了,会没命的。”他扫了扫身后的跟班,“大家都是有苦难言。” “多谢大哥提醒。”梅萧仁故作为难,“我实在睡不着,越孤独越难受,我能跟你们一起走走吗?” “走吧,我们也无聊地紧。” 领头带上她一道在庄子里转悠,边走边问:“听你的口音,是宣州人吧?” 梅萧仁点了点头。 男子不明白:“那你怎么被掳到这儿来了,分舵新来的不都是新阳人?” 梅萧仁皱眉,“你也是江南口音,你不也在?” 男子笑道:“我们不一样,我是自愿的。” “自愿?” “帮里的帮众有两种人,一种是像你们曹副堂主那样自愿投靠的江湖草莽,我也是,另一种就是像你们这样被掳来的小喽啰。” “那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要投靠流火帮吗?” “还能为什么,恨官府呗,听说流火帮是天底下少有的敢与官府较真的帮派,有不少受了官府欺压的义士都来投靠。”男子笑了笑说,“传言不虚,咱们帮杀过不少碍事的狗官,结果朝廷还不是拿咱们毫无办法。” 梅萧仁好似被什么哽了一下,原来杀官能让他们这么引以为傲…… 她不解:“既然有主动投靠的江湖义士,为什么还要抓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分舵也要壮大,只靠投靠的人怎么够,但帮里不能正大光明地招揽帮众,怕招来官府的奸细,只能靠掳。”男子看着她叹道,“既来之则安之嘛,好好待在这儿,吃穿少不了你的,不比你在外面寻活计差。” “那被掳来的帮众就没有离开的?” 男子轻松地答道:“有,每次都有那么几个,想逃走结果被抓住,扒皮抽筋剁成肉酱,什么惨烈的下场都有,死了不就呢离开了吗?” 梅萧仁听着毛骨悚然,不自禁地抹了抹双臂。 流火帮的人在外频繁挑事、作恶多端,但他们这些新来的只能待在庄子里干干粗活,只有得了他们的信任才能去别的堂主手下执行什么任务。 梅萧仁来流火帮的第三日,天还没亮,那副堂主便催促他们开始干活,或是打扫或是搬抬,但今日的活异常繁重,还得往各个廊下檐角挂灯笼。 梅萧仁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打扫,目光却在到处游走。 她所在的地方只是流火帮的一个分舵,并非他们的老巢,看样子是刚从别人那儿盘下一个旧庄园,急于壮大才从新阳抓了他们过来。 流火帮的人以他们帮主为首,都恨极了官府,像落草为寇,又比一般的草寇要强大得多。但是她记得老李说过,流火帮与朝廷的人也有点说不清的关系,又恨又勾结?梅萧仁不太明白这是几个意思。 入夜,山庄里所有的灯笼都已点亮,张灯结彩有些隆重,而且庄子里突然多了不少女帮众。 梅萧仁听到喽啰议论说帮主来了,今晚要在花园里将举行盛会,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帮众都是帮主身边的人。 流火帮一向神秘,最神秘的就是他们这个帮主,不知其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在两年时间里将一个初立江湖的帮派壮大到连朝廷都没辙的地步。 梅萧仁这样的小喽啰没资格去宴席凑热闹,不过她这几日打扫的时候大致摸清了庄里的布局,趁着庄子里的人都在饮酒作乐的时候,她悄悄溜到了后苑花园。 酒席设在一个庭院里,只有一扇拱门可以出入,拱门外站着一排守卫,她无法靠近。 梅萧仁绕着庭院的墙走了走,在回廊里找到一处花窗,从花窗里看进去,依稀能看见庭院里的情形。 宽敞的院子里对摆着众多席位,席后坐着的都是身着红衣的人,只有正前方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金色衣裳的男子,他的衣着与其他帮众一比,分外华丽显眼。 她猜那应当就是流火帮的帮主,一个叫四爷的人,只是那人脸上带着金色的面具,将整张脸遮得彻底,叫她看不清面容,也猜不到年纪。 主位右边的席位空着,座位的主人好似已经离了席。 梅萧仁立起身来,往前走了走,想找个更近的地方再看看。她一边留意着墙上的花窗,一边往前行,忽然撞上一堵人墙。 “谁啊,走路不长眼睛!” 梅萧仁小退半步,闻得淡淡酒气,抬头一看,她眼前站的是个身形高大的人,叫她顿时又有了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觉。 天知道,她撞上的,正是金蝉脱壳的夏国皇子! 她一边庆幸得来全不费工夫,一边都深觉这个时候撞上逃犯并非好事,赶紧转身离开。 “是你!” 梅萧仁背后传来夏国皇子惊然的声音,她心中一慌,愈发加快脚步,又听其在背后喊道:“来人!抓奸细,有宁国的奸细!” 第二二九章 失而复得 夏国皇子这么一喊,其身边霎时聚来不少巡卫、梅萧仁回头看了一眼,赶紧绕过转角,往漆黑无人的地方走。 好在流火帮的人都穿红衣裳,她身上的衣裳暂且是最好的伪装。 忽然,四处响起了锣声,他们开始敲着锣喊抓奸细,她的身后也传来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子说庄子里有奸细,往那边跑了,快搜!” 后面的人越追越近,此时正是风口浪尖,去哪儿都不合适,梅萧仁见前面有一座僻静的院子,她加快脚步跑进院子,随意推开一间房门,躲入屋里。 她在窗户纸上戳个小洞看向外面,见一群巡卫刚好从院门外过去。夏国皇子也跟在后面,到处寻找她的踪迹。 梅萧仁转过身,背靠着门,心跳得极快。 原来他们流火帮的帮主来这儿是为了宴请贵客,而贵客就是他们从上京救出来的夏国皇子。 她闭上眼,心慌意乱,这地方本就不易逃出去,先前保命还算容易,谁知今夜竟撞上了那个瘟神。 梅萧仁揉了揉额角,感得出自己的手很干净,说明门上没有灰尘,难道这间偏僻的屋子有人住? 她心里又是一阵焦灼不安,拿出火折子,往屋里边走边照了照。 这是一间宽敞的卧房,有里外室之分。她进到内室,看见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一旁的脸盆里盛有清水,处处都打扫得极为干净……果然有人住。 此地不宜久留。 梅萧仁听见外面已经没了动静,猜想那些人已经走远,她打算另寻地方藏身。 她从内室出去时看见窗前放着一盆盆栽,花枝光秃秃的,枝干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梅萧仁轻轻皱眉,拿着火折子走近,看见那被绳子系着的一块玉石。月光入窗映在玉石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华。 她伸出手去,用掌心托着玉石,一眼就辨出,这是当初被两个山匪夺去的玉骰子,她的东西! 她解开绳子将之取下,系到自己的脖子上,指尖拈着玉坠转了转,目光则看着盆栽,见泥土上覆着些许枯萎的花瓣,进而认出这是一盆梅花,花期刚过。 梅萧仁走回门前,拉开门,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之后才离开了屋子。 她所珍视的东西失而复得,心里万分欣然,这也许就叫祸兮福之所伏吧。 梅萧仁正要出院门,眼前忽然出现了光亮。 几个红衣女子提着灯笼走到院门前,看见她就是一惊:“你是谁,怎么在帮主的院子里?” 梅萧仁一怔,赔笑解释:“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不认识路。” 后面的两个女子开始嘀咕:“听说今晚庄子里出了奸细,他不会是奸细吧?” “为什么都愣在这儿?”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些姑娘开始朝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 有人懦懦说了声:“堂主,这儿有个来历不明的人,我们怀疑他就是帮里要找的奸细!” 梅萧仁心里正急,抬头就见她们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其也身着红衣,只是衣上有金线绣制的花纹。 周围的灯笼照亮了女子的面容,也照亮了梅萧仁的身影。 梅萧仁蹙起了眉头。女子也颦住了眉,唇角颤动着,好似想喊什么。 但女子最终没有吭声,对其他人道:“他不是奸细,你们还不快进去掌灯。” 其他女子应声走了,待她们进屋后,清莺才低声道:“大人随我来。” 这个清莺曾受高靖书的指使混入过老李家,帮着高靖书栽赃嫁祸老李,但是清莺也给她留下了指证高靖书的证据…… 梅萧仁一时间辨不清此女的善恶,没敢跟上去。 清莺走了两步,回头见梅萧仁仍在迟疑,她莞尔道:“大人还记得吗,清莺说过,无论何时清莺都不会害大人。” 梅萧仁缓缓点了点头,她记得这句话,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信任,促使她移步跟上去。 清莺走在她身边,道:“大人的身份已经暴露,留在这儿会有性命之忧,我先引大人出去,不过今夜帮主来了,外面到处都是护卫,大人先在山上待一日,明日夜里我再设法送大人离开。” 梅萧仁不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如果我真是奸细,你还要放我走?” “大人是大人,清莺是清莺,我和大人之间与流火帮无关,大人只是清莺的恩人。” 清莺手里有出入的腰牌,带着她从后门离开了庄子,爬上附近的山丘。 梅萧仁站在山顶眺望,看见远处有凛凛波光,那是一片湖泊,而她身处的地方,是在一处荒凉的岸上。 清莺言:“我们来的时候听说湖上到处都是官差,便没有走水路,可大人不识路,要从陆路脱身不容易,明日若能找条船送大人去湖上,大人就能平安了。” 梅萧仁回头看了看清莺,低声道:“谢谢。” 清莺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眺望远处,又问:“大人是为了夏国的人来的吗?” “是,但我来到这儿是误打误撞。” “帮主与夏国人有些交情,帮主此番在这儿设立分舵救那个皇子应当只是顺便,他要做的是在整个大宁都布下他的手,让朝廷永远不敢轻举妄动。” 梅萧仁又问:“我听说你们有朝廷的人做靠山?” 清莺沉默了一会儿才应声:“有是有,但我想帮主虽然恨朝廷,可流火帮还没壮大,他需要朝廷的人来当保命符,听说他为别人办事赚的银子,有一部分孝敬给了朝廷的人,但凡朝廷有什么举动,我们都能知晓。”她看着梅萧仁言,“但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有人说是相府,江南的官都以为我们在为相府做事,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梅萧仁大吃一惊,扭头看向清莺,“怎么会……” 清莺垂下眸子,“我们也不知道,每次与夏国和朝廷交涉都是由大长老出面,我只是帮主身边的一个侍女而已。” 梅萧仁没有再追问,她只在心里吃惊,相府在世人眼里专政弄权,为巩固权势不择手段,以致顾相父子背着奸臣的名号本就洗不清,怎么又陷进流火帮的泥潭里了? 第二三零章 如果能回去 明月下,山水间,千山湖上,到处都是往来搜寻的船。 顾楚钰站在湖心的大船上,广袖随风招摇,江风吹得人心中不安,他的眼前过尽千帆,依旧没有她的消息。 谢家的船今日已经找到,仅是一艘被弃的空船而已,漂流到了一座空岛的岸边,上面没有半点她的痕迹。 行云走上船头禀道:“主子,京城传来消息,裕王带着一千禁军从上京乘舟东下,明日就该到了,他们手里拿着陛下的手谕,新阳知府问主子,是否要拦截。” “让他来,多一千人也好,只要能找到她……” 这片湖一眼望不到头,如海一样辽阔,顾楚钰眺望着湖面问道:“对岸是哪儿?” 行云道:“回主子,岳州以北。” 一个官员匆匆找上船来,双手呈上文书:“丞相大人,紧急军报,夏国在边境屯兵十万,要陛下放夏国皇子离开大宁,陛下让相爷速回京中商议此事。” 顾楚钰没打算接文书,头也不回地淡淡道:“告诉陛下,此事绝无妥协的余地,等本相找到了人,尸首倒是可以考虑还给他们。” 山顶上的风吹得急,梅萧仁望着远处的湖面,好似看见那里有船……有光…… 他们是在找人犯,还是在找她? 梅萧仁略有所思,倏尔肩上一沉,见清莺已经偏过头,轻靠在她的肩上。 “大人,清莺此生不幸,唯一的幸事就是遇上了大人,清莺自知配不上大人,今日能与大人重逢,让清莺再看看大人,清莺已经心满意足了。” 梅萧仁本浑身不自在,她想退后,想避开,但是听到一个女子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的心里多少有点触动,亦或者叫共鸣。 她也在想,要是还能再看看他就好了。 若她还有命回去,从今以后,她爱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不管他怎么看、怎么想,就像清莺一样,不在乎能不能在一起,只是想为她好、想见她,自己以此为满足就够了。 同样,她爱不爱,与他喜不喜欢她是女人有什么关系?昊阳县主才十六岁就敢闯相府,连纪南柔都敢背着她爹送东西,她为什么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梅萧仁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人,不再打算拒绝。明日之后无论生死都将再难遇见,她不想毫不留情地把清莺心中唯一一件幸事给抹去。 她们在星空下席地而坐,让梅萧仁想起了在缙山书院的时候,他答应收她当学生,放下政事陪在她身边,在书院一待就是数月。他从不在书院露面,只在摘星崖上等她,陪她练剑,给她讲道理。 现在他好像很少给她讲什么为官之道,她办不完的差事,他帮她办;上司难缠,他就逼人家告老还乡,把整个上京府署交给她做主…… 他对她真好,只是为什么他在面对大宁的时候,又要做那么多让世人诟病的事,比如控言论、重刑罚,无论忠奸,只要碍了相府的事,他就会将之除去。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看重权势,是喜欢弄权吗? 为什么她觉得不像? 清莺还靠在她肩上,但是没睡。梅萧仁好奇问:“清莺,你为什么会在流火帮,你没有家人吗?” 清莺摇了摇头,叹息道:“我爹娘死得早,我十来岁就被债主卖到青楼,去前年才偶然进了流火帮,我这辈子无论在哪儿都洗不干净,待在哪儿都一样。” “别这样说,只要你想走,出去之后就还能再活一次,想做什么都可以。”梅萧仁抱着膝,眺望远方,又微微一笑,“这次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我会好好地跟一个人相处,什么都不多想,对他好就是。” “是个姑娘吗?” “不,是个公子,他对我有恩,还救过我的命。” 即便她这样说了,清莺脸上依然挂着笑,毫不介意她与那公子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只道:“清莺一定会助大人离开这儿。” “我还要回来抓那个夏国皇子,他杀了大宁的百姓,是我判的他死罪,我不能放他安稳离开。”梅萧仁皱了皱眉,又问,“那时,你还在这儿吗?” 她带着官兵过来,场面必定混乱,她怕误伤清莺,毕竟清莺本性不坏,从前做的事只是身不由己。 清莺浅浅一笑,“大人只需做大人想做的事,不用担心我。” 梅萧仁平静下来之后也不再多想,她现在连自己有命出去没有都不知,还谈什么回来。 次日正午。 清莺一早下山查探情形,梅萧仁还在山顶等待。 天清气朗,梅萧仁望着湖面,隐约可见上面有船,像一粒粒尘土那样小。 未几,清莺来了,给她带了些吃食,告诉她船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可以动身下山。 她今日中午吃的糕点喝的粥都是出自清莺之手,全是江南的味道。吃过之后,清莺带着她走下山丘,绕过庄子,往来时的那座山走去,山的另一面就是湖。 清莺一路上都很沉默,手揣在袖子里,时不时转眼看向梅萧仁。梅萧仁穿的是流火帮的红衣,可头上束发的簪子却是他自己的,她见过,上面刻的是梅花,她印象很深。 梅萧仁不意间转眼,对上了清莺的目光,她发现清莺的眼中好像含了泪,也许是因为不舍吧。 山坳里树木葱郁,梅萧仁走了一阵,前方逐渐开阔,还能听见浪花拍岸的声音,知晓到湖边了。 她们二人走出山坳,梅萧仁心中本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可这样的喜悦片刻之后就散了,因为她看见的不是能载她逃离危机的船,而是一群拿着刀等着她出现的流火帮众。 数十个红衣人将她们团团围住,手里的刀也直直地对着她。 梅萧仁本想唤清莺小心,却见清莺一脸坦然地朝帮众走去,走到他们后面才转身看着她,漠然道:“大人,对不住了。” 梅萧仁不明所以,忽然听见有人大笑了几声,她转眼看去,见夏国皇子从岸边的一棵树后出来,走到清莺身旁。其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女子,那女子也在笑。 女子道:“清莺姐,你还真识时务,行,看在你交出了奸细的份上,本堂主就饶你不死。” 梅萧仁记得昨日她见过这个女子,那时其只是站在侍女的排头,今日就成了堂主? 第二三一章 顾楚钰,我喜欢你 夏国皇子往前走了几步,阳光照下,他的影子正好将瘦小梅萧仁笼罩住。 “怎么样小矮子,我说了,待本皇子出狱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夏国皇子仰天笑了几声,“本皇子以为要杀你,还得让他们去上京跑一趟,没想到连老天都在帮本皇子,将你送到了本皇子的刀下!” 梅萧仁心底发凉,蜷起的手心已不禁冒了汗。她不得不强装镇定,看着夏国皇子道:“杀了我,你更走不了!” 夏国皇子脸上依然带笑,“多个你陪葬,那本皇子也不算亏。”他再次朝她走近几步,“你选个死法吧,是要凌迟,还是五马分尸,还是变成肉酱喂你们宁国湖里的鱼?” 女子也朝她逼近,冷冷一笑:“流火帮素来痛恨官府,没想到这次竟有个当官的送上门,瞧你这年纪轻轻的,当什么不好,偏偏要当官,自寻死路!”又叹息,“唉,要是不拿你杀鸡儆猴,岂不是会灭了流火帮和四爷的威风。” 所有帮众都看着梅萧仁,就像看着一只瓮中的鳖,脸上尽是讥诮之意。 “唰”的一声,尖锐刺耳。 梅萧仁只觉眼前有道灼目的阳光划过,下意识地撇了下头,再看向夏国皇子时,见其脖子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清莺趁所有人不注意之时,夺过一个帮众手里的刀,将之架到了夏国皇子的脖子上。 “你……你干什么!”夏国皇子惶然,看见拿着刀的不过是个弱女子,顿时想要反抗。 清莺的另一只手上霎时乍现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其后背。她扬唇一笑,“你最好别动,无论哪把刀都不是吃素的。” 清莺说完便拔出匕首,血溅在她的皓腕上,异常殷红。 夏国皇子吃痛,额头冒了汗,越发惊惶地说:“你……你不要命了?” 清莺甩了甩衣袖,抖出一捆绳索,对梅萧仁道:“大人,快过来帮我把他绑起来。” 女子惊愕:“清莺,你敢背叛帮主!” 清莺一手拿刀架在其脖子上,一手拿匕首抵着其腰,“你们再敢动一下,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梅萧仁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惊,她回过神,快步冲过去捡起地上的绳索。 她是以衙门为家的人,见多了手下的官差绑人犯,她绑起人来也是又麻溜又结实,任人犯再高大也挣不开。 “清莺,谢谢。” “大人,岸边有艘小舟,大人快走。”清莺挟持着夏国皇子与梅萧仁慢慢往后退。 她们有人质在手,所以的红衣人都只能干瞪眼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二人退到岸边,清莺把刀交给梅萧仁拿着,让她挟持夏国皇子上船,然后蹲下来将船推离湖岸,对她莞尔一笑,“大人,保重。” “清莺,咱们一起走,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梅萧仁朝她伸出手。 清莺却陷入迟疑…… 小舟越飘越远,梅萧仁急了,倾身将手伸得更近了些,喊道:“走!” 清莺尚在犹豫,而夏国皇子猛地踩了小舟一脚。小舟开始剧烈摇晃,梅萧仁站不稳,手里的刀也忽近忽远。 眼见夏国皇子要逃,清莺踏水冲上前去,一匕首扎进他的腿。 夏国皇子骤然跪了下去,如困兽犹斗,挣扎着想扑进水里。 船若翻了,谁都走不了! 清莺眼露凶光,拔出匕首,猛地刺进他的胸膛。 飞血四溅的一刻,夏国皇子倒在船上,船随之恢复平稳。 梅萧仁一把抓住清莺的手腕,想拽她上船,“跟我走,我带你走!” 清莺眼里含了泪,她看着梅萧仁拉她的手,用力地点了下头,借着梅萧仁的力爬上小舟。 夏国皇子死了,流火帮的人在岸上大喊着找船追人。 梅萧仁闻声,立马抓起桨往湖中划,她只顾着埋头划,只想走。 清莺将夏国皇子的尸首摆正,也拿起桨帮着划船。她看着梅萧仁,唇边浮出微笑,好似重获新生。 “快,快追!” 岸边仍不断传来让人心里发慌的声音,清莺立起身看向那里。 梅萧仁仍埋头划船,划得越来越快,她们离岸边也越来越远。 她不知累,只听见耳边传来“嗖”的一声,她顿时愣住,怔怔地抬头,看见的是一支箭扎进了清莺的胸口。 “清莺!” 梅萧仁惊愕,见清莺朝湖里扑去,她去拉,但是晚了一步,在清莺坠湖后才拉住清莺的手。 周围的湖水霎时被鲜血染红,清莺伸出手扶着船,望着她,唇边仍挂着笑,“大人,能把……能把你的发簪给我吗?” 梅萧仁毫不犹豫地拔下簪子交到清莺手里。她还拽着清莺,想拉清莺上来,无奈力气太小,船摇摇晃晃,她就是拽不动清莺。 清莺握着簪子,脸已经褪了血色,泛白地唇张合着说:“大人,松手吧,清莺……清莺已经无憾……” 梅萧仁红了眼眶,“我要带你走,我带你去治伤!” 清莺摇了摇头,唇边的笑越来越深,“清莺此生配不上大人,死了也好,死了就能等来世了。”她的嗓音微弱至极,“大人,代我跟李大人一家说声对不起,尤其是……尤其是李小姐……” “清莺……”梅萧仁哽咽。 “大人……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清莺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也在下沉。 流火帮众已经拖来几条小舟,再不走,她得负了清莺以命相救。 梅萧仁缓缓松开手…… “大人,清莺喜欢你,在秋水县的时候就喜欢。”清莺的话音一落,容颜就沉进了水里,她露了最后的一道笑容,手里还紧握着梅萧仁的簪子。 梅萧仁亲眼看着清莺缓缓沉入湖中,眼泪夺眶而出,心如刀绞。 如果她能活着,今日之仇,她一定会报! 梅萧仁抓着桨拼命地划,手上沾满了血,她分不清是清莺的还是夏国皇子的。 一叶扁舟飘荡在湖上,后面还有数艘小船在直直地追。 她一个人,力量实在太渺小。 后面的船越追越近,而眼前的湖宽广得像海一样,好似无边的黑暗要将人吞噬…… 江风吹乱了她披散的发丝,如乱网一样覆上她的脸,让人绝望。 再过不久,她可能就跑不掉了。 梅萧仁划着船,泪在无声地垂,启唇念着:“顾楚钰,我喜欢你。” 第二三二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她的声音随着江风散了,梅萧仁的眼前,湖还是湖,岛还是岛,身后的追兵还在穷追不舍。 前面的岛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去路,梅萧仁竭力地将船划向一旁。 “停下吧大人,千山湖你是跑不出去的!” 距离之近,以致梅萧仁能清晰地听到那女子讥诮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看前面就还有希望,回过头,面对的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小舟绕岛而行,她的身后不停地传来一声声“别跑”,如火一样烧着人的心。 等小岛缓缓从眼前过去,湖风拂面,梅萧仁的视野逐渐开阔。前方还是一片宽如大海的湖面,岛屿零零散散,像洒落在湖上的星。 梅萧仁丢了桨站起来,走到舟头。 斜阳撒在她木讷的脸上,分外宁静,她则看着湖上,数着临近的帆。 她的身后还是几条仍在追赶的小舟,而她的面前是数艘并行而来的大船,船上的“宁”字旗在风中招展,格外醒目。 一艘、两艘、三艘……后面还有更多…… 梅萧仁迎风而立,发丝与朱红的衣衫在随风乱舞。 顾楚钰步上船头,一眼就已认定来人,随即下令:“行云,备船!” 另一艘并行的大船上,江叡也看见了那叶扁舟,指着那处又惊又喜:“是小人,阿庆,快,快放小舟!” 梅萧仁直直地站着,斜阳照着她的衣衫分外的红,像血一样妖艳。 两艘小船都在朝那叶扁舟划去,而舟上之人眼中好似只有一艘。 她一直望着他,一直望着,目光里早已容不下其他。 “小人!”江叡的船越发临近,他在大声地喊,可是她置若罔闻。他见她凝望着那艘悄然划向她的船,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原来在她的眼里,顾楚钰的无声无息,能抵过他的千言万语。 江叡怔了怔,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向她身后那些已经折反的追兵,能体会到她那种绝处逢生的心情。只是,她劫后余生时,想见的人也不是他…… “停。” 江叡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发出这一声。 阿庆一愣,见他家殿下就跟魔怔了似的,明明想去,却偏偏……他也无奈,招呼划船的禁军放下桨。 湖上就剩一艘小船在朝梅萧仁靠近,船上载着她想见的人,她六神无主,好似又快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晚霞满天,映她红衣似火。 舟首相接,顾楚钰踏上舟头,走到她的船上,将她拥入怀中。 倏尔,万箭齐发,箭如流星一样越过他们的头顶,射向正在逃走的几艘小船。 “顾楚钰,人犯我带回来了。”她哽咽着说。 他环在她背后的手越发拥紧,道:“我只要你,你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顾楚钰的目光扫见了船上那具被五花大绑的尸首,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肃然道:“以后你若再乱跑,我就将你绑在我身边!” 梅萧仁脸上的泪痕未干,她咬了咬下唇,垂眸吱声:“你绑吧,求之不得!” 顾楚钰抬手轻抚过她披散的发,抚至脑后时停下,手掌将她的头轻轻往他面前一拢,唇便自然而然地贴上她的额心。 天地辽阔,江山如画,他弃而不看,只俯下头,闭上眼,静静地与她的额头相碰。 四处都安静了,所有人皆是敢惊不敢言。 江叡还愣在船头,失魂落魄的换做了他。 情为何物?得之三生之幸,失之心字成灰…… 他缓缓开口:“阿庆,划船,走。” “殿下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清波之上,顾楚钰徐徐睁开眼,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上有血。 “你受伤了?” 梅萧仁摇了摇头,“这是别人的血,她为了救我,舍了命。”霎时间她仿佛召回了所有的力气,回望身后,急道,“是流火帮的人劫的狱,他们的分舵在那边,快,派去人抓!” 顾楚钰随即下令,湖上的船便开始朝对岸进发。 船舱里,梅萧仁独自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束好发,坐在床边出神。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们还待在湖上,等着消息。 有人敲了敲门,梅萧仁唤他进来,等他走到跟前,她抬头望着顾楚钰,焦急地问:“怎么样?” “人去楼空。”顾楚钰言道,“兵马赶至的时候,仅抓到几个小卒,其交代说帮里的人昨晚已经连夜撤走,今日追你的,仅是留下来抓你的而已。” 梅萧仁皱紧了眉。 “没关系,人逃了再追就是,我答应你,一定将之铲除。”顾楚钰坐到她身边,又言,“这次为了找你,我没顾及太多,今后你在魏国公那儿……” “没关系。”梅萧仁轻应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楚钰为了找她,动用了宁东数州府所有能动用的兵力,短短几日就将新阳以东的地界和千山湖上的岛屿找了一大半…… 这样的阵势在魏国公那里是遮掩不住的。 “我不曾背叛过国公大人,他若信我,今后我还会一如既往地尊敬他,为他办力所能及的事。”梅萧仁沉下眸子,“但是……应该当是我想多了。” 以魏国公府和相府对立的局面,魏国公怎可能信任一个脚踩两条船的人,他要的是忠于国公府、能助他将皇权交还陛下的幕僚。 顾楚钰抬手揽上她的肩,问:“萧萧,别人的救命之恩和我的救命之恩,有区别吗?” 梅萧仁抬眸望着他,摇了摇头。 “别人救了你,你惦记着要给别人报仇,那我又救了你一次,你准备怎么报答?” 梅萧仁为这个问题犯愁,左想又想也想不到他还缺什么,只能一本正经地瞎掰:“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可惜……我……” “你若是个姑娘呢?” 梅萧仁怔了怔,直起身来,再次蹙起眉头。 顾楚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是说如果,假设。” 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梅萧仁心下松了口气,头一偏,靠在他肩上随口应道:“嫁嫁嫁,只要相爷你肯要!” 顾楚钰的唇角微微上扬,这个承诺,他收下了。 第二三三章 平常心 十日后,上京。 梅萧仁骑马入城,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常服的侍卫, 听说夏国在边境屯兵十万,要与大宁开战。顾楚钰五日前就为此事先行启程回京,欲与大臣们商议该如何应对,走之前留下几个侍卫护送她回来。 梅萧仁在新阳多留了几日,既是在等官府追击流火帮的消息,也是在等着他们寻找清莺,结果什么都没有等到。 她在千山湖边为清莺立了一座空坟,然后带着悲,带着仇,踏上归程。 上京繁华依旧,梅萧仁骑马从市集中走过,看见的是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的场面。打仗非百姓所愿,也非身居庙堂者所愿,但夏国这次太过嚣张。 梅萧仁回到城南的宅邸,侍卫们才告退离去。 叶知此时还在衙门当值,叶大娘也没回来,家里只有各司其职的下人们,显得有些冷清。 梅萧仁在院子里坐下,抬头仰望,见树枝上已抽出了新芽。 “大人。” 她闻声看去,叶知身着官服出现在门前。 见她平安,叶知笑着迎进来,“听说大人失踪,我一直在担心,万幸的是大人终于平安归来。” 梅萧仁微微一笑,“这次多亏了丞相大人。” 叶知闻言,脸上的笑淡了几许,沉下眼道:“是啊,大家都听说了,顾相为了找寻大人,费了不少力气,例如封锁城门非同小可,而顾相一封就是七座城池,可见顾相有多看重大人。” “老叶,你不问问我与相爷之间究竟有什么交情?” 叶知走到石桌旁坐下,嘴角仍挂着笑,轻言道:“大人与楚公子之间的交情,我知道的。”又略微皱眉,一筹莫展,“只是国公大人……国公大人那里我不知该怎么解释。” “我会去与国公大人说,我与相爷之间的过往不关你的事,希望他对你不要有误会,别因我而对你生出嫌隙。” “大人放心,国公大人是个明白人,大人没有做对不起魏国公府和裕王殿下的事,国公大人只是对大人的隐瞒难以释怀而已,不会有什么不该有误会。”叶知又言,“而且国公大人这几日正着急,应当无暇多想。” “着急?”梅萧仁不解。 “裕王殿下先前带着禁军离京与顾相一起找大人,而顾相早已回京,如今大人也回来了,可是裕王殿下至今未归,禁军也不知殿下去了哪儿。” “江叡……”梅萧仁回忆起那日在湖上,她看见过江叡,然后就没见过他的踪影,她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国公大人让我问大人,知道殿下去哪儿了吗?” 梅萧仁摇了摇头。 初春时节,处处新绿。 新阳府郊外,一匹马从陌上走过,骑在马上的人正拿着酒壶往喉咙里灌酒。 阿庆背着行李走在马旁,皱眉劝道:“公子,你已连喝了好几日,能不能少喝点?” “她说我不会为她着想,这次我就为她想,她想和顾楚钰待在一起,我就……我就出来看我的山山水水……”江叡微醺,骑在马上摇摇晃晃。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丞相大人好男色,公子你不会也……” “啪”的一声,江叡猛地砸了酒壶,忿忿:“我喜欢她怎么了?就许顾楚钰那样,我就不行?” 阿庆苦着脸,“公子,您这话可千万别让陛下和国公大人听见,不然……不然顾相得更高兴。” “气他们又怎样,他们不就觉得我生来就是气他们的吗?”江叡望着前路,叹了口气,“这次咱们就好好在外面玩玩儿,不回去了,天塌了我也不回去!” 又是几日过去,梅萧仁在回来那日去过魏国公府,如她所料的一样,她吃了闭门羹。 魏国公见不见是魏国公的事,她来不来是她的诚意,她人来过,便问心无愧。 梅萧仁在家休养两日后重临上京府署,她手底下所有的官吏都在向她道贺,说她追回逃犯不仅是给上京府署长了脸,还给她自己立了一个大功。 至于夏国屯兵的事,如今朝堂上的两派在此事上分立得尤为明显。 以魏国公为首的大臣们打着顺应民意的旗号主和,提议派使臣前去与夏国说和,化干戈为玉帛。 以相府为首的大臣们则主战,因为顾楚钰从来不知“忍”和“让”字怎么写。 但打仗并非小事,大宁已太平数年,现在说打就打,好似要搅浑一汪止水,天宏帝难免会抱着玉玺犹豫不决。 两派各执一词,为此事争执不下,天宏帝决定明日在皇宫大殿设宴,表面上是要表赞破了劫狱案的上京府署,实则是想让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别互相在背后施压,让此事悬而不决。 傍晚的时候,行云亲自领着马车来城南接梅萧仁,说他家主子请她去丞相府。 梅萧仁到了相府,遇上一群刚从正厅里议完事出来的大人们,这些从前不怎么待见她的大人们都在对她拱手道贺。 所有人都觉得,明日之后,上京府尹一职将不会再空缺。 梅萧仁对此放了一颗平常心,她不激动,因为这个追回逃犯的功劳,是清莺用命给她换来的…… 正厅里面就剩下顾楚钰和卫疏影两个人。 梅萧仁刚进来,坐在一旁的卫疏影便敲桌长叹:“梅老弟呀,如今相爷可是一门心思向着你,你知道他叫你来干嘛吗?” 梅萧仁摇摇头,表示不知。 “之前我派我府中最年轻力壮的家丁去了趟盈台,给我猎回五只塞外大雁,你知道盈台是个什么地方吗?” 梅萧仁依旧摇头。 “听说那地方终年干涸,寸草不生,种什么死什么,畜生到了那儿都没活路,唯有天上飞的是美味。”卫疏影又是一叹,“五只大雁,多不容易!” 梅萧仁看了看顾楚钰,见他安然饮茶,那她就实在不知大学士想表达什么。 “然后呢?”她问。 “五只大雁,风干之后长途跋涉运回上京,还没进我家的门就被他……”卫疏影含血愤天地指了指堂上的人,对梅萧仁竖起一根食指。 “相爷拿了一只?” 卫疏影咬牙吱声:“他给我留了一只!” 第二三四章 福兮祸之所倚 梅萧仁忍俊不禁,安慰卫疏影道:“可以了,还有一只呢。”她朝堂上走去,笑问,“相爷,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几只大雁?” 卫疏影在她身后道:“他说你太瘦了,需要多吃点补补身子,那我不瘦吗?” “那大学士一会儿多吃点,我的那份都给你。” “他不饿,他夫人还在家等他用膳。”顾楚钰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他说他等你来了就走。” 卫疏影不禁虚目,“丞相大人,有你这样喜新厌旧,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梅萧仁看了看二人,甚觉无言以对,笑也不是,愁也不是。 顾楚钰抬眼瞥向他,“怎么了?” 卫疏影无奈地甩了甩脑袋,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了徒弟忘了同窗,他能说什么,只得拱手,“卑职告退。”然后一溜烟地从师徒二人眼前消失。 顾楚钰站起来,拉她的手一同往门走去,边走边问:“魏国公没见你?” 梅萧仁点了点头,“不过明日……明日应当能碰见,我还不知该与国公大人说些什么。” “你只需说你想说的,管他怎么想。”顾楚钰停下脚步,面对着她道,唇角轻扬,“流月已经抓到了你要的采花贼,功上加功,梅府尹高兴吗?” “相爷叫得太早了。” 顾楚钰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先给你过过眼瘾如何?” 梅萧仁认得,他手上拿的是吏部的调迁文书。她故意撇过脸,打趣道:“我不看,万一相爷想反悔,还有余地。” “反悔?这本调令乃是本相亲手所写,亲自加印,天下仅你一人有此待遇。”顾楚钰拿着文书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 梅萧仁夺过他手里的文书,翻开过目,笑了笑,“相爷的字写得甚好,卑职诚惶诚恐,心满意足,多谢相爷提拔。” 顾楚钰拥她入怀,徐徐言道:“魏国公府舍你,我要你。” 梅萧仁垂眸不语,有些欣然难以言表。 到了第二日赴宴的时候,梅萧仁在家理好衣冠才出门,登上轿子前往皇城。 叶知的品阶还不能参加陛下的宴席,只是笑着送她到府门外,等轿子离去时,朝她挥了挥手。 梅萧仁也与他招手作别。她庆幸魏国公没有迁怒叶知,还一如既往地器重他,否则她会觉得对不起老叶。 皇城外,轿子远远地停下,大臣们下轿步行入宫,宫门处难得热闹。 周围仍有同僚不断地向梅萧仁道贺,但也不乏有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是从前与她一道为魏国公府效力的人。 至于她的调令,她昨日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楚钰,庆功宴还没开始,哪儿有把调令先握在手里的道理。 梅萧仁刚入皇城,见几个禁卫迎面走来。 禁卫站在她面前拱手道:“梅大人,陛下传召。” 这样的阵势,梅萧仁心中有些不安。她与周围的大臣一样,都是去赴陛下的庆功宴,而陛下偏偏却派侍卫来“请”她一人。 大臣们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地止步不前,议论纷纷。 陛下如此传召,梅萧仁不得不去。她点了下头,随几个禁卫走向正前的大殿。 两个禁卫走在她前面,另外两个则跟在后面,此番场面,不像召见,倒像是……在押送。 梅萧仁心下越发局促,进大殿前,她看了殿里一眼,发现殿中并无宴席,只有规规矩矩站在两旁的文武百官。 顾楚钰身着朝服站在丹壁下,好似刚刚与陛下说过什么,还没回到原位。 禁卫带着梅萧仁走到门前就停下脚步,拱手禀报:“启禀陛下,梅府丞带到。” “带他进来!”天宏帝的声音十分严肃,能用冷漠来形容。 梅萧仁忐忑不安,又不得不迫使自己保持镇定,移步入内,跪下行礼:“臣拜见陛下。” “梅府丞,今日有人向禀报了一件事,你来告诉朕,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梅萧仁还跪在地上,俯首言:“敢问陛下……何事?” “你的功名,你的官职,都是你拿银子贿赂知府和吏部移花接木得来的,你根本没有考过科举,也不是什么举人,此言当真?” 梅萧仁心中一怔,刹那间不知所措…… 天宏帝厉声追问:“是不是真的?” 梅萧仁垂眸不语。 她既然敢这么做就有承担后果的准备,但没想到那个告状的人竟然还扯上了老李。她的一言一行关乎的已不止是她自己的性命,她怎敢乱语。 天宏帝接着说:“你若不承认,那朕即刻命人找出当年乡试的试题,让你当着朕和众卿的面再答一次!” 梅萧仁深深地沉了一口气,抬头问道:“陛下,功名真的重要吗?” 天宏帝猛地拍了龙椅的扶手,道:“放肆!功名重不重要由不得你来评判,你目无纲纪,扰乱科举,还敢在朕面前狡辩,亏得魏国公向朕举荐你的时候,朕还以为你是个难得的英才,准你入京为官,没想到你竟如此让朕刮目相看!” 吏部尚书出列求情:“陛下,梅府丞入朝为官多年,立过不少功劳,这些在吏部都有记载,臣以为……” “功不低过!他今年才弱冠就已官至四品,本是一段佳话,谁知他的功名是假的,佳话变成了笑话,朕还曾提拔过他,他这是在损朕的颜面,必当严惩不贷!”天宏帝转而对顾楚钰道:“顾卿,买卖官位一事非同小可,事关大宁根基和朕的威望,望顾卿彻查此事,严惩一干人等,以正天威!” 梅萧仁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顾楚钰也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而后朝殿上拱手:“臣,领旨。” 梅萧仁忙叩首道:“陛下,所有的事都是臣一人的错,臣愿一力承当……” “是否是你一人的错,顾相自会查明,你休要替共谋遮掩!”天宏帝又看着顾楚钰,言,“顾卿,从现在起,他交由你发落。” 在群臣眼里,顾相的神色一直都极为淡漠,对此事并未过多言语,不知是碍于事情闹得太大,不易当众平息,还是……顾相想遂了陛下的意,换得陛下同意攻打夏国…… 顾楚钰沉默一阵后,平静地下令:“来人,将梅萧仁押下去,打入大牢。” 第二三五章 在劫难逃 禁卫入内,梅萧仁缓缓站起来,自己动手摘了官帽,跟随侍卫转身朝殿门走去。她每走一步,耳边都充斥着群臣唏嘘的声音。 她在众人眼里今日本该高升府尹,谁知风云变幻,升迁之喜变作牢狱之灾。可悲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在背后扭转她命数是谁。 吴冼被楚钰以派去公干为由,在外圈禁至今。她本以为他们已经截住了这条秘密,谁知如今会被人告到陛下面前,任谁都措手不及。 梅萧仁走出大殿,阳光刺眼,那一瞬看不清眼前,不知是否还有前路。 她的人影远去,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天宏帝仍是一副盛怒至极的神色,看着殿旁,再次叮嘱:“顾卿,你可莫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顾楚钰淡漠地应了声是。 一个大臣出列道:“启禀陛下,梅萧仁靠着买来的功名入仕,今年不过双十竟已官至四品,实乃朝堂之耻,有损陛下天威,臣以为此事绝非孤例,大宁定还有不少官职来历不明的官吏,此乃吏部之过,无论尚书大人是否知情,为避嫌起见,臣以为尚书大人不宜参与此事。” 天宏帝反问:“吏部尚书不参与,那吏部如何自查?” 大臣又言:“臣推举国公大人与丞相大人一同彻查,国公大人曾任吏部尚书,熟悉吏部任命、升调官吏之所有,定能尽快揭开此案真相。” 几个大臣俯首拱手,“臣等附议。” 天宏帝看向一旁未曾说过话的魏国公,“这个提议甚好,纪恒,梅萧仁是你推举入京的人,你识人不清,让朕也成了天下的笑话,理应由你肃清此事,你便和顾相一同查办此案,挽回颜面吧。” 魏国公神情凝重,出列拱手,“臣遵旨。” 庆功宴化为乌有,天宏帝走了,朝会随之散去,殿中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唏嘘:“梅府丞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有人感叹:“真没想到,他的功名和官职竟是如此得来的,真是可叹可惜。” 卫疏影与顾楚钰一同离开大殿,边走边道:“小钰儿,陛下明知道你刚把梅老弟从纪恒那儿抢过来,如今就逼你处置他,还让纪恒也插手,看样子是要逼你就范,你若不就范,我猜陛下定会亲自下旨处置梅老弟。” 顾楚钰淡淡扫了卫疏影一眼,“就范什么?” “要么是放弃打夏国,要么就是听陛下的话,处置一干涉案人等。” 卫疏影摇了摇头,深觉此事难办,又叹道:“可你就算不打夏国也讨不了好,纪恒一向善于笼络民心,夏国的战事,他先主和已是在顺应民心,再看此事,科举乃是百姓入仕唯一的路,如今出了这等乱子,百姓心中定然不平,都想看朝廷严惩扰乱科举之人,给他们一个说法,梅老弟刚得罪了纪恒,所以纪恒定不会手软,可你若妥协徇私,就是在逆民心,成全了纪恒。”他接着道,“所以除非你秉公处置,否则哪怕你不在意民心,也是帮魏国公府做嫁衣。” 顾楚钰一言不发,默声慢步往前走。 “看来揭发梅老弟的人盼不是别的,就是想让你狠下心来处置你新收的幕僚,这样你和魏国公府顶多只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到好。”卫疏影笑了笑,“你说他是不是在报复你得了梅老弟这么个帮手?” 他还是不说话,卫疏影拍了拍他的肩,“唉,看在你给我留了一只大雁的份上,我去找找我爹,看他能不能与陛下和太后说道说道,保不住梅老弟的官位,也得保住他的命。” “不用。”顾楚钰道。 卫疏影闻言诧异,他看向顾楚钰,发现他还是摸不透上司的心思,上司这句“不用”,是救还是不救? 刑部的大牢有死牢和活牢之分,上次走水的是死牢,梅萧仁这次入狱待的活牢,常用来关押罪臣。这里的牢房比其他地方的牢房要好,但牢狱就是牢狱,陈设再全,也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两日过去,梅萧仁身着还算干净的囚服,抱膝坐在床板上,从早到晚郁郁寡欢。 大宁买官入仕的人不少,但她无疑是升得最快的一个,如今事情败露,如陛下所言,佳话变成了笑话,让朝廷颜面尽失。 陛下严惩起来,她无疑首当其冲,那些帮助过她的大人们也会受到牵连…… 她担心的不是她自己的安危,而是老李他们会被如何。 那个告发她的人若非知晓所有,单从吏部查根本查不到老李头上,顶多只可能查到她的功名或者任命有问题,怎会在陛下面前一语就道出了搭桥的老李? 梅萧仁脑子里还时常想起那日在大殿上的一幕,她喜欢看他穿朝服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来了这个地方,一待就是两日。 狱卒路过栏杆外,随口道了声:“梅大人,有人来看你了。” 梅萧仁抬起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蓝色官服的老叶,外面正值黄昏,他应当刚散值。 叶知站在栏杆外,徐徐唤道:“大人……” 这是她入狱以来见到的一个朋友,梅萧仁心里很高兴,但她没有起身,仍坐在床板上,轻言:“老叶,这个地方晦气,你不该来,还有,你现在一定要离我远些,以免沾上干系。” “大人,我给你带了燕窝酥,还有燕菜粥。”叶知蹲下来,将食盒里的东西递进牢笼,“我求了国公的大人两日才争取到探望大人的机会,大人别赶我走。” 梅萧仁笑了笑,道:“老叶,我现在已经不是大人了,这次革职算是轻的,重的话……”她说到这儿便顿住,重的话,她可能在劫难逃。 “顾相已查了两日,连带吏部左侍郎在内的京官共有二十六人牵涉其中,有些是受贿的官吏,有些是行贿的人,至于地方……顾相已派御史台前往地方彻查,还带了禁军去,恐有上百人免不了牢狱之灾。”叶知分外担忧,“大人,外面都在说顾相这次恐怕要动真格。” 梅萧仁垂眸,“没事,这是陛下给他的差事,他理当这么做。” “那大人怎么办?” 梅萧仁下床走到牢笼边,端起叶知给她备的吃食,言:“老叶,你方便的话帮我带句话给相爷,给大学士也行,就说我想见见相爷。” 叶知点头,“好。” 第二三六章 奉陪到底! 三日……五日……十日…… 梅萧仁幽暗的牢房里等了十日,没有等到谁来。 牢里的狱卒对她还算尊敬,乐意给她讲讲外面的事,说这几日上京就跟变了天似的,每日都有不少大臣锒铛入狱。除此之外,隐月台的人也在到处出没,抓了不少管不住嘴乃至不知犯了何罪的人。 一时间上京人心惶惶,无论官或民,都在惧怕祸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梅萧仁感受不到外面的波澜,在这里过得安宁,她日复一日的望着那扇照入阳光的小窗,数着日子。 她想见楚钰,不是想让他徇私,她身处风口浪尖,他若包庇,无疑会落下话柄。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尝,她只是想求他救救老李。 等到第十一日的时候,有人来了,她抬头,见来的还是叶知。 这次他穿的常服,一身绫罗绸缎,分外俊朗倜傥。他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饰的装扮,自成一番别人没有的风华。 叶知仍旧给她带来不少吃食,默默地放进牢房。 梅萧仁蹲下来,一边伸手去拿,一边问道:“老叶,相爷他……” 叶知抬眼看向她,先她一步追问:“相爷来看过大人吗?” 梅萧仁摇摇头。 叶知收回目光,看了看左右的地上,“那应当是相爷近来政务繁忙,暂且无暇,大人别着急,再等等。” 梅萧仁看得出叶知的眼神有些飘忽,知他心里藏着话。 “老叶,怎么了?” 叶知沉着眼道:“没什么,大人一定会没事的,放宽心。” “是不是朝廷对我已有处置?” “大人,叶知会想办法……” 梅萧仁打断他的话,徐徐问:“什么处置?” “大人……” 叶知焦虑的神色显得他心里乱,眉也不经意地皱紧,这些都被梅萧仁看在眼里。她心中越发肯定陛下或者楚钰已有成命,而且这个处置不会轻。 “斩……”叶知发出这一声时,双唇颤颤。 梅萧仁心中如刀划过,痛了一瞬,痛过之后,她缓缓站起来,背对着叶知走向牢房里,只是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次日,上京城,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飞奔入城。 阿庆在后面紧赶慢赶,生怕跟丢了他家殿下。 “公子,你不是说你不回来吗,天塌了也不回来吗?” 江叡策马飞驰,又急又气:“这何止是天塌了,父皇要斩小人,姓顾的也不管,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小人被问斩!” 江叡回京后先去了趟魏国公府,以往对他敞开的府门,今日却闭得紧紧的,魏国公府的下人说魏国公今早病了,不见客。 江叡自以为不是客,谁知魏国公连他也不见,不过他见到了久未露面的纪南柔。 纪南柔与正打算出门,看见江叡便问:“殿下是为梅府丞回来的?” 江叡点了点头,“魏国公他怎么了,怎么突然病了,父皇不是还让他跟顾相一块儿查案?” 纪南柔垂眸轻言:“没事,我爹只是急火攻心,休养几日就好。” “急火攻心,谁气他了?” 纪南柔不答,只问:“殿下能带我去趟相府吗,我有办法能救梅府丞,只要相爷同意与夏国说和,陛下就会消气,梅府丞就还有活路。” 江叡将信将疑:“只是让他放弃攻打夏国这么简单?” “是,可是师兄一直不肯,听说他还将兵符给了朱将军,让朱将军点兵备战。”纪南柔又言,“梅府丞从前帮过我,在此事上我也理应帮她,我想试着去与师兄说说。” 江叡仍旧不太信,“你不会是趁着你爹病了,想借此去会你师兄吧?” 纪南柔沉着眼,并不否认这种说法。 虽然她不明白师兄为什么不肯为梅萧仁让步,但是他心里一定不想梅萧仁死,她猜他要的只是一个台阶,只要有人前去游说,给他一个台阶,就能顺了他的意。 她被她爹禁足太久,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也不知之前做的还有没有用处,但这次她总能让师兄感受到她的好意,或许能让他因此想起之前…… 今日她爹卧病在床,她本打算铤而走险背着她爹去相府,结果正好遇上江叡。 有裕王殿下带她去,她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到她头上。 丞相府。 魏国公不肯见江叡,顾楚钰倒是给了他这个面子,放他进了府。 江叡看见顾楚钰,仍旧会想起湖上的那一幕,心里异常难受,便让纪南柔去与顾楚钰说话,他则站得远远地等。 九曲桥上,纪南柔望着近在眼前的背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漠和疏远。师兄从前对她一向客气,从未这样冷待过她,看来是两府的结怨已越来越深…… “师兄,你不想让梅府丞死,对吗?” “何以见得?” 纪南柔颦眉言:“师兄,你难得待一个人好,怎舍得让他没命,哪怕放弃攻打夏国有违师兄的本心,但是能救梅府丞一命,对师兄而言也不算只有失没有得。” “你想劝本相向你爹妥协?” 她杏眸轻垂,“我只是想替师兄保住爱徒。” “自作聪明,回去告诉你爹,梅萧仁是本相的人,她的命也在本相手里,由不得外人操纵,何须他给本相什么选择!” 顾楚钰言罢转身,欲下桥离开。 “师兄。”纪南柔喊了一声,眼眸微润,“在师兄眼里,柔儿那日为师兄献舞,也是自作聪明吗?” 顾楚钰驻足道:“不,那晚的舞甚合本相的心,本相喜欢,很喜欢……” 纪南柔心下一阵欢喜,“那……”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顾楚钰淡漠地扫了纪南柔一眼,移步离开。 纪南柔愣在原处,好似有什么东西哽住在喉咙里一样,疼得难以下咽。 江叡等在桥下,看见纪南柔那副沮丧的模样就知她碰了壁。 即便他很不愿和顾楚钰说话,但为了救小人的命,他不得不在顾楚钰路过时将之拦下,质问:“你为什么不救萧……”他挪过目光看向一旁地上,良久后才续言,“为什么不救萧梅?” 顾楚钰的眼中并未容下谁,随口言了四个字:“关你何事?” 江叡恼然:“你就这么薄情寡义?亏她对你死心塌……” “有人不是想玩吗?本相就奉陪到底!局才刚刚开始,他给什么条件,喊什么结束?”顾楚钰撇开江叡的手,边走边留下话,“买卖官职一案,本相会继续彻查,事关陛下天威,宁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走一个,你帮他数数,他还有多少幕僚可以输!” 第二三七章 时日无多 上京城。 江叡没坐马车,独自往刑部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一路都在沉思,不知在见到她之后该说些什么,是否要将他回京来的所见所闻告诉她,若告诉她,是能让她认清顾楚钰,还是会让她更伤心? 江叡走了很久才回过神,发现长街空空荡荡,一阵微风都能卷起尘土散漫,即便偶有一两个行人路过,也是埋着头,脚步匆匆,好似怕撞见鬼一样。 不久,他的眼中出现一行黑影,那是隐月台的玄衣卫,正押着几个人朝他走来。 江叡驻足站在路中,目光随他们所动,等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认出那几个狼狈的人犯都是他舅爷身边的人…… 有人扭头之时也认出了他,挣扎着喊道:“殿下……殿下救臣啊!” 江叡神色凝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可顾楚钰的人,怎会把他放在眼里。即便大臣喊出了声,那些玄衣卫也置若罔闻,押着人继续前行。 江叡淡淡开口:“他们犯了什么罪?” 玄衣卫听见声音才停下,走在最后的人转身拱手道:“殿下,我等奉主子之命缉拿涉嫌买卖官职者,这些人都有受贿之嫌。” 江叡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这是要赶尽杀绝?” “主子的用意我等不知,我等只知奉命行事,告退。” “殿下……殿下救我们呀……” 大臣们呼救的声音还充斥在江叡耳边,他转眼看去,那行人已渐行渐远。 江叡攥紧了拳。魏国公府的幕僚本就不多,如今平白无故损兵折将,难怪他舅爷会急火攻心,气得病倒。 他没想到顾楚钰会放着梅萧仁不救,一门心思地趁着这个机会大肆除异己,其为了掀这场腥风血雨,竟还冠冕堂皇地说告发小人是他舅爷的主意…… 这个借口找得真是好。 江叡不禁冷笑,若论阴狠,整个大宁谁能及他顾楚钰半分! 刑部大牢。 梅萧仁拾起一根枯草,拿在手里编着花,未几,耳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她顿了顿,抬起头,视线里出现的仍旧不是他。 江叡走到木栅前,看见狱中的情形,霎时皱眉。 “殿下,你舍得回来了?”梅萧仁浅浅一笑。 “小人……” 梅萧仁看得出江叡在担心,平静地道:“我没事,我在这儿很好。” “被判了死罪还说你很好?” 梅萧仁沉下眸子,嘴角保持着淡淡的笑,“不是还没定刑期吗?” “十日之后。” 梅萧仁唇边的笑一僵,顿了片刻后继续折着手里的花,好似心如止水。 “你怎么这么傻,你以为你在这儿折花折草,他就会救你吗!”江叡转眼看向一旁,犹豫良久才再次开口,“我去找过他,他宁肯派千军打一个夏国,也不肯救你一命!” 梅萧仁默默折着花,她转眼数了数,身边有三朵,再折七朵就够了。 江叡本想让她认清现实,可是她不为所动,她打算从容赴死的模样,让他心里犹如火烧一样难受。 “我不会让你死的!” 梅萧仁闻得一声坚定的话音,再抬头时,木栅外面已经无人,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皇城,御花园。 打从江叡进御花园起,他的耳边就萦绕着丝竹管乐,他寻着声朝那莺歌燕舞之地走去,步履快如急火。 小人身负死罪还在狱中,玄衣卫在外面跟发了疯似的抓人,官吏百姓担惊受怕,闭门不敢出……上京城全乱了,而他的父皇还在宫里纵情声色,丝毫不管外面是晴还是雨。 江叡走入轩台,埋头拱手:“参见父皇。” 天宏帝坐在龙椅上,悠悠地吃了一颗怀中吴妃递来的青枣,然后才问道:“叡儿,你之前在闹什么脾气,为什么不回京?” “儿臣没有闹脾气,儿臣只是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吴妃嫣然一笑,“陛下,依臣妾看,殿下现在也不会无缘无故回京吧。” 美人一点,天宏帝随之明白,松手放爱妃站好,沉着脸色问江叡:“你来找朕是想替梅萧仁求情?” 不等江叡说话,吴妃便先一步劝道:“殿下,你可莫要再以此事来烦扰陛下,顾相这几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大臣打入大牢,大牢都快装不下了,闹得满城风雨,陛下也正为此伤神呢。” 江叡斜睨了吴妃一眼,又扫了扫周围那些乐师和舞姬,伤神就是这么个伤法? 只怕魏国公和顾楚钰斗得再厉害,他父皇也忘不了纵情享乐,朝堂之事能不管则不管,只要天下天平别打仗就是。 天宏帝见江叡还杵在那儿,招手道:“若无事就退下吧,你刚回京,好生歇歇,有空代朕去看看魏国公,就说他的难处朕知道。” “父皇仅是知道有什么用,顾楚钰如此诛杀异己,人神共愤,父皇阻止不了就罢了,可父皇也要像他一样,残杀国之忠良吗?” 天宏帝“啪”的一掌拍在案桌上,怒道:“放肆,朕要杀的是损朕颜面、损大宁国威的逆臣,不是什么忠良!” 天宏帝一怒,乐声顷刻停歇,轩阁里安静得连带吴妃在内的人都心生畏惧。 江叡不怕,他看了看左右,不欲多说,只道:“父皇,你要杀梅萧仁的话,就连儿臣一块儿杀了吧!”言罢便拱手离去。 “逆子!” 哪怕他父皇在他背后龙颜大怒,他也走得泰然自若。 牢房里,几朵花被梅萧仁编了又拆,拆得还剩一朵,意味着仅剩明日了。 这些日子没有谁来过,连狱卒都极少从她的牢房外路过,让她的日子过得分外清静。 梅萧仁拿着花走到木栅边上,发现远处的牢房不知何时已经关满了人,但她周围的两三间依然空置,难怪她不觉得吵闹。 梅萧仁站在木栅后,关在那里面的人也能看见她,不过他们大都不屑地瞥过了脸去。 她觉得他们有的人看着眼熟,像是从前在魏国公府见过的几个大臣。 他们因何入狱,她不得而知,但他们总不至于像她一样时日无多…… 梅萧仁沉下眸子把玩着手里的花,俄而垂下手,花便从掌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第二三八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天亮了,梅萧仁从梦中醒来,身处的地方还是牢房。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地沉,梦见了很多人,但梦只能是梦,是没有的事。 梳洗之后,她坐在牢房里静静等待,等来了刑部尚书一行人。 刑部尚书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待狱卒打开牢门后入内宣道:“圣旨到,罪臣梅萧仁接旨。” 梅萧仁徐徐跪下叩首,“罪臣在。” “陛下有旨,上京府丞梅萧仁行贿买官,扰乱科举,败坏纲纪,有负天恩,罪不容恕,本该处以极刑,但朕念其为官之功绩显著,特赦其死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判罪臣梅萧仁游街示众,流放盈台,钦此!” “谢陛下隆恩。”梅萧仁拜过之后站起来,心中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 盈台这个地方她从前不知道,巧的是她入狱前一天,卫大学士与她提起过盈台,说那个地方远在荒芜的塞外,寸草不生,是个人间炼狱。 但是不久后梅萧仁就看开了,只要命还在,什么都会有,既然那地方还能有“盈台”这样的好名字,又怎会没有活路。 刑部尚书宣完旨后准备离开,梅萧仁忙叫住他,打听:“敢问尚书大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其他人?” 刑部尚书回头淡道:“你已自顾不暇,还是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 “尚书大人……”梅萧仁再次喊道,可是尚书大人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知道老李如何,心里的石头就难以落地。 半个时辰后,她在狱卒的指引下走出关了她二十多日的牢门,而魏国公的幕僚们还待在囚牢里。 梅萧仁路过数十间牢房,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撼,原来她之前看见的拥挤的牢房只是寥寥几间,外面这些都关满了人犯。人犯里有她眼熟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这些……都是罪臣?”梅萧仁惑然。 引路的狱卒道:“公子别管这些大人,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 暖阳下,梅萧仁默然登上冰冷的铁笼囚车。 游街示众对谁而言都是件耻事,但她逃过一死已经知足了,不会再怨其他。 囚车在官差的押解下离开刑部来到大街上,一如既往地引来众多百姓围观。 百姓们簇拥在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神色从好奇到吃惊,接着便不断有人在惊异:“那不是梅大人吗,府署衙门的梅大人!” 有人道:“梅大人是个好官啊,人家官当得大,却还跟着官差们上街转悠,又劝架又抓贼,任劳任怨。” 接着又有人叹道:“是啊,听说陛下这几日在惩治贪官污吏,怎么把好官也给抓了?” 有人答疑:“听说他的官位是假的,拿银子买的,这不是笑话吗?” 另一人不屑:“啊呸,人家配当官的大人还得掏银子买官,那些不配的,乌纱帽来得反倒轻巧,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这什么道理!”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手上原本拿着烂菜叶、臭鸡蛋想跟着起哄的人都纷纷丢了东西,默然看着囚车路过。 前方的百姓也早已聚成了两堵人墙,翘首看着官差们引着囚车走来。 忽然,人群中蹿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牵着两个孩子冲到路中,正对着囚车跪下,磕头道:“梅大人,谢梅大人替我亡夫主持公道,将凶手绳之以法。” 有人开始解释:“那是杨家包子铺的老板娘,她男人年前被个吃白食给打死了,那凶手竟是夏国的皇子殿下,本以为这人得白死了吧,没想到梅大人当着劝京城的面,判那皇子死罪,真是给咱大宁百姓长脸!” 有人接话:“听说那人犯后来还跑了,也是梅大人追出城去逮回来的,真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那可不,像梅大人这样的好官,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个老者急得拿拐杖着戳着地:“唉,这样的大人,怎么……怎么就给关囚车里了。” 妇人跪在路中道:“大人含冤入狱,民妇帮不了大人,只能带着两个孩子来给大人磕个头,送送行,大人的恩情民妇无以为报……”她说到这儿时已经泣不成声,两个孩子也哭成了泪人。 梅萧仁见不得女子和孩子哭,忙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并非什么恩情,夫人言重了,快带他们回去吧。” “大人这样的官都得被流放,还有天理在吗?”妇人含着泪朝周围押送囚车的官差喊道 官差们显得有些无奈,见此情形也不忍上前强行驱离。 街边又传来一个老妇人愤然的声音:“就是,朝廷还长眼睛吗,贪官污吏不杀,偏偏要把梅大人撵出京城去,还想让梅大人游街受人唾骂,他们以为我们这些老百姓也不长眼睛吗?” 梅萧仁转眼看去,那个声嘶力竭地帮她声讨的老妇人她印象很深,就是之前在街上拿葱指着她骂,说她有空欺压百姓,没空抓采花贼的老人。 她入狱前,活阎王以她的名义抓回采花贼,让这位老人家安心了。 “梅大人是好官,放了梅大人!” 不知是谁在人群喊了这一声,引得百姓群起附和:“放了梅大人……放了梅大人……” 群情激愤,声若雷霆,囚车旁的官差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 梅萧仁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她自诩在京城并无多大作为,没想到他们还能记得她,为她义愤填膺。 但是民怎能与皇权斗,无论他们怎么拥戴她,怎么为她求情,都拦不住陛下要将她流放的圣旨。 官差随后将拦路的妇人和孩子带离。守在路边的官差也把守得更为严密,谨防再有百姓冲出来拦车。 街边茶肆,卫疏影端着茶站在二楼窗前,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呼声,靠着栏杆,深皱着眉感叹:“游街示众成了当街颂功,砚台,你说小钰儿的脑袋是吃什么长的,怎么就……怎么就那么好使呢!” “奴才怎敢妄议相爷的脑袋。”砚台朝楼下望了一眼,“主子,囚车都走了,该换地方了吧。” “不急,路还远着呢。”卫疏影抬手将茶杯送到嘴边,优哉游哉地品了一口。 第二三九章 心上之人 梅萧仁站在囚车上,目光流连着街上的每一个角落,可是一路都没能看见谁的身影。 今日之后,就是天各一方。 囚车离开市集,周围往来的人越来越少,梅萧仁最后的期盼也变得越来越渺茫,等囚车快驶到城门口时。她抬头望见“上京”二字,不经意间红了眼眶。 她开始频繁回望,街口人来人往,就是无人停留,后来囚车渐渐走远,她也被泪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那里的人和物…… 梅萧仁望向天上,不让眼泪留下来,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她觉得当男人最难的地方。她一向见不得姑娘家哭,一见就心软,但是却偏偏没机会让别人为她心软,真不公平。 她这么一想,又垂下眸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囚车并未从东门出城,临近城门时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往城北的方向行进。 盈台那个地方远在塞外,应当从北门出入,梅萧仁不觉得奇怪,后来四周逐渐开阔,前方的路和风景对她而言分外熟悉,还有那座府邸。 眼前所见让她愈加失魂,像是在她本就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上雪上加霜,以致车轮每往前滚一周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囚车还是没有避开她怕见的一切,反而顺着宽广的大道越发靠近那座府邸,最终竟在府门前停下。 官差打开铁笼,唤她下去。 梅萧仁望着恢弘的府门,愣了半晌,缓缓问道:“为什么来这儿?” “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 梅萧仁走下囚车,走上台阶,望着相国府的牌匾,步子放得分外迟缓。 正中的府门已为她大大敞开,她从中间走过,两旁的侍卫便齐齐朝她拱手行礼, 行云就等在门内,见梅萧仁走来,笑道:“公子受委屈了,快请。” “为什么我……为……”梅萧仁指着府内,诧异得有些语无伦次。 行云不答,对她言:“公子请随奴才来。” 行云带着她穿过前庭走进后苑。 明媚的阳光照着花园里的山山水水、亭台楼阁,后苑深处有一片小湖,长桥如虹飞度湖上。她跟着流云走过长桥,到了湖边的一座阁楼前。 早在桥上时,梅萧仁的目光就凝在了阁楼前的匾额上,那匾额被一块红布盖住,看上去是新的。 阁楼的门紧闭,梅萧仁朝着阁楼走了几步,站在离台阶还有几丈远的地方,行云送她至桥下就已离开。 清风拂过湖边的细柳,也吹起她几缕边发,在素净的脸上轻抚。 俄而门开了,一阵风袭入,撩动着他的衣袂映入她眼眸。 梅萧仁眼中的泪如珠般剔透,在望见他身影的一瞬,滚落数颗。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何况二十多日…… 顾楚钰慢步朝她走来,心中纵言千言,却不知该以哪句开口。 梅萧仁含着泪笑了笑,“我知道,你又救了我一命。”又哽咽着说,“让陛下收回成命,不容易吧?” 顾楚钰停下脚步,站在离她还有些距离的地方,没答。 她又问:“那些拦街请愿的百姓和那些造势的人,也是你找来的,对吗?” 起初她以为那些百姓是自发为她抱不平,可就算百姓再想为她说话,上京城也不是一个他们可以随便开口的地方。 刚才囚车行进的一路上,骂朝廷纵容贪官污吏的人有,骂朝廷不长眼睛的人也有,放在平时,恐怕早已被流月抓回了隐月台大狱,今日街上却毫无波澜。 她想,百姓们平日不敢言,今日如此胆大,不是不是怕死,而是有人给他们吃过定心丸。 梅萧仁又道:“你想借这场游街示众,借百姓的呼声让陛下放了我……” “萧萧,你想多了。”顾楚钰打断她的话。 梅萧仁本有些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盈眶的热泪也凉了,就好似挨了一盆冷水。 顾楚钰唤道,“过来看看,喜欢这个地方吗,不喜欢再另挑。” 梅萧仁顿时有些莫名其妙,皱着眉走近,走到匾额下时,见上面垂着一根绳子。 她伸手去拉,遮着匾额的红绸翩然滑落,两个崭新的字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写的是——盈台。 梅萧仁还没来得及多看,恍恍惚惚间,落下来的红绸正好盖在她头上,遮挡了她的视线。 未几,顾楚钰揭开她头上红绸,伸手撩过她脸上的乱发绕到耳后,道:“我想让整个上京都看好了,我要包庇你。” 梅萧仁抬头,再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字,怎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颦眉望着他,“你这么做,得落多少话柄……” “名声、民心都乃身外之物,唯你是我心上之人,不容有失。” 顾楚钰话音落后不久,一个泪人扑到他怀里,环在他腰间的手抱他抱得紧紧的。 他稳稳地接住,把她箍在怀中,俯下头轻吻她的发,“抱歉,久等了。” “等没关系,可是我让叶知给你带话说我想见你,你怎么也不来?” 梅萧仁心下忿忿,撇过脸去,正好看见顾楚钰悄然抬手,指尖拿着一朵枯草编作的花。 那是她编的花,大都拆了,只剩一朵被她丢在了牢房里,就在牢门边上…… 他来过。 梅萧仁即问:“什么时候?” 顾楚钰低眼看着她,唇角微扬,“你睡得正香的时候。” “为什么不叫醒我?”梅萧仁急道,“我找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很重要的事!” “萧萧,如果我说我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你信吗?”顾楚钰平静地道。 梅萧仁摇摇头,不解:“什么意思?” “我去见你,仅是因为我想、我能,并非是谁带了什么话。” 她追问:“叶知他……他没来过?” 梅萧仁不明白,照老叶那日的反应,他应当传过话了才会好奇楚钰为什么没有来。如今楚钰却说他根本没收到什么消息。 顾楚钰松开梅萧仁,沉静了一会儿才徐徐言:“萧萧,之所以会发生这场风波,是因为你我从看见那封信起就防错了人。” 第二四零章 一报还一报 梅萧仁望着顾楚钰,纵然神色镇定,可刚平静下来的心已被顾楚钰的话惊起了波澜。 她心中有了猜测,一种骇人的猜测。 顾楚钰也看着她,心下明白,以她的聪慧,怎会琢磨不到他指的人是谁。但是事实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她和那个人相识比与他认识还要早数年,他们从前朝夕相处,几乎形影不离,她甚至把他当做亲人一样对待…… 被亲人背叛的滋味,何其难受。 顾楚钰伸手覆上她的脸,指腹揩去她眼角残泪,“你要把他怎样都可以。” “我想知道证据。”梅萧仁看他的眼神比什么时候都要认真。 “我命吏部尚书查过,吏部没有所谓你买官证据,你的功名和升调记录并无破绽,知晓此事的官吏也没有宣扬,因为一旦追究起来,他们也脱不了干系。”顾楚钰又言,“所以,告密者本就知情,他身在吏部只是巧合而已。” 梅萧仁摇了摇头,“这点说不通,我与叶知相识是在上任的路上,我怎么当的官,他岂会知情?” “没有人比他更早认识你,且身在上京,还得纪恒信任,否则纪恒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在没有证据之际贸然向陛下出首。” 梅萧仁转眸看向一旁,他的话不无道理,但是数年的情谊让她心中仍存侥幸。 “还有,他向我举报你和向魏国公出首是一前一后,你可知为何会有如此转折?” “因为这期间他正好得知你我相识……”梅萧仁凝眸答道,她回过神,皱紧了眉追问,“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老叶没有理由这么做。” 顾楚钰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好的纸笺,“这就是理由。” 梅萧仁缓缓伸手去拿,展开过目。 城南。 梅萧仁已换回常服,遣走院子所有的下人,独自静候在石桌旁,从茶烫等到茶凉,从斜阳残照等至明月高悬。 夜深人静,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叶知下轿进府,一直埋头看着脚前的路,步子难稳,走得摇摇晃晃。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酒坛,跨过门槛时,不知何故停留了片刻,而后将手中的酒坛猛地砸向地上。 “啪”地一声,惊破了四周的静谧。 梅萧仁还坐在石桌旁,淡然看着叶知如今的举动,又在他抬眼之前先喊了声:“老叶。” 叶知抬起头,脸上的烦躁还未完全收敛,眼中又布满惊色,半晌才愣道:“大人……大人你不是被……被流放了吗?” “是相爷救了我。” 叶知闻言轻笑了两声,再次垂下头,漫不经心地应道:“原来如此,大人能逃过一劫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拖长了话音,又言,“早知大人无事,就该邀大人同去饮酒,咱们一醉方休,也好替大人洗洗牢中的晦气。” 叶知的语气越来越淡,淡得让她体会到了陌生。 “你真的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叶知抬起头,脸颊染了醉意分外地红,缓步走到她身边的坐下,笑叹,“大人对叶知有恩哪!” 梅萧仁目视前方,平静地问,“你我之间,是恩吗?” “难道不是吗?”叶知又笑了笑,笑得讽刺。 “抛开这次的事,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抱歉?”梅萧仁又自己摇头否定,“不,这两个字的分量太轻,不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还?” 叶知一手扶着石桌,一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忽然变得异常生冷:“大人,你还不了!” “所以你要我身败名裂,要我拿命去偿你的受的冤?”梅萧仁言辞灼灼地追问。 叶知坦然抬头看向梅萧仁,“我没想让你死,可我也看不得你平步青云。”他一笑,“大人,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从前我不知道我的功名……” 叶知抢话:“你知道又如何,你会在他们移花接木时可怜那个读书人,把本该是他的答卷和功名还给他吗?” 梅萧仁转眼看向它处,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人都有私心,她不知道在回到那时她是会选大义还是会选私心,毕竟她就那一次机会,若是当不了官,她就得坐上楚家的花轿。 叶知又笑了几声,慢慢地叹:“大人,你家底殷实,可曾想过你的银子能毁了一个寒门书生的一世!” 夜凉如水,梅萧仁的心也一样地寒。 顾楚钰给她看的是吏部的主事的供词,那个主事说他们当初为了帮她谋得功名,将解元的答卷誊抄了一遍,冠以她的名字。 吏部的主事说他已记不清那个解元的名字,只记得他姓叶。 他们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可是不知怎么的,那个书生知道了他们的勾当,曾闹过衙门以求公道。他们见其出身寒门便没有理睬,后来被闹得烦了,将之教训一顿之后判以终身禁考,以示惩戒。 虽然她不知叶知从哪儿得知了此事,但他后来知道的不止是他的功名没了,还知道那个夺走他功名和前程的人是她。 因此就有了他们在半道上的萍水相逢…… 梅萧仁倒是好奇:“你如此恨我,在我身边蛰伏数年只为一朝报复,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一刀?” “我说了我没想要你的命!”叶知厉声喊道,“我帮你,只是想让你早日高升,从云端坠落,尝尝从一个满怀希望、前程似锦的人变成一个流落街头、受尽欺凌的弱者是什么滋味!” 梅萧仁扬了扬唇角,“所以你今天去喝了一通庆功酒?” “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还不快动手杀了我?”叶知抬头看着她,哂笑。 梅萧仁看了看一旁,没有作声。 “你真傻,该不该仁慈的时候都仁慈,你此番逃过一劫,却留着我这个祸患,就不怕我继续报复你?” 梅萧仁站起身来朝府门走去,边走便寒凉地道:“一报还一报,你我两清,今后好好照顾你母亲。” 叶知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眼底失了神,自嘲般地笑了,“我又何尝不傻……” 第二四一章 桥归桥,路归路 梅萧仁回到街口,登上马车,一言不发地坐下。 她去了多久,顾楚钰就在车上等了多久,见她平静的回来,问道:“打算原谅?” “我若原谅,就会待他如从前一样,但是不会,若让我杀了他,我也做不到。”梅萧仁沉了口气,凝眸喟叹,“我恨他毁我前程,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恨过我,不想再论孰是孰非,两清,最好。” 顾楚钰点了下头,既是她的选择,他理当尊重。 月已中天。 梅萧仁与顾楚钰并肩走入相府大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仿佛看开了很多,不再舍不得从前的拥有,只是有些伤痛需要时日去愈合。 厅堂里亮着灯,她跟随顾楚钰进去,看见卫大学士正等在里面。 卫疏影坐在厅堂旁,不禁抱怨:“相爷,人家的梅老弟刚刚死里逃生,你也不让人家歇歇。” “是我要出去,相爷只是陪我而已。”梅萧仁笑了笑,站在卫疏影面前,揖手行了个大礼,“这次大学士定也没少为我的事出力,谢过大学士。” “哪里哪里,我能帮什么忙,顶多只能帮相爷跑跑腿,毕竟要想救你得靠脑子,靠不了才华。”卫疏影又是一声感叹,“你是不知道你这个师傅有多老谋深算,让人家纪恒差点把肠子都给悔青了!” 顾楚钰从卫疏影面前路过,略瞥了卫疏影几眼,默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梅萧仁落座在他身旁,不免好奇:“相爷做什么了?” “其实你这桩祸事对相府而言大大不利,我以为相爷若要救你,怎么着都得成全魏国公府。”卫疏影一本正经地到,“你想啊,你坏了科举的公平,他若向着你,必会得引起百姓不服,那时民心就会向着魏国公府,而且相爷还得放弃教训夏国的机会,也是在助长纪恒的气焰。” “那现在是什么局面?” “他从你入狱那天起就打着抓贪官污吏的旗号抓纪恒的幕僚,阵势虽大,吓到了百姓,但百姓又不知抓的是谁的党羽,只会觉得相府难得做了一次好事。”卫疏影又笑言,“只要纪恒出来阻止,那他在百姓眼里就成了包庇贪官污吏的恶人,而他最在意名声,眼睁睁幕僚入狱,也只得把打掉的牙往肚里咽。” 梅萧仁唇边浮出笑意,她已不是第一次领会相爷的高明。 “纪恒手里握着你,相爷手里握着纪恒的幕僚,接着就是一场博弈,看谁先服软,这个时候相爷不能表露出丝毫对你的在乎,否则纪恒必定会赌到最后,拿你的命换他的幕僚和相爷的妥协。”卫疏影叹道,“只有让纪恒看着相爷把你打入大牢,晾在牢里不管不顾,他才会掂量你在相爷心中的分量是否够让相爷妥协,若是不够,一旦相爷宁肯舍你来个鱼死网破,他就输定了。” 卫大学士说后来的事还得谢谢江叡,要不是江叡到牢里看见了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就不会去找陛下闹。 江叡那一闹,让魏国公领会到了楚钰真乃铁石心肠,否则不会逼得江叡亲自救她并且以命相挟。 所以魏国公自知玩不起,便在她行刑的前一晚连夜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以保住他那些幕僚的命。 于是斩首的圣旨就这样变成了流放,之后楚钰来了牢房。 她游街示众时发生的事的确是楚钰在背后操纵,是他找了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来拦囚车,也是他派人在人群中起哄。等到百姓群情激愤时,他包庇她,便是顺应民心,而陛下和魏国公素来在意民心,断不敢再轻易处置她。 这场祸事的结果是她平安脱身,而楚钰抓贪官污吏得了民心,救她的举动也得了民心,但魏国公的幕僚还在牢里,魏国公还曾气得病倒…… 梅萧仁听完卫大学士的叙述,转眼看向一旁安然饮茶的人,深深地觉得她澎湃的心潮非“钦佩”二字能够概括。 原来民心这个东西,他想要则要,平时只是不太计较。 梅萧仁对相府里的路还不熟悉,楚钰亲自送她回到她的新住处。 屋檐下的数盏灯笼照亮了匾额,梅萧仁看着上面的字,忽然想起一事,忙问:“我如今是不是只能住在这个地方?” “当然,除非陛下收回流放的旨意。”顾楚钰淡淡答。 梅萧仁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头,“相爷,你这是不是把我一块儿算进去了?” 他握住她送上门的手,唇角微扬,“这并非对你的算计,而是考虑,” 次日清晨,梅萧仁出了趟门。 既然她和叶知已经桥归桥、路归路,那她今后不会去打扰他们母子的生活,可是自在飞花是她收留的人,叶知未必肯照顾,所以昨晚她与楚钰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回他们。 梅萧仁乘着马车前往城郊,车外跟着几个侍卫,上京城已经恢复以往的宁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停在医庐外,梅萧仁撩开车帘看见院门外竟有两个侍卫把守在此,从衣着来看,是魏国公府的人。 她走到门前,他们便将她拦下,“国公大人有令,叶夫人需要休养,谁都不得打扰。” 梅萧仁不明白,魏国公怎会派人保护叶知的母亲,难道他已器重关心叶知关心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她不能进去,想必叶大娘也不能出来,如此看来,是保护还是挟持就说不清了。 叶大娘生性善良,应当不知叶知与她的过往和他待在她身边的意图,从前待她的好是真的。 见此情形,她应当进去看看叶大娘是否安好,亦能当做是去道个别。 门前只有两个国公府的侍卫,而她身后站的是隐月台的人,进这道门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两个侍卫被极不情愿地“请”到了一旁。梅萧仁推门入内,发现院中比冬日还要萧条,不过屋里多了两个伺候的婢女。 她从进门到进屋都没见过上官大夫,从婢女那儿得知上官大夫已被遣走,取他而代之的是一位宫里的御医,其隔三差五来看看,不住在这儿。 此时叶大娘正坐在床上给两个孩子讲故事,面容还是那样和蔼。梅萧仁看在眼里,心下一阵酸涩。 第二四二章 锦绣前程 叶知的母亲被魏国公困在这里,叶知必定知情,既然他没有阻止,那叶大娘便难得自由。 梅萧仁在里屋门前迟疑良久。如果她把自在和飞花带走,等同于要留叶大娘孤身一人在此。 她正略有所思之际,听见叶大娘喊道:“大人来了?” 梅萧仁回过神,应了声是,走到床边坐下,关切道:“叶大娘近来怎么样,身子可好?” “劳大人关心,民妇周身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在哪儿都是得过且过。”叶大娘笑了笑,又问,“叶知呢,他怎么样,有没有让大人操心?” 梅萧仁沉下眸子,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叶大娘说笑了,叶知几时让我操过心,从前不曾,如今他已是朝廷命官,更加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朝廷命官?”叶母霎时皱紧了眉,焦急地问,“他做了官?” “难道叶大娘你还不知?”梅萧仁云里雾里。叶知隔三差五都会来看他娘,他入朝为官这么重要的事怎会不告诉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当的官?是不是魏国公……”叶母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如果她问出口,那大人定会刨根问底,可是有些过往她已不想再提,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叶大娘你知道魏国公?” 叶母忙解释:“是叶知说的,说他结识了国公大人。” “叶大娘你放心吧,叶知已在年前得偿所愿,进了吏部当值。” “是吗?”叶母轻应了声。 梅萧仁听得出叶大娘的语气变得如浮羽般飘忽,她见叶大娘的神色也跟着黯然了不少,心下更加不解。 儿子实现了心愿,当母亲的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叶大娘你怎么了?”她试探着问道。 叶母摇了摇头,因病而泛白的唇边浮出薄笑,“没什么,我只是一时不敢相信,不过大人说的岂能有假,我替叶知高兴。” 梅萧仁看向站在一旁的自在飞花兄妹,笑问:“这两个孩子没给叶大娘添麻烦吧?” “怎么会麻烦呢,有他们作伴,民妇的日子才不难熬。” 一个婢女端着药碗进来道:“夫人该喝药了。” 叶母问梅萧仁,“他们是大人派来照顾民妇的吗?” 梅萧仁猜这应当是叶知对他母亲有所隐瞒,她不知缘由,也不能戳破,便说了声是。 让叶大娘以为这些人是她所安排,总比让叶大娘得知自己已被困身于此要好。 梅萧仁陪叶大娘坐了一会儿便独自离开,心中的念头也已经打消,谁也没带走。 叶母脸上的笑容在梅萧仁的脚步声远去后就散了,她遣走婢女,让自在飞花也到外面去玩,独自闷坐在床榻上,而后徐徐闭上眼,哽咽了几下。 她的眼睛是看不见,但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大人的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她清清楚楚。 “叶知啊……”叶母垂泪喊出了声,枯瘦的手霎时攥紧被褥,怎一个痛心…… 骄阳下,魏国公府正中的府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且肃穆的声响,像是在恭迎正从中门走入的人。 叶知进门后径直走向前厅,侯在两旁的官吏们毕恭毕敬地弯腰拱手,哪怕他们中有些人的品阶远在他之上。 叶知身着锦绣直裾,步履迈得矫健沉稳,进了前厅便朝主位上的人行礼,唤道:“义父。” 魏国公欣慰地笑了笑,亲自起身扶他站好,“快快免礼。” “多谢义父。”叶知泰然道。 厅堂旁的一个官吏带头揖手:“恭喜国公大人喜得义子,公子风华正茂,乃国之英才,今后定能为国公大人和陛下分忧,卑职等也将竭力扶持公子,唯公子马首是瞻。” 厅堂里外的官吏们纷纷附和:“恭喜国公大人。” “诸位刚刚逃离牢狱之灾,说起此事,老夫心中实在有愧……”魏国公朝周围的官吏作揖,“对不住啊。” “国公大人无需内疚,此番乃是顾相狡诈,借此风波除异己,陷我等于不义,对大人也多番算计,我等不怨国公大人。”官吏叹道,“卑职等没有被顾相抓住把柄才逃过一截,但好几个大人仅因一点小错就被革职,还有被斩的马大人,实在是……” “苍蝇不叮无缝蛋,他们为官有失,老夫也保不了他们,今后尔等需引以为鉴,不能为不可为之事,切勿让相府抓住尾巴。”魏国公肃然叮嘱。 众人应道:“卑职明白。” 魏国公收回目光看向叶知,拍了拍他的肩,“叶知,今后你就住进国公府来,待在义父身边,义父会把你当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全心全意为你筹谋,让你有个锦绣前程,定不比梅萧仁从前差。” “谢义父栽培。” 魏国公邀叶知同坐主位,坐下后叹道:“义父早有要收你当义子的心思,谁知你偏考虑到现在,是信不过义父?” 叶知摇头,“非也,叶知从前还有前尘未了,没想过以后。” “唉,这次是义父欠考虑,输给了顾相,没能为你好好出口气,但以后还有机会,梅萧仁能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叶知即道:“义父,叶知的恩怨已了,今后只会为自己的前程而活,不再想其他。” “好吧,既然你已放下,那义父也不再追究。” 有官吏言:“国公大人,顾相借此次风波笼络了民心,于我等大大不利,还望国公大人拿个主意,如何才能挽回局面。” 魏国公亦为此伤神,“国公府和诸位能保全到现在,靠的是太后和陛下还肯听老夫一言以及民心所向,如今顾相得意,老夫何尝不心急,但相府在此事上仍占上风,不好应对……” “义父莫急,应对夏国屯兵一事上,顺应民心的仍是义父,百姓恐惧战乱,都盼着能过太平日子,只要义父坚持己见,他们定会如从前一样拥护国公府。”叶知言道。 “老夫之前执意要杀梅萧仁,本是盼着顾相能为他让步,谁知失算,如今我老夫已找不到顾相的软肋,如何坚持己见与顾相抗衡?” “叶知有一个主意,可解义父的难题,即便顾相不肯让步,亦能让国公府挽回民心。” 第二四三章 另辟蹊径 阳春三月,上京的桃花开得正嫣然。 梅萧仁早已得知叶知被魏国公收为义子的消息,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则让人唏嘘的消息…… 魏国公为了顺应民心阻止战事,与太后一同做了个在百姓眼里极为大公无私的决定 送昊阳县主去夏国和亲 对于这个提议,陛下不仅同意,还主动加封昊阳县主为公主,并赐以丰厚的嫁妆,送她远嫁夏国。 昊阳县主为此在宫里大闹过,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法子都用了,却没能换来谁的一丁点同情。 魏国公寄希望于夏国能看在联姻的份上,撤了十万大军。一旦夏国撤军,陛下便不会同意顾楚钰主动攻夏,若顾楚钰逆陛下之意强行出兵,便会失了到手的民心,得益的就是魏国公府。 顾楚钰与她说起此事时就断言夏国不会撤军,用不着白白搭上一个人。 他曾劝谏过陛下,可是陛下一门心思地想过太平日子,不在乎送个人去夏国。陛下为防他再横加干涉,竟说他和夏君之间必须有个人娶了昊阳。 昊阳得知此事之后,立马跑来相府求娶。 顾楚钰自然没有答应,但他给昊阳出了主意,说只要昊阳不答应和亲并亲自把此事闹大,闹到民间去,那大宁的百姓会看在她是个小姑娘的份上,改变对此事的看法。 只要魏国公在世人眼中的大公无私变作了铁石心肠,那魏国公和太后就不得不放弃让昊阳和亲的念头。 但是昊阳在意的似乎并不是有无化解此事的办法,而是他的选择。 顾楚钰死活不肯娶的态度让昊阳觉得很伤心,伤了心就容易任性。 十六岁的姑娘任性起来果真是无所顾忌,就像她当年为了逃婚,不惜女扮男装冒险踏上官途一样,昊阳竟然为了和顾楚钰赌气,当即跑回宫中接下了陛下的旨意。 不仅如此,昊阳还在接旨后着盛装来到顾楚钰面前,愤然直言道:“我会让你后悔的!” 那时梅萧仁就站在顾楚钰的身边,她被昊阳的举动给震撼了一把,她发现楚钰也在那一瞬间表露出了难得的不知所措和无言以对。 昊阳走后,楚钰转身进府,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他说:“女人的想法是世上最难揣测和应付的东西。” 后来楚钰还说他佩服卫疏影,因为卫疏影整日流连于花丛中且从不觉得心力交瘁,真是厉害。 梅萧仁觉得这大概就是楚钰不好女色的原因吧,他肯让她近身,所以他觉得她比女人省心? 那这个误会也太深了些…… 就在满城桃花竞芳菲的时候,昊阳公主的行驾开始起驾前往夏国。 这一日陛下带领朝臣在东城门外相送,梅萧仁也悄悄跟去了,站在城楼上的看着下面的盛况。 她望着那辆华丽的马车,不禁喟叹,里面坐的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太后他们竟也忍心让之成为政治的牺牲…… 后来梅萧仁还有一个惊然的发现,领头护送昊阳公主远赴夏国的人是叶知。 车驾远去,声势浩大。公主出嫁看起来体面,但实则昊阳仅是送往夏国的一个“礼”而已。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梅萧仁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回过神才发现城楼下的群臣已经散了多时,而他在她身边。 梅萧仁叹道:“原来皇族的县主殿下也逃不了被人操纵的命运。” “那是她自己答应的,人若不想自救,任别人再怎么拉她都无用。” 梅萧仁望着远处已如蚂蚁般渺小的车队,颦眉:“可她才十六岁,你说,她会后悔吗?” “你后悔吗?” 梅萧仁一愣,看向顾楚钰,“相爷指什么?” “你十六岁入朝为官,从正七品升迁至正四品,再到如今的一无所有还险些丢了命,你可曾为当年入仕的决定后悔过?” “这件事容不得我后悔,否则我从十六岁起就得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赌一把至少还有一条崭新的路可以走。” 顾楚钰转眼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像行尸走肉?” 梅萧仁想了想,这还真不好与楚钰解释,她总不能说如果她被逼嫁给他堂弟的话,她就会失去活这一辈子的意义。 但是她可以转变一下,另解释道:“我会被逼着娶一个不想娶的姑娘,然后被困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一世,什么夙愿、什么抱负都将成为空想。” 顾楚钰唇角上扬,“你现在还想继续你的抱负吗?” “现在?现在我都不知道我该以什么为抱负,是以就这样平平安安活一辈子为愿景,还是……另起炉灶、再血前耻。” 未此,梅萧仁又好奇地问,“你说,我还能再考科举吗,这次的功名朝廷会认吗?” 顾楚钰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梅萧仁有些失落地垂下眸子,“差点忘了,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哪有罪人进贡院考科举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楚钰轻言安慰。 “算了,不想了。”梅萧仁十分轻松地笑了笑。 她故意答得洒脱,但顾楚钰却能从她眼中捕捉到她真正的心思。 顾楚钰负手望着城楼下,徐徐言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参加科举,但是……这与你选择平平安安度过一世并无区别。” 梅萧仁恍然明了,他是在暗指她考不上,于是她的一颗心就这样凉成了冰碴子,忿忿不平地说了句:“学生不才,师傅之过!” 三日后,醉仙居二楼雅间。 梅萧仁的眼前摆的是满满一桌子江南菜,无意间又勾起了她思乡的心思。 她闲散到现在,和楚钰光顾过醉仙居多次,一次比一次更想家,尤其是她现在不用忙于公事,没有别的消遣可以冲淡她死里逃生后对亲人的思念。 今日顾楚钰邀她来这儿,除了给她备了一桌子她喜欢的菜式外,还带来了别的东西。 梅萧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她看着封页上的字甚为惊异,抬头问道:“作甚?” “学生不才,做师傅的只好另辟蹊径。”顾楚钰端起茶杯送至唇边,继续言道,“上面的官职,你可以随便挑。” 她再次沉眼看向手里拿的东西,这是大宁的官职簿。 第二四四章 上天的决定 梅萧仁不禁皱了皱眉,“这样……好吗?” 顾楚钰抬眼看向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想要讨回她手里的东西,故意淡道:“若是觉得不好,就当我没说。” 如此机遇,梅萧仁怎舍得放弃,她把官职簿紧紧地护在怀里,“其实我从前也没觉得买官的作法好。”她笑了笑,又言,“好不好不重要,反正我脸皮不薄。” 她翻开官职簿,大致看了一遍,心下又冒出一个疑问,“这上面的官职并非全都空缺,我怎知该选哪个?” “你看上哪个,我让他们给你腾地方。” 梅萧仁翻页的手顿了顿,随后合上官职簿,道:“这才是真不好,劳烦相爷让人把空缺圈出来,我再选。” “那你不妨回上京府署,府尹一职尚且空缺。” 梅萧仁摇头,“我入过狱,被定过罪,即便事情已经过去,那也是我的一个污迹,如今得相爷你包庇逃过一截还升至三品,回去只怕难以服众。” 她把官职簿放到桌上,双手托腮,“我不求官职有多大,七品都行,大不了从头来一次。”又补话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宣州看看,有没有上任之后还能往宣州走一趟的官职?” “你若回了宣州,还想再来上京这个是非之地?” “为什么不想,哪有救命之恩还没报,半道就跑路的。”梅萧仁笑叹,又敛了笑容,垂下眸子,“知府大人因我被革职,我理当回去向他赔罪,去去就回。” 顾楚钰点头应允,“出去走走也好,待你无牵无挂,再回来东山再起。” 第二日午后,梅萧仁与顾楚钰在花园里对弈。 行云走来,呈上一沓册子,每本都对应着一个官职,上面详细记载着这个官职的职责及近来的差事。 梅萧仁看完所有,一时难以做什么决定。 她从没挑过官职,每次都是拿着吏部的调令上任,然后再学怎么坐稳这个位子。 她面前摆着的官职大到巡抚,小到六部主事,都有去江南的机会,对她而言并无差别。 梅萧仁思前想后,决定让上天来帮她做一次选择。 当着楚钰的面,她闭上眼,让行云将这些大小一样的册子打乱顺序叠放在桌上。 梅萧仁伸出食指在侧面游走,最终停留在一册上。 她睁眼,取出那本册子打开,对应的官职是兵部主事,正六品,近来需要从各军备粮仓征调粮草赴云县边境,为可能会发生的战事做准备。 她看着文书道:“还可以,只是沿路收粮送去云县,不难办。” “你喜欢就好。” 顾楚钰亲自点头,吏部的任命文书下得比什么时候都要快。梅萧仁被再次授以官职的事传遍上京的大街小巷,好似风起云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自打有了游街的那一出,梅萧仁复职便是民心所向,百姓听闻她重返朝堂,自然高兴。 但这是一则让魏国公极其幕僚甚觉头疼的消息。即便他们与梅萧仁已是陌路殊途,也不得不承认梅萧仁的能耐不容小觑,若顾相大加扶持,其恐怕会成为相府最得力的一只手。 兵部。 梅萧仁上任的第一日,刚下轿就被眼前的场面给惊住了…… 上至兵部尚书,下至没有官职品阶的小吏,近百号人都站在兵部大门外,等候她一人前来。 想当年她一路高升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在宣州府衙上任时被高靖书冷待,在上京府署时被陶府尹刁难,如今她做回六品官,反而备受关照,即便是狐假虎威,也让人心下舒畅。 来日方长,她个人的威信可以慢慢立。 兵部尚书亲自迎上来,“梅大人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梅萧仁颔首道:“尚书大人客气了,卑职怎敢当。” “哪里哪里,本官早就见识过梅大人过人的胆识,佩服已久,如今梅大人能挑中兵部任职,实乃本官与中下属之幸。” 兵部尚书一边引她入内,一边又言,“先前梅大人因祸被革职,本官还叹天妒英才,幸好上天有眼,让贤弟浴火重生,贤弟放心,该忘的事,本官与众下属定会忘个干净,贤弟今后安心在此当值,有任何难处尽管与本官讲。” 一部尚书肯与她称兄道弟,还是楚钰的面子大。 兵部的主事不止她一个,尚书大人为她备了一个单独的官廨,十分宽敞,在侍郎大人官廨的隔壁。 兵部尚书引她看向屋里的陈设,“听说贤弟喜欢梅花,这些物什都是特地为贤弟准备的,贤弟可还满意?若不满意,本官即刻命他们换掉。” 梅萧仁环顾一周,果然,无论是架上的花瓶还是桌上的砚台,上面的纹饰都是梅花。 她客气道:“不用不用,尚书大人费心了。” 官廨再好,现在也不是她能长坐于此的时候,她要办的第一件差事是筹备军粮,押粮赴宣州云县。 待兵部安排好一切,就到了她该启程的时候。 押粮不比巡视也不是游山玩水,行程赶,除了坐船就得策马赶路,为此,在她离开的前一天,楚钰带她到马厩,为她挑了一匹马。 夏国宝驹梅萧仁已见过数匹,但眼前这匹比她见过的所有都要高大挺拔,一看就是匹千金难求的绝世良驹。 梅萧仁站在马厩里,抚着乌黑光亮的马鬃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逐风。”顾楚钰在外面回答。 “真是匹好马,得来不易吧?” “它曾被夏国老国君选作御马,但其年事已高,无福享受,便割爱将之献予大宁。” 一说起夏国宝驹,梅萧仁就会想起江叡,道:“说起来,我还欠裕王殿下一匹夏国宝驹,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他,他又走了吗?” “没有,他被陛下禁足在宫里。” 梅萧仁闻言惊讶:“犯了错?” “兴许。”顾楚钰接着说,“不用在意,裕王消停是好事。” 梅萧仁默默地抚摸着逐风,就像在爱护一件绝世珍宝。 “好好照顾它,它还要陪我很久。” 她听楚钰在她身后说道,便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答:“知道了。” 第二四五章 水深火热 骄阳似火。 顾楚钰在城门口相送,临别之际,仅一句叮嘱:“保护好自己。” 周围既有兵部来送行的同僚们,也有百来个随行的士兵,梅萧仁只能以下属面对上司的姿态,毕恭毕敬地拱手称是。 这一走得分别数月,她若不去,老李因她被革职的始终是压在她心里的一块大石,而且她实在很想回家看看;去了,眼前这个人她也舍不得。 好在他们来日方长。 梅萧仁唇角微扬,低语:“相爷,保重,浊世纷扰,我一定回来陪你。” 顾楚钰广袖一抬,在袖子的遮挡下,他俯下头以好似耳语的动作吻了她的侧脸,然后放她远行。 他知道,她想去看李道远只是其一,她刚历大劫,生死攸关之际最牵挂的应当是亲人,所以她会比什么时候都要想家。 上京诸事未平,他又力排众议扶她重返朝堂,以致有些人心中积怨,会惹是生非。他还要在这儿让他们消停,不能陪她同去,惟愿她一路安好。 周围的人都以为二人只是在窃窃私语,唯有站在城楼正中的人看得真切。 江叡从魏国公那儿知她靠着顾楚钰的扶持再次为官,进了兵部不说,还要远行。 他不明白小人为何如此执着于要在朝堂立足,差点丢了命都仍肯不放弃,也不理会近来像骤雨一样浇向她的蜚短流长。 但她要走,他得送,便以一年不离京城为条件,换得他父皇同意他来这儿送行。 从她出现到人马远去,顾楚钰都在她身边,他想,她应当不希望他在此时露面吧,所以他登上城楼,谁知心里又被眼前所见给扎了一刀。 江叡望着渐行渐远的人 马,自言自语:“小人,保重。” 梅萧仁带着随性的士兵策马赶至新阳,然后在新阳上船,乘舟东下。 随行的还有几个兵部的官吏。 船在江上行,他们说自打这条运河贯通之后,上京到宣州所需的时日大大缩减,一旦两国发生战事,粮草和援兵都能靠漕运运抵宣州,耗费的时日少,运得还多。 梅萧仁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倒退的山壁出神。 当初开凿这条运河的时候,外面传的是此河乃是供陛下东巡游玩之用,且是楚钰的提议。 因陛下素来重女色、好玩乐,以致所有人都觉得楚钰是在纵容陛下沉迷享乐,所以开凿运河之举被诟病劳民伤财。 她曾主持过宣州的河工,知晓挖这条河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看上去的确像是在劳民伤财,但现在想来,应是大宁太平已久,人们都没有往备战上面想过,忽略了楚钰真正的目的应当是在为两国交战做准备。 如今宁东有了这条河,哪怕夏国在边境屯了十万大军,对大宁的威胁也会大大降低。 她想不明白,楚钰明明是在为大宁筹谋,为什么偏要往自己身上扣奸臣的帽子,哪怕是做好事也要伪装成劳民伤财? 而且她发现他的坏名声都像是他“自找的”,做什么都是在用强权说话,且不像魏国公那样在意名声,做事不会考虑百姓怎么看,好似不论是与非,为所欲为,给世人留下的印象自然不好。 可实则,他没有做过一件有损大宁社稷的事。 船队在江上行了一个多月,沿途征调粮草,快到江南时,与粮草一同送上船的还有一则天大的消息: 夏国在接走昊阳公主的第七日,毫无征兆地对大宁宣战了。 楚钰的断言成真。对于这场战事,大宁也并非毫无准备,梅萧仁记得在她还是县令时,楚钰就已在宣州诸县分散屯兵,虽然加起来没有十万之众,但是能够抵挡上一阵,等朝廷派兵前来。 如今让人唏嘘的不是夏国的无耻,而是昊阳公主可怜。 夏国翻脸,那夏君还能善待大宁的公主? 船至锦州时已是夏日,屋漏偏逢连夜雨,战事忽起,双方打得如火如荼,江南正逢外忧,忽然又起了内患…… 从锦州开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众多悍匪,在江南几座州府横行肆虐。他们遇人劫人,遇车劫车,到了江里便是劫船。往来的商队无一幸免,本就为战事所苦的百姓更加惶惶。 官府正忙着应对战事,突发的匪患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官府被这群匪徒搅得措手不及,又因他们行踪诡异,以致官府想镇压都不知往哪儿派兵。 锦州知州衙门得知朝廷运粮的船已至锦州,慌忙派兵前来接应,生怕粮草出什么意外。 梅萧仁就是从锦州的官员那儿得知了此事,她心下越发担心家里的安危,因为那官员说,匪徒打劫得最多的就是商人的府邸。 有锦州府兵的保护,押送粮草的船队无恙,但梅萧仁却在锦湖上见过一艘刚被洗劫的商船起火燃烧,那样的火更像是对官府的一种挑衅。 等他们赶至宣州,梅萧仁方知锦州城还好,宣州才是全乱了。 船刚到宣州时,梅萧仁站在船头放眼望去,看见江上飘着众多被劫杀一空的商船,浮尸也随处可见,场面怎一个触目惊心。 废船太多,行船不安全,梅萧仁下令改走陆路,结果城中的情形让她更为痛心。 原本繁华的大街空空荡荡,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小摊被掀翻后留下的不值钱的货物,有被砸落的店铺招牌,还有百姓逃难时遗留的各种物什;两旁商铺关门闭户,有的被洗劫过,门被撞破,店内狼藉一片。 梅萧仁目光所及的地方无一处完好,还有不少地方正冒着黑烟,让她难以想象这会是她离开还不到一年的故里! 她后来才知晓,宣州刚换了知府,新知府初来乍到就遇上夏国宣战,他手忙脚乱地派出府兵去云县守城,结果悍匪又至,剩下的府兵根本压不住突如其来的匪患。 匪徒隔三差五地在城中肆虐,府兵和官差们险些连府台衙门都没能守住,更别说维持城中秩序和保护百姓。军队远在云县外御敌,而锦州和庆川自顾不暇,也没空派兵过来增援。 于是,宣州府就像是一座被大宁遗弃的孤城,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第二四六章 负荆请罪 梅萧仁牵着马走到宣州府衙外,只见府衙大门紧闭,一个守门的衙役都没有。 她亲自上前拿起鼓锤敲了敲已经落灰的鼓,过了良久,府门终于开启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小吏,其起初在门内瞄了瞄,看见击鼓的人是她,方才拉开门,又惊又喜:“梅大人!” 梅萧仁走上台阶,回望大街上,眼前的情形真比冬日还要萧条。 “大人现在回来……”小吏说到这儿便面露难色。 她知道他想说她回来得不是时候,能逃的百姓都逃了,他们是官才不得不留守衙门,而除她之外更是没谁往宣州城里来。 梅萧仁走进府衙,见一堂外的院子里坐满了府兵。他们中还有人记得她,接连站起来喊着:“梅大人……” 梅萧仁看见他们,心下百般陈杂。 她正站在院子里,一个身着墨绿官府的中年男子迎出来,边走边朝她抱拳:“梅大人,久仰久仰。” 她看得出这是新任知府穆大人,便拱手还礼。 穆知府笑道:“本官上任虽不久,但时常听下属说起过梅大人在宣州任通判时的功绩,甚为敬佩,今日能见梅大人一面,是本官之幸,梅大人果真如传言所说的一样,乃年少英才呀。” “大人谬赞。” “梅大人请。”穆知府邀她入二堂坐下说话。 梅萧仁环顾厅堂里,见所有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主位坐的已不是老李,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如此情形,让她更迫不及待地想去向老李赔罪。 “如今的宣州……唉,实在是让梅大人见笑了。” 六品自然不能挑四品的疏漏,梅萧仁客气地道:“内忧外患非知府大人所愿,这是夏国和那帮江湖宵小的阴谋,不怨知府大人。” “那些匪徒实在可恶,他们在城中烧杀抢夺,让百姓民不聊生,有几次还想攻进衙门,真是胆大包天。”穆知府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瞒梅大人,本官先前在别的州府任佐官,没碰上过这等棘手之事……” “知府大人放心,大宁还要与夏国作战,朝廷增派的兵力正在路上,待援军到了,宣州之危也可迎刃而解。”梅萧仁另问,“不知南边的战事如何?” “夏国虽有十万兵力之众,但大宁也有数万守军,暂且没让夏国靠近云县。” “那云县和秋水县城内呢,也闹匪患?” “本官派了府兵过去镇守几座边关县城,暂且无恙。” 梅萧仁闻言,稍稍放了心。 她从府衙的老人那儿得知,老李被革职后本来待在家里,匪患一起,他就带着家眷出城避难,听说去了城郊山上。 老李在宣州有多少家宅田产,又在什么地方,别人不知道,梅萧仁一清二楚。她从府衙离开后就策马直奔城西郊外,找到了老李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座别苑。 周围绿树掩映,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梅萧仁站在院门前,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管家,她没让管家声张,独自进去,在管家的指引下找到了正坐在后院喝茶的人。 梅萧仁轻手轻脚走到老李背后,垂下脑袋唤道:“大人……” 李知府端茶盏的手一顿,霎时回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了良久。 梅萧仁默默抽出背在身后的手,将半道捡的枯枝放到石桌上,支吾着说:“负荆……请罪……” 老李“蹭”地站起来,二话不说抓起树枝就敲向她脑袋,看似狠,却在打下去之前转而抽向她的腿,力道骤减,只是轻轻敲了一下,“你小子怎么搞的,好好的官,怎么就被革了职?” “大人,我人在这儿,你随便怎么出气都成。” 李知府拿着树枝直敲桌子,“谁告的你?为什么早没查出来、晚没查出来,偏偏这个时候被人揭了底?” 因果轮回,孰是孰非梅萧仁已不愿再想,只道是命。 她沉着眼说:“这次最对不起的就是大人你……” “用不着内疚,老夫还得谢谢你,要不是老夫被革了职,如今宣州这堆烂摊子就得落到老夫头上!”李知府忿忿,坐下道,“那时朝廷处置起来,革职还算轻的。” 梅萧仁默不作声,她知道老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舍不得宣州,不然不会只逃到城郊而不远去。 “杵着干什么,还不坐下!”李知府瞥了瞥她,装出一副十分严厉的样子。 梅萧仁一边坐下一边环顾,小院十分清静,只有几个下人在四处打扫,她问道:“夫人和清清还好吗?” “宣州如今不太平,我派人送她们回上京去了,先避避风头,等战事平了再说。”李知府瞥着梅萧仁,又叹道,“老夫到了这把年纪,不做官也罢,只是可惜了你的一腔抱负。” “上天待我不薄,已让我重回仕途,我现在任兵部主事,此番乃是奉命押粮来宣州。” 李知府展颜,“是上天待你不薄,还是丞相人对你多有关照?”他放下茶盏言,“当初我让你为国公大人效力,是想着你初入都城,靠自己难以立足,有国公大人的帮衬就不一样了,没想到你小子还能攀上相府。老夫刚听说你成了相爷跟前的红人,转眼又得知你入狱的消息,如此起落,差点没惊掉老夫半条命。” 梅萧仁微微一笑,“多谢大人记挂。” “你没吓着?换做别人像你一样死里逃生,只怕得拒乌纱帽千里,你怎么还肯做官?”李知府不解,接着问,“你因买官被革职,如今又穿上官服,得受多少非议和白眼,你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梅萧仁道:“心有余悸是必然的,但是我不做官,又该以什么身份在上京立足?” 她从前买官的事是个污迹,得靠她自己去洗。另外,她从出狱起就住在丞相府,楚钰忙于政事,而她无所事事,即便他回府之后都会陪着她,给她讲朝堂上发生的事,但是她已是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述? 还有,她喜欢他,就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共历朝堂波澜,而不是安逸地待在相府里,享受他给她遮风挡雨。 第二四七章 为虎作伥 李知府知道梅萧仁要押粮去云县,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开始撵她离开,说晚了不安全。 梅萧仁依依不舍地与老李作别,带着几个侍卫赶回宣州城。 他们进城之时已是日落黄昏,整座城池已不负往日繁华,街上还有零星几个百姓在疾步前行,风刮得很大,街道久无人打扫,尘土漫天飞扬。 “土匪来啦——快跑啊——” 有人从城门口处跑来,边跑边惊呼。 不一会儿,一阵马蹄声随风而至。 梅萧仁从声音就能断出来的人不少,而她去衙门前已命大队人马押着粮草先走,她只带了几个侍卫在城中多做停留,就她身边这些人,断不是匪徒们的对手。 “大人,避避吧。”侍卫指着旁边被洗劫一空的商铺说。 梅萧仁点头,带着几个侍卫躲进商铺的二楼。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一条缝看着街上,默声等待来人。 未几,她的眼前出现一片红艳,那些骑在马上、手拿刀剑乱舞的匪徒都穿着她分外熟悉的红衣。 她先前就已有猜测,能在江南如此猖狂的江湖势力,除了流火帮还有哪个? 流火帮来了约有百人,他们在城里下马,然后分散开来,进巷子的进巷子,闯铺子铺子,但凡有铺子关着门,他们便破门而入,在里面肆意抢夺,将抢来的东西都放进街上的几口木箱子里。 梅萧仁藏身的地方已被他们光顾过,这次没人再进来,但她看着楼下的一幕幕,心里就像有根针在扎似的难受。 不一会儿,某个小巷子里传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与好似被大刑加身的人犯发出的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没过多久城中又恢复了安静。 她亲眼看着一个红衣人从巷子里出来,其手里原本干净的大刀已经沾了血,还在往下滴落,而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包袱,回来后就将包袱丢进箱子里。 包袱散开,梅萧仁看见里面装的不过是些零散的银子,和成色不怎样的银器。 这些红衣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心里忆起的是清莺的仇,她还记着要帮清莺报仇,但如今他们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她却无可奈何…… 梅萧仁扶着窗棂的手顿时抓紧。 连她身边的侍卫都不禁低声愤然:“这群人真可恶!” 梅萧仁还看着楼下,忽然,她的视线里多了一抹与众不同的身影,那人骑在马上从后面缓缓走来,其穿的一身金衣,脸上带着金色的面具。 他骑马走近,所到之处,帮众都纷纷跪下朝他磕头。 流火帮的帮主都来了,可见他们这是要赖在宣州,咬着宣州不放啊! 至于目的,当然是在帮夏国添乱,或许是想让宣州变成一座空城,然后不战而降。 天气炎热,哪怕是帮主也被锦绣衣衫闷得紧,他不适地扯了扯领口,一旁的帮众便赶紧过来扑扇子煽风。 他领口一开,梅萧仁清晰的看见他脖子戴着个东西,顿时皱紧眉,手将窗棂抓得越发地紧。 她又摇了摇头,实在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她再怎么看,那东西都在他脖子上,并非她眼花。 那帮主忽然抬头望了望两边楼上,梅萧仁忙收回目光躲到窗户后。 过了一会儿,她再看出去时,街上的红衣人开始抬着箱子往前走,那帮主已不知所踪。 梅萧仁在屋里找个地方坐下,独自沉思良久,待到天黑尽之后才带着人离开商铺。 她在街上走了走,四处风平浪静,流火帮的人已经离开。 离开宣州前,梅萧仁去了趟萧家,她本以为萧家应当已经举家离开宣州避难了吧,谁知萧家祖宅竟安然无恙。府门开着,守门的家丁不比从前少。 整座宣州府,流火帮单单放过了萧家。 梅萧仁本想请萧茹出来问问原因,但是萧梅不在,她也不能在此耽搁,不得不将这个疑问放在心里,启程往云县赶。 如穆知府所说的一样,从秋水县开始,靠近边境的几个县城都有府兵把守,暂且安宁。 即便城里没有匪患,但城外不远处就是战场,云县也不如从从前那样繁华,大街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别人家的商铺都关了,唯有她爹的心大,还让她家所有的铺子继续开门做生意。 梅萧仁马不停蹄地回到云县,然后让士兵们押粮先走,连侍卫也一并遣走。 城里到处都是府兵,而她的人也极可能回来禀报事宜,所以她回家也没换衣裳,只对下属说要去萧家拜访亲戚。 梅萧仁就这么穿着一身男装,像拜访乡绅似的递上拜帖,等家里的下人来请,她才进去,装得像极了客人。 正值清晨,她爹正在花园里优哉游哉地打着太极,哪怕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也不舍得停下,自顾自地推着手。 过了一会儿,她爹才慢慢悠悠地说:“梅大人舍得回来看看草民?” 梅萧仁白了他爹一眼,遣走跟来的下人,坐到廊下,“爹,您老人家真看得开,那夏国人可都打到家门口了。” “那是,天底下有几个爹乐意让女儿去干男人的活儿,不是看得开是什么。” “我送完粮草就要回京,这段时日爹你快收拾收拾,把家里安顿好,跟我走。” “走?去哪儿?” 梅萧仁急道:“锦州以西的州府去哪儿都行,要不跟我去上京?反正不能待在这儿,如今这儿不太平,” “宣州我都不去,更别说上京,你爹这把老骨头就埋在这儿,你能腾出空回来看看爹,爹已经知足了。”她爹脸上忽然带了笑,“要是再带个夫婿回来,那就是好上加好。” 梅萧仁背靠着柱子,踏了一只脚在栏杆上,展开折扇扇着风,笑了几声:“你瞧我,像是能给你捞个金龟婿的样子吗?” 她爹瞥见她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哼道:“再这样男不男、女不女下去,谁要你。” 她这次回家不是为了和她爹闲话家常,梅萧仁直言:“明日我先去城外的军营看看情形,如果战事会危及到云县,你说什么都得跟我走!” 第二四八章 殊途难归 梅萧仁心下还装着一件事,她回到闺房之后,从妆匣子里取出一枚搁置已久的金锁,拿在手里细瞧。 这把金锁是她爹请最好金匠打的,世间只有两枚,她从没戴过,但印象极深,因此她上次看见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纵然见到,她也不敢做什么大胆的猜测,因为无论怎么假设都太过荒谬。 楚大混混带群阿猫阿狗称霸市集还可以,他有能耐成立称霸一方的流火帮,还操纵那群帮众在江南肆虐,甚至欺压到朝廷头上? 她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梅萧仁放回金锁,梳洗更衣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抬起手,又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一路上她经历了不少,看见了不少,让她觉得上京到宣州的路分外漫长,以致她已饱尝了牵肠挂肚的滋味。 她爹想要的是女婿,可他是把她当男人在喜欢…… 叫她如何有勇气向他坦白。 她怕她一坦白,她就成了他抱怨过的难应付的女人,然后他对她的好便会似泡影一样破灭,有些情愫亦会随风散去。 第二日清晨,梅萧仁与她爹暂别,策马出城,赶赴边关的军营。 她往南翻山越岭,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赶至大宁边境。她在山顶停留片刻,俯瞰山下的军营,星罗棋布,颇具规模,听说在这儿抵御夏国的兵力有六万。 她眺望远方,看不见夏军的影子,只知夏军驻扎在离这儿只有十里远的地方。两国已交战数次,各有输赢,但大宁的军队至今没有退让过一步,双方仍在僵持。 梅萧仁牵着马来到军营,在主帐里见到了镇守边关的盛将军。 她听随行的官吏说起过,盛将军年轻时是镇国大将军的副将,是大宁最骁勇善战的将领之一,这些年其一直奉命镇守在边关。 梅萧仁走到案桌前,呈上文书:“盛将军,粮草已经送至,这是文书,请将军加印。” 盛将军正站在案桌后看着地图,头也不回地说:“不慌,大军明日要拔营前进,我们这儿人手不够,你就多劳累劳累,负责押着粮草随后。” 粮草送到,她的差事本就算办完了,盛将军交代的事不是她分内的职责,但正逢战时,能帮则帮,梅萧仁应了声是。 盛将军又淡淡问道:“听你的口音,你是宣州人?” “回将军,是。” “那太好了,本将军这儿正缺宣州出身的官吏,你暂且留下吧,在本将军身边打打下手。” 梅萧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吩咐惊了一下。 盛将军接着说:“大敌当前,本将军这儿缺人手,兵部那边本将军会与你们尚书大人说,你先留下来,一会儿去粮仓点点粮草。”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梅萧仁深感意外,正当她在思索该当如何的时候,听闻身后有人撩了帐帘进来。 她还没回头看,就听盛将军唤道:“叶公子,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兵部派来的押粮官,姓梅,一会儿你带着他去清点粮草,明日拔营的时候,你们押着粮草随后。” 梅萧仁愣了一下,没有作声,更没有回头,她已然猜到了来的是谁。 原来叶知送昊阳公主去夏国后没急着回京,而是留在军营里给盛将军打起了下手。 她心下沉了口气,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等场合碰上…… 叶知沉默半晌后才称是。 梅萧仁沉着眸子,而叶知则看向另一个方向,二人都没有相互理会过,也没有吭声。 盛将军敲着地图道:“夏国刚刚输了一仗,明日咱们就乘胜追击,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本将军的六万人马足够将夏国人撵回去!” “将军英明。”叶知拱手应道,“若无它事,卑职告退。” 梅萧仁不懂兵法,不敢乱参言,默然站在营帐里。 盛将军点了点头,过了一阵,他转眼瞧见有人已经离开,便指了指梅萧仁,“还不快跟上去,如何打理粮草,本将军教过叶公子,以后你就听他的。” 大敌当前,家国存亡与私人恩怨孰轻孰重,梅萧仁能拿捏得清楚,随后移步离开营帐。 她跟在那远去的身影后面,步子放得慢。 梅萧仁身后还跟着几个与她同来的官吏,他们从营帐出来后都是一脸的无奈,边走边摇摇头。 有人叹道:“盛将军常年待在边关,怕不知道京城的风如今正往哪边吹,竟敢把相爷的人扣下来……” 梅萧仁慢步跟到粮仓,看见叶知已经开始招呼着士兵清点粮草,而士兵们也很听叶知的话。 她站在一旁,不知该当如何,即便接了这个差事,心下也异常地乱。 叶知也没有理会过谁,帮着士兵将粮草搬到车上。 梅萧仁看了一会儿,也上前帮着士兵抬粮食。 他们在人堆里来回擦肩而过,像殊途难归,又像好似从来就没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第二日天不亮的时候大军开始拔营。 梅萧仁和叶知都早早地来到粮仓,各自守着一队载着粮草的板车,互相背对着,等大军开拔后,他们才押着粮草前行。 她脱不了身,跟着她来的几个官吏也没丢下她回京,他们仍在她身边,帮她牵马打下手。 梅萧仁与叶知并排骑马引着队伍前行,离云县越来越远。 前方多山,树林茂密,时不时还有一群飞鸟从林中惊起,让人心下不安。 梅萧仁怕有诈,但盛将军也担心粮草有失,这次派给他们押送粮草的士兵有数百人之众,她回头看了看,应当不会有什么差池,毕竟这地方夏国人还没踏足过,就是想偷袭也派不了多少人来。 半山腰的山林里,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云县的方向赶去,路过开阔处,忽然有人勒住缰绳,指着山下惊道:“公主,宁国的粮车!” 骑马在前的黑衣女子跟着停下,调转码头望向山脚,倏尔淡淡道:“他们人多,咱们动不了手脚,走。” 女子正准备继续赶路,目光霎时被山下的一物吸引,她抬起手,用马鞭指向山下车队的前端,目光如炬,“看见了吗,那马,是我父皇的!” 第二四九章 先发制人 黑衣女子愤然盯着那匹坐骑,冷道:“当初逼父皇献马的是宁国的丞相,山下那个就算不是他,也该是宁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去,把他盯紧了!” 队伍中一人听命离开。 山脚下,梅萧仁和叶知押着粮草经过了地势最为复杂地方,走到开阔地带时让队伍停下,原地修整。 梅萧仁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歇息,她身边的官吏则暗自叹了口气,他们无力与盛将军讨价还价,但大人的身份不一般,哪怕大人不推脱,他们也必须修书回京将此事禀报尚书大人,待尚书大人拿个主意。 “何钦,咱们如今跟着盛将军,那你说是咱们几年前那个校尉好,还是盛将军好?” “各有各的好,从前的校尉大人带咱们吃肉喝酒,日子过得安逸;盛将军对咱们也体恤,就是遇上打仗,麻烦。”何钦叹道,“看咱们之前打的那几场,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人家夏国有十万大军,将军要是不猛攻一次,咱们是耗不过夏国的。” 梅萧仁听见不远处有几个小兵正在议论,她抬头看了看,起初没发现什么异样,但她这一看,引得那几个士兵也把目光投到了她身上。 何钦第一个指着梅萧仁问周围的人:“你们瞧,他像不像秋水县那个县令?” 有人附和:“像,我瞧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他像!” 何钦多瞅了几眼,大着胆子走到梅萧仁面前,直言相问:“敢问大人你在秋水县当过县令吗?” 梅萧仁云里雾里地看着来人,点了下头。 “果然是你!”何钦笑了笑,毫不见外地坐到她身边,“敢情你还升官了,那你记得我吗?当初来你衙门要粮的。” 梅萧仁起初没觉得谁眼熟,经他这么一提醒,立马想起从前那个上门讨粮的兵小子,当初他还是个矮小的少年,几年过去,长高了不少。 她一笑置之:“我升官有什么好稀奇的,你们校尉大人不早就升官了?” 从宣州到上京,她遇见的冤家不少,和那校尉的过节算不上是让她难忘的经历,若非遇见这个小兵,她都快淡忘了校尉曾被楚钰提拔的事…… 何钦皱眉,“谁说的,校尉大人那是遭了殃。” “遭殃?”梅萧仁不解。 “是啊,他是被相爷的人给抓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传的是他升官去了京城。”何钦摇了摇头感叹,“实际上,校尉那他刚回军营就被人五花大绑地给带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告状告得快呢。” 梅萧仁回想起当初,不禁摇头喟叹,是那校尉时运不济,亲自栽到了丞相大人手上。 何钦又瞧见不远处坐着一个人,他也觉眼熟,贴过去问道:“诶,你不是他的跟班吗,和你家大人一同升了官?” 叶知不答,自顾自地拿起水囊喝水。 何钦又笑问:“我怎么瞧着你现在混得比他好呢,将军不是还让他听你的吗,你这是翻身啦?”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就上路。”叶知一脸漠然,说完便起身上马。 何钦一头雾水,回头看向梅萧仁,见那个被跟班反压一头的大人正托腮望着天上的浮云,对此好像丝毫不在意。 大军推进十里,不见夏国军队的影子。派去打探的探子回报称夏国已拔营撤退,但并未撤远,就在离他们约五里的地方。 盛将军决定趁热打铁,明日就先发制人,举兵进攻。 梅萧仁从没经历过打仗,明日一战好似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其实盛将军让她留下来并无确切的目的,也可以说他的目的是为了有备无患,提防手下缺人。不过他对叶知倒真是多有栽培。 大战在即,盛将军和部下们连夜商议明日该如何进攻,她没有凑热闹的份,盛将军却邀请了叶知参与。 梅萧仁觉得盛将军对叶知不像是在任用,而像是在教导。 她因此猜测应当是魏国公在背后出了力。魏国公让叶知送昊阳公主来夏国目的并非是为了让他送亲,而是给他找了个师傅,想让他借此机会在边关停留,跟着盛将军学行军作战。 魏国公如此安排,或许是源于国公府那些忠诚的幕僚里没有武将。 次日,梅萧仁被外面大军出征的动静惊醒。她下床撩起窗帘向外望了望,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士兵们一个个身着盔甲,拿着武器从营帐里出来,密密麻麻地朝着前营汇聚而去。 不一会儿,鼓声雷动,分外振奋人心。 从前梅萧仁听闻打赢打输,心下仅是或喜或忧,并无太大波澜,如今她坐在这儿,一颗心好似也跟着那鼓声在动,盼着大宁能打赢这场至关重要的仗。 从日出到日中,军营四处空空荡荡,留守军营的除了伤兵就是伙夫。 梅萧仁在军营里转悠,遇见叶知从主帐里出来,那不是个谁都能出入的地方。 她问过随行的官吏,得知盛将军是个只知护国的忠义之辈,哪边都没站,有人说这也是为什么大宁那么多将领,偏偏让他来戍边的原因。 盛将军不是魏国公的人,他愿意教叶知,且十分相信他,或许是出于欣赏吧。 叶知走出大帐时,他们无可避免地互相看了一眼,而后叶知面无表情地移步离开,她则默然转身。 天黑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将领们带着军队归来。 梅萧仁走出营帐,为眼前的场面所震惊。 回来的士兵大都已经负伤,互相搀扶着走向各自的营帐挪;还有的躺在担架上,衣衫被血浸得湿透…… 归来的人没有一个在笑,连带将领在内的人神色都分外沉重。 一个将领提着剑,垂着脑袋从她的营帐边上路过。 梅萧仁忙上前打听:“战况如何,打赢了吗?” 校尉顿时握紧了手里的剑,愤恨道:“夏国撤退是在诱攻,我们中了敌人的圈套,险些全军覆没。盛将军让我们先撤退,他带着人断后,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梅萧仁骇然之际,一个士兵匆匆跑来,火急火燎地说,“禀校尉,军营两翼发现敌军,他们正在向前后聚拢,看样子是要合围咱们!” 第二五零章 公平的抉择 从捷报连连到存亡危机,仅仅过了一日。 他们被夏国数万兵马围困在山间平地里,数日过去,夏军仅是围困,没有进攻,兴许是怕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与其白白折损大量兵力,夏军更盼的是他们不战而降。 盛将军至今下落不明,军营里群龙无首,几个将领聚在大帐里商讨着对策。 他们各执己见,有人主张突围,有人主张等待援兵…… 实在拿不定主意时,几人都纷纷看向了坐在排头的叶知。 盛将军有多器重这个年轻人,众人心知肚明。盛将军曾是镇国大将军叶淮的部下,有人猜测盛将军之所以对这个姓叶的后生别有一番赏识,是因为盛将军在寄托对旧主的情谊。 如今要救数万大军于水火不容易,无论谁出了主意,万一失策就是大麻烦,而这个后生的背后有魏国公撑着,比他们要硬气。 一将领转而问道:“叶公子,依你看,咱们应当如何?” “援兵何时能赶至尚不清楚,军营里粮草充裕,但是盛将军先前命大军在此驻扎只是暂时,附近并无能支撑咱们与夏军对峙下去的水源。” 有人追问:“叶公子的意思是尽快突围?” 叶知点头,“没错,等就好比在此坐以待毙,最终等来的恐怕只有一个‘死’字。” 有人叹道:“如今咱们被围困,要突围谈何容易。” “主意倒是有,只是……”一个将领顿了顿才道,“需要人带着部分将士铤而走险。” “刘副将的意思是,声东击西?”叶知问道。 “对,咱们先装出一副要与他们硬拼的架势,待他们集中兵力前来阻拦时,剩下的将士便可趁机突围。” 有人担忧:“这个办法实在凶险,一旦夏国集中兵力来堵截,那前去引开敌人的将士们不是死路一条?” 还有人接话:“是啊,还有,咱们当中又该让谁去领这个兵?” 刘副将道:“将军不在,我这个副将理应当仁不让,但我先前一直随将军驻扎在宣北,对宣南的地势不熟悉,我需要个熟知此地的人带路,必要时也可借助地势给将士们谋得一线生机。” 另一个将领道:“我们带兵突围时也需要人引路。” “咱们这些人中只有叶公子和梅主事是宣州人,叶公子熟知此地,可带着我们突围,不知梅主事是否愿意随刘副将前去……” 刘副将随后吩咐:“请梅主事来问问吧。” 梅萧仁听见士兵传话就来了大帐。如今正值非常时期,她本就难以从这儿离开,如今军队被夏国围困,她算是把命也给拴在了军营里,当然想听听这些将领们有何高见。 她站在帐中看了看左右的人,盛将军如今下落不明,这儿说得上话的就是刘副将和赵都统,二人的神情都分外严肃,且打从她进来起就一直看着她。 刘副将问她道;“梅主事,我们被夏国围困数日,再不设法突围后果将不堪设想,可要突围就需要有人引路,不知梅大人可熟悉这儿的地势?” 梅萧仁点了点头。 “那好……” “慢!”一直沉默的叶知忽然开口。 刘副将看向叶知,不解:“叶公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叶知起身,一边朝她走来一边道:“刘副将和赵都统各需要一人引路,这儿有枚铜钱,若正面为上,你就跟着赵都统;反面为上,你则跟着刘副将。”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放着一枚铜钱。 梅萧仁没有作声,默然拿起铜钱抛向空中。 “叮当”一声清脆,铜钱落地。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去看,刘都统看了一眼之后叹道:“那就有劳梅大人了。” “应该的。”梅萧仁平静地应声。 梅萧仁不知道这些将军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叶知为了一个“给谁引路”的选择开口与她说话,可见这个选择不一般。 她想追问详情,可是众人对此缄口不言。 无论如何,铜钱是她抛的,没有丝毫不公平,她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营帐。 刘副将将突围的日子定在五日后,这些时日他们在夏军的眼皮子底下造了不少势,譬如厉兵秣马,整理粮草,装出一副要与夏军拼死一战的样子。 据说刘副将的打算是要让军队撤回云县,退守县城等待援兵。 梅萧仁照刘副将的吩咐,在粮仓里吩咐士兵来回搬动粮草。 她在旁边站着,有人便也挨着她站着,与她搭讪:“大人,你说咱们最后能打赢吗?” 梅萧仁瞥向何钦,淡淡道:“当然,输一次又不代表会一直输。” 何钦的手在上次交战中受了伤,使不了力,只能与她站着聊会儿天,她便由着这个还算勇敢的少年问东问西。 何钦又问:“你说是当县令安逸,还是当现在的官安逸?” “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 何钦笑了笑,“从前的跟班变成了现在的上司,心里不安逸吧?” “没什么不安逸,人各有命。” “可是你那跟班对你好像爱答不理,是不是你从前待人家不够好,现在报应来了?” “可能吧。”梅萧仁随口答道。 梅萧仁还望着士兵们般粮草,何钦四处张望,刚好看见一个人离开,他拍了拍梅萧仁,“看,我说什么,人家就是在记恨你。” 她回头看去,看见的是叶知离开的背影。何钦猜得没错,他们之间不是谁待谁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恨不恨。 刘副将将突围的时间定在夜里,出发之前给梅萧仁也备了一套盔甲。 她正在营帐里换着衣裳,听见外面有人道:“一会儿我跟着刘副将,你跟着赵都统。” 这是叶知的声音。 梅萧仁不明白,一边系着盔甲,一边走出帐外问道:“为什么?” “这是我的安排,盛将军让你听我的,你便只需听我的,此事就这么定了。”叶知说完就朝着刘副将的营帐走去。 让她抛铜钱的是他,如今改主意的还是他,梅萧仁想追上去一问究竟,结果立马就有士兵来传话,让她去赵都统那儿。 刘副将准备带着部分兵力攻向围困在军营后方的夏军。 敌人虽多,但是分散开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之后,单是一方的守卫就显得薄弱。一旦他们佯装强行突围,夏军就会紧张,势必会集结兵力前来阻拦,到时赵都统就可带着人从前方突围。 这是梅萧仁到了赵都统这儿后才知道的事,她抽中的本是条凶多吉少的路,被叶知换了。 第二五一章 突出重围 叶知竟然会以生路易她的死路,梅萧仁始料未及,但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国事面前,那枚铜钱才是最公平的抉择。 梅萧仁得知之后立马追到刘副将的营帐,撩开帘子一看,里面空空荡荡。 她环顾军营里,人影攒动,但是人数少了不少,便知他们已经出发…… 她顿时皱紧了眉。他不是盼着她死吗,为什么要在鬼门关前拦她一把! 军营里分外混乱嘈杂,她无奈折回,与几个将领一起待在赵副将的营帐里,等着消息。 子夜,月色朦胧。 刘副将带着人马离开军营已经一个时辰,探子不断传回夏军在往军营后方集结的消息,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前营外只剩下部分望风的夏军。 赵都统估计着时候差不多了,带着剩下的大队人马从军营前面冲了出去。 梅萧仁策马跟在赵都统后面,告诉他该往什么地方走。 他们若要避开营后的敌军去云县的话,就得往前走上三里路,再从一座大山后绕行回去,而夏军就在军营外二里的地方,成了一道必须要跨过的障碍。 这是梅萧仁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敌人,他们手持长矛,如人墙一样冲了过来。 赵都统让几个士兵留下保护她,然后带着人马上前拼杀。 昏暗的夜色掩饰了她眼前的血腥,她只看得见他们在互相厮打,混乱之中有人接连倒下,但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告诉她,她身处的地方就是战场。 夏军剩下的人数不多,阻挡不了他们突围。赵都统很快解决了拦路的夏军,带着人马往她指引的方向前行。 这是一条生路,生路亦是曲折,绕行的路十分漫长,待他们从驻军的地方走到云县,估计天都得亮了。 他们紧赶慢赶,在破晓时分止步不前。拦住他们的不是崎岖的地势,而是突然冲出来的夏国人。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梅萧仁在几个士兵的保护下骑马后退,正欲躲入林子里,忽然听见夏国军队中有人在高喊:“抓住那个骑马人!” 梅萧仁莫名其妙,回头看见敌军如浪一样席卷过来,她赶紧策马躲避。 两军交战,场面混乱,自己的命只有自己保护。 逐风跑起来犹如风驰电掣,载着她一溜烟地跑入林子深处。 天蒙蒙亮,林子里仍是阴暗一片,梅萧仁俯下身抚着逐风的马鬃,跳得飞快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怨的不是自己难以脱身,而是她不懂行军打仗,没办法给他们出谋划策。 她心里还有一份担忧属于那个恨她、却对她下不了杀心的人。 她看得出夏军是得知他们使计后抽了部分兵力过来堵截,意味着叶知那边恐还在殊死一搏。 忽然,她的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转眼看去,林子那头有几个黑影正往这边来。 她暂时分不清是敌是友,手则下意识地挽了挽缰绳。 “公主,你看,那儿有个人!” 梅萧仁听那行人里有人说了这句话,心下一紧,慌忙调转马头离开。 他们大宁没有什么公主在战场上,瞧刚才那人的身段,也不像是十六岁的昊阳小妮子,那就只能是夏国人。 如疾风一样的马蹄让黑衣女子认出了马和人,指着离开的身影急道:“是他,快追!” 于是梅萧仁身后就有了一群穷追猛赶的夏国人,她策马飞奔,既要避开林子外交战的军队,还要顾忌身后的追兵。 逐风跑得快,但她身后那些夏国人的马也是夏国宝驹,再差都差不到哪儿去,她逃得分外不易。 天亮了梅萧仁回头看了看,那些夏国追兵的身影也愈加清晰,领头的是个穿黑纱的女人,面目漂亮却凶狠,而她身边的随从取下了背上的弓箭,箭尖直指向她。 梅萧仁骤然惊惶,忙往树木茂密的地方跑去,且故意跑得曲折。 “嗖嗖”的声音不断地从身后传来,数支箭都射了空,但他们仍在后面紧追。 树林外是河滩,梅萧仁没有退路,不得不跑入了开阔且危险的地方。 她只顾着往前跑,不敢回头,好似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了上天。 又是一声飞箭射出的声音,梅萧仁无处可躲,霎时俯身贴在马背上,试着避开。 片刻之后,她后背一疼,并非是中箭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箭掉在了她的背上,类似被小棍敲打了一下的感觉,很轻。 梅萧仁抬起头,看见前方有人手持长弓还没放下,是那个人放了一箭帮她拦截了身后的飞箭,可见其射箭的功夫有多厉害。 让梅萧仁更欣喜的是,来的是大宁的军队,天光破云,正好照在军队中那面“宁”字旗上。 “不好,他们的援兵到了,快撤!” 夏国人一逃,大宁的将士随即策马追赶。兵马从她身边跑过,马蹄声声,是一种能振奋人心的气势。 朝廷的援兵到了。 那个救她于危难的将领还在前面,其踢着马镫慢慢朝她走来,让她的眼中带了惊色。 “朱……”梅萧仁愣了愣,回过神来才拱手,顺便改口,“卫夫人。” “是你啊,相爷的心尖尖儿。”朱小贞笑了笑,好奇打听,“听说你只是来送个粮草,怎么不回京,如今被夏国人追得到处跑?” 梅萧仁沉下眸子叹道:“一言难尽。” “好了,知道你们被围困得难受,我这不是来救你们了吗,回去之后记得替我们朱家在相爷面前美言几句。”朱小贞的目光又落在梅萧仁的马上,惊讶,“哟,相爷把逐风都给你了,怪不得你会被夏国人当箭靶子,他们可是爱极了这马,如今才会恨急了你。” 梅萧仁不解:“卫夫人怎么会来这儿?” “大敌当前,我们朱家出征,带兵的将领没有男女之分,再说了,女人就不能打仗?我跟着我爹征战沙场的时候,卫疏影还不知道在那儿鬼混呢。”朱小贞哂笑几声。 她的身影在夏国追兵眼里愈加清晰起来,黑衣女子的随从取下背上的弓箭,瞄准策马飞奔的身影松了手。 飞箭“嗖”地刺向梅萧仁的背心, 第二五二章 女中豪杰 梅萧仁看着卫夫人一身戎装,手持弓箭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她羡慕的同时又好奇:“大学士同意夫人出征?” 照世间的看法,卫夫人嫁到卫家就是卫家的人,何况卫夫人身有诰命,怎能跟随娘家人出来打仗。 朱小贞淡淡答:“当然同意,我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他凭什么拦着我,或者说他拦着我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拦着我陪我爹和兄弟们上阵杀敌!” 先前追人的将领折回来禀报:“小姐,敌军在那边!” “还不快带人去,咱们一路上连个敌人的鬼影子都没遇到,听说宣州闹匪,老娘紧赶慢赶地赶来,也没撞见人,这会儿正好松松筋骨。”朱小贞扭了扭脖子,策马离开之前又交代,“梅大人,你就留在这儿吧,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朱家可担待不起。” 梅萧仁还没来得及应声,卫夫人就带着大队人马奔向两军正在厮杀的地方。 她望着卫夫人离去的背影,心下喟叹,怪不得卫大学士降不住卫夫人,这可是位连男人都难及的女中豪杰。 军营后方,数千将士还在与夏军浴血拼杀。 叶知本该在那个地方与刘副将一起杀敌,但因为他是盛将军和魏国公寄予厚望的人,还因他姓叶,而曾经有个叶姓将军是这些将士眼中的英雄,所以他们就像忠于旧主那样,将他强行带离了战场。 叶知拄着剑在山林里行走,衣上都是血,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他的。 他顾不上什么伤痛,皱着眉,心事繁重,脑子里浮现全是他从前难以想象的血腥厮杀。 经历这些之后,他愈渐佩服起他的亲生父亲来,这种钦佩也加深了他心底的恨。他父亲为大宁鞠躬尽瘁,到头来得到的竟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跟在叶知身后的士兵知道公子被他们强行带走心有不甘,劝道:“公子,盛将军教公子的武功和兵法只是皮毛,公子回京后,国公大人定会给公子再觅良师,待公子学成,再来给将士们报仇也不迟。” 士兵看见叶知手臂伤的伤还在流血,刚才突围逃离时十分凶险,他们身上也多少都带了伤。 有人不禁问道:“这次本用不着公子犯险,公子为什么要换掉梅主事?” 叶知没有作答,缓慢地往前迈着步子。 他就是下不了杀心,本以为信了天意,就能问心无愧,可他当听见梅萧仁与小兵提起从前的时候,他发现,什么铜钱,什么天意都抹不去他们之间除了恨之外还有欠。 云县。 天已大亮,军队回城,梅萧仁跟在卫夫人身后,骑马走入城中。 那些围困他们的夏军已经败退撤离,赵都统带的人马也在卫夫人的帮助下大都全身而退,但是刘副将和打头阵的将士们没有一个回来。据说朱家军队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只有遍地尸骸。 卫夫人为了尽快赶来解宣州之危,只带来数千兵马,大批兵马由朱将军带着还在路上,他们不得不退守云县。 卫夫人料定夏国这几日会卷土重来,战火即将燎到城下。 梅萧仁想说服她爹离开,但她爹从前不肯走,如今得知她要留下来,更加不愿离开,只答应关了家里的铺子,搬去云县和秋水县之间的别苑住下。 梅萧仁跟着卫夫人他们在县衙暂住,她的心里还记挂着一个人。卫夫人的人找到了为国捐躯的刘副将,但是没有找到叶知。 日中的时候,那个让她又怨又担心的身影才出现在县衙大门外。 叶知从门外进来,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手里提着剑,眼中无神,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卫夫人正喝着茶,瞥了瞥进来的人,盖上茶盏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打个仗只能顾着保命不说,还得要人护送着逃命。” 卫夫人放茶杯的时候,余光扫见了一旁的梅萧仁,忙改口:“我没说你,你身在兵部,押粮是你分内的事,我说的是有些不该来却偏来凑热闹的人。” 叶知从门前走过,没有进来,对卫夫人的话也置若罔闻。 卫夫人不满归不满,叶知走后,还是让人拿了最好的金疮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开。 卫夫人走后,梅萧仁拿起那枚小瓷瓶握在手里,也跟着出了门。她在县衙后院找到了那个人,见他独自坐在廊下,神色阴郁。 梅萧仁没有过去,而是走到了对面的回廊里坐下,背靠着柱子,扭头看向另一方的花木。 云县县衙跟秋水县县衙大同小异,从前他们也经常坐在这样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对面聊天,而此时他们之间隔着一方天井,却像隔了千里远。 恩与怨,是与非,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覆水难收,谁都不能强求上天抹去之前发生的一切,让所有回到从前。所以,这等场合,他们之间注定无言。 梅萧仁站起身,沿着回廊缓缓地朝前走了。 叶知此时才抬眸看向对面,纵然没了谁的身影,但栏杆上还留着一物,是一枚瓷瓶。 他侧眼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伤,这点伤好治,可有些伤药石无灵,药一撒上去,反而像是撕裂了结痂的伤口,让人疼痛至极。 两日过去,夏国大军兵临云县城下。 梅萧仁跟随卫夫人登上城楼眺望敌军军营。两国交战到现在,兵力各有折损,但夏国至少还余八万人,而城中的大宁将士已不足四万。 夏军刚到城下时就来叫过阵,她在那一排将领里发现了昨晚追杀她的黑衣女子。 卫夫人说那个女子她知道,因为其与她一样,也是个提剑上战场的女人,不过她是个将门千金,而人家可是夏国的长公主殿下,夏君的亲妹妹。 卫夫人看着城楼下的千军万马,只是云淡风轻地叹了一声:“兵力悬殊,这仗就不好打了。” 梅萧仁问道:“夏国如此宣战,图的真是给那个杀人的皇子报仇吗?” “借口!他们蓄谋已久,盼的是来咱们大宁抢银子抢东西,不然你家相爷也不会早做准备,又屯兵又开挖运河。” 梅萧仁惊讶:“卫夫人你知道相爷开挖运河的目的不是讨好陛下?” “呵呵。”卫夫人干笑两声,“天底下都说我们家卫疏影和相爷同流合污,可是他们哪只眼睛看见相爷祸害大宁了,还有,世上哪国是被‘奸臣’给‘祸害’得越来越好的?” 第二五三章 你们宁国人真有钱 不愧是女英雄,世人被楚钰故意蒙了双眼,但卫夫人的目光却是超乎常人的敏锐,叫梅萧仁越发佩服起眼前这个巾帼豪杰来。 “就是。”一旁有人附和。 梅萧仁和卫夫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人投去目光,梅萧仁瞧见说话的是何钦,他今日的差事是把守城楼,正好站在她们边上。 “是吧?”卫夫人看着何钦笑了笑,对梅萧仁叹道,“所以啊,你转投相府才是明智之举,你先甭管相爷喜欢什么,单看相爷身份显赫,却从不拈花惹草,就知比卫疏影和妻妾成群的魏国公要靠得住。” 梅萧仁意识到敌军还在楼下,她和卫夫人在这儿讨论楚钰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似乎不太应景。 卫夫人毫不在意,从铠甲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边擦边感叹:“唉,老娘这辈子是摊上那个花肠子了,不过大宁一向太平,我没仗可打,打打他那些花花草草也能解闷。” 梅萧仁看卫夫人英勇剽悍的样子,猜其不是能被逼出嫁的寻常女子,好奇问道:“卫夫人嫁入卫家是顺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倒不是。”卫夫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垂眸说,“姑娘家不都喜欢模样俊俏又有才华的公子哥吗,卫疏影皮囊生得好,文采更不用说,那些女人能喜欢,我也是个姑娘,就不能喜欢?” 梅萧仁忍俊不禁,卫夫人说起卫大学士时,俨然从一个女将军变成了温柔的大学士夫人。原来卫夫人对大学士拳脚相加的背后藏的竟然是情愫,好比打是亲,骂是爱。 卫夫人此时看向城楼下,拍着栏杆议正题:“依我看,不出三日他们就会强攻,再过几日我爹就该到了,夏国人定也知晓。” “那云县不是岌岌可危?”梅萧仁担忧。 卫夫人笑看向梅萧仁,“这儿不是你老家吗,你还不想想法子,如何给你的故里解围。” “咱们被困城中,这样悬殊的兵力……不好打吧?”梅萧仁一筹莫展。 她对兵法一窍不通,但知道打仗点兵都是多多益善,如今他们比夏国的兵力要少近一半,这仗怕是不好打。 卫夫人摇头感叹:“唉,夏国这些人如今真是穷疯了,一个个打起仗来不要命,好似拼了命就能捡银子似的。” “怕穷?”梅萧仁惊讶,笑道,“那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午后,梅萧仁带着何钦和几个小兵上街,直奔她家的钱庄。 她家从前也和夏国人做生意,钱庄里存放有不少夏国的钱币,但大宁和夏国断交之后,那些钱币就失去了用处,弃之又可惜,于是一直放在钱庄库房里。 云县若是保不住,这里的一切都保不住,若是舍了钱财,或许还能救云县于危难。 梅萧仁让士兵将几箱夏国钱币运走,她和何钦慢慢跟在后面。 街上的铺子能关的都关了,行人仍有不少,城里的百姓有人选择离城避难,但大部分都留了下来,好似相信大宁不会输这一仗。 何钦一路左顾右盼,只觉没甚看头,叹道:“要是你还是秋水县的县令就好了。” 梅萧仁惑然:“为什么?” “云县的吃食没有秋水县的多,如果你还是那儿的县令的话,那我去吃喝便不用掏银子。” 梅萧仁瞥了瞥何钦,“我当县令的时候没有吃过白食。” “得得得,知道你梅大人是好官。”何钦作了作揖。 二人说着话走远,街上却有行人因他们的谈话停下脚步。 那人回望他们离开的方向,即便没有看清他们的模样,但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们其中一人曾任秋水县县令……姓梅…… 次日。 夏军再次叫阵,这次他们搬来了攻城用的长梯和巨木,正如卫夫人所料的一样,夏军打算在今日与他们一较高下。 卫夫人带着人马出城应战,梅萧仁则听卫夫人的吩咐,守在城楼上。 旌旗招展,战鼓声声,大战一触即发。两军都在朝前冲去,好似激流汇聚,霎时掀起惊涛。 梅萧仁的目光随卫夫人所动,她见那身影纵马冲入敌方人堆里,挥剑斩杀围上来的敌人,招式快如流水,杀得犀利干脆。 相比之下,卫夫人打卫大学时的时候要温柔得多。 敌众我寡,任卫夫人和朱家军再怎么骁勇也占不了上风,敌人好似沙子一样从缝隙侵入,扛着长梯和巨木朝城门的方向聚集而来。 卫夫人见状,回头对自家军队下令,朱家军纷纷解开腰间的荷包,抓出夏国的钱币随手抛洒。 钱币如雨一样落下,好似从饿狼眼前掉下的一块块肉。哪怕前有猛虎,饿狼在看见肉的瞬间,目光也本能地随肉所动。 这一下夏军才真真诠释了什么叫“见钱眼开”,有人仅是看了那么一眼就丢了命,有人不要命地去捡,自己人和自己人争抢,在战场上互相推搡。 也有要命不要钱的夏国人在继续奋战,但任他们再怎么“高风亮节”也拯救不了已经乱了的夏军阵营。 何钦陪梅萧仁站在城楼上,问道:“大人,你说夏国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天上掉馅饼?” “不!”何钦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应该是——你们宁国人真有钱!” 梅萧仁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些钱是我管云县乡绅借的,以后我得还。” 两军逐渐分离开来,夏国的气焰渐渐衰落,被宁军往后驱赶,离城门越来越远。 梅萧仁正和何钦说着话,一个力量忽然拉住她的手将她拽了一把,她转圈之际才看见飞箭从她眼前划过。 夏军不甘心就此溃逃,开始让弓箭手朝着宁军阵营和城楼上放箭。 梅萧仁站稳后才看见救她的人是谁。 叶知松开手,招呼赵都统带兵安放盾牌。 待士兵们手里的盾牌铸起一道屏障后,梅萧仁沉眼道了一个“谢”字。 “用不着谢,我几次救你都是怕你出了事,丞相大人会迁怒于赵都统他们没保护好你。” 叶知的话音分外的淡漠,说完就走,不曾多停留一刻。 第二五四章 叙旧的故人 撵走城门外的夏军仅是解了云县的危机,战事还没结束,夏军仍盘桓在边关,几欲再次侵犯大宁国境。 几日之后,朱将军带着兵马赶来与守军汇合,十万大军开拔出城。 叶知在赵都统的举荐下随军前往,梅萧仁则在卫夫人的阻拦下留守城中。 先前卫夫人带兵路过宣州,吓跑了流火帮那群匪徒,宣州匪患就此平息。军队到了云县,把守在云县的府兵便开始撤回宣州,维护宣州的秩序。 梅萧仁还借住在县衙里,这几日不断有文书从宣州送来,她亲眼看着那些公函送入衙门,很快就在大堂公案上垒起了一座小山。 先前宣州乱了,朝廷下发的公函要么难以送抵宣州,要么就是到了宣州后难以下发置诸县,以致文书大量积压,此时才成批地送来。 待县衙的文吏清理文书之后,县令抱着一沓文书放到梅萧仁身边的茶几上,恭敬地说:“大人请过目。” 梅萧仁起初纳闷是什么文书要让她过目,随意翻过几本之后才知这些文书传的都是一个命令——召她回去。 早在夏国宣战的时候,楚钰就已下令召她回京,应当是他迟迟没收到回音,才会频繁地下了这么多公函。 她不是不想走,但这儿是她的家,她爹、她爹的家业都在这儿,如今战局未定,她怎么独善其身。她想等局势再安定些,再安心地踏上归途。 半月过去,城外捷报频传,好似大局已定,梅萧仁悬着的心逐渐放下,打算三日后启程回京。 离开云县前,梅萧仁在县令的陪同下上街走了走。 夏军从城外撤离后,云县城内的秩序也在渐渐恢复,铺子接连开门营业,百姓们继续过着平静且安宁的日子。 “大人你看,剩下的关着门的都是萧家的商铺,萧家可是云县的顶梁柱,卑职先前一直在担心萧员外会举家西迁避难,萧家一走,那云县只怕得……得回到从前的样子。” 梅萧仁摇着折扇叹气,她爹那个倔脾气,连敌军都撵不走,县令大人多虑了。 她转眼间瞧见了楚家的商铺,淡淡道:“没了萧家,不是还有楚家吗?” “楚家?楚家从前也是靠萧家撑着,不过今年好像突然发迹了,不知是不是有族人在外面发了财,送回来不少银子。” “是吗?”梅萧仁一边应声一边望着街口,那是楚家的府门,从前褪色掉漆的府门已被重新粉刷过,朱红的油漆分外夺目,整座府邸好似也里外修葺了一遍,看上去这宅子的主人是像发了财。 梅萧仁从楚家门前路过,又好奇问了句:“楚家那个少爷回来过吗?” 县令琢磨了一会儿后道:“少爷?卑职听说那位少爷已经离家好些年头,卑职来此上任不久,不曾见过,应当没回来。” 梅萧仁点了下头以示知晓。 楚家离西城门不远,正值晌午,城门口仍有不少百姓出入。 梅萧仁和县令走到街口就折返,她刚转身,听见身后传来声声刺耳的尖叫,回头看去,眼前的场面着实出人意料。 刚从城门口进来的十来个男子手拿凶器,挟持了街上的老弱妇孺,正齐齐地看着她和县令。 其他百姓被这一幕吓得四散奔逃,长街顿时乱作一团。衙役们冲上去将这伙人团团围住,但是碍于他们手里有人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县令斥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此行凶!” 他们早不挟持、晚不挟持,偏偏等她和县令路过的时候才露了凶相,应当是看见了身着官服的县令。 梅萧仁本以为这些人是冲县令大人来的,谁知人家开口问的是:“谁是秋水县从前的梅县令,叫他出来!” 县令骇然看向身边的梅萧仁,低声道:“大人……这……” 梅萧仁问道:“你们找他何事?” 一男子道:“我家主人请他去叙叙旧,赶紧让他出来,不然我们手里的刀子可不长眼。” “你们主人是谁?”梅萧仁又问。 “当然是那位梅大人的旧识,别磨磨蹭蹭了,弟兄们进城一趟不容易,今日要是请不到人,我们只好拿这些人的命来补补遗憾。” 梅萧仁看了看那些人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惊恐万状地看着她与县令。他们有人吓得瑟瑟发抖,有人嘴里还在喊着:“县令大人救命啊……” 人命关天,这样的场面,她还有迟疑的余地吗? “好,我跟你们走。”梅萧仁收了折扇应道。 县令惊然:“大人……不可啊……” “叙旧而已,没关系。”梅萧仁答得淡然,移步朝那些人走去,又言,“我人在这儿,把他们放了。” 男子狐疑:“你就是从前的梅县令?” 梅萧仁微微摊开双臂,“不像吗?” “那好。”男子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松开人质,过来将匕首抵在梅萧仁的脖子上。 然后,他们手里的人质就变成了她。其他百姓已得周全,在衙役的疏散下迅速离开大街。 梅萧仁被那些人押着走向云县南城门,一众衙役还在后面紧跟不舍。 待城门开启后,挟持她的男子将匕首贴得更紧了些,朝府兵们吼道:“再不留步,我就在这儿抹了他的脖子!” 县衙的衙役们不得不在城门口驻足。 出了城,他们拿出绳子麻溜地缚住了梅萧仁的手脚,再用黑布蒙了她的眼睛,将她塞进一辆马车里。 马车行驶得飞快,左摇右晃分外颠簸。 梅萧仁眼前漆黑一片,类似的场景她曾经历过。 这次他们点名指姓地要抓秋水县从前的县令,还说是他们主子的故人…… 于是,她又大胆地做了个假设,一个能说通一切的假设。 马车赶了很久的路才停下,他们解了她脚踝处的绳子,放梅萧仁下车行走。 外面清风阵阵,比起云县要凉快不少,待黑布被摘下,梅萧仁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处深山老林里,而她正前方有个山洞,洞门口站着几个红衣守卫。 眼前所见让梅萧仁不得不叹了一句:“冤家路窄!” 第二五五章 是不是错救了你! 山洞里宽敞,他们用木栅隔出一间间牢房,当做关人的地方,他们给梅萧仁松了绑,将她也关进其中的一间。 梅萧仁看了看周围,山洞四处都点着烛火,凹凸不平的墙上挂着众多的刑具,一角还放着刑讯人犯的十字桩。这儿布置像极了大牢的刑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周围的几间牢房里也关着人,全是男子,且皆受过大刑,衣裳上的血干了,人却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梅萧仁安静地坐在牢房里,心中再无一丝一毫地恐惧,她希望此番能好好地和流火帮这些畜生们算算账! “你怎么也进来了?” 梅萧仁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隔壁牢房的人。他受了重刑,趴在枯草上,蓬头垢面,声音虚弱。 梅萧仁起身走到木栅边上,蹲下来问他道:“你认识我?” “你忘了,在分舵的时候你想家,我还带你散过步。”他带着血迹的嘴角微微扬起。 梅萧仁随后想起,他就是那个告诉她流火帮为什么只掳人不招人的巡卫头头。 她打量了男子一番,发现其浑身都是伤,可见他们对自己人下手也丝毫不手软。 “你不是主动投靠地流火帮吗,怎么会被关在这儿,还受了刑?” “我投靠流火帮是恨官府,可我……”男子咳嗽几声,虚弱地道,“可我不会帮着他们欺负平民,趁国之危,烧杀抢夺!” 男子满是伤痕的手攥起拳头,好似在发泄他满心的愤懑。 “他们让你去抢,你不从,所以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梅萧仁又低声问道,“你进来的时候难倒不知他们是匪?” “我以为流火帮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江湖人,谁知……谁知他们拿的是夏国的钱财,帮着夏国人欺负咱大宁!” 男子再次握紧拳头,一用力,他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点点血珠。 梅萧仁敬他是条有良心的汉子,于是拿出手绢,隔着木栅替他包扎伤口,缓缓劝道:“事已至此,保命重要。” “对,我要留着这条命,如果我能出去,我就拿这条命去打夏国!” 男子又看了看手背上的手绢,吃力地抬头望向梅萧仁,“之前我找过你,他们说你是官府的人,逃走不说还带着官兵剿了分舵,是真的吗?” 梅萧仁点了下头。 男子叹气:“那你这次落到他们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话音刚落,山洞外就走来四个红衣人,径直走向梅萧仁所在的牢房,开锁,唤她出来。 梅萧仁跟着四个红衣人走出牢房,路过男子的囚牢前时,听闻男子说了句:“保重啊小兄弟。” 她回头应道:“放心。” 梅萧仁泰然自若地跟着几个红衣人前行,边走边十指相扣,转了转手腕,活动关节。 她见四周山高谷深,才知流火帮原来藏在大宁边境如此隐秘的山林里,难怪官府长久都搜不到他们的下落。 要说这地方偏僻难走,他们偏又在崇山峻岭间建造了不少屋宇,若在四周砌上高墙,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深宅阔府。 路过一汪山泉时,梅萧仁伸手揽来一抔水浇向自己的脸,洗去她每日晨起都会刻意描画的浓眉和眉间的痣。 他们带她去的地方是这儿最大最气派的屋宇,地处所有屋舍的正中,可见这是他们老巢的大堂,帮主待的地方。 梅萧仁走上台阶,目光逐渐投向堂内,里面光线虽暗,但足够宽大阔气。 堂里的情形就跟陛下上朝似的,两边都站着类似文武百官的流火帮管事,而那个坐在殿前高阶上的人,是她见过两次的金衣面具男——流火帮的帮主四爷。 那人坐得歪歪扭扭,两边的舵主堂主们也站得随心所欲,看上去好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是他们的凶狠梅萧仁见识过,连当今圣上和顾楚钰都没如此滥用过生杀大权。 引路的红衣人带着梅萧仁走到殿里,站定后道:“爷,人带来了,您看看是不是。” 梅萧仁大方地让站着,让那人能看得清楚,但只怕他不识秋水县的县令长什么样,只认得她。 她淡淡道:“隔得太远,四爷未免看不清楚,不如我走近些给四爷瞧瞧如何?” 帮主抬手招了招。 梅萧仁移步朝殿前走去,步子放得慢而沉稳,她瞧见帮主左右两边站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出卖清莺的那个新任堂主。 梅萧仁如炬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片刻,而后看向那张面具脸。她缓缓踏上台阶,站在他面前,漠然看着面具上的两个窟窿,从这儿看进去能看见他的眼睛。 未几,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惊色,而后他也跟着站起来,但动作十分迟缓。 待他站直后,梅萧仁抬眼望向他的头顶,大致估了估身高。 他比她高些,但比他堂兄要矮半个头。 “小……” 梅萧仁当即揭下他的面具,抬手就是一巴掌,实打实地扇在他脸上,在他喊全之前,怒然开口:“我当初是不是错救了你!” “爷……”堂中众人不约而同地愣住,好似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旁边的几个女人也愣了愣,只有那堂主吞吞吐吐地说着:“大……大胆!” 梅萧仁这记耳光用尽了力道,可楚子丰一点都不生气,捂着红肿的脸颊,万分欣喜:“小梅儿,真的是你!” “四爷……流火帮帮主……我当初怎就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能耐!” 楚子丰还如从前那样对她嬉皮笑脸:“小梅儿,我这都是为了你。” 他这是把流火帮的血债和命债都推到了她头上,梅萧仁盛怒至极,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分外响亮,惊醒了堂中众人。 此时才有人厉声道:“敢打四爷,来人,把她带下去剁成肉酱!” “是。”几个红衣人听命冲上来。 楚子丰瞪眼,指着他们呵斥:“谁敢!” 梅萧仁扬唇笑了,笑得讽刺。这个勾结夏国、为虎作伥的流火帮帮主,竟是她当年豁出命去从流月剑下救出的白眼狼! 第二五六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堂中的人皆是一头雾水,有人大胆问道:“爷,他不是秋水县县令吗,怎么是个女人?” 楚子丰朝着众人又是一顿呵斥:“什么县令,这是我没过门的夫人!” “爷,那彤花公主呢?” 楚子丰又回头斥责:“翠羽,闭嘴!” 翠羽怯怯地说:“爷,上次我好像见过她,她就是那个划船逃走的京官,那时我去追,结果遇上了朝廷的兵,我若不是躺船上装死,险些回不来……” “滚!她是男是女,爷会分不清楚?”楚子丰绷着脸骂道,又冲着堂中大吼,“谁瞎抓的人,拖出去剁了!” 抓梅萧仁的红衣人一怔,忙解释:“爷,她自己承认她是姓梅的县令。” 梅萧仁瞥了瞥两个红衣人,“我承认你就信?”她冰寒的目光又顿时扫向楚子丰,“还有,你抓县令做什么,如今纠集一帮江湖宵小盘踞在这儿,又想做什么?” 楚子丰笑着劝说:“小梅儿,咱们到后面去慢慢说,这儿人多不方便,到后面去,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梅萧仁看了一眼堂中那些乌合之众,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跟随楚子丰从后门离开了大堂。 楚子丰找了个安静的院子,赶走所有仆从,与梅萧仁坐下说话。 梅萧仁目视前方,神色不减霜意。 楚子丰凝望着对面那张如花似玉的侧脸,万分惆怅地叹:“小梅儿,两年了,我对你是日思夜想、魂牵梦绕……” 梅萧仁侧眼质问:“流火帮哪儿来的?” 楚子丰不得不将后面的话咽回去,又好似被哽住了一样,半晌没再吭声。 她的脸色愈加阴沉,继续追问:“他们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都是你的吩咐?” 楚子丰愣了愣,如今他唯一怕见的就是她生气的样子,他的脸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呢。 “小梅儿,你那个从小戴到大的宝贝骰子丢了吧?其实之前偶然到了我手里,可是后面又被人给偷走了。”楚子丰遗憾地说,又拍着胸脯道,“你放心,现在我手底下有的是人,一定帮你寻回你的宝贝。”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犀利得像开了刃的刀,刺得楚子丰越发心虚,不得不回答她的话:“之前你让我逃去夏国,那我就逃咯,结果在夏国遇见一位贵人,我如今的一切都是贵人给的,你说我能不帮他们做事吗?” “贵人是谁?” “是……”楚子丰话锋一转,又笑言,“小梅儿,你看我现在威风吗,我手下可有成千上万的帮众。” “你的贵人助你立了流火帮,借你人马,帮你造势,盼的就是两国交战之时,你能回报于他,对吗?”梅萧仁冷笑一声,又敛了笑容肃然道,“楚子丰,你傻不傻,棋子你也当?” “小梅儿,我不管什么棋子不棋子的,我知道你喜欢有钱有本事的人,我现在不就有钱有本事了吗?”楚子丰愁道,“再说了,我若不是流火帮的帮主,怎敢回大宁来,只怕脚一踏进云县就得被狗官赶尽杀绝。” “哪个狗官?” “要么楚钰,要么就秋水县那个!”楚子丰说完就捂住嘴,意识到不妙。两年前他就被萧梅套过话,那时他打死都不敢说出楚钰,怎知如今说露了嘴…… 梅萧仁抓着话追问:“楚钰当初为什么追杀你?” 楚子丰故作镇定地摇头,“那我不知道,可能他……他想抢我爹的家产?或者想抢你?” “胡说八道什么!”梅萧仁转眼看向别处,“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他。” “你们还有往来?” 梅萧仁甩了他一记眼刀,“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不能和他有纠葛!”楚子丰话音坚决,又笑言,“小梅儿,我本打算等我称霸江湖的时候就去你家提亲,没想到你自己来了,这就叫缘分。” “你的帮众在大宁残杀官吏,在宣州烧杀抢夺,在云县挟持百姓,我能不来会会你?” “这些……我……我没办法……”楚子丰一脸无奈,“我这儿还有个管事的,是那贵人派来的,所有的事都是他在安排,我只管待在帮里受他们拥戴。” “夏国人?” 楚子丰点了点头,又笑着补话:“但是我的话在帮里也算数,你刚才瞧见了吧,我是不是比那些当官的还要威风?” “楚子丰,我是喜欢有能耐的人,但不是你这等卖国求荣的能耐,至于你看重的银子,我萧家富可敌国,我更不稀罕!”梅萧仁的语气冷,脸色更冷。 楚子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朝她搭在桌上的胳膊伸出手去,“小梅儿……但我真是为了你,当然也为了我自己能活命,你也知道,我家落魄过,为此我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头,有这么个翻身的机会,我还能不要?” 梅萧仁漠然挪开手,不置一词。 “小梅儿,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帮众们做的事在你看来天理难容,可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楚子丰苦着脸道。 梅萧仁盯着楚子丰,“你说你身不由己,那他们做的事非你所愿?” “是啊。”楚子丰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在这儿说得上话?” “当然。”楚子丰一本正经地应道。 “如果我让你从现在起照我说的去做,赎你之前的罪孽,你愿意吗?” “你让我背叛夏国?” “那是敌国!”梅萧仁正色道。 楚子丰皱起眉头,“可我顺着他们,还有银子可以花,有人可以使唤,我若向着你,能讨什么好?” “你是铁了心要给祖宗抹黑?” 楚子丰反问:“我迷途知返,你愿意嫁给我吗?” 梅萧仁霎时挪开目光,不再作声。 “小梅儿,又是两年,四年了啊,你今年都二十了,换作别人家的姑娘早得愁嫁了,可我对你一往情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楚子丰越说越急切。 “你背弃大宁求来的荣华富贵,我还得理解你?”梅萧仁淡漠地说。 “你甭管荣华富贵是谁给的,反正这就是荣华富贵,能保咱们一辈子衣食无忧,我要是不当帮主,指不定又得被人追杀,命都保不住,更别说许你荣华富贵。” 楚子丰正说着话,余光瞥见拱门外来了一个帮众。 帮众站在门口对他禀报道:“爷,长老回来了,还有……” 楚子丰赶紧朝其使了个眼色,其才没再说下去。楚子丰转而对梅萧仁道:“小梅儿,我让人带你去歇歇,咱们晚些时候再聊,我得先去见见……” “见夏国人?”梅萧仁问。 楚子丰没甚底气地应了声“是”。 第二五七章 恨我也没关系 一扇屏风隔开了里外两间房,外面坐着楚子丰说的长老和所谓的“贵客”。 梅萧仁站在内室的门后,从门与屏风之间的缝隙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那儿坐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子已至中年,穿着红衣,可见其是流火帮的长老,而那个女子,竟然是卫夫人与她提起过的夏国长公主。 她之前在流火帮大堂里听翠羽提过一句“彤花公主”,说的应当就是那个黑衣女子,夏君的亲妹妹。 彤花公主神色阴郁,端起茶杯一口喝了个干净,冷言问道:“楚子丰,听说你从宁国抓回一个官员,他是什么人?” 楚子丰笑着解释:“我本想抓一个与我结过梁子的官,谁知他们抓错了人,那人不是什么官。” “抓错了,抓了一个姑娘?”彤花公主目光一转,睨着楚子丰。 楚子丰一愣,看了看左右,囫囵着说:“姑娘?什么姑娘,哪儿有什么姑娘。”又言,“我帮你办事这些年,在江南搜罗了不少女子,你知道的,像翠羽,还有之前的清莺,后来你嫌多了,我不还放了一些吗?” 彤花公主瞥着楚子丰,不依不饶:“她不是你没过门的夫人吗,你舍得放她走?” “那……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小花,你得明白,你是我的恩人,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我和别的女人那都是玩玩,对你才是认真的!”楚子丰一本正经地强调,目光却悄然投向屏风处,心惊胆战。 他起初就怕小梅儿会误会,本不想让她来,可是小妮子脾气倔得很,他打小就拗不过她,两年不见,如今再见,他的心肠简直软作了泥,更加拗不过。 长老道:“公主殿下放心,帮主一向都照公主殿下的吩咐在办事,从没乱来过。” 彤花公主蔑了楚子丰一眼,“那就好,你给我记住了,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本公主赏你的,你如果敢惹本公主不高兴,本公主就让你做回丧家犬!” “是是是,公主的大恩,我定当铭记……定当铭记!”楚子丰怕彤花缠着这件事不放,赶紧笑着岔开话,“听说最近战事吃紧,公主不留在军营打仗,又跑来看我,叫我怎么好意思。” 长老又道:“殿下,宁国那个姓朱的将军打起仗来实在厉害,咱们本来大有胜算,结果被宁军反攻到了大夏边境,陛下正为这事烦心,让公主务必要抵挡住宁军。” “那个将军虽然可气,但更可气的是他女儿,竟然拿钱财来羞辱我大夏军队。”彤花公主虚目,顿时握紧了手里的茶杯,“要不是她使计,云县早已到手!” 梅萧仁躲在门后,摇头喟叹,怎么叫羞辱,这明明就是猫儿头上挂不得死泥鳅。 “小花,息怒息怒,打仗嘛,输了就输了,反正这次是你们打宁国,哪怕撤军,你们也不吃亏呀。” “输?大夏怎么会输呢。”彤花公主笑了几声,淡淡道,“我已想到一个办法,可把大夏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而且我还要叫他们有来无回,尤其是那个女将军!” 一个时辰后,“贵客”走了,梅萧仁从屏风后面出来,心里分外地沉。 那个公主来这儿除了想看看楚子丰安不安分之外,还要管楚子丰借人。 今日若不是她在这此听见了,做梦都想不到夏国会玩这样的诡计。 楚子丰送完人回来,见到萧梅郁郁寡欢地站在门前,忙上前解释:“小梅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那公主好仅是图她能保我的富贵。” 梅萧仁直言道:“我要下山。” “你这刚来……”楚子丰急了,“你是不是还为刚才的事生气?你放心,她对我也是玩玩而已,她就那样,有驸马还爱在外面勾三搭四,但凡有单姿色的男人,她都照收不误,肯让我当帮主,是看上了……” 楚子丰没再往下说,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梅萧仁抬眼看向楚子丰,目光分外森寒。 楚子丰毛骨悚然,吞吞吐吐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沉默不语。 “那我不能让你走,咱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只能待在我身边。” “楚子丰,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但凡有点良知的大宁女子,谁会将终身托付给你?”梅萧仁朝前走了几步,逼近他道,“我从前不会,如今更不会,你我自幼相识,我不想用什么谎话来欺骗你放我走,但是你要明白,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不光不会喜欢你,还会恨你入骨!” “小梅……言……言重了啊。”楚子丰皱了皱眉,心急如焚地说,“我对你的心意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别看我周围的姑娘多,我让她们留下来都是因为她们有地方像你,要么鼻子要么眼睛,对了,我当初肯搭理彤花也是因为她的脾气像你。” “告诉我怎么走。”梅萧仁绕过楚子丰,移步走出屋子。 楚子丰一急,好似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朝外面喊道:“快拦住她!” 院门外霎时出现两个拦路的红衣守卫。 梅萧仁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瞥去,“你这是做什么?” “小梅儿,我不会放你走的。”楚子丰说得干脆,继续道,“反正我又不会害你,你就安心住在这儿,啊?” “事关数万将士的存亡……” “打仗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天下姓什么关我们什么事,可如果我放你走了,那我上哪儿娶你去?”楚子丰折回来,走到她面前,沉默良久后无所谓地招招手,“罢了,你恨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只要你人在这儿就足够,别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梅萧仁唇边露了一抹冷笑,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没打算硬闯。 这个地方山高谷深,没有人引路,她下不了山。 她沉静了一会儿,看着楚子丰,一改之前的冷漠,温和地说:“那你陪我走走吧。” 楚子丰难以置信,他和萧梅认识十多年,她还是头一次对他这么温柔,温柔得让人不忍拒绝。 第二五八章 死人你要吗? 楚子丰答应归答应,但他自知脑子算不过萧梅,于是多留了个心眼,带着几个守卫一同陪她在山林里转悠。 楚子丰的目光一直都在梅萧仁身上,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又觉得她这身男装有些碍眼,皱着眉说:“小梅儿,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让人拿衣裳给你换换?” “两国交战,现在哪儿哪儿都乱,男子比女子要安全。” 楚子丰应道:“这倒也是,可如今有我保护你呀,你用不着装什么男人。” 梅萧仁淡漠的目光投向楚子丰,“我有东西落在了牢房里,我要去取。” “好,我陪你。”楚子丰笑着点头。 到了洞口外,梅萧仁执意要独自进去。里面仅是个山洞,又没别的路可走,楚子丰便放心大胆地由着她独自进去。 梅萧仁进到山洞里面,看见那个巡卫还趴在地上,其身子虽动弹不了,但意识还算清明。 男子也扭过头来看向她,笑问:“他们没把你怎样?” 她摇了摇头。 “那就好。” 梅萧仁山洞里出来的时候,故意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再当着楚子丰的面戴上,装作刚捡回来的样子。 “小梅儿,这镯子有什么好的,丢了就丢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她沉眼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只道:“千金难买心头好。” 梅萧仁跟着楚子丰四处转悠,大致摸清了这儿的布局,此时已是夜里,路两旁有不少火把照路。 倦意袭来,楚子丰打了个呵欠,不禁问她道:“小梅儿,时候不早了,要不明日再转?” 梅萧仁不答,寻着之前的记忆走回大堂前,踏上正中的石板路时便止步不前。 楚子丰又问:“怎么了?” 她等楚子丰话音落时就往前走了几步,而后转身,抬起手,用手中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看着他淡淡言:“你说你只要我的人,不要心,那死人你要吗?” 楚子丰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匕首,就见那明晃晃的刀已贴在她凝脂一样的脖间。 “小梅儿,你……你别做傻事!”楚子丰慌慌张张地喊。 “备马,让我下山。”梅萧仁泰然自若地答。 楚子丰仍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你走……” 梅萧仁的手稍许用力挪动,刀尖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她手中的匕首是她方才从山洞的一堆刑具里挑的,平日都被他们用来折磨犯人,挑筋剐肉,分外锋利。 一旁的火把照着她如雪的肌肤上渗出了点点血珠,格外夺目,楚子丰吓了一跳,劝道:“小梅儿,有话好好说,你别拿自己开玩笑。”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 梅萧仁感觉到了脖子上有轻微的刺痛,这点痛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若走不了,亡的大宁千千万万的将士。 在楚子丰眼里,她现在的临危不惧就像两年前……像两年前她为他挡剑的时候。她曾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他怎么让她伤到自己呢? “备马。”楚子丰在慌乱中下了命令。 从守卫牵来马,到梅萧仁骑上马,她手中的匕首片刻都不曾放下过。 梅萧仁挽了挽缰绳,冷道:“你放心,我还会再见面,有些账我跟你和你的手下没完!” 她说完这句便弃了匕首,猛地一挥马鞭,策马奔入浓浓夜色里。 楚子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夏国边境。 自打大宁屡战屡胜后,夏军连连撤退,分散溃逃。 朱家军兵分多路乘胜追击,朱小贞带着四万人马一路都在寻找敌军的踪迹,结果她经过的地方风平浪静,让她的军队第一个赶到了夏国边境。 她爹说了,没有他的命令,大宁的军队不能踏进夏国一步,谨防被敌人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军令不可违,朱小贞的人马就此安营扎寨,等着其他军队前来汇合。 朱小贞坐在大帐里擦了着自己的宝剑,好些日子没杀过敌,手难免有些痒痒,便坐在案后随便比划了几下,看见帐帘飘动,她顺手剑指来人。 叶知从外面进来就看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剑直指着他,他并未惊骇,平静地拱手:“卫夫人,探子回报,前方没有发现敌军,赵都统让卑职来问,是否要拔营前进?” 朱小贞将剑归鞘,瞥着叶知道:“说了多少次,在这儿也得叫我朱将军!” “是。” “将军让我在这儿等,我就只能在这儿等,天上下刀子也不能拔营,你义父没教过你什么叫军令如山吗?” 叶知沉默不语。 帐外有士兵禀道:“将军,发现敌军。” “在哪儿?”朱小贞霎时来了精神,匆匆提剑出去。 “在右翼三里处,看样子他们正打算逃往夏国。” “还不快鸣鼓叫人,随我去截!” 朱小贞带着一万人马兴致匆匆地赶到发现敌军的山谷,却见来的不过只有千人。 夏军边走边拿鞭子抽打着一群苦力,监督苦力们押着粮草往夏国的方向行进。 朱小贞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敌军击得四散奔逃,只剩下几十个苦力们埋着头,蹲在粮车边上瑟瑟发抖。 几个士兵上前询问后回来禀报:“将军,他们都是大宁的百姓,住在云县城郊,夏军撤退的时候将他们掳来替夏军搬粮草。” 有人抬头叫唤:“将军,我们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既是大宁的百姓,那什么都好说,本将军不仅不会饿着你们,还会送你们回去。”朱小贞让士兵带这些可怜的人回先军营吃饭。 太阳快下山了,走夜路不安全,她决定明日再派人护送他们回云县。 日暮黄昏,数匹快马飞驰在战国燎过的山川之间。 梅萧仁带着几个衙役赶往夏国边境。她昨晚摸黑下山,即便向牢里那个男子问了路,走得也分外艰难,加之地势偏远,赶回云县的时候天已大亮。 她在城内打听了朱家军队的所在,然后将夏国的阴谋告知了几个衙役,带着他们出城,分别赶往几处军营报信。 第二五九章 反败为胜 梅萧仁亲自赶去的是卫夫人的军营,当她看见那片星星点点的光亮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四周分外安静,一种让人不安的静。 她从云县出来到军营外都没遇上过敌军,也没见过什么押粮草的,她本以为是她来得及时,谁知进军营后,她看见了几个身着粗衣的百姓正在军营里四处走动,与士兵谈天说地,帮着士兵们生火做饭。 梅萧仁顿觉不妙,向士兵打听后得知,那些就是卫夫人今日从夏军手里救出的押粮苦力,所谓的“俘虏”。 梅萧仁来不及让士兵通报,加快脚步进了大帐,此时卫夫人正翘着腿坐在案后,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 “夏国也是,打仗都不挑个时候,大热天的宣什么战,冬天打不行吗?”卫夫人加快了摇扇子,直抱怨,“老娘不动都得出一身汗!” 梅萧仁上前拱手,“夫人,我有事要向夫人禀报。” 朱小贞看见来人就颦眉,放下腿,坐正了道:“梅大人,我不是让你在城里待着吗,你跑这儿来,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朱家怎么向相爷交代?” “事不宜迟,夫人先照我说的下令,我再与夫人解释别的。”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变得有些喧闹。 “报——”一个士兵匆匆跑来禀报,“将军,粮仓着火了!” 朱小贞快步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只见军营西北角火光冲天。 “报——”又一个士兵拖着长音进来,“将军,西边也烧起来了。” “还不快救火。” 不久,还有人跑来禀报:“将军,外面好些士兵正在满地打滚,军医说他们中了毒!” 朱小贞走出营帐查看外面情形,应当是风大的缘故,火势蔓延得极快,迅速吞噬了大半个军营。 起火之后,军营四处变得分外嘈杂,士兵们纷纷逃散,没过多久,整个军营已乱做一团。 朱小贞不得不带着梅萧仁他们撤离,到了军营外面,他们身后已是火光冲天。 梅萧仁告诉她,之所以会发生这一幕,是她着了敌人的道。她傍晚救的那些“俘虏”根本不是什么俘虏,而是已经投靠了夏国的奸细。 他们潜入她的军营,只为放火和下毒。 她明明是一番好心…… 朱小贞气不打一处来,提剑指着夏国的方向骂道:“那个挨千刀的夏国公主,竟敢算计老娘,老娘下次非得剁了她不可!” 梅萧仁也望了望夏国的方向,对卫夫人道:“夫人,赶紧走吧,敌军将至。” 夏国玩这些花招,是想趁他们的军营乱了,再派兵前来趁火打劫。 她敢断定,夏军此时就藏匿在夏国境内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果不其然,卫夫人刚下令撤军,夏国放心就出现了众多闪烁的光亮,那是敌人正举着火把朝他们冲来。 梅萧仁随卫夫人策马往回撤,夏国军队在后面穷追不舍。她回头估了估敌军的兵力,至少是他们的一倍,可见夏国这次是下了重注,想将卫夫人的四万人马一网打尽。 夏军越追越近,卫夫人勒住缰绳,对身边的梅萧仁道:“就这儿了,你快站远些,保护好自己。” 梅萧仁点了点头,挥鞭策马跑向一旁的山林里。 夏军很快便追上来,两军交汇,立马陷入一片混战之中。 夏军刚撤军不久,这次乃是集中兵力倾巢而出。与夏国比起来,朱小贞带的兵马分外的少,但她毫不畏惧,仍命大军停下来与之交锋。 待夏国的军队全追上来时,一枚红色烟火腾空,夏军后面的山林里霎时冲出来众多宁军,硬生生地将他们的去路切断。 早在起火时,赵都统他们就奉命带着军队撤离军营,看似是因火溃逃,实则是照卫夫人的吩咐,就近躲到了山林里。 夏国人想趁火打劫,他们就给夏国人来了个瓮中捉鳖。 朱小贞带着撤退的兵马较少,大部分的兵力都给了赵都统他们阻断敌人的去路,即便如今夏军已被他们困住,但他们的胜算也不大。 朱小贞只庆幸梅萧仁跟丞相大人待久了,脑子也比常人聪明得多,他在赶来给她通风报信出主意的同时,还给她留了一手,帮她请了她爹当援兵。 火烧军营本是奸细暗示夏国军队进攻的手段,如今也成了她召唤援兵的办法。 火光冲天之时,夏国军队开始进攻,她爹便也带着军队赶来,帮着抓瓮中的王八。 两军交战没多久,大宁的四万人马一下子变成了十万,叫进退维谷的夏军傻了眼。 夏军无路可逃,不得不殊死一搏,一场恶战就这样从深夜持续到天明。 太阳升起的时候,兵戈声才逐渐停歇。 最终,此战以夏军将领投降而告终。 朱小贞累得半死,看着士兵将俘虏们全都绑起来后才大松一口气。她踢着马镫走到她爹身边,直呼:“真畅快!” 朱将军一边看着下属清理战场,一边对女儿道:“回头你得好好谢谢梅大人,要不是他,如今这儿躺的就得是大宁将士的尸骸,这场仗若是输了,咱们必得元气大伤,后面的仗就甭指望能赢了。” “我知道,他这招将计就计用得甚好。”朱小贞笑了笑,吩咐随从,“还不去请梅大人出来,我们朱家要好好谢谢他!” 梅萧仁昨晚赶来军营告诉她,说她救的“俘虏”是奸细,那时她只想到了抓人,是梅萧仁说与其坏了夏军的计划,让其放弃进攻,不如来个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夏国一军。 朱小贞听从梅萧仁的建议,赶在奸细动手之前将他们抓了起来,为防军营里外有夏国的探子和细作,她让部分心腹将士躺在地上打滚,装出一副中毒的样子,又命人开始在营中放火,然后再在夏军面前装溃不成军,让夏军误以为计划已成。 她安排赵都统和叶知他们先趁机带着大军躲入山林,她再带着剩下的人马撤离,诱夏军出战,待她爹赶来,一场仗就这么漂漂亮亮地反败为胜了! 朱小贞欣然等待,等了良久才等到随从回来,可仍不见梅萧仁的身影。 随从焦急万分地禀道:“小姐,我们找遍了林子,没找到梅大人……” 第二六零章 命悬一线 后来的几个时辰,刚从战场撤下来的朱家军开始在附近山野里到处找人,找至太阳都升到正中也没寻见个人影子。 梅萧仁在战场上失踪,朱小贞近乎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人没找到,那边却来了个报信的官差。 朱小贞听见官差禀报的事,惊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来。她挽着缰绳,愣愣地叹:“我的亲娘啊……” 阳光刺眼,梅萧仁疲惫不堪趴在马背上,不知自己被逐风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昨晚刚躲进林子不久,敌军赶至,谁知双方交战的时候,竟有十来个敌人径直找进林子里,发现了她,然后开始穷追猛赶。 她策马逃离,拼了命地跑才逐渐甩掉追兵。 这一跑,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个深山老林里。 昨日滴水未进,又赶了一天的路,梅萧仁本就劳累,逃命之后,她身上的力气算是被抽了个干净,只能趴在马背上,由着逐风载着她往前走。 从天明走到正午,梅萧仁还在一片不算茂密的树林里,稀稀拉拉的树木遮挡不了阳光,晒得人分外口干舌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附近有山泉的声音,就好似猫闻见了腥,这样的兴奋能让她找回短暂的精神。 她缓缓坐起来,骑着马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泉水从石壁高处落下,宛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砸在沟渠里,声音清冽。 梅萧仁下马,跑过去趴在溪流边上,捧起几抔泉水喝了个干净。 她靠着溪边的大石歇气,唤逐风也过来喝水,待逐风低下头,她抚着马鬃笑了笑,“你主人让我照顾好你,有我的就有你的。” 梅萧仁觉得她流落山林,有逐风陪着也不算孤独,就是不知老天这次还会不会让她如从前一样好运。 她歇息好,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日暮时分,前方才逐渐开阔。 夕阳映着草木山川,四处都不见战乱的痕迹,青山溪流乃至村落都显得分外安宁祥和。 她就近走进一个村庄,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这儿百姓过着男耕女织、清贫朴素的日子。 村民一见村子里来了陌生人,个个面露惶色,牵着孩子往家里躲。 梅萧仁知道是自己惊扰了他们,没打算久留,她在村口找到一个不怕她的老人家问路,得知这儿叫柳庄,夏国安城柳庄。 天知道,她昨晚马不停蹄地逃命,竟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一头扎进了夏国。 梅萧仁刚牵着逐风离开村庄,另一个方向就来了一群夏国士兵,他们正沿路搜寻,连半人高的草丛都不放过。 她下意识地躲到村落旁的树林里,这儿居高临下,能看见那群夏国士兵找进村庄里,到处踢踹自认为能藏人的竹筐木箱,将整个村子搅得鸡飞狗跳。 村民们吓坏了,木讷地站在自家门前,不敢言语。 一个士兵看了看左右的人,慢悠悠地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骑马的年轻男子?” 村民们还是不敢吭声,待士兵从他们面前走过时,都将自家的孩子护到身后。 “没人说?他可是宁国奸细,你们敢包庇奸细,就得与奸细同罪!” 士兵加重了语气,惊得不少村民不约而同的一怔,可他们中还是无人肯站出来说话。 士兵本以为他们不知道,正打算带着人离开,忽然瞧见一户人家门前的地是湿的,有人刚往这儿泼了水,泥土一软,马蹄从上面踏过就得留下印记。 几个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吸引了士兵的目光,士兵指着那摊稀泥问:“这是什么?” 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士兵霎时恼然,冲到一户人家门前拽来个小男孩,一脚将男孩猛地踹到地上,踩着男孩儿的胸膛,凶神恶煞地说:“我再问你们一次,奸细在哪儿?” 男孩的母亲吓软了腿,跪在地上求饶。众多村民无人敢上前反抗。 梅萧仁看着村庄里的一幕,早已攥紧了拳。她听说过夏君暴虐,他手下的官兵欺压起百姓来更是不把百姓当人看,可随意欺辱杀戮。 夏国的百姓在这等强权下已变得麻木胆小,他们肯帮她隐瞒,是源于他们心中还存有善良。 男孩的母亲终是扛不住了,抬手指向梅萧仁所在的山林。 士兵转眼看向山林,厉声喊道:“快追!” 梅萧仁上马,挥鞭逃往林子深处。 那位老人家说村子旁的路可通往大宁,但是夏军刚刚败退,此时走大路,恐怕会遇上敌人,而翻过前面的大山一样可以到边境,只是得多耗些时间。 未几,她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追兵又来了。 夏国的山林人烟罕至,山路崎岖,分外难走,逐风跑得虽快,但它打小就到了楚钰手里,跟着楚钰在京城养尊处优,从没走过这样的山路,如今带着她逃命也占不了什么上风。 有人大吼:“公主有令,能留活口就留活口,留不了便杀人留马!” 话音落时,一个夏国士兵抬起手,用手中的弓弩直指那身影的背心。 梅萧仁只顾着策马逃命,不敢回头,忽然,后背一阵钻心刺骨的疼,她扑在马背上,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仍攥着缰绳,策马往前奔逃,后背疼痛随着骑马的颠簸继续折磨着她,且愈加剧烈。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累,眼皮沉沉的,抓着缰绳的手也逐渐使不出力气。 逐风还载着她往前大宁的方向逃离。风拂过,梅萧仁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她伸手去摸,摸到一支几寸长的箭就扎在她背上。周围的衣衫湿了,贴着肌肤……冰凉…… 她收回手,借着还未完全沉下去的天色看了看指尖,上面沾的是殷红的血。 梅萧仁看过之后,越发用尽力气抓紧缰绳。她在想,她就是死也得死在大宁的国境上,不能在敌国当什么游魂野鬼。 入夜,林间一片黑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梅萧仁只听得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虚弱地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一阵猛烈的颠簸之后,她从马上摔下,跌进了一旁的山沟里。 逐风马不停蹄,引着追兵跑远…… 第二六一章 这下安心了? 梅萧仁这一摔,摔得再也站不起来,刚才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撑着地,护住背上的箭,已是用尽了力气。 追兵已经远去,她侧躺在斜坡上,昏昏欲睡又不敢闭上眼。她怕这一睡,就得在此长眠。 背上的伤已经痛得麻木,足以让她忽略方才坠马时在身上留下的几处擦伤,感觉不到痛痒。 山风吹过濡湿的衣衫,冷得梅萧仁打了个寒颤。 她是真不喜欢夏国这个地方,白天湿热,晚上阴冷。 梅萧仁的手直直地搭在前面,月光照下,让她能看见手腕上那泛着淡淡光华的银镯。 他远在上京,她流落夏国,好似隔了生与死。 逐风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而她答应过楚钰,要照顾好它…… 她食言了,也不知上天肯不肯给她一个道歉的机会。 月出月隐,晨星寥落,林子里有了些许光亮。 梅萧仁还躺在地上,唇在微微张合,发出的声音分外的微弱,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她就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夜,让自己保持清醒。 上一次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期许今后要与他好好地相处,这一次,她似乎已无活路,所以她在许愿,盼着下辈子能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希望那时,他们之间没有隐瞒,没有阻隔,并且依然不用理会俗世陈规…… 梅萧仁的耳边又传来马蹄的声音,她躺在地上,连让自己挪动半分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逃命。 待到天色再明亮些,他们仔细找找,就能发现沟壑里的她。 这一次,她可能逃不了。 梅萧仁闭上眸子,静静地等待追兵临近。 马蹄声在她头顶上方的小径上停歇,取而代之的缓慢的脚步声。 她一动不动,只在来人的脚步临近时吃力地仰头望了望,见缭绕的晨雾中走出来一道身影。 梅萧仁以为,也许是上天会满足每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所以她的眼前才会出现他的影子。 她看着他走来,好似已经无憾,随后再次闭上眼,将他的模样锁在了脑海里,刻在了心上。 “萧萧。” 他走到她身边,想扶她起来,但她整个人像软作了一滩泥似的,动弹不了。 梅萧仁被这声音惊了惊,徐徐睁开眼,此时,她眼前的面庞比什么时候都要真切,让她又快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泛白的唇轻启,问的是:“我还活着?” 上面有人路过,不知是追兵还是路人,好在林间的雾尚能帮他们再遮掩一阵。 顾楚钰躺到她身边,将自己与她一道藏在雾里,他见她眼中满是惊色,便知她难以置信。 顾楚钰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这次他若再晚来半日,哪怕仅是半日,他都将再难得见她这双明亮如星的眸子。 “楚钰……”梅萧仁惊然看着他,用微弱的声音唤道。 顾楚钰俯首,轻吻上她泛白干涸的唇,将她未散的话音堵在嘴里。 林间恢复静谧,浓雾里无声无息,任谁也察觉不出异样。 梅萧仁被唇间真实的温暖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越是惊异,他越是深入,含着她的唇,将温软的舌探入她口中,轻柔地追逐和缠绕她的舌尖,把数月来的朝思暮念都发泄在此番痴缠里。 梅萧仁闭上眼,任他索取温柔。她信了,因为上一次他也是这样告诉她,她没做梦。 顾楚钰把她圈在怀里,手抚过她的后背,感觉到一片濡湿,还有触到了异物。 他顿时松开她,看向她背后,这才发现她如此虚弱的原因。 一截短箭就插在她背上,周围的衣衫已被血浸得湿透…… 顾楚钰眉宇深锁,“让我看看。”随即绕到她背后坐下,欲撕开伤口周围的衣衫查看伤势。 梅萧仁竭力摇了摇头,喊着:“不!” “萧萧,听话。” 梅萧仁无力反抗,听见“刺啦”的一声,她眼角的泪珠便随之滚落。 这下,她还怎么瞒…… 夏日的衣衫穿得单薄,她外衣之下就是层层束胸,是男子不该有的东西。 梅萧仁无助地躺着,他却在她身后安静了。他此时的沉默,让她难受得好似被万箭攒了心。 “我……” “幸好有此物,否则你会伤得更重甚至流血不止。”顾楚钰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将她抱起来,朝山坡走去。 梅萧仁愣然望着他,“你……你知道?” “不然呢,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何时知道的?”她追问。 他只答:“锦州。” 梅萧仁虚弱地倚在顾楚钰怀里,脸上的惊色迟迟没有消散。 顾楚钰唇角微扬,“萧姑娘,你把我当什么了?” 梅萧仁有些难为情地撇过脸去,忸怩地开口:“我以为你喜欢男……” “我断袖与否,取决于你是男是女。”顾楚钰沉眼看着她,问,“这下安心了?” 梅萧仁回过眼望着顾楚钰,白得如纸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 顾楚钰抱着她走回小径上,吹响马哨唤回逐风,载着她策马远去。 晨曦微露。 梅萧仁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即便他们还身在敌国,即便楚钰好像没带一个随从,她也比什么时候都要安心。 顾楚钰一路都在与她说话,告诉她,数万将士将云县郊外的山川找遍都没找她的人影,他进而猜测她在夏国,又怕夏国会拿她当人质,便没让朱将军带兵进攻,而是亲自潜入夏国,试着找寻她的踪迹。 而他唯一的线索,就是逐风。 昨晚逐风引开追兵,跑至两国边境,听见了它主人的召唤,才把它的主人带到了她的身边。 她太过虚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地颠簸。 顾楚钰在山野里找到一户肯收留他们的人家,屋主是一对以打猎为生的老夫妇。 老妇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给他们住下,又拿来剪子、细布、匕首,还有家里常备的金疮药。 屋舍虽然简陋,但足够她在此养上几日的伤。 顾楚钰抱着梅萧仁进屋,放她趴在床上,用剪子剪开她伤口附近的衣衫,再将匕首置于烛火上灼烧。 “萧萧,你忍一忍。” 第二六二章 以身相许,你要吗? 梅萧仁紧抿着下唇,她能感受到锋利的刀尖在她后背划动,每一下勾起的是实打实的切肤之痛。 当箭矢被匕首撬出的瞬间,她猛地颤了一下,但嘴唇抿得紧紧的,由始至终都没有哼过声。 老妇人端着水进来,不禁感叹:“夫人真勇敢,换做别的女子哪儿挨得住拔箭这一下。” 梅萧仁扭过头望着顾楚钰,好像在惊讶老妇人对她的称呼。 顾楚钰见她苍白虚弱的脸上都汗珠,下唇的周围有一道深深的牙印,就知刚才对她而言有多痛,哪是个姑娘家受得起的折磨。 他一手按着细布帮她止血,一手轻抚了抚她头顶的发,温柔地叮嘱:“没事了,好好休息,过几日我带你回家。” 梅萧仁点点头。 老妇人放下水盆走到床边,“我来替夫人包扎吧。” “有劳。” 顾楚钰起身过去洗手,他满手的血将清澈的水染作一盆鲜红。 老妇人替梅萧仁宽衣擦洗,又找来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让她恢复了女子的模样。 午后,顾楚钰端着清粥从外面进来,见她侧躺在床上闭目休养,青丝披散在身后,如浓墨铺开,赏心悦目,削瘦的脸上粉黛未施,别有一番素净的美, 梅萧仁听见动静,睁开了眼,双手叠放在脸颊下,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顾楚钰坐到床边,拿着小勺调着碗里的粥,淡淡答:“你很聪明,但是青出于蓝未必能胜于蓝。” “我有那么容易被识破吗?” “是你的脉象。”顾楚钰说了实话,又言,“但是裕王为何会知晓,你得问他。” “江叡也知道?”梅萧仁大惊。 “萧萧,我该说你什么?”顾楚钰眼中带笑,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傻……”梅萧仁自答,抬手捂住上半张脸,张开嘴喝粥。 梅萧仁记得她之前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唤过一声“萧姑娘”,又放下手看着他问:“那你也知道我是谁?” 顾楚钰直言不讳:“一个只见过两面就说看上我的女子。” 梅萧仁默默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入夜,这儿只有一间房,一张床,她瘦,占不满整张床,山里又异常地冷,她决定“收留”丞相大人。 等他躺上来的时候,她的心有那么一瞬跳得很快。 为了不委屈丞相大人,梅萧仁又往里面挪了挪,想给他腾个宽敞的地方,却被他伸出手来圈在怀里。 “别动,小心你的伤。”顾楚钰轻言。 她低声问道:“仗打赢了吗,这儿安全吗?” “因为你的主意,夏国战败已成定局,他们递降书只是迟早的事。” 他的怀里很暖,梅萧仁贴在他衣襟前,好似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又言:“和卫夫人他们的辛苦比起来,我做的这些算不得什么。” “你从何得知的消息?” “流火帮,楚子丰那儿,他们是夏国安插在大宁的手,那些奸细就是流火帮的帮众。”梅萧仁微微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楚子丰就是流火帮的四爷,但他只是个傀儡。” “他还活着?” 梅萧仁心里还有不少疑问,遂问:“你当初为什么让流月追杀他,还有你明明没有提拔秋水县那个校尉,为什么要放话说你提拔了他,让别人误会?” “楚子丰的事我以后再告诉你,至于那个校尉,如今你知道他并非升迁而是入了狱,是不是很高兴?” 梅萧仁瞥了他一眼,“有你这样给人家出气还伪装成添堵的吗!”过了一会儿她又渐渐展颜,“不过高兴是很高兴。” “如果我告诉你,让你从秋水县升到宣州府是我的吩咐,你会不会更高兴?” 梅萧仁一愣,她当时正苦恼于被江叡告状告得无法升迁,结果突然就来了调令…… “如果我再告诉你,纪恒举荐你入上京一事,是我在背后筹谋,他才能水到渠成,你会不会也很高兴?” 梅萧仁目瞪口呆。 “还有,周洵现在安然无恙,我没把他如何。”顾楚钰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知道你一直想问不敢问。” 梅萧仁愣了半晌,然后伸出手去揽住的后脑。顾楚钰很配合地俯下头,与她鼻尖相触,唇瓣也近乎贴在一起。 他嘴角一扬,启唇,以对她极具诱惑的声音问道:“这些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以身相许,你要吗?”梅萧仁答得干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我得告诉你,我既无家世也非士族出身,且读的书少,没有纪小姐那样的才情,还有,我当男人当惯了,一时半刻可能学不会温柔贤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吻住唇,吞了音,待她不说了,他才松开她,拥她入眠。 梅萧仁觉得,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每日睁开眼,而意中人就在眼前。 几日过去,她已能下床走动,特地与楚钰去拜会收留她的两位老人。 两位老人都已是花甲之年,在深山里以打猎为生,这儿没有暴君的爪牙,也没有杀戮,他们在此举案齐眉过了几十年。 梅萧仁和顾楚钰与屋主夫妇对坐在桌旁,桌上放着几碟简单的小菜,虽远比不上他们平日吃的山珍海味,但已是屋主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佳肴。 她和楚钰来是来辞行的,这里毕竟还是敌国,楚钰身份贵重,一日不回到大宁,会有众多的人难以安心。 他们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砰”地一声响,两扇柴门被人给撞开,十来个夏国士兵冲进屋里,手拿长矛直指桌旁的他们。 老夫妇吓坏了。梅萧仁心下正慌,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转眼看向楚钰,他也在看着她,与她说:“没事。” 门口的士兵朝外面禀报:“公主,他们人在这儿!” 不一会儿那个夏国公主出现在门前,其本是一脸的凶煞,却在看见他们二人时转怒为惊。 夏国公主打量了顾楚钰良久,好似在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美物,而后欣然叹道:“啧啧啧,果然还是你们宁国的山水养人,竟有如此超凡脱俗的男人。” 梅萧仁颦眉,小声言:“她好像看上你了。” 顾楚钰沉默不语,伸手搂上她的腰。 第二六三章 她比你漂亮 彤花公主好似已被顾楚钰的举动给惹恼,其黛眉紧紧蹙起,如炬的目光顿时投向梅萧仁。 “死到临头了,还想当苦命鸳鸯》”彤花公主扬唇冷笑,她在门前来回踱了步,边走边淡淡道,“想活命的话,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顾楚钰故作有兴致,“什么交易?” 彤花公主拿着马鞭指了指梅萧仁,对顾楚钰微微一笑:“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放了她。” 顾楚钰唇角一扬,“我凭什么跟你走?” “你是本公主的俘虏,想不想留都得留,但你若逆了我的意思,她就会没命!”彤花公主手里的马鞭还指着梅萧仁,眼睛却饶有兴趣地盯着顾楚钰,“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只要你跟我回夏国,我立马杀了驸马,给你当怎么样?” 梅萧仁心下镇定了不少,转眼看向顾楚钰,顾楚钰也在看她,他屈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才回了其三个字:“没兴趣。” “你!”彤花公主被他一句话就激得恼羞成怒,“本公主欣赏你,想留你在大夏享福,你竟不识好歹!” “需要给你个不识好歹的理由?” 彤花公主挽了挽手里的马鞭,僵硬地点了点头,“好,那你倒是说说,本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哪点比不上这个乡野女子!” 顾楚钰沉眼端起桌上的茶杯,不假思索地答:“她比你漂亮。” 梅萧仁哭笑不得,心里的紧张好似被他搅得烟消云散。 “你们的命在本公主手里!”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顾楚钰徐徐言道,手一松,茶杯便从他指尖滑落,“夸嚓”一声碎在地上。 茶水四溅之际,两道银光毫无征兆地从门外飞入,直直地扎进了门口士兵的后颈。 两人就这样倒在彤花公主身后,当场毙命。彤花公主回头才见那是两记飞镖,她招呼其他士兵冲到门前护驾,他们招来的同样是难防的暗箭。 未几,门外出现四个黑衣人,手持长剑,皆是松一样的站姿,冰一样的脸色。 彤花公主躲在侍卫后面,直指门外:“把他们拿下!” 四个玄衣卫齐齐出手,扫剑刺向夏国人。 梅萧仁看见楚钰的几个亲卫现身,霎时松了口气,叹道:“我还以为你当真心大,敢一个人来夏国。” “心大是一回事,不想便宜了裕王又是另一回事。” “这关裕王什么事?” 她和楚钰说话的时候,外面打得正热火朝天。 夏国公主哪里想得到短短几日她身边就多了一个楚钰,而楚钰还带着几个武功高强的玄衣卫。其毫无防备,带来的不过是些只知仗势欺人、并无多大本事的侍卫,根本不是流月这些手下的对手。 彤花公主眼见自己人占不了上风,突然掏出腰侧的弯刀,刺向梅萧仁。 顾楚钰搂着梅萧仁迅速起身避开。 夏国公主反手又是一刀划来,却被赶来的玄衣卫一剑挡下。她回头看向门外,见她的侍卫们死的死,被俘的被俘,胜负已有定数。 夏国公主仍不愿意束手就擒,拿着刀与玄衣卫单挑,纵然其有些功夫,也难敌楚钰精心栽培的玄衣卫。夏国公主负隅顽抗,对打几招之后,还是被脖子上的剑给逼得不得不停手。 最后,四个玄衣卫生擒了四个夏国人,包括那位公主殿下在内。 顾楚钰与梅萧仁一同走到门前,听见一个玄衣卫问道:“敢问主子,如何处置?” 他搂着梅萧仁的腰,让她转过身来背对门外,然后才下令:“除那个女子之外,杀。” 梅萧仁只听见身后有几声细微的声响,没看见流血的场面,因为有人还在把她当小姑娘在保护,不让她看什么血腥。 待玄衣卫将小院收拾干净,梅萧仁换回男装,向屋主夫妇告别后与顾楚钰一同上马。 玄衣卫将夏国公主绑了起来,堵上嘴,借夏国人留下的马,驮着人质跟随主子。 云县。 这几日边关风平浪静,而朱小贞近乎以城楼为家,她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墙边上,撑着下巴,望着夏国的方向。 梅萧仁在她手里丢了,相爷又亲赴夏国找人,这俩人要是回不来,她们老朱家就得大祸临头,尤其是相爷,他可还是卫家的保命符…… 朱小贞走神的时候,远处有几匹快马穿过山野,正朝城楼的方向奔来。 “夫人,你看!”侍女欣然指向城楼下。 朱小贞立马来了精神,扶着城墙站起来眺望,等他们越跑越近,她看清来人,大喜过望:“是丞相大人,快,快开城门!” 城门开启,顾楚钰骑马穿过城门,勒了缰绳停下。 朱小贞带着将领们赶到城门口拜见:“见过大人,大人和梅主事平安归来真是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见侍卫的马上驮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她指着那人惊道,“这不是……” “押下去,严加看管。”顾楚钰吩咐完后策马载着梅萧仁离去。 “是。”朱小贞欣然应道,叫来两个士兵过去卸货。 等夏国公主被士兵押着站在朱小贞面前时,朱小贞伸手捏住其下颚,将其脸掰来掰去,仔细瞅了瞅。 其嘴被堵得严实,说不出话,只能瞎哼哼。 朱小贞咂咂嘴:“小贱蹄子,敢给老娘设圈套,如今落到老娘手里了吧?”她心满意足地抬手一挥,“带走!” 回到县衙,无论梅萧仁大不大方,都得半解衣衫露出肩背,让楚钰帮她上药,谁让这儿知道她是女人的就他一个。 顾楚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抖着瓷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问道:“疼吗?” 梅萧仁摇摇头,等到包扎的时候她才坐起来。虽然他们同过床共过枕,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第一次在男人面前穿得如此单薄,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沉着眸子不敢抬。 忽然,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他修长的手指,目光便随他的手而动,见他将她脖子上的玉骰子托在了掌心。 第二六四章 先下手为强 梅萧仁低头看着那枚骰子,心里生出几分遗憾。她之前坠马的时候,骰子磕在石头上,缺了一个角。 顾楚钰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手,继续给她包扎。 梅萧仁后背的伤好了不少,偶尔才会隐隐作痛,不过这次中箭倒让她想起一件事。从今往后,她想与他坦诚相待,有什么问题也该直言相问,不自己瞎猜。 “之前裕王殿下也中过箭。” “是吗?”他只是应了一声。 梅萧仁又道:“那时他猜测是你所为。” 顾楚钰给她包扎好,拉过她后背的衣裳替她盖住她的肩头,抬眼看向她,反而好奇:“我为什么要向他放暗箭?” 梅萧仁边穿好衣裳边道:“其实在别人看来,若说你此举是为了篡位,倒也说得通,我在知道你是丞相大人之前,也信这样的说法。” “篡位?”顾楚钰付之一笑,站起来走了几步,将药瓶放回桌上,又言,“我若想篡位的话,大宁如今还会姓江?” 梅萧仁也赞同他的说法,以丞相大人为所欲为的性子,要篡位早就簒了,怎会等到现在。他大权在握,根本无需等什么时机,或者说每天的每一个时辰对他而言都是良机。 “那箭上的毒不足以之命,放暗箭的人应当并非想杀江叡,可除了你这边的人,我也想不到有谁会伤他。” 顾楚钰转身回来,蹲在她面前,抚着她的脸颊轻言:“萧萧,有时候伤你的不一定是你的敌人,你还不明白?” 梅萧仁皱了皱眉头,没有再问下去,心里好似突然就想起了什么。她抬手覆在他的手上,又被他反捉住,握在手里。 她不禁莞尔一笑,俯下头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们刚会云县的时候,顾楚钰就命赵都统带着兵马去了趟云县郊外,照梅萧仁指的路上山剿灭流火帮。 大军将山头团团包围了起来,在山上仔仔细细地搜寻数日,最终抓回百来个红衣喽啰,从口音可辨出这些喽啰都是夏国人。 流火帮虽然被一锅端了,那个夏国长老也被生擒,但楚子丰却已逃之夭夭,还带走了他身边那几个貌美如花的侍女。 百来号人都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楚大混混比泥鳅还滑,士兵抓不住,楚钰便将下令传召流月前来。 楚子丰没了夏国这个大靠山,又被隐月台围追堵截,迟早得走投无路。 而那个曾帮过她的男子被赵都统他们救了出来。 梅萧仁按照男子的意愿,让他留在朱将军的军营里,待其伤好后就可以从军。 夏国的彤花公主还被关在县衙的牢里。彤花公主是夏国人眼里的女中豪杰,她被俘虏,夏君那边哪里坐得住。 几日后,夏国一本正经地递了国书来,让他们放人。 县衙大堂。 顾楚钰坐在公案后,而梅萧仁和朱将军他们坐在大堂两边,等着共同商议此事。 国书到了顾楚钰手里,他看过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根本不把人家的要挟当要挟。 赵都统拱手道:“大人,卑职打听过,那个公主是夏君的亲妹妹,夏君不仅放她上战场打仗,还对她广纳男宠的事视而不见,可见夏君对其极为疼爱和纵容,可见咱们这次拿捏到了夏君的痛处。” “这也能叫痛?”顾楚钰合上文书丢到桌上,“告诉夏君,若想要人,明日午时,本相在边关等他。” 赵都统应了声是。 堂会散去之后,梅萧仁在卫夫人的陪伴下去到县衙牢房,想看看那位公主殿下在这儿住得如何。 卫夫人引着她走近牢房,边走边笑说:“放心,我把她招待得好着呢,就差在她面前插三炷香把她给供上。” 梅萧仁抬眼之际,那个身影已经入了她的视线。 夏国公主不光被关在牢房里,还被绑在十字桩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也被黑布遮得严实。 她走到木栅前对卫夫人道:“劳夫人摘下她的蒙眼布。” “那你可得当心,这位花公主当真不负她的名字,花得很,学男人打仗不说,还学男人拈花惹草,听说她的公主府里‘妻妾成群’,小心她看上你,拉你回去充后宫。”卫夫人忍俊不禁,还是招手,让士兵去摘下其眼前的布。 夏国公主看见梅萧仁,目光变得分外狰狞。 梅萧仁此时虽身着男装,但五官好认,夏国公主应当认得出她是谁,只是其嘴里塞着东西,嚷不出声。 她刚到不久,听见卫夫人在行礼,转眼瞧见楚钰来了。 顾楚钰遣走狱卒,卫夫人也跟着退出牢房外。 梅萧仁亲自进去摘下夏国公主嘴里的布。 “你就是宁国丞相?”彤花公主怒然盯着顾楚钰。刚才那些人向他行礼的时候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父皇的马,本相骑着甚好。”顾楚钰客气地应了一句。 梅萧仁来这儿是想试着打听楚子丰的下落。流火帮到底有几个藏身之地她不清楚,但楚子丰的主子应当知道。 她径直问道:“楚子丰在哪儿?” 彤花公主扬唇一笑,“他不过是我在大夏捡的一条狗,狗丢了就丢了,我管他丢在哪儿。”片刻之后,她又虚起眼睛,“你怎知道我认识楚子丰?” “我若不知你和流火帮是什么关系,如何能破你的诡计。” “原来是你!”彤花公主的眼中泛起凶光,好似想活剥生吞了她,无奈其被绑得死死的,怎么挣扎都无用。 梅萧仁见其怒不可遏又自顾不暇,料想其应当没心思吐露什么,打算与楚钰离开。 她刚转身,听彤花公主在她身后哼笑:“你是他那个没过门的青梅竹马?那看来你和本公主也没什么区别,同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视男人为玩物!” 梅萧仁只在话音传来时停留片刻,而后移步出了牢房。 烈日下,她看向楚钰,对于彤花刚才的话,他好像比她还置若罔闻。 “我和楚家的过往,你应当知道,但是与坊间传的不一样,没什么婚约。” 顾楚钰点了下头,揽着她的肩,唇角微扬:“不过婚约这个东西,诚然得先下手为强。” 第二六五章 加倍讨回来! 次日,午时。 大宁的军队奉顾楚钰的命令在边关石碑处扎营,既没有越国境一步,也没有后退半步。 待士兵禀报夏君的行驾已至边关后,顾楚钰才从遮阳的营帐里出来,骑马走至大宁国境边沿。早已守在那里的将领们纷纷退让。 夏君此番也带了军队前来,但是兵力显然不及宁军,加之先前那一仗已让夏国元气大伤,他们再也经不住打激烈的第二仗,所以夏君就算来了也没敢和宁军靠得太近,隔了些许距离,生怕和宁军起什么冲突。 梅萧仁骑着马走到顾楚钰身边,她看向对面,见夏君年纪虽不算老,但蓄着一把大胡子,看上去有几分凶神恶煞,不像什么仁君。 夏君身边的大臣第一个开口朝他们喊道:“彤花公主在什么地方?” 日头正毒,天地间无风,话音还算清晰。 顾楚钰抬起手,后面的士兵会意,押一辆囚车上前,让他们看个清楚。 眼见自家公主沦为阶下囚,夏国那边的大臣们顿时骇然:“公主殿下……” 梅萧仁回头看了一眼,夏国公主嘴里没塞东西,却也没给对面的自己人回句话。 其身上穿的是县衙大牢的囚衣,又旧又破,不如京城衙门的囚衣好,头发也已散开,披在身后,乱得像一把稻草……其模样看上去十分狼狈,难怪夏国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夏君身边的一个将领问道:“你们要怎么才肯放了我们大夏的长公主?” “那是谁?”梅萧仁好奇。 朱将军道:“是夏君的弟弟,也是夏国最骁勇善战的王爷,听说老夏君死的时候,差点将皇位传给了他。” “亲弟弟?”她追问。 “同父异母。” 顾楚钰漠然开口:“你说本相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是来等你们做什么?” “朕愿意同你们议和,只要……” 顾楚钰打断夏君的话,“议和?你以为本相的十万大军来此只为听你说‘议和’二字?” 夏君脸上好似有些挂不住,其看了看左右,良久后恼然哼道:“你们杀朕的皇子,如今又绑朕的皇妹,还指望朕投降?” 那位夏国王爷也冷言:“你们别欺人太甚!” “你父皇没告诉过你?本相最喜欢欺人太甚,尤其是欺你们夏国。”顾楚钰淡淡道,“老夏君忍痛割爱才换来两国交好的国书,他刚死你就急着争硬气,将之撕毁,后来扛不住了又派你儿子来说好话,结果表面出使,背地屯兵,若论阳奉阴违,谁能敌你这国君?” “那你们先将彤花放了,投降的事,朕再与大臣们商议商议。” 顾楚钰不欲多说,直言:“军队撤退五十里,三日后,本相会派使者去你们的国都,递上大宁撤军的条件,你们若答应,此战终结;若不答应,那就看看大宁的十万大军能否有幸去你们的都城一览。” “这……”夏君周围的大臣们议论纷纷。 微风渐起,吹着地上的草木窸窣作响,夏国那边则越来越安静,半天也没给个准话。 后来那个夏国王爷好似向夏君谏了什么言,结果被夏君骂得狗血淋头,还被夏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踹了一脚。要不是其长年练武,体格敦实,只怕得在十来万人面前摔个大马趴。 顾楚钰再次抬起手,士兵便押着囚车退后。夏君看见这一幕,急忙开口喊道:“朕答应你们,三日后在安城商议。” 谁都看得出来,夏君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顾楚钰随后下令放人。 囚车的门开了,那夏国公主的手还被绳子绑着,其路过梅萧仁和顾楚钰身旁时,眼中怒火灼烧,却拿他们毫无办法,最终不得不含忿走向自己的阵营。 梅萧仁本以为夏国公主得了自由,其应当高兴才对,谁知其脚步放得缓慢,每一步都走得分外沉重,且一声不吭。 “走。”顾楚钰道。 众将领开始调转马头,梅萧仁也跟着离开。她走出几步后,发现身边没人,回头才见顾楚钰还在原地,而且他正从行云手里接过弓和箭…… 三支羽箭被他同时安放在弦上,直指夏军阵营。 顾楚钰的手一松,飞箭离弦,在那公主还没走到自己亲哥哥面前时,三支羽箭已经以风驰电掣之势没入了她哥哥的身体。 “陛下!” 夏君突然中箭,夏国的臣子们慌了神。 有夏国将领好似想嚷嚷给陛下报仇,抬头一见对面的人海,不得不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兵力悬殊,真动起手来,夏国会受伤的何止陛下一个。 顾楚钰垂下手,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夏国没有发兵的打算,才把弓箭丢给行云,策马追上梅萧仁。 梅萧仁早已被刚才的所见而震惊,目光愣愣地随着楚钰所动。 等他走到身边,梅萧仁问:“这才是你的打算?” “大宁无需和夏国做什么交易,那个公主的作用仅在于引出她哥哥。”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今日带着大军来此并不是为了和夏国谈什么条件,而是想引夏君出面,好给其三箭,还逼得人家敢怒不敢言…… 梅萧仁不禁想问:“杀了夏君,有什么好处吗?” 顾楚钰看向她,嘴角一扬,“为夏国的百姓除害算吗?” 梅萧仁颦眉,这么敷衍的回答定不是他心里真正的打算。 她一边骑马往前,一边默然思索。太阳烤得人难受,流汗之后,她后背的伤口有些刺痛发痒,这样的感觉倒像是在提醒她…… 他曾说过,如果夏国伤了她,他会在夏君身上加倍讨回来。 所以他射那三箭是为了让夏君偿她中的一箭? 梅萧仁脸上不经意地露了笑,心下仍旧担忧:“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夏国会不会卷土再来?” “等着看看不就知道了?” 楚钰答得极为淡然。她知道他不是一个随心所欲到不顾大局的人,他既然敢当着夏国众沉的面射伤他们的君主,那他应当有办法逼夏国将这颗被打掉的牙往肚子里咽。 第二六六章 雇来的女婿? 为此事所惊的还不止梅萧仁一个,她从边关到云县,一路上见到的将士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楚钰和朱将军他们在大堂商议让夏国投降的事,梅萧仁正准备回后院,半路撞见了卫夫人。 卫夫人将她拉到一旁,连连赞叹:“你们家相爷……真是……” “好箭法?”梅萧仁打趣。 卫夫人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三箭,真真是替咱们大宁阵亡的将士解恨!”她抄起手喟叹,“只是相爷的箭没朝着夏君的要害去,没下杀心。” “杀夏国国君非同小可,相爷应当有他的考虑。” 卫夫人点了点头,又笑说:“对了,你知道吗,那个夏国公主不知说了什么惹怒了相爷,相爷赏了她一碗药,让她从今往后再也嚼不了舌根。” 梅萧仁吃了一惊,怪不得那夏国公主今日一声也没吭……她已然明白卫夫人指的是什么药,也知道楚钰让其闭嘴的原因…… 卫夫人又是一叹,“要是我家卫疏影能有相爷一半的魄力,老娘保证,今后绝不动他一根汗毛!” 傍晚的时候,梅萧仁听说她爹已经搬回家里,萧家的铺子也相继开门。 待夏国呈上降书,她和楚钰就会启程回京。她暂且不方便回家,只在街上转了转,看了看家里的生意。入夜,梅萧仁回到县衙,见楚钰也已回到住处。 县衙后苑的院子不多,楚钰住着主院,而她就住在旁边的厢房。院门口有楚钰的亲卫把守,除了她和楚钰贴身侍从,谁都不能靠近。 他掌了烛火,在石桌旁下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趴到他背上,环着他的脖颈轻言:“谢谢。” 顾楚钰侧眼,看向搁在他肩上的脑袋,问:“去哪儿了?” “上街,看看家里的生意。”梅萧仁如实答道。 “朱将军他们过几日启程去安城,你有无想让夏国顺从的条件?” 梅萧仁起初摇摇头,后来想起一个人,心下才有了想法。 夏国战败,夏君被楚钰射伤,夏国的公主也被楚钰伤了嗓子……两国的积怨好似越来越深,那个十六岁的小妮子在这儿活得下去吗? 她十六岁时也曾任性过,比别人更能体谅昊阳。 梅萧仁趴在顾楚钰肩上道:“如果昊阳公主想回来的话,就接她回来吧,她当初只是耍性子闹脾气,相爷别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仅此?” “嗯。” 梅萧仁松开楚钰,走到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枚白子,试着去解桌上的棋局。 “萧萧,过几日你引我去见见你父亲如何?” 梅萧仁刚落下棋子,指尖还按在棋子上,扭头看向楚钰,“当真?” “不然你想私定终身?”顾楚钰嘴角一扬,目光所及之处已全然不是棋局,而是她。 “想好了,真娶?我这个岁数可是很少有人要的。”梅萧仁抿嘴窃笑,又言,“我爹为此都愁死了,你要是去,他准保不会让你跑路,定要你非娶了我不可。” “那不正好?”顾楚钰唇边带笑,拈起一枚棋子与她对弈,又言,“而且萧萧,你无需下什么决心,你我成婚和你在朝为官不冲突,不用为我放弃前程。” 梅萧仁惊异:“真的?” “你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我信人定胜天,世间岂会没有双全法。” 三日后,朱将军带着卫夫人一同前往夏国,而大宁的军队就驻扎在边关,夏国不敢轻举妄动。 待熟人走后,梅萧仁才带着顾楚钰离开县衙,先去梅楼换衣裳,再从后门出去,乘她家的轿子去萧府。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到了萧府门外。顾楚钰下轿,转眼见她从后面走来,面戴薄纱,手持团扇,衣袂翩翩,天青色的身影是夏末酷暑里最美不胜收的风景。 梅萧仁带着顾楚钰进府,得知她爹还在账房看账,便让楚钰在厅堂里等等,她去请她爹出来。 她到账房的时候,她爹正坐在书案后“日理万机”,桌上垒着厚厚的一沓账本。 梅萧仁站在门前敲了敲门框。 她爹闻声抬眼,略有些惊讶:“小梅,你不是说最近不方便回来?” “今天不一样。”梅萧仁走到她爹身边,俯下身,小声道,“爹,我给你带了个人回来。” “谁?” “未来女婿。” 萧父惊目圆睁:“什么?” “真的,我给你挑的女婿。”梅萧仁点头。 她爹皱了皱眉,“闺女,你该不会要回京城了,想宽爹的心,在大街上随意物色一个,给上十两银子,然后……” 梅萧仁一本正经地打断她爹的话:“这个人十两银子雇不了!” “那得多少?” “你见了就知道。”她拽了拽她爹的衣袖。 “走走走!” 她爹立马丢下手里的账本,冲出门外,健步如飞。 走到厅堂门前,萧父瞧见里面果真坐着个男子,他放慢脚步,轻咳两声后带着闺女进去。 顾楚钰看见来人,起身拱手:“伯父。” “嗯,坐吧。”萧父边走边打量着见礼的人,本是似笑非笑,坐到主位后又故作严肃,端起茶盏饮茶。 梅萧仁走到楚钰身边时就止步不前,与他一同坐到旁边。 她问:“爹,怎么样,这个人不止十两银子吧?” 顾楚钰惑然看向她。 梅萧仁忍俊不禁:“我爹说你是我花十两银子雇的。” 萧父放下茶盏,瞥着闺女道:“还不是因为你刚回来时说自己嫁不出去,如今又突然领着人回来,你让爹信哪个?” 他又看着闺女带来的人问,“不知贤侄贵姓,是哪里人士?” “在下姓顾,名楚钰,祖籍云县,久居上京。” “上京……”萧父皱眉,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梅,你这是要远嫁?” “爹,你只管说这个女婿你还是不要!” “急什么,爹还没问完呢!”萧父再次看向顾楚钰,脸上添了些许笑意,“那不知贤侄在何处高就,是从商还是为官?” 梅萧仁想起一句印象深刻的话,随口替顾楚钰答:“侥幸食得朝廷俸禄,混得个温饱小吏。” 顾楚钰默默地把目光投向她,唇角浅扬又无言以对。 第二六七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萧父点了点头,“原来贤侄也是官门中人,那贤侄可知我家小梅……” “在下与令爱是同僚。”顾楚钰答。 萧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贤侄知道就好,这个闺女可是让我操碎了心,就担心她那天被人识破,吃不了兜着走。”他拍着膝叹道,“我就这一个闺女,本想把她捧在掌心里,她却偏想高飞。” “伯父放心,她若想为官,我会护着她;若不想,我也会宠着她,永不纳姬妾。”顾楚钰看着梅萧仁,一字字说得十分清楚。 面纱遮着她的下半张脸,遮不住眼里盈盈的笑意。 萧父看着两个人眉来眼去,不欲再多问,他一个过来人,怎会看不出他们眼神里那些脉脉的情愫。 只要两人情投意合,不会因追名逐利而相负就够了,反正有娘家撑着,他闺女这辈子注定难以贫贱,那女婿是贫是贵,是官是商都不重要。 “好了,爹答应这门亲事。” 顾楚钰拱手,“多谢伯父成全。” 梅萧仁也笑道:“谢谢爹。” “你喜欢的人,爹还能绑着你不让你嫁?”萧父瞥着女儿笑了笑,又慢慢叮嘱,“爹看得出顾公子这等好教养必定出身大户人家,以后你到了夫家,定好好恪守本分,孝敬公婆,相夫教子……” 梅萧仁无奈:“爹,还早呢,等我出嫁那日你再唠叨也不迟。” 萧父恍然大悟,笑说:“是爹高兴得过了头,忘了还要行六礼,这上京和宣州来来回回一趟,得耽搁不少时间。” 顾楚钰道:“近来有军队驻扎在此,多有不便,待我们启程之后,我会派人留下来操办。” 萧父心生疑惑:“半道就定亲,贤侄不先问问双亲的意思?毕竟我家小梅的年岁已经不小了,令尊令慈介意吗?” “家中仅有养父健在,他从不干涉晚辈的事。” 萧父点头应允,“那就这么定了吧,待你们选定良辰,爹就赶去观礼。” “好。”梅萧仁莞尔道。 过了她爹这一关,她带着楚钰在家里转了转,特地转到了那个闲置的院子。 又是几年过去,这儿除了旧了些外,没什么变化。 “从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梅萧仁问。 “能记住的不多。” “我让人把这儿收拾一下,以后我们回云县就住这儿?” “听你的。” 顾楚钰回望一眼门前地上回填过的印记,又看向她脖子挂着的玉骰子,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他趁她目光四处游走之际,低下头去,纵有面纱阻隔,他也准确无误地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梅萧仁望着他,嘴角含笑。不管他是世人眼中的奸臣,还是心系大宁的忠臣,她这辈子,都随他了。 夕阳西下时,梅萧仁随楚钰去到城郊,在他母亲的坟前上了几炷香。 这里葬的是位一品诰命夫人,光秃秃的坟冢和丞相夫人的身份似乎不太相符。梅萧仁后来才知道,这儿的场面都是拜楚子丰那个混账所赐!当年这儿发生的事,也是她没有查完的那起命案的起因。 楚钰说葬回故里是他母亲的心愿,无论他母亲在世时享过多少荣华,受过多少尊崇,弥留之际心里念的还是他的生父。对于顾老丞相,他母亲只是在用一生去报恩。 他母亲念旧,相比上京的荣华富贵,她喜欢从前在云县的平庸,所以流匪盗走玉砖后,他没有修缮墓园,让这里保持原样,能融入周围朴素的青山绿水里。 祭拜完后,顾楚钰牵着她的手在夕阳下漫步往回走。 以往这地方僻静,今日他们却遇见了熟人。 来的是楚家族长夫妇,楚子丰的爹娘,而楚母手里也提着香烛。 楚家族长看见她倒是很高兴,笑着招呼:“阿梅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楚叔叔。”梅萧仁客气颔首。 楚家族长又看向她身边的人,顿时一愣:“阿钰,你也回来了?”又笑着搭话,“今日是你叔公的忌日,要不要一同去祭拜?” “我来给我娘扫墓。”顾楚钰转眼看着梅萧仁,继续道,“带着我没过门的夫人。” 楚母早就看见了二人相携的手,听见这话更加骇然:“阿梅小姐,你们……你们定亲了?” 梅萧仁莞尔点头,“我爹一直盼着能与楚家结亲,如今正好圆了他老人家的心愿。” 楚母脱口便道:“那子丰……” 楚家族长忙朝自家媳妇使了个眼色,让其闭上嘴,而后叹道:“唉,是子丰没这个福气啊,既然如此,那伯父就祝你们百年好合。” 顾楚钰不言一字,牵着梅萧仁慢步离去。 楚母看着离去的二人,皱紧了眉,“你瞧瞧,子丰如今是有出息,可他光送银子回来有什么用,人不回来,媳妇都被人给抢了。”她越发痛心疾首,“萧家小姐多好的姑娘,怎就便宜了三房的小子,不行,我得捎个信给丰儿,让他把儿媳妇给我追回来!” 楚家族长双手扶着拐杖回望,淡淡道:“楚钰可是个官啊,就看你儿子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未出十日,朱将军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云县,带回了夏国的降书。 据说夏君如今还躺在龙榻上养伤,他卧床不起,夏国就乱了。 如今夏国的事宜都是那个王爷说了算,降书就是其点的头,拿着夏君的玉玺加了印。 梅萧仁猜,那夏国王爷应当正忙着稳定政局,无心与他们讨价还价,才答应了所有的条件。 夏国宝驹是不可或缺的战利品,因此她也有了自己的坐骑,同样是被夏国人当做御马栽培的绝世宝驹,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追雨。 至于她那个提议,自然也兑了现。 天公不作美,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时而电闪雷鸣。 赵都统带着人护送马车到了县衙外,撑着伞走到马车边上道:“公主,已经到了。” 待侍女撩起帘子,一道素衣身影才从马车上下来,在侍女的陪伴下进到府衙。 她衣衫穿得朴素,发髻也束得随意,雨下得大,她一路进来,裙枚沾了不少水,让本就憔悴的模样更添些许狼狈。 第二六八章 为情所困 大堂里的主位空着,以致昊阳最初看进来时,目光扑了个空。她后来才瞧见坐在厅堂旁的二人,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昊阳一股脑地朝着那人影扑了过去,将之紧紧抱住,啜泣着说:“钰哥哥,我就知道,你不狠心留我在夏国受苦的。” 梅萧仁轻拍着怀中小姑娘的背,帮着安慰安慰。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反应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敏捷,竟能及时地截住朝楚钰投怀送抱的姑娘。 昊阳在温暖的怀抱里蹭着眼泪,“钰哥哥……” 梅萧仁安慰她道:“公主,这儿是大宁,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公主,公主大可安心。” 昊阳身子一僵,愣愣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扎进了别人怀里,胀得满脸通红,飞快地松开梅萧仁,忿忿道:“怎么是你。” 顾楚钰正在饮茶,放下茶盏淡淡道:“此事你要谢就谢梅大人,与本相无关。” 昊阳抹了抹眼泪,走到顾楚钰跟前,沉着眼抱怨:“钰哥哥,你不知道,夏国人他们竟然敢软禁我,而连夏国的奴仆都敢嘲笑我!”她抬头看着顾楚钰,又破涕为笑,“听说钰哥哥射伤了那个夏君,谢谢钰哥哥为我出气!” “本相并不知公主受了什么亏待,本相赠他三箭,是因为他先伤了本相的人,仅此而已。” “还是得谢谢钰哥哥。”昊阳又看向梅萧仁,抿了抿唇,言,“也谢谢梅大人。” “不客气。”梅萧仁淡然应道,坐回位子上。 她瞧小妮子还是这副单纯的模样,料想其应当只是被软禁了而已,没有受过什么欺负,也算是上天怜她。 梅萧仁看了看外面,见与昊阳从夏国回来的还有叶知。自从那一战之后她就没见过叶知,听说他一直都跟着赵都统身边,前几日驻扎在边关,后来跟去了夏国接昊阳。 丞相大人在这儿,叶知无召不得进来,又不能选择对他们视而不见、独自离开,于是他就站在房檐下,被雨水浇湿了半边衣裳。 梅萧仁随后问楚钰:“相爷,昨晚的棋还没下完,要不回去继续?” “好。” 顾楚钰起身,带着梅萧仁一道离开了大堂。昊阳也在侍女的陪伴下下去歇息。 丞相大人一走,那些不得不等在外面的人才进厅堂避雨。 赵都统见叶知的衣裳湿了一大半,忙道:“公子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夏国已经投降,公子之后可以随丞相大人的行驾回京。” 叶知皱眉,“那你们……” “末将还要镇守边关,况且盛将军至今下落不明,末将正好留在这儿等将军回来。” 叶知朝赵都统及其他几个将领拱手:“诸位为此战的付出,我都看见了,我一定禀明义父,让义父犒赏你们的家人。” “多谢公子。” 启程的前一晚,梅萧仁在花园里碰见了独自发呆的卫夫人。 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此时就跟个小女子似的,拿着菱花镜借着烛光照自己的容颜,过一会儿又伸手拎起桌上的酒坛豪饮。 女中……豪杰……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卫夫人左右照了照,颦眉叹道:“我想我们家卫疏影。” 卫夫人回答得毫不含糊,梅萧仁忍俊不禁,“相爷已下令明日启程回京,过不了多久,夫人就能与大学士团聚。” 卫夫人拿着菱花镜指向天上,“你瞧那是什么。” 梅萧仁顺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轮皎洁的圆月。 “你们文人总说月亮这个东西会勾起人心中的思念,我从前不信,现在信了。”卫夫人又揽起酒坛饮了一口。 梅萧仁望着月亮,听卫夫人道:“你说,我出来这些个月,卫疏影他会想我吗?” 她拱手:“大学士的心思,卑职不知。” “他呀,打小文采就好,长大了又风流倜傥,压那些不学无术公子哥不知道多少头,从前追在他身后的千金小姐们真不少,而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卫夫人凝眸望着月亮,叹了口气,接着说:“别人都说才子与才女才相配,老娘偏不信这个邪!怎么样,他不是照样娶了我这个只会舞刀弄剑的‘假小子’?” 卫夫人脸上浮出了骄傲的笑容,梅萧仁看在眼里,也跟着笑了笑。 卫夫人是个好姑娘,只是其与大学士之间的缘分有些不好参透,他们本是夫妻,心却不在一起,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卫夫人对她道:“小梅啊,你坐下与我说说话吧,我没什么贴心姐妹,你虽不是姑娘,但我觉得咱俩聊得来,你是男是女也不重要,而且你有相爷撑腰,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不敢说三道四。” 梅萧仁点点头,落座到旁边。 “你是男人,知道男人的心思,你说,我这次出来打仗,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卫疏影他会不会感动?” 梅萧仁琢磨了一阵,道:“卫大学士会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对夫人已是无比钦佩,不只是感动这么简单。” “你是你,他是他,我就怕那个没良心视而不见。”卫夫人单手托着下巴,叹道,“老人常说小别胜新婚,我这次出征,除了想陪亲族出生入死外,还信了这句话。” “其实这得看夫妻之间的情谊有多深。” “那我不是没指望了?”卫夫人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对他非打即骂,他怎会对我情深义重。” “夫人既然知道,那……” “我就这性子,在战场上对敌人从不手软,那些勾引我夫婿的小蹄子比敌人还可恶,我就是咽不下这个口气!”卫夫人又言,“至于卫疏影……他护着那些花花草草,一样讨打!” 卫夫人话虽这样说,可梅萧仁从卫夫人眼中看得出她心中的不忍。 其实卫夫人在人前再剽悍,也只是为了维护自己作为正室夫人的尊严而已,何况她是驰骋疆场的女英雄,眼中更是容不下一点沙子。 但女英雄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女人,也会为情所困…… 第二六九章 从此两不相欠 上京。 他们一离开就是大半年,走时春景正好,回来时天气轻寒。 楚钰本想在路上就行完纳采、问名、纳吉三礼,谁知还有个大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她和楚钰人不在云县,礼可从简,但媒人不能将就。 梅萧仁以为,楚钰贵为丞相,不能在云县随便拉一个婆子替他做媒;而楚钰觉得,娶她亦不能敷衍,去萧家提亲媒人务必不能随意。 他们从云县商议到上京,也没商议出个结果。 身份贵重的人多身在朝堂,而顾相暗地里娶妻非同小可,若被朝堂上的人知晓,消息恐会不胫而走;知道她是女子,或者不在庙堂者,又没有像样的身份…… 梅萧仁回到上京,心里还揣着别的事,譬如她要去拜访几个人,第一个是她牵挂已久、却始终不得音信的主教大人。 周主教因文家的倒台而入狱,但他和文家人的下场截然不同。文家人被楚钰视为异己关在牢里,注定没有活路,而周主教不仅健在,还过得十分安好。 楚钰说他之所以不为难周洵,是因为周洵人虽迂腐、冥顽不灵,但其为官身正,是个好官。 梅萧仁在离京城最远的一个京畿辖县见到了周主教,此时周主教在县学堂里当师傅,干回了老本行。 周主教身上的三品官职还在,每个月尚能领些俸禄,但是他不能回京,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下落,否则会暴露丞相大人“仁慈”的一面。 梅萧仁站在书房外,看见学生们读起书来一丝不苟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在书院读书的时候,那时周主教待学生们也是这般严厉。 她在外面等了一阵,等到学生们下学,而周主教还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 等学生们走完,她才进去,默然站在主教大人身边,低眼看向他手里的书。 梅萧仁从书上随意挑了一句,启唇问道:“敢问夫子,何谓‘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周主教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朝她看来,眼中闪过惊色。 梅萧仁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学生见过周夫子。” 周主教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梅萧仁,你怎会在此?” “学生来书院前已有官职,从书院离开后回到宣州任通判,去年升入京中,不知夫子在此,今日才来拜见,望夫子恕罪。”她如实答复,拱手作揖。 周主教欣慰地点了点头,徐徐言:“可见为师没有看错人,你果真是个可造之材,快坐下说。” 梅萧仁颔首,坐到书案旁,又言:“裕王殿下也在担心夫子,他还不知夫子的下落。” “别告诉他。”周主教叹了口气,“如今为师最觉愧对的就是殿下,没能辅佐殿下到他接下江山重任之时。” “夫子放心,殿下一切安好。” “那就好。”周主教看着她,笑了笑道:“你能步步高升是好事,为师替你高兴,但你可有记着为师的话?” 梅萧仁陷入沉默。她不知该怎么答,周夫子让她远离浊流,她想说相府并非浊流,无奈拿不出什么确切的证据,加之楚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究竟是善是恶,她也就没有多言。 “你方才问的那句话,就是为师的意思,见到善人,要怕来不及向他学习,见到不是善茬的人;便要如探汤一样,避而远之。” 梅萧仁点头称是。 周主教面前还摆着学生们的策论,梅萧仁不欲多打扰,与主教大人寒暄一会儿之后告辞离开,出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也不知来了多久。 “你都听见了?”梅萧仁小声问。 顾楚钰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县学,步子放得缓慢,言:“萧萧,周洵倒是解我们一个难题。” “什么?” “他不是让你对我避而远之?那我就让他走一趟宣州。” “……” 丞相大人的命令素来下得雷厉风行,当日下午,行云奉命与着周主教一同启程,轻装简行前往宣州云县,让周主教以媒人的身份去她家给相府提亲。 梅萧仁与顾楚钰回到上京城,又独自去了趟城南竹林。 江叡的禁足令已解,她让楚钰帮忙送信进宫,邀江叡来竹林茶肆一叙。 清风阵阵,枯叶满地。 江叡收到她的信,迫不及待地出宫赴约。他知道她前几日就回来了,也从魏国公那儿得知她曾流落到夏国,哪怕她如今已平安回来,他心里仍有余悸。 茶肆里只有她一人,而她正抚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小人……”江叡唤了一声。 梅萧仁转眼看向来人,用她本来的声音说道:“殿下,这是赔给殿下的。” 江叡愣了愣,脚步也随之停下,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萧仁牵着马朝他走来,笑问:“殿下几时知道的?” “我……我……”江叡语塞,愣了良久后才回过神,慢道,“你还记得吗,我曾陪你去高府赴宴?” “你听见了我与萧茹的谈话?” 江叡皱眉,“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担心你,到处找你没找着……”他又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我从前没有说出去,今后更不会告诉别人。” “谢殿下。”梅萧仁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缰绳递到他身前。 江叡迟迟没接,看着她道:“其实我没想让你还。” “拿着吧,欠就是欠,有欠就得还。” 她挽将缰绳挽好,塞到江叡手里。 江叡拿着缰绳,又问:“小人,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还继续做官?” “我除了做官,别的都不会,自然得靠这个糊口。”梅萧仁笑得轻松。 “那你真的打算和顾楚钰为伍?” 梅萧仁只道:“当初伤殿下的不是顾相,殿下身边恐有别的暗箭,殿下要多加小心。” “他告诉你的?”江叡不禁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生冷,“天底下除了他还有谁盼着我死?” “他这么做,图什么?” “自然是图皇位!”江叡神色肃然,又看向她,沉着声音说,“如今还图你。” “如果顾相图的是皇位,那殿下现在还会有命在这儿和我说话?”梅萧仁顿了顿,又言,“至于我,他不用图。” 江叡的眉宇越发紧蹙。 “殿下生在宫闱,长在庙堂之上,上京的风是如何吹的,殿下应比我清楚,还望殿下今后遇事多想想,分清敌友。”梅萧仁言罢便拱手,“告辞。” 她踏着满地的枯叶离去,留下他一人还独立风中。 江叡无心思考什么敌什么友,只记得她那句“他不用图”,这话昭示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他还明白,她来这儿还马,是要与他从此两不相欠…… 第二七零章 良禽择木而栖 江叡弃了马车和随从,独自牵着马走在城南的街上。他步子迈得很慢,人像是失了魂一样,每走一步,脑子里闪过的都是那年在秋水县发生的一幕幕。 她笔直的姿态、严肃的模样、冰冷的言语……他皆忘不了,又都已成了抓不住的幻影…… 他一直叫她“小人”,从未变过,可在他还没来得及唤她一声闺名的时候,她已经舍了从前的称呼,开始与所有认识他的人一样,称他“殿下”。 两不相欠,不就是疏远吗? “呛——呛——” 铜锣的声音炸在他耳边,江叡回过神,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朝他而来的一行人。同样有官差开道,朱漆牌子上写的同样是“肃静”和“回避”,走在正中的同样是一顶轿子。 此时他牵的白马只是晃了晃脖子,摇了几下尾巴。缰绳稳稳地在他手里。 江叡杵在路中央,目光凝在了那顶轿子上,嘴里念叨:“小人……” 他明知这一幕并非回到了从前,却依然想要当真,站在路中一动不动。他希望那轿子能停下,希望她还能从轿子上下来,指着他,骂他一声“有病”。 前方有人牵马拦路,行驾不得不停下。官差本想上前驱赶,而轿子里的官员掀开帘子看过后急忙将其拦下,待轿子落地,官员匆匆迎上前去,俯身拱手:“臣拜见殿下。” 江叡沉眼看着鞠躬的人,不是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京官,还是魏国公府的幕僚。他没有说话,绕开那官,往前走了几步。 官员瞧得出裕王的神色不太对,忙追上去问:“殿下为何在此,身边怎也没有随从?” 江叡一声也没吭,牵着马独自往前走。 路中的官差急忙回避,轿夫也抬着轿子站到路边让行,百姓见状更是退避三舍。 一条大路被他们腾了出来,变得无比宽敞,仅供江叡一人走过。 “殿下?”官员又追上来,引他看向路边,“国公大人在那儿。” 江叡抬头,见魏国公正站在茶肆楼上看着他,神色颇有几分无奈。 魏国公是最盼他成器的人,他怎能让魏国公失望。江叡此时才找回理智,将马给了官差牵着,上楼去见魏国公。 魏国公已将二楼包下,与江叡对坐在桌旁。他亲自从仆人那儿接过茶盏放到江叡面前,轻言问道:“殿下方才见过谁?” 江叡不想欺瞒,如实答:“梅主事。” 魏国公又将目光投向楼下,问:“梅主事刚从边关回来,那马是他赠与殿下的?” 江叡点头,“从前她任秋水县县令的时候,惊走过我的马,她还记得,今日特地来还。” “殿下不是一直想要夏国宝驹?先前有顾相的禁商令在,殿下多方寻求无果,如今得偿所愿,殿下为何不高兴?” 江叡不答,另问:“舅爷,你对梅主事……” “殿下,你知道臣从前在吏部为官,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以权谋私,败坏朝堂风气,梅主事的功名得来不义,这对叶知不公平,所以臣才向陛下出首。” “那你为什么非要他死,就因为他投靠了顾相?” 魏国公叹道:“臣并非盼着他死,而是臣想借这个机会挫一挫相府的锐气,臣后来不是向陛下进言,免了他的死罪吗?”魏国公又言,“但是殿下,他犯的是重罪,臣不能替他开脱,否则如何对得起寒窗苦读的学子们。” “我明白,那你现在还盼着他罪有应得吗?” “此事叶知已经放下,我这个做义父的自然不会逆他的意思,再者,梅主事先前已被革职,也算罪有应得,如今他重返朝堂,是顾相在背后扶持,他并无过错。”魏国公叹道,“于理,臣不赞同,但于情,臣知道梅主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当官有利大宁社稷,只要官职来得明明白白,臣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江叡急着追问:“可她现在是顾相的人,舅爷也不敌视她?” 魏国公摇了摇头,“他投向相府,是因为顾相曾是她的恩师,臣只恨没能早些发现这个好苗子,让顾相抢了先。” 江叡心里的石头勉强落地。魏国公府和相府势不两立,他怕她会在这场争斗里被魏国公府当作政敌给伤了。 “殿下不必忧心,梅主事并非善恶不辨之人,他以后定能在师恩和正道之间做出一个对的选择。”魏国公看着江叡,越发认真地说,“殿下应当振作起来,尽早让梅主事看清污浊,将其带出泥潭,而不是把他拱手让给相府。” 江叡将信将疑:“她真的还会回来?” “良禽择木而栖,殿下须得励精图治,勤于政事,让梅主事看出殿下和顾相谁才是良木。” 江叡已然懂了魏国公的意思,拱手道:“多谢舅爷提点。” 梅萧仁回到丞相府,看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卫大学士的马车。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正是吃饭的时候。她猜卫大学士多半是来找楚钰蹭顿酒喝,岂料进了花园才发现,并非她想的如此。 水榭里,顾楚钰默默喝着茶,而卫大学士在他身边踱来踱去,步子迈得极快,手在不停比划,嘴也在不停地念叨地什么,好像很生气。 梅萧仁走近时,听见卫大学士含血愤天地吼道:“小钰儿你说,她凭什么!” 她愣了一下,在水榭门前停下脚步。 楚钰的脾气很好,卫大学士的性子也不差,她还从未见过大学士发这么大的火。 “萧萧,过来坐。”顾楚钰唤她道。 梅萧仁挪着步子进去,目光一直留意着卫大学士。在弄清来龙去脉之前,她生怕再惹恼大学士,火上浇油,于是故意从另一边绕行。 她刚坐下,卫大学士就问她道:“梅老弟你来得正好,我问你,朱小贞这趟出去究竟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越来越嚣张且不可理喻!” “夫人她……她怎么了?”梅萧仁云里雾里。 卫大学士忿忿不答。 她又看向楚钰,楚钰则示意她看桌上。 梅萧仁沉下眼,见桌上铺着一页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却让她的眸子因吃惊而越睁越大…… 第二七一章 口诛笔伐的负心人 梅萧仁拿起纸笺再次过目,上面的字迹分外遒劲流畅,可见卫夫人落笔的时候下了多大的决心,每一笔都写得毫不迟疑。 卫大学士指着她手里的纸笺,愤然道:“你说说,她什么意思!” “夫人这是要和大学士‘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梅萧仁小声念着信笺上的话,只不过这两行笔墨前还冠有“休书”二字。 梅萧仁心下怎一个震惊,给夫君发休书,卫夫人真可谓是大宁的一人! 她记得在云县的最后一晚,卫夫人还望着月亮说想念大学士,还在庆幸自己将那些才女都压了下去,得偿所愿地嫁给了自己倾慕的大才子。 卫夫人奔波数月才和大学士团聚,期待小别胜新婚,怎么卫夫人和大学士的感情非但没有进展,卫夫人还写了这么个东西…… “她这是要做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给我写休书,真有她的!”卫疏影火冒三丈,来回转悠得越来越快,脚步似带着急火,“不成,这得礼尚往来,我今日若不回赠她一封,岂不得让她嘚瑟死!” 梅萧仁皱眉问:“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写休书?” “我怎么知道!” 顾楚钰抬眼看向卫疏影,“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她现在见不得,早干嘛去了?成亲前她不知我卫疏影风流乃是天性?”卫疏影冷笑,“这桩亲事我由始至终就没点过头,她可以逼我娶她,但她凭什么逼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大学士先冷静冷静。” 卫疏影抬手一招,“没法冷静!” “那你想如何?”顾楚钰问。 “我还能如何,她要开大宁女子休夫的先例,想名垂青史,我卫家不奉陪。”卫疏影越说越急,“我脸皮厚可以不要,但是她不能这么气我爹,卫老头在朝为官,当了一辈子的朝廷重臣,越老越重颜面,他要是知道有休书这事儿,还不得被活活气死!” “你既已有主意,又上我这儿来发牢骚,意欲何为?” 卫疏影拿过梅萧仁手里的信笺,招着那张纸道:“想让大人你给我当个见证,此事怪不得我,卫老头要是质问我为何休妻,你得帮我说话。” “想好了?” “这还用想吗,小钰儿我问你,换作是你被一个你本就不想娶的女人给休了,你怎么想?”卫疏影肃然道,尤其咬重了那个‘休’字。 顾楚钰瞥了卫疏影一眼,借着桌子的遮挡,悄然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淡淡答:“没有这种假设。” “是,你是丞相大人,整个大宁除了陛下就属你最大,你爹对你还百依百顺,谁敢逼你的婚?”卫疏影又连连招手,“算我命不好。” 梅萧仁仍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卫夫人先前还挂念着卫大学士,怎会无缘无故舍了这个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夫君。 “大学士可否讲讲来龙去脉?” 卫疏影面露无奈,“梅老弟啊,我当真没有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她对我拳脚相加,我却连她一根汗毛都没碰过,她凭什么让我卫家颜面扫地,打了胜仗了不起?” 梅萧仁徐徐开口:“其实卫夫人对大学士是有……” 卫疏影反问:“有什么?” “感情。”她还是答了出来。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何况卫夫人是她最佩服的女子,如若卫夫人只是一时冲动,而大学士也并不是真想休了夫人的话,那他们二人便还有和好的可能,她愿意帮忙。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没有感情,在一起也该成了习惯,不是还有一句话叫“日久生情”吗,只要卫夫人和大学士未至陌路,他们帮帮忙,兴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呵呵。”卫疏影干笑了几声,“梅老弟,你见过什么感情是用拳头来表达的?别的咱不说,就说小钰儿动过你一下吗,你动过小钰儿一下吗?” 梅萧仁无言以对,顾楚钰也沉默不语。 “不说了,今夜我在相爷你这儿借住一宿,好好想想回赠她的休书该怎么写,怎么写才不负本大学士的才华!” “你随意。”顾楚钰淡然道,起身看向梅萧仁,“萧萧我们走,让大学士大人自己酝酿酝酿。” 梅萧仁点头,跟随楚钰离开,希望大学士能独自冷静冷静。 路上她问过楚钰的看法,而楚钰好似对卫大学士夫妇的事深感头疼。 他说素来都不愿插手他们夫妻二人的是是非非,不仅是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还因为他从前不懂夫妻之间的感情,怕乱上添乱。至于如今……他说先看看再议…… 梅萧仁以为,不管他们最终能否使得上力,既然已经知晓此事,就不能只听卫大学士的一面之词,还应当听听卫夫人的说法。 听说卫夫人还住在大学士府,但今日天色已晚,她不便前去打扰,打算等明日再去瞧瞧。 第二日天明,梅萧仁特地起了个大早,想赶在卫大学士拿着休书回府前,先见卫夫人一面。 她心里还存有希望,盼着一夜过去,大学士已经冷静,愿意好生讲讲前几日发生的事。只要大学士心平气和,那事情也会变得好应付得多。 她去到后苑偏厅的时候,卫大学士正坐在椅子上,手扶着额头,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好似是冷静了不少。 梅萧仁心下刚松一口气,却见楚钰今日的神情不如昨日那般淡然。她后来才知她看见的只是风雨袭来之前的宁静。 其实大学士今早起来的确已经心平气和,也没有写出所谓的能彰显才华的“休书”,但是外面却变了天。 下人禀报说,卫夫人休夫的事情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上京,闹得是沸沸扬扬。 卫夫人刚随朱将军打完胜仗回来,成了百姓眼中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谁知女英雄竟突然给夫君发了休书。 于是百姓们都觉得她会给夫君下休书,一定是夫君对不住她。 言论一边倒,卫大学士霎时成了世人口诛笔伐的负心人…… 第二七二章 苍蝇不叮无缝蛋 梅萧仁得知此事后坐到一旁,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已然明白楚钰为何会愁,人言可畏这个道理他们都明白,楚钰平日利用隐月台控言论,在此强权下,百姓们虽不敢明着议论相府,但他们心里对相府的印象定然好不到哪儿去。 此番冲卫大学士来的流言可谓来势汹汹,楚钰若派人强行压制,不仅改变不了百姓对卫大学士的看法,还会使民意恶化。 这并非卫大学士一人的祸事,而是侵袭整个卫府的波澜,连带卫太师在内都逃不过流言的指责。 所以此事只能疏,不能堵,而相府素来又是最不得民意的一方,哪怕楚钰亲自出面澄清,也只会越描越黑。 卫疏影一袖子扫下去,茶盏“啪嗒”摔在地上,碎屑四溅。 他愤然道:“你说这叫什么事!” 梅萧仁不禁想问:“大学士,夫人写休书的事还有谁知晓,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快?” “我昨日回家,她莫名其妙地递给我这个东西,我哪儿知道还有谁知晓。”卫疏影冷哼一声,“卫府里面,除了她身边的人,还有谁会知道?” 梅萧仁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只见卫大学士“蹭”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拂袖留下一句:“那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大学士去哪儿?” 卫大学士在门外驻足,漠然回头:“还能去哪儿,回家!她在我卫家吃住数年,我还没想撵她走呢,她竟翻脸无情,毁我卫府名声,我这就回去看看,她是否还能问心无愧地在我这个‘负心汉’的府邸里窝着!” 卫大学士怒冲冲地走了,梅萧仁心里诚然有些担心。 卫夫人还是从前的卫夫人,而且其如今心里含着怨,只怕得更为“心狠”。大学士平日里只是骂要还口,但打不还手,现在这个样子就不一定了…… 她看向楚钰,还不等她开口,楚钰就已站起来,望着外面道:“去看看。” 丞相大人肯去,最好不过,至少卫夫人一向很忌惮相爷这位尊神,有楚钰在,卫夫人就是再气也不敢动手,只要不雪上加霜,两人说不定还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顾楚钰带着梅萧仁乘着一辆青棚小马车前往卫府。这样的马车,无论行驶在京城哪条街上都不会有人主动让路。 楚钰此举是为了听听街上的真实声音,他若带着行驾同去,只怕刚走到街口,整条街的百姓都得跑光。 马车缓缓前行,街上分外嘈杂。 那些清早出门买菜的妇人大都喜欢结伴而行,边走边闲话家常,但是今日她们无一例外的都在谈论卫大学士的事,而且口径极为同一,全在为卫夫人打抱不平,说卫大学士负心薄情。 三人成虎,流言这个东西总是越传越玄乎,起初梅萧仁听见的是百姓在指责卫大学士生性风流,在外有红颜知己无数;后面就传成卫大学士真乃色中饿鬼,每日都栖身于烟花之地,左拥右抱,寻欢作乐;更有甚者,还说自己被大学士垂幸过…… 梅萧仁听见这话时不免吃惊,掀窗帘看了一眼,瞧见的是几个烟花巷柳,正在互相攀比谁攀上的金主更有权有势。 谎言归谎言,他们不信,但那些造势的人不免会推波助澜,而百姓又喜欢跟风,会选择信以为真,所以事情就是这么给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她听见的言论,楚钰自然也听见了,但他还是那般“大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的镇定。 大学士府。 梅萧仁和顾楚钰到的时候,卫府门外全是人,以致马车都无法靠近府门。 她和楚钰只能下车步行,等侍卫趋开人群,才得以走到卫府门前。 应当是卫大学士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赶回府中,才会引得这么多百姓跟来看热闹。 卫大学士掌管着文华殿,给楚钰打了这么多年的下手,自然也有面对波澜的魄力,知道此事宜疏不宜堵,所以,即便他被人当成了笑话看,心里窝火,也没有派人驱逐百姓。 顾楚钰走上台阶,大学士府守门的家丁纷纷跪拜。 有人喊了一声:“丞相大人到——” 后面的百姓犹如惊弓之鸟,骤然散开,如疾风卷残云之势跑得干干净净…… 大学士府门外霎时变得无比清静,门可罗雀。 梅萧仁绕过影壁,看见卫大学士就站在前院正中,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正厅门口。 卫夫人就站在那儿。 二人隔了数丈远,互不退让,怒目相视又一句话都不说。 顾楚钰随之驻足,带着梅萧仁站在影壁旁,没有离夫妻二人太近。 朱小贞正在气头上,甚至都顾不上向丞相大人行礼,目不转睛地盯着卫疏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 卫疏影抬手直指正前方,“朱小贞,我就问你,你有没有点良心,我卫家哪点对不起你,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你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我卫家成整个上京的笑话!” 朱小贞勾了勾嘴角,“卫疏影,你哪只眼睛看见是老娘将你的所作所为给散出去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难不成你写那封什么休书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看见了?” “好,是我传的又怎么样?”朱小贞抄起手,哼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卫疏影要是问心无愧,要是对得起我,用得着忌惮人家怎么说你吗?” “我还要怎么才算对得起你,怎么才算谢谢你当年逼我将你娶进这个家门!” “百姓议论的是什么,无非是你身为有妇之夫还成天寻花问柳,难道他们说得不对吗?”朱小贞又冷笑几声,“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你卫大学士‘风流’之称都快传遍天下了吧!” “你从前不知道吗,现在来翻什么旧账?”卫疏影眉宇深锁。 “我从前就是太把你当回事,才会信我家那些长辈说的‘浪子会回头’,在这儿傻傻地等。”朱小贞望了望左右的天上,缓缓言道,“沙场得意,情场失意,老天对我还算公平,我认了!” 第二七三章 一刀两断! 卫疏影的目光也扫了扫两旁,没有看朱小贞,淡淡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抬爱,谢谢你等我‘回头’?” “话不多说,东西我已经给了,今天相爷在这儿,正好让相爷做个见证,我朱小贞要与你……”朱小贞说到这儿忽然顿住,紧抿了抿唇,而后才一字字吐道,“一刀两断!” 梅萧仁脱口而出:“夫人三思。” 朱小贞看向梅萧仁,强颜欢笑,“你不用劝我,女人嘛,个个都有七巧玲珑心,为个男人犯傻只是一时,清醒之后会比谁都明白,比什么时候都要能看清,从此吃一堑长一智,远离这些让人糟心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卫疏影漠然看向一旁,不再言语。 朱小贞忽然开始挪动步子,朝卫疏影着卫疏影走去,手仍然攥得紧紧地。 卫疏影愤然指着她道:“要散就散,你今日要是敢动手……” 朱小贞站在卫疏影面前,忽然笑了,打断他的话道:“我不会打你的,你见过我打街上的男人吗?” 卫疏影再次撇过脸,不想多理会谁。 “知道为什么我不打他们吗?”朱小贞笑得越发轻松淡然,徐徐自答,“因为他们与我不相干,如今,你也是!” 朱小贞说完,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递给卫疏影,“这是你们卫家的聘礼,还给你。” 卫疏影没有转眼去看,也没有伸手去接。 朱小贞好似没有耐心等待,不管他要不要,手一松便转身,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清脆的声响。她仍未回头,朝着屋内道:“香荷,把行礼拿出来,我们走。” 卫夫人没有看见,卫大学士不屑去看,但梅萧仁却目睹了那簪子从卫夫人手里滑落,再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的整个经过…… 簪头上雕琢的是并蒂莲,本是好寓意,无奈二人的根不在一起。 “还不去追?”顾楚钰瞥着卫疏影道。 卫疏影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顾楚钰,皱着眉说:“她要走我巴不得,我拦她作甚,我是嫌皮肉之苦受得少了吗?” 卫大学士话音落时,卫夫人已从厅堂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而丫鬟手中拎着行李。 “你们卫家的东西,我一样没带走,而我的陪嫁也都留在这儿了。”卫夫人边走边道,走到卫大学士身边时停下,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在外面藏娇得给她们不少银子吧,那我的嫁妆就当做这些年用来藏了你。” 卫夫人说完就从另一边绕过影壁,离开了卫府,走得毅然决然。 卫大学士怒然转身,指着卫夫人离开的方向对他们道:“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梅萧仁倒没在意卫夫人的话有多令大学士不悦,她关注的是地上,但也并非是那碎了的玉簪,而是卫夫人方才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路的泪点子。 她默然指向地上,引卫大学士也看了几眼,可卫大学士已然无心管谁是笑着离开,还是哭着离开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抿了抿唇,然后疾步朝前,走向后苑。 卫夫人在沙场上练就的魄力也不是虚的,拿得起放得下,令人佩服,但绝非梅萧仁想看见的事。 一个想放下,一个又不留,就这么一拍两散了? 顾楚钰沉默着转身,揽着她的腰带她离开卫府。 “怎么办?”梅萧仁看着他问,“难道真就让他们这样?” “萧萧,你没发现他们想一别两宽,还缺一样东西吗?” 梅萧仁惑然望着楚钰。 “依律,休书只能是卫疏影写,否则不作数。” 梅萧仁白了楚钰一眼,颦眉,“虽然我不赞同大学士和卫夫人就这样分开,但是凭什么?凭什么休书只能是男人写,待我步步高升之日,定要改了这条律法!” “萧萧,在我有生之年,我可以由着你做任何事,当官也好,改别的律法也罢,但唯独此举,本相绝不应允。” 梅萧仁忍俊不禁,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被他这么一说,变得甚为欣慰。他这是要让她这一辈子都没法舍了他。 卫大学士夫妇的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之际,天宏帝将群臣召到了皇宫大殿。梅萧仁这等六品主事本没资格前去,谁知天宏帝却特地派人来传召了她。 天宏帝未至,群臣在殿中三两成群地聊天,梅萧仁和顾楚钰一进去,原本喧闹的皇宫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大臣们各自规矩站好。 梅萧仁站在群臣的最后面,她偏头看了看,大学士还没来,朱将军也没在,怪不得刚才大臣们聊得那么肆无忌惮。 过了一会儿,卫大学士才从门外进来,漫不经心地朝着自己的位子走去,好似根本不介意那些陆续朝他投去的目光。 未几,朱将军来了,出奇的是,卫夫人竟然跟在后面。 这一下,群臣顿时转移了目光,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氏父女从外面进来。 朱小贞也是一脸的淡漠,懒得理会谁看不看她。她进门后瞅了瞅顾相身后的人,然后止步不前,也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直直地走到梅萧仁身边的空位上站定。 梅萧仁诧异:“夫人这是?” 她之所以站在这儿,是因为殿中没有她这个六品主事的位子,而卫夫人如今还是大学士夫人,身有诰命,怎能与她站在一起。 “在哪儿站都是站。”朱小贞淡淡答。 梅萧仁知道卫夫人心里有情绪,不得不保持沉默,由着卫夫人随意。 等到圣驾来后,魏国公第一个出列,朝殿上拱手:“启禀陛下,此番大宁能大获全胜,是陛下洪福齐天,但在边关征战的将士们也功不可没,尤其是盛将军,其奋勇抗敌,结果落入敌人的圈套,至今下落不明,其亲族了无依靠,所以臣想替镇守边关的几位将领及他们的亲眷讨赏。” 天宏帝点头,“他们替朕打了胜仗,当赏,此事就交由顾卿酌情去办。” “是。”顾楚钰应道。 魏国公又言:“臣还有一提议,陛下,城南的镇国将军府荒废至今实在可惜,臣奏请对镇国将军府加以修缮,好由陛下另行赏赐。” 第二七四章 大恩不言谢 天宏帝想了想道:“镇国将军府闲置下去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无论是否有会新主都应修缮修缮,顺便把匾额也摘了吧,好让百姓忘了那个通敌叛国之人。”他看向右前第一人问道,“顾卿,你意下如何?” “臣并无异议。”顾楚钰看了魏国公一眼,随后唤道,“工部尚书。” “卑职在。”工部尚书出列应道。 “照办。” “卑职领命。” 顾楚钰回头下令之际,目光顺带从后面众官吏眼前掠过。 众官吏齐齐俯首,大气都不敢喘。顾相之所以会当着陛下的面下令,其实是在警醒他们,让他们记住如今的朝堂是谁说了算,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效仿魏国公,敢越过相府,向陛下提顾相不知道的“议”。 兵部尚书站出来禀道:“陛下,夏国一战,镇守边关的将士固然功不可没,但定安候府带兵前去才是此战取胜的关键,若非定安候府的将帅们骁勇善战,仅凭边关的几万守军,如何能得胜,所以臣奏请陛下嘉奖定安候府上下,尤其是定安候和大学士夫人。” 大学士夫人这个称呼一出,众人的目光又朝大殿后面投过来。 朱小贞冷着脸扫视一圈,才让那些长在她身上的眼睛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顾楚钰道:“兵部尚书所言甚是,臣以为,陛下应对定安候府诸将帅论功行赏,以示天恩浩荡。” “那就赐定安候府黄金千两,别苑一座,另赐大学士府黄金百两……” 天宏帝话还没说完,朱小贞绷着脸,一步就迈到殿中,福下身去:“陛下,臣女恳请陛下收回对臣女的赏赐,将这些赏赐都给梅主事吧。” 群臣对此议论纷纷。起初他们只是听说大学士夫妇闹了矛盾,也知街上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但大学士夫妇二人都没甚表现,他们自然不能深信,谁知大学士夫人来了这一出…… 已然能坐实外面的传言。 天宏帝面露不悦,沉着声音问:“为何如此?” “陛下,臣女和父亲都不是常胜将军,输赢乃兵家常事,本不一提,但夏国这一仗,臣女险些中了敌军的圈套,若不是梅主事冒险赶来告知,臣女和数万将士只怕得命丧边关。”朱小贞顿了顿,又言,“是梅主事睿智,不仅破了敌军的奸计,还让我军反败为胜,大搓夏国锐气,要不是那一仗打得漂亮,夏国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会投降。” 朱将军也站出来接话:“陛下,小女说得不错,此仗能速战速决,的确多亏了梅主事,臣也可以不要赏赐,只恳请陛下嘉奖梅主事。” 朱小贞接着说:“梅主事孤身前来战场报信,为躲敌人的追杀流落到夏国,九死一生才回来,他若不配领赏,那我朱家上下更不配。” 兵部尚书也跟着附和:“陛下,梅主事的职责本只是押送军粮,大敌当前,是梅主事舍生取义留在战场上,才助朱将军他们打赢了此战,臣也恳请陛下论功行赏。” “臣等恳请陛下论功行赏。” 殿中的大臣们霎时跪下去一大半,这下,谁是谁的幕僚好像格外分明。 那些原本站着的大臣瞧见顾相正欲回头,也跟着跪了下去,埋头附和。 众心所向,天宏帝便开口唤道:“梅萧仁。” 如今的场面有些出乎梅萧仁的意料,她回过神,忙出列拱手:“臣在。” “你从前本是戴罪之身,谁知百姓不仅不怪你扰乱纲纪,还群起为你请愿,朕念宽恕你乃民心所向,便准你将功折罪,继续入朝为官,如今你又立奇功,可见朕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梅萧仁俯首言:“谢陛下隆恩。” 虽说她能有如今的官职与天宏帝没半点关系,但圣上就是圣上,圣上说一,她不能说二。 “你履立大功,是个难得的英才,朕理当为以重用,六品兵部主事这个官职实在太委屈你了,朕就准你官复原职。” 天宏帝话音一落,顾楚钰徐徐侧眼看向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会意,忙站出来道:“陛下,上京府丞一直已有人暂代,但府尹一职尚且空缺。” 一直沉默的江叡忽然开口:“父皇,儿臣认为,上京府尹一职,梅主事当之无愧。” 群臣又齐声道:“臣等附议。” 梅萧仁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抬眼看了看江叡。 这个傻小子,现在还帮她说话,他不是最向着他舅爷吗,也不怕惹他舅爷生气,毕竟魏国公心里定不希望他为她争取这个官职。 天宏帝见群臣如此,点头下令:“那朕就任命你为上京府尹,今后你要更加勤勉,继续守护京畿安宁,为朕和顾卿分忧。” 梅萧仁跪下叩拜:“臣定当谨记,谢吾皇圣恩。” 朝会散去,官员们从她身边路过时都不约而同地朝她拱手道贺,梅萧仁面带笑容地回礼。等大臣们走得差不多了,她向朱将军和卫夫人行礼道谢。 朱小贞说这是梅萧仁应得的,抬眼扫见来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梅萧仁跟着看向殿前,发现卫大学士和楚钰正朝这边走来。 卫大学士为人一向随和,极少像今日这样面如覆霜,脸上好似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他和楚钰同行也没说话,走到她这儿时留下一句:“你们聊,我先走。”然后加快脚步出了大殿。 梅萧仁与楚钰一同离开,边走边道:“相爷,大恩不言谢。” 顾楚负手前行,故作惑然:“什么恩?你晋升的事,本相并未置喙” 梅萧仁含笑,淡淡道:“你认不认都没关系,我心里清楚就是。” 二人并肩同行的背影一直映在身后人眼里。 江叡步子放得很慢,神情因眼前所见而变得有些凝重。 魏国公陪在江叡身边,劝道:“殿下放心,殿下今日为梅大人进言这一出,梅大人定会记在心里。” 江叡皱眉,“他什么时候才会做出你说的正确的选择?” “只要殿下照臣说的去做,摒弃玩乐之心,勤于朝政,这一日不会太远。” 第二七五章 还不清的人情 次日,梅萧仁拿着在楚钰手里搁置已久的调令,穿上久违的墨绿官服,前往上京府署上任。 她此番升官是由吏部尚书提议,群臣附议请愿,还有裕王帮腔,又是陛下亲自下旨,加之有功劳傍身,她坐在大堂的公案后,坐得名正言顺。堂前见礼的众下属们也心服口服。 几日过去,梅萧仁坐在宽敞的公廨里,除了翻看近几月来上京府署办过的差事外,心里还记挂着别的。 她到现在也不知卫大学士夫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闹成那日的场面。 卫夫人决绝的话雁过留痕,连她这个外人心里都仍觉难受,而那日令她更震撼的是,一个驰骋疆场、快意恩仇的女中豪杰竟然掉了眼泪。 近来几日卫大学士没来过丞相府,成天待在府里闭门不出。卫夫人回了娘家也没露过面,梅萧仁暂且无从得知缘由,可是外面的流言非但没有减弱的苗头,还有愈燃愈烈之势。 民间的风以往都是吹过一阵是一阵,如今的情形,太不合常理。 梅萧仁趁着午休的时候,特地换了身常服去东市吃面,她耳边充实的仍是各种荒谬的言论。 食客们聊得热火朝天,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几句:什么卫大学士素来喜欢拈花惹草,日日沉沦风月之地;什么被卫夫人得胜归来捉奸在床……不过倒也有新鲜的说辞,譬如什么大学士在外有不少私生子。 梅萧仁正吃着面,听见此言,差点没呛得一口喷出来。 她没有明着干涉,默默的听着,然后看向一旁的巷子口,等官差探出头,她便用手里的筷子点了点几个食客的后脑。 梅萧仁吃完,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刚才夸夸其谈的几人还在那儿聊得热火朝天,唧唧歪歪的人里既有大老爷们,也有妇人婆子。 她回到衙门,半个时辰后,方才她点的人一个不少,悉数站在了她的面前。 几人进来的时候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更有甚者,边走腿还边打着颤,到了她面前也在不停地哆嗦。 平民百姓最怕的就是摊上官司,他们畏惧衙门就像畏惧鬼门关似的,尤其是上京府署这等管大事的衙门。 等人到齐后,梅萧仁从位子上起来,在几人面前走了走,扫视着他们,淡淡吩咐:“方才几位聊得热闹,想必已是口干舌燥,来人,上茶。” 排头的婆子吓破了胆,跪到地上抖着声音说:“大人,我们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梅萧仁后退几步,回到婆子面前,瞥着其问:“不敢什么?” “不敢乱嚼舌头……” “话多话少不是人的天性?”梅萧仁盯着婆子,又道,“你说以后不敢就不敢,本官若不让你长长记性,怎能让你改得掉多嘴多舌的习惯?” 婆子摇头,“不……不是天性,是有人指使我们,有人给银子让我们在外面说……” “说什么?” “说大学士大人是个负心汉。” 梅萧仁追问:“那人是谁,又教了你们什么说辞?” “是个男的,草民也不知他是谁,他只告诉我们大学士是被夫人捉奸在床,夫人气得写了休书,别的话让我们看着编,越荒唐越好。”婆子瑟瑟道。 梅萧仁而后又问了问一声不吭的几人,得到的说辞一模一样。 整件事的背后果然有人在兴风作浪、推波助澜,而且其买的嘴还不少,是个不缺银子的主。 梅萧仁问完话,看着耷拉着脑袋的几人,正色道:“本官念在你们并非主谋的份上,放你们一马,回去之后闭上嘴,今日之事也务必守口如瓶,否则本官还会请诸位来喝茶。” 几人连连称是。 梅萧仁招袖,让官差进来带几人离开。 丞相府。 太阳落山,梅萧仁散值回来,见楚钰还在轩阁里翻着奏折。 她进来后没有多打扰,独自坐到一旁,打算他忙完政务再说别的。 天气越来越冷,她奔波回来,手有些发凉,便沉着眼,静静地搓着手。 顾楚钰边看奏折边道:“萧萧,宣州知府治州府不利,已被革职查办。” “嗯。”梅萧仁平静地应声。 这样的处置在她的意料之中。夏国还没攻破大宁的城池,堂堂府台衙门竟然自乱到连匪患都镇压不住的地步,知府大人再是急着派兵去云县防守,也不能毫无筹谋,让府兵倾巢而出。 “你不问问,我属意派谁接任?” 梅萧仁看了他一眼,浅浅笑了笑:“一个知府而已,用得着相爷亲自考虑人选吗?” 顾楚钰的目光还在奏折上游走,慢道:“这个人你认识,想听听你意下如何。” 梅萧仁惊讶:“谁?” “李道远。” 梅萧仁手一顿,人一愣,望着顾楚钰,半晌没吭声。 顾楚钰抬眼,“怎么了?” “相爷,你当真愿意复知府大人的职?”梅萧仁难以置信。 “谁当宣州知府对本相而言并无差别,但是论功行赏亦可推恩,陛下赞你乃当世英才,那李道远当年助你入仕也算有功,官复原职未尝不可。”顾楚钰合上手里的奏本,继续翻看下一册。 梅萧仁站起来,兴奋地像个小姑娘似的,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他身边,又故作苦恼:“这么多人情,怎么还得清?” 顾楚钰揽她坐到膝上,唇角一扬,“以身相许恐怕不够,没关系,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继续。” 梅萧仁白了他一眼,唇边带笑,转眼间看见了他刚拿起的一本奏折,上面的字迹分外娟秀,出自女子之手且比她写得好。 奏折乃是朝政机密,楚钰不拿给她看,她就不能越矩,忙将目光从上面挪开,又在无意间扫见了落款。 这封奏折出自纪南柔之手。 梅萧仁已经若无其事地望向别的地方,楚钰却在她耳边道:“她借别人的手递折子只是谢我接回昊阳,没别的事。” “奏折上面的事,相爷不用与我提起。” “卫疏影曾说当着一个女子的面定不能隐瞒另一个女子的言行,否则有理说不清。” 梅萧仁忍俊不禁,又言:“流言的事我已查出端倪,劳相爷请大学士来一趟,或者我去卫府也行。” 第二七六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丞相大人派人去请,卫大学士自然会给面子,于是卫大学士在昏暗的夜色里登门,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 卫大学士坐下即瞥向楚钰,“小钰儿,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几日?” 顾楚钰淡淡道:“之前你说你不介意、无所谓,让你追,你也无动于衷,那你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何意?” “相爷,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上街让人骂负心汉试试?”卫疏影摊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拎起茶盖儿又盖下去,接着说,“至于那些私生子成堆说法……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不至于让人家笑话我卫疏影娶了个不想娶的夫人,从此得断子绝孙?” “大学士息怒,此事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大学士如若真被他们激怒,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谁会推波助澜?”卫疏影皱了皱眉,语气因不信而变得分外轻松,“谁会吃饱了撑的拿我和朱小贞寻开心?好像谁不知道我和她本就不在一条道上、用不着分道扬镳似的。” “我知道大学士你是明白人,你待在府里是盼着流言自行平息,可如若这背后有人操纵,那无论大学士和夫人怎么回避都无用。” “朱小贞不是承认了吗,承认是她在宣扬。” “大学士真信?”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漠然道,“反正我不信,夫人对大学士一片真心,哪怕想各走各路,也断不会在临走前捅你一刀。” “梅老弟,你又不是你女人,你怎么知道女人怎么想?”卫疏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道,“你是不知道,女人当中不乏缘尽了也要与你鱼死网破的,反正她们就是见不得你好过。” 梅萧仁还真不知怎么解释,皱了皱眉,看向身边的人。 顾楚钰安慰她道:“好了萧萧,他现在冥顽不灵,你犯不着与他多费口舌。” “冥顽不灵怎么了?”卫疏影手撑着脑袋,说得随意淡然,“还有,我最近没心思理会公事,我要告假。” “不准。” 卫疏影顿时坐直了身,眉头紧皱,“小钰儿,你我同窗数载、共事数年,如今你也要给我添堵不成?” “你先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再提告假之事,否则明日卯正,本相在文华殿等你。” 卫疏影满脸无奈,摊手,“能发生什么,她回来那日,我在别苑听人抚琴唱曲,她找上门,还如从前一样折腾呗。” “只是听人唱曲而已?”梅萧仁将信将疑。这些应是卫夫人司空见惯的事,卫夫人再气也不会冲动到想要“一别两宽”。 “其实……”卫疏影只觉一言难尽,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与你们直说吧,那日我与岫玉行酒令,我输了,醉得糊里糊涂,只记得她来过、闹过,还发生过什么……记不得了。” “岫玉是谁?”梅萧仁问。 “我上个月遇上的……” 卫疏影话还没说完,顾楚钰已然将目光投到了他脸上。 卫疏影哽咽几下,不自在地看了看左右,因为他知道小钰儿想说什么,无非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大学士可否让我见见这位岫玉姑娘?”梅萧仁又言,“既然大学士记不清,那岫玉姑娘总该目睹了整个经过。” 卫疏影望着一旁,慢悠悠地吭声:“随意,她人在城南郊外,我新盘的宅子里,你要去的话就找砚台,让他引你去。” 梅萧仁看向楚钰,见楚钰点了下头,可见他心中也已有猜测,赞同她去会一会那个女子。 第二日下午,梅萧仁提早打理完公务,派人去大学士府找来砚台,让砚台带她去趟城南。 马车穿过南城门时,砚台在外面唤了一声,“大人。” 砚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梅萧仁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见一匹高大的马从城门外而来,骑在马上的人穿着白底银纹直裾,身形分外挺拔,只是面色如霜。 其马侧挂着一把宝剑,后面还跟着不少随从,随从背上则背着弓箭。 她若不识骑马在前的主子是谁,定会以为这是哪位将军家的大公子从城外练了武回来,如此威风凛凛。 但是,那人是叶知。 砚台驾着车,不禁朝车内问:“大人,他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梅萧仁放下帘子,心里分外淡然,只道:“别问了,快些赶路吧。” 马车行驶到城郊一片山清水秀之地,四周有山,有小湖,若是春天,当是个赏春景的好地方。 卫大学士用来藏娇的“金屋”就在小湖边上。 砚台说那仅是一个两进两出的院子,有些小,他主子本没看上,却被那个岫玉姑娘一眼相中。 那姑娘说栖身之地不用多富丽堂皇,有景足矣,好比“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如此不慕名利的女子,似乎最讨大学士这等风雅之士喜欢。 梅萧仁站在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环。 来开门的是个丫鬟,其将门拉开些许问道:“公子是?” 砚台凑上来说:“这位是梅公子,主子的好友,主子近日不便前来,让梅公子代他来探望玉姑娘。” 丫鬟笑言:“原来是大学士的朋友,快请。” 梅萧仁点头,随丫鬟入内。 她从进门起,目光就在院子四处流连,外面景致怡人,里面的布置也独到雅致,四处轻纱曼曼,随风翩跹,所有的物与景都在纱幔后若隐若现,让人宛如置身仙境。 “大学士的眼光果然不错,能瞧上这么一处好院子。” 丫鬟解释:“这些都是大学士照姑娘的喜好置办的,大学士说,只要姑娘喜欢,他都依着姑娘。” 梅萧仁好奇打听:“你是岫玉姑娘带来的丫鬟?” “是,奴婢自幼就跟着姑娘。” “既然岫玉姑娘打小就有人伺候,那家境应当不错,怎么不住自己家?”梅萧仁环顾左右,又笑了笑补话,“我的意思是,这儿仆人少,离京城又远,难免会怠慢岫玉姑娘。” “不瞒公子,姑娘家里前些年已经没落,老爷走得早,夫人上个月也没了。”丫鬟喟叹,“是大学士怜惜姑娘,给了姑娘一个栖身之处,姑娘对此已是感激不敬,怎敢嫌怠慢。” 梅萧仁望着重重纱幔深处,淡淡回应:“原来如此。” 第二七七章 人间真绝色 梅萧仁眺望着那里,可见一抹若隐若现的倩影,宛如住在仙境里的仙子。 她起初看见的时候就觉惊艳,移步走近,撩开幔子,见一个女子跽坐在近水木台上,手里拿着一只竹筒舀着流入池塘的山泉水,再将泉水倒入铁壶,置于炭火上煮。 其身披淡兰色斗篷,身姿在纱幔的衬托下,显得尤为清雅,一举一动都轻轻缓缓,仿若一株藏在袅绕云雾间的幽兰般静谧。 丫鬟道:“姑娘,这位梅公子是大学士的朋友,来看看姑娘。” 岫玉徐徐转眸,颔首见礼:“梅公子好。” 梅萧仁还没来的及多打量岫玉,其就挪了挪地方,坐到一方纱幔后面。 岫玉起身,隔着纱幔轻轻一欠,“岫玉是大学士的人,不便当面待客,还望公子见谅。” “在下明白,姑娘请便。” 岫玉慢慢坐下,抬头指向纱幔对面的蒲团,“梅公子请。” 梅萧仁只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岫玉姑娘比大学士从前找的那些红颜知己不知强多少。其知书达理,言行有礼有节,关键是人还长得漂亮…… 卫夫人和这个女子比起来,各有各的好,但是她们的“好”截然不同。一个男子如若喜欢一种,应当很难再倾心于另一种。 梅萧仁过去坐下,隔着纱幔也隐约可见其眉目,含蓄清秀,比她们江南的姑娘还要似水柔,与她起初试想的不太一样。 砚台侍立在旁边,道:“岫玉姑娘,这位梅公子是主子的至交,主子交代,梅公子问什么,姑娘如实答就是。” “是。” 岫玉的声音好似出谷黄莺,这喉咙要是唱起歌来,多半能唱化了人的心。 岫玉好奇:“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梅萧仁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大学士这几日为何事所恼,想必姑娘清楚,我既是大学士的朋友,也是他的下属,理当为他分忧,但大学士说他那日喝醉了,记不清发生过什么,岫玉姑娘可知大学士夫人因何动怒?” “近来的事,锦儿都告诉我了,对于夫人……”岫玉沉下眸子,轻叹,“岫玉心中甚为愧疚,是岫玉不好,还没报得大学士的收留之恩,竟又使得大学士和夫人又因我生出嫌隙。” “姑娘身在幽静之处,不知外面流言如雨骤,姑娘若真觉有愧,想报答大学士的恩情,就将当日发生的事讲出来,我知晓实情后定会竭力助大学士度过此番波澜。” 岫玉颦眉,徐徐忆起,“那日……那日大学士来探望我,听我抚琴,后来我们在行酒令,岂料夫人忽然闯入,她见我为大学士揉额角醒酒便大发雷霆,还拔出佩剑说要杀了我……” 岫玉说到这儿,越发黯然神伤,又略带胆怯地垂下头去。 “后来呢,姑娘可有受伤?” 岫玉摇了摇头,启唇:“是大学士拦住了夫人,却与夫人起了争执,让夫人更为生气。” “只是起了争执?” 岫玉抬手指向木台的一角,“他们在那儿推搡,夫人没站稳,跌进了池塘里,好在水不深,夫人只是浑身湿透,上岸后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梅萧仁转眼看向岫玉指的地方,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她大致估了估,水深应当只到膝盖处。 她看着那儿的时候,壶里的水已经煮沸。岫玉提壶沏茶,将茶奉到纱幔旁的矮桌上,“公子请用茶。” “多谢。”梅萧仁端起茶杯,指尖察觉到茶水滚烫,没急着喝。 她端着茶杯,起身走到角落查看,想试着在脑海里重演当时情形。 昨日半夜下过雨,檐下时不时有水珠滴落,一滴正好滴进茶杯,惊起滚烫的茶水溅在梅萧仁的手上,她吃痛松手,茶杯打翻在地。 岫玉忙关切:“公子有没有伤到?” “不碍事,在下失礼,让姑娘见笑了。” 梅萧仁俯身去捡茶泊里的瓷杯,目光在那摊水迹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将茶杯归还,向岫玉告辞。 岫玉只是站起来欠身相送,至始至终都不曾离开纱幔半步。 梅萧仁坐上马车,静静思索。 如此在意名节的女子,应当受过很好的教养,是什么让她甘愿放弃闺誉,住在一个有妇之夫为其置办的宅院里? 又是什么让她明知人家夫妇因她生出嫌隙后,嘴上说着愧疚,实则非但不出面解释,还住在这个“金屋”里不肯走? 梅萧仁瞧她穿着素净,谈吐温婉,的确不像贪慕虚荣的人,那就是……爱? “爱”这个字不好说,如果其爱得不想退步成全,那想的就该是进而夺取,否则其在这儿不走,一声不吭地看着人家夫妻闹矛盾,图什么? 马车从郊外回来,梅萧仁让砚台驾车去醉仙居。路上她看见了一座之前没留意过的府邸——镇国将军府。 这位镇国将军才是卫夫人口中说的常胜将军,其与朱将军同出一门,是朱将军的师兄,曾是受天下百姓无比尊崇的战神。 但不知怎么的,战神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于是荣光不再,府邸也成了这般荒草丛生的样子。 至于镇国将军人去了哪儿,没有谁说起过,而梅萧仁仅从“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就知那位将军没有活路。 醉仙居。 梅萧仁下车入内。她欠丞相大人的人情下辈子都还不清,三天两头一顿醉仙居还是得请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等在雅间里的不止楚钰一个人。 大学士号称要告假在家休养,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才过了一日就跑来醉仙居蹭酒喝。 想必不是大学士已经看开,而是他心里也在关心那日究竟发生过什么,等着她来给个回音。 梅萧仁故意放慢脚步,引得卫大学士的目光跟着她转,进而证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还不等她坐下,卫大学士就问:“梅老弟,如何?” “岫玉姑娘乃人间真绝色,知书达理又温柔若水,难怪大学士有兴致跑到城郊与她弹琴唱曲。” 卫疏影招招手,“这不重要,她说了吗,那日发生过什么?” 梅萧仁坐下,一本正经地看着卫疏影,“在我回答大学士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先问问大学士,你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岫玉?” 第二七八章 一较高下 卫疏影端起桌上的酒,一口闷干净,就是没答梅萧仁的问题。 梅萧仁端起酒壶替卫大学士斟满,问:“是不是因为对大学士而言,岫玉姑娘与其他红颜知己并无区别?” “梅老弟,这些事一言难尽,你还是先说说,岫玉都说什么了?”卫疏影问完,又是一口喝尽杯中酒。 “岫玉姑娘说,那日大学士你喝得酩酊大醉,与夫人起了争执,将夫人推入水塘。”梅萧仁的话音渐小。 她见卫大学士的眼中闪过惊色,猜测他们夫妇成婚数年,即便没有夫妻之情,这也应当是卫大学士第一次对卫夫人动手,以致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有这回事?”卫疏影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抿了半晌才喝完,仔仔细细地想,皱起眉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学士的别苑当真雅致,但是里面的那位佳人,大学士打算如何安排,想让她在那儿住一辈子?” “岫玉无依无靠,我还能撵她走不成?”卫疏影放下酒杯,眉宇深锁,“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在茶肆里卖艺葬母,梅老弟你说,岫玉那样的姑娘摆在你面前,可怜兮兮地求人施舍,你舍不舍?” “若真惹人怜惜,那给银子可以,至于住……我都还得靠相爷收留,我可买不起别苑。”梅萧仁打趣道,往顾楚钰身边挪了挪。 卫疏影默不作声,连连喝着闷酒,一壶酒见底也不肯罢休,叫小二添上。 顾楚钰没拦着谁借酒浇愁,默默地给梅萧仁夹着菜。 梅萧仁另问:“相爷,我一直不太明白,魏国公为什么会突然提议修缮镇国将军府?” “他在做戏给边关的将士看,镇守边关的数万大军多数曾是叶淮的直隶部下,他们对镇国将军府忠心不二,哪怕旧主已去,也听命于将军府从前的下属。” “那位镇国将军真的曾通敌叛国?”梅萧仁追问。 “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不清楚,但朝堂上的事真亦假、假亦真,朝臣都有自己的看法。” “既然将军府的部下对旧主忠心,可旧主又被朝廷定为叛贼,他们岂不是会怪朝廷,怪陛下?”梅萧仁不解,“相爷也不防?” “让他们镇守边关就是防,他们怨朝廷,但更恨让他们主子沾上通敌罪名的夏国人,所以他们在那儿永不会哗变,否则就是放仇人进家门。” 梅萧仁佩服丞相大人如此周全的安排,既不用狠下心来将他们赶尽杀绝,也不用担心他们闹事,威胁到朝廷。 夜深人静时,三人才从醉仙居出来。 梅萧仁看了看卫大学士,他神色平静,意识尚且清明,就是不怎么说话。 她收回目光之际,又见外面的街上站着一主一仆两个女子,定睛一看,心下吃惊,女子竟是下午才见过的岫玉。 岫玉站在路上一动不动,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夜风撩着她的裙摆随风招摇,而她脸上戴着面纱,将天姿国色遮了起来,任路人无法欣赏。 卫大学士看见来人,皱眉问:“岫玉,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岫玉轻轻欠身,抬眼看了看卫疏影身边,又是一欠,“梅公子。”目光再往边上挪挪,她就认不得那人是谁了。 岫玉不识顾楚钰,卫疏影知道,给她引见:“这是丞相大人。” 岫玉望着顾楚钰一愣,忙收回目光,敛裙跪拜:“民女见过丞相大人。” 梅萧仁留意着岫玉,见其心中虽急,但礼行得端庄得体,未乱方寸。 “免礼。” “谢大人。” 岫玉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看向梅萧仁,怯怯地问:“梅公子定也是位贵人吧?” 梅萧仁笑了笑:“姑娘不用在意我是谁,相爷和大学士都在这儿,我的品阶不值一提。”她另问,“岫玉姑娘是特地来找大学士的?” “岫玉几日不见大人,今日听闻梅公子说起外面流言似雨,因而担心大人受流言所困,斗胆来看看大人。” 卫疏影一笑置之,“岫玉你多虑了,我几时在意过什么流言不流言的,外面天寒,你弱不禁风的,快回去。” “大人。”岫玉颦眉唤道,“关于那日的误会,岫玉还有好多话想与大人说,大人可否给岫玉一个机会,让岫玉把话说完?” 卫疏影还没来得及作答,见顾楚钰已经移步朝停在街旁的马车走去,他清晰地看见小钰儿走之前留给了他一道白眼。 梅萧仁也是无奈,拱手对二人,“告辞。”言罢跟上相爷的脚步,一同登上马车。 马车从醉仙居门口离开时,梅萧仁掀开帘子探了探,发现二人还站在那儿…… “这姑娘当真聪明,竟懂得抓住机会,把我当成她来夜会大学士的理由。”梅萧仁摇了摇头,叹息,“大学士艳福不浅,能遇上这等长得漂亮、心思还有深又细的姑娘。” 顾楚钰看向她,“你这是在夸还是在骂?” “不是夸吗,人家不在乎荣华富贵,甘愿被大学士藏于还没你家柴房宽敞的院子里,活在红尘外,而我盼的可是升官发财,一路斩获功名利禄。”梅萧仁说着就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将你藏于柴房,可你愿意?” 她想也不想就答:“我不!我偏要当个俗气透顶的人,掌京畿要地,追名逐利,做丞相大人不可或缺的幕僚,而不是养在后院的仙草。” 顾楚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府尹大人才是世间真绝色,天底下找得出第二个女子如你?” 他搂着她,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女子,应付的了吗?” “嗯?”梅萧仁惑然,转眼看向楚钰,不禁虚目,“相爷,原来你一声不吭,竟是什么都了然于心。” 顾楚钰瞥着她道:“卫疏影的酒量如何,我会不知?” 梅萧仁凝眸,“卫大学士当局者迷,这个女人最好是女人去应付,可卫夫人是女中豪杰,自小长在军营里,性子豪迈不拘小节,对于心思缜密的岫玉,她是棋逢对手了。”又叹,“其实我也没多大能耐,但是岫玉招惹了我最钦佩的姑娘,我不能坐视不理,那就,一较高下吧。” 第二七九章 温柔乡里翻了船 清晨。 梅萧仁在公廨里看完新送来的文书,将差事分发下去之后,乘轿离开衙门。 如今她已是上京府尹,巡街和办差事都不用她亲力亲为,但她已养成每日都要上街转一趟的习惯。 老李说过,当官办差事要用眼睛去看,不能光用耳朵听,尤其是不能只待在衙门里听下属禀报…… 无论她官至几品,这些话,她一直都记在心里。 京城的风吹草动梅萧仁了如指掌,上次她警告了几个嚼舌根的人,街上的流言原本已越来越少,但是昨夜一过,竟又出了新花样。 她用不着向卫大学士或者砚台打听昨晚的事,乘轿在西市上走一遭,什么都已知晓 街上在传,卫大学士昨晚亲自接了红颜知己回家,让红颜知己在大学士府留宿。 梅萧仁听见此言,不禁摇了摇头,难道软玉温香在怀果真会令让人晕头转向?外面的风雨还没停,卫大学士竟也不知瓜田李下,在这个风口浪尖把人往家里带…… 昨夜的事已成事实,她再是赶去警醒大学士也晚了,再者,她一直在卫大学士这边忙活,还没去看过卫夫人,便趁着巡街的时候,去了趟朱府。 梅萧仁登门求见卫夫人,待家丁禀报后,出来迎接她的却是朱将军。 “见过将军。”梅萧仁行礼 “梅大人,快里面请。” 梅萧仁看见朱将军对她如此客气,心里反倒生出些许愧疚。朝臣早已将她和楚钰还有卫大学士划在一起,从前朝臣们见卫疏影如见楚钰,如今见她也如见楚钰和卫疏影…… 朱将军能将晚辈的恩怨放到一边,对她以礼相待,她心里当然感动。 朱将军引她进厅堂,邀她同坐主位。梅萧仁则以朱将军是长辈和上司唯由,执意独自坐到一旁。 “梅大人是为了小贞的事来的吧?” 梅萧仁点点头,问:“夫人可在?” 朱将军叹了口气:“京城这些风风雨雨闹得人心烦,小贞前几日说出去散散心,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至今未归。” “朱将军放心,我定当尽我所能,尽快平息这场风波。”梅萧仁拱手言。 朱将军满面愁容,端着茶碗又迟迟没喝,又合上,放下茶盏道:“萧仁啊,伯父知道你在为此事奔波,那日你抓人的时候长安都看见了,那伯父在这儿就把你当个晚辈,不当同僚,与你说说真话。” “伯父请讲。” “小贞写休书的事有悖伦理纲常,固然不妥,但卫疏影是不是风流得过了头?”朱将军皱着眉头,又言,“晚辈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好开口,从前只能盼着小两口能多磨合,毕竟好事多磨嘛,再者,我想着有卫太师管束,卫疏影再是不待见小贞,也不会对小贞如何,谁知他这次竟然为了护着那个女人,对小贞……唉!” 梅萧仁沉下眸子,她在得知大学士曾失手推夫人下池塘的时候,心里也不好受。她也是女人,当然能体会卫夫人那时的心情。 卫夫人从前对卫大学士拳脚相加是不对,但她是想护着自己的家,而大学士这次却是为了护着岫玉…… 卫夫人不知其中有无端倪,于是,卫大学士那一推,便让生性要强的卫夫人彻底寒了心。 “待小贞回来,就让他们和离吧,我们朱家不如卫府门第显赫,但养个女儿还是养得起的。”朱将军神色不悦,倏尔又万分自责,“都怪我,太宠这个女儿,事事依着她,连夫婿都由着她自己挑,从前我就知道卫疏影风流,可我不仅没拦着小贞,还主动找到卫太师攀亲……” 梅萧仁皱眉,“伯父,此事当真无挽回的余地?” “挽回?怎么挽回?小贞常说日久生情,卫疏影现在对她有半点情吗?既然如此她还厚着脸皮待在卫家做什么。”朱将军含忿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家小贞可不当太师府的罪人。” 梅萧仁没再说话,她能想象,即便卫夫人能够狠下心来斩这个情丝,心里也当是万分的痛。 “萧仁,你帮伯父带句话给相爷,就说末将能分清公与私,即便定安候府与卫家做不成亲家,定安候府对相府也绝不会有二心。” 梅萧仁站起来,朝朱将军行了个大礼,慨然道:“多谢将军深明大义。” “快快请起。”朱将军亲自扶梅萧仁站好,又叹,“说起来,我与顾老丞相还有太师大人都是几十年的同僚,本想着与卫府结个亲家能亲上加亲,看来是两个小辈缘分不够。” 梅萧仁从朱府离开,心里愈发沉重。朱将军对此事的看法她已然清楚,如果卫夫人再一舍,这段缘便真的尽了。 若大学士伤卫夫人之举是出自本心,那她赞同卫夫人就此割舍,但如今她手里的证据都指向岫玉深藏的心思,可见卫大学士是在温柔乡里翻了船。 她希望能给卫夫人一个真相,那时,卫夫人是原谅还是不再回头,她都尊重卫夫人的选择。 只是现在有个难题…… 她该上哪里去找卫夫人? 梅萧仁独自在街上走了走,身上的官服没脱,以致百姓看见她都纷纷回避,所到之处一片安静,让街尾传来的争执声显得尤为清晰。 她寻着声音走去,看见两个公子哥正扭打在一起,一个被压在地上,另一个则骑在他身上,朝他背上下了几道猛拳,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什么。 官差忙上前将二人拉开。打人男子被拽离时,还不甘心地朝地上的人踹了几脚,骂道:“管好你的臭嘴,再有下次,老子非得把你脑袋拧下来不可!” 被打得趴地上起不来的公子哥是谁,梅萧仁不识,但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儿她见过,正是定安候府的堂少爷,卫夫人的堂弟——朱长安。 “朱公子消消气。”梅萧仁劝道。 “是你啊,你来得正好,他敢诋毁大学士夫人、定安候千金,你快把他拉回去打板子再关上几天!”朱长安指着地上的人愤愤道。 第二八零章 打要还手! 梅萧仁这次同样请起争执的两位公子回衙门,然后照规矩找来他们的亲人接他们回去。 另一个公子哥已被家人先行接走,朱长安则不得不在公廨里等着家人来。 朱长安翘着腿,喝了茶问:“街上到处都是说我姐和姐夫闲话的人,你怎么也不管管?” “朱公子,如今这悠悠众口只能疏不能堵,本官正在尽力去解其中的误会,误会一解,百姓自然明白,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朱长安皱眉道:“那你赶紧解啊,上街晃悠什么,还管本公子打谁不打谁!” “朱公子可知卫夫人在哪儿?” “我姐……”朱长安很是犹豫,盯着梅萧仁,缓缓问,“你找我姐干嘛?” “当然是为了平息流言。” “我姐在……” 朱长安话还没说完,衙役进来禀道:“大人,大学士来了。” 朱长安立马撇过头去,不再吭声。 衙门得公事公办,等卫大学士进来,梅萧仁起身拱手,“大学士。” 卫疏影看了看朱长安,问梅萧仁:“梅老弟,他犯了什么事儿?” “哼,不关你事!”朱长安瞪了卫疏影一眼,再次撇过脸望着墙。 卫疏影淡漠道:“那成,你要么在这儿带着,要么就请你伯父来接,我走了。” 朱长安一愣,赶紧追上去蹲地上拽衣角,“诶,姐夫,你不能这样啊,朱老头那脾气,知道我打架,他还不得抽死我啊姐夫……” 梅萧仁看了看朱长安,又看向去请人的衙役,心下已然明白为什么来的会是卫大学士。 朱公子号称京城这帮公子哥里的小霸王,能动手绝不动口,三天两头当街揍人,早已是上京府署的常客。 上京府署就算抓了人也不能将朱公子如何,但也得给挨打的公子哥家里一个交代,所以衙门得把双方的家人请来“见个面”。 朱公子怕朱将军,每次都让衙役去找大学士府卫夫人,以致衙役们跑大学士府跑成了习惯,如今卫夫人不在大学士府,他们还去那儿请人,便请来了大学士。 卫大学士肯来,也有些出乎梅萧仁的意料,说明他在担心朱长安,或者说没把朱长安当外人。 卫疏影瞥向朱长安,“这次朱大公子又揍了谁?” 朱长安笑了笑,“户部员外郎家的小子,小意思,那小子已经走了,我可还在啊,没人接我出去的话,他们不放我走。” 卫疏影又问梅萧仁:“梅老弟,此事还有麻烦吗?” 梅萧仁摇摇头。全京城都知道朱公子背后既有定安候府也有大学士府,除了首辅大臣家的公子外,谁有底气向朱家讨说法? 卫疏影吩咐朱长安:“那你滚出去等,我有话与梅大人说。” “好嘞,谢谢姐夫,但是你下次可不许推我姐了,不然我宁肯让朱老头揍死也不欠你这个人情!” 卫疏影抬腿就是一脚踹其腚上,没使多大劲,斥道:“还不快滚!” 等朱长安走后,梅萧仁问道:“大学士想说什么?” “梅老弟,昨晚的事我有必要与你提一下,否则小钰儿得在背地里骂死我!”卫大学士坐到椅子上,久未有过笑容的脸还是那样严肃,“昨晚你和小钰儿走后,我本想让人送岫玉回去,可是她吹风染了风寒,没多久人烫就得跟火似的,你说我是让她留在城里看大夫,还是大老远地送她回去,再请大夫跑一趟?” “大学士就把岫玉姑娘接回了府里?” “不然呢,找间客栈安顿她?那来来往往的客人怎么看,她还能养病?”卫疏影摊手,“我若将客栈包下,只怕更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梅萧仁也是无奈,卫大学士怜香惜玉,结果怜到一个烫手山芋。 岫玉那个楚楚可怜的样子太能迷惑男人的心,她若将心里的猜测直言告诉大学士,不仅难以让卫大学士相信,搞不好还得让卫大学士和楚钰兄弟离心。 这也是楚钰没有直接处置那女子的原因。 从前大家都是聪明人,如今有人当局者迷,参不透其中的端倪。她和楚钰若想将之拉出来,就得靠证据说话。 朱长安跟着卫大学士离开之前,小声将卫夫人的去向告知了梅萧仁。 上京和新阳府之间驻扎着数万军队,都是朱将军带出来的兵,与禁军一起守卫着京畿之地。 卫夫人散心就散到了新阳府边上的军镇里。 梅萧仁找到卫夫人的时候,卫夫人正顶着寒风,坐在一方山野水塘边上钓鱼。 卫夫人在云县的时候最受不住寂寞,别说耐着性子钓鱼,就是在营帐里坐上一两个时辰难受,时常会忍不住出去与女将们切磋武艺。 “唉,今天运气不好。” 卫夫人背对着她,叹了这一句。 梅萧仁环顾四周,没发现有别人,应当是卫夫人听见有人来了吧。 “夫人最近还好吗?” 她开口之后,卫夫人缓缓回过头,略有些吃惊:“梅小弟,你……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夫人,来看看。”梅萧仁微微一笑。 卫夫人收回鱼钩,补上饵料,淡淡道:“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好得很,谁说离了萝卜不成席!” 梅萧仁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良久才道:“夫人,我去过那座别苑。” “嗯?” “我听那个女子说起过来龙去脉,但是我不信她的一面之词。” “都过去了,再提起是给自己找不愉快,过几日我就回京,让此事有个了结。”卫夫人唇边浮出一缕清苦的笑,“从此我朱小贞的眼里只有大宁,没有什么夫婿,我就住在军营里,打得动仗的时候就打,打不动的时候就歇着,这儿有的是人给我养老送终。” “夫人,如若这一切都是那个女子使的计策呢,夫人也甘心成全她?” 朱小贞看向梅萧仁,又笑了笑,“那说明卫疏影挺值钱,竟然有女人为了他,费尽心思给我下绊子。” “夫人原不原谅大学士是一回事,但是打要还手!”梅萧仁一字字说得清楚。 第二八一章 没病找病 斜阳余晖里,马车驶入上京城。 梅萧仁坐在车内,闭着眸子,在脑中回想卫夫人之前的话。 卫夫人的话与岫玉的说辞有些出入,虽并非截然不同,但足以颠覆梅萧仁对此事所有的认知。 她回到相府,遇上不少刚议完事准备离开的大臣们,从大臣们的议论里听见了些许关于江叡的事。他们说江叡如今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在魏国公的辅佐下,开始主动过问政事。 梅萧仁从大臣们的脸上没瞧见笑容,但她觉得这是件好事。江叡是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他争气些,大宁才有好的将来。 楚钰还在正厅里,梅萧仁解了披风交给门外的下人,移步进去。 顾楚钰正在提笔缓书,如今他不用看都能辨别出来人的脚步声,言:“萧萧,近来天寒,出门记得多添衣。” 梅萧仁就近坐到门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无风无雪却异常寒冷的天,叹了口气。 顾楚钰听见了细微的声音,抬眼看向她,“何故?” “卫夫人真是好脾气,我若是她,何止是写封休书这么简单,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楚钰云里雾里,忍俊不禁:“卫疏影如此十恶不赦?” “其实也不能全怪大学士……”梅萧仁话说得缓慢,片刻之后一口咬定,“不,就怪他,识人不清、遇人不淑!” “用不着生气,他一早被卫太师叫去了太师府,而太师大人有一把御赐的龙头拐杖,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无完肤的样子。” 梅萧仁明白楚钰的意思,气着气着就笑了起来,没坐多久,门外果然来了个行动迟缓的身影。 她心里还替卫夫人难过,便转眼看向别的地方。 卫疏影扶着腰,连抬腿跨门槛都吃力。 梅萧仁这才挪过眼看了看卫大学士,打趣:“大学士这是前日踹朱公子时闪了腰吗?” “梅老弟,你也看我笑话?” “不敢。”梅萧仁平静地应声。 卫疏影又看着堂上道:“小钰儿,你说卫老头这个打法也不怕断子绝孙?” “你爹不打你,难道你就不会让他断子绝孙?” 卫疏影皱了皱眉,“相爷,这话什么意思?” 顾楚钰淡扫了卫疏影一眼,“你心里清楚。” 卫疏影慢慢挪到厅堂旁坐下,长长地叹气,“最近闹的都是些什么事!” “你爹让你如何?”顾楚钰问。 “把人送走,上朱家赔礼道歉。”卫疏影冷笑,“就朱小贞那个样子,我还得……求她回来?” “不管大学士想不想接夫人回来,夫人都是大学士明媒正娶的妻室,大学士在红颜知己面前推了夫人,理应向夫人道歉。”梅萧仁望着门外淡淡道。 她方才听见太师大人的话有两句,而卫大学士只对后面半句表示质疑,说明他对送走岫玉并无异议。 卫疏影靠在椅子上,不说话,既不点头也不否决。 顾楚钰道:“有什么话现在就说,过几日你就是寻死觅活也没人搭理你。” 卫疏影沉默良久后有些无奈地开口:“小钰儿,你说,我该怎么安置岫玉?” “这简单,流月那儿多的是地方。”顾楚钰拿着笔,顺手一指梅萧仁,“或者你让梅府尹帮你,她那儿也宽敞。” “你就这么不待见姑娘家?”卫疏影虚目。 顾楚钰抬眼,“心善、知世故、懂成人之美的女子才叫姑娘,你那个是?” “得,我自己来,我就把那个别苑赠与岫玉,让她有个栖身之地,别的就随她去了。”卫疏影叹道,“这些还是后话,岫玉如今还在我府中养病,我能撵她走?” “大学士若想斩了这份缘,那就从今日起不见,大学士能做到?”梅萧仁问得认真。 “这她还住在我府上……” 梅萧仁接话:“如果大学士能做到,那我乐意替大学士解了所有后顾之忧。” 卫疏影有些不忍,皱着眉说:“这对岫玉会不会太……” 梅萧仁不禁翻了个白眼,也跟着颦眉,“天底下身世坎坷的姑娘多的是,大学士怜得过来吗?” “那行,但是梅老弟,你可千万得有个度,此事我再有不对,岫玉她是无辜的。” “大学士放心,怜香惜玉而已,我也会。”梅萧仁面无表情地道,起身走到门前,拿过下人手里的披风系上,说走就走。 天色渐暗,梅萧仁乘着卫大学士的马车去卫府,路上问驾车的砚台道:“砚台,你瞧着岫玉姑娘如何?” 砚台笑笑:“那些与主子有‘缘’的姑娘,我瞧着都差不多,反正就是人漂亮又多才多艺。” “那她和以往那些,当真没有区别?” “有倒是有,从前那些不是被夫人打跑,就是主子主动割舍了缘分,可如今这个……”砚台干笑一声,“都住府里来了,而夫人反倒回了娘家。” 梅萧仁追问:“那你想让她继续在府里住下去吗?” “大人,不是我说啊,那岫玉姑娘想登卫家的门,下辈子都没可能!” “此话何解?” “卫府是什么门第,她一个落魄人家的小姐,哪怕是主子当妾,太师大人也绝不会答应。”砚台压又低了声音道,“大人,您是没见着,太师大人打主子的时候,下手狠着呢,啧啧啧,我看着都疼!” 梅萧仁忍俊不禁,“那但愿大学士能长长记性。” “其实想让主子挽回夫人也挺难的,大人你从前也看见过,夫人那般剽悍,主子把夫人接回家,不是自讨苦吃吗,世上有谁会和自己的皮肉过意不去。” “夫人回不回来还得看夫人的意思,当务之急是要帮你家主子丢了这块烫手的山芋,别的后面再说吧。”梅萧仁叹道。 大学士府。 梅萧仁跟着砚台走到岫玉暂住的院子外面时,伊人正带病在门口相迎。 她猜,这是有人望风的缘故。 岫玉在这儿等的是卫大学士,所以其今日既没躲,也没带面纱,将天然去雕饰的面容毫无遮挡地露在她眼前。 岫玉人是挺美,病恹恹的样子也是真的,因为楚钰说卫大学士懂医术,岫玉装不了病。 这么说,岫玉对自己下手也够狠,为了跨进这府邸大门,不惜没病找病。 第二八二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岫玉立在拱门前,身上的衣衫穿得分外单薄,见她走来,惊然问道:“梅公子,你怎么来了,大学士呢?” “大学士还在相府与相爷议事,说你还在病中,怕你在家久等,又放心不下你,便叫我代他来看看。”梅萧仁淡然答道,解下自己的披风双手托着呈到岫玉面前,“岫玉姑娘身子弱,别着凉。” 岫玉迟疑了片刻,示意丫鬟接过,颔首言:“多谢梅公子。” 丫鬟拿过披风,替岫玉披在身上。 “不客气。”梅萧仁看了看院子里面,笑说,“这儿是岫玉姑娘的住处,说话多有不便,姑娘的身子要紧吗,不要紧的话,我想向姑娘请教请教琴艺,可否换一个地方?” “岫玉的身子无碍。”岫玉回头吩咐,“锦儿,去取琴来。” 丫鬟听命照办,梅萧仁便与岫玉挑了个清静之地坐下说话。 “听大学士说岫玉姑娘的琴艺出神入化,不知梅某可否有幸一赏?” 岫玉莞尔一笑,葱似的手指抚上琴弦,轻拢慢捻间,婉转的琴音传入梅萧仁耳中。 梅萧仁也是自幼就学琴舞的人,当然听得出这个岫玉有无真本事,可见其能让大学士见一面就心生怜意,靠得除了心计外,还有真才实学。 她安安静静地听,凉亭外明月已经高悬。卫府乃是名门世家,规矩甚严,哪怕没有主子在,来往的下人也都埋头各走各的路,四处显得分外安静。 琴音惊破寒夜,声若天籁。梅萧仁自认才疏学浅,不想与之攀比,但她觉得,论弹琴,还是她家相爷弹得最好。 她这几日为了卫大学士夫妇在外奔波,不是在城里来回跑,就是出城,一面帮着卫大学士撵人,一面安慰卫夫人,唯独冷落了丞相大人,回头定要好好补偿补偿他。 岫玉抚琴之际,抬眼看见梅公子沉着眼,但唇边却带笑,而且笑意越来越深……岫玉心中好似乱了一下,乐声有一瞬的低沉。 梅萧仁并未察觉,待其弹完才回过神来,笑着鼓掌:“岫玉姑娘弹得真是精妙绝伦。” 岫玉怯怯地垂下头,“梅公子谬赞了。” “哪里,岫玉姑娘这样的才女实在可遇不可求,相比之下,大学士从前结交那些红颜知己,真没一个比得过你。”梅萧仁想了想,道,“比如锦州的玲珑姑娘,听说大学士在缙山书院读书的时候就已与玲珑姑娘结识,相知数年,还是没有结果,毕竟卫府这样的门第……” 她故意顿住,留意着岫玉的神情,见其脸上黯然了几分,接着说:“我并非有意冒犯,实不相瞒,我也是庶族出身,与大学士的家世没法比,更不会笑话姑娘。” “岫玉明白,梅公子与岫玉虽都是庶族,可听府里的下人说,梅公子已是丞相大人的左膀右臂,而岫玉只是一个平庸的女子……” “岫玉姑娘别妄自菲薄,出身谁都选不了,前程倒是可以拿在自己手里。”梅萧仁漫不经心地端起眼前的茶浅抿一口,环顾四周问,“岫玉姑娘认为这大学士府如何,住在这儿惬意吗?” “岫玉听闻外面的流言更甚,心中一直有愧,岫玉自知住在这儿不妥,本想搬回……” 梅萧仁嘴角上扬,“砚台,听见了吗,岫玉姑娘想回别苑,还不去备车。” 砚台立马应道:“是。” 岫玉一愣。 她看着岫玉,唇边的笑容依旧,“我原本以为姑娘参不透利害,才与姑娘说起前程,既然姑娘明白住在这儿不妥,那最好不过。”又言,“大学士是不怕麻烦,但太师大人岂会容沙子迷眼睛,开罪了太师大人,还谈什么前程。” 岫玉沉着眸子,没有作声。 “我想提点姑娘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别让眼前的荣华成过眼烟云。”梅萧仁接着说,“当然,世间有舍便有得,我会告诉大学士,姑娘搬回城郊是因为愧疚,我等男子都喜欢善解人意的姑娘,这对姑娘而言有什么好处,不用我明说吧?” “梅公子为何要……要为我考虑这么多?”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梅萧仁不假思索地答,伸出手去,挑了几下琴弦。 岫玉垂下头去,轻轻搅着手里的丝绢,良久后才启唇轻言:“那……多谢梅公子。” 梅萧仁送岫玉离开上京城,已是夜深。 岫玉走了,其身上的披风一直都没解下。 梅萧仁之前在佳人面前强装耐寒,等那马车走远才打了个哆嗦,双手覆上肩头。 马车给了岫玉,她让砚台务必将岫玉送到别苑,谨防其半路耍花样,她则独自从城南往回走。 梅萧仁路过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这才想起自己在城南还有府邸。当初她将府邸留给了叶知,不久后叶知认魏国公为义父,搬去国公府与魏国公同住,于是这宅院一直闲置至今。 梅萧仁站了一会儿,见府门没上锁,朝门走去,想看看里面。 她伸手去推,两扇府门缓缓打开,因长久无人打理,发出低沉的声响。 声音落时,她的视线里出现一道直立的身影。 天色昏暗,人鬼难分,梅萧仁心下一颤。 仅有的光亮是桌上放着的一盏灯笼,她借着微弱的光亮,勉强能看清里面站的是个男人。 后来男子回头看向她,她认出了他,绷紧的心弦才松开,但是心情有些重,轻松不起来。 “府尹大人还有心思来这儿?”他淡淡问道。 梅萧仁转眼看向它处,自战场上一别,她还没与叶知打过照面,上次在马车里也仅是她看见了他。 “路过而已。”她答得亦是淡然。 上京城里最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人,除了她就是叶知,就是不知他为何会来此…… 等她再看向前面时,叶知已经转身朝她走来。 她发现如今的叶知变了,变得越发不像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不说,袖口也扎得紧紧的,看上去真像个习武出身的人。 第二八三章 真想明日就娶了你 叶知比她要高半个头,梅萧仁抬头望着他,哪怕对上了他的目光,此时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躲的。 但是如今阻隔在他们中间的,依旧不止冰凉的夜风。 梅萧仁看了看左右,问:“这么晚了,叶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随处走走而已。” 他在照着她的话说。 梅萧仁不知该怎么聊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沉默良久后道:“那叶大人慢逛,告辞。” 聊得太多说不定会勾起新仇新怨,倒不如让他们之间的恩怨停留在数月前的边关,至少她还会念他出手搭救的人情。 梅萧仁不再看谁,转身离开。 叶知也没有挽留,等其走远才移步出门。 一个随从牵着马踏着夜色找来,遇上正在关门的叶知,忙问:“公子,国公大人让公子来看看将军府修缮得如何,公子怎么上这儿来了,叫奴才好找。” 叶知随口应道:“我有东西忘在了这儿,正好过来取。” “方才我看见梅府尹也在夫君,公子不会又想起从前,还在念梅府尹的好,邀他来这儿叙旧吧?”随从劝道,“公子别忘了,是他先对不起公子,公子受尽磨难才有今日,即便不恨,也不该原谅谁才是。” 叶知神色漠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今我只记得义父的恩情,别的,都已割舍。” “那就好。”随从笑着点头,“夜深了,公子回府吧。” 叶知上马,骑马离开故地,快出城南时,看见一个身影还在街上慢行。 寒风刮过脸畔,叶知有过片刻的停留,他侧眼看了身后的随从,又不得不挥下马鞭。 梅萧仁不是头一次从城南走到丞相府,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是去年除夕,也是个大冷的天。 她回到相府,身上哪儿哪儿都凉,本想回房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路过一处院落前,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月已中天,梅萧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上前敲了门。 门开了,屋里焚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抬眼,见楚钰站在门内,已是一身寝衣。 他这个样子像正打算歇下。 她不多打扰,莞尔道:“早些睡,明天见。” 她说话时,冰凉的手已被人握住,那裹住她手的掌心很暖很舒服。 顾楚钰见她受冷的样子,上前半步,拥她入怀,犹如抱了一个雪人,浑身都散着寒气。 “去哪儿了,为什么冻成这样?” “当然是去大学士府收妖,顺便送妖精回老巢。”梅萧仁趴在顾楚钰的肩头,面容略带疲惫。 她白天才从城外回来,夜里又这样奔波,再好的精力也扛不住,恨不得躺床上一觉睡上好几天。 顾楚钰抱着她转了个身,然后一手搂着她,一手合上门,再与她慢慢地往暖和的内室里挪。 等进了内室,他伸手摘下架上的衣裳,披在她身后,轻责道:“正三品朝廷命官,竟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哪有,我把披风给了岫玉,大学士不是让我怜香惜玉吗,我这够怜了吧?”梅萧仁忍俊不禁,又叹,“反正我没逼她,她是自愿走的。” “她会自愿?” “我也不知岫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反正她没与我撕破脸,就当她是自愿的吧。对待虚伪的人不能实诚,她遇软则软,遇强则强,我若逼她,她说不定得装病倒地赖我身上。”梅萧仁的脑袋搭在他肩头,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香,眼皮越来越沉,继续说,“总之,得心平气和,不能用强,不能让大学士不高兴,不能让大学士与你生出嫌隙。” 顾楚钰转过头,吻了吻她的额心。 “事情还没完,她留在别苑哪儿是长久之计,你都不知她做了什么,怪不得卫夫人会拔剑相向!” 他的侧脸贴着她愈渐温暖的额头,问:“做了什么?” “她……反正不能就这么放过她!”梅萧仁的眸子时睁时闭,暖和之后更加困乏,脑子好似已经凝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倦意如山一样压下,梅萧仁本想强打起精神回房歇息,忽然被人拦腰抱起。 迎接她的是一张宽大舒服的床榻,迷迷糊糊之间,有人替她拆下发冠,宽了衣,盖上锦被,抚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言:“真想明日就娶了你。” 这一觉梅萧仁睡得很沉,等她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转眼一看,天已大亮。 她心中一紧,掀开床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卯正早就过了…… 这是她为官数年以来,第一次睡觉睡得误了上值! 梅萧仁一巴掌拍上额头,人已被彻底惊醒。她手忙脚乱地下床更衣,又发现这不是她的房间,官服没在这儿。 她穿好衣裳,准备回房取官服,见楚钰从外面进来。 昨晚她鸠占鹊巢,独占了丞相大人的床,也不知他去什么地方凑合了一晚。 “怎么不叫我?”梅萧仁边打理着衣衫边问。 “因为我已让人替你告假,今日你不用去衙门。” “告假?” “下午我带你出城。”顾楚钰走近道。 梅萧仁云里雾里:“去哪儿?” “到时你自会知晓。” 午后,梅萧仁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跟着楚钰坐上马车,轻装简行地踏上行程。 行云带着周主教去了江南还没回来,流月亲自在外面追踪楚子丰的下落,马车外只有几个侍卫随行。 梅萧仁望着窗外驶过的风景,回头问楚钰:“去多久?” “两三日。” “要在外过夜?”梅萧仁轻轻蹙眉,“我还没来得及安排安排,万一岫玉再使什么计策引大学士上钩,我们不在,那大学士还不得中招?” “陛下今日起驾赴皇陵祭奠生母,我已让卫疏影同去,至于那个女子,她身边有的是眼睛。” 原来楚钰早有安排,梅萧仁放了心,好奇:“相爷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顾楚钰摇了摇头,道:“我想知道的并非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背后有无人指使。”又言,“暂且没发现她与谁有过来往,家世也未见端倪,不过不足以排除什么可能。” 第二八四章 儿媳妇见不见? 上京以西的地方梅萧仁最远只到过叶大娘暂居的医庐,再往西她从未涉足过,这次随楚钰走了近半日,待到日落时,马车才停在一处荒郊野外。 梅萧仁跟着楚钰下车,往山野深处走去,来到一处崖边。 侍卫上前辟开崖边的荆棘,露出一道长长石梯,而石梯通往崖下。 山路湿滑,顾楚钰牵着梅萧仁沿着石梯慢慢往下走。 梅萧仁发现,石梯上每隔十来步就有两个侍卫把守在左右,他们只对楚钰行礼,没有作声。她越发好奇楚钰带她来的是什么地方。 他们一路所见的风景都称不上出奇,梅萧仁想眺望崖下,无奈被草木遮挡了视线,直到快到崖底时,她才看见山涧里别有洞天。 峭壁之间山有树还有宅院,一条溪流绕宅而过,流入崖缝间,成了暗河。 不知是谁占了这个得天独厚的地方建了宅子,她一路留心左右,见宅子建得虽隐秘,但防守亦是森严,到处都是巡守的侍卫。 不过离宅院越近,四周走动的人越少,她猜,应当是宅子的主人喜欢清静。 见此情形,梅萧仁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禁停下脚步,望向楚钰,“相爷,你要带我去见的是……顾老丞相?” 顾老丞相纵横朝堂数十载,又被世人讽为奸臣,可想他结下的仇敌应当不会少,哪怕他已辞官在外幽居,处境亦是凶险,所以才会有如此多的侍卫守在附近。 顾楚钰伸手揽住她的腰继续往前走,道:“萧萧,我若告诉你,你这一路能安心?” 梅萧仁想也不想就摇摇头。 顾老丞相是何等人物,曾在大宁叱咤风云,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相府。对她一个庙堂小辈而言,老丞相就犹如九天上的尊神,光听名字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更别说见面…… 何况,她来这一趟不是拜访前辈,而是作为丑媳妇去见公婆。 让她怎能不紧张! 梅萧仁垂眸叹气,“怕了你了,竟然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顾楚钰安慰她道:“其实我父亲和其他朝廷老臣并无区别,应付他们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顾老丞相威名远扬,像老丞相这样的朝堂老将,会吃我哄老李那套吗?”梅萧仁皱眉,表示怀疑。 “你可以试试。” 试试? 梅萧仁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已是七上八下。 她来上京任职已经一年有余,朝堂的往事听得不多,唯独听说过顾老丞相是个比卫太师还要厉害得多的人物…… 梅萧仁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随楚钰走到宅院门前。 一个长者迎出来,恭恭敬敬地朝楚钰躬身行礼:“公子。” 顾楚钰向梅萧仁引见道:“他是我爹的身边的侍从,叫荣安。”又看了看她,对荣安道,“这是少夫人。” 荣安闻言欣然,对她一拜:“见过少夫人,公子、少夫人快请。” 梅萧仁颔首,随顾楚钰一同进去。 府门内就是花园,与寻常宅院的布局大为不同,这儿没有待客的前庭,可见老丞相在此幽居好似没打算见什么客人。 顾楚钰带着她进了一处偏厅,然后拦下正准备去禀报的荣安,亲自去见他爹。 从花园后面的拱门出去就是暗河口,他爹闲来无事,时常在这儿钓鱼,一钓就是一日,即便太阳落山也不肯归。 下人们规矩地侍立在周围,无人不敢上前劝说。 顾楚钰走到溪流边上,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竹篓,又看向毫无收获却怡然自得的人,正欲开口,却听他爹说道:“钰儿,侍卫禀报说你带了一个人下来,是谁?” “这个人,爹要见吗?” 顾詹握着钓竿,头也不抬,以不容商量的语气道:“爹早已退隐江湖,谁也不见!” 顾楚钰坐到石栏杆上,与他爹面对着面,再次相问:“儿媳妇也不见?” “儿媳妇?”顾詹抬眼看向儿子,皱着眉宇,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色。 顾楚钰点了下头。 顾詹看向天上的半个月亮,不甚明白,“钰儿,你可有留意今晚这月亮是打哪边出来的?”未几,又自答,“依爹看,可能是东边!” “你说是哪边就是哪边。”顾楚钰笑着应道。 “走吧,带爹瞧瞧儿媳妇。”顾詹放下钓竿,在侍女呈上的水盆里洗净手,与顾楚钰一同走回院子。 顾楚钰道:“儿子要娶妻,爹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顾詹背着手往前走,缓缓言:“你喜欢就好,你做的决定,爹几时反对过?” “那爹就不好奇我喜欢的人是何出身?” 顾詹招了招手,“你看上的女子,品行必定错不了,出身不重要,出身再好,还能好过我顾家?” “她是上京府署新上任的府尹大人。” 顾詹顿时停下脚步,看向顾楚钰,既严肃又吃惊:“你说什么?” 顾楚钰抬手引父亲看向偏厅里。 顾詹仅看了一眼,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指着儿子正色道:“小子,爹事事依着你,你娶谁爹也不多说,可你好歹选个姑娘,那可是个男人!” 顾楚钰神色淡然,不欲解释,朝厅堂内唤道:“萧萧。” 梅萧仁本在厅堂里正襟危坐地等,闻言看向门外,瞧见了楚钰身边的人,是一个衣着朴素,但从站姿和神色来看不失威严与气势的老者。 她知道那就是顾老丞相,而她看见的正好是顾老丞相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可见老丞相很不高兴。 她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梅萧仁万分忐忑地站起来,听见楚钰在外面道:“萧萧,过来见过父亲。” “哼!” 梅萧仁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的是顾老丞相冷哼的声音,她心里更是一怔,感觉得出老丞相应是相当生气…… 但是她已经习惯了遇事要迎难而上,从没在半路打过退堂鼓,今日也一样。 梅萧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泰然自若移步地上前拱手,忽觉不对,忙换回女子的礼仪,欠身道:“见过丞相大人。” 第二八五章 等我们老了 声音如珠落盘般清亮。 顾詹眼中闪过惊色,俯身仔细瞧了瞧,仍旧难以置信,“你是女子?” “回大人,是。”梅萧仁垂着眸子,又是一欠。 顾詹霎时展颜,虚扶她道:“好孩子,快起来。”转眼瞥向楚钰,指着他训斥,“官当大了,翅膀硬了,连爹也敢戏弄,什么上京府尹,这分明是个姑娘家!” 梅萧仁闻言方才知老丞相为何会生气,笑了笑:“大人,卑职的确是上京府尹。” “此言何意?”顾詹不解。 梅萧仁看向顾楚钰,等着他哪个主意,由谁来向老丞相解释。 入夜。 梅萧仁已经换回女装,与顾楚钰和顾老丞相同坐一桌用晚膳。 老丞相已从楚钰那儿得知了来龙去脉,连连赞叹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说自己在官场翻云覆雨几十年,从没见过女子当官且政绩显著。 梅萧仁面带微笑,说着谬赞,心下已全无刚开始的紧张。老丞相在官场里雷厉风行,但对待家人也如别的长辈一样和蔼。 顾詹端着酒杯,指着顾楚钰道:“钰儿,小梅这一路不容易,你以后定要好好护着她,朝臣没有省油的灯,她若是受了谁的欺负,我为你是问!” “谨遵父命。”顾楚钰应道。 梅萧仁也颔首,“谢叔叔关心。” “你们决定好了吗,在哪儿完婚?” 顾楚钰言:“成婚仅是两家人的事,除了上京,在哪儿都好,只要无人知晓。” 梅萧仁点点头,表示赞同。 “听你们的,我也不图什么热闹,看着你成家我就安心了,不然我去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你娘?”顾詹笑了笑,又看向梅萧仁,道,“小梅,你可要想好了,我们顾家的名声不好听啊。” “名声是外人传的,事实是用眼睛看的,虽然我不知叔叔和楚钰为什么要让世人误会,但误会就是误会,我不介意事实。” “说得好。”顾詹笑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往下说。 梅萧仁心里的疑惑仍是疑惑,楚钰如此,应当效仿老丞相所为,而缘由则藏在老丞相心中,只是他不愿与人提起。 夜阑人静,梅萧仁跟着丫鬟去住处歇息,顾楚钰还与父亲对坐在桌旁。 “钰儿,你没告诉小梅?” 顾楚钰摇了头,言:“儿子不希望她在朝堂上树敌,至少她现在还未曾将谁视为敌人,尚可把为官当做乐趣,而非像儿子一样,身负使命不得不为。” “依你吧,但你也快是有妻室的人了,以后既要自保,还要照顾好妻儿。” 顾楚钰应了声是,又道:“父亲,纪恒先前向陛下提议修缮镇国将军府,儿子猜测他此举是想笼络边关的将士,但也并非全然说得通,他早不笼络,晚不笼络,为何现在想起了他们?” “镇国将军府?”顾詹捋了捋胡子,徐徐言道,“叶淮一去都快二十三年了吧,纪恒此时修缮将军府,恐怕不止是做给叶淮的旧部看,毕竟那些旧部姓叶,他姓纪,他再怎么笼络也是徒劳。” “当年的事儿子不清楚,参不透纪恒还能有何打算,今日来此正是想以此事请教父亲。” 顾詹边回忆边道:“二十三年前发生的事不少,要讲的话还得从叶淮征讨夏国那一战说起……” 梅萧仁到了住处后并未睡下,而是披着斗篷坐在门外的回廊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据说顾老丞相之所以会来这儿隐居,是为了楚钰的母亲。 顾夫人的身体不太好,久居繁华的上京不利于她养病,于是顾老丞相在楚钰十七岁那年袖手朝政,将楚钰扶上丞相之位,然后带着夫人来此隐居,一住就是数年。 如今夫人已经病逝,顾老丞相却习惯了隐匿于山水之间的日子,不欲再出去。 “怎么还不睡?” 声音从身后传来,梅萧仁回眸,见他从月下走来,身着霜色衣裳,似披了一袭月光,叫玉骨清资更甚。 梅萧仁望着天上的星辰,道:“这儿很漂亮,只是不能待太久,想多看看。” “这里是自己家,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若不在,你让流月派人护送你来也一样。” “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去哪儿?”梅萧仁唇角浅浅上扬,朝他伸出手。 顾楚钰走近,把手放入她掌心。 她握着他的手,轻声问道:“楚钰,等我们老了,也来这儿隐居如何?” “可以是可以,不过……”顾楚钰顿住,坐到她身边。 梅萧仁追问:“不过什么?” “丞相之位不能空缺,也不能交由别人,否则你我难以安生,你说如何是好?” 梅萧仁看见他眼底有悦色就知他在想什么,抓起他还放在她这儿的手,轻轻打了一下,唇边带笑,“想远了,主教大人这会儿还在路上,等他拿着婚书回来,只怕都得明年了。” 顾楚钰唇边挂着一缕淡笑,目光挪到了她的衣裙上,问:“这身衣裳如何,喜欢吗?” 梅萧仁沉眼看了看,她家也做绸缎生意,她当然认得出这衣裳用料名贵,绣工也分外精巧,从形制到刺绣无可挑剔。 她更衣之时才知道他为她备了这样一件衣裳。 梅萧仁笑问,“不是外面能买到的吧?” “衣料是新到的贡品,衣裳由宫里的缝纫绣娘所制。” “谢过丞相大人。”梅萧仁莞尔,伸手抚了抚他的侧脸。 顾楚钰捉住她的手,微微倾身吻上她粉黛未施的脸,再贴上她被风浸得微凉的唇,见她也会如小姑娘一样腼腆娇羞,垂下长睫,红了脸,紧紧地靠着身后的柱子。 梅萧仁闭着眸子,他气息里带着淡淡的酒香惹人沉醉。 等他的唇疏离了她,她睁开眸子问道:“你说是你的酒量好,还是我的酒量好?” 顾楚钰双手捧着她削瘦的脸,唇角一扬,“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谁先醉,谁就愿赌服输。” “输什么?”她好奇。 他俯首碰着她的额头,以低沉撩人的嗓音轻言:“没想好,等你醉了,我再好好想想。” 第二八六章 京城就这么大 梅萧仁随顾楚钰在别苑小住了两日,他们晨起观山涧云雾,入夜看浩瀚星河,这儿既没有繁琐的公事也没有阴谋诡计,是个让人贪恋的地方。 第三日,她和楚钰向顾老丞相辞行,启程回京。 马车路过上京城西郊医庐附近,梅萧仁朝窗外看了看,无奈林子里草木繁多,她什么也没看见。 如今她没有能正大光明去看叶大娘的理由,不知叶大娘是否还被魏国公困身于此,但看叶知愈加有出息的样子,料想叶大娘的日子过得应当不会差,否则一向孝顺的叶知万不会与魏国公为伍。 晌午刚过,马车穿过东市。 梅萧仁看见了街边的招牌,笑了笑,指着招牌唤道:“相爷。” 顾楚钰转眼看向她,见到她除了如花的笑靥外,还有眼底的馋意,遂吩咐:“停车。” “我自己去。” 梅萧仁说完就独自走下马车,进了街边的铺子。 天气寒冷,街上来往的行人不算多,但庆福斋从不缺生意,她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好几个客人在挑选糕点。 上京城就这么大,她迎面撞上的都能是个熟人。 这个熟人,她倒是许久未见,也不知丞相大人是何时放他出来的。 吴冼提着一袋捆好的糕点,笑着拱手,“梅师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梅萧仁淡淡道。 吴冼又言:“听闻梅师弟已经高升府尹,恭喜恭喜。” 吴冼本是满面春风,岂料霎时间他脸上好似风云变幻,不仅再也笑不出来,还满是惶恐,就像老鼠看见了猫。 梅萧仁回头一瞧,来的何止是猫,明明是虎。 顾楚钰一身常服从门外走来,以致吴冼再畏惧也不敢宣扬。吴冼躬身拱手,然后埋着头,如履薄冰似的出了门去,生怕再被捉住,关上个把月还敢怒不敢言。 梅萧仁是这儿的老主顾,她往柜台边上一站,掌柜的便笑着与她打招呼:“梅大人还是老规矩?” “嗯。” 掌柜取来一些燕窝酥,照梅萧仁的喜好洒上少许糖末,包好,笑说:“叶大人好久没来了,可昨日来过,我还以为他如以前一样,大人您买吃的呢。” 梅萧仁唇边笑意变得有些不自然,垂眸应声:“是吗?” 她沉眼的时候,一只手默然伸过来,在柜台上放下些许银子,提起打包好的糕点。 梅萧仁转眼看着楚钰,轻言:“走吧。” “梅大哥……” 她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瞧去,见叫住她的是站在铺子最里头的客人。 “清清,你怎么在这儿?”梅萧仁惊然。 李清清移步走近,笑言:“梅大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太久不见你,认错了呢。”她又看向梅萧仁身边的人,即便只有过几面之缘她也记得此人是谁,忙颔首一欠,“大人。” 顾楚钰点了下头,先行移步回马车上,让她们二人慢叙。 梅萧仁与李清清一道出门,道:“半年前我去过宣州,听知府大人说起过你和夫人在京城,如今宣州已经太平,夫人不打算回去吗?” “我想回去,可是娘说我们在上京还有别的事,要等来年春天才能回去。”李清清莞尔言,“我知道梅大哥你在京城,刚到的时候,我打听过你的下落,他们说你去了边关,后来我一直在家不常外出,也不知你几时回来的,又住在什么地方。” “我才回来一个月而已,住在……相爷那儿。”梅萧仁指了指街上的马车,对清清笑说,“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和夫人住在哪儿,我得了空定登门拜访。” “在南郊的旧宅。” 梅萧仁点了点头,“既然你和夫人还要在上京长住,那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到上京府署找我,知府大人待我恩重如山,你们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定义不容辞。” “多谢梅大哥,我在上京一个朋友也没有,能遇上你真好。”李清清笑着沉下眸子,又言,“我还是喜欢宣州,娘说天子脚下多贵人,为防我闯祸,不许我上街,今日我外出烧香才特地绕来这儿带些吃食。” 梅萧仁笑着叮嘱,“清清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定要多加当心,买好就快回去吧,别让夫人久等。” 她正欲和清清告辞,又见一个巡城的官差看见她后向她跑来。 官差叹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 官差凑到她跟前,小声道:“那个散播谣言的人抓到了!” “男的女的?” “男的。” 梅萧仁微微皱眉。她一直怀疑这些流言是岫玉所散播,可楚钰的眼线又说岫玉和别人并无往来,那这个男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此事不宜再拖,梅萧仁决定去趟衙门。 她在牢房里见到了官差们抓回来的男子,其三十来岁,骨瘦如柴,一声不吭地蹲在牢房角落里,看起来不像有能雇人散播谣言的财力,可见其背后定有主子。 她身边的官差道:“大人不是让我们盯着那几个散播流言的人吗,以往都没异样,唯独昨日这人找到了他们,让他们传新的流言。” 待官差端来椅子放在木栅外,梅萧仁便面对着那人坐下,淡淡问道:“说吧,你是谁,又是谁指使你在市井煽风点火?” 那人还是埋着头不说话。 “你若只是为了银子,那你犯不着替谁隐瞒,不然你不光没银子花,还得吃牢饭,更得受皮肉之苦。”梅萧仁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别怪本官没提醒你,诋毁当朝正二品文华殿大学士,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男子的语气异常生硬。 梅萧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然后她默声坐着,既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抄着手盯着那男子。 她这一沉默,牢房里本该安静,但是刑房那边的狱卒正在审问别的人犯,鞭笞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不少,显得格外清晰。 刑讯的声音梅萧仁已经听习惯了,但是对头次进大牢的百姓而言,这声音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第二八七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梅萧仁静坐没多久,瞧见那人怯怯地抬起头,试探性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头去。 “本官公务繁忙,没功夫陪你耗,既然你不肯说,那本官只好问别人。”她微微侧眼,淡淡吩咐,“来人,把岫玉和她那个丫头给本官抓起来。” “不关小姐的事!”男子忽然脱口喊道。 梅萧仁抬手,示意准备去拿人的官差们停下。以她多年来盘问人犯的经验,对于这等平民,如果其真的心虚,那先吓后诈,多少都能诈出些东西来。 “小姐?原来你是岫玉的家奴。”梅萧仁不禁笑了笑,鼓着掌说,“果然忠心,旧主已逝,还不忘忠于小姐。” 男子的脸上满是惊惶,他的姿势也由蹲悄然变作了跪…… “你还不招出实情,是想要本官现在去请岫玉小姐来,让你们主仆在这儿团聚?” 男子又抬头瞟了瞟梅萧仁,搭在大腿上的手攥紧了裤腿,似在心里苦苦挣扎。 梅萧仁回到公廨,见门外院子里站满了官员,他们照品阶高低依次排列,各个埋头哈腰。 她偏头往屋内一瞧,里面果然有尊神。 他们之前在集市上分别,她本以为楚钰已经先行回去了。 下属面前,公事公办。梅萧仁移步进去,朝坐在她位子上的人拱手请安:“丞相大人。” 她抬眼瞧见案桌上累了厚厚的一叠公函。自打她任府尹以来,上京府署的公函每一本她都会亲自过目,她走了几日而已,桌上的公函已堆成小山,而楚钰正在替她分忧解难。 “如何?” 梅萧仁吩咐外面的下属退下,坐到一旁,另问:“大学士回来了吗?” “明日。” “卫夫人已经回到上京,,我尚且不知夫人如今是何心意,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开始谣传夫人要与大学士和离,幸亏官差们抓人抓得及时,否则这话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就算他们真的合离了,也是被气的。”梅萧仁手肘撑着一旁的矮桌,指尖支着额角,“是时候好生问问了,那就明日吧,。” 第二日散值后,梅萧仁去了城南,登门拜访岫玉姑娘。 她特地花银子备了不少礼物,有名贵的补品,也有精致的首饰,进门时交给了岫玉的丫鬟锦儿。 她和楚钰走了几日,岫玉就在这座别苑里安静地待了几日。她记得上次见岫玉,其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如今面色已恢复红润,叫本就生得好看的脸越发国色天香。 岫玉面对她时,已经习惯不再遮掩自己的容颜。 梅萧仁不知岫玉是真的信了她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已对她放下戒备,还是其是在欲擒故纵,明知她另存目的,却将计就计,以不变应万变。 梅萧仁和岫玉还坐在上次那个地方,喝着岫玉煮的茶。 今日天上阴沉沉的,时不时刮着风,没什么景致可以欣赏。 她一直默声坐着,不曾主动开口搭话,倒是岫玉耐不住问她道:“大学士近日忙吗,我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大学士。” “大学士奉命随陛下前往皇陵祭祀,还没回来。”梅萧仁平京地答。 “原来如此。” 梅萧仁浅浅一笑,看着岫玉问道:“岫玉姑娘当真爱慕大学士吗?” “梅公子……”岫玉微微颦眉,垂下眸子,“我……我心有所属,还望梅公子能成全岫玉。” 她一笑道:“我倒是喜欢成全别人,否则不会好意提点岫玉姑娘,姑娘那日若不搬出大学士府,大学士一走,你还有活路吗?” “岫玉发自真心地感激梅公子,但岫玉也是真心爱慕大学士。” “可是大学士有夫人啊,岫玉姑娘似乎不喜欢成全这个词。”梅萧仁望着池塘,凝着眸子叹道。 “岫玉……岫玉没想过独占大学士,那日夫人来,岫玉也想和夫人好好言谈,可是夫人二话不说就拔剑。”岫玉皱紧了眉,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分外胆怯地道,“夫人想杀了我……” 梅萧仁不得不承认,她若是个男人,必得被岫玉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迷惑得心软,从而怪卫夫人剽悍,可是卫夫人之所以拔剑,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夫君被个小妖精给当着她的面染指了。 “夫人拔剑,只是因为看见你和大学士在一起?” 岫玉点了点头。 “卫夫人乃是定安候府的嫡长女,打小就随父上战场,战功赫赫,卫夫人眼里容不下只有敌人,尤其是嚣张的敌人。”梅萧仁唇边的笑意仍存,端起香茗抿了一口,又言,“你若不趁大学士酒醉,做些出格的事,卫夫人的剑又岂会饶不了你。” 岫玉一怔,有些着急起来,“梅公子从何处听来的?是不是卫夫人她说了什么,梅公子,岫玉怎敢。”她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夫人这是要坏了岫玉的名声啊。” “岫玉,我早就与你说过,外面谣言似雨,你若真在意名声,那晚为何要进城,又为何要随大学士回府?”梅萧仁接着问,“你这么做是真想为大学士分忧解难,还是想雪上加霜?” “那晚的事是岫玉糊涂,可岫玉也是因为太过思念大学士,至于去大学士府,是岫玉的身子不争气。” 梅萧仁即道:“你明知自己身子不好,还在霜风里站上几个时辰,到底是想让人省心还是添乱?” 岫玉眼里闪着点点泪光,咬了咬下唇,“梅公子也想责怪岫玉吗?” “那你就与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如何?”梅萧仁又叹道,“你为了你心里的目的,可是连命都豁得出去。” 岫玉撇过脸去,轻轻啜泣,“岫玉说了,岫玉只是喜欢大学士。” “你所谓的喜欢,是想独占,还是毁掉?” 岫玉顿时愣住,连啜泣声也跟着停歇,缓缓转眼看向梅萧仁,“梅公子此言何意?” “你说你想与卫夫人好好谈谈,可是你布的局并非如此。”梅萧仁缓缓站起来,拍平衣袂上的褶皱,俯视着还跽坐在蒲团上的岫玉,唇角浅扬,“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的万无一失仅是你以为,所以,你做的那些事,是要我讲给你听,还是你自己说与我听?” 第二八八章 随你处置吧 岫玉不敢再与梅萧仁对视,目光不安地扫了扫周围,良久后才开口:“梅公子知道什么,又要岫玉说什么?” 梅萧仁转过身,迎风望向天上密布的阴云,徐徐言道:“卫夫人回京那日,是你施计将夫人引来此地,当着夫人的面与醉酒的大学士亲昵,以激怒夫人,挑起大学士与夫人的矛盾。”她回头,看着岫玉,“对了,大学士那日饮的酒还是你特地花心思备的,我说得对吗?” 岫玉忙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这些是夫人说的吗,梅公子千万别被夫人蛊惑,岫玉怎敢作出如此有伤风化之事。” “没有?”梅萧仁唇角一扬,话音霜冷。 岫玉微垂下眸子,怯怯道:“即便岫玉对大学士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也是因为喜欢大学士才会情不自禁,且并未刻意当着夫人的面,至于酒,岫玉万不敢在酒里动什么手脚。” 梅萧仁对岫玉的狡辩不置一词,她慢慢地俯下身,提起炉上的水壶,走到木台一角,正是那日大学士夫妇起争执后,大学士失手将夫人推入池塘的地方。 她当着岫玉的面,拎着水壶往地上浇了些水,回头看向岫玉,面无表情地问:“这也是因喜欢而情不自禁?” 岫玉凝视着地上那摊水渍,皱紧了娥眉。 “岫玉姑娘果然聪慧,知道将香油抹在木头上容易让人瞧出,改用肉油代替,这个天肉油会凝固,抹在木头上固然难以发现,却也不易清理。”梅萧仁接着说,“那日我失手打翻茶杯,茶水很烫,一浇上去就起了油花。” 岫玉望着梅萧仁,泪无声无息地从脸颊上滚落,“原来梅公子从那日起就在怀疑岫玉,可怀疑岫玉对公子有什么好处?” 梅萧仁走回来,将水壶放回炉火上,漫不经心地往里面添了一瓢水,淡淡道:“你只知我是相爷的人,但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岫玉红着一双眼睛望着梅萧仁,沉默不语。 “你唆使你的旧奴阿力在京城散播诋毁大学士夫妇的流言,闹得整个上京不得安宁,触的是上京府署的底线。”梅萧仁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言,“本官身为府尹,若纵容你在京城兴风作浪,诋毁朝廷命官,便是失职之大过!” “阿力?”岫玉愣然。 梅萧仁随后吩咐:“带进来。” 两个官差押着那个家奴从墙角现身。家奴嘴里塞着布团,耷拉着脑袋不敢抬。 岫玉的脸色顷刻白了几分,挪过目光,也不敢看自家奴才。 “要他当着你的面再招认一次?”梅萧仁言罢自答,“可以。” 她抬手一招,官差摘了家奴嘴里的东西。家奴立马跪下,“小姐,是阿力大意……” “住口,你大不大意,与我有什么关系!” 梅萧仁见岫玉如今训斥起家奴来已全无之前的文静,回头看着家奴问道:“那个给卫夫人报信的人是谁?” 家奴埋头答:“是……小的。” “你曾替你家小姐买过什么药?” “五石散。” “谁指使你散播流言,又是何目的?” 梅萧仁问完,特地瞟了瞟岫玉,见岫玉的脸色已白如纸。 “是……是……” 家奴吞吞吐吐之际,一道声音传来:“是奴婢做的,不关小姐的事。” 锦儿疾步走来,跪在阿力身边,“所有的事都是奴婢所为,与小姐无关。” 岫玉见状,脸上的惶然顿时消散不少,不言不语地坐好。 “你这两个奴才对你倒是忠心不二。”梅萧仁看向锦儿,“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奴婢想让小姐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小姐若是当了大学士夫人,奴婢和阿力也能跟着享福!” “锦儿,你真是糊涂!”岫玉轻责道。 锦儿磕头,“小姐,奴婢知错。” “她是糊涂,但本官不糊涂。” 梅萧仁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拿出一卷宣纸,对岫玉道,“人犯若招认,衙门会记下供词让人犯画押,这是规矩。”又瞥向两个下人,“他们现在窜供,略晚。” 她将供词递给岫玉,“想看看吗?” 岫玉刚舒缓的神色再次变得肃然,其紧抿了抿唇,强装镇定,就是不敢伸手来接。 “小姑娘,本官登堂审案的时候,只怕你还在深闺绣花。”梅萧仁收好供词,又道,“本官看在大学士的份上才没将你抓回衙门审问,本官是挺怜香惜玉,但不会怜你这等机关算尽的女子。” 她站起来,看向不远处的屋舍,接着说:“大学士还怜不怜你,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问吧。” 她轻抬了下巴,引岫玉看向前面。 她先前带着礼物前来,不过是想引开锦儿,好让众人能亲耳听个清楚。 第一个急不可耐地从墙后冲出来的卫夫人,卫夫人摞了摞衣袖,怒指岫玉,“小蹄子,老娘这辈子最恨被人算计,老娘非得你的皮不可!” “夫人息怒。”卫夫人身边的侍女劝道。 朱小贞方才想起在场的不止她和卫疏影两个,相爷还在呢,忙轻咳几声,不再说话。 卫大学士跟在后面,一直没作声,还是以平常那般风雅的姿态,背着手缓步往前走,略微垂着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淡笑,似是在笑他自己。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大学士并非糊涂透顶的人,他缺的只是驱散迷雾的证据。如今她已将证据全部奉上,便无需再多解释,比如五石散是什么东西,大学士应比她清楚。 “大人,这些都不是真的,是梅公子要陷岫玉于不义。”岫玉指着梅萧仁,泪如珠落。 卫疏影唇边的笑容加深,他抬起头,看的不是岫玉,而是梅萧仁。 “梅老弟,随你处置吧。” 卫大学士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且加快了脚步。 短短的一句话,他说得轻松,其实是在掩饰心里的沉。 “大学士……” 无论岫玉怎么哭喊,那身影也未再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二八九章 想得美 卫夫人斜睨了岫玉一眼,转而问梅萧仁道:“小梅呀,这个小贱蹄子你还要吗,不要的话让我带回去可好?” 梅萧仁看向楚钰,楚钰对这个岫玉的动机还存有质疑,她如今找出的证据只能证明岫玉在挑拨离间大学士夫妇,不足以判定岫玉这么做是为了自己,还是受人指使。 她打算先将岫玉押回衙门审问,待审出结果,再把人交给卫夫人处置。 梅萧仁唤来官差将主仆三人押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夜幕降下,晚风吹着重重纱幔飞舞,未几,天地间飞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加深了寒意。 她和楚钰还有卫夫人三人默声往外走。 岫玉露了真面目,卫夫人得知真相,又见岫玉被打入大牢,本有些欣然,可一走出别苑,神色立马变得分外严肃。 梅萧仁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卫大学士离开后并未走远,他人此时就立在别苑对面山塘边上,背对着他们,在漫天飞雪里显得落寞孤单。 她看向卫夫人,而卫夫人已收回目光,沉下了眸子。 “夫人……”梅萧仁轻声唤道。 卫夫人抬眼看向她,唇角微微动了几下,好似想与她说什么,可是碍于她身边还有丞相大人在,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说了句:“小梅啊,这次真得谢谢你替我出了口气,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卫夫人对她笑了笑,朝楚钰欠身告退,别的话一句都没多说。 梅萧仁目送卫夫人离开,见卫夫人朝拴在树下的马走去。一个等候在马旁的男子看见卫夫人过来,急忙迎上前,问道:“小姐,事情了结了吗?” “差不多了,展越,我们回吧。”卫夫人上马,带着随行的男子一同离去。 远去的马蹄声引得池塘边上的人回顾,他看见的是并行而去的两个人…… 梅萧仁随后发现卫大学士在看卫夫人,想必他士认得卫夫人身边的人是谁,那是朱将军身边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展越,也是卫夫人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对定安候府忠心不二。 她收回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相爷,女人我尚能应付,但是受了伤的男人我劝不了,大学士那儿……还是你去吧。” “我猜卫疏影现在恨不得纵身一跳,一了百了,他风流这些年,阅女无数,最后竟栽在一个女人手里。”顾楚钰伸手揽着梅萧仁的肩,与她慢慢转身,“如今是他最没面子的时候,谁去都不合适,让他自己好好想想,我们走。” 梅萧仁边走边问:“以你对大学士的了解,你说他愿意和夫人和离吗?” “如果朱家坚持,他会,相反则不会。” 她好奇:“‘不会’是源于有情,还是在一起已成习惯?” “源于他的满腹经纶。”顾楚钰接着道,“你别看他从前叫嚣着要休妻叫嚣得厉害,那是被人操纵了终身大事,心里不服气而已,他饱读圣贤书,贪恋风花雪月却做不出休妻之事。” 梅萧仁徐徐喟叹:“那一切就看卫夫人如何决定了。” 上京府署。 梅萧仁再次出现在岫玉面前时已是一身官服,她走到岫玉的牢房外站定,身后还跟着众多狱卒。 她见岫玉抱膝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脂粉未施的脸依然能让男子为之倾倒,但这是女牢,连耗子都没有公的,无人有心欣赏其的盛世美颜。 牢婆子躬身道:“大人,她方才想割腕自尽,被小的们拦下了。” “割腕自尽,用什么割?”梅萧仁问道。 牢婆子指了指地上那块碎瓷片。 梅萧仁从瓷片的质地看得出,那来自盛牢饭的碗。 “你若真想寻死,瓷片钝了些。”她看着岫玉,淡淡吩咐,“来人,给她把匕首。” 狱卒很快找来一把锋利的匕首,照梅萧仁的命令,丢进了牢房里。 岫玉还抱着腿坐在木板上,不为所动。 梅萧仁催促道:“你不是想寻死觅活吗,如今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还不快?” 岫玉抬起头盯着她,目光阴寒至极。 梅萧仁泰然与之对视,微微扬起嘴角,“你是想博同情还是真不想活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何必在此折腾,本官的衙门,还容不得你放肆。” “我要见大学士。”岫玉瞪着眼睛正色道。 梅萧仁转眼望向一旁,随口接话:“哪儿来的脸?” “大学士不会如此绝情,把我留在这儿不管不顾……” 梅萧仁冷言:“绝情二字也由不得你说,你应该说的是,你机关算尽的背后,有无人指使。” 岫玉忽然变得沉默,撇过脸去,一声也不吭。 “别以为你是个秀气的姑娘家,本官就舍不得对你用刑,你敢给朝廷命官下五石散那等邪药,已是犯了死罪!” “那你杀了我吧,我无话可说。”岫玉抬高了下巴。 “你一个落魄小姐,能有那么大的手笔,雇人替你散播谣言?” “从前我家底殷实,即便如今家破人亡,可我和我娘积攒的首饰也能换不少银子。”岫玉勾了勾嘴角,“大学士夫人这个身份何等尊贵,我若如愿以偿,要什么没有,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此愿景,还不值得我破釜沉舟吗?” 梅萧仁点了点头,笑道:“你要怎么说的话,那本官似是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但是本官得提醒你,岫玉,如果你从实招来,我看在你是姑娘家的份上,不对你大刑加身,可你若不说实话,便不足打消丞相大人对你的怀疑,照规矩,我得把你交给隐月台处置,那儿可没有怜香惜玉的人。” 岫玉的说辞并非全然不可信,可就算银子的事能这么解释,也仍有疑点,比如她怎么知道卫夫人哪日会回来,然后提前布好局守株待兔? 岫玉一脸漠然,“随便吧,大人。”她看向梅萧仁,不紧不慢地说,“但岫玉也得提醒大人,大学士是不会忘了我的,我不会让他忘了我,他一定会带我从这儿出去。” 梅萧仁忍俊不禁,点了点头,抄着手叹道:“岫玉姑娘当真是美,想得美。” 第二九零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几日过去,岫玉依然什么都没交代。梅萧仁手上多的是公事,没工夫陪岫玉一个人耗,反正岫玉在她手里插翅难逃,祸害不了别人,其乐意什么时候交代就什么时候交代,她等得起。 年关将至,与往年年末一样,她桌上的公函一如既往的累成了小山,比以往幸运的是,丞相大人每日午后会来搭把手。 他下午在衙门里陪她看公函,等散值回去,她再陪他看剩下的奏折,日子简单却让人满足。 顾楚钰成了上京府署的常客,衙门里的官吏各个如临“大敌”,因为丞相大人亲自看过公函之后,时常会叫他们去问话,任谁都不敢懈怠。 楚钰在她的位子上看着公函,梅萧仁坐在正对着门的榻上,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 刑司的官吏每日都会审问岫玉和那两个下人,不管其招不招,都要将问话的过程记下来,呈给她过目。 今日记录的与往日的并无区别,梅萧仁合上册子,不禁感叹:“她嘴还真硬。” 官员也为此犯愁,言:“是啊大人,不管卑职们怎么问,她就是不招,哪怕旁敲侧击,她那嘴也紧得很,要么不答,要么敷衍了事。” 梅萧仁转眼看向楚钰,“相爷,岫玉那么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我下不去手怎么办?” “先留在你这儿,过些日子等卫疏影彻底弃了她,我再派人来提。” 梅萧仁点了点头。她听说大学士这几日的精神头还是不太对,可见老马失蹄的打击对大学士而言……不轻。 她再次喟叹:“这个岫玉,真是个祸害!” 官吏作揖接话:“大人,圣贤不是说过吗,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官吏本想奉承上司才顺着上司的话拍马屁,谁知府尹大人一抬眼,冰冷的目光顿时打在他脸上,随目光而至的还有大人冷漠的一声:“滚!” “卑职告退。”官吏拱手,灰溜溜地出了上司的公廨。 梅萧仁的余光扫见有人在笑,漠然问:“相爷也这样认为?” “我几时说过?”顾楚钰看着她,只觉无辜。 “相爷说过比朝政更难应付的是女人的心思。” 顾楚钰一本正经地答:“从前是从前,如今本相捡到一个甚为好养的女子,给什么吃什么,温柔貌美还会办差事,不要白不要。” 梅萧仁白了他一眼,忍不住扬了嘴角。 她听得外面有人来了,转眼看去,真是说谁谁就到,已经好些日子不曾露面的大都督正风尘仆仆地往这儿来。 流月进门后径直朝顾楚钰行礼:“主子,属下回来了。” “楚子丰人呢?” “禀主子,流火帮虽灭,可楚子丰实在狡猾,属下带着人在江南追踪,几次查到线索都扑了个空,但照他的行踪来看,他正往上京来。”流月又言,“他和他的几个手下一路躲藏,走得极慢,属下已派人继续追踪,属下回来是想请示主子,上京这边是否要设防?” 顾楚钰看向梅萧仁,楚子丰还不知道她有别的身份,潜入京中应当不是为了她。 就算楚子丰识破了她也无妨,她散值后与他出双入对,外出公干也有官差随行,以楚子丰如今的本事,近不了她的身。 此事他不担心,边看公函边道:“无需大张旗鼓地防,你在京中多加留意就是。” “是。” 顾楚钰将一小摞文书整理好,放到桌边,“萧萧,这些要上报的公文无误,让人来拿。” 梅萧仁看了看外面,人早已被她打发干净。 “我拿去给他们吧。”她亲自过去拿起文书出了门。 流月回头目送着梅萧仁离开,收回目光,拱手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去查一个人的底细,越详尽越好。”顾楚钰取来一页信笺,在上面写下两个字,交给流月。 流月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皱眉,“此人和梅大人……” “暗地里查,别让她知道。” “遵命。” 流月听见有脚步声临近,赶在梅萧仁进来之前,不动声色地将纸笺收好。 这个人与梅府尹关系匪浅,怪不得主子要支开梅府尹。 梅萧仁回到公廨,手上已无别的事,她走到顾楚钰身边,发现摊在桌上的公文写的是镇国将军府的修缮进度。 修缮镇国将军府的事宜不归上京府署管,但只要是上京城内发生的事,六司都必须依职责上报,隔个三五天都会有这样一封文书。 年节前,梅萧仁照着之前答应清清的事,抽空去了趟南郊李府,拜访李夫人。 京城多的是达官贵人,老李在京城的故宅与他们的比起来不算大,但对清清和李夫人而言是个安稳的栖身之地。 李夫人亲自出来相迎,引她到厅堂,坐下就笑叹:“萧仁啊,咱们有一年多没见了吧,老爷果然没看错人,如今你可是整个宣州最有出息的人。” 梅萧仁客气地笑了笑,其实比她有出息的同乡大有人在,比如丞相大人。 李夫人又言:“老爷这次能官复原职,也多亏了你。” 说起此事,她仍觉愧疚:“之前本就是我牵连了知府大人……” 李夫人忙招手打断她的话,“不提了不提了,老爷为你牵线是他心甘情愿的,出了事自然也得担着,不怪你。” 李清清亲自奉着茶放到梅萧仁手边,莞尔道:“梅大哥请喝茶。” “多谢清清小姐。” 李夫人看了看女儿,又看看向梅萧仁,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愁,不知这俩孩子的缘分究竟是深是浅。当初的梅通判如今已是府尹大人,让她这个当娘的不好意思再开什么口,只能看天意。 李清清取出一物,拿在手里捏了捏才缓缓递给梅萧仁,“梅大哥,上次我见你的荷包有些旧了,给你做了个新的,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梅萧仁低头看向腰间的荷包,将之摘下,拿在手里看了看。 上面绣的是几片竹叶,青白色的缎面已不如当初光鲜。 这是叶大娘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绣的,存放数年,在秋水县时送给了她,她一直用到现在,怎能不旧。 第二九一章 能帮个忙吗? 梅萧仁看着荷包,迟迟没有去接李清清递上来的东西。 李清清问道:“这个荷包对梅大哥很重要吗?” 梅萧仁笑了笑言:“用得太久,用习惯了而已,我对荷包之类东西没有偏好也不挑剔。”她放下手里的荷包,拿过清清送给她的,“多谢。” 李夫人又道:“萧仁,我和清清还在要在这儿住一段日子,快过年了,家里冷冷清清的,你若有空就常来坐坐吧。” 梅萧仁点头称是。 她离开李府的时候,清清一直送她到门外还舍不得回去,他便让马车在后面跟着,她与清清散会儿步。 李清清沉默着走了一阵,缓缓问道:“梅大哥,你如今在京城当了大官,以后还会回宣州吗?” “当然会,那是我的故乡,叶落还知归根呢。”梅萧仁唇边带笑,看向李清清,接着说,“以后我若回去,定会去看知府大人。” “嗯。”李清清莞尔应道。 他们二人沿着官道往城门的方向走,天气寒冷,清清这个身板在外面待太久易染风寒,梅萧仁让清清留步,叮嘱几句后与清清告辞。 此时,一辆马车从城门的方向驶来,虽然没停下,但车上的人已然看见了正在路边挥手作别的二人。 魏国公望着外面,淡淡道:“那不是梅府尹吗,大冷的天,她怎会和一个女子在路旁惜别。”转眼看向旁边的人,又问,“你可认识那人?” 叶知朝外面看去,一眼就能认出和梅萧仁在一起的女子是谁。 “回义父,那是宣州李知府的千金,叫李清清。” “宣州知府的女儿,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来上京?”魏国公笑了着捋了捋胡子,好奇,“她和梅府尹之间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吧?” 叶知道:“我只知李知府曾有意要招梅萧仁为女婿,别的不太清楚。” 梅萧仁回到相府,手里还拿着清清给她绣的荷包。 清清的心意她知道,她之前也曾留意到清清头上还带着她送的发簪,但是清清要送她荷包,她总不能当着李夫人的面驳了清清的面子。 好在开春之后李夫人母女就会回宣州,只要她不向清清表露出什么心意,那这段时间她和清清之间应当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梅萧仁回房找来一个空锦盒,将荷包放入锦盒里。 方才她在李府没仔细看过,如今才发现荷包上绣的是梅花,让她想起了另一枚梅花荷包。 叶大娘说自己曾绣了四个荷包,花式是梅兰竹菊,她和叶知流离失所时弄丢了两个,只剩下梅和竹还在。 叶大娘在认识她之前,把梅花的给了叶知,认识她后,就把竹叶荷包当做见面礼送给了她。 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梅萧仁沉思之际,有人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问她道:“在看什么?” “今日清清送了我一个荷包,我正在想该怎么才不让她误会。” 顾楚钰看见了那枚躺在锦盒里的荷包,问:“打算收起来不用?” “旧的已经用习惯了,旧是旧了些,又没破,还能再用。”梅萧仁低头去看,只见腰上悬挂的除了一枚玉饰之外,已无其他,回想起之前她曾在李府摘下来过,道,“好像落在了李府,算了,过几日再去拿。” “府尹大人会刺绣?”他贴着她耳边问。 “当然。”梅萧仁收好荷包,在他怀里转身,望着他笑言,“现在衙门事多,我身为府尹总不能在下属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拿个绣绷子在公廨里绣花吧,等年节的时候,我给你绣一个?。” 顾楚钰轻应了声:“好。” 次日傍晚。 流月得知梅萧仁散值后去了定安候府探望卫夫人,便想趁此机会到相府向主子回话。 他走到相府门前,看见侍卫正在盘问一个女子。 “我真是梅大人的朋友……”李清清皱着眉头解释。 侍卫绷着脸打发她道:“梅大人不在,你晚些时候再来吧。” 他们看见正从后面走来的人,又齐齐拱手见礼,“大都督。” 李清清回头,看见的是一身黑黢黢的衣裳,和一张冻得跟冰块儿似的脸。 正是因为她每次见他都如此,所以她记得他,且印象很深,知道这是个她招惹不起的人。 “是你啊。”李清清微微压低头,抬眼看着流月,目光显得有些胆怯。 她娘说了,在京城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得罪人,尤其是达官贵人,毕竟她爹那个品阶在京城不值一提。 流月瞥了李清清一眼。与他打过交道的女子不多,这是个眼熟的,但他并没有因此搭理谁,移步朝台阶走去。 “诶,大都督。”李清清试探着小声喊道。 流月停下脚步,微微侧眼,一言不发。 “大都督能帮我个忙吗?” “不能。”流月想也不想就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只是一个小忙,举手之劳而已。”李清清皱着眉头,抿了抿唇。 流月驻足,回头看了看李清清,勉强后退两步,朝她伸出手去。 李清清惊然,“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帮忙转交东西?” “我怎么知道?”流月干笑一声,“但凡来相府门口守株待兔的大家闺秀,打的都是这个主意。” 李清清方才明白,他以为她和那些女子一样,是来对相爷或者梅大哥献殷勤的。她蹙紧了娥眉,“我不是来……” 流月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笑意散去,目视前方,冷言:“本座没空听你解释,给还是不给?” 李清清见他已全无耐性,急忙掏出东西放他手里,生怕再晚一些他会突然变卦。 流月低眼看着那个旧旧的荷包,的确不像是能送人的样子。 “这是梅大哥落下的东西,我本想送去上京府署,可是怕打扰梅大哥当值,找来这儿,他又不在。我从家里出来一趟不容易,劳大都督帮我转交给他,清清在此谢过。”李清清垂着眸子道,说完便欠身离去。 李清清走后,流月摇了几下头。他说着不听不听,还是莫名其妙地听完了她的解释。 第二九二章 暗流涌动 丞相府。 流月待主子传唤后走进书房,第一件事就是呈上荷包:“主子,这是梅大人的朋友让属下转交给梅大人的东西。” 顾楚钰正在看折子,闻言,用手中的笔敲了下旁边的桌面。 流月会意,上前将荷包放在那里,退回去又道:“主子让属下查的人,吏部那边已有回音。” “什么回音?” “回主子,其入仕的时候,并未告知吏部其籍贯何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吏部也没照规矩查问,因为此人入仕,是主子点的头。”流月顿了顿,补话,“但听口音,他应该是宣州人。” 顾楚钰沉默不语。口音可以判断一个人从哪儿来,却定不了籍贯,比如他生于宣州,长于上京,有人或许生于上京,长于宣州…… “关于此人的家世,属下已派人去宣州查问,另外属下还在寻找其母的下落。” 顾楚钰点了下头,只道尽快。 他看完最后一本折子,抬眼间,目光落在那枚荷包上,伸手取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枚荷包他有些印象,是她日日都带的没错,也如她所说已经陈旧,但绣花的针脚依然清晰。上面绣是竹叶,一针一线细致入微,兴许是她自己绣的。 梅萧仁回到相府,正好碰见流月出去。活阎王一如既往的面色如霜,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如今会向她抱拳见礼。 她很客气地拱手说了句:“大都督不用如此客气。” “梅大人客气。” 她见流月还特地回了礼,不禁笑了笑,只觉活阎王这般礼尚往来,叫人不太习惯。 天上又开始飞起小雪,楚钰在暖阁里喝茶,她进去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她的荷包。 梅萧仁拿过荷包,坐下问道:“清清来过?” “流月带来的。”顾楚钰饮了茶,另问,“在定安候府聊得如何?” “卫夫人到现在也没下定决心,依我看,她尚有原谅大学士的可能,只是需要些时日去释怀,朱将军自然是依着卫夫人的意思。”她将荷包挂到腰间,又言,“其实我觉得,卫大学士若能服个软,定会事半功倍,就是不知大学士心里怎么想。” “文华殿已经多日无主,不知他待在府里做什么,让他自己先安静安静,待除夕之日陛下宴请百官的时候,我再问问。”顾楚钰放下茶杯,徐徐又言,“此事应当有个了结,是分是和,看他们自己。” 年关,柳絮似的大雪已经下了好些日子,上京城千里冰封。 梅萧仁晨起,登上盈台的阁楼,站在窗前眺望而去,丞相府偌大的园子里一片银装素裹。 未几,白茫茫的景象里多了一抹淡灰色的身影,楚钰已换好朝服,披着裘皮大氅,亲自撑着伞走到楼下。 她在楼上俯瞰,他在楼下唤她:“萧萧,该进宫了。” 梅萧仁关上窗户,下楼出去。 风大雪大,她裹紧大氅跑到他伞下,仅是一会儿肩上就沾满了雪绒。 今日陛下照例在宫中宴请群臣,正四品以上的京官才能入宫赴宴。 都说瑞雪兆丰年,到了宫门外,梅萧仁望了望漫天的雪,又看向屹立于风雪中的皇城,希望来年的大宁能愈加太平,朝堂上的波澜能少一些是一些。 皇宫大殿。 群臣向天宏帝请安之后各自入席,梅萧仁在席上见到了久未见过的江叡。 如今她听到的关于江叡的言论,都是在赞裕王殿下已经迷途知返、浪子回头,每日勤于问政,还很关心陛下和太后,让陛下和太后甚为欣慰。 这是外面的传言,听着是好事,但也有大臣有不同的看法,比如楚钰的幕僚们。 他们认为江叡这么做是听了魏国公的话。魏国公一向主张还政于帝,但是如今的陛下龙体欠安不说还醉心美色和玩乐,根本无心过问朝政,让魏国公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裕王身上。 不过幕僚们也不怎么担心,以他们的话来说,从前裕王是破罐子破摔,当不了太子就不理事,现在他在魏国公的引导下问政归问政,可手中并无实权,对相府依旧构不成威胁。 如今的转变,仅是裕王有心了而已,而魏国公那边一直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习惯了。 梅萧仁听见这些话,心里难以像他们一样轻松,她在祈祷大宁能太平,但是这些暗流只会越来越汹涌。 她略有所思之际,江叡看见了她,他不仅没有像面对相府其他党羽时那样冷漠和愤懑,还对她微笑,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 梅萧仁回敬,喝尽了杯里的酒。 她在魏国公那儿的时候,怕与楚钰殊途,如今身在相府,自然也怕与江叡为敌,但皇权之争一直都在,只望朝堂能够继续维持表面的太平。 席间,魏国公向天宏帝献上了一份新年之礼,是只毛色如雪似的白鹿,这样的鹿被视为祥瑞之物,十分少见。 魏国公让捉到白鹿的人亲自进来向陛下献礼,于是一个从未在大殿上出现过的六品官吏得到了面圣的机会。 明白的人都明白,魏国公是在以献礼为由,向陛下和群臣引见自己的义子。即便是他的义子,没有丞相大人点头,其至今也只是个六品主事而已。 大臣们猜,魏国公此举,应当是想让陛下在高兴之余,向顾相说说好话。 叶知走到丹壁下行礼,“卑职拜见陛下。” “免礼。”天宏帝指着他身后的笼子问,“这鹿你从何得来的?” 叶知起身道:“回陛下,卑职之前常在城外狩猎,偶尔发现此鹿,知此白鹿象征着祥瑞,于是将之请来献与陛下,祝陛下万安。” 天宏帝欣然:“你有心了,来人,赏,就赏金百两,另赐宝弓一张。” “谢陛下。” 顾楚钰对鹿是白的还是花并无兴致,但是叶知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不管他往哪儿看,只要抬眼,目光都无可避免地要从叶知身上掠过。 他无意间发现,叶知六品朝服的衣袂下、靠近身侧的位置有一枚梅花荷包,青白色的缎面上绣的梅花,也已经陈旧。 唯有此物,让顾楚钰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第二九三章 一言为定 天宏帝赐叶知入席,就坐在魏国公身边,引得朝臣都不禁格外看了叶知几眼。 在他们眼里,这等场合从来就没出现过四品以下的官吏,就是魏国公府真正的公子都难以受邀前来,何况义子,可见魏国公有多器重这个叶知。 趁着丝竹的声音萦绕整个大殿之时,顾楚钰眼眸未未动,启唇喊道:“卫疏影。” 卫疏影就坐在顾楚钰旁边,只不过从见面起就没吭过一声,听见上司的声音才有声没气地应道:“卑职在。” 顾楚钰手执酒杯,瞥向身边,“文华殿,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相爷你说呢?”卫疏影手搭在长桌上闲敲,“我犯得着为了一个女人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顾楚钰饮了酒,唇角上扬,“我以为你闭门不出,是想斩断红尘,从此不问世事。” “小钰儿,皮肉之伤尚且需要时日恢复,何况心伤……”卫疏影只觉一言难尽,就此顿住。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你的病究竟因谁而起,是那个女子,还是朱氏?” 卫疏影也将手中的酒闷了个干净,长长地叹:“不知道,不知道……”放下酒杯,又言,“就这样吧,年节后一切照旧,该怎么还怎么,俗话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当师弟的怎能丢下师兄不管。” 卫疏影和顾楚钰在低声私语,对面魏国公和叶知也在聊着什么。卫疏影近来虽没有心思理会公事,但是有些事他看在眼里,也并非毫不在意。 卫疏影单手撑着额角,问道:“小钰儿,你说纪恒待这个叶知比待自己亲生儿子还好,他图什么?” “如果我爹猜得没错,那纪恒此举能得一个天大的好处,可解了他最为头疼的难题。” 卫疏影挪过眸子看向顾楚钰,眼中泛起了惊色,他当然知道小钰儿指的是什么难题。 虽然卫疏影不明白叶知和国公府的“难题”有什么关联,但是难题一解,纪恒的翅膀就硬了,接着恐怕就是想上天。 这对相府而言是天大的事,丞相大人岂会没有应对之策。他看相爷那个淡然的样子就知相爷已是胸有成竹。 午宴散去,陛下晚上还会在后宫设家宴,宴请皇亲国戚。 照往年的惯例,顾楚钰也在受邀之列,但是今年的宫宴他婉拒了,午宴散后与梅萧仁一同离宫回府。 丞相大人的行驾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回避,整条街上干干净净,静谧如夜。 外面无声无息,车里也很安静。 顾楚钰一直没说话,过了良久才默然伸出手,从梅萧仁的衣袂下拿过那枚荷包。 他看着荷包,徐徐问道:“萧萧,叶知献鹿的事,你怎么看?” “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国公府不是一向都与陛下走得近吗?” 顾楚钰又问:“如果陛下让我准其升迁,你希望我如何?” “那就看相爷怎么想。”她莞尔一笑,接着说,“对于官吏升迁之事,相爷心中不是一直都有分寸?” 顾楚钰平静地点了下头。寥寥几句就可看出她对叶知已全无恨意,她希望他像对待不曾有过节的官吏一样,对待叶知。 除夕之夜。 今年的雪下得紧,梅萧仁与顾楚钰在盈台阁楼上共饮,不管窗外的风雪如何。 梅萧仁一边斟酒一边问:“相爷今年为何不去赴宫宴?” 顾楚钰端过她斟好的酒,送至嘴边,道:“除夕之夜自然是要与家人共度,以往孑然一身无所谓,今年不一样,今后更不一样。”他浅酌佳酿,看向窗外,扬唇问,“萧萧,你记得那个酒量的赌局吗,不如就趁现在?” “好。”梅萧仁欣然接招。 大学士府里,同样是漫天的雪。 卫疏影裹着大氅坐在廊下,身边放着一壶酒,一枚酒杯。 他这大学士府不如相府僻静,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城里家家户户皆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小钰儿那儿在再不济也有个梅老弟,如今反倒是最不缺人陪的他成了孤家寡人。 让他心里更悲戚的是,连他爹都让他滚,说不接回朱小贞,就不让他再进太师府的门。 卫疏影喝着酒,摇了摇头,照理说他在家闷了这些日子,早该习惯孤独,可是今夜却偏偏耐不住寂寞,越是寂寞越是烦…… 丞相府。 盈台楼上,梅萧仁蜷手撑着脑袋,才让脑袋勉强立着没耷拉下去。她只觉脑子晕乎乎的,这是自打她练好酒量以来,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 她记得楚钰的酒量应该不至于千杯不醉,毕竟上次他喝梅子酒都能喝迷糊,然后…… 梅萧仁心下喟叹,现在看来,她可能轻敌了。 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连连轻拍着额头。 顾楚钰面不改色,却见她脸颊跟抹多了胭脂似的通红。他唇角微扬,平静地道:“萧萧,你输了。” 梅萧仁的意识尚且清晰,她强打起精神把杯中的残酒喝干净,颦眉,“我这不是还没醉吗?” “还有再比下去的必要?” “唉……”她摇头叹气,在衣袖里摸了半天才摸到东西,拿出来压在桌上,“愿赌服输,赌注。” 她纤指压着的是一枚玉色的荷包,上面绣的是皓月与山水。 “为什么绣山水?” 她支着下巴,笑了笑,“丞相大人心怀的难道不是乾坤日月,江山天下?” 顾楚钰看着眼神越发迷离的她,低声问:“如果我想要的是梅花呢?” 她拿着荷包起身走来,在他身边坐下,把荷包挂在他腰间。 等挂好了,梅萧仁才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道:“那……等我们告老还乡,隐匿于山水的时候,我再给你绣个梅花的。” “一言为定。”顾楚钰声音低沉。 酒意涌上来,梅萧仁的脑子愈渐恍惚,视线里的东西也变得模糊不清。她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气息里带着浓浓的酒香,且有些灼热。 这样的气息犹如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在诱使她贴上前去,她的唇间唤着他的名字:“楚钰……” 第二九四章 亲上加亲 梅萧仁在他脸侧浅浅一吻,将头一偏,靠在他肩上,微凉的鼻尖贴着他的脖子,半梦半醒。 顾楚钰拥着她,沉眼看着她赠的荷包,轻言问道:“萧萧,你的心意可赠予过别人?” 梅萧仁在他怀里蹭了蹭,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呢喃着答:“我连人带心都是你的,能给谁?”她迷迷糊糊地看向他腰间的荷包,笑说,“你不知道这东西是姑娘家送给意中人的吗?” “当然知道。”顾楚钰答得慢而小声…… 清晨,魏国公府。 今日是初一,大清早就在魏国公面前拜年的,除了国公府的公子小姐外,还有不姓纪的叶知和一个与魏国公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吴冼。 吴冼如此不见外,纪家的人倒是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记得去年吴冼外出办差事,过了好些时日才回来,回来后就三天两头围着国公大人转,一来二去,已成了国公府里的常客。 有眼尖的下人看得出,吴大人之所以会频繁地登门,一昧的巴结国公爷,其实是盯准了他们家大小姐。 哪怕国公爷不在府里,吴大人也经常亲自去买小姐爱吃的糕点送来,跑腿跑得那叫一个殷勤。 纪南柔是纪府的嫡长女,也是唯一一个正室所出的子女,她在府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此时坐在厅堂旁排头第一个,但坐在她对面的却是和纪府毫无血缘的叶知。 纪南柔对叶知既不喜,也不恶。 她对叶知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是梅萧仁的跟班上,即便她爹如今对其相当器重,请了不少名师传授叶知武艺、兵法和骑射,还留他住在府里,她也对这个人熟悉不起来。 何况师兄如此在乎梅萧仁,那他对这个曾出卖过梅萧仁的人必定厌恶,所以她更用不着搭理,反正家里多一个人也不多。 至于坐在门边的吴冼,她倒是与之打过不少交道,这都源于吴冼的姑母吴妃娘娘曾帮过她。 她从前肯理会吴冼,还肯助他从书院结业,都是看在吴妃娘娘的面子上,若抛开吴妃的人情,那他什么也不是。 “看着你们都这么孝顺,为父心中甚为高兴,如今你们长大了,用不着为父替你们操心,但是为父心中仍挂着你们,尤其是……”魏国公转眼看向纪南柔,徐徐叹道,“尤其是柔儿你的婚事,京城里像你这个年纪还未出嫁的姑娘,找得出来几个?” 纪南柔闻言就捏紧了心,沉下眸子,颦了眉。 在座的几位公子都默不作声,即便他们有的身为兄长,但这个妹妹心气有多高有多不好招惹,他们都知道,如若纪南柔肯听话,怎会到这个年纪还待字闺中。 纪南柔垂着眸子道:“爹,女儿不想嫁人,女儿还想陪在爹身边继续孝顺爹。” “胡说,爹若把你留在身边是害了你。”魏国公肃然轻责。 魏国公与纪南柔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厅堂里游走,也曾从吴冼的身上掠过。 吴冼看在眼里,心下自是喜不自胜,这说明国公大人有意将南柔小姐许给自己的幕僚,不会让女儿便宜了外人,尤其是南柔小姐中意的那位丞相大人。 魏国公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排头的座位上,他意味深长地叹道:“叶知啊,义父虽已收你为义子,可义父太过器重你也招来了不少风言风语,所以义父打算亲上加亲,将柔儿许给你,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看朝中还有谁敢说闲话!” 叶知本在喝茶,拿着杯盖劈沫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魏国公,余光又扫见纪南柔已面露惶色。 他忙放下茶盏,拱手道:“叶知多谢义父厚爱,可是叶知还未助义父达成所愿,暂且没有心思娶妻。” 纪南柔也急着说:“爹,你已收叶知为义子,如今却又想让女儿嫁给他,爹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女儿!” 吴冼虽面无表情,但他心下已被愤恨填满。他费尽心思地为国公大人鞍前马后,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一个庶民出身的叶知,凭什么,凭什么国公大人眼里只有这个叶知! 魏国公一脸的忧心:“叶知,义父是不希望你为了义父夙愿,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 “叶知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助义父铲除奸佞,还政于君,匡扶江山社稷。”叶知肃然拱手。 魏国公无奈,不得不道:“唉,你有心了,那此事就缓缓吧,不过这是义父的心意,还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是。”叶知应道。 纪南柔松了口气,端正地做好,神色如霜,冰冷目光扫过对面的人,心下哼了一声。 叶知亦是趁魏国公不意的时候,瞥了瞥那个心比天高的千金小姐。 厅堂里刚安静下来,家丁匆匆跑来禀报:“老爷,镇国将军府那边出事了,听说大雪压塌了工棚,砸死了不少修缮将军府的苦工,事情已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 “大过年的,怎会发生这样的事?”魏国公皱紧了眉眉头,捋了捋胡子,转眼吩咐,“叶知,那你代义父去看看吧。” 叶知领命离开。 吴冼忙起身请命:“卑职愿随叶大人同去。” 魏国公点了点头,准其随行。 丞相府,梅萧仁昨晚喝得太多,睡到天大亮才醒来,她刚梳洗更衣出门,遇上衙门的官吏来找她。 正值年节,若非出了事,下属万不会这个时候来见她,而且是找来丞相府。 待官吏禀报之后她才知是镇国将军府出事了。 梅萧仁匆忙换好官服,随下属赶去城南。 路上她问了来龙去脉,得知镇国将军府近来并未停工,大过年的,工部安排的劳工们还在加班加点地修缮将军府,不能回家同家人过年,但今日是初一,工部准他们休息半日。 据说劳工们昨晚聚在一起喝了点小酒,今早大都在棚屋里睡觉,被大雪压塌的正是劳工们住的棚屋,以致死伤惨重。 初一就发生这等有百姓流血伤亡的大事,足以惊动整座上京城,消息恐怕还会传到陛下耳朵里。 第二九五章 邪门儿 天上还下着鹅毛大雪,以往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当是少之又少,但今日的城南就像炸开了锅了一样熙熙攘攘,尤其是镇国将军府周围,站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府尹大人到——” 随行的官差一声高呼,围观的百姓才朝两边退散,让出路来。 梅萧仁上次路过这儿的时候,见镇国将军府破败不堪,今日再见,处处都已粉饰一新。工部还照陛下的吩咐,撤走了府门上的匾额。 上京府署的官差们已将府门前围了起来,不许百姓靠近,而在场的还不止她上京府署的人,工部的监工们在,告诉她被大雪压塌的工棚在镇国将军府的墙外,镇国将军府里没事。 梅萧仁去到事发的地方,发现外墙边的劳工聚居之地已是狼藉一片,坍塌的棚屋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要救人十分不易。 众多的官差正在废墟上搜寻挖掘,抬出一个个或是死或伤的人。 他们身上流的血滴在皑皑白雪上,显得异常殷红。 工部的监工说,这个简陋的工棚下住了上百人…… 梅萧仁听见这话的时候,心底已是一片寒凉。她从正七品到正三品,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地方衙门里摸爬滚打,与百姓们打交道,最见不得就是百姓有伤亡。 眼前的场面让她心里有的不止是担忧,更多的是愤怒,她瞥向工部的官吏,目光森寒,“如今是年节,为什么还要赶工?” 官吏也觉得委屈,躬身拱手:“大人,是陛下吩咐的尽快,卑职们只知奉命行事。” 她知道修缮镇国将军府是魏国公的主张,陛下只是采纳了他的提议而已。 虽说让工部着手去办是楚钰下的命令,但是谁家府邸要修还是要拆这等无关紧要的事,相府怎会亲自过问。 在修缮期间,工部听从的应是陛下的命令,而陛下的命令,多是魏国公的意思,所以盯着将军府修缮事宜的是魏国公府。 梅萧仁愤懑之际,耳边传来了别的声音: “公子,员外郎大人说了,此事不要紧,只要将军府内未受影响,那修缮事宜定能如期完成,请国公大人和陛下放心。” 她回头看去,并未发现说话的人,寻声走到拐角处才见有官吏正在向两个人禀报。 她的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官吏一惊,忙迎过来行礼:“卑职见过府尹大人。” 另外两个则是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神色平静。 梅萧仁默不作声,盯着二人,脸色就如今日满是阴云天色一样沉。 那边还有上百个人生死未卜,而魏国公府的人竟在这儿商议怎么才能如期完工…… 吴冼笑问她道:“梅师弟,你来这儿是来善后的?” 她记得楚钰曾说魏国公提议修缮将军府是为了讨好边关将士,这符合国公大人以声名为先的原则,可百姓只知朝廷在修将军府,不知是谁在督促,出了这等惨案,百姓只会怨朝廷的掌权者,怨与他们打交道打得最多、堪称父母衙门的上京府署…… 这等血债,她和楚钰不背。 “你们捅的娄子,要谁给你们收拾?” 吴冼仍是一脸笑意,“梅师弟何出此言,修缮将军府可是陛下的意思,梅师弟在怪陛下草菅人命吗?” 梅萧仁懒得理会哪条狗在叫嚣,她只看着一人,眉宇深锁,“叶知,你从前是这么不把百姓的命当命的人吗!” 叶知起初也看着她,此言一出后,他便挪过目光看向旁边的墙,良久都没作声。 “梅师弟,你这话严重了……” “闭嘴!”梅萧仁怒瞪了吴冼一眼,目光徐徐扫视左右,冷笑道,“如今人还没全救出来,你们就在这儿合计怎么尽快完工,我真佩服你们,能对外面满地的血视而不见,没人性至此,也属难得。” 她说完又看向那个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的官吏,记住了他长什么模样,转身离去。 梅萧仁走出拐角,身影从他们眼前消失,一直沉默的叶知方才开口:“停工,救人。” 吴冼即道:“叶主事,国公大人可没这样说,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尽快修缮完!” “义父那边我自会解释。” 吴冼发现工部的官吏已是满头冷汗,猜测叶知会改变立场,多半也是怕了吧,毕竟梅萧仁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其身后还有个丞相大人撑腰,他们怎招惹得起。 “叶主事怕梅萧仁做什么,修缮将军府乃陛下交代的差事,我们催促催促怎么了?”吴冼笑了笑,语气十分轻松,“就算梅萧仁告到顾相那儿也无妨,顾相再是一手遮天,做臣子的也不能责怪陛下,此乃纲常。” 叶知对别人的话置若罔闻,他见官吏无动于衷,厉声斥道:“我说了,停工救人,没听见吗!” “是……是……”官吏连声应道。 他们再是不待见魏国公府,也得顾及陛下。在修缮将军府一事上,叶公子的意思就是国公大人的意思,国公大人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他们当然得照办。 梅萧仁转过拐角,又听见一旁的墙根里有人在议论: “唉,这地方不吉利,自打咱们来了这儿,发生过多少蹊跷的事,上次屋顶上的瓦突然垮下来,不也砸伤了人吗?” 有人小声接话:“是啊,听说镇国将军是枉死的,他的冤魂一直都在这儿,咱们这次动工,是不是惊扰了他老人家,让他不高兴了?” “什么惊扰,这就是冤魂有冤无处诉,就跟六月飞雪一个道理。”有人叹道,“邪门儿啊,真邪门儿,棚子哪天不塌,偏偏大过年地塌,这才初一,天子脚下死这么多人,不是个好兆头。” 梅萧仁后退几步,探出头去,看见在那儿窃窃私语的是几个幸存的劳工。 劳工们不认得她,但认得官服。几人脸色一白,慌忙朝她磕起头来,“大人,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乱嚼舌头。” 梅萧仁见他们衣裳上多少都带着血,平静地道:“起来吧,好好养伤。”说完便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离开了。 第二九六章 故交与旧情 梅萧仁去到监工议事的棚子里,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听他们禀报近日来的事宜。 可他们在说来说去,无非是在诉苦,说他们工部一向只听相府的命令,但是这次的事,相爷又没多交代,他们只好照陛下的意思行事,不是有意要听魏国公府的话。 梅萧仁捧着茶盏暖手,对此不置一词。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追究孰是孰非没有任何用处。 在其位谋其事,她只管做好上京府署分内的事,再者,她一向不干涉楚钰理政,怎么处置工部,楚钰自有决断,她不用置喙。 梅萧仁从前觉得国公大人有时为了名声,做的事实在过火,比如送昊阳去和亲。没曾想,他在表面上注重名声和民意,让百姓对他极为拥护,可背地里做的事,却实在令人寒心。 还有一个人,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恩与仇都已经淡化,无论他做什么,她心里都不应再有波澜,可是今日,她看见叶知的时候,心底亦如霜风掠过似的发凉。 如此失望,是因为她还记得他从前的样子。 无论他当初待在她身边存有什么目的,他当师爷的时候,也是一个受秋水县百姓敬重的好师爷。 梅萧仁迟迟不说话,在座的官吏们都有些心急,生怕府尹大人不肯听他们解释,又七嘴八舌地开始辩解。 梅萧仁漠然起身朝帐外走去。 官吏们忙劝道,“大人,外面天寒,大人还是在帐中歇息吧。” “外面的人都没歇,本官在这儿歇什么!” 梅萧仁走回风雪里,见无数的人影在废墟上晃动,人比先前要多,有不少是魏国公府的侍卫。 未几,她在来来往往的身影里发现了叶知。 他已放下国公府公子的身段,与众多官差一道在废墟上救人。与叶知的举动截然相反的是吴冼,他正坐在一旁遮风挡雪的棚子下看着他们忙活。 越来越多的人被救出来,梅萧仁让下属去请城中的大夫们来给他们治伤,在大夫赶来之前,她让人找来了金疮药和细布,带着下属们先行给他们止血包扎。 废墟上,叶知在跟着官差们一起抬倒塌的砖瓦木梁。 他曾怨上天不公,但上天对别人又几时公道过,他当初没的是前程,如今这些人没的是命。他还有机会为自己讨公道,而这里有多少人丧命时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叶知几番转身都看见一个人影在受伤的人群里忙碌,那身墨绿官服,是天底下多少读书人望尘莫及的东西,得到它的人都将它视若命根,可那人却蹲在伤员堆里,给他们上药包扎,由着贵重的衣袍沾染血污。 在梅萧仁眼里,民为重,他一直都知道。他是恨过梅萧仁,也曾佩服过,若再加上些恩,就成了他当初除了不服气之外的不忍…… “公子,你手受了伤,去歇歇吧。” 府里的侍卫提醒他时,叶知才回过神,看了看手上那道被碎瓦划开的血口子,只道没事,然后继续沉心于救人。 半个时辰后,梅萧仁的下属找来了几个大夫,接替他们救治受伤的劳工。她又从衙门调来一波官差,与正在忙碌的官差们替换,轮流搜寻,以免人还没全救出来,又累垮了他们。 梅萧仁得了空,回头看向废墟,见他疲惫地走下来,挽起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她清晰地看见他手臂上有数道伤痕。 她折回大夫那儿,拿了金疮药和细布。 叶知走到棚下休息,她跟在后面,趁他坐在桌旁,伸手去拿水杯之际,她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边,拔开瓶塞,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 这是世间最常见的金疮药,洒上去会痛,她也曾领教过。她见叶知的手微微抖了几下,抬起头,立马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皱着眉,看着她。 梅萧仁面无表情,道:“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谢谢你没向有的人一样,全然不知良知为何物。” 她沉下眸子,继续给他手臂上其他的伤上药。见叶知不排斥,她便坐下,如照顾其他伤员一样,细细的对待他的伤,在他手背冒起青筋时,朝着伤口吹了吹,以缓解疼痛。 叶知手臂上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梅萧仁拿起细布替他包扎,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大人,相爷来了。”下属在她身边道。 梅萧仁一边给细布打结,一边回头,看见楚钰站在不远处,周围的人都在向他行礼。 她今早起来没见过楚钰,听说他一早就出了门,现在应当是得知此事后特地过来的。 她给叶知包扎完,起身去找楚钰,听闻叶知在她身后说着:“多谢。” 梅萧仁仅是脚步停留了片刻,没有回头,道:“不客气。” 叶知默然看向那个朝顾相走去的背影,眸色早已黯然下去。 梅萧仁走后,叶知也跟着出了棚子,吴冼还在坐在桌旁喝茶。 他满面春风,长长地叹:“刚才真是好一出故交情深。” 旁边的随从不解:“公子,梅府尹和叶大人不是仇人吗,梅府尹害得叶大人失了功名,叶大人又告得梅府尹被革职,可为什么他们见面就跟没事人似的?” “叶知从前失了功名,但他现在是吏部主事,又是国公大人的义子,他当初就算靠着功名当了官,能有现在的荣华?”吴冼淡淡道,“这叫因祸得福,他还怨什么。” 吴冼又言:“梅萧仁是被判过革职流放,但他若不是因为这场祸,能引得顾相为了包庇他而留他在身边?如今他当上上京府尹,不也是否极泰来?” “公子的意思是,这二人不仅不恨彼此,还都念着往日的情谊?” “他们念不念从前我不知道,现在不念也没关系,我会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慢慢念起来。”吴冼脸上的笑意加深,接着说,“叶知若念梅萧仁的情,念到甚至不惜为了梅萧仁忤逆国公大人的话,那国公大人还会继续器重他吗?” “公子英明,这招不仅能让国公大人对叶主事死心,还能让丞相大人对梅府尹同样也……”随从顿住了,望着前方笑道,“公子方才没瞧见,相爷见到梅府尹在给叶主事治伤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啊。” 第二九七章 功名利禄,顷刻就散 顾楚钰身边的官吏们还跪在地上,等到梅萧仁走近,他才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梅萧仁拱手行礼,“丞相大人。” 楚钰身着常服,身后跟着一个流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情形如何?”顾楚钰平静地问,神情亦如话音般波澜不兴。 梅萧仁回头看向那摊废墟,神色变得凝重,语气亦是沉:“棚屋坍塌,压了上百人,还在救。” 顾楚钰看向工部的几个官吏,另问:“修缮将军府的事宜,工部是谁在主持?” 一个官吏压低了腰,战战兢兢答:“回丞相大人,是员外郎沈大人。” “他人呢?” “沈大人他……他年节前已经回乡探亲,此时不在京中。” 顾楚钰收回目光,望向废墟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下令:“革职查办,让吏部速派人去抓。” “是。”官吏应道,抬手指向凉棚的方向,“相爷这边请。” “不必。”顾楚钰看着梅萧仁,又问:“有无难处?” 梅萧仁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人手之类的都已经足够。” 顾楚钰看见她只穿着官服,衣袖上已满是血污,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一边替她系好一边道:“自己多加小心,安排妥当之后早点回来。” “好。”梅萧仁应道。 顾楚钰叮嘱完之后带着流月先行离去。 梅萧仁则在将军府守到傍晚,等到下属们处置起一切来已有条不紊时,她才回到将军府大门外,准备乘轿回府。 时辰已经不早了,但是在外面围观的百姓不减反增。 梅萧仁从熙熙攘攘人群中走过,仍有人在低声议论,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而她听得最多的,无非还是鬼神之说。 百姓们好似不约而同地将将军府的祸事与镇国将军扯上了联系,说镇国将军含冤而亡,发生这样的事,或是将军的冤魂不甘心,或是上天有意降罪…… 原来连上京城的百姓都认为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是一场冤案。 梅萧仁不知当年的事,但是鬼神之说总是越传越玄乎,加之镇国将军是被朝廷定的罪,不管是不是冤案,百姓如此议论恐会招来祸端,于是她让官差们提醒百姓,别再以讹传讹。 从初一到初七,上京城的衙门大都在享受年节的闲适,只有上京府署和工部在为镇国将军府的意外忙碌。 后来的几日,梅萧仁每天都会来将军府看看。能救的人都救出来了,官差们已经开始清理废墟。 新下的雪覆盖了地上那些斑驳的血渍,好似想抹去那一场祸事留下的痕迹。 梅萧仁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而后绕着镇国将军府的高墙漫步。 她走到了一扇破败的院门前,看起来像是将军府的后门,工部应当没来得及修缮,以致它还是原本的模样。 她推门进去,映入眼中的是杂草丛生院子,周围的屋宇残破不堪,地上除了枯草之外,还有瓦砾和残破的家具。它们被湮没在积雪里,就犹如它们主人功与过都已被历史封藏。 冤案与否,二十多年都无人较真,如今应当更没有人会去追究了吧。 梅萧仁从后院逛到前庭,发现镇国将军府的规模与魏国公府相比,丝毫不逊色,可见当年的镇国将军拥有何等的荣光,但是一朝祸起,功名利禄顷刻就散。 皇权之下的荣华富贵就是如此,来之不易,散之却如风卷残云般轻巧。 梅萧仁看着眼前荒凉的府邸,此时才更能体会楚钰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丞相之位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否则他们难得安宁。 如今想来,何止是难得安宁…… 年节后,上京府的大小衙门都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上京府尹照例应在每年开年后,前往上京府署所辖的数十座县城巡视。 梅萧仁安排好将军府善后的事宜、交代好衙门里的事,已临近元宵,她决定陪楚钰过完元宵节再启程。 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喜欢玩乐消遣,元宵花灯会更是上京城里一年一次的盛事。每年的这一日,无数的花灯装点着从东市起的十里长街,让上京城变成一座不夜之城。 到了夜幕降下时,京城里的男女老少大都已上街凑热闹。梅萧仁和顾楚钰也在灯下慢走,身后还跟着一个卫疏影。 对于卫疏影而言,这样的热闹他每年都凑,没什么新鲜的。 他之所以死皮赖脸地跟着小钰儿和梅老弟出门,是因为耐不住寂寞。他已无心再与哪个红颜知己有瓜葛,偌大的大学士府又只有他一人,除夕之夜尚且够难熬,元宵还要独守空府才真是惨。 梅萧仁抬起头,入目皆是流光溢彩的花灯。 顾楚钰回头看了卫疏影一眼,问她道:“萧萧,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他跟来吗?” “怕大学士孤独?”梅萧仁笑了笑答,又言,“大学士在府里都快闷出病了吧,难得他肯出来,走走也好,让大学士看看滚滚红尘里不止有红颜知己,还有诸多有意思的事。” 顾楚钰随手指了指几个行人手里提着的花灯,道:“元宵灯会的花灯只赠不卖,灯主赠灯的条件多是要你猜灯谜、对对子、对诗,这些对卫疏影来说皆是小菜一碟。”他唇角微扬,“只要你喜欢,他能把整条街都赢回去。” “这么厉害?”梅萧仁也跟着回头看向卫大学士,心下除了惊叹就是钦佩。 她对花灯已不如小姑娘那样有兴致,但瞧见大学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想着如果大学士能展展身手,兴许可以从中找到点乐趣。 梅萧仁去年来过,知道前面人山人海的地方就是众多才子佳人的“擂台”,他们为了得到心仪的花灯,在那儿一较高下。 她指着那地方,对卫大学士笑说:“大学士要去试试吗?” 卫疏影皱了皱眉,“梅老弟,你今年都二十出头了,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还去凑这种热闹。” 顾楚钰瞥向卫疏影,“谁说二十出头的男子不能喜欢花灯。” 卫疏影无奈,只得应道:“得得得,一会儿看上哪个,告诉我。” 第二九八章 明日就明日! 三人朝着热闹的地方走去,梅萧仁正与楚钰说着话,转眼间瞧见前方走来级几男几女。她止步不前,来人也静止不动。 梅萧仁觉得巧,不禁回头看了看卫大学士,见卫大学士本就没笑容的脸愈加垮了下去。 这是在大街上,周围来往的人不少,卫夫人和展越他们看见顾楚钰便默然拱手行礼,没有宣扬。 然后卫夫人只向她打了个招呼:“小梅,真巧,你也出来逛灯会?” 梅萧仁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我们师兄妹几个打小就爱凑元宵节的热闹,好些年没聚在一起出来走走,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去那边逛逛。” 卫夫人和展越他们从旁边绕行离去,由始至终都对他们三人中的一人视而不见。 卫大学士脸色虽沉,但也没多关注谁。 夫妇二人形同陌路,谁都没主动搭理对方,即便现在还没做什么了断,也容易应了那句“你既无心我便休”。 卫疏影本沉着眼略有所思,察觉到似乎有眼睛长在他身上,抬头一瞧才发现梅老弟和小钰儿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他霎时锁眉,“看我作甚?看那儿!”卫疏影抬手指了指前面,“走,今日不管梅老弟你想要多少,都包在我身上!” 梅萧仁只见卫大学士说完就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着人墙走去,似乎比她还要心急。她觉得,卫大学士如此积极不是想找乐子,而是想要发泄…… 她和楚钰走到人群外才追上卫大学士,她看了看人堆里面,见商户摆的是灯谜擂台,每盏灯下都悬挂有题纸,谁摘下题纸,答对了上面的题就能取走对应的花灯。 题目有难有易,有些平常无奇的灯陆续被人赢走,而那些别具一格的花灯则雷打不动地挂着,引得倾慕者们在灯下驻足,绞尽脑汁地想解纸上的题。 “原来是灯谜,这动脑子的事情是相爷最在行的事,要不……”卫疏影看向顾楚钰,正好看见一道鄙夷的眼神,只得将已到嘴边的“你去”两个字咽回去,然后一头扎进人堆里。 他挤进去之后又回头问道:“梅老弟,你看上了哪个?” 梅萧仁大致看了看,既没有特别不喜欢的,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只道:“随意。” “那我看着办。” 卫大学士就近走到一盏灯下,翻过题纸看了一眼,当即将之摘下拿在手里,转而看向另一盏。 然后梅萧仁惊奇地发现,卫大学士所谓的“看着办”就是摘了一盏又一盏,即便称不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如疾风扫落叶般轻巧。 她心下佩服,围观的人们看得更是瞠目结舌。 吃惊还不止,周围那些老小姑娘们就跟看见了文曲星下凡似的,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她们之中有的难以置信,有的惊叹万分,还有的红了脸颊…… 怪不得大学士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正如卫夫人所说,深闺小姐们最仰慕的便是如此玉树临风又博学多才的世家公子。 “如果卫夫人在的话,会不会如她们一样?”梅萧仁的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几位少女,见她们不仅舍不得挪开眼,脸上还都带着盈盈笑意。 顾楚钰淡淡答:“不会。” “你怎么知道?” 楚钰不答,轻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 梅萧仁顺势看去,见灯海正中挂着一盏最为璀璨夺目的琉璃花灯,众多的才子佳人都在那灯下驻足,既喜欢又为灯下的难题发愁。 花灯美不美尚在其次,如今最引人注目的,是灯下有两个人同时拿住了那一张题纸。 二人面对着面,灯辉映着各自的脸,让他们彼此看得很清楚。再次见面的一瞬,他们又各自绷了脸,皱了眉。 这等犹如仇敌重逢似的场景,足以推翻梅萧仁的猜测,但卫夫人会突然折回来,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朱小贞捏着纸笺不放,盯着卫疏影,冷笑,“你又是在给哪个小蹄子争心头好?” 卫疏影的神色亦是淡漠,同样不肯松手,“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这盏灯我先前已经看上了!” 卫疏影笑了声,“笑话,这儿的规矩是谁拿到题纸解了题,灯才归谁,你看上顶什么用?” 二人为一盏灯起了争执,围观人群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卫夫人回来究竟是为了人还是灯,只有夫人自己心里知道,但是两个人肯争吵,也比纵使相逢应不识要好。 梅萧仁本以为是个好兆头,岂料卫夫人斜睨着卫大学士,漠然道:“你我的事拖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来个了断?” 卫疏影即言:“了断还需要选良辰吉日吗,只要你想,我随时奉陪!” 朱小贞勾了勾嘴角,笑得清苦,望向一旁,“那好,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怎么样?” “可以。” 朱小贞神色渐冷,谁也不看,正色道:“了断归了断,这灯我要了,撒手!” “朱小贞,就算我撒手你也拿不走,你信不信?”卫疏影干笑一声,接着便当着朱小贞的面松开了拈着纸笺的手指。 题纸成了朱小贞一人的手中之物,但她脸上却全无得偿所愿的喜悦。她还看着卫疏影,良久之后才挪过目光看向纸上的题。 卫疏影站在灯下静静地等,不急也不恼,没过多久,如他所料的一样,朱小贞的手也放了下去。 “你从前不就嫌弃老娘没有学识、配不上你吗?明日,明日我就给你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解脱!”朱小贞紧抿了抿唇,拂袖转身…… 她朝着人群走去,跟班展越则挤了进来,问道:“小姐,不试了吗?” “算了,我们回去,不在这儿丢人现眼。”朱小贞神色黯然,目光里却带着一股坚毅,自言自语,“明日就明日!” 卫疏影瞥着那个献殷勤的人,好似有一股力气凝聚在了手里,让他不禁紧握……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商户老板也迎了过来,笑着问:“公子能解出这题?” 卫疏影回过神,环顾一周才发现自己已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原因在于他手里正拿着那花灯的题纸。 他有些犯愁,不仅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张字条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还因为这道题有点难…… 第二九九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卫疏影拿着题纸看了半晌,一筹莫展,只觉骑虎难下又不得不下…… 他始终没吭声,围观的百姓们便翘首以待地等。 梅萧仁关注的是卫夫人和展越他们离开的方向,见那几人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她不禁皱了眉,“相爷,卫夫人已经走远,大学士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耳边迟迟没传来回音,她转眼才见身边早已没了楚钰的人影,再往前看,见楚钰已经穿过人群,走到卫疏影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题纸过目。 未几,顾楚钰的目光还停留在纸笺上,他淡淡启唇:“醉眼朦胧看草色,篆书之下染残红,谜底是个‘缘’字。” “公子真是睿智!”老板竖起了拇指,笑说,“这盏灯我年年都挂,可是至今解出此题的只有公子一人。” 卫疏影偏头小声道:“我就说嘛,这种事真该你来。” 顾楚钰扫了他一眼,将无用的题纸还给他,也不管周围的人是在鼓掌还是在惊异,待老板亲自摘下花灯递给他时,他将卫疏影拽到身前,让卫疏影自己去接。 卫疏影捧着老板给的花灯,陷入迟疑…… 顾楚钰正准备离开,察觉不到耳边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有人果然还不为所动。 “该怎么做还要我教你?” “不是……”卫疏影皱起眉宇,问顾楚钰,“当真要这么做?” 顾楚钰回去,在卫疏影耳说了一句话。 卫疏影惊然看着顾楚钰,愣了愣,回过神就提着灯挤出人群,朝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快步追赶。 梅萧仁见状,心下一喜,随如浪一样涌上街头的人群跟过去。 卫疏影在来往的人潮里四处找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追了许久,直到快临近街口时,他的目光才捕捉那个背影,随后喊道:“朱小贞!” 声音穿过长街,直直地传到朱小贞耳中。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 成亲之前,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她听见这个声音,心下都会悸动,会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他的人影,哪怕明知就算找到,他也不会看她一眼…… 但是现在,她的一厢情愿就快有个了断,理会谁都已无意义。 朱小贞的脚步只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朝前走。 “朱小贞,你倒是看一眼啊!” 朱小贞闻言,再次驻足,他们朱家的人拿得起放得下,看看就看看,看看怎么了? 她回过头,映入眼眸的是一盏琉璃花灯,刚才她都没仔细看过,现在才觉得,那灯比他们头顶上任何一盏都要玲珑剔透,是挺好看的,只是它此时被卫疏影捧在手里。 朱小贞冷着脸问:“你是来炫耀的?” “朱小贞,我是来告诉你,你想多了,我几时嫌弃过你没有学识?再说了,你没有,我有不就行了吗?”卫疏影捧着花灯,伸出手,“呐,你要的。” 朱小贞愣住,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被花灯的光华迷了眼睛,还是被泪蒙住了视线,反正就是看不清…… “小贞,这算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给个面子。” 一句话就让她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她不停地用手背揩着泪,骂道:“卫疏影,你个挨千刀的!” 旁边的展越忙递上手帕,“小姐……” 卫疏影见状,赶紧到走到朱小贞面前,拉过她抹泪的手拎住花灯,压低了声音说:“之前是我错了,对不起。” 梅萧仁和顾楚钰走到人群最前面,看见这一幕,她笑逐颜开。 浪子回头虽然回了迟了些,但是只要大学士肯认错,大学士夫人肯原谅,那一切就不算晚。 她好奇:“你刚才与大学士说了什么,让他能如此豁得出去?” “我告诉他,我要成亲了。” 梅萧仁惊讶:“这也行?” “你以为你这样,老娘就会原谅你吗,想得美!”朱小贞抹干净眼泪,磨了磨后槽牙道,“明日,我照样等你!” 卫疏影沉下眼,唇角浮出些许笑意。 小钰儿那一句话不是让他怕了,而是让他想起了他成亲的时候…… 不管他当时怎么不甘心、不情愿,这个叫朱小贞的姑娘都跟了他数年年,他从前不觉得欠,现在走到尽头才觉得还不清,那就能还一点是一点,比如送送礼,道个歉。 第二日,梅萧仁正要启程,衙门那边却有了麻烦,譬如上京城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二十年多年前的事。 在冤案一说刚有苗头的时候,她就吩咐府丞务必将要流言阻遏住,可是下属们一向视流言为小事,并未着力去办,如今堵不住了,才趁她还没走,大着胆子跑到丞相府来求见。 梅萧仁在暖阁外面训斥下属,顾楚钰则在暖阁内的窗边喝茶下棋,不一会儿,有人捂着脸在他对面坐下。 顾楚钰抬头看了一眼,唇角上扬,“怎么,没去和离?” “她不是让我今儿去找她吗,我去了呀。”卫疏影皱着眉,捂着隐隐作痛的脸颊,另问:“小钰儿,我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你要娶谁?” 顾楚钰拿起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淡淡道:“不告诉你。” “你说着玩儿的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娶妻一定要娶个温柔贤惠的,不然这就是下场!”卫疏影拿开手,露出了嘴角上一堂淡淡的淤青,又一笑道,“但是我现在看开了,母老虎就母老虎,既然已经摊上,那习惯就好。” 卫疏影言罢,听见耳边充斥着梅老弟发威的声音。 他转眼看向窗外,见梅老弟将几个办事不利的下属训得狗血淋头,不禁感叹:“瞧见没,只有梅老弟这样的暴脾气才压得住剽悍的女子,你不行。” 顾楚钰跟着看了一眼,待她交代完,唤她道:“萧萧,过来。” 梅萧仁回到暖阁里,坐在顾楚钰身边,问:“何事?” 他看着她,温柔地叮嘱:“萧萧,路上小心。” 梅萧仁云里雾里,不过还是对他笑了笑,点了下头。 卫疏影咬着茶杯,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不甚明白顾楚钰此举何意。 顾楚钰瞥着卫疏影,不紧不慢地道:“你若降得住,老虎也能变小猫。” 第三零零章 真是巧 梅萧仁不知他们说的老虎和猫是指什么,她好奇的是卫大学士的脸似乎又挂了彩。 从前她看见大学士受皮肉之苦,心里除了同情就是同情,如今见大学士的脸颊靠近嘴角处隐隐有堂淤青,她忍俊不禁:“大学士怎么了,大清早的就……” 卫大学士相助不仅不藏着掖着,还大方地将手拿开,叹道:“朱小贞不说等我去吗,我去了,可是结果呢……”他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嘴角,平静地描述,“她掐着我这儿,让我滚。” 即便很不义气,梅萧仁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大学士还需再接再厉,想来要不了多久,大学士就不会再寂寞了。” 卫疏影神色轻松,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欣然。一场风波闹了几个月,到现在他已别无它求,一切能恢复如常就好。 卫疏影坐了一会儿,另问:“小钰儿,镇国将军府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顾楚钰点了下头。 “这桩案子我从前也听过,不过没在意,如今外面说是冤案,我特地翻了刑部当年备在文华殿的卷宗,发现那案子是你爹……” 顾楚钰默然看向卫疏影。卫疏影这才会意,不再多言。 “怎么了?”梅萧仁不解。 “没事,二十多年过去了,若非魏国公让修缮,镇国将军府都已是残垣断壁,百姓再怎么替将军喊冤,也闹不起什么风雨。”卫疏影笑着招了招手,“不碍事,梅老弟你也无需在此事上费心,陛下从不理政,不会在意这些风言风语,只要相爷不恼,万事大吉。” 梅萧仁看着楚钰,笑叹:“那就请相爷多担待,上次的流言不能堵,这次总可以,我已吩咐衙门的人尽快遏制流言。” 顾楚钰指尖拈着棋子,转眼瞥向她,唇角一扬,“知道了。” 衙门的事已经交代清楚,卫大学士如今也能与他们笑谈,说明他对让卫夫人回心转意的事胸有成竹,梅萧仁心下已安,不到正午就启程上路。 顾楚钰送她到府门前,嘱咐的还是那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梅萧仁挥手作别,乘马车离去。她又在心下默默地掐算着这样走一遭需要多少时日,之前她已算过无数次,再少都得花上个把月。 上京不比地方,地方的知府大人看年看月才去辖县巡视一次,且一次只会挑一个方向,但上京府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当官,自然不敢偷懒。 不知是哪位府尹大人开创了年节后巡视诸县的先例,让此举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后面上任的府尹也都跟着照办。 顾楚钰送完梅萧仁,正欲转身回去。 卫疏影回想起顾楚钰之前的举动,心里着实不明白,拍了拍他的肩问道:“小钰儿,你来真的?” “什么?” “和梅老弟呀,我一直以为你俩之间的交情虽深,但实则是做给……” 顾楚钰接话:“做给陛下和大臣们看?” “对!”卫疏影点头,追问,“你一会儿说你要成亲,这边又与梅老弟说不清道不明,几个意思?” “你猜。”顾楚钰淡淡应道,移步进府。 梅萧仁从上京以西的县城开始巡视,每座县城停留两日,一日在县城里巡查,另一日则在县衙里抽查卷宗。 她马不停蹄地走,马不停蹄的看,为的只是能早一日回到上京。 这些县城再偏远也是上京城的辖县,县令在此坐镇,亦能称得上是在天子脚下为官,没有谁敢把脑袋别在腰上乱来。梅萧仁梅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路走得还算顺利。 到了第九日的时候,梅萧仁的车驾来到地处上京西北的崇义县。 与她之前到过的县城一样,县令带着衙门的官吏们早早地等在城门口相迎,但是这儿的官吏们接待起她来十分从容不迫,原来在她来之前,他们已经迎接了几位从上京来的大人。 梅萧仁一直觉得上京城不大,转个身都能遇见熟人,原来上京外面也大不到哪儿去。 县令说的从上京来的大人们不是别人,正是在吏部当差的吴冼和叶知。 县衙里,三个人共坐一堂。 梅萧仁没坐县令让给她的主位,与叶知和吴冼一样坐在大堂旁。 起初他们三个都没说话,坐了良久后,吴冼第一个开口笑说:“真是巧,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碰上府尹大人。” 梅萧仁给了吴冼一道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应声:“吴大人说巧,那就巧吧。” “我和叶主事奉命出城捉拿工部员外郎沈之信,谁知他听到风声之后竟畏罪逃了,我们一路追踪至此,仍不知他藏身于何地。” 梅萧仁随口问道:“他不是在年前就回乡探亲了吗,怎么会听到风声?” “沈之信在朝为官多年,有一两个自己人给他通风报信不足为奇。”吴冼又言,“我和叶主事收到线报说他逃到了西北郊,特地赶来此地,想让附近的县衙贴通缉告示助我们抓人。” 县令站在梅萧仁身边,躬身问她道:“府尹大人,你看这……” “是啊府尹大人,我们吏部无权号令上京府署所辖的县衙办事,通缉告示贴还是不贴,还得大人你说了算。”吴冼笑言。 “要捉拿逃犯,告示当然要贴,早点抓到,你们也好交差。”梅萧仁随即吩咐县令照办。 吴冼和梅萧仁说着话,但他旁边的叶知由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他转眼一瞧,见叶知端着茶盏,沉着眼眸,好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是之前追沈之信追得最卖力的是主事大人。 吴冼收回目光,对梅萧仁拱手,“大人,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卑职与叶主事涉足官场不久,在吏部任的又是文职,这追逃犯的差事还是头次办,唯恐办事不利,放跑了丞相大人亲点的人犯。” 吴冼又看了看叶知端茶盏的手臂,接着说,“再者,叶主事的伤尚未痊愈,卑职怕如此奔波不利于叶主事养伤,既然府尹大人带了不少官差来,卑职斗胆想请大人助我们一臂之力,毕竟大人的手下都是抓人犯的好手。” 第三零一章 似曾相识 叶知闻言便放下茶盏,平和地说了句:“吴兄多虑了,抓沈之信是我们的差事,不用劳烦府尹大人。” 吴冼劝说:“叶主事,如今不是你争硬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抓住人犯回去交差,否则相爷怪罪下来,尚书大人也担待不起。”他看向梅萧仁,笑意不减,“有府尹大人在,想必沈之信插翅也难逃。” 打从他们还在缙山书院读书的时候,梅萧仁就觉得吴冼这个人虚伪,如今他已经当了官,说起奉承的话来也让人听不进去。 梅萧仁淡淡道:“吴大人过奖,这是相爷交给吏部的差事,就算我们我们上京府署想插手,尚书大人也未必会同意。”她又言,“不过大家同朝为官,哪个衙门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人犯你们去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上京府署再助你们一臂之力。” 吴冼起身作揖,万分客气地说:“多谢府尹大人,卑职感激不尽。” 商议完吏部的差事,梅萧仁随县令离开县衙,上街看看。 吴冼和叶知依规矩站起来拱手相送,然后叶知一言不发地出了门去。 吴冼坐下,捧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喝茶,唇角一扬,“同僚同僚,不一起办差事,怎能想起对方的好。” 一个时辰后,通缉沈之信的告示贴满了县城,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对画像上的人指指点点。 “瞧瞧,当官有什么好的,那将军都能被冤枉,这样的小官不得死得更快?” 梅萧仁穿着常服站在人群外面,听见这样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小县城里的百姓冒险为之抱不平,可见当初的镇国将军有多得人心。 那日卫大学士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她隐约听见,二十多年前的通敌案似乎与老丞相有关。 不管是谁审的案子,如今再提起会生出事端,她与县令碰面后,便让县令也着手抑制这些流言。 傍晚,梅萧仁与县令回到县衙,县令的师爷笑着迎出门来,“大人们辛苦,晚膳已经备好,大人里面请。” “有劳。”梅萧仁客气道。 她先一步进了府门,听见师爷在后面对县令道:“大人,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大人出门还得多穿件衣裳才是,千万别着凉。” 县令言:“知道了,你今日忙了一天,快去歇着吧,对了,你爹的病好些了吗?” “谢大人关心,好多了,多亏了大人替小的搜罗的药方,那药确有奇效。” 梅萧仁心里好似有根弦被莫名拨动了一下。 不是每个县衙的师爷都会关心县令的衣食起居,他们是衙门的文吏,照顾县令并非他们的分内之事,所以她才会觉得相似…… 梅萧仁沉着眼,放慢了脚步。 有人站在厅堂前看着他们回来,与她听见了同样的声音,微微皱起眉头。 叶知的视线里一直都有梅萧仁的身影,他一言不发,脑子里却被旧忆羁绊,之后不禁开口唤了声:“大人……” 县衙的布局大同小异,梅萧仁抬头,见叶知站在那儿,像极了从前等她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让她恍恍惚惚地以为时间真的能倒退。 但是当初在她身边默默无闻的师爷,如今已身着六品官服,亦在提醒她,过去的事只能是过去。 梅萧仁平静地看着他,问道:“叶大人有事?” 叶知凝重的神色也渐渐趋于平和,他朝门边退了一步,言:“晚膳已经备好,府尹大人请。” 饭桌旁只坐了四个人,桌上却摆满了山珍海味。 梅萧仁跟着丞相大人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桌上的菜式她都见过,但是有一样东西让她凝住了目光。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汤盅,里面盛的是燕菜百合粥,梅萧仁最喜欢的粥品。 但凡下属要招待上司,都会提前打听上司的喜好。梅萧仁是丞相大人跟前的红人,她的喜好,上京的官吏们倒背如流,譬如她没有特别偏爱哪道菜,但她是江南人,喜欢江南的口味;糕点喜欢庆福斋的少糖的燕窝酥;至于粥,只独爱燕菜百合粥。 梅萧仁拿着勺子舀着粥,而煲这粥煲得最好的人,就坐在她身边…… 众人用膳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送公函的官差,双手呈上信件,“府尹大人,京城急报。” 信到了梅萧仁手里,她拆开过目,见府丞在信上写的是隐月台要提审岫玉,特来信禀报一声。 楚钰仍没打消对岫玉的疑心,尚不清楚岫玉到底抱有什么目的,只是猜测其中一个目的可能是挑拨离间,所以岫玉挑事的时候,楚钰没怎么插手,以免和卫疏影兄弟离心。 后来岫玉阴谋败露,被她抓去了上京府署,但是他们仍不排除大学士心里有余情,所以打算等卫疏影淡忘了岫玉之后再提审。 如今才过去一个月而已,梅萧仁猜不是大学士淡忘了岫玉,而是大学士和卫夫人那边有进展了吧。 卫夫人若已回心转意,那大学士当然不会再理会什么红颜知己,不会管谁是受了刑还是送了命。 梅萧仁在崇义县依然只准备停留两日,至于吴冼和叶知需要帮忙的事,她已知会县令鼎力相助,这儿的衙役足够帮他们抓人。 第二日梅萧仁在衙门里看了一日的卷宗,天色渐晚,她才离开大堂回后院歇息。 她前脚刚进后院,身后有人喊道:“府尹大人。” 是吴冼的声音,且有些急。 她驻足回头,见吴冼心急火燎地从外面进来,站在她面前道:“大人,叶主事半个多时辰前得知了沈之信的下落,已亲自带人过去抓,可是卑职刚刚得知,沈之信收买了一帮江湖人士当护卫,那些都是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卑职担心叶大人会有危险。” 梅萧仁忙问:“逃犯人在哪儿?” “在镜花楼,是个风月之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是烟花巷柳地做生意的时候,可想那儿的人不会少。 梅萧仁觉得,如果逃犯身边真的有护卫,那他们只能智取不能硬来,否则一旦逃犯挟持无辜的百姓,他们便不得不妥协放人。 第三零二章 恩与恨,情与怨 明月当空。 梅萧仁带着两个官差来到镜花楼门外,他们都穿着常服,伪装成了一主二仆,与街上来往的行人没有两样。 她站在楼外望了几眼,见众多姑娘们在楼上楼下抛绢招袖,惹得脂粉飘香,乍看上去也没什么动静,可见叶知没有轻举妄动。 毕竟他也是在衙门待过的人,怎会不知如此情形是该智取还是硬拼。 梅萧仁移步走到门前,老鸨和姑娘们便围了过来,扶着她的手臂你一言我一句地招呼:“公子第一次来吧,快里面请。” 为了不惹人怀疑,梅萧仁不得不任由这些纤纤素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而且脸上还得带笑。 她在她们的簇拥下走进楼里,里面可谓人声鼎沸。 整个县城就这一处风月之地,生意相当红火。 镜花楼大堂正中设有舞台,几个舞姬正在上面翩然起舞,引得堂中的恩客们连连拍手称好。 梅萧仁就近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围着她的姑娘们才退回门前继续迎客。 她让两个随从各自去转,然后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楼中各处,想寻找叶知的身影,但是一无所获。 不知是线报有误,还是叶知奈何不了,已先行离去。 这么坐下去不是办法,梅萧仁让小二一壶酒,拎着酒壶站起来,在恩客堆里穿行。 吴冼说那个沈之信纠集了一帮江湖高手躲在此地,他们那么多人,应当分外惹人注目才是。 梅萧仁踏着楼梯上去,开始在楼上找寻。 周围的姑娘和客人们来来往往,让本就不宽的走道显得有些拥挤,她边走边左顾右盼,发现楼上的包间大都关着门,根本看不见里面都有谁。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梅萧仁回头一瞧,看见叶知站在她身后,她心下方才松了口气。 吴冼先前把那些江湖人士描述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说叶知的处境很危险。她与叶知再是陌路,心里好似也有什么东西牵着,让她放心不下,或许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救过她的命吧…… 叶知好似不便叫她一声府尹大人,她也不便称他叶大人,只问:“吴冼说人在这儿?” “在是在,但是此地鱼龙混杂,来往的人太多,还没发现他人在那儿。”叶知看着她道,“大人……回去吧。” 梅萧仁唇角一扬,“来都来了,不抓个人回去,岂不是辜负我自己跑这一趟?”她看了看周围紧闭的房门,叹道,“咱们得进去看看,否则找到天亮都没用。” 叶知担忧:“可是这么做不会打草惊蛇?” “那得看用什么方法。”梅萧仁拎起手里的酒壶,问叶知,“你喝还是我喝?” 叶知看着梅萧仁,有些犹豫。他为了不惊动人犯,打发了随行的官差,准备自己探探情形再带人来抓,可是他在这儿转了许久,因为无法查看房内的情形,以致没有进展。 他知道梅萧仁的主意是什么,但是这么做实在危险,一但他们被识破,落到那帮亡命之徒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叶知犹豫不决地时候,梅萧仁已经揭开酒壶的盖子,举起酒壶往喉咙里倒。 叶知小声唤了一句,“大人……” “我知道你担心,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梅萧仁抹了抹嘴,垂下手道,“抓人犯哪儿有不危险的,但是更危险的差事,咱们从前不也办过?” 叶知点了下头。 “扶着我。” 叶知搀着梅萧仁的臂膀,梅萧仁便如喝醉了似的耷拉下脑袋,依靠叶知的搀扶往前走,踉踉跄跄,手里不停地晃着酒壶。 梅萧仁的目光在地上游走,观察着每个房间门口的脚印,挑中一个进出脚印最多的房间,猛地推门进去,佯装醉酒误撞。 动静惊住了正在里面饮酒的客人和姑娘,叶知飞快地看了看那些人,发现不是,连忙赔笑:“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喝醉了,打扰打扰……”说完便扶着梅萧仁退出房间,关上门。 他们用这个办法连找了几个房间都没发现沈之信的人影,连叶知都不禁开始质疑线报的真假。 “要不……回去?”他问道。 “再看看楼上。”梅萧仁小声吐道。 “好。” 叶知搀着梅萧仁缓步走上楼去,三楼比二楼要清静得多。 梅萧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红也不烫,应声酒劲不够的缘故,遂将剩下的半壶酒也喝了个干干净净。 叶知低声道:“早知还是应该我来。” 梅萧仁垂着脑袋笑了笑,“你不行啊老叶,你千杯不醉,更演不好这戏。” 这个称呼让叶知心里一怔,他恍然想的是数年前的月下…… 那时梅萧仁刚刚上任,说自己从前滴酒不沾,要练酒量,否则没法应酬,于是他每日都陪着梅萧仁在衙门后院里豪饮。 起初梅萧仁的酒量不行,喝醉是家常便饭,每日都要他扶着才能回房里休息,后来梅萧仁越练越好,越来越不会醉,用不着他再帮忙……所以,他已经数年不曾这样扶过人。 恩与恨,情与怨,在他心中愈加分明,这是他从前分不清的东西,才会满心不甘,只想着报复。 如今他们各自尝过苦果后有了新的前程,恨已了,其他的东西才逐渐脱离出来,让人忍不住去想,去回忆,忆起之后就是无尽的折磨,因为回不去。 “到前面看看。”梅萧仁抬眼瞟着对面的一扇门。 那门内有亮光,说明里面有人,但是异常安静,既没有人声也没有乐声,与周围这些喧闹的客房大不一样。 叶知点点头,扶着她走到门前。她还用那个法子撞开了门,本就没什么动静的房间更为安静,她垂着脑袋,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是叶知迟迟没道歉,说明他有所发现。 “他奶奶的,哪儿来的醉鬼!” 梅萧仁的二人传来了一声嚷嚷,颇有几分江湖人士的豪气。 叶知随后才笑说:“诸位大哥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多有打扰,见谅。” “快滚!别打扰爷几个说事。” 第三零三章 不会丢下你 屋里的人是谁,梅萧仁心下已经有数。 她在叶知的搀扶下缓缓慢慢退出门外,耷拉着脑袋没抬,叶知见过沈之信的画像,只要他认得就行。 叶知扶着她走到栏杆边,让她自己扶着栏杆站好,他则折回去关门。 过了一会儿,梅萧仁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只听见他在说:“大哥,刚才真是打扰。” 她背对着门,听声音也知是有人跟了出来,可见沈之信对突然闯入的他们起了疑心。 沈之信应当知道楚钰亲点的人犯没有活路,他既然已经逃脱,只会格外小心谨慎,藏在这儿应是相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不代表他没有警惕之心。 反正她的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索性再入木三分。 梅萧仁扶着栏杆,身子渐渐下滑,然后跌坐在地上,举起手里已经见底的酒壶往嘴里倒,装出一副越醉越贪酒的样子。 她靠着栏杆坐着,余光已然瞟见那门内站的是个中年男子,与画像上的人是有几分相似。 男子双手撑着门框,制止叶知关门,其本是一脸的严肃,瞧见她跌倒在地的一幕,神色才松了些许,连连招手:“还不快上别处去!” “我们这就走。”叶知赔笑,回来拉起梅萧仁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再搂着梅萧仁的腰扶她站起来。 梅萧仁半闭着的眼睛睁开,虽然她极不习惯被人这样亲密地搀扶,但是公事重要,再者,不知者无罪。 她随叶知慢慢往楼梯走去,听见身后有“吱呀”的声音,可见沈之信已经打消了心中的疑虑,正在关门。 忽然,楼下大堂一阵嘈杂。 她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瞧去,见一波官差闯了进来,且大喝着:“官府办事,闲人回避!” 楼中的客人和姑娘们被吓得四处逃散。 梅萧仁顿时皱紧眉,唇间吐道:“遭了!” 沈之信则在他们身后喊:“不好,官差来了,快,抓住那两个!” 楼下的官差被喊声惊动,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他们二人,立马又喊:“大人们在那儿,快保护大人!” 梅萧仁让叶知松开她,她自己站好,然后一巴掌拍上额头,神色怎一个哀伤,“老叶,我有时真的挺想周虎他们,因为咱们跟这些人当真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叶知望着后面,叹道:“大人,县衙的下属不听话,可以回去再收拾,但是我们现在该怎么脱身?” 她跟着回头,见沈之信带着十来个草莽冲出了门,那些人手上拿的武器虽五花八门,但都不约而同的指着他们。 “那两个竟是官府的人,抓住他们,抓住了咱们才有活路!” 沈之信一声令下,那些草莽立马分成两拨,一拨在后面追,一拨从前面堵。 梅萧仁看了看楼下,百姓们正在往外跑,三楼还有一些人在朝楼梯跑去。有她和叶知两个当靶子,沈之信便顾不上抓其他百姓当人质。 梅萧仁跑了两步就停下,不再着急逃走。 叶知看了看楼中的情形就知梅萧仁在想什么,他们与楼下的官差没有默契,但彼此之间自是了解。 他们离对面的楼梯尚远,而那些打手已经朝他们围了过来。 楼下的官差见他们两个成了沈之信的瓮中鳖,不敢轻举妄动,堵在二楼没上来。 梅萧仁扫视着左右,平静地说:“老叶,你走吧。” 叶知正色道:“你明知我不会丢下……” 梅萧仁朝他笑了笑,“那你想想我抢你功名的时候,兴许就能下个决心。” 叶知缓缓摇了摇头。 她已无暇再劝,转而对慢步走来的人言:“沈之信,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之信驻足,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江湖宵小。 他仰头大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他是谁,反正你们一会儿得跟我走,我能走你们就能活,否则咱们就一块儿去见阎王。” “我姓梅,叫梅萧仁,咱们之前同在京城为官,不过你在工部,且只是个员外郎,所以咱们没机会碰面。” “梅萧仁?”沈之信虚起眼睛捋了捋胡子,不久便展颜拱手,“原来是梅府尹,久仰久仰,我一个戴罪的小官,竟能劳烦府尹大人亲自来抓,真是抬举。” 沈之信又指着叶知问:“那他呢,他又是哪位大人?” 梅萧仁朝旁边迈了一步,挡住叶知,淡淡道:“他只是我衙门的一个小吏,你挟持两个比挟持一个麻烦,放了他吧,我留下。” “多谢府尹大人为卑职考虑,卑职从前虽无缘拜会大人,但知道大人不仅是府尹,更是相爷跟前的红人。”沈之信客气地笑了笑,“相爷要治我的罪,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流离路上,我抓他一个幕僚作伴,倒也公平。” 梅萧仁侧眼瞥着叶知,故作严肃,“还不走。” 叶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梅萧仁已经自报家门,她在相府是何地位,京城的官吏都知道,挟持她比挟持谁都有用,沈之信断不会再放过她,他若不走,便是辜负。 叶知移步朝着前面堵截的几人走去,几人起初没让,待到沈之信发话,他们才让出一条路,供他离开。 梅萧仁望着叶知的背影,看见他下了楼,她才转眼看向沈之信。 沈之信带着人向她靠近,边走边笑着抱拳,“梅大人,得罪了。” 梅萧仁也客气地笑问:“沈大人,你知道为什么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都能进相府与相爷议事,而你不行吗?” “府尹大人有何指教?” 梅萧仁慢悠悠地走到栏杆边上,拍着栏杆轻叹:“因为想当相府的幕僚,至少得要点儿脑子,但你没有。” “你!” 沈之信的话音一落,梅萧仁凭借灵巧的身姿,纵身一翻,翻出栏杆,拔下束发的簪子划开系在栏杆上的彩帛。 她之前停下归停下,那也是挑了地方的,怎会傻傻地等着束手就擒 她划断的是镜花楼用作装点的彩帛,另一端系在房顶正中。她将彩帛在手臂上绕了几圈,拉着彩帛纵身一跳,逃离三楼。 第三零四章 进退无路 官差见梅萧仁已经脱身,蜂拥冲上三楼,对付沈之信和他的一帮打手。 梅萧仁抓着彩帛在空中荡来荡去,几个打手见状,学她翻过栏杆割断彩帛,企图过来抓她回去,但并非每个人都如她一样瘦。 沈之信找的武林高手们个个高大威猛,就这么一根细绸缎带子哪里挂得住他们。 有人的脚刚离地,头顶上就传来“刺啦”一声,接着那人便如硕石一样砸向楼底,摔得七荤八素,人质没抓到不说,反倒落入官差手里。 梅萧仁还挂在半空中,被挟持的危险是没了,但她发现她选的这根彩帛实在有些短,她人正悬在离楼下大堂还有至少两丈远的半空,既上不去,也沾不到底…… 官差们在下面急得团团转,府尹大人往哪儿荡,他们就往哪儿簇拥过去,纷纷纷纷伸出手,生怕大人突然掉下来。 县令火急火燎地赶到楼里,起初没找到梅萧仁和叶知在那儿,后来他随衙役的指引朝头顶一看,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府尹大人正吊在半空,这要是摔下来,还不得断胳膊断腿? 县令心惊胆战地喊:“大人当心啊。” 梅萧仁看见县令,气不打一出来,“你搞什么!” 她和叶知本来已经找到沈之信的所在,只要设法疏散楼中百姓,再派人来围堵就能捉了那只瓮中鳖,谁知衙役突然冲了进来,百姓是跑光了,她则面临死里逃生又进退无路。 “大人,卑职是怕大人有危险啊……” 梅萧仁无言以对,默默地抓着救命绳索,吊在下属们的面前。她的脸皮素来挺厚,丢脸没什么,只求她下去之后,四肢能得健全。 梅萧仁朝楼上望了望,见江湖宵小们和官差打得正火热,但是县衙的官差没有府衙的官差那么训练有素,他们对付起这些会武功的江湖人士来,显得很吃力,哪怕几个打一个也不容易。 一个江湖宵小眼见楼下的官差们准备上楼帮忙,他抬手就朝楼中甩出一记飞镖,直直地朝着楼中那根彩帛飞去。 又是“刺啦”一声,彩帛被飞镖划断,挂在半空的人顷刻坠下。 叶知刚从楼上下来,看着从上面掉落的身影,惊愕:“大人!” 他不顾一切地冲到堂中,张开双臂去接。 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重重地砸在他怀里,叶知腿一折,跪在了地上,手臂袭来的剧痛使他无法再紧抱谁,便与怀中的人双双倒地。 梅萧仁侧躺在地上,墨般青丝铺在身后,而叶知的脸近在眼前,但他紧闭着眼,额角冒起了青筋,看上去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 叶知徐徐睁开眼,视线已变得有些模糊,他看见眼前这个人有张削瘦的脸,头发披在身后,像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比他方才见过的花魁还要漂亮。 梅萧仁皱眉唤他:“老叶?” 叶知笑了笑,安静的躺在地上,笑自己恐怕是痛得糊涂了,或是魔怔了,竟然把大人比作姑娘。 梅萧仁云里雾里,见他在笑,她也不禁跟着扬了扬嘴角。 “大人若是个姑娘,一定很漂亮。” 梅萧仁一愣,垂下眸子,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应声:“是吗?” 待她肩背的疼痛退去,才察觉到身下押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摸到了叶知的手,再一看叶知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梅萧仁吃力地撑着地坐起来,看见的手臂就在她身下,伸得直直的,已经红肿且不能动弹。 叶知还躺在地上,已是满头大汗。 梅萧仁急忙问道:“老叶,你手要紧吗?” 叶知摇了摇头,说的是:“不碍事。” 有没有事,她会看不出来?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被他接住,她若没事,那他的事就不会小。 梅萧仁吩咐:“快,快送叶大人回衙门,叫大夫!” 他们两个跌倒在地之际,那帮江湖人士已经冲出重围,正朝楼下来。官差们蜂拥而上,赶至楼梯口堵截。 几个江湖人士冲到一楼,有人指着梅萧仁和叶知道:“抓住那两个!” 官差们一拥而上,挡在梅萧仁和叶知中间。 县令见状忙道:“大人快走。” “走,叶知。”梅萧仁费力地扶着叶知站起来,就像他之前扶她一样,将他不能动弹的胳膊搭在肩上,搂着他的腰搀着他朝门走去。 县衙的官差不是那帮江湖打手的对手,他们摔倒的摔倒,被踹飞的踹飞。 几个打手朝着往门口撤离的梅萧仁他们追去。 县令看见自己的手下这么不经打,又急又怪不好意思的地说:“大人,卑职本想调大人的侍卫们来,但是没有大人的印鉴,他们不听卑职的呀……” 梅萧仁沉默不语,她来之前县令不在,得知沈之信雇了高手保护,她想的是先来看看,便让她的手下们候在府衙,等待她的命令。 叶知受了伤,他们走不快,那些江湖人士又越追越近,此时搬救兵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梅萧仁掏出腰间的私印,丢给县令:“快去。” 县令差遣一个衙役跑去传令。 他们还没走出大门,沈之信的打手们已突出重围,越追越近。这些打手看上去有些真本事,可见沈之信的银子没有白花 梅萧仁埋头走了几步后发现去路也被一个黑影挡住,她抬头一瞧,看见的是一身玄衣和一张冷漠的脸。 来人一如既往地绷着脸,永远都是这副被人欠了谷子还了糠似的神情,但她心里已是万分欣然。 流月瞥了瞥她扶着的人,淡淡问:“梅大人什么时候热衷于救死扶伤了?” 梅萧仁顾不上回答,抬手指向身后,“大都督,沈之信在里面。” 流月招了下手,他带来的十来个玄衣卫便冲入楼中,替他们解决麻烦。 他本人不屑进去,仍站在门前看着梅萧仁,漠然问道:“县令是怎么当的,看着府尹大人受累也不搭把手?” 一旁的县令惶然拱手,“卑职该死。”然后麻溜地将叶知从梅萧仁那儿“抢”了过来,亲自扶着叶知走出门去。 梅萧仁还站在原地,好奇:“大都督,你来是?” “吏部办事不力,总得有人收拾残局,否则主子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看见人犯被缉拿归案?” 第三零五章 情谊匪浅 一个时辰后,他们所有的人都安然无恙地坐在县衙大堂里。 梅萧仁把主位让给活阎王,可是活阎王也不肯坐,他难得放低了姿态,与她面对面地坐在大堂旁。 叶知和吴冼也坐在旁边。 叶知的腿已经无碍,但他的右手被她给硬生生地砸得脱臼,刚刚才接上骨,被细布包裹着挂在他胸前,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右手都不能动弹。 梅萧仁靠在椅子上,看着吴冼,面无表情地问:“吴大人,几个意思?” 吴冼故作一副内疚的神色,拱手言:“大人,是卑职太着急,没与贺县令讲清楚,卑职本想告诉贺大人在衙门待命,可是贺大人比卑职还要心急,卑职的话才说一半,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去助大人一臂之力。” 县令骇然跪下磕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不关你的事,起来。”梅萧仁吩咐。 贺县令只是好心办砸了事,她不会怪他。 吴冼所谓的“话说一半”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她心里有数,但是她不明白吴冼的用意何在,要借那些江湖宵小的手杀了她? 那他大可派几个人到镜花楼暗中揭穿她就是,何必让官差去,县衙的衙役再不济也能称作救兵,能给她带来一线生机。 吴冼笑叹:“府尹大人没事就好,否则卑职真没法向丞相大人和裕王殿下交代。” 梅萧仁没再理会吴冼,看了看叶知受伤的手,对流月言:“大都督,可否劳烦大都督帮忙将人犯押回京中?” “可以。”流月另问:“听闻梅大人之前坠了楼,大人怎么样,有无受伤?” “我无碍,对了,这些小事,大都督就不用告诉相爷了吧。”梅萧仁客气地笑了笑。 流月扶着座椅站起来,朝大堂外走去,淡淡叹道:“主子说了,梅大人你的事,没小事。”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堂。 梅萧仁脸上的笑容一僵,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怕楚钰知道了会担心,但是他的下属们,尤其是流月及其手下们对他忠心不二,只要楚钰想听,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耳朵里。 人犯已经缉拿归案,叶知他们即将启程回京,梅萧仁也决定照她先前的计划,明日就离开崇义县,继续到别的县城看看。 今日的事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但梅萧仁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踏着夜色在花园里漫步,见有人正在石桌旁对月独酌。 他的右手不方便,便用左手倒酒,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想过不去打扰,但是大夫嘱咐过叶知养伤这段日子要忌口,尤其是忌酒,可他如今是国公府的公子,整个县衙有谁敢劝他。 梅萧仁走到桌旁,客气地问道:“我能坐下吗?” 叶知的手顿在半空,抬头看向她,展颜,“大人怎么还没睡?”他又环顾周围,问她,“大人,你说这儿,像秋水县的县衙吗?” “此地乃是上京属县,什么都好,哪儿是秋水县能比的。”梅萧仁坐下笑说。 “可是我觉得像,比哪儿都像。”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梅萧仁毫不犹豫地拿过桌上的酒壶,揭开盖子,将酒倒进旁边的草丛里。 “你忘了大夫叮嘱过你什么吗?”她放回空酒壶,另问,“叶大娘怎么样,身子可好?” “我娘……”叶知顿住,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她言,“大人当初是故意不接走那两个孩子的吧。” “我看叶大娘她被……”梅萧仁有意避开提及此事,接着道,“怕她会孤独。” 叶知知道梅萧仁绕开的是什么话题,沉下眼答:“那些人是义父所安排,为的是保护我娘。” 梅萧仁追问:“真的是保护?” “总之义父对我们母子很好,如你所见,现在连吴冼那等世家公子也得对我客客气气。”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说好,那就好吧。”梅萧仁喟叹,静了一会儿,又言,“但是吴冼这个人不可深交,你应该知道。” 叶知点头。 梅萧仁缓缓站起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如果可以的话,回京之后我想去看看叶大娘。” “大人请便。” 她浅浅一笑,移步离开。 梅萧仁在回房的路上遇见了吴冼,她对其虽没视而不见,也没过多理会。 吴冼才不在意梅萧仁是否爱答不理,他走到花园里,看见叶知坐在那儿,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而酒壶摆放的位子靠近他对面的座位,说明那里刚才应当有人。 “公子,你今日设法让贺县令跑一趟,有什么用意吗?” “用意就在于激怒沈之信,好让这对故友紧张紧张,然后患难与共。”吴冼笑言,“没想到这二人之间的情谊当真匪浅。” “是啊,小的听说叶大人的手是为了救梅大人才受的伤。” “如此正好,你说,国公大人若是知晓叶知为了救梅萧仁连手都不要,他会怎么想?”吴冼又叹,“如果丞相大人知道梅萧仁为了帮叶知不惜以身犯险,丞相大人又会如何作想?” 随从欣然拱手,“公子英明。” 次日清晨,吴冼和叶知先行启程回京,梅萧仁则多停留了一会儿,与流月一同离开县衙。 她边走边问:“那个岫玉,大都督带走了?” “我离京的时候已吩咐他们去押,应当就是最近几日,对于她,梅大人有无什么别的交代?”流月问道。 “没有,怎么审,大都督高兴就好。” “报——”一个官差拖着长长的尾音朝他们跑来。 梅萧仁见官差背上插着小旗,停下脚步等待。 官差跪地禀道:“府尹大人,丞相大人召大人速速回京。” “有什么事吗?”梅萧仁问。 楚钰一向没干涉过她办公事,如今急着将她从巡视途中召回去,多半是有什么急事。 官差没答,呈上一封信。 梅萧仁看过之后,眉头紧蹙,信上所言之事,她始料未及。 第三零六章 保命符 上京,早春轻寒。 梅萧仁下马车进府,步子迈得极快。这个时辰,文华殿应当刚刚送了奏折来,楚钰会在书房理政。 书房的窗户开着,她从窗户朝内望了一眼,看见的是卫大学士,他正用手支着脑袋坐在窗内,神色郁郁,看起来已是焦头烂额。 梅萧仁解下披风丢给随从,独自走进书房。楚钰坐在书案后面,见她回来,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卫疏影那儿。 她心下沉了口气,放慢脚步过去,坐到卫大学士对面,轻言问:“大学士不高兴?” “梅老弟,我应该高兴?”卫大学士慢慢望向窗外,好似看不见阳光似的,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梅萧仁端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另问:“岫玉的身孕是真是假?” 卫大学士沉默了半晌,启唇吐出两个字:“真的。” 梅萧仁闻言,手上一顿,茶水尚未斟满,心里则像被重拳击了一下。 卫大学士夫妇之间好不容易有点破镜重圆的苗头,岫玉却跳出来说自己有了身孕。 梅萧仁看见信的时候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是岫玉为了活命而编造的谎言,但是她忽略了大学士会医术,岫玉装得再像也瞒不过卫大学士的手和心。 “小钰儿,你说怎么办?”卫疏影皱着眉回头问道。 顾楚钰抬眼瞥了瞥卫疏影,“你自己干的好事,问我?” “这不能啊,我压根就没把她怎么样,打哪儿冒出来的孩子?”卫疏影越说越焦急,站起来面对着顾楚钰道,“小钰儿,我是那么糊涂的人吗,会不懂一但同床共枕得负责任?我既然没法给人家什么名分,岂能越了规矩” “她不是已经交代,说是你醉酒那日。” “我……” 方才还口快的卫大学士立马语塞。 书房里安静下来,焦头烂额的人已换作梅萧仁,她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搭在茶几上轻敲。 岫玉果然不简单,其在牢里待了近两个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隐月台将其押出上京府署的时候当街宣扬。 这下,又得是满城风雨。 梅萧仁看着卫大学士的背影,只觉岫玉的命暂且丢不了了。 大学士饱读圣贤书,就算再恨那个心机深重的女人,也做不出弑杀亲子的事。不仅他下不去手,恐怕连卫太师都得妥协,所以那孩子无疑是岫玉的保命符。 “岫玉在哪儿?”梅萧仁问道。 “在流月那儿。”大学士给了她答案。 这是梅萧仁第一次来隐月台大狱,久闻此地以阴森和血腥著名,让人谈之色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幽暗的地牢里充斥着血腥的气息,另外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鞭笞声和惨叫声不绝如缕。这仅是她察觉到的一小部分,还有别的人犯正受着安静的刑罚。 墙上仅有几盏烛台照路,光线昏暗,照不亮森冷狭窄的过道,梅萧仁走在里面,只觉后背发凉。 一个玄衣卫带着她往大狱深处走去,抬手指引:“大人这边请。” 兴许是隐月台看在岫玉有身孕的份上,给她安排的牢房还算清静,没什么骇人的声音,周围也没关别的人犯。 梅萧仁走到牢房前,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岫玉正安然的享用着还算丰盛的牢饭 她已经有近两个月不曾见过岫玉,记得两个月前,岫玉在上京府署的时候也不如现在淡定。 梅萧仁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岫玉才不情愿地扭过头看向她,唇角一勾,“府尹大人,好久不见,我还没死呢,抱歉,让你失望了。” 梅萧仁一笑置之,“岫玉姑娘命不该绝,本官能说什么?” 岫玉身手端来清粥,用勺子搅了几下,笑意盈盈,“大人不该恭喜恭喜恭喜岫玉吗?” “恭喜?是该恭喜你还能多活几个月。”梅萧仁嘴角上扬,“但是你想靠一个孩子进大学士府当主子,只怕想多了。” “这是大学士的骨肉,太师大人的第一个孙儿,是何分量……” 梅萧仁当即打断岫玉的话,反问:“真是大学士的骨肉?” 岫玉嘴边的笑意散去,冷道:“大人此言什么意思?” “岫玉,孩子是你的保命符不过,但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梅萧仁淡淡道,“孩子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大学士,待孩子出世便知,而你若敢扰乱世家血脉,下场会比你死在这儿还要惨上百倍。” “大人怎可如此污蔑岫玉!” 梅萧仁冷笑,“污不污蔑你心里清楚,本官只是将话说在前面。” 岫玉放下碗,手抚上小腹,看着梅萧仁,又是一笑道:“那大人听好了,我腹中的孩子乃是大学士的亲生骨肉,绝无虚假。” 梅萧仁从岫玉的眼中看得出其心意的坚定,诚然没有半点撒谎的样子。 “大人若有空,不妨帮我问问大学士夫人,问问夫人可喜欢这个孩子?” 梅萧仁刚刚转身,耳边传来岫玉嚣张的话语。岫玉不光设过从前的圈套,还自己备了这么一手,她不是卫夫人都恨不得宰了岫玉,可想此时卫夫人心里该是何其难受。 她移步离去,因心下窝火而走得极快,路过一处牢房外时,余光瞥见里面的人犯躺在枯草上一动不动。他的衣裳满是斑驳的血迹,有新有旧。 她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乱发之下的脸让她觉得眼熟。 梅萧仁在牢门前停留了一会儿,试探着喊道:“高靖书?”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犯果然有了反应,其身子笨拙地挪动两下,双手撑着地,吃力地坐起来些许,头和肩膀靠着墙。 梅萧仁拿过玄衣卫手里的灯笼,伸出去照了照,那张脸虽然脏兮兮的,但勉强是她记得的轮廓。 高靖书的嘴张合着,嗓音极为嘶哑,不过梅萧仁听得出他在叫她的名字,语气里依然带着愤恨。 “梅……梅萧仁!” 侍卫斥道:“大胆,这是府尹大人。” “府尹大人?”高靖书笑了起来,凄凄的笑声有些渗人,哑着嗓子叹道,“成王败寇啊……” 第三零七章 惊人的举动 梅萧仁也是淡淡一叹:“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生不如死,不正是你想看的吗?” 梅萧仁沉默不语。 引路的玄衣卫说高靖书已经把他们这儿的刑罚尝了个遍,但是他罪孽深重,受刑死了未免太过便宜,所以他们下手的时候有所掂量,给高靖书留了条残命,让其饱受折磨地活着。 高靖书体无完肤的样子着实可怜,也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扫了其一眼,未多停留。 梅萧仁回到丞相府,得知卫大学士已经离开,而顾楚钰还在书房里,他面前的书案上仍垒着一叠奏折。 梅萧仁走到楚钰身边,发现那些奏折与往日送来的不太一样,因为奏折的封面上没有字,让人不知这些折子出自何人之手。 顾楚钰看得出梅萧仁眼里的疑惑,道:“都是弹劾卫疏影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递给她。 梅萧仁接过,翻开过目。 写折子的人说文华殿原本仅是拟旨和收发审查公函之地,如今在相府的扶持下成了能过问军政的军机衙门。他们认为这是好事,但是文华殿大学士位高权重,理应为百官之表率,谁知卫大学士从前醉心风月不说,如今因卫夫人休夫一事引发的风波还未彻底平息,大学士又在外与人有了私生子,闹得满城风雨…… 此人说起卫大学士来真可谓万分愤懑、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是在痛斥卫大学士不配掌管文华殿。 梅萧仁将折子放回去,心里不怎么轻松。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些折子要么来自中立的老臣,要么来自魏国公府的幕僚,反正不会是为了相府好的人。因为大学士一旦卸任,相府就会少只臂膀。 让人不免猜测他们正是想借岫玉的事,卸了相府的一只胳膊。 楚钰急着叫她回来,是为了让她应付岫玉。 但是岫玉腹中的孩子是真的,其又口口声声说孩子的父亲是大学士,虎毒不食子,所以大学士必定不会杀那个孩子。后面的事要如何处置得看大学士和太师大人的意思。 朝堂这边,群臣愤然弹劾的折子到了楚钰手里,楚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去,任他们再怎么弹劾都无用。 梅萧仁觉得棘手的是卫夫人。她从隐月台大狱离开后特地去过朱府,可是卫夫人谁也不见,连她也拒之门外。 她想,这次卫夫人恐怕已经伤透了心。 梅萧仁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阵阵疾风袭入,让人心里难以安静。 顾楚钰则抽出那叠奏折里最底下的一本,再次过目。这是吏部为梅萧仁写的邀功折子,细致入微地记载着她抓沈之信的经过,包括她坠楼后如何化险为夷。 他已看过数遍,抓沈之信并非她的差事,她为何会参与其中,原因折子里也有。 顾楚钰将目光从折子上移开,看向门前,正好见她站在门口揉了揉左肩和腰,应该是坠楼时受的伤还没好全,让她觉得不适。 梅萧仁一边思索怎么才能见卫夫人一面,一边揉着肩背,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舒服了不少。 “伤要紧吗?”顾楚钰走到她身边问道。 “好得差不多了。” 她之前以不碍事为由,没让大夫诊治过,因为伤筋动骨,要治起来多有不便,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至于楚钰为什么会知道,她想应当是流月禀报过。 梅萧仁笑言,“我与大都督说过这是小事,让大都督别告诉你,但是他对忠心不二。” “萧萧,你为什么会在镜花楼?” 梅萧仁平静地答:“吏部要抓人犯,去搭把手。” “吏部派去的人是叶知。” 她看向楚钰,又笑了笑,“公事公办,而且在边关的时候,叶知也帮过我,人情得还。”又言,“不过相爷放心,我有分寸,即便恩怨已了,但我知道立场有别,不会和魏国公府走得太近。” “嗯。”顾楚钰仅是应了一声。 后来的几日,大学士窝在府里不出来,卫夫人也闭门谢客,岫玉还安然无恙地待在大狱里,谁也没法处置她,不过京城掀起了一场波澜。 那些弹劾大学士的折子虽匿了名,但写折子的人忘了,丞相大人素来背着奸臣的称谓,不是个多开明、多仁慈的掌权者,他既没有广开言路,也没有准许官员们上匿名折子,岂会任由他们躲在背后骂他的师弟。 于是丞相大人在收到奏折的第二日就亲临文华殿,将没有署名的奏折分发下去,让平日里与奏折和文书打交道的官吏们辨认字迹。 顾楚钰就在文华殿里坐等,官吏们自然不敢懈怠,不出一日,奏折的主人们就被找了出来,然后那些“仗义执言”的大臣们在百姓们的围观之下,把栖身之地从府邸挪到了刑部大牢。 顾楚钰的肆无忌惮又一次让朝臣们生畏、敢怒不敢言,骂卫疏影的大臣们便纷纷闭嘴,而诟病相府的言论从前就已难听到了极点,如今也就没有什么新鲜花样传出,对丞相大人来说,还是那样不痛不痒。 朝堂有楚钰坐镇,梅萧仁这边则打着驱散将军府谣言的旗号,让百姓们日渐安分,将有关卫大学士的流言也一并遏止驱散。 几日过去,岫玉有身孕的事在她和楚钰的严控之下,没有横生枝节,但是大学士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在销声匿迹几天后,让人送了一本折子到顾楚钰面前。 顾楚钰看见折子时,仅是扫了一眼就将之丢到书案上不再理会。 梅萧仁听见声响转眼一瞧,看见的是楚钰微怒的样子。 丞相大人的脾气素来极好,从不将“生气”二字写在脸上,更不会表露在举止上,所以这难得一见的情形让梅萧仁觉得不妙。 她问了一句,楚钰示意她自己看折子,她将之取来翻看,还没看完,心下已是万分沉重。 卫大学士如此生分地递折子,是来向上司辞官的…… 第三零八章 叶公子,厉害了! 卫大学士挺过了先前的风波,挺过了大臣们的弹劾,却在一切趋于平静时,做下了如此出人意料的决定。 奏折来得突然,梅萧仁和顾楚钰甚至都不知击垮卫疏影的到底是什么…… 夜阑人静。 马车停在大学士府外,顾楚钰朝窗外看去,见卫府的大门紧闭,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侍卫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卫府的管家。 管家识得马车,连忙上前跪地迎接:“奴才见过丞相大人。” “卫疏影在吗?” 管家叹道:“回大人,在是在,但主子……” 得了答案,顾楚钰走下马车,径直步入卫府。 管家急忙跟上前去,暗自摇头叹气。主子像是知道相爷会来,早已交代要说不在,但是他一见到丞相大人,谎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只得说真话。 管家引着顾楚钰走到他家主子的卧房外,看见那扇关得紧的房门,无奈地叹:“相爷,主子一天一夜没出过房门,饭也不吃。” 顾楚钰驻足,问:“他近来见过谁?” “回大人,主子自打足不出府后没见过谁,不过主子昨日出去过,因为主子原本和夫人约好,昨日去接夫人回府,可是夫人没回来……” 管家说完,欲上前通报。 顾楚钰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让所有的随从等在院子外,他独自朝正前的屋宇走去。 门关得严实,屋里亮着灯。 顾楚钰上前敲了敲门,听闻门内有人斥道:“我不是说了吗,天塌下来都不准来打扰!” “把门打开。” 里面安静了,门依然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卫疏影才在屋内叹道:“小钰儿,我要说的、想做的都在折子上,你看过之后我就当你准了,当不成同僚,咱们还是师兄弟,可是现在我想静静……” “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可以打开这扇门,谁准你静静?” 他话说完后不久,门就开了。 卫疏影双手扶着门,神色郁郁,整个人没精打采。 天底下哪扇门拦得住顾楚钰,小钰儿都不用动脑子哄他开门,仅需让那帮侍卫上前一撞,就能让他无处躲藏。 顾楚钰扫了卫疏影一眼,先他一步走进屋子里。 卫疏影关上门,回来与顾楚钰面对面地坐在窗边茶几旁,一直保持沉默。 他心里其实有所准备,小钰儿看见折子不来找他就怪了,可是不怕归不怕,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何故?”顾楚钰将折子丢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地问。 卫疏影沉眼笑笑,叹道:“不解释了吧,我已无心再理什么公事。”他又言,“文华殿大学士本无实权,我能在朝堂说得上话,靠是小钰儿你,我本该陪你办完差事,但是师弟……扛不住了。” “我力排众议才将文华殿扶至中枢,如今你交出官印倒是交得轻巧。” “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学士一职就留给梅老弟吧,他心无旁骛,心意坚定,不像我,在万丈红尘里跌了个粉身碎骨。”卫疏影倒了一杯茶,似酒般饮下。 “我不会让她任中枢之职。” “为什么?”卫疏影不明白,皱着眉道,“小钰儿,你并非不识才的人,梅老弟的能耐不比我差,况且助你办差事又不需要才华,只需胆大不怕死,以你们的交情,他必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楚钰也倒了杯茶,犹豫片刻才言:“如果我告诉你,她是个姑娘呢?” 卫疏影愣了愣,万分诧异地看着顾楚钰,“你说什么?” “她姓萧,叫萧梅,是个江南女子。”顾楚钰抿了口茶,接着说,“你曾以为的我的红颜知己。” 卫疏影目瞪口呆,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手紧紧地扶着茶几。 他是记得小钰儿在外有红颜知己,因为那幅画他还有些印象,而流月他们不平白无故地呈上女子的画,所以他那时就断定二人之间必有纠葛。 “他……他怎是个女子。”卫疏影惊得近乎语无伦次,“朝廷命官啊!” “那又如何?” 卫疏影还是难以置信,再次追问:“小钰儿,你说真的?” 顾楚钰抬眼看向他,“我会拿此事与你说笑?” 卫疏影直摇脑袋,连连叹着:“没想到!”又问,“那你是几时知道的?” “我曾向你问过一则脉象,在你回信之后。” 卫疏影仔细回想,不由得惊叹:“我去,够早的!梅老弟……不,萧姑娘瞒着我就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你喝醉了连自己的人都守不住,守得住嘴?” 卫疏影无言以对,抬手指了指顾楚钰,抱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个姑娘家,被人当着陛下的面揭开了最不光彩的事,死里逃生后还能无所畏惧,不在乎满朝文武异样的目光,重新拿起官印。”顾楚钰瞥向对面的人,“卫疏影,你连个女子都不如,好意思?” 卫疏影还在琢磨这个惊人的秘密,喟叹:“正因如此,我才真没瞧出来梅老弟是萧姑娘。”他仍旧不解,“可你既不要她插手,还把她留在身边,打的是什么主意?” “娶她。” 他果断的话语让卫疏影又是一愣,原来小钰儿说的要成亲,还真不是开玩笑。 卫疏影徐徐言道:“师兄枯木逢春,做师弟本该说句恭喜,可是小钰儿,你让她置身事外,说明你清楚此路凶险,一旦纪恒的难题得解,那就是一场成硬仗。”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你现在把人家姑娘攥在手里,还要娶人家,但是成王败寇啊,你就不怕你没命看着你儿子出世?” “纪恒想翻身谈何容易。” 卫疏影不解:“你上次不就说叶知能解纪恒的难题?可我还是不明白,他只是梅老弟带来上京的跟班而已,能有本事替纪恒分忧?” “他是叶淮的儿子。”顾楚钰答得寡淡。 仅是一句话,就让卫疏影脸上再无轻松的神色。 “确定?” “我已命流月多方核实,千真万确。” “怪不得纪恒把他当个宝似的,叶公子,厉害了!”卫疏影意味深长地叹。 第三零九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卫疏影得知叶知的来历之后,紧蹙的眉宇良久都没松开过,眼眸也一直沉着,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如今的局势正如杯中平静的水面,看似不动,稍微碰一下就能生出波澜。 “小钰儿,你有主意吗?” 顾楚钰道:“纪恒想要逆转全局,还差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要他走不了这步棋,我们就可高枕无忧。” 卫疏影已然能猜到顾楚钰在打什么主意,他点了点头,言:“若是得手,固然能一劳永逸,可若失败呢,你想过吗?”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接着说,“一旦失败,那就得硬碰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小钰儿。” 他见小钰儿说话时神色淡然,心下也明白,其实要阻止纪恒走这步棋并不难,对小钰儿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凡事不能绝对乐观。 卫疏影本以为现在的朝堂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一切都在相府的掌控之中,他便可以抽身而退,没想到纪恒竟然在暗度陈仓,还摸了叶知这手好牌。 若非小钰儿及时察觉,国公府说不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他而言,功未成,身怎能退。 顾府和卫府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个老的该歇了,他们两个晚辈若不顶住,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再者,小钰儿说得对,他若连这点风雨都扛不住,当真是连女人都不如! 卫疏影伸手拿过那封奏折,展开,一言不发地撕作两半,随手丢进旁边煮茶的炉子里。 他看着炉火将奏折焚为灰烬,徐徐言道:“小钰儿,虽说要一劳永逸不难,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等事成之后再娶萧姑娘,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有意外,那胜负就没定数,你若让人家成了寡妇,就是不负责任。” “此事宜早不宜迟。”顾楚钰起身,又言,“将军府的祸事将二十年前的案子掘了出来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已有所预谋。” “那我就在这儿静候佳音,等此事成了,你娶你的萧姑娘,我就去朱府负荆请罪,把我夫人找回来。” “说得轻巧,你别忘了,那个女子还在牢里,如何处置,你自己拿主意。” 卫疏影不假思索,“既然要解小贞的心结,当然我是听小贞的,她说如何就如何。” 顾楚钰默然离去,走到院子里才不禁回头,朝窗内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次日清晨,梅萧仁到衙门上值的时候,听说卫大学士已经重临文华殿。 她知道楚钰昨晚去找过卫大学士,但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卫大学士这么快就乖乖捡起了撂下的挑子。 楚钰昨晚回来与她提过大学士为什么会有辞官的念头,说卫大学士是因为去朱府接卫夫人时碰了壁,心情不佳,又得知大臣们群起弹劾过他,而楚钰为了遏止此等怨声,将上折子的大臣都抓了起来。大学士为此良心不安,不愿楚钰为了他再往自己身上揽污点,于是主动辞官。 如今大学士已经打消了辞官的念头,但卫夫人至今没有露面。 其实她在外巡视的时候,大学士和卫夫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化解得差不多了,夫人还打算搬回卫府,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岫玉突然跳出来作祟,以致快要重圆的破镜又摔得四分五裂。 梅萧仁散值后再次去了趟朱府,兴许是卫夫人的情绪已有所好转,这次卫夫人没将她拦在门外。 她与卫夫人在花园里说话,看得出卫夫人的面容有些憔悴,想来最近没少忧心。 梅萧仁言:“夫人,事发突然,谁都没想有到,大学士也一直为此事急得团团转。” 朱小贞将头一撇,冷笑:“他既然做得出来,还怕被小蹄子赖上?” “大学士是在意夫人的,那日他没能接回夫人,为此懊恼不已,还向相爷递了折子要辞官。” 朱小贞拍了拍桌子,“他辞啊,老娘倒要看看,他要是没了乌纱帽,那些狐狸精还会不会往他跟前贴!” 梅萧仁与卫夫人正说着话,下人来禀:“小姐,大学士来了。” “他还有脸来!”朱小贞忿忿。 “小姐,大学士午后也来过,得知小姐在午睡,没让我等打扰。” 梅萧仁看了看天色,算算时辰,大学士应是刚散值就赶来了朱府。 真不知楚钰给大学士喂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他乐意好好当差不说,挽回起夫人的心来还这么百折不挠。 梅萧仁笑言:“夫人今日若不见,我猜大学士明日还会来。” “那就让他进来,老娘倒要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说辞。”卫夫人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绷着脸道,“难不成他还能说那小妖精的孩子是戏法变出来的?” 下人听命去传话。不一会儿,梅萧仁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走得极快的身影,可见大学士有多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小贞。”卫疏影还没走近就喊道,走到亭子里才发现这儿不止朱小贞一个人。 此人如今让他怎一个刮目相看,卫疏影仔细瞧了瞧,要不是小钰儿告诉他,他当真瞧不出来这会是个姑娘。 不管小钰儿有没有告诉梅萧仁,朱小贞还不知道,他如往常一样招呼:“梅老弟,你也在?” “只许你在外拈花惹草,不许老娘见别的男人?”朱小贞目视前方淡淡道。 卫疏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成,你见你见,你高兴就好。” 卫大学士如此迁就卫夫人,梅萧仁倒是头一次见,她又瞧见卫夫人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气,但面对大学士的笑脸,再大的火气好似也已撒不出来。 朱小贞只是斜睨着卫疏影,问:“你还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赔礼道歉。” “道歉?”朱小贞唇角一勾,“道歉能顶什么用,能让那小贱人从不曾出现在老娘面前过?” 夫妇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梅萧仁只觉自己还霸着位子不让,实在不合适,于是趁着二人还能好商量之际,给他们腾地方。 她从朱府出来,天色尚早,朱府离城西不远,她便登上马车,唤车夫从西城门出城。 第三一零章 哪儿来的杀手? 斜阳下,梅萧仁的马车停在城郊医庐外,那两个侍卫还守在门外。 梅萧仁走下马车,心下有所迟疑,本以为两个侍卫会阻拦,没想到两人对他拱手,唤了声:“梅大人。”,然后一左一右地打开了院门。 梅萧仁惊异归惊异,抬眼看向院子里。如今上官大夫被魏国公撵走,医庐也失去了医庐的样子,正值初春,四处也没有半点生机。 从前叶大娘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喜欢花花草草,闻见花香也很高兴,现在院子里的地上除了杂草就是尘土。 梅萧仁走到屋子里,一个丫鬟端着空药碗出来,看见她进来,面露惊色,忙折回去禀报:“夫人,梅大人来了。” “快……快请……” 叶大娘虚弱的声音传到梅萧仁耳朵里,她听得出叶大娘的身子不太好,心下不由得有些担心。 她在丫鬟的跟随下进了屋子,看见叶大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可眼中无神,原本就孱弱的身子看上去又瘦了好几圈。 “叶大娘。”梅萧仁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拉了拉被子,给叶大娘盖好。 叶母颤颤地抬起手,握住梅萧仁的手,开口便道:“大人,我想求你一件事。” 门边的丫鬟立马劝说:“夫人,公子说了,让夫人静心养病,别东想西想。” 叶夫人听见此言,脸色立马垮了下去,没再作声,但还握着梅萧仁的手。 梅萧仁知道叶大娘在此是受制于人,而丫鬟打着叶知的旗号,传的应当是魏国公的吩咐。 有眼线在此,梅萧仁也保持沉默,不过叶大娘刚刚说了一个“求”字,可见叶大娘想让她帮忙办的事很急。 她侧眼看向那丫鬟,见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想来这儿没人差遣得了魏国公府的人。 梅萧仁安慰叶大娘道:“叶大娘,我就在这儿,你别急。” 叶大娘点了点头。 梅萧仁一路进来都没看见两个孩子的人影,好奇:“自在飞花呢?” “他们应当出去玩儿了吧,我一个老婆子待在这儿没什么,两个孩子哪里关得住。”叶大娘拍着她的手,说,“大人,你也别担心,他们有人照顾着呢,不会跑丢的。” 梅萧仁怎会听不出叶大娘话里的意思,魏国公同意自在飞花出门去玩儿,却没给他们自由。她记得这儿有两个丫鬟,至今只看见一个,想必另一个此时正跟着自在飞花两兄妹。 “大人近来见过叶知吗?” 梅萧仁点头,“见过,叶大娘放心,他很好。” “我不担心,今日是初一,叶知他一会儿就会来。” “是吗?”梅萧仁唇边挂着笑意。 她与叶知之间再是冰释前嫌也难以回到从前,正如她与楚钰说的一样,立场不同就不能走得太近。 相府的幕僚们盯着她,国公府的幕僚们自然也盯着叶知,他们若三天两头地碰面,势必会引起双方幕僚不满,。 不能刻意地约见,碰不碰得上就随缘了。 不一会儿,她听闻门口的侍卫在行礼唤着:“公子。” 她知道是叶知来了,与叶大娘说去看看。 梅萧仁还没走出房间,又听见外面传来刀剑交锋的声音。 侍卫在喊:“保护夫人和公……”其话还没说完就咽了声,听得出其已经毙命。 梅萧仁加快脚步走到堂屋,站在窗边朝外看去,见两个侍卫已经倒地,而杀他们的是两个蒙面黑衣人,此时还在院子里和叶知交手。 丫鬟也跟在她身后出来查看,看见血腥的一幕,失声尖叫,忙折回去关上里屋的门,“夫人……有……有杀手……” 叶知在魏国公的栽培下习了武,他捡起侍卫的刀,勉强能与两个杀手过上几招,但杀手的武功出神入化,双方实力悬殊,不一会儿叶知就连连败退,手臂还被砍了一剑,被迫丢了武器。 叶知退到堂屋门边,杀手步步紧逼,举剑刺来。 “叶知!” 梅萧仁冲到门前拽了叶知一把,二人一同转身,无意间互换了位置。 她背对着门外,叶知在她面前,她见叶知的眼中闪过惊惶,看得见那把利剑正朝她的背心刺来。 叶知想拉开她,但是晚了,剑尖已经逼近。 梅萧仁闭上眼,准备再受一次钻心刺骨的疼,但是良久她都没有等来半点痛的感觉。 “大人……” 叶知喊了她一声。 梅萧仁徐徐转过身去,见那把剑就停在离她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 拿剑的杀手已经停下,不再往前,另一个也站着不动。 剑虽然还在她跟前,但梅萧仁从杀手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看得出,杀手并不是在犹豫杀不死她,而像是心有不甘…… 她知道这些人要杀的是叶知,但是杀手为了达到目的,通常不介意多杀几个,他们连两个侍卫都宰了,偏偏不伤她,为什么? “你们是谁,谁指使你们杀他?” 她话音一落,那把剑离她远去,被黑衣人收回了剑鞘中。 她听见黑衣人说了个“走”字,然后二人又以炉火纯青的轻功,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梅萧仁转身问叶知:“谁要杀你?” 叶知面容平静,没有说话,眼中也看不见丝毫恐惧,好像今日这出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 “你知道是谁?”梅萧仁颦眉问。 叶知不答,拱手言:“多谢大人。” 梅萧仁回头看向门外,刚才的画面仍在她脑中盘桓。 今日对杀手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这儿既无多少侍卫,也没有别的阻碍,只有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她而已,他们为什么会因她的阻拦而放弃? “我去看看我娘。”叶知说完就进了里屋。 梅萧仁还站在门前。自在飞花他们回来了,看见院子里有死人,两个孩子吓得不轻。 飞花见到她,扑到她跟前,“公子。” “乖。”梅萧仁唇边浮出笑容,摸了摸飞花的脑袋。 “公子,飞花好想你,那天楚公子来过,可是不见你。” “楚公子来过?”梅萧仁惊然,蹲下身问道,“何时?”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在外面林子里碰见了楚公子,不过他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也没来得打招呼。” 梅萧仁低声应道:“知道了……” 第三一一章 他在你心里是什么? 梅萧仁回到屋里,丫鬟正在替叶知包扎手臂上的伤。 刚才的一出,实在凶险,若她不在,叶知和叶大娘只怕已是剑下亡魂了吧。 叶母之前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纵然她没看见什么厮杀的场面,纵然事情已经平息,她心下亦如刀搅,捶胸顿足,“叶知,这是报应,你再与他为伍,娘真担心你……” 叶知打断了他娘的话,道:“娘,大人还在这儿,儿子没事,今后儿子会谨慎提防,娘放心吧。” 梅萧仁心不在焉地杵在那儿,她脑子里有些乱,乱得理不清什么来龙去脉。 “大人?”叶知唤道。 梅萧仁回过神,刚才叶知和叶大娘的谈话她听到了,察觉得出叶大娘不愿叶知与魏国公为伍。 比起飞黄腾达,叶大娘更希望叶知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但是天底下也没有不在乎儿子的娘,再是不顺自己的心意也是儿子。 “叶大娘,叶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叶母忙叮嘱:“大人以后有空,记得常来坐坐。” 梅萧仁记得叶大娘之前有话想对她说,且不想让叶知知道,但她不能守在这儿等叶知离开,不然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点点头,应了声好。 她登上马车回城,反复琢磨着刺杀的。 那些人为什么不杀她,她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但指向并不明显,就像江叡当初说丞相刺杀他一样,她也曾猜测过是相府的幕僚所为。 可是她想不明白是,楚钰为什么会去城郊医庐,还是在初一大清早那么急? 她是记得那日楚钰那日出去过,且带着流月。 楚钰和叶知母子没有往来,她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什么,他为何会留意到那个不起眼的地方,乃至亲自去看? 丞相府。 梅萧仁揣着繁重的心事往府里走去,边走边沉思,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抱着东西疾步前行的人。 那人“哎哟”一声,手中的东西全撒在地上。他抬头看见来人,顿时不敢再抱怨,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梅萧仁认得他,是个文华殿的官员,他每过几日都会来相府取走楚钰看过的奏折。 她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折子,道了句:“抱歉。”然后蹲下身帮着他捡。 她将铺开的奏折一本本合上,放到旁边垒好。 官吏劝道:“大人,下官来就是……” “没事。” 梅萧仁本无心关注奏折上写了什么,但有的字眼能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目光,比如她此时看见的这本,上面不光提到了她,还提到了叶知…… 她已顾不上什么忌讳,拿起来,借着旁边灯台里的光过目。 这是吏部递来的奏折,上面写的是她和叶知抓沈之信的经过,十分详细,甚至细写了叶知如何救的坠楼的她,她又如何扶叶知离开的镜花楼…… 梅萧仁从头到位看完,没觉得吏部是在为她邀功,倒像是在大肆赞颂她和叶知之间的情深义重。 落款上的日子是她回来的那日。 丞相大人虽然没在上面批示什么,但是他必定看过,而且就是在那日看过。 梅萧仁没将折子放回去,拿在手里,站起来就走。 “大人,奏折……” 官员在梅萧仁身后喊道,但他见府尹大人脚步匆匆的样子,料想拦也拦不住,只得由着大人去。 梅萧仁踏着夜色找去偏厅,待她看见厅内的情形时,急促的脚步随即停下,站在门外。 她看见的是顾楚钰坐在主位上,而他面前跪着四个黑衣人。 他们似乎是在向主子复命,穿的正是她刚在城郊见过的夜行衣,不过那时,他们四个中只有两人露了面。其实,若不是她横加阻拦的话,两个人刺杀叶知已经绰绰有余。 梅萧仁移步进去,脚步变得格外地慢,边走边问:“相爷,他们是?” “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问题想问?”顾楚钰抬眼看着她。 “有。” “是。” 梅萧仁愣了一下,他甚至都不需要她问出口,直接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为什么?”她皱紧了眉。 顾楚钰招手,遣走几个请罪的手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在他说话之前,目光瞥见了她手里的奏折,他无需打开过目,仅看封面就知她拿的是哪本折子,却想知道她意欲何为。 “你手里拿的什么?” 梅萧仁平静地回答:“相爷看过的折子,想与相爷解释解释上面发生的事。” “解释?”顾楚钰唇角一扬,“萧萧,若今日要取他性命的人不是我,你拿命护着他,还能站在这儿与我解释?” 她心中最大问题还是那个,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杀叶知,他和魏国公府别的幕僚比起来,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顾楚钰徐徐转身,背对着她,不欲作答。 “你不会平白无故杀人,要杀叶知,一定有原因。”梅萧仁说得万分肯定。 他淡淡言:“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让我再杀他一次?” “不会!”梅萧仁想也不想就答。 顾楚钰侧过身,看着她问:“你很清楚魏国公府的人对你我而言是敌不是友,你却拿命相护,萧萧,他在心里是什么?” “这与是什么没关系,我之前就说了,我和叶知之间的恩怨已经两清,我不恨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送命。” “若是两清,那他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你若说欠他人情,在镜花楼你已经还了一次,还不够?” 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我记得谁、要还谁的人情,与你要杀叶知有什么关系,难倒你真是因为这封折子就要置他于死地?” “为何不可?”顾楚钰反问。 梅萧仁晃了晃手里的奏折,越说越急:“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相爷几时信过?” “我就当折子是有人在捕风捉影,那你今日的举动与奏折上写的不是如出一辙?危难之际,你想的永远是让他先安稳!” 梅萧仁莫名其妙,“如果叶知没犯什么死罪他就不该死,命无贵贱,我为什么不能让他先活?”她顿了顿,又言,“再者,我拦着你手下杀人就代表我对他有不清不楚的心思?我当年还救过楚子丰呢!” 第三一二章 不可理喻! 顾楚钰不置一词,垂在身侧的手徐徐蜷起,倏尔越攥越紧。 梅萧仁也保持沉默,她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随后心平气和地说:“放过叶知好吗?魏国公府的幕僚不止他一个,对相爷而言,少杀他一个也不少。” “绝无可能!”顾楚钰答得果断。 “给我个理由。” 他回头冷言:“就凭你这么护着他!” 梅萧仁扬唇一笑,笑得冷,“你狠下杀心究竟是因为叶知,还是因为我?”她又颦着眉叹,“楚钰,我们之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我信你,你可曾信我?若信,不管我意欲何为,你都不该阻拦!” 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沉了口气,“你几时这样不可理喻过。” “你觉得谁可以理喻,就去与谁讲道理。”顾楚钰说得平静。 梅萧仁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心中一怔,徐徐启唇应了声“好”,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顾楚钰听得脚步声在耳畔远去,垂在身侧的手还紧攥着,不曾松开。待他回头,庭院里夜色朦胧,已不见她身影。 她来是想为叶知讨个说法,未曾留意到屋里多了什么东西。 坐榻的矮案上放着一枚雕花木荷,用料是上好的樟木,奔波数月才被人从宣州送至上京。 顾楚钰走到坐榻前,伸手打开木盒,里面躺的是两本漆金的婚书。 一朝失手,后患无穷,她怨他不信,怨他不可理喻,那她可知,她今日的举动,或让他无法许她天长地久…… 明月当空,梅萧仁在夜色里疾行,穿过曲桥回廊,径直朝前庭走去,即使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迈得飞快的步子也没停留过片刻。 到了寂寥无人的街上,她才慢下来,环顾四周,恍然间,不知该去哪儿。 上京城,是个她举目无亲的地方。 梅萧仁抱着手臂,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城东时才想到一个去处。 她来到衙门,此时这儿除了值夜的衙役外,一个官员都没有,清静得让人的心越发地凉。 她就坐在公廨的书案后,默默走神…… 大学士府。 卫疏影万分头疼,他本来睡得好好的,谁知有人半夜登门,硬是将他从梦里活生生叫醒。 他还没来得及下床,上司就站在床边与他说了一件事,让他惊得睡意全无。 “失手了?”卫疏影惊骇之余,不忘拍了下自己的乌鸦嘴。 他起初只是随口一提,毕竟杀个叶知对丞相大人来说犹如踩死只蚂蚁,天知道那蚂蚁能遇上人撑腰,让他一语成谶。 卫疏影掀开被子下床,取来架上的外衣披上,追问:“还有下手的机会?” “已是打草惊蛇,魏国公府今后定会像保护纪恒的命一样保护叶知,如何再下手?” “这就麻烦了……”卫疏影忧心忡忡,不过他见小钰儿难得摆了张冷脸,猜想小钰儿心中的烦心事应当不止这一件。 卫疏影试着问:“你们……吵架了?” 顾楚钰回头瞥了卫疏影一眼。 卫疏影心下全然明了,劝道:“不知者无罪,你也不能全怪人家萧姑娘,她与叶知毕竟是多年的同僚,你一声不吭地就要杀叶知,还被她撞上,她能不找你麻烦?” 顾楚钰坐到窗边矮几旁,淡淡道:“我若告诉她,她是会提醒叶知提防,还是会准许我杀了他?” “她不一定会告诉叶知,但必定不会准你对叶知下手。” 卫疏影看了看窗外高挂的月亮,顾楚钰昨个傍晚就已失手,早不来玩不来,偏偏三更半夜来找他,定有原因。 他忍俊不禁,问:“大半夜的,你不会是被没过门的夫人给撵出来了吧?” “她走了。”顾楚钰的语气有些沉。 “走了?” 卫疏影吃惊,随后听顾楚钰讲了来龙去脉,直摇脑袋,“此事不好办,她撵走你没什么大不了,可你若赶走了她……”他伸手拍了拍楚钰的肩,笑着说,“小钰儿,你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我几时撵过她?”顾楚钰莫名其妙。 “她在这儿有亲人吗,有朋友吗,除了你她什么都没有,你让她去与别人讲道理,她能去找谁?难不成她还真去找叶知?”卫疏影叹了口气,又言,“得了,听我一句劝,大敌当前,后院不能起火,赶紧去哄哄。” 窗户开着,夜风微凉,卫疏影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衫,缓缓言道:“心上人固然要哄,但是完婚的事,小钰儿你得好好想想,该说的那日我都与你说了,若能得手,咱们高枕无忧,你想娶就娶,可是现在……” 卫疏影见顾楚钰又是一副心事重重且不愿与人说的样子,无奈,最后劝了句:“你自己拿主意吧。” 梅萧仁趴在书案上,直到天明都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浮现的是玄衣卫刺杀叶知的画面,一会儿又回响着顾楚钰灼灼的话音,譬如“他在你心中是什么”,和他那句“绝无可能”……她此时想起来,仍旧如针在扎心一样难受。 她偏头望着窗外已经明亮的天色,打不起半点精神。 到了上值的时辰,梅萧仁坐起来,双手轻揉着额角,待脑子清醒些许才起身过去拉开门。 她抬眼看向门外,顿时云里雾里,衙门的一帮下属整齐地站在门外,齐刷刷地看着她。有人神色忧虑,有人目光胆怯…… “何事?” 领头的府丞拱手道:“卑职们听闻大人昨日半夜就来了衙门,担心大人是否遇上了什么烦心事,特来为大人分忧。” “这忧你们分不了,散了吧。”她叹道,转身回屋里。 不一会儿,衙役跑来禀报“大人,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梅萧仁驻足,“女子,谁?” “她说她姓李。” 梅萧仁点了点头,让衙役去请清清进来。 她走到桌旁端起茶盏饮了口茶,让自己放下那些扰人的心事,回头看见清清在衙役的指引下走来,将郁郁的神色也收敛,移步去迎。 待清清走近,她察觉到清清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对,比如一双眸子肿成了核桃,显然刚哭过。 第三一三章 心不甘情不愿 李清清一看见她,立马又红了眼眶,“梅大哥……” “怎么了?”梅萧仁拿出随身带的手帕递给李清清擦眼泪,问道,“谁欺负你了?” “我……”李清清吞吞吐吐。 梅萧仁带着清清坐到坐榻上,她看清清的模样何止是哭过,分明像是与她一样,一宿没睡。 她一边安慰清清,一边也不急着追问,等清清自己先静静。 过了一会儿,李清清的情绪才逐渐趋于平静,望着她,微微啜泣:“梅大哥,我来是……” 李清清几次话到嘴边都如此顿住。 梅萧仁越发一头雾水,清清从没来衙门找过她,一大早找来,应当有什么急事。 “梅大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李清清抹着残泪道。 梅萧仁真想说句好巧,她们都是跑出来的,只不过她不是偷偷。 她好奇清清是因为什么,问:“为什么偷跑出来,和夫人闹了矛盾?” 李清清点点头。 梅萧仁沉下眸子,劝道:“清清,世上没有比爹娘更心疼你的人,不管夫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是为你好。” “可是我娘这次……”李清清再次停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梅萧仁好奇:“夫人一向最疼你,怎么惹你生气了?” 李清清起初垂着脑袋不愿抬,沉默了很久才鼓足勇气,抬头望着梅萧仁道:“梅大哥,你……你娶我吧。” 梅萧仁一愣,她的耳朵一向没问题,清清的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她明白清清的意思,才会觉得不知所措。 清清是她见过的脸皮最薄、最腼腆的姑娘,能当着她的面求娶,实在出人意料。 “清清,你为什么突然……突然提此事?” “梅大哥,我娘想让我嫁人,可我不想嫁给连面也没见过的人,我连他是好是坏都不知道。”李清清微微啜泣几下,看着她道,“但是梅大哥你不一样,我愿意嫁给……你。” 李清清涨红了脸,又垂下头去。 “清清,知府大人在宣州,你怎能随我留在上京,隔这么远,你不想他们?” 李清清没有回答,而是怯怯地问:“梅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腆着脸急道,“那就当……就当我没说。” 梅萧仁越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本以为在李夫人母女回宣州之前,只要她把握好分寸,清清的心思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谁知没能如人所愿。 “夫人给你选的是谁家公子?” 李清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前几日家里来过一位大人,但我娘没让我见,后来听管家说,那位大人是来给我说媒的,我问我娘,我娘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梅萧仁把清清当妹妹看待,看着清清为婚事所迫,她难以无动于衷。她虽不能娶清清,但也不愿清清坐上自己不想坐的花轿,靠清清自己,恐怕难以摆脱这门亲事。 梅萧仁想了想,徐徐言道:“清清,你的亲事我本不太好与夫人开口,但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如果你真的不想嫁,过几日我去与夫人说说,让她听听你的意思?” 李清清握紧了手里的手帕,垂着眸子,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看见清清同意她的提议,梅萧仁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清清的婚事,就算李夫人同意,也会问问老李的意思,送消息回宣州需要时日,梅萧仁想等清清自己平心静气地想想,别再因心急而把心思投在她身上,再登门去见李夫人,正好也让她自己喘口气。 李清清耷拉着脑袋,揉着手里的手帕,没在说过话。 “清清,你偷跑出来,夫人在家必定着急,我派人送你回去?” 李清清低声问了句:“梅大哥,你会帮我吗?” “当然。”梅萧仁笑着点了点头。 当初老李被高靖书陷害入狱的时候,她曾在老李面前发过誓,哪怕不能娶清清,也会保护清清一世。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梅萧仁正欲唤手下护送清清回去,转眼看向门外时,目光扫见一个人影,即便不是他,心也沉了下去。 她心里的气还没消,看见活阎王,怎能不想到活阎王的主子。 流月径直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梅大人。” “大都督有事?” 流月一声不吭地放了封信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梅萧仁瞥了瞥,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她静静坐着,没有要去拿信的意思。 流月倒也不急,又取出一本公函放到信旁,且做了个请的姿势。 梅萧仁看见公函,眸色顿时暗了下去。信她可以选择不看,但是公函由不得她搁置,她若不过目,渎职的就是整个上京府署。丞相大人若要追究,可追衙门上下所有人之过。 她望着流月,淡淡问道:“这算什么,以权谋私?” “主子说,梅大人对此应当见怪不怪。” 梅萧仁看了看公函,还是不欲拿,另问:“大都督今日的差事只是来送信?” “所以大人应当明白自己在主子眼里是轻还是重。” 梅萧仁看向一言不发的李清清,她手下的人哪有隐月台办事稳妥,遂对流月言:“大都督可否帮我个忙?” “大人但说无妨。”流月应得客气。 “劳大都督帮我送清清回去,信我会看。” 流月原本轻松的脸色一僵,指了指梅萧仁身边的女子,难以置信,“大人,你让我送她回去?” 梅萧仁道:“送人回家这等小事是有些委屈大都督,算了,当我没说。” 流月绷着脸,站起来瞥了瞥李清清,“还不走?” 李清清一愣,看了看流月,又看向梅萧仁,“梅大哥,就不用麻烦……” 梅萧仁还没答,流月自己应道:“不麻烦。”说完就先行移步出门。 李清清忙向梅萧仁告辞,快步追上前去,跟在流月身后小声说:“谢谢。” “要谢就谢你的梅大哥。”流月漠然道。 若非主子今日早有交代,说无论府尹大人是发火还是有什么吩咐,他都得顺着她的意思,他怎至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这么个差事。 第三一四章 男女授受不亲 李清清跟着流月离开,梅萧仁回想起清清之前的话,只叹这又是个被父母之命逼得走投无路的姑娘, 她刚才的劝清清的话里也有她的解释,她把清清当妹妹,想来清清应当听得明白。 梅萧仁转眼间扫见桌上的公函,看不看由不得她,她将之翻开,见他在上面说的是散值后在醉仙居等她。 她将公函放回桌上,默然饮茶。 上京府署外,李清清此番偷跑出来既没乘轿也梅坐马车,全靠一双腿从城南走到城东。 流月遂让手下另牵了马来供李清清骑。 李清清看着眼前这匹高大威猛的马,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因忐忑而将双脚并得紧紧的,揉着手里的手帕。 流月纵身上马,挽了挽缰绳,瞥着她冷言:“还不上马,你当本座很闲?” 李清清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会骑马。” 流月无言以对,看了看上京府署的大门,自己接的差事,再是麻烦也得办完,于是朝李清清伸出手。 李清清知道他的意思,忙推辞道:“不用劳烦大都督,我走回去就是。” “啰嗦。” 流月下马拉着李清清的臂膀将她拽到马旁,让她踩着马镫,双手扶着她的腰托举她坐到马上。 李清清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上了马,然后那个从来就没给过人好脸色大都督坐到了她前面。 “拉好。” 李清清一愣,怯怯地伸出手,轻轻地攥住他两侧的衣裳。 流月一挥马鞭,骏马拔腿就跑。 猛烈的颠簸袭来,李清清险些摔下,慌乱中伸手环住前面人的腰,闭紧了眼。 “你家住哪儿?” 李清清闭着眼应声:“南郊。” 她的耳边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听他沉着声音说:“你是个姑娘……” 李清清睁开眼,发现她的手不仅很不合规矩地抱着一个男子的腰,且因为害怕而箍得有些紧。 她飞快地松开,改抓他衣裳,想起他刚刚的话,羞愧难耐,垂下眸子抱怨:“我都说了不要你送,或者我坐马车也成。”又言,“大都督以后莫再这样送一个姑娘家,尤其是扶姑娘家上马。” “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呵呵。” 丞相府。 顾楚钰站在湖心亭里,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流月回来复命。 一个玄衣卫走来,跪地禀报:“启禀主子,叶知今早到吏部上值的时候,身边跟着众多侍卫,可见魏国公府已有防备,若要硬拼,恐怕会惊动上京府署。” “继续盯着。” “是。”玄衣卫领命告退。 卫疏影在一旁品着新进贡的好茶,脸上没有半点轻松的神色。再下手不易,这是他和丞相大人的意料之中的事,能否除去那个心腹大患得看上天肯不肯再给个时机。 至于流月…… 卫疏影也纳闷,大都督办事一向利落,送封信而已,不至于到现在还不回来。 过了一会儿,顾楚钰和卫疏影没等到流月,倒是等来了上京府署的官吏。 官吏头一次来丞相府,在侍卫的引路下,缩手缩脚地走到他们面前,小心翼翼地行礼:“卑职拜见丞相大人、大学士大人。” 顾楚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望着前面。 卫疏影好奇:“梅府尹派你来的?” “回大人,正是。”官吏又朝顾楚钰的背影拱手,“丞相大人,府尹大人说他还有差事没办完,不能赴大人之约,望大人见谅。” 卫疏影闻言,窃窃一笑,他觉得今儿的风挺清凉的,可只怕有人吹着,心底都得发凉。 顾楚钰并未回头,问:“她今日很忙?” “回丞相大人,哪怕衙门的事无需府尹大人亲力亲为,大人也会亲自过问,从未闲过。” “行云,备车。” 守在亭外的行云正准备去办,又听那官吏道:“丞相大人,府尹大人此时不在衙门,大人方才已经启程离京。” “离京?”顾楚钰回头看向官吏。 “是啊,大人没说去哪儿,不过卑职们猜测,大人上次在巡视的半道折回来,如今应当继续去城西……” 不等官吏说完,顾楚钰已然知晓了她的去向,漠然言:“知道了,退下。” 官吏从丞相大人的语气里听得出大人相当不悦,唯恐被迁怒,遂匆匆告退。 卫疏影却忍不住笑了笑,“小钰儿,你的小猫发威了呀。”他站起来道,伸了个懒腰,叹道,“好了,你赶紧去降你的猫,我去哄我的老虎。” 顾楚钰沉默之际,又一个官吏走来,对行云说了几句话。 行云皱了皱眉,入亭禀道:“主子,魏国公进宫了,他与太后还有裕王一同去了陛下寝宫。” 卫疏影刚走出凉亭两步,听见此言,唇边的笑容一僵。他望了望天上,发现连太阳都躲进了云里,大宁的天果然说变就变。 他止步不前,转身凭栏,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玉石栏杆,心下原本已经坚定的打算开始有所动摇。 顾楚钰转身朝亭外走去,走得缓慢,似在思量。 正值清晨,城内来往的百姓众多,骑马不便,流月便策马从东城门出城,再从林间小道绕去城南。 李清清坐在马上,看了看周围,只觉这儿很僻静,僻静到连鸟叫声都没有,不知怎么的,她心下有些不安。 “大都督,你从前走过这儿吗?”李清清偏头问道。 “废话。” 她不解:“平时这条路也这样安静?”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今天……” “因为有人打算送我们一程。” 流月言罢,勒了缰绳驻马。 耳边闪过几丝窸窣的响动,他回头瞥了瞥身后那些半人高的草丛,冷道:“还不出来,是要本座去请?” 李清清一头雾水,随他回头望去,见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草丛忽然晃了几下,再接着,草丛里竟蹿出来好些个黑衣人,各个拿着剑,慢步朝他们逼近。 李清清骇然,抖着声音问:“他们……他们是谁?” 流月见怪不怪。他身为主子的心腹,树敌众多不说,三天两头还会遇上些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江湖义士”,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第三一五章 爱救救,不救算了! 李清清看了看那些朝他们围上来的人,颦眉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 李清清心里忐忑,自言自语地嘀咕:“明知有人跟踪还往僻静的地方走,你也不见得能聪明到哪儿去?” 她也不知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反正没给她脸色看,而是把缰绳给了她,叮嘱:“拿着,坐好了。” 待李清清接过缰绳,流月下马,且取下了挂在马侧的佩剑。 黑衣杀手们步步紧逼,有八人之众,李清清的心砰砰直跳,却见他面不改色,一副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 流月扫视着黑衣杀手,指腹轻轻推开剑柄,在他们一拥而上之际,银剑出鞘,剑光从杀手们眼前划过,将他们逼退数步。 擒贼先擒王,这些人拿的都是剑,但剑也有优劣之分,方才他大致看过,已知他们中间谁是头目。 流月执剑朝一人刺去。杀手们眼见老大被盯上了,纷纷上前解围,却拦不住流月手里凌厉的快剑。 剑饮的血越多,越是嗜血,不一会儿,宝剑上就沾满的鲜红的血珠子,那些护主的杀手伤的伤、亡的亡,剩下几个武功还行的仍与流月打得不可开交。 李清清骑在马上,她从没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换做平日,只怕早已吓得失声尖叫,但是他以一敌多已是不易,她不能再让他分心,于是紧咬着下唇,抬手蒙住眼睛。 她的耳边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有刀剑交锋的“唰唰”声,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马边停下,她察觉道有人上马,睁开眼一看,身后坐的是个黑衣杀手。 “啊!” 流月听闻听见惊叫声传来,回头看去,那杀手劫持了李清清,正欲策马逃走。 李清清在马上挣扎,“你是谁,放开我。” 杀手拿着剑比在她脖子上,斥道:“闭嘴,再嚷嚷,老子剁了你!”说完便拿剑猛拍马臀,马一声嘶鸣,跑向树林深处。 流月见状,扫剑击退周围的杀手,抽身去追。 马跑得飞快,流月使了轻功追赶,追得吃力,后面的杀手也在穷追不舍。 杀手策马往山林高处跑去,马不停蹄,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才渐渐慢下来。 最后,杀手在山巅驻马。 这个地方,一边是光秃秃的山石,另一边就是深渊,只有来时那一条出路,且已被追来的杀手们截断。 马在悬崖边上,流月就站在马和山壁之间,好似进退无路。 杀手再次将手中的剑架到李清清的脖子上。 李清清望着流月,吓得瑟瑟发抖却没喊一声。 双方陷入僵持…… 流月将剑归鞘,抱着剑淡淡道:“你的梅大哥让我送你回去,真是失策!” 李清清垂下脑袋,“不关梅大哥的事,我自认倒霉。” 挟持李清清的杀手道:“我们兄弟几个跟踪大都督已久,从没发现大都督与哪位女子有瓜葛,本以为大都督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也是位红尘中人。” 流月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干笑一声,“胡说八道什么,她跟本座半点关系都没有,要杀就杀,你自便。” 杀手低头笑道:“小姑娘,想活命吗,还不快求大都督救救你?” 李清清抬眼瞟了瞟流月,气鼓鼓地说:“爱救救,不救算了!” 流月背对着李清清,嘴角一勾。 “那我就……” 流月并未转身,打断其的话:“别怪本座没提醒你,人质能用来保命,你若没了这颗棋子,定是死路一条。” “我们的命不值钱,既然敢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但是死也不能白死,怎么着也得给老东家报仇。” 流月抱着剑转身,淡然道:“本座杀的人太多,不知道你们说的老东家是谁。” “文府。” 流月故作恍然大悟,“那这个仇就大了,文府满门活到现在的真没几个。” “这本是文府与你主子的仇,可你主子高高在上,我等庶民无法接近,只有拿你先祭祭刀,至于你主子,就算我们动不了他,他血债累累,自有天收!” “这话本座听得多了。”流月朝拦路的几人走了几步,提剑指了指他们,讥诮,“但就凭你们几个,也配刺杀我主子?” “废话少说,今日我用她的命,换你的命。” “文家的主子不识时务,奴才更是蠢,她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换本座的命?这买卖值?”流月抱着剑冷笑,“亏你也想得出来。” “那你是要……” “我要你们的狗命!” 流月话音落下的一瞬,拇指悄然向上一推,宝剑凌空出鞘,他接剑,反手一扫,剑尖从拦路人的脖间划过,留下致命的伤。 他刚才耐着心与他们废话,只是在找个机会,让他能靠近并轻巧地解决掉这几条狗而已。 挟持李清清的杀手愕然看着几人倒地,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阵剧痛。 李清清已趁杀手不意,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杀手被迫丢了剑,恼羞成怒,猛地将她推开,“臭丫头!” 李清清从马上坠下,翻滚几周滚到了悬崖边,眼看就要跌入云雾袅绕的深渊,千钧一发之际,她大喊:“流月!” 杀手趁机下马逃离。 流月来不及追赶,一个轻功翻到悬崖边,扑出去抓住李清清的手腕。 李清清挂在悬崖外,而流月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周围不仅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借力拉她上来,他自己还在往外滑…… “大都督。”李清清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也知道他若松手会意味着什么。 流月竭力地拉着她的手腕不放,装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道:“我发现,你也不是很笨。” 李清清周围不断有碎石滚落,她啜泣着说:“你才笨,松手,不然你也得没命。”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舍不得我跟你一起死?” “是梅大哥让你来送我的,你要是出了事,梅大哥没法跟丞相大人交代。”李清清苦着脸道。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很乐意让他内疚一把,如此他下次便不会再让我送你这个绣花枕头回家。” 流月说完,刻意蹬了一脚,整个人滑出悬崖,与李清清一道坠入烟云深处…… 第三一六章 知子莫若父 上京城以西。 梅萧仁带着几个官差从西城门出城,马不停蹄地赶往西郊的数座县城。 今日送来衙门的公函不止丞相大人那一封,她离开衙门前,收到了京西几个县衙递来的公文,上面写的是京西近来阴雨绵绵,加上高山雪化,溪流水量猛涨,引发了山洪。 山洪冲毁了几个村庄,不少地方的山壁还因此频频塌方。 梅萧仁从平京出发,沿途看了看灾情,交代好县衙处置此事后,将随行的官差留在附近的县城里,然后独自赶去一个地方。 她沿着崖壁石梯往下走,随处可见山石垮塌的痕迹,好在都是些碎石,没有阻断下崖的路。 她下到崖底,看见侍卫们都在往溪流上游走,打听得知,溪流上游有崖壁塌方,截断了原本从山涧流过的小溪,侍卫们正赶着去清理山石。 梅萧仁沿着已经静止不动的溪水往下游走,到了别苑外,见别苑安好才放了心。 顾老丞相一时半刻没有鱼钓,正闲坐在花园里喝茶养神。 梅萧仁本想过去行礼,还没靠近就被顾老丞相的目光捕了个正着。 “小梅来了。”顾詹放下茶盏,朝她招招手,“过来坐。” 梅萧仁颔首,移步过去,莞尔问道:“叔叔近来可好?”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顾詹笑了笑,偏头看向她来的方向,不见别的人,遂问,“钰儿没和你一起来?” 梅萧仁摇了摇头,解释道:“今早我得知京西多地山洪成灾,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相爷政务繁忙,我没告诉他。” 顾詹似信非信地点了下头,扶着扶手坐起来些许,沉默了一会儿才看向梅萧仁,小声打听:“吵架了?” 梅萧仁一愣,她觉得何谓敏锐,老丞相这样的洞察力才叫敏锐! 她来到这儿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话也只说了几句,老丞相就已经识破了她刻意掩藏的事,真叫人不得不佩服。 顾詹拍着扶手叹道:“知子莫若父,钰儿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打从他三岁起,我就围着他转,他动动手指头,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梅萧仁不解:“可是相爷不在这儿,叔叔怎么看得出……” “政务繁忙是个什么理由,钰儿不与你同来,要么是他在怄你的气,要么就是你在与他置气,故意不将行踪告诉他。”顾詹打趣地指了指梅萧仁。 梅萧仁拱手,“丞相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卑职佩服。” “不管怎么,他让你生气就是他的错,回头我帮你说说他。”顾詹想了想,又道,“这样,你就在这儿住几日,晾晾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梅萧仁心里本来还积着一层郁,被老丞相的话逗得忍俊不禁。 怪不得京城的妇人们最羡慕的就是从前的丞相夫人,因为顾老丞相对外“无法无天”,对内则是心比泥还要软。 山谷里,晚风一吹,湿透的衣裳贴着身子,冷得人瑟瑟发抖。 李清清站在溪边,哆嗦着拧干衣上残留的水,借着还没黑尽的天色望了望山崖上。这儿的山崖极高,可他们掉下来那个地方看似云雾袅绕,实则山崖矮不说,崖下还有条河,根本摔不死人。 她回头看了看正在生火的人,起初以为他真的不怕死,现在才能笃定他一定是知道才敢与她跳下来,。 李清清慢慢走到火堆旁,蹲下来,伸出冰凉的手在火旁烤了烤,问道:“这是哪儿,今晚我们回不去了吗?” “河的下游是新阳,即便没到新阳,你我被水冲到这儿,靠腿走回上京至少得一日。” 李清清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言:“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流月正拿拨着火堆,手一顿,抬头瞥了瞥李清清。 李清清看见了那道白眼,嘟囔:“你要是不乐意听的话,说是你连累了我也行。” 流月不言一字。 李清清见他还是那样不乐意搭理人,好奇,“你之前的话不是挺多的吗?” 流月漠然反问:“你在梅府尹面前不是个哑巴吗,连话都讲不利索,现在怎倒能言巧辩?” 他又瞥了李清清一眼,继续往火堆里丢着枯枝。 李清清的目光随他的手所动,她借着火光发现他手臂上有伤,像是之前伸手拽她的时候,在山壁上蹭破了皮,还在往外冒血珠子。 她掏出丝绢在火上烤了烤,等干得差不多了,便趁着他生火的时候,用丝绢将他受伤的地方裹住。 流月本能地抽回手,他一挣,软若无骨的手便拍了他手背一下。 “别动!” 流月绷着脸淡淡道:“李姑娘,你之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我爹说过,受人恩惠要懂得报答,不管咱们谁连累的谁,你是为了救我才摔下山崖,我该谢你。”李清清一边给流月包扎,一边又道,“可你是丞相大人身边的人,什么都不缺,我只能做这点小事以表谢意。” 李清清细心地包扎好才松手,“好了。” 流月低眼看向手臂,一点小伤还要包扎,他本就不适应,而李清清打结的时候还特地系了朵花,简直叫人看不下去,遂挪过目光望向旁边黑漆漆的林子。 夜深,二人各自靠着一棵树干歇息。 流月抱着剑闭目打盹,敏锐听觉能轻易地捕捉到细微的响动。异样的声音传来,他徐徐睁开眼,面前的火堆还没灭,火光照亮了对面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他和他主子一样,从未与女子打过什么交道,更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哭得如此起劲。 李清清见流月醒了,忙用手抹去眼泪,埋头啜泣。 “哭什么?”流月一如既往地冷着脸问。 “我想……我想我爹……”李清清抱膝说道。 “你爹在宣州而已,又不是这辈子见不到了。”流月微微侧了侧身,靠着树干继续打盹。 “我是怕万一,万一我回不去……”李清清小声说。 “哪儿有那么多万一!” 李清清就此噤声,抹干净眼泪,闭眼睡觉。 第三一七章 陈年旧案 次日清晨,上京丞相府。 顾楚钰应天宏帝的传召入宫觐见,刚走出府门,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在不远处停下。 官差下马跑来,跪地呈上一本册子:“丞相大人。” 待行云将之转交到顾楚钰手中,顾楚钰翻开过目,原本略带霜色的面容缓和了些许,他拿着册子登上马车,去大学士府接同被传唤的卫疏影一同入宫。 卫疏影坐上马车后,连连打呵欠,转眼瞧了瞧顾楚钰,见小钰儿也不像是整夜都安眠的样子。 他随口问道:“如何,派人去找了吗?” “什么?” “喵。”卫疏影学完猫叫,笑了笑。 “县衙来函说京西多地塌方,请萧萧出城处置,她顺便去了溪月涧,我爹留她在那儿小住几日。” 卫疏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所以啊小钰儿,不管她想不想让叶知死,她都记得她是你没过门的夫人,哪怕怄着你的气去处理公事,也不忘顺便关心下你爹。”又叹,“就听你爹的,让她在那儿住几日,最近京城这么乱……” 顾楚钰看了卫疏影一眼,卫疏影话说到一半也随之顿住,随后解释道:“纪恒昨日才兴师动众去见了陛下,今日陛下就召你我进宫,我虽不能断定陛下在打什么主意,但能猜到一定与镇国将军府有关,一旦要揭开二十多年前的事,整个上京城势必难得安生。” “自家的火扑干净了?”顾楚钰问道。 卫疏影沉默了一会儿,沉着眼说:“其实小贞嘴硬心软,我们成亲到现在,发生的磕绊不少,她越是耍泼,我就是越是不甘,直到真要一刀两断的时候才发现,我发现我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我。”他淡然笑了笑,接着说,“我前些日子就缠着她,向她道歉,我知道她一定会回心转意,而且快了……” 卫疏影的语气沉了下去,好似远不如心愿即将得偿那样欣然。 “那以后就好好……” “相处”两个字还被顾楚钰没说出口,卫疏影抬头就道:“可我不能害了她。”他说得认真,又言,“我昨天没去,至于今天还去吗,就看陛下怎么说。” 卫疏影和顾楚钰到了天宏帝的寝宫,发现来的不止他们两个。 纪恒和裕王昨日才面了圣,今天还在这儿。 卫疏影与那二人对视的时候,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顾楚钰则一如既往地谁也不看,走到丹壁下行礼,“参见陛下。” 天宏帝坐在龙椅上,徐徐开口:“顾卿免礼,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个决定要告诉你。” “陛下请说。” “朕决定重审叶淮通敌一案。” 顾楚钰平静地道:“陛下,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当事之人已亡,当年参与此案的大臣们辞官的辞官,亡故的亡故,如何审?” 魏国公忙言:“丞相大人无需担心,下官还在,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下官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相倒想问问,魏国公何故能将一桩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案子记到现在且记得清楚?如此舍不得忘,意欲何为?” “自然是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叶将军洗清冤屈。”纪恒泰然道。 顾楚钰追问:“当年审案的时候你不洗,偏等二十多年后、叶淮已尸骨无存之际才来翻旧账,你在等什么?” “魏国公是在等一个能说话的机会。”江叡瞥着顾楚钰淡淡道。 “那现在和当年有什么不一样?” 魏国公朝天宏帝拱手,不紧不慢地说:“不一样的是,当年臣口说无凭,如今臣已拿到了证据,能证明叶将军通敌之罪乃是被人诬陷的!” 天宏帝看着顾楚钰道:“顾卿,朕虽不常过问朝政,但朕知晓从正月初一以来,坊间到处都在传叶淮是被人诬陷的,后来百姓的声音渐小,没有闹得满城风雨,朕就没说什么,但是若冤案一说真有其事,朕便不能当不知道,毕竟查出真相才是平息民怨的最好办法。” 卫疏影道:“陛下,此时来翻陈年旧案实在不妥,退一万步讲,若真是冤案,那为叶淮平凡纵然能服悠悠众口,可事情的起因乃是朝廷断错了案,这到底是在平息民怨,还是让百姓更加不满?” 江叡插话道:“父皇,魏国公都说了有确凿的证据可证实叶淮的清白,儿臣不明白顾相和卫大学士为何在此百般阻挠。” “殿下有所不知,叶将军一案,当年乃是由宁东巡抚主审,那位巡抚大人就是后来的顾老丞相,而将叶将军从边关押回上京的……也是老丞相。”魏国公又言,“此案若真是冤案,那多少都会损及老丞相的威名,丞相大人想维护父亲的颜面,阻止臣等翻案也在情理之中。” “顾卿,叶淮一生替大宁征战,战功赫赫,若他当真枉死,朕应该还他一个公道,莫让史书留笔,说朕是个让英烈寒心的皇帝。”天宏帝捋着胡子想了想,道,“这样吧,朕跟你许诺,朕只是想查清真相,至于参与此案的人有过还是无过,朕都不追究,老丞相已辞官多年,朕也不愿饶他清静。” 魏国公拱手,“陛下圣明,臣提议重审此案也并非与顾老丞相过不去,望丞相大人别多心。” 顾楚钰唇角一扬,“魏国公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本相若再横加阻拦,只怕立马就有传言说我顾家是做贼心虚。翻案也好,另有目的也罢,既然陛下已经答应重审,那本相点头就是。” 魏国公揖手:“丞相大人英明,卑职替叶家上下谢过大人。” “顾卿,此案从前既是老丞相所审,如今要翻案,相府就应避避嫌,另外,对此案了如指掌和认识叶淮的老臣们都不宜参与,以免依着恩怨先入为主,朕以为,此案就交由后生们来审吧。” 顾楚钰问道:“不知陛下是否有中意的人选?” “叡儿近来勤勉刻苦,跟着魏国公和其他朝臣学了些本事,他是朕唯一的皇子,朕对他寄予厚望,想借这个机会让他历练历练,顾卿意下如何?” 第三一八章 苦心孤诣 顾楚钰淡然应道:“臣无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天宏帝转而吩咐江叡,“叡儿,审案非同小可,你定要公正对待,莫令朕失望。” 江叡肃然拱手,“儿臣不会偏颇,定当竭尽所能,还案子一个真相。” 天宏帝点了点头,又对魏国公道:“对了,纪爱卿,选秀的事朕不是交由你盯着内府和礼部去办吗,安排得如何?” 纪恒答:“回陛下,已经安排妥当,不日就可让秀女们入宫供陛下采选。” 天宏帝即道:“就定在后日吧,朕等着,你速命内府安排。” “臣遵旨。” 卫疏影随顾楚钰走出宫门,环顾左右,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对顾楚钰叹道:“我瞧陛下如今是越发面黄肌瘦,陛下不知静养就罢了,还惦记着选秀,是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魏国公赞成选秀是顺着陛下的心意而为,在陛下眼里乃是忠心之举,谁若阻拦,再是好心,陛下也未必领情。” “还有,陛下提议让裕王审案,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干脆?”卫疏影不解。 “他们胸有成竹,翻案不过是个噱头,谁审都不重要。”顾楚钰看着卫疏影道,“你以为纪恒向陛下举荐裕王,真的是想让他历练?他是想送江叡一个好名声而已,想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明察秋毫、还了英雄清白的是裕王殿下。” “那就由着他们去?” “他在背地里苦心孤诣到现在才粉墨登场,我不让他唱完这出戏,岂不是有负他一番苦心?” 夕阳西下。 李清清失踪了一日,城南李府的人急得团团转,众多下人在城里到处找,就是没找到自家小姐。 李夫人派人去过上京府署,得知清清的确找过梅萧仁,但梅萧仁也已派人送清清回家。 不见女儿回来,李夫人心急如焚,从早到晚都在府门外徘徊,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晚霞下才有两个人影沿着东边的小路往这儿走来。 “清清!” 李清清正沉着眼慢慢往前走,听见她娘在喊她,抬起头笑了笑,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娘,“娘。” 李夫人一边揩着眼泪一边轻责:“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 “我……”李清清回头望向已在不远处驻足的流月,道,“梅大哥让大都督送我回来,可是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坏人,耽搁了。” “坏人?什么坏人,还有,大都督,哪个大都督?”李夫人皱了皱眉,跟着抬眼瞧去,仔细打量着随清清回来的黑衣男子。 她瞧见那人模样不错,只是年纪轻轻地就穿一身黑衣裳,还抱着剑绷着脸,看上去不太好招惹。 李清清凑到李夫人耳边小声解释。李夫人听见“隐月台”三个字时就吓了一跳,正想过去向相爷身边的大人见礼,但是大都督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再见。” 流月闻声慢下脚步,回头看见李清清在朝他挥手,他徐徐收回目光,默然离去。 流月来到丞相府,欲向主子请罪。送封公函对他而言是他办过的最简单的差事,却一天一夜不返,因此也算得上是他迄今为止办过的最砸的差事。 卫疏影在轩阁里陪顾楚钰下棋,他这次瞧见流月回来就跟瞧见了稀客一样,惊讶:“大都督,你这是打哪儿溜达了一天?” “见过大学士。”流月拱手,而后跪地向顾楚钰复命,“主子,属下该死。” “信已送至,何来该死一说?”顾楚钰执棋放于棋盘上,抬眼看了看流月,瞧见一物,问,“那是什么?” 流月转眼一瞧,这才看见他小臂上还缠着李清清的丝绢,上面有她刻意扎的一朵小花,分外引人注目。 “这朵花真别致,出自姑娘之手?”卫疏影笑了笑,打趣道,“你说的该死,莫不是指的这个吧,你主子让你去送信,信是送了,你却会了会别人才回来复命?” “主子,梅大人让属下送宣州知府的女儿回家,属下在半道遇到文府余孽截杀,出了些意外才耽搁到现在。” 顾楚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行云来禀:“大学士,您府里来人说夫人回去了。” 卫疏影刚拿起一颗棋子,手一顿,棋子从指尖滑落,在棋盘上蹦了良久才停下。 顾楚钰知道卫疏影何故如此,只提醒了一句:“你得想好了。” “还用想吗,没有十足的把握就得多一手准备。”卫疏影唇边带笑,收回手,指着棋局道,“这棋别动,明日接着下,待我解了后顾之忧,咱们一起看纪恒唱大戏。” 卫疏影起身走了,步履看似轻快,心里不知道该有多沉。 顾楚钰目送着卫疏影离开,吩咐流月退下。 流月走出轩阁,低眼看向手上的丝绢,将之摘下,见丝绢上已沾了不少血渍。 卫疏影一路都催促着车夫快些,紧赶慢赶地赶回大学士府,正好遇上还在府门外没走的二人。 朱小贞没进去,在他的意料之中。以她要强的性子,他若不亲自上门请她,她是不会回来的。不过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展越。 从前他看之不顺眼,而此时心里已然没了那么多计较。 卫疏影刚从马车上下来,朱小贞便走到他面前,抄起手瞥了瞥他,“前几日哄老娘哄得团团转,这两日连鬼影子都见不到,去哪儿了?” “近来忙,我刚和相爷下完棋。” 听见他从相府回来,朱小贞脸上的怒气略减,不再作声。 “小贞,你怎么在这儿?还带着展大人。” “我上街……”朱小贞顿了顿,看了展越一眼,故意绷着脸说,“我和展越上街转转,怎么,你不高兴?” “和谁转都是转,有展兄保护你,我放心。”卫疏影笑道。 朱小贞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皱眉盯着卫疏影,直言问道:“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卫疏影转身朝府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道,“小贞,我有话想告诉你。” 第三一九章 非她所愿的路 朱小贞沉下眼,忿忿道:“那你还不快说!” “我们和离吧。” 朱小贞恍然愣了愣,回过神来,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个好夫婿,对不起。”卫疏影说完就走上台阶,匆匆进了府门。 “卫疏影,你再说一次!” 不管朱小贞在后面如何咆哮,卫疏影的脚步都没再停留,走得毅然决然。 没过多久,卫府的管家出来遣走门外守门的家丁,留下了一座空寂的府门。 “卫疏影,你个混蛋!”朱小贞的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展越忙劝:“小姐,大学士真是太过分了!” 朱小贞凝望着一个人都没有的大门,失魂落魄地说:“他是过分,可我也傻啊!” “我们回去吧,大学士不仁,小姐也可无义。” 朱小贞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转过身,沿着路往前走,自顾自地说:“我娘还劝我,说哪个世家公子不三妻四妾,比起小老婆带着儿子进门骑到我头上,卫疏影他还算好的。”她哽咽了几下,接着说,“他前几日跑来献殷勤,我以为他真的变了,那我也能变,没关系,我不要岫玉母子的命,我要她生孩子了就给我滚,把卫家的子孙留下,我白捡一个崽子也不算亏……” “小姐别说了。”展越低声劝道。 朱小贞脸上的泪静静地流,再也没说一句话,把委屈和伤心都化作苦水咽了下去。 她以为她带着展越来气气他,他就会吃醋生气,气到把她拽回府里,一切就能顺理成章……她要的是台阶,不是一句“和离”! 两日过去,上京城还是个大晴天,天上风云未动,城中暗潮汹涌。 卫大学士昨日派人送了他亲手所写放妻书去朱府,为数月来的风波做了一个了结。 此事掀起了一阵小波澜,但百姓议论完就完了,没有横生枝节,因为如今上京城里最引人关注的是重查镇国将军通敌案一事。 那案子已过去了二十多年,京中的百姓大都已不记得当年的风是怎么吹起来的,只记得那个百战不殆的叶将军是位英雄,因此都翘首盼着英雄能得个公道。 负责审理此案的裕王殿下已昭告天下,说他将在十日内查个水落石出。 城南。 流月还是万年不改的一身玄衣,衬着他手中的一叠丝绢显得格外洁白,丝绢上已无半点污迹。 丞相府的人不用懂什么是非道义,但是别人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他不习惯留着,从前没有归还的先例,唯独这次破例了。 他寻着上次的记忆,径直找到了李府附近。 李府仅是一个地方知府的别苑,在京城里根本不起眼,以往门可罗雀,鲜有什么大臣亲贵登门拜访,今日却出奇。 流月停下脚步,没有靠近李府府门,就近站到一棵树后,看着那里的情形。 府门外停着一辆富丽的马车,他认得出,从驾车的车夫到随行的侍卫都是宫里的人。 未几,李府府内走出来一群人,丫鬟仆人犹如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她。 她今日的衣着分外华丽,头上也戴着不少珠翠,如此花枝招展的样子,让他觉得不习惯,没有从前那身清秀的行头看着顺眼。 她想也不想就登上了马车,而她的母亲站在门前,一边看着她上去,一边抹着泪。 流月当然知道眼前的一幕意味着什么,而她上马车的时候没有笑,走得异常淡定,说明此行并非她所愿,这和她被人劫走有什么区别。 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李府,流月抓紧了手里的剑,上至亲王下至官员的车驾他都拦过,不介意多这一次。 车轮的声音由远及近,流月的手却渐渐松开。他是丞相府的下属,一举一动都会与主子扯上干系,而隐月台行事嚣张,那是主子默许,可主子没有准许过他拦秀女的马车…… 他提着剑,慢慢往后退了退,确保马车从前面路过时,车上的人看不到他。 丞相府。 卫疏影和顾楚钰面前摆的还是前日那盘棋,因为卫疏影昨日写了放妻书之后并未赴约,今早才露面。 有人看似安静,实则心如乱麻,走起棋来步步都错,原本精妙难解的棋局,被顾楚钰轻易解破。 卫疏影手里捏着棋子,眼睛却长在顾楚钰身上。 顾楚钰不解,“看我做什么?” “小钰儿,我羡慕你。” “你从前盼的不就是如今这样孑然一身,为什么羡慕我?” “因为你和你的小猫没有成亲,你就不用休她,不用与她恩断义绝从此再无往来。”卫疏影叹道,“没有成亲的恋人可以出双入对,和离的夫妻却得在世人面前老死不相往来,否则就得落人口实,就是这么个道理。” “出双入对?日日都能出双入对的话,这盘棋有你什么份?” 卫疏影皱眉,“姑娘家生气而已,又不是结了仇,这样,过几日你抽空去趟你爹那儿,亲自接她回来,我保证你俩什么事儿都没有!” 顾楚钰和卫疏影在湖心亭里对弈,流月走到曲桥桥头,走得很慢,一手提着剑,一手还拿着没能还回去的丝绢。 他手中的剑可以取人性命,也可以救人于危难,这次却派不上用场。能让那个丫头逃离厄运的,只有主子。 他迟疑,是因为他在主子那儿都是接差事,从未让主子帮过什么忙,再者,他为了一个秀女向主子开口,实在荒唐。 “流月,何事?” 流月站在桥头走神的时候,顾楚钰已经看见了神色有异的流月。 流月这才快步走上曲桥,到了凉亭外,拱手道:“主子,属下得知了一件小事,不知是否应当向主子禀报。” 卫疏影好奇:“小事,多小?” 顾楚钰言:“说来听听。” “回主子,属下今日路过城南,看见内府接了一个女子入宫。” 卫疏影笑道:“是够小的,今日是陛下亲择的日子,上京城里入宫的女子多的是。” “谁?” “宣州知府之女,李清清。” 第三二零章 怎么甘心! 顾楚钰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她为何会在应选之列?” “那姑娘你认识?”卫疏影好奇。 “李道远对萧萧有知遇之恩,她若在京中,会让李清清被送进宫?”顾楚钰说完,吩咐行云,“传户部尚书、礼部尚书。” “是。”行云领命去办。 半个时辰后,卫疏影和顾楚钰的一局棋还没下完,两位尚书大人已穿戴整齐、规规矩矩走到凉亭外行礼:“卑职见过丞相大人。” 顾楚钰眼观棋局,问道:“秀女入宫之事已安排妥当?” 两个尚书还跪在地上,相视一眼,云里雾里,因为选秀一向是陛下最关心、而丞相大人最不关心的事,相爷破天荒地问起选秀,应当另有用意。 礼部尚书答:“回大人,都已安排妥当,应选秀女三十二人,已全部送入宫中。” “户部尚书,你倒是说说,你替陛下择秀女,以何为据?” “回相爷,臣和礼部的官员们在登记在册的适龄女子里挑选,以家世、容貌为据,选出了家世不错、容貌姣好的三十二人。” “家世不错?”顾楚钰看了户部尚书一眼,道,“本相不管你如何看中了宣州知府之女这个家世,将之除名,送回去。” “宣州知府的女儿?”礼部尚书琢磨了一阵,恍然想起此人来,忙言,“相爷,此女并非臣等所选,而是……是陛下钦点。” 卫疏影不禁笑了笑,“陛下钦点?二位尚书大人膝下有几个女儿陛下都未必知道,会知道宣州知府有个闺女?” “相爷,卑职听闻陛下先前看过此女的画像,对此女甚为中意,还特地派大臣去李府看过。”户部尚书越说越无奈,“李小姐是陛下钦点的秀女,臣万不敢扣着陛下看中的人不给……” “那这就不好办了。”卫疏影拿着棋子在桌上闲敲。 等顾楚钰命两个大臣退下,卫疏影叹道:“小钰儿,人已经进宫,又是个陛下瞧中的姑娘,只怕……” 他看着顾楚钰,想来不用他点破小钰儿也应当能明白,这就好比一盘美食已摆在眼前,没谁会放到明天早上还不吃。 “有何主意,说来听听。” “咱们都是外臣,宫里事鞭长莫及,但我知道有个人定能护那姑娘的清白。”卫疏影接着说,“要怎么让李姑娘出宫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在陛下的筷子下截住这盘菜。” 顾楚钰抬眼,“你说的是谁?” “昊阳公主!她一个小姑娘,到了荒淫无度的夏君手里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我想背后定有原因,且不是夏君的原因。”卫疏影笑了笑,又言,“不过那小妮子倔得很,恐怕只有你亲自去,她才肯买账。” 顾楚钰瞥了卫疏影一眼。 卫疏影虚目,“啧啧啧,你别不乐意,赶紧办妥此事,拿去邀功。” 熙祥门,地处皇城西北,因偏僻而鲜有人出入。 昊阳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消息,紧赶慢赶地选衣裳、换衣裳、梳妆打扮,还是来迟了一阵。 她带着贴身宫女在宫道里疾步前行,匆匆赶到熙祥门附近,翘首眺望,看见了宫门外修立的身影。 昊阳停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菱花镜,仔仔细细照了照妆容和发饰,细致地调整每一处不够妥当的地方。 待宫女替她理好衣衫,万事俱备,昊阳才缓缓移步,以端庄矜持的姿态走向等在宫门外的顾楚钰。 “钰哥哥。” 昊阳在顾楚钰身后喊道,待他回头她莞尔欠身,“钰哥哥,好久不见。” 顾楚钰转过身来,客气回应:“公主别来无恙?” 昊阳摇了摇头,苦着脸说:“我不好,我不高兴,自打回来我就被太后娘娘关在宫里,哪儿都去不了,太后娘娘还说要给我指门亲事,可我谁都不想嫁!” “太后是为公主好。” 昊阳又展颜,笑眼盈盈地看着顾楚钰,咬了咬下唇,问:“钰哥哥,你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顾楚钰不会说什么违心的话来讨谁高兴,直言:“我有一事想请公主帮忙。”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再所不辞。”昊阳答应得干脆。 “今日入宫的秀女里有个叫李清清的女子,我希望公主能帮她避开陛下的恩宠。” 昊阳皱了皱眉,“帮秀女躲过恩宠?为什么,秀女不都盼着得陛下垂怜好飞上枝头吗?” 顾楚钰不答,只道:“仅此一事,公主若愿意,我在此谢过;若不愿意,也谢过公主今日肯来赴约。” 昊阳仍皱着眉头,慢慢说:“愿意是愿意,可我想问问,她跟钰哥哥有什么交情吗?那么多秀女,钰哥哥为什么单单记得她,还让我帮她……帮她保住清白之身?” “受人之托而已。” 这个回答还算中听,昊阳点点头,“好吧,钰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公主。” “钰哥哥见外了。”昊阳脸上的笑意不减,他难得来找她,她才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了,便继续找话留人,“钰哥哥,我听说卫疏影和他夫人和离了?” “嗯。” “为什么呀?”昊阳不解。 顾楚钰答:“我不清楚,也许是缘尽了。” 昊阳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打扮,又笑问道:“钰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我回来之后变了很多?” 顾楚钰没留意谁的衣着打扮,一眼看去,样子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他仅从她言谈举止中察觉到她的心性有所收敛,不知是真的还是故意的。 顾楚钰道:“公主长大了,理应比从前懂事。” 昊阳垂下眸子,忸怩地说:“那你……喜欢我懂事的样子吗?” “公主,我还有政事要理,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昊阳这次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抬起头来时人都走了,她的一颗心随之沉到谷底。 待马车远去,她将拿在手里搅了半天的手绢猛地砸在地上,“我究竟哪点不好!” 宫女劝道:“公主别心急。” “我能不心急吗,太后和魏国公成天商量着要将我嫁人,我不想嫁,可是我拗得过他们吗?”昊阳神色如冰,话语也冰棱似的扎人,“我从泥沼里爬出来,若还不能嫁给钰哥哥,我怎么甘心!” 第三二一章 人情不是好欠的 宫女闻言骇然:“公主别说傻话,公主能从夏国回来不容易,应当好好珍惜当下才是。” “正因为不容易,我才得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刚回来的时候,太后娘娘与我说了许多话,道歉的话说得有些晚,但有一句话她说得对,她说我还年轻,不用管什么蜚短流长,只要想,随时可以当自己重活了一次,每天都能是新的开始。” 昊阳端着手,转过身缓慢地往宫门里走,勾了勾嘴角,“没错,本公主还年轻,年轻就不能认命,得大胆地争取!” 宫女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高墙,低声叹道:“公主,这可是在宫里,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谁要是觉得无可奈何,就说明她蠢!”昊阳翻了个白眼,喟叹,“从前我见不着钰哥哥,那是他不想见我,现在不一样,他欠着我人情呢,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让这个人情派上用场。” “用场?公主想做什么?” 昊阳回头斜睨了宫女一眼,“做什么?当然是做本公主想做的事!” “公主想嫁给相爷?”宫女低下头,有些担忧,“可是相爷对女子似乎从无兴致,更没有成婚的打算,公主你瞧,大学士都与夫人和离了,而相爷身边至今连个妾室都没有。” “我不管,钰哥哥如何对我都没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钰哥哥,只要能嫁给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再说了,我能从夏国那个火坑里爬出来,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昊阳说得一本正经,倏尔平静下来,望着前面的路,抬了抬下巴,“走,去看看那个秀女,既是钰哥哥让我帮忙,那我就得把此事办好。” 第二天清早,卫疏影又一大早地找来丞相府,他本想拉着小钰儿聊他刚打听到的事,结果在花园和书房找了一圈却扑了个空。 最终他在上京府署找到了丞相大人,而丞相大人正坐在他没过门的夫人的位子上,帮与他赌气撂挑子的府尹大人打理公事。 其实就算府尹不在,府丞他们也能安排好上京府署的事,毕竟府尹之职曾一度空缺,也没见上京府署乱过,但是小钰儿就是这样,性子随老丞相,对别人视若无睹,对夫人爱之入骨,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能摘两颗绝不摘一颗,更别说帮她干活儿。 卫疏影进门后没与看公文看得正认真的人打招呼,他走到正前的坐榻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言:“我说什么,陛下还当真心急,昨日下午就封了那个李姑娘为李贵人,不过昊阳倒也有些把戏,愣是让陛下没能碰新妃一根汗毛。” 顾楚钰放下公函,抬眼看向卫疏影,别看卫疏影脸上带笑,对此事比他还上心,并非是有凑热闹的兴致,而是在给自己找事,好让自己没空去感觉什么地方在痛。 他默不作声,由着卫疏影继续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你爹那儿接人?” “后日。” 卫疏影点了点头,手搭在矮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另言:“裕王说十日之内查清将军府的案子,这都多少日了,外面的百姓议论得热火朝天,可是裕王和纪恒怎没什么动静?” “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掩饰。” 行云拿着一封信进来,走到书案前,双手呈上,“主子,昊阳公主派人送来的信。” 顾楚钰看了看一旁的桌面,示意行云放下。 卫疏影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几个娇小玲珑的字——钰哥哥亲启。 他拿起信,将正反两面都瞧了瞧,不禁笑道:“给你递信这等事,昊阳前几年做了不少,但是她从夏国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封吧?” “想看就自己拆。”顾楚钰头也不抬地道。 “这是你说的!”卫疏影笑着指了指顾楚钰,拆开信封,取出一张折得分外工整的信笺来。 他拿着信飞快地看完,笑得更加开心,“小钰儿,人情果然不是那么好欠的,她邀你后日晚上到京郊行宫赏月。”卫疏影放下信,皱起眉,故作一筹莫展,“可你原本的打算是后日去哄媳妇,这下怎么办?” 顾楚钰转眼,目光略扫过那张纸上的字。 “你若不去,昊阳小妮子必定生气,但是我瞧着这行宫赏月怎么有几分鸿门宴的味道?”卫疏影又笑问顾楚钰,“人情和夫人,你选哪个?” 顾楚钰不假思索,吩咐:“行云,告诉公主,本相一定赴约。” 到了约定的日子,顾楚钰身着常服登上马车,启程赴京郊行宫,除了驾车的行云外,他一个随从都没多带,。 今日天公不作美,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顾楚钰坐在车内,一路听着雨声,沉眼看着掌心的东西,上面因磕碰而残缺的地方已经修好。 马车到了京郊行宫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还未停歇。 行云撑着伞送顾楚钰走到行宫前。昊阳公主的侍女迎出来,欠身:“奴婢见过丞相大人,公主已经到了,大人请。” 顾楚钰移步进去,而行云举着伞欲跟随,却被宫女伸手拦下。 宫女对顾楚钰微微躬身,“丞相大人,这里是行宫,与皇城一样乃宫闱禁地,大人的随从不便入内,望大人见谅。” 顾楚钰回头,道:“既是宫闱禁地,公主邀本相来此,也未必合规矩。” “公主一直想答谢大人将她从夏国救回来的恩情,无奈没有合适的机会,公主这次好说歹说才让太后娘娘同意她来行宫小住,请大人来这儿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宫女怯怯抬头瞧了瞧丞相大人的脸色,虽无喜也无怒,但她话说完后又开始担心丞相大人听者有心,万一大人因顾忌规矩而折返,她得吃不了兜着走,忙改口:“大人若习惯于带随从,也没什么,大人请。” “不用了。”顾楚钰抬手示意行云在行宫外面等候。 宫女松了口气,脸上浮出些许笑容,引着丞相大人沿着回廊走向行宫花园深处…… 第三二二章 赏月?赏个鬼! 昏暗的天色里,檐下的灯笼照着绵绵春雨,犹如万缕丝线牵挂着天与地。 檐下有伊人独立,身着胭脂色的锦裙,裙幅逶迤。她望着屋檐,伸出手接着从檐角滴落的雨滴,犹如接住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宫女看见自家主子的姿态动作,只觉得美,可见贵妃娘娘给公主出的主意真不错,她若是个男子,在昏黄的夜色里看见如此寂静无声的一幕,只怕连魂都得被勾了去。 宫女又悄然回头,看了看丞相大人的反应,见丞相大人的目光也已被那处吸引,心下一阵窃喜。 顾楚钰的神色至始至终都很淡漠,没有因看见了谁在做什么而有所变化,他没挪开目光是觉得那场面的确能撩动人的心弦,前提是得换个人。 顾楚钰凝视着檐下,脚步越走越慢,脑中似有一支笔在勾勒着她的身影,逐渐将他眼前的人取代。 他恍然觉得那身衣裙已褪去了耀眼的胭脂色,变作如雪白衣,立在那儿不动的身影也开始轻移莲步,抛撒水袖,将他的思绪牵回了那年城南…… 如此思之,就似一别已数年。 昊阳手里的雨水已经接满,她还保持着当下的姿势不动,略微转眼瞟了瞟走来的人。 从前她很难从钰哥哥的神色上看出他在想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她看得出他眼神里的迷离。 贵妃娘娘教她的时候与她说过,如果他走神,就说明她抛出去的线已经勾到了他的心。 昊阳心下大喜过望,又不得不克制自己,莫表露什么情绪,她还得保持一副端庄淡然的样子,不然前功尽弃。 等顾楚钰走近,昊阳才倒了手里的水,双手叠在腰间,轻轻一欠,“钰哥哥。” 顾楚钰眼前的幻影被昊阳的声音驱散,他抬头看了看天上,一片漆黑,道:“公主邀我来赏月,但是今夜……” “有没有月亮都没关系,只要钰哥哥你来了就好。”昊阳笑了笑,碎步往前挪了挪,拽住顾楚钰的广袖摇了摇,“钰哥哥,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放心,只要有我在,那个李贵人在宫里会很好很好的。” “多谢。” “钰哥哥不用这么客气,快里面坐,我让人备了酒菜,都是钰哥哥爱吃的。”昊阳牵着顾楚钰的衣袖将他带进殿里。 外殿正中摆着一桌酒席,全是山珍海味且是江南菜式。 昊阳笑说:“我听大臣们讲钰哥哥常去醉仙居,今日特地请醉仙居的名厨来做了一桌子菜,我从前觉得江南口味太清淡,不过既然钰哥哥喜欢,那我以后也会慢慢习惯。” 顾楚钰沉默不语,走到桌旁坐下。 “先喝酒吧。”昊阳端起酒杯替自己和顾楚钰各自斟了杯酒,端起酒杯敬他。 顾楚钰看在人情的份上,领了她的心意。 “对了,李贵人说别把她进宫的事告诉梅府尹。”昊阳又将两个酒杯倒满,微微一笑,“原来她是梅府尹的朋友,我早该想到,除了梅府尹,还有谁请得动钰哥哥你。” 席间顾楚钰一直沉默寡言,对于昊阳的话,只是简单的应付几句。 昊阳对此丝毫不介意,正如她前日与侍女说的一样,钰哥哥喜不喜欢她都没关系…… 壶里的酒还没喝到一半,顾楚钰已明显察觉手指发软,连端酒杯都有些力不从心。 昊阳静默地喝着杯中的酒,目光注视着对面的顾楚钰,留心着他举止里细微的变化。 顾楚钰正端着酒杯往唇边送,手指一松,白瓷杯从他指尖滑落,酒也随之泼出,打湿了他的衣袂。 “钰哥哥……”昊阳忙急走过来,掏出手绢替顾楚钰擦了擦衣袂上的酒渍。 顾楚钰不习惯被人近身,本想伸手挡开昊阳,又察觉整只手臂都在渐渐失去力气。 “公主的酒……” 顾楚钰的神智似变得恍惚,他不再言语,闭上眼,想让脑子恢复些许清明。 “这酒有些烈,钰哥哥是醉了吗?”昊阳看了看内殿里面,垂眸道,“那我扶你进去歇息,顺便换身衣裳吧。” 顾楚钰睁开眼,言:“我自己去。” 他说完便起身,朝内殿的门走去,走得很慢。 “钰哥哥,我扶你。” 昊阳站起来,正欲伸出手,见他微微侧目,又闻他冷言:“公主请自重。” 昊阳迟疑了一阵,看着顾楚钰走进内殿,心中的勇气也变得空前的足。 她今晚的举动或许可以注定她此生的输赢,她怎能不为自己搏一次! 顾楚钰进去后不久,昊阳走到殿门前,遣走了外面的侍女,将殿门关上,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跟随顾楚钰去到内殿。 她跨过门槛,转身合上了内殿的门。 行宫外,一匹快马从漆黑的夜色里飞驰而来,引得巡守的侍卫们止步不前,纷纷拔刀戒备。 行云还候在行宫门外,他认得那马,自然知道来的是谁。他赶在侍卫把来人拦下之前迎上去,待马停下便朝马上的人拱手:“见过大人。” “相爷呢?”梅萧仁下马即问。 行云一边忙着给她撑伞遮雨,一边道:“相爷应昊阳公主之邀来此赏月,此时还在里面。” 梅萧仁抬起手,用手背揩去脸上的水珠。她快马加鞭往回赶,衣衫都已被雨淋得湿透,这个天赏月?赏个鬼! 梅萧仁疾步走向行宫大门,却被两排站着一动不动的巡卫给拦住了去路。 行云举着伞跟上来,引见道:“这位是上京府尹梅大人。” 侍卫收了刀,齐齐拱手见礼。 侍卫长道:“见过府尹大人,这里是行宫,外臣不得随意出入,望大人见谅。” “本官有急事要当面向丞相大人禀报,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侍卫长寸步不让,“大人,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望大人别为难卑职们。” 梅萧仁正色道:“本官正是不想为难你们才与你们好好说,上京府署管辖京畿要地,本官要奏报的急事非同小可,若因你们的阻拦而耽搁,后果谁来担?” 第三二三章 你排队了吗? 只是行宫而已,又没别的主子在这儿,一群侍卫怎会不懂事急从权的道理,毕竟谁都怕祸事落到自己头上,岂敢拦着人不放。 梅萧仁顺利进了行宫,顾不上接行云递来的伞,冒雨找去昊阳的寝宫。 侍卫说昊阳住在西边的凝霜殿,她远远地瞧见那殿里分外亮堂,但是随着她脚步的临近,殿内光亮逐渐减弱,看得出有人正在一盏一盏地吹灭殿中的烛火。 真着了道? 梅萧仁皱起眉头,他有那么不知防备? 梅萧仁顾不上多想,加快脚步走到殿门前,赶在最后一丝烛光熄灭之前,敲了敲殿门。 “咚咚咚”几声传来,吹完烛火、正在重重纱幔里宽衣的人一惊,她回头瞧了瞧紧闭的殿门,并未在意,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解开了中衣。 她伸出手,正欲去取旁边木架上的薄纱衫…… “咚咚——” 又是两声。 昊阳收回手,猜想敲门的多半是她的宫女,她懒得拾掇,转身出去。 殿外,梅萧仁不停地敲着门,像个上门讨债的人,但是讨自己的夫婿和讨债有什么区别? 她敲了几下之后,那一盏微弱烛光被保留,而后她听见有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谁?” 里面终于有了人声,且是个女子的声音,她辨得出说话的人就是昊阳,她从夏国救回来的白眼狼! “公主殿下,是我,我来找丞相大人。” 对于她的声音,想必昊阳也不陌生。 “相爷喝醉了,已经歇下,你明日再来吧。” “是吗?”梅萧仁语气里带着些许质疑,又言,“那我正好接相爷回去,相爷是外臣,不便在行宫留宿。”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儿是本公主的寝殿,如今行宫里除了本公主外没有主子,我留钰哥哥歇在这儿,不会有人知道。” 昊阳不肯开门,梅萧仁也明白,她不能在殿门打开之前与之硬碰硬。 那是个入过狼窝的女子,逃过一劫后脑子或许不见长,但其敢给楚钰下药就说明心里有了从前没有的拼劲,豁得出去,万一昊阳来个鱼死网破、死不开门,她也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梅萧仁沉静片刻,在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 “梅大人,天色已晚,你快回去吧。”昊阳在门内催促。 梅萧仁客气道:“既然公主殿下执意要留相爷在此,那就依公主的意思,不过相爷睡前要喝安神茶,我身上正好带得有,劳公主取一些,给相爷冲一壶。” “好。” 脚步声开始朝门靠近,梅萧仁的心也随之跳得越来越快,她朝前挪了半步,屏息等待。 大殿的门缓缓开启…… 梅萧仁一个健步上前,抓住门开那一瞬间的时机,把里面的人猛地拽出来,然后凭借从小练舞练出来的灵巧,迅速转身与昊阳互换了位子,再顺手将之推出大殿。 她顺利占领殿内,飞快地关上殿门,却没关严实。 梅萧仁拔下头上的簪子穿住门环,确保门能打开一条缝,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人摔得不明不白,必定会回来问个所以然。 她从门缝看出去,发现昊阳竟然已经自行宽衣,其身上只披着未系的中衣,衣襟大大敞开,连带大红亵衣都暴露在人前。 昊阳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就冲到殿门外,指着门缝怒然道:“梅萧仁你好大的胆子!” 门缝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正好能让二人互相看清脸。 梅萧仁拔了簪子,湿漉的头发早已散开,披在肩上。 昊阳也是一头青丝未束,如此披头散发面对面的场面,竟让昊阳莫名地起了几丝与女子针锋的醋意。 “把门打开。”昊阳切齿道。 “如公主先前所说,相爷要歇息,既然公主乐意将寝殿让给相爷,那就请公主移驾别的地方就寝。” “梅萧仁!” 梅萧仁抄起手,慢道:“太后赐的软筋散是个好东西,能让你在夏国保护好自己。”她的目光随话音冷去,神色也变得肃然,“可我家相爷招你惹你了?你给他下软筋散是几个意思!” “我不会害他!”昊阳急得大喊。 梅萧仁霜冷的神色再无多大变化。她眼前这个人,似乎不是一个需要人同情和可怜的女子,她甚至想自问,上次是不是就怜惜错了? “我求求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昊阳双手扶着殿门央求,她竭力试过好几次都推不开两扇门的阻挠,眼里很快就含了泪。 “机会?”梅萧仁眉一挑,“嫁给相爷的机会?” 昊阳沉下眸子,咬着下唇,良久后才点头承认。 “你给相爷下软筋散,是想让生米煮成熟饭?” 梅萧仁知晓答案,之所以装作饶有兴趣地问,是希望她的一语道破,能让小妮子找回些廉耻,然后乖乖另找地方睡觉。 谁知昊阳目光一定,坦然抬起头来,一口应道:“是!” 梅萧仁不禁虚起眼眸,只觉如今该对昊阳这小妮子刮目相看。自打小妮子从夏国回来,脸皮是越来越厚,再厚下去都可以不要了。 昊阳唇角一勾,“怎么,你想坏了这桩好事?” 梅萧仁暗自摇了摇头,说谁不要脸,谁就真开始撕脸皮往地上丢。 “还不把快门打开,自个儿回去,赖在这儿不走,是想偷瞧不成?” 昊阳说这话时不仅面不改色心不跳,唇角还带着媚然的笑意。 梅萧仁浑身的汗毛就跟炸了一样,“呲”地立了起来。 昊阳的目光落在插着门的簪子上,原来她用不着心急,只需拔了它就能打开殿门。 门缝的宽度足够她探入几根手指,然后屈指勾住那支簪子,再轻轻往旁边挪动…… “啪”的一下,她的手指被人压住、握紧。 昊阳抬眸,看见门内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森冷。 梅萧仁抓着昊阳的手,让簪子稳稳地留在门环上,漠然与之对视,缓缓启唇问道:“你,排队了吗?” “什么?”昊阳云里雾里。 “想与相爷共度良宵,你排队了吗?” 第三二四章 闲情逸致 昊阳愣了愣:“排……排队?” “想要入主相府的女子能从上京排到宣州府了吧,上至你的好姐姐,下至小家碧玉,即便没份也得论个先来后到。” “梅萧仁,你放肆!” “外面天凉,公主衣裳单薄,还不赶紧找个地方避避,万一被别的男子撞见,宣扬出去,你恐怕就要另与他人煮饭了。” 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单手遮住胸口,想遮住外泄的春光。 梅萧仁看着斜对面,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侍卫来了。” 昊阳大惊失色,急忙抽回手,双手覆上肩头,听见“哐!”的一声,她面前的门被骤然关上,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她猛地敲门无果,张皇四顾,不一会儿,见远处果真有侍卫提着灯笼往这边来,她无路可走,外面又在下雨,只得飞快地躲到殿侧。 梅萧仁说得没错,她这个样子要是别的男人看见,太后一定会抓住机会将她嫁出去。 走为上策,即便她今日不能得偿所愿,也便宜了别的男人好。 梅萧仁推开门进了寝殿,里面光线昏暗,一股媚媚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抬手扇了扇,驱散鼻前的香味。真不知道昊阳上哪儿学的,尽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氤氲的香气里,那身影平躺在雪白的绒毯上,像一份呈于云端上的饕餮美宴。 点媚香就罢了,昊阳竟然还想在地上吃抹了他,真是别有一番“闲情逸致”。 兴许是她的脚步声惊扰了他,梅萧仁见躺在地上的人徐徐睁开了眼。 她止步不前,漫无目的地看向殿旁的陈设。 她在京西的公事还没有办完,半道上接到大学士给她递递的消息,说昊阳设了鸿门宴,邀楚钰前去,而楚钰已经答应。 她得知消息后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在城门口碰见了前来接应她的卫大学士。 卫大学士特地在那儿等她,只为告诉她昊阳手里有一种叫“软筋散”的药,乃是深谙药理的前太医院院判所制,从前不为人所知,后来被太后发现了。 太后在送昊阳公主去夏国和亲前,将此药给了自己一手养大的昊阳。 太后知道,夏国人越是醉心于研制蛊毒,就是越是迷信鬼神之说,所以她教昊阳利用此药在夏国装神弄鬼。 夏君一靠近昊阳就浑身发软,即便他不信昊阳是什么神明附体,也找不到能破解的办法,便不得不对昊阳避而远之,最后索性将她关了起来,直到大宁派人去接。 梅萧仁耳边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她站了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前面。 顾楚钰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卫大学士说软筋散是药不是毒,不会迷惑人的心智,仅是让人四肢无法动弹而已。 梅萧仁沉下眸子,往前走了几步。她已经回来了,总不能再掉头走掉,再说,照他现在这个样子,她要是一溜烟地走了,把他留在这儿,他还是得被人吃抹干净。 梅萧仁时而看看地上,时而顾盼左右,就是不看顾楚钰。 这点距离,她没走几步就走到了绒毯边上。 “能说话?”梅萧仁启唇问道。 “嗯。” 梅萧仁还是不看他,淡淡问:“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别人兴许会老马失蹄,但是相爷会?” “那你看我如今的样子,像什么?” 梅萧仁侧目瞥去,见楚钰直直地躺在绒毯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他除了唇角在上扬、胸膛在起伏之外,浑身上下没点别的动静,不是中了招是什么。 “还生气?” “为什么不与我说实话?”梅萧仁直言相问。 顾楚钰不解:“什么?” 梅萧仁凝望着烛台上唯一一支没有熄灭的蜡烛,道:“杀叶知是老丞相的意思,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些。” 她只在老丞相那儿住了一晚,第二日下午就离开溪月涧去京西属县处理公事,走之前老丞相得知了她和楚钰的矛盾从何而来,与她说了实话,说杀叶知是他的主意,楚钰只是奉父命行事。 至于原因,她也已经知晓,即便她仍不希望叶知因此送命,但那好歹是个她不赞同但可以理解的理由。 “萧萧,我爹与你说了什么?” “一旦魏国公手里有了兵权,就会撼动相府在大宁的地位,危及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顾楚钰的神色并无变化,心里却有所松缓。 上次他向他爹问起将军府一案,他爹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不仅如此,他爹以自己对叶家的了解,还怀疑受魏国公器重的叶知可能是叶淮的儿子。 他回京之后多方查证,果不其然。 他爹早在对叶知起疑时就让他杀了叶知以绝后患,他知晓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也知道她必定不会同意,不得不瞒着她下手。 至于他们顾家和魏国公府的恩恩怨怨,他也曾与父亲说过,不会让她知晓,所以他爹在告诉她实情时有所保留,让她仅以为他杀叶知只是为了维护相府的权势。 内殿的窗户还开着一丝缝隙,风灌进来,梅萧仁身着湿衣,不禁打了几个哆嗦,抬手抹了抹双臂。 “萧萧,先换身衣裳,小心着凉。” 梅萧仁埋头看了看自己,她得知消息后风雨无阻地往回赶,如今的模样怎一个狼狈。 她环顾殿中,木架上仅有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但旁边床榻上有棉被。 梅萧仁取来木架上的白纱衣,走到床侧角落里换衣裳。 她脱去湿透的外衣,解开层层缠绕的裹胸,发现连中衣都潮潮的,最终不得不将自己扒得像昊阳那样干净,穿上薄纱衣,再薅来床上的被褥把自己裹起来,走回顾楚钰身边。 “之前的事我是不会同意,可是你为什么不与我说真话,还故意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气我。”梅萧仁撇过脸,忿忿,“不可理喻!” “站着不累?” 他躺着,她站着,说话不便,低头看久了脖子还酸。 梅萧仁光着脚踩上绒毯,裹着被子坐到他身边,皱眉道:“快说,怎么才能解了软筋散的药性?” “身上越暖,药性散得越快。” 第三二五章 懂不懂如何温暖一个人? 地上的绒毯很暖和,但楚钰身上穿的仅是单薄的寝衣。梅萧仁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有些凉,于是起身过去将窗户关上,顺便把昊阳点的香掐了,再回来摘下被子给他盖上。 她见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地方,又对她道:“别染了风寒。” 梅萧仁明白楚钰什么意思,故意反问:“作甚?” “讲道理。” 梅萧仁白了他一眼,不为所动,抱膝坐在旁边。 可惜,她剩下的傲骨抵不过夜凉如水,身上的单薄的衣衫不足以抵御倒春寒,冻得她瑟瑟哆嗦。 他们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她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于是掀开被子钻进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顾楚钰徐徐言道:“萧萧,杀叶知是父亲的提议不假,但即便父亲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唯有如此才可永绝后患。” “叶知真的有那么重要,魏国公将他握在手里就好比握了千军万马?”梅萧仁对此一直难以理解,又问,“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凡事都有应对之策,好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防不了还能较量,但是萧萧,就事论事,你这次真是惹了一个大麻烦。” 梅萧仁已经不再为此事生气,若再吵,她这趟算是白回来了。她平静地说:“设身处地的想,我在你看来是捅了篓子,可你若替我想想,难道真的无法理解我为何不忍叶知送命?” “那日我说的话并非全是为了隐瞒的妄言。” 梅萧仁转头看向身边人,他的意思是,折子也好,救叶知也罢,纵然他并没有像说的那么在意,也并非雁过没留痕,他站在她这儿一想她对叶知的好,心里反而不安逸。 “相爷,你看折子看见的是我放走叶知,还有我扶叶知离开镜花楼,那你可知我毫发无伤的背后是叶知不顾一切接住了我?”梅萧仁蔑了他一眼,又道,“另外你也别多心,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嗯。”顾楚钰闭着眼轻应了一声。 “他是背叛过我,可我也伤害过他,这是笔孽债,我们谁都罪不至死,也没有盼过对方死,他在战场上顶替我去犯险,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梅萧仁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渐软,“何况那日叶大娘还在,叶知没了,她怎么办?她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对待,给叶知什么,一定也会给我,就像那个旧荷包,我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梅萧仁望着天花板,她如今的话说得心平气和又掏心掏肺,不信他还不能理解。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梅萧仁看向楚钰,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大学士说软筋散不会迷惑人的神智,可是她发现楚钰的眼神并不如平日那样明澈。 药是太医所制,药性到底如何,大学士也是道听途说,或许此药对神智有些影响也说不定。 “怎么样,药效散了吗?” 顾楚钰摇了摇头,“这些不够。” “还不够暖?”梅萧仁觉得被窝里已经足够暖和,她摸了摸他的手,比先前要热很多,可是她从他迷离的眼神看得出,他并非假装。 她握着顾楚钰的手侧过身去,让自己离他近些,想将自己的温暖渡给他,又问:“这样呢?” 他还是摇了摇头。 她再挪了挪,挨他挨得更近了些,挽着他的手臂,“现在呢?” “萧萧,你懂不懂如何去温暖一个人?”顾楚钰略带无奈地说,“在夏国的时候我教过你。” 梅萧仁云里雾里,进而开始回忆,他们在山野茅屋里留宿的时候,入夜天寒,是他整夜搂着她,让她不至于在养伤的时候还被冻得彻夜难眠。 她默然松开他的手,拥住他整个人,本是为了缓解让他难受的药性而为,过了一阵,她把头也轻靠在他肩上,手抱得愈紧。 别人的人情她只是在还而已,她从没忘过他才是值得她用一生去爱的人。 顾楚钰察觉到了她的举动有细微的变化,并非是简简单单的依靠,在她沉默的时候,他由心而发,沉着声音言:“以后我们不吵了。” “真的?” “真的。”顾楚钰答得认真,见她笑靥如花,他微微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此生或长或短,无论能走多远,吵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本该珍惜,何必两伤。 上京风云诡谲,不知还有几日闲暇,他闭眸道:“萧萧,我想再看你跳一次舞。” “跳舞?” 令梅萧仁不明白的还有那个“再”字,追问,“你几时……” 她话还没说完,恍然想起一件事,解开了她心下的疑惑。 梅萧仁抿了抿嘴唇,沉眼笑笑,笑过之后肃然轻责:“跳什么舞,当务之急是要解了你的软筋散。” “你先跳,跳完之后此药可解,我保证。” 梅萧仁听着这话,总觉得不对,她起初就认为他不至于上昊阳的当,如今又下这样的保证,让人怎能不怀疑他的“居心”。 但是他的眼神还未彻底恢复清明,只是身子越来越暖,暖得甚至有些烫,兴许真是药效快解了。 “好。” 寝殿里光线昏暗,梅萧仁又点了几只红烛,在两座仙鹤灯台间凑合着比划。 无人以乐相和,她便自己哼唱。 还是那曲《山鬼》,舞姿还是当日的舞姿,没有精心准备的舞衣,只有薄如蝉翼的广袖纱衫。 她在灯辉里起舞,翩若惊鸿,雪色薄纱笼罩着凝脂般的肌肤,窈窕身姿若隐若现,犹如身披一袭月华…… 梅萧仁沉心于跳舞,当一曲快歌尽时,她转身一瞬才看见顾楚钰已经坐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她,唇角微扬。 她惊异归惊异,直到跳完整支舞才停下,走到他面前,蹲下笑问:“真解了?” 顾楚钰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觉得他的手脚虽恢复了知觉,但意识似越来越浑浊。 她还察觉到他的脸有些红,伸手摸了摸,有些烫手。 “怎么会这样?”梅萧仁隐隐觉得不对。 她的手覆在他侧脸的时候,她摸到的是热,他察觉到的却是她手心的凉。 顾楚钰站起来,拥她入怀,只道:“无碍,歇歇再走。” 第三二六章 要怎样?要你! 顾楚钰的身子越来越烫,他把头埋在她脖子间,呼出的气息洒在她微凉的肌肤上,亦是灼热。 梅萧仁被他抱得越久越难安心,总觉得药效若是解了,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鼻尖在在她脖颈上轻轻地刮来刮去,道:“萧萧,你说完了,现在该我与你说了。” 梅萧仁往后仰了仰,让他站好,待他抬起头来,她发现他刚才的语气也如他的眼神一样,让人觉得沉闷不清透。 她伸手捧住顾楚钰的脸,“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就……唔……” 他毫无征兆地低头含住她的唇,舌以不算温柔的势态撬开她的唇,探入齿间。 梅萧仁惊得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眉头轻轻蹙起,越发觉得他中的不像是软筋散…… 他仍低着头,肆意地占据她唇齿之间,捕捉她软而甜的舌尖,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让她已恢复起伏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着他。 梅萧仁的后背还露在夜风里,与身前的暖成了鲜明的对比,未几,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她腰间往上游走,抚上她的后背。 梅萧仁觉得舒服,长睫下的眼眸轻垂,但是心里又有跟弦绷得紧紧的。 忽然,她背后袭来一股空前的凉意,外罩的大袖衫已被他游走与她身后的手给拉下,连带雪肩也暴露在昏黄的灯辉里。 他吻过她的嘴角,用轻而密集的吻,细细勾勒着她脸颊的轮廓,在她耳垂上啜了一口,惹得脸颊和耳扇更为通红。 梅萧仁浑身都绷着,好似没中软筋散也僵了四肢。 她皱眉道:“不……不是要说话吗?” “嗯。” 他像是被人搅扰了美梦一样,半梦半醒地应着。 顾楚钰松了环住她腰的手,另一只手还停留在她毫无遮挡的背上,在她垂下手之际,拉住衣襟一扯,顺势剥落了那件纱衣,跳舞是美,此时让人觉得碍事。 梅萧仁一愣,还没回过神,又被人拦腰一抱,丢到了床榻上。 她上半身只剩一件藕色的抹胸,床上的被子也早就被她拿走,身边没有可以用来蔽体的东西。 即便面对的是以后的夫君,她也还没有做好什么准备,有些羞怯地屈膝坐在床榻上,待他靠近时,伸出手去抵在他身前,颦眉,“慢着!相爷,你中的真是软筋散?” 顾楚钰握住她的皓腕,稍稍用力便将她的手从他身前移开。 没了阻挡,他欺身而上,迫使她躺下,俯看着她。他又松开她的手腕,与她五指相扣,将她的手掌固定在她头顶上方。 “楚钰,你怎么了?”梅萧仁喊他的名字,想唤醒神智越发恍惚的他。 “萧萧,软筋散有解药。” “你服了解药?”梅萧仁惊异。 他点了头。 “解药是什么?” 他俯下头,轻轻咬了咬她的耳珠,在她耳畔轻吐:“五石散。” 梅萧仁顿时急了:“你傻不傻啊顾楚钰,那是毒……” 他再次封住了她的唇,啜了几下后,抬起头道:“软筋散,唯有体热可解,越暖解得越快,五石散便是最好的解药。” “若想让身子变暖,用热水浸浴不也可以?” 他笑了,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颇为无奈地道:“你以为这是在自己家?” 梅萧仁想了想,对今日的情形而言,五石散不是最好、却是最方便的解药,他不能在这儿浸浴,却可以趁昊阳不注意的时候服下五石散。 “但这是邪药,伤身不说,还会乱人心智。”她又气又急,“你明知这是昊阳的圈套,为什么宁肯中了招之后来解,也要答应她?” “我若不答应她,你今日会赶回来?”顾楚钰碰着她的额头,闭目轻言,“比邪药更让人难受的是相思,因为无药可解,还有,卫疏影说是我把你撵走的,再加上些许内疚,每一日都是煎熬。” “真是,我在待在京西是因为先帝皇陵突发异相,一日大雨后,墓室最外面的石门开了,奉命镇守皇陵的官员急得团团转,怀疑墓室被窃,让我们去查查。”梅萧仁躺着,又言,“我带人去了,发现墓道里的门都关得好好的,没有进贼,可是第一道石门怎么都关不上。” 顾楚钰趴在身上,把头埋在她脖子间,对此不置一词。 “其实,老丞相与我说过之后我就不怎么气了,再气也是气你不与我说实话。”梅萧仁皱眉轻责,她扭头看着他,扯了扯他的耳朵,“可你也不该用这种法子逼我回来,你忘了,大学士当初中了五石散,推了夫人不说,还和岫玉……” “萧萧,五石散再是能乱人心智,在我眼中昊阳还是昊阳,你才是你,不至于乱到连自己夫人辨不出的地步。” 顾楚钰亲了亲她的脖子,继续道,“正因我今日尝了此药,才能断定卫疏影当日绝非毫无理智,他推朱氏或是因为烦躁,但不至于连后面发生过什么都记不清,除非他已不省人事,既已不省人事,又能做什么?” 梅萧仁骇然:“你的意思是,岫玉的孩子真的有端倪?” “不说他了,说你。”顾楚钰撑起上半身,看着身下的梅萧仁,“还是那句话,你因别的男人送命,让我怎么办?别忘了,救命之恩你还没报,想赖账?” “那时事发突然,我本想拉叶知,让他避开,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我……”梅萧仁沉了口气,不再往下说。 再怎么解释都无用,他说得不无道理,换作是他让她差点当了寡妇,她会更气。 她望着顾楚钰,叹道:“那……看在我今日回来得还算及时的份上,将功折罪?” “赦你无罪,再犒赏你的功。” 梅萧仁好奇:“赏什么?” “让你插个队。” 梅萧仁的耳根子更红了,捶了下他的肩,责备:“听见了就听见了,乱调侃什么。” 夜还很长,他的身子仍旧烫得厉害,可想他人有多难受。 “我知道五石散用凉水浸浴可解,这儿多有不便,要不我们回去?” 顾楚钰摇了摇头,还将她压在身下不放,贪恋这般耳鬓厮磨,仿佛让他意识浑浊的并非邪药,而是她身上在散发一种幽香,能摄人心魄,激起无尽的欲望。 “那你要怎样?” 他在她耳边道:“要你!” 第三二七章 最苦不过相思 梅萧仁脑子里“轰”地炸了,连带她的神智也跟着恍惚起来。 顾楚钰的手还按着她的手掌,梅萧仁又因紧张而抓紧了他的手。她看着他面庞贴近,脑子里想起的是他之前的话。 最苦不过相思,因为无药可解…… 梅萧仁放松了手,闭上眼眸。 她何尝不想,何尝不念。 她说过以身相许,上次的事只是差一点,她差点无法许他什么,既然已经认定,那早许晚许都是许,她不会后悔…… 顾楚钰停下,支起身抬起头,将目光重新投回她的脸上,唇角一扬,“萧萧,你想做什么?” 叶金兰这里,在她的重利诱惑之下,药堂两个气境六转的修士同意帮叶金兰教训一下半莲。 若是他直接跟候玄演说:“我当时不出卖你不行,他们想卖你也是有理由的。”那侯玄演就算脾气再好,都要当场掀桌子了。 幸好师兄当初也留了一手,故意在他魂魄沉睡时将先帝有私生子的事隐瞒了。 饶是姜建勋心如沉水,还是被这一幕弄迷糊了,自己的府前“姜府”的镶金匾额已经不在,换上了更大的一块“摄政府”。 虽然海翼00在装甲上对ap子弹的抗性很高,但是也无法抵抗饱和的ap弹幕打击。高能破坏步枪的预估有效射程能够攻击到敌方强袭登录艇,不过在没有准确的视野下,无法进行精度的射击,更何况黎浩也不是狙击手。 “少废话,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石春也不在装模作样,酒杯养地上一摔,二十几个大汉涌了出来,拿着弯刀对着林河等人。 从前在太子府她就一直被凤云烟压制,如今都进了皇宫,难道还要被她妹妹继续压榨? 姐姐刚死,妹妹就嫁过来,指不定会被百姓们非议成什么鬼样子。 陆天泽也不管中国的时间到底是几点,直接一个电话拨给了楚方恩。 苟得宝公会八人在体修之路,城内的人又无法离开,佛区的铜人守护,充其量也就是防御力强。 不过蛊虫能有这种聪明程度,说明它的等级应该不低,那么赵景山中的蛊术也不可能是常见的噬心蛊和催心蛊,应该是其他的高级蛊术。 萧桃的休息室隔壁是一个集体化妆间,她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 漩涡一族的静香,拼命用封印之术,封锁众人的最后一滴血,这才让众人重伤不死。 原来,多多的家整个都是淡蓝色的,所有的家具,墙壁还有摆设全是蓝色的。整体看起来,如同电影里的冰洞。所有家具都是晶莹剔透的,墙壁上凹凸不平,好像是一颗颗钻石镶在上面,纯净透明,闪闪发光。 “你好,我是比特星球的星际精灵。特地来贵星球拜望国王,请你通报……”多多。 看着雷辰已经跑远,阳光帅哥的嘴角一阵抽搐,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跟了过去。 另一派支持南郭鳄,作为世家的一份子,世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每一个世家之众。 一时间,各区强者纷纷抬头望天,众人都知道,东区出了一个刘东,一个把世界剧情任务一而再再而三加速的男人。 幸好及时,罗受了轻伤,其余人因为训练有素反应灵敏,安然无恙。 季微看不下去了,“你可以抱,但只能用右手。”季微到底还是心软了。 一日之后,杨秀清亲率五万大军控制平武城南大门,与城外九黎军里应外合,仅用半个时辰,便将整座县城占据。 光是闻一闻,都觉得通体舒泰,暖洋洋的,伤病尽去,仿佛解脱了浑身束缚一般。 第三二八章 夏国的诡计 不知是不是没有宫女伺候梳妆的缘故,昊阳的衣裳穿得随意,头发也只用一支玉簪盘在脑后,慢步走到凝霜殿前。 昊阳傲然睨了睨梅萧仁,转眼就对上了顾楚钰的目光,于是她的傲骨被心虚代替,欠身道:“钰哥哥,昨晚的事……” “谢过公主盛情款待,看在公主少不更事的份上,有的事本相暂且不予追究,望公主今后好自为之。” 顾楚钰对梅萧仁说了个“走”字,带着她,移步走下台阶。 宫女们退后让路,梅萧仁和顾楚钰与站着不动的昊阳擦肩而过。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昊阳在背后喊道:“钰哥哥,昨晚梅府尹对我如此不敬,你就不该罚罚他吗?” 顾楚钰脚步未停,留下淡淡的一句:“公主还不懂本相的意思?” 昊阳随之沉默,她怎么不明白,所以即便心有不甘也只得将苦水咽进肚子里,含忿目送二人离去。 她哪儿还敢让他罚梅萧仁,他先前说“不予追究”的时候,偏偏在前面加了“暂且”二字,这是在提醒她,她该办的事还得继续办,比如李贵人若是有个好歹,他一样揭她的底! 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昊阳急得跺脚,“钰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马车离开行宫。 车里,梅萧仁枕在顾楚钰的肩头闭目养神,他握着她的手,趁她还没睡着,与她说道:“萧萧,卫疏影已与朱氏和离。” 梅萧仁“蹭”地一下坐起来,惊得瞌睡全无,问:“真的?”她实在不解,颦眉道,“为什么,我离京之前他们不是还好好的?吵架的明明是我们,怎么大学士反倒与夫人……” “卫疏影有他的考虑,此事你我无需再插手,就此作罢。” “知道了。”梅萧仁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 马车驶入上京城,梅萧仁在上京府署外下马车,与楚钰挥手作别后进了衙门。 不到卯正,衙门里没什么人,来得早的官差都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堂外聊天。 她在外面公干数日,今日也没穿官服,进衙门时不怎么起眼,没引起大伙儿的注意,碰巧听见门后有几人在聊天。 有人问道:“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昨晚没睡?” 另一人答:“一看他这样子就是想和媳妇儿困觉,结果被媳妇儿踹下了床,欲求不满呗!” 有人取笑:“那憋着得相当难受吧?要不上窑子里找个窑姐儿凑合凑合,憋坏了才亏大了。” 梅萧仁顺口接话:“谁要去找窑姐儿?” 声音一出,院子里的官差们都不约而同地一惊,然后麻溜地理了理衣裳和帽子,提着各自的家伙式跑到院中站好,齐声道:“见过大人。” 排头的捕头笑说:“老大,您老回来啦,这刚从外面奔波回来,您怎也不歇歇,这么早就来衙门,别累坏啦。” “来看看你们都在聊什么。”梅萧仁唇边挂着笑,移步往后院走去,招手,“散了吧,到时辰再各忙各的。” 梅萧仁在衙门洗漱换好了官服,坐书案后发现她的桌子异常的干净,没有她想象中的堆积如山的公文,只摆着几本今日刚送来的而已。 她端着茶盏劈着沫子,自顾自地笑了笑,怪不得他昨晚那个时候火气那么大。 卯正过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宏帝突然召群臣入宫。 以往陛下传召官员入宫都会提前一日知会,头一次召得这么急。 梅萧仁不敢耽搁,匆匆赶去皇宫。 她进皇宫大殿的时候,官员们到了一大半,未几,楚钰来了,身边跟着卫大学士。 梅萧仁随百官躬身拱手,但她喜欢看他穿朝服的样子,特地等楚钰从她面前走过,悄悄抬头看向他。 顾楚钰也在看她。 二人相视一笑,被卫疏影的眼睛捕了个正着。 卫疏影低声抱怨:“不是刚吵了架?要不要这样!” “你这是嫉妒。” 百官到齐之后,天宏帝来了。 梅萧仁发现,以往陛下来这儿都是由宫女或内监搀扶,可今日扶他坐到龙椅上的是江叡。 陛下落座之后,江叡还站在他父皇身边,看上去已不是从前般副吊儿郎当、只思玩乐的模样。 待群臣行完礼,天宏帝开口道:“朕命裕王重查镇国将军通敌案一事,裕王说他已经查清事实,朕今日召众卿前来,便是想让裕王当着众卿的面还案子一个真相。” 天宏帝说完便看向江叡。 江叡会意,殿外喊道:“带上来!” 群臣齐刷刷朝殿外看去,不一会儿,几个侍卫押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走入大殿。 梅萧仁也看着那囚犯,总觉得那个胡子拉碴、年纪也不轻的男子她在哪儿见过。 天宏帝好奇,指着来人问道:“叡儿,他是谁?” “回父皇,他是个夏国人。” 江叡此言一出,梅萧仁猛地想起来,她的确见过这个人,在云县郊外,楚子丰的流火帮里! 这个男子就是夏国派来撑起流火帮的长老,楚子丰的半个主子。 此人在赵都统他们带兵剿灭流火帮时被俘,她以为他和其他作恶多端的帮众一样已经伏法,没想到他不光活着,如今还到了上京,到了大宁君上面前。 夏国人押到殿中,侍卫冲其喝道:“跪下!” 其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叡儿,他与镇国将军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吗?” “父皇,诬陷镇国将军通敌的并非大宁的官员,而是夏国人,此乃夏国人使的诡计,意在借大宁的手除去骁勇善战的叶将军。” 泰康帝看着夏国人问:“真是如此?” 夏国人耷拉着头,没有说话。 “父皇,此人曾是流窜于江南的匪头之一,后来被边关守军所俘,本应处死,那时其为了保命,说出了叶将军通敌案的隐情。” 江叡又言,“不过守军的将领并不信其一面之词,便在暗中将此事上报给了魏国公,魏国公数月来一直在为此事奔波,多方验证其言论的真假,所以直到现在才敢将人证带到父皇面前。” 卫疏影听着,不禁叹了口气,对前面的人低声道:“看来边关守军果然对你们顾家心存戒备,如此至关重要的事,他们竟然瞒着你,将之告诉纪恒。” 第三二九章 沉冤得雪 魏国公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得知此事后,特地问过叶将军的几个旧部,他们的证词与人犯的供词并无不符的地方,可见事实的确如此。” “什么事实?”天宏帝追问。 魏国公侧目,对那夏国人肃然道:“还不速将实情禀明圣上!” 夏国人这才缓缓开口:“二十多年前,宁国将军叶淮带兵连吞我大夏数座城池,宁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让大夏的君臣为之惶恐。”其接着说,“我师傅是陛下的国师,奉命替陛下排忧解难,师傅说大夏的军队挡不住的并非宁军,而是那个叶姓将军,师傅说唯有除去此人,大夏才不会亡国……” 天宏帝沉了脸色,冷言:“说下去。” “叶姓将军出兵常常出人意料,师傅猜测他之后要攻取的并非安城而是不起眼的晋城,于是让人写了封信送去宁军军营,但信没有交到叶姓将军手里,而说交由内应藏在了军营里。” 梅萧仁之前听说过,证实叶将军通敌的证据有几样,其中一样就是从他的营帐里搜出来的通敌信,应当就是夏国人说的这封。 江叡又问:“信上写了什么?” “写的是以大夏愿将晋城拱手相让,换宁军放过安城。”夏国人又言,“其实宁军要攻打的本就是晋城,师傅让守军撤出晋城,如信上说的一样,使宁军最终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晋城。” 魏国公接话:“陛下,因为叶将军那一仗胜得太过容易,便有眼红的大臣向先帝进言,说叶将军在背地里与夏国人有勾结,先帝派人去军营查证,结果从叶将军的大帐里搜出了夏国奸细藏的信……” “此话当真?” 夏国人低着头说:“我就是那个送信的人,此事只有我与师傅知晓,师傅去世前说,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他亲手除去的宁国将军,那是个真英雄,只可惜他们这辈子是敌人。” 有大臣义愤填膺,指着夏国人骂道:“真是卑鄙!” 还有大臣喟叹:“可怜叶将军,一生为大宁开疆拓土、戎马倥偬,到头来竟遭夏国人如此诬陷,死于非命!” 另一个大臣站出来言:“陛下,臣听闻先帝皇陵这几日突发异相,想必是先帝在天有灵正为此事愤怒,臣恳请陛下昭告天下,澄清冤案,复叶将军之爵位,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亦可让叶将军安息。” 江叡又向天宏帝道:“父皇,叶将军通敌一案乃是夏国人使的奸计,朝廷因人赃并获的假象而误判,如今理因还叶将军一个公道,以平息民怨。” 有大臣拱手言:“陛下,叶将军已经枉死,再怎么还他公道也尝不清叶将军所受的冤屈。” 天宏帝点了头,“叶淮不在了,现在还他清白是有些晚,但该还还得还,那就拟旨,除了澄清此案外,另复叶淮镇国将军之位,再追封一等忠勇公,还有,在将军府外为他另建祠堂,供百姓祭奠。” 魏国公特地朝对面看了一眼,客气地问:“不知丞相大人有何见解?” 天宏帝也问道:“顾卿,依你看,朕的处置如何,有无不妥,有无欠缺?” “既是冤案,臣赞同陛下为叶淮昭雪,追封是应当的,即便推恩后世也不为过。”顾楚钰谁也没看,说得寡淡。 “后世?叶淮还有后人?” 有大臣言道:“陛下,臣记得叶将军被判处流放的时候,叶夫人已经身怀六甲,可是母子二人后来不知所踪,若他们还在人世,那叶将军的孩儿今年也该二十有四了。”大臣又感叹,“但愿待陛下昭告天下之后,叶夫人能带着叶将军的骨肉回京……” 天宏帝道:“何须等他们回来,叡儿,你派人去找,朝廷定会好好弥补叶将军的妻儿。” “父皇,叶将军的家人的确还活着,魏国公不但找到了叶将军的儿子,还已将他接入京中安置。”江叡道,“从前因为叶将军身负罪名,叶家的后人见不得光,魏国公便收其为义子,照顾至今。”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裕王指的是谁,他们已心知肚明,因为魏国公只有一个义子,而且其正好姓叶。 “传他上来。”天宏帝道。 江叡看向殿门,抬手示意殿门外的内监传话。 “陛下有旨,传镇国将军之子觐见。” 高呼之后,大殿外徐徐走来一人,他穿的还是蓝色官袍,与殿中清一色的高官们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叶知背对着春晖走入殿中,朝殿上行礼:“臣叶知,参见陛下。” 叶知就在梅萧仁正前方,她清楚地看见叶知跪拜时,他撑着地的右手还微微有些抖,可见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全,上次拿剑打斗也好比雪上加霜。 “叶知。”天宏帝捋了捋胡子,徐徐点头,“原来你就是叶将军的儿子,快快起来。” “谢陛下。” 叶知沉着眼站在殿中,对于跪在他身边、陷他父亲于不义的人,并未多理会。 殿中年纪稍长的老臣们都打量着这个后生,又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议论纷纷,说的无非是:“像……真像。” “你父亲是大宁的英雄,朕已经知晓他通敌的罪名乃是夏国人所栽赃,朕决意为你父亲昭雪。” 叶知拱手:“谢陛下隆恩。” “魏国公,你是如何找到这孩子的?” “此事还得多亏了梅府尹。”魏国公笑看向梅萧仁,接着说,“若非梅府尹来上京任职时带着叶知同来,臣就无缘与叶知见面,臣见到他之后,发现他的样貌与故人相似,为此多方求证,证实他却乃叶将军之亲子。” 天宏帝又问:“叶知,你希望朕如何弥补于你和你的父亲?” “陛下能为家父昭雪,臣已感激不尽,不敢奢求其他。” 大臣进言:“陛下,叶公子如今为吏部主事,可依臣看,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若加以栽培,臣相信叶公子定不输他的亲生父亲。” 另一人接话:“陛下,大宁的将士们至今还挂念着叶将军,臣以为,若让叶公子入主镇国将军府,可使军心稳定、士气大振,亦可彰显陛下明辨是非、皇恩浩荡。” 第三三零章 都是一盘棋 入主镇国将军府,此事非同小可,天宏帝没有当着群臣的面表态,只说下来后与大臣们再商议商议,随后散了朝会。 天宏帝离开了大殿,江叡则吩咐着侍卫押着夏国人跟着他走。 群臣散去,梅萧仁快步走出大殿,去追前面押着人犯的一行人,临近时喊道:“殿下。” 江叡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来的果然是梅萧仁,笑着打招呼:“小人。” 梅萧仁走近,小声与江叡道:“殿下可否准我与人犯单独说几句?” “你认识他?”江叡好奇。 “之前见过,他可能知道我一个旧识的下落。” 江叡看了看从大殿里出来的群臣们,道:“那好,你问吧,不过要快。” 他吩咐侍卫押着人犯去个不起眼的地方让梅萧仁问话,别引起来往人群的注意。 他们绕到一侧宫墙后,夏国人手脚都戴着铁链,一副将死之相。 梅萧仁开门见山,“楚子丰逃离云县,意欲何为?” 类似的问题她从前在云县过问,譬如楚子丰去了哪儿,但是他不肯招,今日这么大的事他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别的事多少也肯说点。 “他是公主殿下的相好,公主殿下可怜他是只丧家犬才让他当帮主,流火帮散了,他逃出去当然是为了保命,还能干什么,那小子除了会逃命外,还会干什么?”夏国人有气无力地答道。 “可是他离开江南后来了上京。” “你们宁国人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在哪儿都是逃命。” 梅萧仁诚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她记得流火帮除了夏国的主子外,在大宁还有主子,她猜楚子丰来上京多半是要投靠那个主子,不过至今没现身。 她另问:“大宁这边是谁在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是个夏国人,带着流火帮为大夏做事,与你们宁国的朝廷没有关系。” 夏国人抵死不承认,这儿不是她的衙门,人犯也不是她的人犯,她无权拷问,看见江叡朝她走来,便不再问下去。 “小人,怎么样,问出了吗?”江叡走近问道。 她摇摇头。 “你想知道什么,回头我帮你审。” “不用了,多谢殿下。”梅萧仁莞尔言。 “跟我见什么外。”江叡招了招手,让侍卫押着人犯先走,又问她,“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前几日负气离京,他欺负你了?” “负气离京?”梅萧仁莫名其妙,“殿下打哪儿听来的,我离京是因为京西天灾和先帝皇陵的异象。” “那你半夜离开相府,跑去衙门睡觉是怎么回事?” 梅萧仁闻言蹙眉,总觉得此事不像是街头的传言,但也不是江叡在相府或衙门外安插了眼线,否则他不会轻易提起。 大殿外,卫疏影回头看着那些向叶知和魏国公道贺的官员们,心有不甘地笑了笑:“就这么让他们得逞了?” “我爹说他欠叶淮一个公道,准许纪恒为叶淮平反。” “老丞相到底几个意思,当年的案子不就是他判的吗,怎么又成了欠叶淮一个公道?”卫疏影着实不解,“还有,既然他同意为叶淮平反,说明他和叶淮不是敌人,为什么又准你杀人家的儿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杀臣之臣,只是君王手里的刀而已。”顾楚钰说得淡然,又道,“至于杀叶知,舍义而取天下,仅此。” 小钰儿的话说得含糊,但卫疏影听着心里如明镜一样清楚,暗自吸了口凉气。 顾楚钰言:“对了,忘了提醒你,你最好去找那女子问清楚,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 “五石散并非迷药,发生过什么,你不至于毫无印象。” 卫疏影惊讶:“你昨晚真吃了?” 顾楚钰点了下头。 “迷晕是假的,乱性是真的,小钰儿你今早才回来……”卫疏影说到这儿就是一阵窃笑,拍了拍他的肩,“枯木逢春,甚好,甚好。” 顾楚钰瞥向搭在他肩上的手,淡淡言了一个“滚”字。 “火气这么大,看来是我想多了,没关系,再接再厉。”卫疏影笑意连连。 顾楚钰寻着之前留心过的方向找去,听见宫墙后面传来声音: “你真是,还赖在相府做什么,那又不是你家,人家撵你,你连个去处都没有。” 梅萧仁还在与江叡说着话,这话她还真不知该怎么接,因为这是她和楚钰两个人的事,不用多解释什么。 “萧萧,还有事吗,有的话我在那边等你,没有我们就回家。” 她偏头一看,楚钰找来了,站在前面看着她,没走近。 梅萧仁对江叡道:“谢谢殿下的关心,我走了,殿下别信那些空穴来风之言,我和相爷很好。”说完就朝顾楚钰走去。 江叡回过头看着她,纵然天上春阳明媚,他的目光却是沉暗。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查案也好,还谁清白也罢……他在意并为之难受的,是她当真没察觉他在为她而改变? 第二日,天宏帝将冤案的真相昭告天下,还了叶将军一个清白。 上京城人心鼓舞,百姓群起称赞陛下和裕王英明,骂朝廷不长眼睛的也有,只不过是在背地里。 梅萧仁坐在公廨书案后,手里转着一本公函,看似在漫无目的地打发闲暇,实则是在琢磨昨日发生的事。 那些能在半夜捕获她行踪的眼线应当出自魏国公府,否则江叡无处得知。 从前她知道魏国公府视相府为敌,一心想要还政于皇族,但是相府执掌朝政多年,魏国公府再是有这个心思,也是只没牙的老虎,对楚钰而言不足以构成什么威胁。 如今她发现,这只老虎并非没牙,而是在假寐。 魏国公一早就将叶知攥在手里,从栽培叶知,到提议修缮将军府,再到如今的翻案……其实下的都是一盘棋。 他为的是要扶持叶知重返将军府,利用叶知既是他义子又是叶家后人的身份,让国公府获千军拥戴,更能得边关守军的效忠。 第三三一章 理智的打算 外面阳光明媚,看不见的暗潮在背地里汹涌。 既是各为其主,梅萧仁不能说魏国公的筹谋不对,但是魏国公如今将边关守军都攥在了手里,那她也该把京城的一亩三分地给握紧了才是。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在落款处盖的是她的私印,而后命人将此信送走。 散值后,梅萧仁去了趟城南。 她还记得她答应过清清的事,可是她来到李府在南郊的宅子外,却见宅邸大门紧闭。 她上前敲了敲门,前来开门的管家说李夫人已经带着清清回了宣州。 梅萧仁道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她觉得清清既然能回宣州,说明清清多半已经摆脱了身不由己的婚事,她本该松一口气,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以致心里依然很沉。 梅萧仁走后,管家还扶着半开的府门目送她离去,不禁摇了摇头。 他们家夫人是回宣州了,可是小姐……小姐哪儿回得去。 无奈小姐不许他们告诉梅大人,他们便不敢将实情说出口。 斜阳下,梅萧仁漫步往城门的方向走,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玄色的身影。她转眼瞧去,那一声不吭地杵在树旁的人不是活阎王是谁。 “大都督,你怎么在这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府门,又笑说,“上次的事谢谢你,清清能平安回京我就放心了。” 以往遇见流月要么是在相府碰上他被楚钰召见,要么是撞见他在外办差事,他们在大街上偶遇还是头一次。 “梅大人,梅大哥!算我求你,以后别再让我办送谁回家这等差事!” 梅萧仁着实吃了一惊,“大都督何出此言?” 流月沉默不言,一个简单的差事,让他如今终日困苦于莫名其妙的内疚里,甚至荒唐到每看见一辆马车就会忆起她走的那一幕。 他有悔,但更多的是无奈,相府的人再是无法无天也管不了陛下的事,他那日若拦了,无法交代的是主子。 今日他在城南看见了梅萧仁,跟着梅萧仁来此,原为李府的下人会告诉梅萧仁实情,但是没有,而主子让他暂时守口如瓶,他也不能吐露什么。 主子都无法立马将谁从宫里带出来,梅萧仁更加没辙,知道也无用,顶多添一个无可奈何的人。 流月一句话都没再多说,还以从前那样寡言冷漠的样子转身离去。 梅萧仁云里雾里,难倒是清清给他惹了麻烦? 看着不太像…… “大都督留步。” 流月停下来,侧目:“府尹大人还有吩咐?” “这会儿还早,我想去你那儿见见岫玉。” “她走了,大学士今日一早亲自接走了她。” 梅萧仁忙问:“那大学士接她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没有。” 生冷的语气听得梅萧仁不忍再问下去,她觉得活阎王如此,不是“冷”毛病犯了,而是有心事! 梅萧仁回到丞相府,将大学士接走岫玉的消息告诉了楚钰,楚钰对此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阁楼上,并肩远眺最后一缕烟霞被夜色吞噬。 “你告诉大学士了吗?” “嗯。” 梅萧仁不解:“那他为什么还要善待岫玉,亲自接她出大牢。” “萧萧,卫疏影能坐稳首辅的位子并非全靠谁的扶持,他做出来的事看似让人难以理解,实则他心如明镜,有理智的打算。” 顾楚钰揽着她的腰让她转身背靠着栏杆,与她面对面道:“卫疏影和那女子的事绝非偶然,你以后也要留心,保护好自己,除了照顾好自己外,别的都不用做。”他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头,又言,“另外,我答应你,不会动叶知。” 梅萧仁心下欣慰,又问:“陛下会准叶知入主将军府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先帝皇陵的异象。” 她好像突然又明白了什么,难怪她之前与他提起皇陵异象时,他一句话都没说,原来心中早已有数,这也是魏国公为了布局走的一步棋而已。 看来楚钰早就洞悉了魏国公的举动,知晓魏国公布这局棋的关键是叶知这枚棋子,只要杀了叶知,就可让魏国公满盘皆输。 如今他放弃杀叶知,意味着他选择接了魏国公的棋局,要与之博弈,看看谁能下到最后? 梅萧仁伸手环住他的腰,趴在他身前问道:“权不好拿,更不好放,那当初为什么要拿?你又不喜欢。” 顾楚钰低头看着她,好奇:“你怎知我不喜欢?” “除异己也好,欺压百姓也罢,你做的哪件事是出自你真心?还不都是因为你拿了就不能放下,不得不以权固权,就这样都还得担心被别人家抢,比如魏国公。” 顾楚钰的唇角微微上扬。 梅萧仁没得到答复,抬头看见他在笑,颦眉,“笑什么,难倒我说得不对?”她又自答,“不可能不对!” “原来心有灵犀四个字并非虚言。”顾楚钰伸手拂过她脑后的发,又道,“你先照我说的做,别的,等大婚之夜我再告诉你。” “那好,我等着。” 他俯首吻着她眉心,温柔地说:“放心,不会太久。” 南郊卫府别苑,一个已经空置许久的院子被下人重新收拾干净,连檐下的木台都光洁如新。 还是那个煮茶的炉子,还是伸手即可舀来的山泉水,这次换作卫疏影亲自烹茶。 他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客气言:“这几个月你吃了不少苦头,我应当向你赔个不是。” “大人言重了,岫玉从没有怪过大人,因为一切都是岫玉的错,是岫玉自私,辜负了大人,还害得大人和夫人生出嫌隙……” 卫疏影慢道:“我与她已经和离,以后你就在这儿安心养胎,不用再内疚于从前的事。” “大人与夫人和离了?”岫玉难以置信。 “嗯,和离了。”卫疏影放下茶壶,拿其折扇敲了敲掌心,唇角带了些许笑意。 “是因为我和……”岫玉低下头,抚了抚小腹,怯怯地问,“和这个孩子吗?” “不是,不关你们的事,你别多想,尤其是别动了胎气。” 岫玉抬眼,看见一道温和的目光就投在她方才抚过的地方,她的嘴角也跟着上扬,可是片刻之后,笑容又被她悄然收敛…… 第三三二章 深宫重阙 卫疏影察觉到了岫玉神色里的异样,问道:“怎么了,我这样的安排,你不满意?”他又环顾周围,有些勉强地说,“我也觉得这地方小了些,本想接你回府,但是府里前些日子病死了个奴才,怕晦气冲撞到你和孩子,便自作主张接你来了这儿,也没与你商量商量。” 岫玉垂下眸子,摇了摇头,“没有,岫玉很高兴,岫玉就在这儿,只要大人能常来看看岫玉,岫玉就知足了。” “放心,我以后每日都来。”卫疏影展开折扇,扇了扇炉子里的火,笑言,“如今我除了功名利禄一无所有,只有你和孩子最重要,自然得天天来陪你。” “真的吗?”岫玉眼中带了些许期盼。 卫疏影安慰她道:“玉儿,你只需安心养胎,这是卫家的长孙,万不能有差池,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带着他去让父亲高兴高兴。” “可是梅府尹从前告诉我,说即便我生了孩子,也不能留下……” “诶,梅府尹他是相府的人,又不是卫府的人,他的断言你怎能信,你在卫府何去何从,自然是我说了算。”卫疏影拿着折扇敲了下手,万分肯定地说,“过几日我找个法师到家里做场法事,驱驱晦气,等驱完就接你回府,府里地方大,你住着也舒服。” “谢大人。” 炉子里的炭火时不时往外冒着火星儿,炸得劈啪作响,卫疏影透过火星看见岫玉红了眼眶,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亲自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故作心疼:“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岫玉抬眸,“大人原谅岫玉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吗?” “孩子只是其一,你知道为什么梅府尹把你关在牢里一个多月都不敢动你吗?”卫疏影问得一本正经。 岫玉摇了摇头,眼泪还在往下滚落。 “因为他知道我心里有你,怕伤了你会让我不高兴,不止他,连丞相大人都是,否则他们不会等到年节后才押你去隐月台。” 岫玉破涕为笑,“大人此话当真?” “你怎么老问是不是真的,还在怪我把你丢在牢里不管不顾?” “没有,岫玉是太高兴……”岫玉笑着垂泪,头一偏,靠在了卫疏影肩头。 卫疏影沉默了一会儿,喟叹:“玉儿啊,但愿上天能好好保佑你们母子,也保佑保佑我。” 岫玉闻言,惑然抬头,“大人何出此言?” “现在有人要明目张胆地与相府为敌,丞相大人尚且为此事头疼,我更是头疼。”卫疏影意味深长地叹,“我与丞相大人打小一块儿长大,读书时又是同住一间屋子的师兄弟,在别人眼里,我们卫家和顾家那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他要是败了,别人也不会放过我。” “大人……大人有敌人?” “当然,政敌政敌,身在朝堂,哪儿能没有几个陌路人。”卫疏影笑得轻松,“你也无需担心,我会尽力保住咱们卫府的荣华,但万一……” 他嘴边的笑容僵去,显得有些悲观,不再往下多言。 岫玉颦眉,“大人别说胡话。” “这不是胡话,成王败寇,自古都是这个理,现在与你说明白,哪天我若没能来看你,你就不会怪我弃你不顾了。” “大人……”岫玉轻靠在卫疏影的肩头。 卫疏影又看着院子,又言:“这里实在太小,我平日也有公事繁忙的时候,你要是闷得慌,就让下人陪你出去走走,留心着身子就是。” 岫玉徐徐启唇,声音低沉又缥缈:“大人待岫玉真好。” 卫疏影极为自然地接话:“如今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你又有孕在身,我不待你好,待谁好?” 此夜,宫闱。 夜已深,除了宫道里巡守的侍卫外,宫苑里面的奴才大都已退下歇息。寂静无人时,一个黑影在宫墙与殿阁间飞檐走壁,出神入化的轻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手中拿着一张皇宫地图,时不时停下来,用火折子照着看路,费了不少周折后,他终于在重重宫阙里找到了那间不起眼的屋子。 这是一座宫苑的后院,照地图上标注的名字,这儿叫景宜宫,而她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贵人,住的就是景宜宫后院的偏殿。 他在房顶上蹲了一阵,确认不会有奴才转到这儿来才翻身下到院子里,又站在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还亮着灯,没什么响动,应当没别人。 他试着敲了门,又怕找错地方被人发现,便迅速躲到一旁,等人来开门。 “谁?” 话音落后不久,门开了,走出一抹素净得不像是宫闱嫔妃的身影来。 李清清开门见外面没人,又出来到处看了看,还是不见有谁来过,她沉了口气,转身回屋。 她从外面进来时本没有去碰开着的门,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她惊然回头,看见的是一道黑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李清清正要惊叫,被黑影及时伸手捂住了嘴。 “叫什么,是我!” 李清清觉得声音耳熟,抬头瞧去,正好看见他拉下面巾露出了真容。她大松一口气,抹了抹胸口,颦眉问:“怎么是你?” 流月走到桌边,取出一枚瓷瓶放在桌上的,道:“奉主子之命,来给你送药,主子先前托昊阳公主照顾你,但是近日主子与公主闹了点矛盾,怕公主弃你不顾。” “没有,公主还是时常拿药给我,其实快用不着药了,陛下这几日没找过我,想必快把我忘了。”李清清倒了一杯水,托着递给流月,“喝水吗?” 流月瞥了她手里的水杯一眼,言了个“谢”字,伸手接过。 “梅大哥……他不知道我在哪儿吧?” “梅大哥梅大哥,三句话离不开你的梅大哥!”流月放下水杯,绷着脸说,“你想见他的话,回去我就教他翻墙上房,下次让他亲自来给你送东西。” “不要!”李清清想也不想就摇头,“这是宫里,太危险,另外你也别告诉梅大哥,我不希望他为我担心。” 李清清坐到桌旁,双手托着下巴,正欲开口继续说,却见流月竖指于嘴前,示意她别出声。 流月宁神听着外面,再细微的响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何况是脚步声…… 第三三三章 永不相见 夜色正浓,李清清忐忑不安地坐在桌旁,等着来人走近。 不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道:“李贵人,贵妃娘娘来看你了。” 另一个声音问道:“妹妹睡了吗?” “没……没呢……” 方才她是准备吹蜡烛装睡来着,被流月给拦住了,人家已经到了院子里,她此时熄灯睡觉,多少都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李清清起身去开门,见来的是贵妃主仆,福下身去,“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移着莲步走近,俯下身,亲自去扶李清清,温婉一笑,“跟本宫还这么客气,妹妹快快请起。” “谢娘娘。” 贵妃牵着李清清的手,带她一同进到屋里,环顾左右,又言,“妹妹这儿怎如此冷清,连个奴才都没有,那个叫秋雯的丫头呢?” “太晚了,我已让她们下去歇息,娘娘快坐。” “妹妹就是性子好,但别忘了你才是主子,用不着宠着奴才,你还没歇息,怎能让她们先睡。” 贵妃拉着李清清一同坐在桌旁,笑问,“你住进景宜宫也有些日子了,有无不适应的地方?你入宫那日本宫就告诉过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本宫,可是好些日子过去,也不见你来瞧瞧本宫。” 李清清沉眼轻言:“娘娘,清清并非无心,而是初入宫闱,礼节尚不娴熟,怕惹得娘娘笑话。” “你就跟本宫家的小妹一个性子,让本宫看见你就觉得亲切,以后要常来主殿坐坐,本宫也好多教教你,如何才能在宫中过得安逸些。”贵妃轻拍了拍李清清的手背。 “多谢娘娘,清清如只想……” 贵妃打断她的话,扬唇,“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瞧,本宫不是在帮你吗?” 贵妃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的是“贵人李氏”。 李清清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当然知道这块牌子是打哪儿来的,又有何用处。如今牌子到了贵妃手里,于她倒是有些好处。 “本宫告诉陛下,说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一段日子,陛下准了,于是本宫把你的牌子从掌事太监那儿拿了过来。”贵妃颦眉问,“你不会怪本宫自作主张吧?” 李清清忙摇头,“清清岂敢,娘娘好意,清清感激不尽。” “虽然本宫不知你为何要躲着陛下的恩宠,但是像妹妹一样不慕名利的宫妃实在少见,尔虞我诈本宫见得多了,如今遇上妹妹这样恬淡的人,越看越喜欢。”贵妃将木牌放到李清清手里,莞尔道,“这东西妹妹拿好,待妹妹什么时候转了心思,本宫再帮你放回去。” 贵妃的目光又挪到李清清的发髻上,她瞧李清清的衣裳穿得素净,头上也只插着一只素净的银簪,实在不像个嫔妃。 她记得陛下先前对这个姑娘甚为钟爱,在其入宫的头一天就赏赐过不少衣裳首饰。李贵人偏挑了件颜色最素的兰色的锦裙,而首饰却一件也没戴。 贵妃抬手摘下自己发髻上的牡丹金簪,簪到李清清的头上,细心地调整,“这是本宫封贵妃时,家里人给本宫打的,本宫将它赠与妹妹,希望妹妹来日也能有本宫这样的福气。” 李清清惊然,想要将之摘下,去而被贵妃制止。 她忙摇头,“贵妃娘娘,这太贵重了……” “本宫那儿的首饰多的是,说此簪贵重倒也不贵重,说不重要,又偏是家人对本宫的祝福,不过本宫与妹妹投缘,只要是本宫愿与之结交的人,送什么都不算贵重。” 贵妃给李清清戴好金簪,顺道摘下那支不应景的银簪,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李清清看得出贵妃似不太喜欢这支银簪,遂问:“贵妃娘娘,怎么了?” 贵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徐徐言道:“妹妹怎能带这样的簪子,簪头上雕刻的是曼珠沙华,宫里的女人最不喜欢此花。” “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有别离、疏离之意,并非好兆头。”贵妃将簪子放到桌上,叹道,“妹妹以后别戴了,不管妹妹心中藏着谁,这都不能当个盼头。” “花叶永不相见……”李清清望着那支银簪自言自语,眼眸也跟着失了神。 “好了,本宫不多打扰妹妹歇息,先走了。” 李清清回过神,欠身相送:“娘娘慢走。” 贵妃朝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笑言:“对了,你不用好奇本宫为何知道你想要什么,昊阳丫头和本宫亲近得很,她要照顾的人,本宫自然会搭把手。” 李清清颔首,“清清明白,谢贵妃娘娘。” “嗯。”贵妃应了一声,移步离去。 李清清目送贵妃走远,只觉那雍容华贵、仪态万千的贵妃之尊不是她想要的,而她盼的,竟成了“永不相见”四个字。 贵妃走后她就坐在那儿,凝视着桌上的银簪又不敢伸手去拿,那曾是她最珍爱的东西,从宣州戴到上京,又从上京戴进了宫…… 流月俯瞰着屋子里,见那丫头好似傻了,不知关门,也不知拔下头上她不喜欢的金子。 他从房梁上下来,藏在门边看了看门外,确认人走干净之后才关上房门。 流月站到桌旁,发现李清清还看着银簪,人愣得跟个木头似的。 “喜欢就戴,你管它是什么花、什么寓意,一支破簪子而已,哪儿来那么多穷讲究!”流月有些不耐烦,抬手就拔下李清清头上的金簪,将毫不起眼的银簪簪回她发髻里。 没想到,她不争气的眼泪又开始像珠子一样往下掉。 “哭什么,宫里女人的鬼话你也信?” 李清清的眼泪并没有因谁的呵斥而止住,反而有愈哭愈烈之势。 流月被这一出搅得手足无措,越是无奈就越是急,肃然道:“好,你说,你想见谁,我立马把他给你绑来,就算你想见你爹,我也将他从宣州绑来给你见,让那什么寓意不攻自破!” “这是梅大哥送给我的……”李清清呜咽着说。 流月霎时哑口无言。 第三三四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李清清红着眼睛补话:“你不许绑他。” 流月干笑一声,“我绑他?你干脆让他绑了我!” 李清清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用手揩了揩眼泪,啜泣道:“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大都督。” “谢我做什么,你的梅大哥没忘了你,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不用我绑也会想方设法来见你,什么永不相见。” “梅大哥是外臣,来这儿太危险,我倒希望他永远别知道,不见就不见吧。”李清清抹干净了眼泪,黯然坐着。 “以后自己长个脑子,别把什么人的话都当真。”流月瞥着李清清叮嘱,多看了她一阵后,道,“我走了。”说完朝门走去。 “再见。”李清清的声音很轻,又赶在他出门前说,“我知道,其实丞相大人没有让你亲自来跑一趟……” 流月的脚步在门边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作答,拉开门离去。 后来的几日,梅萧仁鲜有待在衙门的时候,她表面上会在每日清晨照例巡城,但一走就是大半日,直到散值前才回到衙门听下属禀报今日办的差事。 春光明媚的一天,梅萧仁回衙门后接到了文华殿来函,说陛下已经下诏,将镇国将军府给了叶知,并将他从吏部调离,另升为禁军副都统,暂且跟随禁军都统高将军学带兵。 除此之外,她还收到了一封请柬。 傍晚,梅萧仁回到丞相府,刚走上台阶,就听活阎王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梅府尹。” 梅萧仁回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大都督,来找相爷?” 上次她在街上碰见流月已属稀奇,如今看见的一幕更是罕见,杀人连眼睛都不眨的大都督手里竟然抱着一盆草。 “这是什么?”梅萧仁好奇。草的叶子又细又长,不是她见过的寻常花草,能被大都督瞧中,应当是个稀奇之物。 “曼珠沙华。”流月道。他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抖开手中的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株红色的花,除了卷曲的花瓣外,还有犹如烟火绽放的花须,很美。 “这是它开花的样子。”流月又言。 梅萧仁仔细看了看那幅画,笑叹:“挺漂亮,大都督打哪儿得来的?” “连花带画路上捡的,府尹大人喜欢吗,喜欢就给你,我没心思养什么花花草草。” “丢了可惜,给我吧。”梅萧仁伸手接过花盆,顺便将那幅画也一同笑纳,欣然道了句,“多谢。” “府尹大人从前没见过这花?” 梅萧仁摇摇头,其实若说没见过,她好像又有几分印象,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但“曼珠沙华”四个字她听着耳生。 梅萧仁抱着花进了相府,流月还站在府门外没动,那傻丫头不是想多了是什么,她的梅大哥压根就不知道簪子上是什么花,何来要与她永不相见一说。 行云正巧从府外回来,看见流月立在那儿,路过他身边时笑问:“月兄,东西送了?” “送了。” “递东西进宫而已,小事一桩,你说你跟我抢什么差事?”行云打趣,说完就独自进府复命。 相府后苑,梅萧仁亲自抱着花盆在亭台楼阁间穿行。 来往的下人都欲上前帮忙,但她瞧着花的叶子细细长长,看上去有些脆弱,怕下人不仔细便没有假手于人。 流月说开了花就是画上的样子,她觉得这花漂亮,值得她好好养养。 回房之前,梅萧仁顺路找去了楚钰的书房,他还在里面看着奏折。近来的奏折比起从前多了许多,不知是不是魏国公有了不少动作的原因。 梅萧仁走近书房,将花盆暂放在窗前,轻轻理了理叶子。 声响惊动了顾楚钰,他抬头看了一眼,问道:“那是什么?” “花。”梅萧仁拿出画卷展开,笑问,“好看吗?” “曼珠沙华。” 楚钰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花的名字,梅萧仁好奇:“你见过?” 顾楚钰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折,“听说过,这花寓意不详,鲜有人养。” “不祥?怎么个不祥法?” “传说而已,未必可信,你喜欢就养。” 梅萧仁将画收起来,又言:“陛下下诏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叶知明日搬进将军府,五日后在府中设乔迁之宴,给王公大臣们都送了帖子。” 她正朝书案走去,余光已扫见上面放着一封请柬,与她收到的一模一样。 魏国公的计划能进行得如此顺利是源于楚钰没有阻拦,楚钰有什么打算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他虽没有和魏国公撕破脸,但是镇国将军府的乔迁宴,他多半不会赏光。 书房里安静之际,行云在门外禀道:“主子,人参已经送到了大学士府上。” “嗯。” “好些日子不见卫大学士,他在忙什么呢?,另外,大学士要人参做什么?” 顾楚钰拉她坐到身边,“他在文华殿和别苑两头奔波,你说他在忙什么?” “大学士在照顾岫玉?” “他在我这儿借了一支千年人参,说是对有身孕的人好。” “吃的东西还能借?”梅萧仁忍俊不禁,“我倒是好奇大学士会怎么还。” “他说等我们用得着的时候,他一定翻遍天下找支年岁更久的归还。”顾楚钰放下奏折,揽过她的腰,语重心长地与她商量,“萧萧,千年人参价值连城,已在府中珍藏多年,这笔账得讨回来,不能便宜了卫疏影。” 梅萧仁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故意道:“一支人参而已,相爷还和大学士计较,大学士舍得将名贵药材用在岫玉身上,定会让岫玉觉得他在意她们母子,岫玉迟早得重新认主子。”又笑了笑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就是这个道理。” 傍晚,南郊别苑。 一支价值不菲的千年人参就这么摆在岫玉眼前,送人参来的砚台道:“岫玉姑娘,这是主子命奴才送来的,给姑娘补补身子,还交代说姑娘不用舍不得,吃完府中还有。” 她是个家道中落的孤女,即便是当千金小姐的时候,她也没见过这等好东西。 “替我谢过大人。”岫玉眼眸微润,轻轻颔首。 第三三五章 一家三口的将来 砚台走后,岫玉独自在木台上坐了很久,眼前这支人参能换的银子,足够她此生衣食无忧,而他就这样送来给她安胎…… 岫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欣然,她甚至连碰都不敢碰那人参一下。 他说要带着她和孩子去见太师大人,意思就是他会正大光明地接她进大学士府,让她做那里的主子。 大学士府,是多少人做梦都攀不上的世家门第。 岫玉正发着呆,院子外传来一阵鸟儿啁啾的声音,她顿时回过神,环顾四周的天际。 丫鬟走来恭敬地说:“姑娘,时候不早了,奴婢扶您回房歇息吧?” “不用,我还不累,想出去走走。” “那奴婢扶您。” “不,我想一个人静静。”岫玉缓缓站起来,指着桌上的人参道,“此物贵重,你拿去收好,我去附近走走就回。” 丫鬟又叮嘱:“那姑娘当心,莫走远了。” “嗯。” 岫玉淡淡应了声,接过丫鬟手里的灯笼,移步朝外面走去。 林子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天色黑得比外面早,她提着灯笼绕着别苑走,走到宅邸后面才瞧见一抹黑影等在那儿。 他和从前一样,用披风将自己从头到尾都遮了起来,脸也用面巾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岫玉抚着肚子,缓步走近,以冰冷地语气喟叹:“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蒙面男子言:“听说卫疏影将你接出了隐月台大狱,我是来提醒你,你要多加留心,别中了圈套。” “圈套?”岫玉哂笑,“我这辈子中了你的圈套还不够,老天还要让我中几个圈套?”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不愿意再为我做事?” “我为什么还要傻傻的听你的话,你可有半点良心?”岫玉又是一声冷笑,话说得缓慢,“我为了你跑来勾引大学士,还陷卫夫人于不义,你在背后坐享其成就罢了,竟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关进牢里而不管不顾。” “我救不了你,梅萧仁掌管上京府署,我让他放人他会放?” “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不是说能许我富贵荣华,让我当诰命夫人,此生不再受人欺凌吗?”岫玉看着男子,凝住了眸子,“可我在大牢里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儿?” “梅萧仁他不会杀你,何况你如今不是出来了吗,得知你出狱,我特地赶来看你,你可知道这几日我有多忙?”男子走到岫玉身后,扶着她的肩安慰。 岫玉回头瞥着他,“我能活着出来,靠的是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这次死里逃生,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孩子。”男子笑了笑,扶着岫玉的双肩让她慢慢转过身,蹲下去侧耳贴在她小腹前,“来,让我听听我儿的动静。” 岫玉面色如霜,双手将之一推,“走开,恶心!” “现在说我恶心,当初让我履行婚约的时候,怎么没嫌我恶心?”男子摇了摇头,叹道,“岫玉,要不是我,你家道中落的时候指不定就被你哪个叔伯卖到清楼里去了,我把你养到现在,你不该为我做事,报答我的恩情?” “我进了牢也没将你咬出来,已是在报你的恩,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我的孩子也跟你没有关系!”岫玉的话说得决绝,说完就移步想走。 她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猛地攥住,被迫驻足。 “你什么意思,想让我儿子认卫疏影当爹?”男子冷言质问,“怎么,嫌跟着我当诰命夫人还要再等等,你心急了,想捡个现成的?” “放开!” “岫玉我告诉你,卫疏影他活不了多久了,大计将成,到时候相府和卫府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岫玉骇然看着那双眼睛,“你们要做什么?” “别的你知道无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卫疏影因为你与朱氏和离,使得朱家与相府决裂,朱家的军队从此不再为顾相马首是瞻,而禁军又到了我们手里,一旦我们想在京城做点什么,顾相手里的兵符就是块破铜烂铁!” 男子笑了笑,又言:“岫玉,你没能离间卫疏影和顾相,那是顾相不上钩,推了个梅萧仁出来周旋,害你进了大牢,但是咱们另一个目的达成了,你依然是我的功臣,放心,只要你继续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我还会上你的当吗?”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劝你好好考虑考虑,你要陪卫疏影死是你的事,孩子可是无辜的?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们母子。”男子说完,取出一枚小纸包递给岫玉,“考虑好了就设法约梅萧仁来见你,再将此药放进梅萧仁的茶水中。” “这才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岫玉瞥着纸包,扬唇一笑,笑得讽刺。 男子又递与了她另一枚纸包,“若有意外,这是解药,服下就会没事。” 岫玉没有伸手去接。 “我劝你拿着,我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不会害你们,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咱们一家三口的将来。”男子拉过岫玉的手,将两包药末放到她手心里,再握着她的手握了良久…… 清晨,梅萧仁来衙门上值,那封请帖还摆在她的书案上。 如今隔在她和叶知之间的东西太过复杂,让他们无法再成为随时都能见的朋友。 即便是赴宴,去不去,她也要斟酌再三。 楚钰应当不会给这个面子,一番思索之后,梅萧仁亲自提笔写了封恭贺叶知的信让衙役送去给叶知,既是恭贺信,上面亦有婉拒宴席的话,她还打算再备一份礼送过去。 梅萧仁安排所有事宜就离开衙门乘轿巡城,还如前几日一样,等到快散值时才回来。 今日衙门收到的公函多,她待在公廨里一一过目批注,不知不觉已经忘了散值的时辰。 她离开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尽。 轿子等在府署门外,梅萧仁正准备上轿,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抹光亮,那是一盏灯笼。 她仔细看了看,有人正提着灯笼站在照壁一侧,好似已等了良久,又碍于立场悬殊,不得不以照壁为遮挡,怕被别的官员看见。 第三三六章 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梅萧仁让轿夫们就地等候,她另找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先行进去等候。 她回头,看见叶知提着灯笼走来,惑然问:“你今日不是搬去将军府?怎么在这儿?” “因为大人这封信。”叶知拿出他今早收到的书信招了招。 梅萧仁笑言:“你别多心,这信与立场无关,我是真想恭喜你,只是有些话不便当面说。” “大人回绝,又只送来这样一封信,是因为上次的事?”叶知不等梅萧仁回答,自己解释,“冤有头债有主,与大人无关的恩怨,我不会强加到大人头上,简而言之,上次的事与大人没有瓜葛,我来,是不想让大人误会。” 梅萧仁不禁皱了皱眉,叶知的意思是,他记的只有楚钰的仇? “老叶,你听我说,上次的事……” “大人不用解释,我自己的命值几何,我心中有数。”叶知说得淡然,嘴角甚至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恩与怨,是与非,一次分不清已足以长记性,不恨或者错恨,都是蠢。” “老叶,别的我不便多说,我是没拿你当什么敌人,但现在的局面越来越乱,你我少一些来往,就能少招惹双方幕僚的猜忌。”梅萧仁沉眼道,“其实我无所谓,因为相爷不会误会,就算误会了也好解释,但是你……你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容易。” 叶知唇边的笑容加深,负手言:“大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远不止这些,剩下的我会一一拿回来,待江山风雨平息之后,但愿大人还肯与我无所顾忌地往来。” “你现在已是将军府的主人,待你立下战功,迟早是要袭爵的,别再叫我大人。”梅萧仁又喟叹,“至于风雨……我在朝堂站了这些年,比谁都更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上天真会为如今的风波做个抉择,我难以独善其身。” 她抬眸望了望天上,今夜的月被烟云笼罩,算不上明亮。她少有悲观的时候,也没有时常往这场争端的结局去想,其实不用想她也知道谁胜谁负对应着何种不同的后果。 最能印证“成王败寇”的例子就是她与高靖书,一个坐享高官厚禄,一个被困狱中生不如死…… “天色已晚,我先走了,谢谢你特地来与我解释。”梅萧仁移步离去,走了几步,驻足回头,又言,“恭喜你,但是老叶,我希望你能与我一样,将自己的得与失都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为人操纵。” “我有分寸。”叶知嘴角仍挂着淡笑。 梅萧仁发现她现在能摸到楚钰的心思,但是越发看不透叶知,比如他指的属于他的东西是什么,或者说除了镇国将军府、镇国将军的封号乃至公侯之类的爵位外,还有什么? 梅萧仁慢慢走回衙门,看见等在那儿的已不止一顶轿子,旁边还有一辆马车和众多玄衣卫。 等她的目光捉到他修立的身影时,她突然就跟个久不见阳光的蔫草看见了属于她的太阳似的,微微一笑。 笑也是一天,担惊受怕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在留意前路的同时好好享受当下? 梅萧仁走到顾楚钰身后停下,故意憋着声音问:“这位公子,你在等本官吗?” 顾楚钰转身,抬手轻弹她脑门,“去哪儿了?” “去……去不告诉你。”梅萧仁揉了揉眉心,笑笑,朝轿子走去,半道被人拉住手腕,拽上了旁边那辆宽敞的马车。 照壁后面,叶知为了不引起谁的注意,已经吹灭了手里的灯笼,手却握紧了木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梅萧仁与顾相之间有多么亲密无间。 他难以像周围的随从那样麻木,因为他从前没信过什么传言,但是眼睛不会骗人,让他怎么相信那像姑娘一样朝男子撒娇的会是让他恨过、悔过但敬重至今的大人…… 马车上,梅萧仁枕在顾楚钰的腿上歇息。她和楚钰之间不应该有刻意的隐瞒,尤其是像她见过叶知这样的事,如今不解释,以后更说不清楚。 “我刚才见过叶知,今早我给他写了封信,说我政务繁忙,不能赴他的乔迁之宴,叶知以为我对他有所误会,特地来解我的心结。” “何故回绝?” 梅萧仁闭上眼睛养神,轻言:“你不去,我去合适?” “谁告诉你本相不去?” 她睁开眼望着楚钰,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她伸出手去捧着他的脸,肃然问:“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告诉你。” 梅萧仁瞥了他一眼,“行,去就去,只要有人的醋坛子别翻。” 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唇角一扬,“论吃醋,本相的功力不及府尹大人三分之一,至少本相不曾让谁去排队。” “顾楚钰,过分了!” 上京城的城墙比起地方的要高出不少,把守城墙的士兵也比地方守军多上数倍,且都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处处都在昭示“固若金汤”四个字。 城楼上,无数的“宁”字旗迎风招展,在艳阳下显得分外庄严肃穆。 与飞舞的旗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立如松的士兵,他们身着黑鳞银边铠甲,看上去就像一个个铁铸的人,没有自己的生命,只知服从。 叶知身披铠甲,与禁军都统高佑登上城楼。 “少将军,国公大人能让少将军来禁军当差,实乃末将之幸。”高将军又笑言,“叶将军从前有恩于家父,家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份恩情,如今我总算有机会能代家父报恩了。” 叶知拱手,“高将军言重了,高将军是卑职的上司,怎能自称……” “诶,与镇国将军比起来,我这小小都统不值一提,与其之后改口,到不如现在就习惯。”高将军抬手指引叶知看向城内,“少将军请看,禁军在城内有两处军营,分别是南营和北营,皆在城墙边,一但京城有危机,将士们可登上城墙赶赴东门和西门,护卫京畿。” 高将军继续说:“除了京畿禁军外,城外还有定安候府的军队也在守卫京城,不过他们驻扎在上京和新阳之间,离这儿远,且无召不得靠近上京,来了就是杀头的罪。”高将军拍着城墙栏杆,喟叹,“如今朱将军与卫太师分道扬镳,也就与相府再无瓜葛,只要咱们不去招惹朱府,他们便不会冒险来管京城的闲事。” “高将军的意思是,如今的京畿之地,唯禁军独大?”叶知问道。 高将军摇了摇头,“非也,眼下咱们还有一处威胁。” “什么威胁?” 高将军神色肃然,抬手直指城东,“上京府署!” 第三三七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叶知皱了皱眉,又装作顺口一问的样子问:“难倒义父将上京府署也视为威胁?” “少将军有所不知,上京府署辖上京城和数十县城,与地方府台衙门一样,除了官吏外,还有府兵。”高佑解释道,“从前的府尹不得顾相看重,上京府署拥有的府兵不过数千,可梅府尹乃是顾相的心腹,自他上任后,户部拨给上京府署的银子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多出来的银子,梅府尹大都用在了招募府兵上,如今他手下可差遣的兵力少说也有万众。” 叶知仍不以为然:“那又如何,衙门的兵叫官差,与高将军带出来的禁军能比?” “少将军,上京府署的府兵不比地方,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而咱们禁军只负责守城,无故不得入城,他们却能在城里各处来去自如。”高佑又引叶知看向城楼下,在城门口盘查百姓的士兵和他们穿着不一样的铠甲,“少将军你瞧,连城门放什么人进出都是上京府署说了算。” “即便如此,上京府署下面还有户礼工等六司,由各自的掌事官员打理,他们未必忠心于府尹一人,府兵也一样。” “少将军,众人皆知梅府尹素来厚待下属,衙门里多是对他忠心不二之人,咱们不可不提防。”高佑说得严肃,过了一会儿,又言,“末将听说少将军从前跟在梅府尹身边,还望少将军别被过去的交情所蒙蔽,定要认清梅府尹这块拦路石。” “高将军多虑了,众人也知我与梅府尹有旧恨,我岂会掉以轻心。”叶知淡然道,“我说上京府署不足为惧,只是希望义父和高将军别错认劲敌,将心思花在对付上京府署上,忽略了别的。” “那倒不会,国公大人的劲敌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在那儿。” 高佑这次指的是上京城的东北方,那是谁的府邸,他们心知肚明。 叶知点了点头。 春雨下了一夜,将天地间冲刷得干干净净,直到天明才放晴。 梅萧仁换好官服,随顾楚钰登上马车。 车驾浩浩汤汤,直奔城南镇国将军府而去。 她本已婉拒了叶知的邀请,但是丞相大人不按常理出招,出人意料地赏了这个光,她便不得不厚着脸皮与他同去。 梅萧仁将窗帘挽起,任和煦清新的春风吹入窗内,上京城的景致看上去还如她初来时那样美。 微风轻抚她面庞,撩拨着耳边几缕发丝,晨曦照进车里,正好在她侧脸上映下一抹嫣然。 她在看景,而他在看她。 梅萧仁回过头,正好对上楚钰的目光,然后就不忍再看别的,因为眼前这个人比春景要好看百倍,且是属于她的。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拍平褶皱。他这身官服虽好看,但肩负的东西岂止一身衣裳这么轻巧。 马车停住,行云在外喊道:“主子,到了。” 顾楚钰握住她还未收回去的手,牵她一同起身下马车,又因外面有众多大臣在场,不得不在众人瞧见之前松开。 “丞相大人到——,府尹大人到——” 高呼之后,除了门外的官员们,里面的宾客也鱼贯而出,由魏国公和叶知领头,聚于恢弘大气的府门前行礼。 行云呈上奉命备好的两份礼,叶知亲自接过,依礼道谢。 顾楚钰抬手示意众人起来,谁也没看,待官员们退避让路后,带着梅萧仁朝大大开启的府门走去。 梅萧仁一边进府,一边略看了看左右,这地方她上次逛过,那时府里还是年久失修的样子,如今四处已经焕然一新,气派的样子配得上“镇国将军”这个封号。 她正欲收回目光看前面,转眼间扫见了一抹与众不同的身影,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这里除了下人就是官员,唯那廊下站的是个姑娘。 梅萧仁看向顾楚钰,发现他目视前方,对那个立于廊下、貌美如画的纪小姐视而不见。 然后她便从纪南柔的神色里瞧出了失落。 也许是因为纪南柔知道相府和国公府的立场已愈加有别,所以站在那儿没动,只是轻扶着柱子,静默地看着她身边的人。 爱而不得固然让人喟叹,但是梅萧仁此时更能体会的是另一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她的人,她如今不乐意让别人看。 梅萧仁快走两步,与顾楚钰肩并肩。这等场合,此举有些越矩,她还需找个话题,装作有公事要禀报的样子。 谁知她还没开口,顾楚钰低头看向她,嘴角一扬,“我说过什么?” 梅萧仁故意装糊涂:“什么说过什么,卑职有事想向相爷禀报,皇陵异象昨日已解,墓室的门关上了。” 顾楚钰微微偏头,装作听她说话的样子,实则贴近她轻嗅了嗅,锁眉,“你身上抹的什么?” 梅萧仁莫名其妙,抬起手臂凑到鼻前闻了闻,只有浣洗后残留的淡香,没别的味道,“什么抹的什么,有什么怪味吗?” “酸。” 顾楚钰唇边仍带着薄笑,朝正前主位走去,没去数她抛来过几记眼刀。 “裕王殿下到——” 又是一声高喊。 刚刚才跟随顾相进来的官员们又纷纷折回门外迎接,梅萧仁也依着规矩随同官员们出去。 她混在人堆里行礼,抬头发现来的不止江叡一个,昊阳那小妮子也在。 江叡说他是代天宏帝来赏赐叶知,而昊阳带来的则是太后的赏赐。 魏国公亲自引两个贵客入府,就好似他与叶知都是这府邸的主人。在场的官员见怪不怪,毕竟少将军若没有这个义父引路,怎能有如今的殊荣。 几个主子走在前面,官员们慢慢跟在后面,他们中不乏有议论的声音。 梅萧仁本没刻意去听谁在说什么,但有的名字实在引人注意,能被她的耳朵轻易捕捉,比如“纪南柔”三个字。 官员们在议论,说纪小姐之所以会出现在镇国将军府,其实是魏国公让她来帮着叶知打理府中的事务,看似是一家人帮一家人,但魏国公想的是亲上加亲,盼着女儿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地主理将军府内务。 第三三八章 要你好看! 江叡走进厅堂,看见主位上已经坐了人,只觉出乎意料,他又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果然找到了他想见的身影。 碍于在场的人多,江叡不便与她招呼,便收回目光看向堂上,淡淡道:“本王还以为丞相大人不会赏光,没想到来得真早。” “自殿下喜欢揣测本相的心思以来,屡屡失算却愈挫愈勇,实乃勇气可嘉。”顾楚钰应得亦是寡淡。 江叡身后的群臣里不乏有忍俊不禁者,因为在场的大部分都是顾楚钰手底下的官,有其主必有其奴! 江叡强忍着心中的火气,一脸阴云地坐到顾楚钰旁边的位子上。 梅萧仁与众官员坐在殿旁,正好坐在叶知的对面。叶知在魏国公一侧,而她身边坐的是昊阳。 昊阳唇角一勾,瞟着右边道:“梅府尹,咱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呀?” “卑职很好,劳公主挂心,再者,上次一别似也没过去多久,难倒公主对卑职甚为挂念,以致度日如年吗?”梅萧仁笑了笑。 昊阳嘴边保持着微笑,咬牙挤出声音:“你给我等着!” “好。”梅萧仁客气地应道。 该来的都来了,连卫大学士都赶在了开席前到场,来得迟却未缺席。 此时宽敞的厅堂看上去就像个小朝廷,只差陛下未驾临。 两方阵营齐聚,却又保持着各自的淡定,哪怕是议政,言语间也风平浪静。 顾楚钰在大臣们面前一向寡言少语,梅萧仁也沉默不言,她时不时看看门外,时不时又看看楚钰,又时不时看看地上,独自思索。 几次辗转,她的目光与对面人的目光有了一次相会。 她礼貌地扬了扬嘴角,叶知也回了她一道笑容。 叶知在笑,可心里沉重如山,压在他心里的巨石不只有那日夜里的所见所闻,还有他在禁军军营里上任后察觉到的一切。 禁军都统一家念他爹的恩情,在他的身份公开之后便归顺国公府,这是义父的算盘之一,他知道。正是因为他们的忠心,与他无话不说,他才能及时察觉国公府在盯着谁,从前是卫大学士和朱府,如今轮到了梅萧仁。 可是义父从未与他说过会怎么做…… 开宴前,众人起身,三两结伴地朝设宴的后苑走去。 卫疏影与梅萧仁和顾楚钰一道,他消失多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与上司说的,而是与梅萧仁说一件事。 梅萧仁听着为之惊异,因为大学士说的是岫玉要见她。 她试着猜了猜原因,譬如岫玉想当面炫耀如今的荣华,报复她当初的打压;譬如岫玉想示好,以稳固其在大学士心中的地位……又觉都不合常理,因为岫玉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是不是大学士的,岫玉哪儿来的底气向她炫耀;至于示好,以岫玉那等心性,也不太可能。 她猜不到原因,便应了这个邀约,打算去一探究竟。 三人在前面慢走,卫疏影和顾楚钰是师兄弟,一向走得近,跟在后面的昊阳没觉得有什么,令她觉得刺眼睛的是,她的钰哥哥如今更喜欢和梅萧仁交头接耳! 昊阳心里憋着气,眼睛也顾不上看路,踩到一块石头险些跌倒。 侍女忙上前搀扶:“公主小心。” 昊阳抓住宫女的手腕站好,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掐得宫女直吸凉气却不敢吭声。 “李贵人是梅萧仁的朋友,对吧?” 侍女吃痛而抖着声音:“回公主,是。” 昊阳目视前方,又问:“本公主答应的只是保住李贵人的清白之身,对吧?” “是……” “只要陛下不理她,那她过的是好日子还是苦日子,都与本公主无关,是这个意思吗?”昊阳勾了勾嘴角。 “公主……公主……”侍女被主子掐得疼出了眼泪。 “本公主心里堵得慌,这口气得有人受着!”昊阳松开手,沉眼理了理轻纱广袖,“梅萧仁是钰哥哥的心腹,钰哥哥自是不许我动她,可是李贵人不一样。” “公主想动谁?” 昊阳回头,看见走来的人,脸上再无从前那般友好。 梅萧仁那晚上说过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他让她去排队的时候,提了一句“她的好姐姐”。 她哪儿有什么姐姐,唯一一个以姐妹相称的人就是纪南柔。 从前她听说过类似的传言,可她质问纪南柔的时候,纪南柔怎么都不肯承认。那时她蠢,以为好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竟然傻傻地信了。 纪南柔察觉到昊阳的神色不太对,颦眉关切:“怎么了昊阳?” “本公主的名字是你叫的吗?”昊阳斜睨着纪南柔。 昊阳翻脸不认人使得纪南柔心中一沉,神色也愈渐凝重,她不解:“公主为何如此?” “纪南柔,我从前问你是不是喜欢钰哥哥,你不承认,是当本公主好糊弄?” 纪南柔愈加捏紧了心,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这是她爹掌控的地方,昊阳的话要是被她爹的耳朵听了去,她要么一年半载出不了门,要么就得被迫上花轿。 “公主,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你现在还敢说没有?”昊阳抓起纪南柔的手腕,扬唇冷言,“好,我不管你之前存的什么心思,从今往后都给本公主忘干净,再敢跟我抢,我要你好看!” 纪南柔看着昊阳,神色渐渐趋于平静,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留意手腕有多痛。 忽然,又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小臂,想将她的手从昊阳的掌心里抽出来。 纪南柔转眼,看见吴冼在向昊阳赔笑:“公主息怒,不知纪小姐何处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大人大量,别与她计较。” “你又是谁?”昊阳瞥着来人。 “卑职的官职微不足道,今日诸位大人都在,纪小姐惹得公主发怒,让公主仪容有失,实乃纪小姐之过,卑职代纪小姐向公主殿下陪个不是。”吴冼十分诚恳地朝昊阳行了个大礼。 “早闻姐姐自持美貌,素来喜欢招蜂引蝶,原来果真如此。”昊阳扬唇讥诮,松开了纪南柔的手,带着侍女走了。 纪南柔面无表情地站着,望着昊阳离去的方向。昊阳是变了,变得无所顾忌,敢怒敢言……可惜,仅是没有脑子的猖狂而已。 “纪小姐,你没事吧?” 纪南柔看了吴冼一眼,漠然道了句:“多谢。”说完就移步离去。 吴冼脸上的笑意不减,沉眼看向手掌,只觉掌心似还残留着佳人玉肤的温度…… 第三三九章 冰释前嫌? 又是一日黄昏…… 梅萧仁散值后照着约定的时辰来到茶肆,走上二楼环顾四周,发现这儿除了她和做东的人外,没有别的客人。 岫玉挑选的位子正好在窗台边,一眼望出去,可览晚霞千里。 梅萧仁缓步走近,站在岫玉身边,并无要坐下的意思,直言问道:“岫玉姑娘找本官何事?” 岫玉徐徐抬眼,灵动的眼眸再加上国色天香的容貌,看上去依旧惹人怜惜。 梅萧仁看得出其眼底没有恨意,但也没有悔意,那其约她来此的用意是值得好生揣测揣测。 “府尹大人请。”岫玉抬手指向对面的位子。 梅萧仁安然落座,想看岫玉意欲何为。 岫玉还以从前那般待客之道,待她坐下便给她斟茶,其取的是茶盘里干净的茶杯,斟的是壶里已经备好的茶水。 防人之心不可无,梅萧仁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下还记得楚钰与她讲过的话。 楚钰中软筋散那日与昊阳饮的是同一壶酒,昊阳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其下药下得神不知鬼不觉,将药末抹在了楚钰的酒杯里,而酒里无药。 岫玉将斟好的茶放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大人请。” 梅萧仁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里面的茶水荡起涟漪,淡淡道:“师出要有名,若要本官喝茶这茶,也得有个缘由才是” “岫玉之前多有冒犯,想向大人赔个不是。” 梅萧仁唇角上扬,“岫玉姑娘如此拿得起放得下?难倒你只记得冒犯过本官,不记得本官对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大人公事公办,不管大人对岫玉做了什么,都只为维护大学士的颜面,岫玉岂能埋怨大人。”岫玉端起自己的茶杯,敬梅萧仁,“从前是岫玉不懂事,险些因私心害了大学士,如今我已幡然悔悟,自然应与大人也冰释前嫌,仅以此茶代酒,敬大人。” 梅萧仁看着岫玉手里的茶杯,笑了笑,“看来是本官让岫玉姑娘久等,茶水已凉,岫玉姑娘有孕在身,不宜喝凉茶,来,喝我这杯。” 她说完就将手中的茶放到了岫玉面前。 “大人是怕岫玉下毒吗?”岫玉拿出手绢,掩嘴笑了几声,而后咬重话音道,“光天化日,这儿又是茶肆,岫玉怎敢!” “岫玉姑娘多虑,本官是真关心你……腹中的孩子。”梅萧仁故意拖长话音,接着说,“卫家累世高官,这孩子何其贵重,大学士对你关爱有佳,本官自然也得留心照顾。” 岫玉放下茶杯,另端起梅萧仁给她的,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又言:“再贵重也与大人无关,大人存是这个心思吗?” “私心自然是有,本官还盼着有朝一日娶妻生子,能与大学士做个亲家。”梅萧仁打趣,“所以,还望岫玉姑娘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岫玉沉眼一笑,又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下。 岫玉的举动是在打消梅萧仁心中的疑虑,但梅萧仁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岫玉说来与她冰释前嫌,可是她看得出岫玉并非不记仇的人,其言语间都没放下从前的过节,何谈冰释前嫌。 “大人近日去看过卫夫人吗?” “大学士已与夫人和离,卫夫人如今不是卫夫人,是定安候千金。”梅萧仁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外面的烟霞,“朱小姐在收到大学士的放妻书后就已离京,应是打算斩断前尘。” “说起来都是岫玉不对……” 梅萧仁轻轻拍着窗栏,打断岫玉的话:“事到如今,还论谁对谁错已经太迟,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太师大人的长孙,本官看得出大学士舍不得留子逐母,所以你以后可以母凭子贵。” “连府尹大人也如此认为?”岫玉还抿着那杯微凉的茶。 “大学士如今待你有多好,同僚们有目共睹,别的不说,就说大学士怜你身子弱,要好好补补,特地找相爷借了千年人参给你安胎。”梅萧仁喟叹,“他若想撵你走,何必搭上人参和人情。” 她不能将话点透,话说得太多容易适得其反,只要岫玉感动于大学士的好,满足于眼下的荣华,愿意“弃暗投明”就是。 岫玉的目光落在梅萧仁的茶杯里,那茶也快凉了。 眼前这个府尹大人她是恨,但有人愈是想除去梅府尹,就说明梅府尹是相府和大学士府不可或缺的屏障。 她恨被人负,又何苦因为一个孩子帮着负心人去负人。 如若大学士府因她而倒,她享着那负心人给的荣华,何以心安…… 可是她腹中的孩子与大学士无关,若大学士今后知晓实情,还会对她和孩子好吗? 她斟酌多日,不知该当如何,想让上天帮她做个决定,茶她斟了,喝不喝,全看梅府尹自己。既然茶已凉,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岫玉默声坐了良久,端起自己茶杯,凝着眸子启唇:“岫玉恭送大人。” “告辞。”梅萧仁礼貌地点了下头,移步离去。 梅萧仁仍一头雾水,始终觉得岫玉叫她来另有目的,即便要冰释前嫌,也不合常理,因为她还没表露出释怀,岫玉就下了逐客令。 她心中揣着疑惑,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突然传来瓷杯坠地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岫玉一手紧捂着胸口,一手抠着桌面,整张脸已白无血色。 茶杯就碎在岫玉身边,还没喝完的茶水撒了一地。 “岫玉!” 梅萧仁骇然跑回桌边,扶住已经坐不稳的岫玉,“你怎么了?” 岫玉的脸色已经开始泛青,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这是中毒的征兆。 梅萧仁看向桌上,她的那杯茶岫玉刚才喝过一口,她眉宇深锁,“你当真在茶里下了毒?” “好……好狠……”岫玉嗓音嘶哑,挂着血的嘴角上扬,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原……原来他要杀的,是我啊……” “谁要杀你?” 岫玉好似如梦初醒一样,抓紧了她的手臂,“大人……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我腹中的孩子不是大学士的……” 第三四零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岫玉的声音已经喑哑至极,每说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力气,嘴角的血还在细细地淌。 “大人……帮我跟大学士说……说声对不起,我做的这些都是……都是受人指使……”岫玉吃力地说道,忽然呕出一大口血。那血如泉涌一样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衫。 梅萧仁扶着岫玉,急问:“受谁指使?” 岫玉的唇还在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紧抓着梅萧仁的手臂,倏尔松开,去抓桌上的空茶杯。 她刚刚拿住,手骤然垂下,眼睛还睁着,人却蔫在梅萧仁怀里,咽了气…… “岫玉!”梅萧仁心急如焚,推了推岫玉,不见其再有反应,便朝留下大喊,“来人。” 未几,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可冲上楼来的不是茶肆小二,而是一群身披铠甲、手持宝剑的禁军。 领着他们上来的也不是别人,就是禁军都统高佑。 高佑二话不说,指着梅萧仁怀中的女子就问:“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梅萧仁漠然看着来人。岫玉中毒身亡和禁军突然出现绝非巧合…… 她此时才恍然明了,原来设局的人并非岫玉,岫玉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而此局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梅萧仁放岫玉躺在地上,缓缓站起来。她身上沾着少许血,就像沾上了洗不清的嫌疑。 “你们来做什么?”梅萧仁扫视着那些禁军,神色如霜。 “末将带兵路过,正巧听见楼上有人在喊叫,遂上来看看,没想到……”高佑又指了指死相极惨的岫玉,叹道,“卑职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梅萧仁心下冷笑,抬眼看向窗外,晚霞已经消逝,天色渐晚。 高佑见梅萧仁不想理会他,并不为此恼怒,相爷身边的人,难免心高气傲。他抬手吩咐:“来人,去看看那姑娘因何丧命。” 两个禁军听命上前,一个看了看岫玉的面色,禀道:“将军,此人像是中了毒。” “验验,哪儿来的毒。” 另一个禁军便掏出银针,先验了验桌上的茶水,后又探了探地上残留的水渍。 “回将军,此茶有毒!” 梅萧仁转眼看去,茶里有毒在她意料之中,令她没想到的是,士兵指的是地上那摊水。 意思是,她那杯茶里没有毒,岫玉喝的才是毒茶…… “还望大人解释解释,为何大人喝的茶里没毒,而这位姑娘的茶里有毒?” 梅萧仁面无表情地看着高佑,冷言:“茶杯在她这方,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本官喝过那茶?” “可是地上的毒茶显然是这位姑娘中毒之后失手所打翻,那杯若不是大人的,难不成她一人喝两杯?”高佑端着手,仰头叹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莫再狡辩了,还是随末将走一趟吧。” “走一趟?”梅萧仁只觉好笑,“高将军,你可知京城里发生的命案归谁管?让本官跟你走一趟,合着你那儿什么时候也开衙门了?” 高佑淡然道:“大人不正是仗着自己的上京府尹,可用职权之便掩盖命案事实,杀人才杀得如此轻巧吗?” 梅萧仁看向岫玉,问高佑,“那你可知道她是谁?” “不知,但末将乐意听府尹大人解惑。” “她是大学士的人,腹中还有大学士的骨肉,但她从前犯过事,被本官关押过数月,算是与本官结了梁子。” “原来如此,可见大人并非无故杀人嘛。”高佑又故意皱了皱眉头,虚心地说,“大人看末将这么说对不对,她被大人关押过,如今攀上了大学士,想在大人面前炫耀,然后大人气不过,就把她给……” 他顿住,用手比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梅萧仁瞥见了,扬了扬嘴角,“高将军想得还真是周全,本官若没个人证,今日这事,说不清了是吧?” “大人若有人证,趁早就叫出来;若没有,还请大人随末将走,末将送大人回上京府署!” 梅萧仁看向另一侧的一排雅间,还不等她开口唤人,其中一间屋子的已经开了。 高佑看见出来的人,惊了惊,随后率部下拱手:“末将见过大学士。” 卫疏影的神情就如外面的夜色一样沉。他出来后,第一眼看的就是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岫玉。 她的道歉,他已亲耳听见,不过那时禁军已至楼下,他不能出来让她见最后一面,否则他就会从人证变成被告。 高佑又问:“大学士怎么在这儿?” “难不成你想说杀人有本官的份?”卫疏影手拿折扇指着岫玉,对高佑正色道,“她腹中的孩子是本官的,此事上京城人人皆知,你想污蔑本官残杀亲子?” 高佑忙拱手,“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不知大学士为何在此。” 梅萧仁解释:“前几日她托大学士捎话说要见本官,本官知道她心中有恨,也知她如今有孕在身,人金贵,为防因她惹上麻烦,便约大学士来此做个见证。” 那日她在得知岫玉的邀约之后,总觉得有蹊跷,担心岫玉利用孩子报复她等等,所以她根本没打算一个人来。 既是大学士藏的娇,自然是让大学士在一旁瞧着最妥当。 岫玉在这儿等得久,大学士等得更久,他在岫玉包场之前就已候在雅间里,目睹了所有。 高佑追问:“那敢问大学士,此人到底因何丧命?” “那茶是她自己倒的,与梅府尹无关。”卫疏影的声音很沉。 “可是茶里怎会有毒,难倒她想毒死自己不成?” 梅萧仁反问:“茶里为什么有毒,关高将军什么事?城中发生命案,本官自会追查到底,高将军在此喋喋不休,意欲何为?” 高佑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末将不过是看见有平民丧命,想为其讨个公道。” “是不是心系百姓,高将军心里清楚,不用本官多言。”梅萧仁淡淡道,又言,“命案本官自会处置,这儿没高将军的事了。” 高佑沉眼站着,半晌后才心有不甘地行礼,“末将告退。” 梅萧仁暂且不言,听见高佑开始下楼,当即喊道:“慢着!” 第三四一章 一山难容二虎 高佑刚下了几步台阶,听见声音又不得不折回来,拱手问道:“不知府尹大人还有何事?” 梅萧仁盯着他,眼神寒极,“依高将军看,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 高佑的神色立马变得有些局促,又故作镇定地问:“不知府尹大人还想如何?” 她想如何?梅萧仁扯了扯嘴角,若非她另有准备,今日她要背上的可是命案,先受牢狱之灾,再遭身败名裂! 就这么算了,是不是太过便宜? 她素来厌恶被人下绊子、设圈套,但最恨的,就是有人往她头上叩杀人的帽子! 梅萧仁压住心里的火气,平静地问:“高将军乃是禁军都统,必定知晓身为禁军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今日的事,高将军以为该为吗?” 高佑挪过眼看了看周围地上,好似有意避开梅萧仁的目光,道:“末将只是路过。” “路过,你该从这儿的路过,他们也该从这儿路过?”梅萧仁一指他身后的士兵,质问,“他们穿的是什么,禁军铠甲,可见你们此行乃是公干,并非回城探亲,你带兵入城,到底是何居心?” 高佑的脸上露了些许惶然,边想边解释:“大人,末将是……末将是听国公大人传唤,带着他们去了趟魏国公府……” “国公府在哪儿,你站的又是什么地方?顺道路过,你当本官头一天来上京?”梅萧仁冷笑一声,“好,你说是国公大人传唤,本官信,那就照规矩,将国公大人的手书拿出来让本官瞧瞧!” 她抬了手,但是那高将军却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姓高的不再多言,却端着手,一副甚为不服的样子。 楼上安静了,楼下忽然变得嘈杂,不一会儿,又一群人冲上楼来,喝道:“何人在此闹事!” 领头的官差起初只看见十来个禁军站在楼道边上,上楼后发现楼上还站着几个红眉毛对绿眼睛的人,他仔细一瞧才认出脸色最沉的人是谁,忙拱手:“参见大人。” 其他官差也跟着行礼,“大人。” 梅萧仁淡淡开口:“来得正好,禁军都统无故带兵入城,闯入商铺视同滋事,抓他们回去,依律处置!” 高佑急了,指着梅萧仁恼然:“梅府尹,你莫不把禁军放在眼里!” 梅萧仁与之对视,眼里没有半分怯懦,冷言:“你带兵入城,意图干涉命案,是谁不把谁放在眼里?”又瞥着下属,“还不动手!” “遵命。” 官差正欲拿人,而禁军则纷纷握住了身侧的佩剑,一副要顽抗的样子。 “高将军,回头看清楚,你的兵要拔剑了。”梅萧仁扫视着那些人握住剑柄的手,渐渐展颜,“来,拔出来让本官看看,看看是你们的剑擦得亮,还是本官这些手下的刀亮。” 高佑忙回头制止:“都别动手!” “怎么,怕本官参你个‘意图谋反’?”梅萧仁瞥了高佑一眼,喟叹,“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本官教高将军了吧。” “好了,跟他们走,看看府尹大人能把我们怎么样!”高佑哼了声,招呼着他的兵自行下楼,不用谁绑。 人走了,梅萧仁还站在二楼没动,她回头,看见卫大学士坐在桌旁,他神色复杂却一言不发,等人走了,他才回过神来,俯身去抚岫玉的眼睛,使之瞑目。 “大学士……”梅萧仁喊道。 卫疏影拿起放在桌上的折扇,起身朝楼梯走去,走得缓慢,边走边说:“我先回去了,查完之后告诉我,我派人接她去安葬。” 梅萧仁点了点头。 之后她让人传来刑司的官员查看此地,找找线索,她则回衙门招呼招呼客人。 上京府署。 十来个禁军被百来个官差围在大堂外面。禁军们若无其事地站着,官差们也站立如松,严阵以待。 禁军是老虎,上京府署也不是猫,一山难容二虎,山大王见面,自然没有谁会对谁客气。 衙门管事的官员们得知此事,陆续换好官服赶回衙门,站在大堂外的台阶上查看情形。 梅萧仁回到衙门,连官服都没心思换,还以那身常服出现在高佑及其手下眼前。 她走到下属们前面站定,看了看台阶下的“贵客”们。 高佑抬头看着她,问:“府尹大人,末将们依你的意思来了,不知府尹大人有何吩咐?” “本官有什么吩咐?这儿是上京府署,以国法论是非对错的地方。”梅萧仁冷着脸道,“本官这儿的规矩通常只管百姓,你们脱下盔甲也是百姓,但是本官今日想给高将军一个面子,准你以你们禁军的规矩处置自己。” “处置自己”四个字一出,禁军们互相看了看,窃窃私语。 他们的声音不大,只是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姓高的也慌了神,因为梅萧仁的意思是只处置他一个…… 高佑抬手直指梅萧仁,“府尹大人莫要欺人太甚!” “本官是在欺你吗?你若只认本官这儿的规矩,也可以。”梅萧仁背起手,盯着高佑道,“看在大家同僚一场的份上,本官只以寻衅滋事罪将你论处,如此你在牢里待上十来日即可,本官会给高将军安排最好的牢房,送最好的吃食,高将军意下如何?” “大人想要关末将?”高佑冷笑,“府尹大人,你有你的衙门要管,末将也有末将的兵要训……” “说废话有意思?总之,本官绝不会容忍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你要么老实交代为什么带兵进城,又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茶肆;要么国法、军法,你选一个。” 高佑嘴边的笑容散去,原来梅萧仁将他带来这儿,是想吓唬他一通后逼他说真话。 他也是朝廷命官,只要他不招,梅萧仁手里没证据,万不敢将他如何,但是梅萧仁今日被他找了晦气,不出口气怕是不会放他走。 高佑挺直了腰板,泰然道:“末将是军人,甘愿领军法处置,五十军棍,末将认了就是!” “听见了吗?还不给你们家将军上军法。”梅萧仁看了看那些禁军士兵。 禁军们骇然:“将军……” “照办!”高佑厉声道。 梅萧仁侧眼吩咐:“来人,借他们东西。” 府署的官差们麻溜地抬来长凳,又特地挑了两根新做的木仗,准备让这位将军的屁股帮忙开开光。 第三四二章 打狗出气! 杖责的声音充斥着大堂前的院子,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梅萧仁不禁有些佩服他们的做派,这些人听命办起事来都是认真之辈,每一棍子下去打得实实在在,比她的下属动起手来还要较真。 高佑趴在长凳上,紧咬着牙关,没有哼哼半声。 梅萧仁耳边不乏有人在叹他是条汉子。 梅萧仁默然站着。已是夜里,一眼看去,看不见谁伤得如何,只看得见檐下的灯笼随微风晃动。 她看得久了,目光随灯影涣散,眼前浮现出的竟是岫玉呕血的画面,其紧抓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大学士,还有其挣扎到咽气也没来得及供出主使。 她从未真正可怜过那个女子,直到今日…… “大人,打完了。” 下属在她耳畔小声提醒。梅萧仁回过神,看见高佑还抱着凳子不肯起,他并非在赌气,而是铁打的身子挨了五十棍也难以行走自如。 高佑抬起头,望着她冷笑,“府尹大人满意了?” 梅萧仁神色还是那样漠然,她还没说话,听见衙役跑来禀报:“大人,叶将军求见。” 对于这个称呼,梅萧仁听着耳生,但不用旁人提醒她也能猜到是谁,道了个“请”字。 没过多久,叶知独自进来,他也穿着一身常服,刚走到院子里,目光就被趴在长凳上的身影所吸引,并为之皱了皱眉。 梅萧仁看向叶知,“叶将军,你来得正好,高将军今日无故带兵入城,擅闯商铺,他说此举依军法当罚五十军棍,此言当真?” 叶知点了点头,拱手言道:“大人,带兵京城是高将军无心之失,还望大人看在高将军镇守城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他一次。” 梅萧仁看了看高佑,这个跑来抓她的黄雀只是个喽啰,她手上暂且没有证据,动不了他背后的主子。她现在做的只是打打狗,先出口恶气而已。 狗已经打了,留在她这儿无用,还得放回去让他的主子安慰安慰。 “你带他走吧。”梅萧仁说得平静。 她身边的下属不解气,小声问道:“大人,就这么放过他们?” “本官不是兵部的人,无权处置武将,打他几棍子都是占了他脑子不清醒的便宜。” 梅萧仁低声说完,朝叶知点了下头,示意叶知带人走。 “多谢大人。” 叶知吩咐两个士兵上前搀扶。 高佑的身子刚刚离开长凳,他就跟恍然大悟似的,抬手指着梅萧仁,一字字言道:“府尹大人,你越权了吧?” 梅萧仁故作不明白,“此话何解?” “末将再是有错,也该兵部定罪,上京府署何时有了责罚武将的权力?” 挨了几十棍子才清醒…… 梅萧仁淡淡回应:“本官有赏你板子吗?说要以军法处置、打五十军棍的可是你自己。” 高佑恼羞成怒,“你!” “好了高将军,今日是你有错在先,别将事情闹大,我们回去。”叶知劝完,朝两个士兵使了眼色。 士兵会意,搀扶着高佑朝外面走去。 高佑还在与叶知抱怨:“少将军,今日的事是咱们禁军的耻辱,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知的脸色沉了下去,压低了声音质问:“谁让你带兵入城,你知不知这么做是会掉脑袋的!” “少将军多虑了,上京府尹压根儿就无权处置咱们。”高佑强忍着皮肉之痛,愤然道,“明日末将定要上国公大人那儿告梅萧仁篡权越矩之罪!” “何需等到明日,高将军要告谁越矩,现在就当着本相的面告。” 不温不火的一句传来,高佑听着腿更软了不说,连代心都打起哆嗦来。他抬头看向大门外,脸上不仅再无半点硬气,脸色还如纸一样白。 高佑骇然埋下头,在士兵的搀扶下拱手,“丞……丞相大人……” 院子里外的人也齐齐行礼。 可怜禁军们还没能走出府署大门,又被隐月台的人给困在了中间。现在来的才是上京城真正的山大王。 顾楚钰从外面缓步进来,披风未解,只将马鞭递给了随侍的行云。 在场的都看得出顾相此番乃是策马赶来,至于为什么是“赶”,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高佑的心怦怦直跳,想着被问话是在所难免,可是他此番带兵入城确无拿得出手的理由,即便说是国公大人召见,此时也没有国公大人的手书可以为证,本想明日去补,谁知时运不济…… 顾楚钰停下脚步,正好站在高佑面前,平静地问他道:“你要告谁?” “末将……末将……”高佑吞吞吐吐,低着头不敢抬,半晌后才答,“末将不告谁。” “不告?那就别怪本相没给你个诉苦的机会。”顾楚钰言罢,继续移步往前走。 看见顾相走了,高佑大松一口气,“谢丞相大人,末将无苦要诉……” “革职收监。” 这声命令下得淡然也突然。 两个玄衣卫听命,上前代替高佑的下属继续搀扶他,不过是将其往外押去。 叶知急忙求情:“丞相大人,高将军这次是无心……” 顾楚钰驻足,侧眼问道:“无故带兵入城,罪同谋逆,你有异议?” “少将军莫再多言,这是末将的错,末将认就是,与少将军无关!”高佑无奈的语气里似带还着莫大的决心。 叶知垂下手,不再言语,再求情,顾相只怕要将他以同罪论处。 高佑被玄衣卫押走,行云带着其他随从出去等候。叶知晓得此地不宜久留,将剩下的禁军带离。 最后衙门里剩下的都是上京府署的自己人。 台阶上的官员们看见顾相走来,知道相爷多半要与府尹大人说话,便也纷纷告退回避。 一个院子里的人就此走完。 顾楚钰走到梅萧仁面前,看得出她心里有气,他去牵她的手,浅握着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知道她今晚要去见谁,但突然得知的却是上京府署与禁军起了冲突的消息。 梅萧仁还站在台阶上,微垂着眼眸,启唇:“岫玉死了。” 第三四三章 猜不到的主谋 夜阑人静,梅萧仁将房间里的灯吹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勉强照得亮屋子。 屏风后面,袅娜的雾气夹着淡淡花香在屋里四散。 她被温暖的水包裹,靠着浴桶,伸手去托水面漂浮的花瓣,看着清水从掌心淌过,从指缝溜走。 一个时辰前,她和楚钰正要离开衙门回家,在府署大门外碰上了刑司的官员。 官员特地回来向她禀报,并呈上两个小纸包,告诉她那是仵作验尸时从岫玉身上搜出来的,已找大夫验过,一包是毒药,另一包是糖末。 梅萧仁从得知后到现在都在琢磨,她想不明白岫玉为什么会将糖末和毒药同时带在身上,但是岫玉的举动越是莫名其,往往也越昭示着背后定有端倪。 沐浴更衣后,梅萧仁仍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沉思。 值得推敲的还不止毒药和糖末这一出,岫玉在临死前竭力地想要说出主谋,无奈发不出声,但岫玉最后的举动是从桌上抓了一个空茶杯…… 以梅萧仁断案的经验而言,不乏有枉死者会在临死关头做些动作或是留下线索,用意就是以此指认主谋。 可是一个空杯子能说明什么? 梅萧仁只觉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太杂,既有岫玉这个人自身的疑点,又有茶肆命案的经过,还有禁军都统突然出现这条线索。 她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好生想想,但是一闭上眼,眼前出现的仍是岫玉临死前的画面,给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口口鲜血和没有瞑目的眼睛,对她而言就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她不是第一次目睹命案现场,但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在她面前中毒身亡,还呕血死在她怀里,给她的震撼之深。 如今回想起来,岫玉的死比任何血腥的画面都更令她毛骨悚然。 梅萧仁睁开眼,卧房里烛光依然昏黄。 离天亮还早,长夜难熬…… 在她心下局促又觉得有些孤寂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几声轻缓的敲门声。 不用问她都知道是谁,只有慢性子的丞相大人才连敲门都敲得如此温柔。 她抱膝坐着,朝外面喊了声:“门没锁。” 不一会儿,他借着微弱的烛光走到床前,蹲下身,望着呆坐在床上的她,“还不睡?” 梅萧仁松开捏着被子的手,俯身抱住楚钰,趴在他肩头,静了一会儿才言:“楚钰,我想不明白那个杀岫玉的人到底是谁。” 刚才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待她松手朝他扑来时,沐浴后残留的淡香才扑鼻而来,丝丝缕缕,将他萦绕。 顾楚钰将她反拥住,轻言问道:“有无设想?” “岫玉临死前说那个人要杀的是她,那她与主谋之间应当有些恩怨,可仅凭这条线索我想不到是谁。”梅萧仁又道,“但是,那人不止想杀岫玉,更想借岫玉的死除掉我,即便不欲取我性命,也是想让我无法再任上京府尹。” 梅萧仁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喟叹:“如此想来,我当然知道那主谋是谁的人,可是他如今笼络的人不少,我一时难以断定是他手下的谁。” “觉得费心就放下,我让流月去查。” 她颦眉,好似百无聊赖般用手指搅了搅他的发丝,道:“相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照你从前的性子,你定会让我克服万难去查,且是独自去查,必要的时候才搭把手。” 顾楚钰松开她,抬手轻抚她脸颊,唇角上扬,“从前你是想要在朝堂立足的学生,学生是用来教的,你要做的是学;如今你是我要娶的夫人,凡事有我,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自己过得高兴。” “可我现在还是官,事事都要你帮我出头,我在下属面前拿什么立威?”梅萧仁忍俊不禁,之后又一本正经地说,“这案子我们一起查,我还记得你教过我,用知道的线索去假设一个主谋,我有想过,但是解释不通。” 顾楚钰起身坐到她身边,道:“说来听听。” “反正高佑不会是主谋,即便他投靠了谁,也应当是最近的事,否则你会让他握着禁军的兵权握到现在?”梅萧仁深吸一口气,又叹道,“他只知傻乎乎地帮主子卖命,忽略了自己是不是该避避嫌。” 顾楚钰保持沉默,静静地听她讲。 “即便高佑不是主谋,他也应当知晓今日的事是个圈套,而他是禁军都统,能操纵他的定不是什么小喽啰,但也不是魏国公本人,而且魏国公对此事似乎并不知情。” “何以见得?” 梅萧仁解释:“他若知情的话,应当会给高佑一封手书,让其能为自己开脱,不至于被我们扣上‘无故带兵入城’的帽子,毕竟这个罪名弄不好是要杀头的。”她又皱起眉头,想到了另外的,看向楚钰问:“可……会不会是国公大人故意的,他顺道也给高佑设了个圈套?” “他为何故意?” “因为高佑近来才投靠国公府,魏国公应当并不确定其是否真的忠心于他,他大可借此机会除去高佑,扶自己人当都统,如此才算是把禁军牢牢握在了手里。” 顾楚钰摇了摇头。 “我猜得不对?” “高佑是个重情义的人,如若是纪恒指使高佑带兵赶到茶肆,必定会给高佑找个借口,不会让其因此入狱,否则一旦纪恒见死不救,高佑就会怀疑纪恒的目的,来个你不仁我不义。”顾楚钰又言,“纪恒若这么做,无疑是不打自招,将把柄送到我们手里。” “意思是,如果不是魏国公指使他的话,高佑就算因此获罪也不会怪到魏国公头上,他只会恨自己大意而不会供出别人?”梅萧仁单手撑着下巴,声音渐小,“即便他在你手里也不会吐露什么实情?” 这意味着,她寄希望于可以套出主使的路子行不通…… 梅萧仁甚觉忧伤,往后一倒,瘫在床上,躺得久了,眼中渐渐带了倦意。 “时候不早了,此事明日再议,快睡。”顾楚钰叮嘱完,起身欲走。 梅萧仁“蹭”地坐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移步离开前拽住了他的衣摆。 第三四四章 这就是实情 顾楚钰察觉到了来自衣裳的阻碍,回头瞧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颜无妆却美得甚合他意的脸,不过那双如星的明眸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目光下移,看见的则是他的衣角被她攥在了手里…… “萧萧,何意?” “不走……行吗?”梅萧仁牵着他衣角不放,语气分外温柔。求人嘛,自然要客气一些。 顾楚钰回到她身边坐下,略带浅笑,故作好奇:“为何要我留下?” “自然是想和你……”梅萧仁顿住,抿了抿唇。 “嗯?” “想和你秉烛聊案子。” 梅萧仁话音刚落,立马招来一道白眼。她皱了皱眉,“不愿意?那随便聊点什么也行。” 顾楚钰侧过身把她抱进怀里,良久才无奈地应道:“好。” 有人说要与他秉烛夜聊,但等他宽了衣熄了烛火回来,那双早已显露出疲倦的眸子已经闭上了,人睡得正沉。 他先前听她讲过来龙去脉,大致能想象命案发生时的情形,知那样的场面对她的震撼应当不轻。 顾楚钰躺到梅萧仁身边,握住她搭在枕边的手。她留他,是把他当成了依靠,而非像从前一样,再委屈再恐惧都选择独自硬抗。 次日清晨。 梅萧仁起得很早,穿好官服梳好妆后没急着去衙门,而是坐在盈台外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个空茶杯,独自琢磨。 顾楚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全神贯注的样子,不忍上前打扰,但更不忍她从早到晚为一桩案子伤神。 与其说她在破案,倒不如说她在反击,以她要强的性子,断不会放过给她下圈套的人。 “又想到了什么?”他走到她身边问。 梅萧仁一筹莫展,还拿着茶杯不肯放,叹道:“一个空杯子而已,能看得出什么,我至今不知道岫玉想表达的意思,她抓茶杯,是指那个人的名字与杯子有关,还是那人胖得像圆滚滚的茶杯似的?” “走。”顾楚钰言罢,移步朝外面走去。 梅萧仁云里雾里:“作甚?” “去茶肆。” 岫玉约梅萧仁见面的茶肆在东市端头,靠近东城门。这里既不是南营也不是北营,禁军就算办完差事回军营也不会路过此地,所以她昨日看见高佑带兵出现便知事情不简单。 她已命官差将茶肆围了起来,在案子侦破之前,不得放任何无关的人进去,连楼中的一切也务必保持原样。 梅萧仁随顾楚钰走上二楼,除了岫玉的尸首已经抬回衙门外,这儿到处都还是案发时的样子,连地上的茶杯碎片都没挪动半分,不过洒在地上的毒茶已经干却。 顾楚钰走到桌旁,默然看着视线里能看见的所有,一件一件瞧得仔细。 地上虽乱,但桌上倒是整洁,桌面正中整齐地摆放着茶壶和干净的茶杯,其他三方干干净净,唯有一方无规律地摆放着两个杯子。 杯子一个立在桌边,里面盛有大半杯茶水;另一个倒放在桌上,是个空杯。 梅萧仁指了指楚钰目光所至的位子,道:“岫玉昨天坐在那儿,她给我倒茶,我没喝,让给她喝,她倒真喝了。”又指向桌上还盛着茶水的茶杯,“就是这杯。” 她顺便指了指旁边那个倒放的,“岫玉临死前抓的是这个,那时她还剩一口气,强撑着从桌上抓了这个杯子,但是刚拿到手就咽了气。” “她死于中毒,毒从何来?” “自然是茶里,不过刑司的人已将杯里和壶里的茶反复验了多次,无毒。”梅萧仁顿了顿,看向地上的碎片道,“反倒是岫玉喝的那杯茶才是毒茶,可见毒只在她一人杯中。” “她的茶里为何会有毒?” “我来的时候这儿除了她外没别人,不能是别人下的,毕竟小二上茶上的是一壶,壶里没有,毒又不会自己跑到岫玉杯子里去,而人家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往她杯里下毒。”梅萧仁又言,“况且仵作在岫玉身上搜到了毒药,可以证实毒是她自己所下。” “抛开她身故的实情不谈,只看她的动机,她的目的是要给你下毒,她会将毒下在哪儿?” “她当着我的面倒的茶,要下毒只能是事先下在茶壶里。” “茶她自己也喝,再者,你让她试毒,她明知自己下过毒却不曾犹豫,何故?” “看她临死前的样子,她应当并不想死,她敢以身验毒,说明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原因是……”梅萧仁琢磨了一阵,徐徐言道,“她有解药?” 梅萧仁顿时想起一件事,仵作从岫玉身上搜出来的粉末有两包,正好可以佐证她的这个设想。岫玉在带了毒药的同时,还带了解药,可是那所谓的“解药”其实是一包糖末…… 岫玉会将糖末当解药带在身上,说明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糖末,进而可以推测出毒药和解药并非她自己所备。 顾楚钰还看着桌上的物什,没有打扰梅萧仁独自推敲。她之前想不通,仅是因为所知的线索纷繁复杂,搅在一起难免混乱,其实只需一点就能透。 “岫玉给我下毒,猜到了我会让她试毒,所以她备了解药,而解药已被她事先下在自己杯中,她以为她喝了毒茶再喝解药就会没事,可是……”梅萧仁皱着眉头,“可是实际上她在茶壶里下的是糖末,放在自己杯中的才是毒药……” “说下去。” “一个不想死的人,不会大意到连毒药和解药都弄混,原因只能是她所以为的‘解药’其实是毒药,而她把‘解药’当了‘毒药’下在了壶里。”梅萧仁推测到这儿,神色已越发凝重,“这也并非给她药的人的疏忽,因为那解药是唬人的,可见主使压根就没想留岫玉的命,不但不会给她解毒,还故意将药性颠倒,哄骗她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她不禁吸了口凉气,难怪岫玉临死前会发出那样的感叹,因为其在毒发之前都还对那个主使心存信任…… “这便是你要的实情,接下来再推测主使是谁。” 第三四五章 答非所问 如今他们揭开的仅是岫玉中毒的原因,梅萧仁依照线索继续推敲:“岫玉能从主使手里拿到药,说明他们近日见过,且在岫玉让大学士给我捎话之前。” 她看向楚钰,又言,“此事还得让大学士发个话,找别院的下人来问问岫玉有无见过外人。” “不急,既是主使,即便要露面也不会让人发现,与其问别人,倒不如问问那女子自己。” “问岫玉?” 梅萧仁回头看向桌上,楚钰是意思是应从岫玉的举动里推出那人是谁,而岫玉最直接的暗示就是那只茶杯。 “萧萧,桌上的茶杯不止一只,她为什么偏取了这只?” 梅萧仁看向装着水壶和茶杯的茶盘,岫玉拿的是盘中离自己最近的一只茶杯,她答:“因为近,顺手。” “若是因为近,最近的应该是它。” 她顺着楚钰的目光看去,看见的是那个盛有茶水的茶杯,本是岫玉为她倒的茶水。 “她绝非为了取茶杯而取茶杯,她要取的是空杯,两只茶杯对比起来有何差异?” “她拿的杯子里没有茶水。”梅萧仁答得小声,沉眼琢磨,“她特地取了只没有水的杯子,所以暗含的意思不在茶杯上,而在茶杯里没有水这点上。” “没有水……” 梅萧仁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霎时间恍然大悟,看着楚钰,一字字言道:“没有水就是无水?” 她早已确定了主使是哪方的人,再加上这条线索,最先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便只有一个人。 她用手沾了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看向楚钰,想从他那儿得个证实。 “萧萧,再接近也仅是推敲,因为你认识他,所以最先想到的是他,若是换一个人,凭‘无水’二字想到的兴许又是别人。”顾楚钰看着她,接着说,“定罪需要的是证据。” “我知道这样的推测是武断了些,那个人虽虚伪,但是他的心有这么毒?”梅萧仁望着窗外,凝眸喟叹,“这可是杀人,还是一尸两命。” “在有的人眼里,和大权在握比起来,人命往往只如草芥。” 梅萧仁仍不解:“我们昨晚不是已经确定了吗,杀岫玉嫁祸给我的事魏国公应当不知情,他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帮魏国公除异己?” “魏国公府获利,少不了有功之人的好处。”顾楚钰将她垂在耳畔的几缕发丝绕到耳后,言,“你信不信,现在魏国公府的谁若能将你从上京府尹的位子上拉下来,必定被纪恒视为头号功臣。” “我有那么重要?是他们抬爱了。”梅萧仁一笑置之,她看向桌面,方才她写的字已经渐渐干去,但是那个名字已经被她钉在了心里。 是虚伪的狗还是大尾巴狼,揪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平静下来,望着顾楚钰,一脸认真地问:“相爷,你这样的脑子,魏国公真能算得上是你的政敌?” 他屈指轻敲她脑门,“清君侧靠的不是脑子。” 梅萧仁心里刚有的半分欣然立马烟消云散,论运筹帷幄,魏国公几时算过了楚钰,但是国公大人至今不服输。 他们明修栈道也好,暗度陈仓也罢,为的是拿到兵权,而不是要与楚钰斗什么智谋。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软磨硬泡:“人家想的是清君侧,你心里也有主意是不是?” “嗯。” “什么主意?”梅萧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露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今年梅花开的时候,娶你为妻。” 梅萧仁愣了愣,转眼看着一旁,含笑着抱怨:“答非所问!” 魏国公府。 魏国公抬手一掷,手中的茶盏便如流星似的从众人眼前划过,“夸嚓”砸在了地上,吓得众人顿时屏息。 这声之后,殿中一片死寂…… 魏国公放着椅子不坐,站在厅堂正前方,胸膛的起伏比什么时候都要剧烈和引人注目。 在场的人都知道,国公大人已是盛怒至极。 “谁来告诉老夫,刚刚归于老夫麾下的禁军都统为什么会进隐月台大狱!” 一个官员吞吞吐吐:“回……回大人,高将军他……他带兵进城,被顾相抓住了把柄。” “是啊,这个节骨眼上,高将军怎如此糊涂,不知自保就罢了,还将尾巴送到顾相手里。”官员又叹,“听说他昨晚不光带兵进了城,还与梅府尹起了冲突,说是目睹梅府尹杀了人,要将梅府尹抓起来问罪,他这不是往顾相的刀口上撞吗?” 魏国公皱眉,“梅萧仁杀人,杀了谁?” “听说是个女子,不过上京府署已经着手彻查此案,说明无论人是不是梅府尹杀的,他都已经全身而退。” 魏国公扫视着两旁的幕僚,厉声质问:“高佑不在城楼上守城,不在军营里练兵,跑去城东抓人,谁让他去的?” 厅堂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敢承认。 “叶知,你身为副都统,为什么不拦?” 叶知答:“义父,孩儿事先并不知情,待知晓的时候,高将军已经身在上京府署。” 吴冼拱手进言:“国公大人莫怪少将军,卑职听说少将军昨晚得知此事后特地去过上京府署,为高将军求情,而梅府尹看在少将军的情面上,本已放了高将军,谁知顾相突至……” 有官员道:“大人,当务之急是要为高将军脱罪,让其重返禁军,否则禁军都统一职恐要落入他人之手。” 有人摇头叹息:“高将军进的是隐月台的大牢,那里有治罪和脱罪一说?杀或放全看顾相的喜怒。” 魏国公指着叶知,道:“叶知,你去查,务必查出是谁教唆高佑带兵入城,看看是老夫这边的人在窝里斗,还是顾楚钰将了老夫一军!” “叶知领命。” 魏国公随后招手让众人散了。官员们争相往门外走,唯恐走得慢了被叫回去当出气包。 叶知的脚步放得缓,走在所有人的最后,他前面的人似也不急着离开,不知是在想心事,还是怕被人瞧出端倪。 待远离了厅堂,叶知一把揪住前面人肩头的衣衫,将之往一旁带离。 第三四六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吴冼只觉莫名其妙,回头看见抓住人的是叶知,他既没吱声也没反抗,跟着叶知到了一旁的假山后。 “怎么了叶兄?” 叶知扬了扬唇角,“没什么,特地来谢谢吴兄刚才为我进言。” 吴冼淡然一笑,“叶兄何必更我客气,国公大人手底下都是一帮老臣,只有你我年纪相仿,应当互相照应,我不帮着你,帮着谁?” “照应?”叶知往前踱了几步,又言,“那我还得谢过吴兄多日来对我的留意和关心了?” “叶兄此言何解?” “谢你在义父面前多番提起我与梅府尹的交情,让义父觉得我与梅府尹至今情谊匪浅。” “叶兄误会了,我怎会向国公大人说这些不该说的,这不是挑拨离间吗?”吴冼面带笑意,接着说,“再者,国公大人最见不得窝里反,我若是为了讨好大人而与大人说这些,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想讨好义父的心思是真的,但没希望寄于嚼舌根上,你想的是为他老人家除去心腹大患。”叶知背着手,回头看向吴冼,“我说的有错吗?” “这……”吴冼脸上的笑意不减,却摇了摇头,“我都不明白叶兄指的是哪个心腹大患,更何谈要将之除去。” “难道你当真以为他没有将你的事对别人吐露半分?别忘了,他之所以投靠义父,是为了报我叶家的大恩!”叶知的话说得缓慢清楚。 吴冼又笑了笑,微微皱眉,故作疑惑:“叶兄在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叶知转身,直视吴冼,“义父视梅府尹为绊脚石,你若替义父除掉了他,便是大功一件,如此你就能受义父刮目相看,挤走我,然后迎娶纪南柔。” 吴冼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恕我直言,叶兄的揣测实在荒谬。” “荒谬?那你等着看,看高将军在顾相面前将你供出来时,顾相会不会觉得他的供词荒谬。”叶知又道,“另外义父让我查幕后之人,我还用查?只需将你领到义父面前,倒时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义父都会信以为真。” 吴冼的神色越发僵硬,且陷入了沉默。 叶知慢步朝他走近,盯着他道:“我让你到这儿来说话,是想给你留条活路,你再与我编故事,我现在就将你带到正厅,或者丞相府!” 吴冼轻笑一声,不解:“少将军为什么要给我留活路?” “因为我既不想娶纪南柔,也没打算独占义父的器重,你我不该是敌人。” 吴冼仍旧摇头,眼底略带了几分无奈,道:“自古婚姻靠是父母之命,你不想,可国公大人有意。” “只要你以后照我说的做,我不光会保你的命,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抱得美人归。” “此话当真?”吴冼将信将疑 “事到如今你还有的选?即便我骗你,而你除了相信之外别无它路,否则你必死无疑。” 吴冼默然站了一会儿,似在斟酌,然后徐徐揖手行了个大礼,“以后就全仰仗少将军了,不知少将军希望卑职怎么做?” “暂且只需管好你的嘴,还有,你若再敢算计到他头上,我第一个杀了你!”叶知语气渐重。 吴冼扯了扯唇角,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喟叹:“原来少将军果然在念旧情,可就算卑职不动他,国公大人也会另想法子除了他,还望少将军多留点心。” 叶知沉默不语,因为吴冼的挑拨,义父对他已不如从前那样信任,即便不会背着他议事,也不会向他吐露半句关于要对付大人的话。 仅靠他自己的耳目,要留心谈何容易,所以,他很清楚如今应该做什么。 上京府署。 梅萧仁来到衙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下属,但仅是召集了负责此案的刑司官吏。 她这儿的规矩是,无论什么案子,没有她的准许,他们不得将案情对外透露半分。现在操纵消息还来得及。 梅萧仁下了命令之后,堂内的众官员不约而同地一惊,“大人的意思是,对外宣称人没死?” 有官员担忧:“大人,昨晚的事情闹得大,百姓人人皆知城东发生了命案,如今改口,百姓会信吗?” “谁说本官要糊弄百姓?”梅萧仁端起茶盏劈了劈沫子,道,“就说人抬回衙门之后救活了,至今还昏迷不醒,还需留在衙门休养。” “是。” 梅萧仁看着杯中的茶水,又言:“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得像一些,这几日增派人手把守衙门,守卫和巡卫各增加一倍,若有人打听原因,真的假的都别说,不理就是。” “卑职明白。” 衙役在门外禀道:“大人,大学士来了。” “请。”梅萧仁起身,吩咐下属们照她说的去办。 官员们走后,卫大学士从外面进来,即便天气不炎热也是折扇不离手,只是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梅老弟,找我何事?”卫疏影进来便问。 “没什么大事,只是希望大学士近日能多来衙门走动走动。” 卫疏影坐到厅堂旁,惑然:“多来走动,为何?” “自然是为了捉鬼。” “案子有眉目了?”卫疏影追问,“是纪恒搞的鬼吗?” “说与魏国公无关,倒也有些关联,不过他不是主谋,可主谋却是为了他。” “等会儿。”卫疏影抬手打断她的话,拿着折扇敲了下头,“你把我绕晕了都,到底与他有关还是无关?” “待案子水落石出,大人自会知晓。”梅萧仁亲自端了茶放到卫疏影手边,“所以还望大学士能照我说的做,好比岫玉没死,正在衙门里养伤,大学士放心不下,便时常来探望。” “行。”卫疏影展开折扇摇了摇,不禁喟叹,“你与小钰儿真是天生一对,要么太直接,要么卖起关子来能把人给急死!罢了,只要能挖出那人,需要我做什么,说就是。” 梅萧仁又言:“五日后还需大学士来衙门接人。” “接人,接谁?” “自然是接‘岫玉’回别苑休养。” 卫疏影谨慎地瞧了瞧外面,拿折扇挡着半张脸问她:“你想使计诈他出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叫公平。” 第三四七章 是生是死? 卫疏影仍有顾虑,“可是外面传的都是人死了,现在又说人还活着,难倒他不会意识到这是个圈套?” “信不信是一码事,慌不慌又是另一码事,他杀了人,心里必然有鬼,只要事情有变,他心里的鬼就会作祟。”梅萧仁坐下道,“即便连百姓都知道是假的,他也会生疑,然后设法验证,以求得安心。” “小钰儿教你的法子?” “我自己的主意。”梅萧仁笑了笑,“不过案子能掘到这一步,相爷劳苦功高,大学士你是不知道,相爷从到茶肆到推出实情,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最让人嫉妒的就是你这们种,一个爱慕,一个倾慕,成天粘在一起,连吵架都吵不了几日!”卫疏影端起茶盏,摇头喟叹,“羡慕不来。” “夫人从前不也……” 梅萧仁话刚说出口,卫疏影端着茶盏的手便停住了,将茶盏送到嘴边也没喝。 她见此情形,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其实卫夫人当年之所以逼大学士的婚,也是因为倾慕,他们没能如胶似漆,少的是大学士的爱而已。 她看见卫大学士如今形单影只,已不像从前那样喜欢笑、喜欢打趣,可见他心里曾有一个地方是属于夫人的,如今空了。 梅萧仁有不少想说的话,又觉得不便开口,因为连楚钰都打算由着卫大学士去,说卫大学士有他自己的考虑,不用他们再插手。 “你这儿的茶挺新鲜,刚送来的春茶吧?”卫疏影看着茶盏。 梅萧仁怎会听不出大学士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她应了声“是”,让她原本想提的事就此作罢。 五日后,就在命案人证是生是死传得越发玄乎的时候,大学士府的马车停在上京府署后门外。 官差将四周都围了起来,却没阻止路过的百姓围观。 百姓们看见一个素衣女子在侍女搀扶下从衙门里出来,她带着轻纱斗笠,叫人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门外还站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公子问女子是否记得他,女子就跟发懵似的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公子不再多问,让侍女扶着女子上马车。 马车在众人的围观下驶离上京府署,百姓为此议论纷纷,不乏有听过传言的人猜到了女子的身份,与众人解释,说那女子就是城东命案中被救活的人证,但看上去好像失忆了。 上京府署的后门已经关上,人群还聚在门外议论,只有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男子悄然转身离去。 院墙石窗内,梅萧仁默默注视着外面的一切,百姓全都站着没动,以致那独自离去的身影显得尤为醒目。 除了身影引人注目,她瞧着那脸也挺熟的,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她与那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自然也认得他的奴才。 “大人,主谋会上钩吗?”她身边的下属问道。 “换个地方钓钓看吧。” 禁军校场。 叶知站在正前方的高台上看士兵们操练,士兵们练得一丝不苟,他也看得也认真。 吴冼一直站在他侧后,再怎么装镇定也难以掩饰神色里的不安,且等得越久越是焦灼。 待士兵们又操练完一遍,吴冼借此间隙走到叶知身边,开口便问:“少将军,我该怎么办?” “现在知道慌了?”叶知面容平静,并不打算为谁忧心,他的目光仍在台下人海里,道,“毒药出自你的手,人是死是活,你心里不清楚?” “我给她的是毒药,千真万确,她不可能还活着!” “既然知道,还跑来找我拿什么主意?” “可外面都在传她没死,说有个什么神医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吴冼越说越是骇然,又言,“而且卫大学士刚把人从衙门接回了别苑,我的奴才看得清清楚楚。”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吴冼即道:“找梅萧仁问问,看看她到底是生是死。” “要问你自己去问,看看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叶知扫了吴冼一眼,移步走下高台。 “少将军……” 无论吴冼怎么喊,叶知都没再搭理他。 候在台阶下的随从过来劝道:“公子,大学士是接走了一个女子不假,可奴才没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不确定是不是她,公子且放宽心。” 吴冼的脸色僵去,暗自沉了口气,他一步步走到今日,没有什么风浪扛不过去。叶知不肯帮忙是怕沾上干系,可见越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越是只能靠自己。 入夜,城南别苑。 林间寂静,唯独林子深处的宅邸里传出了一曲琴音。 宅邸门前有侍卫把守,周围还有巡逻的官差,来人见状便停下脚步,没有靠近那守卫森严的地方。 他耳边的乐音不绝如缕,让他微微蜷起掌心冒了汗。 随从小声道:“公子,里面真的有人在弹琴,而且弹的就是那首曲子。” “我听见了,这能说明什么?”吴冼冷笑了声,并以此宽自己的心。 里面有人弹琴就代表她还活着? 荒谬! 上京城里会弹《良宵引》的人多了去了,何况听此琴音,抚琴之人应该是个男子。 随从又言:“听说大学士还在里面。” 一句话就让吴冼刚松懈下来的心弦再次绷紧…… 庭院里,山泉水终日不绝地流入池塘,发出清亮的声响。 梅萧仁坐在木台上,周围仍挂着层层纱幔,但她已再无置身仙境之感,当夜风拂过庭院,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瘆得慌。 好在这儿除了风和纱幔外,还有琴声,从他指尖流淌出的商羽足以驱散四周的阴森。 梅萧仁抱膝坐着,静静聆听。 楚钰弹的这支曲子叫《良宵引》,是卫大学士的心头好。 听卫大学士说,他遇见岫玉那日,岫玉在茶肆里弹的就是《良宵引》。 现在想来,应该是主谋刻意打听过卫大学士的喜好,然后让岫玉弹这支曲子,以便引起大学士的注意。所以主谋对此曲应当不会陌生。 戏总要演足,待楚钰弹完一遍,梅萧仁接过琴继续弹奏,只为让前来探风的人听出这儿还有个姑娘。 第三四八章 按兵不动 卫疏影坐在回廊里,靠着柱子,手里拎着酒壶,琴音入耳,佳酿入喉。 山泉煮酒,抚琴听风,本是静夜里最好的消遣,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频频朝木台上的投去目光,但每次瞧见的都是两口子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样子。 卫疏影看见那对鸳鸯,拿着酒壶的手就不禁抬了起来,将酒壶凑到嘴边,猛灌一口。 让他愁的是孤独,不是嫉妒…… 他已是孑然一身,看着小钰儿能成双成对,他嘴上说着羡慕嫉妒,心里却是真的为小钰儿高兴,但愿上天能眷顾眷顾他们,别让他这个乌鸦嘴又一语成谶。 卫疏影望向天上的月亮,借着浅浅的醉意笑了几声。他想多半是他从前欠的风流债太多,连上天看不下去了,才将他浇醒,然后让他除了功名利禄外,一无所有。 琴音停歇,梅萧仁转眼看向楚钰,见他刚刚斟了一杯酒。 她嗅到了淡淡的酒香,问:“梅子酒?” “嗯。”顾楚钰端着酒杯喂到她嘴边,“尝尝。” 梅萧仁抿了一口,好奇:“这酒哪儿来的,平日在府里怎么没喝过?” 有人为之侧目,并敲了敲柱子,“啧啧啧,办案呢!” 顾楚钰一边淡然饮酒,一边朝她使了个眼色。梅萧仁心领神会,朝回廊处笑喊道:“多谢大学士盛情款待。” “你俩下次要再这样,酒没有,醋管够!” “醋?”梅萧仁云里雾里。 卫疏影笑了笑,“再有这样的良辰美景,我就把裕王殿下和师妹叫来,大家一块儿高兴高兴。” 顾楚钰伸手轻揽住梅萧仁的肩,而梅萧仁则放下琴,往顾楚钰身边挪了挪,偏头靠着他。 二人就这么盯着卫疏影,皆不置一词…… 卫疏影一把捂住脸,尤其是挡住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累。他又不禁抱怨:“说真的,办案就得有办案的样子,一会儿人来了,你俩醉倒在这儿,谁去抓?” 梅萧仁笑言:“大学士放心,他今晚不会轻举妄动。” “没准他会狗急跳墙呢?” “不会,就这几日还不足以打消他心里的疑虑,他应当还会再观望观望。”梅萧仁说得轻松,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浅抿。 起初她并不能确定主谋真的是他,直到她今早看见了他的随从…… 那个人虚伪又狡诈,怎会轻易上她的当,但她能肯定的是,他今晚要么会派人来瞧,要么会亲自来,但不会有什么举动。 捉贼要拿脏,她就算在林子里抓住了人,也不能将之当为证据,所以她也选择按兵不动。 宅院外,吴冼和随从还站在原处。 琴音早已消散,而他心下却越发地乱了起来。 刚才他听得很清楚,抚琴的人有两个,一男一女。女的力道不足,弹出的琴音稍弱,但琴艺亦是不俗,像极了那个柔弱的落魄小姐。 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不愿接受什么结果,却越是在心里自己吓自己。 “公子,咱们走吗?” “不。”吴冼还望着那宅院,解下身上的黑色披风递给随从,“披上,过去走动走动。” “公子,那边……那边都是官差……” 吴冼淡淡道:“他们若是问你,你就说你白天在林子里丢了东西,来找东西。” “是。” 随从别无选择,只能披上主子的披风,大着胆子往那儿走去。 离那儿越近,随从的哆嗦打得越厉害,走得虽慢,但脚下的动静还是惊动了附近的巡卫。 “什么人!”领头的官差喝道。 巡卫停下归停下,却仅是问了一句,没打算围谁,更别说抓。 随从一惊,战战兢兢地解释:“官爷,小的是附近的猎户,白天进林子打猎丢了东西,特地来找找。” 官差招手打发:“此乃官家别苑,赶紧走!” “是是,小的这就走。” 随从立马转身,缩手缩脚地跑回林子里。 院中的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无一人出去查看,连梅萧仁都坐着不动。 她很清楚来的是路人还是大尾巴狼的奴才,也能猜到此人出现在别苑外的目的,无非是被主子推出来试探试探,看看周围有无埋伏的猎人。 次日清晨,魏国公府。 叶知进府的时候本是独自一人,未几,他的身边多了个并肩同行的,而他不用看知道是谁。 叶知嘴角一扬,问道:“怎么,吴大人今日不怕了?” “卑职至今安稳,可见高将军的嘴闭得严,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至于那女子是生是死,卑职会继续查证。” “那就……祝君安好。” 他们一同进了厅堂,而魏国公和其他幕僚已在厅堂内等候。 魏国公看见叶知便问:“叶知,我昨日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叶知沉默了一阵,停下脚步拱手答:“回义父,军营里无人知晓是谁教唆了高将军,若要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怕要问问高将军本人。” “罢了,他人在隐月台,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没个定数。”魏国公揉了揉额角,一副甚为忧心的样子,“老夫现在担忧的是禁军都统一职会落入相府手中。” “顾相只是抓了人,到现在也没与朝臣们提起过此事,我等都猜不到顾相会让谁来捡这个肥缺。”官员也为之焦虑,拱手进言,“国公大人可否先发制人,向陛下另荐将才?” “老夫这儿有什么将才可荐?” 另一个官员道:“不如从边关守军里调一个将领回来。” 立马就有人叹:“张大人想多了,边关守军为什么在边关,诸位心里难倒没数?边关将领多是叶将军的旧部,而当年判叶将军流放、致使叶将军半路身亡的人可是顾詹。无论将领们是否记仇,相府都会防备,别说让他们中的谁任禁军都统,就是调他们回京,都过不了顾相那关!” 众人听见此言虽沉默不语,但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叶知。 无论将军府的旧部对相府存的是怨还是恨,对少将军而言,那桩案子都是实打实的仇。 第三四九章 末路穷途 一来几日,上京城阴雨绵绵,关于城东命案的人证是生是死,传言里仍没个定数。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风声说人证只是暂时迷糊,不日就能恢复记忆。 每每听完随从禀报,吴冼都会有短暂的失神。他一面肯定毒药绝不会有错,一面又为传言所蛊惑,越发怀疑岫玉还活着,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有一日,随从从上京府署的官差那儿打听到人证已快要清醒,并且其在迷糊的时候已向梅府尹吐露过只言片语,说那案子与吏部的人有关。 这条消息近乎将吴冼心存的侥幸全数击垮……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似一双双利爪在抓扯他的心,让他慌乱不说,还愈加辨不清真与假。 吴冼得知此事的这天夜里,他再次来到城南别院外探听虚实。 前几日他仅是让随从来此盯着,而随从说卫大学士每日都在里面陪伴,院子里每晚都会传出琴声。 他今日之所以敢亲自来,且是孤身一人,是因为他事先打听过,卫大学士此时还在丞相府与顾相议事,不会来别苑。 吴冼仍站在上次站的地方,抬眼看见那院子还如之前一样守卫森严。 这次,他手心里握着一枚哨子。 若被卫大学士安顿在此的女子还是她,那她记得如何弹琴,记得他身在吏部,也该记得他手里的东西。 吴冼吹响哨子,且吹了三声。 哨音类似鸟鸣,在寂静的山林里传远,传得清晰。 他仍披着那身黑色的披风,后又将帽子一并戴上,站在原处静静等待。 “姑娘……” 院内传来丫鬟的声音。 吴冼目不转睛地看着别苑大门,不一会儿一个女子从别苑里出来,没能走出几步就门外的侍卫拦下,“姑娘留步。” 女子穿着淡粉纱裙,长发披在身后,与她一样已经及腰。 纵然天色太黑,让他看不清容貌,他心下也被眼前所见给搅得空前地乱,乱得让他几欲想冲过去撕开她伪装的面具,让他亲眼看见她不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如此他便可安心,便可高枕无忧…… 吴冼强忍住心下的冲动,留心那女子的一举一动。她还站在那儿,既没有与阻拦她的侍卫说话,也没打算回去,愣得像块木头,不像神智正常的人。 一个丫鬟跟着出来,拿了件披风替女子披上,劝道:“姑娘,夜里凉,姑娘还是回去吧。” 女子摇了摇头。 丫鬟又言:“姑娘想出去走走?那奴婢扶姑娘去。” 她又摇了摇头。 “姑娘想自己去?”丫鬟想了想,无奈道,“那姑娘多加小心,别走太远,大学士说姑娘刚刚脱险,定要提防有人再加害姑娘。” 女子木讷地点了点头。 丫鬟对侍卫道:“诸位大人,大学士说过,若姑娘觉得闷就让姑娘出去走走,还望大人们行个方便。” 侍卫让路,拱手叮嘱:“姑娘早去早回。” 女子移步离开别苑,朝着前方走去。 这个地方吴冼来过多次,周围的一切他都不陌生,譬如他记得,她去往的方向有一个山塘。 吴冼站在原地,直到看见那些侍卫没有尾随女子,他才移步,避开侍卫能看见的地方,绕路去寻她。 吴冼走后,树林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吴冼方才站立的地方停下脚步,默然注视那渐渐融入夜色的黑衣身影…… 清风静树,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雨已停歇,明月初现,女子身披雪色披风,静静地立在塘边,微风拂过,撩起披风和纱裙随风飘舞。 本是比画还要美的场景,吴冼看在眼里却甚觉刺眼睛,她的衣裳,她的发式,每一样都分外贴合他脑子里留存的印象。 可他还能没得见女子的容貌,这是他心中仅存的侥幸…… 吴冼移步朝她靠近,脚步下得轻,好似担心被她过早察觉。 他边走边留心左右,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然后才看着女子的背影开口:“你没死?” 女子毫无反应,还望着水面,仿佛根本没听见有谁说过话。 “你不是岫玉!”他加重了语气试探。 女子依旧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谁?” 吴冼再次相问,但话音散了就散了,女子仍没给他半点回音。 “不答也罢,不管你是谁,今日你都是你的死期!” 吴冼抑制不住心下的冲动,快步走到女子身后,一把捏住她的肩,想迫使她转身让他一见真容。 女子不肯,抬手欲将他的手撇开。 吴冼不但不松手,还加重了力道。 女子吃痛,“嘶”地吸了口凉气,方才回头抱怨:“吴师兄,你就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吴冼顿时惊愕,手也在不经意间松开。 梅萧仁趁机撇开吴冼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远离池边。 吴冼回过神,盯着那张已全然不像个男人的脸,目光如炬,“怎么是你!” 这不是他要找的人,却能将他推入深渊,让他万劫不复。 梅萧仁神色淡然,“那你以为是谁,岫玉?”她笑了笑,言,“也是,你到这儿来不就是想看看她是生是死吗?” 吴冼眼底的恨意已显而易见,梅萧仁转眼望向别处,喟叹:“师兄待我一向客气,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要置我于死地?为此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如此费心,让师弟我情何以堪?” 吴冼故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梅萧仁付之一笑,“不知道?我今日之举是想让师兄蹲大牢能蹲得明白,否则我直接抓你入狱,不听你狡辩就将你定罪,你不会怪我不念同窗之谊?”又道,“再者,你心里若没鬼,会上我的当?” 吴冼冷笑,“梅萧仁,你以为我是大街上的毛贼匪盗,任你抓了就能定罪?” “师兄说得是,师兄是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又是国公大人的幕僚,非比寻常,所以捉贼要拿脏,我得以此给他们一个交代。”梅萧仁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手,莞尔一笑,“为了引师兄露面,师弟我也是煞费苦心。” 她说完又看向附近的林子,喊道:“都躲着干什么,还不出来请吴大人移步!” 此言一出,原本宁静的林间顿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未几,十来个官差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将吴冼围在了中间。 一面是山塘,三面是官差,吴冼的处境才真真诠释了何谓“末路穷途”。 第三五零章 真的很漂亮 吴冼整个人好似僵在了那里,深知他若跟着他们去意味着什么,所以即便进退维谷,他也难以迈出半步。 梅萧仁不打算用强,看着吴冼言道:“师兄,你也说了,你并非流窜市集的盗匪小贼,他们设法逃走或许能躲过一劫,而你不能,你可以以毒药来斩断你和岫玉母子的关系,但是你姓吴,有个任侍郎的父亲,还有个弟弟,这是抹不去的事实。” 吴冼即道:“此事与他们无关!” “你想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话,该怎么做,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 吴冼扬了下嘴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接着又是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静静地抬起双手。 官差见状,立马过去给吴冼的手上了铁链,拉着链子将之押走。 梅萧仁还站在原地,目送官差们押着吴冼离开。 她真没想到吴冼会心狠手辣至此,连自己的骨血都下得去手,可见他有多执迷于追名逐利,甚至走火入魔的地步,为此不择手段。 夜色正浓,山塘边还剩梅萧仁一人。 主谋已被捉拿归案,她多日来布局的辛苦没有白费,待审问过吴冼之后,案子的前因后果就可水落石出。 梅萧仁此时才感到一丝轻松,转过身,朝着池塘伸了个懒腰,做了个深呼吸。 林间已经恢复宁静,她的耳朵因此轻易地捕捉到了一丝动静,是人的脚步声,来自于她身后。 梅萧仁本以为是下属有事禀报,回头看了看,发现来的不是衙门的人。 他的出现让她觉得惊讶,“老叶,你在怎么在这儿?” 叶知早在她回眸的一瞬就已经愣住,哪怕她开口说了话也没能让他回过神。 他脑子乍然浮现的是他们在镜花楼的时候。 那时她发丝未束,看上去像个姑娘,他开玩笑说她若是个女子,一定很漂亮…… 如今他眼前所见十分真切,让他只觉“漂亮”二字用在她身上太过肤浅,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给人的惊艳,是一种他明知荒谬,却仍为之意乱神迷的惊艳。 “老叶?” 熟悉的嗓音惊破了叶知的遐想,他回过神沉下眼,心中既觉荒唐,又莫名地局促不安。 梅萧仁看见叶知在这儿已是吃惊,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云里雾里。 她移步走近,发现他看着地上,便弯腰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在他眼前招了招手。 叶知徐徐开口:“大人……大人穿成这样,是……是为了抓吴冼?” 他说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仿佛还跟从前一个样,一样的腼腆。梅萧仁不禁笑出了声,“你怎么了老叶,看见我也用得着害羞脸红?”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少将军仿佛更加难为情,直接扭头不敢看她,且轻锁着眉宇。 梅萧仁不再拿他开玩笑,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啊老叶,要不你告诉我吴冼已自乱阵脚,我还真没有底气现在就引他上钩。” 要不是她今早收到了叶知递给她的信,说吴冼是主谋,而且已沉不住气,她不会选择今日下手,因为吴冼这个人实在阴险,她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击溃了吴冼心里的防备。 “我的人说吴冼独自出了门,我猜他可能会来这儿,便一路跟来,想看看大人能否将他擒获。” “你怎么知道吴冼就是命案的真凶?”梅萧仁好奇。 “和大人一样,诈出来的。” 叶知平静下来,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以面对,毕竟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不该有什么荒谬的比拟。 他泰然抬眼看向她,补话:“我和他都在义父身边,低头不见抬头见,诈起来比大人要方便。” “说了多少次,别再叫我大人,让你的同僚听见了,只怕会向你义父告状。” “不叫大人,难道叫小梅吗。”叶知打量着她,笑了笑说,“倒是很符合大人现在的打扮。” 梅萧仁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奈叹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办案,要引吴冼上钩,就得有人扮成岫玉,此人既要人可靠,又要有类似女子的身段,还得能演出女子的姿态,我手下那些精兵强将哪个能演?我也是没办法。” “的确能以假乱真,若非认识大人多年,恐怕连我都得被大人糊弄过去。”叶知笑言,又点着头,一本正经地强调,“真的很漂亮,真的。” 此言一出,难为情的人顿时便成了梅萧仁。但凡姑娘家被人这样夸,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 叶知又道:“对了,吴冼已对我坦白,高将军他并未参与杀人。” “他没事,他只是被吴冼利用了而已,相爷清楚,不会要他的性命。”梅萧仁沉着眸子道,“你冒着风险向我告发吴冼,为的就是要保住高佑的命吧。” “高将军只是急于向义父表露忠心才会上吴冼的当,他没有存过什么坏心思,而且对我多有照顾。” 梅萧仁安慰他道:“放心,相爷并非外面传的那样是非不辨,高佑有错,但罪不至死,他不会杀高佑,至于怎么处置,还得依高佑的表现,毕竟高佑不光是人犯,还是人证。” 叶知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我去换衣裳。”梅萧仁挥手与他告辞,转身朝别苑走去。 叶知回望梅萧仁的背影,心下莫名地乱,好似有两股力量在他心里争执,一种是现实,不停地告诉他,那是梅萧仁,不是谁家姑娘;另一种来自于七情六欲中六欲的一种——见欲,喜欢看好看的事物,尤其贪恋自己看得惯的美。 直到看不见了,叶知才收回目光,移步往回走。 梅萧仁说得没错,他出首吴冼的确冒了不少风险,例如若被义父知晓,他如今所拥有的东西恐怕化为乌有。可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他要的虽非富贵,但亦是这个道理。 他是想拥有自己的耳目和左膀右臂,不过宁缺毋滥,尤其不会选择吴冼那样的小人,那人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难保有朝一日不会背叛于他。 他上次的拉拢,仅是为了让其放下戒备,对他说实话而已,而送其入狱,才是他筹谋的开始…… 第三五一章 悔不当初 外面阳光正好,而大牢里终年昏暗,不见日月。 梅萧仁上值后就来了大牢,提审她昨晚抓到的要犯。 吴冼已在牢中关了一夜,这位出身士族的公子何时吃过现在的苦头,不过即便他身陷囹圄,也没有放下贵公子的架子,安静地坐在枯草上,颇有几分处乱不惊的淡然。 梅萧仁走到牢房外,看了吴冼一眼,但里面的人选择对她视而不见。 事到如今,哪儿是吴冼想躲就能躲的,梅萧仁吩咐狱卒将吴冼押出来,她则先行一步去了刑房等候。 刑房是间四面封闭的屋子,比起牢房还要阴暗无光,唯有墙上的小窗透进了些许光亮,但是那丁点阳光对进了这间屋子的人犯而言,遥不可及。 吴冼有家有亲人,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反抗或逃走,所以梅萧仁没有让狱卒将他绑到十字桩上,让他就站在那儿答话。 梅萧仁也放着主审的位子没坐,与吴冼面对面站立,不过是居高临下。 她只留下一个文吏记录可能会有的证词,遣走了其他人。 站了片刻,梅萧仁平静地问:“一念之差,从朝廷命官变成朝廷要犯,师兄以为这值吗?” 吴冼不仅不悲,脸上还浮出了笑容,毫不犹豫地答:“当然不值,所以现在师兄我很后悔,悔不当初!” 梅萧仁也客气地笑了笑,“我猜你后悔的不是杀了人,而是当初在书院的时候,没能与文斌一举除了我。” “知我者,师弟也。”吴冼看着梅萧仁,唇边的笑容已经散了,徐徐言道,“如果我能在那时就将你一个小小的县官除去,何至会有如今的麻烦。” “悟已往之不谏,你错过了机会,就得承受当下。” 吴冼笑了几声,“承受当下?我要是认了罪,接受了当下,还能有将来吗,难道府尹大人会看在我坦诚的份上,留我一条活路?” 梅萧仁不与他多言,从袖中抽出一张卷好的纸。她看在吴冼手上的铁链未解的份上,走下台阶,亲自将纸展开,拿给吴冼过目。 她默然站着,没说话但留心着吴冼的反应,发现吴冼的脸色比之前要白了不少。 “你以为你不认,大宁律例就拿你没辙?”梅萧仁收回手,一边将高佑的供词叠好,一边道,“除了下毒杀人嫁祸给朝廷命官外,你还有唆使禁军都统带兵入城这条罪,每一条都足够你上一次断头台。” 吴冼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沉了口气,不再答话。 梅萧仁已经知晓吴冼和岫玉之间有什么关联,也知晓吴冼毒杀岫玉的来龙去脉,但她不能事先备好罪状让吴冼画押,因为吴冼只对叶知吐露过全部,她若拿出罪状,吴冼立马就能猜到叶知头上。 吴冼已经入狱,可吴家还在,吴侍郎在朝为官几十载,势力不容小觑,报复她是差了点,但对叶知有威胁。 越是犯了重罪的人犯,越是不会轻易吐露全部,只要定罪,他就是死路一条,如何不做垂死挣扎。 只要人在她手里,她就等得起! 魏国公府。 “啪!”,又是一个茶盏被摔在了地上…… 自打高佑入狱以来,幕僚们已经记不清这是国公大人砸的第几个杯子。 厅堂里一片肃穆,对于国公大人的愤怒,官员们早已有了应对之策,就是埋头不说话。其实他们并非不敢,而是不知该如何为国公大人排忧解难。 怪只怪屋漏偏逢连夜雨,高佑还在牢里生死未卜,如今又陷进去一个吴公子,且是被梅萧仁使计所诓,叫国公大人如何不怒。 魏国公原本背对着厅堂两旁的官员,忽然间想起一事,转身质问:“叶知,我让你查幕后之人,你说你查不到,那梅萧仁如何能查出命案乃吴冼所为?” 叶知拱手答:“义父息怒,梅府尹为何能查出主使,孩儿不知,但孩儿却无办法能查证,毕竟孩儿手里没有线索,无从查起。” 有官员接话:“是啊大人,高将军还在顾相手里,说不定是他供出了吴公子。” 家丁跑来来禀:“老爷,户部侍郎在外求见。” 魏国公冷笑,“他还有脸来见老夫,看看他教出的好儿子给老夫捅了多大个娄子!” 官员劝道:“大人息怒,大人如今损兵又折将,只怕顾相正高兴,既然户部侍郎还肯来见大人,说明他还向着大人……” “义父,依孩儿之见,义父应当见见吴侍郎。”叶知又言,“吴冼一直追随义父左右,对义父的部分筹谋了如指掌,他若在上京府署乱说话,将对义父大为不利。” “少将军说得对,大人应当提醒提醒吴侍郎,待他去牢里看儿子时,就让他警醒于吴公子,别为了保命,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去。” 魏国公落座堂上,招下衣袖,示意家丁去传。 众人跟着坐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外。 不一会儿,吴侍郎跟随引路的家丁进来,一路都弯着腰埋着头,一副甚为谦卑的样子。 吴侍郎匆匆进来,走到厅堂里便跪下,磕了头,似万分悲戚:“国公大人,卑职来给您请罪了。” 魏国公看也不看伏在地上的人,漠然道:“吴侍郎此话从何说起,你几时得罪过老夫?” “卑职是代卑职那混账小子来给国公大人陪不是,那畜生犯下如此罪行,真是枉费国公大人的一番栽培!” “吴侍郎,令郎何止是枉费国公大人的栽培,他这是给国公府抹黑!”一个官员指着吴侍郎,似比魏国公还要痛心疾首,“谁都知道城东命案是有人要栽赃嫁祸给梅府尹,没想到竟是令公子所为,朝中人人皆知令公子是国公大人麾下的小将,难保他们不会误以为是国公大人为了除异己而设局!” 另一个大臣绷着脸道:“你请罪也无用,还是赶紧去牢里看看你儿子,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别说些不该说的,让你这个当爹的在朝中难堪。” “卑职……卑职正是为了此事来求大人,卑职想去大牢看看那混账,可是梅府尹不答应……” 第三五二章 身不由己 厅堂旁的官员讥诮:“那是梅萧仁的衙门,你儿子要置他于死地,他不往死里报复你们一家子已是大度,会准你探视?” “上京府署姓梅也姓顾,此事老夫说不上话,你求错人了。”魏国公脸色阴沉,话虽说得平静,但说完便抬袖一招,意在撵人。 吴侍郎还跪在地上不肯起,“国公大人,卑职能否见犬子一面都无妨,此事千错万错都是犬子的错,但望国公大人念在犬子是为了向大人尽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 吴侍郎说完又磕了个头。众人随之沉默,可都不约而同地绷起了脸,在座的数十位官员,似无人能体谅他这个慈父的心意。 有人冷道:“好了,嫌国公大人这儿还不够麻烦?自作孽不可活,吴侍郎还是想想,怎么才能舍一子而保一大家子,以免顾相借此将你一并除之。” 叶知跟着劝说:“此事没有侍郎大人想的那么容易,大人且先回去,容我等商议商议。” 吴侍郎看了叶知一眼,好像从叶知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不再多言,带着满心的无奈和不甘,拱手告退。 众人如同刚才看着他进来一样,目送着他离开,待其走远,立马有人叹道:“看来咱们想多了,梅萧仁仗着有顾相撑腰,根本不卖吴侍郎这等老臣的面子。” “既然吴侍郎进不去,咱们还得另选人才是,若不警醒吴公子,只怕会夜长梦多。” “户部侍郎想见儿子都见不着,更别说咱们这些人,无论谁去,梅萧仁都不会买账。” 一位官员径直看向叶知,“那少将军可否……” 他话刚说出口,看见叶知的脸色冷了一瞬,立马闭嘴,不敢再往下说。 众官员互相看了几眼,各自心领神会,但都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 即便无人明说,魏国公也明白官员话里的意思,他看着叶知道:“叶知,梅萧仁应当会给你几分薄面,不如你去走一趟吧。” 叶知拱手,“义父,孩儿或许能进去,但是吴冼知晓自己死到临头,未必肯帮义父保守秘密,他说不定还会将此当做把柄,要挟义父保他性命,否则他就来个鱼死网破。” “大人,少将军说得极是,就算我们能见到吴公子,他也不会轻易听咱们的话,所以国公大人还应另想个条件,安抚他才是。” “条件?安抚?”魏国公冷笑了声,“难不成他要活命,老夫就得去求顾楚钰刀下留人?” “义父,条件而已,他人在牢中,什么条件对他而言都是真亦假、假亦真,只要是他想要的,义父许了他,他便会心甘情愿地听义父的话,至于条件能否兑现,得看他的命数,但是派去传话的人需是他信得过的人,否则他会生疑。” 魏国公问:“除了活命,他还想要什么,什么人又是他能信的?” 叶知让其他官员先行离开,等到人走完,他才对魏国公小声提了一个人。 魏国公闻言,神情变得越发凝重…… 梅萧仁下值后回到丞相府,看见门外多了一辆马车,魏国公府的马车。 吴冼是魏国公的幕僚,如今栽在她手里,魏国公府沉不住气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她没想到的是,他们会急到直接上门找丞相大人的地步。 梅萧仁打从进门起就在猜来的是谁,将从魏国公及其正二品以上的幕僚猜了个遍,觉得都不太可能。 后来她已无需再猜,因为她看见楚钰与“客人”就在她回房的必经之路上。 他连坐都没请那位客人坐,与之像是半道相逢似的,站在曲桥上说话。 梅萧仁刚停下脚步,行云就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在她身边拱手,“大人,纪小姐这次带着山长大人的信登门,否则主子不会让她进府。” 她看向行云,好奇:“相爷怕我误会,特地让你在这儿等我?”她又转眼看向那二人,忍俊不禁,“真把我当醋坛子了,青天白日、大庭广众,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她信得过楚钰,但是信不过纪南柔的居心,遂问:“纪小姐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不过主子没打算避着大人,大人不妨过去听听。” 梅萧仁有过犹豫,但理智让她就此止步,“算了,相爷能留她说到现在,想必是公事,我从那边走。” 她刚转身,她的身影就已经入了顾楚钰的视线。 顾楚钰看着她,对纪南柔道:“你要进上京府署探望人犯,应该去找梅府尹。” 纪南柔颦眉,“可梅府尹是师兄的下属,唯师兄之命是从,我能否进上京府署,不是师兄一句话的事?” “我从未对她下过什么命令,她也无需听我的吩咐,她的衙门,她说了算。” 纪南柔的娥眉愈发紧蹙,“我实在不明白,他与别的大臣有什么不一样吗,师兄为何单单待他如此?” “我待谁如何,与你无关。” 平静的一句话让纪南柔心下一怔,她因此有了短暂的失神,待她回过神,留给她的已是一道背影。 纪南柔还站在原地,她环顾四周,只觉自己与周围的山水亭台格格不入。 她师傅的信,是唯一一样能助她见到师兄的东西,可笑的是,她用了这宝贵的机会才得以见他一面,为的竟是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男子…… 一切都因为她姓纪,她恨这个姓氏令她身不由己,可又不得不为了纪氏的存亡而谨遵父命! 纪南柔还没有从失落中自拔出来,行云已经走到她身边,抬手,“纪小姐,请。” 纪南柔镇定地说:“府尹大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梅萧仁绕路而行,还没走回盈台,半路就被后面的人叫住。 她回头一看,纪南柔追来了,遂停下脚步,转身等其走近,问:“纪小姐有事?” 纪南柔沉眼道:“我来找师兄本是想请师兄发话,让我去探望吴冼,可师兄说上京府署的事只有府尹大人能做主。” “探望吴冼?”梅萧仁惑然,“纪小姐为什么想探望吴冼?” “我与他并无瓜葛,但我受过她姑母的恩,如今吴家人见不到他,就来求我,这个请求我不好推。” 梅萧仁神色淡然,没有因谁在报恩而心软,道:“纪小姐,吴冼犯的是重罪,是我衙门里的头号要犯,不宜让人探望。” 第三五三章 都是为了你! 即便被当面拒绝,纪南柔也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她仍沉着眸子,缓缓又言:“想必他此时还不肯认罪,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能让他低头,大人会准许我去吗?” 纪南柔乐意让吴冼认罪?梅萧仁不免惊异,“这也是受吴府所托?” “吴家自然盼着吴冼没事,但国有国法,他既十恶不赦,我也无需保他性命,能代吴家进去看他一眼,已是在报吴家的恩情。” 梅萧仁沉默不语,与其说这是纪南柔在求她,倒不如说是纪南柔想与她做场交易,她让纪南柔去见吴冼,纪南柔则劝吴冼认罪。 即便她有办法能让吴冼慢慢开口,可谁会嫌案子破得快? 梅萧仁移步往回走,离开之前侧眼道:“还望纪小姐勿要食言。” 纪南柔客气一欠,“多谢府尹大人。” 梅萧仁回到盈台,发现房门开着,有人已经先她一步来了,正在里面守株待兔。 她缓步进去,抬眼就瞧见他坐在正对着门的坐榻上。 她进门便驻足,站在门边,微微皱眉,故作一筹莫展。 “怎么不高兴?” “你说呢?”梅萧仁看着顾楚钰道。 “她来送师傅的信,且不愿让人转交。” 梅萧仁的目光扫视着左右地上,淡淡道:“那是自然,不然山长大人的信她不就白扣了吗?”她说完就笑了笑,“开玩笑的,没不高兴。” “答应她了?” “嗯,公私分明,她若单纯想让我卖她个面子,那纪小姐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面子可卖,但她说她能让吴冼认罪,我倒是愿意坐享其成。” “萧萧,去看看那是什么。”顾楚钰看着耳室的书桌上道。 梅萧仁这才发现她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用木盘装着,上面盖着锦布,看上去像一件衣物。 她走过去揭开锦布过目,果然是件衣裳,且是件如雪白衣,料子极好,上面还有精致的刺绣。 衣裳叠得工整,八九成新,好像无人穿过。 这样的衣裳她从前穿过,因为只有一次机会而印象深刻,她忆起那日仍记忆犹新。 梅萧仁抚着衣面问道:“这是你的吗?” “你的。” 她惑然回头,“我的?” “我命人查抄了吴冼的宅邸,这是他珍藏的东西之一,专程在墙上凿了暗格存放。” 梅萧仁随即将衣裳展开抖了抖,是一甲的国士袍没错,也就是她当年丢失的那件…… “原来真是他……” 她当时也曾怀疑过是吴冼所为,但事发如然,无从查证,加上大学士带着楚钰的衣裳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又急着赶回宣州,没有多的时间追究。 事情搁置至今,她想起来已是心如止水。 不过这是她披荆斩棘才得来的东西,曾经意外失去,现在失而复得,她会更加珍惜。 梅萧仁又想起楚钰今日收到了山长大人的信,她将衣裳叠好,叹道:“怎么说吴冼当初也是穿白袍的学生,谁知读的是圣贤书,如今做的却是天理不容的事,这要是被山长大人和主教大人知道了,不知道他们会有多心寒。” “没什么好心寒的,谁说缙山书院的学生都是品学兼优之辈?” “那自然不能怪夫子们没教好学生,他在去书院之前就已是个负心薄幸之辈。”梅萧仁又言,“听说岫玉家道中落前曾与吴冼有过婚约,不过因岫玉家门第不高,被吴家看不起,所以从未对外提起过,岫玉的爹死了之后,岫玉和她娘转而投靠吴家,吴冼觉得岫玉的容貌不错,觉此她或许有别的用处,便收留了她,但是解了婚约,只将她当棋子养着。” 这是她从叶知那儿得知的。 让岫玉接近大学士,离间卫家和朱家都是吴冼的主意,他想在魏国公面前邀功,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如今不光邀不了功,恐怕还得让国公大人头大。 第二日午后,上京府署。 梅萧仁亲自陪着纪南柔来到大牢看吴冼。 纪南柔的出现似乎令吴冼万分吃惊。吴冼一改之前对人的爱答不理,走到木栅边问道:“纪小姐,你怎么来了?” 纪南柔没答,转而对她说:“大人可否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梅萧仁一时没有给纪南柔什么答复。 “大人放心,我答应大人的事一定办到。” 听见纪南柔如此保证,她才点了下头,带着手下去外面等候。 吴冼眉宇深锁,“纪小姐答应了他什么?” 纪南柔瞪了他一眼,撇过脸冷言:“吴冼,我真没想到你竟没有半点良知,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都下得去杀手。” 吴冼闻言反倒笑了笑,“良知?纪小姐是名门淑媛,应当见惯了人为求功名利禄不择手段,我算什么?” “别人杀的是政敌,而你杀的是自己的骨血!” “我从不承认那个女子与我吴家有何瓜葛,我与她只是逢场作戏,我不以情将之困住,如何能让她为我所用?”吴冼看着纪南柔,放慢了语速,“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 “嫁祸梅府尹,替我爹扫去一块拦路石。” “没错,我是为了国公大人,为了你们纪家!”吴冼语气渐重,又道,“可我杀谁不是杀,为什么要杀自己养的棋子?” 纪南柔神色霜冷,“你的选择,我怎么知道?” “我是为了你!” 纪南柔闻言愣了一下,徐徐转眼看向吴冼,不禁冷嘲:“为了我?难道我还得谢谢吴公子为了我去作孽?” “我追随国公大人的时候,国公府是什么样子,纪小姐心里应当清楚,那时朝中中立的大人们谁会选择上国公府这艘小舟?”吴冼接着说,“我并非不嫌国公府势单力薄,之所以甘愿投靠国公大人,是因为他有你这个女儿!” 纪南柔勾了勾嘴角,笑得讽刺。 “你今日能出现在这儿,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吴冼转过身,往牢房里走了几步,叹息着问,“是国公大人让你来的?” 纪南柔心平气和地道:“吴冼,你犯案入狱已是事实,且怪不得别人,但是我爹没有将你视为已经无用的棋子,他也在担心你。” “担心?”吴冼不禁笑了一声,“是担心我管不住嘴吧?” 第三五四章 一个承诺 纪南柔脸色沉了几分,对吴冼的一语道破不予回答。 “我跟随国公大人已久,即便不敢自诩对他的心意了如指掌,也很清楚他想要什么,又怕什么。”吴冼走到牢房正中站立,回过身又言,“你愿意来看我,我很高兴,你从前几时将我放在眼里过?就如同我没将别的女子看入眼一样。” “你一句‘为了我’就想把你做龌龊事的原因归结到我身上,想让我与你一起担那些罪孽?” “纪小姐你的意中人是谁,整个京城都知道,难道你能担保你有朝一日不会为了他而作恶?”吴冼笑叹,“到时候你就不会说我龌龊,只会说彼此彼此。” “绝无可能!” 吴冼淡淡道:“凡事无绝对,你如今的镇定和隐忍源于顾相不近女色,哪天他若娶了丞相夫人,你会不恨,会不急?” “别说了!”纪南柔捂住耳朵,紧闭上了眼。 “纪小姐,‘喜欢’二字能让人疯狂,总有一日你能理解我如今的丧心病狂!” “够了!”纪南柔厉声斥道,如火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吴冼,“我爹让我告诉你,你只需认罪,无需废话。” 吴冼直问:“你们要我守口如瓶,我能得什么好处?” “活命。” “我不出卖国公大人,国公大人就让我活命,这是交易,算不得好处。”吴冼淡然一笑,“难道不该加点筹码?” 纪南柔恼怒:“你别得寸进尺!” “你应该知道,我人在大牢里,犯的还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豁不出去?”吴冼说得轻松。 “卑鄙!” 吴冼不恼,平和地答:“我本就不是君子。” 纪南柔已被吴冼激得怒不可遏,却不能过分招惹于他,更不能一走了之,因为她爹让她出面,是让她安抚吴冼,必要的时候,甚至不惜给一个承诺…… 她本想事先就让吴冼答应守口如瓶,如此,她爹许的承诺便派不上用场,但她发现她没法对此人笑脸相迎,话还没说几句,就已闹成这副局面。 何况这个卑鄙小人像是吃定了她爹,根本不满足于只活命。 “只要你守口如瓶,认下所有罪过别再折腾,我爹自会保你性命,还会在他功成之后……在他功成之后……”纪南柔好似说不下去,再次合上了眸子。 吴冼追问:“国公大人想在功成之后如何?” “准了你我的婚事。”纪南柔一鼓作气,心里却像有火在灼烧一样难受。 吴冼面露惊色,“此话当真?” “我爹岂会食言。” “国公大人不会过河拆桥?” 纪南柔背过身去,只觉多看一眼他都刺眼睛,道:“事到如今,你爱信就信,不信也没办法,我爹已经表达了诚意。” “那就恭祝国公大人早日功成名达。”吴冼拱手笑言,“其实他多虑了,我怎会向梅萧仁多嘴,我与梅萧仁撕破了脸,便是你死我亡的敌人,我向她告密,不是在助她加官进爵?” 纪南柔愤然指向吴冼,“你!” “纪小姐息怒,还是那句话,凡事无绝对,国公大人许个承诺,也可得一份安稳。”吴冼笑意不减,又道,“其实自打你出现在这儿,我就知道国公大人另有嘱咐,这个条件我很满意,我在此静候佳音。” 纪南柔冷哼了一声,怒火中烧,片刻都不想再多待,匆匆移步离去。 梅萧仁还等在大牢外,见纪南柔气冲冲地出来,连招呼都没给她打一个,脚步跟风似的,一溜烟地就走远了。 丫鬟还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小姐,等等我……” 纪南柔主仆走后,一个狱卒从牢里出来,简单地与梅萧仁禀报了一番。 刚才纪南柔让丫鬟也在外面等候,其实是让丫鬟盯着她,怕她跑进去旁听,但牢房又不是个密不透风的地方,不适合说小话。 再说了,既然是她的地盘,自然有她的耳朵。 其实打从纪南柔来找她起,她就没信过纪南柔的话,什么吴家人的请求,什么报恩,纯属瞎扯,纪南柔明明就是替魏国公来堵吴冼的嘴,甚至不惜以允婚为代价。 梅萧仁觉得是魏国公太过谨慎,有些草木皆兵。吴冼怎会向她吐露魏国公府的秘密,他巴不得魏国公能扳倒楚钰,让她也没个好下场。 纪南柔跑出上京府署才停下脚步,站在自家马车前却迟迟不上去。 丫鬟追出来,“小姐,你怎么了?” 纪南柔有些发怔,让她如此失魂的不是答应了什么条件,而是吴冼说的那句“彼此彼此”。 她是为家世所累,与师兄之间犹如隔了山,她是急,但没到手足无措的地步,因为他的身边没有女子,她从未想过如果他娶了别人为妻,她会如何…… 吴冼今日的话犹如是当头棒喝,将她从庆幸中敲醒。顾家一脉单传,他怎可能终身不娶,。 纪南柔还在走神,在门外等候了许久的吴侍郎上前问道:“纪小姐,吴冼他如何?” “他很好。”纪南柔只应言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登上马车离开。 吴侍郎稍稍安了心,在车下拱手,“谢过纪小姐。” 马车走远后,吴侍郎才回到一条巷子里,对等在巷子里的人行了个大礼,“多谢少将军。” 叶知应道:“侍郎大人客气。” 吴侍郎叹息:“昨日我那般孤立无援,还招得他们冷嘲热讽,只有少将军不仅看我笑话,还向国公大人出主意,让纪小姐出面见犬子,如此恩情,吴家定铭记于心。” “义父身边与相府稍有交情的人只有纪小姐,她与顾相是同门师兄妹,顾相应当会给她三分薄面。” “总之多亏了少将军。” “至于认罪……”叶知也是一叹,“吴兄犯案已是事实,他若不认,梅府尹看在侍郎大人的份上或许不会对他用刑,但隐月台岂会袖手旁观,那时吴兄会吃不少苦头,唯有认罪能保一时平安。” 吴侍郎仍旧担忧,“可是冼儿若认了,不就成死罪了吗?” “万寿节将至,京城不能见血,如今定罪的死囚都得等秋后再处斩,这些日子,我们可另想想办法。” 吴侍郎再次躬身作揖,“那就拜托少将军了,今后少将军若有用得上吴府的地方,我等定当为少将军排忧解难。” 第三五五章 时间刚刚好 魏国公府。 纪南柔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卧房里,从白天到黑夜,任谁敲门都不开。 丫鬟端着粥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时不时敲敲门唤小姐,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曾看见几位公子从附近路过,可没有人过来关心过小姐。姐在府中的地位看似尊贵,尊贵也意味着孤独。 “柔儿怎么了?” 魏国公听见下人禀报后过来探望,发现女儿的房门紧闭,只有一个侍女守在外面。 丫鬟急道:“回老爷,小姐看过吴公子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里,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魏国公上前敲了敲门,“柔儿,是爹。” 里面还是毫无声响。 魏国公吃了闭门羹也没生气,招手遣走丫鬟,在门外叹道:“柔儿,爹知道你在怨爹,此事本不该推你出去,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爹当真想把女儿嫁给那个死囚?” 门内传出愤懑的一句,话音里还带着轻微的啜泣声,可见说话的人在落泪。 “柔儿,此乃缓兵之计,爹怎会将你嫁给一个人犯,放心,爹已有安排,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魏国公话音一落,里面又没了动静。 他抬手扶上紧闭的门,徐徐言道:“柔儿,这次委屈你了,你肯听爹的话就是爹好女儿,以后你要什么爹都听你的,一切都依你的意思,爹绝不再勉强你。” 门顿时开了,纪南柔站在门内,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包括女儿的婚事也依着女儿?” “婚事?” 听纪南柔提起此事,魏国公脸上的愧疚之意立马烟消云散。 “爹,女儿是个女子,此生除了婚事便再无大事,女儿从没求过爹什么,仅此一个心愿还望爹成全。”纪南柔眼角的泪痕还未干,说完又是几滴泪滚落,她跟着下落的泪珠一同跪了下去,“爹,算女儿求你了,别把女儿的婚事当做笼络谁的手段。” “混账!”魏国公再无先前的和颜悦色,神色阴沉至极,“柔儿,你给爹听好了,你是纪家的女儿,从你出生起,婚姻之事由不得你自己,爹说听你的,指的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的婚事乃是重中之重,爹会慎重考虑,给你找个好人家。” “叶家就是爹指的好人家?”纪南柔哂笑,“他不过是爹扶起来的一个傀儡,好在哪儿?” “叶知的品行……” “品行?他能狠心背叛一个厚待自己数年的人,能有什么品行?听说梅萧仁还原谅了他,看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比亲兄弟还要难舍难分。” “住口!”魏国公斥道。 纪南柔正色道:“你看中的不过是他的家世,他的家世比兵符还要能一呼百应,你想利用女儿将他牢牢捆在身边,让他永远为你所用!” “公子。” 魏国公怒不可遏之际,听见身后传来了下人的声音,他回头看去,心中一紧。 纪南柔也瞧见了来人,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说的是实话,被叶知听见了兴许是天意。 魏国公平心静气地招了招手,“叶知,你过来。” 叶知脸上没有半分悲和怒,他刚走来就听义父与他解释:“叶知,柔儿刚才的话……” 他笑着拱手,“纪小姐说的是无心之言,孩儿不会往心里去,无论孩儿与义父之间是何关系,孩儿都会忠心于义父。” 魏国公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孩子,义父没有看错你。” “孩儿来找义父是想问问吴冼现在如何。” “他已经答应守口如瓶,这也多亏了柔儿。”魏国公看向纪南柔,发现她还跪在地上,遂吩咐,“快起来。” 外人面前,颜面重要,纪南柔不再执拗于央求什么,面无表情的起身,举止依旧端庄。 “那孩儿就放心了,孩儿还要去北营值守,先行告退。” 叶知从过来到离开都没有看过谁一眼,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她貌比天仙,对她趋之若鹜,她的自命不凡甚至令他生恶。 待叶知走远,魏国公收回目光对纪南柔道:“柔儿,你的心思爹知道,但是你最好死了这条心,这次爹损兵折将都是拜他所赐,爹会回赠他一份大礼,到时别说爹不允,只怕他也不会再念什么同门之情,遑论喜欢你。” 纪南柔骇然:“爹要做什么?” “你无需知晓。”魏国公言罢,拂袖离去。 三日后,梅萧仁在上京府署升堂审理了这起命案,而吴冼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只道是他一人所为。 她依大宁律例,将他判处极刑,交刑部终审。 案子了结,梅萧仁如释重负。丞相大人为了犒劳她的辛苦,特地在她审完案子后,邀她去醉仙居吃顿好的。 卫大学士也来凑了热闹。 吴冼罪有应得是能大快人心,却快不了大学士的心。曾经的烫手山芋已经不在了,但对大学士而言不能当事情没发生过,因为不管她判吴冼生还是死,卫大学士都已是孑然一身。 顾楚钰也留心着卫疏影,他手中的酒尚没喝完,卫疏影已连饮数杯,其嘴上说着高兴,心里是苦是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卫疏影又一口闷尽杯中酒,放下酒杯道:“小钰儿,文华殿散值前收到了夏国的国书,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去,那个被你射伤的夏国国君死了,新国君刚刚继位。” “然后?” “依规矩呢,咱们该派个使臣过去道贺,别让人家新帝觉得我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何况如今你有内忧,千万别再生出外患。” 顾楚钰径直问:“你想让谁去?” 卫疏影拿起折扇敲了敲自己。 “大学士想出去散散心?”梅萧仁问。 卫大学士喟叹:“算是吧。” “答应你可以,但你回京的时候需帮我把萧萧的父亲接来。”顾楚钰又偏头贴近梅萧仁,唇角微扬,“算上去时间刚刚好。” 梅萧仁笑了笑,知道他指的是今年梅花开的时候,看上去还有半年,可往返宣南和上京一个来回也差不多。 卫疏影明白小钰儿意欲何为,不禁拿折扇敲了下脑袋,无奈地应了声:“好。” 第三五六章 你想要的都会有 卫大学士这次说走就走,连犹豫都不曾犹豫过,回了趟家看过卫太师后就启程。 他除了带着百来个侍卫押送给夏君的贺礼外,还带了几个下属随行。 梅萧仁起初有些担心,大学士散心归散心,但是到夏国去散心……似乎离不开“危险”二字。 夏国人并非善茬,再者夏国前国君的死,或多或少与楚钰有些关联,万一夏国翻脸,大学士此行的安危就不好说了。 楚钰对此并无顾虑,他说夏国人能送国书来告知此事,说明他们也盼着大宁派使臣前去,重修两国之好,而非只记着仇。 梅萧仁与顾楚钰在城门口送大学士远行。车驾初夏启程,归来时当是初冬…… 派使臣出使夏国是国之大事,来送行的不只有相府的幕僚,文武百官都在,她跟随楚钰回城的时候,在人堆里发现了户部侍郎,也就是吴冼的父亲。 吴冼虽被定罪,但其家族安好无事,未被牵连,这归功于吴家有个小姐在宫里为妃,还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吴冼出事后,那位娘娘没有闹事,也不曾干涉她审案,更没有替吴冼开脱,楚钰也就没有将吴家赶尽杀绝,算是“礼尚往来”。 梅萧仁一边与楚钰朝停在城门下的马车走去,一边在心下默默算着时日。 顾楚钰察觉到她有心事,问:“在想什么?” 梅萧仁掰着手指数了数,慢慢言道:“算起来李夫人和清清此时应当已经到了宣州,回头我给知府大人去封信问问她们此行是否平安,顺便问候问候他老人家。” 她话刚说完,手便被他给握住了。 “怎么了?”梅萧仁惑然看着楚钰,大臣们还在后面,即便他知道他们看不见,也很少在外面如此。 “萧萧,写信问候可以,但勿提李道远的妻女。” 梅萧仁不解,“为什么?” “以免让他误会你对他的女儿有心。”顾楚钰微微俯下头,在她耳畔小声问,“你到底是想嫁人,还是想娶妻?” “我……”梅萧仁想了想,笑道,“我比较想升官发财。” “好办,做本相的人,你想要的都会有。” 顾楚钰并未敛声,而城门口宽阔,声音原本传不了多远,但有队禁军正好城墙上下来,领头的人听见下方传来的话音,止步不前。 后面跟随的士兵也随之停下脚步。 叶知走到栏杆边上,看见相府的车驾就停在下面,四周的闲杂人等已被顾相的亲卫驱逐得干干净净。也许正是因为周围无外人,才使得人肆无忌惮。 马车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顾相牵着一个人的手,带他登上了那辆堪比御舆华丽的马车。 这一幕,叶知看得清清楚楚,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石栏杆上,倏尔五指紧抠…… 无论谁提起从前那件事,都好比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曾出卖过梅萧仁,这是抹不去的事实。 没有做过的时候,心有不甘,怕将来会后悔;做了之后才知,不甘是没了,剩下的只有满心后悔。 他整日为此困苦,时不时还被人揭开这道疤,随之而来的痛不亚于剜心。 痛过之后,他开始疯狂地想要弥补,但是如今他连与大人见个面都要避着人,否则会招来双方幕僚的非议,遑论弥补。 但是,顾相却能与大人形影不离,甚至是亲密无间,且不会让大人为此烦恼,因为隐月台的人会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 “少将军……” 士兵见叶知似在走神,在他身边小声唤道。 马车早已驶离了叶知的视线,叶知收回目光,继续移步往下走。他在心下暗暗立誓,总有一日他会逆了当下的局势,那时能成全大人心愿的,便只有他! 入夜,皇城景颐宫。 流月还是一身玄衣,靠着出神入化的轻功,飞檐走壁来到那间小屋前。 这次与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他从行云手里截来的差事,名不正言不顺,这次是主子将差事直接给了他,让他来看看李家小姐是否安好。 檐下的灯笼略微照亮了院子,流月从房顶上下来,环顾四周,发现屋里有人,但院子似无人打扫,满地的尘,跟个冷宫似的。 他甚至怀疑这儿是不是换了个主子,正打算敲门,却听见门后传来声音,“太医说嫔主的伤不碍事,养养就好,嫔主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 流月躲到墙后,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宫女从里面出来,其手上端着木盘,盘里放着几枚瓷瓶,看上去像是药。 宫女关上门离去,屋里还亮着灯。 流月不确定她是否还住在这儿,上前敲门后便谨慎地躲起来,等着屋里人露面。 “谁?” 是她的声音。 流月仍站着没动,本想等她出来,无奈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 他一向没什么耐心,走到门前,说了声“是我”之后,径直推开了没有上锁的房门。 流月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关门就招来一句呵斥,“你出去!” 即便是呵斥,声音也柔柔弱弱,只有他听得清楚,传不出院子。 流月莫名其妙地看向屋里,正好看见她慌乱抓起衣裳披到身上的一幕…… 在此之前,他似乎还扫见过什么不该看的,即便只是一瞬,那雪白的肩背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流月忙背过身去,一边关门一边急道:“抱歉。” 正因为她的肌肤皓白如雪,才使得肩上的淤青格外醒目,让他看过便能记住。 在她穿好衣裳前,他不好回头,便面对着门问:“你肩上的伤哪儿来的?“ “大都督,你真是……”李清清愁眉苦脸,但想着他出于好心来探望她才误闯进来,便不再怪他,道,“没什么,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柱子。” “不小心撞的?”流月干笑一声,“丫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爹说过,你们是替相爷……办事的。” “我那儿有个地牢,关的是主子亲点的人犯,而我的手下负责让他们说出主子想知道所有,这免不了要在他们身上留下点痕迹。”流月接着说,“五花八门的伤痕见得多了,我一眼就能辨出伤从何来,比如你身上那道,分明是被人打的!” 第三五七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李清清想也不想就摇头,“不是,你别瞎猜。”她系好衣裳,垂下眸子道,“我是陛下封的贵人,谁会打我,不要命了吗?” “鸭子死了嘴硬!” 李清清站在那儿不再说话,耷拉着脑袋,眼眶红红的。 流月瞥了瞥她,“你这不是受了委屈是什么,说,谁欺负你了,昊阳公主?” 李清清还是摇了摇头。 “那个贵妃?” “不是……” “你半遮半掩、支支吾吾,是要我向主子禀报你安好,还是不好?” 李清清扭头看向流月,颦眉问:“丞相大人让你来的?” “不然呢,还能是你的梅大哥?他压根就不知道你在这儿。”流月走到桌旁坐下。 李清清抿了抿唇,仍是一脸愁容,“那就有劳大都督转告丞相大人,我在宫里很好,谢大人关心。” “抱歉,我从不对主子说假话,你受了欺负就是受了欺负,你的梅大哥会心疼会难受,他一难受,主子就难受。”流月给自己倒了杯水,淡淡道,“主子奈何不了陛下的嫔妃,但收拾她们的父兄绰绰有余。” “可是我没想过要报复谁,太医说不受宠的宫妃被欺负是常事……” “常事?你傻不傻,还打算被欺负几次?” 李清清走近,站在流月身边,苦着脸说:“我不是傻,是怕事情闹大,怕陛下又想起我,与其当什么宠妃,还真不如现在这样。” “坐下。” 流月伸手拉她胳膊,她却抽了手,猛地吸了口凉气。 流月的目光立马落到她手臂上,进而又问:“你手怎么了?” 李清清捂着作痛的地方,仍说“没事”。 流月再无耐性,抓起桌上的剑朝门走去。 “大都督……”李清清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袂,将他拖住。 流月被迫停下,想将衣裳拽回来,无奈有人死活不松手。 “放手!”他小声斥道。 “你得答应我,别告诉丞相大人。” “你进宫的事,主子至今瞒着梅府尹,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主子怎么向梅府尹解释?”流月侧目瞥她,“还有,你认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是谁?” 流月不再多言,拉开门,猛地拽回衣袂,疾步走远。 李清清愣了一阵,然后魂不守舍地关上门,独自走回桌旁坐下,不争气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滴落。 她娘叮嘱过她,宫里不比家里,不能得罪人,更不能乱说话,凡事要忍,否则不光会惹祸上身,还会给家里招去灾祸。 她是忍了,但她有七情六欲,知道怨和恨,越忍就越是觉得委屈。即便委屈也只能选择默默承受,因为她在这儿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就连唯一一个会来看她的人,都被她给气走了…… 李清清趴在桌上,放声哭了起来。 寂静宫闱,长夜漫漫,她哭得再厉害,也无人会来安慰。 天明。 宫女端着水盆走到门前,欲进去伺候贵人梳洗,目光忽然被地上的一物所吸引。 她俯身拾起,发现是块腰牌,她不识字,不知腰牌的主人是谁,便将东西送去了主殿。 贵妃斜倚在榻上,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则拿着宫女送来的腰牌过目。 精致的护甲轻轻刮着腰牌,每一下都是她在思忖。 “贵妃娘娘,这是奴婢在主子房门前捡到的。” 贵妃启唇,以慵懒的声音道:“好了,你且回去伺候你主子,腰牌就留在本宫这儿,勿对你主子提起。” “是。”宫女行礼告退。 贵妃身边的女官早已看见了上面的字,待宫女走后,低声问主子:“娘娘,大都督的腰牌怎会李贵人的房门外?” “你说呢?”贵妃温和地问。 “难道大都督……来过?” “唉,清清那个丫头至今不愿服侍陛下,不是心里有人是什么。”贵妃看着手里的腰牌,唇角一扬,凤眸微眯,“没想到令她时常以泪洗面、整日牵肠挂肚的人,竟是他。” “娘娘打算将这腰牌如何?” “既是大都督的东西,自然要还,不过咱们先去看看李贵人。” 贵妃在后院小屋里见到了李清清,见其一双眸子肿得跟核桃似的,颦眉关切:“妹妹怎么了,不会哭了一宿吧?” 李清清拘束地坐在贵妃身边,埋着头。她这副哭过的样子连脂粉都盖不住,怎能瞒过贵妃的眼睛,遂言:“谢贵妃娘娘关心,清清只是有些想家。” 贵妃笑了笑,“妹妹只是想家,不是想……”她顿住了,暂且不欲点破。 李清清抬眸,惑然看向贵妃。 贵妃这才接话:“想意中人。” 李清清一愣,直摇脑袋,“贵妃娘娘,清清怎敢。” “没什么不敢的,谁入宫前没个情郎啊,否则又怎会有诗言‘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呢。” 李清清又垂下头去,不敢多语。 “妹妹,本宫之所以愿意帮你避开陛下的恩宠,除了因为你像本宫的胞妹外,还因为本宫理解你,知道你的心思。”贵妃抬手,让自己的女官也退出去,等房门关上后才继续说,“本宫一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人,盼着有朝一日能出宫再续前缘。” 李清清仍旧摇头,“贵妃娘娘,没有的事……” “你跟本宫的胞妹真是一个性子。”贵妃莞尔一笑,欲拉过李清清的手,却见李清清哆嗦了一下。 贵妃立即察觉到是她碰到了什么,于是不仅没有松开李清清的手,还撩起李清清的衣袖,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堂堂淤青。 “妹妹怎么伤成这样?”贵妃皱紧了眉。 李清清不敢吭声。 贵妃径直朝门外喊道:“雨兰,还不快滚进来!” 宫女急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贵妃娘娘……” “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贵妃厉声斥道。 宫女惶然:“贵妃娘娘,不关奴婢的事,是苏贵嫔,苏贵嫔三天两头找主子的麻烦,昨日还对奴婢大打出手,主子护着奴婢,而贵嫔不仅不收手,还连主子一块儿打。” “什么?”贵妃惊目圆睁,当即又朝门外下令,“去,把苏贵嫔给本宫带来!” 第三五八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同住景颐宫的苏贵嫔跟着女官来了后院。其步子迈得碎而快,低垂着眼眸不敢抬,可见心里有多惴惴不安。 贵妃已将椅子搬到门外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坐着。 李清清站在一旁,看见苏贵嫔露面,她也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她不想报复谁,不仅是因为怕给家里招祸端,还怕她越报复,她们就越是不会放过她。 苏贵嫔走到台阶下便福身请安,“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端起茶盏劈了劈沫子,瞟了瞟下面的人,扬唇道:“苏妹妹,怎么一见到本宫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怕本宫会吃了你不成?” “嫔妾不敢。” 贵妃饮了口茶,又言:“你说说,本宫为何叫你来此?” 苏贵嫔怯怯地抬眼,瞧了瞧贵妃,然后瞥向李清清,略带惶恐的脸色又积了些许阴云,道:“娘娘叫嫔妾来,是因为李贵人吧?” “妹妹真有眼色,不等本宫过问,自己就招了,还不快告诉本宫,李贵人这一身的伤从何而来?” “回娘娘,李贵人入宫至今甚是不懂规矩,从前嫔妾念在她初入宫闱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但如今她已算不得新人,竟还敢对嫔妾不敬,嫔妾这才让人教教她的奴才,谁知她竟冲上来阻拦。” “教奴才?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贵妃笑了笑,接着说,“这是本宫的景颐宫,轮得到你来教李贵人的奴才?你是对本宫视若无睹,还是想将本宫取而代之?” 苏贵嫔立马跪下,骇然磕头:“娘娘言重了,嫔妾岂敢。” “本宫看你入宫多年,到现在也不怎么懂规矩,那本宫今日也教教你。”贵妃看向李清清,叹道,“你将李贵人伤得这般重,可见心肠之狠,但本宫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小惩大诫就是。” “贵妃娘娘,嫔妾不敢了,嫔妾再也不敢了……” 贵妃对求饶的声音置若罔闻,淡淡吩咐:“毓秀,还不快动手。” 女官听命,拿出竹笞走向苏贵嫔。 即便不能打脸,这东西打起手来也是实打实的痛,不一会儿苏贵嫔的喊声和求饶声就充斥了整个院子。 贵妃默数到第五十下才让女官停手,又让昨日拿棍子打人的奴才各领上二十板子,然后放苏贵嫔主仆离开。 李清清一直站着没吭声。 贵妃站起来,亲自扶着李清清回屋,只叹李清清真是实诚的妮子,她打苏贵嫔给其出气,其就真不求情,愣是让苏贵嫔挨完了五十板子。换做别人,大都会虚情假意地说句“算了”。 “妹妹,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尽管来找本宫,打从皇后娘娘薨逝起,陛下和太后就让本宫打理后宫,本宫自会给你主持公道。” “多谢贵妃娘娘。” 贵妃吩咐奴才们都退出去,将门关上,而后与李清清坐回桌旁,执着李清清的手道:“现在你还信不过本宫吗?” “清清没有信不过娘娘。” “那你告诉本宫,你为何哭了一宿?”贵妃又补话,“别告诉本宫你是在想家,本宫也想家,怎不见与你一样日日以泪洗面?” “我……我……” 贵妃轻抚了抚李清清的头发,莞尔言:“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见谁,本宫都会成全你,大胆地说吧。” 李清清三缄其口,始终不肯吐露半句真话。 “让本宫来猜猜你心中想的是谁……”贵妃故作思索,慢慢言道,“大都督?” 李清清打了个激灵,接着浑身就跟僵住似的,只有眼眸动了动,惶然看着贵妃。 “本宫猜对了?”贵妃掩嘴笑了笑,“妹妹,景颐宫就这么大,每日出入了些什么人,本宫了如指掌,大都督能来去自如,不就是本宫对妹妹的诚意吗?” “娘娘看见了?”李清清怯懦地问。 “嗯。” 李清清急道:“娘娘别误会,大都督只是代别人来看看我,别的都是没有事。” “代别人来看你?大都督为人冷漠孤僻,没什么朋友,他若会代人来看你,代的应该是相爷吧,难道……”贵妃眼中带了惊色,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和相爷……” 李清清慌忙抬起双手招了招,“不不不,贵妃娘娘千万别误会,相爷也是代别人让大都督来看我。” “还有别人?”贵妃不禁皱了皱眉,唇边依然带笑,一边琢磨一边道,“让本宫猜猜,能让相爷如此给面子的人……是梅府尹吧?” 李清清这下便毫无反应了,整个人就跟蔫儿了似的失了神。 “真是梅府尹?本宫记得他也是宣州人,在宣州任过通判,是你父亲的下属,与你也算缘分匪浅。”贵妃轻拍了拍李清清的手背,喟叹,“听闻梅府尹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让你舍了他当陛下的嫔妃,实在难为你了。” “贵妃娘娘能替我守住这个秘密吗?”李清清问得认真。 “当然,你有相爷和梅府尹撑腰,本宫怎敢害你。”贵妃又笑言,“你信不信,如果苏贵嫔知道你与相府有这等关系,不用本宫替你出气,她自己就会跪着来求你宽恕。” 李清清还是一脸担惊受怕的样子,不肯多说话。 贵妃笑着安慰:“放心,本宫不仅不会害你,还会帮你的。” 宫道里,苏贵嫔疾步前行,看着自己红肿的双手,神色忿忿。无论侍女怎么劝,她都咽不下这口气! 她本想去太后那儿找人诉苦,却在半道上遇见了她要找的公主殿下。 昊阳不耐烦地瞥着来人问:“苏贵嫔怎么在这儿晃悠,本公主不是让你有空就多陪陪李贵人吗?” “公主还说,本嫔正是依照公主的吩咐,找那李贵人的麻烦,今日才吃了这顿皮肉之苦。” “吃苦的怎会是你?”昊阳走近瞧了瞧,发现苏贵嫔的手肿得跟什么似的,惑然追问,“难不成你让她给打了?” “是贵妃娘娘,昨日我找借口教训了李贵人主仆,谁知贵妃娘娘今日便罚我给李贵人出气。” 昊阳皱眉抱怨:“贵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都说了我不想让李贵人好过,她怎还帮着她,真是!” 第三五九章 对你而言,从未改变 万寿节将至,今年属国都派了使者来贺陛下万寿,众多宾客涌入京城,让上京变得比过年还要热闹。 礼部费了不少心思接待,唯恐怠慢了使臣们,有损皇威。 上京府署掌管京畿,肩上的胆子同样不轻,梅萧仁近来除了例行处理公事和巡城外,还时常同礼部与禁军在一起议事。 万寿节的诸多事宜由礼部负责筹备主持,她和禁军要做的,就是协助礼部办好这件至关重要的差事。 禁军都统一职至今空缺,禁军的大小事务都落到了副都统头上。副都统本来有两个,但是另一个都统似乎甘居人后,推了叶知出来理事,由此也能证明,如今的禁军是叶知说了算。 礼部让他们前来议事,梅萧仁带了府丞在内的官吏同来,叶知也带着几个下属,他们聚在礼部的厅堂里,听礼部尚书交代差事。 梅萧仁与叶知面对面坐着,只要抬眼,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要从叶知身上掠过。 她发现叶知身着铠甲坐在那儿,言行举止都像个天生的将领,好像自幼就长在将门一样,已彻底不再是当年那个文弱书生。 礼部尚书道:“少将军、梅府尹,一旦城中突发事端,少将军和梅府尹当尽快平息,别让事情闹大。” 梅萧仁点了点头。 叶知拱手,“尚书大人放心。” “至于人马要如何安排,禁军在此期间能否破格入城,助上京府署维护城中秩序,二位下来再商议商议。”礼部尚书客气地作揖,“城中就拜托二位盯着了,切勿出什么意外。” 梅萧仁和叶知齐齐拱手称是。 从礼部出来后,叶知弃马不骑,梅萧仁也放着轿子不坐,二人带着各自的下属,顺着大街往城东走。 叶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难得。” 梅萧仁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笑,叶知的意思是,他们难得能正大光明地在街上并肩前行。今日可以,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差事,不会落人话柄。 她叹道:“其实并非全然稳妥,别有用心的人仍会觉得这是个幌子。”她见叶知连走路都挺直了腰,步子迈得沉稳,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打趣,“少将军,你与从前真是判若两人。” “大人觉得我变了?” 梅萧仁点头,毫不掩饰地答:“变了很多。” “其实对大人而言……没有。”叶知抬眼看向街边的一间铺子,“比如我从没忘过大人喜欢什么。” 她身后的府丞立马凑上来接话:“大人,卑职也记得。” 接着,后面拍马屁的声音此起彼伏,下属们一个个都说记得她的喜好。 她回头看了看他们,无奈又忍俊不禁,她收回目光时,想与叶知说话,却见叶知没了人影。她四处寻找,最终在庆福斋里发现了他。 她跟着进去,掌柜的已经取了一些燕窝酥,正往上撒着糖末,撒得少,是她的喜好。 “梅大人,叶大人,二位大人好些年都不曾一起来过了。”掌柜笑着招呼,将糕点包好之后径直放到了她面前,“这是叶大人买给府尹大人的。” 梅萧仁伸手接过,对叶知笑言:“谢谢。” 他也是一笑,“不客气。” “掌柜的,给我拿些燕窝酥,少糖。” 二人刚走出铺子,一个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 梅萧仁和叶知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因为那人虽是男子,但声音尖细刺耳,不像个正常男人。 上京城里不正常的男人都来自一个地方,她好奇:“宫里人也吃市井的东西?” 叶知看着那人道:“此人像是贵妃身边的王公公。” “老叶,你还认识娘娘身边的公公?”梅萧仁笑问。 “我只是在国公府见过太后和贵妃身边的人。” “那你说他买燕窝酥是给谁吃呢,贵妃娘娘?那贵妃娘娘说不定是个江南人,与咱们的口味一样清淡,不喜太甜。” 叶知言:“贵妃是上京人,且是世家小姐出身,他买这东西应当不是为了贵妃。” 梅萧仁收回目光,并没将此事放在心里,一个公公买糕点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万寿节的前一晚,上京城风雨大作。 梅萧仁刚睡着就被一道惊雷劈醒,那雷就像炸在她耳边一样,吓得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一向不怕打雷,唯独觉得今夜的雷大得有些骇人。 风大雨大易生灾祸,明日就是万寿节,她在心里千遍万遍地祈祷,千万别出乱子,但越是祈祷越是不安。 大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梅萧仁辗转难眠,直到雷声渐小,雨慢慢停歇的时候才睡着,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梳洗更衣,准备入宫。 从她醒来到离开相府,没有下属来禀报什么,可见上京城昨晚一片太平。 梅萧仁心里的石头落地,跟随楚钰登上马车。 她眼周黑黑的,叫人一看就知她没歇息好。 顾楚钰轻揽着她的腰,问:“昨晚没睡?” 她靠在楚钰肩头,闭目养神,应了声:“算是吧。” “何故?” 她笑了笑,“我说我怕打雷你信吗?” “我怎么不知道你怕打雷?”他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一下,“以后会记得。” “说笑的,身为朝廷命官,怎能连区区天雷都怕,昨夜的雨下得大,我只是担心京城会出什么岔子,睡不着而已。” 顾楚钰另道:“今晚我有公事要理,夜宴会提早离席,我把车驾留给你,宴散之后早些回来。” 梅萧仁点了点头。 以往万寿节只有午宴,晚宴则是皇亲国戚和嫔妃们的家宴,设在后宫,许今年有众多使臣朝贺的缘故,陛下特地在皇宫大殿设了晚宴,让文武百官与番邦使臣欢聚一堂。 入夜之后,大殿歌舞升平。陛下去了后宫,留下江叡在这儿主持宴聚。 开席后不久楚钰就以公事为由先行离去,其他的官员无一人敢学丞相大人这般来去自如,都安安分分地坐在坐在位子上欣赏歌舞。 江叡独坐殿上主位,目光一直都不在什么歌姬舞姬身上,而是看着大殿一旁,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饮酒,似乎有些寂寥。 第三六零章 一针见血的讽刺 顾楚钰不在,江叡甚觉今天是个好日子,打算等宴席完后找梅萧仁说说话,谁知宴还没散,一个小太监走到梅萧仁身边,对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她就悄然离席,随那太监出了大殿。 江叡的心情顿时沉了几分,不过他依稀能认出,那个太监是贵妃身边的人。 梅萧仁跟随太监走出大殿,抬头看了看天上,今晚的夜空分外地黑,不见明月,星星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 殿外的风刮得厉害,像是又有雷雨将至。 太监带着她走下台阶,从大殿底下绕行,进了右侧的宫门。 穿过那道宫门之后,他们脚下的路变得十分狭长,两边都是高高的墙。 梅萧仁环顾四周,依稀觉得,这儿像是别人与她提起过的宫道,也就是后宫的路。 她身为外臣,无召不得入宫,何况还是后宫。 梅萧仁意识到事情有异,心下顿生警觉,止步不前,开口问引路的人:“公公,真的是大都督要见我吗?” 刚才在席间,那太监径直走到她身边,给她看了一块腰牌,说是腰牌的主人有事找她,让他来传个话。 她认得流月的腰牌,猜测流月应当找她有事,但他出入皇宫不方便,才让内监来带话。可若真是如此,那太监应该带她去哪个宫门才是,怎会来后宫? 太监也停下脚步,就是没有回头,更没有答她的话。 梅萧仁客气地说:“如果不是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宫闱禁地,我等外臣不宜出入。” 她说完就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梅大人留步。” 太监叫住了她。 梅萧仁驻足,见那太监匆匆走回她身边,其犹豫片刻后拿出另一样东西给她过目,“不瞒大人,今晚的确不是大都督要见大人,而是此人。” 太监手里拿的是一支银簪,簪头上刻的是曼珠沙华。从前她不认识此花,只觉得漂亮,于是一眼相中了这支簪子,将之送给了一个人。 清清的簪子…… 梅萧仁皱了皱眉,忙问:“公公为什么会有此物?” “大人,李贵人昨晚淋了雨,病得很重,一直念叨着大人,而我家主子心疼李贵人,特让奴才来请梅大人去见李贵人一面。” “李贵人,什么李贵人?” “正是这支发簪的主人,宣州李知府的千金,闺名唤作清清。” “清清……李贵人?” 梅萧仁只觉好似有道晴天霹雳当头降下,她避之不及,脑子被炸得一片混乱。 “大人快去看看吧,贵人打从进宫起就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相爷一直暗中照顾,贵人怕是早就吃不消了。”太监叹道,又言,“对了,前几日相爷让大都督来看过李贵人,令牌就是大都督落下的,还望大人能代为归还。” 梅萧仁皱紧了眉,清清没有回宣州,而是进了宫,成了陛下的贵人? 若太监说的是真的,那此事楚钰知道,流月也知道,唯她竟全然不知! “清清……”她愣了愣,从太监手里夺过银簪,借着灯台里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是清清的没错。 “府尹大人,宫里的主子们此时都在御花园宴聚,六宫无人,机不可失。” 梅萧仁握着簪子,不再迟疑,她迫切地想要一个实情,一个清清到底身在何处又是否安好的实情! 她跟着太监来到一处宫苑,进门的时候有留意过匾额,知道这里叫景颐宫。 主殿富丽,偏殿阔气,而太监带她去的,是宫苑里最偏僻简陋的后院。 一个闭塞的院子里有间不起眼的屋宇,屋门开着,梅萧仁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声声咳嗽。 屋里有人道:“贵人,你怎不知照顾好自己呢,苏贵嫔罚您淋雨,您就真听了她的话,糟蹋的可是您自己的身子啊。” 太监引着她走到门前,让她门外稍作等候,他先行进去,带了一个宫女出来。 宫女看见门外的梅萧仁,试着问了句:“您就是梅府尹?” 梅萧仁点了下头。 宫女满面愁容,“府尹大人可算来了,主子一直盼着能见您一面,可就是见不到,她为此伤心难过,整日以泪洗面……” 太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叮嘱:“大人快进去瞧瞧李贵人吧,要快,主子们回来前奴才就得送大人出宫。” 梅萧仁点了下头,移步进屋,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脸颊削瘦且白得没有了血色,唇也有些干涸泛白。 梅萧仁能认出那是谁,靠的是那双凝望着她的眼睛。 “梅大哥……”李清清朝她伸出了手。 梅萧仁走到床边,蹲下身,将那只肌肤上还有淡淡淤青的手紧握住,贴在额前,埋头哽咽:“清清,对不起……”她万分懊悔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对不起……” “梅大哥,我没有怪你。”李清清用力地撑着床坐起来,“还能见你一面,我已经很知足了。” 李清清说完话又是一阵咳嗽,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梅萧仁的心上。 她在老李面前发过誓,要照顾清清一生一世,她就是这么去履行自己的誓言的? 她守着京畿的安宁,守护着上京城的百姓,而清清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却没能保护好她,对她而言真是一针见血的讽刺! 李清清眼里也含了泪,“梅大哥,你别自责,我娘说陛下的命令是圣旨,我爹不能违抗,你更不能违抗。” 梅萧仁握着清清的手,察觉得出清清的手很烫,清清人在发烧。 太监说清清淋了雨,而宫女说清清是被什么贵嫔教唆着淋了雨,不是受了欺负是什么! 她松开清清,拉过被子替清清盖好,即便眼眶早已湿润,她也强忍着泪和心下的难受,端起床边的药搅了搅,舀一勺喂到清清嘴边。 “清清,先把药喝了把病养好,我答应你,一定想办法接你出去,我保证!”她说得认真。 李清清破涕为笑,但苍白的小脸笑起来让人更加心疼。 第三六一章 百口莫辩 梅萧仁喂李清清喝完药,取出那支簪子看了几眼。 李清清伸手去摸那刻了花的簪头,“从前我没见过这花,直到进了宫,贵妃娘娘告诉我这是曼珠沙华,花叶永不相见,是别离,更是相忘……”她说着,眼泪开始像珠子一样掉落。 梅萧仁拿出手绢替清清擦着眼泪,几度哽咽,道:“傻丫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我怎么会不见你呢?” 李清清又看向床边矮桌上的纸包,含着泪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近来常给我买燕窝酥,我记得这是梅大哥你喜欢的。” 梅萧仁的心近乎被清清的泪和话敲碎,她已不知该如何安慰,满心的愧疚无处化解,她若不能救清清出去,再许什么承诺都是徒劳! “乖,不哭了。”梅萧仁轻抚清清的脸颊,用指腹揩去清清眼角的残泪。 李清清侧过身来,紧紧抱住了她,顷刻间泪如雨下,“梅大哥,你带我走吧!” 梅萧仁闭上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走,一定带你走。” 几道闪电划过夜空,外面霎时雷声大作,一阵阵惊雷掩盖了小屋内外所有的声响。 李清清还抱着她,她也抱着清清,等她察觉到有脚步声临近时,来人已经进了屋。 梅萧仁回头看去,一个身着锦绣华服,头戴金钗珠翠的妇人就站在门口。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唇角还带了些许笑意。 李清清松开了梅萧仁,在她的搀扶下俯身行礼,“贵妃娘娘。”又看了看梅萧仁,对贵妃莞尔,“谢贵妃娘娘。” “李贵人谢本宫做什么,本宫可没让李贵人与大臣私通!”贵妃的笑容冷去,漠然扫了她们一眼,朝门外欠身,唤道,“陛下,您来看看吧,李贵人与梅府尹简直是胆大包天!” 当明黄色的身影跨进那道门时,外面正好有一道惊雷劈下,像是劈进了梅萧仁心里,搅乱了所有。 天宏帝就站在门口,而清清还拉着她的手,她也扶着清清,这一幕足以让她们百口莫辩。 “贱人!” 天宏帝勃然大怒的一声,好似响彻了整个景颐宫。 天子之怒比外面的雷声要骇人得多。李清清愣了良久,回过神来便顾不一切地爬下床,跪在地上磕头,“陛下,不关梅大哥事,都是我,是我逼梅大哥来的……” 贵妃讥诮,“一口一个梅大哥,李贵人,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梅萧仁缓缓起身,跟着跪下,她的神色上看不出丝毫惊骇,因为她在拼了命地克制心下的恐惧。 情形之乱,她再自乱,那她和清清的命都保不住。 天宏帝怒指梅萧仁,“朕对你寄予厚望,还曾原谅过你犯下的弥天大错,你就是这么来报答朕的吗?” 贵妃劝道:“陛下息怒,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们二人旧情深厚,即便李贵人已是陛下嫔妃,梅府尹割舍不下她,也在情理之中。” 梅萧仁多看了贵妃几眼。在清清的话里,贵妃是个好人,原来只是个带着面具的好人。她越看,越觉得贵妃的样貌眼熟,她猜,这个贵妃应该姓吴,是吴冼的姑姑。 “押他们去乾元殿,朕要好生问问!” 梅萧仁拱手道:“陛下,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但李贵人还在病中,可否让她……” 贵妃瞥着梅萧仁,打断她的话:“梅府尹,你都自顾不暇了还帮你的心上人说话。”然后侧眼吩咐女官,“押着李贵人走。” 梅萧仁身处泥沼,自身难保,救谁都无力,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清清被女官带走,她也站起来,随圣驾离开。 她出了屋子才发现,来“捉奸”的还不止陛下和贵妃,院子里站着众多妃嫔,没有五十个也有四十九个,其中不乏有比清清的容貌更出众者…… 陛下的贪欲就像个无底洞,纳妃跟点兵似的,只求多多益善。 乾元殿,陛下的寝宫。 外殿宽敞,嫔妃们都在,太后也来了,昊阳随行,连纪南柔都跟在太后身边。不一会儿大殿两侧就站满了人,跟百官上朝的场面有得一比。 李清清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跪在殿中埋头啜泣。 梅萧仁跪在李清清身边,面容平静,好似处乱不惊。但她是人,不是神,陛下盛怒,她与清清命悬一线,她怎么可能不怕,只是将惶恐都藏在了心里而已。 天宏帝居高临下,厉声道:“梅萧仁,你身为外臣,竟混入宫闱私会李氏,你可有把朕放在眼里?” 梅萧仁沉眼答:“陛下,清清姑娘入宫前,臣一直把清清姑娘当做妹妹照顾,听闻她重病,臣一时心急才贸然闯入宫闱探望,并无什么苟且之念。”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夜深人静共处一室,只是探病这么简单?”贵妃淡淡问道,又对天宏帝言,“陛下,二人在入宫前就已相识,李贵人还将梅府尹所赠的银簪视若珍宝,依臣妾看,这恐怕并非兄妹之情。” 苏贵嫔又接话:“即便是兄妹,也没有无召就入宫视疾的道理,白天如此尚且不合规矩,何况是晚上。” “朕进去的时候,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朕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敢狡辩!” 太后皱了皱眉,平和地说:“陛下息怒,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陛下去的时候,他们二人可是拉着手呢,更龌龊的是臣妾刚进去时,他们……他们竟抱在一块儿……唉!”贵妃好似难以启齿,说完就别过头,拿手绢掩了脸。 太后惊然:“竟有此事?” “今日可是陛下的万寿节,府尹大人这份寿礼给得真是……”昊阳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殿外,江叡得知消息,火急火燎地从前庭赶过来,正好听见里面的人在你一言我一语。 她们的言乱让他更加心慌意乱,他止步不前,又退回台阶下,想要先平静平静。 他身后的阿庆急道:“殿下,和宫妃私通,这可是天大的罪,殿下还不快进去救救梅大人。” 江叡却愣着神吩咐:“去,去找顾楚钰。” “殿下,机会难得,殿下若是靠自己救了梅大人和李贵人,梅大人一定会打心底里感激殿下,殿下何必成全顾相呢?” “我要是救得了她,我早就进去了,什么成全不成全的,我只要她周全!”江叡心急如焚,一脚踹向阿庆,吼道,“还不快去把顾楚钰找来,去啊!” 第三六二章 我是女儿身 雷声越来越密集,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电闪雷鸣中。 裕王无故离席,前庭的夜宴也跟着提前散了,官员们陆续走到宫门外,乘各自的马车离开。 叶知独自朝宫门走去,形单影只,时不时看看周围,没有发现谁的身影。他记得大人在宴席过半时就走了,此时应当已经离宫。 他走出宫门,却见相府的车马还停在一旁,侍卫也候在那儿。 顾相走得比梅萧仁早,马车应当是顾相留给大人的,那大人为何不知所踪? 叶知又想起裕王方才也提前离席,说不定他们此时在一块儿。 他安了心,登上马车,吩咐随从驾车去吴府。 丞相府。 阿庆骑着殿下的宝驹赶来相府报信,天知道顾相压根就没回来,而守门的侍卫也不知自家主子去了哪儿。 找不到顾相,阿庆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相府大门外乱转,边转边求神拜佛,求顾相早点现身。 半个时辰后,阿庆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抬头一看,正是顾相带着随从骑马回来了。 顾楚钰下马进府,将马鞭递给行云。 行云跟在后面,俯首道:“主子放心,大都督已连夜将人送走,不会让魏国公府察觉。” “嗯。”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 阿庆站得远,追赶不及便大喊了几声。他见顾相已经留步,火急火燎跑过去,却又被侍卫拦下。 “丞相大人,奴才是裕王殿下身边的阿庆,殿下让奴才来请大人进宫……进宫……”阿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道,“进宫救梅大人!” 顾楚钰不解:“救梅大人?” “据说陛下撞见了梅大人与李贵人私通,正在乾元殿审梅大人呐!” 此言一出,连带行云都吓了一跳,“主子,这……” 他话还没说完,主子已从他手里夺过马鞭,独自策马离去。 乾元殿。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风也越得刮越急,昭示着大雨将至。 殿中的气氛还是那样肃穆、压抑…… 天宏帝坐在龙椅上,手紧紧地抓着扶手上的漆金龙首,脸色阴沉至极。 如今连太后都不禁拍了桌子,痛心疾首地说:“梅府尹,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梅萧仁镇定道:“陛下,太后娘娘,臣刚才说了,臣是得知李贵人重病才贸然入宫,但臣乃一介外臣,先前在前庭赴宴,陛下和太后娘娘就不好奇臣为何能知晓李贵人是否康泰?” 贵妃的脸色有过一瞬的沉。 苏贵嫔很快接话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梅府尹乃正三品大员,宫里这些奴才自会给你面子,你从他们口中打听李贵人的近况并非难事。” “可是臣从未进过后宫,怎能在没有问过路的情形下,顺利找到景颐宫的所在,又怎能在偌大的景颐宫里找到李贵人的居处?” “梅府尹,你与李贵人私通已是事……” “贵妃娘娘,说起来,臣能与李贵人见上一面,多亏了贵妃娘娘牵线搭桥,否则臣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李贵人已经回了宣州!”梅萧仁堵了贵妃的话,接着对天宏帝道,“陛下,臣之所以得知李贵人病重,是因为贵妃身边的王公公传过话,而带卑职去景颐宫的,也是王公公,他虽只字不提自己的主子是贵妃,但臣恰好认得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贵妃冷言质问。 “臣的意思是,陛下今日看的是一出戏,结局早已写定,臣和李贵人是被人牵线的戏子,而陛下和众位娘娘都是被请来观戏的人。” 天宏帝沉着声音问:“你是说,今日这出是贵妃设计陷害你和李贵人?” 在殿外旁听的江叡再也等不及了,冲入殿中道:“父皇,儿臣可以作证,请梅府尹离席的就是贵妃身边的王海,此乃儿臣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殿下,你怎可如此污蔑本宫!”贵妃急得站了起来,又朝天宏帝福下身去,“陛下莫要被他们蛊惑,梅府尹和李贵人在房中卿卿我我,此乃陛下亲眼所见!” 江叡即道:“父皇,这分明是贵妃要陷梅府尹于不义,难倒父皇忘了吗,贵妃的侄儿刚刚被梅府尹判了死罪,她是在报复!” “臣妾冤枉,陛下,太后娘娘,冼儿入狱,臣妾可有向陛下和太后娘娘说过半句求情的话?”贵妃还蹲贵在地上,故作委屈地抹了抹泪,“冼儿虽是臣妾的侄儿,但国有国法,他自作孽不可活,臣妾从未怨天尤人,又何来报复一说?” 苏贵嫔言:“陛下,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梅府尹与李贵人之间是清白的,那梅府尹岂会急着入宫探病,又岂会与李贵人抱在一块儿呢?他们之间若无私情,谁又能算计得了。” 贵妃忿忿道:“陛下,臣妾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李贵人的心根本不在陛下这儿!” “什么证据?” “回陛下,李贵人打从进宫起就不想被陛下召幸,她先是求昊阳公主相助,从公主那儿拿了软筋散加在陛下的酒里,让陛下误以为是酒醉才不能人道,后来又以身体不适为由,让臣妾撤了她的绿头牌。” 天宏帝随即看向昊阳,“昊阳,贵妃说的可是真的?” 昊阳沉下眼,支支吾吾:“她是从我这儿拿过软筋散……” 梅萧仁闻言,脸上浮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她看向李清清,低声问:“清清,当真如此?” 李清清摇了摇头,泣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 李清清的声音实在太小,根本称不上是辩驳,也无人理会。 这下连太后都变得怒不可遏,瞪着李清清斥道:“李贵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给陛下下药!” 贵妃扬唇一笑,“陛下,太后娘娘,李贵人此举分明是想把清白之身留给心上人,盼着陛下将她完璧归赵呢。” 梅萧仁心下已是惶然至极。清清能护住清白之身是好事,但这样的事陛下不知道还好,如今被当众揭穿,陛下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一个小女子敢拒天子千里,天子能如何饶她…… “贱人,朕要杀了你!”天宏帝起身冲到殿侧,拔出架上的御剑,朝二人走去,切齿道,“朕要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众人无人敢阻拦,也来不及阻拦,天宏帝已经疾步到了李贵人面前,举剑朝李贵人刺去。 “父皇!” 江叡惊愕,正想冲上去阻止,却见那剑已经停下,并非他父皇心软收手,而是小人用手握住了剑,迫使那剑停在李贵人身前,没能伤李贵人分毫。 不一会儿,鲜血从她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下落。 江叡惶然闭上眼,不敢看那殷红的颜色。 李清清吓得魂飞魄散,人也跟着变得呆滞。 梅萧仁疼得额头挂了汗珠,仍握着剑不肯松手,嘴里念叨着:“陛下息怒……” 天宏帝睥睨着梅萧仁,冷言:“你急什么,朕先杀了她,下一个就是你!” “陛下不能杀李贵人,李贵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敢给陛下下药,更不可能与人私通。” “不会与人私通?”贵妃哼笑,“梅府尹,你是不把你自己当人,还是把陛下和本宫当瞎子?” 梅萧仁已痛到麻木,她一手握着剑不放,一手摘下官帽,以莫大的勇气握住了束发的发簪。 她闭上眼眸,几度哽咽,忽然心中一横,将发簪拔出。 青丝滚落肩头之际,她以她原本的声音说道:“我是女儿身。” 第三六三章 欺君之罪 电闪雷鸣之后,大雨袭来,外面的雨下得稀里哗啦,仍旧难以打破殿中的沉寂。 打从梅萧仁说了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殿中的一切就似凝固了一样,唯有她手心的血还在无声地滴落。 天宏帝眉宇深锁,过了良久才沉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梅萧仁已经全然豁出去了,不介意再答一次,坦然道:“回陛下,我是个女子。” “女子?”贵妃万分吃惊。 苏贵嫔更是愣了愣,叹道:“天呐……女子也能做官?” “这……”太后也跟摸不着北似的,左右瞧了瞧,见昊阳和纪南柔都是一脸错愕。 昊阳回过神,急得直跺脚,“她怎会是女人,那她跟钰哥哥……” 纪南柔徐徐搅着手里的丝绢,故作镇定:“她说的若是真的,那她从县令升至上京府尹,瞒得如此天衣无缝,师兄也应当被她蒙在鼓里。” 天宏帝收了剑,肃然下令:“来人,带她去验明正身。” 太后向身边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颔首,走到梅萧仁面前,示意梅萧仁跟她走。 贵妃也派自己的女官跟着同去一探究竟。 梅萧仁随两个女官离开,原本寂静的殿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荒谬,真是荒谬。”太后满面愁容,目光不安地扫视着左右。 贵妃也跟着喟叹:“女子当官,有悖纲常,滑天下之大稽!” 昊阳不禁抱怨:“陛下,太后娘娘,上京府尹是个女的,这可比买官还要让天下百姓看笑话呢。” 天宏帝对此不置一词,将御剑丢给了宦官,缓缓走回丹壁上落座。 太后问李清清:“李贵人,此事你可知情?” 李清清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她还跪在殿中,愣得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惊呆了。 贵妃颦眉道:“陛下,若梅府尹真是个女子,那她犯的便是欺君之罪,陛下定不能轻饶!” “什么欺君之罪,此事本王知情,难道贵妃也要治本王的欺君之罪不成?”江叡恼道。他刚放下手,余光又瞥见了骇人的血迹,不得不再次遮住眼睛。 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女官押着人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已不是身着官服的府尹大人,而是一位暂着宫女衣裳、披散着头发、粉黛未施的女子。 众人的目光都被那身影给吸引了去。她们本想着梅萧仁穿男装仪表堂堂,变成女人自然也不会差,岂料何止是不差,简直能让人眼前一亮,以致不少嫔妃眼中都生出了妒意。 梅萧仁回来之后继续跪在殿中,沉着眸子,浑身已无半点男子气概,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的娴静温婉。 女官欠身,“启禀陛下,奴婢们已经验过,梅府尹的确是一位女子。” 天宏帝正用手撑着额头,闭目凝神,听见女官复命才看向殿中,原本阴郁的眼眸里顿时闪过惊色。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梅萧仁,“这……” 贵妃一听陛下连语气都软了,顿觉不妙,扶着天宏帝的手规劝:“陛下,她犯的可是欺君之罪,陛下不能心软!” 天宏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江叡捂着眼睛跪下道:“父皇,儿臣求父皇念在梅府尹对父皇忠心耿耿、为大宁鞠躬尽瘁的份上,饶她一命。” 太后不解江叡何故执着,“叡儿,你这是怎么了。” 贵妃察觉到了江叡的心思,伺机接话:“殿下素来晕血,看见血就会避而远之,如今宁肯捂着眼睛也要为她求情,殿下,你可是喜欢……”她说到这儿便顿住,偷着瞧了瞧天宏帝脸色。 天宏帝绷着脸问:“叡儿,你既然早就知晓,为何知情不报?” “父皇也说过梅府尹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儿臣更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好官,只要能助父皇治理好天下,那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天宏帝轻责:“混账,世间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 江叡反驳:“父皇,如今梅府尹创了这个先例,不也说明女子不光可以做官,还可以做得比男人更好吗?”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歪理。”贵妃瞥了瞥江叡。 梅萧仁徐徐言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民女的错,是民女不服天命,逆纲常入仕为官,殿下是将民女当做朋友,才会替民女隐瞒,至于李贵人,私通之事实乃子虚乌有,还请陛下宽恕于她。”她俯身磕头,又言,“所有的过错,民女愿一人承担。” “这……”天宏帝皱着眉,捋了捋胡子。 自打梅萧仁换作了女装,陛下就开始连连犯犹豫,是何原因,在场的人大都心知肚明。有人为此嫉妒,有人担忧,也有人心无波澜,因为此事轮不到她们操心,出了这么个能勾魂的妖精,贵妃岂会无动于衷。 昊阳自幼长在宫里,对天宏帝的心意相当了解,她看得出陛下的心正在为谁跳动,而陛下的心思正好能解她的后顾之忧。 昊阳随后言道:“陛下,既然她想让陛下饶过李贵人,那不如一个换一个,陛下将她纳入后宫,再宽恕李贵人就好了。” 太后回头,瞥着昊阳斥道:“胡闹!” 昊阳不以为然,大着胆子说:“太后娘娘,叡哥哥说她是个好官,那她当嫔妃也会是个德行俱佳的好嫔妃,说不定还能成六宫之表率呢,如此也能将功补过。” 天宏帝并未表态,仍旧只捋了捋胡子。 事态转变到这个地步,贵妃已是心急如焚。昊阳的话无疑说道陛下心坎里去了,陛下重色胜过重社稷,美人在前,他才不会管什么罪不罪的! 贵妃唤来侍女,贴耳吩咐:“事情有变,速去禀报国公大人和本宫的兄长。” 江叡更是急,一旦他父皇发话,小人必定宁死不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当即朝殿上大声道:“父皇,儿臣喜欢她,儿臣要娶她为正妃!” “丞相大人到——” 江叡本来只是用手挡住了眼睛,听见这一声才实打实地捂住了上半张脸。他在心下哀怨,后悔没有听阿庆的话,干嘛要成全顾楚钰呢心疼裕王三秒 第三六四章 顾家的血脉 顾楚钰从殿外缓步进来,即使神色淡漠,也不减凌人的盛气。刚才说得格外起劲的人们都自觉闭上了嘴。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一向养尊处优的丞相大人竟是冒雨前来,任由象征着权势与尊荣的紫金朝服被骤雨浇透,实在出人意料。 “顾卿,你可认得出她是谁?”天宏帝抬手指了指梅萧仁。 顾楚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神情并无什么波澜。 纪南柔看在眼里,不禁颦了眉,还攥紧了手里的绢帕。他的淡然代表着他是知道的…… 昊阳气归气,还是忍不住低声讥诮,“姐姐,看来你的猜测有误啊。” 昊阳没有纪南柔那样的淡定,更不喜欢沉默,好在如今能为她排忧解难的已不止陛下一人。她看着江叡道:“叡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江叡一时语塞。 他放下手,睨了睨身边的顾楚钰,这是他平生最厌恶的人,如今还要和他抢小人,他怎能认怂! 江叡再次一鼓作气,拱手道:“父皇,儿臣愿娶梅萧仁为正妃,望父皇成全!” “叡儿,胡闹!”太后第一个轻责。 顾楚钰瞥了江叡一眼,淡淡启唇:“殿下的确胡闹。”他看向天宏帝,平静地说,“陛下,她是臣的未婚妻,萧氏。” 昊阳闻言急得直跺了跺脚,指着梅萧仁破口吼道:“她不是!钰哥哥,你几时有过什么未婚妻!” 太后也皱眉,“顾相,你此话当真?” 贵妃笑了笑言:“丞相大人,话可不能乱说,即便你想救她,也不该拿婚事当儿戏,更不能以此欺瞒陛下。” “儿戏?三书六礼只差择日完婚,这叫儿戏?”顾楚钰说得寡淡,俯身去扶梅萧仁,又言,“陛下,臣与萧氏早有婚约,不知陛下想如何处置臣的夫人?” 顾楚钰扶梅萧仁的时候,目光正好扫见地上血迹斑驳,问她:“你受伤了?”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发现了那伤的所在,进而拉过她的手,看着手上的伤问:“谁伤了你?” 众人听见顾相有意无意地提高了嗓音,可见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梅萧仁。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站着的人各自站好,坐着的也都坐得越发端正,就是没人吭声。 “是朕。”天宏帝拍了拍膝盖,转眼看向一旁,道,“朕一时情急,误伤了而已。” 太后见状,忙吩咐女官去取东西。 不一会儿,女官端着金疮药和细布走到了梅萧仁的身边。 梅萧仁欲伸手去拿,而顾楚钰拉着她的手不放,先她一步拿起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缓,但凡她有一点不适,他就会停下。 一个女子能得顾相如此温柔以待,嫔妃们看在眼里,只觉连羡慕都没资格。 纪南柔的目光也随之凝滞,只觉此时的他与之前盛气凌人的丞相大人判若两人…… 早在他说出“未婚妻”三个字时,纪南柔就觉得有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且就此长存,她将时时刻刻承受这份钻心刺骨的痛! 江叡好似被人戳破了美梦,愤然道:“顾楚钰,你瞎说什么,你们几时订过婚,自古成婚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吗?” 顾楚钰正悉心地替梅萧仁包扎着手,没空理会谁,随口应道:“你去问你师傅。” 天宏帝已是满面愁容,问:“顾卿,你当真已经与她……” 顾楚钰直接打断陛下的话,“陛下若是不信,臣即刻命人回府取婚书,周洵刚刚将之从宣州送回来,家父已经过目。” 江叡立马指着顾楚钰骂道:“顾楚钰,你真有你的,竟然让我师傅给你保媒!” 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冲上去拿拳头撒气。 阿庆急忙冲上去拖住自家主子,“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顺手又一指那摊血迹,“殿下你看。” 江叡瞥见血迹,脑子一阵晕眩,不得不消停。 “钰哥哥,你是丞相啊,她是庶族出身,她怎么配得上你!”昊阳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又道,“就算你要娶妻,也该由陛下下旨赐婚,给你挑个门当户对的才是。” 天宏帝追问:“顾卿,你事先为何不告诉朕?” “成婚是两情相悦的事,臣本不想劳烦陛下,若陛下如今愿意添一道圣旨,臣和萧萧自当谢陛下隆恩。” 昊阳推了推太后的肩,“太后娘娘,梅萧仁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其罪当诛,她不能嫁给钰哥哥!” 太后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似无可奈何。 贵妃接话:“陛下,昊阳公主说得对,梅萧仁可是戴罪之身,陛下不能放过她。” 顾楚钰淡淡道:“若说欺君,臣和裕王殿下都有包庇之嫌,按律当以同罪论处。” 贵妃愤然:“相爷,你是在要挟陛下吗,她罪犯欺君,怎可宽恕?” “若论罪有应得,有人设计污蔑本相的夫人与嫔妃私通,这笔账也当一并清算。”顾楚钰的神色依旧淡漠,仅是加重了语气,“尚书也好,侍郎也罢,只要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本相定当严惩不贷!” 贵妃惊得睁大了眼睛,她气归气,却没再多说一句。顾相的弦外之音她听得很清楚,她今日若不松口,她那当侍郎的兄长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昊阳仍旧不甘心,“可是她犯了那么大的罪,难道不进大牢,更不用审问?” 苏贵嫔躲到贵妃身后,借着贵妃的遮挡,大着胆子起了个哄:“要不先收监?” 顾楚钰撩了撩梅萧仁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借此机会与她耳语了一句。 梅萧仁愣然看向顾楚钰,见他微微点了下头,她便强忍着心下的忐忑,继续保持平静的面容。 天宏帝思虑了一阵,道:“她女扮男装入仕为官,有损朝廷颜面,朕不可不追究,但今日天色已晚,就将她暂且押入……” 陛下的话还没说完,梅萧仁的衣袖被人轻轻一拽,她就跟闻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当即捂住口鼻,连连作呕。 嫔妃们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连太后的眼中都露了惊色。 顾楚钰拱手奏请:“陛下,臣的夫人身子不适,臣恳请陛下让臣带她回去看大夫。” “恳请”二字不过是客气话,顾相似乎根本没打算征求陛下的意见,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顾相带梅萧仁离开时,既不是牵着,也没有搀扶,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拦腰抱起,抱着离开了乾元殿。 昊阳万分焦急:“陛下,太后娘娘,怎能让她就这样走了,应该把她关入大牢,审审再说嘛!” 众人皆沉默不语…… 唯有太后凝望着外面的大雨,徐徐叹道:“顾家的血脉怎能进大牢,若有个好歹,大宁还不得翻了天。” 第三六五章 放虎归山 吴府。 叶知离宫后就来了这儿,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与吴侍郎在厅堂里对饮,说着于各自有益又感兴趣的事。 “少将军,我还是那句话,少将军对吴家的大恩,吴家上下没齿难忘,这一杯敬少将军,少将军今后若有用得着吴家的地方,尽管开口。”吴侍郎说得认真,端起酒杯敬叶知。 叶知仅是笑了笑,与吴侍郎饮尽了杯中的酒。 下人来禀:“老爷,贵妃娘娘派了人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请他到偏厅……”吴侍郎的话刚说出口,目光转而落到叶知身上。他方才还在表忠心,如今就要背着少将军说话,实在不妥,遂改口,“请到这儿来。” 一个宫女匆匆入内,欠身道:“见过侍郎大人,娘娘让奴婢来告诉大人,事情有变……” 叶知闻言,沉眼看着杯中的酒,略有些惊讶:“事情?” 吴侍郎的脸上立马透出些许不安,既然少将军已经问起,他又不好隐瞒,只得如实向少将军说了全部。 叶知端着酒杯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唇边的笑意渐渐僵去。 宫女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吴侍郎忙追问:“快说,为何有变?” “回大人,陛下的确撞见梅府尹和李贵人在房里卿卿我我,还将二人带到乾元殿问话,一切原本顺利,陛下甚至挥剑要斩了这对奸夫淫妇,谁知梅府尹突然供称自己是女子。” 吴侍郎大惊失色:“什么,她是女子?” “女官已验明正身,梅府尹千真万确是个女子,还长得如花似玉,结果不只令陛下消了气,还动了心……” 叶知一句话也没说,手还顿在那儿,手中酒杯悄然滑出,砸在了桌上。 即便佳酿浇湿了他的衣裳,他也没有回过神。 吴侍郎还是难以置信,“此话当真?” 宫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大人,是真的,娘娘怕陛下不仅不会处置,还会将她纳入后宫,这才让奴婢来请大人和国公大人拿个主意。” 吴侍郎一筹莫展,欲向叶知请教,“少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这次他仍旧没能将话说完,少将军已经弃了酒杯起身,连伞都顾不上打,径直冲进雨里,冲出了府门…… 大雨滂沱,叶知骑着马在雨中飞驰。 吴侍郎告诉他,他义父为了拉梅萧仁下马是煞费苦心,早早地就备好了一个局。 他先是借贵妃的手,将李家小姐的画像送到陛下面前,让陛下钦点其入宫;接着就让贵妃在宫中套取李家小姐的信任,确认李小姐对梅萧仁有情,再设计让李小姐吃些苦头,使她越发思念梅萧仁;最后,贵妃拿着李小姐的信物,诓梅萧仁进后宫…… 梅萧仁和李家的交情何其深厚,这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圈套! 其实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慌神,让他心慌意乱的是……她竟是个女子。 叶知知道自己进不了宫,策马赶去魏国公府,得知义父已经先他一步启程,他才马不停蹄地往皇宫赶。 如今他脑子闪过的全是她在南郊的样子,她的衣裳,她的妆容,她的一颦一笑……都似烙进了他心里…… 他真是傻,数年的朝夕相处竟毫无察觉。 叶知来到宫门外,大雨还在下,相府的马车依旧停在宫门外一动未动。 魏国公府的马车也在,而义父是唯一一个能带他进宫的人。 叶知下马朝宫门走去,没走出几步就见宫门处有了光亮。两个宫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太监在后面高举着伞。 伞下有两个人,一个男子抱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他们正朝宫门右方走去,那里停着相府的马车。 叶知止步不前,眼睁睁看着顾楚钰抱着她登上了马车,再看着马车驶离皇宫…… 他独立在大雨里,任骤雨将他浇得彻底,心下除了悔和恨之外还有担忧,担忧她是不是伤了才会被顾相以如此方式带离。 乾元殿。 魏国公走进大殿的时候,嫔妃们已经退下,殿中只剩天宏帝、太后还有昊阳和纪南柔在。 “参见陛下。”魏国公拱手,又叹了口气,“陛下,臣来晚了,望陛下恕罪。” 刚才他在前庭广场碰见了离开的人,即便已经听说了梅萧仁是个女子,但当他亲眼看见的时候,仍觉得震惊。 那时顾相抱着她冒着风雨前行,他行礼,顾楚钰却视若无睹,颇有几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轻狂。 昊阳翻了白眼,“国公大人就算来得早也不见得能把谁如何。” 魏国公皱着眉头,不解:“陛下,放梅萧仁回相府好比放虎归山,再想抓她治罪就难了,陛下为何不像上次一样,向顾相施压,先将她关起来?” 天宏帝揉了揉额角,不欲答话。 “你莫要抱怨,顾相一口一个夫人地唤,叫陛下如何敢动她?”太后叹道。 “夫人?” 昊阳磨了磨后槽牙,埋头忿忿:“钰哥哥说他们已有婚约,只差拜堂成亲了。” 魏国公道:“那又如何,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太后一脸的愁容,“她像是有了身孕,顾相也极力维护,若是真的,那可是相府的长子嫡孙,稍有差池,遭殃的是江家。” 魏国公听到这儿才面露无奈之色,朝天宏帝拱手,“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助陛下尽快收回皇权,从今往后无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朕知道你忠心,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叡儿,平日里替朕好好教导他,别的事等你有了能耐再说。”天宏帝有些不耐烦,说完就起身离去。 陛下的话像极了一盆冷水,太后忙安慰魏国公:“陛下要的是江山安稳,你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就想和相府明争,损的是大宁的基业,陛下自然不高兴。” 魏国公肃然道:“安稳?如果大宁能长此鼎盛下去,陛下是不是要由着相府世世代代把持朝政?” “好了,陛下不喜政务缠身,但叡儿不一样,你快去看看叡儿吧,他才是你该寄予厚望的人。” 魏国公点了点头,正欲离开,扫见太后身边除了昊阳公主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六神无主的人。 他看着纪南柔道:“柔儿,你都听见了吧,顾相不止有夫人,还有子嗣,剩下的话应当不用为父与你多说,你自己好生想想!” 纪南柔双眸无神,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第三六六章 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马车驶离皇宫,渐行渐远。 顾楚钰放她坐在膝上,还将她抱在怀里。 她从离开乾元殿到登上马车只问过他一句“清清怎么办”,再没说过别的话。 她不出声,他就静静地陪着她。 梅萧仁木讷地靠在他肩头,起初她脑海里浮现的仅是刚才经历的所有;后来,她想起了在上京度过的数百个日夜;再后来,旧忆如潮,推向了宣州……推到了秋水县…… 她发现她的记性真是出奇地好,她还记得她当初能穿上官服有多么的不容易;记得她在秋水县的时候,为了升官,不惜用银子砸出一笔笔政绩;记得她从前品阶低下,为了讨好上司,花尽了心思去学曲意逢迎…… 她从未推脱过任何一件差事,难办也好,危险也罢,每一桩每一件她都亲力亲为。她入过龙潭,闯过虎穴,有不费吹灰之力的时候,也曾九死一生…… 总之,她没有对不起她穿过的任何一身官服。 可是她的心血,她的功绩,她的仕途毁于今日,她最终得到的,只有“欺君之罪”四个字! 无尽的辛酸苦楚涌上心头,她毫无征兆地失声恸哭了起来。 顾楚钰的心弦一下子绷紧,他近乎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她,“萧萧……” 她摇了摇头,趴在他肩头,泪如雨骤,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顾楚钰锁起了眉宇,这世上唯有她的眼泪能落进他心里,再变作一把把刀子,让他跟着痛彻心扉。 她边哭边啜泣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清清进了宫?” “是我不好,我应该早告诉你,但要接她出宫非一朝一夕能办,我怕你整日挂念忧心。” “谁让你瞒着我的!”她哭得愈加厉害,握起拳捶了捶他的胸口,却没使什么力气,“清清在宫里受人欺负,我竟浑然不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对知府大人。” “我的错,任你打骂……嗯?”顾楚钰侧脸贴着她的额头,温语,“只要你能好受。” 她撇了撇嘴,一边轻捶着他,一边带着哭腔说:“让我难过的不只这个。” “还有什么?说出来,说出来就不难受了,我听着。” 梅萧仁闭上眸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滚落。她哽咽了几下,陷入沉默。 顾楚钰抚了抚她的脸颊,替她揩着眼泪,等着她说话。 “我还有好多愿景没有实现,如今都成了遗憾。”她丹唇轻启,凝住了眸子,“我还没有在朝会时站过前四排,没有穿过红色的朝服,如今连绿的也丢了……” 顾楚钰安慰她道:“首辅大臣你是当不了,但是有一个职位不错,既有品阶,也有红衣裳可穿。” 梅萧仁坐起身来,含着泪又好奇:“什么?” “正一品诰命夫人。” 她颦眉,“那衣裳呢?” “嫁衣将就将就?” “有你这样唬人的吗?”梅萧仁不禁又轻捶他心口,霎时破涕为笑。 顾楚钰握住她的手,贴着唇吻了吻,“不打了,小心手疼。”又言,“你若实在喜欢那身衣裳,卫疏影那儿有,你想穿就找他借,你看他敢不敢说个‘不’字。” “那不是欺负大学士吗?”梅萧仁沉下眸子,徐徐言道,“我现在没了官职,无权也无势,在上京,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松开她的手,与她五指相扣再重新握住,“萧萧,你也会是我全部,至于权势,以后我管朝臣,你管我,不也一样?” 梅萧仁眼角还挂着残泪,抿了抿唇,嘴边已带了笑意,又不禁低声抱怨:“还有,刚才你让我装……” “如何?”他唇角上扬,不依不饶。 “这么做,不是又添了一条‘欺君之罪’?” “什么欺君之罪,谁说女子犯恶心就是有了身孕?他们以为,那是他们脑子简单。”顾楚钰凑到她耳畔,轻言打趣,“如果你实在介意,我们也可以让谎话成真。” 梅萧仁不仅哭不出来了,还红了脸,轻推了他一把,“你走。” 顾楚钰笑归笑,笑过之后,一本正经地与她讲:“这个办法有损你闺誉是真的,来不及与你商量,是我自作主张。” 梅萧仁白了他一眼,“闺誉不就是名声?我连男宠都当了,还在意名声?” 御花园深处,密集的雨滴入池塘,声响吵得人心烦。 池边凉亭里,酒坛从桌上滚下,“啪”地砸在了地上。 江叡又拿起旁边的酒壶将杯子斟满。 阿庆在一旁劝道:“殿下快别喝了,殿下再怎么灌自己,那梅大人也成萧姑娘了,再过几天就是顾夫人,殿下有什么办法?” “住口!”江叡斥道。 阿庆挠了挠头,“奴才说的是实话。”又叹,“殿下应该看开些,殿下今日好歹得知了周大人的去向,周大人不仅活着,还有幸当了顾相的媒人,这是大好事啊。” 江叡抓起酒壶就朝阿庆砸了过去,“滚!” 阿庆无比委屈地躲到一边,苦着脸央求:“殿下,奴才求您醒醒吧,您是抢不过顾相的,如今连人带画都在顾相那儿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江叡没再说话,他已喝得酩酊大醉,看谁都是“对影成三人”,还能把花花草草都看作人。他抬起头,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觉得是她在那儿。 忽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团会动的影子,他立马指着那影子大喊:“小人,别走!” 阿庆看见来人,急忙行礼:“国公大人,大人来得正好,快劝劝殿下吧。” 江叡看见人影到了他跟前,他站起来,笑嘻嘻地说:“小人,你回来啦?” “殿下,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魏国公想扶江叡坐下,却被江叡反抓住了手。 江叡拽着人就往亭外走,“走,去找顾楚钰退婚去!” 魏国公站着不动,肃然道:“殿下,你好生看看我是谁!” 江叡贴近瞅了瞅,不停地揉了揉眼睛,终于将来人看清,随之生出的便是失落…… “你当真喜欢那个女子?” 江叡点了点头,没人叫停他就一直点,一直点…… 魏国公忙制止他,劝道:“好了好了,臣知道了,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帮殿下的。”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娶一位你想娶的王妃。” “可是小人跟顾楚钰已经……已经定亲!”江叡万分苦闷。 “不要紧,哪天顾相不在了,人不就是你的了吗?” 江叡云里雾里:“不在了,他能去哪儿?” 有奴才在场,魏国公也不好说得太直白,只笑言:“自然是去一个碍不着殿下的地方。” 江叡点头,“好,就让他去那个地方!” “殿下放心,快了。” 第三六七章 一切从此截然不同 清晨,梅萧仁依然在那个时辰醒来,挪过眸子一看,衣架子上空空,方才想起她已经没了那身官服。 她抱膝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后的每一日都将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活法,不会再有什么该去的地方、该办的差事。这样的漫无目的会让人迷茫…… 外室的门开了,侍女走到屏风外等待,问道:“夫人醒了吗?” “嗯。” 梅萧仁应过之后,几个侍女走到床前站成两排,齐齐跪下,呈上手里的东西,“请夫人更衣。” 她视线出现的是女子的衣裳、鞋履和首饰。上儒下裙是甜白和湖色素纱所制;锦履上绣着云纹,与浅蓝褙子上所绣的白鹭与祥云相得益彰;至于发饰,或为玉饰,或为银制镶嵌月光石……每一样都美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可见楚钰为了让她穿女装像穿官服一样高兴,费了不少心思。 梅萧仁还没下床梳洗,他已经进了屋,遣走了侍女。 等侍女放下东西退出屋外,她拉了拉楚钰的手,让他坐到床边,同他言道:“我昨晚睡得不踏实,我是没事了,可你呢,陛下心里不会因此留根刺?” “无妨,自陛下登基以来,扎进他心中的刺已数不胜数,他早该习惯,何况若论给陛下和皇族添堵,我还不及父亲一半功力。”顾楚钰答得淡然。 “真是……”梅萧仁笑了笑,喉咙忽然发痒,捂着嘴轻咳两声。 “忘了告诉你,李贵人染的并非风寒,而是瘟疫。” 梅萧仁浑身一僵,顿时愣得像块木头,心却越跳越快。她愣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当真?” 顾楚钰轻撩着她的头发披到肩后,慢道:“宫中已经戒严,一干人等只能出不能进。” “为什么会这样?”梅萧仁娥眉紧蹙,她语气一急,喉咙又开始发痒,忙捂住口鼻,且推了推楚钰,“那你还离我这么近。” 顾楚钰不仅不为所动,还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开,微微倾身,俯下头,在她的丹唇上啜了一口。 梅萧仁眉头皱得愈紧,“你不怕吗?” 顾楚钰不答,握着她的手,沉眼看了看。天宏帝素来龙体欠安,瘦弱无力,在她手上留下的伤口不深,过几日就能好全。 “疼吗?” 他如此淡然地答非所问,梅萧仁隐隐觉得此事可能另有隐情,试探着问:“清清的瘟疫并非太医所断,而是相爷你断的吧?” 他又卖关子不答。梅萧仁急得直晃着他的手追问,“快说是不是?” 顾楚钰唇角微扬,无奈地点了头,言,“之前卫疏影说只要给时间让陛下忘了她,再派人接她出宫便轻而易举,但如今陛下对她万分憎恶,如何能忘?” 梅萧仁试着往后琢磨,接着说:“祸兮福之所伏,陛下不待见清清反而给了她另一条出路,只要清清染了重疾,他就会弃她不顾;若是瘟疫,他还会毫不留情地逐她出宫?” 顾楚钰蜷起手指轻刮她鼻尖,以不言不语表示默认。 梅萧仁喜出望外,跪起来扑进他怀里,欣然道:“论聪明,我还不及你三成。” 她已全然忘了手上还有伤,直到抱他抱得手心吃痛,她才“嘶”地吸了口凉气。痛归痛,还是舍不得撒手。 顾楚钰也抱着她,顺便抱她下床,放到地上站好,看着桌上的衣物问道:“喜欢吗?” 梅萧仁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很喜欢。” “试试合不合身。” 顾楚钰话刚说完,听见行云在屋外禀报:“主子,裕王殿下来了,说要见主子。” 顾楚钰对怀里的人道:“先更衣,我去看看。” “别撵人走,不管他昨晚说过什么,都是为了救我,一时情急而已,于情我应该当面向他道个谢。” 顾楚钰点了点头。 正值初夏,晨阳刚刚升起,蝉鸣声已在绿树成荫的庭院里此起彼伏。 江叡等在偏厅里,连坐都没心思坐。即便他昨晚大醉过一场,也仅是举杯消愁愁更愁,心里仍旧烦乱,来这儿之后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顾楚钰进门便问:“有事?” 江叡看见来人,原本严肃的神色又结了层冰,他压着心里的火,以还算客气的语气道:“我师傅在哪儿?” “他很好,你无需挂心。” “你既然不想杀他,又为什么不放了他?” “你怎知我没给他自由?”顾楚钰漠然反问,缓步走到堂前坐下,“他若身陷囹圄,或是戴罪之身,我会让他去萧家提亲?” “你!”江叡转身怒斥指顾楚钰,而顾楚钰正沉眼饮茶,根本没将他放眼里,他垂下手,攥起拳,愤然道,“哪怕你与小人有婚约,可你们尚未成亲,你怎能对小人做出那样的事!” “我们何时成亲和我做过什么,与你何干?”顾楚钰略扫了江叡一眼,合上茶盏放到一旁,淡淡道,“仅为了成亲而成亲,明天后天乃至今天的每个时辰都能是吉日良辰,而我要选最好的时候,让她穿上世间最美的嫁衣,嫁我为妻。” “你若真的喜欢她,就不该毁她名节!” 梅萧仁刚走到门前,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迟疑了半步。她一愣,小声朝里面问道:“怎么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女子的温柔,像水一样,霎时间浇灭了江叡心底的火。 江叡一回头,便再也挪不开眼…… 远处是飞瀑绿树,近处是她独立门前,衣如雪,裳如玉,外罩浅兰长褙子,墨般的发上仅戴着一支嵌着月光石的银钗,多则太过,少则不足。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但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身打扮算是将她窈窕的姿容存托到了极致,既是夏日里最美的景,也堪为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 梅萧仁揖手,朝江叡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道:“昨日多谢殿下。” “你……你跟我还……还这么客气……”江叡不仅没了火气,还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的心慌意乱变成了心猿意马,即使知道这样不好,他也捂不住乱蹦的心,何况这心已为她跳了好些年。 第三六八章 存心添堵? 梅萧仁面容平静,没有笑也没有愁,这个礼行得分外诚恳。 昨晚那殿里的人要么盼着她一命呜呼,要么置身事外看笑话,只有江叡在竭力为她求情。 无论江叡向陛下说过什么、求过什么,都是想救她的命,她该做的只有谢,当面谢,并非让人带句话就足够。 “你知道我师傅在哪儿吗?”江叡皱着眉问,但语气近乎软作了泥。哪怕她一口一个殿下是在有意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他也无法埋怨。 梅萧仁看向顾楚钰。昨夜之后,主教大人的生死已不再是秘密,让江叡见见应当没关系。 顾楚钰点头应允,吩咐行云备车。 京郊县城。 他们来的地方还是那个县学的学堂,不过周主教从宣州回来后没再当先生,而是幽居于县学背后的一个小院里,每日以棋、书为友,日子过得超然物外。 他们走到小院外,看见周主教正在院中的树荫下下棋,手里还拿着本棋谱钻研。 “师傅。” 江叡的声音让周主教愣了愣。 在周主教抬头之前,梅萧仁已经拉着楚钰站到一旁墙后,留江叡独立门前。 “殿下……” 兴许是太过惊讶和欣喜,周主教的声音有些抖。 江叡笑了笑,快步进去,走到恩师面前作揖鞠躬,“学生拜见师傅。” “殿下快快请起。”周主教也是一脸的笑意,扶江叡站好,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欣慰地点头,“殿下安好,臣就放心了。” 江叡不禁抱怨:“师傅,你我已数年不见,可让我好找!” 周主教转眼看了看门外,不见别人,惑然问道:“殿下怎知臣在这儿?” 江叡也回头看了一眼,叹有人还算识趣,没打扰他们师徒重逢,遂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师傅健在,不管顾相实在藏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找到。” 周主教虽然已身处庙堂之外,但他心中仍挂念着江叡在朝中的处境,叹道:“殿下能来看臣,臣很高兴,如今臣能见殿下的机会不多,见一次少一次,有些话臣不得不叮嘱殿下。” 江叡扶恩师一同坐下,恭敬的说:“师傅请讲。” “现在大权旁落,世道不平,殿下要懂得明哲保身,必要时可忍辱负重,也可委曲求全,但是千万不能作恶,要心存善念,不可与世逐流。” 声音传到墙外,梅萧仁低声笑言:“主教大人还是这样,不管见到哪个学生就叮嘱学生要做好人、好官。” 顾楚钰道:“周洵人虽古板、恪守起礼教来冥顽不化,但是他为人身正,为官清廉,有自己的底线,这样的人杀一个缺一个,即便并非同路,且有逆我之心,也只可谪迁却不可杀伤欺辱。” “难怪主教大人从前总与相府作对,而你竟只将他打发到书院去。” “他是个称职的先生,当江叡的师傅也还凑合,江叡人不怎么聪明,不过至少心无恶念。” “何止是没有恶念,从前我一度觉得殿下有些好心和正义过了头,尤其是他把我当贪官污吏对付的时候。”梅萧仁唇边带笑。她并非是个只知留恋从前的人,难受与迷茫也是一阵,既然回不去,不如朝前看。 院子里,江叡拱手道:“学生定当谨记师傅的教诲,心存善念,不会与谁同流合污。” “顾相平日可有为难你?” 江叡撇过脸,不禁冷笑:“他是没为难我,可他为难了师傅你,他竟然让你千里迢迢地去宣州给他提亲!” “此事顾相不许谁外传,殿下怎么知道?”周主教不解。 “师傅,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吗?” “是个商贾之女,臣知晓的时候也觉得出人意料,顾相竟会暗中娶个宣州商人之女为正妻,着实让人费解,毕竟顾府在大宁的权贵世家里当数第一。” “听说您当初也是这么挑剔人家的家世,想将一位出身庶族的宣州学生拒之门外。” 周主教听见江叡提起此事,忍俊不禁,问道:“那梅萧仁还好吗,除了殿下,臣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他出身庶族,在京中又无亲友扶持,路要比别的官员难走得多。” “昨天之前是好的,当上京府尹当的得风生水起,至于今天……”江叡回头,叹了口气,“师傅你自己看吧。” 梅萧仁还站在墙后面,江叡这句话无疑是在让她出去,她移着步子走到门前,而露面的不止她一个。 她与顾楚钰一同出现在院门前,刚才还十分健谈的周主教顿时噤了声。 周主教忙起身行礼:“卑职见过丞相大人。” 他起初就猜到殿下不会自己找到这儿来,没想到竟是顾相亲自引路,至于顾相身边的女子是谁,他不认得。 顾楚钰淡淡道:“周洵,本相让你见了裕王一面,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周主教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卑职多谢丞相大人。” “说起来本相也得谢你,谢你虽誓不与本相为伍,但不辞辛苦替地本相千里提亲,将自己的得意门生交到了本相手里。” 周洵愣了愣,仍埋着头,万分惑然:“得意门生?” 梅萧仁揖手,“主教大人。” 周洵闻声,抬头看了看她,还是一头雾水:“夫人是卑职的学……”看了几眼之后,话还没说完,他已认出了此人是谁。 “梅萧仁?”周主教大惊。 梅萧仁点了点头,“夫子,正是学生。” “这……”周主教难以置信,转眼看向江叡,“殿下,这……” 江叡已经忿忿不欲言,要不是他急着想看看师傅是否安好,要不是他答应了父皇不离开上京,他真该找个地方独自清静清静。 顾楚钰抬手揽上梅萧仁的腰,面无表情地道:“本相与萧萧的婚期定在初冬,到时会有人接你去观礼。” 周主教还没来得及多问,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半晌都没再说出一句话。 梅萧仁心下忍俊不禁,总觉得楚钰不像是在谢媒人,倒像是存心给人家添堵,有意“报复”曾经让她远离相府的主教大人。 第三六九章 该听谁的? 回城的马车上,江叡一直沉眼看着手里的玉佩,玉佩的两面各刻着一个字,一面是“仁”,一面是“善”。 师傅从前教他读书的时候,对这两个字也是千叮万嘱,说为君当“仁”,为人当“善”,两者在他身上缺一不可。 刚才他看得出师傅得知来龙去脉后并不高兴,笑也是强颜欢。他的心思,师傅应当明白,却仍给了他这块玉佩……这是要他放手,别不择手段地和顾楚钰抢? 一面是让他息事宁人的恩师,一面是让他争取到底的魏国公,两个都是他敬重的长辈,他该听谁的? 江叡一路心不在焉,等他回过神时,马车已经驶到了上京城外。 他听阿庆说,他昨晚醉得迷迷糊糊时答应了舅爷,今晚要去国公府用晚膳。 舅爷是唯一一个肯帮他的人,他本该义无反顾地去,如今有这块玉佩在,他已不知还要不要拆一桩婚…… “停车。”江叡喊道。 他的马车停下,另一辆马车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江叡下车,站在车旁没动。 梅萧仁从马车上下来,走近问道:“殿下怎么了?” “如今宫里闹瘟疫,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时辰尚早,我想在城外走走。” “那殿下一路小心。”梅萧仁笑着叮嘱。 “小人……” 江叡叫住了正欲转身的她。她刚经历了大起大落,仅是一夜而已,就变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难道能和顾楚钰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她就这么开心,开心得甚至忘记了失去的那一切曾得来不易? 梅萧仁停下脚步,云里雾里地回过头。 “你……一点都不难过?”江叡问道,“从前你可是将乌纱帽视为命根子。” “官职和前程对我而言是很重要,像命一样重要,但是我有两条命。”梅萧仁回头看了看马车,对江叡莞尔,“并非有两条命就不珍惜,而是失去一个只会让我更加珍惜另一个。” 江叡心中一沉,徐徐解释:“我只是看不出你有一丁点遗憾,不明白而已。” 她并非不难过,而是她这人就这样,不喜欢整日愁眉苦脸,何况她难受,楚钰心里更不好受。再多的苦和遗憾,她都放在了心里,眼里只看得见当下。 “反正回不去,高兴也是一天,沮丧也是一天,何必呢?” 江叡还是没有挪步,目光下移,又问:“你真的有了……身孕?” “你猜。”梅萧仁笑了笑,收回目光,回马车上去了。 相府的车驾继续入城,车轮卷起了一阵细尘,似雾一样,让独立城外的江叡变得愈加迷茫。 他在看马车,而城楼上的人在看他。 叶知在此凭栏已久,从相府的车马驶来,到在城门外停下,再到她的出现和离去…… 副将问道:“少将军,刚才那个女子真的是梅府尹吗?” 叶知没有说话,别人认不认得有什么关系,他认得就够了。 他以为他脑子里还有南郊的记忆,再见她时,应当不会太过惊讶,没想到那日仅是管中窥豹,她的真身依然令人惊艳。 “如果真是,那梅府尹还挺漂亮的,怪不得刚脱官服就变成了丞相夫人。” 副将的话好比一语刺醒了叶知的幻梦,他早已得知了昨晚发生过什么,也知她如今是何身份。 她是女子,顾相知道,连裕王都知道,偏偏只有他是个糊涂透顶的人! 叶知缓慢地转过身,眺望上京城,心中并无沮丧,谁说后知后觉就会失之交臂? 还有,传言她有了身孕,在他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真是如此,顾相会即刻与她完婚,不然难道等孩子降世再给名分不成? 三日后,丞相府。 梅萧仁得知流月从静安所接了人回来,心里一阵高兴又一阵担忧。 这几日她出过城,上过街,还去衙门收拾过东西,从没觉得无法面对谁,但是清清偏就是个让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的人。 她去到前庭正厅的时候,看见那个站在厅堂里,垂着头的素衣身影,顿时捏紧了心,止步不前。 顾楚钰像是猜到她的心思,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进去,亦算是给她勇气。 流月禀道:“主子,户部尚书照主子的吩咐,用一日的时间核查了户部账目,将部分账目誊抄之后送入宫中给贵妃过目,贵妃看完便将李小姐送去了静安所。” 梅萧仁听得出,流月指的账目应当是国库官银的去向。户部负责划拨官银的就是吴侍郎,但凡账目有一丁点问题,吴侍郎将人头不保,贵妃见了岂会不妥协,于是贵妃让陛下对瘟疫一事深信不疑,并将清清送去了城郊静安所。 静安所是患病的宫女太监出宫等死的地方,与其说人是被送到那儿,倒不如说是被“弃”。 李清清一直垂着头,不说话,也不看谁。她病没好全,时不时会咳嗽。 顾楚钰取出一块东西丢到流月面前,“你作何解释?” 流月当即跪下,“属下该死!” 他早已发现腰牌丢失,猜测应该是那晚他与李清清拉扯时落在了宫里,他也曾动用能动用的眼线去找,但一无所获。 事情过去多日,无人兴风作浪,或者要挟于他,他已稍稍安了心,谁知拾得腰牌的人竟将它用在了对付梅萧仁上,他万死难辞其咎。 李清清看见那个东西,这才有了反应,却是跟着跪下,求道:“丞相大人,都是我的错,那日是我纠缠大都督,才令他遗失腰牌,没想到被贵妃捡了去……” 梅萧仁忙扶起李清清,“清清,先起来。” 李清清没有排斥,怯怯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忽然鼻子一酸,泪珠开始像豆子似的滚落。 “清清,对不起。”梅萧仁拥抱着李清清安慰。 李清清摇了摇头,“是我害了你才对,害得你没了前程,还背上了欺君之罪。” “你不怪我……骗你吗?” 李清清微微啜泣,揩着眼泪道:“你都说了把我当妹妹,是我自己傻!” 梅萧仁看见流月还跪在地上,回头对楚钰道:“大都督无心之失,别怪他了,另外,清清得瘟疫和离开静安所的事,现在虽有贵妃遮掩,但万一她变卦或者瞒不住,那清清回宣州也不安全,倒不如留她在京中待一段时日,看看情形再说。” 顾楚钰抬手示意流月起来,言,“无论她待在哪儿都有风险,需寻一个稳妥之地藏身。” 梅萧仁为此犯愁,不知什么地方稳妥,对清清而言,相府算不上稳妥之地,府中人多眼杂,而且陛下要找人的话,立马就会找到这儿来。 “主子,可否让她去属下那儿,属下会保她周全。” “隐月台?”梅萧仁惊异归惊异,不禁点头感叹,“好地方。” 第三七零章 有了你的把柄 太阳下山的时候,李清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流月出了城。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发现越走周围越是荒芜,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村庄。 没过多久,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府邸,说是府邸也不太贴切,那儿看上去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四周建有像城墙一样的高墙。 马车停在高墙下,这儿有座城门通向里面,两旁站着十来个面无表情的木头人。 李清清蹑手蹑脚地走下马车,她身上穿的已不再是女儿家的衣裳,而是与那些木头人一样穿着玄衣。 她对自己此时的打扮很不适应,不仅像个男人,衣裳还是大都督随意找的,对她而言哪儿哪儿都大。 流月下马,回头看见有人下了车还在东张西望,不禁责备:“磨磨蹭蹭什么。” “我……我不习惯穿成这样……” 流月瞥了她一眼,先行移步朝里面走去,道:“你梅大哥一装就是五年,没见不习惯。” “她已经不是梅大哥了,是梅姐姐。”李清清提着很不合身的衣裳,小跑着追上去。 他们从“木头人”中间走过,那些木头人就跟突然活了似的,齐齐拱手:“参见大都督。” 李清清边走边四处看了看。她知道,这儿的人是隐月台的玄衣卫,丞相大人的亲卫,而她来的地方就是隐月台的大营。 她爹从前和她提起隐月台的时候,因畏惧而不肯与她多说,只说这些人武功很高,还握着比官府更厉害的生杀大权,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取人性命…… 怪不得梅姐姐说这儿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这儿不光没有人敢来,连蛇鼠想要过路都得绕道。 她想,她爹应该打死都会不相信,她不仅来了隐月台的大营,还会跟着大都督在此小住。 其实住在哪儿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她已逃过一劫,恢复了自由之身。 李清清不禁笑了笑。 她的笑声引得流月侧目。流月莫名其妙地看着李清清,后来他即便不懂傻丫头为什么傻笑,心里也松了口气,好似还清了一桩债,比办完任何一件差事都要让他觉得轻松。 入夜。 李清清独居在高墙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她坐在门外台阶上,托着下巴望了望夜空,繁星满天,很美。 她又扭头四处看了看,见一个人正坐在高墙垛子上,孤孤单单,有些寂寥。 他有主子,有手下,但似乎没有亲人也和朋友,能不寂寞吗? 大都督愿意收留她,她还欠他一句谢谢,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沿着石梯爬上高墙。 李清清走到流月身边才发现,他身边放着个小酒坛子。原来他一个人待在这儿,是在喝酒,不知是想消愁还是想打发寂寞。 她爬不上垛子,只能勉强坐在他身边的垛口上,而且自打她上次坠崖后就有了恐高之症,不得不背对着外面。 流月看也不看她,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谢谢你,谢谢你肯收留我这个累赘。” “谁说你是累赘?你的梅姐姐如果把你当累赘的话,就不会宁肯背上欺君之罪也要救你一命。”流月拎起酒坛饮了一口,又言,“说真的,你真该好好谢谢她,好不容易地来的一切,说舍了就舍了。” “其实在梅姐姐帮我挡御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恩我这辈子都报不完。”李清清颦眉,好奇,“可你为什么也觉得梅姐姐不容易?” “她在书院读书,险些被文尚书处死;在宣州当通判,差点被山匪折磨死;在京城经历了多少磨难我就不说了。”流月放下酒坛,道,“她是个好官,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主子,只可惜纸没包住火。” “我看得出姐姐和丞相大人在一起也很高兴,可见她在意的不只有功名,还有亲友和心上人。”李清清叹道,“大都督,你就没有亲人可以关心吗,为什么成天愁眉苦脸?” “愁眉苦脸?”流月瞥了瞥她,“说你是个绣花枕头你还不服气,连别人是高兴还是难过都看不出。” “难道你在这儿喝酒是因为高兴?” 流月默然饮酒,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李清清追问:“你真的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我是老丞相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上哪儿找什么亲人,朋友多了也是麻烦。” “麻烦?朋友怎么会是麻烦?” 流月看着李清清,暗自摇头叹气,有了朋友就会有软肋,一但对方有个好歹,他若不救,于心难安;若救,难免会越矩。好比他曾为了一个人,去求过主子,险些让主子和夫人生出嫌隙。 李清清见他不说话,另问:“那你怎么会在死人堆里?” 流月随口答:“天灾?战乱?反正死了很多人,我了记不清,家人应该早就死光了吧。” “难怪你对丞相大人忠心不二,原来你是个孤儿,是被丞相大人的父亲养大的。”李清清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身边的佩剑上,拿过来看了看,“那丞相大人身边的行云也是吗?” “行云是不是孤儿我不知道,他也自幼长在相府,但他与我不一样,他是主子的随从,负责照顾主子,而我是侍卫。” “怪不得你武功这么好。” 李清清握着剑柄,将剑拔出来一截看了看。剑面在月亮的映照下泛着寒光,像镜子一样明晃晃的。她轻轻摸了摸,指尖冰凉。 “小心切到手。” 李清清合上剑,物归原主。她发现只有她和流月说话的时候,他才不会喝那么多酒,接着问道:“行云会武功吗?” 流月点了点头。 “那你和他的武功谁好?” 流月不假思索,“废话!” 李清清抿了抿唇,转而又问:“丞相大人会吗?” “老夫人不许主子碰刀剑,更不许主子练武,主子年少时偷学过,被老夫人发现,在太阳底下罚跪了三个时辰。” “啊……为什么?” 流月蔑了她一眼,“什么为什么,你今晚的话怎么这么多!” “你再凶,再凶我就告诉丞相大人,说你把他被罚跪的轶事告诉我了,丞相大人一定会罚你的。”李清清理直气也壮,倏尔掩嘴窃笑,“我现在可是有了大都督你的把柄。” 流月随手赏了她一记爆栗,“忘恩负义!” “疼!” 李清清捂着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忘了身后是数丈高的高墙。幸好一个力量及时揽住了她的后背,才没让她跌下去。 她已经习惯了,往往被他救了还得听他抱怨一句:“真是笨!” 第三七一章 他要做个好人 夜深,上京城。 城门已经下钥,街上仍有不少来往的人,他们大都因为盼着回家而走得极快,唯有江叡喝得酩酊大醉,从一间酒肆出来,独自在街上踉踉跄跄。 这些天他住在国公府里,比住在宫里要自由,没有人会管他去了什么地方,喝了多少酒,又消了多少愁。 “问世间情……”江叡刚念出口,抬手“啪”地轻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自言自语,“不是说好不想了吗?” 他是说好了,三天前就与自己说好,与舅爷也说得很清楚,他决定成全她的幸福。 他要做个好人、善人,做个让她永远高兴、永远不会伤心的人。他不能强取豪夺,更不能让她的孩子失去父亲,那样她会恨他一辈子。 江叡饮尽壶里的酒,心里尽莫名地畅快了几分。执念这种东西就是把枷锁,锁在心里又沉又重,放下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路过一间已经打烊的店铺,指着门外的立柱道:“顾楚钰你给我听好了,你得一辈子对她好,否则本王饶不了你!”他闭上眼沉了口气,倏尔又笑了,“小人,我可不能白让,我要做你儿子的干爹。” 江叡又举起酒壶往嘴里倒,无奈壶里的酒早已见底。 他放下手,正准备往前走,忽然看见前面站了好多人,到底是多少他也看不清,反正来了一波黑衣人,手里还都拿着刀……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 梅萧仁与顾楚钰对坐在窗边,两人都被棋盘上的“刀光剑影”搅得睡意全无。 梅萧仁边下棋边问:“我听说有个属国使臣已经提前离京,还是被气走的?” “乌珠国使臣说他们在上京受了冷待,拿到的赏赐也不如它国多,指责大宁瞧不起他们,昨日已负气离京。” 梅萧仁好奇:“真有这事,礼部怎么说?” “礼部为此上了折子解释,对使臣的做法仅用了四个字形容。” “什么?” “没事找事。” 梅萧仁忍俊不禁,“都是属国,大宁又不指望他们能为大宁做什么,没有厚此薄彼的理由。” 窗户开着,阵阵凉风袭入,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行云的声音:“主子,奴才有要事禀报。” “进来。” 行云推门进来,站在屏风后道:“主子,半个时辰前裕王殿下在街上遇到刺客行刺,听说殿下伤得很重。” 梅萧仁刚拿起一枚棋子,心下攥紧,手也跟着顿住,颦眉问:“怎么会有刺客?” 顾楚钰问:“他人在哪儿?” “已就近送去了魏国公府,太医正在救治,听闻是叶知路过救了裕王一命,不过叶知自己也受了重伤。” 梅萧仁的手不经意地一松,棋子从她指尖滑落,在棋盘上弹了几下,声响清脆。 顾楚钰的目光掠过她的指尖,他捡起那枚棋子替她行了一步,又问:“刺客何在?” “逃了,禁军正在满城搜捕。” “传流月。” 明月当空,李清清还坐和流月一块儿坐在高墙上。 流月饮酒,她看星星,她发现这个人就跟千杯不醉似的,哪怕现在她与他说话,他也能十分清醒地回答。 “大都督,你每天都在这儿吗?” “算不上每天,一个月总有一两天。” “其余时候都在?” 流月瞥着她道:“是总有一两天在,你当我很闲?” 李清清靠着垛子,抱膝坐着,又问:“那我平日要是无聊怎么办,你这儿都是些不说话的木头人,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有谁能陪我聊天?” 流月把李清清的话当做问题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与她说:“我这儿还真有个你认识的人,回头我给你块腰牌,你若觉得无聊,就去大狱里找他陪你说说话。” “谁?”李清清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 “高靖书。” 她立马皱了皱眉头,“怎么是他!” “你讨厌他?”流月笑了几声,“讨厌那更好办,你可以干点别的,比如砍他几刀,或者往他身上撒盐,总之怎么高兴,怎么解气,怎么来。” 李清清摇了摇头,忿忿道:“我才不要见他,那个人真恶心!” “大都督。”一个玄衣卫拿着令牌跑来禀道,“大都督,裕王殿下被刺客行刺,主子有令,命大都督即刻入城捉拿刺客。” 流月一手接过令牌,一手拿起佩剑,应了声“遵命”,说走就走。 “大都督,你小心啊。”李清清在他背后喊道。 流月止步,回头看了看李清清。 他无亲无友,从前没人这样叮嘱过他,即便他要去闯刀山火海、命悬一线也没有。他抬手挥了两下,是道别也是让她放心。 流月带着人马来到上京城外,看见城门关得严严实实。 以往城楼上才是禁军的地盘,城门则由上京府署的官差把守,如今楼上楼下站的都是禁军,可见整座城池已经戒严。 大宁任何一座城门都关不住隐月台的人,今日也一样。流月拿着相府的令牌,就是禁军见了也得乖乖打开城门。 他们入城查看,发现城内只有禁军在四处巡查,不见一个官差。 下属疑惑:“大都督,为什么不见上京府署的人,即便陛下准许禁军入城也该是协助衙门搜查,他们怎么反倒孤立了正主?” 流月冷笑:“正主?本座就让他们好好看看谁才是正主!” 上京城的风吹草动素来都瞒不过隐月台的眼睛和耳朵,流月不用亲自去查勘,入城后不到半个时辰,接连有下属前来禀报详情和线索。 城门入夜就会下钥,那伙刺客还在城中,他们有十人之多,有些人还受了伤,再怎么躲藏也是瓮中之鳖。 流月带着人马踏破夜色,直奔城西而去。 城西偏南的方向是贫民聚居之地,与别处的富庶繁华有着天壤之别。 这地方搭建着密密麻麻的棚屋,四处杂乱不堪,仅有一条小巷通往里面且十分狭窄,过不了马。 流月带着人步行入内,打着火折子,顺着地上的血迹往巷子深处搜寻。 第三七二章 哪儿来的刺客? 禁军还没搜来这个地方,四周依然宁静,巷陌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 他们越往里走,地上残留的血迹越少,不远处是堵墙,已无去路。 流月举剑示意后面的手下停下,看了看左右,让他们在附近分散搜寻。 玄衣卫点燃了火把照亮,边找边拔剑刺了刺两旁的草垛和杂物堆。 他们搜查到一间窝棚下,草垛霎时炸开,枯草乱飞之际,几个黑衣人从草垛里蹿出来,拿刀劈向他们。 黑衣人蒙着脸,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们横剑格挡,顺势将几人踢倒在地。 刺客身上多少都已负了伤,似乎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从地上爬起来就想逃,无奈进的是条死胡同,根本没有出路。 刺客们不得不拾起各自的刀,想要殊死一搏,拼出一条血路。 原本寂静的小巷顿时炸开了锅,刀与剑的声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棚屋里的百姓打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又都吓得闭门不敢出。 黑衣刺客们只顾着流月他们拼杀,没有冲入哪户人家为难百姓,即便渐渐败下阵也没有哼哼一声。 刺客们的武功算不上好,能重伤裕王和叶知靠的应该是人多和一股子蛮力。 “留活口!” 流月一声令下,玄衣卫们出招变得谨慎,不欲伤之性命,一番较量之后,陆续生擒了剩下的人。 流月拿过手下递来的火折子,挨个拔下他们的面巾看了看,都不像是中原人。 流月把剑归鞘,吩咐手下将刺客们押走。 偌大的上京城,隐月台找起人来容易,别的衙门就没这么便宜了。他猜到有人会跟着他来这儿,盼着不劳而获,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的人刚走出巷子,一伙禁军就围了上来,有百人之众,而他的手下不过十来个。 带着这些禁军来的是另一个副都统,流月有些印象,知道其姓张,从前高佑在的时候这个人不管事,如今高佑不在了,其也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叶知给压了下去…… 一个连自己人都争不过的副都统,还有胆子和他抢? 张副都统看见走出小巷的人,忙拱手:“末将见过大都督。” “怎么,专程在这儿等着本座把人送到你手里?” 张副都统毕恭毕敬地道:“末将不敢,末将之前一直带人在城中四处搜寻,就是不见刺客踪影,没想到他们竟躲在这个地方,让末将好找。” 流月扫了身后一眼,道:“刺客死了四个,这儿还有六个,本座要押他们回去向相爷复命,没空与张将军多说。” “大都督,此番是国公大人命我等封锁城池捉拿刺客,而国公大人奉的是陛下的旨意,毕竟被刺客所伤的是裕王殿下,还望大都督能将刺客交给末将带回国公府。” 流月神色漠然,“你说什么,本座没听清。” “望大都督能将刺客交给末将……” 张副都统话还没说完,流月已再无耐性,带着人径直朝那些围住他们的禁军走去。 他倒要看看,禁军今晚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欺压上京府署就罢了,还敢骑到他的头上! 流月还没走近,禁军已开始后退,不知不觉地就让出了一条路。 张副都统看着隐月台的人押着刺客走远,死活下不了一个“拦”的命令,最终百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丞相府。 一局棋早已下完,顾楚钰没有睡意,梅萧仁心里也是万般焦虑,陪他坐在窗边饮茶。 江叡已不是第一次遇上刺客,可上次那刺客没打算取他性命,而这次据说若不是叶知路过,江叡真得成刀下亡魂。 什么人会对他下如此毒手? 她一面担忧江叡和叶知伤势,一面又担心皇族会把这笔账算到相府头上。 刺客在上京城刺杀皇子,还伤了一个朝廷命官,这是天大的事。楚钰让流月去抓人,除了是因为他作为主理朝政的首辅之臣,应当给皇族一个交代外,还因为他要设法避嫌。 未至天明,流月已带着刺客回来复命。 论人数,隐月台还不及府台衙门,但论能耐,大宁哪个衙门比得过他们? 梅萧仁随顾楚钰到了前庭,见到了几个刺客,她一眼就认出他们不是中原人。之前属国使臣入京的时候,她在城门口见过礼部迎接使臣,碰巧认得出他们是北漠来的人。 流月禀道:“主子,这些刺客不会说大宁的话,而且藏身在城西的一个死胡同里,应当不是大宁子民,也不认得上京的路。” 顾楚钰让人去传了礼部的官员。负责迎接使臣的礼部侍郎赶来,用几个属国的话问询问刺客,有刺客开了口。 礼部侍郎拱手复命:“回丞相大人,他们说是他们是乌珠国人,乌珠使臣对大宁的待客之道不满,留下他们潜伏在京中,伺机刺杀睿王殿下以报复大宁!” 梅萧仁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对,乌珠使臣才走一日就敢让刺客行刺大宁皇子,如此明目张胆,他是为挣一口硬气,连命都不要了吗? 顾楚钰对此不置一词,命流月将他们押去刑部大牢关,由刑部的人继续审问。 刑部是个以律法说话的衙门,比隐月台大狱要敞亮,免得别有用心的人说相府抓刺客是为了窝藏。 另外乌珠国沾上了干系,刑部还得派人去把使臣“请”回来。 流月尚未将人押走,“讨债”的人就找上了门,来的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副都统。 张副都统埋着头行礼:“末将参见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国公大人派末将来将刺客押去国公府问话。” “凭什么?” “回大人,裕王殿下还在国公府养伤,国公大人对殿下遇刺一事甚为关心,已向陛下请命彻查此事。” “魏国公府并非衙门,此事无需魏国公费心。” 顾楚钰带着梅萧仁离开,刚走两步,又听其开口道:“丞相大人,末将……” 梅萧仁觉得魏国公这么锲而不舍,多半是将刺杀江叡的帽子扣到了楚钰头上,生怕楚钰会毁了证据。 他依旧牵着她往门外走,只留下话:“追捕刺客的风险不小,无人伤亡是万幸,若有也在情理之中,你最好认清这是什么地方,看看纪恒能否保得了你。” 张副都统一怔,顿时不敢再言。顾相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是他再纠缠就要了他的命…… 第三七三章 欺人太甚! 一来数日,关在刑部大牢里的刺客们仍一口咬定自己是乌珠国人,而乌珠国的使臣听见风声之后竟然傻到逃了…… 刑部在外面追了八日才把使臣抓回来,而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其余属国的使臣也不得离开上京城一步。 魏国公府,江叡仍躺在床上养伤。 他被太医从鬼门关拉回来,性命之忧是没了,但因失血过多,昏迷了好几日才睁开眼睛。 他醒了,在魏国公府守了数日的太后大松一口气,拉着江叡的手直唤着“谢天谢地,祖宗保佑”。 “皇祖母……” 太后皱着眉头叹道:“叡儿,你可吓死祖母和你父皇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江山社稷该由谁来承继?” “谁承继重要吗?”江叡脸色苍白,神情亦是淡漠,好似经历了一次生死大劫,他便什么都看开了。 他不能对付小人腹中孩子的父亲,不就意味着他得向相府妥协,或者盼着太阳打西边出来,顾楚钰能主动将大权归还吗? 魏国公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此言不禁轻责:“殿下刚刚死里逃生,怎可说如此丧气的话!” “舅爷,我死不死,跟我说什么话有什么关系。”江叡闭上眼,又淡淡言,“别告诉我刺客是顾楚钰派来的,瓜田李下,他没这么傻!” “唉,刺客的确不是相府的人,而是乌珠国人,他们刺杀殿下是为了报复朝廷。” “就是那个说大宁亏待了他们的乌珠国?” 魏国公点了点头,“乌珠国在漠北诸国里最为偏远贫瘠,他们一直盼着大宁能多多接济他们,这次万寿节进贺,他们也望着能多领些赏赐回去,谁知礼部瞧不起乌珠国,给的东西不增反减,乌珠国不满情有可原,但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实在令人发指。” “叡儿放心,你父皇定会替你出这口气,陛下素来盼着诸国和睦,不喜与谁兵戎相见,可如今他已决定出兵征讨乌珠国。” “儿臣感激父皇的关心,可是打谁不打谁,父皇还不是得听顾相的,兵符姓江吗?” “叡儿!”太后有些不悦。 魏国公道:“殿下,这次是乌珠国欺人太甚,顾相没理由不出兵,除非他有别的隐情,或者他想包庇。” 太后叹了口气,拍着锦被安慰:“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别的事莫要多想,魏国公和陛下会替你打理好所有,定不会让我大宁的皇子殿下白白吃亏!” 江叡点了点头,他是想当善人,但善人挨了打也得还回去! 舅爷说得对,他是大宁唯一的皇子,乌珠国刺杀他,简直把大宁的颜面放在地上踩,顾楚钰没理由不出兵。 太后走后,魏国公坐到床边,语重心长地说:“殿下,你之前与臣说的话实在太过草率,殿下怎会想到放过相府?即便殿下愿意放下那个女子,也不该弃皇族的尊严于不顾!” “舅爷言重了,我没有不顾皇族的尊严。” “殿下想想,礼部素来听命于相府,若非顾相的吩咐,礼部怎敢厚此薄彼。”魏国公又言,“冤有头债有主,乌珠国定也知道该向谁讨债,但他们不杀顾相,偏刺杀殿下,若非受人指使,就是摆明了在捡软柿子捏!” “舅爷,不至于吧……”江叡皱了皱眉。 “殿下,你这是在代顾相受罪,臣看在眼里,心里怎能不难受。” 魏国公如此,江叡还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岔开话题,道:“对了,叶知没事吧,舅爷你得代我谢谢他,要不是他拼死相救,我早就没命了。” “叶知也受了伤,但没有殿下伤得重,他昨日已经带伤回了禁军大营。” “那就好,等我伤好了再还他这个人情。” 醉仙居。 脱下男装近半月,梅萧仁再次换回了从前的衣裳,手持一柄折扇,于午时来到醉仙居,进了二楼的雅间。 几个从前的下属正等在里面,见到她便起身行礼,还唤她“大人”。 梅萧仁客气地笑了笑,“我早已不是大人了,你们不用如此,坐吧。” 她之所以会来这儿,是因为她收到了他们递来的诉苦信。 她已卸任了府尹之职,还身负欺君之罪,本不应该再过问上京府署的事,以免连累这些曾忠心于她的下属,但是他们在信上写的东西,让她看了着实难受。 府丞带头道:“无论大人是何身份,大人永远都是我等敬重的大人。” 另一个官员说:“大人在的时候,咱们上京府署在京城怕过谁,连六部都得对咱们客客气气的,谁如今大人刚刚离开,那禁军就骑到了咱们的头上,都说上京府署没有大人就好比老虎没了牙和爪子,咬不了人。” 府丞接话:“是啊大人,殿下遇刺那晚,卑职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衙门,欲派人抓捕刺客,谁知禁军竟突然找上门来,说刺客他们去抓,让我等不得插手,为此还派兵围了衙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官员愤懑:“大人,禁军现在在城中肆无忌惮地出入,如此越矩,简直无法无天!” 梅萧仁想了想,道:“禁军奉的是陛下的旨意,你们要告他们越矩恐怕行不通,而且殿下遇刺,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禁军若告你们疏忽,反而一告一个准。”她摇了摇扇子,喟叹,“你们要想挺直这个腰板,仅靠人撑腰不行,还得拿本事说话,先弥补过错,堵了他们的嘴。”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等查清此案?” 梅萧仁点了点头。 府丞犯愁:“可是人犯在都在刑部,卑职们手里一无所有,如何查?” “刺客的嘴闭得严,问不出个所以然,到了你们手里也无用,先从别的地方查起。”梅萧仁又叮嘱,“悄悄查,别打草惊蛇,也别让刑部的大人们知道你们在抢差事,我会设法替你们找找有用的线索。” 几人慨然拱手:“多谢大人。” 梅萧仁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敬他们,“祝你们早日查清此案,扬眉吐气。” 第三七四章 大好的机会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梅萧仁从醉仙居出来,还没走出多远,遇上突然袭来的大雨,不得不躲到街边屋檐下。 雨势来得猛烈,一条街上的人很快跑得干干净净,远处只有一队禁军还在冒雨巡城,而满大街看不见一个官差。 禁军借着江叡被刺杀的风波喧宾夺主,梅萧仁看在眼里也急,但是此事不宜向楚钰告状,他如今要做的是远离这桩案子,将之交由刑部全权处置,不干涉、不操纵,如此才能避嫌。上京府署要翻身,还得靠同僚们自己撑起一片天。 她沉眼想了想,其实这桩案子大有蹊跷,除了刺客外,应当有别的线索可寻,该从哪儿下手? 大风时不时卷着飞雨袭到檐下,雨露沾衣也没让她回过神。 忽然,前面的光线暗了几分,梅萧仁抬眼,看见的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将军。 叶知正打着伞站在她面前,他的铠甲上挂满了水珠,浑身都已湿透,而他撑的伞崭新,像是刚买的。 “大……”叶知刚刚开口就顿住了,改口问道,“小梅,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从前她盼着叶知别叫她的大人,如今他真改了称呼,她反而有些不习惯,因为她是男是女全京城都知道了,而叶知改口是因为这个。 “出来走走。” 她转眼看了看一旁,那队禁军刚刚走过。她看得出叶知此番是在亲自带兵巡城,就跟她当初带着官差转街一样,忙问:“老叶,你的伤好全了吗,怎么在带兵?” 叶知一笑道:“我受的只是小伤,外面的谣传信不得,雨下得大,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梅萧仁看了看天上的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她今日是借着楚钰被陛下召进宫里的机会出来的,她没讲下属诉苦的事告诉楚钰。 既然是偷偷出来,当然越早回去越好,尤其要赶在楚钰回府之前。 “我正准备回相府。” 叶知点了点头,手里的伞前倾,遮过她头顶,“走吧。” 梅萧仁和叶知共打一把伞在雨中慢走,她一直都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得有些拘泥,兴许是不习惯他们之间变成了男与女的相处。 叶知像是猜了她为什么沉默,微笑着说:“小梅,其实你不用担心,我能接受,真的。” “你不怪我瞒了你这么多年?” 他摇了摇头,“我不但不怪你,还反而后悔当初太冲动,原来你那么做,不是畏难才走捷径,而是你根本无路可走。” “兜兜转转已经一圈,你我都好就是最好的结果,不提了。”梅萧仁莞尔,又问,“裕王殿下的伤势如何,要紧吗?” “殿下已经醒了,还在魏国公府养伤,幸好殿下之前住在国公府,而那日我正好要去找义父,否则难以搭救。” “说明有病他吉人天相,我不能去国公府探望,你若见到他,代我问声好。” 叶知点头。 他们从一间书画铺子外走过,身影被楼上的人捕了个正着。 丫鬟推了推还在赏画的纪南柔,“小姐你看,是梅萧仁和少将军。” 纪南柔本沉心于这副好不容易寻到的画上,听见丫鬟的话,立马站起来看向窗外。不仔细瞧就以为那是两个男子在雨中慢步,看仔细了就会发现,其中一个便是装男人装得炉火纯青的萧姑娘。 她只知其姓萧,是个没有出身的庶族之女,不知其名字。 丫鬟不解:“小姐,梅萧仁可是相爷的未婚妻,怎么和少将军走在一块儿,还同撑一把伞,莫不是旧情变了味儿?” 纪南柔的目光冷去。 “未婚妻”三个字就是梅萧仁扎进她心里的刀,提一次痛一次! 更痛的是,她当初竟还让其帮忙给师兄送东西,这简直是在给梅萧仁做嫁衣! “他们二人如此,要是被相爷知道了,相爷怕是会不高兴吧?”丫鬟扶着纪南柔的手臂轻言言。 “师兄最厌恶女子嚼舌根,我不能出这个头。”纪南柔拿起桌上的绣花团扇,浅握扇柄轻扑着风,唇角一扬,“可是我又不想白白这个浪费机会,不如就让给乐意出头的人,听说陛下今日召了师兄进宫,正好。” 乾元殿。 顾楚钰从大殿里出来,神色一如既往地稀松平常,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大臣则各个满面愁容。 大臣们边走边小声议论,最终汇臣一句抱怨:“陛下怎能如此草率!” 顾楚钰没有在意大臣们的言论,他独自走在前面,看见地上遍布水洼才知先前下过雨。 “钰哥哥!” 纵使人未到,声先至,顾楚钰也没有为谁留步。 昊阳见顾楚钰不理会,一边疾步去追,一边在他身后喊道:“钰哥哥,我有要事要告诉你!” 他依然置若罔闻,不肯停留。 昊阳快步追上去,径直绕到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苦着脸问:“钰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那日对梅萧仁不依不饶?” 他终于止步不前,昊阳很高兴,可她看向他的眼睛时,发现他目视前方,即便不急着走,眼里也没容下她。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从两侧绕行,不敢打扰,匆匆离去。 昊阳鼻子一酸,皱紧了眉道:“钰哥哥,你别生我的气,我之所以不想放过她,是因为她根本配不上你!” 顾楚钰不怒,不语,抬手撇开拦路的人,继续移步朝前。 “钰哥哥,梅萧仁今日趁着你进宫,和叶知在城东私会,方才下雨时他们不仅同撑一把伞,还在伞下勾肩搭背卿卿我我。”昊阳愤然道,“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哪里配得上钰哥哥!” “你别忘了今日为何有命在此与本相说话,你若恩将仇报,本相会让一切重来,就当萧萧不曾救过你。”顾楚钰头也不回地道。 “我说的是真的,她真的瞒着你和叶知私会!”昊阳万分焦急,一鼓作气地说,“不信钰哥哥你回府问问,看看她今日有没有离开过相府,又去没去城东醉仙居。” 在顾楚钰走远之前,昊阳又补话:“钰哥哥你也别听她狡辩,她和叶知同吃同住那么多年,之间的情愫早已胜过朋友,俗话说日久生情,昭郡王哥哥不就刚纳了陪伴他多年的侍女为妾吗?” 第三七五章 有什么隐情? 雨过天晴,梅萧仁已经回到相府,坐在湖心亭里沉思。 刚才她在路上向叶知问过来龙去脉,叶知说那些刺客的不会武功,并不难对付,江叡伤得重是因为寡不敌众,浑身多处中刀。 刺杀的经过看似没有破绽,但梅萧仁抓到了一个疑点。 若要行刺,派出的刺客往往越少越好,既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便于逃命,派两三个懂功夫的人比派十个莽夫要管用,主使没道理铤而走险,除非派有身手的人对他而言更不稳妥。 这样的不稳妥或许是因为……容易被识破? 梅萧仁想到这儿才觉得有了一丝头绪。 顾楚钰慢步走到亭子里,看得出她在想事情,没有叨扰,默然落座。 梅萧仁回过神,见他回来了,忙问:“陛下一向不爱召见大臣,怎么突然召你进宫,难道是为了刺客的事?” “嗯。” “那陛下说什么了?”她追问。 “陛下让我发兵征讨乌珠国。” “打仗?”梅萧仁娥眉轻蹙,“可乌珠国明明是被冤枉的,就算陛下要立国威,也该分个青红皂白才是。” “案子的疑点诸多,乌珠国本来有理可说,但是刑部追使臣回来的时候,他竟然逃了。”顾楚钰倒了杯茶,饮茶后言,“如今有理说不清。” “刑部查得如何,有无眉目?” “刺客咬定自己是乌珠人,而使臣除了喊冤,别无它话。” 要与乌珠国开战……梅萧仁不禁想起了大学士的话,大学士之所以亲赴夏国,是要替楚钰稳住新夏君,因为楚钰如今有内忧,不能再有外患分心。 何况禁军喧宾夺主,应当是魏国公在背后撑腰,意味着内忧不减反增。 “萧萧,你今日出去过?” 她是正大光明地离开的丞相府,出门的事自然瞒不住,去了什么地方也该告诉他,以免他担心。 梅萧仁点头,应道:“去了醉仙居。” 至于见府丞他们的事,她决定暂且瞒着楚钰,不让他搅进禁军和上京府署的争斗里,毕竟这场争斗也是因江叡遇刺而起。 她接着解释:“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想去就……” 顾楚钰伸手抚上她的脸,轻言:“我没有怪你,出去走走并无不妥。”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神色认真,“楚钰,你不照陛下的意思行事,他们会不会猜疑你包庇乌珠国?”又言,“我知道你不在意皇族怎么想,更不怕被泼什么脏水,但这次是江叡差点一命呜呼,他是陛下的独子,是先皇后拿命生下的嫡子,这个嫌疑若是洗不清,陛下和皇族对你恐怕只是恨这么简单。” 她心里的推测和担忧远不止这些,接着说:“不止是皇族不会罢休,属国如此践踏大宁国威,那些效忠大宁的将士们必定盼着复仇,而你却不肯出兵,那他们对你……”她顿住了,转眼看向湖面,“陛下这个提议足以让你进退维谷,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如果刺客不是北漠人,如果伤的不是江叡,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皇族给你下的圈套。”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越说越觉得麻烦,而他的唇边竟然带了笑,又抚着她的脸与她说了极为淡然的两个字——无妨。 魏国公府。 江叡醒来已经三日,他还躺在床上休养,浑身的伤口都在痛,他越痛就越是恨,恨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属国。 听说他父皇已决意要打乌珠国,为此还召见过顾楚钰和兵部尚书等朝臣,他刚感到些许欣慰,立马就挨了一盆冷水。 他舅爷说顾楚钰没有要出兵的意思! 江叡气得抓紧了被褥,手臂上的伤口虽痛,但心里更是难受。他堂堂一个皇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有人竟然想就这么算了。 魏国公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劝道:“殿下息怒。” “他凭什么不出兵,凭什么?”江叡满心愤懑。 “那日陛下召见顾相,顾相虽未当面表态,但事情过去数日,多位将军都上过奏折,主动请命带兵出征,可是顾相没给回音,但也不能说他不愿……” 江叡冷笑:“他是磨磨蹭蹭的人吗,打夏国的时候他犹豫过?他这不是不愿是什么!” “殿下,臣之前也与殿下说过,顾相同不同意出兵并无定论。” “你说的是除非他另有隐情,否则他不可能不出兵!”江叡说完就愣了下,有两个字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桓,他看着魏国公问,“会有什么隐情?” 魏国公叹道:“殿下,顾相有什么隐情臣不敢妄言,但是殿下受了如此屈辱,能否出口恶气还要看一个臣子的乐不乐意,实乃皇族之耻。” 江叡不顾身上的伤,硬撑着坐起来,已是一脸阴云。 “殿下,小心伤。” 江叡已听不进半句关心的话。 他想做个好人,没曾想他的善心竟是在助长有人嚣张的气焰;他的放弃,是在让他的叔伯们跟着他一起无奈,一起看人脸色…… 这种伤害亲族成全别人的善心拿来有什么用! “我要回宫,见父皇。” 次日清晨,天宏帝召文武百官进宫见驾。 皇宫大殿,江叡站在他应站的位置上,尊贵的亲王蟒袍遮住了他一身的伤。 他仍被伤痛缠身,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多处袭来的痛,他能站在这儿不过是在硬撑。 江叡瞥了瞥右边,发现和他的难受比起来,有人显得异常安逸。 那人手里握着军政大权,如今还有心上人陪在身边,可谓春风得意。其没有半点不如意的地方,怎会将皇族放在眼里,似乎没必要将皇族放在眼里。 但江家的颜面是他不能丢、更不容别人践踏的东西! 要不是他挨了几刀,被痛得清醒,怕是没有谁能将他骂醒…… 天宏帝登上丹壁,坐下便问:“顾卿,攻打乌珠国一事,你可有安排?” 仅一句话就让众人知道了陛下举行朝会的用意,陛下这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顾相施压,逼顾相动用兵符。 “回陛下,臣不赞同出兵。”顾楚钰答得淡然。 “为何?乌珠国胆大包天,公然行刺朕的皇子,顾卿难道想息事宁人?” 大臣里不乏有暗自摇头唏嘘者。陛下几时不依不饶地质问过顾相,如今有底气,是因为陛下真急了。裕王再不成器也是陛下的心头肉,乌珠国那几刀无疑砍进了陛下心里…… 第三七六章 针锋相对 大殿里的气氛立马变得格外沉重。 陛下爱子心切,不会再轻易退让,而顾相掌政数年就没有让过步,一时间有了些针锋相对的味道。 “因为乌珠国无辜,不该受此亡国之祸。” 魏国公站了出来,“无辜?丞相大人此话未免说得太轻巧,殿下一身的伤至今未愈,大人竟为罪魁祸首开脱。” “顾卿,刺客已经招认,使臣还曾畏罪潜逃,顾卿还说他们无辜?” “一个属国使臣,因不满赏赐而对大宁怀恨在心,负气离京,又留下十个半点武功都不会人截杀大宁皇子,选的还是连想都不想就出卖主子的人,使臣难道不是在玩火自焚?”顾楚钰依旧说得云淡风轻,继续说,“他既已自寻死路,又跑什么?” 有大臣嘀咕:“说不定是使臣看走了眼,错选了靠不住的手下。” 刑部尚书接话:“十个人都已在狱中招认,这是看了走眼,还是压根就没长眼?” 魏国公府的幕僚借机反问:“尚书大人主审此案,应当公正以待才是,怎么与丞相大人站一块儿,认为乌珠国冤枉?” 刑部尚书道:“陛下,丞相大人已将此案交由臣全权处置,自人犯押至刑部后,相爷未再过问一句,臣认为乌珠国冤枉,是因为此案疑点甚多,刺客招认得越是快往往越有端倪。” 魏国公侧目问:“既有端倪,那尚书大人可有查出眉目?” “卑职还在详查,但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确实不宜妄下定论,更不宜贸然出兵,否则事后若证实乌珠国真乃冤枉的话,实在有损陛下天威,望陛下明鉴。” 魏国公又道:“陛下,此事过去已十多日,纠结于所谓的真相,岂不是给了乌珠国设防的时间?” “区区一个乌珠国,一旦大宁出兵,他们再怎么设防也只有亡国的下场。”兵部尚书出列,拱手进言,“陛下,臣也以为应当等案子水落石出再提出兵之事,否则错打属国,只会让其他属国心生防备,他们说不定还会联合起来对付大宁。” 又一个大臣站出来道:“陛下,臣赞同尚书大人此言。” 接着便是一片大臣拱手行礼:“臣等附议。” 江叡回头看了看群臣,这儿附议的人数明显已经过半,还有些是心向着顾楚钰,却不敢开口的。效忠皇族的大臣是屈指可数…… 他起初不知他们审刺客审出了什么,以为当真是乌珠国所为,如今听见他们的话,也知道这桩刺杀风波应该另有隐情。 但是不管有什么隐情,都不是顾楚钰和他的幕僚能逆他父皇的理由! 天朝上国的君臣之间难道该是这样的场面? 他能断出乌珠国或是被冤枉的,父皇和舅爷难道就是糊涂人? 他们在这儿向顾楚钰施压,只是想借机找回皇族的颜面,哪怕牺牲一个属国,也要让顾楚钰以一个臣子的样子,对君上心悦诚服。 他不会再较谁出不出兵的事,但也不会退让。皇族看重他这个唯一的皇子,他就该披荆斩棘,替皇族重整朝纲! 相府幕僚人多势众,天宏帝再是有气,也被这常见的场面给一如既往地堵了嘴,紧握着龙椅扶手,不知该如何。 “丞相大人,你这是要挟圣上吗?”魏国公看着顾楚钰肃然质问。 顾楚钰转眼看向纪恒,莫名其妙,“本相有这个意思?” 魏国公看了看大臣们,“他们如此,不是在尊大人的意思行事?” “他们是人,不是牲畜,懂‘是非’二字而已。” 魏国公追问:“那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和卑职不懂是非?” 顾楚钰唇角微扬,“魏国公才是有意思,为了诉苦,非要给自己扣上畜生的帽子,说本相在骂你。” “你!” “够了!”天宏帝怒然拍了案桌。 魏国公收回目光朝殿上拱手,“陛下息怒。” “你们既然说此事有端倪,那朕就给你们时间去查,十日之内,务必给朕一个答案!”天宏帝又对顾楚钰道,“顾卿,到时若查出是乌珠国所为,或是没有查出所谓的真相,朕希望顾卿能即刻出兵,给朕的皇儿讨个说法,也不枉朕多年来对你和顾詹的信任。” 顾楚钰拱手,“臣遵旨。” “陛下,无需等待时日,臣已有证据,能证实刺杀裕王殿下的并非乌珠人!” 一个大臣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引得众人齐刷刷地投去了目光。 持笏站出来的是上京府署的要姚府丞。自打其上任以来也参加过几次朝会,但从未在陛下面前张过嘴,怪不得刚才的声音让他们觉得陌生。 即便此人没怎么说过话,但众臣对他也无陌生之感,不是对他不陌生,而是对上京府署太熟悉,以致他们如今看见这个府丞,依旧能想起那个年轻有为也胆大妄为的府尹大人。 天宏帝皱着眉,沉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陛下,臣已有证据可证实乌珠国是被人栽赃嫁祸,而且臣还知道那些刺客究竟来自漠北哪国。” 魏国公身边的官员小声问魏国公,“大人,这案子不是刑部在查吗,怎么上京府署也在凑热闹?” 魏国公随即问道:“刚才刑部尚书还说丞相大人已将此案交由刑部全权处置,姚府丞又在此插什么话?” “陛下,裕王殿下在城中遇刺一事,上京府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便陛下仁慈尚未怪罪,臣等也于心难安,所以臣等遂未经陛下和丞相大人的同意,在暗中查了此案,想查出真相将功补过,还望陛下和相爷恕罪。” 有大臣讥诮:“越矩就是越矩,说什么将功补过,姚府丞这话倒是提醒了陛下诸位同僚,殿下遇刺的事,有你们上京府署的过错,而且是大过!” 刑部尚书请命:“陛下,既然上京府署查出了眉目,若真乃事实,那臣和刑部众人甘拜下风,还请陛下准许姚府丞将话说完。” 江叡一直看着姚府丞,上京府署被禁军打压多日连吭都没吭一声,可见这位姚府丞并非敢出头的人,如今不仅抢了刑部的差事,还敢冒着被降罪的风险站出来,背后应该有她的一份。 他沉了口气,朝殿上揖手,“父皇,儿臣想知道真相。” 第三七七章 挑拨离间的阴谋 天宏帝点了下头,示意姚府丞继续说。 “启禀陛下,这场刺杀风波的疑点诸多,使臣入京祝寿都带着侍卫,其要刺杀殿下,竟然放着侍卫不派,派了十个窝囊废;再者,他们要行刺,事先却并未探路,以致逃离时闯进了死胡同,不得不束手就擒,这些都不合常理。” “接着说。” “这场风波看似无预谋,实则是假象,臣大胆断定,这些刺客压根就没打算逃,他们是在等着被抓,等着衙门问出他们是乌珠人!” 有大臣不以为然:“笑话,他们行刺皇子,被抓就是死路一条,谁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世上不乏舍生取义之辈,而刺客心中的‘义’实际是为了利,亦可以说是为了国。”府丞拱手言,“陛下,刺杀殿下的其实是另一个属国,他们刺杀殿下,意在嫁祸给乌珠国,兴许是乌珠使臣走得太过突然,让他们来不及进行周密的安排,匆忙行事,以致破绽百出。” 魏国公回头问道:“姚府丞刚才不是说知道是谁派的刺客吗?” “臣当然知道,但此案非上京府署主审,臣无权以审案为由传唤其他使臣,所以没有能盖棺定论的供词。” “没有供词,不就是猜测?”有官员瞥着其冷嘲,“姚府丞,你在此一口一个有证据,竟然是凭空猜想,你怕冤枉了乌珠国,如此猜测,就不怕冤枉了其他属国?” “那就请陛下和相爷召此国使臣前来当堂对峙。”姚府丞呈上一本奏折。 天宏帝过目之后,将折子传给顾楚钰。 顾楚钰看了一眼,命礼部去办,又让刑部将乌珠使臣一同带来。 半个时辰后,两国使臣都站在了大殿里,一个刚从狱里出来,模样有些狼狈;一个还穿着北漠的裘皮服饰,健壮剽悍。 大臣们在万寿节夜宴上见过诸国使臣,认得来的是契罗国使者。 同是地处北漠,同是大宁属国,乌珠和契罗两国却有着天壤之别。一个弱小,一个强盛,若不是大宁护着,乌珠怕是早就被契罗给一口吞了。 两个使臣一同行礼,“拜见陛下。” “免。”天宏帝抬了抬手,又让姚府丞继续。 姚府丞上前几步,站在乌珠使臣面前问道:“你说大宁厚此薄彼,给你们的赏赐不如它国多,可有证据?” 乌珠使臣提起此事仍一脸的愤懑,“我听说他们比我们乌珠拿了更多的金银丝绸,足足多了好几十箱子。” 姚府丞转而问礼部尚书:“尚书大人,真有此事?” 礼部尚书漠然哼道:“荒唐,大宁对待属国素来一视同仁,给的都是一样的赏赐,金银珠宝、丝绸茶叶还有瓷器,绝无谁多谁少之分。”他瞥着乌珠使臣问,“你是听谁嚼的舌根根子!” 使臣一指身边,“就是他们契罗国。” 契罗的使臣立马急了眼,“你竟当着陛下的面胡说,我会说这等挑拨离间的话?” “你说我们乌珠地方小、人也少,最不受大宁陛下的看重,还说你们比我们领了成倍的赏赐,我这才去找尚书大人理论。”乌珠使臣又看着礼部尚书,冷言,“臣去的时候,尚书大人确实不怎么待见臣,让臣怎能不信契罗国的话,既然大宁瞧不起乌珠,那臣还厚着脸皮待在这儿做什么?可谁知臣刚走,大宁竟污蔑臣刺杀大宁皇子!” 契罗使臣忙辩解:“陛下,契罗早已向大宁俯首称臣,绝不会挑拨大宁与乌珠的关系,陛下别听他胡说。” “契罗这么做,何止是挑拨关系这么简单。”姚府丞摇头叹了口气,朝殿上拱手,“陛下,契罗国使臣挑破离间,意在逼走乌珠国使臣,然后他派人刺杀裕王殿下嫁祸给乌珠国,他是想借大宁的手除去乌珠国,而大宁和乌珠之间隔了契罗、白月等国,治理不便,倒时陛下和丞相大人必定会将乌珠送给契罗国。” 契罗使臣骇然,指着姚府丞道:“大人,你莫要空口污蔑我们!” 乌珠使臣则惊得睁大了眼睛,好似如梦初醒一样,对天宏帝言:“陛下,这位大人真是一句点醒梦中人,刺杀皇子殿下的事根本就是契罗国的阴谋!” “胡说八道,听说刺杀皇子殿下的是十个窝囊废,而我们契罗的勇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哪儿有窝囊废?” 姚府丞道:“正因如此,所以你派去的并非你们契罗的勇士,而是十个空有蛮力的奴才。” “奴才能办事吗,如果臣真要刺杀殿下,就该派勇士去!”契罗使臣反驳。 “你们契罗有个习俗,越是勇猛的男子,手臂上箍的银钏就越多,因身在大漠,每日都受太阳曝晒,即便摘了也会有痕迹,所以你不敢派什么以一当十的勇士去,因为他们一旦被擒,立马就会暴露他们是契罗人!”姚府丞又向天宏帝禀道,“陛下,这就是刺客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原因。” 契罗使臣怒指姚府丞,“陛下,不是这样的,他这是污蔑!” 刑部尚书出列道:“陛下,臣赞同姚府丞此言,如此一来,所有的事便说得通了,契罗先是煽风点火,让乌珠质疑大宁亏待他们,逼得乌珠使臣负气离京,然后他们就派刺客行刺殿下,诬陷是乌珠国所为!” 礼部尚书接话:“陛下,姚府丞所言没错,据臣所知,北漠诸国里只有契罗国的男子有在手臂上戴银钏的习俗。” 魏国公言:“这仅是你们的猜测,几位尚书大人,契罗和乌珠同为大宁属国,你们要为谁洗清冤屈,要将谁绳之以法,都得有证据才是。” 契罗使臣成了众矢之的,神色早已变得慌张,听见此言才挺直腰板,反问:“对,你们有证据吗?” 刑部尚书道:“陛下,臣暂时没查出刺客的来历,是因为北漠有十来个属国,臣逐个试探需不少时日,幸亏姚府丞帮了臣一个大忙,臣回去便提审人犯,要验证他们是不是契罗人轻而易举!” 第三七八章 放下你不容易 殿中的大臣里不乏有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天宏帝也是,便没让刑部尚书回去提审,而是让他押了刺客来,当着文武百官和他的面审问。 六个身着囚服的北漠人站在大殿里,面面相觑。 漫无目的的试探怎敌已接近真相的假设,北漠诸国都各自的习俗,有的相近,有的不通,有的甚至互为禁忌。 礼部尚书以习俗差异为据,亲自问话,而几个刺客都是下人,对别国习俗孤陋寡闻,根本不知有什么异同,答出来的全是自己族人的喜好。 这些喜好汇在一起,足以证实他们是契罗国人。 此时契罗使臣并没退下,其被侍卫押着,藏在柱子后面听。待几人招了,天宏帝才让人将他押出来。 使臣的脸色已是煞白,他刚回到殿中就被侍卫踢了腿弯,被迫跪下,目光却时不时看了看大殿左边。 天宏帝猛地拍了案桌,怒道:“好一个契罗国,使诡计挑拨离间不说,还敢伤朕的皇子!” 契罗国使臣埋低了头,再在无先前的理直气壮,沉默半晌后才开口,说的竟是:“求陛下宽恕。” 不管是上京府署揭露真相,还是刑部审出实情,这期间顾楚钰没有插过一句话,直到案子水落石出,他才拱手,“陛下,臣即刻调派十五万大军讨伐契罗,以正国威。” 使臣惶然:“陛下……陛下开恩,这是臣一人的主意,与国王无关,国王他……他对陛下是忠心的。” 魏国公道:“陛下,出兵之事是否要酌情考虑,契罗在大宁的属国里疆域最广国力最强,贸然攻打,伤亡不可估量,不如先弄清契罗国王是否知情,是否有错,若知情,再行讨伐也不迟。” 礼部尚书反驳:“使臣来京朝贺,其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他们的君王,契罗使臣刺杀裕王嫁祸乌珠,好比契罗国王图谋不轨,绝不容恕!” 顾楚钰无心理会谁的言辞是否前后不一,直言:“另外,臣决定派叶知带兵征讨契罗。” “这……”魏国公府的幕僚议论纷纷。 顾相先前不说话是为了避嫌,谁知他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给了国公府狠狠一巴掌。 谁都知道少将军好不容易才在禁军里站稳脚,而且有了这次救了裕王殿下的功劳,少将军升为禁军都统也不为过,一旦他离京,看似升迁成了真正的大将军,实则会丢了如今得来不易的一切。 何况打赢了还好说,赢了就有战功,若是输了,丢的不止有他和国公府的颜面,还会损及他老子的威名。 最重要的是,会使国公府失去禁军这一不可或缺的势力。 魏国公即道:“陛下,臣不赞同,叶知为救殿下身负重伤还未痊愈,臣本让他在府中多休息几日,谁知他执意要回禁军大营主事,以致伤势加重,更不适合带兵出征。” 兵部尚书冷笑,“负伤能是一个军人不战的理由?” 魏国公对顾楚钰道:“丞相大人,大宁的将领不止叶知一个,大人为何要为难他?” “他是叶淮的儿子,千千万万的将士敬他为少将军,他们都在等着看少将军施展身手,看看虎父是否无犬子,本相是在给他机会。” “父皇,魏国公说得对,叶知再是将帅之才,现在也不该带兵出征,他是为了救儿臣受的伤,若父皇要他此时远征漠北,岂不是让百姓诟病我们江家忘恩负义吗?”江叡皱眉道。 自从江叡死里逃生,天宏帝对这个儿子是越发地疼爱和将就,听见江叡此言,他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顾卿,叡儿说得有道理,为君者,‘仁’字当先,朕不应逼一个功臣带伤出征,此事你再好生考虑,朕也想想,过几日再议吧。” 魏国公拱手:“陛下英明。” 顾楚钰也应了声“是。”兵符在他手里,他有什么好急的。 天宏帝又看向还站在殿中的姚府丞,叹道:“裕王遇刺的事,上京府署虽然有过,但你能助刑部查出真相,功劳也不可忽视,功过相抵,朕还会另行赏赐。” 姚府丞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而后抬起头道,“启禀陛下,其实能推测出真相不是臣的功劳,臣只是代人揭露事实,还望陛下能奖赏真正的有功者。” “哦?那你且说说,真正的有功者是谁?” 姚府丞看了看右前,答:“回陛下,是丞相大人的夫人。” 早在府丞站出来的时候,顾楚钰心下就已有揣测,如今令他觉得惊异的是她竟瞒得天衣无缝,让他对她插手查案的事毫无察觉。 天宏帝沉了脸色,“荒谬!” “陛下,臣说的是实话,这次臣既无人证在手,又无法接触其他使臣,若不是夫人多加提点,臣和衙门的同僚实难推出真相。” “父皇,儿臣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梅萧仁任上京府尹的时候,多少要案、大案都是她带着下属们查出的真相,而姚府丞刚刚独当一面,若没她出手相助,怎能这么快就挖到隐情。”江叡正色道,“父皇,她虽有错,但她是个能者,更是个好官,这是天下百姓和文武百官都有目共睹的事,父皇心中也该有数。” 吏部尚书道:“陛下,殿下说得是,夫人固然有错,亦可功过相抵,即便不能再为官,也不该身负罪名,否则这与让叶将军出征一样,都是在为难有功之人。” 江叡力谏:“请父皇宽恕她的过错。” 刚才一同附议的大臣们再次齐声道:“请陛下宽恕顾夫人之过。” 魏国公见江叡如此袒护梅萧仁,不好唱什么反调,便帮着请命:“陛下,臣赞同殿下的提议。” 魏国公都点了头,天宏帝也没什么好坚持的,道:“那就传朕旨意,免了她的欺君之罪罢。” 天宏帝说话时看了看顾楚钰,即便群臣都在说“陛下英明”,顾楚钰也没什么反应,其神色依然淡漠。 他连梅萧仁的欺君之罪都宽恕了,还有什么旨意是不能一并下的,又言:“朕再补一道旨意,为顾相和她赐婚。” 顾楚钰此时才客气地揖手,“谢陛下。” 江叡刚松一口气,转眼就被他父皇一句话给扎了心。放下是能轻松,说放下却不容易…… 第三七九章 天大的面子 日落黄昏。 湖心亭里,梅萧仁趴在栏杆上眺望湖面,手执团扇轻轻扑风。这儿除了她外没有别人。 自她做回女人以来,身边也有几个一等婢女伺候,但是她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不会去哪儿都带个贴身丫鬟,无事的时候就让婢女们退下,不用守着她。 她还在算楚钰离开了几个时辰,忽然脚一离地,身子凌空,毫无征兆地被人给横抱了起来。 梅萧仁愣了愣,扭头看向顾楚钰,莫名其妙,“作甚?” “我有话问你。”顾楚钰面容平静,抱着她径直朝湖边的阁楼走去。 “有话问就是,不重吗?放我下来。” 梅萧仁踢了两下腿,于事无补,被他执意抱着回了盈台。 顾楚钰放梅萧仁坐到床边,捧着她的脸,看着她问:“萧萧,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从他的举动看得出他没有生气,但是“隐瞒”二字的意思不太好,梅萧仁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皱眉,“我瞒你什么了?”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不说实话,嗯?” 梅萧仁又往后挪了挪,越发云里雾里,“你总得告诉我,你想听什么实话。” “陛下降旨赦了你的欺君之罪,陛下如此,你可知何故?” “难道你又欺负陛下了?”梅萧仁试探着问,问得小声,尽管唇边浮出了笑意,她还是在慢慢挪动,挪到床头,靠墙坐着。 她越是心虚地退,他就是越是不依不饶地靠近。 梅萧仁发现他不仅不生气,似乎还有些高兴,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相爷,你出门捡钱了吗,这么高兴?” “我是很高兴,因为你。” “我?”梅萧仁刚发出疑问,他面庞靠过来,一片温热霎时贴上了她还没合上的的唇。 梅萧仁又是一愣,实在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不过他开心,她自然也高兴。 她的长睫渐渐垂下,闭上了眸子。他还睁着眼,看着她。 她在夕阳下守望的画面,真是美极了。 她是瞒了他,比如查案,比如下属曾找她诉过苦。她对他只字未提,是不希望他卷入其中,因过多干涉而沾染嫌疑。 她从前让同僚望尘莫及,如今也让深宅女眷们无人能及。 他越是在乎,越是难以对有些言论不上心,无端忆起前几日听到说辞,再怎么装置若罔闻,也会雁过留痕。 他的索取开始变得激烈,不满足于这点缠绵,从她嘴角一直吻到脸侧,含了下她的耳垂。 她敏感地抖了一下,似因紧张而抱他抱得愈紧。她已是个女子,没有任何束缚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一下子就撩起了他浑身的火。 梅萧仁不禁相问:“相爷,你不会又遇上昊阳了吧?” 顾楚钰停住了,唇还贴在她的脖子上。 他是遇上过,在她去城东那日。 他闭上眼,不自禁地吻得重了些,在她脖子上留下一枚显而易见的红印。他俯下头,用鼻尖触了触她的雪肩,轻嗅她肌肤上的淡香,“为什么这样问?” “我以为你又……”梅萧仁忍俊不禁,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另道,“说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陛下赦免她的欺君之罪不是让他高兴的原因,有他在,她的欺君之罪形同虚设,有没有都没关系。 “陛下已下旨为你我赐婚。” “八字都写完两笔的事了,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有人出乎了我的意料。”他在肩上轻轻啃了一口。 梅萧仁有些懂了,她猜到的一件事正好能与“隐瞒”二字挂上钩,握住他的手,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下属对你忠心不二,即便是个立功的机会,也毫不犹豫地给了你。” “姚衡他告诉你了?” “何止是我,他当着陛下和大臣们的面,说是你推测到了契罗头上。” “他真是,这个功劳对他多重要,给我不就浪费了吗?” 她抱怨之际,楚钰似“消停”了,头埋在她肩上,不知是在休憩还是在想事情。 梅萧仁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徐徐言道:“你把上京府尹的位子给姚衡吧,虽说他办事有些顾东不顾西,从前我没少责备过他,但他是个称职的府丞,让他历练历练,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他没作声。 梅萧仁耸了下肩,追问:“好不好?” 顾楚钰还是不给回音。 梅萧仁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对这等反应的原因心如明镜。 求人嘛,就得有个“求”的样子。 她扶着他的肩让他坐起来,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啜了一下,莞尔一笑,“好不好?” 他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低沉:“我快要等不到下雪的时候了,如何是好?” 梅萧仁的耳根子又红了几分,慢慢地转过脸不敢看他,“我怎么知道……” 他将她的下巴轻轻托起,朝着丹唇吻了下去,刚刚亲上,门外就传来一声: “主子,奴才有事禀报。” 梅萧仁看见有人的脸色因扫兴而垮了下去,忍俊不禁,推了推他,“公事重要。” 她整理好衣裳,随楚钰走到门前。 行云站在外面,道:“主子,太后后日启程赴京郊行宫避暑赏荷,邀众王妃和命妇同去,也给夫人送来了帖子。”说完便呈上请帖。 梅萧仁着实惊异,太后的命令是懿旨,只需说句话就能让命妇女眷们不得不从,用得着给她送帖子? 她接过请帖看了一眼,不解:“我既不是王妃也不是命妇,太后怎么会让我去?” “因为夫人注定是一品诰命,且已不是戴罪之身,太后她们自然是能巴结则巴结。”行云道。 梅萧仁把帖子递给楚钰,让他看看,顺便问:“我可以不去吗?” 问完又觉得不妥,她是不想去,但是当官也好,当女眷也罢,都由不得她任性。 太后专程给她送来帖子,这是天大的面子,她若就这么驳了不太好。何况她若真的受封诰命,与这些女眷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应该尽早适应和她们打交道。 不等楚钰回答,她自行改口:“算了,还是去吧。” 第三八零章 不容小觑 江叡遇刺一案水落石出,刑部抓了真正的主谋,放了乌珠国使臣。 为表歉意,也为平息乌珠国使臣心里的怨言,礼部让使臣再京中再待一段时日,以便他们开导和弥补。 后日清晨,太后派了女官带着车马来丞相府接梅萧仁。 女官站在马车前,站得规矩,她微埋着头,余光扫见顾相不仅牵着未婚妻出府,还亲自扶其登上马车,而离别的叮嘱只有一句:照顾好自己。 这样的话别看似平常无奇,却是别的夫人们羡慕不来的。 她以往也曾去过别的府邸接命妇,即便大人们会亲自送夫人出来,也是独自走在前面,让侍女扶着夫人随后。 他们往往也会叮嘱自家夫人,但说的都是在太后面前要谨言慎行,要谦恭,侍奉好太后和诸位王妃娘娘……归结起来就是不仅别丢了夫君的颜面,还要讨好太后娘娘和其他女眷。 女官登门接人,大人们都会给些打赏,丞相大人也不例外。 但是别的大人打赏为的是讨好她们这些女官,望她们在太后面前多多帮衬夫人们。 丞相大人出手阔绰,一给就是百两银子,却仅是吩咐她照顾好夫人的起居,没有什么帮衬不帮衬的话。 也是,相府的女眷本身就带着天大的面子,太后娘娘自会主动关照,何须她们帮衬。 照往年的安排,太后会在行宫住上一个月,而命妇们只用陪太后待七天。 哪怕是分别七天也会让人依依不舍。 梅萧仁一直不忍放下窗帘,她打心底里不想去,总觉得和这些命妇打交道,要比和她们的夫君在朝堂相处更难。 楚钰尚且对阔府千金们避而远之,嫌她们比朝政还应付,而她如今要应付的是各家的主母们。 顾楚钰走到车窗外,道:“萧萧,把手给我。” 梅萧仁伸出手去。他牵住她的手,摘下那枚不起眼的银镯,将一枚玉镯推上她的手腕。 她看得出镯子的玉质极好,不是世间能买到的凡品,而楚钰会在现在给她戴上,定有他的用意。 “这是?” 顾楚钰没有回答,松开她的手,另抚了抚她的侧脸,道:“去吧。” 梅萧仁挥手道别,马车开始缓缓前行,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看向手上的玉镯。 她对玉石之类的东西还算识货,认得这只镯子的确是世间珍品,通体呈墨绿色,玉质细腻,没有一点杂质瑕疵,若非贡品,就是需要机缘巧合才能觅得的宝贝。 京郊行宫。 这个地方梅萧仁之前来过,印象深刻,但想来印象最深的应当是昊阳。 太后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从车上下来的不止太后,还有昊阳和纪南柔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姐妹。 梅萧仁下马车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昊阳在驻足回望,小妮子看见她便瞪了瞪眼珠,恶狠狠地甩了她一记眼刀。 昊阳再怎么恨她,她也不痛不痒,没必要与之计较。 相比昊阳的生气,纪南柔显得尤为淡然,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纪南柔和昊阳一左一右地扶着太后进了行宫。其他女眷也顾不上闲话,都以端庄有礼的姿态跟随太后进去。 女眷们有自己的朝服,叫人一眼就看得出谁是王妃,谁是诰命夫人,又是几品诰命。 除了昊阳和纪南柔外,只有梅萧仁穿的是常服,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即便女眷们对梅萧仁早有耳闻,但大都没见过,见此情形,不用太后引见她们也能猜出哪位是相爷的意中人,进而都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让梅萧仁走在前面。 之后女眷们之间才有了议论的声音。 “听说她装了五年的男子,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家老爷得知实情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说他与梅府尹打了不少交道,梅府尹是个令人赏识的后生,没想到是个姑娘,真真是奇。” “一个庶族出身的女子,竟爬上了正三品京官的位子,你我怕是下辈子都没这个命,羡慕不来的。” “当官的福分你我羡慕不来,这当女人的福分也非你我羡慕得上的,如今站在咱们面前的可不是梅大人,而是顾夫人。” 有人说了这句话后,女眷们陆续噤声。 她们有的是对那个背影心生敬意,或是敬她做了天下女子不敢做之事,或是敬她已是板上钉钉的丞相夫人;有的则是嫉妒又畏惧,都不敢再妄加议论。 行宫大殿。 主位上坐着太后和昊阳两个皇族女眷,其他的命妇都照各自夫君的品阶入座,而右首的位子连几个郡王妃都望之却步。 她们不仅不坐,还客气地引梅萧仁过去,“夫人请。” 昊阳一向憋不住话,见此情形,立马翻了个白眼:“她还不没嫁给钰哥哥呢,你们用得着这样吗?” 太后拍了下昊阳的手,轻责:“陛下已下旨赐婚,这是迟早的事,你休要多言。”又笑着对梅萧仁说,“公主无心之言,你莫往心里去,坐吧。” “谢太后。”梅萧仁轻轻颔首,神色淡然,以不输其余女眷半分的端庄落座。 纪南柔坐在梅萧仁的斜对面,目光一直随梅萧仁所动。 一个没甚学识和教养的民女,又装了五年的男人,举止做派应当不拘小节才是,没想到其装样子装得还真像,是她小觑了。 纪南柔正欲收回目光,忽然有样东西抓住了她的眼睛。 她从这儿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梅萧仁脖子侧后有一抹浅浅的朱迹。 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本该不懂这些不寻常的痕迹从何而来,但是她从小到大宫里宫外地跑,又时常出入京城的名门世家,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有些女子不知羞,会将此当做受宠的炫耀…… 纪南柔垂下眸子,目光顿时变得阴寒。她一手若无其事地去端茶盏,一手则悄然攥紧了手帕,片刻后又将所有情绪收敛,拎着茶盖劈沫子。 她恨归恨,但更应当反省,他们之间一点裂痕都没有,说明仅靠昊阳嚼舌头是不够的,师兄何等睿智,恐怕只信眼见为实…… 第三八一章 爱妻如命 转眼三日,三日来女眷们做的事就是陪太后转园子。 行宫花园里有一方宽阔的池塘,里面种满了荷花,正值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 烈日当空,天气算不得凉爽,女眷们跟随太后,绕着依水而建的曲桥散步。 太后邀女眷们来这儿,其实是找机会让女眷们聚聚,也是为了替皇族聚人心。 女眷们平日里多是闷在府中,以夫君为天,又是妾室的天,难得能与地位相当的姐妹谈天说地,聊聊心得。 梅萧仁不是一个喜欢寂寞的人,但她这些天几乎保持着沉默,除非太后问话。 她不说话是因为她实在不会聊这些家长里短事,譬如怎么怎么管教栽培子女,怎么收拾恃宠生娇的妾室…… 她会的只有办案、办差事、管衙门,这些心得似乎对女眷们无用。她默然看着池里的荷花,全当来这儿只是为了赏荷,再熬四日就能解脱。 “那位就是救了裕王殿下的少将军吗?”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其他女眷纷纷朝荷塘对面投去了目光。 那边正有队禁军在园子里巡逻,他们都穿着盔甲,但有一人的盔甲与众不同,让人看得出他是个将领。 有女眷道:“听说这次护送太后前来的就是少将军,那儿只有一个将军,应该是吧。” “看上去也是个年轻有为的人,听说他是镇国将军的儿子,曾流落宣州,在宣州长大。” 昊阳侧目讥诮:“宣州,一个穷乡僻壤,能出什么好人!” 昊阳公主的话在针对谁,众人心知肚明,但是丞相夫人不愧是当过大官的人,有容人之量,面对昊阳公主尖酸的话没有摆过一点脸色,反倒彰显了公主有些小家子气,甚至不比纪小姐大度。 梅萧仁对昊阳频费口舌的举动已经习惯了,那小妮子怕想将她剁了的心都有,却只敢逞能口舌之快,对其已是一种折磨。 梅萧仁漠不在意还因为她也正看着对面,那个与部下说话的人是叶知没错,没想到太后这次放着宫里的禁卫军不调,专程调了禁军护送。 梅萧仁收回目光,默声往前走,身边有女官荣姑姑为伴。 说是姑姑,其实也就二十出头,不见得比她大,应是出身比宫女要好才会当上女官。这几日荣姑姑对她照顾有加,服侍得分外周到,她待荣姑姑自然也很客气。 “夫人出汗了。” 荣姑姑见梅萧仁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忙拿出手帕替梅萧仁擦了擦脸上。 “多谢。” 一阵风撩过荷塘,亭亭玉立的荷花在风中摇曳。风刮至对岸,叶知的副将看着对面与他说:“少将军,太后和众位夫人在那边。” 叶知回过头,一眼就从群芳中捉到了那个身影,她正好回眸,与他的目光只差一点就相会。 他看见之后就不忍挪开眼,甚至忘了应该给太后行礼。 副将也看着对面,正是因为太后都走了,少将军还没见礼,他才觉得奇怪,但也并非不知为什么。 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少将军喜欢丞相夫人?” 叶知回过神,略微侧目冷言,“不得谣传。” 是不是谣传,副将心里当然有数,不说别的,就说少将军伤还没好就回营那日,少将军本没有带兵巡城,是巡城的弟兄告诉少将军,说丞相夫人去了醉仙居,少将军才跟去城东。 少将军一直守在醉仙居外,终于守到夫人出来,为防惊扰到夫人,他才装作巡城路过。 从那之后,但凡他们有丞相夫人的动向,都得禀报少将军。 副将拱手:“末将明白,少将军,您认识丞相夫人应该比丞相大人要早,若是喜欢,怎么不早下手?” 叶知的眸色暗了下去,这话没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应该是他,不是吗? 他还看着那里,忽然看见女眷们都停下了脚步,且簇拥到了一起。 有宫女和太监接连地喊:“顾夫人晕倒了,快,快传太医。” 叶知心中一紧,也抓紧了手里的剑,顾不上多想就跑向了不远处的拱桥。 等他跑过拱桥,跑到人群外时,两个宫女已经扶了她起来,但是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挂着不少汗珠。 叶知心急如焚又不得不顾大局,这儿都是女眷,而他是个外臣,他不能喊她的名字,眼看她们要带她走,他也只能退后让路。 梅萧仁已不省人事,手搭在宫女肩上,衣袖被手压住,手腕的玉镯随之露出。 太后看见那镯子就是一怔,急忙吩咐:“快,快找太医来梅萧仁诊治,务必要让她安泰!” 纪南柔察觉到了太后的异样,扶着太后,关切:“姑母你怎么了?” 她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看见太后盯的是梅萧仁手腕上的镯子。 “姑母,那镯子……” “那是顾相母亲的东西,顾老夫人示若珍宝,时常戴着,哀家见过多次,记得有一次她在别苑泡热汤时摘下过,被个新来的奴才给窃走了,顾夫人气得病倒,顾老丞相因此大发雷霆,命人掘地三尺也要将窃贼找出来。” “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找到了,东西物归原主,窃贼九族全灭。” 太后身边的嬷嬷道:“娘娘,奴婢听阿荣说,镯子是顾相亲手给萧氏戴上的,这用意……” “顾相是在警告诉哀家和诸位,他和他爹一样,爱妻如命,妻若有个闪失,他必追究到底。”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纪南柔的手,“柔儿啊,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纪南柔摇了摇头,“以我对师兄的了解,姑母若是不请梅萧仁来,不将她与其他命妇一视同仁,师兄会更不高兴。”又劝道,“姑母别自责,依我看是她自己身子不好,中了暑热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听听太医怎么说吧。” “身子差,会不会有身孕的缘故?”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声,所有人都跟着闭上嘴。 太后的眉头不仅没松,还反正皱得更紧,近乎焦头烂额:“哀家怎么忘了这一出,现在才是真麻烦!” 昊阳唇角一扬,“麻烦什么,没有了才好呢!” 第三八二章 天灾还是人祸? 行宫深处,一间殿阁外面围满了人。女眷们都等在外面,想议论又不敢大声喧哗。 寝殿里,梅萧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让等在床边的人都揪着一颗心。 纪南柔陪太后坐在一旁,心里尤为忐忑。她从坐在这儿起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医把脉,只因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可能会让她更痛苦却又令人怀疑的答案。 太医蹲在床边细细把脉,许久才起身对太后道:“回太后娘娘,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中了暑热,休养休养就好。” “那……”太后仍是一脸担忧,“那孩子呢?” 太医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道:“回太后,夫人并无身孕。” 太后吃了一惊,又叮嘱:“你可得把仔细了,此事开不得玩笑!” 太医万分认真地说:“太后放心,错不了,丞相夫人千真万确没有身孕。” 太后抹着胸口舒了口气,作揖喟叹:“谢天谢地。” 纪南柔的唇角微微扬起,心下有了许久都没有过的畅快。 昊阳晃了晃太后的胳膊,愤然道:“太后娘娘,那她不是又犯了欺君之罪?太过分了,这次决不能轻饶她!” “胡闹,她能醒来哀家都得谢菩萨抱怨,更别说治罪。” “太后娘娘,她竟敢谎称有了身孕,说不定连钰哥哥都被她蒙在鼓里,说谎已是错,何况欺君和欺丞相!” “她若是真是谎称,瞒得过陛下和哀家,还能瞒得过顾相?”太后转眼看向一旁,又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是哀家误会了而已,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孕,哪儿来的欺君之罪。” 斜阳日暮,熏香又快燃完一盏,寝殿里还是无声无息。 “楚钰……” 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一声,打破了此地的宁静,让正在窗边喝茶等待的人听得十分清晰。 纪南柔的喉咙好似被什么哽了一下似的,半晌才将茶咽下去,徐徐转眼瞧向床榻,看见有人的手指在动弹。 荣姑姑守在床边,喜道:“姑娘,夫人醒了。” 纪南柔的脸上不见悦色,她放下茶盏,朝着床榻走去,凝着眸子,以有些虚幻缥缈的声音叹道:“醒了……就好……” 她还没走近就止步不前,瞥了梅萧仁一眼。其实她没心思照顾谁,甚至连见都不想见,留在这儿是听了太后的吩咐,等梅萧仁醒来好去向太后复命。 她转身向门走去,吩咐女官守着。 梅萧仁的眼睛在瞬间睁开,双手都抓紧了身下床单,心跳得飞快,因为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又不太好的梦,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惶然看了看周围,是个她不熟悉的地方,此时她才想起她人不在相府,楚钰也不在身边。 “夫人总算醒了。” 梅萧仁寻着声音看向女官,皱眉问道:“我怎么了?” “夫人中了暑热,在花园晕倒了。” “中暑晕倒?” 梅萧仁追问的时候面带惊色,因为这是件令她诧异的事,她的身子她自己知道,从未无故晕倒过,至于中了暑热……更是荒谬! 她在宣州主持河工的时候,顶着烈日来回奔波于百里河道,头晕目眩都不曾有,更别说“倒”。 何况女眷里看着比她弱不禁风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单单倒了她一个? 梅萧仁使劲回忆,想起她之前是在陪太后赏荷,忽然觉得四肢乏力和晕眩,后来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太医看过吗,有没有说别的?” “太医给夫人诊过脉,说夫人只是中了暑热,歇息歇息就会没事。” 梅萧仁沉下眸子,缓缓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夫人昏迷大半日,可想吃东西?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去做。” “不用了,你下去歇着吧,我再休息休息。” “是,奴婢告退。” 荣姑姑走后,梅萧仁继续躺下。虽然她心中有所怀疑,但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她也说不清楚,万一是她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了也说不定;若说是人祸,她只是晕倒而已,别人费此心思图什么? 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办案办得太多,以致遇上什么稍不正常的事就会怀疑另有隐情。 梅萧仁抬手揉了揉额角,想让脑袋放松,手腕上墨绿镯子映入她的眸中。 她刚才做了一个骇人的梦,已记不起梦的开端是什么,只记得上京城被战火吞噬,她一人站在街口举目四望,正值夜里,四处火光冲天,她开始到处找,到处喊,就是找不到他在哪儿。 梦境本不可信,她会心慌是怕梦境成真,因为楚钰说过,清君侧靠的不是脑子而是武力。 梅萧仁连镯子带手一块儿捂在胸口,她开始想要回去,想要整日守着他,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休想丢下她一人。 她转眼看向窗户,见窗前坐榻上放着一面铜镜,正好对着床榻。 寝殿不大,她能清楚地看见她脖子靠后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浅印。 这是个她平日照镜子不会刻意去照的地方,虽说之前没有察觉,但要她辨认痕迹的由来,她心里自然清楚。 梅萧仁抹了抹脸,没看见还好,看见了就叫她霎时没了见人的勇气,甚至想以身子不适唯由,明日就与太后辞行,回去算个账。 夜幕降临,梅萧仁从床上下来,理好衣裳,简单梳了下头发。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谁。” “是我。” 这是叶知的声音。 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心生犹豫。 她已是个女子,做女子的束缚很多,比如这个时辰让叶知进来不妥,但是老叶好心来看她,将他拒之门外,她又于心不忍。 叶知是禁军副都统,救下江叡立功之后,应当很快就能升迁。 如果魏国公要清君侧,多半会利用叶知和他手里的数万禁军。 她若不想让梦境成真,叶知的立场至关重要,如今她能见老叶的机会不多,能说会儿话更是难得,她应该试着去游说……去争取…… 梅萧仁打开房门,见叶知等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笑言:“老叶,我们坐那儿吧。” 第三八三章 私会与奸情 叶知点了下头,转身朝石桌走去,他虽默不作声,但心里不如远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淡然。 他总是在以他们之间“还如从前”来宽慰自己,殊不知实则已经天翻地覆。他们平日不能见,见了还有不能共处一室这等禁忌,哪一点像从前? 叶知打开食盒,从汤盅里盛了碗粥放到梅萧仁面前。 他拿剑拿弓拿多了,连煲这碗粥都煲得不如从前顺手,何谈一成不变。 梅萧仁端起粥,发现是她喜欢的燕菜百合粥,即使用料一样,不同的人煲出来的粥也各有不同,她当然认得出这碗粥是出自哪个大厨的手。 “老叶,你现在可是禁军的将军,怎好意思劳烦你给我做吃的。” “没关系,是我自愿的。”叶知笑了笑,又问:“身子好些了吗,为何会突然晕倒?” “太医只说是中了暑热,不打紧。”梅萧仁舀了一勺粥喝下,心里还有个疑问,“太后这次为什么想到让禁军来护驾?” “太后如此安排,自有她的用意。”叶知沉下眼,想了想,慢道,“其实太后是在为禁军、为我着想。” 梅萧仁愈加不解:“为你着想?” 她觉得如果皇族是在叶知着想,那应该给他升职或者另行赏赐,可是现在看起来像在给他加差事。 “因为护送太后来行宫比别的差事要轻松。” “难道太后让你在行宫待一个月,是想让你歇息养伤?” 若真是如此,梅萧仁倒也能理解这个说法,毕竟在行宫保护太后要比在上京巡城轻松。 叶知只是点头,没打算将实情说出来。其实他若没有这个差事挡上一阵,现在恐怕已经带兵离京,北伐契罗去了。 他是想成为父亲那样受万民敬仰的英雄,但现在不是时候。 梅萧仁默默喝着粥,叶知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 四周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凉风习习,她一头青丝未束,时而随风轻舞,时而滑落肩头。 “小梅,你真的决定永远留在相府?” 梅萧仁舀粥的手停下,将勺子放回碗里,抬头看向叶知。 叶知补话:“我的意思是,裕王遇刺的事已让皇族对相府愈加不满,即便不是顾相在背后操纵,裕王受伤也是因为属国惹不起顾相,才挑中了裕王。” “皇族什么时候对楚钰满意过,一山不容二虎,上京城是如此,放在大宁也一样,皇族不会甘心。”梅萧仁看着叶知,说得越发认真,“但是老叶,这个权相府握了二十多年,不是楚钰不想放,是放不得。” “皇族不会将取与舍的权力交给顾相,双方积怨越深,对相府而言就越危险。” “楚钰是从老丞相手里接的军政之权,老丞相之前为何会架空陛下我不知道,我无法断定相府是否愧对皇族,但是楚钰无愧大宁、无愧百姓这是事实。”梅萧仁说完又不禁一笑,“说起这个我就觉得戏谑,世人一边诟病他是奸臣,一边又享受着他治出来的太平盛世……” 叶知沉默不语。 梅萧仁又言:“老叶,我知道国公大人定有所准备,而他是你的义父,你应当会站在他那边,这是你的立场,对我而言,楚钰是我的丈夫,是我心甘情愿要嫁的人,即便天下都背弃了他,我也不会舍他而去。” 她发现相府和皇族相争不能用是非对错来论,皇族不甘大权旁落,想抢回属于江家天子的一切,似乎没错;楚钰为保相府上下和众幕僚的命,握着权力不给,也没有错。 在这样一个不能以是非来选择立场的局面里,她能拿什么说服老叶? 他是魏国公的义子,如今又受着皇族的厚待…… 而她什么都给不了,何况老叶和相府之间还有叶淮冤案这样一个梁子。 她如今沉下心来想想,才觉得之前是被那个噩梦激得太心急,急着想要排除所有不利相府的因素,想试着说服叶知,事实上没有这么简单。 魏国公暗度陈仓、苦心经营的一切会被她三言两句就给击溃? 梅萧仁深深地沉了口气,不再说话。叶知也跟着保持沉默,二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梅萧仁渐渐察觉到气氛被她的话带得有些沉重,才打趣般地笑问:“老叶,我们会成敌人吗?” 叶知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答:“不会,没有什么立场能抹去我对你的愧疚,和有我们数年的交情。” 梅萧仁欣慰归欣慰,心里仍旧难以轻松,她已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会独善其身。 她将碗碟收拾好放回食盒里,道:“谢谢你的粥,时候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小梅,你千万别有什么顾虑,早在书院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并非虚言,我不会再害你更不会把你当什么敌人。” 梅萧仁还没说话,听得门外传来愤然的声音: “钰哥哥,我说什么,他们两个压根就是余情未了,三天两头相会就罢了,还敢在行宫私会,真是不知羞耻!” 她抬眼,看见院门处站了一个人。 不是昊阳,是顾楚钰…… 他就像上次她拉着他躲到墙后听江叡和周主教说话一样,刚才来了却没露面,但也没来多久。 叶知起身拱手,“丞相大人。” 昊阳跟着出来,站在顾楚钰身边,接着说:“钰哥哥,我都说了我没冤枉她,上次我告诉你他们有奸情,你不信,现在总信了吧,什么‘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样肉麻的话可不是我教他们说的。” 叶知忙道:“大人别误会,没有公主说的什么私会和奸情。” 昊阳不依不饶,“你们这不是私会是什么,都被抓现行了还狡辩!” “大人明鉴……” “说够了吗?” 顾楚钰虽打断了叶知的解释,但话音就跟他的神色一样淡漠,没有半分怒和恨。 昊阳的脸上添了几分得意,唇角一勾,又道:“钰哥哥,他们两个让你颜面尽失……” “本相问你说够了吗?”顾楚钰瞥向昊阳,语气寡淡,目光却是森寒。 第三八四章 神女无心,襄王有梦 昊阳怔了怔,一脸委屈地望着顾楚钰,“钰哥哥,我是为你好才带你来眼见为实,怕你被她蒙在鼓里。” 梅萧仁一直沉默不语,昊阳的话就似阵夜风掠过她心底,让她觉得发凉。她仍旧不言一字,转身回屋去了。 “钰哥哥,你看她都不解释……” 昊阳话还没说完,她的耳边已传来冷漠的一声: “走!” 昊阳愣住,皱紧了眉头,纵然嘴还没闭上,也再无底气多说一个字。 自她从夏国回来,他已越发不待见她,可她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好。 她恨也好,不甘也罢,既然他不高兴,那她也得识趣,不然就是火上浇油。反正他已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定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无需她再费口舌。 昊阳欠了欠,移步离去。 顾楚钰看着寝殿的门,微微转头,示意剩下的人也走。 “大人,清者自清。” 叶知说完这句才行礼告退。 寝殿里的烛火点得亮堂,梅萧仁坐在床边,双手扶着床沿,心里乱得一团糟。 上次被“抓奸”的情形她还历历在目,她因那场祸端失去了得来不易的一切,再是要放下,那也是道好不了的伤,顶多不去想。 今日故伎重演,无疑是在揭她的疤。 梅萧仁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知道有人进来了,走得很慢。 她一直没有抬头去看,但是沉默不是办法,老叶刚才说的“清者自清”她听见了,可这是对自己的宽慰,不是能平息事端的办法。 要解心结,不说话不行。 待他走近,梅萧仁站起来,伸出挡在顾楚钰身前,万分严肃地道:“先说好,不吵架,我们讲道理!” 顾楚钰神色破冰,唇角上扬的一瞬,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了怀里,“谁要跟你讲道理,身子好了吗?” 梅萧仁望着他,被他的反应搅得莫名其妙,惊然:“你不介意吗?” “当然介意!”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梅萧仁轻轻蹙眉,“伸手不打笑脸人,叶知好心来探病,我留他说几句话而已,知道让他进屋不合适才在院子里,不避人也能叫有奸情?我是情种吗,处处留情?” “神女无心,襄王有梦,他动了非分之念,我如何不介意?” “你说老叶他……”梅萧仁话还没说完就摇了摇头,“不会,叶知只是给我送吃的而已,我从前生病他也这样,昊阳挑的那句刺叶知从前是说过,可那时我还是男人,他能有什么心思?再者,叶知习武之前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你我已有婚约,他不会越礼。” 顾楚钰松开她,走到床边坐下,慢道:“萧萧,当局者迷,这是你挂在嘴边的话。” 他说她是个当局者?她并非糊涂,对比楚子丰死缠烂打和江叡的直接,她是没发觉叶知待她有什么不同。 她仔细捋了捋,还是无法下什么定论,但是这儿坐的是她的夫君,即便他介怀,也没有放下对她的信任,于情于理,她也该让他安心。 “我以后多加注意就是,瓜田李下,我懂。” 顾楚钰拉过她坐到膝上,搂着她问:“何故晕倒?” 她起初是有些生气,气他和昊阳在外面偷听她与叶知说话,何况昊阳还说她是特地带他来抓奸…… 如今想想,他怎会跟着昊阳胡闹,应当是有人用她晕倒的事引了楚钰过来。 从上京到这儿,骑马赶路也得半日,他为她奔波,她还气什么怪什么。 “中了暑热?”梅萧仁已开始怀疑这个说辞,一笑道,“兴许是这样。” 她偏过头靠在顾楚钰肩上,捋了捋今日发生的事。起初她不确定背后有什么局,是因为她猜不到布局之人的用意,如今这个用意似乎很明显。 “让人传太医过来。” 梅萧仁抬起头看着他,她心中虽有质疑,但一时也没敢肯定,而他这句话不就代表他也觉得此事有端倪? 梅萧仁去后院叫醒了已经歇下的荣姑姑,以身子不适为由,让荣姑姑去请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梅萧仁独自坐在窗边坐榻上,她看得出太医对她很上心,赶路赶得满头大汗。 太后走到她跟前就问:“夫人还有何不适?“ “我之前当真只是中了暑热?可我在晕倒之前只有过短暂的不适,既无发热之感,也没有心浮气躁,并非中暑的征兆。” “夫人的身子确无大碍,在盛夏时节晕倒,卑职推测应该是中了暑热。” 梅萧仁追问:“也就是说,我中暑晕厥只是你凭空的猜测?” 太医闻言便骇然跪下,“夫人,是卑职医术浅薄,难以确诊……” “夫人,钟太医是太医署的老人,医术了得,既然钟太医说夫人的身子康泰,那夫人必定没有什么病症,还望夫人宽宏。”荣姑姑劝道。 荣姑姑的意思是,希望她看在她身子大安的份上,饶了这个太医。 梅萧仁还没发话,荣姑姑也跟着敛裙跪下求情:“夫人,算奴婢求夫人了。” “看在姑姑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但他能否逃过责罚,还得看相爷饶不饶。”梅萧仁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后面。 钟太医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如纸一样白,跪在地上挪了挪,朝着那个方向磕头,“卑职拜见大人。” 两个人看似没有大过错,却在见到顾楚钰的时候变得格外心虚,尤其是连失职都没有的荣姑姑。 顾楚钰撩开帐幔出来,走到二人面前站立,低眼看着钟太医,问:“什么样的晕厥会把不出病因?” “回丞相大人,把脉通常只能把出内生的病症,若是外因所致,便难以查出缘由,好比人受了外伤,靠把脉把不出其是被何物所伤。”钟太医跪在地上,又道,“卑职怀疑夫人晕厥是外因所致,但不知到底是何原因,所以卑职不敢妄言,只好称是暑热。” “原因有什么?” “外因导致的晕厥且在脉象上毫无反应的,或是轻微中毒,或是中了蒙汗药,或是被人击晕……这些最为常见。” 第三八五章 兴师问罪? 顾楚钰又问:“什么毒能不服食就致人晕厥?” 钟太医琢磨良久,一时没想起有什么毒如此特殊。 荣姑姑倒是想到一物,抬头便道:“曼陀罗?”又像恍然大悟似的,言,“奴婢想起来了,荷塘周围近日开了不少曼陀罗花,会不会是风里有曼陀罗的花粉?” 太医点了点头,“曼陀罗有麻醉镇痛的功效,误吸花粉中毒晕厥,有这个可能。” “什么风只吹我一个?” 梅萧仁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却让荣姑姑和太医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太医再次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既然其他夫人都无花粉中毒的征兆,那这个缘由便说不通。”太医琢磨了一阵,又言,“不是中毒,不是外伤,又发作得如此突然,那极有可能是蒙汗药所致。” “蒙汗药?”梅萧仁还是不解:“这东西我曾经中过,只能令人当场晕厥,不能事先动手脚,那时我正陪太后赏花,怎会突然中了蒙汗药?” 窗外袭入一阵凉风,吹得发丝在她脸畔扫来扫去。她觉得不适,抬手去撩,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时候,她顿时想起了一件事。 梅萧仁将目光投向还跪在地上的荣姑姑,启唇问道:“可否借姑姑的手绢一用?” 荣姑姑应了声是,拿出叠好的手绢呈到梅萧仁面前。 梅萧仁接过,展开瞧了瞧,惑然:“我记得姑姑白天拿出的手绢上绣着海棠花,怎么现在变成了兰花?” “那手绢被奴婢不小心掉在地上弄脏了,换了一条。” “我想看看那条绣有海棠的手绢,请姑姑取来。”梅萧仁的话说得客气,也说得直。 “这……”荣姑姑埋着头吞吞吐吐。 梅萧仁伺机追问:“取一条手绢而已,姑姑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没……没有,是手绢脏得厉害,奴婢懒得浆洗,已经扔了。” “扔了?”梅萧仁的语气里带着猜疑,倏尔摇头喟叹,“真是可惜,我瞧那上面的海棠花绣得极好,应是件值得人珍惜的绣品,没想到……” 荣姑姑忙道:“那花是奴婢绣的,不费事,夫人若是喜欢,奴婢明日就给夫人再绣一条。” “不用了,姑姑的盛情我领教一次就已足够,哪儿天天都在太后娘娘面前失仪。” “夫人怎会失仪?奴婢不懂夫人的话。” 梅萧仁笑了笑,“姑姑是太后身边的人,应当聪慧才是,我问了这么多,姑姑难道还不知我是何用意?” “奴婢愚笨,还请夫人明示。” “这三日姑姑服侍我服侍得甚为周到,我额头出汗,姑姑便耐着心替我擦脸,用的就是那条海棠手绢。”梅萧仁的语气依然平静客气,接着道,“手绢上不止有海棠花,还有蒙汗药,对吗?” 荣姑姑浑身僵了一下,惶然摇头,“不,没有的事,奴婢岂敢!” 没有谁会一下子承认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但是一个女官的嘴不会比牢里的重犯还要严,他们有的办法能让她开口。 梅萧仁没有因谁嘴硬而动怒,淡然道:“知道你在为别人办事,还望你自己拿个分寸,别真把命给卖了。” 行宫深处,另一间寝殿里,昊阳闷闷不乐地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小香炉。 她抬着手,而手里拎了条手绢,悬在香炉上方。 侍女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手绢下面。 火苗由下往上蹿的时候,昊阳嘴角浮出微笑,她叹道:“被抓了现行,这下我看她怎么解释!” 侍女笑言:“公主这个法子真是高明,那梅萧仁好歹也是当过上京府尹的人,竟栽在了公主手里,可见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是公主厉害。” 昊阳瞥了瞥宫女,“别尽捡好听的说,还不去那边盯着,要是钰哥哥被她气走了,我好追去劝劝。” “是,奴婢这就去。” 昊阳松开手,任手绢在香炉里继续焚烧,她凝望着那团火,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谁知炉子里的火还没燃完,侍女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公主,大事不好,荣姑姑被禁军押走了。” “什么?”昊阳愕然。 “姑姑被押去了太后娘娘的寝宫,公主,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丞相大人问了什么,而姑姑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不可能!”昊阳直摇脑袋,皱紧了眉,“钰哥哥现在应该很生气才对,他应该只顾着惩治梅萧仁,怎么会问别的!” “公主,现在怎么办?” “我不信,一定不是这样,我要去看看!” 昊阳已顾不上多想,说完就夺门而出。 太后寝宫。 禁军押着荣姑姑在外殿等候。 不一会儿,太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寝殿出来,脸上还带着倦意,像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太后一见殿内的情形,分外不解:“怎么了这是?”她还没落座,看见门外走来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人来得让她出乎意料。 太后心中惴惴不安,知道顾相多半是为了梅萧仁晕倒的事而来,且不止是要怪她们照顾不周这么简单…… 她目光下移,看见了梅萧仁手腕上的玉镯,那镯子在檐下红灯笼的映照下似添了层血色。 太后故作镇定,指了指被禁军押着的女官,问走来的二人:“顾相,顾夫人,这是为何?” 顾楚钰道:“臣本不该深夜叨扰,但有人对臣的夫人下药,致使她晕倒,臣请问太后,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太后闻言更为惊骇,这儿站着一个囚犯似的女官,她自然知道顾相指的“人”是谁,忙问:“阿荣,此话当真?” 荣姑姑徐徐跪下,哭着磕头,“太后娘娘,奴婢冤枉。” “顾相,阿荣是哀家身边的老人,她万不会有什么害人之心,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太后若觉得有误会,不如把人交给臣,臣会让她说出事实之全部。” 事出突然,太后乱得连坐都顾不上坐,更做不了什么决定。 其实也无需她做什么决定,给不给本就由不得她。顾楚钰能从皇帝面前抢走一个身犯欺君重罪的人,逼她交出一个女官又有何难? 第三八六章 认错?绝无可能! 太后本已疲惫,脸上又生出些许无奈。阿荣要不是宫里的女官,只怕顾相也不会给面子来问她这个太后该当如何。 其当着她的面讲个所以然还好,若真被顾相带走,性命堪忧不说,最后吐出的说辞哪句真、哪句假都不是她能干预的事。那时顾相想借阿荣这把刀杀谁都无人能左右。 “阿荣,你跟哀家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有隐瞒,哀家也保不了你!” “太后娘娘……”女官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仍摇了摇头。 太后急得没了耐性,厉声呵斥:“还不快如实交代!” 阿荣抹去眼泪,人也跟着镇定起来。她跟随太后多年,知道太后仁慈,如此逼问是想要保住她,不然她落到顾相手中,这条命就悬了。 她压低了头,忐忑不安地开口:“太后娘娘,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让奴婢给顾夫人下药,害夫人晕厥……” 昊阳刚刚走到大殿门外,听见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个贱婢,竟敢诬陷本公主!” 女官听见昊阳的声音有过短暂的惊骇,怯怯地回望一眼,可看过之后反而越发泰然,朝太后磕头,“太后娘娘,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奴婢不想害顾夫人,但是公主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从。” “你住口!” 昊阳怒冲冲地进来,径直朝着阿荣走去,好像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太后当即吩咐:“拦住她!” 侍女听命上前,抬手拦下昊阳的去路,“公主息怒。” “太后娘娘,这个贱婢竟然敢诬陷我,您应该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昊阳,哀家还没问清楚,你在这儿折腾什么!” 昊阳敛裙跪下,万分诚恳地道:“太后娘娘,一定是梅萧仁收买她诬陷我,太后娘娘明鉴。” 梅萧仁闻言,一笑置之,“我为什么要诬陷公主?” “因为你怨我,怨我带着钰哥哥来抓了你和叶知的现行。”昊阳说得理直气也壮。 “难道公主不怨我?” “我当然怨你,不止怨,还恨!”昊阳扬唇,“我若给你下药,一定会给你下毒药,哪儿能是蒙汗药这么便宜。” 太后愕然,“你说什么?” 昊阳愣了愣,看向一旁的女官,又抬头望着太后,语气一下子软了不少,“她不是诬陷我给梅萧仁下蒙汗药吗?” 梅萧仁暗自摇头,其实昊阳和她这几日见过的主母们相比,根本称不上厉害,要不先有荣姑姑的亲口交代,后有昊阳的不打自招,她当真不信这个让人防不胜防的法子会是昊阳想出来的。 “公主,奴婢说的是下药,若不是公主的安排,公主怎知顾夫人中的是蒙汗药?” “好你个贱婢,你住口!” 荣姑姑再无担忧和害怕,一鼓作气地道:“太后娘娘,公主让奴婢迷晕顾夫人,是想借此引丞相大人过来,公主还命奴婢一定要在丞相大人来之前先请来叶将军。” 荣姑姑的话虽是点到为止,但太后已无需谁说得更明白,这三人之间有什么纠葛,她怎会不知。 太后抬手指着昊阳,故作愤然:“你真是哀家养的好孩子!” 太后似是对她失望至极,昊阳见了,反倒变得无所谓。 从小到大,他们只管给她锦衣玉食,有谁教过她是非大义? 太后对她甚至还不如对纪南柔上心,也是,纪南柔好歹是太后的亲侄女,她算什么?她只是个被养在宫里的野孩子而已,太后甚至连收她为养女都不肯。 当初他们为了大宁的太平,送她去夏国和亲,这个公主的头衔看似尊贵,谁能想到她在夏国过的是多么暗无天日的日子。 回来之后,他们说要弥补、要补偿她,说事事将就她,如今她不过是给梅萧仁用了点药而已,太后竟如此痛心疾首地数落她。 她心寒了,她本就不是什么听话的人,要她认错?绝无可能! “呵,就算这些是我安排的又如何?那叶知和梅萧仁在院子里情意绵绵,也能是我使的计?”昊阳转过身,看着顾楚钰肃然道,“钰哥哥,你就这么相信她吗,她认识叶知比认识你早,她能爱上你,就不能事先已爱上别人?” 昊阳发现他如今当真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更别说理会,可他对梅萧仁是百般维护,万分信任,像着了魔一样…… 他的无动于衷惹得她霎时落泪,她含忿质问:“她哪点好?为什么能把你迷成这个样子!” “昊阳,别说了,快向顾相和夫人认错。” 昊阳即道:“我没有错,凭什么要认?我是给她下药了,我是想让你们都看清她的真面目。”昊阳又哂哂地笑了几声,“你们不觉得她的出身和叶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放肆!”太后怒然下令,“来人,把公主拉下去,让她在寝殿面壁思过,没有哀家的准许,不得放她出来!” “是。”两个宫女听命,一左一右地扶住昊阳,“公主请。” 昊阳没有反抗,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路过梅萧仁身边时,她撇头看着梅萧仁,笑得越发得意,“本公主真后悔没给你下毒,等本公主出来,定要你好看!” 梅萧仁一直看着昊阳的眼睛,目光没有片刻的闪躲,也没有畏惧什么威胁。 等昊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太后。 太后看似是在罚,实则是在包庇,太后让侍女将昊阳带走,其实是趁着楚钰还没发话,将处置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而已。 “公主糊涂,阿荣你身为奴婢,不仅不知劝谏,还跟着公主胡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太后望向一旁,神色凝重,招了招手,“你即刻回宫,去浣衣局当差吧。” “是。”荣姑姑缓缓磕了个头。 太后发落完才看向顾楚钰,道:“顾相,这次是昊阳做得不对,哀家回头会好生管教她,好在你们夫妻鹣鲽情深,没有因此伤了和气,哀家就放心了,既然夫人的身子也没有大碍,那哀家如此处置……” 太后说到这儿便停住,留心着顾楚钰的反应,但是他的城府哪是她看得穿的,满不满意,高不高兴,他脸上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八七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个是宫里的女官,一个是陛下封的公主,太后这样的“诚意”让楚钰一个外臣如何置喙? 一个多时辰前叶知还告诉她,江叡遇刺的事让皇族和相府之间越发水火不容,如果他再强行处置一个公主,双方的仇怨只会越积越深。 梅萧仁拉了拉他的衣袖,以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算了。” 顾楚钰转眼看了看梅萧仁,反牵住她的手。她从前的打会还手,如今的“算了”是何故? “臣无异议,还请太后恕臣叨扰,告退。” 顾楚钰言罢便牵着梅萧仁离开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还站在大殿正前,微微松一口气,抹了抹胸口,今夜的风波看似解了,可她心中仍然不安,因为顾家父子没有一个是肯息事宁人的,顾楚钰越是对她的处置无异议,她越是觉得恐有后患…… 庭院深森。 梅萧仁从太后寝宫出来,边走边喟叹:“我算是怕了宫里的女人了,三天两头不闹点事心里就不安逸。嫔妃精于算计我知道,没想到一个不满双十的丫头都会勾心斗角。”又笑了笑言,“我从16岁起就没与女子相处过,不知道她们相互之间玩起阴谋来是什么样,看来我这点功力,与她们待得久了,可能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顾楚钰揽上她的腰,将她往身边拢了拢,道:“无需介怀,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但愿昊阳能有所收敛。”梅萧仁话是这样说,心里总觉昊阳那个小妮子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昊阳从前刁钻任性,从夏国回来之后变成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自以为全天下都亏欠她似的,人人都得由着她,让着她,越发辨不清是非对错…… “我们回去。”顾楚钰道。 梅萧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他们还没走出两步,看见有人迎面走来,步履急促,而那人在看在他们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 昊阳闯了祸,她的好姐姐怎么会置她于不顾。 纪南柔如此紧赶慢赶,应当是要赶去太后的寝宫为昊阳求情。 梅萧仁和顾楚钰止步不前,等来人走近。 “师兄。”纪南柔移步过来,欠身行礼,抬头便问,“听说师兄将昊阳押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不知昊阳犯了何错,让师兄如此生气?” “你自己去问她。” 仅是一句淡漠的回应似凉风卷入纪南柔的心底,她故作平静,又言:“昊阳年纪尚轻,行事莽撞不知轻重,无论昊阳做错了什么,还望师兄能看在……” 纪南柔顿住了,因为她从顾楚钰的眼睛里看见了不悦,可见有些事他没有告诉梅萧仁,自然也不希望她提起。 纪南柔沉下眼,接着说:“还望师兄看在陛下和太后的份上,宽恕于她,我以后也会时常提醒她,让她有个公主的样子。” 他看似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但话音刚落,他就带着他的“未婚妻”与她擦肩而过,默然离开。 纪南柔还垂着眸子,双手端在身前,一副端庄有礼的样子。可无论她怎么端庄,怎么贤淑,他都将她与别的深闺女子一视同仁,搭理是客气,不理是常态。 纪南柔沉静了一阵才回头看去,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很快便让人看不清了。 侍女也跟着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小姐,今晚的事非同小可,可相爷看着似乎没放在心上,这是为什么,难道相爷一点都不介意少将军和梅萧仁的旧情?” 纪南柔收回目光,不禁扬唇冷笑:“昊阳那个蠢脑子能办成什么事?好好的一场戏,被她给弄一塌糊涂!” 她继续移步往太后的寝宫走,但是戏似乎散了,她用不着再心急,步子放得缓慢,又言:“听说昊阳让人去知会了叶知和师兄后,迫不及待地守在行宫门口,想要亲自引师兄过去撞破奸情,她也不想想,师兄看见她在那儿守株待兔,是觉得梅萧仁与叶知相会是自发的,还会断定着这根本就是有人在故意安排?” 侍女想了想,道:“公主此举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相爷自然能想到是后者……” “如今朝廷重臣的女眷们都在行宫里住着,她们传起是是非非来,任谁都头疼,若是连师兄怪梅萧仁和叶知,那梅萧仁和叶知私会的事不仅会在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还会坐实了他们之间有私情的传言,那时梅萧仁势必会颜面扫地。”纪南柔凝眸叹道,“大局面前,师兄怎么舍得让她毁誉,成全别人的计谋。只有他不计较,别人才不敢计较。” “小姐的意思是,他们之间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实则相爷心中有没有刺,谁也不知道,说不定相爷只为护着梅萧仁,把怒火藏在了心里而已。” 纪南柔勾了勾嘴角,迎着习习的夜风往前走,话音如霜:“她何德何能,能得师兄如此维护!” 梅萧仁从行宫回来的第三日,突然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乌珠国使臣原本明日就要离京,大宁为了弥补之前的误会,在原有的赏赐上又给了成倍金银珠宝,还免了他们近三年的岁供,可是乌珠国使臣在离开的前一日早上,向大宁朝廷提了一个新的请求。 他们以想彻底化解此次误会为由,希望与大宁和亲,向陛下求娶一位大宁公主。 谁都知道陛下膝下没有女儿,而皇族子嗣凋零,郡王家的女儿大都已各许人家,能以皇族身份出嫁的适龄女子,只有一个,就是昊阳。 乌珠国的请求让皇族炸开了锅,对皇族而言,一个小小的乌珠国娶大宁公主,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当初让昊阳去夏国和亲都是为了化解战事,解燃眉之急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天下太平,这样的请求让皇族觉得不仅没有必要,还有几分让他们纡尊降贵的意思,自然没有几人同意。 太后得知此事后连荷花都顾不上欣赏,一大早就带着昊阳从行宫赶回来,希望能让此事作罢。 第三八八章 让一切重来 慈安宫。 太后倚在坐榻上,手撑着额角,一筹莫展。 魏国公清早进宫,打从他看见太后起,太后就是这副满面愁容的样子。 他坐在殿旁等太后说话,但太后一直独自唉声叹气,他等不及了便开口问道:“听闻昊阳公主在行宫得罪了顾相?” “何止是得罪,你我都清楚顾相如今待梅萧仁如何,昊阳给梅萧仁下药,无疑是在削顾相的心尖儿,而她竟还将梅萧仁和叶知凑在一块儿,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太后抓紧了坐榻的扶手。 “那他当日没有逼太后重罚公主?” 太后摇了摇头,道:“昊阳这孩子可怜,哀家本想帮她逃过此劫,便先行下旨将昊阳禁足。这个处置过于轻巧,哀家担心顾相不会同意,谁知他说他没有异议。”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言,“哀家就知道,他答应得越是爽快,背后越是另有主意,没想到,他竟然想让昊阳远嫁乌珠国。” “若不是太后提及行宫的波澜,我也想不到乌珠国厚颜无耻的背后,竟是顾相在操纵。” “如今你说怎么办?”太后看着魏国公,神色颇为无奈,“他将哀家这一军,将得哀家措手不及,难道哀家真要再狠一次心?” “此事无关太后狠不狠心,小小乌珠国,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有人撑腰就敢求娶大宁公主,太后和陛下若是答应了,那大宁还不得成天下诸国的笑柄,如果其他属国效仿,咱们也要一个一个答应?” “你怎还不明白,哀家在此伤神,是因为此事由不得哀家做主,也由不得陛下,更由不得你!” 魏国公陷入沉默,转眼看向殿外,他心下晦暗,殿外却是艳阳高照。 “对了,叶知和梅萧仁究竟是何情谊,为什么连昊阳都拿他们生事?” “叶知看似与我无话不说,但我提起梅萧仁,他就变得少言寡语,应当是怕我不高兴。”魏国公捋了捋胡子,“他们之间究竟如何我尚不清楚,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个让殿下和顾相同时倾心的女子,令叶知动心也不是异事梅萧仁既已不是咱们的绊脚石,我用不着拦着叶知,情之一字,能让人鬼迷心窍,好比殿下若不是因为这个‘情’字,也不会乖乖听我的话。” 太后瞥着魏国公,叹息着道:“鬼迷心窍,你当年何尝不是鬼迷心窍!” “太后娘娘,不好了,公主在寝殿大吵大闹,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宫女匆匆跑来禀道。 太后已然烦扰,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 太后与魏国公去到昊阳的寝殿,见殿门关得严实,门外还有侍卫把守,看似安宁,可殿内偏有“噼里啪啦”的声响传出。 太后让侍卫开门,门刚刚打开,一个花瓶飞了出来,“啪”地碎在太后脚前。 太后下意识地小退半步,但已被这动静激怒,睨着里面的人斥道:“昊阳,你给哀家住手!” 昊阳就站在离殿门不远的花架子前,她刚丢了一个花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一旁的玉如意。 听见太后的呵斥,昊阳不仅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瞪着殿门口的人冷言:“那个巴掌大的乌珠国,我死也不会去!” 魏国公跟随太后走到门前,道:“公主以为是太后想将公主远嫁?” “我是个人,不是你们手里的木偶,当年我少不更事才答应你们去夏国和亲。”昊阳漠然道,“我告诉你们,此事可一不可再,你们若是有良心,就赶紧拒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乌珠国!” 太后不停地拨着手里的佛珠,让自己平静,又以森寒的语气道:“昊阳,你真是令哀家太失望了!” “那当然,我又没有纪南柔听话,可她是您的亲侄女,我是什么?”昊阳讪笑,“我只不过是你为了展现慈爱捡回来的孤儿而已,与别的主子养的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而且必要的时候,我还得为你们纪家赴汤蹈火。” 昊阳漫不经心地挪开目光看向一旁,又淡淡道:“和太后娘娘几时对我寄予厚望过。”她睨着魏国公,接着说,“当初带头诬陷乌珠国的不就是国公大人吗,怎么,冤枉了人家怕人家心存不满,想牺牲一个我,换人家原谅?” “放肆!”太后将佛珠猛地砸到昊阳跟前。 线断珠散,檀木佛珠四处滚落。 “难道我说错了?” 太后已被气得说不知该如何斥责。 魏国公仍旧淡然,徐徐言道:“公主,老夫当初还极力主张过你与顾相的婚事,公主忘了吗?” 昊阳听见这话,如炬的目光才缓和了些许。 那时她还是个听话的孩子,十六岁,多天真的年纪,跟白纸一样干净,没有半点污迹。 那个时候他们想过成全她的夙愿,又因为钰哥哥好男色的传言不了了之…… 如今想来,不管他好的是男色,还是女色,中意的都是同一个人! 魏国公见昊阳已不再迁怒于他们,心平气和地与她解释:“公主,老夫和太后正在商讨如何让此事作罢。” “作罢?你们会放弃这个能笼络属国的大好机会?” “一个小小的乌珠国不值得大宁笼络,老夫和太后没想过让公主去和亲,和亲之事是乌珠国使臣所提,但他们有如此底气,背后应当另有人在推波助澜。” “谁?” 太后瞥着昊阳道:“你刚得罪过谁,还用哀家告诉你?” “钰哥哥?” 昊阳的眼中再无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相信和骇然…… 她没有继续闹腾,沉下心来想了想,记起了他曾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足以打消她心下的难以置信。 他说她若再忘恩负义,他会让一切重来,就当梅萧仁从没救过她。 重来…… 不就是要让她再次远嫁它国,从大宁……从上京……从他的眼前消失吗! 昊阳怔怔地摇了摇头,“不,钰哥哥不会如此狠心!” 魏国公道:“陛下已经传召大臣们进宫商议此事,公主若是不信,一会儿不妨自己去问问。” 第三八九章 咎由自取 皇宫大殿,群臣肃立。 天宏帝素来不关心朝政,上次在这儿与相府较真是因为裕王受了伤,这次乌珠国想求娶昊阳公主,而这个公主和陛下半点干系都没有,陛下怎会关心她是嫁去夏国还是嫁去哪儿。陛下今日会露面,多半是被皇族推出来说话的。 “顾卿,乌珠国求亲一事你怎么看?” “臣无异议。”顾楚钰应得随意。 魏国公听着这话只觉耳熟,刚才太后与他提起过行宫发生的事,那晚顾相就是以这句话敷衍了太后,但顾相此时不再在搪塞陛下,而是表明他赞同。 “让大宁公主远嫁一个小小的乌珠国,顾卿以为这合适?” “臣以为并无不妥之处。” 魏国公道:“丞相大人此话是在说大宁与乌珠国‘门当户对’?” 礼部尚书拱手言:“国公大人,乌珠国怎配大宁相提并论,只是将昊阳公主许给乌珠国王,也算不得下嫁。” 有人随后接话:“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毕竟大宁曾和夏国和过亲,嫁的就是昊阳公主,此事天下皆知……” 有人反驳:“即便公主去过夏国,她也是陛下亲封的公主,身份尊贵!” “陛下,大宁冤枉乌珠国在先,将使臣关押在牢中审问不说,还差点发兵攻打乌珠国。此事在属国必将人尽皆知,实在有损大宁国威,会让属国对大宁的信任和忠诚大减。”礼部尚书又言,“依臣之见,大宁若想解属国的心结,就得拿出诚意,好好补偿乌珠国,正因大宁公主身份尊贵,将公主嫁给乌珠国王,是给了他们无上的荣光,亦是最好的弥补。” 大殿里面两派幕僚各执一词,国公府的人再次打着维护皇家颜面的旗号,将一个素来都被皇族视为“外人”的公主捧得尊贵无比;大殿外面,烈日炙烤着宫前广场,四处连只鸟都没有,不过忽然有个匆匆前行的身影搅扰了宁静的画面。 昊阳从后宫出来就直奔大殿,到了台阶下却止步不前,连一级台阶都不敢踩。 折腾也得分场合,她在后宫里可以无法无天,那是因为陛下不过问后宫琐事,贵妃与她要好,而太后懒得管她,没有谁会真正地罚她,可前庭不同。 大臣们不会护着她,即便帮她说话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更有甚者,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推她入火坑。 如果联姻真的是他的主意,毋庸置疑,里面大部分的人都会极力促成此事…… 她又急又怕,一个人杵在台阶下面,站得久了,被晒得满头大汗。 不知站了多久,嘈杂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昊阳抬起头,看见大臣们鱼贯而出,霎时心慌意乱。 他们出来了,就说明此事已经有了结果。她认识的大臣不多,但与魏国公和太后走得近的大臣她脸熟,发现那些人看见她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挪开了眼,不是心虚和害怕,就是不愿看她。 不仅如此,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悦色,一个比一个还要愁眉苦脸,意味着魏国公一方输了。 她早该相当会有这样的结果,因为她打小就喜欢的人,是个从不会妥协的人! “公主殿下。” 昊阳瞥了瞥对她行礼的人,是礼部尚书,他客气且带着笑,似在印证她心中的猜测。 礼部尚书补话:“恭喜公主殿下。” 其他大臣也跟着向她道喜。 昊阳怔了怔,又霎时回过神来朝他们大吼:“滚,都给我滚!” 大臣们无人害怕,都极为淡然地转身走了。 昊阳看见正从台阶上下来的魏国公,一改之前在太后寝宫的嚣张,快步过去,好声好气地问:“国公大人,如何?” 魏国公眉宇轻锁,摇了摇头,道:“陛下让公主过几日就随乌珠国使臣启程,不过公主别怪陛下,这是礼部的意思,也就是……” 魏国公话说到一半,不再继续。昊阳对顾楚钰一往情深,怎会不知礼部站的是哪一方。 昊阳听见这话,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愣了半晌。 “公主,解铃还须系铃人。”魏国公小声提醒,微微偏头,示意她看前面。 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顾相已经默然离去。 昊阳回头一看,立马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拔腿去追,边追边喊:“钰哥哥!” 顾楚钰这次没有置若罔闻,他虽已闻声留步,却未回头。 昊阳的眼泪就开始止不住地下落,她已走投无路,走到他身后便跪了下去,“钰哥哥,我求你,别把我赶去乌珠国……”她拽住他朝服的广袖,哭着说,“钰哥哥,我不想去北漠。” “本相给过你机会,也曾警醒于你,是你自己听不进去。”顾楚钰语气淡漠,没有被谁的眼泪触动分毫,又言,“还有,有些事本相没有公之于众,已是在给你留颜面,你好自为之。” 昊阳已全然顾不上什么公主的身份,连连央求:“钰哥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错了……”她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泪如雨下,“我对付她都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嫉妒,她凭什么能把你抢走,我不甘心!” 他停下来与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说句话已是最后的客气,话已说完,无须久留。 顾楚钰漠然移步,手一抬,让衣袖不再受谁纠缠。 昊阳失去支撑,扑到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钰哥哥……” 大殿内的人已经悉数离开,一直躲在大殿墙侧的人这才缓缓出来,走到栏杆边上凭栏眺望。 她目睹了昊阳求他的经过,如今见昊阳再怎么哭喊,再怎么要死要活,都难换他回头,她唇边浮出了会心的笑意。 纪南柔自言自语:“好妹妹,姐姐就帮你到这儿了,让你嫁去乌珠当王后,也算不负你当初的张狂。” 她还记得昊阳那日在将军府是如何的嚣张,她怎能容忍一个十来岁的小妮子对她放肆,不过既然她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她就勉为其难与之为伍,不仅可以借刀杀人,还能一箭双雕。 遗憾的是,昊阳这把刀没能动梅萧仁多少,但既然是把破刀,那大功未成就丢弃也不可惜。 纪南柔的侍女道:“小姐,行宫的事多亏荣姑姑守口如瓶,没向公主和太后吐露那晚的事是小姐在背后出主意,可荣姑姑现在还在浣衣局受苦,小姐要不要救她出来?” “风头还没过去,此事以后再说吧。”纪南柔唇边的笑意不减,慢道,“如今我得趁热打铁,去会会萧姑娘。” 第三九零章 她是个祸害? 丞相府。 梅萧仁在湖边垂柳下漫步,她每日的消遣与其他豪门女眷无异,无非是在园子里走走,赏赏花,看看湖光山色,或是琴棋书画诗酒茶。 她微微探头,湖水倒映出她此时的样子。她一向觉得自己穿女装时就是个平庸的女子,谁能从她此时的模样看出她从前的起起落落、轰轰烈烈。 再是不甘心都已是过去,她不后悔也不怨谁,只是这样的闲适会让她犹如置身薄雾里,越发迷茫,尤其是楚钰不在的时候,比如这两日。 近午,日头越来越毒,梅萧仁转身往回走,看见侍女迎面过来,呈给她一封信,“夫人的信。” “谁送来的?” 侍女摇头说不知。 梅萧仁接过信,看见信封上写的的确是她的名字,拆开信过目,信笺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她颦眉,有些迟疑…… 午时,梅萧仁独自出现在东市大街上,没带一个随从。 信是纪南柔送的,纪南柔邀她出来一叙,地方还是醉仙居。 雅间里,桌上随布满菜肴,但酒菜点得随意,没有照谁的喜好来,可见纪南柔对今日这场招待不怎么上心。 纪南柔坐在正对着门的位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听见门开的声音,抬眸一瞧,看见的不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而是一位“公子”。 纪南柔扬唇:“还是这个样子看起来顺眼。” 梅萧仁收了折扇,就近坐到纪南柔对面的位子上。 礼节是相互的,纪南柔不把她当客,她也没必要将其当主,径直问道:“纪小姐想告诉我什么要是?” 她信不过纪南柔,也懂鸿门宴的道理,但她如今耳目闭塞,以致纪南柔在信上说的“要事”二字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而且还是事关相府的事。 纪南柔示意外面的侍女将门关上,然后才看着她讥诮道:“看样子你对师兄很上心。” “纪小姐说的不是废话吗?”梅萧仁唇角一扬,话说得直。 别人敬她一寸,她会敬别人一尺,相反,纪南柔这个样子,不值得她考虑措辞合不合适。 纪南柔瞥了她一眼,淡淡言:“可你这是假在意。” “真也好,假也罢,都是我与楚钰两个人的事。”梅萧仁伸手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又道,“何况纪小姐又不是我,怎知我心意是真是假?” “因为在害他!” 茶杯刚贴到梅萧仁唇边,她闻言顿了顿,而后淡然抿茶,问:“此言何解?” “师兄为了你,要将昊阳赶去乌珠,你可知晓?” “知道,但这怨不得我,更怨不得相爷。公主忘恩负义,千方百计给我下绊子,我已后悔救她回来,将她赶去乌珠不失为一种‘后悔药’。”梅萧仁接着说,“当乌珠的王后会受乌珠人尊敬,但她若在夏国,只会生不如死,这个处置算便宜她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将昊阳嫁去夏国的是皇族,可如今要撵昊阳走的是相府,皇族竭力挽留却没留住,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梅萧仁默然放下茶杯,她早就知道皇族不肯纡尊降贵和乌珠结亲家,楚钰若处置了昊阳,势必会加深他与皇族的矛盾。 昨日朝会上,礼部尚书领头,已经带着相府众幕僚极力促成了此事。 梅萧仁起初只知联姻是乌珠国的提议,楚钰昨日回来才与她说了实话,说这其实是他的安排。 她心下不免担忧。那日她在行宫说“算了”,就是怕楚钰与皇族的矛盾愈发激烈。她早该想到他不会一昧地原谅谁,毕竟昊阳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已经耗完了他的耐心。 他瞒着她,应该是怕她阻拦。 自她卸任以来,她的消息日渐闭塞,除非楚钰告诉她,否则她对朝堂上的事一无所知。她若早知晓,一定会劝他三思,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天下比她更重要。 她最恨有人给她下绊子,自然不想放过昊阳,“罪有应得”是世间最寻常的是非道义,但是放到江山社稷来看,有四个字比罪有应得更重要,那就是“大局为先”。 可惜事已至此,她置喙也晚了,只能由着他去。 梅萧仁淡然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以为皇族还是当年的皇族吗,他们被相府压了近二十年,亦或者说他们蛰伏了二十年,如今已不容小觑,矛盾一旦激化,鹿死谁手没个定数。” 她一笑置之,“纪小姐何必用‘他们’二字指代,纪小姐说的不容小觑之人,不就是令尊吗?” “我自是不会告诉你我爹如今有何实力,只能说若他带着皇族反抗,师兄讨不了好。”纪南柔拿起团扇摇了摇,瞥着梅萧仁轻叹,“师兄为了维护你,给你出头,一次又一次地与皇族作对,换来的是危机四伏,你说你不是祸害是什么?” 纪南柔的说辞,梅萧仁听着诚然不安逸,但是她不会中了如此低下的激将法。 “纪小姐是想让我感到羞愧,主动离开相爷?”梅萧仁笑了笑,直言,“抱歉,办不到。” 纪南柔的脸色顿时黑了几个度。 “我这个人不喜欢妄自菲薄,尤其不喜欢给自己找不愉快,既然楚钰都不觉得我是个祸害,我为什么要自以为?”梅萧仁又笑言,“你想说我厚颜无耻也好,没有自知之明也罢,我都不介意,你也说了,楚钰屡次和陛下唱反调是为了我,他值得我死心塌地,你若执意认为我在害他,那我就还告诉你,我要害他一辈子!” 纪南柔反问:“那叶知呢,你不会也打算害他一辈子吧?” 梅萧仁的神色冷去,她不想有人在和她和叶知之间加一个“害”字,这是痛处。 “我说你是个祸害,不止是因为你会害了师兄,还因为你也在害叶知!” 梅萧仁不禁冷笑:“纪小姐,你到底是对相爷上心,还是对我上心?为何你关心的都是我与谁如何,而不是相爷与谁如何?” “你恐怕还不知道,因为你和叶知之间不清不楚,所以师兄要派叶知北征契罗,让他远离你。”纪南柔叹道,“这对叶知而言不是机会,而是火坑。” 第三九一章 只字未提的事 房间里闷热,纪南柔的话让梅萧仁更为心焦,展开折扇扑了扑风,不置一词。 “此事师兄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在纪小姐看来,相爷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梅萧仁故作纳闷,看着纪南柔,坦然道,“叶知是叶将军的儿子,他既已入主将军府,只靠祖辈的荣光,没有自己的军功撑着说不过去,北征契罗对叶知而言是个机会。” “机会?”纪南柔掩嘴轻笑,“亏你还在朝中当了好些年的官,连机遇和祸端都分不清。师兄的意思是让叶知挂帅出征,带兵征战不是儿戏,他一个没真上过战场的人挑不起这个担子,一旦离京,回来必定是个罪人!” 梅萧仁沉默不语。她怎会不知叶知此番出征弊大于利,罪人谈不上,但这是他打的第一仗,一旦输了,不仅他没面子,还会损及父辈的威名,那时镇国将军府在大宁的名望会骤然减弱。 这件事楚钰是没告诉她,一个字都没说过,但她宁愿相信楚钰是为了削弱国公府的势力,也不信他是在针对叶知。 “两个男人因同时喜欢上你而水火不容,难道你不仅知愧疚,还引以为傲?” 梅萧仁皱紧了眉,“你胡说什么!” “你的眼里只有师兄,当然不知还有谁对你垂涎三尺,但是叶知争不过师兄,而且会被师兄视为眼中钉斩草除根。”纪南柔轻叹,“他喜欢你,是在引火自焚。” “相爷派叶知出征的事与我无关,我与叶知之间的交情一如往昔,没有你说的什么垂涎三尺!” “师兄信吗,他若不信,那你还认为他支走叶知是因为别的?” 对于纪南柔的话,梅萧仁一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唯独这句刺进了她心里。 楚钰信吗? 当然不信,因为第一个说叶知对她有意的人就是楚钰。 “其实北征契罗的事一直悬而未定,之前师兄虽提议由叶知带兵前去,但陛下让师兄考虑考虑,师兄也没有坚持己见,偏在昨日朝会上执意要让叶知去,这期间发生过什么,你会不清楚?” 纪南柔的意思是,楚钰派叶知出征的事从随口一提到坚持己见,中间隔的正好是她在行宫的几日。 所以楚钰会有如此转变,是因为那晚的事? 难道楚钰对叶知也像昊阳一样,看似宽恕,实则想秋后算账? 梅萧仁的心思变得沉重,但她面前坐的是纪南柔,她放不下对其的防备,这些话几句真、几句假她不知道,断不会轻易相信。 纪南柔也留心着梅萧仁的反应,其除了皱了皱眉头之外,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可见仅靠她一张嘴在这儿说还不够,遂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这儿吗?”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梅萧仁应得漠然。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只好让叶知亲口告诉你,他每日都要带兵巡城,午时会路过东市,我已交代小二一会儿请他上来,让你当面问个清楚。” 梅萧仁冷言:“叶知公事繁忙,我不想打扰他。” “别拿这话当借口,你是怕得知真相后会被夹在中间难受吧?”纪南柔又慢道,“可他们的矛盾是因你而起,你袖手旁观,是要眼睁睁看着叶知死在师兄手里?那还说什么情谊一如往昔!” 纪南柔的城府比起昊阳不知要深多少,其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前呼后应,好比是在往她心里扎刀子,慢慢地扎深。 纪南柔莞尔言:“好了,在他来之前,我与你说些师兄从前的事,解解闷可好?” “从前?” “你知道皇族的年轻之辈都不敢唤师兄一声哥哥,昊阳为什么敢吗?” “这算什么奇事趣事,天下有昊阳公主不敢做的事?” “昊阳从前可以闯相国府,可以肆意打扰师兄和大臣议事,可以当着大臣们的面纠缠师兄,而师兄从未罚过她,连训斥都没有过。”纪南柔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这一切自打你出现之后就变了。” “难道纪小姐又要说我是个祸害?”梅萧仁忍俊不禁,道,“不是楚钰变了,也不是我不该出现,而是公主变得太过肆无忌惮,让人忍无可忍,怨不得别人。” “是你把一个天真的小姑娘逼成如今这般不择手段,如果顾老夫人还在人世,定不会接纳你当她的儿媳。” 梅萧仁莫名其妙,“关老夫人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吧,老夫人从前把昊阳公主当女儿看待,与她极为亲近,所以昊阳打小就管师兄叫哥哥,还可以随意出入顾府。”纪南柔又言,“师兄是不喜欢她,但他看在老夫人的份上,一直善待于她,可如今他为了你,竟要亲手将昊阳逐出大宁,赶去乌珠那个穷乡僻壤。你说,若老夫人还在的话,她是会怨师兄,还是会怨你?” 不等梅萧仁开口,纪南柔自答:“我猜,老夫人会两个一起怨,怨师兄不孝,怨你心胸狭隘!” 又是一件楚钰只字未提的事…… 原来昊阳不是爹不亲、娘不爱、太后也不上心的孤女,她有人关心,还是不食人间烟火、性子清冷孤僻的顾老夫人,实在令人想不到…… 梅萧仁沉思之际,门外传来声音:“客官,少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纪南柔应道。 门开了,小二抬手指引叶知,“少将军请。” 叶知面对纪南柔一向没有好脸色,但他看见屋里还有梅萧仁时,脸上的阴云顿时散去,只是碍于纪南柔在场,他没有唤她的名字。 纪南柔客气道:“少将军请坐。” 叶知无动于衷,站着问:“纪小姐找我何事?” “是萧姑娘有话问你,她想问师兄派你北征契罗的事……是真的吗?” 梅萧仁回过神,抬头看向叶知,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松开,“老叶,真有此事?” 叶知陷入沉默,好似不欲回答,或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俩相处了好些年,不用叶知回答,梅萧仁也能从叶知的反应里猜出答案。 她轻应了声:“我知道了……” 第三九二章 剪不断理还乱! 叶知忙道:“此事不怪丞相大人,那晚是我做得欠妥,上了公主的当,惹丞相大人误会。”他又关切地问,“大人可有怪过你?” 梅萧仁摇了摇头。 “师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们深夜相会被他当场撞破,师兄怎会善罢甘休。”纪南柔看着梅萧仁,接着道,“何况你想想,如果师兄不是因为那晚事故意惩治少将军,他怎会刻意瞒着你?” 叶知反问:“纪小姐,你对小梅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我是在为你好,你别不识趣!”纪南柔斜睨了叶知一眼,淡淡道,“你与我纪家同踩一条船,我自然得帮着你,我爹和陛下阻止不了此事,但萧姑娘一定可以。” 梅萧仁看着叶知,问得认真:“老叶,你想去吗?” “建功立业是男儿该为之事,既是丞相大人的命令,我定当遵从,只求丞相大人能准我再多留些时日,让我安顿好我娘。” 梅萧仁怎会听不出叶知遵从的背后全是无奈…… 梅萧仁第一个从醉仙居离开,外面的太阳还是那样刺眼睛,酷暑之下,宽敞的大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她慢步走在街上,边走边沉思,没有留意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们。 两个戴着轻纱斗笠的女子却为她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是她!” 身边的人问:“翠羽姐,她是谁?” 翠羽目光如炬:“四爷没过门的媳妇?当初她逃出新阳分舵,分舵就被官兵剿了,后来逃出总舵,总舵也跟着失守,害得咱们颠沛流离!” “现在咱们随四爷寄人篱下,自顾不暇,怕是没有能耐找她报仇吧?” “四爷握有皇亲国戚的把柄,否则咱们怎能在天子脚下藏身,让他们再帮忙抓个人不是什么麻烦事。”翠羽收回目光,催促,“咱们得快些回去禀报。” 丞相府。 梅萧仁回府得知楚钰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正在书房看奏折。 想来有些心结若是解不开只会更麻烦,她便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加快脚步去往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迎面出来一个侍卫。侍卫撞见她的时候,目光略微有些闪躲。 侍卫向楚钰复命或禀报是常事,梅萧仁并未多想,移步进去,见楚钰坐在书案后看奏折,但是他手里的奏折并未翻开…… 顾楚钰抬眼,见她一身男子打扮,问:“出去过?” 梅萧仁“嗯”了声,走到坐榻上坐下,待下人奉了茶,她捧起茶盏饮茶,没作声。 顾楚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阵,而后挪开看向奏折,良久不闻她开口,又言:“萧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的心思在你面前当真无处可藏?”梅萧仁不禁笑了笑,放下茶盏,眸子也跟着沉下,“说出来可以,但你得与我讲实话,不许隐瞒。” “当然。” 顾楚钰已无心再看什么奏折,心里远不如表现出来的淡然。她何曾对他用过“隐瞒”二字,除非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他没与她提过的事。 顾楚钰放下奏折,起身走到梅萧仁身边坐下,等她说话。 “让昊阳公主嫁去乌珠国的事,你犹豫过吗?” “为什么问这个?” “我知道你为何做这个决定,因为昊阳是我带回来的,她忘恩负义,所以你想让一切回到从前,就当我从没帮过她。”梅萧仁接着说,“你是在为我考虑,那你呢,你心里怎么想?” 顾楚钰反问:“萧萧,依你看我会怎么想?” “如果你动过恻隐之心,或者因为别的事有过不忍和犹豫,都无需坚持,除了送她走这个最决绝的办法之外,还可以有很多别的处置。” “有人让你替昊阳求情?” 梅萧仁摇摇头,“没有。” 纪南柔只是与她提过老夫人喜欢昊阳,把昊阳当女儿看待而已。但她知道楚钰很孝顺,如果送走昊阳会让他觉得愧对母亲的话,哪怕他仅有一丝内疚,她也愿意“仁慈”一次,放昊阳一马。 “你今日见过谁?”顾楚钰径直问道。 梅萧仁颦眉,“先来后到,是我先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忘恩负义乃至恩将仇报之辈,不值得同情,我为何会犹豫?” “所以昊阳非嫁不可?” “两国联姻已成定局,此事绝无回旋的余地。” 梅萧仁点了点头。她信他说的是实话,既然他不曾犹豫,她也不会执意要他改什么主意。除此之外,她还希望得知他在另一件事上的真实想法。 “大宁和契罗的仗还打吗?” “昨日朝会商议过此事,没有定论,但后日务必要有个结果。” “你主张打?” “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打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顾楚钰淡然道,“有好处为何不图?” “那你后日会向陛下施压,让他答应开战?” “悬而未决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派谁去打。” “大宁那么多将领,打个契罗而已,派个老将去定可速战速决。” 顾楚钰看着她,直言相问:“萧萧,你想帮叶知说情?” 梅萧仁愣了一下,她正是怕他猜到叶知头上才故意绕着话说,而她只是想先问问他派叶知去的目的,再琢磨她该说什么、做什么。 既然楚钰已将话说破,她也直问:“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既没告诉你,你又是从何得知我要派谁出征?” 梅萧仁想了想,言:“这是大事,街头巷尾都在传……” 他打断她的话道:“萧萧,你让我与你说实话,但你说的可有半句真话?” “什么意思?”梅萧仁蹙眉问。 “叶知找过你,让你帮他推了这个差事,还代纪恒让你帮昊阳说情,对吗?” “没有的事!”梅萧仁肃然反驳。 她闭口不谈叶知,是不想楚钰和叶知之间再添误会,正如纪南柔所说,即便叶知手里有禁军,楚钰要对付他也易如反掌。 何况什么求情,什么让联姻的事作罢,叶知压根儿就没提过。楚钰连这都误会,她还敢再说别的? 她今日是见过叶知,那是纪南柔的安排,与叶知和她无关,她若提起,只怕剪不断理还乱! 顾楚钰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望着千里晚霞,语气变得漠然:“午时城东醉仙居,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 第三九三章 艳福不浅 梅萧仁娥眉紧蹙,“你派人跟踪我?” “若非如此,我是不是会信了你那句‘没有的事’?”顾楚钰侧目,话音寡淡,另问,“你还记得你在行宫说过什么吗?” 梅萧仁的心底有些发凉。她当然记得,她说过她懂瓜田李下,会避嫌,所以她不会再与叶知无故见面,也不会在他面前提叶知,可是眼线这么一掺和,全乱了…… “你不信我的话,派人跟着我是想看我能否做到?” 顾楚钰道:“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而言,你说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梅萧仁的脸色越发晦暗,跟着站起来,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保证没用,若要阻止我与叶知再有瓜葛,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让他从上京消失?” 顾楚钰毫不犹豫地应了声:“没错。” 梅萧仁唇边浮出了一缕薄笑,叹道:“原来那日的事,你还如鲠在喉,并非像你表现出来的那般无所谓,而且你对我也不放心。” “依你之见我应该放心?”顾楚钰回头看着她,神色亦沉如外面的暮色。 梅萧仁凝眸,沉默一阵后才徐徐应道:“抱歉,是我言而无信,让你失望了……” 她的话音小而凝重,言罢就朝门外走去,出门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她此时才明白,为什么那个侍卫撞见她时会心虚,因为他禀报的正是她见过叶知的事。 顾楚钰还站在书室门前,负在身后的手随她走远而攥紧。 他说过,他介意她与叶知往来,这才过去几日,什么交情难舍难分至此? 顾楚钰默然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听见行云在身后禀报:“主子,夫人走了,是否要派人随行保护?” 他点了头。 日落黄昏,一辆青棚马车停在城西小巷外。这儿是贫民住的地方,屋舍拥挤且大都简陋,只有巷陌深处的一座院子建得宽敞富贵,就像一颗深埋在砂石里的珍珠,藏得严严实实。 一主一仆来到院子门外,四处寂静,唯有这院子里有些喧闹。 老仆上前敲门,敲两下,停住,再敲三下便有人前来开门。 二人刚走进院子,听见堂屋传出一声大喊:“不行,小梅儿是我媳妇儿,我得去找她!”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冲到门口,又被个女子拖住。 女子道:“爷,你就听句劝,这儿是上京不是江南,出去了,万一被仇家抓住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还是让别人去找吧。” “他们肯吗?” “爷,你看。”翠羽指了指院子里。 楚子丰转眼瞧去,发现他这儿闹腾了半晌,倒真把大人物给招来了,咧嘴笑喊:“国公大人,今儿吹的什么风,怎么把你老人家吹来了?” 魏国公显然没心思与谁说笑,绷着脸,瞪着楚子丰道:“你在这儿闹,是活够了?” 楚子丰毫不畏惧,扫了魏国公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别急着吓我,还是那句话,我若有个三长两短,立马就会有人把信送到你的死对头那儿,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可不止我一个!” 魏国公怒道:“你罪行累累,老夫为保你的命,将你藏在这儿,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知不知道!” 楚子丰闻言反倒又笑了笑:“知道,可咱们这是互相帮忙,算不得恩惠,当初我没少孝敬你老人家,如今该你报答我了,何况你想让我管住嘴的话,就得让我活着。” 魏国公哼了一声,吩咐仆人将院门关上,而后才心平气和地问:“说吧,在这儿折腾什么?” 守在堂屋外的家丁道:“老爷,四爷嚷嚷着要出去找媳妇儿,奴才劝不住。” 楚子丰言:“翠羽在街上看见了我没过门的媳妇,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什么我也得把她找回来!” “你已是自顾不暇,还有心思贪恋女色?” 楚子丰漠然道:“这你管不着,你要是不派人帮我找,我就自个儿去,我这个朝廷钦犯万一被抓,那我在外们的弟兄们会不会多嘴,我可就管不着了。 翠羽晃了晃楚子丰的胳膊,皱眉道:“爷,那个女子害得爷亡命天涯,爷还要把她留在身边?” “闭嘴!从前我到处找她找不着,如今我躲在上京,她就来了上京,这叫缘分,叫天作之合!”楚子丰有些不耐烦地道,“总之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不能再没有小梅儿!”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魏国公冷嘲,他讥诮归讥诮,碍于楚子丰知道得太多,他也只能将就,遂问,“她信谁名谁,家住上京何处,有无画像?” “画像?”楚子丰连连点头,“有有有!” 他说完就甩脱翠羽的搀扶,跑进屋里,未几便找来一叠折好的纸递给魏国公,“我先前找画师画过不少,这张最像。” 找人的事魏国公只需交代手下去办即可,他本用不着亲自过问,但好奇心驱使他接过画纸后展开看了看。 魏国公以为能让一个山匪头头痴情至此的女子,多半是艳压群芳的青楼花魁,谁知画纸在他眼前展开的一瞬,他的眉宇随之深锁…… “怎么样,我媳妇儿长得不比皇帝的女儿差吧?”楚子丰笑问。 魏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看了良久才抬头看向楚子丰,难以置信地问:“你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是呀,她爹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就把她许给我了,这事儿在我们云县人尽皆知,不信你让人去打听。” 魏国公追问:“宣州云县?” “没错,我们不仅是同乡,还是青梅竹马。”楚子丰说得一本正经。 “那她姓甚名谁,是否已年满双十?” “姓萧,单名一个梅字,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二十一岁……萧梅……”魏国公皱着眉头低声念叨,倏尔恍然大悟,“梅萧……梅萧仁,果真是她!” “什么人?” 魏国公展颜,大笑几声后虚目感叹:“楚子丰,没想到你竟有此等艳福,你可知她是谁?” 楚子丰莫名其妙:“当然我媳妇儿,还能真是公主不成?” 第三九四章 何处能容身? 魏国公又看了看手里的画,一字字言道:“她如今是丞相大人的未婚妻。” 楚子丰只觉有阵霜风吹过,将他从头冻到了脚,半天都没能哼哼一声。 “怎么,吓到了?” “不会吧……”楚子丰狐疑地看着魏国公,又言,“你要说她跟哪个小官在一块儿我都信,毕竟楚钰老缠着她。” “楚钰?”魏国公又连连大笑,深叹道,“这就对了!楚子丰啊,你可知楚钰又是谁?” “当然知道,我堂兄呗!” 这次,僵住的人换成了魏国公,他大惊:“你说什么?” “楚钰是我堂兄。”楚子丰不耐烦地应道。 “你的意思是,他姓楚,不姓顾?” “废话!他是我三叔的儿子,跟我一个姓,不过他打小跟着她娘离开了宣州,三四年前,送他娘回乡安葬才回来,谁知一回来就拐走了我媳妇儿!” 魏国公身边的老仆言:“主子,顾老夫人正是殁于三四年前,那时顾相有半年都没在京中” 魏国公独自琢磨了一阵,点了点头,“他果真不是顾詹的儿子。”记得叶知第一次与他提起顾相时,问的也是楚钰这个名字,当初他以为是顾楚钰刻意在坊间隐姓,原来其中另有原因。 楚子丰见魏国公在走神,忙催促:“画都给你了,赶紧的,找人啊,把小梅儿给我带回来。” “这件事老夫办不到,相反,他若知道你在这儿,让老夫交出你,老夫还不得不为。” “几个意思?” 魏国公笑言:“楚子丰,你的兄长贵为丞相,在大宁一手遮天,你怎就混到了落草为寇的地步?” 楚子丰瞪大了眼珠子,“啥?他是丞相?” “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楚子丰折回屋里,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愣道,“我的小梅儿还能要回来吗?” “一路上带人追杀你的人叫流月,正是你堂兄的手下,看来你们不是兄弟,而是仇人。” “那可不就是仇……人……嘛……”楚子丰小声嘀咕。他爹抢了楚钰亲爹的房子,他又差点带人掘了楚钰亲娘的坟,此仇简直不共戴天! “怎么,怕了?” 楚子丰试着打探:“那个,国公大人,我……我还能要回小梅儿吗?” “你不是说萧氏与你早有婚约?既然她与你的婚约在先,那人自然应当归你,放心,老夫会助你讨这个公道。” “其实……”楚子丰吞吞吐吐。 “有什么话还不直说?” “小梅儿的爹是想把她嫁给我,也请媒人写过婚贴,可是婚贴被小梅儿给撕……撕了,然后她一怒之下回了老家,她爹也没让重写……” 明月当空,梅萧仁独自抄着手走在街上。 上次还有衙门可去,还有公事可以忙,让她无暇去回想,如今她就是个闲人,闲得连每个时辰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没有别的事占据她的心和脑子,以致他的话似枷锁一样,死死地锁在她的脑子里,让她不想都不行。 毫无去处,梅萧仁抬头看看,又觉得到处都是容身之地。她就近进了一间酒肆,在一楼大堂择了位子坐下,吩咐小二拿酒。 酒能解一时之愁,难熬的长夜,能解一时是一时。 酒肆里的客人不少,大堂喧闹,只有梅萧仁这一桌安安静静。 她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一壶酒经不住喝,很快见底。 梅萧仁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但她神智清明,没有半分醉意,让小二换了壶更烈的酒。 她独饮至夜深,耳边越来越清静,食客陆陆续续离开,只剩她还握着酒杯不放。 她若放下,又能去哪儿呢? 城门落锁的时辰刚过,一行禁军路过东市背街,街上的商铺大都已经打烊,只有这间酒肆还大开着门,格外引人注目。 “小梅,你怎么在这儿?” 梅萧仁起初没留意到门外有谁路过,直到这声传来,她才徐徐挪过目光看向外面,眼神迷离,像是醉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端起酒壶继续往杯里倒。 叶知进来,拖过她手里的酒杯劝道:“小梅,别喝了。” 梅萧仁愣然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继续倒酒。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不用管我……我还能喝……”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深深的醉意。 叶知看向桌上的空酒壶,她的酒量虽好,但也经不起这样的喝法。 “走,我送你回去。” 梅萧仁抬手一招,“我不回去!” 她眉头紧皱,话里既有醉意也有火气。 叶知回头吩咐下属先走,然后坐下,小声问道:“小梅,你是不是和丞相大人闹了什么矛盾?” 梅萧仁点了几下头。 “那你今晚去哪儿,难道在这儿待一宿?”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喝酒。”她勾了下嘴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小梅,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梅萧仁看着叶知,忽然傻笑起来,“我忘了。” “是不是因为……我?”叶知试着问道,忙言,“小梅,你千万别为了我去和丞相大人说情,丞相大人掌政多年,他的决定无人能驳,你若贸然开口,大人必定不高兴。” 梅萧仁只顾着喝酒,没有回应。 叶知又去夺她手里的酒杯,“别喝了,我送你回去,顺便向大人解释。” 梅萧仁死活不给,挣脱叶知的手,固执地道:“我不回去,你也无需解释。” “若不解释,你和丞相大人……” 梅萧仁端起酒杯贴到唇边,没急着喝,启唇问:“老叶,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因为……” “因为是好朋友吗?”梅萧仁看着叶知,迷迷糊糊地笑了笑。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梅萧仁唇边的笑意不减,随口接话:“朋友都重要。” 叶知沉默了,轻锁起眉宇。 一个禁军跑来禀报:“少将军,南营有急事,请少将军回去处置。” 叶知不得不走,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又看向她,道:“小梅,你今晚要是没地方去,我便让人将城南的宅子尽快收拾出来,你一会儿去那儿歇息?” “嗯。” 第三九五章 你好过分 叶知离开前给了掌柜的一些银子,让他们一会儿雇轿子送梅萧仁去城南。 他离开酒肆,出门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但没有阻止她继续喝酒。 醉了也好,醉了她能好受一些,何况她若不是醉了,他又哪儿来的勇气把话说到那个份上。 梅萧仁沉眼看着手里的酒杯,余光却留意着门外,待叶知走远,她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神色上醉意顿时烟消云散。 以叶知的老实本分,她若不醉,他定不会表露出什么,可他即便开口,也是适可而止。只是她将他们的关系归结为“朋友”时,他的神情是有些微妙的变化。 这点变化不足以让人下什么定论,却使她心里乱成一团麻,乱得她不愿再深入地去想,只想接着喝,喝醉,再好生歇歇。 “小二,再拿些酒来,要你们这儿最烈的酒。” “客官,小店要打……” 梅萧仁拿出一锭银子压在桌上,等小二将未说出口的“烊”字咽了回去,又道:“我今晚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们也不用管我,只需备酒。” “是是是……” 夜阑人静,酒肆里唯她形单影只,一杯接一杯,从微醺到酩酊。 她环顾空荡荡的大堂,连桌上的烛火都在她眼前炸裂成了星,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手也渐渐捉不住酒杯,她趴到桌上,眼皮越来越沉…… 丞相府。 月已中天,顾楚钰负手庭廊,也是一个寂寥的身影。 他时而回头看向那座阁楼,以往这个时辰窗户里会有光亮,此时无灯也无人。他转眼看向庭院另一方,无论看多久、看多少次,都毫无动静。 她的一走了之不仅平息不了他心下的火,还在他的烦扰上平添不安。 顾楚钰移步朝着阁楼走去,站在门前,徐徐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他走到灯台边,点了几盏烛火。 昏黄的烛光填满屋子,光线虽微弱,但足以让人看清周围的陈设。 顾楚钰沿着卧房走了走,看见木架上有她出门前换下的衣裙,妆台上有她摘下的发饰……除了发饰之外,还有一封信。 他伸手去拿,又在指尖离信仅有一寸的时候停住。 信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的信,他本不应该去看。 顾楚钰收回手,目光在信封上逗留了一阵,又觉得这封信不同寻常。 照字迹来看,此信出自一个女子之手,而她在京中相识的女子只有李清清一个,若是李清清来的信,其不会在信封上直呼她的名字。 信与妆台上的脂粉首饰格格不入,她将信放在这儿应该只是顺手,然后她做的就是卸妆更衣,独自离府…… 可见她今日的举动与这封信有些关联。 顾楚钰思前想后,还是拿起信,展开过目。 上面只有寥寥两句,却已让他眉宇深锁。 侍卫先前禀报,只说她去了醉仙居,不久后又见小二出来请叶知进去,再然后她先行离开。 今日看似是两个人私下会面,且见得谨慎,原来背后竟还有个没露面的人…… 顾楚钰手里的信就像一盆冷水,霎时浇灭了他心里的火,余下的便只有不安。 他是不是错怪她了? 城东酒肆。 梅萧仁早已趴在桌上睡熟,直到有人在她耳边连连喊着她的名字,她才恢复了一丝知觉,扶着桌子吃力地坐起来,抬起头看了看,看见的只是个模糊的身影。 “小梅,怎么还在这儿?屋子已打扫干净,可以回去了。”叶知劝道。 他实在放心不下,怕她刚才的同意只是随口应答而已,于是忙完公务后又折回来看她是否还在。 果不其然。即便她今晚能在这儿凑合,那明日呢,后日呢,以她的心气,断不会清醒之后就回相府。 梅萧仁木讷地道:“我不回去,哪儿也不去,我还在生气呢!” “你在城南还有家,那是你一个人的家,我送你回去。” 叶知正欲扶她起来,身后传来冷漠的一声: “你想带本相的夫人去哪儿?” 叶知收了手,回头看向门外,见顾楚钰一人缓步走来。叶知拱手行礼:“回大人,小梅说她不想回相府,所以末将要送她去城南,去她的家。” 顾楚钰看见梅萧仁背对着他坐着,倏尔又趴到桌上,没有多余的反应。 “萧萧。”他唤了一声。 “小梅醉了。”叶知又道,“大人,小梅从前的酒量很差,如今的酒量是我陪着她一点一点练上来的,但再是海量也经不住这么喝,不知大人说了什么,让她伤心至此?”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无需知晓。”顾楚钰进来,搂住梅萧仁的腰,扶她站起来,再看向叶知。 叶知明白,顾楚钰的目光是道逐客令,他淡然拱手,“告退。” 梅萧仁忽然伸出手,指着出去的背影大喊:“别走!” 顾楚钰看着她,锁了眉宇。 叶知停下脚步,唇角微扬,心下闪过几丝欣然。 叶知因梅萧仁的挽留而回头,她又指着他吼:“顾楚钰你站住,不许走,我们讲道理!” 叶知唇边的笑容僵去,换顾楚钰神色破冰。 顾楚钰拉过梅萧仁的手搭到自己肩上,让她看向自己,“我在这儿,我们回去慢慢讲。” 梅萧仁挪过头看向眼前人,一会儿贴近了瞅愁,一会儿又虚起眼睛隔远了看看,双手捧住他的脸搓了搓,委屈道:“你好过分!” 顾楚钰握住她的手,反问:“你不过分?” “撒手,我还在生你的气呢!”梅萧仁挣脱他的手,扭了扭身子,想摆脱束缚,无奈腰被他搂得死死的。 她挣不开就放弃了,接着像一摊软泥似的瘫在他怀里,连脑袋也一并搁在他肩头。 叶知收回目光,怅然离去。 顾楚钰抱着她,轻言:“我们回去。” 她第一次喝得如此烂醉,浑身上下软得像没有骨头,瘫在他怀里挪一步都吃力。照这个走法,只怕他们天明都到不了家。 “走不动了……”她迷迷糊糊嘟囔。 第三九六章 这一世,许你白首 天上繁星如许,街上,梅萧仁环着顾楚钰的脖子,安静地趴在他背上,由他背着在街上慢走。 她枕在他肩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即便脑子昏昏沉沉,也觉得这样的缓慢很舒服。 “萧萧,你午时都见过谁?” “见过……” 梅萧仁的脑袋沉得像块石头,哪儿还转得动,她琢磨了很久,不仅没想起什么,还转眼就忘了他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顾楚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迷离就知她喝得有多醉,只能引着她去回忆,遂问:“纪南柔也在?” 梅萧仁有点儿印象,点头应了声:“嗯。” “那你下午为何不告诉我?” “我不是还没说完你就发火了吗,一直反问该不该信我,你都不信了,我还说什么……”梅萧仁气恼,“说好不吵的,你也言而无信,放我下来,你走!” 她挣扎了两下,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挣不过便安分了,静静地待在他背上。 “我没有不信你。”顾楚钰徐徐言道,“这两日我不在府中,没顾得上告诉你,我让侍卫跟着你是为了提防昊阳报复你。她已身处绝路,对你恨之入骨,也许会在离京之前来个鱼死网破,不可不防。” “是这样啊……”梅萧仁轻应了声,“好吧。” 顾楚钰转眼看向她,又问:“纪南柔与你说了什么?” “我知道的事情都是她说的,其实叶知真的什么也没说,不过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梅萧仁趁他侧过脸之际,抬起脑袋凑上前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呢?”梅萧仁敲了敲脑袋。她只是说了她心里想说的话而已,至于原因……死活想不起来。 顾楚钰不禁一笑,“看来以后要和你讲道理应该先把你灌醉,这样你会乖很多。” 梅萧仁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嗯,你说得对。” 相府离城东不远,顾楚钰带着梅萧仁回到府里,但偌大的庭院也足够他们走上一阵。 梅萧仁看了看周围,道:“放我下来吧,还远呢。” “没关系,你轻。” 梅萧仁微恼:“再轻你背着不也累吗,我心疼你,你怎么不领情呢?” 顾楚钰唇角微扬,回头问道:“那我们去个近点的地方?” “嗯。” 屋宇前,侍卫一左一右地推开房门,待二位主子进去便将门合上,为防打扰主子歇息,拱手行礼,退出一段距离把守。 顾楚钰背着梅萧仁进了内室,放她坐到床榻边,蹲下身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关切:“还没醒?” 梅萧仁四处看了看,皱眉,“这儿不是你的卧房吗?” “我的都是你的。”顾楚钰又轻言叮嘱,“下次不许再一走了之,知道吗?” “还有下次,还要吵吗?”梅萧仁皱紧了眉,鼻子一酸,说话都带了哭腔。 酒这个东西会让人迷糊,能解忧,也会让人变得脆弱,忘记无用的坚强。 “萧萧……” “我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哪怕没有官位、没有前程,哪怕要当一辈子闲人,还要去和后妃还有其他女眷相处,我也愿意陪着你。”梅萧仁俯下身拥住顾楚钰,又哽咽道,“我喜欢你,连你带给我的一切的喜欢,你怎能怀疑我对别人有心。” “那都是气话,我没有。” 梅萧仁松开顾楚钰,拉顾楚钰站起来,让他坐到床边,她起身跨坐到他腿上。如此面对着面才显得一本正经。 她肃然道:“你给我听好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心里都只装得下你,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地方。” 顾楚钰唇边浮出淡笑,趁她不意,啜了下她的唇。 “你干嘛……”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嘴角,道:“尝尝你今晚喝的是酒还是蜜。” 梅萧仁舔了舔嘴唇,皱眉,“嘴甜吗,没有啊,我怎么没尝出来?” “当然,是只有我能尝到的甜。”顾楚钰故作认真。 梅萧仁低下头,碰着顾楚钰的额头,慢慢道:“你如果真觉得我是块有人垂涎的肉,不放心的话,你就先把我吃了吧,我只愿意给你吃。” 她的嘴甜,带着酒香的气息更是醉人。 顾楚钰看着近在眼前的面庞,捏着她的下巴一抬,便让她的唇自己贴了上来。他反捉住她的嘴角,“萧萧,你真是要命……” 顾楚钰搂着她的腰,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不等他去讨要,她温软的嘴唇已经缠上了他的唇齿,比任何时候都要“放肆”。 她的视线一直模糊不清,灯台上的烛火摇摆不定,偏在此时照亮他的眉眼,让她将他的轮廓五官看得清清楚楚,看清了这是她无怨无悔嫁与的人。 她安分下来,手扶上他的肩,唤道:“楚钰……” 她罢了,他欲不休,顾楚钰顾不上回应,将她的手从他肩上拉下,五指相扣压在她身侧。 夜风袭入,撩拨床幔轻舞,吹皱一池春水…… 顾楚钰贪婪地吮吻着她的脸畔,手腕触到了一件冰凉的东西,余光瞥见了她手腕上的玉镯,那是他母亲在弥留之际给他的东西。 与玉镯一并交到他这儿的,还有一句话: “楚钰,你记住,倘若你遇到了一个让你的动心的女子,若不能好好地陪她一世,就不要占有她的心,更不能谈婚论嫁,否则你会害苦了她,你爹就是这么害我的!” 顾楚钰松开梅萧仁的手,微微撑起起身俯看着她。她的眼神依旧不明澈,酒意尚未过去,脸颊上的红晕如晚霞一样,是道极美的景。 她半梦半醒,伸手揽上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问:“你在看什么?” 顾楚钰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抚了抚她脸畔零乱的发丝,顺手将她头顶的发簪摘去,手指探入发间轻轻梳过,便让她的青丝如泼墨般散开。 他泯然微笑:“萧萧,这一世,我许你白首。” 话音散去,顾楚钰俯下头吻住她的唇,手抚过她的肩……臂……再握住她的手。 第三九七章 穿上衣裳不认人? 顾楚钰的手探入她因缠绵而松散的衣衫里。她今日刻意束了胸,将原本的起伏有致藏得彻底。 他顺手将碍事的外衣剥落,指尖滑过她连醉了也会微微战栗的娇躯,搂着她的腰,她微微托起,拆解层层束缚,抛出帐外。 床幔滚落,阻了春光外泄,隔住帐外的漫漫烛火,不打扰帐中浮光交汇,意生情动…… 天明。 梅萧仁的脑子又昏又沉,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唯一的舒适来自于她被人抱在怀里。 抱在怀里? 梅萧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结实的身躯紧紧包裹,身上的衣裳已消失得没了影子,只有一件青白色的亵衣还松散地围在胸口。 她心中一紧,抬起头,望见的果然是那张让她喝了一晚上闷酒的脸。 梅萧仁抽身坐起来,看见了被丢在角落的中衣,手忙脚乱地拾来穿上,又抓起他的衣裳猛地朝砸向他,“顾楚钰!” 顾楚钰被她的举动和喊声惊醒,睁开眼就见她正一脸惊惶地看着他,亦可以说是难以置信。 “萧萧……” 梅萧仁皱紧了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在这儿?”他反问。 梅萧仁撩开床幔看外面,认得出她身处什么地方,万分惊异,“那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说呢?” “你……我……”梅萧仁‘气急败坏’,顺手抓起枕头朝他抡过去,恼道,“你出去!” 顾楚钰稳稳地接住她抛来的东西,不仅不为所动,还一本正经地问:“萧萧,你这是穿上衣裳就不认人了?” 梅萧仁瞬间涨红了脸,撇过头忿忿,“你不是应该生我的气吗,怎么还有心思……” 顾楚钰牵过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误会而已,说清楚不就没事了?” “谁要跟你说清楚!”梅萧仁瞥了他一眼,“我昨晚还见过叶知,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言而无信?” “是他找的你,不关你的事。” 她追问:“那昨晚我怎么回来的,又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你都忘了?是你让我……”顾楚钰唇角一扬,伸手替她理了理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缓缓接话,“是你让我吃了你。” 梅萧仁愣了愣,一巴掌拍上额头,顺便挡住了眼中的眼中的忧伤。 她不是傻得什么都信,而是话可以编,但他身上那些不知是抓的、还是亲的痕迹总不能是他自己留下的…… 她推了推他,“你走,我要静静!” 顾楚钰捏着她的下巴,沉着声音慢言:“萧萧,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无论你如何,我都照吃不误。”他说完便披上衣衫下床。 梅萧仁捂着不舒服的小腹,闷声坐着,其实这样的不舒服是在提醒她,他们昨晚仅是适可而止,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最近是块只能看不能吃的“肉”。 她抱膝蜷坐,又问:“我昨晚说过什么?” 顾楚钰闻言又折回床边,一边慵懒地系着衣裳,一边淡淡言:“你说你心疼我,说你只喜欢我,还说你这块令人垂涎的肉只给我吃。”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个枕头朝他飞来,随东西而至的还有她因羞愧而恼怒的一声: “你走!” 顾楚钰泰然自若地将绣枕物归原位,伸手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对她哀怨的目光视若无睹,唇角浅扬:“你的话,本相听着甚是高兴。”他探身俯首,亲了亲她的嘴角。 梅萧仁沉着眸子,一动不动,但再是冰封的心也足以被他的举动消融。 她目送他出门,实在想不起昨晚发生过什么、他们之间又互相说过什么,也就不知后面的事到底有多顺理成章…… 看楚钰的反应,应当已对昨日的事释怀,可她什么都想起不来,不知他是否有过解释,以致她心里有气,想撒又不好意思撒,只能先把他赶走,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午后,四个小厮抬着一顶锦轿走在东市大街上,轿旁还有侍女和侍卫随行。 天子脚下多贵人,百姓见此纷纷避让,轿子一路通行无阻,偏在路过醉仙居时被两个人给拦下。 侍卫见有人拦路也不敢上前驱赶,因为拦下他们的是隐月台的人。 丫鬟俯下身凑到轿旁小声禀道:“小姐,是相爷的人。” 轿子落地,未几,纪南柔打起轿帘下轿,缓步地走到最前面, 不等她开口相问,玄衣卫抬手指向醉仙居,道:“纪小姐,主子有请。” 纪南柔抬头看了一眼醉仙居,以往若是遇上师兄主动找她,她自是欢喜,但今日不一样,师兄在醉仙居这个地方拦下她,用意她很清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师兄的睿智,怎会查不到她头上,她心里对此早有准备。 若说害怕,她倒也不怕,因为她与昊阳不一样,昊阳盼着能嫁给他,而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福分,便不在乎他怪不怪罪、厌不厌恶,她只是见不得他的身边有别的女人而已,见不得别人有她没有的福分。 纪南柔对侍女耳语了一句,应邀进了醉仙居。 正值晌午,酒楼上下没有一个客人,连小二和掌柜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移步上楼,在二楼大堂里见到了顾楚钰,他身着常服,立于窗边等候,背对着她,从容地看着窗外。 “师兄。”纪南柔走近唤道。 顾楚钰没有回头,漠然启唇:“以后离我夫人远点。” “为何?”纪南柔故作不解,“难道是萧姑娘向师兄告了我的状?那师兄可得代我好好问问她,我好心好意请她来这儿用膳,她怎倒反往我身上泼脏水?” “萧萧与你素无交情,你邀她见面,到底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你自己清楚。” “师兄,她既的你的夫人,我自然不会疏远她,至于交情,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请她出来正是想和她交个朋友。”纪南柔的神色上浮出忧虑,又叹道,“她以前是个男子,我们没有走得太近,如今见面不知该聊些什么,我便捡了些她感兴趣的事说,可我没有添油加醋,说什么不该说的,我讲的都是实话。” 第三九八章 他的坦白 烈日照着寂静的长街,投入窗内,又映着他身影颀长,平添风华。 多少年了…… 纪南柔已记不清自己将一颗心放在他身上放了多少年,若问是何时开始的,也许是年少时第一次相见,也许是哪次宴聚上重逢的一眼,从此她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男子。 偏偏天意弄人,她爱上的是个姻缘线栓不到人,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他也不爱她…… 即便她不能相嫁,哪怕能见见他也好,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他是来兴师问罪。 她不后悔,更不怕他恨她、怨她,她只是见不得他的身边有别的女子,她得不到,别人也休想! 趁顾楚钰还没质问,纪南柔又言:“师兄来找我,到底是因为萧姑娘告了状,还是她惹得师兄不高兴,而师兄误以为是我在挑拨离间?” “你比昊阳聪明,至少比她懂得遮掩。” “我不明白师兄在说什么,我只是与她讲了些她想知道的事,比如师兄打算让叶知北征契罗,他们是好朋友,萧姑娘自然关心叶知。”纪南柔又故作不解,“她是不是代叶知向师兄求过情?这不关我的事,我没有煽风点火,是她自己把叶知看得太重,不顾师兄的喜怒帮叶知说话。” 纪南柔的解释,顾楚钰全然没听进去,他所认定的实情,绝不会因谁的狡辩而动摇。 “这次我看在师傅的份上不予追究,再有下次,我就请魏国公来当面聊聊,看看他是否准许你与我夫人交朋友。” 纪南柔颦眉,“师兄,师傅知晓你与我爹势同水火,上次特地来信要我们固守本心,莫因朝堂恩怨损了同门情谊,师兄忘了吗?” “你我之间没什么同门情谊可言,也别妄想利用师傅逃过诘难。”顾楚钰略微侧目,话音寡淡,“你和昊阳在我眼里并无两样。” “师兄,你是把我当成公主那等不择手段的人了吗?你我同窗数载,卫师兄对我尚且格外照顾,他不在,你就要狠心斩了师门情谊?” 顾楚钰转身朝楼梯走去,漠然道:“等卫疏影回来我会让他与你划清干系,收收你的胆子,今后没人能给你求情。” 纪南柔的眼眸渐润,珠泪滚落脸颊,在他下楼之前喊道:“师兄,你别再为了她和陛下作对,她会害了你的。” 顾楚钰下楼下到一半,停下脚步,抬眼,从栏杆缝隙看向纪南柔,“本相自上任以来就在与皇族作对,关萧萧何事?还有,本相不知何谓罢休,你与其提醒我,倒不如回去警醒你爹。” 纪南柔怔了怔,整个人随着他的离去变得魂不守舍,扶着身边的桌子才站稳。 他今日特地来找她,只为给她最后的忠告,无论是谁,都不能伤那个女子一分,否则她的下场不见得能比昊阳好…… 纪南柔回过神,五指霎时紧抠着桌面,这样的决绝不是她要的结果……不是! 她这辈子本就难得圆满,没有好下场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那个女人还在她身边一天,她便不会罢休! 纪南柔拿出手绢拭去残泪,沉了一口气,轻移着步子,若无其事走出醉仙居。 她刚出门,丫鬟便迎上来禀报:“小姐,梅萧仁去了城南,少将军也跟去了。” 纪南柔凝望着那个尚未走远的背影,吩咐:“还不大点声。” “小姐,奴婢去给少将军送东西,发现少将军和萧姑娘在城南,奴婢不便打扰。”丫鬟提高了嗓音。 日头正毒,长街空荡,声音足以传远,传到他耳朵里。 纪南柔又补话:“师兄,这次可不是我邀她相见,师兄不去瞧瞧吗?” 但是顾楚钰并未留步,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纪南柔不甘心,又道:“师兄若不去,那我便去了,我也好奇他们为何三天两头地见面,连我请她吃个饭,都能引得叶知主动找来。说到底叶知算是我的义兄,我不能与萧姑娘打交道,他自然也不能,我得去提醒提醒他。” 纪南柔唤来轿子去城南,直到她坐上轿子也不见顾楚钰留步,或者有什么打算。 城南梅府。 梅萧仁站在庭院里环顾。叶知昨晚派人简单收拾过,还算干净。 宅子闲置已久,她一直留着没卖,昨晚叶知倒是提醒了她,她在这儿还有个家,等她和楚钰成亲那日,她爹可以在这儿送她出嫁。 已近夏末,过些时日,待大学士从夏国回到云县,她爹就会随大学士一同来上京。她也该趁这段时日找人来仔细收拾收拾,让这儿有个家的样子。 梅萧仁四处走走看看,转眼间看见门外多了个人影。 从前这么频繁的碰见,她没觉得有什么,但自打昨晚她隐约有所察觉之后,再见叶知,她已不由得心生拘泥。 “小梅,昨晚丞相大人强行将你带走,我很担心你,听闻你来了这儿,就……”叶知顿住了,他的确是故意找来的,怕她还在伤心难过,她在上京除了他,似乎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昨晚我喝多了,发生过什么已记不太清,总之谢谢你替我把这儿收拾了一下。” 叶知又问:“你来这儿,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梅萧仁笑了笑言:“我没被相爷撵出来,也没打算搬出相府,只是来看看这里要不要翻修一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好在婚礼前早做修缮。” 叶知缓步进来,徐徐相问:“你真打算嫁?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若有矛盾只能白白受气,你在相府过得真的好吗?” 梅萧仁忍俊不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照今早的事来看,说的似乎不是她。 “我知道逆来顺受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倘若你嫁进相府,将一辈子拘在殿阁高墙里,没有你想要的自由和前程,整日恪守规矩,就连你我见个面都会招来非议。” “老叶,你现在怎么跟裕王一个语气?”梅萧仁淡然一笑,“谁让我喜欢的楚钰是相爷呢,那我只能爱屋及乌。” “裕王会劝你三思,也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吗?”叶知说得认真。 梅萧仁唇边的笑容定住,因为这个“也”字是他在坦白…… 第三九九章 没有爱过 叶知停下脚步。他们太过熟悉,以致他轻易地能察觉她所有的变化,比如一夜过去,她对他已然疏远。 从见到他起,她就站在原地,避免向他靠近,也不曾主动与他说话,全是他在问,她在答,她即便笑都笑得不自然…… 他是冲动了些,因为他再也忍不住,她已将成亲的事挂在嘴边,哪怕她昨晚才负气出走,今日也开始盘算着要修缮此地当做娘家。 她毫无原则地原谅、毫无原则地不离不弃,是否爱得太过卑微? 他多希望能把她捧在手里,照顾她,保护她,怎能由着她那么累地去爱一个人上人。 叶知大胆表露,之后便默不作声,他心下是有所期盼,如果她心中有他的位置,是不是会再想想? 从前也许不会,但她的心刚刚受过伤,或许她会犹豫……会改变主意,这对他而言是个机会,叫他如何能不珍惜。 “老叶,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朋友以外的人,你不用喜欢,因为我没有爱过。” 叶知等来的是她如此流畅的一句,不带半分委婉和犹豫。他愈加沉默,站着一动不动,第一次觉得她的话像火一样,烧得他心里难受,但还不足以让他万念俱灰。 梅萧仁接着说:“这辈子我只为楚钰动过心,只会爱他一人,他对我很好,没有外界猜测的高高在上。”她看着叶知,认真言道,“老叶,你我之间没有从前,更不会有以后,希望你能及早放下。” 叶知闻言,神色反倒破了冰,唇边浮出淡然的笑意:“我喜不喜欢谁,没人能干涉,你也不能。” 他说完便转身出门,看似走得决绝,实则是带着一心执拗离去。 梅萧仁皱紧了眉。原来楚钰的直觉是对的,纪南柔的戏谑也没有错,是她后知后觉,还曾埋怨楚钰多心…… 她还站在原地,见叶知出门后在门前停留了片刻。 看样子外面有客人。 梅萧仁等叶知走后才移步出去,在门口撞见了正在走神的纪南柔。纪南柔身后还有一个人,相比纪南柔的满面愁容,楚钰则显得有些欣然。 她对这样的情形已是深恶痛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二人,淡淡问:“纪小姐是想学昊阳公主带相爷来捉奸?” 顾楚钰道:“萧萧,没有的事。” 纪南柔神色霜冷,却故意挤出一丝微笑,“你误会了,我来找叶知,与师兄正好碰见了而已。”她望着叶知离开的方向,又言,“你放心,我会劝劝叶知,毕竟感情这个东西不能勉强。” 纪南柔的话音越来越轻,眼眸也随之凝住。她没想到,梅萧仁对叶知也会如此决绝,其的话对叶知而言或许是把剜心的刀,对她而言却是一记耳光。 她之前担心师兄不会过来,后来他们在此逢上,她觉得是上天在帮她,可他们听见的竟是梅萧仁在毫无保留地吐露心迹。 一句不爱,一句只爱,无疑能将他的心栓得更死…… 纪南柔漠然招手唤来轿子,吩咐轿夫抬她去追叶知。 梅萧仁无心把谁虚情假意的话听进耳朵里,等纪南柔离开,她走了两步,站到楚钰面前,抬头望着他冷道:“你是不是又知道我和叶知在这儿,过来一探究竟?” “我昨日说过,近来为防昊阳报复你,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侍卫,听说你来这儿,怕你是因为生气打算撇下我搬回来,特来哄你。”顾楚钰唇角浅扬,抬手起,露出手里拎着的纸包。 早在他去醉仙居前就知道她来了城南,打算见完纪南柔再来接她,不过来这儿之前先去了趟庆福斋,耽搁了一阵。 梅萧仁转眼看向一旁,绷着脸,不理会他。 顾楚钰俯下头看着她问:“还生气?你是在怪我昨晚趁你之危?那今日我让你趁我之危如何?” 梅萧仁瞥了他一眼,握起拳头砸向他胸口,捶完又情不自禁地扑到他怀里,抱他抱得紧紧的。 “对不起,之前不该怪你多心。” 顾楚钰反拥住她,轻言:“萧萧,你没有对不起谁,越多人觊觎你,就说明本相的眼光没错。” 梅萧仁忍俊不禁,看向府门,又道:“我想把这儿修缮一下,再找些下人来看家,好好的宅子,荒废了可惜。” “依你。” 又是一日清晨,云雾散去,曦光洒满庭院。 清风袭入凉亭,茶盏袅袅生烟。 一局棋伊始,梅萧仁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敲,思索良久才选定一个位置放下,抬眸看向顾楚钰。 他下棋就跟他在外运筹帷幄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有半分思量,而且他是个慢性子,从来没急过,取棋、落棋都是那般从容不迫。 宁静的棋局被急促脚步声惊扰,未几,他们耳边传来一声:“主子。” 梅萧仁转眼,瞧见来的是流月。 她已有些时日没见过流月,看见他就想起了清清。 为防暴露清清的行踪,即使清清就在京郊她也不能前去探望,此时流月匆忙赶来,看上去有急事禀报,她便没急着打听清清的近况,让流月先把话说完。 “主子,楚子丰受人唆使,一炷香前在上京府署击鼓鸣冤,状告主子夺他的未婚妻。” 梅萧仁愣了一下,不知是她听岔了还是世事果真无常,楚大混混亡命天涯,冒险来了京城不说还主动去衙门击鼓鸣冤,这不是自投罗网? 更荒谬的是,他如此豁出命去,竟是为了告楚钰抢了她…… “楚子丰几时来的上京?”梅萧仁问道。 她早知楚子丰有来上京的苗头,但后来流月他们再没禀报过楚子丰的动向,不知是楚子丰藏得太深,还是楚钰另有打算。 流月看了看主子,主子没发话,他便不能乱答,只好保持沉默,朝梅萧仁摇了摇头。 顾楚钰仍留心着棋局,并未受什么消息的打扰,不紧不慢地落子于棋盘上,而后才启唇问:“他人在何处?” “回主子,在上京府署,姚府尹不会由着他胡来,已将他收监,听候主子发落。” 第四零零章 活腻歪了? 上京府署。 这是梅萧仁卸任之后头次回衙门,在姚府尹的陪同下去往大牢。听姚府尹说楚子丰今早在衙门外大闹,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于是一个平民状告当朝相国抢妻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上京。 梅萧仁来衙门的一路上没听见风言风语,因为流月他们平息类似的谣言相当得力,断不会让愚民乱嚼相府的舌根。 流月说楚子丰是受人唆使,以她对楚子丰的了解,倒也认同这个说法,而且楚子丰能安稳地活到今日,多半也是受了那个人的庇佑。 楚子丰找的是楚钰的茬,被上京府署视为重犯,关押在大牢最里面,一个连苍蝇都难以进出的地方。 姚府尹问道:“夫人,那小子是何来历,竟敢找相爷的麻烦,是否要卑职代为处置?” 梅萧仁已经看见了关在前方牢房里的人,驻足言道:“杀他容易,不过此人还有别的用处,容我先问问他,你们暂且退下。” “是。” 姚府尹带着几个下属就此止步,退至牢房外面等候。 梅萧仁移步过去,步子放得缓慢,牢房里闷热,她边走边摇着团扇。 楚子丰如今好比死猪不怕开水烫,身处牢狱还能躺在床板上睡得香。 梅萧仁走到牢房外便将扇子倒过来,用扇柄敲了敲木栅。 声响惊醒了楚大混混,他猛地坐起来,看见她,眼中霎时闪过惊色,笑咧了嘴喊道:“小梅儿!” 梅萧仁唇角一扬,“楚子丰,你命真够大的。” 楚子丰跑到木栅边上,双手扶栏笑说:“那可不,这命是你救的,我得保护好了,留着命才好娶你嘛。” “你背了多少血债心里没数?不知找个地方藏好,还敢找来衙门,你是逃得烦了还是活得腻歪了?” 楚子丰咂咂嘴:“诶,我怎是活腻了呢,有我大哥在,这些官儿谁敢要我的命。” “你大哥?”梅萧仁皱眉。 “楚钰呀,他不是丞相大人吗,说起来他也忒不够意思了,当这么大的官不仅不扶族里一把,还抢我媳妇儿!”楚子丰抄起手,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道,“我也是气不过才来击鼓鸣冤。” “我跟你没什么关系,你把嘴闭好了,这儿是京城,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 楚子丰一脸无所谓,“小梅儿,他派人一路追杀我,我多少次死里逃生,反正我出去他也不会放过我,横竖死路一条,我可管不住嘴。”又笑眯眯地看向她,“何况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儿。” 梅萧仁看见楚子丰就会想起流火帮背负的累累血债,即便他这个帮主只是个傀儡,她也无法将他与流火帮作的孽撇清干系。 她不会救谁的命,来见楚子丰,只是希望他还能有点人性,将那个勾结夏国作恶多端的大宁朝臣供出来。 “楚子丰,谁在你背后怂恿你?” 楚子丰扒着木栅,饶有兴趣地问:“我要是一天不说,你们是不是就一天不敢杀我?” 梅萧仁心下喟叹,看来她低估了楚子丰的厚颜无耻。 “这样吧,你把我哥叫来,我跟他谈,你们女人家做不了主。”楚子丰笑意不减,又意味深长地说,“一家人嘛,没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只要他把你还给我,再顺便给点高官厚禄,我肯定一五一十交代。” 梅萧仁转身就走,已然不想再多说一句。 楚子丰上一次进大牢是栽在她手里,那时楚混混只是个怕天怕地怕官府的痞子,被关在县衙大牢都急着求饶,如今蹲着上京府署的大牢却面不改色心不跳…… 究竟是他胆儿肥了,还是在背后给他撑腰的人另有手段能护他无事? “小梅儿,别走啊,咱们又是一年多不见,让我好好看看你呀。” 梅萧仁脚步不停,反手就将手里的团扇砸了过去,“滚!” 团扇直直地飞向楚子丰的脑门,不过被木栅挡下,掉在了地上。 “啧啧啧,小姑娘还是这气性,爷喜欢。”楚子丰眯眼一笑,蹲下身拾起那把团扇,摸了摸扇面,拿到鼻前深嗅一把,“香!” 梅萧仁和姚府尹去往公廨,打算听姚府尹仔细讲讲早上的事,刚走到院子里就见官员们都候在外面,敛声屏气,站得规矩。 这样的场面她见得多了,不用想都知道谁在里面。 梅萧仁进屋,见楚钰坐在厅堂正前喝茶,走到他身边坐下问:“相爷来见楚子丰?” 顾楚钰摇头,放下茶盏道:“从宫里出来,顺路接你回去。” “从皇城到这儿,叫顺路?”梅萧仁忍俊不禁。 顾楚钰转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顺不顺路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你。” 屋里站着府尹府丞,外面还有一帮子官吏,见状都齐刷刷地埋低了头,万不敢看相爷和夫人你侬我侬。 梅萧仁轻咳一声,本想提醒丞相大人要注意场合,岂料他不仅毫不介意,还握起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府衙。 马车驶离上京府署,车上梅萧仁独自思量了一阵,道:“那个指使楚子丰告状的人应该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世,他想借此大做文章?” “无妨,我从未觉得我的身世见不得人,姓顾并非荣耀,姓楚也不是耻辱。” 梅萧仁点了下头。 他不是皇族,不像亲贵那样靠着血缘就能有与生俱来的光华。皇帝要是不姓江,皇位就得换主人,相府能握住权势,靠的老丞相先前的运筹帷幄,而楚钰能稳坐丞相之位,凭的是他自己的本事,与血缘承袭无关,所以身世不是楚钰的软肋。 “什么都看得淡,难道世上没有一件事能威胁到你?” “有。”顾楚钰扶着梅萧仁的肩,将她揽入怀中,轻言,“你就是我的软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惜没有谁赌得起。” 梅萧仁摸了摸顾楚钰的脸,既钦佩又宠溺地道:“谁算得过你。” 上次魏国公告发她花钱买官,将她下狱,最后的结果是她毫发无伤地出来了,而魏国公府白白折几员大将,元气大伤,若非利用叶知的身世获了军心,国公府只怕十年后都爬不起来。 一个例子就能让企图利用她要挟楚钰的人打消这个念头,连魏国公府都输不起,他们更输不起。 梅萧仁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楚子丰,等他开口?” “陛下已经下旨,召他明日入宫觐见。” 第四零一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清晨,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房里,梅萧仁替楚钰束发戴冠,换上朝服。 事情能闹到陛下面前,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她不用想都知道定有魏国公的一份。 楚钰的轶事总能勾起皇族莫大的好奇心,即便他们是冲着凑热闹、看笑话去的,也会请陛下出面干涉。 梅萧仁一边替楚钰整理衣裳,一边问:“还没想到那个人是谁?” “哪个?” 她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明知故问”四个字。 顾楚钰摇了下头。 “我不信,上次岫玉的事,你那么快就猜到了吴冼头上,这次会一点设想都没有?” 他抚了抚她的长发,唇角浮出一缕笑意,“萧萧,你不妨也猜猜,看看我们谁先猜中。” “那个人要么是魏国公一边的,要么就是对你有异心且藏得深的大臣,能如此翻云覆雨,定是个重臣,可见仅是猜到不行,要处置他还得有证据。” 趁她给他系腰封之际,顾楚钰顺势把她搂进怀里,慢道:“无需挂心,仅一个楚子丰,掀不起什么波澜。” “我才不担心,谁若是能靠算计就把你扳倒,太阳得打西边出来。”梅萧仁松开顾楚钰,拍平他衣裳被抱皱了地方,含笑望着他道,“去吧。” 梅萧仁送顾楚钰出府,嘴上说着不担心,看见车驾远去,心里或多或少放不下。 谁知道楚子丰会在陛下面前乱说什么,大臣里又多是听风就是雨的人,无论夺妻的言论是真是假,对楚钰而言都不利,魏国公也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皇宫大殿,百官齐立。 楚子丰几时见过这等肃穆威严的场面,他被禁卫押着进来,看见大殿两旁站满了身着官服的人,神色变得怯懦,腰也跟着微弯。 他毕竟当过匪,对官府是又恨又怕,何况站在这儿的官要比地方官要厉害得多。 从后往前,大官们身上穿的依次是绿衣、朱衣……等他看见穿褐衣的魏国公时,心里才添了些底气。 他瞧着魏国公这身衣裳就知这个皇亲国戚比官员要威风,定能给他撑腰。 魏国公前面站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的是绣着金蟒的朝服,好似比国公大人更厉害。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同龄不同命……楚子丰正在心下暗叹,见那男子回头怒瞪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友善,他便点头哈腰,万不敢在皇帝面前乱得罪人。 一路进来,他只顾着瞧左边,走到正中才看向右边,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个紫衣身影,因为那人站在右前排头第一个。 楚子丰心下打了个哆嗦,他知道楚钰是丞相,原以为丞相只是个外臣,比不过皇亲国戚,现在见楚钰那架势怎一个盛气凌人,他因而想起了一句话,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楚子丰心里诚然怕了,可怕归怕,片刻之后又觉得不甘心。 他俩同一个祖宗,同一个爷爷,凭啥楚钰能当丞相,他就得当匪头?还他奶奶的是个没权的匪头! 夏国撑不住了,拉的仇恨全落在了他身上,害他亡命天涯不说,如今连小梅儿都把两国血债算他头上,厌恶他,还跟着楚钰跑了,凭什么? 上天不公,他得替自己讨个说法,丞相就能抢他媳妇儿? 再说了,楚钰早就想杀了他,他根本用不着向着“自家人”,还是跟着魏国公稳妥,他有国公大人的把柄在,命就丢不了。 楚子丰照着之前学的规矩,敛了衣袍跪下磕头,“草民叩见陛下。” 天宏帝高坐尊位,肃然开口:“你是何人?” “草民姓楚名子丰,祖籍宣州云县。” 刑部尚书侧目斥道:“一个宣州来的愚民,竟敢在上京放肆!” “谁说宣州来的都是愚民,你说这话也不怕得罪了你们丞相大人。”楚子丰抬头看向顾楚钰,嬉皮笑脸地问,“是吧,堂兄?” 顾楚钰只是回头看了楚子丰一眼,并无不悦,更没有动怒。 “大胆!”刑部尚书又是一声呵斥。 楚子丰不仅不怕,还故作委屈:“兄长,你好歹帮我说句话呀,你的手下骂咱们宣州人是愚民,你不也是宣州人吗?” 天宏帝遂问:“顾卿,你认识此人?” 顾楚钰只言了淡漠的两个字“见过”。 天宏帝又问楚子丰:“朕听闻你在上京府署击鼓鸣冤,状告顾相抢你的未婚妻,可有此事?” “回陛下,是有这事儿,小梅儿……不,萧氏和草民青梅竹马,十六岁就与草民定了亲,后来她回老家耽搁了两年……” 不等楚子丰说完,江叡直指楚子丰,愤然打断他的话:“住嘴,哪儿来的刁民在此造次,来人,拉出去砍了!” 他抬袖一挥,两个侍卫正要听命行事,魏国公忙制止,拱手相劝:“殿下息怒,无风不起浪,且让他把话说完。” “还说什么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说与小人有婚约,那本王也说本王早与小人有婚约,如何?”江叡边说边瞥了瞥顾楚钰。 楚子丰跪在地上,往后缩了缩脖子道:“草民说的是实话。” “叡儿,休要胡闹,萧氏与你并无瓜葛,你急什么。”天宏帝道。 “陛下,这个人恐怕不是寻常百姓,陛下可有听见刚才他称了丞相大人一声堂兄?”魏国公又朝顾楚钰拱手,言,“请问大人,他此言何解?” “本相祖籍宣州,生父姓楚,与此人同宗而已。”顾楚钰毫不遮掩地应道,随后看向魏国公,目光如月华寡淡,“怎么,国公大人对本相家世感兴趣,觉得稀奇?” “大人别误会,下官没有这个意思。”魏国公还揖着手,接着说,“那此人所言的夺妻一事,还望大人也能为陛下解解惑。” “本相同意陛下召见此人,仅是想满足陛下和诸位的好奇心,以免诸位还要费心揣测,难道国公大人以为本相这是在与他对簿公堂,听陛下主持公道?” 魏国公即言:“丞相大人,国有国法,若令夫人与此人有婚约在先……” 顾楚钰打断魏国公的话,不紧不慢地道:“且不说我夫人与他并无婚约,就是有,本相就该将夫人拱手相让?”他唇角上扬,又言,“国法,什么国法管得到本相头上?” 第四零二章 改了主意 此言一出,相府的幕僚们自是挺胸抬头,站得越发端正。他们的主子素来如此,要么不开口,开口便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给谁留颜面。 俗话还说民不与官斗,一个平民竟敢状告当朝相国,也只有魏国公那等自诩为百姓做主的“贤臣”才会当真,还总拿“国有国法”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事,史上哪个天子真与庶民同过罪? 国公府那边的大臣们要么相互看看,要么暗自摇了摇头,个个都装出一副忠良受了排挤的样子,甚似无辜。 天宏帝也默不作声,双手轻拍了下膝盖,目光无处安放,扫了扫大殿两旁。 纪恒说顾楚钰并非顾詹的亲生儿子,而是个宣州平民之子,其身世在这等场合被揭开,多少都会令顾楚钰颜面有失,便能大搓相府的锐气,怎么现在没面子的成了他这个做君上的? 楚子丰听见这话顿时蔫了。楚钰有多横,他全家都领教过,但那是在云县,在一个小县令面前,没想到楚钰对皇帝老子也敢这样,是一人之下吗?这只能是万人之上! 他转眼看向魏国公,挤了挤眉。 魏国公瞥见楚子丰神色焦虑,又见陛下也被顾楚钰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其他大臣亦无人吭声,他不出头,还有谁敢开口?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即便萧氏是别人的未婚妻,大人也不会将人归还?”魏国公问道。 “本相的夫人是人,不是物,没有先来后到和礼让之说。”顾楚钰的神色波澜不兴,接着说,“两情相悦也好,强娶豪夺也罢,萧氏已是本相的人,谁想拿她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楚子丰咬着牙挤出一声:“欺人太甚!” 大殿内安静,他说得再是小声也能被人轻易地捕进耳朵里。 顾楚钰侧目,“你说什么?” 楚子丰干咽了两下,憋着声音说:“没说什么。” 有大臣站出来道:“陛下,丞相大人爱妻心切,不能接受萧氏另有婚约也情有可原,但是萧氏跟随丞相大人之前,是否对大人吐露过她曾与人订过婚,若没有,便是萧氏在有意欺瞒。” “要本相说几次,她只和本相有婚约,如此不长记性,还当什么光禄大夫!” 大臣一怔,忙压低了腰拱手,连连说着:“卑职知罪……卑职知罪……” 魏国公府仅此一个幕僚进言,岂料才说一句话就差点丢了官职。其他人便只能面面相觑,不敢张嘴。 魏国公睨那个莽撞的幕僚一眼,怪只能怪其自己不长眼睛,不懂见风使舵。萧氏已是顾楚钰心尖儿上的人,如今冲着顾楚钰去可以,即便揭了他并非世家公子的底,他也漠不在意,但若要治萧氏的罪,必被他记恨。 事态已经反转,势头也开始受顾楚钰的掌控,如今又有人把萧氏了扯进来,好比是火上浇油,惹怒了老虎,魏国公越发觉得无奈。 “臣的家世陛下已经知晓,不知陛下还有无其他惑处,臣好一并解答,若没有,臣还有妻室要陪,先行告退。” 顾楚钰行完礼,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被魏国公叫住: “丞相大人留步,此人击鼓鸣冤闹得满城风雨,陛下召他进宫的事百姓也已人尽皆知,陛下若不给个处置,恐怕难以服众” 顾楚钰微冷的目光投向魏国公,淡淡道:“何须陛下给什么处置,楚子丰曾是江南流匪的匪首,他勾结夏国,作恶多端,刑部自会安顿好他,无需你费心。” 群臣哗然…… 楚子丰浑身打起了哆嗦,他也曾怕被楚钰揭老底,可魏国公先前安慰他说楚钰没证据,只要他抵死不认,楚钰空口无凭便治不了他的罪。 魏国公故作惊讶:“竟有此事?昨日听闻陛下欲召见此人,臣担心是刺客混入,便查过他的底细,他在刑部和各衙门并无案底,不是什么匪首,更不是逃犯,丞相大人不会是气他诬告,给他遂凭空捏造了一个罪名吧?” “就是,堂兄,咱们家什么底细你还不清楚?我是个良民,不是什么匪首。” “你是要本相解释解释刑部为何没有他的案底?”顾楚钰看着魏国公。 “下官愿闻其详。” “本相曾看在宗族的份上打算放他一马,没将他列作朝廷钦犯,但如今本相改主意了,因为国有国法。”顾楚钰扫了魏国公一眼,移步朝殿外走去,随口下令,“刑部尚书,照办。” “卑职领命。” 楚子丰吓破了胆,“这……这这这……” “稍安勿躁,你若是冤枉的,陛下自会为你做主。”魏国公安抚完楚子丰又看向天宏帝。陛下已不只是拍拍腿那样无奈,他正用手揉着额角,好似焦头烂额。 可魏国公知道,陛下此时再怎么生气,过几天也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顾楚钰是个可以替他守住江山安稳、让他心无旁骛地沉迷于酒色的能臣,若无人可以取代顾楚钰,他只会忍到底。 丞相府,梅萧仁在阁楼上煮茶刺绣,等顾楚钰回来,与其他盼着丈夫回家的女眷并无两样。她看见他的身影出现楼下庭院,平静的心掠过一阵欣然。 她收好刺绣的竹篮,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丝绢撑着下巴,等他走近。 顾楚钰走到楼下,见一方手绢翩然掉落在他脚前,他俯身拾起,抬头看向楼上。 她笑靥如花,抿了抿唇说:“不好意思没拿住。” 正如那年他走过江南,遇见她说帮个小忙,她笑眼盈盈的样子也似秋水温柔。 顾楚钰瞥着她,伸出双手打趣,“人怎么没掉下来?” “你等着,掉给你看。”她应得一本正经,说完就翻坐到栏杆上。 顾楚钰上楼,从身后抱住她,双手锁在她腰间,让她稳稳地坐好。 “陛下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摆出一国之君的架子凑热闹而已。”顾楚钰微微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吻过,鼻尖摩挲着她脸畔,“如今的大宁,你夫君说了算。” 第四零三章 恩断义绝 顾楚钰察觉到鼻尖微烫,发现她到现在还会脸红,腼腆和喝醉的时候与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无异。 顾楚钰将大殿上发生的事讲与了梅萧仁听,她靠在他的肩膀喟叹:“国公大人为了对付你,真是什么人的忙都帮,什么渣滓都当宝捡。”她又回头问,“楚子丰在刑部?” 他轻轻掐了掐她的下巴,“你想做什么?” “找他打听一个人的下落,看看那个人是死是活。” 刑部大牢。 楚子丰蹲坐在角落里,抓耳挠腮,心烦意乱,鬼知道魏国公说话还算不算数,会不会把他丢在这儿不管不顾。 “爷……” 楚子丰听见喊声抬起头,瞧见翠羽站在牢笼外,手里拎着个食盒。 翠羽红了眼睛,蹲下身,取出食物小心翼翼地送入牢里,边递筷子边愁道:“爷,你这是何苦呢,本来好好的,偏要去与相爷抢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闭嘴!”楚子丰骂归骂,还是蹲到牢笼边上去端饭菜,谁会跟自己的肚子过意不去。 一天滴水未进,眼前这些不怎样的菜在他眼里也成了山珍海味,捧起碗狼吞虎咽。 翠羽站在外面,抽泣着问:“爷,丞相大人还会放过你吗?” “哭什么,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楚子丰不耐烦地道,又愤然言,“楚钰说得好听,他几时放过我一马?他是没让衙门抓我,可他的那群手下从来没消停过!” “爷,丞相大人和你不是亲戚吗,大人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真能对自己的堂弟下狠手?” “亲戚?在他眼里我算哪门子亲戚!当初他一回乡就管我爹要宅子,宅子没了就讹我爹五百两银子,他缺银子吗,他这是要把我老爹和叔伯们逼上绝路,好给他娘出气!”楚子丰一边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哼哼了几声,“小梅儿那年正巧回乡,两人一见就对上眼儿了,而且还是当着老子的面!” “爷,你怪丞相大人抢妻,怎么不说是那个女子贪慕荣华,宁要权贵也不要青梅竹马呢?” “屁,小梅儿那时压根就不知道他是谁,再说了,她用得着贪恋荣华?她爹富甲一方,她是金子堆泡大的,缺好日子过?” “那她为什么不待在云县,不是回故里就是来上京?” 楚子丰闻言再无心吃饭,放下筷子,脑袋也跟着耷拉下去,“她就是……就是不想嫁给我而已。” “爷也姓楚,也是楚家的子孙,和丞相大人比起来只差个官职而已,照这样说,她不还是贪慕权势?” “够了够了,有完没完,老子不吃了,赶紧走!”楚子丰将碗筷丢回食盒里,招手撵人。 翠羽的神色黯然了几分,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离开,连道别的话都没心思说一句。 她走出几步远,看见一个人正往这边来,便不急着离开,找了个角落藏身。 来的正是在金子堆里泡大的萧家大小姐,那身影从她眼前走过,身后还有两个大官陪同,怎一个威风。 翠羽的目光冷去,因为萧小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却断了他们流火帮的财路…… 楚子丰吃饱喝足,还是一副丧气样,直到又一阵脚步声停在他耳边,他才抬起头。 这次见到她,他脸上不仅没了笑,还看见她便耷拉下头,似无颜面对。 “怎么,不好意思了?”梅萧仁站在外面问,招手示意两个官员出去等候。 “小梅儿,你别落井下石,你回去告诉楚钰,他要是宰了我,楚家就得断子绝孙,看他对不对得起祖宗!” 梅萧仁淡然道:“你既不怕死,还担心楚家会断子绝孙?” “不怕死我逃什么……”楚子丰小声嘀咕。 梅萧仁径直问道:“你逃来了上京,你的那些手下呢?” “树倒猢狲散,哪儿有什么手下,就翠羽她没地方可去,跟着我来了京城。” 梅萧仁干笑一声,“我以为你就算逃命也有手下拼死护送,是个威风的帮主呢。” 楚子丰满面愁容,“小梅儿,你就甭挖苦我了,我能豁出命去告楚钰,还不是为了娶你吗?” “你以为你一口咬定你与我有婚约,陛下和魏国公就会给你做主做到底?”梅萧仁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页折好的信笺,递给楚子丰,“看看这是什么。” 楚子丰接过,打开过目,顿时吓白了脸色,愣然问:“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是你自己写了交到我手上的,你忘了?”梅萧仁唇边浮出一丝浅笑,叹道,“我就是你一口一个狗官喊的那个秋水县县令。” 楚子丰一脸惊惶,顾不上多思量就将手里的信笺撕了,且不停地抓扯,好像撕得再烂都不放心。 楚子丰撕的,挣是她当初在秋水县衙逼他写的陈情书,上前清清楚楚地写着她与楚子丰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定亲之事纯属谣传。此前她仅是想以此来平息云县的风言风语,没想到如今还能派上个大用场。 梅萧仁瞥了瞥他,“你傻不傻,我会把真的信交给你,让你销毁证据?你撕的是我请文华殿的大人帮忙临摹的一份,你的真迹还在我那儿,我若将此信送到陛下面前,你的信誓旦旦就成了欺君重罪!” 楚子丰心急如焚,“小梅儿,你不能这么做啊!” “国公大人不是说国有国法?他轻信你的谎话,诬告楚钰,还污蔑我欺上瞒下,我就等着他用国法给相爷一个交代!”梅萧仁加重了语气。 楚子丰扒着牢笼,苦苦哀求:“小梅儿,你这样做我会没命的,我们楚家可对你家有恩,你不能恩将仇报!” 梅萧仁神色漠然,不为所动,“从你勾结夏国为非作歹开始,你我就已恩断义绝,我真后悔当初从流月手里救了你!” “小梅儿,我错了,我……我……”楚子丰急得语无伦次。 “那好,你告诉我,那个通敌叛国的人是谁?” 楚子丰愣了一下,接着便连连摇头,“不成,我要是告诉你了,一样得没命。” 第四零四章 来者不善 对楚子丰而言,他如今是进退两难,招或不招都只有死路一条。不招,刑部不会放过他;招了,那个幕后之人定也容不下他。 楚子丰转过身,慢慢走回木板床边坐下,叹道:“你让我想想吧。” 梅萧仁答应了,她本就没指望靠封信就让他说实话,审问人犯也鲜有一蹴而就的时候,这仅是开始。 月明星稀。 凉亭里,一盏烛火照亮了桌上的信笺。顾楚钰从头到尾看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此事已用不着什么手书来澄清,而她也不能真告楚子丰欺君。 她可以见死不救,但不能亲自推楚子丰去刀下,因为她父亲在云县和楚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云县人人皆知楚家对萧家有恩,她若亲手除了楚子丰,或者楚子丰因她而死,她父亲还如何在云县安身? 顾楚钰问:“消息,你打算用这封手书如何?” “今日用来吓了吓楚子丰而已,给你看是想问你有没有用处。”梅萧仁平静地道,“另外,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过需要你先放楚子丰出来。” “放他出来?” 梅萧仁解释:“我并非在为他求情,而是要让他把人及其秘密全吐出来!” 三日后,城南梅府。 梅萧仁推开府门,带着楚子丰进去,边走边道:“这儿里里外外我刚让人收拾过,你暂且住下,后日我会派人送你回云县。” “小梅儿,楚钰真的肯放过我?”楚子丰将信将疑。之前事情闹得风风雨雨,这才过了几天,楚钰肯放他出大牢不说,还要送他回乡…… 梅萧仁不答,只道:“回乡之后好好侍奉你爹娘,别再胡作非为。” “小梅儿,是你求的情吧,你瞧,又欠你一条命,你却不肯嫁给我,让我怎么还?” “你欠的命多了去了。”梅萧仁瞥了瞥楚子丰,“流火帮血洗宣州的债与你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你指使,你没有阻止,也是你麻木不仁的错,以后就多积德行善,赎你的罪孽。” “唉,我知道错了,当初真该拦着他们。”楚子丰叹气归叹气,又好奇打听,“楚钰当真不要我招点儿什么?” “招不招是你的事,相爷若想逼你招供,只会把你交给流月,岂会让我领你出大牢。” 楚子丰咂咂嘴,“这么说他还算有点良心……” “我走了。”梅萧仁转身朝府门走去。 “小梅儿。”楚子丰叫住梅萧仁,待她回头,他慢道,“你真要撵我回去的话,能不能让我带上翠羽一块儿回去?” 他有良心,虽说为了保命,他不能向小梅儿和楚钰说什么实话,但是楚钰饶了他一命,他也该识时务,成全他和小梅儿。 自从流火帮灭了,他整日提心吊胆,好像在鬼门关外徘徊,如今突然得了自由,他当然知道珍惜身边的人。 梅萧仁侧目,“你确定她愿意跟着你去云县过日子?” “她肯定愿意,她之前陪我亡命天涯,如今我脱了身当然不能撇下她。” “那你写张字条,我差人拿去给她,约她后日东郊十里亭见。” 已经立秋,天气转凉,亭外的浅草在风里飘摇。 梅萧仁没心思坐,站在檐下等候。她一个随从都没带,只安排了一辆马车一个车夫送他们离开。 楚子丰身着布衣坐在亭子里,看着梅萧仁道:“小梅儿,是我配不上你,既然你喜欢楚钰,那今后你们就好好的,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好好报答你。” “我爹他在云县住惯了,不愿迁去宣州,更不愿来上京,你若想报答,就常替我去看看我爹。” “这个自然,萧伯对我家那也是恩重如山。”楚子丰一本正经地道,“还有,回去之后我一定积德赎罪,一定!” 梅萧仁抄起手,倚着柱子淡淡言:“这是你说的,你若做不到,我就将你请回上京,咱们再谈谈。” 她眺望城楼的方向,未几,瞧见一个女子拎着个包袱朝这边走来。 她从没忘过那女子的模样,想来翠羽也没忘记过她,其打从看见她起,眼睛就跟长在了她身上似的,不曾挪开过。 翠羽走到凉亭外,浅浅一笑,客气地唤了声:“丞相夫人。” 梅萧仁漠然点头,转眼朝楚子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该启程了。 她先行一步朝马车走去,正准备上车,听见翠羽在身后道:“夫人就送到这儿吧,爷有我陪着就够了。” “近来有公主远嫁,上京地界守卫森严,我若不送,你们到不了新阳。”梅萧仁说完便登上马车,不再理会谁。 “翠羽,让小梅儿送送咱们吧,这一别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爷高兴就好。”翠羽勾了勾嘴角。 马车继续向东行驶,梅萧仁默声坐着,沉下眸子谁也没看,看似心无旁骛,实则心如火焚,眼前也犹如笼罩了一片血色……清莺的血! 她一直记得翠羽的样子,因为她从没忘记过清莺的仇,如今人就在她眼前,按兵不动对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马车在林间小道里飞驰,疾风卷起车帘之际,车停下了。 “夫……夫人……” 车外传来车夫战战兢兢的声音。 “何事?” “有……有人拦路!” 梅萧仁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十来个拿着刀的黑衣人已将马车团团围了起来。 来者不善。 梅萧仁下走马车,站在车旁看着他们问:“你们是谁?” 一个黑衣人道:“交出楚子丰,饶你们不死!” 楚子丰和翠羽也跟着下了马车。楚子丰一见这阵势,吓得两股战战,惶然道:“小梅儿,他们是谁?” “看来你的老东家不打算放过你。” “啊……”楚子丰大惊失色,“不会吧,我还有他的把柄在呢,他应该怕我才对!” “他是怕你,怕你把他供出来,定不会给你自由,我原以为只要尽快送你走就不会打草惊蛇,是我想多了。”梅萧仁朝着黑衣人走了几步,又问,”你们想带楚子丰去哪儿?” 黑衣人提刀指了指楚子丰,“他知道得太多,主子岂能准他离京,要走可以,把尸首抬走!” 第四零五章 天知道! 楚子丰恼然:“好啊,老子还没不义,他就这样不仁,信不信老子和盘托出,看是他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嘴快!”他一鼓作气,在梅萧仁身后道,“小梅儿,我全都告诉你……我……” 楚子丰的话顿在了这儿,声音也跟着哑了一下。 梅萧仁心下觉得不妙,回过头去,看见的是楚子丰身子下滑、软偏偏地倒在地上的一幕。 “楚子丰……”她骇然,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楚子丰整个人瘫倒在地,她才看见他背心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浸湿了周围的衣衫…… 她顿时看向翠羽,而翠羽的五指正蜷着,显然是握过了匕首还没来得及松开。 楚子丰侧躺在地上,惊恐万分地看着翠羽,竭力斥道:“你……你这个贱人,老子待你不薄啊!” “爷,翠羽不愿意跟着你过什么苦日子,翠羽之所以跟着爷来上京,又跟着爷离开上京,都是主子的吩咐。”翠羽唇角微扬,“爷,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要挟主子,明明没有人会在你死后帮你告状,你又何必捏造把柄一说,让主子忌惮呢?” 楚子丰愣住了,他是一直在骗人,因为他想活命,一旦那人知道他在外面没有什么手下,必定会痛下杀手。 谁让他来了上京才知道京城是个圈套,是那人想要困住他的圈套,他原以为如今可以借着楚钰的宽恕脱身,谁知…… 他真正千不该万不该的,是不该带上一只白眼狼! “爷,你别怨我,良禽择木而栖,你是棵靠不住的朽木,不值得我替你守什么秘密,何况就算我对你再好,你也只记得你的小梅儿不是吗?” 翠羽绕着楚子丰走了一圈,言罢便朝着自己人走去,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梅萧仁回到楚子丰身边,扶他坐起来。她察觉到手心淌过一阵温热,抽出手一看,掌心全是血,色泽发黑,匕首上有毒! “楚子丰你怎么样?” 梅萧仁又怒瞪着翠羽,楚子丰再是该死,也轮不到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来杀! 楚子丰握住了她的手,吃力地道:“小梅……你实话告诉我,楚钰他是不是真的原谅我了,要放我走?” 梅萧仁点了点头。楚钰说了,如果楚子丰在半道上主动招认,便算他功过相抵,放他回乡。 他们退一步,还楚子丰自由,也好过让楚家子孙受制于人,被别人当刀使。 “那他不会为难我爹娘和叔伯他们了是吧?” 梅萧仁急道:“从前的债早已两清,他几时为难过楚家族人?” 楚子丰嘴里忽然涌出一大股鲜血,而他人却笑了,“那……我就放心啦。” “你别说了,省点力气。” 翠羽已经走到黑衣人中间,转身瞥着梅萧仁,悠悠地道:“省省吧,他活不了了,我在匕首上抹的可是剧毒。”又肃然叮嘱楚子丰,“爷,你临死前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的小梅儿今日也走不了!” 楚子丰没有理会翠羽,嘴角仍挂着笑,“小梅儿,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打小就喜欢,不是贪图你家的银子……” 他不停地呕着血,话音微弱,已越发提不上气。 翠羽听着,不禁翻了个白眼,又见楚子丰吃力地抬起头,似乎想趁着还有一口气,亲亲心上人,了个心愿,可惜的是,那嘴还能没贴上丞相夫人如花似玉的脸,人就咽了气。 梅萧仁看着楚子丰合上眼睛,看着他的手在松开她之后,骤然垂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终了时亦是可怜…… 逝者已去,恩怨购销,梅萧仁只当是送走了一个儿时的玩伴,不是什么匪首。 她缓缓站起来,看向翠羽,目光寒极,“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说了,良禽择木而栖,我若不是为了替主子办事,犯得着跟他亡命天涯?”翠羽咂咂嘴。 梅萧仁的脸色沉如夜幕,移步朝翠羽走去。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因为我不光杀了楚子丰,还杀过清莺。”翠羽唇角一勾,又摇头喟叹,“唉,你是丞相夫人,有通天的本事,哪怕我今日全身而退,来日也定会栽在你手里,所以为了永绝后患,我不得不借此机会把你也给除了。” 梅萧仁冷笑,“我是你想杀就能杀的?” “在上京城里我自是不敢,如今这荒郊野外的,就你和车夫两个,杀起来简直比杀鸡还要轻巧。”翠羽笑了笑,又言,“等你们去了,我在拿走车上的盘缠,官府只会以为是山匪打劫,谋财害命。” 梅萧仁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淡淡道:“那你还不动手?” “听见了吗,丞相夫人在等着你们送她上路呢,快遂了夫人的愿。”翠羽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黑衣人,笑意不减,“办完这件差事,大伙儿也好回去领赏。” 梅萧仁没被谁的话吓唬住,泰然自若地看着翠羽,她不仅不畏,还朝前走了两步。 翠羽瞧见梅萧仁死到临头还这般得意,立马没了好脸色,也没了耐心,侧目喝斥:“都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林间的话音还没散,冰凉的刀已经贴上了翠羽的脖子。 翠羽一怔,愕然看向拿刀的黑衣人,骂道:“反……反了你!” 黑衣人摘下面巾,漠然言:“我等只为主子和夫人之命是从,你算什么东西。” 其他黑衣人也纷纷摘了面巾,朝梅萧仁拱手,齐声道:“夫人。” 梅萧仁默然站立,已不知该如何描述这天意弄人的一出…… 她放楚子丰出大牢,又放他回乡,其实是在半道上安排了一出戏。她让隐月台的人佯装幕后之人派的杀手,吓吓楚子丰。 一面是要宽恕他的楚钰,一面是要杀他的主谋,以她对楚子丰的了解,就算是来个鱼死网破,楚子丰也会说出实情,而他若说了,她就会照楚钰的意思放他走,只截下翠羽。 天知道,楚子丰曾信誓旦旦地说翠羽对他死心塌地,可到头来,他的信任和不离不弃竟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第四零六章 天不收,我收 梅萧仁马不停蹄赶回上京城,连手上的血都没顾得上洗,回到府中,默然走进楚钰的书房,坐到坐榻上,凝望着外面。 她已让人将楚子丰入殓,送他回乡安葬。 楚子丰临死前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所以她在回来前,先去城南取了一件东西,此时正被她拿在手里不肯放下。 顾楚钰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先前已有下属赶回来向他禀报了城郊发生的事,唯独没提她手上为何一封信。 “怎么会是他呢。”梅萧仁的语气异常的沉,她还望着外面,徐徐蹙起眉头,将手中的信放到茶几上。 楚子丰诚然没敢当着翠羽的面将那人供出来,只是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她,他在城南卧房里藏了一封信。 她已在城南将信从头到位看完。楚子丰的字歪歪扭扭,他足足写了五页,把所有的事都讲得清晰透彻。 她在看见这封信的开头的时候,就犹如挨了一道晴天霹雳,因为楚子丰在第一句就道出了那个人是谁。 勾结夏国进犯大宁,雇佣流匪打家劫舍还栽赃给楚钰……一桩桩一件件,怎么看都不是个贤臣和忠臣所为,而他偏是最受万众敬仰的国公大人,是被赞誉为大宁的头号贤臣! 她还曾有眼无珠地站到过魏国公一方,为其效过力,后来即便跟了楚钰,她对待魏国公也只是将其当做政敌防御,没有仇视和故意针对。 她一直以为魏国公还算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他们敌对只是因各为其主、立场不同而已,谁能想到那竟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梅萧仁转眼看向顾楚钰,见他已将信看完,可神情还是那样平静,并无波澜。 她不禁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他?” 顾楚钰点了下头。 “他骗了天下人,骗来万众敬仰,多少百姓对他感恩戴德,说他是大宁难得的贤臣,可实则呢,他勾结夏国侵犯边关,险些让大宁失了宣州府,还雇佣流匪洗劫地方百姓替他敛财,为防暴露,他甚至让匪徒在肩刺上‘月’字,栽赃给你!”梅萧仁已是怒不可遏,五指紧抓着茶几的一角。 顾楚钰放下信,握住她的手劝道:“好了萧萧,这些我早已猜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是因为没证据?”梅萧仁看着信,又问,“这些能否当证据?” “不能,且不说楚子丰已死,就算他还活着,仅靠一个平民的证词也难以服众。” 梅萧仁不解:“为什么,魏国公府的根基再是深厚,还深能深过当年的将军府?” “当年夏国能以一封通敌信除去叶淮,是因为先帝信了,只要先帝相信,无论什么证据都能给叶淮致命一击,而纪恒不同,他与太后一母同胞,深得陛下信任,如今又得裕王依赖,堪为皇族的支柱。” 顾楚钰又言,“何况你也说了,他受天下人敬仰,我与他正好相反,我的证据只有自己人会信,皇族和百姓只会认为是凭空捏造、欲加之罪,这反而会激得他们拼死维护纪恒。” 梅萧仁明白楚钰的话,意思是在魏国公自己露马脚之前,无论相府拿出什么人证物证,陛下和百姓只会一昧地觉得是相府在栽赃。 当初老丞相错判叶将军一案的余热还在,楚钰再来个污蔑国公大人的话……即便相府能以强权镇压人怨,长此下去,皇族和百姓只会对相府越发憎恶,视相府为不可不除的“毒瘤”。这是在结仇,不是在报仇。 梅萧仁渐渐平静下来,道:“看来魏国公应是知道自己犯的是滔天大罪,才会热衷于拉拢民心、讨好陛下,把百姓和陛下当他的保命符。”她又问顾楚钰,“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支持我设计套楚子丰的话?” “楚子丰潜入上京被纪恒困住一事我知道,未曾干预是因为此人无用,当着纪恒的面抓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只要他不在大宁流窜生事,让他待在纪恒那儿也无妨,我没料到的是他会为你而露面。”顾楚钰继续言道,“他一露面,依你的性子定会刨根问底,我不好拦,只能由着你查,至于我说他若招认就让他回乡的事,是有意放他一马,既然岳父不肯来上京,那在云县能与乡里和睦最好。” 梅萧仁低声道:“魏国公拼了命地败坏你名声,而他本就是个恶人这一出,你竟然连我都瞒着,半点不说他的坏话,你觉得公平吗?” “你性子急,之前你在朝为官,我若告诉你,你不会仇视魏国公府?你若针对他,即使能用权搓他的锐气,也会遭到反噬,要么惹民怨,要么惹君怒,这对高不高低不低上京府署而言不划算。”顾楚钰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言,“现在你已远离庙堂,我希望你能置身事外,不再为外事烦扰。” 梅萧仁满面愁容,“你一心为我着想,有为自己想过吗,我替你急,你就不急,也不生气?” “魏国公府树大根深,非一朝一夕能将之摧倒,此事急不来,但务必要做。”顾楚钰道,“至于生气,没有必要,就毁誉而言,我从不在乎什么盛名虚名,纪恒越是向天下宣扬我不择手段,天下人对我就越是忌惮,我行事反而会少很多阻碍,不像他,做任何事都要变着方地让百姓知道他在忧国忧民,但凡出了岔子,还要向百姓解释,以维护他的贤名。” 梅萧仁皱了皱眉,“我没你淡泊,明知你才是向着大宁和百姓的人,偏被他这样反咬,怎能不气!” “萧萧,此事你知道了也要当做不知道,一来别为此忧心,二来勿对外表露,纪恒至今不知他已被我识破,他若知晓,定会另寻对策,容易让人防不胜防。”顾楚钰说得认真。 她点了点头,“楚子丰留下信的事也只有你我知道,我不会对第三个人说起。” 其实楚子丰留下信,是担心纪恒会在半道截杀他,想以此当做要挟,就好比他曾谎称有手下会帮他告状一样,可翠羽的背叛让他始料未及,以致他连要挟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梅萧仁望向外面的晚霞,沉沉地叹:“常言说人贱自有天收,魏国公为非作歹至今,上天都没看见?” 顾楚钰应道:“没关系,天不收,我收。” 第四零七章 道不出的羁绊 三日后,昊阳被送离上京,远赴乌珠。 这次是大宁公主下嫁属国,送亲的阵势远不如上次去夏国和亲大,加之皇亲国戚不同意这门亲事,拉不下脸去送,大臣们又深知公主远嫁是因为得罪了顾相,不敢去送,最终只有礼部的官员们在城门口照礼仪送走了车马。 梅萧仁没去城门口凑热闹,不知昊阳是如何被塞上的马车,总之人一走,茶就凉,从今往后,昊阳对皇族而言将只是一瓢泼出去的水。 另外北征契罗的事,因江叡主动放下仇恨,愿与契罗和解而不了了之。受伤的是皇族的人,皇族选择不报仇,楚钰也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说打不打他本就无所谓,之前当场提议攻打契罗和派叶知前去,只是想反将魏国公一军而已,谁让其之前不依不饶逼他打乌珠。既然皇族自己认了怂,天下太平比内忧外患要好。 梅萧仁在这日午后独自来了隐月台。 隐月台的大狱是天底下暗无天日的牢房,玄衣卫不会因囚犯是男是女而区别对待,在他们眼里,关在这儿的人只有罪名轻重之分,没有别的区别,像胆敢行刺主子的人,犯的就是一等一的大罪,在这儿只会生不如死。 近来敢对楚钰下手的人越来越少,隐月台的水牢已不像从前那样囚满为患,所以翠羽得以被单独关在一个宽敞的水牢里。 可牢房宽不宽敞对翠羽而言都是人间炼狱,其腰身以下被泡在水里,双手被铁链拴着,钉在左右的墙上,没有一处可以动弹自如。 梅萧仁站在水牢边上,透过铁栏俯瞰着牢里的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已经不成人样,其被鞭打得皮开肉绽,手臂上、身上都是伤,还泡在又冷又脏的水里。 她从前最见不得女子受刑,但凡不是十恶不赦的女犯,她都不会对她们大刑加身,而她竟难以将眼前所见和“残忍”二字联系上,没有半点不忍之心。 翠羽垂着头,不知是在睡,还是晕了过去。梅萧仁在上面站了一阵也不见她抬头。 狱卒提了桶水来,从翠羽的头顶浇下。 水面上涨,翠羽也终于有了反应,其抬起头,睁着一双死鱼似的的眼睛盯着她。 梅萧仁面容平静,徐徐道:“如今你所受的一切,都是我替清莺在还你。” 翠羽切齿:“那你就给我一刀,像我杀她一样痛快。” “我不会让你走得她一样没有煎熬,既然要还,就得加倍!” 翠羽挣扎着怒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 “那你要撑住了,挨过这儿所刑罚,兴许能看见那天。”梅萧仁看了翠羽一眼,转身离去。 翠羽唇边扬起了一抹冷笑,她当然要等着,要等到主子大业得成的那天。 她对主子忠心耿耿,得知楚子丰根本没有什么手下替他告状,她便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了主子,解了主子的后顾之忧,还替主子除了楚子丰这个该死的人,主子定不会亏待她。 待她活着出去,她会把这个地方让给尊贵的丞相夫人,让其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梅萧仁从大狱里出来,流月亲自给她引路,带她去西北角的院子。 她去的时候,清清正坐在院子里缝衣服。 梅萧仁没有打扰李清清,安安静静地走到清清身边,发现清清缝的衣裳不是清清自己的,而是一件玄衣,上面还有银线绣制的花纹。 梅萧仁觉得这衣裳眼熟,不禁回头看向站在院门外没进来的人,见大都督就那么别过了脸去,似乎不太好意思和她对视…… 她忍俊不禁,启唇喟叹:“清清真是人美心也细,女工又好,这样的好姑娘上哪儿找。” 李清清愣了一下,惊然抬头,“梅姐姐。”又皱眉看向门外的人抱怨,“大都督,梅姐姐来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是你自己……”流月看见梅萧仁那好奇的眼神,不得不将到嘴边的“笨”字咽了回去,略有些搪塞地道,“你们慢慢聊。”他说完便走了。 梅萧仁搬来小凳坐到李清清身边,拿过清清手中的衣服看了一眼,故作好奇:“你怎么在帮大都督缝衣裳?” “大都督他们在外打打杀杀,衣裳破了是常事,我闲来无事,就帮他们缝一缝。” 梅萧仁即道:“哪儿有他们,明明只有流月一个人的衣裳。” “姐姐……”李清清颦着眉,推了推她的胳膊。 “好了,不开玩笑。”梅萧仁把衣裳还给清清,环顾四周,道,“在这儿住得习惯吗?” “我在这儿很好,大家对我都很照顾。” “想家吗,风头已经过了,你若想回家,我这就去安排。” “回宣州?”李清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轻忽,人也陷入犹豫。 上京对清清而言似乎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只有不好的经历,她原本以为清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家,而她今日来也确有送清清回宣州的打算,但是看清清的样子,像有什么牵绊。 李清清沉下眸子,目光所及的地方是手中的玄衣。 梅萧仁发现了,也看得出清清的眼神里有道不出的纠结。 倏尔,清清好似做下了决定,抬眸看着她,抿了抿唇道:“姐姐,我想再留一阵子,帮大都督多做几件衣裳,报答他多日来的照顾,以后我走了,就没人帮他缝衣裳了。” 梅萧仁莞尔一笑:“你想留多久都没关系,知府大人那边我会设法捎信去,告诉他你很平安。” 李清清脸上的愁容消散,唇边也浮出微笑,点了点头。 梅萧仁陪李清清聊了会儿天,已经立秋,风也吹得凉丝丝的,她看见门边时不时飘过玄色的衣角,认得出那是流月的披风。他人在外面,不知是没走,还是又回来了。 她与李清清道别,移步走出院子。 流月见她出来,拱手禀道:“夫人,出事了,大学士出使夏国被扣,夏君发话,要主子亲自去夏国领人,否则后果自负。” 第四零八章 这是要报仇? 梅萧仁听完流月的禀报,匆匆赶回上京城。 之前是夏国主动递了国书,要与大宁修好,大宁才照规矩礼尚往来,派使臣去贺夏国新帝登基,谁知道夏国说翻脸就翻脸,翻得毫无征兆。 放在从前,梅萧仁只会揣测夏国的动机,如今她已知魏国公与夏国早有勾结,对魏国公也起了疑心。 梅萧仁回到府里,见前庭厅堂的门紧闭,听闻楚钰召了幕僚们来,还在里面商议对策。 行云守在外面,看见她便迎上来行礼,“夫人。” “大学士被扣,什么时候的事?” 行云答道:“回夫人,消息传回上京需要些时日,听说大学士刚到夏国就被夏君扣下,算起来至少有十来日了。” “相爷怎么说?” “主子似也没料到夏国会突然变卦,得知此事就传了大人们来商议对策。”行云又道,“夏国定要主子亲自去夏国谈,但主子哪儿能随便离京,夏国便威胁说若主子不去,就得担得起后果。” 梅萧仁心下焦急。夏国好比是一群绑匪,绑了大学士这只“肥羊”,得不到想要的利益就会宰羊,而大学士是什么人,二品重臣,太师大人的嫡子,还是楚钰的同窗和生死之交,在楚钰掌政的大宁,皇亲国戚的命都没有大学士的命贵重。 如今大学士被扣在夏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连救都没办法救,只能等着夏国主动放人,要么得设法再派人与夏国交涉,行缓兵之计;要么就得答应夏国的条件,由楚钰亲自去谈…… 梅萧仁在前庭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那扇门打开。官员们鱼贯而出,看见她等在外面,纷纷作揖行礼。 他们谦恭归谦恭,脸上多少都带了愁容,可见此事棘手,并无万全之策,甚至连礼部尚书与同僚说话时都似无奈地摇了几下头。 等幕僚们走完,梅萧仁移步过去,走到门前就遇上了从里面出来的人。 顾楚钰看着她,目光平和,问:“怎么了。” 即便政事把官员们逼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也难以让他皱下眉头。 梅萧仁笑不出来,事态严重,她的神色也便格外严肃,径直问道:“商量得如何,大学士怎么救?” 顾楚钰没有回答,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拢就将人搂进了怀里。 他唇角一扬,“每日吃饭睡觉抱你已经成了习惯,之后一别数月,连见都见不到,如何是好?” 梅萧仁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底,皱紧了眉,“真要去?你不怕这是圈套,也许是夏国的圈套,也可能是魏……”她顿住了,她都能想到的事,他能没有预见? “夏国限期两月,即便我明日启程也要马不停蹄地赶路,已无多余的时间另派人去斡旋。” “夏国这样威胁你,不怕再招来一仗?” “那个新国君你见过,他出身行伍,杀伐从不手软且说一不二,对打仗也习以为常。”顾楚钰又言,“对于这样的人,大宁若投机取巧会冒很大的风险,平日赌赌也无妨,可这次不能,因为赌注是卫疏影的命。” 梅萧仁知道,夏国的新国君就是当初陪在夏君身边的夏国亲王,楚钰射伤夏君的时候他就在一旁。他之前递国书来示好难道只是个诱饵,意在诱大宁派使臣过去,再扣下使臣逼楚钰露面? 这是要报仇? 梅萧仁越想越后怕,望着顾楚钰问:“你能带上我……” 她话还没说完,眼里已经有了他摇头的画面。 “我说过,你是我的软肋,夏国绑了卫疏影,我尚能冷静交涉,若绑了你,他们要什么我都会一口答应。”顾楚钰轻撩过她的发丝绕到耳后,徐徐言道,“所以你务必留在上京等我回来。” 梅萧仁点了下头,不再多言。他的决定一向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断不会草率,也从没出过错,他决定去,她就不会拦。 行云来禀:“主子,太师大人求见。” “请。” 过了一阵,梅萧仁回过头,看见行云引着卫太师从外面进来。 太师大人年过五旬,须发不算白,身体也十分健朗。他虽不像老丞相那样隐居山野,但也极少过问政事,如今喜欢待在府里收收门生,教教徒弟。 正因太师大人广纳门生,而学生出师后大都入朝为官,成了太师府分散在朝中的势力,所以即便卫太师不理政,太师府在大宁的地位也不容小觑,是仅次于相府的权贵世家。 卫太师走来见礼:“丞相大人。” 抛开品阶,卫太师是老丞相的挚友,是他们长辈。 顾楚钰带着梅萧仁还礼,称其“叔叔”。 “听说大人真打算去夏国救卫疏影?” “当初是我准他出使夏国,有去就有回,没有将他丢在夏国的道理,我会把他平安带回来,请叔叔放心。” 卫太师愁容深重,内疚道:“那混小子尽给你添麻烦,连我这个做叔叔都觉得过意不去,你说你都快成亲了,这不是耽误你们吗?” “叔叔无需自责,婚礼定在初冬,我快去快回,耽搁不了多久。”顾楚钰又拱手言,“不过我有一事想烦劳叔叔。” “烦劳谈不上,有什么我能做的,但说无妨。” “我夫人在京中无亲无友,反而还有仇家,将她一人留在上京纯属无奈之举,还请叔叔能多多照应。” 卫太师想也不想就点了头,肃然言:“这个你尽管放心,待你回来,她若少了一根头发,卫府上下任你处置!” 顾楚钰这次说走就走,时间定在七月初八,也就是五日后。 他去夏国接大学士,宣州是必经之地,梅萧仁觉得让清清跟着楚钰的行驾回宣州最稳妥,和楚钰商量之后,又去隐月台找了清清,让清清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谁知清清再次陷入犹豫,且犹豫了很久,最终对她摇头,选择不走。 清清与她一样,都是宣州女子,她甘愿留在千里之外的上京是因为楚钰,那清清心里应该也有了这么一个人。 她能猜到是谁,没有点破,因理解而尊重清清的选择。 第四零九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打从梅萧仁来了上京,她和楚钰就没怎么分开过,更别说一别就是数月。她也也习惯从早到晚身边都是他的日子,这一走,之后的日子对她而言,不用想都知道有多煎熬。 顾楚钰离京的前一晚是七夕节,别人的七夕佳节是团聚,放在她这儿就成了临别,老天这个玩笑开得真是……真是让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陛下下午召了楚钰进宫,应是要以国君的身份,关心关心楚钰去夏国的事。 梅萧仁独自在府中等待,借着烛火,手拿针线细细地缝。她一丝不苟地缝完了最后一个角,剪断丝线,五指轻蜷,把悉心做了好些日子的荷包握在掌心。 他要远行,于是她又在荷包里添了一枚平安符。 她从前不常求神拜佛,因为远离故里孑然一身,也没空为自己祈愿,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求神明保佑家人平安,如今有了牵挂,路再是远,她也赶在他启程之前去传言最灵验的庙宇里烧了香。 “奴才已照主子的吩咐交代下去,明日卯时启程。” “嗯。” 梅萧仁将荷包收好,随手拿起一枚棋子,装作正在下棋的样子。 门被人推开,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她耳边。 倏尔他坐到她对面的位子上,握住她的手,让她放下棋子。 “萧萧,今日是七夕。” “我知道,但是这个七夕节……”梅萧仁怅然顿住。 她一向不喜欢多愁善感,更不想在七夕佳节里说些让人难受话,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眸一笑,“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个七夕。” “七夕是不是应该有礼物?” 梅萧仁敛了笑容,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看向一旁漠然叹道:“回来得这么晚,还想要礼物,明年看表现再说吧。” “我说的是给你的礼物。” “给我的?”梅萧仁脸上浮出了藏不住的兴奋,追问,“是什么?” 顾楚钰看向墙边的衣箱,对她道:“去瞧瞧。” “新衣裳?” 梅萧仁已边猜,一边过去打开箱子。 烛光照入,红衣艳烈。 梅萧仁愣了愣,伸出手,缓缓抚上衣面。 “这……”她回头看向顾楚钰,既惊喜又含蓄地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日,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送的七夕之礼是她的嫁衣。梅萧仁的心跳得很快,虽然婚礼早已被提上日程,她也做好了要为人妇的准备,还被府里人唤作夫人唤得习以为常,但当嫁衣真摆在她眼前,她心里依旧莫名地紧张,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 嫁衣对女子而言,是天底下最贵重不凡的衣裳,贵重得让她摸都摸得小心翼翼,生怕亵渎。 夜风撩着纱幔轻舞,一炷香后,梅萧仁从屏风后面缓步走出来,一头青丝未束,披在身后,只用红纸染了朱唇。 她身上穿的是云锦所制的喜服,再配上金丝银缕和孔雀羽线绣成的纹饰,堪比凤袍矜贵。 顾楚钰看着她走近,焰烈如火的红,成了他眼中最好的颜色。 他一直都信他们来日方长,即使要他亲赴夏国去救卫疏影,他也未曾太过犹豫,但是现在,她就犹如在他心里放了把火,难受是因为舍不得……又不得不…… 顾楚钰伸出手牵她站到身前。 他见她眼神朦胧,宛如笼了一层雾,渐而辨认出那是她眼里轻微含泪,而她又在忍。 她比世间女子要坚强,鲜有落泪的时候,上次落泪,是她失去了官职,那曾是她看得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如今她看得比命重要的是他。 顾楚钰拉过梅萧仁坐到膝上,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暂别两三月而已,又不是一去不返。” “说得轻巧!我是在担心你。”梅萧仁撇过脸,皱紧了眉头,“你曾打压夏国数年,他们好不容易翻身,又因一仗损失惨重……这次若不是夏君设圈套要报复你,就是魏国公欲借夏国的手对付你,龙潭虎穴,我能放心?” “他们要得偿所愿也未必轻巧。” “不管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你都不能掉以轻心。”梅萧仁认真地道,侧过身去抱住顾楚钰,又言,“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饶不了你。” 他搂住她的腰,应了声“遵命。” 梅萧仁趁此机会取了藏在棋盘下的东西,松开他,默默地将荷包系在顾楚钰腰间,“比不过你送的,但是你得随身带着,里面有枚平安符,据说很灵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顾楚钰拿着荷包看了看,这次上面绣的是梅花,针针细致入微,非一日之功。 “萧萧,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还有?” 顾楚钰放她站好,从窗边的木架上取来一枚锦盒,将之打开,摘了里面的东西系到她脖子上。 梅萧仁垂眸看着,眼中闪过惊色,“我的玉骰子怎么在你这儿?” 上次她在夏国遇险,玉骰子磕坏了一个角,回京之后就将之摘下准备送去修补,又因公事繁忙一直搁置,耽搁久了就忘了。 “这是我的。” “你的?”梅萧仁云里雾里。 “幼时的事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在树下埋过它,因为埋它踩死了我娘心爱的花,挨了罚,也长了记性。”顾楚钰唇角上扬,又道,“至于为什么埋……兴许不是埋是种,盼着它能给我长出个你出来。” 梅萧仁白了他一眼,低头看向玉骰子,脸上浮出浅笑。破碎的一角已被工匠用镶银的办法修好,而骰子里面似乎还多了东西,摇晃起来会有声响。 她拿起骰子对着烛火看了看,发现里面装了一颗红豆。 梅萧仁脸上的笑容定住。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顾楚钰俯下头,与她额头相碰,轻言:“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我等你……”梅萧仁看着顾楚钰,脸上的笑容散去,神色变得严肃认真,“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平安。” “你也一样,要照顾更要保护好自己,我离开上京对纪恒而言是天赐良机,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第四一零章 山中无老虎 第二日,顾楚钰卯时启程,轻装简行,只带了几十个亲卫随行护送,如同上次回乡一样,没什么阵势,不会惊动地方。 他连上京城的百姓都不想打扰,走得早,还吩咐大臣们不得来送。 梅萧仁也只送他到府门外,与他在晨曦下惜别。他登上马车的时候,她还如平日送他出门一样叮嘱他早点回来。 楚钰离京后的几日……十几日,大宁都一切依旧,上京城也风平浪静,唯一的变化就是梅萧仁心里有了牵挂,无论什么时候都放不下心。 自从她没了官职,每日本就无事可做,如今连陪她打发闲暇的人都不在,更是闷得慌。她每日晨起就待在楚钰的书房里,漫无目的地取书来看,还常在黄昏后立于盈台阁楼上远眺,可她再怎么看,目光也穿不过相府的高墙,更看不到上京以东的地方。 她又开始在心里算日子,算他今日到了什么地方,明日又该到什么地方…… 算来算去,算到的都是这场等待将十分漫长…… 梅萧仁拍着栏杆沉了口气,目光下移,忽然瞧见她的几个侍女刚从她屋子里拎了几个包袱出去,像是打包了行李。 “你们替我收拾行李做什么?”她凭栏问道。 侍女们停下来,转过身齐齐朝她一欠,道:“回夫人,是大都督的吩咐。” “大都督?”梅萧仁莫名其妙,“他人都不在上京,几时吩咐过?” “回夫人,就是刚才,大都督回来了,在前庭,他吩咐奴婢们替夫人收拾东西,说收拾完再告诉夫人。” 梅萧仁越发云里雾里,流月明明跟着楚钰一同去了夏国,怎么会突然回来,还让人给她收拾行李? 她从阁楼上下来,快步找去前庭,果真见到了正在那儿候着的流月。 “大都督,你怎么回来了?”梅萧仁四处看了看,回来的只有流月一个,不见行云,更不见楚钰,又问,“相爷呢?” 流月拱手见礼,道:“主子还在去夏国的路上,让属下回来护送夫人去老丞相那儿。” “去溪月涧,为什么?” “因为如今主子不在,上京城好比山中无老虎,大学士尚未脱险,万一有人利用夫人在上京生事,主子恐难以应付。” 梅萧仁皱了皱眉,她不是不信楚钰的理由,只是他安排流月回来送她走,安排如此突然,定有别的原因。 “为什么相爷之前没说要我离京,何况早不去晚不去,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再者,让我去溪月涧而已,相爷派人捎句话就是,怎么让你半道折回?” “主子说夫人聪慧,一定会刨根问底,所以主子压根儿就没将原因告知属下,夫人再怎么逼问,属下也编不出话来。” 梅萧仁莫名其妙,他知道她会问,所以他不说,如此故意,哪里是让她放心,分明是让她多心。 “夫人,主子如今正担心大学士的处境,还望夫人莫再让主子挂心。” “我知道,走吧。”梅萧仁平静地应道。她问归问,他要她暂避,她避就是,万不会拖他的后腿。 天色渐晚,马车早已备好,就等在府门外。 梅萧仁走下台阶,相府的正门和偏门都随着她的离去而关上。 她坐上马车,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守军仍在,只是门扉紧闭,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主人不在。 马车从城东出城,沿着城郊的小路绕行赶往城西。 纵然梅萧仁心中有再多的疑问,他也让她无处打听实情,只能独自推敲他这样安排的用意。 他不让她知道,亦或者说是在怕她知道,什么样的事会让她担忧畏惧? 她早已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安危,能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他,他瞒了她什么,她一时猜不到,但是看流月平静的样子,楚钰这十几日应当无恙。 郊外的路不如城里好走,马车摇摇晃晃。梅萧仁从领口下拉出那枚玉骰子握在手心里,一遍遍地祈祷他一路平安。 天快亮的时候,梅萧仁在流月和几个亲卫的护送下到了溪月涧。 她进了厅堂落座,流月递给她一个包袱,“这是主子让属下转交给夫人的东西。” 梅萧仁将包袱搁在腿上,徐徐解开,见里面装的是一封封书信。她用指尖拨着数了数,发现他走的这十来日,一路上都在给她写信,每日要写好几封,最后让流月带回来的就是一包袱。 他给她留这些信,是让她想他的时候可以看看,那他走了十来日才遣流月回上京,并不是因为什么事态紧急,而是因为攒信需要时间? 这么一想,梅萧仁的心一下子宽了很多。 管家荣安从外面进来道:“少夫人,大都督,老爷来了。” 流月退到一旁站立,俯首行礼。 梅萧仁起身,等老丞相进来,欠了欠唤道:“叔叔。” 顾詹落座堂上,轻锁眉宇,“怎么还叫叔叔,若不是夏国使计,逼钰儿离京,老夫明年都该抱孙子了,这笔账得记到夏国头上!” 老丞相一本正经地打趣,梅萧仁忍俊不禁,沉下眸子,改口喊道:“父亲。” 顾詹展颜,唤她坐下,又看向流月问:“钰儿一路上还好吗?” 流月拱手答:“回老爷,主子一切都好,只是放心不下夫人,遂让属下回京,送夫人来老爷这儿暂居。” “还是钰儿想得周道,你去回话,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小梅在这儿有的是人伺候。” “是。” 梅萧仁一宿没睡,天亮了更是睡意全无,她猜测流月马上就要动身去追他主子,在房里紧赶慢赶地写了封回信。虽只来得及写了一封,但信上字字句句都是她心底之言,其实哪怕写千字万字也皆一个意思:她爱他、想他、盼着他平安回来…… 老丞相和流月还在庭院里说话,她拿着信找去,刚走到拱门外就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说钰儿让你留下?” “回老爷,主子让属下留在京中保护老爷和夫人。” “钰儿离京前没与老夫多交代,但老夫猜他应是笃定了纪恒会兴风作浪才会作此安排,但不知纪恒准备掀多大的浪……” 第四一一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上清风徐来,顾楚钰站在船头,衣袂随风。 行云来禀:“主子,流月传来消息,说他已照主子的吩咐送夫人离京,让主子放心。”又呈上一封信,“这是夫人给主子的。” 顾楚钰接过信,展开过目。 在她眼里,他此去千里,又要入虎穴狼窝,带的侍卫本就不多,还半道遣流月回京,无疑是险上加险。 以她的性子,他若当着她的面说打算让流月留下,她会答应?即便先斩后奏,他若不是走了十来日才让流月回去,那来的也不止是一封信这么简单,她定会亲自追来,找他算账。 他作此安排,她在信上抱怨两句在所难免。 顾楚钰看着信,想象到她又气恼又无奈、想走走不了、想骂见不到的样子,唇角上扬。她的脾性他知道,再是易冲动,如今也只能乖乖地待在溪月涧,这大概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物降一物。 溪月涧离上京城算不上远,山有水还有重重守卫,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梅萧仁知道自己待在这儿很安全,但是消息比起在相府还要闭塞,若想知道点什么,都得靠流月从上京探听。 又是十日过去,她在这儿做的就是陪老丞相聊天喝茶、下棋钓鱼。她以为老丞相已隐匿山水间,不再过问朝政,遂没与他提过朝堂上的事,谁知老丞相竟得知了魏国公曾大肆宣扬楚钰身世的一出。 原来老丞相看似不问世事,实则耳聪目明,上京城的风吹草动,他想知便知,只是通常不想知。 顾詹刚喝了口茶,将杯盖猛地盖上,怒道:“好个纪恒,钰儿是不是老夫亲生的与他何干,他的儿子倒是多,有谁能及老夫儿子一根手指头?” 荣安劝道:“老爷息怒。” “纪家的小子一个比一个废物,他生了跟没生有什么区别?” “老爷,魏国公膝下倒也有个办事得力的,如今还掌管着禁军。” 顾詹哼道:“那是叶淮的儿子,人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跟他有什么关系!” 梅萧仁忍俊不禁,她在这儿住了十来日,发现老丞相损起魏国公府来毫不留情,而夸起儿子也来从不吝啬。 从前老丞相位高权重,在上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世人畏惧,偏对儿子百依百顺。 相反,老夫人对楚钰则格外严厉,不许楚钰习武,更不许他碰刀剑。楚钰想学箭术,是老丞相偷偷地给他请了师傅;楚钰想跟流月他们一块儿学武功,老丞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最后被老夫人发现了……所以如今流月和行云可以用刀剑杀人,而楚钰只能用脑子…… 老夫人不许楚钰习武也是爱子情深,怕他自恃有武功傍身,会在诸多场合逞强而不知自保。楚钰的生父就是在替别人出头时,寡不敌众被人重伤,最终不治离世。这成了老夫人一生的痛。 梅萧仁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转眼瞧见流月来了,走得很急。 流月走近便禀道:“老爷,上京城有变,魏国公带着群臣上书,奏请陛下立裕王为太子。” 梅萧仁抿了口茶,魏国公上书之举无疑也是一杯热茶喂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陛下的龙体一向欠安,自江叡收敛心性以来,陛下对他是越发器重,愈加望子成龙,立他为太子的想法也一日比一日强烈,只是有相府压着,敢想不敢提。 陛下和魏国公怕的不是相府篡位,而是楚钰会扶一个依附自己的亲贵上位。如果不立太子,待陛下年纪大了,如今看似团结的皇族指不定就会倒向相府,向楚钰示好,盼着自己被楚钰选中,可捷足先登。 一但相府扶持的新皇登基,魏国公府将迎来灭顶之灾,魏国公那等诡诈的人怎能不早做打算。楚钰不在,对他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陛下准了?”顾詹问道。 “回老爷,陛下决定后日就封裕王为太子。”流月拱手答话,又言,“玉玺还在陛下手里,主子不在,朝中无人主持大局,陛下较起真来,几位尚书大人恐怕顶不住。” 梅萧仁想了想,不禁问道:“父亲,魏国公是不是还有下一步打算?” 她心中早有猜测,猜测楚钰去夏国的事似乎不止是夏国的圈套…… “放心,大宁的天有钰儿撑着,塌不下来,先看看纪恒意欲何为。” 上京城,皇宫大殿。 江叡已是黄袍加身,从殿外徐步进来。 大殿之上,几家欢喜几家愁。相府的幕僚自是不愿见到这一幕,但是相爷不在,他们也不能强出头。他们若与陛下手里的玉玺较量,万一被人借此生事,恐会祸及其他同僚。朝中无主,他们就得懂得掩藏锋芒,安安静静地保住乌纱帽和性命,等着相爷回来。 以往顾楚钰处处打压国公府,在大殿之上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更不把魏国公放在眼里。魏国从前站在这儿,鲜有笑得出来的时候,如今他难得带着笑,看着江叡一步步进来,从他面前走过。 江叡步入大殿,唯一关注过的人就是魏国公。若不是他这个舅爷力排众议,他怎能穿上这身衣裳、得到早就该得到的太子之位。 他父皇愿意将太子之位给他,也是因为他听了舅爷的话,励精图治,让他父皇渐渐放心,愿意把江山重担交予他,而不是恨铁不成钢。 他承太子之冠,从礼官手里接过沉重如山河的太子宝玺,成了大宁王朝名正言顺的储君。 礼成,江叡叩谢过他父皇,捧着宝玺转身,站在丹壁上俯瞰群臣。 百官俯首跪拜:“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江叡的目光扫了扫大殿左右,在这儿向他俯首称臣的官员少了一个,这是种遗憾,不过顾楚钰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江叡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右侧靠后的姚府尹身上,他上次出首契罗国,升了官,顶替了原本属于她的位子。如果今日站在那儿的还能是她该有多好,她也曾希望他能当个勤勉的皇子,而不是整日在外游荡的纨绔子弟。 第四一二章 欺君罔上的人 朝会散去,江叡与魏国公一同走出大殿,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道谢,抛开君臣尊卑,恭恭敬敬地朝魏国公行了个大礼,“多谢舅爷。” 魏国公捋着胡子笑了笑,扶江叡站好,道:“殿下客气了,这是殿下应得的,谢臣做什么。” “若不是舅爷多加提点,我现在只怕还如从前一样不思进取,如何担得起江山重任。” “殿下想要担起江山重任,还有不少阻碍,如今连陛下都担不了江山重任,顾相也未必肯将之交予殿下。”魏国公的脸上带了些许愁容,叹道,“顾相已有妻室,有子嗣也是迟早的事,说不定他打算将手里的大权子子孙孙传下去。” 江叡闻言便气不打一处来,“那和皇位的承继有什么区别!” “正因没有区别,才好比是一国两君,这是在践踏陛下和皇族的尊严。”魏国公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又道,“陛下奈何不了顾相,打算由着他去,殿下可不能如陛下一样,定要重振朝纲。” 江叡面容严肃,“舅爷放心,父皇肯向顾楚钰委曲求全,我做不到,何况我希望小人也能能离他远点。” 魏国公摇了摇头,脸上浮出些许笑容,又叹:“原来殿下还对她念念不忘,那个女子真有这么好?无论是身份尊贵的殿下,还是一向不近女色的顾相,乃至一个平民都对她一往情深。” “小人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不像那些世家千金,整日围着胭脂香粉和琴棋书画转,也不像宫里的嫔妃,只懂谄媚争宠。她从前造福一方百姓,来上京后又固守京畿重地,连男子都未必比她能干,更无女子可比。” 江叡抬眼望向万里晴空,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可是现在已不能常见到她,如此谈起,他便越发想念。 “那位萧姑娘也是臣看着升入上京的,她与顾相不一样,顾相只顾自己的利益,她还算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只可惜是个女子。”魏国公又补话,“可即便是女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应该配殿下这等人中之龙才是。” “还来得及吗,等顾楚钰一回来他们就要成亲……”江叡皱了皱眉,“她还没嫁就已对顾楚钰死心塌地,若是嫁了,我就算扳倒顾楚钰,把她抢过来,她的心也不在我这儿。” “殿下还没争取过,怎能现在就担心得人不得心?殿下应该无所顾忌才是,因为殿下是将来的江山之主,天下的人和物都该是殿下的,包括那个女子。” 江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喜欢她,但无论魏国公怎么鼓舞,他心里也没多大勇气去抢人。他仅有的勇气是他想当皇帝,想守住江家江山,至于她……她那等要强的性子,哪儿是他强娶就能娶得到的,他是想娶他,但更怕她恨他。 他眼中天地辽阔,人只能往前,他已穿上太子的衣裳,就得当个真正的太子,既然迈出了一步,无论是为谁,也无论相府有多难对付,这条路他都必须走下去。 魏国公又言:“殿下,顾相离京乃是天助殿下,如果殿下想夺回失去的东西,就得和臣站在一起,无论臣做什么都是在为殿下,为皇族谋划,还请殿下勿要阻止。” 江叡又皱起眉头,魏国公说这话,更像是在把话说在前面,可什么事值得他和魏国公唱反调,让魏国公“丑话在前”? 江叡想了一阵,愣然看向魏国公,“舅爷,你不会是要……要对小人下手吧?” “臣知道殿下对她一往情深,臣向殿下保证,不会动她一根汗毛,但是她身边的人对殿下而言是颗极为有用的棋子,不可放过。” 江叡不解:“她身边的人,谁?” “贵妃娘娘还在后宫等着与殿下和臣一同面见陛下,殿下去了就知道了。”魏国公又再三叮嘱,“还请殿下务必记住臣的话,顾相人虽不在,但他在京中的势力仍不容小觑,咱们得一步一步将之瓦解,一步不成都将功亏一篑。” 江叡点了点头,舅爷是在怕他会阻止,可舅爷指的究竟是谁? 江叡和魏国公去到后宫,贵妃果然等在他父皇的寝殿外。 “国公大人安好。”吴贵妃客气地行了个礼,唇角微扬。 她的嘴被堵得越久,心里越是不安逸,可是她斗不过顾相,只能把打掉的牙咽进肚子里,好在上天有眼,让她得了个喘气的机会,定要好好吐一吐心中的苦水! 待太监通传,三人一同走进大殿。殿内正弥漫着一股药味。 天宏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散朝回来做的一件事就是喝药,刚喝完,正将药碗放回太监端着的木盘里。 太医还候在殿侧没有离开。 江叡路过太医面前,不忘打听:“万太医,父皇的龙体要紧吗?” “回太子殿下,陛下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不能操劳。” 天宏帝咳嗽了两声,道:“叡儿,朕知道你有孝心,只要你跟着魏国公好好打理朝政,少让朕操心,朕就心满意足了。” 魏国公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会好好辅佐殿下,但陛下仍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对那些欺君罔上、不将陛下放在眼里的人,陛下依旧不可轻扰。” 天宏帝如今听见类似的话就觉得厌烦,从前他们总是以此唯由,请他出面和顾楚钰论是非,但哪次论赢过?最终立不了威不说,甚至还有颜面扫地的时候! 但他若不管,也说不过去,遂闭上眼,揉着额角问:“又是谁欺君罔上了?” 魏国公看了贵妃一眼,言:“臣也是刚才在殿外才听贵妃娘娘提起,还是让贵妃娘娘告诉陛下吧。” 吴贵妃敛裙跪下,皱着娥眉叹道:“陛下,在臣妾道出实情之前,还望陛下能宽恕臣妾之前的隐瞒,臣妾之所以瞒着陛下,是因为受制于人,实在不敢说啊……” “受制于人?是谁要挟你,你又瞒了朕什么?” 第四一三章 一箭双雕之计? 吴贵妃道:“回陛下,是李贵人,李贵人仗着与丞相夫人有几分交情,便请丞相大人以臣妾的兄长为要挟,让臣妾不得吐露她离宫的实情。”贵妃边说边掏出手绢抹起了泪,“臣妾的侄儿还在死牢里,臣妾就一个哥哥,万不敢不顾哥哥的性命,忤逆丞相大人,只好守口如瓶。” “李贵人?”天宏帝锁起眉宇,要不是贵妃提起,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宫中数年没曾闹过瘟疫,之前突然闹了几日,宫门还因此封锁,都是因为这个女子。 “她还没死?”天宏帝问。 贵妃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头埋得更低了,“回陛下,她活得好好的,压根就没有染什么瘟疫。” “没染瘟疫是什么意思?” “是……是李贵人收买了太医,让太医谎称她染了瘟疫,好让陛下送她出宫养病,还搬出相爷,以臣妾哥哥为要挟,让臣妾替她圆谎。” 天宏帝顿时打起精神,脸色却暗了下去,沉着声音问道:“竟有此事?” “回陛下,千真万确,不信陛下派人去寻李贵人回来一问便知。” 天宏帝当即下令:“来人,去静安所,把那个贱人给朕带回来!” 太监正欲领命前去办事,贵妃又道:“陛下,李贵人如今不在静安所,那是个等死的地方,她好不容易才躲过陛下的恩宠逃出宫闱,定会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身。” “什么地方才算稳妥,你可知她在哪儿?” “在……在……”贵妃吞吞吐吐,转眼看向魏国公,好似没有胆量将之说出来。 魏国公方才拱手接话:“回陛下,听说在隐月台。” “什么?”天宏帝眉宇深锁。 贵妃道:“陛下,李贵人离开静安所便去了隐月台,因为她知道陛下奈何不了顾相,定不敢搜查那个地方。” “李贵人真是胆大包天,陛下才是一国之君、江山之主,而顾相是臣,隐月台又如何,大宁国境之内,有什么地方是陛下管不到的,?” “好了,你莫要激朕!”天宏帝的神色越发严肃,转而问贵妃,“爱妃,你此话当真?朕不是不能派人搜查隐月台,只是那个地方非同小可,朕若拿不到人,就得拿话向顾相解释。” 吴贵妃磕了个头,一本正经地道:“回陛下,臣妾说的句句属实,李贵人就藏在隐月台里,千真万确。 江叡虽一言不发,但他的脸色不比他父皇好看。他父皇是气,他是担忧,原来舅爷说的小人的朋友竟是李姑娘…… 李姑娘是宣州知府的千金,与小人情谊匪浅,说得更言重些,李姑娘是个她会用性命去护着的人,如果父皇真的抓了李贵人回来,那小人还能坐视不理? 即便魏国公先前已将话说在前面,让他别阻止,江叡依然在心里犹豫了很久,他终是迈不过那道坎,朝殿上拱手:“父皇……” 魏国公立马打断江叡的话,道:“殿下,李贵人此举实属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如果陛下不将她抓回来治罪,陛下的颜面何存,又如何以儆效尤?” “是啊殿下,一个小小的贵人竟敢将陛下玩弄于股掌中,她既已入宫便是陛下的人,私逃就罢了,还藏在全是男人的地方,简直是……”贵妃撇过头,忿忿抱怨,“简直是有伤风化!” “够了!”天宏帝面色铁青,已是盛怒,下令道,“来人,去传叶知,让他带人去隐月台把那贱人抓回来!” 江叡劝道:“父皇三思,父皇也说了,那是顾相的地盘,万一找不到人,又该拿出个什么说法?” “殿下,你是忘了臣刚才叮嘱殿下的话了吗?”魏国公反问。 “我……”江叡顿住,纵然是满脸的愁容,却也不好再多说一句。他刚刚还在感激舅爷的扶持,转眼就唱反调,说不过去…… 照舅爷刚才的话,李姑娘只是一枚棋子,说明舅爷要做的并不是抓一个女子回来让他父皇出气,而是要借窝藏罪妃这一出降罪于隐月台。 那可是顾楚钰的亲卫,即便天下人都对相府群起而攻之,隐月台也会誓死效忠相府,绝无异心。若要扳倒相府,是有必要除去出去这个阻碍。 放在平时,他父皇定不愿意招惹隐月台,但偏偏他父皇将女色看得比江山还重,被一个女人如此背叛,足以激得他和顾楚钰撕破脸。 何况如今顾楚钰不在,他父皇更是沉不住气,而舅爷应当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才会在此时捅出李姑娘的去向。 魏国公道:“陛下,叶知只是禁军副都统,而大都督素来目中无人,不一定会将叶知放在眼里,万一他不肯交出李贵人该当如何?” “那就把他带来,朕要亲自问问,看看他眼中是不是只有他主子,没有朕这个君主!” “是,臣亲自去告诉叶知,先行告退。”魏国公行礼离去。 天宏帝抬手示意贵妃起来。贵妃懦懦地问:陛下真的不怪臣妾吗?” 天宏帝愁道:“朕怎么不怪你,你若早点讲出来,朕还能当面问问顾相,不至于这时候去查隐月台,若是没找到,他回来必定不依不饶。” “陛下放心,李贵人一定在那儿,除非大都督又把给她藏起来了。” “好了,朕相信你。”天宏帝招了招手,示意贵妃过来。 贵妃沉着眸子走到天宏帝跟前,被天宏帝搂着腰轻轻一揽,坐到了天宏帝的腿上,娇羞地喊了声,“陛下。” 江叡最见不得他父皇沉迷于女色的样子,但是他还有疑问,便耐着心多留了一阵,问道:“如果找到了人,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李贵人?” “那个贱人,朕若不杀了她,如何挽回朕的颜面?”天宏帝的语气很沉,带着天子之怒和不容商量的威严。 “陛下说得极是,此番定要好好惩治李贵人,让嫔妃们以此为戒。” 江叡闻言忧心忡忡。如果他父皇要杀李清清,小人不可能置之不理,可她若管了,只怕会把自己也搭进来…… 他在想,舅爷的打算真的不是一箭双雕?借李姑娘这枚棋子,既能除去隐月台,又能引小人上钩,即便不杀小人,也可以拿她要挟顾楚钰。 第四一四章 赶鸭子上架 上京城郊。 浩浩汤汤的兵马如浪潮般袭向隐月台,叶知骑马在前,身后跟的是成千的禁军。他义父说隐月台里驻守有数百玄衣卫,若不造点阵势,不足以逼出大都督。 叶知的眉间锁着愁绪,他要抓的人是李清清,这个差事他接得并不情愿,犹如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为。何况他身边不乏义父派来盯着他办差事的人,半点由不得他徇私。 黑压压的人马逼近,恰似兵临城下。 隐月台的守卫识得来的是禁军,可他们从未怕过禁军,见此情形虽起了警惕之心,但无畏惧之意。 叶知抬手,示意军队停下。隐月台是顾相的亲卫,在大宁的地位不容小觑,他这个禁军副都统也得先上敬酒,于是下马,朝门前的守卫拱手道:“末将奉陛下旨意,来请李贵人回宫,还请诸位带李贵人出来。” 守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道:“什么李贵人,此乃隐月台,尔等兴师动众来此,是何居心?” 副将陈昭接话:“少将军已经说了,我们奉的是陛下的旨意来带李贵人回宫。” “这儿没有什么李贵人,请回。” 陈昭笑了笑,“我们带着兵马来这儿不容易,怎能因为大人的一面之词就打道回府,这样吧,请几位大人把门打开,容我等进去搜搜,若没搜到,我等自当告退。” “隐月台大营岂容你等放肆,没有丞相大人的手书,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知心生无奈,知道即便他带了倍多于玄衣卫的人来,也只能吓唬吓唬他们,不能动真格。 他仍需客气,便平静地道:“那大都督在吗,末将求见大都督。” “大都督不在。” “你!”陈昭顿时来了火气,“你们就是这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守卫目视前方,神色严肃:“我等只认主子的手书。” “少将军,这该怎么办,陛下还等我们带人回去复命。”陈昭低声问叶知。 上京城里,无论是官还是兵都怕惯了隐月台,即使他们有陛下的旨意撑着,也没几个敢和隐月台比谁更横,不少禁军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有人小声出主意,“少将军,不如咱们就说没找到人?” 叶知摇了摇头,强行闯进去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更不可以。 他听说在陛下面前出首李贵人的是贵妃,他义父也帮了腔,陛下正是信了贵妃和义父的话才敢甘冒风险来招惹隐月台,此番他们已经冒犯,若再空手而回,岂不是将两边都得罪?贵妃和义父在陛下面前还得吃不了兜着走。 叶知举剑下令:“原地休整,等候大都督回来。” 数千禁军就这么堵在了隐月台大门外,禁军不动手,隐月台也没有主动与他们起冲突。 叶知面对着隐月台的大门,负手站立,即便双方都不为所动,他也能猜到此时定有下属已前去向流月禀报,他们等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众人下马歇息还不到一个时辰,一行人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流月带着几个下属策马赶回大营。围在门外禁军见状也只能往两旁退了退,恭敬地让出一条路,让大都督去与他们少将军交涉。 流月骑着马到了叶知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叶知拱手,“末将奉陛下之命来请李贵人,还望大都督行个方便。” “笑话,本座这儿只有侍卫,没有女子,更没有嫔妃,交不出你说的什么李贵人。” “大都督,陛下已经认定人就在大都督手里,若大都督执意说没有,那就请大都督准许末将派几个人进去看看。” “看不就是搜?”流月纵身下马,玄色的披风犹如一片黑云招过。 他站在叶知面前,漠然看着叶知,道,“少将军,别以为你与夫人有几分交情,本座就会给你这个薄面,本座只认主子的命令,若非主子交代,擅闯者死!” 叶知客气地说:“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大都督不肯交出人,又不肯让我等进去搜查,那就请大都督随我等走一趟,亲自向陛下解释,相信陛下会信大都督的话,也不至于伤了和气。” “本座还有公事在身,没空陪你走一趟,你接的差事,要怎么复命是你的事,与本座无关。”流月说完就朝大门走去。 “少将军,咱们犯不着跟他们废话,丞相大人不在京中,依附相府的大人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凭什么神气。”陈昭又道,“何况是陛下说的若大都督不认,就请大都督亲自进宫解释,大都督和李贵人,咱们总得请一个回去。” 流月停下脚步,回头加重了语气问道:“你是要抓本座去陛下面前?” 陈昭垂下眼,目光不安地扫了扫左右地上。他的话虽硬气,但心中没甚底气和流月硬碰硬,只是仗着有陛下旨意在,说了句大胆的话而已。 叶知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顾相不在,相府的幕僚的确很懂明哲保身,但流月似乎不是识时务的人,话不软,心更是不会软。 他看着流月,一时没再言语,也没打算就此离开。 流月也站在原处看着叶知,神色霜冷。 双方就此陷入僵持,没有一方肯退让…… 叶知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好语相劝:“大都督,末将要说的话或许有些冒犯,但是还望大都督能听末将一言。” “讲。” “丞相大人不在京中,诸位大人皆对陛下俯首称臣,是何原因大都督心中应当有数,大人们都知此时不宜与陛下对着干,大都督也不该为争一口硬气,让陛下对隐月台心生不满才是。”叶知接着说,“如今大学士的性命危在旦夕,丞相大人亲赴夏国不便折回,大都督若真的忠心为主,就不该让大人分心。” 叶知是读书人出身,比那些只知叫嚣的莽夫要懂礼数,其到现在还客客气气,流月也乐意以礼相待,平和地道:“少将军,别说李贵人不在本座这儿,就是在,少将军便能心安理得的将她带走?” 叶知闻言,脸上的愁容更深。 “夫人待少将军如何,少将军心中也该有数,而夫人与李小姐是何交情,你会不知?不管你在哪儿找到了李小姐,一但你亲手将她带回陛下面前,那你和夫人之间当友尽于此。” 第四一五章 君命不可违 叶知心底犹如一阵商风掠过,直发凉。 流月的警醒他何尝不清楚,对梅萧仁而言,世上有三种人的安危比她的命还要重要,一是顾相,二是家人,第三就是李家人。 但他无可奈何,只叹:“君命不可违,末将与大都督不同,末将没有丞相大人撑腰,而义父在陛下面前只是个臣子而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叶知已将该说的话说完,事关重大,他今日若无法将人带回去,国公府上下都不好交代。 他不欲再劝说,神色也变得肃然,直言:“如果大都督不肯顺从陛下的旨意,那末将只好得罪了,隐月台末将不会闯,但务必要请大都督随末将走一趟。” “你是想请,还是想绑了本座?” “那得看大都督的意思,大都督武功高强,逃出重围不是难事,可大都督若逃了,不止大都督会背上抗旨不从之罪,还会祸及隐月台和丞相大人。” 流月手里握着剑,但此时不是出鞘的时候。 叶知话糙理不糙,主子不在,所有幕僚都知偃旗息鼓,不与国公府起冲突,他也不能强行逆陛下的意思行事,不怕别的,就怕这是魏国公设的圈套,想趁主子不在,给隐月台加个罪名,将他们连根铲了,令主子元气大伤。 “本座去见陛下就是。”流月徐徐言道。 “大都督……” 众下属齐齐一惊。万一这是陛下的圈套,大都督武功再高,也难以逃出生天…… “本座去去就回,你们好好守在这儿,别让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去搜。” “属下遵命。” 流月先行上马离去,不用谁请和引路。 高墙上,李清清穿着与玄衣卫同样的衣裳,混在守卫里,目睹了一切。 她看着流月离去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又捂住嘴,拼了命地不让自己出声。 一旁的守卫劝道:“李姑娘别担心,大都督是主子的心腹,就是陛下也要给三分薄面,定不会为难大都督。” “可是相爷不在,陛下不会借此报复吗?”李清清啜泣着问。 守卫陷入沉默,他们为主子效力,素来只会说实话,从未说过假话,对于这等不肯定的事,宁肯不说,也不会向李清清保证什么。 溪月涧。 天色渐暗,晚风微凉。 梅萧仁在回廊里独坐,借着还没完全沉下去的天色,看着楚钰留给她的信。 最苦不过相思,这比什么都令人觉得煎熬,只能靠这些信来聊以慰藉, 她看完信,一如往常地算日子,他已离开了近一个月,若赶路赶得急,再过些时日就该到江南了,可让她放心不下的是,他走的这些时日没有传回一则消息,连报平安的消息都没有…… 流月倒是每日都会来露个面,向她和老丞相问安,她知道这是楚钰的吩咐,为的是让她安心,可是流月通常只会带些上京的消息来,只字不提他主子如何。 梅萧仁在廊下看信,也是在等着流月。她记得今日是江叡被册立为太子的日子,不知相府的幕僚们有何反应。她如今已得周全,也希望他们能在这场风波里明哲保身。 梅萧仁从傍晚坐到夜深,还是不见下人来禀报。 皓月当空,越晚越放不下心。 流月每日都来,突然不见踪影,梅萧仁不免担心是不是上京有什么变故,即便夜深也毫无睡意,打算去前厅继续等待。 前厅还亮着灯,看样子老丞相在里面,不知是不是正在与流月议事。她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但说话的人不是流月,而是荣安。 “老爷,奴才已派人去上京打听过了,说大都督今日被陛下请进了宫,至今未归。” “陛下召见流月?”顾詹不解,“他几时召见过隐月台的人?” “回老爷,陛下是为了一个什么李贵人,且不止是召见这么简单,听闻陛下让叶知带着上千禁军围困隐月台,逼得大都督不得不去。” 顾詹又问:“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纪恒的意思?” “奴才未曾仔细询问,不过陛下今日册封裕王为太子,魏国公也在宫里,多少都该有他的一份。” “再去探,看看陛下放人没有。”顾詹又道,“另外,去探探那个贵人是什么来历,关流月什么事,陛下为什么到流月那儿找人。” “是。”荣安领命退出厅堂,在门外碰见了梅萧仁,忙见礼,“少夫人。” 顾詹闻声抬眼,唤道:“小梅,你来得正好,过来坐,为父有话问你。” 梅萧仁移步进去,坐到厅堂旁。听说陛下为寻清清找去了隐月台,流月还因此被带走,她心中已是万分忐忑,又不得不压住满心担忧,平静地道:“父亲请讲。” “无风不起浪,陛下会找去隐月台,说明那个贵人与隐月台确有瓜葛,若非流月的相识,就是钰儿的安排,可钰儿从未与我提起过,你可知那人是谁?” “回父亲,是我的朋友,宣州知府的女儿。” “就是那个让你暴露了女儿身的李家小姐?” 梅萧仁点了点头,道:“不瞒父亲,清清离宫之后,的确藏身在隐月台,本以为那儿稳妥,但不知陛下为什么会知晓。” 顾詹锁起眉宇,捋了捋胡子,“看来老夫料得没错,纪恒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怎敢唆使陛下找钰儿的麻烦。”又道,“流月虽被带走,但李家小姐应该还在隐月台,这不妥,没有流月守着,禁军强行冲进去抓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顾詹随即另吩咐道:“荣安,你速带人去隐月台,将李家小姐接出来,设法带来老夫这儿,老夫倒要看看,纪恒敢不敢来找老夫要人!” “是。”荣安领命去办。 梅萧仁揖手,“多谢父亲。” “一家人无需言谢,李道远既是你的恩人,顾家便不会见死不救。” 她仍就担心:“那大都督怎么办?” “陛下即便抓了流月,没有证据他也不敢为难流月,找不到李家小姐,顶多三日就会放人。” 第四一六章 天不遂人愿 此夜无眠的何止梅萧仁一个,流月已被带走大半日,李清清还孤零零地坐在高墙上,迎着风等人回来。 她常在这上面坐,可至今还是恐高,只敢坐在垛口,今日又格外小心翼翼,不敢坐得太靠外面,因为那个会保护她的人不在,她得保护好自己。 京城郊外的夜空很美,繁星满天,和宣州一样。 她时常想家,如今又喜欢上了这里的天,仰望漫天星辰,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人。 她的眼眸里还含着泪,为什么她总让对她好的人陷入危机?先有梅姐姐为了救她失去前程,后有大都督为了保她被陛下带走……反而是她这个最没用的人毫发无伤。 李清清想到这里,又一滴温热的泪划过脸颊,默然掉落。 她在这儿如坐针毡,心里既担忧又害怕。梅姐姐上次能平安,是有丞相大人护着,如今相爷不在,流月该怎么办? 李清清轻微的啜泣声在静夜里显得尤为清晰,又因这种清晰而让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孤寂。 她已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跟着丞相大人一同离京,回宣州去,即便从此不能再见,也比害了流月好…… 她的一己私欲,竟是给他埋下了祸患。 凉风刮了一宿,天边泛鱼肚白,李清清还坐在高墙上,不肯下去。她双眸无神,仍望着远处,可荒芜的景色依然荒芜。 她身上穿的衣裳单薄,硬生生地扛过一晚,天还没亮就开始打起喷嚏来,脸颊很烫,浑身又凉。 破晓时分,李清清趴在墙垛上打盹,一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不知时辰,只知是有人喊醒了她。 她猛地惊醒,可是来喊她的却不是流月,而是一个玄衣卫。 玄衣卫道:“李姑娘,老丞相派了人来接姑娘走,姑娘快去吧。” “走?”李清清皱了皱眉,转眼看向高墙下,那儿停着一辆马车,又惑然问,“老丞相?” 她知道老丞相是丞相大人的父亲,听闻老丞相已经归隐山林不问朝政,如今突然派人来接她走,可见事情不简单。 “姑娘快去吧,姑娘是夫人的朋友,老丞相派人来接姑娘,应该是夫人的意思。” 李清清还恋恋不舍地看向远处,她等了一夜,始终等不到他回来,她想留下继续等,可是老丞相的命令她也不能违抗,只得点了点头。 她刚站起来脑子就一阵晕眩,没走几步脚又开始发软,未几,昏沉之感袭来,她很快失去了知觉。 “姑娘……” 李清清已经闭上眼,不省人事。 李清清不知这一晕,晕了多久,只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硬床上,身子万分疲惫。她徐徐睁开眼,看见了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外天已大亮。 “姑娘醒了?” 李清清又见床边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顿时心生警惕。 “你……你是谁?”李清清惶然又虚弱地问。 荣安道:“姑娘莫怕,我是老丞相府中的管家,奉老爷之命来接姑娘离开隐月台避避风头,姑娘昨日在隐月台晕倒,但是那儿不宜久留,我等只好将姑娘抬上马车,送来最近的县城医治,姑娘已经昏迷一日了。” 李清清撑着床板坐起来,看了看周围,这位管家大人没骗她,她身处的地方的确是一间医馆,四处都弥漫着药草的味道。 她又忙打听:“请问大人,大都督回去了吗?” 荣安摇了摇头。 李清清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姑娘莫急,老爷说只要姑娘不露面,陛下很快就会放了大都督。” “真的吗?” “老爷的断定从没出过错。”荣安又问,“姑娘现在可还有何不适?若没有,我们现在就启程,陛下为寻姑娘,已将上京城封锁,很快就会寻到这儿来,姑娘昏迷的时候,我本想带姑娘先走,但大夫说姑娘的身子不宜奔波,需要静养一日,才不得不在此逗留。” “那……我们要去哪儿?” “去老爷的别苑,少夫人也在。” 听见梅萧仁在,李清清心下稍安,即便脑子仍旧昏沉,但为了不连累别人,也强撑着下床,随管家离开。 马车驶离医馆的时候,县城里仍风平浪静,可没过多久禁军便冲入县城,开始沿街张贴画像。 李清清从车窗缝隙看出去,看见那画像上画的是她。 车夫驾着车飞快地往前赶,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是没能抢在禁军封锁城门前出城。 荣安只好带着李清清折回县城里,另寻地方暂避。 京郊的县城也是繁华之地,地方大,人也多,禁军搜查起来并不容易, 荣安遣走马车,找来件平民男子的衣裳,让李清清换上,稍作伪装。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禁军搜查起人来不会放过任何可以藏人角落,但是对于正大光明地走在大街上的人,他们反而会掉以轻心,不怎么仔细盘查。 荣安带着李清清进了间茶肆坐下,装作茶客静观其变。 县衙的官差也跟着上街找人,一边张贴画像,一边敲锣喊道:“官府寻人,凡看见此女者,上报官府赏银十两,知情不报或擅自窝藏者,斩!” 李清清埋头喝茶,听见这话,连端茶杯的手都发起了抖。 外面禁军又补话:“陛下有旨,只要李贵人露面,陛下不会为难他人,若李贵人执意躲藏,陛下将按律处置一干人等,包括宣州知府满门!” 李清清怔然松手,茶杯掉在桌上,没有打翻,只是往外溅了些茶水。 见李清清已然惊骇,荣安忙劝道:“姑娘千万要沉住气,莫急。” 李清清眼里盈了泪,纵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亦是急切:“陛下要处置大都督和我家人!” “陛下不敢对大都督下手。” “可是我爹呢,还有我娘和哥哥们。”李清清渐渐失了神,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这怎么办……” “姑娘的家人老爷自会设法保全,当务之急是要助姑娘脱身。”荣安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官差,亦是犯愁,“照外面的情形,咱们恐怕出不了城,但待下去更危险,这样,我先找个地方给姑娘藏身,然后赶回去禀报老爷,老爷定有办法接姑娘出城。” 第四一七章 破釜沉舟的勇气 管家走了,李清清灰头土脸地倚在墙角,脸上抹得脏兮兮的,从头到脚都做了伪装,像个小乞丐,无论蹲在哪儿都不起眼。 李清清忽然觉得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真好,这样她就不会连累别人,如果那位管家大人和她一起被抓,老丞相也会沾上干系。 她脑子里还反复思量着禁军说的那句:陛下不会追究他人。 陛下敢当着百姓的面如此宣扬,定不会食言,只要她露面,陛下就不会为难大都督和她的家人;只要她露面,所有的人都能平安无事。 李清清心里曾有过破釜沉舟的勇气,尤其是得知陛下会处置她家里人的时候,她恨不得就这样出去,让禁军带走。 她犹豫,是因为这一走,就没有以后了…… 李清清蹲在墙角,紧闭上眼,心下只剩无助。 要不是梅姐姐,她早已死在陛下的剑下,这条命她本应该珍惜,可流月为了救她,将她藏在隐月台,结果把他自己和下属们都搭了进去,如今还连她的家人都难逃罪责…… 是她害的他们,就该她救,不是吗? 李清清还在心下挣扎的时候,大街上跑过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举着令牌大吼:“陛下有旨,宁肯错抓三千,不能放过一个,但凡长得像的女子通通拿下,带回京中!” 此令一下,整条街更加鸡飞狗跳,禁军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冲着陛下一句“宁肯错抓,不能放过”,只要是个女子他们就抓。 百姓惶然,纷纷躲避,一条街上的人跑得干干净净,但禁军仍不肯放过,他们开始冲入商铺、撞入民居搜查,从里面抓出一个个女人。 街上到处都充斥着女子的惊叫,这样的声音令李清清毛骨悚然,心中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紧捂着耳朵,不敢听,可是凄厉的声音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渗入耳中。 除了女子的哭喊声外,还有小孩的哭声,他们跟在后面不停地叫着娘。禁军甚至连当了母亲的女子都不放过。 李清清躲在角落里,万般煎熬,这些声音如火一样烧着她的心,她快要撑不住了…… 禁军的搜查愈加严密,她躲不躲得过都是问题,万一管家大人再找回来,与她一块儿被发现该如何是好? 她不能再害人,她已经害了流月,若再害了丞相大人一家,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就在禁军像疯了一样抓人的时候,李清清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空前的勇气。 她睁开眼,放下手,拿出手绢抹去脸上的泥土,坦然走出小巷,伫立在长街正中。 禁军没有注意到这个突然走出来的平民,还不停地闯入周围的民宅抓人。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李清清失魂落魄地说了一句。 不算大的声音让周围的人相继停下。 禁军开始朝她聚拢,尤其是手里拿着画像的人,他们开始仔细地照着画像比对,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道:“看着是像。” 一番合计之后,禁军将领招手下令,“带走!” 禁军押着李清清离开,街上也随之安静下来,一些妇人被释放,搂着孩子怯怯地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又是一日午后,梅萧仁仍焦急万分地等在厅堂里,她至今没有等来流月的半点消息,不止没有流月的消息,连荣安也一去不返。 算算时辰,荣安若是接到了人,应该早回来了。 梅萧仁坐立难安,不停地在厅堂里徘徊。 侍女端来午膳,换走桌上一动未动的早膳,忍不住劝道:“少夫人多少吃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梅萧仁摇了摇头,又过了一阵,她才看见荣安从外面回来,他脚步急促,神色也急。 回来的只有荣安一个,不见别的人,她忙问:“荣叔,清清呢?” “少夫人,李姑娘离开隐月台的时候晕倒了,奴才将她带到附近的县城医治,谁知遇上禁军封城搜查,奴才不得不将她藏在城里,回来请问老爷该当如何。” “封城搜查?”梅萧仁心下捏紧,急问,“哪个县城,带人搜城的禁军将领又是谁?” “回夫人,在定平县,禁军要搜的不止这一个地方,来了不过百号人,带头的是个奴才不识的将领,看上去还不及校尉官大。” 梅萧仁在厅堂里来回踱了几步,沉思对策。定平县她去过,县令是谁也有几分印象,但来的是禁军,禁军未必会买县衙的账。 至于禁军……她没与除叶知之外的将领打过交道,但叶知如今已是禁军的掌权人,他一句话或许就能给清清一条生路。 不到万不得以,她实在不想欠这个人情,但是不欠,清清将走投无路。 梅萧仁纠结了一阵,还是开口问道:“荣叔可知叶知在什么地方?” “少夫人……”荣安面露无奈。 “怎么了?” “回少夫人,奴才知道夫人与叶都统有些交情,可是那人是魏国公的义子,如今魏国公意图弄权,叶都统自然也靠不住。”荣安叹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前日带走大都督的,正是那位少将军!” 梅萧仁愣了愣,她那晚是在门外听见荣安向老丞相禀报,听得不太清晰,得知流月被抓,她满心担忧,没留意是谁带的兵。 她娥眉紧蹙,转过身走到堂前站立。 荣安一句话就打破了她全部的指望。叶知不是不知她把清清看得有多重要,但想想,她没什么好埋怨的,他们本就各为其主,再加上那日她把话说得绝,已是在主动斩断从前,如今他一心向着魏国公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会苛责叶知没为她着想,但各为其主和为虎作伥是两码事,想他读过圣贤书,能辨是非善恶,如今帮着魏国公祸乱朝纲,她心里能不窝火? 顾詹从外面进来,看了荣安一眼,见荣安的样子就知他办砸了差事。 “老爷,奴才该死,没能顺利带回李姑娘。”荣安跪下磕头,又将来龙去脉讲与了老爷听。 第四一八章 捅破了天 秋阳照着森严的宫禁,禁军押着人走到宫门前,将李清清交由皇城禁卫押去见天宏帝。 李清清面无表情,处乱不惊,只觉自己的胆子还从没像现在这样大过,好似看淡了一切,包括生与死。 舍命之举有值与不值,如今舍她一命就能换所有人周全,她觉得值。 被禁卫押着走在宫道里,两旁的朱墙殷红如血,映着她面容虚弱,唇色泛白,看起来病恹恹的。她身上还穿着粗布衣裳,与威严尊贵的皇城格格不入,好似连身边路过的宫女都不如。 宫人们从她身边走过,都埋低了头不敢多言,待她走后才驻足议论纷纷,“你们看,那就是李贵人。” “李贵人的胆子也太大了,连陛下都敢糊弄,装瘟疫离宫不说,还敢逃出静安所……”宫女摇头喟叹。 四处安静,她们的声音不断传入李清清耳中,而她心底早就被绝望填满,这些看似是在伤口上撒盐的话,她听着已毫无痛感。 李清清被捉拿回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宫闱,江叡匆匆赶到他父皇的寝宫,正好在大殿外遇上李清清。他只是看了看李清清就挪过了眼,心下除了无奈就无奈,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内监通禀出来,扯着脖子高喊:“陛下有旨,宣罪妃李氏觐见。” 李清清随宫人走进大殿,江叡也准备跟着进去,忽被阿庆拖住。 “殿下,国公大人不是让殿下别掺和吗,殿下去了也没用,上次李贵人惹怒陛下,若不是有梅大人拦着,她已经被陛下给斩了,这次她犯的更是欺君的重罪,陛下饶不了她的。” 江叡心急如焚,“那怎么办?小人愿意拿命护着她,她要是没了,我怎么向小人交代?” “李贵人这次好比捅破了天,殿下也救不了,如果丞相大人在还好,可是……” “舅爷不就是趁着顾楚钰不在才敢利用李贵人铲除隐月台吗?可我听说李贵人是在定平县被抓的,那个地方与隐月台八竿子打不着,窝藏罪妃的罪名根本加不到隐月台头上,最后遭殃的怕是只有李贵人一个……”江叡眉宇深锁,又言,“李贵人的生死对舅爷而言不重要,既然舅爷对付不了流月那伙人,那他就不能放过李贵人吗?” “殿下,这不是国公大人饶不饶的事,而是陛下饶不饶,事情已经捅到陛下面前,就算国公大人想收手也来不及了。”阿庆叹了口气。 江叡还站在殿外发愁,听闻殿内传出厉声一句:“贱人!” 与话音同时传来的还有清亮的一记耳光。江叡心中一紧,顾不上多想便冲入大殿,看见殿中情形,他又停下了脚步,不敢太得靠近。 他看见他的父皇很生气,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父皇像今日这样龙颜大怒过,让他如何不怕。 正如阿庆所言,李贵人这次怕是捅破了天,整个大宁除顾楚钰外,没人能从他父皇盛怒的刀下救人,就是小人来了也不成,顾楚钰不在,她自身难保。 贵妃在一旁讥诮:“妹妹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做出如此有辱圣颜的事。” 天宏帝怒指李清清,“朕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江叡忙拱手,“父皇息怒。” “叡儿,你今日休要多言,这是朕的事,你身为晚辈不得干涉!” “父皇,李贵人和相府……” “殿下是要说她有顾相撑腰吗?可是顾相现在正在去夏国的路上,怕是赶不及回来给她撑这个腰。”贵妃笑了笑,又叹,“李贵人被捉拿回宫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依附顾相的诸位大人都已知晓,却无人进宫求情,可见他们还算明事理,知道这位李贵人是个辱没皇恩、毫无廉耻的女子,不值得他们出面求情。” 江叡急道:“父皇,贵妃昨日信誓旦旦地说隐月台窝藏李贵人,父皇因此派禁军过去搜查,声势浩大,他们不光围了隐月台,还抓回了流月,那可是顾楚钰的心腹,就算李贵人在隐月台,此事也非同小可,何况如今证实此事与隐月台无关,顾楚钰回来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贵妃不以为然,淡淡道:“殿下言重了,陛下是君,顾相是臣,陛下只是抓了一个臣子的下属而已,算不得多大的事,何况陛下又没为难大都督,请他在禁卫军那儿歇了一宿而已。” 江叡气不打一出来,指着贵妃骂道:“若不是你挑唆,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被江叡如此指指点点,贵妃顿时急了眼,又故作委屈地道:“陛下你看,殿下才刚当上太子,这就不把臣妾这个长辈放在眼里,臣妾向陛下出首李贵人,是做错了吗?” 天宏帝肃然道:“放肆,叡儿,速速退下,不得再多言!” “父皇,如何处置李贵人,父皇定要三思,父皇还记得上次是谁拼死挡了父皇的剑吗,那个人在顾楚钰心里是轻是重,父皇应该清楚。” “殿下,你这是要长相府威风,灭自己的志气?”贵妃瞥了瞥江叡,冷笑道,“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处置嫔妃,还得看一个臣子乐不乐意?难不成顾相还能为了李贵人造反不成!” “叡儿,你再敢多说一句,朕就让你去行宫思过,无召不得回京!” 江叡闭了嘴,紧攥起拳却不敢多言一句。事情闹得这么大,李贵人被擒的消息迟早得传到小人耳朵里,小人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救人,他若被困,那还有谁能护着她呢? 李清清还跪在地上,怔然开口:“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与丞相大人无关,与大都督也无关,我的家人更不知情……” 贵妃扬唇哂笑:“哟,妹妹已不把自己当陛下的人了?连‘嫔妾’的自称都敢舍。”又对天宏帝道,“陛下,依臣妾看丞相大人或者大都督不可能不知情,李氏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若无人接应,怎有能耐逃出宫禁和静安所。” 李清清看向吴贵妃,“我能出宫,不是贵妃娘娘的安排?” 第四一九章 上辈子欠了她 贵妃被李清清一句话激怒,厉声呵斥:“你竟敢反咬本宫!本宫之所以瞒着圣上,还不是受你要挟,你搬出丞相大人,以本宫的哥哥做要挟,逼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宏帝已是盛怒,盯着殿中那个屡次三番令他颜面扫地的女子,无心理会贵妃在发什么脾气。 贵妃见陛下不理,敛裙跪下,啜泣了几声道:“陛下,臣妾是不该欺瞒陛下,若陛下要降罪于臣妾,臣妾定无怨言,可臣妾陪伴陛下多年,对陛下一心一意……” “好了,朕不怪你,先起来。”天宏帝又怒指李清清,“但是这个贱人,朕绝不会轻饶!” 禁卫军军营。 流月待在一间不大的小屋里,窗户与门扉紧闭,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知天早就亮了。 屋里干净整洁,该有的陈设都有,桌上还有茶水和饭食。 前日陛下召他入宫,问起李清清藏在隐月台的事,他矢口否认,陛下也没辙,即便囚了他,也不敢将他关入大牢,顶多只能像这样软禁,还不敢软禁太久。 昨日禁军来得突然,他来不及吩咐下属将丫头送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但愿她能躲过此劫,也但愿他出去之后再送她走还来得及…… 除禁卫之外,所有人入宫都不能携带兵器,流月交了佩剑,两手空空,从被关在这儿起就在屋里不安地走动。 他原以为他杀人不眨眼,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因为他无亲无友,了无牵挂,从前只见过主子因担忧夫人而滴水不进,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会茶饭不思,担心一个人担心到彻夜无眠,还愿为她铤而走险。 不一会儿,流月身后的门开了,进来的人他见过,是禁卫都统,姓韩。 韩都统行过礼后,恭敬地抬手指向门外,“陛下已经下旨,送大都督离宫。” 流月的面容依然冷峻,没有因谁的宽恕而高兴。宫里不宜久留,能走自然要走,他移步出去,韩都统跟了上来,送他出宫。 他与禁军和禁卫的人都素无交情,本不愿搭理,但是陛下放他出宫比他预料的早,他对此心存疑惑。陛下这么轻易地放了他,说明隐月台没有被人抓住把柄,是陛下放弃了,还是另有隐情? 流月这才边走边客气地问了句:“如何,找到那位出逃的贵人了吗?” “回大都督,找到了,在京郊的一个县城里,如此也足以证明李贵人出逃与大都督和隐月台无关,陛下说此番是陛下误会了大都督,还望大都督别往心里去。” 流月的神色有过一瞬的惶然,片刻后便恢复了冷漠和镇定。他早已将处乱不惊的功力修炼地出神入化,但是听见消息的时候,心中仍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又沉又痛。 韩都统叹道:“那李贵人真是胆大包天,不把陛下的颜面的当回事,装瘟疫混出宫就罢了,还逃去民间,实在罪无可赦。” 流月压制着心中的急和忧,不露半点心慌意乱的样子,顺口接话:“是吗,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陛下已经将她打入大内密牢,即便还没下令要处死她,但进了那地方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韩都统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姑娘,在宫里当主子有什么不好,这是何必呢。”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宫门前,韩都统从手下那儿接过流月的佩剑,双手呈上,“末将就送到这儿了,这几日多有怠慢,还望大都督恕罪,大都督请。” 流月取回佩剑,移步离开宫闱。 他不曾回过头,因为他不知禁卫都统是不是在故意给他放话,他若稍表现出异样,被别人看在眼里就可能被拿住心思,为人所要挟和操纵。 这道宫门离禁卫军营最近,平日只供大内禁卫出入,宫门不常开启,流月走后便被缓缓关上,隔出了宫里宫外两个世界。 流月边走边看着天上,宫外天高云阔,是别人奈何不了他的地方。 但是身后的红墙里,却是他鞭长莫及的地方,他在里面只有些眼线而已,办不成什么差事。 流月离宫之后没有回隐月台,在城中召了下属过来询问详情。 陛下后来的确又派了人围了隐月台,欲趁他不在进去搜查,而在那之前,老丞相已派荣安接走了李清清,谁知李清清突然晕厥,途径小县城时,荣安找了大夫给她医治,结果遇上禁军封城,最终丫头一人被擒……听说还是她主动投的案…… 她这一自首,没有牵连任何人,无论是老丞相还是隐月台都已全身而退,可是流月心中没有半点庆幸。 他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以致这辈子从遇见她起,就莫名其妙地惦记着还。她进宫,他内疚;她离宫,他收留;如今她被抓回宫中,生死堪忧,他能做到见死不救? 流月打听完消息就策马出城,赶去城东向老丞相报平安,又在下到溪月涧前将担忧的神色收敛,只留平静。 牵挂李清清的不止他一个,夫人对她更是放不下心,如果夫人知晓李清清被陛下抓了回皇宫,恐怕会坐不住。 万一夫人回上京救人遇险,他将万死难辞其咎,所以他只能斗胆隐瞒。 天又快黑了,荣安拿着老丞相的令牌回上京找卫太师帮忙还没回来,也没传回半点消息,梅萧仁等得越发心焦。 丫鬟来禀:“少夫人,大都督来了。” 梅萧仁这才打起精神,匆匆赶去前厅,在厅堂里见到了流月。他毫发无伤,神色也十分镇定,看样子果真如老丞相所说,没有被陛下刁难。 流月见礼:“夫人。” “流月,陛下有没有为难你,还有清清呢,清清还好吗?” “多谢夫人挂心,属下没事,李姑娘也没事,属下已将她安顿好了。” 梅萧仁舒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 流月沉着眼,不敢看梅萧仁。他从没在主子和夫人面前说过谎话,夫人自然不会起疑,可纵然善意的谎言,他说出口也于心难安。 第四二零章 病来如山倒 流月来这儿只是想向夫人和老爷报个平安,让他们放心而已,不打算久留。 他赶回隐月台,已经过了子夜。他在高墙上独坐,身边放着一壶酒,但是垛口上再无那个能陪他说话的人。 他不习惯,很不习惯…… 他听说她昨日在这儿等他一夜,吹风受凉又过度劳累才会晕倒。 疾风卷着他的衣摆在风里招摇,他放下酒坛时,衣袂上一道缝痕入了他的视线。那日他与下属切磋,衣裳被下属的剑划了道口子,她看见了,之后硬是拿主子的轶事当要挟,逼他换下衣裳给她。 夫人来的那日,李清清在院子里缝的就是这件衣裳,他还听见她说,她在回宣州之前要给他多做几身衣裳,因为她走了,就没人给他缝衣裳了…… 次日清晨,昨日禁军封城找李清清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大街都是议论的声音。 流月抱着剑在街上慢走,穿着一身常服,像个平民百姓。倏尔街口跑来一队禁军,又开始沿街张贴布告,但是这次贴的不是谁的画像,而是皇榜。 他就近走到一张皇榜前看了几眼,上面写的是天宏帝突然病倒,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太后为此特地下旨在民间寻找良医替陛下治病,若能治好,赏万两黄金。 流月的目光淡漠,陛下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得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病来如山倒,若非人祸,就是作孽做得太多。 他转身挤出人群,看见街上来往巡逻的都是禁军,不见一个上京府署的官差。 自裕王被册为太子以来,魏国公府越发得意,禁军也彻底压过了上京府署,成了上京城里的横行霸道的主。 流月没走多远,一个下属找到了他,拱手:“大都督。” 街上人多眼杂,流月示意下属随他去角落说话。 “陛下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回大都督,宫里传出的消息是陛下因李贵人私逃的事龙颜大怒,气急攻心而中风。太后为此大发雷霆,说李姑娘是红颜祸水、大宁的祸害,欲在五日后将之处以火刑。” 流月又问:“大内密牢那边如何,比起刑部大牢,哪个更难进。” 玄衣卫面露无奈,叹道:“回大都督,皇宫大内守卫本就森严,何况还是设在大内的密牢,恐怕比咱们的大狱还要难闯,若要潜进去劫囚,冒的风险不小,还望大都督三思。” 流月沉静下来,不再说话,招手让下属退下。 他昨晚在高墙上想了一宿,劫囚是没有退路的退路,本来还有一条路是找卫太师帮忙。 太师大人或许能劝劝陛下,劝不了还可动用宫里的人脉来个偷梁换柱,可无论哪个办法都需要时日,如今陛下病倒,太后又决定五日后就处置了她,无疑已将所有的路堵死。 大内密牢,他若独自来去或许容易,但带上那个丫头恐怕不好办…… 皇城。 江叡守在他父皇的病榻边,焦急地看着太医把脉。 自他当上太子以来,在他身边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好的,先是李贵人被擒,他救不了;如今他父皇病重,他也束手无策…… 太后也等在殿内,一筹莫展。 殿内还有微弱的啜泣声,来自候在一旁的贵妃。 江叡的脸色很沉,他们说他父皇是被李贵人给气病的,他不信,昨日他父皇赶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虽然不得不离开,但出去之后也没走多远,就等在外面,想听他父皇怎么处置李贵人。 他走了没一阵,李贵人被禁卫押出大殿,那时他父皇尚且安好,怎么天一亮就中了风? 难道是他父皇大晚上的不睡觉,躺床上自己气自己? 太医把完脉,收了手枕,走到太后面前躬身站好。 太后忙问:“陛下如何,几时能醒?” 几个太医闻言便齐齐跪下,磕头请罪:“臣等该死,臣等无能……” “你们的意思是,陛下的病……无药可治?”太后骇然。 “臣等会开方子让陛下进药,但是药石是否有灵,臣等也说不准。” “荒谬!”贵妃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斥责,“你们身为太医,连陛下的病能否全愈都不清楚,要你们何用!” “贵妃娘娘息怒,陛下的龙体素来欠安,如今积郁于心实在是雪上加霜,才致重病不起。” 江叡心急如焚地叮嘱:“太医,无论如何你们都全力医治,务必让父皇醒过来。” “太子殿下放心,臣等定当尽力。” 太后安慰江叡:“好了叡儿,你也别急,陛下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会醒过来的。” 江叡缓缓走到太后面前,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皇祖母真打算杀了李贵人?” 太后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冷言:“怎么,她把你父皇气成这个样子,你还想为她求情?依哀家看她根本就是个妖女,专程来祸害大宁。” “可父皇之前不是好好的吗,若父皇不知道李贵人出逃的事,怎么会气得病倒?”江叡说这话时,余光瞟了瞟贵妃。 贵妃一怔,忙向太后辩解:“太后娘娘,臣妾只是说了实话而已,照太子的意思,难道要放任李贵人逍遥法外?” “颜面和父皇的身子哪个更重要?父皇龙体欠安,贵妃不仅不知照顾,还专程挑事惹父皇生气,若父皇真是被气得中风,便是你存心的!”江叡愤然指向贵妃。 “太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对陛下一心一意,岂敢害陛下啊……”贵妃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太后叹道:“好了,哀家不糊涂,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这些日子你就守在这儿,好好照料陛下,别让其他嫔妃前来打扰。” “是,臣妾定当照顾好陛下,就算折臣妾的寿换陛下的康泰,臣妾也愿意。” 太后又看向江叡,言:“叡儿,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顾相不在,你父皇又卧病在床,玉玺还得有人拿在手里才是,以免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你舅爷的意思是让你监国,你意下如何?” 江叡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听见此言,心中又惊又忧。他是很想当一个掌政的太子,如今真有了担大任的机会,心里反而有些紧张。 但是他父皇的江山,除了他,还有谁配守! 江叡揖手道:“孙儿定会励精图治,守好大宁,等父皇醒来。” 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一会儿你就以你父皇的名义拟道旨,再召大臣们明日入宫朝会,倒时你舅爷自会替你促成一切。” 第四二一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宫大殿,仍旧是文武百官只有一人缺席的场面,但是今日,大殿上的位子也空了出来。 这是大臣们第一次到场却不用行礼,因为陛下不在。 人到齐之后,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是魏国公。 魏国公走到丹壁下,看了看两旁的朝臣,尤其看了看几位尚书。自顾相离京以来,他们是越发的规矩,看上去都是识时务的人,即便知道他今日为何会站在这个地方,又意欲何为,也没人表露出一点不满,很懂自保。 他正是掐准他们如今不敢出头,才抓住这个机会,打算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 “陛下突然病倒,实乃大宁之不幸,可万幸的是,大宁还有太子殿下。陛下仍需卧床休养,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和众位王爷商议之后,决定由太子殿下监国。”魏国公仅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开篇,而后便学着顾相那般强势,不打算与众臣商议,说完之后就当即下令,“来人,宣旨。” 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捧出一卷明黄圣旨,走到丹壁上,以高亢的声音宣读了这道让太子监国的圣旨。 江叡跪地接旨,接着又是群臣朝他行礼叩拜。 从册立太子到让太子监国,前后还不到十日…… 能站在这里大臣多是一步步爬上来的,不止一个心眼,他们当中不乏有人质疑其中有蹊跷,但敢开口发问的一个都没有。 最终江叡毫无阻碍地从太监那里接过了玉玺。 从前有顾楚钰的阻拦,连太子之位对他而言都遥不可及,如今他不光当上了太子,还拿到了玉玺,这都多亏了一个人。 于是江叡将玉玺交给阿庆捧着,在群臣的注目下朝魏国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太子是个至纯至孝的人,大臣们一直都知道,殿下分得清恩和仇,也懂得善和恶,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们不意外,但是太子看似无心的举动似乎在暗示着朝廷的风云开始变了,大权正在挪地方…… 魏国公受了江叡的大礼后,也还了他一个君臣之礼。 就在群臣以为戏演到这儿就该结束的时候,魏国公却没有要让他们散去的意思。 他还站在丹壁下面,目光直直得投向了一个人,启唇唤道:“兵部尚书。” 魏国公仅有爵位在身,并无官职品阶,兵部尚书这等朝廷大员本不用听他的传唤,但看在太子监国的份上,他倒也给了国公大人些许面子,站出来客气拱手:“不知国公大人有何吩咐?” “如今的大宁已由太子殿下监国,你身上的兵符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了?”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兵部尚书的脸色随之僵去。 兵符是在他身上不假,但那是丞相大人离京前交给他暂为保管的东西,相爷不在京中,这要是交出去了,那他们这些相府的幕僚该靠什么撑腰? “兵符乃是丞相大人交给卑职的东西,若要卑职交出来,也得丞相大人发话才是。”兵部尚书对空抱拳以示对主上的尊敬。 魏国公似不愿与他争论,转而朝江叡拱手,“太子殿下,兵部尚书私藏兵符,臣请问殿下该当如何处置?” 江叡愣了愣,“这……” 他虽没打理过朝政,但知道兵符这个东西非同小可,自然也清楚私藏兵符是多大的罪,若要动真格,只怕兵部尚书一家还不够砍的…… 魏国公又道:“殿下,尚书大人的话殿下刚才也听见了,他说若没有顾相的吩咐,便不会交出兵符,他不仅打算私藏兵符,还连君和臣都分不清,这样的逆臣,殿下决不能姑息!” 江叡皱眉,小声道:“舅爷,那兵符是顾楚钰给他的。” “殿下,顾相离京时殿下尚未监国,将兵符交给殿下保管不妥,所以才让兵部尚书代管,可如今殿下已是监国太子,即便是顾相,也该把兵符还给太子。” 刑部尚书挺直了腰,端着手慢道:“国公大人,你是想让丞相大人交出兵符?” “老夫现在只要兵部尚书交出兵符!”魏国公瞥着几个不再对他客气的尚书,又道,“如果兵部尚书不肯,那殿下便只能按律处置。” 几个尚书倒也没被魏国公的话吓退。礼部尚书又问:“按律处置是怎么个处置法?” “来人!” 魏国公一声令下,殿外霎时冲进来众多禁军,将所有的人都围了起来。 群臣眼中都带了惊色,因为他们没有看错,冲进来的是禁军而非镇守大内的禁卫! 有人斥道:“国公大人,你竟敢带着禁军闯入宫禁之地。” “天下都是太子殿下说了算,殿下准许禁军入皇城,老夫与这些禁军何错之有?”魏国公指了指大殿外黑压压的一片人,道,“诸位可都看清了,这儿有多少人,你们又有多少人,若不想吃亏,什么话该说,什么东西该拿出来,不用老夫说明白。” 几位尚书大人相互看了几眼,这样威胁的话,他们当然听得明白,也推得出这是魏国公下的一盘棋。他扶太子监国,然后管他们要兵符,若是不给,只怕等着他们的就不是宫外的轿撵,而是刑部大牢…… 相爷交给兵部尚书保管的兵符可号令天下兵马,但是看样子禁军已经掌控了整个上京城,他们连上京都出不去,拿着兵符也调不了兵。 兵部尚书也并不糊涂,如此场面,兵符他已是握不住了,若执意不交,官职保不住,连性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保住兵符。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丞相大人总有一日会回来! 兵部尚书在与魏国公撕破脸之前,从身上取出一枚虎符,递了出去。 魏国公向一旁的内监使了个眼色,内监会意,过去接了兵符,双手呈于江叡面前。 江叡的眼中闪过惊色。这东西打从他记事起就在顾家人手里,据说早在他父皇登基前就被相府夺了过去,先是顾詹握着,后来交给了顾楚钰。他从小到大连见都没见过,别说他没见过,只怕连他父皇和舅爷都见得不多。 小小的铜符,象征的是千军万马,有了它,皇族从此不用再怕任何权臣ps:只能说有病太天真了。。。。 第四二二章 假寐的老虎 江叡看着近在眼前的东西,脸上浮出微笑,缓缓抬手,且是伸出双手去接那贵重无比的兵符。 可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兵符的时候,那兵符被一只手从他眼前给夺走了…… 江叡愣了一下,目光随着那手而动,再看向手的主人,不太明白魏国公此举何意。 魏国公看了看手里的兵符,脸上也带了欣然之色。他对江叡的震惊表现得淡然,温和地向他解释:“殿下刚刚监国,连理政都尚需从头学起,为防殿下太过操劳,以后这调兵遣将的事,臣会找人替殿下分忧,殿下只需安安心心地打理朝政,这里多的是愿臣给陛下分忧的忠臣。” 江叡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他站在这儿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舅爷就借他的名义从兵部尚书那儿讨来兵符,拿到手却没打算给他…… 他心里已由激动变作失落,但是看着舅爷的笑容,又觉得自己不该对舅爷心存怨怼。 舅爷和顾楚钰不一样,舅爷是为了他好,至少兵符回到了皇族手里,要不是舅爷,他们皇族怎能翻这个身。 如此想想,江叡便也随之释怀,对魏国公道:“那就有劳舅爷了。” “殿下放心,今后这天下就是殿下的,臣等定会尽心辅佐殿下打理朝政。”魏国公扫视着大殿两旁的官员,提高了嗓音正色道,“那些意图阻止天下归于正统的人,殿下决不能姑息,臣会代殿下将这些逆臣逐出朝堂!” 江叡看了看相府的幕僚们,以往他们跟着顾楚钰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如今却没有谁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这样的场面他应该满意不是吗,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魏国公发话散了朝会,陪同江叡走出大殿。 江叡问道:“舅爷,我既已监国,是不是可以做这皇宫里的主了?” 魏国公毫不含糊地答:“当然,殿下如今已是大宁江山的主人,自然也是皇宫的主人。” “那我准备放了李贵人。”江叡说得干脆且认真,还带着几分掌权者的严肃。 谁知他的话刚说出口就招来舅爷一句:“不妥!” 江叡实在费解:“舅爷,你方才还说我是这宫里的……” “殿下,那个女子害了你父皇,你怎能放过她,你应该替你父皇报仇才是,四日后亲自押她去刑场,当着上京所有百姓的面,将之处决!” 江叡骇然:“要当着上京城所有百姓的面处置,不是在宫里?” 魏国公道:“没错,臣和太后商议过,决定将李贵人押去西市行刑,如此才能杀鸡儆猴,从今往后,没人敢再仗着有顾相撑腰,不把陛下和殿下放在眼里!” 江叡看着魏国公的眼睛,皱起眉头。从前他觉得舅爷和蔼又善良,可此时他在他舅爷眼中看不见半点仁慈,不知是什么让舅爷变得如此偏激,偏激得连他都觉得陌生…… 上京城仿佛在一日之内变了天,而溪月涧还是那个世外桃源。 梅萧仁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已是两日后,荣安从上京城回来,将所有的事禀报给了老丞相,她就在一旁。 荣安的说辞与流月之前的话大有出入,比如清清的去向。 事实根本不像流月说的那样,清清不在什么稳妥的地方,而是早就被抓了回宫里,再过两日还要被当众处决…… 她竟现在才知晓。 还有天宏帝被气得中风,卧床不起的事;还有魏国公仗着自己手里有禁军,在朝堂上威逼兵部尚书交出兵权等等…… 如今兵权到了魏国公手里,这只假寐的老虎算是彻底醒了,已张开利爪,露出了獠牙。 秋风袭入厅堂,梅萧仁独立门前,心绪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不但不平静,还乱得一团糟。 听见茶盏合上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老丞相刚刚饮了茶,神色安然。这一点,他们父子很像,都有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 “父亲,魏国公篡权,此事该当如何应对?”梅萧仁问道。 “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事,纪恒撕了羊皮露出狼尾巴,猎人才好收拾,但是在钰儿回上京之前,不知太子能否保护好自己。” “魏国公对太子寄予厚望,处心积虑地对付相府也只为将玉玺交到太子手里,如今魏国公在上京呼风唤雨,他得势就是太子得势,太子还能不好?” 荣安道:“老爷、少夫人,听闻太子虽顶了个监国的名号,但他的处境与从前并无区别,大权仅是从公子那儿挪到了魏国公手里,殿下依旧身不由己。” “太子殿下也是个要强的性子,若无人在身边提点,待他识破纪恒的伪装,势必会与纪恒起冲突,他会吃大亏的。” 梅萧仁从老丞相的语气里察觉到老丞相在担忧,着实不解:“难道魏国公不是一心向着殿下?怎么会委屈他。” 顾詹没答,另问:“小梅,太子信得过的大臣里,有无你熟识的?” 梅萧仁摇摇头,“殿下身边多是魏国公的心腹,我熟识的官员都是相爷的人,离太子甚远。” 顾詹望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色,神色上添了些愁容,道:“纪恒夺权,我倒不怎么担心,钰儿的幕僚都非愚笨之辈,断不会中纪恒的圈套,只要他们还在,大权在纪恒手里便只是假象,但是殿下应当不懂什么叫自保。” 梅萧仁越发听不懂老丞相的话。相府素来最不待见江叡,例如楚钰就没有把江叡当回事过,平时不仅不搭理,立太子的时候还竭力阻止,简直比仇家还要仇家。 在朝臣眼里,江叡也一心向着魏国公,视相府为死敌…… 老丞相如今怎会反过来担心江叡的安危? 老丞相的话在她心里结了一个疑团,而她心里还有不少惑处,其中最大的疑问便是关于老丞相的。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楚钰,可楚钰不肯讲,不知能否在老丞相这儿得个答案。 梅萧仁徐徐开口:“父亲,我有一事想问,还望父亲恕我唐突。” 顾詹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父亲当初为何要将大权握于手中?” 第四二三章 逃离虎口,又入狼窝 月已中天,宫闱静寂。 御花园深处的凉亭里,酒坛子从桌上滚落,掉在地上砸得稀烂,剩下的酒也撒了一地。 江叡急着吩咐:“阿庆,再拿酒来!” 阿庆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一壶酒,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见殿下如此愁闷,最后还是上前斟酒,边倒劝道:“殿下少喝点吧,借酒消愁愁更愁,待殿下酒醒了,天下还是这个样子。” “阿庆,我是不是做错了?”江叡拍打着自己的脑门,想让自己清醒。 他拿到玉玺已经三日,但这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要身不由已,魏国公不再是那个值得他尊敬舅爷。当初魏国公口口声声说挤走顾楚钰是为了他,还要辅佐他治理好大宁,现在顾楚钰是走了,可治理天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叡端着酒杯苦笑,原来看穿人心不需要太久,三日就够。 “殿下别这样,殿下也没料到,国公大人做这些竟是为了顶替顾相把持朝政,而非从前信誓旦旦说的那样为了殿下……” “那你说我这个太子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看权臣的脸色。”江叡笑得更为讽刺,慢吞吞地道,“阿庆,我现在想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 “可笑的事?” “相比之下,我发现还是顾楚钰对我好点儿,至少他不会管我,还有,他从不借我父皇的名义办事,只打自己的旗号,事情他做,骂名他背,舅爷可是一口一个奉太子之命……”江叡傻愣愣地笑了几声,闷尽杯中酒,长叹,“我都开始念顾楚钰的好了,你说这是不是个笑话?” “要不殿下与国公大人说说?如果殿下把心思挑明,明说想亲政,或许还有的商量。” 江叡竖起手指摇了摇,也摇了摇头,“在他抢走兵符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察觉我是虎口脱险又入狼窝,姓顾的仅是架空父皇,而舅爷呢,他把我当傀儡!” 阿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国公大人从前关心殿下竟是另存心思,如今他打着殿下的名义掌管朝政,还不许殿下出宫,无论殿下提什么要求,他都一概否决,就连召见个大臣都不行…… 天底下有这么憋屈的监国太子吗? “要不殿下再撑撑,等顾相回来,一切说不定还能回到从前。” 江叡抓过阿庆手里的酒壶,“啪”地往地上一砸,愤然道:“谁说我想回到从前?” “至少顾相掌权,殿下没这样委屈过,就算殿下委屈,顾相也任由殿下顶撞,可国公大人是太后娘娘的兄弟,殿下的长辈,殿下不好对他不敬。” “我才是太子!” 江叡握起拳头重重地砸向石桌,手再痛也不及魏国公无形中给他的一巴掌! 这一痛,倒他将他痛出了勇气,站起来道:“阿庆,随本太子去大内密牢。” “殿下……”阿庆骇然,“殿下要做什么?” “做一个太子能做的事!” 夜阑人静,大内密牢地处皇宫西北角,平日鲜有人来。江叡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来这个晦气的地方。 密牢内外由禁卫把守,他们看见江叡醉醺醺地走来,拱手见礼:“参见太子殿下。” “让开,本太子要见李贵人!” 禁卫为难,慢道:“殿下……这李贵人,殿下见不得。” “放肆,宫里有什么人本太子不能见?还不快把门打开!”江叡不耐烦地斥道。 “是……”禁卫无奈,不得不让路,只叮嘱,“那殿下看看就回吧,要快。” 江叡敷衍地“嗯”了一声,让阿庆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宫里的密牢比衙门的牢房要小得多,毕竟能进这儿的人犯少之又少。 走道狭窄,幽暗阴森,阿庆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连后背都冒了冷汗,手也微微有些抖,烛光打在墙上摇摇晃晃。 这儿只有几间牢房,不用狱卒引路江叡也顺利找到了人。 夜已深,李清清没有睡觉,凝望着头顶那扇小得不能再小的窗, 江叡今日喝得不算烂醉,看人看得清楚,他见过李清清,一眼就能认出,扶栏问道:“李……李姑娘,你怎么样,在这儿还好吗?” 李清清听见声音就是一愣,转眼看向牢房外,眼中添了惶然。 江叡安慰道:“你别害怕,我和小人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不会害你。” 江叡话还没说两句,李清清的脸上就已挂了泪。 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她还有很多牵挂的人,根本经不起江叡这一提。 看见她默声流泪,江叡忙劝:“李姑娘你别哭,我这就带你出去,把你送到……送去相府。” 李清清摇摇头,“太子殿下,我哪儿的都不去,谢谢殿下的好意。” 江叡皱眉,“你怎么这么傻,他们马上要杀你,我救你,你还不走?” “我若跟殿下走,殿下就会沾上干系,殿下若是送我去相府,那丞相大人和梅姐姐也逃不了罪责,我不能害了你们。”李清清说完,泪如珠落。 江叡闭上眼沉静了一会儿,用手一下下地拍木栅,语气凝重:“你放心,本太子才是大宁的主子,本太子一句话就能将你无罪释放,没什么害不害的。”随后便吩咐阿庆,“去,传本太子的命令,宽恕李贵人的罪过,拿钥匙来开门,放她走。” 阿庆苦着脸说:“殿下,你这样做,怕是不好向国公大人交代……” 江叡就跟置若罔闻似地斥道:“还不快去!”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阿庆领命去办,牢房外还剩江叡一个,他扶着木栅,用手臂枕着头。 李清清知道睿王已是监国太子,太子发话宽恕她的罪过,她破涕为笑,跪在枯草上朝江叡磕头,“多谢殿下。” 江叡招了招手,“不用谢,你是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你当初进宫,是我父皇……我父皇他做得不妥,我当初要是知道父皇选中了你,一定会拦着他,可惜……” “殿下别自责,殿下能放我出去,我已是感激不尽。” 第四二四章 他是个傀儡 阿庆没能拿着钥匙回来,但带来了掌管密牢的禁卫将领。 将领惊道:“殿下要放了李贵人?” “没错,把门打开,我这就带她走。” “殿下,若国公大人问起来,我等该如何交代?” 江叡站直了身,神色严肃,沉着声音道:“你就说是大宁的太子殿下拿着玉玺宽恕了李氏的过错,为陛下积德行善祈福!” “这……” 他听见将领还在犹豫,回头就斥:“你们也不把本太子放眼里?” “末将不敢。”禁卫俯首躬身,上前打开了牢门。 李清清抹干脸上的眼泪,跟着江叡离开大内密牢。 阿庆跟在后面,担忧归担忧,又不禁感叹:“还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对殿下忠心。” 江叡打算带着李清清趁夜离宫,就算不送她去丞相府,送出城也好。听说小人已经离京,可见顾楚钰有先见之明,知道魏国公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 他正在心下思量该把李清清送去哪儿合适,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光亮,那是无数盏灯笼在朝他靠近。 不一会儿,他面前就站了密密麻麻一片人,有宫女,有太监,有禁卫,还有太后和贵妃。 “叡儿,你这是做什么?”太后质问。 “孙儿见过皇祖母,回皇祖母,孙儿刚才以太子的身份赦免了李氏的过错,正准备放她出宫。” “荒唐!”太后怒道,指着李清清,又言,“这个女子害了你父皇,你竟还能宽恕她,真是太令哀家失望了!” 江叡笑了笑,“皇祖母几时对孙儿寄予过厚望,让皇祖母寄予厚望的是纪家人吧。” 贵妃扶着太后,皱眉轻责:“殿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自然是大宁太子该说的话!”江叡面不改色地道。 “叡儿,你莫要忘恩负义,别忘了你的太子之位是谁给你的,顾相在的时候,他让你当太子了吗;顾相阻挠你父皇册你为太子的时候,那个萧氏可有替你说过一句话?如今你帮她救李贵人,她未必会感激你!” 江叡干笑一声,“我乐意,我不指望小人为我做什么,我只要她高兴就成。” 贵妃即道:“殿下,那是丞相夫人,不是你的人。” 江叡没心思在这儿和谁磨磨蹭蹭,直说:“时候不早了,皇祖母和贵妃娘娘回去歇息吧,孙儿还要出宫。” 太后也不欲多言,立即下令:“来人,将李贵人押回大牢,另外送殿下回寝宫,吩咐御膳房煮醒酒汤给他醒酒!” 禁卫相互看了几眼,不知该怎么办,太子毕竟是太子,可太后的吩咐,他们又不得不从…… 排头的两个禁卫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放得异常地慢,好像有意要给太子殿下留点逆转的机会。 “皇祖母,你先别急着替孙儿做主,孙儿在这儿正好问问皇祖母,孙儿到底是不是大宁的太子?”江叡不卑不亢地道。 “你当然是大宁的太子,但你要记住,你是纪家力排众议扶上去的太子,你可以忤逆任何人,但不能忤逆纪家人,否则哀家也饶不了你!” 江叡抬头望着月亮,笑得讽刺:“皇祖母不就姓纪吗,那皇祖母和舅爷到底是想把大权还给江家,还是想取相府而代之?” “住口!”太后勃然大怒。 “孙儿说错了吗?”江叡的目光变得冰冷,瞥着太后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孙儿,而是因为我姓江,是我父皇唯一的儿子;舅爷也不是在辅佐皇子皇孙,而是在养傀儡,养一个能顺从你们傀儡,因为你们比不过姓顾的一家,他们不需要傀儡就能掌控大宁,而你们纪家不行!” 阿庆站在一旁没说话,看见太后的脸色俨然沉到了极点,他替主子捏了把汗,轻扯主子的衣袖劝道:“殿下……” “太子殿下这是酒后吐真言?” 平和的一声传来,太后和贵妃身边的贵人们纷纷给来人让路。 江叡怔了怔,说到底他虽然恨,但心中也怕,因为他毫无本事,从小就被他们养成了只知游山玩水、风花雪月的废物,没有智慧,也无反抗之力。 李清清也为江叡担忧,如今见到魏国公,只觉心中的希望已被一盆水给迎头浇灭。她可能走不了了…… 江叡心里怕归怕,但明面上从来就没怂过,即便面对顾楚钰他也敢嚷嚷。如今闹了一通,酒劲过去,他人清醒了了不少,看着魏国公道:“舅爷是外臣,这么晚进宫合适吗?” 魏国公正色道:“臣是辅政大臣,看见殿下犯错,即便有违规矩也不得不赶来劝谏。” “舅爷来得正好,本太子已将李贵人无罪释放。” 江叡的话刚说完,耳边就传来无比坚定的一声:“不可以!” 他反问:“为什么,难道本太子的命令只是废话?” “太子殿下刚刚接过玉玺,对打理朝政尚不熟悉,离不开臣的辅佐,臣也自当在殿下糊涂的时候加以提点。”魏国公看了看李贵人,又言,“这个女子欺君犯上,还让陛下气急病倒,罪同弑君,决不可轻饶!” 江叡冷笑一声,脸皮已撕到这个份上,他也没必要对谁客气,何况亲戚之间的情谊都快被这个人给毁尽了。 “舅爷,你白天说谁要是敢救她,就与她同罪,本太子今晚若是执意要救她走呢?” 魏国公没有回答,转而看向江叡身后的人,道:“殿下犯糊涂,臣在宫外不能时时提点,但殿下身边的人就该及早察觉并制止,再派人来告知老夫,可这个奴才不仅不知禀报,还陪着殿下胡闹,殿下身份贵重,自然不能与李贵人同罪,而这个奴才难逃罪责!” 阿庆大惊失色,手也开始猛地颤抖起来,灯笼砸在地上烧成了火球。 魏国公就看着那团火漠然下令:“看在他服侍殿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免了火刑,拖出去杖毙罢。” 阿庆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跪下磕头:“国公大人饶命,国公大人饶命。” 江叡怒不可遏:“你是外臣,凭什么处置本太子的侍从!” 太后不紧不慢地接话:“宫里的奴才,哀家有权处置,那这个旨意就由哀家来下吧,来人,将阿庆拖下去,乱棍打死!” 第四二五章 举目无亲 江叡朝旁边迈了一步,以身挡住阿庆,扫视那些几欲动手的奴才们,“你们谁敢!” 太子一声呵斥,果真震慑住了那些奴才,他们相互看看却不敢上前。 贵妃冲着那些奴才后道:“连太后的懿旨都敢违抗,你们也想挨棍子吗?” 奴才们打了个激灵,唯恐惹祸上身,不得不从命,过去抓人。 阿庆跪在江叡身后,拉着江叡的衣摆央求:“殿下,殿下救救奴才啊……” 江叡挡着阿庆,一动不动,眸中的醉意已彻底消散。他深知这儿谁强谁弱,较起真来,阿庆的命就悬了。 江叡看着魏国公,语气软了不少:“敢问国公大人要怎么才肯放过阿庆?” “只要殿下有个殿下的样子,臣自然不会迁怒于殿下身边的人。”魏国公指向李清清,接着说,“这李贵人是陛下的嫔妃,殿下的长辈,只要陛下还安在,殿下就做不了嫔妃的主,请殿下速速回宫歇息,这儿的事臣来善后。” 太后又冷言:“叡儿,你若再不回去,这个奴才的命,哀家要定了!” 贵妃也跟着劝劝:“殿下,你可得知好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忤逆自己的恩人,不值得。” 江叡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紧握起手,却狠不下心…… “太子殿下,您回去吧,谢过殿下的好意,闹成如今的局面,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能再拖累殿下。”李清清沉下眸子道。 “李姑娘……” 江叡回头,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李清清已经转身朝着密牢的方向走了,走得毅然决然。 魏国公下令:“来人,把李贵人带回大牢,明日午时押去西市街口示众,后日行刑!” 江叡已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禁卫将李清清押走。这样的无可奈何最是如火焚心。 他不止为没救出李清清而难受,还为自己错信了一帮人而悔不当初…… 广场上安静下来,江叡六神无主地开口:“阿庆,我们走。” “慢着!” 江叡看向魏国公,神色如霜,再无从前的顺从和老实,“国公大人还有何吩咐?” “殿下,这个奴才没有伺候好主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可不罚。” 江叡霎时恼然,“你刚才明明说……” 太后打断江叡的话,“这样吧,看在他服侍你多年的份上,小惩大诫,杖责三十便是。” 贵妃瞥着阿庆道:“狗奴才,太后娘娘和国公大人饶了你一命,还不快谢恩。” “谢太后……”阿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叡看着阿庆被两个太监拖走,满心愤恨,又孤立无援。从前对他好的人都已撕下了伪装,他此时才发现,除了他昏迷不醒的父皇外,整个大宁,没有一个是他真正的亲人…… 次日午后,天上阴云密布,西城门内广场上从没像今日这样热闹过,百姓将入城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连西市大街都站满了人。 不一会儿众多的禁军开始沿街驱散百姓,清理出路供囚车通过。 百姓翘首眺望,看见缓缓驶来的囚车上关着一个姑娘,一个长得极漂亮的姑娘。听说她是宫里的娘娘,又说这个娘娘谋害了陛下,所以要被处死,而且是当着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面被处死。 李清清站在囚车上,平静地扶着铁栏,绝望已让她忘记了流泪,她只是很想爹娘和哥哥们,很想梅姐姐,也很想那个冷得像块冰似的人。但是她情愿不见,也不要他们来冒险。 城门内和西市街口之间的广场上有个石台,平日这儿就是官府斩人犯的地方。今日台上立着一个十字桩,囚车到了之后,李清清就被带上石台,绑在那个十字桩上,手与脚都不能动弹。 台下是众多防守的禁军和围观的人山人海。 时间流逝,从午后到了黄昏,天色越来越沉,百姓看够了热闹,陆续回家。禁军还守在石台下面,谨慎地提防着有人劫囚。 李清清滴水未进,之前的风寒还没好,整个人像枯草一样蔫了下去,神智模糊,浑身发烫。 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雨,浇在脸上冰凉,李清清徐徐睁开眼睛,用力地抬起头望向天上,月亮被乌云遮挡,只能从云层缝隙里看见看见月光。 还有半个月就是中秋佳节,而她再也没有机会和家人团聚,如果她的死能换来家人朋友平安,她便不后悔。 李清清干涸的唇边浮出一缕浅笑,垂下头去。 城楼上,魏国公凭栏站立,俯瞰着下面的一切。李清清一动不动,禁军站立如松,四周除了风声外毫无动静。 纪南柔走到魏国公身边,问:“爹,会有人来吗?” “梅萧仁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上次她能豁出命去救李贵人,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是她不在京城,咱们的人多方打听都不知她身在何处,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师兄带走了她。” 魏国公淡淡道:“不可能,顾楚钰会不知此行有多凶险?他怎忍心让心上人跟他一同犯险,梅萧仁必定还在上京附近,只是不知藏在何处,若无诱饵,怎能让她露面。” 纪南柔安了心。夜已深,她和她爹守在城楼上,只为等一个人。这个人不好抓,否则也不会辛苦李贵人这么早就被绑在大庭广众之下…… 秋风瑟瑟,天上的雨也越下越大,纪南柔的侍女给她添了件披风,可是城楼下的李清清还身处大雨中,看上去十分可怜。 纪南柔又叹:“幸好爹支走了叶知,他若是在,看见李贵人吃这等苦头,怕是会不知好歹,向爹求情。” “柔儿,以后莫要再讲叶知的不是,别忘了这个人是谁抓回来的。”魏国公侧目轻责。 纪南柔笑着颔首,“是,爹记他一功,有人便会记他一仇,他若再费力不讨好地向着梅萧仁,可就说不过去了。”又看向魏国公道,“待梅萧仁自投罗网,爹可否把人交给女儿?” “你随为父等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个?” “女儿已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唯独不想让她好过。”纪南柔的目光冷去。 “人可以给你,但是在顾楚钰彻底失势之前,你不能伤她性命,否则为父手里不仅没了筹码,还会逼得顾楚钰破釜沉舟,与为父鱼死网破。”魏国公望着城楼下,淡然道,“其他的,任你处置。” “女儿明白。”纪南柔轻轻一欠。 第四二六章 天降横财 清晨,纪南柔登上城楼,看向李清清。行刑的时辰定在午时,李贵人已被一场大雨折磨得不成样子,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 这雨下了一整夜,在天亮的时候才停歇。倘若再下下去,火刑就得作罢,可见连上天都想收了这个李贵人。 纪南柔又眺望广场四周,一夜风平浪静,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她不禁自言自语轻叹:“有人还真沉得住气。” 皇城。 江叡在他的寝宫里焦急徘徊。日头越爬越高,已近正午,他却连宫门都出不了,再想救人都束手无策。他怕李清清丧命,更担心小人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来救李清清。 万太医从外面进来,拱手见礼,“殿下。” “阿庆怎么样?” “殿下放心,他受的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休息几日就可痊愈。” 江叡又不忘问:“那我父皇呢,何时能醒?” 万太医沉下眼,话也变得犹豫,“这……这臣也说不准,但臣定当竭力替陛下医治。” 江叡走到万太医面前,认真地问:“万太医,你与我说实话,我父皇中风,真是因为气急攻心?” 万太医的头埋得更低了,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言:“回殿下,是……是啊。” 江叡招手示意太医退下,暗自沉了口气,以他如今无权无势的处境,谁肯对他说真话。 城西,行刑用的柴火已经备好,几个禁军绕着李清清,边走边铺柴火。 李清清垂着头,披散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无论四周有什么响动,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淋透,还没干去。 在广场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比昨日还要多上数倍。 官府在西市处决人犯不稀奇,但杀皇妃娘娘还是头一遭,这等稀罕事足以引来全上京的百姓凑热闹,整个西市广场已汇成一片人海。 广场上还另搭建有一个木台,上面支着凉棚,摆着三张案桌。 快到正午的时候,魏国公与两个皇族亲贵登上木台,各自落座到案桌后,但正中桌子不属于江姓王爷。 魏国公坐于主位,看向广场上的人群。离行刑只剩不到半个时辰,梅萧仁或者相府的人再不露面,他费心抓来的李清清虽必死无疑,但是会死得毫无价值。 之前李清清没在隐月台被擒,已让他的计划落空一半,如果李清清到死都没有相府的人来救,那这步棋就彻底白走了。 时间流逝,禁军已点燃了火把。原本议论纷纷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百姓们开始屏息等待,甚至还有人在往前挤,想要凑近了看热闹。 天上的阴云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笼照着西市广场。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魏国公瞧了瞧天色,从桌上的木筒里抽出令箭,一边将之抛出,一边下令:“时辰到,行刑!” 禁卫举着火把走上石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燃了台上的柴火。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甚至不乏有人拍手称快。 热浪袭来,李清清不适地皱了皱眉。她抬起头,视线已被熊熊燃烧烈火挡住,隔出了死与生。 从她踏入宫门起,这辈子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死对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烈焰吐着火舌向她袭来,台下人声鼎沸,百姓大喊着“吾皇万岁,烧死妖女”! 李清清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力气,攒足劲才微笑着说了声:“再见了,大都督……” 万众激愤之际,一道黑衣身影凌空跃下,直直地跳入火圈,手中快剑一扫,捆着李清清的绳索霎时炸裂开来。 李清清没了束缚和支撑,孱弱至极的身子渐渐下滑,很快就被一个力量扶住。 “丫头。” 李清清的眼眸睁开了一条缝,她看见的是个蒙面黑衣人,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但是这双眼睛她认得,因而没有半分高兴,反而竭力推了推他,哑着声音喊道:“你走!” 她不要他救,不要他自投罗网! “来人,抓住他!” 流月只听见魏国公在下令,不见禁军靠近,他和李清清被烈火包围,这是最好的屏障,但只能护他们一时。 他把李清清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揽紧了她的腰,可是负重于身,再好的轻功也施展不开。他带着她纵身吃力地跳出火圈,立马就被冲上来的禁军团团围住。 流月一手扶着李清清,一手执剑与冲上来的禁军拼杀。即便他只有一人一手,这些禁军也未必占得了上风。 可是,台下的禁军正在源源不断地集结,像潮水一样袭向高台……敌众我寡…… 台上打得火热,台下围观的百姓们没有被打斗所影响,因为他们站得远,有人劫法场后,又被当兵的给驱得往后退了退,但仍围在周围看热闹。 忽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捡银子啦!” 众人抬头便见无数的碎银从天而降,向雨似的袭向那打斗的地方。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落在平民面前,就跟火星儿掉在了炮仗堆里似的,一下子就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百姓们蜂拥而上,冲破禁军围成的人墙,群起哄抢散落在地上银子,让本就混乱的场面乱上加乱。 人群里除了有人在不断地抛洒银子外,还几个布衣男子纵身一跃,踩着人们的肩背翻到高台上,与禁军拔剑相向,助流月一臂之力。 魏国公见此情形,深皱起眉宇。百姓的掺和已让场面失控,如今又来了几个武功高强的帮手…… 城楼上,纪南柔也皱紧了娥眉。 她一直看着下面,一直在找那个人,始终没发现其踪迹。她本以为是梅萧仁已变得铁石心肠,不会来救李清清,谁知突然就有人来劫法场,还有了撒银子的一出…… 听说梅萧仁是个巨贾之女,从来不把银子当银子使,上次大宁和夏国交战,她用夏国的钱币诱使夏国士兵弃战捡钱,听着虽荒谬,但确实解了兵临城下之危,让大宁打了胜仗。 此事已广为人知,如今故伎重演,不是梅萧仁在背后操纵是谁? 第四二七章 毁了一盘棋 纪南柔的目光开始迫切地搜寻,边找边问侍女:“怎么样,看见她了吗?” 若说广场上原本只是一片人海,那如今这片海无疑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百姓人多势众,看见天降横财,各个都跟不要命似的哄抢,场面要多乱有多乱。刚才没看见,如今更是难找,侍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百姓们捡钱捡得热火朝天,将集结的禁军冲成一盘散沙,无论官员怎么呵斥,都没有一个人肯就此停手。 几个持剑的蒙面男子挤到流月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大都督,马在那边,你带李姑娘走,这里交给我们。” 流月不知这些助他一臂之力的人是谁,他没将劫法场的打算告诉任何一个下属,因为他知道即便此举没有从大内密牢劫囚凶险,也是险象环生。 情形危急,已容不得流月猜测他们的来历,只点了下头。 几人在前面突围,与禁军拼杀。流月扶着李清清紧随其后,待他们冲破阻碍挤出人群,立马就有人牵了马来。 流月带着李清清上马,策马往西城门而去。 把守城门的禁军早已过来帮忙,虽然此前已将城门关上,但是流月策马临近时,城门处来了两个蒙面男子,将城门开启一道口子,放他们通行。 魏国公看着黑衣人带着李清清扬长而去,怒然下令:“速速去追,别让他们跑了!” 禁军被分散在人群里,今日来围观的百姓实在太多,纵然他们想追,一时半刻也挤不出去…… 刚才与禁军拼杀的几个男子挤入人群,在禁军追上来之前,他们弃剑并摘了面巾,混在人海里,跟着百姓一起捡银子,边捡边往街口挪动,以便脱身。 流月已带着李清清出城,她带来的侍卫无人被擒,随从携带的银子撒得也差不多了,梅萧仁转身离开。 她一直都在台下,只是穿得与百姓无异,身形也不出挑,随人潮挤来挤去,不易被发觉。 她知道魏国公在西市处决清清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圈套,昨日看似只有几十个禁军守着刑场,实则周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她露面。 她是带了侍卫来劫囚,无奈时机未到,不能动手。 最好的时机是行刑的时候。魏国公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杀人立威,而百姓容易被震慑,也容易被利益驱使,等人到齐了,银子就能让百姓成为她最好的帮手。 她没想到的是……流月会来。哪怕他穿着夜行衣,还蒙住了脸,她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有那等身手的人,上京城能找出来几个? 李清清已经脱身,可梅萧仁早在昨日看见清清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时候,心就开始跟针扎似的疼,这口气她从昨日沉到今日,沉得万分煎熬。 梅萧仁离开之前回望了一眼木台上,有些账,她定会向国公大人全数讨回来! 纪南柔还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丝绢揉搓。她爹是想杀鸡儆猴和诱敌深入才决定在西市行刑,没想到这些愚昧的百姓竟然如此坏事! 她差点忘了,梅萧仁曾是颇得民心的上京府尹,对百姓的心性了如指掌,梅萧仁操纵起他们来自是轻巧,几把银子就毁了她爹的一盘棋。 她心下愤恨,可无论她怎么找,都没找到那位萧姑娘…… 越来越多的禁军从城中各处赶来,可再多也多不过贪心的百姓。他们以武力镇压,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百姓驱散。 百姓捂着银子各回各家,人海散去,广场空空。 带兵前来的禁军将领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知人犯被劫走,他难以交代,再怎么竭力拼杀也无法交差,遂在人潮散去前,抓了几个为抢银子而起争执的男子,充当疑犯押到魏国公面前。 魏国公走到高台边上,居高临下,睥睨着被擒的人,脸色铁青。 几人吓破了胆,跪下磕头,“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脱去他们的上衣。” 禁军听命照办,将几人的上半身剥了个精光。 几人身形各异,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但背上都是一样的光溜,连道疤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刺青。 “这些是刺客吗?”魏国公冷声问道。 即使几人跪在地上喊着冤枉,禁军将领为了保命也一口咬定刚才与禁军顽抗的人就是他们。 旁边的亲贵犯了愁,“国公大人,他们身上没有月字刺青,若不是抓错了人,就是劫走人犯的人与隐月台无关。” “这就证明此事与隐月台无关?王爷怕是小瞧了大都督,他替顾相办事,自是谨慎,岂会带着自己人来劫囚,这不是给顾相惹麻烦?”魏国公捋了捋胡子,虚目道,“刚才劫走李氏的黑衣人武功卓绝,你们难道猜不出那是谁?” “可是人已经逃走,咱们没有另外的证据,如何动得了顾相的人?” 魏国公肃然下令:“传太子殿下之令,封锁上京、周边县城及州府,严密搜查所有的地方,隐月台也不例外,抗命者斩!” 黄昏时分,暴雨突至,天被黑云笼罩,沉如夜幕。 上京城里,巡逻的禁军比往日多了一倍,只是人犯已经逃出上京,禁军就没在城里大肆搜捕。 梅萧仁遣走几个侍卫,让他们回去向老丞相复命,她则独自留在上京。即便她的打头不起眼,为了谨慎起见,她仍选择走背街小巷,绕路到了太师府。 卫太师见到梅萧仁就吃了一惊,忙屏退下人,关上厅堂的门与她说话。 卫太师坐下便问:“侄儿媳妇,你这是打哪儿来?” “京西老丞相那儿,来救清清。”梅萧仁应道。 “劫法场的事我听说了,正纳闷是谁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人,原来真的是你,那可是纪恒设的圈套,危险啊。” 梅萧仁平静地点了下头,“我知道,魏国公提前一日将清清押去城西,说是示众,实则是在等我自投罗网。”她微微一笑,又言,“可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命的,怎会不懂见机行事。” 第四二八章 唯一的指望 卫太师笑叹:“你这聪明劲儿,和小钰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如今上京城只能进不能出,梅萧仁要离京,还得他搭把手。卫太师遂言:“时候不早了,我就派人送你出城。” 梅萧仁摇了摇头,“我来找叔叔,并非是想出城。” “那是?”卫太师惑然。 “我想请叔叔送我进宫。” “进宫?”卫太师又是一惊,“侄儿媳妇,姓纪的篡权,京城已经乱了,那皇城更是虎穴狼窝,连太子殿下都受制于人,你去不是羊入虎口?” “正是因为太子殿下受制于人,我才要进宫助他一臂之力,否则以他的性子,和魏国公只会越闹越僵,万一魏国公视他为无用的棋子,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你说得是,我听说殿下之前冲撞了纪恒被禁足宫中,如今身边没有一个向着他的人,一旦纪恒对他失了耐心,随时可能换掉这个傀儡。”卫太师点头以示认同,又看着她道,“你从前的作为,叔叔早有耳闻,叔叔信你能保殿下周全,可是你呢?能保全你自己吗?” 梅萧仁淡然笑了笑,“叔叔,我如今能坐在这儿,说明老丞相没有阻止。” 她是顾詹的儿媳妇,顾詹都放心让她来,他也没道理阻拦。卫太师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你在此稍候,我去安排。” 夜深人静,江叡独自闷坐在大殿里,没有一个人来向他禀报过城西的事,以往献殷勤的奴才们都跟躲瘟神似的躲着他,他若不主动唤,他们就不会主动过来,似将阿庆视作了前车之鉴。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去,江叡心里亦是发凉。 倏尔有人从外面进来,江叡的余光瞥见来的是个小太监,其把头埋得很低,兴许也是在怕他。 小太监茶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双手抱着木盘,站在他面前不动了。 江叡这才勉强抬头看了看,一眼就吓了一跳,惊过之后就是喜:“怎么是你?” 梅萧仁转眼看向外面,她进来的时候确认过外面没有闲杂人等,于是放下木盘,过去将殿门关上,走回江叡面前。 她还没说话,江叡的神色一下子黯然了下去。他内疚地说:“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李姑娘。” “我不怪你,反而还应该向你说声抱歉,你若不是为了救清清,怎么会得罪魏国公和太后,还有阿庆也……” 梅萧仁顿住了。太师大人找了禁卫里的心腹接应她入宫,一路上她已从禁卫那儿得知了宫中近来发生的事,知道江叡为救清清与太后和魏国公大闹,连累阿庆也因此挨了板子。 江叡看着她,皱起眉头,“小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从前奈何不了顾楚钰,如今被纪家人骗得团团转,错信了一只狼。” “不是殿下糊涂,而是魏国公为此筹谋了二十多年,他的伪装,任谁都难以识破。”梅萧仁走到江叡身边坐下,沉眼喟叹,“我从前不也没看出来?若不是楚子丰死前有所交代,我真想不到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勾结夏国、操纵流匪的朝臣就是国公大人。” 江叡闻言,眼中顿生骇然之色,“你说什么?” “还记得当初死在秋水县的三十四个流匪吗,他们最上头的主子是魏国公,而不是地方官猜测的相府。”梅萧仁接着说,“听闻国公大人廉洁,可无论大宁哪里受了灾,国公府都会慷慨解囊,掏银子赈灾,那些银子从何而来?其实羊毛全出在羊身上,还带着血……” 江叡扶着椅子站起来,难以置信,又问:“那你说的,他筹谋了二十多年,是怎么回事?” 梅萧仁道:“殿下从前厌恶相府专权,那殿下可知老丞相为何要专权?楚钰又为何要接这个会背负千古骂名的丞相之位?” “权这个东西谁不喜欢……” “你错了,老丞相和楚钰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哪怕天下人都在加害你,他们也会护你周全。”梅萧仁一本正经地道,“你总以为相府是皇族最大的敌人,其实他们才是对江家最为忠心不二的人。”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像笑话。”江叡笑了一下,笑容却极不自然。 他对相府的看法是有些转变,但仅限于他相信顾楚钰不会害他。 同样是受制于人,顾楚钰除了不给他太子之位外,从没为难过他,更没管过他;从前他可以在顾楚钰面前放肆,他为了小人与顾楚钰争执过多次,而顾楚钰只是当场骂他两句,驳他的面子,逞逞口舌之快而已,没有另行报复。 “大权何时到的相府手里,你知道吗?”梅萧仁问。 “知道,在我皇爷爷驾崩之后,皇爷爷一走,大权就被顾詹抢了过去,以致我父皇没当过一天真正的皇帝。” “先帝驾崩,相府集权,不是机遇,也不是巧合,老丞相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奉的是先帝的遗命。” 江叡惊得睁大了眼睛,人也愣得跟木头似的,“什……什么意思?” 梅萧仁知道江叡不信,老丞相告诉她实情的时候,她也不敢相信皇权旁落竟是先帝的意思,是先帝收了江家的权力,将之交给了相府。 先帝临终前将老丞相叫到病榻前,说了为君者最为无奈的一句话,他说放眼天下,除了老丞相,他已不知道还能信谁。 其实在此之前,先帝信任魏国公胜过信任老丞相,不仅源于魏国公是太后的兄弟,还因为魏国公善于伪装,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忠君贤臣。 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先帝识破了魏国公的真面目,可那时先帝已重病在床,无力处置魏国公,又知自己命不久矣,便暗中召来老丞相,交代身后事。 先帝膝下本有三子,晚年时,长子和次子相继离世,最终只剩陛下一个。 先帝知道陛下体弱多病、好玩乐,还终日沉迷于女色,担不起大任,魏国公又在那儿虎视眈眈,倘若他将大权交给陛下,想必很快就会被魏国公谋去。 所以,年幼的皇孙就成了先帝唯一的指望…… 第四二九章 他会回来 先帝交给老丞相的差事,就是让老丞相代他守着大宁江山,直到江叡长大成人、堪担大任之时。 但是先帝顾及到太后和皇亲国戚会不满,遂无法明着将权交给老丞相,只能靠老丞相自己去拿……这就是先帝驾崩后,老丞相与皇族撕破脸、不择手段只为夺权的原因。 另外,先帝还叮嘱老丞相不能与江叡走得太近,否则江叡可能会与两位皇子一样,被纪家视为眼中钉。 江叡得知这些后大惊失色:“你是说,我那两位皇叔的死,还有我父皇没能再有子嗣,都是太后和魏国公在从中作梗?” “这是先帝对老丞相说的,且仅是提了一句,没有多言,不知是先帝的猜测,还是先帝有证据但不忍处置纪家人所以说得适可而止。” “不忍处置?皇爷爷既然知道魏国公居心不良,为什么不及早想办法除了他?” “老丞相猜测这是因为先帝心中有愧。” “有愧?” 梅萧仁道:“太后之所以是太后,是因为先帝的强娶,可太后和陛下的年岁不相上下,一守寡就得守大半辈子,所以先帝临终时多少有些内疚,也就更不忍再伤太后和她的家人。” 她听说一向慈祥的太后也对江叡翻了脸,可见太后知道魏国公的心思,而且还有意扶持魏国公把持朝政。不知是不是太后不甘心,不甘心就白白葬送了大好年华,想替娘家拿到点什么。 另外,先帝对太后真是一往情深,为保全太后的尊荣,他对老丞相说,只要太后还建在,只要纪恒不篡权,就永不捅破这层纱,让纪家人安享荣华。 自相府掌权以来,魏国公还算安分,所以老丞相和楚钰一直没有动他,仅以强权压制着国公府,反正魏国公和太后总活不过江叡和楚钰,相府可以镇压朝堂,压到魏国公不在了,再交权给江叡也一样。 二十多年过去,魏国公已不再年轻,原以为他已经死心,谁知他竟一直在暗度陈仓,且越发按耐不住。 “其实,魏国公意图篡权的事,楚钰早有所察觉,在魏国公为叶将军平反、扶叶知入主将军府的时候就已能断定。” 江叡不明白:“那他为什么不像当初灭文家一样,铲除纪府?” “因为你。”梅萧仁看着江叡道。 “我?” “楚钰曾对老丞相说,毒瘤就是毒瘤,不除就是祸患,可见他那时已决定要一举铲除国公府,只是碍于殿下你在,不太好下手。”梅萧仁又叹,“但也不能全怪殿下你不明理,因为先帝有交代在先,所以老丞相和楚钰不能对你好,否则你若向着相府,太后和魏国公恐不会容你长大。老丞相说他和楚钰都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他们打压皇族势必让你憎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怎么知道他们……他们是在帮我。”江叡皱眉轻言。 “你与魏国公情谊深厚,加之魏国公深得民心,如果楚钰强行铲除国公府,等你登上皇位,会放过他?除非他握着大权永远不给你,但这有违先帝遗命。” 江叡沉默了,因为顾楚钰猜得很对,若有权势在手,他定不会与谁一笑泯恩仇。 “若要你信服,只让你亲眼看看你的舅爷是羊还是狼,所以楚钰近来没再欺压国公府,很多时候都由着魏国公在背地里筹谋,放任魏国公揽权,为的就是给他撕破面具的机会和胆量,否则他会一直伪装下去。”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一切都在顾楚钰的意料之中,也就是说他有应对之策?”江叡忽然有些欣然,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梅萧仁沉静了一会儿,道:“楚钰只对老丞相说要铲除国公府,得让你先认清魏国公的真面目,他应当有所准备,但是夏国扣押大学士的事恐怕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夏国扣押使臣一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她也不知他这一走,有无乱了他从前的谋划。 “那顾楚钰还能回来吗?”江叡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担忧。 梅萧仁正低头整理着衣襟,听见江叡的话愣了一下,回过神,缓缓言:“会的,我信他会,但我担心他会遇上阻碍,魏国公与夏国早有勾结,不知大学士被扣是不是魏国公与夏国共同的阴谋。” “如果顾楚钰回不来,是不是意味着父皇的江山没救了?”江叡不禁心急,“那你也不该回来,更不该进宫。” “楚钰不在,你又与魏国公闹翻,我若不来,你一旦沦为弃子,处境会比谁都危险。”梅萧仁说得认真。 如果江叡的两位皇叔真是被魏国公给算计死的,那原因应该是他们对魏国公无用,或是太有主见,不受魏国公操纵;或是勤于理政,不肯将政务假手于人;唯有身体欠安还不思政务的陛下是最佳人选。可见江叡若被舍弃,连性命都堪忧。 江叡愁眉苦脸了半天,听见这话,脸上才露出些许笑容,“这么说,你是来保护我的?” “当然,保护你是顾家满门的差事,你若有个好歹,我公公百年之后怎么向先帝交代?” “可是我已经惹怒了魏国公,你现在来,不会拖累你吗?”江叡又问,“我若要让魏国公消气的话,是不是要向他低头示好,当个听话的傀儡?” “既然已经闹僵,就没说和的必要,你现在低头,他也未必信你,何况人在屋檐下不一定要委曲求全。” “我若不低声下气,再与他硬碰硬,岂不是会越闹越僵?” “要与魏国公相安无事,如今你向他示好已经无用,你缺的是件能撑腰的东西。” “能撑腰的东西?” “听说禁卫都统韩柯是先皇后的亲侄?” 江叡点点头,“是倒是,但是我母后走得早,我与外祖家没什么来往,和这个表兄也生分。” “是表兄弟就够了,吩咐下去,备桌酒席,再让人请韩将军过来。” 江叡惊讶:“现在?” 梅萧仁点了点头。 第四三零章 为你奋不顾身 夜幕中,快马顶着风雨在林间飞驰,去往方向是城西。 有了撒银子的一出,流月已能断定那些人的主子是谁,但这更令他心急如焚。夫人还在城中,如今上京城多半已经封锁,夫人出不了城,待在城中该是何等凶险…… 他怀中的人病得不轻,近乎不省人事。她越是安安静静,他也越是放不下心,知道她的身子不宜赶路,又不得不翻山越岭,马不停蹄。 从前他不理解主子为什么会为了救夫人,不惜以身犯险,甚至还曾亲自潜入夏国,如今才算懂了,真遇上一个能让自己奋不顾身的人,别说刀山火海,就是阴曹地府都挡不住。 他们策马行至荒郊,山路崎岖,泥泞遍布,越发地难走。 李清清浑身滚烫,烧得火球似的,再这么赶路赶下去,她会吃不消。 流月在半山腰发现了一间破庙,勉强算个能栖身的地方。他带着李清清进去,扶她躺到枯草堆上,坐在她身旁喊了声:“丫头?” 李清清的唇轻轻张合,却发不出来声音。 流月拾来枯草木柴生火,火焰冲破黑暗,让李清清感觉到了温暖。她略微睁眼,未几人又开始发抖,喑哑地喊着:“好冷。” 流月解下外衣替她盖在身上,单薄的衣服难以抵御山间入夜的寒冷,她抖得越发厉害…… 他伸出手想扶李清清起来,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心生警惕,转而握住了身边的佩剑。 流月正欲将火堆扑灭,外面忽然蹿进来几个布衣男子,看见他便齐齐行礼:“见过大都督。” 这几个是白天在刑场帮忙的人,流月记得,拱手回敬:“谢过诸位。” “大都督无需言谢,我等是溪月涧的侍卫,奉老丞相之命,来助大都督一臂之力,一路跟过来是想看看大都督和李姑娘是否平安。”侍卫又言,“大都督,禁军正在京郊官道沿途大肆搜捕,此去各个县城的路已经被禁军堵死,大都督不宜带着李姑娘硬闯。” 他们是老丞相派来的,还是跟着夫人来的,流月心中有数,因而沉默不语。 侍卫递上一个包袱:“这是老爷给大都督的盘缠,老爷让我等护送大都督和李姑娘到安全的地方,如今李姑娘病得不轻,我等寻思今夜先送李姑娘去附近的村寨医治,不知大都督意下如何?” 流月接过包袱,直言相问:“夫人何在?”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费心掩饰,没想到还是被大都督一语道破,少夫人让他们不得对大都督提起她,是怕大都督担心她的安危。 眼见瞒不住,侍卫便说了实话:“回大都督,夫人……夫人还在上京。” 流月心下一沉,拿了剑起身道:“烦劳诸位帮我送清清去医治,我回上京带夫人出城。” “大都督,夫人留在那儿是要照看太子殿下,此事老爷已经应允,还请大都督放心。”侍卫又言,“外面的雨快停了,事不宜迟,大都督这就带着李姑娘动身吧。” 殿外的雨下得愈来愈小。 江叡独自等在殿内,照梅萧仁的交代,备了桌酒席,倏尔他抬头,看见韩柯到了门前,不等其行礼就笑着迎上去,“表兄,里面请。” 韩都统忙拱手见礼:“殿下,末将惶恐。” “表兄客气,你我是一家人,不必见外。”江叡面带笑容,又道,“母后去得早,母后一走,我就外祖家就生分了,也怪我这个做表弟的不懂事,没与表兄多走动走动,但是我一直记得表兄,所以今日特备薄酒,请表兄来一叙。” 江叡领着韩都统入席,亲自端起酒壶给他斟酒,“不知表兄在禁卫当差一切可好?” “劳殿下关心,末将一些都好。” “没有人为难表兄,我就放心了,这些时日我身不由己,担心有人会因你我是表兄弟而苛待你。”江叡低眼苦笑,端起酒杯敬韩都统,“罢了,今日你我兄弟叙旧,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韩都统饮尽杯中的酒,叹道:“殿下的遭遇,末将知道,末将只恨自己位卑,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说起来也是我对不住表兄,从前我虽多次向父皇进言,让父皇擢升表兄,可是表兄你也知道,朝堂上的事,父皇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江叡无奈地说,“表兄至今还是个禁卫都统,真是太委屈表兄了。” “殿下哪里话,末将能当上禁卫都统,已是受了殿下和先皇后的照拂,末将感激不尽。” 江叡端起酒杯站起来,在殿中走了走,黯然道:“你是我的亲表兄,这宫里除了父皇和表兄你,我再也找不出一个亲人。”说完便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江叡的话说得愁苦又煽情,韩都统也情深义重地唤了声:“殿下。” “我若是个有实权的太子,一定对表兄委以重任,就像我皇爷爷当年器重魏国公一样,可我皇爷爷忽略了一点,魏国公与他并非亲族,能向着我们江家吗?”江叡看着韩都统,一本正经地道,“可表兄你不一样,先前所有人都敢忤逆我,唯有表兄手下的禁卫肯听我的,这些表弟都记在心里,只可惜,我现在身不由己,无法报答表兄。” 韩都统忙宽慰他道:“殿下别灰心,待陛下醒来,局面定能有所逆转。” “说真的,等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表兄加官进爵!”江叡先前连饮了数杯酒,眼中似带了醉意,话也变得无所顾忌,铿锵有力地道,“什么任人唯贤,魏国公不就是个贤臣?结果呢?依本太子看,任人就该唯亲!” 大殿后侧立着一扇木屏风,梅萧仁就站在屏风后面,听江叡与韩都统攀谈。刚才她只大致教过江叡该怎么说,没想到他领悟得还挺快。 禁卫人虽不多,但他们掌管着宫禁,对身处皇城的江叡而言是股极为重要的势力。 这个韩都统是江叡的表兄不假,可是江叡的生母走得早,连皇后都是陛下登基后追封的,所以外戚韩氏族人没沾到过先皇后的光,江叡和外祖家也没什么来往,亲戚之间的情谊十分淡漠。 若要将韩都统收为己用,再怎么谈感情都是虚的,唯有许他名利荣华来得最实诚。 第四三一章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几壶酒见底,江叡借着酒意说了不少发自肺腑的话,感人至深,也让兄弟二人卸下心防,痛痛快快地喝到了子夜。 宴罢,江叡亲自送韩都统离开,等他回来时,人已变得格外清醒,关上门走到梅萧仁面前就笑问:“我表现得如何?” 梅萧仁笑了笑,点头应道:“很好。” “韩柯从现在起当真为我所用了?小人,我不是在做梦吧?”江入掐了掐自己的脸颊,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子连宫人都震慑不住,如今就这么轻巧地把禁卫握在了手里? “韩柯来你这儿赴宴的事,很快会传到魏国公的耳朵里,其实从他进门起,他除了和你待在一条船上之外,别无退路。” “你的意思是,他今日与我喝酒,只会让魏国公觉得他已经投靠了我,无论他答不答应为我所用,都将被魏国公视为眼中钉?”江叡不解,“他明知会这样,那为什么要来?” “他不来,魏国公就会放过他?世上没有什么关系比血缘更亲,从前魏国公肯让他继续任禁卫都统,是因为你听话,如今你既已逆了魏国公的心思,就凭韩柯是你表兄这点,魏国公迟早会除了他,蚊子腿再细也是肉,几千禁卫照样会是魏国公的大患。” 梅萧仁落座殿旁,又道:“韩柯别无选择,只能跟你站在一起,但是你若拿出诚意许他高官厚禄,他会对你更忠心,愿意陪你放手一搏,亦或者说会破釜沉舟地赔你毫赌一次。” 江叡万分欣然,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被小人从低谷里捞了起来,不禁感叹:“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这仅是开始,倘若魏国公知道韩柯归顺了你,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江叡饶有兴趣:“还要做什么?” “陛下的病究竟怎么回事?”梅萧仁问道,“外面传言说陛下是因清清的事急火攻心,可我打听到的与这有些出入,单就时辰而言都对不上,清清前一日下午就已回宫,可陛下中风是在第二天早上。” “我也觉得蹊跷,可无论怎么问,太医都一口咬定父皇就是被气病的。” “时候不早了,今晚先歇息,剩下的事明天再说。”梅萧仁环顾大殿,问江叡,“我住哪儿?” 江叡愣了愣,倏尔忍不住露了笑,“你好心好意来帮我,当然不能委屈你去跟奴才同住,何况你偷偷潜入宫中,一定得藏好了,千万别露面,就在这儿与我同吃同住最稳妥!” 江叡边说边指了指后殿的门。 梅萧仁看了一眼,那是江叡的寝宫,瞥着他道:“你这儿没有别的偏殿可住?” “有倒是有,但一直闲置的地方突然住了人,容易被人察觉。”他说完就拉起她的衣袖,将她往寝殿带,“走,我带你进去瞧瞧,里面宽敞,多的是地方可住。” 梅萧仁觉得不方便,但是她已经进了宫,身在虎口,保命第一,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何况那寝殿里定不止一张可以歇息的床。 江叡刚推开门,梅萧仁的目光立马落到了一方坐榻上,她快步过去坐下,占好地方才开始扫视周围。 内殿一边是书房,一边是卧房,中间有屏风和纱幔阻隔,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书室窗边的坐榻,正对着一方宽大的书案。 江叡没拦着她,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梅萧仁有些拘泥地往旁边挪了挪。她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来着,但是江叡在她看来还算是个正人君子,即便共处一室也不会有出格的举动。 江叡笑看着她,拍了拍身下的坐榻,“我睡这儿,床让给你,你是姑娘家,不能委屈你。” 梅萧仁忍不住展颜,道了声:“谢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一定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叡故作生气。 梅萧仁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有夫之妇,自然得时时注意,不能随意。” 江叡暗自沉了口气,不再说话,取来枕头丢到坐榻上,合衣躺下,闭上了眼。 一夜好眠,这是江叡近日来睡的唯一一个好觉,即便是在又窄又硬的坐榻上凑合了一晚。 他抬起头看向寝殿里,纱幔和屏风挡住他的视线。本以为她还在睡,谁知没过多久,她就从屏风后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小太监的衣裳。 梅萧仁边整理衣裳边道:“起来,去找太医来给你请平安脉。” “我没病没伤的,请太医做什么?”江叡不解。 “你不是想知道陛下中风的真相?太医自会告诉你。” 半个时辰后,宫人请了太医过来。 梅萧仁还站在昨日那个地方,没有作声。江叡则坐于主位,耐心地让万太医把脉。 万太医把完脉,退后一步,恭敬地揖手道:“殿下身体康泰,实乃大宁之福。” 江叡淡淡言:“本太子是无恙,可是父皇至今未醒,我整日担忧,喝了好几通闷酒,就怕急火攻心或者积郁成疾,遂赶紧请万太医来看看。” “殿下还年轻,身子骨是上了年纪的人所不能比的,断不会因为一点郁结就染病,但还仍请殿下放宽心,不忧总比忧要有好。” 江叡反问:“父皇还未至五旬就算上了年纪?那怎不见太后和魏国公急火攻心?” “太后凤体康泰,也是社稷之幸。” “少跟本太子拐弯抹角,本太子再问你一次,父皇究竟因何中风?”江叡绷着脸,加重了语气。 太医一怔,仍拱手道:“太子殿下,臣与太子殿下说过多次,陛下千真万确是气病的。” “可本太子不信!” “殿下……” 江叡打断他的话:“父皇中风那晚是贵妃在伴驾,最先发现父皇不省人事也是贵妃,此事难道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臣也不知,殿下应该去问贵妃娘娘才是。” “不如本太子带你一同去问如何?”江叡说完就朝殿外下令,“来人,将万太医拿下!” 霎时间,十来个禁卫冲进来将万太医团团围住,还有两个已经一左一右地把刀架到了万太医的脖子上…… 第四三二章 先兵后礼 万太医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瞧了瞧自己脖子上的刀,骇然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只要你说实话,本太子绝不伤你分毫,可你若执意替贵妃隐瞒,那本太子就先处置了你,再去找贵妃算账!”江叡话音如霜,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万太医看了看江叡就低下头去,殿下身上穿的已不是从前的亲王蟒袍,而是只有天子和储君才配穿的黄袍,再是无权,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奈何得了的…… 万太医心下无奈,还是不肯开口,仍旧担心祸从口出。 江叡又道:“魏国公曾对本太子说过,宫里的人,随本太子处置,本太子今日就算杀了你,也无人敢说个‘不’字。” 他话音一落,两个禁卫都极为配合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将刀贴得更近了些,让万太医深知太子殿下不是在开玩笑。 万太医被彻底吓破胆,两股战战,腿一软,跪下道:“太子殿下饶命。” “还不从实招来!” 万太医长叹一口气,徐徐言道:“回太子殿下,陛下晕厥中风其实是因为服食合欢散过量……” “合欢散……”江叡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他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又瞪着万太医道,“本太子先前多次问你,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贵妃娘娘不许讲出来。”万太医无奈地磕了个头。 “此事太后知道吗?” “臣向太后禀报过,太后娘娘也交代臣不得将实情告诉殿下,臣之前实在不敢说啊,殿下。” 江叡缓缓转身,背对着万太医,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所有人都知道他父皇是被邪药所害,唯独他被蒙在鼓里,不是他太没用是什么? 但那是从前! “太子殿下饶命。”万太医再次央求。 江叡招手,示意两个禁卫把刀挪开,另吩咐:“押他到殿外等候。” 禁卫听命照办。 待殿门关上,梅萧仁才从屏风后面缓步出来。 江叡说陛下中风那晚是贵妃侍驾,其实已不难让人猜到陛下病重与贵妃有关,若是气急攻心,也是贵妃在旁煽风点火,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作祟的竟是合欢散这等邪药。 江叡走到梅萧仁面前,解释:“我父皇他身子不好,所以召幸嫔妃的时候……” “我知道,要你解释!”梅萧仁瞥了江叡一眼。 江叡抄起手看着她,不禁取笑:“小人,你一口一个有夫之妇,还害臊?” 梅萧仁皱起眉头,催促:“还不赶紧照之前教你的做,宫里多的是魏国公的眼线,不出一个时辰,你要挟万太医的事就得传到他耳朵里,晚一步都麻烦。” “放心,韩柯已安排一切,就等我过去呢。”江叡扬唇。 在江叡来到吴贵妃的寝宫之前,皇宫依旧风平浪静,当他往贵妃住的宫苑里一站,附近巡逻禁卫悉数跟进来,汇聚到他身后。 殿外侍立的宫女见此情形,匆匆进去禀报。 吴贵妃走出寝殿,看见院内站满了禁卫,而带着他们兴师动众找来的,就是近来除了喝闷酒外无所事事的太子殿下。 江叡见吴贵妃出来,漠然下令:“贵妃吴氏居心叵测,胆敢以邪药谋害父皇,来人,抓起来!” “你敢!”贵妃瞪大了眼睛斥道,把手交给宫女扶着,朝江叡走了两步,泰然自若地问,“太子殿下,你刚才的话,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江叡直视吴贵妃的眼睛,冷言:“你唆使父皇服食大量合欢散,以致父皇晕厥中风,还谋害父皇的罪名推到李贵人头上,本太子有无说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吴贵妃哼笑,“若殿下执意污蔑本宫,那本宫只好去找太后娘娘和国公大人给本宫主持公道!” “可以,本太子乐意成全你。”江叡侧目,命道,“还不请贵妃移步?” 禁卫听命,冲上去将贵妃及其奴才团团围住。 吴贵妃怒然:“反了你们!” 禁卫不仅没有被她震慑住,还不再拿她当贵妃、当主子,而是像对待人犯一样将她擒住,给她的双手戴上枷锁。 “太子殿下,你这是要逼宫篡位吗?” 江叡置若罔闻,转身离开。 禁卫押着吴贵妃紧随其后。 吴贵妃望着江叡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她觉得这个太子殿下怕是活腻歪了吧,也不看看如今的大宁有没有他嚣张的份! 可她现在被江叡劫持,不得不暂且忍气吞声,随江叡去往太后的寝宫,她倒也乐意看看江叡是如何在太后面前自取灭亡的…… 吴贵妃起初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下场,可等她走到太后的寝宫外时,脸色立马白了几分。 慈安宫外全是禁卫,比来抓她的还要多上数倍,整座宫殿都被他们围了起来。 殿门紧闭,万太医被禁卫押着候在殿外。 吴贵妃看见万太医便止步不前,愣道:“你……这……” 江叡驻足,回过头言:“贵妃不是要找皇祖母主持公道吗,没有人证,何来公道?” 他走上台阶,一拂袖,守在殿门外的禁卫徐徐推开了殿门。 阳光照入大殿,殿内宽敞却不空旷,因为两侧都站满了身着铠甲、手持刀剑的禁卫。 吴贵妃已全然没了之前的镇定,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看样子,连太后都身不由己,如何保得了她。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边没有一个宫人。她单手支着额角,听闻殿门开启的声音才睁眼,看着来人,淡淡地开口:“太子,你让哀家好等。” 吴贵妃压制着心下的恐惧,质问:“殿下,你胆敢挟持太后,是要谋反不成?” 江叡拱手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孙儿此举,只是想请皇祖母主持公道而已。” “你就是这么‘请’哀家主持公道的?”太后冷笑。 “皇祖母误会了,孙儿说的是‘让’,不是‘请’,孙儿若不先兵后礼,皇祖母未必肯做个公正的裁决。” 太后坐直了身,神情冷漠,“你要哀家主持什么公道?” “父皇中风,乃是贵妃给父皇喂食了大量的合欢散所致,敢问皇祖母,她该当何罪?” 第四三三章 风起云动 此言一出,吴贵妃霎时惊骇,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太后娘娘,臣妾冤枉啊。” 江叡斜睨了贵妃一眼,不禁讪笑:“你除了会磕头喊冤,还会什么?” “是,当初是本宫向陛下出首了李贵人,可殿下就算想报复,也不该如此污蔑本宫,本宫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怎会谋害陛下!” 太后凤眸微垂,淡淡地应道:“太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皇祖母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用得着孙儿再解释一遍?”江叡的话音里透着些许不耐烦,侧眼吩咐,“来人,把他押进来!” 江叡一声令下,万太医就被两个禁卫押着进了大殿。 即便没有刀架在万太医的脖子上,他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起初万太医以为只要他在太后和贵妃面前死不承认之前招供过,太后和贵妃兴许会饶了他,或者以为这仅是太子的猜测,可谁曾想,如今不止他脱不了身,连贵妃乃至太后都被太子殿下捏在了手里…… 太子殿下纠集禁卫劫持贵妃和太后,这是条险路,也是条绝路,可见他若不招,把太子逼急了,太子会真格的。 “把你先前对本太子说的话再说一遍,大点儿声,让太后娘娘听清楚!”江叡绷着脸慢道。 万太医无奈,敛袍跪下,不得不将陛下中风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吴贵妃恼羞成怒,指着万太医骂道:“好你个万贺,竟敢在此信口开河诬蔑本宫!” 太后并未质疑太医的话,而是问道:“太子,你带着他们来,只是想让哀家做个处置?” 江叡摇了摇头,言:“依孙儿看,皇祖母怕是做不了这个处置,因为皇祖母有包庇贵妃之嫌,在宫规和国法里都应视为同罪!” 太后震惊:“你这是要连哀家一块儿处置?” “舅爷不是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皇祖母身为太后……也不能例外。” 太后哂哂地笑了几声,“那你说说,你打算如何处置贵妃,又打算怎么处置哀家?” “这……” 江叡话还没说出口,太后即道:“太子,别怪哀家没提醒你,你今日之举是在引火自焚,现在收手回你的寝宫去,哀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会替你在魏国公那儿解释解释,让你继续当这个太子。” “不劳皇祖母费心,孙儿替父皇惩治居心叵测的嫔妃,自认没有做错,若舅爷问起,孙儿自己会解释。”江叡看了看两旁的禁卫,叹道,“何况皇祖母压根儿就见不到舅爷,又如何能帮孙儿说话?” “放肆!”太后痛心疾首,“哀家虽不是你的亲祖母,但哀家一直疼你、照顾你,如今你当上太子,竟恩将仇报,哀家真是后悔,把二十多年的心血花在了一条白眼狼身上!” “太后娘娘错养了一条狼,孙儿错信了一条狼,也算是扯平了”江叡说得淡然,又言,“看来皇祖母牵涉其中,无法主持什么公道,想必舅爷此时正在进宫路上,孙儿这就去宫门处迎接舅爷的大驾,先行告退。” 江叡偏了下头,示意禁卫先押着贵妃离开。 “太后娘娘救救臣妾啊……太后娘娘……” 太后急道:“太子,贵妃也是你的长辈!” “孙儿眼里只有父皇这个长辈,至于皇祖母……”江叡客气地笑了笑,“近来宫中会有些乱,为防他们打扰到皇祖母,还请皇祖母待在寝宫里休养,孙儿有空定来探望。” 太后猛地拍了下扶手,怒不可遏地斥道:“你敢软禁哀家!” 余音尚未消散,江叡已经移步出了慈安宫。禁卫也依次退出殿外,将殿门关上,不仅关得死,还从外面上了锁,甚至连窗户也都关得没留一丝缝隙。 明媚的阳光被挡在外面,殿内唯余一片死寂…… 宫门处,一行车马由远及近,车轮滚得飞快,可见来人很急。 守卫宫门的禁卫已增加了一倍,他们面对来人,显得格外镇定,即便魏国公下了马车,神色严肃地朝他们走来,也没有一个人心生畏惧。 风起云动,此时,所有的宫门都已封锁,不仅关得严实,还都下了钥,这座正阳门也不例外。 见宫门紧闭,魏国公立马察觉到事态不对,以往除了几座偏门外,其余宫门只在太阳落山后才会关上,今日奇了怪了。 魏国公走到宫门外,竟没有一个禁卫将门打开,不仅不开门,还都挡在门前。 “老夫要进宫见太子殿下,还不块放行!” 魏国公严肃至极,禁卫仍无一人退让。 将领镇定自若地道:“国公大人是外臣,没有太子殿下的手谕,末将不能放国公大人进宫苑重地。” “放肆,竟敢管老夫要手谕!” “舅爷别生气,他们这样,都是本太子的吩咐。” 平静的一声从头顶传来,魏国公抬头仰望,见江叡就站在宫门城楼上,凭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国公指了指紧闭的宫门,冷声质问:“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近来宫里不太平,连父皇都中了奸妃的招,被奸妃谋害重病在床,本太子身为监国太子,有义务维护宫禁秩序,所以交代禁卫要严密防守,不得让闲杂人等入宫而已。” “太子殿下指的奸妃是?” “正是深得父皇宠爱的贵妃吴氏。” “你是说,陛下中风乃是贵妃所害?” 江叡干笑一声,“舅爷不是明知故问吗?连皇祖母都知道的事,舅爷会不知道?”他接着说,“另外舅爷也别问本太子有没有证据,舅爷急着进宫,难道不是因为得知了本太子已将万太医和贵妃扣下?” “殿下想要如何?”魏国公的脸色虽沉,但他面对紧闭的宫门和已然倒戈的禁卫,不得不客气,“如果真是贵妃所为,殿下大可将此案交给宗安府审理……” 江叡漠然打断魏国公的话,“她一个嫔妃,说白了就是个妾,算哪门子宗亲,她配进宗安府?”又眺望远处,淡淡言,“此事不用劳烦哪个衙门,更无需舅爷操心,本太子已经赏了三尺白绫给她,赐她自缢。” “什么?”魏国公周骤惊。 第四三四章 不自量力? 宫门外开阔,秋风吹得急,天上云卷云舒,亦如高墙内外的风云变幻。 “殿下怎能不与臣商议就擅自处置嫔妃?” “舅爷是外臣,我与舅爷商议如何处置嫔妃,合适吗?”江叡唇角一扬,“何况本太子也没不把舅爷放在眼里,我来这儿见舅爷,正是想与舅爷商议如何处置其他共犯。” “还有共犯?” “当然有,比如……”江叡顿住了,故意卖个关子,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笑道,“比如太后娘娘。” 魏国公被江叡一句话激怒,指着城楼上斥道:“那可是你皇祖母,你将她以同罪论处,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舅爷莫急,皇祖母是长辈,我若要送什么东西,定会亲自送去,既然我人还站在这儿,说明皇祖母一切安好。”江叡又叹道,“不过我想不明白,皇祖母为什么会包庇贵妃,是怜悯贵妃,还是……父皇中风一事与皇祖母乃至舅爷你都脱不了干系?” 魏国公冷笑:“太子殿下是要给臣也安上一个谋害陛下的罪名?” “舅爷言重了。” “太后何在?” “舅爷放心,皇祖母很好,舅爷和皇祖母待我恩重如山,即便皇祖母谋害父皇,我暂且也不敢拿她老人家如何,只能请她在寝宫里好生休养。” 魏国公眉宇深锁,“你软禁了太后?” “舅爷要说是软禁,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对于皇祖母应承担的罪过,‘软禁’二字还是太轻巧了些。”江叡俯瞰着城楼下的魏国公,淡淡道,“舅爷从前常说,人要辨得清是非善恶,不欺善人,不饶恶人……依舅爷看,本太子应该如何对待皇祖母,才不算辜负舅爷从前对本太子的教导?” 魏国公大笑了几声,“殿下长大了,翅膀又硬了,竟拿臣的话来逼老夫低头!”又敛了笑容,肃然问道,“不知殿下想要臣如何?” “如今宫中多变故,连个贵妃都敢加害父皇,即使皇祖母终日待在寝宫里,本太子也难以保证不会什么发生意外,不过舅爷若能送本太子一件东西,本太子定会尽心竭力地保皇祖母周全,另外还会坚信父皇的病与皇祖母无关。” 魏国公直言问道:“殿下想要什么?” “兵符。”江叡答得干脆。 魏国公闻言就笑了起来,喟叹:“殿下大费周章,原来只是为了臣手里的兵符。” “舅父从前常说玉玺和兵符都是江家的东西,那舅父岂有握着兵符不还给江家的道理?” 魏国公端着手,挺直了腰,道:“臣若是不给呢?” 一个小太监躬身走上城楼,将腰压得极低,以尖细的嗓音道:“殿下,这是贵妃刚用过的三尺白绫,不知殿下还有无别的用处?” 江叡瞥了瞥木盘里那条皱巴巴的白绫,故意提高了嗓音道:“啧啧啧,用得着这么省吗,本太子若还要处置谁,你就不能找条新的送去?” “是。” 魏国公闻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要臣交出兵符可以,但殿下也得准许臣接太后出宫。” “那不成,皇祖母是太后,怎能随意出宫,舅爷放心,只要舅爷能满足我的心愿,我定会照顾好皇祖母,侍奉她老人家颐养天年。” 魏国公笑了笑,“臣虽不知殿下为何执着于要得到兵符,但恕臣直言,即便殿下仅有兵符在手,恐怕也难以实现什么夙愿。” “这不劳舅爷操心,本太子现在只想要兵符,别的以后再说。”江叡无所谓地招了招手,又言,“可本太子若是得不到,心中必定苦闷,会如何发泄就不好说了。” 江叡的话说得不紧不慢,但字里行间都带着浓浓的威胁。 魏国公怎会不知江叡的性子是又倔又好强,如今其竟胆大到唆使禁卫倒戈并软禁太后的地步,看样子随时都能豁出去,与他来个鱼死网破。 “舅爷,你与太后一母同胞,倘若太后牵涉入贵妃谋害父皇一案,那舅爷也难逃嫌疑。”江叡接着说,“舅爷如今尚未完全得到大权,朝中对顾相忠心不二的大有人在,倘若本太子将这案子捅出来,虽不能一呼百应,但不会毫无回应,舅爷要不要与我赌一次?” 魏国公神色阴沉。他刚刚掌控朝堂,根基尚不稳固,还有诸多异己没来得及除,如今江叡又不听话,成天与他对着干,倘若江叡找个理由要治他的罪,朝堂上的风会往哪边吹,还真说不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即便江叡扳不倒他,一旦被人趁虚而入,恐也会令他元气大伤…… 风险甚大,万不能赌! 江叡的话环环相扣,一个要挟接一个要挟,还有禁卫在手,又有太后为质,僵持到现在,已由不得魏国公不让步。 “不就是兵符吗,殿下拿去便是。” 魏国公取出兵符,举给楼上的江叡看。 这东西他得来不易,视若珍宝因而随身携带。兵符对他是重要,可交给江叡也不会成为什么威胁。他靠着禁军掌控上京城,以江叡的脑子,顶多只能在宫里放肆,能让这东西派上什么用场? 江叡示意禁卫将领将之取来给他,待兵符到了他手中,他朝魏国公笑了笑,道了句:“多谢舅爷。” “太子殿下,你太不自量力了。”魏国公瞥着他讥诮。 “舅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以为我没什么智谋,即便拿到兵符,也顶多只能看看,过过眼瘾。”江叡长叹一口气,“唉,那这次还真得让舅爷失望了。” 他看着手里的兵符,慢悠悠地说:“舅爷觉得只要让禁军封锁上京,我就没法调兵勤王?实不相瞒,我早已传信给定安候,一旦舅爷对我这个太子不敬,那驻守在新阳的朱家军就会挥师入京,替本太子出口恶气!” 江叡又笑看向城楼下的魏国公,道,“知道本太子为什么想拿到兵符吗?因为这东西只有在本太子手里,朱将军带兵入京才不会被谁扣上意图谋反的罪名,哪怕他带兵进宫都是本太子的意思,没人能治他的罪!” 魏国公脸色一黑,垂在身侧的手霎时紧攥。 第四三五章 幕后军师 入夜,江叡在寝殿里备好一桌子山珍海味,遣走侍候的人,敲了敲后殿的门。 梅萧仁打开殿门,饭食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偏头瞧瞧,桌上摆的全是江南菜。 “作甚?” “庆功宴,今日旗开得胜,都是你这位军师的功劳。”江叡一边笑说,一边掏出兵符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只能给你撑撑腰,让魏国公不敢再欺负你而已,要将国公府连根铲除还不行,任重道远。” 梅萧仁走到桌旁坐下,江叡的一番心意她不忍辜负,只是这些菜再是她从前喜欢的,如今看着也没有食欲。 楚钰离京已经一个月,她竟没有他的半点消息,连他到了什么地方她都不知道。当初他轻装简行,不欲惊动地方,把行踪藏得严实,以致太师大人向地方官府打探也没探到什么回音。 江叡坐到梅萧仁对面的位子上,给自己和她斟酒,惑然问:“为什么我不能借兵符一举除去国公府?” “因为他不敢把你逼急了,你也不能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把他到绝路,你可以挟持太后,同样,他也可以挟持你逼勤王的将领撤军。”梅萧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时局动荡,楚钰又杳无音信,你和魏国公相安无事比两败俱伤要好,谁知道亲贵里还有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在等着坐收渔利。” 江叡将兵符放到桌上,“那就等顾楚钰回来再说,能让魏国公和太后收敛,我已经知足了。” 梅萧仁看了兵符一眼,道:“收好,这可是你的保命符。” “不打紧,就算没有兵符,有你在,我这条命也丢不了。”江叡端起酒杯敬她,笑说,“大恩不言谢。” 梅萧仁接受了江叡的敬意,又听他道:“你是不知道你露面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就怕你被魏国公瞧见。” “我看你迟迟不回,怕你治不住那只老狐狸,闹得越久越容易发生变故,才大着胆子上城楼帮你一把。” “那确实是只老狐狸,油盐不进,我说了大半天,他握着兵符死活不想给。” “兵符非同小可,你三言两语说不动他是必然的,但只要你将话说到点子上,循序渐进,他必定让步。”梅萧仁又言,“老丞相说只要相府未倒,魏国公手握大权就只是假象,朝堂上逆他的大有人在,魏国公心里岂会没数,他万不敢赌。” 江叡从衣袖里掏出一叠信纸,拿在手里招了招,“幸亏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不然若在关键时候忘了词,岂不是误事?” 早上小人教过他该怎么与魏国公周旋,但是他从前被魏国公吃得死死的,真要与之“兵戎相见”,他生怕自己会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于是让小人把他该说的话写纸上,到时他照着念总不会出什么岔子。 江叡翻了翻纸笺,将上面的字字句句又看了一遍。小人说他不仅要表现出自己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太后的性命做要挟,还要将谋害他父皇的罪名推到太后头上,这样魏国公也就沾上了干系,再利用朝堂局势说事,让魏国公察觉到自己危机四伏,其才会主动妥协。 最精彩的说词是小人来送白绫时给他的,也就是让魏国公彻底不敢再招惹他的那几句。那张纸被他另收在衣袖里,他兴致勃勃地掏了掏,找了良久,却什么都没摸到…… 江叡心下一紧,皱紧了眉头。 梅萧仁察觉到江叡神色有异,遂问:“怎么了?” 江叡挤出笑容,“没……没什么。”又岔开话道,“对了,吴氏在大内密牢里很安分,那地方隐秘,不会有人发现她还活着,可留着她有什么用?” “有备无患,万一后面发生什么变故让魏国公翻脸,有个人证在,往太后和魏国公头上叩罪名也容易些。” “还是你想得周道。” 江叡今天很高兴,一直面带微笑,但是他发现小人心事重重,话比从前少了不少,与他只是一问一答。 他知道她在担心顾楚钰,他心下也在担心父皇的安危,可现在,他更担心那页被他弄丢的纸笺…… 江叡死活想不起来那页纸丢在了什么地方,白天风很大,兴许是被风刮走了,掉在哪个角落里而已。 他后悔没有将之收好,现在只能在心下祈祷千万别被哪个好事之徒捡到,尤其是太后和魏国公的人。 魏国公府。 魏国公独坐在厅堂里,眉宇间锁着深重的愁绪。 今日宫门处的风吹得急,江叡将兵符拿到手后再无耐心与他多说,转身离开时,还不忘耀武扬威地拂拂广袖,让他退下。 江叡的衣袖一摆,一页纸笺就从其袖中飞了出来,在风中翩翩,飘到他眼前时被他一把拿住,如今就到了他的手中。 上面的字迹他看着陌生,但字句却是眼熟,不,不是眼熟而是……耳熟! 魏国公起初还纳闷,江叡那小子怎么长进得如此迅速,忽然就变得伶牙俐齿,说起话来环环相扣,逼得他不得不让步,谁知江叡竟是在拿着别人给他备好的说词照着念而已。 由此可见江叡背后有个军师在个他出谋划策,此人心思缜密,先是唆使江叡笼络韩柯,再利用禁卫挟持太后,加上言语威胁逼他交出兵符…… 江叡前几日面对他还那般无可奈何,今日就翻了身,说明这个军师刚到他身边不久。 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此人的能耐不容小觑,其短短一两日就帮江叡夺得了兵符不说,还借朱家军告诫于他,让他不得再欺压江叡。如此人才,他岂能不设法见上一见。 “爹。” 纪南柔从外面进来,欠身行礼。 “柔儿,过来看看,这手字可认得?” 纪南柔拿过纸笺,看了一眼就蹙起娥眉,因为上面的话看着着实刺眼。 “听说爹将兵符给了太子?” “太子唆使禁卫挟持你姑母,以你姑母的性命做要挟,为父能不让步?”魏国公神色凝重,“可太子会这么做,是因为有人在给他出主意,连该说什么话都是那人教的。” 纪南柔走到厅堂旁坐下,仍看着手里的纸笺,“这字迹我瞧着眼生,爹不妨召几个眼线来问问,看看太子近来都见过谁。” 第四三六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今江叡靠着禁军掌控了皇城,而一墙之隔的上京城还是魏国公在一手遮天,自魏国公交出兵符后,与江叡犹如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三日。 梅萧仁不宜露面,只能从早到晚都藏身在江叡的寝殿里,时常坐在窗边坐榻上喝茶,思忖接下来该当如何。 江叡每日都去探望天宏帝,回来就窝在寝宫里,将殿门关得紧紧的,也不要宫人伺候。 梅萧仁在窗边走神,他就坐在正对着她的书案后看书,想让她看见他用功的样子。 “还是没有消息?”梅萧仁忽然启唇,凝望着窗外问道。 “我派人去过卫府,卫太师什么也梅打听道。”江叡翻着书道,“你别怪我多嘴,他也真是,明知你会担心,还走得这么神神秘秘,连到哪儿了都不告诉你。” “太多人知晓楚钰的行踪,于他不利,我猜朝中定有人知道,只是不知他在与哪位大人传消息,再者,我如今藏在这儿,别人就算想告诉我也不知上哪儿找人。”梅萧仁饮了口热茶,叹道,“算了,耐心等等。” 梅萧仁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望向窗外。 她穿的还是太监的衣裳,没戴帽子,往那儿一坐,乍一看像个翩翩公子,看仔细了就能看出是个英气十足的姑娘。 梅萧仁现在不会再刻意地装男人,言行举止比起从前温柔了不少。 她在为谁改变,江叡心中有数,因此怅然。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喜欢又近在眼前,却不得不千百遍地告诉自己,她已属于别人,毕竟他若再另存心思、伤她的心,也太狼心狗肺了些。 魏国公府。 魏国公坐在厅堂的主位上,面前站着两个卑躬屈膝的人,其中一个是禁军的另一位副都统。 李清清从刑场被劫走已经过去了五日,禁军在上京城外没日没夜地搜查,还是没能找到其潜逃的踪迹, 这位副都统素来躲在叶知身后,不喜欢挑大梁,叶知不在上京城的这段时日,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他一人肩上。人犯被劫,他难辞其咎;抓不回人犯,他最终还得吃不了兜着走……以致他现在面对魏国公时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魏国公一边看着其送来的搜城纪要,一边问道:“隐月台去过了吗,大都督可在?” “回国公大人,末将带人去过,大都督不在,他们一口咬定大都督在外公干。” 魏国公沉了口气,他虽能断定劫走李清清的人就是流月,可是他拿不出证据,不宜动隐月台,唯有抓住出逃的二人、人赃并获时才能治隐月台的罪。 “再派些人手继续搜,李贵人出逃时已病得不清,短短几日,他们跑不了多远。” “是。” 与禁军副都统一起候在厅堂里的还有一人,是个身着锦绣的中年男子,待副都统禀报完,他才以尖细的嗓音行礼:“奴才见过国公大人。” “刘公公免礼。” 刘公公拱手长叹:“国公大人有所不知,最近禁卫把守宫门把守得相当严实,奴才若非顶着内府总管一职,得时常出宫采办,只怕也难踏出宫门一步。” “咱们那位太子殿下的翅膀硬了,仗着笼络了禁卫就迫不及待地和老夫唱反调,他是晚辈,老夫不与他计较,便由着他去,倒是苦了你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魏国公随即吩咐侍立在身边的管家,“来人,赏刘公公。” 家丁端着一盘银子上来,刘公公接过银子,老脸都笑开了花:“多谢国公大人体谅。” “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号称对宫里的事无所不知,老夫叫你来是想问问,近来太子身边除了平日伺候的人外,有无别的人露面?” 刘公公仔细地想了想,徐徐摇头,“太子殿下近来连寝宫都极少出,更没听说过殿下身边多了什么人。” “鲜有出寝宫?”魏国公虚起眼睛,捋了捋胡子道,“这可不像太子的性子,太子殿下天生好玩乐,最耐不住寂寞,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不会将自己闷在寝宫里哪儿都不去。” “可是太子殿下这几日除了去探望陛下外,千真万确没出过门,不过殿下让膳房备过两桌酒席。” “两桌酒席,他都宴请过谁?” “一个是奴才曾向国公大人禀报过的韩都统。”刘公公想了想,言,“另一个……似乎没谁,是太子殿下自己在寝殿内享用了而已。” 纪南柔正好从外面进来,接着问:“公公如此肯定那桌酒席仅有殿下一人享用,难道是因为殿下让膳房备的全是他爱吃的菜式?” “不不不,殿下那日特地交代膳房要备一桌江南菜。” “江南菜?”魏国公眉头微皱。 “没错,就是一桌江南菜。” 纪南柔又问:“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三天前……”纪南柔在心下盘算,倏尔略感惊讶,“不正是爹被迫交出兵符的那日吗?太子殿下该不会是为了庆贺自己拿到兵符,特地备的酒宴吧?” 魏国公闻言,脸色沉了几分。他还憋着一口怒气,江叡却在那儿举杯庆贺,他心里诚然不大安逸。 纪南柔坐下又言:“可是他一人饮酒作乐算什么庆贺,再不济也该请他那位表兄一起,犒劳犒劳功臣,除非,他另有客人。” “纪小姐说得有理,太子殿下从未刻意点过江南菜,这是头一次……难道太子殿下宫中当真还有别人?” “那位客人藏在殿下的寝宫里从未露过面,多半是怕被人瞧见,尤其是怕被爹的耳目发现。”纪南柔一边琢磨,一边接着说,“一个害怕被爹发现、又能让太子殿下言听计从、还来自江南的人……爹以为,此人是谁?” 魏国公面容微冷,虚起眼睛,缓缓喟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让老夫好找!” “这仅是女儿的推测,不过要证实也不难,爹手里不是有她写给太子的说词吗,她从前是朝廷命官,总在卷宗或公文上留过手迹,将二者对比,立马就能见分晓。” 魏国公点头以示认同,吩咐人照办。 纪南柔微微莞尔:“爹,倘若真的是她,爹可不能忘了之前答应女儿的事。” “这是自然。” 第四三七章 非见不可! 日落黄昏,斜阳照进窗棂,在梅萧仁的侧脸上印了一抹嫣然,像微醺时的的红晕。 江叡还坐在书案后,早已弃了书,偷偷铺了宣纸,执笔轻沾墨与彩,在纸上偷偷地描摹她模样。她整日挂心着那个音信全无的人,娥眉常常颦蹙,这样的愁容倒让他笔下的如花美眷更神韵。 梅萧仁耳边很安静,察觉到江叡已许久没与她答话,转眼一瞧才发现他在忙活别的。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朝他走去。 偷画毕竟是偷着画,江叡颇有些做贼心虚,想藏画已经晚了,见她三两步地过来,似已一眼就将他还尚未完成的画卷尽收眼底。 梅萧仁瞥了瞥江叡,以算是夸奖的语气道:“画得还挺像。” 江叡心中甚喜,脱口即道:“这幅画得仓促,没从前那幅好,从前那幅更像。” “从前?”梅萧仁饶有兴趣地朝他伸出手,“画呢,拿来我瞧瞧。” 江叡脸上顿生愁绪。他愁,不是因为他拿不出画,而是他从前因夺画之仇一直记恨着顾楚钰,如今恨也不是,若要就此原谅又不甘心。 “在……顾楚钰那儿。”江叡话说得小声,生怕一提起顾楚钰她就会忧心忡忡。 梅萧仁唇边仍挂着笑,只是沉眼应了声:“那等楚钰回来,我再回家看。” 他们在寝殿聊天,外殿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动静不小,像是有人闯入。 江叡一惊,梅萧仁也心生警惕。 二人都随之沉默,凝听外面的动静。 急促的步声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不仅有人来了,来的人还不少。 “我去看看。” 江叡说完就朝门走去,待梅萧仁藏到纱幔后面,他才打开殿门。 起初江叡没往坏的方向想,如今整个皇宫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宫内早已戒严,能有什么祸事找上门? 但当他看见大大敞开的殿门和殿内的情形时,已由不得他不震惊。 外殿里站了数十人,有一半是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如今他们的脖子上都无一例外地多了把刀。拿着刀挟持他们的人也穿着内监的衣裳,看上去却不像宫里的奴才。 有人挟持太子的奴才,早已惊动了禁卫,但碍于他们手里有人质,禁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持剑守在殿外等江叡吩咐。 江叡扫视着那些宫人,发现阿庆竟也在其中。 阿庆自之前被杖责后一直卧床养伤,身子刚见好转,又被人拿着刀挟持到了他面前。 “殿下……殿下……”阿庆两腿战战,声音也发着抖。 江叡记得梅萧仁这几天与他说过,情形越是危急,人越是不能自乱,再害怕都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失去理智。 他抑制着心下的惊骇,镇定自若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一人道:“给太子殿下请安,我等是国公府的侍卫,奉国公大人之命来面见太子。” “面见?”江叡指了指其手里的刀,“你们这么个面见法?” “殿下恕罪,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若没人质在手,殿下怎会纡尊降贵来见我们。” 江叡转眼看向一旁,漠然直言:“你们想要怎样?” “国公大人就在宫门外,大人也想当面向殿下请安。” 半炷香的时间,那对江叡而言已能称之为梦魇的身影徐徐走来。魏国公抬步跨过门槛,笑着朝江叡拱手:“臣见过太子殿下。” 来的只有魏国公一个。 江叡坐在主位上,瞥了瞥魏国公府的几条狗,淡淡道:“舅爷大费周折,只是为了当面向本太子请安?” 魏国公又笑了几声,“太子殿下治理起宫禁来真是严苛,所有的宫门都不得随意进出,臣为了让他们能见到殿下,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本太子如今就在这儿,舅爷满意了,可以放人了?” “放人?”魏国公笑叹,“太子殿下想得真是简单,臣来这儿不止为了向殿下请安,这些奴才的用处也远不止逼殿下露面。” 江叡沉了脸色,皱眉问:“你还想做什么?” 魏国公环顾大殿,不紧不慢地道:“臣听闻殿下宫中最近来了一位客人,可否容臣见见?” 江叡心下一紧,又不得不迫使自己继续保持镇定,道:“荒谬,本太子这儿哪有什么客人,舅爷怕是听岔了吧。” “臣的耳目绝不会出错,听说那位贵客是位江南人士,不知她此番是远道而来,还是早已在上京定居,只是入宫看看殿下而已。” “本太子说了,这儿没你说的贵客,你若是不信就问问这些奴才,他们命还在你手里,定不会对你撒谎。”江叡扫了殿旁的几个人质一眼。 他看似镇定,心下早已乱作一团。小人藏在他宫里藏得万分谨慎,不仅没怎么出门,还没在任何一位奴才面前露过面,岂料竟仍旧暴露了行踪…… 魏国公派人潜入宫中挟持他的人,摆明了是要要挟他,逼他交出小人,他岂能不慌。 “他们对殿下忠心不二,只要殿下让他们守口如瓶,他们纵然丢了性命也不会说实话,臣想听殿下亲自告诉臣,那位贵客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 “我再说一遍,本太子这儿这儿没你要找的贵客!”江叡神色肃然,语气渐重。 “殿下真是固执,臣若没有把握,怎会与殿下开这等玩笑。”魏国公抬手指了指殿旁的侍卫,话音冷去,以近乎怒喝的语气道,“他们的刀既然已经出了鞘,那臣今日就非得见到梅萧仁不可!” 江叡恼然,站起来指着魏国公呵斥:“别说小人不在这儿,就是在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又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拿她要挟顾楚钰,顾楚钰比你聪明百倍,早就料到你会对小人下手,一早就将小人送离上京,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殿下的意思是,梅萧仁不在上京,更不在殿下这儿?” “当然!”江叡应得果断。 魏国公脸上的怒气似是散了,嘴角浮出些许笑意,默然起手,又骤然放下。 他手起手落间,站在排头的侍卫点了下头,抽动手里的刀,抹了小太监的脖子。 小太监甚至还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脖间鲜血直涌,如泉水汨汨…… 第四三八章 盛情难却 殷红的血在地上流淌,江叡怔了怔,急忙用手捂住眼睛,纵然看不见,脑子里仍旧晕眩。 他扶着坐榻坐下,斥道:“你!” “这仅第一个而已,殿下怕了?”魏国公端着手笑了笑,“殿下忘了上次在城楼上是如何要挟臣的吗,臣今日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派人潜入宫中,此举亦是在铤而走险,不动点真格,怎能逼江叡交出梅萧仁。何况江叡怕血,这是皇族上下众所周知的事,当着江叡的面杀人,比什么招数都管用。 江叡捂着眼睛,深深地呼吸,想让自己平静,可他如今头晕目眩还耳鸣,还能安稳地坐在这儿已属不易。 “殿下还不肯让丞相夫人出来?” “我说了,她不在这儿……” 魏国公听得出江叡的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进而知道江叡被吓坏了。 “殿下如此执拗,臣即便不忍心也实难停手。”魏国公徐徐言道,随后便侧目吩咐,“来人,下一个。” 侍卫听命,一手拎着小太监肩头的衣衫,一手握紧了刀柄。 小太监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大声央求:“殿下救命啊……殿下,奴才不想死啊殿下……” “住手!”江叡破口喊道,手也随之放下。 地上的血还在,他实在不敢看,又急忙闭上眼撇过头,厉声道:“你别忘了兵符还在本太子手里,你就不怕……” 魏国公打断江叡的话:“若殿下为了一个女子,谎称自己被困要调兵勤王,不知诸位将军得知实情后,该是何等的寒心。”魏国公笑言,“何况殿下小时候,臣给殿下讲过狼来了的故事,其实对臣而言,臣倒巴不得殿下多调几次兵,等到臣真要做什么的时候,就没人来帮殿下解围了。” 江叡攥紧了手,越发无力和这只老狐狸周旋。 “看来这个奴才不配让殿下怜悯,那这个呢?”魏国公抬手指向阿庆,“他上次才为殿下挨了三十大板,只怕连身上的伤都还未好全,上次臣看在殿下的份上饶了他一命,这次他是死是活,殿下同样可以做主。” “殿下……”阿庆本想喊声救命,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因为魏国公的条件是要殿下交出梅大人。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房里养伤,谁知半个时辰前突然有人闯入奴才住的地方,抓了他们几个过来……原来是魏国公要利用他们要挟殿下。 至于梅大人在不在这儿他不知道,就算在,殿下也不能把梅大人交给魏国公。他是怕死,可他的命哪儿有梅大人的命重要。只要梅大人活着,江家的天下就还有救,他的仇也会有人报…… “殿下别救奴才,奴才不怕死!”阿庆哭着喊出了一句,即便声音在抖,也主动伸长了脖子。 “真是个忠心为主的好奴才,还不成全他。”魏国公瞥了瞥那些侍卫。 “是。” “阿庆!” “够了!” 二人近乎异口同声…… 江叡愣了愣,扭头看向后殿的门,门已经开了,她正从里面出来。 梅萧仁的神色稀松平常,却叫江叡心里急得像火在烧一样难受。 “国公大人的耳目真是灵敏,我不过进宫来看看太子殿下,国公大人竟这么快就知道了。”梅萧仁边走边道,又笑着喟叹,“国公大人大费周折只为见我一面,试问我何德何能,能得大人如此看重。” 魏国公虚目道:“老夫看重你已不是一日两日,当初老夫若不是欣赏你,怎会提拔你来上京,可惜你并非识时务的俊杰。” 江叡见梅萧仁还在朝着魏国公走去,开口喊道:“小人,别过去!” 梅萧仁的神色稀松平常,看着魏国公淡淡言:“国公大人为了我一介女流亲自进宫不说,还冒着风险要挟殿下,我若不去,只怕难以让国公大人满意。” “一介女流尚且多次坏老夫的事,你若是个男子,只会是老夫的心腹大患。”魏国公捋着胡子笑说。 梅萧仁走到魏国公面前站定,泰然问道:“不知国公大人意欲何为?” “老夫得知丞相夫人回京,甚为高兴,特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夫人随老夫走一趟。”魏国公看了看殿旁,面带笑意,“但走不走也由不得你。” 梅萧仁付之一笑,“国公大人盛情难却,我岂有不去之理。” 江叡抛弃了所有的恐惧,厉声喊道:“你不能带她走!” 魏国公置若罔闻,客气地抬手指向门外,“请。” “放了她,我把兵符还给你!” 梅萧仁回过头,面容微冷,“太子殿下,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得把兵符拿好了,不然你谁也对不起!” 她言罢就移步走出大殿,走得毅然决然。 魏国公心满意足地招了手,让侍卫放人,而后跟着梅萧仁离开。 几个奴才保住了性命,跪在地上磕头:“谢殿下。” 江叡望着大大敞开的殿门,凝住目光,自嘲般地笑了,“谢我做什么,是我救了你们吗?” 阿庆战战兢兢地问:“殿……殿下,梅大人怎么办?” 江叡回过神,立马跑向后殿。小人虽是被迫现身,但她敢露面,说不定已有自救的办法,或者她有给他留消息,教他该怎么助她脱身…… 他冲进寝殿,站在里面环顾,见书案上果真放着一封信。 江叡欣喜若狂,快步过去拆开信过目。 一行字入眼,他唇边的笑容霎时僵去…… “告诉楚钰,我爱他” 江叡的神智变得恍惚,他手一松,信纸就从他指尖滑落,翩然落地。 前几日他和小人还在这儿开玩笑,他问她,如果顾楚钰有危险,她是不是会豁出命去救。 她说是。 他又问如果他遇上危险,她是不是也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来救他。 她也点了头。 他那时甚至有些高兴,以为这意味着他和顾楚钰在她心里同样重要,谁知她说,她可以为顾楚钰能豁出命去是因为爱;为了救他可以舍命,是因为忠,顾家上下对江家的忠…… 第四三九章 别来无恙? 夜幕沉沉,魏国公府的马车驶离皇宫。 谁都怕死,梅萧仁也怕,但她在打算回上京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上京城已是虎穴狼窝,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不过如今落到魏国公手里并非是最坏的结果,因为她笃定魏国公不敢要她的命。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外面外面一直很安静,不像是进了上京城。 魏国公为防她耍花招,先前已将她的双手用绳索捆了起来,梅萧仁想看看外面都没辙,只能安分地坐在车里。 魏国公淡淡道:“听说顾相早已送你离京,老夫若是你,定会躲得远远的,断不会回来搅这淌浑水。” 梅萧仁扬了下嘴角,不言一字。 国公大人看似面善,实则有多心狠手辣她早有领教,她若不回来,只怕江叡的下场会同他两位叔叔一样;只怕现在坐在东宫里已是魏国公扶持的另一个傀儡…… 梅萧仁的神色一直都很淡漠,没有丝毫畏惧和不安,魏国公看在眼里,不禁讥诮:“落到老夫手里你竟一点都不怕,是以为老夫不敢杀你,还是在妄想顾楚钰会回来救你?”他笑了笑,又道,“实话告诉你,老夫让顾楚钰离开京城,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不过老夫很想看看顾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样子,所以尸首倒是可以还给他。” 梅萧仁顿时皱紧了眉,“你要做什么?” “夏国的新国君一直惦记着丞相大人的杀兄之仇,要让此仇得报,自然得一命抵一命。” 梅萧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从前她只是猜测楚钰离京的事是魏国公勾结夏国设的圈套,如今魏国公当着她的面承认这是阴谋,还扬言要让他有去无回,已然触到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 “若指望夏国动手,只怕还要等些时日,老夫为防夜长梦多,不打算借用夏国人的手。”魏国公脸上的笑意不减,看着梅萧仁道,“听说殿下在到处打听顾相的消息,看样子是在帮你打听,连你都不知道他到了何处,那他是生是死还真说不准。” 梅萧仁付之一笑,不是她不愿信以为真,而是这话假得不能再假。 楚钰若真遇上了什么危险,魏国公犯得着留她一命?只怕早就当着江叡的面赏她一记封喉刀了。杀了她就会让江叡失去理智,一旦江叡做出什么冲动的事,魏国公自有诸多借口可以处置他这位太子。 马车行驶到至夜深才停下。 梅萧仁随魏国公走下马车,发现魏国公带她来的是纪府在上京郊外的宅院。 这地方她从前来过,记得是在东郊,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梅萧仁环顾四周,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仍不禁暗叹,纪府占了这地方,真是白瞎了周围的好风景。 “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女儿好等。” 轻柔的一声传来,梅萧仁收回目光看向府门,见纪南柔站在台阶上,笑得像花一样,很漂亮,也只有高兴的笑容才会让人觉得美。 纪南柔缓步朝她走来,仪态端庄,边走边唤:“萧姑娘,别来无恙?” 魏国公肃然叮嘱:“柔儿,把人看好了,她还多的是用处。” 纪南柔笑应道:“爹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梅萧仁莫名其妙地瞥了魏国公一眼,他这是把她交给纪南柔了? 果不其然,魏国公交代完后就登上马车独自离开。 梅萧仁的身边立马围上来数十个家丁,像盯贼一样盯着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她会插翅飞了似的。 “萧姑娘,请。”纪南柔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梅萧仁叹道:“纪小姐何须对我这么客气,一会儿突然翻脸我会不习惯的。” 纪南柔收敛了笑容,不再言语,带着众家丁“押着”她进府。 纪南柔带梅萧仁来的地方是后院的一间小屋,丫鬟上前推开门,扬尘扑面而来。所有人都用手在鼻前招了招,驱散呛人的飞尘。梅萧仁的手还不能动弹,只能不适地撇过头去。 纪南柔看着梅萧仁,笑眼盈盈,“这可是我专程为你准备的厢房,还满意吗?” 待扬尘散去,丫鬟提着灯笼入内,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了屋子。 床、桌子、椅子……该有的家具都有,除了蒙尘之外还都破败不堪,譬如唯一的椅子也只有三条腿。 梅萧仁一笑置之:“谢纪小姐盛情款待。” “不用谢,该道谢的是我们纪家才对,兵符原本在我爹手里,却被你硬生生夺了去,这样的恩情,我纪家无以为报。”纪南柔的话说得缓慢清晰。 “纪小姐客气,不过你这话没说到点子上,是你爹惦记了二十多年才拿到手的兵符,被我只用两日就夺了过去。”梅萧仁话语寡淡,言罢,不用任何人请,自己进了屋子。 纪南柔目光冷去,“你已是阶下囚,还敢在这儿耀武扬威,我若是你就乖乖跪下求饶,今后的日子或许还能好过一些。” “抱歉,求饶这等事我从前没做过,如今也学不会,何况你我之间是求饶就能化解的过节吗?”梅萧仁笑了笑,淡然道,“若不是你爹有言在先,只怕你都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吧。” 纪南柔与梅萧仁对视,一字字冷道:“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卑微地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然后我再取了你的命!” 梅萧仁与之相视,浅浅一笑,“但愿是在你有生之年。” 夜深,太师府。 卫太师早已歇下,又硬生生地被登门的人给叫醒。 他知道太子殿下深夜登门必有要事,没想到是件天大的事…… “你说小梅被纪恒抓走了?”卫太师震惊。 江叡点点头,焦急万分:“都怪我没保护好她,太师大人,求你快想想法子救救她。” “此事不好办,纪恒如今在上京一手遮天,谁都做不了他的主,要让他放人恐怕不易。” “那顾楚钰的幕僚呢,他们能眼睁睁看着小人落到纪恒手里?”江叡接着说,“魏国公至今不敢动六部,说明他忌惮,只要几位尚书一起向魏国公施压……” “他们对顾相是忠心不二,可是……”卫太师犯了愁,“可是小梅知道她回京助你万分凶险,早在进宫之前就让我带话给几位尚书,交代他们无非发生什么都不得出头。在顾相回来之前,他们唯有先自保,才能齐心协力保全相府,否则唇亡齿寒,万一被魏国公逐个击破就遭了。” 第四四零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江叡在太师府的厅堂里踱来踱去,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能让相府的人帮忙,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她出来?” 卫太师不解:“既然殿下已命禁卫严守宫门,那纪恒怎会知道小梅在宫里,又怎能派人潜入宫中劫持殿下的奴才?” 江叡提起此事就是一脸愁闷,缓缓言:“我问过了,内府总管刘安昨日带人出宫采办一日未归,今日傍晚才带着人回来,我怀疑那些侍卫正是假扮成刘安的手下才混进了宫,我派人去抓,但是他早已经逃了。” “说来还是那只老狐狸太狡猾,让殿下防不胜防。”卫太师想了想,道,“这样,殿下先回宫去,容臣打听打听小梅被关在什么地方,看看能否相救。” 江叡揖手行了个礼,“那就拜托太师大人了。” “臣曾在顾相面前立过誓,要护小梅周全,她若有个好歹,臣也没法向顾相交代。”卫太师叹了口气,“当初送她进宫的时候,臣就有过担忧,只是没想到她的行踪暴露得如此之快……” 江叡向卫太师告辞,移步离开卫府。 他心下难安,不止是因为小人被魏国公抓走,还因为魏国公来得如此突然,又笃定小人在他宫里,让他不得不怀疑他那日丢的纸笺恐怕落到了魏国公手里。 若真是如此,他以后还有何脸面去面对小人…… 江叡带着阿庆街上慢步,圆月高悬,他朝着月亮祈祷,什么神明保佑,什么甘愿折寿,什么一命换一命……只要是他能想到的说辞,他都对上天说了个遍。 阿庆劝道:“殿下,梅大人福大命大,从前做官的时候没少死里逃生,这次定也能逢凶化吉。” “借你吉言。”江叡目光涣散,望着前路道,“做官是小人的心愿,父皇不能成全她,我成全,只要她能平安,待拨乱反正之后,我一定实现她的愿望。” 殿下的话听着让人感动和兴奋,可再振奋人心都是后话,阿庆虽替梅萧仁感动,但感动过后就只剩担忧和无奈。 屋舍简陋,秋夜轻寒, 硬板床上只有一床薄被,还散发着难闻的霉味。 梅萧仁的手已经得了自由。纪南柔敢给她松绑并非因为其心大,而是这宅子已由禁军重重把守,连只苍蝇都难以进出。 她看着如今的栖身之地,不气也不恼,并非“既来之则安之”而是再气再急都无用,越是身处危境,越应该冷静。 何况纪南柔不折磨她才奇了怪了。她落到魏国公手里是不算最坏的结果,但魏国公把她交给纪南柔才是火上浇油! 一个善妒的女人,其内心不知道能阴暗什么样。 夜已深,梅萧仁合衣躺下,翻个身就能听见身下的床板在咯吱咯吱地响,她本就不是什么金贵命,没有什么逆境是她熬不过去的,比这更苦的罪她都受过,这里再简陋还能简陋过宣州郊外的破庙或者刑部大牢? 她想要脱身,就得吃好睡好,没什么比命和康泰的身子更重要。 梅萧仁起初冻得睡不着,望着透入窗户的月光发了会儿呆,等倦意袭来才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刮得嗖嗖的,她觉得冷,身子缩成了一团。 “萧萧。” 梅萧仁被声音唤醒,她徐徐睁开眼,看见一个黑影坐在床边。 她不用看清他的样貌,只听声音就能辨出来人,撑着床板坐起来,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是谁点亮了屋里的烛火,烛光填满小屋,也照亮了她朝思暮念的面容。 梅萧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侧脸,掌心似有温热,她欣然:“楚钰,你回来了?” “嗯。”他点了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魏国公哪儿是你的对手,他那些伎俩怎算计得了你。”她喜出望外,激得扑到他怀里。 他似察觉到她很冷,抱她抱得愈紧。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就怕我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你有个万一,我们就……就天各一方了……”梅萧仁哽咽,一滴泪滑过脸颊,打湿了她的笑容。 他吻了吻她的额角,温柔地说:“我们回家。” 她点了点头,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什么恐惧、担忧都已烟消云散,心里只有庆幸和欢愉。 “楚钰,我们回去……” 梅萧仁的呢喃被刚进屋的人听得真切。丫鬟将手中的碗筷往破桌上一砸,惊起一阵细尘,动静足以惊醒睡得正酣的人。 梅萧仁猛地睁开眼,起身四顾,她还在那间破屋里,天已微明,可是床边没有人,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又见桌上的烛台和蜡烛还蒙着灰,压根就没有被点燃过。 原来只是一场梦…… 与梦境相吻合的,只有她眼角的残泪。 “都死到临头了,还妄想活着出去,别白日做梦了,这是小姐好心赏你的早饭,吃吧。”丫鬟斜睨了梅萧仁一眼,转身出门,将门关上且上了锁。 梅萧仁还对那个梦恋恋不舍,抬手捂着额头,合上眼眸坐了许久。 天色越发的亮,也叫她越发地再难以自欺欺人。 他没有回来,更没有来过,至于和他回家,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别苑花园。 纪南柔一早就闲坐在庭院,听着鸟儿啁啾,喝着茶, 丫鬟送了饭食回来,皱眉抱怨:“小姐她可真会逆来顺受,那屋子已是咱们这儿最破的了,她住着竟毫无怨言,睡得香不说,还说梦话呢。” 纪南柔淡淡问道:“是吗,说了什么梦话?” “她叫了相爷的名字,让相爷带她回家。” 纪南柔刚放下茶盏,五指霎时蜷紧,凝眸冷言:“她是在想师兄吗?她没出现的时候,爹和师兄相安无事,近些年因为她闹了不少矛盾,才让两府水火不容,爹为了自保先发制人,而她竟还有脸担心师兄!” “小姐,奴婢也不知她那时是真睡还是假睡,说不定她是故意的,故意向小姐炫耀她和相爷魂牵梦萦。” “够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纪南柔侧目斥责,又万般不甘心地道,“爹说了,我们不仅不能取她性命,还连伤了她都不成,因为背后挂心着她的人多的是,爹不能把他们都逼急了。这个人得用在刀刃上,在此之前咱们只能让她吃这点苦头。” “小姐,只是不能让她受伤染病而已,咱们还有不少法子可以折磨她,奴婢觉得仅将她破屋里实在太便宜她了,她本就是个吃苦长大的平民,不像小姐一样是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破屋那点苦头对她根本不算苦头。” 第四四一章 无尽相思 纪南柔勾了勾唇角,冷冷一笑,“怎么折磨她都难解我心头之恨,当初她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明着帮我给师兄送东西,实则伺机变着方地勾引师兄。” 她垂下眸子,如今忆起师兄在醉仙居对她说的话,心中依然疼如刀搅,又言:“无论她和叶知之间怎么不清不楚,师兄都一昧地相信她,厌恶我,在她没出现之前,师兄何时如此待过我。” “小姐还记得披风那件事吗?” “披风?”纪南柔皱了皱眉。 “小姐为相爷做了件披风,让梅萧仁代为转交,谁知后来相爷将披风转赠给了老爷,以致小姐挨了老爷的训斥不说,还被禁足府中,错失了去城南献舞的机会。” 纪南柔轻笑,如今忆起来,自打梅萧仁出现后,她遇上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出是好事。 丫鬟又道:“小姐,现在想想,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什么蹊跷?” “小姐曾以为相爷转赠披风是无心之举,因为相爷不知道小姐也曾为老爷做过,可是梅萧仁知情,奴婢猜这背后定是梅萧仁使的诡计,是她唆使相爷将披风转赠给老爷,好看小姐的笑话,她还笃定老爷会将小姐关在府里,这样她就可以亲自给相爷献舞……” 纪南柔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斥道:“那个贱人!” 她不是什么蠢笨的人,怎会听不懂丫鬟的话。 从前她以为一切都是天意,是师兄的无心之举让她爹对她翻脸,毁了她精心安排的一切,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梅萧仁在背后捣鬼。 她曾派人去城北乐坊打听过,那晚代她跳舞的根本不是乐坊的舞姬,而是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子。她从前猜不到是谁,现在心里还能没数? 纪南柔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抬手一挥就将桌上的茶盏掀翻在地。 “啪”的一声入耳,仍难解她心头之恨。 丫鬟叹道:“她昨日还嘲弄小姐说小姐巴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她明知老爷不许小姐伤她性命,她这不是在戏谑小姐吗?” “她死不死不重要,我盼的是师兄对她死心,否则就算她死了,师兄也会惦念着她。”纪南柔面色如霜,侧目问丫鬟,“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心?” “法子自是有,就是对一个姑娘而言……残忍了些。” 纪南柔饶有兴趣:“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纪南柔面露惊色,这法子对一个女子来说,何止是残忍。 “世上有那个男人会惦记一个残花败柳?” 吃惊只是一瞬,纪南柔短暂思量之后,唇角隐隐浮出了笑意。 外面的天黑了亮,亮了又黑,日出日落已整整五日。 梅萧仁就看着那扇窗户数日子,这五日纪南柔除了在吃住上折磨她之外,没动过其他的手脚。 又到了夕阳西下时,梅萧仁坐在床边,拿着脖间的玉骰子看了看。 这些天她夜里做梦都无一例外地梦到他回来了,每每醒来又得承受巨大的失落。 他将红豆嵌入骰子,好比在她心里埋下了无尽的相思…… 但是她信他总有一日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说着与梦里同样的话——我们回家。 门“吱呀”一声开了,纪南柔移步进来,正好看见梅萧仁在床边发呆。 梅萧仁被关在这里吃不好、住不好,人果然憔悴了不少,但是其天生就长了一张狐媚脸,当男人能叫女人神魂颠倒,当女人又迷得男人为之癫狂,这点憔悴算得了什么。 纪南柔看见梅萧仁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走近,看见那一枚玉骰子,里面还似放着一颗红豆。 这是有情人才会戴的东西,诚然刺到了纪南柔的眼睛,纪南柔伸手欲夺。梅萧仁在纪南柔的手靠近之前,一把将之挥开。 她冷盯着纪南柔,“纪小姐,夺人的财物乃是强盗所为,你这么做,不怕有辱你纪家的门楣?” “呵,玲珑骰子安红豆,你也配对师兄朝思暮念。”纪南柔扬唇讥诮,又叹,“不过我今日高兴,让你见见也无妨,跟我来。” 纪南柔要带她出去,梅萧仁心中自是警惕,但是她人在屋檐下,走不走根本由不得她。不过这对她而言也是个机会,她若不能走出这间屋子,看看周围的环境,怎知自己有无脱身的机会。 纪南柔带着她穿过大花园,进了另一处庭院,庭院一角是片竹林,翠竹郁郁葱葱,若不走近,实难发现竹林深处还有一间屋舍。 纪南柔带着她来到屋舍前,遣走随行的侍卫和家丁,示意丫鬟上前开门。 天色不算晚,门一开,屋里渐渐亮堂起来。 梅萧仁抬眼看进去的一瞬,人便愣在了门前,倏尔脚又跟不听使唤似的朝屋里走去。 她站在屋中环顾,四面墙上都挂满了画卷,全是他一人的丹青…… “这些是我珍藏多年的心血,如何,画得像吗?” 梅萧仁已毫无心思搭理谁,她沿着墙边慢步,仔细看过每一幅画,画上的他或是在看书,或是下棋,或是在崖边练剑…… 他在所有的画上穿的都是件月白色的长袍,那是缙山书院的衣裳,所以这些画绘于何时,又出自何人之手,她已然清楚。 纪南柔是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画工和江叡不相上下,画人画得极像,不止容貌像,连每个神情、每个动作都描绘地惟妙惟肖。 原来纪府别苑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正因地方隐秘,魏国公实难发现,所以纪南柔把画挂在这儿应该是在藏而非珍藏, 梅萧仁还欣赏着画,没顾得上说话。纪南柔却忍不住了,以沉而冰冷的话音质问:“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得到他的心?” 梅萧仁还是没理会纪南柔,这些画让她越看越思念,越看越不悔与他定终身,也就不后悔以顾家人的身份回京帮江叡,困身于此也毫无怨言。 “你怎么配!”纪南柔的语气寒极。 梅萧仁回过头,莫名其妙,“你现在怎么跟昊阳公主一个德行?” “昊阳算什么东西,她不仅没本事,还没脑子。”纪南柔哂笑了几声,又叹道,“实话告诉你,她那些挑拨离间的主意都是我出的,只可惜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拆散你们,还葬送了自己的将来。” 第四四二章 最毒不过人心 梅萧仁听见纪南柔的话,并无多大的反应。 纪南柔和昊阳,一个阴险一个冲动,她们之间必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再者,事情已经过去许久,纪南柔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她和纪南柔之间的梁子够深了,多这点仇不多,少这点仇不少。 她还看着墙上那些画,凝眸问道:“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你不是不希望我惦记相爷?” 纪南柔不答,唇角勾一缕笑意,她瞥了瞥梅萧仁,转身朝门外走去,边离开边吩咐:“菱儿,这儿交给你了。” “小姐慢走。”丫鬟欠了欠。 梅萧仁莫名其妙。纪南柔走了,只留下贴身侍婢守在这儿,好像对她很放心。 丫鬟还站在门外,唤来两个家丁,笑着叮嘱:“你们两个可得把这位姑娘伺候好,她可是小姐的贵客。” “菱儿姑娘放心,伺候女人我们兄弟俩最在行,这个和比暗娼馆的货色好多了。” 梅萧仁娥眉紧蹙,心下也跟着捏紧。世间的笑有千百种,她怎会看不出那两个男子笑得不怀好意。 “去吧。” 丫鬟一招手,两个男子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屋,关上门还插上了门栓。 纪南柔带她来过来竟是安排了这样一出,梅萧仁诚然没想到,因为她觉得纪南柔虽然善妒,但还没恶毒到泯灭人性的地步。 看来是她小瞧纪南柔了…… 两个男子搓着手朝她走来,盯着她就像饿狼盯着一块近在眼前的肉,色心已在眼神里表露无疑。 梅萧仁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墙边,再无可退。她转眼看向墙上的画卷,心里就似有千万把刀在扎一样痛,纪南柔这是要她当着楚钰的画像被人玷污…… 魑魅魍魉算什么,人心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天色暗了下来,纪南柔坐在花园里等待,看见丫鬟回来复命,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名节对一个女子而言大过天,梅萧仁一旦失贞,她和师兄这辈子都再无可能,她应该高兴不是吗? 可是她也是女人,从没想到过自己会对一个女人下如此狠手,这比要了梅萧仁的命还要让其痛苦百倍…… 纪南柔又霎时攥紧手里的丝绢,这怪不得她,她做的一切都是梅萧仁逼的,就算变作厉鬼也是梅萧仁逼的! 梅萧仁利用她爹升入上京,利用她接近师兄,靠算计得到了师兄的心,她怎能不恨。 这个女人根本不配得到师兄的心,更不配活在世上! 纪南柔越想越是愤恨,目光如炬。 丫鬟走来笑说:“小姐,那兄弟二人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这次定有她受的。” 纪南柔凝着眸子,沉了口气,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从前她去刑部大牢探望吴冼的时候,吴冼说爱能让一个人鬼迷心窍、不择手段。那时她不以为然,如今不仅信以为真,还深信不疑。 她乐意鬼迷心窍,乐意如此不择手段,只要能折磨那个女人就够了。 纪南柔沉下心来等待之际,家丁走来禀报:“小姐,少将军在外面,说是要见萧氏。” 纪南柔皱了皱眉,“爹不是让他去见叶将军的旧部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姐,少将军多半是为了梅萧仁特地赶回来的,守在外面的都是禁军,少将军怎会不知梅萧仁被老爷关在此地。” “知道又如何,找上门又如何?他不过是爹收的义子,是爹养的一条狗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国公府的主子了不成?”纪南柔扬唇一笑,倏尔又敛了笑容淡淡道,“让他走,这儿是纪府别苑,不是他的将军府。” 纪南柔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厉声的一句:“让开!” 她回头一瞧,有人已经不请自入。 叶知看见纪南柔还在院子里安然饮茶,走来质问:“小梅在哪儿?” “她很好,少将军无需挂心,请回。”纪南柔谁也没看,话说得漠然。 “你说的安好我不信,我只信眼见为实。” “她现在没空,你晚些时候再来吧。”纪南柔扶着石桌站起来,看见叶知风尘仆仆地样子,讥诮,“怎么,得知她落到爹手里,你就连爹交给你的差事都不顾了,赶回上京救人?你如此忘恩负义,对得起我爹的栽培?” 纪南柔站起身,朝叶知走了几步,又似恍然大悟,道:“我差点忘了,你也是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可惜,你闯入我的别苑得罪了我,否则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也一亲芳泽。” 叶知怎会听不出纪南柔话中有话,还是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叶知眉宇深锁,“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一介女流能对她做什么,她不是喜欢魅惑男人吗,我就成全她,赏了她两个奴才而已” 叶知骤然惊愕,回过神便怒而拔剑直指纪南柔,“你!” 纪南柔知道叶知受不了,可他再气、再想杀了她又如何,他敢动手吗? 纪南柔抬手撇开叶知的剑,慢悠悠地道:“叶知,你得记好了,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爹给你的,我爹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你今日敢在此放肆,不要命了吗?” 叶知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将剑伸得更近了些,就贴在纪南柔的脖子边。他肃然道:“我再问你一次,小梅在哪儿?” “少将军,你若伤了小姐,如何向老爷交代?” “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走,总之你休想救她。”纪南柔轻叹,“何况现在已经晚了。” 叶知怒归怒,可他深知她有危险,他不能再和纪南柔纠缠下去。 好在把守别苑的都是他的下属,他进来前就打听过这地方不大,找人不难。 叶知不信什么晚不晚,余光瞥见旁边有扇拱门,收了剑,疾步穿过拱门,往庭院深处寻去。 纪南柔冷笑一声,叹道:“一个个都是痴情种,这下就看那个残花败柳还怎么魅惑你们的心!” 后院只有几处院子,一个比一个安静。 “小梅!” 叶知边找边喊,始终没得到什么回应…… 第四四三章 她命不该绝 晚霞笼罩着庭院,给枯黄的秋叶都添了一层血色。 叶知发疯似的地找,一无所获,无奈亦无助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门开的声音。 他寻声看去,见竹林深处有间隐蔽的屋舍,那屋舍的门开了,从中走出一个身影。 “小梅!” 叶知喊道。 梅萧仁从屋里出来,走得很慢,眼中无神,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衣着完整,但衣裳上都是血渍,手里还拎着一把匕首,上面沾染的鲜血正顺着刀尖往下滴落…… 从前她以为惊堂木和律例才是惩治恶人最好的武器,原来关键时候最能保护自己的还是锋利的刀。 这把轻巧的匕首是她从溪月涧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她曾捧着这把匕首向老丞相辞行,当着老丞相的面立誓,说她不会成为楚钰的软肋,若有万一,她绝不会让他为难,更不会让他向谁妥协…… 她随身带着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未被逼至绝路,她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即便纪南柔蛇蝎心肠,打算她毁她名节,只要有活路,她宁肯让双手沾满血也不会自裁,因为该死不是她! 梅萧仁沉着眼走了几步,看见余晖投了一道影子在她脚前。她抬起头,面前站的是位身着戎装、威风凛凛的将军。 叶知站在这儿正好能看见屋里的情形,两个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脸上都覆着一层白色的粉末,一人胸口有个血窟窿,另一人致命的伤在脖子上。 他看过就知里面发生过什么,万幸的是小梅没事,但这样的万幸与纪南柔无关,若非小梅早有准备,随身带着石灰粉和匕首,她一个弱女子怎敌两个高大的男人。 叶知拉起梅萧仁的手腕,看了看她手上的血,关切:“你有没有受伤?” 梅萧仁眼神依旧迷离,挣脱他的手,斥了声:“走开!” 然后她就把他当障碍一样绕开,提着匕首顺着小径往庭院走去。 梅萧仁刚走到拱门处就遇上了赶来看热闹的纪南柔主仆。 她一身是血的样子似吓到了纪南柔。纪南柔撞见她便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下移,发现她手上还提着一把匕首,略有些骇然。 丫鬟也吓了一跳,指着那匕首战战兢兢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梅萧仁直直地盯着纪南柔,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阴寒,徐徐启唇:“纪南柔,要么你今日就杀了我,要么……”她抬起手,指尖拎着那把带血的匕首亮在纪南柔眼前,“要么就等着我杀了你!” 叶知追上来道:“小梅,你别冲动,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走。” 梅萧仁挪过目光看向叶知,话音不减半分寒意:“少将军,你可是国公大人跟前的红人,你救我?”她轻笑一声,又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回京吗?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谋划好退路就义无反顾地进了城门,因为我若再多耽搁一日,清清就会被活生生烧死!” 叶知怔了一下,接着便开始有意躲避她的目光。 他怎会不记得李清清是谁抓回来的。早在他带人围隐月台之时,他就知道她会恨他,这是他的痛处,亦是他的难处。 纪南柔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朝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悄悄绕过二人跑去小屋查看,未几,惶然回来禀报:“小姐,人……人都死了。” 纪南柔起初觉得震惊,但她看见梅萧仁的手上除了有匕首之外,还有白色的粉末,猜测那应该是石灰粉,能灼伤人的眼睛,常作脱身之用。 抛开梅萧仁身上那些血迹不看,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乱的地方,连头发丝都仍旧服帖,可见她派去的人连碰都没能碰其一下就送了命。 纪南柔笑着讥诮:“萧姑娘真是好身手。” 梅萧仁干笑一声:“杀人而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用得着什么身手。” 纪南柔喟叹:“是,你命不该绝,可是你杀了我家的奴才,这又怎么说?” “小梅,别说了,先跟我走。” 叶知的话音刚落,家丁匆匆来禀:“小姐,少将军,国公大人来了。” 叶知心下不安,魏国公来得如此之快,恐怕是得知了他的行踪,特地找来的。 魏国公健步进来,看见所有人都站在庭院里,连梅萧仁都在,遂问:“发生了什么?” “义父。”叶知拱手见礼。 “叶知,你既已回京,为何不来见老夫?” 叶知沉默不语,他为什么回京连纪南柔都知道,义父会猜不到? 魏国公又指了指一身是血的梅萧仁,问纪南柔:“柔儿,这又是怎么回事?” 纪南柔只道:“爹不是说只要不伤她性命,其他的听凭女儿处置吗,如今她人好好地站在这儿,爹还要责怪女儿不成?” 这是他说过的花,魏国公便没再质问纪南柔,另问叶知:“老夫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 “义父放心,一切都已妥当。” “那你随老夫回府,给老夫仔细讲讲经过。”魏国公言罢,欲转身离开。 叶知忙言:“义父,孩儿想带小梅回将军府,望义父准许。” 魏国公驻足,漠然回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义父,孩儿当然知道小梅对义父而言大有用处,可无论她是身在此地还是住在孩儿府中,不都是在义父手里?” “叶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又掌管着禁军,更应该以大局为重,怎么还惦记着儿女私情?” “义父,孩儿并非只为私情,孩儿也有为义父着想。”叶知万分恳切地揖手,又抬眼看向魏国公,“若义父准许孩儿带小梅回府,十日之内,孩儿定能助义父拿到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魏国公从叶知的眼神里看出了其指的是什么,问:“此话当真?” 叶知点了点头。 魏国公捋了捋胡子,思量了一阵后道:“叶知,你也知道这个女子对老夫有多重要,你要让老夫相信你不会徇私放走她,就得让老夫看到你的忠诚。” “难道孩儿对义父还不够忠心?”叶知皱紧了眉。 他正是为了表现所谓的忠心,才听命抓回李贵人,招得小梅如此怨怼。 “忠心归忠心,但义父一直盼着能与你亲上加亲,只要你答应迎娶柔儿为妻,义父就准你带走梅萧仁。” 第四四四章 没必要妥协 叶知陷入沉默。这是他一直在逃避、又知迟早会避无可避的事。 梅萧仁吃了一惊,但她再吃惊都没有纪南柔惊骇和愤懑。 “爹,女儿不嫁!” 魏国公冷着脸说:“放肆,婚姻依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又看向叶知,追问,“叶知,你可愿意?” 叶知抬眼,看的第一个人是梅萧仁,而后才转眼看着魏国公,拱手应道:“一切听凭义父安排。” 梅萧仁沉着眸子,轻吐一句:“你犯不着。” 叶知回了她淡淡的三个字:“我乐意。” “好!”魏国公欣然,“你说十日之内会助老夫拿到想要的东西,那婚礼就定在十日后,老夫会为你和柔儿准备,这个人你带走吧。” “多谢义父。” 虽然梅萧仁猜叶知不会放她走,但同是为质,她岂会分不清哪儿是地狱、哪儿是人间,便没拒绝叶知用妥协给她换来容身之处。 她还穿着那身带血的衣裳,在众多禁卫的押送下,随叶知回上京。 梅萧仁骑在马上,与叶知并排而行,道:“你大可不用为了我向魏国公妥协,。” “你可以当我在向义父尽忠。” 她扯了下嘴角,另问:“你是要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将我再次囚禁,还是要放了我?“ “我怎么会囚禁你,你在将军府不是囚犯,只需安心住下,其他的事,我来应付。” 梅萧仁看了看围在她身边的禁军,除了禁军之外还有魏国公府的侍卫,说是侍卫不如说是魏国公派来的眼线,她不便再多问。 夜阑人静时,梅萧仁跟着叶知回到镇国将军府。 府邸大,下人众多,但主子只有叶知和叶大娘两个,府里显得很冷清。 叶知让下人收拾出一处宽敞的院落给她栖身,还派了几个丫鬟到她身边伺候。 不过她依然是人质,叶知也没给她足够的自由,她身边除了有丫鬟伺候外,还有侍卫盯着。 叶知送她到院门处就与她告辞离去。 “叶知。” 梅萧仁叫住他,徐徐言道:“其实我回上京还有一个目的是找你。” 叶知停下脚步,惑然回头。 “我有话要对你说。” 叶知目视前方,淡然道:“还想重复那日在城南的话?我说了,我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与你无关。” “不,是将军府一案的真相。” “真相?还能有什么真相。”叶知脸色渐冷,“顾老丞相中了夏国人的诡计,判我父亲流放盈台,害我父亲命丧他乡,连尸骨都没留下!” “真相并非如此。”梅萧仁即道。 “时候不早了,你先歇息。”叶知说完就移步离开,对她指的真相似乎没什么兴趣。 梅萧仁看着叶知离去的背影,心中还有件更急的事。刚才他在魏国公面前说,会在十日之内替魏国公拿到想要的东西,这句话她想想都后怕。 他指的东西应该是——兵符! 梅萧仁只能寄希望江叡会记住她的叮嘱,拿好兵符,谁也不给。兵符或许救不了天下,但是能保江叡的命和太子之位,只要兵符不在魏国公手里,魏国公就没有改朝换代的胆量。 “姑娘请。”丫鬟唤了一声。 梅萧仁转身,看了看前面的屋宇,和魏国公府那间破屋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边进屋边问:“老夫人在什么地方?” “回姑娘,老夫人就在旁边的院子里,不过老夫人的身子一向不太好,主子不许我们多打扰。 “那你们少将军有无时常去看望老夫人?” “只要主子在府中,每日都会去探望老夫人。” 梅萧仁皱了皱眉。她所知晓的真相是老丞相告诉她的,而叶大娘一直反对叶知与魏国公为伍,说明叶大娘多半也知道。 先前在医庐的时候,叶大娘身边有魏国公的人,她为了保护叶知,不便吐露实情,如今他们身在将军府,即便这儿有国公府的眼线,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们,叶大娘总有机会把实情告诉叶知。 梅萧仁回想叶知先前的反应,他没有兴趣听她讲,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如果他已经知情,还这么义无反顾地和魏国公为伍,那她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皇城。 江叡还在东宫里心急如焚地等消息,不知卫太师有没有想到救小人的办法,忽听禁卫来禀:“太子殿下,叶都统求见。” “叶知?”江叡吃了一惊,倏尔恍然大悟,“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以叶知和小人的交情,叶知不可能见死不救。 “快请!”江叡急切地道。 叶知在禁卫的带领下走入大殿,拱手见礼:“太子殿下。” 江叡连坐都懒得坐,看见叶知进来就迎上去,“叶知,你知不知道小人被你义父……” 叶知不等江叡说完就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去了别苑,求义父放了小梅。” “魏国公答应了?”江叡纳闷。 他不信纪恒会放过小人,因为即便他不想承认小人是顾楚钰的命,这也是事实。顾楚钰回京之日,就是相府翻身之时,那时魏国公若想活命,就得拿小人当筹码和顾楚钰谈条件,怎么可能轻易放了她。 “他不肯放人,我好说歹说,也只求得他同意让小梅住到我府上去,由我负责看着她。”叶知又拱手道,“小梅如今在我那儿,我会照顾好她,请殿下放心。” 江叡大松一口气,拍了拍叶知的肩感叹:“幸好有你在!” “李贵人被抓之后我就离京办差,后面的事不太清楚,殿下可否与我说说,小梅为何会在上京?” 江叡走到殿旁坐下,长叹一口气,万分苦恼:“说来话长,她本是代老丞相和顾楚钰回来帮我的,结果我却害她落到了魏国公手里……” 江叡将来龙去脉讲与了叶知听。 叶知听完,眉宇深锁:“实在没想到,顾相把持朝政的背后竟有如此隐情,更没想到义父他……他另有居心。” “罢了,你要依附魏国公我也不怪你,如今的世道乱,保命最重要。”江叡又言,“何况现在只有你能护着小人,千别和魏国公对着干,万一像我一样和他闹僵,你危险,小人也得跟着倒霉。” 第四四五章 绝佳的机会 叶知看了看殿外,压低了声音道:“可是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殿下有所不知,顾相去夏国乃是魏国公与夏国勾结设下的圈套,意在让顾相有去无回,只要顾相出事的消息传回上京,相府没了主心骨,义父就会着手清理相府的幕僚。” “此事小人与我提过,我也正担心顾楚钰会遇上什么危险……” “魏国公既然敢这么做,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除去顾相,照他之前的谋划,一旦顾相遇险,大宁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叶知喟叹,“万幸的是殿下在此之前拿到了兵符,一切便还有转机。” 江叡不解:“小人说兵符可护我周全,让魏国公不敢造次,没说我能靠它平息动乱。” “那是因为义父已命禁军严守上京,即便殿下有兵符,若无正当理由,诸位将军也不会冒险挺身而出,除非殿下有危险,可是殿下也不能因此撒谎,否则会适得其反。” “那他们就不知道魏国公在犯上作乱?” “他们知道也不敢轻举妄动,从前顾相掌权,将领们口服心不服,便只认兵符不认人,如今他们为了自保,绝不会轻易出兵搅浑水。”叶知又言,“何况他们一直以为殿下和魏国公是同路人,如果殿下欺骗他们,他们就会误以为这是殿下和魏国公设的圈套,意在除去他们,殿下便会因此失了军心。” “那不还是小人说的吗,除非魏国公对我不敬,我可以拿着兵符调兵勤王,否则这兵符就是块破铜烂铁。” “殿下还不明白?” 江叡云里雾里,“明白什么?” “顾相那边还没音信,魏国公就敢在上京弄权,他靠的不是万全的筹谋,而是手里有禁军。” 江叡这才明了。没错,文武百官忌惮的正是魏国公手里的禁军,那日魏国公也是靠着禁军才从兵部尚书手里抢来兵符。 如今人人都说禁军姓纪,那是因为禁军副都统是魏国公的义子,可是那位少将军如今就坐在他的面前,还提点他说他的兵符可以拨乱反正…… 江叡皱了皱眉,试探着问:“叶知,难道你愿意助我推翻你义父?” 叶知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外,以只有江叡能看见的幅度点了下头。 “叶知,你不是认了魏国公当义父吗?怎么想到要……”江叡顿住了,叶知的态度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叶知笑言:“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小梅,殿下你信吗?” 江叡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挪过目光看了看大殿一旁,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她心里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你不怕白忙活?” “我与殿下一样,盼的只是她安好,但是魏国公乱权一天,小梅的处境就格外危险,何况……”叶知怅然,“何况义父做了太多天理不容的事,我岂能为虎作伥。” “我知道,小人说当初指使流匪打劫百姓的就是他,还有夏国皇子潜逃也是他在背后安排。” “其实远不止这些。”叶知看着江叡,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还有什么?” “我可以告诉殿下,但是殿下得答应我,沉住气。” 江叡点了头,示意叶知说下去。 “殿下曾在江南遇刺,那是魏国公派人所为,意在挑拨殿下和顾相的关系;殿下被契罗刺杀也是魏国公的安排,他本想借此逼顾相出兵攻打乌珠,让顾相分心,谁知被顾相反将了一军,所以他后来才说服殿下,请殿下放过契罗。” 江叡惊愕,惊得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殿下恕我从前不敢多言,我虽掌管着禁军,但入朝为官不久,又因小梅的事,惹得顾相对我多有成见,所以平日不得不谨言慎行。” 江叡冷冷地笑了几声,自上京变天以来,他受到的震撼不少,但叶知的话还如雪上加霜一样重创了他。” 他从前有多记纪家的恩,如今就有多恨那欺骗他二十多年的人! 江叡不再多问,直言:“你比我聪明,又深得纪恒信任,需要我怎么做,你直说” “十日之后,魏国公会召集大臣入宫朝会,那日,我想借殿下的兵符一用。” “兵符?”江叡皱了皱眉。 “禁军将士们虽然听我的,但他们也是人,也怕死,只有我拿到了兵符,他们才有勇气随我反抗国公府。” “可是……”江叡心下甚为犹豫。 “殿下,魏国公欺压殿下,为祸朝堂,不可不除,十日之后的朝会是个绝佳的机会,殿下应该拿出破釜沉舟的魄力,推翻国公府,还天下安宁,如此也可保小梅平安。” 江叡犹豫不是因为信不过叶知,而是小人叮嘱过,在顾楚钰回来之前,他得把兵符拿好了,谁也不能给。 即便叶知的主意让他动了心,他也难以草率地做下决定,只道:“你……容我想想。” 将军府。 梅萧仁在丫鬟的指引下来到叶大娘的房间,见叶大娘躺在床上,面容虚弱,人也昏迷不醒。每逢天气转凉,叶大娘的病就会这样反反复复。 她在这儿没见到两个孩子,听闻叶知已将兄妹二人送去了官学读书,平日不在府中。 当初叶大娘曾想方设法要与她单独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要告诉她叶将军一案的隐情,可是那时叶大娘在魏国公手里,她实在不便相见。 转眼五日过去,府中的下人们已开始到处挂红绸、贴喜字,把将军府里里外外装饰得分外喜庆。 天气越来越冷,梅萧仁站在廊下,秋风灌入领口,吹凉了她脖间的玉坠。 她一直在数日子,熬过了中秋,又开始数离立冬还有多久,离冬至又有多远…… 到了第八日的时候,梅萧仁在府里遇上了纪南柔。 重逢之际,她们面对面地伫立在花园里,直直地盯着对方,目光皆如刀。 在纪南柔看来,梅萧仁不过是个阶下囚,竟在将军府里过着主子一样的生活,让她心里十分不畅快。 纪南柔收回目光,带着丫鬟从她身边走过,不忘留下一句:“萧姑娘,你的好日子又快到头了,三日之后,这府里的一切都归我管!” 第四四六章 认贼作父 梅萧仁面无表情地听着,怪不得纪南柔当初那么反对,如今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 纪南柔定是在家里想通了,反正这辈子横竖都要嫁个自己不喜欢的,还不如挑个有权有势又有利于纪家的,而且叶知那么听魏国公的话,万不会欺负纪南柔。 但是,这对叶知而言不像是娶了位夫人,而是找了个主子,叶府上下能不听纪南柔的? 梅萧仁无所谓,早在她猜到叶知知晓实情还对国公府趋之若鹜的时候,她就因极度失望而无所谓了,不会替谁惋惜,也不会幸灾乐祸。 她现在想的只有如何脱身这一件事。 梅萧仁每天都在将军府里转悠,不是她看得开,也不是闲得慌,而是她务必熟悉府中,记住所有的路,等到机会来临时才不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 三日后就是个难得的机会,将军府终日清静,等到宾客盈门的时候,守卫定会松懈不少。 夜幕刚刚降下,窗外就传来了烟火的声音,整个上京城都似热闹非凡。 如今魏国公只手遮天,纪南柔是他唯一的嫡女,叶知又是他寄予厚望的人,即便只有十日时间准备,他也将这场婚礼操办得空前盛大。 梅萧仁推开轩窗,她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见天上的烟火。这样绚丽璀璨的东西容易勾起人的憧憬,她抄着手倚着窗棂,看烟花凌空绽放,在她眼前炸裂成了星。 门被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红衣身影从外面进来,缓缓融入她的余光。 梅萧仁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欣赏烟火。叶知也是个俊朗不凡的人,穿上喜服的样子自是好看,可再好看也不是她等的新郎。 叶知缓步进来,边走边问:“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前些日子我忙于军务,没曾回来看你。” “恭喜。”她望着窗外,淡淡说了一句。 叶知对她的道喜置若罔闻,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对了,抓捕李姑娘的事我已交代下去,这次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别担心。” 她不予回应,神色如霜。她的模样本就如芙蕖般濯清涟而不妖,笑乃点睛之笔,清冷才是绝佳模样。 门外有家丁道:“少将军,时辰快到了,请少将军移步。” 叶知只是敷衍地应了声,脚步并未挪动半分,人还站在屋里,又招了手,示意下人将门关上。 关门的声音传来时,梅萧仁心下一颤。 那日她虽安然无恙,但是曾经看见的、听见的都已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那时她害怕极了,她从前连鸡都没杀过更别说杀人,是恐惧驱使她竭力反抗。 那日之后,她就成了惊弓之鸟,连关门的动静都会让她受惊,但只是一会儿,一会儿就会好。 叶知走到她身边,平静地问:“小梅,之前你要与我说什么?” “是件你已经知道的事,何况你早已猜到我的意图,还用再问?”她看着叶知,说得寡淡。 叶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少将军,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什么驱使你抹了仇恨认贼作父?” 叶知抬眼看向她,目光变得十分复杂,眉宇轻锁,就是没有作答。 梅萧仁早已看不透此人的心思,不答往往是逃避。 她不再多言,又不是她的杀父之仇,她操什么心?她只是替叶大娘惋惜,叶大娘花了半辈子教导他,半辈子的心血,还抵不过权势所给他的短短几年的诱惑。 “好了,你走吧,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用不着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她一句话就将他们之间的交谈中断。 “你好好休息。”叶知说完就拉开房门离开了。 梅萧仁已不能用失望来形容她此时的心境…… 老丞相说先帝曾对魏国公万分信任,直到天下发生了一件大事,先帝才识破魏国公的伪装,这件大事就是叶将军通敌案。 那或许是魏国公第一次与夏国人勾结,可无论是通敌信,还是别的证据,其中的弄虚作假都少不了魏国公的份。 所以魏国公在为叶将军翻案的时候,才能够如此迅速地找到人证。他设的局,他能不知道人证有谁? 但是她不知魏国公与那人证说过什么,以致人证在供述当年的真相时,没将他供出来。 魏国公当年的意图是要置叶将军于死地。老丞相知道此案蹊跷,无奈的是陛下受了魏国公的蛊惑,对证据深信不疑,向老丞相施压。 君命不可违,老丞相能做的就是竭力免除叶将军的死罪。他力排众议,判叶将军流放盈台,本是想保住忠良的命,来日好为翻案,岂料叶将军竟在途中暴毙,这桩案子也就此尘封…… 先帝直到临终前才知道自己错杀了忠良,可叶淮深得民心,将军府的势力不容小觑,若朝廷在那时翻案恐会引起轩然大波,令江山动荡,所以先帝并未宣扬此事,也没追究。 但是先帝被一个他视若亲弟的大臣耍得团团转,该是何等的悔恨,所以才对老丞相说了那番他身为君王却无人可信的话。 如今叶知为魏国公效力,不仅是在为虎作伥,更是在认贼作父,替自己的杀父仇人打天下! 魏国公送女上了花轿,先行一步赶来将军府,与叶知避开宾客,到幽静处说话。 “那件事安排得如何?”魏国公问。 “义父放心,我已取得了太子殿下的信任,只要义父明日再吓唬吓唬他,他定会听我的话,将兵符送到我手里。” 魏国公淡淡道:“我可不止是吓唬他这么简单,若有兵符在手,咱们还怕什么太子,他那几千禁卫能保得了他?。”又虚起眼睛冷言,“只要你的计划能成,明日老夫就要他滚下太子的宝座!” “那义父可有别的太子人选?” “恪郡王是个不错的后生,为人老实,胆小怕事,对老夫十分恭敬,虽非陛下之子,但既然江叡不识趣,那换个郡王也无妨,只要能为我所用。”魏国公又看想叶知,拍了拍他的肩,笑言,“怎么还叫义父,咱们马上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柔儿是老夫的掌上明珠,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 叶知唇角一扬,“这是自然。” 第四四七章 天降报应! 魏国公笑言:“柔儿出嫁和你娶妻,排场都不能小,老夫特地安排花轿绕城一周,你且耐心等等。” “是。”叶知应道。 他们从僻静处出来,一个官吏来禀:“国公大人、少将军,刑部尚书派人递帖子来告假,称刑部出了大事,他脱不开身,无法前来赴宴。” 魏国公不欲接那帖子,冷笑一声,“到底是刑部出了事,还是他不将老夫放在眼里?”随即侧目吩咐,“去请尚书大人过来,老夫要当面问问他有何要事,他若说不出来,老夫定不轻饶!” 官吏道:“回大人,听说是刑部大牢有重犯越狱。” “重犯越狱?那个重犯?” “卑职不知,尚书大人说待他安排好一切,自会亲自来告诉大人。” “知道了。”魏国公淡然地应了一声,招手遣走下属,对叶知喟叹,“顾楚钰身边的人果然识趣,这些老滑头一个比一个懂明哲保身,老夫绑了梅萧仁,他们竟吭都不敢吭一声,看来他们从前那般威风不过是在狐假虎威,其实一个个胆小如鼠!” “如今朝堂上都是义父说了算,他们怎么敢和义父唱反调,与所谓的忠诚比起来,自然是乌纱帽和性命更重要。” “待老夫收拾完江叡那个窝囊废,再去探探他们是真怕还是假怕,不过为防夜长梦多,只要顾楚钰没了,这些人便留不得。”魏国公捋了捋胡子,虚目道,“听说顾楚钰已至锦州,老夫的人在锦州等候多时了。” 吉时将至,叶知缓步走出府门,站在台阶上等待。他回望府门上方,匾额上的字早已从“镇国将军府”变成了“叶府”。无论是匾额,还是周围的红绸和喜字,都没有一样令他看着顺眼。 叶知在府门外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仍不见花轿的影子。 魏国公也等不及出来查看,见外面只有看热闹的百姓,遂吩咐:“来人,去瞧瞧花轿到了什么地方。” 一个小厮领命去办。 叶知默然站着。魏国公与他一同在门外等待,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还是不见人来。 这一耽误甚至误了钦天监算的吉时。 魏国公越发不安,准备再差个人去看,刚吩咐完就见先前探消息的下人回来了。 下人跑得又急又快,近乎扑到魏国公跟前,“国公大人,大事不好了!” 魏国公皱了皱眉,即问:“何事?” “花轿……花轿被人给劫走了!” “什么?”魏国公惊愕。 “送亲的队伍刚到城西就遇上有人拦路劫亲,听说来的人还不少,护卫们打不过,死的死伤的伤,花轿就被那伙匪徒给劫走了。” 叶知拿出令牌丢给副将,“速速带兵去追,务必把纪小姐平安带回来。” “是。”副将领命。 魏国公万分焦灼,如今谁人不知他在上京城一手遮天,谁人不知他就这一个嫡女,有人竟敢劫走他女儿的花轿,这分明是在挑衅! 朝臣们各个都怕死,连以往嚣张的相府幕僚都已偃旗息鼓,生怕得罪了他,到底是谁吃了这个熊心豹子胆? 魏国公仔细寻思,现在有胆量与他明着作对的人只有江叡一个,方才小厮禀报说劫亲的匪徒人多势众,江叡手下正好有一帮子武功了得的大内高手…… “来人,备车!” 皇城。 夜已经深了,东宫所有的殿阁关门闭户,连主殿都已熄灯。 魏国公火急火燎地赶入宫里,早已没了耐心,不等奴才通禀就“砰”地推开了正殿的门,闯入江叡的寝宫。 声响惊醒了睡梦中的江叡,他坐起来,又不见奴才来禀报,便披了衣裳亲自出去查看。 江叡看见来人,立马没了好脸色,“魏国公今日不是忙着嫁女儿吗,来本太子这儿做什么?” 魏国公也是一脸阴云,“殿下把柔儿带去了什么地方?” “你在说什么?”江叡莫名其妙。 “你少装糊涂,今日叶知与柔儿成婚,最不想看见他们二人结为夫妻的就是殿下了吧,殿下怕叶知成了老夫的乘龙快婿,会对老夫更加忠心。” “你来我这儿找纪南柔?”江叡起初一头雾水,琢磨片刻也就懂了,好奇追问,“新娘子被人给劫走啦?” 魏国公已无心与江叡耗下去,绷着脸直言:“现在老夫就站在这儿,殿下可以说条件了!” 江叡展颜,连连笑了几声,“原来你以为是我绑了纪南柔,打算要挟你。”他将笑容一收,淡淡道,“莫名其妙,本太子想阻止这桩婚事就得绑走纪南柔?我绑得了她一时,还绑得了她一辈子?我与你谈好条件放了人,他们还不是得成亲。” “殿下要狡辩到底?” 江叡冷笑,“你说是我绑了你女儿,证据呢?” “劫亲的匪徒人多势众,此事难道不是殿下唆使禁卫所为?” 江叡打了个呵欠,抬手一招,搪塞道:“随你怎么想,我若真要要挟你,宁肯绑叶知也不会绑纪南柔,一个丫头对你而言重要吗?”他转身走了几步,悠悠地回过头瞥着魏国公,“大权面前没什么是舅爷不能舍弃的吧,亲儿子都不算什么,更别说闺女。” 魏国公的脸色阴沉至极,话音冰冷:“此事当真与殿下无关?” “你若执意认为纪南柔在我手里也行,那我拿你女儿换小人,你肯吗?” 江叡的话说得随意,像极了玩笑话,魏国公心中的疑虑便也逐渐打消。 以江叡的性子,若是江叡绑的人,其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拿着人质来要挟他,就像上次软禁太后一样,而不是关在寝殿里睡大觉。 “明日还要早朝,殿下早些歇息,告辞!” 魏国公言罢便离开。 江叡抄起手,扯了下嘴角,心里竟有些幸灾乐祸。魏国公早就盼着招叶知当女婿,这门亲事好不容易谈成,结果女儿丢了,真像是上天降下的报应! 马车驶离皇宫,行驶得飞快。 魏国公坐在车上反复思忖。 不是江叡又会是谁? 他甚至怀疑过隐月台,可是顾楚钰人在锦州,流月又潜逃在外,无人能命隐月台办事。何况连江叡都知道没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顾楚钰定也知晓他不会为一个丫头舍弃梅萧仁这个人质。 第四四八章 新婚之夜 马车快行至将军府时,一个侍卫策马跑来,跪地禀报:“国公大人,花轿找到了,但是不见小姐。” 魏国公已是焦头烂额,道:“继续去找!” “回国公大人,末将等虽没找到小姐,但已知劫走小姐的人是谁。” 魏国公掀开车帘就问:“是谁?” “吴侍郎家的公子。” 魏国公皱紧了眉头,徐徐吐出一个名字:“吴冼……”他又问,“吴冼不是被关在刑部大牢?” 吴冼犯的是死罪,本该秋后处斩,但吴家对他还算忠心,如今他掌了权,自然得帮着吴家保这个儿子一命,便没让刑部斩了他。 魏国公记起吴冼在刑部,又猛地想起刑部今日发生过一件大事…… “那个从刑部越狱的人犯就是吴冼?” “回大人,正是。”侍卫又道,“另外少将军已前往北营审问吴决,少将军怀疑吴冼之所以能顺利劫走小姐,是吴决在里应外合。” 魏国公的神色愈加凝重。这个吴决是吴冼的弟弟,之前他为了让吴贵妃为他所用,对吴家多有照顾,除了留吴冼一命之外,还为吴决在禁军里谋了一份差事。 他以为禁军里的自己人越多越好,谁知竟埋下了一个祸患! “速去吴府,老夫要找吴庆山问个清楚!” 后半夜,天上飘起小雨,打湿了将军府里里外外的红绸。 婚礼有变,宾客早已散去,四处都恢复了寂寥。 梅萧仁仍待在屋子里,她本想借着宾客盈门的机会偷偷溜出去,谁知这婚礼说散就散,守卫不减反增,听说这是因为有人搅局,还劫走了新娘。 外面乱了,丫鬟却照例来给她送了夜宵来。吃夜宵是她在宣州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公事繁忙,时常熬更守夜,叶知陪着她,还常给她做吃的。后来她来到上京,又成了上京府尹,手底下有一大群办事得力的下属,她不用再晚睡,也就渐渐戒了这个习惯,没想到叶知还记得。 梅萧仁在将军府里安然喝粥,听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西郊山上的破庙里,雨水穿过屋顶的窟窿滴入地上的水洼,发出清冽的声音。 一人披着蓑衣带着斗笠从外面进来,将破破烂烂的门轻轻合上,生怕惊醒还在枯草堆上熟睡中的佳人。 他在庙里生了火,揭下斗笠,解开蓑衣,坐在她身边,见她美眸紧闭,不禁伸手抚上她如花似玉的脸。 这张脸让他朝思暮念,想得入迷…… 蒙汗药的药效渐渐散去,纪南柔有了知觉,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脸,她不适地皱了皱眉,徐徐睁开眼,可视线却模糊不清。 纪南柔依稀记得她在家门口上了花轿,一路走得顺畅,可是到了西市口时却被一伙黑衣人拦下。 来人武功高强,护亲的侍卫无力抵抗。她准备逃走,被人抢先一步掀开轿帘往轿子里撒了一把迷魂药,接着她便不省人事…… 纪南柔的脑子依旧晕眩,可是那只温热的手一直贴在她侧脸上。她看不清是谁,想揉揉眼睛,惊然发现她的手被人反捆在身后,动弹不得。 “纪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骇人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纪南柔惊目圆睁,“吴……吴冼?”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看清了面前的人。蹲了这么久的大牢,昔日的世家公子已没了风流倜傥的模样,其身着粗布衣裳,头发束得松散,还有半脸的胡子茬没刮,看上去与个下等贱民无异。 “纪小姐,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在大牢里没有一日不念你,而且我还记得你给的承诺。”吴冼笑说,用指腹摩挲着纪南柔的脸,倏尔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脸色随之冷去,沉着声音道,“可是国公大人似乎食言了,他不是说等他大权在握就放我出大牢,让你我成亲吗?如今我没能脱罪不说,你怎又要嫁给叶知了呢?” 纪南柔撇过脸,想摆脱他肮脏的手,“那不过是安抚你的话,成亲?痴人做梦!” “瞧瞧,你和你爹的所作所为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于是放我从大牢里出来与你成亲。”吴冼仍捏着纪南柔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面对着他,轻言,“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美,比岫玉漂亮多了,还有你这张脸,着实能勾了男人的魂。” “别碰我!”纪南柔厉声斥道,又朝门外大喊,“来人,快来……” 她刚喊了两声,下巴被人用力一扯,话音就被人用唇堵在了嘴里。 纪南柔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人,她拼命地挣扎,可是手和脚被捆得死死的,又用力地摇头,仍无法甩开这个疯子的纠缠! 吴冼一面疯狂地占有她温软的唇,一面用手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无法再反抗。 忽然,吴冼松开纪南柔,用指尖点了点舌头,看见指尖上沾有血迹,霎时恼然:“贱人,你敢咬我!” “吴冼,你个畜生!” 纪南柔一声谩骂,反而让吴冼神色破冰。 吴冼笑了笑,开始慢慢宽衣解带,不紧不慢地道:“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畜生。” 纪南柔吓得脸色煞白,愣道:“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吴冼虽想听她那令人兴奋的喊叫,但她的利齿不可不防,即便略觉扫兴,也用手帕团成团塞入她嘴中。 他用手抚着她的脸……脖子,游走至衣襟处,一把扯开碍事的喜服,翻身压了上去。 血红的嫁衣下,她的肌肤白若霜雪,引诱着他用带血的舌尖去舔舐,用牙齿去啃噬,又抬头对她说:“这地方是我专程为你挑的,今日是你我的新婚之夜,没人会来打扰。” 衣裳被一层层扯开,疼痛随着他的肆虐从身上各处袭来,纪南柔喊不出救命,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华丽的嫁衣散落满地,一滴朱血染了枯草,纪南柔的眼角也渗出了绝望的泪。 地上的火堆燃得越来越旺,映着墙上人影晃动,而外面除了下雨的声音外,别无声息…… 第四四九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外面的雨早已经停歇,庙内也云歇雨止。 吴冼穿好衣裳,在那张令人销魂的丹唇上吻了一口才起身离开。 山林寂静,吴冼沿着小路下到半山腰,看见有人已在约定地方等候。 吴冼加快脚步过去,笑着拱手:“叶兄,此番多谢叶兄成全。” 叶知转过身,客气言道:“我早就答应过你,会助你抱得美人归,当然不会食言。” “城内如何,国公大人是不是正急得满城找人?” “这你不用担心,我既能助你越狱,又能送你们来这儿,自有办法帮你躲过此劫。”叶知看着吴冼满面春光的样子,唇角一扬,“你这儿没事就好,我还要进宫朝会,先走一步。” “大恩不言谢,叶兄慢走。” 叶知带着两个下属移步离开,走出两步后,他侧眼回望,见吴冼也已转身回山上,便朝下属使了个眼色。 两个下属止步不前,倏尔转身折反,直追上山的人而去。 叶知仍背对着那个方向,听见有匕首插入皮肉的声音,又闻一声喊叫,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瞧去。 吴冼侧躺在地上,伸手指着他,目光狰狞,“叶知,你!” 叶知唇角带了笑,徐徐朝吴冼走去,边走边叹:“吴公子,我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这是道义,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知道得太多,对我来说是个祸患,我留你不得。” “卑鄙小人!” “这婚事棘手,此番多谢吴兄替我排忧解难,看在我欠你个人情的份上,留你个全尸。” 之前那一刀并未扎中吴冼的要害,因为他要给吴冼留口气听他把话说完,让其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叶知抬了抬下巴。下属会意,拔出插在吴冼后背的匕首,抹了吴冼的脖子。 叶知静静地看着那道往外淌血的伤口,看着鲜血渗入泥土,耐心等候吴冼咽气。 下属禀道:“少将军,已经处置妥当。” “你们自便,不用怜香惜玉。”叶知留下这句便转身离离开。 两个下属相视一眼,兴奋地拱手,“多谢少将军,恭送将军。”他们道完谢就迫不急地朝着山上那座破庙寻去…… 叶知策马赶回上京城,他脑子里浮现的始终是她那日从屋里出来的一幕,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万分心疼,那个时候他无可奈何,不能拿纪南柔怎么样,但不代表他永远都讨不了这笔账! 叶知猛地一挥鞭,骏马疾驰,直奔皇城而去。 魏国公府的人还在满城找小姐,而魏国公已出现在皇宫大殿里。即便丢了女儿,他也照样召群臣入宫朝会,风雨无阻。 上一次他们来此朝会还是太子受命监国的时候,之前太子与魏国公同仇敌忾,如今二人在大殿上相逢,已是水火不容。 江叡缓步走上丹壁。他不是皇帝,不能坐他父皇的龙椅,也没有坐内府另给他设的坐,待群臣行完礼,他看着魏国公问:“不知国公大人今日召众人前来,所为何事?” 魏国公站在大殿正中,位列群臣之首,慢慢地揖手言:“太子殿下,小女被人劫走一事,臣已查明是吴冼勾结一部分禁军所为。”他瞥向一旁的吴侍郎,“侍郎大人,你不应该给老夫一个解释吗?” 吴侍郎早就吓破了胆。他听说他家小子越了狱,可是那小子现在藏在哪儿他也不知道,何况不止吴冼那个混账没露面,就连他刚到禁军任职的小儿子吴决也没回来。 魏国公昨晚大半夜的找上门来,说他两个儿子里应外合劫走了纪南柔,管他要人,他哪儿交得出纪南柔。如今他还没见到两个小子,这样的大罪,他吴家怎么能认。 吴侍郎出列道:“国公大人,卑职对国公大人忠心不二,怎会劫走纪小姐,至于犬子越狱之事,臣觉得其中大有蹊跷。” 魏国公转眼看向刑部尚书,他怎会不知此事有蹊跷。刑部关押的人犯众多,为什么偏偏只有吴冼一人逃脱? “尚书大人,你又作何解释?” 刑部尚书一脸愁容,拱手言:“国公大人,实在对不住,卑职自收到国公大人的请帖起就一门心思地忙着备礼,衙门的事暂交由下属打理,不过昨夜出事后,臣对此万分重视,立马处置了掌管刑狱的员外郎。”刑部尚书又一本正经地说,“另外请国公大人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抓捕逃犯,救回纪小姐。” 魏国公脸色铁青,指着刑部尚书斥责:“有人犯逃走,这是你的失职!” “国公大人,刑部大牢虽不能称之为铜墙铁壁,但人犯想要越狱也没那么容易,大牢四处守卫森严,只是……”刑部尚书顿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吴公子的牢房除外,因为国公大人之前交代过要善待吴公子,所以自国公大人发话后,卑职不仅撤了牢房外的看守,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吴公子。” 魏国公只沉着声音问了一句:“你这是要把失职之过老夫头上?” 刑部尚书忙应道:“卑职不敢,卑职定会亡羊补牢替国公大人抓回人犯,不过此事吴侍郎难道一点都不知情?” 有人附和:“是啊,如今满城都是禁军,若无人里应外合,谁能在国公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劫走纪小姐?听说吴冼已将纪小姐劫出了城,若不是守城的禁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怎么出得去。” 有人接话:“巧了,吴侍郎的二公子不就正好在禁军里当差吗?” 又有人叹:“没想到二位公子竟这般吃里扒外,受了国公大人的恩惠,却劫走了国公大人的千金。” 一拨人煽风点火,一一拨人帮着火上浇油,很快就将魏国公彻底激怒。 “吴庆山,你倒是给老夫一个解释!”魏国公厉声斥道。 吴侍郎从得知此事起就云里雾里,哪里还有说辞,只能苦着脸求情:“国公大人,下官冤枉啊。” 魏国公的耐心已然耗尽,他愤然下令:“来人,将吴庆山革职,打入大牢!” 第四五零章 如虎添翼 吴侍郎被禁卫拖出大殿,声嘶力竭地喊着:“国公大人,卑职对大人忠心耿耿,大人为何要如此冤枉卑职……” 魏国公置若罔闻,端着手目视前方。 殿中不乏有人唏嘘。魏国公手里握了权,处置起自己人来也毫不手软,他这是为了立威,被看笑话的人挑唆地敌我不分。吴侍郎若真的纵容两个儿子劫走了纪小姐,哪儿还有胆子来今日的朝会。 等殿内安静下来,江叡又问:“国公大人还有无别的事?” “太子殿下,禁军都统一职至今空缺,臣提议擢升叶知为禁军都统。” 江叡看了看叶知,收回目光看向魏国公,一时没有给什么答复。 魏国公的请求说得干脆,连半句解释都没有,哪里需要他做主,就像顾楚钰从前对他父皇一样,所谓的“奏请”只是客气和走个过场,结果都是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准。”江叡淡淡应了声。 “谢殿下。” 江叡又看向叶知,他知道叶知今日应当另有安排,可是给兵符的事,他仍在犹豫,想给,不敢给,另外又怕若错过今日这个机会。 不等他说话,魏国公道:“太子殿下,臣近来代太子殿下打理朝政,颇有感触,今日召诸位前来也是想就太子殿下的事,与众位大人商议商议。” “你们要议论本太子?”江叡哼笑一声,“那好,你说说,要议论本太子什么?” “从前朝政由相府把持,臣好不容易拨乱反正将大权交还皇族,可是殿下似乎不领臣这个人情。”魏国公又言,“太子殿下整日幽居深宫不问政事,还让禁卫严守宫门不准臣和诸位大人出入,这是一个贤明储君会做的事吗?” 江叡虚目:“本太子为什么这么做,国公大人心里没点儿数?” “臣心里当然有数,因为殿下不配居太子之位!”魏国公字字铿锵,将话说得十分清楚 江叡霎时恼然:“你说什么?” “臣说殿下不配占有太子之位,应当及早让贤。”魏国公站得端正,悠悠地道,“殿下的堂弟恪郡王年轻有为、勤奋踏实,殿下应该为大宁的将来着想,将玉玺交由恪郡王这样的英才掌管。” “你住口!”江叡怒不可遏,厉声呵斥,“本太子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岂容你一个臣子想废就废!” “臣为大宁鞠躬尽瘁,自然有义务替大宁择一位贤明的君王。” 江叡这才明白,原来魏国公今日举行朝会的目的是要拉他下台,另换个听话的傀儡当太子。 他在大殿上走了几步,站到丹壁前,俯视殿中的群臣,缓缓启唇:“玉玺尚在本太子手里,本太子现在仍是监国太子,来人,宣旨。” 江叡一声宣旨让众臣云里雾里,不知太子殿下要宣什么旨,总不能是处置魏国公吧,在场的谁有胆量去办? 阿庆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圣旨,走上丹壁,站到一侧展开宣读。 “殿下有旨,今乃多事之秋,为保大宁国泰民安,当对能臣为以重用,特准镇国大将军叶淮之子叶知承袭其父爵位,掌天下兵马。” 众臣齐齐一惊,谁都没想到,在魏国公几欲废太子的关键时候,太子殿下竟还要擢升魏国公的乘龙快婿为大将军,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群臣目送着内监捧着圣旨走到叶知面前。 除了圣旨,叶知一并接过的还有他义父费尽心思得来,又被太子设计夺去的兵符…… 叶知领旨谢恩,神色出奇地平静。 江叡心思稍有了些底气。那日叶知来与他商量,需要他做的就是让他准叶知承袭镇国将军的爵位,至于掌天下兵马,只是说给大家听听,兵符也仅是暂借而已。 这样叶知就能以禁军都统和镇国将军的身份压住国公府的幕僚,还能让禁军放心大胆地追随他,推翻魏国公。 他信得过叶知,但是给兵符一事不能轻率,无奈小人不在,他也找不到什么能商量的人,一直犹豫到现在,谁知纪恒竟不满足于把持朝政,还想废掉他这个太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还听叶知说,纪恒派曾叶知去南边笼络其父亲的旧部,说服京南驻军效忠国公府。 如今数万驻军已经开拔入京,待大军一到,即便他有兵符在手,也没有哪个将领敢率兵入京勤王。 来了就是场硬仗,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人人都有私心,局势越是动荡,他们就越想保存实力,谁会来救他这个太子? 江叡深知如今的处境已别选择,不借兵符,他的太子之位悬了,叶知也会一直受制于魏国公,若顾楚钰再有个三长两短,大宁将再无人能与魏国公抗衡。 “叶知,老夫的好女婿,你能得殿下如此信任,说明老夫没看错人,还不快谢过殿下。”魏国公捋着胡子笑了笑,笑得格外开怀。 群臣不解,连江叡都开始纳闷。叶知手里本就有禁军,他又把兵符给了叶知,好比让叶知如虎添翼。魏国公就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此时一个禁军将领跑至大殿门外,拱手道:“国公大人,少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何事?”魏国公侧目。 “纪小姐找到了。” 魏国公急问:“柔儿人在何处?” “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 叶知又问:“是吴冼所为?” “是,而且吴冼那个畜生还对纪小姐……”将领怯然看了看大殿两旁,没敢将后面的话说完。 即便他话只说了一半,殿内的大臣没几个糊涂的,怎会猜不到全部。 魏国公眉宇深锁,怒盯着将领,示意他不得再往下讲。 将领另言:“国公大人,末将已将小姐接回京中,不知该送小姐去何处歇息?” “送回将军府,让柔儿好生歇着,一会儿散了朝,老夫就和叶知去看她。” “是。” 魏国公的话语刚落,大臣们便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都不难听出纪南柔遭遇了什么,可国公大人似乎还想栓着叶知这个乘龙快婿不放,也太欺负人家大将军了。 镇国将军娶一个残花败柳,这样的笑话何止会让人笑掉大牙,简直是要“千古流芳”。 第四五一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知对此倒没什么反应,似乎选择默然接受。 魏国公对叶知的顺从颇为满意,遂看向殿中的群臣,厉声打断他的议论:“好了,说正事!” 群臣噤声。 魏国公看向殿前,再次拱手:“多谢殿下看重叶知,但殿下以为如此讨好臣,臣就会弃大宁社稷于不顾,让殿下继续当这个太子?” “你!”江叡气不打一处来。 “臣今日既然来了这儿,太子殿下这个贤是想让也得让,不想让也得让!” “纪恒,本太子忍你多时了!”江叡的脸色青得骇人,怒瞪着魏国公,“你不仅勾结贵妃谋害父皇,还意图趁顾相离京篡权。本太子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对你一再忍让,没想到你竟然变本加厉,大宁的天下,岂容你一个大逆不道之臣放肆!” 江叡的一通训斥让不少大臣听着都白了脸色。如今人人皆知见风使舵,不敢得罪魏国公,太子殿下怕是在引火自焚…… “殿下说得好啊,就是不知臣如此苛待殿下,殿下能将臣如何?”魏国公不怒反笑,高傲的神态亦成了一种挑衅。 二人就这么当着群臣的面大眼对小眼,没有一个人作声。 “殿下不敢再往下说?那臣就不客气了。”魏国公笑了声之后,神色顿时严肃起来,道,“叶知,给老夫将这个无德无能的废太子拿下!” 江叡又喊:“叶将军,替本太子把这个犯上作乱的逆臣抓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地下令,且都是在对叶知下令,让大臣们在紧张之余又开始摸不着头脑。 叶知还是那样镇定,好像根本不为这两相对峙的局面而苦恼,也没有听从哪一方的吩咐,始终不动声色。 “叶知,还不动手?” 江叡也跟着催促:“叶知,兵符都给你了,还不快替本太子收拾这个逆臣!” 魏国公闻言,神色破冰,大笑几声后喟叹:“原来殿下以为封叶知为镇国将军,还给了他兵符,他就会向着殿下。”魏国公捋了捋胡子,徐徐言道,“实不相瞒,叶知那晚向殿下投诚其实是在为臣筹谋,替臣向殿下讨要兵符。” 江叡愕然,犹如挨了一道晴天霹雳。 他怔怔地看向叶知。叶知对于魏国公的话竟没有丝毫反应,不解释也不反驳,是不是意味着他赞同纪恒的说法? 江叡指着魏国公问叶知:“他说的可是真的?” 江叡的语气比起之前软了不少。一旦魏国公的话是事实,那他今日保不住太子之位不说,还弄丢了小人以身犯险才为他夺来的兵符……不止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简单! 叶知仍旧没有作答,对所有人的话都表现得极为淡漠。 “诸位瞧瞧,殿下的脸色都变了,老夫说他是个蠢材,诸位也该有目共睹了吧。”魏国公端着手,笑得分外得意,“叶知是老夫的女婿,他竟主动封叶知为大将军,还将兵符拱手相让。” 魏国公府的幕僚们见江叡大势已去,也跟着肆无忌惮地嘲笑起这位太子殿下来。 江叡彻底傻了眼,看样子这是叶知猜到他会犹豫,联合魏国公唱了一出戏而已。若非魏国公刚才吓唬他说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断不会让阿庆掏出那卷圣旨。 江叡自嘲般地笑了笑,他先是被魏国公和太后从小骗到大,如今又被一个叶知三言两语就夺去了兵符…… 魏国公骂得没错,他就是蠢! 江叡耳边充斥着群臣的笑声,忽闻有人开口唤道: “来人。” 叶知一语便让众人噤声。 声音刚落便有将领听命进来:“少将军。” 叶知抬眼看向江叡,神色如霜。 江叡则是一脸嘲讽的笑容,缓缓言道:“叶知,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 魏国公替叶知反驳:“那个女子心中只有顾相一人,叶知为何要对得起她?何况叶知已与柔儿成亲,他心中自也容不下别的女子!” 江叡又道:“叶知,我瞎了眼没关系,可她若知道她又看错了人,该有多伤心。” “叶知,还不快请废太子移驾,咱们也好回府探望柔儿。” 大殿沉寂,所有人在等着叶知说下一句话。 叶知还看着江叡,启唇,命令下得缓慢清晰:“来人,将犯上作乱之人抓起来!” 江叡愣了愣。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惊…… 魏国公最为震惊,“叶知,你在说什么!” 叶知下了令,将领便听命照办,招手唤来几个手下。 “叶知,老夫是你的义父,如今更是你的岳父!” 魏国公刚呵斥完,胳膊就被两个禁军左右缚住。他见二人对他动起手来没有片刻的迟疑,进而猜到这并非他们勇敢,而是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魏国公恍然大悟,虚目盯着叶知,“原来这竟你是设的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国公府的幕僚门心急如焚,有人大着胆子开口:“少将军这……” 叶知沉下眼,看着手里的兵符淡淡道:“谁若求情,视为同罪。” 吴侍郎被拖出去的场面,众人还历历在目,谁都不想继续成为这场动荡的牺牲品,便无人敢再多言。 “叶知,老夫待你不薄啊!”魏国公万分悔恨地道。 “你待我是不薄,可你……”叶知的话音很沉,慢道,“可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魏国公惊骇:“你从何听来的?是不是你母亲……” 叶知打断魏国公的话,漠然言:“你从前总让我少听我娘的话,说很多事她不懂,其实你不是怕我受我娘的蛊惑,而是怕我知道真相。” “叶知,老夫对你有再造之恩,若不是老夫,你现在还只是梅萧仁身边唯唯诺诺的随从!” “仇和恩是应当分明,你对我有仇亦有恩,我本该给你些薄面,不应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难堪,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当着他们的面说我心中只有纪南柔,我也只能当着他们的面回答你,你错了。”叶知看着魏国公,话说得淡然却一本正经,“我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小梅一个,纪南柔算什么东西。” 第四五二章 一场胜仗 局面扭转的得如此之快,江叡还没缓过神,视线里就出现了魏国公被禁军押出大殿的一幕。 “叶知,你这……” 叶知没有理会江叡,看着魏国公被押出大殿,目视前方平静地说:“谁不服,趁早站出来。” 那些从前对国公府忠心不二的幕僚们越发安静,个个敛声屏气。 叶知曾背叛过梅萧仁,如今又背叛了魏国公,此人心肠之硬,还有兵权在手,只怕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他们如何招惹得起。 叶知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掠过,见他们一个比一个安分,随不再多言,移步离开了大殿。 将军府。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日却是万里晴空,梅萧仁在将军府里走了走,四处冷冷清清。 满院子的红绸已被秋风吹干,还如新的一样在风中摇曳。 这场婚礼并未作罢,待找到纪南柔,魏国公一定会坚持让他们二人完婚。 梅萧仁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人,既有丫鬟也有侍卫,她就是插翅都飞不走。 她准备回房,听见身后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寻声看去,见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个人穿过垂花门走入庭院,身后还跟着几个禁军。 那人狼狈的模样让梅萧仁一时没能认出来那是谁,不过其身上穿的是大红衣裳,身边还跟着一个她眼熟的侍女,因而吃了一惊。 那个叫菱儿的侍女看见她,慌忙将其主子身上的披风紧了紧,生怕让她瞧见纪南柔衣衫褴褛的样子。 梅萧仁早就看见了,纪南柔不止衣衫不整,脖子和胸口处还有青一堂、紫一堂的淤青,连手腕上都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被绳子勒的。 现在的纪南柔哪儿像个国公府的大小姐,其双眸无神,讷得像块木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若非两个丫鬟搀着,只怕连路都不会走。 菱儿贴到纪南柔耳旁言语,似在提醒她那边有人。 纪南柔仿佛一下子找回了丢失的三魂七魄,冰寒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梅萧仁,看见梅萧仁的一瞬便挣脱侍女的搀扶,疯了似的跑向梅萧仁,声嘶力竭地吼:“我要杀了你!” 纪南柔的手就像两只鬼爪一样朝着梅萧仁的脖子而来。 不等她身后的侍卫上前阻拦,有人已经先一步挡在她身前,隔开她与那疯子,甩手就给了纪南柔一记耳光。 “啪”的一下,声音之响,力道之重…… 丫鬟正想过来扶纪南柔,听见这一声都被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 纪南柔挨了一巴掌,又被他顺势一推,跌倒在地。 纪南柔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他,“你敢打我,叶知,你不过是我们纪家养的一条狗!” “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滚去刑部大闹见你爹最后一面。” 纪南柔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骇然问道:“我爹……我爹他怎么了?” 叶知俯视着地上的人,淡漠地说:“他犯上作乱,已被太子殿下拿下。” “江叡他怎么敢!”纪南柔直摇着头,“不可能,绝无可能,我不信!” 纪南柔坐在地上,忽然又跟失心疯似的笑个不停,“我们纪家可是皇亲国戚啊……” 叶知不想再看那张丑恶的嘴脸,招手示意下属带那个疯女人走。 梅萧仁看着纪南柔来,又目送着其走,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叶知,问:“殿下真的扳倒了魏国公?” 叶知只是点了下头。 他身后的副将补话:“是少将军助了殿下一臂之力。” 梅萧仁更加匪夷所思,“你……你怎么会……” “我在替我爹报仇。”叶知说得认真,又慢道,“也在替你向魏国公讨债。” 梅萧仁又指着纪南柔离去的方向,“那纪南柔她……” 话虽只问了一半,但她怎会猜不到纪南柔遭遇过什么,为什么会成那般疯疯癫癫的样子。 “那是她罪有应得。” 梅萧仁眼中的惊色犹在。这样的转折来得太过突然,她没想到叶知会临阵倒戈,因为这毫无征兆,即便她前几日那么讽刺他,他都没有表露过半分。 “魏国公入狱,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置,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叶知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叶知闻声停下,回过头看向梅萧仁,“走?” “国公府大势已去,天下得了安宁,我想去找楚钰。” “不行。” 叶知否决得十分干脆。 他见她因此娥眉紧蹙,又解释道:“小梅,纪氏外戚在朝堂的根基深厚,我只是抓了纪恒而已,他的余党仍逍遥法外,在我与殿下彻底铲除纪家势力之前,你不宜离开上京。” “那我不出城,就待在城内。” 她的意思,还是她要从这儿离开。 叶知对此仍是犹豫了一阵才点头。他从来都不会逼她,如今纪恒倒了,他没理由强迫她继续留在他家。 梅萧仁离开将军府,正好遇上一辆马车停在将军府外。 江叡从车上下来,如沐春风,看见她就激动地说:“小人,这场硬仗咱们赢了,多亏了叶知,他真是好样的!” 梅萧仁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登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府门。照理说这场仗是能算作江叡赢了,可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尤其是叶知刚刚的表现让她莫名地不安。 江叡本想接她进宫住,她嫌皇宫出入不方便,让江叡送她回相府。 丞相府大门紧闭,门外把守的侍卫仍在,一切如旧,可见魏国公在除去楚钰之前,根本不敢动相府的一兵一卒。 侍卫见到她,齐齐行礼,喊着“夫人”。 梅萧仁看着正中的门缓缓开启,忽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她唇边刚浮出笑意,又被江叡一句话驱散。她面带惊色,驻足追问:“你刚说什么?” 江叡也跟着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没想到小人得知此事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他徐徐重复:“我说我已经封了叶知为镇国将军,这本就是他爹的爵位,他承袭下去是应该的。” “后半句!” 江叡已然被梅萧仁严肃的样子给震住,愣道:“我……我把兵符给他了。” 第四五三章 不是善茬 江叡以为她应该比他更信得过叶知,谁知她皱紧了眉头,脚步也放得缓慢。 梅萧仁带着江叡到正厅说话,路上她听江叡讲过来龙去脉,照大殿上发生的事来看,叶知的确选择站在江叡这边,可是兵符非同小可,叶知与江叡之间的约定只是“借”,叶知若真的忠心,或即便只是要表现出忠心,也会在事后先将兵符归还,以免平白无故地惹猜疑。 “叶知没说什么时候归还?” 江叡点了点头,随她坐到一旁,言:“如果咱们信得过叶知,他也真是个带兵的好苗子的话,兵符留在他那儿应该没什么吧?” 梅萧仁沉默不语。叶知刚救了江叡,救了天下,也救了她,她本不该这样猜疑他,可是她心中就是不安。 这样的不安或许源于风云逆转得太出人意料,这是叶知的功劳,却连她都有没猜到,可见叶知如今的心思有多深不可测。 就此事而言,他并非说倒戈就倒戈,而是筹谋已久,或许从他认魏国公为义父起就已在复仇做准备。 认贼作父,对自己的杀父仇人曲意逢迎,蛰伏数年,只为一朝报仇雪恨…… 有几人做得到他这般隐忍。 正因叶知蜕变得令人刮目相看,令她觉得陌生,她才猜不到兵符在他手上稳不稳妥。 梅萧仁独自琢磨,兴许是因为身在相府比在什么地方都安心,她很快就想到了令她不放心的最深的原因。 她之前察觉到叶知除记魏国公的仇之外,心中还带有别的情绪,她怕这种情绪源于叶知认定的仇人不止魏国公一个…… 当年将军府一案,夏国的诡计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陛下相信那些所谓证据。 功高震主是为君者最忌惮的事,叶将军有兵权在手又深得民心,早已引得先帝不满。 先帝还算是位明君,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除去叶将军,但魏国公勾结夏国诬陷叶将军通敌,就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先帝心中的干柴。 面对那些以假乱真的证据和魏国公的蛊惑,先帝对叶将军通敌之事便深信不疑。 楚钰曾说这桩案子归根结底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暗示叶将军之死,是先帝决意要杀他。 老丞相曾想救叶将军,但皇命不可为,他无法为叶将军昭雪,他能做的只有从轻发落,以流放代替杀头。 归结起来,在这桩案子里,害死叶将军的罪魁祸首是魏国公不假,但是先帝亦有过错。 叶知为扳倒魏国公筹谋数年,魏国公都没有察觉,那他到底有没有记先帝的仇,更无人知晓。 这样深的心思,再加上有兵符在手,她怎么不怕。 “小人,难道你担心叶知会……”江叡顿住,皱了皱眉,自己摇了头,“我觉得不会。” “但愿是我谨慎过头了。”梅萧仁沉眼一笑,“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阴谋算计多得让人喘不过气,让我有些草木皆兵。” “今日事多,说不定他明日一早就会把兵符还回来,咱们再等等。”江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言,“这样,你先歇着,明日等他还了兵符我再来找你,他若不还,我就找去他,总之明日一定让你安心。” 梅萧仁点了点头,叮嘱:“你若要去找叶知,说话的时候注意分寸,别拿魏国公说事,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他父亲。” “我知道,放心吧。” 就因为江叡一句要让她安心,第二天梅萧仁哪儿也没去,在府里耐心等待,不过她派人太师府打听了,得知楚钰人在锦州,应当平安无事。 魏国公已倒,夏国没了盟友撑腰,应当不会再咬着大学士不放,剩下的事她相信楚钰能应付。 梅萧仁以为所有的事都在逐渐变好,谁知一日过去,江叡都没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傍晚的时候差阿庆来告诉她,说他去找过叶知,但叶知在忙着对付纪恒的余党,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他扑了个空,只能改日再去。 江叡一句改日,梅萧仁就这样等了五天,五天都不见江叡拿着兵符来让她看一眼。 直到第六日傍晚,江叡才露面。 梅萧仁在廊下独坐。 江叡耷拉着脑袋进来,一声不吭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今日再见,他已全然没了那日的欣然和信誓旦旦,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小人,不会真被你说准了吧?” “你见到叶知了?” “他这几日一直以忙为借口,对我避而不见,但是今天下午,我在城南撞见了他。” 梅萧仁追问:“然后呢,你提了兵符的事?” “提了,可他说兵符是镇国将军该有的东西,”江叡言罢抬头看向梅萧仁,皱起眉头,“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说了这一句?”梅萧仁追问。 “只有一句,说完就不理人了。”江叡神情凝重,缓缓言道,“小人,我觉得叶知变了,变得比顾楚钰还要孤傲和目中无人。” 梅萧仁心下一沉,又自我纾解似的瞥了瞥江叡,“相爷哪儿孤傲了,他要是孤傲不理人,我能认识他?” “可叶知现在就是傲气,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你说他不是在利用我?”江叡接着说,“他明面上是在帮我对付魏国公,实则是想为自己揽权,好取魏国公而代之。” 梅萧仁没有说话,暗自沉了口气。 江叡都能猜到的事,她会想不到? 其实她也没有只坐等江叡的消息,几日不见江叡来告诉她回音,她便遣了人去几位尚书那儿,探探上京最近的风是怎么个吹法。 梅萧仁和江叡在廊下闲坐的时候,侍卫正好回来了,拱手禀道:“夫人。” “几位大人怎么说?” “回夫人,大人们说叶将军不是善茬,劝夫人若有机会,一定要及早离开上京。” 梅萧仁心下更加惴惴不安。 现在连这些朝堂老将都如此评述叶知,可见笼罩着上京城的阴云不仅没有消散,还有越积越厚之势。 叶知之前就说过不会放她离开上京,城里城外都是他的人,她哪里走得掉。 梅萧仁抬眼,见侍卫神色凝重,似有话没说完。 第四五四章 还是他吗? 梅萧仁问:“还有何事?” 侍卫怅然开口:“回夫人,魏国公之前调集的六万大军仍在往上京行军。” “什么?”梅萧仁惊然。 那本是魏国公调来对付江叡的兵马,待数万大军兵临天下,他不仅可以废了江叡这个太子,还可震慑群臣,那时上京城将无人再敢对其说一个“不”字。 江叡也吃了一惊,问:“是纪恒死而不僵,还是……” “回殿下,他们的主子应该是叶将军。” 江叡顿时语塞。 梅萧仁缓缓站起来,在廊下踱了几步,言:“那几万大军跟边关守军一样是叶家的心腹,如今兵符又在叶知手里,一旦上京城被围困,没有哪个将军敢带兵前来营救,真到了那个时候,放眼整个大宁还有谁敢逆他。” 江叡又问:“顾楚钰呢,小人,你派人去找他了吗?” 梅萧仁摇了摇头。 江叡如今视楚钰为救命稻草,可是楚钰从前要除掉叶知,正是忌惮叶知有朝一日会集天下兵马于一手…… 兵权也是他奈何不了的东西。 相府从前手握兵权是因为有兵符在手,但是相府恶名远扬,除了朱家之外,没有那个武将谁对相府忠心不二,可是自从卫大学士夫妇和离,相府与朱家也疏远了,真闹起来,相府也孤立无援。 “你说我当初该把兵符给他吗?”江叡越发自责,可越想又越觉得那时别无选择。 如果他不给,叶知那时还会继续扳倒魏国公?如果叶知选择偃旗息鼓,那他的太子之位悬了不说,小命更是悬…… 梅萧仁望着夕霞喟叹:“已成事实的事不提了。” 她在长廊里来回慢走。整个大宁最了解叶知的人应该是她,如今连她都觉得叶知陌生,兵符放在叶知那儿是个隐患。 她已经熬到了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 “我去找他。” 梅萧仁拿定主意,说走就走。 魏国公失势,上京城风云变幻,却变得越发阴云密布。 梅萧仁走在街上,只见百姓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有禁军来来往往,不见几个路人, 那些禁军时不时还押着一两个人犯路过,吓得路人四处躲避,生怕招来灾祸。 她沿着街边走,没有与禁军打什么照面,不过带队的禁军将领眼尖,瞧见她便停下来拱手。 起初街上除了禁军急促的脚步声外就没别的声音,可梅萧仁耳边忽然传来喊声: “夫人,救救我们啊夫人……” 她寻声看去,见那队禁军押解的竟是六部的官吏。即便尚书不在其中,可他们也是依附相府的大臣,她不能置之不理。 梅萧仁迎面走去。 禁军将领默然拱手。 “为什么抓他们?”她直问。 “将军说他们都是国公府的余孽,不可不除。” “国公府,他们明明是……”梅萧仁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因为她想到了一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是哪边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叶知的绊脚石。 将领只道:“我等还要将他们押去军营,先行告退。” 梅萧仁站在路旁没动,现在她谁也救不了,即便她逼禁军放人,禁军也还能再抓他们一次,当街救人治标不治本,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加快脚步朝东市走去。 相府耳目众多,她离开相府时就已知道叶知此时在什么地方,不过是个她没想到的地方。 他不在军营,也不在哪个衙门,更没在家里,而是在东市街口的醉霞楼。 醉仙居是吃饭的地方,醉霞楼则是达官贵人们寻欢作乐之地。 醉霞搂今日并未开门做生意,但门外站着不少禁军,守卫森严。 梅萧仁移步上前,禁军只是拱手行礼,退后让路,无人拦她。 她在紧闭的门外驻足,沉静片刻才将门推开。 老鸨前来招呼:“哟,这位姑娘,今儿我们这儿不接客,何况以往也不迎女客。” “我找叶将军。” 老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问:“你找将军,你是大将军什么人?” 梅萧仁只道:“故人。” 老鸨又多看了她几眼,这才应声:“你等着。”说完就朝楼上走去。 梅萧仁漫无目的地看了看里面,一楼大堂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客人,也没有姑娘,只闻楼上却飘来阵阵乐声。 不一会儿,老鸨下来了,抬手示意楼,“姑娘请。” 梅萧仁在老鸨的指引下来到三楼雅间前,乐声正是从这间屋子不绝如缕地传出。 老鸨敲了敲门,唤了声:“将军,人到了。” “进来。” 梅萧仁听得出这是叶知的声音。 外面的侍卫一左一右地推开房门,丝竹声越发清晰。 门开了,梅萧仁站在这儿,正好能看见坐在主位上的贵客。 房间极为宽敞,充斥着乐声和女子清亮的笑声。不少舞姬正在殿中翩然起舞,还有一些花娘簇拥在他身边喂他喝酒,给他夹菜。 梅萧仁记得叶知从前连多看哪个姑娘一眼都会脸红,更别说和风尘女子混在一起。 他这一变,变得彻底,变得连她都快不认识了…… 梅萧仁移步进去,拧着眉,神色凝重。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脂粉味,舞姬赤足踩在地摊上跳舞,跳得正起劲,没有因谁进来而停下。 梅萧仁谁也没看,穿过起起落落的玉臂,径直走到案桌前站定。 “来,将军再喝一杯。”花娘们殷勤地为叶知斟酒。 叶知的酒量很好,梅萧仁知道他没醉,但他一直沉着眼不看她,也不拒绝那些连连送到他嘴边的酒杯。 梅萧仁等不及了,先行开口:“叶知,我有话对你说。” 他还是没有反应。 陪酒的花娘不耐烦,抛袖抱怨:“你是谁啊,别打扰少将军喝酒,赶紧走吧。” 一旁的花娘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大将军,别理她,我们继续。” “叶知!”梅萧仁大声喊道。 那几个女子有过一瞬的噤声,而后又纷纷蔑了蔑她,“叫唤什么,真不懂规矩!” 叶知的脸色沉了几分,而花娘们毫无察觉,仍往叶知嘴边送酒。 第四五五章 只求随心所欲 叶知夺下花娘手中的酒杯,挥开其手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抬眼看向她,神色变得平和了不少,问:“有事?” “少将军别理她,她有我们姐妹几个漂亮吗?” 梅萧仁道:“抱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另外谢谢你替殿下除去纪恒这个叛臣。” “我没有怪你,你怎么想我都行,我不介意,但我也没有替江叡办什么事,你更用不着谢,我一直都在为我自己。”叶知看着她的眼睛,说得认真,“你能明白吗,我在为我自己。” “替父报仇是应该的,管殿下借兵符也没什么,但是如今恩怨已了,那兵符……” 叶知唇边浮出笑意,收回目光看着手中的酒杯,徐徐摇了头。 “你留下兵符,是不是还有什么打算?”梅萧仁一直在让自己保持平静,只将话问得直。 “小梅,你希望我做什么?” 叶知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他开始拒绝那些女子为他斟酒,自己倒着酒,饮了一杯又一杯。 “把兵符还给殿下,之后若想做文官,就做个忠良;若想为武将,就做个像你父亲一样的英雄。” “我爹那样的英雄?”叶知笑了几声,又霎时将笑容收敛,唯余冷峻的面容,叹,“我爹他是个英雄,他戎马一生,为陛下鞠躬尽瘁,到头来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叶知的眼底已被恨意填。他心中有恨,这是梅萧仁早已察觉到的事,她不惊,但是怕,怕他不止要找魏国公报仇,还要找江家讨债…… 讨债不是不应该,但是先帝已去,江叡无辜,大宁的子民更为无辜,若江山易主,不知会有多少人因这场动荡而送命。 “老叶,你为叶大娘想想,叶大娘若是清醒,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被仇恨所困。” “我早就被困住了,小梅,你可知我为了熬到今日,忍受过多少屈辱?”叶知端着酒杯站起来,眉宇深锁,“我不光受制于纪恒,唯仇人之命是从,还活在相府的欺压之下,我当个吏部主事要靠顾相施舍,连想得到一个禁军副都统的位子也要他点头让步才行,平日还得对他的幕僚唯唯诺诺;还有,他一句话就能把你从我眼前带走,一句话就能让你我相见都是罪过!” “叶知,官职的事,楚钰并非只针对你一个,别人要晋升要掌兵权,也得过相府这关。” “我怨的不是谁的针对,而是我自己还不够有出息,所以我不光要报仇,还要做人上人。”叶知摊开手笑了笑,倏尔面色一冷,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猛地一掷,“我终于等到了,正因一切得来不易,我才要让那些与我有仇的、亏欠过我的通通拿命偿还!” 叶知愤然掷杯的举动惊住了屋里所有人,乐声停了,舞也停了。花娘和舞姬们都怯怯地躲到一旁,不敢招惹,唯有梅萧仁还站在他面前,敢于直视他焚着仇恨之火的眼眸。 梅萧仁只觉后背发凉,原来他抓的那些“人犯”只是些曾对他不敬的官吏而已。 “你要杀了他们?” 叶知神色破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叹道:“小梅,你没觉得我如今的做法很眼熟吗?” 梅萧仁皱了皱眉。 “这除异己的招数我可是跟顾相学的,你别说,还真管用,如今一番杀鸡儆猴,朝中再已无敢逆我之人。” 她肃然追问:“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改朝换代?” “我不求结果,只求随心所欲,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仅此而已。”叶知叹了口气,淡淡地道,“至于皇帝的位子,我想坐的时候也可以坐坐。” 梅萧仁见叶知的眼神已不如先前明澈,话也说得越发偏激,道:“你醉了。” “醉了又如何,酒后吐真言,你来不就是想听我说真话,然后好阻止我吗?”叶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言,“可是小梅,你凭什么阻止我,现在的我和从前的顾相有什么区别?你许他把持朝政,就不许我败坏朝纲?” “楚钰这么做另有隐情。 “是,他是忠良,如今的我才是祸国篡权的奸佞。”叶知一边倒酒,一边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我也可以不在乎贤名骂名,只要有权,也听不到骂名,谁敢多嘴,我就杀谁。” 叶知已能将生杀予夺说得如此轻巧,梅萧仁吸了口凉气,转眼看向一旁。 “小梅,你从前不知相府篡权是奉先帝遗命,你也没有阻止,如今竟来劝我归还兵符,这公平吗?”叶知令拿起一个酒杯,倒满酒递到她面前,“你不是最爱将公平二字挂在嘴边?” 梅萧仁不理睬叶知,更没打算接他递来的酒。 “喝了它。” 她撇过脸,淡漠应道:“我不是这儿陪酒的姑娘。” “我能让江叡死。”叶知说得轻巧,又言,“我还能让你苦苦等待的人永无归期!” 梅萧仁娥眉紧蹙,转眼盯着叶知。 叶知将手中的酒递得更近了些,“我可不是太子殿下那等懂得礼让的人,他愿意成全,我不愿意,纪恒欠我,皇族欠我,连当官的都欠我,我不能再亏欠我自己。” 叶知抬了抬手,示意她拿着。 梅萧仁还是不肯接,脸色愈加霜冷。 叶知并未收手,只点了几下头,“好,那我再与你说几句,六万兵马已在来上京的路上,再过不到十日就会兵临城下,你说我该用他们办点什么大事才好?”又笑了笑言,“最好能是千载留名的大事,至于是圣名还是污名,我都不介意。” 梅萧仁接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叶知心满意足,笑道:“这才是我喜欢的……” “够了!”梅萧仁打断他的话,神色严肃,“我来找你,不是想听你说这些没用的话。” “难道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要我交出兵符,绝无可能!”叶知俯身去端酒壶,道,“如今天下于我唾手可得,我怎能放弃,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让江叡继续个太子,但是你得让他安分,否则不管他这个太子,还是他爹那个皇帝,都得给我滚蛋!” 他又欲给她倒酒,梅萧仁却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叶知端着酒壶的手还顿在半空,他启唇,轻轻地唤了一声,“站住。” 第四五六章 情愿一错到底! 梅萧仁停下脚步。 叶知知道,她生气归生气,却已将他的话听进了耳朵里。她不怕死,但她怕江叡死,更怕顾楚钰回不来。 “大将军,一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何必留她呢,还是让我们姐妹陪您尽兴吧。” 叶知对这些花娘的话置若罔闻,只朝那个停下的背影走去。 她一直背对着他,不肯转身,他便绕到她身前,与她面对面。 他看她,她却撇过脸,不愿看他一眼…… 叶知的目光冷去,抬手勾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拢,沉了脸色厉声道:“他们都欠我,你就不欠我吗?” 梅萧仁想挣脱这种越了界限的束缚,可她越抗拒,他便箍得越紧。她用从未有过的愤然瞪着他,“撒开,我们早已两清!” “两清?”叶知笑了几声,俯下头贴近她面庞,沉着声音说,“我告诉你,不够,远远不够。” 梅萧仁趁他说话之际,竭力推开他,看着他冷言:“叶知,我告诉你,即便天下人欠你,我也欠你,但是相府不欠你,若不是老丞相,你和叶大娘……” 他打断她的话:“在你眼里我已是个狼心狗肺的人,用得着记谁的恩?” 他抬起手,蜷起手指贴近她的脸颊,“你知道吗,早在我得知我爹含冤而亡的时候,世上所有人的命在我眼里都轻如鸿毛,除了你。” 梅萧仁反感地撇过头,不再言语。叶知还挡在她面前,她便绕开他,朝门走去,岂料手腕忽被他拽住。 “别急着走,就算你不想救那些大臣的命,也得想想那个让你牵肠挂肚的人,他在江南,离边关守军很近。” 梅萧仁侧目看着他,正色道:“叶知,如果你敢对楚钰下手,我会立刻陪他同去,之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叶知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回走,“现在不是你能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过来坐下,咱们喝酒。” “我若是不呢?” “你没得选择,放心,我没将你视若这些风尘女子,你在我心里,永远最不可亵渎的一个。”叶知走到长案旁,拂袖斥道,“都滚开!” 那些缩在桌旁的花娘纷纷起身,站到一边,将长桌周围腾了出来。 叶知落座,抬手指向对面,“请。” 梅萧仁转身往回走。叶知说得没错,她没得选,她手上什么都没有,能拿什么和叶知谈条件? 梅萧仁坐到叶知对面,她并非千杯不醉,叶知的酒量也在她之上,这通酒她喝得格外谨慎, 他们如从前一样对坐对饮,一旁的乐师也弹起了江南小曲,可惜,他们之间再回不到从前。。 一壶酒见底,二人沉默无言。 花娘们在旁边倍感寂寞,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可以巴结权贵的机会,有人小声道:“大将军,这么喝有什么意思,还是让姐妹们陪着你吧。”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将军,这姑娘如此不解风情,怎能陪将军尽兴。” 叶知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她们说完就朝门外喊道:“来人。” 两个禁军推门进来,拱手,“将军有何吩咐。” “把这几个多嘴多舌的女人拉出去,丢护城河里。” 此言一出,刚才争相谄媚的花娘们吓得魂飞魄散,忙跪下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她们还没喊几声,人就被冲进来的禁军带出了房间。 剩下的舞姬也都吓坏了,愣愣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愣着干什么,继续跳。” 梅萧仁道:“时候不早了,你我都该回去了。” 叶知抿了口酒,言:“现在全天下都得听我的,任何事只有我乐不乐意,没有该不该,就算你我在这烟花之地待上一宿又何妨,谁敢多嘴?” “叶知,不管天下怎么变,我的心意始终如初,永不会变。” 叶知沉眼笑了笑,“没关系,我如今想一出是一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暂且只想与你在这儿坐坐。” “我不想见你现在的样子,更不想看你走上歧途,听我一句劝,别执迷不悟。” “歧途?”叶知眼中已带了微微的醉意,慢道,“我想做天下之主就是误入歧途?那好,我情愿一错到底!我说了,看在你的份上,我暂时不会动江叡,可是他一个摆设,拿着玉玺有什么用,你去劝劝他,让他将玉玺交出来,否则十日之后我便亲自去讨要。” “你要玉玺?”梅萧仁骇然,“相府都不曾碰过玉玺。” “玉玺是皇族最后的颜面,可我又不是忠臣,用得着给皇族留面子?”叶知抬眼看向她,平静地道,“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记得告诉江叡,我等他十日,只有十日!” 梅萧仁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她下楼看见刚才押几个女子出去的禁军们已经回来了,就守在大堂里。老鸨似被吓得不清,愣在一旁,浑身发抖。 梅萧仁拉开门走出醉霞搂,秋风袭来,夹着些许飞絮。如今在叶知眼里,人命也只如这些浮羽一般轻。 她刚走出几步,一个禁军追出来,呈上件披风,“姑娘,将军说天寒,让姑娘保重身子。” “谢过叶大将军的好意,我不冷,不用了。”梅萧仁婉拒之后移步离开。 她拒绝时的果断和漠然已被二楼窗边的人尽收眼底…… 夜凉如水,梅萧仁紧了紧领口,一人在街上漫步。 东市大街是她常来的地方,以往这儿白天热闹,夜市也十分繁荣,如今一条街冷冷清清,连庆福斋都已歇业好些天。 白天禁军在街上窜来窜去,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上京城人人自危,大家连保命都来不及,谁还有心思开门做生意。 街口传来打更的声音,还有人在说: “说了多少次,最近城里不太平,让你跟衙门的老爷辞了这份差事,你咋就不听呢。” 更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身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夫妻二人一同在不太平的夜里共沐寒风。 梅萧仁唇边浮出微笑,无论贫富贵贱,白头偕老才是一段情最圆满的结果。 她抬头望向月亮,纵然没有十五的圆,亦能千里共婵娟。只是,何日是归期? 第四五七章 直截了当的办法 叶知让梅萧仁说服江叡交出玉玺,梅萧仁并未这当差事,更没进宫找江叡,而是请几位尚书大人过来商议。 自上京动荡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几位尚书见面,从前她不让他们卷进来是要他们自保,而她要做的仅是保江叡的命,不算难,但如今叶知和魏国公不一样,叶知被仇恨迷了心窍,做事偏激,调了几万大军来围城,多半要动真格。 她从未独自面对过如此大的风浪,仅靠她一人筹谋,实难化解上京的危机,不得不请几位见过大场面的老臣来商议。 正厅里,梅萧仁与几位尚书一同坐厅堂旁。 正因梅萧仁不摆丞相夫人的架子,对他们十分尊敬,几位尚书对梅萧仁是发自内心地敬重,而不是只有屈于尊卑的恭敬。 待人到齐,梅萧仁开口问道:“近来发生的事,大人们怎么看?” 她此言一出,几位大人都不约而同地面露难色。 刑部尚书拱手言:“夫人,叶知那小子是个狠角儿,比起他义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刚扳倒纪恒就迫不及待地立威,大肆削弱六部势力,虽不敢动我们几个,但我们手下的能兵巧匠折损了不少,六部都面临无人可用之境,如何能与叶知的兵对抗?” “最棘手的是,兵符在叶知手里,虽说兵符要与诏书同用,他掌权名不正言不顺,拿了兵符也调不了兵,但咱们没有兵符一样调不了兵来解围,便没人威胁得了他。”兵部尚书叹道,“来的六万兵马又对叶家忠心耿耿,叶知靠着他们足以把朝廷抹干吃尽,他若真趁此机会谋朝篡位,我们也只能干瞪眼。” 梅萧仁皱了皱眉,“这么说,玉玺悬了?” 有人道:“正因叶知掌不了朝政,便没有将领会听他的军令办事,所以他才急于要拿到玉玺为自己正名,如此心急,怕的是夜长梦多。” “他越怕什么,咱们就越要击他的痛处,他怕兵符回到太子殿下手里,那咱们就设法夺回兵符!”刑部尚书捋着胡子,缓缓道,“即便那六万大军忠于叶知,咱们也能以太子殿下的名义调上京以东的朱家军和城北、城西等地的驻军前来解围。” 梅萧仁明白几位大人的意思,也赞同他们的说法,但是要夺回兵符谈何容易。上次她能逼魏国公交出兵符,靠的是要挟,如今她拿什么要挟叶知? 她的神色上也浮出些许无奈,沉眼思忖有什么办法可以办到此事,倏尔回过神发现,几位大人都已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梅萧仁不自在地挪了挪,坐更靠后了些,颦眉不解:“几位大人看着我做什么?” 兵部尚书道:“夫人,放眼整个上京,如今能救京城于危难的怕是只有夫人了。” 礼部尚书跟着说:“叶知如今谁也不信,动不动就取人性命,唯独对夫人毫无戒备,不知夫人有无办法能取来兵符?” “我不是没找过叶知,不满诸位,昨日殿下与我说叶知不肯归还兵符后我便去找了他,可是叶知的态度坚决,不仅不听劝,还要殿下交出玉玺。”梅萧仁叹道。 有人又问:“除了劝说之外,夫人有无其他法子可以拿到兵符?” 工部尚书接话:“比如……窃……” 梅萧仁笑了一下,喟叹:“大人真会开玩笑,我从前是抓贼的,还能干得了贼的活?” 刑部尚书边想边说:“兵符一定就在叶知身上,如今只有夫人能接近叶知,夫人或可想想办法伺机窃来,比如趁他酒醉之时,或者用用蒙汗药也无妨。” 梅萧仁忍俊不禁,“尚书大人,你这是办案办出的经验之谈?” 她不是笑这样的办法粗浅,而是觉得无奈。 叶知爬得越高,越是谨慎,怎会中这些寻常伎俩,可她无奈归无奈,不能试也不试就放弃。 几位大人说得没错,这是而今眼目下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兵符在江叡或相府手里才叫兵符,即便不能逆转全局,也能像震慑魏国公一样震慑住叶知,解上京城之危。 梅萧仁应道:“我且试试。” 即便只有一线能得手机会,她也该去尝试,不过到底要用什么办法,她还得再想想。 时日不多了,待大军一到,江叡就得被迫交玉玺,那时局势将恶化得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日清晨,梅萧仁去了将军府,孤身一人,没带随从和侍卫。 叶府的守卫也没有拦她。她不用谁引路,找去叶大娘的房间,见到了仍不省人事的叶大娘。 梅萧仁坐到床边,握着叶大娘的手,默然看着沉睡的叶大娘。 叶大娘是叶知唯一的亲人,定不想看到叶知为仇恨所困。她多希望叶大娘能睁开眼,将叶知从深渊里拉出来,但丫鬟说叶大娘这几日时而醒、时而睡,她来得不凑巧。 梅萧仁还没坐多久,叶知就赶回府中,径直找来他母亲的房间,不知他如此心急是不是得知她来了,特地来阻止她打扰叶大娘。 叶知一来,下人都自觉地退出屋外。 他走到她身后,问:“小梅,你只是来看望我母亲?” 梅萧仁没有说话,日子就剩那么几天,她要拿到兵符谈何容易。叶大娘是她的希望之一,但是不是全部的希望,她来是想探探底,打听打听叶知近来在府里的举动。 叶知见她不答,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另问:“我之前让你劝江叡,你可劝了?” 梅萧仁回眸看向叶知,“这对你而言是急事?六万大军离京城越来越近,即便我现在不劝,倒时玉玺一样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叶知笑了笑,“话虽如此,可是敬酒总比罚酒要好,他主动交出来,好过我去讨要。” 梅萧仁看了叶知很久,发现叶知再也不是那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如今的他偏执孤僻,疑心重,警惕性更是高,对她也没有掉以轻心。 而那些灌酒、下药的法子需要她主动示好,这样做太过刻意,破绽极大,多半行不通。 第四五八章 死马当活马医 梅萧仁从叶府出来,心里没底。她压根儿就不会偷东西,就算叶知肯让她靠近,就算有什么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难以得手。 她走到城东,路过上京府署,见如今连府署衙门的大门都紧闭,跟东市歇业的商铺没甚区别。 从前这儿是上京城最忙的衙门,自打禁军喧宾夺主以来,上京府署就成了最清闲的衙门。 梅萧仁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上台阶,推门进去。 虽然衙门上下无所事事,但姚府尹治理衙门得力,官吏们仍按时上值,官差也都安静地待在衙门里,没有干打牌赌钱这等乌烟瘴气的事。 梅萧仁一进去,没精打采的官差们都打起了精神,还有人接二连三地喊她大人。 梅萧仁与大家打了个招呼,不等姚府尹出来,她径直找去姚府尹的公廨。 她与姚府尹关上门说话,示意姚府尹坐下,但是姚府尹坚持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 梅萧仁没有隐藏心思,将沉重的心绪都表露在了神色上。 姚府尹见她这般忧心,劝道:“夫人放宽心,上京或危在旦夕,但夫人卸任前已为今日做了准备,一旦江山有变,他们定能护送夫人和太子殿下平安离京。” “这么做,不是让殿下直接弃了江山?” “夫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前夫人拿出所有俸禄让卑职培植府兵,可是兵力加起来不过一万,如何能与六万大军抗衡,他们能做的只有保护夫人和殿下突围。” 梅萧仁看着姚府尹,言:“那也仅能算万不得已的退路,离大军压境还有几日,现在尚有能逆转局面的机会,就是不知谁能办妥这桩差事……” 次日。 东市是达官贵人们常去的地方,如今显贵人人自危,东市的商铺也都闭门歇业,而西市不同,官员们再怎么提心吊胆,寻常百姓也要过日子,西市未受什么影响,日出的时候依然熙熙攘攘。 梅萧仁站在茶肆楼上的一扇窗户后,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问:“你找的人稳妥吗?” 旁边的姚府尹道:“夫人放心,此人是个惯偷,溜门撬锁不在话下,在市井偷鸡摸狗更难不到他,卑职之前为了将他缉拿归案费了不少功夫。” 梅萧仁点了点头,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心里忐忑不安。 她没有主动叫叶知过来,但是她难得出府,一旦离开相府,叶知必定知道,她在赌他会主动找来。 她猜叶知的眼线就在她身边,一路跟着她来了这儿,此时应当候在外面。 梅萧仁比姚府尹晚一步进来,没有暴露姚府尹在这儿,遂叮嘱找个地方藏好,她一人在此等叶知。 时辰尚早,茶肆的客人不多,梅萧仁挑了窗边的桌子坐下喝茶,边喝边看着窗外,没过多久,那个身影果真入了她的视线。 梅萧仁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贴到唇边,屏息等待。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少,叶知穿着常服,没带随从和侍卫,独自一人朝着茶肆来,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就在叶知快要走到茶楼门前时,一个瘦小的男子迎面与他撞了一下。 男子赔笑道歉。叶知只是皱了下眉,漠然拍平衣裳上被撞出的褶皱,并未为难那个人。 梅萧仁见他打发男子进了茶楼,便将窗户合上,默默喝茶,装作对谁的到来浑然不知。 不一会儿她的耳边就传来声音,“小梅,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梅萧仁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禁军让城东的铺子不敢开门做生意,我想喝杯市井的茶,还得大老远地跑来城西。” “这有何难,只要你喜欢,我这就让所有的商铺为你一人开门做生意。”叶知笑着坐下,自取一只杯子倒了杯茶。 “大将军呢,什么会来西市?” “小梅,难道你真不知我为什么会坐在这儿?”叶知笑问。 梅萧仁莫名其妙,颦眉,“我怎么知道。” “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梅萧仁心下一紧。 不等她说话,叶知的目光就变了,变得冰冷,全无之前的和颜悦色。他看着她,看得她心底发凉。 叶知忽然启唇,唤了声:“带上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梅萧仁转眼瞧去,见一行禁军押着一个男子上楼,很快就将人带到了他们面前。 禁军来势汹汹,吓得二楼的客人们仓促下楼离开。 将领拱手道:“将军,这就是刚才冲撞了将军的人,末将已将之抓回。” 正因梅萧仁已经认出被抓的就是那个瘦小的男子,她才越发不动声色,且仅是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沉眼喝茶。 男子苦着脸央求:“将军……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不小心撞到了将军,是小的眼瞎。” 叶知听见禀报也没多看谁,单单看着她,徐徐问道:“小梅,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梅萧仁抬眼,惑然看向叶知,“你要我说什么?” 叶知唇角一扬,“好,那你且听我说。”他喝了口茶才侧目吩咐,“搜。” 下属领命,开始搜那个男子的身。 梅萧仁面无表情地坐着,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她现在反而务必希望此人失了手,否则后患无穷。 天不遂人愿,将领果真从男子身上搜出一物,双手呈于叶知过目,“将军你看。” 梅萧仁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躺在将领手中的就是兵符,这让她的心霎时沉到了底。 她又不得不迫使自己平静,转眼间,见叶知面对失而复得的兵符表现得格外淡然,她便明白了…… 找个惯偷窃兵符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姚府尹虽向她举荐了一个偷东西了得的贼,但她也没抱多少希望,只是在把死马当活马医,谁知其这么轻易就得了手……可见不是其偷盗的本事了得,而是叶知在将计就计。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叶知在问那男子话,却看着她。 “没有人指使,小的就是个贼,见将军穿得好,想管将军要点儿银子,结果摸到这么一块东西,小的以为这东西能值不少银子,就……收手下了。” 叶知扬了扬嘴角,笑问她道:“小梅,你信吗?” 第四五九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梅萧仁反问:“为什么问我?” “这样的小贼你从前审得最多,帮分辨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梅萧仁淡漠应道:“我早已不做官不审案,何况大将军比我聪明,用得着我帮忙?” “那好,本将军认为他在说谎,其实他是受了太子的指使,前来盗取兵符。” 叶知轻描淡写的话让梅萧仁脸色一白。 梅萧仁心下骇然,再也无法冷眼旁观,郑重其事:“叶知,此事与江叡无关!” “事实为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将军认为是他盗了兵符,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梅萧仁唇边浮出一丝苦笑。叶知明知这是她的安排,却要将罪名强加给江叡,不止是在警醒于她,更是在向江叡施压。 见她不说话,叶知平静地下令:“押回大营,严刑拷打,务必让他吐出太子这个主使。” 梅萧仁皱紧了眉,看着叶知的眼睛说:“我说了,十日之后玉玺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你还咬着江叡不放,图什么?” “你不是怕我平白无故地杀了他?”叶知淡淡道,“那我就给你个理由。” 梅萧仁唇角又上扬了些许,笑得越发讽刺,“叶知,我发现已经不认识你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样。” “昨日你去过我府上,应当发现到处都没什么变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叶知笑问。 梅萧仁霎时敛了笑容。叶知指的没变化是指府里与魏国公失势前没什么两样,那些成亲用的大红喜字和红绸仍在原来的地方。 她不再看他,转眼看向一旁,肃然不语。 “小梅,我在等你自己明白,你我之间并非无条件可谈,但是你一直装糊涂,非要我拿江叡的命要挟你,这并非我所愿。” 梅萧仁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个条件我不答应。” “不用急着回答我,你还有几日时间可以考虑,这几日也足够让那个小贼咬住太子不放。” 叶知说完就起身离去,留下梅萧仁独坐在空荡荡的茶肆里。 叶知走后,姚府尹才从角落里出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躬身道:“夫人,是卑职失误……” “不关你的事。”梅萧仁徐徐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她知道叶知变了不少,知道他多疑又警惕,可她还是低估了他。再者,她自以为了解他,他对她又何尝不知根知底,这样过招,能有多少胜算。 姚府尹跟上来问:“夫人,那叶知的条件,夫人打算如何应对?” 梅萧仁停下脚步,看了姚府尹一眼,没说话,收回目光,移步下楼。 一楼还有不少茶客在喝茶,梅萧仁从大堂里走过,听见旁边一桌客人在议论: “诶,最近万芳院来了两个新婊子,听说有个曾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有意思吧?” “魏国公一倒台,全家都惨了,儿子被斩首,女儿被卖作娼妓,还是窑子里的娼妓……啧啧啧。” 梅萧仁并未驻足,仅仅是短短几句,她已能从话里辨别出他们说的是纪南柔。 国公府已被查抄,纪家人死的死,被流放的流放,只剩魏国公还被关在刑部大牢里,还有太后仍被软禁宫中。那日将军府一别,她便不知纪南柔去了什么地方,原来…… 她当日既已许诺,那有些恩怨就不能是这么个了法。 夜幕降下,梅萧仁换作男装,来到西城边角名叫万芳院的娼馆。 这儿与达官贵人光顾的青楼不同,只是一个破破烂烂院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院门边上,见她进来,啐了口瓜子壳道:“十文钱一次。” “我找新来的国公府小姐。” “哟,那十文钱可不成。”妇人竖起一根手指头,瞥着她说,“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若放在青楼,连打赏和付茶水钱都不够。 梅萧仁掏出五两银子递给妇人。 妇人收下银子,脸上这才露了笑,“公子真大方。”又指着最里头那间小屋道,“去吧,就在那儿,不过那贱蹄子烈得很,公子得当心。” 梅萧仁一路过去,走得着实煎熬。这儿既没有丝竹雅乐,也没有饮酒作乐的声音,她耳边充斥都是些污秽不堪的声音。 小屋的门关着,梅萧仁推门进去,见一个女子蜷坐在角落里,其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手上还栓着铁链。 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其面容,梅萧仁关上门,试着喊道:“纪南柔?” 女子动了动,手上的铁链很重,其吃力地抬起手撩开遮挡视线的头发,看了看进屋来的她,目光顿时变得狰狞。 纪南柔盯着她,咬牙切齿:“梅萧仁,你不得好死!” “我得不得好死不知道,反正你是不能了。”梅萧仁淡淡回应。 若换成别的女子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她会很难受,但纪南柔除外。如果她那日没能逃过一劫,如果魏国公没有失势,待纪南柔得意之时,那落到这般田地的就会是她。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梅萧仁过去坐下,静静地看着纪南柔。 纪南柔骂完,绝望地靠着墙,哂笑:“你要是真恨我,就给我一刀。” “可以,求我。” “你!” “这是你当日对我说的话,你忘了?”梅萧仁冷笑一声,“人要积点口德,来日才不会遭报应!” 梅萧仁取来桌上的茶碗欲倒水喝,却见碗里已经积了尘。来这儿消遣的客人都是贫民百姓,花了钱就不会浪费时间做别的事,所以这儿除了女人,什么都是闲置已久的东西。 她放下碗,抬眼见纪南柔还在笑。 “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叶知对你念念不忘,会放你和心上人在一起吗?”纪南柔嘲弄,“你的下场和我的下场有什么区别。” “你想说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梅萧仁也笑了笑,叹道,“好,那今日的五两银子就算我同情你,告辞。” 纪南柔见她要走,霎时爬起来,跪到她身边拉她衣摆,疯了似地央求:“我求你,我求求你杀了我!” 第四六零章 无路可走 梅萧仁止步不前,如今她也在数着天数过日子,今日若不了这账,来日恐成遗憾。 她广袖下的手一松,一把匕首掉落在地,她趁纪南柔去捡匕首之际,拽回衣摆,移步出门。 又是一日天明。 六万即将压境,梅萧仁每日都会差人去城外查探情形,今日回来禀报的人除了禀报军情外,还照她的吩咐去城西打听过,娼馆昨晚确有姑娘自尽。 私怨已了,剩下的只有家国之危。 几位尚书大人知晓了昨日发生的事,今天齐聚相府,却又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他们对楚钰忠心不二,上次还众口如一地让她设法盗取兵符,如今面对叶知提出的条件,无一人让她顺从,连说将计就计的都没有。 梅萧仁也没说话。她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三书六礼只差完婚,哪怕丢了命,她坟前也会刻上他的姓氏,绝无再嫁的道理。 “其实此事并非毫无回旋的余地。” 众人将目光投向说话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拱手言:“夫人,卑职常年和诸位将军打交道,与那位带兵前来的莫将军也有些交情,卑职愿派人前去游说,若其深明大义,愿意撤军自然是好,若不愿意,咱们也可拖延些时间另想对策。” 几位尚书闻言都点了点头,认为这个缓兵之计可行。 “这么个拖法,能拖几日?”梅萧仁眉间的愁容不减,“我听说叶淮将军的旧部对他忠心耿耿,否则断不会因为叶知三言两语就为他卖命。” 兵部尚书道:“夫人放心,叶淮是叶淮,叶知是叶知,叶淮将军不是其子这等不择手段之人,如若莫将军知道他们效忠的少主子都做了些什么,未必会继续听其号令。” 梅萧仁点了头,“那好,此事就有劳尚书大人了,无论是否将其劝服,都请派人来知会一声。” “是。” 时间剩下不到五日,拿不到兵符,又要化解上京城之危,只能试着去劝劝那位带兵的莫将军,但愿真如兵部尚书说的那样,叶淮将军的旧部都是是非分明的人,不会愚忠。 梅萧仁没有将此事告诉江叡,告诉他也没用,交不交玉玺他做不了主,他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她在府里一等就是数日,直到大军压境的前一天,兵部尚书派去斡旋的人也没传来什么回音。 好的坏的都没有,风平浪静最让人不安…… 叶知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梅萧仁以为是叶知已经想通,放弃了无用的逼迫,谁知傍晚的时候,叶知的副将竟带着人找来了丞相府。 有侍卫的阻拦,他们没能进得了府门,便在外面等待。 梅萧仁出去查看,发现门外放了几口箱子,上面都挂着红绸,贴着喜字。 副将见她出来,对她拱手道:“姑娘,将军说了,无论姑娘答不答应,他都会备好一切等姑娘做决定,但只能等到明日傍晚,之后花轿会在城南接姑娘,姑娘若不上轿,我等就会入宫接太子殿下。” 梅萧仁目视前方,漠不理会来人,也没将那几个箱子看进眼里。 副将又言:“将军说时间紧迫,婚事从简,不用写什么婚贴定什么婚约,只要天下人看见姑娘嫁给了将军就足够,姑娘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的,请姑娘收下。” 副将说完就带着人离去。 梅萧仁还站在门口,神色如夜风一样冰冷。 “夫人,这……”侍卫看着那些箱子犯了难。 梅萧仁转身进府,只道:“别管它,去请姚府尹来。” 入夜,梅萧仁与姚府尹在花园里商议了一个时辰。 姚府尹手里有一万府兵,是魏国公将禁军握在手里之后,她用自己的俸禄和积蓄养的亲兵,此事只有她和姚府尹两人知晓。在她仍是府尹、姚府尹还是府丞的时候,她曾给他去过一封信,信上提及的就是此事。 她这么做,本是在两府之争做准备,盼着能让相府如虎添翼,没想到最后竟会用在逃离上。 商议完所有,梅萧仁径直去了一个地方,推开房门,里面一片漆黑。 她点了几盏烛火,屋里渐渐亮堂起来。 这里每日都有人打扫,窗边的坐榻和案几一尘不染。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就抱着她坐在那儿,与她说了好些话。 月亮照入轩窗,梅萧仁走到坐榻坐下,孤零零地坐在月光里。 她俯下身趴在案几上,即便知道身边无人,也依然启唇相问:“我这么做对吗?” 果然没有回应…… 梅萧仁在顾楚钰的卧房里坐了一宿,月华被晨曦驱散,天亮了,还是没有谁来给她一个准信。 她打开房门出去,外面云淡风轻,府里一切如旧。 梅萧仁不停地差人去兵部打听,得到的结果都是“未归”,派去游说的人至今没回来,让她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打算。 太阳还没落山,兵部那边终于来了人,说的却是六万大军已兵临城下,叶知还请了那位姓莫的将军入城赴宴。 梅萧仁站在湖心亭里,望着平静的湖面,一言不发。 她从县令升到上京府尹,经历过死里逃生,犯过欺君之罪,遇上过无数的艰难险阻,没有一次怕过、畏缩过。她以为世上没有什么困境能将她击垮,直到现在…… 现在她觉得她已无路可走。 梅萧仁唤来侍卫,吩咐:“告诉姚府尹,照昨日说的做,天黑之后即刻送殿下离京,如果可以的话,护送殿下去找相爷。” “那夫人呢?” 梅萧仁凝眸道:“我不走,也不能走,外面的人都盯着我一个,带上我谁也走不了,何况我留下还能拖住叶知。” t 花轿会去城南接新娘,夕阳西下时,梅萧仁仍在相府里哪儿也没去,没有梳妆,更没有换什么衣裳。 她站在盈台阁楼上,凭栏眺望万里斜阳,倏尔收回目光,看向楼下庭院,目光散去,似看见他缓缓走来,拾起她遗落的手绢,望着她笑言:“你人怎么没掉下来?” 第四六一章 抱歉,让你久等 梅萧仁回过神,看见的还是空荡荡的庭院,不见谁来。 太阳落山,晚风吹得越发地急。 梅萧仁想起如今的处境,只觉得讽刺 什么叫她不嫁,他就反? 她一介女流,何德何能能与江山并重,为什么乱七八糟的条件都要在她身上谈? 何况是先帝错信魏国公在先,给江山留下这么大个祸害,却仅说一个“信”字,就要顾家地替他死守江山,凭什么? 但是既然老丞相对先帝许了诺,她自当竭力保全江叡。江家的皇位她能守到今天已是仁至义尽,不知还能守到什么时候,可她要嫁的人只能是楚钰,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不会答应叶知,所以江叡若继续留在上京,她将无力再护他平安,只能把她的退路让给江叡,送他离京。只要江叡还在,对皇族而言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答应叶知,这也绝不会是叶知最后一次与她谈条件,只要江叡还在他手里,他可以要挟她一次又一次,正如他所言的随心所欲。 梅萧仁静默地眺望斜阳,无声无息地等待,看见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天际,她的心沉如暮霭。 过不了多久叶知就会带着人来找她要说法,如今的他整个人就犹如一块顽石,想要的都会想方设法得到,不想听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没有什么可以化解危机的说辞,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唯有声东击西引来叶知,江叡才有机会脱身。 城南将军府早已宾客盈门。 叶知负手立于厅堂中,下人来来回回禀报,说的都是她还在相府,没去城南。 离最终的期限还剩不到一个时辰,叶知心下何尝不忐忑。 他尚未得到她的答复就一意孤行地办了婚礼,既是在宽慰自己,也是在给她施压。待她看见满堂宾客,便知他的态度有多坚定,也就不会再犹豫或做无用的游说。 他觉得她一定会同意,因为她没理由不答应,除非她想眼睁睁地看着江叡去死,那顾相一家该如何向先帝交代? 她早已将自己当成了顾家的人,绝不会让顾老丞相无颜面对先帝,所以她一定会来……一定会! 叶知尚在走神,几个武将在家丁的指引下进来,进门便向叶知抱拳行礼:“少将军。” 叶知回过神,笑着还礼,“莫叔叔,叔叔带兵前来甚是辛苦,里面请。” “恭喜少将军,也谢过少将军请末将来赴宴。” 叶知笑说:“莫叔叔是长辈,又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应该的。” “新娘子来了吗?我听说少将军要娶的姑娘本是顾相的未婚妻,少将军这等当世俊杰什么女子娶不到,何必呢?”莫将军叹道。 “我与她相识比顾相早,从前我没有珍惜,如今再想挽回,就得如此大费周折,幸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既然少将军喜欢,费这点周折也算不得什么,待少将军大权在握,天下哪件事不是少将军说了算?” 叶知客气道:“借叔叔吉言,若能成事,叔叔便是头号功臣。” 叶知引着莫将军入厅堂坐下。贵客已至,该到的宾客也都到齐了,她若再不出现,他将颜面尽失,而这个脸他丢得很不高兴。 叶知又派人去探,得到的答复仍是她身在相府,连要出门的打算都没有。 她这是非要他亲自去接不可! 天色越来越暗,四处已无风景可看,梅萧仁还站在阁楼上,沉着眼,心中除了担忧就剩无助。 晚风吹入衣襟,她已经忘了冷,只感觉到那个玉坠贴在她脖间凉凉的。 她在算时辰,再过一会儿,叶知定会亲自找来。 时间的流逝让她越发害怕,刚闭上眼想让自己镇定镇定,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心下一怔。 该来的总会来,梅萧仁渐渐心如死灰,人也变得异常冷静,只是不敢抬眼去看。如今她怕看见叶知,甚至连听见他的声音都会心悸…… 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如今要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停止。 梅萧仁迎风而立,闻得风声里带着一声轻唤: “萧萧。” 梅萧仁怔了怔。 这样的梦她已经做过太多次,承受过太多大起大落,她怕难受,但是相思何尝不难受…… 她明知会失望,还是不顾一切地睁开眼,抬了头,将目光移至楼下,看见的竟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庭院,压根儿就没有她所期盼的身影。 看来刚刚那一声又是她的幻觉…… 她因失落而怔住,愣在风里,忽然被人从身后拥住。他在她耳畔说:“我回来了。” 梅萧仁抬头回望,愣得像一块木头。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怕这还是虚无的幻觉,便停在半空。 “你……你怎么……”她边说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想说他不可能会在这儿,他人在江南,就是插翅飞,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还有……还有城外有数万大军围城,城内又有禁军严密防守,他怎能这般轻巧地出现在她眼前。 梅萧仁转过身,伸手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他音容未改,她掌心的温热也十分真切。 “我……我在做梦吗?”梅萧仁仍是满目惊然,近乎语无伦次,“要不你……你掐我一下?” 顾楚钰俯下头,在她的唇上烙了一个浅吻,碰着她的额头说:“抱歉,让你久等。” 梅萧仁抚着他的侧脸,潸然泪下,“没关系,回来就好……你没事就好……” “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人。” 梅萧仁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他,几度哽咽,“你怎么这快就……” 她话还没问完,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天已经黑了,梅萧仁回头望去,无数的火把和灯笼像星星点点的渔火正朝这边来。 梅萧仁心里的石头刚刚落地,又为眼前所见绷紧了心弦,收回目光望向他,颦眉,“你不该现在回来。” 顾楚钰唇角上扬,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无妨。” 第四六二章 远水救不了近火 梅萧仁望着顾楚钰笑了笑,即便楼下那波人来势汹汹,这儿就他们两个,敌我悬殊,有他在,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顾楚钰抚了抚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的泪痕,余光扫见来人已至楼下,遂言:“先办正事。” “好。”梅萧仁点头。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梅萧仁跟着顾楚钰走出盈台,见外面的灯笼多如繁星,映着人头攒动,可见来的人之多。 叶知站在最前面。他不光带了禁军来,还带着已投靠他的官吏们。瞧这阵势,他如今笼络的党羽不必魏国公少。 文武百官里不乏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辈,叶知刚刚扳倒魏国公,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换了主子,说得好听些这叫良禽择木而栖;说得难听些,就是一群墙头草,风往哪儿吹,他们往哪儿倒。 梅萧仁和顾楚钰刚刚露面,官吏们便面露惊色,人群也随之炸开锅。 “那……那是丞相大人?” “这……这不能吧,听说相爷还在江南呢,怎赶得及回上京来?” 众人议论纷纷,叶知虽不言一字。但眉宇已然深锁,他也不信站在她身边的人真是顾楚钰,即便顾楚钰赶得及回京,其潜入城中,他的人也不该毫无察觉。 所有人都不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顾楚钰开口相问: “叶知,你带着人闯入本相府中,意欲何为?” 天太黑,眼睛或许不好使,但是这耳朵骗不了人,音、容众官吏都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也就不得不信。 众人为之震惊,一半人因此吓白了脸色,下意识地想跪下请安,却被另一半尚且镇定的同僚拖住。 如今的场面看似是两相对峙,但对面只有丞相夫妇两个人,而叶将军这边既有官,又有兵权,实力如此悬殊,可见顾相已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八面、在大宁一手遮天的丞相大人,他们有什么好畏惧的。 叶知客气一笑,拱手道:“不知丞相大人突然回京,有失远迎。”又言,“大人问我为何在此,难道大人不知京中最近都发生哪些大事?” “依你看,本相应该知道些什么?” 叶知答:“魏国公犯上作乱,已被我等设计镇压。” “你想靠着这点功劳,取本相而代之?” “丞相大人是个聪明人,一定分得清我仅是‘想’,还是已经办到。”叶知加重了语气,他唇边带笑,话音却如霜,“自古成王败寇,丞相大人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已是事实。” 叶知摊了摊手,看似随意,实则意在让对面的人看清他身后有多少幕僚,又有多少兵。 “不过我还得谢谢丞相大人,若非大人突然突然,小梅今日只怕不会轻易妥协。”叶知又扬了扬唇,“多谢大人成全我与小梅这桩好事。” 梅萧仁闻言,不禁握紧了楚钰的手,这样的威胁才真正像把刀扎在了她心里。 顾楚钰察觉到她掌心出了汗,松开她的手,搂住她的腰,让她紧挨着他。顾楚钰淡淡应道:“你谢得未免太早。” 叶知转而直问梅萧仁:“小梅,你是要我与你说新的条件,还是你自己直接选?” 顾楚钰还搂着她,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对叶知言:“成王败寇?你想靠着一块兵符称王,可你几时见过兵符吗?”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官吏,“你们当中又有几人见过?” 官员们相互看了看,各自埋下头去,暗叹了口气。自二十多年前先帝崩殂以来,兵权一直被相府握在手里,别说他们,就是一、二品大员都未必有能耐能见上兵符一面。 兵符的用处在于调兵遣将,只有发生战事的时候,丞相大人才会拿出兵符,降旨给武将,命其点兵出征,想来他们当中见过兵符的,应该只有统帅六万兵马的莫将军。 叶知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兵符,亮示于众人眼前,“如今兵符就在我手里,丞相大人说我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你说你手里拿的是兵符,那一直放在本相这儿的又是什么?”顾楚钰说话间,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梅萧仁离顾楚钰最近,看见他手上的拿的也是一块虎符,与叶知那个大同小异,但是铸造得更为精致,且仅有一面刻有纹饰,而她记得叶知手上那块两面都有纹饰。 “本相在路上听闻你、魏国公、太子三人为争一块兵符闹不可开交,实在匪夷所思,几个连兵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人,为什么抢得如此有兴致?” 梅萧仁吃了一惊,指着顾楚钰手里的东西问:“这才是真的兵符?” 顾楚钰对她轻言:“兵符何其重要,即使是交由兵部尚书保管也并不稳妥。”他看向叶知,又言,“连你义父都没见过几次的东西,他以为是真的,你就深信不疑?” 叶知看着手里的铜符,深蹙起眉头。他和魏国公为得到此物煞费苦心,没想到竟被顾楚钰使了一点小伎俩就耍得团团转。 兵符是假的,无论魏国公在上京怎么翻云覆雨,待顾楚钰拿着真的兵符回来,纪家就得玩儿完,可是他不一样,他有的不止是兵符。 “你说你那个是真的兵符,可我说如今我手里这块才是真的!”叶知漠然道,脸上已全然没了先前的客气。 这个亏他吃得是大,但不至于没有挽回的余地,六万大军就在城外,足够撑着他指鹿为马,他也可以仅用一夜就将真的兵符收入囊中。 梅萧仁也没有因楚钰在兵符上留了一手而放心,兵符可调兵遣将,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小人……” 梅萧仁焦灼难安之际,远处传来的喊声让她心下揪紧。 楚钰回来让她高兴过了头,如今又担心到了极点,差点忘了她派人送江叡脱身的事。 相府危机重重,城内城外依然安静,可见她的谋划没能如愿实现。 人群让开一条道,江叡从后面缓缓走上前来,边走边左右看了看,人有些发愣,而他身后跟着一群身着铠甲的士兵。 第四六三章 一败涂地! 江叡本就摸不清头脑的,刚走出人群,看见站在对面的二人,大吃一惊:“顾楚钰,你怎么在这儿?” 梅萧仁皱着眉头,小声问道:“殿下,你又怎么回事?”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江叡身后跟的应当是围城的士兵。 她早已看见叶知身后有个面生的武将,照其铠甲的形制来看,其必定位统帅千军的将军,她也因此断定那位就是带兵围困上京的莫将军。 “我刚到城门口,就被他们给……”江叡支支吾吾,指了指身后的士兵。 梅萧仁叹了口气,心也悬在嗓子眼,天知道,最后竟会闹成这般谁也走不了的局面。 她拉了拉楚钰的衣袖,望着他问:“现在如何是好?” 顾楚钰看着对面,“天色已晚,不宜让诸位久留,但是叶知,你自恃父辈功勋,无法无天,本相应该教教你成王败寇的‘寇’字怎么写!”顾楚钰话说得平静,言罢又淡淡下令,“全部拿下。” 顾楚钰话音一落,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的黑影像潮水一样涌过回廊,涌入庭院,将连带叶知在内的人团团包围。 来的并非相府侍卫,也不是隐月台的人,而是着戎装的士兵。 被围的官吏们惊慌失措,纷纷看向叶知,“少将军,这……” 叶知只看着一个人,他费心请入城中的贵宾,指着周围的士兵问:“莫叔叔,他们不是你的兵?” “少将军恕罪,末将乃是奉命行事,顾老丞相和丞相大人是末将的恩人,当年若不是老丞相竭力保全,我们这些将军府的旧部哪儿还有活命的机会;若不是丞相大人一如既往地信任,我等只怕早已解甲归田,又如何能继续带兵?”莫将军说完就走到人群最前面,跪地拱手,“丞相大人,末将已照大人吩咐将叛臣全部拿下,听凭大人处置。” 顾楚钰点了下头,示意他起来。 梅萧仁愣了愣,只觉稀里糊涂,不甚明白他们唱的是哪一出。 难道六万大军真正的主子不是叶知,而是楚钰? 江叡走到梅萧仁身边,偏头与她窃窃私语,“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刚到城门口就遇上他们拦路,本以为这次死定了,谁知……” 谁知这些士兵竟齐刷刷地向他请安,尊称他太子殿下,还送他来相府……像极了自己人。 一路上他都匪夷所思,因此愣了一路,当他看见相府里敌众我寡的局面时,越发云里雾里,分不清敌我。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些士兵哪儿是叶知叫来的,分明就是顾楚钰在顺水推舟,顺着叶知的计策,让六万大军兵临城下再倒戈将叶知一网打尽。 江叡不得不服,和顾楚钰比起来,他和叶知都嫩了些。 叶知眉宇深锁,“莫叔叔,难道你一直在骗我?” “末将是不忍看少将军误入迷途不知返。” “叶知……” 不远处传来一声唤,众人寻声看去,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走在回廊里。檐下的灯笼照亮了她花白的头发、病恹恹的面容。 梅萧仁惊然发现,徐徐走来的人竟是叶大娘,而一路搀扶着叶大娘的是行云。 她对楚钰说了一声便过去与行云一同搀扶叶大娘,问:“叶大娘,你怎么来了?” 行云答:“回夫人,是主子让奴才去叶府请叶夫人过来。” 叶母看不见,听见她的声音,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容,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前几日来看过我,可我那时睁不开眼……”叶大娘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快带我去找叶知,我有话对他说。” 叶知见状本想冲到母亲面前,但是他尚被士兵围困,无法脱身。 梅萧仁和行云扶着叶大娘走向叶知。待他们停下脚步,叶母便颤颤地伸出手,想摸摸儿子在什么地方,“叶知……” “娘。”叶知忙握住母亲的手。 “叶知啊……”叶大娘没有一丝神的眼里带了泪,她忽然抽出手,“啪”地一巴掌打上了叶知的脸,含泪亦含忿,“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混账!” “娘,儿子哪里错了!”叶知肃然质问,“爹是怎么死的,我们又吃了多少苦头,娘全都忘了吗?娘忘了,我没忘,我要他们偿债,何错之有!” “你给我跪下!”叶大娘愤然道。 叶知站得越发端正,不欲屈服。 “好,你不跪,娘替你跪!” 叶母说完就敛裙屈膝。梅萧仁忙扶住叶母,劝道:“叶大娘,你别这样,先冷静冷静,错不在你。” “是啊,我们叶家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遭此劫难?”叶知冷笑。 “叶知,这儿是丞相府吧……”叶大娘深深地沉了口气,徐徐言道,“娘早就告诉过你,当初娘快要生你的时候,你爹突然去了,娘万念俱灰,准备带着你与你爹同去,是顾夫人赶来夺了娘的白绫,让娘为了你好好活下去……” 叶母垂着泪,接着说:“当初纪恒仗着先帝器重,千方百计地逼娘顺从他,将娘困于京中,是顾夫人冒险送娘出城,让娘在上官大夫的医庐生下你,又派人送我们母子去她的故里藏身。若不是顾夫人,娘怎能带着你在宣州多活二十多年!叶知,你怎可恩将仇报!” 叶知神色漠然,再次听见这些话,他心里也无半分触动,有的全是恨,只有恨,哪儿还记得住什么恩。 他跟着他娘在宣州那个穷乡僻壤长大,吃尽了苦头,粗茶淡饭一过就是二十年,对于他的身世,他娘从未吐露过半分。他刻苦读书,只为考取功名好摆脱庶族的命数,谁知天意弄人……更戏谑的是,他到了上京才知,他根本不是什么庶民,而是本该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他早已分不清敌、分不清友,只有满心的不甘。他要向天下讨债,想拿回应有的东西,正因二十多年的荣华已是覆水难收,他讨不回来,才这么拼了命地想要握住她,结果上天至今不愿成全他,毁了他一次又一次…… 成王败寇,他诚然败了,一败涂地! 第四六四章 重色轻友? 叶知笑了几声,笑得凄凉,他抬眼,看着她的容颜,眼神渐渐涣散,唤着她:“小梅……” 她却后退了一步,有意避开他的目光,而且她脸上、眼里,都写着陌生。 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与她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是她最好要的朋友;待他拥有荣华富贵和权势,拥有一切之际,竟偏偏失了她。 世上真的没有双全法? “叶知,你若再执迷不悟,便是我这个做娘的教子无方,叶家世代忠良,是我教坏了你,辱了门楣!”叶大娘语气凝重,叹道,“我只好亲自去向叶家的列祖列宗请罪!” 叶知怔住,蜷起的五指徐徐松开,那枚曾在上京掀起血雨腥风的铜符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响。 这样的动静惊了所有官吏的心,因为这昭示着叶知如魏国公一样,大势已去…… 莫将军朝顾楚钰拱手,意在问顾相是否要将人押走。 顾楚钰暂时没给回应,看向了叶知的母亲,问:“叶夫人有无别的话想说?” 叶母转过身,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民妇知道丞相大人让民妇来,是在民妇一个为子求情的机会,但是国有国法,叶知他犯下大错,民妇不会苛求大人宽宏,不过死法有千百种,而叶家的子孙只能死在战场上!” 叶母说完,照着印象中还记得的礼仪,躬身揖手朝顾楚钰行了个大礼。 梅萧仁鼻子发酸,转眼看向一旁地上,只觉上天亏欠叶大娘太多太多…… 顾楚钰沉静片刻,招手示意莫将军他们将人带下去。 刚才还保持沉默的官吏们顿时跪了一地,争相求饶,仅剩叶知一人站立如松。他徐徐转身,不用士兵押解,避开跪在地上磕头的官吏们,在一片求饶声中独自朝前走去。 无论官吏们怎么求,都没能替自己求来一线生机,最终被士兵连拖带拽地押出了丞相府。 梅萧仁知道叶大娘的身子还没好全,前几日她去看叶大娘的时候听丫鬟说叶大娘时醒时睡,可见行云的运气比她好。叶大娘能强撑着奔波这么一趟已属不易,待事情了结,她便亲自送叶大娘离开。 梅萧仁回到府中,阖府已恢复宁静。顾楚钰和江叡待在正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干坐着,一句话都没有,她站在门外都能感觉到到气氛有些尴尬。 她发现江叡从前恨楚钰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再见,他一个大男人竟有些不好意思,坐得拘泥不说,眼睛都没敢往楚钰那方看。 梅萧仁一边进去,一边打趣地问:“太子殿下,劫后余生的感觉如何?” “咳……”江叡握拳轻咳,没有顾得上回答她的话,一鼓作气,朝坐在对面的人抱拳,飞快地说,“大恩不言谢。” 梅萧仁忍俊不禁,江叡虽不聪明,但正如楚钰从前所言,他是个分得清是非善恶的人,也分得清恩怨,这样的感激定是出自真心。 顾楚钰端着茶盏正欲饮茶,抬眼一瞥,“你说什么?” “你这人真是!”江叡知道顾楚钰是故意的,气归气,还是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谢过丞相大人,这恩本太子记下了,往后本太子与你祸福同享!” 江叡说得一本正经,诚然是掏着心窝子说的话。 “有福同享可以,至于祸,恕不奉陪,因为你太能折腾。” 江叡却无所谓地笑了几声,坐下道:“随你怎么说,我不生气,我现在就想谢你,你喜欢小人是吧。”他指了指梅萧仁,拍手一摊,“让给你,本太子就是这么讲义气。” 顾楚钰放下茶盏,另问:“陛下的病如何?” 江叡沉下眼,叹了口气:“父皇醒是醒了,就是说不出话,也不能动弹,不知何时能痊愈。” 江叡想起一事,不免好奇:“卫疏影呢,你没带他一块儿回来?”他皱了皱眉头,琢磨一会儿后问,“你不会压根就没去夏国吧?” 梅萧仁也追问:“是啊,大学士呢?” “你是不是得知上京突发变故,小人又回了城里,所以你特地折回来助她脱险?”江叡不仅虚目,“啧啧啧,你也太重色轻友了。” “那又如何,自古都是这个理。”顾楚钰淡淡道 梅萧仁颦眉,“说真的,大学士要紧吗?” “他被夏君奉为上宾,还能不好?” 江叡纳闷:“上宾?不是人质?” “当初若非本相夏君一臂之力,他如今充其量只是个亲王,本相成全了他多年的夙愿,他感激还来不及,岂有恩将仇报之理。” 梅萧仁想了想,好似明白了些许,问:“这么说,夏国的事是个圈套不假,只不过是你和夏君将计就计,反给魏国公设的圈套?” “嗯。” 他轻应了一声,便让她恍然大悟。 原来早在两国交战的时候,楚钰就已看出那个战功赫赫的王爷不甘只当个王爷,所以他给夏君那三箭,除了是在给她报仇外,也是在成全那个王爷。但是众人都以为他与夏国结了仇,魏国公也不例外,所以魏国公才放心大胆地勾结夏国,意图引楚钰离京,伺机除去他。 殊不知夏君早已将魏国公的计谋告诉了楚钰,楚钰正愁没机会让江叡和天下看看纪恒的真面目,便将计就计,佯装被迫离京,给了魏国公撕下伪装的胆量和机会。 楚钰说起初为防魏国公疑心,怕其不敢轻举妄动,他的确在往江南去,赶了近一月的路,待远离上京才停下,而后车驾继续往东,他则就地折返。 他在半途听说魏国公派叶知前去笼络京南驻军,便传了信给莫将军,让其照纪恒的意思行事,只是没想到叶知会突然背叛纪恒,夺了纪恒筹谋二十多年才结下的硕果。 不过无论在上京作祟的是纪恒还是叶知,对于楚钰的谋划而言,他们都是瓮中之鳖。 戏要演得越真越好,这些谋划,楚钰谁也没告诉,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而大宁的江山不容有失,万万出不起这个岔子。 从楚钰离京的那天起,陆陆续续发生的事大都在他预料之中,譬如纪恒等了近一月才动手,譬如纪恒想要兵符,他便兵部尚书提前备了一枚应付应付。 但也有他没料到的地方,例如纪恒是利用李清清掀起了这场波澜,以及江叡那么快就和纪恒撕破脸,且不要命地与纪恒对着干,也就没料到她会突然跑回上京,身陷险境。 楚钰得知她回京后便马不停蹄地往上京赶,途中曾多次向流月传令,让流月看她是否安好,但是没有得到回音。 别说楚钰不知道流月在哪儿,她在京城待到现在都不知流月和清清去了什么地方…… 第四六五章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夜阑人静时,所有人都已离开,顾楚钰还像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那样,抱着梅萧仁坐在卧房窗前。 梅萧仁全无睡意,偏着脑袋枕在他肩上,得知来龙去脉,即使胜负已定,她心里也还有几分后怕。 任何筹谋都有风险,楚钰这局先发制人的棋也不一定能稳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魏国公察觉,其纠集禁军拿皇族做要挟,照样可以来个鱼死网破…… 楚钰能做的就是将风险降得一低再低,除了将她送离上京城外,还在临行前叮嘱几位尚书,若有波澜,一定要先保全自己,勿出风头。 这场风波的过程虽惊心动魄,但最后赢也赢得漂亮。 窗外的月光很淡,就像他们此时的心境一样,肩上突然没了担子,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该做的。 “萧萧,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梅萧仁坐起来,惑然看着顾楚钰,倏尔摸着他的脸笑说,“跟着你,去哪儿都行。” 祸患已除,顾家的使命也就尽了,她知道楚钰根本不贪恋权势,能放下的时候他一定会选择放下,比如现在,他想袖手朝堂,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 梅萧仁抱着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莞尔问道:“不守江山了,突然闲下来,以后会不会不习惯?” 顾楚钰摇了摇头,吻了下她的脸颊,道:“今后,我只守着你。” 她回上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已知晓,有些亏欠需要用一生去弥补,有些庆幸值更得一世珍惜。 “好。”梅萧仁这一声应得轻却认真。 次日清晨。 相府的幕僚们得知顾相回来,一大早就换好朝服赶来相府拜见。 顾楚钰带着梅萧仁一同走入正厅,里站满了官吏。见他们进来,众官吏敛袍跪拜,齐声道:“丞相大人万安,夫人万安。” 顾楚钰落座后唤他们坐下说话,向刑部尚书问起吴冼越狱一事。 吴冼死了,禁军在找到纪南柔之后又找到了吴冼的尸首,只是这桩越狱案实在蹊跷,梅萧仁曾猜测此事与叶知有关,但是叶知如何能将吴冼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 刑部尚书答:“回大人,吴冼早已被判死罪,但魏国公篡权之后却让卑职不得杀他,后来叶知找到卑职,说他有办法让吴冼伏法,只需卑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其逃出大牢,卑职若不信,魏国公迟早会逼卑职放人,所以卑职赌了一把,选择宁可信其有,将人给了叶知。” 顾楚钰点了下头以示知晓,并未多言。 他看了看在座的幕僚,一个不少,遂言:“辛苦诸位熬到现在。” 有人起身拱手:“大人,我等的安危不重要,大人平安才是江山之幸。” “昨晚抓到的人,一个都不能姑息,继续清查余孽,勿留祸患。”顾楚钰又言,“另外,还有一事需要诸位去办,陛下重病不起,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相属意让太子登基,尊陛下为太上皇,过几日朝会上,你们就将此事当面奏请太子,让太子下旨。” “卑职遵命。” 刑部尚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忙问:“那大人……” “身居庙堂之高者,任重道远,望诸位今后尽心辅佐新君,忠君爱民,共扶社稷。” 顾楚钰仅是一句叮嘱,看似没有作答,实则亦是在给他们答案。 众官吏起身拱手,齐齐应道:“卑职定当谨记。” 顾楚钰说完便看向身边的梅萧仁,握住她的手。梅萧仁也转眼看着他。他们相视之际,各自一笑。 顾楚钰正欲让众人散了,外面跑来一个官差,呈了封文书给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刚看完,脸就白了几分,忙向堂上禀报:“大人,不好了,大学士的车驾在回京途中被一伙叛军给劫持了。” “何来的叛军?” “叛军头目是国公府的余孽,他从前仅是驻扎在地方的一个武将,品阶不高,所率之兵仅有千人,叶知先前为了彻底铲除国公府余孽,也派人前去捉拿过此人,谁知此人不肯束手就擒,他带兵反抗,逆了朝廷,如今劫持卫大学士,应当是想活命,打算与大人谈条件。”兵部尚书禀报完又问,“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应对?” “派兵去救,区区千人不足为患,待大军压境再告诉他们,除头国公府余孽外,弃暗投明者无罪,看看还有几人愿意为其卖命。” “是。”兵部尚书领命去办,刚走到门口又遇上一个官差递来文书和一封信。 兵部尚书看过文书便折回厅堂里,欣然禀道:“启禀大人,朱将军的千金刚刚带兵去了,这是朱将军递来的陈情书,望大人恕其女先斩后奏、擅自带兵离开驻地之罪,另外朱小姐还给大人留下了一封信。” 顾楚钰接过信,将之拆开,与梅萧仁一同过目。 本来是桩急事,但是梅萧仁看完信,不禁展颜。 卫夫人在信上说大学士这辈子只能被她欺负,别人不能动,否则不管是狐狸精,还是千军万马,她都照收拾不误。 官员们走后,楚钰又向隐月台下了最后一个命令,让他们去找流月和李清清,直到找到为止。 五日后,皇宫大殿。 江叡坐在他的位子上,居高临下。 那日小人问他,劫后余生的感觉是什么,感觉就是他坐在这儿,俯瞰百官肃立,心下感慨万千,不禁立誓,待有朝一日他成了真正的皇帝,定会励精图治,像他皇爷爷一样固守大宁江山,另外他还要学学顾楚钰那样的精明。 江叡看向右前,人还没到,那位置空着。魏国公筹谋了二十多年,叶知又机关算尽,最终竟被顾楚钰一人给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他不佩服都不行。 其实他等的人不止顾楚钰一个,他已给小人送了份大礼去,他想她一定会很高兴,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时间流逝,江叡左等右等也不见顾楚钰和小人出现,便先问群臣:“你们有没有什么要奏的?” 刑部尚书站出来道:“回太子殿下,臣有本启奏。” 江叡抬手,示意他讲。 “陛下重病在床,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代万民恳请太子登基掌政,尊陛下为太上皇,以安社稷。” 江叡大吃一惊,喉咙就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还没吭声,殿中的大臣们竟接连跪了下去,齐声道:“臣等附议。” 江叡心里清楚,这看似是刑部尚书的提议,但试问除了顾楚钰,有谁能让他们如此万众一心? 可既然是顾楚钰的主意,顾楚钰为什么不亲自来提,这么不屑于让他欠个人情? 江叡转眼问阿庆:“顾相在什么地方?” 阿庆埋下头。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追问:“小人呢?” 阿庆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四六六章 没有不散的筵席 江叡立马散了朝会,乘马车离宫,直奔相府而去。 他不停地催促驾车的阿庆快些,再快些。他紧赶慢赶地来到丞相府,见大门紧掩,门外的守卫比起从前少了一半。 江叡仍不相信眼前所见,快步走上台阶,想冲进去找人,又见府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他心里有过一瞬的欣然,可是期盼有多大,随之而来的失落就有多大,因为从里面出来的是顾楚钰的随从行云。 “参见太子殿下。”行云手里端着东西,不便行礼,只能俯首问安。 江叡怔了怔,没有问什么话,因为他看见了,看见行云手里端着朝服、朝冠、玉印,还有真正的兵符…… 都是顾楚钰的东西。 江叡看着那些东西,愣愣地问:“顾相人呢?” 行云没有作答,看向身后的丫鬟。丫鬟便也走上前来,呈上另一件官服和官印。 与行云手上那件不同的是,这件官服是新的,是她曾做梦都想要的朱衣。他想实现她的心愿,原以为她会高兴,谁知她也将它原封不动地归还。 行云言道:“太子殿下,主子和夫人已经离京,太子殿下勿要挂念,主子说太子殿下虽不算聪明,但自古最利社稷便是贤者为君,能者为臣,只要殿下谨记周大人的话,固守善心,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江叡又问:“你家夫人呢,她有没有说什么?” “夫人说……” “说什么?” 行云一鼓作气:“夫人说太子殿下一定要当个好皇帝,别像从前一样肆意妄为,要是殿下坐上皇位还敢胡来,她就算拖家带口也会回上京来揍你。” 江叡怅然归怅然,闻言又忍不住笑了。 他是舍不得,他欠顾楚钰和小人这么多,本打算好好弥补弥补,岂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这是他们二人的选择,他们放下所有,只选择了彼此,不失为一种圆满的结果。 江叡亲自接过行云手里的朝服和玉印,心里百般陈杂。 顾楚钰手握丞相之印,专政近十载,谁知顾楚钰用这份权力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扶他登上皇位。 江叡将东西给了阿庆,嘱咐阿庆收好。 半月之后,皇城。 江叡黄袍加身,以万乘之尊登上大殿丹壁,坐上了那个属于大宁君上的位子,受群臣跪拜,天下朝贺。 如今玉玺、兵符、大权都在他手上,他本该满足,可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他屡履看向右前,排头的位子始终空着,他没打算让谁去填,因为天下无人配顶替那个位子。 阿庆宣读新帝即位诏书,当他宣到陛下将年号定为“仁萧”之时,在场的大臣们懂的,便懂了;不懂的,也默然听着。 江叡唇边浮出一缕笑意。他让了不代表不喜欢,正因喜欢才希望她高高兴兴,和她的如意郎君白头到老。 她曾经冒险回上京帮他,还舍了自己的退路让他逃命,这份情谊到死也不能了,他便以她的名字定了年号,这样他活着,他就把她记在心里;他死了,后人也会将她的名字刻在他坟前,还会在史书留笔。希望他们之间的缘分能延续到来世,哪怕继续当个朋友也成。 一个月后,细雪纷纷。 小县城的茶肆外拴着两匹马,还停着几辆装行李的马车。 有识货的游商认得出,那两匹马都是价值连城的夏国宝驹,且是顶好的夏国宝驹,坐拥金山都买不到。 茶肆雅间里,桌上的热茶袅袅生烟。 顾楚钰拉过梅萧仁微凉的手捂在手里,问道:“冷吗?” 梅萧仁摇了摇头。 “走陆路是远了些,但是……” 梅萧仁笑着接话:“但是往来消息方便,听说殿下已经登基,先帝若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她又转眼看向桌上的信,一盏茶前刚刚收到,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大学士也已平安脱险,诸事顺遂,好兆头。” “萧萧,你真的舍得?” 梅萧仁知道他指的什么,笑叹:“舍得,怎么舍不得,你的衣裳你都不要了,我还收下做什么。” 她望向外面的漫天飞雪,微微一笑。她曾经敷衍她爹的时候说过,如果能遇上一个让她心甘情愿放弃前程的人,她就嫁。看来上天真的很眷顾她,给了她一个楚钰。 他们爱彼此爱到了骨子里,能长相厮守足以,前程什么的皆是浮世烟云,不要也罢。 她又看着楚钰道:“只是你撂挑子撂得真是干脆,怎么不等殿下登了基再走?” “从前他无权无势,我欺负他欺负惯了,如今交了官印还不走,等着他抱着玉玺来欺负我?”顾楚钰答得一本正经,又言,“何况卫疏影还在宣州等着我们过去。” “也是,走吧,别让大学士和夫人等急了。”梅萧仁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出去。 顾楚钰一把拽她坐到膝上,抱着她笑问:“是他们急还是你急?” “我有什么好急的?”梅萧仁莫名其妙。 他凑到她耳边轻语:“你说急什么?”而后在她脸上亲了亲才放她站好,替她系好大氅,牵着她离开。 梅萧仁和顾楚钰刚走出茶楼,一匹快马从雪中奔来,在茶肆外停下。 “主子。” 梅萧仁眼中闪过惊色。他们一路都在等流月和清清的消息,没想到来的不是消息,是人。 “梅姐姐。”李清清喊道。早在看见梅姐姐和丞相大人从茶楼里出来的时候,她就高兴得含了泪。 梅萧仁也是万分惊喜。 清清身子弱,所以穿得格外暖和,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可见流月照顾她照顾得很好。 流月抱清清下马便跪下请罪:“主子,属下该死,上京动荡的时候,属下没能保护好夫人,是属下失职。” 李清清见流月如此,顾不上和梅萧仁多打招呼就陪他一同跪在雪里,“大人,清清也有错,是清清拖累了大都督。” 顾楚钰并未怪罪,让他们起来说话。 梅萧仁笑言:“事情都过去了,哪儿还有什么错不错的。”又对流月道,“你把清清照顾得这么好,我还得谢谢你。” 她见流月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去扶清清,心下欣慰,又言:“平安就好,我们准备去宣州,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流月,你无需留在我身边,大可去做你想做的事,从今往后,为你自己而活。”顾楚钰道。 流月拱手言:“主子,属下已经这么活惯了,无论主子身在何处,属下都将永远追随主子。” 第四六七章 非她不娶 流月和行云一样,自幼长在相府,已将“忠诚”二字铭记于心,无论如何都不肯离主子而去。 行云留在上京替他主子守着府邸,如今流月追来,也不肯就此分别,任谁都勉强不了。 梅萧仁遂问:“清清呢?” 李清清往后退了两步,缩到流月身后,扶着流月的胳膊,略带腼腆地说:“我和流月一起。” 流月对梅萧仁拱手,“还请夫人准许我继续照顾清清。” 梅萧仁故意打趣:“我说了不算,你得去宣州问问李大人的意思,但是他脾气可倔,不好说话。” 流月看向李清清,小声问:“是吗?” 李清清仍挽着他的胳膊不放,点了点头。 梅萧仁忍俊不禁,二人的举动和言辞意味着什么,她和楚钰心照不宣,各自上马,带着流月和清清一同启程。 路上梅萧仁听流月说起了他们离开上京城后的事,那时清清病重,她派去的人在城郊山脚下找到了一个村子让清清休息,为了不引人注目,流月支走了他们,独自留下陪清清养病。 村子里有人略懂医术,清清休养几日后病情有所好转,但是禁军搜查得紧,他们不能久留,流月就带着清清一路东躲西藏,躲得离上京越来越远。 等他们得知上京城的风波已经平息时,她和楚钰已经启程离京,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往东追来,直到现在才追上。 当梅萧仁旁敲侧击地问起,他们为什么会到今日这般难舍难分时,流月说是清清醒了,他开玩笑似的问清清这笔账该怎么算,清清说以身相许。 而清清说是流月非要和她算账,说什么救命之恩非同小可,逼得她一急,就脱口接了句以身相许。 梅萧仁听两人拌嘴听得正起劲,有人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话听着倒是耳熟。” 顾楚钰刚说完就挨了一记眼刀,他唇边带笑,牵起她的手,双骑并辔,往江南而去。 大雪如絮,千里冰封。 宣州城门在风雪之中若隐若现。 梅萧仁与顾楚钰骑着马,迎着寒风走近,见几人正在城门外,似已冒雪等待他们多时。 “小钰儿,你可让我好等。”卫疏影第一个迎上前来。 朱小贞跟在后面,走到梅萧仁的马旁,望着她笑说:“妹子,上次见你还是个男人呢。”又抚了抚马鬃,欣然喟叹,“这样也好,我多了个伴儿。” 梅萧仁沉眼笑了笑。自卫大学士与卫夫人和离后,卫夫人就已军营为家,再也没回过上京。本以为卫夫人已经搁下了这段情,但在危急关头,卫夫人仍挂心着大学士。 如今大学士和卫夫人这般和睦,想来什么心结都已经解了吧。 朱小贞挽上梅萧仁的胳膊,“走,我们进城。” 卫疏影与顾楚钰慢步走在后面。卫疏影偏过头小声问:“我让你帮忙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嗯。” 初春。 云县萧府到处贴着喜字,挂着红绸,阖府上下一片喜庆祥和。 两顶一模一样的花轿停在萧府门外,引得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萧家是宣州府的豪门大户,照理说萧家嫁女称得上是整个宣州府的盛事,谁知婚礼的场面虽大,但是萧府却没设喜宴,没请一个宾客,而云县上下也无人知晓那位姑爷的来历,所以这场婚礼在百姓看来着实离奇。更奇的是,萧员外膝下明明只有一个女儿,今日竟冒出来两顶花轿、两个新娘子。 爆竹声里,两个新娘在丫鬟和喜娘的搀扶下走出府门,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喜服,身形也极为相似,若不是大红盖头上的花式不一样,会叫人分不出谁是谁。 一声“起轿”,让站在门外的萧父大舒一口气,他看着花轿抬着他闺女远去,甚为欣慰地捋了捋胡子。 请不请宾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年二十多岁的明珠总算嫁出去了,还嫁了个大有来头的女婿。 当初他闺女和女婿走了几个月后,突然有个大官带着已不能用“丰厚”二字形容的聘礼登门提亲,让他大吃一惊。听大官交代完女婿的家世,他更是抖着手与顾家换了婚贴,然后回头就给当初替他闺女算姻缘的半仙送了份厚礼去。 如今女婿虽已不做官,但是从前的身份仍不宜宣扬,为防宾客问东问西,他索性不设酒宴与乡亲同乐,反正他高兴就成。 送亲的队伍出了云县县城,往秋水县的方向前行,进了一处山林。 林子深处的宅院同样被装饰得格外喜庆,不过有些清静,并非没有宾客,而是两个新郎官往院门外一站,让包括李道远在内的宾客们连喘气都不敢喘得太大声。 卫疏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用手肘碰了下身边的顾楚钰,笑言:“别说,这衣裳挺合身,谢了。” 他让小钰儿从上京千里迢迢带来的东西就是这身喜服。当初他要远赴夏国,知道小钰儿另有打算,而他心中亦有想法,所以他与小钰儿约定好了,如果和纪恒的这场仗能赢,就请小钰儿也帮他准备一套喜服。只要朱小贞还愿意,他会把她娶回来,这一次不是娶进门,而是娶进心里。 小钰儿也够义气,没有独占好东西,两身喜服做得一模一样,梅老弟和小贞的嫁衣也一模一样。 听见喜乐声渐近,卫疏影抬眼就见两顶花轿并行着往这边来,他笑了,转眼瞧瞧身边的人,自是与他一样高兴。 卫疏影又道:“说实话,之前我想与小贞重归于好,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我觉得我欠她,直到那天,我还被叛军当做人质脱不了身的时候,小贞一人骑着马提着剑奋不顾身地朝我奔来,我突然觉得那些莺莺燕燕哪儿有她好。”他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道,“就在那一刻,老子决定这辈子非她不娶!” 顾楚钰唇角上扬,“卫疏影,你我相识二十年,这是你最俗气的一次,从前你没少给莺莺燕燕吟诗作赋,如今就一句非她不娶?” “你不懂,我得待她别的女人不一样,诗算什么,淫词艳曲又算什么,风花雪月最是过眼烟云,从今往后,我只过踏实日子。”卫疏影一本正经地说。 第四六八章 此生一诺 花轿到了院门外,顾楚钰从喜娘手里接过红绸,与卫疏影各自走到花轿旁,待轿帘打起,便将红绸递与轿中人。 她伸手来接,皓腕如雪,上面还戴着他相赠的玉镯。 梅萧仁从花轿上下来,盖头遮挡了视线,只看得见脚步朝前。她由他牵着一步步进了他们的新家,耳边传来宾客的笑声和喜乐声,她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她笑靥如花。 新人步入喜堂,堂上一边坐着顾老丞相,另一边则坐的是卫太师夫妇。 几位大人物特地从上京赶来,并未惊扰一方清静,却让在场的李知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想他在宣州当了几十年的知府,除了太上皇南巡之外,宣州这小地方何时如此光芒万丈过。 他看着新人的脚步从眼前缓缓过去,不禁借着身边女儿、女婿的遮挡,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天晓得,他从前当女婿栽培的后生竟是个姑娘,亏得他自诩精明,结果梅萧仁在他眼皮子底下当了几年的官,他竟没瞧出半点异样。为了锻炼这个“小子”,他还派她带兵剿匪,让她在盛夏主持修建河工,还曾让她去缙山书院和一帮男学生待在一起读书…… 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相府的夫人、陛下的朋友,他简直连抬头看看的底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从前那样,摆出上司的架子,跟她吹胡子瞪眼。 李清清同流月站在一旁,转眼瞧见她爹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干过,不禁掩嘴窃笑。 那日他们跟着梅姐姐回到宣州,她本想带着流月去见她爹,谁知从前连杀人都不带手抖的大都督竟然会紧张,生怕她爹拒绝他这个“恶贯满盈”的女婿。 后来丞相大人亲自登门,代流月向她爹提亲。她爹当场就应了这门亲事,半点不乐意都没有。 丞相大人和梅姐姐把宣州的宅子给了流月,再过几日,他们会在那里成亲。 李清清看着她爹,不舍地挽上她爹的胳膊。自打她回家,她爹就总说对不起她,她听着,心里着实难受。 她知道,她爹一直很迁就她,只盼她开心,不乐意送她进宫当嫔妃,也没想着让她嫁什么豪门大户享清福,如今便不会阻止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其实丞相大人当这个媒人也只是出于对流月的关心,并非怕她爹不答应。 她在上京城吃了不少苦,可是上天待她不薄,给了她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爹,和她想要的归宿…… 她看着梅姐姐他们拜堂,又松开他爹,碰了碰流月的手。谁知那块儿冰除了反握住她的手外,脸上一点别的表情都没有。 她撇撇嘴,倏尔又展颜笑了笑,聘礼已收,婚书已下,她认了。 拜堂成亲只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结发为夫妻,此生一诺,许生生世世不离。 礼罢,喜娘扶着两个新娘子去后苑新房等待。出了厅堂,小花园里便只剩梅萧仁和朱小贞还有两个喜娘。 新房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二人即将分开的时候,朱小贞忽然拉住了梅萧仁的手腕。 梅萧仁惑然驻足,盖头仍挡着视线,她看不见卫夫人,遂轻轻问了声:“怎么?” 朱小贞笑言:“小梅啊,咱们今晚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我有个主意,一会儿听我的。” 顾楚钰和卫疏影还在外面与宾客共饮,依礼敬完所有客人才离席。 早春轻寒,卫疏影搓了搓手,进了厅堂,见周围无人,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本小书,在顾楚钰眼前晃了晃。 “什么东西?” “小钰儿,我知道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你要吗,借给你。”卫疏影笑了笑,随意翻开一页给他瞧。 顾楚钰瞥了卫疏影手里的东西,又瞥了卫疏影一眼,答极为淡漠的三字:“用不着。” 卫疏影虚目,“啧啧啧,不识好人心。” 二人穿过厅堂,走进花园,本该各去各屋,谁知他们抬眼就见两个新娘子没在新房里等候,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里。 卫疏影不明所以,遂问:“怎么了这是?” 喜娘道:“新娘子的意思是要考考二位新郎官,二位就站在那儿,辨出自己的新娘才能带着新娘子入洞房。” 卫疏影仔细瞧了瞧,她们穿着一样的喜服,盖头上带花的一角被折了起来,以致一眼看过去连盖头都一样,叫人怎么认? 卫疏影抬手抹着额头,打从他看见花轿起,心下就已是满腔热情,谁知临近泻火时挨了盆冷水,遂忍不住抱怨:“都什么时候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两个懂不懂?” 两个人没有丝毫反应,盖头也纹丝未动。 卫疏影又道:“小贞,快起来,咱们俩老夫老妻,磨磨蹭蹭没什么,别耽搁小钰儿,人家顾叔叔从上京搬来宣州定居,为的就是等在这儿抱孙子。” 二人还是没甚动静。 卫疏影探身,贴近瞅了瞅,别说衣裳,就连风里卷来的香粉味都一模一样。 他犯了愁,只能催促身边人:“小钰儿,你眼力好,定认得出哪个是你娘子,赶紧带回屋里,别耽搁我。” 顾楚钰的目光从二人的盖头上扫过。他又没有能看穿那盖头的本事,如何辨认?不过她们再怎么装一样,心性始终不同。 “卫疏影,你昨日在乐坊新结识的乐师叫什么?” 顾楚钰刚问完,右边的新娘“蹭”地站了起来。 朱小贞将盖头一扯,怒指对面,“卫疏影!” “小钰儿,你想害死我?”卫疏影惶然 “多谢。”顾楚钰唇角一扬,说完移步朝那位安然静坐的新娘子走去。 他站在她面前,俯下身,纵然有盖头的阻隔,也毫无偏差地吻中了她的唇。 “萧萧,我们走。”顾楚钰将她拦腰抱起,进了屋去,关门前不忘回头澄清,“他昨日与我在院中下棋,未曾出去过。” 卫疏影急道:“小贞,听见没,你这是中计了!” 朱小贞睨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娘是气你找小蹄子吗,老娘是气你这脑子转不过弯,始终不及人家大人睿智。”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旁边的屋子,瞪着眼睛说,“滚进去!” 第四六九章 良宵与共 晚风入窗,烛火轻摇。 顾楚钰徐徐揭起盖头,仿佛在拆一份仅属于他的惊喜。待她盛妆的容颜映入他眼中,那一瞬,他发现她今日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梅萧仁丹唇轻启,含笑问:“为什么要戏弄大学士?” “谁先戏弄谁?”顾楚钰修长的手指一屈,轻轻托起她下巴。 梅萧仁莞尔一笑,端起喜娘呈上的合卺酒。 合卺酒,乃是以瓠瓜剖为两半盛酒,用红线相连。佳酿甘甜,瓠瓜苦涩,他们同饮一卺,寓意从此夫妻一体,同风雨、共甘苦。 顾楚钰拿过她手里的空杯一并放回盘中,招手示意喜娘出去。 待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变得无比清静。 梅萧仁的心竟跳得有些快,不等她多含蓄娇羞,他已向她靠近,温软的唇覆了上来…… 他的气息里带着淡淡的酒香,即便只是唇畔的缠绵,也让她的心都醉了去。 他细细地吻着她,贪恋她的每一分温柔,像着了迷般不肯停歇。手上的动作却冷静而清醒,摘了她的花冠,搂上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解开环扣系绳。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这些动静已顾楚钰灵敏的听觉所捕捉。 他停下来,一边看着她,一边伸手摘下她最后一支束发的金簪。 青丝滑落肩头,衬着她红妆嫣然。梅萧仁被他盯着瞧,没一会儿就胀红了脸,往后缩了缩,坐得更进去些,道:“看……看着我做什么?” 顾楚钰撩开她的长发,在她的雪肩上亲了亲,抬起头,贴在她耳畔问:“你说,今日要怎么做才不算辜负我们苦苦等来良宵?” 他的语调低且轻,一语就让她化了心。 她看着一旁的龙凤烛,唇边含笑,又略带腼腆地答:“你问我,我问谁?” 她话音刚落就被他圈入怀中…… 红帐如瀑流散开,云锦所制的喜服被一件件抛至帐外,再是名贵,如今也仅是碍事的东西。 旖旎的春光被禁锢于帐中,他索取得越来越心急且肆意。 梅萧仁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着了魔似的为他所掌控,唤着他的名字,发出令人醉,令人为之痴狂的声息。 他重新吻上了她的唇,灼热的气息撒在她脸畔,让她意乱情迷。他伸出手,与她搭在一旁的柔荑五指相扣,突然毫不留情地深入…… “楚钰……”她迷离地唤着他,难受地蹙起眉头,握紧了他们相携的手。 窗外白月青竹,帐中爱欲如潮,又似雨急,似风骤。 他爱她,爱到难以克制。 她随浪潮跌宕,一阵阵热烈涌起,又一阵阵痴痴沉沦,最后也如惊涛拍岸似的一次次碎了去…… 龙凤红烛燃尽,大红锦缎上,散乱墨发间,她枕在他臂上,一个浅吻落在她额头。 天是什么时候亮的,梅萧仁不记得了,只知她沉沉睡去,再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她还在他怀里,又因疲惫得无力动弹而安分地靠着他,拉过他的一缕墨发把玩。 她看着她还在沉睡的夫君,略带倦意的眸子弯了弯。原来一个人还能这样变脸,折腾她的时候,带着不可一世的孤傲,不理她的求饶,恨不得把她榨干挤尽;如今睡着,又回到平日那般安然恬淡,风华如雪亦如玉。 后来他醒了,侧过身把她紧搂在怀里,亲着她的额角,慵懒地说:“早知如此舒坦,当初就不该放过你。” 梅萧仁皱起眉头,轻掐了掐他的脸颊,“谁再说你是慢性子,我跟谁急!” 他们收拾好出门,日头已经西去,小花园里没有一个人,梅萧仁瞧见对面屋子的门开着,知大学士和夫人不在后苑。 这座宅子刚落成不久,仅有前后两个院落,是他们小家。长辈和宾客们在宴散后去了云县,暂住在她家里,这儿只剩他们和大学士夫妇。 梅萧仁与顾楚钰牵着手走进厅堂,卫大学士正在里面喝茶。 卫疏影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瞧向二人,蓄起眼睛,似笑非笑,“啧啧啧,可以啊……” 梅萧仁云里雾里,转眼瞧见楚钰似乎赏了大学士一记眼刀。 顾楚钰带着她坐下,问卫大学士:“何时回京?” 卫大学士喝了口茶,悠悠地叹:“过个把月再说吧。”又沉眼喟叹,“想想这一分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当师弟的舍不得你。” “大学士想来随时可以来,就是路远了些。” “话说你们两个真不打算回去了?”卫疏影追问,“万一陛下亲自来求你们呢?” 顾楚钰倒了杯茶,不言一字。 梅萧仁莞尔:“陛下怎会找来江南,他那个要强的性子,即便打理朝政再难,他也会迎难而上,硬着头皮励精图治,不会求人。” 四月的风已带了暖意,江南春色未尽。 梅萧仁陪着卫夫人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大学士夫妇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后日就要启程回京。 楚钰辞官,仅代表顾家远离了官场,而卫府仍要在上京立足,所以大学士这个官还得继续当下去。 梅萧仁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帮着叠了会儿衣裳就觉得困乏,话也少了很多。 朱小贞叹道:“好不容易有个姐妹可以说说体己话,这就要分开,唉……还真舍不得,以后若有空,你和大人还是回上京来看看吧。” “好。”梅萧仁笑着应道。 “我爹传信来说,陛下已经处死了魏国公,看在先帝的份上没有为难太后,只让太后迁去行宫度过晚年,但是唯独没有叶知的消息,谁都不知他现在是生是死。”朱小贞又言,“你若想知道叶知的下落,回京之后我打听了告诉你?” 梅萧仁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朱小贞知道小梅与叶知是什么交情,也知道叶知在京城篡权后做过什么。叶知虽对不起小梅,也罪该万死,但是小梅定不忍杀他,又怕陛下已经把叶知绳之以法,所以选择不闻、不听,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 第四七零章 一世灵犀(终篇) 朱小贞点了点头,笑说:“也好,今后什么都别想了,好好地和大人过日子,你们能走到今天不容易,舍得放弃上京的荣华,更加不容易,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她又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不过我还是想说,你呀就是心好,太仁义,当初真不该让纪南柔那贱人死得那么干脆,换作老娘,一定把她娼馆里揪出来,慢慢折磨死她,让她下辈子都不敢投胎做人!” 她察觉到梅萧仁的手凉凉的,又发现梅萧仁似乎没什么精神,关切:“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梅萧仁微微一笑:“没什么,多半是不冷不热的天让人想睡觉。” “身子不舒服的缘由也能瞎猜?走,让卫疏影给你把把脉。” 朱小贞说完就拉着梅萧仁走出房间。 她觉得这儿的风景虽好,但是太清闲,谁知从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两个大男人,如今竟成天待在院子里喝茶下棋,亏他们闲得住。 朱小贞拉着梅萧仁坐到石桌旁,推了卫疏影一把,“别下了,给小梅把把脉,瞧她这脸色,还有她这手凉丝丝的,不太对劲。” 顾楚钰放下棋子,脱了外衣披在梅萧仁身上,握了握她的手,“有无别的不适?” 梅萧仁摇摇头,“放心,没事。” 卫疏影舍不得放下棋子,目光仍在棋盘上,淡淡道:“小钰儿方才跟我说过,小梅最近不太舒服,依我看甭担心,她这不是病,晚上早点休息就成。” 朱小贞捋起袖子,一把拧上了卫疏影的耳朵,“让你把脉就把脉,费什么话!” “好好好。”卫疏影无奈,让梅萧仁伸出手。 他不是不关心梅老弟,而是诚然不担心,梅老弟又不是那些柔弱女子,人家能在酷暑天奔波于江畔主持河工,那身子骨会弱到哪儿去? 再者,他看小钰儿成天满面红光的样子就知,他媳妇没病,多半只是累的。 卫疏影本留意着棋局,把脉本把得漫不经心,谁知眼底忽然掠过惊色,目光便从棋局挪至了梅萧仁的手腕上,仔仔细细地把了良久。 顾楚钰见卫疏影神色有异,忙问:“有无大碍?” “小钰儿,够快的……”卫疏影虚目感慨,收了手,理着衣袖打趣,“小梅有身孕了,赶紧的,供起来吧,另外记得去云县给顾叔叔报个喜。” 梅萧仁一愣,这个惊喜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初为人妇,还没做好要当娘的准备…… 顾楚钰的神色上浮出了难以掩饰的欣然,他轻抚了抚她略显疲惫的脸,心里不知是该为她没有大碍而松口气,还是应当更加谨慎。 “这是天大的好事,小梅不宜劳累,大人也该陪着她,报喜的事我去吧。”朱小贞欣喜,说完就起身离去。 顾楚钰牵起梅萧仁的手,看向卫疏影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卫疏影期初云里雾里,倏尔好似明白了,道,“哦,是这样的,医书上说有了身孕之后应当节制……” 顾楚钰一本正经地打断他的话,“我说的是人参!” 梅萧仁忍俊不禁,她家夫君的记性就是好,曾经借千年人参给大学士哄岫玉的事至今还记得。 卫疏影恍然大悟,万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有借有还,早就备好了,等着,我去拿。” 他丢了棋子,三两步就冲进屋,在里面翻箱倒柜好一阵,最终抱着三个锦盒出来。 待顾楚钰收了棋盘,卫疏影便将锦盒放桌上一放,打开一个推到顾楚钰面前,“还你的。” 顾楚钰略了一眼,脸上诚然没什么笑容,“卫疏影,你是这么不识货的人?这是千年人参?” “我还没说完呢,急什么,这支呢至少有五百年。”卫疏影说完又打开另一个盒子,“这支就厉害了,六百年,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加在一起至少一千一百年,你赚啦。” 顾楚钰的脸色隐隐黑了几分。 梅萧仁窃笑之余,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个,“这个呢,又是什么?” 卫疏影摸了摸那盒子,打开道:“这支人参是我个人的心意,送给你们,好让小梅补补身子,给你生个机灵小子或者漂亮闺女。” 此言还算中听,顾楚钰接纳了卫疏影的好意,唇角一扬:“借你吉言。” “也算是我送给儿媳或者女婿的见面礼。” 顾楚钰脸上的笑容一僵,徐徐抬眼,“你说什么?” “结亲家呀,有什么问题吗?” “谁给你的脸?!” 卫疏影皱了皱眉,“还用谁给,小钰儿,以咱们的交情,结个亲家过分吗?何况这是小梅自己说的。” 顾楚钰转而问梅萧仁:“萧萧,你答应的?” 梅萧仁颦眉,莫名其妙,“我几时说过?” “你忘了,当初你去茶肆见岫玉的时候,说你打算与我结亲家,这话我可一直记着呢。” “那……那是为了诓岫玉……” 其实她也不是不愿意,只是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而且她以后定会顺着孩子自己的心意,不会勉强他们。 顾楚钰看向卫疏影,漠然道:“我就问你一句,你儿子在哪儿,女儿又在哪儿?” 卫疏影一时语塞,而后连连招手,“得,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三日后,梅萧仁和楚钰在家门外送大学士夫妇登上马车。 马车远去,将山清水秀之地留给了他们两个。 梅萧仁站在如茵的绿草上环顾,一道飞瀑从山顶泻下,流入水雾弥漫的山塘。塘边的柳树随风摇曳,柳絮在天地间飞舞,像雪一样沾上她的衣裳。 她转眼,看向身边的人,眼前浮现的是数年前他从马车上下来一幕。 原来早在那时,缘分就已定下一世灵犀,将他们的轮廓刻进了对方心里,耗费数年描摹,终将他们绘作彼此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人。 如今他们把家安在初见的地方,她已不是县令,他也不再是丞相,他们只是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他拥她入怀,共看飞流直下,飞絮如雪…… 番外: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七年后,宣州秋水县。 夕阳西下,到了私塾下学的时候。学童们挎着各自的小布包,争相跑出学堂,在街上追逐的追逐,打闹的打闹。 她扎着双丫髻,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面,不与人争,不与人挤,边走边拿着她爹昨日给她做的竹蜻蜓把玩。 陪她一同下学的是她的同桌阿轩,一个县衙官吏的儿子。 阿轩问:“悠若,你爹娘怎么会送你来读书呢?” 她把玩着竹蜻蜓,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我阿娘说读书要趁早。” “可你是女孩子呀,咱们这儿就你一个……” 悠若抬起眼,虽不以为然,但仍客气地反问:“女孩子就不能读书吗?” “也不是不能,比如县令老爷家的小姐也读书,但她不用上学堂,就在家里跟着师傅学,可你呢,不仅出来读书,还舍近求远。” “嗯,我阿爹说这儿的先生挺好的。”悠若微微一笑。 其实她大老远地跑来秋水县城读书,是因为她外祖父声名显赫,而她常与爹娘去云县探望外祖父和爷爷,那儿很多人都认识她。 她娘说读书应该撇开身份,静下心性,平平庸庸才能踏踏实实,所以便将她送来无人识她的秋水县读书。 她爹说师傅是谁不重要,师傅有多大能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学会和人打交道,学会交朋友,还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间百态,不能待在深闺当个没有见识的金丝雀。 阿轩挠了挠头,笑说:“其实你能来学堂读书我挺高兴的,不然我就不能认识你啦。”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悠若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路还远呢,我先走了,明天见。” 别的小孩儿都在街上疯闹追逐,唯她挎着小布包,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不骄不躁,是个活脱脱的慢性子。 悠若一边转着竹蜻蜓,一边埋着头往前走,忽然脚前一黑,似乎被人拦了去路。 她抬起头,前面果然站着几个比她年长的师兄。她的身板在这些高个子面前显得十分矮小,但她不怎么害怕。 周围的小孩儿见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得罪了县令家的公子。郑小公子可是他们这儿的“小霸王”,平日横行霸道,连他们的爹娘都惹不起,更别说他们这些小屁孩儿。 郑小公子站在排头,掏出一支崭新的毛笔亮在她眼前,气鼓鼓的质问:“顾悠若,本公子送你东西,你为什么不收,看不起本公子?” 顾悠若皱起小眉,“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我东西,我还得回赠,真麻烦,何况无功不受禄,我为什么要收你的东西?” “都说你是这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女娃,本公子送你东西,是看得起你!” 阿轩见状急忙追了上来,作揖解释:“郑公子,悠若是来读书的……” “臭小子,你爹都不敢在本公子面前多嘴,你还敢嚷嚷!” 郑小公子一生气,立马就有跟班站了出来。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揪起阿轩的脸哼道:“还叫唤不?” 阿轩拍打着少年的手,直叫着“疼”。 “放开他!”顾悠若急道。 她人小力气小,声音自然也小,根本吓唬不住那些小混混,不过她刚喊完,地上霎时又多了两道影子。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对她拱手行礼,但是没吭声。 顾悠若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反正只要有人欺负她,这些陌生的叔叔就会出来给她撑腰,即使爹娘不在身边,她也不会吃亏。 那群小屁孩儿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吓了一跳。 少年也赶紧松了手,缩回郑小公子身后。 顾悠若看了看阿轩被掐得红肿的脸,指着动手的少年,忿忿:“揍他!” “是。” 顾悠若吩咐完就拉起阿轩的衣袖拽他离开。 她是个姑娘,不喜欢看打人的场面,但是不知道叔叔们动起手来力气是大是小,于是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揍两下,意思意思得了,免得别人说我以小欺大。” “遵命。” 本来只是场孩子之间的闹剧,却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街上也因此变得十分热闹。 茶肆楼上,一人站在窗边,观看多时。 “阿庆,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姑娘像一个人?” “依奴才看,两个都像。”阿庆笑说,“她安静的时候随丞相大人,可生起气来又跟梅大人一模一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俩藏得深,害本公子好找,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江叡万分欣然,抓起桌上的折扇便下了楼去。 打从那个小姑娘出现在街上起,他就注意到了她,她的模样与顾楚钰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举止也十分相似。 后来他们在楼下争执,她打要还手、骂要还口的脾气又像极了她娘。再后来,两个玄衣卫现身,足以证实他的猜测。 江叡带着阿庆匆匆追出茶楼,在城门口拦下了小女孩儿。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漂亮的模样让他真是越看越喜欢。 江叡笑问:“小姑娘,你姓顾?” 顾悠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娘是不是姓萧?” 顾悠若又点了点头,好奇地问:“叔叔,你是谁呀?” “叔叔是你爹娘的朋友,这次专程来探望他们,你带叔叔去找他们好不好?” “可是我爹不喜欢见外人。” “叔叔不是外人,叔叔和你爹认识快三十年了,和你娘结识也有十年之久,而且还认识你爷爷和卫疏影。”江叡笑了笑,接着说,“叔叔本来住在上京,实在很想念你爹娘,特地抽空来这儿找他们,能遇见你也是缘分。 他摸了摸悠若的头,又叹:“叔叔真羡慕你爹,当年能娶走你娘,如今又生了你这么个乖巧的丫头。” 七年了……这七年间顾楚钰仅和卫疏影有书信往来,可无论他怎么逼卫疏影说出他们的下落,卫疏影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只知他们来了宣州,而秋水县对她意义非凡,云县又是她的家,所以他才来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不错。.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三千五中文网,网址 番外:先下手为强 晚霞漫天,马车驶入山林,停在一处宅院外。 仆从安放好台阶,顾悠若便从马车上下来,穿过厅堂,扑向正在后院池塘边喂鱼的人,甜甜地唤:“爹爹。” 顾楚钰回头看了看,丢了手中的鱼食,转过身抱起女儿,唇角微扬:“为何今天回来得略晚?” “嗯……我遇见了一个叔叔,他说他你和阿娘的朋友。” “朋友?” 顾悠若微微侧过身,一指苑门处,“就是那个叔叔。” 顾楚钰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那人的到来并未感到稀奇。 他远离庙堂,隐匿于江湖,不代表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从前保持耳聪目明是为了掌政,如今则是为了保护妻儿,越是想过安生日子,就越要留心外面的风吹草动。 江叡摇着折扇走近,笑说:“七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之前留阿庆在城中等待,跟着悠若在城门外登上前来接她的马车,若不是悠若带路,只怕他想破头也想不到他们躲在这儿。 江叡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左顾右盼,发现这宅子还不及相府随便一个院子大,但有人却在这儿过得怡然自得。 可见人高兴与否,和拥有多少没多大关系,就像他,已拥有了该有的一切,却还是会因遗憾而惆怅,常常想要找到他们,挽回他们。 顾楚钰看了看怀中的悠若,问江叡:“这不叫变化叫什么?” “是啊,你当爹了,恭喜。”江叡面带笑容,边说走到石桌旁坐下。 重逢之际,他和顾楚钰之间竟无半点陌生之感,这是好事。 江叡又看了看周围,见这儿除了顾楚钰父女外没有别人,连个下人都没有,更没觅见他想找的人。 顾楚钰放下女儿,牵着女儿过去坐下,问:“来这儿有事?” “你撂摊子撂得干干净净,都不关心下我这个皇帝当得如何,做得好不好,有没有遇上什么难处。”江叡瞥了瞥顾楚钰,“我是该说你无情还是无义?” 顾楚钰沉眼饮茶,淡淡道:“亏得萧萧夸你有骨气,说你会迎难而上,不会求人,原来你竟指望着别人手把手地教。” “那是因为你有本事,朕佩服你,才想虚心向你请教,谁知你和小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江叡低声忿忿,又直问,“她人呢?” “云县的生意需要她帮忙打理。” 江叡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便展颜,摇头喟叹:“顾楚钰啊顾楚钰,你放着丞相不做,跑到这儿过清闲日子,让小人养你,你好意思吗?” 顾楚钰抬眸,“关你何事?” 江叡给他一记眼刀,转而看向站在旁边的悠若,摸着她的小脑袋笑问:“几岁了?” “快七岁了。” “真乖,叔叔的儿子只比你小不到一岁。” 江叡方才被顾楚钰堵了话,心里诚然不太舒畅,于是抱起悠若坐到膝上,看着顾楚钰语重心长地说,“顾楚钰,我有儿子了。” “恭喜。”顾楚钰应了一声,目光在女儿那儿,伸手替女儿整理额角的碎发。 顾悠若也望着自个儿的爹,抿嘴笑了笑。 江叡看见父女二人如此,顿时觉得顾楚钰就没有不惹他嫉妒的时候。即便他有儿子,在传宗接代上赢了顾楚钰一局,但是打从他看见悠若起,就开始打心底里喜欢悠若,因而羡慕顾楚钰既会生,又会养。 “家里有客人?” 人未到声先至,而这声音已令江叡久违…… 江叡回头,苑门处的身影入了他的视线,他霎时展颜,可当他看见她身边人的时候,嘴边的笑容渐渐僵去。 小人还是那样年轻,还如从前一样漂亮,但是她身边有个半大孩童,比悠若要小,而她身后的仆妇还抱着一个。 梅萧仁吃了一惊:“陛下?” 襁褓里那个是男是女,江叡不知道,但是她牵着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儿,眉眼像她,这让江叡心中仅有的一点优越感顿时烟消云散,剩下的高兴仅源于见到了她。 “小人,好久不见。”江叡笑着招呼。 梅萧仁微微一笑,从仆妇手里接过襁褓,示意其退下,又轻拍了拍身边的男孩儿的肩,“峋儿,叫叔叔。” 楚峋以稚嫩的童声喊道:“叔叔好。” “乖。”江叡笑应道。 梅萧仁又唤:“悠若,带弟弟回房去玩。” 顾悠若乖巧地点了点头,跑过去牵着幼弟一同进了屋。 梅萧仁坐到顾楚钰身边,看着两个孩子背影对江叡说:“那是我女儿悠若,儿子楚峋。”又看向怀中襁褓,笑了笑言,“这是小儿子,顾嵘,刚一岁,还不会说话。” “儿女双全,还有多的,真好……”江叡声音渐小,笑归笑,只是笑得越发不自然。 “你呢,也该有皇后和皇嗣了吧?” 江叡摇了摇头,“我没立后,后宫只有几个嫔妃,她们都是一样的平庸,后位不知道该给谁就空悬至今。” 他想起一事,接着说:“对了,叶知的母亲三年前去了,那时大宁和契罗的战事紧,叶知没能赶回来,我便代他将叶夫人厚葬,把叶夫人和叶淮将军的牌位一并供在将军府祠堂里,替你上了炷香。” “多谢。” 得知叶大娘去世的消息,梅萧仁心中有些沉重。 当年叶大娘说叶家的子孙只能死在战场上,江叡便没有处死叶知,而是将叶知发配去了边关,这是她后来在清清那儿偶然得知的事,多半是流月收到的消息。 江叡又道:“那两个陪着叶夫人的孩子也都大了,叶夫人去后,我本想让他们继续留在将军府,但是他们执意要去找叶知,我就派人送他们去了北疆。” 梅萧仁点点头。 “我没有封叶知为将,但听说无论哪次战役,他永远是杀敌最为英勇的一个,不知是在麻痹自己,还是清醒了,想为国尽忠以赎罪孽。”江叡又叹,“七年了,他从未向我提过什么条件,一直默无声息,但他毕竟有前科,我也不能封他为将军,更不能给他兵权,只能在北疆给他个栖身之处。” 她沉默良久,过了一阵才莞尔道:“看来你这个皇帝当得不错。” “当然,我怎能让你们失望。” 梅萧仁对顾楚钰道:“清清来过信,说月中本该和流月带着星儿来看我们,但她又有了好消息,而星儿太调皮,她怕照顾不过来,想先送儿子去娘家再动身,我劝她别来了,好好在家休养。” 顾楚钰点了下头。 “另外她把星儿丢回娘家也不妥,知府大人宠外孙,根本降不住那个混世魔王,她若想得几日清静,倒不如派人把星儿送我们这儿来,那小魔王被他爹惯得调皮捣蛋样样在行,唯独在悠若面前规矩得很,就像他爹怕你一样。”梅萧仁笑说。 “不如这次换我们去宣州,正好带孩子们出去走走。” “也好。” 江叡借机插话:“悠若他们长到现在还没去过上京吧,要不你们一家子跟我回上京看看?” 梅萧仁和顾楚钰不约而同地看向江叡,眼神都是一样的寡淡,表示没有兴致。 “顾楚钰,说真的,丞相之位我可一直给你留着呢,我总盼着你能回来助我一臂之力,只要你肯回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通通答应!”江叡说得万分认真,又言,“这样,朕立马下旨,封悠若为郡主,享公主爵禄,朕还给他们姐弟找最好师傅教他们读书,另外准许你儿子袭丞相之位,你其他儿子朕也会给予高官厚禄,还有……” 江叡说得正起劲,梅萧仁虽然不忍但还是打断了他的话:“陛下。” “小人,你是不是觉得让悠若以郡主的身份食公主之邑有些荒谬?其实朕不是不能封悠若为公主,朕恨不得收悠若为干女儿,但是朕有个儿子,仅比悠若小不到一岁……” 江叡话还没说完,顾楚钰的脸已然垮了下去,可见他的意思,他们懂的。他当初放手的时候就已有打算,他要做她儿子的干爹,但既然她有女儿,他有儿子,那正好可以亲上加亲,何况他是真喜欢悠若,没有父女缘分,当儿媳妇也能填补遗憾不是? “陛下,悠若还小,至于她长大之后要走什么路都由她自己选,只要她的选择是对的,我和她爹就不会干涉。” 江叡陷入沉默…… 他不是觉得自己挨了盆冷水,而是感觉到了压力。 他知道小人和顾楚钰都是不会逼孩子的人,他这么说原本只是想走个捷径,盼着先下手为强,因为家里有儿子的不止他一个,卫疏影家里也有俩小子,而且卫家和顾家的关系还不一般,卫疏影成天嚷嚷着要和顾楚钰结亲家…… 现在看来,抢儿媳妇和守江山一样,任重道远,都不轻巧。 但是没关系,既然小人他们顺着女儿,意味着谁家小子都有机会,他也不用操之过急。只是顾楚钰这个岳父看女婿定不是一般的挑,所以他还需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让人家看得上眼才行。请牢记:百合,网址手机版,百合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百合书友群qq群号8598213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