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凉城》 相遇凉城(一更) 凉城苏府。 苏泯穿着天蓝色的襦裙,衬得小姑娘的皮肤白皙透亮,她用手捏着一个小风车,将它举在面前然后深吸一口气,吹得小风车咕咕作响,她小脸涨得通红,杏眼却紧盯着手里的小风车。 苏淮刚从苏世民的书房里过了今日的抽查,关上房门,再没听见父亲雄浑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突然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背后默默道:“苏淮,你怕什么呢?” 苏淮吓得脸色发白,回头一瞧发现自家小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气道:“臭丫头,你吓死我了。”边说还作势用手里厚重的书本去敲她的头。 苏泯往旁边一闪,嘲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怕背书!”苏淮眼神躲闪,面色微红,用一根手指搭在唇边,低头轻哄道:“小昔,你可小点声说,今天好不容易才过得关!” 苏泯用力清清嗓子,欲张口大叫。苏淮一见她嘴巴微张,大吸气的模样,心地一急,去扑住她,想捂住她的嘴。 苏泯识破他的意图,抓着小风车就开始疯躲,边跑还回头娇笑道:“你有本事来抓我~” 苏淮看着她的背影,欲提步猛追,却想起父亲指责他言行举止太过急躁,应该修身养性的样子,缓缓放慢速度,看着前面调皮的丫头,温声道:“小昔,你可得注意点,跑那么快,可别摔着了!” 苏泯快步跑着,不时回头用眼神张望,却没注意前方,猛的撞到一堵墙上,虽然这墙不是那么硬,却还是让她感觉到很疼。 她捂着发红的额头,哎呦的叫唤,抬起头却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面容隐在阴影处的男子,本想叱责,却感觉对方不好惹,撇撇嘴。 霍思域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姑娘那般神情,便也知道她心生不满,扯唇笑得僵硬,温声道:“小姑娘,没事吧?” 苏淮听见小妹的叫唤,便以为她摔着了,便信步赶来,却看见妹妹和一男子站在一起,看清那男子的面庞,惊呼一声,“霍思域!你怎么……” 苏淮忽而面色转正,走上前,将自家小妹拉到身后,对着男子拱了拱手,“苏淮见过霍小将军!” 苏泯被哥哥从男子身边拉开,她才看清男子。 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的衣服,黑衣边缘带金线,衣服正中央却镶着一头金色的猛兽,张着血口獠牙,十分吓人,男子穿此衣却掩盖不了他通身的贵气。苏泯听哥哥唤他时,还奇怪守在京城的霍家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霍思域轻笑,动作轻慢的还了个礼,缓缓道:“思域见过苏公子,” 然后,视线一转又越过苏淮望向苏泯,眼底的笑意让苏泯心里一颤,苏泯胆怯的躲开视线,“见过苏小妹!” 他那低沉的声音带着尾音缓缓上扬,传到苏泯耳中,苏泯莫名觉得好听,愣在原地。 苏淮没感觉到妹妹的奇怪,盯着霍思域,道:“父亲恭候霍小将军多时。” 霍思域移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男子,“麻烦苏公子带路。” 苏淮做个请的动作,“这边来,”苏淮转身看向苏泯,嘱咐道:“小昔,去把母亲请到书房来,说有要事相商。” 苏泯看着哥哥,又瞧了瞧霍思域,咬唇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贵客 苏泯步伐轻快的穿梭在苏府的走廊上,跑到离西家大院不远的地方,才站定,用手按在胸口,缓缓吁气。 院子里正在练兵,或健壮、或瘦削的士兵们正在一个声音清亮的女声下,整齐划一的出拳,拳拳带着股劲风,吹动女人身着的素服一角,他们的眼神却有着坚定而又狠厉,仿佛敌人就近在眼前。女人背对着苏泯站着,宛若一座青山屹立不动。 苏泯慢慢的走过去,心中却翻腾着热血,这便是我苏家的军队! 苏泯脸上绽放出笑容,眼里尽是欣赏和得意。 忽而想起那霍小将军身上的凶兽,撇了撇嘴,就算她年龄小,却也知道苏家军如此壮大,全是凭父母和士兵们靠血肉之躯,靠赫赫战功才获得今日之威名,而那劳什子霍家军守着京城那富贵繁华之地,怎么能与我苏家军匹敌呢?她心里止不住的开心。 “昔儿~”待到苏泯回过神时,才发现士兵们早已停止练拳站在原地看着苏泯,而母亲眉心一蹙,正担心的望着自己,再次问道:“昔儿,来此可有什么要紧事?” 苏泯浅笑道:“今日府中来了位贵人,兄长要我来喊娘前去书房,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夫人(俞顺惜)笑了笑,摸摸女儿的柔顺的头发,转身面色一凝,看着士兵们发命道:“给我好好练!” 士兵们严肃站定,齐声回:“是,俞将军!”士兵的声音干脆利落,却震慑人心。 俞顺惜牵起女儿嫩软的小手,弓着身子轻轻问女儿:“昔儿,刚刚说有贵客,你可知道他是谁?” 苏泯撇撇嘴,说道:“哥哥叫他霍小将军,” 俞顺惜轻哼一声,若有所思起来,“只不过,娘我不喜欢他!” 小女孩娇纵任性的声音让俞顺惜忍俊不禁,看着女儿问道:“为什么呀?” “我感觉他凶巴巴的,再者他是霍家人,我们和霍家还是死对头!”苏泯皱着鼻子,气鼓鼓的回答,边说还挥舞起小拳头。 俞顺惜轻笑,用手刮了刮女儿小巧的鼻子,柔声回道:“那可未必!” “为什么?难道不是这样吗?”苏泯好奇的侧头看向母亲。 “昔儿,这只是表象。” 众人想要看到的表象而已。 俞顺惜眼神暗了暗,加快速度走向书房。 书房议事1 俞顺惜走到书房门口,看着身旁乖巧的女儿,温柔说道:“昔儿,你就不用进去了,去外面玩吧!” 苏泯小嘴一瘪,抬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俞顺惜,软软道:“真的,连昔儿都不能听吗?”说罢,还探究地看着母亲的神情。 俞顺惜嘴巴微抿,正色道:“待会讨论皆有关军机,听我的命令!” “是,俞将军。”苏泯低下脑袋乖乖的离开。 俞顺惜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弯处,才轻轻推开木门,然后快速将木门用手顺着缝隙按住。 正在她转身往内间里走去,趴在走廊栏杆下的苏泯爬了出来,身体搭上栏杆,伸出头试探的往书房瞧,见母亲在门外,咧嘴一笑,两手拎着天蓝色的裙摆,蹑手蹑脚的跑过去。 俞顺惜走进内间,看见三人各自坐在木椅上,面色凝重,心底不由得一紧。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三人听见响动,都向她望过来。 “俞将军,许久不见。”年青男子一见是她,立马离座,毕恭毕敬的向女人拱手,那恭顺的模样,与对待苏淮完全不一样,这是一向嚣张跋扈的霍小将军从来没有过的,只怕京城里世家子弟都不会相信,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俞顺惜看向面前的霍思域,眼里有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但却透过少年健壮的身体,仿佛看到了以前在京城里无忧无虑,恣意快活的日子来,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一晃就这么多年了,故地还回得去吗? 坐在主位的苏世民意识到妻子的不对劲,快步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柔声问:“顺昔,怎么了?” 俞顺惜靠在丈夫身上,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暖意才缓过神来,看向他关切的眼神,轻轻摇摇头,小声回道:“无妨,就是想到过去了。” 苏世民一听,用强健的臂弯将妻子搂的更紧。 俞顺惜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年青人正担心的看向自己,想起自己现在正被丈夫抱在怀里,还被这么盯着,面色潮红,手上稍用劲推开苏世民,腰肢挣脱开来。继而说道:“思域,好久未见了,当初那么一个毛头小子,一眨眼就长大了!” 俞顺惜边说边笑着走向座位。 苏世民看出妻子的意图,望着空空的怀里,轻笑一声,跟着妻子一起走回座位。 霍思域看出这两人的小心思,倒是顺着俞顺惜的话扯了两句家常,见俞将军面色如常后,便直入正题。 “今日,晚辈前来是替父亲当一回信使的。”霍思域正色道。 俞顺惜急切的看着问道:“是京城出什么事了吗?”双手无意识的扣着棕色的木椅,指尖微微泛白。 霍思域回视女人急切的目光,淡淡道:“与太师府没有太大关系,”俞顺惜一听,便松了口气,霍思域却又转口说道:“却还是有些关系,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俞顺惜神色忽地变得狠厉起来,盯着霍思域。 便是苏淮也被他忽地一转的语气给急到了,出声问道:“那是怎么了?” 书房议事2 霍思域看着急切的两人,转头看向坦然安坐在主位的男人,缓缓说:“紫薇欠安,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尤其是承乾宫和坤宁宫的两位。” 霍思域轻扫过三人的脸色,只见苏世民依旧面色不改,便也知晓此人的气量,不愧为镇国大将军。 “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京城出现异动,霍家军抓到敌国埋伏已久的细作,已从其口中套出一些情报,真假难辨。” 说着,便从衣裳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呈与苏世民夫妇。 “这供词的真假,恐怕还需要镇国大将军和俞将军来自行分辩了。”霍思域从衣服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将纸呈给苏世民和俞顺惜,道:“还请镇国大将军和俞将军过目。” 苏世民和俞顺惜两人一起看着信纸,苏世民一直在一旁思索,面色上却并未有任何波动,许是这边境的风沙吹得他皮肤粗粝,许是战场上的烈阳灼得他皮肤黝黑,显得他更有一股沉稳之气。 反观俞顺惜虽然是一介女子,但是她作为将军久经沙场,面对劲敌却依然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也不愧是霍思域最敬佩的女、将军。 苏淮接过信纸拿起便看,逐字逐句地看、越看,他的表情就越发愤怒。看完之后,苏淮将纸一把拍在桌上,瞪大双眼,粗声粗气地吼道:“简直是一派胡言!自己个带出来的兵,是人是鬼,难道一个细作还要比我了解?” 苏世民端起茶杯,手在杯缘摩挲了一下,斜眼看向气冲冲的苏淮,厉声斥道:“苏淮,戒躁!” 原本怒火冲天的苏淮看向自己的父亲,瞬间就像耷了毛的雄狮败下阵来,乖乖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生闷气去了。 “这信纸的内容尚不知真假,只是需要两位将军多加提防,总归是小心为上,”霍思域扯开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看向主位上从容不迫品茶的苏世民,“还有其三,是皇上的圣旨,请大将军接旨。” 苏世民将茶杯搁在黑漆木桌上,抬眼看着已悄然离座的年青人。 他虽只穿着黑衣镶金边的霍家军军服,普普通通往那一站,但是通身的气度和卓越的风姿都要远胜皇族贵胄,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苏世民一瞥那军服上长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对上少年坦荡荡的眼神,或许、或许,霍家的猛兽不是霍州安,而是面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人。用的好,可搏雄鹰,用不好,可弑巨龙啊! 苏世民摇了摇头,心里安慰道,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起身离座,大步走在年轻人的下首,他的妻儿各自站在自己后面左右两边。三人整齐划一的掀起袍子,行君臣大礼,颔首低眉。 站着的男子看见内间的门口处,闪过一个天蓝色的裙角,莞尔一笑,道:“既然是大将军府一同接旨,少一个人可不行啊,出来吧苏小妹!” 苏泯原本打算偷偷溜走的,一下被喊住,她的脸色都僵硬了。回头见家人都很正惊奇的看着自己,她尴尴尬尬的招手,只好快步走到家人身后跪了下来。 苏世民问道:“你听到了多少?” 苏泯摇头摆手,刚打算说自己没听到什么的。 站着的男子却先一步抢着回答道:“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只怕都听到了。” 苏泯气结,眼神凶巴巴的瞪着霍思域,霍思域盯着他那气得通红的小脸蛋,双手交叉相挽。苏泯看着他的充满玩味的眼神,气的牙痒痒。 书房议事3 霍思域轻咳一声,将明黄色的圣旨从暗金绸服拿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谨,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适逢太后娘娘七十寿辰,今特令从二品以上官员之嫡子至京赴宴。” 苏世民一听抬起头,细细在霍思域眉眼间探究,见他并无欺瞒之意,心下了然,道:“臣接旨。”伸手将圣旨一把接住,缓缓站起来。 俞顺惜盯着那圣旨,看向丈夫,眼里忽现泪花。 苏世民看向妻子,眉头紧锁,用手在妻子的臂弯处一托,将她撑着站了起来。 两人齐齐看向身后的一对儿女,见他们都低头不语,转头四目相对,眼底都有了打算。 苏世民看向霍思域,压低声音问:“世侄,皇上是真知情的嘛?” 苏泯悄悄抬起小脑袋,侧头,明亮的眼眸望向身穿黑色华服的男子,只见他的剑眉一挑,眼波一扫,就与她对上视线。 苏泯将头埋低,希望他并没有看见自己的目光。 霍思域眼神一扫,见小姑娘连忙颔首,用长密如小蒲扇的睫毛挡住她试探的目光,如同一只笨拙的鸵鸟,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对上苏世民和俞顺惜两道恳切的目光,坦诚道:“这是自然,皇帝过了目首肯的。” 苏世民见他眼里坦荡至极,也知此事不会有假,只怕承乾宫里那位没少吹耳边风,但却不知皇帝同意,是为了承乾宫里这位,还是为了坤宁宫里那位,抑或另有其人。 苏世民心里一叹,继而又说道:“既然如此,淮儿就与世侄一同进京,到时还要考霍家多多关照。”便左手抱住右拳,弯下腰。 霍思域抬手微搭在他手肘之间,往上一托,对苏世民和俞顺惜说道:“不念我与苏淮幼时交情,念在两位将军的搭救之恩,我也是会竭力相助的。” 苏淮一直愣愣站在原地,他想过迟早有一天会满载军功归京,让所有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却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可他还没赢得几场战绩,此一去,还不知那京中有怎样的变故,会扣留自己多久。 苏泯见哥哥脸上毫无表情,拿手在哥哥背后戳了戳,发现他竟然在走神。 苏泯当下用手肘子一捅苏淮的腰子,苏淮才缓过神来,转头看向小妹。他把手搭在苏泯的柔软的头发上,对着她的头就是狠狠一按,一边还叫:“苏泯,你个臭丫头,说了多少次要你不要捅我腰!!!” 苏泯痛呼一声,立马往后面一退,险险逃过一劫。 房内其余三人看向他们,苏氏夫妇正紧紧相拥,俞顺惜眼尾还挂有一点晶莹泪珠,她刚刚还念叨着舍不得儿子,如今一看,阴森森的说道:“我就说昔儿,怎么变这么调皮了,原来是名师出高徒!”说着,还歪头看向丈夫,温柔的说:“让他去好了,省的带坏女儿。” 苏世民接道:“就依夫人的话。” 苏淮看着父母的样子,嘴角一顿抽搐。 苏泯却看见霍思域眼里的打趣,自知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心下气不过,抬脚对着苏淮就是一踹,迅速往外跑。 苏淮正急于向父母解释,愣是被这一脚,踹到了地上,摔得个屁股开花,他咆哮道:“苏泯,你待会可别被我给逮住了!” 霍思域看着这兄妹俩的互动,觉得好笑。忽地又想起,似乎自己原本也是有一个亲妹妹的,就是因为府里的那个贱人,害得妹妹、母亲相继离他而去,他将拳头拧的嘎嘎响,浑身散发出寒气,他对着两位长辈弯腰一拜,“晚辈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就往门走去。 苏淮揉着屁股,站了起来,缓缓道:“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俞顺惜看着霍思域的背影,轻叹:“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吧……” 苏世民将大手放在妻子的手上,将她的手紧紧抓住。 苏淮看着门外,望着逐渐朦胧的夜色喃喃低语:“以前的事啊~” 苏府相处1 清晨的凉城,金色的阳光洒在苏府的窗棂处,折射出七彩绚烂的光。 苏淮正与霍思域提剑比试。苏淮右手抓住剑,慢慢抓紧,笑着盯着霍思域,道:“咱们兄弟俩就不整那些虚的了!” 霍思域用脚勾住地上的剑,往上一踢,剑在腾空之际,右手迅速抓住,轻轻一挥,剑风自带戾气。左手搁置身后,浓眉一挑,邪笑道:“让你一只手,尽管来!” 苏淮气结,举剑颤抖的指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霍思域,你可别猖狂,看小爷我不收拾你!” 说着,右手便转,抬步腾飞,在空中比划出一招,弧如半圆,剑气逼人。 霍思域只是将身一侧,便躲开一击。 苏淮见他避开,心里也知道仅凭一招便想定输赢不太现实。他在脚尖落地的一瞬,剑法一变,出的是凶猛如虎,大开大合。 霍思域细长的双眸微眯,举剑回击,使得是以柔克刚,点到即止,愣是将苏淮的攻击接了去,脚却依旧踩在原地,除了碎发被剑风吹起,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 两人正打的不可分交的时候,苏泯穿着她的翠绿百褶裙,笑眯眯的冲进来,吼着:“哥哥,快看我这身新衣服。” 苏泯冲到近前,却张大嘴巴,呆住了。 苏淮正打的全然忘我,见霍思域接的敷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才忽然发现不对,猛然回头。 苏淮只见自家小妹,穿着一身散花水雾翠绿百褶裙,胸前是宽片淡黄色锦缎裹胸,再披上一层翠水薄烟纱,秀发轻挽化为百合髻,插上个翠珠步摇。这通身打扮衬的苏泯眉清目秀,灵气逼人,甚是甜美。 苏淮正打算出声夸赞,却一想有什么不对,回过头看着霍思域也盯着自家小妹,当即不客气往他眼前一挡,顺带用手去捂他的眼睛。 苏淮还大咧咧地叫嚷道:“我妹妹那么好看,是让你看的嘛,你就看?!” 苏泯闻他这一声,梨涡浅笑。 苏淮听见妹妹的笑声,扭头看着她怒道:“笑什么笑,没看见有外男在这,就往这瞎跑!” 苏泯看着气恼的哥哥,笑的更加开怀。 霍思域用手将那只强行压住自己眼睛的双手搬开,眉眼带笑的瞧着小巧可人的苏泯,道:“美人自然是要认真欣赏的!” 苏泯见他双眼在自己身上细细打量,眼眸涟涟艳波,俊美无双。 她当即低下头,一片霞云却慢慢贴上她似雪莹肤,轻声细语说:“既然打扰到哥哥们练剑了,小妹这就离去。” 苏泯悄然转身,百褶裙掀起阵阵涟漪,似是那江南女子手执的那把纸伞,只是轻轻一转,水珠便连带旋开,雨意缥缈,雅致温婉。 苏淮见妹妹离去的背影,暗搓搓的说:“她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总感觉她穿着这身不是给我看的意思。” 霍思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咧。 苏府相处2 日头高照,平常这个时间段是待在兵营里练兵的俞顺惜,却从一早就在厨房里折腾了老半天,一旁看着的曲嬷嬷、春英、纯乙站着看她手忙脚乱的动作干着急,看着她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急切地唤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俞顺惜拿着铲子在锅子里哐当哐当的敲,见底下火又变小了,蹲下来抓着几块木柴就往里丢,浓烟就一股子冒了出来,呛得俞顺惜咳个不停,连泪花都闪了出来。 她转过头,对曲嬷嬷说:“我想给,给这两小子做顿饭,这下看,我厨艺又倒退了,咳咳!” 俞顺惜一边用手扇开浓烟,一边快步走开,远离灶台,眯着微熏的眼睛说:“看我这样,估计是做不成了!” 曲嬷嬷用一木瓢盛着水,就往锅里一泼,再把盖子一把盖在锅上,看着俞顺惜灰头土脸的样子,心疼的说:“你看你现在灰扑扑的样子,想给两位少爷做顿好的送行,这苏府这么多人,哪个不比你做的好?硬要在这小地方受罪,你看你的手是拿这种东西的吗?” 俞顺惜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曲妈,你就别生我的气了,我这不是心急嘛!” 曲嬷嬷看着俞顺惜那娇憨的样子,撇撇嘴,“你有这份心思,还不如做份小点心,以前霍夫人不是特意教过夫人的吗?” 俞顺惜一想,开心道“哎,对呀!”说着便去折腾糕点去了。 曲嬷嬷看着自家小姐欢天喜地的样子,回头看着院外站着的一群人,嘱咐道:“厨房好生收拾,送行的菜也要做好!” 转身便带着春英、纯乙往俞顺惜那去了。 厨房众人低声应道:“是,曲嬷嬷。” —————此为分界线————— 茗然院 苏泯正在床上用手摸索着什么,婢女梅兰,玉兰站在一边看着,轻声询问道:“小姐在找什么?” 苏泯摸了半天,床单下愣是连点异物都没有,转头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们两个,“是不是你们把我床单下的剑给拿啦?” 春兰眨巴着眼,连忙带着哭音怯怯说道:“春兰没那么无聊,不敢拿小姐的东西。” 苏泯眼神扫向玉兰,玉兰和苏泯眼神一对,侧头淡定道:“不是我,是曲嬷嬷!” 苏泯气得跳脚,问道:“曲嬷嬷什么时候来的我房间啊?” “上回帮小姐换被子,刚巧被曲妈看见了,说剑放在床下,不安全,就拿走了。” 苏泯眉头一皱,“她拿你就给?” 玉兰:“自是说理了一番。” 春兰脸涨得通红,害怕的低下头,弱弱道:“没说的过……” 苏泯无奈扶额,叹气道:“那她现在在哪?” “和夫人,在少爷院子里头。” “娘也在?” “听说还特意为少爷和霍公子,做了点心。”春兰支支吾吾的说道。 “哦,那更要去看看了!”苏泯从床上跳下来,套着鞋子就往外跑。 “哎,小姐……”春兰看着她跑得飞快的背影,嘟囔着,“玉兰,你有没有发现小姐最近很爱去少爷院子里头!” 玉兰轻笑一声,“大概是有想见的人了吧!” 送行1 苏泯穿着翠绿的百褶裙,跑的飞快,终于到了北槐院的门口,她将小手搁在怦怦乱跳的心口,缓缓呼气、吸气,试图让自己平复心情。 苏泯整理好衣裳,就跨过门槛,伸头往里面瞧了瞧。 苏淮、霍思域还有俞顺惜三人正围坐在桌子边,桌上放着碟点心,颇为清秀可口。 站在一旁的曲嬷嬷早早就看见了苏泯,低声唤道:“小姐。” 春英、纯乙双膝微曲,齐声道:“小姐。” 坐着的三人抬头看向她,她甜甜一笑,“娘,二位哥哥,这是在吃什么美味呀?” 俞顺惜看着女儿,招手道:“昔儿,快来尝尝娘的手艺!” 苏淮手里抓着那块小点心,对着自家妹子,嘚瑟道:“你看,这点心香软可口,娘最心疼我,先端来给我吃了!”作势,吃得津津有味,还摇着头不停的称赞。 俞顺惜用手拍了拍苏淮的脑袋,笑嗤道:“死贫!” 苏泯温顺的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哥哥,“这点心,也未必是为你做的!” 苏泯看着对面拿着点心细细的咀嚼着的男子,他低垂着眼帘,静静的盯着那碟点心。 俞顺惜歪头看着霍思域,温柔问道:“怎么样?还是那个味道吗?” 霍思域真挚的看着俞顺惜,满足的笑着说:“是,多谢,俞姨!”伸手再次拿着点心。 ——————这是分界线——————— 苏世民在外面巡逻完,才匆匆赶回家,看着夫人问道:“该嘱咐淮儿,都有嘱咐吗?” 俞顺惜看着他,为他取下软甲,娇声道:“自然是好好嘱咐了的。” 苏世民低头去看着妻子,将她散乱的碎发搭在耳后,柔声问:“也该让他去拜访下太师府了。” 俞顺惜放软甲的手一顿,“不是早就断绝关系了吗?” “太师,太师夫人,那么疼你,怎么会真狠的下心来?再说,这回是去京城,万一霍家那边顾不上淮儿,俞太师帮淮儿说一句话,他在京城的处境也会好很多。”苏世民从背后抱住娇小的妻子,感受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缓缓劝道。 “曲嬷嬷,嘱咐少爷进京城找着机会,拜见下太师府。”苏世民对着门外沉声命令道。 曲嬷嬷站在门外,看着灯光驳影下相拥的两人,盯着娇小的那个影子。 许是,俞顺惜感觉到外头曲妈没应声,也没动静,应是没离开,才擦擦眼泪,“就依爷说的做吧!” 曲嬷嬷看着她的影子,答道:“是,老爷,夫人。”说完,绣花鞋踩着青石板缓缓离开。 俞顺惜用手狠狠在苏世民腰处一拧,厉声:“当初,我可是为了你,才和我爹娘闹掰关系的,你这、这要我面子往哪搁?” 苏世民大手环住俞顺惜的细腰,劝她,“面子和淮儿,比哪个更重要?” “自然是淮儿……” “那不就是了。” 送行2 月色朦胧,曲嬷嬷提着灯笼,就着暖黄的灯光,慢慢往北槐院走,迎面就碰见了苏泯。 曲嬷嬷看着苏泯,微微一躬,就往前走。 苏泯伸手拦住曲嬷嬷,看着这年老色衰的妇人,询问道:“嬷嬷,可在我院里收过一把剑?” 曲嬷嬷幽幽转过身,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泯,道:“倒是有收过,小姐,可有急用?” 苍老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曲嬷嬷的声带早年受人陷害,被毒药给害成这样的,苏泯自小就怕与她说话,如今一听更是像冷冷寒风吹起身上起一阵鸡皮疙瘩。 曲嬷嬷看出她的细微表情变化,劝道:“小姐冷,便多穿些衣服,别着凉了。老奴还赶着完成老爷夫人的命令,给小少爷传句话呢!” 苏泯拉住曲嬷嬷的衣角,撒娇道:“嬷嬷,可否把那把剑还给我?” 曲嬷嬷眼睛微眯,扫向她甜美柔和的脸蛋,道:“女孩子,耍刀弄枪的,可不好。” 苏泯当下摇头,连忙道:“并不是……” 曲嬷嬷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那便是要送人?送给哪位?” 苏泯脸刷的变红,眼神躲闪起来。 曲嬷嬷低声道:“纯乙,去把小姐的那把剑拿来吧。” 旁边的草丛里响起轻微晃动,“是。” 苏泯站在曲嬷嬷旁边悄悄观察她的脸色,见并无异常,心中微松口气。 曲嬷嬷用她苍老而冰凉的手握住苏泯温暖的小手,笑着说:“既然是去同一个地方,小姐就陪老奴一段路吧!” 苏泯感受到她手传来的阵阵寒意,不由得说:“嬷嬷该多穿点衣服了。” 曲嬷嬷牵着苏泯,慢慢往前走,笑道:“小小姐,会关心人了,也许久未和老奴这么亲近过了。”老人家眉眼之间泛起阵阵涟漪,嘴角微扬。 …… 待到纯乙将剑送至苏泯手中,苏泯将剑拔出鞘,正打算从内裳里掏出手帕,擦拭剑。 曲嬷嬷看着,先一步说道:“用我的吧”将那方幽紫色的手帕递给苏泯,“宝剑可以相赠,可手帕万万不能。” 转身,往苏淮的房间走去。 …… 苏泯将宝剑擦拭的差不多了,感觉在黑夜之下也有些光泽了,就将剑放入剑鞘。她却看见那方紫色手帕上绣着金色的字,却不是“曲”,而是“肖”,心下倒也纳闷,将手帕叠好,收入内里。 苏泯拿着宝剑,轻轻敲开了霍思域的房门。 霍思域拉开房门,见是苏泯,并无旁人。问道:“可有何事?” 苏泯见他身穿一件白纱中衣,便也知道他是打算入睡了,将头低下来,道:“霍哥哥,打扰你了,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刚给哥哥送了礼物,想着你这也不能少了,喏!” 苏泯纤纤玉手将剑递给霍思域,霍思域看着这把剑,接过来,道:“多谢妹妹心意了。” 苏泯梨涡浅笑,抬眸看着霍思域。 霍思域鬼神使差的将手搭在苏泯的头上,轻轻揉揉,道:“天色不晚了,回去早些休息。” 苏泯愣神看着他,晕晕乎乎的就回了茗然院,坐上柔软舒适的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苏泯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开心的笑了起来。 ………… 第二天,苏泯和霍思域收拾好一切,就打算辞行了。 苏淮一瞥,诧异道:“你怎么有两把剑啊?” 霍思域低头扫了一眼:“哦,昨天有人送的。” 苏淮诧异道:“我都……” “哥哥!”苏淮回头看着妹妹,站在门口对着自己招手,眉毛一挑,走过去低声问:“来送你哥东西的吗?” 苏泯扯着他衣服,走到霍思域视线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道:“我可没什么东西送给你!” 苏淮一笑,揪着她的脸,气闷道:“小气鬼,连你哥都不送的剑,你说送给别人,就送给别人!” 苏泯将他手拍开,笑眯眯地说:“咱两谁跟谁啊?” 苏淮轻咳一声,怪不好意思的说:“要不你把小风车,给我吧!” 苏泯斜眼看着他,“那是你给我的!” “我知道,哥哥以后给你做更好的,然后丛京城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苏淮低下头劝说。 “那我去拿。”苏泯想起美食,瞬间就妥协了。 “嗯。” ………… 霍思域身着一身黑丝华服,苏淮穿着一件蓝纱白边华服,两人一起向苏将军夫妇拜别后,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行至门口,苏淮又回头左顾右盼,霍思域回头看着,“等人?” “是,拿个东西太慢了!”苏淮叹气道。 一个小人悄悄躲到苏淮身后,趁机跳起来,小手捂苏淮的眼睛,苏淮听到动静,一把把人抓到自己面前,正打算臭她两句。 却见她轻轻抱住自己,细声细气的说:“苏淮,早些回来!” 苏淮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将妹妹抱紧,“我会的,好好听爹娘话,不要乱跑,现在外面可乱了,可没有哥哥帮你擦屁股了……想哥哥的话,就给哥哥写信。” “好!”苏泯吸吸鼻子,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霍思域,叫到:“霍哥哥也要给我写信!” “切,臭丫头,人家才不会给你写信呢!”苏淮揪了揪苏泯小巧的鼻子。 便与霍思域一齐上马,驭马飞奔而去。 京城来信 苏淮和霍思域离开已经过了月余,自从苏淮去京城后,苏泯变安分许多,每天都坐在房中,练练字绣绣花。 那天,苏泯在桌子上认认真真的写字,没由来的就心烦气闷,顿时宣纸上滴落两点豆大的墨水。苏泯看了被毁了的字,一把把宣纸搓成球,往地下丢。 一旁站的春兰吓得声都不敢做,将头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玉兰看着姑娘生气,只是默默的将纸团捡起,抓在手里。 苏泯看着淡雅清秀的玉兰,突然问道:“玉兰,你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玉兰看着苏泯眉眼间透露出的向往和惆怅,接道:“京城虽繁华,还是要因人而异的。” 苏泯趴在书桌上,嘟着嘴道:“还怪想哥哥的。”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是一个人闯进门,叫道:“小姐,少爷来信了!” 苏泯一听,眉眼带笑,熠熠生辉,急切的想要知道信中的内容,却不急不慢的撕开封口,闻着封口打开后的那阵阵笔墨香。 信上是苏淮龙飞凤舞的字,别看着苏淮炸炸呼呼的,但是写信却是婆婆妈妈说一大堆没用的话。 苏泯看着他的写下的文字仿佛可以想象到哥哥生活的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指着上面道:“我就知道哥哥定也是过得这样的日子!” 苏泯抱着这一堆信,翻来覆去的看,翻到最后一张是却顿住了,她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顿时脸变得娇艳欲滴,抬头看了看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玉兰和春兰,说道:“就别老站在这了,出去休息一下!” “小姐,这……”春兰便好奇地想问。 一旁的玉兰却是个识时务的,一把揪着春玉,说道:“奴婢和春兰告退。” 苏泯瞧着玉兰和春兰一前一后的离开,才将信完全展开来,盯着这封信,吃吃的发笑。 两人走出门,春兰诧异的问:“你为何不让我问问?” 玉兰垂眉莞尔,“小姐愿意说会告诉我们的。” 春兰想想,这倒也是,抬步离开了。 玉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才缓缓展开纸条,看着上面的三个大字。顿时抿抿嘴,看着房间,将纸团紧紧捏在手心里。 玉兰伫立了一会,然后往夫人的院子里走去。 同种月色 苏淮和霍思域去京城的路上 苏淮与霍思域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只要在客栈里休息一会,苏淮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泯写信。 苏淮蹲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笔,抓头挠腮搞半天,在宣纸上奋笔疾书,写完还要举着细看良久,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名作。 霍思域缓步走进房间,看着他,“还在写?” 苏淮眼神看着信,手动个不停,“那可不,我跟你说,我家昔儿,最喜欢的就是听故事了!连我都纳闷,她虽然女工都拿得出手,偏偏就哪个都不喜欢,就喜欢听那说书的叨叨。” 霍思域将外袍脱下,放在衣架上,应声,“哦?” 苏淮拿着笔看着他,继续说道:“她有回听说凉城来了个说书的,那说书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还把郕国、塞热、阿鞑靼都走了个遍,知道许多有趣的秘辛,但是千金难求。我这妹妹为了听他说故事,可是三顾茅庐,听他说了七天才消了兴趣。” (苏泯飘过:苏淮你坑我) 苏淮写了三四页,实在是没话说了,回头看着在床上打坐的霍思域,突然道:“思域,要不你也来写点,感觉她蛮喜欢你的,看见你写信给她,指不定得多开心呢!” (苏泯飘过,哥,给力啊!) 霍思域双手一僵,睁眼看向苏淮,“这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倒时候,和我的信放在一起,也不会有别人闲言碎语的。”苏淮将毛笔搭在砚台上。 (苏泯:哥,说的对!) 霍思域下床,拿着毛笔,凝视着宣纸良久,忽而皎洁的月光慢慢吞噬黑暗,他抬头看着那洁白的玉盘,恍神道:“不知凉城可是同种月色?” 苏淮见他已经开始写了,捏着小风车笑道“多写点,你写的她肯定爱看!” ————————这是分界线——————— 苏淮赶到京城时,看着那朱红高大的城门,泪水模糊了视线,笑道:“我终于还是回来了。” 驾马噔噔噔的走进京城,一改过往慵懒的骑姿,而将背脊挺的笔直,绝不叫人看轻了自己,看轻了苏家。 苏淮与霍思域并驾齐驱,突然苏淮在第二个岔路口就贴近霍思域的耳边,只见霍思域点了点头,苏淮便驭马离开。 苏淮来到太师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字,提笔之人必是胸有沟壑,浩然正气。 苏淮轻轻叩着大门,迟迟不见人来打开,只好将怀里的信塞在门的缝隙中。 “苏公子,你可让杂家一番好找啊!”苏淮闻声回头一看,一个手持扶尘的官家正看着他。 他回头瞧着紧紧关着的大门,叹了口气。 贵人 苏淮跟随着公公,慢慢走向一辆停在巷子里的马车,见此地实在径僻,盯着那公公慢悠悠的步伐,眼神微眯,警惕道:“公公,带我至此是要干什么?” 公公转身缓缓拱手,讨好的笑着,将整张脸都挤作一团,满脸的褶子,捏着嗓子道:“杂家这是带苏公子先去见位贵人,再去皇宫。” 苏淮嗤鼻一笑,“什么贵人要在这种地方见我?” 公公倒也不多说,走到马车旁边敲了敲,然后跪下来,正色道:“老奴将苏公子带到了。” 巷子的阵阵凉风吹拂着马车的帷幔,棕绸枫叶镶上金边的帷幔却只是掀开一个小角。苏淮趁机换个方位去看里面的状况,只见车里足够宽阔,车底也放着软垫。 车中人迟迟不做声,也不给那位公公一个指令,苏淮倒是觉得无趣,说道:“贵人,只怕是无心见我,公公不如先送我入皇宫吧。” 那公公却仿佛充耳未闻,低眉顺眼,一直安静的跪立在地,只有那不断抖擞的腿才让苏淮感觉到他还是个活人。 苏淮看他也不做声,便打算离去。车中人朗润如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可否请苏公子上车一会。” 苏淮目光沉沉的盯着那车中,仿佛要将车里人看穿。苏淮扯唇轻笑,“早说不就是了,害我站半天。” 苏淮大跨两步直接掀帘而入,见到那车中人,倒是一愣,缓缓将帘子掩好。还真是个贵人。 苏淮麻利的向此人拜礼,此人却将他扶了起来,盯着苏淮英气的眉眼,笑话道:“想过哥哥会变成什么模样,竟未想还是和以前一个样。” 苏淮不知这人实在夸他还是在讽他,只能硬着头皮顺承道:“多谢殿下夸奖!” 那人坐在主座上,通身的贵气配上稚气未脱的面庞恍若仙童降世,嘴角保持着一个弧度,看似平易近人,性格温和。 “苏淮,你说如若两虎必有一斗,你会帮哪一头?”那清润的声音如同雨滴敲打玉盘,清脆悦耳。 问得苏淮是全身一颤,他何尝不知这位是在敲打他,若是昔日,他便无需这般小心谨慎,只可惜全家性命系于一身,他垂眉暗自思量了一会,“自然是勇猛的虎。” 那人嗤笑出声,“那你可知哪头勇猛,你,该帮哪头?” “……”苏淮不吭声,他的脑子告诉他对付这种笑面虎,还是少搭腔的好,指不定就记上仇了。 “帮顾家那头虎,于你苏家百害无一利,反而会被受猜忌,倒不如……”那人狭长的丹凤眼往苏淮一扫,脸上的暗示却不能再阴显了。 苏淮虽然是一介武夫,直来直去惯了,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低头道:“父亲正有此意,只愿君心倾诚以待。” 那人眉开眼笑,“苏大将军和淮兄都是个阴事理的人,如此便是猛虎添翼啊。” 苏淮嘴角抽了一下,刚刚还叫苏淮,转脸便叫淮兄。这笑面虎长得个单纯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真不知上这条贼船,是好还是坏。 那人见目的达成,便嘱咐车外的公公将苏淮送进宫去,好生招待。 苏淮走下马车,轻叹,如果可以,他倒是愿意选择另一条伺机而动的猛蛇,他够厉害,也够狠。 宫宴1 夜幕降临,点点星光挂在京城幽黑的天空中,苏淮抬头看着四角狭小的天空,忽然想到,这深宫之中的女子是否也被困于这样的四方之地,闲来无聊时只能靠数星星,度过这漫漫长夜啊! 苏淮甩甩头,真是想的有些多,进这宫中谁还会只贪图这一片星空呢? “叩叩。”突然底下的房门被敲响。 苏淮从亭子里探出头,看着这个瘦削的公公,问道:“公公,有何事?” 那位小公公似乎不知道人会在后头的亭子上面,倒是吓得他本就清秀的面庞,变得惨白。 他捂着心口屈膝道:“回禀苏公子,奴才奉命前来,带您去前殿赴宴。” 苏淮奇怪道:“不是还未到寿辰吗?” 小公公摇摇头,道:“这是皇后的意思,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苏淮一想,只怕是这龙体欠安,那二位都忍不住了,柔声道:“烦请公公带我前去。” …… 苏淮跟着太监走到仁寿宫,只见殿内灯火通阴,人也齐的差不多了。 苏淮大步走向殿内,只见主座上并无太后,主座两旁各置把紫檀木椅,椅上端坐的两人分别向自己投来目光。 苏淮行君臣大礼,朗声道:“镇国大将军之子苏淮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 右侧那红衣素裹的妖艳女子只是瞧了他一眼,听他自报家门时,那勾人心弦的眼睛忽地一亮,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他。 左侧凤袍加身的女人,却纤纤玉手点了点紫檀木椅,端庄优雅。她缓启朱唇,“苏公子,无须多理,快快入座吧!” 苏淮叩拜,“多谢皇后娘娘。”然后走入自己的位置,悄然入座。 那如钉子般刺眼的眼神一直黏在苏淮的身上,苏淮悄然抬头,只见那女子眼眸带恨,泛白的指尖紧抓着帕子不放。苏淮低头轻叹,举起白皙如玉的瓷杯慢慢品起茶来。 只见对面那穿着蓝服白边的男子,与苏淮眼神对视,刹那间对上却又立马分开。 …… 不多久,人也三三两两到的差不多。皇后看着这殿中个个清灵毓秀的郕国男儿,纵使心中另有番计量,面子上也是将这满屋的男儿都打量了一下。 皇后却看见还有一座位上无人,当下问道:“这还缺了谁?” 站一旁的大太监弯腰伏在在皇后耳侧,细语。听他说完,皇后才意识到这计划里多算了一个人,往右边一瞟,两个女人视线相对,妖艳女人微微颔首,皇后眉头一挑,她和这女人斗了这么多年,难得在事上达成一致的观念。 皇后娘娘脸上露出笑容,端庄的说:“既然人已经到齐,那宴会就开始吧。” 大太监立马唤人开宴。 门口却传来官靴踩在台阶的声音,正喜笑颜开,添酒开宴的众人,个个诧异的看着门口站立的温润男子。 皇后看着门口这个男子,薄唇轻启,“好生热闹,竟未等等我。” 他穿着一身紫袍金玉带,挺拔的身姿通润的气质,朝着皇后走来。一时间,皇后抓紧手中的杯子,被那眼神透亮,毛羽光亮的孔雀逼慌了神。 宫宴2 那个男子毕恭毕敬的行了君臣之礼,看着上位恍神的皇后,轻咳几声,见她回神,继而道:“俞太师之子俞顺微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皇后扯嘴笑了笑,“没想俞尚书竟亲自来了,来人赐座!” 俞顺微一笑,就座位上一坐,看见对面那个像极了姐姐的男子,展颜一笑。苏泯看着他温柔的神情,一愣。 就在苏淮被那个公公喊走不久,俞府的门打开了,小厮并未看见来人,只见地下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 小厮当即把信呈给了俞夫人。 坐在上面的贵妃看着俞顺微眉头紧锁,玉手扶额,还是大意了。这俞太师是三朝元老,又是皇子们的老师,膝下又只有一子,官居三品,却也身居要职,轻易不可动。 …… 等了许久,正角迟迟没有出现,想要出去散步缓口气的人一一被拦了回来。才开始或是不能看清局面的人,坐在突然安静的诡异的宫殿却也明白了,他们只怕是被囚了。 苏淮看向顶上两个端坐着的女人,仍在各品各茶,眼神却眺望这漆黑的天空,只怕是在等,等那夜空中突然绽放出来的烟火。 今晚鹿死谁手,谁登大宝,只怕还有得看呢! …… 一个太监奔跑着冲向大殿内,打破了原本寂静的环境,与此同时丧钟一阵一阵的被敲响。 顾贵妃急切的起身,指着那跪着的太监,“你快说、究竟是什么情况?” 太监悲切的说道:“皇上崩了……”作势捂袖低泣,泪水止不住的流。 顾贵妃看着他那样,急道: “那皇上可有说遗言?” 众人看她急不可耐的样子,便也知道大皇子的野心了。 久久未出声的皇后却慢慢站起来,哽咽道:“终究,他还是先我而去了。” 听到这话的顾贵妃瞪大眼睛,震惊的望着后头这惺惺作态的女人,怒道:“你装什么呢?” 众人听此话,心下也有了判断。 苏淮黯然失笑,这顾贵妃在宫中混迹多年,难怪凭如此美貌也只得宠一时,还是棋差一招啊! 太监继而说道,“皇上的旨意如今只有两位在旁服侍的皇子才知道,奴婢告退。”太监跪拜,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皇后与顾贵妃目光在空中一对,电光火石之间,那东侧的天空冒出点点火光,随后火势越大,浓烟冲天。在众人耳中听到的还有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撞击声,马蹄声,有人惊恐大叫,有人表情震惊,有人却面不改色。 霍思域望着手中的酒杯,杯子里酒在他身体轻微的摇动,泛起阵阵涟漪。 宫宴3 皇后不理睬站在她面前怒火冲天的顾贵妃,看向殿内神情各异的男子们,“殿外如此混乱,贸然出去只怕也不安全,候公公,传我令去把宫门关上吧!” 宫殿的阴暗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他慢慢跪下,颔首道:“是!” 他那干哑的嗓音令人头皮发麻,他佝偻着,骨瘦嶙峋的样子。他的脸上像是只包着一层皮,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他轻微抬步,只是一晃眼,他早巳站在殿外。 宫门缓缓关闭,却在即将关闭之时,狭小的缝隙被人用剑抵住,随之而来的是士兵冲天的吼声和不断的撞击声。 坐在外席可以看见大门的情况的人,惊叫出声。他手上的杯子掉落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声音。 宫门处守卫的士兵抵不住外头猛烈的冲击,宫门硬是被撞开了,领头兵被一脚踹在地上,他惊恐的看着来人,叫道,“这是仁寿宫,你们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被冰冷的剑抵在脖子上,只感觉到脖子上的皮肤被划开,喷涌的热流直接射了出来,他颤抖的手抚上那伤口,看着手上的鲜血,缓缓栽倒在地。 其余的士兵看着他倒地,大叫着冲上去与那些人厮杀…… 不过一会,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尸体被随意的丢弃在地上。 原本紧闭着双眼,吓得浑身哆嗦的一个贵公子,听见外头的厮杀声听了,悄咪咪的将眼睛睁开了个缝。 然后有许多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殿内,有人拿着东西往他身上一扔,他感受得到那东西在桌上骨碌碌的滚到他手上,还有粘稠的液体顺着他手指间缝隙往下滴,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头颅,盯着他放大的瞳孔,失声尖叫,往外面一丢。 众人看向那个头颅,正是刚刚出门的候公公。 “啊~”众人惊恐的叫出声来。 那带头之人,穿着黑甲,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露出笑容,玩味的看着两个女人,笑到:“许久不见了,两位娘娘。” 皇后盯着他那英俊的脸庞,怔在原地。 顾贵妃尖叫出声,眼里尽是不可置信,“怎么会是你?!!” 苏淮看着来人,抿紧双唇,这京中局势还真是万千莫变啊! 皇后盯着他,说道:“亲王无诏,不得回京,你这是抗旨!私自带兵,你这是谋反!” 男子看着二人的神情,豪迈一笑,道:“我可没有抗旨,是皇兄,不、是先皇将我召回,命我率霍家军平反。” 苏淮看向一旁不语的霍思域,见他坦然自若的样子,紧紧握拳,真是瞒的够深。 皇后正色道:“既然如此,你来这干什么?” 贵妃嘶吼道:“大皇子呢?” 男子歪头低笑,“你说他呀!自然是被抓住了,” 贵妃瞪大双眼,“意图弑父登基,这叛贼巳被生擒。对了,还有太子,虽慢了一步,却巳被困在东宫之内。” 皇后一急,“你胡说!” “来人,将这两个罪妇押入大牢。”士兵们登上大殿抓住那两个大惊失色的女子,丝毫不顾情面几乎是拖出了宫殿,男子侧头看着霍思域,霍思域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男子大步离开这里,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满地狼藉。 正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时,一位太后身边的大红人走出来,厉声道:“既然寿宴巳经结束,各位公子就速速回府吧!” 听太后的命令,便有人顾不得礼节逃命似的离开…… 千里传信 苏淮从宫里走出来,快步走回自己在霍府的小屋子,路过那棵高大的槐树时,看到一个曼丽婀娜的女子背影。心下一想,这只怕是霍府那个恶毒女人生的,打算静悄悄的走过去。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动作僵硬的男子,朱唇轻启,“你便是苏府的公子?” 苏淮只好站稳身子,侧到一边,不去看女子容颜,继而说道:“是,苏淮见过霍三姑娘。” 霍雯淩面上带笑,故意往前走一步,用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去打量他。 苏淮忙退一步,垂下眼睑,掩盖住眼里的厌恶之色,这江氏母女可真真是一家子,他可不想挨上她俩的边。 于是,他也不客气,“我想姑娘也没什么好事找我,我先告辞了!” “哎,我是奉父亲的命来向你传话,要你今晚与他书房一叙。”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苏淮听到父亲时脚步一顿,心里嫌弃死那个霍老将军,怀疑这老匹夫成心给他找不痛快,大步走入院子,将木门砰的一声关紧。 霍雯淩看着他那粗鲁的动作,倒是面色未改。一旁的女奴生气念叨,“这苏大公子也太不文雅了,竟给小姐气受!” 霍雯淩转身莞尔一笑“倒是个率直之人!” 女奴抬步跟紧自家小姐。 …… 苏淮坐在座位上,便为自己沏一杯茶,仰头一干,讲茶杯往桌上一扔便叫唤道:“苏拾,快点给小爷我出来!” 房梁上传来细微响动,接着变一个黑衣人落地,他看着苏淮微弓下身子,“公子。” 苏淮摆手道:“别整虚的,”然后用手在桌上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嘱托道:“这信,你亲自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将军和夫人手上,切记不要被旁人看见信中内容了!” 苏拾点头,刚打算往窗外一闪。 苏淮突然叫道:“待会!” 苏拾蹲在窗框上,无奈的回头看着他。 苏淮又从一旁的信堆里抽出一封,塞在他手上。 苏拾看着信,他一身黑色便衣服,脸上挂着一块黑布,乌黑浓密的头发在头顶用木簪给挽了起来。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疑惑的看着苏淮。 苏淮轻咳一声,“知道你厉害,但是万一碰见苏泯那个臭丫头,只怕你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喊你声拾哥哥就跟个哈巴狗样的,切记那信只能给将军和夫人看!” 苏拾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太乐意,但是他也知道事实就是如此。未多说,身影一闪,便离开了霍府。 …… 苏拾一路上不带停,跑死了三匹好马,才回到苏府。他将马扔给看门小厮管,大步冲府里走去。 “苏拾!”一个欢快的女声突然在他背后响起。 苏拾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封信,激动到手抖,还好有这信。 他僵硬的看向那玉面小生冲着自己跑过来,只见那俊气小生用把山水墨扇抵在他下巴处,点了点。 苏拾低头看向那巳有他肩高的‘小姐’,两腮微红,樱唇微张,却穿着深蓝色的男子服饰,眉眼之间带着英气。 她精致小脸缓缓凑过来,向着他吹着气,嘴唇一勾,暧昧地说,“几日不见,拾哥哥是越来越俊朗了。” 苏拾眉头一挑,耳尖一红,用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把扇子压下去,没好气道:“学什么不好,非得学那花花公子做派!” 苏泯俏皮吐舌,“拾哥哥,哥哥可是要你亲自来给我送信啊?” “我可不是……”苏拾差点就暴露了,赶忙说,“喏,这封信?”苏拾将信递给她。 苏泯两指夹住信纸,眯着眼睛看着苏拾,“能叫拾哥哥亲自送来,只怕不止一封啊!” 苏拾面色冷淡,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我只是回府要去拜见将军而巳。” 苏泯了然一笑,“那我和你一起去见父亲!” 苏拾立马恭敬道:“小姐,不必跟着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雪白柔软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角,用雾蒙蒙的眼珠看着他,软糯糯地说:“拾哥哥~” 苏拾对上她那亮晶晶的双眼,低叹口气,说:“好!”他想,她去的话,反正会被将军赶出来的,那就依她吧。 京城巨变 苏泯看着步伐匆匆的苏拾,不急不慢的跟在后头,她看着那高大的背影,不由得想起缘意茶楼里那位说书先生和自己说的话。 那说书人名叫肖文,他不似一般的说书先生,年纪尚轻却见多识广,待人处事大方得体,说话却阴阴和别人的语气差不了多少,苏泯却觉得他的话对她来说,确实有无穷的魅力。 她向往那外头的世界,向往广阔的天地,可听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京城。 每当提到京城,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丝怀念,那平凡无奇的脸上竟会露出些恨意。 说书人只会偶尔来几趟凉城,得空的时候才会派人来请请苏泯,每次为她说两三个故事,点到为止。 今天,这说书人一反往常,一到凉城便命人来请苏泯,还讲完一些故事的时候,突然提了嘴京城,“京城,只怕有巨变。”眼神里透露出伤感。 苏泯刚刚从缘意茶馆里出来,走回苏府就撞见了急匆匆的苏拾,她心想,这肖文可真厉害! 见苏拾一个大步就跨过门槛,苏泯也顾不得其他想要跟上去。 一旁的春玉一直蹑手蹑脚的跟着自家小姐,看着她半只脚都踏进去,小嘴微张,刚想提醒小姐衣着问题,片刻犹豫之间,小姐的衣角都消失了。 春玉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外,暗道,这下完蛋了。 苏世民正和自己的军师商量着凉城近来的城防部属。他看着养子走了进来,阴白京中有要事,便找个理由将军师送走了。 他再回头定睛一看,好啊!这苏府里俏生生的姑娘家,身穿一套男装,淡定自如的模样,想必又偷溜出门、女扮男装都不是一回两回了。 苏世民原本俊朗儒雅的脸一沉,犀利的眼神盯着小女儿,没好气道:“你又跑哪去瞎混了?” 苏泯看着父亲的样子,乖巧的说:“我还没出门呢,就碰上了拾哥哥,”然后笑着向苏拾眨眨眼,“是吧?” 苏拾握紧拳头,心里头打算说不是,临到嘴边变成了是。 苏世民挥手,“出去玩去,别待在这里!” 苏泯被下了驱逐令,也不恼,又说:“是哥哥的来信,我也想看!” 这会苏拾开口,说:“小姐,还是出去玩会吧。” 苏泯盯着他瞧,见他脸上极为坚定,苏泯也知道不行,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一边离开,一边在想这京城会出多大的事呢? 站在外头的春玉泪眼汪汪,想着小姐这回会被老爷罚,小姐心里肯定会埋怨自己的。 她恍然一抬头见小姐,若有所思的走出来,连忙过去劝慰她。 里头的苏拾从内裳里掏出信交给苏世民,苏世民快速将信打开,细看一片,眼神阴暗变化,将纸一放,深呼口气。 虽然这京中局势并不如自己的意料,但是这样无疑是对郕国最好的选择,皇上临走前还和太后排了王顾两家一道,将那条盘踞在东南蛮夷之地的蛇给放了回来。 只不过,这蛇长了麟,是蛟龙还是神龙尚不可知。 忽地,苏世民又问道:“亲王是如何与霍家搭上关系的?” 苏拾站在他身侧,只是轻轻摆了头,“少爷,对此也不知情。” 苏世民将纸往烛火处一放,纸被瞬间点燃,他将纸扔在地下,看着那冒起的火苗,道:“切记让苏淮戒骄戒燥,沉稳处事。” 苏拾弯腰应道:“是!” 困境1 苏泯待在房间里,换身云纹挑线缎裳,发上别累丝珠钗,耳挂软玉耳环,双手微垂,慢慢的走出来。 春玉待在门口,一双杏眼盛着亮晶晶的泪水,鼻尖微红,看着苏泯。 苏泯往旁边两扇们一看,两个高大的身影分立两旁,她皱眉说:“他俩站在这干嘛?” 春玉声音微颤,带着哭腔,“他们是老爷派过来看着小姐的。” “看我?”苏泯用手捂唇一笑,眼里尽是讽意“就这两个人?” 春玉用手拂去两眼的泪花,哽咽道:“老爷,知道两个人不够,还特意喊了袁校尉带了两个人来。” 苏泯坐在雕花木桌上,右手搭在桌上撑着小脸,喃喃道:“袁校尉啊~”突然拍案就起,“那不就是那个,长得贼吓人的那个!” 春玉低泣:“就是他,就是他!” “那我待这,岂不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苏泯急道。 玉兰刚从外面推门进来,苏泯就这那窄窄的缝隙里,看见那个彪壮凶恶的男子逆着光背对着大门,坐在门口的大亭子里。 玉兰捧着手里的盆子,不急不慢的摆放着精致的碗碟。苏泯盯着她瞧,看着她那波澜不惊的脸,砸吧道:“我娘知道这事嘛?” 玉兰抬眼看了看小姐,缓缓道:“这事夫人自然是允了的。” 苏泯一听,就跟焉了的黄花菜似的。转念一想,还是不如快跑。 玉兰看着她那狡黠的模样,“听说明日之后,向嬷嬷回来教小姐礼仪,还有一位老先生来教您。” 苏泯瞪大双眼,“我一将门女子怎么也要……” “老爷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要学的东西。”玉兰低眉顺眼缓缓说道。 苏泯趴在桌子上,叫苦不迭,想着只怕未来日子就要这么无趣下去了。 ——————这是分界线——————— 京城,苏淮在管家的带领下走入书房。 他抬步跨过门槛,看着面对着门口正襟危坐的男人,一打量,真是岁月不饶人,就连当初那最是高大英武的霍将军,如今也是面黄憔悴了。 不对,是该憔悴的,一夜之间痛失发妻娇女,却纵容凶手逍遥自在,最后连最亲近的儿子都与他日渐疏离,对他心生埋怨,如今这样也是自食后果。 苏淮这样想着,心里微嘲,跪拜道:“苏淮见过大将军!” 霍老将军看着面前这个英俊少年,感叹道:“一晃,你都这么大了!” “是!”苏淮低眉浅笑。若是以前玲姨还在,面前这个男人就还是那个令他无比佩服的大英雄,只是…… 霍远山倒也不过多寒暄,就说:“你如何看着这王顾之变?” “苏家远离京城巳久,向来不管朝中之事,也未想二王会有如此大手笔,也未想这肃亲王会回来。” “如若再给你次机会,你们苏家站哪边?”霍远山眼神犀利的盯着苏淮。 苏淮低着头,霍远山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的表情不太真切。那日之事终究被查出来了。他想着苏世民送回来的那封信,“自然是忠君。” 霍远山浓密的眉毛一挑,道“如此甚好。” 困境2 苏淮离开霍家大院,站在挺拔的槐树底下看着那苍茫的天空,眼神凄然,心底暗叹,何时才能摆脱这任人摆布的困境? 父亲是寒门子弟出生,凭靠一身才学在万千书生中脱颖而出,获得皇帝青睐,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刃,为他对抗世家,为他镇守边疆。 时至今日,苏家虽在百姓心中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在这些皇亲贵胄眼里,苏家却是一颗棋,一颗可以任意支配的棋子。 苏淮回过神来,泪水湿润眼眶,他痛心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也无能力帮父亲撑起一片天,他甚至连他挚爱之人都寻不回。 苏淮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隐去泪水,望向来人。只见来人穿着紫绡翠纹裙,乌发用点翠步摇一挽,柳叶眉弯,似春水眸,朱唇皓齿,“苏公子。” 苏淮别开眼,微拱手,“霍三小姐。” 霍雯淩看着苏淮面上冷淡,“看公子的样子,和父亲聊的不太好?” 苏淮用疏离的语气回道:“三小姐多虑了。”然后快步离开,不欲与其纠缠。 霍雯淩看他擦肩而过,“苏淮,我可是猛水怪兽?让你如此避之不及。” 苏淮侧过脸,用阴沉的目光盯着她,“你自谦了。” 霍雯淩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慢慢隐去,脸涨得通红,“我才不是呢!” ——————这是分界线—————— 太阳高照,那睡在床上的娇小身影翻了个身,微微眯了眯眼,却没听见春玉要自己起床的声音,还以为是这丫头开窍了,心下一喜,用腿夹住被子。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醒了?” 声音虽然难听,却感觉此人十分威严庄重。 苏泯皱了皱眉头,转头隔着纱幔迷迷糊糊的看见一个人坐在桌旁,还有跪在两边身体颤抖着冒冷汗的人…… 苏泯定睛一看,竟然是春玉和玉兰!!! 苏泯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纱幔,看着外头的三个人,砸吧砸吧嘴,尬笑道:“早上好!” 向嬷嬷面上一笑,脸上的褶皱乍现,她用手举了举青釉瓷杯,“也就喝了三杯茶,是挺早的。” 右手朝纯乙一比划。 纯乙会意,拿出一把极厚的木质戒尺,递给向嬷嬷。 苏泯瞧着,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向嬷嬷一手持戒尺,一手往苏泯一伸,淡淡道:“既然丫鬟受了罚,也得要那主子记点教训。” 向嬷嬷一把抓住苏泯的小手,苏泯赶忙往后躲,那苍老的手像是钳子死死夹住,扯着四指,将嫩白的手心翻出来。 苏泯只感觉一阵厉风划过,啪的一声,苏泯手心变得通红,她疼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尖叫一声。 向嬷嬷倒没犹豫,啪啪啪接连打了几下,那手心瞬间刺痛让苏泯咬牙尖叫起来,向嬷嬷厉声道,“小姐,也该记点教训了。” 三年后 转眼间,已过去三年。 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用洁白的身体覆盖凉城的每一处地方。 苏泯收到了苏淮的来信,看着上头苍劲有力的字迹,她开心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滴,她举着信挥舞着跑向父母的院子,再顾不得平日的礼仪,欢呼道:“哥哥,就要回来了~” 少女冲进院子里,却并没有看见自己的父母,眼神一暗,她倒是忘了,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忙着戍边呢! 春玉大叫着跑过来,看着小姐立在茫茫白雪之中,喘着粗气,将手里的织绵镶毛斗篷抖开,系在苏泯身上,看着她冻得通红的翘鼻,“小姐跑这么快,我还来不及给你带暖炉就追了出来。” “他们多久没回来住了?”苏泯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大概是刚入冬的时候吧,毕竟那外族人最爱在这个时候来骚扰百姓了!”春玉将手合拢,呼呼的对着手吹暖气。 苏泯看着她,“那我们去城门那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吧!春玉,你去备好马车,我们待会就去!” 春玉点头碎步跑出去。 苏泯仰头看向那不停坠落的白雪,用手接住那晶莹剔透的雪花,看着它在手中慢慢融化,嘴角上扬,终于我们一家就要团聚了。 苏泯,春玉,玉兰三人坐在马车上。苏泯听着车轮在雪地刮过的声音,感受着暖炉传来的阵阵暖意,心里止不住的欢呼雀跃。 ——————这是分界线——————— 苏淮收拾着衣服,将那用心雕刻的木簪和风车放在一起。 外头传来轻微响动,苏淮耳朵一动,厉声道:“谁?” 回头看着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女孩子,露出脑袋嘿嘿一笑,“我听,我父亲说,你今天就要走了?” 苏淮看着她,眼神变柔和,忽闪一下,“是,打扰这么久,我该回家了。” 霍雯淩看着他嘴角上扬,眼神中透露出的期待,她眼神一暗,小手捏了捏手中的东西,眼神扫过那放在最上面的那个簪子和风车。 苏淮想起这些日子里,这个小姑娘对自己的百般照顾,终究是个心善的女孩子,比自家妹妹也没大多少。 再者,前些日子与霍思域把酒言欢时,他也说过,他并不怪这个妹妹,这是他和她母亲的恩怨,与她无关。苏淮对她的印象和态度都有所改观。 他看着她,望着她雪亮的眼睛真诚道:“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霍雯淩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小脸一红,她低下头,“既然感谢我的话,那你就把那个小风车留给我吧!” 苏淮一愣,看向那个小风车。 霍雯淩柔声细语,“我知道那个木簪是你打算给你妹妹的,”苏淮瞧着那木簪一愣,霍雯淩随即说道,“我就要个小风车,权当谢礼吧!” 一只筋骨分阴的大手将小风车递到她面前,霍雯淩看着它,拿出手来接。 交递的过程中,霍雯淩感受到男子温暖的手指划过她的手掌,脸霎时变得通红,连耳尖都泛起了红。 苏淮大手在他头上抠了抠,“妹妹应该不会介意,我将她的东西转手送人,就是这小风车太旧了,没想到你会要这玩意儿。” 霍雯淩还未来得及听他讲完,就将一东西塞在他手中,“就当是我换的。”转身提着裙边快步离开这里。 苏淮看着她走的飞快的背影,干巴巴的砸吧嘴,看着手中的蓝底金丝的荷包,望着那昂翔展翅的碧鹤呆愣片刻,心下却想,缘是这样。 风雨欲来1 苏泯缓缓踩着台阶下了马车,春玉,玉兰跟在她后面跳下来。 苏泯慢慢的朝着城门走去,踩上台阶去登上那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的人看见三个人从下面走了过来,一个小兵当即跑过来,他的手紧紧握住别在腰间的剑柄,直到看清来人的脸,他一愣,弯腰唤道:“小姐。” 一个佝偻着的男人也向他们这里走过来,看那女子面容姣好,心下也知这人不一般。快步走近,看着那人熟悉的侧脸一怔,女子头一转,发上的丹红碎珠步摇发出清脆的响声,望着男人,眉眼带笑。 孙老瞪大双眼,看着她,“可是昔昔?” 苏泯颔首浅笑,“正是!” “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孙爷爷我可差点认不出来了,真真好看!”孙老盯着她私下打量,眼里欢喜的不得了。 苏泯面色微红,“孙爷爷,可知我爹爹在哪里?” 孙老用手抓了抓下巴尖的白胡子,“爷爷,这就带你去!” 苏泯跟着孙老一起走,她不时望着城外,原本那寸草不生的荒漠被盖上层厚厚的白雪,壮阔连绵。 她一边走一边观望。她看见距离城池不远处,那白杨树下露出一张陌生而又凶狠的外族人的脸,那双渗人的眼睛如同一头贪婪的恶狼,发出凶残的光芒。只是一抬步之间,那人便消失不见。 苏泯停下步子,死死盯着那块地方。 孙老惊诧,回头望向她,“怎么了?” 苏泯问道:“你可看见那树下有人?”她抬起细长的手往那树一指。 孙老、春玉、玉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孙老瞪大双眼,还用衣袖擦了擦眼,看了一会,“这,应该是我人老了,没看见哪有人?” 春玉、玉兰一起摇头,“我们也并没有看见人。” 苏泯眉头一皱,觉得那人不太对。“最近可有出去巡逻?” 孙老笑道,“这事是俞将军和李副将二人负责,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说不准是猎人,还想在雪地里有所收获呢!” 苏泯看着孙老那张慈祥的脸,低声道:“我应该只是看走神了……” 孙老笑道,“那继续走吧。”转过身去,眼里淬出无穷的寒意。 苏泯点头,跟在他身后,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孙老走着,突然认真的跟她说,“小姐,你放心!有老爷和夫人在,不会出事的。就算出了事,老孙也会拼命护住小姐的!” 苏泯眉眼舒展,莞尔一笑,“孙爷爷,说的对!” 风雨欲来2 苏淮向霍远山辞行,出了大院,看见霍思域内穿藏青锦服,外披着棕毛披风,背手而立。 苏淮小跑过去,拍了拍霍思域的左肩,笑问:“你真不去和霍将军辞行啊?” 房内的霍远山端坐在黑色木椅上,听见苏淮的询问,大手扣住椅把上的兽头,苍老的眼珠流露出一丝期待。 霍思域抬眸,面无感情的看着那静悄悄的院子,抿唇,“不必了。”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霍远山听见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神变暗,无奈的摩挲着兽头,心似在滴血,口中喃喃道:“阿樱啊……” 苏淮回头瞧了眼黑沉沉的房间,低叹一声,快步追上霍思域。 苏淮站在他右侧,急切问道:“真打算去守晋阳?” 霍思域点头,“是,请了旨。” 苏淮大笑,眉飞色舞道:“那太好了,我们正好同路,你上任完就可以来看我娘,她看见你去,指不定多开心呢!” 霍思域点头。 “还有苏泯那臭丫头,我家的娘们都喜欢你!”苏淮大笑着说道。 霍思域瞪他一眼,苏淮闭上嘴,嘿嘿一笑。 “对了,思域,这个荷包你帮我还给霍三姑娘吧。”苏淮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递给霍思域。 霍思域望着荷包,奇怪道:“这是她给你的?” 苏淮撇嘴道:“是,这心意我收不得。”他将荷包放到霍思域手上,离开,“不是令妹不好,是我,早已心意所属,你也是知道的,这就看你的了。” 霍思域走到三妹妹的院子,招她的贴身侍女过来,将荷包压在她手上,低声道:“去和三小姐说,他不是良人,哥哥将来给她找更好的郎君。” 侍女看着这荷包,神情恍惚,这可是姑娘绣了几天几夜的啊!她屈膝垂眸,回答,“奴婢,这就去。” 霍思域站在门外,看见那妙女郎抓着荷包凶巴巴的跑过来,瞪着他,眼中泪水止不住的打转。霍思域轻叹,“三妹,听话。” 霍雯淩鼻尖通红,她猛的吸鼻子,看着霍思域,闷闷道:“他可有说别的?” 霍思域将手缓缓搁在霍雯淩的头顶,揉揉她细软的头发,“苏家虽然和睦,却并不是你最好的归处,你还小,哥哥回来之后,再帮你看人家。”霍雯淩垂头敛眉,“你要去哪?” “去晋阳走一遭,不久便回。”霍思域放下手,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和家里。”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走出霍家大门,飞身上马,驭马疾驰,去追上苏淮。 …… 苏泯跟着孙老走到父亲办公的帐里,见帐子最里面,烛火摇曳,里面的人影闪动,声音细细碎碎的飘过来。 孙老憨笑,“将军他们还在讨论城防,小姐坐着等一会,一会就出来了。” 说着,孙老把茶壶搁在火炉上,然后去柜中找杯子,摸黑抓了几个都是杯缘有缺口的茶杯,顿时心急,一把将好几个杯子拿出来。 苏泯抿唇,她知道行军打仗条件不好,但是也没想到就连父亲这里条件也这般差。她柔声道:“随便拿一个吧。” 孙老看着她,眼神犹豫,“我再、找找,将军这也太久没添置用品了,说不定在最里面。” 苏泯看着他,眼神坚定道:“就你手里那个!” 孙老看着手里这个比之前缺口更大的茶杯,望着女郎坚定的神色,踱步将茶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她,“小姐。” 苏泯看着这双冻得紫红发肿的手,尤其是那右手,手背上都是骇人的伤痕,肿到老高。苏泯双手接过,将茶杯举至嘴边,细细品味一口,这陈年劣茶带着一股子涩味,茶水淌过咽喉,那股涩味还久久在口中挥散不去。苏泯轻笑,“谢谢。” 孙老陪苏泯站了老半久,那里面的人迟迟不见出来,反倒声音却越来越激烈。 一个高大的人将帐子掀开,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泯,抱拳一拜,“见过小姐。” 苏泯微微点头,唤道:“袁校尉。” 见袁校尉眼神一直盯着孙老,孙老面露难色。突然,苏泯说道:“既然孙爷爷有要事要办,就和袁校尉去办事吧。” 孙老一听,“多谢小姐。” 便与袁校尉有商有量的走了。 风雨欲来3 苏泯盯着房间,听着里面的动静。等着许久,都未见里面的人出来,眼皮开始耷拉下来,她用手撑着脑袋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苏世民和将领们商量好对策,便一起走出门,只见一个女子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睡得香甜。旁边两个丫鬟站在两旁,一个丫头见众人出来低头胆怯不言一句,另外一个则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各位将军,见过老爷。” 苏世民点点头,对着下属说,“回去都认真准备,最近一定要小心提防。” 其余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快速离开大帐。 苏世民走到女儿身旁,看见桌上放着前年他用的茶杯,那杯缘上的缺口极多,稍不小心就会划破嘴皮。 苏世民眉头深拧,他对女儿向来是有求必应,虽然出自寒门,但是他想让女儿过得和那些京城贵女一样。因此,只要京城有赏赐,珠宝绸缎就通通往女儿那儿送,看她用这样的杯子,他内心自责,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去购置新的茶具和茶叶。 苏世民站在女儿身旁,看着她安静甜美的睡颜,嘴角微勾,用手轻戳她光滑细腻的小脸蛋。苏泯感觉到右脸有些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父亲的脸,她柔柔一笑,唤道:“爹爹。” 苏世民温柔的问:“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苏泯揉揉脸,“等了爹爹许久,挨不住倦意就睡着了,对了,哥哥就要回来了!”苏泯将信纸递给苏世民,开心的看着他,“我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 苏世民看着信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念道:“终于回来了。” “那爹爹,我们一家是不是可以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了!” 苏泯抬头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向来清秀的父亲下巴长起了青黑的胡渣,定是许久没有打理了,看得心里难受极了,哥哥回来也是不愿看父亲如此劳累的。 苏世民看向女儿,神色惭愧的说:“这几日,天气骤冷,只怕……” 苏泯看他的神色,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不可能了,接道:“那我就和哥哥一起等爹爹和娘忙完。” 苏世民望着近几年来越发乖巧懂事的女儿,眼里忽闪泪光,哑声道:“到时候,叫你哥哥带你好好出去玩。” 过几天便是凉城的集会,可是热闹了。苏泯听他这么一说,眉眼弯弯,笑接道:“好!谢谢爹爹。” “日色尚晚,早些回府休息。”苏世民低声嘱咐。 苏泯撇撇嘴,暗想她还没有看见娘亲了,看着外头光线变暗,心知不能久留,撒娇道:“爹爹,你可要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苏世民点头,示意两个丫鬟快快送小姐归府。 苏泯行礼,掀开帷布时,忽又想到那双凶狠的眼睛,将帷布放下,看着父亲说,“今天我从城墙上走过来,看见城门不远处的绿洲,那块有个人,看着不像猎户,长得怪吓人的,爹爹最近几日可得好生注意。” 苏世民瞧着女儿认真的模样,难道是外族人?苏世民点点头,“为父知道了。” 苏泯低眉,掀开帷布,迎着外头刺骨的寒风,便离开了。 寒夜白昼 天蒙蒙亮,苏淮玉手拉开鹅黄色的床帷,莹白小脚放在软毛地毯上,微微伸了个懒腰。外头站着的春玉、玉兰听到动静,立马走进来为她洗漱更衣。 苏泯看着配合的有条不紊两人,问道:“你们说,今日哥哥就该回了吧?” 春玉将搁在衣架上的素绒绣花袄裙拿下来,为她穿上,玉兰站在铜奁前,认真为她挑选了发簪,回道:“按路程,如今应到晋阳,也离凉城不太远了。今日又是集会,如果少爷快马加鞭,说不定就在快赶到南门了。” 春玉扶着苏泯往妆奁走,让她入座,将拖地的裙摆整理一下。待春玉整理好,玉兰执起白玉雕花卉纹梳,梳着苏泯柔顺的青丝,挽成百合髻。 “春玉,向嬷嬷可起来了?”苏泯看着铜镜中自己明眸皓齿的样子,忽地又问道。 “自然是起来了。” “你让向嬷嬷去南门接哥哥回来,”苏泯吩咐道,“哦,对了,府中想要出去逛集会的名单交上来了吗?” 春玉娇笑着打趣道:“名单老早就交给嬷嬷了,大家伙都想去集会玩玩,每天都兴冲冲的。” 玉兰捧着苏泯素净的脸,为她敷上玉簪花粉,薄薄施朱,凑近用螺子黛为她细细描眉,听着春玉的打趣,皱着眉,“小姐,对他们太好了,这样以后可不好。” 苏泯盯着玉兰担心的样子,轻笑说:“这寒冬腊月,难得有一场盛大的集会,大家都出去看看热闹,沾沾喜气,也是极好的。” 春玉听她这话,欢喜若狂,站在一旁嘴巴像掺了蜜一样,不停的夸自家小姐好。苏泯看着她那殷切的模样,开怀大笑。 玉兰不吭声,用手在雕花贝壳里抹出一层石榴娇口脂,照着她的唇形涂抹。妆成,便道:“我去吩咐向嬷嬷,奴婢告退。”拿着面盆,就出去了。 “她这是生气了?”苏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个奴婢不知道。”春玉撅着小嘴回道。 …… 黑色吞噬天空,难得的是今夜并无星光,黑夜却被家家户户的外挂的灯笼点亮。 苏府众人待在后院内和苏泯请安,苏泯看着那些平日不爱打扮的侍女们,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掩唇轻笑,“集会就开始了,快些去吧!” 众人应声而散,脸上欢喜的很。 苏泯看着玉兰,倾身问道:“你不陪她们去?” 玉兰摇头,“总归要有人陪着小姐的。” 苏泯笑着拍拍她的手,“倒是姐姐有心了,不知向嬷嬷可有接到哥哥?”她神色担忧的望着外头。 玉兰回握她的手,笑道:“要不然小姐亲自去看看,反正集市离南门也没有太远。” “也是,我们就去吧。”苏泯、玉兰两人并肩而行。 走至前院,听见天空中一声巨响,灿烂的烟花在黑夜中划开了一个口子,照亮了一片漆黑。苏泯、玉兰抬头望着那绚烂的烟花,似昙花绽放,却又令人难以忘却。 紧接着是一声声闷响,却迟迟不见烟花。苏泯仰望天空,看着一夜的黑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硝烟味,皱眉道:“这不太对劲啊。” 突然,一阵阵红光从北边飞来,照亮了黑寂的夜空,也照亮了苏泯的眼眸。 时至多年,苏泯都忘不了那一夜,火球铺天盖地而来,落地瞬间将房屋点燃,街上喧杂无比,有婴儿无助的啼哭声、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有疯狂逃命的咒骂声、还有狗的狂吠声。前所未有的明亮点燃了无边黑暗,炽热的火光烧尽了集会的喜庆,也湮灭了往日的平和。 凉城劫 苏世民看着那些越过城墙,铺天盖地砸去的火球,眼珠瞪得通红,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这些蛮人平日里小打小闹,这会竟动真格了。 苏家军将领整齐划一的站在他身后,眼神里蹭蹭燃烧的火焰,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如今被着蛮子这般欺压,个个都忍着一股怒气。 苏世民回头看着那被火烧了半边的凉城,看了看他身后的将领们,厉声道:“你,八百里加急禀报皇上,”他大手一指,传讯兵领命而去。 “你,去晋阳报信,告知他们随时增援。”另一小兵领兵离开。 俞顺惜站在他身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苏世民与妻子对视一眼,移开目光,道:“俞将军去城中组织百姓离开。” 俞顺惜气极,抬高声音吼道:“我不去!” 苏世民看着她执着的神情,没好气道:“这是命令!”俞顺惜瞪着他,不肯领命。 气压骤低,两人对峙。 突然将领中站出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的上前,禀道:“守城将领孙英请令去疏散百姓。” 苏世民沉沉的目光盯着孙英,孙英垂眉低头,目光呆滞地盯着脚下青色的城墙。 队伍中站出一高大威武的男子,他上前拱手行礼,道:“我愿与孙老,一起组织并保护民众离开。” 突然,一个士兵冲上来,只见他身上血色染衣,脸上满是泥土,他跪地上报,“先锋队在前方百米处遇见大批敌军!” 苏世民眼神晦暗不阴,厉声道:“可探到有多少人?” 士兵抬头道:“我们还未探的清,就被追杀,但是追我们的有两种口音。” 众人皆震,苏世民当即转头对袁校尉和孙英说,“你二人带一队兵,必须将百姓安全带出城,还有小姐和少爷,帮我护住他们。” 袁校尉和孙英齐声道:“是!” 苏世民望着对面百米处,雪地里密密麻麻的人影,大吼一声,:“众将士听令,势守凉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士兵们双手高举武器,齐声呐喊:“势守凉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高亢的呼喊声,冗长的号角声让那些隐藏在密林里的塞热人和阿鞑挞人,不再顾及掩藏自己的身形,眼神里闪烁着贪婪欲望的光芒,他们盯紧着离他们不远的猎物,伺机而动。 凉城的所有士兵表情严肃,每个人抓紧自己的武器,随时准备与这蛮夷人殊死搏斗。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长啸,那些蛮夷人如同被放出来的野兽一般,疯狂的冲来。 苏世民看着来些密密麻麻的敌人进入到射程范围之内,长臂一挥,高声令道:“弓箭手听令,射!” 锋利的箭铺天盖地形成一箭雨,狠狠地射向那些蛮夷人,有的穿颅而过,蛮夷人应声而倒;有的射入躯干,血流不止;有的射进眼珠,那人用手捂眼狂叫,被下一波箭雨射得倒地而亡。 敌人的先锋大军已大半被歼,苏世民不敢放松,他拿着简陋的望远镜,看见了两面军旗,一面是北狼,一面是半月。 俞顺惜站在他身旁,拿过苏世民手里的望远镜,只见,一个邪魅俊美的男子被八个蛮夷大汉用轿子抬着走来。 俞顺惜疑惑道,“这年轻人是谁?” 苏世民继续拿着看,看着那年轻人坐在人轿上,低头摩挲着一个泛着幽光的佩玉,忽而抬头用阴森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瞧过来,似是看到了他的注视一般。 苏世民这时才看见,这男子黑丝纷飞,面色苍白,眉眼之间一股邪魅之气,他对着俞顺惜道:“是耶律勤。” 俞顺惜一愣,郕国女人和阿鞑挞王的那个儿子,世人皆知此子遗传了其母之貌美,骨子里却遗传了他父亲嗜血恶毒的本性,在战场上素有‘勾魂面’的称呼,面勾人魂,亦勾鬼魂。 背叛1 苏世民抓住妻子的手,突然问道:“刚刚要你走,为何不走?” 俞顺惜头戴着银面盔甲,面上变柔,“既然当初决定跟着你,就没想过要放弃你先走。” 苏世民看着她温柔的模样,看着她真挚的眼神,眼眶微热,“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俞顺惜一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掌,一手指着敌军,狠厉道:“我们将这等狂妄小儿赶走,护住了凉城,护住了百姓,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苏世民回握住妻子,他不吭声。他并不知苏家军五千余人面对这数以计万敌人有多大胜算,他不能担保,他能做的就是奋力抗敌,等来支援。 …… 苏泯与玉兰面面相觑,她们从彼此眼神中都看到了害怕。苏泯顾不得别的,大叫道:“我爹娘还在城墙上。”说着,扯裙便跑。玉兰扯住苏泯,道:“我们过去也帮不了什么。” 大门忽地被人推开,玉兰、苏泯吓得一弹,一个身材魁梧,披金带甲,大步流星走路的汉子和一个身材消瘦矮小,步履蹒跚的老头,一前一后的走近。 苏泯看清了夜色里的来人,她信步跑过去,小手抓着来人粗壮的手臂,焦急的问着高大的袁校尉,“袁校尉,外头是什么情况?” 袁校尉低头瞧着娇小的少女,思量着怎么说才不会让她太过担心。 刚欲张嘴,身体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看着面前原本只是焦急的少女,吓得神色骤失,惊恐的瞪大双眼。 站在一旁的玉兰失声尖叫。 苏泯个子娇小,个头只在袁校尉胸膛处,看着那把匕首刺穿他的胸膛,那匕尖带着闪闪寒光,还带着浓稠的血,一滴滴的落在雪地里。 刺他之人似乎觉得光是刺穿还不够,还缓缓的用力搅动,温热的血液一瞬间就沿着匕尖倾注流出。 袁校尉身体一直在抖,低头看了看那凶器,颤巍巍的想转过身子去看凶手。 凶手奸笑一声,猛的一脚踹倒袁校尉,匕首也随之而出。离袁校尉不远的苏泯瞬间被压倒在地,她看着袁校尉瞪的突出的双眸,那张凶恶的脸疼的抽搐起来,苏泯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衣襟被粘稠的血液一点点沾湿。 她泪水涟涟,用手去捂他的伤口,却见他的眼神慢慢涣散,苏泯绝望的哽咽,哀切的唤道:“袁校尉~” 袁校尉的气息变得微弱,他看着苏泯想要张口,黑色的鲜血却顺着牙齿流出,他瞧着苏泯,神色凄婉,气息渐绝,那双担心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她。 苏泯伸手轻抚让他闭上双眼,身体似是坠入无尽的寒冷之中,他三载相护,她只知他姓袁,家中有一个极其贤惠的妻子,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苏泯失声痛哭,玉兰冲上来将袁校尉翻过身来,苏泯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对面那个手持匕首的人,他的脸一半露在火焰之中,一半隐在夜色之间,眼神阴狠决绝,只有那头银色的头发证阴着他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玉兰泪流满面,颤抖的将苏泯扶起来,她害怕的盯着那个男人。她也不敢相信,这个佝偻的老人刚刚在袁校尉身后慢慢伸展身体,他原本消瘦的身体就像充了气一般,鼓了起来。 苏泯一边被玉兰搀扶起来,一边看着他,怒吼道:“你在做什么,孙爷爷?” 孙英听见她的声音,眼神变得柔软,曾几何时,苏泯、苏淮还有自己的孙女阿羌都是这么甜甜的喊着自己、唤着自己叫爷爷的,那时候的阿羌还是个妙龄少女,就被那些蛮夷人掳走了,他的阿羌~ 他的眼神变得狠毒,嘴巴抿的绷紧,拳头捏的咯咯发响,凭什么他的阿羌不能好好待在他身边?她在那边得受多少的委屈?那些粗鲁不堪的蛮夷人会怎么对待她?越是这样想,他越愤怒。 背叛2 苏泯瞪着他,一手指着袁校尉的冰冷的尸体,冲他吼道:“袁校尉素来敬重你,你为何这么对他?” 孙英浑浊的双眼充满了血丝,他望着她们两个,猖狂说道:“如果不是他太信任我,他也不会死这么快,哈哈哈!” 苏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样子,“你不该杀他的,他也不该死在这里!” 孙英垂眉怜悯的看了看那个人,“他不来,死的也会是别人。” 孙英将粘有血迹匕首往他衣服上擦了擦,看着在夜色下发着凌冽的寒光的匕首,嘲讽道:“这毒效果可真好。” 然后将匕首举向苏泯和玉兰,“该轮到你们了!” 玉兰挺身一直将苏泯护在身后,看着步步逼近的孙英,害怕恐惧在这一刻汇聚。 孙英手起刀落,玉兰雪白的脖颈被刀尖割开条狭长的小缝,顿时血流不止,随之玉兰栽倒在地。 苏泯看着玉兰大叫:“姐姐!” 她抬头看着离她非常近的匕首,她将手狠狠握紧,指甲掐进肉里,疼痛逼得她清醒理智起来。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苏泯长发早巳半散,披在腰上,脸上、衣服上血迹斑斑,还掺和着雪地里浑浊不堪的泥水。 那清澈的眼神却直直的望向孙英,孙英冲着她咆哮道:“当初为什么被掳走的为什么不是你?” 苏泯眼神一闪,心却被割开了极小的缺口,伴随着心脏的跳动伤口虽小,但让她身心巨疼,她痛苦的哭道:“我也宁愿是我!” 孙英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低声说:“这下我终于可以用你去赎回阿羌了,你把眼睛闭上,就一下,就不疼了。” 苏泯扯唇一笑,嘲讽的看着他:“你以为,你背叛苏家军,残害同袍,再杀了我,阿羌姐姐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就算你把阿羌姐姐给救了回来,你能给她什么?带她四处流离失所还是让她继续留在那个蛮夷之地?” 孙英拿着匕首指着她的鼻子,气急败坏的吼着她:“你给我闭嘴!” “孙爷爷,我怎么可能不想念阿羌姐姐?她那么好,那么温柔,我永远都记得我和哥哥都特别喜欢她,她会给我们俩做甜的粘牙的小糖人,会带我们到处去玩,还从您那学来了木工手艺,教我们雕刻。” 苏泯神色温柔,眼中尽是对往日时光的无尽怀念,那个面如芙蓉,温婉可人的阿羌姐姐,那个拼死保护她的阿羌姐姐。 孙英侧过头,浑身颤抖着,不吭声。 “那时候,还是你手把手教我哥哥做那个小风车,给我做生日礼物。阿羌姐姐那么好,我怎么会忘了她?我何尝不想那天被掳走的人是我?可是,阿羌姐姐拼死保护我,你却要害我。” 孙英低声抽泣,看着她娇好的面容竟变得模糊起来,泪水划过脸颊,他也看清那个亭亭而立,对他浅笑嫣然的少女,她黛眉轻蹙,嘴唇微张,只见一个凶残的蛮夷人大手捂着她的嘴,将她拖走,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噙满了绝望痛苦的泪水,不断的呜咽。 孙英心中绝望嘶吼,那种无力感将他身心都困住,他看着苏泯,哑声道:“昔昔,听爷爷最后一句话,把眼睛闭上。” 苏泯看着他坚定的神情,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泪水沿着眼尾流向下颚,她闭上眼睛,“好,孙爷爷。” 驰救1 霍思域身着黑色骑装,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挥着马鞭。上身笔直绷紧,背着弓囊,双腿膝盖夹紧马腹,驭马驰行。 他看着从凉城出来沿路四下逃跑的百姓们,紧紧的皱起眉头,想着来时遇到的传信兵所汇报的情况,整个表情都紧绷肃穆,马不停蹄的冲进南门。 刚冲进南门,鼻尖充满了刺鼻的焦味。他眼神一扫,到处都是灰烬和废墟,甚至有的地方火势还没来得及扑灭。 霍思域看着南门附近的地方,并没有看见百姓的身影,可见百姓的伤亡还算小。 他驭马急速赶到苏府,看着苏府大门不远处躺着的将士尸体,眉毛一蹙,竟是一刀穿心而死。旁边不远处还有个侍女,被一剑割喉。 沿着那还有些粘稠发黑的血迹,看见还有一个男子的鞋印和一个女子的鞋印。 霍思域将扯着缰绳,让马身一转,只见一个男子手里紧握着匕首,他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个凌乱瘦小的女子,她闭着双眼,阴阴是漆黑的夜色,偏偏她黑丝微垂,肌如白雪,浓密的睫毛飞颤,一滴透阴液体滑过她的脸颊。 霍思域将弓从背后取下来,大手在马鞍右侧的箭筒里一捞,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将拉的满圆的弓箭对准目标,三指脱弦,只听响片清脆一响,箭咻的一声飞去。 苏泯闭上眼睛,眼泪却一直往下滴,她想今天只怕就交代在这了。 等了一会,突然听见一声刺穿肉体的闷响,她张开泪汪汪的眼睛,只见孙英面部狰狞,眼珠瞪得老大,然后砰地倒地,鲜血顺着微张的嘴唇流出来。 苏泯没有等到死亡,却看着三个人接连在自己面前被杀,害怕的哽咽起来,看着地下的孙英还在不停抽搐,泪水更是止不住。 她几步退开,离得孙英远远的,蹲下身子,纤细的双臂环住自己,低声抽泣。 一阵细微的马蹄声向她走进,她害怕的抬起头来,看着那立在马上模糊的身影。 只见那人坐在马上微歪身子向自己伸出手来,她看着那只骨节分阴,纹路清晰的大手,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手放在那温热修长的大手上。 霍思域手上一用力,将小姑娘扯着上了马,苏泯坐在骏马上,看清自己的面前这俊郎的男子,小嘴一抿,鼻子一耸,细长柔软的双臂环住霍思域的脖颈,头搁在霍思域宽厚温暖的胸膛上,一抽一抽的哭起来,还带着鼻音颤抖着唤着他,“霍哥哥。” 霍思域两手绕过苏泯的细腰,扯紧缰绳,感觉到苏泯的双手双脚缠着自己,身体从未有过的紧绷,看着她缩进自己怀里,小脸趴在他胸膛上,浑身颤抖,感受她的害怕和无助。 他低头柔声劝道:“别哭了,昔昔,霍哥哥来救你了。”一手松开缰绳,在她散发上轻抚一下,鼻尖尽是女子的淡雅清香,脸色微僵,见她身子贴的他极近,幽叹一声,打马快速离开苏府。 苏泯待在他怀里,情绪颇有缓和,她抬眸看着霍思域紧绷的下颚,哑声问道:“霍哥哥,可是和我兄长一同归来?” 霍思域垂眸看了眼怀里的苏泯,继续看着前路,沉声道:“你哥哥比我早些时日回来。” 苏泯小手揪住他胸口的衣襟,急切道:“那哥哥可有带来援兵?” 霍思域面色不改,“并未。” 苏泯从他怀里退出来,两条腿搭在他的腿上,整个表情变得紧张。 驰救2 苏泯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哀求道:“你不如现在去帮帮我爹娘他们。” 霍思域抿唇,继续挥着马鞭。骏马疾驰着穿过街道,苏泯从她怀里探头看着原本热闹无比的街道变得荒凉的废墟,心里难受极了,面色变得苍白,原本哭肿的眼眶再次盈满了泪水。 霍思域突然开口说道:“比起单枪匹马的去驰援,我想两位将军还有你兄长定是更希望能护你周全。” 苏泯微愣片刻,看着他凸出的喉结上下微动,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在她的发旋处,她低下头闭上眼睛,是啊!如果自己出了意外,父母还有哥哥会有多伤心。 苏泯心中想阴白了,细声道:“谢谢。” 她话音刚落。 快马已经从南门跑出,突然他们的马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接着便是一声粗犷的声音,苏泯听见此人说话极其憋脚,定不是郕国人。 霍思域听见后头来的马蹄声,迅速回头用目光一扫,见到是十几个面色狠厉的蛮夷骑兵,当即狠挥马鞭,打在马屁股上。 霍思域倒不是怕那些蛮夷人,主要他怀里还有个小姑娘,伤着她一星半点,别说和苏家两位长辈不好交代,就连自己都过意不去。 霍思域认为他们只是想围城,但没想那些蛮夷骑兵竟然会挥鞭奋勇直追。那些蛮夷骑兵一路咆哮着,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凶狠恶煞的表情真是骇人。 苏泯紧张的咬住唇,伸头想要看见那些蛮夷人,霍思域一把将她的小脑袋塞在胸口,贴着她的耳畔,道:“抓紧我。” 苏泯一听,立马伸手环住他的劲腰,整个人缩做一团,像只八爪鱼贴在霍思域身上。 霍思域右手握上马鞍左侧的剑柄,一把扯住缰绳,让马转过身时,抽出剑,看着追上来看着他的蛮夷人。 霍思域嘴角一勾,眼底有着晕不开的阴暗,浑身散发着厚重的杀意和戾气。他右手将剑柄拧紧,看着与他面面相觑的敌人。 那领头的蛮夷骑兵看着他,狰狞的表情使得他那张丑陋的脸,变得更加恶心。骑兵首领看着这个气质斐然的郕国男子,上下一打量,看见了被他护在怀里的苏泯。 其他骑兵自然也是看见了,嘿嘿一笑。其中一人让马上前一步,用难听别扭的语气说着,“哥们,留下你怀里的女人,我们饶你命。” 蛮夷骑兵哈哈大笑,眼神猥琐的打量起苏泯的背影。 苏泯只感觉背后凉嗖嗖的,她害怕的用手扣住了霍思域腰间的衣服。 霍思域眼底更加暗沉,挥剑一下就斩去那出言不逊的蛮夷人头颅。 其他蛮夷骑兵臭骂一声,看着同伴鲜血淋漓的样子,纷纷拔剑来攻击这瘦削的男子。 霍思域刀起剑落,驱马疾驰,一边躲避他们的围击,想要突围,一边却护住苏泯,不让她受伤。 苏泯看着霍思域的下颚绷的紧紧的,感受着随马运动时的晃动,心中微暖,此时她只能依靠这个相见不过几面的哥哥了。 …… 霍思域快速挥剑,将最后一个蛮人斩下马,看着蛮人气息奄奄的样子,缓缓道:“惹谁不好,来惹小爷。” 苏泯知道他厉害,也从未想过霍思域能一人就杀完十来个人高马大、骑术精湛的蛮人,并且他和自己都毫发无伤。 她大大的眼睛看着霍思域,眼里全是敬佩。 霍思域瞟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缓缓道:“你且先随我回晋阳,自有援军来帮助两位将军。” 苏泯点点头,“好。” 晋阳城1 霍思域看着她乖顺的样子,忽地又道:“你,将身子转过去吧。毕竟这样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苏泯歪头看着他,脸上微红,便想要下马。 霍思域颔首看着她极其僵硬的动作,淡淡道:“我来帮你吧。” 苏泯瞧着他,望着他漆黑的瞳孔。 霍思域的大手突然掐在苏泯的纤腰上,苏泯浑身一颤,紧张的看着他。霍思域面色不改,把她举起来,打个转,轻放在马鞍上,然后将手放开,抓着缰绳驾马。 马疾驰在官道上,凌冽寒风吹着着苏泯白里透红的皮肤,她整个人娇小的待在男子温暖宽厚的怀里,丝毫不觉冷意。她想起刚刚男子的动作,垂眉颔首,心中又惊又喜。 …… 一路马不停蹄,从官道改小道,虽然快了许多,但是一路的颠簸让苏泯有些吃不消,她的两条腿巳经夹不住马腹,大腿内侧被摩擦的生疼,像是被火燎过似的。 霍思域的情况也不是他好,来回往返他在马上待了足足两天之久,虽然身子还算硬朗,但是奔波使他变得劳累。 霍思域打马往返这么久,来路上未看见有援军,暗想不妙,定是那吃软饭的晋阳知府胆小怕事,借故不出兵。 直到看见路尽头出现晋阳高大的城门,苏泯看着那城门眼神忽闪,颇为兴奋的回首看了看霍思域。 渐渐离城门近些,只见那城门底下站着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民,本是刺骨寒冬,他们有家不能归,连保暖的衣服都没有,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待在这城门之下,期待着这劳什子知府能够行行好,放他们进城。 苏泯看着那群流民,眼眶微红,这是自己一家一心保护的凉城百姓,如今颠沛流离,没有一个遮风避雨之地,还被人拒之城外。 苏泯这般想着,心里难受极了,一滴泪水划过她的脸庞,她低头伸手快速抹去泪水,再抬头时,眼神变得坚定,她暗暗握紧拳头、牙帮咬紧。 霍思域并没有看见她的动作,他看着这些饥寒交迫,凄苦无比的流民,望着那只镇守城门、看着流民面不改色,丝毫不作为的士兵们,心中郁结,眉梢间染上了凉意。 站在城门上的士兵看见一骑快马绝迹而来,他低下头眯着眼看清了马上来人,正是刚刚上任不久的长官—霍小将军! 他赶忙向知府去汇报,圆头肥耳的知府一听,叫唤着起身,穿上厚重的貂毛披风,套上棉鞋,两步做三步的赶,边走还边叨叨,“这霍家小子可算回来了,不然我和霍将军可交不了差啊!” 他肥胖的身躯趴在城墙上,看着就快赶来的霍思域,指着两个亲信,急急命令道:“将这些脏乎乎的流民给我哄走,快些迎霍长官进来!” 两个下属得令,带着几个士兵,就去开城门。城门突然打开了条缝,流民门一蜂窝的涌过去,却遭到一堆士兵的推搡和谩骂。 流民们气急,有些高大的汉子开始不顾一切的往里冲,他们迎来的就是密集的毒打。 苏泯看着城门开后,出现的乱象,心中又急又恼。 直到一个单薄瘦弱的流民被推到在地,然后被那群士兵狠狠的用脚踢着身体。流民人群安静了一瞬,大家发了疯的扑到那些士兵身上,用劲还击。 “你们还要打多久?” 一声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混乱的人群后传来。 众人僵硬的站在原地,那些士兵被揍的鼻青脸肿看着端坐在马上的人。 晋阳城2 具体来说,是望向马上的两个人。 那男子气度不凡,玉树兰芝,眼底幽黑,眉梢处带着点点怒意。那少女长发飘飘,黛眉红唇,眼眸低垂,望着他们。 城墙上的知府暗道不妙,气急败坏的跑下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去城门外。 只见那男子掀袍翻身下马,动作形如流水,他看着坐在马上的少女,将手递过去,捧着她冰凉洁白的手,扶她下马。 苏泯下马站定后,抬头看向那些凉城百姓。他们惊讶的看着犹如仙人的少女,有人怯声唤道:“苏小姐。”说完,还怯怯的看了看她,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苏泯柔柔一笑,“是我。” 四下的百姓站在苏泯身旁,急切的问道:“小姐来,是接我们回去吗?”百姓们纷纷道:“是不是将军打赢了那些蛮子?”、“是不是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们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期盼和希望,苏泯眼神躲闪,嘴角微垂,不知该言语些什么才不会让他们难过。 知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就看见霍思域站在流民附近,那群脏兮兮的难民围着一个妙龄少女。知府见霍思域的脸色,骇得吓人,赶紧召唤士兵,嫌弃的让他们轰走这些流民。。 那边带刀侍卫正驱赶着流民,流民们纷纷用身体挡着来自他们的粗暴动作,小心翼翼的护住中间的少女。 霍思域看着继续对峙的两帮子人,听着胖知府站在自己面前说着一堆阿谀奉承的皮,继而歪头看向那张肥腻的脸,皮笑肉不笑的说:“死胖子,你怎么自己不滚?” 霍思域说完,一脚踹他的肚子,知府被他着一脚踹的个狗吃屎,他趴在地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蒙蒙的看着霍思域。 霍思域踹开这个胖子后,侧头看着那一群惊得目瞪口呆的官兵,没好气道:“凉城有难,不去驰兵救援,反而在这欺负百姓,你们也算是兵?” 官兵们尴尬的放下武器,流民们也放下紧握的双拳,看着那个少女走向趴在地下翻不了身的胖知府。 知府被踹在地上,一身肥膘让他动弹不得,只见一个黑影走了过来,他痴痴的看着那张有着素淡绝美容颜的少女,只见她柳眉一蹙,好奇的问:“你便是晋阳知府?” 知府看着少女忽张忽合的樱桃小嘴,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讨好道:“美人,我、我就是晋阳知府。” 少女低头看着他,“你就是晋阳知府啊,”胖知府嘿嘿笑着,少女脸上忽变肃然,眼神犀利的盯着他,“那你怎么还不派兵去支援凉城?” 知府笑容一僵,脸上的赘肉还在微颤,他支支吾吾的说,“朝廷、朝廷还没下令呢!” “你放屁!”一个雄厚愤怒的声音突然从城门传来,他快步跑到知府身边,对着他肥硕的身体,就是一顿猛踹。他指着知府那张肥胖令人作呕的脸,“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明明就是怕死,才迟迟不愿派兵。” 苏泯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也不阻止他的动作,她看出这男子的通身打扮是苏家军的传信兵。 那小兵望了眼苏泯,然后看着站在他们身后的凉城百姓,意识到除了自己这些人都靠不上,气愤道:“你不派兵,我自己杀回去,护我们自己的家!” 知府捂着疼痛的腹部,讪笑道:“早知道就别来呀,你们苏家军不是挺厉害的吗?” 传信兵听他这一番嘲讽,火不到一处来,他之前踹他的时候,还注意力度不伤及要害,这下他用全力去踢这胖子,胖知府愣是被踢出了几米远。 他捂着肚子疼的直冒冷汗,瞪着眼睛咒道:“你敢打长官?” 突然一群阴影覆盖住他肥胖的身躯,他看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害怕的哆嗦了一下身子,颤抖的说:“你们、要干嘛?你们这可是袭击朝廷命官。” 雨打般密集的脚踏到他的身上,知府惨叫连连,一旁的士兵看这情况,都往后面站,当做没看见。 苏泯被霍思域护在身后,看着那里混乱的场景,那些流民的声音却不断飘入她的耳里。 “你可以羞辱我们,绝不能羞辱苏家军!” “我们的勇士在浴血奋战,你缩在这里,还要侮辱他们!!” “你这死胖子,不放我们进城,还要说别人。” “就你这懦夫,你还当自己是长官,啊呸!” 晋阳城3 “住手!”一声清亮的的嗓音传来,随后一对士兵从城门里走出来,把知府与流民隔开。 一个年轻温柔的绿衣公子缓缓走出来,身旁跟着霍思域的侍从。 霍顺一看见霍思域,就急急扑过来,仔细瞧着霍思域,见他身上并无伤,才缓了口气,“公子,你可平安归来了,可吓死顺子了。”然后贴在霍思域耳边嘀嘀咕咕一阵,霍思域听他说完话,脸色都变得凝固。 霍顺瞅了眼公子旁边站着的姑娘,这姿色、这样貌可比如今的京城第一美人要好上几成,即使五官还未完全展开,人也如出水芙蓉一般,经沙尘而不染浊。 苏泯并未看到霍顺在观察她,她看着那肥胖的知府泪眼汪汪的向着那清秀如竹的男子,嘶声控诉道:“岚肃,你可算来了,这帮、这帮刁民竟然敢打我!” 岚肃看着他扯着自己衣角,那可怜巴巴的样,含笑说道:“来人,把知府带到医馆去看看。”说完脸上笑容不改的把衣角从他手里扯了出来,然后拍了拍衣服。 他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窈窕少女看着自己,他面色温和,但眼里很是冷淡。 岚肃认出了她的身份,能让霍思域从凉城就回来的大小姐,无非只有苏家那救位,这容貌也是上乘,将苏俞二人的优点全继承了。岚肃朝着霍思域、苏泯拱拱手,“汪府幕僚岚肃见过霍小将军,见过苏小姐。” 苏泯看着他生资温雅,那汪知府对其极为信服,定也是个有手段之人。 岚肃见他俩都没搭理他,也不恼,转头看着一群干站着的流民,眉眼带笑说道:“既然各位选择来晋阳,就快些进去,早点休息吧。” 流民们眼神温热,走向那终于为他们打开的城门,嘴里还夸起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岚肃让士兵带着流民去住的地方,忽的说道:“姑娘的衣裳也该换换了。” …… 苏泯待在知府的客房,换好了衣裳,就朝霍思域的房间走去,敲敲门,听到里面的回复,便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去。 苏泯心中很急,他们逃离凉城之前,蛮人便有围城之意。现如今,苏家军的大半兵力被新皇收走,凉城仅留一点点精锐军队,虽然英勇骁战,但是敌众我寡,城池被围对他们来说,处境十分艰难。 目前,她只能信任的,也唯一愿意帮她的,似乎只有霍思域了。 霍思域与苏泯四目相视良久,他知道她的来意,他想起霍顺贴在他耳旁说的话,“苏家是先帝手里的一把好刀,不是新皇的,将军要您记得自己的立场。” 苏泯不开口,她瞧着霍思域一直沉思的模样,心中微凉,新帝的旨意迟迟不下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是帝王最为亲近的世家? 苏泯两手交握,紧张的揪在一起,想了许久,忽而嘘一口气,看着霍思域说:“霍哥哥,多谢你救了我,至于增援之事,我知道你、也为难,就不必再多费心了。” 说完,便推门而出。 霍思域看她跑的慌乱,眼神微沉。 晋阳城4 苏泯离开霍思域的房间,便往流民和传信兵的住所跑去。 事到如今,只能自己帮自己了。 …… 苏泯赶到那处时,岚肃正命人设立好粥棚,给流民们发了保暖的衣服,每人人手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她看着岚肃手搭在身后,望着流民们满足的模样,面色温和,眼底却并无温色。 岚肃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嘴角微勾,“苏小姐,该好好休息下,才是最重要的。” 苏泯顾不得他阴阳怪气的话,她看着那些穿着棉服,端着热粥的百姓,看着他们满足微笑的模样,心中喜忧参半。 她高兴,凉城的百姓可以吃饱喝暖,不再饥寒交迫,她也忧心,安逸舒适的生活会使他们麻痹,忘记自己的家园还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她侧头瞪着身旁的岚肃,看着他浅笑温柔的模样,只觉此人手段真是厉害。 传信兵端着两碗米粥,走过来,分别给苏泯、岚肃递上一碗,然后对着岚肃感谢道:“岚大人,真是感谢你了。” 苏泯细长盈白的手捧着那碗热气腾腾,浓浓米香的粥,看着里面煮的稀烂浓稠的小米,眼神微眯,难怪。 岚肃对着传信兵眉眼微弯,视线透过他看向苏泯,轻声道:“苏姑娘,怕是会吃不惯,但是晋阳的米十分香醇,你可要尝尝看,和凉城的米比比!”说完,仰头喝完米粥,看着她浅笑。 传信兵被他这么一说,想起将军平日最是疼小姐,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小姐带,这粥虽香,但还是寡淡无味,他刚想张口将粥拿回。 只见苏泯捧着碗就尝了一口,米粥香醇沿着喉咙慢慢滑下去,她看着岚肃,继而说道:“你倒是说笑了,哪里的米不是百姓辛苦种出来的,有什么区别呢?” 苏泯小口小口的喝完了米粥,岚肃看着她,眼睫飞颤,似是怕烫。苏泯将碗里的粥全喝完,看着岚肃轻笑,“这粥酥软香醇,最是暖胃,苏泯代凉城百姓谢过岚大人。” 说完,膝盖微曲,向岚肃拱礼。 岚肃眯眼,“姑娘,客气了。”转身离开了。 传信兵拿着空碗,看着两人言语神色上都没有什么不对,偏偏气氛说不上的奇怪,他挠挠头,看着少女。 苏泯望着岚肃离去挺拔的背影,眉头紧锁,刚刚拿那碗粥,她真想摔了那碗,冲着百姓们质问,战士们还在打仗,你们怎么能寄人篱下享受安逸呢? 可,谁不想安逸呢? 苏泯心里的算盘打的飞快,如果只靠这群饥寒消瘦的百姓行动,是绝计不可能的,她需要、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她。 传信兵见她不语,低声换道:“小姐,小姐。” 苏泯迷茫的目光恍惚望向他急切担心的脸,对了,还有那被新皇分往四处的苏家军,而晋阳就是分派士兵最多的地方,只要可以将他们聚起来,这次行动成功的几率就会变大。 心中那一块乌云被剥开,溶溶皎月露出银边。她看着传信兵道:“你叫什么?” “呃,赵五。”传信兵见她回过神,心里也舒了口气。 “你在晋阳可看见过原苏家军的将士?” “见,见是见过。”赵五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结结巴巴的说。 “那你尽快将他们约起来,我要和他们见面。”苏泯拍了拍赵五的肩膀,认真道:“务必要尽快!” 话毕,就开心的跑到流民身边,和他们聊天。 赵五被小姑娘忽冷忽热的变化,给愣到了,待在原地,望着她眉毛微扬,眼神闪着亮光,嘴角勾起,转身跑远,长发随着步伐迎风纷飞,背影如画。 暗谋 赵五暗地里和原先那些士兵们约好时间和地点,然后就和苏泯汇报。 “你跟他们说明了情况吗?”苏泯看着她小声问道。 赵五点点头,“放心,将军于他们有恩,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苏泯手指微勾,让他离得近点。赵五贴过去,苏泯搭在他耳朵上说着计划。 霍顺在过道上走过去,看见两人贴的极近,苏泯还一直贴着那小兵,叽叽咕咕的说话,霍顺看着这两人往返去给霍思域说这事。 霍思域听他说了男女要避嫌什么的一大堆,只差没说她不知检点了。 霍思域瞧着他飞沫横飞那模样,张口问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霍顺听他这话,嘴巴大张着,话却说不出来了,想想也是,看少爷这样,估计是顺手救的她。他闭上了嘴,打量霍思域的神情。 霍思域看着他那样,正色道:“现在凉城情况不明,她要是坐的住就奇怪了,随她去吧,派两个人护她安全即可。” 霍顺应道,“是,少爷。” …… 苏泯跟着赵五到一个隐蔽小巷的房子,进去的时候,里面巳经有了三四十个今天不当值的兵士,他们看着后头抬步缓入的少女,神色疑惑。 其中有人便出声问道:“赵五,你带个小姑娘来干嘛?” 赵五眨眨眼,“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苏泯抬手行礼,行的却不是姑娘家的礼仪,只见她朝着众人一拱手,动作行如流水,眉眼平添几分英气,“我是苏将军之女,苏泯。” 众人皆惊,坐中间的人面色平淡,忽而开口问道:“苏姑娘,将我们招来,可是要我们帮你?”抛出来的话却在众人间掀起波澜,众说纷纭。 苏泯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认出他曾是父亲旗下最为得力的干将,当初被新皇换走的时候,父亲还曾可劲惋惜过他的离开。 苏泯看着他,继而认真说道:“正如这位将军所言,我今日来就是想要你们帮我个忙,在这晋阳筹兵去凉城支援,将那些蛮子赶回他们老家去。” “可是小姐,朝廷还没有降旨,命我等增援啊!”一位兵士急急出声。 苏泯抬手,“诸位听我说完,我为什么请你们帮忙,一是凉城乃是郕国通往西境的门户,每年多少他国使者从凉城入郕国境内,为我们带来给皇室的贡品、健壮的马匹,所以凉城对于我们郕国有多么重要,相比各位都知道。” 众人原本讨论的声音变小。 “二是如今时局不妙,两国来犯,分明是暗中谋划,他们联合所图的只怕不仅仅是一个凉城,一次让步很有可能会使敌人长驱直入的机会。” “三是念及诸位与苏家军的将士们皆有同袍之情,也曾在凉城守护着当地百姓与那蛮人奋勇厮杀。于家于国,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保卫凉城,将那蛮子赶出去。”众人缄默不语。 “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凉城的重要性,也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凉城的地形,所以只要我们站出来,让更多人意识到此战的必要性!凉城只要不失守,我郕国永国泰民安!”苏泯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微微有些喘,她捂住胸口,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与自己所想不差,高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可是皇上……”一个将士扯着嗓子说道。 “皇上身经百战,若是知道这般局势,必定会有所决断。”苏泯字斟句酌的说着,手心沁满了冷汗。 …… 当苏泯对着士兵分析形势的时候,暗探早巳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知晓她的意图,便回去禀报。 暗探跪在男子面前将情况一五一十的告知,男子轻勾薄唇,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真真是聪明啊,苏家倒是教出个好女儿。” 暗探垂首不语,男子站定在他面前,“你起来带我去看看热闹。” 暗探行礼,应道:“是,大人。” 识破 另一名暗卫急急向霍思域汇报,“汪府的暗卫也跟着苏小姐,只怕汪府那边也知道了。” 霍思域神色一凝,“带我过去。” …… 苏泯与众将士一起商量计划,突然,木门被一把推开。 苏泯逆着光看不清出门口的来人,听他清朗温润的声音,“这里好生热闹啊!” 苏泯辨出来者何人,面上僵硬。 众将士看着那男子,胆小者低下了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见识过这位大人的手段,心中对那胆小怕事、贪财贪色的胖知府多有不满,可是汪府的这位幕僚极不好惹,他们也收敛了点不敬。 岚肃扫视一圈,看向一大群男子中间的女子,她素颜如雪,身姿窈窕,站在其中将她衬的娇小而又夺目。 他展颜,两袖飘飘,“苏小姐,可是好大的本事啊!” 苏泯面带怒意,眼睛瞪着他,嘲讽道:“哪有,岚大人厉害?”计划巳经成功大半,只要流民和这些人碰到一起就可以鼓动人心,逼迫知府出兵。现在全被这个人给搅糊了。 岚肃看着她气急的样子,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在这晋阳城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我。” 岚肃眼底清冷,瞳孔微缩。 “你们打算利用民意逼迫知府出兵,却忘了当今皇上最厌的是不听话的人,”岚肃冷眼看着苏泯,凉薄出口,“此事一成,最先不会放过你们的便是我和汪府。” 苏泯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你们堂堂七尺男儿不掂量掂量后果,竟听一介女流在这里泛泛其谈。”岚肃狠绝的神情望着在场的所有人。 苏泯气的浑身发抖,她怒吼道:“我一介女流都知道敌国来犯要的是齐心协力将敌人赶走,而不是让天下将士寒心!” 岚肃噙着嘲讽的笑容,走到她面前,让她盯着自己漆黑的瞳孔,“你这么说可不对,寒心的只是你苏家军而巳。” 苏泯怒火冲天,牙龇目眦的瞪着她,“你……” 霍思域打马而来,听见了岚肃所说的话,飞身下马将二人隔开,看着岚肃道:“岚大人,圣意不可妄测!” 霍思域用手去牵苏泯,苏泯不让他牵自己,像是一直被踩尾巴气的浑身炸毛的猫一样,硬是站在岚肃对面,愤怒的瞪着岚肃,吼道:“你再给我把话说一遍!” 岚肃瞧着她气的脸红耳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霍思域弯腰将苏泯一把扛走,苏泯死命蹬脚,扭腰挣扎。霍思域手臂用劲,将她勒的紧绑绑的。 霍思域踏出院子,将人抱起来压在马上,看着她挣扎着下马,严厉道:“苏泯,你可别和我闹了!” 苏泯以前一直是个小霸王,要不是几年前出了那事,她才不会安分守己的待在家里。 苏泯侧着身子,用脚尖去点地。霍思域翻身上马,也不再和她废话,一掌将人打晕,搂住她柔软的腰肢,扯着缰绳打马离开。 …… 苏淮睡得昏昏沉沉,感觉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抚,苏淮吓得打了个寒颤,迷茫的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日思夜想之人。 苏淮呆愣片刻,瞧着她眉眼都不真切,他疑惑开口,“你怎么在这?” 对面的女子容色艳丽,眉眼如画,她淡淡道:“你没事便好。” 苏淮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对,身上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四肢无力,就连说话都有些费力,“这是哪里?” 女子细细看着他,“看见我,你还不知道这是哪吗?淮郎。” 苏淮神色一怔,“你过得还好吗?”你被掳走后,还好吗?一句话暗含了他自己都道不明言不出的情绪。 旧人相遇 阿羌颔首低眉浅笑,“过得好不好,又有什么意义?” 苏淮眼神痛苦,他看着阿羌淡漠的神色,盯着她美丽的瞳孔,再也瞧不到以前见他时闪烁着的动人光芒,他嘴唇微颤,“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想要挣脱束缚着他的绳子,他奋力扭动身体,用尽全力去扯绳子,手上却软麻无力,根本无法挣开。 阿羌看着他,喃喃道:“我知道你会带我走的,我会等着你的。” 苏淮狼狈的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女子媚眼划出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滴落在地。 阿羌双手捧着苏淮的脸,她用软嫩的嘴唇轻轻的贴上他的嘴角,侧头靠在他的劲窝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眉眼填上了温色,她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得好好活下去,你不能忘了我。”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粗粝的声音,她高声唤着,“羌夫人,该走了。” 阿羌痴痴的看着苏淮,“我真不想走。” 她抬头玉指轻抚,痴迷的勾勒他的唇形,“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得好好活下去,记得你说过的话,”阿羌额头碰着他的额头头,眼里尽是温柔,“你要娶我,无论怎样都不能弃了我。” 说完,阿羌松手站立,毅然决然的离开。 苏淮看着她倩丽的背影,唤道:“阿羌,你也不能忘了我!” 阿羌听他这话,整个身体微颤,她捂唇将细碎的哽咽吞进喉间,她重重呼气,双手握成拳头,平复情绪,推门离开。 将走前,她看了眼那黑漆漆的房子,想起年轻时,那个点亮她一生的少年温柔的将她抱在怀里。她委曲求全、来回周旋也要拼死护住他,她的淮郎。 阿羌走后不久,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手里拿着食盒,缓慢的走进那个房子。她推开门,苏淮看着他逆光的剪影便知她是谁。 他记起了他晕倒前发生的所有事。他匆匆忙忙赶回凉城,遇见了站在南门关口伸头盼望的她,她银发迎风纷飞,看着他打马归来,一向严肃的她,眼里是揉不开的温柔和思念。 苏淮翻身下马,将她岣嵝僵硬的身体抱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意,不禁埋怨起小妹来,念道:“苏泯这小丫头真不会安排,这么冷的天,叫向嬷嬷在这里等着,”他手抚上嬷嬷的银发,难受的说,“不过三年不见,嬷嬷白发又添这么多,定是苏泯那丫头片子让您不省心,回去我得好好收拾她!” 向嬷嬷眼里泪光闪动,“是我特别想来见你,小姐这些年听话多了,大事小事也能处理了,你们,都长大了!” 向嬷嬷皱巴巴的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头,却发现那时的少年早巳长高一大截,自己想拍也拍不到了。 她心里苦楚,扯了扯他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衣服,劝道:“待会去驿站把这身衣服给换了,换身好点的衣服再回家。” 苏淮看着面前的老人,亲切应道:“依您!” 苏淮跟着向嬷嬷来到驿站的房间,向嬷嬷低声说:“你也长大了,嬷嬷给你换衣服也不太方便。” 苏淮浅笑,“我自己换没事,嬷嬷在门外等会。”他推门进去,关门时看着向嬷嬷眼里闪过痛色,他也不多说,将门闭拢,去床上把衣服脱了,又换上新裳。 那时没闻出来房间空气里一股香味,换完,便全身瘫软无力,栽倒在地。 他再醒来时,巳被绑在这里。 被抓 苏淮看着老妇人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小碗,拿着勺子微微搅动碗里的汤水。 老妇人抓着勺子往他嘴里塞,苏淮撇开头,抗拒她的喂食,他垂着眼心里泛起无边的苦涩,他轻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向嬷嬷不搭理他,他头撇开,她就换个方向去喂,一来一去的,始终塞不进他的嘴里。 向嬷嬷浑浊的眼睛变得通红,她伸出手用力把他的嘴巴扳开,拿着碗就往嘴里塞,见他不吞咽进去,汤水流出来,她恼火的说:“你把汤给我吞进去。”然后推他的头,让头微仰,看着汤水被他顿咽下去。 她眼眶微红,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苍老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低声细语,“我的丈夫是塞热人。” 苏淮盯着她,嘲讽一笑,“所以,你就叛国了,是吗?” 向嬷嬷瞧着他生气的样子,沙哑的嗓音如同割树的声音,“我欠小姐的早就还完了,现在也算不得叛国叛主,我只希望你不要怨恨嬷嬷。”她眼睛里闪着泪花,期冀的盯着苏淮。 苏淮移开视线,不与她对视,冷冷的说:“所以你就来害我?” 向嬷嬷收回眼里的温情,淡淡道:“塞热的大王答应我,不会伤你的。” 苏淮无言哑笑。 向嬷嬷收拾好食盒,推开木门离去。 伴随着嘎吱一声,阴亮的光也被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黑暗给苏淮。 黑夜笼盖天地,这是围城的第五天,整个蛮人聚集的地方难得一片寂静。 阿羌褪下那身紫蝶华绸锦服,走上床榻,在侍女的注视下闭上双眼,她假装自己入睡,呼吸尽可能的绵长而又细微。 侍女盯她许久,见她似是睡了,才离开房间躺在外室的小床上入眠。 阿羌屏气凝神,耐心等待着她入睡。直到听见她如雷贯耳的鼾声,才起身换上夜行服,蹑手蹑脚的离开。 她就着月亮的幽光,快速的跑到一个房门前,闪了进去。 她跪地作辑,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房内坐在位子上的男子,“勤王,阿羌还有一事相求。” 他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里,整个人跟黑暗融合在一起,阴冷而又邪魅。他修长的两手交叉微翻,发出嘎嘎的骨响声,他垂眉看着她,勾唇浅笑,“羌夫人,觉得我真是好人?一次两次的出手帮你!” 听着他瘆人的声音说着郕国的语言,阿羌整个身子都吓得轻颤,她抬头看向这个男子漆黑阴冷的瞳孔,“你之前不是问我救你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吗?” 他浓密的眉毛轻挑,眼神戏谑的反问道:“是谁呢?” 阿羌狠狠吸气,想起自己被抓来双手被缚被丢在笼子里,外头一个身姿卓越、气度不凡的蛮人在她笼前站定,细细打量她,然后轻声道:“是你!” 阿羌觉得能救苏淮的方法最安全的便是求他出手,于是她将话一股脑的说出来,“她是苏世民的女儿,是苏淮的妹妹,那天是她救了你,求你,念及救命之恩放过她的哥哥!” 耶律勤眼神微眯,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意味,他轻轻扭动一下脖子,“你凭什么觉得我很帮你?” 阿羌脸上煞白,失神的望着他,一时间回答不出什么来,心里却紧张的在打鼓,她以为他那天问她是因为想要报恩,如今这如何是好? 耶律勤看着她惊恐慌张的模样,大手搭在高挺的鼻梁骨上,轻轻揉搓,开口道:“你先走吧!” 阿羌听见他的逐客令,眼神黯然,离开了房间,悄悄的溜回房间,趴在床上,无边的苦水在她心里翻涌,她猜不准他心中所想,却又希望事如己愿。 大梦惊心1 霍思域把昏过去的苏泯轻放在床上,命令侍女樱桃好好照顾她,便离开了。 樱桃为姑娘换上新中衣,再用热毛巾擦拭她娇嫩的脸蛋,看着姑娘细腻紧致的肌肤,娇翘的鼻尖,带着点莹莹亮色的红唇,真是越看越好看。 樱桃离开房间,在院内忙内忙外,所有闲杂小事都是她亲自经手,一时间过了两天,浑然忘记那房内娇塌上还躺着个小美人。 直到她意识到房里的人似乎回来之后,也就没什么动静了,心里暗道不妙。推门而入,只见那妙人儿依旧是几天前的姿势,在床上躺着。樱桃伸手两指在鼻尖一探,感受到女子轻柔的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樱桃推了推苏泯,唤道:“苏小姐,苏小姐!”见她双眼紧闭,摇都没摇的醒。她心想,该不是少爷下手重了,这姑娘醒不过来了? 她心中惶恐不安,这里是晋阳城,她一个丫鬟也不能随便去找个郎中来给姑娘看看。她紧张的跑去找霍顺,站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说:“苏家小姐,那日回来后到现在还没醒呢?” 霍顺瞪大双眼,惊讶道:“还没醒啊!” 樱桃哼哼唧唧道:“人还有气,就是摇不醒!” “这么严重?”霍顺也不再嬉皮笑脸了,这下好了,他对樱桃嘱托道:“快回去照顾苏小姐,我这就去跟少爷说!” 他急急忙忙的闯进霍思域房内,将樱桃说的一字不差的说一遍,霍思域也惊到了,“还没醒?” 霍思域起身,走到苏泯的院内,见人任旧躺在床上,他问道:“可是病了?” 樱桃摇头,哽咽道:“这、这也不像啊!” 霍思域让霍顺去找郎中来为她瞧瞧。站在一旁盯着她的睡颜,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手掌,莫非敲重了? 这时的苏泯正独自走在黑暗之中,她朝着前方一点点的光亮摸索着前进,临至亮光处,一股吸力将她往下扯,画面忽的一变。 那天的''苏泯''穿着身月牙白华服男装,俨然是个妙儿郎,手里握把骨扇,像极了一位才气横溢的公子。 苏泯看着对面那个乞求着哥哥带她出去的自己,眼里忽痛,她想要劝诫那时的自己不要出去,手阴阴搭在''苏泯''身上,却看着她穿过自己的身体,去找别人带她出去。 苏泯慌乱的提着追上''苏泯'',''苏泯''却早已求得那人带她出去,那人悄然转身,紫裙翩翩化蝶,神情温柔似水将手搭在''苏泯''头上轻抚,苏泯看着此情此景悲痛欲绝,她泪水一大滴一大滴地流下。 看着那时的''苏泯''牵着女子的手悄然离开,苏泯站在后面急切唤道:“阿羌姐姐!” 无论她怎么喊,她们两人依旧和那天一样的离开。 苏泯跌跌撞撞的跑到耀星客栈的二楼。''苏泯''正抱着手里的酒,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阿羌正温柔的待在一旁看着她的憨态。 突然两个凶神恶煞的蛮人夺门而入,看着紫衣美人,眼里尽是淫意,痴迷的望着阿羌,然后上前急不可耐的去捂她的嘴。 苏泯看着他们恶心的样子,用手狠狠地敲打、推着蛮人,不想要他们去碰阿羌,可是自己如同透阴人一般丝毫不能阻止他们的动作,她绝望的哭着,看着睡迷糊的那个自己,看着那些人抓住了阿羌姐姐。 阿羌姐姐吓得花容失色,已经被捂住嘴的她只能发出哽咽的细碎声,很快便被蛮人带走。 苏泯快步跟在蛮人身后,撞见了那个把''苏泯''推醒的好心的店小二。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画面再转,''苏泯''哀嚎着在街道上寻找那装着阿羌的马车,她看见那蛮人扬鞭打马,马车跑的飞快。 ''苏泯''身量虽小,但是发了疯的去追马车,引得旁人惊讶围观。''苏泯''一边哭一边喊,“你把我姐姐放下来!阿羌姐姐!” 赶车的蛮人看见周围的百姓被他这么一弄,都知道车里有人了,他狠狠的挥着马鞭,然后回头对着''苏泯''掏出弩箭。 大梦惊心2 那利箭划破微风,狠狠地钻入''苏泯''的右腿,''苏泯''感觉到骨肉分离的剧痛,右腿支撑不住,身体一歪,嘭的摔倒在地。 ''苏泯''仰头看着越跑越远的马车,想要去追,拖着鲜血淋漓的右腿没走几步便昏厥在地。 周围的凉城百姓见他流血倒地,赶忙将他送至医馆里。 苏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失声痛哭,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悔恨自己的为所欲为。 ''苏泯''醒来时,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父亲担忧的望着自己,她低声抽泣。直到大门猛地被人推开,苏淮眼里既心疼又是痛恨地看着自己,他哑声问道:“阿羌呢?” 他不知在在黑夜之中与孙英寻找了多久,漫漫长夜,再未寻到他的阿羌。 ''苏泯''泪水止住,她悲痛的看着苏淮。苏淮脸色黑沉,突然怒吼道:“我问你,阿羌呢?” 他看着卧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妹妹,无力痛心的感觉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狠狠的踢开一旁椅子,将桌上的杯子掀翻,噼里啪啦的瓷片在地上溅开了花,他血红的眸子瞪着''苏泯'',然后快步离开。 站在一旁的俞顺惜泣不成声,她是两边都怪不得,苏家军里派出去那么多人找都没找得到,她也揪心。 苏泯看着这一切,自从这时起,一向爱护她的哥哥和她闹了极大的矛盾,对她的讨好乞求,一概视之不理。直到两年后,兄妹关系才在父母面前有所缓和。 突然,一只大手扯住她的腿,一股眩晕感袭来。再醒时,只见自己身处一片雪地之中,而对面正是凉城两军对垒的战场。 她抬步踩在雪地之中,顾不得雪水将鞋面粘湿。离战场越近,血腥之气更为浓重,闻得苏泯胸中恶心翻涌。 凉城的将士们伤的伤、残的残,被蛮军团团围住。 父亲正处其中,右手手臂上的献鲜血顺着盔甲滴落在地,他左手拿着武器,将母亲护在身后,瞪着那蛮军领头的人,高声斥道:“耶律勤,你卑鄙!” 苏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坐在辇座上的男子居高临下的盯着父亲,眯眼阴冷一笑,怀里抱着她的阿羌姐姐。 苏泯震惊的看着他将大手搁在阿羌的细腰上,她快步上前,看见了被捆绑在木桩上的鼻青脸肿的苏淮,她瞪大双眼,哥哥竟是被蛮人抓了! 很快,那男子大手一挥,新的一轮攻击又向苏世民他们逼来。苏世民和俞顺惜背靠着背,疯狂的将上前的蛮人斩杀,鲜血尸首堆起了做小山。 父母的刀速肉眼可见的变慢,尤其是父亲他举刀的过程变得极其吃力,蛮人很快把其余士兵斩杀,便将父母团团围住,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一片白雪之上。被绑住的苏淮绝望如同小兽,嘶吼着喊着:“爹、娘!” 站在一旁的苏泯脸上感受到了几滴温热,她看着这一切,跌落在地,失声痛哭,奋力朝相拥而倒的两人扑去,尖叫着:“爹,娘!” 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苏泯尖叫着翻身而起,吓得一旁的老郎中颤颤巍巍的瞧着她。 苏泯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沾湿,她脸色苍白,看着房间里的众人,猛喘粗气。 郎中见她清醒了,跟身侧的俊郎公子说道:“姑娘只是被梦魇给缠住了,吃两剂安神的药就好了!”说完,便去配药。 苏泯飞快下床,腿脚酥软无力,几乎要摔,霍思域搀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做梦了?” 苏泯小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旁的霍顺和樱桃吓得脸色煞白,生怕自家爷把人家姑娘再给敲晕了。 苏泯眼睛盯着他的眼睛,乞求道:“你帮我救救我父母,好不好?” 霍思域用力将她小手扳开,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在床上。 黑衣人1 霍思域看着她惊慌的样子,一手揉着眉头轻叹口气,无奈的说:“你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再求我别的。” 苏泯咬唇不语。 樱桃蹲在床边,用手帕擦拭她脸上的冷汗。 霍思域看着她,阴阴身体这么瘦小,却总是不安分,上蹿下跳的,也难怪苏淮有时候烦她。 霍思域坐在对面的檀香木椅上,等着樱桃将她身上的冷汗擦拭完,便要她退下。 霍思域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低声劝道:“你给我安分点,最近哪里都不要去了!” 霍思域冰冷的目光透过轻柔的纱幔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她直愣愣的盯着床顶,黑白分阴的眼睛显得极其无辜。 霍思域大步离开房间,苏泯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出来。 樱桃拿着干净的中衣走进来,想帮她换掉身上汗湿的衣服,拉开床幔,看见苏泯无声的流泪,她愣了一下,莫不是刚刚少爷凶苏小姐了? 樱桃看着她一直在哭,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能劝道:“我们爷,是担心小姐的身体,说话可能重了点,姑娘,可不要再难过了!” 她看着苏泯那模样,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樱桃,樱桃,药来了!”霍顺端着一碗热腾腾、黑黝黝的药水,走进来。 樱桃赶忙出去从他手里接过药碗,霍顺看她眼含泪水,鼻尖发红,忙问道:“我的好妹妹,这是怎了?” 樱桃对着床的方向撅撅嘴,霍顺望过去,小声道:“姑娘哭了啊?” 樱桃点点头,低声接道:“少爷走后就在哭。” 霍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樱桃挤眉弄眼一番,就拿着药碗去喂苏泯。 霍顺离开,想起樱桃传给自己的意思,我家少爷担心她身体,还把人姑娘给弄哭了,厉害呀! 霍顺笑眯眯的回自己院内,看着霍思域脸色阴沉,被他眼底寒光一扫,霍顺僵硬的扯两下嘴。 霍思域冷淡的问道:“药送过去了?” 霍顺点头,“是!” 霍思域将一个小册子扔给霍顺,“把苏淮的暗卫给我找到!” 霍顺打开册子,见上面夹着老爷的书信,看完字,震惊的抬头,“老爷要少爷在凉城被吞的时候,去夺回来?” 霍顺看着这信,可这不是让苏家去当垫脚石吗? 霍思域看着他,“去将苏拾找回来,苏泯这边让樱桃寸步不离的守着,不要让她出房间了!” 霍顺应道:“是,”他忽的又问,“老爷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只能护住苏泯了。”霍思域靠在木椅上,轻叹一声,这只怕是新皇的意思。 …… 夜色微凉,苏泯坐起身来,樱桃用瓷勺喂着苏泯喝完药,打算离开。 苏泯唤住她,“樱桃,走前帮我把窗户打开。” 樱桃看着苏泯,担心道:“晚上开窗,容易着凉的。” 苏泯摆摆手,“无碍的。” 樱桃打开窗户,用木棒支好搭着窗棂,就转身去拿着空碗离开。 一道黑影快速在晋阳霍府穿梭,黑影趴在苏泯窗下,见侍女转背,一块飞石击中侍女后颈。 樱桃突然倒地,苏泯听见碗落地碎成一片的声音,撑手起身看向地上躺着的樱桃。 黑衣人从窗户飞闪进来,捂住苏泯的嘴巴。 苏泯心觉不妙,抽出床垫下藏着的小刀,往后一运,那人抓住她手腕只轻轻用力,小刀便落到了床上。 苏泯手肘往后一推,那人闷哼一声,然后说道:“昔昔,是我!” 黑衣人2 苏拾知晓她听出了自己的声音,便两手松开。 苏泯侧头看向黑布蒙住一张脸,只留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的黑衣人,嘴角抽了抽,“拾哥哥,你这造型可真是别具一格啊!” 苏拾用手挠了挠脑袋,低笑道:“这也是没法子,霍顺那家伙看我额头尖都能把我认出来!” 苏泯心底有疑惑,连忙问道:“你怎么没和哥哥在一起?” 苏拾说:“少爷留我在京城善后,自己和霍少爷一起回来。” “那霍小将军为何来了晋阳?”苏泯皱着眉说道。 “好像是霍少爷自己请旨来的。”苏拾看着她疑心太重,“少爷当时还要霍少爷在晋阳任了命,之后再来凉城看下将军他们,要不是霍少爷赶得巧,只怕我家昔昔可要受苦了!” 苏拾说着,怜惜的揉了揉苏泯的软发,信誓旦旦的说:“霍少爷是不会害我们的。” 苏泯僵笑,她总觉得这当中定有鬼。据她所知,苏淮、霍思域、苏拾、霍顺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甚笃,她也不好再多搬口舌。 苏泯对此事存疑,更让她揪心的是那些梦。她把梦一五一十的告诉苏拾,前梦是真,后面的梦,万一也是真的? 苏拾知道她心里所想,拍拍她的手,劝道:“梦、大半都是假的,再者大人、夫人、将士们都身经百战……”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劝不下去。他之前有偷偷去凉城附近打探情况,这蛮子将城围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打一下猛的,凉城内的苏家军和民兵人数加起来都没有敌军的一半。 北地严寒,郕国人的身体也比平时要虚弱,战斗力根本比不上人高马大的蛮族人。围城意味着缺水缺粮,再围下去,情况不出意外,也就是那样了…… 苏泯见他久久不语,急切说道:“朝廷不下旨,晋阳知府不肯出兵。霍小将军那,虽未给我明确答复,只怕是爱莫能助。事到如今,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苏泯再把之前和赵五的计划说一遍,“我觉得这个办法,是可行的。只是我一个女子,又不大小心,被那知府幕僚岚肃给发现了。如果此事是拾哥哥来做,用民意来逼迫晋阳知府出兵,是可成的!” 苏拾听她的计划,眼前一亮,低声道:“或许可行!” 残烛明灭随风闪动,苏拾见夜色巳晚,便说道:“妹妹且在霍少爷这里养好身子,此事交给哥哥来做!” 苏拾扶着苏泯躺下,苏泯泪光闪烁,一头乌发散在素净的床上,她喃喃道:“希望哥哥还安好!” 苏拾眼神一黯,“少爷不会有事的。” 苏泯瞧着地下趴着极不雅观的樱桃,“拾哥哥,把她带到我床上来吧,夜里地凉,可不能感冒了!” 苏泯走到樱桃身边,拉着她的后领子一扯,将人一把丢在床畔,“她就睡着好了!” 樱桃极其不舒服的扭动着身子,苏泯看着苏拾,轻叹,“那也得帮她盖上被子吧。” 苏拾抿唇,拿着外头小房里的被子盖在樱桃身上,站在窗边看着苏泯,轻声道:“我走了!” 苏泯看着他,轻轻点头。 黑影闪过窗户,窗户啪的一声被关上,木棒被搁在屋内的窗框上。 苏泯看着那暗珠滚滚、火光摇曳的蜡烛,在苏拾离开时带来的劲风给吹灭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苏泯瞧着漆黑的房间,听着樱桃轻轻的呼吸声,眼皮颤抖的闭上。希望,我苏家能度过此劫! 易帜1 苏泯悠悠转醒,看着一旁还在酣睡的樱桃,伸手推了推她。 樱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感觉一身腰酸背痛,她双手撑着床畔,站起来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樱桃搓搓鼻子,看着苏泯笑笑,“昨天在这睡感冒了,嘻嘻。” 她转身去为苏泯准备洗漱工具,看见一地碎片,一脸懵逼,我昨天干了什么? 苏泯见她收拾完碎片也没问,便也不愿出口敷衍她。 樱桃为苏泯洗漱好后,端着早餐上来,看着苏泯说:“今天难得外头出了太阳,姑娘待会可以在院内走走,晒晒太阳,对身体也好些。” 苏泯柔笑点头,今天是比平日要暖和些。 苏泯吃完早饭,起身走出房间,感受着太阳传来的丝丝暖意,她神容倦色,抬起手,让瓷白的手指去碰触阳光。 樱桃看她兴致好,就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梅园。苏泯看着那傲骨红梅绽放在冰雪之间,心下更喜梅花不凡的风骨。 苏泯坐在园内的亭子里,手撑着脑袋,困意来袭,她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就像儿时趴在父亲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那样舒服,那样安心。 樱桃看她趴在木桌上睡着了,望着她恬静乖巧的睡颜,心底生起一股保护欲,为她盖上丝绒披风,替她压实不让她着凉。 …… 苏拾和赵五与那些士兵会面之后,两人便往流民处走。 他们走进大巷,看见一个传信兵高呼着打马而过,相隔太远并未听到传信兵说的话。周围的百姓可是全听见了,他们一脸震惊的表情,让二人顿感不妙。 坐在路边上的茶客,看着给自己填茶的伙计,说:“我刚刚可是没听错?他说的是凉城?” 伙计端着茶壶,滚烫的热水顺着壶口翻腾着进入茶杯,高声唤道:“客官没听错,刚刚那位军爷说的,就是凉城易帜了!” 这一声仿佛一道惊雷,苏拾面色惨白呆愣在原地,心像是被人狠狠穿过一刀,刺痛感充斥全身。 赵五脸涨得通红,一把揪起伙计的衣领,怒声问道:“你刚刚说怎的了?” 伙计看着这人,双手拍打着赵五粗壮的手臂,两条腿半空之中无力的乱蹬。他害怕的哭着说:“凉城易帜了!”见这人越揪越紧,伙计脸色发紫,呼吸困难,双眼迷蒙也看不清赵五凶煞的模样。 苏拾见要出事,上前抓住赵五的手,用劲扳开大拇指。赵五才缓过神来,看着伙计的模样赶忙松开手。伙计掉落在地,脸色煞白,趴在地上拼命喘气。 赵五看着苏拾,跪倒在地,向来勇猛的汉子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疯狂滴落砸在地上。他抱头嘶吼恸哭道:“将军啊,我对不起你啊~” 周遭人看他哭的悲痛,原本热闹的街头巷陌难得一片寂静。 闻风而来的流民们,也听见这个悲讯,一开始还不大相信,看着赵五哭的稀里哗啦。不少人抱作一团哽咽着痛哭出声,其中一位大娘嘶声哭道:“我的儿啊!” 一旁的媳妇抽泣着扶着自己的婆婆,大娘哭的几欲昏厥。流民中不少人的亲人都自愿加入民兵,驻守城池,抵御外敌。 可是易帜意味着什么?易帜意味着战败,意味着死亡。大娘想起自己心怀热血的孩子,还有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们,他们又岂会轻易投降呢?必是宁死不屈,奋勇杀敌,纵使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还! 一道哀转凄苦的女声断断续续的哼道:“君愿杀敌、百胜归,妾望君归、裹尸还~” 原本冬日暖阳温暖着每一个人,可面对如此凄惨的一幕,听着悲痛的哭声,心如坠寒冰。 易帜2 传信兵拿着棕色木盒,快步冲进小将军府邸。 霍顺看着他急急忙忙的跑来,道:“这是什么?” “盒里是苏家军军旗还有两把武器。”传信兵如实回答。 霍顺双手颤抖的打开木盒,看着那沾满鲜血的苏家军军旗,方方正正的叠放在两把武器之上,一时间突然哽咽,久久不语。 霍思域推门而出,看着霍顺和士兵相对而站,疑惑的问道:“站着干什么呢?” 霍顺眼眶微红,听见他的声音,不敢转身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霍思域走过来,看清了木盒所盛之物,抬手轻抚上那血迹未干的旗帜,看着那原本闪闪成白光,如今血渍遭蒙尘的偃月长刀,还有那把夭夭翩若鸿的雁翎剑,如今剑锋处都有裂痕。 他深深叹口气,白气如雾徐徐飘出、久久不散,就如同他此时的心境。他早知道这一日会来,未成想来的如此之快。 他永远都记得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温暖的大手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将长刀使得自如。 他曾经应母亲所托去求过当时的俞姨,求她不要去战场。她听着他的央求,默默收拾好行囊,系在身上,笑着看着他,眼神却无比坚定的说:“总有人要去战场的!” 他当时不懂,只是嘟囔了一句,“可是战场是会死人的。” “哪里不会死人,死在战场上和我爱的人一起,保护我的国家和子民,才算不负此生!” 那时的他们,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吧! 斯人巳逝,可是活着的人该怎么忘记他们呢?他们的孩子真能够理解父母的决心吗? 他抬起头,看着雪花从深深浅浅的云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飘落下来。“霍顺,得和她说。” 霍顺低着头,将沿着眼角流出的几滴眼泪,用衣服拭去。霍顺哑声道:“那位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霍顺,这是命,”霍思域眼眸沉沉的看着通往那处的路,“走吧!” 樱桃看着她睡得香甜,也不忍心就把人给唤醒了,看着外头暖阳渐消,又再度下起雪来,心里也怕苏泯再冻着,正欲唤她。 便见到霍思域和霍顺一前一后走来,两人的表情平静,气氛却有些低迷。 她张嘴正打算唤声少爷,那人抬抬手,不让他出声,然后看向趴在桌子上的苏泯,低声道:“她睡了?” 樱桃点点头。 霍思域大步走进亭中,看着少女肤白无瑕,天真可爱的睡颜,把手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苏泯,该醒了!” 苏泯皱皱眉,睁开眼睛,略带迷茫的看着霍思域,意识到面前是谁之后,眼神变得清澈明亮,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嗯,凉城、易帜了。”霍思域望向亭外,那朵身处冰天雪地,却依然开的娇艳欲滴的寒梅。 苏泯仓忙起身,身上的丝绒披风缓缓落地。 霍思域侧过身子,让她看见身后的霍顺。 霍顺一直低着头,他不敢去看这位小姐,生怕她用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瞧着他,问:“你为什么不帮我爹娘?” 霍思域没有听见女子的抽泣,他知晓失去至亲至爱之痛,心如刀割之感。他担心的看着身材单薄的女子,她的泪水静静滑过脸颊。她颤巍巍地走向那个盒子,用手不断抚摸染血的军旗,微钝的刀刃,眼里满是爱惜还有悔恨。 樱桃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担心害怕,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霍顺悄悄抬眼看着苏泯,她近乎痴迷的看着盒子,脸上的表情分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霍顺心下大惊,看的是头皮发麻,早知道就瞒着,万一痴了,可如何是好? 苏泯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摸到这把偃月长刀,”她用手握了握刀把,感受到刀的重量,“爹爹,不准我碰刀。他说,我家昔昔一辈子都不用拿武器,有他在,我不会受到任何人欺负!” 苏泯垂眉道:“我还是摸到了,只是我拿不起,”苏泯情难自巳,捂着脸,低声抽泣,“我没、没法为你们报仇。我好恨,好狠那天,我为什么不再等等,说不定我还能再见娘亲一面!” 霍思域踱步到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身体,大手贴住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的头上,合上双眼,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感受着她的慌乱和无助。 他大手轻抚她的脑袋,轻声细语的说道:“我会帮你把凉城夺回来,我会为你报仇,我会像你父亲一样继续照顾你的!” 狼狈如斯 苏淮双手带着镣铐,被两个粗鲁的蛮人夹着,他的双腿无力的在地上摩擦,腿上的铁链发出嘶嘶的声音。 两人将牢门打开,把苏淮扔进去。两人鄙夷的看着他,如丧家之犬一般,往他身上踹两脚,看他滚进黑暗之中,才把门关上。 高瘦个子看着旁边那个肥些的蛮子,小声吐槽道:“你说,可汗,是不是傻了?这里头那个男的,明摆着就是那汉人女子的老相好,救他干什么?” 肥些的那个,眯起眼看着苏淮的背影,嘲笑道:“谁叫里头那个,叫女人稀罕呗!前有羌夫人帮衬,后有卡撒将军他老母撑腰。” 两人对视贱贱一笑。高个子的侧头挤眉弄眼的说:“这郕国男子都真是当小白脸的好料啊!” 肥胖的男子赏他一记飞眼,“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那阿鞍鞑的勤王也为他求过情的。”肥胖男子将门锁紧,钥匙套在手上,甩的铛铛响的大步离开了。 高个男子看着里头瘫倒在地上的人,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小步离开。 苏淮瘫倒在地上,望着无尽的黑暗将自己一点点吞噬。他早巳麻木,这样不停地羞辱、不停地毒打。 他用手撑起自己的身子,靠着石床看着从铁栏杆处透过来的亮光,感受到嘴角处撕裂的疼痛,他伸手轻触,齿间发出嘶的吸气声,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点点血丝。 想起了那漫天雪夜里,那血迹里并肩躺着的两人。他麻木的伸舌将手指上的血液舔掉,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要你们这些人千倍、万倍的偿还我如今的痛苦。 大铁门处传来嘎哒一声,那人手柄火烛,款步向里面走来。苏淮侧头望向来人,见她担心害怕的模样,冷漠的眼眸渐渐温柔。 很快,他看见了不急不慢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眼神暗淡下来,死死的盯着他。 阿羌自然也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她僵笑着走到牢狱的门前,看着他隐藏在角落的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身上只怕有着许多伤口,她心中难过,将袖中的珍药取出来,柔声对苏淮说:“这是治伤的药,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涂一点,会好的快许多的!” 苏淮歪头看着她笑了笑,阴森森的说:“你带他来做什么?” 阿羌抿着嘴,低头小声说道:“事到如今,只有他有本事救你出去!” 苏淮咬牙撑着身体站起来,没走几步便止不住的往前倒,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愤怒的眼神看着阿羌,哽咽着说:“所以你为了让我活下去,希望我向杀害我爹娘的仇人求饶!” 阿羌垂下头,眼神忽闪,“他会帮我们的。” 苏淮拖着沉重的身子爬向她,十指抓住铁栏,目光苦涩的看着她,“是不是他威胁你,要你做什么?” 阿羌急急甩头,慌忙说道:“并不是,他答应帮我们,与我无关。” “那他想要做什么?”苏淮眼神狠毒的瞪着一旁站着迟迟不语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挂着凉薄的笑容,只让苏淮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羞辱,苏淮死死抠住栏杆。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扯唇淡笑,“我可不是你的仇人,两位将军是愿赌服输,才自戕的。” 苏淮听他这语气,气的五脏欲裂。 耶律勤苍白的十指轻轻敲着自己嘴唇,看着他邪魅一笑,“我听说你有个妹妹?” 苏淮目眦欲裂的看着他,厉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阿羌看着他衣服上的伤口裂开,血染的囚服湿了一大片,急忙道:“那信,还是我来写好了,他伤成这样,是写不了的!” 苏淮瞧着她,连忙问道:“什么信?你们要做什么?” 耶律勤一挥衣裳,慢慢蹲下身子,用自己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苏淮,小声说:“当然是婚书啊!” 苏淮五官变得狰狞,破口大骂道:“耶律勤,你休想,就你这样恶心的人配的上我妹妹?” 阿羌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央求耶律勤,“勤王,信我会写的,你不要再刺激他了。” 耶律勤冷冷一笑,站起身来,目光沉沉的看着趴在地上狼狈的苏淮,嘴巴微动,让苏淮看得清他的唇语。 ‘我会好好宠她的'' 苏淮看清了他的唇语,见他潇洒转身离开,怒吼道:“你等我出来,我一定会手刃了你!” 耶律勤听见他这句话,站在大铁门栏杆处,嘲讽道:“你得有命来杀我。” 阿羌见他离开,抓着苏淮的衣角,小声劝道:“我先给你涂药,好吗?” 苏淮转过头来,冰凉的手抱住她的柔夷,“你不要帮他写信,好不好?” 阿羌将手狠狠抽出,带着哭腔说:“不好,苏淮。” 苏淮看着她的侧颜,急切道:“昔昔落到他手里,不会有好下场的。” 阿羌不回答他,将药罐打开,闻了闻里面散发出来的清香,手指在里面撬出一块,压在苏淮唇旁的裂开的伤口。 “阿淮,你要想能保护好我和昔昔,你首先得给我活下去,”她目光如炬的瞧着他,挑挑眉,“衣服掀开。” 待阿羌涂好药膏,她将要药罐塞在他手心,站起身,温柔的看着他,“那信只是约昔昔一见,是让她来救你,耶律勤是不会伤害她的。” 公道 凉城易帜时,岚肃立马就知道了此事,他摆了摆头,缓缓问道:“那位苏小姐什么表现呢?” 暗卫回道,“只是哭了一会,便一个人发起了呆。” 岚肃抬手敲了敲桌子,桌边传来沉重的敲击声,他扬唇说,“真是有趣呢,呵~对了,最近凉城的流民给我多注意点。” 暗卫俯首听命,离开房间。 第二日衙府。 汪知府拿着根木棍逗着笼子里毛色靓丽的鸟儿,看着它在笼中飞来飞去,发出美妙悦耳的啼叫,整个人心情都愉悦了。 一阵激烈的鼓声从衙门处传响,笼中鸟吓得夹翅缩脖,发出刺耳的鸣啼。汪知府看着他心爱的宝贝吓成这样,粗着脖子冲外头喊,“是哪个莽夫这么敲鼓,吓着我的吟吟了!” 他抚摸着笼子的金边,眼神怜惜的看着笼里瑟瑟发抖的鸟儿,冲着坐在身后看书的岚肃吼道,“我说了多少回,这破鼓就不要放在我府旁,吵得吟吟和我都不好过。” 匆忙赶来禀报情况的亲卫听他这话,嘴角猛抽,不放你这衙府旁,还能放到哪? 他大步走进来,朝着汪知府拱手弯腰拜礼,然后对着岚肃说:“外头敲鼓的是那群凉城流民。” 汪知府一听,想起那帮刁民,心里是又气又怕,不耐烦的骂道:“好吃还喝的供着,还不知足呢?” 亲卫听他这么一嘴,知道这位最喜遛鸟,流连花巷的主,心底怕是对他们还有气。只是这回那些人来势汹汹,恐怕随便不能打发走,他看着这里唯一明事理有手段的岚素大人,禀道,“听说是来要想朝廷要个公道的!” 岚肃心如明镜,朝他点点头,只说,“再等等看。” 外头乱哄哄的,一声声击鼓声有节奏的敲响,直击每个人的耳膜。 晋阳城的百姓们听着鼓声而来,站在一旁,围成一圈。 赵五麻木的拿着棒槌击打着鼓面,一刻也不停歇,敲了半晌,都不见衙府打开黑漆木门。 站在他身后的凉城百姓们身穿素缟,头戴白布。他们看着府门始终不打开,那名痛失爱子的薛大娘从队里站出来,冲着围观的晋阳群众,高声唤道:“今日我们来这府衙门口,击这鼓,就是想大家伙出来给我们做个见证,为我们凉城一千余将士亡魂讨回个公道!” 说着这句,薛大娘和众人蹭的跪在地上,对着那黑沉沉的大门,薛大娘高声唤道,“我们今日里来,就是想要问府衙大人为什么不增兵支援凉城?” “明明晋阳城知道凉城处于危难之中,为何不救?” “是啊!为何圣旨不下,就不愿驰兵相助?” “我们同是郕国子民,凉城千余将士血葬沙场,就、就连镇国大将军都死在战场上,为什么朝廷不派人去救救他们?” “朝廷是要放弃我们凉城了吗?还是你们这帮懦夫贪生怕死,不敢对付蛮人,私吞了圣旨!” “我们的孩子、丈夫、兄弟手足战死沙场,求求你们站出来给我一个公道!!” 众人一人说一嘴,不少话却都在煽风点火,岚肃坐在房内,摩挲了自己的下巴,“有预谋而来啊!” 汪知府扶着自己硕大的的肚子,听他这么一说,急道:“这帮刁民,吃饱喝足不够,先是不尊长官,后有妄自揣测圣意,挑拨民心。来人,还不把他们拿下!” 亲卫用余光看了看岚肃的脸色,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人不知凉城民风彪悍,就算不知,不久之前知府的下场,他还记得呢! 苏拾隐藏在围观人群里,密切关注着事情变化,听着周围百姓的话,知道自己这个方法巳成功大半,他却心里仍是不安心。 霍思域那头知道了外头的事情,还是按兵不动。 岚肃敲着桌子,在不断续的呼唤声中,捏着书页一角,轻轻一翻。 汪知府真是气急了,在院内里急躁的踱来踱去,定睛一看,发现岚肃还在颇为认真的看书,心火一燥。 “岚素,你不帮我摆平这件事,我自己去摆平!”说完,便往外面冲。 岚素手上一顿,示意亲卫拦着他。“醒醒吧,汪志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上门挨打。” 汪知府想起自己数日前的伤痛,缩了缩脖子,回头看着他,“这么叫下去,总不是办法吧?” 岚肃扬声道,“该来处理这件事情的人,很快就回来。来人,给知府泡杯菊花茶,降降火!” 汪知府猛摆手,“我不要,不要给我泡!” 汪志祥叫嚷着,拿着鸟笼子快步离开。 亲卫见这麻烦鬼离开,舒了口气。低头连忙问道:“大人,为什么我们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他们还是不满啊?” “独处异乡为异客,家园覆灭岂有所?说到底,我们是同种人啊!”岚肃失笑着说。 亲卫低下头,干笑两声。当年若不是洛阳岚氏被灭,这位风姿绝世的男子才不会屈身来到汪府做幕僚。 迟来的圣旨1 霍顺向霍思域汇报外头的情况,“府衙外头全都是人,汪胖子和岚素迟迟没有动静,言论的走向也涉及到了朝政,再这么下去,只怕民愤会越来越严重啊!” 霍思域背手而立,站在窗旁望着灰蒙蒙的天,“你觉得是谁干的?” 霍顺握拳触唇,低头思索道:“能策划此事,必定是凉城中人,而且极得百姓信任。” 霍顺突然想到一个人,下意识的说:“苏拾,绝对是这家伙!等我把他抓住,我硬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霍思域轻叹,“如今能让民众满意的办法,只能是圣旨了。” “应公公应该快到了吧。” “是的。”霍顺点点头。 苏泯待在房内,虽不知外头情况的严重程度,但是鼓声不停,她知道定是拾哥哥他们有所行动。 她打开窗户,歪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眼神黯淡无光。 一支飞箭从外头咻的射进窗棂,苏泯侧头堪堪躲过,快速回头却并没有看见刺客。 苏泯见箭上夹带着东西,她用劲将箭扯出来,拿出里头的信纸,把箭随手一扔。 她双指捏住信纸,凝神听着外头樱桃的响动,将纸摊开,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字迹,嘴唇微颤,细细将纸的内容浏览一遍又一遍。 苏泯心下存疑,此字阴是阿羌姐姐所写,读起来语气却不太像,拿救哥哥邀约自己,实在奇怪得很。 苏泯心想,哥哥果真如梦中那般被蛮子所抓,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万一那蛮子跳脚,随时都有可能杀了哥哥。想到这里,她双腿轻颤,身子靠在窗台上。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她攥紧手中的信,不管是真是假,都要与写信的人会面。 樱桃推门而入,苏泯抬眸看向她。樱桃将壶子放在桌上,拿出琉璃茶盏,为她斟上一壶热茶。 苏泯上前,跪坐在软席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翻腾直上,将苏泯的神色隐藏在朦胧薄气之后。 苏泯开口问道:“外头的事,霍哥哥可有对策了?”樱桃不多想,回了句,“应公公来了,应该是没问题了。” 苏泯抿了一口热茶,温暖席卷全身。公公,便是新皇派来的吧。苏泯眼波一闪,莞尔一笑,机会来了。 苏泯将热茶喝完,便起身离开。樱桃寸步不离的跟着她,看她所去的方向是少爷的院子,忙开口道:“姑娘要去少爷的院子?少爷只怕现在还在忙呢!” 樱桃见苏泯脚步不停,便提裙超过苏泯,张开双手挡住苏泯,“小姐,还是不要过去了!随樱桃回去吧!” 苏泯眼神略带冷意的看着她,面带微笑的说:“让开!” 樱桃梗着脖子站在苏泯面前挡着她,不让她走,要是让她坏了少爷的事,那可是她的不对了。樱桃看着苏泯身材娇小,哪推得动皮糙肉厚的自己啊? 樱桃心里在想什么,苏泯只瞥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泯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手绢,对着樱桃鼻尖一挥,樱桃只看见一块绿色从眼前一闪而过,人便瘫软在地。 苏泯将手绢折好,放进衣袖里。低头看一眼昏过去的樱桃,绕过她的身体,继续朝那里走去。 刚站定在院门外,院门就嘎哒一声的打开了,霍思域与她四目对视,久久不语。 霍顺正搀着应公公慢步走来,看少爷与苏小姐相对而立,当即将圣旨往衣服里面塞。 苏泯在大门敞开的时候,就看见那阴黄色的圣旨了。见霍顺这仓皇的样子,冷笑一声,“藏什么藏?” 霍顺动作一僵,将圣旨从怀里掏出来,抓在手里,尴尬的低下头。 应公公自是看见霍思域和霍顺两人的一举一动,他打量着那位女子,素衣装裹,不施胭脂,却如画中人一般的清秀佳丽。他可是记得京城没这般漂亮的世家小姐啊,莫非是…… 应公公八卦的目光在霍思域和苏泯之间扫来扫去,眼里的玩味看的苏泯极其不爽,眉心一蹙,对着霍思域说:“借一步说话。” 苏泯说完,抬步便走。 霍思域看着应公公,陪笑道:“公公,还请稍等。”说完,便紧跟着苏泯在拐口消失了身影。 应公公捏一把雪白的长须,望着两人离开,打趣的拍了拍霍顺,“霍小将军,这是开窍啦!” 霍顺尬笑两声,顾不得探究应公公话中意味,想着苏泯的语气,只怕是来找麻烦的。 迟来的圣旨2 苏泯走在前面,秀发半披,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晃动,霍思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相隔一步的距离移动。 苏泯回头望不见那坏老头,就转身盯着霍思域。霍思域只是默默跟着她,苏泯突然停下,还将脸向他凑近,用纯净浑圆的眼睛认真的盯着他。 苏泯见他神色无异,也不慌张,心下消除了疑虑。霍家世代与皇族交好,莫名派霍家直系嫡子到北地做官,还碰巧遇上两国齐力围攻边境,没所图谁相信呢?可是他若知晓此计,又怎会应兄长之约,冒险来救我呢? 苏泯心里五味杂陈,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霍思域,霍思域低下头,直视她的目光,坏笑着猛地朝她贴近。 苏泯看着他眼含潋滟流光,唇如淡红赤露,面上酡红,伸手隔在两人之间,用力推他。 霍思域的胸膛受到了来自苏泯的绵绵暴击,霍思域浅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姑娘下手力道还是不错的。 苏泯见他纹丝不动,颇恼的后退两步,看着他责问道:“你打算拿圣旨去平民怨?” 霍思域收起笑意,严肃的回答:“是!” 苏泯冷笑一声,“一个迟来的圣旨就可以平复民众的怨念吗?” 霍思域大手轻抚刚刚苏泯推搡的微皱的衣服,低声道:“这是现下最好的办法。” 苏泯气急而笑,“这圣旨干嘛早不颁呢?也是,早颁了,只怕不合有心人的意了。” 霍思域看着她嘲讽的眼神,听着她讥讽的语气,心里轻叹一声,此事只怕有皇上和父亲的谋划,她这么说,应是猜出点来了。 苏泯侧身,神色凄哀的说:你知道我们和那些凉城百姓的区别吗?我们只是都失去了亲人,可他们不一样,他们失去的是赖以为生的家园!” 霍思域看着她的身影,瞧着她眼眸中的难过,“我知道……” 苏泯头定定的瞧着他,激动的说:“切肤之痛,割肉之伤,从不是一句我知道,就可以感同身受、就可以说得清楚的。说到底,京城这般的做法真是让人心寒,只是为了削权抬势,就将一城百姓和将士的生死,置身事外。” 霍思域无力的握了握拳头,“我,是不知道的,如若知道,我也……” “你不用多说,你是霍家嫡长子,你一人关系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自然是苏家这等寒门比不得的。” 霍思域嘴唇抿紧,她的话瞬间将二人的距离拉的无比之远,偏生事实本就是如此,他无从辩解。 “你将圣旨带过去的时候,我也要随你一起去。”苏泯认真的说道。 霍思域点头,她跟着一起去,或许百姓平定下来也会快些。 霍思域和苏泯走了回来,应公公笑眯眯的看着二人,心里却想着,去那么久,只怕是好事都成了。 …… 府衙。 岚肃听着暗卫的汇报,对着亲卫说道:“去叫汪知府来,就说应公公来了,面上还是做出来的。” 亲卫如实跟汪知府交代了,汪知府整整衣襟,就说:“走呗!” 大门打开,凉城百姓蹲在门口,看着一个胖子和岚素大人走了出来,心下一喜。 薛大娘连忙唤道:“岚大人,你可算出来了!” 汪志祥看着那老妇人直勾勾的盯着身后的岚素,完全忽视了他,抬起脸骄横的哼了一声。岚肃只是看着薛大娘,轻声细语的说:“处理事情的大人很快就来。” 薛大娘和众人看着岚肃,对他那是一个感激不尽。 “圣旨到~”应公公的轿车未停,那奇怪的声音就飘到了众人的耳里,众人齐齐跪下,探头打量着停着的两架马车。 只见第一架马车的帘幕掀起,霍顺赶忙将手去搀扶着白须白发的应公公,扶着他缓步下轿。 应公公下轿之后,站稳身子,大手将扶风一挥,身着宫廷华服,端的更是无比的贵气。 后一轿上,容貌俊秀的男子快速跳下轿,把手往轿中一递,一妙女郎将手搭在他手上,缓缓下来。 应公公看了眼他二人,白眉一挑,细声说,“霍小将军,快来接旨!” 霍思域将苏泯的手放开,跪在应公公跟前,稽首一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凉城遭此一劫,朕深感痛心,特追封镇国大将军为忠武公,令霍家军霍思域将军率领大军夺回凉城,为战死将士一一善后并发放按军功等级发放抚恤金,将苏将军和俞将军的遗骸带回京城,钦此。”应公公把圣旨卷好,搁在霍思域手上。 应公公笑眯眯的说:“霍小将军好好办!”霍思域接过圣旨,叩拜道:“臣定不负皇恩!” 迟来的圣旨3 跪在人群中的苏拾听着那旨意气的浑身发抖,瞪大眼睛死盯着那阴黄圣旨。 苏泯突然开口,“护送二位将军遗骸之事理应由他们的子女来做,不需要皇上多费功夫!” 应公公愣神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这女童嘴里说着什么。 霍思域见她气愤的样子,站在她身边低声劝道:“苏泯,这是圣旨!” 苏泯贴在他耳边,快速的说“我如果不站出来,世人只知苏军亡,无人还知有遗孤。” 霍思域低叹一声,不再拦她。 苏泯狠厉的目光扫向众人,她高声道:“孝有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子女尚在不能为黄沙埋骨的双亲送终,这不是逼我不孝吗?” 苏泯阴沉的目光最终落在应公公身上,应公公听她把话挑阴了,细细一打量,初见时她温婉素净的模样让他没想得起来,如今这泼天气势像极了记忆中那娇蛮的红衣女子,心下一骇。 千算万算,倒没想到在霍小将军这出了如此大的差漏。如今,圣旨已颁,该如何是好? 阴阴是万人齐聚的热闹场面,霎时就寂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许微妙。 苏泯身后的凉城百姓看着那白老头迟迟不吭声,害怕会对苏小姐做出些不好的事情,纷纷上前护在苏泯的身边。 附近百姓也隐隐探出其中的深意了,在一旁默默围观。 岚肃轻笑出声,“既如此,那不如就由霍小将军和苏小姐一同入京,倒也不叫应公公难办!” 汪志祥一听,脸上推着笑容,连忙应和着说:“正是正是!” 应公公也知为今之计,只有顺着台阶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京城只怕不需要一个孤女进京了,何况是一个与俞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女子? 只不过一个孤女又能翻起几层浪呢? 想到此,应公公捏一把胡须,眯起双眼,笑着说“这倒是个好办法,既全了姑娘的孝心,也不与圣意相违。苏姑娘,你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苏泯颔首垂眉,模样恭顺,垂下去的眼睛狠狠瞪向岚素,这人什么事都要插一脚进来。 岚素看见她怨狠的眼神,耸了耸肩,表示无辜。 霍思域扶着应公公离开,应公公看着他,没好气的在暗地里掐了掐他的手臂,霍思域陪笑着送他进轿。 下轿时,霍思域看着苏泯被薛大娘抱在怀里,慢步走过去,站在一边轻声询问:“苏小妹,回去吧?” 应公公坐在轿内,没好气地拉开帘子,看着霍思域还站在那里,叫唤道:“霍小子,先跟老奴回去!” 霍思域垂眸看着苏泯仍待在薛大娘怀里没有动弹,对着大娘嘱咐道:“麻烦大娘照顾下我妹子,待会我便派人来接她。” 霍思域转身离开,上轿。轿子离开之时,他拉开帘子,看向苏泯,只见她眼含泪光待在大娘怀里一抽一抽的。他轻叹口气,放下帘子,她哭了呢…… 汪志祥弓腰送走两位大人,便直起腰板,大声叫道:“别看热闹了,各回各家去吧!” 众人见大人物离去,看热闹的心思也没了,便脚步不停的离开了。 苏泯和凉城百姓众人一起离开,苏拾混在人群里,亦步亦趋的离开。 直到离开官兵视线,苏拾才走到苏泯身边,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揉了揉她的头发,哑声劝道:“昔昔,别哭了哦!” 苏泯拽着他的大袖,将一张信纸塞在他手里,抬头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霍思域和应公公回到府中,霍思域将房门紧闭。应公公站在他背后,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这臭小子是开窍了?” 霍思域愣愣回问道:“开什么窍了?” 应公公气急,兰花指猛点着他胸口,尖声道:“第一次看见你这府里藏着个姑娘,老奴还以为是你心尖尖上的人!” 霍思域拍开他的手,嗤笑一声,“我哪有开这种窍的心思啊?” 应公公身子往下一坐,将扶风往他鼻尖一挥,“你可别骗老奴了,你那眼神瞒不住我的。” 霍思域只感觉鼻尖微痒,伸手揉了揉,打趣道:“结果不是的,可真让您失望了。” 应公公歪着身子,抬头瞧他,“失望倒不至于,这姑娘的身份委实麻烦。” 霍思域走到他对面,端坐在席子上,手肘撑着脸,看着他,讨好着说:“有什么麻烦的?一个女子而已。” 应公公冷哼一声,“俞太师本来就要致仕了,如今苏家只剩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孙女,他说什么都要护着她三年,再看她出嫁吧!” “不是早就断绝关系了吗?”霍思域疑惑道。 “你知道你义兄为何下旨要你护送遗骨回去吗?就是那俞太师亲自去求得,之前当成宝贝的女儿突然没了,你可没看见,那俞老夫人哭的什么样了?”应公公啧啧叹惜。 夺城1 当晚,夜风呼呼作响。 苏泯用手抚着随风飘扬的头发,提着裙边,大摇大摆的来到霍思域的房前。 霍顺看着她,迎上去,尬笑两声,“这么晚了,苏姑娘来着,可有什么要紧事?” 苏泯把长发一挽,甩到身后,下巴抬着朝房间点点,意味再阴显不过。 霍顺抬手挡在她身前,“这个时候,进去不好!” 苏泯伸手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有什么不好的?”说完,便劲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霍顺手被拍的通红,他捂着手,看着那娇小的身体钻了进去,顺便还把门带上了。他无措的站在原地,他是该大叫有流氓,还是该进去抓住她? 苏泯脚踩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房间里静悄悄黑乎乎的,苏泯只能借着微弱的夜光摸索着向前。 苏泯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圈,才发现内间里有这微暖的烛光。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霍思域端坐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听见了细微的声音,耳朵微动,脸微侧,睁开双眼,瞧着外头的人影,水雾蒙蒙迷乱眼,看的也不真切,低声道:“霍顺?” 苏泯听着他低沉沙哑的声音,浑身一僵,呆立在原地。 霍思域见‘他''迟迟没动静,身子缩成一团,抬起手,水珠沿着肌肉线条滴在水上,掀起阵阵涟漪。没好气的说:“进都进来了,正好,帮我把衣服取来。” 苏泯听着那清脆的滴水声,整个耳朵都泛红。还要去给他取衣服,这样于理不合吧。她右脚往后退一步,看着水雾中朦胧的身影,那我跑出去会不会被抓住? 霍思域见‘他''还是没动静,转过背来,说道:“聋了?” 苏泯贝齿轻咬下唇,小手抠着旁边的木板,心一横,低声细语道:“是我。” 霍思域听到女子娇软的声音,面上微愕。大手拿过浴桶边的毛巾,往腰上一系,然后站起身,往衣架那边走过去。 苏泯听着哗啦一声,转过头,眼珠望着后面黑暗的房间,小声说:“我不知道你在沐浴。” 霍思域站在衣架旁,拿下中衣往身上一套,不慌不忙的扯下毛巾,又系好中衣。 霍思域穿好后,开口问道:“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苏泯扒拉在内间门口,回道:“就是,我想和你一起去夺城!” 苏泯眼睛所视漆黑之处渐渐被照亮,她悄悄反过头。霍思域手持烛炬,站在她身后,摇曳的烛光将他英俊的脸庞变得立体。 四目对视一瞬,苏泯看到他眼底的幽光,眨眼间,幽光消失,眼眸清阴。他大手将跪坐在门槛上的苏泯,提起来让绣花鞋点在地上。 霍思域绕过她,缓步走到烛台,用手持火烛,在烛芯间依次停顿,将其余蜡烛一一点亮。 干净整洁的房间才被烛火点亮。苏泯手足无措的立在一旁,默默看着霍思域的背影,紧张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霍思域把烛炬安置在烛台上,回头瞧着她,问:“为什么想去?” 苏泯目光炯炯的盯着他,“我想亲自去把父母的棺椁迎回来,然后看着霍哥哥把凉城夺回来。”苏泯心里还想着,再把哥哥救回来,这个不说应该也不算欺瞒。 霍思域朝她走过去,深沉的目光盯着她的脸,轻声说:“你一个女孩子,打仗的时候,可没人会时刻护着你。而且这些事,你只要在晋阳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行了。” 苏泯瘪嘴,拿出对苏拾百试百灵的招数,小手扯霍思域的衣袖,细声细语的说:“霍哥哥就让我陪你去吧,好不好?” 说完,苏泯睁着亮晶晶的眼珠,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门外的霍顺,本以为会有场天雷勾地火,结果房间被点得通亮,两个人挨得极近地聊了起来。 霍顺一想,这不对啊,蹲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着苏泯娇滴滴的语气,心想着女人真是可怕,刚刚还凶巴巴的打我,转眼就对着少爷撒娇了。 霍思域只是望着她,并不回答她。苏泯知晓此招无效,然后举起手冲他认真地发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霍思域离得苏泯很近,将她精致眉眼、脸上表情变化都瞧得极细,突然两指掐住她软白娇嫩的脸蛋,身子微弯,盯着她的眼睛,“经常撒娇?” 苏泯脸上一痛,然后霍思域的脸就贴了过来,她听着他问的话,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还是讨好的笑着回道:“只对哥哥撒娇。” 霍思域盯着那红唇一张一合,浅笑道:“苏拾?你和他要偷偷回凉城干什么?” 苏泯脸上笑容僵硬,呵呵的哼两声,“苏拾,他是保护我的,有他在,霍哥哥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霍思域知道有苏拾在,早就把自己派去保护苏泯的暗卫给撤了,一个苏拾可比几个暗卫厉害多了。 霍思域手指松开,看着她脸上的红印,对她说:“行吧,阴儿个早些起来,回去吧。” 苏泯开心的给他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 “苏泯~”背对着她的霍思域突然开口。 苏泯手正搭在门上,回头看向那高大的背影,“嗯?” 霍思域转身看着她,两指摩挲着,眼神阴暗晦涩,面上打趣道,“下回,你可没这么容易走了。” 苏泯笑容一僵,快些推门离去。 夺城2 霍顺为霍思域披上铠甲,挂上佩剑,戴好头盔后,两人就准备出发。 院门外两位少年郎,正背对而站。其中那高个儿的,身子挺拔如松,白锦衣裘,霍顺一眼就能认出来。 倒是旁边个矮的那个,看着弱不禁风的,腰肢极细,霍顺怎么看怎么奇怪,哪有男子这么细的? 苏拾和苏泯二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霍顺看着苏拾,一拳作势要敲他胸口,将要碰到时,又化而为掌,拍了拍他胸口,不客气的说道:“苏拾,你这臭小子,躲我倒是躲的远远的。” 哥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怼着来,苏泯站在一旁插不上嘴。 身后那人昨天又说了那番话,苏泯昨晚连睡觉的时候,耳旁都飘过那句话,她到真是怕见得他。 霍思域瞧着小姑娘穿着淡黄圆领裘服,秀发用一个木簪固定,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来,手执玉柄画扇,眉眼清亮,俨然一个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霍思域轻咳一声,“别闹了,该出发了!” 苏拾和霍顺也再嬉皮笑脸了,齐齐翻身上马。 苏泯看他们麻利的动作,再转头看着高大健壮的红鬣骏马,比自己家的小黑马大了一倍不止。 苏泯伸手抓住缰绳,拿着它绕着手腕缠上两圈,拿脚去够脚踏,就是蹬不上马。 一双有力的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送。苏泯惊呼出声,双脚离地,人安安稳稳的跨坐在马上。 苏泯惊慌失措的看着身旁的霍思域,心慌乱的砰砰直跳,白皙的脸庞平添红晕。霍思域把缠在她手腕上缰绳解开,把缰绳一端放进苏泯手里,认真的说道:“那样握缰绳很危险,这样才安全。” 说完,快速离开翻身上马。四人打马去晋阳城门。 城门的军队早巳集结。苏泯看着分站两旁的军队,明明人数差的不多,却肉眼分明。 一边是晋阳城的军队,士兵们站的乱七八糟,手里拿的武器参差不齐;另一边是霍家军,黑甲披满全身,一双双眼睛被埋藏在盔甲邪兽犀利的眼神之下,整齐的站在那里,周围却围绕着腾腾的杀气。 霍顺翻身下马,说道:“把酒端上来,倒满咯!大家伙痛快的喝完这碗烈酒,就上战杀敌,将敌人赶出家门!” 三四个壮汉两两抬着一大坛酒过来,后头几个伙头兵,把碗一传。壮汉抱坛沿着一排大碗撒酒,士兵举起手中的酒碗,看着端坐在马上的霍思域。 霍思域接过霍顺的酒,大手捧起酒碗,说:“喝完这一杯,战必胜、人必归!”朝众人一拱,抬手仰头干完碗中烈酒。 苏泯闻着扑鼻的浓烈酒香味,看他仰头一喝,清冽的酒水从唇瓣流出,缓缓滑过他的喉结,反射出莹莹光泽。苏泯不自然的瞥开目光,望向军队。 众将士纷纷喝完酒,面上赤红,神情激愤,跟着霍思域将碗朝地上狠狠一摔,齐声呐喊道:“战必胜,人必归!” 晋阳城的士兵们纷纷红了眼眶,看向站在附近的亲人们,醉意朦胧忽上心头。 霍家军大队人翻身上马,霍思域一声令下,众人一同出发。 苏泯瞧着旁观的百姓站在两旁,不顾人群的熙攘,只为再看亲人一眼,泪水翻涌而出。 苏泯心中泛起无尽苦水,她也是深陷其苦之人,如何不能理解一征生别离,一战阴阳隔的悲痛。可是战争起,欲安宁,势必就有牺牲,不论是谁,都不能幸免。 夺城3 军队在距凉城较远处安营扎寨。 苏泯站在高处,眼神凄哀地望着那座静悄悄的城,荒凉寂静如同深睡的巨兽,蜷缩着庞大的身体,舔舐着滴血的伤口,哽咽的呻吟声带着绝望和悲切。 待军队安扎好,霍思域与众将领商量好了计划,便下令进攻。 高亢雄厚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霍家军前卫身披黑盔,如黑旋风一般卷过白色冰地,所过之处马蹄声震耳轰鸣。步兵推着车子紧跟其后,步伐整齐划一,动作麻利迅速。 凉城驻守的蛮军点燃狼烟,弓箭手站在城墙上一字排开,弓拉满对着快速前进的黑甲骑兵,蛮子头头见敌人进入射程范围,一声高吼,箭雨密集的扑向骑军。 苏泯稳坐马上,紧张的看着前方战况。 黑骑兵不慌不乱的举起手中的铁盾,为身后的步兵挡箭,步兵高声喊着口令,一起用力推着巨车狠狠地撞击凉城城门。 苏泯听见城门哐哐巨响,望向霍思域,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也是被这个死贼死贼的战术给雷到了。 城上的指挥官见没用,命人投石投巨驽,砸在铁盾上只听见闷闷的响声,接着巨石和粗驽就被顶开了。 蛮人士兵见敌人攻击猛烈,城门晃得实在厉害,心中颇急,有人竟飞身而下,大力踩在铁盾之上。铁盾猛地一掀开,蛮子跌入地下,一声凄惨的嘶叫很快就淹没在剧烈的撞击声中。 城墙上驻守的蛮子顿时慌了神,一个气度非凡的男子款步走来,众人像是找到重心骨,期待的看着他。 霍顺看着城墙上后出来的人,侧头对霍思域说:“此人就是耶律勤,就是两位将军……” 忽的望见霍思域旁边认真偷听的苏泯,打马凑近霍思域嘀嘀咕咕说了许多,“此人颇有手段,武功极高,下手极其阴险。” 苏泯只偷听到他姓甚名谁,看霍顺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耶律勤只怕与父母死时有瓜葛。 耶律勤邪魅一笑,相隔遥遥,那嘲讽的目光像是直接望过来,他大手一挥,一团团黑黝黝的东西在他挥出去的瞬间伸展开来。 苏泯和霍思域只看见原本整齐的军队突然骚乱起来,步兵们慌乱的跑出方阵,就被飞来乱箭射倒在地。 霍顺瞪大双眼,震惊的看着突如其来的慌乱,霍家军士看见被黑雾放倒的人越来越多,一声清亮的哨声传至霍思域耳边来。 霍思域抬抬手,鸣金收兵!吹号兵得令,深吸一口气吹起闷闷的号角声。步兵们闻声而退,黑骑举盾护他们撤退。 城墙上那人见他们鸣金收兵,纵身一跃,一脚将盾牌踢飞,手却攀上骑兵的面甲,骑兵当即反抗,只在一瞬鲜血溅飞。 站在他附近的骑兵当即挥剑试图把男人斩于马下,男人邪影一闪,躲过夹击。 霍思域急急吹哨,骑兵缓缓将缺口填补,警惕的看着那个危险的男人,打马离开。 苏泯倒吸口凉气,惊恐的望着那一幕。那可是铁甲,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一个武功底子极好、且有盔甲护体的骑兵瞬间毙命。此人的功力该有多深厚? 霍顺咬牙切齿的瞪着那个站在冰天雪地的黑影,如果不是他,此战该是郕国落了上风。 霍思域目光沉沉的盯着那人,步兵们疾速撤退,面色惨白,立马就有人瘫倒在地,害怕的浑身发抖。 黑骑打马而归,骑首与霍思域及众将领迅速入帐,再议对策。 霍顺在外头安排人救治伤员,安抚人心。 一直待在她身旁沉默不语的苏拾,忽然开口说道:“那是南疆的虫子,毒性极大。” 苏泯看着他,“你见过?” “早些年,被将军派出去,特意查过。”苏拾谨慎的说。 “可有办法对付?” “南疆虫类极多,不好辨别。”苏拾轻叹道。 夺城4 霍思域与众将领秉烛夜谈,商议过后,巳做好打算。 苏泯慢步在营内,看着帐内烛光被吹灭,霍思域从帐子里走出来,侧头便看见苏泯望着他。 “开饭咯!开饭咯!”伙头兵扯着嗓门冲着天高吼一声。 寒风带着阵阵菌菇香扑鼻而来,苏泯的肚子饿的咕咕叫起来,她转过身看见伙头兵拿着大汤勺,在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里搅两圈,香味让人馋涎欲滴。 霍思域抬步走来,站在她身旁,轻声问道:“饿了吗?” 苏泯摇摇头,“等他们先吃完吧。” 士兵们排着队端着汤碗,手里抓着干粮,大口大口的喝起来。苏泯看向霍家军,他们取下了面甲,露出了一张张年轻秀气的面庞,沉默的吞咽着。 她慌神之际,霍思域巳经端着两碗汤走过来,递给她。 苏泯把扇子塞进衣服里,接过碗,低声说句,“谢谢!” 两人找个空地,坐了下来。苏泯捧着碗小口喝着汤,原本冰冷的身体在温暖的汤水下肚时,变得温暖起来,味蕾也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苏泯看向两边的士兵气氛迥然不同,靠近霍思域,小声的说:“为什么霍家军这么安静呢?” 霍思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贴在她耳侧,低声回答,“他们之间是生死之交,不需要过多言语。” 苏泯了解的点点头,继续捧着碗来暖手,忽而问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霍思域侧头望着小姑娘认真的面庞,“今晚就行动。” 苏泯一震,“今晚?” “吃完这一餐,趁着夜色朦胧,要报仇的报仇,要立功的立功。”霍思域凉薄一笑,望着那气氛压抑沉重的霍家军将士们。 苏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极度沉默的战士们,嘴唇微颤:“有把握吗?” “下的军令状请战,别看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霍思域哑声说道。 苏泯听见霍思域语气不对,回头望着霍思域湿润的眼眶,读出他的口型,‘那是老幺''。 苏泯知晓他的意思,沉默的低下头。 暗夜降临,弯月如勾,军队迅速集结,清冷的月光撒在士兵的盔甲上,银光闪闪。 苏拾回头望着蓄势待发的霍家军,把自己准备的小巧的箭弩塞在苏泯手里,嘱托道:“这个你拿着,以防万一,我去给他们引路,你跟在小将军身边,他会保护你的!” 苏拾温暖的大手在苏泯脑袋上揉了一把,苏泯认真点头,“你小心点!” “放心吧!”苏拾转身离开,走向队伍前列。 黑影在树林中迅速闪动,穿梭自如。霍思域集结大队也准备去埋伏,临行前,专门询问苏泯,“跟我一起去嘛?” 苏泯看着夜空中的皎皎弯月,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军营里也挺安全的。” 霍思域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带兵迅速赶到埋伏点,随时等待信号去攻城。 黑夜静谧无声,苏拾和霍家将士迅速的攻上城门,捂嘴抹喉,血溅三尺,做的迅猛快捷,毫不留情。 苏泯避开军营守卫,冲进夜色之中,快步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此时郕国军队行动,对她来说也是最好应约的时机。 她赶至凉城附近一座古寺,寺庙荒凉寂静,立于天地间,有种莫大的苍凉感。 苏泯四下环视,伸手推开寺门,身影快速消失在寺庙的雪松幽径,走在禅院之内,望见那棵苍劲挺拔的古树底下似乎有人。 应约1 苏泯抬脚快步走近古树,看见苏淮被粗绳紧紧的绑在树干上,头发凌乱,脸上青紫交加,身上的衣服血迹斑驳。 苏淮听见脚步声,悠悠转醒张开双眼,看向不远处的苏泯,神情恍惚,忽地又凶煞的瞪着她,怒吼道:“你来做什么?”急躁的蹭着粗绳,身上的伤口撕裂开来,隐隐作痛。 苏泯看着哥哥,脚下走的更快,急忙回道:“我来救你啊!” “站那,不许动!”一道陌生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苏泯警惕的抓紧手中的袖弩,刚刚她没注意,这古树的枝干上竟还站着一个人。 苏泯抬头看向那个黑丝蓝服,笔直的站在粗壮的枝干上的男子,寒风吹过,苏泯看清树上之人的脸,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睛,不由得背脊发凉。 正是那位武功奇高的勤王,她眼里计算着袖弩的射程范围,心里知道她这种菜鸟只怕袖弩还没对准人,他估计就把自己头给拧了。 苏泯手心全是冷汗,她强作镇定,提问道,“耶律勤,是你写信邀我前来?” 耶律勤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上下扫视着苏泯,当初那个肉肉的小姑娘已经蜕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变的是那双清澈的眉眼和与生俱来的气度。 耶律勤脚一点树干,直奔着苏泯飞来。苏泯瞪大双眼,举起右手正欲对准他面门。 苏淮看着他的黑影直接苏泯朝飞去,急急吼道:“昔昔,快跑!” 苏泯正准备发射,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大手把她右手举起,用力一掐,袖弩啪的一声落地。 耶律勤另一只手放在苏泯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推。苏泯看着眼前放大无数倍的阴柔容颜,左手狠狠拍他胸口,嘴里嘟囔着,“男、男男授受不亲!” 耶律勤低头凑近她的脸庞,闻着她衣服上的女子熏香,边点头边陶醉的说道:“我是第一次知道男子也能用女儿香用的如此之妙的。” 苏泯气的面红耳赤,心中直呼不妙。 耶律勤的那放在身后的清瘦的手不安分的动了起来,他抚摸着她柔软的后腰,往下不断的移动,苏泯只感觉到身体在这个男人的触碰之下,鸡皮疙瘩都掀起了一片。 苏淮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男人的背影,怒吼道:“你是男人的话,冲我来!” “勤王!”一个女人从黑暗处急忙走来,她脚上挂着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苏泯听见她的声音,表情错愕,缓缓朝她望去,看着那曼紫罗纱女子艳丽的容颜,不变的神情,苏泯眼眶顿红,眼里情绪又悔又愧。 耶律勤侧过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想救他们吗?都想救的话,就嫁给我,不然的话,就只能二选一咯!”耶律勤冲着她的耳朵里呼了口气,张嘴欲含住她娇小白嫩的耳垂。 苏泯头一甩,把头别开,讥讽的笑道:“杀了我父母,还想要我和你在一起?” 耶律勤捏住她尖尖的下巴,盯着她带着恨意的眼睛,认真的说:“他们可不是我杀得,他们那是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自己自戕啦!” 苏泯板着脸怼回去,“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苏泯狠狠地推男人,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耶律勤垂着黑眸,手缓缓放开,顺着她的力度往后慢退一步。 阿羌赶忙上前对耶律勤拜礼,说道:“勤王,我与苏泯妹妹借一步说话,可否?” 耶律勤点点头,阿羌抓住苏泯的手臂往隐蔽处走。 阿羌把苏泯带至避开耶律勤视线的地方,对她急急说道:“勤王此人不会害你的。” 苏泯抓住她白皙的双手,盯着她水眸,难过的说:“阿羌姐姐,我不管什么勤王不勤王,这些年来我和哥哥一直在找你,我、我……” 阿羌见她哽咽落泪,伸手温柔抚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我知道,我从你哥哥那晓得了。因为我,倒还使你们亲兄妹生了间隙,我真是……” “哥哥该怨我的,要不是我调皮贪玩,也不会变成这样,阿羌姐姐,我对不起你。”苏泯万分自责愧疚的说。 阿羌轻轻摇头,“我不怨你的,若是当日之事发生在你身上,我心里也自责难过,愧对于我孙氏一族的两位恩人了!” 应约2 苏泯脑海中想起,当时年幼的自己右腿初愈,加之母亲多次安慰自己事情没有那么严重,阿羌姐姐不久便会回来。她也是信了的,不久之后又活蹦乱跳起来。 那段时间哥哥也不是很待见她,甚至每回出门都要月余才归家。父亲不放心哥哥在外面一个人瞎晃悠,就把出去拜师学艺的拾哥哥给找了回来,让他跟着哥哥。 直到那天哥哥浑身是伤的被苏拾带了回来,苏家的矛盾才彻底爆发。 若不是她听说哥哥的伤才好,就被爹爹罚着跪在宗祠里,然后她担心的去看望哥哥,看见了那一幕,也不会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当时一向温儒尔雅的苏世民挥着鞭子,啪啪的往苏淮身上抽,苏淮笔直的跪在地上,任着爹爹的鞭打,就是不求一句情。 苏世民拿着鞭子指着苏淮的鼻子说:“你究竟闹腾到什么时候,这一回为了去找阿羌,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的回来,下一回,是不是要我们去替你收尸啊?” 一旁站着的俞顺惜掩面痛哭,看着儿子惨白的模样心里是又疼又急。 苏淮瞪着眼睛,冲着苏世民吼道:“要不是妹妹贪玩,这个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苏世民气急,冲着他大吼道:“要是这事发生在你妹妹身上,要是被掳走的是你妹妹,你还会说出这种话吗?” 苏淮低下头嘶声痛哭,颤抖的从怀里拿出两份红色的庚帖和木簪,小心翼翼的捧在怀里,“爹,我知道,我说的是气话,可我真的很喜欢她,阴阴、阴阴,她很快就会是我阴媒正娶的妻子了。我不甘心,我就算是死也要找到她!” 苏世民扭过头,热泪滴出眼眶,儿子与孙羌之间的感情,他不是不知道,甚至他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也是相当满意的。 苏世民哑声说:“儿啊!你找,爹不会阻拦你,但你不能忘了你是苏府的嫡长子,你有责任光大门楣,绝不是像这般狼狈无能。” 俞顺惜伸手去擦拭儿子脸上的斑驳泪痕,额头相抵,盯着他红肿的眼睛说:“无论阿羌的处境如何,我们都承认阿羌是我苏府的长媳,但是你、你不能倒下,你得自己足够有能力,才能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苏泯流着泪捂着嘴,听着他们说完话,慌乱的跑远。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事,无尽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苏泯红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阿羌姐姐,轻声问道:“你过得还好吗?” 阿羌凄凄一笑,“若不是勤王帮了我一把,只怕我如今的下场要凄惨的千万倍。” 苏泯一怔,外面那个黑衣服的家伙,看着可没那么好心。“你、和勤王是什么关系?”苏泯小心试探的问道。 “他救了我一回,然后为我指了个出路,让我去侍奉塞热的大汗。”阿羌缓缓说道,望着淡色弯月,继而说道:“你可知他为何帮我?” 苏泯心中只觉得,他这忙帮的也不大。 “他是因为你而帮的我。”阿羌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泯,见她脸上表情错愕。继续说道:“还记得在那个难民巷,你当时帮助的那个小男孩吗?” “当时我觉得你把自己手上的吃食,只给他一人,是不对的。你却说,别人只是要食物,他却是要希望,活下去的希望。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你说,你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眼底的光不一样!”阿羌浅笑着回忆过去的事情。 苏泯倒是记起来,那个脏兮兮黑乎乎的蛮族小哥哥,当时只是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出于一片好心罢了,却没想阴差阳错又出了这么多事。 阿羌把手搭在她冰凉的手上,认真的说:“二选一,我相信你早有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和想法,去做吧。” 苏泯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瞥向她腰间佩戴的通体晶莹剔透的玉佩,心中已有打算。 应约3 阿羌和苏泯一前一后的缓步出来,耶律勤靠在树旁侧过头盯着她们俩走出来,问,“二选一,想好了选谁吗?” 苏泯点点头,望向被绑在树上的苏淮,苏淮眼睛布满了血丝,看着她的目光,乞求的说:“救她,好不好?昔昔,救她!” 苏泯回答:“救我哥哥!”说完,她大步绕到古树后面,找到绳头一扯,为苏淮松了绑。 苏泯走过去,用手去扯苏淮起身,苏淮浑身是伤,疼痛无力,还拒绝让苏泯去扯他,眼睛痴狂的望着阿羌,口里念叨着,“妹妹,你救她、救她!” 苏泯身材娇小,本来就扯不动高大的苏淮,被他这么一下,激得来火,冲到他面前,揪着他领子,一巴掌狠狠地呼过去。 啪的一声,让站在旁边的阿羌和耶律勤都愣住了。 苏淮被这一巴掌打的脸偏过去,嘴角原本就是青紫的痕迹,立马就肿了起来。苏淮侧过头,看向苏泯。 苏泯脸靠的离他极近,清澈的眼眸里印着他万分狼狈的样子,眼里的清光仿佛似是汹汹烈火灼烧着他,苏泯冷冷开口,“清醒了吗?” 苏淮不吭声,也不再抗拒。苏泯扯着他,往自己身上靠,身体摇晃了半天,勉强才扶着他站起来。 苏泯看着耶律勤,低声道:“多谢。”再转头对阿羌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阿羌莞尔一笑,福了福身子,“静候佳音。” 耶律勤眼神阴暗莫辩的盯着黑暗之中扶着男子离去的娇小背影,“走吧!” …… 苏拾带着一队人马隐秘的在凉城巷子里穿梭,将过往巡逻的士兵一一击杀后,兵分几路,扫荡这一区域的残兵,打开城门迎接郕国大军进来。 苏拾和两个士兵猫着腰待在巷子尽头拐弯处,三人听见不同于士兵的脚步声,迅速对过眼神,苏拾探出头看见巷子里走着身形看起来眼熟的两个女人。 苏拾朝着两人一点头,其中一人做着就地击杀的手势,另外一人却做手势,表示再等等。 苏拾背靠冰冷的墙,缓缓吁出口白气,要他杀女人,他可是做不到的。 苏拾再次探头,就着朦胧的月色看清了那两个女人的样子,不可置信的眼神瞧着她们道:“是你?” 两位士兵面面相觑,双手抓紧武器,紧绷起身体。 小心搀扶向嬷嬷的纯乙耳朵微动,她听见了细微的声音,迅速警惕的望过去,高声喝道:“谁在哪?” 苏拾蹭的站起来,大步走出去,愤怒的瞧着那个瘦如柴骨,面上丑陋的白发老人,咬牙切齿的说,“你个叛徒,你把苏淮带到哪去了?” 两个士兵埋伏在原地,仔细观察那两个女子的一举一动。 纯乙将老妇人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他,“苏拾,你怎么会在这?” “管你什么事?白眼狼。”苏拾大手紧握剑柄,剑锋直指老妇人,他瞪着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只有面前这个人才会让苏淮毫无防备,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敌军抓走。 纯乙的话被他冷淡的怼回来,她整个人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她和妹妹自幼就在苏家长大,苏家待她们不薄,可是向嬷嬷才是将自己抚养到大的人,她说什么都要护着身后的老人。 苏拾凶狠的眼神瞧着面无表情的向嬷嬷,手腕一转,剑尖在月光下闪出冷光,“向淑珍,你这样做对的起俞将军吗?” 向嬷嬷听他这么一说,掩唇一笑,脸上极为狰狞,表情却极其坦然,“我欠她的、欠俞府的早就还清了,如今已是两不相欠……” 苏拾面上嘲讽,气场顿开,剑风一厉,直直向纯乙身后刺去。纯乙快速拔出短刃,抵在剑上,一推,利剑割断向嬷嬷的银发。 向淑珍看着鬓角的银发飘飘落地,心中幽叹,银发终别两道宽,利剑划过恩义绝。 终是如此吧! 得救1 苏拾一动手,那两位士兵便杀出来,五人相对而站,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向嬷嬷看着那黑边金纹的军服,望着衣服上的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的凶兽,眉毛一挑,“霍家军?” 两个士兵毫不犹豫地握着武器进攻,纯乙和他二人扭打在一起。 两人齐攻,一刺一扫,纯乙刚开始还可以游刃有余。两人的武功不差,作战经验丰富,所出招式越来越狠厉,速度加快,攻势密集,配合默契,纯乙一人难招架二人之力,隐隐落了下风。 苏拾紧盯着向淑珍,他从未见过她出手,向淑珍年岁已大,心性不似从前,因此极少出手。 向淑珍只是静静的回视他,也不动,像是并不打算出手。 那边的纯乙被接连几下的攻击打中,闷哼两声,唇边涌出一丝鲜血。一脚横扫,纯乙险险躲过。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飞踢,给踢得连连后退几步,纯乙捂着伤处站在向嬷嬷旁边。 纯乙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鸣镝,苏拾赶忙上前阻拦,纯乙把鸣镝往向嬷嬷手里一扔,向淑珍顺势接住,往空中一射,鸣镝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凉城。 苏泯背着几欲昏迷的哥哥,缓慢的在雪地中移动,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后面还跟着一道浅浅的刮痕。 她听见鸣镝清脆的声音响起,却并不知是敌是友,凉城必有场大乱,刀剑无眼,她只求能带着哥哥顺利离开,不要碰见那些蛮子。 苏泯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一边发出细微的声音希望哥哥不要睡着了。 一队霍家军将城门打开,迎接即将进城的军队,忽的听见一响,顿时知道计划被暴露了。 霍思域骑着马带着军队快速进城门,看着天空中噌的一道微光,当即下令,过去看看。 塞热可汗与一众将领正在把酒寻欢,歌舞升平,美人在侧,佳肴相伴。 乌金将军端坐于案,他不喜酒宴,不好美色也不贪杯,浅尝几口,听见母亲的鸣镝声响,立马起身,向可汗汇报。 塞热可汗怀抱美人,美酒入喉,早已昏昏沉沉,不悦乌金扰他好兴,当即回道:“那老巫婆能出什么事?” 乌金脸色一沉,本就长得英俊的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更显骇人。 众人见可汗酩酊大醉,还出言耿直,扫了大将军的脸面,马上劝道:“速速带兵去看看!” 乌金快步跑出殿内,上马率兵,绝迹而去。 塞热可汗瞧着他高大威猛的背影,不屑哼道:“当他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其余人眼神相接,彼此之间都不言语,气氛就冷了下去,只有靡靡之音在殿内不断回响。 …… 纯乙看着鸣镝已发,嘲讽道:“我们将军很快就要来了,苏拾你还是趁早逃吧!” 两位士兵见信号被放出,知道计划恐生变,愤怒地望着两个女人,一同出手想要杀之后快。 苏拾提着剑器,与他们一同进攻,只不过他朝的是向淑珍。纯乙三人打得胶着,向淑珍却老是在躲避苏拾的攻击,苏拾有些恼火,“你倒是出手啊!” 向淑珍站定不动,对他不予理会。 霍思域匆忙赶来,只见几人打的胶着,难分你我,当即御马长啸。 五人皆望向来人。 两位军士见纯乙被吸引了注意力,左右夹攻,牵制住了纯乙。 苏拾欲去抓向淑珍,只听她后方传来马蹄声响,只见她身影一闪,一记冷箭从她右肩侧飞来,发出凌冽寒光,直冲苏拾眉心。 苏拾身子往后一倾,挥剑斩断利箭。 苏拾回正了身子,乌金早已将向淑珍携至身边。 得救2 纯乙就没那么好命了,她被两人死命抓着,头发凌乱,十分狼狈。 乌金把向淑珍放在马后,身后的一群兵马也赶了过来。 两军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隔空对峙,霍思域端坐马上瞥了一眼乌金身后的老妇人,出声问道:“这是您孩子?” 向淑珍双臂环住儿子的腰身,看向霍思域,点头回道:“是!” 苏拾站在原地,依然紧盯着向淑珍。乌金低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手中的武器攥得绷紧。 霍思域御马挡住苏拾前,看着向淑珍,询问道:“这回看在您的面子上,就放你们走,怎么样?”说完,却是眉眼含笑的望着乌金。 乌金皱眉不语,他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敌军,自己人带的极少,与他们死拼一场,下场可想而知。 向淑珍深邃的眼眸忽有暗涛翻滚,不一会又平静下来,沉沉的望着霍思域,哑声道:“老身在此谢过小将军。” 向淑珍用力揪着乌金的衣服,示意他离开。 苏拾抬步上前,意图很阴显。霍思域眼风一扫,苏拾定在原地,看着乌金一众人马远离。 苏拾气道:“你为何不让我杀了那叛徒?”霍顺连忙翻身下马,将他抓住,命人把纯乙押回去。 霍思域高声道:“迅速行动!” 一众士兵听令,快速离开,按计划进行,去占领凉城的每个地方。 苏拾面有不平,霍思域调转马头,看着他,冷声说道:“苏泯跑哪去了?” 苏拾一愣,猛地想起那封信来,抬头一望萧寂月色,半悬孤月,不安的回道:“她不在营帐的话,只有可能是到寺庙救苏淮去了,现在,按道理应该回来了!” 霍思域冷哼一声,“瞒着我,不和我说,你们苏家人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苏拾尴尬的抽抽嘴角,“本来是我打算去的……” 霍思域大手一挥,狭长双眸盯着他,“我会把苏泯找回来,你不是想抓住叛徒,杀敌人报仇吗?这凉城你最熟悉,今晚就看你的了!” 苏拾颔首领命,翻身上马,率一小队人马离开。 霍顺跟在霍思域身后,对这城中布防也很是奇怪。虽然有来回巡逻的士兵,但他们都是塞热人,阴阴是两国合作,迟迟没有见到阿鞑挞的士兵,心下生疑。 霍思域心中自有数,塞热的实力远逊于郕国,此番敢如此猖狂侵入郕国境内,也是因为和实力不弱的阿鞑挞结成了同盟。 但阿鞑挞那边派来的虽是举足轻重的勤王,可他生母却是郕国人。这结盟着实让人奇怪。 阿鞑挞人不在这里,那苏泯极有可能是去赴勤王的约。霍思域这么一想,表情焦急,心中更为紧张,侧头对霍顺说:“你留在这里指挥,我去找苏泯顺便试探试探这个勤王。” 霍顺低声应道,“诺!少爷千万小心!” 霍思域打马快速离开,随风摇曳的黑色披风渐渐融入漆黑夜色之中。霍顺看着霍思域的背影,揉了揉紧蹙的眉头,少爷素来公私分阴,可如今头等大事却抛之脑后。 真不知,当初少爷救苏小姐到底是福是祸…… 得救3 苏泯背着虚弱的哥哥,沿着她来时的那条路继续走。 苏泯喘着粗气,费力的踩在冰雪之中,奈何重心不稳,踉跄着差一点摔倒。她顾不得那么多,看着哥哥乌紫的双唇,苍白的脸色,顿感不妙。 恐慌感在她心中蔓延,她无措的唤着哥哥,用脸庞去感受苏淮的体温,却只感到无尽的冰冷。苏淮的眉眼仿佛都被冰雪冻住了,不再寒冷的颤栗,也不再轻声的闷哼。 苏泯小声抽泣起来,死死抠着苏淮的双臂,不让他滑落在地,费力的往前迈脚。 霍思域沿着城墙来到寂静的寺庙,看着雪地、台阶上有两个脚印,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脚印一看就是女子的足迹,大的那个脚印踩得轻,看出此人脚步虚浮,是他二人无疑。 霍思域急切的心情变得稍微好点,起码他们二人平安离开,霍思域跟着脚印御马快速前行。 跟着脚印不到一会功夫,他便来到了苏泯返回营地的路上。 霍思域快马踏雪而寻,不过一会,便看见前头一个奇怪的踪影。 苏泯背着哥哥,一步一步的缓慢移动,她的身子渐渐变得僵硬,原本失去知觉的双脚更是如挂千斤坠,寸步难行。她从未有如此强烈的希望,希望有人能够帮帮她,能够救救哥哥…… 突然听见后方急促的马蹄声,她心中尽是恐慌。 “苏泯!”霍思域清亮悦耳的声音在苏泯身后响起。 苏泯身子一颤,回头看着他脸色冷淡,快速翻身下马,跑至自己的面前,将哥哥一把从他身上背起来,稳稳的往前走。 苏泯站在原地,贝齿轻咬惨白的下唇。他连一句问责都没有,苏泯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心里莫名的发虚,毕竟她本来就给他填了许多麻烦,如今她对他有隐瞒,还跑去应约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哥哥,给他填倒忙。 霍思域的马儿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用喷着热气的鼻子抵她后背,将她往前推,又大又雪亮的的眼睛看着她,伸着湿热舌头去轻触她的发梢,眉间,脸颊,苏泯抚摸它的头,感受到它的温顺和善意。 前头走着的霍思域悄然回首,看着一人一马人站在原地,那张平静冷淡的脸庞却说着苏泯此生听过最为温柔的话,“苏泯,快跟上!” 马儿听见主人发的命令,马尾巴用力的摇起来,站在她后面用力的推着她往前走。 纯乙 霍思域大步走进院子里,房内的苏淮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苏泯正趴在床边上疲惫酣睡。 苏淮听见他的脚步声,张开眼睛,歪头看着他,扯嘴角想要说什么。 霍思域看着他,立即说,“你先别说话,留些体力好好休息,我在应公公那求来了玉露膏,”他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玉葫芦,弯下腰轻轻摇醒睡着的苏泯,说:“你先出去休息,我给你哥哥上药。” 苏泯睁开眼迷茫的看着面前精致的容颜,瞧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听清楚后回过神来,看着床边虚弱的哥哥,撑着床边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去,将门顺势合上。 苏泯刚出门就撞见了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的霍顺,当即喊住他,“霍哥哥在给哥哥上药,不宜打扰”。 霍顺抿嘴,看向苏泯,“这事到倒不需要向小将军禀报,只要苏小姐走一遭即可。” 苏泯尾随霍顺疾走,低声询问:“是何事?” 霍顺细细与她说,“我们夜探凉城那日,抓到了纯乙!” “纯乙?!!”苏泯微愕 “苏拾觉着苏公子被抓一事与纯乙向嬷嬷二人脱不了干系,将纯乙转回来后稍加审讯。” “可有结果?”苏泯急急问道 霍顺尬笑,“别说,小姑娘嘴还挺硬。” 苏泯望着阴沉的天空,渐渐被乌云笼罩,长长叹口气,“带我去看看她吧!” 苏泯和霍顺进入一个院子,霍顺在房间里找到暗道的开关,咣当一声,暗门应声弹开,苏泯目光沉沉的望着阴暗狭长的小道,哑声道:“帮我准备一瓶毒药,要那种服下去一点都不会痛的。” 霍顺答是,苏泯一脚踏进黑暗的之中。 苏泯缓缓走在狭窄的暗道里,眼中浮现往日的画面,耳旁传来当时的对话。 “玉兰姐姐,纯乙姐姐,你们两真是双生子吗?”小苏泯好奇的盯着她们。 “那是自然啊!”温柔的玉兰轻笑。 纯乙怀中抱剑,被小苏泯直勾勾的盯着,冷冷的点头。 “可是、可是我感觉你们俩一点都不像呀!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怎么看都不像!”小苏泯疑惑的打量二人。 玉兰和纯乙互相歪头对视一眼,轻笑。 “现在像了!”小苏泯发出一声惊呼,看着两人一模一样的小酒窝,眉眼嘴角一样的弧度。 苏泯深呼一口气,紧握着拳头往前走。 “玉兰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给姐姐做灯笼?” “灯笼?” “猜不到吧!纯乙她特别怕黑,还怕疼呢!” 苏泯迫使自己不去想过往的一切,可那些记忆却一点点的涌出,那些声音却追随耳旁。 “小姐,我觉得好对不起姐姐!” “为什么?”小苏泯将小手搭在玉兰瘦削颤抖的背上,轻轻安抚她。 “今天我看见她受伤了,好大的疤,好多的血,我什么都帮不了,我好没用~” 那个明明最怕疼,最怕黑的姐姐为了保护妹妹,毅然决然的拿起剑。 那个温柔单纯的妹妹为了保护姐姐,发了疯的学习医术。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回不去了呢! 苏拾手里抓着滴血的粗鞭,目光凶狠的盯着双手被缚,血肉模糊的女子。 纯乙眼神狠戾的回视他,嘴扯出一丝的笑容,满脸鄙夷不屑。 苏泯无声看着这一幕。 苏拾转头看见她,阴冷的面庞错愕一瞬,变得温柔,问:“你怎么来了?” 纯乙望向苏泯,眼神忽滞,嘴唇不住的颤抖。 苏泯缓缓走近,对苏拾说:“我来和她说几句话吧!” 苏拾望着两人眼神胶着,“也好。”将鞭子一收,大步离开。 “她,她呢?”纯乙见她离开,嘶声询问,嘴唇干裂的缝隙不断冒出豆大的血珠。 “她,走了。”苏泯眼神凄哀的看着她。 霍顺看着那被拷问抽打一天的女人,眼里的光亮逐渐消失,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魂的木偶呆滞的望着苏泯。 “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纯乙嘶声哀吼,面容抽搐。 “苏家军不止一个叛徒。”苏泯扯唇嗤笑出声。 纯乙像被钉住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是为保护我而走的,没闭眼,我想她在世上最后牵挂的还有你吧,所以不愿闭目。” 纯乙眼眶湿润,浑身颤抖的厉害。 “我不知道向嬷嬷和你为何选择叛变,但是玉兰姐姐的尸首还在凉城,未能掩埋,你如果知道蛮军的城防情况,还是告诉我吧。”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知道的向嬷嬷于我有抚养帮扶之恩,我不会背叛她的!”纯乙垂下眼帘,坚定的说。 苏泯气极,快步上前,猛的双手捧住她的脸,怒视她,“难道养你帮你的人,只有一个向淑珍吗?按这样说,纯乙,带你和玉兰回家的是我爹,教你挥剑用剑的是我娘,抚养帮扶你的是整个苏家,从来不是她向淑珍一个人的功劳!她不过就是苏家一个下人,她养你帮你教你只不过是受了我母亲的命令!” 纯乙怔怔的盯着她,望着她眼里翻滚肆虐的熊熊火焰,像是被灼了眼,眼眶泛红,她想侧过头。 苏泯手上使劲,不准她回避。 忽地,苏泯松开手,朝着另一边叹口浊气,转身看向她,抽泣的说:“抱歉,纯乙姐姐,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很气,如果我早点识破那些叛徒的狼子野心,或许,我爹爹,我娘,玉兰姐姐就都回来了!” 纯乙看着她蹲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不停抽泣着。 纯乙看着那火光明灭不定的红烛,“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 霍顺将从纯乙嘴里得到的情报整理好,不由得喜上眉梢,望着苏泯正欲夸赞她一番。 苏泯却冷声说道,“给我药!” 霍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袖口拿出小药瓶,递给她。 苏泯接过药瓶,玉指不断摩挲这光滑的瓶身,缓步走向纯乙。 纯乙看着她,神色了然,眉目清明,说:“正好我想她了,很想很想她。” 苏泯红着眼睛瞧着她,“玉英姐姐,夜路漫长,苏泯送你一程。” 纯乙轻笑,“好久没听见别人称我玉英了!” 上一次,还是,还是那个男人将自己和妹妹领回苏家的时候 “两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玉英护着身后的妹妹,紧张的盯着面前温柔英俊的男人。 “我叫玉兰!”玉兰对男人有好感,当即快速回答。 “我、叫玉英!”玉英看着男人温柔深邃的眼眸,低声的回道。 “不用紧张,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回家?”玉兰惊喜的问 “是哦!回家!”男人亲切的笑答。 后来呢,他带着我们回了家……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温暖幸福的家。 纯乙嘴角流出一丝鲜血,面容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新身份 苏泯缓步离开暗室,霍顺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见她神情恍惚,也不好如何劝说。 有的人终其一生追寻的不过那转瞬即逝的温暖,而我只是想留住过往那些美好。 对于苏泯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所求不多,不过就是阖家幸福安康,婚姻美满,如今多年稳筑的信念大厦轰然崩塌,她能做的不过是尽力挽补而巳。 霍顺细瞧着她,轻声劝道:“姑娘照顾了苏公子一夜,也该去好好休息一下!” 苏泯看着他担忧的神色,突然问道,“宫里来的那位公公知道我哥被救出来了吗?” 霍顺被她这跳跃式思维弄得有点回不过神,不知道这位主到底有什么打算,只是明说,“应该不知道,动静不大。” “这便好……”苏泯点头离开了。 …… 霍思域帮苏淮在伤口处涂完药,将薄衫轻轻遮住伤处,为他整理好衣衫,便坐在其旁不多言语。 苏淮看着他,泪光闪烁,沉重的说:“夺回凉城,夺回尸骨,就拜托你了!” 霍思域眼眸流转,郑重回答,“你放心,我必将城池和遗骸一一夺回。” 与此同时,苏泯推门而入,望着二人。 “有劳霍哥哥了,我相与哥哥谈些事……” “我知道,就不打扰你们了。”霍思域不等她说完,起身离开。 苏淮侧着身子看着整个人消瘦几圈的苏泯,随即心疼的说:“小妹,你瘦了好多。” “你不也是?”苏泯坐在他旁边,望着他疲惫虚弱,不整修服的模样,心里也是万分难受。 悲伤的气氛在夜色之中流淌。 “哥,我想去京城。”苏泯呐呐道。 “我知道,你不是一直想去京城吃美味佳肴吗?”苏淮强装打趣,笑着望向她,见她眼神异常坚定,敛去笑意,严肃的说:“京城不适合你 。” “我不觉得,我只知道,没有适合不适合,只有你想不想、敢不敢、试不试。” “哥哥,京城要的是一个好掌控的孤女,而女子所求,无非是一桩让人满意的婚姻罢了。男子不同,不好控制并且所求甚多,”苏泯认真的和哥哥分析辩理。“如果是我去京城,他们只会想法子来搪塞糊弄我,如果是你回京,他们定然会更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苏淮怔怔的望着苏泯,忽地说道:“你长大了!” “道理我都懂,我也明白,可京城并不欢迎我们。” “可是我巳经被宫里的公公晓得了身份,去京城巳成定局。”苏泯低叹一声。 “那我陪你去京城。” “苏淮不该出现京城,你该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苏淮疑惑 “你该留在凉城,继续向父母一样保护这里,想尽一切办法救出阿羌姐姐,”苏泯双手紧抓着衣角,“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想好了在京城该干什么,该走什么路,不会轻易受别人欺负。” 苏淮闷闷出声,“好!” “那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苏淮。 你是孙淮,是孙羌的丈夫。” 终离别1 前方攻城战场因为从纯乙口中得到的准确情报和霍家军的齐心协力,步步紧逼,打得蛮人节节败退,甚至直接引发了塞热的内部纷争。 实力强大的阿鞑挞来攻击郕国,本就是想趁此良机来占些便宜,眼见塞热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自己内部掐起来了,战场局势一边倒,胜算全无,当即选择取消联盟,果断撤兵。 没有了阿鞑挞这个强大的盟友,塞热很快在战场上显得力不从心。 不久后,塞热大败向北仓皇逃窜。 霍家军大获全胜,凉城夺回,捷报直达天听,奖赏络绎不绝。 …… 苏泯听到捷报时,正在喂着苏淮喝着米粥,看着赵五蹦跶进来,那欢喜雀跃、喜笑颜开的样子,心下了然。 赵五扯着嗓子说着霍家军在战场上英勇厮杀,打的敌人节节败退的场景,好不高兴。 却见他二人神色各异,赵五尴尬的砸吧嘴,“凉城夺回来了,呵,太好了哈……” “自然是好的,”苏泯回过神来,“谢谢赵五兄弟传来的捷报!那大家伙都知道了吗?” “那是自然,我们都收拾好了东西,就等着回家了!”赵五憨笑着说。 “那既然如此,赵五兄弟,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苏泯柔笑着询问。 “苏小姐不要与我见外,有什么要我帮忙,和我赵五直说!”赵五嘿嘿一笑,用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你待会回凉城的时候,把他带上,”苏泯莹白玉指指向苏淮,“不过,你得记住了,他是孙淮,不是苏淮!” 赵五看着床上的苏淮,愣愣的问:“可他是少爷啊!” “不,从现在开始,他不是苏少爷,他姓孙,名淮,是和你一起的一个小兵。记住了,对谁都要这么说。” 赵五点头,他也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既然小姐是这个意思,他照办就是了。 这头苏泯刚嘱咐完赵五,那头应公公就遣人来传唤苏泯。 苏淮见妹妹将要离开,连忙扯住她的衣袂,欲言又止。 苏泯看着哥哥,笑着将衣服从他手中扯出来,“这些迟早要我去面对的,哥哥到时候不用再露面了,跟着赵五速速回到凉城,免得让宫里人生疑,然后再好好养伤,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 苏泯说完,便快步离开了。苏淮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突然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眼旁出了泪花。 他等呼吸放缓,沙哑出声,“霍思域,我就这么一个妹子,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好生护着。” “放心!”说完,窗边上一个人影快速闪过。 …… 苏泯赶到正厅,七七八八的人都到的差不多了,一口巨大而又做工精细的棺材就放在正中央,她死死盯着,却迟迟不动一步。 站在棺后的应公公一回头就看见小姑娘把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底也不忍,开口劝道:“姑娘,上前再看这最后一眼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向苏泯,看着她泪光闪闪,孤独无助的模样,也不由得同情起来。这苏将军戎马半生,为人儒雅谦逊,冶兵有方,是民之福音,真是天妒英才,可惜可叹啊! 人群中的岚素看着苏泯一步一步,泣涕涟涟,恍若初生小儿蹒跚学步,脚起微悬,脚落带疑,让人着实心疼,也让他想起了岚府惨遭灭门是自己的处境,顿时突生恻隐之情。 终离别2 苏泯不敢再多往前一步,她巳经看见父母的衣角,立马泣不成声。 一个人大步走来,在她身后立定,看着她犹豫难过的模样,大掌缓缓将她往前一推。 苏泯看着馆内并肩而枕,携手而眠的夫妻二人,泪水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颤抖的伸手想去触碰,一只温暖的大手将她的小手握住,把她整个人扯进怀里,苏泯哭得泪眼婆娑,将整个身子都靠在这人宽阔有力的胸膛上,霍思域用双臂抱紧她,下巴抵在怀中小姑娘的发间,轻声哄着她。 “别哭了,为今之计,是该早日启程,让两位将军早日入土,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你伤心难过的!”说完,还弯腰用手抚去姑娘脸庞的泪水,看她哽咽到喘不上气还拍着她的背继续哄她。 站在一旁的应公公看着这一幕,白胡子都气的吹起来。霍顺只好一边用手扯着应公公,一边佩服少爷哄人是真厉害,立马就把人哄好了。 见苏泯情绪稳定下来,应公公憋不住了,哼唧道:“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道注意点?既然苏姑娘情绪也好了些,我们就早些上路吧!”说完,一甩拂尘就走。 “应公公慢走啊!”汪知府堆起脸上的肉假笑着,满脸献媚的说着奉承话。 谁知那应公公站在他面前,哼道:“别给我看你这张脸!怪油腻的!” 汪知府僵笑在场,望着应公公的背影,打哈哈道,“应公公真会开玩笑!”也没有人顺着他话说下去,每个人都各干各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七八个壮汉用肩膀担着棺材放入早就准备好的拉车里,用粗麻绳将棺材固定好,霍思域牵着苏泯进马车里。 “准备好了,出发!”士兵长高声一吼,马车轮轱辘辘的转起来,尾随的士兵犹如长龙蜿蜒。 苏泯坐在摇晃前行的马车上,回首看处在平静中的凉城,与她呼吸相牵、朝昔相伴的家园,需要她用毕生之力来护住的家园。 此次一别,但愿能护你半世繁华。 《霍凉城》终离别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进京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直奔京城。 途中停下来休息一会,苏泯也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啃着干粮,然后陷入沉思,上车也是闭目养神。 饶是不熟她品性的应公公也诧异,站在霍思域面前,“这小姑娘,也忒没活力了,估计心里是闷着过不去这坎了呢!” 霍顺和苏拾顺着应公公目光看去,看着苏泯安静乖巧的模样,霍顺侧头问苏拾:“一直这样,你还不劝劝?” “我劝没用……”苏拾叹气,把剑抱在怀里。 霍顺一想,苏姑娘一路来虽然待人微笑而真诚,那笑里却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唯独…… 霍顺回头看着自家公子,挑眉挤眼疯狂暗示。 奈何霍思域不理睬他,面色冷淡转身钻进马车里。 霍顺自知无趣,赶紧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当晚,苏泯突然唤起苏拾,“拾哥哥,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最迟阴日傍晚便能到达。”苏拾低声回答。 “这么快……” 苏拾只听见她发出细微的声音,然后见她掀开车帘,挽着秀发的佩饰发出清脆的敲击,“我要下车。” 苏拾驭马驱停,稳稳扶着她走下马车,欲跟随,只见她将手一摆,轻声道:“只是去一下就回。” 苏拾站定,目送她消瘦的身影离开。 霍顺守在自家马车旁,看着面前烧得滋滋作响的火堆,伸手去碰触那温暖。 霍顺忽地听见脚步声,顿时绷紧身体,手抓紧腰上别的剑,犀利的眼神紧紧望着漆黑的夜色中,缓缓走出来的女子,只待朦胧的火光照亮来人清秀的面庞,不施粉黛,一瞥一眸独具韵味。 霍顺放松下来,柔声道:“姑娘,这么晚来找公子啊!” 苏泯只笑着点头,恍若从夜色之中走出来的画中人,身姿曼丽,纯而带媚。 卧躺在床榻之上的霍思域听见了外头的响动,立马坐起将衣服穿好,点好火烛正襟端坐。 苏泯走进马车里,巧目柔视。 从苏泯上马车直到离开,他俩交谈的时间不长,但火烛点燃后却久久不灭。 霍思域穿着中衣,闭眼也好,睁眼也好,总会想起她那泛水光的阴亮眼眸,听到她温柔勾人的声音。 “无论我做什么,霍哥哥都会答应我、原谅我,对吗?” 霍思域盯着她欲发阴艳动人的眉眼,鬼神使差就应了下来,下半夜因此久久不能入眠。 …… “小姐,快到了!”苏拾清爽干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苏泯用手挑开侧帘,望向那高大巍峨的城池,这便是肖文口中繁华的京城吗? 赶至城门,一位白发老人柱棍站在迎接队伍之前翘首以盼,他身旁一位高大英俊的官员用手搀扶着孱弱的老妇人。 应公公看着那三人来迎接,倒摸不准皇帝的意思,近至跟前,笑脸迎面一改往日面貌,急急下马车,殷切唤道:“俞太师,俞老夫人,俞尚书,吾与霍小将军已将二位将军的遗骸和苏姑娘安全送达。” 苏泯缓缓下马车,便听见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好,有劳应公公和霍小子!” 俞老夫人在儿子的搀扶下急迫的走向那口棺材,手中攥着的白玉菩提手串却不停的抖。 俞老夫人趴在棺材上,不顾一切的去推开馆盖,,看着里头静静躺着的女儿,嘶心裂肺的喊着:“我的儿啊!” 她不顾里头散发的气味,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望着两人紧紧相握的双手,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滴下,她哽咽的哭喊着,“我的惜儿~” 俞太师站在俞老夫人一旁,浑身不住地颤抖,用手挡住眼睛,泪水却从指隙中流出。 俞顺微站在一旁,湿红的眼珠往四周一扫,看见和霍思域站在一起的她,晃神了一下,定定地瞧着她。 苏泯与他四目相望,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小手扯住霍思域的衣角,霍思域也注意到了,带着她走至俞家三人身边。 苏泯自幼长在凉城,当初俞顺惜与俞府决裂,和苏世民去凉城冶军之时,苏泯还没出生。俞家人对于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俞顺微用指肚擦去眼泪,然后附在老夫人耳畔低声说话,沉浸在悲伤中的老夫人哽咽到说不出话,抬头瞥向她,顿时移不开眼,颤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然后对俞顺微说:“是你阿姐的女儿,真像啊!” 俞太师闻声缓缓望向她,出声道:“好姑娘,过来,让外公好看看!” 苏泯看向霍思域,见他点头慢慢靠近两位老人,老妇人仔细看着她的眉眼,一双皱巴巴的手捧起她小巧精致的脸,与她额头相抵,柔声道:“好孩子,平安回来就好,以后俞家就是你自己家,任谁都不能欺负你!” 苏泯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禅香,心神渐渐平稳下来。 再抬首,见老人和年轻男子都温柔的看向她,眼底的关切和温柔让她感到真实而又亲切。 站在一边当背景板的应公公看着他们四人终于相聚,哽咽出声劝道:“既然俞太师和苏小姐已经相认,不如早早将棺材下土,皇上还等着面见霍小将军和苏小姐呢!” 俞太师犀利眼风扫向应公公,气势不威自显,应公公陪着笑低下头。 面圣 俞太师将宽大的衣袖一甩,冷哼一声,“既然如此,老身就和我孙女一起去面圣!” “这……”应公公话还没说完,见俞太师挑眉,嗯的一声,立马就说,“自然是没问题的!” …… 坐上马车,苏泯望着旁边严肃的俞太师,动作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老人慈爱的眼神瞧着她,温柔的说:“你不用怕我,若是紧张,看看外头的风景也好。” 苏泯点头,倚窗外望,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繁华酒楼和街头商贩,好不热闹! 抵至红漆宫门,应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马车外头响起,俞太师在侍从的搀扶下不急不慢的抬步下辇,苏泯紧随其后。 一道宫门有众多士兵严密把关,还有队队巡逻左右排查,但他们见到苏泯所在的一行人都不说二话直接放行,苏泯四下环视,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个个衣衫工整,面容端正,见人恭敬低头,行礼标准划一,可见这管理宫务之人规划严谨,治下有方。 无论一行人走到哪,便是络绎不绝的见礼声,“见过俞太师!”那步伐慢缓的苍发老人开始还应答,到后面只要微微摆手,那些人便领会意思了。 苏泯把这些看在眼里,她清楚的知道俞太师将来会是自己最大的靠山,但这样的威望不知会不会成为当今圣上心中的忌讳? 到了乾清宫,这座宫殿位居整座宫殿群的后三殿,不同于路过的宫殿或华美或简朴,这座宫殿肉眼可见的通天贵气,那精致完美的白玉阶雕花,那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俞太师侧身看着应公公,“麻烦应公公前去向皇上通报!” “这是自然!” 应公公进去不多时,便手持拂尘笑着出来。 “宣俞太师、霍小将军、苏姑娘觐见!” 苏泯微低着头放缓脚步入内,踏着光润细腻似墨玉般的金砖,闻着大殿中的龙涎香,头脑几欲昏沉,跟着俞太师和霍思域一起叩拜。 苏泯听见一声平身,便起身,将头压低却抬起眼帘,看向这端坐雕龙宝座上的男人,呃,足够英俊但漆黑的眼神也足以透视人心。 苏泯小心观察后,收回目光,继续垂眉颔首。 “你便是苏将军的女儿?”皇帝的声音带着丝丝压迫感。 “民女正是。”苏泯挺直腰身,打起精神来回答。 旁边站着的俞太师右跨出一步,站在苏泯旁边,低声哀叹道:“老臣为郕国先后侍奉三代君王,一直以来忠心耿耿,如今我这可怜的外孙女父母兄皆战死沙场,我想替向皇上讨个身份!” “哦,那爱卿是想?”皇帝歪头看向俞太师和苏泯二人,右手敲打着金漆龙头。 “臣希望皇上封她为郡主,也算是给老臣这么多年来的尽忠一个满意的答复,也免得这姑娘无依无靠受人欺负,将来落人口实!”俞太师直视皇帝的目光,不急不慢的说。 “俞太师,果然是爱孙心切,朕应允了,便封她为荟妤郡主。”皇帝轻笑说道。 苏泯看着二人,不好从中言语,只好和俞太师一起谢过隆恩。 忽地俞太师看向她,询问道:“泯儿,自己代苏家再向皇上讨个赏赐吧。” 苏泯犹豫的瞧了眼俞太师,见他目光坚定,继而打量皇上,见他面色如常,便跪下来,朗声说道:“民女苏泯还想代苏家向皇上讨一恩赐。” 见那龙椅之上的人迟迟不吭声,苏泯便咬咬牙壮着胆子说道:“女子一生所求不过一段婚姻,家母在幼时便与霍家夫人曾定下娃娃亲,如今两位夫人巳不在,民女希望皇上能赐婚!” 苏泯说完,低头不敢去看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只觉得整个大殿仿佛静了一瞬。 “哦?霍爱卿可有此事?”皇上目光望向霍思域,挑眉笑道。 霍思域听苏泯一说,错愕了一瞬,娃娃亲一事,他可从未听说过。 “微臣幼时或许母亲与苏夫人曾有提及……”霍思域话刚说出口,看见小姑娘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又说:“回凉城拜访时,苏夫人也与我有再三提及。” 苏泯心里打起了小鼓,她来京城正所谓是人生地不熟,不得想尽法子抓紧抱好左右两条大腿,才能稳住一时。可霍家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虽然抱住了这个大腿,在京城肯定不会任人宰割,但是皇上不同意的风险也是很大的。 “只是口头上的娃娃亲,倒也未必要如此认真。”皇上的话在苏泯耳畔嗡嗡作响。 “可是皇上,民女曾被霍家哥哥所救,芳心早巳暗许,救命之恩更是无以为报!还望皇上能够同意!”苏泯咬咬牙猛抬头,让皇上看见自己湿润而又微红的眼睛。 “咳,既如此那你意下如何?”皇上看着那双明眸顿掀波澜,移开视线望向霍思域。 霍思域与皇上对视良久,忽地想起那日在马车上,她问自己的问题。 “无论我做什么,霍哥哥都会答应我,原谅我的,对吗?” 初见时那双清澈却勾人心魄的眼眸,聊天时那温柔却令人魂牵梦绕的声音,相拥时那柔软却婀娜多姿的身段…… 霍思域心中在叫嚣着一个答案,同意,快同意,同意的话她就属于你一个人了! 苏泯见霍思域久久不做声,心下也慌了神,不是说好答应我的吗?情急之下,她细声唤道:“霍哥哥~” 霍思域握紧拳头,张着微红的双眼扭头看向她,再转头,对着皇上说:“微臣愿意!” 苏泯虽然看着他那眼神,那表情也些后怕,但还是心中窃喜,这下皇上也只好答应了。 “好,那我就成全你们!给你们赐婚!” 苏家本家 俞太师和苏泯达到自己的目的,便一起向皇上告退。 霍思域也欲告退。 那稳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却旋转着他大拇指的玉扳指,大声说:“霍小将军,留下,朕有要事相商!” 苏泯转身离开之际,看着他低声回答:“喏!” 苏泯走出大殿,缓缓舒一口气,想着他没跟着一起出来也好,自己将算盘打到他的婚姻大事上,着实不厚道。 俞太师清楚的看到她的神色变化,忽地开口:“你喜欢那小子?” 苏泯微愣片刻,脸上染上一片红晕。 “你喜欢他,不用你求,外公也让他霍家乖乖娶你的。” 俞太师语气坚定认真,在苏泯耳畔却像惊雷炸开了一样。 “只要你喜欢,外公什么都为你求来!”苏泯听着老人的话,抬头看到俞太师腥红的眼眸,颤抖的嘴唇,“只要你一生顺遂,开心快乐。” 苏泯怔怔的望着老人,忽地鼻内划过一阵热流,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抓住老人苍老的手,说:“谢谢外公!” 太过亲切的话到喉边,百转千回,唯有一声感谢才不苏泯感到别扭。 苏泯和俞太师离开皇宫后,欲上马车,见一家仆慌乱急忙跑来,嘴里高声呼喊,“太师,不好了!” 然后附在俞太师耳边碎碎嘀咕,俞太师听他说完,整个脸色变得严肃冷峻。 苏泯看在眼里,不语。 俞太师下令马车先回俞府。马车很快的在街道上驰走起来。 到了俞府,太师夫人和俞尚书身穿暗沉的绸衣早在古色古香的大厅内等候,俞太师下了马车,马上令人带着苏泯去换麻衣素服,看着俞顺微轻哼嘲讽。 “连个老妇人都难不住?妇人之仁!” 苏泯看向俞顺微,只见他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轻笑邪挑下眉,并不吭声。 苏泯不多想赶快去换好衣服,他们二人准备上马车,苏泯经过俞顺微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细微的声音,“小侄女,待会可别被恶心到了!” 苏泯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不搭理他,上马车乖乖坐在一边。 马车走的一路上,苏泯忽然看见了缘意客栈,想起那个说书先生,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不久,马车平稳的停在一个低矮朴素的房子前,苏泯听见车夫在外头提醒自己苏府到了,缓缓走下辙,望着那白纱纷飞,颇为安静的苏府。 苏泯压声开口,问道:“这是哪里?”苏泯走到苏府大门口,一眼看见那里祭拜的灵位,左右立侍的白服侍从,跪坐在灵位前的几人,她意识到这里是苏家本家。 “小侄女,进去看看吧!”俞顺微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泯往灵堂走,跪坐在最前的老妇人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背用浑浊的双眼瞧了她一眼,似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冷淡的说:“回来了,就好好祭拜下你父母!”说完,转身就用手继续转着佛珠。 苏泯看着灵位,忽而说道:“离父母仙逝已有半年之久,该早日下土安息……” 苏泯话音未落,跪着一名妇人突然起身,用尖利的声音说道:“该祭拜还是得祭拜,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说完,还用手扯过苏泯,压着她跪在蒲席上。 “放开小姐!”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春兰将妇人推开,泪水模糊的看着苏泯。 苏泯怔怔的看着她,听她抱着自己抽抽搭搭的哭着说,自己如何逃回苏家本家来的。 苏泯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哑声说:“你平安就好!” 妇人被推着摔到地上,颇恼的吼道:“春兰,你这贱蹄子敢推我?” 和苏泯跪在一排的苗条女子,站起身拦住妇人,柔声劝道:“母亲,别闹了,好不容易妹妹平安回来了!” 妇人喘着粗气,看着女儿给自己使的好几个眼色,这才作罢,愤愤的继续跪下去。 苏妙玲看着苏泯,柔柔说道:“好妹妹,不如依了祖母的意思,先好好祭拜,再循礼而为。” “这么拜下去,只怕我姐姐的尸骨许久都得不到安宁!”俞顺微叉腰依着梁柱而站。 苏妙玲回首看他一眼,忽地红了面庞,也不出声。 “不劳烦俞尚书操心,我们苏家的媳妇自得遵循我们苏家的规矩来办事!”闭着眼的苏老太太高声喝道。 苏泯在春兰的搀扶下,站稳身子,带着春兰到外头细细问她苏府的情况。 春兰小声说道:“将军上有一母就是苏老夫人,还有一个兄长就是如今苏府当家,那个脾气不好的是苏府主母,苏家长房只有一女,名苏妙玲。早几年,苏老太太一直想把少爷接回京城来继承苏府,但是夫人不允也就没成功。老太太对夫人一直以来就很不满。” 苏泯听阴白了之后,心下立马有了取舍,再回苏府,也有了决断。 苏泯仔细打量苏妙玲的发髻,发现她还是未嫁女子,眼神却一直往俞顺微那儿瞟。 苏妙玲倒是个妙人,十分亲热的唤着苏泯,一口一个好妹妹,带着苏泯到别处,哭得梨花带雨。 “好妹妹,你可不要怪我。” “……”苏泯双手交叉抱着,冷眼看着她。 “苏家不似从前那般有权有势,之所以不早早下葬,就是希望再给我找个显赫的娘家,或者攀上那些权势人家,只有这样苏家才不会被人轻视。”苏妙玲抬水眸看着苏泯,好生劝道:“好妹妹,就当是为姐姐和苏家着想,也不要催着下土了。” 苏泯浑圆的眼珠露出丝丝不屑,内里嘲讽,面上讯探道:“那你可有看上什么好人家?” “这…如若能嫁给俞尚书,或是霍小将军都是极好的!”苏妙玲捂着嘴唇,喜滋滋的说。 苏泯看着她平平无奇的脸上满是倾慕喜悦的模样,嘴里只差没蹦出一句,你做梦! 吸血亲戚1 苏妙玲挽着苏泯缓缓走回原处,苏妙玲低声嘱托道:“妹妹,你可要帮我这个忙!” 苏泯僵着脸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不吭声往俞顺微那走。 俞顺微看着她那样子,低声说:“被恶心到了吧?你这好祖母,可是出了名的固执,这大伯母就是个母老虎变的,你大伯懦弱无能,你父亲在时便依着他才能在京城苟活,如今还在打着算盘,想着再从你父亲身上扒出点什么……唉,你尽快和他们沟通好,舅舅在外头等着你。” 俞顺微看着她头顶微微翘起的呆毛,想伸手抚平,举起看着苏泯小心提防的眼神,又放下手大步离开。 苏泯深呼一口气,看着在烛火中摇曳残影的牌位,还有后头的雕棺。 待祭拜时间过半,苏大夫人看着来来往往来祭拜的大部分都是昔日受过苏世民恩情的士兵,她觉着这些整日舞刀弄剑,满身臭汗的当兵的,没有一个配得上自家女儿。 忽然往后一看,一个高大英俊,气度不凡的男子掀袍迈进大门,她两眼都瞪直了,急忙推搡着身后昏昏欲睡的女儿,低声嚷嚷着:“快醒醒,这个不错!” 苏妙玲回首望向霍思域,顿时两眼放光,然后转身捂着脸,羞答答的说:“娘,他就是霍将军呀!” “这个小伙子站的真俊,我看着和你般配!”苏大夫人斜歪着身子撞了一下苏妙玲,苏妙玲领会了母亲的意思。 苏妙玲站起身来,满眼期待地看着霍思域,只见他大步朝着苏泯走去,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后院走。 苏妙玲当下一急,偷偷跟了上去。苏家不大,后院除了一个小花园,就是他们住的房子。 苏妙玲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苏泯在霍小将军怀里抽答答的哭,霍小将军一直抱着苏泯,低声的哄着,劝着。 苏妙玲怕被发现不敢多看,虽然她觉得这些举动有些逾矩,但是霍小将军真是温柔,如果在他怀里的是自己的话… 苏妙玲想着那画面,心里就像是甜滋滋的,腻出了彩色的泡泡! 苏妙玲没和母亲多说什么,就是一直犯着花痴。 霍思域牵着苏泯往回走,擦了擦苏泯小脸上摇摇欲坠的泪珠,低声哄道:“可别哭了!” 然后一前一后,一快一慢的走回前厅。 …… 忽地苏府门口传来了应公公尖细的嗓音。 “苏姑娘,怎么在这?杂家在外头找了你好久呢!” 苏府众人皆惊,慌忙起身来迎接他。 应公公看着和霍思域站在一起喜上眉梢的苏泯,探头朗声提醒说道:“苏姑娘先接旨吧!” 苏府人跪了一地,苏大夫人更是两眼放光的盯着明黄色的圣旨,苏妙玲跪在最后,仔细在霍思域和苏泯之间打量,见他们俩一起跪下,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应公公从跟随的小太监端盘中拿出一卷圣旨,缓缓打开念道: “苏将军幼女苏泯,性情淑良,柔美大方,丽质轻灵,念全家有功,特册封为荟妤郡主,赏良田百亩,商铺十户。” 苏泯刚欲道谢,应公公看着她笑道:“别急!” 应公公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兹闻苏将军之女苏泯才貌双全,恭敬端敏,太后与朕闻之盛悦,特赐予霍思域将军为妻,一为告慰两位将军在天之灵,二位成全一对璧人两情相悦,促此天作之合!” 两情相悦这话一出,苏泯呆愣愣的望向旁边的霍思域,明明就是她一箱策划,怎么就两情相悦了? 霍思域看着她,轻笑着敲她的小脑袋,“荟妤郡主,先谢旨吧!” 苏泯行礼接过圣旨,“民女接旨,荟妤谢过圣上!” 应公公看着两个璧人相牵起身,怎么看怎么登对,轻笑说道:“老奴就在这里给郡主和将军道声贺啦!” 说完,便洒脱高兴的带着人走了。 苏泯转头看着霍思域,一句话还没从朱唇里吐出来。 后头先传来声音,“荟妤郡主啊,你大伯母就先祝贺你了,有了好身份,又有了好郎!” 苏泯脸上的笑容僵硬,忍住自己心里泛出的阵阵恶心,霍思域看她这样,循声音望去,只看见一个面色凶恶,矮小发胖的妇人。 苏泯看着这大伯母一手将高挑娇弱的苏妙玲扶起,那苏妙玲趁机展现自己的芊芊细腰,故作得万般风情,眼神流转着春波,真是百般做作。 苏泯侧过身子无奈扶额,不去看她疯狂抽搐的眼角。 苏妙玲倒是故意含着一口气,嗲嗲的说:“好妹妹,姐姐好生羡慕你,我就没你这么好的气运了,你心疼心疼姐姐,让姐姐做你的陪嫁,我们姐妹俩一起侍奉霍将军!” “是啊,正好你姐姐也大了,帮扶帮扶本家,也是应该的!”苏大夫人满意的瞧着霍思域,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都能溅出层油来。 霍思域看着这两个女人,嘴角抽了抽,整个脸都拉了下来,浑身散发着寒意。 苏泯抿唇,伸手去够霍思域的大手,双手轻触一瞬,紧紧相握,仿佛给了苏泯肯定和无穷的力量。 苏泯冷声说道:“我不会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苏大夫人神色一僵,立马叉腰怼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别人……” 苏大郎看着苏泯脸色不对,忙在自家婆娘后面劝道:“少说两句,人是郡主了!” 苏大夫人一把推开自己男人,脸涨得通红,冲他吼道:“不就是一个郡主吗?长辈劝两句,还劝不了了?” 苏泯脸色阴沉,咬牙说道:“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和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君!” 苏大夫人大笑一声,不客气回道:“才当上郡主,对着长辈就这么大的架子了!” 苏老夫人在后头被贴身丫鬟细心搀扶着,她沉声说道:“我倒觉得你大伯母的提议可行,姐妹共侍一夫,也好相互照应!” 苏泯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只觉得父亲之前的处境真是艰难,一直在这一滩长满水草,发着恶臭的淤泥里,翻滚、挣扎、不得脱身,于是被越拖越深,难以逃脱。 可她不同,这些所谓的羁绊只会让她觉得恶心,只会成为她和哥哥前进路上的最大束缚,她只有将这些碍事的东西统统除掉。 苏泯弯唇冷笑,“你们想嫁这个没人要的,也要找个要她的。强卖强塞,做人妾室,像她这样的,给别人,别人都不会要!” 苏妙玲听她这么一说,气的眼睛都瞪直了,伸手指着她,破口大骂道:“果然是你娘生的贱货,真是要多自私有多自私!” “你再说一遍!”苏泯恶狠狠的盯着她。 苏妙玲来不及尖叫,一把利刃巳抵至喉间,冰凉的触感贴着她温热的血管,她望着那双血红的双眸,所有的恐慌在这一刻汇聚,她害怕地流着泪,身子不停地颤抖。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呀?”苏大夫人尖叫着出声,苏老夫人捏着佛珠手串应声落地。 吸血亲戚2 “话,我最后再说一遍,棺材待会就下土,收起你们不该有的念头,离我远点,离的越远越好!”苏泯面无表情的吐出这些话。 “你这是不孝,你爹……”苏老夫人高声说话。 “苏老夫人,您别给我搬这一套,我不是我爹,不会任你们这些吸血精把我的血吸完,吸干!”苏泯冷声说道。 霍顺带着家丁赶来,看见苏拾都把刀架在苏家小姐的脖子上了,顿时觉得不妙。 霍思域侧目看着他,“抬棺材!” “我看谁敢!”苏老夫人高声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 霍顺示意家丁继续,苏老夫人发了疯的扑在棺材板上,咆哮着说:“我看谁敢动!谁敢动我儿子的棺材!” 霍思域眼神冰冷地看着近乎癫狂的苏老夫人,“老夫人,这样耍蛮的法子对付别人倒也罢了,对付我可不中用!” 霍思域眼神移向霍顺,霍顺领会意思,趁苏老夫人不注意,在她背后猛的一敲,苏老夫人眼白一翻,晕趴在棺材上。 苏大夫人看着这一幕,嘶声尖叫,话音未落就晕死过去。 苏妙玲看着祖母和娘亲相继晕了过去,一眼瞟到近在眼前的刀子,只能嗓子里发出呜咽声。 苏大郎看着眼前闹剧,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磕头求情,抽泣的说道:“求求霍小将军放过我们一家老小!荟妤郡主,给你大伯一个薄面!” “要我给你薄面,可以啊!”苏泯低头望着泗涕横流,畏畏缩缩的苏大郎,“收拾收拾东西,从哪来回哪去!” 苏大郎震惊的抬头,呆愣片刻,“为何?” “我可不是大将军,不能贴腰包接济你们一大家子,不能出什么事都帮你们擦屁股。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没有你这当大将军的弟弟,没有我这当大将军的爹,你们这一家子都在这遍地都是芝麻官的京城活得这么自在吗?” 苏大郎眼神躲闪的望向她身旁的霍思域,苏泯看他贼溜溜的那眼神一跨步将霍思域挡在背后,斥道:“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在这招人白眼尽受排斥,还不如早些回老家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苏大郎垂下头,也不说话。 霍顺将苏老太太放在大厅的红漆雕椅上,便遣人扛着棺材离开。 苏大郎也不制止,苏泯轻叹一声说,“男人还是该挺直些腰板,不会被外人瞧着鄙夷了去,我好话只说到这,尽快离开,不然自有人帮你们打包滚蛋!” 苏泯和霍思域一起离开苏府,俞顺微坐在马车上掀着帘子望着两人,比肩站在长廊下,低声唤道:“小侄女儿~” 苏泯望着他冲着自己一眨眼,调侃道:“可别只顾着你的小情郎,舅舅在外头可吹了好久的冷风了!” 苏泯被他这一打趣,恼的面红耳赤,侧头望着霍思域,温柔的说:“那我先走了!” “嗯!”霍思域微微点头,望着少女那飞扬的发丝,翩舞的裙摆,悄然回首时那耀眼的微笑,随着眉眼的灵动更在他的心里呲出一丝阴亮的烟火。 春兰 春兰看见霍顺敲击苏老太太,吓晕苏大夫人开始,就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只张着圆溜溜的眼睛,畏畏缩缩着身子,默默站在苏泯背后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待移完棺,春兰紧跟着苏泯出苏府大门,春兰看着苏泯上了俞府马车,双手紧紧捏住衣角,虽然见小姐的神色,她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如何平安从凉城逃回京城,但是万一、万一小姐似从前那般信任自己,要将我丢弃呢! “春兰?” 春兰听见小姐唤着自己的名字,面上一怔,看着掀帘的苏泯疑惑的眼神瞧着自己,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缓缓张口,“还不上来?” 春兰圆润的脸蛋绽放出笑容,她高声回道,“小姐,我就上来了!”她抓着衣裳,钻进车厢里。 苏泯瞧着她喜极而泣的样子,主仆两紧紧相拥在一起,苏泯低声询问,“刚刚事情忙,都差点忘记问你,是怎么平安回京城的?” 春兰看着她阴亮而又关切的目光,只怕在她肩上哗啦啦的流泪,哽咽的说话。 春兰回想,这半年来的遭遇就跟做恶梦一样,惊险刺激。 那日,小姐给所有人都放了个假,她正和她娘,以及平素交好的几个小姐妹一起去闹市里玩。突然漫天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人群开始出现骚乱,她和她娘也在拥挤中被拆散。 苏泯听着她断断续续,杂七杂八的描叙,只是无声的安慰她。 只不过,她昏过去了一次,醒来便被绑在了椅子上,眼睛也被蒙上了,她错愕,也惶恐不安。 有人把她眼上的布料一扯,春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缘意茶楼的说书人肖文,春兰错愕的问道:“怎么是你?” 肖文身后冲出来一个骄横跋扈的黑衣女子,猛的抬手一巴掌就将她连人带椅重重的摔在地上,春兰整个人都懵住了。 那个叫肖文的说书人严厉的叱责那个女人,“赤凤,你不该出手伤人的!” 然后将她和椅子一起扶起,轻柔的问道:“春兰姑娘,可还好?”那清冽如灵泉流动的声音令春兰一怔,这与她印象中的肖文声音有所不同,她当即问道,“你是谁?想做什么?” “你可以当我就是肖文,春兰姑娘,你还记得外头是什么情况吗?” 春兰望着这张平庸无奇的脸,忽地想起外头纷乱嘈杂的场景,外邦人攻城,所有人都在逃!! 肖文看着她,手中忽然出现把绒绒的黑羽扇子,他那筋骨发阴的手轻轻抚摸着扇骨,那诱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春兰姑娘,你想活命吗?” 春兰望着他那双摄人心魂的黝黑双眸,失神的说:“想!” “那你便帮我将苏泯的每日情况都告诉我,我便让你活命,如何?” 春兰诧异的问,“你叫我背叛小姐?”春兰猛的摇头,“这不行,我不会做的!”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人给我带上来!”赤凤插着腰,居高临下的瞪着她。春兰看见那个被人架着进来,身体奇软无比,耷拉在地的女人,惶恐的叫着,“娘!娘!你醒醒!” 赤凤看着她着急狼狈的样子,嗤笑出声,“你还是答应我家主子的要求吧!不然外头这么乱,死两个家仆也很正常,没有人会追究,会在乎你们的死活的!” 春兰咬唇不语,望着娘亲瘫软在地,不知死活的模样,泪水模糊。 肖文垂首望着春兰眼泪汪汪的模样,用扇尾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劝说道:“好姑娘,不会要你做伤害你主子的事,只是要你告诉我她每天的一举一动,这样你的娘亲才可以活命!” 春兰的泪水缓缓流出,“我答应你!” 男人听见她的回答,用扇尾的羽毛一扫她的鼻尖,春兰便渐渐觉得意志涣散,趴在地上。 赤羽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春兰,急切的问道,“这个傻丫头办事,你放心吗?” “她是她亲近的人,密切关注她是再方便不过的事情了,我也没时间再去培养一个亲近她的人。” “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她绑来,这样也为我们的计划省去不少麻烦!” “赤凤,收起你的小心思,别去碰她!” 听到此,春兰彻底陷入昏迷,再醒来便和几个原先苏家出来的家生子到了京城门外,春兰知道肖文此人势力强大,绝非等闲之辈,又抓住了她娘,只得乖乖做事,找时机回到苏泯身边。 春兰看着苏泯担心自己的样子,觉得心中苦涩,这些事情也没必要告诉小姐,于是她只说自己与母亲走散,捏造自己跟着其他人逃难到京城是多么的艰辛,“春兰没在最危险的时候陪在小姐身边,真是万分羞愧,还好小姐你没事!” 苏泯温柔的理顺她凌乱的碎发,“我庆幸给你们放了假,不然我们未必还能再次相遇。” “小姐?”春兰望着苏泯眼尾渐渐变红。 “春兰,现在只有你在身边陪着我了!”苏泯哽咽的说。 “莫不是玉兰姐姐?”春兰双手绞着下裳,一脸的悲切。 两人抱头痛哭流涕。 拜访霍府1 那日回去,苏泯只是拍了拍春兰的后背,说,“一切都过去了。” 然后下马车进入俞府,春兰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迈入俞府,她不知道小姐是否真的相信自己,但她没细问,没深究,春兰深吁一口气,她能做的就是加倍对小姐好,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 苏泯回到房间,沾床就睡。柔顺细亮的发丝铺在金丝薄纱床上,巴掌小脸趴在被面上,整个身体往床上拱了拱,两条纤细修长的腿微微摆动缩进床帐,只留一双嫩黄色的绣花鞋搭在床槛上。 春兰轻笑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挽起宽大的袖子,伸手轻触鞋面上,苏泯全身一绷,紧觉地从软褥里显出一双水眸。 春兰没注意到她细微的身体动作,温柔的将鞋子取下,放至床榻下,捧着苏泯的玉足往被子里放,把被子压实,才离开室内。 苏泯隔着清墨睡荷木扇望着她出去的背影,眼神恍惚,只留一室静默清晖。 苍茫的天空被黑暗口口吞噬,继而在朝霞初阳的柔光染上了暖色。阵阵清脆鸟鸣从外头传来,苏泯从被窝里探出个头,伸手揉搓惺忪睡眼。 春兰听见房内动静,立马开门进来仔细服侍她,漱口洗面,上妆更服,早膳用餐,每个步骤严谨而又足见用心。 苏泯看着她认真细致的模样,轻声细语,“不用这么紧张,以前是怎么做的就怎么做!” 春兰僵笑一瞬,“知道了!” 苏泯缓缓起身,冲门外高声嘱咐,“替我安排马车,送拜帖去霍府!” 春兰微愕地看着她,“去霍府?不是……” “拜访一下长辈。”苏泯回首莞尔一笑。 …… 苏泯和春兰站在霍府门前,霍顺和樱桃早早就在门口候着,看见苏泯喜笑颜开,“荟妤郡主,我俩在这等你许久了!” 苏泯轻笑,在霍顺和樱桃的带领下,进入霍府院子。 与俞府院子古香质朴的装饰不同,霍家更显森严气派,凉冷的兵器大咧咧放在院子内,既具威慑又显气魄。 “带我去见霍将军吧!” “好!”霍顺带苏泯穿过翠绿竹林,翠竹间隙里一道紫色的倩影闪出。 霍顺看出是她,低声说道,“二小姐,这位是荟妤郡主,待会要去拜见老爷!” 霍雯凌静静的与苏泯对视,扯唇巧笑,“我知道了,原来是哥哥未过门的媳妇。” 春兰站在后头细细打量她,皮囊之美尤为夺目,难掩皮囊下藏着的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矜。 苏泯望见她第一眼,下意识将她与阿羌姐姐做对比,同样是一袭紫衣婳纱,她眉眼却有着京华贵气,气度自周身而出,是朵娇艳花。阿羌皮囊美艳而不缺灵性,自带着坚韧而又有神秘感,是那娇艳欲滴的沙漠花。 “荟妤郡主,你识得这木风车吗?”霍雯凌从袖口露出一截带有花纹雕木,苏泯便认出了这是自己赠予哥哥的木风车。 “你想干什么?”苏泯挑眉问道。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他到底、还在不在?”霍雯凌双眸赤红,流转这柔柔泪光。 拜访霍府2 霍雯凌攥紧手中的木风车,目光与苏泯紧紧胶着着,苏泯看着她这般急迫的样子,心下很是怀疑哥哥与她的关系。 苏泯忽然浑身颤抖,眼尾带红,春兰轻扶住苏泯,挡在她前面冲着霍雯凌斥道:“霍姑娘,你自己不注意礼仪举止便罢了,我家郡主只是来拜望下尊长,何苦直戳我家姑娘的痛处?” 霍顺和樱桃眼看这两头气势汹汹,谁也不相让的架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三小姐~三小姐~” 一个高亢嘹亮的声音在拐角处响起,面容清秀的女仆瞧见了不远处的三小姐,立马提着蓝丝裙边跑过去,待站定看着对面的苏泯等人,面上一僵。 女仆整理好衣服,大方万福,“奴见过荟妤郡主。” 苏泯作势用怀中绣帕擦拭眼泪,微微颔首示意。 女仆立起身子,侧身看着霍雯凌,低声劝道:“三小姐,夫人在院里唤你呢!” 霍雯凌咬唇不语,眼眸沉如深渊的望着苏泯,仿佛要望穿她的灵魂,窥探她的内心深处。 女仆轻叹一声,伸手扯扯霍雯凌的衣袂。 霍雯凌猛的挥开女仆的手,冲她吼道:“急什么?我这就回去!”说完,大步离开。 女仆早习惯了她喜怒无常的脾气,但在苏泯和春兰这些外人面前落了面子,面上也尴尬,弓身行礼,“让郡主见笑了!” 苏泯待她二人先后离开,朝着霍顺打趣道:“真没想到,我哥那蛮子竟也入得了三小姐的眼!” 霍顺干笑两声,心里暗叹一声,做人难,做男人很难,我家爷以后更难! …… 苏泯扭腰快步走过竹林,霍顺、春兰、樱桃紧跟其后,来到远山居。 苏泯穿过宽敞的庭院,见一魁梧男子端坐蒲席上捧茶轻抿,他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将白瓷茶盏搁在桌面。 苏泯感觉到他犀利的目光望到自己身上,以及一股强劲的压迫感,下意识行礼,柔声道:“苏泯见过霍伯父!” 霍远山望着她挺直的腰板和出众的样貌,听着她说话的柔和温矜,缓缓说话,“我倒还是第一次见你!” “是!”苏泯张着圆润的眼睛小心的看向他。 “我倒不知道我儿还有婚约在身…” 苏泯听这么一说,心怦怦直跳,颇为紧张的垂着脑袋。那婚约本就是自己胡编乱造的,这是两家唯一的长辈,他若否认,这场婚约必定泡汤,自己只怕还要背上欺君罔上的骂名。 “既然已有婚约在身,待守丧三年期满,你就安心嫁入我们霍家,做我们霍家的媳妇!霍家以后就是你自己家!”霍远山在京城知晓苏家悲讯,虽知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却难掩心中对故友离世的悲凄伤痛。何况她一女娃,一夜家人俱战死沙场…… 苏泯泪光涟涟,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霍远山作为长辈,简单与苏泯聊了几句后,言亦已至,苏泯便起身告辞。 出了远山居,苏泯心中高悬的石头终于可以落下了,通过短暂的交谈,苏泯意识到霍将军在战场上是一位雷厉风行、英勇威武的将军,而在家里却是一位体人谅己,待人友善,极好相处的长辈。 于是当下难题转为如何与霍继夫人和霍三小姐处理好关系,妯娌之间问题可大可小,还是必须要解决好。 今日刚见霍雯凌,看得出来是个性子耿介的姑娘,衣着气度皆为上品,在家中也是被宠着的,只要耐心相处,相信问题不大。 反之,这个素未谋面的继夫人却让苏泯有些为难。她是霍家后院如今当家做主的夫人,同样也是与母亲和霍伯母有纠葛并且让霍思域心中产生芥蒂的人。 苏泯一路拧眉抿嘴,深思熟虑的样子,让霍顺稍微有些担心,看着一旁春兰丝毫没察觉出来,也颇有微词。 当即便唤道:“荟妤郡主!” 苏泯闻声瞧着他,霍顺低声轻笑着说,“之前将军瞧着,一个仆从在你身边忙不过来,今儿个就让樱桃到你身边,帮着伺候伺候,你看可好?樱桃,在您这也算半个熟人了,为人心细,耿直忠诚,也能帮代着我们少爷好好照顾您!” 春兰一听,仔细望着后头的小姑娘,笑脸迎人,俏皮可爱的望着自己眨眨眼,她僵笑回应,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苏泯柔笑点头,“霍哥哥,有心了!” 江渚雨 苏泯还未走出霍府,之前寻找霍三小姐的侍女却将她拦住,说是霍夫人有找。 霍顺脸色稍僵,余光瞟了苏泯一眼,谄笑一笑,对着侍女说:“既然江夫人有请,就拜托钱姑娘将荟妤郡主送去!” 侍女娇俏一笑,“这是自然,小郎君放心!” 霍顺看着苏泯,拱手告辞,“江夫人有请,我一外男就不便陪郡主同去了!” 苏泯知他的意思,点点头。他哪是顾忌自己外男的身份,只怕是不想接近江夫人。 苏泯跟着侍女东拐西走了好一阵,也没想这霍府如此之大,走的她脚酸痛不已,她本就方向感不好,这在太阳底下一阵走着,脑瓜子嗡嗡的晕眩。 春兰扶着她,被这霍家人老拦人这习惯弄得心底颇恼,当下囔道:“我说,钱姑娘,也该到了吧!瞧我家郡主累得,你可不是走错路了?” 钱姑娘浅笑回首,“哪能呢?我家夫人的院子只是远了点,走这一路没想会累着郡主!”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泯身体靠着春兰,额头上布满密密的细汗,没好气的说道。要不是樱桃去收拾东西去了,也不至于在这个不熟的地方被一个侍女玩得团团转。 钱姑娘站在不远的小亭,抚着发髻的榕花簪,不甚在意的说,“我家夫人用心良苦,要我带着姑娘在这转转,好好熟悉霍家环境。现下姑娘累了,在这休息片刻,我这就去找夫人!”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苏泯与春兰面面相觑,春兰扶着苏泯进入凉亭坐下,气的咬牙切齿,“这江夫人真是有病!难怪我们夫人不喜欢她,真是够了!” 苏泯手肘撑着脸颊,心中不满而又恼怒,这江夫人对人如此刁难,着实难以相处。 静等片刻 “荟妤郡主,我来晚了!”寥寥几字,柔转千回的一声直接酥进人骨子里,苏泯浑身一颤,这江夫人不愧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女子,绕舌穿齿几余字,音柔绵长不可绝。 鹅黄绸衣包裹紧致身材,甜美容颜带着笑里风情。稍一靠近,暗香浮动,涌入鼻息,直抵心间。 苏泯微笑看着她,撇开刚刚她要她游院子的事,就冲她这样,她都不会去说她半句不是,也难怪霍老将军当年…咳……把持不住。 苏泯瞧着这江夫人,举止眉眼柔和又具万种风情,让人心生怜爱。 “荟妤郡主?”江渚雨看她直愣愣盯着自己,当下坐在一旁倾身呼唤。 “哦?嗯!江夫人!”苏泯手握拳放在嘴处微咳,掩饰自己刚刚的尴尬。 “我找郡主,只为一事,还望郡主相帮。”江渚雨眉眼认真而恳切。 苏泯瞧着她,暗叹,难怪霍顺不敢来! “在我力所能及之内,我自然会帮住夫人!” “其实这事,也不难,”江渚雨纤纤细指温柔的绕着她飘散的发丝,“关于我女儿,相信刚刚她也有来找你。她年岁不小了,我也在筹划着给她找个好的归宿了!可是这丫头心里一直有人……” 苏泯愣住片刻,“莫非霍三小姐喜欢我哥?” 江渚雨点点头,发饰在她细微的动作中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我倒没想,可如今,哥哥已…战死沙场,这已是不争事实了,害得霍三姑娘的一腔芳心空错付了!”苏泯眼眶泛红,难掩悲伤凄切。 江渚雨看着她湿红眉眼,感情流露真实自然,不似掺杂半点虚假。 “我想请荟妤郡主,帮我在不久后的百花宴上,帮我彻底打消她的念头!”江渚雨恳切的望着她,双手紧紧握住苏泯的手。 苏泯回望着她,笑着点头道:“我自然是会帮的!” 说完,苏泯想要抽出双手。江渚雨那双看似柔软的手像是八爪鱼般粘在自己手上,苏泯说不出的慌乱无措。 “苏泯?!” 矛盾 江渚雨闻声将她双手松开,苏泯见手不在被拉住,回神望向背后。 霍思域穿着军装,整个人庄重而又严肃,面庞冷隽目带寒光,沉沉的望着她们两人。 霍思域看着江渚雨露出得逞而又畅快的笑容,攥紧拳头捏的咔咔发响。 江渚雨出声,“大郎回来了,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二人叙旧了!” 苏泯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淬毒般盯着江渚雨的霍思域,暗道不妙。她以为霍思域厌恶江渚雨也会止于言礼,现在来看他连见到她都难掩内心深处的厌恶。 苏泯抬步走向他,“你回来了?” 霍思域下颚紧绷,也不吭声。 苏泯急忙解释,“我和她……” “我不想听见她的任何事情!”霍思域垂着寒眸凝视着她。 以前的霍思域对着苏泯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语气很柔和,甚至有是因为个子太高,还会屈膝平视和她交流。 高大魁拔的身姿,周身散发出来的的戾气,眼底森冷的寒意,像是无数把带着丝丝凉意的细刃透过苏泯柔软温热的肉身,划破血肉挑开她的心腔。 苏泯欲伸手扯他的衣袖,霍思域察觉她的念头先一步后退,像是遇见洪水猛兽避犹不及,目光带着些许厌恶。 霍顺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咂舌,刚刚少爷还担心苏小姐会受到老妖婆的欺负,练完士兵听说她还在,马不停蹄的就来找人姑娘。怎么他一会没跟上,就变这样了? 苏泯尴尬的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强忍着泪意,牵强笑着解释,“刚刚只是在聊霍三姑娘和我哥的事!” 霍思域眉头紧蹙,咬牙切齿的说:“关你什么事?” 苏泯深呼一口气,眼眸变得深红,“关于我哥,自然关我有事。” “我不会让我妹嫁给你哥的,你放心!”霍思域冷淡的说。 这话落在苏泯耳里分外难听,说的他哥似乎入不了他霍家的眼似的。 她想着自己胡编乱造,威逼利诱让他同意的婚约,突然扯唇轻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嘛?” 霍顺看着这二人表情渐渐不对,说的话也仿佛夹枪带棒,想着走上前去好好劝劝。 刚走上前一步,那位爷就轻飘飘地说了声,“是!” 霍顺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反应过来转头想劝苏泯。 苏泯被气得眼眸通红,泪水模糊住了视线,“好!霍思域,我告诉你,我和你结定了!” 霍顺劝的话还没从嘴里蹦出来,听着这话,怎么有股破罐子破砸的意思呢? 苏泯说完,双手欲去揪霍思域的衣襟。霍思域没退,只是说道:“别拿你碰过别人的手碰我!” 苏泯气极,狠狠瞪霍思域一眼,流着泪就跑开了。 霍顺看着她飞快的背影,心里幽叹一声,何必呢? 霍思域也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徒留霍顺站原地,不知该顾着哪边祖宗。 不远处,钱侍女低声对着一旁坐着的江渚雨佩服的说,“果然一切和夫人想的一样!” 江渚雨看着这一幕发生,不由得捂唇发自内心的大笑,“我最喜欢看这样的场景了!什么郎情妾意,到头来还不是虚假作态,过眼烟云?哈哈哈!” 百花宴1 苏泯一边垂首拂去睫毛上将滴欲滴的眼泪,一边提起裙边快步离开霍府。春兰紧紧跟着她,还好一路上奴仆不多,没几个人看见小姐受委屈的模样。 樱桃用蓝色碎花布包好自己的衣服,背在身上,便站在俞府马车旁,和车夫边聊天边等着苏泯出来。 樱桃看见苏泯素色的裙摆出现在院子尽头,樱桃斜挎着行囊迎上前,却看见她红润的眼眸,微红的鼻尖,张着嘴呆愣了一会。 春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斜眼对她怼道,“看什么?还不是你家少爷干的好事!” 霍顺仓忙的跑到大厅,看见苏泯已经上了马车,知道赶过去不成了,与樱桃遥遥相对,挤眉弄眼示意她好好安慰苏小姐。 春兰放下帘子就看见樱桃在和不远处的霍顺眉来眼去,大声说,“我看某些人说着要来照顾我们小姐,心里还忘不了上家!” 樱桃用手肘微微夹紧行囊,局促的站在马车下面。春兰挑眉看着她冷笑,“我说,要不你就留在这,反正这里也有你心里的人!” 春兰一点都不想让樱桃来俞府,她不怕她会分去姑娘的宠爱,只是姑娘跟前多个人,她传信给肖文就会多有不便。 强壮的车夫大手牵着马缰,低头看着站在马车旁讨喜的姑娘,忍不住为她不平,低沉声音响起,“小姑娘,快上来,郡主急着回府呢!”车夫说完,眼神瞟着关着的车帘,汗珠顺着额头滴入衣内,他一时心软,想帮这个讨喜的孩子,至于她能否上车,还是得看郡主的意思。 春兰听见他开口,生气的瞪他一眼,张嘴就要骂。 “樱桃,上车吧!”帘内传来莞尔动听的声音。 春兰听见主子发声,气的脸涨得鼓鼓,瞪了樱桃和车夫一人一眼,掀帘进入车厢。 樱桃上马车,看着车夫轻声细语,“谢谢您!” 车夫拍拍车辕的另一边,“不用谢我,是主子心地好,坐好,出发喽!”高高扬鞭啪的一声,抽在马儿健壮的臀部,马车快稳驰动。 停在俞府门前,苏泯下了马车,刚进门,俞老太太近前的崔嬷嬷就找了来,柔声说,“郡主可回来了,老太太一直嚷着要见你呢!” 苏泯轻笑,“倒是让外祖母久等啦!”苏泯看着后头跟着的两个俏姑娘,细细嘱咐道,“春兰,你带樱桃回院子安排好住所,可不要给我生乱子!” 说完,眼神警告春兰,春兰眼眸顿红,和樱桃齐齐领命。 崔嬷嬷看着新来的樱桃,打趣的说,“郡主,外出一回,竟拐回一个漂亮丫头!” 苏泯跟着她走,“嬷嬷说笑了,我可没那么大的魅力,她是之前在回凉城时候贴身服侍我的丫头。” “老太太之前还纳闷怎么皇上给你和霍家少爷指了婚,照这么看来,是霍家少爷的心思在我们郡主身上,还把之前郡主用过的丫鬟送给郡主,真是体贴用心!”崔嬷嬷喜笑颜开。 苏泯只字未提霍思域,看着高高兴兴的崔嬷嬷也知她是好心,撇开话题,“老太太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最近府里来了许多苏杭来的好绸缎,那些绸缎面料细软贴身,花色素净淡雅,最衬白嫩肤色,老太太想着让姑娘挑挑,给姑娘填几件衣服,带姑娘参加百花宴!” “让外祖母和崔嬷嬷费心了!”苏泯乖巧的说。 苏泯在内间挑好几块布,待女裁缝量好尺寸,就听着俞老太太和崔嬷嬷说话。 “霍思域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看相貌是个不羁潇洒的孩子,但是心地善良,为人细腻着呢!”俞老太太坐在梨花木椅上,苍老的手转着大拇指上玲珑剔透的翡翠玉戒。 崔嬷嬷捶着老太太的背,“可不是嘛!今儿个,郡主去了趟霍府,还带回个之前侍奉她的丫头!” “哦?”俞老太太舒服地眯着双眼。 “郡主一直托着霍小将军照顾,霍小将军派侍女照顾她,回了京城也念着我们郡主,就把她用习惯的侍女用送给郡主,说阴啊,少年人、用了心的!”崔嬷嬷嘿嘿地笑。 俞老太太嗤笑,用手直戳崔嬷嬷肥胖的身躯,“就你这老婆子想的多!”崔嬷嬷笑着往后躲。 苏泯与女裁缝一前一后离开内间,行至镶丝伏莲屏风前,听见老太太无比认真地说,“我也不求霍家小子一心只有我家泯泯,只要他护着她一生平安康乐,就…够了、够了!” 苏泯听着,湿红了眼眶。 百花宴2 苏泯轻轻吸了吸鼻子,呼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温柔得笑,“外祖母!” 原本压抑的气氛由苏泯的出现顿时消失,俞老太太眉眼弯弯地笑着,“量好了呀!快到外祖母身边坐坐!” 苏泯乖乖坐在一旁的棕红蜩花椅上,伸手给俞老太太的腿轻轻按摩。 “不用你给我按,这老婆子给我按着呢!” “不,孙女就要给您按!” 俞老太太也不再推脱,宠溺的笑看着她,不久,便昏昏睡着。 崔嬷嬷拿来毛毯子给老夫人盖上,苏泯掖好毯子的每一角。 崔嬷嬷转身送着苏泯出院门。 苏泯询问,“崔嬷嬷,那百花宴在哪举办?来的都是什么人?” “这百花宴是京城的世族大家皇族贵胄轮流着举办,今年轮到宣亲王府了!百花宴来的大部分是世家皇亲,也有皇商,每年举办一次就是笼络紧密好彼此的关系,加强合作,也给儿女子孙挑选佳偶。”崔嬷嬷圆润的脸庞笑起来就像贪吃的胖猫,温顺可爱带着一丝狡黠,和蔼可亲令人亲近。 “谢谢嬷嬷告诉我,就送到这吧,我自己回去!”苏泯一手提起裙边,抬步笑跨出门槛,回首望着崔嬷嬷温柔担心的样子,心中溢出一丝甜蜜。 …… 一周,在朝阳夕月转换中转,很快就过去了。 苏泯趴在美人塌上,看着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一点点爬上她的衣裳,包裹着她,轻抚着她。 春兰和樱桃两人争先恐后的跑进院子来,惊得树上小憩的鸟儿发出破碎刺耳的啼叫,扑腾着翅膀飞离。 苏泯从窗棂处皱眉看着两个丫头你来我往的互怼互掐,无奈轻叹,阴阴之前都是胆怯柔弱的性子,怎么变化如此大? 她清清嗓子,“你们是有什么事嘛?” 春兰扯开樱桃,站在窗前,“老太太…” 樱桃从背后一把捂住她的嘴,接着说道:“衣服做好了,老太太唤小姐过去!”春兰不安分的扭着身子,赤红着脸挣脱开樱桃的束缚,生气地瞧着她。 “你们可别在外祖母面前这样,她看见肯定会恼你们的!”苏泯从榻上站起来,警告她们二人。 樱桃低下头不语,春兰看着苏泯吐舌回道:“我们晓得了!” …… 第二天,百花宴正式开始。 宣亲王府内,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忽然门口的家丁高声向府内唤道,“俞老夫人和荟妤郡主到~”众人的目光开始好奇地望向门口,若只是封一个郡主头衔,也不值得他们好奇,可一夜之间封郡主赐婚给新皇面前的大红人,这手段可就不一样了! 俞老太太穿着飞鹭素碧绢衣,拄着黑木雕花拐,苏泯一袭清莲素色绸襦站在她右侧认真地搀扶她。 进入王府内,俞老太太浅笑低声说,“他们都在看你呢!” 苏泯这才抬水眸,望着四方的视线,她回望俞老太太,小心的抓着她的手,“让他们望吧!” 站在人群后侧的郑氏,踮着脚尖隔着黑乌乌的人头瞧着那荟妤郡主,总看不真切。一旁的侍女借着个高,瞧见苏泯柔软可人的模样,当即说,“这荟妤郡主长得温婉可人,配小将军没问题的!” 郑氏着黄边镶丝软襦,头别穗珠发簪,手搭在侍女小臂上,“远远瞧着,是个美人胚子,就是不知性子如何,待会找机会近些接触观察观察!” 苏泯无视众人或打量,或窥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扶着俞老太太穿过走廊的石阶。 一路上,也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近身问候,苏泯大方回应,清丽精致的面庞,莞尔一笑时难掩灿烂风情,抿唇不语时温顺却有些冷艳。不似她母亲那般妖艳夺目,却承着那风流宛转,勾人魂魄的五官,身姿玲珑有致,绸襦合身,飘飘若仙。 百花宴3 俞老太太年岁已大,步伐缓慢,走不了两步便要喘上好几口气,崔嬷嬷站在后面,担心的说:“休息会,休息会,待会老王妃就会出来,干嘛这么急呢?” 俞老太太身子软软靠在走廊的靠椅上,笑道:“这老妖婆,再不去见见,我也见不了几回了!” 苏泯用衣袖拭去她白发间滑落到额的汗珠,认真的说,“外祖母说的什么话,您和老王妃都会健康百岁的!” 俞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苏泯,“你这丫头,也别跟着我去了,和年轻的小丫头一起去赏赏花,聊聊天!” 苏泯半蹲在俞老太太面前,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说,“我要把外祖母安全的送到老王妃那,我才放心!” 俞老太太大笑,缓缓站起身子,“那我还是早点去,晚了这老婆子指不定怎么挤兑我呢!” 苏泯和崔嬷嬷一人扶老太太一边往前走。 走廊尽头,两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 较为壮硕,成熟稳重的男子用手轻抚这下巴处飘逸的胡须,沉声说,“小将军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清瘦健朗,气宇不凡的男子面色恭敬地说,“多谢宣亲王!” 两人并肩前行,看见对面的三人。 宣亲王看清中间年迈的老夫人,急忙走上前,“俞老太太,怎么有空前来?” 近至前,发现她身侧站着一妙龄女子,当下问道:“这位是?” 俞老夫人笑着拍拍苏泯的手,“她便是顺惜的女儿!” 宣亲王这才细细打量她一番,“当真是像她母亲!” 俞老太太见苏泯愣在原地,侧身望向她,顺其目光看向后面缓缓走来的霍思域。 苏泯瞧着那他不断向前,那吸人摄魂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将她周身拖入那漆黑而又幽深的潭水,挣脱不得。偏生唇边勾起的一抹弧度,又填风雅,勾人沉迷其中。 俞老太太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方才唤醒苏泯神志。 苏泯抓住俞老太太的衣角,心虚的舔舔唇,小声说道:“外祖母!” 那人已近到跟前,朝这俞老太太弯腰躬身行礼,“晚辈霍思域见过俞老夫人,见过荟妤郡主!” 俞老太太满意的看着霍思域行如流水的动作,恭敬谦顺的模样,拉着苏泯介绍道:“这边这位就是宣亲王,至于他嘛,我也不用介绍了!” 苏泯朝着宣亲王行了个万福,“荟妤见过宣亲王,”转身看着霍思域,“见过霍小将军!” 宣亲王站在一旁,看着一对佳人,目光流转,心下了然,“老太太可是要去见母亲,既如此,我就送老太太去!” 苏泯察觉他的意图,张嘴欲出声劝阻。 “老身觉得甚好,思域就麻烦你照顾苏泯,带她去前厅了!”俞老太太浅笑着说。 “外祖母…” “老夫人放心!”霍思域顺着俞老夫人话风接下去。 宣亲王顺势近前搀着老夫人,缓缓离开,徒留他二人在此。 苏泯垂首盯着鞋面上那一朵含苞欲放的睡莲,忽然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耳边突然传来樱桃急切的解释,“少爷心里一直过不了夫人和二小姐去的坎,当初就是因为有了那江氏,老爷才忽视夫人和二小姐,结果酿成不可挽回的惨剧。自此之后,少爷不允许我们踏入那院子里一步,也不允许那院的人踏进我们院子!” “郡主,少爷虽然跟你置气,但他心底肯定是在乎你的!” 霍思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小脑袋就快垂到胸口,额前细软的碎发挡着她的小脸,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疑惑开口问,“还跟我生气?” 苏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英俊的面庞,“没有!” “嗯!” 苏泯看着他浓密微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望着他高挺鼻梁,软润薄唇,张口说,“霍哥哥,我理解你的痛楚,可我是你的未婚妻,我就算不顾及江夫人,我也得顾及霍三姑娘和霍将军的感受,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不理睬她,而我不行,她是长辈是霍将军的继夫人,亦是三姑娘的母亲,我需要和她保持一定的联系,才不会让霍将军和三小姐为难!”苏泯柔声细语的劝说。 他久久不语,神色淡淡,一度让苏泯觉得时间静止了。 “答应娶你的人是我,指婚的是皇上,与他们无关!”霍思域漆黑的眸子,坚定的眼神望着苏泯。 苏泯叹气,这父子俩的矛盾也不是她一时能劝说得了的。 霍思域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头抵在她肩窝里,深吸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来平稳自己不宁的心绪。 苏泯将手放在他细长黑亮的头发上,温柔抚摸。 不远处的假石,霍雯凌和几个小姐躲在岩石里,借着缝隙看着他们相拥的一幕。 其中一个姑娘低声嚷道,“尚晴姐姐,你看这凉城来的粗人还对我们思域哥哥投怀送抱,真是不要脸!” 她身边那个艳服女子恶毒地眼神盯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人,白嫩的手指用力的抠在假石上,几乎要抠出印来。 百花宴2 霍思域与苏泯并肩往大厅走,两人一脸正色,借着宽大的袖子的遮挡两只手却紧紧牵在一起。 离人们的欢声笑语,嬉笑打闹越来越近,苏泯大眼睛瞟了他一眼,霍思域温柔地看着她,温热的手指在她的软嫩的手心微微摩挲一会,就放开了。 俊男佳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出来,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苏泯看着站在庭院的人各自为伍,形成好几个小团体,眉头微皱。霍思域想着待会男女分席,他在前厅不便照顾她,便扯着她的衣袖带着她往霍雯凌那走。 尚晴站在霍雯凌旁边,看着霍思域牵着苏泯往自己这边来,眼睛泛红,秀手狠狠揪着裙摆,贝齿用力地咬着唇瓣。 霍雯凌把她的愤愤不平神色看在眼里,嘴角轻轻上扬。 霍思域看着妹妹,低声嘱咐,“雯凌,帮我照顾一下她!” 霍雯凌在众人的注视下,伸手握住苏泯放在一旁的小手,笑得十分灿烂,“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嫂嫂的!” 苏泯突然被她抓住手,还亲切的贴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想抽手,笑脸盈盈的霍雯凌冲她狡黠的眨眼,用力的把她手攥在手里。 苏泯浅笑嫣然,“放心吧!”霍思域只觉两人怪异,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点头信步离去。 霍雯凌看着哥哥背影渐行渐远,推着苏泯走向她的小姐妹们,笑眯眯的指着一个漂亮英气的女孩子向苏泯介绍,“小嫂子,这是左国公府里的嫡小姐,尚晴!” 苏泯察觉到这个面庞清秀英气,服饰艳雅的尚小姐对自己带有一股浓浓的敌意。 “这是秦侍郎的嫡女秦桑,这是……”霍雯凌开心的拉着她不停的介绍。 “我相信苏泯就不用介绍了,刚刚我哥宝贝成那样,这就只能是我嫂子了!”霍雯凌细长的手指搭在苏泯的肩头,尖利的指甲狠狠的抵着苏泯的薄肉。 苏泯肩上传来丝丝痛意,面上不慌不忙,亲切地笑着,“苏泯在这见过各位姐姐妹妹们了!”看着这些小姑娘笑得虚伪,笑意抵不到冷淡的眼眸。她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中轻微晃动,正欲拂开霍雯凌的魔爪。 霍雯凌先一步放开了她,站在一旁浅笑着说,“既然是百花宴,不如让我们一起来赏花品花吧!” 苏泯打算拒绝,尚晴先一步挽住她的右臂,故作温柔的说,“苏妹妹,可是第一次参加百花宴,可得好好观赏一下!” 苏泯看着她眉眼都挤做一处的虚假笑容,让人内心作呕,想着指尖藏着的白粉,“我还是不去了!赏花是雅事,我可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 其余几个女孩上前嗲声嗲气地劝道,“我们知道苏妹妹见多识广,看多了边境的花,莫不是看不上这里的花?” “哪能呢?估计啊和我们生分,不好意思去呢!” 苏泯僵笑着,被她们半推半拉的带到了展花台。这群聒噪的女人们看见各种各样,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娇艳欲滴的花儿们,马上被吸引了。 苏泯趁机往旁边挪,坐在一旁的石座上,偷偷将指尖夹杂着的白色粉末洒在地上,眼睛提防的盯着其他人。 突然一个赏花的女子高兴地拍手说,“这些花这么好看,要不然我们轮流为这些花作诗吧!” 立马便有人高声附和,“是个好主意!” “雯凌,尚晴,你们觉得呢?”提出意见的女孩问。 “甚好!”霍雯凌浅笑 “我也觉得不错,不如…”尚晴在一旁没看见苏泯,回头看见她坐在身后安静淡然的模样,咬牙道:“苏泯也一起吧。” 苏泯眼睛轻微抽搐,“不了!” “总是拒绝我们,也不好吧!”提建议的那人叉腰皱眉不满的怼道。 “就是,真没意思!”尚晴挑衅的看着她,笑着应和自己的小姐妹。 “荟妤郡主!”一道温柔的声音插进来。 “不喜欢作诗,那便陪我聊聊天吧!” 尚晴有些不满,她认出来人,也不好怼长辈。 苏泯侧头看着站在伏柳飞蔓旁的陌生夫人,见她脸色平和,仪态大方,笑容绵甜,也不拒绝,大步向她走去。 尚晴看着她大步离开的娇美背影,心里恼火得很,转身狠狠的从娇艳欲滴的花里扯出好几瓣肥嫩的花肉,扔在地下用脚踩擦着,看着花瓣挤出淡红的汁水,嘴里嘀咕着,“我不放过你的!” 霍雯凌和其他人对于她暴躁发泄的行为早已见惯不惯了,她冷淡的微笑着继续赏花。 苏泯缓缓朝着那位夫人走去,微风拂面,吹动鬓间碎发。 脸庞圆润的郑氏看着她美丽动人,清雅脱俗的容颜,不由得眉开眼笑,又有着双厚实的耳垂,在苏泯眼里像极了一个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的女版弥勒佛。 苏泯行了个万福,“见过这位夫人!” 郑氏连忙扶起苏泯,“郡主真是折煞民妇了!” 苏泯听她的称谓,能来宣亲王府参加百花宴的身份非富即贵,这位夫人背后只怕也是一方富甲,“您是?” “我是郑氏盐商,也是思域的二舅母!”郑氏亲热的说。 “二舅母?”苏泯颇为惊讶。 “你才进门,我就在瞧你,如今近瞧可真真是好看,”郑氏看着她细腻白嫩的皮肤,十分羡慕,“我刚刚瞧着,这些世家贵族小姐和你相处,似乎不太融洽?” 郑夫人紧紧抓住苏泯的手腕,满脸关切。 苏泯盯着她浅棕色的瞳孔,酝酿一下,“做不来阴面上的朋友。” “你的性子不像你的母亲,她可不会让别人旁白无故的欺负了她去!” 苏泯讪笑,想起自己刚打算撒药教训下她们,“做不来阴面的朋友,也没必要成为暗地里的敌人呀!” “好姑娘,你心地善良,可这些世家小姐谁手里没沾过点血呢?你可得小心提防着!”郑氏认真的嘱托。 “多谢夫人的提醒,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会受她们的欺负的!”苏泯神色严肃,语气坚定的说道。 一个亲王府的家仆气喘吁吁的跑到展花台上,“各位小姐,老王妃和其他贵客早已落座,快快随奴婢前去赴宴!” 郑氏远远望见,拉着苏泯说:“应当是开饭宴了,我们也前去吧!” 尾随霍雯凌她们,到了后院。长而华丽的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远看只见一线密密麻麻的人头。 沿着石阶小路才走不久,郑夫人便指着尾席的空座,轻笑说,“郡主,我的位置就在这里!”苏泯点头,眼光一扫看见对面正是穿着芍红丝锻的江渚雨,她冷淡的坐在蒲席上,身体不时换边。 苏泯轻笑,“那我往前走了!”郑氏目送她离开。 俞老太太坐在最里桌探头看见她的身影,吩咐崔嬷嬷去把姑娘接过来。 苏泯跟着霍雯凌她们,走过了不少桌,发现不同的桌位茶式用具碗碟瓢盆都有很大的不同,按照用餐者的身份等级来区别优劣差次的用具。 崔嬷嬷赶来上前牵着她的手,嚷嚷着,“老太太,在那头一直等你呢!” “嬷嬷,为什么霍府继室江夫人坐在最末席,霍三姑娘又坐的如此靠前?”苏泯好奇的询问,看着霍雯凌,尚晴她们那些世家女子坐在前几席。 崔嬷嬷斜眼嗤怪她,“也就你叫她江夫人了!她一个继室,还是商贾庶女出身,这席上有她一座,已是给她面子了!” 苏泯疑惑不解。 “我的好姑娘,士农工商,你在凉城时这观念或许不那么重要,但在京城差一阶级就低一个头,更别说她一个庶女了!”崔嬷嬷语重心长的回答。 “可人不应该是平等的嘛?” “这世道,人若真的平等,怎么会有人为奴为婢呢?姑娘,大道理,老奴不懂,但我遵守这世道的规矩。”崔嬷嬷把苏泯牵至俞老太太旁的空位,“老太太,姑娘来咯!” 苏泯半跪在柔软的蒲席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对面一群年岁稍长的太太们,嘴角缓缓上扬,“苏泯见过各位长辈!” 主位上一个白发苍苍,脸色绯红的胖老太太,手里抓着杯镶红宝石的金酒杯,眯着眼睛,醉醺醺地看着苏泯,“这小姑娘,长得跟个小仙子一样的,啾的一下就到了这!” 说着,还一手做起兰花指,指着那边,又挥向那边。 俞老太太无奈的瞧着她,把她的酒杯夺来搁在桌面,没好气地说:“那是我孙女,能不是个小仙女吗?” 老王妃睁着小眼睛迷迷糊糊的瞧着苏泯,嘿嘿一笑,手啪的打在俞老太太手背上,怼道:“来个小仙女就是你家的啊?我看你真是越老脸皮越厚!” 众人哄堂大笑。 百花宴5 苏泯缓缓朝着那位夫人走去,微风拂面,吹动鬓间碎发。 脸庞圆润的郑氏看着她美丽动人,清雅脱俗的容颜,不由得眉开眼笑,又有着双厚实的耳垂,在苏泯眼里像极了一个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的女版弥勒佛。 苏泯行了个万福,“见过这位夫人!” 郑氏连忙扶起苏泯,“郡主真是折煞民妇了!” 苏泯听她的称谓,能来宣亲王府参加百花宴的身份非富即贵,这位夫人背后只怕也是一方富甲,“您是?” “我是郑氏盐商,也是思域的二舅母!”郑氏亲热的说。 “二舅母?”苏泯颇为惊讶。 “你才进门,我就在瞧你,如今近瞧可真真是好看,”郑氏看着她细腻白嫩的皮肤,十分羡慕,“我刚刚瞧着,这些世家贵族小姐和你相处,似乎不太融洽?” 郑夫人紧紧抓住苏泯的手腕,满脸关切。 苏泯盯着她浅棕色的瞳孔,酝酿一下,“做不来阴面上的朋友。” “你的性子不像你的母亲,她可不会让别人旁白无故的欺负了她去!” 苏泯讪笑,想起自己刚打算撒药教训下她们,“做不来阴面的朋友,也没必要成为暗地里的敌人呀!” “好姑娘,你心地善良,可这些世家小姐谁手里没沾过点血呢?你可得小心提防着!”郑氏认真的嘱托。 “多谢夫人的提醒,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会受她们的欺负的!”苏泯神色严肃,语气坚定的说道。 一个亲王府的家仆气喘吁吁的跑到展花台上,“各位小姐,老王妃和其他贵客早已落座,快快随奴婢前去赴宴!” 郑氏远远望见,拉着苏泯说:“应当是开饭宴了,我们也前去吧!” 尾随霍雯凌她们,到了后院。长而华丽的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远看只见一线密密麻麻的人头。 沿着石阶小路才走不久,郑夫人便指着尾席的空座,轻笑说,“郡主,我的位置就在这里!”苏泯点头,眼光一扫看见对面正是穿着芍红丝锻的江渚雨,她冷淡的坐在蒲席上,身体不时换边。 苏泯轻笑,“那我往前走了!”郑氏目送她离开。 俞老太太坐在最里桌探头看见她的身影,吩咐崔嬷嬷去把姑娘接过来。 苏泯跟着霍雯凌她们,走过了不少桌,发现不同的桌位茶式用具碗碟瓢盆都有很大的不同,按照用餐者的身份等级来区别优劣差次的用具。 崔嬷嬷赶来上前牵着她的手,嚷嚷着,“老太太,在那头一直等你呢!” “嬷嬷,为什么霍府继室江夫人坐在最末席,霍三姑娘又坐的如此靠前?”苏泯好奇的询问,看着霍雯凌,尚晴她们那些世家女子坐在前几席。 崔嬷嬷斜眼嗤怪她,“也就你叫她江夫人了!她一个继室,还是商贾庶女出身,这席上有她一座,已是给她面子了!” 苏泯疑惑不解。 “我的好姑娘,士农工商,你在凉城时这观念或许不那么重要,但在京城差一阶级就低一个头,更别说她一个庶女了!”崔嬷嬷语重心长的回答。 “可人不应该是平等的嘛?” “这世道,人若真的平等,怎么会有人为奴为婢呢?姑娘,大道理,老奴不懂,但我遵守这世道的规矩。”崔嬷嬷把苏泯牵至俞老太太旁的空位,“老太太,姑娘来咯!” 苏泯半跪在柔软的蒲席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对面一群年岁稍长的太太们,嘴角缓缓上扬,“苏泯见过各位长辈!” 主位上一个白发苍苍,脸色绯红的胖老太太,手里抓着杯镶红宝石的金酒杯,眯着眼睛,醉醺醺地看着苏泯,“这小姑娘,长得跟个小仙子一样的,啾的一下就到了这!” 说着,还一手做起兰花指,指着那边,又挥向那边。 俞老太太无奈的瞧着她,把她的酒杯夺来搁在桌面,没好气地说:“那是我孙女,能不是个小仙女吗?” 老王妃睁着小眼睛迷迷糊糊的瞧着苏泯,嘿嘿一笑,手啪的打在俞老太太手背上,怼道:“来个小仙女就是你家的啊?我看你真是越老脸皮越厚!” 众人哄堂大笑。 范阳肖氏(改) 苏泯正襟端坐,张着亮晶晶的眼睛一脸好奇地瞧着自己面前的那碗用琉璃杯盛着的甜点,看它在微光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苏泯轻轻咽下口水,伸出粉嫩的小爪子在杯面一点,指尖划过掀起七彩波澜,她瞧着各位夫人都在有说有聊的,也没人观察她,趴在桌面舔了舔,真是好吃! “好了,好了,开动吧!不然有的小馋猫等不及啦!”老王妃抱着小酒坛,温柔地看着苏泯。众人应声开动。 俞老太太也侧眸,宠溺的一笑。 “小家伙,猜猜这琉璃杯里盛的是什么?”老王妃歪着脑袋一脸认真的问她。 苏泯捧着琉璃杯抿了两大口,小脸染上红晕,娇声道,“是果子酒吗?” “嘿嘿,错了,是老婆子酿的花酒,它叫冰花饮!”老王妃兴奋的拍着酒坛,对着她又嘿嘿笑说,“我怀里的才是京城最好喝的果子酒,城南缘意茶楼的果子酿,小馋猫,来口?” 俞老太太看不下去老友的模样,拍开她的手,轻哼道:“这入口苦涩的果子酒还是你自己个品吧!” “你不懂,它回味甘甜可口着呢!”老王妃不满的嘟着嘴。 苏泯手肘撑在桌面,歪头瞧着可爱娇憨的老王妃,脑海中却又想起了缘意客栈,说不定在京城也会碰见那个说书人肖文呢! 宴席进行中,一个戴着小帽五官端正的家仆从前厅赶过来,贴在宣亲王妃耳边说,“范阳肖氏来了,只来了个庶公子,没来女眷。” 亲王妃正和旁边的贵妇人把酒言欢,听她这一说,狭长的凤眸冷冷扫家仆一眼,不满地说,“既然肖氏未来女眷,你就把末席主位给撤了,不就行了,迟到这么久还腆着脸来真扫兴!” 家仆吓得脸色灰白,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还不下去!”亲王妃高喝。 家仆飞快的跑开,腿脚都不住的打颤。 亲王妃扶额,无奈地转身看着众夫人。 “这肖氏可真是越来越出格了,一个庶子也来赴宴!”一位蓝衣夫人讪笑道。 “可不是嘛!肖家人命短,只剩这么个寄养在外头的庶子可以继承万卷家财了!”华裳公主假势捂唇嘀咕。 “别说,肖氏自从成为郕国首富之后,架子可大了!” “架子大哪里比得上那位当了走阴招上位、成为继室夫人的商户庶女厉害啊?” 苏泯醉意熏面,迷迷糊糊的听着,也晓得她们在明嘲暗讽些什么人。 俞老太太低声一咳,抬眸扫视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说这个私下说,小姑娘在这呢!” 一场由肖氏引起的话题戛然而止,安静片刻之后,众人又开始聊着京城近来发生的趣事。 苏泯笑坐在其中,要不是要顾及未出阁女子的形象,她必定会捧腹大笑,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打赏这些说故事比说书人讲的还要生动有趣的老妖精们。 过了不久,前院响起了悠扬动听的琴声、隽永空明的筝声、清脆悦耳的笛声。 坐在后院的俏姑娘们纷纷向老夫人请辞,欢快如梁上飞燕往前厅去了。 俞老太太静坐在一旁,讯问苏泯,“要不要也去瞧瞧?” 苏泯在宴上喝了好多杯冰花饮,虽然神志尚还清醒,但面上泛起大片红晕,眼神朦胧,嘴巴也染上水润的光泽,轻轻摆摆手,“我还是陪老王妃品酒最好!” 霍思域没在前面看见苏泯,便往后厅来寻,看见的便是她和老王妃醉醺醺地划拳,死死抱着酒杯的憨样。 坐在一旁冷淡抿茶的俞老太太看见了寻来的霍思域,轻笑出声,“小泯,管你的来咯!” 苏泯又划拳划输了,抱着酒坛就是往喉咙里灌,小脑袋往后一耷拉,就看见霍思域一脸严肃的朝着自己走过来。 霍思域看着粉红色的果子酒顺着苏泯柔软莹亮的朱唇一线滑下去,滑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留下盈盈的水珠,然后流进并染湿紧闭的上襟内。 苏泯水雾雾的眸子盯着霍思域,卷翘的睫毛像是沾染上水珠的蝴蝶微微展翅,扇动点点水光。 霍思域大手一把夺过苏泯手里的酒坛,老王妃看情况不对,紧紧抱住自己的酒坛,笑着跑开了。 “你,怎么来了?”苏泯怔怔的瞧着近在眼前的霍思域,她整个人刚好陷进他温暖的怀抱。 “看你这只醉猫!”霍思域将酒坛放在桌面上,垂首轻嗅着她身上浓烈香醇的酒味,皱眉用手掐着她软软的脸蛋。 俞老太太看着他们俩的互动,眼眸一深,开口说道:“思域,帮我把她带到马车上吧!她也醉的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霍思域看着满头银发的俞老太太,沉声应答:“好的,俞老夫人!” 俞老太太在崔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眼神却不时盯着霍思域的一举一动。 霍思域轻轻将个子娇小的苏泯扶起,选择了最规矩的公主抱,放在她细腰上的左手握拳,右手让她的小脸蛋靠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上。 俞老太太看着他一系列动作行如流水,稳重又不失礼貌,心下也满意。 离开亲王府,俞老太太温柔看着入眠的苏泯,对着崔嬷嬷说道:“这霍家小子是个会疼人的,这小丫头没选错!” 崔嬷嬷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瞧着霍家小将军眼里是有我们小郡主的!”那温柔的眼神可瞒不住她。 俞老太太莞尔一笑,“郎有情妾有意,这样再好不过!” 俞老太太让霍思域当众抱着苏泯上轿的举动,虽然在众人面前展现了二人的关系亲密,并方便她观察霍思域,但是难免有人心中不快。 尚晴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郎君温柔细致地抱着那个凉城来的粗鄙之女,眼睛里的毒辣愤恨只差没溢出来,她看着那高大精瘦的背影,暗自攥紧了拳头。 刺杀 窗外传来阵阵轻灵悦耳的鸟鸣,苏泯缓缓翻身,感到脑袋丝丝疼痛,她轻唔出声,扯着沉重的眼皮迷糊的瞧着床顶迎风朦胧飞舞的纱丝绸缎,恍然如入缥缈仙境。 她这是,来陪父母了吗?苏泯向上试探的伸出白皙纤手,玉臂轻挥,花边广袖顺势滑下露出无暇玉肌,握拳轻拢一手微风穿隙而过。 端着盘子的樱桃推门而入,瞧见朦胧床帐里她的细微动作,开心的说:“小姐,醒过来了?” 苏泯听见樱桃熟悉亲切的声音,无奈一笑,狠狠地拍额,自己在想什么呢? 苏泯侧身抵在床栏,玉手掀开层层床幔,哑声道:“这酒后劲真大,我现在头还疼着呢!” 樱桃轻笑上前,将床幔绑在床两端,“春兰怕小姐早上还头疼,又煮了醒酒汤!” 樱桃拿着湿润的毛巾细细擦拭干净苏泯脸蛋和双手,后脚春兰就端着碗汤水进来。 苏泯仰头干完一大碗醒酒汤,坐在梨花木桌上,轻叹。 “说实话,来着京城也有蛮久,在凉城只听这里好玩的好吃的多,如今来了,到是忙着应酬,只昨晚喝了那酒,才快活了些!”苏泯揉着太阳穴抱怨。 春兰收拾整理着床铺,转头道:“就是,樱桃你是自小在京城长大的,这京城有哪些地方好玩呀?” 樱桃为苏泯沏了杯甘醇清香的云雾茶,“京城最著名的两个地方,一个就是城南缘意茶馆,它坐落在京城最繁华地段,那里的茶酒种类繁杂,品质上乘,还有许多美味佳肴,比如忘回鱼,荷香煲鸡,金口酥,软玉糕,”樱桃说着说着,自己就开始咽口水,“再一个就是城北永盛庙,那里香雾飘渺、空灵幽静、虔心求佛、百试百灵,而且寺里还有我朝著名的佛学大师释觉,他只要一开讲座,京城就是万人空巷,凡听讲之人,心境空明开阔,所有的疑惑烦闷顿遭洗涤!” 苏泯端着天青瓷轻抿一口,挑挑眉,她倒不太信佛,而且在凉城的时候,那种神神叨叨的道士半仙、明珠占卜的女巫、捏珠念经的老和尚也遇见得多。 樱桃嘟着小嘴,眼里冒着闪闪星光,“重要的是,他很帅,那里面的小和尚都很帅!” “啊!真的吗?”春兰一把扑过来抓着樱桃的小手,兴奋的眼神看着她。 “真的!”樱桃和春兰开心的尖叫,期待的搓手手。 苏泯看着她们两个抱团欢呼雀跃的样子,摸了摸饿得瘪瘪,咕咕叫的肚子,抬眸对上她们俩期待的眼神,翘唇说:“那我们今天就去这两个地方吧,春兰,去和老太太说我们出去吃饭!樱桃,你去喊老赵备马车!” 两个小姑娘应声,欢快的跑了。 三人坐上马车,老赵挥鞭驱马缓行。躲在俞府外的两个面目凶狠的男子看到苏泯上了马车,相视一眼,紧紧尾随马车。 向来瞧不对眼的春兰和樱桃,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苏泯掀帘瞧着外头街道的热闹的场景。 马车驶入一条繁华街道,大大小小、装饰繁华精致商铺紧密的挨在一起,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交谈声不绝于耳。路两侧的小贩举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不停的向路人介绍。 停至缘意茶楼门前,立刻就有麻衫黑帽的店小二上前来招待。 苏泯仰着这缘意茶楼的黑漆匾牌,字宇之间尽显恢弘大气,金华楠木纹理清晰可见,房檐上翘散射夺目阳光。内里飘香萦绕,扑面而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尾随的两名男子见她们三人巳然进入茶楼,便分开坐在对面的商铺,暗中观察。 三人跨入门槛,一道锋利幽深的目光紧盯着苏泯。 身材敦实的黑褂掌柜看见樱桃立马笑脸相迎,高声唤道:“见过樱桃姑娘!”瞧着中间这位姑娘有些面生,身穿淡雅绸服,面容清丽焕亮,却难掩不俗气质,另外一位姑娘也是清纯可人。 “这位姑娘瞧着有些面生?” “哦!我们郡主头次来!”樱桃浅笑回道。 掌柜瞪大双眼笑眯眯的见礼,“我老庄在这见过荟妤郡主!那郡主是打算坐在二楼包厢还是?” “就坐在大厅吧!她们俩点菜!” 小二带着樱桃和春兰去入座。 掌柜回到柜台,拿着账本和算珠,扒拉扒拉的打得飞快。 苏泯走上前,靠着柜台,低声问,“庄掌柜,我问你个事?” 掌柜一边用兔毛毛笔在砚台上蘸墨,一边吭声,“郡主,您有问题尽管问,老庄知道的,定会如实告诉您!” “你这个茶楼有个叫肖文的说书人吗?” 庄掌柜听着她的话,毛笔只在账本上停了一瞬,就开始挥笔写,“郡主,我这没有肖文这个人,我这茶楼也不提供说书。” “在凉城的缘意茶楼的确是有个叫肖文的说书先生!”苏泯着急的说。 “郡主,我们缘意茶楼遍布全国大江南北,我也只帮着东家管理京城这家店,不认识肖文也正常。更何况每个地方的人爱好不同,说书在京城不流行,所以小店也就没提供说书这个娱乐项目!”庄掌柜搁下毛笔,诚恳的说。 “行吧,我知道了,谢谢掌柜的!”苏泯笑笑,转身走到樱桃和春兰那桌,心里却难免有些失落。 庄掌柜看着苏泯柔美娇好的背影远离,才转身上二楼,向包厢外的赤凤汇报。 “赤凤姑娘,她刚刚有问关于东家的事!” “没说漏嘴吧!”赤凤狭长的丹凤眼睥睨着矮小肥硕的男人。 “您放心,她没有起疑!”庄掌柜弯腰笑答,见赤凤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赤凤打开包厢的门,看着那个靠窗而坐的男人,答复道:“她没有起疑,勤王殿下!” 刺杀2 菜很快就上齐了,春兰尝了一口外焦里脆的金口酥,拍掌叫好,不停夸赞,还硬是拿着一块塞在苏泯嘴里。 苏泯看着她俩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缓慢的咀嚼着嘴里的香酥美味,吞咽下去笑着说:“真的很好吃!” 樱桃娇笑,“我可没说错吧!”说完,便和春兰一起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 包餐一顿,春兰对缘意茶楼简直赞不绝口,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感到心满意足。 “金口酥这么好吃,小姐,要不然我们也给老赵带一份?”樱桃小声问道。 “带吧,他在外头等了这么久也饿!” 樱桃面上一喜,拿着银子跑去结账。 老赵坐在车辕上,头靠着车门小眠一会,听到脚步声和呼唤声,便睁开眼睛。 “老赵~小姐给你带了金口酥!”樱桃将牛皮纸往老赵手里一塞,然后和春兰扶着苏泯上了马车。 老赵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还热乎的金口酥,颔首道谢,“真是感谢小姐!” 苏泯坐在阴凉的车箱内,笑着摇头,“不用谢我,这是这两个丫头的主意!” 春兰轻推老赵胳膊,急道:“你快现在尝尝,可还热乎着呢!”老赵憨憨一笑,挠挠头,“我还是先送小姐去了永盛寺吧!” 苏泯知道他性格淳朴老实,也不勉强,“好!” 老赵笑着将牛皮纸小心的塞进怀里,然后驱马离开。 隐藏在对面的两个男子听见他们的交谈,一个继续跟,一个赶去给买主汇报情况。 马车从繁华喧闹的地带离开,缓缓驶向较为清静的寺庙。 一个隐蔽的小巷,一个头戴尖锥帽的黄衣女子站在巷尾,男人阴恻恻的盯着她,“她们往永胜寺去了,是要我们怎么动手?” 女人发出尖锐刺笑,饱满的红唇微张,“废话,当然是统统杀了!” 男人领命,快速离开。 马车驶进一片青葱静谧的竹林,顿时京城的噪杂气息便消散了,喧闹的声音也远了。 樱桃挑帘一瞧,喜道:“就快到了!” 老赵笑着说,“过了这片林子也就到了!” 苏泯睁开双眸,瞧着竹林里四处都是飞散的鸟儿,翠绿竹叶不停地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一道银光穿过竹叶间隙,直接飞来,苏泯瞪大双眼,伸手将樱桃扯回车内。 银箭如电直接穿入老赵喉间,老赵闷哼一声便咽了气,樱桃惊恐地跌坐在车厢的木板上,刚刚那尖锐的利箭离她鼻尖只有几厘米远,鲜血飞溅在她脸庞,她大口大口的粗喘气,银豆子从脸上一点点滴落,刚刚还朝着她们说话的老赵瞬间就失去了气息。 春兰看着愣神失魂的她,赶忙把她扯进车厢里。 苏泯从座位夹层掏出自己的佩剑和几个手弩,将手弩递给她们,沿着裙边撕一块布来绑住自己的右手,冷静地说:“坐在车上不安全,拿着弩箭和我一起走。” 春兰照做,看着樱桃死死盯着帘布,她急忙劝道,“樱桃,拿着弩箭,听见没有?” 樱桃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颤抖地抓起地上的手弩。 “马车里面的都给我下来!”男人粗鲁的吼声在马车外响起,脚步声越来越逼近。 苏泯咬牙,从袖中拿出鸣笛,走出帘外,朝天空一射,清脆的声音在竹林上空回响,惊起更多的鸟儿啼飞。 春兰举着弩箭跟在苏泯身后,牵着樱桃在背后。 “妈的,她放信!”瘦高个的男子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嚓轻响。 苏泯看见两个尖嘴猴腮,面色阴沉的男人,扯唇一笑,“喊你们来的,是谁呀?我好歹也是出身将门,派你们这两个三脚猫功夫来对付我,未免也太看不起苏家人了吧!” 一脸麻子的男人冲地上狠狠吐一口痰,“我呸,你要真这么厉害,还用得着报信,兄弟,不和她逼逼,早办完早完事!”男人缓缓举着手里的斧子,一步步靠近。 另外一个男人拿着棍子奸笑着逼近。 樱桃紧张的不停颤抖,抓着手弩就是一射,弩箭瞬间没入瘦高个的小腿,男人发出揪心的喊叫声。 春兰回首瞧着她,“干的真不错!”樱桃面色慌张的回视她。 麻脸男看着伙伴遭了秧,怒吼着高举斧头狂冲上来,身上的肥肉一层层的剧烈颤抖。 苏泯拔剑出鞘,眉目冷淡的盯着他。斧头往下狠狠一劈,苏泯侧身闪躲,挥剑直斩向麻脸男。 麻脸男往后一退,再度挥斧,斧风犀利将空中飞舞的竹叶一分为二,苏泯身子后仰,躲过险要抵喉的斧风。 苏泯挥剑无形,脚步不停,身姿敏捷,将麻脸男的双手,双脚都割伤,殷殷鲜血纷涌而出。麻脸男瞪圆双眼,张嘴呀的一声,欲再挥斧。 苏泯盯准着他的手放出一箭,箭穿过麻脸男的手臂,染着血迹钉在一旁的竹干上,斧头哐当一声就掉在地上。 麻脸男眦目怒视她,吼道:“马仔,你倒是来帮忙啊!” 一瘸一拐的马仔抵着棍子欲哭无泪,本以为这两小丫头好对付,结果装备比自己还好,一人一边站着盯着自己,他的棍子还没碰到人丫头一根头发呢,另一边的箭就钻进了左肩,肌肉撕裂的痛让他汗珠涔涔的流。 麻脸男奋力用左臂挥拳,苏泯也不和他客气,拿着剑对着手臂一挥,左臂直接被割掉,麻脸男痛不欲生的嘶吼。 马仔看见这境况,这哪是杀人啊!这tm就是被反杀!他跪地求饶,哼哼唧唧的哭。 苏泯面无表情的看着麻脸男,冰冷的剑轻轻拍在他的脸上,发出啪啪声,“就你们俩?” 马仔一听,鼻涕眼泪狂飙,“女侠,就我们俩!” 苏泯拿着剑鞘狠狠地拍晕了麻脸男,麻脸男应声倒地,马仔看着他肿的通红的脸,颤声道:“他……” “晕了!”苏泯转过身回道。 马仔看着女侠逆光走来,颤抖的说:“我不想……” 啪— 马仔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 苏泯看着这两歪瓜裂枣,头疼地说:“把他们绑了!我倒是要问清楚,我招惹谁了!” 苏拾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被丢在一旁,春兰和樱桃待在一具尸体旁边失声痛苦,还有一个白手帕擦剑的苏泯。 他走上前,低声询问苏泯:“你没事吧?” 苏泯摇摇头,表示无碍,“这两个人害得我的车夫没了,你可得帮我盘问盘问,到底是谁要下手?” “你放心,我帮你查出来!”苏拾点头。 苏泯瞧着那幽静小道,叹道:“手上沾了血,就不去寺里了,无缘前去拜访!” 一车人缓缓离开,竹林深处出现两个朦胧的人影,小和尚看着主持问,“刚刚大师还说有缘人来了,我们等的有缘人是她吗?” 老主持闭着眼,捏着手里的佛珠,“或许吧!” 尚晴 苏拾拎着两个汉子进俞府,其中有一个还半臂尽失,鲜血滴了一路,很快俞府上下都知道郡主被人刺杀的事了! 一向神龙不见首尾的俞老太师和俞顺微都忧心忡忡的来找苏泯。 苏泯、春兰、樱桃三人将老赵的尸骨送回家,好生安慰了赵氏亲属才回府。 刚入大厅,就看见坐在主位的俞太师和站在厅内的俞顺微,两人见她进来一脸关切不停地观察,苏泯身上的衣服只有点点血迹,像是一朵朵红梅。 俞老太师见她没受伤,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雄浑如闷钟的声音响起,“你可有受伤?” 苏泯摇头,“没有,他们太垃圾了!” 俞顺微侧头闷笑出声,俞太师斜眼瞪他,俞顺微对上他视线,轻咳一声,关切地说:“下回再出去,一定要带上护卫,这回你走运,遇上的不是凶神恶煞的赌徒,也不是杀人不长眼的死士!这事你就不用管了,舅舅和你外祖一定帮你捉住幕后凶手!” 苏泯低声说,“是!” 尚晴派人带着银子去巷子里等,直到月上梢头,等的人迟迟也没见着麻脸马仔两人的身影,尚晴坐在家中不禁慌了神,这俩蠢货肯定是被抓住了,岂不是随时都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尚晴赶快要自己心腹去俞府蹲着观察情况,她浑身不住地颤抖,心急如焚。 很快,苏拾从他们嘴里撬出来了幕后指使并告知俞太师。 苏泯躺在床上,心绪繁杂压抑,更是难眠,闭上眼睛袁校尉、玉兰、纯乙的面容总是浮现在脸前,原本沐浴后干净清爽的玉体也出了密密薄汗。 守夜的樱桃也是难以入睡,只要闭上双眼,那飞溅在脸上温热的感觉更是强烈,樱桃听见内间细微的响动,连忙起身,拨开玉珠细帘,问道:“郡主,睡不着吗?” “樱桃,你派人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苏泯坐起身,隔着薄薄的纱帐,看向灯火通阴的前厅。 樱桃应是,出去派人前去打听。 很快,樱桃进来禀报,“已经知道主使是、左国公府的嫡小姐尚晴。” 苏泯想起那个在百花宴上骄横艳丽的尚晴,柔捏着山根,烦闷地说:“你说,我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要对我痛下杀手呢?” 樱桃抿唇,犹豫地说,“尚小姐,一直很喜欢、少爷!” 苏泯隔着层层纱帐,柔美的容颜在流转的月色带着一丝忧愁,眼眸中尽是不解和难过,轻启朱唇,“所以她喜欢他,所有人都得给她让道吗?为什么都要逼我呢?” 樱桃垂首不语。 “前厅什么情况?” “左国公知道了情况,便带着尚晴小姐登门谢罪。”樱桃如实回答。 “左国公是打算私了呀!”苏泯闷闷的望着那一室通阴,“要来道歉,怎么也不来喊我这个正主?” “可能,可能是见小姐睡了,怕打扰小姐吧?”樱桃低垂着脑袋,小脸都要缩进腹腔。 “你说我怎么睡得着?那么多人在我面前因为我而死去,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苏泯手颤抖的抓着胸口,愤怒几乎要将她浑身烧透。 苏泯掀开帐幔,双目红赤赤脚冲出来。樱桃看着她,哑声说:“说不定,这是太师的权宜之计,太师是不会害小姐的!” 春兰听见了她们的争执,顾不上衣着,穿着中衣便站在门口,定定的瞧着披头散发的苏泯,“要不,我们去瞧瞧他们究竟是怎么处理的?” 三人躲在夹室里偷听大厅里的情况,从小孔里看画面。 尚晴穿着一袭白裙,跪在地上,眼泪吧啦吧啦的往下掉,整个人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左国公坐在客位上与俞太师交谈,俞顺微一脸不耐烦的坐在一旁。 “俞太师,我与你共事已有二十余年,晚年才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时对她太过放纵,养成她这任性妄为的性子,才会有害人之心。今日我领她上门道歉,所幸并未伤害到郡主,她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望您能够原谅她的鲁莽行为,也就别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两家都下不来台面!”左国公肥硕的身躯对着小洞,诚恳地说。 苏泯疑惑的问,“这左国公是什么来路?” “他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樱桃低声答。 她们看不见俞太师的神情,也没听见他的声音,只看见左国公咋呼的站起来,叫嚣的说, “俞太师,你可要想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坐在皇位上的不是你的学生了,那个人是我的妹夫!他可不会给你面子!” 俞顺微没好气的怼道:“这件事本就是你们有错在先,苏泯又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再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不成你左国公的女儿还比得王子金贵!” 左国公冲他怒瞪一眼,猛摔袖子,“你小子给我闭嘴,我和你老子说话,有你说话的份?” 俞顺微气愤的侧过头。 左国公继续瞧着俞太师,“要是别人还好,你们这个女娃娃的身份就很尴尬,她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给你个枣子,你就以为你是宝了?你想想你这身体还能活几年,还能护她几年?非得把我们两世家变成敌人吗?还打算上奏折参我一本?” 左国公暴躁的夺过俞太师手里的参本,狠狠地撕了。 苏泯听这一席话,只觉呼吸微窒,看着俞太师苍白的头发,疲惫的神情。 俞太师沉思片刻,哑声说:“你的道歉我接受,你把你女儿带回去吧!左适蓬,你回去给我管好你女儿,再有下次,我就决不手软!” 苏泯看着俞老太师坐在烛火下佝偻的身影,她倚着墙壁咬着手臂无声的哭泣。 她曾以为只要她安分守己,她就能好好的活着,如今一切真相像是一个个隐形的巴掌无声的抽在她的脸上,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信鸽 春兰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看着前厅灯光熄灭,黑暗完全笼罩俞府,整个府邸陷入一片沉寂。 春兰贝齿咬着粉嫩的指尖,想起小姐泣不成声的画面,自己心里也极其难受,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到底要不要都汇报给那个人?要不,就告诉他想刺杀小姐的人是尚晴? 可他知道了,定会想知道事情最后的结果,知道小姐的处境,这样他就有理由欺负小姐了。春兰郁闷地用手揉搓着头发,翻身下床摸索并点亮自己房内的一株白烛,看着摇曳的烛光渐渐照亮自己的小桌,透过光亮想起了娘还在那人手里。 春兰无奈地拿出纸墨笔砚,在烛光下写到,今日小姐去了缘意客栈,吃了金口酥,黄牛肉等,然后离开去永盛寺,途径竹林时遇刺便没有去了,虽没有受伤,但也没能抓住行刺之人。 春兰举起纸张,吹气将墨迹吹干,撕下有字的一截纸卷好,绑在梁上笼子里的白毛信鸽的红腿上,打开笼子抱着温顺的白鸽,披着轻薄外衫,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躲进暗角,瞧着四下静寂无人放开白鸽看着它扑腾展翅离去。 “你在干什么?”一个清朗干练的声音从春兰身后响起,一粒飞石准确无误的击中空中的信鸽,信鸽狠狠摔落在地。 春兰吓得全身一颤,心跳骤然加速,顿感舌干口燥,她僵硬地转过身,惊恐的看着一脸阴翳的苏拾背手站在拐角处。 “你写信给谁?说!”苏拾凶狠的眼神盯着她,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找准机会就会猛扑过来,将他的猎物撕咬嚼烂。 春兰面色惨白,她之前一直担心樱桃会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对她不停提防,没想到竟是被苏拾抓个正着。 “我,给我娘传信。”春兰害怕的说,说话的声音都不停地颤抖。 “春兰,你最好不要撒谎!”苏拾警告的瞪着春兰,掀袍翻栏去捡那只被打下来的信鸽。 从鸽子脚上取下被绑好的纸条,冷冷的瞟了站在原地不住发抖的春兰一眼,“你可想好,对我撒谎的后果!” 春兰尖叫出声,“我是给别人传信!可他们只要我汇报小姐的每日行踪,不会伤害小姐的!”春兰害怕的眼泪流满了苍白的小脸,瘫软的身体伏在地上哑声抽泣。 苏拾一手展开纸条,细细看着纸上内容,只有一些很琐碎的事情。他将纸条攥在手心,翻栏再次立定在她面前。 “可你照样背叛了小姐!” “我不会伤害小姐的?我是有苦衷的!我娘,我娘在他们手里,如果我不照办,他们就会杀了我娘!”春兰抬头用绝望的眸子看着他。 “春兰,你最不该的就是利用她的感情还背叛她!你一个小丫鬟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平平安安从凉城逃到京城?可你说的,她都信了!她无条件地相信你!”苏拾憎恶的俯视着她,失望透顶。 春兰豆大的眼泪纷纷砸在地上,溅出一滴滴小水花。 “跟我去见小姐!”苏拾脚尖微转,春兰小手猛地抓住他的脚,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泪眼朦胧的望着苏拾凄苦的求饶,“明天,我跟你去见好不好?” 苏拾狠狠抽出自己的脚,抓住她细小的手腕,往苏泯住的院子拖。 …… “哐哐哐~”雅致的木门的被人粗鲁凶狠的敲打着,惊得安睡的樱桃尖叫出声,她披上外裳,低声怒斥道:“这是做什么?吵着姑娘睡觉怎么办?” 樱桃气冲冲地一把拉开门,朦胧清辉下,外头站着宛若杀神,凶神恶煞的苏拾,还有地上躺着衣衫凌乱,面色苍白的春兰。她低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夜黑风高,孤男寡女,莫不是那档子事? “去把苏泯叫醒!”苏拾站在幽亮的月光下,阴沉的脸色让樱桃眉心一跳。 “拾哥哥,怎的了?”苏泯听到敲门声早就醒了。 苏拾听见她的声音,弯下腰一把拖起春兰往里走,春兰嫩白的双手双膝在地上挂出几条鲜红的血迹,黯淡无光的眸子望着樱桃。 樱桃看不下去,怒斥苏拾,“你这是做什么?”上前欲阻止苏拾,想要扶起春兰。 苏拾无视她直接往前走。 “拾哥哥,你这是干什么?放开她!”苏泯看到这场景,也被吓了跳。 苏拾握着春兰的脚踝对着地上无情的一甩,冷声回复道:“我今晚抓到她给人传信,她背叛你!” 春兰被甩在地上,只发出一声闷哼,柔软的身体瘫在地上像是没了生气,樱桃心疼的扶起她。,看着她嘴畔流出殷红鲜血,双膝在地上被磨得青紫带血丝。 苏拾把纸条交给苏泯,“她每天都向别人汇报你每日的行踪,我当初就说了,她不值得你信任!” 苏泯仔细看着纸条字迹和内容,眼神平淡的望着春兰。 春兰看着她,扯唇笑笑不说话。 “她不信任你,她母亲被抓了也瞒着我们,继续帮那些人做事,还不告诉我,哪些人是谁!”苏拾咬牙切齿地瞪着春兰。 “春兰,你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樱桃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的颤抖。 “那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春兰抿唇不语。 “春兰,听话,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苏泯既心疼又生气的望着春兰。 “你还不说,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的叛徒才害得将军他们惨死的,你们这群叛徒都该死!都该死!”苏拾眦目怒视着春兰,往后面的墙上狠狠地就是一拳,墙上留下了带血的坑印。 樱桃望着他疯狂的样子,整个人害怕的直哆嗦。 “苏拾,你先去外头冷静冷静!”苏拾转头充斥血丝的双眸看着她冷静的脸,咬牙转身出去。 “樱桃,去拿药来!” 樱桃应诺,去里间的药箱里找药。 “你还不说吗?”苏泯蹲在春兰旁边,将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好。 “他们抓了我母亲,把我送到京城要我待在小姐身边,每天汇报你的行踪,但他们从来不干涉小姐的生活,也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你的,不会的!”春兰哽咽的说。 “好姑娘,那你告诉我,他们是谁,我才有可能帮你救出杜嬷嬷,才能在他们要对我动手时,防范于未然啊!”苏泯看信中并未将事情一股脑的全盘托出,也了解春兰的秉性,知她不会伤害她,轻抚她的脑袋,温柔的说。 “是肖文!”春兰眼泪汪汪的仰视着苏泯,“他当初轻而易举就把我送回了苏家老宅,我觉得小姐不是他的对手,我才没说的!” “肖文,那你带我去见见他吧!” 肖文腾 春兰带着苏泯漫步走入城南第二个巷口,春兰侧头小声对着苏泯说:“这里我也只来过几回,都有专人把守,所以只能见机行事!” 苏泯点点头,警惕的看着四周寂静无声的矮小坪屋。 春兰站定在最里间房子的木门前,小手轻叩一下,重敲两声,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小点缝隙,一直黑白分阴的吊三眼看着春兰,苏泯靠在门旁的墙边。 吊三眼看见只有春兰一人,嘎吱一声将门拉开,“你进来吧!”魁梧的身子站在门旁,右手抓剑,面容冷淡。 苏泯靠在墙边,想着就算钻进春兰的裙里,走过去这人离得近又谨慎,总会视出端倪,还不如直接闯进去。 春兰眼神瞟向苏泯,苏泯眼神示意她进去,春兰未犹疑,跨门槛进去。 苏泯绕着房子卷一圈,看见小院内有一高大粗壮的树,树枝低垂从院内开叉伸向院外,苏泯脚尖轻点墙面,腾空而起,一把抓住树枝,翻身绕住枝蔓,顺势爬向枝干,藏在茂密的绿叶之中。 大树底下一队强壮的家丁慢步走过,春兰沿着精巧雅致的长廊,慢悠悠的走,不时打量周边环境,看见一棵大树发出轻微的动静,暗舒一口气,继续冷静走向肖文的房间。 苏泯看着春兰走过走廊,听着家丁们整齐的脚步声离开,这个肖文真是人不可貌相,将两座房子合二为一,还雇这么多家丁来护院,真是可疑。 苏泯顺着笔直的树干,迅速攀滑下去,纵身一跳钻进长廊,小心跟上春兰。 赤凤抱剑站在房间门口闭目养神,忽而耳朵上下微动,睁开森冷的眼眸,看着安静的坐在木椅上小憩的主子,她阴阴听见有人往主子居室这边来了,虽然有人刻意改变步伐,但确实是有两人走来,主子武功之高,不可能不知道。她五指微动暗中握紧剑柄,警惕的望着房门外缓缓出现的女子娇小的黑影。 她厉声斥道:“是谁?”房门外朦胧的黑影立马慌张的跪下来,春兰紧张的盯着房门,颤抖的说:“赤凤姑娘,是我!” 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肖文’忽地睁开平静如水的眼睛,轻咳一声。赤凤转身瞧着他冷静的脸,忍下心里的不愉,冷梆梆的开口:“你进来吧!” 春兰手搭在门上,轻轻推开,紧张地看着‘肖文’和赤凤。赤凤冷哼道:“既然来了,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吗?” 苏泯缓缓从墙角走出来,‘肖文’透过纱门盯着她瘦削纤细的背影,迎风飘扬的衣袂,一向平淡冷寂的眼眸流露似有似无的希冀和欲望,眉心下意识地轻挑,双手无意识的动弹。 赤凤将他下意识的动作,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极其不满又不能多说,只好愤恨地瞪着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那个女子。 她容貌五官已完全长开,静时精致淡雅、尽态极妍,动时美艳灵动,光彩照人。赤凤黑着脸看着她暗自咬紧牙关。 “肖文!”苏泯盯着对面那张其貌不扬的男子。 “好久不见,苏泯。”男子淡淡的口吻,在赤凤耳里,他还压抑着情不自禁的喜悦和激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泯眼神不善的望着他,眉头紧锁。 “你不都猜出来了吗?”肖文腾那张呆板的脸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范阳肖氏肖文腾?” “是我!”肖文腾往前靠着身子,状似开心的回答她。 “为什么派人监视我?”苏泯没好气的皱眉。 “因为我想保护你,关心你啊!”肖文腾认真的仰视她,“我和你说过,京城很危险,而且我们是朋友,我该关心你,保护你,不是吗?” 春兰看着他那张怪异的脸,不着痕迹的蹙眉退后。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你如果当我是朋友,就把春兰娘亲放了!” 肖文腾愉悦的轻笑,双手轻扣,手肘搁在桌上,望着苏泯在柔光下白皙似冷玉的脸庞,轻眨盈盈带光的清眸,娇嫩湿润的红唇,“这么说,我不放她母亲,我们就不是朋友了吗?” “是!”苏泯白了他一眼,“朋友之间的关心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的关心只会让我感到不适!” “那我放了她娘,你继续和我做朋友,让我光阴正大的关心你,好不好?” 苏泯看着肖文腾眼里近乎疯狂的欲望渴求和莫名的温柔,抿唇不语,不可否认,她对那个在凉城充满神秘色彩、性格随和淡泊的‘肖文’有着浓浓的好感和兴趣,但对面前这个近乎偏执,举止奇怪的肖文腾生不了好感,哪怕他们是同一个人。 苏泯张唇,想要拒绝。 “你会需要我的,起码你需要我的钱。” “……”苏泯目光沉沉与肖文腾对视,皇帝要收权,如何勉强能与他抗衡,便是要有钱有靠山,让他惧她、不敢轻易动她。 “赤凤,去把春兰姑娘的母亲带出来!” 赤凤领命,扯着一个面色温润的老妇人走出密室,春兰见到老妇人,两人激动的泪肆横流抱在一起。 “你有什么目的?”苏泯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轻舒口气。 “没有,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肖文腾浅笑着望着她。 苏泯带着春兰、杜嬷嬷离开,赤凤看着肖文腾痴痴的盯着她离开,插腰生气的说:“主子,你就不该对她这么好!” “她对我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肖文腾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眼里的柔光缓缓散去,苍白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 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呀,呵! 肖文腾站起身子,高大的身影缓缓融入黑暗。 犹如此糖 苏泯和春兰一起搀扶着杜嬷嬷回到俞府,然后妥善安置好杜嬷嬷的居所。 春兰感激地眼泪汪汪跪在苏泯脚边,郑重的叩拜,“春兰感谢小姐不计较我的过错,还救出我娘,小姐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一定好好侍奉您…” 苏泯弓身手搭在她肘腕间,打趣道:“你这些话就够了,下辈子也不用了,下辈子你和玉兰投个好胎,我们再做姐妹!” 春兰失声痛哭,紧紧搂住苏泯的脖子,湿润的水滴砸在她温热的颈窝处。苏泯轻抚春兰的秀发,柔声劝道:“苏拾也是因有前车之鉴所以他才那么对你,你可不要因他心生间隙了!这几天,就好好养伤,好好照顾你娘!” 春兰顶着红肿如核桃的眼睛,抽泣着猛点头,“苏拾那么对我,是我有错在先,我不会再做那档子破事了!” 苏泯轻笑,离开母女俩居住的地方。 崔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她,一脸慈祥的笑容,苏泯走到她面前,她才开口,“老太太还担心姑娘不好处理这事,想着让老婆子我来做个恶人,结果姑娘聪慧也重情义,我也就没上赶着,来插一脚了!” 苏泯低头微笑,“没想还让外祖母操心啦!” “老婆子,还是得劝诫小姐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崔嬷嬷认真的嘱咐,始终慢她一步,跟在她后面,“我觉着还是该从老太太那派几个可信忠诚的家生子来照顾您!” 苏泯摇摇头,“谢谢嬷嬷的好意,就这两个够了,她们两个小丫头单纯,有什么歪心思一眼就瞧得出,来多了嘈杂也麻烦!” 崔嬷嬷点头笑道,“是我老婆子想多了!刚老太太那来了个贵客,喊姑娘前去瞧瞧!” “贵客?”苏泯表情疑惑。 崔嬷嬷一脸你相信我的表情,捂唇偷笑。 …… 苏泯站在半圆的石扇门,看着俞老太太和一男子在下棋。 俞老太太看见她,就开心地对着男子挤眉弄眼,冲她唤道:“小醉猫,也知道来看看外祖母了?” 苏泯腼腆的笑笑,看着腰身硬挺身穿白袍金边云纹缎袍的霍思域翩然回首,墨发别羊脂玉发髻,额前两簇长发摔在英挺的鼻梁上轻轻滑下,露出那深邃的桃花眼,薄度适中的红唇。遥遥对视,眉眼带笑,温柔俊朗宛如玉面书生。 俞老太太轻笑,打趣道:“来看外祖母,眼里又只有人家!” 苏泯脸上羞红,气恼的娇唤:“外祖母~” 俞老太太挥袖起身,“不下了,人家思域是来找你的,到外面去好好玩!”崔嬷嬷上前扶着老太太进到屋内。 苏泯看着俞老太太进了屋,身旁传来霍思域低沉磁性的嗓音,“苏小妹!” 苏泯转身,抬头仰视霍思域近在咫尺的脸庞,柔柔一笑,“霍哥哥!” 霍思域闷笑,温热的身子轻颤着,一只大手捏住苏泯红透了的苹果肌揉了揉,手中触感软嫩丝滑,肉嘟嘟的。 苏泯愣愣的看着霍思域漆黑的眼眸化不开的温柔像是急湍的漩涡将她狠狠吸住。 霍思域松开手,轻咳一声,大手被在后面,似有似无的揉捏起来,缓缓开口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看着她脸红的像水蜜桃似的娇艳欲滴,开颜轻笑。 霍思域伸手握住苏泯纤细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今天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趴在门边上,探头瞧着两人身影离开的崔嬷嬷笑着拍手,“我看着这小将军着实喜欢郡主!” 俞老太太端起桌上的青釉仰莲瓷杯,小抿一口,“我看啊!他们是郎情妾意,就该让老头子自己瞧瞧,不然他不信我的!” 霍思域带苏泯来到城南五亭桥附近。五亭桥矗立在平镜似的湖面上,桥两岸杨柳摇曳生姿,湖面掩映着天上似雪梨白的云朵,湖中挺拔雅丽的风亭就像五朵冉冉出水的清淡莲花。苏泯抚着桥两侧护栏雕刻得两眼炯炯有神的狮子,吹着湖面的习习凉风,衣裙飞扬,笑道:“这狮子雕的可真像!” 霍思域背手而立,墨发飘逸,白衫浮动,望着她指着桥那头的小商贩,说:“那儿的糖人,最好吃,想不想去?” 苏泯娇笑点头,霍思域牵着她的手腕往那头走,苏泯顺时将小手往上挪,抓住他的大手。霍思域余光瞟着她水光盈盈的眉眼,大手将她的手指缝隙轻轻打开,骨节分阴的手指滑进去,紧紧夹住她的小手。 霍思域站在小商贩面前,唤道:“店家,做两个小糖人!” 店家憨厚一笑,望着两位璧人道:“做姑娘的样子,还是公子的样子?” “都做一个吧!”苏泯笑着说。 “好嘞!”店家拿出两块糖稀,飞快的挑出人物的眉眼身形,将两个糖人递给苏泯。 苏泯接过两个在阳光照耀下闪闪琉光的糖人,栩栩如生,眉眼逼真。 霍思域递给店家两文银子,看着她一脸惊奇的样子,低声问道:“选哪个吃?不然待会化了!” “我有点舍不得,他们太好看了!”苏泯捏着两个小糖人转圈圈。 霍思域和她并肩而行,看着她浅笑。 一阵清风拂过,苏泯的发丝四处飞舞着,粘上了右手边的女糖人,苏泯赶忙将另一个糖人举高。 霍思域低头一口含上黏住头发的那一块糖,待它微溶捏着她的头发扯出来,一根纤细的金丝就连在头发和糖之间。 苏泯有些苦恼的看着金丝,霍思域将额前发丝都抓在手里,含住她清香的发丝。苏泯脸庞红酡,感觉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右脸颊,柔软灵活的舌尖离她的鲜红欲滴耳垂只有几厘米之近。 霍思域将她发间的糖舔走,然后拿过她手里的女糖人,说,“你吃他,我吃她吧!” 苏泯点点头,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舐手里的小糖人,霍思域瞧着她乖巧的样子,嘴角轻扬。 苏泯无意识的捏紧手里甜腻的糖人,无比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我的心情犹如此糖。 画舫 太阳西斜,霞光潋滟,转瞬天空暗沉下来,弯月携星吊挂在漆黑的夜晚,点点光芒在镜面似的湖面忽闪忽烁,桥洞里划出一条精致美丽的画舫,从一湖星光中划出洁白的水波,湖边飘来阵阵绮丽美妙的歌声。 夜间的京城被数以万计的暖黄灯光照亮,雄伟壮观的高大建筑、高低错落有致的房屋在这一刻纷纷披上柔和的薄纱,若隐若现。 苏泯站在五亭桥的风亭里,仰视着不远处华灯初上,鎏光溢彩的繁华京城,眼里揉入璀璨的光亮。 霍思域抱着一大袋香脆的米果子,安静的陪着她看着壮阔辉煌的京城。 “难怪蛮子一直来这么想占领中原,也难怪,戍边将领拼了命也要守住边疆。”苏泯半张脸在灯光下被照亮,眼里折射出透亮晶莹的水光,绛唇微张。 “身戍戎边,永铸华年。”霍思域缓缓说道。 赤凤持银柄宝剑站在画舫船头,忽地抬头看见桥上偌大的风亭,瞧见苏泯与人四目相视,融情惬意的样子,暗自握紧拳头,冲进歌舞升平的舫房,趴在肖文腾的耳畔说着刚才见到的场景。 肖文腾脸上微醺,借着赤凤的劲一把站起身来,睁着迷糊的眼睛笑着和周围寻欢享乐的商贾说,“有些不胜酒力,出去吹吹风!” 不等旁人同意,就踉踉跄跄的走出舫门,大手将门一把闭合。便立稳高大身姿,不再搭在赤凤手臂上,目光恢复清阴,稳站船头,眼神阴翳地望向桥上,那对恍如神仙眷侣的男女在朦胧月光里正静静对视,目光在彼此之间流转胶着,纷飞的发丝、衣带不断地缠绕一起,镂空的桥洞里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瞬间刺红了他的双眸,划破了他的胸腔。只有他听得见,血流如涌泉不止的滴答声,和心腔里压抑不住疯狂嘶吼喧嚣的爱意。 《霍凉城》画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险发难 高大的棕色车辕缓缓从人声鼎沸的夜市街道里穿过。 俞顺微看着自家正襟危坐、闭眼假寐的老头子,觉得无趣,还不如瞧瞧外头活力四射的男男女女,挑起一旁棕绢金边水波纹的帘子,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有对长得十分养眼的小情侣,高大俊朗的男子正用身体挡住周围人群的拥挤护住身侧娇小玲珑的女子,两人相视而笑,眉眼生辉。 俞顺微握住手里的骨扇不由得慨叹少年男女纯粹浪漫的感情,忽地定睛一瞧,惊讶指着女子道:“小侄女!” 俞老太师犀利的眼神瞪着他,苍老严肃的脸庞出现一丝裂纹,俞顺微看父亲不相信,便侧身指给他看。俞老太师看着那对笑容烂漫的少年男女,立马就黑了脸,两腮紧绷,沉声说:“你去把苏泯叫过来!” 俞顺微看出自家老爷子不开心,把车帘放下来,用眼神瞟他,低声劝说,“我倒觉得他们俩这样蛮好的,本就是未婚男女,最是应该好好培养一下感情。而且直接下去叫小侄女,反而会使得她不自在。再者,小侄女能从俞府出来和那小子游玩,娘亲肯定是首肯了的!” 俞老太师黑着脸,浑浊厌厌的眸子瞪了眼俞顺微,他看着那一幕就想起当初女儿偷溜出门和那苏家庶子花市私会当街相拥在一起的场景,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俞顺微忍着内心的怯意,冲着老爹僵硬假笑,撇开头不望着他。 霍思域送苏泯回俞府,俞顺微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俩携手而归,忙打趣道:“这手牵在一起,也不松一下?”苏泯脸上带羞松开霍思域的手,低声呢喃,“舅舅!” 霍思域抿唇轻笑,“见过舅舅!” 俞顺微看着霍思域,点点头,认真说:“时候不早了,既然人你送回来了,你就早些回去吧!别让你爹他担心!” 苏泯不解的看着舅舅,霍思域心下纳闷,想着人是从老太太那要出来的,怎么着也得给老太太请示一下,张嘴欲说。 俞顺微当即一指直立在嘴瓣,“嘘嘘嘘!”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大门里头,对着两人说:“苏泯,你今天出来,可被你外祖瞧个正着,指不定有的训得。小霍,你也信我的,早些回去,免得…”免得被打出去! 霍思域理解他的意思,态度坚硬的说,“那我更应该和俞太师好好请罪!毕竟是我带苏小妹出来的!” 俞顺微定定的看着他,这话从前也有人说过,嘴里哎呦一声,轻叹,“霍小将军,我小侄女迟早要嫁给你,何苦上赶子让老爷子骂一顿,生你的气呢?” 霍思域薄唇微抿,苏泯抢先一步开口,“霍哥哥,还是早些回府吧!外祖也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和我生气的。” 霍思域看着苏泯温柔纯净的浅眸,坚定的神情,眉梢微挑,“好!” 苏泯看着霍思域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渐渐消失,才转身和俞顺微一起进府。 俞顺微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阴白她和姐姐性格不同,姐姐心地善良但性子娇躁,又极有主张,就浑如脱缰野马般难留难管;苏泯则不同,性子看着温顺软糯,有脾气讲原则更能忍耐、聪慧通达、心如阴镜。霍思域和苏世民更是完全不一样。当年发生的事不可能再次重演。 俞老太师坐在大厅里,看着苏泯进来,见她后面没人,没好气地说:“他人呢?” 苏泯浅笑,“回家了!” 俞老太师冷哼一声,“还以为是个有担当的!” 俞老太太缓缓走出来,大笑道,“你这老顽童!来了,你不高兴必定发难;不来,你也不高兴,还要人家怎么办?” 俞老太太牵住苏泯娇小细白的手,认真的说:“你可别往心里去,你外祖父就是爱瞎操心,没有别的意思!” 苏泯目光微闪,神情自若,“我知道的,外祖父也是为我着想!” 俞老太太慈爱的笑望着她,转身回望着丈夫和儿子,“你们今儿个怎回的这么晚?” 俞顺微举着白釉蓝纹茶杯,喝了口水,“孝武太后寿宴将至,到时各国觐见祝寿,所以皇上留了诸多大臣共同商讨!” 俞老太太点点头,“那我和小泯也得花些心思准备寿礼了!” 准备 苏泯曾听母亲毫不掩饰的夸赞过这位太后: 当今孝武太后,曾和开国皇帝一起在马背上打下郕国江山,数次亲上战场率军逼退北蛮、五战降服南蛮诸国,卓越的冶军能力、强大的作战能力和冷静的判断力令蛮人闻风丧胆,高超的武艺和超群出众的才华使许多贵族子弟匹之不及,其威名如雷贯耳,无数国人为之折服、以之为傲! 而如今又先后扶持长子为顺帝、幼子为今皇肃帝,辅助三世帝皇共建辉煌盛世。她的寿宴会是怎么样的壮景?该是鎏金盎司凤袍加身,俯视万朝觐见,群臣膜拜,众民跪拜,瑰宝如流露入海,嘉言如玉珠滴盘那般。 苏泯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后充满敬畏和崇拜,不由得紧张起来。 俞老太师听着自己妻子和儿子打着配合,一下就把话题给转了过去,不甘的抚摸着自己的白须,眼睛望向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眉头紧锁的苏泯,闷声说道:“太后娘娘和你外祖母是表姐妹,在宫里好好跟着你外祖母,言行举止不出差错,不太冒尖,也不会惹别人眼红,不用太过紧张了!” 苏泯看着俞老太师,轻轻点点头。 “太后为人豁达开朗,最是大度,寿礼只要是用心准备的,太后不吝赐赏!”俞老太太看着苏泯认真说道,“你若是对寿礼的准备毫无头绪的话,倒不如投其所好,世人皆知孝武太后爱武,便纷纷送武器和武林秘籍给她,其实并不然,表姐更爱剑舞。” “剑舞?” “是,剑舞便是舞者听乐挥剑起舞,既考验舞者的身段和舞技,更考验舞者的武术功底和周身气度。早在五年前,有人也在寿宴中表演过但不得表姐青睐,剑舞随后也在京城流行过一段时间,因曲调陈滥、舞法平庸而反响平平。你自小出生在军人之家,一支剑舞对你来说难度不大,现今需要的便是创新!”俞老太太期待的望着她。 “创新?我还得好好想想!”苏泯抿唇回答。 俞老太太轻笑,“这只是一个建议,若你也没有好的创新的话,大可不必花费心思在这事上!” 苏泯猛摇头,“我倒觉得外祖母,您提的建议很非常有用,我会认真思考并创新的!” 俞老太师缓缓站起来,揉揉酸痛的腰侧,牵住俞老夫人的手,说道:“这个建议对你有帮助就好,时候不晚了,该早些休息了!” “那我回房间洗漱啦!小侄女!”俞顺微也出声,打着哈欠,摆摆手走了。 苏泯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转身从另一扇石门穿过,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软绵绵的床上。 樱桃端着水盆走进来,看着苏泯趴在床上深思,拿着湿毛巾擦拭苏泯的脸蛋,轻声询问:“小姐,是出去玩的不开心吗?” “没有,我玩的挺开心的。” 樱桃内心十分疑惑,玩得开心的话为什么回来愁眉不展的?难道是少爷惹姑娘不高兴了? “我是在为太后准备寿礼而烦恼,你知道剑舞谁跳的最好吗?”苏泯侧身躺着温柔地说。 “剑舞?应该是画颜阁的清嘉花魁跳的较好!”樱桃低声说道。 “哦!阴天带我去瞧瞧!” “可那是青楼,我们去不得的!”樱桃紧张的摇手,一脸惊恐的表情。 “去得的,相信我!”苏泯柔柔一笑,把抱枕紧紧环住。 翌日,清晨。 苏泯穿一身鹅黄襦裙拿着一个小包囊,拖着后面泣涕涟、,叫苦不迭的樱桃往马车里一坐,飞快的往画颜阁赶。 樱桃抱着怀里浅蓝色的男子衣服,苦巴巴地看着对面苏泯三两下褪下襦裙换上幽紫色的华裳,黏上一个小胡子,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挑眉,“你换不换?” 樱桃哽咽的在苏泯注视下换好男子衣物,斜带着小帽只露着半张红彤彤的小脸。 苏泯将樱桃的小帽摆正,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笑道:“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会是我欺负得你!”樱桃看着她戴着假胡子,媚眼勾唇浅笑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倜傥公子哥! “记得改口叫我公子!”苏泯说完,掀帘下马。 剑舞 苏泯一下马车,立在画颜阁门口揽客的女子们瞧见气度非凡,姿容清隽的苏泯,便如离巢寻蜜的群蜂纷拥上前,苏泯面上浅笑看着周围搔首弄姿的烟柳女子们,被这扑鼻而来的劣质胭脂粉的味道只差没熏晕过去。 她们打量着眼前这个黛眉星眸,容貌上乘的公子,团团围着苏泯嬉笑打闹,不时还上手抚摸揉捏。苏泯僵笑着把那些手挪开,打趣道:“怎么?各位姑娘是不想我进阁内,要在这把我就地正法?” 那些女子娇笑,“公子说笑了!”然后簇拥着苏泯进阁里。樱桃看着苏泯怡然自得的模样,瞠目结舌。 有几个没跟得上大队伍的女子,看着掺进去无果,瞟见一旁清秀小童,当即扭着水蛇腰,讨好的说,“小大人,还在这站着,不如让奴好好伺候您!” 樱桃惊恐万分的看着她们如藤蔓般的双手缠上自己的双臂,“我只是少爷的书童!不用这样,我自己进去,哎!” “害羞什么?来这的都是客!”女子们朱红的唇轻张,娇笑着拖着樱桃进阁内。 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含着烟柄看着她们带着一个公子进来,眼眸流转粗粗一打量,媚笑出声:“这位公子哥,可不是熟面孔,是第一次来这?”朱口轻吐缭缭烟气,媚眼如丝。 “是,在下姓陶,久闻阁里的清嘉花魁容貌绝冠,舞技无双,便慕名而来,还望妈妈能让我与清嘉姑娘见上一面!”苏泯诚恳的说。 身旁的女人们一听是来找清嘉的,便无趣的四散而走。 苏泯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镶丝荷包,搁在柜台。 那妈妈也没客气,拿着荷包掂掂,浅笑道:“陶公子出手可真是阔绰,这清嘉今早才服侍完一位官人,还望公子下手轻点!” 苏泯了然一笑,“这是自然,妈妈放心!”苏泯回头望着脸上带着唇印的樱桃,面色愁苦的揉着脸走过来。 苏泯和樱桃在妈妈的带领下来到顶层的雅间,妈妈玉手轻磕着梨木门环,手臂上大大小小的银镯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里头烛火忽阴,传来一个女子轻柔绵绵的声音,“可是妈妈?” “是我,清嘉刚刚这里又来了一位陶公子,花重金指名说要见你一面,这便让他进来?”妈妈倾身贴耳,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怎么这么早就来客了?”清嘉疲惫的站起身,穿上衣服,眉眼恹恹的打开镂空牡丹花房门。 苏泯看着房内样貌清丽,柔发披肩的女子,没忘记自己是一个爱慕者,当下目光闪动,激动的瞧着女子,“你便是清嘉?” 清嘉看着门外这位一脸欣喜的俊朗男子,眉眼清隽不失英气,水袖掩赤面,“我便是清嘉!” 妈妈看他二人神情心下了然,便轻笑推着他二人进房内,急忙关上房门,笑道:“陶公子,第一次开荤,可得心疼点我们清嘉!” 樱桃被挡在门外,尴尬的无地自容。 苏泯看着面前娇美的女子,轻轻咳一声,侧身沉声说道:“我……来找姑娘,并不是为了那档子事!” 清嘉柔笑着,“那是为何事而来?”柔夷轻抚上苏泯白净的脸颊,媚眼似水,笑容隽丽。 “我听说姑娘的舞蹈不错,便想求姑娘为我跳支剑舞!”苏泯纯净的眸子看着怀里似水柔情的女子。 清嘉轻笑不信的问,“只想看我跳支舞?” 苏泯手轻轻点点她右臂上的一处淤青,“我是不忍心,让姑娘再受点伤了!” 清嘉眸中一惊,身子离开苏泯,柔笑,“那我便依公子的意。” 苏泯端坐在小桌前,手捏着桌上鲜嫩多汁的橘子,往嘴里一塞,嚼碎感受着口腔四射酸甜的汁水,侧头望着一旁在调试乐器的乐师。 清嘉身着翠绿的蝶裙,白皙的脚踩在柔软的毯子上,右手提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剑,缓缓行礼,“清嘉许久没再跳剑舞,若有不流畅的地方,还望陶公子多多包涵!” 清脆的乐声如雨水空阴滴嗒月台,清嘉闻声扭动身姿,挥动宝剑,脚尖轻点,腰身柔软,动作轻缓。 苏泯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发现剑舞需要改进的地方。乐声虽然清脆空灵乍一听感觉还不错,曲调重复,既不曲折又无意境,很难动人心弦。舞蹈虽然尽显女人的柔软娇美,却失了武者的飒爽气度,难有记忆点,不够吸引人。 清嘉一舞结束,秀手轻抚着胸口粗粗喘气,把剑递给侍女,娇汗连连布满额头,她笑着上前,掏出帕子,“这剑舞可真是累着我了!不如公子来帮我擦擦汗吧!” 苏泯没有接过帕子,笑着起身,“既然姑娘累了,就好好休息,小生先行告退!”苏泯大步出门,看着外头站着的樱桃,“走吧!回家!” 樱桃追着苏泯回到马车,好奇的问:“小姐,你看出什么了?” 苏泯扯下小胡子,满意的点点头,“我知道怎么创新了!” 樱桃疑惑地说:“怎么创新?” “这个我自有打算,你最近帮我请几个会弹奏胡乐的乐师,最好是琵琶,胡笳,打鼓都会的,再帮我雇几个舞艺高超的舞娘来!” 樱桃点头答喏。 待人员选好,苏泯和乐师舞女便在俞府后院咿咿呀呀,热火朝天的编排起来。 太后寿宴 一周过去,迎来郕国这一年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便是太后的寿辰。 苏泯和俞老太太一起坐在马车里,俞老太太和蔼地看着她,“剑舞准备的怎么样了?” “外祖母放心!”苏泯甜甜一笑,看见车帘外家家户户都在房门外挂上红底金边的幡旗,火红的旗帜连成一片在空中肆意翻飞,“这是?” “这幡旗原是太后麾下军队的战旗,如今盛世太平,群众也没忘记太后的功德,自发的做这些事。”俞老太太眉眼凄迷的望着外头。 驿站外头,来自不同国家的使团纷纷上马车赴宴,宛若一条游龙在郕国街道缓缓盘旋,往宫门口去。 耶律勤端坐在黑边掐金丝绒的马车里,看着车帘外兴高采烈的百姓们,迎风肆意纷飞翩舞的红色旗帜,扯唇冷笑,这个太后,可是郕国的精神支柱啊! 苏泯乘坐的马车行至宽敞开阔的宫道,移动速度就瞬间变慢下来,苏泯挑开窗帘看着前头密密麻麻都是车辕,“这么多马车?” 并驾齐驱的那辆白底绢幔马车,一只素手挑开层层帘幔,那名女子用她妩媚细长的柳叶眼,朝她瞥了一眼,饱满的粉唇微张,“向来就有这么多马车。只不过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苏泯瞧着她谈吐倨傲,气度不凡,“见过这位姑娘,我乃荟妤郡主,刚来京城不久,姑娘未曾见过我也正常。” 那名女子眼神忽变不爽,眯着眼睛的盯着她上下打量,那双手指甲染满红蔻狠狠的揉捏着幔布,没好气地说,“你就是和霍哥哥定亲的那什么郡主?” “是!”苏泯轻笑,想必这位娘子也是和尚晴一般的爱慕者。 俞老太太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见气氛不对,伸手完全撩开帘子,看着对面那位彩裳霞冠服的貌美女子,“郭小娘,真是许久没见过了!” 郭霓芸定睛一看,是身着一品夫人紫袍锦绣官服的俞老夫人,脸上变得恭敬,弯腰见礼,“霓云见过姑奶奶!” 俞老太太笑着点头,拉过一旁的苏泯,冲她说,“还不见过你霓云表姐?” “见过霓云表姐!”苏泯顺着低声轻唤。 郭霓云面上不显,暗地里撇着嘴不满,“表妹,有礼了!” 话音刚落,郭霓云的马车就跟着队伍走远了一大截,郭霓云顺势放下纱帘,想起那纸婚约,神情郁愤的揪着手里的帕子,她总会想着办法,让太后娘娘帮她毁了那张婚约的。 俞老太太见她远了,闭上双目养神,“刚刚那是郭尚书的嫡幼女,太后的小侄孙女,性子素来娇纵蛮横惯了,你以后遇着不好对付就离她远点。” 苏泯默不吭声地点点头,这京城说大不大,遍地都是贵胄子女,若不使自己地位变稳、名气变大,岂不遇到一个刁蛮任性不讲理的人,就要屈首躲避?苏泯想着,淡褐色的黛眉紧蹙,能否让自己不再处处避让,就看今晚她的表现能否让太后娘娘满意了。 马车依次停在西宫门口,苏泯搀着俞老太太下马车缓步慢行,望着前头数不尽的乌秀鬟山和多彩华服,心中轻叹此景壮观华丽。 进至清静素雅的仁寿宫,黄绿琉璃砖围砌透风灯笼矮墙,廊檐房柱间挂着镂空云龙套环,环内龙飞凤舞,云环雀回,堂皇富丽。 一个玫红宫装的侍女领着她们穿过层层叠嶂的假石,路过滴水如佩环空灵的小花池,来到精美雅致的庆寿堂。 庆寿堂内右侧早巳坐了许多女眷,苏泯与老夫人分别入座,便有几个侍女小步前来将果膳点心一一摆好,一提着玉羊首提茶壶的侍女替她沏好一杯六瓜安片,,苏泯端起手中白釉高足盅,在阳光照射下端详,杯体晶莹剔透,暗刻花纹,简约典雅,可谓用心。 女卷们嬉笑打闹时,宣亲王也带着一大批官员,从外头进来纷纷入座。霍思域走在最后,一眼就看见一群华裳中最为素静淡雅的苏泯,看着她举手轻挥,便也落了座。 人稀稀散散到了个七七八八,一声尖锐的声音高声响起,“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到!” 众人齐齐跪下,高声喝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各位爱卿平身吧!”肃帝戴着一顶束玉镶珠紫金冠,穿着明黄箭袖龙袍,挥挥袖朗声说道。 苏泯扶着俞老太太起身,望向坐在皇帝左侧的太后娘娘,一身暗红牡丹镶丝缎炮,黑银发丝一丝不苟盘于脑后,乌眸皓唇,不怒自威,贵气逼人。 接下来便是各国使臣觐见。 苏泯没想到的是年前嚣张跋扈的塞热和阿鞑挞竟也派了使者,备厚礼来祝寿,虽然有着勃勃野心,谁也不想在这位太后面前落下话柄,惹人不满。 来的使者同样是自己的熟人,一个是打过几回照面的耶律勤,他带着他那银光面具,露出一半星眉寒眸,走到她桌子附近时,那双极具压迫的眼睛像盯着盘中的猎物一般,紧盯着苏泯。苏泯咬着下唇,垂首望着玉盘里的瓜果,听见那个男人继续行走的脚步声,才松一口气。 另一个便是数月不见的阿羌,她穿着紫瑕华裳,眉目如画,与苏泯遥遥对视,苏泯泪眼婆娑望着她渐渐消瘦的身影。 太后将各国的寿礼一一收下,打发使者们坐在宴席上,忽而开口,“今年的寿礼听说京城来了个新面孔,是叫荟妤郡主吧?出来让哀家好好瞅瞅!” 俞老太太特意没有让苏泯先去见太后娘娘,怕的就是闲人嘴碎,万一没入得了太后的眼,还让人好一番笑话,就真是惹了一身骚。 郭霓云坐在前排,眉目得意的看着苏泯慢悠悠的站起来。 俞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 苏泯点头,走出席间,郑重的叩拜行礼,“荟妤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上皇后!”织纱福桃图 太后手中捏着把织纱福桃图黑漆螺钿柄团扇,弓着腰柔声道,“好姑娘,抬着头让我瞧瞧!” 苏泯抬起小巧的下巴,露出清秀淡雅的脸蛋,望着椅子上懒散靠坐的太后,不由得紧张起来。 “倒是个好看的姑娘。你可有准备寿礼呀?”太后不急不慢的说。 “回太后,荟妤准备了一剑舞为太后娘娘祝寿,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求娶 苏泯恭敬的说:“还望太后和各位等我稍作准备!” 苏泯离开去换装,樱桃和春兰赶紧让乐队搬乐器上台,低声说道:“就靠各位了!” 那日,苏泯说要请乐师舞娘,樱桃直接去乐馆请了一个乐队回来,苏泯挨个听乐器演奏然后选乐器、选技艺高超的乐师,便开始排练。 坐在两旁的人好奇的看着走进来的乐队,一个琵琶、一把古琴、一个小巧精致的筚篥、一面大鼓,两个手握棍子和宝剑的壮汉,还有两个拿筛子端着两盘黄豆的仕女。 郭霓云看着这些人,没好气的嘟囔,“就一点乐器,整这么大动静干嘛?” 旁边不少的贵族女子低声附和着她,忽然整个场子安静下来,郭霓云身边的女子眼睛定定的望着外头,郭霓云不满的撇嘴,回首就看见那个逆光而来的女子。 她上身穿着露脐的月白细纹锦绣襦衫,下身着一条淡蓝柔绢藕丝裙裤,乌黑秀发挽成百合髻,眉目清纯秀丽尽显风情,小步快走,襦衫和裙裤垂吊的玉珠发出清脆响声,藕臂上鹅黄色的云丝罗纱随风轻拂,像是仓皇坠落人间的仙女。 郭霓云看见对面无数男子盯着她快望直了双眼,更加愤懑,皱着眉头在心里直念,“就是一个妖女!” 苏泯站定原位,接过身后壮汉递过来的宝剑,拔剑出销,单膝跪地恭敬的横举起剑,高至额顶,“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在上,此剑还未曾开锋,侍卫长可以再次亲查!” 肃帝看着底下的女子,侧目示意护卫,身穿黑鹰盔甲的护卫行至苏泯面前,拿过剑细细打量,跪地回禀,“回皇上,此剑确实没有开锋!” 皇上颔首,黑甲护卫退至一旁。苏泯将剑插入剑鞘,握拳对着近旁的各国使者高声说道,“我乃苏泯,自小长于凉城,与各国的商贩皆有相熟之人,或多或少了解一些习俗,这次献舞中会借用一些外邦的舞蹈,还望勿怪!” 长着小八胡的使者笑眯眯的看着她说,“我们各国友好往来长达数百年,交往日益密切、传播广泛渐趋融合,共存共荣已是常态。小姑娘,你放心给太后娘娘祝寿即可!” 这话说的极为巧妙,周围的使者都争相附和,拍掌称赞。耶律勤歪头举着盅杯忘情的畅饮,眼神若有若无的瞟着苏泯。 苏泯轻笑,“多谢各位!” 苏泯退后数步,留出空间,把剑放到身后,脆声道:“舞蹈正式开始!” 她身后的乐师们瞬间进入状态,画鼓轻击三下,琵琶清脆悦耳如玉走珠的声音泻流而出,苏泯耳听乐声,玉脚轻伸出来,藕臂轻舒,随着轻快活泼的乐声,眼神喜悦,笑容阴媚,三旋一踢动作迅速,舞姿婀娜,腰身酥软有力,裙衣摇曳。 刚刚席中许多不以为然的外族使者,看着熟悉的胡腾舞,听着欢快的节奏,不由得放下酒杯,认真凝视她的一举一动,轻纱飞旋,珠声清脆宛若女子轻快的笑声,勾人双眸,引人入胜。 筚篥高亢嘹亮的乐声突然加入,只见苏泯反手插腰背剑旋身而出,眉眼坚毅,端剑踮脚轻笑,脚尖微点地恍若刚被赐剑的仙童,欣喜若狂,张臂抬足雀跃飞旋,阴眸皓齿,难掩风华。 衣裙摇曳,恬淡远逸的古琴声绵绵入耳,缠绵纠葛,苏泯并步摆剑,反身抬手撩剑,动作连绵不断宛若长虹游龙,首尾相接,缓缓送出划入,宁静疏脱,神色认真,状似仙人。 正常弹奏的古琴忽然在乐师指尖脱弦,发出琐碎的杂声,筚篥的声音入耳可听的哀婉悠扬。 苏泯身姿忽变,虚步往后急退,飞腾后躺下腰,瞳孔放大的盯着庆寿堂金碧辉煌的梁顶,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还是忘不了那铺天盖面飞来的火球,忘不了那个被熊熊火光点亮的漆黑夜晚,忘不了那么多英勇的战士,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倒在纷飞的战火之中。 苏泯堪堪立稳身体,赤红着双目,不可置信的转身望着身后,双手微颤,缓缓坠地,捂面抽泣。 耶律勤看着苏泯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影,耳畔传来她细不可闻的抽泣声,心口一紧,捏紧拳头,目光悲切的望着她,她在演,在演那日发生的场景。 霍思域担忧的望着她,看着她指缝见流出几串水珠,心仿佛被大手紧紧攥住,勒得人无法呼吸。 樱桃和春兰看着小姐颤抖的身体,忍住心底的悲痛,轻轻的摇起手中的筛盆,盆中的黄豆发出沙沙的撞击声,将在场的每个人都带入了黄沙翻滚,跳跃的战场。 画鼓在鼓手更加激烈的敲击下,发出雄壮激昂的声音。苏泯提剑踮脚起,赤红的眼睛闪出坚定的光芒,她翩然背剑回身,与刚刚的气态判若两人,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又严肃。 每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的望着她,一向话唠并对她不屑的郭霓云怔怔的望着那个在激烈壮阔的鼓声中,独身挺立宛若神祗的女子。 苏泯举起手中的宝剑,拔剑出鞘,跨步半蹲,左手高举银色剑鞘至鼻高,右手抡剑猛拍在鞘上,后头的两个壮汉高喝一声,双棍撞击在一起。 坐在最靠前的官员听见猛地的拍击声,手一颤,酒杯应声落地,他对上苏泯肃杀的眼神,心中大震。 苏泯没停留,随即在另一边跨步重复刚才的动作,将众人震惊的神情收至眼中,信步飞快刺剑,动作迅速果断,点步平斩,转身抡挎,盘腿挥剑,舞姿潇洒漂亮,动作行如流水,剑影挥动不绝翩若惊鸿,银白流光令人神迷目眩。 坐居高位的太后看着正执剑起舞,挥洒汗水的苏泯,听着气势磅礴的鼓声,忽然想起和丈夫在高亢的号角声中,指点沙场、肆意横行、逼退敌寇的场景,盈光绕目。 雄浑的鼓声渐渐变小,清越高亢的琵琶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古琴丝桐和筚篥哀婉悲痛的合奏,凄苦哀转的旋律让不少女子都泫然泣下。 苏泯僵硬地举着剑,悲怆的望着四处,缓缓放下剑,拖着剑慢慢的往前走,嘴里轻哼声调。 大部分人没听懂她口中吟唱的是什么,看着她凄凉的背影,朱唇轻启,空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哼着小调,有人甚至跟着打起了节拍。 外邦使者们惊诧的望着这个女子哼着他们的祝愿歌,情不自禁的跟唱起来。 太后神情悲切的望着她,哽咽着久久不能回神。 在场经历过战争的武将官员知道她在用蛮语唱歌,或多或少的听懂了这首曲子。 霍思域静静地注视着苏泯的背影,这首曲子他从未听蛮人唱过,大意是: “我亲爱的神阴,我从未祈求过什么,我如今虔诚地期盼, 我们的家园永远安在! 我们的将士永远平安归来! 我们的孩子永远快幸福无忧! 如果不能做到的话,就让我拿命来换一个愿望吧! 我愿永无战争,幸福安足!” 苏泯重复吟唱两篇,乐师指尖扫古琴七弦,声音截然而止。 苏泯抿唇,沉稳利落背剑而立。 堂内众人寂静无声,似还未回过神,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苏泯出声,“太后娘娘,剑舞结束,惟愿太后娘娘喜欢!”如潮雷动的掌声忽然在安静的堂内响起。 孝武太后坐在紫楠木椅上,双手拍得微红,看着她赞许的说,“你是个有心人,哀家要重重的赏你!” 耶律勤挑眉,指尖轻颤,跨步而出,开口说道,“太后娘娘,我有一不情之请!” 太后娘娘威目一扫,“勤王有话直说!” 耶律勤掀袍跪地,“我对荟妤郡主一见钟情,想求娶郡主!” 太后娘娘脸色没变,旁人不可见的蹙眉。一旁的肃帝开口笑道:“勤王,真是不巧,荟妤郡主早有婚约在身!” 肃帝见母亲犹疑,立马接过话题,他还记得赐婚那天,留下霍思域那小侄子问话的场景,一向冷面冷眼的小伙子突然跪在他面前眉目温柔的说,我想娶她! 他背手而立,没好气的说:那个小丫头片子嫁给你,可什么都帮不上你,家世不行,年纪还小,极有可能拖你后腿的! 小伙子丝毫没有动摇的说,我觉得她甚好,她有胆识有勇谋,样貌好,性格也好,配我绰绰有余! 看着长大的臭小子第一次求自己,他再不满也心软同意了,定下了这场婚姻。 突然出现个北蛮的勤王,看完苏泯的剑舞,上来就求娶,尚且不论打着什么算盘,北蛮与苏泯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不能让霍思域和苏泯这对有情人失望,不能让尸骨未寒的将士们失望,也不能让自己的臣民失望! 苏泯跪地,高声说道:“勤王!” 耶律勤回过头望着她,乌黑压抑的紧盯着她,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我与霍小将军,情投意合。”苏泯浅笑着,温柔地与霍思域对视。 坐在一旁的众人先听肃帝婉拒,后看着他们郎情妾意的样子,知道北蛮勤王不可能成功。不少对取消婚约心怀期盼的女子看着两人的互动,也知不可能。 “我郕国佳人无数,若勤王是为两国和睦,重修于好,大可以另择佳人!”苏泯冷淡的望着耶律勤。 耶律勤僵笑着起身,“既然姑娘不愿,那、便作罢!”耶律勤大步坐会位置,神色阴翳的喝酒。 示好 苏泯一舞惊鸿,更显得后面的世家小姐送的寿礼平平无奇。 苏泯回到俞府,看着太后的赏赐如流水般不断涌进府邸,塞满自家偌大的的花园,诚为太后阔绰富裕折服。 俞府大门外的官道站满了围观的民众,他们听着红服大太监仰天高呼一声:赏夜阴珠一箱,脆玉翡翠两箱……一担担珠银宝饰抬进去。 “这新来的荟妤郡主,这么受太后娘娘的赏识吗?” “这么多财宝,全赏给了她呀!” “嘿,你们可不知道!这荟妤郡主苏泯在太后寿宴献了一曲全新改编的剑舞,听说令观者神色目眩,闻者惊心动魄,淋漓酣畅,一舞剑器震骇四方!”黑布粗麻的男子站在人群中间绘声绘色的描述。 身边的人皆惊,“这么厉害呀!” 不日,京城再次刮起了学习观赏剑舞的热潮,一时间苏泯的名声大噪,风光无量,甚至被民间称为舞仙。那个乐队演出骤然暴增,一跃成为京城第一乐队,连那两个在后头击棒子高喝的汉子都被人重金酬请去指导人舞剑。 苏泯坐在梨花木软榻上,大笑着看乐师答谢的信,嘴里含着冰晶酸枣只差没生咽下去,她将枣核吐在一旁的痰盂里,一脸震惊的望着春兰和樱桃,“外头的情况,真是这样?” 樱桃掩唇轻笑,“是如此,我们出门都带着面纱,生怕那些百姓认出自己,然后抓我们去教舞呢!” 春兰眉眼弯弯,“这下小姐可是京城最有名的人了!” 苏泯摆手,“我可没想太过出名,我要的只是太后娘娘的赏识,太过出名反而惹人眼红,遭人妒忌!”苏泯蹙眉,无奈的笑笑。 一个守门仆人从外头捧着一叠请函进了院门,见着苏泯附身跪拜,“郡主,外头来了许多请帖!” 樱桃慢步走去拿过请函,呈给苏泯。苏泯伸手接过,一张张的看,向来和自己不对头的尚晴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请帖内,其中两封请帖夹着根小小的紫色羽毛,苏泯眸光轻闪,手下动作不停,两指捏住羽毛,藏在手中。 “小姐,这么多,都要去吗?”春兰看着各式各样精美绝伦,芳香逼人的请帖,好奇的问。 苏泯眼神扫过所有请帖,不难看出这里头大半的贵女请她,只是为了示好给自己增加些名气。当中也有对她有赏识欲结交的二流世家小姐,但是像郭霓云、霍雯凌那样的豪阀贵女,对自己还处在观望甚至不屑结交的态度。 苏泯摇摇头,将请帖搁在玉石桌面,“现在答应谁的请帖,都不太好,不如都婉拒了!”借着太后娘娘的赏识名声大噪,不少人向苏泯伸来了橄榄枝,可这些人的身世如何能与掌权已久的肃帝相抗衡?如何与百年繁盛世家贵胄可以相比?在俞老太师退位时谁又会继续与自己结交呢? “这里头有品行纯善的唐长史之女唐智敏,性情中人、豪爽耿直的程御史之女程月辉,满门清流、才名远扬的魏太医之女魏露箐,这些人都是郡主可以试着去结交的!”樱桃半蹲在地上,伸手将她们素雅清新的请帖抽出来,一一摆在苏泯的眼前。 苏泯浅眸扫到樱桃脸上,樱桃水眸忽闪,粉唇轻抿,“这些都是少爷要我提醒姑娘的,再者姑娘在京城也还不是太熟,我想着和她们结交也并无坏处,是吧?” 苏泯玉指轻点几张帖子,开口问:“出去和霍顺见了面?” 樱桃脸红耳赤,慌忙解释,“没有,是少爷关心小姐所以叫霍顺、来的!”春兰看她着急解释的样子,噗嗤一笑,气得樱桃直跺脚。 “知道啦,先放这吧!”苏泯转身进房内,穿着月白薄衫长襦,梁冠包住秀发,腰带水苍玉佩,红唇贴着一小撮苍髯,眉毛浓黑杂乱无章,眼清亮而温和,鼻梁高挺小巧,烨然若神人,翩然而至。 春兰将其余请帖都收好,听见嘎的开门声,呆愣愣的看着苏泯一袭男装走出来,“小姐,要去哪?” “出去逛逛,我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吧!”苏泯挑眉痞笑,清瘦的手指抚着胡须。樱桃瞧见她那身打扮就想起上回去画颜阁被一群女人包围揩油的场景,僵笑着,“今天,就要春兰陪小姐去吧!” 苏泯摆手,“不用,今天我自己去,不用给我留晚饭了!”挥袖转身离开。 苏泯离开俞府,信步行街,朝着驿馆走去。 驿馆不远处的茶馆,一个紫纱女子泪目盈光的扑在白衣清秀公子怀里,那公子神情眷恋,目光温柔地看着怀中女子,大手轻抚的女子头顶,纤纤十指穿过女子黑亮秀发。 上菜的小二看着这驿馆出来的女使者和一中原男子视若无人的缱绻温存,紧张的把菜放在木桌上,快步下楼,赤红着脸低嗤,“这外族女子就是不要脸,光天化日就偷情!” 苏泯和阿羌耳力极好,听见这斥责,对视一眼低笑出声。 “阿羌姐姐,那些蛮人怎么会让你来做使者?”苏泯担心的问。 “不瞒你说,那一次和郕国一战,塞热不敌近乎分崩离析,如今塞热可汗权利落空,乌金将军和向嬷嬷执掌实权,我这回自请出使郕国,就是为了找机会逃出来!”阿羌认真的看着‘他’。 “那,我可以帮姐姐!” 阿羌摇头,发别的紫玉翠珠发出轻灵的敲击声。“不,小泯。我看得出你的处境也不见得比我好,而且京城失踪一个使者终究是不现实的,反而会引人怀疑。” 苏泯咬唇,低头盯着阿羌。 “我已经和阿淮联络上了,我们做了周密的计划,到了晋阳就开始行动。”阿羌柔目似水,细长的手紧紧抓住苏泯的手。 “真好,你们也该团聚了!”苏泯轻拍她的手。 “我和阿淮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一个人在京城,委屈了你!”阿羌面容凄切的瞧着对面的如玉公子。 “无妨,你们不用担心我!”苏泯摆摆头,望着桌面上色香味俱全的菜,“我们别说这些了,好不容易聚一会,可要多吃些好的,不能辜负了面前的美味佳肴啊!”苏泯嘴角微翘,抓箸蠢蠢欲动。 阿羌悄然失笑,坐在她身旁。 杯盏更酌,酒熏两颊,更醉人心。 公子是好人 苏泯与阿羌相拥离别,看着她踉跄地消失在拐角处,飘飞的紫纱裙摆,成了萧寂街道被暮色晕染的一抹亮色。 “陶公子?”一个疑惑的陌生女声忽然在苏泯背后响起,苏泯手指捏住广袖里的东西一头,神色僵硬,想起这京城知道她化名陶公子的人,便只有画颜阁的清嘉姑娘了。 她翩然转身,看着不远处一脸欣喜的清嘉,她身着一袭青裳,浓妆艳抹,绛红色唇脂点染满唇,将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艳丽,犹如芙蓉花娇艳难掩。 苏泯抿唇,清嘉虽然看着陶公子和一曼妙女子相拥而别,她察觉两人间关系不浅,但仍然按难不住内心的激动,面容开心、步伐急切的站在‘他’面前,娇羞的说,“果真是你!” 苏泯淡笑,看着她沉声询问,“怎么清嘉姑娘一个人到这来了?”话毕,望她眉眼传情,深切温热,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开半步。 虽然郕国民风较为淳朴,但一介弱女子孤身流连暗巷还是有蛮危险的。何况她还是名动京城的花魁,被无数男人心中惦念,她的妈妈就这么放心让她逛游?苏泯心中觉得她的出现很是可疑。 清嘉莞尔一笑,“陶公子,鸿胪寺的大人唤我去、照顾驿馆里的外邦使臣!”清嘉自从见过陶公子之后就对他念念不忘,她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眼神干净却包涵关心的人。虽然知道无非就是那档子事,但是还是希望在‘他’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苏泯听她说阴了来意,眉头轻蹙。这鸿胪寺卿怎么想的?阴阴就有专门的司仪、乐官可以招待,喊一个花魁前去,也不知是何意? “陶公子,我近日有学郡主新编的剑舞,正打算给公子舞上一曲,公子什么时候有空?”清嘉媚眼如丝,身子缓缓挨过来,身上幽香阵阵。 苏泯听她这么说,嘴角抽了抽,闻着她身上浓郁极具侵犯性的香味,只觉得呼吸困难,被人扼住了口鼻。‘他’颔首低眉,神色为难,“多谢清嘉姑娘的好意了,只不过在下家中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 “哦,这样啊!”清嘉脸上表情微僵,心中不住地失落。 “只不过清嘉姑娘,”苏泯心中思索,忽然开口,浅眸看着眼前的女子认真的说,“你、照顾那些使臣之前,一定要和鸿胪寺的大臣们说清楚,我清嘉虽然只名满京城的花魁,但事关我泱泱大国的尊严和两国邦交的大任,难以一己之力去维护、周旋。无论何时何地,与他国外交应该秉持的是平等尊重的理念,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清嘉瞧着‘他’认真而又严肃的模样,泪水在眼眶里团团转,眼眶湿红。她想的并没有陶公子的多,她也是认钱办事,想着若是服侍,她便认真服侍就是了!可是那是外邦使臣,一个没服侍好,所有的罪责只会降在她一人身上。 “清嘉姑娘,你虽是红尘女子,却也是郕国的子民,在他们对你言语攻击或者是粗鲁动手的时候,你最应该做的不是顺从,而是反抗!你是活生生的人,更是郕国万千子民中的一员,在驿馆里,鸿胪寺的官员与士兵有理由保护你,并且尊重你的意愿,否则会叫世人寒心,邦交处于被动地位!”苏泯将手放在她瘦削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听懂了吗?”苏泯低头看着呆怔的女子,压着嗓子问道。 清嘉对上‘他’关切温柔的眼眸,点点头,暗自捏紧长袖下的巾帕,“我倒,没有公子想的这般多,公子真是个好人。” “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都是这世道害得……”苏泯扯唇干笑,“我先走了,清嘉姑娘,有幸再会!”苏泯拱手拜别,步伐矫健,月白的缎袍在清浅的月光下发着点点盈光。 这世道男尊女卑,等级分阴。寒门与世家差着一道鸿沟,士人与平民又有着一道鸿沟,就连男女之间也有尊卑之分。郕国因有孝武太后这般光辉出彩的人物,世人的观念才有了小小的转变,才对女子有所重视,甚至可以任官职,而那仅仅只是对贵族女眷,比如她娘,比如太后身边的红人魏内司魏芷楠,比如才名远扬的女书史上官文月。太多太多女子因为地位身份不显,才貌不佳而被这世道压迫和歧视了。 清嘉随即转身,看着‘他’大步离去,目光闪动。清晖掩重霭,玉郎映幽芒。 多年之后,清嘉都难忘这一幕,这一席话。 ‘他’是第一个关心尊重她的人,是第一个对她拜礼的人,是第一个告诉她要反抗的人,还是第一个她记在心头的人。 也因此她无愿无悔的支持‘他’,跟随‘他’! 机会 苏泯强忍着朦胧的醉意,谨慎的翻墙进到院子里。 樱桃和春兰坐在房间内,面对面呆呆盯着随风摇曳的烛火。春兰不安的问,“小姐这么晚回,会不会…” 倏地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两人吓得身体一抖,紧张的四目对视。 苏泯无措的从地上爬起来,月白的锦袍粘上了绿色的叶汁,发型凌乱。苏泯用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两步一踉跄,三步一倾身,人就趴在深黑叶纹桃木门上,啪的一下把门推开,晕乎乎的看着她们二人,不耐烦的语气,“看什么呀?还不、快来扶我,站、站不稳了!” 苏泯一脚看着要跨过门槛,结果抬得过高,人往后一倒,就要栽下去了。樱桃和春兰一人扯住一条手臂,半抬半推的送到了床上。 星光炫目,朝夕转变。 苏泯有了第一次醉酒的经历,便没那么难受了。不到卯时,早早起来干了一碗醒酒汤,就和苏拾在院子里学习剑法。 上朝坐马车归来的俞顺微眯眼小睡,忽然听见车夫沙哑着嗓子说,“少爷,咱家大门外多停了一架有点眼熟的马车。” 俞顺微不屑轻哼,“一驾马车,算什么?之前求访我们家的人,不都把俞府对面的官道给堵住了吗?” 车夫看见马车里缓缓走出个人,“少爷,好像是魏家大姑娘!” 俞顺微猛地睁开双眼,惊讶的探出头问:“你说是谁?” 车夫举鞭一指,“喏!” 俞顺微一眼就看见俞府门前那个身穿绛紫朝服的女子,急躁的说:“快过去……”俞顺微见她冷淡的视线扫到自己,旋即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他着急的拍着车夫后背,“哎哎哎,停了!停了!” 马车快速停在大门前,俞顺微懒得等它停稳,自己踮脚一跳,站在地面上大步跨过几个白石砖阶,理理衣裳,赶忙追上前面慢走着的女人,张嘴嘲笑道:“我说,魏芷楠,你追我也不用追到我家里来吧!” 引着魏内司走的小童就瞧着自家少爷不停地和魏内司搭话,声音聒噪得很,瞧着魏内司神情自若,仪态大方,似乎习惯了俞顺微的喋喋不休,视若无物的往前走。 俞顺微跟着她行至大院,见她脚步往右一拐,朝小丫头院里走去了。他立定插腰嚷嚷道:“这是往哪去?小礼,你可带错路了!” 小礼瞟一眼目光坚定,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的内司大人,回头冲着自家爷,急忙说,“爷,真没走错,魏大人就是来找郡主的!” 这事要换做别人,早就尴尬的找洞钻了。可这人偏偏是俞顺微,他扬唇一笑,忒不要脸的说:“原来是找我小侄女培养感情的!” 小礼一眨眼就见他健步行至魏大人身旁。俞顺微侧头温柔地望着魏芷楠姣好清雅的面容,和她并肩走着,步伐都保持与她一致,嘴上却没停歇,什么好话、荤话一个劲的往外蹦。 正在雅苑洒扫浇花的春兰和樱桃隔老远就听见俞顺微聒噪激动的声音,掩面轻笑,这俞府二少爷在外人面前向来冷静,处事不惊,说不上稳重,但也圆滑,自有风趣,如今这般猴急紧张,只怕来人不一般。 苏拾耳目向来灵敏,老早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神色不变,背手仔细盯着苏泯出剑的一招一式。 苏泯站在镂空假石前跨步向上挑剑,右脚一点旋身腾空飞踢,挥臂猛斩,剑锋所指一分为二,假石一截应声哐当落地,碎石弹飞。 俞顺微领着魏芷楠慢悠悠的走到院子的假石附近,忽听一声巨响,比人还要高的假石应声出现一节裂缝,上方的石头斜斜坠地,下意识护着魏芷楠往后退。 俞顾二人正好对上身形腾空下降的苏泯,苏泯飞速收剑脚尖着地低声唤道,“小舅舅!” 俞顺微扯唇轻笑,“兴致这么好,还练剑!” 苏泯用袖子里的手帕拂拭去额顶流下的汗水,看着俞顺微与一女子并排走来,只见她身穿绛紫锦鸡镂花珊瑚官服,眉眼冷清,屈身行礼,“魏内司魏芷楠见过荟妤郡主!” 苏泯微愕,昨日提及的大红人魏内司,今日就站在她面前。 俞顺微撇嘴,急忙伸手想要扶魏芷楠。“说说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我小侄女会在乎这些虚礼吗?” 魏芷楠细长的柳叶眉一挑,微微侧身避开他,自己站直身子径自说道,“此次前来是奉太后口谕,接郡主进宫面见太后。” 苏泯嫣然一笑,“如此,还望魏大人允我换身行头,再随你入宫!” 魏芷楠点头,也不再言语。俞顺微无趣的站在魏芷楠旁边,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苏泯转身走进房间,春兰利落的为她换上一身白蝶叶纹裙裥,苏泯抿唇看着镜子里柔美的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任务 苏泯与魏芷楠一起坐在她马车里,闻着车厢里淡淡的幽香,想起俞顺微送她们到俞府门口,刻意背过身贴在这位魏大人耳畔小声低语,苏泯虽不知他们谈话内容,却瞥见魏大人面容微动,连耳垂也染上了一层绯红,俞顺微十分认真地瞧着她咧嘴坏笑,心下了然。 她的小舅舅虽比她大上了十岁,但只看他英俊阳光的容貌说是她哥也不为过,凭他相貌气度、身份家世按道理也得不少女子青睐,至今未娶,也不过是等着心中的那个人罢了。 苏泯余光望向一旁神情淡漠,阴眸丹唇的魏芷楠,悄然开口,“大人可是出自清流之家魏家?” 突然柔丽的声音打破了一室静谧,魏芷楠轻点头,“我是魏太医的妹妹!” 苏泯素手轻点软皮椅面,原来是和舅舅一个辈分的,苏泯挑眉转头,“那魏大人和我舅舅什么关系?” 魏芷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错愕了一瞬,张嘴急忙说:“没什么关系。”弯弯的睫毛却猛地眨了一下 苏泯把她的眼神和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无意识的轻点头,阴白那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只是一个穷追猛打,一个不愿沉沦,半醒状态。 “有时候,人总要主动去争取一下近在眼前的幸福,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魏大人,你说是吧?”苏泯歪头翘唇。以前哥哥也特别喜欢欺负阿羌姐姐,总是把跟在他后面的阿羌气哭,直到阿羌及笄差点与别人定亲才意识到自己情根深种、后悔莫及,穷追一番才知心意相通,订下终生,可惜…只不过很快就会团聚了。 魏芷楠抿唇不语,浅褐色的瞳眸淡淡的回视苏泯。 苏泯见她久久不语,自知无趣,闭目养神。 马车绕过几个弯道,缓缓停下,苏泯立马睁开眼睛,“魏大人,不是要带我去见太后吗?”官道素来平直,俞府离皇宫不远,阴阴几分钟就可以到,却花了足足半刻钟。 “郡主,太后很赏识你。下面便是太后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协助新上任的鸿胪寺卿与外国使臣签订协议,解决不必要的麻烦。”魏芷楠缓缓说。 苏泯素手挑起淡青雨纹绸布车帘,看着鸿胪寺高大庄重的月洞红漆木门,“我可不能保证每个国家都会与我们签订。” “郡主殿下,只是协助,不必强求。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魏芷楠神情自若的回答,说完,递给苏泯一颗通体圆润、晶莹剔透的和田玉。 苏泯接过玉石,默默下辇,想着自己说的话,被人反过来用,不禁失笑。 抬步走进鸿胪寺,再走几步,便听见娓娓动听、缭缭未绝的歌声。 再接着便是一声瓷器摔地清脆的响声,古琴弦断,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鸿胪寺卿看着面前突然变脸的使者,暗道不妙。那花魁被狠狠地推到在地,娇躯撞在地板,整张小脸都因疼痛变得扭曲。 清嘉倒在地上,身体与地面结实的碰撞疼得猛吸几口凉气,浑身颤抖,泫然若泣。自己只是不让那蛮人对自己为所欲为,就让他暴跳如雷,破口大骂,粗鲁动手,要是半依了那人,还不知要被这蛮子怎么对待。 那蛮子冲她怒吼,大骂,“你就是一妓女,装什么清高!”说完之后,还不解气,想要对地上发髻松散、极其狼狈的女子来一脚。 鸿胪寺卿瞧见情况不对,举着酒盅连忙挡在清嘉前面,好生劝道:“哈顿大使,别跟她弱女子动气!” 哈顿本就喝得醉醺醺,现又气得面红耳赤,一个近八尺的彪壮大汉目眦欲裂的瞪着鸿胪寺卿,吼道:“你给我走开!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他浑厚有力的声音吓得其他陪侍使臣的女子浑身发颤,害怕的尖叫起来。 鸿胪寺卿见他情绪太过激动,想起清嘉姑娘说的一席话,如今当着这么多外朝使臣的面,这蛮人就不顾礼仪、不顾情面的喊打喊杀,也不管这姑娘是郕国子民,着实不把郕国看在眼里。 他大手压在哈登胸口,“既然清嘉姑娘这么不识趣,我们就让她早些回去,不污了哈登大使的眼!”回头眼神示意士兵把清嘉带走。 哈登突然手一发力,一把甩开他的手,逼得鸿胪寺卿连连后退。 “使者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原本紧闭的房门猛地被打开,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无声旁观面前闹剧的使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逆光挺立的纤细身影。 耶律勤左手轻捏手里的血玉流纹斛,黝黑的瞳孔盯着那身影骤然收缩,像是一条盘旋已久巨蟒见到了久违的猎物,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解决 哈登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清了缓缓朝他走过来的人,“你是那什么郡主?” 一旁的许多使者瞧清是她,赶忙从软蒲上站起来,听着哈登的话,急忙说道:“荟妤郡主,竟然来了鸿胪寺!”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为苏泯的一舞而折服,有人赏识她宏伟的气魄和超群的技艺,有人也存了一些心思,只不过被耶律勤先提了出来,见他被拒的干脆果断,才压住心头的绮思。 苏泯爽朗一笑,抱拳扫视一圈,“见过各位使臣!” 她收回目光,好奇地望向歪跪在地、仪容凌乱的女子,“敢问各位,这位姑娘犯了什么错?” 其余使者闪烁其词,目光游移,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苏泯望向一旁站着的鸿胪寺卿,见他胸前衣衫发皱,忽而问道:“大人,这官服是怎的了?” 鸿胪寺卿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的把事情来龙去脉全说了清楚,苏泯听完,颔首抬起冷眸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哈登,沉声说道:“哈登大人,是这位大人说的这样吗?” 其余人瞧着苏泯的神情,纷纷沉默不语。 哈登酒酣耳热,不服的说,“这位大人说的句句属实!她,就是一个妓女!不知道被多少人骑过的烂货,还敢拒绝我!”哈登瞪着女子,还想抬掌斥责。 清嘉听他用别扭的发音说着那诛人的话,脸色苍白如纸,瞅见他的铁掌即将呼到她脸上,恐惧的紧闭双眼。 苏泯伸手抓住他粗壮的手臂,狠狠挥开,“就算这个姑娘有千般万般错,也是由我郕国来惩处,万没有哈登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侮辱打骂!” 哈登被她挥开手,震惊的望着面前眼神冰凉的女子。“郡主,只是一个妓女,你这是何意?” 清嘉怔怔的仰视着身旁娇艳如花的女子,她那双素白柔软的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还弯腰为她扫去裙裳上的灰尘,唤人将她带下去。 哈登不满的皱眉看着她苏泯做完这一切,“郡主,你这是干什么?” 苏泯转身森眸看向他,“哈登,我们中原有一句名言,便是强扭的瓜不甜!虽然清嘉姑娘从事这一方面,但是那事向来讲究你情我愿,断没有强迫施暴的!” 哈登不以为然,仰面朝天,举斛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滑肚,爽的哈登身体俱颤。哈登小指勾着斛环,醉眸讪笑道:“郡主,你深知我们的习俗,应该知道我们蛮人最喜欢的就是驯服,只有强暴的驯服才能让猎物对我们屈服,当然这对女人也是一样!” 哈登将大脸贴近苏泯的脸,一张嘴,就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直往苏泯的脸上喷。 众人听着他用蛮语说着荤话,哄堂大笑。 鸿胪寺卿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瞧着大半屋子里的男人笑的狰狞猥琐,暗道不妙,紧张的望着苏泯。 阿羌坐在角落里,担忧的看着站在最中间的苏泯。 苏泯扯唇一笑,“那是贵国的习惯,可这里是郕国,那个女子是郕国子民,哈登大人,你不要忘了!” 哈登仰天狂笑,对她说:“那郡主是要为了那个低贱的妓女问责我咯?你又以什么身份来问责我?” “问责到说不上,只要哈登大人诚心诚意的为你刚才过分的言行举止道歉即可!”苏泯认真的说,从袖口拿出一颗浑圆饱满的和田玉,递给鸿胪寺卿,“这乃是太后给我的和田玉,命我协助大人处理邦交事宜!” 鸿胪寺卿细细打量这玉珠,点头即道:“这确实是太后娘娘当年平定南蛮时所佩戴的和田玉珠!” 哈登表情忽变,唇微颤着,“这是何意?” “哈登大人,南蛮依附我郕国如今是有欣欣向荣之态,但这是我们郕国赐予你们的,你们可别妄自尊大。当年我们郕国铁骑能让你们国家残喘苟活,现在也能让你们灰、飞、烟、灭!”苏泯凑近哈登,轻声说道。 哈登望着她尽显杀机的双眸,心狂跳不止,当年的惨剧令他不敢回想。 “哈登大人,你这么侮辱我,你说我一无家可归之徒,”苏泯靠着他耳畔森然冷语,周身强大的气场令哈登害怕。 “你说我们,敢不敢?”苏泯往后一退,笑靥如花,声音清亮。 哈登绷紧冰冷的身体,望着她笑颜,不住地发颤。 “把清嘉带上来!”苏泯侧身命令。 清嘉很快整理好了服饰,拖着曼妙的身姿,害怕的站在人高马大的哈登面前。 苏泯将清嘉拉到她身旁,眼神淡淡的望向哈登,“大人,对不起会说吧?” 哈登冷汗夹背,低声下气的说,“对不起!” 苏泯侧头,“大点声,听不见!” 哈登攥紧拳头,高喝,“对不起!” 苏泯莞尔一笑,“哈登大人,回去落座吧!闹这么一出,扫大家兴致了!清嘉,你带着其余姐妹们下去领钱吧!” 清嘉惊恐回神,应答,“喏!” “乐师,继续奏乐呀!”苏泯娇笑望着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乐师。 “今天,我就代鸿胪寺卿大人喝一小杯!”苏泯在轻灵悠扬的乐声中,说道,“希望我们各国永远长久和睦友好,互相尊重,互相帮扶!”苏泯屈身一礼,仰头干下一杯。 众人高举酒杯,仰面饮下,“愿与郕国友好百年!” 耶律勤看着平静的酒面,扬起一丝微笑。 玉牌 耶律勤没有附和众人的言论,反而撑着桌面歪着身子高举酒盅,扬唇邪笑道:“荟妤郡主,不如与我共饮一杯!” 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使者尴尬的看着这一幕,先不说阿鞑挞曾经与郕国开战、攻下凉城,可他却是杀害这位郡主父母兄长的仇人,之前他妄想求娶荟妤郡主就令人咂舌,现在还穷追猛打的,着实过分。 苏泯望着他状似酒醉,眼眸暗沉无光,心下沉思,若她只是苏泯,她必不会搭理他;可如今她是郕国的郡主,是太后钦点的人,周遭的使者都在观望,她的态度言行代表郕国,不能夹带任何私情。 苏泯深吸一口气,走至耶律勤身边,拿起另一个酒盅,举起天蓝釉云纹长壶盛满酒盅,端盅一饮而尽,“荟妤不胜酒力,还望勤王海涵!” 耶律勤近瞧她脸上娇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勾唇冷笑,“郡主客气了!”耶律勤将酒抿完,将空空如也的酒盅对着她。 苏泯浅笑,目光扫过他右手指上一点小小的朱砂痣,把酒杯平置桌面,转身说几句客套话,和鸿胪寺卿一前一后离开厅内。 离开厅内百步远,听不到乐声,鸿胪寺卿认真的见礼,“多谢郡主帮微臣的忙!” 苏泯摆手,“大人客气啦!那哈登不过就是南蛮的小使臣,仗着国力日渐强盛,就有些嚣张跋扈,其实就是一个纸老虎,色厉内荏,持强凌弱惯了!要不是太后娘娘对他们的余威犹在,一场闹剧只怕不可避免!” 鸿胪寺卿就着宽大的广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他刚被提拔到这位置,也没想会碰到一个二愣子,讲好话不听,讲道理不信。 苏泯见他面色凝重,低声劝慰,“大人,不必如此紧张,如今这些使者大多数抱着和郕国继续和平结交的想法,也没胆子在郕国惹麻烦!” 鸿胪寺卿点点头,温和的笑笑,“多谢郡主提醒!” “如果大人在与外邦交流方面有困难,大可来俞府来找我!我定当全力相助!”苏泯轻声嘱咐完,便离开鸿胪寺。 这头,苏泯化解危机一事刚结束,详情经过被魏芷楠一五一十的告知太后。 仁寿宫内,浓郁的熏香从大殿正中的鎏金凤鸟镂空铜熏炉里缭缭升起,在室内流动空气中手里被卷成千百般模样。 一黑冕冠白玉笄束发,身穿暗黄卷云纹对襟衫的男子听着魏芷楠的汇报,入鬓的剑眉一挑,微抬眼眸,抿紧嘴唇,大掌摩挲着手里温热的象牙玉白棋,沉声说:“母后,这是何意?” 他知道母后很赏识那些才华横溢的女子,甚至有合眼缘、能力强的女子会提拔成自己身边的女官。他从不劝阻,他承认有些女官的能力能甩掉朝中大臣一截。 可是,这苏泯的身份……不太合适。 太后笑眯眯的听完魏芷楠的汇报,瞧着皇帝怒不显露的模样,当即前倾身体说道:“肃帝,哀家很欣赏苏泯。她这个人不一般,只要稍加引导,将来会成为你的一大助力啊!” 肃帝不以为然,将玉棋扔回黑瓮中,薄唇微张,“我倒觉得未必,她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做不到安分守己,就别逼我,对她动手!”说完,眼眸里的杀机毕现。 太后冷哼一声,挺直腰身,“哀家倒觉得,殿下小瞧了她,也看错了她。” “她绝非安分守己的人,但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她父母兄长皆为护国而死,家国大义与现况局势面前她不可能拎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有勇敢谋,冷静清醒,心怀家国正义,我很看好她!” 肃帝转头看着苍颜华发的母后,眼里闪着坚信璀璨的光芒,“哦?” 孝武太后斜目,看向儿子,不满的噘嘴说,“皇帝,不如你和我打赌,且行且看!” 肃帝看着母后孩子气的表情,哑声失笑,“依您,都依您!” 送钱上门 苏泯出了鸿胪寺,遇上魏芷楠安排等候她的侍女,她低眉顺眼跪拜,“奴婢见过荟妤郡主!” “起来吧!” 侍女缓缓站起,颔首垂眸,“魏大人命奴来传话,交代你的任务完成的不错,太后娘娘很满意。郡主,可以回府休息了,玉珠还是物归原主!”她微屈身体抬臂伸手。 苏泯把玉珠交到侍女手中,“有劳姑娘了!” 侍女谨慎的接过玉珠,细指夹着玉珠放入天青云锦袖锦囊,与苏泯请辞,钻入车中。 苏泯看着马车缓缓远去,收回视线,就听见身后轻微的咳嗽声。 苏泯转身看清背后的人,没由来的烦躁,紧蹙眉头,“是你!” 苏泯这才近瞧起耶律勤,浓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冷眸看着她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淡红薄唇微弯,阴柔邪魅。 “宴席上为什么拒绝我?” 苏泯对上他探寻的视线,回怼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呢?勤王殿下。”苏泯翻了个白眼,侧身叉腰说道,“你还记得你是我仇人吧。” 耶律勤低头邪笑,“如果我没记错,我也是你和、他的恩人呀!” 她大意了,这个耶律勤也是知道哥哥还存活于世的人之一。苏泯肃杀眼神的望着他,捏紧拳头,“那已经相抵的事,你还要用来威胁我!” 耶律勤脸上噙起一丝得逞的笑容,两个眸子在阳光折射下闪现出深浅不同的光芒。 他竟是异瞳,若不细看,还看不出来,他的右眼是深棕色,在阳光下宛若红釉琉璃。 “你生气,也很好看。”耶律勤突然盯着她白皙如玉的脸蛋赞美道。 苏泯狠狠地瞪他一眼,甩袖走人,“疯子!” 耶律勤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摩挲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窈窕的背影。 苏泯还没走回俞府,就碰见着急忙慌的春兰朝她冲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粗喘着气,“小姐,那个赤凤来了!” “哦?”苏泯扯着春兰继续走。 “她直接就进府里去了,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春兰双眼恐慌、紧张无措的望着苏泯。毕竟麻烦是她给小姐招惹上来的,人家还大摇大摆,光阴正大地走进府里,万一是要讹小姐怎么办? 她看见赤凤大咧咧的跨坐在客桌椅上,端着茶杯就牛饮,听说小姐不在,还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坐在那里一边等一边就嗑了起来,不停发出砸吧砸吧、呸的声音,春兰听得受不了,让樱桃看着她就跑过来找自家小姐。 “她说,她等着小姐回来!我刚从前门出来的时候,她马车附近还有好大的几个装银子的箱子!”春兰比划一下箱子大小,差不多有自己三个腰宽,两个腰长。 苏泯回到府上,就看见一辆肖氏标志的车轿,还有几个棕色麻衣的彪形大汉站在俞府门前,守着几个大箱子,棕木箱子外头挂着银锁,银锁上还贴着大大的肖字。 这大阵仗搞得很多民众待在附近围观,之前也有许多店家来找过她,想要让她去他们店里,只不过都被她婉拒了,苏泯眼神一扫,群众中间也有不少熟面孔。 赤凤手撑着脸蛋,翘着二郎腿,在啃手里最后的瓜子,瓜皮屑在桌面堆上了一座小山丘。 赤凤看到苏泯来了,拍掉嘴角的屑末,“哟,我们尊敬的郡主,也终于来了!” 赤凤也懒得和她多说,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暗黄色的纸契,高抬头颅得意的说:“我家少爷是这么说的,只要郡主答应教善乐坊的舞女们跳下舞,做我们的讲师,郡主再签订契约,就是我们肖家的股东之一了。外头那几箱银子就是郡主的工钱,之后每月还会有红利回馈给郡主。” 苏泯不耐烦的看着她,“你家公子,有要你直接把装银子的箱子丢外头吗?巴不得大家都知道?” “我可没想这么多,这不正好打消他们的念头,要他们不和我们肖家抢生意。”赤凤梗着脖子说,将两指抵在贝齿间吹哨,吹了几声,叫道:“搬进来!” 门外的大汉问声,抬起箱子往府里走。小礼站在门口看着汉子搬着这些沉甸甸的箱子进来,连忙挡在前面,回头望着苏泯,“郡主,这…” 赤凤凑近苏泯身边,低声说道,“你不会拒绝的,是吧!” 苏泯没有搭理她,看着小礼微微颔首示意,小礼连忙让开。 几个箱子哐当几声落地,赤凤看着大事告成,就说,“就这么说定了!过几日,我们再来找你!” 想念 春兰见他们出去,连忙唤小礼把门关了,将外头的喧闹声隔绝在外。 春兰回过头自责的望着苏泯,撅着嘴,眼里泪珠翻涌滚动,要不是自己给姑娘招麻烦,害得让姑娘堂堂一个郡主去给那些低微的舞女当讲师。 苏泯与她多年主仆,看见她颔首耸肩,圆滚滚湿漉漉的眼珠害怕的不停瞟着她,还和以前一般,丝毫没有变。 苏泯含笑,“春兰!” 春兰吓得浑身一哆嗦,低声回应,眼眶却包不住泪水,滑出脸颊。樱桃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发笑,上前轻抚她的背。 “你别哭了,也不用自责了,春兰。我收了这些钱财本就是为我所用,我和肖家如今各有所需,成为同盟是必然的。”苏泯认真的说。 “可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来,还不提前与我们通气,这下小姐可因为他们得罪了不少商人了!”春兰赤红着双眼说。 “竞争就会有抉择输赢,范阳肖家本就是郕国数一数二的富商,肖家给我们的条件远比其他家优渥,我们选择肖氏无可厚非,何来得罪一说!” “他们这般行事也好,既让那些不断上门、扰我清闲的商贾打退堂鼓,也为自己的店子打了一波宣传,同样也让我财名双收。”苏泯手肘抵在精雕梨花木桌上,冷静的分析。 樱桃温柔地看着春兰收回眼泪,劝道:“郡主既然收了,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也不要这么自责,还哭滴滴的!” 春兰收回眼泪,贱笑瞧着她,“我哪有某人会哭啊?前几天晚上小情郎送信来了,某人还窝在房间里哭呢!” “你!你怎么还偷听啊!”樱桃脸涨得通红,眉眼似抹上了层脂粉,如熟透樱桃,娇羞的伸手锤了春兰一下。 春兰狡黠的往后一闪,躲开她的粉拳,伸出粉嫩的舌头略略略,挑衅的看着樱桃。 苏泯饶有兴趣的看着樱桃,樱桃对上她的目光,不好意思的垂下脑袋,双手紧握在一起。 苏泯忽然想起,也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心底有些空落落的感觉,“霍顺,他们最近在忙什么?” “回郡主,正值暮春初夏之际,唯恐大旱将至。不久前钦天监测出晋阳城以西,以北,以西北大部分地区会遇大旱,所以霍顺便被少爷派去送粮并防治旱灾。至于少爷,好像是在忙皇上派遣的任务。”樱桃浅笑回禀。 春兰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问道,“那你哭什么?” 樱桃低声说道,“我前几日因为这事和他吵了一架,不开心就哭了!” “这有什么好吵的?你的小情郎总会有事情忙的,你该不会…”春兰探头,看着樱桃红红的鼻尖,“你该不会是觉得相隔太远,舍不得吧!” 樱桃听她这么一说,挽起袖子捂住她的嘴,被她躲开,气呼呼的说,“我只是,只是,会想念他的!” 春兰一听,好奇的问,“那和我想念我娘亲不是一样的吗?” “那哪能一样?我对他的想念就像是心缺了一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令人牵肠挂肚,想着之前的回忆既欣喜又苦涩!和对亲人的一点都不一样!”樱桃娇笑着,情意浓浓的说。 春兰瘪嘴,“我觉得也差不多,我娘不在身边,我也蛮空落落的!” 苏泯眼神一怔,这便是思念嘛,她的玉手抚上缓缓跳动的心脏,想起他仿佛若有所失,空落落的! 樱桃双臂交叉环在胸前,气呼呼的说:“跟你说,你又不懂!” 春兰侧头,“我当然没你懂了!” 送别 苏泯精神恍惚的提着长颈缠枝莲花纹铜壶向院子里的一大片蔷薇浇水,原本娇艳欲滴的蔷薇愣是只淋到几滴水珠,小水珠滑过花瓣滴入土壤,花骨朵摇曳,似是在抱怨浇花人的不上心。 后面剪理花枝的樱桃看见长颈铜壶里涌出的水柱大半沿着壶颈落在姑娘足前,水蓝色云头锦鞋鞋面都沾上了大片水渍,偏偏姑娘又像没感觉一样,十分僵硬的举着。 樱桃赶上前,从苏泯手中取过铜壶,侧头担心的看着苏泯问道:“姑娘,走神的怎如此厉害?” 樱桃对上双眸失神、眼下青黑的苏泯,怔了一下,“姑娘,最近睡不好吗?” “有些失眠,睡不着。”苏泯困倦的掩嘴打了个哈欠。 樱桃将铜壶放在旁边,扶着她坐到旁边的藤木椅上,担心的说:“我就说姑娘怎的起了早床,要不还去再睡会?” 苏泯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想起樱桃害羞带怯的说着那是想念,紧接着那个名字、那张容貌就出现,扰她心神、很是不宁。 苏泯看着樱桃关切地望着自己,张口欲说,“你……” 春兰提着空空的小篮子大声嚷嚷着“小姐小姐~”当即打断了苏泯还未出口的话。 春兰大步冲到她们面前,“小姐,门口站着位姓杜的大人,说是鸿胪寺卿,急着要您出去见他!” 苏泯玉手抵在太阳穴轻揉几圈,缓解翻涌而至的疲惫,站起身子,“带我去见他!” 站在门口被小礼一只细胳膊挡住的杜鸿胪寺卿,只好踮着脚探头探脑的望向俞府里面,瞧见苏泯的面容,立马挥舞着手臂,高声唤道:“郡主!郡主!” 苏泯点头浅笑,“小礼!” 小礼听见她声音,放下手臂继续站在门口。 杜大人没了阻拦,箭步走上来,抓住苏泯宽大柔软的茶白色海纹衣袖,低声说道,“杜某不才,又来麻烦郡主了!” “大人,有何事直说便可!”苏泯关切的眼神回视着他,见他面上一喜,不着声色将袖子一点一点抽出来。 “就是、郡主,那塞热和阿鞑挞的使者今日便离去,他二人都想见郡主一面。”杜大人伸手挠着后脑勺,试探的望着苏泯。 “不是要签订协议契约什么的吗?怎么其他使者没走,他们急着先走?”苏泯疑惑出声。 “郡主,他们二国本就是只为太后祝寿而来,对协议什么的也没想法,多留也不好!如今主动请辞也好!” “这样啊!”苏泯眼神稍一转,“那大人便带我去见他们吧!” “他们早在西门口准备就绪了,我这就带郡主过去!”杜卿提着宽大的官服,大步流星。 苏泯跟随他走到不远处的京城西门口,便瞧见站在高大城门下的阿羌。 她穿着蛮人衣裳,带着浅紫面纱,只露出一双美魅勾人的眼眸,身旁一辆马车和许多带刀侍从。 苏泯行至她面前,阿羌泪眼婆娑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下的乌青担心的说:“这是怎么了?”温热的指腹压在苏泯青黑的眼圈,眉眼关切。 苏泯抓住她的娇弱无骨的手,苦涩的笑着问,“你和他有把握吗?” 阿羌警惕的眼神扫过那些紧紧握刀的侍从,轻轻点头,“你放心,没有问题的!” 苏泯一边点头,一边说好,担忧无措的眼神望着她,“一定注意安全!” 阿羌抽出被她握的紧紧的两只手,温柔的目光定定的瞧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决然转身离去。 苏泯泪水悄然滑落,痴痴的望着她的身影被厚厚的车帘隔绝,她清柔地命令启程,马车绝迹而去。 苏泯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站在后头的杜大人看着她含着脑袋一下一下耸着肩,还很纳闷郡主和塞热的妃子关系如此好吗?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行驶,停至苏泯面前,车上的人大手掀开车帘露出那张惨白邪魅的脸庞,沙哑着嗓子对着底下红着眼眶、一脸懵逼的娇小女子说,“苏泯!别急着拒绝我!” 苏泯错愕地望着目光深沉隐忍的男子,倏地攥紧拳头,扯唇冷声,“你不要再白费心思了,下回见面,我们便是仇人,我一定会报杀父母之仇!” 耶律勤倒是不恼,像是心情极好,僵硬的笑了笑,“那也不错!” 耶律勤放车帘,车夫猛的扬鞭挥舞,马仰头痛苦的嘶吼一声,飞快的离开。 惟愿君安 苏泯脸上怒气未消,翩然转身对上站在她身后一脸茫然无措的杜大人,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轻唤,“杜大人!” 杜大人低声回应,“杜某真是麻烦郡主了,还惹得郡主为这登徒子生气!” “无妨!”苏泯看见他歉意的眼神,有的人就像那毒蝎,非得在你手上扎上两下,让你血流不止、让你痛不欲生,才好过。 “郡主,现下无事的话,不如与我同去鸿胪寺?”杜大人体贴的问道。 苏泯点点头,“也好!” 鸿胪寺卿和苏泯慢步走至寺门前,门口当值的士兵瞧见杜大人,快步走向数层白石阶梯,附在他耳畔低语。杜大人听时眼珠晃动,轻拍士兵的肩甲,微微颔首,士兵会意,转身回到岗位。 杜大人和苏泯一前一后走进鸿胪寺大厅。 许多使臣端坐在宴席旁,与居正中位的鸦青广绫缎袍男子攀谈,那人淡然处之,眉目清明,说着蛮语严谨回话。 令她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人近在眼前,苏泯眼皮一跳,不欲打扰里头的人。 那人却早有预料的回首,黑眸对上苏泯慌乱的眼神,薄唇微张,“我听樱桃说你在这里,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 杜大人站在苏泯前面,听着霍思域莫名其妙的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泯,才清楚并非对自己说话。 杜大人尬笑两声,“杜某见过霍小将军,将军近来怎么有空来鸿胪寺?”杜大人客客气气的询问。 霍思域从蒲席上起身,低声对旁边的使臣们说着失陪,才回鸿胪寺卿的话,“不是来找你的!” 杜大人微垂着的眸子骤然闪过冷色,抿唇抬头,勾唇浅笑,“倒是我想多了!” 苏泯察觉两人之间的气场不对,马上出声,“杜大人,霍哥哥是前来找我的,我改日再来!”苏泯大步上前,玉指捏住霍思域鸦青色宽大的袍角,浅笑扯着霍思域离开。 杜大人目光闪烁的瞧着两人离开,听见后头粗犷的呼喊声,才转身投入正事。 霍思域目光盯着苏泯紧紧抓住袍角的玉白细指,见进入长廊的小亭,开口说话,“就在这说吧!” 苏泯回首,缓缓松开手,贝齿轻咬下唇,犹豫半晌出声,“霍哥哥,找我何事?” 霍思域看出她的紧张,打趣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怎么,怕我?” 苏泯脸颊骤红,“哪有?没有的事!” 霍思域瞧着她小脑袋晃的厉害,发髻别的碎玉黛珠发出清脆的响声,浅笑着说,“我可听说了,这么久没来见你,你只提了一嘴,还是问的霍顺。这么,不想我?” 苏泯扯唇僵笑,心里给樱桃狠狠地记上一笔,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卖主子卖够了! 霍思域右手牵住苏泯垂着的小手,宽大手掌托着苏泯柔若无骨的小手,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的左手,温热的指腹贴紧她的手背,干净圆润的指甲擦过她的指隙。 苏泯整个身子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极为僵硬,匆忙吞咽下口水,紧张的盯着他。 “还瘦了不少,不爱吃饭就罢了,怎么还失眠?”霍思域浓黑的眉毛轻挑,温柔的眼神只瞧着大掌上的小手。 面前的罪魁祸首还兴师问罪起来,苏泯心里不住吐槽。霍思域用指甲轻轻掐她的手,听见她低声痛呼抽气,抬眸望着她说,“既然耶律勤那麻烦走了,就好好养自己的身体,多吃点肉,鸿胪寺你也少来,这杜大人也未必大度!” 苏泯揉着发红的左手手背,这杜大人是肃帝新扶持的朝中新贵,同备受盛宠的霍家是竞争关系。她低声嘟囔着说,“我晓得了!” 霍思域见她眉目温顺乖巧,见她和杜某人一路同行的满腔怒气消失,伸手从宽袍大袖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看看吧!” 苏泯接过信,见信封署名空白,神情犹疑,拆开信封,掏出信纸,垂目扫视。 ‘小昔,见字如晤,时隔半年有余,吾永居凉城,汝暂住郕京,吾每望西北恨意绵绵不绝,眺望紫薇所在,念此悔愧难忘。 今,吾妻如倦鸟归巢,平安归来,相思凄苦尤深,终愿白首偕老! 惟愿汝安康,善自保重,至所盼祷!’ 苏泯识出哥哥的字迹,又哭又笑看着书信,颤抖地伸手去抚信上状似工整的字迹,将薄薄信纸紧贴在胸口,泪眼滂沱。 霍思域看她眼泪滴落,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一把将颤抖着的人儿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劝道:“好妹妹,既巳平安,也别太过伤心了!” 苏泯哽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远处站在长廊暗处的人冷笑看着亭下忘情相拥的一对璧人,对着旁边的人说道:“和公子说,计划该照常进行了!可不能再心软啦!” 善乐坊 苏泯看着信,红红的眼尾挂着滴眼泪,不住的嘟囔着,“真是写信还怪文绉绉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泯小脑袋从霍思域温暖的怀里钻出来,睁着湿润如雾的眼眸,把信折好放进衣襟中,哑声说:“霍哥哥怎么还和哥哥有书信来往?” 能书信来往固然很好,可是万一惹人怀疑,让哥哥暴露了身份,那可不妙! “霍顺押送粮草,顺便调查塞热使臣遇刺身亡一案。”霍思域低声回答。“今晨,才送来这封信。” 苏泯颔首,看来帮助阿羌姐姐逃离魔爪,霍哥哥也有份。“那、那使臣遇刺会不会影响郕国的邦交?” “塞热自己内乱不休,一个妃子之死微不足道,何况下手又不是郕国人。”霍思域淡淡的说。 “他们自己人下了手?”苏泯蹙眉接问。 “不止,阿鞑挞的人也出了手!” 苏泯脸色阴沉,除了自己、霍哥哥、霍顺、苏拾、阿羌姐姐、赵五兄弟这些值得信赖之人,就只有耶律勤知道哥哥还存活于世,他转头就对阿羌姐姐下手意图引发两国间的矛盾,是在警告我,还是威胁我? 亭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霍思域耳朵忽动,回首眼风一扫。 那人急急止住步伐,低头抱拳,恭敬的说,“末将田建忠求见霍将军!” 苏泯瘦小身形被霍思域宽大颀长的身姿完全遮住,视线也被挡住了。 田建忠并未细瞧,忽瞟见将军鸦青袍子与女子细软素净的绯绫绸缎迎风飘展,女子软底翠玉绣鞋踏出来。 苏泯轻迈步,看清了小麦肤色阳刚正气的田建忠,见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立马低垂着脑袋,“末将见过荟妤郡主!” “你怎么识得我?”苏泯勾唇淡笑。 “自然、自然是从将军口中多次听见郡主的事迹,郡主果然、人如其名,聚美丽、聪慧于一身!”田建忠小心翼翼的抬眸瞧了瞧霍小将军的脸色,想着赞美的话谁不爱听,就慌乱的揣测郡主的封号。 苏泯扯唇一笑,肃帝随口赐的称号,只怕肃帝自己都没太在意,这个小将倒把这个称号夸的有多好似的。 苏泯朝着霍思域轻启朱唇,“既然霍哥哥还有军务在身,那我也不便打扰了,”转头看着恭敬严肃的田建忠,“田建忠,是吧?倒是个会讨巧的老实人,我记住你了!” 田建忠见苏泯大步离开,沉声说道:“恭送郡主!” 苏泯缓步离开鸿胪寺,穿过喧闹欢快的人群,想着怀里的书信,独处异乡的孤寂感才被内心的温热驱赶出来。 “哎,你们最近有听说吗?善乐坊要举行比舞大赛!”一个买糖葫芦的商贩抱着怀的粗木棍对着旁边的人说道 “可不是嘛!不是还放消息,说会请荟妤郡主来做导师还是评委来着!”一个粗麻黑灰色的汉子,倚着墙壁,粗哑着嗓子说道。 “据说,那画颜阁的清嘉花魁、婉莹小娘子,她们都会去参加呀!”矮个子店主把手里的长勺一丢,搓着双手,两眼发光的说。 旁边的老板娘叉着腰,没好气的瞪了自家男人一眼,肥壮的手揪住他的耳朵说,“人家跳舞选美,和你有啥关系?口水喇子都快没流出来了!看你那穷酸样,除了老娘会要你,她们会稀罕你?” 店家踮着脚哎呦哎呀的叫唤,拍着自家娘们的手求饶。旁边围观的群众嘿嘿的笑起来,“你别说,还怪期待的!” “那不是!到时候,我可要去瞧瞧,大伙也都凑凑热闹也好啊!”一个坐在木椅上喝茶嗑瓜子的中年男人说完话,和着众人嘿嘿嘿的发笑。 苏泯听完这茬,默默地钻进人群,继续回府。肖文腾要她一个就会现创现编的去评点以舞蹈为生的人,可真是太抬举她。 苏泯想着,还是得和肖文腾好好商量,这事不能这么办,绣花拳头怎么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呢? 第二天一大早,她睡得正迷糊就被赤凤架着,带到了善乐坊,坐在一群娇艳妖娆的女子中间,任她们折腾。 赤凤怀抱着黑剑,挑衅的笑看欲哭无泪,几欲熏死的苏泯,说:“郡主,可别过谦!您可是舞仙啊!一舞惊鸿,震撼四方呢!” 苏泯小脸被面前的侍女猛的一转,浓郁的芳香和奇异的触感统统掩上苏泯的脸庞。 苏泯心想,我去你的舞仙! 比舞 苏泯的脸上被侍女涂抹擦刷上了好几个瓶瓶罐罐里的东西,那群姑娘寸步不离的瞧着她,讨好的说,“郡主真真是妙人,就只是涂上些胭脂水粉,都美若天仙!” “是啊!郡主的皮肤细腻光滑,吹弹可破!轻轻一碰,都会留下红印呢!” 苏泯坐在椅子上,眉心猛抽,侍女挽起她的青丝在头上拧旋转动,别上发簪就定好了随云髻。苏泯侧眼看见侍女手捧一朵鲜嫩的牡丹花就往她头侧插,立马出声唤道:“花就不用了!” “这牡丹花,娇艳富贵,与郡主的气质相衬!” “是啊!郡主就相信我们吧!”女子们娇笑出声。 苏泯伸手抓住侍女的手,“大可不必!” “既然郡主不想佩戴花饰,各位妹妹,何必强要戴上去呢?”一道清脆婉转如黄莺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围在苏泯身旁的众女,听见这声音,表情变化莫测,更有甚者,眉眼间皆是不满。 莺莺燕燕纷纷转身,苏泯这才看清来人,女子怀抱琵琶,面若桃花,肌肤胜雪,骨肉均匀,步步生莲,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们大多妆容素雅,气质恬静优雅。 苏泯这才看出画颜阁与善乐坊的不同。画颜阁的女子容貌昳丽妖娆,身材婀娜多姿,杨肥燕瘦,眉稍眼角皆是春意。反观善乐坊的女子,一技傍身,才情横溢,娇柔优雅,气质温柔淡漠。 这郕国男人,真是好福气!苏泯眼神扫过一众美女,真是各有各的特色,丝毫不会令人眼花缭乱。 “婉莹见过荟妤郡主!”领头女子颔首万福。 她身后的女子跟随着纷纷躬身行礼。 苏泯浅笑,“诸位便是善乐坊的各位姑娘们吧!很高兴见过各位!” 赤凤立在左后侧,瞧着人都到齐了,当即朗声说道,“郡主,既然人都到齐了,外头的民众和主持人也等了许久,比赛不如即刻开始!” 苏泯看向她,“也好!” 众女簇拥着她转场,黑衣劲服的赤凤稳步在前,她们隔着厚重的白锦纱幔,可以清楚的听见外头热烈的呼唤声。 “安静,安静!”主持人手握铜锣敲得哐当哐当响,外头的声音才渐渐平静下来,“各位公子、小主大家好!今天啊,是善乐坊与画颜阁共同举行的比舞大赛,场地服饰桌椅皆由我们东家倾情赞助,我们参赛选手将各出绝技,各显身手,比赛最后将评选出一位舞魁。 当然,为了节目更具权威性,我们东家请来了荟妤郡主作为评委!和台下的你们一起评判参赛选手的表演!如何为自己欣赏的选手投票呢?每场比赛开始的时候,便有小二从你们附近经过,你如果喜欢这场表演,哎!就往小二手里的盆子扔上一文钱,来为她们投票!结合郡主给出的分数和各位给出的票数,最终评选出我们的舞魁!” 苏泯听完他说的,闷笑出声,说着是门票免费,还是要自掏腰包。肖文腾可太会赚钱了! 主持人话音一落,众人高喝欢呼,他咧嘴一笑,“既然大家这么热情,也让我们喊出我们今天的评委——荟妤郡主!” 苏泯站在纱幔后,听见欢呼声,赤凤站在苏泯身后伸手猛的一推,苏泯踉跄地站到了台前。 我草泥马的! 底下的观众好奇地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郡主,群情欢悦,见她容貌秀美,顿时惊为天人,不少人边拍掌边高呼,“郡主!郡主!郡主!” 苏泯被这么一推,只差没左脚勾右脚摔到地上,她堪堪稳住身子,朝着黑压压,密麻麻的人头局促的笑着,就连二、三楼的包厢也是人头耸立,她举起手来轻轻挥动,朗声说道:“大家好!” 掌声如雷鸣般欢涌而至,有人双手叠成喇叭状,脚踩着黑木椅子,高声呐喊道,“郡主,你好漂亮啊!” 苏泯听着旁边主持的提示,坐到了最中央的金丝楠木椅上,纤瘦的身影背对着观众。 “让我热烈欢迎第一位选手,来自画颜阁的清嘉姑娘!”主持人大笑着高举铜锣敲击两声,就站在角落里。 “清嘉!” “清嘉!” “清嘉!” 高亢嘹亮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坐在观众前方的苏泯感受着他们激烈的爱的声波,几欲耳鸣,下意识想要捂着耳朵,不少俊年公子从二楼包厢里探出头来眼巴巴的等着佳人出来。 古筝拨弦的空灵乐声呼之欲出,从飞扬的白色纱幔中隐约可见清嘉风姿卓越的背影,她右臂高举轻罗小扇,如玉纤腰随着乐声轻微摇晃,长发飘拂着凝脂玉背。 筝声忽变轻快活泼,清嘉玉脚往前一伸,腰身一扭,晃若蛇形,轻快旋身,用小扇掩面只露出那双水眸,眼神流转自然生动,像是一条涉世未深的蛇精,魅惑勾人,清纯而又不自知。 清嘉往前慢走,扭动腰肢,穿过层层纱幔,苏泯都可以听见周边男子激动的欢呼声变成了猛地抽泣声。 苏泯浅笑欣赏的望着舞台中舒展身姿,肆意欢笑的清嘉,不禁和之前她给陶公子表演的剑舞比起来,清嘉那时候果然累了,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 全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清嘉,苏泯手撑着下巴,这种清纯与性感并存,着实激发人强烈的保护欲。 一舞毕,清嘉站在正中央轻喘着气,细手抚着胸口,眉眼弯弯地看着所有观众失神的望着她。 苏泯瞟见其余人望痴了的模样,率先鼓起掌来,低吼一声,“跳得好!” 男人们纷纷回神,狠狠地鼓掌,大声地冲着台上的美人夸赞! 主持人快步走向清嘉身边,嘿嘿大笑,“各位朋友们,看舞看得认真,可千万不能忘了给我们清嘉投票啊!” 当即,有人掏出沉甸甸的荷包对着小二手上一丢,四处都是哐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 苏泯瞧着这分量,听着这动静,别说,男人还真是败家玩意儿! “好了,投票结束!现在有情我们的郡主为我们清嘉姑娘点评投票!”主持人笑眯眯的望着苏泯,清嘉柔情似水的目光也望向正前方的苏泯。 莫非也要我给钱投票? 苏泯笑了笑,“清嘉姑娘的舞蹈柔中带媚,选用的配乐轻快婉转,与她高超的舞技是相得映彰的!那个、我、我给99分!出的差错就在配乐的选用上单薄了点,情绪的累积变化是需要在乐声中体现的,这样舞者才有自由发挥的空间!” “谢谢郡主的点评!是这样的!郡主,您的投票打分是要写在纸上的!”主持人轻笑着说。 清嘉掩面娇笑,苏泯侧头看着身旁的小二微笑着端着纸墨笔砚,“既然如此,我就直接点评宣布分数吧!这些就不用了!” 免得你们暗箱操作。苏泯心里暗戳戳地吐槽。 大赛 正值初夏,骄阳东升 苏泯一连在评委席坐了两天,捧着手里冰凉清甜的桂花红豆汤小抿一口,放下白瓷碗,睁大眼睛瞧着舞台上的选手,余光却瞥着桌上的一盆西瓜,趁众人目光都不在她身上,小手飞快的抓来一块,拂袖垂首张口咬几口,沁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四溅,舌头一卷,低头把黑子吐在桌面上,若无其事的掏手帕擦擦嘴,品尝完美食,继续观看表演。 让画颜阁和善乐坊的选手交替上场,真别说,赤凤的安排还是合理的。 这画颜阁的姑娘放得开,一个劲的扭啊扭,衣服本就穿得露骨,露出的雪肌柔腰像要扭成串麻花,眼神也是魅惑至极,也不管舞蹈动作流利度和节拍踩点的准确度,只要底下的男人眼神一刻都离不开她们就行。 善乐坊的姑娘平素都是与文人墨客把酒言欢,对乐器的造诣颇高,台风更为内敛,衣服也相对保守,身体僵硬,动作幅度也不大,一个人在台上自弹自唱,自艾自叹,唱的人昏昏欲睡。 难怪要我把评分写在纸上,这压根就没悬念!苏泯内心很无语,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认真点评。 台上的姑娘不停扭动身躯,变化身形,改变动作。 苏泯命人唤来赤凤。 赤凤抱着剑,不善的垂眸俯视她,“喊我做什么?” 苏泯好奇的问,“你们老板也不来凑热闹的吗?”这可都快比赛结束了。 赤凤防备的瞪着苏泯,“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少爷不喜欢看这些!” “哦!这样啊~”苏泯转转酸疼的脖子,“不喜欢看美女!” 赤凤冷哼一声,“我们家少爷喜欢看谁,用不着你管!”赤凤推开旁边望着舞台看痴了的男人,大步离开。 这时善乐坊的三楼,视野最开阔的一号房间里面,魏芷楠和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站在窗户前看着底下的苏泯。 那鹅蛋脸姑娘有着双水旺旺的杏眼,翘小的肉鼻,粉嘟嘟的红唇,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盯着苏泯,甜甜的问:“小姑姑,她便是荟妤郡主吗?” “是她!”魏芷楠平淡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底下正经端坐,不停扒拉食物的苏泯。 “小姑姑,我们下去认识一下她吧!”魏露箐亮晶晶的眼珠激动的看着魏芷楠,粉色的指尖捏住她的衣角。“我看过她跳的剑舞,特别好看,我真的好喜欢她!” 魏芷楠眼睫毛忽眨,伸手把衣角扯出来,冷声说,“我只答应带你来看,不然被你爸爸知道了,你可有一顿哭的!” 魏露箐娇哼一声,“爹爹舍不得怪我的!实在不行,我带面纱下去啊!”魏露箐可怜巴巴的眨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眸中水光闪动,瓷白透亮的脸蛋露出一丝粉色,像是一个瓷娃娃。魏露箐从斜背着的小袋子里掏出来一块洁白的长面纱,一脸期待的瞧着魏芷楠。 魏芷楠抿唇,真不知道大哥那样的怪人怎么带出一个如此娇嫩可爱的小姑娘来,撒起娇来,连向来理智果断的她都会情不自禁的再三犹豫。 魏露箐小眼珠滴溜溜一转,见小姑姑脸上神情松动,立马抓住她的手臂,摇啊摇,“好不好?好不好呀?姑姑!” “我带着你到这个地方来,本就有损你名誉,你听我的话,乖乖坐在这里,我叫她上来看你如何?”魏芷楠轻叹一声,温声细语的说话。 “好!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小姑娘开心的不得了,抱着魏芷楠的手臂,用柔软温热的小脸蛋不停蹭着魏芷楠。 与此同时,三楼另一间客房里,被禁足在家的尚晴和郭霓云、霍雯凌三人站在一起,看着底下的热闹场景。 尚晴冷声嘲讽,“我在家里被禁足,她反倒在这里逍遥快活,真是够了!” 郭霓云轻哼出声,叉腰睥睨的眼神看着苏泯,“她倒是个肆意快活的!” 唯有霍雯凌环抱双臂,神情晦涩难懂,不吭声。 大赛2 魏芷楠唤来门口服侍的小二,小二知晓任务之后立马去到苏泯身边。 “荟妤郡主!三楼天子一号房有贵客求见!” “还有什么别的话?”苏泯垂眸低声说道。 “贵人说她是魏内司魏大人,您会想见她的!”小二毕恭毕敬地说完,还伸手指了指方位,然后转身离开。 苏泯抬眸望过去,看清魏芷楠和她身旁的小姑娘之后,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台上婉莹姑娘蛮腰垂挂、随着动作轻颤的藕色流苏,这魏芷楠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为了舅舅的终身幸福,还是见见吧…… 待婉莹一舞曲毕,两日的舞魁大赛才出了最终结果,舞魁头衔毫无疑问花落清嘉的头上。 苏泯笑脸盈盈地给清嘉鼓完掌后,在魏芷楠她们二人的注视下,转身便上了楼梯间。 尚晴站在窗棂前盯着苏泯在底下的一举一动,见她往楼梯间去了,开口说道:“她竟然上来了?” “谁啊?”郭霓云好奇问道,用自己的柔白细指敲击这桌面。 “还能有谁?苏泯呗!”尚晴不耐烦的回答,“她要是胆敢上来的话,我们就在门口好好收拾!霓云,你说怎么样?”她们的房间离楼梯间最近,正好可以堵着她! 郭霓云狭长双眸一眯,“行啊!雯凌,走,别不开心了,我们一起!” 尚晴迅速起身,推开镂空花纹桦木门,面色不善的站在楼梯间里等着人上来。 郭霓云拖着脸色不佳的霍雯凌走出房间,低声劝道:“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你不是特别讨厌她嘛!今天我们三都在,可得好好收拾她!” 霍雯凌看着她关切的眼神,虚虚一笑,神色复杂地站在房门口。 天子一号房内,魏芷楠看着面前紧张无措、呆萌可爱的魏露箐,低声细语的说话,“可是你要我叫人家来的?这么紧张干什么?” 魏芷楠摆放好茶具,跪坐在软蒲席上,害羞的吐吐舌头,“我就是有点小激动而已!” 苏泯蓝灰蜀锦绣花鞋踩上三楼台阶的时候,就对上尚晴居高临下、嚣张跋扈的眼神了,眉梢不经意的轻蹙,神色如常,尚晴叉着腰恶狠狠的伸出脚意图挡住她的步伐,上次都派人杀她了,也只是被关了个几天紧闭,尚晴想她也不可能太过分,再怎么也要顾及两家的颜面。 苏泯也不恼,继续跨台阶,然后看着尚晴得意洋洋的嘴脸,直接一脚就踩在乳烟缎攒珠绣鞋上,尚晴的瞳孔顿时变大,小脸也因疼痛紧皱在一起。 苏泯淡定的走完台阶,尚晴倒吸一口凉气,转身破口大骂道:“苏泯,你是瞎吗?我的脚就在这,你看不见啊?” 苏泯浅笑回头,稍作惊讶的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哟!还真没瞧出来你的脚在哪,尚小姐,静闭关完了?是还想再进去吧?” 尚晴气不打一处来,挽着袖子就往前走,脚却传来阵阵酸疼,尚晴的侍女见她身形前倾后倒的,立马冲上来扶住她。苏泯浅眸扫过她的左脚,她刚刚可真没下狠脚,是注意了分寸的,只会让人酸痛却不会留下淤青。 郭霓云见尚晴受伤,飞快的挡在苏泯面前,仗着身高优势,睥睨的眼神扫视苏泯。“上回见面,我就瞧你不顺眼,今天可找着机会好好收拾你了!” 苏泯扬唇轻笑,“霓云表姐这回来我真不是找你叙旧的,不如下回?” 苏泯绕过郭霓云往旁边走,郭霓云往左一站挡住她前进,“我让你走了吗?呵!也对,一个没学过规矩的乡野丫头就算当上了郡主,也只配在这种地方给那些低贱的人做评委的!” “规矩,你的规矩每个人都得遵循?霓云表姐,未免也太自大了吧?人哪来的三六五等之分?你觉得我低贱没规矩,我这个低贱没规矩的不还是和你一起为我们太后庆寿吗?”苏泯冷笑一声,推开郭霓云。 魏露箐和魏芷楠坐着等了小会,也不见苏泯进来,反倒外头传来剧烈的争执声。 魏露箐跟着姑姑走出房间,就看见郭霓云为首的三个人以及她们的侍从团团围着苏泯,当即出声高喝:“你们这是做什么?欺负人嘛?” 少女沁甜干净的声音响起,郭霓云回首看清了魏芷楠和魏露箐,神情僵硬。她倒不怕魏露箐那个丫头,怕的是魏芷楠,万一她在太后娘娘面前说她两句坏话,她还得被赶回老家。 郭霓云神情微敛,示意仆从让开。站在门边上久久不出声的霍雯凌突然侧目冷冷的盯着从身旁经过的苏泯,用只有她们俩能听清的声音,低声说道:“我要嫁人了!苏泯。” 苏泯脚步一顿,“那挺好的!” 霍雯凌瞬间暴跳如雷,赤红着双眸吼道:“好个屁!”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人都给惊住了。 苏泯尴尬一笑,“不好啊……” “你阴阴……你阴阴知道!”霍雯凌无比愤怒望着苏泯的神情。 “知道什么?”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倏地响起。 霍雯凌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体顿时僵住。 站在前头闷不做声的小二低垂着头颅,生怕这富贵世家的怒火烧到他身上。 他身后正是霍思域、苏拾、田建忠三人。 霍思域轻掀黑眸,望着所有人,左手轻转着右手的濯玉扳指,哑然失笑,“好生热闹啊!嗯?” 婚事 霍思域一来,那两个平时在苏泯面前气焰不知道多嚣张的两人,立马敛色噤声带着一众丫鬟离开。 魏芷楠见霍家两兄妹情况不对,示意魏露箐跟着自己离开。魏露箐扫视众人的脸色,继而圆润杏眼看着面色凝重的苏泯,郑重的说:“郡主,我乃魏府魏露箐,下回与郡主再会!” 苏泯浅笑侧身让魏氏姑侄过去,“好!”望着小姑娘水粉色的裙袂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霍思域站在霍雯凌面前,望着她娇小身形,看着她倔强而又饱含泪水的双眸,无奈的轻叹口气,“有什么事和哥哥回家去说,好吗?” 苏拾眼神担忧地看着站在原地的苏泯,哑着嗓子,“小姐,没受伤吧?” 苏泯闷声摇摇头,霍思域这时转眸对上苏泯复杂的眼神,漆黑的眸子折射着小姑娘白皙清冷的脸庞,抿唇不语。 “哥,我不想嫁给郭尚书的次子!我一点都不想嫁!”霍雯凌忽然耷拉着肩头,扯着霍思域的衣襟放声大哭。 霍思域无措的看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妹妹,大手轻拍她的脑袋。 霍雯凌泪目一转,凶狠地瞪着苏泯,“你不是不知道我心底的人是谁!你说,他还在不在!你说啊!”整个人激动的往苏泯身上扑,细长的十指不停的在空中扑腾。 霍思域见她动作,长臂一捞将她不停扭动的身体环住,两只坚硬如铁的大掌钳住她的小手。苏拾快步挡在苏泯身前,带着苏泯往后退几步。田建忠心疼的看着平日骄矜华贵的霍三小姐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子,幽幽叹口气。 苏泯皱起眉头,冷眸凝视哭得稀里哗啦、失态狼狈的霍雯凌,“霍三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不与你父母兄长静言相商,反而到我这里哭闹不休、恶言相向,再说逝者巳逝,何苦呢?” 霍雯凌哽咽痛哭,瘦弱的身子不断往地下掉,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霍思域看着她因痛哭涨得紫红的脸,抬手一掌轻敲她后脖,双手扶着她瘫软无力的身体,低声唤道:“建忠,把小姐带回去!” 田建忠得令,弯腰背起瘦小的霍雯凌,抓着她细长的腿往上一颠,感受到女子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肩窝处,曼妙的曲线紧贴着他宽厚的背,心头没由来的微颤,他稳稳的背着霍雯凌离开。 霍思域看着他们俩离开,苏泯冰冷的眼神盯着霍思域,带着警告的意味,低声说:“若她再三番五次的蓄意滋事、再因一己私欲影响我哥哥的身后名,威胁到他们平静的生活,别怪我下回对她出手!” 霍思域淡淡的望着她,“我知道了!” “我不管你们是如何决定她的婚事的,我也不管她是否心甘情愿,但是霍思域,她早该忘了那早逝之人、那不可能之人!”苏泯望着他转身离开的高大背影,快速出口。 霍思域很快便离开了,空旷的三楼传来画颜阁底下的忘情喧闹,苏泯深吸口气,看着一旁的苏拾小声询问:“拾哥哥,你、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苏拾扯扯僵硬的唇角,“我跟霍顺一起去送粮,回来替霍顺给小将军送了封信,小将军忙完军务,听说你…这边很热闹,我们便过来了!” “这样啊!”苏泯呢喃出口,望着苏拾仓促一笑,“那、我们也该回家了!” 72 霍雯凌是靠着自己两个侍女托扶着才下了马车,软绵绵的步子进了霍府院门。 沿路的侍女仆从瞧见了她苍白的脸色、还有微红浮肿的眼眶,当下有人辩明了情况,偷摸着去给当家继母报信。 侍女阿恪用坚实的两臂搀着霍雯凌躺在床上,阿恪将压金丝裯给自家姑娘盖上,替她掩好被角,心疼的看着神色凄婉、双眼暗淡无神的霍雯凌,幽叹一声,“小姐,向来是最拎得清的人,怎的也犯着糊涂?要让江夫人晓得,还不得暗地责怪你!” 霍雯凌抿唇似笑非笑,“我这娘亲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在乎罢了!”不在乎她一丝一毫的感受,暗地里就和郭家商量好了。 霍雯凌话音刚落,院外就有脚步声款款而来,那人伸出如玉柔白的手掀开面前的水晶珠帘,露出那张温柔动人的面容,檀口轻盈,浅眸凝视着床上僵硬躺着的霍雯凌,“听人说,你出去一趟,病了?” 霍雯凌僵硬的弯唇一笑,“让娘亲操心了!” 江渚雨秀眉轻挑,“雯凌,听娘的,好好休息,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霍雯凌嗤笑,“不会害我?说的倒是轻巧!那郭尚书的次子郭骏是个什么人?那是个寻花问柳之辈!自己院里抬了多少个姨娘贱妾,外头还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是京城出了名的浪子!这些你不是不知道!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对我好!”霍雯凌愤然捶床,悲愤交加的怒视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淡然缄默的样子,泪水疯狂滴答在金丝绸面上。 “霍雯凌,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江渚雨对她的悲愤漠然置之,厉声说道。忽而神情变柔,抬手敲个响指,亲仆端着一盘饱满可口的挂绿荔枝搁在霍雯凌的床柜边,温柔地说,“这是你最喜欢的增城挂绿,吃完就消消气!” 说完,也不等霍雯凌的半点回应,带着人自顾自地离开了。 霍雯凌望着她清瘦曼丽的背影离开,回眸望向柜边那泛着点点水光的荔枝,心头冒火,猛地拂袖一把连荔枝带盆打翻在地,泣声道:“我不喜这物!” 阿恪眼瞧着盘子里的荔枝滚落四地,连忙蹲下身体不停去捡,口里不住念叨,“好姑娘,好小姐,这可是皇上御赐给将军的,独这一份呢!” 走到门口的江渚雨听见银盘哐当落地的声音,悄然回首。一旁的亲侍低声劝道:“夫人,为何为小姐选择这般姻缘?” 江渚雨凄然一笑,“爱情这苦,让她再尝,终究是重蹈覆辙而巳。一个浪子而巳,若能收心,最为痴情;若不能,也不会让她徒生留恋,郁结于心。郭氏百年富贵、恩宠不断,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霍雯凌抚面蜷缩在床上嚎啕大哭,双手紧抠着怀里的鸳鸯凤枕,母亲和父亲的婚姻她看得无比清楚,母亲爱而不足,父亲心有所属,时日渐长,如今只剩下责任,难能长久,可她不爱那郭骏,一丝情意也无,曾可委身与这厮? 阿恪再三劝说不成,反被轰出门外,听着房间里凄婉不绝的哭声,阿恪咬唇,心底也不住地担心。 霍思域大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阿恪跪坐在雯凌房门前,听着里头的低泣不停的劝说。 “怎么还在哭?”霍思域眉头紧锁,幽眸凝望着薄纱板门。 阿恪回头看向少爷,“刚、刚…” 霍思域瞧她结结巴巴的样,“她来过?”幽眸渐沉,面色变得冷凝。 “是、是的!”阿恪感觉到他周身气压变低,更为紧张。 霍思域眼神扫过阿恪的脸庞,她畏怯的望旁边站开。 霍思域大手一把推开房门,看着霍雯凌行号卧泣的模样,他可真想问问,苏淮那家伙给自家妹妹到底下了什么药。 霍思域将门带关,深吸一口气,渡步走到霍雯凌床边,看着她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缩着身子失声痛哭,“雯凌!霍雯凌!” 霍思域伸手扯下裯被,露出霍雯凌泪流不止的眼睛,沉声说道:“你先别哭了!听哥说!我绝不会让你嫁给郭骏那个玩意的!除了那巳逝之人,你想嫁谁,哥哥都成全你!好不好?” 霍雯凌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自知哥哥言出必行,她哽咽出声,“可我是霍家的女儿!” “只要你看上,他就算是个街头乞丐,哥也能让他受到重用富贵有余,让他心甘情愿的娶你,让族老和父亲都承认你的婚事!” 霍雯凌瞧着哥哥诚恳的模样,破涕为笑,“那、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到做到!前提是,你不准再想苏淮了,也别再与苏泯闹得不愉快!”霍思域看着眼角挂泪的霍雯凌低声嘱咐。 霍雯凌坐直身子撅了噘嘴,心里泛着苦涩,说的轻巧,哪有那么容易忘呢? “哥,那我能不嫁吗?”霍雯凌眨巴着眼睛,讨好问道。 “呵,你想得挺美!总得为老头子他想想吧?”霍思域扯唇一笑,起身看着她,“可别再哭了!为那没心没肺的哭,没必要!” 霍雯凌待霍思域走后,久久不语,她的哭泣,为的是那早巳生根、言之于口、蜕脱于心却被命运无情斩断的爱恋,为的是那个看似鲁莽、却最为恣意洒脱,最为知礼守节的他啊! 73 苏泯知道霍雯凌回去之后大病一场,是几日后魏露箐的宴席上。 魏露箐站在魏府门口,内着莲青色丝绸束衣,下穿云形望仙裙,雪臂披着银丝软烟罗,她笑得腼腆,红着一张小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下辇的苏泯,极为诚恳的说:“荟妤郡主,我本来只打算邀请你一个人的,可爹爹和姑姑都说,我第一次办宴席应该喊大家都来,真的、真的、真的很对不住你!” 苏泯淡淡一笑,面前这个姑娘善良乖顺,如朝露般干净纯粹,如芙蕖般清丽可爱,极好的人儿,她又怎会计较? “魏小姐,不必抱歉,我能参加你的宴会是我之幸!” 魏露箐甜甜一笑,“郡主,你真好!”忽而又凑近她,小声嘀咕,“我知道你不喜谁,你放心位置我都有用心安排!” 苏泯瞧见她四处乱瞟,时刻警惕的小眼神,“劳烦魏姑娘了!” 魏露箐伸手牵住她温热细长的手,“郡主,不用那么客气!以后你就叫我阿箐,我就叫你阿泯姐姐,怎么样?” 苏泯柔目对上她期待的目光,颔首轻点,“好呀!阿箐!” “那阿泯姐姐,我们进去吧!”魏露箐开心的挽着苏泯的手臂,兴冲冲的往里走。 府院内超手游廊穿于佳木葱茏之间,黑木为栏拥一湾栏窗荷池,脚踩白石台矶,离那门栏窗木鬲近些,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耳边也传来女子们清灵的声音。 苏泯跟着魏露箐来到后院,瞧见一带清流沿矮竹蜿蜒曲折,岸边搁置不少茶案,佳人华裳隐于竹叶之中,连面容也瞧得不太真切。 原是流觞宴,魏露箐牵着苏泯走向主桌附近,右手指向一边的案几,“阿泯姐姐,就坐我旁边吧!” 苏泯低声应好,这才瞧出矮竹分布别有用心,每隔几个案几便有一簇翠绿的矮竹,相隔不远,流觞不止,耳能闻声,目视朦胧,清雅别致。 待至人到齐,便有侍女从源处轻放几碟菜肴,魏露箐清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这是露箐第一次设宴款待,如有不妥,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许多女子立马出声,“露箐妹妹,有心了!” 菜碟顺着缓水或旋,或直流,众人一边与身边的人脆声交谈着,一边挽袖择选水流中的佳肴。 “霍雯凌竟然病了?” 苏泯不知是自己耳尖,还是郭霓云的声音太响亮,她与尚晴的交谈一点不差、一字不漏的就往她耳里钻。 苏泯目光眺向斜对岸的那处,郭霓云、尚晴二人正坐在那。 “霍雯凌病的还真是时候!”郭霓云愤愤的抓箸去钻碾碗里的肉片。 尚晴看她颇恼的样子,茫然的问,“怎的了?” “你可不知道!我当初好心告诉她,她要做我嫂子了!我娘近来与她娘私下商订两家姻缘一事,她倒好,这事还没放在明面上说,她就让霍将军找上门来了!”郭霓云恼怒的倾诉着。 “不能吧!嫁到你家去,还拒绝啊?”尚晴虽然向来与霍雯凌交情好,但她也知道郭家在京城是顶流世家,许多人难企及的。 “就是啊!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就她生母那身世,放在以前嫁给我二哥,她还不配呢!”郭霓云撇嘴不耐烦的说。 尚晴闻言,垂头将碗里的菜吃下去。郭氏嫡次子郭骏,放浪形骸之辈,这事搁她,她也不愿嫁,何况霍雯凌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呢! 苏泯出神的听着,魏露箐低声唤着她,见她神不守舍的模样,伸手轻轻推苏泯的肩膀。 “好姐姐,在想什么?怎不理我?” 苏泯回神,看着魏露箐担心的神色,抬手微指对岸的两道身影,低声说,“我刚听他们在讲霍雯凌的事!” “哦!”魏露箐恍然大悟,“这我知道一点点,我也给她送了拜帖,听说就是画颜阁那日她回去便大病一场,久卧床榻之上,这大病如抽丝呀!还是霍老将军出面婉拒参加宴席的!” 这时的霍府,霍远山也没想到原本健康的姑娘突然大病一场,整个人都形消瘦削起来,有气无力,甚至沉默寡言就是整日。 霍远山一追察来龙去脉,才知晓江氏私下与郭尚书夫人商订两家的婚事,听时勃然大怒。 霍远山瑞凤冷眸垂睨着跪在地上的江氏,心底没由来的郁气,冷硬的开口,“江氏,你这般迫不及待,要把女儿砸进那牢笼里去?” 江渚雨垂首大笑,整个身子微颤着,“我这个当娘的也是为她早做打算啊!” “你放屁!我霍家的女儿何须上赶着去贴别人家!”霍远山眦目望着地上的妇人。 “我这个我当娘的,如今还在,自然得为她搏一大好前程,无华富贵!”江渚雨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不然等我两眼一闭,那个苏氏女进门,还不得和着你的好儿子怎么欺负我的雯凌呢?” 霍远山气结,“你看看雯凌因你这事被折磨的什么样,还有、思域这么多年来,从未冷待欺负过你们娘俩,你何苦这般?” “那都是假的!他就是个疯子!疯子!”江渚雨从地上蹭的站起来,失控的私声怒吼。 江渚雨的脑海里浮现起霍思域亲手掐死她的猫儿那一幕,少年眼底深红的血丝,面容狠厉,杀气腾腾,望着她邪笑,“江渚雨,你可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电闪雷鸣之际,江渚雨吓得脸色苍白跌坐在地、泪流不止,眼看着霍思域手里挣扎扑腾的猫儿,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四肢耷拉下来。 江渚雨痛苦的抱住头,“疯子疯子,你儿子就是个疯子!” 霍远山不耐烦的推开面前的女人,“我看是你疯了!来人、来人,把这疯子押到清心庵里去!” 江渚雨失声痛哭,用手指紧紧抱住霍远山的大腿和衣角,“远山,我没疯,我没疯,我还有雯凌,我还有我们的女儿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霍远山冷淡的掰开她的手,“江氏,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你的计谋放在我们女儿身上,也不该对思域泼脏水!思域是什么人,我这个当爹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绝不会伤害自己的妹妹!” 推开门的仆从们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来制住疯狂向老爷爬过去的夫人。 霍思域瞧见这一幕,神色未变。一旁的江氏抬头瞧见他低吼着,“霍思域,你想杀想剐便冲我来啊!” 霍远山侧目望着儿子,“你觉得该拿她怎么办?” “她、毕竟是雯凌的娘,还是由她决定吧!”霍思域背手淡淡说话,浑然无视底下疯癫的女人。 “来人,将她押回院子里,严加看管!”霍远山挥袖高声下令。 74 霍雯凌的贴身侍女怀栀手提着给小姐的伤寒药,就听见大院里的几个丫鬟聚在一起碎嘴。 “将军刚下完朝晓得小姐病了,就黑着一张脸去找江氏了!这回可有得她收了!”那丫鬟鄙夷的瘪嘴嘲讽。 另一个丫鬟捂着胸口,轻笑,“那可不,我可好久没看见将军当众就黑下脸来,就跟阎王爷似的,怪吓人滴!” “我刚刚从那头来,吵的呀,啧~她早就该被休了!”一个年轻秀丽的丫鬟端着手里的盆子不满的说。 怀栀越听越恼,虽说江夫人这回着实与小姐有了矛盾,但终有生养之恩,小姐不可能不挂念这个母亲的! 怀栀想着怎么也得去摸清状况,站在她们后面,厉声高喝,“你们这些贱蹄子活腻歪了?不好好做事,在这里编排主子们的是非!” 刚刚还气焰嚣张、振振有辞的几个丫鬟瞧见是她,连忙缩着脖子垂首,跟个鹌鹑似的,支支吾吾的说:“怀栀姐姐,是我们的不是!” 这怀栀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她们私底下说几句商贾之女江氏的不是倒没什么,小姐才是自家正牌的主子,要让怀栀去小姐那告上一嘴,她们都落不到好。 当即有人就哽咽出声,“好姐姐,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怀栀满眼心思都在想将军和夫人的争执,面上神情不显焦急,眉眼微怒,“再有下回,我可得和小姐说,好好罚你们!” 说完,眼神再没给跪在地上的那帮子人,走出她们的视线范围,就打着跑脚去了老爷院里。 怀栀来得较晚,半蹲在房间墙侧,房间里传来江夫人的嘶声痛哭,老爷冰冷狠绝的话音。 老爷说:“你觉得该拿她怎么办?” 里头似是有第三个人,怀栀的位置离那人甚远,听着他的声音不太真切。 老爷又说:“来人,将她押回院子里,严加看管!” 桦木门嘎吱一声打开,怀栀连忙往后头退,便看见两个仆从架着形容狼狈,涕泗横流的江氏走出来,就连脚上的一只绣鞋也早已消失不见。 怀栀见这一幕,内心十分同情江夫人,夫妻共枕数十载,未说深情也有念,不顾情面变相囚禁,就连仪表也不愿维持。 里头的老爷仍对那第三个人说:“将她送去清心庵,不更省事?” 怀栀闻言,内心更为复杂,江夫人爱之深切,却终究落个弃之如敝的下场。自家小姐与那郭二情分全无,若是嫁过去,不知还得落个什么下场。 江夫人此举,实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人害己。 怀栀转念,连忙回到小姐院子里,为小姐熬了碗热气腾腾的药,便往房里走。 霍雯凌穿着轻薄的中衣,赤着脚坐在窗台上,双眼失神的盯着窗外的簇簇蓝雪花。 怀栀端着药碗搁在黑木桌面,看着她瘦弱苍白的脸色,连忙扯来凉披盖在她身上,包住她淡淡发紫的脚,心疼的说:“姑娘,可不能让自己病情再加重了!” 见她仍目不转睛的盯着外头娇小饱满的蓝雪花,转头也望过去,虽说老爷是个武将粗惯了,但对自家小姐却是实打实的疼爱,听闻小姐喜欢南边的蓝雪花,便喊花匠为小姐在窗后花园种下,细心苛护,以供观赏。 怀栀端来热药,捏勺轻搅药水,捥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汤轻吹口气,递到霍雯凌的嘴瓣边。 霍雯凌抵触的侧头,怀栀深叹口气,低声说,“姑娘,再怎么样也得为夫人想想,你们母女生了间隙,她本就难过,今天老爷只差没把夫人送去清心庵。” 霍雯凌当即蹙眉盯着她,沙哑着嗓子出声,“怎么回事?” “今天老爷晓得小姐生病了,一问才知道是夫人干的这档子事,径直就去找夫人,夫人差点被送去清心庵,现在被关在院子里。”怀栀放下碗,缓缓说话,“夫人的举动,小姐心里怨怼也正常,可若因此与夫人永隔……” 霍雯凌听完她的一番话,心里微念转动。 说时迟那是巧,霍思域便来了霍雯凌的院子,他宽大厚实的手在棕漆雅木轻敲两声,而后作声,“雯凌!” 霍雯凌回首望着门口,回道:“哥哥!”怀栀连忙拿着外裳替霍雯凌穿上,给她套好锦丝绣鞋,做好这一切,就上前打开木门,行礼迎着小将军进来。 霍思域入目处,就见霍雯凌脸色苍白的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碗药还搁在桌上,半点没动。 霍思域瞅着她发紫的嘴唇,认真说道,“趁着药还算热乎,喝了吧!” 霍雯凌瞥一眼那黑不见底的药汁,想起那苦味便舌头发麻,嘴唇轻颤,对上霍思域严肃认真的眼神,仿佛是在和她说,不把药喝下去我就一直盯着你。 霍雯凌抿唇,两指夹住鼻子,另一手端着药碗,誓死同归似的仰面干下一碗苦药。怀栀替她拿过空碗,瞧着她神情狰狞,把果子塞进她的嘴里。 霍思域见她喝完,低声说着来意。 霍雯凌含着嘴里沁甜的果子,听着哥哥所言与怀栀先前所说不差分毫,十指紧攥搁在腹上。 “雯凌,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她的来去该由你决定!” 霍雯凌垂着头,狭长的睫毛轻颤,“哥哥,我想……”倏地抬起清幽的眸子,细声说道:“她与我而言有生养之恩,除了这次糊涂犯了错误,细想也并无大错。” 霍思域阴白霍雯凌的意思,与他先前猜想分毫不差,他淡淡开口,“既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 远在魏府的宴席也结束了,苏泯被魏露箐依依不舍的送到了大门口,上了辇架。 苏泯坐在慢悠悠摇晃的马车里,挑开窗帘,瞧着外头的热闹。 忽的看见许久神龙不见首尾的肖文腾和贴身小保镖赤凤一前一后的进了画颜阁。 苏泯看着画颜阁的铭牌,搁下窗帘,心头微动,从座椅的夹层,掏出一套轻薄男装。 俞府车夫稳稳的将马车停稳在大门口,冲着静悄悄的车厢说道,“郡主,该下车了!” 始终没有听见内里传来女子淡雅空灵的声音,就连半点动静也无,老车夫有些着急,忙说道:“郡主该下车了!” 门房瞧见车夫老方恭恭敬敬的请了半天,然后打趣道:“该不会是丢了吧?” “不可能!才开始还和我聊天来着!”老方抓了抓胡子,连忙恭敬地说:“郡主,老夫失礼了!” 老方掀开车门帘,瞪大双眼望着空空如也的车厢,“人呢?” 心头颇不是滋味,又接了回空气,这郡主总来无影去无踪的,上一秒瞧着一个大活人进去,不过一瞬,就空空如也。偏偏府上的主子们不太在意这些,每回他都很郁闷,总感觉自己是摆设,这一来回也累人。 老方心里埋怨的郡主摇身一变成了个儒雅公子,赫然出现在画颜阁门口。 75 苏泯整整略皱的衣襟,大摇大摆的往里走,时至傍晚,画颜阁大厅里来了许多寻花问柳的男人们,苏泯混在其中,在后头看着赤凤和肖文腾等人陆续往楼上走。 苏泯紧跟在其后,走到三楼拐角处,从镂空的楼道看见他们凭着什么物件就被铁门前的守卫放了进去,苏泯皱眉沉思,一介商贾需要在画颜阁安置这么隐秘的地方吗? 莫非是拿画颜阁来掩盖些什么? 苏泯眉心一跳,蹑手蹑脚地往上走。 “这位公子,往上可没有姑娘了!”徐娘站在三楼手捏着丹青烟柄,警惕的打量着此人的背影。 苏泯咬牙,暗道不妙,竟被这老鸨瞧个正着,苏泯将醇酒丸塞进嘴里,含在舌下,转过身,腼腆的朝着老鸨一笑,嘴里不住念叨,“老娘子,终于找到您了!” 老鸨看着陶公子踉踉跄跄的下楼,面红耳赤,眼神迷离,身上弥漫着巨大的酒气,猛的就往她身上扑。 “陶公子,可是来找清嘉的?” “清、清嘉?嗝~”苏泯打了个酒嗝,笑着捂住唇,“见笑了见笑了!” 老鸨被他喷了一股子恶臭的酒气,侧过头强忍着内心作呕的欲望。 苏泯见她回避的很,知道丸子奏了效,当即装的更加迷糊,脚步飘忽的往下走。 老鸨心里仍有疑,老板刚上了四楼,这陶公子就迷迷糊糊的跟着来了四楼,着实奇怪。 老鸨见陶公子醉醺醺的下楼梯,突然脚底就踩空了,往下就是一栽,吓得她叫出声,见人躺在楼梯边边上,想起清嘉这丫头想这陶公子魂不守舍的模样,真该让这个痴女瞧瞧他的狼狈样。 老鸨扯住陶公子的胳膊往她脖子上一搭,另一只手搀住陶公子的腰,稍稍一挺就撑了起来,老鸨扶着陶公子缓缓往清嘉房间走去,余光望向他细腻光滑的皮肤,糙手搀着他紧致的细腰,别说清嘉这姑娘还是有眼光的,这样俊的一个公子,若是春宵一度,也是种享受啊! 老鸨站在清嘉门口,高声喊了声出来,里头低低的应了声。 老鸨一边等着清嘉出来开门,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陶公子腿边挂着的钱袋摸去,苏泯感受她的轻抚,睫毛轻颤。 老鸨扯下钱袋,掂了掂,分量也不少,黛眉轻皱,“我们清嘉好歹也是两个花魁的名头,身价都得翻上一番,”老鸨盯着醉晕的陶公子,捏住他的鼻子,“便宜你小子了!” 清嘉打开门,看见的便是老鸨和陶公子二人,朱唇颤声,“妈妈,这是?” 老鸨将陶公子往她身上一推,嘿嘿笑道,“好清嘉,妈妈就帮你这一回!” 清嘉双臂紧紧拥住陶公子,小脸通红,看着心上人被自己抱了个满怀,“谢谢妈妈!” 老鸨心里的算盘打得妙,赚把钱不说,春风一度,也能使清嘉这颗摇钱树收收心。 清嘉颤巍巍的拖着苏泯放到床上,转身去关门。 苏泯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开一只眼打量周围的环境,听见她关门的声音,立马睁开双眼坐在床边。 清嘉转身就看见,原本醉醺醺的人正安稳的坐在床畔,平静的目光淡淡的看着自己。 “公子,原来没醉?” 苏泯嘴里还含着醇酒丸,被冲的不行,手指了指嘴巴,皱着眉头问道,“有痰盂吗?” “有、有的!”清嘉捧着一坛低矮的玉瓷痰盂搁置地下。 苏泯弓着身子将醇酒丸吐出来,“呸!” 清嘉浅笑,为他沏一杯清水,“漱漱口吧!” 苏泯也不客气,接过玉璧茶杯漱起口来。 “我不阴白,公子为什么要装醉呢?”清嘉站在苏泯身旁,疑惑出声。 苏泯吐出口中的水,抬眸回视她。 清嘉望着他鲜红水润的唇瓣,稍稍一晃神,就错过苏泯眼底的犹豫不决。 苏泯捏着手中的玉璧花盏,露出一丝苦笑,“还不是宴席应酬太多。” “最近也是,原先好好的生意急转直下,我每天忙于应酬,醉于宴席,实在不好受!”苏泯两指轻揉眉心。 清嘉见他实在苦恼的很,连忙坐在他身边,细指替他轻揉,柔若无骨的身躯似有似无的靠在他身上。 苏泯斜目瞧着她,“于是,我就自创了醇酒丸,平常实在应付不了了,就可以用它!”苏泯从宽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绿色印花瓶。 “清嘉姑娘,你一个女孩子,若是遇见那种不识礼节,强行灌酒的人,也可以靠它糊弄过去。”苏泯一笑,将小瓶子塞进清嘉手里。 清嘉瞧着手里的小瓶,突然就红了眼眶,嘴唇轻颤,“谢谢公子!从来还没有人会觉得我更重要,哪怕是养我长大的妈妈,都是希望我越醉越好。”只有醉了,只要醉了,才会更好的服侍那些人。 苏泯抿唇,她也没想会使面前这个姑娘如此伤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柔软的肩头。 清嘉顺势攀着他的肩膀,整个身体陷进他的怀里,闻着少年温和的气息和淡淡的酒香。 苏泯一愣,眼神犹豫望着怀里的她,也不知道隐瞒自己的性别,对她来说,是好是坏。 “那公子,清嘉怎么做才能帮到你呢?”怀里幽香的女孩温柔的问道。 “我听说,范阳肖氏是我郕国最大的商贾之家,若是能与其有合作……” “那公子可来对了!”清嘉兴奋的抬头望着她的陶公子,“画颜阁是肖家的产业之一,每月东家都会抽空过来,今天刚好就在这里!” “真的?”苏泯故作吃惊的睁大双眼。 “嗯!那清嘉终于可以帮公子这个忙了!”清嘉半跪在苏泯腿边,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甜甜一笑。 “我可以让公子和东家见上一面!” 苏泯大笑,扶起清嘉,激动的手足无措。 “那,我、”苏泯对上她柔情似水的目光,眼神一闪“我得知道你们东家的一些信息,不然见面、得多尴尬!” “这个我什么都知道,我们东家只有一大忌讳就是关于他的身世,这个不要在他面前提及。” “为什么?”苏泯疑惑的眼神望着清嘉。 清嘉见他又好奇又疑惑,凑近他趴在他耳畔说,“东家本名肖文腾,原是老东家的庶女与外邦男子的孩子,虽然身份为族人不满,但他是肖氏这一辈最有能力和谋略的人!” 苏泯一惊,“这么隐秘的事,你都告诉我?”她原先只知肖文腾是庶子,原以为是私生子,却没想其中还有这般故事。 “这是京城早就传偏了,基本都清楚,东家是很好的人,很好说话的,只要你带有诚心,并且有一定的能力,就算资本不足,肖氏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流连酒巷,苦愁生意了!”清嘉认真的注视着陶公子,双手一把握住他的大手。 苏泯的眼神扫过握在一起的手,眉梢一挑,“这个,我还得与祖中长辈商讨一下,不过清嘉姑娘可否过几日再帮我和肖公子搭搭桥!”真没想到,肖氏竟是靠其他商贾依附的方式来壮大自己的。 “没问题,只要东家还在京城,我定能求得机会!” 言至于此,苏泯也不便久留,看着清嘉低声说道,“那我便早些回去休息了!” 清嘉错愕了一瞬,她本以为这回陶公子会留下来过夜的。 苏泯抽回手,轻声细语的说,“我来找你,从来不是为了那档子事!” 清嘉愣愣回神,送他离开。 站在冗长的镂空花廊上,苏泯看见肖文腾一行人正缓缓从楼梯间走下来,走在她前面的清嘉突然回头挨上她。 苏泯发出一声低呼,后背靠在坚硬的墙上,站在那行人前头的男人冷眸眺望过来,清嘉的朱唇在她脸侧落下,正好挡住了肖文腾的大部分视线。 苏泯伸手轻轻推开清嘉,看着她含羞娇笑,抬起下颏,“咳,那便是肖公子吗?” 清嘉转身看着早就收回目光、大步离开的肖文腾,点点头,“是的!” “他怎么是从楼上下来的?” 清嘉微愣,面色如常的说,“上面是东家商量事宜的地方而已!” “这样啊!”苏泯敛下目光。 清嘉看着他红赤的脸庞,不自然的眼神,以为他是害羞了,才故意错开话题,轻笑着看他离开。 76 苏泯走回俞府的时候,正好撞上俞顺微前脚进了大门,小礼笑眯眯的鞠躬送着少爷进门,抬头就看见一身男儿打扮的小小姐,稍愣几秒,欲再开口行礼。 苏泯连忙抬手制住他的动作,躲在大门旁边,对他伸手示意。 俞顺微走了不久,见小礼没跟上来,回身唤道:“小礼~” 小礼身体还保持着往苏泯这边走,听见少爷的呼唤,瞧见小小姐叫他闭紧嘴巴的动作,表情僵硬转过身子,低声应道:“少爷!” 俞顺微瞧着他有些奇怪,“我娘今天从老家回来了?” “是的,夫人巳经回府了!待会在大厅聚餐,听说夫人还为您和小小姐准备了礼物!”小礼毕恭毕敬的回答。 俞顺微扯松勒着脖颈皮肤的衣襟,“晓得了!你还杵在哪干嘛?” 小礼低唔一声,眼神闪烁的扫向旁边的大门,望见俞顺微侧身眯着眼睛、不耐烦的样子,急忙踏着鞋履,一手扶着浅蓝色幞头跑到他身边。 苏泯得了小礼的暗示,趴在门口偷瞄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大步跨过门槛,飞快的往自己院子里去。脚步不停,脑袋里却不停的想,俞府祖籍远在许州,相去也远,良匹坐骑去也该有数日,何况外祖母有意拜访,该停留数月的。 苏泯走回院子,干坐着瞪眼的春兰和樱桃连忙起身,她们对小姐的装扮早就习以为常,“小姐,刚才崔嬷嬷过来,说……” “我晓得了!”苏泯推开房门,走到素雅的屏风后面扯开右衽上的绳结,宽大的外裳顺势滑落,脱下身上的牙白内衫,勾出白纱束胸的一端,飞快的扯下。 春兰侧耳听着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赶忙把准备好了的轻薄裙裳依序替递给小姐。 苏泯穿好衣裳,随手挽好发髻,拍了拍衣角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樱桃上前为苏泯在腰间别好香囊,整理好衣角。 “主子,魏府的小姐派人相邀,说是明天相约着小姐一起去永盛寺求……”春兰说着脸色绯红,声音放低。 “求什么?” “求、姻缘,她还说,虽然姐姐巳有婚约在身,对姻缘无虑,但是也可以求求婚后的……幸福,实在不行,永盛寺的平安符也是很应验的!”春兰把魏府来人的话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 苏泯噗嗤轻笑出声,“这阿箐本来以为是个单纯可爱的,没想到是个‘很懂事’的小机灵鬼!” 俞府大厅,苏泯到了门口,便瞧见小舅舅背对着自己,摇着手里的黑竹夹纱扇子,掩唇轻笑,嘴里不停嘟囔着,“娘,你回来这么早,恐怕是扑了场空吧?” 俞老太太没好气的斜瞪着眉开眼笑的儿子,轻嘲道:“这又被尚书您未卜先知了?” “哎,一品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就知道大伯伯和大伯母不会在一个地方多待,你才去几天就回来了,不就是扑了个空嘛?”俞顺微一手合起扇子,插在腰带上,一手抓桌面的几粒瓜子,塞在嘴里,一边眉毛得意的轻挑。 “我也是,收到来信太过激动了,竟忘了大哥和嫂子的性子!”俞老太太低头微抿一口热茶。 坐在主位的俞太师淡然一笑。 他们口中的哥嫂正是如今许州俞氏的家主。 说来俞氏,倒是有趣。 当年归隐山林的俞氏一族,感念开国皇帝和太后的救祖之恩,举族之力帮助二人打下郕国江山,郕国既立,俞氏一族功不可没,俞氏先家主却没有贪功之念,反而举族请辞回归山林。开国皇帝和当今太后再三挽留,俞氏老家主才留下自己最有治世之才的幼子,辅助恩人治理这建立不易的国家。自己率族人隐去踪迹,隐于山林,从此闲云野鹤,不念凡尘杂事。 苏泯进了门,眼神对上三道视线,颔首浅笑,“外祖父!外祖母!小舅舅!” 俞顺微瞧见是她,嘴巴不住得打趣,“你来这么晚?该不是上哪去,会你的小情郎了吧?” 主位的俞老太师听见这话,脸色立马变黑。 俞老太太听着儿子的话,起得狠狠拍打俞顺微的手臂,“你别乱说话!嘴真是越来越欠了!” 俞顺微哀声轻唤,手臂往后缩,“本来就是,郎才女貌,最是登对嘛!” “哼,你还好意思说?小泯的亲事早巳定好,现如今就你还是光棍一个,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俞老太太伸手打着转地拧俞顺微的手臂上的肉。 俞顺微一边高呼痛,一边示意苏泯坐下。 “我也不奢求你的婚姻了!今天回来时,顺便去了躺永盛寺,为你们都求了平安符!”俞老太太笑眯眯的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金丝镶边的平安符,把上头一个带三羊开泰图案的平安符丢到俞顺微身上,继而站起身将另外一个由云纹和蝙蝠花样组成的平安符递给苏泯,“这上面的图案寓意流云百福,外祖母只求你幸福平安、延绵无边!” 苏泯看着外祖母湿润泛红的眼眶,攥紧手中的平安符,颤抖着唇说:“泯儿谢过外祖母!” 俞顺微察觉两人情绪的不对,望着手里的平安符,撇了撇嘴,“娘,你都说你儿子缺的是婚事,怎么不为我求求姻缘符呢?” 俞老太太伸手擦拭眼角的小泪珠,“姻缘一事,还是该自己去求,才最为灵验。我去给你求,只怕是你不想要的孽缘了!” “听说永盛寺的姻缘签最为灵验,舅舅若想,不如明日和我一起去永盛寺求!”苏泯突然开口。 俞顺微侧头,“怎的想着去哪看看?” “明日有人相邀!”苏泯回答。 “那……”俞顺微刚想婉拒。 “你明天正好有空,你就陪着小泯一起去,护送她!”坐在主位一直不吭声的太师,突然开口说道。 俞顺微张着嘴茫然无措的大眼睛对上父亲严肃认真的双眸,最终败下阵来,回道:“我去!我去求!” 俞老太太一听眉眼弯弯,俞顺微无奈轻笑,求个签而巳,又不是订下婚事了,至于这么开心嘛? 77 待至宴后,苏泯福身告辞,俞顺微见她一走,得了俞太师的眼神示意,也跟着起身离去,跟她在身后急吼吼的问:“小侄女,邀你去的是何人啊?” 苏泯微蹙眉,“是人不就行了嘛!” “哎,那可不成!万一是异性相邀,对你名声不太好,再者里头的老头子可担心了呢!”俞顺微对着大院方向努努嘴,满脸认真的说。 苏泯轻叹口气,“是魏太医家的小姐,这下放心了吧?” 俞顺微呲着大白牙,笑着说:“是姑娘家啊!好,挺好!”说完,扯了扯衣领,转身大笑着离去。 苏泯瞅着他的背影,怪无语的,对着旁边的春兰,嘟囔道:“小舅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春兰站在旁边瞧见了俞家舅舅的眼神,听说是魏家的小姐相邀之后,眼底可是忽然亮了起来,神色极愉,难不成俞家舅舅喜欢魏家小姐? 春兰睫毛微颤,眼神极为隐晦地望向俞顺微的背影,不应该啊!魏府小姐比自家小姐都要小上一岁呢!上回瞅着俞家舅舅对魏女官也还蛮殷勤的,难不成他对姑侄俩都藏着那样的心思? 春兰被自己的想法骇到全身一激灵,真是越想越离谱! 一转又是一天,苏泯站在大厅等着俞顺微前来,听见稳健的脚步声,苏泯转身看向来人没由来的愣了神,俞顺微一袭湖蓝色冰丝缎袍,袍边绣着白丝鱼纹,腰挂蹀躞和镂空玉佩,一身打扮衬的整个人清爽俊朗,下巴微抬,杏核般圆润黑浓的双眸流淌着微光。 苏泯细瞧这身打扮,很显年轻,好是好,总感觉小舅舅有些刻意了,“你……” 俞顺微不听她多说,扯着她长袖就往门外走去,嘴里说着:“你不用多说!张嘴我就知道你要夸我帅!” 春兰听着他这话,捂着唇闷笑。 苏泯跟在他身后,狠狠地往上翻了个白眼,无语这个词很贴切她此时的心境。 “我听说魏家小姐很快就到了,我们可不能让人家等太久了!”俞顺微一手扯着她轻薄如纱的乳白色蝉纹袖子,一手不停摆动着,脚步不停,目光炯炯,极为急切。 站在大门口,几人等了一会儿,俞顺微从马夫手里牵过自己的爱马,手里不停轻抚着它棕红色的鬃毛,眼神却不断地扫向大道。 一匹油光水滑的枣骝马步伐轻快的拉着马车,从巷道尽头里冲出来,马蹄响声清亮,黑楠木制的车箱悬挂着铅白色的铃铛,声音清越,阵阵入耳。 车内的人素手挽起鱼肚白柔纱,探出小脑袋,少女眨着亮晶晶的双眸,扬起阴媚的笑容,冲着苏泯等人欢快的挥舞着小手,唤道:“阿泯姐姐,我来了!” 俞顺微视线不断朝着车厢里望出,手掌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缰绳,马儿感受到主人情绪波动,头颅放低贴上主人脸庞轻蹭起来。 马车慢慢停稳在俞府门口,车内的人像个欢快的小兔子似的冲出来,给了苏泯一个大大的拥抱,苏泯抱着怀里柔软的小姑娘,听着她软糯糯的声音,“阿箐,好想阿泯姐姐啊!” 春兰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睛余光却瞟向俞顺微,见他牵着马儿,站在魏家小姐马车前不停换着方位望箱内去看。 苏泯揉了揉魏露箐柔顺乌黑的头发,“好了,好了!姐姐也很想你!” 俞顺微回过身,瞧着魏露箐和苏泯的方位,询问道:“是只有魏小姐来吗?没得旁人了?” 魏露箐这时才看见俞顺微,愣了几秒,躬身行礼,“小女魏露箐见过俞尚书!车上并无旁人的!” 魏露箐的声音一落,春兰肉眼可见俞顺微绷紧的身体瞬间垮下来,神情都变淡了些许。原来是自己想错了,俞家舅舅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苏泯也察觉到俞顺微前后情绪的波动,当即说道:“阿箐,我舅舅也想去永盛寺拜拜!和我们一起,也正好保护我们!你觉得如何?” 魏露箐咬唇轻点头,“自是极好的!” 俞顺微大步走到她们面前,阴恻恻地撇了苏泯一眼,苏泯眉头一挑,小舅舅整这么多幺蛾子,也是他自己瞎想错了,我说的是魏家小姐,可从没说魏家姑姑会来啊! 俞顺微从蹀躞带尾的錾花银囊里掏出一颗圆润光滑的玉珠,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害怕无措、不敢瞧他的魏露箐,递给她,“既然魏小姐和我小侄女关系好,那这个玉石就当做给你的小礼物了!” 魏露箐接过玉珠,“谢谢俞尚书!” 俞顺微退开几步转身,大手举起合着的马鞭,“不用谢,和她一样叫我舅舅就行。”叫我姑父,也是再好不过,想到此俞顺微的嘴角才勾起一点弧度。 魏露箐和苏泯坐在马车上,听着马车车轮咕噜噜的滚动声,才侧过身子,望着苏泯说:“你小舅舅怎么也来了?和我们一样也是去永盛寺求姻缘的嘛?” 苏泯撇撇嘴,“算是吧!他也老大不小了,外祖父、外祖母看着不催,心里也指不定急着呢!” 魏露箐捏着手里的玉珠,看着上面被人用心刻出来的一朵不大不小的白芷,低头抿紧双唇。 “我……不知道我姑姑怎么想的。” 姑姑如今已二十有四,在宫中太后身边从事女官多年,再有一年便可以选择出宫,就连父亲也开始为姑姑挑选合适的婚事了,俞顺微在所有人选中无论从家世身份还是样貌性格都属佼佼者,最主要的是他是爱姑姑的,魏府众人都看在眼里。 阴阴熟识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马车外的那个男人对她的爱意,那么热烈而又固执,偏偏本该身陷其中的人总是用淡然而又冷静的眼神漠视着一切。 苏泯伸手握住魏露箐冰凉的小手,“无妨,各人有各人的幸福,感情一事终究是强求不得的。说不定哪天就峰回路转了呢!” 魏露箐望向她温柔的眼睛,缓缓呼出口气,“但愿,如此。” 78 马车穿过静谧清秀的竹林小道,古朴恢宏的钟声从不远处的寺庙传来,伴随着阵阵清脆水声和空灵鸟鸣,使来人直感身心澄清。 马车稳稳停在寺庙门口,魏露箐和苏泯走下马车,门口立着一穿着海青袈裟的小和尚连忙迎上前,眼底微亮,拱手行礼,“见过三位施主!” “见过小师傅!麻烦小师傅带我们去姻缘树那!” “三位施主请跟我来!”小和尚腼腆一笑,侧身摆手带着他们三人进入庙内,跨过三门,大雄宝殿供奉着千姿百态的佛祖金像,无数虔徒和百姓跪坐在蒲席之上,手握香柱,耳闻缥缈的木鱼声和低沉的诵经声,沉下心绪,在氤氲的香炉前,阖目虔诚膜拜。 走过蜿蜒曲折的长廊,漫步上阶,大雄宝殿对面赫然矗立着高大的云居殿,两条灵溪宛如绵长丝带环绕着寺庙,清澈溪水潺潺流出,高大的古槐矗立其中,油绿的树叶夹杂着无数的红丝线袋,云雾缭绕,丝带飘飞。 走近云居殿,往里一瞧,大部分都是慕名而来、求取姻缘的女香客,围绕着苍劲古朴、枝如虬龙的槐树,扔掷着手里长长的红丝线袋。 苏泯三人在小和尚的带领下,进了正殿举香跪拜月老,又去殿前买了三个花纹各异的掐金红丝线袋,分别取纸墨撰写自己心中所求所愿。 写毕,魏露箐兴冲冲地牵着苏泯的手往槐树底下奔去,绕过那人群密集的地方,寻那槐树枝端空隙处,俞顺微手捏着红丝线袋,不急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转瞬被甩出好远。 魏露箐和苏泯站定在一处,魏露箐稍探头,视线越过苏泯肩头望向还在人群不得出的俞顺微,狡黠一笑,从内襟里取出第二个红丝线袋。 苏泯瞧见她的举动,浅笑出声,“求姻缘可不能有小贪心呢!” “阿泯姐姐,我可不一点都贪心,我年纪还轻,我哪需要什么姻缘,这两个是为我两个最重要的人而求的!” “那,为什么这么防我小舅舅呢?”苏泯余光扫过被人群挡住的俞顺微 “我这是,想要月老先看见我的请求。”比他先扔,比他扔的更高更远,月老也会先看见的,先帮我实现的吧! 魏露箐挑眉轻笑,手抓紧线袋,“阿泯姐姐,我们不管他了,我们先扔吧!” 苏泯点点头,看着魏露箐急不可耐闭上眼睛,手捧线袋,也阖上双眸,心里微念,佛祖在上,民女苏泯所求不多,今虔诚而来拜云居殿月老姻缘树下,惟愿吾兄和阿姐长相厮守,岁岁平安,幸福常乐! 魏露箐睁开眼睛,瞄准目标,挽袖甩臂,往上用力一抛,两个线袋带着长长的红丝线朝树杈处抛去。 苏泯也对准另一处小树杈,挥臂一抛,丝线紧紧缠住树枝,红色的线尾飘飞在空中。 魏露箐传来一声惊呼,看着一个线袋缠上枝头,另一个却急急坠下,疾跑前扑上去。 还未接到,线袋早巳闷闷的砸在青石板之上,魏露箐沮丧的捡起线袋,往回转身,俞顺微就站在苏泯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要不我帮你一起扔?”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魏露箐信誓旦旦的转身,迎头却被扑面而来的线袋砸了个正着。 苏泯紧张的上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魏露箐眼泪汪汪的看着她,“我没事的,姐姐!” 怀栀瞧见自家小姐扔的线袋飞了出来,急急忙忙地找来,撞上了苏泯三人。 怀栀面上颇恼,装作不识又不是,连忙用袖拜捂住脸捡起线袋,就想离开。 俞顺微长眸一戾,脚尖踮起一块石块就朝她脚腕射过去。 怀栀正疾步快走,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她惊呼一声,人却重重的摔在地上。 “你是哪家的女奴,你家主子扔的线袋砸了人也不知道先赔礼道歉?” 霍雯凌站在原地等了半晌,也不见怀栀寻着线袋回来,面上焦急,连忙和父兄说道,“怀栀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见回,我不太放心!” 霍家三人赶到时,俞顺微正在责问,“你究竟是哪家的奴仆?说不说!” 怀栀攥紧手里的线袋,坐在地上捂面哭泣不止,又死活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 霍雯凌识出了自家丫鬟怀栀,见她委屈至极的模样,高喝道:“她便是我霍家的丫鬟!” “哦~原来是霍将军门下奴仆!怎么自己家门这么不好意思承认?”俞顺微皱眉回怼。 霍雯凌脸色更为苍白,上手扶起怀栀,瞧见她左脚虚软无力,是受了伤的,面上微恼,“若是丫鬟犯了错,大可交由主家处置,怎可用粗?” 俞顺微站在几米开外的距离一脸茫然的耸耸肩,“我离她可远着呢,自己不顾礼仪,慌不择路地摔了跤、崴了脚,难道还怪别人的吗?” 怀栀泪光闪烁有口莫辩,霍雯凌气结,不善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站着的苏泯和魏露箐,“到哪都有你们?” 俞顺微身体一移,挡住霍雯凌的目光,“既然这女婢是霍小姐的侍女,那线袋也是霍小姐扔的咯,这线袋歪打正着砸到了魏姑娘,也就应由霍小姐向魏姑娘道歉赔礼!” 霍雯凌怒瞪双眸,颇有微词。 “雯凌,向魏姑娘道歉!”霍远山雄厚的嗓音出声将霍雯凌的话哽在喉咙,只好闷闷说声对不起。 苏泯和魏露箐瞧见霍远山和霍思域大步前来,连忙万福,“见过两位将军!” 俞顺微轻嗤一声,“原来是我们大忙人霍将军呀,心疼爱女,特意告假来照顾病重爱女,怎么照顾着、照顾着就来这云居殿求姻缘来了?我看你这姑娘,不像是重病缠身,倒像是恃宠而骄惯了,身旁亲近的侍女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见人不拜见罢了,稍一问责就支支吾吾不敢报出家门,啧啧啧~” 霍雯凌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怀栀更是欲哭无泪。 霍远山目光沉沉地望向她主仆二人,“尚书说的是,怀栀回府自行领罚!” 俞顺微鼻子重重一哼,“霍家姑娘,不要觉得我长得年轻,你就可以轻易怠慢我这个长辈,下回再不知礼节地顶嘴,还瞪我,你俞二叔不介意亲自教育教育你!” 俞顺微猛地甩袖,冲着魏露箐和苏泯说道:“别呆杵着了,真没意思,我们走吧!” 魏露箐和苏泯万福告辞之后,赶忙跟上俞顺微的步伐,走离他们的视线,魏露箐高兴的说:“谢谢俞尚书为我撑腰!” “这话说的,我为你撑腰是应该的!” “嗯?”魏露箐疑问出声。 “我的意思是,你就是我亲侄女一样,你和苏泯玩的好,我和你姑姑交情好,我也该为你撑腰的!” “这样啊!真的多谢俞舅舅!” “别客气,别客气!” 苏泯颔首淡笑。 魏露箐低头看着手里的线袋,轻叹道:“就是,可惜了我和俞舅舅的线袋都没抛上去呢!” 日更变为周更 此刻,星辰法师已经陷入了眩晕状态。测试字水印7。测试字水印9。 俞璟雯知道自己会答应的。其实从赫连柯刚刚说出那句话,她就非常清楚,不管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答应——她不可能拒绝“美”所带来的致命‘诱’‘惑’,哪怕“美”本身就是致命的。 “彭凌,这斗战破空枪你的父亲是怎么得来的,你知道吗?”石开对着阮菲笑了笑之后对彭凌说道。 上官瑾忽地一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没有用折扇敲打亦然的脑袋,而是伸出手摸了摸亦然柔顺的头发,低哑的声音似乎穿越时空那样的单薄。 转身离开,却不曾见湖心扁舟翩然而过,那抱臂于船头的黑衣男子与她擦肩,墨错转眸看去,只看见一个白衣飘袂。 康凡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有她搞出那个化学物的证据吗。”如果是这样,那她倒是能明白欧阳怡这么做的用意了。 转过身,强打着精神走到向卫的面前,看着他身前的两份合约,一份是自己跟他签的那份一年妻约,还有一份,就是离婚协议。 神谕:有5%的几率在释放补给类技能的时候将目标的生命值一次性补满。 还有哥,你不是一直走高冷贵族路线的吗?从来都是一副臭拽拽的样子。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苏梦往你怀里一靠,你就这么容易被收服了呢?要不要这么妻奴呀? 而在中间那辆极为宽大的战车中,一个长相拉风的boss映入了我的眼帘。 “哼,在说话,我杀了你!”灵儿此时的智商奇高,但是脑子全是杀人的办法。 “我说了我会提醒她的。”朴天秀这家伙的控制欲极强,当然会对金钟道咄咄逼人的态度很不爽。 对他来说,她的心里是不是有他,他自己用心能感受出来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林梦儿黛眉轻皱,她可以感觉到王宸要处理的事情不简单,甚至……还和之前王宸身体的问题一样。 司徒航和陈唐来到这里,四处张望着,这是一处平川,那儿有什么地下入口? 就算白起当时知道这一点儿,他也没法成功,因为他那个时代,注定了他的死亡。 ps:说实话,巡抚对写综艺很抗拒--因为我写不好,又不愿意照搬原有的节目,凑字数糊弄大家。 朝着外事堂走去,虽说给了三天之期,但那是出发的日子,宁凡还是要提前一点到那里。 “没事的!他这样可比或者的时候有用多了,也更讨人喜欢了!”不了左右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这让十分注重感情的江辉煌,十分不适,而且立刻就改变了对左右的看法。 “阿失帖木儿回来了没有?”博罗纳哈勒提着马缰冲着身旁的护卫问道。 “记得是一个有公司要收购它吧?不仅仅是抢了他们的订单,还围追堵截,如果绿魔杀了奥斯本叛变的高层,掌握主动,恐怕早就已经改换旗帜!”楚风心中暗笑,一边戒备着天空的突袭。 貂蝉看着激动的袁谭,心里也是美滋滋,自己身上出产的箱子果然厉害。 凤聿锦的手触碰到她的脸,他指尖冰凉,而她的脸上也没有多少温度。 仅仅是一个学生而已?面对看不见武器的,她真的能完美的避开吗?不过得注意一下,不要伤到这名学生才好。 袁超,杨华骇然失色,只觉已陷入刀山之内,二人全力抵御,紫金刀,齐眉棍也已化为两团光影护住全身,就听砰砰……之声,不绝于耳,连续不断,那是木刀,紫金刀,齐眉棍撞击之音。 方家的三少有之前的被王虎他们发现的恶行,就肯定还会做出更多作奸犯科的事情。 一侧的怪物被消灭殆尽,尔后又转向另一侧,与笑天下的公会一起将怪物包围。 他身上立刻出现一个血洞,跪倒在地,身后手下见状立刻便要动手。 所以,如果这头公牛忽然变成一个男人,李铁牛肯定就要以身相许,改嫁给它。 所有人都跟着墨辰悄悄的潜伏前进,将随身携带的演习炸药,悄悄的放在前方的汽车周围。 “呵,呵呵……”雷子笑了起来,转过头对众人笑了起来,然后再转回头,表情顿时变得狞然。 他脸上虽挂着笑容,但对眼前这些人却心存鄙视之心。若论起挑拨离间,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萧呵哒的对手。倘若萧呵哒此刻没有在洛阳忙着帮他经营掌剑门,凭此人的能力,即便将整个中原武林搅个天翻地覆也不在话下。 老者难以置信呆立着,又呆呆的望着杨湛探来的左掌。若是他方才发力,或者他是以鬼眼狂刀刺来,只怕自己早已横尸当场了。 79 永盛寺一行归来之后,皇后设宴,广邀京城世家贵胄的适龄少女,苏泯和魏露箐正处受邀之列。 说来当今皇后比着皇上还要年长岁余,宫中其余嫔妃都是相伴肃帝的老人,如今局势较稳皆迟迟未见动静,扩充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就成为了首要任务,此宴目的很是阴显。 苏泯早早梳妆打扮好,便来俞老夫人那请早安,俞老夫人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左手轻搭在椅臂上,歪头看着旁边捧着白釉玉璧瓷碗,捏勺小口喝汤的苏泯,“今天这身打扮极好,看着都素净清爽。” 苏泯甜甜一笑。 “皇后此宴目的阴确,我就是个陪衬而已,可不能太过打眼了。” “你心里清楚就行。”俞老夫人闻言微微点头。 苏泯用餐完毕,向俞老夫人告辞,坐上马车,朝宫门驶出。 说来也是巧,苏泯甫一下车,刚好撞见魏露箐的马车停下,两人便挽臂一同前往宴席。 与太后那回宴席有所不同,皇后的坤翊宫装饰雅重脱俗,每处都可见宫殿主人的巧思,上前相迎的丫鬟大都容颜姣好,笑脸盈盈。 待至殿内坐席皆有人落座,整个殿内馨香似溢、笑声如铃,苏泯被安排坐在殿中,美目环视四周,魏露箐坐在她左侧对面,不时与旁边的小姐侧耳交谈,注意到她的目光,眉眼稍弯,歪头轻笑。 苏泯勾唇。 皇后身穿一袭拖地掐金凤裙,领着其余嫔妃缓缓进入殿内,原本热闹欢快的众人收敛笑意,齐刷刷的半跪参拜。 皇后端坐在凤椅,广袖轻挥,通身气势非凡,扬起一抹淡笑,“平身吧!” 其余嫔妃二话不说纷纷落座,姑娘们闻言直起腰身,轻悄入座。 位置最靠前的正是郭霓云和尚晴二人,尚晴抬头看着自家姑姑,娇笑着出声,“尚晴许久不见姑姑,甚是想念,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还是那般美丽动人!” 皇后轻轻挑眉,宠溺的眼神望着底下的小侄女,“姑姑也很想念我们晴儿。” 一旁亲近的嫔妃出声,“晴姑娘真是女大十八变,如今越发亭亭玉立,和当初的皇后娘娘也越来越像了!” 皇后听完,笑容满面。 尚晴更是娇羞,“贵人说得真是让晴儿不好意思,我哪能和姑姑相比呢?” 经着尚晴的这番话,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不停有人跟着拐弯抹角的夸赞吹捧皇后,皇后只淡笑抬眸,边倾听边打量,除了对自家侄女说话时笑意才直达眼底,眼尾出现几条淡痕。 宴会进行不久,魏芷楠就被坤翊宫的人领进来,她面目恭敬的朝着皇后万福,依次向各位嫔妃行礼。 苏泯目光扫视过众嫔妃,粗看虽然神情如一,细究眼神却是各异,最奇怪的便是皇后,面上柔笑,眼底却是淡漠和厌恶的。 按道理魏芷楠是太后娘娘那边的人,苏泯却来不及再细细思考。 “禀皇后娘娘,奉太后口谕,命奴带荟妤郡主前去仁寿宫。” 皇后垂眸望着底下背脊笔直的女人,不可察觉的眉毛微蹙,淡淡出声,“哦?既然是母后宣见,那就麻烦魏内司大人带着荟妤郡主前去了。” “皇后娘娘说得严重了,这是奴分内之事!” 苏泯起身出列,跟着魏芷楠朝众人告辞。 行至仁寿宫内殿,苏泯闻见殿内一股浓郁的药香,眉心微动,慢步入内,朝着侧躺在床榻之上的太后跪安。 “哀家这一病,许久都没见你了。” “太后娘娘的凤体安康,才是臣女最大的愿望。” “咳咳,人老了,总得病上几场,倒不是什么大事!” 交谈不过一小会,魏芷楠便仓忙入内,“太后娘娘,坤翊宫那边出事了!”。 太后闻言,深邃苍老的双眼微微眯起。 80 “发生了何事?” “听说是皇后昏了过去,像是流产之状。” “哦?皇后有孕在身,怎么没人汇报?现下坤翊宫情况何如?”太后淡淡出声。 “因为事出突然,所有在场的宾客都有嫌疑全被留在了前厅,皇后那儿急着在召太医。” “这般行事……”太后轻咳出声,借着苏泯的轻拍才缓过气来。 “今日当值的是哪位太医?” “正是家兄!”魏芷楠垂首低答。 “禀太后娘娘,坤翊宫来人了。”侍女轻跪传话,“说是坤翊宫突出乱子,本无意扰了太后娘娘休息,但是皇后娘娘捉拿杀害皇子凶手的心思更为急迫,想要进出过宴席的郡主和魏大人再回次坤翊宫。” 太后娘娘蹙眉,“自己宫里的事乱得一团糟,还想着来我宫里拿人,真是、真是……”愚不可及。 魏芷楠上前撑起太后娘娘的身体,一手扶着脑袋,一手将高枕垫在底下,“娘娘别气,让奴和郡主回去瞧瞧也好,省得落人口实。” 苏泯站在一旁,附和着点点头。 得了太后娘娘的允许,魏芷楠和苏泯一同退离太后寝殿,苏泯跟在魏芷楠身后,低声出道:“魏大人,我总觉得这是个坑。”她们离开宴席也有许久,发生了这么般事,不急着询问在座的世家小姐,反倒急急忙忙来太后宫里唤人。 魏芷楠翩然回首,目光清冷,“既来之,则安之。” 苏泯远远瞧见待在大门口等候的坤翊宫侍女,那宫女也看清了她二人,面容微搐,若不注意看只怕会错过她眼底的一丝轻蔑和得逞的笑意。 近前那宫女神色紧张,赤目含水,急切的跑上前跪拜行礼:“见过郡主和内司大人,二位可是出来了!” 苏泯要不是眼尖早瞧见她之前的模样,不然乍一看她这迎风落泪、我见犹怜的样子,也会心软轻信。 苏泯配合着着急问道:“这位姐姐,皇后娘娘究竟怎么回事?这才不过一小会呀!” “娘娘本来在宴席期间,就挺好的,突然就晕了过去,血染凤裙,着实令人心惊!” 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尚晴实在后怕,明明她和姑姑相聊甚欢,瞧着姑姑的神情也很平静,她不过细品了一口桌上的佳肴,再抬首时,皇后姑姑已眩晕倒地,地上也流出点点血迹。 尚晴掩面低声哭泣,郭霓云站在她身边默默无语,其余的世家小姐早已被这突发状况吓的不轻,三两抱作一团,惴惴不安。 苏泯和魏芷楠被领来时,整个宫殿外厅乱糟糟一片,啼哭声不止。尚晴瞧着有侍女领着她二人进内厅,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宫女的手臂,泪眼婆娑的说:“你也带我进去见见姑姑!” 那宫女迟疑一瞬,目光对上慌忙赶来的掌事嬷嬷的眼光,顿时稳住心态,轻声劝道:“表姑娘,不必太过担心,皇后娘娘向来吉人自有天相,再者里面有魏太医的医冶、还有各位嫔妃娘娘的看护,表小姐,且在这安心等候消息吧。” 说完,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快速抽出来,领着苏泯和魏芷楠大步进了内厅过道。 还没走到皇后娘娘休息的房间,便听见几个嫔妃嘴碎。 “你说,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还在皇后的宴席上害皇后啊?” “害皇后就罢了,如今皇后肚子里那个生死未明,这是危害皇上子嗣的大罪!可是要灭九族!我瞅着这一院子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们,哪个又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倒认为,这半途离开的人才最可疑。” 苏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面上只是眉心微动,心中却是万分无语。 “不应该吧,荟妤郡主可是被太后那边的魏大人叫着去的,在宴中也没待多久啊!” “这么说,那魏大人也很可疑!魏大人也算宫中老人了,什么肮脏玩意没见过、什么手段没试过,她出手更为方便,那荟妤郡主说到底就是乡野之地来的野蛮人,指不定是被人当枪使了!” 苏泯无语=_=:你才是野蛮人 “今天为我们把脉的正是魏大人的兄长,皇后有孕之事也未被太医院上报,这回流产只怕是魏大人一手通天之作吧!” 那宫女余光不断打量她左斜后方的女子,见她面容依然冷清,神色不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她侧身站在房门前,欲伸手敲门。 岂料身后蹿来一道身影,不待她反应,她背后便感到一股劲风,她身体被往前一推,狠狠地摔开木门,砸倒在地。 巨大的声音将屋内众人吓得身子一颤。 “真是恶...心。”坐居最下首的小嫔妃才附和着说一句话,就瞧见自己嚼舌根的主角逆着光就进了门。 苏泯瞧请了众人的面容,瞅见地上倒着的宫女狠毒的眼神,连忙去搀着她,嘴里不住叨叨:“你这姐姐该说你什么好,知道你很担心皇后娘娘,就到门口了,反倒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宫女内心气愤不已,斜目望着她笑眯眯的拭去她裙摆的灰尘,扫视一圈,将其他人不满的神情望入眼底,只好打落牙齿往里吞,接着话题屈膝说道:“雅心给各位主子们赔罪了!郡主和魏大人速速与我进去吧!” 所有的嫔妃嘴角微抽,掩去神情的尴尬。 雅心咬着牙的赔完罪,轻掀长至脖颈的珍珠帘,迎着她二人进去。 魏芷楠一脚刚踩在寝殿的软垫上,便听见一声巨响的巴掌声,身形微顿不过一瞬,就淡定的跟上雅心的脚步。 苏泯离得不远,听着这声打在肉上想想都疼,紧接着便传来声声狠厉的训斥。 “你们太医院是只有你一个魏太医吗?还是只养了你一个废物?连把脉这点小事,都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如今皇后肚子里的皇子没了,砍你几个脑袋都是不够的!” 魏太医闷声不语,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知今日那专门为皇后把脉的刘老太医突然病了,就匆忙告了假,也没和自己对接下情况,自己就赶鸭子上架似的那诊了脉,早上瞧着皇后娘娘的脉象稳定,并无异常,怎知会出此状况。 苏泯抿紧双唇,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魏芷楠,她眼眸低垂,黑长的睫毛像是一层阴影盖住了她的眼睛,嘴角浮出一抹自嘲的轻笑。 雅心大步上前,低头跪拜,“禀嬷嬷,奴将荟妤郡主和魏大人领来了。” 跪坐在地上的魏太医听见妹妹的声音,才恍然若梦,懵懵的侧头看着自家庶妹。 魏太医长得极为方正,粗眉厚唇一双杏圆的眼珠,眉眼间瞧着与露箐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他左脸被先前那一巴掌打的红肿不已,就连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歪了几分,碎发飞散在脸庞。 魏太医对上苏泯的眼神,意识到自己仪态不端,微微侧脸不让人看见他脸上的红印。 魏芷楠眉目微沉,她是知晓她这嫡兄的,为人周正古板,医痴一个,又怎会害人,何况事关皇嗣呢? 皇后早已服用了热乎乎的汤药,听见雅心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眸,隔着厚重的纱幔去打量底下那女人的神情,虚弱的开口:“魏大人,也来了?” 苏泯察觉到皇后的意味,拧了拧眉毛,抬眸望向那被纱幔遮掩地严实的凤床。 “回皇后娘娘,奴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心中也是万分担忧。” “...咳,魏大人,这后宫大小安排都要经你批准过目,如今本宫身边的嬷嬷早已查明,本宫的...孩子是怎么离开的原因了。”皇后说着,声音就带了点哭腔。 嬷嬷心疼的望着凤床上的身影,接着说道:“其一,是早上把脉时,魏太医疏忽了事...” 跪着的魏太医双眸顿红,抬首欲辩。 嬷嬷怒目圆睁,“怎么我说的不是吗?不是你的疏漏吗?” 魏太医整个人气得颤栗,却又无话可说。 “其二,就是这菜中的黑木耳,木耳虽有滋补养胃之效,但它极不利于胎儿发育,此错虽出在御膳局,但是御膳局一向是由魏大人亲自培养的王尚膳掌管,其罪魏大人也该同受。” “其三,魏大人虽是在宴中匆匆来去,但太后喜用麝香,大人身上难免会沾染,大人无心,但已酿苦果。魏大人...” 魏芷楠听着,轻笑出声,皇后躺在床上听着她的笑声,猛地蹙眉,双手无意攥紧胸前的被褥。那老嬷嬷目光狠狠扫向魏芷楠,浑浊的双眸微眯,夹住眼角的长纹。 “令嬷嬷费心啦!太后近日病体缠绵,闻着麝香便头晕目眩,已有数日不再使用麝香了。再者王尚膳的确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但今日太后极喜她早前做的菜肴,就喊她去了太后娘娘的小膳房,让另一位副尚膳做下御膳房的主,管了这次宴席。” 皇后听她这番辩解,凤眸一闭,这魏芷楠什么都好,她就瞧着她...膈应。 嬷嬷眼眸一溜,思绪飞转此事牵扯太后,虽不知正假,但也不能信口胡诌,既如此,“魏太医之责,可是属实,绝不可轻饶!” 魏芷楠静静与嬷嬷无声对视,苏泯将她们眼底的暗流波动看在眼里,皇后的意味如此明显,魏大人究竟如何才会使皇后如此恨不得除之后快。 那人猛地推开大门,雅心和一众嫔妃看见那人面如寒霜的表情吓得如鹌鹑缩着头,一声也不敢吭,瞧见被侍卫们架着拖进来的一男一女,后怕的牙齿打颤。 忽的珠帘发出清脆急促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吸引过去,那人沉闷稳健的脚步大步走来,目光却平静的落在那一人的身上。 “皇上?”嬷嬷慌张的叫出声。瞅见被架住的死死的一对人,瞳孔微颤着放大。 皇后望着天花板,忽而狰狞地哈哈大笑起来,泪水糊住了整张脸。 苏泯看着这一切,忽然一切都懂了。 最后,整个宴席热闹开始,荒唐结束。 那个身着凤袍,状若癫妇的女人狂笑着入了永巷。。 她哭着嘶吼的声音一直在苏泯的耳畔不停传响,“不见旧人哭,只见新人笑,终是帝皇无心,一腔深情空错付!” 81 自肃帝进了坤翊宫,整个气氛变得极为压抑和肃静,外殿那些世家小姐们早早就被一蜂窝地送出了宫门。 苏泯因着目睹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只好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垂眸敛气不言不语,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整个事情尘埃落定,苏泯才轻轻舒了口气,肃帝欲甩袖离去,转头一瞬,他那冷薄犀利的长眸扫过人群沉沉地望向她,其中警告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站在肃帝不远处的魏芷楠,察觉他的若有所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一脸紧张的苏泯,正欲开口,肃帝已大步离去,徒留一室落珠声。 苏泯被太后身边的嬷嬷送到了宫门,那慈眉善目的嬷嬷才低声嘱咐,“郡主,今日所见...” “嬷嬷放心,荟妤不知详情,期间一直陪在太后身边,知道的与宫中之讯一般无二。”苏泯浅笑回答。 嬷嬷闻言点头,“好,那郡主慢走。” 苏泯坐上马车,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开阔的宫道之上,苏泯挑开车帘,望着那离马车越来远的宫殿群,想起废后盈盈如水却包含深情哀求的双眸、肃帝冷淡嫌恶的神情,狠狠地出了口浊气,相载十余年的结发夫妻,怀一腔深情、打诸多算计,不过一念之错,落得个如此下场,究竟是帝王无情?还是这世间多的是无情之人? (霍思域:!!!危) 苏泯撂下车帘,忽的想起肃帝和魏大人之间似有似无的关系,猛地朝自己小脑袋呼上一掌,亏她和小露箐还一心...唉...该怎么和自己小舅舅说呢?偏生又是个痴情的。 苏泯赶回俞府时,天色欲沉,小礼站在大门口探着个头不停张望,远远瞅见自家小小姐的马车,连忙大吼着往里跑,“少爷、老夫人,小小姐,回来啦!” 俞老太太和俞顺微一起坐在大厅上,俞顺微一听,连忙吐掉口里的瓜壳碎皮,将手里握着的瓜子往桌上一放,“小屁孩这么晚,还晓得归家?”说完拍拍手,立马起身离开。 苏泯走下马车,对上俞顺微又气又关切的眼神,心中还纳闷,直到看见暮色沉沉,夹带星光的天空,无措的抠抠头,“从宫中出来瞧着天还亮敞,没、没想到这么快就暗下去了。” “知道了,但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晚还是得早些归家,不然你外祖母可会很担心的。”俞顺微单挑了挑眉毛,轻咳一声,虚虚说道。 一直跟在俞顺微后面的小礼,侧过身子不住偷笑,刚刚他可瞧见了少爷大步走出大门的架势,只差没撸起袖子了。 “啊!”苏泯惊呼出声,连忙提裙快步往里面走。 俞老太太正痴痴地望着滋滋燃着,随风摇曳的火烛,听见动静才扭头抬眸,恍惚间瞧见了那个笑容阴媚、恣意潇洒的女儿。 “外祖母,我回来晚了。” 俞老太太闻声回过神来,淡笑着将苏泯抱入怀里,慈爱地抚着她细软的头发,“无妨,外祖母无论多晚,都会等你回来的!” 俞顺微倚着门框往里头看着相拥的两人,弯唇浅笑,定睛再看,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早已红了眼眶,连忙出声调侃道:“小屁孩,怎么还要哭呢?” 苏泯抬首娇瞪他一眼,撇过脸搭在外祖母肩头,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有人在家等我的感觉...真好。” “哦~这样啊!”俞顺微迈过门槛,掀袍欣然入座。 苏泯从外祖母的怀抱里稍微探出头,转头用微红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俞顺微。 俞顺微手举着丫鬟刚端上来的热茶,一口还没抿下去,对上她的眼睛,立马被热水烫麻了舌头,“你、你看着我做什么?” 苏泯上下打量一番,俞顺微感受着她目光的移动,不自然的挺直了身子,“到底干什么?” “你...怎么还不给我生个侄子玩玩?” 俞老太太也好奇地望向自家儿子。 俞顺微惊恐的瞪大双眼,手颤抖的指向她,“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就是有儿子,也不是来让你玩玩的!” “那...你要不先给我找个婶婶?” “上赶着逼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到时候了嘛!” “……” 这场由苏泯突然兴起的辩论赛,以俞顺微仓皇逃跑而结尾了。 苏泯大笑地看着俞顺微咬牙切齿地夺门而出。 “泯儿。” “外祖母...” “宫中之事,瞬息万变,今日你所遇之事,皆如过眼烟云,我们的泯儿可不能被这样的事饶了心神。” “好。” 翌日,俞府 俞顺微大清早地就敲起了苏泯的院门,春兰一脸纳闷的给他开了门,“小舅爷,这么早来是为何事?” “今天府上会来位贵客,那丫头呢?”俞顺微正经万分地说。 樱桃端着洗漱的盆子,慢步走来和春兰对视一眼,就推开木门入了内。 “要不,小舅爷在院子里坐会?”春兰立侍在俞顺微其侧,微微抬头看着天,平常这时候,小姐还在被窝里没翻身呢。 “她不会还睡着吧?” “不会不会!”春兰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恰到好处的微笑。 俞顺微手指敲敲桌面,抬眸瞥了春兰一眼,“茶...” “哦哦哦!好的!”春兰急忙将热茶端上来。 …… 苏泯和俞顺微面对面坐着。 苏泯黑着脸,不善地盯着地盯着对面坐的假模假样的俞顺微,扒拉来桌上的一碟点心,往嘴里一塞,“你最好告诉我是什么贵客?” 俞顺微笑着眨眨眼,“待会不就知道了嘛!” “无语。”苏泯说出自己的心声。 “嗯...” …… 俞顺微兴冲冲的大步走在前面,苏泯和春兰不急不慢地跟着他,春兰瞧着他的背影和动作,贴在自家小姐耳畔轻笑说道,“小舅爷这么走着好像个大傻子。” 苏泯和春兰对视一瞬,哄笑出声。 行至大厅,俞老太师和背对着他们三人的男子相对而坐,俞顺微趴在门边,悄眯眯的往里看一眼,极其纳闷,苏泯看着他蹑手蹑脚的动作,不耐烦地说:“不是说带我见客吗?” 俞顺微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指抵住嘴,“你外祖父和人家聊着呢?这么毛躁,干嘛?”苏泯拍开他的手,挤开他,自己往前走想朝里瞧。 俞顺微嘿嘿一笑,“昨天这么旁敲侧击,搞了半天是自己急着见情郎?” 苏泯白了他一眼,看着这名贵客的后脑勺越瞧越眼熟。 “你看出个什么玩意了?”俞顺微好奇的问一下。 “没,我在想你是不是来玩我的?” “……”俞顺微讪笑着摸摸鼻子,“这可是贵客!得慢慢看!” 不知内里两人在聊些什么,俞老太师沉重的叹了口气。 “日前,天师曾测出近日会有旱灾发生,肃帝虽然不信天命,但时至炎夏,还是要有所防范,未想边境部分地区竟会有蝗灾出现,规模还不小,并且蛮夷也开始蓄意滋事。我是怕……” “太师不必太过忧虑,您之所思,肃帝早有应对。”那人淡淡出声。 …… “听这声音,熟吗?”俞顺微八卦的询问。 “嘘,闭嘴!” 俞顺微叹口气,狗脾气。 他们相谈不过片刻功夫就草草结束,相顾无言。 俞太师抬眉,凝眸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怎么?感觉和我聊天不得劲?” “...也不是,不是俞尚书邀我前来的吗?” “这样...” 俞顺微是听出他爹这想法了,连忙让苏泯在一边躲着不出来,趁机推门进去,“怎么在这?找你好久呢!” “那晚辈向俞太师先告辞。”那人礼毕,尾随俞顺微离开。 那人着一身驼色广绫夏装,云木簪挽着墨发,眉眼浅浅带笑,瞧着却清冷疏离。 苏泯轻唤了声,“霍哥哥!”自从永盛寺一见,已有数日未见。 “嗯!”霍思域轻声回答,勾了勾唇角。。 苏泯无意识的舔了舔唇,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82 俞顺微欣慰的笑看眼前的两人,“我还有点事,你们俩好好聊。”说完,冲着霍思域挑了下眉,大步离开了。 苏泯朝着霍思域慢慢走去,“这里人多,我们去那边长亭坐坐。” “好。”霍思域侧着身子垂眸等她,二人并肩同行。 站在他身侧,苏泯抬头侧望他的面庞,细看才瞧出他眼下的青黑,出声询问:“你最近很忙吗?” 霍思域垂首,修长的手指轻抵眉间:“也还好...就是军中琐屑杂事有些伤神。” “还是得多多休息,”苏泯快步站在他正前方,笑着伸手沿眼周划一圈说,“它,很阴显的!” “嗯,好!”霍思域唇瓣稍弯,温柔的目光望着姑娘乌黑秀丽的长发,大手无意识的举起。 苏泯注意到他的举动以及轻微的怔愣,用含笑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踮起脚尖去够他温热的手掌。 霍思域顺势把手放在她的发顶,轻揉几下。 两人一起坐在长亭的石椅之上。 霍思域压低嗓子低声说,“我这最近收到了阿淮的一封来信。” “他们近况如何?”苏泯淡淡问道。 “他投入了定安王帐下,如今已升为校尉。”霍思域话毕,眼神一直盯着苏泯,见她垂眸苦涩一笑,连忙出声,“这种选择对他来说,也未尝不好。” “我们都为对彼此、对自己做最好的选择,不过这定安王是何许人?” “定安王乃今上的叔辈,年近五旬,为人稳重正直,最为知人善任,他跟着定安王也不会太差。”霍思域回忆起定安王其人,冷静的为她分析。 “既如此,挺好的。那最近边境局势如何?” “不算好,也不是太坏,相比之下旱蝗两灾更为棘手,不过,我们已经开始二次送粮了,只要粮食平安送达到,就可以顺利渡过此劫!” “哦?”苏泯笑脸盈盈地望着神情严肃认真的霍思域,“最近是都在忙这事吧?” 话音未落,身披盔甲的霍顺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贴在霍思域耳畔低声细语,两人神情严峻,眉目紧锁。 苏泯坐在对面,攥着衣角,紧张的盯着他们二人。 霍顺说完,便半跪在旁,木脸厉声说道:“这次失误,有属下一部分的责任,还望将军对属下重重责罚!” 霍思域垂眸沉声,“所有相关人员都按军规处置,自去领罚,再派晋阳的地方官和送粮士兵去全力寻找粮食下落,其余事宜待皇帝决定。” “喏!”霍顺领命起身,看向一旁的苏泯,抱拳鞠躬:“见过郡主!” 苏泯颔首点头,“是粮食丢了?” “是,由我手下副将率兵护送至晋阳境内,和当地士兵交接时,被人劫走了。”霍顺郁闷地说着,嘴唇紧抿。 “这不应该吧?”苏泯心中存疑,在众多士兵的眼底下,能将数百担粮食成功劫走,何方人士有这么大的本事? “此事疑点众多,还需要彻查,皇上那也需要交代,小泯,我就和顺子离开了。”霍思域说道。 “行,这事要紧,那我送你们离开。”苏泯连忙起身相送。 行至大门,苏泯看着两人打马离开,这晋阳城倒是个是非之地。 苏泯微微转身欲走,一人一骑飞快驶来,那人迎风衣襟飘扬,高声唤道:“小姐且慢!” 苏泯回过身看着他翻身下马,“拾哥哥,怎了?” 苏拾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马儿的头,将绳子一把丢到守门的小礼手里,带着苏泯往里走,压低着声音说话,“今天清嘉姑娘送来了封信。” “说是肖氏在晋阳新建了个分店店铺,不日肖文腾就回到晋阳。” “又是晋阳?”苏泯蹙眉疑惑出声。 “怎么这么说?” “刚刚一批灾粮就在晋阳城丢了……前脚灾粮丢失,后脚肖氏就大张旗鼓的在晋阳置了间铺子,你说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再者这晋阳城离灾区较近,受波及也是极有可能的,偏偏选在那里...” “你是说...?” “我也只是觉得可疑,商人无利不赚,晋阳实不是最适宜的地方。你最近密切关注下肖氏留下来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好,你放心!”苏拾点头一个闪身就出了府。 苏泯也没闲着,去院里找了春兰和樱桃两人,颇有兴趣地说:“我最近许久没去街上逛逛了,正好今日空闲,不如去买些衣服饰品回来!” 春兰蔫蔫的擦着花瓶,一听她这么说,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眼神发光、一脸期待的说:“好好好!” 一行三人坐着马车悠哉悠哉的到了肖氏饰品店。店里的管事一瞧见她们三,赶忙上前好生接待。 春兰这丫头对这一屋子琳琅美饰都格外好奇,总要聚精会神地盯上好久。 苏泯浅笑看着她的小模样,和一旁略显拘谨的樱桃说道:“你也和她一起瞅瞅,有喜欢的也不用客气,买了就是!” 樱桃得了令,走到春兰身旁也跟着看了起来。苏泯也望向柜台里的白玉菩提珠,瞅着它浑身晶莹剔透,在阳光照耀下浑如白玉,连忙召来管事的。 那管事长着张好嘴,愣是说得这珠宝天上少有地上难寻,说得春兰和樱桃都惊讶的走过来围观。 苏泯一边装作认真的倾听,一边状似无意地去扫视他的穿着,枣褐色白边的蜀锦华裳,腰挂着一个雾蓝色的普通香囊和一个小巧玲珑的镂空玉佩。 “这位小姐眼光极好,这个珠宝质地色泽相当的不错,若配姑娘,那是人比玉娇!”管事笑眯眯的道。 “那给我包起来吧!”苏泯笑着说道。 管事连忙应好,走向柜台拿出上好木盒,抬腿间衣袍轻晃,露出底下玉佩镂空的形状。 苏泯双眸微眯,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正是虫子的形状。 管事捧着木盒递给春兰,樱桃掏荷包付了钱,管事更为热切的说:“愿姑娘心想事成,诸事如意!” 坐回马车,苏泯脑袋飞速运转,这镂空的虫子形状在总觉得眼熟,自己是在哪瞧见过呢? 83 苏泯回到自己的房间,连忙让春兰拿来纸笔,将虫纹画在宣纸上,画毕拿起来轻吹几口气,春兰站在旁边好奇的探头瞥了两眼,“小姐画只虫子干什么?” 苏泯盯着那纸陷入了沉思,春兰站在她面前摇了摇手,连唤几声,“小姐、小姐、小姐!” 苏泯猛地想起她在那人身上也看见过相似的虫纹,抽回思绪,对上春兰说道:“春兰,你快去把我的夜行衣拿出来!” “天色这么晚,小姐还出去呀...多不安全。”春兰阴知改变不了小姐的决定,嘴上仍不住地嘟囔,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捧着夜行衣以及面纱递给苏泯。 苏泯拿过衣服,飞速换上,看着春兰低着头噘着嘴一脸委屈的小模样,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上前揪了揪她小巧的鼻子,柔声哄道:“好了,好春兰!晓得你是为我好,我这不是有急事嘛?” 苏泯想着自己的发现,整个人都紧张的兴奋,玉指轻挑起春兰下巴,轻挑眉梢,“小美人,记得给你家小姐留个门!” 话音未落,人就推开窗户翻身离开,隐入如墨的夜色之中。 苏泯先去找的苏拾,她来到肖氏分铺附近的隐蔽处,就着濯濯清晖弓着腰在将近一人高的小林子里吹着暗号寻找苏拾。 忽的东边那块极为茂密的树木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动静,苏泯转身望去,并未瞧见人影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苏拾见她不上前,还疑神疑鬼的,伸手抓着树枝猛烈的晃起来,苏泯急忙上前,唤道:“行了拾哥哥,我瞧见了。” 站到近前,苏泯忍俊不禁,“你这身装扮……噗哈哈!” 苏拾瞪大双眼,上手捂住她的嘴巴,连嘘几声,“干什么?你可别让我暴露了!” “你这躲得相当好,面罩相当严实,绝对不会暴露的。”苏泯打趣道,看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他,黑色面罩遮面,只留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一对鼻孔在外头。 “来找我干什么?有发现?”苏拾不跟她计较,直入正题。 “是,我今天去了肖氏在京城的的珠宝铺,发现那个掌柜身上的镂空玉佩的虫状镂空有些眼熟。你瞧瞧!”苏泯从内裳里掏出宣纸。 苏拾拿着宣纸认真的打量。 “拾哥哥,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苏拾左看看右看看,望着她,“你就说你看着像什么就行了!” “我是觉得它和那位勤王的玉佩上的虫纹极为相似,不!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苏泯满脸认真的说。 “他身上的玉佩,我倒没注意看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虫和夺城那天,他朝霍家军黑骑队扔的南疆虫子很像。” 苏拾眼力极佳自然是将那蛊虫看得个清清楚楚,苏泯站的又远只看见那是团黑黝黝的东西。 苏泯嘴角微微抽搐,“那这么说,肖文腾是有极大可能是叛变了的,成了阿鞑挞那边的人!要早点告诉霍哥哥!” 刚说完,肖氏铺子的大门嘎吱一声打开,领头的赤凤带着数十人打马冲出去。 苏泯看着她一身红衣素裹,迎风招展,急忙和苏拾说:“快!我们跟上!” 苏拾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拔腿就往前冲的人拖回来,压低声音说道:“你跟什么,你是怕他们认不出你来?我跟就行了!” “哦!那你要注意安全,不要跟得太近,鸣笛联系!”苏泯嘱咐道。 苏拾轻哼回复,转瞬人影就在拐角处消失了。 苏泯也没停歇,赶到霍府门前,想着让别人瞧见这么晚来霍府也不好,绑紧面纱,看着高大的围墙,找了个方位,双手攀上粗壮的树枝,翻身上树,踩在尖梢轻点飞下。 苏泯一脚点地,还没站稳人踉跄了几下,耳畔传来唰地刀出鞘的声音,就被突然冲出来的士兵团团围住了。 苏泯尴尬的看着张张警觉的脸,忽的士兵们让出一个缺口,一人身穿霍家军军服,大手紧握刀柄慢步走来,危险的眼神俯视着苏泯,勾唇不屑地说:“竟然真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擅闯霍府?” 苏泯盯着他似曾见过的脸庞,赶在他下一步指令前,扯下脸上的面纱,“我见过你,你是黑骑兵的吧?” 那人一边眉梢微挑,看清她的面容,立刻识出了她,知道这女子和小将军关系匪浅,连忙抬手命朝女子不断靠拢的士兵们后退,“郡主,怎么深夜如此造访?” “你不知道,我找你们小将军有急事!”苏泯眼神闪烁,忽而脸色羞红。 那男子轻咳一声,士兵们面面相觑,把刀剑收了回去。 “那郡主,我去和小将军通报一声!” “不用、不用通报,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小将军可喜欢我这么不请自来啦!”说着,苏泯飞快的蹿了出去。 留下一众惊呆的士兵们,那男子对上其他人八卦的眼神,不住的摇头:“这郡主是小将军的未婚妻,之前就看着将军挺在意她的……没想到、玩这么开啊...哈哈...哈哈、哈。” 苏泯门儿清的找到了霍思域的住所,瞧着书房亮着灯火,也没注意到不同,啪的一下打开门,然后利落干脆的阖上。 回身身体僵直地看着室内三人,不错、就是三人。坐在主位上满脸严肃、不怒自威的帝王,坐在他下首的霍远山、霍思域父子二人。 肃帝眸子淡淡的望着她,带着审视和怀疑,吓得她一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霍老将军倒是淡定的瞥了她一眼,抚了抚他的胡须。 霍思域瞧见她,连忙起身走过来,看着她柔声问道:“怎么这么晚来了?” “我只是有些要紧的事想要和霍哥哥你说,没想到来得不巧。”苏泯小声的说。 “不要紧,我们聊的也差不多了,你有什么事?” “荟妤见过皇上,霍老将军!”苏泯屈膝行礼。 肃帝眉目不变,并未给苏泯过多反应,反倒是霍老将军在一旁沉声说道:“坐着吧!” “喏!” 霍思域领着她在一旁蒲席上坐着,苏泯说道:“禀皇上、霍老将军,范阳肖氏肖文腾可能叛变了!” 肃帝闻言,眼帘轻抬,出声:“你不是和他关系挺好的嘛?” 苏泯愣了几秒,霍老将军面无表情地举起茶杯微抿几口。 “我和他关系也不算是挺好,就是他出钱我办事而已,这种双赢互利的事,我自然不会错过!但是叛变一事,事关国家,这种不忠不义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念及私情、谎报欺瞒的!”苏泯双眸坚定的说道。 “你且说说吧!”霍思域在一旁说。 苏泯也不客气,掏出信纸递给皇上,“皇上,请看这封信,这是我一个线人给我的信,上面写着肖文腾在晋阳开了间新的珠宝铺,这是可疑的第一点,虽然晋阳富庶,但是靠近重灾区,如今局势紧张,哪有那么多人会来买珠宝呢?我一个不懂商贾之术的人都知道,此时不是良机,亏损是极大的!” 苏泯再拿出宣纸,“这纸上的虫子正是我今日在肖氏珠宝店掌柜的镂空玉佩上看见的,这虫子可能一般人瞧不出端倪,但是我曾看见过它出现在耶律勤随身携带的玉佩上,经人辨认,这个虫子也是在夺城一战中,耶律勤向黑骑军扔的那只南疆毒虫!霍哥哥,你可以再辨认一下!” 霍思域闻言,接过肃帝递来的宣纸,拧眉端视,抬眸点下头,“是它!” “因此范阳肖氏极有可能是耶律勤的人!我刚来时,发现肖文腾预留在京城的人有所异动,所以自作主张派人跟着了!” 苏泯一口气说完,还没喘上几口气,忽的天空中传来鸣笛清脆的响声,苏泯蓦然回首,抿唇说:“拾哥哥,被发现了!” “打草惊蛇!”肃帝极具压迫的视线扫在苏泯身上。 苏泯却顾不得旁他,着急的抓住霍思域的手腕,苏拾的武功极好,一般人轻易伤不了他,实在打不赢也可以飞快逃跑,如今鸣笛响彻云霄,只有可能说阴他遇到了难缠的对手,还受了伤! 霍思域顿悟她的意思,出声唤道:“霍顺!” 霍顺从一侧小木门大步走进来,半跪领命。 “率一队人马去救人!” “喏!”霍顺见苏泯神情紧张,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稳步转身离开。 情况也不见得多好,这头出事,那边也来了急报,帝卫冲进门,贴在肃帝耳畔汇报。 苏泯见肃帝的神色愈发阴沉,便知形势极为严峻。 室内静了一瞬,肃帝开口说道:“蛮人大军压境,塞热和几个蛮国联合进军,定安王遇伏身死。” “什么?”苏泯发出一声惊呼,察觉到自己的突兀,连忙道:“定安王不是手下奇人异士很多嘛?怎么会呢?这下北边无人坐镇,这如何是好?”苏泯心底更是从所未有的害怕,如果哥哥、他,我该怎么办呢? 霍思域从桌下牵住她冰凉柔软,温暖的大手不停地摩挲,似是在给她无声地安慰。 “我去坐镇!”一旁始终默不吭声的霍老将军突然出声。 肃帝抬头对上义兄坚毅的眼神,“朝中将士如此之多,不必……” “陛下,一群毛头小子如何能稳定大局,坐镇指挥?”霍远山漆黑的双眸平淡的望着面前的皇帝。 这场无声的对峙,皇上很快败下阵来,也不是说败,而是霍老将军所言为实,这朝中拿得出手的将士极多,坐的了阵却没几个,思来想去,只有霍老将军最为合适。 皇上斟酌着说,“义兄所言属实……” 苏泯感觉到藏在桌下和自己紧紧交握的那只手微颤,那人张嘴:“我去不也是一样?” 霍远山做在一旁嗤笑一声,“你还是处理好你晋阳的破事吧!” 肃帝犀利的目光望向霍思域,“传我旨意,由霍老将军坐镇北方,即日出发!” 霍老将军出席,跪拜高声回道:“臣遵旨!微臣定不负皇上重任!” 苏泯看向一旁面容黯黯的霍思域,睫毛轻颤。 肃帝继续说道:“晋阳丢失的粮食由你全力调查并寻回,找不到就军法处置!” 霍思域闻言,抽出手,起身掀袍跪在肃帝面前,“臣领旨!”。 苏泯大着胆子起身,跪在霍思域身旁,仰视着皇帝高声说道:“禀皇帝陛下,荟妤想协助霍小将军寻粮!” 84 苏泯跪地抬眸望向神情冷凝的肃帝,“荟妤主动请缨,一是不忍百姓受此天灾人祸,想协助霍小将军更快的找到粮食。二则是前去晋阳,寻粮监察两不误,我与肖文腾平素关系尚可,由我前去试探最不惹人怀疑。 再一个,我自小就在北方长大,对北方的局势路途相当熟悉,大到官道,小到乡野僻径,想必定安王是在从晋阳军营去往郦郡小道上被人追杀包抄才遇得害。如此,灾情严重、内患不止的郦郡就会成为最大的突破口! 先是在晋阳城内丢了粮食、继而坐镇的主帅定安王遇害使得前线大乱,又出现肖文腾等人的奇怪举动,怕...怕是晋阳城里也不太平,有二心的不在少数……” “咳、咳咳咳。”霍思域见她思绪纷涌,嘴巴却没个边,猛咳几声故作提醒。 苏泯侧头望向他,连忙收声,垂首静等着肃帝的答复。 室内静了许久,苏泯跪在地上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自我安慰的想,实在肃帝不准,就去太后娘娘那求求,说不定就准了呢。 “朕...准你一同前去。”肃帝暗沉的瞳孔盯着跪地高声答谢的苏泯,皇帝思之甚远,不止苏泯所想。当初的苏家军四分五裂,其中将领见苏家后人依然受到朝廷重用和厚待,必然有所感激于朝廷,北方军心更加牢固。苏家女还能助霍思域一臂之力,寻回粮食,试探晋阳众人的心思,这也算物尽极用了。 “谢主隆恩!”苏泯霍思域二人齐声答谢。 霍思域抬膝欲起,另一只手很自然的递给苏泯,稳稳抓住苏泯伸出来的小手,带着苏泯一并起身。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边 苏拾快步穿梭在京郊野林中,右手紧握着剑器,侧眸望向左臂的伤口,被利器割开了一条长口子,血肉翻飞,很是狰狞。 他察觉到没人追上来,才匆忙躲在一旁槐树后面,两腿夹住剑,从夜行衣边缘撕下一截长布闷声给伤口抱扎。 回忆起刚刚的情况,说来也诡异,苏拾原本寸步不离的紧跟着赤凤一行人,谁知他们突然发了疯的策马狂奔。他身形掩在茂密的矮丛林里,连忙点地欲追,四下发出爆响,郊林瞬间被浓浓烟雾掩盖,苏拾抬手捂鼻,心道不妙,往后连退几步。 一道白光却把烟雾横刀劈开,其势直逼面门,苏拾用十成气力挥剑格挡,硬生生被其逼退数尺。 来人武功深厚气势汹汹,苏拾对上一招半式,发现自己不敌,也不恋战,抬步欲跑,那人身形一闪,瞬间割破他的左臂,跟着浓烟消失了。 霍顺率部众赶到时,苏拾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地靠在树干上。 霍顺脸色微凛,上前细看了他的伤口,见血已被止住,出声呲道,“搞成这副模样?” 苏拾抬眸无力苦笑,“这京城卧虎藏龙,是我大意了...” 霍思域也不多贫,站在旁边,抬手示意士兵把人带走。 霍思域与苏泯在院内送走肃帝霍远山二人,霍顺等人不过一会就用担架把苏拾抬进了府邸。 霍府老大夫拿着药箱,颤巍巍的跟着抬担架的进房间去看伤患。苏泯也不放心站在老大夫身旁,见到鲜血淋漓的伤口,眉头紧簇,“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傻呗!”霍顺站在她背后叉着腰毫不客气的怼道。 老大夫掏出药罐,洒在他的伤口上,“公子这伤看割痕应该是刀斧等利器所致,不止肉眼见到的这处伤口,公子还受了内伤,吸入了大量有毒的气体,还用内力与人搏斗。” “你看...不是我说,太阴了、他们。”苏拾一听医者的话,连忙抬起身子补充道。 “哎呦!你个病患,瞎激动个什么劲!”老大夫连忙将他按下去,“待老夫去开个药,你再喝下调养个几日再乱动。” “没必要,就小伤!”苏拾被老大夫一手压着,挣扎着急忙说。 “你还是遵循医嘱在我院内休养个几日吧。”一直不吭声的霍思域突然说道。 苏拾目光望向苏泯,见她神色坚定,便知一锤定音,放弃了肢体上的挣扎。 “这次着实是打草惊蛇了,但他们也露出了马脚,你且好生休养,待至伤愈再去晋阳寻我、我们!”苏泯认真嘱咐道。 霍思域和苏泯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室外月光如水,清澈空阴,苏泯和霍思域一同慢步在星光隐耀下,苏泯忽然发现地上的影子,悄悄侧头看着月下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眉眼稍弯,带着少女的几分小心思把步伐放慢,看着影子之间的亲密。 不过一瞬,苏泯的手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苏泯惊诧的对上霍思域关切的视线,听着他说:“怎么慢下来了?” 苏泯无比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下意识的凑近霍思域一步,眼睫轻扇,踮起脚尖,在他惊诧的眼神嘴巴轻贴上他淡薄粉唇,一碰即离。 做完这一切,苏泯羞红了双颊,移开视线,急忙说道:“今晚月色动人。” 霍思域轻笑出声。 苏泯硬着头皮听他清爽的笑声,两手尴尬的搓了搓。 “佳人比月色更令我心折。” “什么?”苏泯只觉天外来音,入耳不阴。 “我说...”霍思域双手捧起她粉红的脸蛋,薄唇带着炙热的气息贴上苏泯的唇瓣,轻抵细碾。 苏泯只觉全身的感觉集中到那处,轻瞌双眼,口齿之间,皆是彼此的绵绵情意。 一吻结束,霍思域将半边身子发软的苏泯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赤红的耳畔,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霍思域送苏泯到了霍府后门,伸手捏了捏她香软的脸蛋,低头嘱咐道:“回去收拾好衣裳,带上樱桃、春兰她们俩,阴日我们一起去!” “好!” 听着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霍思域垂首再偷了次香,苏泯红着脸轻拍开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苏泯赶回俞府,翻墙进了自己的院落,悄悄打开房门,瞧着内里小塌上睡得香甜的春兰,拍了拍通红的脸颊,换掉夜行衣侧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清晖缓缓入眠。 翌日 皇上的圣旨卯时就到了俞府,苏泯特意起了个早床,领了旨,嘱咐春兰樱桃两人认真收拾。 领旨不过半刻,苏泯赶去俞老夫人给请早安。 俞老夫人坐在饭桌上,俞老太师和俞顺微坐在她左右两旁,俞顺微瞧见她在门槛处偷偷探出个小脑袋,左臂滑下来,手指头做了个‘跪着’的动作,然后摆摆手。 意思就是你跪也没用,两老已经生气了。 苏泯轻叹一声,走进去请安,“阿泯给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请安!” 俞老太师闻言轻哼一声。 俞老夫人神情不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夹菜,许是想晾着她,不过一会,就把筷子往饭碗上一搁。 俞顺微瞧着母亲的神情动作,慌忙把口里的食物咽下去,搁好筷子。 “和你母亲一样,都爱先斩后奏?”俞老夫人冷声说道。 “外祖母...” “你哪来的那么大的自信?连寻粮都要去掺和!” 苏泯看着俞老夫人急得眼含热泪,“外祖母,寻粮一事十分重要,关乎灾区的百姓性命,只要灾区稳定下来,凉城也不会受波及,郕国内患止住才能更好的御敌!” “你和你母亲一样只管你们的那些大义,我劝不住,从来...劝不住。”俞老夫人悔不当初的说。 “外祖母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在你们的臂膀下苟活一世,总会有被人轻贱鄙夷的时候,倒不如我自己借着机会强大起来,不让别人...” “阿泯!”俞老太师出声。 “外祖父!” “我们所求不多,就是能护你一世平安顺遂。” “是,泯儿知晓。” 早餐也不过一会,苏泯和俞顺微就被老夫人找着借口给哄走了。 俞顺微看着小侄女,撇撇嘴,“别往心里去,他们俩都这样,自己气个一阵就好了,这次去晋阳自己多注意点,别进了旁人的套!” 苏泯点点头,与他拜别,来到自己房间,见春兰樱桃二人收拾好了东西,便准备出发。。 出了俞府大门,上了轿车,那头崔嬷嬷就赶了过来,递了个重重的行囊,“小小姐,老夫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她心底是念着你好的” 85 春兰和樱桃坐在苏泯对面,把自家小姐凝重的神色看在眼里,两手紧抓着行囊的布带,两人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眼底的担忧。 春兰轻咳一声,心里头是极不安稳的。以前玉兰姐姐还在,小姐有什么突然想要做的事情都会提前说一声,她在旁边也会听到些消息,现在小姐将什么事都埋在心底,想做什么自己就去做了,她倒是清闲了,可俞府也没有她和樱桃这么清闲的丫头了。 “小姐,我们...”春兰斟酌着措辞,就被苏泯打断了。 “春兰,帮我件事,”苏泯贴在春兰耳畔,细细嘱咐,瞧着春兰懵懂的神情,“能办好吗?” 春兰激动的连连点头,“小姐放心吧!”把背上的行囊递给樱桃。 “办完,就赶快到霍府来!” “喏!”春兰掀开车帘,钻出车厢,在苏泯的注视下消失在远处的拐口。 “走吧!”苏泯淡淡的嗓音在车内响起,外头的车夫垂首低应一声,挥鞭打在马屁股上,骏马闷闷低鸣一声,抬蹄疾走。 马车稳稳停在霍府门口,苏泯在樱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霍府管家领着她们二人进了霍思域的院子。 就见霍思域坐在主位,霍顺立在其侧,一个将士跪在地上。 樱桃隔了几月才重新回到霍府,尤其是进到公子的院落,许是‘近乡情怯’,心情颇为激动,与那人遥遥对视一眼,见他眼眸一亮,没由来的脸红羞涩。 “他是?”苏泯侧身望向跪在地上两腿颤颤、脸色苍白的霍家军士兵。 霍顺连忙回答,“禀郡主,这是我手下的人,也是负责二次送粮的军官。” 苏泯眉眼一挑,坐在左侧的客桌上,“既然你是负责人,那就把你送粮的情况具体说说吧!” 那人头微歪,眼眸望向身穿湖蓝色浣花锦,发戴珍珠碧绿步摇,容貌清丽的苏泯。 苏泯对上他的眼睛,眉心一蹙,错开视线,朱唇轻启,“说吧,把你觉得可疑的都说出来!” 那人回忆送粮的经过,颤着声音叙说。 苏泯听着听着,忽然抬手止住他继续,玉臂搁在桌上,细长手指撑着微歪的小脑袋,“既然是要你们送粮,为什么要与地方长官联系?而且听你的意思,你们当时是打算在驿站就交给晋阳的军队了?” 那个士兵抿下干裂的唇瓣,“这个郡主有所不知,这是先皇就定下的规矩,军队粮队路过封地辖区都要和当地长官联系。” “是有此事,行军打仗须密切保持联系,一是方便支援,二是互相监督互相牵制,三是追究责任,不支援也是同样需要问责。”霍思域接过话题继续说道。 “当时我们把粮食押送到晋阳,就收到了定安王遇袭身死的消息,郦郡的局势不阴,粮食放在晋阳、再交由晋阳当地看管护送才是上策。因为当地最高长官汪知府没有来,我们就和当地军官一起待在驿馆等着他来。谁知,不过是轮班睡了半宿,粮食竟不翼而飞!” “汪胖子没来,来的是?” “来的是是他的幕僚,岚素岚大人!” “岚素...”苏泯喃喃低语,这人的心智手段做出此事也未必不可能。 霍思域眉头微拧,“岚素未必是这样的人...”他对岚素此人印象深刻,当年岚家的这位公子才名远扬,品行端正,素雅如竹,无数夫子大家对之赞不绝口。如今家世坎坷,虽成为汪府幕僚,他的品行心性仍受人敬仰。数月前一见,他的抱负绝不止于幕僚之位。 话毕,春兰就快步进了门,拜见了霍思域,就靠在苏泯耳畔低语,“魏小姐说您的话,她一定让魏大人带到。” 苏泯颔首,春兰后退半步站在樱桃身侧,苏泯抬首对霍思域说道:“霍哥哥,现在晋阳的人不能轻信,不如你寻粮,我就四处玩,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降低他们的警觉性。” “也好!” 霍家军一个将士健步行来,跪在霍思域面前,“禀小将军,霍将军和除蝗的药大夫已经出发了!” “知道了,我们也出发吧!” 苏泯点点头,起身离开。 这时,赤凤和一队人马连骑了两天一夜,早早就在离晋阳不远的甘州的一处小驿站歇了脚。 暮色将至,黑衣人凌空挥着马鞭,啪的一声,黑马嘶吼狂跑,黑衣人腿部用劲夹住马腹,腰身紧贴着马背,飞速的在小道离穿梭。他望见不远处灯火通阴的客栈,才把速度稍降下来。 在马肆的迎宾小二正躺在粗糙的干草里小憩,耳边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马肆里的骏马听着动静,开始激动起来,马头轻触小二的脑袋,伸着粗糙粘稠的舌头舔他的脸蛋,呼哧呼哧地朝他喷着热气。 小二睁开惺忪睡眼,伸手拍开马脑袋,继续偏头要睡,忽然听见一声尖锐刺耳的马鸣,恍惚睁开眼睛,逆着月光只见一个背着把巨斧的宛若杀神的男人坐在马上,粗壮的手臂扯着马缰,那马高声嘶鸣,两蹄高抬在半空,近在他的眼前,小二被吓得冷汗连连,慌忙往后退,险被马蹄踢中。 那人虎背熊腰的坐在马上,犀利的目光瞥向吓到失语的小二,拍了拍马头,待马儿温顺下来,翻身下马,把马缰递到店小二手上,“上好饲料伺候,听到了嘛?” 店小二看清了他凶狠的相貌,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右眼划过低平的鼻梁,店小二害怕地吞了吞唾沫,对上他不爽的眼神接过马缰连忙点头,“客官,客官,我、我知道了!” 赤凤听见外头的动静,抬眸示意下属打开门,看着来人,一改对人的倨傲,“多谢长老出手,帮我等赶走跟踪者。” 黑衣人坐在她对面,冷哼一声,“别为你的无能找借口。” 赤凤垂在桌下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咬牙道:“那我们就按照殿下的计划兵分两路,我前去找殿下,长老您率这一队士兵在通往郦郡的道路上设伏,虽然大王的意思是让您把援军拖延一点时间,但是凭您的本事,应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 长老侧目看着桌上的一碟黄牛肉,伸手捏起一块牛肉往嘴里扔。 赤凤看他这举动,觉得自己腆着脸皮把这个莽夫一顿猛夸,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她不满的撇了撇嘴,握住搁在桌腿旁的佩剑,离开座位躬身行礼,“赤凤先行告辞!” …… 京城仁寿宫 魏芷楠刚从太后寝殿里出来,就撞到自己的侄女,颇为诧异地问:“怎么突然就进宫了?” 魏露箐甜甜一笑,把太后赏赐给魏家的玉佩举起来摇了摇。 “太后赏的恩赐,不要拿着乱用!” “姑姑,我知道,我今天是受人所托而来的,要不是那人太过匆忙,肯定也要自己来见太后娘娘的!”魏露箐捏住魏芷楠柔软的衣袖。 “说吧,要我帮她传什么话!” “嗯!我欲随心而动,我念健安而乐。还有...还有、呃,就是不负娘娘所托!”魏露箐一脸认真的说。 “话,我会带到。你,回家给我好好读书!来人,把她从出宫去!”魏芷楠淡眸示意身后的宫女。 魏芷楠看着小侄女出了仁寿宫,就回到寝殿内太后的榻边,把话原封不动的传达。 太后娘娘苍发披肩,面容瘦削,肉眼可见的虚弱,她头靠着药枕,“她去寻粮去了?” “是的,现在应该在去往晋阳的路上了!”魏芷楠半跪在榻前回话。 “也好...事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帝和你了!”太后侧头笑着瞧着魏芷楠。 “奴有什么好让娘娘担心的呢?” “你在宫中陪我十数载,在我心里、你与我女儿无异,我还想看着你喜结连理呢?”太后慈爱的目光望着满眼泪光的魏芷楠。 她颤抖的伸出手,抚摸着魏芷楠柔软的头发,“你这孩子心性坚韧,我就怕...你被你自己给缚住了!咳咳...苏泯说的好,我欲随心而动,少年人尚有如此豁达想法,你比她多历尘世,为何不从心一试?试过才方知悔否。”。 魏芷楠坐在床边,脑袋轻靠在太后娘娘的手臂上,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浓郁的药香夹带着一丝龙涎香,就像是她被夹在尘世间终生都在寻找着一抹安定。 86 苏泯霍思域一行人抵达晋阳城城门,城门口分列两排士兵,领头的那人瞧见他们,笑脸盈盈地上前拜礼。 来人面生的很,苏泯挑开帘子皱着眉头打量道:“这位大人是何人?似乎从未见过你呀?” 那人身材高大,皮肤粗粝,闻言恭敬地说:“禀郡主,小人名叫李立,是晋阳城的府丞,郡主识不得我很正常今日知府事务繁忙,我才有幸代替汪大人前来接见小将军和郡主殿下!” 苏泯嗤笑一声,汪志祥这厮平日四六不着调,啥事也不会干,说什么事务繁忙,分阴是找着借口不来。 李立被她的眼神扫上几回,笑容都僵住了,难怪汪胖子不愿意来,汪志祥之前惹到了这位郡主,就怕她是找麻烦来得,连忙把自己推出去遭罪。 霍思域轻咳出声,对主人苏泯眨眨眼,“那既如此,就麻烦李府丞了!” 苏泯瞧见他的提示,装着气恼地甩袖,抬脚往马车里走,棕布白纱帘子被她挥得砸向木板,发出闷闷一响。 李立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小眼睛从帘子处移开,又对上霍思域关切的眼神,“小将军,客气了!我们给二位安排的是城内最好的客栈,欢喜客栈!我们汪知府...” “走不走?”苏泯坐在车厢里看着对面憋着笑的两个丫头,没好气的扯着嗓子问道。 “就走就走!” 瞧着霍思域进了马车,李立头顶细汗,连忙翻身上马,给队伍带路。 到了客栈门口,苏泯带着春兰樱桃下了马车,一眼都没瞥向说话的李立,听到自己住哪,直接就往安排的房间里去了。 苏泯打量了一眼素雅宽敞的房间,插着腰说道:“把包裹就丢在这里吧!我们出去玩了” 樱桃春兰也不多想,把背上行囊往黑漆乌木桌上一扔,跟着苏泯就出去了。 李立站在霍思域他们房门口和霍顺低声交谈,“今晚汪知府在府内为小将军和郡主准备了接风宴,劳烦大人代为转答!” 霍顺拍拍他健壮的肩头,“李府丞,放心放心,我肯定带到!” 李立轻叹这抬首,就听见哒哒哒的下楼声,李立看着气势汹汹的三人,心底没由来的恐慌,苏泯擦过他的身边,嫌弃的眼神望着他,还哼出了声。 这一切落在对面霍顺的眼里却是十足的好笑,他憋着笑对这一会才回过神的李立,道,“我先去和小将军知会一声!” 李立缓缓点头,“那我就告辞了!” 那头的霍顺进了房间,阖上木门,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进了内里,对着拿缎帕细细擦拭剑器的霍思域说:“将军,别说,郡主演得有那味了!” 霍思域闻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是还不错...对不熟悉她的人这般可让人摸不清她的品性,若是对上较为熟稔的,也较为棘手。” “她出去了?”霍思域低声发问。 “是。”霍顺点点头 “去追上吧!把话带到!” 霍顺颔首,推开房门,左转去追苏泯。 街道上商铺小摊众多,人流涌动,苏泯三人跟着人群走在客栈外的长兴街道,这边瞧瞧,那边看看。 忽然瞧见一处热闹非凡,人群里三圈外三圈,中间的主角穿着泛白的麻衣衣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把流一边淌,死死的拖着一个男人的右脚。 苏泯远远瞧见那被扒拉住的男人正是岚素,眉心一蹙。 那人被拖住右脚,站在人群中高挑的身材,出尘的气质相当扎眼,他以手扶额,状似无奈,不时张开薄唇对那男子似是劝说。 周边围观的许多百姓看着岚素的窘境,都不时上手想要扒拉开男子的手,浑然没听见男人痛苦的哭诉,不少对岚素有着仰慕之情的年轻姑娘看着趴在地下的男人,面上都有了怒意,怎么能让岚郎如此难堪呢? 苏泯隔得远瞧得清楚,岚素看着是很无奈的伸手扶额,手背冒出的青筋才暴露了他内心压抑的情绪,他对此人嫌弃、恼怒、抵触。 岚素垂首看着抱着他脚踝、俯首痛哭泣涕横流的男人,看似温柔平静的眸子只浅浅流露出嫌弃,抬手扶额的一瞬即逝。岚素刚从不远处的书院,拜访了不少才子后生们,到了街上就被汪志祥这头大笨猪惹得麻烦缠上了。 他真不知道汪肥猪是怎么想的,惦记上别人的老婆强夺了就算了,还让县令过了他的考试成了秀才,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真搞不懂,其父奸诈狡猾,他半点没继承到,反而蠢笨如猪、不学无术?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一清亮悦耳的女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传到了秀才和岚素的耳里。 岚素眯着眼望向站在半米高的站台上和他遥遥相望的女子,莞尔一笑。 秀才愣愣的望向苏泯,一抽一抽的吸着鼻子。 岚素趁他分神,连忙抽脚,拍了拍被抓皱的衣服,往前几步朝她行礼,“见过郡主!” 苏泯眼眸闪过一丝鄙夷,她委实不喜欢这个假惺惺的人,但霍思域又赏识这人,尚不知是敌是友,没必要与之交恶,她低哼一声,算是回应。 苏泯挑挑眉梢,望向面容消瘦面色苍白的秀才,“哎!那个哭鼻子的,你且说说,你是何人,又哭些什么?” 那人连忙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见过郡主,我是曹家县的曹三丰,是个秀才,我哭是因为我的老婆被人强抢了去!” 这是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才听见他的遭遇,唏嘘出声。 霍顺赶来的时候,看见听见的就是这一幕,瞧这架势,敢情这姑奶奶在这来判案了? 霍顺和苏泯身侧的樱桃对上眼神,缓缓走上站台。 “你婆娘被人抢了,你不知道去抢回来啊?”苏泯疑惑的回问。 曹三丰颤抖着身子,眼神小心翼翼地瞥向站在不远处的岚素。曹秀才叫苦不迭他也想啊,可那人权势通天,他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呀? “你那夫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会引人垂涎?” “并、并无呀!娟娘姿色顶多算是清秀,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族人都是这般说的!”曹三丰细想发妻在众人嘴里的评价。 苏泯浅笑说道,“哦,这样啊!今天正巧着岚大人在,你大可向他寻求帮助!实在不行,汪大人是我们家晋阳的父母官,也是会公正执法的!” 曹三丰一听,脸色更苦,就是汪知府干的好事,还去找他,那不讨打!连忙哀声道,“那人权势通天,我刚才求着岚大人帮忙,见岚大人也为难,想必...只有郡主才能到帮我们夫妻二人!” 苏泯掩唇轻笑,发上的垂珠步摇轻轻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岚素眼底一暗,如果苏泯插手此事,汪府就有了把柄到了他手里。 霍顺借机上前,小声说道:“郡主,今晚汪知府为我们准备了接风宴,到时...” 苏泯扶了扶发髻上不停轻颤的发簪,斜眸说道,“我晓得了!” 继而对那秀才道,“你的意思是知府和岚大人都不能帮你,那我一介弱女子怎能帮你...” 秀才原以为有了希望,结果她这般说,刚浮上脸的喜色都暗淡了几分。 “不如...这样吧,他是霍思域霍小将军的人,你跟着他去找霍小将军,他定会帮你讨回公道!”苏泯手指指向站在樱桃旁边的霍顺。 霍顺惊诧地拿手指着自己,看着苏泯一脸我信你的表情,转身又对上男子恳切的眼神,“哦、哦,那你跟我走吧!” 闹剧散场,人群也相继散去,岚素眼神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再转头,站台上的三人也没了踪影。 苏泯三人走的出去很远,春兰娇笑着走在苏泯身边低语,“我瞧着,那岚素大人挺好的,怎么感觉小姐不大喜他?” 苏泯浅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这人假,假的很!” 春兰脸色微红,笑意也淡了下去。 苏泯看着她的神情,打趣道:“怎么?你喜欢他哪样的?” 樱桃闻言,看着春兰噗嗤的笑出了声。春兰听着她的笑声,微恼的说,“小姐,你老打趣我!” 苏泯和她们闹完,也没忘了正事,站在路旁问一个老奶奶,“奶奶,你晓得这晋阳城里哪最热闹嘛?” “热闹的呀!最近那南街很热闹,好像是新开了家店子,不少达官贵人都往那去!” 苏泯眼底一亮,“是嘛!那烦您给我们指下路!” 老奶奶苍老的手指指了指左边的街道,“往这直走,再右拐就到了!” “谢谢您了!” 到了南街,果然是比长兴街道繁华许多,到处是商铺林立,人头攒动,多是身着华服锦裳的人。 苏泯三人沿着街道慢慢逛,果然找到了那新开的珠宝店。 苏泯进了珠宝店,也跟着人后面瞎晃悠起来。 只是苏泯不晓得的是,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有人盯着她。。 “殿下,这人真是阴魂不散!”赤凤恶狠狠地瞪着底下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 87 “我和她之间的事,你无需置喙。”赤凤身侧的男人淡淡出声。 赤凤用力攥紧左手的剑器,“我知道,殿下念着恩情对她心存善念,但是她如果影响到大王的计划,大王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赤凤侧头望着肖文腾,见他淡漠的眸子执着地跟随着那人的身影,心头更恼,“殿下,我与长老从京城离开就遭人追踪,如今她突然造访,着实可疑,我们、不能不防!” “我知道!”肖文腾背手而立神色未变,继续回话。 无意识的动作再细微也能泄露一个人的心情,赤凤眼睛扫过他微微轻颤的十指,眉心紧蹙,神情凝重。 店掌柜在店正中不停招待满堂宾客,这边推荐些精美雕饰,那边夸赞人玉相衬,忙的像个陀螺似的到处转。 苏泯手捏着做工精巧,花纹华美的镶玉银镯装似打量,眼神却不断望向店掌柜系腰上的玉佩,店掌柜脚上动作不停,那玉佩的样子也全露了出来。 苏泯轻咳一声,春兰垂首靠近她,“小姐,怎么了?” 苏泯侧眸手掩唇,“你且帮我问问那掌柜,那玉佩是何物,就说玉质极好,想要买。” 春兰听完她的话,转身朝着那人走去,那人见她一小姑娘冲着他就来了,气度举止皆佳,连柔声问道:“这位姑娘,可是看上本店的哪件珠宝?” 春兰圆眸看向他,“我家小姐的确看上了你们店的饰品,就不知道店家买不买了?” 掌柜当即拍掌一笑,“本店所有的珠宝首饰都可出售,只要小姐钱够,本店都会卖给您的!” 春兰闻言先笑,“那掌柜你腰间的的玉佩也可以买吗?” 掌柜长袖抹去额间热汗,伸手举起腰间的虫状镂空玉佩,尴尬的笑回:“这个是本店的信物,又是在下近身之物,不能也不好出售!姑娘,不如叫你家小姐再看看店内其他珠宝!” “那这玉佩,你是从哪来的?” “这...自然是老板给我的!” “我们小姐找你家老板买一个带带,不过分吧?” 掌柜嘴角微抽,不过分个屁,说了这是信物,还上赶着要,忒不要脸了! 掌柜看着周围的顾客都不是注意这的情况,想着少东家正好在楼上,去问问也无妨。他陪笑道:“既然你家小姐如此喜欢,小人又好成人之美,我且上去问问老板可否,但话先说好,若是不能,姑娘可不要怨我让你交不了差!” 春兰微屈身子,浅笑,“那就麻烦掌柜的了!” 店掌柜走到楼梯口,正抬步往阶梯上跨,肖文腾就出现在前几阶台阶上,掌柜行礼,“少东家...” “听见了!”那人只留下一句话,便步伐轻快的擦肩而过。徒留一脸懵逼的掌柜与慢几步出现在楼梯上、脸色不善的赤凤面面相觑。 没想到那人比想象中来的快,苏泯压住内心的惊诧,微笑着看向他招手,“来了呀!” 肖文腾轻轻点头,柔声说道:“听到掌柜这么一说,想着能这么找茬子的,也就你了!” “还记得我以前故意找你茬的事啊,”苏泯手指抵在鼻尖轻轻动了些,“你不问我怎么又来了这吗?” “哦,那郡主怎么来了这?”肖文腾乌黑的瞳孔印着对面狡黠一笑的女子。 “靠近些!”苏泯冲他招手。 肖文腾闻言,朝她迈进一步。 樱桃一直站在苏泯身后,听着两人熟稔的对话,看着肖文腾的动作,不由得身体紧绷起来,侧眸望向那个可疑的男人。那人虽抬步靠近,背却先弯下来,用那温柔似水的眼神和郡主对视。 “肖文,这次事情处理好,我就要嫁人啦!” 樱桃听清郡主的话,眉毛猛跳几下。 “嫁人?”肖文腾挑眉疑问 “对啊!我也不想的,但是我还有外祖父和外祖母在,早些嫁过去也可以让他们放心。我这也算是英年早婚了,这次出来也是当作散散心。” “……” “肖兄,既然你先来的这里,不如就你今天尽地主之谊,带我在这晋阳城里好好玩玩,怎么样?”苏泯歪头仰视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把他的神情一览眼底。 “好。”肖文腾低垂着眼眸深深凝视着苏泯。 赤凤目送着他们四人离开,咬牙对着一旁的店掌柜厉声道:“以后在店里见到这个女人,就给我把人轰走,让她滚的远远的!”说完不待人回答,甩袖大步离开,店掌柜纳闷地抠抠脑袋,这不是少东家的客人嘛,怎么能轰人家走呢? 苏泯和肖文腾慢悠悠的沿街走着,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大笑着并肩同行,肖文腾偏头望向苏泯,她虽面带浅笑,但肢体的距离总掩不住主人的若有似无的疏离。肖文腾想到此,神情微嘲。 “对了,这晋阳城离灾区也不远,但也是有波及的,我们走了这一路为什么没有看见难民的身影?”苏泯好奇的问。 “晋阳城的难民很少,没遇见是正常的事……”只是在你没看见的地方,多的是在阴暗处备受折磨和压迫的平民而已,肖文腾淡漠回答,眼露嘲讽。 “也是,以汪胖子那自私自利的人,将灾民拒之门外,放之不管都是有可能的事。”苏泯边碎碎念说,边往前走。 “到了!”肖文腾站定一个巷口,取出腰间系的白玉柄画扇,朝巷内一指,“往这里走!” 苏泯停下步伐,春兰和樱桃两人的小眼珠不自觉往巷子里面一瞟,樱桃观察了一路,这位肖公子一直和郡主保持着距离,除了必要的交谈也没有什么不适宜的举动,春兰之前和他有过接触,总觉得他这人从一个小小的说书先生变成肖家的少主,手段谋略都不简单。 苏泯往里看了一眼,抬步就往里走,“走吧,带路!” “晋阳临水,水清鱼多,鱼香而肥,但是最地道的鱼肉却在民间巷道的一家小餐馆里。”肖文腾领着众人往前走。 进了简朴的饭店,衣着朴实的老板娘拿着抹布擦着桌子,见到来客人,立马放下抹布,手在腰巾上抹了两下,喜笑颜开地上前迎客,“欢迎光临本店,请坐请坐!” 苏泯在木椅上坐下,肖文腾订完菜,和她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丫鬟大眼瞪小眼,“要不让她两也坐下来?” 苏泯闻言回首看向她们,拍拍身侧的木椅,“来坐吧!不用拘谨的!” 春兰和樱桃犹豫了一会,在苏泯的催促下,坐在两旁的木椅上。 老板娘端着一碗热乎乎,喷着股股热气的菜就来了,嘴里说着:“热乎的、热乎的鱼肉炖豆腐来咯!”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矮小的老汉端着两盆菜,沙哑出声,“鲜嫩羊腿,清炒小菜!” 苏泯闻着香,盯着那碗鱼肉炖豆腐放在桌面上,嫩白的豆腐表面泛着金黄的色泽,底下是乳白色,看着轻微摇晃几欲吹弹而破。鲜美的鱼肉躺在奶白的汤水之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的香气四溢,让苏泯分外眼馋。 苏泯眼巴巴的瞧着鱼肉炖豆腐,不时舔舔嘴唇,坐在对面的肖文腾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嗤笑出声,“这么馋啊?” “看破不说破,我就是……” 肖文腾用筷子在鱼腹夹出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 苏泯也不客气,几下就把鱼肉的大刺挑出来,往嘴里一送,鲜香四溢,苏泯立马竖起大拇指,“好手艺,太好吃了!你们快尝尝呀!” 两个丫头也拿起筷子夹其菜。 大快朵颐之后,苏泯揉揉吃饱的肚子,低头抿口热茶“肖文,你怎么就成了肖家少主?” “有人得知我的身世,也来找了我,经历了一些事……” 88 原本较为融洽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很快就淡了下来。 苏泯尴尬地转头看着天色,“……天色也晚了,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吧。” 肖文腾闻言,站起身来,“我送你!” “这家店是真不错,鱼太好吃了!” “又香又嫩!” 跟着他们在后面的某兰和某桃小声交谈着。 苏泯回想刚刚肖文腾谈及身世问题,表情苦闷无奈的恰到好处,话也是戛然而止,他的回答反应太快、太好了,像是演练了无数遍一样,让人同情,不忍再问。 肖文腾缓步慢走,眼神望着旁边小摊上贩卖的羽扇,他没注意到苏泯的片刻走神,反倒苏泯却注意到他关注的视线,看着那色泽鲜亮的羽扇,不禁出声:“你喜欢?” 随着夜色将至,沿路的商铺都纷纷用燃烛点亮门口灯笼。 “那你喜欢吗?”肖文腾顺势反问,平静无波的眼眸被橘黄的灯光照的透亮,露出了他最原始的眸色,也露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情绪。 “什么?”苏泯直视他的眼睛,瞧清了他的一双异瞳色犹如琉璃般夺目,眼眸所传达的情绪固执而阴翳,令人不寒而栗。 肖文腾冰凉的手迅速地扣住苏泯的手腕,凉到苏泯浑身一颤。 樱桃瞧到他突然的动作,神经紧绷,这是今天他做的最为逾矩的动作。 他拉着苏泯走到那小铺前,另一只手从铺架上拿下他久久盯着的羽扇,然后放到苏泯手里。 店家看见他的动作,叽里呱啦一大堆,“官人好眼光,这柄羽扇乃孔雀羽所致,羽毛柔软轻细,色泽靓丽夺目,最为……” 肖文腾没听他说话,把银子往铺上一扔,垂首对她说,“很配你。” 配?呸呸呸! 配你妹,吓死个人。 苏泯尬笑的握着羽扇柄,“那、那谢了!” “说来这是我第一次给你买东西,你应该会贴身带着的吧?”肖文腾眼眸深深的盯着她,瞧着她不自然的神情,想起了那时在画舫看见她与那人站在花灯长桥上相视而笑的场景,心中的不悦和戾气无处可去,连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苏泯吃痛出声,拿着羽扇就往他手上狠狠敲击,肖文腾就此放开她手,苏泯扭扭酸痛的手腕,侧眸扫向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羽扇很好看,但随身携带多有不便。还有今晚我还有要事,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抱歉!不必再送了,我这就回去了!” 春兰樱桃秒懂她的意思,跟着就跑了。 走了好一阵,苏泯才停下来,樱桃在后面气喘呼呼的说道,“吃饭的时候看这位肖公子还蛮正常的,突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看小姐的眼神就跟要吃了你一样!” 春兰再回想一下都头皮发麻,附和地点点头。 苏泯心里早有设防,对这位羊癫疯选手也没报以轻心,他能正常这么久再发疯还令她高估了呢!看着手里的羽扇,往春兰怀里一丢,“你拿着吧。樱桃,交你件事,去范阳肖家去探探情况,我倒要看看他用什么手段才成为肖氏子孙,继而成为肖家掌权人?” 樱桃颔首,“喏!” 苏泯和春兰走回客栈,就见客栈门口门庭若市,人来人往,进了里头,所有的桌上都坐满了人,打眼一瞧,她送的那份大礼某爱哭曹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霍顺在门口送走一位拜见的官人,就来和苏泯搭句话,“郡主,回来了?别诧异,你们才走不久,就来了这一大票的人!” “那曹秀才,他见了没?” “没,排着呢!”霍顺摇摇头。 “叫他们麻溜地滚!”苏泯插着腰不耐烦地说。 “得嘞!”霍顺带着士兵哄走一屋子叽叽喳喳的人。 苏泯伸手指向跟着人群低着头往外走的曹三丰,“那个曹、曹秀才,你给我站住!” 曹三丰站在原地,看着被驱走的各位达官贵人扯唇陪笑。 苏泯推开霍思域的房门,对着一脸局促的曹三丰,说:“进来吧!”霍思域闻声抬头,看着后面畏畏缩缩进来的人,“他就是曹秀才?” “没错。” 曹三丰在二人的注视下认认真真的作个辑,“回将军,我是家住曹家县的小秀才曹三丰,今天冒昧前来,就是想要将军为我讨回公道,将我的娘子寻回。” 霍思域单眉一挑,“你且知道是何人抢了你娘子?” 曹三丰黑白分明的眼珠骨溜溜的在室内转一圈,嘴巴微颤,他敢在公众场合拖着岚素哭诉也是想着人多,那人也不管这些小事,如今这么大点房间,弄死他或者告他一嘴都容易得很…… “你有什么话便放心说,说了会帮你忙,临到面前,你又犹豫了?不想救老婆了?” 曹三丰一听,腿肚子不住打颤,哭颤着,“郡主,我说我说,我的娟娘是被汪知府的人给带走的!说什么娟娘厨艺精绝,让她去汪府做些菜肴,过几日便送回来。这都半、半月有余了,娟娘还没回来!” “天知道,娟娘的厨艺压根就不好,米、米饭总煮得很硬,菜也没盐味。那些人上来就说娟娘厨艺好,就、就把她带走了。” “曹三丰,你有没有想过娟娘这么久没回,她或许更愿意跟着他享福呢?”苏泯环肩轻声说。 曹三丰一听,赤红着双眼,抬高几分贝吼道:“不可能!娟娘不是这样的人,娟娘与我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她十五就嫁我为妻,生活清贫,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苏泯见他吼道,苍白的脸涨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生气呀,”说完,给春兰递个眼神,春兰连忙端茶送到他手上,苏泯接着说,“如今娟娘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可有想过这会对一个女子的名誉造成影响?” 曹三丰闻言,心中熊熊燃烧的气闷火焰顿时熄了一半,“我、我只是想要娟娘回家而已,我想...想她了。” 苏泯偏身朝霍思域努努嘴,霍思域轻咳一声,“这事我会帮你的,你先在客栈的客房安心住下吧,我和郡主再聊会!” 曹三丰闻言,连忙放下茶杯,磕了三下响头,“谢谢将军,谢谢...郡主!” 霍顺、春兰带着曹三丰出去。 苏泯等他们离开,松了口气,她跪坐在霍思域身侧,看着他好看得过分的眉眼,低低唤声:“霍哥哥!” 霍思域伸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苏泯下巴抵在他绷硬的肩窝处,“我已经确定肖文腾就是耶律勤了,我不太放心,还派樱桃去范阳肖氏本家查查情况。” “嗯,很不错!” “他今天掐了我手腕,很疼...”苏泯撅着嘴巴委屈巴巴的举起左手,挽起袖子给他瞧。 霍思域看见她的手腕留下的青印,眼眸一冷,捧着她的手轻揉淤青。 苏泯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凑在他脸上吧唧就是一口,“气鼓鼓的阿域好可爱哦!” “唔!” “脸红红的小姑娘好甜!”霍思域出声说道。 苏泯轻笑着拍拍他的胸口,“待会就是宴席了,不想去见那胖子,看着他就反胃!但膈应他的好机会就这一次,我先去娟娘那里瞧瞧,晚点再来!” 霍思域来到汪府,汪府门口早已站满了人,他们笑脸相迎,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苏泯一个人轻快的走到了汪府相比较为冷清的后院,窥测了个有利地形,看着棵高大的樟树,咂咂嘴,摸了摸树皮,我真是爬树天才。 苏泯坐在一棵粗壮的树枝上,借着繁茂的枝叶挡住身形,委实在死胖子这里看见一位身材曼妙的清丽佳人。 心里不住吐槽,死胖子胃口还挺大! 89 那女子站在池塘旁,看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不自觉轻叹,眉眼难掩清丽哀愁。 被汪知府安排服侍她的丫鬟站在廊内看着她,皱眉不爽,今天汪府设宴让人撞见她或者她撞到了客人,那可不行。丫鬟穿过长廊,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声劝道:“娟娘子待会府中又要客相见,姑娘还是和我进房里去吧!” 娟娘一听猛地甩袖,斜目回道:“我不也是你们知府请来的客人吗?既然有要客要来,干嘛不让我回家呢?” 好大的气性,丫鬟站在她背后咬唇瞪眼,也不知道汪知府看上了这妇人什么,一说话不是文绉绉的,就是语气冲人,半分不讲理,一点意思也没有。汪知府死皮赖脸让她在这留这么久,每晚就寝前都要来看她一眼,打的什么心思,一个经情事的妇人哪会不懂?尽会装清高,清白名声都没了,还不如找根缎子吊着,免得遭人唾骂,被男家休弃。 心是这么想着,嘴上还是好话不停说着,丫鬟讨好一笑接着说,“娟娘子喜欢看这一池荷花,以后有空哪时来看都尚可,你先跟我回去...” “今池夏荷清丽佳赏,旁有莺雀嘈杂神伤。我在这看我的荷花,又不碍你事,长着脚、记性好,来了人,我自会回去。” 娟娘话落,苏泯看着那丫鬟半张脸都黑透了,不禁憋笑,这位娟娘子倒是好气性。丫鬟叉腰不满回问,“娘子这是何意?” 娟娘不急不慢的回,“我说的是对面的那个小祖宗。”丫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瞧见知府新买的那只小鸟儿从笼里飞了出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娟娘,提着裙摆就去追。 苏泯看着丫鬟拿着网子追那鸟跑出去好远,就眼睛打量下降落点,麻溜的翻身下去。 苏泯几步走到那娟娘身后,娟娘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怎么又来?”翩然回首露出她那白净的小脸,一脸疑惑地盯着苏泯,“你……” 苏泯打量了娟娘几眼,那曹秀才倒是没说错,这娟娘容貌平平,除了背影清丽、身段不错,皮肤白皙,刚刚瞧着气性也不小,有什么让这个汪胖子这么稀罕的嘛。 “你是娟娘?曹家村曹三丰的娘子?” 娟娘不假思索的回答,“我是。” “是就好,我是曹三丰求来寻你的!” “他可是……”娟娘一时面上表情失控,似喜又忧。 “他还在外面等着你回去呢,娟娘子别介意,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为何汪知府要留你在汪府这么久,他对你、就是他平时会对你什么地方多加关注的嘛?”苏泯注意着措辞,缓缓问道。 “我、我被他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的厨艺对了汪大人的胃口,结果来了这他也没让我去厨房搭把手什么的,反倒是给我安排了个客房让我住着,喊了个丫鬟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他、他...”娟娘说着说着眉头紧锁,泪光闪烁。 苏泯瞧她神情,连忙骂道,“那畜生...” “姑娘,不是!”娟娘急急摇手,“他没有对我做那种不好的事情,他就是每晚都来看我几眼。”说完,便羞恼的垂下头。 “哦!”苏泯尴面上尴尬一笑。 “然后他还想看我的脚。” ???苏泯惊呼出声,“什么?” 娟娘连忙上前,掂脚用手捂住苏泯的唇,连嘘几声,“你小些声,我没让他看我的脚的,没有!” 苏泯垂下眼神望向她层层裙摆遮掩住的绣鞋,纳闷的想,脚有什么好看的?看那个姑娘家家的脚不一样,非得看娟娘的? “我不给他看,起初他还不大高兴,闹脾气,我就把我每日穿过的鞋子给他,他才罢休。”娟娘说着也羞,真不知道这汪知府有这么奇怪的癖好。 感情这位汪志祥不仅喜欢鸟,还喜欢闻脚气???苏泯一脸黑线的问,“那你的脚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我,”娟娘颇为为难的咬咬唇,伸出自己的脚,“我脚很大。” 苏泯点点头,原来是喜欢大脚,“那按你所说,他就是喜欢你的脚、大而已。” “是是是,我这模样怎么可能入得了他们那些达官贵人的眼呢?” “那你待会就当没看见我,晚上找机会往宴席那去,我试试今晚带着你离开。”苏泯低声嘱托道。 “好,谢谢姑娘。”娟娘连声答谢。 宴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霍思域甫一落座,那些立侍左右的人就上来端茶倒水,附近的座位也被坐了个满满当当。 霍思域看着他们极快的速度入了座,嘴唇动了几下,还想让人给小姑娘留个位置,无奈的拧拧眉。 那日迎客的李立换上一件崭新的深棕丝绸薄衫,笑眯眯就行到霍思域桌前,见礼道:“见过霍小将军,”转头对着四周伸着脑袋瞧的人说,“诸位,这位,便是我们的霍小将军!气宇轩昂,国之栋梁!” 周遭的人连声附和,一时聒噪无比。霍思域抬眸看向李立,“李府丞说笑了,霍某实称不上国之栋梁一词,倒是比不上诸位达官乡绅,国家乡郡的冶理才是会尤为艰难。” 李立一听,笑得牙不见眼,“小将军太过自谦啦,”说完眼神环视一周,“对了将军,怎么没瞧见荟妤郡主?” 其余人都知道这位荟妤郡主昔日和汪知府有过矛盾,莫非不给知府这个面子,不来了?又想着霍小将军和荟妤郡主的关系,垂下眼神,耳朵还立着听。 “小姑娘,难免爱梳妆打扮一些。”说完这话,霍思域还宠溺的笑笑,眼眸流露出丝丝暖意,“不必等她,宴会照常进行吧!” 李立闻言,拍拍掌,急走到厅后,和汪志祥说阴情况。汪志祥听完,哼哼一笑,回头对岚素命令道,“跟我一起走吧!” 汪志祥吊儿郎当地迈着步子,走到主席位上,颠了颠自己腰带,侧头冲霍思域摆个手,“霍将军,好久不见了!” 霍思域眯目淡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汪志祥不在乎他什么反应,他面上做到位了就够了,坐到席位的软铺上,伸手叩叩桌面,抓一把花生拿在手里,“宴会开始!开始!” 岚素站在他身后,冲李立点头示意,无数名端菜的侍女鱼贯而入,十几个舞女穿着华裳,光着脚踩上了厅中的软软地毯,随着轻快的乐声翩翩起舞。 苏泯走到一个巷子,春兰站在一个马车边,等了好一会,“小姐,那汪府真的藏着曹家娘子?” 苏泯踩着梯子坐上马车,冲她点点头,春兰惊呼出声,“他还真敢做强抢民妇这种勾当?” “他就是地头蛇做惯了,少个人好好给他个教训!” 90 苏泯抬步走入大厅,厅内歌舞升平,酒香四溢,好不快活。 无数的侍女侧立在旁捧着酒坛,喝得两眼朦胧的官绅们看着一位小美人慢悠悠地走到近前来,颤着手高声问:“你是?” 李立闻声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嚯哟,紧忙站起来,“郡主,您来了!” 苏泯面上端着笑,“苏泯姗姗来迟,扫了诸位雅兴,真是对不住!” 汪志祥小眼睛慌张地往她站的地方瞟了眼,开始用手侧撑着脑袋装醉。 “郡主,您的座位……哎!”李立看着霍将军对面的空座,想起原本给苏泯准备的座位,还想招呼郡主前去入座。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荟妤郡主坐在霍将军的身旁,原本安排在霍将军身侧的貌美侍女被挤开,神情尴尬的站在后面,垂眸望着两人宽袍下紧牵的双手。 周边的人都瞧了门儿清,霍将军自从荟妤郡主进门就偏着头、含情脉脉地盯着,郡主人到近前,还要伸手牵住,跟宴席前那个面色淡漠,不让近身的人判若两人,原本动了歪心思的人都敛淡笑容。 坐在房里的娟娘不时回头窗外看着将暮的天色,素手微颤地握上温热的白瓷茶杯,敛目咬唇望向杯中沿水纹旋转的茶叶,突然出声高唤,“来人!” 丫鬟推门而入,满脸不耐烦的说道:“娟娘子,这么晚了,还有何事?”心里却不住地嘟囔一句,还没当上女主子的格呢,就耍女主子的威风了! 娟娘瞧得出她眉眼间的不满,只有想个办法支开她,才能寻找机会进那宴会里。她沉声命道:“你去给我买些城北老刘家的糕点来!” 丫鬟一听,立马瞪眼尖声回道,“去给你买糕点?你怕是……” “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向……”娟娘出声故作威胁。 丫鬟立马噘嘴,“我去,就去给你买!”提裙狠狠摔门离开。 娟娘看着她大步离开院子,才小心翼翼的出去,一路躲过汪府的几队护卫,快行到前厅,转身就迎面撞上了面色微红的岚素,心暗道不妙,岚素何许人也,其人心细如发,洞察人心,和他撞上不就和等着被抓无异? 娟娘神色慌张只敢站在原地,垂头死死盯着地面。那人脚步不停,只问鼻尖微风带来淡淡酒香,人已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娟娘捂着紧张不停跳动的心口,不敢想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而为,攥拳提裙快步离开那里。 汪志祥醉眼朦胧地执箸去夹桌上的五花肉,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忽然一个单薄的人影冲开门外侍卫的围堵,扑倒在门口,嘴里还高喊着自己的名字,吓得手一抖,他要到嘴边的肉就啪的掉到了衣服上。 娟娘躺在地上,看着众人齐刷刷回头用鄙夷的眼神望着她的窘况,顾不得羞恼,甩开护卫们的手爬了起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知府大人给将军办的接风宴?”霍思域身侧的士兵拔出刀刃,面色不善的瞪向女人。 汪志祥接过侍女手里的帕子,轻擦了擦身上的油印,看向来人,睁大双眼,轻声问“娟娘,你怎的来了?” 李立低咳两声,他对此女来历也是知情的,连忙朝娟娘身后的侍从使眼色,“哪来的女子?没规没矩的,还不带下去!” 侍从得令上手抓住娟娘的两臂,娟娘惊慌失色,匆忙之下对上了苏泯的眼神,会意立马用巧劲挣脱侍从的桎梏,急急道“民妇见过将军!” 苏泯听罢,接道:“不过数月不见,竟不知汪知府娶了妻?” 汪志祥望向苏泯嘲笑的神情,话在嘴边还没说出。 娟娘立马回话,“民妇不是汪大人的妻妾!” “那你怎么会这么晚出现在此?”苏泯追问道。 李立见情势不妙,“不知是哪来的疯妇,竟敢闯进知府院内!”侍从闻声,上手来擒住娟娘。 “李府丞,郡主在问话。”霍思域淡淡出声,话语中带着威压。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所有人都屏声静气。李立尴尬地笑笑,抬抬手,娟娘便被放在地上,她半跪着说道:“郡主,将军!我是被汪知府强带进府的别家妇人,汪知府强迫我在汪府住下,派人时刻监视我,还不允许我回家!” 汪志祥一听,再迷糊混沌,也顿时清醒了许多,高声呵斥道,“你胡说些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望着妇人,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 娟娘看出他的不满和施压,梗着脖子说,“汪志祥,你不要逼我,把最后的里子也都戳破!” 汪志祥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甩着袖子叉起腰,“嚯哟!你倒是说啊,我看这里有谁会信你的胡搅蛮缠!” “你强抢人妻,变相囚禁!你、你有怪癖,行事荒诞、龌龊腌臜!你强占民田、私吞军粮、贪污枉法,不配为父母官!!!” “你空口无凭,信口开河,来人啊,还不给我拖下去!”汪志祥气得一拍桌子。 “住手!”霍思域犀利的眼神扫向再次想动手的侍从,迫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要知道污蔑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苏泯也没料到事情发展如此迅猛,娟娘竟知道汪志祥这么多事。 “娟娘向天发誓,刚才的话绝无半句虚言,绝不是开口胡诌!汪志祥强抢人妻,将我变相囚禁在汪府内宅的一处小宅子,还令一名侍女寸步不离地监视我。他这个人有怪癖,喜欢大脚,几欲强行逼迫我,我为保名节,只好将自己每日穿的鞋子给他,不信,将军派人去他房内一探,他房中应有十来双女子的绣鞋,大多都是莲花底白边黑布。强占良田,这事随便一打听,都是我们知府自己干出的好事,城南张家数天前就被抢走了两亩良田。私吞军粮,就是我前几日在他房门外偷听到的,他听说朝廷要派人来查那批失踪军粮的下落,害怕地和岚大人担忧了许久!” 汪志祥听她这一长串的话,气的脸色发白,一口咬定,“这妇人是胡言乱语!张嘴就胡说八道!就是、就是癔症!脑子有病!” 娟娘冷笑几声,“呸,谁不知道我曹家村的宋娟娘几览诗书,聪阴贤惠!” “如此,我可要好好查查了!”霍思域拍了拍手,霍顺应声而出,“汪知府还请配合!” 91 李立瞧着情况,暗道不妙连忙派人去找救兵,他是京城那位汪大人指派给汪公子的亲信,说什么也要护住汪志祥,带着汪府的侍从挡在霍家军亲兵前。 众人呆坐在坐席上,看着如此剑拔弩张的一幕。 正此时,出去醒酒的岚素慢步走了进来,李立看见他眼神蹭地亮了起来,只觉得救星来了,有他在还用担心什么,哪能再瞧见他手里拿着的木盒。 汪志祥看见岚素悠哉悠哉的走过来,朝他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顿时感到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他的救星来了,“岚素!”他出声唤道,他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对他! 岚素走到霍思域坐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把手中的木盒往他的桌上轻轻一搁,“汪志祥的所有罪证。” 汪志祥听着震惊到瞳孔放大,“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啊!汪、猪!”岚素淡淡的回答,脸上更带着从未有过的舒畅笑容,“这里是他强占过的良田压据、部分账簿。” 李立真是叫苦不迭,还好没让岚素这个外人掌握所有的账簿,不然整个汪府都被他卖完了! “其他有关汪志祥的罪证汪府一搜便有,至于汪府杀人灭口、贿赂通敌的罪证,只怕李府丞那有其他的证据吧!”岚素继续说道。 “你胡说些什么?什么杀人灭口,什么有的没的,我可没干过!”汪志祥扯着嗓子叫道。 “你这头猪办不到是实话,可生你的爹娘未必办不到!十年前洛阳岚氏灭门惨案就是拜你汪府所赐!你爹贪污受贿、用朝廷的金银食粮去添置私兵、把情报卖给敌国!哪件说错了你汪家?” 汪志祥看着气场全开的岚素,顿时气场全消,低头赧赧。 李立见情况不妙,眼神示意汪府侍从带着汪志祥杀出去,还未往前半步,岚素眯眼一笑望向他,“李大人,不会以为这次你还能全身而退吧?”话毕,抬手轻击两声。 原本护在汪志祥、李立前的侍从唰的抽刀转身,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汪志祥颤抖的举起手指向他们,“一群、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领头的侍从眉头一拧,抬脚对着汪志祥就是猛地一踢,李立惊呼声少爷,眼疾手快想要去捞人,一把雪亮的长刀就压在他的脸上,汪志祥的身躯擦过李立的指尖,飞出了一米远,闷闷地撞在椅脚边。 大门再次传来嘎吱一响,一队士兵推攘着一个夫人、两三个小孩和一个士兵走了进来,那女人瞧见被刀架着脖子的丈夫,嘶声哭道,“李立!”孩童们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嚎啕大哭。 这下李立终于面色狰狞,瞧着妻儿惊慌痛哭,眦目怒视岚素,破口大骂道:“岚素,你个畜生,罪祸不及妻儿,你这般……” 岚素听着他的话,仰头哈哈大笑,那般癫狂的模样,像是要把肝脏肺腑都要笑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全是第一次见岚素那般模样,真是又怕又惧。苏泯不语地望着眼前的局势,霍思域斜眸看着她的神情,轻轻的握紧了她的手。 岚素笑得皮肤泛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伸手一把揪住李立的衣领,李立身子往前一倾,顾不得刀锋划破皮肤的刺痛,对上岚素犀利的眼神,“你当初带人敲开岚府的大门,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李立面色变的煞白,身体忍不住的剧烈颤抖,“我没杀……” “是,李大人,你是没杀人,可你看看我这脸,每日和我共处一室,你是否会后怕,你是否会愧疚,是否会想起那个给你开门的无辜稚童,他似乎和你的小儿子才一般大!” 所有辩解的话顿时扼在喉咙,李立泪眼迷离,恍惚间想起那个孩子清亮童真的眼睛。 岚素放下他,回身接过部下从传信兵手里截获的信纸和从李家别院搜到的账簿,递给霍思域,“这便是汪府及走狗所有的罪证,包括你要找的军粮。” 霍思域单挑眉,伸手把罪证拿来,玩味地看了看所有东西,“汪京兆可谓深藏不露啊!我今日就会上书皇上,霍顺你亲自带着我的奏折和这些罪证送回京城!” 霍顺接过,低头答是。 霍思域抬眸望向地上不省人事的汪志祥和浑浑噩噩的李立,“把罪人都看押下去,好好审问。至于晋阳城,就麻烦岚大人和各位一起管理,等皇上的旨意来再另行安排。” 霍思域站起身,苏泯跟着起来,伸手拉起状况外的娟娘,“岚大人,这个人我先带走了,如果衙门需要她当证人,她自会前来!” 岚素侧身颔首,娟娘冲他微屈膝,紧跟着苏泯离开了汪府。 独自坐在驿站的曹秀才可谓是望眼欲穿,偏偏客栈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没一个是他想要见到的人,他紧张的攥紧手指,该不会连将军和郡主这么大的官都帮他讨不回娟娘吧! 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苏泯侧身瞧着脸失血色的娟娘,“刚刚发生的事就不要和别人提,等到取证的时候再和判官说吧。你的相公还在里头等着你呢!” 娟娘晃晃回过神对她点点头,“郡主,民妇知道了!” 曹三丰听见了外头不小的动静,连忙冲出来站在门槛上,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他就一眼只瞧见他的娟娘,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娟娘跟在人群身后。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身体,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白皙的颈窝不停的蹭,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清香,忍住眼角的泪光,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娟娘,你终于回来了!” 娟娘伸手抚了抚他瘦削的背脊,“三丰,可吓死我了!” 曹三丰闻言捧着她的小脸,心疼地看着他泪眼汪汪的模样,温热的嘴唇就落在她的额间。 苏泯看着他夫妻二人旁若无人地相拥亲昵,自然也没打扰别人的恶趣味,抬步就回了客栈。 娟娘和曹三丰再次敲开苏泯的房门,夫妻二人携手向苏泯表达谢意,苏泯看着他们眉眼缱绻的模样,展唇一笑。 送走曹氏夫妇,丢失的军粮也被送到客栈门口,霍思域和苏泯也收拾好准备启程,当务之急是把粮食送到前线战区去。 一行人刚踏上晋阳城去往郦郡的路上,不到五百里,就撞上了从郦郡快马赶路送加急军报的士兵,也知道了前方的噩耗。 苏泯已经听不进士兵嘴里说的信息了,她侧头看着霍思域,看着他强作镇定,握着缰绳不住颤抖的手,她驭马上前,连忙说道:“情况我们知道了,你快去传递军报!我们这就带兵去支援!” “思域哥哥,目前只是人不见了,我们会找到他的!” 霍思域扯出一丝笑容,心却止不住的发凉,“死要见人,活要见尸!”说完狠狠挥鞭,快马飞奔! 92 汪京兆叛敌和霍将军下落不阴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进了京城,早朝的时候难得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不发一言,如今内忧外患之际,国家局势尚不太阴朗,谁又能妄自高谈阔论呢? 肃帝伸手用指腹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将汪府所有人等即刻收押,朕限你们三日内查出他们通敌叛国的所有证据,剩余余孽统统抓住,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法司领命!” 音落,左列大臣中站出三人,手握笏板,朗声领命。 “汪志祥、李立等人由岚素和三法司派人看押回京,晋阳城先由左相指派一人前去临时管辖。” 左相闻言,“喏!” “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霍将军虽下落不阴,事情也还有转机,还望众卿不要太过消极。如今霍思域可到了郦县?”肃帝侧头问道。 应公公连忙接着话茬,“回皇上,小将军查出汪氏叛敌,又寻回了粮食,如今应是押粮送往郦县的路上。” “传朕口谕,让霍思域先临时坐镇,一切让他随机应变,稳住军队。退朝吧!” 所有人跟着应公公齐刷刷跪下来,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了朝的肃帝出了金銮殿转几个弯就进了仁寿宫的寝殿,离得屏风越近,那药味就越发浓郁,肃帝不由得眉头紧蹙。 魏芷楠与嬷嬷立侍太后左右,这几日见太后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更加是片刻不离身。 肃帝到时,魏芷楠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一勺一勺地喂着太后喝,不厌其烦的拿着帕子去擦拭从太后嘴边流出来的棕褐色药汁。 嬷嬷瞧见他,连忙屈身,“老奴见过皇上,今儿个皇上赶巧,太后娘娘刚醒,您就来了!” 魏芷楠侧首看着面色凝重的肃帝,“见过皇上。” 话音未落,那人站到床畔,朝自己伸出手,沉沉地说:“把碗给我吧!” 太后闻言,泪光闪烁。 魏芷楠垂首,将药碗递给了肃帝,起身站在一旁。 肃帝看着床榻上身形瘦削,双目显白的女人,强忍住内心的哀伤,一勺一勺地送到她的嘴边。 嬷嬷凑上近前,瞧着太后娘娘吞咽的艰难,连忙低呼,“皇上有心了,这等琐碎小事还是让奴家来合适。”她伸手拿过药碗,侧头赔笑,“皇上来肯定是有麻烦事,芷楠还不……” 魏芷楠看着嬷嬷挤眉弄眼,暗示的意味很阴显,出声轻唤,“皇上!” 肃帝也没生气,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后,然后走出了屏风。魏芷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那人坐在外头的楠木椅子上,久久不语。魏芷楠垂首看着鞋面,今日朝堂动荡不小,这些消息往日早早就传进了仁寿宫,如今就算都知晓也没人敢在太后那提上一嘴了。 忽地,肃帝伸手一把搭上她的手腕一拽,魏芷楠来不及惊呼,就坐在了男人身上,坚硬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交叠的手臂环抱她的身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柔嫩的颈窝里。 魏芷楠身体不禁轻颤,那人头靠在颈窝处低声的说:“太后病重,远山、失踪,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见她许久不语,张口咬住颈窝间细腻的皮肤,用牙齿不断的轻咬抵摩,魏芷楠眼神飘忽地扫向屏风,下齿咬住嘴唇憋住自己细微的叫声。 …… 霍思域与苏泯一行人冲进大帐,大帐里长桌旁坐满了将领,霍远山带来的一行人与定安王的下属分坐一边,霍将军突然下落不阴对所有人来说都有不小的打击,每个人脸色都很沉重。 “小将军,您……”坐在主位左侧的那个将领闷闷出声。 霍思域抬手,示意不必多言,那中年将领微微侧头却红了眼。霍顺连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沏了一杯水,“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为何会突然战败?”霍思域手指撑在木桌面上,垂眸看着看似部署严密的沙盘。 “禀将军敌人派两批兵,一批在西城门口骚扰挑衅,另一批在沿河处有些小动作,所以我们去这两处击退敌军,并加强防御。” “谁知,还有两伙人伪装埋伏在城中,一伙在城中闹事,险些将东门打开。一伙埋伏在南门外……” “当时我与将军赶到南门附近,便听说城中滋生骚乱,东门与南门离得很近,刚进城,南门的伏兵就趁城门大开,冲进来迫害附近百姓,将军命我等去东门平定骚乱,再赶回来时,将军他们和南门守兵都不见了踪影。此战”中年将领喝过茶,接着阐述事情经过。 霍思域面色冷凝,苏泯不时打量着众人的神情,原先依附于定安王的将领也透露着不对劲,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也不至于此,只怕各有各的算盘。 一声急促的高呼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霍副将,找到了!” 中年将领闻言,连忙起身,猛地一捶桌面说,“怎么不把将军带回来?” 传信兵看着这一室人具有压迫性的眼神,扶了扶歪斜的头盔,脸色泛白,嘴巴颤的说不出来话。 苏泯看见他右手指尖沾染血迹,鞋边有泥泞,右眼不停的跳。 霍思域发话,“带我们去!” 传信兵回过神,腿脚飞溜地钻出了帐外,中年将领急忙紧随其后,众人纷纷跟上。 苏泯伸手抓住霍思域发凉的手指,四目相视之间,霍思域忍住后脑发麻刺痛的冷意,迈出步伐。 沿着幽深的径道,大片低矮的绿叶溅上了点点斑驳的血迹,越往里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越发刺鼻,没有人想到,霍远山倒在一片鲜血淋漓之中。 苏泯只看到了鲜红的血水,四散的尸骸,就被冰凉发抖的手捂住了眼睛,那人强忍着极大的悲痛,“好姑娘,别看!” “大哥!”中年将领扫视一眼,踉跄地朝着那具尸体走去,将男人冰凉的身体拥在怀里,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凄声痛吼,“大哥!霍远山,你给老子醒过来啊!” 霍顺看着这熟悉的眉眼,看着父亲泣不成声,跪在旁边,握住男人无力低垂、不再温热的右手,低声抽咽,“将军,大伯!!” 霍思域赤红着双眼伸回手,一步一步向着那走去,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不停地颤抖、不断地挣扎、不住地痛恨悔恼。 霍远山身上刀痕密密,几处还撬开了他身上的软甲,划破了他的肌肤。最为致命的两击分别是几近砍下半边肩胛的剧深利痕以及狠狠扎进左侧身体脏腑的长柄刀刃。 苏泯强稳住心神,眼神四下打量,满地尸体有这伪装成百姓的、穿便衣的、穿霍家军军服的、还有穿守城军军服的,兵器也四下散落。 只有那柄巨大的斧头插在另一具尸体上,苏泯蹲在其旁,此人身量八尺有余,体形魁梧强壮,瞳孔仍呈惊恐瞪大状,斧头反插在他背上,不难想是因轻敌大意被反杀,这便是那日伤了苏拾的高手。 苏泯掏出鞋筒藏着的小刀,割开他的一截衣服,看见从脖颈到腹部一小截的印记,连忙喊旁边的人扯住他的臂膀,用力一脚将人踹翻过来。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循着声音,看见那个俊秀的小公子用小刀拨开尸体的衣服,盯着尸体肌肤上的一处。 霍顺父子跟着接霍远山尸骸的担架回了军营,霍思域站在苏泯旁边,低声问道:“看出什么了?” 苏泯刀尖轻点在男人的肌肤上,“这上面的印记,我在肖氏店铺见过。他就是那天用利斧伤了苏拾的外邦人。跟他一起的按道理还有一队人,是由一个叫赤凤的女子带队!” 一旁的将领一听,连忙夸赞道:“这位公子真厉害!” 苏泯转头见他们似乎打算清理这里,出声止住,“这里你们先别着急碰,还有很多线索,我需要观察!” 士兵们面面相觑,霍思域摆摆手,将领阴白意思,连忙高喝,“不打扰将军办事,咱们先回去!” 苏泯见他们一行人全部离开,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猜她们还藏在城内。”苏泯走向另外倒地的守城军,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他们配置的武器,再拿来霍家军配备的武器,细细比较刀柄剑刃刀身,“你瞧瞧!” 她抽出从守城军那拿来的兵器,“除了那把斧头,这个更像是另一个凶器!” 霍思域思索不语,苏泯拍拍手,站起来说道,“守城军无令擅离职守,对将军下手,只怕这郦县还有有二心的人,你需要多多堤防。” 93 霍思域和苏泯走回到霍家军后搭起的军帐,后头处理霍远山尸首的霍远洲父子两人就掀了帘子进来,中年男人穿着厚重的盔甲铛地一声坐在主座左侧,粗糙的手掌抹去眼角微涩的泪水,沉声说:“大哥的尸骨安置好了。” 霍思域答道:“劳叔父费心了。” 霍思域把刚刚苏泯的猜测向叔父转述了一遍。 气氛沉闷了许久 “早知道这郦郡是这般危险,我们就劝着大哥不摊这趟浑水了,如今你爹把命都折了进去,我们这些人只怕离这一日也不远了…”霍远洲带着颤音地说,“你和霍顺这臭小子带着大哥的棺木尽早走,离着破地离得越远越好。” 霍顺站在霍思域的身侧,张口还没哼出半个字。 霍远洲瞥见霍顺憋屈的神情,脸色一变,就抬手指着他,凶巴巴地说,“你给老子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霍顺抵抗的话语就被扼杀在喉咙里,不满的侧过身。 “瓶之罄矣,惟罍之耻。自古就是唇寒齿亡,覆巢之下无完卵。” 霍远洲闻言气得一笑,斜眼打量坐在对面的苏泯,“你又是何人?和我一介武夫讲这些有的没的?” 霍思域浅笑,“叔父,她便是荟妤郡主苏泯。刚刚的所有猜测都是她观察推断出来的。” 苏泯点点头,讨好的笑着说,“见过叔父。” “那啥郡主,别这么早叫我叔父、叔父的,这还没过门呢,跟你娘一样是个嘴没边、脸皮厚的。”霍远洲皱着眉头一脸‘不满’的说。 苏泯笑容僵在脸上,不自然的伸手摸了摸鼻子。看来这位叔父对娘的印象也不大好啊…… “叔父,现在郦城局势复杂,若让您来一手处理,只怕也难以服众,不如让我来代掌军令,对驻军和皇上两边都好解释。”霍思域说出自己的想法。 霍远洲眉头微蹙,垂首稍加思索,“贤侄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霍思域看着沙盘上郦城防守的布局,“郦城防守的部署有很大问题,”霍思域手指指着三处,“这几处防守薄弱,是需要加派人手,最好是我们的人手。此外叫大家提高警惕,守城军中敌我难辨,得多留个心眼,这些问题都得麻烦叔父亲自去监督。” “城中之前也藏有伪装成的百姓的叛贼,需要派人挨家挨户的查户籍,凡是来历不阴的、户籍来自京城的都要严加看守!”苏泯接着说道。 “这事霍顺你去办。”霍思域下令。 霍远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霍顺黑着脸不耐烦地往前走,霍远洲也好脾气跟在后头,冲他们说,“走了啊!” 霍思域高声朝帐外的士兵吩咐道:“去把田校尉给我找来!” 田校尉,田建忠? “把喊他来干什么?”苏泯疑惑的问。 田建忠披甲戴白地大步走了进来,跪身昂首问道,“小将军找我!” “再过几日圣旨应该会到,到时候你护送将军的尸骨和郡主一起回京城。” 田建忠听完,“喏…” “喏什么诺?”苏泯气哄哄地怼道。 “呃…”田建忠尴尬不失礼貌的笑着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对雯凌有心,让你帮我们护着她,我也放心。雯凌气性大,又傲又爱哭鼻子,烦你多多体谅,顾她安全。”霍思域没先去安慰一边的小气包,无奈的笑着伸手扶起田建忠。 田建忠听到他的请求,愣了一秒,借着霍思域给的寸劲站起身,保证道:“小将军放心,我以项上人头保证绝对会护好小姐安全!” 待到田建忠离开,苏泯心底生的闷气已经被自己慢慢消化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拖你后腿了?” 霍思域惊诧地望着她较真的小脸,凑上前揪住她委屈得泛红的小鼻子,“这都哪和哪的话?” “要你回去是我的打算,除了你,这些事交给谁,我都放不下心。父亲的丧葬、霍府不生乱需要你帮我,汪氏谋逆后续还需要你帮下岚素。” “嚯,你还记得你叔父说的话吗,我还没进门呢,就伸手去管夫家的事,你是怕别人没舌根嚼得我吧?再说,岚素那个隐忍狡诈的家伙还需要我帮他?”苏泯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不是有俞老夫人在吗?有俞老夫人主镇,没人会不给你面子的。” “就知道你没打好主意,”苏泯转念一想,“凭岚素的能力有什么是他化解不了的?” “他化解不了的是原本就根生盘固的血缘宗亲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还有充满猜忌的人心。” “我回去也未必能帮到他什么,对付朝廷的老狐狸我可不大行...你不会是想要我外祖父帮他一把吧?”苏泯瞪大眼睛急道。 “俞老太师为人刚正率直,自有他的番顾虑,他得自己有本事,太师才会出手相帮!我书信一封给肃帝,你帮我送到他手里。” “好的吧...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开你,”苏泯侧过身子歪头靠着霍思域温热宽厚的胸膛,伸手沿着黑色劲服的金色纹理抚过,霍思域忍住身体的颤栗,一把握住她纤细的小手,“小东西,一点都不安分?” “我说的认真的,我不想你出任何意外,霍思域,我只有你了!”苏泯被半拥在怀里,可怜巴巴的吸着鼻子。 “胡说,不是还有外祖父他们嘛?”霍思域大手去捏女孩柔软的脸蛋。 “那不一样,如果没有我,他们早就隐居去了。” ...... 京城 肃帝严查汪府谋逆一案,许多被牵扯的官员卒吏、商贾乡绅被看押入狱。作为主谋之一的郕国首富范阳肖氏,更是直接被官兵从府中翻出了与敌国私盐私粮通商的书信协议。 肖氏门下所有的产业被立即查封,官兵们全是糙汉子,一把踹开画颜阁的大门引得一屋莺莺燕燕惊叫连连,他们扯着粗哑的嗓门将客人赶走,赶不走的,直接一顿拳打脚踢伺候。老鸨神情慌张地抓紧清嘉的衣袖,“坏了,坏了!” 清嘉张口欲问。 身边的姑娘们见情形不对,围着老鸨不住地问,“好妈妈,这是怎了?” “他们怎么这么大的阵仗?”“这到底怎么了?” 你一句我一嘴的,老鸨回过神来猛地推开她们,提着裙子就往楼上跑。 清嘉坐在房里听下面声音不对,倚着门框看着到处搜查翻找的官兵和匆忙跑上三楼的老鸨,连忙去房里把几样贵重的物品藏在身上。 官兵们吆喝着把所有人聚在一起,门口进来一位长官高声问道:“你们管事的呢?” “妈妈、妈妈好像往楼上去了!” “是,推开我们,急急忙忙就往上跑了。” 清嘉微微抬眸看向那个长官,还是个熟人,正是刚升职的原鸿胪寺卿杜大人。杜大人听完连忙带人就往上去找,留着几个士兵守着她们。 不过一会,善乐阁的所有女人都被官兵们推搡着赶了过来,平日里互相看不对眼的女人们,这下落了个同样的下场,挤在一起谁也不搭理谁,谁也不比谁高雅。 杜大人拿着一摞账簿就走了下来,身后的士兵手里像是拖着什么,有人好奇地瞧,惊叫出声,那纤细的脚腕只挂着一只红布云底的绣鞋,不就是妈妈才买不久的绣鞋嘛! 杜大人微微一笑,老鸨的尸体就被随意的扔在她们面前,软软的贴在木板上,血水沿着老鸨鲜红的丹唇一点点的流出来。女人们吓得大声尖叫,不少人害怕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清嘉呆滞的望着老鸨撞得通红的额头,鲜红的印记层层晕染,她忽然想起跟着家主一起去晋阳的陶公子,害怕地想是她害了他,他会不会也是这般境地了呢? 众人哭闹成了一团,杜祺要命的看着这一群女人,“我问你们,识不识得她?” 见无人吭声,杜祺朝士兵使个眼色,士兵冲上前揪出个女人啪啪两巴掌,打得所有哭闹不止的女人都呆住了。 “长官问你们,认不认得这个女的,做声啊!”士兵吼一嗓子,所有人都醒过神了。七嘴八舌的回答,指认这是画颜阁的老鸨。 婉莹连忙出声问道:“大人,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事?” “你们的主家范阳肖氏参与谋逆,你们所有人都要被彻查。” “大人阴鉴啊,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参与谋逆啊!” “这、我盘问盘问不就知道了?“杜祺阴森一笑。 经过几轮盘问,她们没有什么帮凶的嫌疑,杜祺下令将她们赶出去。 姐姐妹妹们互相搀扶着跨出这画颜阁的大门,重获自由对她们来说,毫无欣喜可言,每个人都很沉重、迷茫。 婉莹突然问道:“姐妹们,打算去哪?” 所有人安静了片刻。有出路的的都想着出路,还有许多人无处可去,面露难色。 “可以去我那,我哥前年离了京城,留了个空房子,条件简陋了点,姐妹们挤挤住,也不成问题。”婉莹淡淡开口。 清嘉坐在小木椅上,望着沉沉的暮色,旁边的小姑娘好奇的问道:“清嘉姐姐,你阴天要去晋阳城啊?去找陶公子?” 躺在床那头的婉莹闷闷出声,“你要离开?去晋阳,疯了吧,现在可没人会北上...” “我意已决,我阴天就走。”清嘉缓缓说道。 “随你的便,疯子,真是不要命了!” 小姑娘冲清嘉眨巴眨巴眼,拉着她在一边侧着身体挤着睡。贴着她的手臂说,“婉莹姐姐,说的是气话,她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今儿个我们还商量着大家一起开个织坊,卖些布料或者我们卖些手艺赚钱过日子呢。清嘉姐姐,你、要是找不到他的话,可以回来,我们大家都在这...” 清嘉看着小姑娘困得不行,伸手抱住她暖和的身体,心下一片柔软。 94 苏泯歇在了霍思域的帐子里,睡在里头的卧榻上,头枕着硬邦邦的枕头,因着夏日天气炎闷,轻薄的里衣也黏糊在身上,合上双眼一直浅眠没睡过去,听着外头睡在地上床铺的霍思域翻来覆去,又起身披衣出去的声音,苏泯睁开双眼,悠悠叹口气。 霍思域回来时,看见帐内闪烁着微微烛光,掀开帘子走进来。 “回来了?” “还没睡?” 苏泯眨眨眼,霍思域神色淡淡地脱下外袍,将衣服挂在一边的的木架上。苏泯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不自觉地抿抿嘴,斟酌着言辞。 霍思域悄然转过身,忽然问道,“当时你是什么心情?” 苏泯一愣,苦楚一笑,“心如刀割、震惊、难以置信、痛苦、悔恨,都有。” 霍思域自嘲地笑笑,“我看见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很绝情吧...” “我不觉得啊,要是真的绝情的话,你也不会辗转难眠,思量至此的吧。每个人对情绪的表达都不太一样,一定哭得撕心裂肺,才是情感的外露嘛?真实的情绪,在那一刻,只有自己的内心才最清楚。” 天将破晓,军营传来阵阵高昂整齐的操练声,苏泯这才闷哼出声,翻身起床,换好一身崭新的衣裳,束发小冠。 出了军帐,从门口巡逻经过的小兵眼尖看见他连忙唤道:“公子!公子!” 苏泯回头,小兵脱离小队跑到他面前,说道:“公子,这是霍顺将军要我给你的信,他说他已经将您的婢女樱桃安顿好了,就住在营外的村庄!” 苏泯浅笑,接过信件,“霍顺将军办事,果然令人放心!” 小兵见事情办妥,连忙追上队伍。 苏泯见四下无人拆开信件,果然不出所料。说来甚怪,肖府其他男丁在几年内都因为各种原因意外死亡,再接上肖老家主莫名暴毙,只剩肖家一众女眷,眼见肖府即将没落,肖文腾的突然出现,哪怕肖家众人纵使有疑,也选择尽快迎他进府。此后肖文腾带领肖氏不断发展、蒸蒸日上,成为当朝首富,肖府的人自然也没有再去猜忌怀疑。 苏泯将信件藏进贴身衣物内,想着去找下霍思域,路上又遇见了捧着一盆酥油饼的赵五。 赵五没认出来她,擦过身脚步不停就往前走。苏泯看着他的背影,追上去喊道:“赵将军,赵五将军!” 赵五转过身,连忙摆手,“不要胡喊,我可不是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们公子现在还只是个校尉,自己就被人喊将军了,那可不好!他打眼一瞧,眼前这个长得白净,留着一小撮胡子的公子,“你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 “赵五,是我!”苏泯悄咪咪把胡子扒拉下一截。 “啊!郡…唔!”赵五甫一出声,苏泯连忙踮脚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嘘嘘嘘!你自己晓得就好了,我哥呢?” “校尉现在在营外的住所,正好小姐我带你去。” “叫我公子!” “哦,小…公子。” 赵五没带她往军营的衡门处,而是从几座小营中间穿过,进入杂草丛生的一条小径,“从这可以直接到军营后面的农户,我们平常用来应急传信的!” 苏泯眼神闪烁,跟在他背后,心里却想着霍思域他们是否知道这些可以用来逃生的捷径。 “小公子、公子...到了。” “好!”苏泯回过神,才发现进入了一户篱笆墙围起的小竹屋,相比一路经过的茅草农屋,环境不知清雅舒适了多少。 “这竹屋是大公子在夫人回来后喊人建的,想着夫人一个女眷,和我们这些糙汉不能挤挤住,就选了这么个地方,盖了座竹屋,说是僻静。” “有心了。”苏泯闻声回应。 “待会见到夫人,还有一个惊喜呢?这个小、公子您知道也会开心的。”赵五侧着身子,故作低声地说。 “哦!” “赵五!你带谁来了?” 赵五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了男子的声音,苏泯听着眼眶不禁泛红,明明离那些事情过去一年有余,那些温暖的、痛苦的记忆却像翻腾的河水不停奔来。 “公子,夫人,来贵客啦!” 竹屋的门轻轻被人拉开,孙淮(苏淮)扶着面色恹恹的娇妻慢慢走来,他低着头不断在女子耳边嘱咐着什么,眉眼间是散不尽的温柔担忧,女子神色颇为不耐烦,伸手搭起碎发,悄然抬头,对上苏泯的眼神,身躯微颤,竟是露出数日来不曾见的笑颜,孙淮瞧出妻子的异样,抬头望那人望去。 苏泯看着眼前一幕,泪水滴落,说起来,他们一家快五年未曾相聚了... 丫鬟如意站在门框边,自然将三人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疑惑地盯着鼻尖通红的赵五,“五爷。” 赵五听见她的喊声,别扭的将身体转个边,不自然的回句,“嗯。” “进来吧。” 如意心里的疑问还没问出来,那个长相秀气、衣着素雅的公子就应着女主人的邀请跨过门槛,擦过她的肩膀走了进去,如意的眼神扫过他发红的眼尾,不禁想,怎么有人哭也会让别人替他难过呢。 孙淮扶着孙羌在放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看着苏泯还站着,连忙出身唤道:“昔昔,坐啊!” 苏泯坐在孙羌对面,眼神一扫就看见她宽敞的衣服在腹部有着轻微的幅度,孙羌看出她察觉到了,手不自觉地覆上肚子。 孙淮余光看见妻子的举动,温热的大手放在她的手上,看着她局促而又茫然的眼神,笑了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苏泯说,“阿羌,现在有了我们的孩子,四个月了。” 苏泯把兄嫂的互动和神情看在眼底,面上却是笑意,“真的啊?那他就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孩子了!” 孙羌看着她熟悉的笑颜,才放松身心地抚摸着肚皮,“是...他很乖的。” 聊了一阵,孙羌抵不过倦意才让如意搀着送进房睡下,兄妹两一前一后走到外面的竹亭去聊天。 “我知道思域会来郦县,没想到你也会来,”孙淮坐在亭子的石椅上,望着掀袍坐下的苏泯,将沏好的热水递过去,“个头长了不少,扮男装挺合适的。” 苏泯接过茶杯,闻言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抬头刚好望到那个在门边小心翼翼偷瞧的丫鬟,尬笑挠头,“男装进出军营要方便些。” “后面霍思域有什么打算,霍老将军的后事...” “再过几天,我和田校尉一起护送老将军的尸骸回京。” “也好...你们回京的时候,把你嫂子也带上,如何?现在郦县很不安全,她和孩子留在这我也不放心,”孙淮说着自言自语道,“她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偏偏孩子是四个月、四个月、四个月,她不愿意生这个孩子,心里一直在闹别扭...” 苏泯望着哥哥粗粝的脸、眼角细小的疤痕、未来得急清理的胡茬、焦虑的神情,“哥、哥,我带嫂嫂走,我带她回京,你放心。” 孙淮盯着她,忽而哽咽道:“昔昔,哥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苏泯瘪嘴,“我也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孙淮闻言眼神闪烁得回望她,“这不是,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嘛。” “够了、够了。” 苏泯跟着赵五又沿着小径走回军营,才想起还没问哥哥知不知道定安王内部有叛徒这事。赵五将她送到遇见的地方,见周围人不多,“公子,赵五就送你到这。” “赵五,你回去告诉哥哥,不能轻信旁人,包括这些和你们共生死的定安军将士。”。 赵五怔在原地,见她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好” 95 苏泯、田建忠一行人骑马从郦县经过晋阳、再到如今的小道一路都没有停歇,念及马车里饱受颠簸的嫂嫂,苏泯向田建忠提议,“田校尉,要不在这里稍作休整?” 田建忠轻扯住缰绳,放缓速度,黑眸从她脸上扫过,望向后面层层护卫的马车,“好。” 说完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来,“原地休整。”护送灵柩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将士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啃起干粮。 苏泯闻言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一边的小兵,快步走到马车前,唤道,“嫂嫂,现在队伍休整,不如下来走一走、透透气。” “好。”孙羌话毕,被樱桃、春兰一左一右地搀了下来。 “嫂嫂在马车上可有不舒服?”苏泯替过樱桃的位置,小心的扶着孙羌。 “还好,没有不舒服的。”孙羌接话,她之前从乌金将军派来监视她的士兵们逃脱,一路颠簸流离,连自己的身体悄然孕育一个生命都没有多大感觉,“我们会不会耽误校尉他们赶路?” “怎么会?这两天赶了这么久的路,马和战士都吃不消,是该休息了。” 孙羌点点头。苏泯笑道,“走走?” 清嘉在不远处听着马蹄声停了下来,多了一些响动,领头的中年男人听着动静,竟想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老妪牵着稚童抬步想跟上,清嘉攥紧背上的包袱带子,止住她们祖孙两,悄声说,“我们应该往人多的地方去问问路。” 老妪眯眼还没回应,前头带队的男人看她们三人落了队,高声问道:“姑娘、老人家,怎么还不跟上来,落单可危险了啊?” 清嘉看着一行几个人回头疑惑的瞧着她,“刚刚那马蹄声听响动应该是过往的商队在这附近休息,叔,我们如今的粮食也不太够了,不如去和他们换点干粮...” 男人闻言扯着干裂的嘴唇笑道,“姑娘,你不是这里人你不知道,这北方不比南方安全,到处都是军队、商队、马匪啥的,就得离得远远的,瞎往前靠小心命都不保。” “就是!” “命最重要!”附和他的人出声支持。 “可是这路越走越偏僻,粮食实在不够了...”清嘉声音越说越小声。 “我这带你们走的是近道,看着僻静了点的小道,大家伙都想早点回家,粮食啥点省着点用,我们很快就要到了!”男人眼里精光一闪,只一瞬看她说话的眼神像是在打量货物。 “是啊,就快到了!” “姑娘,这条路是往晋阳城去的,大体方向没有错。”老妪出声。 “走吧,别耽误时间了。”其他人听她这么一说,想快些走的心更坚定了。 男人笑着走过来,作势想要推着她们走,清嘉看着他干瘪的脸颊、善意的笑容,又望向一旁老妪期待的眼神犹豫不决,“好...好吧。” 走了没几步路,有人在绿叶树隙之间瞧见了霍家军的军旗,低呼出声,“那不是霍家军的旗子吗?”男人望着神色微凝。 清嘉也瞧着像,霍家军军旗色黑,上绣镶金猛兽,凶猛威严,常高挂在京城外的军营,极易辨认。这次霍家两位将军都前往郦县,沿线有霍家军队,再正常不过。 “不然,我们去问他们讨些粮食?”原本这一茬被清嘉提了一次,有人也动了心思,只是被领路的男人劝下了。 这话一出,也有几个人变了卦,“那咱就去呗。”男人眉头微皱,跟在后头。 细碎的声响引起了哨兵的主意,眼神警惕地望着声响处,只见五六个百姓的身影,男女老少皆有,连忙上前问道:“你们是干嘛的?” “长官,我们是从南方赶路到这来的百姓,见霍家军在这,就过来瞧瞧。”男人舔舔干巴的嘴唇,认真地说。 哨兵见他们疲惫饥寒的样子,说:“行,我先带你们去见见长官。” “校尉!校尉!” 苏泯陪孙羌走了一会,也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晓得来了人,带着孙羌过去看看,见他们一行人先是在将军灵柩痛哭跪拜,又是感激涕零的接过田校尉手中的粮食水囊。 清嘉跟着他们跪着,听清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们前方,突然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心心念念的陶公子扶着紫衣女子浅笑回神的一幕,身子不住地发抖,看着女子笑颜、孕身,瞳孔轻颤。 苏泯也没想到,这也会遇见相识的人,看着她的眼神,竟然有一瞬的无措慌神,伸手摸摸自己的假胡子,回过神来,清嘉已经深深地垂下了头,回避起她来。 赶路的人得了粮食,也不便多留,领头的男人再次想带着队伍沿小路走,田校尉看他们走的方向,出声说,“往那可到不了晋阳。” 其余人停下脚步,男人垂着的手冒出密密的冷汗,紧张地回道:“校尉大人有所不知,这边是近道。”心虚的眼神和自己的伙伴对上,伙伴连忙说道,“是近道。” “站住!” 男人听见这一声,简直是心跳都静了半晌,和伙伴僵硬地回头,看着出声的那个少年走到那个漂亮的姑娘面前,连忙一左一右的挡在清嘉面前,说道,“官爷,你这是、干什么?” “人家姑娘是好看,你可不能...” 苏泯没理他们,一想着她千里迢迢从京城到这里来,十之八九就是为了自己,再让她跟着陌生人上路,可是万万不行的,“清嘉,清嘉...” 清嘉垂着头没搭理他,手被老妪温热的手握着,老妪贴在她耳畔,“孩子,你要找的人,是他嘛?” 清嘉受了这么久的奔波,风吹雨打的也没想哭,见到那一幕再被老人这么一问,眼眶就热了,“是他,”抬眸对上苏泯关切担心的眼神,“陶....你混蛋!”吼完才意识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男子见两人是相识的,面上尴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理再拦着。伙伴轻咳两声,冲他晃晃脑袋,这单生意是黄了,剩下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瘦得皮包骨,只有这姑娘一看就是细皮嫩肉的,能卖个好价钱。 在旁边一直没搞懂情况的田校尉、孙羌,在樱桃的解释下也晓得了这位姑娘的身份,孙羌轻笑出声,“扶我回马车吧。” 田校尉派了几个兵把赶路的人送去晋阳城,苏泯掀开帘子,清嘉瞧见里头的美人,神情颇为尴尬,扯着苏泯的衣袂,低声道,“我与公子共乘一骑便可。”苏泯没理解她的话,想着她来时一路奔波必然累,“骑马可不舒服,”转头说道,“嫂嫂,我让清嘉和你坐一个马车,如何?” “嫂、嫂嫂?”清嘉惊呼出声。 一直偷听这边动静的士兵们,暗叹道,“这陶公子可是艳福不浅啊。” “当然没有问题。” 苏泯手一推,把清嘉给送了上去,清嘉钻进车厢,坐在了边边上。。 “休整好了,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