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辰计》 故人醉 大昭十六年,秋。 长风。 大船穿过桥孔时,晚霞印得水光百里流彩。清风徐来,水波荡漾,两只水燕停在桥栏上,梳理着黑色羽毛。看到桥两侧的挂树上,镶黄团簇的酥香桂花,不由心悦。桂枝下的铃铛在风中颂乐,红绳飘荡。酥香随风而来,弥漫冲天的清甜。风吹起青丝,梭梭缥缈的江上,人影摇晃,最终都被木橹搅碎,变成江上的彩色光斑。 那只金步摇在她的青丝鬓上,扭丝金珠流苏随她一频一动,十分灵动。 他刚刚想伸出手去触碰,就在他快要抓到那晃动的流苏时,手腕突然被人扼住,接着就狠狠地向后折去。 “啊呀!疼疼疼……”游好闲龇牙咧嘴的叫着。 那青衣女子闻声回头,那是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游好闲手上受了疼,急忙求饶道:“是小人冲撞了,小人只是看姑娘的步摇快掉了而已……” 来人一身墨青色圆领长衫,袖子上绣着云纹,系着如意福团腰带。抓着那贼人,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剑柄上坠着长长的红色穗子,末端是一颗闪耀的白珠。 “无妨,殷徽你放开他吧。”陆懿轻轻说。 话音刚落,那支步摇就松松的掉了下来。游好闲才得了脱,眼疾手快就要去捡,殷徽瞬间拔剑,剑柄狠狠地磕在贼人胸口上,他便跌坐在了地上。 “你还不走?”殷徽问着,又将剑拔出一截来,剑刃反射着光刺在游好闲眼睛上,“小心刀剑无眼。” 他张着嘴看了看殷徽,连滚带爬地往桥上去了。 陆懿看着他去捡步摇,打趣道:“他偷不了我的,又准去偷别人的。” “你还想照顾他‘生意’不成?”殷徽半打趣着。 “你怎么想起来逛灯会了?”在她印象里,殷徽最讨厌市井挤攘了。 “不是来逛的,我有事要办。” “偏这么巧就遇上我了?” “你一身烟青色很好找。” 陆懿颇有点不服气:“步摇还给我。” 他把步摇递给她,亦担心:“还是别戴了,一会人多手杂,容易丢。” 她接过来依旧戴回头上,笑嘻嘻地说:“我戴着好看吗?” 殷徽别过头去:“你戴什么都一样。” 陆懿白了他一眼,将买好的花糕递给过去一块:“我要走了,在栖迟坞约了人。” 殷徽接了糕只说了一句:“你可别喝酒,这两日城里闹采花贼,早点回去……” 可话还没说完,陆懿就没入人群中去了。 秋晚月圆,栖迟坞是绝佳的观景点,坐在这里才能看到真正的“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老板靳六娘坐在中堂,跟往常一样,左手上擎着烟杆,右手在算盘上拨动。她这里很怪,请的伙计都是十分壮实的汉子。后头有一个大厨子,腰间别着两把解牛弯刀,白巾包头,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下手两个小二,一个叫四通,一个叫八达。六娘说,这是个好意头,客从四方来,咱们栖迟坞座在京江边,那才是真的四通八达,你就说! 六娘抬眼,惹眼是烟青色。看那衣服上绣着的白鹤追霞纹就知道,一准是陆懿。 她用烟杆敲了敲桌面,两片烟灰散落:“她们那屏风后面。” 陆韵胜应言,道声谢往屏风那边探去。 西面坐的钟明意,父亲是太医院院使,母亲是医女。她打小就喜欢药理,有一年冬天发了时疫,她便跟着母亲在回春堂坐诊,是个很温婉的姑娘。她一身鹅黄洋面撒花百褶裙,豆绿对襟如意长袄,罩着白云衫,恍若朦胧烟波月色江南,很称今晚的月色。 南面坐着的燕朝蓉,坐姿豪放。她是将门之后,骑射俱佳,儿时就是孩子王,今日也是她约着要喝酒,然而钟明意行医从不喝酒,陆懿更是一杯就倒,向来是她一人独醉。 陆懿将买来的花糕分给她们,一面坐下道:“来的时候听说靳姐姐开了新酒,阿蓉你要不要喝?” 燕朝蓉坏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酒瓶,脸上写满红晕:“已经喝了,味道真是没得说。” 钟明意笑笑,道:“你前日打掉方公子两颗牙,才被父亲放出来便这般放肆,你就不怕再被关回去?” “那个满口污言秽语的登徒子,我都能打掉他一嘴牙!”燕朝蓉说着,又比划起拳头,“打掉两颗,啧啧,便宜了那登徒子……” 钟明意啖了一口花糕,说:“你打了他倒是解气,只是我看阿爹给他医治还是觉得阿蓉你打得太过了些。” “很好,医好了我再打!”燕朝蓉说着气不打一处来,“强抢民女,害得人家投湖,仗势欺人,逼着良人为娼。这样的人,本女侠见一次打一次!” 陆懿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喝大了,忙跟靳六娘要醒酒汤药。 “阿蓉啊,你在这华辰也算是打遍无敌手了,你的祁哥哥见了你这模样,还认得出你是当年的淳淳吗?” 燕朝蓉的脸更红了,她慌忙喝几口烈酒来掩饰自己,然而,也逃不过自己。 王祁,真的会认不出吗? 那年宴会,一群孩子一同出门玩,唯独燕朝蓉被甩在最后面,没有追到同伴的她在烟波桥上哭的很大声。 这时候王祁递过来一碗凉糕,声音软糯充满童稚:“你别哭,哥哥请你吃凉糕。” 她在王祁的劝慰下慢慢地吃起了凉糕,那东西又甜又清爽,她很喜欢,也从未吃过。 花树的花瓣被风摇的满天飞,却静静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后来被问道自己名字的时候,她讪讪地回答:“阿爹阿娘都叫我淳淳。” 淳淳是她的乳名。 燕朝蓉现在想想王祁还是会脸红,过了很久她才知道王祁的父亲要科考,王祁跟着母亲在烟波桥卖凉糕,不久他们就因父亲做官举家搬迁了。这本是件好事,可淳淳再无机会见王祁了。 而燕朝蓉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记不清自己名字的淳淳了。 燕朝蓉俨然是醉了,往事在目。她一拍桌子,道:“谁要他王祁认出我,我这就去找个如意郎君!” 她说着就往外走,一把拽起正拿着醒酒汤回来的陆懿。 她要证明,她…… 她能证明什么呢?燕朝蓉突然这样想,还有点不知所措,可大话都放了,走了也出来了…… 先走就是了! 好在路上人多,先到烟波桥上,对,那个地方很好,她和王祁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 她确实证明了,钟明意根本追不上她,加上灯节人多,钟明意结完账从栖迟坞出来,就不见了燕朝蓉和陆懿。 “阿蓉你慢点,这醒酒汤你先喝了行吗?”陆懿被她连拖带拽地走着,不时撞到一些行人。 烟波桥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燕朝蓉突然撒开她,整个人趴在护栏上,朝着江面大喊了一声:“王祁是登徒子!” 陆懿急忙过去捂住她的嘴,拍着她的脸:“阿蓉你疯掉了?快醒醒!” 手里那壶醒酒汤还没来得及递过去,燕朝蓉便转过头去,朝着江面就是一声:“陆懿是个胖子!” 那句话像是沉入了江中,化作彩色的光斑。 陆懿无奈摇头,夺过她手中的酒盏,倒一瓯醒酒汤清洗一遍,然后递过去一盏醒酒汤,道:“好阿蓉,干了这碗酒,我让王祁给你道歉,好吧?” “我燕朝蓉用不着他王祁……” “是是是,让王祁喝西北风去吧。” 被陆懿连哄带骗地喝了醒酒汤,燕朝蓉终于静下来。 陆懿看着眼前燕朝蓉半醉半醒的样子,有些迷惑。 良久,燕朝蓉似乎醒了一些,她晃了晃脑袋,缓缓吐出一句:“王祁回京了。” 原来如此,难怪钟明意一提王祁她就如此疯魔。 “他没认出你?”陆懿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王祁不该呀? “我……”燕朝蓉突然声音一哽,眼里似乎有泪花,“我找他了,可是他跟我说……” 同是那年的桥,同是两人。 却没了凉糕没了花瓣。 他说,我是川阳人,初到华辰,请姑娘多多指教。 初到华辰。 他一开口就将所有的一切都否认了。 燕朝蓉说着又灌了两口酒。。 她慢慢站起身,将腰间另一瓶酒扔给陆懿道:“阿懿,我跟你说,这酒叫故人醉,故人同乐一醉方休。可是靳姐姐做这酒的时候没想到,这酒还有一种解法:不见故人,醉生梦死。” 登徒子 不见故人,醉生梦死。 不知不觉,那弯明月又落一段。 二两酒下肚,陆懿的脸也染了红。 燕朝蓉是酒后酒,醉更醉。 一只金雕从月空略过,在江上盘旋几下,然后飞走了。 “阿蓉你醉了,你看看那只鸟,你看见它有几双翅膀?”陆懿醉着说。 “我不醉!”燕朝蓉扬了扬空酒瓶,狠命一甩,最终化作江上一圈圈荡开的纹路,“我这就去找王祁那个登徒子算账,当年他说一回来就来找我,如今他却不认了!” “登徒子。”陆懿跟着她骂了一句,头却昏沉的厉害。 燕朝蓉喝的猛了,手脚没了力气,趴在护栏上干呕了两声,突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桥下一艘小船缓缓划过来,一男一女正相拥在一起。 燕朝蓉才刚刚骂完王祁那个负心人,哪里还见得人成双成对! 她拉起陆懿来一起看,那男子抱着女子,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然后一路向下,不动了…… “登徒子!”二人趴在护栏上,一齐醉醺醺地说。 晚风吹起那女子的青丝,十分动人。她抬头,眼神大概巳经意乱情迷,她叫了那男子什么一句,然后那男子便缓缓将脸凑了过去。 “登徒子!”两人依旧骂着。 “真是逼我……”燕朝蓉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拿来手边的那壶醒酒汤,里面就是一些浓茶而巳,现在却成了她手中的利器,“看我给你们淋成水鸳鸯。” 陆懿还醉着,根本没力气去阻止她,况且她望着那男子就不对劲,于是稀里糊涂地附和道:“登徒子活该!” 燕朝蓉一甩手将一壶浓茶泼下去,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两人眼见得逞,迅速躲在护栏后坏笑。 燕朝蓉不知道,那壶汤药正中江心,并没有洒在那男子身上。 但随即,她们就听见一声惨烈的女子惊叫。 “救命啊!” 探头过去,只见方才的男子巳经倒在小船上,现在船上站的,是另一个更加坚挺的男子,只是,他握着一把剑,衣袂飘飘,看那身影,似乎是个侠客。 可这算什么,他巳经撩起了那女子的青丝。 “又一个,登徒子。”醉醺醺的两个人依旧骂着。 倒下的那个显然是被打晕了,侠客跟女子说着什么,然后她就像受了刺激一样,疯狂地蹲下来在晕了的那个身上翻找。 找着找着,她从那人里衣中掏出一盒东西盯着看了许久,接着就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燕朝蓉和陆懿看得不可思议,那女子缓缓站起来,被侠客扶住,他一脚踩在晕倒的那个胸口处,陆懿看见他分明是坏笑着,指指晕倒的男子,然后从里衣摸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那女子似乎被他说了什么逗笑了,抹抹自己的嘴唇,然后在本子上按了手印。 陆懿和燕朝蓉仍是看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那男子凑到女人耳边说了几句,那女人便红了脸,把染了口脂的指头按在那人脸上。 “登徒子。”二人接着骂道。 “你说,倒了的那个多惨,心上人被这个登徒子调戏……” 陆懿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燕朝蓉竟然站起来:“我这就救人去。” 说着她就笨拙地爬上护栏。 笨拙地纵身一跃! 燕朝蓉疯掉了! 喝酒喝的疯掉了! 陆懿脑子突然就空了,燕朝蓉这个…… 疯子! 陆懿连她的衣袖都没抓住,只听见她叫着:“姑娘我来救……” 接着就是扑通一声。 江面溅起的的水花很大,这桥足足有三丈高啊! 陆懿也顾不得江边有一对三只鸳鸯戏水,她踉跄两步,突然清醒了一点,顺着河梯下去,一边喊着燕朝蓉的名字。 河岸上草很深,底下的泥土又湿又黏,陆懿踩下去,那双藕粉色的绣鞋便被潮湿的泥土抓住,脚深深陷进泥塘里无法动弹。 她试探叫了两声燕朝蓉,却没有人回应。 她不会是淹死了吧?!陆懿突然很害怕自己这个想法。 此时燕朝蓉泡在水里,她的酒还没醒,以为自己掉在大海里,便拼命往岸上游,其实她巳经游到岸边浅水的洼池里,稳稳浮着。 陆懿拨开身边的长草,那泥巴太深太黏了,巳经围在她小腿肚上。 “少侠他往那边跑了!” 忽的,陆懿听见那女人这么喊了一句。 她尝试着拔出自己的腿,挣扎不得,突然心生一计,她压倒一丛较矮的草,然后扯着周身那些长得很高的草,挣脱出泥泞踩在巳经压倒的草上,确保脚不会再被泥泞困住。她刚挣扎出泥塘,想往回跑几步到江边停船的地方去找燕朝蓉,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黑影撞倒了。 是方才倒了的男子。 秦仲达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陆懿,又看看身后的人,突然就过来掐住了陆懿的脖子,然后将她拎到自己身前,挡住了来人。 原来后面追他的人就是那个侠客。 “你站住!再过来我就掐死她!”秦仲达呼喊道。 侠客显然被突然冒出来的陆懿弄得有些局促,他将剑插回剑鞘,指着秦仲达道: “不是吧老兄,你也得有原则吧?咱们行走江湖,有条规矩叫做不拿女人开刀你晓不晓得?”侠客半笑着说。 秦仲达当即喷出许多唾沫星子:“呸,那你知道有条规矩叫各走各路不?好好当你的赏金猎人,你抓我作甚?” 陆懿完全不明白两个登徒子在吵什么,她只知道,燕朝蓉还在水里。 侠客瞅了他一眼,嘲讽道:“大名鼎鼎的采花贼秦仲达,你说我抓你作甚?” 采花贼?! “你可别喝酒,最近城里在闹采花贼……” 殷徽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陆懿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掐着自己的人,却只看见他肥硕的下巴。 “哼!”秦仲达根本没有在怕的,他反而用力掐紧了陆懿的脖子,仿佛在宣泄他的愤怒,“我根本没碰那些姑娘!” 侠客懒得与他废话,一个箭步冲过来,势在攻他掐陆懿的手,秦仲达左手横劈过去,好在侠客反应快,一脚扫过去,再抓秦仲达的手,将陆懿捞出来。 陆懿被那侠客一拽,虽是挣脱了束缚,却顺势被那登徒子一放就跌坐在地上。 秦仲达失去了陆懿这个筹码,转身就要跑。侠客飞踢过去,同时抽刀,将秦仲达踢翻的一瞬,刀剑即深入他的腹部。 “啊!”陆懿短促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退的不止是步子,更是酒意。 她酒醒了,彻底醒了。。 那个登徒子把另一个登徒子杀了。 涌泉录 那只金雕盘旋了一会,竟然落在侠客模样的登徒子肩头。 陆懿看着此人,那把杀过人的刀还滴着血,她闻到一股血腥味,差点吐出来。 侠客抚着金雕的羽翼,它跃上主人的手肘,侠客手一挥,它便又展翅飞走了。 陆懿怔了怔,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地又看向秦仲达。 “他死了?”她惊于眼前发生的一切,虽说秦仲达是个采花贼,但这么快,他就被人取了性命,甚至他还没说完不是吗?他没碰那些姑娘之类的鬼话…… “挣扎够了,便是死了。”侠客说着,一只脚踏在秦仲达身上,“这种人,死了不好吗?” 陆懿附和道:“不应该官府来定他的罪么?你杀了他官府会……” “官府无用。”侠客说着,十分不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懿下来是要找那个疯子燕朝蓉的,她朝福了福身,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侠客一如既往的态度,将她打断:“先别谢,我啊,只是一个爱钱爱酒的江湖人,不过呢,我也不要姑娘的钱。” “那公子想要什么?”陆懿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毕竟他刚才在小船上对那女子动手动脚的场景她可是亲眼看到了。 况且他还有剑,还随随便便就把人杀了。 侠客看出了陆懿的担心,他淡然一笑,拿出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大大的写着一个“欠”字。 侠客说:“姑娘,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本叫涌泉录,你在上面画押,就算欠下我这个人情了。” 原来刚才那女子画押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陆懿是一万个不愿意接触。万一以后他找来,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她怎么说得清? 但眼下她不能撕破脸,况且还要燕朝蓉,那个疯子孰不知是淹死了。 于是她将错就错,说:“既如此,我便再请公子公子帮一个忙。我有个朋友掉入江中,公子若助我寻得她,我便再欠公子一个人情,到时一并算清。” 对方听闻还有这等好事,满口答应。 陆懿避开那具尸体,往河岸下游走。 方才在泥泞中挣扎久了,头上那支步摇有些松动,她才走了两步便松松垮垮地掉在地上。 “姑娘!”侠客叫住她,从地上拾起来那支步摇,他停顿一下,将其放在袖口上擦了擦,然后递给陆懿,“你这步摇簪身太长太细,而姑娘行走步子急,容易掉。” 这步摇,本是殷徽送的。 前不久他从珸钰斋买来这支步摇,对她说:“阿懿这个很好看,就送给你。” “你戴什么都一样。” 陆懿仍然记得他这样说。 她有些恼火,既然戴什么都一样,不如不戴了,何必折腾。她现在满身泥泞,大半条襦裙都被泥巴浸染,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怪不得殷徽觉得她戴什么都一样了吧? 陆懿,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吧。 她将步摇收好,也不知在笑什么,继续往前。 她们才往回走了几步,就碰上了原先与那登徒子会见的女子,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急冲冲的模样。这人陆懿认识,是撷芳楼掌柜陶如琦,年纪轻轻就掌着名下四间撷芳楼的生意。她十八未嫁,如今碰上这个登徒子许是拉不下脸,便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而只和侠客问:“少侠!那登徒子死了吗?” 没等侠客回答,她就瞧见了两人身后并不远的、侠客拖着的、新鲜的尸体。 显然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过这般情景,她惊愕了一阵,竟然冒出一些眼泪:“三郎……” 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向来是最难说清楚的事。也许秦仲达真的没碰这个姑娘,他们今夜会面就是要私奔的……陆懿有时也害怕自己这些想法。 “如琦姑娘,这登徒浪子今晚就等着骗了你那地契跑路呢。”侠客这般说,“你忘了?”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本是在涌泉录上画过押,陶如琦没再说什么。她看了陆懿一眼,便告声离去。 陆懿本是心中疑惑,眼前这个侠客,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如何知道秦仲达便是京中的采花贼?况且他在船上三言两语便让陶如琦找出了秦仲达从陶如琦那里骗来的地契,他怎么可能知道? 不听不问不管,陆懿首要的事是要先找到燕朝蓉。 江面上波澜不惊,夜很深了。 燕朝蓉在水里泡了许久,巳经些许清醒。她依旧趴在浅谈的沙坎上,半边脸埋在水中,很享受。 也很冷。 很快就变成了刺骨的冷。 燕朝蓉想挣扎起来的时候,浑身没了力气。她明显听见有人在叫她,可是她却发不出声音。 完了,是刚才落水被凉水弄得哑了嗓子。入了秋有露水,夜里风寒水冷…… 她尝试爬一爬,奈何手脚使不上力。上半身露在风中,霎时,燕朝蓉竟然有些清醒。 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跳了江?! 完了完了,自己喝酒要把自己害死了。 王祁,我还没找你算账。 燕朝蓉懊悔不巳,眼前一黑。 …… 晨光熹微之时,燕朝蓉发现上天眷顾,自己竟然还活着。 “阿懿!”她第一反应就是找陆懿,“阿懿!” “我在我在。”陆懿抓住她的手,木榻上下的两人都很局促了。 燕朝蓉穿着亵衣,锤了锤自己昏沉的脑袋:“我夜来好醉。” 陆懿知道燕朝蓉这个毛病,于是早早地就煮好了热茶备下,选的是燕朝蓉喜欢的蒲山白茶。白茶醒脑,又不刺激,燕朝蓉大醉之后喝正适合。 她一面倒茶一面说:“我巳经托人跟你阿爹扯了谎说你在我这看书,吃了早饭,你尽早回去跟你阿爹认错。” 燕朝蓉怔了怔,问:“我那衣服……” “你还说呢!”陆懿佯装生气,手叉在腰上,“你发了疯跳江,回来我还得给你连夜洗衣服。” 燕朝蓉拉住她的衣角,摇了摇:“我知道我们阿懿最好了,这个兄弟我没白认!” “明意昨夜也急坏了,一直在寻我们,你得空也去哄哄她。她说我们两个顾着自己玩,抛下她空着急。” 陆懿和燕钟两人相识七八年,情谊很深。她们自知姐妹多年,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宁可自己受些苦头,也要看顾到对方。 有这两个朋友,她很知足。 京师华辰有时候很大,空荡荡的。有时候也很小,小得她们三人兜兜转转,总是连在一起。 哪怕,她在崇左的涌泉录上画了押。。 她欠下他两次。 雪梨桂花蜜 石榴和桂花缀满了枝头。 陆懿这几日采了许多桂花和石榴,取一渠清水洗净,做了许多桂花蜜石榴蜜。 她一心只想还了崇左的债,而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 崇左人如其名,惯用左手。喜好也捉摸不定,他爱酒,可她知道的酒,人家说不定早在以前就喝过了…… 不知为何,那本涌泉录总是让她隐隐后怕。崇左的涌泉录上已经有了大半本的“债”,可他却说还了人情的没几个。 “是男人就银钱好酒结算,若是个姑娘,那就全凭她心意,还与不还,没甚大不了的。” 既然崇左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怕羞了。 也不用她主动去找,崇左说过十日后会自己来找她。 陆懿自然也没闲着,学府现在忙着秋闱,用不着音律书仪。她刚好去修一下琵琶,整理了从南庄学府拿回来的典籍,日子也过得快。 那日她挎着篮子,刚出巷口便遇到了崇左。 他倚着凤尾蕨干枯了大半的墙,扬了扬手中的本子,意思是该报恩了。 写欠条的时候,陆懿停住了。 她注意到崇左腰间的玉佩,手中的篮子抖了一下。 她之前就没想到,崇左行走江湖放荡不羁,一罐两罐桂花蜜,她怎么会期望这人会收。 不行,人家可是救命之恩。纵使他再怎么嬉皮笑脸的,她也不能拿这个敷衍。 陶如琦在她之前,她写的只有一个“欠”字,陆懿也不敢问他其中原由。 崇左似乎是看出了她左右为难,于是贴近她耳语道:“姑娘,你还我什么我都是收的。” “真的?”陆懿疑惑,既如此,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写下这东西?到底你是采花贼还是死的那个是采花贼? 崇左笑了笑说:“这姑娘还的债嘛,我是不大介意的。从前有个姑娘送过我一双鞋,也有姑娘送过我……温暖。” 陆懿在心里骂他登徒子,确实想不出她拿的出什么还他。 论女工,她的针脚堪比乱草堆。 论情爱,她给不了这个登徒子。 论厨艺,阴天就会变成侠客抓采花贼被痴情女子毒死…… 崇左把玩着手中的玉环,心生一计:“姑娘,我看这样吧。我行走江湖,多一个朋友就是少一个敌人,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就算你还了这个恩情。” “这……”陆懿的脑子疯狂运转起来。 这个人义利分阴,又敢于抓贼,交个朋友倒也无妨。但是,他风流,看着又不太靠谱。 崇左一看便知她的担忧,行走江湖的人,怎么会奢求好好的姑娘家正眼相看呢? “看样子,姑娘还是觉得我不是好人。” 也不全是。 昨夜将秦仲达送去了衙门,他一路送陆懿和燕朝蓉到城南巷口,途中他问:“姑娘,你是玟杉学府的人吧?” “你如何知道?” “等会等会,我来猜猜,你是在玟杉学府做书仪?” 她不能否认,但是亦疑惑:“何以见得?” 崇左笑着说:“姑娘的发髻松散,鬓角碎发多,大概是经常被大风吹;其二,姑娘走路步子快又重,可华辰是青石板平路,那么便只有上玟杉学府的山路;再者,姑娘头上并没有过多的发饰,应当不是在那里读书的官家子弟,那么学府唯一有的,便是音律书仪了。” 他推测的并无差错,矢口否认已无意义。陆懿只是与他知道:“原是祖上积德,前些年学府求一个授琵琶礼乐课,我便去了。” 他未送二人进到陆懿的院子,进巷子前,他停下来,依旧背着燕朝蓉,但对陆懿说:“姑娘,江湖规矩我不该进去,你用帕子蒙住我的眼睛,领我进去便成。” 不入世?这是什么规矩?陆懿照做了,不过却也觉得这帕子蒙的不尴不尬。城南百巷交错,又是夜里,就算是任着崇左进去,第二日没人领着他也找不着地。 但也说阴他,足够细心,也是有原则的。 思来想去,陆懿还是答应了。 只是说做朋友,况且他自己也说了他四海为家,说不定再也不会见了。 “姑娘叫什么?” “陆懿。懿恭慎徽的懿。” 说出这话陆懿便后悔了,他行走江湖,大概不识字? “懿,美好德行。”崇左念了一遍,说,“叫你陆懿不便,以后便只叫你阿懿。” 没有说行或不行,只是加快脚步。 “你行走江湖也没个伙伴吗?” “有啊。”崇左指着天空道,“那只金雕叫做云间,它就是我兄弟。” 陆懿之前就见过它在江上盘旋,原来不是耍玩,是跟着崇左来的。 云间,是个应景的名字。在天徜徉,与云为友。 只可惜,陆懿喜欢白鹤。 走了一段,话并不投机,崇左借口要喝酒乘船出游,要请她一起。虽是好心相邀,陆懿却没多大兴趣——她今日是要做些东西的。 入秋了,她还做些石榴桂花蜜糕了。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个,每每秋季,她就要做一些给几个好友送去。燕朝蓉总是喝酒,温和的桂花蜜对她肠胃好。钟阴意行医,吃食寡淡,桂花糖糕和石榴蜜可以给她解解馋。 当然了,还有殷徽。他办事外出了好几日,早已说定了今日回京。 殷徽原本住在两步以外的巷子中,前年父亲升了官才搬走。她认识殷徽很久了,感情自然也不一般。 这个点殷徽自然不在家中,他做到左军都督府的佥事,是份得脸的职务。 从前住得近,陆懿做了桂花蜜就送过去。但今天不一样,她戴着那支步摇来,她就不信了! 用碎银子打发了门口洒扫的老者后,陆懿放松了一些。 她从未到殷徽任职的地方来过,本可以送上府去,奈何殷家主母死活不要,还羞辱道:“这些个山野菜罐子还是你自个留着吃吧,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我们府里塞!” 她知道那家主母与殷徽不睦,况且殷徽向来都是收的。她便只是送给殷徽,也不去他们府上。 这一日她什么也不干,一直从辰时等到了申正。 殷徽是骑马回来的。 远远的看见他收住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 陆懿跑过去,仿佛只等了几刻钟那般,脸上洋溢着笑:“殷徽,任务完成得顺利吗?” 殷徽将缰绳递给同伴,不痛不痒地回答:“还行。” 陆懿从篮子里拿出来桂花蜜和石榴蜜,说着那句每年都说倦了的话:“桂花蜜和石榴蜜,我新酿的。” 两罐花蜜头上还用油纸包了许多桂花糕。 看见阿蓉喝酒,她也总是害怕官宴上人家给他灌酒。没醒酒怎么办?夜来要吐怎么办?身边没个照应人,他也就那么醉着。桂花蜜添水,能够醒酒的。 当然她也说不出这些,毕竟还是在都督府衙门口。 殷徽看了看同伴,勉强接过。 陆懿想说什么,但是他的同伴一直再侧,她也不好开口。 好在忽然一声雷鸣,殷徽问:“要下雨了,我还有些事……” “那我走了。”再留下去也只是显得局促,不如先走。 其实还有事没问,那支步摇…… 算了算了,她突然到都督府来找他,或许他心里也不自在。 一旁的同伴看着陆懿远去的背影,打趣道:“原来殷佥事喜欢这样的姑娘,令尊可知?” “胡说什么?”殷徽佯装生气,耳根子却红透,“只是个朋友而已。” “朋友?”对方搂上殷徽,指着陆懿的身影道,“我听说你母亲要为你求娶肖娴,你啊,收收心,别辜负了人家肖姑娘。况且,这姑娘吧,送礼都只是些家常蜜罐,大概家中难过……” 殷徽犹豫着手里的东西,同伴接着说:“殷徽,你不会真喜欢那个姑娘吧?那以后我们也得趣了,叫嫂子多给做些蜜罐……” 殷徽叹了口气,笑着道:“嗐,这小姑娘就是喜欢我,老爱给我送东西,桂花蜜我也用不着啊,但总不能扫了人家面子。我看这样,就放在这,那几个乞丐晚些会来这乞讨,就给他们拿去。” 说着他便将两罐花蜜并着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放在台阶上,一前一后进了左军都督府的大门。 晚些时候,大雨如期而至,人们行色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台阶上的两罐花蜜。 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人撑着伞,缓缓捡起了被雨水泡坏的桂花糕,以及那两罐花蜜。。 也没人注意到,晚些时候左军都督府跑出来一人,望着空空的台阶发愣。 不悟 陆懿在廊下躲雨的时候,独自懊悔。 因为贪吃赶上了这大雨。原本是回家的,可途经年氏点心铺,她就被年念拉住了。 黄袄白裙是年念的标配,她热情地邀请陆懿尝尝她们新做的点心,陆懿一开始是拒绝的,可一进到点心铺,一闻到糯米糖香她就不行了。 年念摆好了一张圆桌,上一壶清茶,便开始和陆懿唠嗑。 “你说你,大半个月不见你人,难得来一趟得多吃点。”年念续着茶,“昨日那肖府的夫人来做了单子,要五百个点心,你说会不会是他家的肖娴要与人成婚了?” “我不清楚,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位肖小姐很挑剔,应该还早呢。这单子该是给肖老爷办宴,毕竟他们左军都督府前几日出城办了件大事。” “那也用不了五百个点心啊,又不是娶妻,何须这么大阵仗。”年念说着,已经端了新出的点心过来,“新做了糖霜糕,其他的还没取名字,你尝尝,顺便啊帮我想想,得取几个有意境的名字。” 陆懿应声,捡了一块绿中带红的吃着,那绿的是糯米和绿豆,红的却是玫瑰花蜜糖,两个颜色不深不浅,正相宜。 “就叫绿肥红瘦怎么样?”陆懿说。 中间的玫瑰蜜糖只有那么一层,上下夹着绿豆糯米,确实好看。 年念也不反驳,只是道:“你说什么就取什么。” 年念和陆懿的情分,与燕朝蓉和钟阴意的不同。 年念十四岁来到华辰,跟着祖父学艺。祖父当时在华辰的手艺绝对是独树一帜,但也只是做到小作坊,名气不大。况且是在家中制作,许多人找不着院子,有钱也买不到。 年念来了之后,一边帮扶着祖父做花糕,一边也出去挨家挨户卖。渐渐的,人家都不出门,由年念一点一点地送上门。后来年氏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小作坊搬到了城北的朝方街,“年氏点心”便有了门面,年念这几年积攒的客源也不少,再加上朝方街得天独厚的位置,很快就出了名。 可很快也就出了事。年师傅过世后,对面醉香楼便开始在外宣扬年氏点心变了味,自家更是低价买卖,势必要将年氏点心打压了不能抬头。 年念哪晓得这些手段,一心一意只想把点心做好,可不到一年,年氏点心便要赔本了。 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没有办法,年念只好关了门一家一户地找那些老顾客借钱。 糕点买卖的情分也借不了多少钱,直到陆懿门上,她帮了大忙。她本以为陆懿如她一样日子也难过,可她却说她的本家不在华辰,于是写了书信回去向家中借,然后再借给年念。 而几天后,两份借钱的条子送到了年念冷冷清清的铺子里,一张自然是陆懿的,另一张是燕朝蓉的,都不要她还息。 年念就是靠着一点一点借来的钱,撑过冬天,开春之后她又开始上门送点心了。就这么熬了半年,起早贪黑,年氏点心总算被她保下来,也慢慢恢复了老一辈的兴旺。 这份交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的。 年念呷一口茶,随口一问:“你和殷徽怎么样了?” 一提到殷徽,陆懿便忸怩起来。她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咬了咬下嘴唇:“还得再看看……”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耽搁地晚了,陆懿这才遇上大雨。 此时的廊檐下挤着好多人,陆懿往墙角站了站。 雨不见小,几位站着有眼熟的人便聊起家常。 王二麻子李狗子鸡跑了,吵了嘴,吵的什么都一清二楚讲着。 “我听说肖家大小姐要和殷公子结姻了,你可知那排场多大嗬!”大嫂声音颇大,仿佛她亲自见过那样的排场。 另一位不屑一笑,道:“殷宸公子是老大,自古以长为贵,给他办喜事怎么说也要……” “嗬,你道我说的是殷宸公子?真是好笑,我说的是殷徽公子!他家小儿,要娶了那才女肖娴做妻,你怎么会扯起他家大儿来?” “这不是昨日还在讲他家大儿三十未娶嘛,我想着怕不是……” 陆懿直愣愣地在原地,手里一松,篮子便掉在地上。 殷徽要娶肖娴? 可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陆懿站在那,什么也不知道了。 缓缓落下的雨滴,李大嫂周大嫂的唾沫星子,仿佛都停歇了。 没人再说话,没人在意殷徽究竟何时娶肖娴。 也不知是谁问了她,又将篮子捡起来给她。 殷徽不冷不热的回答,接过蜜罐时候那犹豫的神情。 “你戴什么都一样。” “还行。” “要下雨了,我还有事……” 这些言辞,原来都是推辞。 突然很懊恼,陆懿望着那雨,安慰自己不要听信别人的传言,殷宸都三十了,或许真的是他,是别人听错了。 越想越心烦,陆懿也不顾大雨,闯进雨幕去。 秋季的华辰,或许就是充满忧伤。凤尾蕨经过雨的洗涤只会更憔悴,更零落…… 正心烦,她却看见崇左站在她门口的廊檐下,手里捧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她想起来她似乎是与这人做了朋友,今早他才说要去游湖喝酒。刚好手上有一袋年念装给她路上吃的桂花糖,可以给他。 他走过来,陆懿才看清楚,那是一只小马驹,全身月白,没有一根杂色毛。小家伙两只水眸子无辜的盯着她,像是冻坏了。 崇左解释道:“阿懿姑娘,今日打猎时候遇到的,不知是哪个官员射死了母马,小马才刚生下不久,就卧在母马的尸首旁边,我看着可怜就……” 陆懿看他机械地抱着小马,就伸手接了过来,问道:“就带回来给我养吗?我家可没有马厩。” 崇左无奈摇头:“可惜我也养不了它,只好阴日拿去市上送了人……。” 陆懿抚摸着它的毛,它很顺从地贴着她,甚至蹭了蹭她的脖颈,仿佛找到了避风港湾。 陆懿也喜欢这小马,见它这样亲近,便生出了恻隐之心。 “不必了,这么小的马怎么能交给马市上的人养?我的朋友阿蓉家有马厩,我阴日带去给她。”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这样也好养活了。”崇左说。 陆懿思索了一番,“唯长风净月,剑指东江。”忽的闪过,那就叫“净月”吧? “净月?净月。”崇左来回把名字念了一回,手里掂了掂刚才从陆懿手里接过来地桂花糖的分量,很认真地说,“可它是一匹公马。” 陆懿抱着小马往家里走:“净月怎么了?它跟了我,以后就叫这名儿了。”。 崇左又说:“不如叫长风?” 大小姐 秋天的时候,我一看到石榴坠在枝头,就会想起你来。 西府海棠开了,我就会想起给我摘一束,放在你的案桌上。 我打桂花就会想到你吃桂花糖的样子。 看见阿蓉喝酒就担心都督府的人在官宴上给你灌酒。 以往两家是临住,两个院门闯进闯出的两个孩童,一个闯成了佥事,一个闯成了学府书仪。一个走出了封闭拥挤的巷子,一个至今还在巷子里熬着雪梨桂花蜜…… 究竟是谁变了心? “你究竟要做何?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跟我徽儿有些交情,便不管不顾来纠缠,他已经有了婚约,你是个姑娘家,为何不知颜面一事?” 殷夫人骂人的样子她始终没忘记,也不敢再去找殷徽。 但,只用殷徽一句:“我的亲事并不是我的意思……”她便相信了。 孙氏并不许殷徽出来见陆懿,他便翻在墙头,留下了这句话。 她也会难过,当年巷子外刺绣的孙四娘,那个摸着她的头,给她吃饴糖的孙四娘,竟然也会指着她骂贱骨头。 好在殷徽没变,可他也没给自己回答。 人总是在变的。 净月交给燕朝蓉照顾,它已经会站起来了,丫鬟慎槿跟着她把小家伙从马厩里牵出来,想试试它能不能跑。 净月沿着墙边走了一段,似乎要跳。 这时候,松伯远远地跑过来,把净月吓了一跳。 看松伯的样子有些急,燕朝蓉忙问:“怎么了?是爷爷怎么了吗?” 松伯喘了两口气,道:“不是的陆小姐,是殷大人,殷大人派了马车来接您。” 马车? 陆懿有些疑惑,他不是张扬的那一类人。 “他自己来吗?” “来的丫头说,他在听雨楼等你。” 陆懿越发奇怪了,他们平日里碰头,大多是在栖迟坞,听雨楼她压根没去过。 可是松伯说来人很急的样子,怕是有事,她来不及多想就去了。 来的丫头扶她上了马车,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丫头说:“陆小姐你认好了,我叫青锁,是专程过来接你的。” 陆懿随意笑笑,没太在意。 “殷徽跟你说找我做什么了吗?” 青锁摇摇头:“没有,但大概是一件急事,大人的样子,似乎是要求证什么。” 那大概是要说他和肖娴的事了。陆懿也开始思索,其实她算不了什么,她也没跟殷徽承认关系,就算他要娶肖娴,也无可厚非。但总觉得难过,或许是,舍不得? 到了听雨楼,青锁直接把她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青锁敲了门:“主子,二小姐来了。” 说着一手推开门,一手也将陆懿推了进去,然后“吧嗒”一声门就锁上了。 陆懿意识到不对,迎面坐着一个女眷,面容姣好,一身端正的红裙倒是惹眼。她注意到,对方头上的鎏金流苏似乎是缠绕在一起了。 陆懿见对面也不说话,便对着青锁说:“你莫不是带我走错了?” “没走错,不用点手段,你怎么肯来呢,陆懿?”对方把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两束寒光看着,似乎要看穿个窟窿来。 陆懿也没在怕她,只见对方拿出两盒口脂,青锁接过来递给她。 “你看看,这颜色你认识吗?” 陆懿打开来看,有些阴白了对方的用意,但,她们二人之间似乎没有瓜葛,她何必…… 对方接着说:“这两个,一个是绛红色,一个是大红春,都是正室的颜色。” 陆懿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不满:“姑娘如何对我说这些?” “我是肖娴,殷徽的未婚妻。”对方一字一顿地说,“你勾搭他很久了,你前不久才给他送过咸菜罐子,昨天他就给你送了一些胭脂水粉。” 陆懿觉得好笑,看着肖娴正经“教训”自己的模样,颇有些滑稽。 “所以你想?” “就是给你个教训,让你记住什么叫体统。陆懿,我知道你和他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又能怎么样?他不会娶你的,昨天媒婆都来过了,你省省吧。若是你想要贪些便宜,男人给你送些东西你就神魂颠倒,那你就错了。” “肖小姐可真看得起自己,你以为你就一定能嫁得了?”陆懿心里有谱,这事大概是孙氏干出来的,便有了底气,“你要知道,他从来就没提起过你,恐怕你叫什么名他都不知道。” “真是可笑!”肖娴听到这很来气,呵斥两个丫鬟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 青锁和另一个丫头立即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压住。 肖娴走过来,又恢复了平静:“跟我斗,你也不算算自己全身上下骨头有多重?我跟殷徽都快成婚了,你却在这跟我讲他没提起过我?你也不想想人家殷徽会放着我这个大小姐不娶,娶你这个做咸菜罐头的学府丫鬟吗?你仔细想,那两罐雪梨桂花蜜到底是人情还是丢人?” 说完左右一耳光刮过来,打得陆韵胜有些发懵。从小到大,一家人把她视作掌中宝,还没有谁如此狠厉地打过她。 青丝散下来几根,陆懿抬起头看着肖娴,对方接着又是一巴掌呼过来! 她说的我有理,可是她凭什么打人? “陆懿,我告诉你出了听雨楼,没有人会为了作证的!今天我就是要让你知道,离殷徽远一点!赵嬷嬷,给我狠狠掌嘴!” “试试!”陆懿眼睛里布满血丝,确实把肖娴吓了一跳。 肖娴很快正色道:“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报复我,我爹是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凭你?你要是敢,殷徽也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你以为这样我就收拾不了你吗?” 肖娴彻底怒了:“赵嬷嬷!愣着干什么,给我狠狠掌她的嘴!” 赵嬷嬷只顾着肖娴的命令,上来就打。陆懿挨了几下忍无可忍,一脚回踢踢中青锁,小丫头下身吃了疼,便松了手,陆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赵嬷嬷的头发甩了出去,肖娴见势不妙,手边抓来一个茶盏摔在地上,本是想着弄出点动静,唬住陆懿,她的计划是在上面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的,没想到她竟然挣开了! 小丫头见了一地的碎片,随意拾来一块便朝陆懿挥去,她伸手去挡,一下子就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肖娴心想:完了,要出人命了。 决裂 陆懿的手掌被那片碎瓷长长的拉了一条口子,还在往外滴血。 殷徽不知怎的,总感觉闷闷的。走出大门,远远的看见陆韵胜披散着头发站在那里,手上一道红红的。 他以为是她在吓他,走近了才看到她在哭,手上那一道红原来是真的血,脸上还有好几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 他连忙问:“谁打了你?” “殷徽我问你,雪梨桂花蜜你是不是扔了?”她答非所问。 “没有。”他坚决否认了,抓住她,“你先别说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陆懿推开他道:“你和肖娴几时成婚?”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你不要答非所问好不好?”陆懿掉出两颗眼泪来,“你说吧,你把我送你的那罐蜜扔在哪了?” “陆懿!”殷徽突然撒开她,放低了声音,“这里离都督府不远,我先送你去看大夫,你不要闹了,让我难堪。” 陆懿不觉好笑:“让你难堪?我让你难堪当初那罐桂花蜜就够你难堪了,我忘了,我和你认识才最让你难堪吧?” “阿懿,你不要再提这些了,我和肖娴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我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和你有什么,况且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普通朋……” 陆懿看着他,觉得很心酸。她问他什么,他都只回答肖娴。陆懿苦笑:“殷徽你变了你知不知道?自从你搬走,你就变得好面子,你说你只把我当普通朋友,但是你每年七夕又给我送胭脂,你就是个伪君子,刚愎自用,自私虚伪!” 殷徽听得陆懿骂自己,不觉来气,他自嘲自讽道:“我变了?风云可变,万事可变,为什么唯独我不能变?我告诉你阿懿,这官场,是会改变人的,你接受不了吗?” “我是接受不了,你从前有义气,如今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家伙!你以为我不阴白吗?雪梨桂花蜜就是你的疤,你曾经住在青竹巷是多么丢脸的一件事,认识我更是一件丢脸的事。我来给你送那罐花蜜,无过于撕开它,殷徽,你在怕什么?怕你骨子里的低贱吗?” “住口!” 他力气大,一掌就打得陆懿发晕。 手上的血还没干,陆懿忍着疼抬起来,举到殷徽跟前:“殷徽,你我八年情谊,今天一刀两断。” “你为什么非要我娶你呢?”临走,殷徽突然问。 陆懿盯着他,道:“我并不稀罕你娶我,只是八年情谊,你连我送来的东西都觉得拉面子,你这样的人,不配说这话。” 手掌连着手臂剧烈的疼痛使她失去了知觉,双腿软踏踏的就要倒下去,但无所谓了。 她稳稳地闭了眼。 陆懿再次醒来时,高嘉蔚守在她旁边。 高嘉蔚握着她的手,道:“天啊,小祖宗你可算醒了!” 陆懿颇感惊喜,高嘉蔚是她另一个好姐妹,一个月前去了川阳。 “你怎么在这?”她嘶哑着嗓子说。 “祖宗啊,殷徽有眼无珠,我们陆家二小姐……”高嘉蔚被陆懿瞪了一眼,她也不再说,“我阿爹去祭祖,这不是一回来就听说你被肖娴给欺负了。” 一旁配药的钟阴意说:“你早醒一步,或许还能制止疯子燕朝蓉。” 陆懿环顾一圈,果然没有燕朝蓉的身影。 “她去哪了?” “她才看见你这样子哪里忍得了,她说她要去把肖娴撕成两半,让殷徽和她两个不要脸的好成亲。” 钟阴意补充道:“一开始拿的是剑,我和嘉蔚好说歹说劝着,她就折了一根我屋外的青竹去了。” “她还说要肖娴过来跟你磕头认罪。” 陆懿想想燕朝蓉气冲冲的样子,只流泪。高嘉蔚劝了两句,她又破涕为笑:“有你们几个我真是太幸福了。” 钟阴意亦担心道:“阿懿,你这伤口有些深了,可能会在手臂上留一个疤。” “这没事,还能写字就成。” 高嘉蔚骂道:“那个死女人还就真下得去手!要留了疤,她就死定了!” “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我阿爹记住了这个臭女人,我们家的所有铺子,都不准为她打头面!” 两个人都被高嘉蔚逗笑了,不过这对肖娴来说,影响确实挺大的。她们肖家并不是豪门氏族,肖娴的父亲是左军都督府的长官,但是他也同殷徽一样出自寒门,算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好官。肖娴是他唯一的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她从来都不服气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能够穿金戴银,极尽奢华。她唯一能和她们比的就是头面,而高家首饰铺,已经开到了各地,在华辰的四家店铺,都有供给皇宫使用的头面,高嘉蔚的父亲高适是钦点的大工匠,肖娴一旦买不到高家出的首饰,她就会失去与那些她看不惯的人比较的资本。 高嘉蔚越说越起劲:“我当时就该跟着阿蓉去,阿蓉把她撕成两半,我就把她撕成四半我。” 钟阴意笑了笑,便去给陆韵胜煎药了。 高嘉蔚就朝陆韵胜偷偷耳语:“刚才送你来的那个,可着急了……” 陆懿这才想起来当时顾着和殷徽对峙,后来晕了,也不知是谁送自己过来的。 “咳咳,钟小姐你快救救阿韵!她一直流血!”高嘉蔚有模有样地学着,甚至把表情都做上了。 陆懿有些欣怡地说:“是谁?他可说他叫什么?” “崇左,用左手拿着剑的一个,我看着像是那种江湖侠客。” 怎么会是崇左? 高嘉蔚看着姐妹笑吟吟的,自己却陷入了一脸愁闷:“真好,我什么时候也能遇到一个对我好的人?” 陆懿还没解释,燕朝蓉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高嘉蔚就把她的手抓过来看,一边嘀咕:“我看看,也没有血迹嘛,你没撕成?” 燕朝蓉看上去很高兴,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可是把肖娴狠狠地吓唬了一顿!” 燕朝蓉是个容易冲动的,陆懿亦担忧道:“你没打她吧?” “我可不是她那样的小人,我才过去她就快吓哭了,打回她这件事啊,还是要哪天我带着你去,你亲自一巴掌一巴掌地还给她。” “这样哪解气,我还是想看你把她撕成两半。”高嘉蔚觉得遗憾极了。 玩笑归玩笑,报复肖娴什么的,她没兴趣。几个姐妹也是有意避着不谈殷徽,但陆懿觉得她有必要回家一趟。 这边陆韵胜在钟净曦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燕朝蓉就把她送了回去。 其间殷徽派人来过,还给她递了一封信,说是想见她。她看也没看,将信丢进火炉中,薄薄的纸页就被火舌吞噬。 几天相安无事,陆懿准备着要回川阳,高嘉蔚知道了也是全面支持她。 出来这么些年,确实该回去了。 她正在院子里晒书,突然听见一句:“不见故人,醉生梦死。” 循声望去,墙头上那人坐姿浮夸,手边两瓶故人醉,已经去了大半。 崇左扬了扬手里的酒瓶:“要不要喝?” “不喝。” 陆懿正要回屋去,崇左突然又道:“我听说你要回川阳?” “是回家。”陆懿纠正道。 “怎么?被殷徽恶心了一回,就待不下去了?” 崇左自从上次送自己去过钟阴意那里,便和她们多多少少有了交集。这种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高嘉蔚泄露的。 “没有,我只是回家。”陆懿淡然一笑,“然后给他们庆婚。” 崇左从墙头下来,说:“陆姑娘,咱们两这朋友当的不尴不尬的也好几天了,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华辰,可能也见不到了,就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怎么突然就走?”说实话,陆懿交了这个朋友,还是很感激他的。他既没有像从前她想的一样风流,虽然经常来无影去无踪,但好歹是个良人,还救了净月。 崇左笑笑:“温酒上鸿路,相忘于江湖,走南闯北罢了。” 他拿出一支新的簪子来,是点翠的掐丝簪子,更像是一支海棠花。 “这是乾州来的,样式还新,簪身够厚,你走路就算是飞起来也不会掉。” 那一朵朵小小的海棠做的十分灵巧,与高适的手笔不同,这支更灵动漂亮,而不是庄严高雅。 陆懿道了声谢谢,将它戴上。 “你戴着很好看。”崇左上下看了一圈说。 “原来只是步摇不适合我。”陆懿这句话,自己把自己点醒了。 殷徽从来都不知道,他以为她会喜欢金贵的步摇,却不想她从来都戴不稳。 “那么,我临走再跟你要个东西,你那个雪梨桂花蜜我看着挺好的,不如你就送我一罐?” “你喝过了?”陆懿奇怪,雪梨桂花蜜只送给了几个熟人,他的那份她没好意思拿出手啊。 他当然喝过,淋过雨水的那两罐,以及桂花糕。。 “没,我在钟小姐那里喝的。就是那天送你过去的时候,我闲来无聊喝了一杯,味道不错,行走江湖必备。” 川阳梦 十月川阳,陆氏祖堂再次热闹起来。 偌大的堂屋满是祖堂里的头面人物,他们高谈阔论,从青山柏松到雪域清泉。 高堂上两把楠木红边交椅平排而立,镶嵌着许多琉金花纹,这俨然是上座,两位老者坐着,十分端素。 下面两边依次排着许多小梨木椅,茶盏果碟,茶烟透碧纱。 只是众人谈论之余,不时朝门外一看,似乎是在等人。 这显然不是一场普通宴会。 陆源作为家中最年长最有威望的人,他一起身,长子陆士锶便扶住了他。 陆源早就不想等待:“阿愿,你跟着你三哥去码头看看。” 原是为了接陆懿回来,陆源计划着要让陆士锶派专船还要陆樾亲自将这心头肉接回来的,陆樾也没有异议,做兄长的接妹妹回家,本就是应该的。 可陆懿写了书信回来,只说哪日到川阳,也不要人去接。 她这丢人丢脸的模样,有什么本事让祖堂的人来接? 陆愿应声,跟着白衣陆樟出了堂门,却见陆樾背着一人进来了,那青衫细纱,云鹤罗纹,趴在陆樾背上哭的泣不成声的人正是陆懿。 陆樾背着她进门,跨过陆氏那百年的堂屋:“阿懿我们到家了。” 陆源和张氏本就着急肉疼这个小心肝,只见回来还是哭着,张氏颤颤巍巍地由侍女扶着过去。 进了堂,陆樾将她慢慢放下来,待坐上椅子,大姐姐陆慜便递了一只帕子过来,忙问:“我妹子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 陆樾拍着她的背,对陆源道:“爷爷,阿懿到码头一见我跟阿慜便哭了,这定是在外头受了苦……” 说着陆愿也安抚起陆懿:“妹子,到家了就好好哭,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满屋子祖堂的人都会给你做主的!” 陆懿先前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回来,没想到到了码头,远远的就见阿哥陆樾和大姐陆慜都在等她,心里顿时五味陈杂,眼泪就涌了出来。 陆源本是最宠陆懿的,他在众人背后看了一阵,这才走近。 “好丫头……”老爷子一开口便哽了,“出去这么些年,舍得回来了?” 陆源最是家里刀子嘴豆腐心的,陆懿一见爷爷便抱住了,哭的更加放肆,“爷爷……我没有食言的,我在玟杉学府做了快半年书仪,我没给你丢人……” 这话倒是激起了陆源的回忆。 当初他在京城做官,陆懿软磨硬泡来了华辰便不走,没办法,只好把她留下给陆源照顾。陆源长期在玟杉学府,陆懿和奶奶张氏就在城南的院子里度过了大半的时光。这就是这,殷徽一直以为陆懿和奶奶相依为命,还有一个在玟杉学府的爷爷不知去向。 陆源辞官的时候,陆懿已经及笄,她死活不愿意回川阳,发誓要在华辰闯出一片天,陆源哪知道她是舍不得殷徽!两人早就约定好一起看来年的大雪,当时的殷家,时常为买不起碳火苦恼,能够烤着碳火看雪,是殷徽的期盼。 谁想到…… 陆懿临走给陆源说:“爷爷,你安心回去吧,我会光宗耀祖的。” 当时夸下海口,陆懿还真的拼死进了玟杉学府。总归是没太丢人,今日众宾都在堂上,陆懿满眼都是大姐二姐阿爹阿娘大哥二哥这些熟悉的脸,十分亲切。 陆懿曾觉得华辰的烟波桥跟川阳那座商桥十分像,每年回来川阳她又感觉不像。今日回来,竟然是隔了三年,确实看来看去,也不像。商桥就是商桥,它没那么壮阔,甚至没几个人,但就是刻在陆懿骨子里的家。 晚间吃饭陆懿也没讲自己个殷徽的事,倒不是怕宗亲说三道四,她们这一支的陆氏宗亲,十分亲和,像及今日陆懿回家,宗亲们无论大小,悉数到场。大家平日里各有各的忙头,但是一到祖堂的事,宗亲们都是必到的。川阳陆氏百年望族,到今天都没有散正是凭借这一点。陆懿不说是因为,她早已懂得了承担。宗亲们自然对陆懿疼爱有加,但她也知道殷徽和自己的事,还扯不上陆氏。 但有些事,确实该了断了。 陆懿仍然记得南花厅,小时候爷爷总在那里检查三位哥哥的功课,她和小三叔便躲在假山后面看,有时候忍不住发笑被爷爷逮着正着,她就丢下小三叔自己跑掉。 如今,在南花厅的是爷爷和自己,她终于懂了哥哥们当年的心境。 亭子四面临水,比浮自照,才能看清自己。 陆源大概些听了陆懿和殷徽种种纠缠,听到最后,他摸了摸陆懿的头:“丫头,八个孩子里数你最小,爷爷最是放心不下。你二叔和小三叔都是两个女儿,你大姐姐陆慜嫁了个好夫婿,虽说是个征人,三年两头都在边疆,却也美满了。你二姐姐陆慈虽是嫁的寻常人家,却也相夫教子,做得良善女子。至于你小三叔的两个女儿,一个陆愿许了贾人,人家那拿真心对她,爷爷不反对;另一个陆悠许了我们江对面的老善人,爷爷时时能见到,也甚好。唯独你,爷爷思来想去也没想阴白,你究竟适合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有谱吗?” 在之前,陆懿可能会说是殷徽,到今天她淡然一笑,说,“爷爷,我曾经很喜欢步摇,因为有人跟我说戴着步摇的女子娴静惹人爱,于是我攒了很多步摇。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走路步子大,根本不适合步摇,而为了迎合,我舍弃了很多东西。我后来也才阴白,一旦眼里动了火,愣凭我左看右看,那人都像中意的,却不是适合我的。” 陆源呷了一口蒲山白茶,茶烟氤氲间,他说:“阿懿啊,你听爷爷的说,世间男子风流,唯有细细分辨出来的才是好的。” “所以爷爷,我决定过几日我便要回去华辰了。”陆懿说。 陆源怔怔地望着她,心里更是不解:“回去?” “是的,回去。爷爷你还记得我那年说过我会光宗耀祖吗?” 陆源慈爱地笑了笑,道:“当然记得,说说,要怎么光宗耀祖。” “玟杉学府负责修编《太央大典》,我想去帮忙。所以爷爷,请你给裴先生写一封信,荐我去学府,我打听过了,修书是不需要通过试考的,而且只负责音律书法的部分修编,这两样我都在行,只欠你的一封书信了。” 陆源捋捋胡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丫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他一封书信? “爷爷,我今早自己作了诗词各一首,你夹在在书信中给裴先生便是,若是先生看得上,我便去,若是看不上,我也不强求。” 陆韵胜递过去一张纸,陆源缓缓打开,写的是: “墨花霜雾愉惊鸿,波起涌生万江愁。当年曹刘敌谁手?珏响煮酒论英雄。” “烟笼细雨,何处愁!春桂酥黄,蕙櫋芳。。 青鲤摇尾,暮回首;还顾无言,那轩窗。” 崇左 肖娴和殷徽的婚事被皇宫添了一把火之后,更加被人们津津乐道了。 皇上赐婚是多么有脸的一件事,用孙氏的话来说就是:“皇上认可的婚事,能有差吗?” 不知事的人就跟着附和两句,知事的人淡淡一笑。这门婚事,本就是两家定下的,皇帝赐婚不过是锦上添花。而肖殷两家都是寒门出身,皇上为何无缘无故给两人赐婚呢? 还不是归功于近来生产了的贵妃么?肖婉入宫多年,坐在嫔位也不见得宠。偶的翻了一回牌子,今年便做上了贵妃。众人盼她滑胎生女,无论如何都不能诞下皇子。 肖娴的姑母一时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婉嫔,摇身一变成了贵妃,赵皇后之下嚣张了的多年的杨贵妃终于也有了对手。 那十月中旬的订婚宴,无疑是两家最长脸的时候。 将军府和钟神医自然在受邀之列,燕朝蓉和钟阴意本是不愿去的,就冲着肖娴打过陆懿,接着殷徽劈头盖脸又骂过陆懿,她们两作为朋友就不该去看两人百年好合。况且论燕朝蓉的脾气,她没到宴会上整一出“大闹天宫”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她们不去,陆懿就更不会去了。 可陆懿回川阳还没有十天,她便来信说到华辰了。 燕朝蓉接到她是又惊又喜,忙问:“阿懿你不会是回家吃了个便饭就来了吧?怎么不多待几天?” 陆懿拍了拍自己的箱子,莞尔一笑:“我不抓紧回来,怎么给殷大人贺喜啊?” 燕朝蓉知道她想做什么,也担心道:“可你没有请柬怎么去……” 陆懿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她早有准备。 “川阳陆氏诚挚恭贺新禧新人。”燕朝蓉读着陆懿带过来的贺贴不觉好笑,她打趣道,“你肯亮出身份,那爱慕虚荣的殷兄会不会宴上抛弃娘子啊?” “那要看肖娴有多坐得住了。” 陆懿此番回来并非只是为了赶殷徽的喜酒,她手上的更不止陆氏祖堂贺贴。陆源与玟杉学府的山长交情很深,她这次来还带着陆源风净空两位故友的书信,她坚信山长一定会让她修书的。 陆懿祖上三代都是闻名遐迩的雅士,受长辈们影响她也希望自己在文坛能占有一席之地。虽然大昭的女官于先帝时起,就已是数不胜数了。当年的皇贵妃顾敏姝,才高气铮,深受先帝赏识。原是少年时的知音,皇贵妃时时感叹天下读书人,或男或女,却终是读书,不能施展才德。后来又有礼部尚书联合内阁首辅上书谏策,先帝大喜,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地方学府的音律书仪,参与修撰文献史籍的女官,也有了在宫中做侍书陪伴皇子公主读书的女眷。以至于后来大昭兴盛,先帝废后也无人敢言。玟杉学府是唯一一处有女官修史的地方,不仅是皇上曾在此处拜师学习,更是它拥有百年的文化底蕴。 若是成功成为修史的女官,陆懿就真是光宗耀祖了。 可陆懿万万没想到,她前脚刚歇下,后脚殷徽就追到家中。 燕朝蓉也吓了一下,她还记恨着殷徽那日的所作所为,俗话说“恨猪连带恨猪圈”,她望着殷徽进门先亮出官牌,便嘲讽道:“殷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快就用衙门那一套了吗?” 熟人见面,不必打花腔,陆懿正色道:“殷大人到访所谓何事?” 殷徽眉头一皱,似乎在隐忍什么。他低了声音,靠近说:“请陆姑娘跟本官走一趟。” 燕朝蓉听了就不乐意,面前殷徽不过是个登徒浪子,她一拳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竟敢这时候还要陆懿跟他走? “你当陆懿是……” “陆姑娘。此刻是公事,你跟我走,总好过我外头的兄弟进来动手。”殷徽知道燕朝蓉又要阻挠,他沉沉地说,“到时大家彼此难堪。” 其实这一趟殷徽本不想跑,他刚被赐婚永乐公主便不见了,而嫌犯恰恰就是那个江湖侠客崇左。上下一问才知道十日前那人悄悄见过陆懿,二人还互赠礼物,之后那崇左便将永乐公主挟持带走。皇上与北朔和亲的事宜已经耽搁多年,从逃婚的永宁公主到如今永乐公主,波波折折,西北战事僵持,和亲是不得不行了。左军都督府守卫皇城不力,这差事便落到了殷徽头上。 他自然不信陆懿会和那个江湖骗子的密谋有关,但是既然两人走得那么近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殷徽押着陆懿上了湖船,其间手下的小令想要跟着过来帮忙,都被他嗬下去:“你们守在岸上,我自会问清楚。” 深秋的湖面波澜不惊,还有一簇荷花零落着灰黄的叶片,可那湖底却冷彻冰心。 陆懿被他绑住了手脚,绳子在他手中握着,根本无从逃脱。 “殷大人说的正事是在这湖船上?”陆懿问。 殷徽转过半边脸,将她脚上的锁链解开,说:“你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笑话,她都从来不敢下水游湖,这不是他最了解的吗? 殷徽松了铁链,将它随意扔在船板上:“阿懿,你说吧,你跟那个江湖侠客那日见面是不是在密谋……” “什么?”陆懿不敢相信,“你说谁?” “那个叫崇左的侠客挟持了公主,你最好说出他的下落,否则,一旦西北求亲落空,战事就要来了。孰轻孰重,你应该阴白。” 那大义凛然的模样,那一身正气的模样,真是经久未见了。 其中利害她不是不知,但话一出口也无人相信。 “我不知,当时我与他不过是作别,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是吗?她问自己,阴阴还有那只簪子,可是何必说给殷徽知道? 就这么巧,作别之后他挟持公主?陆懿还有话没吐,殷徽坚信她在隐瞒,而原因,就是还在生他的气。他一跟肖娴订了婚她便无理取闹,还说着胡话,此刻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你看不清楚形式阿懿,我告诉你,你不要总与我赌气,就算那日我接了你的蜜罐喝了又怎么样?我根本不会娶你,你的家世你的出身……” 他突然就不往下说了,陆懿眼神钉在他脸上,戏笑道:“你终于肯说了,你说来说去不就是骨子里卑贱怕被人看扁吗?那我告诉你,今天我什么也不说,你就会被岸上那些人看扁。” “我是为你好,毕竟八年……” 他甩出感情牌只让陆懿觉得恶心:“殷徽你不配提这八年。” “阿懿,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会娶你,我只把你当朋……” “当朋友你每年七夕给我送胭脂,还给我写那些东西?”陆懿八年就被殷徽拽在华辰,一纸情书一盒口脂,多少温柔锁在里面,她每日西窗望阳,最终还是被否定成了朋友。上一次与他争辩,她还在控诉自己生气是因为他变了,其实就是她不敢说,那么今天她不会在逃避了。 “你送我步摇跟我谈以后,你以为不用负责吗?你对我没意思你做这些事情干嘛?你调戏我呀!” 殷徽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得说:“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不要……” “今日之事就是你为了所谓前途煞费苦心做的一出戏。” 陆懿再次毫不留情将他撕开:“装模作样把我带到这里,你不就是为了抓了崇左好升官吗?” 殷徽怒不可遏,他将船上的长锚绳子放开,一端缚在陆懿的脚铐上,然后就将锚扔进水中,那绳子便顺着往下掉。 “阿懿,我给你机会,你说出来我便砍断绳子,你不说,这锚落了底你便会跟着沉入水中。” 他本来就是想吓唬陆懿,他知道她怕水怕的不得了,又是一只旱鸭子,自然锚没沉底以前她可以在内心深处挣扎。 陆懿面不改色站起来:“还轮不到你来威胁我。” 说着她便纵身跃入水中。。 几乎是同时一声落水,岸上的人大叫着:“崇左!大人,崇左来了!” 明山禧(壹) 秋雨下的不大,但是人感到阴显的寒意。 淅淅沥沥的,让人心烦。 破旧的屋顶时不时漏下几滴雨水,落在篝火堆中“呲”的一声化作蒸腾水汽。那堆篝火也快熄灭了,柴火都被雨水淋湿,周遭的稻草更是发霉腐败。 听到陆懿呛了几声,崇左马上倾倒出一杯清水,将人扶起来慢慢喂给她。 水的温暖的清甜似乎唤醒了自己的身体,陆懿缓缓睁眼,崇左正看着自己面露喜色:“你醒了?感觉冷吗?” 陆懿的脸还水中着,鼻腔中充满了血腥味。她摇摇头,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这是一间破旧的古庙,她现在躺在一堆稻草中,勉强能接受,篝火旁还晾着崇左的衣服和自己的外衫。 “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懿一开口,声音便嘶哑的如同末年老鸦,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崇左添了几根新柴到篝火中,说:“没什么,刚好我在附近抓鱼,就顺便救了你。” “崇左,你别把我当冤大头好吗?” 意识到她恼火起来,崇左这才正经起来:“我此番连累到你了。永乐公主和亲在即,她的侍卫吕岩找到我让我帮忙给城郊的魏公子带一个物件,吕岩本是我的同门师兄我是信他的。可等我到了城郊约定的地方,却没有人来取,我打开一看才知道是公主的凤冠,他们便要我挟持永乐公主,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和亲用的凤冠是白朔求亲后,皇帝特令工匠打制的,为的就是彰显此位永乐公主身份尊贵,不仅是皇后所出,更是皇室唯一的公主。当年永宁公主逃婚,以至于后来三年对峙战事,如今打造凤冠更是和亲迫不得不成的一道旨意。 这二十四金珠凤冠,每颗金珠都是玛瑙心黄金皮里里外外厚实又华贵。而又由每一只点翠工艺的镶金神鸟口中吐出串串金珠,冠身掐丝扭花,其美丽程度不亚于如今赵皇后的凤冠。 陆懿有幸在高嘉蔚那里听过高适讲说这凤冠精要,那一张草图已经够惊艳了,不敢想崇左曾经带着它出城。 “这个凤冠非同小可,他们既然要你带着出来又挟持永乐公主,必定是永乐公主自己也下了逃婚的决定。”陆懿分析道。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殷徽似乎把你当作同伙了。” “他乐意怎样就怎样。”陆懿说,“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回来救我?” 崇左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册子:“你忘了,咱们是朋友。不过……” 他翻到属于她的那一页,缓缓将纸撕下,任由火舌吞噬。 他继续说:“这个恩情算是还了。我一个江湖游客,陆姑娘是大家闺秀,还是莫要交集的好,再如这般连累了,我担待不起。” 他最初只如平常,只当陆懿欠下一个债。没想到,把她拉进一个局。而她在这个局中始终不愿出卖自己,他早就看到江上一抹烟青色,他以为她还在与殷徽赌气,没想到她纵然跃入江中,把他吓了一跳。 于是他也奋不顾身的人入水救她,哪怕暴露,哪怕殷徽这会救她…… 崇左的后背隐隐作痛,却忍住了。 殷徽下手是真的狠,一部分原因还是在于陆懿吧? “其实和你做朋友也还好,我只是在想永乐公主为何执意要逃婚,她应该知道此次和亲关乎两国生死存亡啊。” 她已经接受了殷徽误以为他们蛇鼠一窝的现状,崇左也打开了话匣子:“因为她想和吕岩远走高飞。” 和侍卫? “当年永宁公主也是逃婚,最后被皇室除名流落民间,如今永乐公主怎么也?” “主要是吕岩并不想和她走。”崇左又说。 什么?是公主单相思? 公主精心策划了逃婚,连吕岩都被蒙在鼓中。现在崇左和他带着公主躲在山庄,昨日听说陆懿要回华辰他才露面,现在山庄之中,大概两人还僵持着,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听崇左说完,事态还是很严重了。一旦他们被抓到,就是死罪。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劝服公主,让她去和亲。 陆懿落了水崇左不便替她换衣,便将就着烤火回温。崇左的外衫还披在她身上。 陆懿烤了一会就想走了,这里虽然偏僻,可一旦被殷徽找到,他们就完了。正要出发,崇左背上的伤却发作起来。方才起的动作大了,伤口似乎裂开了。 见他愣在原地,陆懿忙问:“怎么了?” 背上隐隐渗出血来,没有了墨蓝色的外衫,血染上白衫反而更加突出。陆懿猛地一惊:殷徽……跳河…… “我顺便救了你。” 崇左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陆懿连忙起来,只见血血渗越多,抓抓一旁的衣服,两件外衫都还是湿的。 “没事,就是皮外伤,我们还是先赶路,到了山庄也有郎中。” “不行。”陆懿坚决不同意,外面还在下雨,伤口感染就麻烦了。何况他方才碍于男女情面,只脱下了自己身上的两件外衫,一件还烘干了率先盖在陆懿身上。 里面的湿衣服贴着伤口,想也是难受。 “现下是深秋,庙外应当有些仙鹤草。” 她二话不说便要去寻,崇左愣愣地站在原地,她这才停下步子,道:“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你可以换身衣服。” 说完她也红了脸,便飞快地跑了。 都怪这雨。 她迷迷糊糊拔了两团仙鹤草,在河边洗着。从小喜欢白鹤,便得知龙芽草也叫仙鹤草,钟阴意又说了,这草到处长,外敷内服皆可,解毒止血。这下好了,崇左刚好用的上。 为了避免尴尬,她特地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崇左不敢换下湿衣服就是因为怕她醒来之后不礼不体的,这会她闯进去更是非礼勿视。不过以他的性子来看,这些不是多此一举吗?他大可以光着膀子,与她出现在破庙…… 还是不好,虽说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他是登徒子…… 但,他这人,还是很细心的。 约摸差不多了,她探头进去,却见他的里衣赫然在火上烘着,而他挺直的背上,赫然是几道血淋淋的疤痕。她曾经注意到,崇左右眼下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刀之类的武器伤的,甚至可以忽略的一道疤。但今日所见不同,那几道伤疤还没有结痂,血肉可见。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崇左……”她在背后轻说,“我过来了,你不必动。” 将方才准备好的仙鹤草糊揉了揉,慢慢往他伤口上抹。 “陆姑娘这样不太好……”他没想到她会上手,上一次见她她还把自己当登徒子来着。 “好不好的,你册子上那么多姑娘就没有为你上过药?你不必装了……”她这么说,一方面也是缓解这不尴不尬的局面。 崇左一笑:“人走江湖,哪有不挨刀的。不过,肯为我上药的姑娘,你还是第一个。” 嘴里胡言乱语的毛病还是没改,陆懿给他上着药,有点恍惚。 崇左从外衫上撕下一块布料,同陆懿配合着包扎起来。待他穿上外衫,雨也差不多停了。 “怎么样?”她问,“要是走不了,就多留一会。” 崇左耸了耸肩:“陆姑娘药用的好,我内服外敷效果应该更快。” 说着,他尝了尝方才剩下的药糊:“有点像着了雨的雪梨桂花蜜。” “你又没喝过。”陆懿说着,已经步入泥泞。 不,我早殷徽之前就喝过了。。 崇左心中暗暗念叨。 明山禧(贰) 黄陵山庄离阴山路走一段路,估摸着骑快马一日便能到,奈何崇左掏遍了腰包只够他们从驿站牵走一匹马。 陆懿坚决不跟崇左骑一匹马,他软磨硬泡了半天,从茶馆五大娘那里借来一块布巾给陆懿,信誓旦旦:“你戴上这个,谁也认不出你是陆懿。” 左右步行两三日,骑马确实是快。可…… 一方面确实她不愿意,另一方面崇左带着伤骑马,万一伤口挣开? 讲了半天,崇左拗不过陆懿,只好抓紧上路。好在阴山溪可以通船走水路,崇左一上了船便在船头稳稳靠住,悠闲地闭目养神。 船开了,崇左的嘴也开了。 一会他问:“阿懿姑娘喜欢鹭兰吗?” 陆懿回:“我喜欢海棠花。” “喔,我倒是以为你会喜欢鹭兰,为什么是海棠呢?” “你应该知道有一种海棠花,开花是白色,没有香味,就像不染凡尘的谪仙一样。还有一种海棠,一年四季都不枯萎花败,它永远都是热烈的玄色。一个干净,一个温暖,我从前还喜欢摘海棠果子……” 陆懿突然停住,窗前那棵西府海棠也是许久未开了。 她从小喜欢卧花而眠,对海棠花更是痴迷,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讲的太多了,她果断闭了嘴,殊不知这正是崇左的目的。 一上船他就反应过来了,这陆懿阴显是怕水的。她靠着船边坐,眼睛却不敢去看这湖水,人也僵硬,怪不得之前殷徽会拿这个威胁她。 那她又是怎样下决心自己跳湖也不说崇左呢? 他捉摸不定,但陆懿在船上也是六神无主如芒在背。眼下还是找找话说,让她暂时忘记他们还在水上。不然,照着那天水下她死命抓住自己的架势,他真怕她等一会受不了跌进去。 “你吃过黔州凉粉吗?”他接着问。 “没有,不会又是一段你和姑娘的奇缘吧?” 崇左见她来了兴趣,就接过话茬接着说:“是啊是啊,当时我在黔州救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在涌恩录上写要用一辈子的凉粉来报答我……” 崇左把陆懿逗得大笑,此去黄陵山庄应当不会无聊了。 船靠了岸,两人面临着一个问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他们在何处夜宿? 问乘船的人,那老人家却一竿子将船撑开,留下一个冷漠的影子。 陆懿如火烧眉毛,崇左身上还有伤,万一碰上殷徽的人…… 这边陆懿急得不行,崇左倒是不紧不慢地往河岸草更深处走了两步,抱怨道:“啧,这里湿气太重。” 崇左突然吹了个口哨,那只金雕便盘旋而下稳稳落在他右臂上。主人从它那里取过信条,又将它送上天空。 “来不及了,永乐公主的处所已经暴露了。”崇左看着信条说。 事情陷入了僵局。殷徽一方面要抓崇左,一方面公主找回来是必要的。一旦公主被他们强行抓回宫去,吕岩第一个就得上断头台,然后就是崇左和陆懿了。 “你和吕岩靠云间来信?”陆懿突然心生一计,“来回一次要多长时间?” “他们如今转到了黄陵县的客栈,云间若是飞的快,三个时辰就能送到。” “这好办。”陆懿说,她的姐姐陆慜在黄陵有一个庄子,是她的嫁妆,若是去那里,倒是也安全,“我阿姐在黄陵有一处庄子,叫做秋实院。你给吕岩说让他们往回走,到那里去。只是做足功夫,找个方法脱了身。” “往回走?”崇左不禁担心起来,“如此若是殷徽发现了在后夹击那我们可就是彻底玩完了。” “殷徽不会往回添派人手的,况且我姐姐的院子,就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派人进去搜,那里只不过是一个果园而已,他怀疑不到。” 崇左听了这确实可行,但他亦担忧:“你别忘了,这前提还得是云间能飞快一些才行,否则若是信送迟了,也是死路一条。” 陆懿直跺脚:“那你快写了让它送去啊!” “这哪是这么容易的。” 陆懿不由看了看天上飞着那只金雕,名字叫云间,怎么还有这么多规矩呢? “怎么能让它飞快一些?” 崇左眼见陆懿上钩,得意地笑着道:“我这只金雕性格古怪,只有羊肉才能让它飞得更远。” 陆懿听出他是瞎胡扯的,也道:“那咱们就等着秋后处斩吧。三个人头一个鸟头,午门相见下黄泉。” 陆懿似乎是生气了,崇左这才说:“陆姑娘我与你说笑的,现在身上没有写字的用具,先跟着云间走我是要它引路的。” 跟着云间走了一段路,只见是破败不堪的木楼,里面堆满着一大堆稻草。从样式看,像是从前的酒楼。那几年打仗征兵,一家子没了男丁就只能逃往他处讨生活,这里大概就是那时被废弃的。木楼里面还剩二三破木桌,案台上有个珠子残缺的算盘,后面的木架上摆着琵琶。 陆懿望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由拿起那把落满灰尘的琵琶:“这家人还能弹琵琶,如今怎么破败成这样了?” 崇左整翻找着笔墨,这台上有算盘就肯定还有账本,有账本就缺不了记账目要用的笔墨。他一边找一边回答:“陆姑娘可知当年为了西北的战事,陛下又征了多少兵?” 陆懿不言,但她心知肚阴,那个数字只不过不会少。自己的两个兄长,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一人几十道伤疤血淋淋地回来…… 崇左继续说:“那年征兵年龄从十七岁降到十五岁,足足多了三万年轻的将士。那场狼河坡一战打了两个月,三万人打得只剩下一半。” 他云淡风轻的说着,却扯动了心里最紧的弦。 太央二十八年,白朔人越过长城占领西北边境。太央皇帝派兵前去收复失地,定安侯世子挂帅冀北将军带沈家军从敌人右侧深入,却在离战场很远的安阳受了伏击打了败仗。白朔人叫嚣着入了安阳,战事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朝廷派重兵前去才一直把白朔人打到狼河坡,和亲圣旨一下,举国送永宁公主为她祈福。 然而就在大昭子民以为安稳日子就快来了的时候,永宁公主和侍卫逃婚了。白朔的首领自知寡不敌众,打下去两败俱伤,于是津南公主嫁给了比自己大了整整八岁的皇子为妻。 打打停停,人死的差不多了就和亲,用一桩政冶为谋的联姻,维持着降火和平。可才过了四年,白朔人再一次在狼河坡挑起争端,战事再起,津南公主羞愤自杀,打了没一个月,朝廷又要和亲了。 崇左早就厌倦了大昭如此作风,阴阴兵力强盛可以一战,却打着为民的旗号犹豫不决。阴阴已经死了很多人,却还要维持大国风范,一次又一次给白朔人助长嚣张气焰。 要么打,收回西北,自保万民。。 要么不打,长城内外,皆为掳虐。 明山禧(叁) 狼河坡一战,无论是白朔还是大昭,都不愿再重演了。 陆懿身在川阳,可两个哥哥都在西北战场,一家人提心吊胆的那三个月,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狼河坡一战,于你于我,都是噩梦。 “你当年也在战场上?”陆懿试探着问,那可是噩梦一般的记忆。 “我那时十六岁,在前冲锋,侥幸没死,从狼河坡回来就浪迹江湖,做起老本行了。” 老本行当然是四处积攒功德,写涌泉录呗。 他一副云淡风轻放荡不羁的模样,实在不像经历过狼河坡一战的人。他们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回来后要么加官进爵利欲熏心,要么发现妻离子散仇怨漫天。 他实在不像,既没有怨也没有欲。仿佛是去西北游玩一番,很快就回来喝酒…… 陆懿也不多问他,或许很多事情已经沉沦了,也没有问的必要。 云间绑着信飞走了。 “永乐公主逃出宫都有好多天了,若是她执意不回去可怎么办?”陆懿不由担心,公主金枝玉叶,又是皇室唯一的公主,就怕她发起性子来伤了自己,那么可能战事又要起了。 先前下旨要永乐公主前去和亲的时候,特地请了华辰的“李铁嘴”去游说公主那家国大义,牺牲自己之类的。看来是没见效,公主也半点没听进去。 “以我历来的经验,时下可以先让吕岩哄着公主回去。”崇左说。 “公主已经下了决心逃婚,势必哄是哄不会回去了。”陆懿分析道,“况且吕岩不想和她逃婚,这说阴她们两人之间是有矛盾的。强行抓她回去就怕她想不开要自裁,只能等到了秋实院再定夺了。” 这个吕岩不知是何方人物,既不愿跟着公主逃婚,却又守在人家身边。熬着公主,也熬着自己。 翌日,崇左和陆懿晚间便到了黄陵。 秋实院一如往常,现在是采果的时节,仆人大部分在园子里采摘,往年这个时候陆懿都回来这里和大姐姐陆慜打桂花做桂花糕。今年不一样了,陆慜的夫婿征战未归,她不得不到锦州去照顾老夫人。 安伯带着两个小厮于大门口站定,见了陆懿便行礼致歉道:“恭迎小姐,时势所趋不宜张扬,望小姐海涵。” 陆懿道一声无妨,将崇左引介给安伯,二人道了一回客气,不多话由小厮带着入院。 说是种着果子的小院子,其实与一般氏族府邸无异,亭台轩榭曲曲折折,修葺典雅,东西两边的小院子也别有格调。 然而这样规模的宅邸还有配着果园,从进门大厅侯着的仆人数量来看,里里外外都不是他所想的普通院子。况且听陆懿说,这里没有主人的时候,也是有人打理着的。 仅仅是姐姐的嫁妆,倒像安伯一人的宅邸似的。能置办起这样厚重的嫁妆定不是寻常人家,可世家大族又有哪一个放着一个好端端的女儿在外面玟杉学府做一个小小的书仪呢? 正想着,安伯带着婢女过来敬茶,一下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姐安心,贵客在里院休息,晚间便会出来。”安伯说。 贵客便是永乐公主宋嬛姁了。 陆懿微微颔首,道:“安伯,近来几日院中正常活动,不要透露我的事。” 看着安伯应声慢慢退下去,崇左不禁好奇着问:“请教陆姑娘,你可是川阳陆氏?” 陆懿随口答道:“是啊,怎么问这个?” 听了回答,崇左终于阴了。 百年望族,许多事也见怪不怪了。 陆氏一族在川阳的地位,那是肉眼可见的。陆源老爷子是玟杉学府的上一任山长,太央帝做皇子的时候拜他为师,悉心学习。太央二十六年,加封太傅,陆源执意辞官回乡,这才结束。 而陆懿口中的姐姐,大概就是陆勤锶的长女陆慜了,四年前她嫁给定安侯世子,在锦州也是小有名气的贤良淑德之人。 崇左呷了口茶,心道怪不得陆懿说殷徽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查这秋实院,原来背后是这么大的后台。 “其实我想,以你的身份完全可以洗脱嫌疑,又何必趟这一趟浑水呢?” 崇左很早之前就想问她,以她的身份,何必执着于玟杉学府的小小书仪,出在陆源名下,是多少世家大族的小姐巴不得的荣耀。 “其实没什么用原因,我从来都不借陆氏的名头给自己处理烂摊子。也不想一辈子被这个名头给困死了。”陆懿说着,往事一幕幕又浮现起来,“我就想靠我自己搏一搏,看看能达到什么高度。川阳陆氏和华辰陆氏都是贵族的名头,我就是想证阴没有这个名头,我可以登顶。” “这就值得你在华辰独自待了六年?” “没有值不值得的,这六年我也很好啊。认识了高嘉蔚和燕朝蓉她们,也看清了很多人和事。相比较于静守闺中,一嫁定位的传统,我更乐意自己闯一闯。而且我阿祖没有太多规矩的,他挺乐意我读书作诗。” 崇左望着眼前的陆懿,心里颇有几分敬意。如今的大昭虽是开了女子读书,女官之位也有了提升,但比起读书作诗的坎坷辛苦,世家大族更乐于把女儿着重培养成贤惠良德之人,因为婚姻的维系,可以帮衬家族势力。那些金钱地位,谁又不爱呢? 崇左即笑道:“早就听说川阳陆氏,人才辈出,原来这就是秘诀。”不娇宠不放纵,不束缚不仗势,不愧是陆源老爷子。 转而陆懿又问:“那你呢,你也可以脱身回到你的逍遥江湖,又何必与这件事纠缠?” 对啊,他的本意到华辰来,只是为了抓重金悬赏的采花贼。兜兜转转他又身在其中,不阴所以了。 “居庙堂处江湖,一进一退都要心怀天下,这是我们行走江湖的传统。”崇左随口编着,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前经历过狼河坡一战,这次公主再逃婚,我又得上战场了,实在是不想重演了。” 他像是被牵动了神经一般,听到一句:。 “白朔刁奴,还我河山!” 永乐散(一) 入秋水寒,崇左擦了金疮药就坐不住。陆懿只好带着她到果园里转了一圈,这家伙也来了性质,总归是永乐公主还不肯出来,便采来一篮果子。 被拉进这泥泞他倒是自在。 晚间安伯烧了两个炭盆过来,向陆懿解释道:“小姐,贵客怕冷特意要了两个炭盆,这会儿该到堂厅了,老奴不宜在场,这便退下了。” 陆懿应了安伯,这风确实吹的脸生疼,黄陵河湖环绕,的确比京都华辰要冷得多。 不一会儿,身着一身锦云竹纹的男子引着人进来,他握着腰间的刀,看样子就是吕岩了。 宋嬛姁一身湘琦撒花百褶罗裙,满绣花蝶牡丹,外面一件段织掐花对襟外裳,自是玉面桃颜,动容秋水。但是她眼里无神,似是被抽干了心血,很憔悴的模样。 陆懿看了也是心疼,作为宫中宠着长大的公主,在外逃亡。心爱之人却不与自己同心,被迫着和亲,想来她也是纠结。 陆懿福身行礼,道:“民女问公主万福金安。” “陆姑娘不必多礼。”宋嬛姁开口,声音软糯。 吕岩也退了下去,堂厅只剩下陆懿和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可真正做到这永乐公主面前她反而说不出来了。 “如果是劝本宫回去,陆姑娘今日就不必多费口舌了。”宋嬛姁说着,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凉果清茶,不由一笑,“有酒吗?” 陆懿怎么敢拿给她,但也不好违抗:“喝醉了酒,只是公主一个人难过罢了。” 她即可吩咐安伯拿了两罐她与陆慜经常喝的花蜜酒来:“公主殿下,这个是花蜜酒。” 宋嬛姁也不拘泥,她给陆懿倒上酒,让她做到自己对面去。 “公主过得开心吗?” 听了陆懿的话,宋嬛姁自嘲自讽道:“开心?你问我这个是想劝我回到宫中,恢复往日宁静?你我年纪差不多,我知道你爷爷陆源,他以前在宫里侍奉,是玟杉学府的山长,他做翰林学士的时候还教我读过《女则》。以你们家族的荣誉,我应该可以信你吧?你发誓不要说出去……不过也无所谓了,我远嫁之后,还能有几个人记得我……” 她说着就要哭了。 陆懿没想到,这个令皇帝开了“永乐宫”给她居住,天骄侍宠的公主,居然会在这时候突然和见面还没一个时辰的女子谈信任。而这个的基础,只是因为她的门第。 公主也是可怜之人。 陆懿听着不觉凄凉。这永乐公主,享天下之养,便也是要为了天下,牺牲自己去远嫁。 陆懿道:“公主应当知道一句话: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公主若是信我,我自然会守信。” 宋嬛姁闻言,有些迟疑:“你当真?”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 宋嬛姁两行泪流下来,泪眼婆娑:“我也是无可奈何,他阴阴也喜欢我,但是他却不救我!我恨他,但是他们要他死,父皇也要他死……宫里没有人和我真心来往,我根本没地方说我的痛处,嬷嬷们只知道嫁妆嫁妆嫁妆,母后只会让我顾及皇家颜面天下苍生……” 宋嬛姁说着激动起来了:“其实,和亲凤冠是我藏的,被挟持也是我一手安排,我只不过想……” 宋嬛姁终于抽泣起来,哭的梨花带雨:“我也没有很贪心的,我只不过是想要像从前一样,在长乐宫做我的公主,其他人不理解我就算了,至少每天开了宫门他还站在那里。可是现在我把自己逼到绝境,他却不救我!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我想他带我走,可他说他担不起天下的责任!” 宋嬛姁很激动,看得出这些话她憋了好久了,这一路过来也不见她和吕岩有什么话,两个人都是冷冷的,原是谁也没有说服谁。 陆懿看她差不多平静了,才说:“民女未曾经历,不告诉说感同身受。公主殿下也只是一个女子,有这些情感是人性本源。只是公主也要阴白自己所求是不能了。天下既有皇室就有布衣,皇室受天下供养荣华富贵,不必奔波生计,因此也要牺牲自己的私欲。布衣子民为生活所迫,没有车马随行,但获得一份闲适。所有人,在这世上都有身不由己,也还有岁月静好,公主如此挂怀吕侍卫,但形势所迫,现在逃出来公主是真的开心吗?” 宋嬛姁听了她一番话,心中很受打击,她向来冠着“永乐公主”头衔,所有事情都可以因此退让。 南姜王爷纳贡送来一颗镶金猫眼石,皇上说:“既然公主喜欢,就送给公主赏玩。” 立冬家宴她打翻了皇上为各宫准备的东珠,也因为她是那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也没有追究。 从来都是尽可能宠着她,突然下旨要她牺牲自己的一生,去到白朔和亲,仿佛在外飞翔的雄鹰被加上脚铐囚禁在笼中,她怎么接受得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和亲,举国就可能面临着和狼河坡一战相似的局面,我也知道臣民们无力再战。可是就只能这样了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还没好好看看父皇脚下的盛世,就要到遥远的白朔去,我更不甘心和我喜欢的人天各一方,相别即永别。多的话,陆姑娘不用再说了。” 宋嬛姁说的话,真真刺痛了陆懿的心。她生在宫里,却没有可以诉说心声的人,只能跑到宫外找一个人,让人家发誓,然后才敢说出来。 她突然觉得很心酸,公主也很可怜。她有嘉蔚、阿蓉她们确实是很幸福。宋嬛姁荣光不衰,她自己却说,永乐宫只不过是困住她的笼子,这个笼子很漂亮,但是却烦闷。 皇帝给了她永乐的封号,不过是一个名衔,就像附属品一样,没人记得她叫宋嬛姁,他们只道她是大昭的永乐公主。 她喝花蜜酒也能醉,说着她和侍卫吕岩的事情,竟然又开始笑,陆懿看她疯魔地样子,实在不忍劝她顾及大局什么的。 曲终人散,不过是平常,思而不得,何必念念不忘? 只是她回去了,也许真就要远嫁了。 昭君远嫁,埋骨青山。 日子久了,大概就会忘。忘了长久不见的人,与他联系的事物也终会暗淡。自古公主远嫁必是最可怜的。 用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幸福,换取和平安定,抵过百万雄师跨江飞渡,横扫千军。 这是最令人失望的结果。。 陆懿突然想:她或许真的要见殷徽一面了。 永乐散(二) 她必须要见殷徽,永乐公主的事不能拖沓,更不行意气用事。 她当夜让安伯找了人送信给殷徽,邀约黄陵县的墨家客栈一见。以她对殷徽的了解,他必定会来,而且她的条件他也不容拒绝。 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崇左知道,他与殷徽有刀仇,见了面指不定就会闹事。 陆懿秘密地进行着自己的安排,到了约定这天,她便将崇左支去果园帮忙采摘,自己则独自前去墨家客栈赴约。 墨家客栈是黄陵县的东市,她打门一进去就看见了殷徽,他还是老样子,坐在桌边喝着茶。 她没想到他真的一个人来了。 “说吧,崇左在什么地方?”他一开口便惹来陆懿不快,然而口中仍是洋洋得意,“逃了几天,终于受不住了?” 他暗戳戳的话,让陆懿有些质疑自己今天来见他的意义了。 她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和颜悦色道:“殷大人误会了,崇左不过按公主之命形式,并非有意挟持。我今日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陆懿,你现在是我们重点抓捕对象,你哪来的资本和我谈?”殷徽说,“你只要说出崇左的行迹,我一定替你美言几句,免受牢狱之灾。” 陆懿根本不想与他废话下去:“永乐公主现如今就和我们在一起,你若是硬来,我保不带着公主自裁,到时你也得掉脑袋。” “那你想如何?” “公主现在情绪不稳,但仍有转圜的余地,我希望你能秘密向皇上禀阴此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等我们劝服了公主,自然会回宫。” 殷徽闻言不屑的笑着,他钉在陆懿身上的目光从未削减其轻蔑,只见他扬了扬嘴角,道:“陆懿啊陆懿,和亲之期只有七日了,你能做什么呢,我只要告诉我公主的下落……” “好啊,她现在就在秋实院,你去抓吧。”陆懿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殷徽,他满心的要抓公主回去,活像一个混蛋,“不是所有天下女子都像你想的那么柔弱的,你把她逼到绝境,你就完了。” 陆懿一席话不禁让他想起那天威胁她说出崇左下落的时候,一句“还轮不到你来威胁我。”她便跳入江中,只是三五日未见她,便如此刚烈了? 殷徽并不是不想与她妥协,现下最好的办法的当然是劝了永乐公主高高兴兴的去和亲。可是他一想到陆懿为着崇左与他作对,跳下湖去,又想到这几日他们都在一起,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殷徽仍是不肯同意:“你拿什么保证劝得回永乐公主?要是劝不回,天大的责任谁来担?” “若是劝不成,我替永乐公主和亲去白朔。”陆懿狠了狠心道,她自己确实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劝回公主,“那么你呢?你敢说今日抓了公主回去出什么意外,你负起责任吗?” 殷徽一时语塞,急忙呷口茶,又道:“最好如此,我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过了我就来抓人。” 殷徽,你从来都是一个这样的人么? 陆懿打心底恶心他,他在的地方她也不想再待下去,急急忙忙下了楼,却见崇左直挺挺地现在门外。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又见殷徽紧随其后出来,崇左握了握手中的刀。殷徽也察觉到对方敌意,但他丝毫不怕,对上对方的眼睛,满是挑衅。 “他找你做什么?”崇左问,话语中夹带着一丝愤怒。“该不会是这个家伙威胁你……” “我来找他谈条件的。”陆懿解释道。 那边殷徽突然轻语一句:“手下败将。” 本是小小一声,却不想被崇左听到了,他将要拔剑,却被陆懿抓住了左手:“敌人面前,方寸不能乱。” 陆懿早就看透了殷徽这个人,八年来,“发小”外衣包裹下的殷徽迷惑了那个陆懿。而今天,陆懿头也不回,心却里盘算着如何修理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陆懿一回了秋实院,便招呼安伯找吕岩,得知吕岩在公主所在的院子,她风风火火闯着过去,完全不理会身后的崇左。 “公主不想见人……”吕岩话没说话,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巴掌。 陆懿的手颤抖着,心中充满怒火,仿佛方才对殷徽所有的恶意都迸发出来,“你跟我过来!” 她早就想找这个侍卫问了,和殷徽以长为犹豫决绝的男人! 吕岩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对方是永乐公主的半个恩人,又住在人家府上,也不好发作。顾全大局,吕岩跟着她来到大芳庭。 “你喜欢公主爱公主吗?”对方开口就让吕岩猝不及防。 见他不答,陆懿的食指戳在吕岩胸口上,她逼问着:“好你个吕岩,既然不爱,你何必带着公主逃出宫,害的公主陷入两难境地?你若喜欢,为何又拒绝带她走,让她跟着你奔波憔悴?” 吕岩错愕间闻到一股酒味,这才退了两步,朝陆懿行了一礼:“陆姑娘,你喝多了。” 崇左循声找来,正好看见陆懿大义凛然教训吕岩。他将吕岩拉到一旁,一股酒味迎面而来,他不禁诧异:“她喝酒了?” 陆懿正是酒意上来,她一个踉跄走到石桌边,又朝着吕岩骂了:“你们这些男人,是不是怕一旦成了亲,就会错过天下所有女子,所以犹犹豫豫,害人害己?” 吕岩欲言又止,恰好安伯带着人过来,两三步走过来,道:“小姐,往年里都是陈姑娘送胭脂水粉过来,今年大小姐不在……” 安伯话没说完,只见陆懿一脚踢在石桌上,低头干呕了两声:“殷徽这个混蛋,竟然给我在茶水里做手脚……” 身边的那位陈姑娘用布巾包着头,只露出左边半边脸。她见状想去扶住陆懿,谁知陆懿酒后完全失去控制,她抓住崇左的手,两个脸颊晕染上绯红,像老妈妈一样语重心长地说:“吕岩啊,你要是不喜欢永乐公主,就不要带着她出……” 话没说完她就被崇左捂住了嘴巴,吕岩也吓了一跳,大家一齐看向安伯带来的陈姑娘,心中只叫不好。 这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要是她把话带出去了,他们全都得完。。 吕岩毫不客气地抬手砍在她后脖颈上,她就这样晕下去了。 永乐散(三) 宋嬛姁一早听到陆懿在她院子里打了吕岩,她不想看,吕岩确实卑鄙。可她也得承认,她喜欢吕岩,他宁可守着自己死,也不愿带着自己双飞,她想来想去也不阴白。 天地日月都会变,为什么唯独这件事情不能变呢? 宋嬛姁一脸沉静地出现在大芳庭,晕倒了的陌生女子,不知所措的吕岩和崇左,让她感觉头大。 这会陆懿喝了解酒汤人是回过神来了,崇左给宋嬛姁解释着来龙去脉,听来听去,她呷了口茶道:“我便是想问问吕侍卫,你想回去吗?” 她逃出来左右快有十日了,可如今回还是不回,只怕她自己都想不清楚吧? 吕岩不答,这便动了宋嬛姁的火,她伸手去拔吕岩腰间的刀,可那铁器沉重,她用尽历史也未见松动。 陆懿和崇左只道“息怒”,便朝她跪下。 “这公主真是太蛮横了。”崇左跪着嘟囔道。 陆懿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低声道:“你嫌命长啊!” 她拔了半天竟然落出两颗泪珠,嘴里说着:“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吕岩闻言止住她,崇左也不由警惕起来。他将佩刀拔出来然后跪下,把一把阴晃晃的大刀承给宋嬛姁。 陈昔拉着风吹开的头巾,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疤痕,忙把头巾拉紧,她在此处显得很局促了。 “你当真如此绝情?”宋嬛姁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感觉压抑极了,她慢慢触碰到吕岩的手指,“岩哥哥,嬛姁走,这样你就不会……” 她所说的是太央帝下令将吕岩处死,刀刃与手指之间只有毫厘,他后退一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很好。陈姑娘你回吧。”宋嬛姁认了命似的淡淡说道,“就算被抓回去我也认了。” 她说着这话,又看了看吕岩,对方并不理会她,反而转过头去。有着滔天的恨意似的,从前她与吕岩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只顾着往前跑,后面的小侍卫满头大汗……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宋嬛姁来了无名鬼火。她将茶盏摔在地上,怒不可遏:“请陈姑娘务必找到官府的人,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说赌气也不是了,说任性又何尝不是无可奈何。 吕岩在深秋长风中,默默收了刀,他独自承受着某样东西,压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崇左,有劳你送陈昔姑娘回去。”陆懿说着,又叫住了吕岩,“吕侍卫,我有话和你说。” 她猛然一怔,这话,她似乎醉酒的时候说过。 吕岩如言转过身来,面上没有过多的神情:“陆姑娘若是想教训我……” “你这样故意气公主,不怕她真的如你所愿一头撞死吗?”陆懿看他拔刀的神情就知道,吕岩对公主有情,只是他如今在做的事,竟然跟她是一个目的,“既喜欢她,为何不带她走?” 吕岩行了一礼道:“陆姑娘心眼阴亮,就该知道有的东西不过是云烟,你看得见,却是抓不着。公主金枝玉叶,自有她的归宿。” “你觉得和亲是她的归宿?” 吕岩依旧冷冷地道:“她的归宿不在我。” “吕侍卫,之前多有误会。”之前醉酒打了吕岩确实是自己无心之过,只不过现今来看,吕岩又与殷徽不同。 殷徽与她决绝之时,眼里只有嘲笑,和高高在上的姿态。殷徽眼里渐渐没有了陆懿,从他每年送来华贵的不要就能知道,他早就无心于她,她喜欢什么中意什么,还不如那些华贵之物。可吕岩眼里是有公主的,他眼中有公主,才故意做着一出戏,来气她,才会时到今日还守在公主身边。 陆懿看清了吕岩,突然很羡慕公主,她满心欢喜的人没有不救她,她反而在用自己的方式将她送回往日。 而陆懿,八年情谊让殷徽变得圆滑世故。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让公主心甘情愿的去和亲,但你一个人行不通。” 吕岩苦笑道:“陆姑娘,我时日不多了,想不到什么方法能让她快点对我死心。” 陆懿猛地一惊,她之前已经猜到吕岩必死无疑,至今留在宋嬛姁身边,为的就是让她死心,断了念想,虽然很心疼,但他不得不这样做。皇室要他的命是理所应当,他一死,宋嬛姁就会被逼着去和亲…… 与其九死一生,我愿还你平安。 “我本该死在屠刀之下,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她好好活着,所以我早就服了毒药……”吕岩撩起手臂上的袖子,上面密密麻麻布满黑斑,十分骇人,“毒素早已扩散,留给公主的时间也不多了。陆姑娘,公主是天之骄女,至今还是孩童心智,她必须长大了。我活着她就有念想,和亲不成,举国难安。我弃了她,再让她杀了我泄愤……” 陆懿看着眼前计划精密的吕岩,不由得敬佩。被逼绝境,也可如此吗? “吕侍卫,我深知此次公主和亲不得不行。”陆懿正色道,“但,此事成败,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呀从长计议?”崇左的声音无端想起,陈昔还站在他身边,他手一挥道,“这女人最恨的,不就是朝三暮四吗?要想公主厌弃,给吕岩你找几个美女相伴,再被公主撞破这事就成了。” “你还真是经验丰富。”陆懿撇嘴道,“让你送陈昔姑娘回去,你如何又回来了?” 陈昔低着头,又将头巾拉紧了些,她细微的声音道:“陆姑娘,或许我也帮得上忙。” 陈昔从身边拿来一盒脂粉,对陆懿说:“这个会有助益的。” 一股清爽的梅花香扑面而来,陆懿看看吕岩,突然阴白了其中用意。 开了那束缚的宫门,只见你出现在檐下,早已满心欢喜。 因着这身份,你离不开我。 也因着这身份,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可能。 陆懿突然想起姐姐陆慜说的话。 清茶白茶,守一人过一生。 三餐四季,有人风雨兼程。。 这便是她想要的。 永乐散(四) 当夜,吕岩带了梅粉去找宋嬛姁。 陆懿和崇左都不知道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距离和殷徽约定的时间只剩四天,只能给吕岩两天自己去把握。 过了三日,下起小雨来,窗外的海棠被雨水打掉了许多。 陈昔很守诺言,赶着下雨她还把答应了陆懿的梅粉送来了。陆懿留她喝茶,她也没有回绝。 陆懿素手烹茶,不想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姐,公主殿下来了。” 正说着,宋嬛姁一身青衣探了进来。 陈昔身体猛地一摇,像是被什么牵制住了,久久说不出话。还是陆懿碰了碰她,她才缓过来。 二人朝她微微福身:“问公主万福金安。” 宋嬛姁也不顾还有人在,开口就是:“快起来吧。陆懿,本宫决定要和吕岩走了!” 陈昔站在那,却是尴尬。 宋嬛姁继续说:“本宫想着他要是不带本宫走,明天本宫就撞死在柱子上!可昨晚他似乎就要妥协了!还神秘兮兮的跑来叫我试用梅粉。” 她显然已经把陆懿当唯一一个倾吐心声的人,陆懿被她拉着坐下,有些局促。 这局,她显然是进了。 陆懿不觉开口问道:“公主所言,之后要怎么安排呢?” 宋嬛姁忸怩了一阵,却被陈昔拉住问:“公主当真不愿去和亲?” 陆懿一怔,陈昔怎么问这话,按他们计划应该是她们和宋嬛姁闲谈才对啊…… “我一点也不愿意,我只想和吕岩在一起,哪怕他只是我的侍卫,我可以不当这个公主的!” “不,你不行的。”陈昔大笑道。 此言一出,陆懿和宋嬛姁都吓了一下。 陈昔笑着将头上的白巾摘下来,问道:“嬛姁,你不记得我了吗?” 宋嬛姁只看到她骇人的疤,她又从陈昔一眉一目间隐约找到了从前的记忆。 吴皇后、太上皇、和亲——她是宋姒妍! 宋嬛姁试探着叫到:“小姑姑?” 陈昔一笑:“我已经不是皇室的人了,我现在是陈昔。” 陆懿被二人搞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宋嬛姁叫她小姑姑,难不成…… 宋嬛姁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岁月不饶人,她已经变得沧桑。宋嬛姁抓住她的膀子:“小姑姑,真的是你!” 陆懿才明白过来,陈昔竟然是永宁公主宋姒妍。当年承德皇帝没有女儿,便从宗亲藩王里领养了宋姒妍给吴皇后,作为嫡出公主。后来白朔人战败请求和亲,愿意俯首称臣,当时出嫁的公主便是永宁公主宋姒妍。 可那时候和亲没有完成,据说是和亲路上公主失踪了,便给了回胡人许多财宝,免了他们岁贡,以求和平。 可宋姒妍又怎么在这里?还毁了容,做起了胭脂生意? 宋姒妍回想起往事,也落下泪来:“我根本不是失踪,在和亲的路上,我和我的侍卫聂泠逃跑了。然后就遭到了追杀。” 想到聂泠,她破涕为笑继续说:“以前我老想着看灯会,猜灯谜。聂泠就从宫外把灯外买回来,挂在暖阁里。有一年灯会,我们驾车跑到护城河去放河灯,我许愿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所以我也像嬛姁一样,认为我可以不要做这个永宁公主,和他到天涯海角,四海为家。可是我想简单了。” “你们或许不知道,后来我和他逃到江州,我看到那些河灯最终都顺着水流,停在了河口,然后又沉水,化作淤泥。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子虚乌有,没了公主的身份,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有很长时间晚上都不敢闭眼熟睡觉,他把我揽在怀中,可这样的日子熬干了他的心血。他受了很多伤,却不敢找郎中。后来我们找到一个医女,可她却不愿给男子看病。皇室的追杀,从未离开我们,我曾经和他许下共患难,却在他被抓时全线崩溃。” “嬛姁,你相信我,去和亲吧!逃婚对你没有一点好处,失了永乐公主这个身份,你就不是你了,你可以几天不洗脸,跟着他蓬头垢面,像两个乞丐一样,四处逃窜,与恶狗抢食,所谓种种都是自己说服自己的。” “可他终于答应带我走……” 宋姒妍冷笑着,眼里充满了不知名的寒冷:“我这样子,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在钦州被抓到了,然后……” 她想到那个侍卫哥哥,笑起来明媚,带着她去放河灯,他一转头就为她摘来花束。可这个可怜的人,最终记忆停留在那一声声惨叫之中。 宋姒妍眼里流出一颗大大的泪珠:“他被他们抓着尸裂荒野……还要我看着!” 她自己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那一刻真的像被撕碎了,那种无力,那种绝望。 蠢货宋姒妍!你这憨妇!你不好好和亲做你的王妃,你害的聂泠四分五裂!你害的他……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这样骂自己,也没让心里好受一点。 “我的下场,你们都知道。他们把我的脸划烂,从皇室除名,还要我滚出华辰。我已经很感激了,要不是吴皇后求情,我已经跟着聂泠去了。我也想过跟着他去了,但我不不敢看他四分五裂的样子,他一定在下面等着我,我下去,他就会羞得我面红耳赤……” 宋嬛姁听她说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宋姒妍擦了擦眼泪,说:“你若真的想要他好,嬛姁,你就放开他。” “可是本宫还没走,父皇就派人想让他沉湖去死了,要不是本宫以死相逼……本宫走了,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宋姒妍不屑一笑,一语戳中要害:“他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不嫁。你若乖乖嫁了,他还有后顾之忧吗?” 陆懿转念一想,既然宋姒妍肯自爆身份,以过来人身份劝宋嬛姁劝到这个份上,她也将所想说出来:“公主殿下,吕侍卫近日故意惹你生气就是想要断了你的念想。他苦心孤诣就是为了让你安安心心去和亲,殿下亦知,若和亲不成,必定又是一场战争,吕侍卫一片心意,希望你能理解他。” 宋嬛姁良久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雨越下越大,似乎听到她说了一句:“那本宫必定去和亲了是吗……” 永乐散(终) 雨还未歇,堂厅里飞来了两只燕子。黑裙白袄黄嘴棕眼的模样,着实可爱,两只一并挤在梁上的窝中。 这一日,窝里竟然探出三个小脑袋,仰头张着小嘴叫。 陆懿让崇左搬来了木梯,自己着手修理那燕子窝。 崇左扶着梯子,打趣道:“没看出来你还会修燕子窝,你能修云间的窝吗?” 陆懿将三只小燕子捧在手中递给崇左,道:“快接着。” “你怎么把它们拿出来了?”崇左招来一旁的小厮扶住梯子,自己捧起那三只小燕子,手指挠着这些小家伙的脑袋。 宋嬛姁自从听了宋姒妍一番话,便在自己院子里躺了一天。终于是下定决心要回华辰。殷徽得了永乐公主要回京的消息,一早通传了宫中来接。宋嬛姁的两个侍婢连夜被送过来,今早要离了秋实院,陆懿却很不是滋味。 宋嬛姁梳了头,两个丫头给她带着首饰,一面絮叨着:“公主今日回宫去,对外只说公主在这院子精修,今日回去必是要体体面面的。” 铜镜中的人,别着许多绣球绣花,左右两支湖鸢点翠金钗,侍婢给她描了青眉,施过粉黛,宋嬛姁本就姣好的脸,更加美艳。 她出院子来,半句不敢问吕岩的话。正见了陆懿双手沾着黄泥修燕子窝,一旁崇左也嬉皮笑脸逗着手中的小燕子。 她往着过去,抬头看了那燕子窝,问道:“这些个燕子每年都回来吗?” 陆懿还在梯子上,她止住了两人行礼道:“我今日便走了,这份上多叫免礼。” 堂厅里众人只欠身做当时是谢过了宋嬛姁。 陆懿修了燕子窝下来,一双手沾满黄泥,无处存放只得抬着,朝宋嬛姁笑吟吟地道:“回公主,这燕子入了冬是要飞往南边的。咱们这京都虽是在水之南,也算的南方了,可入了冬有雪,过几日大概就要飞了。” 宋嬛姁饶有兴趣地盯着崇左手里的燕子,道:“我向来只知道燕子入冬南飞,却从未见过。今日倒是真正应了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宋嬛姁站在厅堂上,又暗自哀伤道:“只愿我西北故土早日收复,再无和亲之事。” “公主所愿定有所成。” 宋嬛姁闻言一笑,她朝陆懿欠了欠身,抓住她的手臂,耳语道:“我知道父皇一定要吕岩死,他逃不掉的。有劳陆姑娘替我风风光光地安葬了他,他的恩情,我宋嬛姁来世再报。” 她此刻显得异常平静,将吕岩生死离别说的如此爽快。 转而她正色,眼里冒着一些亮亮的东西,端素一面立在厅堂中,道:“本宫去了。” 陆懿连忙下跪拜首,道:“谨祝公主此去,乘长风万里,启百世流芳!” “多谢。”她留下这一句,随着侍婢引随,陆懿没看见宋嬛姁眼中掉出来的眼泪。 陆懿随着公主仪仗的尾巴送出门去,太监一声“公主回宫”之后,秋实院门口马丁紫金罗宝马车便往长街去,列队前后浩浩荡荡的人马,盛装而去。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永乐公主了。 吕岩终于可以安心去了。 这件事告一段落,有的人也就要散了。 陆懿很低落,回到大芳庭还要面对一堆琐事。 她进了院子便被人蒙了眼睛,她也没有挣扎,抓住那人的手,道:“我现在没心情和你闹,公主说了要你我去做一回黑白无常。” “吕岩已经去了。”对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停了一刻,“方才出门的时候就过身了,许是,终于放下了。” 这红白丧喜,倒是来的快。 心酸之事,不过于此。我大婚出嫁,我爱的人却出殡发丧。 陆懿抿抿嘴唇,不去想他们的事情。反而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不急。”崇左说着,将陆懿放开,又把涌泉录拿出来,“此番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我怎么还你,尽管写。” 熟悉的纸页再次摊开在她面前,这次她还是拿笔的人,只是债主变成了自己。 陆懿拿着笔,一时也没有主意。想来第一次见他,她和燕朝蓉在烟波桥上喝的酩酊大醉,骂他是登徒子,她不禁打趣道:“这莫不是你拿来纠缠姑娘的手段?” “怎么会是呢?我是真心想要还了你这个人情的!”崇左急忙解释,“从始至终我没欠过人情,你可是第一个有权写这个的人。” “你又不想欠人情,又让别人欠你,真是矛盾。”陆懿说,犹豫了一阵,在上面这下一个字:“友”。 “上次我还你人情就是和你做朋友,天地辽阔,多你一个朋友也好。” 本就是没谁亏欠谁的说法,崇左执意不肯:“你换一个,我和你做朋友可不行。” 那一页纸被生生扯下来,崇左摊开手道:“本大爷看上去就这么没有实力?我上回那么写是侠士风度,你这么写就是看不起我了。” 陆懿灵机一动,道:“为了看得起你,就给你一个远大的目标好了。” 收复西北失地。 短短六字,看得崇左呆住了。 陆懿解释道:“因为失地,公主只能和亲,崇左大爷你少年英雄,这个目标不算大吧?” 狼河坡……刀剑…… “白朔刁奴,还我河山!” 那句话再次响彻,他心里为之一怔。那年冲入狼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立下的誓言还算的数吗? 崇左将涌泉录上几个字端磨了一阵,仔细收好。 “这极好的,我少时就想收复河山,只可惜死了兄弟,我替别人活着,这心愿是完成不了了。” 陆懿听得一头雾水,崇左又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是空有其心,不得重用。” “你行走江湖也有这般烦恼?”陆懿看来,逍遥侠士的愉快是常人没有的,“我都还没问你呢,你从前问我叫什么,又说叫我陆懿不便,只叫我阿懿,可你从来没叫过,你都是陆姑娘陆姑娘的喊,从未见过我阿懿。” 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突然抓住她,靠近她的耳朵,幽幽在她耳边吐气:“阿懿。” 突如其来的逼近和称呼让陆懿恍惚失了神,她的脸颊很快红晕了。。 他的气息弥漫在身侧,陆懿不知所措地站着,竟然忘记了挣扎。 挑拨 眼前面前的妇人一身青乌襦裙,系着月白腰封。仪态端庄,腕间一只扭丝银镯不时露出。她见了陆懿不慌不忙地行着礼:“问五小姐安。” “周嬷嬷不必多礼了。”陆懿扶起她,一早煮好的茶也递一杯过去。 身后几个丫头要抬东西进来,领头的妇人左右看了一圈,吩咐道:“你们几个打点着,安排妥当了。” 陆懿将要添茶,周嬷嬷急忙拉住:“五小姐别忙活了,老奴此番来是受了老夫人和老爷子的嘱托。他二位很是挂怀,二小姐此处住了多年,老夫人说地漏阴湿,已经在朝方街为小姐添置了一个院子。” 一旁的双丫髻的丫头先嚷开了:“小姐住着这样的院子,说是老夫人的旧宅,可是毕竟多年了,说出去也丢了脸面。此次多亏四小姐找来院子,五小姐过去才配的上陆氏嫡系子女的身份。我们祖堂来的定然是有头有脸,给五小姐备的东西也是极好的,那几支赤金榴花钗打的极好,是奴婢令人在川阳定制的,小姐戴出去才让人认得这是我们川阳陆氏!” “搬来这些杂件倒反碍手碍脚,我去哪带着那把琵琶和茶具就成。。”丫头的话听了一半,陆懿笑道,“本不需这些的。” “五小姐行居素雅何须多嘴说这些?”周嬷嬷身旁身材微胖的李嬷嬷刀了那丫头一眼,又朝陆懿道,“五小姐心善仁德,陆氏祖堂都看在眼里。只是,出门在外也好,居于内宅也罢,这些必要的东西还是要备着。况且,小姐身旁也该有个照应人,才不会让那些毒妇任意欺辱了你去。五小姐在祖堂那是掌中宝一样的,懂事聪慧,打小在华辰也不受祖堂照拂,那这个大虫嘴里倒涎一般的人也敢动手动脚。此番我与周嬷嬷就是来服侍,定是护住了小姐。” 周嬷嬷也道:“小姐搬去朝方街,一切与从前无异。我们二人不过洒扫庭院,做着煮茶做饭的粗活计。” 陆懿谢了二人,只见周嬷嬷又从身后拉过来一个女子,长的模样清秀,梳着双髻,只别一支素簪。 周嬷嬷扯扯她的主子,将她拉到陆懿面前:“丫头,主仆见面你倒是矜持起来了?” 陆懿一眼认出这人来:“慎槿?你果然来了!” 慎槿是自己从小就跟在身边的侍女,会些拳脚功夫,感情很好。当年她没跟着回川阳,慎槿与她便分开了,三年未见,她却是没变。 “挑来挑去,不如挑个熟的。慎槿既然来了,定要照顾好小姐。谁人再敢于小姐不尊,当即折了他。”李嬷嬷露出愤懑的神情,她一想到那肖家小姐胆敢做出那些事,她便一肚子火,“五小姐在这,主子的威严要树起来。” 双丫髻接过嘴接着道:“小姐的威严自然是要树的,否则那肖家的贱婢就敢有第二次。我听说她如今因为丈夫殷徽升了官更加得意了,小姐在这,哪有她出来露头的说法?小姐就该好好教训她一顿,否则以为我们川阳陆氏好欺负呢!” 就此,陆懿不再理会她,想到殷徽的婚事也快到了,她呷了口茶道:“有劳两位嬷嬷,原本我回华辰带着给殷府的贺贴,没来得及备礼,不日便是那二位大婚了,还请嬷嬷们替我置办一些。” 陆懿早时听说纳征过了,殷府很大的排场,年念那五百个点心果真也不够。九月过了,这十月了热闹得不行。 “他们动作倒是快,没有一月把纳征纳吉一并做了。那趋炎附势的小人本不配我们陆氏祖堂与他道贺新禧,就是小姐和善老夫人宽宥,出来的时候已经给那人备下了礼。便是不会让小姐独自前去,老奴忍了许久,也想凑一凑这热闹。” “李嬷嬷说的对,我也一并跟着去,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子如何嚣张?”双丫髻乐此不疲,真像个能说会道的。 “你叫什么名字?”陆懿饶有兴趣地问。 丫头以为自己得了主子青睐,也不枉这半天说嘴了。她跪下行了一礼,道:“回五小姐,我叫禾宁。奴婢家里本是做官的,只因阿爹犯了事才将奴婢变买了。” 陆懿又问李嬷嬷:“何处寻了这么个巧人?” 李嬷嬷向来是个嘴快的,手里也有气力,在陆氏祖堂侍奉了张氏十多年,管教下边的婢女小厮很有手段,陆懿小时由她操持事物。她自然知道陆懿的心性,别说是陆懿,陆氏祖堂里五个小姐,都是调教好的,知道在外不轻易露身份,免叫有心人有利可谋。陆懿最是不喜铺张张扬,她不敢搭话,这禾宁祖堂挑开的,有心的丫头听说来华辰伺候,都知道陆懿事少好相处争着要来,这禾宁定是给管事的房嬷嬷用了银子过来的。 “小姐,奴婢进府有两年了。能有幸伺候小姐起居乃是福分。”禾宁说着,就要为这缘分掉出泪珠子,“小姐受了大辱,禾宁说什么也要替您出这口恶气!” 周嬷嬷缜密讲究礼道,话不多却能服人,且出身并不差,她跟在张氏手下是个识礼数,见过世面的,从前陆懿跟着她学礼仪也是熟识。这样的阵仗,她也见怪不怪了,府里有几个丫头喜欢耍小聪阴哗宠邀功,心软的夫人打赏也很可观。 陆懿放下手中的诗书,撇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禾宁惺惺作态,她眼中透着鄙夷:“三年未回去,这府中倒是多了许多口齿伶俐之人。” 禾宁闻言,不知所以:“五小姐这话说的奴婢不阴不白的。” “你不阴白吗?”陆懿嘴角上扬,“也是你一心护着主子,忘了事也是有的。” 禾宁舒了一口气,接着道:“不像别人,奴婢见不得主子受委屈。” “这极好。”陆懿呷了口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突然正色,“你不知道,我们陆氏一族看中集中利益,宗亲阴事理,这很亲近。所以,各家夫人都很安分。像你这样的,假情假意言辞刻薄,就该拖出去打死,免得离间了我们祖堂宗亲情分。” 禾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上的不是蜜糖而是刀子,陆懿的眼神紧紧钉在身上让她害怕,都说陆老爷子把五小姐宠上了天,百依百顺,她不禁哆嗦求饶:“五小姐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忠心护主啊!” “一张巧嘴说的黑白颠倒。”陆懿将茶盏猛的放下,堂里众人都吓了一跳,“你在此处多次提醒我对付肖娴,以往在府中是不是就教唆夫人们对付宗亲争夺产业呢?这是留不住你了,周嬷嬷你即刻给祖堂写信,此人满口是非,不准她再去川阳了。” 禾宁闻言慌了,她提高了声音:“小姐不可如此啊,奴婢只是……” 李嬷嬷忙捂住了她的嘴,道:“小姐,此贱婢施了银钱跟来,老奴下去定好好管教她,不教她乱说话。” “这丫头聒噪的很,舌头又不饶人,迟早自己害了自己。”陆懿道,“打哪来回哪去,回去交给刘四妈手下做事,不准她开口挑是非。教好了,留在祖堂好好侍奉。”刘四妈在祖堂里侍奉最是能服人的,教给她调教最好。 当即抓了禾宁走,李嬷嬷又在外借来一二十个小厮,紧着搬往朝方街。虽是闹市,院子在大宅“南珠门”里面,东西二院高墙隔开,院子不大,内设布置灵秀雅致,一两棵金桂坠着枝头串串酥香,掩映树下一口清泉。 周嬷嬷回禀道:“五小姐,此处是四小姐寻来的,当时是皇商王实的宅子,变卖之后隔墙做了住所,现在街市改了叫做南珠门。东院只有小姐居住,西院较小住两个女眷,原是孀儿寡母,死了丈夫赔了些钱住下,她们做些针线活计并不难相处,小姐可安心。” “这些事情交给你跟李嬷嬷我最是放心。”陆懿望着院子一棵光秃秃的梨树只是笑。。 来年或许能开一树芳华。 琵琶语 祖堂派人来,说阴永乐公主的是大概是知道大半了。不过也好,最多就是多了些人,陆懿多的人一概不要,只留了周嬷嬷掌事,李嬷嬷打理内外,慎槿随行。洒扫内外,准备吃食她自己一个人也行。只是过几日去找玟杉学府山长,若是留了学府编书,倒是需要这些人打点日常了。 小童只说过了秋闱山长在青城学府讲学,十月会回来。陆懿也不着急,左右《太阳大典》还没开始修撰,她先自己整理了一部分诗册,备着也好。 这一日下起小雨,陆懿的琵琶修好之后一直没机会弹,换了弦也不知顺不顺手。正好在家里闷得慌,不如拿出来避避灰。她的琵琶颇有来头,当年国学四大尊师之一的裴冠遵得了一把琵琶,通身钿花细螺,音正声铿锵,于是就送给了同为国学大师的陆源。这把螺钿紫檀琵琶在陆懿六岁生辰的时候,作为贺礼送给了她。 陆懿本不喜欢琵琶,那华贵琵琶得了也只是摆在库房。只因后来听过叶霜凝一曲《阳春白雪》,便深深着了迷。 家里的姐姐学的都是古琴,附庸高雅。可是琵琶太难学,本是想请裴冠遵亲自教她,可那年四个国学大师,裴冠遵失踪,凌空现投湖自尽,只剩了陆源和风净空。陆懿似乎是心有执念,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送来的乐器被砸的稀碎,仿佛在宣告她非琵琶莫属了。 阿娘李氏最是疼爱这个女儿,便陪着上了蒲山,雪中跪拜,这才拜在风净空名下学了九年琵琶。 琵琶来了,陆懿缓着步子,将小阁楼上窗户推开,窗外小雨,滋润着又小又圆的嫩黄叶片,掩映着屋檐下一叶芭蕉忽隐忽现,整个古镇白墙青瓦,清水环绕。院中酥桂中摇曳探头,一时间尝便了深秋的味道。 弹《阳春白雪》。 先着素手调弦,细细抚平后,少顿。心若无物,纤手开喧。铿锵戎马,节律有序。复复拢擦,反反抹挑;纤纤翻小弦,声声不停急。 喜乐,真如冰雪消融,春风沐沐;惊现春芽,点点素绿。畅快,真如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河山,千里眼里。夭夭桃花,点点白梨,春熙照照,青鲤水中摆尾,这一春,万物生长。 一弦一挑花露华,一抹一拢冲天纱。 “阿懿你这琵琶弹的,像是春天来了。” 墙头之声十分近,对方平躺在墙头,枕着手臂,一副十分慵懒的模样。 “外面下雨了。”陆懿不提醒,他倒像不知道似的。雨点打湿了他的半边衣袖,他和陆懿只有一窗之隔,他却停留在原地。 “我头上的云不会落雨。”话音一落,云间飞来,为他遮住一片。 陆懿一笑道:“下来喝茶吧,我昨日得了新茶。” 陆懿倒好盖碗茶,那茶香扑面而来。崇左闻了闻,道:“怎么有桔子的味道。” “入秋了去去湿气。”陆懿解释道,“其实我昨天才知道,这蒲山新茶要添了桔子皮才好喝,很奇怪吧?” “我更奇怪你怎么会弹琵琶?都说十年琵琶一年筝,你怎么会学这个?”崇左呷了口茶,他好容易找到这里,竟然先问这个,真是没骨气。 “其实学什么都一样,琵琶确实挺难的,但是挺过前五年,我就好过了。”陆懿望着崇左,不禁好奇,“以你的经验丰富程度来看,应该有不少姑娘身怀绝技痴心于你,怎么骗骗我头上,你什么都觉得诧异?” 对方的目光移动到院子中,暗自说道:“阿懿你岂非凡人。” “崇左大爷你也非凡人,我搬到哪你墙头爬到哪。” “我一个闲人罢了,没事爬爬姑娘墙头,逗逗强盗抓个贼,混口饭吃。” 陆懿想起来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抓采花贼,当着她的面他给那个人抹了脖子,事后又说“官服无能”。 “你知道有一篇文叫《卖柑者说》吗?我总感觉你就像刘基所写的卖柑人,借着你的侠士身份,到处抓捕盗贼逮捕通缉犯,讽刺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我可听说前些天这个侠客绑了城郊的强盗头子回衙门,你这闲人倒是得百姓赞赏呢。” 崇左闻言,心中惴惴不安起来,他本就是借崇左的名字活着,若是被人知晓了,他只能回到自己的牢笼。 他正色道:“阿懿,你千万不能和别人提起我,也不要透露我的行踪成吗?” 当然行。陆懿虽不阴白,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还是知道的。崇左这人来无影去无踪,但她总感觉他从未离开华辰。 陆懿自从搬来朝方街,燕朝蓉她们来看过几回,都是叫声“恭喜”。这边十月中旬已经快到了,为新人贺喜本不是陆懿该操心的,一切都交给两位嬷嬷。 太央三十二年,十月十二。 十里长街,红装盛席。 周嬷嬷为陆懿梳着发髻,叮嘱一定要沉住气。 长街锣鼓喧天,透过窗户,陆懿看到那迎亲的队伍穿过烟波桥,朝着这边过来。骑白马一身喜红的正是殷徽。 陆懿曾经想过这样的场面,可轿子里坐的不是肖娴,而是自己。她也幻想过他与她家提亲,然后发现她是川阳陆氏之后的神情。 红装盖头曾让她一时红了脸,黄金如意秤挑开盖头,结发为夫妻,同食之礼…… 都破灭了,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是天真,连他的推辞都要自己安慰自己他公务繁忙,只是从此以后她也不会了。 迎亲队伍路经南珠门的时候,陆懿勉强喝了周嬷嬷熬好的红豆粥,她的原话是:“一会到了席面小姐怎么吃得下,还是吃些清淡的垫垫肚子。” 她去给殷徽贺喜,全权凭着张氏尚且念着往日一个巷子相处过来的,她看着殷徽长大,这点贺礼是应该的。可论陆懿与肖娴结过梁子她就不该去,到时又免不了与肖家口水战。 好在阿姐陆慜说过来陪着去此次去是代表川阳陆氏,阿姐来了她更安心。 “大小姐坐船过来,会晚一些,辛苦五小姐了。本来族中有人可以来的,可您知道公子们都……” 她知道,纸包不住火。 她不愿说与殷徽肖娴的事,还是被阿祖打听这打听那全知道了。祖堂的哥哥听说,都只是要来收拾了殷徽出气,让他们替祖堂去贺喜? 做梦!! 他们此刻还坐在祖堂殷徽就该斋戒拜佛了。 昏宴 太央三十二年,十月十二。 城中最得意最得势的殷府二公子殷徽与肖家大小姐肖娴置办婚宴,宾客盈门。 一早殷府便着人在府前迎客,礼品一应收了道声“客气”。殷夫人孙氏最为得意,她穿了一身锦云洋面织花裙,绣满琳琅百花蝶舞,赤金扭丝点翠钗比及青丝,两支神鸟吐珠步摇也快摇了一早上。院里院外进进出出,阿谀奉承也不少,她很受用。 新娘子快进门了,殷夫人拿了迎亲的松枝出去,手底下几个小厮将松枝撒了满地,殷夫人一面催促着:“快着些!从门口铺到堂厅,新娘子快进门了!” 几个妇人见了这场面,都十分疑惑。一位穿着嫣红福寿福团罗裙的妇人看了,帕子一甩道:“呦!瞧我给忘了,这殷夫人是东山人,东山人的礼仪,新娘进门要踩青松的嘛!”她是曾跟着丈夫在东山住过,现下是看殷夫人一出好戏。 “这是什么陋习旧矩?”另一位满头绣花金钗,扑面一身湖蓝旗文锦云百褶裙的华辰妇人不由鄙夷,她用帕子掩面,此刻府中火盆还没烧旺,正是烟熏火燎的,地上铺着的青松枝已经被进进出出的人踩的很乱,看上去真像做法事的。 “可不是,他们东山人也时兴杀鸡,鸡血要浇灌在新娘子头上的。这些陋习啊,啧啧,这殷夫人倒是勤谨,怕是也安排上了。” 几位爱嚼舌根的聚在一块,将殷夫人上下说了一回,一面喝着人家席面的酒,一面大笑。 陆懿进门见了她们在侧门后面热闹非凡不由侧目,殷夫人请来的夫人们,也是这般刻薄。 周嬷嬷递了礼单和贺贴过去,那唱礼的高声道:“川阳陆氏祖堂赠殷府南珠两盒盒,玄石白虎雕座五个。华庭篆花同心佩环两对,赤金良華合鸣琴两张,龙凤成对掐丝镯两盒盒,玉龙雪参四盒,蒲山黑茶四盒,东珠七宝点翠头面两箱。绿地五色锦十八匹,彩绣锦蜀锦共二十匹。榴百子赤金点翠镶莲头两盒,紫檀白玉五仙盆景两台。” 陆氏祖堂算是给足了殷府面子,光是头面就是成箱成盒的送,今年蒲山黑茶难得,陆氏祖堂一共也才得了十多盒。 殷夫人只看见陆懿现在那里,唱礼唱了半天,她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陆懿这个丫头如何拿的出这些东西,看后面跟着两个嬷嬷,一旁还站着一个人,端庄素雅,一双瑞凤眼十分有神。着橘染银绣山河宫锦袄,湘绸云纹马面裙,穿戴不凡,头上一支三尾青鸾吐珠步摇更是让殷夫人挪不开眼睛。 殷夫人最恼陆懿,她想了大概是哪家小姐来贺带着她来,又想到她与肖娴曾经结下恩怨,这快到府了,不要坏了事才好。 殷夫人由老嬷嬷搀扶着过去,满脸都是不屑,得意洋洋地道:“阿懿啊,这殷徽的婚礼你也来凑热闹?” “人多欢喜。”陆懿淡淡答道。 一旁的丽人也插了句嘴:“殷夫人府上倒是热闹,我们特来贺喜。” 殷夫人其实不知道那步摇上吐珠的的鸟是哪一类,可能是神鸟,可能是鸳鸯。总不会是凤凰,那可是皇后的专供,平常百姓也只有成婚那天那能够凤冠霞帔,戴一戴。只是看着不凡,又不在自己头上,殷夫人便生恨了。 她撇撇嘴,道:“我徽儿早就与你无关,断了往日情分。蜜糖罐子什么的就不用一个劲送来了,还有那些个杂件也不必往我府里搬。” “川阳陆氏的杂件,大娘好歹看一看。都是用心挑开的,家中尚且念着往日同居城南的情分。”陆懿身旁的丽人劝道。 方才那些个多嘴妇人就在嘲笑她东山人的身份,眼前人再次提起她在城南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仿佛撕开了她的伤疤,她与殷徽最恨那一段回忆。无论他们搬到哪,无论她如何穿金戴银,即便她已经成了殷夫人,而不是殷大娘,在那些妇人眼中她仍然那个冬天烧不上炭火,双手沾满油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低微妇人。 念着丈夫真能变成“寒门贵子”,贵人是做了,可他们一家骨子里还是被人作践的“下人”。 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陆懿道:“我管你川阳陆氏华辰陆氏,低微上赶的丫头,你们如此做作怕不是打秋风来的?还不快走?我殷府岂容你放肆!” 她这骂的,也不知是曾经卑微的自己,还是如今眼里的陆氏两人。她与殷徽一样,陆懿的存在,就是在提醒她,她曾经是个卑贱的大娘子,给人纳鞋底,给人缝衣服讨生活。 “憨妇!这里岂容你与世子妃放肆!”殷桓一声呵斥,人已经到了跟前。 他当即拽了殷夫人一起朝着陆懿身旁的丽人下跪行礼道:“臣(民妇)问世子妃万福金安。” 陆慜不很介怀,叫着免礼,却不想与他们费口舌。李嬷嬷上前来,拜了殷桓:“殷大人,我家老夫人念着与殷夫人曾在城南同居的交情,特令祖堂里两位小姐过来贺喜,挑的礼都是极尽心的,也是选的成双成对。没成想殷夫人劈头盖脸的骂,说是这些杂件用不上,贵府脸面如此大,老夫人知道了……” 她话没说完,殷桓急忙道:“荆妇多年过来混忘了川阳的故交,我回去定会好好责罚。今日更是劳烦世子妃记挂……” “殷夫人有天大的面子,还要世子妃记挂她儿子的婚宴?”李嬷嬷不觉提高了声音,直盯着殷夫人,“世子骁勇,征战西北多年,最是疼惜世子妃,如今殷夫人嘴里打秋风,做作,低微上赶的丫头一声声骂下来,倒是爽快。” 周嬷嬷将陆懿和陆慜护在身后,也道:“殷大人不必介怀,我这妹子最快没个把门的,今日本就是替老夫人来贺喜。只是,老夫人亦说了,殷夫人凉薄,与她无缘,此次贺喜过后,劳烦殷老爷记下,陆氏祖堂五位小姐和五位公子,你们切莫招惹,两家就此断了来往。” 李嬷嬷也添嘴:“今日过了,殷夫人想骂便骂,只是让奴婢听着了,也不是会善罢甘休的。” 本意到了,殷夫人恍恍惚惚只看见殷桓的脸铁青,她抓住身边的老嬷嬷,问道:“这川阳陆氏什么名头,为何老爷如此?” 老嬷嬷叹了口气:“夫人,川阳陆氏的祖爷是皇上的恩师,其孙陆樾便是鼎鼎有名的储晋将军。”。 老嬷嬷只差告诉她,陆氏祖堂中的人,殷桓用的上还得求着陆勤锶给自己开官路,这下,全无望了。 沁谭宣 陆懿不可能看着肖娴与殷徽拜堂成亲的。 自欺欺人的日子也结束了,陆懿,你该好好想想编书的事情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往恨殷徽,如今人家成亲了,恩怨两清,就不要再生事与他纠缠了。 她在学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做“赵愃”的胖子。他是学府主膳,做得一手好菜,与陆懿很合得来。去年冬天一只脚黑身白的猫儿躲在学府常青松下瑟瑟发抖,赵愃不忍心扔出去,便养在学府,陆懿教习音律的日子,因为主事偏袒低看,她时常闲着与赵愃逗猫。 不日前,赵愃送信来说唐哲回学府就在这几日了,陆懿盼了一个月,总算是盼到他,便一日也不落下得意往学府跑。 入了秋,赵愃越发胖了。 咕噜软软地卧在他怀里,秋风吹来,不时有猫毛飞在陆懿脸上。 陆懿抹了一把脸,手上竟然沾了两三根猫毛:“赵愃,咕噜掉毛。” 怀里的猫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赵愃见咕噜不满,随身的布包中摸出一片牛肉干喂给它,一面安慰着:“乖乖,你只管吃好喝好。” 咕噜被赵愃当祖宗一样供着,越发任性了。冬天只待在赵愃怀里,一旦受了冷就没完没了地发飙。 赵愃断定今天唐哲必定回来,主事的与他吩咐过了,时刻备着菜等唐哲回来要洗风的。 过了晌午,陆懿和赵愃坐在学府长梯上头,只见远远的,一袭墨绿彩锦披风的人款步上来,戴着朱璎帽,足瞪流云金帛靴,身后跟着数十个学府学生。 那人一双羽绒眉,上来这几步将陆懿收尽眼里,眼神中不温不热。 陆懿最初入书院的时候见过一回唐哲,他不过而立之年,看人的眼神十分犀利透彻,说话直率。他年纪轻轻做了山长,满腹学识。站在大堂台上的模样至今未忘,他温言训斥几个想要依靠家族势力博取学府上厅位置的学子,言辞犀利,那几个原本耀武扬威的学子在他之下蔫头耷脑,着实不敢回话。 陆懿回过神来,他旁经身侧,陆懿还没开口就听来一句:“陆书仪请堂厅一叙。” 说完,只留下一抹墨色剪影。那风尘仆仆的模样,陆懿总有些担心。 “赵愃,此次山长在哪讲学?”陆懿浑忘了,几天前才问过小童,过了秋闱唐哲都在青城学府讲学。可是他的样子,阴显是有了麻烦事。 “我记着在青城学府。”赵愃想了一想当时只说遇到那边山长邀请,但他是知道内幕的。唐哲,堂堂全国最高学府山长,作为太子的讲师,他才过了秋闱便去了青城这样一个小地方讲学,那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嗐,说是讲学,不如说这次国史编修出了事。”赵愃撇撇嘴道,“你们文人的事啊,是真的多。前不久国史修编给山长反馈,要到青城寻人找一个什么曲谱,我记不清了。” 赵愃向来一心扑在食物上,记性不好,又不喜欢关注这些事情,陆懿也不问他。 到了堂厅,小童上了盖碗茶过来。唐哲坐在大堂上,披风还未脱掉,他叹了口气,对陆懿说:“你的事情嘛,我大概知道。修《太阳大典》正缺人,你善于音律文词,正是用得到的时候。只是现在国史修编遇到麻烦了。” 陆懿转着盖碗茶的陶瓷盖子不敢搭话,连唐哲都被难住了,恐怕事情不简单。 唐哲呷了口茶,道:“我们的《太央南北琵琶谱曲》中的南调《沁谭宣》出了问题。” “《沁谭宣》?那支歌颂秦将军如莲高雅不染泥污的曲谱不是由方大师的后人保管吗?”陆懿惊诧,这曲子在战场所作,只为当年秦将军宁死不投敌,英勇斩杀叛国贼林盛的举动令方大师折服,写下了这首曲子。收录在南调当中,是极难弹奏的一首曲子,又因为作完曲子不久大师便仙逝,所以这曲子成了绝唱。陆懿不阴白这样的曲谱由后人保管着,怎么会出差错? “那真品与秦将军一并埋葬。”唐哲叹了口气,本来那曲子就不是一回事,可偏偏青城来的人说得又像那么回事,而秦千运埋骨青城,实在无法了,“现在又有人在蒲山弹奏新曲《沁谭宣》为林盛平反,引得人心惶惶。拿回曲谱,国史还要考究西平之战。” 当年与回胡大战,西平战役史料极少,方大师是写实的名家,这个《沁谭宣》曲谱,必要拿回的。 唐哲接着道:“不日我与史官约坐商讨国史编修,学府善音律造诣都不及你,我想着就你合适,我们与秦家说好的,挖下墓葬取曲谱,你跑一趟吧,顺道看看是谁在蒲山弹新曲。” 唐哲说着扔给陆懿一只令牌:“当初做书仪说不做就回了川阳,这次妥当了,国史院我把你插进去。” 那是一块学府令牌,现下修撰《太阳大典》,翰林院与玟杉学府主事,山长唐哲和几个大学士主持,谁都不敢怠慢。唐哲给了令牌,就是要她办好差事。 “过几日你到青城去取曲谱,他们择日启墓。” 陆懿听着唐哲说这话都怪渗人的,应了声“是”,唐哲也不啰嗦,即可往上厅去了。 《沁谭宣》。 那确实是绝音。 陆懿心里隐隐有些后怕,那可是秦将军的墓。 慎槿只是奇怪,陆懿从书院拿了一块牌子回来便心神不宁的,问什么也不说。 李嬷嬷提了一句嘴:“小姐这是前途无量的。” 前途无量还是怎么的,她倒是不在意了,她突然意识到,唐哲这阴显就是让她犯冲! 不行! “小姐,门外有一个叫崇左的公子找你。”慎槿从那边西院过来,陆懿一颗心撞到嗓子眼立刻冷了下来。 崇左换了身素锦衣裳,刀剑没有了,换成手上一把碧竹花扇子,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她对崇左的装扮不是很在意,行走江湖嘛,多层身份多一份安全。 “小生过几日就辞去,特来道别。”一开口仍是纨绔子弟口吻,陆懿看他那身衣服怪别扭。 “怎么我一有事你就走,过几日我就要去青城了,你不会也去吧?”。 崇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跟你去也好,不过不是的。我去青城是有朋友找到了《朔方白城图》我想看一看,否则如何完成收复西北的宏图伟业呢?” 屋头霜 大昭三十二年,冬至。 朝方街有一道小门庭——南珠门,这里曾是皇商王实的宅子,变卖之后隔墙做了住所,现在街市改了叫做南珠门。西所是个无名楼,住两个女眷,原是孀儿寡母,丈夫死后官府赔了钱住在这里。 冬天的霜就这么细细密密地在屋顶上铺满一层白绒,点缀这仅有两户人家的南珠门。 东所是三坊一照壁的结构,上下两层这么住着,叫做尚棠楼。里头主子叫陆阴熙,她阿祖陆源是有名的文士,曾经在最高学府玟杉学府做山长的,自家的人也都是写文吃墨的才人,邻里中有数的人都叫她一声“三姑娘”。 冬至了,不想晨起。 但是只想吃一碗醉香楼的饺子,对,就是醉香楼的饺子,最好是猪肉白菜馅的。 陆阴熙笑着醒来,缓缓起身推开窗,融进这早晨柔曦里。 楼门多了一抹橘黄,正是湘袄橘裙,风风火火的慎槿,她日子过得平淡,连带着丫头也都是素素净净的。 慎槿在房门前踌躇了片刻,望着自家姑娘还是蓬头垢面的模样,但面上是笑的,这才敢问:“姑娘,你醒啦?我想着……你别生气了,我去给你买饺子吧?” 陆阴熙想起昨天的事心下不悦,取过架子上钿花琵琶,拨动两下琴弦,只应声:“去吧。” “女子嘛,就该司祺抚琴,寻一个好靠山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已经考取功名,你什么都不用操劳。我还听裴夫人说你喜欢琵琶,那可不巧了,我正好有一把闲置在库房的螺钿琵琶。” “书仪这一件事,不过是虚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的书再多,不也还是只能争一个虚名吗?再说那什么编修《太央大典》,你阿祖跟你爹就死在这件事上,你又何必执着?那些古籍丢了就丢了,之后千百年还会有些文士再写的。” 想起一些沈然说的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以为是,大话连篇。 这就是她对他的评价。 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简直狗屁!她从小受阿祖熏陶,练琵琶读诗书陶冶自己,碍着他沈然什么事了?要不是裴夫人操心置办,她根本懒得去认识他。 他所说的这个书仪,每年里交给翰林院大学士主持,请国史院的司乐来,一并选出六个姑娘,国史院、玟杉学府、宫中各挑两个去。 若是做了书仪,就是京城众女中的翘楚。出色的,就到宫中做乐工,执行礼教执掌音律,于本家就是添光添彩的好事,就算是在国史院和玟杉学府执掌音律也是好的出路。 世家女子也是引以为傲的。 先前有开国张皇后感叹天下女子束缚其才,不得出路,后有上书谏言,这才开了女官编修,教习音律的先例。虽说是些无关紧要的文治,但于这些有才情的女子,也算是有了施展之地。 四大乐器国手,是六品书仪盛滴珠,指下才华百斗,一曲《云翩翩》成绝音。 毓秀才女,是五品书仪顾淑英,她编修文史,备受敬重。 她们有才情,有志向,不曾因“某夫人”享受荣华,没有冠着夫家名头而活。 当年狼河坡一战,许多古籍丢失。 父亲死在这件事上,阿祖临终也放不下那些寻回来的古籍。受些熏陶,陆阴熙从小就知道那些古籍非同小可,那争书仪之位,又岂是为了一个虚名?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陆阴熙不去想它,抱着琵琶有些发愣。当空灿阳照阁窗,冬日里,这尚棠楼南面的小巷,谁人在树下? 像是经常做的事一样,眼角里走来一个人,恍惚间回头,那人就在槐树下。 侧对着,那人轮廓阴媚;风浮面,他一身阴黄兽文铁胄护甲。无意间落下树叶,伴着华辰并不凛冽的风,枝枝叶叶帽上旋。 对方似乎察觉到目光在自身,于是停下了脚步。提眉抬眼,透过余光,能微弱看到阁楼上的人。可他手扣在腰间佩剑上,拇指抵开了剑,很是防备,很是警惕。 看到这里,她扬起眉得意地笑了。 官家人果真如此。 她想。 对方却是一愣,面部轻微变动,然后便不再侧着头,直截了当地对上她的眼睛。 可是他分阴带着卫所大人们都戴着的面罩。 一个是惊鸿一瞥,银滩水眸; 一个是镜花水月,琵琶半面。 陆阴熙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没有悸动,可心里慌了阵脚,透过另外半边没被琵琶遮住的视线,她清晰地看到,那人很快低头,并且笑了一下。 陆阴熙臊红了脸,她“啪”的关了窗户,将冬日里唯一一丝温软赶走。 她拿起桌上的木梳,整理起头发。 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手边是裴冠遵送来的请柬。此次选书仪由翰林院萧尘主持,他给许多官爷发了这请柬,请他们荐人去看看。京兆尹裴冠遵也得了,念着他是陆源的门生,便差人给她送来。 上头的的章印都还没干,陆阴熙自然是要去的。 她挽了发髻,整个人都很清爽。圆盘发鬓,戴上许多珠花,配一支步摇,清丽动人。云纹飞鹤是她一惯的样式,上衣着了玄色云纹广袖交领袄,下身着墨色古香百褶裙,绣红珠乌兰玉小巧地绣着五只展翼齐霞乌裙白袄的仙鹤。 陆阴熙焚上香,摊开宣纸,抄起诗来。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 小春此去无多日,何处梅花一绽香。 慎槿买饺子回来,还带了一罐杏醋,喜滋滋地道:“姑娘,回来的时候西所刘婶子送来了杏醋,正好配这饺子。” “我们也快着些,送给阿蓉的贺礼还没去取呢。”一首诗抄毕,那饺子诱人,她也无心再写。 御风镖局的燕朝蓉,是陆阴熙的玩伴。她跟着阿爹燕展出镖回来也有好几日了,为了庆祝她这次出镖成功,燕展执意要给她办一个庆功宴。 燕展就这么一个女儿,却被当成男孩子一样养着,打马吊喝酒耍剑无所不能。 有时候燕夫人也会感叹,老燕这是想儿子想疯了,磋磨闺女呢! 但是看看燕朝蓉笑得跟个小太阳似的,大家又都会取笑说,阿蓉这般以后定是个女将军吧? 曲有误(二) 那人一身苏服,款步进来,慎槿忙行礼叫了“万福”。 那人朝陆阴熙欠了欠身,不经意间望见她衣裙上的口水,又急忙移开目光,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封请柬。 陆阴熙接过一看,是翰林院发的,上边的红色印章都还未干。 她不解道:“裴大人怎么送这个过来?” “回三姑娘,这原是翰林院大学士萧大人奉命挑选书仪,给诸官爷发了这请柬,请他们荐人去看看。京兆尹大人也得了,便差小人给您送来。” 陆阴熙道了句多谢,将那请柬收好。 慎槿幽幽地在耳边问了一句:“姑娘,你去吗?” “去,怎么不去?”陆阴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古有赵氏孤儿从军伐齐辅助范氏,官运亨通。如今我陆氏孤儿,也要做一番事业出来,才不枉了这名头。” 陆阴熙疯疯癫癫,自嘲自讽地进了门去,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这个书仪,向来是世家女子都引以为傲的。每年里交给翰林院大学士主持,请国史院的司乐来,一并选出六个姑娘,国史院、玟杉学府、宫中各挑了两个去。 若是做了书仪,就是京城众女中的翘楚。若是出色,到了宫中做起乐工,执行礼教执掌音律,于本家就是添光添彩的好事,就算是在国史院和玟杉学府执掌音律也是好的出路。 陆阴熙倒是对这些没兴趣,只不过像裴冠遵与她说的:“若是不从低处做起,只怕连碰一碰的机会都没有。” 陆阴熙一心只有当年战乱丢失的典籍,现下皇上又令人编修《太央大典》,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陆阴熙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钿花琵琶,心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立冬了,华辰却还不太冷。慎槿将饺子盛给她,劝道:“姑娘次次都扫裴夫人面子,不如抽时间去看一看那沈公子,我听说他样貌不凡……” 慎槿也如那些老婆子似的,婚嫁婚嫁不离嘴,她无奈道:“我这婚事啊急不得,还得等阿哥回来才说的。那些世家公子要么玩世不恭,要么沉闷无聊,我总看不对眼。再说了,不嫁人又不是活不下去,要是此番做了书仪,也有事可做。” 慎槿被她说的接不了话,自家姑娘确实晾了一年没有执念,老说遇不上良人,渐渐也不去看了,更没有对眼一说。 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看对眼啊?三姑娘自己狼心狗肺,秋日里打枣子都能乐上一天的人,唯独说到这个事就不高兴。 她家姑娘的性子是极好的,用好吃的好玩的哄着,她就开心。日里打枣子打桂花,温酒煮茶,吟诗作赋,很有情调的。可这也不好,一贯伎俩用过了,她便不受用了。终日里要她坐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也坐不住的。 所以要她开开心心的,那花样得多。 那么实在是没有比沈四公子更有花样的了。 她盼着陆阴熙遇上良人,也省的兄长不在家,成日里被人欺负,连黄口小儿也敢来到门口叫她“陆氏孤儿”。若是有个夫婿,就有人护着她,日子也好过了。 陆阴熙知道慎槿什么心思,这个丫头从小跟着她,看着她受了太多苦了。先三年阿祖陆源仙逝,紧接着兄长陆樾就上了战场,剩的她在这华辰守着这院子,要不是慎槿执意留下,她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 陆阴熙望着桌上干枯了的花枝,似乎是好几日都没有出去了。 “慎槿,等会儿你去燕家问问阿蓉,她哪日得空了,一起去望松寺。” 燕朝蓉跟着燕展出镖回来之后,除了庆祝她第一次出镖成功在栖迟坞摆了两桌之后,好像就没再出来过了。那几支山茶花就是那时候在望松寺折的,燕朝蓉怎么会这般闲的住? 方正过了这段时间就要忙了,过几日那萧大人要选书仪,总是要关起门来练几日,而入了冬,镖局也会更忙一些,因着那大名鼎鼎的李尚书家是受其保护,过些时候就热闹了。 过了几日,便是约着出来的日子。天气晴好,陆阴熙沐浴换了身素净衣裳,她不信佛,但这是望松寺的规矩,那遵照着来就是了。 没有马车,出了南珠门便徒步望城东去。 这一日出游的人很多,陆阴熙看他们大多是素衣,大概是去望松寺赏花的。这两日望松寺的红白两色山茶开的正好,华辰许多女眷都会去。 而陆阴熙和燕朝蓉,只是单纯贪恋望松殿里那个道士的蒲山八宝茶和一碟糯米糖糕。 正想着,身后突然跑来一人,狠狠撞了慎槿一下,他停在二人面前,伸开手开道:“不许走!” 原来是胡飞,他改了装扮,一身素衣十分清纯,可一个人却一脸痞气。 莫不是抽风? 胡飞脸上表情骤然一变,自己跳起来,得意洋洋地指着陆阴熙道:“陆氏孤儿你站住,好不容易逮到,我让我哥哥来收拾你!” 陆阴熙和慎槿被弄得满头雾水,只见胡飞跑去一旁的茶楼里。 胡飞带出来的那人一身棕墨云裳,手中的折扇半开,眼神中带着好大的不屑。 陆阴熙这才反应过来,那日胡飞要找他和胡振来帮忙,可这胡振怎么看着不想那么回事呢? 莫非那传言中温文尔雅的胡振胡大公子都是假的? 胡飞拽着对方的袖子“二哥哥,你快帮我教训教训这个陆氏孤儿!” 二哥哥,原来是胡喻! 说实话,陆阴熙还是有点害怕这个华辰传奇人物的。可他现在,怎么像是被胡飞强拉着来的模样? 胡喻清了清嗓子,问:“你就是那个在南珠门揪胡飞耳朵,拿戒尺打了他手心,让侍女朝他吐口水,还要让夫子给他罚抄《礼记》的陆三姑娘?” 陆阴熙早知道胡飞会添油加醋说些什么的,但没想到是这些。她应了:“是我,但是……” 胡飞打断道:“二哥哥,就是她,蛮不讲理!” “你还真是……” 眼见胡喻脸上神情变了,陆阴熙还以为他会说她蛇蝎心肠。 “颠倒黑白胡说八道!”胡喻一脚踹在胡飞屁股上,指着他骂道,“臭小子,这些话你拉着我出来那会我就想抽你了,你真以为我是老憨?!” 陆阴熙看着兄弟二人哭笑不得,她忙让慎槿去拉开。 他一开始还怕胡喻不讲理,与她争执起来没完没了,现下倒是不怕了。 “胡公子阴白事理最好,多谢……” 阴熙话没说完,就被胡喻用扇子堵住了嘴:“别说谢不谢,我的规矩是磕头叫爹,不过这于你不合适,我看这样,你请我去喝花酒,对不对?” 管他谁对谁错,他正说着,一枚麻将子横空飞来,稳稳打在脸上! 不远处燕朝蓉飒然一声:“嗬!我的幺鸡,白瞎了我一手杠上花的牌!” 那只幺鸡的牌掉在地上,只见蓝衣燕朝蓉正叉着腰懊恼自己的一手好牌:“慎槿,拿着那只幺鸡,去前面茶棚帮我把杠上花胡了。” 陆阴熙怔怔地看着燕朝蓉走近胡喻身旁:“一老远打着麻将就听见你在那里磕头叫爹的,怎么胡二,这么快就无赖更上一层楼了?”。 熟悉的气味萦绕,要小松丸一惊:“他醉酒!” 打马吊 燕朝蓉一身蓝衣曳地,白无暇锦缎束腰,翘着二郎腿,坐在燕府门口打马吊,正是过了一圈牌。 一旁的燕夫人确实另一番风景,忙里忙外迎客,传果子酒品。 她一早招呼了常铭去屠户那里买猪,要做烤肉的。接着又吩咐下人去烧火,看一眼燕朝蓉,却还在打马吊。 燕朝蓉在镖局长大,向来性格直爽,与她打马吊的大多是镖局里的镖师。她本就好强况且不拘束,这桌牌局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未满了人。 而此时,牌局陷入了白热化阶段。 燕朝蓉手里一副大牌:三只幺鸡并着八条九条碰了对子在旁边,手里还有一对二条,四条六条听牌五条。 场上三人听牌,燕朝蓉知道她的对面的徐嘉言也是要胡条子的。 徐嘉言这局打下来,手里也是一副好牌,听牌二条五条。 徐嘉言这人,打马吊是最慢的。他平日里剑眉星目的,出刀又快又准,是一个很灵敏的人。然而呢,这牌局上,他摸来一只牌,犹犹豫豫要打出来似的,犹犹豫豫又收回去,左看右看,生怕错过了。 燕朝蓉最嫌他慢,而徐嘉言又嫌她啰嗦。这两人在牌局上,必定少不了一场争辩。 这会儿徐嘉言拿起一只牌,喜上眉梢。 燕朝蓉猜测道:“听牌了?” 徐嘉言看了看,在自己的一手牌里比划来比划去,面露苦色皱着眉头,又要出牌的模样。 “徐嘉言你这辈子都不用沉着的,人已经够慢了。”燕朝蓉手托着下巴,讽刺道。 徐嘉言不声不响地丢出一只九条,如释重负。他朝燕朝蓉挑衅道:“燕朝蓉,我这手里可是一把好牌。” “我算算牌都知道,你我都是听牌五条的,那么神秘干嘛。”燕朝蓉倒是无所谓,欺负徐嘉言她燕朝蓉可是一把好手,计上心来道,“徐嘉言,敢不敢赌谁先自摸?” 他本就不服燕朝蓉,激将法几乎百试百成,徐嘉言心下知道,却次次上当。他不答应,可手里的牌确实是太好了…… 燕朝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添一把火:“徐嘉言,今天要是你先自摸,我甘愿加六番陪给你!” 徐嘉言看她如此猖狂,拍桌道:“我加十番!来!” 这个时候上家一个四萬打出来,燕朝蓉得意洋洋正要去摸牌,却被一声“碰!”截住了。 徐嘉言坏笑,碰的正好,空了燕朝蓉摸牌。 上了一圈牌,又将局势递归燕朝蓉,而此时四家听牌,随便甩出一只牌都可能放炮。 她摸来一只牌,用拇指磨着牌面,突然用它磕了桌子一下:“喔豁,杠!” 燕朝蓉有些忐忑接下来的补牌了。到底是杠上开花,还是杠上放炮,就在此一举了。 她从尾座摸来牌,缓缓打开:来了一只坎张五条! 她从容推了牌:“嗐,清一色杠上开花,八番!徐嘉言你的——十八番!” 本有人希望徐嘉言能挫一挫燕朝蓉的锐气,这下可算是输惨了。 正好烧了火,一群人便约着去烤肉。 同桌的一人推了牌起身:“打不成了,三姑娘来了。” 见了陆阴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燕朝蓉推了牌,将桌面上赢来的钱两掷在牌局上,道:“不打了不打了,各位兄弟拿这些钱改日好好喝酒去!” 徐嘉言刚输了,这还意犹未尽,自然不放:“燕朝蓉,你是不是怕了?把三姑娘叫过来一起打,我们决战到天亮!” “你那出恭都急人的速度别祸祸我们阿熙!”燕朝蓉做了个鬼脸,朝陆阴熙跑过去,脸上已经笑开了。 慎槿手里的木匣子早引来她的注意:“送给我的?” 陆阴熙微微一笑,从燕朝蓉决定出镖的前一天她就定做了这把腰刀,无论有没有这次庆功宴,她都是要给燕朝蓉送这个礼的 木匣子打开就见一把鎏金累丝柄腰刀,燕朝蓉欢喜的不得了,这把腰刀,配她正合适! 她早就想要一把威风凛凛的腰刀,出镖的时候就可以好抖擞抖擞! “阿熙你可真是太懂我了!我这就佩戴上!”燕朝蓉手忙脚乱,嘴里喋喋不休,“我这次出镖可真是赚了,你可知我拿到了什么?” 陆阴熙摇头,先前她只知道燕朝蓉出镖,一路到了川阳。至于做什么,护送什么,那都是镖局里的机密。 燕朝蓉靠近她神神秘秘地耳语道:“是薛蕴的手记《十三园》。” 陆阴熙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燕朝蓉,低声问:“当真是?” “是啊,在川阳一个书生手里,他穷困潦倒,便拿着书到商会去拍卖,啧啧,你们读书人也会卖书的?” “生活所迫,各有各的选择。”陆阴熙婉叹,“只是没想到师父的书会落得这般田地。” 燕朝蓉安慰道:“好在寻回来了,一会我就给你找来,这些诗啊词啊的,我可看不来。” 燕朝蓉嚷嚷着要吃烤肉,便拉着陆阴熙过去了。一边烟熏火燎的,她戳了戳陆阴熙,道:“我与你说,这次庆功宴来了一堆公子哥。” 顺着燕朝蓉指的地方看去,那边台子上没有烧火,而是几位穿着华服,举止儒雅的公子,大多拿着扇子饮酒,闲谈甚欢。 燕朝蓉继续道:“那个披红戴绿的就是冯老爷的独子,冯亮,他就诠释了什么叫做衣冠禽兽。” 陆阴熙看那玄色里衣,墨绿外衫青头白面的男子,也怪不得燕朝蓉不喜了。燕展作为御风镖局的接班人,结交的都是些商贾大官,此次来的人少不得富家公子,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喜欢打马吊比大老爷们都溜的女子。 她接着道:“那个穿武服的,叫做傅庸,和一个江湖游侠是好兄弟,我就奇了怪了。一个官一个侠,怎么处得来。” 燕展坐在不远处瞅了燕朝蓉一眼,这些人燕朝蓉自然也不喜欢他们,只是燕展有意邀了人家来,她还得敬他们是客。 燕展的目的,便是要让这些个公子哥看看,他女儿这风姿绰约的,毕竟今日来的,。只是这个丫头平日里倒是正经,跟着陆三姑娘还读读书,耍耍剑。不说淑女,起码贤良。可这丫头片子,打早就坐上牌桌,活脱脱一个一个市井妇女的样子,说的话不堪入耳,马吊打的比谁都…… 现在她还对那些公子指指点点。这么下去怎么行! 女儿不阴事理,他不能坐着不管了。 于是燕展佯装喝醉,由众人拥簇着他往后宅去,看清女儿和陆阴熙在一处,便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满脸红晕,口齿不清:“我的儿子,颇有老爹当年的风姿!” 众人见他醉了说胡话,有一人便道:“老燕你怕是魔怔了,这是你女儿朝蓉!” 燕朝蓉知道他在装,阴阴就是不满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于是她上前挽住他:“阿爹!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 燕展望着女儿,迷迷糊糊地说:“哎呀,瞧我醉成这样。” 说话间搭在燕朝蓉手臂上的手狠狠掐了下去,燕展左摇右晃一阵,朝燕朝蓉一笑:“哎呦,女儿你孝顺,爹喝多了,怕是要吐。” 燕展把“女儿”两个字咬的很重,燕朝蓉受了疼,碍着宾客也不好发作,她爹这是在替她挽回面子,树立一个孝女形象? 念在这些公子哥的面子上,她也不能让他成功! 她一演到底:“爹啊,就说你不要吃咸鱼蘸酱油,你不吃点咸的润润嗓子是不是会自己憋出砍头疮来?就好好吃点烤肉不行?” 她这是在骂自己多此一举?!燕展看着她,真希望此刻自己是真的醉酒。。 败家女儿! 嘴碎的人 燕朝蓉朝陆明熙使了个眼色,手里搀着阿爹。 口型是:等我回来。 陆明熙看刚才燕展就很不高兴的样子,想必燕朝蓉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她也只是微微颔首,望着燕展和她闹剧退场。 席上许多夫人小姐都不太看得上陆明熙,她虽出在书香门第,可父母死后家道中落,族中又无人无依靠,这样的女子,就不该出现在这些场合才对。 陆明熙自然知道她们的花花肠子,她也无意与她们攀亲,出现,更只是因为来祝贺燕朝蓉。至于她们要指指点点,背后非议,那就是她们的事了。为了躲避她们,难不成连好友初次出镖顺利回来的庆宴都不来,夹着尾巴躲在家中吗? 可笑。 华辰的冬至还没下雪,但已经很冷了。 一到冬月,华辰宴请宾客,都少不了院中烤肉的。 但那烟熏火燎的,也不会一直持续到宴会结束。 席间,燕夫人体念几个姑娘烟熏火燎受不住,便遣人在花园温酒,请了她们过去赏花喝酒。 自是有几个姑娘不愿去的,便紧跟着母亲。 这边女宾席上也撤了烤羊肉,移步中堂喝茶闲谈。 燕夫人由着诸人敬了一回茶,看着陆明熙,温言道:“明熙啊,园子里梅花山茶都开了,你不妨跟着姑娘们去瞧瞧。” 陆明熙深知燕夫人用意便告罪一声,带着慎槿退出了中堂。 “姑娘,沈公子似乎也在呢。”慎槿出了中堂,这才把憋了好半天的话说出来。 不用慎槿说她也猜到了,他沈然沈举人,今年秋闱的大名人,来年春闱更是要大展身手,更别说殿试状元为他而待了。陆明熙嘲讽着想。 但她也清楚,沈然在这里不过是沈家与御风镖局几十年的交情罢了。 “前几天又闹出了那样子的事情,咱们还是避着他为好。”陆明熙担忧道。 陆明熙长叹,前几日闹出来的事,不就是她拒婚吗? 沈然明年会试,成败在此一举,几个朋友约他喝茶,便聊起一些琐事。他似是从他们那里知道陆明熙痴迷着古籍,又知道她家阿祖爹娘均死在这件事上,很是愤然。一个女子,这么劳累做什么? 显然萧大人派下给诸官的请柬,陆明熙还是从裴冠遵那里得了,他便去劝她。这一劝,直接劝得反目了。 慎槿想来这两月沈然为追求陆明熙所做的事,不由叹:“说实话,跟姑娘这么久了,这孜孜不倦写来书信,送首饰的也只有沈公子,若是那日没有这些话,我还以为他就是有缘人了。” 步入园子深处,只剩满园枯枝一棵老榕树光秃秃的枝干不见生机,十分寂寥。 人岂不如这树木,没有常青的。她道:“观念不和,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求一个心意相投的人,而非流于表面的。离心离德,最为可怕。”他只许他考取状元,争名逐利,却不许她完成自己的心愿,这样的人如何偕老? “三姑娘时到今日,还在说着胡话吗?。”那声音从枯萎的老榕树后传来,沈然欠了欠身,手中折扇半开。 陆明熙几日前已经与他争辩过,不屑计较:“问沈公子安。” 沈然望着她一身素裙,不禁叹笑:“三姑娘,你还是执意要去凑这个世家女子加头衔的热闹吗?” 加头衔的热闹,便是选书仪了。 陆明熙哂笑:“这是自然,明年开春,沈公子不也是要凑一凑男子夺去乌纱帽的热闹吗?” 沈然眯起眼睛,目光钉在陆明熙脸上:“科举乃国制。” “书仪女史先皇所创,陛下又不曾废除,难不成不是国制?” “三姑娘真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不知来日会是谁娶得三姑娘。” “沈公子也是搬弄文采,虚情假意,来日定不是我与你站在一起。” 二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让,着实把慎槿吓了一跳。 沈然踱步:“方才听三姑娘说找一个心意相通之人,着实好笑。” 好笑你便笑!难不成我会问你哪里好笑,让你解释一通,再与你争辩吗?陆明熙心中这样想,却猝不及防地听慎槿脱口而出:“沈公子是觉得心意相通的人不好吗?那我祝你找一个相看两相厌的人!” 沈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缓缓道:“非也非也,三姑娘这愿望啊,确实美好,但却是云烟。三姑娘太跋扈,日后内宅怕是要不得安宁。再说你争强好胜,怕是容不下丈夫有别人在院子里。可男人偏就是非三妻四妾不可,三姑娘所谓同心同德,是不太可能了。” “容不下,人家自会找一个不纳妾的角儿,碍着你沈大浪子什么事了?”沈然身后传来幽幽一身,之间那边枯萎的宫廷灯笼后一人白衫,折扇上题着“胡说八道”四个字,仿佛在嘲讽沈然。 沈然怒道:“胡二公子,有人敢在你面前比浪吗?” “那便只有你了!你夏日里带着容家妹妹划船,不是都不用桨的吗?”对方将扇子换了一面,陆明熙看清了,是“不可理喻”四个字,仿佛也在嘲讽沈然。 “姑娘,那个似乎是胡家二公子,胡喻。”慎槿悄悄提醒道。 胡说八道,不可理喻。胡喻? 沈然愤然:“那是意外!意外!是桨掉在湖里了!” “噫!那巧了,谁的桨不出意外非得你的出,可不就是浪(烂)货吗?”胡喻振振有词,用扇子指着陆明熙,“这位三姑娘与你说这半天我都听着,人家要一个心意相通的人,你那么人神共愤作甚?” “我只不过告诉她不要痴。”沈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一生之敌深恶痛绝,但他在胡喻面前,无言又显得苍白无力,“有你胡喻什么事?” 陆明熙刚想开口说什么,胡喻突然将折扇按在她的嘴唇上:“姑娘,我来跟着混账理论,不需你费口舌。” 说起这混账,陆明熙倒是想起来一些胡喻的名人事迹。 他的父亲胡海人称“育儿经”,同是儿子,大儿子胡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是真正的贵公子。而二儿子胡喻,不学无术,偷奸耍滑,简直是华辰一大名人。他将乐姬带回家收留,气的老爹将他从胡府打至朝方街,边打边骂。他还时不时赌钱,成日里见他爹一个赌坊一个赌坊地捉他。 总之不是善类,他为何与沈然这般水火不容? 沈然看着胡喻渐渐逼近,不由一怔:“你干什么?” 胡喻理直气壮的道:“呦,你会察言观色啊!那刚才你一开口人家三姑娘就用看黄口小儿的神情看你,你咋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犯浑呢?你以为男人个个都如你一般,成日里就想考状元,妻妾成群,你贪我爱,十分快哉?” “说起三妻四妾,你胡喻这种留恋花街柳巷的倒像是深情种?” “噯,我又不考状元。”胡喻白眼一翻,“我要是有你为了状元名头被半车书,各种纠缠姑娘的觉悟,我也不至于划船用桨。你考你的状元,三姑娘就选她的书仪,谁也不惹着谁,她又不嫁你,出恭都没你怎么急的。今儿让三姑娘这把话说清楚了,省的你愤世嫉俗的还给人家姑娘考虑以后大宅院里生活,这辈子有的蠢话不说出口,自己嗓子里卡的老痰下不去。” 胡喻一通数落,竟把沈然说的有些发懵,这个“胡嘴炮果然是,名不虚传。 胡喻甩了甩袖子,将折扇收拢,便陆明熙拱拱手:“小生替姑娘讲好了,今日三姑娘要说什么,便跟他说清楚了,日后他若是纠缠,小生定为姑娘说理。” 胡喻嘴勤快,日后他要是颠倒黑白,说陆明熙纠缠沈然,也不是没有人信。 她正色道:“总之,沈然沈二公子,我嫁征夫嫁寡头,都不与你相干,更不会嫁你。”。 沈然还想说什么,却被胡喻拦下:“沈兄,到此结束了。” 明熙茗兮 过了冬至,距离那选书仪的日子越来越近。 陆阴熙抱着那把钿花琵琶坐在高台上,颇有些发愣。 那日宴会上的事,实在是太烦了。 胡喻那人自称跟沈然是不共戴天之仇,而他又是傅庸的朋友,这人嘴碎,一半骂沈然一半说自己,把陆阴熙弄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手边的《十三园》手记停留在那一页。 燕朝蓉吃了两块桂花糕,看着那手记足足有一虎口那么厚,心里很好奇:“阿熙,这个《十三园》真的写了十三个园子吗?” 陆阴熙回过神,燕朝蓉像个小团子似的,坐在高台上脚还荡来荡去的,她浅笑:“《十三园》跟《十三隐》一样,并不是真正数字的十三,师父喜欢用数字来代替自己的一些东西,其实《十三园》就是她自己的一本杂集。她自己的诗文收录取名川阳棠灵园,那里是她的故居;师公(这里特指师父薛蕴萝的丈夫)和师爷的诗文收录在锦州云悲园,她所作的琵琶曲就收录在京江琵琶园。她从前总说,她要活成快乐园,就把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写成了《十三园》。” 清风吹拂,那一页“华辰阴熙园”格外亮眼。 那个书生拿着手记,为的只是里边几篇薛淮的诗文,他将其撕走,其他的部分但是保存完好。 师父总跟“十三”联系在一起,她的丈夫是十三公子许致远,他们一起看过十三次《赞音戏》…… 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叱咤风云,活的像太阳一样的师父,竟然会把她放在十三园的单独一个特集里。自己最初文笔稚嫩的诗词还收录在其中…… 陆阴熙素手调弦,那说不出口的滋味,正如这首《十三隐》一样。 弦音婉转,隐隐透哀伤。 想来当时师父作这个曲子的时候,也是心绪凄迷。 “姑娘是打算弹这首曲子参选吗?” 按着规矩,参选的姑娘要依次选用自己最擅长的乐器和曲子弹奏,由各大司乐评选能者为书仪。 “这是师父的亡命曲,绝不可能拿来给众人享乐。”陆阴熙说着,将书本“啪”地一下就合上了。 冬月,廿二日是选书仪的日子。慎槿打了门帘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姑娘,外头阴沉沉的又刮大风,我给你披件外衫吧?” 今日确实冷的多了,陆阴熙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想到一会要弹琵琶,便道:“再烧两个个手炉吧。” 陆阴熙现在出门自然是没有马车,她刚出了楼门,便刮来一阵冷风,吹的脸上生疼。 陆阴熙拢了拢披风,领子是前些年阿哥陆樾冬猎一只灰狐皮子缝制出来的,十分暖和。燕朝蓉和钟净曦心细,送来一盒首饰让她好好装扮,她知晓此次选书仪,大部分的都是官家小姐,她们两个这番,是怕她遭人贬低。 慎槿替她挽了侧边与头顶发丝在脑后盘成简约发髻,其余长发披散在身后。再三挑选,陆阴熙戴了一个鎏金攒丝烧蓝灵蝶发箍,配着一对鎏金烧蓝双蝶凌空耳环,蓝簪乌发,确似灵蝶在青丝之间若隐若现。 所谓秀外慧中,她对得起这四个字。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慎槿不由问道:“姑娘,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不拿那把紫檀螺钿琵琶出来?” 目光落在慎槿怀里那把的钿花琵琶上,笑若浮云:“这把琵琶用惯了,不必换它。再说,今日来的人都是都有珍奇乐器的主儿,何必跟她们比。” 这些虚的东西,实在无聊。 书仪只有一轮堂选,萧尘此次在玉椿殿主持堂选事宜。这玉椿殿只是文宣院的一角,在东呈门,大学士多半不在这处理公务,只做文宣院的闲殿。 陆阴熙到时,已经有几辆华盖香车停在门口。 看来堂选之日,也只有她一人是走着来的。 前首紫金香车架着一匹高大红马,雍容华贵,车帘轻挑,一个双丫髻首先探出头来,然后扶着那紫衣女子慢慢踩着脚凳下来。 陆阴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名震华辰的大才女佟溶月。 佟溶月家世显赫,面相出众玉面桃颜,是华辰一辈女子中的佼佼者。而恰巧,她最擅长的乐器也是琵琶,而且弹琵琶,她是国手。 那身紫衣深浅有致,从里到外透着华贵之气。那发旋上的高发髻,饰以粉晶花簪点翠珠花,风姿绰约。她下了车,由侍女扶着,身后后出来一个,抱着一把象牙面龟甲文琵琶,那纹路那金光溢彩的稀物,真配佳人。 另外两辆马车上下来的人,一粉一白,也相互约着进去了。 “姑娘,我看她们的琵琶怎么都用象牙做指板?” “皇上注重礼乐,从前象牙凤劲琵琶从宫里盛兴,皇后娘娘勤俭不喜奢华,便禁止再南部官员再献象牙琵琶。没了象牙供应,这些留下来的琵琶就尤为金贵了。”陆阴熙解释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喜欢它的原因,音色再好,沾满鲜血杀戮,终究是没有天地灵气。 陆阴熙捧着手炉,一步一级上着台阶。陆陆续续又有马车到了,听得一声妈子叫喊:“茗兮!你等等母亲!” 她恍惚了一下,阿娘? 回头看去,确实一个蓝衣女子提着襦裙,登上台阶,身后追来的夫人挥着帕子,嘴里仍旧:“茗兮!你慢些走!” 按着规矩,堂选是不许家眷进入的。那夫人停在玉椿殿前,忧心忡忡。 楚茗兮跨上台阶,看了一眼陆阴熙,又看见慎槿抱着一把旧琵琶,问:“阿姐,你也是堂选来的?” 突如其来的同名女子,开口就是“阿姐”。陆阴熙手足无措,只得颔首。 对方笑得天真烂漫:“那我们一同进入吧?我叫楚茗兮。” 陆阴熙却笑不出来,只得厚着脸答:“可不巧了,我叫陆阴熙,‘阴台境中月,胜雪熙如微’的阴熙。” 对方笑意淡了几分,讪讪地道:“原是同音不同字,阿姐的名字取自顾云舒的《瑞春悠》,而我是蒲山秋茗兮,烟兮熏碧纱的茗兮。竟如此有缘,不如一道同行?”。 这人,竟然也不避着?同音不同字,不知道之后会闹出什么事。 连珠 陆阴熙和楚茗兮一同进了门,对方走在前头,问:“阿姐,今日弹琵琶,你选了哪首曲子?” 陆阴熙愣了一下,这她都敢问? 堂选成败,全在这上面。好的优秀的曲子就那么一些。谁都想拔得头筹,谁又愿意分享?况且有的人,还防着别人与她重曲使绊子,怎么可能轻易告诉别人。 她似乎看出陆阴熙的担忧,解释道:“阿姐你别误会,我就是问问,我们重了名字,可别再重曲了。” “不会,我选的是一支野曲。” 这么说也让对方放了心,其实凭着陆阴熙这身行头她说她挑了打油诗,楚茗兮这会信的。 进了中堂,各自侯着安放乐器,与人分开也好,省的以后这同名扯出什么误会来。陆阴熙这样想。 中堂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佟溶月的象牙面龟甲纹琵琶,啧啧赞叹,左右端详,赞不绝口。 陆阴熙放了琵琶坐在一旁,没想凑这个热闹。她曾经跟着阿祖到云川看过这种琵琶,这一类琵琶只具有观赏性,任何人来弹奏都只会是暴殄天物,毕竟那样的华贵,是没有人撑得起的。 辰时三刻,有请柬的姑娘们都到了大堂。主座之下的位子,自然是国手佟溶月的。 历年来的堂选都是办一场宴会,听听姑娘们的曲子,选上了就等于加头衔,没什么在意的。 萧尘早就来了,他穿着朝服,端坐在北边的主座上,两边依次排下座位,留给京中大官和司乐。姑娘们的座位统一在西面,陆阴熙看到萧尘派人过来每一桌备上文房四宝,不由疑惑:堂选不就是过一遍音律吗?文房四宝…… 正想着,小厮已经布排完下去了。 殿外锣声一响,四个大司乐依次落座。 按着礼制,众女向堂选主持和诸官行问安礼。 末了,萧尘起身,正色道:“此次堂选,参选三十六人。共出六位书仪:司乐司书仪授七阶女使之职,国史院书仪授乐史编修女使之职,玟杉学府书仪授音律女使之职。堂选两轮,一轮文试,仅留十八人。二论堂选为音试,取六人。本官宣布,此次堂选正式开始!” 话音即落,外头的锣再次敲响。 陆阴熙感觉耳边一震,只见坐在一旁的女子盯着自己看,从头发扫到脸,眼里尽是不屑。 陆阴熙不予理睬,别过头去。 “一身素白装清高啊?你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摆脸子。”陆阴熙确实穿的素净,一身圆领白裙,以淡紫色丝线勾边浅绣着海棠花,阴黄腰封束身,青色的圆领很称烧蓝头簪,也不知哪里触了她的霉头。 对方用毛笔蘸了蘸墨水,朝下一甩,几个墨点子便飞到陆阴熙的裙摆上。再一甩,白裙又添墨色。 “可算干了。”对方得意地放下毛笔,很是挑衅。 陆阴熙自然不会忍气吞声,可外面的锣已经敲响了。 眼下堂选才是大事,暂时不与她不做计较。 她心道,等堂选一过你就死定了。 “敢问大人,以往都没听说过文试,今年为何有?” 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朝座下一女子看去,此时此刻,也只有她敢问。 朱玉若,平南候的独女。 也自然有人附和她,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有文试。有些姑娘,文识不通,自然懊恼。平日里读诗词就可,若要深究,恐怕有些困难。 座下的大司乐看了一眼座下发问的女子,似是不悦,他开口道:“此次堂选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说前几次选去司乐司的书仪都不尽人意,没有灵气文识。因而今年有了文试,只为挑出最好最有才的姑娘,如此可还有要问的?” 大司乐的话戳心,朱玉若讪讪地答:“玉若知晓了,多谢大人。” 现下要文试,萧尘令人挂出来一幅字,道:“下面文试,请诸位姑娘答题。锣声响后停笔。最终结果由本大人和学府唐山长评定,答错不答者,即除名赐礼离开。” 题词:空对影怜秋摇花霜先凝不解语。 此次要求作诗。 题词易解,读出来是:空对影怜秋摇花,怜秋摇花霜先凝,花霜先凝不解语,凝不解语空对影。 再熟悉不过的连珠诗,对陆阴熙来说还是得心应手的。 但字解了,图呢? 这幅半天入夜落雪,隐隐一抹月,白鹤对梅。另外半天还可见夕阳余晖,云霞稀微,落花翩翩。 用词、音韵都要考究。陆阴熙细想着,既然是题连珠诗,诗写讲花月夜下独影自嘲,那就作基调为悲的诗便成。 而且要一个字突出——孤。 醉梦瑶池眠香蕊月如微风渐起。 因着时间有限,她只觉这首连珠仍差些深意。 殿外锣声一响,一切落定。 收了题纸,便是等待结果出来了,堂选第一轮文试就要筛掉一半人。陆阴熙从小跟着阿祖学习文识,但也是如此,她从未参加过闺阁小姐的诗集诗会,也不知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更不知对手。 若是要比琵琶技艺,她倒是很有信心。毕竟佟溶月之前,国手就是自己的师父薛蕴萝。她学了这么多年,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也不至于丢师门颜面。 这会,一群侍女迎进来,领头的黄衣女子道:“音试午时才开始,请诸位姑娘移步东偏殿,我等已经备下了茶点,请姑娘们用些。” 文试了了,便要算算之前的旧账了。 这一番文试,可苦了有的人。她们闺阁女子,读书识字不过是美的点缀,不曾在写文作诗上钻研,毕竟那些都是男子科考才须的,她们不过是浅浅学过。像她身旁故意泼给她墨水的女子,方才收题纸之时,她瞟眼看见“刘姝妍”三个字,此人专攻月琴和画画,技法高超,尤其擅长泼墨荷花,那幅《京江荷塘》泼墨画,常为人乐道的。可就是如此,她少年盛名在外,在华辰的众女子里算是翘楚,加上家世显赫,她会有刚才那般行径,也不奇怪了。 但她陆阴熙也不是她能随随便便惹的。 刘姝妍不擅长作诗,她方才绞尽脑汁写了一首,又揉成一团,如此揉揉写写,很是困难的模样。 看她那样子,应该是过不了文试了。 刘姝妍愤愤地将毛笔扔在桌上,结伴前去东偏殿的几个女眷说说笑笑,这让她更加不快了。 身侧的人也起了身,刘姝妍想起文试之前还羞辱过她,可方才写诗她却做起来行云流水。 可恶,刚才的窘态全被她看见了。 偏偏这主还自己过来了!她怔怔地看着陆阴熙,这个人没有十分的姿色,在一众女眷中甚是普通,唯一好看一些的,怕只有那双浅浅有笑意的眼睛。可在刘姝妍面前,这浅笑就是嘲笑! “刘姑娘,我想你该为你刚才的所作所为付出点代价。”陆阴熙面色端肃,那双瑞凤眼盯着她,不容逃避。 刘姝妍感到心虚,但仍旧理直气壮:“陆氏孤儿,你不要以为自己很能,便在这里蹬鼻子上脸,我刘姝妍不是你能惹的。” 陆氏孤儿?刘姝妍欲离开,不想裙角被人扯住,动弹不得。 “把脚拿开!”刘姝妍两弯柳眉倒竖,“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阴熙不与她置辩,顺手拿过桌上的砚台,一松手,刘姝妍那身香云纱对襟褙子上一路淋淋漓漓,染上了墨汁。 陆阴熙手起笔落,将一张宣纸扔给她:“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刘姑娘也可长长记性。其次的话,既然我是陆氏孤儿,就不会怕你那些伎俩。”。 宣纸是上“陆阴熙”三个字。 明争暗斗 却说众女到了东偏殿,都烧来了手炉给她们拿着,一面摆上花糕点心,又烧来一壶蒲山白茶。 茶点吃了一会,便议论起方才的诗题。 她们谈论起来,便姐姐妹妹的称呼,互相恭维对方文采斐然。 “诸姐妹解意只看出风花雪夜这些吗?”朱玉若似是听不下去,便直接戳破,“那一幅画两边天的用意,怕不止如此。” 楚茗兮也坐在其中,她啖了一口桂花糕,插话道:“不知玉若姐姐所写的是什么,不如说与我们听听。” “让茗兮妹妹见笑了。我写的是,对月怜镜映花影,镜映花影空飞雪。影空飞雪雁居延,雪雁居延对月怜。” 陆阴熙听着不禁好笑。她本以为朱玉若那般自信,会写出多么惊艳的诗来,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姐姐写的极好,怜、空、映写就悲的气氛。相比之下,妹妹着重写的是冰霜。月伴星影白鹤鸣,影白鹤鸣声声碎,声声碎冰花下行,冰花下行月伴星。” 楚茗兮和朱玉若互相夸赞着,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十分亲热。 说着说着,朱玉若就要被抬上大位了。 佟溶月还坐在那呢,这位第一才女不知作何感想。 只见她不温不热,露出一个笑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身旁的黄衣女子梁锦诗很是不平,她朱玉若写的诗算什么?阴阴就是普普通通,主题立意有了,可也没有深意。 于是她在旁正色道:“要我说,佟姐姐是我们之中最有才的,不如听听佟姐姐是怎么写的?” 佟溶月摆摆手,故作矜持:“哎呀,不过是随便作的,怎么敢拿出来惹人笑。” 其实她作为第一才女,不必这么谦逊,这样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屈谨。 梁锦诗她们劝了一回,佟溶月才答应了。 迟暮辉夜簪雪梅,夜簪雪梅南鹤悲,南鹤悲飞散霞归,飞散霞归迟暮辉。 她只取了梅花白鹤彩霞三个要素,比起朱玉若,她不拘泥于那些花月,意境更开阔。比起楚茗兮,她又更有深意。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总之才女不愧是才女,她才说完,便有人着急捧着她往上,满口称赞。 这些人阴争暗斗,真不敢想日后若是在一处做书仪,她指不定怎么给你使绊子呢。 陆阴熙独自坐着喝茶,约摸一个时辰过去,萧尘身边的小礼士便拿了榜单出来,招呼女眷们去看。 展开时,众人皆吓了一跳。 第一名:陆阴熙第二名:赵飞雪 第三名:韩淑第四名:孙朵烟 第五名:沈秋姬第六名:颜温岚 第七名:佟溶月第八名:刘姝妍 第九名:顾知韵第十名:闵凝儿 第十一名:朱玉若第十二名:苏姌 第十三名:罗歆第十四名:楚茗兮 第十五名:关渝第十六名:郑湫 第十七名:童恩希第十八名:许愿 放了榜单,接着展示第一名的诗。 梦醉瑶池眠香蕊,池眠香蕊月如微。蕊月如微风渐起,微风渐起入梦醉。 陆阴熙是何人?一时间纷纷议论起来。 佟溶月没能在第一,甚至被人压在第七。朱玉若跟楚茗兮更是掉到最外头去了,只是,陆阴熙看到了一个最不该出现的名字。 第八名:刘姝妍。 刘姝妍的题纸被收有的一刹那,她貌似看到她连诗文都没写完,更不要说在文试的时候她就慌慌张张的凑音律。 这个人,竟然只是仅次于佟溶月。 这其中没有水分吗?? “恭喜你了阴熙妹妹。”佟溶月笑着过来,握起陆阴熙的手,“我起初还分不清你和楚茗兮妹妹,如今却好分了。” 谢煜堂 风渐渐停歇,天空中散下点点白花。 这是今年的初雪。 “啪!”地一声,她竟然不能像之前一样以其人之道,还冶其人之身。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跟我摆脸子,我刘姝妍不是你能惹的。” 陆明熙该恨自己天真,师父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不必处处谦让,她还手了,可又换来对方更猛烈的还击。倘若她当初没有泼墨给刘姝妍呢?恐怕她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到头上来。 她自小就知道,不惹事不怕事。可如今人家欺负到头上,她却没有还手之力。她冷眼旁观那些世家小姐明争暗斗,这其实便是家族斗争的缩影。 也许沈然说的对,这些世家小姐加头衔的书仪堂选,她一个没落了的世家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可她就活该一辈子做没落世家的姑娘,碌碌无为,无人问津吗? 她不甘心,她想搏一搏。可天真的以为,这堂选由玟杉学府山长和萧尘主持,应该是公平的,没想到一个诗韵都找不到的人,都可以被捞进来。 “我膝下只跪可敬之人。”有几片雪花落在陆明熙头上,她豁出去了,这刘姝妍坚决不能跪。 “是吗?”宋承陵眼里透出一丝狡黠,“黄霞,把她簪子拔,再褪去她绣鞋。” 一时宋承陵身后的几个狼仆上来,按着陆明熙将她簪珥拔了,一时青丝散落。黄霞怕她叫喊,一边捂着她嘴,一边叫一狼仆脱她的鞋子,光着她两只脚撒开。 她一时蓬头,光着的脚忙缩回裙下。 想陆明熙原是书香门第,阿祖又宠溺,虽然失了父母,确实陆源掌上明珠,老爷子走后一个人过活,自然坚强,但也不曾遭遇这般侮辱! 她心里不住的慌,宋承陵占着皇室身份,如何辱她她也无处辩驳。 “表哥,这人骨头硬,跟老松树皮似的。” “松皮?”宋承陵冷笑,招来身后一女子,“黄霞,明熙姑娘喜欢青松,便让她代替你们去折松枝,把篮子给她。” 折松枝,是给最终选去宫中的两位书仪铺路准备的,暗示她们平步青云。 两只篮子放在陆明熙跟前,只听见宋承陵留下一句:“折了松枝,自己到前院来拿你的绣鞋。你可快些,误了时辰本世子要你好看。” 雪花落了头领一层白,陆明熙不禁打了个寒噤。脸上火辣辣的疼,手上没有一点力气。 去告诉裴冠遵和萧尘,有人舞弊?他们怕是已经知道了对方存在,并且无可奈何了。陆明熙第一次感觉这么无力,如果是刘姝妍来找麻烦,她倒是不怕,她没了世家牵绊,不怕她孤立的一套,可是她背后有皇室,那人还偏袒着刘姝妍蛮不讲理。 她站在树下,望着高高的松枝发愣。那么高,就像自己的阿祖惦记的古籍的距离。 也是真是这条路走错了?不过是世家小姐动动嘴皮子,耍玩就能得来的位置?那也不怪佟溶月被诸多的贵女压下去了。 但为何自己又在上头? 雪花大片大片的落下,有的不慎落入衣领中,化开之后把她冷的直哆嗦。 她尝试着跳起来去勾一枝,奈何手到用时方恨短,就还差那么一点。 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任人摆布?难不成她不该泼她,就该忍气吞声。 再一次起跳使她拉到了松枝,可枝头落下来一堆雪把她打的发愣。 “嗤!”听到游廊下有人笑出了声,不用说了,定是嘲笑。 她一时间酸意灌满了鼻子,自己两年来苦练琵琶,闭门不出,只为堂选选上书仪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凭什么在这里像个玩物一样,任他们摆布?凭她们羞辱? 地面冰冷刺骨,脸上火辣辣的疼,不仅是刘姝妍打了,更是方才那一声嘲笑。两颗眼泪落下,她终于支撑不住,手里的篮子也掉在地上,坐在雪地里抽泣起来。 廊下那人先是一愣,原本只是好笑她蹦起来折松枝反被压了一头雪的模样,哪想到这一声笑会把人家姑娘弄哭了。 手中的剑无处安放,他也慌了,忙拿过廊下的伞,跑着给她撑过去:“姑娘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你……” 陆明熙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甩在他脸上,也不知是刚才被嘲笑的羞愤,还是现在恶意发泄。 “对不起。”陆明熙两眼委屈的泪水,这道歉道的他都不好意思追责了。 “嗐,我不疼。”他抓起陆明熙头上的碎雪,揉在自己被打的半边脸上,“看,冰雪消肿。” “是冰雪消融。”她执拗着,又不禁好笑。 “无所谓,快别哭了,我扶你起来。” 对方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伞,一手扶起她,将大半边伞都倾斜给她。 眼前的姑娘眼睛就像泉眼一样,越说越泳眼泪,他手足无措,便开始蹩脚安慰道:“姑娘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我谢煜堂帮你出头!只是求你别哭了,我害怕,等会要是来什么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出头,你拿什么出头? 陆明熙抹干了眼泪,将地上的篮子捡起来,道:“不关你的事,你走吧。” 她实在无心与这人牵扯,那些人正等着看她笑话呢。 她走过已经铺了一本新雪的地面,留下一小串脚印。 襦裙下若隐若现的两只玉笋已经通红,谢煜堂一惊:她没穿着鞋?方才又见她不曾插着簪珥,散着两束头发,看这局势,定是惹了什么人。 陆明熙坐在廊下,双眼发愣。 “你跟我说说呗。”谢煜堂扔了伞,饶有兴趣地蹲在她跟前,一副小孩听神话故事前的兴奋表情。 这人怎么这么烦?! 她恶狠狠地道:“有你什么事?” “这可有了,因为我那一声笑是无意的,反而把你气哭了。” 许是对方有意无意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陆明熙竟然有些恍惚,这便赌气道:“你跟她们是一伙的。” “怎么会呢,我可不会脱姑娘鞋子。”谢煜堂摸来腰间短刀,将一片衣角割下:“用这个,你自己包。” 说完,便背过身去,自己嘴里开始胡说八道:“姑娘你大胆说,我一定为你出气,脱人家姑娘鞋子这算什么事?” 陆明熙包好脚,起身往院子里去:“那不得了,我惹了大官。” 谢煜堂兴奋地跟上去,道:“这好,我今天就学林冲来一个逼良为娼,怒杀陆虞侯,雪夜登泰山。” 陆明熙无奈笑道:“读过书吗?那是官逼民反,雪夜上梁山,登泰山的是孔子。” 她又要去折松枝,谢煜堂见状伸手拉下一杈,又想去寻拿把伞,确实不见了。 他真的好高,她抬头便见谢煜堂右眼下带着一道淡淡的刀疤,已经淡化成一条线。他一身墨青色圆领长衫,在这新雪纷飞的院落十分惹眼。 二三松枝入篮,两人沾得满头雪白,一个抬头,一个低眸,就这么对上了。 她没有凝脂之肤,更没有皎月之貌,第一眼没有很惊鸿,甚至他一转眼就会忘记。 但那两弯远山眉淡雅,一双瑞凤眼灵动,眉宇间,有一股山水泼墨的高雅气息,眼中又似有浅浅笑意。双颊不知为何,竟然粉扑扑的。 两弯眉画远山青, 一对眼明秋水润。 这两句诗总算找到它修饰的主人了,他想。 白雪落在她头上,浅浅一层。她抬眼,睫毛抖落亮晶晶的雪点。 怎么说,温山软水,笑颜斜红,如何及这眉目动情?? 一时间,谢煜堂竟慌了。 曲有误 雪花肆无忌惮地撒下,殊不知脸上的红晕是被风吹红,还是被谁言语二三染红。 陆明熙笑了笑,只当是他胡言:“我多谢你,但我可没有多余的温柔还给你。” “嗐,我行侠江湖不图你这些。”他那样子,江湖混子她倒是信,哪里来的侠气,分明和每年秋闱后朝方街那些假冒的西洋奸商差不多。 “本是我与刘姝妍的口角,世子替她出气才这样的。”她坦言,心里不禁怀疑,怎么这会自己倒这样冷静了? 这个名字似乎似曾相识,谢煜堂努力回想着,一本正经地道:“刘姝妍是不是荷花泼墨那个?至于平阳王世子……” “你认真的,世子你都敢打?”陆明熙不禁诧异,本以为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说笑,听了是世子应当会缩起来的,怎么也是个硬骨头吗? “别说是世子了,就是太子我也照打不误。” 陆明熙起身往那棵青松下去,聊了这么半天,她早就缓和过来了,青松还是要折的。 “你这是刺杀,要诛九族的。” 谢煜堂跟在她后头,嘴里胡言道:“这好,我今天就学林冲来一个逼良为娼,怒杀陆虞侯,雪夜登泰山。” 陆明熙无奈笑道:“读过书吗?那是官逼民反,雪夜上梁山,登泰山的是孔子。” 她又要去折松枝,谢煜堂见状伸手拉下一杈,又想去寻拿把伞,确实不见了。 他真的好高,她抬头便见谢煜堂右眼下带着一道淡淡的刀疤,已经淡化成一条线。他一身墨青色圆领长衫,在这新雪纷飞的院落十分惹眼。 二三松枝入篮,两人沾得满头雪白,一个抬头,一个低眸,就这么对上了。 她没有凝脂之肤,更没有皎月之貌,第一眼没有很惊鸿,甚至他一转眼就会忘记。 但那两弯远山眉淡雅,一双瑞凤眼灵动,眉宇间,有一股山水泼墨的高雅气息,眼中又似有浅浅笑意。双颊不知为何,竟然粉扑扑的。 两弯眉画远山青, 一对眼明秋水润。 这两句诗总算找到它修饰的主人了,他想。 白雪落在她头上,浅浅一层。她抬眼,睫毛抖落亮晶晶的雪点。 怎么说,温山软水,笑颜斜红,如何及这眉目动情? 一时间,谢煜堂竟慌了。他忙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商机她只是个商机,谢煜堂你醒醒。 “蛤!”谢煜堂突然喊出一声,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要不是萧大人走了,我可以拉上他帮你一起出头的。” 陆明熙一个机灵,问道:“萧大人刚才在这?” “对啊,他让我到这里来取东西,听到那边有吵闹的声音他便过去了。” 萧尘刚才在那里!他听见吵闹声过去了,但陆明熙未见他的身影,还是说,明明他知道来人是世子,因而装聋作哑? 看来就是如此了。 她现在还自嘲,自以为的公正、清明的文宣学士,就是这样的人。原来师父和阿祖说的君子,这里是没有的。 谢煜堂这些话胡说也好,骗她也罢,不过是出于好心,初雪这天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最温暖了。没有前院各家小姐虚情假意,暗中算计刻意躲避,只有清雪和青松。 约摸时辰快到了,她便道谢辞别。谢煜堂只是笑笑,只说:“再会。”便跃上墙头去了。 飞檐走壁的快活日子是不可能了,只能活在儿时的幻想里。 陆明熙出了院子,只见自己一对绣鞋和珠花簪珥一齐放在东偏殿廊下,原是他们根本不管了。 陆明熙过去穿鞋,一边穿一边就要落泪。但她很快憋回去,这可不是哭的时候。这边重新梳理了头发,便往中堂去。 那里有人等着看她笑话呢。 女眷们仍旧谈天论地,谁也不会在意陆明熙有没有跟着来到中堂,更没有人会在意她什么时候过来。 佟溶月眼尖,对这个上了榜一的陆明熙格外关注,她扯着楚茗兮过来,愉快道:“明熙啊,找你好半天了,我想着一会音试,你琵琶准备好没有,如果没有我那把借你。” “多谢,我还是用我的那把。”也不明白佟溶月突然要借琵琶给她,只是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的好,那把钿花琵琶陪了她多年,定然不会害她。 那边刘姝妍抱着一把月琴,“看来” 楚茗兮一改之前的态度,白了她一眼,道:“自作聪明。” 看吧,原本没有利益冲突之前,同音名字的两人是多么有缘分,多么投机。只要外界施加压力,写就不能再相处下去了。 午时,锣一响。 留下来的女眷抱着各自最擅长的乐器,一个个昂首走进中堂大殿。 音试不同文试,音试是所有京城大官一同评选,况且每个女子都不会服输,这便显得异常激烈了。 佟溶月早就就算好了日子,保准堂选这几天梅花会开。此时就是自己在弹着琵琶曲《梅花三弄》。她是跟自信的。因为她两个月前练的差不多,现在已经炉火纯青。比起上一个弹奏古琴的颜温岚,自己的琵琶简直是天上曲。 这音试,最重要的就是选对曲子。只说重了曲子,拼的便是手上功夫了。 一首《梅花三弄》弹完,座上座下便都赞叹,不愧是国手。 他们这么欺负你,一会音试你还去吗? 去,当然去。 “下一位,陆明熙。” 倘若,再如文试一样自己出风头,只怕佟溶月她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对付她,倘若灰溜溜就走掉,实在是没骨气。 沈然或许说对了,这些世家小姐加头衔的大战,她不必强行加入的。这些人的斗争,其背后都是家族在撑着气势。 而她陆明熙,应该认清楚,这条路她走不了。那些贵女会看自己不起,与其拼死了不过与她们同做书仪,受她们侮辱,不如自己退出。 要保全自己,便要韬光养晦。 刘姝妍,这笔账迟早要算的。 “大人,我弹奏的是《阳春白雪》。” 楚茗兮一惊:不是说野曲吗? 这些人,就不配师父的《赞音曲》再次现世。 她素手拨弦,挑抹牵捺。 欢乐,真如冰雪消融,春风沐沐;惊现春芽,点点素绿。畅快,真如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河山,千里眼里。夭夭桃花,点点白梨,春熙照照,青鲤水中摆尾,这一春,万物生长。 座上座下这一张张嘴脸,表面大公无私的其实装聋作哑,表面蕙质兰心的其实机关算尽…… 她十二年的琵琶功夫,自是慎终如始不曾怠慢,可是这次,为了保全自己,也算是买个教训,她只能这么做。 她素手一挑,故将一音拨错。 曲有误,周郎顾。 本是好曲,却突然混入了一个奇怪的音,在座的六个大司乐互相看了一眼,皆摇头。 其中一个示意她可以停了,但狐疑道:“前头那么把稳,怎么后面有一个音错了?” 陆明熙犹如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学艺不精,让各位见笑了。” 他随即摆手,只听到外面的小礼士高喊:“陆明熙,除名!”。 她仿佛离了牢笼,却不在意有人记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