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初》 1家变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初初想,这一世,她都将忘不了那天。 那天,距她十二岁生辰还有三日,但她早早地就知道,家里是不可能为她过这个生日了。 娘已经好几天没有带她去给夫人请安,初初不懂,问她的时候,娘亲那张本就颦眉浅蹙的脸更染上一丝悲切,她很怕娘露出这样的表情,马上闭上嘴不再问。 娘是个很美的女人,曾经,初初听这府里的下人闲话议论,娘是老爷最宠爱的妾室,甚至入迷,为她画了无数幅画像,描上诗句分赠友人,并捡得意的几幅置于案前,赞她眼若秋水,眉如远山,神似仙颜。 但也有人说,盛府的四夫人柳芸青美则美矣,然则失于一个“过”字,面容过于精巧,身段过于纤袅,眼若秋水,固然传神,但那含情的目光看的久了,总有一点苦盈盈的滋味,恐非福长。 女人生成这样,一字弊之曰“轻、薄”,就像一件玉器,再名贵难得,不过是男人赏玩的物件,久了,也就丢到桌上,与那案前的画像一样,成了一件精致的摆设。 确实,初初记事以后,只记得每天都与娘亲一起去给夫人请安,娘袅娜的身段,斟茶递水也是好看的,在夫人雍容大度的姿势面前,越发应了那风评的轻、薄二字。从此,盛府的四夫人,她的娘亲,日日立在夫人后面,像极了一幅精美而单调的画卷。 娘说,她一生都只是一个装饰,颜色最好时装饰男人的膝头案前,成就红袖添香的一段别致佳话,落下个轻而薄的艳名;待颜色略旧些,便仰侍到正妻身边,成全伊贤良大度的美誉。 娘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用她苦盈盈的目光看着初初,仿佛透过这酷似自己的小脸,已经看透这孩子的一生。初初不明就里,不过她也学着娘亲时常的模样,弯起那两道秀眉,托腮轻叹―― 这个生日,怕是不会给她过了。 那一天清晨,初初还在梦中,梦里的自己正在过生日,像四姐姐去年那样,穿上红色的软罗衫子、撒花榴彩长裙,夫人送给她一串宝石金钏,插在头发上,叮咚作响,阳光下七彩流光――就连娘,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唇齿像一弯浅浅的月。 初初自己也笑了,高兴地转起了圈子,红色的软罗纱袖飞舞起来,裙幅飘扬,旋起团团红雾。 后来,盛初初想,她可能再也没从那个梦里醒来。 周天佑三年,都御史盛肇毅直言犯上,皇帝龙颜大怒,后又查出盛肇毅在天佑二年魏王叛乱时与其私相授受,里通叛军,证据确凿。平叛一等功臣兵部尚书谢苍上疏,称盛肇毅再三逆鳞邀名,是为无君,襄助魏王造反,是为谋逆,两罪并罚,应即刻褫夺官职,诛九族。 皇帝御笔亲定,可。 御花园里,草长莺飞,花初见红。正是初春时节,日头暖的温和,明明那暖阳铺到了人的身上,皮肤上似也熨过一层温乎乎的意思,但略呆的久些,总从心底还是感到寒意浸人,直窜到脊背。 仁圣太后任氏看着对面一脸淡笑的皇帝,隐忍住渐生的怒气,“皇帝……”刚一开口,皇帝却一摆手,他近身的小太监和梨子连忙弓着身子上前,捧起桌上白瓷茶碗,皇帝接过,先闻了闻茶香,啜上一口,含在嘴中闭目仰头,好半天才“咕嘟”一声咽下,张开眼,还是那一脸懒懒的淡笑,“安徽新进的瓜片,请尝一尝吧,母后?” 任太后乃先皇继妻,并非现任弘德皇帝生母,且任氏拜梓章凤印时年不过二八,比皇帝也只大了六七岁年纪,现升做太后才只有二十三岁,而这弘德帝燕赜打小最是精力充沛,惫赖顽皮,他天资又高,目下无物,一向厌循礼法,因而他每叫一声“母后”,任氏总有一种排揎自己的感觉。 见她不语,弘德将身子往栏杆上一靠,眼睛睨着小太监,“和梨子,还不把这茶叶讲解一番,给母后品茶添兴。” 和梨子打小贴身跟着弘德,猴精一个,是皇帝的跟屁虫、出气筒,当下麻利跪下,稚声道,“奴婢该死,”说着挪到太后跟前,命两个宫女重新捧了茶壶盖碗,笑嘻嘻仰头对太后道,“请容奴婢为娘娘演示。” 任太后清早晨起,听说了都御史盛肇毅获罪抄家,就在今天,她闻言大惊,急匆匆来见皇帝,希望能借自己的太后之名,为盛家求得些许恩情。但弘德对她满面急色只作不见,转了半圈园子,每欲张口,都被他顾左右言他堵住。 太后看着小太监慢腾腾地煮水、舀汤、拂叶、分碗,一会儿白净俊秀的脸在袅袅水汽中笑开,皇帝则靠坐在栏杆上,单腿搭上横凳,年轻英俊的脸上透着少年儿郎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劲头儿,眼睛在透进亭子斑驳的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笑起一点点狡狯,似是正等着她不耐发火。太后虽年轻,到底比他还是大上几岁,抚了下胸口,竟也坐住了。 和梨子浑然不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欲言又止,待用茶汤洗好了杯,又将泉水煮过,趁着水还未沸时开始讲说。 “太后您看,六安瓜片,是绿茶的一种。采自当地特有品种,经扳片、剔去嫩芽及茶梗,通过当地特有的传统手艺制成的形似瓜子的片形茶叶,所以称为瓜片。咱们有徐光启老先生(注:他穿越了)在其著的《农政全书》里称‘六安州之片茶,为茶之极品。’”。 小太监声音轻柔好听,和着石桌上泉水烹烧时咕嘟咕嘟的声音,太后嗯了一声,似很是受用。 “六安瓜片主要产自安徽的金寨县,那地方穷,不怎么长庄稼,但老天爷照拂,天灵地气全长在这茶叶上,六安瓜片炒制工具是原始生锅、芒花帚和栗炭,拉火翻烘,人工翻炒,前后要八十一次,茶叶单片不带梗芽,色泽宝绿,起润有霜,形成汤色澄明绿亮、香气清高、回味悠长等特有品质。您尝尝?”说着,将茶端到了燕赜和任太后面前。 任太后啜了一口,果然香入心脾,弘德帝掌抚胸口,大赞道,“好茶,饮得朕通体舒畅。”太后却心急气燥,哪辨滋味,握住玉瓷蛟龙杯的手指泛起青白,那和梨子继续道,“品尝瓜片有四个步骤:观茶:从干茶的色泽、老嫩、形状,观察茶叶的品质。闻香:鉴赏茶叶冲泡后散发出清香。观汤:欣赏茶叶在冲泡时上下翻腾、舒展之过程……”小太监唇红齿白,两片嘴皮儿上下翻飞,声音像珠子儿落到盘上叮叮咚咚,任太后却是益发攥紧了杯子,脸上暗沉,恨不能一下子把杯子砸到和梨子头上,叫他立马闭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肇毅大逆不道,于天佑二年与叛贼燕嗣里应外合,欲夺乾坤,危害社稷,罪不可赦。经核定罪证确凿,诛九族。钦此!” 传令太监话音未落,屏门外当先跪着的大夫人惊呼一声,昏死过去,初初随娘亲跪在后面,她还不大明白外面尖利刺耳的声音读出来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娘握着自己的手汗津津冷寒如冰,接着眼前又昏倒两个女眷,她害怕得叫了声,“娘。” 但听“哐当”一声,初初一个激灵,面前那扇沉重的八叠联幅檀香屏门被应声踹倒,金戈铁矛,两队兵勇汹汹而入,皆披甲持刃。天光也灌进来,一时间天旋地转,着实刺眼,初初躲进娘的怀里,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颠覆。 当头的一人唤道,“把她们围起来!其余的人随我进去――抄家!”声音狠戾不祥。很快几个兵士上来将她们围住,一个女子跪的略远了些,被一杖捣中腰腹,立刻惨叫一声,初初一看,是三夫人房中的六嫂吴氏,另一个女眷忙将吴氏拉拢到自己身边,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后退,围拢到大夫人身旁。 “娘,”初初十分骇怕,虽则她跟着母亲在这盛府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主子,但也一直是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样的凶神恶煞,抬起头,柳氏的脸孔惨白,环着自己的身子近乎痉挛。初初倒底小,尽管怕,究竟没有这样恐惧,只喃喃着问,“怎么了?”没有人回答她,她从柳氏的臂弯里艰难地转过脑袋,看到垮倒的屏门外,小侍们恭恭敬敬的端过一把椅子,一个头发斑白了的老太监,施施然悠闲得坐到椅上,翘起脚。 很快内宅里传来仆妇们呼号的惨叫,有远有近。初初心跳的砰砰的,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其他人或也与她一般,整个院子一时死静。 忽然间,一个中年仆妇从内院扑抢了出来,大声哭喊,“夫人,夫人!”未及近边,被当门看守的兵士当胸踹倒,紧接着长矛的尖端刺入胸腹,那仆妇惨叫着滚到地上,血水拖流。从她进门到被杀不过一瞬,女眷们都尖叫起来,一个个拼命往里缩,初初认得她,是大夫人身边一个得力的管事,姓叶,她觉得喉咙像是塞住了,渐渐的听到自己牙齿碰击的声音。 大夫人却醒了,正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大喘了几下,开口道,“都不要叫,听我说。” “第四步就是品味:品赏茶汤的色泽和滋味。品饮前,先用‘高冲、低斟、括沫、淋盖’等传统的方法冲泡,品饮时,用右手食指、拇指按住杯边沿,中指顶住杯底,戏称‘三龙护鼎’,品茶工于煎,重在品茶汤的汤花,对茶的形、色、意、味进行品辨……” “够了!”终于耐不住,任太后一声凤斥,和梨子念经似的柔缓语调立刻停止,往后一退,低下脑袋垂下袖子,躬身立住。 弘德帝的黑眼珠子里,一线亭外的光闪耀进来,他问,“和梨子伺候的不好么,母后?” 任太后听那声母后,差点忍不住彻底发作,但对面人看似惫懒无害的意态之下,她知道藏的是什么样的果辣心肠,索性不陪他再玩这装模作样的弯弯绕游戏,平静地道,“不是他伺候的不好,是我有话与皇帝你说。” 和梨子静悄悄的退了下去,皇帝的手指从大理石云纹石案上抚过,语气犹带顽劣,“原来母后有话与儿子说。是朕不对,没有体察到母后的心事。” 任氏捏紧手指,平下气来,“听说今日皇上有旨,派人去抄盛家。” 弘德帝点头,“是有此事。” 任太后看着皇帝一派成竹在胸又浑不在意的态度,一时有些语塞。本朝立于三十年前,弘德帝燕赜乃大周第三任皇帝,于三年前太宗驾崩后继任,时年十四岁。皇帝年少,国事繁杂,太宗崩时指内书省中书令邵秉烈、中书侍郎俞凤臣、申鼐,并吏部尚书许安国、兵部尚书丁琥为“五辅臣”,共同辅佐少主。 太宗的这一安排可谓煞费苦心。他的继任皇后任氏是开疆大功臣吴国公的幼女,任家子嗣繁盛,当朝便有任氏的两个哥哥在朝中任职,又有两个哥哥戍守边防,任太后年轻,兄长得力,稍有不慎便将外戚做大。索性舍弃不用,不仅如此,更将她朝中任职的两个哥哥外放至蛮远地做太守。精心挑选的五位辅臣,无一不是在开国起兵时便跟随左右的家臣近侍,力图制衡。 然人心难辨,利令智昏,首先是五辅臣内讧,兵部尚书丁琥在五人中资历较浅,不满中书令邵秉烈把持朝政、其余人等阿附排挤,竟起异心,勾连魏王燕嗣,发动了一场兵变,史称庚申之变。兵变一日而亡,叛贼燕嗣赐死、丁琥诛九族,牵扯的朝臣十数人,其中竟又有五辅臣之一吏部尚书许安国的从弟。许安国之父早年随太宗出生入死,以忠著称,曾将太宗从死人堆里背出,太宗特赐其免死金牌三次,可惠及子嗣,但显然不包括谋逆。许安国本人为官刚正不阿,官声显赫,此次其从弟谋逆本该牵连,百官请愿,恳求特赦。最终,皇帝开恩,仅诛许从弟一族,许安国罢官退职。此诏一出,百官欢呼,纷纷称颂皇帝仁德。 如此,却空下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二职,五辅臣变为三辅臣。二缺均为要职,宰相邵秉烈很想全部吃下,这时候皇帝却从幕后现身,要求很明确,二缺中他要其一。邵秉烈不是没有过犹豫,自辅政以来,自觉不自觉地,他已是权倾朝野,威仪甚至盖过皇帝。本次兵变,本是他清除异己、独掌大权的好机会,但他此刻却突然发现,除去了一个丁琥,对面却出现一位少年皇帝。相比弘德帝的果断刚强,丁琥何其微不足道。 邵秉烈有些恨许安国的那个昏了头的从弟,为何偏偏要追随谋反,若只空一缺,皇帝肯定不会与自己要价。权衡再三,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宰辅退了一步,选择吏部尚书。皇帝推出了谢苍,领管兵部。 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进凉亭,宫人们都退到了亭外,那蜂儿直转到任太后眉下,她方回过神,抬起头,对面弘德帝的黑眼珠子正看着自己,任氏惊醒过来,蓦然返过味来,或是早从那时候起,他就已开始出招的吧。 来不及多想,她想到自己的正事,口气更加平缓,“予想为盛家求一点恩情。”见他不语,继续道,“皇帝,盛夫人的母亲,是予的姨母……予幼时,曾得她一年抚养,求皇帝看在予面上,留盛家一名子嗣承继血脉。” 她的声音低而平,燕赜听罢,停了一晌,缓缓道,“朕允了。”声音清淡,任氏抬起头,石案上泉水犹烧,袅袅的水汽腾起,她从对面少年身上感到一种来自帝王的压人的尊贵威仪。 “都听我说,”盛夫人抚胸喘息着道,声音嘶哑,却还是有数十年当家主母的气势。女眷们停止了尖叫,一个个抽泣着望着她。盛夫人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道,“天灭我盛家,不得生。男子们不得生,女子们也不得!”众人尚不解其意,向来聪明伶俐的大房二嫂子尖叫一声,“您是叫我们死?”盛夫人横目向她,“芳如,你怕了么!”沈氏抖抖的说不出话,其他人都呆了,盛夫人道,“你们想想,这抄家之后,便是什么?男人们都杀了,女人们要被……” 充当官妓…… 几个姐姐已经重新开始哭,一年前的那场平叛,后面生出许多故事,她们也都听过,其中一个叛臣家的小姐,分派到暴虐的晋王家,因触怒了主子,最后被送到城门下,每天二十个流浪汉轮jian,奸出了私子儿,传到晋王耳中,只令其大笑两声。大夫人嘶哑着嗓子厉声道,“我盛家从前朝起一直是名门清流,怎能受此屈辱,瑜梅,”她唤自己三女儿的名,“你去!” 盛瑜梅泪光盈盈,颤颤地站起,看守的一名兵勇见她站起,用枪尖指着她,“你想做什么?坐下!”二嫂子沈氏支撑不住了,她还年轻,她不想死,猛地站起往外跑,“我不要死,不要死!”那兵勇枪柄一抖,砸到她面上,沈氏顿时血流满面,另一个看守上来,叫道,“这些娘们要造反!”一枪刺入沈氏的喉咙。 鲜血喷洒开来,盛夫人眼含悲愤,嘶声喊道,“跟他们拼了!”将盛瑜梅推到枪前,兵勇不妨又一个女子身子撞过来,从沈氏喉咙中抽出的枪尖顺势戳入盛瑜梅的胸膛。盛夫人眼眶暴眦欲裂,发出的声音欲哭欲嘶。情势收不住了,剩余三个兵士围拢过来,紧接着又一个女子奔上来,照样倒在枪下。 屏门外,那老太监尖利的声音传进来,悠悠然的,“她们是想死,就成全了吧。” 初初已经不能再发出声音,她想闭眼,却关不住,一团团血雾在她眼前爆炸开来,三姐姐瑜梅,四姐姐瑜清,大嫂方氏,五嫂宋氏,二夫人姚氏,三夫人钱氏,五夫人刘氏……女人们悲愤绝望地站起,又悲愤绝望地倒下。她的眼前全是一团团浓烈炸开的血雾,就像今天清晨梦里自己挥舞的衣袖。 终于到了娘,初初死死抓着娘的袖子,不肯放松,大夫人劈开她们,娘跌了出去,一根银枪自上而下的戳下来,将娘定到了地上,“娘,娘!”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背后一股力道,大夫人亦将她推了出去,“瑜溪,莫要哭。” “初初啊,”娘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蹙着眉竭力忍着朝她笑着,挣颤着向她张开手,“我的囡囡,不怕。” 初初怔怔地向着她走去,鲜血浸透的枪尖提起,耳边传来大夫人闷闷的嘶叫,她闭上眼。 2获救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盛初初从噩梦中惊醒,“娘,娘!”她大叫,猛的坐起来,双手挥舞,仿佛要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快别乱动。”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从床榻边上跑来一个陌生的小鬟,上前按住她的胳膊,嘴里又道,“不要乱动!”初初方觉得自己肩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小鬟将她肩膀的衣衫掀开,责怪的看着她,“看,又流血了。”一面从床案边拿新的棉布过来与她重新包扎。 初初眼前蓦然晃过昏倒之前刺向自己的那柄铁枪,肩膀好像更痛了,身上登时又渗出一层冷汗,同时亦意识到梦境并非虚幻,盛家、娘……禁不住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那小鬟一回身,看到她哭了,脸上现出关心,“你哭啦,很疼吗?”手指轻巧的将被血染红的棉布除去,在创口上重新撒上药粉,一面道,“我已经让你不要乱动了,先生说,要敷上药粉三个时辰后才能起身呢。待会儿妈妈来了,你可要帮我说明,不然又要骂我。” 初初不识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没有死,又被送到这里,揩干净眼泪环顾着四周,“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 小鬟道,“这儿是邱先生的家。” “邱先生?”初初疑惑,细细瞧这小鬟,穿的朴素齐整,自己所在的房间布置的也干净简洁,心里头默默道,似不是那等龌龊的地方,便又问她,“你知道是谁送我来的么?除了我,还有谁也被送来么?我们家……其他人怎么样了?” 小鬟却摇头,“那么多问题,我可不知。我今儿刚洗完衣裳,便被妈妈叫来照管你。至于其他的,便等她老人家来了,你自问她去吧。” 初初问,“你经常帮人料理伤口吗?” 小鬟以为她小看自己,嘟起嘴巴,“怎么,你不相信我的手艺?虽然我平时主要负责浆洗打扫,不常做这事,可是,先生都夸我手头灵活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初初忙道,屏息试探着确认,“那么,这里,竟是一间医馆么?”见那小鬟点头,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暗道,无论怎样,总比被送去那种地方强,只是不知爹爹他们怎么样了,心下又是一阵黯然。 小鬟为她包扎好肩膀,扶她重新卧下,“你歇下吧,先生给你服了阿芙蓉,应该还要再睡一会的。一应的事情,总得先养好伤口再说。” 初初满腹,一时酸痛,一时惊慌,一时又有劫后余生的害怕,迷迷糊糊的,药效发挥作用,复又睡去。 三十年前,太宗燕承率领的燕翎军攻克大齐的都城长安时,得前朝内应偷开城门,燕翎军一日而入城,长安城内的百姓建筑得以保存,当时的皇宫永安宫基本没有受到损伤。后太祖燕撰立国,定国号周,定都长安,将永安宫更名大元宫。 沐辉宫是太后的居所,位于大元宫西北。三年前太宗驾崩,时任的皇后任氏升为太后,移居至此。然则,虽说本朝已历三帝,但太祖的元配夫人立国前已去世,太祖亦未再娶,因此任氏倒是大周朝沐辉宫的第一位主人。 午后的暖阳将沐辉宫正殿牌匾上的“慈恩殿”三字照耀的熠熠生金,整个宫殿静悄悄的。一个宦从模样的中年人从角门进入,绕过正殿,向后面的寝殿走去。 寝殿呈回字形,四周的偏殿耳房将中间的主殿围绕在中间,主殿的宫殿在十余级台阶之上,小巧周正,偏殿与主殿之间的空间宽阔,种植着树木花草,虽都是中规中矩的松柏、杨柳、杏桂海棠之类,到底给庄重肃穆的太后宫殿增添了些许生动之色。 中年宦从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穿过正殿与寝殿之间连接的耳房,未有阻拦,直接向后院正中间的寝殿走去。 守门的宫女看到他,躬身道,“胡总管来了。” “嗯,娘娘呢,睡了吗?” “刚刚歇下呢。” “哟,”胡总管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进去通报,想一想再问,“现在谁在跟前伺候着?” “是叶宫令。”叶宫令叫余香,是任太后打小服侍的贴身丫鬟,现为沐辉宫正四品女官,保管凤印。除沐辉宫宫正任氏的乳母蔡氏外,是任太后身边第一得力人儿。 “唔,”胡总管听说是她,心里有了底。走进寝殿,对守在寝室屏门外的宫女道,“通报吧。” 通传的宫女进去不一会儿,白底仙鹤屏门里头便传来询问的女声,“是谁啊?” 胡总管一听是太后亲自发问,且是问的外面,忙上前一步,“回娘娘的话,是老奴。” “唔,”太后低低应道,又一会儿,刚那通传的宫女出来,引胡总管入内。 胡总管是任氏娘家大哥、现任吴国公任开慎的内府总管,常出入宫廷通报消息,太后这里也不知来过多少回了。此番照例被引到堂下正中,那里已摆上一把木椅,三五米之外的月洞门处垂着绿金珠帘,隐隐可见珠帘后的云鬓身影。 “坐。” “不敢,”胡总管推却。 “你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别总推辞。”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盛家情形怎么样了?” 胡总管溜着板凳边儿矮下身子,一听问话立马儿弹起,“回娘娘的话,正是这事来的急,这才扰了娘娘的凤休。老奴接到您的旨意赶到盛家时,禁军已经差不多抄家完毕,正往外拉尸首呢。” “尸首?” “是。圣旨宣读后,盛夫人带着盛家二十一名女眷,集体自裁了。” 任太后没有料到,微微一念,却又正是那位夫人的做派。任氏幼时曾在盛家居住一年,依稀记得盛夫人的模样,那是个严明公正的女人,严明公正的主母。盛家百年清流,盛肇毅既继承了清流的桀骜放狷,更继承了清流的百年风流。如果说盛家的男主人像高山泉水,尽情挥洒自己的写意人生,盛夫人则像是巍巍青山,无论泉水奔流到何处,都将它围拢起来。这位盛大人,一生到处留情,除了家中的七位如夫人,外面更有无数知己红粉,而再妖媚狂张的女人,到了盛夫人面前,无不收起乖张,不敢造次。她用那种不可思议的女人的骄傲和包容,将丈夫和丈夫的女人们一并压服。而无论盛肇毅对这位刚威的发妻真实情感何如,两个人却是另一种和谐。现如今,泉水涸绝,青山崩塌,任太后不由发出一声唏嘘。 “盛大人呢?” “盛大人和所有男丁,均被押入了天牢。老奴已经打听过了,他们家最小的男丁刚满三岁,是嫡长孙,皇上下令留人,老奴已将小公子安置了去处,就是四老爷门下一个姓伍的门客那里。他嘴严、老实,又不是京里人,平时不大与人来往,老奴曾经接济过他,是个可托之人。” 四老爷是任太后的四哥任开严,现外放到广西做太守,京里的宅子只留几个下人看管,是非最少。任太后点头,“嗯,四哥哥家人少,虽说这也不是甚么秘密,但这种事体,总归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你想的周全。” “娘娘谬赞了。”胡总管欠欠身,“还有一事。盛家的女眷里头,有一个没刺着心肝,活了下来。老奴斗胆,也一并带回,现正在邱太医那里。如何处置,还请娘娘定断。”这是他擅自行事了,皇帝只说留一名子嗣,但彼时看到小姑娘惨白着脸昏倒在女眷们的尸首堆里,满面血污泪痕,着实可怜,发现还活着,被兵士粗暴地拎着头发拽出来,那女孩儿昏睡之间蹙眉忍痛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触到自己一点恻隐之心,张嘴就叫留人了。此番回禀,倒觉到有些儿后悔,深怕太后怪自己节外生枝。 过了一会,任太后问,“是嫡女么?” “哦,不是,”胡总管忙道,“是四夫人房里的一名庶女。” “也罢,”藉着对盛家的好感,太后道,“善事做便做一对吧,姑侄俩刚好可以照应。待她养好伤,一并送到伍师爷那里去,尽快与他姑侄二人离京。” 胡总管舒口气,“是。” 问话完毕,宫人们撤下椅子,领着胡总管出门。刚要踏出房门,绿金珠帘里面突的又叫,“等等。”胡总管忙又折回去,听太后问道,“皇上派的谁人去抄家?” “回娘娘话,是沈恭沈大人。” 便听里面一声轻哼。胡总管见没了声,轻轻出去。 沈恭,长安城神机营监军,二等功臣、辽东伯沈薄之长子。大周从太祖燕撰开始,对军队实行双官制,武将与文将搭配,武将统帅军队指挥战斗,文将监督武将参与计划。武将可由军中选拔,确保最会打仗的人能够上位,文将却都由上面指派,正二品以上文将均可向皇帝直接汇报,均是皇帝的心腹。 祥云殿偏殿,沈恭向皇帝诉说抄家的经过,“盛肇毅等在京四族的男子三十一人,已锁至天牢关押。盛肇毅本家阖府女眷,尽皆死亡。” “死亡?”皇帝眉弓一挑,“不是自尽?” “是。”沈恭如实回答,“盛夫人唆动女眷反抗,看守的士兵以为她们要造反。当时吴公公在。”一旁站着的那个头发斑白了的老太监闻话躬身,“正是沈大人说的那样。” 皇帝摇头,“一群手无寸铁的女子,”眼睛扫向底下二人,“沈恭,这事你办的不细。” “臣知罪。”“老奴错了。”两个人齐齐跪下。 “起来吧。”皇帝道。对那姓吴的老太监,“你先下去,我与沈大人有话说。” 待他退下,皇帝走下座台,“沈骥怎么样了?” 沈骥是沈恭胞弟,也是弘德帝幼时伴读,今年十九岁,于三年前去辽东大营历练。沈骥道,“已升任宁远镇副将,领五千人。”皇帝道,“听说他前几日刚剿灭了一支山匪,还给朕进了一条枭眼手串。” “是,”沈恭随在皇帝后头,“杀了五百人,他自己手刃了匪首。” 皇帝脸上现出跃跃欲试羡慕的神色,嘴上却笑骂道,“五千人剿五百人也算胜仗。让他不可以得意。贺家的长男云来,才十一岁不是,在大漠也立功杀人了。以前杨粟跟着朕的母后,十八岁就有冀北大捷。他是朕的人,不许给朕丢脸。” “是。”沈恭应下,“说到杨将军,盛肇毅的夫人杨氏……” 正说着,有宫人来报,“皇上,神武营副将军杨典杨将军求见。” 燕赜和沈恭相互看了一眼,燕赜道,“你先下去吧。”沈恭犹豫,“皇上……”燕赜转身回到座台。 沈恭出门在知事厅遇见杨典。沈恭停下做礼,“杨将军,”杨典却怒视他一眼,拂袖而去。沈恭稍稍一停,想到方才皇帝责他事情办的不细,如今看确是如此。盛肇毅的夫人杨氏,是开国一等功臣、徐国公杨粟的妹妹,虽说只是同姓的义妹,但杨粟是甚么人?杨粟自幼跟随弘德帝生母、已逝懿圣皇太后谢衡,亦仆亦弟,后发现其军事有奇才,为太宗重用。可以说,燕撰建国有一半是其三子、太宗燕承的功劳,而燕翎军之所以所向披靡,其中懿圣太后谢衡和杨粟的功劳,若没有七分,起码也有五分。想到这里,沈恭后背不禁泛起冷汗,自己怎么竟把这么重要的关节忽略了! 或许也不能怪沈恭粗略,有周一朝开国以来,皇帝虽然没有对功臣大开杀戒,但一等功臣们、特别是武将,大都予以高爵厚禄,虚位养之,比如徐国公杨粟、吴国公任总、褫国公周野等。反而是二等、三等功臣中的许多人被委以重用,比如燕撰的老友、曾与其一起同为大齐前山西道太守的贺定兴贺家、沈家等,还有一些文官亦如此。杨粟虽然尚在世,但懿圣太后谢衡离世后俨然已游离于朝政之外十余年,难怪会被沈恭忽略。 不到一个时辰,杨粟长子杨典觐见皇帝,指责皇帝纵容、沈恭抄家时滥杀盛氏女眷,引的燕赜龙颜不悦,后杨典要求归还杨氏与其三女、四女尸首由杨家埋葬,被皇帝直接拒绝的消息,就传回到宰辅邵秉烈的耳中。 心腹的门人道,“皇帝虽然果断,倒底年少,一味只想立威,心太急。” 传消息的人道,“杨大人也是个急脾气,仗着自己家与懿圣太后的关系,以为皇上这个面子总要给的,走的时候气的差点烧起来。” 邵秉烈打赏了消息儿,门人谏道,“大人,您不是一直苦于武将中没有得力的人?……” 邵秉烈一挥手,“此事须从长计。杨家不合适。” 门人道,“刚那消息儿虽然说的浅,可是在理。杨家仗着自己与懿圣太后的关系去皇上那里要面儿,皇上他――何尝不是仗着杨家与谢太后的关系,以为杨家永远忠心?” 说的邵秉烈心中一动,缓缓睁开眼,露出精光。 那门人继续,“杨粟虽无实职,但他在军中的地位,那些个重将部旧……”邵秉烈从座中起身,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小太监和梨子将几上的青陶盖碗小心捧起,左看右看,抱怨道,“现如今这杨大人的脾气也太大了,瞧,好好的一个盅子,若是真摔碎了,倒看他怎么收场。” 燕赜斥他,“贫嘴。”一面想到方才,杨典说到激动,大袖子一甩,“砰当”这个青陶盖碗就甩到地上,两个人都是一震,亏和梨子反应快,忙不颠儿的扑上去,将盖碗囫囵捧到手心里,“没碎,没碎,奴婢不当心,请皇上治罪!” 燕赜和杨典怕那盖碗真碎了,皇帝的脸铁青,不言语,杨典闷闷的叩了头,悻悻而归。 燕赜想到这里,缓下脸色,“记你个猴精一功。不过既是你摔的盅子,唔,打二十下罢了。”过一会儿抬头,“你怎么还不下去?” 和梨子笑嘻嘻道,“奴婢当服侍好皇上,自取领罚。” 燕赜笑,往后仰到在龙椅上,眯起眼,“朕乏了。”和梨子看他的表情,知道是想女人,上前道,“皇上累了一天。方贵妃太闷,刘贵人又罗嗦,不如,还是让那对双胞胎姊妹花伺候来吧,胸又大,又不吵。” 燕赜瞄他一眼,“得亏你少了两个卵儿,不然少不得作践女子。” 和梨子嘿嘿笑,心里头腹诽,您老人家作践的还少嘛! 长庆殿是弘德帝的寝宫。弘德虽已大婚,但皇后另有居所,帝后二人除了初一、十五例行会面外,弘德帝基本都宿在自己的宫殿。 华灯初上,四十八支烛灯将偌大的浴室笼在朦胧的光线里。宫人们为皇帝换上沐浴的墨染丝袍,皇帝青黑的发解下来,除去繁复的帝王装束,他仍是一名高贵俊美的少年。 弘德帝整体肖似太宗燕承,只除了眼睛。太宗曾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像皇后,甚好。”谢太后于弘德五岁时薨逝,对于他来说,母亲就像天上的冷星,虽然距离遥远,却不妨碍自己感受到她的光芒。 此刻,少年用那双冷泉一样的眼睛看着跪坐在自己对面的双生姊妹,她们是波斯人与汉人的混血舞姬,有着夺人的美貌和异常柔软的身体。其中一个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呢喃一声,柔软的小手滑入皇帝墨黑的丝袍里。 燕赜感到一阵熟悉的热意在双腿那处膨胀开,翻身将女子压在身下。另一名女子也将赤软的身子贴到皇帝背后,轻轻沿着他精瘦的后背向下吻着,墨袍褪去,两具娇软的身子摩挲着少年的身体,燕赜冷峻的眼睛因欲色更加明亮。十七岁的少年,正是着迷于女色的年纪,他在十三岁那年对女人产生兴趣,但是,在经历了几次追逐之后,皇帝失望了。她们没有一个能像母后。好在,虽然失望于女人们的灵魂,他对探究她们身体依然怀有浓厚的兴趣,相当浓厚。 一夜销魂。 清晨,五更的钟声还没响,弘德便睁开眼睛。他自小睡眠偏少,成年后更是缩减到每日只需两三个时辰。天依然很黑,烛火犹烧,透过层层的纱帐进来,偌大的龙床上,自己身边一左一右两个美人,她们睡的正香。 他偏过头,左边睡的是姐姐,这对姊妹花是同卵双胞胎,生的几乎一模一样。姐姐的脸稍尖些,双眼间的距离略远,弘德总觉得她长得像羊,妹妹却不像。此刻端详,愈发觉得像了,不由顽皮之心大起。 跟屁虫和梨子恰拉开纱帐一丝缝隙,“皇上,您醒了。” “嘘,”皇帝嘘他,“拿笔来。” 一刻钟后,皇帝宴起,姊妹花也被迫醒来,跪在龙床边上侍候。这一段时间皇帝经常宠幸她们,长庆殿的宫人们大都熟悉了,今日不知为何,来往的宫人却每每看向两人,有的掩饰不住,趁皇帝不在意低首掩嘴忍笑。姊妹花不解其意,对视一眼,妹妹惊叫,“姐姐,你的脸……”姐姐大惊,“我的脸怎么了?” 弘德帝再也忍俊不住,哈哈大笑,和梨子命小侍捧来铜镜,姐姐接镜一看,自己雪白的脸蛋上,红色的朱砂写了三个大字:“羊,美,人。”那个羊字在额头,最后一竖长长拖到鼻上,脸颊上分是美、人二字。她本深恐自己脸蛋有何异状,此刻倒放下心来,捂着心口,“皇上怎能这样吓唬奴婢。”她妹妹却机敏,拉住她向皇帝叩首,“姊姊,还不快谢皇上隆恩!”见她犹自不解,“皇上御笔亲封,让你做美人不是?” 寝宫内骤然安静下来。和梨子不说话,看向皇帝。弘德正由着宫女将绶带理好,打发了她,半晌转过身,淡淡的看向跪在龙床下脚垫上的姊妹二人。姐姐仍顶着那三个红字,有些呆讷,妹妹紧紧抓着衣衫前带,抬头一眼,飞快垂下,脸上现过惊慌。 弘德帝道,“准了。”用手一指,“也不用专写诏书,从她脸上拓下那三个字即可。” 3疗伤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羊美人?”任太后端坐在凤座上,蛾眉蹙起,轻淡的声音里透出惊异。一旁随侍的贴身侍女余香弯身附耳,太后听完,微蹙的蛾眉拧的更深,斥道,“胡闹!” 凤座下面,身着一袭簇新粉紫色正四品鹧鸪服色正跪着的羊美人瑟缩了一下,不安地动了动膝盖。从被洗干净脸上的字、到一帮宫女嬷嬷给她更衣上妆,然后押送、不,是带到这里说是给太后请安,这一个早上,她过的糊里糊涂。 前方正中央凤座上的女人很年轻,她座下两侧还坐着五六个更年轻的女子,皆是珠环缭绕,绫罗满身。她们都是极尊贵的女子,和自己当真是天与地的差别,羊美人感到一阵深深的自卑。 “羊美人?皇上怎么取了这么个字号?” “听说是因为皇上觉得她长的像羊。” “嘎?……咕……”团扇手帕掩映,尊贵的女子们窃窃浅笑,羊美人更觉到从未有过的难堪,就算是曾经被迫半裸为男人们献舞也不曾有过。身上那层簇新的正四品鹧鸪服色衣裳,甚至不比薄纱的舞衣更能遮羞。 “筠襄,”太后叫皇后的名,皇后柳氏连忙上前,半躬下身,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已经用印了吗?”太后问。大周后宫规矩,册封内命妇须用皇后凤印,若皇后不在位,则用太后凤印。若两宫皆虚悬,则由内命妇中品阶最高的妇人代掌皇后凤印。 皇后犹豫了一下,轻轻回了声,“是。” “荒唐!”太后音色更沉,皇后腰弯的更低了,“皇上顽心重,你竟也不知规劝,尽由着他的性子,皇后的职责何在?”太后声音拔高,坐着的女子们齐刷刷站立起来。柳皇后被当着一屋子人发作,又惊又恼,还想分辨,“可是,早上皇上派人……”余香一个眼神过来,她忙住了嘴,紧紧捏住衣袖。 “皇上是什么性子,她会不知道?骂我,她自己又敢管教吗!偏只赖我……”回到自己的寝宫,皇后柳氏禁不住委屈,向乳母抱怨。 “好小姐,您心里明白就成,快别说出来了,落到太后耳朵难道是好听的。”乳母心疼的劝解。 “你哪里知道什么。我虽是皇后,可我们家如何跟这里头其他人比?一个个都是毒眼辣手,巴不得我出丑犯错,把我拉下位,她们做皇后。家里也没个体贴,一封封书信来,不是要钱,就是要官,难道我竟是个木胎菩萨,专管生官生钱!”说到这里,忍不住哭了。 “我的好姐儿,”乳母将她的手握到掌心里,自己与柳氏拭泪,“你可不就是家里的菩萨!咱们柳家现在官做的是不大,可是只要有你在,咱——”拍拍她的手背,“姐儿啊,您是皇后!那些个贵妃、贵人,甭管她们爹爹多咱大的官,见到您,都得给您叩头!您说,她们心里苦不苦?她们酸不酸?” 听到这里,柳氏舒坦了些,“这倒是。” 乳母再劝,“所以说,咱更得尽心伺候好皇上、太后。想挨太后骂,她们还不够格呢!” 柳氏皱起鼻子。她毕竟才十六岁,道理虽然懂,总还有点小孩心性拗不过来的时候,再想想那太后任氏也只才二十三岁,自己的路还长着呢,煞是一阵气闷。 任太后将一枚棋子推到棋盘的左上角,对面的女子微微沉吟,素手一扬,也执起一子填到一处,任太后看了一阵,“罢了罢了,又要输了。不下了。”女子微笑,“娘娘心情不好。”任氏也不掩饰,站起身,“阿阮,陪我走走。” 女子随站起身,两人一同往花园里走去,侍女余香、余韵见状,均缓下脚步,远远跟在后面。能得两位贴身侍女都要退避与太后独处的,自不是凡人。这位女子确也不一般,她乃是一等功臣褫国公之幺女、同时也是太后任氏闺中密友周微澜周六小姐。虽是幺女,周小姐今年业已三十,一直未曾婚配,因才学冠盖京城,被举荐到宫中做一名女官,专管女史编修。 本朝之立国,和太宗继位,已故的懿圣太后多有参与,太宗一生对其敬爱有加。藉着她的缘故,大周内廷专设华竹院,为历代名女子修史。太宗有令,不仅贞义节烈者,更加才、能二项。“皇后胸怀天下,心系黎民苍生之疾苦,殚精竭虑,二十年来不曾懈怠。皇后谦逊,尝与朕云,有此胸怀者,岂独臣妾也?故特令尔等,仔细斟寻历代女子,举凡有德有能者,或施与一家、一国,抑或有才名,尽可以录入。” 周太宗组织编纂女史的举动,在礼教森严、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当时可谓掀起一波惊涛骇浪,甚至有前朝遗老以死相迫,试图逼阻太宗修女史。纵观华夏整个五千年历史长河,太宗的行为也是极为特立的,甚至两千多年后都有倡导女权者引此为据,把这位封建帝王奉为中国女权主义先驱。不管怎样,虽然周太宗的《女史》并没有改变日后女性依附于男权的附属地位,毕竟惠及了大周治下四五百年的女子们,给缠绕在她们身上礼教的锁链稍稍松了松绑。 “所以懿圣太后,当真是了不起的女人。”被问及女史编纂情况,周小姐由衷的发出一句赞叹。 “唔,”任氏不置可否。这也难免,作为女人她同意周微澜的说法,但作为一个与其先后服侍同一位夫君的继妻,个中滋味,唯自己晓得。 周微澜察觉到了,改问,“娘娘的心情不好,是否与皇上有关?那个新封的美人……” “休要再提!阿阮,你说他可是胡闹?一个舞姬,最不入流的玩意儿,还有那个赐号,床底之间的私隐竟拿来封号!竟急急忙忙的送过来请安。哼!”提及此事,太后满面怒容。 周微澜笑,“送来请安,那还不是皇上尊重你。” 任氏白她一眼,“吓。” 玩笑归玩笑,周小姐看出这位年轻的太后此刻当真不豫,虽是十余年的闺中好友,亦不敢太过造次,低头走了两步,缓缓道,“也难为你。昨日还为他抄盛家恼火,今日就又替他担忧着急。” 任氏闻言半晌不声,叹息道,“予既已入天家……阿阮,我当真担忧。皇帝虽然聪慧果断,到底年小,他想收回大权,但邵秉烈在朝中势力极深,拥趸甚广,岂是朝夕间就能剪除的?皇帝刚亲政一年,根基还浅,况太祖立国以来,远老臣,近新臣,本就寒了一帮老臣的心,若他们再与邵秉烈勾连……别的不说,昨日杨典与皇帝争执,今日满京城都知晓了,这大元宫被安插了多少眼线?皇帝太轻忽了!” 周微澜道,“娘娘真心为皇上担忧,应与他直说方好。” 任氏苦笑,“皇帝性情桀骜多疑,有些话,我亦不能多说。”周微澜知她娘家势大,一直颇受打压。想了想道,“话虽如此,毕竟天家一体,您作为太后,是皇帝的长辈,多提醒他也是应当的。” 任太后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有所参与,此番笑道,“你是女翰林,比我聪明,既然你也这样说,应当是没错的。” 周微澜道,“娘娘又笑我。您虽是继母,但真心为皇帝谋算,他必会领情的。”太后甚为满意。 晚上,周六小姐向周府的大老爷、大哥周继盛说了与太后的对话。褫国公周野还在世,但自太祖过世后便彻底淡出朝政,他身体不好,家政几乎也全交给了长子,自己只安心养病。 与杨家不同,周野虽以军功起家,长子周继盛却没有袭武职,现为鸿胪寺一名三品文官。听完周六小姐的话,周大老爷道,“太后快坐不住了。你别以为她真找你商量,是透过你告诉咱们。” 周微澜笑道,“我岂会愚钝至斯。”顿了顿,“是要告诉爹吧。” 周继盛拈须,“爹爹……” 周小姐道,“咱们家跟杨家、任家又不一样。虽都属于老臣,但杨、任是太宗的直系部旧,咱们家却是太祖爷爷的近臣。太宗爷继位时,除了咱们家,其他追随太祖爷爷的老将们,杀的杀,逐的逐,大都凋零了,也难怪爹爹借病隐居,守庇我们这一大家子至此。” 周大老爷眼中透着犹豫,周微澜站起身,“哥哥,小妹终究是个女子,要不要告诉爹爹,还是您来决定。” 盛初初再次醒来之后,任府的胡总管来到邱太医住处,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初初听罢,遥遥向大元宫的方向叩头拜谢太后,胡总管道,“本来皇上只说留盛家一人,现今多你一个,娘娘的意思,让你好生照料小公子,速速离京,地方我们已有了安排。” 初初再向他叩头,“娘娘和您的恩情,我们盛家阖族一辈子都不敢忘。瑜溪代爹爹谢过。” 一旁的邱太医问,“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胡总管道,“自然越快越好。”问初初,“你的肩伤怎么样?” 初初摇头,“不妨事。” 胡总管道,“如此,便与我先回四老爷家,休整一日,后天启程。” 第二天,有仆人报说邱太医家来人。盛小公子年幼,初初随伍师爷来到所居的偏屋外厅见客,只见堂下立了一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形容陌生。那少年看到他们,上来自介绍道,“我是邱汉生,盛公子和小姐明日启程南下,家父令我送些伤药过来。”说着向二人作揖。 初初见看向自己,忙福身还礼。大周风气开放,男女之防不严,但盛家沿袭前朝之礼义教化,盛夫人治家严明,家变之前,初初从未见过外男,未免有些羞怯。但如今家破人亡,她侥幸存活,身畔还有幼弟,自诫须多多坚强。遂克制住怯意,回礼道,“多谢邱公子,邱大人太费心了。” 邱汉生一抬头,刹那间神思一晃。只因初初年岁虽小,容光却盛,颇有天香国色之姿,少年人乍见之下难免晃神。好在其自幼家学也严,很快回过神向伍师爷道,“本来家父是要亲自来的,但临时宫里传召,特让我跑一趟。” 伍师爷问,“听闻邱大人最擅医治外伤,神机营、神武营里不少麻烦他,宫里头难道有谁受伤了不成?” 邱汉生摇头,“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圣上身边的侍卫经常互相习练,时有受伤,家父也常去给他们看。” 双方寒暄一阵,邱汉生将药包交给初初,又附一张药单,上面细细写着外敷内服的方法、次数,就此告别。 邱太医奉召来到宫内。递了腰牌,一个小侍在前面带路。邱太医问,“今日要与谁瞧?”小侍道,“别问,去了就知道。”邱太医微奇,“不是侍卫?”两人正走到一处宫墙夹道,前后无人,小侍回头悄悄道,“是和梨子公公挨了打。”邱太医大奇,大红人和梨子竟会挨打,刚要问他为什么,转念一想这是在宫里,多问无益,忙将问话咽下喉中。 来到内侍们住的排房大院,那小侍将邱太医带到和梨子住的房间,从外面掩上门。邱太医见床铺上趴着一人,静悄悄的,道,“公公,我来了,给您瞧瞧伤。”说着来到铺前,揭开被褥。 却见光滑滑一片大好皮肤,邱太医纳闷,往上一看,和梨子扭过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手指竖起比划在嘴巴前,“嘘。” 邱太医当真有些糊涂,压低声音问,“公公,不是说您挨了打?” 和梨子点头,邱太医忍不住眼睛又溜下去看了看他光溜溜的后背屁股,和梨子乐了,按住他手道,“您啊,别管了。还照样给我开方子拿药。明白吗?” 邱太医一点都不明白,点点头,“哦。” 一会儿方子开好了,小侍进来拿单子去抓药,听和梨子问邱太医,“我什么时候能起来?”邱太医答,“……那个,您这个打的不重,四五天就可以了。” 和梨子眼睛一转,“这药没什么副作用吧?”我可没真挨揍,您别给我开了什么猛药。邱太医拭汗,“都是平和的,平和的。” 送走了邱太医,和梨子趴在铺上,琢磨着自己前一天为什么会“挨打”,现在想来还有些莫名其妙。 前一天傍晚,用过晚膳,皇帝仍唤羊美人姊妹来伺候。羊美人已得封号,穿着那身早上觐见太后的正四品粉紫鹧鸪服色的衣裳,陪坐在弘德帝身畔,妹妹则身披薄纱,头上、手脚戴银铃,跳起波斯旋舞为皇帝助兴。妹妹身段柔软,舞步轻盈灵动,令观者赏心悦目。和梨子在边上一面看一面想,姊妹二人明显是妹妹更机灵可爱,皇帝怎么想的,就封了木讷的姐姐,难道是她胸部更大?低垂着眼睛偷偷比较了一下,和梨子心说,还是妹妹好,若我是皇帝,就封妹妹做舞美人! 正腹诽间,晋王来了。晋王燕曻是太祖燕撰幼子,太祖一共五子,长子燕腾为嫡妻所生,三子燕承、四子燕继出于太祖最宠爱的邵夫人,次子燕嗣、幼子燕曻为妾室所生。燕腾死于太祖称帝之前,燕继封齐王,死于皇位之争,燕嗣封魏王,一年前谋逆被诛。仅余晋王燕曻,性情暴虐,嗜爱杀人。 通报之前,晋王已经在门外看了一会,侍从悄悄禀报了皇帝,弘德帝叫进,邀他共同观看。一曲终了,皇帝见晋王的眼睛时时瞄向舞姬,与自己说话言不由衷,便笑道,“听说五叔王府里美人最多。” 晋王悻悻道,“哪里,怎么能和皇侄比。” 弘德帝闲闲的,“五叔喜欢这个舞姬,就领回去好了。” 晋王大喜,姊妹花却是大惊失色。晋王的好色嗜杀,全京城闻名,其中的一些手段简直令人发指,如前文所述一个叛臣家的小姐被赐他家,触怒了他被送到城外军营,每天二十个流浪汉轮jian,最后奸出了私子儿。羊美人惊呼“皇上”,跪下央求,“皇上不要送走我妹妹,要送就送我去吧。” 弘德帝道,“你已是朕的美人,怎好送你?” 羊美人还待相求,不知怎的,眼前这个笑笑的少年皇帝却令她浑身寒颤,说不出话来。 妹妹颤颤的走过来,头上、手脚带的铃铛,方才舞蹈时欢快的铃声此刻簌簌响的可怜。她跪下去,脖颈垂下去,垂泪道,“皇上……” 弘德帝笑着对晋王道,“她也是朕心爱之人,忍痛割于皇叔,五叔要好好待她。” 晋王应允,“谢皇上赏赐。” 妹妹被晋王带走后,羊美人三魂像被抽去了一魂半,浑浑噩噩的更呆滞了。和梨子刚才虽亦惋惜妹妹的遭遇,此刻却心急羊美人不能全身心的伺候皇帝。好在弘德帝好像并不在意,任她呆坐在一旁,自己翻看书籍去了。 为过多时,又报太后来了。和梨子奇怪,这么晚了,太后来这里做什么? 任太后步入长庆宫内殿,先看到身着粉紫色四品鹧鸪服色的羊美人跪在地下迎接,她脚步略略一顿,坐在榻上的弘德帝对羊美人道,“羊爱卿,你先下去吧。” 太后被他那个“羊爱卿”,嘴角抽动,很快敛去,十分心平气和的唤,“皇帝。” 弘德帝站起,“母后,这么晚了到朕这里来,有什么要紧事吗?”语气也十分平和。 太后坐到上首,“予一整天,都等皇帝到我那里去,皇帝没去,予便只好来了。”说完又觉这话指责意味太重,举袖微咳一声道,“胡姬身份低贱,皇帝喜爱她们,多赐些玩物与她们便是了,封做美人,此举欠妥。” 弘德帝笑笑,没做声。 太后又道,“前儿,听说杨典来求盛杨氏尸身,皇帝未允。” 弘德帝眼皮轻抬,“太后也知道了。” 任太后意味深长,“予并不是唯一知道的。”缓缓继续,“今天下午,杨家的大媳妇来,与予唠叨,那盛杨氏与老国公是义兄妹,情义深重,老国公待她胜过亲妹。皇帝不给他们尸身便罢了,展眼第二天就封了个舞姬做美人——皇帝,太祖爷爷的天下是怎么来的,天家不能让老臣们寒心啊!” 太后一改昨日为盛家求情时的猜度置气,这一番推心置腹苦口婆心的话,弘德帝似颇受触动,半晌道,“老臣们仗着功劳,不顾大礼。那杨典差点摔了朕的盅子,朕是有些不豫。” 太后摇摇头,“皇帝,这样子太孩子气了!” 弘德帝看着她,“母后今日这些话,倒叫朕也有些惊奇。” 太后叹息,“皇帝与予,俱是天家。予虽不是你的生母——你的生母谢太后,是后世都会流芳百世的奇女子,予不及她万一——可是,予既以嫁入天家,一直铭记自己的身份职责,皇帝,放眼天下,整个皇族,除却皇后,也只有我,是你最近的人了!” 话到这里,弘德帝也颇动容,“朕没有想到,太后竟有这样的胸怀——以前,朕多淘气了。” 任氏转回正题,“皇帝有雄心,但现在这大元宫内外,到处都是邵秉烈的眼线,昨儿那盅子,已经有人散布消息说是杨典摔的,离间天家与老臣间的关系,以图渔利。”眼睛转到和梨子身上,“和梨子鬼灵精,既然已认了是他摔的,不如将他发落了,堵住他们的嘴。” 从太后进门,和梨子一直在不远处伺候着。眼见帝后母子二人气氛越说越缓和,心里还为他们高兴。然一抬眼,皇帝太后两个人看向自己,皇帝和蔼的眼睛里透出自己才辨认的出的狡狯笑意,“和梨子——” 和梨子额头冒汗腿发抖。 “朕先前说的二十板子——” “奴婢这就去领。” 一刻钟后,刑房内一口死猪,两个侍卫,板子砰砰落在死猪身上,和梨子一边干嚎哀叫,一边委屈,为什么皇帝与太后和了好,板子却落在自己和这头猪身上? 4入宫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二日早朝。 金銮殿上,年轻的皇帝端坐在赤金色宽大的龙椅上。大周尚黑,弘德帝身穿玄黑色金钩十二章纹朝服,旒冕上的玉珠垂下,后面皇帝清隽的脸显出尊贵的疏离。 四品以上官员齐聚金銮大殿,共四十余名。左侧是职官列,右侧是散官和袭勋,皆文武混同。职官均有实职头衔,本来,徐国公杨粟在太宗治下加封一品太傅、上柱国将军,但杨粟于懿圣太后薨逝后激流勇退,多年未涉朝堂,因此职官便由中书令邵秉烈领衔,后面依次站着中书侍郎、各部尚书、各卿、御史大夫、京兆尹、大都督、神机营神武营都护监军等。 弘德帝于一年前满十六岁时亲政,跪拜礼毕,皇帝赐几名资深重臣落座,司农率先出列,这是太祖年间就在职的老臣了,今年已经七十多岁。老司农展开手中书卷,用略颤却依然很洪亮的声音道,“启奏皇上,去年秋粮大收,特别是江南一带,年末种植的晚稻预计还将丰收,粮仓饱实。但同时,今春河北河南春旱范围扩大,现已从豫西向豫东、冀西北地区扩散……” 邵秉烈问,“春旱预计持续多久?” 老司农道,“现下还不能准确判断。老臣祈请从江南向春旱地区掉粮,以备不时之需。” 皇帝问,“邵辅怎么看?” 邵秉烈起身道,“春耕乃关系一年生产之大计,调江南之粮北上,有利安抚旱灾区民心,防止乡民逃逸,待旱灾一过即可恢复生产,臣建议同意。”弘德帝道,“准。” 老司农退下,6续有人上前奏事,皇帝皆征询邵秉烈意见,有准有驳。最后,大理寺卿出列,“陛下,中书令大人,前都御使盛肇毅谋逆一案已审结,这两日,盛氏阖族共六十四名男子均已收押在各地监牢,其中,京城天牢内三十一名,其余各地三十三名。盛肇毅襄助嗣贼谋反,大逆不道,经三司推议,建议即刻处决。”说罢举起手中奏折。和梨子来接奏折,他本“负伤”要休息几日,皇帝念他“伤势”不重,只休息了一天便令复职。满朝文武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走下台阶,又一瘸一拐的跛上去,将奏章交给皇帝。 弘德帝略略一看,“盛某虽可恶,毕竟不是首恶,凌迟之刑太重,改为腰斩吧,其他人斩首。”合上奏章,向邵秉烈,“邵相以为如何?” 邵秉烈道,“圣上仁慈。” 盛家是前朝遗老,清流领袖,太宗在世时曾批评盛肇毅“空谈误国”,但盛肇毅认为,御史的职责即为监督批评,不仅监督百官,还要批评皇帝,反更加狂介。最令太宗不满的是,盛肇毅娶妻杨粟义妹,却对太宗编纂女史一事大加阻挠,甚至言及懿圣太后。弘德帝登基后,盛肇毅在修史、平叛等诸多问题上都上折议论,大唱反调,称自太宗以来亲近新臣、疏远老臣是魏王叛变的主要原因,同时又对弘德帝任命谢苍接替丁琥出任兵部尚书颇多微词,终于触怒皇帝,将其以谋逆罪论处。 弘德帝合上奏章,对大理寺卿道,“就这么办吧。”大理寺卿躬身遵旨,退回自己的位置。 朝堂上静默片刻,弘德帝环顾群臣,“众位爱卿,还有他事没有?”这就是要退朝了,坐着的重臣贵勋们都预备从椅子上站起,邵秉烈也要站起来,这时候,忽听职官列队伍末尾一个声音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报。” 邵秉烈听到这个声音,重新坐下去。众人一看,是一名御史,因官位较低,几乎未在朝堂上说过话。皇帝问,“陈御史,有何事奏?” 这御史姓陈,名松原,低头快步走到堂前跪下,“启奏陛下,盛氏一案中,有人私放逃犯。” 众臣默然。此次盛氏一案本身并不复杂,后续却发生许多耐人寻味的事件,现下又有生事,聪明人于此处最好便是闭上嘴巴。 皇帝道,“朕有旨意,留盛家一名子嗣承袭血脉。” “是,”陈御史叩头,“可是有人除此之外,又偷留下一名女眷。” 皇帝问,“哦?不是说全都自尽了?” “没有,有一个受伤没有死。” 皇帝不再问话,群臣们也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是太后请求皇帝留盛家一名子嗣,而两日前杨典亦曾为盛家女眷之死与皇帝发生争执,陈御史此刻告状,莫非意有所指? 陈松原脑门上沁出密密的汗珠,皇帝戛然停问给他很大的压力,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一鼓作气说道,“启奏陛下,私留女犯的,正是山西道太守任开慎家的总管!” 离开京城之前,初初带着三岁的侄儿盛予印朝天牢和宫城的方向跪拜,盛予印起身道,“姑姑,我想娘。”初初道,“我也想,”盛予印又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云南。” “还回来吗?” 初初摇头,“大概不会了。” 短短几天,初初一下子成长了许多,只因她身边还有一个比自己更小的予印需要她照顾,她想,她的责任就是带着予印去那个遥远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把他教养好,让他娶妻、生子,承继盛家的血脉。胡总管还答应待盛肇毅等人行刑后,会收集他们的骨殖,化灰后遣人送去云南,这样他们每年都带可以去给父母长辈上坟,祈求他们庇佑盛家的后世子孙。 作为一个封建社会官宦家庭严格教养出来的女子,盛初初对于自己家族的灾难更多是痛惜和恐惧,对宣判家族死刑的皇帝却没有过多痛恨的感觉。皇帝是遥远的,天恩浩荡,天威难测,那个时代的人们就是这样,皇帝的旨意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命运的一部分,人永远不可能去猜测老天明天会给予你什么。 禁卫军在离长安城三百里的驿站追到了他们,离城后一天。 驿馆大门被踹开,陡然而起的人声和狗叫,让正在床上哄予印睡觉的初初心里头咯噔一下。她起身想去查看,盛予印将将要睡着,迷迷糊糊地扯住她的衣襟,“姑姑,” “嘘,予印乖,姑姑在。” 话音未落,他们住的这一间大门唰地被拍开,一个沉闷的男声,“盛瑜溪。” 予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拽着初初的衣襟。 官兵们将他们从床上扽下来,初初大声道,“我是盛瑜溪,你们是谁、要做什么?不要伤害我侄儿!” 四五个士兵围住他们,人们有短暂的沉默,初初从缝隙中看到后面的伍师爷,喊了声,“伍先生!” “盛瑜溪,”领头的将官道,眼前的女孩有着令人诧异的美貌,虽还未长成,但眉眼间已可度出日后将有的倾国倾城,“我们是圣上身边的御卫军,奉命前来捉拿逃犯!” 逃犯!初初脸上血色尽失,颤抖着分辨,“我们不是逃犯!” 将官将予印从她身上扯下,“他们不是,你是。圣上的旨意只留盛家一名子嗣,是胡某私自放的你。” 初初没想到是这样,怔忪见士卒们将他们三人都捆住,初初回过神,“予印和伍先生不是逃犯,为什么还要绑他们?” 没有人再回答她,几个士卒将他们塞入囚车,一夜急驶,天蒙蒙亮时回到了京城。刚到京城,初初就被单独从囚车上拖拽出来,予印大哭不放,初初慰他,“予印乖,姑姑很快就回来了……” 车门砰的关上了,初初还待驻足远看,猛不丁被推的踉跄一下,她抬头一看,是天牢。 甫一进入牢房,散发着腐臭潮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初初带上了脚镣手铐,她年龄小身子轻,那副镣铐几乎就有她一半的重量,艰难的走着。 忽然,昏暗的光线里一道牢门内的身影从眼侧掠过,她连忙退后两步,抓住牢门栅栏,“胡总管!” 那人听到呼唤,回过头,果然是他。 初初一下子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感激、悲伤,和一股无以复加的愧疚,抓着栏杆跪到地上,“胡总管,瑜溪累到您了!” 朝堂上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沐辉宫任太后的耳中,“什么?!”震惊和愤怒,让这个年轻太后的双颊喷出烧红一样的颜色,被当朝指着名姓参奏,无论所参事实和结果如何,这事本身都足以让作为太后和她背后的任氏家族颜面扫地,任太后喝问,“陈松原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来报告消息的是沐辉宫总管太监,四品司正钱为义,马上回话道,“陈松原小小的一介四品御史,以前并没有声音,定是为人所使,奴婢已着人去查。” 肯定是邵秉烈。太后板着脸想,只有他,才会最害怕皇帝与外戚联手威胁自己的地位。在决定与弘德帝重建关系之前,他们已经想到邵秉烈会有所动作,但没想到来的这么疾,这么快! “皇帝怎么说?”她问。 钱为义道,“正是皇上身边的陈公公使人找来奴婢,说要把此事第一时间告诉于您,并已着人将陈松原暂时关押。”大周的规矩,下官参上官是犯上,须先将下官暂时收押,查明所参事项,如若属实,则释放下官并予以嘉赏,如若不实,则对下官家中处罚,严重的或可以诬告罪论处。 皇帝的态度让任太后稍稍一慰。 钱为义又道,“皇帝还问,陈松原说的是不是事实,太后先前知不知道?” 这句话转而又让她为难了。那胡总管私放盛家庶女是回禀了她的,但当时她认为此事事小,又兼与皇帝置气,就没有专门向他说,岂料现在竟被叨登出来,成了一桩罪状。 钱为义轻咳一下,“娘娘,奴婢怎么回?” 太后脸色回复了平静,只一双眉头皱起,“予不曾知道。” 下午,长庆殿静悄悄的,太监吴玉良跟随着一名小侍走在去往偏殿的路上。他今日本不该当值,此刻是临时被皇帝传唤。吴玉良中午也听说了有御史早朝时状告太后娘家,此刻有些忐忑。 进入殿内,吴玉良听见里面皇帝叫进的声音,连忙走进去,跪地行礼。 “起来吧。” “是。”吴玉良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垂下头发斑白的脑袋。 “老吴,朕记得,你是天元元年就随先皇进的宫吧?”弘德帝问。 吴玉良一愣,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多年的深宫服侍,练就了口比心快的本事,恭敬答道,“回陛下,老奴是天启四年入先秦王府为奴,后太宗爷爷登基,老奴随侍入宫。”秦王就是太宗登基前的封号。 皇帝略一掐指,“快三十年了,如今做到正五品宫殿司仪太监,不算太高,但也不算低。” 吴玉良把身一躬,仍不解其意,心里头暗暗期盼,难道皇帝是要升他的官职? 弘德帝又问,“如今你俸禄多少?” 吴玉良答道,“回皇上话,月银七两,米七斗,宫中制钱二百。”宫中制钱,就是皇宫里给太监宫女发的福利纸钞,只能在宫内使用,外间不能流通。逢年过节,御膳房会专做一些普通糕点,制衣局也会淘出各宫主子挑拣剩下有瑕疵的布料,都会以较低的价格折卖给他们。这些东西的品质比外面好许多,宫人们都愿意买来送回家中。 弘德帝不再说话,命和梨子将一份纸张交给吴玉良。 吴玉良接过那纸一看,登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弘德帝淡冷如冰玉的声音,如一把锋利的冷刀插到耳中,心中哪还有丝毫升官的瑕念。 “吴玉良,朕问你,以你一年八十四两白银的收入,即使三十年来不吃不喝攒到二千两,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在赌场输掉一所西肆坊的房子?!” 黄豆一般大的汗珠,一颗一颗从脑门上跌落到手中那张一个月前抵押在赌场的房契上,房契上有他的签名,有他的指印,吴玉良抬起头,斑白的头发下面,那张脸哪里还有半分几日前抄盛家时的从容,“皇上!”他嘶哑着哀求,“老奴错了,老奴……” 弘德帝冷笑,“你是错了,你本是天家的一条狗,现在却把牙咬到朕的耳边,朕,不能容你!” “皇帝淹杀了吴玉良。” 听到这个消息,邵秉烈从竹椅上一下子坐起来,眼睛里精光闪烁,旁边的人问,“什么罪名?” “收受贿赂,侵吞宫银。” 那人转向邵秉烈,“老师?” 问话的人叫做丁寸,时任广西道一名太守,是邵秉烈的得意门生,此番正好在京城办事,于邵府盘旋已有数日,知晓此次事情原由。 房间里除去丁寸还有几人,分是中书侍郎俞凤臣,庚申之变后接替许安国的吏部尚书窦章、都御使安可仰等。俞凤臣是太宗指定的五辅臣之一,庚申之变后,原兵部尚书丁琥赐死,许安国免职,五辅臣实际变作三辅臣,俞凤臣向来阿附邵秉烈,而另一个辅臣、中书侍郎申鼐虽不党附,然遇事皆高高挂起,明哲保身,实际上是早早的退出了斗争。 “皇帝是在逼我杀胡某啊!”停了一会,邵秉烈叹息道。 “怎么会?”丁寸不解,“圣上接受太后的示好,学生原以为,圣上必要保住胡某性命的。” 俞凤臣道,“看来,皇上并未打算启用任家。” 邵秉烈点头,“是太后一厢情愿。”言下之意,那晚的母子夜谈,和接受提议责打和梨子安抚杨家,是做给他们看的。 丁寸问,“圣上的目的何在?” 邵秉烈用眼角睇他,“竖子愚钝。我问你,政治是什么?” 丁寸受责,站起身低头苦思冥想。其他人均抬起眼睛,看向正中间竹椅上的宰辅。这位现任的大宰辅是太宗燕承少时伴读,从十二岁起追随太宗,一直是其心腹智囊,经历过战火烽烟,挨过了太祖疑忌二王夺嫡,一路相伴,深得太宗之信任,最终被指为身后辅臣之首。这么多年的政斗沉浮,火与血的洗礼,爬上人生和帝国的顶峰,邵秉烈的政治智慧和手腕,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是以他这一问虽白,却非有政治深厚底蕴者不能答也。 见无人回话,邵秉烈站起身缓缓道,“四个字,少树敌人。” 丁寸先是不解,后那双鼠眼渐渐清亮起来。邵秉烈叹息,“然老夫如今所处的位置,岂能无敌?任氏等一干老臣觊觎高位,岂能无敌?”后面的话不再明说,底下各个明了,若帝强,则两安,若帝弱,则倾轧不止,涂炭山河。 丁寸又问,“既然我们与任氏天然相忌,又何谈少竖敌人?” 邵秉烈道,“潜在的敌人和真正树敌,当然有天地之别。”这就好像高手过招,过招之前定要细细观察对方的实力套数,争取以最小的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取得胜利。说来,太宗虽对邵秉烈宠信不疑,指为辅臣之首,但从未将军权交与其行使。新朝的老臣,从周野、到杨粟、任总,无不是以军功起家,庚申之变的始作俑者原兵部尚书丁琥也是其一。这些武将对太宗是忠心耿耿敬爱有加,但对像邵秉烈、俞凤臣这样的文臣,却从不买账。庚申之变,就是武将丁琥不满不忿邵秉烈专权,试图夺权的结果。当时弘德帝站在邵秉烈一边,平定了叛乱,就在邵秉烈试图冲破对自己军队上的封锁举荐安插一个兵部尚书的时候,未料许安国受其从弟之累免职,皇帝顺势将平叛的功臣谢苍扶上位。 自那以后,邵秉烈对这帮武将老臣们的心态是矛盾的,既顾忌,又想拉拢。而任家由于其天然原因是他最为顾忌的对象,因此在看到弘德帝与太后有接近的苗头后,他立刻出手,试图扼杀任氏蠢动于萌芽。却不料弘德帝只是引蛇出洞,两大高手仓惶对照,最终渔利的,却是皇帝本人。 “皇上是在立威。”俞凤臣道。 邵秉烈点头,“皇帝才十七岁年纪,却深谙政治之势术,却先皇与懿圣太后之子也!” 深夜的牢房潮湿阴冷。初初满腹心念,模糊中睡去,中途却被身上的重压惊醒,睁开眼,一张布满胡茬子的粗糙脸孔在自己耳边磨蹭,她大惊,奋力拿手去推挡。那人不料她醒了,却并不怕,涎笑着道,“小美人,你太美了,快让叔叔疼疼。”原是一个守卫见她稀世貌美,竟然动起歪念。 初初于心内大恐,一时倒忘了羞愤,她人小力弱,那人重大的身子压制住她的手脚,无奈之中,张嘴重重朝那人脸上咬去,那人吃痛,扼住初初的脖子将她提起来,初初喉咙中剧痛,倒是松开手脚,急中生智,将发上簪子拔下,黑暗中胡乱猛的向那人脸上一戳,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她。初初得了自由,蹬蹬蹬的直向后退,这时候有别的狱卒听到声响,举着火把跑过来。先那狱卒捂着眼睛痛呼,“小贱人!戳到老子眼睛了!他妈的,出去你也是个做婊zi的命,操!老子瞎了一只眼,今天非干了你不可!” 初初退到壁角,再无可退,眼见火光下那人拖着长长的身影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把簪子扎到自己颈边,嘶哑着声音道,“你别过来!”那人不管,步步向前,就要抓住她的衣衫,陡然间牢房内一声厉喝,“站住!” 那人一震,回过头,只见牢门外狱卒旁边,竟站着一人,高大挺拔,满面威色,举着火把的狱卒道,“王老六,还不停下,沈监军沈大人来了!” 沈恭踏进牢房,命两人将那名叫王老六的狱卒押下,“将他押入牢中,重重责罚!”回过头再看那盛家的女孩,仍蜷着身子窝在壁角处,浑身瑟瑟发抖。他上次被皇帝指责事办的不细,今夜巡查完毕怎么也不放心,这才前来一看,却不料竟碰到这事,好在及时,若是这女孩子自杀了或被侮辱,如何交代! 当下缓下语气,对壁角那蜷着的小人球道,“没事了,你过来吧。”又道,“别怕,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岂料那女孩并不动,沈恭只以为吓晕过去了,想想事也已毕,转身要走,忽那墙角里女孩出声道,“我不做官妓。” 沈恭停下脚步,“什么?” “我不做官妓!”初初大声道,从阴影里探出来,沈恭见她银簪仍抵在脖子上,皱眉道,“你先把簪子放下。” “若你们让我出去仍做官妓,我现就死在这里!” 沈恭沉下脸,“把簪子放下!” 初初便将那簪子一送,尖尖的针刺到颈子里,血流了下来,她盯着面前高大威武的男人,“我娘她们都死了,不是让我活下来去做官妓的!” 沈恭犯了难,虽然他一身武艺,对方只是一个弱小孩子,但此情此境,杀她容易,救她却难。 弘德帝看着沈恭带来的对胡某、初初的讯卷,待看到最后—— 女犯求免落于官妓,如不然,则请绞。 抬起头嗤笑道,“盛家的女子,动不动就死啊死的,好生无趣。” 沈恭哪里敢告诉他牢房里发生的事,“上回因微臣办事不力,致她一门女眷皆亡,引来这么多变故,请皇上责罚。” 弘德帝拿起御笔,“此事不提也罢。唔,杨家总还要安慰一下的,太后那里,也不好让她的下人白死——既此女有志,便籍没入宫,投发到冷宫去吧。” 5喜讯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俄尔,各条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随着鼓声自内而外一波波传开,皇宫的各大门、皇城的各大门、各个里坊的坊门,都依次逐一开启。同一时间,长安城内一百大几十所寺庙,也会撞响晨钟,激昂跳动的鼓声与深沉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长安城在钟鼓声中缓缓苏醒,共同迎接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 孟显章站在驿馆前面宽阔的石路上,双手叉腰,面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清晨柔和的阳光均匀地撒在他年轻的脸上,孟显章闭着眼,倾听着远近鸣奏的钟鼓声音。自来到长安城的第一日,睡梦中被报晓的钟声唤醒,他就深深地迷恋上了它们。报晓鼓一共要敲一千多声,并非一气奏完,而是敲敲停停若干次,在第一阵鼓声之后,钟声会加入进来,那种深沉悠远的声音,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站在长安城宽阔马路上,他感受着青铜古钟击打出来的那一波一波声波的震颤。 钟鼓声中人们从家里出来,他们不慌不忙,马路上很快拥挤起来。大部分人熟悉了这个外乡青年每天早上的奇异举动,也有一些人惊异的看着他。“这个人在做什么?”一个小孩问。 “听钟声啊!”孟显章笑嘻嘻的睁开眼,大声对孩子道,“你听,这报晓的钟声多么壮美!” 小孩子歪着头,抱他的妇人不好意思笑了,流露出农人的憨厚,孟显章摸摸小孩的脸,大步向前走去。 一个青年叫住了他,“静德。”孟显章一看,是在书舍结识的考生,颇为投缘,便停下脚,“重善。” 书生姓齐,名良言,字重善,长安城本地人,与孟显章均为今春科场考生。两个人见了礼,孟显章已被街边开张的小吃店飘出的香味馋动了鼻子,携起齐良言的手,“走,吃饭去。” 他们所在的永驿坊是各驿馆旅社集中的地方,晨阳初上,街道两边林林总总的小吃铺6续开张,只见那灶下柴火明亮温暖地跳跃着,赤膊的胡人师傅梆梆地打着烧饼,蒸笼里的白气热腾腾上冒,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金黄酥亮。两个人进到一家最热闹的店面,叫上一盘带馅的蒸饼,一人一大碗的软面片馎饦汤,浇上酸汤辣汁,不一会儿,脑门上薄汗沁出,着实痛快。 小店里人潮如织,其中也有不少当朝官吏。忽然,齐良言扯住孟显章的袖子,“看,是陈大人。”孟显章一侧,“哪个陈大人?”“喝,当廷参奏吴国公的陈松原陈大人都不知道?静德寡闻。”那齐生笑道。 “原来是他。”孟显章往外一看,只见那陈松原进入店门,几个同僚齐齐站起,双方互相致礼。自他当朝直参任开慎纵容家仆矫诏徇私,又查实了那姓胡的管家确实私自留人,虽供词全系胡某本人一己为之,任家上下并不知晓,如今那胡管家已判斩刑,陈松原以下控上全身而退,声名登时鹊起。 齐生看见孟显章眼里不以为然的神色,不解,“陈大人不畏任公,直言进上,怎么——难道孟兄另有高见?” 孟显章却并不是鲁莽之辈,只笑一笑,扒拉一下碗里的面条,“哪里有,快吃吧,面要塌了。” 这一条马路的街首走来两人,一老一少,少年身形挺拔,虽清瘦但有山霄挺立之架势,老人须发稀疏,一身儒雅。两人沿着街边且行且看,不时有脚步匆忙的行人间或要碰撞到那少年,老人皆添加小心,少年却不以为意,一双冷若寒星的亮目徐徐向四周巡看。 “许公,”少年缓缓开口,老人习惯性的要站住,凝神听从,少年微笑,执住他的手,“你我微服出来,后面自有侍卫们跟着,不必紧张。” 这少年正是当朝之天子大周第三世皇帝弘德帝燕赜,老人却是一年前因庚申之变受从弟之累退职在家的原吏部尚书许安国。他二人缘何走在一处,按做后表。 燕赜道,“我的母后,遗有一本手书札记于朕。” 许安国被皇帝执着手,慢慢跟着,仍侧耳凝神恭听。 皇帝道,“母后幼时曾蒙难于宋莽之乱,吃了许多苦,手札中记载了许多那时候看到的情景,百姓颠沛流离,甚至易子相食,以人肉充饥——种种苦楚,朕不曾见过。” “是。”许安国应道。 弘德帝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繁华热闹的街道,“不过朕见到这样的景象,总是欢喜的。” 许安国轻轻道,“圣上能为百姓安益欢心,天下之福也。” 弘德帝甚是满意。两人拐入另一条大路。那个时代的城市格局与现今不同,不是所有的街道都可以摆摊开店,像方才那个街区是早市,所有的店铺集中在那里开业,如今这条却只是单纯的马路,只见脚下黄土压实的路面,路两边成行种着遮荫的榆树、槐树,道旁边树下深深的排水沟,约有两三米深,水沟与马路连接处光秃秃的并无间隔。弘德帝轻轻皱起眉毛。 当日里京兆尹接到宫里一份上批手谕,“京城三十八条排水沟渠开的甚深,饶夜晚宵禁无人出行,白日依有可能致行人跌落,须添加警示。” 当报晓鼓第一阵鼓声传到位于大元宫西南方向一片密林掩围之中的冷宫的时候,初初苏醒了。其实她整一夜都没有睡的安稳,初春的夜晚寒意料峭,加上昨日的一场细雨,到了夜里更是寒意逼人,她左肩上的伤本就没有好,这一刻好像更痛了。 第四阵报晓鼓声传来时,初初挣扎着爬起身,来到这里已经三天,第四阵鼓声后会发放早饭,虽然食物粗劣,总比饿肚子强。 走出房门,她看见巷子里已出来了一些人,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这里墙高巷窄,所有的一切都是阴沉沉灰扑扑的。初初想起三天前刚进来时,她还为这里的破败凋敝诧异,人们脸上那空洞无神的表情,他们或老或少,有的甚至还相当年轻漂亮,可是因着这样的背景和表情,所有人脸上好像都戴了一层厚厚的灰色的壳,模糊而苟同。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初初一面想,一面抬起头,深而高的宫墙之上,微蓝夹杂着淡紫色的天空铺开了阳光,她于是又觉得,无论在什么地方,天亮的时候总还是有一些灵气的。 初初很快遇到了麻烦。 这天晚上,她刚刚躺下,两个同屋的女子走到她铺位前。她们这间屋一共住了八个人,几个已经老迈了,还有三个比较年轻,其中一个叫彩鸦的,好似是这里的头头。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她们站在铺前,居高临下。 初初坐起身,“我叫盛瑜溪。”黑暗中她的大眼睛波光粼粼,有如两眸浅泉。 “哼,”观察了三天,这个新来的孤女并无任何人可以倚仗,彩鸦蓦的一声重哼,另一人将她摁倒。彩鸦凑到她的耳边,将耳上的一双玉钉摘了下来。 “那是我娘……”“住嘴!”彩鸦一掌掴到她嘴上,抬起头狠狠的说道,“若你想在这里活下去,从今往后任何事都要听我的,听清楚了吗新来的,任何!” 太医将手从饰纹铜盆中取出,一个宫婢马上捧上柔软的丝绵巾,冯太医认真的将双手在棉巾上擦净,微微晾干,将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到红色锦帕上的细致手腕上。 凤仪宫内,有细沙从时漏里流出的细微声响,好几双眼睛急切地望着他,特别是这只皓腕的主人,那黑葡萄一样的眸子简直像注了火,一霎一霎,偶尔又有些担忧害怕。冯太医知道,这一脉不容有错。 终于,他拿起手指,睁开眼睛,向上面道,“恭喜皇后殿下,是大喜!” 柳皇后连忙问,“说清楚,是什么大喜?” 太医跪到地上,“是大喜中的大喜,已有十周了。”按规矩,后宫有孕,特别又是皇后的第一胎,须十分谨慎,不能直言,以防上天收回恩赐。 柳氏与乳母对视一眼,她激动的两行清泪流下,乳母忙将她泪珠拭去,皇后定了定心,以欢快的口气向太医发令,“烦你代禀皇上。”她停了一下,加重语气,“来人啊,赏!” 今天的饭菜和平日不一样。站在队尾,初初闻到了肉香,那丝丝的炸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一下子钻透了每个人脸上厚重的灰壳,人们的脚步乱了,队伍摇晃,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初初临到稍近些,终于听见发饭的宫人的声音,“皇后殿下大喜,每人赐肉五两。” 终于轮到初初,她看到自己的面饼上重重压上一大块炸肉,浓重的肉汁和着晶亮的肥油渗进厚厚的面饼上,不仅有肉,这面饼比平日也厚实许多。初初欠了欠身,照着以前在盛府里接受到上人礼物的礼仪,“恭喜皇后殿下。”发肉的宫人看了她一下,又撩起一块大饼,放到她盘上。初初不料还有这额外的加份,说话间两个宫人已经收拾好车桶,走出宫门。 初初转过身,彩鸦和两三个女子欺上来,彩鸦伸出手,“把你的肉给我。”初初才十二岁,比她矮小,抬起头道,“这是我的。” 彩鸦道,“新来的,我说了什么你都忘了吗?哼!”说着将她盘中的肉抓起,连着后加的那块大饼。初初盯着那块肉,抿起嘴,很是倔强。 彩鸦眯起眼,一扬手,炸肉掉落在地上的泥灰里,很快有人扑上去将肉抢去,跑的远远的吃将起来。彩鸦不理会那人,冷笑着扬长而去。她走后,另一人跑过来抢走初初手中剩余的饼,并打破她的碗碟。 初初一直笔直的站在那里,开始有几个人围着看热闹,后来看这丫头一直不吭不响只是站着,觉得无趣,都散了。最后一个老迈的老妪将自己的半张饼塞给她,“我老了,吃不了许多。”初初接过她的饼,将它们一口一口塞进嘴里。 第二天,食物依旧被抢走,老妪不敢再上来了,初初发现她的腿微跛。发饭的宫人发现了她没有碗碟,但没有过问。又过几天,欺负初初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排队时推她,将她的铺位扯乱,把屎尿等秽物灌到她的水罐里,甚至一个小宦试图烧着她的头发。每一个恶作剧都会引得彩鸦和她的伙伴们哈哈大笑,大抵他们觉得这样的游戏很有趣,在这灰暗的冷宫里再比不上有这样一个玩具更让人开心,甚至彩鸦都不急切得想得到她的臣服,希望这个沉默的女孩能更禁久些。而对于冷宫内的守卫们来说,冷宫本就是关押宫内过错之人的地方,监牢里一个孤女的死活没人关心。 这一天,宫人们发完了早饭离开,彩鸦挡住初初的路。“小美人,你想向他们(指发饭的宫人)溜须卖乖人家不理你,不如你今日便亲亲我的脚,以后便不难为你,让你吃饱饭,你看如何?” 初初站在那处,嘴角抿直。十余日的折磨,她比刚来时又瘦了许多,原本一头水光秀发如今蓬乱非常,脸孔十分苍白。 周围一帮彩鸦的随众开始起哄,更多的人默默的端着自己的碗退缩到壁角,远离是非。彩鸦得意洋洋的退去鞋子,露出一双赤脚,叉腰叫道,“来呀,我昨日用水洗了,并不太肮脏。”随众们大笑,将两人围成一个圈,将初初往前推搡,“去啊,快去舔舔,以后就有饭吃!你以为你还是小姐么,装什么装!” “淮阴王韩信大将军能忍胯xia之辱,”初初突然开口,四周遭突然一静,这是她十数日被欺负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她说了这一句停下,一人从背后重重推了她一把,“搬什么书袋,赶紧去舔!” 初初一大步踉跄上前,她微微站住,菱形的小嘴抿直,大声道,“我只是个小女子,我却不能再忍!”疾步直向彩鸦,将她扑翻在地,右手扬起直插彩鸦颈中。那彩鸦前一秒尚自叉腰得意,冷不防她直冲而来,力道虽小却胜在不防,未及反应,一物已入颈中,鲜血如注喷发而出,她呆愣的张大了嘴,看着身上冷寒如冰的小脸,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 围观的众人却都愣了,初初将碎碗片从彩鸦颈中拔出,这碗片自晨起在她手中掌握多时,顶端尖尖的被磨的很锋利了,自己掌中也被扎出许多伤口。她不觉得疼,有人开始尖叫,“杀人了,杀人啦!这女子杀人了!”初初淡定地拨开彩鸦的头发,从她耳上取下自己的玉钉。 守卫们跑过来,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一条道,两名守卫向拎小鸡一样将初初从彩鸦尸身上拖起,架起她的手臂,初初纸片一样任他们架拖着,轻蔑的看了四周那一张张曾张牙舞爪欺负自己如今却吓得如土色的脸,再没有说一句话。 皇后三天前腹痛,冯太医急忙入诊,却把不出什么毛病。十二周之前本是最不稳定的孕早期,有时候孕妇偶发症状,即使以现代医学也不能解释。古人却不能淡定,特别是柳氏,泪水涟涟得向皇帝哭泣,说她如何期待这个孩子,说她预感这一胎必是个龙子,弘德帝只好请来天星馆最富盛名的大夫连闳。这位仙气飘飘的青年男子夜观天象,终于判定,皇宫内西南方向有一个属狗的阴人冲犯了皇后,于是这两日整个皇宫都在清查属狗的女人。除了查出五十多个属狗的宫女,恰好李尚书的女儿李美人亦属狗,她所居的宁仙殿又恰处皇宫西南,李美人连忙脱去簪环,闭门待在自己寝殿待命。 任太后驾临凤仪宫看望皇后,皇后柳氏在乳母的搀扶下出殿迎接。太后道,“这时候还出来做什么,快扶进去。”柳氏谢过。 婆媳二人分主次坐定,太后命柳氏卧着,“我虽未曾受孕生产,却也懂些习俗。你如今多卧着好,便是皇帝来了也不用起身。”柳氏低头聆听教诲。太后又问,“你痛的可好些了?” 柳氏回道,“仍是下腹处坠痛,时时如针刺,时时如铅坠。” 太后浅浅蹙眉,“既然连大夫说有属狗的女子犯你,如今宫里共搜出五十几个宫女,有老有少,予都开销了出去,只是宁仙殿的李美人……” “儿谢太后操劳。因儿这一事,诸事都需太后烦忧,是儿不孝。儿知道李妹妹委屈,只是儿这一胎……阿娘,”柳氏抬起脸,黑葡萄一样眼睛浸在泪水里,颤颤着道,“我实在害怕!” 太后叹息,半晌道,“罢了,也只好将李美人送去隆恩寺。你亦须放开心怀,莫要太过忧心,以免新动了胎气。” 晚间弘德帝听说了此事,不置可否,牺牲一个后宫的妃嫔换取皇后嫡子的安危,虽则对那名青春少女有些莫须有的可惜,但却是划算的。此外,他知道户部尚书李潜深与任氏家族渊源颇深,嘴角微勾,真心替太后的坏运气叹息。 同一时间,冷宫内有宫人械斗被杀的消息提报到太后案前。任太后最近诸事不顺,更添李美人这一桩事件,正在思索如何补偿李家的损失,乍听此事,沉下脸,“这一等小事也来报我,可气可气!” 宫正钱为义不慌不忙,那心腹的侍女余香劝道,“太后息怒,这一桩事情虽小,却有两处特别。”钱为义忙接上,“其一是,杀人的您当是谁?乃是前盛大人的遗女,才十二岁。其二是,被杀的宫女可巧也属狗。奴婢听说,今早上皇后娘娘的肚子——忽然就不疼了。” 太后眯起的凤眸终于缓缓睁开,连日来的火气逐渐从身上消退,颔首道,“甚好。” 为此事欢心的还有宁仙殿的李美人,本来以做好了去大隆恩寺出家为尼的准备,正为自己青春年华就要磨灭在寺院里的不幸际遇悲叹不忿,忽然沐辉宫的宫正钱为义带人前来,恭恭敬敬的打开宁仙殿大门,“陛下和太后、皇后在凤仪宫等候,赐美人今日与陛下和两位殿下共进晚膳。”不用去的消息无异于天降神赐,再世为人,李美人扫去怨尤,欢欢喜喜的赴宴去了。 当日晚宴,太后慈爱,皇后仁德,皇帝温柔,“爱卿,你受苦了。”他悄悄的在自己耳边说,李美人羞红了脸,宴小桌窄,若是从前,她必然忌讳皇后猜醋。然今夕何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欢喜,柳皇后便也当真贤良起来,装作不见。 六个月后的金秋十月,柳氏临盆,果真一举得子,皇帝龙颜大喜。十一月,擢升柳氏长兄原六品散官朝议郎柳如辉为户部郎中,领从四品俸。 6为婢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木质的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声音道,“出来吧。”同时一个侍娘弯着腰进来,欲要将地上坐着的人拉起。初初不用她扶,自己站了起来,侍娘很惊讶,她在这宫里待了近二十年,一直在拘押宫人的地方干活,一般人进了这单独禁闭的黑牢,出来大都已经瘫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不用人扶。同样惊讶的还有守卫,他们都瞪大了眼,看着初初瘦小的身体脚步轻移,缓慢而稳稳地走出牢门,像是晨起走出自己的房门。 盛初初走出牢门,停下身眯起眼睛,再见到晨光的感觉真好,守卫已收起惊讶,捂住鼻子,对养娘喝道,“快把她带出去,天哪,她可真臭!” 十几天前,当初初手持那把磨了三天的碗片扎进彩鸦的脖颈的时候,是报了必死的决心的。一了百了,既然整个家族已经覆灭,既然予印已有了合适的安排,这一生他们再见的机会几乎是零,不如就这样死去吧,世间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但她一定要杀了彩鸦,盛家的女儿不容人玷污,践踏她的人也一定要付出代价。 仅仅两个月前,这个还只会跟着娘亲后面提针拿线的小姑娘,必然不会料到今日自己会有这样的决心。 可是他们竟然没有杀她。原因她不知道,但原因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活了下来。和那位不用去大隆恩寺为尼的李美人一样,初初亦有再生的感觉,但与前者只感到庆幸和欢快不同的是,接连数次与死神擦边而过,盛初初站在黑牢里,清晰的感觉到命运扼上咽喉的疼痛和释然,同时有一种力量注入心中,那是来自冥冥之中的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涓涓地蓄满全身。或许上天不想让我死去,或许它留我活下来是有意义的,她在心中想,学着以前看到的大夫人的模样盘腿坐到地上,静心祈祷。 再回到冷宫,没有人再敢招惹初初。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陡然间变得高大起来,人们小心的与她保持距离,初初处之泰然,每日里安静本分地像一粒沙子。到冬至那一天,一个陌生的宫人来到她的面前,说要带她出去见太后的时候,初初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和惊喜。 温热的水从两边划开,盛初初从水里探出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宫女们沐浴的浴室不大,方才她换下去的那堆散发着臭气的衣服早已经被清理出去了,现在浴室里弥漫着夹杂着沉橘澡豆淡淡甜香的味道。 宫人们不再说话,刚才,初初刚被主管宫女带进来的时候,她们无不掩鼻皱眉,这里是大元宫城的沐辉宫,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宫娥们哪里见过这等肮脏,更不要说料理。可是现在,当几桶澡水换过,女孩儿从水中出来的时候,她们一致沉默了。 初初宛若新生儿一样赤1u着站着,任宫婢们为她换上洁净的衣衫,洗去了泥垢肮脏,眼前的女孩是如此美丽!虽则说冷宫里数月的磨难和食物营养的短少,她的皮肤蜡黄,头发干涩,甚至还生了冻疮,瘦弱不堪,可那是怎样的一双眉啊,像新月弯上树梢,一双含情的眼睛仿收进了全天下的秋水。她就像是从画卷中走来,只不过此时画纸略微有些陈暗罢了。 换好衣衫,宫人们将她带入寝殿觐见太后。 将额头紧紧的贴在棕绿色羊毛地毯上,初初听到一个柔中含威的声音道,“起来吧。” 初初站起身,平静地将小脸微微抬起,眼睫轻垂,任凤座上的人将自己打量。任太后也有片刻的惊奇,早就风闻盛肇毅的四夫人有奇美,甚至也曾看过盛肇毅赠给大哥任开慎的其亲笔手绘柳氏之画卷,此刻乍见她的女儿,那幅一瞥而过的画卷中美人形象忽然就生动起来。 “你长得很像四夫人,也像你父亲。”半晌,太后道。 初初欠了欠身。 太后道,“借龙子出生之大喜,将你从冷宫中赦出,今后你就不用再回那里去了。” 初初闻言,重新跪下,恭恭敬敬的叩头谢恩。任氏喜欢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又道,“我身边缺少一个伶俐稳重的宫人,有意留你,不过若你不愿,也可将你送去云南与侄子团聚。你怎么说?” 初初抬起头,“太后几次救我性命,虽很想与侄儿团圆,却不能置殿下大恩于不顾。我很愿意留下服侍殿下。” 太后非常满意。刚才带她进来的稍年长的宫人柔缓地提醒,“初初,以后要自唤奴婢了。”初初应,“是,奴婢知道了。” 太后向她们道,“很好,余韵是我娘家带来的侍女,今后你便先跟着她学习规矩。”二人齐齐蹲身应是。 周微澜走进沐辉宫太后寝殿的时候与她们错身而过,余韵带着初初向她行礼,周微澜见初初垂着头,问,“这个是谁?”余韵道,“娘娘新收的一个宫女。”周微澜笑道,“如今你也开始做师傅了。” 太后见到她,淡淡的,“如今我不唤你,你也不来了。” 周微澜忙起身,脸上含笑,“最近华竹院的事务很繁忙。” “哦,女史修的怎么样了?” “将将理好框架,资料庞杂,历代的史书又没有专门书写女子的章节,即便提及,往往事迹偏颇,形容一面,须得再多多收集材料才好。余准备组织女官们分组出去巡游,正在申请之中,关键是不知道护卫能否批下来……” “行了。”太后打断她,“我又不是皇上考问于你,当真回答起来了。” 周微澜观察出太后态度不善,停下来,谨慎的笑着。果然,任氏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你们家的二老爷,最近与俞凤臣走的很近,可有此事?”一双凤目炯炯的看下来,“还有大郎,紧紧的跟在张侍郎后头,去奉承那柳如辉,羞也不羞!”周二老爷即周微澜的二哥周继山,现是司农寺少卿,从四品职官。大郎却是周家现代理族长、大老爷周继盛的长子周中要,蒙祖荫封了个六品散官奉议郎。 周微澜不做声,来之前她已猜到太后会问起此事,任氏又道,“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国公老爷子当年横刀立马,何等的威风,予就不信阿附邵秉烈、奉承柳家就是他的选择?” 周微澜道,“父亲三个月前中风,现已多日不能说话了。” 任氏一愣,半晌道,“看来是你大哥当家了。见皇帝不打算动邵秉烈,你们终于忍不住也站队了,好,很好!”她嘴里说着好,语气却十分辛涩,同为老臣,几代情谊,周家此刻却选站到政敌一边,怎不让人扼腕。 周微澜苦笑,“娘娘,如今我们家还有别的选择吗?圣上登基三年,每一步棋,丁琥兵败,许安国莫名退职,制衡外戚权臣,皆走的扎扎实实,圣上,是一名雄主。” 太后木然,“这么说,当初许安国退职,确是他们安排好的。” 周微澜道,“现下看是这样的。”她不再说话,也不用再说。如之前宰相府中邵秉烈等人分析的一样,当今局势,外戚权臣,如坐天平两端,若帝强,则两安,若帝弱,则互相倾轧。 由于懿圣太后谢衡娘家是前朝望族,于本朝并无根基,其本人又早逝,太宗立谢衡之子燕赜为帝,燕赜年少,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助力,所以太宗选立了任氏为后。对于五辅臣来说,皇帝年少,需要他们的智慧和能力为这个庞大的帝国服务,却不能任他们的权势强大到足以威胁帝权,所以任氏的家族就是制衡他们的砝码。这枚砝码足够重,也足够沉,然而对一个刚强的帝王来说,却只取其威慑之用。也就是说,当前的形势,圣明的雄主皇帝陛下是不会真的启用任氏家族的。 但任家却必须得站在皇帝的一边。 这个格局,是太宗生前铺陈的格局,也是弘德帝正在身体力行力图掌握的格局。想到这里,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尔等皆是历经甄考选中的最优秀的人才,悉之下之能人志士,莫不应尽数为朕所用,尔等今日立于此,尔等之能、之幸也!尔等须铭记圣人教诲,朕的教诲,牢记入试所发之宏愿,存最初蒙慧之纯心,勤慎奉公,克俭守礼,为天家效劳,为百姓谋利。” 冬至,按大周制,今春新取的进士重回应天殿面圣,聆听皇帝教诲。 应天殿是大元宫主殿,坐北朝南,正位于大元宫东西和南北两向的中轴线上。整座宫殿雄伟开阔,正殿可容纳数百人集会,是皇帝召见群臣和外国使节、举行盛大集会的地方。大殿高二十余米,殿内明间、东西次间相通,明间前檐减去金柱,百余名新科进士齐齐站立,后檐两金柱间屏前的皇帝宝座上,弘德帝年轻清越如天籁的声音徐徐传来,在高旷的大殿上隐隐回旋,最后一字落地,众人齐齐跪地拜伏,“臣等必谨遵圣上教诲,吾皇万岁!” 从应天殿下朝回来,弘德帝换上宴居常服,一袭白色镶金边的缺胯袍,乌纱卷云冠,将这位年轻的皇帝衬托的格外神采奕奕。 兵部尚书谢苍和神武营监军沈恭跟随皇帝,一会,凤仪宫的总管太监前来,汇报小皇子饮食起居情况,皇帝听完,笑着道,“将皇子抱来,见见两位大人。” 不多时,刚满百日的小皇子包裹在白绫金锻大红羽被里,被抱到长庆殿东暖阁,弘德帝举起小皇子向谢、沈二人展示:“朕的儿子,像不像朕?” 沈恭与谢苍今日联袂而来,本想向皇帝汇报柳皇后的长兄、新任的户部郎中柳如辉近日来的败行劣迹,现下看皇帝正在兴头,不得不把话咽下喉中。 谢苍却自有玲珑,一面夸赞小皇子面满如月,神态端庄,一面待宦官乳母将皇子抱走,笑吟吟地向皇帝建议道,“皇上,时至冬至,长安城各处很是热闹,特别是晚上,安康坊里酒宴不断,真乃有大周盛世之相。”说到这里,接到沈恭递来的怀疑眼光,他不理会,皇帝却没察觉,被他所言勾起了兴致,“哦?何等热闹?比宫里的酒宴如何?” 谢苍道,“皇宫有皇宫的繁华,坊间有坊间的趣味,不可比,不可比。” 弘德帝少年心性,“好一个坊间趣味,不如就叨劳二位带朕去见识见识那坊间趣味吧。” 从宫中出来,沈恭埋怨谢苍,“谢大人,好生生的怎么要引圣上去那种地方,护驾责任不说,万一真将皇上引上不正之路如何是好?” 谢苍道,“不让皇上亲去,方才你为何不直言柳某之行径?” 沈恭无语,“可是……” 谢苍拍拍他肩膀,“放心吧,圣上虽然不乏顽心,但心志远大,断不会被俗乐遮蔽。” 初初到沐辉宫的第二天来了初信。负责教管她的余韵将经带、棉巾等信期之物交与她,“恭喜你,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姑娘了。”初初接过,余韵又嘱咐她,“这几日,你便在屋子里呆着,不用去殿前伺候。”原是古人有规矩,女子经期之时身带污秽之物,须避静自处。初初自然应下。 从那一日起,初初渐渐适应了沐辉宫的生活。她年龄小,分配给她的工作不重,任太后见她聪慧,便渐渐的将纸笔上的活交给她,太后爱棋,时时又唤她陪棋,初初棋艺稚嫩,任氏少不得亲自教导,倒比单纯下棋又多一倍乐趣。众宫人见这位新来的小宫女颇受太后宠爱,自然没人轻易寻她麻烦。 这一日,天上飘起细雪,沐辉宫内温暖如春。午后时光空闲,任太后用完午膳,不想一时就睡,唤初初与她念诵书籍。正读到昏昏欲睡处,忽而外间重重的脚步声,初初认出是总管太监钱为义,停下念读,果然,钱为义的声音在屏门外响起,“太后,凤仪宫的李宫正来了。” 李宫正就是柳皇后的乳母李氏,太后一听,顿时消了盹意,坐起身,问,“她来做什么,”一面对初初道,“你下去吧。” 钱为义轻轻道,“还抱着小皇子。” 任氏听到这里,心里头有了数,起身理了理发饰,“让他们进来吧。” 李氏抱着小皇子,一进来便向凤座上的太后跪下,“奴婢拜见太后殿下。” 任太后道,“你抱着孩子,快起来吧。” “谢太后,”李氏站起身,太后道,“怎么就把孩子抱过来了?过来给我看看。”余香走过来,李氏忙将孩子小心的交到她手里,太后一瞧,孩子粉扑扑的小脸睡的正香,抚弄了两下,抬起凤眼,“嗯?” 李氏连忙道,“回娘娘话,因我们娘娘前日受了风寒,一直没好,怕将病气过给小殿下,娘娘希望,能请您看管一段时日。” 任太后道,“皇后自生产以来,身上一直缠绵不畅,怎么又染了风寒?” 提及此事,李氏便伤心。三个月前,柳皇后虽如愿诞下龙子,但生产过程并不顺利,产后还落下了xia身一直淋漓不净的毛病,各路太医延医问药,不知用去多少珍贵药材,总是不见起色。略打起精神道,“前几天好些了,见落雪好看,没忍住出去转了转,不成想就受了寒,已经烧了几日了。” 柳氏受寒,任太后其实一早知道,此刻却装着才知晓,淡淡的哦了一声。 李氏着急,试探着问,“太后,小皇子……” 太后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李氏毕竟是下人,强忍着脸红赔笑,“皇后身子不畅,本来应当亲自来的……” 余香笑着打断她,“皇后殿下生病,我们娘娘岂会这时候挑理,只是殿下现在把小殿下抱来,是怕皇上把小殿下交给方贵妃照看吧?这才想到来求我们娘娘。” 任太后没有制止她,李氏臊的满脸通红。实话说,自柳皇后喜信,一直到她生产,太后确实关爱有加,但龙子诞生后,皇帝提拔了柳氏长兄,柳氏一家登时鸡犬升天,颇有些忘乎所以了,甚至柳氏本人产后一直称病,未免不像之前礼数周到。 当面锣,对面鼓,彼此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李氏嗫嚅着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跪倒在地,眼泪流下,“太后,皇后娘娘年轻、不懂事,但小皇子是第一等大事啊,娘娘她再不懂事,也知道除了皇上,您是对小殿下最关爱的人!您老人家宽宏大量,便只当是为了小殿下……” “好了,”李氏哽哽咽咽,太后开口道,“孩子和乳母留下,你回去吧,皇上那边予与他说。” 李氏大喜,忙扑地叩首,“谢太后恩典。” 初初再回到内殿,暖榻前多了一台婴儿床,太后唤,“过来瞧瞧,”初初上前就要行跪礼,侍女余香止住她,“小殿下还小,不用大礼。”初初便弯下腰,孩子已经醒了,刚吃过奶,脸儿红扑扑的,小手小脚自在地蹬踹着,显得很有力。初初抬头笑道,“小殿下真有精神。奴婢的侄儿予印小时候好像只知道睡觉呢。” 太后道,“麟儿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你平日里无事多陪他玩玩。”初初应是。 在太后的交涉下,皇帝应允柳皇后病中由太后代为抚育大皇子,柳皇后自然千恩万谢,其他宫嫔自也无话可说。 大皇子移居沐辉宫后,皇帝增派了守卫。一日,初初在殿内行走,突然一个声音道,“盛姑娘,是盛姑娘吗?” 初初站住回头,微微一愣,一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身着侍卫的衣衫,她认了一会才想起,忙微蹲福身,“原来是邱公子,你怎么会――” 原少年竟是邱太医之子邱汉生,初初离京之前曾去任四老爷府上带父亲送药,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邱汉生忙道,“经家父和神武营的大人举荐,我参加了内卫的考试,被取中了,现在赫连大人手下当职。”赫连成风是内卫的副总管之一,很得皇帝信任,初初祝贺他,“原来如此,恭喜邱公子了。” “叫我邱大哥好了,”上一次的一面之缘,初初的美丽给邱汉生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听说围绕着盛家之事朝堂又起了些许波折,胡总管被杀了,盛家遗女也被重新召回牢中,听到这些消息,联想起初初的品貌,闲暇时不免为她叹息,今天是他被派到太后殿当值的第一天,竟然看见了她,不免十分惊喜。 初初三言两语,将自己先去冷宫、然后被太后选中来沐辉宫为婢的事简单说了,自然隐去自己在冷宫的遭遇。邱汉生闻言,虽她没有细说,但相比冷宫那一段时日是不好过的,他自然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竟杀了一人,反而觉得她不去诉说那时候的苦楚,从容淡然,心中对她又添了几分敬意。 邱汉生道,“姑娘否极泰来,拨云见日,以后必然是有福运的。既你我在这里相遇了,以后但凡有需要我帮忙的,请你一定不要见外。” 初初再次福身谢过。 7托孤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其实,柳皇后的病,一半在身,一半由心。 柳氏筠襄,山西人。她的父亲柳岸,是最早一批追随太宗的人,因才干疏浅未有大功,但好在他站队早,又向来坚定,太宗念其明义,封他为开国三等功臣金紫光禄大夫,无职,散官,领从二品俸禄。 柳筠襄的出身,即使入宫也鲜有机会成为第一等贵夫人,更不消说皇后。但传说十六年前的某一日,太宗正临朝议事,忽然天星馆的监星官大夫入朝奏报,言天有异象,太宗遂率百官出殿。果然,巳时一刻,只见皓朗的天空上一碧如洗,日居正中,忽则一轮半月隐隐现于空中,不多时消去。监星大夫道,此象为日月同辉,大吉。散朝后,太宗特留监星官询问天象之意,答道,左近必有贵女诞生。果然,经过寻访,系金紫光禄大夫柳岸诞下一女。十余年后,太宗为太子燕赜甄选太子妃,举棋不定之时忽然想到此节,茅塞顿开,遂御笔钦定,选中了柳氏。不久,十三岁的柳筠襄嫁入太子东宫,太宗于当年末驾崩。 柳氏入宫三年,帝后和睦,太后、众嫔妃因她是太宗亲定之故也不敢随意轻视;四个月前,大皇子出世,柳如辉升职,本应是坐看云起的时候,一次偶然赏雪,和皇帝的一次外出,柳氏染上风寒,后来再一想,那次风寒仿佛竟成了她人生的拐点。 话说冬至过后的一天,谢苍和沈恭依约护驾弘德帝微服夜访安康坊。 时已至夜,宵禁开始,三十八条主干道上月色茫茫,各坊之内却是欢歌笑语,各有各的热闹,原长安城夜晚虽施行宵禁,人们却可以在坊内活动,只不能走出坊门。 弘德帝随谢苍、沈恭二人,带着几名贴身随扈,来到安康坊最富盛名的乐楼,叫做博雅大苑。此间虽名为乐楼,实是一高档的风月之所,燕赜初来此地,处处好奇,问旁边的沈恭,“你经常来此?” 沈恭俊脸微微一红,谢苍却没有局促,大笑道,“三郎你刚来此地不知,如今长安城内的达官贵人们,谁没有一两个安康坊的红颜知己?若没有,那才真正是老土至极。”燕赜行三,所以被称作三郎,而大周并不禁止官员狎妓,官员豪贵们颇以此为雅事。 燕赜听罢,似笑非笑看了沈恭一眼,沈恭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做事板正,不苟言笑,严肃有余而灵动不足,未想到走出宫门,他也有另一面。 酒正酣时,突然,门外一声带着酒意的男声响起,拖着浑浊的鼻音,“谁让你们把这间屋子给了别人的?是谁?让他们给我滚出来!”紧接着,在众人一片求饶劝阻的声浪中,一个朱红色的臃肿身影陡然闯入,两名乐楼管事赶紧将他拉将出去,只听帘外那人依旧大声呼喝,管事们小心相求,“柳大人,真不知道您今天会来……” 柳如辉醉意盎然,“我不来――这屋子也不能给别人!” 管事道,“是,是!大人,咱楼下大厅请,今儿是婀奴的冰山雪莲,请大人赏舞。” 虽只是一瞬,燕赜已认出方才闯进来的朱红色身影就是皇后的长兄柳如辉,未及说话,旁边一个弹琵琶的小倌掩嘴失笑,燕赜问,“你笑什么?” 年轻的公子温柔和气,烛光下俊美的脸孔面如冠玉,小倌软软道,“公子,您别怪我,奴奴方才想到那位大人的诨号,一时没有忍住。” “哦,是什么可笑的诨号?” 小倌们互看一眼吃吃笑道,“叫做柳大傻儿……大傻儿大人每回来,嗓门又大,给的赏银又多,大家都晓得他。” 燕赜点头,“人傻钱多,这样的客人必定是招人喜欢的了。”站起身,向谢苍沈恭道,“楼下不是有什么新鲜的歌舞?既然来了,就一并见识见识。” 乐楼的大堂很大。已经是入夜巳时,这里却还是华灯高照、歌舞翩跹,好戏正要开始。所谓冰山雪莲,只见大堂正中一面硕大的水晶镜面舞桌,舞姬们在上翩翩起舞,一众华衣男客将舞桌围拢,镜面光滑,舞姬们赤足跳舞,若是不慎跌倒,自落入客人怀抱。燕赜等人在二楼凭栏观看,只见不多时,娇呼大笑此起彼伏,那柳如辉朱红色的身影在其间很醒目。 谢苍在他耳边道,“柳大人旁边的男子,”燕赜一看,是个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神色骄矜,“是俞大人家的管家,姓杜,如今他们正打的火热。另一个,”指另一侧一个年轻人,正搂着一名落怀的舞姬亲嘴儿,“是窦大人(注:新任吏部尚书窦章)家的二公子。”顶上灯烛的阴影罩住燕赜的半边脸,他微微乜了身旁的谢苍,“原这一趟,不是带我白来的。”谢苍微微躬身。 大厅上愈发热闹,水晶舞桌上舞姬们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名姬人,只见她身着素白的纱裙,露出细软腰肢,舞衣上坠着水晶贴片,旋转之间如碎冰纷飞,确如一朵冰上雪莲。燕赜赞道,“此女技艺非凡。”谢苍道,“她是这间乐楼的顶梁台柱,唤作婀奴。”燕赜又乜他一眼,“这你也知道,谢公真是博学。”谢苍一笑。 婀奴旋到急处,众人皆静,柳如辉候在桌前,伸头探腰,唯恐美人落下不能接到。最后,婀奴骤然而停,翩翩行礼,大家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彩声不断。柳如辉失望至极,砸吧着山西人的口音,“婀奴,婀奴!哎呀……”眼见美人即要离去,酒劲上涌,一把拽住衣袖,“婀奴,留下陪我!” 众皆一静。那唤作婀奴的女子回过身,“柳大人,请放开。” 众目睽睽之下,柳如辉无法下台,脸憋的通红,“婀奴,我追你三个月了,今晚你必须陪我。” 婀奴道,“恕婀奴难以从命。” 柳如辉把她一扯,“我是皇帝的大舅子!以后太子的大舅爷!你陪我只有好处。”他虽诨名大傻儿,但真的端上架子发起怒来,乐楼里的人哪敢做声。就听一个年轻的男声道,“放开她。” 燕赜等人一看,大厅门口站了几个人,像是刚进门模样,一个年轻的儒生几步上前,发声的人正是他。 这边柳如辉杜四等人也看过来,年轻人脸面很生,衣着平凡,就是个普通的二逼青年,遂根本不搭理。那青年字字朗朗,“柳大人贵为国舅,户部从四品郎中,若是圣上今日见到你这番模样,不知柳大人敢不敢将方才那句话,对着皇上重说一遍?” 柳如辉恼羞成怒,“狗奴才,养你们有什么用,尽看着老子挨骂是么!”说话间一群家奴蜂拥而上,将那青年团团围住。青年高声道,“我乃新科进士,御封史馆执书孟显章,谁敢动我!”柳如辉身旁的杜四阴测测笑道,“原也是个官老爷。”那俞二公子漫不在乎,“一个六品芝麻小官儿,嗤!” 孟显章道,“有理不在声高,有德不怕官小。像方才柳大爷那样大声说的话,在下是不敢的。”此言一出,有人忍不住笑出,那大傻儿柳如辉气的满脸通红,颤颤地指着孟显章,“还等什么,给我打!”众家奴便将他团团围住,饱以老拳。同孟显章一起来的五六人,大都是新科之士,气愤的上来拉阻,大堂内登时乱作一团。 不多时,七八个官差涌入,分开众人,绑的绑,架的架。孟显章反被挤出,一抬头,面前站了三人,居中的少年华然贵气,俊美非凡,令人天生对其产生好感。少年道,“这位孟大人好口才。” 孟显章还礼,苦笑,“区区史馆执书,不敢妄称大人。适才是看那柳某太过分,这才出声,让您见笑了。” 燕赜稍稍张望,“那婀奴姑娘已趁乱躲闪了。” 孟显章用袖子一抹嘴,“是吗,本也不是为了英雄救美。” 燕赜喜他豁达,微微颔首,“孟大人做史馆执笔可惜了,应可当御史。”当下抱拳别过。 第二日,听闻皇后柳氏前一天赏雪染了时气,弘德帝驾临凤仪宫。柳氏十分欢喜,迎驾后,夫妻二人双双坐在暖榻上闲话,燕赜道,“阿筠,你底气弱,不要贪凉。” 柳筠襄娇娇的半偎在他怀中,手指绕着皇帝衣服上玉佩的黑金色丝绦,“是,臣妾知道了。大郎今儿一天我都没敢上前,怕过给他。” “大郎呢?” “刚吃过奶,乳母正拍着睡呢。”柳氏一边说一边仰起脸,眼前的天底下最尊贵的英俊少年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夫君,她看着看着不自禁的樱唇抿成月牙儿,一时想到什么,起身道,“对了,我哥哥冬至那天去大隆恩寺祈福,为大郎求了个观音来。”说罢让人拿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一樽木刻观音小像,柳氏小心递给皇帝,“开过光的,灵验着呢。” 弘德帝接过观音,不语。柳氏絮絮叨叨的又话了些家常,见皇帝兴致不像方才,柔声问道,“三郎,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弘德帝站起身,将观音随手扔在榻几上,突然道,“你这一向身子都不爽快,又添时气,方贵妃才德尽备,不若将大郎暂时送去她的长信宫教养,如何?” 柳氏脸色大变,跟着支起身子,“三郎,怎么突然会……” 弘德帝道,“朕乏了,皇后好生休养。” 没有几日,柳如辉利用职权与司农寺的某个职官勾结,侵吞了上千两助农款的证据被长庆殿的司正太监交到了皇后柳筠襄的手里,柳氏急召柳如辉入宫,方知明细。弘德帝的意思,本是借柳氏之口约束其兄,同时并不准备公布此事,只是将柳如辉调去鸿胪寺任一虚职,不料那柳氏体弱,生产后一直未复原,加上此事纷扰,竟然愈发病重,到了第二年三月,颇有些缠绵不愈之势了。 弘德帝见此情形,不禁深悔此事处理过急,这一日来探病,握着柳氏的手,“阿筠,你心思太重了!他是大郎的亲舅舅,朕不会将他怎样的,哎!” 柳筠襄使力握紧燕赜的手,“陛下,是阿筠福分不深。我本并不配陛下,蒙先皇隆恩钦点入宫,与陛下结为结发夫妻,又添了大郎,我把这一世的福分,尽在这几年享了。陛下,阿筠知足。”说罢轻咳几声。弘德帝见柳氏病中瘦的凹进去的两腮,想起她初入宫时圆鼓鼓的脸颊,葡萄籽一样的黑眼睛,盖头掀开看见自己的一刹那红霞照满脸庞,眼睛里藏不住的欢欣,心情益发沉重。柳氏虽不乏小孩心性,不像方贵妃、刘贵人等高门贵女心思缜密知书达理,但他喜欢她的单纯无心机,而且她毕竟是他的发妻,他儿子的母亲,回握紧她的,“阿筠,你好生养病,不要再乱想。你的福气还长着呢。” 柳筠襄摇摇头,忽挣扎着坐起身,“陛下,臣妾有一事求您,您一定要答应我!”那身子颤颤巍巍,燕赜连忙扶住她,“你说。” 柳氏道,“皇上,如果我……不能熬过这场病,求您一定不要将大郎交给别的妃嫔抚养,求您把他交给太后抚养吧,行吗?” 燕赜一时不语,柳筠襄眼泪滚滚而落,“三郎,阿筠知道这让你犯难了,可是方贵妃、刘贵人,她们都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我的大郎……皇上,求您了,太后一定会对大郎好的,求你了三郎!”久病不愈,这是作为母亲的柳氏能为自己的嫡子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她泪涟涟的望着皇帝,其中的舐犊之情让人不忍拒绝。 弘德帝知道,太后当然会对大皇子很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又是嫡长子,任氏家族相当于添了多少助力,作为一个理智的皇帝他想拒绝,可是他发现,此情此景,对方是自己的妻,并且是一个垂死的母亲,他无法拒绝。 看到皇帝终于点头,柳氏欢喜不禁,眼前一黑,软将下去。众宫人连忙抢上,乳母李氏强忍悲声,柳氏闭着眼,喃喃道,“皇上,三郎,今生得与你相遇,我很欢喜,很欢喜……” 这一天夜里,盛初初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金灿灿的成熟的稻谷被饱满的果实压弯了腰,农人们帮着收割。忽然有人大叫,快看啊,天上有月亮!大家抬起头,只见果然,正中间的烈日旁,一轮圆月出现在天空,又大又圆,久久不散。人们一边观望,一边疑问,“日月同现,这是什么征兆?不会是有妖邪吧?”又有人说,“日月同辉,大吉,大吉!” 吵闹声中,初初醒了,但耳旁似乎还有余音未散,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睡懵了,不料声音越来越真切,同屋的两个宫女也醒了,都坐起身,忽然门被推开,一个老宫人来通知,“快起来吧,皇后薨了。” 在皇帝的亲自过问下,柳皇后的大丧办的隆重盛大,丧后,由于弘德帝年轻,尚未开始为自己访山寻穴,暂置柳氏棺于九鬃山太宗附属陵墓,代今皇陵起后再移居。 柳如辉转到鸿胪寺任职,所参加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妹妹柳氏的大丧。公平的说,他其实本性不坏,只是痴蠢了些,禁不起调唆,小人乍富,难免漏缝。经调职训诫之后,柳如辉收敛许多,到最后柳氏病重,日渐不好,他自知自己的过错是原因之一,更学会了夹紧尾巴做人。没有想到的是,柳氏最终没有熬过去,过早的去世了,这样的噩耗让人实在难以接受,许多天过去了,柳如辉沉浸在悲痛之中,现在脑袋还有些晕晕的。 大丧办完已近六月,这一日接近下值,一个青年推门进来,“柳大人。” 柳如辉抬头一看,是鸿胪寺的一个六品管事,也是去年的新科进士齐良言,应道,“良言,是你,快坐。” 齐良言去岁与孟显章同时中选,被分到鸿胪寺任礼仪官。柳如辉调到鸿胪寺后,许多官员,或恐于圣意不敢与他结交,或自命清高不屑与之结交,或爱惜声名不愿与他结交,纷纷疏远。只有齐良言,是商贾出身的人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他本人也是温和热心,在许多柳如辉不懂的地方常常提醒,一来二去,攒下一段交情。 齐良言问,“柳大人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柳如辉叹口气,“快进头伏了,有些中暑。” 齐良言知道他多是心病,劝解道,“天热毒邪容易郁结,大人也要时常出去散散才好。” 柳如辉摇头,齐良言道,“我们今日有一酒宴,都是一些读书人,有当职的,也有未当职的,大人若是不嫌弃,何不与我一起去?” 柳如辉有些心动,想妹妹劝我今后独善其身,不要再与朝臣结交,但这都是些读书人,且都位卑言轻,应当不碍,又念齐良言人品中正,思量再三,终于忍不住答应了。 孟显章来到隆庆坊的八仙酒楼,推开二楼雅舍的门,正看见柳如辉与齐良言当中而坐,旁边还有寥寥数人,并未来齐。 齐良言看见他,起身唤,“静德。”一面将他与柳如辉介绍,“这位是柳大人。”那柳如辉也认出他来,先有些尴尬,摆摆手,“不用介绍了,我认识他。” 齐良言疑,“哦,你们见过?” 孟显章也不是愣头青,微笑道,“曾有一面之缘。” 柳如辉点头,“唔,他不就是史馆的执笔孟显章么?” 齐良言道,“呵呵,静德先前的职务您都知道,可见是老交情了。” 柳如辉奇,“怎么,现在不是了?” 孟显章自答,“孟某已调到御史台任职。” 齐良言插话,“而且官升一级,静德现在已是从五品侍御。”语气中饱含艳羡。 孟显章谦虚道,“不敢不敢。”年前,一纸调令将他从史馆调至御史台,并官升一级。众人,包括孟显章自己都不明缘由,后来,还是在柳氏的大丧之典上,孟显章远远看见皇帝本人,认出他就是那天晚上在博雅大苑与自己搭话的年轻人,这才恍然大悟,庆幸之余更加珍惜自己的机缘。 柳如辉心里酸溜溜的,想自己也是调职,他也是调职,却是一悲一喜两不相同。旁边的人看到孟显章来了,拥围上来,一人道,“静德的官运我倒不羡,我只羡慕,听说那安康坊博雅的婀奴对你青眼有加,欲邀你入幕,可有此事?” 8相遇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三年后,天佑六年。 盛初初一早晨起,与同屋的小宫女互相梳理好发辫,准备入殿当值。 在沐辉宫两年多,她的生活已形成固定模式。上午侍奉太后笔墨,偶尔陪她见客,与大皇子玩耍,下午侍奉太后午歇,任氏一般申时不到起身,初初便不用再殿上伺候,去偏殿书房整理文卷,一年前,任氏命她襄助管理文书的大宫女余音,初初很喜爱这份差事,将书房打理的井井有条。她还喜爱听周微澜来拜见太后时讲女史编纂的故事,天佑四年年初,柳皇后薨逝后不久,褫国公周野撒手西去,皇帝着太后抚养大皇子,周家悄悄调转风向,仍藉由周微澜与任氏的关系,与任家重新修好。任太后十分大度,不计前嫌,接纳了老朋友的回归。从此,周六小姐便时常出入沐辉宫,初初喜爱她的博学洒脱,周微澜对这个聪慧好学的小姑娘也颇具好感。 初初随余韵来到寝殿,太后已宴起,两人给太后行礼,任氏笑吟吟道,“起来吧。”一面看向初初,两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姑娘已出落成一名婷婷少女,青黑丰厚的发丝编结成小宫女常梳的双鬟,匀净肌肤上当年的冻伤早已痊愈,双颊是最令人羡慕的淡淡的玫瑰色,嘴唇饱满丰润。不过最动人还是那一双眉眼,与她的母亲一样,初初生了一双含情的媚眼,男人们或许会为其中的粼粼水光迷惑,不过任氏却看到湖光山色下的冷硬。 “今日淮西王妃要来,你陪我一起见客。”太后对初初道。 初初应是。 任氏招手,命她来与梳头的宫女一起为自己挑选饰物,初初上前,将自己看中的拿起给太后观看,任氏选中了一只银线玉翅蜜蜂,忽然道,“今儿是你家忌日吧,下午去佛堂给家人烧柱香,不用来伺候了。”初初小心得将发簪插到太后髻上,退后福身,“谢殿下恩典。” 淮西老王爷贺定兴,以军功计的话,比杨粟、周野任总这些赫赫有名的战将是薄弱许多,但他当年与太祖同为山西道太守,又曾与太宗燕承配合击退突厥,成就“雁门之捷”,后与燕撰同时举兵,仅这些资历,足以让他比杨周等人高出半肩,因此后面虽建树不多,本朝大定时太祖钦定,封贺定兴这位老战友淮西王,是仅有的三位异姓王之一。 贺定兴直到五十,老王妃病故新娶了现在的王妃顾氏,才接连诞下二子一女。儿子的出生让这位老王爷重新焕发了青春,抛下京城繁华,自行请命将守边关,那长子云来跟随老父却有将才,立志要立下一番军功,弥补之前不足。那王妃顾氏带着幼子鹤来、女儿凤来留住京中,顾氏与太后家破有渊源,关系一直很好,一年中总来拜访几次。 太后见客是宫人们最开心的日子,几个小宫女边整理边议论,“听说今儿淮西王妃来,带上了小公子。” “是么?我听说贺家的公子们生的最好看。去年老王爷带着大世子觐见皇上,她们说,那世子生的比圣上还要好看。” “真的么?”小宫女们来了兴致,皇帝燕赜已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怎么可能有人比他还好看,她们纷纷摇头不信,先那一人笑道,“其实我也不信,可姐姐们说,大世子如冰雕雪塑,十分峻酷,我们见不到大公子,好在今天能看到小公子,他兄弟二人总会有些肖像的。” 巳正一刻,淮西王妃经宣入殿,她身后果然跟着一名少年,顾氏与太后见礼,亲亲热热的坐到一起说话,宫人们暗自互递眼色,那贺三公子鹤来在一众灼灼的目光中十分不耐,起身向太后母亲道个恼儿,自玩去了。太后一面吩咐小侍们跟着,一面笑着对顾氏道,“三郎生的真是俊俏,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顾氏对自己子女的品貌十分得意,笑称哪里,太后又道,“上回大郎来见,我看比三郎还好。” 顾氏道,“娘娘谬赞了。那孩子跟着他父亲在关外,皮糙肉黑的,哪里好看了。听说沈家的二郎快回来了?沈大郎要给他娶妻,多少大家闺秀都托媒递话,竟比入宫争的还激烈。” 太后轻哼,“皇帝虽不是我养的,但我说话历来公正,我看云来比皇帝生的都好,沈家二郎差的远了。”顾氏但笑不语。 一时方才跟着鹤来出去的小侍慌慌的来报,“太后,奴婢们跟丢了小公子,找不见他了!” 淮西王妃的幼子宫内走失,太后急命宫人们出去寻找。皇宫巨大,宫人们渐渐散开,初初向东,走进一个花园。昨夜刚下过一场细雨,花园里有一层薄薄的属于春日的雾气,梨花刚谢,桃花和玉兰初开,草地和泥土里落了一层雪白的花瓣,湿滑难走。初初想,小公子怕是不会到这里吧?一面想一面分开柳枝,忽然缘至心灵,抬起头。 对面大树的枝桠中,一个白衣少年正呆呆的望着自己,却不正是淮西王家的小公子鹤来? 初初放下心来,问,“你是淮西王爷家的小公子么?”她生就一副娇软嗓音,十分动听。 树梢上的鹤来口舌干燥,平素的自傲聪明种种都没有了,浑然化作一头呆鹤,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膛里撞击的声音,玉兰花香味扰乱了他的思绪,站在树下柳枝边上的少女仿佛仙子,他点点头,避免对方听到自己正处于变声期的粗噶声音。 初初见他坐在树上,又担心起来,“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我去叫人。”却听那少年急促道,“你别走,我快抓不住了,啊哟……” 初初回身一看,大惊,只见他歪斜着身子在树枝上摇晃,她知道这小公子乃是淮西老王爷与王妃的爱子,快六十岁才得,十分珍爱,他家如今颇得皇帝与太后信任,若是在自己眼前出事,可怎生是好,急忙道,“你快别动!”可话已晚了,那小公子许是慌张,扭了扭身子,树枝承接不动,竟然啪的折断,他大叫一声,直堕下树来。 初初吓白了脸,下一瞬,好在大树枝叶繁茂,下面的树枝接住了他,鹤来在枝上趴着,与她面面相觑,眼见那树枝根节也在晃颤,初初大叫,“你别动,”急中生智,解下自己腰间束带,向上抛去,“小公子,接住!” 鹤来抓了两下,无奈树枝太高,抓不住,初初搬来石块,踮着脚上去,再试着上抛,鹤来见她为自己忙碌,发鬟也散了,小脸通红,十分欢喜,自己奋力去抓她抛上来绸带,终于抓住了,柔软的布料划过掌心,初初明亮的大眼睛放出璀璨光芒,发出一声欢呼,“你不要怕,把带子慢慢儿系住自己栓在树干上,我去叫人。” 鹤来见她欢喜,也为她开心,全然忘了本是自己淘气引发的事故,更不知此后今生都要为她结下一段孽缘,屏息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初初拭了拭额角,粲然一笑,“初初。” 鹤来见她小鸟一般轻盈得重新钻入柳枝里,细细的腰肢因为缺少腰带缠敷衣衫宽松,她的带子在我这里,他摸摸系在自己身上的绸带,心中泛起朦胧而美好的淡淡的甘甜。 弘德帝退朝,与心腹臣子们一起回到长庆殿。今年自开春起,诸事不顺。先是湖北一次地震,死伤无数,接而春涝黄河几处渡口决堤,两灾相加,十余万人受灾。大周至今不过三十余年,江山初成,百废待兴,朝廷一直采取轻徭薄税的措施,国家岁入不多。此次大灾,弘德帝命开国库赈灾,不料不至半月,国库已空小半,各地仍灾报频传,死亡数字不断上升,恨不能让人捂耳不听。 料理民生政务,弘德帝并不擅长,可巧头一年底中书令邵秉烈因户部尚书人选一事与皇帝斗法,皇帝坚决不用他推举的人选,邵秉烈索性称病在家,已有两月未朝,这期间中书侍郎俞凤臣、申鼐代行相职。 本次大灾,繁杂的政务压的皇帝喘不过气来,可恨俞凤臣与申鼐虽为代相,却事事无决断,朝中哼哈二将,朝后俞凤臣便钻入相府报告,皇帝抑郁了满腹的气,谢苍道,“如今的形势,也只好先请邵相出山。” 燕赜咬牙,“老儿隐忍多时,定等的朕这话。”仿佛看到相府中邵秉烈捻着胡须向众幕僚得意洋洋,“笑话,一国之相,有多容易么!” 新任的户部尚书江中威活该苦逼,一上任就遭遇两场大灾,他并非无能之辈,无奈事突然,上下掣肘又多,上前道,“臣无能,给陛下丢脸。” 燕赜虽气,却不是随意迁怒下属的人,道,“不怪你。还要委屈你先离京一段时间,去地方上任职。” 江中威遵旨,“臣今日就递交辞呈。” 谢苍道,“此一事上,孟显章十分不得力。”朝争声势非常重要,孟显章却没有发挥作用,并非观望,实是他认为这次皇帝应该早请邵秉烈出山,防止政务淤积,灾民不治。 孟显章很客观,很正确,弘德帝同意这样的观点,却不满他的态度,此刻这位年轻的皇帝面上当真现出不豫,冷笑道,“朕要他的客观中正做什么,若想客观,仍回史馆执书好了。” 这一边初初见那淮西王爷家的小公子将自己固定在树干上,忙急匆匆跑出花园,欲往沐辉宫叫人。不料刚出花园子没几步,顶头一队仪仗迎面过来,初初不留神晃了晃身子,走在最前面的侍卫已看见她,手摁在刀柄上喝道,“什么人在那里?”立时另两个侍卫过来,将她架住。 弘德帝半倚在肩舆里,风吹的肩舆上的帘子飘起,他问,“什么事?”和梨子忙在外面道,“没什么,侍卫们发现一个逾矩的宫女。” 除了架住初初的那两个侍卫,仪仗继续前行,错身之间,风帘外隐约一个女孩子声音道,“……淮西王家的小公子走失,奴婢在园子里发现了他……”声音娇润,语气却从容平静。弘德帝听到淮西王三个字,吩咐停下,掀开帘子,“淮西王家的小公子怎么样了?” 燕赜在肩舆里往下看,小宫女被捉住双手站在正前,她的双鬟松散了,脸蛋儿红扑扑的,额上还有汗。燕赜心中惊奇,小宫女面生,之前并未见过,凭空出现就像一个忽然坠入凡间的精灵,燕赜仿如被树隙里偶尔钻过的阳光刺到眼睛,不自觉间放柔了声音,对那两个侍卫说,“放开她,”又向着初初,“你慢慢说。” “是。”初初深深一福。刚才帘子掀开的一刻四目刚巧对上,她猜到肩舆上高高坐着的挺拔少年就是皇帝,低下头,将小公子走失、自己在花园里发现他,帮助他栓在树上的事简要说了。燕赜吩咐侍卫去寻找,不一会,一个俊秀的仙童一般的男孩子从柳林里跑出来,一出来,先看到初初低头站在一边,忙扑上去,“初初,你怎么样了?”燕赜在肩舆上轻嗽一声,男孩子这才抬起头来看到微笑的皇帝,“陛下!”他很生疏的行了个礼,眼睛扑闪扑闪的,指着初初,“是她救了我,请你不要罚她。” 当弘德帝领着小公子鹤来走进沐辉宫的时候,淮西王妃扑将过来,一把搂过儿子,又摸又骂,最后领着儿子一起向弘德帝跪下谢恩。 弘德帝对臣下们表达仰慕天恩的话语,向来是十分乐意接受的,他的心情很好,轻轻安慰了淮西王妃几句,命平身赐坐。 好容易一番虚礼才毕,鹤来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顾氏骂他,“还不老实吗,你是不是非摔下来才长记性?”鹤来向太后问,“殿下,初初呢?她到哪里去了?” 太后尚不知是初初最先发现鹤来,有些儿惊讶,“初初?” 淮西王妃不知所以,用手摸儿子的额头,“什么初初?娘娘,您别怪他不礼貌,”忧心忡忡的看着他,“是不是吓着了?” “不是的母妃。”鹤来十分不耐烦,推开顾氏的手,“是初初在园子里找到我的。”太后这才明白,抚慰顾氏,“初初是我宫里的小宫女。”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燕赜,皇帝正也看过来,她深知这位的心性,不由微蹙起眉。 不一会,皇帝身边的宫人带初初进来。鹤来一见到她,登时眼睛亮了,指着她道,“母妃,她就是初初,是她救了我。” 初初已整理好衣容,双鬟重新梳好,她从容的向殿上数人行礼,静静的站在那里。淮西王妃看下来,明白平素寡言少语的儿子为何如此开心,活到快四十岁年纪,以她一品命妇的资历,美人儿自见过不少,远的不说,顾氏年少时足以自负美貌,三个子女尽皆是人中龙凤,但下面站着的女孩儿确太美了些,且不论那眉眼五官,只她往那一站,年龄尚稚,说风情早了些,但她身上浑然天成的一股子气息,让人观之忘俗。 “初初,”太后飞快瞄了一眼皇帝,他正懒洋洋的把玩扶手上的兽头,嘴边噙着熟悉的笑容。任氏继续问,“是你救了小公子吗?” “说不上救,”初初眼睛微抬,恭敬答道,“只是奴婢先发现了小公子。” “初初太谦虚了,”燕赜突然道,初初见他发话,转身向他,低下头。燕赜道,“你立了大功,朕须赏赐于你。”温和笑道,“说吧,你要什么赏赐,朕尽可以答应。” 太后皱眉,皇帝这话虽无大错,却显得有些轻薄,她担忧地看着初初,知道她心系家族,怕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诸如恢复父族哀荣或是接侄子予印回京等不知好歹的话来。 “是,”初初跪下谢恩,抬起头,燕赜见她水润的眼睛眨啊眨的,沉思间一片湖光山色,不由更爱,却见她看向鹤来,“奴婢方才听殿下与王妃娘娘谈论,小公子擅长丹青,如此,请小公子为奴婢画一幅肖像可否?” 此话一出,太后松了口气,皇帝却淡淡失望,唯有鹤来十分欢喜,下来拉住初初小手,“初初,我给你画。” 鹤来随母亲回府路上,想到方才画成时初初凝视肖像眸中升起雾一样的泪意,她接着莞尔一笑,向他行礼,“真的很像呢,谢谢您公子。” 真的很像啊,娘亲,初初将画像挂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双手合十。 真的很像呢,鹤来年少的心中啮过一阵心疼,在南窗下铺开一页雪白的画卷。 9摊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竟然是盛肇毅的女儿,”皇帝看起来有些惊讶,挑高眉。 堂下立着的长庆殿总管太监、四品司正石宝顺转过身,从小侍手里接过一副画卷,递上去,回道,“是,这位初初……小姐,是盛肇毅四夫人柳氏的女儿,柳氏曾是盛大人最宠爱的妾室,其貌美如花,声名远播。那盛大人是风雅之人,曾亲笔绘画了许多副柳夫人的画像分赠他人,奴婢寻得一幅,圣上请看。”说罢将画卷铺展开,一幅美人月下赏荷的形象现在燕赜眼前。 “唔,”弘德帝看着画中人纤美的身姿,动人的眼波,忽而摇头笑笑,“不像。” “是。”石宝顺应道,他见过初初,在他眼里那女孩子和这画像中人足有□成相似,但皇帝嘴大,他说像就像,不像就不像,自己不值为这等小事反驳皇上。 “我知道了,”弘德帝道,“你下去吧。” “是。”石宝顺看皇帝神色,见并没有留下画卷再欣赏的意思,上前将画卷卷起,躬身退出。他走后不久,和梨子进来禀告,“皇上,申大人来了。” “谁?”燕赜停笔抬头,警醒的神情如从中猎豹。 “中书侍郎申鼐申大人求见。”和梨子重复。 申鼐!自天佑元年起便无论何事高高挂起的申鼐,虽贵为五辅臣之一,但既不阿附邵秉烈,也不追随天家的申鼐!皇帝亮如冷星的眼中现出精光,他搁下笔,沉稳地坐正,“宣。” 丞相府的夜宴,云集了第一等的朝臣、第一等的美人,和第一等的骚客。今天是值得欢乐的日子,就在今天,称病数月的中书令邵秉烈终于携病入朝,年轻尊贵的皇帝亲自下阶迎接,携着老宰相的手将他引到赐座旁。前一日,户部尚书江中威辞职,皇帝将其官贬一级,发到云南任太守,作为他办事不力的惩罚,接替江中威的,是邵秉烈年前即推荐的原广西道太守丁寸。 此一回合帝相斗法,邵秉烈大获全胜,皇帝丢局输人。 看着宴上众人的欢乐,老相邵秉烈却感到一种由衷的疲惫,趁热闹,起身更衣。 吏部侍郎赵光耀是有心人,见丞相久未再现,也悄悄起身,追随出去。 庭外,月色静谧,偶尔有虫在草中鸣叫,浑然与厅堂内的热闹判若两个天地。赵光耀看见邵秉烈立在堂下柱前,走过去,邵秉烈望着半空悬挂的明月,轻喟一声,“春月朦如雾,朽目看不清。”叹息自己老目昏暗,竟看不清楚月色。 赵光耀赔笑道,“春夜月色本美在朦胧,不独大人看不清。” 邵秉烈再一声轻叹,“你说的也有道理。”话锋一转,“如今的朝局,你怎么看?” 赵光耀心中一动,莫非老相说的不是月色,而是指复杂的时政?他已有意会,不过仍做出欢快的样子,为老相打气,“学生以为是明朗的,皇帝离不开能够真正为他办事的人。” 邵秉烈没做声,半晌道,“光耀,我一向喜欢你的实在……”话未说完,就听大厅内突然一阵喧哗,吵嚷声甚大,邵秉烈沉下脸,不再说话。一忽儿一个侍卫跑出来,跪下道,“大人,没有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卫嗫嚅着,“是窦大人的公子想要轻薄一个舞姬,那舞姬不从……” “胡闹!”邵秉烈陡然发怒,“窦章在哪里?把他给我叫来!” 一会儿,吏部尚书窦章小跑着出来,还有新任的户部尚书丁寸等人,见老相严酷着脸,一个个耷下脑袋站到旁边,赵光耀随邵秉烈一道,老相鲜少发怒,又是事关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立在一旁,十分不安。 邵秉烈指着窦章,“跪下!” 这些人,几乎都是邵秉烈的故旧、学生,邵之于他们,一半是上级,一半是恩师,是以他们怕他比怕皇帝更甚。当着同僚下属,窦章虽深觉无面,但自知理亏,两腿一弯跪下。 邵秉烈道,“我有什么?我并没有子嗣,即使明天不再这个位子上,我并没有什么留恋的。你们呢?”他一双老目森厉非常,从一个个人身上刮过,最后又到窦章,“你的混账老婆把那个逆子纵成什么样了?和孟显章争一个叫什么婀奴的青楼女子,胡闹,再这般下去,迟早毁在你们手里!”不再理会他们,拂袖而去。 申鼐长着一丛漂亮端庄的胡须,又长又密,一直垂到胸前。燕赜记得小时候,曾经爬到这位大人身上,揪他漂亮的胡须,那时候的申鼐笑嘻嘻的抱着他,“哎呦小殿下,不能再揪啦,揪下来就不长啦!”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现在,他看着这位沉默的大人行动缓慢得在地上叩拜,恭恭敬敬得站起来。燕赜耐心受了他的叩拜全礼,问道,“申相的左腿,现在还疼吗?” 申鼐曾任太宗燕承王府长史,虽为文官,却在战火中曾为掩护太宗家人左腿受伤,他见皇帝上来就提这个,十分有心,不无感激道,“阴雨天还会疼痛,平时没有甚么。” 燕赜点点头,吩咐赐座。 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自朕登基,除去朝堂之上,你于此处一共面圣二次,一次是天佑元年宣布五辅臣之时,一次是天佑三年庚申之变除魏王、丁琥之后,你皆随邵相、俞相一道,从未单独来此见朕。朕,没有记错吧?” 申鼐面有惭色,低声说是。 “为什么?” “老臣,不敢。”沉默多时,他轻声道。 “哈哈哈,”燕赜大笑,双目灼灼有光,“申叔叔,朕虽然年轻,也知大门常开、面向诸臣之理。凡有忠之士、有能之士、有才之士,朕的大门,莫不向他们大开!你若真心向朕,天理皇皇,有何不敢?” 皇帝年轻锐利的锋芒,刺痛麻木世故的面貌,申鼐坐不住了,起身重新跪下,“皇上,”他渗出冷汗。燕赜把手一挥,“以前不去说他,朕只问你,今日为何而来?” 申鼐伏地半晌,突的一下直起身子,“臣忝居相位,辜负先皇托孤之信任,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老臣知罪!如再此以往尸位素餐,则臣为相一日,罪多一日。老臣无能、无力、无心,请陛下辞去我相职,给新人让位!” 不独春月,初春的风也是潮润朦胧的,阳光细洒,初初微笑看着前面与小侍们奔跑玩耍的小皇子,唇边现出笑容。邱汉生是皇子的伴随侍卫之一,两个人并肩前行。 邱汉生刚刚丧母,头七之后第一天当值。初初安慰他,“都会过去的,时间会冲淡一切。” “需要多久呢?”十九岁的少年眼波茫然,显然还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楚之中。 初初摇摇头。“你知道吗,其实最绝望的并不是失去他们,而是无论你现在多么痛苦,你总会忘掉。”她停下来,抬头看向细暖的阳光,“所有的那些,他们说话的声音,笑容,袖子里的香味,她看着你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那么不真实,好像都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样。”而真实的有哪些呢?她看着身侧的邱汉生,自己所处的皇宫深处绚烂的花园,前面奔跑着的正在欢呼跳跃的小皇子,初初轻声道,“然后时间会冲淡一切,你总会忘记他们。” 少女坚强中透出的无助落寞,两人之间一时无声,邱汉生胸房中自己的痛楚突然间退却,代之以对眼前绝丽少女的心疼,他一时忘情,想拉去她的手,初初却回过神,转过头冲着他莞尔一笑,“邱大哥,这样的话,邱大人必要催促你的大事了吧?”一年之内是热孝,邱汉生已十九岁,如果不在热孝中成亲,就要拖到三年之后,邱汉生的手缩回到袖子中,胀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初初,你知道我……” 初初转过身,邱汉生不是那等浮华少年,但他对自己的照拂关心,还有那种隐约的好感,她是感觉的到的,可是…… 前面奔跑的小皇子转身,向他们跑来,初初连忙上前,脱开方才的尴尬,小皇子摇摇晃晃地跑到跟前,扑到她怀里,“初初!”初初见他玩的欢,额上一层细汗,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拭,“小殿下出汗了,奴婢给您擦擦。”小皇子仰起小脸让她给自己擦拭,嘴里道,“初初,你给我做个草笼子。”伸出握紧的小拳头到她眼前晃晃,忽而抬起头,甜甜的向后唤,“父皇。”脱开初初,扑到皇帝的怀里。 初初转身站起,向皇帝行礼,退到一旁。燕赜问小皇子,“大郎手里拿的什么?”小皇子忙献宝一样的把拳头举高,“是蛐蛐儿,我让初初给我做个草笼子!” 燕赜的眼睛移到初初身上,语带惊奇,“皇儿居然识得你。” 初初抬起头,“奴婢天天陪小殿下玩耍。”不知道他惊讶的什么。燕赜失笑,这小宫女安安静静的,衬得自己大惊小怪,笑道,“太后识得你,皇儿识得你,朕的侍卫们识得你,好像就只有朕不认识你。”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初初道,“皇宫里这么多奴婢,陛下总不可能全都认得。” 燕赜想说,你与他们不同,但他贵为天子,何曾讨好过谁,不消说对方只是一个宫婢。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初初楞了一下才想到皇帝或许是问自己和邱汉生,淡淡道,“回皇上话,没有什么,邱侍卫母亲刚去世,我劝他不要太悲伤。” 小皇子不耐烦了,扯了扯她衣角,“初初,给我编草笼子。”她遂再向皇帝行礼,牵着小皇子的手离开。 燕赜方才刚见到她时嘴角的笑容淡去,他差点儿忘了她是盛肇毅的女儿,而盛家阖族,皆死在自己的朱砂之下。 太后听说初初上午又遇见皇帝,特将她叫来,并遣其他宫人退去。“皇帝上午从没来过,今日怎么会来?”初初摇头说不知。太后问,“他跟你说了什么?”初初迟疑了一下,将原话复说了,任太后轻哼,转而看向她,“你是个聪慧的人,应不会存傻念头。” 盛初初小脸微红,“奴婢不知道娘娘说什么。” 任氏直截了当,“你应不会,不过那一位。呵,你不知道他,性情骄毅,心肠毒辣,一百个人也不及他的心思。你与他不是良配。” 初初脸色恢复如常,低下头。太后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以后如果他有什么非分之举,你不用怕,告诉我。” 大宫女余香与初初一道出去,对她道,“太后是为你好。”初初道,“我知道,谢谢余香姐姐。”余香看着她婷婷的身影,若有所思。 回去,任太后问她,“你看她怎么想的?” 余香摇头,“初初是聪明人,太后岂不比奴婢明白。” 任氏道,“我只怕他手段多,少女几个不怀春?况那样的身份,被迷了眼也是有的。” 余香道,“其实,如果就把她给了皇上,岂不也很好?娘娘养了她那么久,总该有点用处。” “不行!”任氏一口否定。“给皇帝不妥,不如给哪个王爷大臣,对咱们和她自己都好。”余香知道,皇帝太聪明了,恐非美色所能拿捏,叹道,“但是皇上已经见到,只怕不容易放手。” 太后笑看她一眼,“你也太高估了男人的痴心。去把那帐子放下,我要眯一会子。” 下午,一顶小轿,悄悄将早已退职的原吏部尚书、五辅臣之一的许安国接进皇宫。 位于皇宫东北角的静麓斋,皇帝喜爱在这里习字、看书,最是静谧,许安国来过这里多次,落轿后,匆匆随小侍进屋,燕赜果然已等在那里,他忙上前要行礼,皇帝止住他,“许公请坐。” “皇上匆忙召见,不知为什么事?” “打扰了许公的清修,”许安国现在清心研修道教,一年倒有一多半时间住在京城北面五十里的山城观,燕赜将前日下午申鼐的来访之事说了。 “哦?”许安国胡须稀疏,他下意识拈住,问,“皇上观他情态如何?” “动了真情。”想到那天,申鼐在自己激压之下说出请辞言语后,涕泪齐下、伏地痛哭的模样,燕赜叹一口气,“当下也并非你死我活的情境,申鼐于本朝有功,他如今不愿陷身倾轧,朕不勉为其难。” “皇上仁慈。”许安国斟酌道,“陛下心胸宽广,许多人不能及,但恕臣直言,在户部任职一事上,陛下有些狭隘了。” 弘德帝眉间一动,“许公但说。” “是。”许安国欠欠身,侃侃道,“丁寸虽是邵秉烈的人,但公平来说,其资历、才干、考核的成绩,都比江中威更合适户部尚书的职位。皇上尝云,凡天下间有才、有能、有德之士,皆可为国所用,又何必因为他是邵秉烈的学生拘泥顶气呢?” 燕赜有些不忿,“举朝上下,邵相门生故旧如云,怕他皆甚于怕朕,长此以往,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皇上,”许安国微笑摇头,“用人不在于占位,而在得当。况您是天子,我等都是臣下,邵秉烈无从染指军权,您大可以高高在上,不必事事争讨。” 弘德帝有所领悟,“但从辅相之下,除去谢苍沈恭等人,个个对他俯首帖耳,总不爽快。”换言之,军政上有贺、沈为靠,再倚借任太后家族,邵秉烈无从窥探,朝堂上,却少一个能与其对抗的足够分量的人物。 许安国道,“所以说,此次申鼐自请致仕,是在给陛下腾位。” 弘德帝心中一动,“许公是说——” “培养储相。”许安国一双老目迸发出精光,“皇上,若臣没有料错,如那申鼐是有心之人,此次来,想必为陛下推荐了人选。” 燕赜赞许笑道,“许公不愧是多年的吏部尚书,深谙用人之道,不错,申鼐推荐了两人,一人是集贤殿书院直学士何明清,一是史馆判事裴义。” 许安国脑筋一转即明了,“何明清曾是齐王门下长史(注:齐王燕继,燕承弟,死于皇位之争),裴义侍奉过先帝,脾气耿直。这二人都曾因前事,虽有才干,不被重用,落到并不显眼的部门。好,好!申鼐终究不是全无良心之辈。” 与许安国的一番交谈,扫空了连日抑郁之气,燕赜起身兜转两圈,“好,朕这就着申鼐入宫,让他再任半年,待时机成熟允他致仕。” 从静麓斋出来,天色已经擦黑,弘德帝心情甚好,直接吩咐摆驾沐辉宫。正值膳食,和梨子吩咐将晚膳摆到太后宫里,燕赜教育儿子两句,把眼四周一顾,妆作无事问任太后道,“怎么不见那一名叫初初的宫女?” 太后还未答话,小皇子代为答道,“初初晚上从来不在这里。皇祖母午睡后,她就去整理书卷去了。”转身问任氏,“阿奶,我说的对不对?” 任太后虽才二十六七岁,早已习惯了为人祖母,点点头,赞许孙儿,“大郎说的是。”小皇子得到夸赞甚是高兴,低头继续吃饭。 燕赜笑道,“怪不得我日日来母后殿里问安,从来没见到过她。母后真是有心。”讥讽她私藏了一个美人儿,故意隐瞒。 太后皱起眉,“皇帝是在责怪本宫吗?” 燕赜道,“不敢。”却抬起头与她对视,那年轻炯炯燃烧的目光,分明像一只皮毛斑斓的雄性动物乍开鬃毛,那女孩,朕要了! 太后命宫人将小皇子带下,冷笑,“为一个宫婢,也值皇帝向予撂话。” 燕赜也笑笑,仍是那一脸的漫不经心,“为一个宫女,也值母后遮遮藏藏两年,生怕给朕看到?” 太后道,“皇帝诛了盛家九族,便予不将她藏住,你又想怎样?” 弘德帝心中一凛,缓缓道,“君让臣死,况他本就有罪。” 太后冷呬,“按照国法刑律,她本该去做官妓。好了皇帝,初初以后的路予已有安排,请不要再提。” 10春风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嘿,喝!” 宽阔的庭院内,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在近身搏斗。一众侍卫立在廊下观看,着黑者是皇帝,穿白衣的却是辽东大营左路校卫将军沈骥。 沈骥刚从辽东回来,一到京城即入宫向皇帝报备,燕赜见他归来,大喜,二话不说,抓住他来到兵器库,说是要考校他三年在外的功夫进益。 沈骥是弘德帝的伴读,幼时二人经常一起搏练。燕赜自幼遵太宗训示习武强身,他本人于此道也颇有灵慧,又得众侍卫中的高手指点,因此虽不若武人专于此道,却也身手熟稔,矫若游龙。那沈骥出身武将世家,更是打小接受武训,他与哥哥沈恭现一武一文(注:沈恭任神机营监军,为文职军官),尽皆为皇帝倚重,加之辽东大营三年历练,自然比燕赜技高一筹。 两个人你攻我搏,互有进退,沈骥使一套太极八卦拳,燕赜却是少林小擒拿,他倒底不比沈骥,一招推山式双拳送出之际,恰对方抡圆双臂锁住胳肘,那沈骥想,不能太过使力,燕赜即刻觉察趁隙收回,两人互退一步,燕赜道,“咱俩平了。”沈骥微微喘息,燕赜笑道,“你让的我。”沈骥道,“也没让多少。”二人相视一笑。 小侍们将毛巾递上,弘德帝接过,略擦了擦汗,示意他们架靶子习箭,一面将前襟撩起系到腰间,和梨子提醒,“刚入春,有风,陛下仔细着凉。”燕赜笑道,“朕哪有那般娇弱,快滚下去吧。”他今日练武,一身劲装,未戴冠帽,束起的发髻上,只一根黑色发带系在额上,显得尤为神俊。 展臂、瞄准,皇帝一箭射出正中靶心,沈骥亦不示弱,也是一箭中心。燕赜突然问道,“阿骥,我问你,若是有人将你全家杀净,只留下你兄妹三人,后来那人要娶你妹子,你――答不答应?”兄弟俩还有一胞妹,尚未出嫁。 沈骥嗖的一箭又出,毫不犹豫,“自然不允。” “为何?” “血海深仇,岂有结亲之理?” 燕赜一顿,瞄准靶心再射一箭,待见那羽箭稳稳地又中红心,转身问,“若――那人是朕呢?” 沈骥正在瞄准,闻言不禁收住,羽箭脱出,射到偏处,回身问道,“皇上,我大哥最近没有不妥的地方吧?” 弘德帝摆摆手,“你不要慌,与他们无关,朕只让你一答。”嘴角含笑,“看看你,好像朕当真要娶你妹子似的,便娶了,有那么可怕吗?” 那沈骥松了口气,暗自腹诽,你或许是个好皇上,但若为人夫君――自家的妹妹疼爱的紧,确不想送进宫来。他虽是武将,却粗中有细,思量一下才道,“若是皇上……自当别论,皇上圣明,若要诛人全家必定事出有因,再一说,天子恩威,皆比雨露霜雪,臣子们理应一体承受。”虽则说只是一问,也要答的妥当些,先给他戴个大帽子,首先杀人应当杀的对,不然便是皇帝也不好意思吧? 燕赜见他答的圆,倒笑了,“你在外三年,说话确是进益了。” 沈骥摸摸鼻子,“皇上怎会有此一问?” 燕赜收起笑容,淡淡道,“没什么。”转而道,“你五月份即将正式调任回来,这次老夫人急把你叫回,是否和亲事有关?”沈二郎娶亲,引发众名媛贵女纷纷请媒自荐,这消息现正是京城最新鲜热辣的八卦,皇帝亦有耳闻。 沈骥道,“可不正为此事。母亲看中两个女子,着我回来挑选。” 燕赜道,“大丈夫成家立业。你比我还大两岁,朕已得一皇子、一公主,你也不可太过敷衍拖沓。” 那沈骥笑道,“我曾发一宏愿,必要择一称心女子为妻,双双对对,同生共死。”燕赜见他脸上笑模样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却忽而自己心中一动,脱口道,“走,带你去见见大郎。” 沈骥却推道,“一下马听闻母亲没事便赶来宫中,再不回去恐要挨打。”燕赜想到伯爵老夫人那幅辛辣火燥的脾气,笑道,“快滚吧,明日再来。” 燕赜乘上肩舆,和梨子问,“皇上,去哪儿?” “沐辉宫。” “额……”和梨子想问,不更衣了?眼睛溜了两圈,咽下没问。 从兵器库到沐辉宫有一段路程,燕赜在肩舆中,刚才与沈骥的对话又浮现在耳旁。沈骥的回答他很满意,那个时代的天理就是这样,皇帝的命令就是天意,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句话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一句话决定一个国家的兴亡。至于盛家这个案子,燕赜回想,盛肇毅真正的罪行是什么呢?其实并没有确切的他勾结魏王丁琥的证据,他的罪在于狂肆,在于不合适宜的时候说不合适宜的话,他质疑皇帝启用资历较浅的谢苍,客观上起到了为邵秉烈造势的作用,但又没有真正投靠到邵的阵营,他混淆了当时的舆论,引发人们对刚刚亲政的皇帝的决策进行质疑,他不过是一个狂荡的书生,他却非杀不可!但若要论罪名,其实不过是莫须有吧! 燕赜眯起眼,历来就是这样,用人或许是出于多种原因,但杀人却只能是因为政治需要。他并不后悔诛杀盛家,换言之,即使时光重来,燕赜相信自己还会如此决定。然而这样的确信并没有使他心中的不确定减轻,转而又担心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不能理解这些复杂的缘由。 他本不该为此烦心的。 初初和小皇子在偏殿。南窗下,阳光从打开的大片窗格下照进来,春天的阳光是那样澄透,榻上正垂首写字的女子,青黑的双鬟在绚白澄透的光里描出金色的光环,小皇子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根毛笔也在铺案上乱画,间或间两人相视笑出,她的脸温柔恬淡。 和梨子跟在皇帝身后,见他站了半日不动,忍不住嘀咕,“皇上……”燕赜这才举步,走进屋内,“你们在做什么?” 屋内的人见到他,忙齐齐蹲身行礼,小皇子和初初也从榻上下来,燕赜搀住奔过来的小皇子,走到初初面前,“起来吧。”拿起案上方才二人书写的纸张,看见上面隽逸的字迹,抬眼笑道,“你的字倒像个男人。”再看写的是: “有侄始六岁,字之为阿龟。 有女生三年,其名曰罗儿。 一始学笑语,一能诵歌诗。 朝戏抱我足,夜眠枕我衣。”(注:出自白居易《弄龟罗》,他穿越了。) 燕赜轻轻念出,白居易是前朝的大诗人,此诗写的是其侄儿白龟、侄女白罗,表达了对侄子们的喜爱之情。他忽然想到盛家还有一个遗子,好像是盛肇毅的嫡长孙,当年被送去了外省。抬起眼睛看向她,心中期待,若是她求我…… 初初却只是弯腰问小皇子,“小殿下,奴婢带您去净手吧?” 小皇子摇头,“不要,我还要画!”另一只被墨汁染黑的小黑爪子也上来,一起捉住弘德帝的手,眼睛里写着渴求,“父皇教我画。” 燕赜将小皇子抱起,“大郎想学字了,很好。看来父皇是要给你选几个师傅开蒙。” 小皇子眨巴着眼睛,“什么叫开蒙?” “就是读书。大郎想不想读书?” “想!”小家伙重重点头,燕赜笑着将儿子搂在怀里,拿起笔,一面瞄到初初退到壁角,和其他宫女站到一处。一会儿一个宫人走进来唤她,燕赜握着儿子的手在书写,不抬头问道,“初初要去哪里?” 初初向他行礼,“娘娘唤奴婢过去,请容奴婢告退。” 燕赜心中突然涌过一浪不怎么舒适的气流,然而对方平静从容的眼神,规规矩矩的礼仪举止,竟无从可发。况且如果于此时此处发作,和那仗势强人的柳如辉又有何异!他淡淡嗯了一声,初初退去。 沈骥回到家中,被母亲兜头兜脸的一阵怒骂,几次要晕倒。他只是站在一旁,钟老夫人喝道,“你怎么还不走,真要气死我吗?” 沈骥道,“母亲大人中气十足,健康长寿,不会真晕倒的。” “逆子!”老夫人龙头拐杖敲的地咚咚响,看着儿子宽阔的肩膀,结实的手臂,三年不见,塞外的寒风吹开原本稚嫩清秀的脸庞,恍然一成熟矫健的男儿了,不由又是骄傲又是心疼,虎着脸问,“明日的花会,你去是不去?” 沈骥笑道,“明日皇上唤我进宫,有要紧事。” 钟老夫人怒道,“有什么要紧事?我去和皇帝说。” 沈骥道,“您尚在‘病’中,难道忘了?”钟氏气的一拐打到他肩上,沈骥笑着跳起躲避。“快滚快滚!”老太太气的炸雷一般,沈骥跳到门外,嘿嘿笑道,“娘息怒,儿子回来再给您捶背。” 大媳妇沈恭的夫人张氏等人上前,将老夫人扶到座中,那钟老夫人余气未消,仍一鼓一鼓的,张氏捧来参茶,“娘,您消消气,回头让大郎再劝劝二叔。” “不行!”老夫人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他此次临时归来,假期只三天,绝不能让他拖混过去。”思量一下有了主意,吩咐张氏道,“你马上赶去宫里,找方贵妃……”如此云云,一翻布置。 弘德帝理会完政事,送走大臣,和梨子近来报说,方贵妃宫里的司正太监方才来了,“娘娘请皇上若无他事去长信宫一趟,有事相商。”燕赜知方贵妃最是谨慎贤德,从不刻意邀宠,况已十余日未去她宫里,便吩咐摆驾长信宫。 贵妃方蕴兮,已故太子太傅方勤书之孙女,方勤书是前朝旧臣,以德、文闻天下,新朝立后,方家移居山阴山中,闭门归隐,太宗三扣其门请其出山,重新入朝,其他官职皆推,只任集贤殿大学士,后太宗立燕赜为太子,拜方勤书太子太傅,教育八年。燕赜登基前,方勤书去世,太宗选其长孙女蕴兮为太子侧妃。 方蕴兮比皇帝大两岁,今年二十有二,天佑四年诞下一对龙凤双胞,皇子却只存活三天,余下一女,取名曰同。 皇帝驾临,方贵妃殿前恭迎,燕赜问,“同儿呢?”但见一小小女童摇摇摆摆地从殿内跑出来,格格笑着,“父皇,我在这里,父皇与我捉迷藏!”方贵妃无奈,“同儿,不得向父皇无礼。”燕赜抱起小女娃,对她道,“同儿才不足两岁,不要过拘了她。”那方氏虽生性谨严,但因幼子夭折之故,自对这仅剩的女儿多一倍疼爱,不再说话。 帝妃二人坐定,方贵妃向皇帝说明缘由,“沈二将军回来了,不愿见老夫人安排的相亲女子,今日他家张大夫人来找我,想请皇上帮忙,起码让他见上一面。” 皇帝听罢,又笑又摇头,“这个阿骥,竟还这样倔。老夫人也太急,五月就正式回来了,非要在这一刻?” 方贵妃道,“成亲礼节繁琐,到了五月再拖一拖,一年又过去了。老夫人的意思,沈将军不愿去她们安排的花会,若是皇上允许,何不由臣妾出面在宫中举办赏花宴会,到时候把小姐们也邀来,皇上叫他,不怕他不来。” 燕赜抬首大笑,“哈哈哈,这主意好,老夫人乾坤挪移,借力打力,朕看可以!”方贵妃见他允了,又道,“就明儿下午吧,皇上看呢?”燕赜同意,想想又道,“后宫现在无后,你当把太后邀请,不能失礼。”方贵妃道,“臣妾省得的,自当由太后出面主持。”燕赜来了兴致,“把大郎、同儿都带上,一道热闹热闹。” 沐辉宫西殿一侧是库房,太后携小皇子和几个贴身的大宫女主持赏花宴,初初闲来无事,走进库房,打开一扇不向阳的房间,这是摆放太后珍巧摆设的地方,各式的奇珍,几尺高的毫无瑕疵的珊瑚树、瓷器、花瓶、琉璃、玉器,琳琳朗朗,分门别类得归置在内。初初打来一盆清水,将靠窗的榻几擦拭干净,从柜子里拿出几把紫砂茶壶。 泉水在小窖炉上渐渐煮沸,袅袅的水汽蒸腾到空气中,初初认真得将茶壶一把把拭净,有人走到近前都没有觉察。 “嗯哼,”燕赜咳嗽一声,正低头用棉布轻拭壶口沟槽的初初吓了一跳,这里是库房,有专门的小侍宫女把守,怎会有人悄无声息进来。燕赜扶住她手,初初立时手臂绷紧,好在他顷刻间又松开,笑着道,“差点儿掉了。” “是。”初初将茶壶放好,起身给他行礼,燕赜低头看着眼前娇美的小人儿,或因不用当值,未梳双鬟,丰厚的发丝编结成一条松松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间,淡粉色缎织衣衫勾显出纤浓合度的身姿,柔声道,“起来吧。你继续做事,不用拘束。” 皇帝滚烫的目光落在身上,初初极力克制住单独面对生疏异性的尴尬,轻轻应是,重新坐到榻上,恰水开了。 皇帝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和梨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从一排排架子前走过,最后又回到窗边,不由暗自好笑,燕赜似觉察了,瞟他一眼,他忙咬住舌头,缩肩站好。 皇帝又到身前,初初不得以又要起身,燕赜道,“不用起来,”问她,“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胡桃木宽大的榻案上摆了偌大一个茶盘、三四把紫砂壶、一个精致脚炉、三种茶叶,还有纱布毛刷等物,像清洁不似清洁,像泡茶不似泡茶,弘德帝有些奇怪。 “护养茶壶。”初初道,将擦拭干净的茶壶放到茶盘上,每一个壶内放入不同的茶叶,用棉巾抱住手,将烧沸略略晾凉的泉水浇灌到壶中。 清淡的茶香弥漫在空中,燕赜索性到榻案另一端坐下,“为什么要放不同的茶叶?” “每一把紫砂只泡一种茶叶。”初初回答的很慢,眼睛一直低垂,浓黑微翘的睫毛像两排密密的小刷子,燕赜想,她睫毛真长。 “这个叫什么?”他指着一把颜色略淡的壶问,这把紫砂椭圆型,大大的肚腰,半圆环手,壶嘴短小。 “西施。” 这里的紫砂都是官奉,或民间高手打制,每把都有不同的名称。燕赜指着另一把颜色深紫端口略方的问,“这一把呢?” “麒麟。”初初一顿,索性把剩下两把也一一指出,“这是玉意,这是呈祥。” 燕赜见她纤秀的手指洁白莹润,握在古朴拙韵的紫砂上,时而将壶端起来端详,小巧的壶托在手掌上,十指纤纤,如美玉雕琢,心道,原来人美,便拿一把紫砂都是好看的。 四把壶都蓄满了茶水,茶香扑鼻,香茶却只能看、不能喝,燕赜觉得有些口渴。 “紫砂需时时养护,用茶水泡淋,让茶香浸润到壶胎里,”初初的声音自来娇软,这样子轻轻说出,落到耳朵里十分动听,她微抬起眼睛看向皇帝,“奴婢听说,和梨子公公最擅茶道,皇上若对茶有兴趣还是问他最好,奴婢怕答错了。” 我不是对茶有兴趣,我是对你有兴趣。燕赜笑眯眯的豪不以为忤,和梨子离的远,也看的清,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打小儿贴身服侍他那么久,何曾见过这位这般模样。听皇帝又问道,“这茶壶蓄过水还要怎样?” 初初无奈,再垂下眼睛,“泡好,冲淋。” “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朕命你现在就演示。” 初初一顿,“是。”将那把西施壶中的水倒入旁边的大盖碗内,端起盖碗,从盖子里漏出的水均匀得浇注到壶身,漫起一层雾气,燕赜笑道,“你是鹦鹉吗,朕问一句,你答一句。” 初初不做声,慢慢地将盖碗里的水冲淋完毕,壶身表面一瞬即干,经过茶水滋润的砂胎上显现出油润的光彩。“奴婢不是鹦鹉,只是有一事不明,却不敢问您。” 斑斓的神采在皇帝的眼中凝聚,“朕准你问。” “陛下平时日理万机,处理公务的时候,若有人在旁不住说话,令您不能集中精神,陛下,您会怎么做?” “为什么会问这个?”燕赜笑道,眼睛转了一圈,到和梨子身上,“唔,若是和梨子这般,朕就撵他出去,打一顿屁股。” “陛下!”和梨子耳朵尖,在门边上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哀怨地跪下,一脸苦相,我倒霉的屁股哟,要挨多少板子。 初初浅浅抿住嘴唇,“如此,奴婢极想请君入瓮!”轻轻一笑,丽色无限。 11美人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沈骥接到通知,皇帝命他午后在祥云殿等候,他在偏殿官员候见的房间里待了半日,茶水换过三次,还不见皇帝。问那些小侍,都摇头说不知,也没有留下别的旨意,只让他等在这里。他心中纳闷,推开房门走到廊下,终于见一行五六人向这里走来,打头的正是弘德帝燕赜。 “陛下,”沈骥忙迎上来,燕赜一把拉住他的手,“阿骥,随朕来。”沈骥忍不住埋怨,“皇上方才去了何处?让臣好等。” 燕赜心情很好,“没有多久吧?” 沈骥道,“都等了一个时辰了,还不久?” “哈哈哈,有那么久吗?”皇帝的模样让沈骥有些惊奇,他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早在弘德帝还不是太子、只是普通的三皇子的时候,他就已经跟随左右。这个太宗生前最宠爱的儿子心性胆大、机智深沉,然而他并不以阴沉的方式修饰自己的心机,相反,他用那种男性的不可思议的自信和雄心,赋予其一切行为的正当性。这一点,深肖太宗。在沈骥看来,皇帝生机勃勃地就像长安城每天伴随着报晓的钟鼓从天际喷薄而出的太阳,特别是当他遇到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越发光彩专注。不禁问道,“皇上方才见谁去了?” 燕赜笑道,“以后再与你说。今日你却是主角,我受你家老夫人之托,要带你去个地方。” 沈骥停下脚,“我娘来了?” “不是。”燕赜简单将今日下午宫中开设赏花宴会的事说了,特意道,“阿骥,我知道你的心事。如今我并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一个朋友。你今年二十二了,还要耽误多久?” 沈骥沉默一时,淡淡道,“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燕赜道,“丈夫在世,责任和情怀哪个重要?阿骥,做人未必要太痴。”沈骥沉默不语。 当皇帝和沈骥一行走进皇苑桃林时,赏花会已进行泰半,方贵妃为首率众女向皇帝见礼请安,娇呼万岁,燕赜今日显得格外亲近和蔼,笑吟吟的坐到太后座前。 因是临时设宴,规模不大,能够受邀前来赴会的诸女无不是长安城内第一等的贵妇贵女。只见她们,三三五五聚在一起,从扇子缝隙里偷偷向上打量。 皇帝真是英俊,站在他身侧的沈将军面容上稍逊一筹,不过其黝黑的肤色、矫健挺拔的军人身姿,在这些安于京城的贵女们看来,别有一种魅力。即使抛开婚嫁这类俗事,从纯欣赏的角度来说,这二人放到哪里都是极出彩的,更遑论他们一个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年轻天子,另一个则是炙手可热的将军。 如果从婚配的角度,礼部侍郎史秉心家的三小姐史靖苿想,皇帝虽然尊贵,但后宫嫔妃,且不论争斗,那么多女子共享一名夫君,看似最荣华的绚烂之地实在也是天下第一寂寞的地方;而沈骥则不同,不仅尚无妻子,听说身边也没有得宠的妾侍,而且其前程远大,实在是一等一的婚配人选。可是,史三小姐从母亲身后悄悄儿上看,扇子后面的美目里充满向往,心中道,皇帝真是俊美! 皇帝略坐了一时,即起身向太后告退,“太后,朕约了几个大臣,须先回去。”又对沈骥道,“你代朕陪在这里。” 走在通向桃林苑外的小径上,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女子声唤,“皇上。” 弘德帝等人停下,只见一株桃树后面,一个身着粉紫色正四品鹧鸪服色的女子扶树而立,见他们转身,慌忙跪下,燕赜认出了她,“羊美人,你不在宴上,站在这里做什么?”原这女子正是三年前被册封为四品美人的胡姬。 虽只过去三年,羊美人的变化却很大,原本窈窕的身子变得臃肿,脸色也失去青春光泽,有些蜡黄发暗。她连忙结结巴巴地回话,“臣妾就是等在这里,有事想求陛下。”自三年前双胞胎妹妹被送给晋王的那晚,除去逢年过节,羊美人没有再与皇帝单独相处,此番对答,极是紧张。 燕赜道,“朕还有事。”羊美人鼓足的勇气用尽了,垂下头,半晌,一滴滴泪水落到草地粉艳的花瓣上。这时候,视线里却出现一双灰色布鞋,她连忙抬头,只见和梨子垂首站在眼前。 “美人,皇上说你有什么话,可以先告诉我。” “是!”羊美人惊喜,飞快得擦去泪水,“我妹妹……” 和梨子笑着侧身,“先请美人起身,不然让别人看到您站着,奴婢跪着,咱可经不起。” “是,”羊美人又飞快起身,“我妹妹自去了晋王府,三年没有消息,我只想知道她的讯息。公公的恩情,我……”一双眼睛里急出泪水,隐约还有当年美丽的意思。和梨子止住她要褪去自己镯子的手,“美人,不要这样。皇上交代的事情,奴婢一定会如实回话的。您先回去吧。” 沈恭的妻子张夫人回到家中,即去老夫人钟氏的房中回话。“怎么样?”钟氏问。张夫人摇了摇头,钟老夫人大怒,“逆子!把他给我叫来!”张夫人忙拦住她,“是我回话不明,母亲快别生气。叔叔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现在去大郎那里了,待他回来再问不迟。”老夫人这才暂时作罢。 太阳下山,兄弟俩一起回来了。老夫人难得隐忍住没有立时发作,待一家人吃罢晚饭,方向沈骥道,“二郎,你到我房里来。”张氏和沈骥的妹妹三小姐沈臻起身,老夫人道,“你们谁都别跟着,只二郎随我来。” 沈骥知道,今晚上老夫人这一关必须要过,收起笑容,搀着老太太回房。 房门闭上,屋子里只余母子二人,那钟老夫人忽然流下眼泪,沈骥跪到母亲脚边,老夫人只是落泪不止,他站起来要拿袖子给她拭泪,钟氏推开他,“你也不要跪,去坐好。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沈骥答是,仍跪下了。老夫人坚持,“起来,坐好。此事我必要你坐着说。” 沈骥大概已知道她要说什么,沉默地站起来,坐下。 钟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战巍巍道,“这些话,我已经存在心里四年了。我知道,我一日不说,你或许一日都不会真正原谅我,真心还认我是你的娘。” 沈骥道,“儿子不敢。” 老夫人苦笑,“不敢,你也敢了。如若不敢,你又怎会四年前自动请愿,非要去辽东大营,说是历练,呵呵,我是你的亲娘,我不知道你的心吗?”她为人火爆直接,此番向儿子剖明心迹,言语依然辛辣。 接着道,“阿璃的死,是我的错。”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半天,老夫人沙哑低沉的声音才又响起,“阿璃,我的侄女,你的表妹,我何尝不疼她,只是——”只是沈家与别的家族不同,兄弟俩的父亲沈薄曾是太宗的侍卫,出身贫寒,若不是打仗,他们一家几辈子也翻不了身。建国立业,论功行赏,沈薄凭军功赚到一个二等功臣、伯爵封号。然而在面对诸如任、周、贺、邵这些世家贵族时,夫妻俩、特别是妻子钟氏,想到自家祖坟里算上封爵后从老家后山里扒出的祖父母的骨殖,才埋了不过三代人!怎么去和仅族谱就厚摞成书的他们相比!他们唯有向皇帝奉献忠心,同时希望通过联姻提升门楣。 大儿子沈恭的媳妇是早就定好的,钟氏咬牙接受了,不能让人家说沈家发达不义这样的闲话,她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二子沈骥身上。沈骥五岁开始给皇子做伴读,后皇子变太子、太子变皇帝,沈骥的前程只是时间问题,钟氏有理由可以娶到一名高贵的媳妇。可是沈骥却喜欢上了寄居在沈府的表小姐、钟老夫人的侄女青璃。钟青璃是钟老夫人堂弟的女儿,父亲早亡,母亲改嫁,青璃自幼在沈府长大,与沈骥可说青梅竹马。少年男女情窦初开两情相悦,且青璃温柔聪慧,柔软的像一汪春水,那沈骥偏也是个痴人,无论母亲兄嫂如何劝说,咬定了非她不娶。 钟氏是有雷霆手段的,一面对沈骥诓以成全,趁他随皇帝外出狩猎之际,一面快刀斩乱麻,做主将青璃嫁给了外地一名小吏。沈骥回来时,青璃已走,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三个月后的冬天,伯爵府得到了表小姐异乡病逝的消息。 沈骥的故事是一个俗套,但人生不就是这样,本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却落在一个又一个的俗套之中,就像你可以指责沈骥不孝、青璃忘恩负义,却无法否认初恋之美;或许又该责怪钟老夫人顽固势利,却终究是可怜一片父母心。 从老夫人房中出来,沈骥遥望夜空,四年前,他一身怒气奔向皇宫、向皇帝情愿,然后纵马驰入长安城外的茫茫大雪,四年军营生涯,所幸没有让他在伤痛中沉沦,当时当际刻骨铭心的痛化作一种无以言说的伤怀,一辈子也忘不了。回转身,长安城的家依然是割舍不下的亲情羁绊,也是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沈骥来给母亲请安。 “昨天的两个女子,儿子看太常寺甘大人家的女儿很好。如果母亲同意,就求娶她吧。” 钟老夫人一共相中两户人家,一个就是礼部侍郎史秉心的三女史靖苿,一个是太常寺常学士的长女甘玉屏。前者是当朝大员,后者虽不在热缺,却是延绵百年的钟鼎世家。钟老夫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夫人握住她的手,“母亲,二叔答应了呢!”老夫人老眼含泪,又不愿在儿媳面前显露,点头道,“好,好。你安心回营,五月份回来操办。” 弘德帝当天下午来过沐辉宫一事,太后知道了。很快,太后宫殿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皇帝看上了太后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女,不过当大家知道她是初初时,都没有太意外,毕竟初初的相貌在那,大概是难逃委身皇帝这样贵族男子的命运的。 邱汉生是最意外的一个,或者说震惊。一则是他与初初相识数年,虽没有太亲密,但至少可说是个朋友,二则他本人对她心存好感,因此当听到这个消息时,瞬间无法那么淡定。 两个人在园子里相遇,邱汉生道,“盛姑娘,借一步说话。” “邱大哥。”初初向邱汉生微微一福。 邱汉生见她行动举止皆如往日一般,并没有丝毫异常的地方,心中隐隐存了希望,是否那只是一则谣言,倒有些欲言又止了。 “邱大哥,有什么事?”半天不见对方说话,只是用探寻的目光观察自己,初初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裙,并没有失仪的地方。 “盛……初初,我听说——”邱汉生一咬牙,终于没再顾及这话是否得当,“最近太后宫殿里有一种谣言,与你有关,说,皇帝陛下他相中了你,可有此事?” 初初嘴角抿着的笑容敛去,邱汉生知道自己唐突,自己涨红了脸,一揖,“盛姑娘,这话我原不该问,你当我没说过。”说罢转身要走。 “等等,”初初唤住他,邱汉生停下脚,听身后柔美的声音轻轻道,“邱大哥,我视你为兄长。……可是圣上的心思,我是奴婢,不敢猜测。” 邱汉生一顿,正好传来呼唤初初的声音,“初初,太后殿下叫你,快随我来。”身后衣裙悉嗦,渐归于寂静。邱汉生站在原处,想想她话中的意思,其实很想再问一句,他的心思你不敢猜测,那么你心里呢,又是怎么想的——终于没能问出来。既然没能问出,他叹一口气,看见几片花瓣从树上被风吹下,落到他肩上,再轻轻旋转到泥里。旋即有一些明白,落花岂能随人意,落花岂能随花意?她,是这个意思吗。 回转过身,只有一树寂静,没有人再能回答他了。 余韵问初初,“方才你是与谁说话?” 初初道,“没有谁。” 余韵问,“是不是大皇子的侍卫、名叫邱汉生的那个?”初初不语,余韵叹一口气,停下来,“初初,现在的情境……你怕还是凡事多注意一点为好。你说呢?”初初也随她站住,她知道余韵是在提醒自己,宫里深似海,当你还是个小虾米,自然是随波逐流本本分分最安全,可是皇帝的关注已将她推向浪尖,任何一只鱼虾、甚或只是一道大浪都可以将她击碎,因为她只是一个小虾米。她停下来,诚心诚意地向余韵道,“余韵姐姐,我明白,谢谢你。” 来到寝殿,太后却并不在,大宫女、沐辉宫宫令余香站在一旁,初初看见,她对面还站着两个长庆殿的宫人,一个宦官、一个宫女。 “初初,你过来,殿下有话吩咐你。” “是。”初初站过去。 “这两位是长庆殿的白司仪、陈宫仪。”司仪太监、宫仪女官,都是五品内侍,不算低了,初初向他二人见礼,“白师傅,陈姑姑。”那两个也看过来,白司仪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宫仪三十多岁,长得秀气端庄,脸上笑眯眯的,显得很和气,“初初姑娘,听说你精于茶道,想请你去我们那里帮几天忙。“ 初初欠身,“不敢,陈姑姑谬赞了。长庆殿人才济济,奴婢不敢去添乱。” 陈宫仪依旧笑眯眯的,“姑娘不必过谦,我们都和叶宫令说好了的,是不是叶宫令?”转向余香。 “长庆殿的吩咐,我们怎敢不应,”余香冷冰冰的,并没有给她面子,她是太后身边第一大宫女,从品阶上也比陈宫仪高,自然要有太后殿的威仪。对初初道,“初初,你便去吧。只记住,你是太后身边的人,去了把差事做好,不可给殿下丢脸,知道吗?” 初初抬起头,碰上余香颇含警示意味的目光,她轻轻把目光低下,“奴婢明白,请殿下和余香姐姐放心。” 弘德帝当天接见完毕前来拜见的大臣、赐宴,时间已经不早。和梨子问要翻谁的牌子,他想想也没多大的兴趣,吩咐直接就寝。最后,终于想起来下午赏花宴上的小插曲,问,“回来,今日羊美人与你说什么了?她有什么事吗?” 和梨子想,我的爷,您终于想起来了,正鼓揣着怎么说这事呢,忙回来,“是,羊、额美人是想打听她妹子的消息。” 燕赜笑道,“好好说话,打什么磕巴。”取笑自己的小跟班。和梨子哀怨地看他一眼,腹诽道,还不是您老促狭,取这么个名号,说起来,这个羊美人还真不知道姓什么哩,她是胡姬,多半也是个胡姓吧。 皇帝大概也是回想起了自己的年少荒唐,不知怎的,竟然又想到初初,当年对两名胡姬的所作所为,今天竟不想用在她身上。脑子里呈现出下午所见粉色缎衫勾勒出的窈窕身材,她的身体,必定是比她们还要美丽吧,皇帝心中感到一阵突然而来的、急促的焦渴。 ……咕……皇帝又露出那种笑容,和梨子多年浸淫的相知相熟,脱口问道,“皇上,叫人吗?” “滚吧,”毫不客气的把小太监踢下床,帷幔落下,和梨子捂着屁股,在外面问,“那——美人的事?……” “我自有安排。” 哦,皇帝自有安排。和梨子点头,拐着往外走,可是,该怎样向羊美人回话呢? 12星象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初初随白司仪、陈宫仪二人来到皇帝所居的长庆殿。长庆殿位于大元宫主殿应天殿正后方向,中间隔着三座宫殿和一道玄天门,虽只是皇帝寝殿,但承袭了有周一代宫殿气势壮丽、开朗辉煌的建筑风格。殿前方左右分峙翔鸾、栖凤二阁,二阁之下有倚靠台壁盘旋而上的龙尾道,殿两侧为钟鼓二楼,殿、阁、楼之间有飞廊相连,整个宫殿平面呈一个大大的凹字形。三十年前,燕翎军攻入长安城时,没有对当时的前齐宫殿进行破坏,相反,大周基本沿用了永安宫的格局,只是在它的基础上根据天星馆的意见进行增扩和修缮。主殿应天殿和皇帝的寝殿长庆殿的凹字型格局便是在秦汉以来的阙制基础上发展而来。 初初一路走,一路看,长庆殿殿梁极高,富丽开阔,用色鲜明而充满朝气,与肃穆庄重的太后寝宫大不相同。 进入前殿,陈宫仪对白司仪道,“白师傅,您且先去石总管那里回话,姑娘我带进去就行了。” 一个宫人过来告诉她,“姑姑,圣上在东侧殿。” “陛下没去天星馆吗?” 每个月初七、十七,是弘德帝学习天文、地制的时间,如果没有大事,一般会去天星馆与大夫们学习。 那宫人摇摇头,“今日是连大夫来的。”偶尔,也会命天星馆的大夫来长庆殿讲学。 “这样,”陈宫仪想了想,对初初道,“姑娘,请先随我去东侧殿。” 初初道,“姑姑,不如直接去您那里。” “诶,你是太后身边的人,圣上点名要你来,自然要先去见见皇上。”她一个“圣上点名”,与她们说话的宫人抬头看了看,初初不再说话。 天星馆的大夫连闳,是上一任监星官连祁的儿子,连祁死后,连闳子承父业,成为天星馆最年轻的大夫。连闳自幼与众不同,他的父亲夸赞他极富天赋,比自己青出于蓝。他的特立也体现在外表上,总是一袭白袍,襟带散系,深衣广袖,衣袂飘飘,颇有魏晋之遗风。他的音色像玉石一样冷冽,没有起伏,入人耳中却是如灌仙音,极是动听。眼神和呼吸也是冰冷的,即使面对尊贵无比的皇帝,也不曾让他冷淡的音容有一丝暖意。甚至皇帝曾经说过,连闳大夫比朕有格调,他有仙气。 此刻,这位仙气飘飘的年轻大夫正在向皇帝讲解《淮南子*天文训》中对九野的划分和他们的含义: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忽然,他觉察到什么,侧首向西北的方向一看,停下话语。 燕赜随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卿为何停下?” 连闳淡淡道,“有人来了。” “哦?” 一会儿,门外陈宫仪的声音道,,“陛下,初初姑娘来了。” 皇帝眼中顿时现出神采,“进来。” 连闳方才讲授之时,觉到一股玄寒之气,这气息虽不太强,但灵气丝丝入骨,竟然和自己的秉性有些相似,他极少遇见这样的气息,不禁停住。待见到进来的只是一个宫婢,先是一奇,因人分三六九等,佛说轮回,道说造化,但从概率上说,贵族之人气息清于百姓,百姓清于奴仆,至于到乞丐罪人之流,则大都是污浊不堪的了,因此看到一个宫婢竟传来如此清灵的玄寒气息,年轻大夫波澜不惊的心中微微一奇。 再一看,这女子生的极美,眉如远黛,意犹未尽,眼若秋泓,波光淋漓的湖光山色之下,却是冰凉的一抔,其貌如月娥,神似王母,可怜才有十几岁的年纪。 广袖中的左手不禁捏出一个诀字,站起身,“陛下,臣告辞了。” 是夜,连闳观察天象,但见帝星夺目,贪狼于西南忽明忽暗,他掐指一算,揽袖沉吟,原来是这样。 周微澜走入沐辉宫的后花园,站住,不一会儿,背对着她倚在亭上美人靠的太后问,“是微澜吗,怎么不过来?” 周微澜笑道,“余正在欣赏万花从中牡丹尊者。” 任氏也一笑,想到她们闺阁中时玩花签,自己抽中牡丹,自封牡丹尊者,话音里却带上几分落寞,“呵,牡丹!予早已是昨日黄花罢了。” “什么昨日黄花?太后请看。”周微澜走到近前,从袖中拿出一朵白牡丹,花白如云,间或绕过几丝绿丝,是牡丹中的名种绿芍,既素雅又富贵,适合太后孀居的身份。太后看了喜欢,“微澜给我戴上。”周微澜便将那朵盛开的绿芍簪到太后的云鬓上。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太后抚着花瓣问,周微澜微微脸红,学男人一样作揖,“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 太后微笑,将她这马屁受了。那周微澜接着道,“前几天,我家大夫人从赏花宴回来……” 原来那天的桃林宴会,皇帝和沈骥的亮相,搅动了一池春水。周微澜的大哥恰有一女,今年刚十六岁,那大夫人见到少年皇帝如此清俊,又亲切和蔼,不由萌生出将女儿送入宫中的心思。 “他们说,皇帝年轻,中宫虚悬,子嗣不丰。高位的嫔妃也不多,除了圣上登基之时册封的一贵妃、一贵人、三个美人,四品之上的高阶命妇,也就只天佑三年册封的羊美人了,只有六人。稚音生的好,性情也好,或许圣上就中意了呢,对我们家自然不用说,对你总也没有坏处。” 任太后轻点臻首,“唔,你做起媒来,也挺像样的。” 周微澜叹息,“你别取笑我了。咱们以前处的好的几个,你不用说了,是天下第一尊贵人,真儿薄命去的早,梅峰是最有福的,现如今已有两儿一女,我,呵,”轻轻自嘲,“我既要老在周家,总要为家中做一点事。” 任太后动容,“怎么,你嫂子她们有刻薄你吗?” “她们倒敢!”周微澜杏眼微睁,还是那个洒脱随兴的女子,“是我自己这样想。”看向太后,“怎么样,你觉得此事能不能成?按道理,皇上登基业已六年,确也该充盈一下后宫了。” 太后道,“你容我想一下子。” 下午,淮西王妃顾氏来访。太后在会客的花厅接见。待说明了来意,但见年轻的太后嘴角抿起,凤眼中露出丝丝笑意,顾氏不解,以为自己有何失言,站起身,“臣妇有何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殿下原谅。” “没有,”太后摇头,大宫女余香上来搀王妃重新坐下,代解释道,“王妃不知,您方才说的话,巧了,与上午周女史说的一样,所以殿下才会笑。” 顾妃方松口气,听太后笑道,“唔,上午微澜来过,为她家五小姐说媒,不知王妃举荐的哪一位?” 那王妃顾氏脸畔微微发红,不过既已将话题挑开,索性直接道,“礼部尚书史秉心家的三小姐史婧苿才貌双全,太后不妨可作考虑。” “史秉心,”任氏脑海中只一秒,将其家族派系回顾了一圈,“倒是可以考虑,”她想,“不过,予没有记错的话,上一回桃林花宴,沈二郎要相的女子,她是其中之一吧?” 顾妃点头,“不过,沈家现已求娶甘家之女,又听说,花宴之后,史三小姐对皇帝很是向往,我与她家大少夫人有些交情,这才托到我处。”史家是燕府新贵,有塞外之风,女子向家中、甚或向心仪对象表达心迹不算奇事。不过,见优而思迁,是任太后对只见过一面的史靖苿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说完正事,顾妃环顾四周,“上一回在殿下身边,那个救下我儿鹤来的初初姑娘在不在?臣妇备下了礼物,想要好生谢她。” 太后道,“你来晚了,她如今不在我处,皇帝见她茶沏的好,借去使唤了。” “哦?”顾妃一愣,回想起那日所见皇帝言行,明白了,脸再一红,太后道,“你不用说了,原先我想的也与你一样的,不过是想再过一两年,把她给你家世子,初初虽是罪臣之女,做一名少史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造化弄人,看来她与你家无缘。” 顾妃红着脸,“我也是被我家小魔星给磨的,一回去就没日没夜画她的画像,非磨的我来求您——也罢,既然如此,总好给他是个回话,也叫他断了心思。”又陪着任氏说了些儿闲话,这才起身告退。 初初看着整整一个屋子的十余排架子上、百余把各式各样、不同材质的茶壶,水光淋漓的大眼睛里漫过一丝惊奇。她信步缓缓儿看了一排,回转身,皇帝竟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促狭与得意,初初与众人向他行礼。 “起来吧,”燕赜郎朗道,一摆手,“这里怎么样?”看向她。 “皇上,”初初微笑,“您这是请君入瓮吗?” 燕赜大笑,那一双眼睛里的光彩更甚,声音低沉清透,“不错。它们都是朕的心爱之物,你须好生护理,不用快,只要细——朕每日都会来检查。” 皇帝说每天都来检查,果真说到做到。有时上午,有时下午,虽他每回来只一到二刻钟不等,且大都是观看初初养壶,仿佛他真的是对茶壶感了兴趣似的,但陈宫仪笃定他是对这美貌非常的小宫女上了心,于是对初初愈发工整客气,凡她要求的配合工作一应俱全全部满足,十分周到。凭她二十年的工作经验,这一位虽出身微贱,只是个宫女,但别的不说,仅凭她的一张脸至少就可以获宠十年;更不消说,一段时日的相处,她话不多,但看得出是非常灵慧的。这样的人,若获了宠,再添上子嗣,有很大的机会熬上妃位——想到这里,陈宫仪笑眯眯的脸更加和气,吩咐小宫女们务必尽心配合初初姑娘,坐在椅上,她只等好事来临。 皇帝轻轻靠近,初初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做声,好像只是站在她身后,等待什么。她便欲要放下手中陶壶,果然他轻轻道,“不用停,继续做。” 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朕?” 他已来到对面,初初无奈,只得放下剔土的竹签,她想到小时候家中与女教师上课时,小妹妹年纪小,总是趁老师不注意不做声溜到她身后,乐此不疲。抬起头道,“陛下有龙气,令人不能忽视。” 有那么一瞬间,燕赜觉得自己挺傻的,可是她眼睛那么轻轻一转,他便跟着她回到那把陶壶上,“这把壶很难弄吗?你已经修了两天。” “是,”初初轻轻叹息,“这是西汉的彩陶,陛下看它,腰大椭圆,其口端小,这个叫鸭蛋壶。” 她的眼睛专注而美丽,燕赜不由被吸引。“你怎么知道是西汉的彩陶?” “花纹,纯黑底色、这样子红白相间的涡卷云纹图案,是西汉特有,”初初道,手指慢慢摩挲过陶壶粗糙的花纹表面,“这把壶少说有一千年的历史了,是珍品呢。” 燕赜略带惊奇,“你年纪轻轻,竟懂的这样多。” 初初轻轻摇头,“奴婢只是知道些皮毛罢了。” 燕赜于是想到她的父亲、前都御史盛肇毅乃前朝遗臣、百年清流之家,自然对这些珍稀古玩大有研究,初初是他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懂得这些也是可能的。初初却好似完全没有想到这些,轻轻摩挲陶壶,“可惜宫里面珍物太多,这把壶久存库房,陶土吸食的水汽太多,受潮严重,看,大部分花纹已褪色了。”声音饱含惋惜。 燕赜自幼被灌之以诗书礼义,于权谋角阀中成长,他的资质和理想,所处的环境,使他注定成长为一个现实的皇帝,并从未对诸如这些诗词书画、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东西产生过兴趣。相反,魏晋以来盛行并对当朝仍有影响的清流做派,是他一直抵触甚至厌恶的,认为他们空谈、无用、弊大于利。 可是现在,当盛家的这个遗女,她美丽纤长的手指从蚀锈斑斑的古汉彩陶上略过,她粉嫩的脸颊在阳光下呈现出粉润的半透明的弧线,燕赜发现,这些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的、对治国角力可说毫无用处的东西,从她的嘴中娓娓道来,竟然是动听的。 或许应该将这把彩陶减去、将这件屋子减去、空荡荡处只有他与她二人,甚至将她美丽纤长的手指也减去、将她粉嫩的脸颊减去,燕赜问自己,如果她只是一个蠢笨粗重的奴婢,自己是否还愿意听她说话?可是,这样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的眼睛在那里,她的人在那里,那把古汉彩陶壶也在,就在她的手中,所有的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在春日的杨光中,令他有万千个喜爱的理由。 初初美丽的颈项又曲弯下去,仔细清理彩陶上的垢迹,静悄悄的光线里,无数个粒子腾空跳跃,这一刻,皇帝确定自己喜爱上了眼前这个女孩,并决定坦然的接受这一切。 13肺腑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长安城的春天是美丽的,天空碧蓝,净的一丝云也没有,已入四月,风里暖意渐浓,拂到人面上十分舒适。许知萱走在自家的园子里,穿过一道三孔桥,这座桥是连接许家大宅前后院的假山石桥,过了三孔桥,就是前院男人会客议事的地方,而后院,则是女人们的天地。 许知萱,前吏部尚书许安国的孙女儿,行四,她身后跟着家常使唤的四个丫头,一行人过桥入前院,来到许氏现任族长许安国的书房,守门的下人起身为她开门,恭敬地唤,“四姑娘,”另一人道,“老爷正在打坐,请四姑娘少等。” 直到里面轻轻一声咳嗽,少女方平静地走进书房,她的爷爷在榻上蒲团上睁开眼,和蔼地问她,“没有让你等很久吧?” 许安国退职后,潜心修道,一年到有大半的时间在城北的山城观中度过,即使在家,也是每日功课不懈,方才就是他在进行午课,令知萱在外厅候了小半个时辰。 “没有,”少女摇头,见祖父有起来的意思,问道,“祖父,能否让阿慧帮您?”许知萱一岁能诵、三岁能诗,乳字为慧。 许安国点头,她便上前扶他起身,坐到旁边的胡床上,自己则退回下首。 许安国问,“阿慧,知道今天唤你何事吗?” 虽则之前母亲已有透露,许知萱仍轻轻摇头,听祖父道,“皇上求娶,我与你大伯、父亲商议,你正值韶龄,聪慧仁义,决定送你入宫。” 许知萱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激动的样子,只颔首道,“祖父过奖了。” 老尚书看向下面,孙女的镇定和得体令他满意,虽则说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太过夺目的容颜,但她的才情和庄重,老尚书想,应当可以胜任一名合格的嫔妃。轻咳两声,“女子们终究都要一嫁,但嫁入天家自与别处不同,你是否明白?” “阿慧请祖父教诲。” “他既是夫、又是君,你既要为妻、更要为臣。谨记自己的身份,方可长久。家族里,你父亲、几个伯伯叔叔都不是好事之人,不会给你带来负赘。” 许知萱跪地向祖父叩首,许安国走下胡床,亲自扶起她,和蔼的眼睛里微笑着,“阿慧,陛下是一名英俊少年,少年时光,祖父祝你幸福。” 从祖父书房回来,刚过三孔桥、进入内院,一个十一二岁才留头的小姑娘从树后面扑过来,抓住知萱的手,“四姐姐,你去哪里了?” 许知萱一看,是三房的妹妹知涵,笑道,“六妹妹,我没去哪里。” “你别骗我!”许知涵歪着脑袋,一派天真,“说,是不是去阿爷那里了?四姐姐要进宫了,是也不是?” 许知萱道,“阿灵不要乱说。” 许知涵嘟起嘴,“你们不用瞒我,昨儿晌午我在娘那里装睡,听我娘和爹爹说的,还能有假?四姐姐,你前些日子去宫里赏花,不是见到了皇帝?听说,他长得十分俊美,是也不是?” 许知萱脑海里,浮现过那日所见皇帝驾临时的英挺身姿、还有耳边贵女们掩藏不住兴奋欣赏的窃窃私语,许知涵拉着她的手摇晃,眼睛里流露出天真的羡慕,“四姐姐,皇帝尊贵英俊,能嫁这样的夫婿,姐姐真是福气!” 许知萱微笑不语,心中暗道,英俊年轻,应算是这一桩婚事的福利吧! 太后晏起,正在梳妆,有宫人来报说皇帝来了。 任太后梳妆出来,燕赜正坐在席上与小皇子玩,小皇子拉着他的手问,“父皇,初初去你的长庆殿了,你什么时候让她回来?” 燕赜道,“还得很久。” 小皇子忍不住失望,过一会,竟大哭起来,“不要!父皇把初初还我!呜……” 任氏开口,“大郎,不得向父皇任性。”唤宫婢们抱他出去,小皇子只是扭着身子不依,“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初初回来!”直到出去把给他最爱吃的牛乳酥酪,才渐渐止住哭泣。 殿上只余他母子二人。 太后问,“皇帝从未晨省过,今日有何要事吗?” 燕赜道,“今日不朝,过来看看。” 太后问,“初初伺候的怎么样?” 燕赜道,“朕还没让她伺候。” 太后问的是平常之意,燕赜却答到那处,任氏虽是他的继母,毕竟年轻,耳畔微微发红,轻轻咳嗽,心中道,真个是不知耻! 燕赜将她尴尬之色收入眼底,却状做不见,微笑着道,“朕今日来,有一事与太后相商。” 太后不去看他,“说吧。”如周微澜所言,任氏在闺中也是要强的,不然不会以花一般的年纪愿意嫁给比她大三十岁的燕承。入宫后,方方面面,历经先皇驾崩、新皇即位,再有魏王叛变朝野动荡,虽说没有开朝初期那般惊心动魄,也不是主角,但任氏在这些事情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可见有一定的城府和心机。但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继子的时候,或许对方的气场太强,每每令她吃瘪,自己和家族却必须与他站在一起,任太后背地里,不知咬过几回牙。 燕赜道,“朕自登基以来,一直没有再扩后宫,如今中宫虚悬,皇子女们也不多,朕虽忙于政事,却也不敢在子嗣大业上马虎。” 他说到这里停下不说,任太后一半儿奇、一半儿疑,也不知是他与自己不谋而合,还是最近贵妇们来访过多被他知道消息,抬眼看他,对方语气和悦令人如沐春风,“这样的事,朕若自己提出岂不会让天下笑我好色?还是请太后主持比较妥当。”竟主动将这差事交给任氏。 任太后想了一想,欲拒,“我怕不合你的心意。” 皇帝道,“太后,您曾经对朕说过,天家一体,一荣俱荣,我一直犹记耳边,你怎么就忘了么?” 太后看他的意思,竟是要与自己修好。天佑三年盛家之事后,母子之间隔阂加大,但天家的事就是这样,今日有绊,明天就要合作,况自己抚育大皇子,虽说是柳皇后临终苦求,最终决定的还是皇帝。她是聪明人,懂得下台阶,缓下口气,“不知皇帝是否已有中意的人选?” 燕赜道,“两个,一是许安国许公家的四小姐,一是初初。其他人等,由太后选着。”说出那两个字,心中竟有些甜蜜。 少年人的心事映到脸上,太后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凭她对这一位的了解,本以为尝尝新鲜就算了的,没想到……点头道,“皇帝能这样对她,也是初初的造化了。” 话说淮西王妃顾氏从宫中回来,将初初一事告诉小公子鹤来,那鹤来听了,竟俄尔化作一只呆鹤,不言不语,王妃又教育了几句,“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她如今被皇帝看中,你就别再多想了,”看他那呆呼呼的样子,心中气烦,“没出息,便不是皇帝,太后的意思,本也是要给你哥哥的,且轮着你?你才几岁,就想这些,还不下去。” 孰料两天后乳母来报,那小公子鹤来回到房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两只眼睛呆呆的坐在那处,已整整两天。唬的王妃请医问神,全没有用。眼见着四五天过去,小公子气弱吸停,就要不中用了,心腹的嬷嬷让顾氏去沐辉宫,央太后让初初来一趟,许就好了,顾氏哪里敢,抚着心口大哭,“孽障、孽障!算我白养了他了!”一面给贺老王爷和云来报信。 或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日下午,天星馆的连闳大夫突然造访淮西王府,顾妃本来说,“他来做什么,我如今哪有心思见人?”管家劝,“连闳大夫是仙人,许就是奔咱们小爷的病来的。”一句话醍醐灌顶,顾氏忙起身,也顾不上梳妆,披头散发的就出去了。 连闳也不看她,也不说话,直接进到鹤来房里,将一丸红药喂进鹤来嘴里,稍一停,那小公子竟然悠悠醒转,迷迷糊糊地问,“你给我吃的什么?” “此丸名叫牵心。” 鹤来伸出手,“我还要。” 连闳便将剩下的两颗红丸都给他。鹤来将药丸全掩到口中,连闳大力在他后背一拍,“作死,岂能全吃?!”鹤来呛着嗽出来,鼻涕口水齐流,眼睛又直了,顾氏在一旁哭叫,“我儿怎么又呆了?” 连闳大夫冰冷的手指伸出,指着他眼,“呆鹤,她在你的梦里,你却全然不在她梦中,醒了吧!”一句话,那鹤来两行眼泪刷的冲流出来,正是: 偶一牵顾,痴根深重;再一牵连,成就他缘。 从那一日起,天星馆最负盛名的连闳大夫收下一名徒儿,取字阿呆。 弘德帝将羊美人全然忘记,小太监和梨子却还记得她的托付――为人奴婢就须这样,主子重视的事你要办好,主子忘记的事也得替他周全。但是从晋王府打探到的消息,却不能让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满意。微叹一声,他还是使人将消息告诉了悦仙殿里的羊美人。不多久,悦仙殿的偏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 奉皇帝之命,初初和乳母抱小皇子到崇德殿旁边的竹林玩耍,崇德殿是皇帝御书房,最是清静,非经通报不许有人来。 小皇子牵着初初衣角,“初初,你回来吧,我给你牛乳酥酪吃。”初初正与他编一个花篮玩,笑着道,“等我忙完了就回。”小皇子忧心忡忡,“若是父皇不允你回来怎么办?”初初道,“会的。”小皇子霎时开心起来,初初虽话不多,但从来没骗过他,他将小手伸出,“拉勾勾!”两人的手指勾住,小家伙肉呼呼的小手将采到的一朵红色小花塞到初初的发髻上,开心地跑开。 初初继续编花篮,忽然听到一声轻叫,有人喊救命。她放下花篮,走到山坡上一看,坡下面的湖水旁边,一个小宫女被一个形容肮脏、满身泥垢的女子拉拽着,正在挣扎,看到她,忙唤,“初初姊姊,快来救我!”是陈宫仪身边的蝉儿。 初初见左右无人,都随小皇子跑开了,那疯妇人拉着蝉儿拼命往湖水里走,像是要一同跳湖的样子,忙奔下坡去。 她一面跑一面想,这里守备森严,这妇人怎生进来的?就见到那疯妇人不知拉着蝉儿在说什么,蝉儿吓的摇头大哭。初初走到近前,停下喘两口气,发现疯妇身上布满污泥的衣衫竟然是正四品美人的鹧鸪服色,她虽未怎见过皇帝的嫔妃,但略想一想,说道,“蝉儿,你不要怕,这是羊美人,正跟你玩呢。” 羊美人听到有人唤她,停住拖拽,向初初看过来。蝉儿哭道,“她怎么会是羊美人?”此话一出,羊美人又疯癫起来,拽着蝉儿的手腕,“我不是羊美人,我不是……”一眼看到初初,呆滞的眼睛放光,“你,你是我妹妹!”推开蝉儿,扑向初初。 她这一下子事出突然,蝉儿猛被推开跌到地上,初初却被扑过来的羊美人拉住,人在疯癫的时候力气奇大,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来到湖边,湖水里顷刻间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污浊如脚底泥,一个洁白若天上云。 羊美人先看到自己,大叫一声,“这不是我,这不是她,我妹妹没有那么丑!”再看到初初的影子,欢呼,“这个才是!我妹子最美了,人们都说她是草原上的古丽纱(注:古回鹘语,跳动的羚羊的意思)。”说着竟然放开初初,朝那水里的倒影扑去。 初初愣了,这一刻,她可以走开,但竟然没有。她看着羊美人扑到水中,搅碎了一池身影,吓的大叫,“我妹妹不见了!”起身看见初初静静地站在水池边上,羊美人大叫,“你!”又看湖面,影影绰绰的美人倒影,“她!” 却不敢再去碰那倒影,呆呆地立在水边。 初初向她伸出手,羊美人蹬蹬蹬退后几步,倾身向湖。 蝉儿报信,宫人侍卫们都过来了,陈宫仪见没出事,长舒了一口气,如今那早已失宠的美人算甚么,如果这一位出事,让她如何交差!忙唤,“初初姑娘,快过来!” 初初向她摇摇头,示意没事,转过来,怕羊美人跳下去,不再向前,轻轻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却必须好生活着,美人节哀保重。”羊美人哇的一声哭出来,跌坐到地上,“我妹子死了,我妹子死了!” 燕赜下朝回宫,陈宫仪特汇报了此事,他便看向和梨子,和梨子不敢隐瞒,将自己打听晋王府的消息、又使人告诉羊美人的事说了,跪到地上,“奴婢自作主张,差点酿成大错,请皇上责罚。” 燕赜淡淡道,“也没什么,起来吧。”问陈宫仪,“她怎么样了?” 陈宫仪不知问的哪一个,虽说可能问的是初初,但羊美人不报也不好,索性两个都说了,“美人已着人送回悦仙殿,初初姑娘无碍,在库房。” 燕赜道,“让太医院去人医治,待她清醒了,问问是怎么溜进去的崇德殿。悦仙殿的宫人们都锁好,连个病人都看不住,太松散了!”让和梨子,“随我来。” 主仆二人来到偏殿库房。推开房门,初初伏在案上养壶的身影依然在那里,安静、祥和,从后面能看到她秀美的肩膀和丰厚的乌云。 在那一瞬间,皇帝竟然想到自己幼时,先皇久不立太子,大皇子、燕承嫡妻何氏所生的燕镇呼声颇高,何氏早亡,何贵妃是何氏的亲妹妹,何氏家族自然支持燕镇,贵妃本人对皇后谢衡亦是恨之入骨,挑衅争斗不休,谢衡于本朝并无根基,情境艰难。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每当自己推看门,母亲总是在那里,如一轮明月,安静从容,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影响到她。而这一刻,当推开房门的一刹那,燕赜竟好像又见到她。 或许我正处迷恋,高看了她,他理智得想,一面却放轻脚步,怕惊到那个身影。 初初觉察到皇帝来了,下榻行礼,燕赜轻扶她手臂,“初初,吓到你了。” 初初摇头,抬起眼,“羊美人听到妹妹的死讯,一时攻心,您不要怪她。” 她知道我会为她怪罪羊美人,燕赜感到一阵喜悦,问,“我为什么要怪罪她?”语气柔软,类似调情。 初初却垂下眼,“陛下还是多想想美人吧。” 燕赜一窒,“朕与她姊妹二人并无亏欠。”一挥手,“好了,不去说她。初初,你来坐好,朕有一事要告诉于你。” 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启,他的皇后、贵妃和一众妃嫔,大都是先皇于驾崩前选定,登基后,一句戏言封了羊美人,也幸过几个宫女,但于男女之事上,皇帝发现,还真未曾有过郑重二字。 还是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和缓得说道,“朕与太后商议,欲封你为良媛(注:良媛,正五品命妇),同时还会有其他一些官家女子,你的位份虽然不高,总之朕不会让你受委屈。这些个壶儿罐儿,你喜欢,朕将它们统统摆到你的屋子里,慢慢儿养护,你说可好?”说到后面,终究软和,有些情浓的意思了。 初初听罢,跪下,“皇上,奴婢不能同意。” 燕赜本以为她是要谢恩,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声音有些僵硬。 初初抬起头,她的眼睛平静而从容,“陛下,奴婢不能同意。” 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和梨子站在门口,不由攥了一手汗。 半晌,皇帝开口,声音胶滞,不若方才柔甜,“莫非,你是嫌良媛太低,你想着,一个舞姬都能封做美人――朕那时候是少年心性、亦有所图,你却并不一样……”不再说下去,他一生尊贵,何曾这般低语对人,加重了语气道,“初初,你明白吗?” 初初轻轻摇头,“陛下,奴婢不明白。” 她的声音仍是天生的娇甜,脸上的表情那般纯真柔和,令燕赜深深疑惑,她怎么能将“不”字说的如此动听。 “陛下,您每天日理万机,朝堂内外,天下有那么多大事要您去关心,等着您决断,您是天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而我,”初初轻笑,“我只是一个奴婢,我喜欢这些壶儿罐儿,我还喜欢花儿草儿。您的世界那么大,我的世界只有这么小,您明白吗,陛下?”抬起眼望他。 燕赜不懂,轻轻柠眉,初初继续道,“奴婢自小识字,也读过帝王命如天恩,雷霆雨露臣民当一体承受――这些是大道理,我读过,可是并不真懂。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子,只懂得割不断的骨肉情,忘不了的父母恩,我的见识这样浅,并不配做您的妃嫔。” 有一种巨大的失望盈满心头,原来还是为了这个,原来最终就是为了这个!起初他并不是没有担心,可是她那样对他笑着,和气得与他说话,自己竟然迷惑了。或许从一开始就该像对以前那些个女子一样,直截了当,省时省事,他一个皇帝,要一个奴婢,又有什么不可以?!但自始至终,燕赜发现,自己竟也就是一个不甘心。 忽然,皇帝有一些佩服眼前的女子起来,如果从一开始,她就坚贞得表现出拒绝,自己会不会因为气盛而强求了她?但她没有,从开始到现在,她便一直这么不远不近、不迎不拒,她无疑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也无疑在善用自己的美丽对他的吸引,燕赜看着那一双盈盈动人的眼睛,明白了为什么当石宝顺将她的母亲柳氏的画卷呈上时,自己一口就说,不像! 到现在,当他足可以放下帝王的身段,以一个男人的郑重去请求时,她却反而以家国大道和自己帝王的骄傲予以拒绝,名正言顺,燕赜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初初,你起来。” 初初便站起身,跪的久了,膝盖发麻,一时没有站稳。燕赜伸手扶住了她,初初颊畔升起一朵红云,燕赜克制住自己亲近的意思,恢复以往,“初初,你将的朕好一军。” 初初微笑,“陛下胸怀宽广,怎么会计较奴婢的小小心思。” 燕赜哑然失笑,这姑娘有意思,句句封堵,让自己没有话说,微微凑近了道,“你这样子,只能让朕更加着迷。”初初后退一步,扶住案子,“陛下说笑了。” 燕赜满意她这一瞬间的惊慌,话锋一转,“若让你再回太后身边,不拘她就将把你送给哪一个。” 初初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脸儿白了白,“太后数次救奴婢性命,当报得报。” 燕赜摇头,“你不愿从朕,朕也不能看着你跟随别的男子。” 初初眼睛亮了,“如果陛下成全,就请您把我送去大隆恩寺吧,初初愿意长伴青灯,为您祈福。” 燕赜道,“你年纪轻轻,果真甘愿如此吗?” 初初双手合十,“我也曾希望,此生只得一真心人,双双对对,同生共死。不过,”美丽的眼睛里漾过一丝哀愁,“各人有个人的缘法,长伴青灯,也是一种缘分。” 燕赜暗道,怪了,他二人的话倒是一样的。没再说话,只是想,初初,我的姑娘,你毕竟是太天真了。 14归处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天佑六年五月,《周史》和《文宗内廷笔书》共记载了两件事。一是朝中,集贤殿直学士何明清接替年老致仕的宋光远出任礼部尚书,同时,皇帝拜原史馆判事裴义为大理寺卿。何明清五十六岁,曾任齐王燕继门下长史,其人绵里藏针,做事举重若轻,那裴义六十出头,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二人,一位将成为名垂史书的千古名相、帝相合作传成典范,另一位则将作为断狱成神的青天大人为后世百姓传诵,各自留下一段佳话。 另件事是在后宫。经仁圣太后谏议并亲自遴选,弘德帝自登基以来首次扩充后宫,本次共六名女子入选,褫国公周继盛之女周稚音、许安国之孙女许知萱、礼部侍郎史秉心之女史婧苿,还有其他三人,不做细述。除周稚音、许知萱封四品美人外,其余四女皆封五品良媛、六品宝林不等。 唔,还有一事,虽不在史册记载,那辽东伯沈恭之弟二郎沈骥迎娶太常寺甘大人家嫡长女甘玉屏,婚事操办得极为隆重,在当时的长安城也算一桩轰动新文。 何明清、裴义的职务调动,其中不无中书侍郎申鼐的引荐和前吏部尚书许安国的功劳,皇帝于他二人亦有提点。这一日,恰逢许安国过寿,未摆大宴,何明清使人送来一座碧屏,上有手书祝辞,裴义却没有问礼。家人奇怪,“老爷常说这二人都是君子,为何行事如此不同?” 许安国执起小孙子的手,他今年十三岁,是许知萱胞弟,道,“此二人皆君子也。何公谦谦,裴公铮铮,各有千秋。”一时宫中送来贺仪,却是新晋的许美人亲手所绣的松鹤祝寿云锦挂图一幅,老阁臣观察挂图上题词,竟是皇帝手迹,再看落款,果然写着“望山主人”,忍不住拈须微笑,由衷欢喜。 孟显章独自来到隆庆坊博雅大苑,婀奴的房间。酒是最好的陈年花雕,三十年的女儿红,用温水温热,配上莱芜县的姜丝和揭阳的话梅,孟显章一杯接着一杯,双目醺然。 婀奴一旁不语,默默为他斟酒。 良久,孟显章忽而看向她,“婀奴,我日日来你处白吃白喝,你会否看不起我?” 婀奴道,“婀奴出身低贱,公子从未看轻于我,婀奴又怎会看不起公子?” 孟显章动容,握住她手,“你并不低贱……”婀奴莞尔一笑,贴靠到他怀里。孟显章问,“婀奴,若我并不是我,或我犯错并不再是…我,你会否还……”语无伦次,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一笑,“罢了,”那婀奴却好像听懂了,仰首道,“公子,这一世婀奴既倾心于你,不论道理,无关是非,便你明日杀人放火、罪恶滔天,也无论你是富贵还是贫贱,婀奴还是会喜欢着你!”那一双妙目痴痴然、十分坚定,孟显章低喟,一人之忠诚,究竟该忠于他,还是忠于道理?这女子虽没读过书,但这一片赤子之心,却是我不能及。 门帘被挑起,一个轻佻的声音道,“婀奴,陪大爷吃酒。” 两人分开,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华服男子,三十岁左右年纪,酒色浸泡的眼睛浮肿,满面骄色,是吏部尚书窦章的儿子窦显,长安城有名的花花少儿,浮浪公子。 他身后还跟着这里的管事,招手唤婀奴,“快起来。” 婀奴站起身。她如今不比三年前,风月场上最喜新鲜,虽说现下她仍是这博雅大苑的头牌,但这“头牌”二字已是摇摇欲坠,再没有自行挑选客人的权利。 孟显章现出不忍之色,拉住婀奴的手,婀奴轻轻脱开他,微笑着,示意自己无事,向门口走去。窦显见状,讽刺道,“有能耐,将她赎出去家中放着,自不会被我等骚扰。”说着手摸了婀奴细腰一把,□道,“下个月婀奴就要开始竞买,老子必要上手,也看看你孟御史挑教出来的人是什么样。” 这话说的下流,孟显章忍不住怒气上头,窦显就要他失态,继续撩拨,“孟大人生气了?一双玉臂千人枕,你又气甚么!”他苦追婀奴数年不得,她却只中意这无用书生,如今看他二人落魄,肆意欺负,好不快哉! “不许你侮辱她!”孟显章一声断喝,双目喷火,“婀奴虽是舞姬,比你不知高贵多少倍!你不过三尺蛤蟆,若不是仗着老子的势,哪个理你!” 孟显章文笔了得,口才亦锋,那窦显虽皮相生的还算能看,却身材短小,一双眼睛酒色浸泡高高突出,活像一只蛤蟆,众人只不敢笑。窦显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只见他浮肿的眼鼓了两鼓,从怀中甩出一沓纸票,砸到婀奴脸上,“老子今天就仗势欺你!今晚就睡了这表子!”横眼上挑,“谁敢拦我?” 那孟显章气的浑身发抖,窦显洋洋得意,博雅的管事一旁旁观,如今婀奴在走下坡路,无须再为她得罪窦显。忽而外间一个声音懒洋洋道,“蛤蟆发威,倒也有几分吓人,你说是不是?” 窦显大怒,跳脚,“哪个骂爷爷?” 一个青年走进来,高大昂藏,颇有军人雄姿,却不是那沈二郎沈骥是谁,他乜了眼窦显,嗤笑,“你也算个爷?” 沈骥身边还有一人,十分夺目。只有十六七岁年纪,一袭雪衫,生的如冰雕雪塑,十分峻酷,窦显本要发火,见到他,呆了两呆,“靖远,你回来了。”正是闻顾王妃书讯代父回京的淮西王世子贺云来。 云来十分不耐窦显直呼他字,冷冷得看他一眼,“五表哥,你忒丢人。”他二人家族原还有一段远亲。 窦显一下子如撒了气的皮球,不再争辩,垂头就走,小厮问,“爷,那些个银票?”窦显一巴掌砸过去,“还提什么钱!” 这边厢孟显章兀自站立,顷刻间两人如天兵降临,化解危机,他素来骄傲,对这些王公贵族子弟先有几分敌视,不过这两人都是皇帝宠信的贵胄中的佼佼者,再一想,那弘德帝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年轻有为,于心大叹不如,拱手道,“多谢世子、沈将军。” 沈骥为人和气宽厚,回礼道,“孟大人不必客气。”云来却直截,冷冷道,“既弄不过他,何必讨口头之快?”孟显章脸色白了又红,他是豁达之人,再一拱手,“世子教训有理,孟某太过轻薄。”云来见他这般,方和缓神色,三人叫来酒菜,把烛言欢。 第二日,沈骥同贺云来携手入宫拜见皇帝。燕赜刚刚散朝,尚未宽衣,使宫人先除下旒冕,问,“你们看孟显章如何?” 沈骥道,“圣上憋了他一段时日,依臣看,他已有思索。读书人通有些迂,非要想清楚道理,不过孟大人心性豁达,怎么用,看圣上了。” 燕赜转向云来,他微微躬身,没说话,表示同意。沈骥自幼陪伴皇帝,礼仪略微轻松,云来却是谨遵臣礼。燕赜喜爱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话题转过赞赏道,“去岁围剿甘猛帐下左路鹰王,靖远屡有战功,不错!” 云来躬身,不无少年之傲气,“谢圣上夸赞,他日定手刃甘猛,将首级亲献圣上!” “好!”皇帝击掌,“靖远志气高远,又有老王爷亲自镇守边关,朕得安睡。”他知道淮西王父子因军功不多,立功心切,且贺云来确有将才艺高胆大、贺定兴老谋深算擅为后勤,那西北本又是皇室和贺家兴发之地,人脉广泛,是以用他父子二人坐镇西北边陲,再妥当不过。 再看沈骥,“阿骥此番回京,先到宫内帮我,何如?” 沈骥有些犹豫,他的哥哥沈恭现任神机营监军,监管京城戍卫,他若再入宫护卫,一则说责任重大,另一则烈火烹油,皇帝的安全多半掌握在兄弟俩手中,过热的荣宠着实有些烫手。 皇帝看出他的顾虑,笑道,“你小时候日日陪着我没话说,现在让你陪我,便这般难么,”沈骥连忙道,“不是的,”弘德帝止住他,“朕让你做,不要顾虑太多,这样吧,你先去赫连那里报到,熟悉一下情况。”现下何明清、裴义已到位,申鼐做到年底即将致仕,虽说对何、裴二人的启用,中书令邵秉烈不置可否,但年底涉及中书侍郎更替,重臣更迭之际,最会乱相频生,燕赜需要最放心的人在自己身边。 皇帝把话说到这样,沈骥只能应下。 晚上,皇帝驾临留仙殿。刘贵人居于此,喜迎皇帝,竟然哭泣。燕赜执着她手将她扶起,“爱卿,哭做什么?” 刘贵人含泪道,“皇上迎新,还能念着我这旧人,臣妾欢喜。”燕赜笑道,“看你说的,你们都是朕的妻妾,岂会厚此薄彼?”刘贵人是太宗生母邵夫人的外孙女,与皇帝是姨表亲,藉着这一层关系,自诩有几分不同。 当晚服侍,那刘贵人素来体弱,不能多承天恩,一回下来已是不消,皇帝却犹嫌不足,她便下床,唤来自己心腹的宫女蔻珠入帐。不多时,杏黄色的锦帐里,女子的吟哦声曼起,两道纠缠的身影印在帐上,那蔻珠以往服侍过皇帝几回,刘贵人放下心,使宫女们扶自己去沐浴。 回来,却看见蔻珠赤着身子蜷缩在地上,扶着腰,像是被踢下来的,浑身打摆子似的抖索,其他宫人都跪在地上。刘贵人大惊,这是怎么了?小声向帐内唤,“皇上,”一个宫女大着胆子道,“皇上已经走了。” “什么?!”刘贵人又惊又气,倒生出一身力气,走上去一巴掌扇到蔻珠面上,“你怎么得罪的皇上,快说!” 那蔻珠本吓的三魂惊走两魂半,刘贵人一掌将她扇醒,捂着脸哭道,“奴婢没有说什么,只是按贵人吩咐的,趁皇上口渴进茶时……” 原来方才刘贵人下去沐浴之际,二人事毕,燕赜口渴,蔻珠下床捧来温茶,仗着皇帝素日的和气,按刘贵人之前教的轻道,“上一回随我们娘娘去长庆殿,吃那里的茶异常香妙,姐姐们告诉奴婢,原长庆殿的壶都是专人养护过的……”一语未毕,皇帝已冷下脸,蔻珠也是个机灵的,连忙闭上嘴不敢再说,见他不再喝茶,乍着胆子要去接茶杯。帐外却听“啊哟”一声惊呼,蔻珠被踹到地上,惊白了脸,急忙捂着肚子匐到地上,殿上的宫人都不解何事,只也跟着跪倒。 刘贵人听到这里,白了脸,“皇上有没有说什么?” “皇上说了句,……‘凭你也配问她?’” 刘贵人颤着手,“还有吗?” 蔻珠环顾左右,无人接话,她知道自己经此一场,什么前途也没了的,索性全由自己说出,“还有,‘告诉你们主子,她自己呱噪,带出的奴才也多嘴,惹人烦厌!’”捂着嘴哭出。 刘贵人这下子坐到地上,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不甘和恨意。 第二日,刘贵人去长信宫。她与方贵妃同时入太子府,一封侧妃、一封良娣,燕赜登基,她二人又同时从东宫迁入大元宫,分别册封为贵妃和贵人,仅在当时的柳皇后之下,情谊自比别个深厚。两人性格也相投,刘贵人话多,是个话筒子,方贵妃却肃静,像个大听篓,一个说、一个听,每每将刘贵人的话豆子都装入篓中。 现在,屏退一众宫女,二人在方贵妃绣花的小室,刘贵人一行说,一行气,最后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她没将皇帝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只说到“凭你也配问她”,哭着道,“姊姊你听听,皇上说的这是什么话,分明是在说我,我一个贵人,她不过一个奴婢,罪臣之女,我竟比她差了不成?” 方贵妃递给她一块帕子,叹道,“你一个贵人,何苦向皇上打听一个奴婢?便打听,何故让蔻珠打听?” 刘贵人暗自使自己的宫女侍奉皇帝,在宫里并不算新文,其他妃嫔也偶有这般做的。奴婢不过是主子的玩意儿,要怎么使用全看主子意思,要抬举也凭主子意思,历来这深宫里,不知有多少像蔻珠这样的宫人淹没在深深的宫墙之中,没有留下姓名。 刘贵人脸一红,揪着帕子,“打听一个奴婢,还用着我?” 方贵妃摇头,“事关皇上,妹妹太不自重。” 刘贵人将那帕子扯歪,气急败坏,“难道通共是我的错了?” 方贵妃道,“难道还是我的错?”把刘贵人呕笑了,骂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狐狸精,就把他迷成那样,连我都骂了!”眼睛出火。方贵妃只笑不语。 送走刘贵人,方蕴兮的宫女淑良上前,“刘贵人倒真没拿您当外人,什么话都与您说。” 方蕴兮道,“你都听见了?” “我方才贴在门边壁角那里,什么听不见。” 方蕴兮乜她一眼,“从小就淘气。” 淑良替她考虑,“刘贵人这般嫉恨,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方贵妃命她,“把那一本太上篇给我,”一面翻开几页,“她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一个贵人想收拾个奴婢,太容易了!难道皇上能把她拴在腰上?可不要累着咱们。” 方贵妃抬头瞄她一句,“杞人忧天。” 淑良笑了,自家小姐从小便有主意,待人处事,从未出过差错,不过,她一会儿问,“皇上那般中意盛家的女子,您…就当真一点儿也不好奇,不想见她一见?” 半晌却没有回话,淑良抬头一看,小姐已沉浸在书本之中。 上一回拒绝皇帝,盛初初以为他会将自己送去大隆恩寺,或者,送回沐辉宫太后身边。她不认为自己就有那般特殊,或者皇帝对自己就会那般着迷,死缠烂打不是他的风格。可是,竟然都没有,初初于是每日沉心在长庆殿的偏殿库房里,仿佛那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燕赜不再来过。 这一天,陈宫仪来了,她脸上的神情又怀疑又不解,竟比初初还要失望。 “陈姑姑,”初初站起身。 陈宫仪笑眯眯的样子没有了,那种既要关怀你又指望着你别忘了她对你的好的神色不再,像对一个普通宫婢那样,“哦,你过来。” “姑姑有什么事吗?”初初不在意她态度的转变,仍是那样恭敬而从容。 轻咳一声,陈宫仪道,“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在我这干活,我们王宫正已与沐辉宫的蔡宫正说好,你下午去收拾东西过来,住还就在现在的屋子,”环顾一下,“这些个东西什么时候能弄完?” 初初回道,“快了,最迟一月。” “唔,待弄完了,再给你安排其他活吧。” “是。”初初将她送出房门。 走出库房,陈宫仪满腹嘀咕,这女子生就一副聪明相,孰料实是一段木头,枉自己白搭了许多希望。失望之余难免多言,到这一季考察时,陈宫仪勉强得了个合格,她又听说王宫正的一个亲信正虎视眈眈窥视自己的位子,吓的连忙上下打点一番,得到消息证实,果然是因自己一时多言走漏风声之故,“自吴师傅(注:前文被淹杀的吴玉良)之事后,圣上最忌私通消息,你怎么就不当心?”那人教训她,陈宫仪其实也有数,谢了那人,羞惭惭的回去,自此添了几分小心,不过同时因着此事之故对初初加多一些隔阂和敌意。 15二郎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话说那一日,云来从宫中回到淮西王府,不见鹤来,问母亲顾氏,“小鹤呢?” 顾王妃道,“与连闳大夫出去云游,还没回来。” 云来黑了脸,“我来了两天,通没有见到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家来一趟,回去总得向父王交代。” 顾氏一向怕这个儿子,忙道,“我儿,别气,难道你就不想母妃吗?我在这里日日想你。”云来皱眉,深怪母亲不懂事,急急的将自己从军营里叫回,粗声粗气的,“小鹤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妃瞒不过,只得如实说了,云来又气又笑,“他才几岁?就想着这些,糊涂,糊涂!” 正说着,那小公子鹤来却回来了,奔到屋里,“哥哥,你回来了!”云来见他生龙活虎、神志清晰,放下心来。云来自幼随军,兄弟二人虽相处不多,却十分亲近,顾妃笑吟吟的,“跟你哥哥玩一会去吧,仔细别跌着!” 鹤来让云来去他房间,献宝似的从箱子里、抽笼中翻出许多物事,“哥哥你看,这是连大夫送的观星仪、这是连大夫自己绘制的星图,哥哥看,上面有二百八十三个星宫共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星,我已记得下泰半了,哥哥考我!”乱七八糟七零八碎的,云来只怀疑地看着他,“小鹤,你以前没这么多话。” “有吗?”仙童似的男孩子一下子哑了声,垂下眼。他兄弟二人多有肖像,只不过鹤来清雅如谪仙,云来却经风霜雨逼多出峻酷。不一会儿,抬起头仰视自己的兄长,“哥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云来失笑,方才母亲说的事情,那个宫女,他连名字都忘了,揉揉他的脑袋,“小屁孩,你懂什么?” 鹤来没有理会兄长对自己的嘲笑,认真地分析,“皇帝既然喜欢初初,为什么没有封她做嫔妃?” 云来懒的跟他讨论这个,以为他初恋如过眼云烟,额,如果这也算初恋的话,迟早会忘的,再拍拍他肩膀起身离开。走到房门时,看榻上摆的琳琳朗朗的观星器物,心道,连闳那厮皇上待见,他却不以为然,但鹤来跟随着他学习这些玩意,总归是无伤大雅,况淮西王府以后还养不起一个闲散的王弟么,抬脚出门。 没有听见鹤来兀自怔怔地说,“哥哥,我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初初那天也不会遇见皇帝,母妃说,太后本想把她给你的……”鼓足勇气说出,抬起头,兄长却已走了。 皇帝要去离宫避暑,初初没有想到自己也在随侍宫婢行列。陈宫仪将她叫去告知时,由于没想到,现出了些些惊讶。陈宫仪也不解,圣上倒底是什么意思,她本以为自己明白,后来看是猜错了,现在又好像还有后话,真真糊涂。人若疲于揣度上意,自然应接不暇,最后咳了两声,带着做出的客气吩咐几句,领着初初去领队的张宫仪那里报到。 张宫仪四十多岁,待人疏淡,做事麻利。只问初初一句,“你原做什么?” “在太后殿吗?陪小皇子玩耍。” 张宫仪一窒,皇帝身边并没有小孩,再问,“还有呢?” “整理书籍。” 离宫的书……总还会有一些吧,陈宫仪道,“你就去书房伺候。” 皇帝与太后前往九阳离宫避暑,后宫由方贵妃留京主持,皇帝着许美人、史良媛等四位妃嫔伴驾,各宫分别挑选了随行宫人,共计二百多名,此刻齐集,满满当当站在庭院里,躬手聆听长庆殿总管太监石宝顺的教训。 石宝顺将注意事项说毕,向左边躬身道,“沈都统,您给讲两句。” 沈骥奉皇命入宫护卫,任禁卫军侍理都统,列副都统赫连成风之下,负责内廷护卫。他虎步向前,环视下面,宦官宫女们分品阶站在下面,乌压压的一片,只看见一颗颗半垂的头颅,表面虽一致,但不防一百个人有一百副心肠。沈骥沉声道,“尔等都是各宫优选之人,此去离宫,规矩和这里都是一样的,劝你们,安分守己,莫生侥幸。我是个粗人,刚从辽东大营下来,凡事只认理、不认人,哪一个不服,尽可以试试,犯到我的手上,呵呵,正好叫本将军杀人立威。” 下面皆颤,好一会儿石宝顺吩咐各自回宫,这才抬头,方见他已走了。 皇帝重视笔墨,张宫仪便将挑选的八名书房侍婢领去给皇帝亲见。初初在第二列,燕赜吩咐其他人都下去,留她一个。沈骥忙完外务,回来见皇帝,走到跨步间,和梨子守在门口,伸一手拦他,“大人,留步。”沈骥知是有客,能让和梨子把自己都拦在外头的,定是位重臣,果然和梨子轻声道,“有人。”沈骥便坐到他旁边壁门外候见的交椅上。 门没有关,可将里面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皇帝道,“初初,许久不见。” 沈骥外面一愣,初初,这是个什么名字,难道竟是个女人?看向和梨子,那机灵鬼儿老神在在,看见沈骥疑问的目光,轻笑着点了点头。 就听一个异常娇软的声音道,“有劳陛下挂念。” 皇帝道,“朕此去九阳,着你陪侍,你会否不愿?” 女子道,“奴婢全从陛下吩咐。” 二人之间对话似亲近又似疏离,沈骥何曾听过皇帝这般说话,也没见过有宫人这样答的,皇帝问的平,却极亲近,那女子答的恭敬,却十分疏离,沈骥不禁越听越疑。 燕赜看向下面,两个月未见,下面恭身站立的女孩子一如昨日,和缓而平静,殊色照人。他的眼睛一笔笔从她身上描过,毫不意外的,那一种奇异的感觉又漫起,这感觉陌生而新奇,轻飘飘、软绵绵,像是无数个气泡将自己包围,腾上半空,燕赜做事一向脚踏实地、谋定而动,但竟然不讨厌这样虚飘的感觉,相反,他任由自己飘着,不愿下来。 徐徐道,“昨日去太后那里,麟儿气恼我将你抢走,哭着向我要你,这一回他亦去九阳,你空暇时可好好陪他。”麟是小皇子的乳字,初初打小儿带他,想到小皇子可爱的模样,心下有些柔软。轻轻欠身,“是。” 燕赜继续,“你的侄子盛予印,太后当初将他送去云南,今年已经六岁了吧,呵呵,我可以将他从云南回京……” “不必了!”初初飞快回绝,没有察觉自己的生硬。 “呵,”燕赜毫不以为忤,还是那般温和,“盛予印是你的侄儿,你世间唯一的亲人,你就不念他?” “不会!”初初再僵硬答道,低下头,试图眨去轰然到眼角的泪意。予印,她心中唯一柔软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想不念。给小皇子洗澡时,会去想予印现在穿的如何,陪小皇子画画时,会去想予印如今识了多少字。他们从家破人亡中苟活下来,九族百余条人命,只余他们两个,除了彼此,还能有谁。多少个夜里梦见他扯着自己的前襟,临别时小小的人儿双手被缚在后,却连衣襟也够不到了,只用一双恐惧的大眼睛求着自己,“姑姑,别走!”她哄他,“予印乖,姑姑很快就回来。”那一句骗人的话啊!不经历生离死别的人怎么会懂。 蓦然间心绪烦乱,不妨皇帝走下座位,近到自己面前,初初一惊,退后两步,燕赜道,“为何低头?”初初垂下眼,低声道,“奴婢不敢与陛下对视。”燕赜语气亦轻,却坚决,“朕,命你看我。” 顷刻间四目交接。 初初眼角有未及掩去的残泪。燕赜低喟,这女子恁的动人,平素里柔软若水,却也可化作寒冰。眼角的泪滴像碎冰点点,整个人恍冰雕雪塑。他突发奇想,若此刻用舌头舔下去,是会让它融化,还是被它刺破?又或者将她拥抱入怀,是会让她流淌成水,还是被她刺入心中,创痛淋漓?嘴里仿尝到鲜血的腥甜,那一种兴奋和期待,胸臆间澎湃战栗的快感,不可笔绘。 不一会儿脚步声凌乱,房间内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沈骥看见她的容色,稍稍明白皇帝方才的异常。他常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到最后二人的轻语对话也豪字不漏听到耳中,虽不明前由,但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如此拿大,竟对皇帝拿乔,沈骥心中先就不喜。 和梨子唤,“初初姑娘。” 初初连忙停下,向他微微躬身,对别人,该有的礼貌不能省略,“和公公。” 和梨子指着门口,“你的珠花掉了。” 初初一看,确是自己匆忙之中,双鬟一边的珠花坠地,忙谢过,捡起珠花,匆匆离去。没有看见沈骥。沈骥却将她眼角泪痕和神色中的不甘之意纳入眼底。 走进去,燕赜问他,“阿骥来了,”一顿,“方才你见到她了?你觉得她怎样?” 沈骥如实回答,“臣的母亲曾教育臣,对奴婢们可以抬举,但不能放纵,会令他们变得轻狂。” 皇帝哑然,不料初初在他这里竟得“轻狂”二字之评,再想钟老夫人,因出身低微,性又好强,反而最重门第等级,沈骥毕竟是她的儿子。摇摇头,一笑,“初初并不轻狂,是朕强的她失态。” 沈骥很不服气,人家都不在乎你,你偏还为她辩解,不过就是一个颜色略好的宫人罢了。可是皇帝的神色那样温柔,眉眼含笑,他想着他还比自己小两岁,一些东西或许还不懂,反正有自己在他身边,届时再慢慢提醒不迟,便不再说话。 史靖苿入宫后被封做五品良媛。她本不服气,但是看看周稚音的父亲周继盛乃是国公爷,虽说如今周家不大受宠,但那铁血的军功、金字国公府牌匾在那摆着,周稚音比她高一级,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许知萱,一个退职尚书的女儿,凭什么就越过自己,成了美人? 况且良媛与美人虽只差一级,待遇却十分不同。美人有自己的宫殿,许美人如今赐居明光殿,虽说宫殿窄小,毕竟是一宫主位。良媛却是三人一处,史靖苿与另外两位良媛一同居在月桂宫,中殿偏还被之前的一个邓良媛占去,自己屈居东偏殿,她素来心高气傲,如何能平。 皇帝离宫伴驾的旨意传来,贴身侍女吉祥劝她,“圣上还是对您不同的!”史靖苿一面儿欢喜,一面儿小小不满,“许美人也去,皇上怎就这般中意她。”确实,许知萱长相最多算是中人之姿,身材清瘦,像个干巴四季豆,不言不语的,像个闷声葫芦儿,真不讨喜。在史靖苿看来,还不如俏丽的周美人呢,可是皇帝却点了她去,又听说,许安国过寿时,许美人绣的松鹤云锦挂图,上有皇帝亲笔题字,这是怎么样的荣宠啊! 吉祥看自家主子的神气,知道又纠结上了,不一会儿,史靖苿站起身,“走,咱们去瞧瞧她去!” 许知萱正在习字,她的侍女采芹告诉史良媛来访,知萱放下笔,从榻上下来,转过身。 史靖苿见她一身杏色雪绸,头上只抓了个螺髻,簪一朵青色铜叶花,别再无装饰。问道,“姊姊在做什么?我是否搅了姊姊雅兴?” 许知萱道,“没有,闲着无事儿,写几个字玩玩罢了。” 史靖苿道,“都说姊姊有贵妃娘娘的品格,昨日在太后那里端详一下,你二人是有些像的。” 许知萱让她坐,“你说笑了,我不敢和贵妃比。”坐到对面。她性格沉静,让过了对方坐,便不再说话。 史靖苿闷坐一会,眼睛环顾一圈房间布置,赞道,“姊姊这里真好,布置的雅致。”许知萱道,“没有妹妹房间宽敞。”史靖苿嘟起小嘴,“我那里是偏殿,哪里宽敞了。”起身去看她方写的什么。只见是一篇诗文,云: 超兴非有本,理感兴自生。 忽闻石门游,奇唱发幽情。 褰裳思云驾,望崖想曾城。 没有写完,想是方才被自己打断了。她没有读过这篇,抬头问,“姊姊自己做的?” 许知萱摇头,“是慧远大师的《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记》。”慧远乃是东晋名僧,史婧苿于此道概无兴趣,但她自不想显得比对方弱了,眼睛一转,“我不懂这些,不过姊姊的字这般清峻,倒像个男人。”一面欲拾起毛笔,作势要写,知萱手起一个请字。 史婧苿便俯身写道: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义。 这是开经偈,她想我不知你那慧远大师是谁,不过再大能强的过开经偈么? 许知萱上前一看,却是吃惊,并不为她写的这首开经偈比自己高妙多少,而是那二十八个字,字字相形,竟与自己的字迹十分相似,若不细看,难以分辨。 史婧苿见到她讶异的神色,非常得意,俯身唰唰唰又作一篇,还是开经偈,此番却化作中正秀丽的一篇楷书,与上面那篇竟判若两人所写。许知萱看向她,“不知道史良媛还有这般技艺!”史婧苿搁下笔,“雕虫小技,让姊姊笑话了。”腕上的镯子碰到砚台上。 吉祥连忙道,“良媛小心,别把御赐的镯子碰坏了。” 史婧苿便握住那镯子,知萱看过去,只见是艳丽的绯色贵妃镯,史婧苿见她看过来,特意才将袖子放下来。 沈骥回到位于西便坊的伯爵府,刚下马,一个管事上来道,“二爷,借一步说话。”沈骥将佩剑交给随侍,问,“什么事?” 那管事牵着他的马,与他边走边说,“有人找您。”沈骥见他神色忸怩,把自己往西角门方向带,便不语,二人来到偏门处,一个老妪上来问,“是沈二爷吗?我们姑娘找您。”将手一指,沈骥才看到角落里一棵大树下落着一顶软轿,躲在荫处,天色暗了,不显眼。 沈骥明白为何管事忸怩,但也不打算解释。走到轿旁,帘子打开,一个女子婷婷出来,眉目明艳,身姿窈窕,沈骥道,“婀奴姑娘。” 婀奴欠身,“沈将军。” 沈骥道,“姑娘为何候在此处?” 婀奴道,“贱妾卑微,不敢玷污府上土地。” 沈骥不语,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婀奴迟疑了一下,眉宇间一丝愁疑,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将军,婀奴想请您帮忙寻找一人。” “谁?” “孟大人。” 沈骥讶然。孟显章是隆庆坊博雅大苑头牌红姑的入幕之宾,才子佳人,好一段佳话,怎么竟然会托自己找他?道,“姑娘,我与孟大人并不相熟。” 婀奴红了脸,她鼓足勇气而来,此刻却退却了,欠身,“贱妾冒昧。” “等等,”沈骥止住她欲转过去的身子,“为什么想到找我?”两人只有那次在博雅的一面之缘。 婀奴犹豫了一下,“将军有侠义之风,”垂下眼,“我久居欢场,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沈骥想了一想,“明日午后,你等我消息。此刻快宵禁了,姑娘请回去吧。” 16对错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二天,沈骥来到博雅大苑。昨日那个老妪却已候在门口。“沈将军,这边请。”将他带到一处偏僻的静处。 “沈大人新婚,不要因贱妾令到尊夫人和家人误会。”婀奴上来解释道。 沈骥觉得,这女子虽然微贱,却能为别人考虑,做事得体,可见是一名自尊自爱的女子,值得尊重。略想一下道,“姑娘有心。孟大人的消息我已经打听到了,姑娘真的想知道吗?” 婀奴度他语意,心下微凉,犹豫着问,“他是不是已经离京?” 沈骥摇头,“并没有。” “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 “也没有。” 婀奴静了一晌,抬起头,“烦请您带我去吧。” 西安坊位于皇城西南,沿长安城的正南门朱雀门,东西向大街向西,过三坊之地是西市,再往北过二坊就是西安坊了。这里居住的人群多以商人、百姓为主,也有一部分中下等官吏,原先在长安城没有家的,或是从本家中分离出来的,落户到这里,总体来说,西安坊在当时的长安城应算是中产阶级聚集的地方。 那个时代的建筑等级分明。在王公豪贵们居住的坊内,土夯的坊墙内常见深宅大院和寺庙道观的飞檐重楼,但是进入这平常民居,只见一片青灰的墙壁院落,罕见高楼,所以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样的诗句。 孟显章就居于此,是赁的房子。按照规定,除了王公贵戚和三品以上大员可开门面向大街,其余住宅门户皆向着坊内。婀奴跟在沈骥身后,一顶青色帏帽将脸遮住,来到一处院落。 这一个院落几户人家共住,所以他们进去时,没有引起疑问。 孟显章在一处房前院子里劈柴,不一会儿,格扇拉门移开,一个妇人从房间里出来,走下回廊,“夫君,我来砍吧,你快进屋去。小六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夫君已是五品官员,亲自做此粗活,岂不要被人笑话?院子里已有一些过往的人在看,孟显章的妻子有些局促。 “我让小六去买粮了。”孟显章直起身子,却不计较那些眼光,举袖擦了擦汗。他是外乡人,家境贫寒,在京为官,大部薪饷都寄回家中,只招了一个粗使僮儿。 米面都没了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妻子更不安了,孟显章安慰她,“你刚来,还没熟悉,过两天就好了。” 妻子看着他,“夫君,你变了。” “哦?我以前在家中又不是没做过这些。”孟显章继续挥舞斧头,动作熟练。 “是,可是那时候,你总是不愿意做呢,嫌耽误你看书。” 孟显章笑笑,一斧头重砍下去,“以前我太浮夸了,现在觉得,还是踏实点好。” 妻子不再说话,她是个淳朴的女人,丈夫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于心深处,自己是满意夫君的转变的。坐到廊下,她开始安静地织补。 沈骥将婀奴送回博雅。 “谢谢您带我过去。”帏帽里的女子轻声道。说着即要下车。 沈骥看到她扶在座椅上的手背上青筋泛起,有些儿怜惜。不想让自己表现地太关切,增加她的伤心,他忽然想到什么,已经是六月了,“恕我冒昧,姑娘这个月就要开始登台(竞买)了吧?” 婀奴停下,“是的,十五日。还有十天。” 沈骥问,“需不需要我做什么?”他并不是一个滥好人,可是眼前的女子如果开口,他不会拒绝。 “不需要。”婀奴却拒绝了,“将军,不知道您信命不信,或许这一世,欢场就是我的命。千万不要因婀奴给您带来困扰,如果是这样,就是我的罪了。”于车内盈盈一拜,走下马车。 虽说婀奴婉拒了他的好意,然则沈骥如果在这时候袖手旁观,便也不是二郎沈骥了。 离开博雅,他调转车头,仍回到西安坊。跨进方才的院子,柴已经劈好了,孟显章的妻子蹲在那里整理,抬头看见他,站起身,“这位公子,您找谁?” 沈骥道,“我找孟大人。” 正好孟显章从屋中出来,妇人回头,“相公,有人找你。”向沈骥欠了欠身,走开。 “沈都统。”孟显章有些意外。 “孟大人,我们出去说话。”孟显章的妻子是无辜的,沈骥不愿这里争执。 “好,我去换件衣裳。”孟显章回屋,一会儿出来,向妻子交代两句,随沈骥出门。 两个人来到西市一处茶楼,沈骥是这里的贵客,掌柜的忙将上房收拾出来。二人入内,沈骥开门见山,“孟大人,你妻子来了,婀奴姑娘怎么办?她对你一片真心,凭空消失,是否太不厚道?” 孟显章一怔,“她托你来的?” “不是,是沈某多管闲事。”一顿,“她却曾托我打探你的消息,方才我二人去了你家。” 孟显章深埋下头,“是我对不住她。” 沈骥缓下口气,“我看你的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婀奴也情深,我愿助你银两,将她赎出,纳为妾室,岂不很好?” 孟显章道,“无缘无故,不愿受你大恩。” 沈骥一窒,沉下脸,“你以为我有所图?” 孟显章抬起头,直视他,“沈君为人坦荡侠义,有何图我?” 沈骥方缓,“那你为何……” 孟显章道,“只因沈将军一心忠于圣上,而孟某却志在忠于公理。道不同,孟某凡人,怕我因贪一时之恩而日后不得不报,凡事不能出于公心。孟某来京城三年,自恃才气,耽于虚华,圣上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思念再三,唯有纯心秉公,勤于谏言,才能报答。婀奴……上次淮西世子说的话对,我这样的人原不该去招惹她,……这一生怕都要对不住她了。” 沈骥不料这样,虽觉他迂,但也不无气节,缓缓道,“皇上是天子,天子之意即为天意。” 孟显章对视于他,“天子也是人,也有犯错的时候。将军无须怀疑我对圣上的忠心,只不过你我尽忠的方式不同。身为言官,直言劝谏是我的职责。”他想通了道理,朴素的衣衫之下流露出一种光华,全无那日博雅里的颓丧。从衣衫内掏出一张纸,“此次我让拙荆卖了家中土地,加上我平日积蓄,一共两千两,请代转于她。我知她虽出身卑贱,性却高洁,不屑于此,但孟某无能,只能以银钱补偿。”深深拜下。 沈骥将两张银票放在案上,一张两千两,一张三千两。婀奴不解,抬头详询。 沈骥转达了孟显章的意思,“……两千两给姑娘赎身,不足的部分,沈某愿意补足。” 婀奴一笑,这一笑煞是凄凉,玉指轻移,将那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推过来,“萍水相逢,婀奴不能占您的便宜。” 沈骥无语作答,“姑娘……” 婀奴道,“我会老去,身价亦会跌降。婀奴已劳您太多,将军,谢谢了。”沈骥不再说话,一声轻叹,转身离开。良久,一滴清泪滴落到案上的银票上。 沈骥觉得,此事应向皇帝汇报,只将婀奴的情节简化,“人各有志,他既立志做一名直臣,朕亦不能勉强他。”弘德帝听罢道,蓦然间心中一动,笑道,“听他的言辞,倒有些盛肇毅的影子。” “谁?”三年前盛家被诛时,沈骥尚在辽东,而且他是武将,对文臣并不太熟,只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前左都御史,也是初初的父亲。”皇帝略略解释。 初初,又是这个名字,沈骥不自觉间眉间一皱。他并非迂腐之人,但皇帝太过迷恋一个女子,且这女子不说卑微,还是罪臣之女,那日见她应答神色,不像明理的,沈骥总觉得有些不妥。 燕赜却转过,“他既有志,另寻他人是了,朕就不信普天之下就找不到得用的言臣?只希望孟显章不要左性,沦为逆鳞邀名的沽名钓誉之辈。”那一种恢弘的帝王气度,十分自若。 六月初八,大吉,宜出行。 弘德帝偕太后、文武官员,赴九阳离宫避暑,为期预为四个月。 百多辆车驾,行驶在长安城去往九阳离宫的官路上。离宫位于皇城西南三百里的九阳山上,太祖晚年偶幸至此,见山青水秀,有登眺之美,遂选此地修建离宫。 盛初初作为长庆殿随行侍女,在皇帝銮驾后面的马车上。到某一站休息时,张宫仪来唤她,“初初,圣上唤你侍候笔墨。”将她带到皇帝的车驾。 皇帝的车驾在銮驾中间,前后有百多名护卫,持戈执旌,蔚为壮观。这一辆车驾宽大,为十六匹骏马所拉,骏马训练有素,行动一致,保证乘车人的平稳舒适。 初初刚一上车,车驾就重新开动了。初初见车内端正富丽,有榻、有几、有阁,布置的犹如一间书房,皇帝席榻而坐,一座深灰色屏风隔断正中,上面银线绣着的九龙昂首纵尾,栩栩如生,却没有看见他的贴身小侍和梨子。 心中不由生出一二分警惕。 “初初,你过来。”皇帝显得很随和,是他平日的样子。初初不由暗道自己多疑,不过这也不能怪她,皇帝本就是个人气息非常浓烈的男子,初初听说他少时顽皮,喜欢诙谐,她觉得,他的顽劣诙谐和日渐随和都只是掩盖其个人强势的一张表皮罢了。 “是。”她缓缓儿答,到榻下三云上跪坐好。 皇帝见她恭谨,眼里漫出笑意。指着案上书籍,“读。” 初初见是一本古籍,封首写着:《后汉书卷六》,摇首道,“奴婢读不来。” 燕赜问,“为何?朕记得你识字。” 初初回道,“将将会念些童谣,陪皇子殿下玩而已。此史籍,不敢读。” 燕赜道,“这也并不难。” 皇帝坚持,她只好捧起书。 页已翻好,是《卷六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孝质皇帝讳缵,肃宗玄孙。冲帝不豫,大将军梁冀征帝到洛阳都亭。及冲帝崩,皇太后与冀定策禁中,丙辰,使冀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入南宫。丁巳,封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岁。 …… 梁冀擅权,帝临朝指之曰:此跋扈将军也。 …… 闰月甲申,大将军梁冀潜行鸩弑,帝崩于玉堂前殿,年九岁。” 这一篇讲的是东汉末年质帝刘缵被大将军梁冀鸩杀的故事。惊醒动魄的一段弑帝历史,由着少女娇软的声音,她读的又慢,一个字一个字又软又甜,十分不衬,却别有一番异趣。皇帝凝神听着,唇角含笑,初初读完,把书放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却见皇帝向前方问道,“各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初初讶然,不料车驾中还有旁人,听他的口气,应该都是大臣,她登时涨红了脸,怀疑地看向皇帝,燕赜却没有看她,星目灼灼,就听到那座深灰色的屏风后面一声轻咳,一个不十分老的男人声音道,“陛下,臣以为,梁冀弑君,与今时今日,有三不可比,一是时局:彼汉之末年,人心涣散,而我朝初立,万心向主;二则质帝虽慧,太过年幼,不比我主少年壮志;三则时太尉李固等虽有心倒梁,但力量薄弱,只会空谈,质帝年幼、无威、没有助力,是以为梁冀所弑。” 另一人道,“谢公说的有理。”是神机营监军沈恭。 燕赜问,“依你所见,彼若要除去梁冀,该怎么做?” 谢苍道,“使一力士,择机诱开护卫,擒杀之可以。” 燕赜问,“何卿以为何?”问新任的礼部尚书何明清。 就听一个清明的声音道,“陛下,臣同意谢公所言三不可比,然力士或可诱杀梁冀,质帝却仍会落入另一虎臣之手。” 燕赜眉间一跳,“继续。” “是,”何明清一停,继续道,“臣以为,后汉之没,概因军权旁落。质帝无威,只因背后无军,无法立威;从古至今,权臣之乱或乱于一时,若权臣掌军,则会乱国之根本。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对此洞若明火,决计不允许诸相染指军政,就是这个原因。” 皇帝大赞,“何卿所言,深得朕心。依你所见,又该当如何?” 何明清知道,皇帝更替邵秉烈的决心不可逆转,沉思道,“陛下,容臣直言。本朝邵相,虽权大威重,礼仪有失,但对本朝不无有功,此其一。其二,权臣无兵,不过浮云,臣建议陛下不宜用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剪其羽翼,即可拨云见日。”古时候重臣更替之时最是乱相迭出之际,多少人今日万人之上、明日九族被诛,何明清是劝皇帝不要动杀,争取不流血和平交接。 燕赜道,“何大人确老成持重之人。”谢苍也道,“如依何大人所言成行,确是最最上佳之计。” “唔,朕乏了。各位爱卿请退吧。”皇帝称乏,车又停下,几个人自从屏风那边的门下车。 车驾重启,燕赜看向榻下三云上跪坐的初初,她脸上的红潮已褪尽,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坐的端端正正。他看着她,总是禁不住心里喜乐,笑道,“初初,我渴了。”喜笑颜开的,哪里还有方才恢弘笃定的气势。 和梨子从屏风那边转了过来,原他方才都在那面伺候,刚转过来,听到皇帝向初初说的话,里面有撒娇的意思,一面骂自己出来的不是时候,一面犹豫,待看到她探身从案上茶壶中倒了一杯茶来,方放下心,退到壁角处。 初初将茶杯捧起,放在燕赜面前,“有些儿凉。”她道。 燕赜拿起饮了一口,“天热,这般正好。”和梨子在边上一阵麻,是谁说过碧螺春不足温熨便不能入口的? 初初不说话,只蝶翼般的睫毛扑扇着。皇帝饮完了一盅茶,轻轻道,“初初,抬起头。” 初初便抬起头。他看着那白玉般的小脸,她好像很少脸红,燕赜想起第一次见时,风将肩舆的帷幔吹开,自己从高处偶尔向外一瞟,就见她站在那里,手被两个侍卫扭着,衣衫不整。他承认自己没有免俗,第一眼是被她的美色所动,但是也不止这些,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美人本应有十二分的娇态,她却没有流露半分,只是缓缓儿解释,“淮西王家的小公子不见了,我在花园里发现了他。”没有羞态。 像方才那样顷刻间红云满面、又疑又窘的女子娇羞之态,在初初身上极为罕见,虽然她的身段那般娇,虽然她的声音那般甜,都是假的。 “陛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奴婢的吗?”被看的久了,初初有些不耐。 燕赜回过神,或许像沈骥说的,她如今越发拿大,都懒于敷衍对自己的厌烦了,燕赜一笑,“方才之事,你有何见解?” 初初摇头,“彼是国是,奴婢不懂。” 燕赜哦了一声,笑道,“我忘了,你只是个小小女子,只爱花草亭台,不懂家国大道。” 再四被他揶揄,木头人也难不火,那一双盈盈水眸里窜上小火苗,初初冷冷道,“陛下与臣下讨论国事,却让奴婢来读,未免不太庄重。”讽刺他借机调戏女人,好色失德。 燕赜又一笑,“有何不妥?你不是朕的爱卿,无须为他们听到声音羞恼。”一个小婢子,身份低微,不值多少尊重。 初初聪慧,怎不知他的意思,敛去怒意,双手伏案行礼,“陛下说的是,奴婢知道了。” 此一刻车马停下,叩门声响起,来人将门推开,他二人听到声响,一起看过来,沈骥见皇帝仍笑吟吟的,神色温柔,那女子却一双眼睛奇亮,眸子里余火未烬,他不去看她,向皇帝道,“陛下,到驿站了。” 燕赜站起身,初初忙也随起,退后躬手侍立,皇帝对沈骥道,“走吧。” 17戏水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离宫建在九阳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从山涧里引来了一处泉水,到离宫主殿皇帝所居的仙居殿背后,积成一处水潭,幽深清冽。更喜此处乃一缓坡,那水潭由浅入深,面积极大,山间无数落叶飘落其上,微澜丛丛,美名曰落叶潭。 午后,骄阳似火,一树的知了懒于鸣叫,蛰伏在树上。落叶潭这里却是轻声曼语,叽叽咯咯的笑声阵阵。原是七八个女孩子在这里凫水,她们是长庆殿的侍女,被准许午后到落叶潭这里戏水。轻快的笑声回荡在空谷幽幽的山涧里,若是那天蓬元帅来此,定忍不住要来拂柳探看。 盛初初坐在岸边上,一个宫女从水面钻出来,唤她,“初初,快下来啊,这水不大凉,好爽快!” 初初咬了咬嘴唇,又是向往,又有些害怕。她自小怕水,在家时就被姐姐们嘲笑,可是看见大家玩的这么开心,她毕竟也有少女心性,又难自禁。 与她说话的宫女唤作栖霞,是长庆殿皇帝身边的侍女,在殿前侍奉,两个人同屋而居,颇为交好。她划了两下水,近到岸边,“来嘛,难得让我们玩耍一次,总在那坐着,岂不可惜?” 初初还是摇摇头,“我不会水,这般坐坐也很好。你们玩吧。” 栖霞犟不过她,“那我走了哦。”朝她挥挥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初初环顾山谷,这里真的很美,夏日的青山,从山顶向下,由翠而碧,再到青黑,重重绿意落到这一汪深潭里,叠叠而成浓重的深色,山影之间天云留白,让人观之神清。 正远眺间,不妨一只手臂从水里伸出,抓住她的足踝,初初一惊,被潜行而来的栖霞拽入水中。 “哈哈哈,”耳边响起栖霞的笑声,还有近边的其他两三个宫女,初初知道她是俏皮,但仍有一刹那的惊慌,紧张让她的心脏皱缩成一团,全身的毛孔都收缩起来,然而当无边无际的清凉从头到脚将她包围,水波柔软,平滑了她的轻颤,她开始尝试着舒展自己在水中的身体,并在水里面睁开了眼。 栖霞提着她的腰,两个人一起窜出水面,“你没事吧?”初初咳嗽两声,那双经过水洗的大眼睛亮的出奇,“没事。” 栖霞道,“你还说你怕水?我看你并不怕啊,只是以为自己怕而已。”她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瞅着初初。 初初奇怪,“你怎么了?” 栖霞喃喃道,“初初,你太美了。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美的人。” 初初红了脸,的确,从水中出来的女孩子,展现出不同于平日的面貌。湿漉漉的美人,头发像一匹黑绸从肩上垂下,在水面上散漾开,淡绿色的绸衫在胸口处紧紧贴服在肌肤上,却沿着那饱满的突起处乍然向下,勾勒出诱人的浑圆,水是无色,却将她的底色润出,让她变得浓重鲜活,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艳丽生动过。 “我教你凫水。”栖霞是南人,大江边上长大,水性甚佳。初初点头,看着栖霞在水面上自在地仰躺、翻身、蹬划,灵活的像一尾鱼,她也沉下身子将自己全浸在水中,学着她的模样把头沉下去,感觉身子轻盈的飘了起来。 离宫规模比皇宫小,但随行的妃嫔只有四人,史靖苿分得一间单独的宫殿,叫临春殿。侍女吉祥道,“良媛,我们这一处离陛下的仙居殿是最近的。比许美人的甘霖殿近。”的确,临春殿虽然窄小一些,确是距离仙居殿最近的一处内殿,史靖苿知道,或许是父亲暗中给的那一枚麒麟玉的功劳,不过仍禁不住欢喜,吩咐婢女,“快与我梳妆,咱们还要去太后那里请安呢。” 史靖苿册封的品级低,只带吉祥一人入宫,其他的宫婢都由宫中分配。她规矩多,要求高,好容易挑选好衣裳、搭配好首饰,主仆一行五人匆匆前往太后的上乐宫,其他三位嫔妃都已就坐。史靖苿连忙提裙轻点,碎步向前,到太后凤座下,“殿下恕罪,臣妾来的晚了。” 任太后向下看,这一位宝蓝色的衣裙,朱红色曳地流苏,头挽仙鬟,步摇低垂,衬上夏日景色,确比别个娇艳。“起来吧,赐座。” 史靖苿谢过太后,轻轻坐下,就听对面上首的孙美人笑道,“史妹妹年轻,怕是还爱睡懒觉的,所以迟了。”她是天佑元年册封的良媛,后晋升到美人,与太后关系很好,故而说话随便。 史靖苿略红了脸,好在许美人和另一个良媛是省事的,都没有接话,太后向众人问起来到这里起居,把话题移过。 史靖苿眼睛从一众人身上溜过,越发为自己的姿容暗感得意,从太后角度,原先的两个不去说她,新人之中,许美人一身书卷,史良媛娇美动人,都是顶拔尖的女子,况且,任太后想,这样子看着史良媛一双眼睛暗自从这个身上转到那个,也怪有趣的呢! 正闲话间,一个身着玉色小衫、黑色阔绸裤的娃娃从门外奔进来,像一阵小旋风。“太后太后,阿奶!”小皇子业已两岁,腿脚强健,经常带的一众宫人跟在后面疯跑,太后看见他,眼里含笑,“大郎,莫跑,初初都追不上了。” 果然,小皇子听到初初二字,缓下来,回头道,“初初,你真没用,连我都追不上。” 妃嫔们都站起来,史靖苿特意又比别人多看他两眼。 “都坐下。你们是长辈,大郎年小,不用有礼。”太后吩咐。 刚刚坐定,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走到近前,因在殿外奔跑,匀了口气,向上面跪下,“奴婢拜见殿下。” 只是个陪皇子玩耍的宫人,史靖苿掉转头,与上首的许美人说话,却在太后叫那小宫女起后、她微微一抬眼,电光火石之间,史靖苿心中一惊。 给太后请安出来,史靖苿与许美人同行。思量再三,她问道,“方才,姐姐有没有见那个与大皇子玩耍的宫人?” 许知萱不做声。 史靖苿又道,“我只瞄了一眼,她生的那个样子——而且,太后将她送去了皇上身边。姐姐你看,会不会有什么事?” 知萱却停下,史靖苿看着她,许知萱道,“便有什么事,也是皇上的事。我劝妹妹还是莫要把全部心思放在圣上身上的好。”说罢微微颔首,带着采芹等人离开。 留下史靖苿在太阳底下胀红了脸。 今夜有宴,盛初初在睡梦中被叫醒。“初初,皇上唤你。” “现在?”她头脑里一个激灵,栖霞道,“才不过申时二刻,你也睡的太早了些。”初初没有料到宴会结束的这样早,栖霞附到她耳边,“陛下喝了酒,先出来了。” 初初深吸口气,用凉水将自己颊畔的晕红和睡意拍去。 太月殿上,皇帝醉伏在宽大的案上,黑色织金宽大的袖袍摊开,如一墨黑夜。听到一声浅浅的呼唤,燕赜微探起身,用一手支颐,醉眼看过来。 迷蒙的视线逐渐聚焦,像新星灼亮,让他在醉意中侵略性更强。而且黑色盛服下的华贵男子,那般眯着眼睛看着自己,毫不掩饰其中的赏玩之意,初初心里头一半儿发麻,一半儿厌恶。 皇帝喜欢看她装出的恭敬中努力克制鄙夷的样子,相比库房那次求爱被拒,小女孩那时节自若的若即若离,燕赜更爱她这副快要淡定不住的模样。抚掌轻笑,“初初,你怕我。” 初初垂下眼,“陛下真是太闲了。” 和梨子将醒酒的青梅莲子汤呈上,初初端过去,不妨被抓住手,她一惊,低唤,“陛下!”燕赜拇指轻抚她脉上肌肤,凑过来,两个脸对着脸儿,“我闲来便是想你,你说可好?”初初不语,接着下巴被抬起,弘德帝仔细端详她娇若莲瓣的小脸,“小初,朕渴你已久……”带着酒气的男子浓烈气息喷过来,缭绕在呼吸之间,初初别过脸,皱起眉儿,“陛下!”拒绝的意思明显。 可是自来的娇滴滴的声气…… 燕赜低笑,“你总是唤我做什么,不如这样,唤一声三郎?” 皇帝清朗的声音这般儿低沉着说出来,如弦音低鸣,扰人心弦,不过到初初耳中却如琴弦乱拨,嘈嘈切切,她毕竟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份的原因,任由青年男子调戏,虽对方没有过分的举动,但那一种压抑和不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羞怯,却必须得在心底深处克制住,这感觉是陌生但却具有爆发力的,试想若是一般情境下的一般人,少年时期的情感初涌,爱,可以慢慢地发酵生出芬芳,不爱,回首也有青涩的甘甜,然在她这里,却只能汹涌着掩藏,在心中左突右涌的气流,压抑成慌张。 燕赜发现,眼前的姑娘虽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之态,但这般儿郁郁寡欢之态对自己来说却更加勾人,酒意之下的柔情万种,大周风气的开放澎湃,生出诗兴,“磨墨。” 将少女困在自己和桌案之间,看着她拿一方珍珠松烟磨在砚台轻磨,不一会儿,清淡的墨香散开,燕赜一半儿揽着她,一面在纸上写道: 思,瞳中景,前程过往,不明;想,忆中人,是非进退,不惑。念,空中月,今夕何夕,不知。恋,梦中人,忽隐忽现,不眠。 不眠,本就在空中荡漾的心醉意之下更是晃悠悠的,乍软还甜,燕赜将笔送到初初手中,“小初可否一接?” 初初没有拒绝,接过笔,她的脊背笔直,颈子优雅地低垂,在下方写道: 前程过往,不明也明;是非进退,无法再退;今夕何夕,伶仃对月;明日何日,我非良缘(注:暗含皇帝早先许诺册封的良媛)。 燕赜一看,登沉下脸,毛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拧转过面前的芙蓉面,“朕并非不能强于你,忍耐至今,不过不愿迫你而已。” 帝王之怒,不在声而在气,陡然间的雷霆怒意,太月殿上瞬时冷凝,和梨子抱紧手中拂尘,提神担心,高压之下初初却比方才的柔媚意境恢复自如,回视他道,“红袖添香之事,奴婢不会,也不愿。冒犯了您,请您责罚。”硬邦邦的毫不转圜。皇帝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面皮,更何况他何曾有好脾气!一怒之下将她推向前,初初手肘向后一挡,正撞在他胃处,燕赜本就酒急,被撞的这一下子顶在气上,一个掌不住,“哇”的一声将方才饮的醒酒青梅汤吐出,兜了初初半身衣裙。 两个人都愣了,燕赜此生还未有这般狼狈过,和梨子连忙小跑进来,一面唤宫婢过来清理,一面将初初拽起来,“出去,出去!” 这边上弘德帝净衣匀好面,把一方冷帕覆在脸上,和梨子心中深怪初初,想,沈将军说的话都是对的,这女子果然乖张,竟让圣上这样出丑。弘德帝呕吐过,酒劲更加上涌,面色潮红,吩咐他,“今日之事不可对外言说。” 和梨子劝,“万岁,咱叫人吧?”何必要执着于她?她虽美,太过刚硬,不知好歹。皇帝这边年青欲盛,不能为一个不听话的宫婢憋的坏了! 皇帝不言语,一会儿睡去,和梨子见也没有反对,自去布置。 出来,初初兀自站在外间,半边衣裙沾着方才皇帝呕吐的汤水。和梨子见到她,没有好声气,“走吧!” 初初看看自己身上,“我想去水边洗洗。” 和梨子挥手,“去,去!” 夜晚的落叶潭更加静谧。月亮是一轮银色的圆,映到深黑的潭水上,波纹淋漓,将月光切割成摇晃的几段。 初初将裙子除下、洗净,摊在岸边沙石上,她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回屋里拿一件衣裙来换,但自己害皇帝呕吐的事情,不能向外言说,她闻闻身上还有粘液的酸味,站起身,向潭水里走去。 跟栖霞学习数天,初初已熟识水性。凉凉的潭水将她包围,她熟练地在水里翻身旋转,银色的月光照耀下来,有萤火虫追随着水面的波光盘旋飞舞,撒向夜空星星点点,猫头鹰蹲在树梢,水一波一波地被推开、再柔软地覆盖包围上来,初初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自由。 沈骥交接完毕执勤,来到落叶潭。在辽东大营里养成的习惯,他喜欢用凉水冲凉,洗去一日疲惫。今天的月色很好,照在潭水上一大片银色的光,沈骥除下胄甲佩剑,忽而那被水波割断的圆晃动一下,接着唰啦啦一阵轻响,树梢上的猫头鹰“咕”的一声,沈骥一贯惊醒,凝神望去,看见萤火虫团团地飞散到远方,其他并没有什么。 初初学着栖霞的样子,稍稍从水里直起身子,将头猛地扎进水中,动作毕竟生疏,扎地不深,只溅起一小片水花。她在水里面翻过身,放松手脚荡漾在水下,从水里睁开眼去看月亮,水中的月色稍暗,显得苍白,她轻轻吐出一串气泡。忽而,一只铁臂将她拦腰勾起,初初猛然一惊,一大口水呛到喉咙里,还来不及挣扎,身体就被那人夹携着一起窜上水面,水从鼻腔呛灌进肺里,针扎一样燎痛,她挥舞手脚试图挣脱那人的辖制,是谁,是什么人!她惊恐得想,无奈那只胳膊铁箍一样勒在腰间,任凭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别动!”那人短促的一声命令,顷刻间已将她提出水面,惯到地上。 “你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出入于此?”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头顶上。方才的水中挣扎,两个耳朵都灌进了水,初初听起来便是隆隆的,她趴在地上大咳,湿乱的头发铺满全身。沈骥站在边上,见只是一个弱小女子,略放松了戒备。 直到她抬起头,嘶哑着道,“我是长庆殿的宫女。” 月光下来,照出大半容颜,沈骥一皱眉,“是你。”忽而间心中疑窦大起,这女子深为皇帝迷恋,深更半夜如何经过守卫孤身来此,若是旁人,他或许并不太疑,但初初的身份特殊,又关系皇帝,不能不防!声音更肃,“站起来!” 初初不动,沈骥又喝,“站起来!” 初初反问,“你又是谁?你为何深夜来此?” 沈骥讥讽地一笑,“你虽刁蛮,于我处却没用。我是侍理都统沈骥,让你起身,有甚话说?起来!”最后几句语气加重,煞是有威! 初初环着肩膊站起,只仍侧背着他,沈骥见她遮遮掩掩,更添怀疑,“你藏抱何物?转过来!” “不!”娇软轻颤的一声,若是旁人听了,必要大怜,但沈二郎是何人?当下暗一沉心,想,不管皇上如何爱她,若她真有蹊跷,更要拿到实证,好让皇上知道!铁臂一伸,钳住初初一只手臂,他气力甚猛,初初来不及退却,被他拽着跌撞过来,沈骥不想让她入怀,出左手推挡,正触到一团柔软处,他是男人,又不痴愚,怎不知那是何物,猛然间一呆,但也已摸了一把,忙收住力气,但见那小宫女一手被他钳着,另一手护住前面,踉跄着站住,偏今夜月色明亮,让人想不看清楚也难。沈骥知道她是美人,现在伊月下站着,湿透的水浓湿了她的美丽,也不知是因为冷,也不知是因为怕,轻轻颤抖。水从她的头发、眉毛、脸上、肌肤上滴落,她这样脆弱湿润,仿佛本身就是水做的,那些水珠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一样。绸质的薄衫几近透明,紧紧儿贴服在肌肤上,却沿着胸口处饱满的浑圆陡然突起,初初手臂纤细,手也小,一颗粉色没能遮住,手臂下方娇颤颤的圆儿…… 哪里藏抱有什么,分明是人家天然的…… 初初咬紧牙,颤声道,“沈大人,请放开我。” 沈骥忙松开,侧过身子,“抱歉。”声音虽无方才严肃,仍显得冷硬。 初初便背过身去。她只顾着前面,却忘了衣衫尽透,纤腰翘臀裹在湿衣里,也是不尽诱人。 沈骥索性也背过去,仍然追问,“这么晚跑这里做什么?” 初初道,“我的衣服脏了,和公公让我到这边清洗。” 沈骥猜大概又与皇帝有关,事关内帷,他不便再问,而皇帝的女人竟然被自己看尽,还摸了一把,虽说不是有意,总是觉得尴尬,更有愧疚。 18惊蛰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夜阑寂静,两个背向而立,沈骥才发现自己也是外衫除下了,方才拉扯之间,里面的前襟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越发觉得这一场遭遇不像话,却也不能扔下她不管,问,“的衣服哪儿?去给找来。” 水里面不觉得,出来被夜风一透,盛初初又冷又惊,身子平白被一个男看光了!更有一份愤怒。“喂,”沈骥问一句她没答话,又唤一声,初初听到身后声响,娇斥,“别过来!”沈骥觉得好笑,这女子美,好像所有男都会借机垂涎她的美色似的,果然是美气大。不过自己方才莽撞,虽说自己是顶天立地出于公心,客观上总是有所冒犯,便耐心重复,“去给找衣服。” “不用!请走开。” 沈骥不计较她的娇蛮,忽想到什么,去从自己外衫里拿出火石火引,使刀砍下一丛树枝,点着了,仍背着初初道,“先过来烤烤火,去找衣服。”不待回应,自行走开。 月色虽好,毕竟是黑夜,偌大的潭边寻找一件衣衫十分不易,沈骥寻了半天,终于找到,回来,远远地看见火堆边上缩着一团影,初初听到声响,又斥,“别过来!”沈骥知她衣衫湿透太过不雅,不怪她无礼,再砍下一根长树枝,运气将找到的衣服搭上面一起抛过去,长杆“啪”的一声掉脚下,初初一愣,还是捡了起来,架火堆上烘烤。 “阿嚏!”猫头鹰咕咕的叫声中,背后一声喷嚏,紧接着又是一串秀气的喷嚏声,沈骥道,“最好将湿衣服也除下来烤干,省的生病。如若不嫌,先披的。”略一转身,将自己的外衫也抛过去。 衣衫轻飘,他又不敢多看,这一抛便失了些准头,恰巧半片儿落火堆上,初初惊呼,沈骥急忙抢上前要将衣服捞出,初初及时用杆子把衣服从火堆上挑出来,一眼看见他又上前,忙将杆子向他挥舞,“啊,走开!”同时矮□子,虽然狼狈,火光下那一双淋漓的大眼睛盛满火焰,亮的出奇。 沈骥停下,重转身走开,慢慢儿道,“不该这么晚一个来这里的。” 初初觉得一团怒火胸中燃烧,这位沈都统沈大,他是看不起她的吧!她知道他是皇帝的伴读,更是天子身边新晋的大红,又新娶了一位上好的夫,就连宫婢们议论他时,都说沈将军仁厚仗义,前途无量,众口一辞的夸赞,没有谁能比他得意。可是这位高尚的大看不起她,虽说两照面不多,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但从他看她的神色,初初看出对他对自己的审度和深深的不赞同。 以为想让的皇帝喜欢吗?去向他劝谏啊,为什么只批判!这一刻,不明不白地被他看光了身子,还要被他“高尚”地批评和帮助,初初很想向他大喊。可是她毕竟是盛府严明教育出来的小姐,盛家虽然被灭了,她的教养还,冷冷地伸足将他的衣衫踢到一边,她不再说话。 衣服烤干了,初初将它从杆上取下,沈骥等的久了,恰无意中一回头,正看见她背着自己,除下湿衣。他忙回转过身子,但火光下伊玲珑的肩膀,纤瘦的脊背,中间那一道脆弱的凹线,多年之后,当他从这道凹线中舔过的时候,还犹能记得几年前的今天,火光下她弯腰捡起衣服,摇晃着垂下的诱浑圆。 燕赜朦胧的晨光中睁开眼,伸臂一捞,碰到一具柔软的身体上,侧过一看,身边蜷伏着一个美,双颊娇艳,唇角含笑,遂记起昨夜醉梦中醒过,宫们将他扶上龙床,赤条条的美就等被子里。 宿醉带的有些头疼,这时候史靖苿也醒了,看见皇帝正看着自己,大羞,一手执着被单挡住前胸坐起身子,垂下头,“陛下……” 皇帝轻咳,和梨子外面听见,知道他要起身了,忙轻声儿问,“皇上,叫起吗?” 掀开被子时,杏黄色丝单上有点点红痕,如朵朵红梅,史靖苿更加羞涩,拿眼儿偷瞄皇帝,见他也看见了,深埋下脸儿。皇帝却没说什么,下了床,宫们立刻将青缎的内袍给他披上,一个宫女熟练地将皇帝的头发用缎带背后略微一束,“朕要沐浴。”他吩咐道,便走开了。史靖苿一个坐床上,宫们拥着皇帝走开,杏黄色丝单上的艳丽红梅顿时变得好像故纸堆发黄的书页结出的癜痕。 回来,史靖苿业已梳妆完毕,候那里。宫们端来饭前的杏仁酪,她接过,燕赜道,“这些事,让奴婢们做就是了。”吩咐,“赐良媛玉瓶一对,凤佩一枚。”和梨子急忙记下。史靖苿得到赏赐,略略安慰了起身时被冷淡的心情,想,帝王莫不是这样,难道指望他如寻常男子体贴深情。 饭罢,着将史良媛送走,皇帝的脸淡淡的,与平素无异。和梨子有些惴惴,不知道昨天的安排是否合他心意,燕赜走到榻上书案旁,昨夜两书写的纸张还,他看见最后的那句“非良缘”,笔迹那般清瘦隽永,恍若男子书写,不由一停。 和梨子躬身向前,“皇上,是否留档?” 按例,皇帝手书,留宫中的需要留档,赐给大臣的也要记档,以便后世有据可查,这一篇特殊,上面不仅有皇帝的字,还有初初所写,昨日他又动了怒,鬼灵精便没有立即归档,留今晨让皇帝决定。 燕赜想一想,“记私档吧。”归档之物其实都应为史官查阅,但皇帝也是,也有不想为所知的隐私,便与史馆有不成文的约定,内廷设私档,由专门的宦官记留保管,无特事三年一期给查,等于暂时为皇帝保留了当期的一点隐私。 当然,像这种内帏之物,皇帝如果真心不愿留档,大可让心腹宫毁去,但记档命令已下,和梨子将纸张卷好,揣怀中。 这一天都没有见初初当值。到了下午,皇帝变得不大好伺候,与朝臣们议事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一会儿嫌茶难喝,一会儿嫌墨磨的不对,胶滞难书,吓的磨墨的小侍跪地上,瑟瑟发抖。把总管太监石宝顺叫过来就是一顿骂,“都选的什么跟到这里?一个得用的都没有!”石宝顺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拼命去看和梨子,但那机灵鬼儿瞅这话有点把自己也稍上的意思,耷拉着眉毛,鳖壁角,没有回应。 石宝顺想皇帝的心情可能不好,他当小侍的时候就最擅磨墨,趁个空儿,恭敬着道,“皇上,奴婢没有选好,请皇上息怒。老奴这就给您重新磨。”说着卷起袖子,就要上前。 皇帝却不满意,“是老,身为总管,不是让做具体事的!难道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让磨?当值的排班排的也不好,这些个事情,们不为朕想,难道要朕一件件自己来弄?” 平白挨了一顿骂,石宝顺垂头丧气,去找张宫仪,张宫仪听说提到当值的排班,想了一想,“今日本该初初当值。”石宝顺听这名字耳熟,再一想记起早些时候皇帝曾问过她,自己还呈上一篇其娘亲柳氏的画像。再一联想她的相貌,明白了,问,“为何临时换?”张宫仪道,“她病了,发高烧,起不来呢。” 皇帝听说的时候,并没有做声,一直到了晚上,才又问和梨子,“她怎么样了?”和梨子这边早已让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汇报,忙回道,“回皇上话,初初姑娘已经喝了两碗药,但还未退烧。” 燕赜骂,“狗崽儿,没事做了吗?”又嫌他答的细了。和梨子想,得,凡事一挨上那位,您就不像个您了。不是无缘无故的傻笑,就是挑刺古怪,忒难伺候。只是您若有火,有本事向她发去啊,昨日都害的您吐了,们还心疼呢,她没事一样,却只作们身上。心下直叹。 燕赜哪里知道他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一顿腹诽,吩咐,“去看看。” 初初正发着热,睡的不实,但也醒不来,朦朦胧胧的做着梦。梦里面一团一团炸开的血雾,像雨一样洒身上,那样烫,一会儿却化成冰冷的溪水,浸的骨凉。 她全身笼温暖的被褥里,发汗的同时也发抖,燕赜一看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头昨日被冒犯的怒气也立消弭了。问站一旁的栖霞,“她是怎么生病了?” 栖霞躬身道,“回皇上话,初初昨夜下值回来,开始并没有不好,下半夜开始起烧。大概是晚间露水重,着了凉。” 燕赜想,她冒犯了,心里还是怕的,生了一场病,可怜可怜,这样一想,心中更多柔情。忽而榻上的娇躯颤抖,初初流下泪来,“娘,夫……”而后是低低的一声,“皇上!” 燕赜一愣,不由自主趴到她耳边,“说什么?” 榻上的梦中轻轻吐出对皇帝的称呼后,牙关咬紧不再说话,眉头也深皱起来,心里头恨意和不甘翻卷。而这一边,她心里头是有的!燕赜想,星目闪动,刹那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看见初初皱眉,还拿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眉心,心中小鼓轻擂,欣快的感觉如一弯清溪流入心中。 和梨子旁边想,那姑娘的脸分明是咬牙启齿的不像好意思,不知皇帝乐的什么?! 初初完全病好、能入殿当值是三天以后的事了。房中理鬟时,栖霞站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栖霞姐姐?”铜镜里栖霞的表情有些怪,她问道。 “圣上……病的时候他来看过。” 初初放下梳子,因侧首一畔面颊上落下影。 “圣意难违,不要太倔强。”栖霞知道她以前是官宦家的小姐,爹爹因得罪皇帝全族都被杀了。从长安到离宫,一路上皇帝时常点初初去伺候,私下里也猜到点端倪,而这一回亲自来探病,意思就很明显了。 “栖霞姐姐,阖族一百多条性命,岂是说忘就忘。” 栖霞摇头,“过去的都没法改变了,做要向前看。况且没有死,活下来了啊!” “活下来不是他的缘故,是天意!”如果由着他的意思,她怕早就成刀下鬼了吧,或是落于哪个勾栏龌龊之地,任侮辱,初初不敢想,打了个寒颤。 栖霞看着她的眼睛有些担忧,“初初,知道受过苦,但他是皇上,能强的过他?而且看圣上对并非无真心。” “呵,真心?不过是好色之徒耳。”初初低道。说什么爱,说什么情,不过是小恩小惠的东西,他那般英明神武,摆足了架势要做一名千古明君,即便时光倒流,重头儿就认识她,难道会为她赦免家族? 栖霞再摇头,“不要以身试天。说活下来是天意,但皇帝就是天,他能让活,更能让死。好容易活下来,若是……,有多可惜。”先走出房门。 午后,太月殿浮动着暗香。半月洞上轻纱飞扬,山间干燥,这太月殿后殿三面大窗,此刻檀木雕龙格扇后窗半开,温暖干热的风透进来,吹开半月洞上杏黄色的纱帐。 一丈长榻,皇帝身着玉色长衫,来到娇美的婢女身后,初初专心侍墨,没有察觉身后的越贴越近,直到温热的呼吸喷到颈子上,她一阵痒,略缩起肩。 燕赜看的有趣,笑道,“说不愿红袖添香,只会侍墨,却不知这磨墨也有另种磨法的。” 初初不解,一停,“皇上如果需要,奴婢可向姑姑师傅们去学。” 燕赜摇头,“傻丫头,朕知道勤奋好学,不过这一种方法却只能亲自教。”声音低浓,又道,“莫急,以后就知道了。” 初初想,什么高贵的方法还非得来教,当真无聊,不再理他。燕赜却被自己心里头那“另一种磨墨”的旖旎画面搅的心神不属,堪堪儿魂销。更有娇美的儿就自己身前,一场探病,他自以为猜透了她的心思,想着这般儿冰冷刚强多半是刻意装出来的,其实内心柔软。有道是男是一等奇特的动物,他们对自己心仪的女定要穷追猛打,对有意自己的女更觉可以为所欲为。燕赜年轻尊贵,自然比一般男子更要自大,此刻认定了初初心中有他,便不再把持,就着那销魂劲儿别过她的脸儿,吻了上去。 初初不防备间被转过小脸,双唇微启,甘冷的气立时息钻入唇中。她一惊之下难免慌乱,手中墨条掉了,沾了满手的墨,皇帝的手臂立刻揽住纤腰,身子跌到他怀里。她想挣扎,可是他的另只手托住她的脖颈,勒的越来越紧,几乎不能呼吸。 与皇帝身上甘冷气息相反的是他火热的纠缠,没多久双鬟乱了,如瀑的发垂下,玲珑的肩膀险险现出,淡绿色宫装衣领前一线深幽,几能看见内里的摇晃。 案子被推倒,砚台坠到地板上,“砰”的一声发出巨大声响,初初的手得到自由,她想都没想地抬起手,一掌掴到对方面上。 两个又都楞了,皇帝略松开怀中娇软的身子,星目注入烈火,初初则煞白着脸,双手抓紧前衫,嘴角倔强地抿直,因着羞愤和自己方才的举动轻轻发颤。 正相觑际,一只大手从后面突兀伸来拎起初初的领子,她的身子立时腾空,头发和衣领一同被抓着提起,初初疼的低喊一声,错眼一看,沈骥面罩寒霜,“大胆刁奴!”轻蔑的指责和眼神更激起她内心激愤,“狗!”她低骂,都道沈二郎公正侠义,为何此刻就瞎了,分明是他先欺!脚下踉踉跄跄站刚垫到地,直起腰,就着劲儿再一下抡到沈骥面上。 大殿上一静,“!”沈骥觉得这女子如此泼悍,简直不可理喻。他可没有皇帝对她的那么多犹豫和柔软心肠,松开衣领的大手瞬时闪电抓住初初甩他巴掌的手臂,还未用劲,初初哪禁得起,低吟一声,右手软软的垂下。 “哈哈哈……”上面一阵大笑,沈骥将初初丢到地上,一抬头,榻上皇帝笑得歪倒,他玉色的长衫松松垮垮,发髻也松了,脸上还顶着一个黑色小手印,又落拓又滑稽,哪里有平日半分庄重的影子?皇帝笑弯了腰,捂着肚子拍案,沈骥一脸不敢苟同莫名其妙,“陛下!” 燕赜略直起身子,指着他的脸,“哈哈哈,阿骥,的脸……” 沈骥用手一抹,也是一道黑印,原是方才被强吻时初初慌乱中沾了一手墨,他二一吃了一掌,此刻自然一脸上顶着一个小黑手印,燕赜笑着道,“好一个盛初初,朕和阿骥都被打了,好大的胆!”虽是责怪,可语气里哪有责怪的意思! 沈骥皱眉,刚要说话,皇帝发现跪坐地上的初初,虽然倔强挺直,一只手臂却软软的,忙问,“把她怎么了?” 沈骥道,“方才没注意,脱臼了。” 燕赜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心里想,汝子小娇虎,由着阿骥教训一下也是好的。 沈骥有多了解他,简直不想再说话。他执勤回来,刚到殿外候厅,听见里面巨大的声响,便急忙入殿,正看见那大胆的女子竟扇了皇帝一掌,惊怒之余将她提起,不料家二只是打情骂俏,他倒多管了闲事! 燕赜本想让沈骥替初初接骨,却想到女孩儿方才被自己弄的衣衫散了,恐外泄了春光,挥挥手,“阿骥,去外面等。” 沈骥哼了一声,退下,腰上挎着的刀剑碰撞衣甲上发出重重的声音。 燕赜走下榻台,到跪坐地上的初初面前。轻啧,“初初,这个小烈性子……”蹲下来,将她未受伤的左手抚上自己的脸,揉着,“疼吗?”又道,“阿骥是粗,别怪他。” 初初冷冷道,“对您不敬,他自然要维护,您怕是心里头也这般想的吧?” 燕赜冷星一样的眼弯着笑起,“连都打了,可不是要教训一下?这一生,也只有母后曾打过,连先皇都没有。说厉不厉害?” 初初不言语。燕赜柔声道,“不过是一个吻而已,若是朕幸了,莫不是要把砍了?” 直白的话语,初初本来煞白的小脸憋红,她极力想掩饰自己被他话语引发的内心羞恐,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张洁白的小脸胀红,虽是猪肝色,也够皇帝欣赏的了。燕赜捉弄她够了,手抚到她脱臼的右臂上,笑着道,“没给接过骨,忍着点。” 他抬起初初右臂,往上对接,连续两次都没有弄好,初初疼的咬紧嘴唇,汗水从额上掉下来,凭她再倔强,泪水还是涌出,眼睛里打转。 “很疼吗?”他问的柔软,趁美儿无力将她全抱到怀中,初初手臂软软搭着,无力反抗,燕赜解释,“不想让他们碰。” “啊!”初初痛极了,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燕赜道,“疼的时候叫的可真好听,”就听“啪嗒“一下,手骨终于接好了,低头寻到她的嘴唇,初初还想逃避,他却钳制住她的下巴,迫她张开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入v了,将尽量保证更新速度。两日更3字或三日更5字,请亲们选择? 谢谢大家的支持,所有的留言超过jj规定的送分字数的都会送分。希望初初和两只“伟岸的身躯”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同时取得好成绩:) 19刺客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初初的衣衫破了,和梨子使带她去后面更衣。 洗净脸面,只着内裙出来,却愣了,榻上一条水粉色丝裙,裙摆宽大,几占了大半张席榻,其质料华贵,光线中可以看见流动的丝光。 “的衣服呢?”她问旁边站立的两个侍女,其中一个向她欠身,“请姑娘就穿这一件。” 初初认得这个侍女,唤作栖云,她们还曾经一道去潭边戏水,平素见面也会点头致意,“栖云姐姐,请不要这样唤。” 栖云再欠身,“请初初姑娘更衣。” 初初面色发白,“不穿这个。” 又进来两名宫婢,四个将她环绕中心,齐齐向着里面躬身,“请初初姑娘更衣。”初初不动,她们就四十五度弓着,不直起。 初初想到下午准备入殿当值时,栖霞说的,“他是皇帝,能强的过他吗?”他只稍稍动根手指,便可弹压终生,对她一再忍耐,不过是如他所说的,“不愿强她罢了”。 可笑他的纵容中,自己还是轻狂了,而那原本是初初最要竭力避免和痛恨的。沈骥觉得皇帝被她媚惑,可是两个,到底是谁着了谁的道儿? 夕阳离宫最西面宫殿的屋角上收起最后一缕阳光,整个九阳宫城浸落落日黑红色的余晖里。 仙居殿的主殿太月华灯燃起,宫女们将一层一层的帷幔掀开,一个淡粉色的身影从远处行来。 外间夜色渐垂,红色褪去,深蓝升起,华灯下那一抹粉色那样淡,又行的那样慢,让生出错觉,不知道她是行进,还是后退。帷幔再一层一层落下,月洞门内外,几重天地,到最后一道纱落下,燕赜抬起头,不掩眼中的赞叹之意,向初初伸出手。 带着她到榻上坐下,凑到耳边低语,“朕没有料错,穿粉色这样美。” 琵琶声响起,舞姬鱼贯而出。她们穿着金色的舞衣,头挽高鬟,手指纤纤像莲花一样。唱的是: 一江明月,回首少了谁;一杯浊酒,相逢醉了谁;一年春逝,桃花红了谁;一眼回眸,尘缘偶了谁。 一点灵犀,真情赠了谁;一句珍重,天涯送了谁;一番萧索,鱼书寄了谁;一帘幽梦,凭栏念了谁。 一声低唱,才情痴了谁。 琵琶声淙淙若水,浪花卷起,叮咚远去,弘德帝听的津津有味,自以为懂了情爱之妙,道暗合心境。初初却僵坐一旁,看皇帝执着她一手,那般自若的高坐上,他贵为天子,这一切当是他享受的,而自己却像是偷来,片刻难捱。 燕赜想,不可强她太急。却终难耐华灯下的美肤质如玉,那一双眸子轻愁淡锁,本就湖光山色,更添情难绵绵。他一向喜爱她郁郁寡欢的样子,暗自道,怪道古有烽火燃只为搏美一笑,虽不是幽王,她却堪比褒姒了。 皇帝的心腹小侍和梨子,经了前日的一场,更明白该如何处事,眼见皇帝的眼睛越来越缠绵,趁一支歌舞完毕,悄悄儿挥退众。 什么时候榻前的轻纱也落下,初初才刚发现,皇帝耳边轻唤,“初初。” 杏黄色的轻纱帷幔上画着鹦鹉、仙草、云朵和山河,落下的一刹那,烛光下流光飞舞,阴影落心上,初初想低下头,燕赜却吻上来,含住朱唇,“初初,不要怕。” 她他的吮吸中挣扎,燕赜略含住香舌便被她逃脱,搅的他心里头麻沙沙的,“皇上,们不可以……” “初初,还要朕候到几时?”没有像下午那样硬吻上,他任着她背过身去,初初却这一刻真正的觉到害怕。以柔克刚不行,硬抗着也不行,他要她的决心面前,她所有的表现都不过是伎俩。爹爹、娘亲……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屈身于皇帝身下,臣服于他? 趁着美彷徨,年轻男子的吻落她耳朵上,初初的耳垂圆润,上面戴着一枚粉色宝珠。皇帝的舌头舔那颗宝珠上,手指却拧到胸前。“啊!”身子上下两处轻颤,初初抓住燕赜的手,却也只止了他这边动作而已。激发了对方身体上的感觉,燕赜惊喜之余自己的身体却胀痛的难受,他是个年轻强健的男,性格强势,那方面的欲求也很旺盛,虽脱离了十五六岁青春期荷尔蒙的控制,不再那般躁动,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怀抱的是自己最想往的女子,而且她难得不那么倔强,燕赜觉得,确难把持得住了。 许是侍女们更衣时没有将后面的带子系好,这一件粉裙最外一层的罩衫落下,少女的肩膀、手臂、还有胸前的肌肤都呈现出来,羞怯压抑着彷徨,种种矛盾的气流像是一头怪兽,那一种心中左突右冲的感觉又起,初初难耐皇帝自己颈间啃啮骚扰产生的痒意,“脱下来,”他指指她胸前,束带勒少女高耸的双乳上,深深的沟壑暗示有更大的美景。“不,”她摇头拒绝,怎么办,怎么办?燕赜的手落她抓住自己前胸束带上的小手上,耐着性子轻哄,“乖,只摸一摸。” 迷离的轻纱外,就见少女后仰起身子,那一对高耸的玉~乳颤巍巍地送到男垂首的口中。沈骥大喝一声,“三郎小心!” 登时间气氛大变! 初初后颈一凉,身后一柄长剑不知从哪里的斜刺着探过来,几乎是贴着她赤1u晶莹的手臂,向里一挑,直向皇帝面上刺去。燕赜听到外间沈骥的呼喊,将头一偏,剑锋险险得贴着他的面颊,挑断了发带。 初初和皇帝顷刻间分开,燕赜将她推出去,“快趴下。”她滚到榻下,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持剑,一击不成,掌剑的右手往外一抡,再横着下劈向皇帝,燕赜推开初初,自己这边有些儿迟缓,好他素日里坚持搏斗训练,身手倒也矫健,见剑锋再来,向左一个翻身避过,那柄剑就又贴着脸颊擦过,但觉寒意森森,杀气逼。 黑衣刺客一步抢上,左劈右刺,将皇帝笼罩自己的剑锋之下,皇帝左躲右闪,虽都险险避开,却十分狼狈。刹那间险象环生,这时候沈骥抢入帐中,挥剑直向刺客,那好像背后生了眼睛一样,右手一转反挡开,沈骥欺身向前,与他斗到一处。 燕赜脱了辖制,滚到初初身边,小美长发披散,脸孔煞白,他问,“没事吧?” 刺客武艺高强,与沈骥斗了三五招不见败相,“有刺客!”门外的侍卫们呼喊着,逐渐涌入,眼见就要胜负立分,不料又有两个黑衣翻入,与侍卫们缠斗一起,皆武艺高强,以一敌三。沈骥见状,不能让皇帝此久留,一面趁两个侍卫上前帮手脱开第一个刺客,一面抢到皇帝身前,“皇上,走!” 燕赜指了指初初,沈骥一咬牙,拎起初初背到自己背上,燕赜又道,“衣服,”沈骥一定神,才发觉那女子上半身几乎赤1u,脑海里轰的一下记起方才赶来进殿时帐外所见的香艳一幕,刀剑血光中如此的不合时宜,又如此的触目惊心。卷起一方长毯将美儿翻下包裹住,再重扛回背上,左手抓住皇帝的胳膊,二一齐冲出帐外。 夜风干凉,初初伏沈骥宽阔的脊背上,随着他的脚步颠簸。行进中她身子几乎跌滑下来,沈骥右手持剑,左手还要顾着皇帝,心道这女子真是麻烦,斥道,“搂紧脖子!”燕赜却道,“顾着她就好,自己可以。” “废话!”情急之下顾不上君臣尊卑,沈骥虎着脸低吼,“是皇帝,不是她!” 燕赜只身一,终究比他跑的快些,哈哈笑道,“阿骥,少生些儿气!” 沈骥左手搂着初初双腿向上一提将她身子扶正,屏息疾步跟上。 他们不知道共有多少刺客,很快遇到一路侍卫赶来,沈骥想上前,燕赜却止住他,沈骥心中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燕赜轻声道,“去粮仓。”粮仓位置高,易于俯瞰,而且一般来说刺客行刺应当不会去到那里,但―― “无护驾,是否太过冒险?”沈骥疑虑。 “无碍,有。”燕赜却信心满满,说完,转身向着粮仓的位置行去。 以仙居殿为中心,离宫内城中央已炸开了锅,火把照亮了夜空。位于内城边缘东北角的粮仓这里却是静悄悄黑漆漆一片。 粮仓墙高,上有拱圆顶,沈骥背着初初虎跃而上,将她丢墙头上,这边拉住跟其后燕赜的手,皇帝也翻了上来。两个沿着墙头往粮仓圆顶上走,墙头又高又窄,他们小时候经常调皮攀高玩耍,不是难事,沈骥看皇帝走的稳,回头问初初,“行吗?”初初拢紧身上的毯子,低着头用脚蹒跚着摸索。沈骥只好上前抓住她,不顾她一声低呼,依旧将她扛到肩上,跟燕赜身后爬上拱顶。 燕赜、沈骥二面向仙居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听到寻找皇帝的呼喝声,火把小路上快速穿行,沈骥担心,“找不到您的下落,太后和大臣们定很担心。” 燕赜问,“要想见山,去何处?” 沈骥道,“山之外。” 燕赜点头,“给他们一刻钟的时间。” 初初坐旁边,听到他二交谈的意思,皇帝似疑今日行刺之事有内奸,回想方才惊心动魄的行刺瞬间,当时不觉得,现下当真是后怕。看着侧前方临高瞪眺的身影,他的发带方才被刺客挑断,此刻墨发全散下来,衣衫和长发夜风中轻轻飘拂。虽刚经险境,但他的头脑清楚,身姿稳健,堪临大事。初初心里头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刚才那些刺客成功了会怎么样?这念头突的一下冒出来,激的她心中狂跳,而后轻摇摇头,不,虽说隔着家仇,她从没有想着他死去,他毕竟还是一个好皇帝,她想,之事想让他不再骚扰自己而已。 “没事吧?”清润的声音突然从头上响起,初初吓了一跳,急忙抬头,身上的毯子略略一滑。燕赜记起刺客到来之前两的进程,还有毛毯下她露出的风景,将手递给她,“起得来吗?” 初初从毯子里伸出手,被籍着劲儿揽到对方怀里,皇帝的鼻息喷颈边,初初别过脸,“陛下,请不要……”燕赜深吸两口气,将头埋到她颈子里,上面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他现血液中叫嚣着暴力和侵夺的血性,与平时的和善判若两,初初有些怕,僵着身子不敢动,任其将自己搂抱。 沈骥远远站一边,眼角余光瞥到一旁交颈拥立的那对璧,他微微皱眉,皇帝陷于深情,他却必须理智,盛初初,罪臣之女,孤傲悍烈,沈骥总觉不祥,而且每次遇到总伴随着麻烦,今天刺客来袭,这般巧太月殿上只他二,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沈骥打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过一会发出暗号,赫连成风的立时来到粮仓下,看着月光下拱顶上高高站立的两,皇帝似还怀抱一,赫连成风下马跪下,“臣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顷刻间架好阶梯,这一次皇帝自行将初初抱起负肩上,女子的长发曳地,下面跪的乌压压一片,哪一个敢看。 皇帝淡冷的声音头上响起,“刺客怎么样了?” “抓到三,跑了一个。三都已自尽。” “呵呵,”皇帝冷笑,“赫连,朕还能相信么?” 赫连成风双肩肌肉鼓起,闷声道,“陛下只看臣的行动。” “好,限十日时间,彻查此事!” 将查案的差事交给他,就还是信任他的,赫连成风猛一抱拳,“是!” 邵秉烈听说皇帝今夜被行刺的消息,惊的从榻上弹起来,窦章满脸掩不住的惊色和隐隐的兴奋跳动,“恩师,您看这事……是不是要乱啊!” 邵秉烈虎下脸,“愚蠢!”他严淡的眉毛耷下来,双目厉光几刺入窦章骨中,“这时候乱,于有何好处!” 窦章急忙收起神色,垂头应是,他也是快到花甲之了,任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业已四年,朝中也是呼风唤雨的物,但到了这位威重的中书令面前,被教训时依然噤若寒蝉。 邵秉烈问,“皇帝着谁审查?” 窦章连忙道,“赫连成风。” 邵秉烈略一沉吟,“先下去吧。” “是。”窦章退下,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向坐榻上闭目沉思的老相,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如何盘算。 初初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栖霞已经搬出去,她略梳洗一下,换上整洁的衣衫。这时候门响了,“初初姑娘。”是和梨子的声音,起身去打开门。 “这么晚了,公公有什么事?” 和梨子双手捧过一个玉如意给她,“这是……?”初初不解。 “皇上命奴婢送来,给姑娘压惊。” 初初没有料到,一时也不愿去接。 和梨子自己走向床铺,“这是姑娘的床吧?”将玉如意搁枕边,回过来,劝她道,“自十一岁跟着皇上,没见过他曾对谁这样。姑娘,做不要太左性,白白让吃苦,自己也遭殃。”掩上门,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20莫弃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沈骥刚出宫门,赫连成风就候门口,身旁还跟着两个侍卫。 “赫连大。” “沈大,烦跟们走一趟。”赫连成风道。 沈骥看他这阵势,问,“赫连大有什么见教,可否先说与卑职听。” 赫连成风冷冷道,“昨天行刺发生时,沈大正好赶到,想请去把情况说明。” 沈骥有些不快,自己确实应当去说明没错,但赫连成风的态度却着实让不适。不过他知道,赫连家原本是天家燕氏之家奴,可追溯到太祖燕撰的父辈,是当年塞外剿灭鲜卑慕容所降。归降后,赫连一家将草原狼的野性驯化,忠心耿耿,素来心里、眼里只有皇帝一,其他任何都不认。他不愿与他争执,点头道,“走。” 来到宫中戍所,一间房屋内,赤条条三具尸首摆地上,衣衫除尽。沈骥问,“他们的身上、刀剑大都仔细查看过了?” “自然,还用说!”忙活了一个夜晚一无所获,赫连成风窝了一肚子急火,旁边一个侍卫道,“回大话,他们的衣服、鞋袜、刀剑,都是极普通的物件,没有线索。” 沈骥道,“衣服也就罢了,刀剑也查不到出处吗?” 侍卫,“上面的字号、出处都已抹去,这等兵刃,普通武行都可以得到。或是偷的。” 沈骥转向赫连,“贼子们相当精细,当是精心预谋。” 赫连成风沉着脸,“这些就不用再说了。只问,昨日怎么发现的刺客?与他们交手时有没有什么发现?” 沈骥回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皇帝提前吩咐布置歌舞,他向和梨子打听,只欲召那名叫做初初的宫女陪伴。沈骥一向对初初多有防范,加之下午二被打(这段当然隐去不能说),更是加多了注意。 当时夜幕低垂,月色很好,他不要侍卫跟随,自己殿外巡视,大约演过四支歌舞,舞姬们退去,殿内的烛光也黯了下来。 “可是,怎么想到要去殿里?”正好刺客来袭的瞬间进殿,未免太过凑巧,赫连追问。 沈骥一顿,忽而想起,“烟草味!” “烟草味?” “对!”沈骥点头,“昨天行到殿外,忽然闻到一股烟草气息,味道辛烈,与中原不同,不瞒大,自幼嗅觉敏锐,对气味可谓过耳不忘,那味道奇异,令引起警觉,遂寻迹转向侧门,发现刺客身影。” 赫连成风将信将疑,“那烟草味道如再让闻见,可识得出?” “定然,不过――”不过世间百多种烟草,盲目去寻无异大海寻针。线索又断了。 “大不要再急,忽然想到一,定能帮!”沈骥想到他,胸有成竹。 “谁?”赫连成风不由随之站起。 “大理寺卿裴义!” 裴义刚刚晨起,站院子里漱口。内门“哐当”一声大开,老家仆苦着脸,“大,他们硬闯进来……”裴义抬头一看两个身形壮健的男子,“咕嘟”一口把水咽下,对老仆道,“无碍,下去吧。” 赫连成风与沈骥二上来与他见礼,“裴大。” 裴义年近古稀,他于平日与相处再和气不过,但对待公事就是公正无私绝无讨情的余地,将肩上搭着的手巾擦擦嘴角,“二位都统大,早。” 赫连成风脾气急,上来就道,“裴大,昨夜宫中遇刺,皇上命查探。没有线索,只好请您老帮忙。” 裴义想想,“事关圣上,老夫但能尽力!只是,要不要先请示过圣上再……” 赫连听他应允,喜不自禁,与沈骥二一一边架住他胳膊,“好大,还请示什么,快与们来!” 将三具尸首从头到尾细看一遍,裴义吩咐赫连,“拿刀来,快刀。” 赫连问,“要多快?” “越快越好。” 赫连遂解下自己贴身匕首,奉上。只见老寺卿将袖理好,一手按一具尸身腹部,一手将刀立直,不慌不忙从胸口一直切到肚脐,尸身的胃肠顿时哗啦流出。 众大惊,不料他一个老,又是文臣,一上来竟如此辛辣。赫连成风想,这已死,再侮辱他尸身有何用处?唯有沈骥不露异色,静观其动作。 裴义头也不抬,“们见老,怕动作不稳?”大喝一声,“拿盆来,要干净的。”小心将尸身的胃袋切下掏出,呈盆上,又令侍卫拿绳子束住两端,洗净再置盆内,使刀锋割开胃袋,里面的内容露出。 这时候才停下看一眼手中匕首,赞道,“好刀。”还给赫连。 对他们解释。“他们的身外之物都经过很好的隐藏,没有行迹可寻。但沈大既然说有烟草气息,老夫想,他们是异乡来客,嚼惯了当地的烟土,行刺大事,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临行前或许会饱餐一顿,临死之前想吃什么?多半也是乡食……他们行刺的时间,离吃饭时应当相隔不久,食物或许没有化完……”一面说一面双手翻飞胃袋里掏探,“有了!” 从黏嗒嗒的胃液里取出一团草根一样的东西,到鼻中一闻,仔细扒看,“这些都是菌菇,唔,这块好,这块完整……”又扒开死嘴唇,喃喃自语,“怪不得,他缺了三颗牙,漏了大块下去。”看的赫连沈骥等又惊奇又恶心。 将三具尸首如是弄毕,裴义道,“如老夫判断无误,这些刺客应当来自云南。” “云南?”赫连成风与沈骥对视一眼,都没有想到。 裴义又去查看尸身们的指甲,“嚼烟土多半是为提神振奋士气,能起到此种效果的烟土种类并不太多,赫连都统请去查找云南出产的烟土,定有所获。” 赫连成风万分感激佩服,“老寺卿,除了圣上,赫连一向没服过什么,今天算是服了您啦!”裴义道,“老夫年轻时曾任知县,所经刑断之事不少,有时候嫌仵作们混蛋,少不了亲自动手。还好,手艺还没有生疏。们尽陪皇上身边,自然不了解这些。不稀奇,不稀奇。” 洗净手,抚抚肚皮,“忙了一早,这里却唱空城计。赫连都统,要碗糊辣面皮不过分吧?” 热腾腾的面皮配上油炸胡椒、新鲜蒜片,老寺卿风卷残云,直吃了三碗。沈骥看着他碗里剩下的残汁,想起方才他从尸身胃袋里扒出东西时的黏液,却没太多胃口。 吃完,裴义道,“沈大,烦您陪面圣。”沈骥知他虽生活上不拘小节,公事却一向严谨,陪他回去换过公服,一起入宫。 裴义与赫连成风,一前一后将事说毕,皇帝命赫连将案件移交到沈恭手上,顺着“云南”的线索着力排查。吩咐完毕,已近申时,这时候宫们报说连闳大夫来了,燕赜想到今天是十七,原是听讲天文地志的日子。让请进来,仙气飘飘的年青大夫向皇帝行了礼,道,“臣昨夜观看天象,早先发现的贪狼于西南方向又有异动,并有乌云向东,今晨闻刺客之事,遂向陛下谏――刺者或出于西南。” 皇帝道,“哦?多谢连闳大夫解读,可继续观看。” 连闳微微躬身。 皇帝看到连闳身后的男孩,俊美的如一尊小仙童,问,“不是淮西王家的三郎吗?怎么跟连大夫后面?” 从进殿的一刻,鹤来便眼睛死死盯着燕赜,但见他高坐皇帝宝座,与师傅对话既和气、又尊贵,师傅那般仙一样的物,也须向他躬身。又有皇帝年轻英俊,实乃第一等的美男子,英武的光辉如日之升,心里头遂又恨又是自惭,想,是什么,连哥哥都比不上,更哪能比他,又想,不知道他对她好不好,为什么没见封她为妃嫔? 胡思乱想,是以连问他的话都没听到。 连闳见怪不怪,向皇帝解释,“此鹤甚投的缘法,跟着学习星象,唤他做阿呆。” 燕赜一笑,自然不会与孩童计较,和颜悦色道,“朕与师傅谈事,去玩吧。” 这样的安排甚合鹤来心意。行刺之后宫内更加森严,他摆脱不了宫,命他们远远跟着,一面仙居殿里行走,期望再一场偶遇。 转了一刻来钟,宫殿偌大,穿行其中的宫中,独独没有自己渴念的影子,鹤来忍不住失望。到了本殿内花园处,这里种的都是低矮的丛柳,他想,便再爬一次树,大概她也不会再出来找了,对着那柳枝默念,柳树啊柳树,只要再见她一见,看看她过的好是不好便满足了,没有他求。 或许是心诚打动了上天,小鹤来再一回头,就见前面不远的回廊深处,小小亭子里坐着一个粉色身影,她美蕉和芍药、凤仙、木槿之间,乱花渐欲迷眼,浓绿重彩中几乎要看不见,但再美的花,怎么能比的过她,那一点淡粉逐渐从艳花中跳出,放大、放大……鹤来痴了、傻了,呆呆地站原地。 跟着他的宫见小公子站那里一动不动,向前张望,没有看到什么,因初初是背向着坐亭中,她的影隐花丛里。但这世间什么能藏得过有情的眼? 鹤来看着那个身影,心里觉得平静,他爱着她,这件事只有他一知道,像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他守护着它像守护一个宝藏。机缘关系,这一生怕都只能这样远远相望,其实可能连这样的相望都是奢侈,甚至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还有一个这样得爱她,但鹤来心中自平静无悔,他爱她,原本就是自己的事。 直到亭子里的站起身离开,鹤来看见她的书本还留石台上,心跳的咚咚的,走上前去。 初初再回来时,看到自己的书页上压着一块圆滚滚的石头,褐色的,上面有些坑洞,样子很普通。她不知道这块石头叫做陨石,天外来物,几万光年前,它挂天上,可能是哪一颗星星的碎片。以为是小宫的恶作剧,初初想将它丢掉,却看到石头上有刻着三个青铜色的小字: 莫弃。 作者有话要说:kd,刹那,ke1in,看到老读者很开心,抱抱! 看到新读者同样开心,老粉啊新粉你们都快快来,都是我的心头肉~ 又有霸王票了,谢谢朱槿、水晶、刹那、aduya,isayandthankyu! 再次呼吁大家表忘了收藏本文,收藏我,砸花留评的也不要少,稻谷傲娇的,所以来吧,多多蹂躏我吧,表客气! 21受伤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初初看着石头上的三个字,青铜色的字迹隐隐得呈现黄褐色的石头表面,也不知用的什么颜料和技法,那般天然,若不是字迹太过周正,倒像是石头自己生出的一样。她心下称奇,转身向外张望,但见花丛外一片澄澄蓝天,哪里有什么? 回过身,皇帝从回廊那边向这,问,“看什么?” 初初将石头揣进袖中,轻轻一福,“没有什么。” 燕赜分明看见她方才正端详掌心中一物,也不再问,上来牵她的手,“随来。” “陛下!”初初低唤,燕赜身后的宫都垂着眼儿,对皇帝做什么举动都不闻不问,燕赜不容她挣脱,坚定地握住她手腕,“快些。” 他将她带到西偏殿抱月阁。这屋子背阳,站殿门口,壁上的一排排大窗被回型细木棱切割成纵横不一的千百个方块,碧树和蓝天映窗格间,整个大殿内一汪幽幽的凉意。 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偏月阁内的幽暗光线,看见殿中央宝座下方的檀木交椅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 燕赜觉得,自己掌心中握着的小手倏地变得冰凉,手指僵硬着要抽回,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而奇特的感觉,竟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或者说不忍,下一秒,初初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捂着嘴跑开。 燕赜略一停顿,后面的宫们代他拦住了初初,“姑娘,圣上还!” 初初深吸了一口气,是的,他是皇帝,自己怎么能撇下他跑开,这么样的不敬! 可是她恨啊!她知道他要她,可是她不能。他贵为天子,拥有四海,即使少她一个,也难说是缺憾。可是她呢?天地那么宽,她却通共只有自己而已,还有那一份坚持,若是连坚持都没了,她还有什么? 竭力抑制情绪的震动,眼泪还是止不住得流下来。这边上,皇帝令宫们退后,并命令她,“初初,抬起头。” 初初便抬起头,倔强得用手背擦去眼泪,强作镇定地说道,“陛下,请您将予印送回去。” “为什么?”燕赜低声缓缓儿道,“以为想念他。” 初初偏过脸,去看栏下种植的牡丹。艳丽的白色花瓣刺痛了她的眼,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儿严厉,“看着,说话!” 初初蓦然转过脸,火焰她本该湿润朦胧的大眼睛里燃烧,照的整张脸亮起来。“然后呢,奴婢要向您谢恩是吗?感谢您为盛家留下子嗣,感谢您不计较们的罪过,现还把予印重新召回京城!您是皇帝,威加海内,做什么都是恩情。可是……”退后两步,她把手捧心口上,“可是不想要,皇上,不想要!” 情绪激荡,表面上看着是决绝,但内心却是山呼海啸纷乱不已。那一种一直憋闷着的心中左突右撞的气流激烈攒动,将初初整个身子轻轻发抖。是多么样的矛盾啊!起初,当她可以柔软地说出不的时候,是那样的坚决和自信,可是现,是什么让她变得激烈,是什么让她变得害怕,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想拿予印来压着、威胁,他会伤害予印,一定是这样!初初心中告诉自己。皇帝说话了,声音是那样低沉而富有同情,“无论怎么样,他现就屋里,——当真不见?” 盛初初心中百转千回,这一刻,她甚至希望皇帝会发怒,指责她的忤逆和犯上,或者再把她投进冷宫,她宁愿再被彩鸦他们欺负,也不愿像现这样接受这一份来自帝王的异样的“呵护”。 “不见。”娇美的小脸上现出挣扎的犹豫,终于还是低低地道,初初潦草得欠身,“请容奴婢退下。” 远处的宫还想拦,看见皇帝轻轻摇头,初初疾步离去。皇帝看看殿内,吩咐宫,“将孩子安顿好。” 初初疾步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开。离宫里初夏繁盛的景色仿佛空白,她此刻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方才看到的、抱月阁里凉幽幽光线里坐着的男童。一层泪水蒙上双眼,视线摇晃,不留神间,袖子里的小陨石掉落,滴溜溜地滚出去。初初没意,一个声音却唤住了她,“站住。” 回头一看,沈骥的军靴踩住了石头,捡起来,问她道,“这个是的吗?” 初初往袖子里一摸,才发现小石头不见了。“是的。”背过身稍稍将眼泪拭去,初初点头。 沈骥狐疑得略瞥一眼她明显哭过的脸,将石头拿起端详,只见黄褐色很普通的小石头,却奇上面印着三个青铜色的字:莫弃。似是对情而言。心中疑窦纵生,柠眉问,“这是何物?从哪儿得来?” 宫内的物件都有记载,尤其禁止宫私相授受、私自挟带,像初初这样的宫,除了主子赏赐,一般来说是没有私物的。这石头虽普通,上面却写着字,当不是天然之物,言语又暧昧,不怪沈骥起疑。 初初却不能答,只因她读书时起身片刻,回来便看到它压书页上,她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到中间小鹤来的天外来物? 见她不答,沈骥更疑,拧起浓眉,“怎么不说话?”语气不佳。 初初缓了一缓,“沈大,并不是您的犯。”又道,“这东西是方才园子里读书得的。许是天上掉下来的吧。”伸出手,“可以还给了吗?” 沈骥怎可能会相信。还待相问,却不料一物猛然从眉间掠过,直扑初初面上,速度极快,“小心!”沈骥将她身子往侧一拉,那物斜插云霄,须臾又自半空向两疾冲过来,沈骥一扫之下似是一只枭鹰,心中一动,莫不是他来了?一面推开初初,自己就地一滚避开枭鹰袭击。就听一阵喋喋大笑,一个声音自远而近向这边,伴随着马蹄嘚嘚,“沈家二郎,身手还这样好!”吹个口哨儿,那只枭鹰停止攻击,盘旋到天上。 沈骥站起身,向那一躬,“晋王爷。” 来正是皇帝的五叔、太祖燕撰仅剩的一子晋王燕曻,其性情暴虐,素以嗜杀闻名。 晋王又吹一声口哨,枭鹰盘旋而下,稳稳地落他的肩膀上。 沈骥上前,着意将初初藏到身后,向晋王道,“皇宫内院,卑职以为王爷还是不要纵着这畜生,以免伤。” 晋王跨马上,用手梳梳枭鹰的羽毛,那鹰凛然不动,淡金色的眼睛冷冷看着沈骥,似是能听懂他说自己。晋王满不乎,“身手好的,像二郎,自然能躲的过去。至于那些个奴婢,死两个又何妨?” 沈骥不赞同,“宫内除了奴婢,还有大臣、嫔妃行走,更不要说太后和皇子……况且奴婢们也都是,岂能随意伤害?” 晋王不耐,拿鞭子敲了敲马匹辔头,马儿轻嘶一声,踩踩前蹄前行两步,扬起一些沙土。晋王发现沈骥身后站着的初初,一身淡粉的衣衫,曲线玲珑,不由眼睛一亮,“身后是谁?相好吗?” 沈骥大叹麻烦,晋王好色嗜杀,若是被他看见初初的容貌,必要生事。上前一步将她身子完全挡住。 晋王不豫,探身扬鞭,“二郎过去,那女子,抬起头!” 初初家时就听说过这位晋王的名声,还有羊美的妹妹,也是死他的手中。听沈骥身前,声音沉稳,“王爷,您难为一个女子做什么?陪您去校场。” “笑话!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燕五爷最爱的就是难为美。阿骥,她是不是的相好?若说是,本王今天便放过她。”见对方不语,冷笑,“既不是的相好,护着她做什么?滚开!” 右肩耸动,枭鹰飞起,顷刻便窜到沈骥头顶,鹰嘴啄向他面颊,沈骥连忙闪开,这边晋王鞭子挥出卷住现出的女子纤腰,初初由着惯性向后倾仰,那晋王见到她容颜,顿又酥又麻,火烧心头,一面收紧皮鞭,一面纵马向前。初初跌到地上,马蹄抬起又落下,尽往她身上去踏,她忙向后退躲,十分狼狈。晋王哈哈大笑。 这边沈骥暂时避开枭鹰攻击,忙上前将初初扶起,一手拽住皮鞭,那枭又俯冲过来,沈骥肃声道,“王爷,再不管教您的畜生,阿骥不敬了!” 晋王对他却也有几分忌惮,出哨挥退枭鹰,只是仍盯住初初,皮鞭骤然一松,初初跌到沈骥怀里,沈骥急忙把她扶正站稳,晋王眯着眼,“阿骥,不管这女子是不是的相好,本王都要定了!”淫邪的目光看向初初,“美,跟本王家去吧。” 初初不说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晋王酥麻的同时有一股怒气升起,他平生最恨不恭敬,狞笑道,“好一个骄傲的美,跪下!” 初初不动。晋王又喝,“本王令跪下!”一挥手,枭鹰飞回,像方才对沈骥那样去啄初初眼睛,枭鹰速度极快,又是从侧面飞过来,沈骥已来不及反应,正惊心时,那枭淡金色的眼睛却一晃,双爪一蹬,只抓散初初的发髻,再直飞天去。 晋王大怒,皮鞭扬起重重落到初初背上,初初痛呼一声,枭鹰离去和鞭子落下几是同时,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踉跄着扑到身子前面沈骥怀中,沈骥抱住了她,那双水色幽深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又一鞭要落下来,沈骥赤手抓住皮鞭,看怀里的,脸色煞白,已痛的快要昏过去,抬起头向晋王,“王爷,够了!” 晋王道,“为一个宫和翻脸?沈骥,心疼了?” “不是阿骥心疼,是朕心疼!” 年轻威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晋王一惊,收回皮鞭,皇帝身后跟着侍卫、宫,晋王的随从连忙拜倒,和梨子走到晋王马边上,轻轻道,“王爷,请下马。” 皇帝来到沈骥身边,看到他怀里的初初,冷汗黏湿了她额前的头发,背后粉衣已碎,一道狰狞的伤口斜划过整个背部,血肉模糊。 燕赜将初初接到自己怀中,转身吩咐,“杀了那只鹰,送晋王殿下回长安城。” 侍卫们将晋王团团围住,不让他再出声撒野。燕赜行进中,初初的小手抓住他的前襟,“皇上,” “唔,乖,。”燕赜低下头。 初初想到枭鹰方才完全可以叼啄自己的眼睛却没有,忍痛轻声道,“不要杀它。” 燕赜听懂了,“好,答应。”初初沉沉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一天,和梨子对皇帝道:皇上,她们说沈将军看过兔子您没看过,亏了。 燕赜:兔子?朕又不好男风,为毛要看兔子? 和梨子急:吓,是初初姑娘的兔子!比划了一下。 燕赜也急了:谁没看过?……为毛要叫兔子? 和梨子:……我哪知道啊。 燕赜:从形状来看,应该是桃子、水滴、梨子! 和梨子:囧 燕赜摸下巴:不过,兔子嘛……胖兔子,嗯! 下一章预告:玉兔 22玉兔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邱太医奉急召入宫,前面带路的小侍两脚匆匆,使得他也颠急了脚步跟在后面,大太阳的,不一会儿中衣就汗湿了一层。见那小侍也不说话,邱太医不由有些慌,因昨天发生行刺事件,虽并未报有重要的贵人受伤,他唯恐有隐情,气喘吁吁地追上小侍,“小李,是谁受伤了?要赶的这么急?” 方才皇帝将初初抱回仙居殿,先着女医前来医治,有那晋王力道甚大,情况严重,女医鲜少治疗外伤,不敢下药,令皇帝发怒,这才着人特召邱太医入殿诊治。 小侍着急赶路,一时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道,“别问了,快走吧,总之是贵人。” 邱太医想,又是别问了。上一回别问,给和梨子假医了一回“棒疮”,这一次不知又有什么玄虚 进殿,发觉气氛凝重。皇帝坐在一方凉榻上首的檀凳上,他急忙上去行礼,皇帝挥挥手,“免,”叫他,“快给初初看。” 邱太医这时候才理会得是个女眷,只见锦被盖在女子腰间,上半身衣衫碎裂,有细心的宫人将她身侧垫好,防止春光外泄,但见那本该是雪白粉嫩的纤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斜劈其上,伤口很深,伤了肌肉,鲜血点点溅到伤口外围肌肤上,已经干涸。他皱紧眉,“是鞭伤?” 和梨子答,“是。” 邱太医仔细查看,低声道,“是金丝鞭。”能在鞭子里掺金丝的,定是二品以上大员了,什么人竟敢在皇宫内行凶,还伤了皇帝的女眷?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皇帝问,“要紧吗?” “回皇上话,鞭子里惨了金丝,为保周全,须将金丝挑出,再用酒清洗伤口,只是怕贵人……要受点苦楚。” 燕赜沉默一会,看看身侧眼睛紧闭满是冷汗的小脸,低声道,“快些弄吧。” 榻上的人本昏沉睡着,镊子从背后创处挑出第一根金丝的时候,她身子陡一痉挛,“啊!”的一声要跄起来,邱太医镊子险些再刺入她伤口中。 “快按住她!”几个宫人上前将初初摁住固定在凉榻上,“盛姑娘方才服了阿芙蓉,不过得过一会儿才见效。”方才给她用药时,才发现榻上的受伤女子竟然是三年前自己曾经医治过肩伤的盛家遗女,邱太医有些儿唏嘘,不知她怎会辗转竟到了皇帝身边。 皇帝见初初痛的厉害,那小身子抖个不停,嘴唇都咬破了,去握她的手,初初立时抽回,他气的一抽,“你非要这样犟!”大力将她小手握到掌中,她的指甲掐到他手心里,直掐出血来。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皇帝出来,沈骥道,“那只枭逮到了。” 燕赜一奇,“竟然没有飞走。” 枭鹰蹲踞在笼子里面,正在暴躁,不时拿翅膀扇打笼子,看见燕赜沈骥两人过来,收紧翅膀藏于背后,淡金色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两人,纹丝不动。 燕赜拿手试探,那枭立时一叼,动作迅疾快如闪电,见不过是逗它,悻悻得转过脑袋,不再看他们。 燕赜再奇,“这物虽野,也有灵性,没有啄伤她的眼睛。”再看这枭,长的极是精神,淡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过一层流光,胸口处天然一圈金色毛发,像戴了一个项圈。 沈骥想到方才惊险,也不由一身冷汗,皱着眉道,“晋王太嚣张了,盛姑娘也……” 燕赜叹口气,知他隐晦地责怪自己太过娇纵初初。“我初见她时只觉得静好,勿料到是这样的烈性子。” 沈骥听他的口气,不再说话,只是――那颗小石头还在他的袖中,想到上面刻着的三个字,沈骥总觉得皇帝的这一段□不会那么顺利。 沈骥为皇帝操心的同时,他的哥哥沈恭被兵部尚书谢苍请到一处茶驿。沈恭本以为他要与自己谈论行刺之事,没想到谢苍却问他,“圣上将盛家的孤儿接到了宫里,此事监军是否知晓?” 沈恭是知道的,未言。 谢苍又问,“圣上最近痴迷一名宫女,正是盛家的遗女,这件事监军是否又知晓?” 沈恭咳了一下,“谢公,盛家阖族已尽死,皇上便是一时宠她,封她做一名嫔妃,也不会有什么。” 不,谢苍不能同意,皇帝高瞻远瞩、心思缜密,不会做任何毫无理由的事情。嘴里却道,“不,沈大人,这件事你不如二郎清楚。” 沈恭奇,“阿骥跟您说什么了?” 谢苍避过不答,“昨夜行刺之时,皇上便与次女一处,殿上只有他二人,若不是阿骥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还有,天星馆有监星官告诉老夫,他夜观天象,有贪狼出没于西南――老夫命人批盛女命格,其主宫星位正在贪狼,”语气加重,“此女甚是不祥!” 沈恭觉得,这件事上谢苍有些小题大做,但他也知道,庚申之变后,皇帝与邵秉烈争夺兵部尚书一位,盛肇毅批评反对谢苍上位,由于盛家在遗臣清流中很有声望,最终谢苍险险上位,盛肇毅却因此触怒皇帝、抄家没族。谢苍对盛家有意见、在皇帝对盛氏遗孤的问题上分外敏感,是有原因的。 谢苍见沈恭不再说话,知他不愿深谈,转过话锋,只撂下一句,“令先,盛家是你亲自带人去抄,听说这一名叫做初初的女子有天仙之姿,若有朝一日她获奇宠,怕是,呵呵……”不再多言。 自受伤那日起,皇帝命初初搬到仙居殿东侧殿映月殿一处厢房。在邱太医的细心治疗和宫人们的精心护理下,初初的背伤渐渐合愈,不到十日,已经结疤,又好在她身体素来康健,也没有感染、发烧,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一日邱太医看过伤口,回到太医院,儿子邱汉生将好下值,父子俩闲谈了一刻。邱汉生问,“阿爹最近为何如此繁忙,儿子来了三次,今天才碰到您。” 他父亲本不欲说,但一想之前汉生与初初也有一面之缘,就道,“你还记得盛家的那个遗女吗?因为他,任大老爷家的胡总管白丢了一条性命,若不是他仗义没说出咱们,你爹我也差点遭殃。” 邱汉生心中扑通乱跳,“初初?” “原来你也知道她叫初初,我只记得叫盛瑜溪这个大名的。她竟到了皇帝身边,前些日子遭了打,哎哟真受了场大罪。”邱太医想想天仙一样的玉人儿,又细皮嫩肉的,连连摇头。 邱汉生大惊,“皇上打了她?” “不是。”邱太医看看左右无人,附到儿子耳边,“是晋王。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看圣上对她的意思啊,呵呵,看来这位盛小姐也是有后福的!” 没有看见儿子跟在后面,眼角些些苦涩。 栖云、栖柳两个宫女打来清水,栖云见初初醒了,睁着眼睛歪在碧玉枕上,弯腰道,“姑娘,起来净身吧。”夏日炎燥,皇帝只命她趴着静养,不许起身,每日两次宫人们与她擦拭净身。栖云等说着便将她扶起坐好,一人为她解开颈后绯色丝绳,小兜儿如云霞一样飘落,初初还不大习惯这样赤身让人侍候,栖云和气,栖柳俏皮,轻吐舌头,“姑娘这一对儿,养的真好呢!” 初初好不尴尬,栖云道,“死丫头,快别说了!”瞄一眼初初,笑道,“姑娘也别怕羞,好些女子都要羡慕呢!” 燕赜在月洞门丝帘外面想,小宫女说的没有错啊,初初这一对儿,养的真真儿很好呢! 像粉尖尖的玉桃,颜色和质感都是极上乘的,鼓鼓的嫩生生得吐露粉红的尖儿,那一抹粉红羞答答的,又生怕人看不见似的,嫣然。只让人心痒痒的想去采撷。又像是饱满的水滴,这么倒悬着要落不落,晃啊晃的,直让人看的喉中干渴,燥的想要用舌头将水滴抿入唇中。 他将从太后那里回来,正遇到这样的景象,索性也不让通报,就站在丝帘外面,大大方方欣赏其间美景。忽然想到什么,对后面轻声道,“闭眼。” 和梨子冲皇帝后背翻了翻白眼,心道,稀罕!咱跟着您,圆的扁的大的小的黑的白的,什么样的没见过――那啥,少看一个何妨!再说了,我一公公,虽然也是公的,实际比母的也差不了多少,看了又能怎地?! 伤口已结疤,初初后背很痒,想去抓它,栖柳连忙摁住她胳膊,“使不得,姑娘,现在抓,就又破了!” “可是好痒啊!”美人蹙眉,那一双玉桃儿晃啊晃的,把帘子外面站着的皇帝看的肝儿都酥颤了,热意涌上鼻端,眼也好像花了。初初却苦恼,痒的粉尖尖都战栗起来了,求道,“好姐姐,让我抓一下吧。” “不成。”栖云命栖柳将早晨割好的芦荟拿来,汁水经过熬化再搭配其他药物在冰里冷却已凝成胶状,拿蒸过的玫瑰花枝细茎银药杵沾上药膏轻轻涂到她创处,初初舒服的一缩,栖云道,“这药膏里面太医加了特药,既能缓痒,又不会落下疤痕,只是全好之前不能抓挠,姑娘再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就是,姑娘这样的美人,落下疤痕该多可惜。”栖柳附和。 “我不怕结疤,”初初说,“而且在后面又看不到。” 栖柳摇头,“可是圣上不乐意啊!” 初初小脸又红又白,“你再说,我要恼了!” “皇上驾到!”和梨子一声脆唱,栖云栖柳收起玩闹笑色,蹲到地上请安。只苦了初初,一张俏脸登时变白,也来不及趴回去,只拿纤细的双臂抱在胸前。 美人丰厚的乌云堆在鬓边,丝丝缕缕的一些垂下来,眼睫也低垂,显得人儿娇弱,但燕赜知道这是假象,在她脆弱美丽的皮相之下,实际是一头悍烈的小母虎。连我都打了呢!他洋洋得意的想。再往下看,虽则她的手臂遮住了重点,但中间那深深的沟壑和下面纤细的腰身却是怎样也挡不住的,小肚脐圆圆的,可真招人爱。 “觉得好些了吗?”他和煦地问。 “谢圣上关怀。”初初淡淡道。 “朕看看。” 初初一惊,方见他坐到自己身后,顿时间后背如芒刺在身,那边上和梨子已与宫人们都轻轻退下去,初初瞥见,又急又慌,身后皇帝笑着道,“别怕,你伤还没好,朕不会将你怎样。” 仔细看她创处,伤口已经愈合,结成红莹莹的一道粗痕,微微鼓起,他心下怜惜,又看见左肩上一个圆形红痕,钱币大小,似是旧创,以手抚摸,“这又是怎生弄的?” 初初不解,略回过头,燕赜抚上她玲珑臂膀,两人目光对视,他再看见她前面后肩对应处也有一个圆痕,一般儿大小。“抄家的时候,夫人带我们‘自裁’,那一柄铁枪没有戳中奴婢的心窝。”初初平静着说道,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良久道,“初初,别总想着激怒朕。你没有死,活下来了,这是天意。没有见到便罢了,既然已经让我见到了,这一世,”他抬起她的下巴,“你只能是朕的女人。” “明白吗?” 明白吗?他吻上来的时候初初异常得迷惘。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多少次她对自己说,这是天意。如今他也说天意。难道天意就是皇帝是她的归宿?阖族一百多条性命,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可是皇帝此刻拥着她,她清楚的感到对方控制自己的力道和距离,以免蹭到她背上的伤口。一时间鼻间有些酸楚,她本以为,爱不过是小恩小惠的东西,她可以独自过完这一生,这一刻却仍不免还是被些些儿打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爱与欲,灵与肉,情和仇,人和妖,亲们可满意? 23认亲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二天,皇帝赐初初一对玉兔。玉兔晶莹粉润,蜷成茸茸一团,伏踞红木托盘上,煞是可爱,初初不解,瞄一眼送赐物来的和梨子,那鬼精灵儿难得有些尴尬,轻轻一咳,“姑娘,谢恩吧。”玉兔便留下来,放凉榻旁边的花阁上。 这一天,徐国公杨家的大媳妇宋夫奉召入宫。 徐国公杨粟是开国一等功臣,与已故懿圣太后有半弟之谊,情意深厚。懿圣太后故去后,杨粟称病退隐,杨家一向低调,近十多年来关于杨家的唯一新闻,也只有三年前盛家被抄时,杨典入宫求还盛夫尸身不得、与皇帝发生争执一事而已。杨典现任神武营副将军,武职,算是子承父业,他并非脾性暴烈,前次殿前造次,不过是老实被欺狠了,忍不住爆发。 宋夫是杨家长媳,与太后一向交好,虽不多往来,但两家数十年的交情摆那里,自不一般。 来到太后居住的蓬莱殿,见过礼,坐定,任太后道,“今日请来,有让一见。” 宋夫随太后目光看去,只见侧殿内室走来两,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牵着个幼童,少女身段娉婷,姿势却正,身着碧色宫裙,外面一层浅色纱衫罩上面,如雨滴洒落。其眉目含情,神态却凛然,宋夫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再看她一身华贵,不知出处,问太后道,“哪儿来的仙子一般的物,怕是太后家的吧?” 太后却一笑,“是们家的。” 宋夫不解,“们家的?” 太后指着幼童,“这是杨夫的嫡长孙,唤作予印。牵着他的叫做初初,是他姑姑。” 宋夫恍然大悟,站起身来,只因她刚才只顾端详初初,没有顾及男童,再一看,那童儿容颜清秀,嘴巴略宽,是有徐国公杨粟义妹盛杨氏的影子。初初带着予印向前拜倒,“见过夫。” “使不得,”宋夫拉住她的手将二扶起,再仔细端详,对初初道,“是四夫房里的吧?好孩子,受苦了。” 初初也看这位夫。以前,藉着盛夫的缘故,杨、盛两家多有往来。自己家中,曾见过这位夫前来,不过当时她是庶女,年纪又小,自然排姐姐们之后,二只照过面儿。宋夫是国公府长媳,老太君已去世,她便是掌家夫,听说为宽厚,是个善心。微微一福,“是的,小女大名瑜溪。” 初初予印坐到宋夫下手,太后道,“当时,皇帝格外开恩,留下盛家一条血脉,其后他也跟说过,盛家的案子,判的有些儿严了。过去的事不说了,现将予印接回来,盛家已没了根基,皇帝的意思,盛夫杨氏是国公的义妹,他姑侄二便托付给家。” 宋夫今日来,再没有料到会这样。但皇帝有令,做臣子的只能听从,站起身应是,“圣上这样安排很周到,们老爷定然欢喜。” 太后道,“予印先跟回去。初初身边待的久了,不舍得她就走,暂还住宫里。” 宋夫听这话音,品度圣意,再看初初,对太后道,“谁都知道殿下最重情义……”初初正襟危坐,由着她看着,宋夫点头,“瑜溪虽相貌随了四夫,但那神情姿态,倒像们家姑太太。”姑太太就是盛杨氏了,此言一出,说的太后也看向初初,心中暗道,此话她说的倒不假,怪不得一直觉得这孩子与她亲娘不同,看她那端冷的模样,确肖似嫡母盛夫。 话说那晋王燕曻当日被送回长安晋王府,奇耻大辱,从大门到内院,一路挥舞马鞭,抽的众内臣、侍卫、婢女,不知伤了多少。进到内房,仍不住拿鞭抽打,花瓶书台倒了一地,碎烂无数,无敢上前。 众惶惶围房门口,晋王忽的一怒目向外,“谁?都死了吗?”一个茶杯飞扔出来,砸晕一个婢女,众婢连忙向外退散。他本就暴虐,又值盛怒,谁敢去触霉头?忽听一道,“独孤夫来了。”声音虽小,大家却如释重负,因这独孤夫乃是晋王乳母,晋王出自太祖妾室,出生时夏日霜降,有报给太祖说妾室生产了。抱去一看,相貌奇丑,一点也没有燕氏子孙的英姿仪表,太祖不喜,小妾产后去世,便是乳母将他养大。乱世之中几次遇险,太祖对这个丑陋的幼子没有半丝怜惜,夫也顾不上他,若不是乳母独孤氏,怕是早就死于战乱。特别是曾有一次,敌兵来袭,事急竟无通报他们,家眷们大部分都撤出,只余下住偏院的燕曻与奴仆若干,被敌军抓获。独孤夫谎称自己的儿子是燕撰幼子,用自己儿子的生命换取了燕曻存活。事后,虽燕曻并不受宠,但为表彰乳母忠义,太祖特册封她为独孤夫。 晋王虽坎坷,却也因太过弱小没有参与到皇权的争夺中,五个兄弟中除了太宗燕承,只有他至今得以善存。虽说他暴虐成性滥杀无辜,不知虐杀了多少无辜女子,但只要不危及皇权,关上王府大门,皇帝对他的行为多是睁一眼闭一眼,尽他折腾。且燕赜虽年青,城府却深,一直以来对晋王面上多有礼让,这还是第一次这般不给颜面。 众自动给独孤夫让开一条路,独孤夫入内,晋王见到她,稍稍恢复些神智,停下来,气喘吁吁道,“阿姆,孤气杀了,气杀了!” “殿下为何这般生气?”独孤夫是个瘦小的妇,声音也不大,很难想象这样看起来孱弱的妇当时能有决断将自己的儿子交出去送死,换回乳子性命。 “皇帝为一个贱,将遣回来,那个贱……”想到初初的花容月貌,又一股邪怒之火窜上,挥舞鞭子狂抽书柜,恨不能将书柜此刻化作是她,狠狠地鞭打,抽的她半死,再丢给侍卫们蹂躏。这样想着,越发不能自持,双目猩红,兽性侵夺理智。 “殿下……” “阿姆,常劝不要怨恨父皇,不要怨恨夫、哥哥,可是他们一个个都不拿当,也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这样对?也是他的儿子,也有资格做皇帝……”晋王怒吼。 “殿下!”独孤夫大声,“这样的话不能说!”谋逆,那个时代,足可以以言获罪,王子庶概不可免。 晋王失去了理智,拿鞭子指着自己的乳母,“,也是和他们一伙的,来啊,把她绑起来!” 谁敢上前?见无上前,晋王更怒,才有几个小侍哆哆嗦嗦的上来,把独孤夫绑好,晋王又令,“栓到树上!”小侍们把她绑到树上,一个道,“夫,对不住……”一言未了,鞭子便劈将过来,小侍们吓的连忙散去,那晋王把平生的恨都灌到这鞭子里,一下一下抽打到孱弱老妇的身上。直打了一刻来钟,怒火泄尽,胳膊也抬不起来了,一个小侍战战兢兢到独孤夫身边,跪下哭道,“殿下,夫她……故去了!” 晋王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接着狞笑,“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得?便救过几次,以为真是亲娘吗?”垂头默立片刻,晃晃荡荡地走回到屋里。 当晚,奉命捆绑独孤夫的几个小侍被杀,晋王下令,乳母死去一事秘而不发,违令者斩。 盛予印送到国公府,安顿的很好。初初仍留离宫,依旧居住仙居殿西侧殿。她问皇帝,“的妃子们怎么办?” 燕赜道,“会去她们的宫殿,不会再让她们来这里。” 初初又问,“和她们一起快活吗?” 燕赜有些头疼,“初初,好女孩不问这样的问题。” 初初道,“只是想知道。” 燕赜想了一想,“有时候快活,但远远没有和一起时快活。” “和一起又是怎么样的呢?” 燕赜看着她的眼,“和一起时,只愿不要老去,只得这一刻,可用千秋来换。” 初初笑了,“这话是不能信的。这话也不像个皇帝。” 燕赜道,“这一刻便不是皇帝。”吻上她的嘴唇。少女的嘴唇像花瓣一样,有甜甜的气息,初初还不能接受这湿腻的感受,推阻他,“不要用舌头。”燕赜轻轻添着她唇瓣,“不用舌头不能舔到。”“唔……为什么要舔……?”男再温柔,动作还是强势的,用手掐住她两颊,“痛!”那软软的声音很娇、很嗲,带着稚气,燕赜将舌头深深地探寻进去,因为她的生硬,手上的动作更重了些,一一舔过她的舌头、牙齿,初初被弄的自己的小舌头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憋堵的难受,觉得这样子被深入的感觉实不怎么好,皇帝却得寸进尺,这是两之间的第一个深吻,以前由于她的抗拒,只是舔舔小嘴轻轻嘬一下那样子,虽也甜蜜,但远不过瘾。两的牙齿碰撞到一起,他终于略微松开她,吸吮着她嫩软的小舌头道,“因为小嘴里隐秘,初初,所有隐秘的地方朕都要舔。” 少女懵然不懂的样子,眼睛是那样含情,却又那样无辜,燕赜问,“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初初道,“好多了,栖霞她们每天都准时为上药。” “有没有疤痕?” 初初摇头,“邱太医的药很有效果。” “让看看。” 初初的脸淡淡红了。“……”他其实是想看她的……她下意识的抱紧自己胸口,燕赜轻笑,重复着道,“让看看。” “……”鼓起勇气,初初抬头看他,“能保证只是看吗?”拼命克制住脸红,她大胆地问,跪坐臀下的小脚都蜷缩了。 “好。”皇帝从善如流。 “不碰?”“不碰。” “也不准摸。”“不摸。” 手指已迫不及待得解开衣扣,粉兜儿里摇晃着的,皇帝竟也能克制住,放开手,歪到榻边欣赏。 初初背转过身去,“初初,”皇帝的声音变得低嘎,“转过来。” 初初不动,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身后半天无声,忽而有纸张悉索声音,初初一回头,看见皇帝正拿笔纸上描绘,她脸色一变,纵身抢扑过去,“不可以!”燕赜大笑,“无碍,这上面给穿了衣服。”果然,画中的女子穿了一层素衣。初初还是摇头,“不可以!”她的娘亲柳氏,不知道被盛肇毅亲笔画了多少幅肖像,分散给众,初初打心眼里抵触这个。左抓右抢的去夺那画纸,皇帝仰倒,偏将画纸扬的高高的,令她够不到。初初深恐他再要将它存档,情急之下扑到皇帝身上,跨坐腰间,够到的同时粉兜儿被扯落,燕赜一手扶住她腰,起身叼住一枚红果儿。 乳|尖被含住的同时初初腰身一软,燕赜更承住她,搂着她打个滚儿,变成他上面。初初这才发觉上了当,软绵绵得推挡,“说过不……”一只白兔已被攥住,“朕看它蹦的欢,实耐不住。”说着便揉捏起来。 初初只得唤,“后背痛。”身子再一荡,又被抬举到上面。却发现这样的姿势更加暧昧,两个乳儿摇晃着垂下,不仅形状更美,更简直像把那里送去给他舔一样。燕赜看她那又气又窘的样子,再大笑开,揶揄她道,“若喜欢,便都上面,朕不意。”捧着两团蹦兔子各种玩耍,初初抓紧皇帝散落下来的一绺头发,身子又酸又软的,这种情境下,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p,你发烧好些了吗? 24风景(上)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行刺之事,除了按照大理寺卿裴义的判断和赫连成风事后甄查确定,确实来自云南,却再无别的线索。仿佛这些刺客都是凭空出现的,他们是怎么从云南来到的离宫、逃脱的一人又去了哪里,全无消息。严密的排查之下毫无结果,着实悬疑。 这个时节,却又传来大理的藩王令大遣王子来朝,已近京都的信息。兵部尚书谢苍力陈反对皇帝亲自接见。 “陛下,行刺之事虽无定论,但刺客来自云南却是铁板钉钉,藩王此时遣人来朝,居心叵测,不能见。”九阳宫甘霖殿上,十几名重臣云集,商议接见一事。 吏部尚书窦章却持不同意见。“陛下,藩王前次来朝是五年之前。近年来,蛮地零星叛乱争斗不休,屡屡犯我边陲,令大年老,垂慕我朝天威,若能让其信服,助他平定叛乱,使其诚心归顺,一则扬我大周国威,二则造福边地百姓,岂不两全其美?” “哈!美?何美之有?”谢苍嗤之以鼻,直接面向窦章。“令大先锤杀老王篡夺王位,狼子也!对我天朝首鼠两端,这等人物,我大周为何要助他平叛、为他人做嫁衣裳?行刺之事悬而未决,他偏在这时候遣使来朝,是何居心?我不信巧合二字。事若太巧,必有蹊跷!”咄咄逼人。 窦章被他说的气煞,他虽在邵秉烈面前唯唯诺诺,但也是宦海沉浮十数年的老臣,谢苍资历浅,只因攀附皇帝、庚申之变兵部出缺才得以上位,于他这等稳步进步、几年一个台阶的老臣来看,无异于投机分子,当朝被如此呛声,岂能服气?当下也沉下脸,反问,“边陲的一个藩王,有何理由行刺我皇?行刺之后再派王子来朝,但凡有半点嫌疑,王子就会立刻被抓住杀掉,令大再奸诈,也未必会冒这等风险!” 大臣们争论不休,一时不能有成论,皇帝坐在上面,心神却有些飘。中午约好了一起用午膳,怕是来不及了,招和梨子上前,对他耳语几句。 初初带着栖云等人,还有几个小宫女,正在大窗下剪裁衣裳。与予印相认那天,小男孩隔了三年,已经有点不大记得她了。在宫人们的指点下唤了声“姑姑”,却是礼貌大于亲密,便闭上嘴,站在边上只看着她。 初初知道急不得,为着予印的前程,她同意尽快将他送去杨府,这几天脑子里时时盘旋着他小小的面孔和身子,一时也不好就唤他再来,便带着宫人们裁减衣裳。好在夏天的衣服也简单,两三天便得了好几件,上衫、裤子、中衣、长衫,初初还给绣了两幅肚兜,一个童子顶莲蓬儿,一个胖娃娃抱鲤鱼,因为赶,手指上戳了好些针眼儿,栖柳打趣,“这可不能叫圣上看见,否则又要唤太医来了。”说的一众人都笑了。 初初想到什么,从京城到云南,多亏任四老爷家的伍师爷照看,又教他读书识字,让栖云,“拿些好的针线来,”准备给伍师爷绣个扇子面。 一会儿,皇帝身边的小侍叫李兴六的来了,他经常跟着和梨子一道,也是个小机灵。“姑娘,圣上正在前面议事,让午饭您先用吧,不用等他了。” 宫女们吃吃的又是一阵窃笑。初初淡着脸儿,“知道了。这等事巴巴的来说什么?” “怕您饿着呗。”栖柳声音清脆,像大夏天嘴里塞个脆瓜片儿,栖云拧她的腰,“坏丫头,就你嘴快。”初初也绷不住了,略抿起嘴儿,让小兴六,“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和梨子附到皇帝耳边。“唔,”皇帝直起身子,向前微倾。大臣们知道,这是要说话了,停住辩论。除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邵秉烈,其他人等,包括一同坐着的中书侍郎俞凤臣、一言不发的申鼐,都轻轻坐正。 皇帝轻咳一声,“邵相,你以为呢?” 堂下十几名大臣,除了万事皆一句“我听皇上的”申鼐,只有两人没有发言。已发言的朝臣中,支持谢苍和窦章的各半,未发言的两人,一是邵秉烈,一就是礼部尚书何明清。 皇帝却让邵秉烈先说。窦章等人忍不住看看一旁站着的何明清,有传言皇帝有意让他接替申鼐出任中书侍郎,难道是真的?申鼐出缺是迟早的事,在宰相府他们也曾讨论过,窦章希望能够举荐他来继任,明着暗着提了几次,邵秉烈却一直不置可否,想到这里,他心里窜上一阵压抑的急躁。 邵秉烈缓缓道,“令大小蛮,有何可惧?叫他们来离宫吧。” 谢苍不服,就要说话,皇帝却止住他,问何明清,“何爱卿呢?” 何明清躬身,“臣以为,邵相言之有理。” 谢苍不料,灼灼的目光转向他。何明清不见,继续道,“王子前来,是否有疑,正好观察,且无论是否是他们所为,我大周天子之威不可不显,否则小蛮势利无知,动辄轻视,轻视则要生事。若是在京都由晋王代见,于礼、于事都不合理。” 谢苍想,皇帝虽圣明,也厌臣子凡事只出于公理而不是圣意,何明清看着明白,怎么就犯了孟显章那样的错误。 不料皇帝却颔首,“何爱卿说的有道理。”又赞邵秉烈,“邵相之言也是老成之见。” 邵秉烈在椅子上微微欠身,瞥向何明清,何明清恰好也看过来。邵秉烈眼睛中不乏欣赏,和可惜此人不在我麾下的惋惜之意,何明清则是邵相思谋深沉,不愧其为相已近十年的老练,两人对视一眼,均有惺惺,接着各自转开。邵秉烈又看到窦章竭力忍耐但也藏不住期待和焦灼的眼神,谢苍则扫去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皇帝赞邵秉烈是老成之见,相形之下是不是他就不那么老成咯? 一众臣子,各怀心事,燕赜在座上看的清清楚楚。 刚用完午饭,小兴六又来了,向初初说下午的安排,初初说知道了,想一想问,“陛下用膳了吗?” “还没呢。”小兴六苦着脸,“那帮胡子大人们哇哇啦啦的说起话来就没个完,无趣的很,也得亏我们陛下能坐得住,听得进去,还得想法儿给他们劝架。” “哦?皇上还要劝架?”初初问。 “是啊!”小兴六轻咳一声,挺起小身板,学方才看到的朝堂之上皇帝的样子,“各位爱卿说的各有道理,但邵相方才说的对,……那个什么(他想不起来了),总之希望你们虽有异见,却须同心,朝堂之上吵吵可以,下去还须和气……”一步一顿,有板有眼,小宫女们都笑,“好大胆,皇上都敢学了。”初初不语,遥想皇帝在朝堂上的模样,一时间有一种感觉,似乎自己脑海中的那一个就像水里的倒影一样,亦真亦幻,浮动不已。 沈骥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老吏,他是个觑觑眼儿,按现代话说,近视的厉害,眯着眼睛仔细瞅着,恨不能将那颗小石头夹到自己眼皮子里,半晌颤悠悠道,“大人,这是个陨石。” “什么?”沈骥不懂,“什么叫陨石?” 老吏指指上面,“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骥怀疑,“天上还能掉石头下来?” “当然。”这么年轻得志的大人,皇帝身边的红人,竟然连这么基础的知识都不知道,可见人无完人,老吏有些得意。 “那上面的字呢?怎么刻上去的?” “那下官就不知道咯。”老吏将石头还给他。 沈骥对这样的答案不能满意,想到当时问她时,她就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似乎很坦诚,难道是自己疑心错了?可问题是,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石头。陨石,自己以前听都没听过,应当不多见吧?沈骥又问,“这种石头多不多?” “嘿!您以为是菜市场里的瓜菜啊?”老吏翻了翻觑觑眼,这位大人,看来对这方面无知的很啊。好心得提点,“若非天文、奇石的爱好者,或者专业人士,”说着他腆了腆干瘦的胸膛,“谁能认出这个?我劝您,去查查那些爱此道的人,应当不多。” 沈骥谢过老吏,走出大门。屋子里那老吏端详着他留下的水晶镜,甚是满意,准备下值就去磨一副圈镜。心道,那沈二郎虽然略显无知,但能急人所急,赠人所想,不是敷衍得打个钱赏,可见确是个好人。 回到宫中,听说了上午朝议已有定论,皇帝宣蛮王令大王子赴离宫朝见。 “阿骥,你怎么看?”皇帝问他。 “皇上已有安排,臣多语即是多余。”沈骥道,开始思量朝拜戍卫的安排。 皇帝喜欢他的一向忠诚。“朕下午要去桃林。你只带几个紧要侍卫即可。” “为什……”沈骥攒起眉,想到是初初,“这样不妥。行刺之事刚毕,还未找到刺客……” “行刺之事刚毕,对方匿到暗处,敌人如此狡秘,其实实力不足,只搏一击,一击不中,短期内定然无力再发,”燕赜自信满满,“阿骥不必太过紧张。” 沈骥虽然经过私下里分析,与皇帝结论一致,但仍劝道,“陛下万金之体,不能去搏那万一。” “笑话。难道为一个畏畏缩缩的刺客,朕反而要畏畏缩缩,不过日子了?阿骥,朕并非托大逞强之人。” 沈骥知道,皇帝从不做无准备之事,他之所以有底气,是以无与伦比的信心和细致入微的谋略准备为基础。他继承了父亲的阳刚光明和母亲的沉稳机变,一般说来,只要予他一定的时间做足分析准备,对方就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沈骥了解皇帝,就像了解他自己,他只有一点不放心,“可是……” 燕赜已知他要说什么,止住他,笑道,“阿骥,你才说过,朕已决定,多语已是多余。” 初初午睡醒的比平素晚了一些。宫女们知道她下午与皇帝有约,早早得准备好了衣裙。栖云要给她梳一个偏月鬟,“不要,”初初道,只叫将秀发结成一根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栖云开始不解,可是结好后,对着铜镜里的人儿笑道,“姑娘怎么弄都好看,这样子别致。” 可是初初却并不是为了别致。她的心绪有些烦乱。午梦迷离,皇帝像水中倒影晃荡的印象依然在在脑海和心间,浮动不已。她怀着这样的心情跟在领路的小侍身后,来到桃林。 “圣上已经到了。”他们提醒她。然后让她一个人往里面去。 青草里有露水沾湿了轻薄的绣鞋,少女轻盈的步子落在上面几乎是无声,桃林里盈溢着甜淡的果香,初初看见皇帝卧在一株高树上,因着无聊,倾身咬住头顶枝上一朵半开的白玉兰。 接着,他看见了她。 燕赜往下一顾,看到自己等待的人儿。他仍咬着那朵花儿,舌尖上有玉兰花蕊轻不可触的甜香,从舌尖到舌侧,再到心底,生出甘甜的津液。喉咙却干渴起来,“上来。”他清润地道,眼睛却灼烈。 “我不会爬树。”初初摇头。 “不要怕,这树干粗壮,足可以承住我们。”燕赜三两下跳下来,牵住初初的手,托起她小身子往上。 “你别推!”浮动的剪影和揽着自己有力的臂膀,倒底哪一个是真实?初初回过头去看他,皇帝英俊的脸庞,年轻的肌肤充满弹性,有一层汗光,他还没有开始留须,唇角坚毅,此刻却柔和地笑着,到她面上吹气,“初初,上面风景不同。随朕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是哪一个童鞋问我是不是喜欢西德尼谢尔顿的书了,超级喜欢啊!准备最近写一个他的评,放在《琵琶乱弹》里。 25风景(下)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这一株玉兰树粗壮高大,特别是这一处,三四个枝桠中间像一个天然的平台,两个窝里面,像皇帝方才说的,足可以承住他们。 初初靠树干上,皇帝他旁边,她说道,“上午国公家的来过,予印已经安顿下来了。”盛予印当天随宋夫回到了长安,今日上午国公府着来离宫报平安,初初刚见。她接着说,“予印的事……谢谢。” 燕赜道,“如今能这样子和说话,也很开心。” 初初不语,半晌忍不住问,“为什么……――大可以不必这样。”女,真是一等奇特的动物,盛初初也不能免俗。或许,总期待一个理由,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们不再迷惘似的,哪怕答案其实已经心中,说出来不过是一种慰藉。 燕赜执起她的手,“初初,看前面。” 初初向前看。午后,这片桃林绵延向后就是九阳山,绵延的山脊苍翠,与天相交,山风湿润清凉,最远处的峰峦隐匿一层氤氲的云气里。而天,空白一片,等待着鸟飞、烟,等待着红日和恒月。 初初从不知道,站的高一点,景色就可以变得这样美,以前没有留意的云气和雾,还有它们突然所能带来的想象的空间,蓦然间打开,开阔而神秘,引探寻。皇帝握着她的手,“朕希望,此生所遇的每一处风景,都有的陪伴。” 说不动容是假的,包括听的,和说的那一个。多少年之后,燕赜想,当时真是年轻,轻易可以说出永远,初初则想,那时真是年轻,竟然片刻相信。 然而这就是爱吧。它本身没有任何悬疑,悬疑的只是过程和结果而已。 皇帝压下来,初初没有抵挡,分开樱唇。这一刻,她才发现,并不是他像水中的倒影自己心中晃动,分明是自己的心软成了水,盛下他的影。 舌头和嘴唇被吸吮到麻木,初初别过脸儿,“皇上,不要了。”燕赜凑到美耳边,“叫三郎。” 初初没有做声,她仰起细白的颈子,看向天空,感到自己的前襟松开了。从上面往下看,疏疏密密的枝桠间,白色的玉兰花错落开放,两个年轻的身影交叠一起,女子斜倚身后的树干上,如玉的肩膀从碧色衣衫中露出来,初初抓紧丝衣,有些着急,“这是外面。”燕赜却道,“不用怕,没有别。”都不相让,“嘶”的一声,布料碎裂了,又粉又翘的乳女子的惊呼中跳出来,皇帝的手指从顶端那又粉有嫩的红上擦过,那地方便像被蜂蜇了一口,麻麻的猛酥一下,初初又羞又恼,“做什么偏要这里?!” 燕赜微一使力,压着她两条手臂摁身后的树干上,初初动弹不得,破开的衣衫缠捆手臂上,乳儿却挺起来,不得以仰头瞪他,羞懊的火眸子里燃烧,燕赜笑道,“若再动,两个便从这树上掉下去,怎样?”初初这才想起两现还高高的树上,四处悬空,畏高的心理让心里头一阵虚软,偏自己衣衫也碎了,这般儿不雅,皇帝的眼睛毫不客气,尽情地往下溜,方才被他摸过的那里好像自己有记忆似的,登时又麻又痒,娇娇的翘起来。 “瞧瞧,还没把它怎么样哪,敏感的小初初啊,”皇帝并不放开她的手臂,低下头去咬她的嘴,初初先是不就,左躲右挡的也避不过,被他衔住了。这个吻就没有方才那般柔顺,趁着对方一个放松咬住他的嘴唇,两的眼睛对视。 “快放开!不然咬了。”怒意盎然的大眼睛警告着。 皇帝的眼角勾起笑纹,初初便重重的咬下去。 对方却更凶猛地吮住了她。燕赜用一条手臂托起她的腰身,敞开的前襟彻底滑落,直到腰那里,女子粉粉翘翘的两个小兔贴压到黑色华服襟前,揉挤磨蹭,乳|尖凸起抵丝麻布料上。紧接着他的手握上来,“身上哪里朕不可以碰?又哪里碰不行?”初初小舌头被家含着,两只手锁后面动弹不得,眼睁睁得看着家自己身上肆虐,一会儿白兔被拧成了红兔子,偏那只手还继续往下,伸进裙子里,她急了,“那里不行!”声音却自来娇嗲,破坏了娇悍的气势。燕赜笑了一下,他的唇角还沾有方才被她咬破的血渍,这一笑十分邪恶。将她蓬乱的发辫拎到前面递给她嘴边,“咬住。” 沈骥遥望远远的那住玉兰树,枝桠花朵中两道影,他目力极佳,虽相隔甚远,仍能看得见皇帝的背影。皇帝风流,是不背内侍和近臣的,而他作为陛下最信任的近臣,自然有为皇帝安全保驾护航的责任,一天十二个时辰,包括他的风流。 皇帝没有隐私,而他,没有自己的感受。从五岁时被太宗亲自选中做他的伴读那一天开始,就是这样。 然而此刻心中却有一股隐隐的烦躁。或许是因为那一名叫初初的女子,皇帝自遇见她,总是有一点变得不一样了,这种变化是自以为了解他的自己所不熟悉的。十七年来他已习惯固定的轨道上行进,潜意识里,因着皇帝突然的陌生,他无法苛求皇帝,只加倍去排斥她。 甚至连哥哥也问起这件事。“二郎,陛下最近甚是迷恋盛家的遗女,是否有此事?”而这之前,同样忠诚的近乎守旧的兄长,从不因着他与皇帝的亲密向他打听宫内私事。 沈骥出于对皇帝的一向忠诚,没有回答。 沈恭叹道,“陛下接回了盛氏的遗孤,又让他们序到徐国公名下,是什么意思呢?” 沈骥道,“陛下做事,定有他的道理。哥哥不要自扰。”沈恭知道他的为,不再说话,拍拍他的肩,自己走开。 此刻,沈骥遥望远处的玉兰树,他虽忠诚,却并不愚蠢。凭他对燕赜的了解,其实并不相信皇帝会为了讨好一个女子做如此的安排,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这样做,到底代表了什么?联系着最近发生的行刺事件、初初手里溜下来的神秘的“陨石”,沈骥天生的、近似于豺狼一般的预感,总让他隐隐觉得近期或要发生什么大事。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皇帝的一个近侍从远处小跑过来。 “什么事?”沈骥问。 “兵部尚书谢苍谢大来了,有急事要见皇上。” “这……”沈骥遥望一下,对小侍道,“候这里。” 沈骥疾步,走到玉兰树近前,似乎听到娇哑的哭声,他无奈,只得停住,再想到书房里候着的官员,重重咳了一声。 一会儿,皇帝的声音从上面道,“是阿骥吗?”声音很轻。 “是。”沈骥也不敢大声。好那女子知趣,不再发声。 “砰”的一声,燕赜从树上跳下。看看沈骥,指指上面,“轻声,她睡过去了。” 沈骥知道他的手段,说是睡过去,谁知是怎样,黝黑的脸藏不住一阵闷红。“谢大来了,正书斋。”虽然他是主子,这时候沈骥也难好脾气,瓮瓮的丢了一句话。忽然瞥到他下面袍子那里还高高的支着一大块,太过惊讶,抬头疑问,“?” 皇帝却不以为然,吩咐一句,“守着她。”便和随后赶来的几个侍卫、小侍们离开。 山风徐徐,九阳山间的桃林里,桃花已谢,一株株低矮的桃树上,蜜桃已近半熟,经过这一个春天和初夏的滋养,散发出甜滋滋的果香。 这桃林里还种着其他树木。一株高大的玉兰树,应已有百多年历史,枝繁叶茂,半树香花。花香味和果香糅杂一起,清滢宜。 沈骥是天生的军,也是天生的猎,这充盈鼻端的花果香中,他却识别出另一种香气,摇曳着月光的落叶潭边上,淡的几乎没有,行刺之夜颠簸自己背上,腥辣的鲜血中她也浓烈。高大的玉兰树下,健硕的男子目视着远方的青山,忽然,一阵风吹过,黑色的斗篷像云一样从枝上飘下,轻飘飘地兜到他头上,沈骥一惊,片刻间被那记忆里和现的香气包围。 是皇帝的大氅。沈骥一把将斗篷从头顶扯落,想是方才她睡过去了,皇帝怕她冷,给盖上的。沈骥想了想,纵身爬上树木。 却差一点跌将下来。 美儿双目紧闭,斜躺树梢,双乳尽露,她的一只手臂像上回河边那样护自己胸前,却只遮住半只,另一个则完全露出来,圆圆挺挺的,嫩嫩的顶端仍充血翘着。裙子也散开了,两条细长白嫩的腿,虽只到膝盖上方一点,但那再往上幽暗的影……比全露还勾。 沈骥忙定住心神,扭过头,将大氅胡乱兜到初初身上,再凝凝神,纵身跳下大树。 初初惊醒了,一团墨衣盖住了脸,她忙将它扯下,这一动便有些失衡,忘了还树上,身子歪斜,“啊”的呼了一声。 沈骥刚跳下树,听到上面娇呼,心中腾的窜上一股火气,心道这女子怎么这样麻烦!勉强按捺住,问,“怎么了?” 初初一听不是皇帝声音,不再做声。正相疑,瞥见一个健壮的身影爬上树梢,她大惊,尚未平衡好的身子猛往侧一跌,就要坠落,沈骥迅捷如风,急探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放开!”“别乱动!”男和女子的声音都夹杂着惊怒,沈骥拉着她手腕,但觉肌肤细滑无比,他低咒一声,眼见她身子已正回来,急忙甩开,却不料初初本挣着自己的手的,不妨他猛一甩,身子顿时后跌,沈骥忙再去拉,这一次只拽到她身上的大氅,初初大怒,伸足去踢,那沈骥惊慌之下也自慌乱,初初先掉下去,沈骥忙拉住她足踝,跟着自己吃不住,也随之堕下,好他反应及时,展臂抓住树干,却也只撑一时,顷刻间急忙搂住女子细腰,猛一翻转,“砰!”背上一阵剧痛,沈骥先落到地上,初初则被他揽着腰肢匐他身上,那件黑色大氅飘飘悠悠的最后落下,盖两身上。 初初手忙脚乱,急忙再将大氅拉下,看到自己下面躺着的男,急忙又将它裹自己身上,略撑起身子。 “,”没事吧?认出了是沈骥,此刻正闭着眼睛躺地上,初初想他是先摔下来,又承了自己的重量,虽现下情境十分荒唐,还是关切地问道。 沈骥低喘一下,方才坠落时有他搭住树干缓冲了一下,但毕竟是两个重量,背部很痛,另一处却也该死的胀痛起来,初初也感觉到了,娇斥一声,“!”美目圆睁。这前后两个“”字,不到几秒,却是含义大不相同。 初初想到方才皇帝强迫自己抚摸,现下同样硬硕粗大的东西正垫自己臀下,凭她再骄悍,当真急的要哭出来。 “不要再……”她手忙脚乱地想从沈骥身上爬下,却一时还未从坠树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手脚甚软,忍不住又急又气,忍不住朝他喊道,“不要再大了啊!”顾头不顾尾,上面大氅散开了,那一双蹦兔子随着动作乱晃,晃的沈骥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怒吼一声,“他妈别晃了!”两个混乱中都没有觉察,他的手还她腰上,猛的这么一勾,滑软酥麻,初初跌趴到他身上,沈骥握住一只,含住红嫩的顶端。 作者有话要说:啊~~~有jq啊!! 谢谢天真无邪的潜水炸弹,小p、kd、明猫、獒贝妈、刹那的手榴弹、霸王36、任任、黄桃、kiki的地雷:))大家有两次把我炸到首页霸王单上了,虚荣的稻谷好开心啊,啦啦啦 26朝见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沈骥含住她的那一刻,初初懵了,无啻于五雷轰顶,瞬间僵硬石化。沈骥这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暖玉握在手里,唇齿间娇嫩的小果子俏生生的,嫩的让人恨不能一口咬掉,柔软的肌肤在口中,仿佛可以随时化成水流淌进肚腹里,还有一种属于这个叫做盛初初的女子的香气,淡、甘甜,凉森森的通过鼻端唇齿直嗅入脑髓里,令到他于这一刻的脑筋停摆,只能依着本能动作。 像骤然含过来一样,他又骤然将她松开。又粉又翘的小兔子红红着,娇而且委屈,沈骥用皇帝的大氅重新将初初包裹好,“起来吧。”他沙哑着道。 初初才魂归回来。“你,”她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凝聚起火、怒意、惊讶、不甘,还有羞愤,察觉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而他下面仍然硬邦邦的,初初连忙爬起来,沈骥也站起,背过身平复了一刻,“侍女们应该就要来了……” 身后娇冷的声音打断他,“沈大人,请转过来。” 沈骥转过,初初踮起脚尖,“啪”的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沈骥,不要给我第三次打你的机会。” 两个人对峙。沈骥高大壮硕,虎背熊腰,初初虽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但在他面前,就像个小人偶儿,他轻易就可以将她拎起、背着,轻易可以将这纤窈的小身子击碎。可是,初初扬起下巴,很奇异的,在意外得被对方轻薄之后,除却最初一瞬间的惊怒和羞愤,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更多负面的情绪。若是按大夫人平素的教导,此时应当先杀了他、再自杀吧,可是初初发现自己压根儿不想那么做。相反的,她仿佛窥探到一个秘密,就像是守着宝山而不自知的孩童,无意间打开山门,发现里面的金光闪耀一样。他无法抵挡她的美丽,哪怕只是一时。 从小就被教导,女子不可以虚荣,特别是皮相,那只是身外之物,女子之美在于贞静,在于德行。可是现在,初初骤然发现,原来美丽也可以是一种力量,让她能够如此刻般高傲地站着,除却身高、地位和其他一切的悬殊,与对面高大的男人平视。 宫女们到来时,初初站在树后面。以屏风遮挡,宫人们为她换上新衫。娇嫩的身体上吻痕斑斑,女孩子的脸却很严肃,活泼的小宫女栖柳也不敢再造次。将她扶出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沈骥恰看过来,他顿了一下,马上再转过身,初初没有再理会他,莲步轻移,几个人向宫殿的方向走去。 清晨,长安城的天亮的很早,盛予印悄悄地从房间里溜出来,没有惊醒屋里面犹在梦中的侍婢。 予印记得,他住的院落紧邻一个小佛堂,平日里很安静的样子。他溜到佛堂,实在是太早了,门还没有开,耳房里能听见守门的老人打呼的声音,予印轻轻爬上山墙,翻进院内。 佛堂里面黑黢黢的,模糊中可以看见正中间如来的像。他站在下面,想起了几天前在宫殿里,宫人们指着一个仙子般的女子叫他唤“姑姑”,他记忆里的姑姑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五姑姑比她矮,还是个小姑娘,也没她那么好看,但是两个人还是有些像的。予印想,她大概就是他的五姑姑吧。 “啊哼!”佛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予印吓了一跳,忙溜到佛像旁边的帏帐里。 那人进来了,轻轻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小家伙,出来吧。”是个老人的声音。 予印还在犹豫,老人又对着他的方向道,“等一下再出来,我要打屁股咯。”他才确定老人真的看见了他,走出来,看见一个布衣白须的老头站在堂下,脸上带着笑意。 这时候天又亮了一点,守门的老头跟进来,“哎呀老爷,不知道这小鬼是怎么溜进来的。”老人止住了他,“不怨你,下去吧。”予印听着,他刚来这国公府不过两三天,人也没认齐,不知道他是哪一个“老爷”,便不做声。 老人回过头看他,手背在腰后弯下腰问,“你就是盛予印吧?”见他不答,笑眯眯道,“你不用怕我,不过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我可已经会说话咯。” “我也会说话。”见他和气,予印大了点胆子。 “哦,了不起。”老人笑道,“你几岁了?怎么大早上的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看见小男孩低下头,拍拍他小脑袋道,“孩子,莫伤心。我也是五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自己闯天下。” 予印抬起头,很小声得道,“那我比你强些,我还有个姑姑。她很美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皇宫里。” “哦呵呵,小家伙,你并不比我强哦,我当时有个姐姐。”也补充一句,“后来也去了皇宫。” “你姐姐?”予印看着他的白头发、白胡子,想他的姐姐该有多老啊! 老人想到点什么,声音变轻,“是啊,我的姐姐。” “你们还见面吗?”予印仰起小脑袋。 老人不说话,半晌摇了摇头,“见不到了,她已经故去了。” “哦!”予印学着他的模样,上前拍了拍他的手,“你也不要伤心,老爷。” 老人再弯下腰,拉住孩子的手,“小家伙,你想不想听打仗的故事?我来讲给你听。” 天佑六年夏,大理国王子受藩王令大之托,来京朝拜,进献贡品。弘德帝命王子一行前往九阳离宫,七月初一,在离宫正殿永乐殿接见朝拜。 申时正,九阳宫正门提象门大开,鼓乐奏响。大理王子一行共三十二人,前有鸿胪寺与礼部礼仪官导引,后面神武营仪仗队压阵,徐徐向内进发。 王子与属下左右观看,只见提象门开,内又有一门,上书“观风”,其内左右各置一楼,东曰浴日楼,西曰七宝阁,墙头环绕,楼上设岗哨。走过观风门,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永乐大殿,由于永乐殿身后,九阳宫分为东九阳和西九阳两城,因此这一片广场奇大,高大的宫墙在视线里几乎看不见,神机营左右各散列卫队骑马列队,威风凛凛,黑色为底、红色蟠龙的皇家旌旗迎风飒飒,骑兵的军刀在烈日下光芒闪耀,排列成整齐的一纵闪点。号手见队伍进入,高高得齐声吹奏起号角,悠长深重的角号音直打入人的心底。王子与属下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敬畏之色。 大周的皇帝端坐在宝座之上。朝堂深大,黑色的朝服和他额前旒冕上的玉珠让他看起来尊贵疏离,遥不可及。王子携一行三十二人跪拜下去,“大理国王向皇帝陛下拜见,祝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并不是任何场合都可以用的,藩王向皇帝如此用语,表达了归顺和附属之意。 “呼赤王子,平身。”皇帝的声音朗朗道。 呼赤站起身,因听这声音年轻,大着胆子往上看。 上面一阵清朗的笑声,“王子,朕并非三头六臂,你大可以抬起头。” “是。”呼赤飞快瞄了一眼,见到皇帝下方左右各站着两队朝臣,一人眉疏目冷,不怒自威,另一边则是一虎将,生的高大威猛。他想,这左一人或就是大宰辅邵秉烈,右面的不知是谁。 皇帝年轻而自信,光彩夺目,呼赤低下头,“陛下神采奕奕,令人不敢直视。”皇帝问邵秉烈,“邵相,王子也会我中原成语,用的怎么样?” 邵秉烈微一躬身,“恰如其分。” 皇帝便对呼赤道,“能得邵相赞许,难得。赏。” 呼赤下跪谢恩。一面道,“请陛下允许我呈现我王贡物。”说着使队分开,从最后面走上来四名美人,都是夷装打扮,她们蜜色的肌肤、和露出来的手臂小腿,配合着步伐的银质佩饰,铃声清脆,给肃穆的殿堂带来生机和活力。 走到近前,大家才看见四名美人是两对双胞姊妹花,其眉目浓艳,有异域风情。美人们齐齐跪下,举起手中托盘,只见上面的玉石翡翠、象牙宝物,俱是珍品。 燕赜道,“多谢你们国王的好意了。”自有礼官引到美人们下去将贡品登录。 呼赤有些失望。本以为皇帝年轻,不在意珠宝,特地甄选了四个美人,其中一对双胞胎还是叔王的女儿,自己的表妹,其美貌绝伦,更难得是一双,没想到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令退下。再往上看,皇帝正与老相说话,一派帝相和睦的景象,那一名中年武官并不言语,轻轻乜他一眼,呼赤微微躬身,低下头。 燕赜下朝,未及更衣,先去西侧殿,临近院子的槅窗打开着,他看见窗子里面初初正在对着铜镜梳头。 没有让人通报,他直接从侧门入内。渐渐的,发现自己的身影也到了铜镜中,初初的脸埋在丰厚的头发里,一时没有看见他。燕赜发现,美人的影像在铜镜里虽然没有那么清楚,但黄澄澄的镜面上,两个人的身影在那里,好像是一种久远。 终于,初初也看见了他,略一垂眸,他喜爱她这样子静静的不说话的样子,从后面将她站起来的身子揽住。 朝服的布料厚重硬挺,上面还有金属和玉石的扣子、纹章,初初略推开他,“陛下,请先更衣。” 燕赜偏将她搂紧,初初只穿了件藕色家居裙衫,头发披散下来,这般儿被盛服的男子揽在怀里,显得孱弱。纠缠之间她的发丝勾到了朝服上面的扣子、珠子上,扯的发根吃痛,不由发了娇脾气,“哎哟,你快些儿起来啊!” 燕赜哄她,“你的头发也太长了。” 初初娇斥,“分明让你先去更衣,偏要赖着这样歪缠。”一面捂着头发,宫女们连忙上前分理,那朝服上小珠子密密匝匝地绣的山河和龙,发丝却细密,哪里那么容易分离。 初初痛的蹦出眼泪,皇帝用手抿过,放到嘴里,宫人们在侧,初初好歹要与他一些面子,只狠狠瞪他一眼,那燕赜反甜滋滋的,笑的像只偷腥的猫。 和梨子在一旁直犯冷颤,想,“皇上对这一位也算是极有耐心了,只不知能有多久。” 下午,赐大理王子呼赤西九阳上林苑游玩。皇帝偕太后、嫔妃,一众宫人共同赏游。 史靖苿与许美人一道,乘车舆来到上林苑。自上一回许知萱劝她不要将心思太过放在皇帝身上,史靖苿对知萱便也不像以前那般热情。后来她获了宠,开心几天,但见皇帝还是去许美人的春露殿最多,便又闷闷不乐。 许知萱上车时向史靖苿点头致意,一路上便没有再主动搭话。在她看来,这位史良媛貌美气傲、心思又多,凡事喜爱表现,争强好胜,更有对皇帝竟然有十分的心思,足以是个危险人物。知萱知道,进宫为妃,皇帝并没有看中自己,而是对祖父的情谊,换她是一个丑八怪,皇帝还是会娶的,左不过不是她,是许家的另一个孙女罢了。做人最重要是知趣,有许家在,有皇帝与祖父的情谊在,她只想安安稳稳在宫内过一名嫔妃应有的日子,像史靖苿这样,竟对皇帝本人有了渴求,是十分不智的。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下了车,各自的侍婢围拢过来,知萱见史靖苿眼睛不住地往皇帝的方向瞄,心里想,随她去吧,我只要自己平安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初初:娘,你看他们…… 稻谷:乖,不怕。 皇帝:凭什么?老子是楠竹,老二那厮,趁朕不在竟敢偷吃,阉了他! 沈二:一脸愧疚 稻谷:死小子,就准你吃肉,你弟弟喝口汤都不行? 皇帝:他那是喝汤吗?渣子都啃干净啦 沈二:我对你忠心耿耿那么多年,你,你,我跟你拼了 ……砰、哈、哗啦、哎哟、啊…… 稻谷搂过初初:闺女,你明猫姨说林静家的麻辣烫不错,咱俩咪西去吧! 27暴雨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史靖苿眺望的视线里,皇帝的车舆终于驾到,她克制不住雀跃的心情,下意识回头看了许美一眼,对方却只是淡淡的神色,继续行路,史靖苿想,这许美可真是个怪,难道皇上就喜欢她这样的? 初初从车舆上下来,皇帝走前面,又有太监、宫女、侍卫跟着,她便不大显眼。上林苑占了西九阳近乎一半的面积,是一个半大的围场,里面豢养了麋鹿、野兔等小型走兽,可以射猎,也可以中间的空地举办马球等赛会。 宫们前面举着黑黄二色的旌旗,皇帝身侧向后,手臂一勾,将初初带到身侧,指着前面看台下方空地上的男子们道,“那就是大理的王子。”初初一看,那些夷和中原的装束不同,深蓝色和黑色交织的服色,他们的手臂和大腿都露出来,打头的王子头上包着黑色头巾,一边耳上坠着一个硕大的银环。皇帝告诉她,“他们有白蛮、乌蛮之分。令大一族是乌蛮。” 初初问,“是看头巾区别吗?” 皇帝点头。 “那些白蛮呢?他们去了哪里?” 皇帝道,“令大是国王,白蛮总不大服气,经常滋扰捣乱。令大辖制他们不住,所以派王子前来。” 初初问,“陛下会为乌蛮们做主咯?” 皇帝笑,低头看她,“觉得呢?” 初初也笑,“彼是国是,不问。” 他二亲密说话的模样,落到了下面众的眼里。那王子呼赤瞥见一众宫簇拥的中间,皇帝身长玉立,身侧亭亭一个丽,皇帝一手扶她腰间,神色愉悦。那丽至多只是一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模样,但已有倾国之姿,更难得是其体态风流娇娆,神姿却端,偶尔眉目流转,勾魂魄。他二态度亲密,显正恋中。呼赤想,怪不得皇帝昨日对进献的四个美看都不看,原来如此。 史婧苿看着前面黑黄色飘扬的旌旗下,明黄色华盖下站着的两,“那女子不就是……”下意识的,侧过脸想去与许美说话,却霎时间想起这一位的冷性,收住嘴,心里头默默道,那女子不就是日前太后宫里见到的,生有殊色的小宫女么!她怎么会竟站皇帝身边,两个还如此亲密?史婧苿盯着皇帝的脸,怀疑那上面是不是温柔,还是华盖中漏洒下来的阳光令生出的错觉。直到身后的侍女轻轻碰触她的手臂,她方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任太后若有所思,皇帝生的肖似先皇,这么样的神情,竟让她想起幼时所见的帝后二,那时候他也是这般揽着她,后又执着她的手,任氏那时候还小,被那如画一般的美景吸引,偷偷溜到二身边,听到他轻轻唤她,“阿衡。” 握手心里的小手一动,小皇子大声道,“咦,那不是初初吗?” 史婧苿一动,忍不住再往上看一眼,是了,她是叫做初初,倒是很美的名字! 小皇子挣开太后的手,飞奔过去,几个宫连忙跟上。 “初初!”小皇子扑到初初裙边,初初弯下腰将他抱起,小皇子撅起嘴,“初初,想了。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去找玩?” 皇帝将孩子接过,小皇子向外看,忽拍手兴奋的大叫,“马,父皇,马!” 但听操场上一声马嘶,一匹火红的骏马不知从哪里奔来,操场上的们急忙分散开,那马没有马鞍,四蹄乱滕,忽左忽右,像是尚未被驯服的野马。小皇子最先发现的马儿,扯住皇帝的衣袖,“父皇,看,看!”怀里欢腾。 “皇帝陛下!”们贴着操场边缘分散开来,呼赤走到看台前面拜倒。 燕赜将皇子交给宫。问下面,“呼赤,这马是带来的吗?” “正是!”呼赤抬头,那红马仍场内四处乱突,试图出场,它找不到门,暴躁得跳跃,忽而从呼赤身边掠过,前蹄差点将他踢翻,众一阵惊呼。 “陛下,此马乃是等进京朝拜之前,于雪域高原上捕获,当地说,雪域红驹,天龙下凡。大理国中无可驯此马,王命将此马进献陛下,陛下麾下才济济,定能降服此马,请您笑纳!” 燕赜看这红马,只见这马通体红毛,无一根杂色,阳光下闪闪地泛着油光;碟子大的四蹄稳稳踏地,虽暴躁奔腾中,落地却轻盈似雪。它有松鼠一样的面孔,老虎一样的胸脯,鬃毛飘扬,鼻孔宽敞,正突突地喘着粗气!再细打量,这匹龙马体姿高贵,奔跃之中略要碰到便仰首转开,似极不屑,显示一种目下无尘的傲气。仿佛感觉到华盖下的白衣男子是这里最尊贵的,正注视着自己,龙马突的停下,面向看台,墨黑的眼球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嘶叫一声,依旧不屑地转开。 燕赜大声道,“今日谁可驯服龙马,朕便将此马赐之。” 先后有两个跃跃欲试,“皇上,来!”是赫连成风。只见他一个龙腾山野,飞身跃上马背,众刚出彩声,那马儿已一个侧摔,将赫连颠下马背。众甚是惋惜,那些个蛮眼见皇帝身边的出丑,却都有些幸灾乐祸。 “呼赤,等若有能,也可尝试,如若驯服此马,朕一样赐之。”皇帝道。 此言一出,呼赤身边的一名侍卫不待吩咐,抢身出去。却连骏马鬃毛都没摸到,被马飞起一蹄,踢回群中。 “惭愧。”呼赤等不敢再露得色。那龙马几经挑衅,已十分暴躁,方才还并不主动伤,此刻特意突到边上,嘶叫扬蹄,引起阵阵惊叫。 正紧要时,就听一个沉稳的声音道,“皇上,来。” 众一看,侍卫队中走出一高壮男子。他一身黑色劲衣,脚踏牛皮短靴,黑色金底的大氅,是皇帝近身侍卫中高阶将官才能有的穿着。沈骥将大氅扣带解开,甩地下,不慌不忙走到操场中间,双脚分开站定。 龙马察觉到有进场,回身一看,先是立于原地观察,再看那并不动,踏蹄小跑过来。沈骥面向龙马,那马越跑越快,沈骥却岿然不动,马儿最后全速奔腾,赤红的身影像一朵祥云,风驰电掣得冲向正前方黑色的身影。那沈骥虽比一般高大,然二者间形体上的差异巨大,龙马全速奔腾,仅凭它的速度和力量就可以将他踏平撞翻。 说时迟、那时快,龙马逼近的一刹那,众呼吸骤停,有胆小的女子不及捂眼,但见沈骥猝然身动,侧身一让,湿漉漉的马鼻子喷出的唾沫溅了满脸,他双手抓住龙马鬃毛,借着龙马奔腾的速度飞起,大喝一声,翻身跃上马背。 众但见龙马红色的身形如一朵彤云,黑色的影却疾若闪电,眨眼间沈骥已经跃上马背!一时间彩声不断。皇帝却担心,怕他如刚才的赫连成风,上去即被颠下马背。 与此同时,神驹愤激了,它长声嘶叫,愤然立起前蹄、瞬间猛落,接下来弓背低颈,拼命翘起后蹶,圆鼓鼓的臀部直竖上天;后蹄刚落,前蹄又起,开始猛烈地甩颈,跳踉不止,并拚命甩颈想咬住沈骥。沈骥则如胶皮糖一样粘马背上,贴紧马颈,双手紧紧抓着骏马长长的鬃毛不放,任凭颠簸摇晃就是不松手。龙马被抓的吃痛,又甩不脱背上的,再一次嘶吼,忽然放开四蹄,越过栅栏,狂奔而去,那是“颠马”的跑法。所谓“颠马”跑路,骑马者鞋子可以省了,但帽子可以颠碎! 们不知道龙马把沈骥颠到哪里去了,只隐隐听到马嘶声山峦里时时传出,告诉大家和马的较量仍继续。约莫过了一刻钟,按常理铁打的汉子也该颠碎骨架了,皇帝这边不免担心,呼赤等也焦急,场上议论纷纷,翘首等待。恍然之间只听一声长嘶,远处蹄声得得,众一愣,但见方才暴如红雷的龙马踏着轻盈明快的小碎步出现大家视野中,就宛如暴烈的少女蓦然变做一温婉少妇,沈骥跨其上,气定神闲。 操场上下发出一片欢呼赞叹之声。待马儿行到近前,沈骥翻身跃下,面向皇帝单腿下跪,皇帝大赞道,“阿骥,好样的!此马赐给了!”沈骥沉声拜谢,抬起头,华盖下皇帝身边的纤影亭亭,她也正定定得看下来,他心中一个突,就见初初已转过眼去,与皇帝耳语。沈骥的心也不知怎的,骤然攥紧,龙马似乎能知晓性,湿漉漉的大鼻子凑过来,他摸摸马头,转身离开。 是夜,皇帝驾临别宫。初初早早安歇,却一片滚滚雷声中惊醒。室外暴雨如注,亮白的闪电划过,照的室内一片雪亮,她蓦然间发现自己床头立着一,不禁发出一声尖叫。 “嘘,别怕,是。”那道,原来是皇帝。 初初惊魂未定,“怎么会这里?” 燕赜坐下,“方许美的春露宫,听说又有刺客来袭,嘘,不要怕,这一回他们没有进到室内,侍卫们已经追赶去了。”将少女的身体揽到怀中,又道,“朕记挂的安危,便赶过来看。” 初初靠皇帝胸膛上,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抬起头,“是什么?怎么会一再来袭?” 皇帝抚摸她的头发,怀里的初初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他想到方才侍卫报说仙居殿外围发现有刺客时,他只想着赶回来看她怎样,唯恐刺客将她误伤,此刻她好好儿他的怀里,燕赜忍不住低头寻到她的嘴唇亲吻。 初初却有些躲避,燕赜低声道,“乖,刚才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聊了聊诗词,”初初却还是不愿,他将从嫔妃的宫殿回来,虽她不大意这些,心里总是有些膈应的。 皇帝却坚决,含住朱唇,手从中衣的缝隙里钻入,贴着腰线往上去摸。又滑又嫩的乳,羊脂般的肌肤让迷醉,还有顶端的红果儿,他一遍一遍得手指从上面抚过、摩擦、掐挤,弄的两个都气喘歇歇,初初发出虚软的轻吟,却脱不开他的掌控,窗子外有火光和声,“陛下,外面有……”忍不住去请求。 “叫三郎。”皇帝道。 “三郎……”这一声唤的又急又娇,虽则是求着,还不如不求,燕赜索性将她衣衫扯开,窗纸外的火光映进来,他攥紧两团嫩嫩的却高耸的圆,埋首大嚼,像一个贪婪的孩童试图榨取母亲最后一滴乳汁。 乳|尖被咬的很痛,胸部已从最开始的麻痒到现的刺痛酸胀。明明是不想再被这样玩弄了的,可是纤小的腰肢还是忍不住向前挺立,好像是有意识得去索取更多的疼痛。 门外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除了雨声,初初听见小侍们的脚步和说话声音,越走越近,“陛下!”顾不得自己现上身光着,她用力去推皇帝的肩膀,“他们找您!” 和梨子的声音门外适时想起,“皇上……” “朕很好。尔等都退下!”皇帝的声音虽然还很清朗,但和梨子已然听出里面的急躁之意,急忙向领班的赫连成风使个颜色,赫连成风这时候哪里敢走,一众退到廊下。 声已消,火光犹。 初初知道他们还外面,迷离的热意已从身上退去,但身上的仿佛中了蛊一般,火热的大手甚至来到她的腿间。 “停住!想做什么?”初初惊问,感到一阵紧张。 燕赜索性将她两手钳住,固定头顶,年轻而充满张力的身体压下,盯着身下枕头上羞怒交加的眸子。“初初,朕捺不住了。” “不!”双腿被强制着分开,初初双手得了自由,急忙去抵挡,却只撕坏了皇帝身上的衣衫而已,长长的指甲划破了后背,燕赜低哼一声,俯身咬住初初的嘴唇。 像被压制雄兽身下无法脱身的雌兽一样,初初此刻体会到身为女子的无助和悲哀。她去咬皇帝的嘴和舌头,却被视为只是一种嬉戏,鲜血的味道交含的唇齿间弥漫,不知道是谁的,血腥的味道让身上的男更加兴奋,屈起一腿压住她的,让她保持着打开的姿势,空闲的一手大力去揉弄方才已经被玩的很充分的乳,与刚才不同的是,现的搓揉充满暴力和征服,那是来自雄性的力量,原始、粗鲁、热烈、直接,攥的不止那一片,牵的心肝儿都疼。初初头脑里嘈嘈切切的一片,最敏感的尖端刺痛麻木,近乎失去知觉,更可怕的是,腿根儿那里分明感觉到硕大的硬物那里戳戳点点,她此刻全身绷紧得像一根拉满了弓的弦,着实无法这个时候去接纳他。 可是双方力量的悬殊,注定初初无法抵抗。又一道闪电劈入室内,初初看见她身上的皇帝大半张脸雪亮的电光中,犹如一尊神袛。 他像一把锥子刺入她的身体。初初咬紧嘴唇,叫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rip1ey,我看到你啦,欢迎! 28良枭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暴雨如注,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感觉到冰凉的雨水满天满地地浇灌下来,衣衫尽透。 这样的天气最不利于追踪,但沈骥如一头最灵敏的猎豹,咬紧了前方刺客的踪迹,凭一种过的直觉紧追不放。偶尔的闪电帮了他的忙,雪亮的电光中,前方巷道前隐约晃过一个黑点,闪入右边的夹道,他知道自己没有跟错,暗提一口气,疾步跟上。 就见黑茫茫的九阳城,电闪雷鸣,两个影一前一后,飞檐走壁,行进城内的屋墙间。那前一身形诡异,飘忽不定,如狡兔游走于野间,稍纵即逝,然无论他如何闪躲,后一却总能及时发觉他的踪迹,只时时落后于他数十步之外。 蓦的,一阵惊雷,万籁俱寂,除了灌进耳朵里倾盆的雨水,再没有别的声音。沈骥提气跃至墙头,四处寻望,却怎生也察不到那的踪迹。他沉心跳下,一道亮闪适时斜照下来,照亮了这一处院墙的门头匾额,沈骥一看:九阳城驿馆。 初初雷声中抓紧头顶上方的床单,她咬住自己的舌头,迫使自己不要这激烈的律动中昏死过去。 雨仿佛下也下不尽,虽然屋内,但初初却觉犹如身处狂风暴雨之中,肺里面很闷,鼻子里面好像也都灌满了水,呛的恨不能推开这缠闷身上的一切阻碍,只求一大口自如的喘息。后来她才发现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因为太疼了,一直咬着牙,竟然忘记呼吸。 身上的吻下来,她重重得咬上他的舌头,眼泪却也唰的一下流下来。冰凉的潮湿荫到唇边,带着微咸和苦涩的味道,燕赜察觉到了,用手去摸她的脸,这一刻相较于对方,初初更厌恨极了自己的软弱,偏过头,任最后一点潮湿抿入松散的发间。 皇帝渐渐松开对她的钳制,初初将手挡眼前,因为长时间被拉紧固定,手臂柔软像一株藤蔓。外面的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然而即使这样浓重的黑暗里,她依然不愿与他相对。 “初初,”黑暗里皇帝的手找到她的,握住。她的手很软、很凉,掌心里轻的几乎没有,那凉茵茵的感觉,像摸着一束月光。“初初,”皇帝再轻叹,揽着她的腰翻过,将她置于自己的上方。 他依旧自己的身体里面,初初耐不住得痛吟一声,秀眉蹙起,才发现这样辅一起身,腰酸软的直不起来,整个都是一阵痛苦的紧缩。 她的反应却取悦了皇帝,他双手扶女子细软的腰侧,隐忍住深埋她幽|径内的脉动和弹跳,燕赜知道自己方才的激猛伤到了她,可是――她的身体像一匹滑凉的绸缎,他想起她那一双水盈盈的眸子,仿佛蕴藏着一整片海子,他本时时立于岸边摇摆,但方才的一道闪电照她的脸上,她娇声唤他三郎的一刻,眸子里的泓滟水光丝丝缕缕犹如澄霞映湖,让他顷刻间跌落那一片海中。 “初初。”皇帝直坐起身,额头抵住她的,嘴唇向下贴住女孩两片柔软的娇凉,“初初。” 沈骥望着雪亮的电光里,高门上悬挂的匾额,五个大字:九阳城驿馆。大雨冰冷,他心里却犹如揣了一团炭火。九阳城驿馆是大理呼赤王子一行于九阳居住的地方。刺客出自云南,呼赤王子本次朝拜,本就有瓜田李下之嫌,决定如何接见的问题上,甚至引发了一场朝争,以兵部尚书谢苍为首的大臣们、包括他的哥哥沈恭,都反对皇帝亲自接见。刺客却偏偏将他带到这里。 是巧合,还是其他? 又或者,会不会是刚才他跟丢了,刺客实际上去了别处?沈骥寻望四周,他知道自己必须有一个决断。隆隆的雷声再次滚过,“沈大,”身后有轻唤,是他最心腹的手下,循着他留下的印记也追踪到这里。 两个现驿馆边上一处隐蔽的墙角。 “守这里,时刻观察此处的动态。”沈骥吩咐道。 “是。”属下听令。 沈骥转身欲要离开,想一想,回过头又道,“除了等,绝不可告知他。”事关重大,有确切证据之前不能让他知晓。 “是!”属下单膝跪地,语气坚定。 短短的时间内离宫两次遭袭,谢苍听闻消息,第二日一早匆匆进宫面圣。 “没有什么,朕没有受到任何惊吓。”皇帝坐龙椅上,面带春风,容色霁和。 “可是……”谢苍想说话。 这是仙居殿一处小书斋,现下也只有谢苍与沈恭二,他们都是最早也最坚定得支持皇帝的帝派。 弘德帝却摆摆手,“不要大惊小怪。这一次贼准备不足,只身前来,也没有摸准地方,这样的贼子不足为惧。” “可是,这样子三番五次的行刺,贼子大胆,身后必也有助力!”谢苍道,沈恭虽没说话,但显见是同意的。两个一齐看向皇帝。 “朕已着神机营彻查,沈恭,不要令朕失望。”皇帝道,接着加一句,“此次发现的及时,没有造成大的影响。朕已下令,小范围知道即可,不得走漏消息。” 谢苍与沈恭对视一眼,他本还有满腹的话要说,但皇帝的态度却明显不愿深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不再能像从前那般可以畅所欲言,年轻的皇帝与自己之间,好像隐隐树了一层屏障。谢苍有些忧虑,他只得压抑住,轻声应是,与沈恭一道退下。 他二刚走,沈骥从侧门入内。 “怎么样?”皇帝问。 沈骥摇摇头,“一早哨报,驿馆那里并无任何异象。” 会不会是跟错了?他心里头忍不住再一次泛上怀疑。抬头一看,皇帝年轻的脸上却并没有焦色,只手指轻轻龙椅扶手上轻轻击打,“让他们继续盯着。” “是,”沈骥听令,又补充道,“不止驿馆,整个九阳内城和周边,也都已布下岗哨,即使昨夜臣跟丢了他,总归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就消失驿馆周边,绝没有离开九阳城。” 皇帝点头,“此事机密,只可知。” “是。”沈骥应道,脸上却泛上疑色。 皇帝看他的表情,“是不是想问,朕为何要将此事保密,甚至不让谢苍和哥哥知道?” 皇帝直接问了,沈骥便不再隐藏,没有回答皇帝的问话,却直接道,“谢大对陛下素来忠心。” “呵,”皇帝微笑,“阿骥,要说忠心,任谁也比不过。” “臣不敢。”沈骥连忙躬身。 皇帝便不再说下去。这时候和梨子门外冒了个头,看见他二说话,气氛正经严肃,知道是说正事,便又缩回去。皇帝却唤,“有事吗?” 和梨子忙进来,“没什么。”瞅了瞅立一旁的沈骥,期期艾艾。 “猴崽儿,”燕赜笑骂,“有事就说,朕忙着呢。” 和梨子低着头暗自翻了翻白眼,想那您喊进来。嘴里头恭恭敬敬得道,“方才掖庭的赵司仪来问,昨夜……是否要入彤史?” 大周后宫,掖庭掌管嫔妃簿记、安排侍寝,凡被幸者,均着皇帝意见是否录入,也有一些宫,如上一回刘贵处的寇珠,虽承天恩,但皇帝不认,便不入彤史记载。换言之,凡登入彤史的女子,便是经官方认可,无论高低总会有位分安排。 皇帝却问,“她怎么样了?” 和梨子道,“一早已请女医来看,应该……没有大碍。” 沈骥退到壁角,装作去看墙上的字画。是一幅东汉的《南园春雪》,画上有几枝白雪,其中一枝枝头盈立桃花红,题词是:胭脂雪,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红。他胸臆中突然涌过一股化雪的清凉,仿佛那日玉兰树下红嫩的果实和雪团一样的饱满被唇舌温热流入肚腹,甘凉甜美。 骄悍而柔弱的女子,冰雕雪塑,却又柔软芬芳,正如这《南园春雪》背寒迎春的雪枝桃花,凌然娇傲,不可欺。这样的女子,但是那枚刻字的陨石,又是怎么回事?沈骥听见皇帝道,“自然要入彤史,这还用问吗?” 这还用问吗?! 沈骥再看一眼挂图,背转过身子。 虽说保密,但邵秉烈是中书令、大宰辅,自然第一时间得到又发生行刺的讯息。 “恩师,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这事,是否太过蹊跷?”见邵相依旧端坐椅中,不动声色,礼部尚书窦章有些急。 “是蹊跷。但蹊跷又怎样,与等无干。” “皇上令沈恭追查,并下令此事不得外传……看圣上的意思,似乎不想让大理的知道,二则对谢、沈二还是信任的。本次接见,恩师力主陛下亲自离宫接见朝拜,谢苍却反对,现又发生行刺,会不会谢苍等借机攻击恩师?” 邵秉烈道,“怕什么,建议亲见的又不止们?”他指的是何明清。想到他,窦章几乎脱口就想问,难道真的是何明清要接替申鼐?然而终究是忍住了。 却见老宰辅冷笑,“信任?呵呵,皇上虽然年轻,却心思深沉不下老夫,谢苍一贯咄咄逼,怕是对他,也微妙的很。” “您的意思是……” 邵秉烈轻描淡写,“皇帝疑忌老夫,一门心思的想赶下台,并不是要再找一个邵秉烈的。”看向窦章,窦章心思他这话音,轻轻点头。 初初睡睡醒醒,一直到近中午才起身。 只披一件宽大的素袍,宫们将她扶到铜镜前。每走一步路都很疼,时时提醒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把窗户打开吧。”一夜大雨,天气应该很好。 果然,几面大窗打开,和暖干爽的风顿时涌进来,带着夏日的明媚和温热,熨肌肤上十分妥帖,好像昨夜的湿冷暴躁都不曾存似的。 皇帝是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呢,是什么? 她转向镜子里。 镜中离自己很近,却永远那一边。就像是看自己,自以为了解,其实并不熟悉。 一只暗影突然从窗外飞进,速度很快,初初镜子里瞥见它的身影,一转头,那物已到近前。 是那只枭鹰! 枭鹰于空中停顿,它宽薄的翅膀呈一字型打开,颈圈上的金毛闪闪发亮,淡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似乎打量和计较。 “啊!”宫们发出惊慌的声音。没知道这只鸟是从哪里飞来的,竟然扑到初初的面前。“快去叫,告诉和公公!”一低喊,怕惊到枭儿,激它伤。 初初与枭鹰对视,方才盘萦心头的芜杂思绪全都没有了,交握宽袖内的手心里汗津津的,记起上一回枭儿晋王的指令下翅膀从自己头顶掠过扇起的腥风,还有尖利的嘴喙从耳边擦过时带来的寒意。 那枭忽一动,初初一惊,下意识想以手掩面,但它多快,还未及动作,那枭竟自发立到她肩头。初初左半边肩膀彻底麻了,接着再一痛,枭鹰利爪她肩上浅浅抓了三个印痕,丝丝见血。 初初偏过头,虽然肩上痛着,但她察觉到这只禽鸟对自己并无恶意,她看向镜子里,枭鹰淡金色的眼睛冷冷盯了她一会,收起利爪,伏踞她肩上。 作者有话要说:更啦,标题后补。 呼呼,碎觉! 29上药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一会儿皇帝来了,看见美人立在窗前,她的肩上站着一只枭鹰,威风凛凛,鹰的雄姿和美人的娇弱叠映在一起,十分地不衬却又奇异得和谐。 看出那畜生对初初并无恶意,燕赜站住,“你没事吧?” 初初摇头,侧过脸儿,她不会给枭鹰发令,只轻轻道,“飞走吧。”皇帝可能是怕它,这个认知让她原本抑郁芜杂的心情感到一丝莫名的愉悦,枭儿仿能读懂她的心思,淡金色的眼睛一闪,抬翅滑向上空,飞到架子最高的一层,立住。 皇帝走过来,发现她肩上的爪痕。“它弄伤你了?” 初初把那一处的衣衫笼好,皇帝握住她的手,这双小手比昨夜里暖了不少,扪到自己胸口处,小手软软的,可人心疼,轻唤她,“初初。” “朕弄伤了你,对不住。”他低语,说着便去寻她的唇。身后却“扑啦”一声,两人一看,枭儿在架子上扬开了翅膀,眼睛灼灼地盯着皇帝。 我应该早杀了它的。燕赜恨恨地想,回过头,娇人的眼睛里漾开笑意,他方有些放心,“你倒有了保护神了。” 走到榻前,回头道,“昨夜之事,我已着掖庭录入彤史。”初初垂下头,“哦。”燕赜道,“朕的意思,待暑消回宫,即封你为贵人。你看怎么样?” 初初道,“陛下的意思,自然都是经过考虑的。” 见她柔顺,并没有倔强,燕赜便再放下一点心。步回到她身边,款款道,“盛予印已入杨家,朕想你也一并序到他家门下,唔,让杨典认你做义妹,以徐国公养女的身份嫁入宫中,别人再不敢轻忽你。二则,这一段时日我二人也可自由些。你说好不好?”若此刻封赐,便要另外单独赐住,皇帝现正在恋中,恨不能时时相守,不愿立时就办,也有他的一点私心。 初初垂下头,她姿容天然就娇,这样子愿意柔软的时候,谁也不能比她更妩媚了去,“陛下想的周详。” 皇帝大喜,将她抱了起来,在她面上啄吻,柔声道,“初初,昨夜是我冒失。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让你痛了。”咬住小嘴儿吸吮,初初半晌方挣着脱开,“你弄的我喘不过气。”“呵,”燕赜低笑,脑子里却呈现出小美人在自己身下喘不过气的妖艳景致,一时差点难以自持。 架上的枭鹰高高盘踞,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作为一只枭儿特有的冷淡、阳光和黑影,不知在想着什么。 一整天过去了,驿馆毫无动静。皇帝虽已下令将行刺之事保密,但他们都知道,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宫墙虽严密,风声却迟早都会透露出去,所以皇帝只给沈骥两天的时间。 晚上,他决定夜探驿馆。 同时,皇帝命赫连成风邀请王子一行宫外设宴,上面没有告诉此宴的目的,但赫连成风自来忠于成命,皇帝让他宴请,他只负责一定把王子灌醉就是了。 九阳城驿馆分东、西两院,王子一行三十几人住在东院,西院暂时空闲。沈骥命两名手下去西院,自带了一人前去东院。 只有几个近侍随呼赤赴宴,其余都还留在馆内。沈骥伏在檐下,倒贴金钟,里面的人正在喝酒胡扯。 “……皇帝对那几个美人看也不看,不如索要回来,白费了她们,可惜可惜!”是在说进贡的四个少女,虽皇帝无意,但既是贡物,留在了宫中,其中两名少女因是贵族,被封做了宫中有品女官。 一人接上,“你也不看他身旁的那个,那小娘儿,啧啧,怎么就有人能生成那样?若能在她身上快活一次,死了也值。”众人大笑。 沈骥听他们言语之中猥亵初初,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过了一会,里面忽一叹,“此次前来,中原的皇帝年轻有为,臣子们藏龙卧虎,不知是我之幸事还是不幸。” 一个道,“大王如果清醒,依顺中原,逐杀墨脱他们(注:指白蛮),就是幸事。” 另一人道,“你这样说,是明白的。只怕大王还有别的想法。” 沈骥听到这里,聚精会神。 里面的人在饮酒,又叹,“我们这次来,前面发生了行刺的事,虽亲自接见了,但你看那些个大臣的眼睛,哎,刺客还没抓到,若真有人生事……大王真是狠心。” 有人冷笑,“自从大王宠幸那个妖姬,便是看大王子不顺眼了。” “小王子才三岁,能成什么大事?” “王子虽小,那个妖姬却年青,大王现在事事与她相询,哎……”止住不再说。 沈骥听他们的意思,似是令大现在宠信新妃和幼子,原本的王位继承人大王子呼赤地位受到威胁。 里面猛一拍案,“定是那个妖姬坚持让大王子入京的!” 沈骥正待他继续,忽的远处一阵响动,他耳力极佳,侧耳聆听一番,身子一拧,跳下屋檐,全速向那方向奔去。 盛初初咬紧嘴唇,看着床榻边架子上金色高托盘上的梅花形白玉小罐。托盘下面的玉色丝帕上,放着一根梅花缠枝玉药杵。这是日里晨间女官开的药膏,缓解那处撕痛的。早上检查时她正昏睡,任女官给上了一回药,现在却怎样也无法再让侍女们做。打发走了栖云她们,帏帐落下,发现自己根本也没有勇气自己来。 枭鹰钻进帐子里,这厮刚食过牛肉,嘴喙边上还沾有鲜血。看了看她,再看看案上的白玉小药罐,裂了裂嘴,初初觉得它在嘲笑自己。 “死鸟。”初初拿身畔小枕掷向枭儿,那鸟多快,忽一下闪过,初初又拿一靠垫扔过去,枭鹰拔身而起,利爪反抓住靠垫,飞到她近前。初初伸出手臂,枭儿便丢下靠垫,立到她手上。 呱唧,枭儿沉重,初初手一抖,差点将它跌下,那枭不满意,扇了扇翅膀,初初索性让它立在膝头。 一人一鸟,两两对视。 “额,”方才吃的太饱了,枭鹰张嘴打了个饱嗝。 初初皱起鼻子,“真臭。”那鸟瞪着她,不以为然。 “坏东西。”初初问它,“都说枭鸟忠诚,你就不想念你的前主人吗?为什么赖上我?” 听她提到晋王,枭儿淡金色的眼睛一乜,立时现出不屑的神色,初初笑,“他是坏人,所以你不愿意跟着他,对吧?”想到那天它没有听令啄瞎自己的眼睛,初初喃喃道,“枭儿,你真的有灵性。” 那畜生听到夸赞它,毫不谦虚,背着翅膀挺起胸脯。 “可是你天生野性,真的愿意呆在这深宫里吗?”美人儿波光粼粼的眼睛涌过思绪。不妨那鸟大叫一声,外面传来和梨子的声音,“皇帝陛下来了。” 枭鹰登时腾起,帏帐掀开,翅膀贴着皇帝顶髻擦飞出去,燕赜吓了一跳,脸上便不悦,里面却唤,“皇上。” 初初坐起身,“枭儿野性未驯,你别生气。”身下疼痛,微微蹙眉。 皇帝见她忍痛的表情,心立时麻软了一地,放下帏帐。 帐子外面,和梨子忙唤宫人小步上前,将锦帐用几个大夹子夹好,垂到地上的也用棉被压住,不留一丝缝隙,皇帝和美人的好事,可不能让一只野鸟搅和了。 顶上一麻,枭鹰飞到他头顶上,抓走了宫帽,连着头发也散下来,和梨子微微吃痛,十分悲愤,用手虚指了指那畜生,悄悄儿立到一边。 沈骥循着声音奔到时,附近的一些侍卫也已惊动,他藏身到一处树上,看见四五个侍卫之间,两个人影正在交斗。沈骥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手下,另一人伸手诡谲飘忽,却正是昨日所追之人。 竟然真的在此?! 当下来不及思索,只见侍卫们将两人团团围住,那人武艺确实了得,趁着侍卫纠缠,对手不暇,就要脱身。 乱斗正但听一声喝令,“都住手!” 众人一愣,树上飘下一人,稳稳落住,“我是禁卫军侍理都统沈骥。”沈骥亮出令牌,侍卫中也有人识得他,众人一道将那人降住,那人跌跪到地上,两个侍卫将他手臂反扭。 “大人,小心他自杀。”有人提示。 沈骥正捏住那人下颚,略微一拧将它捏的脱臼,防止吞毒咬舌。一面起身横视这五六个侍卫,远处有人听到声音,举着火把向这边奔跑。“你几人谁当家?” “俺。”一个汉子上前。 沈骥道,“今日之事机密,事关重大,明日我再来,在此之前你们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知道吗?” “这……”那人略一迟疑,“大人放心。属下们一定做到。”沈都统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平时连衣角都摸不到,这小头儿不憨,一个“属下们”,拉近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 “好!此事办完,论功行赏,这一功定给你们记上。”几个人面露喜色。沈骥道抬头看火光越近,“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提起地上囚徒纵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的贴身手下却并不走远,匿于暗处。 后来的人到了,问,“怎么回事,陈顺?” 陈顺照着身边一人从脑后呼了一巴掌,“这两个小狗儿喝多了猫尿打架,惊动了弟兄们,是我的错。” 后来的放下心,无事最好,笑问,“为的什么?” “还能为甚?隔壁酒坊里的小翠……”说的下作,众人哄的大笑,渐渐散开。 仙居殿西侧殿阁子内,一灯如豆。晕黄的烛光照在罗帐上,团团的其他都是暗影。 罗帐里,描画着云和雀鸟的丝被流淌了一地,绵延到榻上。娇人上身只着了一丝衣,半透明的蜀香罗沿着她的形状勾勒出完美的弧形,尖尖的粉色从罗纱里透出来,上面还有濡湿的痕迹,一看就是被男人狠狠的舔|弄过了。皇帝俯身到她耳边,初初恼了,“不成!” 皇帝的中衣也是松松得半敞,年轻结实的胸膛在烛下呈现出健康的蜜色。他笑道,“若再不让朕来,你还想让谁人给你上药?” 初初不语。皇帝的手撩开衣裙,钻了进去。“别。”初初一惊,昨夜被他强行钻臼的疼痛袭上心头,腿根儿隐隐作痛。 燕赜褪下上衣,将她双手缠绕到自己颈后,“初初,吻我。” 初初摇头,“我不想。”每一次亲吻都湿哒哒黏糊糊的,嘴唇经常被他咬的麻痛,时时肿着,不知道他为什么甚好此道。 燕赜轻笑,不勉强她,带她的一只小手抚上自己胸膛,“那摸摸我。” 皇帝的教导不符合以前听到的闺训,便是周微澜那样特立大胆的女子,也只是用不嫁来表达对男权的抵抗。初初耳闻过几个贵妇人有风流的名声,宫人们谈论起她们时的神情,又嫉妒不屑又羡慕向往的样子。 可是,这一段恋情里我总要有所得,初初想。 而皇帝的皮相确实不错。 她盯着燕赜烛光下淡蜜色的脸和胸膛。皇帝实在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他的眼如冷星,嘴角薄而直,下颚方正有力。当他面对臣下的时候,从眼睛到嘴角那里显示出尊贵而疏离的气态,可是当他对着自己笑开,眼睛里的光芒,又像一个调皮的孩子。 小皇子其实像的他多一些。胡思乱想着,初初小手下滑,摸到皇帝胸前。她学着皇帝的模样,指尖绕画在他胸前红色的点点上,“陛下也喜欢这样吗?” “嗯!”还没说完身子就一软,燕赜逼近她,指尖从罗衣上凸翘出来的粉色上划过,“看来不及你喜欢,是么?”初初觉得羞愧,每次被男人弄到那里,它们就好像自己要活过来一样,酥酥颤颤,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就是浪荡?她纠结着,皇帝已将她身上的丝衣也剥下,将它们的悸动彻底暴露出来。 “不要!”初初捂着自己的胸部,手肘却只将它们夹的更挺,“我不喜欢!” “啧,”压制住她的娇蛮,燕赜流连在粉嫩的乳|尖上,掐过这个再撩那个,手段轻佻,“奶|头都绷这么紧了,还说不喜欢?” 初初不料他会说出这么下流的话来,脸儿憋的通红,果然放荡就会被男人轻贱的,她犹豫了,待见他将自己摁倒,手又滑向裙间,大惊,“你要做什么?” “给你上药,别动!”皇帝有些粗鲁,不再与她罗嗦,初初瞥见他敞开的襟袍里高高膨竖起的东西,登时要发作的脾气憋在喉咙里,不敢再动。 和梨子听见罗帐里隐隐传来一阵喧哗,接着就又静下去了,他扶扶自己的帽子,刚才好容易从那只臭鸟嘴里夺回来,被扯的有点变形了,戴着总不那么舒服,臭鸟,等着我抽你!狠狠地瞪了一眼蹲在架子上瞌睡的枭儿,他恨恨地想。 滑润丝凉的丝罗之间,仙子般的女子已软成一滩春水。她的衣衫并未全褪,只是上下都已是大开,腰间一根丝带犹系着,什么也遮不住。 初初双腿羞涩地打开,不敢拿手去掩,因她方才想遮掩时,被捉着手儿手心里塞过玉杵,欲|望中已经没有耐心的皇帝将她推到榻边坐着,“想要自己弄吗?”他挑着眼睛,斜斜地看她。 初初只得将手松开,改去抓紧自己身下的丝罗床单。丝罗凉滑,在她手心里却攥的起皱,摩的掌中火热。 难道只有女子这般尴尬吗?为什么他大喇喇的敞开着身体,却没有丝毫羞耻。 所有的胡思乱想,在冰凉的玉杵伸进来的那一刻,全都没有了。 好痛!昨夜的蹂躏,让花朵般的私|处肿胀不堪,现在连一根发丝儿都接纳不了,初初咬住手指头,羞痛中不敢往下看,只感到盘旋在自己颈边越来越重的呼吸,他鼻息间喷出的燥热气息还有兽性动情的麝香味道。 女性的软弱的知觉,初初一动也不敢动,一时药膏舒缓了腿间燥痛,他的手指却代替了玉杵,萦绕向上,“这里也要抹一点吗?”燕赜轻问,点住花苞间粉色小点儿,揉着、压着……虚软一阵一阵地漫开,初初像是跌落到某种未知的深渊,那天在玉兰树上,他这样让她快乐过,现下……娇润的媚眼迷蒙,流光重锁,燕赜看着自己的小人在自己的手中达到高|潮。清甜的水荫湿了小臀下的丝罗绸单,初初掌心里被强迫着握住粗硕的东西,她想逃,“握住!”汗湿的胸膛贴住她的,皇帝勾着她的脖颈引导她亲吻自己的胸膛,两个人一起搓弄,他让她看着,把精|液射在她洁白的小腹上。 作者有话要说:有亲们为初初担心,怕她动心。其实享受爱情和性,也是女人的需要和权利,动心不代表臣服,更不代表失去自我。 稻谷喜欢铺垫,本文最初写到大周是一个民风较为开放的朝代,太宗编纂《女史》,对女性的自我意识是肯定会带来影响的。初初成长期间受四个女性影响最大,自己的母亲柳氏、盛夫人、太后,还有周微澜。cat说的好,初初恰是一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女子,她不会因为一时的爱情迷失。 我的文不是快餐,可能有些不合潮流,但,生活中总得有点老古董,是吧? 嘿嘿。 30巧遇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你认为刺客是呼赤的人吗?”皇帝问沈骥。 “未必。”沈骥道。昨夜刑讯,那人先是不招,后来经不住了,供出是王子呼赤使他所为,连着上一次的行刺,也都认了。但……沈骥狐疑,“理由呢?”大理距中原有万里之遥,呼赤、或是令大有什么理由刺杀皇帝? 沈骥将驿馆偷听到的、关于大理王室内部争斗的对话禀告皇帝,燕赜听完道,“此事必有诈。” “是。” “如果现在把在驿馆擒到刺客的消息公布出去,阿骥,你想会是什么后果?” 沈骥想到之前的那场朝上争论,行刺本已是一件大事,恰又出现在当下,他曾听皇帝与许安国议事,似本打算今年夏天就允申鼐致仕、由礼部尚书何明清补任中书侍郎,现在来看,此事怕是要延后了。 每每重臣变更之际,便是乱相叠出之时。中书侍郎位列中书令之下,实际即为副相。太宗驾崩之后,新朝三相未曾更变,年轻的皇帝虽坐稳了皇权,但朝政实际上还维持着邵相独大的格局。因此更换副相,由谁补入,皇帝属意的何明清、还是邵秉烈麾下的窦章或其他,是一个极重要的信号。 这一次的行刺事件蹊跷、突然,又恰出在此时――沈骥明白皇帝为何要如此谨慎。 “阿骥,你方才说,这个人不是上次太月殿里逃跑的那个?” “对。”沈骥确定。 “唔……”燕赜略一沉吟,抬起头,“如果,我们现在把他放了,会怎么样?” “您的意思是?” “他是垂死之人。垂死之人最不能拒绝的诱惑是什么?生存的机遇!他还有同伙,如果朕没有料错,此人必听令于他。阿骥,朕要你当一回猎人,将那隐藏在暗处的鼠辈,给我揪出来!” 沈骥本担心他们的计谋不会成功。但燕赜说,这一次的行刺,阴谋的味道大于仇恨,没有血海深仇,对方的手下未必会那般死忠。果然,在调班换职的过程中出现一个明显的“失误”后,刺客金蝉脱壳。 沈骥跟着他,一路行到长安。已是入夜。 那贼不敢在宵禁中乱闯,在城外守候,沈骥便也跟在他后面在草里卧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城门打开,刺客和沈骥都混杂在进城的人群中进入长安。 伍师爷刚起身,看见盛予印的小脑袋在窗边晃过。 “小公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忙出去,弯腰问孩子。 予印不会告诉伍师爷自己的小秘密。这一段时间,他天天早起,与那天在佛堂遇到的白胡子的“老爷”说话。反问师爷,“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阿大,他的弟弟还没有回来吗?” 阿大和阿二是他们启程来京城时,在途中偶遇的一对兄弟。阿大憨厚一身力气,阿二呆傻,伍师爷见他们可怜,收他们做下人,一起带到了京里。前两天阿二疯傻病犯了,跑出去不见踪影,阿大时时叹气,予印都留意到了。 正说着,阿大来到廊下。“老爷。”他唤,弓着腰,没精打采。 伍师爷和予印站在廊上。“阿大,有什么事,你便说吧。” “老爷,阿二总不回来,我想去找他。” 伍师爷沉默了一下子。阿大兄弟不是家生奴才,当初收留他们是出于一时怜悯,阿大做活一向勤谨、寡言少语,阿二虽傻也没给他们添过多少麻烦,如今人家要走,实在也没有留的道理。“好吧,”他说,“你就去找,中午去阿武那里领这个月的月钱,再多给你两贯。以后想回来、或老家去,都行。” 阿大感激不尽,退了下去。 沈骥一路跟随前面的贼子,那贼人自进了长安城,从容许多,沈骥看他一个个坊间、一条条街道行走自如,对这里极其熟悉的样子。他不禁怀疑,对方是云南人,怎么对京城的地理了如指掌?正疑心间,那人竟穿过西便坊,进入距离大元宫更近的荣安坊内。沈骥心中更是大惊。荣安坊里居住的,非皇室贵胄、开国重臣无有别人,连他的父亲沈薄、开国二等功臣辽东伯,皇帝封赐的伯爵府也只在西便坊而已。这刺客是什么人?竟能进入荣安坊内? 沈骥加紧步伐,紧跟其后。那贼人进入荣安坊后,更加小心,但沈骥鹰眼如炬,死死盯住前面那人。路过一个市道,旁边有些许店面,沈骥正在疾走,忽听旁边一个声音唤道,“阿骥,你怎么在这里?” 他连忙回头,竟然是他的哥哥沈恭,正立在一间铺下,狐疑得看着他。 沈骥再往前看,只这一瞬间,前面那人身影已消失不见。他大急,无奈沈恭已走下台阶,这一趟出行极为机密,实在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沈骥只好丢下刺客,上前挽住哥哥的手臂,“一边说。” 到墙角下才发现沈恭站处是一间烟茶铺,烟草?他眸中一闪。 “你是在追什么人吗?”“哥哥在查这烟草铺子?” 兄弟二人同时发问,又同时沉默下来。 沈恭问,“既然来了,回家去一趟吗?娘和弟妹昨日问起你。” 沈骥摇头,“不了。我只待一两日,即刻就要回去。” 沈恭道,“明白了。走吧。” 盛初初这天来到蓬莱殿。 “初初,你坐。”身份转换,太后座下一个锦凳。 初初向引她入座的宫人道了谢,欠身坐下。 “这几天,皇帝已命掖庭录入彤史。”太后道。 初初略垂眸,“是。” “关于你的事,皇帝是怎样与你说的?”太后询问。 “陛下说,待暑消回去京城,让杨大人认我做义女,封做贵人。”初初如实作答。 太后稍觉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笑道,“他对你确有几分心意。” 不知道为什么,初初的心里有一点刺刺的疼。太后道,“帝王的心很大,这几分已是不易了。”初初想,谁说不是呢。 她接着又道,“你能放下以前的事,这样很好。予闲来还曾为你担心来着,日前微澜来问起你,我就说,你便不为自己想,总要为侄儿考虑。死去的人都已经死了,可是将来予印会怎么样,全在他一念之间,全在你一念之前。果不其然。你没有犯糊涂,这样很好。” 她一连说了几个很好,初初心底细微苦涩,或许是为了予印,或许是自己动了心,种种的原因斑杂,她并不后悔。或许是为了予印,她才允许自己打开心防,因为若只是为了予印,她岂不是太悲惨?女人,难道只有牺牲和成全的价值?这一段纠缠里她总要有所得。 这时候,宫人们来报说史良媛等人来了。太后道,“现下你还未册封,不要见面的好。初初,你是从我宫里出去的。不仅杨家,日后你若受了委屈,予也不会不理。好了,先回去吧。” 初初便起身谢恩告退。在外厅时,遇见前来请安的两名嫔妃。她站到一旁候她们先过去,其中一个穿红的很明艳的女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皇宫里的规矩,不经正式册封和介绍,哪怕她们都已知道了初初的身份,也不能照面。 回仙居殿的路上途径一个花园。初初看见侍卫和小侍李兴六的身影,想绕走别道。不妨却看到皇帝牵着一名女子的手从花园深处走来。那女子约莫与自己同岁,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蔷薇色的宫装,臂上挽着紫色流苏。她的衣饰简洁,步态优雅大方,虽没有过人的容貌,但那份超脱年龄的大家雍容之态,却是同龄少女们所不能比拟的。 盛初初认出了她,是新晋许美人――许安国的孙女许知萱。 初初见皇帝与许美人一行走,一行交谈,皇帝的神色很轻松,许美人也毫无忸怩,不知说了什么,那燕赜笑开,他们走的近了,初初听见他道,“爱卿,你这话足抵一个御史!”停下来,看着她。许美人稍稍欠身,“陛下谬赞了。” “呵,朕从不轻易夸人。”皇帝道,又问知萱,“上一回让你填的那阙诗词,朕因事先走,不知是否有了?” 知萱道,“已经填好。臣妾回去着人送去仙居殿。” 皇帝道,“不必,今日朕亲自去阅。” 知萱应是。她身后的侍女,采芹和采薇,皆偷偷的抿起嘴。 长安城,徐国公府。 向伍师爷主仆二人辞别后,阿大回到自己在花园里的小花房。他兄弟二人自途中偶遇伍先生被收留随行,便借着他家奴仆的身份一路掩护到京城。本以为他们只是一般的京都官吏人家,没想到竟与天家和徐国公家族都有渊源,真乃是意外之喜!便借着这家小公子去九阳城之际,提前发起了第一次的行刺。后来,又随这家人回到长安住进徐国公家中,深宅高墙,没有人来查到他们。 呼赤正在九阳,第二次行动应当已经成功了吧,阿大想着,推开门,却不料见到这时候本最不应当在这里的人。 里面的人见到他,忙站起,唤道,“大哥!” 阿大一把掩住他的嘴,将他推到屋角,“你怎么会在这?” “看守们没留意,我趁乱逃出来了!大哥,你放心,我已全按你说的交代出来,把一切都推给了呼赤!任务完成了……” “胡闹!”阿大的声音又闷又狠,他们是豢养的死士,任务完成就代表着有人必要牺牲,“没到最后一刻,任务就没有完成!只是让你装傻,难道你竟真的傻了。” 阿二一呆,“哥哥,难道你想让我死。” 阿大没理他,只问,“后面干净吗?” 阿二道,“当然,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的,大哥你相信我……”一语未毕,胸口处一把尖尖的利刃透出来,那刀入的极准,几乎没有鲜血流出。 “哥哥!”“阿弟,对不起,前日应该我去。”阿大说完,抽出利刃,阿二的身躯软软地倒在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给宝宝过生日,周日童鞋聚会,不好意思更晚啦。 31交谈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趁着清晨花园深处无人,阿大掘一个深坑,将阿二的尸身掩埋好。刨坑时他特意将旧土归到一边,最后洒在新土上,又移一些花草过来插在上面,左右看看,妥当才罢。 回屋思量,阿二脱逃,不知后事如何,恐还得在这国公府里呆几日,不能就走。一时又想,怕只怕他身后有尾巴,盯到这里,最后还是决定先观察一下是否有盯梢,此间不能妄动,继续留在府内。 吃罢午饭,伍师爷看见阿大又来。以为是来辞行的,站起身,不料阿大跪下,“伍老爷,我想了想,还是留在这里等的好,不然如果哪天阿二回来了,再错过可怎么办?” 伍师爷道,“你清晨就该想清楚。“ 阿大道,“我记挂他,脑子不大给用了。老爷,您就让我留下来吧。” 伍师爷心善,况一个粗役,多一个少一个实在无所谓,便答应了。阿大感激不尽,又磕了几个响头。 这边上沈骥辞别哥哥沈恭,回头看,已然追丢了刺客。但既然已追到荣安坊,沈骥想,恐怕贼人就隐藏在哪一处深宅大院内。因这里虽也有小巷小民,但他们大都是京里人,世代生活在这里,若出现异状,最易察觉。反倒是那些大宅门内,仆役众多,关系复杂,容易藏身。 以自己所处的烟茶铺子为中心――说到烟茶铺子,沈骥知道,与哥哥方才绝不是偶遇,皇帝做事向来缜密,沈恭那一条是明线、自己这一条是暗线,沈恭并不知道前夜自己抓到刺客又将他放走,不过看来他那条明线顺藤摸瓜,也查到一些线索。不再多想,当下以烟茶铺子为中心,巡视一里之内,共三座大宅与范围重叠,废魏王宅、徐国公府和安平侯府。沈骥招来京城的暗哨,命他们盯准范围内的所有动向,快马加鞭,再奔回九阳。 晚上,初初灯下铺开书籍,这些书是日里从太后那里回来时,周微澜托太后交给她的。她知道为编纂女史,周微澜竟真的组织了一批女官们出去巡游采风,惹的几个迂腐老臣惊呼无道,上折对此举大加批挞,希望皇帝不要批准。 后来在皇帝的授意下,周微澜以华竹院女史长官的身份,莅临朝堂,当面与反对的老臣辩论。初初没有机会去观朝,但据当日当值的大殿侍女回来说,周女史言辞华炫,引经据典,丰采照人,以一敌众,把几个反对的老臣说的哑口无言,唯唯不能语,其中一个还气的晕厥过去。太后之后问起,她只是坦然一笑,“殿下,经此一场,我怕是一世也不会嫁人了。” 想到这一位真情真性而又不失玲珑心窍的奇女子,亦是自己的半师半友,初初感到一种惺惺之意。接着又想到皇帝,周微澜登朝驳辩是他授意,他成就了她的名气,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个男人,好像在心中生了一把秤,时时的计量,最难得是做的皆精准。初初想,他应当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回到书本上,这些书便是第一次采风回来初编的材料,内容着实有趣,正看着,身后“扑棱棱”一阵拍翅的声音,初初知道是枭鹰故意提醒自己它来了,果然,见她不应,枭儿飞到纸上,“啪”的一下,利嘴在上面戳了一个洞。 “死鸟!”初初唤,“笨蛋,这些书还要还回去的!” 枭鹰昂起头,接着“啪啪”在纸上又戳了两个。 “坏东西!”初初去揪它颈上金毛,枭儿疼的咧嘴,又不舍啄她,拧着脖子乱动。最后终于耐不得侧滑翔走,初初刚要再看,不料那鸟又来,初初不舍将书弄烂,只得合上,转过脸,枭儿及时停在半空,两个鼻子对着鼻子。 “说吧,你为什么捣乱?” 枭鹰不语,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一时间,从枭鸟精利的瞳仁和周围淡金的光圈里,初初仿看到了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苍茫的天空、无际的草原和青色的海子,枭儿在天地间自由地飞翔――然而,只一瞬间,景致尽皆一收,初初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幻想,身旁还是富贵人间,门外有宫人们走路时发出的极轻的声音,沙漏中细沙丝丝缕缕的轻流,她喃喃道,“好吧,你说的对,总还是有一些介意的。” 起身推开高阔的排窗,暖风夹杂着花香的清新气息吹进来,将少女颊畔的发丝轻轻拂动。她伸出手,袖子滑落,洁白的手臂伸向外面墨蓝色的夜空里。 “栖云,”初初唤。 一会儿栖云进来,看见少女双手撑在窗案边,转过脸问她,“现在能出去走走吗?” “只不出宫殿门是可以的。” “好,给我拿一件披风来,我想出去走走。” 栖云欠身应是,出去唤栖柳小侍准备。 沈骥回到离宫,天已黑透。但看看时辰还不太晚,他对了腰牌,直接到仙居殿,遥遥地看见不远处宫墙下有三两盏灯笼。 “是什么人在那?”他问。 那行人走近了。沈骥借着灯光,果然是她。 “这么晚了,你们就几个人,又行到暗处,”他稍顿了顿,缓下口气,“请回去吧。” 心里想,她缘何这时候还在外面?难道皇上不在?一面暗道,我怕是又说多了,依她的性子,恐要冷言相对。 不料暗光中对方款款道,“将军说的对,我只是出来走走,这就回去。” 沈骥从未听过初初这般柔和的声气,不禁一呆。 初初又道,“你是来寻皇上吧?他去了春露殿,今晚许不会回来了。”带着宫人们转过身。 “等等,”沈骥唤住他们,“我送你们回殿。” 仙居殿极大,沈骥走在初初身侧,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和脚步声,她走的很慢、很轻,沈骥不自觉间也放慢了步伐,随上她的节奏。初初一直没说话,可是沈骥看着她前面的灯笼,半圈儿光映到她的脸上,睫毛低垂,仿佛把心也敛住,她这般不说话的样子可真美,千言万语好像都传到人的心里,什么叫楚楚动人! “许美人是许大人家的孙女,皇上看重她,和看重你是不一样的。”缓缓的一句,在黑暗里,两个人之间,有点突兀,却又豪不突兀。 若是从前,初初或不会理会,但是现在的她轻轻问,“将军呢?…也是……这样吗?” 她问的没有头尾,沈骥却听明白了,沉默了一会,用极轻的声音道,“我曾愿,此生只得一真心,生生对对,同生共死。” 初初沉默了,半晌儿道,“将军的夫人,必是一位极幸福的女子。能让大人迟迟相中,又有这样的心愿……”停下来,一双妙目看向他。 沈骥苦笑,“也只是一个心愿而已。”那双清澄纯真的眸子,竟让他想到青璃,心里面揪然一痛,“我曾有个表妹,叫做青璃。” “青璃,”初初念道,很美的名字,“后来呢?” “后来……呵,不说也罢。”仙居殿的大殿就在前方,灯火渐渐延伸到脚下,将初初送到汉白玉台阶下,沈骥停住,“姑娘,请进殿吧。”垂下头,让黑暗遮掩住脸上升起的燥红,“那一日冒犯了你,对不住。” “我也有不是。”初初轻轻道,两个人眼睛对上,她欠了欠身,转身走进大殿。 事隔两天,离宫第二次遭到行刺的消息终于传开。消息也传到了驿馆。 “殿下,殿下!”一个青衣侍从推开门,见到屋子里王子呼赤和几个亲信都已俱在,脸色凝重,减弱了声音。 “不要这般大叫,你忘了我们是在驿馆,不是在自己的家里。”一人训斥道。 “是,”青衣侍从低下头。 呼赤问,“你为何如此惊慌?” 青衣侍从吞了口唾液,勉强压抑住慌忙,“殿下,驿馆的门外,多了一些兵勇,好像是,好像是把咱们围起来了。” “什么?!”一个满面虬髯的黑汉子咄的站起,转向呼赤,“大王子,中原的皇帝已经疑忌我们了,今晚的宫宴不能去!” “对,不能去,这分明就是――中原话说的,鸿门之宴,我们此去定凶多吉少!”“可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就在人家的地盘上,便不去又能躲到哪里?” “分明不是我们做的,要向皇帝解释清楚啊殿下!”“废话,人家等闲能相信我们吗?!” 几个手下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刚才那虬髯黑汉子猛一拍桌案,“大王子,今日托病不去,留一个人扮做您,您易好容,属下护送您出城!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王子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扁真虽勇猛,但当真无脑,便真要行此金蝉脱壳之计,岂能这般叫嚷出来。 扁真看看王子神色,知道自己哪儿说不对了,挠挠头,“大王子?……” 呼赤止住众人,他今年三十岁了,虽大理偏于一角,但跟随父王令大多年,小国的争斗也见惯不少,沉沉道,“此一次事情,无论是谁所为,你我已在京城,想要逃脱,是下下策。” “为什么?”扁真不服。 呼赤不去看他,问众人,“如果此事是妖妃所为,我便脱逃,又往何至?便不是她所为,我但出逃,就坐定了嫌疑,你们觉得,父王会为了我得罪中原的皇帝嘛?” 扁真等人不再有言语。一人问道,“那怎么办?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呼赤站起身,叫扁真等四人,“随我入宫。” “做什么?” 呼赤道,“无论此事是谁所为,中原的皇帝是我们如今唯一能依仗的。你我前去,剖明心迹,让他相信我等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32施毒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仙居殿东侧殿会客的书房养了一缸鲤鱼,皇帝与初初正在观鱼,侍卫进来报,“陛下,大理王子呼赤求见。” “不见。”皇帝并不回身,指着鱼缸内假山石边上一条紫红色鲤鱼,向初初道,“快看,那条就是鱼王。” 初初不信,“鱼里也有王?”那鱼被山石和一从叶子遮挡住了,看不清,皇帝便扶着她腰身,初初猫下腰,果然一条肥大的鱼半个身子隐藏在山石后,一会儿才摆摆尾巴游将出来,十分雄傲,原先在塘前争食的鱼儿忽的散开。禁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初初摇头,“无甚。” 阳光下美人儿洁白的贝齿轻叩嫩红唇瓣,笑容恬淡,皇帝想,她这样美,也不怪人总忘了她性子里的端刚,笑道,“说吧。让我也一乐。” 初初道,“我笑这鱼像一个人。” “谁?” 初初看他一眼,“谁时常躲在一旁,看别人都争累了、斗完了再出来,便是像谁。” 燕赜一听,便是歪到自己身上了,笑道,“你也会俏皮。啧,你哪里知道朕的苦楚。” 初初道,“我看陛下很善于为君。便再说,一人有一人的难,一事有一事的难,这世上还有不难的人吗?” 他二人说话,苦了进来报告的侍卫,跪在下面总插不上嘴。终于候到皇帝一停,连忙插话道,“陛下,呼赤王子携随众前来,就在外面,求见之心甚急,说您若不见,他们便不走。” 皇帝才转过身,“让他进来吧。” 呼赤等五人候在知客的外厅,听到一个悠长的内侍声音道,“请大理王子呼赤殿下。”他忙站起身,定定神,率众疾步入内。 进去先跪地拜倒,头埋在凉茵茵的地砖上,“陛下!” 皇帝清润的声音问,“呼赤,今晚即有宫宴,你现在所来何为?” 呼赤道,“臣来诉说自己的清白!”一抬头,不禁先一楞,只因年轻皇帝的身边,立着一宫装绡纱美人,正是几日前西九阳献马时所见的那个,二人似是方才就在这里消磨时光。但此时节顾不得许多,说完那句话,定定地看向皇帝。 皇帝淡笑,“呼赤,朕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受了什么冤屈吗?或是本朝上下有对你不恭敬的地方,尽可以讲与朕听。” “皇上!”皇帝故意不提行刺之事,呼赤不知他究竟是不疑或是深疑,但他知道,今日自己深陷中原帝都,家中也不太平,自己的性命和身家都悬在上面高高端坐的人身上。对方实在有资本摆谱,而自己如能度过眼前难关,或能化危为机,闯出一片升天。 弘德帝微抬起手,“呼赤王子,你不必说了。清者自清,朕能够分晓,你无须太过自扰。” 摆一个玄虚之后又如此体贴,其实这话依然有玄机,清者自清,朕能够分晓,意思是你若本身并不清白,也不用现下这样惺惺作态,姿态再好,不敌事实。朕能够分晓,我可不会因你一时之态迷乱眼睛。但皇帝的语气放缓,几乎就是体贴,呼赤听到耳里自是往好处想,大是感激,哽咽道,“陛下,您并不知道。臣在敝国内,上有父王猜忌,下有妖妃虎视眈眈,巴不得将我拱下,扶她的幼子继位。两次行刺,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臣愿意以身为质,自证清白!” 燕赜听这王子又用成语,不禁于心一笑,看向初初,只见她眼睛睁大,脸上出现异色,下面一个侍卫喝道,“咄,你们要作甚?”齐唰唰兵刃亮出,挡在帝座前。 只见那下面跪着的王子呼赤从发上取下发簪,原是一竹管,拔去塞子,一条碧色细蛇滑出来,贴在呼赤掌间游走。他将竹管装作发簪,方才搜身时未被发现,此刻亮出,气氛陡然紧张。 燕赜不动声色,“呼赤,你此举何意?” “陛下,这蛇叫做碧环。我们蛮人擅长豢蛇,此蛇为臣自幼豢养,历经几代,尽以毒物喂食,已是百毒之王。它的毒液对普通人畜是急性,但对我等蛮人来说,被它咬中,除非是臣特制的解药,否则会历经整整半月痛苦,全身溃烂而死。”话语森森,众人但看那蛇通碧,让人在盛夏的天里也不禁从心底渗出寒意。 呼赤说完,但见顶上一暗,一只枭鹰闪电般飞驰过来,只一下就到眼前,他刚进殿时就看见它立在架上,一动不动,本以为是死物标像,未曾想是活的,蓦的飞来,不由吓了一跳,“啪嗒”一声,原是枭儿嘴里叼了一条鲤鱼,摔到他们面前。 ――它竟是让呼赤以鱼试毒? 众人愣了。因并未有人向这鸟发令,呼赤抬头再看皇帝,对方年轻平静的脸顿时增加一层莫测。他轻嘘一声,掌间碧蛇嗖一下下探,再迅速缩回,地上的鱼已通体乌黑,张着大嘴气绝而亡。 呼赤两指捏住蛇头,露出蓝莹莹的尖牙,往自己腕上一按,“殿下!”他的仆从们急忙抢扑上去,接住他后仰的身子,其中一个黑面虬髯大汉面带悲愤不忍,看一眼上面。皇帝的侍卫也有人惊讶地轻“啊”一声,呼赤挣退侍从,忍着额上如浆的冷汗将蛇儿摔到地上、斩断,那蛇拧动两下,立时气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此、此是解药,须每三日服用一次,五次方可毒尽……”双上奉上,“皇帝陛下!”他说完这些已是气衰,靠侍从撑着勉强跪直。 “传太医。”皇帝吩咐。一面对下面人道,“呼赤,你大可不必这样。” “臣,只想表明清白――置之死地而后生。”呼赤喘息道,坚持将解药上交。 一个侍卫欲上来取,“等等!”呼赤忽然道,眼睛看向皇帝身边一直不曾出声的绝美少女,“陛下,就请这位美丽的姑娘为我保管解药吧!如果是她,我死而无憾了!” 仙居殿东侧殿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很快为沈骥等近臣所知,沈骥来到书房,呼赤已离开,地上也都打扫干净。沈骥道,“蛮人行事诡异有邪气,那解药……” “已经太医院检查,确此药方可解他身上之毒。” 沈骥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事关皇帝的女人,自己不好再多问,转而道,“看来大理国内王权的斗争已十分险恶。不排除整件事情不是呼赤的敌人所为,希望借助中原之手,借刀杀人。” 皇帝冷哼,“刀子动到朕的身上――哼。”又道,“阿骥,你说贼子进到荣安坊消失,朕有些不安。既已有了范围,还是请你即刻再回长安,务必将他和同党查出。” 沈骥躬身,“是!” 皇帝命侍从捧来令牌,“除了禁卫军,如需神机营、神武营襄助,明军暗卫,此令牌四品以下尽可以由你调度。只一件,此事依然要严格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知道吗?!” 沈骥接过令牌,单膝跪地,“臣听令!” 由于呼赤王子偶感风寒,不能起身,原定的宫宴推迟到三日以后举行。行刺的事情刚刚发生,王子在这时节病了,诸臣下皆感到事态之微妙。但皇帝后一日小朝,召集三品以上大员议事,态度寻常,议的也都是工农政要的日常之事,便也无一人提及此事。便是谢苍,经上一回朝议被皇帝暗点,收敛了许多傲气,没有主动问起。 “陛下,”众人散去后,谢苍留下来。 “谢公有什么事?”皇帝问。 见皇帝并不与自己单独言行刺之事,谢苍内心失望。“七月是麦收之际,各地兵役匮乏,有湖南、湖北、河东等地出现兵源匮荒,一些地方官员急于完成任务,与百姓发生冲突。三地的要情均已报到京中,此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臣有些担心。特请陛下允许臣去往京城,与下官们会商处理。” 皇帝想一想,“可以。路途炎热,谢公不要太过劳累。” “是。”谢苍欠身,躬身退下。 夜幕低垂,仙居殿太月后殿的畅清池是皇帝沐浴的地方,此刻碧波荡漾,□满园。 九阳山蕴含地热,几乎每一处宫殿都引入了活山泉水,常年保持着四十度左右的温度。畅清池自是最大最好的所在,泉水从九个兽头口中汩汩注入汤池,在池水表面形成一层淡淡的雾气。 燕赜看着刚刚进入大殿的美人。宫婢们将她身上的薄氅褪下,默默退去。初初里面只裹了一件莲青色抹胸长袍,长长的头发拖曳下来,手臂纤细,她略提起长袍裙角,走下水。 烛光和雾气里,初初美的仿不像人间所有,燕赜觉得她像是从水里经热气化出来的一样,那肌肤盈润,湿漉漉的,真怕一触上就会再化成水,流淌在指尖。 站起身迎上,轻轻抚上她胳臂,还好,入手只有滑弹的青春肌肤,没有化走。初初解开腋下的扣锁,身体从长袍里解脱出来,她双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热水的原因还是羞涩,举止却这样大胆,那白白嫩嫩一尾小鱼儿一样的身子啊,皇帝的眼睛幽深,揽住细腰,手往里,“你是在勾引我吗?” 初初侧身避过,皇帝的手摸了个空,回首轻轻道,“我身子还没好,便勾引陛下,你也别想怎样。” 燕赜咬牙,将细软腰肢贴上自己下腹,“妖精。” 臀上硌着的火热东西,即便在温热的水里也觉到他火烫的热度和力度,初初毕竟生涩,好在水帮了她的忙,一腿轻踢皇帝,借着水的浮力飘荡开,皇帝不料她又逃开了,底下一阵尖锐的叫嚣的疼痛,他一垫足,向着前面的小美人鱼游过去。 初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捉到的,温热的萦绕着雾气的畅清池内,女子被男人掌着亲吻,他们都未着片缕,晕黄色烛光下两具青春健美的肌体泛着美好的光芒。初初的长发垂下,在水面上汪开像一片海藻,皇帝的发髻也落下,青黑色的发如墨。 两人的舌纠缠,接着皇帝一手握着翘挺的乳,怎生也吸吮不够。忽而,初初脚底一滑,身子歪入水里,燕赜追上她,亲吻她粉颈耳垂,“卿卿,给我含一含,我要憋死了。” 初初推开他胸膛,迫着皇帝直起身,“你若想做这个,便去找别人。” 燕赜一愣,便笑了,有些自得的调皮意思,“你这样说,是在吃醋吗?” 初初扑哧一笑,手向后滑,这一回嫩足蹬在他胸膛上向后滑开,笑道,“若你要这样想,也并无不可。” 面上的神色自如从容,小脸儿水光光的,把皇帝撩的更加急迫,握住她足踝将她再拉入自己怀中,“我不要别人,就只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呼,晚安,碎觉! 33对手(上)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初初听他这样说,再一笑,双手去拧皇帝的脸颊,“总说大话,小心哪一天恼起来,再不理。”燕赜只当她娇嗔,捧起浑圆臀儿让她两腿缠绕自己腰上,两个又腻缠半天,其间皇帝百般诱哄,初初却只是不愿,燕赜只能盯着那被自己吻肿了的小嘴儿,心理面麻的痒痒,下面却不能再等了,一使力将怀里的小妖精拧转了个身,初初忙用手撑住沿台,“要做什……”未及惊呼,只觉皇帝将她腿儿并拢,抵到腿间缝隙里,如敦伦般动作起来。 又一日,许安国从山城观下山,前往九阳离宫面圣。 皇帝见到这位老臣,很高兴,免了他的大礼,“每逢朕这边有事,许公总是适时赶到,真是及时雨。” 许安国经两个月的清修,身体略微消瘦,精神却越发矍铄,微笑道,“陛下过奖了。” 燕赜道,“扰清修,朕心不安。”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修道讲究自然,臣行自然之事,陛下不必挂怀。” 皇帝很满意,两遂谈起此一回行刺事件,和围绕行刺所兴起的边边角角,待说到皇帝最近对谢苍的刻意疏远,许安国轻轻颔首,“陛下处置的很得当。为君者,应善于对待异见者,更要善于管好自己。谢大有些性急。” “唔。” 本朝年轻的皇帝心坚志高,卧榻之下断不容酣睡。谢苍为精干,但事事太过强势,比如前年冬对皇后柳氏的哥哥柳如辉,谢苍急欲让皇帝知道他的劣行,竟诈引燕赜微服至博雅大苑,后来引发了一系列的诸如柳如辉被罚、皇后病逝、皇子为太后任氏抚养等事。皇帝不是狭隘之,自不会将后面发生的事都怪罪到谢苍头上,但唯有一条,却是极致命的,如邵秉烈所言,诸如谢苍这一等操控欲极强的臣子,必将为燕赜这样的雄主所警惕,从某种意义上说,谢苍和他的死敌邵秉烈是同一范畴的物。 对这一点,许安国知道自己不用点透,皇帝至今,已不是三四年前那个十七岁的、行事还稍显稚嫩的少年,他为官数十载,知道话应该停到什么地处。 有小侍进来报,“陛下,许美到了。” 虽并不意外,许安国还是感到欣喜。“快宣。”皇帝道。须臾,只见一个宫装少女从门外走来。 许知萱穿一件浅橘色夏衫,烟霞长裙,腰间佩一枚粉玉翡翠,十分清雅,又不失少女活力。祖父的眼里,自家这个孙女虽无过的外貌,只是清秀之姿,但她宁和的神态,和那一身书卷高雅气息,却也是有出挑之处的。站起身,行臣礼,“臣,见过美。” 知萱半侧身受礼,而后深深福身,“祖父大。” 皇帝命赐坐,让知萱坐许安国下首。这样的安排非常贴心,她便也向皇帝致谢。 许安国见帝妃二相处得宜,不禁轻拈稀疏的胡须,精润的眼睛里有和暖的笑意。 从仙居殿出来,许知萱走回自己的寝殿春露殿的路上。古代女子入宫为嫔妃,像她这等品阶的,一年内除了两个大节,春节和中秋家中可以派来探望,平时是没有机会见到家的。知萱知道,今日皇帝赐见祖父,是一份特殊的恩典。她还知道,这里面除了皇帝对祖父的情分,还有一点,就是皇帝对自己是比较满意的。所以祖父方才才那般高兴吧。只是不知道祖父知不知道,就仙居殿的侧殿里,现正住着一位正得殊宠的女子,想到这里,许知萱轻摇摇头,心里想,呵,男。 不觉间走到水榭九曲廊桥,看见廊桥中心的水栖里站着几个女子,中间一个穿孔雀蓝的,似是史良媛。知萱起心不想过去,但已走到这里,就怕对方也看到自己,她知道史婧苿是个多心的,不想无故生埋怨,遂想着过去打个招呼便罢。 其后她想,若早知后事,还不如不过去呢。可是又不是先知,哪计算的了偶然。 也是这一日上午,初初出来闲逛,最后盘旋到这水榭处。九曲廊桥蜿蜒通向湖面的一个小水栖,廊桥狭窄,初初走前面,栖柳和栖翠一前一后跟后面。 快走到水栖,才看见对面廊桥也过来三,为首的女子身穿孔雀蓝罗裙,头簪鸽血红宝石,是一名嫔妃,姿容艳丽。初初见过她,知道她姓史,被封做良媛,父亲好像是礼部的一个侍郎,这些都还是以前去太后那里时听到的。 面对面的,虽未经册封和正式介绍,却都也不好仰着脸装作没看见对方走开,初初向史婧苿微一点头,自走向水栖凭栏处观看湖色。 隐约间觉到有打量自己,而后听一个娇脆的声音问自己身后道,“识得,是长庆殿的栖柳吧?”栖柳应,“奴婢正是。” 对方便一笑,似是极随意极和淡的样子。只是初初却不好失礼了,侧转过身,问话的史良媛看向她,“这一位是……?” 看来果然是想借机与自己说话,初初身份还未明,向她稍欠了欠身,“姓盛。” 按道理,初初这般儿礼仪已够。因她虽还未经册封,但如今全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帝的意思?断不可能再以宫婢之礼对。但史靖苿对她早生嫉恨,此一刻却嫌她礼淡了,轻笑,“盛姑娘……唔,记得京里有个盛府的,还和他们家的四小姐见过,可惜啊!”既点出对方的父亲乃是谋逆罪臣,又兼讽刺初初不仅是罪臣之女,而且还是庶女,可见出身之低微。 “史良媛,”栖柳上前一步。 初初止住她。对方的恶意昭昭,不为别的,定是为皇帝了。若盛家未败,她亦是如寻常的官家小姐一样蜜罐里长大,定会为这样的恶语气恼,但史良媛不知道,自己虽与她差不多年岁,但已数次历经生死,胸襟见识岂会如她一般,自不会意这样的挑衅。更不必让栖柳为了自己得罪她。 但对方的恶意,却必须回击。肃淡着脸道,“史良媛有心,还记得四姐。” 初初说这话的时候将胸挺直,肩膀自然下垂,双手交握绕住臂间飘帛轻放于身前。她气质里本就妩媚与端冷并存,这一刻拿出范来,便如一尊九天仙子,尊贵不可及。史靖苿立时觉得被压下好几个头,收起伪善,冷冷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盛姑娘如今真是得意,可见这话是不假的。” 初初冷笑,立刻反唇相讥,“良媛真会说话,难道竟愿拿阖族的性命,去换这样的‘福气’?呵,良媛好见识。” 说罢拂袖,不再等对方回话,绕过她主仆三准备下桥。又见另一端方才史靖苿过来的廊桥与水栖入口连接处又站了一行,为首的少女正是许美。 知萱方才瞧见史靖苿水栖上,恐她看见自己却没有打招呼无故生怨,便想上来一认便走。不料走到近前,却听见史靖苿与她对面女子水栖上说话,语气不善,便站原处。她恰听到二的最后一个对答,就见那女子抛下对方,向自己这边走来。 正面对上面。知萱本想佯作欣赏景色未顾及她二言语,却不防被对方猛然现出的丽色所慑,未及佯装。 说来,这还是二第一次近身照面。 知萱先看初初。她刚与拌过嘴,不免带了些怒气,从眉间可见。一双澄清潋滟的眼里星星火点冻住,盛艳逼。这女子极为骄傲,从她的表情和步态可以看出,知萱通读史籍,暗想这样的颜色乃不世出之绝色,将来恐怕也要记入史典的。 初初也看知萱。被赞为“若是男子,必胜过一名御史”的少女立于桥头,向自己看来。她怕是方才想要佯作边走边顾风景,未曾听到只言片语的吧?看到知萱本想扭过脖子却瞬间停住,初初想。 许安国的孙女,以才德闻名,但初初知道她还不止这些。住仙居殿,对嫔妃们的动静很清楚,皇帝年少有为,又生得神采丰俊,女们有太多的理由想要获得他的垂青。像方才的史良媛,不过是比其他更主动更直接一些。 但这位许美却从来没有。她很冷静、理智,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初初想她既是许安国的孙女,必有超脱一般女子的智慧。或是确如皇帝说的,比好些儿男子都强。皇帝应当很喜欢她,至少是欣赏。 初初甚至有些羡慕知萱。她一时突发奇想,若盛家未败,自己也是像她们一样的途径被送到了宫里,那样的情境下见到皇帝,不知自己会像史靖苿多些,还是会像眼前的这位清雅的许美? 双方轻轻颔首向对方致意,许知萱缓步向前,让出通道,初初带栖柳栖翠二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一更,说好了5字不打折哈 34对手(下)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话说沈骥又返回长安城,即刻将那些布置在荣安坊的暗哨找来询问。在他回九阳离宫这一昼夜时间里,暗哨们已分出人马暗地里将荣安坊的平民区暗中摸查了七七八八,确实没有异状,那么嫌疑就集中在沈骥之前标定的那三所大宅了。 他们本以为,废魏王府的可能性最大,因魏王被诛之后,王府荒废,只有一些差人守着,管理松散,最容易藏污纳垢,没想到一番排查后也是一无所获。这时候负责徐国公府的暗哨们却传来消息,不久前国公府里住进了一行客人,恰是从云南来的。沈骥一听,立刻让那人来报。 待那人细报,说这一行客人的主人姓盛,是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只有一个姓伍的师爷相陪,连带着随行仆役不过五六个人。“他们是先去了九阳,然后再回长安,据说在九阳盛公子曾经面圣。”暗哨不愧是沈骥麾下精兵,查探的细致。 一人道,“大人,恐怕不是他们。” 听到说姓盛时,沈骥心里已然一跳,不知道是觉得事态走势隐隐合了之前自己莫名预感的隐忧,还是纯粹想到了那一个女子。 “大人,您说呢?” 沈骥敛去心中杂念,站起身,“查案不能心存侥幸。既他们是从云南来的,当得重查!” 然而等闲的人要进入徐国公府内,也非那般容易。沈骥临行前曾得皇帝嘱咐,既已查到荣安坊,现下又牵扯到第一等的贵胄人家,务必要紧要再紧要,当下皱眉沉思,寻找既妥帖又可行的法子。 暗哨又道,“大人,还有一事……”语气稍许犹豫。 “什么事,讲!”沈骥凝神。 “是。属下在暗查时,发现似乎也有别的人同时在问此事。”长安城□三支重要武装力量,神机营负责京城治安,神武营统管京中和诸县防戍,禁卫军负责内廷防卫,各路人马各有统帅,平时各司其职互不干涉,所以这暗哨语带小心。 “谁?” “像是神机营的人。” 神机营!哥哥沈恭! 沈骥眸光闪动,命众人退去,自己则向沈恭的军营行去。 不出沈骥所料,在皇帝派他寻找刺客踪迹的同时,沈恭作为刺客案的官方负责人也在千方百计的尽心排查。虽不知道后面有沈骥对刺客的一擒一纵,但顺着云南和烟草等等的蛛丝马迹,竟也追踪到荣安坊徐国公府这条线索,可见事情之殊途同归。 沈骥见到兄长,开门见山,“哥哥是否有线索了?” 沈恭眉弓一跳,要说话,沈骥止住他,上前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杨”字。沈恭握住他手,“你怎知……” “别问了。我也只问一句,哥哥是否已寻到妥法进入国公府?” 沈恭还要犹豫,沈骥道,“我去。” “不行!”沈恭断然否决,沈骥便知他已有办法,郑重道,“兹事体大,我曾与刺客交过手,熟悉他们的套路,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又道,“事不宜迟,拖则生变。”沈恭咬牙半天,只得应了。 皇帝将盛家遗孤托付给徐国公,已是定事。且大夫人带回来太后的意思,那初初小姐怕是要册封为嫔妃的,也要从国公府出嫁。国公老爷杨粟早不问家事,长子杨典夫妇主持中馈已有多年,这一事事关皇帝,杨粟也仅仅是点点头,说,知道了,便将余事交给他夫妇二人安排。 既是定事,宋夫人便早做安排。盛予印与伍师爷客居客院不是常事,且初初日后还要从杨家出门,便令管家着人打扫一处上院出来,给她姑侄居住。 主人郑重,管家便打起十二分精神,但便他再有精神,此事也不得亲力亲为,照旧要交给下面的人办,一层一层的下去,沈骥寻到空儿,扮作一个苦力,进入杨府。 再将视线回到九阳离宫。 初初等人回到仙居殿,皇帝便从随行的宫人那里得知了上午之事。栖云、栖柳等初初身边的宫人,无不是仙居殿第一等的宫婢,像栖霞等又差她们一截。皇帝现下这般看中初初,她身边发生的事,栖柳自然要时时汇报,更有,这一次水栖上的事情,明显是史良媛故意滋事,栖柳汇报,兼有忠于职守、抱不平和讨好帝、初两头之意。 皇帝果然当了一回事。出于男性的自大心理,其实他并不以为嫔妃间的这些事有多大,但既然是她,燕赜想,天地间她唯有自己一人,断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怀着抚慰和娇宠的心情,燕赜来到抱月阁。 初初刚歇了中觉起身,坐在窗下做针线。听到宫人们说皇帝来了,起身迎接。燕赜见她神色如常,先放下一半心,心道她果然是个心宽的,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痴耍赖,自己没看错人。 笑着问道,“你再做什么?” 初初仍回到座前,“给家里做些儿东西。” 燕赜听她说家,知必是给她小侄儿做了,且她这一个“家”字,可见她此时心下安定之意,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更加满意。 踱步过去,果然是在缝小孩的衣服,疼她辛苦,道,“你眼睛累不累?不如交给她们做吧。”指栖云她们。初初却笑摇摇头,“不了,左右我也没什么事。”神色温柔。 燕赜想说,我来了,你陪我一陪。又觉这般儿与人家侄子争宠似的太过稚气,反而有向她撒娇的嫌疑了,便捺住,在旁边左右转悠,那鬼精儿和梨子在一旁想,怎么就跟以前养壶时候似的,那女子倒整日价的忙,皇帝真是闲催的! 皇帝转悠,却转到个东西。原初初将已做好的东西拿出来整理,里面一个莲青色雪光缎扇子面夹在一众小孩衣物里煞是显眼,皇帝将它挑出,只见描绘着青松、雪山,还有白鹭,可见十分费心了,问,“这又是给谁做的?” 初初抬头瞄了一眼,“是给伍先生。” 那个师爷。 皇帝无语了。问,“这个也是你做的?” “唔。”轻描淡写,头也不抬。 皇帝更加无语。但他惯会掩藏,淡淡道,“给盛予印做也就罢了,给一个下人――栖云她们也太懒滑了。” 栖云就在边上站着,听到皇帝点名,抖的一跳,初初却嗔,“关栖云她们什么事了?是我自己要做的。伍先生无亲无故,照顾予印多年,这一份恩情,做一个扇子面儿怎么了?这是我做姑姑的一片心意。” 皇帝马上丢下栖云――其实点她也不过是做个垡子,可怜栖云白白一抖。和梨子偷眼看皇帝,虽未做声,但那脸也淡了,眉也冷了,整张脸透着三个字――不、满、意。 一片心意!瞧瞧她说的。燕赜看着专心缝制小衣服的初初,一针一线,说不出的温柔恬静,陡然间就不舒服起来。他方才还喜她心宽平和,不似小家子气女子动辄拈酸,现在却隐隐觉得,她为何这般儿平淡? 细看扇面,“你的针线却也来得,朕不曾想到。” 初初没做声,小时候在家,因为年纪小又是庶女,外出机会不多,净跟着娘亲在房里做针线了。那时候不懂,对娘多有埋怨,现在想,或许是她一生为容貌所累,唯恐别人再只看重自己的相貌吧,所以教她贤德。针线是安全贤惠的技能,娘真是有心。 皇帝又道,“朕的这一个荷包戴的倦了。” 初初道,“陛下还缺这个?说一声就是了。”却没有说要为他做。 轻飘飘地将扇子面扔回桌上,枭鹰不知道又从哪里飞过来,蹲到桌边,淡金色的眼睛透出讥讽。 初初站起身,指着枭儿,“死鸟,快走。若你将哪一件再抓坏了,仔细我把你的毛一根根拔下来!”笑嘻嘻的,一派少女娇憨。 那扁毛畜生眼里的讥讽立刻转成尴尬。 燕赜下意识离它远些,走过来问初初,“呼赤的解药,你保管的是否妥当?” 那日呼赤为何要将解药交给初初保管,燕赜心知肚明。呼赤以向他自己施毒的方式表明清白和忠心,必要将解药交到最放心的地方。皇帝不可能亲自保管,与其交给皇帝让他再转给一个不知名的宫人,还不如选择当时在场现成的――初初是皇帝身边的宠姬,又与他们利益均无牵涉,再合适不过。燕赜识出呼赤心思,却也赞赏他的急智。当天,为了平安大理使团人心,他令呼赤将五份解药中的四份自带回去服用,只留下最后一份交给了初初。 “留下解药并非因为怀疑和辖制,而是为了让你们安心。”皇帝道,呼赤等人无不感激,甚至那扁真回去告诉众人,中原的皇帝宽仁公正,值得托付和信服。 初初见问到这个,起身到皇帝身边,掩耳说了几句,燕赜见她明目红唇、巧笑倩兮的模样,方才的抑郁不满旋即又化开,总归儿心里头又爱又痒又馋又恨的,竟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稻谷感冒了,不过宝宝还是缠着非要妈妈哄睡,所以又迟到第二天,娘滴,咱怎么就不能过个一天二更的瘾啊。 感谢各位坚持蹲坑并支持正版的朋友,这几天看了几篇文,觉得大家写文都不易,感谢各位给我们更多的坚持的信念和理由。 看在二更的份上,霸王们,出来吧~ 35天怒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沈骥跟在两个苦力后头,进入徐国公府后宅。为扮的像,他自然已退下平素穿的禁卫军玄黑色官服,穿上短衫、长裤,颈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再加上破旧衣衫上的补丁和露出的头脸胳膊腿上刻意抹上去的泥垢,很像一个年轻的寻常苦力。 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修整新院子院墙,沈骥不会那些抹墙、理瓦的精细活计,怕漏了陷,便专捡扛包这样的重活累活来干,领头的头儿本来对这个硬塞进来的小工不大放心,但看他身子健壮,又肯吃苦,渐放下心。 干了一整个上午,主人家来发饭,沈骥拿了两个馍自到一旁默默吃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借着把手巾搭到头上,阴影下的一双鹰目显出些许急色,须得想一个法子去盛家的人现在住的地方看看才行。 介绍他进来帮工的人过来搭话,“沈二,你怎么样,撑得住吗?”据说这一个壮汉子是没了家人,新到的城里,只不过托个活儿而已就可以赚他三成工钱提成,且这汉子老实实在、又很有力气的样子,介绍人很愿意卖个交情,日后多招他来做活。 “还好。”沈骥拽下手巾擦了把汗,用略带京城近郊的口音问,“当家的,咱这回一共多少活?” 介绍人摆摆手,指了指檐下正砸吧水烟的头儿道,“我不是当家的,他才是,你叫我胡四哥好了。” “哦,胡四哥,”沈骥憨憨一笑。 胡四笑问,“这院子偌大,还不够你干的啊?” 沈骥摸了摸后脖子,一副乡下人初到城里的憨怯,“俺这不是,想多弄几个子儿吗?” 胡四道,“这次就整这个院子,别急,以后好多机会呢,你跟着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沈骥想,操,以后活再多关我什么屁事!只是一个上午的观察,这国公府里规矩甚严,专门使了府里的人来看着他们这些外头招来的苦力干活,至于院外,也是仆役众多,大白天的,自己如何能招摇着出去,心下大焦,反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了。 正上火时,院门响动,不一会领头人放下烟袋,走到门廊,大声问,“那边要理一个花园子,谁愿意去?” 大中午的,又是重活,这活不讨好,头儿正寻思要不要加钱,一人下来,“我去!”头儿一看,是新来的壮汉,一喜,又点了两个有力气的,嘱咐两句,让他们跟着前来要人的仆役离开。 沈骥依然跟在最后,行到一处偏僻的地方,正寻思是否要将前面连国公府内仆加两个苦力共四人击倒,却听那两个仆人议论道,“这些人也真麻烦,白眉赤眼,非要弄什么花园子,真把自己个儿不当外人了。”另一人附和,“可不是么,一个罪臣家里剩下的,值什么……”沈骥大喜,这分明正是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摁下行动,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其实阿大这两日日龟缩在国公府里,花园子下还埋着自己兄弟的尸首,何尝能安?不知外面是否有人追踪,也不敢轻易出去,与府里的仆役也不相熟,便借着整花园为由头,想借机打探打探。 看见有人带着苦力来了,阿大忙站起身,迎了上去,“大中午劳累你们了,”他弓着腰咧嘴寒暄。 沈骥走在五个人最末尾,两个仆人停下与阿大说话,向他们道,“你们去边上候着。” “是。”三个人应了,一阵微风吹过来,有一丝特殊的烟草气味夹杂在空气里,两个仆人、两个苦力都无动于衷,甚或根本就没有闻见,但沈骥自幼善于分辨气息,当下眉目一凝,头脑中警铃大作。 当日皇帝留宿抱月阁,初初依旧借故身上没好,燕赜不得以,只好仍以他途解决了需要。只是那些花样儿虽好,毕竟不是正途,添添情趣可以,哪有正道来的爽快? 第二日清晨,幽淡的晨光中,燕赜先醒了,被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和若有似无柔润肌肤的触觉,底下迅速膨胀起来。翻过一看,初初兀自睡着,眉间微蹙,他不由用手碰了她眉间一下,初初动了动,但并没有醒。她身上为着片褛,雪白的一片露出来,燕赜哪经的住,火线犹如一条细蛇从下腹处一直烧到喉头,硬的都不行了。 却想到她身子,索性掀开被子检查,但见确实还是有些肿胀,不禁失望。初初醒了,见皇帝正打量自己那处,将被子一拢,“你做什么?!”又啐,“下流!” 被发现自己窥私,燕赜本无所谓,但她一句“下流”,他自己正处于焦灼与失望之间,不由失了些耐心,沉下脸,“你又说什么?” 初初不说话,坐起身,长发披在雪白的身儿上,俏脸冷凝,想要起身,皇帝冷冷道,“我真是纵的你……” “轻狂是吗?”初初回头,冷笑道,“我本就是个轻狂的,皇上您竟是才知道。”竟自行下去,掀开帏帐扬长而去。 皇帝小朝会时脸色不好,窦章站在下面,看看四处,沈恭、谢苍都不在,方才伴驾的护从里也没有沈骥的身影,想来刺客一案进展的并不顺利,他不由有些幸灾乐祸,猛一下听到何明清中正平和的声音正在回答皇帝的问话,心里面一阵郁燥,察觉到坐在太师椅上的邵秉烈严淡的目光向自己扫来,忙抛去杂想,集中了精神参与到议政中。 散朝后,窦章上前唤“恩师,”邵秉烈只应了一声,摆开前襟先行离去,窦章看着他的身影,越发觉得自己的前程未测。邵秉烈身后是中书侍郎申鼐和俞凤臣,申鼐木胎泥塑一般,早没有二十年前的神采丰姿,窦章几步追上俞凤臣,“俞大人,”邵秉烈那里得不到消息,总能先向这位副相这里探探消息吧,毕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 俞凤臣比邵秉烈就随和很多,听声停步。窦章上前,几句话引到自己的事上,“恩师总没有明话,大人您看……” 俞凤臣微笑,“恒通,邵相没明说行,也没明说不行,”窦章心里一喜,压住没露出来,“您的意思?” “恒通,你的才干和官声有目共睹,何明清算什么,他干过几件实事?”俞凤臣的话听得邵秉烈一阵熨帖,“但是,上一回大人让你约束家人,你做到没有?几天前大人那里压下了一道折子,就是弹劾贵公子的,怎么就弄了几个女子,还送去了晋王府里?恒通啊,作死几个女子性命事小,那晋王刚得罪了皇上,被约束出门,这个时候去勾连,呵呵……”拍拍窦章的肩膀,不再多言。 窦章不料竟这样,刚熨帖下去的身上冒出一层冷汗,欠身抱拳,“多谢大人提醒,”想到自己的儿子和母虎,又气又愧,“下官这就回去一趟,管制了那小畜生!” 皇帝散朝回宫,想到晨间龃龉,仍有一些气闷。自己坐了一会,正好栖柳到太月殿来,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皇帝命和梨子将栖柳叫来,“你来做什么?” 栖柳见皇帝脸色不好,跪下回话道,“奴婢来给姑娘端汤药。” “她病了?” “不是,”栖柳连忙道,“是避子汤。” 燕赜一愣,“避子汤?”见栖柳很自然的样子,想是从开始就饮了的。宫里的规矩,没经册封的宫婢如果被皇帝一时性起,都要喝避子汤避孕,可是,自己并没有要求张宫仪为初初安排避子汤,除非―― 皇帝冷箭一样的目光扫过来,和梨子忙也跪倒,“皇上,奴婢没有……” 燕赜紧绷了脸,想发怒,可是看见下面跪着的战战兢兢的两人,淡声道,“你们都起来吧。” “是,”和梨子爬起来,见皇帝站起身,忙跟上前去。“走,去抱月阁。” 初初依旧坐在昨天的位子上缝衣,一针一线,下下精心。皇帝站在门口,止住欲要通报的宫人,小侍们看见他身后的和梨子和栖柳都低着头,姿态谨肃,皆也默默地退到一边,垂下头颈。 一时间,皇帝又想起若干年前的母后,无论外间发生了什么,臣子们的弹劾,何贵妃的威逼,只要进到中宫殿里,她总是平静自若,安定一众人包括自己当时尚稚嫩的心。可是不知道为何,这一次他竟不是以自己的视角,而是若干年前的父皇。 曾经不解的所有的疑问,这一瞬间蓦的有了解答。像午夜迷梦里的灵光一闪,猛的坐起身,哦,原来如此。 父皇应当是爱着母后的吧,可是母亲呢? 慢慢地踱步过去,初初听到声响,放下针线,站起身。 皇帝的神色很平静,一扫晨起时的怒气。 身后栖柳的手上,兀自端着那碗汤药,已经凉了不再有热气。皇帝用很寻常的语气道,“昨晚,不用喝这个。” 初初答,“已经备下了,多饮几次也无妨。总归于身子无碍。” 果然。其实是否是初初让张宫仪准备的汤药,只消一问张宫仪就能知道,可是燕赜还是想看一看,她连一丝儿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说出来的话像平常地吹过一阵风。淡声道,“朕没有想过让你避子。” 初初察觉到皇帝的不快,走下榻,“还没有正式册封,不敢擅自有孕。” “是不想吧?”皇帝发了火,刀锋一样的眼神看过来,初初端正站着,容色凝淡,“朕想何时册封就何时册封!不敢擅自有孕,呵,擅自吃药就敢了?” 宫人们从来没见皇帝发这么大的火,乌压压跪下。 初初也跪下,静静道,“只是依例,擅自二字,奴婢当不起。” 枭鹰听到声音从后堂飞过来,盘旋到近前,皇帝烦躁,喝道,“把它杀了!”立刻廊下一个侍卫进来,枭儿窜出房外,就听一声利叫,没了声响。 初初脸孔煞白,抬起头看向皇帝,乌沉沉的眼睛里像两潭结满了冰的水潭。 原本幽静清凉的抱月阁内,因为刚才侍卫闯进洞开大门,外面的热浪一下子灌进来,变得燥热不堪。屋子里静的可怕,和梨子觉得脖子里的汗哗哗得不停流到后背里,一会儿,听前面衣裙悉嗦,略抬眼一看,那女子竟直直地站了起来,冰寒如刀的声音问,“我做错了什么?” 和梨子心里头躁急躁急的,心想这姑娘怎么如此不智,这时候哪能跟皇帝硬抗,服个软儿先给他个台阶下,事后再转圜,现在呛起来,不是摆明了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果然,皇帝的声音更冷,“都是朕一向纵的你――” “轻狂是吗?”初初冷笑,扬起下巴,“盛家的女儿,我既有一个轻狂的爹,本来自也是轻狂的。陛下竟才知道。” 一顿,“我就只问一句,陛下之前说的话,算不算数?” 皇帝暗着脸,初初直接挑明,“予印是陛下金口留下的,便不将他过到国公府,请您也别一时动怒迁怒于他。至于我――全凭您的处置。” 36心迹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大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铜缸水漏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在凝肃的空间里像一串永不消失的回音。和梨子的汗已不再流,但后背那里湿了一片,黏糊糊的极不舒服。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晕,皇帝和初初两个人,陡然间就争执起来,一个比一个声气高,偷偷抬眼,那女子依然直直站着,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不知道为何,她脸上的表情,和梨子突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哀怜,这不知好歹的女子,她的结局将如何?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太后的上乐宫。任太后刚刚午休宴起,尚未穿衣,听到消息,立刻消去了残存的一点盹意,“什么?你说怎么回事?”小皇子今日中午宿在这里,这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问,“什么事祖母?”太后抚抚他,“没事。”命宫人将他先抱下去。 对来报信的人道,“你说慢点,讲清楚。” “是。”来人一字一句将方才仙居殿抱月阁发生的事说了。因她也只是在抱月阁外伺候,前面的话没大听清,可是后面皇帝和初初两人的声音都很大,却都听的明明白白。太后听完,气的脸白,大宫女余香捧了一盅雪耳莲心炖汤上来,轻轻道,“殿下息怒,不过――怕是初初姑娘要辜负您的心了。” 太后就是恨她这点,冷冷道,“不过是一个奴婢,她的命运,什么时候轮到她自己做主了?” 底下报信的人不知深意,太后挥挥手,让她下去。 余香在一旁观看,任氏细眉淡蹙,面孔冷滞,当真不快。她知道,初初十二岁从冷宫出来到太后殿,太后留下她当然是有原因的。如早先之议论,原本的意思是到了年龄指配给世家为妾,看在几年情谊的份上,未必就会故意作践,像淮西王世子贺云来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不巧还是被皇帝发现了初初。 皇帝决定的事情,又不是亲生母子,太后拦不过,索性由他去了。若他只是一时兴起,待新鲜劲儿过去,还可以将初初再配别人,只次一等罢了。不料皇帝却别样上心,虽感意外,倒真不是坏事。现下倒好,满天下都知道快要册封了,却无状冲撞皇帝,动静这么大――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指给他人了。精心培养的一个棋子,没派上用场就碎成齑末,任太后如何能平? 想到方才来人的回话,太后冷笑道,“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爹便有什么样的种子,小小女子,也去学清流的张狂作态,罢了,浑当没有这个人吧!” 抱月阁内静悄悄的。皇帝已走,虽然临走之前没有再说话,但宫人们都退到殿外,没有人再进来。 盛初初褪去首饰外裙,只着白色中衣,长发悉数披散下来。枭鹰的尸身尚躺在地上,她捧起枭儿,心里面一阵哀恸。 在这深深的皇宫里,她没有人可以说话,只有这只不会人言的枭鹰。 深宫如海,除非真正掌握权力,被赐予的繁华和虚荣都是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家性命,没有人会对一个孤女施与真心。这一只枭鹰的到来,竟然时时知道自己的心意,简直像是一个奇迹,但它毕竟现在也死去了。 皇帝的世界很大,而她的世界也很大。虽则说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自己的世界与皇帝来比,渺小的不堪一提,但于她而言,那是全部,同样丰富。而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自十二岁起,天地间除了予印这一点点剩下的牵绊,世俗与她还有什么干系? 初初并不后悔与皇帝间发生的一切,他对她好,她动了心,自然的像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白雪。即使她曾经因彷徨过,矛盾过,或者现在仍然在彷徨矛盾,但她并不后悔。 只是也无法再付出更多。 盛初初觉得,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宠妃、或是其他。她的嫡母盛夫人和娘亲柳氏,虽则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对世俗的隐忍,她的性格承继了二人的各一些,却独独没有这两个字。 灵魂深处,她像这一只死去的枭鹰一样骄傲和渴望自由。胆大妄为和轻狂,初初想到了父亲,虽则他生前对自己并不亲密,但她血管里毕竟流着他的一半的血。 枭儿的尸身已经变硬变冷,淡金色的眼睛还睁着,只是没了往日的灵光。初初用手指试图合上它的眼睛,但却不能,忽然想到,它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冲出来?这只枭一向与自己心意相通,或许是明白了她的心,所以那一刻飞出来,用它的偶然成就自己必然的抉择。将脸贴在枭鹰扁扁的翅膀上,眼泪滋润进去,枭儿,你真傻。 此一刻自觉尘埃落定,再无可挂念的盛初初,并不知道三百里外的长安城,一场久经酝酿的危机正向自己和予印袭来。 话说沈骥闻到这个叫做阿大的花匠身上的烟草气息,登时头脑中警铃大作,肌肉都鼓起,但再一瞬,他看清四周遭的情势,国公府的下人和两个长工还在身侧,不是动手的时候。 到了申时,骄阳似火,地上的土被烫的滚热。两个仆人早走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躲在树荫下打盹。那两个苦力也吃不消了,对沈骥道,“哎,新来的,歇一歇吧,别太卖命了。” 沈骥看一眼站在树底下的阿大,唤,“东家,有水吗?”对两个苦力道,“哥哥们去歇歇,我去端些水来。”他二人自然乐意。 沈骥跟在阿大身后,两个人来到花房后面,“井在这里,喏,你自己打吧。” 他身后面的沈二郎,这一刻全神贯注,将力气提于双臂,陡然间去捉前面人的肩膀,试图出其不意先废掉他胳臂。电光火石之间,就在沈骥双手就要擒上阿大肩膀的那一刻,阿大却如滑蛇一般拧身侧肩躲过,转过来的粗糙脸颊露出兴奋和险恶。沈骥一惊,未料对方也识破自己,忙飞起一脚侧踢,阿大挨了一下,撞到墙壁上,“好脚法,你是那天那个侍卫!” 沈骥冷哼,“少废话,”抢步上前。 顷刻间两个人过了十余招,沈骥武艺高强,对方却也不弱,且此间地方狭仄,阿大身材瘦小便于发挥,沈骥高大,却有些施展不开。忽一下横扫对方不中,脚尖重重踢到墙壁上,痛的一滞,那边厢阿大趁机掏出一把利刃向身上刺来,沈骥忙侧避过,左臂却仍被划了一道血痕,立刻创口处麻痒起来。沈骥一惊,这刀上怕是有毒。 果然阿大见他流血,得意至极,怪笑道,“凭你是谁,今日也得死在我的刀下。” 毒药猛烈,只一会沈骥已觉到头昏眼花,步步退到壁角,阿大欺身上前,执起利刃又要再刺,沈骥忽然望向他身后,“阿二,是你!” 阿大一惊,急忙向后,却被一堵肉墙猛扑过来,手上一痛匕首掉落,紧接着下颌和四肢尽皆被大力捏的脱臼,沈骥这最后一用力也拼尽全身精力,他其实并不知道那名故意被他们放走的刺客叫什么,但听方才这人与仆人谈话,他们唤他做阿大,便急中生智唤了一声阿二,未料竟然赌对,昏沉中暗道一声侥幸。 两个苦力听到声音过来查看,却见那新来的魁梧汉子坐在花匠身上,脸上灰红,向着他们道,“快,去门外……” 沈恭看着被抬回来的弟弟,急忙上前,“阿骥,你怎么样了?”身后的一个副将道,“大人,贼已拿下,就在外面。” 沈恭不得不先放下沈骥,吩咐他们,“快去寻最好的太医来给阿骥医治。”出去先看刺客。 阿大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说。沈恭着人将他先行收监,再回到前堂,却见谢苍候在座上。上前作揖道,“谢公何时回来的?” “昨天,兵部有些急事,圣上要我回来处理。”谢苍回答,看着沈恭脸上布满忧思,谢苍目光闪烁,“方才来时,看到章太医的身影在前面,是谁中毒了吗?” “是阿骥。” 谢苍一跳,“二郎也在长安?” 沈恭点头。 谢苍头脑里一过,“莫非――行刺一案有了线索?” 沈恭与谢苍素来交好,便没防备,“是的,刺客已经抓到。”他还不知道前两天被抓到又故意放出来的阿二。 “是什么人?”谢苍追问。 “这……”沈恭想到临行前皇帝嘱托的话,犹豫了。 谢苍不悦,“昂先,你我同为庚申功臣,共同辅佐今上,现在行刺一案事大,又有大理王子还软禁在九阳,正是我等再行共同为圣上分忧的时候,你若生分,老夫现就告辞!” 沈恭忙止住他,“谢公留步!”他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皇帝对谢苍不似以往那般宠幸。于内心而言,沈恭认为谢苍对皇帝忠心耿耿,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皇上是圣主,但对臣下未免需要使一些驭下手段。总言之,沈恭认为,皇帝疏远谢苍这一件事上,两个人都没有错,于情感上对谢苍更加同情一些。 拉着他手道,“现下正是圣上需要你我的时候,谢公如何能走。”便将发现刺客隐藏在国公府、化装为盛小公子奴仆一事说出。 谢苍大惊,“你说盛氏的遗孤?” “正是。” 谢苍沉眉,抬首道,“大理的王子为证清白毒害自身,却偏偏将解药交给盛……小姐保管;刺客又匿身于盛家主仆身边――昂先,事若太巧必为妖,这里面会不会不是巧合,而是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作者有话要说:枭鹰好莱坞版惊悚番外 其实,根本就没有枭鹰,它是初初的幻觉,其实就是她自己 初初现在才16岁,12岁历经大变,又有冷宫的经历,自然比同龄女子早熟、行事多出偏激。 初初不是许多文里理智冷艳、懂事成功的女主,她有她的特点,不要比。恣意张狂,就是她性格的一部分。 希望大家在欣赏各种成功女主的励志故事的同时,也能喜欢初初。 标题只得一半,下一半无能了,谁能帮我别太监啊?谢谢啦 37心迹(下)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谢苍的话其实也说出沈恭所隐隐猜测,不过事关皇帝,他不敢妄言,遂不做声。谢苍知他一向谨慎,亦不再多说,起身道,“现在刺客已经捉拿归案,真相必将水落石出,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二郎的伤给医治好。” 沈恭叹道,“正是。”沈骥立下大功,却中了毒,到现在未醒,而且案情棘手复杂,实在让人欢喜不起来。 由于拿人时中了毒,国公府惊动了。沈恭这边送走谢苍,便前往荣安坊,杨典果然早候在堂下,听到家人报说神机营的沈大人来了,冷笑一声,“快请。” 沈恭迈入国公府外院大书斋,见到杨典坐在主人位上,面皮紧绷。他很能理解,换做自己,家里突然闯入皇帝身边的近侍,还从自己家中拿了人,怕是也要动怒的。――不过是动怒而非惶恐,可见杨氏一门的坦荡,当与此案无关。 拱手道,“杨大人。”他二人官阶平级,两家交情一般,且还因着四年前盛氏一案产生过龃龉,平素除却公务,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果然杨典冷冷道,“不敢,爵爷请坐。” 沈恭道,“今日来,一是为赔罪,二是来请盛公子和家人过去府衙一趟问话。” 虽不知道沈骥拿住的那花匠到底是什么人,但沈恭亲自登门,赔罪之外还要“请”人,杨典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冷笑道,“国公府竟成了贼窝,沈大人和令弟既发现贼踪,为何不事先知会我等,莫非连我们统都怀疑上了?” “不敢。”沈恭苦笑,时隔四年两次事端,不管最终真相如何,自家与杨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事出有因,之前不敢惊动贵府,想老公爷和大人定能体谅。” 杨典听他抬出父亲,更怒,“家父多年不问政事,若是以前……哼!”好汉不提当年勇,眼见今上对沈氏兄弟如此信任,杨典心下不由黯了黯。 对方的锋利言辞,沈恭全部受着不争辩,杨典见他坚持将予印主仆带走,他心知沈恭为人虽圣眷隆重但却一贯处事低调,不是挟私张狂之辈,暗想这一次定是出了大事,只不知盛家怎生与之牵连。疑道,“盛家的娃娃才六岁,只有一个家仆,能有什么过错?” 沈恭道,“只是问话,例行公事,大人见谅。” 一再的退让,且那被捉拿的花匠确是予印主仆带来,杨典拦不过,只得悻悻地挥挥手,令下人将予印等人请来。 初初当晚胡乱睡了一夜。自下午争吵皇帝离去,宫人们也都退到抱月阁殿外,到了晚上也没有旨意传来,初初便胡乱睡去。第二日一早,晨光刚刚透过窗牖,还未近到床榻,殿门开启的声音传来,初初闻声醒来,坐起身。 “盛氏听旨。” 初初下榻跪下,头颈低垂。到了得分晓的这一刻,心下一片安然。 “盛氏无状,顶撞朕躬,从今日起禁足半月,闭门思过。钦此。” 初初不可置信,抬起头――禁足半月?闭门思过?与自己想的差别太大了! 传皇帝口谕的小侍正是和梨子,此刻表情淡漠严肃,见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眼里一片不信之色,“盛氏,还不接旨?” 初初这才回过神,伏到地上,“奴婢……谢恩。” 只是禁足?闭门思过? 太后接到消息,饶她为后多年,惊讶不亚于初初。 “是的,依旧让盛氏在抱月阁内禁足,没有迁出。”底下人道。 任氏讶然,半晌方道,“这个老三,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思量间,听到外间脚步急快,任氏不快,问,“外面是谁?” “是奴婢。”是太后殿总管太监钱为义的声音,说着便也进来了,跪到下面,“太后,有急事。” 任氏见他神色,屏退众人,身侧只留余香等两三个近侍。“说吧,何事如此惊慌?” 钱为义便将从长安城传来的消息说出。 听到客居国公府的盛予印主仆几人竟然被沈恭请去问话,太后大惊。因沈骥潜入杨府捉拿刺客一事十分机密,神机营和杨府达成默契,第一时间将相关的人等都清理了,因此外人并不知道此节,但这个时候被沈恭请去,沈恭是奉命去长安查刺客一案的――任氏久居深宫,心思通透,这里面的关联性如何猜想不到? “太后,详细情形还都不知。不过跟随盛小公子的伍师爷――却是四老爷家出去的门客……”钱为义停到这里,不再下说。 太后蹙起峨眉。四年前任家曾因大哥府上的胡总管私放初初一事被御史当朝参奏,十分无脸,没想到四年后竟又因盛家攀扯上刺客官司――且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这种事,但沾上一点嫌疑都是极凶险的,里面有多少文章可以做?况且那沈恭的为人她知道,一向是谨慎人,除非有确实可靠的证据,不会轻易请人去问话,更何况盛予印他们现在还是住在徐国公府内,若不是真拿住了什么东西,杨家也不会放人! 任太后越想越急,一时真恨透了自己四年前的一念之恩,牵扯住这么多污糟事。 忽而,她想到什么,问钱为义,“你说此事皇帝是否已经知晓?” 太后蓦的一句问话,没头没尾,钱为义迟疑道,“这样的大事――沈大人定是即刻上报了的。”皇帝知道的只可能比他们早,比他们多,钱为义不知道主子这话什么意思。 太后沉思,皇帝既已知道,为何还只是将初初禁足思过?喃喃的,“这个老三,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帝是怎么想的,其实燕赜现在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 昨晚,京城传来线报,燕赜阅后大惊。特别是看到沈骥为捉拿刺客身中其毒,自启程报告时仍未醒来,不由后悔,其实沈恭的明线查探早先也有了信息,盖因情势紧急,加之沈骥又跟到前一名刺客阿二,才想着双管齐下,尽快破案。若是因此折损自己一员大将,亦臣亦友的兄弟,岂不是太过可惜! 当下命太医院派出最好的太医,连夜奔赴长安。夜间忧思,又想到下午与初初的争执,更是烦恼,竟然多时未能成寐。 索性起身。 中庭月悬半空,墨蓝色的天空与它覆盖下的宫城连成一片,远处分不清界限。燕赜坐在太月殿殿顶高高的琉璃瓦上,看着下面一侧寂静的黑,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思绪。 他想到下午的情景,她从地上站起来,问,“我做错了什么?”其实下令杀鸟的那一刻,他已然后悔,可惜皇令既出,顷刻间鸟儿便没了。接着她站起来问,我做错了什么? 虽则恼怒至斯,到现在也还对她的无礼和狂悖不能释怀,但燕赜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理解她。 下面的抱月阁依然静静的。不由去想,她现在是醒着还是辗转反侧,有没有对着鸟儿的尸身哭泣,有没有……想到自己。他本以为,情|爱不过是打发闲暇的东西,作为一个皇帝,更当克制。可是,燕赜想,他也不可能为她做更多,但或许,至少可以原谅她的轻狂。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很想码…… 38祸事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沈恭看着星夜兼程从九阳赶来的太医,他身后还站着一人,黑红的脸膛,矮墩墩的身材,“这位是?” 负责护卫他们的侍卫道,“金顿是呼赤王子身边的近侍,最擅疗毒。” 沈恭明白了,只是还有犹疑。呼赤的嫌疑并未洗清,用他身边的人来给二郎治病,安全吗? 侍卫上前凑到他身边耳语道,“大人,皇上说,疑人不用。”沈恭眸光闪动两下,“随我来。” 对阿大的审讯同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距他被捕整整十二个时辰过去了,被带回来时他只是被沈骥拧碎了肩膀和下颌,现在瘫在刑凳上,成了一堆人形的烂肉。 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坐在刑凳旁边,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片摊开的羊皮,中年人的手很细、很白,这双像绣楼里待嫁新娘的手,从羊皮里抽出一根银针,他的脸安详从容,仿佛拿出针是要绣一个手帕,刑凳上阿大肿胀的眼缝里,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 沈恭止住那要绣花的中年人,银针便在他白嫩的指尖停住。 “是大王子!是大王子派我们做的!”阿大嘶声道。 “胡说!那呼赤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恭断喝。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事一律就不知道了……” 沈恭一个眼神,刑凳旁边的中年男人站起身,玉指扬起,银针戳向刑凳上的身躯。 阿大的惨呼声中,沈恭离开刑房,向医治沈骥的房间走去。那个叫金顿的正站在沈骥床边,沈恭心一紧,章太医起身向他道,“恭喜大人,小沈大人的脉象平稳了,”又道,“多亏了这位金先生。” 沈恭上前一看,沈骥脸上的黑青色已经褪去,问,“为何还没有醒?”金顿道,“毒已拔尽,但还有余效,预计明早可以醒来。” 沈恭向他,“有劳你了。”命属下,“安顿好诸位大人。”再看床榻上兀自沉睡的弟弟一眼,回房间提笔向九阳书写密报。 接到密报的时候,皇帝正在与许安国对弈。读完密报,燕赜眉毛淡拧,将密报递与许安国。许安国逐句阅罢,问道,“谢、沈两位大人都在长安,皇上是否要宣何明清进来商议?” 皇帝道,“朕不想他过早参与。” 许安国稍稍不解,再看一遍沈恭传来的密报,“贼说是呼赤,陛下信否?” 皇帝不语,而后面上出现刚毅的神色,“无论此事真相如何,大理小国卷入其中,令大是奸是昏――朕不能再容它。” 许安国心一跳,皇帝想对大理用兵?燕赜看见他的疑色,一挥手,“彼是后话。许公以为,诸臣下有无人卷入此案?” 许安国不好答,思量半天,谨慎道,“以臣对邵相的了解,他当不会行此事。” 皇帝道,“如果朕遭不测……”“皇上!” 皇帝止住他,继续冷静分析,“能承袭大宝的便是楚王、岐王,然后是晋王。” 太宗四子,长子生母何贵妃,何贵妃因构陷皇后被太宗赐死,长子亦受牵连被废为庶人,幽于岭南。二子封楚王,三子即为当朝的弘德帝,四子封岐王。四年前燕赜登基,楚、岐二王奉太宗遗诏前往封地,不经传召不得擅自离开。四年来,二王只奉召回京过一次。 许安国寻思,楚王的封地在广西道,与大理交界,楚王的生母是孙贵人,何贵妃的表妹,因受贵妃事牵连被贬为庶人,楚王也被分封到距离京城最远的贫荒的广西。抬眼上瞧,心中道,莫非……皇帝疑到他身上?再一想,这样的怀疑也很正常,只是如果真与楚王有关,少不得又要一场腥风血雨战乱兵荒。想到这里,面上一片肃然。 又想到,若果如此,而邵秉烈确实无牵,则更需要他上下一心兴兵征讨,如此一来,何明清入阁一事便要往后拖延。怪不得皇帝上来说不想让他过早参与,现在看,不是不想,是不能。 站起身,“陛下,但有老臣能做的,臣定当不遗余力。” 皇帝知道他明白了,轻叹道,“先皇曾与朕言,世上最残酷事莫过于手足相残,然为天下计,先皇不得不行之。这件事若真如你我所猜想,朕或亦不得不行之。此天家之命运也。” 许安国一生泰半历经战火,如何不懂,短短的一瞬间,老人的眼中晃过往日余烬,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 回到仙居殿,和梨子问今晚摆驾何处,燕赜有些疲惫,想了想,“去春露殿。” “老爷,”正在闭目养神的谢苍听到门外呼唤,不悦地睁开眼,咳嗽一声。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心腹之一,熟知谢苍的脾性,忙道,“有急信。” 谢苍方从榻上起身,“进来。” 来人进来,上前附耳,谢苍侧身,“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已不是秘密,九阳宫里尽都知晓了。皇帝下令将盛氏禁足于侧殿,就在今晨。” 昨天擒到刺客,沈恭将盛予印主仆请去问话,今晨就将盛氏禁足,专管于侧殿――这么说――谢苍眸光闪动,难道盛家的遗孤真的与刺客案有关?退一步说,起码皇帝心里有了怀疑;再退一步,则说明皇帝并没有因宠爱那女子而有所偏私。 自天佑三年皇帝淹杀内侍吴玉良,长庆殿清理了一批内外耳目,现如今在总管太监石宝顺的治理下纪律森严,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消息走漏,是以谢苍等人并不知道前一日初初顶撞皇帝一事。 他咄的站起身,心中道,这样的话,借这一次事件的东风,除掉盛家这一对遗孤,应当不是难事! 对下面道,“备车!我明日即回九阳!” 那心腹熟知主人心思,疑问,“谢公,恕我直言,那盛家的遗孤不过稚子弱女,值得您费这样大的心思?” “诶,你不懂,”谢苍向他,“若一粒种子落入土中,要将它除去,是在它是幼苗时除去的好,还是待它长成参天大树?” “自然是当幼苗时――可是……” 谢苍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深沉道,“你我荣宠皆来自于皇上,今上虽年轻,然心思缜密,连邵秉烈都兴不起风浪。他把盛氏的孤儿交给杨家,难道就没有深意吗?” 下面站的人顿悚然,邵秉烈虽执相权,但一直与兵权无缘,因此这样的对手虽然强大,其实并不可惧,但杨家就不同了,小心道,“您的意思是,皇上或有意重新启用杨家……” 谢苍道,“元曲,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那表字元曲的心腹方明白,谢苍所言的种子,不仅是指盛氏女,还有杨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话已至此,谢苍反不若方才着急,重坐下去,自言自语道,“你提醒的好,此事不能急,待我好生谋划一下。” 许知萱看着歪在榻上的皇帝,一手支颐,铜制烛台上的火烛已烧了大半,桌案上散乱的奏折有的翻开,还有几本叠的整整齐齐摞在一旁,似还没有动过。她上前轻轻唤道,“皇上,皇上。” 燕赜醒了,看见是她。知萱轻道,“巳时一刻了,皇上是不是累了?” 燕赜掩袖打了个呵欠,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昨夜没有睡好。” “那……是否要安置?臣妾已着人备好汤水。”皇帝每日睡前都要沐浴,是他的习惯。 燕赜直起身,“不用,沏一杯浓茶来。”抬眼笑道,“今儿确有些乏,你那首清心咒奏的极好,如你不烦,便陪我将这几本折子看完罢。” 知萱应是,吩咐宫人奉茶,将瑶琴搬来,不一时清淡舒缓的琴声响起,燕赜凝神,拿起下一本奏折。 接下来的几天令人眼花缭乱。先是大理王子呼赤于次日携病躯入宫,再次亲面皇帝,向其诉说表白自己的忠贞,涕泪齐下,令观者动容,皇帝将其抚慰,着专人护送王子回到驿馆,驿馆内外,重兵把守,名曰保护,其实兼有监视软禁之意。 当日下午,神机营监军沈恭押送被抓到的刺客阿大回到九阳,皇帝同时宣兵部尚书谢苍回城,皇帝亲自审讯阿大,或被摄于天子之威,或是最终屈服于白面中年人的玉指银针之下,那阿大本是第一流的死士,如今只求速死,终于供出是大理国王令大的宠妃段氏与人串谋欲借行刺之事陷害大王子呼赤。至于段氏背后还有何人,阿大却不知道了。 事情急转直下,行刺天子乃是天下第一等谋逆之罪,又牵涉到两国之间,皇帝命沈恭将此案移交兵部,由谢苍主审。 这一切,邵秉烈为首的相派不言不语,静静观望。 而盛初初,则在仙居殿西侧殿抱月阁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一更。 39难易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盛初初在抱月阁内,每天看晨光染亮窗牅,然后夕阳从缝隙里褪去,这样子太阳一起一落到第五天,殿门突然打开,初初本跪坐在窗前榻上,听到身后嚓嚓的脚步声,她回过身,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内侍站在面前,戴着高高的帽子,鸦青色的袍服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因背光尤显出阉人的阴鸷。 “盛瑜溪。” “我是。”初初站起身。这样的情形何其熟悉,她想起几年前在冷宫时,还有那一次在离京二百里的客栈。 “随我来。” “皇上命我在此禁足。”初初平静道。 那人冷笑,扬起手中令牌,“若没有皇上的旨意咱家怎能进来?走罢!” 初初却没有再分辨,轻轻答“是。”下榻穿上鞋子,“请公公带路。” 他们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初初是“三进宫”的人了,长安城的天牢、冷宫的牢房,哪里不曾去过,见这院落虽比那两处齐整亮堂些,当下便识出也是关押囚犯的地方。 带她来的内侍叫做冷寺,奚宫局五品司仪太监,专管宫人惩处,最有手段,凡落到他手里的宫人莫不怕他,有个诨名叫做冷二爷。他将初初领进院子,这处当值的宫人自不比皇帝后宫的清俊秀丽,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旁边还隐隐传来正在受罚宫人的凄嚎,冷寺去看初初,却见这弱质翩翩的小女子好似充耳不闻,一步步跟着似闲庭信步,奇道,“这是关押宫里人犯的地方,你不怕?” 初初道,“我十二岁去过长安天牢,还有冷宫的禁牢也住过一段时日。” 冷寺惊奇,只因她说的这两处都是人间最险恶的所在,特别是那冷宫的禁牢,每一个洞里只有不足四尺高,人待在里面须时时坐着,不能站起,且不说幽暗潮湿,只那一等不知天日的孤独寂寞,正常人进去不消两日便要发疯,更遑论几年前还只十二岁的小小女子。 不由道,“原你有一些见识。” 初初轻嘲,“哪里,不足挂齿。”一个小女孩,不是从绣房里长大,而是混迹于监牢戍所,确实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冷寺虽酷辣,却并不是晋王那等好杀的恶人,他第一眼本恶这女子稀世美貌,此刻却见她从容平静,有一等气度遑论女子、便是大都男子都不可比,倒生出一两分善意,吩咐下面,“带盛姑娘回房,不要慢待了她。” 下午,予印被送来。姑侄相见,分外陌生,下一秒,予印却扑到初初怀里,他毕竟只是六岁的孩子,咬着嘴唇道,“姑姑,我怕。” 初初心中一阵难过,家变之后,自己与这小侄子虽然活下来了,但皆命运多舛,头顶上仿时时悬挂着屠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所以彼时皇帝将予印接来寄居到徐国公府上,初初却情愿他仍留在云南,离京城远远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予印摇头,眼泪流下来,“他们对伍叔叔用刑,先生他好可怜!” “谁?” “一个叫谢大人的人,他问我话,我全不知道,他们说阿大是伍叔叔带来的,阿大也说伍叔叔指使他,姑姑,我们从来没想过为祖父报仇,更不认识什么楚王殿下,是也不是,姑姑,是也不是?” 几天的经历,予印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初初听不太懂,但这些语句中流露出的不祥——谢大人,难道是谢苍?报仇,楚王——这些究竟有什么关联? 门开了,一看到门口立着的冷寺那张阴鸷的脸,予印顿时收声,抽噎着不敢哭出来,冷寺向初初道,“盛姑娘,随我来。” “姑姑!”予印扯住初初的衣襟。 初初轻轻掰开孩子的手,站起来,“谁要见我?” 藉着上午那一两分善意,冷寺告诉她,“兵部尚书谢苍谢大人。” 初初牵着予印到门口,“冷二爷,”来时听旁人这样唤,初初便也如是唤之,“我与您萍水相逢,但瑜溪历经苦难,看得出您是个重情义的好人。烦请您代我给皇上身边的和梨子公公带一句话……” 冷寺皱眉,“盛姑娘,你的案子不归咱家管,不要为难咱家。” “冷二爷!”女子盈盈动人的一双眼睛回荡着水光和苦涩,那冷寺虽是冷身冷心冷肺之人,亦不禁一顿,初初道,“并不是为我,只为这孩子——就一句话,朝堂之事,小女子概莫问之。请,转告皇上。” “陛下,盛……初初姑娘让人递话来了。”博山炉里凉香袅袅,杭白菊一朵一朵在水晶茶碗里映出浅碧色的茶汤,皇帝这几日心情不好,比平时易怒,和梨子上前小心翼翼说道。 燕赜立从摊开观看的图纸中抬起头,“是谁递的话?” “冷寺。” “他?”燕赜稍感意外,冷寺的为人他知道,什么时候也怜香惜玉起来了? “她说什么?” 和梨子看着皇帝,那一位着人递话,他应当是高兴的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上午又让冷寺带走她,彼处虎狼一样的场所,还要经谢大人审讯,那一位又是那样的烈性子,万一有什么好歹——皇帝好像看出他的小心思,叹口气,“傻东西,她连我都不怕,还会怕谁?” 皇帝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和梨子一想也是,便不再多言,只将原话带到,“初初姑娘说,朝堂之事,小女子概莫问之。” 燕赜没再说话,半晌吩咐,“知道了,你下去吧。” 三日后,廷议。 刺客案竟然牵扯出大理与楚王勾结,皇帝召集重臣议事。一大早,邵秉烈为首的文官和京畿大都督领衔的武将,四品以上齐集殿堂,皇帝沉默高坐在宝座上,众臣肃然。 “说吧,都有什么想法?” 从擒拿到刺客到今日廷议,虽则已过去近十天,但今日廷议之前皇帝没有和任何人通过气,下面人一时没有人说话。众人都想,这件案子前由沈恭探查,后有谢苍问案,这二人都是帝党的中坚力量,只看他二人如何说话,届时便摸到了皇帝意思。 果然,皇帝吩咐,“兵部将案件审查的怎么样了?” “回皇上话,”谢苍出列,这几日昼夜审案,这位众人眼中皇帝的心腹重臣虽面容憔悴,精神却好,回话条理分明,“大理刺客阿大行刺一案已基本查明,刺客阿大承认先后两次行刺均为他与同伙所为,并指认大理国现在的贵妃段氏与人同谋,意图行刺我皇嫁祸王子呼赤。” 皇帝问,“大理国段氏与何人共谋?” 谢苍跪下道,“据阿大称,是与楚王殿下。” 众臣哗然。 邵相派一众人,自邵秉烈到俞凤臣、窦章、赵光耀,皆不做声,只都御使安可仰出列跪下,“谢尚书所言,是否有凭据?单凭一蛮国刺客之语,言及我大周亲王,如无凭据,不足为信,陛下警惕小国妖人的挑拨之言啊!” 安可仰说的十分在理,众臣皆以为是,看向谢苍,皇帝问,“有无真实凭据?” 谢苍不慌不忙,使下属捧来一盘,呈给皇帝。皇帝看罢,当即将盘上物掷到地下,重重冷哼。今上自登基以来,鲜少朝堂发怒,那一年庚申之变当廷擒拿原兵部尚书丁琥,丁琥知事已败,一面执着太宗赐的免死牌一面向邵秉烈怒骂,少年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指着丁琥,“琥,汝但奔地府,以何面见吾父耶?”只一句将那本还做困兽斗的丁琥羞愤交加,最终束手就擒。 皇帝掷下东西,堂下一片嗡嗡声立止,一时他平复了,指着台阶上的那物,“给众阅。” 和梨子将物件捧起,递与众臣,从邵秉烈起,一一看过。众皆不语,那是一块楚王信牌,为宫中御制,绝无可能仿冒。 刚才说话的安可仰不再说话,礼部尚书何明清却出列跪下,“陛下,兹事体大,又涉亲王、大理,内政外交之大事,臣以为,不宜妄断。” 谢苍与安可仰方才传阅时皆已站起,此刻微睨地上跪着的何明清,心想这人怎么回事,皇帝想对楚王用兵,不仅不附和,还三番五次向着邵相一派说话,其心必妖。 皇帝问,“依何卿言,该当如何?” 何明清道,“臣以为,当召楚王进京,同时令使节出访大理。” 谢苍讥诮,“出访大理——难道直接去问令大的妃子段氏是否参与此事?”转身向众臣,“诸位同僚,不知谁愿意出任使节?”看向鸿胪寺卿、褫国公周继盛。 自褫国公周野逝世之后,周继盛两面逢迎,一面与任太后家族修好,一面结交上皇帝身边的新贵谢苍。此刻见他眼风递来,知道是示意自己说话,但何明清亦是皇帝的人、传言中即要入阁的下一任中书侍郎,周继盛装作没看见谢苍的暗示,低下头。 周继盛装憨之际,邵秉烈起身说话了。“陛下,老臣以为何尚书所言在理,是持重之言。如果楚王奉召来京,将事情原由向陛下讲清,是非公直,届时自有论断,若他不来——再做打算。而大理方面,毕竟涉及两国外交,前有王子呼赤访我,我再回访一探虚实,于理站得住脚。” 邵秉烈这个级别的人,说起话来已不用刻意的咬文嚼字讲究工整,句句都是大实话,皇帝胸中自有计较暗中点头,底下其他臣子却都迷糊了,怎么回事?两次廷议,帝派的何、谢二人一点都不和谐,反而是何明清与邵相心心相映,究竟是何明清投奔了相党、还是皇帝与邵相成就了大和谐? 皇帝首肯,当朝议定礼部拟诏宣楚王回京,即刻发出;同时令鸿胪寺选派使节,随王子呼赤回访大理。 已近午时。皇帝问有无他事,谢苍在犹豫,都御使安可仰却再次发炮,“案件中谢大人讯问的人当中,还涉及到盛家遗孤,又是怎么回事?” 谢苍忽然有了警觉,盛氏一事因审讯不顺,他本已打算搁置,而邵党的安可仰今日两次发难,他看向邵秉烈,依旧沉沉严严坐在太师椅上,没有改变,宝座上皇帝的身影却在不知不觉中莫测起来。谢苍宦海沉浮经年,这一份警觉便是经验所换,但众臣中已有人出声,“盛氏?难道是前左都御史盛肇毅?”盛家是庚申之变被灭门的最后一个重臣,而盛家的遗女不久前曾亮相于皇帝身边,有人见过,是以众人记忆清晰。 谢苍硬着头皮,“刺客阿大是随盛予印主仆从云南一路进京,臣怀疑其间或有牵连……”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听大殿门口一个老者的声音道,“老臣可保盛氏无辜,与此事绝无牵连。” 众臣哗然,是谁竟敢在皇帝廷议的大殿上喧哗!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来,那老人须发白了大半,满面皱纹,眉眼普通,豪不起眼,可是已有人弯下了腰,“杨公……”有些资历浅的臣子并不认得他,悄悄问,“哪个杨公?”可是当他们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三位宰相,以邵秉烈为首尽皆站起,向他致意,稍聪明些的明白过来了,杨公——难道是十年未涉足朝堂的徐国公杨粟?! 杨粟走到宝座下,跪下,“陛下。”皇帝命免礼,杨粟道,“我皇自登大宝,臣一直积病在身,请让老臣向我皇行大礼!”说罢起身,工工整整三叩九拜。杨粟是徐国公,又在太宗治下加封一品太傅、上柱国将军,整个大周朝,他是在世的臣子中爵位、品阶都最高的一个,有他跪拜,邵秉烈便也领着众臣随其一起向皇帝行礼,一时群臣皆执圭下拜,山呼万岁。 “众卿家平身,”皇帝端坐在宝座之上,黑黄二色旒冕玉珠后面,他年轻的脸安详而镇定,“赐坐。”邵秉烈扶着杨粟的手,将他带到自己座上坐下,三相顺次向后。 杨粟向谢苍道,“谢大人。” 杨粟的军功、资历在那,太宗朝间纵太宗本人亦要亲切的唤一声,阿弟,谢苍不得不伏,鞠□子。 “盛氏一门,有子只六岁,懵懂不知事,那门人伍某,出自吴国公门下,四年来忠于职守,为人憨厚。伍某出于怜悯之心偶携了扮作贫民的阿大兄弟进京,那阿大有心伪装,连我都不能分辨,伍某一个读书人,被骗也是寻常。 谢大人一向明断是非,何苦执着于稚子弱女?” 杨粟的语气平和,谢苍却是冷汗涔涔汗湿后背。 皇帝一直没发话。 他一颗心越发沉下。 这一次,他输了。 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初初姑侄终于被放出。 “没事了,出来吧。”依旧是那位面带阴鸷的冷寺,初初带予印共同向他行礼,“冷二爷,谢谢你。” 冷寺摆摆手,侧身避过,“不敢。初初姑娘,我二人算是结识了。后会有期。” 予印随杨家的人回去,据说,杨粟告诉皇帝,他与予印十分投缘,是以亲赴朝堂为盛家作保。初初不知道这位大周第一等功勋的重臣、曾被太祖誉为“能打神仙仗”的老将,这句话里几分为真,几分是势,但予印确告诉她,他自到杨府,每日清晨都与一名老者交谈,不料他竟就是国公爷本人。 重新回到仙居殿侧殿抱月阁,初初见殿门依旧关着,与她离去时一样,接她回来的小侍李兴六道,“初初姑娘,您尚在禁足之中,请进吧。” 初初这才想起皇帝是要自己禁足殿内、闭门思过十五日的。遂向小兴六微微欠身,走进殿内。 走了几步,却停下。大殿内空无一人,皇帝却站在垂花门处,听到她停下,转过来。 初初站在原处,半晌,方缓缓蹲身行礼。 燕赜向她伸出手,“过来。” 初初不动。她乌盈盈的眸子看着他,保持着双臂交握于腹前的姿势。 终于,她莲步轻移,缓缓儿走到皇帝身前,拜下,“谢皇上恩……”话未说完,被揽着腰身跌撞到对方怀里。初初这才察觉他如以前的一天一样,身上的朝服还未更换,只除下了旒冕,黑色束带将他如浓墨一般的发高高束起,金钩十二章纹的玄色朝服称的年轻的皇帝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皇帝托住初初的后脑,将她带着靠近自己,眼对着眼。 不自觉间心跳加疾,初初下意识想躲开,但他已吻住她的唇。 纠缠之中,发丝再一次缠到朝服上的细小珍珠上面,密密麻麻的痛让人感到清醒,细碎的泪花泛出,燕赜喜欢看她无意流露出的脆弱,即便是假的,手伸向腰间,朝服七零八落得褪下来,初初的发丝不知带落若干,痛的大颗大颗泪珠滚落。 没有多余的抚慰,皇帝将她抱起,走向内殿。 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帷幔,抱月阁内氤氲着情爱的幽香与燥热。 初初跪在榻上,雪白如莲瓣的身子光裸着,双腿打开,腰身被摁到最低。她从不知道人可以这样子交合,皇帝却好像极享受,热热的汗从他身上滴落,他一时停下动作,滚烫的唇舌沿着身下雪白的脊背舔舐,初初忍不住轻颤,胸前立刻被掐紧,他捏的她几乎要碎了。 初初觉得自己后来可能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光线暗沉,帷幔外面一点一点的晕黄,像是萤火虫。 “是蜡烛。”皇帝贴在她身后解释道,他的胳膊横在她腰间,轻轻向上抚弄着饱满的柔软。 初初回头,发现皇帝的发髻散开,长发披散下来,烛光在他眼里舞动着笑意,初初觉得,他笑的时候这样温柔,让人无法抗拒。 四片唇很自然的胶合到一起,辗转吮吸,初初先推开他,“皇上……” “叫我三郎。” 初初看着他,“不,我唤不出。” “为什么?”皇帝的手拧住她欲要闪躲的下巴,“你不过是爱上了我,却忍不住纠结。” 初初不语。对方笃定的眼神神态,她忽而生出一股不甘和怒气,侧过脸淡淡道,“你我之间本就是不平等的,若相互对调,我也可以做到从容不迫。” 这话是极狂悖的了,或也只有她可以说的出来。 燕赜不语,半晌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在晋国,有个大臣叫赵朔,国君猜忌他,另一个大臣叫屠岸贾,借机铲除了赵氏。赵朔一家三百口尽皆被杀,只余下他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他的两个忠诚的门客,一个叫公孙杵臼,一个叫程婴,发誓要给赵朔报仇。公孙杵臼问程婴,抚养遗腹子让他长大成人,给赵大人报仇,和现在去死,哪一个更难?程婴说,死容易,活着更难。公孙杵臼说,那好,我来做容易的。 这一个故事叫赵氏孤儿,初初早就听过,此刻不解他何意,喃喃的,“生有何欢,死亦何惧?”不过是两个好汉,与你我何干? 皇帝却看着她,问道,“爱与不爱,哪个更难?” 不爱难,爱更难。 他揽她入怀,“你既已活着,还怕爱吗?”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文艺,咳 大家晚安 40名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皇帝一连六天宠幸抱月阁内禁足的盛氏,负责彤史记载的掖庭司夜太监来到上乐宫,太后听完,对他道,“知道了。”待司夜太监走后,便唤来太后殿总管钱为义,让他去请皇帝过来。 自柳皇后薨逝、大皇子交太后抚养,弘德帝与太后母子之间关系比前几年平和许多,那燕赜虽做不到晨昏定省的孝子模样,但亦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想着偶尔与她置气。 太后劝弘德帝,“皇上真喜爱初初,便尽早给她封个名号吧。”一面看他。 燕赜面含微笑,“是朕做的不妥。” 太后见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总归是他的继母,不好管内帏之事过多,轻嗽一声,问,“不知你是怎么考虑的?” 皇帝反问,“太后的意思呢?” 任氏想一想,正色道,“天家行事须经得起后世推敲和检验,此事还是不要潦草的好。” 第二日,召徐国公府杨典夫人宋氏入宫,商议嫁娶一事。 宋夫人将予印一并带来了。皇子麟对予印很感兴趣――一直以来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大人,见到一个孩子自然稀罕,主动过来问他,“你是谁?叫什么?” 予印来时已被教导过礼仪,按照所学的跪下,“殿下,我叫盛予印。” 小皇子皱眉道,“你不要学他们跪来跪去。起来,跟我玩去吧!” “谢殿下。”予印站起身,回头去看宋夫人。 太后对他们道,“去玩吧。”又命宫人,“看好大皇子。”小皇子高兴地眉开眼笑,上前拉住予印的手一起跑开。 上午无特事,皇帝未朝,在太月殿的一侧厢房阅读奏折。这些奏折大都经中书省批阅过,标明审批意见和备注。大周立朝从太祖起,在中书省下设六部,吏、户、礼、兵、刑、工,现中书令邵秉烈主管吏部,中书侍郎俞凤臣主管户、刑、工三部,另一位中书侍郎申鼐掌管礼部,唯有兵部是直接向皇帝汇报。 皇帝先看吏、刑二部折,和梨子进来,“皇上,兵部有急报。”燕赜忙让呈上,翻开一看,是楚王所在辖地传来的密报。 正阅读间,听到外面细碎的话语声,皇帝放下手中纸张,“初初进来。” 果然,门口出现一个玉兰色身影,缓缓儿向里面走来。 初初走到书案近旁,向皇帝行礼,“禁足结束,来向陛下谢恩。” 燕赜起身离座,面上带着笑,“朕命你闭门思过,这些时日下来,有没有什么心得?”他边走边说,一句话说完,走到初初面前,自然握住她的手。 “有心思考,无奈夜不能寐――日不能思。”初初看着他,一双眼睛有如湿润的葡萄,含几分爱娇和揶揄。 两个人面对着面,这样子的话语,由着这样子轻柔的嗓音说出来,便像一滴琴音,燕赜只觉到一种脉脉的、说不尽的美好感觉让人徜徉在里面,同时还有一份被满足了的纯男性的自大与得意,他胸臆里鼓鼓的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低下头咧嘴笑道,“通是我的错。” 噌亮的像镜面一样的青金大理石地面上,就见两道人影儿靠到一处,交颈而立。忽而一声童稚的声音问道,“父皇,初初,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那两道人影连忙分开。 皇帝一看,下面站了两个孩童,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身穿豆青色金边织袍,头戴小小卷云冠,却不正是皇子麟! 唤和梨子近来教训,“怎么大郎跑进来了你们都不知道!” 小皇子偏还缠着问,上来抱住皇帝的腿,“父皇,父皇!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初初嘴里面有糖吗?” 皇帝仰到,和梨子差点跪趴下,连带着初初一张粉面亦羞的通红,再看侄子予印也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的,强作着冷静问道,“你怎么会和皇子殿下在一起?还不快向陛下行礼。” “好了好了,”燕赜难得看到初初不淡定,反过来圆场,“不要难为孩子。”一面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忒也淘气,初初生气啦。” 孩子不经哄,小皇子果然从方才的问题上回转过来,上来牵住初初的衣裙,扬起小脸儿求原谅。 这时候,跟随小皇子来的上乐宫的宫人进来道,“陛下,徐国公府上来人,太后殿下请初初姑娘过去。” 燕赜笑点着两个小孩儿,“看你们淘的,差点误了正事。”初初便想告退前去,皇帝却道,“慢,你们出去等候,待朕阅完这一道折一道过去。” 底下站着的宫人心里道,乖乖隆的东,不过是商议盛氏的嫁娶之事,皇帝竟要亲自参与,可见对这一位的重视。偷眼看边上立着的女子,倒是一副极淡然适意的模样,未见怎样别样的欢喜,再看上面,皇帝已回到座上,预备重新浏览奏折,亦是寻常,足见他二人对这样再别人眼中的隆宠均是十分随意以为常。 与此同时,三百里之外长安城的谢府,却别是另一种气氛。 几日前谢苍遭久未涉足朝堂的徐国公杨粟当廷斥责,虽言辞并不重,但那杨粟是何等身份的人?谢苍好大一个无脸,不用邵秉烈为首的相党众人讥嘲,他为人一向自负,自己就先受不了,当日下午借故京城有事,再向皇帝请回长安。 此刻,谢府外书房内,外面艳阳高照,这书房却用厚重的纱帘遮挡,十分幽暗。屋内只有两人,谢苍散发赤足,坐在榻上。座榻下三云上匐着一人,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道冠,一柄长长的拂尘拖在肩后,面前摆一方沙盘,那道士一手捏住拂尘手柄,另一手在沙盘上画画写写,嘴唇翕动念念有词,是在扶鸾。 一时,这人停下,缓缓睁开双眼,谢苍问,“怎样?” 道人以手一摊,事宜他看沙盘,“尽在盘中。”将沙盘调转方向,面向对方。 谢苍便看,上面道: 天河水,纳百川,吸日月光。可普降甘霖,亦能兴洪灭世。 一念疏忽,是错起点;一念决裂,是错到底。 抬头问,“何意?” 那道人道,“从大人所给此女之命格,属水,为水中天河。水能灭火,大人的命格乃是天上火,遇凡水不克,然此女命属天河之水,与大人已是相克,更有――”以枝在盘中写下几字,正是四年前之年份,“我看此女四年前曾遭大难,正是大人运起之时,若我没有占错,她彼时遭难却与大人有关联。世道轮回,缘起缘灭,此一时、彼一时也,此女与大人的纠缠,从那时起,到现在勾连,尚未停止。” 谢苍眉间跳动,“你是说,她会克我?” “然,”道人拈须顿首,“大人命相一生吉贵,小人数年前就曾言,只你命里有一个煞星,若能避过,则有问鼎之势。这个煞星,――”鸾枝往沙盘中一画,“定是此女无疑!” 却说数日前九阳驿馆大理王子呼赤身边的侍从金顿医好了沈骥的毒创,第二日,沈骥即从昏睡中醒来。皇帝特从九阳离宫中传来旨意,予他十日假期,命在家中好生休养,并赐了许多珍奇药物补品无须再提。 沈骥当天回家,老太君钟氏尚不知儿子已回京城,刚要骂他脱懒滑皮,大儿子沈恭告诉她沈骥受伤一事,情状曾经凶险。钟老夫人闻言不语,半晌,把担忧关切都隐藏到心中,拍一拍沈骥的手,再看沈恭,“你只有这一个弟弟,要护好他!” 沈骥想说与哥哥无干,沈恭悄悄向他摆手,恭敬回道,“是母亲,儿子知道了。” 两兄弟从房中出来,沈骥便有些不过意,他其实知道,哥哥虽是长子,老太太却一直是偏疼自己的,遂向兄长道歉。沈恭道,“你我兄弟二人,同血同脉,还说这些做什么。况我既为长子,自比你多一份责任。” 正说着话,看见沈恭的妻子张氏从影壁里走出来,后面还有一女子,形容有些陌生。沈恭笑道,“你嫂嫂和弟妹来了,你既有假,这几日便在家中好好陪陪弟妹。” 那沈骥虽业已成亲,但他一心扑在公事上。结婚时只领了三天婚假,也没有休完,只在家待了一天半便又回去当值。宫中护卫任务繁重,一月里倒有大半歇宿在宫里宿舍,下剩的一小半便回到家中也大都在外书房里打发。后来皇帝离宫消暑,又是一去一月,因此他二人成亲虽有三月,但夫妻俩拢共在一起单独相处的时间却是十个指头都数不到,是以这样子偶尔一遇,两下里都觉有些陌生。 好在他这位新夫人甘氏却是一位极通情达理的女子,从没有埋怨。钟老夫人有时候想起来骂儿子,她反会去劝婆婆,“男人以事业为重,夫君在外拼搏,也没有去做额外的事情,又得皇上器重,媳妇很知足。” “哎,哎,”老夫人一面满意媳妇贤淑,一面却忧愁另一桩事情,“再忙也不能全不顾家。如今他也二十多了,大郎的孩子已有几个,二房什么时候可以开枝散叶啊!” 沈恭与夫人张氏极有默契,那张氏将甘玉屏往前面一推,“成天里念叨二爷,这不就回来了?” “大嫂,”甘氏的父亲是太常寺常学士,她又是长女,自幼被教养的心性平和、举止得宜,虽长嫂说的不实,但却是一番好意,当下不再分辨,规规矩矩站到夫君边上,只颊畔有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意。 沈恭与张氏携手离去,留下沈骥与玉屏二人站在影壁下,各有几分生疏。 待他们走远,玉屏方向沈骥道,“二爷,我没有……” 沈骥道,“我不在家的日子,多劳你代我侍奉娘亲,辛苦了。” 甘氏便道,“这都是妾身应当的分内之事,你我夫妻,二爷不要客套。” 沈骥觉得,自己的这个妻子贤淑恭孝,更难得是没有寻常女子的狭小心性,落落大方,宜家宜室,心道自己当初没有选错。她虽不是青璃,也没有那人的惊鸿绝丽,但她是自己的妻子,须得好生对她。便对甘氏道,“外面日头大,我们回房去说话吧。” 丈夫走在前面,甘氏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前面沈骥高大的身影,他那样魁梧沉稳,便如一座山一般,再大的事发生都有他扛着,让人安心,玉屏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刚才见他面色有些憔悴,甘氏想到婆母经常说的,沈氏一门虽圣眷隆重,遭人羡嫉,但谁知其间艰辛?护卫皇帝安全,片刻不能松懈。大房那边也是,大伯虽略比沈骥强些,一月间回家多出几日,但大房里有三个姨娘,还有若干侍妾,沈骥却是连一个通房也没有,就凭这点,玉屏觉得自己都须好生服侍夫君,她对婆母说知足,真是半句不假。 暗提一口气,跟上丈夫略快的步伐。 那沈骥不是个能闲得住的。皇帝给他十天假期,他在家里呆了三天便十分憋闷,到第四日,实在熬不得,便一匹马牵出,溜到街上。 沈骥在九阳离宫降服的红色野马,皇帝依诺赐予了他,沈骥嫌他到街上招人眼,便将它留在了家中。那马虽已被他驯服,但野性未泯,自从九阳回来一直圈在圈里,也快憋疯了,此刻见沈骥单人跑出去逍遥,却不带它,恨恨得咬住木桩,再一大口闷到草里,头也不抬。 沈骥十分爱它,抚着红马长长的鬃毛,“马儿啊马儿,你乖一些,回来我给你带胡糖吃。” 这马嗜糖如命,闻言顿时将马脸从草中抬起,大眼珠子亮晶晶的,涎水都快流下来,沈骥被逗笑了,“你也会装可爱。” 他先到西市,去胡人开的店铺里买了一大包胡糖,想了想,让老板把糖分五六个小包装好,揣入怀中。 店铺旁边是一家茶馆,里面一个说书人眉飞色舞正说到酣处,沈骥略顿足一听,还是三十年前大周建国的那一段故事,杨粟、周野、还有自己的父亲沈薄,都是里面鼎鼎有名的英雄人物,已故的谢太后更是与他们齐名的传奇女子,百姓对谢太后的敬仰怀念不下于太宗,大都亲切地唤她“阿衡太后”。 刚要走开,忽下面有人问道,“何九,最近有没有新段子?” 那说书人何九喝口茶,“这位爷指的什么新段子?” 那人便道,“皇帝陛下新宠了一位美人,四年前家里被灭了族,听说生的是花容月貌如嫦娥在世,这事能不能讲?” 何九笑道,“我当是何事,皇帝身边哪一个不是美人?便宠爱这一阵又算得了什么?不值讲,不值讲。” 底下那人笑骂,“好你个何九儿,还看不起人,那你说,怎样才值讲?” 何九再呷一口水,“等这美人,什么时候成了皇后,我何九一定讲她!”那下面的也是个好事较真的,便道,“不成皇后,成贵妃何如?”何九痛快,“贵妃也讲!” 吵吵嚷嚷,笑笑闹闹,顷刻间那何九木枕一拍,“言归正传,咱再接着上回……”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沈骥不知不觉,竟站在茶馆门外听完何九与听客的一翻笑谈,一个伙计走过来,“爷,要不进来?一碗茶五个铜子儿,包续杯,不加价。”沈骥才回过神,摇摇头,牵马走开。伙计没做成生意,撇撇嘴,“什么玩意,穿的人模狗样的,还想白蹭书听。” 沈骥离开茶馆,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心叹到底不是年少时闲逛起来兴致高昂,放一颗胡糖进嘴里,也没觉得怎样甜,不知那野马为甚这般爱嚼。 漫不经心行到一处店铺门口,无意抬头,见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奇石馆,他心中一动,这时候旁边几人结伴,正向这店铺里去,其中一人身影熟悉,沈骥唤道,“静德。” 孟显章听到有人唤自己,回头一看,一个高高壮壮严肃的青年手握马缰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自己,他忙与同伴告个恼,走过来,拱手道,“沈大人。这般巧,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沈骥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看看此处,再看看孟显章,“孟大人常来此处?” “哦,”孟显章解释道,“我从小酷爱各类石头,不时也来这里逛逛。难得沈大人今日有空,要否与我等一道?” 沈骥想了想,“也好。”将马栓到店铺前的石栏上,随孟显章一道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事多上火,脸上长了好些小火疙瘩,又疼又丑:((求抱求安慰! 41待嫁(上)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夏日的夜晚,云淡风轻。九阳离宫在深蓝的夜空下,群山拥围之中,静谧的深夜里那高而宽广的宫城轮廓,更显得巍峨壮丽。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雨后湿润的青草气息,夜已深,不过仙居殿主殿太月内里的寝阁,还隐有朦胧的灯光。 盛初初仰躺在宽大得像是没有边际的九龙祥腾御床上,夜风吹的四周遭帷幔鼓胀飘扬,她黑色如绢绸一样的长发在龙榻上摊撒开来,脸儿微侧,一半儿隐在夜明珠珠光的阴影之下,肤白胜雪。 皇帝爱怜得将她扶着腰儿坐起,初初眉微蹙,实坐不住,便歪倒在他怀中。 原他二人身下尚交合在一起,这样子直身坐起,正抵到最深处,初初已是目昏神离,靠着皇帝的胸膛,酥软的声音道,“三郎,别要了吧……” “不行,”燕赜用手拂开她额前发丝,温柔道,“你明天就要去长安杨府待嫁,我二人一个月不得见,你就不想我?”执起白嫩的手指细细数到,“三十日,便是三日一回,也有十回,你说说欠我多少?” 初初无语凝咽,帐还有这样算的,“你怎不说是你欠我?” 燕赜笑,“你欠我还好说,若是我欠的你,更不能逃了。”挺身动了两下,弄的初初轻啜,“先记下吧,日后再还。”娇呼一声,被迫贴到皇帝精瘦而结实的胸膛上,上面传来粗嘎的命令,“吻我。” 夏日炎热,他二人纠缠多时,那燕赜又发力,汗水滴落。初初由着他先前教的,攀着皇帝的肩吮吻他身子,只是她头目实在森然,晃晃悠悠地,小舌头舔在肌肤上轻轻浮浮还不如搔痒,不仅没有抚慰,反给人加了一把火,底下更硬。陡然间细腰被猛地掐握住,初初身不由己,完全被掌控着在男人身上颠簸,起落抖动如骑马一般,她毕竟年小,又初经此事,这一连数日的被磨折的也够了,没有几十下便不成了,软倒在他身上。皇帝又痛又怜,痛的是他实在当不得她这娇软样儿,胀的直跳,只恨不能将她戳死方罢;怜的是知她身子脆弱勉力承欢,一颗心却软成水有意把她爱怜。 调整姿势稍稍撤出半截,寻到雪白的嫩圆来摸,轻轻问她,“这一月里,你须念朕。” 初初将双臂环到皇帝脖颈上,“我心念君,如念木枝。”这是《越人歌》里的一句词,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谁说欢情总只有男人会甜言蜜语?皇帝听了这话,心胸中如海浪澎湃激荡,激越的心跳砸到贴着自己的柔软胸房上。 盛初初随宋夫人一道来到长安城徐国公府。几十年前,盛肇毅的夫人杨氏之母之于杨粟曾有大恩,后来战乱中杨氏家族为乱军所杀,只剩下小半族人,而杨粟却随懿圣太后谢衡建功立业,起了身家,便认杨氏为妹,以报杨母之恩。 因此,从辈分上说,初初是杨氏的庶女,应唤杨粟一声舅舅。但皇帝有令,以前的不去论他,命初初寄到杨粟长子杨典名下,众人只好推翻从前,重新排辈。 初初来到杨府,先去拜见杨典,杨典对盛杨氏或还有几分旧情,对这一位灭族中遗下的四房小姐却着实生疏。但皇帝为她,居然做到借杨家之名抬举她的身份,如此安排,杨典不免多看两眼。 晚间,与夫人宋氏议论,对宋氏道,“人已接来,须安安生生度过这一个月,你告诉二房三房,不许好奇多去扰她。” “知道了,”宋氏道,“但该有的礼也不能省。几个姐姐妹妹总该要见一见,叔叔婶婶也要去拜会一下。” “嗯,认识一下即可。圣上将她放到咱们家不过是过个水儿……” 话未说完,宋氏接过去道,“知道啦,咱们家也不指望凭这位娘娘去邀宠于上。” 杨典颔首,“你明白这个道理我就放心了。” 宋氏瞟他,“您啊,但放一千一万个心好了。我也是大家子里出来的,这一点见识还没有?”凭初初的身世,做一个宠妃就到头了,若运气好,君王眷顾时间长些,再添个一男半女的皇子公主傍身,可享一世平安富贵;若运气不好――皇帝的事谁知道呢,哪里说的准。所以他们按皇帝的旨意把人接来,再顺顺当当送进宫,以后逢年过节见个面上礼儿,保持这种距离最妥帖安全。 杨典今夜便宿在夫人房里。临吹灯前,又问,“爹有没有说要见她?” “说了,明儿一早去见一面。毕竟有圣意。” “嗯,”杨典点头,“睡吧。” 初初这次来,皇帝命张宫仪共安排了四个侍女跟随。栖云、栖柳照旧跟随,初初念自己做宫女时同屋居住的栖霞诚实心善,便请皇帝也将她带上,皇帝自然应允,另还有个唤作栖蝶的,是张宫仪挑选。 来到杨府,住进先前整理好的流云阁,这处是杨典长女出嫁之前的居所,可说是十分礼遇了。予印与伍先生住在别的院落。 上午宋夫人与大媳妇吕氏领着初初入住流云阁,吕氏如今在府上帮衬着宋夫人打理府内事务,对初初道,“宫里随姑娘来的几位贵客不敢动她们,这院子里还有两个嬷嬷、十二个粗使的丫头、并几个仆妇,都住在外头,与我们家其他的姑娘一般的份例,姑娘和几位贵客但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她们去做。我有什么没想到的,也只管打发人去跟我说。” 宋夫人道,“你嫂嫂现在帮我管些家事,找她、找我都是一样的。” 初初道,“为我叨扰这么多人,给夫人嫂嫂添麻烦了。”欠身致谢。 宋夫人笑道,“这都是应当的。”吕氏也在一旁含笑,“是,姑娘不要生分。” 待她们走后,初初唤栖云等四人进来,吩咐道,“我们在这要住上一月,是做客来的,你们都是宫里面皇上身边的人,平素行事说话,应当得起人家的尊重。切莫过叨扰了人家。” 栖云谨慎,栖霞聪慧,栖蝶生疏,都不多言,栖柳本活泼些,但上一回初初与皇帝争执受罚,她与栖云都没有上前,后来初初复宠,栖柳自己心里头有愧有悔,不敢向以往那般随便。四个人齐齐蹲身应是。 “栖云栖霞留下,你们先去收拾吧。”初初道。栖柳看了栖霞一眼,与栖蝶先自出去。 初初又再四嘱咐她们,“你们年纪大些,平日替我多约束些她们。” 栖云笑道,“姑娘过谨慎了。” 初初摇头,“人家不过是奉命行事,哪能真把自己当这里的主子。莫要给彼此添太多麻烦便好。” 第二日一早,去拜见徐国公杨粟。 一个老仆将初初带进书房。初初跪地行礼,“晚辈盛瑜溪见过国公大人。” 杨粟道,“起来吧,以后我便是你的祖父了,不用太过拘束。” “是。”初初站起身,虽如是说,还是恭恭敬敬低垂下眼睫。 杨粟看着她恭谨的姿态,缓声问道,“孩子,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将你寄名我家?” 初初以为只是和昨日拜见杨典一样,客气几句便走,没想到会这样问。一抬头,这位名誉天下的太宗麾下昔日大将一身青衣布袍,面容和善,可说是朴实无华,但他几十年历经沙场所养成的气场却在那,令人无法忽视。再垂下眼道,“只因母亲是国公爷的义妹。” 杨粟轻轻摇头,“你本聪灵,却没有说实话。孩子,你不如予印纯良。” 老人平淡的一句话,初初心中忽的一下尖锐刺痛。 “我这么说,你会不会不痛快?”杨粟竟站起身,走到初初身边。 初初抬起头,没有说话,但眼角现出了倔强之色。 杨粟暗道,此女看着明事知礼,实则心防甚重。不再多说,“你和予印既已寄入徐国公府,今后便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孩子,你须明白这个道理才好。” 初初敛衽致礼,“晚辈现在还不是很明白,回去定会揣摩您的教诲。” 杨粟一愣,笑了,“如此甚好。” 因上回擒拿刺客阿大暗闯国公府,这一日沈骥与兄长沈恭前来杨府“赔罪”。这是第二回来了,第一次来,杨典说是有事,闭门不见,兄弟二人知道他心中有气,但沈恭有心弥补两家关系,毫不介意对方的疏慢,留话说三日后再来。 兄弟二人在偏厅等候,一时仆人来请,他二人随之来到一处回廊,刚拐过一个弯,见到对面一个亭亭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那女子也看见他们,两下里站住,初初向沈骥欠身,“沈大人。” 沈骥不料在这里遇见她。见她此刻一袭藕荷色留仙裙,臂上挽着荷绿绡纱蹙金披帛,一头浓密的秀发绾成偏月髻,上面簪着翠金步摇,俨然一名华贵的贵族少女。 沈恭见弟弟神色,疑问,“这位是?” 初初再向他欠身,“盛瑜溪,见过两位沈大人。” 哦!沈恭了然。四年前在天牢,彼时她还是一个未长成的小姑娘,他记起当晚她浑身狼狈,不想现下竟出落成这般。不禁想到谢苍曾说过的,皇上迷恋盛氏,又将她寄到杨家名下,当真只是单纯的为了情爱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起恢复2日更3字 42待嫁(下)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九阳仙居殿太月书房。 书案背后的圆形窗牅半开,露出外面浓绿的树木枝叶,斜阳余晖从另一侧窗中照进来,将书房内的桌案铜灯上面染上一层淡淡的橙和金色。 和梨子轻轻进来,“皇上,掖庭的吴公公来了。”吴尚有是掖庭的司夜太监,专管后宫侍寝一事,此刻跟在和梨子身后,奉上粉纸桃花签。 “唔,”年轻的皇帝身着蓝色海水青天宴居龙袍,闻言停笔,揉一揉酸胀的眉心,和梨子将一盅雪影毛尖端上去,“皇上,还没看完吗?” “是啊,”糟心的事太多。宣楚王入京的诏书已发出近十日,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着鸿胪寺推荐赴大理的使节,因为众人皆知此行凶险,竟也是至今没有选定人选。皇帝捡起又一张深蓝色封皮的奏折,看颜色应是御史台所发,翻看一看,却是眉间皱起,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折子丢在案上。 和梨子不敢问,想是折子里的内容令皇帝不悦,燕赜重又将奏折捡起,只见浅褐色本纸上工工整整书写着:……以为,庚申变……盛肇毅并非主谋……证据有牵强处……盛氏案过于苛严……云云。再看此折上中书省的批注:无议,恭请圣上阅览示下。皇帝这一次看完,仍将奏折合上,放回书案上。 和梨子再问,“皇上,吴公公……” “哦,”皇帝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吴尚有,示意将桃花签拿来。略看一眼道,“去春露殿吧。” 接到通传,许美人携两名侍女殿外候驾。一时皇帝来了,知萱迎上,二人共同入内。 进殿后,知萱从侍女手中捧来雪里天青歌窑一品盅,揭开盅盖,温热微苦的气息,“皇上乏了,这是臣妾吩咐准备的参茶。”燕赜接过,略饮一口,“爱卿有心。”看到一旁书案上有未抄完的书卷,拾起来,是一些前人的游记散文,一页页看来,眼前的女子恭立身旁,神色雍然,“皇宫内廷四角方天,倒底是生拘了你们。” 许美人淡淡道,“抄着玩儿的。” “你的性子也是极淡的,宫里面岁月长,有些个爱好既雅致又消磨时间,也是好事。”皇帝赞了两句。 “是。” “朕打算下个月十五回宫。有一个人,大约你已经见过,回去后她将正式入宫,就住在你旁边的明恩殿。你两个住的近,日后不妨多走动走动。” 知萱问,“陛下说的是徐国公家的长子义女盛姑娘吗?” “唔,”皇帝点头,看向她,“爱卿之前不曾见过她?” 许知萱想起上回九曲廊桥上的一面,大抵当时身旁的宫人已向皇帝回禀过,便点头道,“见过一次,有一回在九曲廊桥上。” 两人都没有提初初在桥上与史靖苿的口角一事。燕赜道,“她性子执拗,有时候孤拐了一些,但人并不能难以相处。你二人都好静,可以多往来。” 就是让她平日多担待那一位了。知萱虽一向自持,心底难免些微感慨,但为女子,谁没有个脾气小性子呢?可叹这一位九五之尊竟能体恤到这份上,只是别人呢,难道就没有心肠吗? 初初并不知道有人为她做商量之事。此刻正捧着一封书信阅读,读罢将信纸放在案上,好大一时无话。 大夫人的长女在灭族之时已经出嫁,没有遭遇杀身之祸,但听说随后夫家也因父亲之案被牵连,贬迁到外省。四年来并没有音信。今日这封信即为大夫人的长女盛瑜光所书,信中希望能赴京与她和予印相见,并谈及四年前灭族之事,有愤愤之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杨典坐在榻上,侍女上来为他脱掉靴子,他挥挥手,让女婢退去,宋夫人上来问,“老爷此话怎讲?” “有御史上折,为四年前盛家案鸣不平。” “哦?那……皇帝怎么说?”宋夫人问。 “留中了。” 留中就是没有意见,宋夫人又问,“爹知道这事吗?” “现在还不必要去惊动爹,”杨典瞟了夫人一眼,女人就是女人,前几天还说自己有智慧,出了点事就会忙乱,向着流云阁的方向,“有她在,怕那些个御史也会上咱们家来。” “做什么?”度夫君神色,宋氏疑惑,“难道您要见?不是说——彼此无碍,两下相安吗?我们只负责把人平平安安的送进宫去。” “话虽这样说,但人家来了,我们难道闭门不见?” “那就是要见了。”宋夫人有些忧心忡忡。十余年平静生活,虽不比那些权势滔天,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是很满足的,现下看,正如夫君所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先看看他们怎么说吧。”杨典将双足浸泡在热水盆中,舒服的喟了一声,宋夫人方回过神,唤婢女进来为他按摩。 鸣夜鼓已响了第三次,再响两回,长安城就要宵禁,各坊的坊门均会关闭。一行人从徐国公府出来,他们一共三四个人,穿着普通的衣袍,但看相貌神态,应都是朝廷的官员。 因快要宵禁,这几个人步履匆匆,刚进入西便坊,迎面一顶官轿行来,前面两盏灯笼照路,轿子旁边一人骑在一匹赤红色的马上。 西便坊是贵族世家居住之地,几个人并没有特意留意,继续赶路,轿子里的人却目光如炬,问外面,“二郎,最后面那一个,是不是孟显章?” 骑马之人正是沈骥,轿子里坐着的却是当朝兵部尚书谢苍,沈骥道,“正是。”他旁边一人是步行护卫,向二人道,“看方向,像是刚从荣安坊出来。” 荣安坊……谢苍冷笑,问沈骥,“有人上书弹劾老夫,二郎怕是也听说了吧?” 沈骥道,“谢大人知道我,向来不问朝堂之事。”第一封为盛家鸣不平的奏折被皇帝留中,不出三日,第二封奏折又呈递上去,这一次却不仅言盛家事,更加一篇言辞,挖掘当年盛氏蒙冤原因,大有影射背后主审谢苍之意。 谢苍冷嘿,“有人巴不得老夫倒掉。”话锋一转,“我明日即去九阳面圣。” 沈骥道,“陛下即要回宫,大人为何如此着急?” 谢苍不答,却又回到方才看见的孟显章身上,“这一次上折的虽不是他,但听说那第二封奏折文采极好,正是他的手笔。这个人,当初陛下曾亲自将他从史馆擢升到御史台,这本是多么大的缘分!他却满脑子的直言进上,狂悖不羁。二郎,你还是少与他交往为好。”说罢也不待沈骥出声,放下轿帘,先行离开。 谢苍走后,沈骥正要策马向家去,忽听身后有人喊,“抓盗贼!”他调转马头,几步踱到事发地方,因即要闭门宵禁,路上行人不多,只见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数个家仆围绕在他身旁,满地寻找,那少年衣着不凡,正自双手摸索在自己身上寻找,忽一时怔在当地,脸上如过焦雷一般雪亮煞白,口中喃喃的,“我的石头,我的石头!” 沈骥看随从手执的灯笼,上面两个红字“淮西”,便知是淮西王府的家人,上前问,“怎么了?” 仆从中有人识得他,忙过来见礼,“沈二爷,这是我们小爷。方才是我们疏忽,小爷被一个毛贼撞到了,遗失了东西。” 沈骥与淮西世子贺云来有些微交情,虽未见过他幼弟,但这少年必就是三公子鹤来了,看向鹤来,“丢了什么紧要的东西?”他方才离的远,那鹤来声音又轻,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谁知鹤来却并不理他,只喃喃的自言自语,声音却是越来越弱,沈骥见他脸也白了,冷汗如浆,两眼呆呆的没个焦距,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刚回话那仆从暗道一声不好,急忙道,“二爷别怪,我们家小爷有些个呆性儿。”匆匆起身,上前抱住鹤来,心道等下回府被王妃看到小公子这样,可怎生是好! 一时方才去追盗贼的家仆回来,神情沮丧。那人道,“不中用的东西!”一面向沈骥道别,“大人,我们小公子犯了心疼病,先家去了。” 沈骥不明所以,“我与神机营的兄弟们知会一声,看看是否能寻到方才盗贼。” 那人代鹤来谢过。 正自忧心,鹤来却小声道,“去,去我师傅那里。”那人听他说话,喜不自禁,“公子,您醒了?!”鹤来只是催他,“快去!” 走进天星馆,连闳大夫莲青色长袍和黑发的背影,鹤来从家仆身上下来,蹬蹬蹬几步上前,痛哭道,“师父!” 众家仆退去,将空间交给他师徒二人。 连闳微微侧身,淡漠到了极点的眼角在昏黄的烛光下像天上投下来的影。 “师父!”鹤来痛哭。 “阿呆,既遗了,便忘了吧。”连闳淡淡道,声音冰冷若玉。 “师父,你果然知道!”鹤来抬起头,模模糊糊的泪盈里,师父清隽的身姿和侧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尊神祗,鹤来觉得他就是一个仙人,万事的来去脉络尽在他的胸中,他却丝毫不肯泄露分毫,只冷眼旁观。这一刻,他真的好恨。“我只有这么一颗石头了!我只有这么一丁点念想!师父,您为什么不提醒我?!”匍匐着哭倒在坐垫上。 “阿呆,当初你将为师那一颗九天玄陨偷去,剖成两半,又私用东土帝青刻字,并没有回禀过我。这两件东西都是炼器的神物,被你拿来私用,阿呆,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鹤来捶垫子,“罚便罚好了,也没有这样罚的!既然石头是圣物,难道就叫他落到宵小手中?师父,你太不中用了!” 连闳一生,只得这一只呆鹤相随,此刻倒笑了,“你不用激我,你也不用着急,这石头自然会去那该去的去处,你可知道,她的那一枚也早不在她处。哎,你与她本无缘分,这样子牵强着以天石来做戏,最终也是白忙一场。而且,怕是她要受你之累了!” 鹤来先是呆了,怔怔的半晌,末了眼泪静静流出,“竟然就无缘到这个地步吗?她的她收不住也就罢了,偏我的也被盗走,竟然就无缘至斯吗!” 等等,受我之累,这又是什么?鹤来抢扑到连闳座下,连声苦苦询问,不过连闳却不再理会他,重新陷入自己的神思云游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花啊,花啊,大家热情些撒! 43入宫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九阳离宫甘露殿上书房。 谢苍来拜,皇帝未唤他人单独召见,一时间,君臣二人似乎回到了天佑三年之前的蜜月时期。 谢苍此行,主要是汇报楚王接旨不遵一事,皇帝听罢,轻嗤,“恶疾?朕看他是脑子坏了。” “正是。疾生于体肤并不可怕,就怕生于心里。陛下,楚王离心昭彰,无论是出于遗失印信耻于面圣,还是真与大理令大早有勾连,此番拒旨,想必其也坐卧难安,臣请陛下提早谋划。” 在这件事上,皇帝与他是一致的,事实上几乎每个王朝建立的初期,撤藩都是一件不可避免的要务。广西虽远,奈何太宗做秦王时即有府兵上万,到弘德帝治下旧例未除,楚王在桂林的王府也有独立于官兵的自己的军队,卸藩王私军是迟早一事,只看怎么样做了。 “传朕旨意,广西(含蜀)、广东和云南三道提高戒备一级,参将、监军每日向兵部呈要报,三百里加急。广西之报可直达圣听。” “臣遵旨。”谢苍领了旨意,却并不起身,皇帝见状,“谢公还有他事?”就见对方微一迟疑,陡然离凳跪下,皇帝诧异,“这是为何?” 谢苍双手扶地,“臣斗胆,恳请陛下勿要纳盛氏遗女入宫。” 皇帝的脸沉下来,淡淡道,“此朕之家事。” “天家事即天下事!”谢苍反驳,“陛下以为是家事,但御史台已有御史上书意图为盛家翻案,为盛氏翻案即是质疑庚申平叛的合理性,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道谢卿认为,庚申平叛如此脆弱,竟经不得一个女子?”皇帝打断他,淡声质疑,那谢苍一时不能答,书房内静默。 门外和梨子的声音适时响起,“皇上,上乐宫太后有急事相请。” “何事如此之急?”皇帝的嗓音中透着不快。 和梨子忙道,“史良媛有喜,太后请您快些儿过去。” 燕赜闻言从龙椅上站起。他即位六年,除了已逝的皇后柳氏诞下的大皇子麟、方贵妃早夭的二皇子和余下的三公主,再无其他子嗣,现下后宫有孕,无论出于哪一位妃嫔,倒真不失为一桩喜事。谢苍闻言也站起身,皇帝向他道,“御史上书一事,你不必过扰,朕自有决断。”说罢君臣二人同出甘露殿,谢苍恭送皇帝向上乐宫行去。 由于楚王与大理之事,皇帝难安于九阳,于天佑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提前结束消暑回宫。同期,另有御史上书,攻讦日前上折为盛氏案鸣不平的御史郑光混淆视听意图不轨,言辞之间影指国公府和神武营副将军杨典曲意邀宠,那先上书的郑光大不服,邀御史齐志、孟显章等人再次上言,一时间嘈嘈切切。 “人生有两种痛苦,一种让你强大,另一种毫无价值。”外间的纷扰吵闹,甚至大老爷杨典日前书房为御史争斗很发了一次火,但国公府深处的静庐,竹林、石桥和池塘,俨然身在世外。 说话的正是老公爷杨粟,一身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一双眼睛偶尔露出精睿锋芒,看向跪坐在身侧容色绝丽的静冷女子,问道,“丫头,你执哪一种?” 盛初初抬眼,“晚辈不觉痛苦,也不想强大。”两人之间一架棋盘,正在对弈。 “哦?”杨粟扬眉,转而又问,“以兵部尚书谢苍为首的庚申功臣反对皇帝纳你为妃,两帮御史为盛氏案相互攻讦,你,怎么想?” 初初抬眼,“晚辈之所看所想,重要吗?” “事关你身,为何不重要?” “呵,”初初轻笑,“事虽关我,却远非我能决定,何必庸人自扰?”将下手一子推到上处,初初棋艺多得太后指点,那任太后年轻时本就以棋闻名京师,是有名的才女,初初于此道颇有灵慧,数年下来竟是青出于蓝。杨粟也爱棋,但他虽是战场上可打“神仙仗”的名将,棋艺却是半通不通,因此他二人对弈,反是他胜少输多。 眼见对方一子推上,已成围剿之势,老公爷气哼哼,“你才几岁,就这般随波逐流,孺子不可教,不可教!” 初初也不恼,只轻笑,“老爷子,知道您为什么总输吗?” 杨粟拈着胡须,初初道,“您下棋爱杀大龙,棋不成大龙不发,高瞻远瞩、谋定而动,而我,就像您说的,随波逐流、见招拆招。大开大阖的战场更适合您,而我――只是一个弱小女子,被动之中求些许主动罢了。”说罢一子填上,吃去周边些许对子,向着杨粟甜甜一笑。 杨粟暗道,本要点化于她,却被这精怪丫头反刺儿了一通,遂笑嗔道,“你这丫头,明明是胆大张狂,却偏要扮小称怜,”一句话道破初初的性儿,她不禁也微红了脸。杨粟又正色,“随波逐流未必就能够随遇而安。丫头,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他想要的是什么?” 皇帝想要的是什么? 长庆殿偏殿有一处曲廊内园,池塘里种着荷花,有几株白莲已经开了,荷叶亭亭若少女绿裙。 燕赜站在廊上看荷,远处传来雷声,隆隆地压在耳际。身后的一声娇唤,雷声里几乎没听见,燕赜一怔,忙转过身,掩不住惊喜,“你怎么来了?” 初初上前,蜜合色的百褶裙摆像水面上风吹开的波纹,浅笑着解释,“今日义母杨夫人来向太后殿下请安,我也一起来了。刚拜见了娘娘,她让我过来看看。”说到最后,轻垂下脸。皇帝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问道,“你刚唤我什么?” 一层淡淡的晕红在初初脸上匀开,更衬得她面若芙蓉,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逐渐压低,她抬眼,抿着嘴儿,“你没听见,那就算了。”他二人多半月未见,此刻两两相望,相互的瞳仁里都有彼此的影,一时雨声沙沙,燕赜将初初细腰揽住,一同看向廊外,“下雨了。” 一道惊雷,雨点从小到大,越来越集,细密的雨丝落到池塘,将那些莲叶打的东倒西歪,几株绽放的白莲依旧亭亭,娇弱的身姿在暴雨中尤显楚楚动人。 皇帝道,“你就像这白莲。” 初初微笑,“莲子是甜的,莲心是苦的。” 皇帝将唇轻轻印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初初看他,“皇上是为我的事烦忧吗?你若懂我,就知我心孤怪,并不在意这些名分,而两心真相知,又岂在朝朝暮暮。” 怀里的女子声音恬淡,她一双盈盈秋水的眼睛澄清透明,她可以如冰霜刺骨,也可以这样子柔润平静像一宛美玉。燕赜忽然抓紧初初的手,“跟我来!” 密密匝匝的大雨,两个人到台阶上一停,皇帝冲初初一笑,抓着她的手冲到雨里,慌的身后的宫人小侍齐齐跟上,和梨子在后面喊,“皇上,停下……” 燕赜转身,“备马!” 和梨子不敢不遵,一会一匹骏马牵来,燕赜携初初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和梨子上前牵住缰绳,苦着脸问,“皇上,这么大的雨,您是要做什么啊?哎哟!”咕嘟一声滚到地上,马已冲将出去。 骏马载着燕赜和初初,两个人从长庆殿出来一直往南,一路上侍卫们试图上前阻拦,待看清楚马匹上的人以后复又退下,赫连成风接到汇报,自带了几人远远地随在身后。 夏天的衣衫薄,刚才冲出来的时候雨水打湿了半片衣裙,初初缩在皇帝的怀里,一时他勒马停下,她抬起头,皇帝年轻的脸在雨水中,双眼奕奕夺目,向她道,“初初,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初初一看,原他带着她来到了玄武门外,这是大元宫的正门,高高的城墙和上面的飞檐巍峨耸立,象征着皇家的尊严和这个帝国的骄傲。 玄武门共两层,皇帝指着下层墩台五个大门中的正中间那一个,“此为中门,只有三用。一为朕出入专用,二是朕大婚时皇后的车舆从此门进入,三是殿试三甲状元、榜眼、探花由此出宫。” 守门的参将早已看见他们,上前跪在雨中。 “葛林,打开中门。” 葛参将一惊,抬起头,“皇上!” “朕命你打开中门!” “轰隆隆――”雨势渐渐变弱,一阵远去的雷声中,玄武门的中门打开,从洞开的大门和雨雾里可以看见应天殿隐隐的轮廓,燕赜拥紧怀中细软的身子,骏马轻踏,一步一步向中门迈去。 这一段路,马儿走的很慢。初初靠在皇帝怀中,他的手和她的交握在一起,燕赜轻吻她的额头,他的唇和她的皮肤都很凉,可是很快两人唇舌交缠在一起,亲吻变得火热,他吮吸着,索取也给予,初初轻叹,“别……”燕赜道,“别怕,他们不敢看。” 深深的中门,仿佛走了一世,另一头的亮光里,雨竟已停了。燕赜轻夹马腹,驰到应天殿前面宽阔的广场前,“看,彩虹!”初初惊喜,果然,雨尽云开,青蓝色的天空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应天殿背后,初初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滴,双唇被吻的红肿,皇帝的衣衫也尽贴在身上,两个湿透的人儿忽而相视笑开,额头对到一处。 天佑六年八月初三,御史批评皇帝私开中门、有违宫矩的吵嚷声中,宗人府奉沐辉宫之谕印发金碟,封徐国公之子、神武营副将军义女盛瑜溪为内宫贵人,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生病了,难受啊,现在鼻子还是堵的 谢谢大家的关心,现在已经好多了 这几天闲着没事看朱令案,真心为朱令感到痛惜,为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感到愤怒,此案漏洞百出却至今无法还被害人一个公道,让人扼腕!感到好奇的童鞋,请百度此案。如果有心为朱令尽一份力,可以通过天涯、微博或其他方式来和网友们共同呼吁,重新开始审查此案! 捉虫,小修 44相望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到岸请君回头望,蓬莱宫在水中央————————————— 十月二十八日,长安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下午开始飘,到了傍晚,细雪转大,巍峨的宫城,白雪延绵,整个皇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更加壮丽庄重。 皇帝一整天与臣下议事、听取兵部、户部和工部的汇报,只在晚膳后歇了小半个时辰。 “和梨子,” 弘德帝打小的伴当和梨子听见里面唤,忙小跑着进去,听上面皇帝清淡的声音吩咐道,“去长信宫,”又吩咐他,“不要备辇,朕走去。” “是。” 十二个宫人、侍女,前面四个打灯照亮,后面八人跟随,一行人向长信宫行去。 皇帝不说话,没有人敢言声,一路上皆默默的,只听见沙沙的落雪和脚步声。天黑了,皇宫里远近宫殿的灯火,还有前面灯笼照出来的亮光,近处的白雪被染成淡淡的晕黄,微弱的反着光芒。雪还在下,皇帝戴了雪帽,不用宫人们撑伞,冰冷的空气着实让人舒适,一整天被公务填杂的头脑也骤然间清醒许多。有雪花被风夹杂着飘到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片钻进领口,温热的肌肤上顿时一凉,雪花化了,那凉丝丝的感觉却好像渗到皮肤下面,一直到心上,燕赜突然之间,想到了初初。 总是这样,没有刻意去想,它却一下子就冒出来,在这里,在那里。 如果她当初愿意留下,不知道现在是否在陪他看雪,若此刻手中多一只柔夷,夜半枕边多一缕潮湿发丝中的幽香,怕是要比现下多出许多欢快。 一个人的离开,其实并不会多改变什么,原有的轨道还在继续,只是令到他时时的不快乐,除此以外,或许再没有其他。 皇帝行过的宫道上,留下一串串纷杂的脚印,灯光过去,后面的道路重归黑暗,白雪静静地继续落下。 长信宫到了,贵妃方氏有孕之后身体益发孱弱,脉象也不大安稳。太后体恤,将后宫庶务一力挑到自己肩上,只命她静养,皇帝每每公务繁忙之余也尽量都来看问。 宫人们报说皇帝来了,方贵妃在榻上卧着,勉强想起身。 燕赜进来看见她这样,“爱妃不必多礼,”宫人们将他的雪毡靴子除下,燕赜缓缓踱到榻前坐下,“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方贵妃道,“太医说,待三个月脉象稳固了,便不用这般儿时时地卧着。”怀孕的喜悦,让方蕴兮本来严谨端庄的气质柔和不少,她比皇帝大两岁,自来端方,刚入宫那会儿,人人都说娇俏可人的柳皇后更应当做妃子,她的气质儿更衬后位。柳皇后有小孩心性,听到后自然不喜,她便对皇后更加恭谨态度,赢得众人的尊敬、太后的满意和皇帝的敬重。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皇帝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方蕴兮突然生出一丝儿念想,若是它能握上她的,或是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是皇帝冷星一样的眼,方蕴兮不禁在心内暗笑自己方才的天真想法,他是她的夫君,但更是所有人的皇帝,或许他亦有作为人的柔情,但得到它未必是一件幸事。 外间传来响动,似乎是什么人在吵嚷,一忽儿贵妃身边另一个大宫女银珠小步轻跑进来,方贵妃问,“怎么回事?” “回皇上、贵妃娘娘,”银珠跪到地上,“是偏殿的史良媛,吵着要见皇上。” 外面的声音更响了,隐隐的还有哭声,长信宫主殿进深有五间房,十分宽敞,可见外面哭泣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皇帝问贵妃,“她经常这个样子吗?” 方贵妃道,“也没有,许是今日听见皇上来了,想见一见您。” 长信宫主殿外,史靖苿冲出了自己的偏殿,跪在主殿月台上大门门口,几个负责守在偏殿外面的宫人、她宫里的嬷嬷、侍女,一个个跪的跪、站的站,也不敢太上前,史靖苿只穿了一件豆绿色素花夹袄裙,跪在门口哭道,“皇上,请您看在臣妾有孕在身的份上,见一见臣妾吧……” “你既然知道龙嗣的重要,为什么还要这样闹?”皇帝清冷的声音,似乎是从天际传来,史靖苿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皇上,皇上!”她微弱地喊。 有雪花飘到殿门口的月台上,皇帝看看史靖苿膝下的雪,吩咐道,“扶良媛站起来说话。” 几个宫人忙上前,史靖苿却挣开他们,宫人们也不敢硬拉,皇帝皱起眉,史靖苿哭着问道,“皇上,您为什么就把臣妾放到这里不闻不问?” 皇帝道,“贵妃苛待了你么?” 史靖苿一愣,四周遭的宫人们一声也不敢吭,躬身肃立,月台上一片沉默。 “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皇帝又问。 从开始到现在,皇帝一共说了四句话,语调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史靖苿开始觉得冷,冷风吹头了她身上的夹袄,似乎都侵到骨头里——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子目光冷淡居高临下的人是谁?那一个英俊而兴致勃勃、尊贵但温柔的人哪里去了?那一个曾用炽烈的眼睛看着自己、把她揽在马上身前,双手执着她的教她挥动球杆、一面在耳边愉悦笑着的男人,他到底去了哪里? “既然你在宫里待着不舒心,”皇帝吩咐道,“传朕谕,明日即送史良媛去西苑行宫,安胎待产。” “不——!”史靖苿发出微弱的一声喊,彻底瘫软到地上。 # 朱提城,如意坊。 初初在给予印洗澡。孩子有些害羞,握着自己的裤腰不肯脱下来,也不肯下水,初初硬把他摁到桶里。五六岁的男孩子,本是最调皮无赖的时候,予印自幼遭遇家变,和伍先生两人颠沛流离,比一般孩童多出乖巧,虽然不乐意,还是乖乖得蹲到水里,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初初。 一会儿,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姑姑,你真的是我的姑姑吗?” “姑姑,你以前那么漂亮,现在怎么这么黑?” “姑姑,你和我脑子里的不一样了!” 初初坐在外面的小马凳上,用水把小家伙的头发打湿,抹上胰子,笑着问,“怎么不一样了?” “高了,黑了,脏了。”想说丑了,予印还是没好意思说,眨巴着眼睛。 “姑姑以后就慢慢变白了。”初初道。 “真的吗?”予印开心,笑的露出牙齿,“太好了,我喜欢你白!” 初初拿起水瓢舀起一瓢热水,让他,“仰头。” 予印乖乖地扬起小脑袋,水慢慢地顺着头发流下去,云朵一样柔软的手细心地捂住他一边耳朵,然后是另一边,一时间,浴室里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予印忽然睁开眼,初初道,“还没有好,仔细辣到。”小家伙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不顾胰子沫子流到眼睛里,看着她,“姑姑,姑姑!” # 兴奋加上其他,予印一直很晚才睡,初初来到邱汉生的房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她轻轻叩门,“邱大哥,我能进去吗?” 她唤的是邱大哥,不是邱小哥,邱汉生打开门。 初初向他深深一福,“邱大哥。” “初初。”邱汉生看着她,神色复杂。 四年前邱汉生去送药时与伍先生曾有一面之缘,但看起来,好像他一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初初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客栈找你们的时候就知道了。” “看来,我们的易容很失败,”初初自嘲。 “其实……” 屋内沉默下来,只有烛火在跳动。初初问,“邱大哥,你恨我吗?我……对不起邱先生。” “别说了,”邱汉生站起身,面向窗外。父亲的死与她有关,这样的事实到现在其实也不能完全释怀,但人就是这样复杂,身后女子细柔的声音继续道,“谢谢你,陪护我们一路过来。” “其实……”邱汉生一顿,粗声粗气地道,“反正我左右也没有其他事,你不是说,天地很大,这边机会很多。” 初初听他的意思,“大哥难道想去参军?” 邱汉生转过身,“你觉得怎么样?” 初初想了想,“是个好主意。”邱太医因罪获死,作为他的子嗣,邱汉生已经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方式再进入仕途,只能经商或务农,做其他的营生。初初知道他是有抱负的,所以那段时间在京中才那样郁闷吧,天天饮酒打架,颓废沦落。参军就不同了,大周律法并不禁止罪臣之子参军,如果立有军功,一样能够提升军阶——只是通过这个途径,生死风险需要付。 但总归是多出一条路,初初问,“大哥准备去姜大人那里吗?” “不,”邱汉生道,“朱提离前线太远,我想去兰州府,”说着看向她,“你知道吗,沈骥临危受命,做了兰州府军的主将,兰州府离与大理威楚的边境昆林最近,我准备去投沈骥。” 他蓦然间提到他的名字,初初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他……” 邱汉生道,“是毛师傅说的。” “毛师傅?” “是。来的路上,他听见姜思恩提到兰州府换人,我说想参军,他建议我去那里。” “初初,”邱汉生唤,看着她,“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 “不!没有!千万别!”窗台上的烛火闪烁跳动,初初想到与老夫人诀别的那晚,自己斩钉截铁说下的誓言,有一种软弱的情绪浸到关节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大哥,千万别……就让他当我是一个已死之人吧。” # 回到房间,初初虚弱地躺到木板床上,这一段时间的奔波,见到予印的紧张兴奋,直到邱汉生刚才突然提起那个名字,她由衷的感到累了,闭上眼。 李医娘的手指搭到她脉上,自从半道上发现初初的身孕,李医娘一直甚是担心她的身体,按道理,孕期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行路辛苦,初初本身的秉性又不大壮健,只恐有殇。但说来也奇怪,自有孕之后,她的身体倒反而比从前结实起来,换季时本来必犯的肠胃痉挛症没有了,胃口也好,吃什么都香,每天行路这么颠簸辛苦,晚上沾到枕头就能睡着,李医娘摸到那因着怀孕浮滑但有力的脉动,由衷地赞,“这是个壮实的孩子呢!” 初初却没做声,李医娘问,“怎么了?” 女仆漠漠依旧在旁边睡的昏天黑地的,初初过了一会小声道,“将军他……在兰州府。” “谁?沈将军?”李医娘一顿,“兰州府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说是这里的南面,大概七八百里的路程,那儿离前线最近。将军他,做了那儿的主将,怕是要打前锋……” “好,”李医娘低头叠几件衣服,“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我真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呢,”李医娘抢白道,“他已经不是你的夫婿了。” 初初感觉被噎了一下子,是啊,他已经不是她的夫婿了,她诚心诚意想嫁的人,到最后夫妻缘分只短短的十几天,被自己一手掐断。不知怎么的就红了眼圈,初初嘤嘤地哭了出来。 “嗳,你哭什么呢?”李医娘叹,“这都是命,便你当时不走,这个孩子——难道要把它生在沈家,初初,这都是命!”边说边坐到她的身边,初初将头靠到她肩上,李医娘拍拍她的肩,“想哭就哭一会吧……”这一路上,她们着实是安顿下来了,现下或许可以伤一伤心。 # 她的媚眼如丝,她的啜泣如雨,她让男人自惭形秽,她让爱人屏住呼吸,她的命运颠沛流离,她的爱情曲折离奇…… 芦笙吹出的曲调悠扬而呜咽,当地人喜爱山歌,沈骥夜上山坡,不料就听到守在这里瞭望的士兵,偷偷的唱着山歌。 “你唱的什么?” 银月如钩,在苍蓝色的夜空那里画出一笔弯字,小兵发现是新上任的大将军,最是纪律严明,说一不二,顿时停了歌声,吓的笔直站好。 沈骥下马,“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报告将军,我,我叫韩四毛,就是本地人。” “你刚刚唱的什么,再唱慢一点给我听听。” 岭南方言难懂,韩四毛官话不好,但用歌唱出来,音节却比说着清晰—— 阿妹,山上的阿妹哎,阿妹,云里的阿妹哎,——她的媚眼如丝,她的啜泣如雨,她让男人自惭形秽,她让爱人屏住呼吸,她的命运颠沛流离,她的爱情曲折离奇…… “是我们这里的山歌。”见年轻的将军看向远方,似乎不再听这歌曲,韩四毛唱到一半,停了下来,小声解释。 沈骥没有听见他再说什么。银月如钩,淡淡的光辉洒在他年轻刚毅的脸上,壮硕有力的肩膀和身体,他从四毛手里拿过那一只芦笙,轻轻放到嘴边,不会吹,只出了一个单调的长音,远方的姑娘,你可知道此时此夜,有人为你揉碎了心肠。 45夺宝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初初留守朱提城,沈骥擒贼先擒王――――――――――――― 大理都城,羊苴咩城,王宫。 刀太后盘腿坐在凤榻上。宋毅破城时,对王宫进行过劫掠,但宋毅大抵认为大理已是盘中之物,等着要向长安邀功,最大限度地克制了麾下军队,造成的损失不大,只有一些珠宝、金银等浮财被抢,宫殿和家具等器物大都保留。这一架玉石为榻、金银做架,镶满了绿宝、猫眼等名贵宝石的凤榻居然没有遭到破坏,是刀太后最心爱之物。 她才只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虽然姓刀,却是汉人,不同于本地女子的白皙肌肤和姣好的身段让她获得老国王的宠爱,并生下了一子一女。 门外传来响动,是刀剑碰到甲胄上的声音,刀太后睁开眼,果然,弟弟刀得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已经十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周到底想干什么?不然我们就冲过去!”刀得胜一上来就道。 “不可莽撞,你忘了宋毅是怎么失败的。”刀太后清脆的声音道,“我们的目的只是让周承认我们的政权,把他们逼急了,对我们没好处。” 刀得胜不说话,刀太后继续问,“你把宋毅的人头挂在城门上,还让士兵传阅,这样做有意义吗?” 提到收复都城杀死宋毅这一战,刀得胜的眼睛就兴奋的发亮,“怎么没有!壮我士气,扬我国威!凤清,你的这个灭国宣传真的奏效,本来反对我们的老家伙们,也都站到咱们这边了!”他们发动政变,本来朝中尚有余老反对承认忽林,但迅速升温的战事,刀太后宣称大周是要趁机灭亡大理,宋毅的迅速突进似乎正印证了她的说法,危机之下,国内迅速众志成城,忽林的王位稳固了。 刀得胜坐到刀太后身畔,用手轻轻抚弄她的肩头。刀太后想拂开他的手,“阿弟,注意点……” “注意什么?!”刀得胜抓住她的手,凑到耳边,“整个大理现在都是我们的,林儿的位子这么稳,你应当可以放心……”将自己的亲姐姐压到玉榻上,两个人很快陷落到情|欲中。 # 初初与伍先生商量,提出让他们跟自己去往蜀地,伍先生却道,“当初被发配到这里,是圣旨上写明了的,郡府一直负责监管,不得随意迁徙。”也就是说,没有另一道圣旨,或是郡府的同意,予印不能离开当地。 李医娘劝初初去找姜思恩,看看他能不能去向郡守求情,准予他们离开。初初思索半天,还是觉得不妥。对姜思恩而言,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虽然路上有过交集,但以民求官,又涉及罪臣之子的事情,没有这么大的交情。 朱提离前线那么远,应该不会波及到这里,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们决定留在朱提,对外只称是伍先生在长安的侄女,命予印对她亦改了称呼,以姐唤之。令人意外的是毛皂也决定留下来,“姜大人让我去给他那里当差,”他告诉初初道,“我天南地北的在哪里不一样,便留在此地待一段时间也好。” 陡然间多了三张嘴,伍先生靠在当地代人写信为生,收入微薄,初初一路上现钱也使的差不多了,女仆漠漠求他们不要卖她,这一路上走来,虽然跟着吃了不少苦,但她看的出这一家是良善的主人,若是被卖给本地人,言语又不大通,不知道会遭什么罪。 “放心吧,便卖了你,也没几个钱,”李医娘安慰她,与初初两个人商量,便拿出剩余的几件首饰典当,朱提小城,远没有长安富庶,因此那几件首饰虽件件精品,也没当得几个钱,不过对付他们一家子五口人的日常开销,倒也能撑好大一段时日。 就这样,初初与李医娘几人,便在这朱提城安顿下来。 # 是夜,羊苴咩城已经宵禁的街道上,几匹快马飞驰而过,巡逻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衣着,和最后一人稍作停留时亮出的印信,没有阻拦,快马一直向城门方向驰去。 很快到达了东城门。 马速慢下来,守门的士兵将兵刃交叉,喝问,“什么人?” 为首的一人亮出印信,“我们是奉刀大将军之命,前往昆林,速开城门!” 士兵不敢阻拦,“稍等!”他们回道,迅速向城楼上的守将请示,不一会,守将拾阶而下,快马上为首的那汉子将手中印信向守将亮出,重复道,“我们是奉刀大将军之命,前往昆林,速开城门!” 守将细细查看印信,是大将军刀得胜的符章不错,但,他抬头看向马上之人,“你是何人,我没见过你。” 马上人嘴角轻撇显出轻蔑,“大将军身边的人,岂是你个个都认识的,速速让开,耽误了军情,拿你项上人头是问!” 守将将信将疑,向他身后的马上之人一个个看去,只见一行六七个人,皆是身形矫健的大汉,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士兵,倒似乎有一些眼熟。 “看够了没有!不若我们在这等着,你去向大将军请示回来!”那为首的头领喝道,守将站了一下,向旁边退开,一挥手,侧门缓缓打开。 “驾!”快马呼啸着鱼贯出城。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又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大喊,“快关城门!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守将大惊,急忙让关城门,但前面六七乘人马尽皆已出,说话间后面的人也赶到,当头一人一鞭子将他抽翻到地上,怒道,“哪个让你开门的!”守将不及辩解,那人又骂道,“召集一百名人马,随我出去追!”话音未落,已带着自己的人马先追了出去。 原来就在刀太后与弟弟刀得胜幽会之际,突然外面传来心腹太监的声音,“太后殿下,大将军的副官说有要情汇报。” 两个人急忙穿戴齐整,须臾那名副官进来,满面焦急,“将军,不好了,大王子被劫持走了!” 刀太后两人脸色齐齐大变,大王子不是别人,却是政变中被杀害的原王子忽蚩的儿子继兴,今年十五岁。政变之后,为了安抚挺忽蚩派的大臣,同时为了显示众志成城抵抗外敌的姿态,刀太后没有杀死王子继兴,忽林登基后,将他软禁在宫中。 刀得胜与姐姐刀太后有私,但一向做的非常谨慎隐秘,所知者不过身边几人,皆是心腹。老王令大去世后,忙于战事,两个人未曾有过幽会,不料今天这一回刀得胜实在思念不过来看姐姐,就被人钻了空子,劫持走了继兴。 “什么时候的事?”刀得胜大怒着站起。 “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一刻钟了,卑职赶来,又有一刻钟。” “搜,全城给我搜,让所有城门,任谁都不准打开!” # 茫茫夜色中,六七乘快马在极速奔驰,后面传来呼喝声,并有箭矢向前面射来,敌人举着火把紧追,一人道,“贼子们人多,我们分两路,你们护送王子走左边,我们往右。” “好!”头领将继兴的缰绳拽到自己手里,一行人分作两路,分别向两个方向行去。 后面的追兵立刻也分做两路,紧跟着追乘上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负责追人的刀得胜手下的将军,疾驰中眼中流露出焦急与不甘。 # 当忽蚩的儿子王子继兴被沈骥派出的人马救出,已到达沈骥部昆林大营的消息传到兰州府的时候,主帅刘宗生光着脚从榻上跳下来,“好,好!”他大笑着走出帐外,副将很久没见过他如此开怀失态了,上前唤,“大都督。” 刘宗生拈须看向前方昆林的方向,沈骥的军队五天前从兰州府开拔前往昆林,昼伏夜行,每日行军八十里,现在已到昆林。同时兰州府仍有各地新近赶来的士兵三千人,加上当地守军、民兵,将将五千人,继续白天操演,状做大军未曾开拔,只不过坐镇的大将由沈骥换做了他刘宗生本人,用以迷惑大理,以为他们一直没有动静。 这只是其一。 从宋毅被杀,大周军队退守到昆林,到现在二十天,他们一共做了三件事。 其一,刘宗生与沈骥等众部将商议后认为,如今战势,虽则大周国强,大理国弱,但就此事论此事,大理方面熟悉当地气候地形,而岭南多山地,道路崎岖,无法使用骑兵,大周士兵们不善于在山地作战――这就好比打比赛,大理是主场,大周是客场,许多原有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大理占据天时、地利;此外,在刀太后抵御外侵论调的鼓动下,将国内各派势力团结起来,又占据人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大周都处于下风。 沈骥建议,若要在敌人的地盘上取得对敌人的胜利,我们只能以彼道,还彼道,刀得胜可以山路潜行突袭到威楚府,我们必须做到比敌人更隐秘、更迅速、更坚决。刘宗生同意他的看法,利用对方也不敢冒进的心理,在这僵持的二十天,派出斥候,打探地形,更新修订山河图样,为潜行昆林做好准备。 其二,刘宗生向皇帝上书,“贼何以能团结众派系,一致对外也?妖后妖言惑众,称我大周欲侵大理,我应分化其内部,声明出兵乃是帮助其正王权、清叛臣,王道曰,师出有名,是为此也!”皇帝许之,并命:“闻忽蚩有子,尚存活,若能将之救出,必大助卿!切切!”于是才有了方才那一幕。刘宗生派出幕僚,沈骥以精兵六人护卫,说服大理一名亲忽蚩派的重臣,终于将王子继兴救出,带回大周阵营。 其三,五天前,沈骥大军开拔,昼伏夜行,行军四百里,已经抵达昆林东大营。 刘宗生合上信件,对副官吩咐道,“传我大令,沈骥部明日即向昆林开战,务要拿下昆林西!”(注:昆林属威楚府,以昆林为界,昆林东为大周疆土,昆林西为大理所有。) # 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皇帝正与众臣议事。 “知道了。”听完谢苍的陈述,皇帝淡淡道。 谢苍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经过这一场大理的战事,年轻的皇帝益发沉稳成熟,比之太宗皇帝的刚要热烈,又多出几许谢太后坚毅凉淡的影子。 皇帝沉思一时,对下面道,“让刘宗生,速将继兴王子接往兰州府大营,以国君礼仪待之。”想想又加上,“让赵王,代朕即刻前往兰州府,会晤继兴王子,以示天尊和关切。” “是。”礼部的人应下。 皇帝的眼睛看向远方,仿佛看到那即将浴血奋战的现场,阿骥,他在心中默默地道,你别让我失望。 # 初初与李医娘在屋里给家里的三个男人缝补衣衫,毛皂虽住到了军营,但衣物也被命令着拿回来换洗。漠漠进来了,“阿娘(注:那个时代,仆人也称呼主人为阿爷、阿娘),有人找你。” “是谁?”放下手中针线,初初问。 “不认识,不过,好像有一个是上回去典当的老板。”漠漠道。 初初蹙起一字浓眉。 来到见客的外堂,伍先生陪着正与来人说话,初初一看,来人两个,一个不认识,一个如漠漠所说,确是那典当铺子里的老板。 伍先生看见她,对二人道,“我侄女来了。” 初初向二人一福,问店铺老板道,“钱老板,不知道来找妾身有什么事?” “哦,”那钱老板刚要说话,旁边的男子开口道,“见过柳娘子,在下是唐郡守家的管家,鄙姓王。”初初更疑惑了,向着他再一福身,口中道,“原来是王管家,失敬。” 王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问初初道,“这枚玉蝶佩,听说是夫人拿去典当的,是也不是?” 初初看了看,道,“正是。”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啊,”王管家脸上似笑非笑,“想敢问柳娘子,这枚玉佩是打哪儿得来的?” 46成名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盛初初智脱困境,沈二郎一战成名―――――――――――――― 王管家这一句问话,初初想起那一枚玉蝶佩,是太后所赐之物,在这偏僻的朱提城,确是扎眼了些,不过她毕竟在宫中四年,怎会一句话被一个郡守家的管家唬倒,当下从容反问道,“王管家,这玉佩有什么不对吗,” 王管家看这小娘子黑了吧唧瘦不溜秋的,态度却从容,断定对方见过些世面,若是一般小民,见到郡守府的人还不两腿哆嗦双股战战――郡守,可是这朱提城最大的官儿啊!将玉佩收起,对初初道,“说不得,有请小娘子随在下去郡守府走一趟。” 伍先生急了,“王老爷,便是郡守府也不能随便抓人吧?我这侄女犯了什么错就要将她带走?!”那当铺的老板只在一边垂着头不说话。 王管家睨着眼,“谁说要抓人了?若是抓人,会让某来?” “那你们……”伍先生还要说话,初初止住他,“大伯勿要争辩,无缘无故,郡守大人怎么会难为我一个弱女子,”对王管家道,“既然郡守府有请,妾不敢不从,容我换过衣衫,与家人交待一下则个。”说罢也不等对方说话,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到后堂,告诉李医娘,“去找毛师傅,找姜大人,看是否可为我们回旋一下。” 李医娘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你去郡守府?” 初初道,“不清楚,不过,多半是看上了咱们的财物。” “啊?吓!”李医娘呸了一声,“我这就去找毛师傅!” # 初初料的没有错,原来那店铺老板得了她当的几件金玉,见是好物,恰郡守的姨太太做生日,便将它们献去做寿礼。唐明亮见到东西,问起来历,知道是刚进城的外乡人拿去典当,再一细看,那家人原是与发配的罪臣之子有关联。遂起了贪意。 要说这强取豪夺,做官做豪强的,最是精于此道。若是那一等良民百姓,特别是本地人,一般不去弄他,风险太大,便如《红楼》中的贾赦谋石呆子画扇,最后还是贾雨村诬陷罪名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得,最后终还是抄家的一桩罪名。来自外乡的罪臣家眷就不同了,没有根基,得罪了朝廷,谋他们的财几乎没有风险,攒下来的那点子财物还不就像是盘中之物,轻轻吓唬两下就可以如数拿来。 不过这个黑黑瘦瘦的小娘子,好像并不是被吓大的。 无论王管家怎么样的连诱带吓唬,初初只不动声色,到最后差不多那意思都明白了,她对王管家道,“我想见郡守老爷。” 这话说的突然,她说的却无比自然,王管家笑了,“郡守老爷忙,恐怕没空见你。” 初初嘴角勾起一丝凉凉的笑意,看了王管家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呵,想要我的东西,还嫌没时间?王管家老脸不禁一红,有些恼羞成怒,“这东西,怕就是宫里的吧?你们平民百姓,如何就得了宫里的物事?” 初初道,“既然是宫里的东西,自然要向郡守老爷直接说才是。” 王管家没有办法,只好放下她,去向唐明亮汇报。 唐明亮一听,倒也有些含糊,问,“这柳小娘是什么样?” 王管家回道,“也就十五六岁的个小娘子,初看时觉得普普通通,越后来――好像是很见过一番世面似的。” 唐明亮想,笑话,没见过世面会敢直接要见郡守么,心里面生出几分好奇,“走,见见去。” 来到偏厅,两下里见过,唐明亮道,“夫人请坐。” 初初道,“落难之人,不敢,郡守老爷有礼了。” 唐明亮问,“管家说,你有话要直接跟我说,是也不是?” 初初看向他,“郡守老爷知道那盛予印乃是前都御史盛肇毅的遗孤,却不知是否知道,妾身的伯父伍先生是吴国公任开慎的门下?” 唐明亮还真不知道,初初继续道,“太后娘娘治家严明,因此任家虽是外戚,行事最是低调,大人不知道也是正常。不过,太后娘娘又最是恩怨分明,当初既然能求圣上留下盛家一点血脉,派专人陪同到此教养,那么,赐几件金玉物事,不足奇怪吧?” 她声音细柔,语调款款的,那一等娇润、温柔和镇定,让人觉得,即便再严厉难听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好像无比动人似的,唐明亮不禁细看一眼对方,只见那一双微微耷下来的眼睛,澄澄冷冷,照的人好像心底都能跟着晃起来。当下捺住心神,咳了一声,正要说话,一个丫鬟慌慌地进来,“老爷,不好了,夫人晕厥过去了!” 唐明亮一惊一怒,“怎么回事?” 那丫鬟跑到近前,因涉及着内宅之事,对他小声回话。初初坐在旁边,侧耳听着,听到她断断续续道,“……服了黄老的药,早上好些了……方才突然又泻了两次……撑不住晕过去……” 唐明亮坐不住了,起身对初初道,“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唤人送客。 初初见让送她回去,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奏了效,想一想,唤住唐明亮道,“郡守大人,且等一等。” “还有何事?”唐明亮此刻关心夫人的病情,皱起眉毛,十分不耐。 初初上前,“方才无礼,听见丫鬟似乎在说郡守夫人患了急症。妾的姨母李氏,极擅医术,如若不嫌,让她来给夫人看一看如何?” # 十一月十五日,沈骥率麾下五千兵士到达边境线昆林东,与驻守在此的大将李山达汇合。 他们是乘夜色穿山路而来,最大可能避免对方斥候的侦探,到达昆林东时,五千大军折损两百多人,几乎没有携带辎重。 “沈将军辛苦了!”李山达今年四十岁,是一个只埋头做事,不抬头看人的性格,刘宗生将他保留下来,仍将据守边境的重任交给他。 沈骥满身风尘,精神却十分好,问,“大都督有什么指示?” “王子继兴送往兰州府,” “唔,” “明日进军昆林东,务必拿下!”李山达看着他道,“沈将军有什么建议?” 沈骥目光闪烁,抬起头和李山达的目光对视到一处,“诱击!” # 昆林是威楚府的一个县,分两座小城,昆林东归大周,昆林西属大理,两国之前一向交好,虽是边境要塞,昆林西城的城墙并不高,只有不到三丈(约六七米)。 但自古守城容易攻城难,更难是刘宗生命令他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拿下昆林西城,为后续的安排做准备。 这一炮,必须打得又准又响! 沈骥与李山达连夜谋划,欲要作战的昆林西城地区地势平坦,城墙不高,利于发挥大周装备精良,兵强马壮的优势,可以说,按双方实力,只要用心打,十天时间必定拿下此城。但他们的问题是只有三天。 最开始,两个人想过诱敌出城,但很快被否定,只因继兴王子刚在大周的襄赞下刚逃出都城,以刀太后的机警和狡诈,必不会在此时令手下贸然出击,定会死守城门。他们的优势,只在隐藏的沈骥这五千人军力,如何将这一优势发挥到极致,打一个短平快,须用他法。 # 清晨,当圆月在墨蓝色的天空还不情愿退去的时候,昆林西城城墙上的大理士兵们听见城外面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尖利的哨音顿时传遍整个昆林西城,锣鼓敲响,“攻城啦!大周来袭!攻城啦!大周来袭!” 守将不多时站到墙头,只见渐渐明晰的晨曦中,五千人精兵已呈菱形阵列队站好,队伍最前面,是一排投石车,并趁着夜色,两座高达六丈(约12米)的望楼已经架好,望杆上站着的士兵,正遥遥望向城内自己这里。 守将嘴角抿过一丝坚忍的神色,喝令道,“传我军令,全城戒备!弓箭手、火弩准备!” 弓箭、火油、盾牌,这些东西早早地就备在了城墙上,历经二十日的休战,这一仗,双方都是有准备之战。 当第一声进攻的号角吹响的时候,城墙上的大理守将和城外五千将士中间马上的李山达脸上,同时都有一丝抽搐。 进攻与反击的节奏都中规中矩。 攻城的一方,使用了投石,但当时的投石机远不如后代射程远,机动灵活,一番投砸之后,砸出些许城墙上的缺口,城墙上有大理士兵哀嚎着从墙头上掉下来,守将急忙指挥兵士填补空缺,补上空位。趁着这个空当儿,士兵们开始分阵涌上,架桥蚁附登城,墙上的大理士兵忙以火弩向下纷射,并用火油制作简单的火器向城墙外纷涌上来的大周士兵投掷。一时间死伤无数,惨呼哀嚎的声音,鸟雀不敢靠近。 第一轮鸣金收兵,李山达清点人数,死二百零一人,伤一百三十人,大理方面的伤亡约是大周的三分之一。 攻城战役最初就是这样,几近肉搏,攻方伤亡定大于守方,以鲜血和意志蚕食对方,最终攻陷。 李山达问,“沈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传信的驿卒报,“能成也!” 李山达点点头,命众将,“休息一刻钟,继续!” 这一天的进攻共分作了四次,直到黄昏,只见那城墙下大周的士兵尸横满地,而那李山达似乎是杀红了眼,只命部下全力押上,眼见着金光遍地,就要天黑收兵,大理守将与副将在墙头一面奋力督战,一面那副将问道,“李山达为何如此拼命,全军压上,不留一丝余力?” 守将道,“他求速胜,你我万不可轻忽。” 副将点头,“如此拼搏,伤亡太众,欲速则不达,他们忒也心急。” 话音未落,突然间脚步不稳,摇晃了一下,那副将只疑自己没有站稳,却见城墙下面几个大周的士兵惊呼一声,顿时消失不见,他大惊,再定睛时,只见那几个士兵消失不见的地方,尘土飞扬中,地面上竟裂开了一个大洞,副将猛然间明白了,听到守将大喊,“退下城墙,退下城墙!墙要塌了!” 已经晚了,偌大的城墙突然变得好像是沙土夯的一般,扭曲着倾斜,许多城墙上的士兵,无论是上面的大理守兵,还是城墙上正攀爬的大周兵士,惊叫着滑跌下去,须臾,从地底下突然钻出许多顶着泥土的兵士,他们的呼喊声如地动山摇,“冲啊,杀!”如鱼鳞般向着不断倾斜的城墙攀爬。 城门上下一片混乱,似乎交战的双方都懵了。这时候,一匹火龙马不知道从哪里窜出,只见一人,异常矫健,飞一般跃腾到马背之上,那马高高扬起前蹄,长嘶呼啸,那人身着明光铠甲,抖去土尘,银白色的铠甲在落日余晖中闪出金黄色的光芒,仿佛是天神降临。他抽出背后大刀,向着城墙―― “轰!”的一声,城墙一处坍塌了,打开一个大口,火龙马飞腾跃上,那人一刀将缓过神欲要迎上的一个士兵砍做两半,艳红的血溅到他年轻刚毅的脸上。 副将从城墙废墟中爬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个身影,金色的夕阳描绘过他深麦色的脸庞,年轻却坚定如苍石一般的眼睛,那柄大刀,戳进他的心窝。 47转角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劝君慢步留芳探,一人就在转角边———————————— 蛟龙出土震天惊,弓做霹雳刃做冰。 落日大旗染碧血,将军一战即成名。 沈骥穴土为道,与李达山地上攻城大军上应下合,破城墙、陷昆林,只用了一天时间,破昆林西城,沈骥一骑当先,斩守将、副将三人,杀敌无数,余下守兵三千人尽皆被俘。 一战成名。后世有诗人赋诗描赞当时情景,如上。 于当时,这是一场关键的胜利,不仅在于它最后的结果,更在于它的速度和决心,是大周经历新败、更换主帅和前锋主将后的一场大捷,自此,大理军队退守二百里,威楚府中心楚雄郡直接暴露成为前线阵地。 昆林大捷的消息传到朱提,这一天恰是冬至,一大早,有人砰砰砰地敲门,“昆林大捷,昆林大捷!沈、李大将破城杀敌,大功一件,大功一件!”是里正遣人将胜利的消息告知街坊四里。 伍先生从屋里出来,站到院子里拈须微笑,听到本国胜利的消息,怎么能不开心,予印则是拍着小手跳跃着,“哦,打胜仗咯,打胜仗咯!” 初初在屋里没听清,李医娘进来,她抓住她的手臂,“外面说的什么?” 李医娘告诉她,“沈将军立大功了,昆林打了胜仗!” 初初握着她的手好半天没说话,只见那光线在她的眸子里流转,像是有雾,像是有光,最后轻轻眨了眨,闭目念了句佛。 古有语曰,冬至大如年。适逢前线胜利的消息传来,这一天家里家外鞭炮放的格外响。 初初领着李医娘和漠漠,做汤圆,蒸九层糕,给予印换上新做的衣衫,“过了冬至年,一天长一线,”将一个正红色麒麟内包小金锞子的荷包挂在孩子脖子上,予印搂住她的脖颈,“姑姑,谢谢你。” 上午祭祖,初初坚持让伍先生主持,李医娘陪坐,“您是盛家的大恩人,”她对伍先生道,伍先生推不过,沐浴更衣,主持祭祀。 仪式很简单,但初初领着予印跪在堂下,抬头看着上面供着的盛肇毅、大夫人和自己的娘亲柳氏等人的灵牌,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这并不是说她对盛肇毅、大夫人这些人有多么深重的感情,实际上除了娘亲,以前在盛家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没有得到父母的太多关爱,但那一种源于血缘、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家族的羁绊和归属、责任的感觉,此时此刻,无比清晰。 中午,毛皂回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冬至年饭。伍先生和毛皂,两个男人都喝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汉生怎么样了,”李医娘道。 “这孩子跟着沈大将军,怕是也立了战功了吧!”伍先生高兴,今日多饮了几盅,对初初道,“嗳,今儿过年,初初也喝一杯吧。” 初初想说好,李医娘却止住她,嗔了她一眼,“你快放下,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子!” 伍先生不明就里,“怎么了,近日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大夫……”一拍脑门,“哦哟我这老糊涂了,怎么忘了李娘子就在跟前,呵呵。”几天前李医娘一出手便医治好了郡守夫人拖延了半个月的痢症,加上听了初初之前的话,知道伍先生以前是太后任氏家族的门下之客,郡守不仅不再觊觎他们的财物,反而当天派王管家驱车送两人回来,也成立街坊四里的一桩新文。这几天,已经有街坊拎着酒捉着猪的来求医,倒给家里添了一桩收入。 初初与李医娘对视一眼,初初想想,这消息以后瞒也瞒不住,不如现下跟大家说了,便轻轻道,“我有了身孕。”她毕竟年轻,这么说时,脸上已胀上一层红晕。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满桌子突然静下来,漠漠也干眨着大眼,予印好奇得问,“什么叫有了身孕,是说肚子里有了小宝宝吗?” 李医娘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是,小鬼头,知道的还不少,快吃饭。”予印不说话了,一边扒饭,一边乌溜溜的眼睛偷看着初初。 伍先生老夫子,与其说是惊到,不如说是有些老赧,这一世从没有与人说过这些妇人之事,支支吾吾,“唔,唔,好事,这个孩子……” “是我故去夫婿的。”初初一语带过。 “哦,哦!”老先生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转脸去找毛皂,“毛师傅,来,喝酒,喝酒!” 各人有各人的羞赧和慌乱,均没有发现毛皂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和深意。 # 这一个冬至年,羊苴咩城的刀太后过的却并不舒心。昆林新败,王子继兴潜逃,刀得胜在王子继兴出逃的第二天就动身前往威楚府,他们抓到了帮助继兴出逃的大臣,杀了他,并加强了宫中的警备,但她的心里头像是被压上一块巨石,总觉得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哪里就塌下来一块。 “母后,”公主玉蔻被宫人们带着来请安,她只有十余岁,却已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并青出于蓝,竟比刀太后年轻时还要美艳,便如一枝凝露初开的玫瑰,是刀太后心头的骄傲。 见到心爱的女儿,刀太后微微展颜,母女俩在一起刚说了一会话儿,新君忽林来了,“母后!”他的神色气冲冲的,刀太后忙让宫人们带玉蔻下去,“怎么了?” “母后你看!”忽林将一卷纸张呈上,刀太后接过一看,是牛皮所制,为最大限度的不被毁损,再一看上面的内容,不禁银牙紧咬,眉蹙额头。 是出逃大周的王子继兴发布的《告民众书》,“蛇蝎妇人,弑君窃位,忽林逆子,其位不正……”上面历陈忽林政权是篡位而来,声明只有忽蚩和他的儿子继兴才是大理王位的正统继承人。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刀太后喝问。 “在城里贴的,一共缴获了五十余张,抓到两个细作,已经杀了。” “母后,怎么办?”忽林才十五岁,行事多倚仗母亲,不够稳健成熟,不然也不会在慌乱中杀了柳如辉等人,引发了这一场战争。 刀太后不语,看着前方的眼睛闪烁,带走了继兴王子是么,争取原有亲忽蚩派的支持是么,试图从内部分化他们是么——呵,但若是王子到了大周就不明死去,看他们还怎么打这一场攻心之战! # 王子继兴急于向刀太后母子讨报父王被杀、王位被夺之仇,坚持从兰州府来到昆林西城,“本王子与大理百姓离的越近,越能够让他们感受到我的决心,我应与大理万民一道,共同讨伐奸妃逆子!” 不料来到昆林西的第三天,就在与沈骥共同巡看疆界的时候,继兴王子突然坠马,吐血,人事不知。 沈骥急忙将他带回大营,唤来军医郎中,只摸到脉象虚弱,但都查不出原因。到了晚上,继兴醒转,沈骥急忙赶来,“殿下,您觉得怎么样?”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继兴十分虚弱,“祖,祖父……” “什么?” “祖父……患病时,也是这样的症状。” 沈骥的脸沉了下来。令大死于病症,原以为是年高体弱,现下看或许另有原因,他和王子继兴的眼睛对到一处,继兴蜡黄的脸泛过深深的不甘和痛楚,“他们……他们想要毒死我。” “大周人才济济,一定能治的好这毒!”沈骥道,转身向李达山说明了情况,“我建议,即刻将继兴王子送回兰州府进行医治。”李达山同意。两个人商定,由沈骥领精兵五百护送继兴回兰州府,李达山率两军余部驻守昆林。 # 经历了五天五夜的连番赶路,马车终于到达了兰州府,驶进大都督府。 车门打开,初初扶住车厢门框就是一通大吐特吐,李医娘在后面拍她的背,咬牙道,“唐明亮这个狗官,哼!” 王子继兴中了难解的奇毒,消息传到兰州府的那一刻,刘宗生即号令全岭南道各郡,寻找名医郎中前往兰州府,给王子疗毒。 朱提本地没有什么特别有名的大夫,唐明亮却想到了李医娘,李医娘妙手医心,只三副汤药医治好了自己夫人缠绵半个月的痢症,这事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便抱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念头,将李医娘推荐上去。 事出突然,姜思恩手下的士兵去如意坊伍家“抓人”,慌乱之中把初初也作为助手带上,两个人也没来得及收拾什么东西,就被士兵塞入马车,驶上了去往兰州府的官道上。 等到姜思恩接到伍先生和毛皂的消息时,马车已经走了好些时候,没办法,他也只能让毛皂快马追上,跟着一起护送她们来到兰州府。 这一路日夜兼程,李医娘还好,就苦了初初,第一次尝到了孕吐的滋味,吃也不好,睡也不好,蓬头盖面的,跟逃荒一样。 她们一下车,李医娘扶着初初,有人过来,见是女医,先存了几分轻视,再闻这一身的味儿,皱眉对左右道,“先带去客院梳洗。”毛皂虽然关怀,也只能止步此处,自有人带他们这些随行的士兵去安置。 沐浴的时候李医娘担忧地看着初初,距离上一回给肌肤涂抹上色已有七八天了,黑黄色颜料几乎完全褪去,她们没带东西,一时也无法再做涂料。 “你呀,生的这么俊做什么,”李医娘边说边为她摸脉,“好在三个月过去了,进入了安稳期,这一路晃的——哼,唐明亮那个狗官……” “好了,”初初有气无力地靠在木桶边缘,“你再啰嗦,我又想吐了。” “歇一向就好了。”李医娘安慰她,想想道,“从今儿起,你便住在这院里,别出去,我一个人出去就行。” 48明白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兰州府街头,两骑快马从城里头驰过,上面的士兵风尘仆仆,“让一让,让一让,请大家速速让开道路,后面有军马进城。”他们略勒缰绳,向街上的人们喊话道,匆忙但有礼。 跟大理国打仗,兰州府的百姓们习惯了每日进城出城的士兵马匹,自动地避让到街道两边,不一会儿,只见一辆马车从城东头驶来,后面跟着几十骑兵和小跑着的兵士,除了马蹄声响和士兵们的脚步声,这一支上百人的队伍没有任何声响。前面打哨的扛着大旗,红底黑纹大旗迎风飘着,上面一个黑色的大大的“沈”字,人们交头接耳,“哟,是昆林城的沈骥,沈将军回来了?!” 大都督府不一刻便到了。 沈骥下马,让士兵们将昏睡着的王子继兴抬进内院。从昆林到兰州府虽只有三百里的路程,但王子身体虚弱,他们的速度快不起来。好在刀太后给继兴所用的是一种慢性之毒,随行军医悉心照料,倒不会一时就死。只是这一路折腾,定是加重了病情。 沈骥的脸色凝重,与出来接迎的刘宗生身边的副将略将路上情形说了几句,突然一偏头,看见不远处门那里立着几个军人,看服色不是兰州府大营的,他便怔住了。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朱提郡姜思恩的下属,护送郎中过来的——你的消息一传到这里,大都督便命在全道和周边搜寻名医,不拘山野,希望能找到医治继兴王子的办法。” “哦。”那几个人中的人一人,恰也抬起头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到一处,各自移开。沈骥对副将道,“走,我去拜见大都督。” # 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一道槅门将房间分成里外,里面,四五个郎中大夫正在给刚送到不久的王子继兴会诊,初初则和一堆药童站在槅门外间,等待着里头的消息。 李医娘和几个郎中已经进去有一段时间了,隔着槅门,能听见他们在里面偶尔的交谈讨论的声音。 看情形,王子的病很重,如果他死了,这场仗怕是要更难打了吧,想到这里,初初心里有些沉重。 这时候,外面传来甲胄与刀剑相碰撞的声音,这都督府里满是军人,初初没有在意,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道,“将军,这边请,郎中们正在为王子诊断病情。”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处,遮住了门外照进来的阳光。 初初听见他们走进屋子,房间内刹那间更安静了,刚才还间或着窃窃私语的药童们全都没了声响——可能是哪个将领前来探病,初初这么想着,只低着头站在药童中间。大都督府纪律严明,郎中出诊,房间内不得留人,李医娘不得已寻了些锅灰给她手和脸涂上,但这东西究竟不比涂料均匀,初初时时记得谨慎,总把脸埋的低低的,所幸一个上午了,没有人留意她。 来人却好似停到了自己面前。 他许久未动,初初感到奇怪,终于飞快抬眼想偷瞄一眼,这一下子,却是骤然间就懵了。头脑里面一片嗡嗡的,身子想动也动不了,话想说也说不出,锅底灰掩盖下的那张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那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似乎连呼吸都忘记,就在她终于找到身体的一丝反应,想做些什么的时候,面前的男人一把将她提起,扛到肩上。 “啊!”他肩膀上的铠甲正好顶到她的胃上,盛初初一阵眩晕欲呕,从下往上,看见周围一张张惊呆了的脸庞,一会儿才有那刚才引路的老人说,“这,这……沈将军你……” 什么也听不到了,沈骥走的很快,出了房门,大抵是觉到她这样子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将她环抱在臂弯内。初初不敢看他,把脸藏到一边,他身上冰凉的铠甲贴在脸颊上,她禁不住身子开始轻轻发颤。 很快到了他的屋子,沈骥闭上门,将初初放下,发现她根本站不住,撑住她的手臂。 “看着我,”他沉沉道。 初初借着他的力量站着,脚底下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不抬头,只躲着他的眼睛。 “看着我!”沈骥突然一声怒喝,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他一向对她是温柔回护,而她也以柔情许之,发火,是第一次。 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他,几个月不见,面前的男人历经了血与火的锤炼,面容更加黝黑严厉,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没有戴头盔,他的脸在银白色盔甲的映照下,显得阳刚的出奇。特别是左颊上那一道已经褪不掉的鞭伤的痕迹,初初心里头一阵刺痛,强做着平淡道,“都过去了,沈将军。” “什么?谁?”沈骥狞笑,脸上的疤扭曲起来,“谁和谁过去了?你和我吗,初初?” “我,怀了身孕,”初初低声道,干巴巴的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赐婚的那天,晚上,晚宴过后,我们……”她说不下去了,人应当坦诚相对,特别是夫妻,可是如果有可能,她宁愿一辈子瞒着他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给自己和对方保留这一点点私隐。可是造化弄人,却不得不当面向他解释孩子的来历,孩子是无辜的,可是她这个母亲这一刻无地自容,低下头,“对不起。”声音几不可闻。 攥着她的大手忽一瞬拧紧,继而松开,屋子里一片杀死人的静默。 半晌,“我以为……”沈骥苦笑着停住,然后低声问道,“皇上知道吗?” 初初艰难摇头,忽而警惕地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看向他,“你不会要告诉他,是吗?” 沈骥的目光沉厉,“这是皇嗣,初初。” “不!他不必要知道!”初初飞快地反驳,放缓了声音道,“这个孩子,别人会质疑他的血统,宗室不会承认他!” 沈骥长时间未语,临走时他低低道,“你是想让我欺君吗,初初?” # 盛初初脚步虚软地回到客居的小院子,十几个郡县一共送来了二十余名大夫郎中,只有她们是女子,故尔安排了这一个单独的院落,倒也清净,只是李医娘一直到中午也没回来,初初躺在床上,乱七八糟的做了许多梦,醒来时已是申时(下午三点),她终于决定不能这样,起身走出房门。 经府内仆役指引,初初找到毛皂居住的院落。毛皂却不在,初初便到门外等候。 不一时,远远地看到毛皂的身影,正向着这院子走来,初初刚要上前相唤,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叫住他,她大吃一惊,以为他这么快就查到她的随从,忙躲到树后面,偷偷张望,那正说话的两个人却好像早就相识一般,初初越看越疑,直到毛皂与那人分别,走到近前,她方回过神,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夫人!”突然地看到初初,毛皂很是意外。 “毛师傅,”初初勉强一笑,探寻地看向他,“方才毛师傅在与谁说话?” 毛皂半晌没有说话。初初看着这一路陪伴她们行来的壮实汉子,街头的偶遇,胡人牙第二天欢天喜地的向她们推荐,“大喜事,大喜事,可巧就有这么个人……”这一路的悉心回护和照顾,原以为是幸运遇到了他,没想到却是那人一早的安排。 初初眼里含着泪,毛皂道,“夫人刚才已经看到了。”他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忠实、干净而坦荡。 “是,什么时候,你怎么会找到我们?”她低低地问。 “夫人是否还记得,将军离开时,让枭鹰到府外一个朋友那里去接飞书,那个人,就是在下。不过我不是将军的朋友,而是他一个部下,”双手抱拳,“毛皂见过夫人,以前之事,多有隐瞒,纯属有因,望夫人莫怪。” 初初全明白了,怪不得枭鹰见到毛皂便丝毫不排斥地立上他的肩头,当时只以为是投缘和巧合,但哪里有那么多的缘分,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她突然转过身,匆匆离去。 “夫人!”毛皂唤。 “毛师傅,我要去见他,带我去,我要去见他!” # 沈骥刚到议事厅,一个侍卫过来,“沈将军,外面一个女子找您。” 刘宗生一进来便听到这句话,上午沈骥在病房扛走了一个女药童,这消息他也听到了,不过他相信沈骥,事出必有因,便不语,看向他。 沈骥抱拳,“大都督,” 刘宗生挥挥手,“我们先议事,你那女人可等得?” 沈骥俊脸一红,唤周成进来交代了两句,恢复自若,向刘宗生道,“可以了,大都督请说。” 49海棠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眼中欢事常稀有,明年应赋送君诗――――――――――――― 沈骥与刘宗生商议完事情,回到自己房中。 门开了,他一眼瞥见角落里坐着的身影,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动了一下,站起身。 将身上的佩刀解下来放在案上,沈骥转过身,“初初。” 他站在夕阳的光里,橙红色光圈的影,他方正的下颚,充满男子气概和阳刚味道的脸和身影,这样可亲而陌生的人,初初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满腹的话语,那些想要表达感激的意外的话,好像每一句都是多余。 这男人为她做了那么多,他从来都没有想让她知道过。 与他相比,自己是多么的自我和狭隘。 “你……跟我们一起来岭南的,有一个叫邱汉生的,他来了兰州府说是投奔你……” “邱汉生?哦,他的武艺很好。这次立了功,现在是一名别将(注:从七品下)。”沈骥回道。 初初有些意外,想一想却在情理之中,“是吗,那很好。”想一想道,“邱大哥是个好人,我欠了他很多,请你……多给一些机会给他。” “好。”夕阳中他应承。 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初初抬起眼睛看了沈骥一眼,“谢谢你,保重。”她匆匆道,转身要离开。 “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些吗?”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向着她走过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眼眸蓦的一下潮湿了,初初略微一停。 抬起脚的身子被拉拽到身后刚硬而温暖的怀里,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后颈,将她的脸贴到自己胸膛前,那温热熟悉的气息,有力的心跳立刻砸到面前。“嘘,嘘,别说话,”沈骥阻止了她想挣脱的动作,声音低沉微哑,“我明天就要走了,让我抱抱你。” 怀里的女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柔顺地偎在他的胸口。 抚着她后脑的手将她的头托起,沈骥的嘴唇压下来,初初一开始接纳了他,然后开始闪躲。然而那托着她后颈的手、锢着她腰肢的胳膊是那样坚决,她哪里是他的对手,气喘吁吁地张开了嘴,奉献出自己的香甜和津液,接纳他的,沈骥温柔而坚决地将舌头探进她的嘴里,逡巡过每一个隐秘的角,吮吸、摩挲、舔舐,直到初初发出一声嘤咛,沈骥放松了对她腰肢的钳制,闭目隐忍了一下激动的情潮,在她眉角处轻吻了一下。 “你哪里也别想走了,”沈骥抬起头,看着她道。 “什么?可是……”初初退后一步,摇头拒绝。 “留下来,留在兰州府!”沈骥止住她,“你现在怀了身孕,我不会再允许你回到朱提。” “不可能,不可能!”初初大声道。谈到孩子,她强硬起来,大眼睛急迫地看着他,“你不会告诉皇上,不是吗?告诉我你不会告诉他!” 沈骥嘴角流露出一抹苦笑,“你以为我不告诉,他就会不知道么?他一旦想知道,就会知道。” 初初猛烈地摇头,“不不,不会的,我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他不会再想要我……” “是吗,”沈骥看着眼前女子现出的激动情绪,抬起她的下巴,“初初,邱汉生就是皇上的人。” “什么?!”美人儿有一瞬间惊呆了,然后,那双水光淋漓的大眼睛,夕阳的余辉开始在眼睛里凝聚,一点点点燃成旺盛的火苗。 “初初,”沈骥唤。 “不要叫我!”猛地推开她的手,初初一步步后退,一时间烦乱至极,心里头惊怒交加的,“好好好,”她指责着,“我以为我离开的痛快,实际上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是吗?毛皂、邱汉生……”想到一路上相处渐渐形成的那种家人一样的亲密,其实都是假的。 泪珠子成串的就掉下来了,要知道盛初初本性也是极要强的一个女子,否则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她下定决心斩断以前的一切,没想到到头来尽在人家圈好的圈圈里,一时间又羞又恼,又恼又恨。 又想到与他们二人之间的种种,如今弄到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里,难道是她愿意的?以前的怨愤也不知道怎的,这当儿一下子全冒出来,初初铁青着脸,绕过沈骥直直地向门口走。 沈骥拽住她的胳膊,“初……” “放开!”初初冷冷道。 “你不能走。”他耐心地道。 “呵,”冷笑着转过脸,看着他,“难道说没了你们,我就活不了了?你莫忘了,正是因着你们,我才……”怒火夹杂着红晕,那张小脸如一江水揉碎了夕阳。 “而且,”她继续说道,“我在你母亲前立过重誓,一生都不再与你有任何纠缠。沈将军,放开我!” 沈骥看着她,那双眼睛――初初突然有些后悔,只是还犟着,别过眼。 因不知生死,古人对誓言极其重视,室内当下一片沉默,光线一点点地暗下来。 “你立了什么誓,”沈骥沉稳的声音,像亘古不变的泰山之石,“就让它报到我的身上好了。” 初初一下子白了脸,怔了一怔,慌忙用手去捂他的嘴,“你不要说……你明天就要走,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沈骥捉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初初眼泪止也止不住,“都过去了!为什么就不能让它们都过去?!”她再也撑不住,哇的一声投进他的怀里。 # “三郎,三郎!” 是什么人在叫他?燕赜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处所在,仿佛是仙境。 白色的雾霭缭绕,远远近近,有几处山峰,树木的枝桠上凝着的雾气像是雪,不远处竟开了一树海棠。 “三郎!” 那个声音又在唤,那么娇,那么甜,带着铃铛儿的磁音,就好像是她似的,燕赜心里头,忽而好大一块阴霾。 “嘻,三郎!” 是在上面,燕赜一抬头,果然看见少女坐在枝桠上,两只小脚儿晃啊晃得,黑色的略微湿润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边,她只穿了一件白色丝衣,海棠花在她胸口处簪着,遮挡了些许白瓷莹粉的肌肤。 她天真地笑着,带着从未有过的娇憨可人,两只眼睛里的光啊。心口那里突然一抽一抽的痛起来,他一定是在做梦,她从未这样子叫过他。 即使在梦里,年轻的帝王仍然保持着一种尊贵的自持,“你……” “呵,三郎,”初初打断他,双手撑着树丫往下倾,丰润莹粉的肌肤露出来,玉桃子一样鼓鼓的,满满的,燕赜感到一阵悸动,但紧接着那朵海棠花掉了下来,砸到他的脸上,清泠泠的露水让他一震,就要醒过来―― “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跟别人走了哦……” 女孩子娇嫩清泠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燕赜睁开眼,幽深的眼睛里,首先看到的是明黄色绣着百雀、仙草和瑞鸟的床帐,黑色绣着蟠龙的幡帘,禅悦香的气息透过笼着的帷帐淡淡地漫进来,檀香中带着一丝红花凉草的气息,这是他的寝宫,长庆殿。 掀开帐子,皇帝赤着脚走了出去。 “皇上,”值夜的宫人见君王起身,深深欠身。一小堆人簇拥上来,有人捧着大氅,有人捧着便鞋。 皇帝不理会他们,一直往外面走。 小太监追到门口,跪下来,“皇上,您没有穿鞋。” “开门。”皇帝淡淡吩咐。 守门的宫人不敢违令,沉重的木门被打开,两个小宫娥为燕赜撩开棉皮帘。 是下雪了。 墨蓝色的天空中,飘飘荡荡的白雪,大殿月台下低矮的枝桠上的积雪,像梦里缭绕着的云雾,有几枝腊梅已然开放,暗香浮动,在这冬日的清晨,丝丝缕缕地钻到心肺之间。 皇帝继续往前走,走下月台,到一株梅树旁。他身后的宫人们看皇帝衣衫单薄,又没有穿鞋,十分地焦虑,却簇拥着不敢上前。 忽而有一团雪,从枝头上抛下来,如梦里那朵海棠花,兜头兜脸的一片冰凉,燕赜此刻的心中,如烈火一般的焚烧开来。 思念像一根针,一针见血。点点滴滴,汪成一池青碧,已经分不清里里外外,分不出这里那里。 她当然不是生活的全部,却绝对是这里面最好的一部分,最美的一处,最痛的一点。 此时此际,仰望着梅枝和白雪的年轻男子,褪去他身上繁复尊贵的帝王装束和身份,不过是一个不满的人。 将脸上残余的雪屑用手指勾了舔到嘴里,燕赜转过身。 如果不完整,还有什么乐趣? 他返回到自己的宫殿。 今夜负责值夜的小太监,已经快跪到地上了,皇帝对他道,“让石宝顺来。” 50被俘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瑶姬一去一光年,爱恨情仇变云烟――――――――――――― 暗卫组织,相当于是皇帝的私臣,来无踪、去无影,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是一支极其骁悍忠诚的队伍,但他们也并非无所不能,就大周一朝中期以前而言,主要执行的是情报收集职能,并没有皇帝本人许可,不得插手中央和地方行政事务。大监石宝顺是他们与皇帝之间的联络人。 长庆殿,祥云。 皇帝听完底下人说的话,好半天没有做声。 这下面汇报的人,是暗卫组织的副统领之一,虽说当初交办的任务只是一个女人,而且皇帝明确表示不再愿意知道细节,但天子之事无小事,副统领一直亲自盯着这一个任务,果然,今天皇帝一说要听,立即就能来汇报,可说是十分得力,只可惜―― 汇报的内容显然很不如人意。 皇帝不发话,他便只保持着单腿跪地的姿势。 皇帝的私事尽可以交给他们去办,但并不代表着他们足够胆量去窥探皇帝的心情。愈是私事,愈牵动情绪。副统领工整地跪着,敏感地觉到上面传来的压抑。 过了好半天,听见皇帝说道,其一向清越的声音带了一丝喑哑暗沉,“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看见召的这一名暗卫,和梨子便猜到是关于盛初初的事。皇帝终于是忍耐不得,他有些儿感叹,紧接着那人出来,皇帝唤自己进去,和梨子见风平浪静的,皇帝伏在上面写字,便觉得是不是这一次还挺顺利。 “和梨子,” “哎,”和梨子忙小步地颠儿着过去,走到近前,才看到地上面一团揉皱了的纸团,还有一支玉管中豪,被掷到地上,雪白的地毯上一串儿墨迹。 “换一支笔。”皇帝淡淡道。 “啊?哎!”和梨子忙跪下来去捡那支笔,一抬头,恰看见皇帝的表情,那脸上冷淡凶恶的意思,和梨子吓了一跳,猛地想起自己腿上挨的那一刀,忙重新低下头去,拾笔的手不禁就颤起来。 正好这时候,外面传来石宝顺的声音,“皇上,兵部尚书谢大人到了。” 和梨子松了口气,一鼓作气捡起毛笔和纸团,弓着身子退出去。 听见谢苍进去对皇帝道,“皇上,兰州府传来消息,继兴王子已经醒了……” 偷偷地将纸团打开,只见一张纸已写了一半,中间一大团墨,紧随着一串儿墨迹,显是听见什么先发了怔,几滴墨汁滴下来集成大团,继而控制不住地将笔甩了出去,带出下面和地上那一串儿,和梨子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忧心忡忡,看样子,怕是又要生出什么事儿了…… # 继兴王子得朱提郡和另一个郡推荐的两位大夫联合医治,化解了刀太后下的毒,大都督刘宗生大喜,命将两名郡守记功一等,并赏赐大夫,留大都督府继续调理王子玉体。 沈骥临行之前告知刘宗生,云初初乃是他的妻子,因不为母亲钟太君所容,诈死逃亡异乡,恰被他遇到。 刘宗生知道那钟氏一贯的脾性,现下沈骥乃是他手下得力爱将,那初初的伴随李医娘又立了大功医治好了继兴王子,刘宗生岂有不善待她们的道理。便将二人移居到上房客院,一应的侍从安排,皆与主人相同。 沈骥又亲笔修书一封与在朱提的姜思恩,请他照料好仍留在当地的伍先生和予印叔侄二人,前文提到,沈骥接替了贺延山的职务,是姜思恩的顶头上司,不怕上面提要求,就怕上面没要求,又闻得他们可能是沈骥的家眷,那姜思恩喜的当即从床上蹦下来,歪歪扭扭地回书,保证完成交代的任务。 这一日,大病初愈的继兴王子在随从的伴护下来到花园散步。昨天晚上,前线传来沈骥大军破楚雄郡的消息,楚雄乃是威楚府的都城,克楚雄后,战略半径大大缩短,此消息一传来,大都督府上下一片欢腾。王子本人也是高兴的,只是这位少年高兴之余,还有自己的心事。 走到一处拐弯,随从道,“殿下,前面好像是府里的女眷。” 王子举目一张,果然前面一个小亭子里,两个女子对桌而坐,其中一个略抬头地这么看过来,即便是正心怀大事的少年,视线交汇的一瞬,依然难免脚步一顿。那一等佳人,无须多说多做,只远远地望过来,基本上罩定你。 过一会一个随从提示道,“旁边的是李大夫。” “嗯,”早听说李女医是随沈骥的家眷来到此地,这位仙宫里下凡一样的女子,便是大将军的夫人了。 上前厮见过,继兴王子向初初致谢,“小王的病,多亏夫人身边的李女医。”两国之前交好,继兴王子自幼习学大周书籍礼仪,官话说的很好。 初初起身还礼,“殿下多礼了。” 继兴见她的气度风华,不禁更行倾慕,见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道,“听闻将军与夫人乃是新婚,这是你们第一个孩子吗?”继兴可说是两次为沈骥所救,对他自然而然有一种好感,见到他的夫人,问起一些私事,有拉近彼此距离示好之意。 初初略低下头,“是。”闻弦音知雅意,知道继兴王子乃是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对方有意于他夫妇二人示好,初初便问继兴,“殿下,愿下棋否?” 李医娘亦是极灵慧的,“你总是嫌我棋下的不好,殿下的棋艺高超,你小心输了。”说着站起身,那王子继兴道,“小王这一向病中休养,全靠棋子打发时间,”坐到李医娘的位子上,“请夫人赐教。” “不敢。”初初将棋盘清好,让对方,“请。” # 王子继兴今年十五岁,正是少年初成之时。想大周的弘德帝十五岁时刚登基不久,遭五辅臣压制,内心很有一股不平,后来徐徐分化图谋,才有了今天的局面。继兴本是大理王位的下一顺位合法继承人,现在不仅王位被夺,亲生父亲忽蚩被杀害,而且被他知道连祖父令大的死都是刀太后与忽林所为,怎么能够平静! 现在两国交战,身为大理王族的嫡系后人,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和未来的前程,继兴并不想只在其中当一个旁观者。坐享其成,之后便得处处受制于人,继兴觉得,为了谋求之后在两国关系中的最大发言权,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这也是之前他坚持去昆林前线的原因之一。 毒发生病之后,刘宗生变得更加谨慎,“殿下的安全即是大理子民最大的福祉。”他这样告诉继兴,并委婉表示,“殿下玉体初愈,还须徐徐调养。”拒绝了他再往前线战场的要求。 继兴却没有放弃努力。自他从国内出逃至大周,66续续,之前的一些门下部旧从大理逃出投奔效忠,共二十多人。刘宗生担心其间有细作,但这些人都是以前忽蚩门下,皇帝又命他以上礼对待继兴,因此刘宗生虽不情愿,但不能将这些人与继兴完全隔离,只能增加对王子的守备确保安全。 话说继兴王子自那一天与初初在花园里偶遇,两边多有交往。与继兴而言,初初既是沈骥的夫人,他定没有什么非分的邪念,只是出于一种少年人对美人的倾慕与向往情怀,而且在忧心焦虑之中,有这样一位仙子般安静淡雅的女子相陪,偶尔地下一盘棋,听一首曲,或者读一本书,着实是一种安慰。 初初多是被动,但也并不排斥与继兴的往来,而且相处以来,发现这位王子聪明知礼,对汉家文化极其倾慕,若是他能够即位,对于两国关系来说定是一件好事。 这一日,初初受邀来到王子所居的庭院。 “我新得来了一盒玉龙雪顶银芽,请夫人品鉴。”初初到时,王子已在堂下铺好坐席软垫,一个童子在堂前树下用泥炉烹茶。 “沈将军的火龙马就是玉龙雪山所出,无人能驯,将军真神人也!”茶烹好了,继兴将一盅分到初初面前,赞叹道。 初初谢过,刚要说话,侍从来报,“殿下,樊将军来了。” 继兴意外却喜欢,“怎么这么快?”显是没料到。初初见有人来,站起身,“殿下有客,请容我先告退。” “也好。”继兴也站起身。 不料来人脚步声已近,继兴对初初道,“樊一非是我父门下大将,新近来投,夫人若是不嫌,可以一见。” 正说话间,那樊一非已经进屋,见到初初,先是一愣,再看向继兴,跪到他身前放声大哭,“殿下!” 继兴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樊一非只不起身,反而哭的更甚,他二人说的是大理话,只见继兴王子连番追问之下,樊一非方抹去泪水,咬着牙说出缘由,最后继兴王子脸色暗淡,连连摇头,拍着樊一非肩膀以示安慰。 初初来到岭南已有数月,对这里的语言也能听懂四五分,听下来的意思,好像是樊一非的家族被忽林悉数杀了,是以他如此悲痛。 一个大男人一上来就哭成这样,初初看着樊一非,袖子里的小手忽而握紧。 继兴与樊一非又说了几句,将他扶起,向初初道,“这位就是樊将军,他一家老小都被忽林杀了。”又要向樊一非介绍初初,初初却打断他,“樊将军,请节哀。”说着将一个茶盅端起,款款地行到他面前,“将军,一路劳顿,请喝口水吧。” 樊一非进屋之时即看见初初,彼时已是一惊,后见不过是一个妇人,便没多理会。现下再一细看,这妇人竟有绝色,只那一双眸子像是澄透的海子,照的人不敢逼视。他有心事,接过茶一饮而尽。问继兴王子,“哈顿、吴司他们在何处?”这两人都是继兴的近侍,他现在说的是官话,初初全听得懂,将盅子收起,打断他,看向继兴,“王子殿下!” 这一声唤的急,继兴一顿,初初道,“刚才来时看见哈侍卫,您还得随我一起去刘大人那里接受复查,是不是请他们现在就护送您过去?”继兴一愣,却没有领会初初的意思,微笑着道,“定是夫人看错了,他们现在不在。”初初才想到自己刚才来时,好像连刘宗生安排的侍卫都在二门外面。 这么说,王子是与这樊一非偷偷地会面……她的心,一下子沉到最底。 “樊将军,哈顿他们对你有误会,稍后本王会安排你们……啊!”初初闭上眼,靠到身后的廊柱上。 “你!”继兴充满惊愕的声音只高了一瞬,即被樊一非死死捂住,刀子再往心脏里狠狠一拧,“殿下,我也不想,可是你送的信被发现了,忽林抓了我一家老小,我……”胡乱地低声说了许多,继兴睁大的眼睛里已没有了光芒,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樊一非杀死继兴,不过一两秒钟时间,这一处小庭院里除了他们三个人,只有三两个仆人,他们呆了一瞬,呼喊着想往外面逃。可是樊一非动作迅速,先是跃到烹茶的童子面前一刀斩断他的喉咙,而后踹倒引路的仆人,一脚踏断他的颈椎,同时手中大刀穿透最后一个仆役的背心,三个人未及发出叫喊,即被他全部杀死。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樊一非杀死了四个人,逡巡一圈,确定他们都已经死透以后,进屋来到初初面前。 他手里面提着刀,那刀刚从最后一个仆役背心里拔出来,血往下滴。樊一非满脸是血,十分狰狞,犹如从地狱里来的恶鬼。 刀已经扬起,指到初初颈边。 初初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刚才的那杯茶――你中了我的毒,只有我有解药。” “哈哈!”樊一非狞笑,像听到什么笑话,“你以为我会信你?” 初初道,“我连刀凤清的毒都能解,还毒不倒你么?” 樊一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刀太后施毒与王子继兴,继兴却被大周的人医好,这事他听说过,当下半信半疑,“你是?” “朱提郡的女医,我姓李。” 不可能!樊一非眼里写着大大的不信,哪有女医漂亮的这般邪乎,而且她身上的衣衫,笑着道,“你以为你能唬得住我,你这衣服,岂是女医穿的起的!” “王子仰慕我,”初初道,“不然为什么与我饮茶?” 樊一非看向她的肚子。 “是我前夫的。” 樊一非已经快要疯了,脸又狰狞起来,“你唬我!”王子会要一个大肚婆? 初初便一笑。这一笑,樊一非便相信,莫说是怀着孕,便眼前的女子拖着三个娃,那都不是问题。 狠狠地掐住初初的脖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初初蹙起眉,声音断断续续,“你……只有悲声,全无悲意,虽是在哭,眼睛到处乱看,我只是猜……”被猛地放开,她喘了口气,静静地看着对方,“我见过真正的悲恸,你装的不像,将军。” “呸,”樊一非狠狠地向地上吐了口痰,再掐住初初的脖子,只要再一使劲,这细细的脖子就会被拧断,“如果被我发现你是在骗我……!” 初初看着他,“你可以杀了我,现在。你的决定,樊将军。” 脖子后面一痛,她陷入黑暗的昏迷。 51同心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将军毅指来凤山,帝王之怒赤千里――――――――――――― 盛初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 这里面很黑,眼皮上黏黏的,从鼻子到嘴巴都麻麻木木,她努力试图睁开眼,可是失败了。 应该是被服用了什么迷药,她昏眩中想,只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这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杀死王子继兴并将自己掳走的樊一非。 “怎么这么慢,这里面的人是谁,” “她是医治好王子的女医,我觉得有用。” “不行,杀了她,太冒险了。” “我必须带着!” 那人争不过樊一非,低声咕哝咒骂了些什么。一时又惊问,“你怎么受伤了?” “出来后,竟然有人伏击于我……咱们的人里恐有细作……” “你杀了他没有?”那人警惕起来,唯恐被追踪到这里。 “当然。”樊一非对自己的武艺很是自负。 初初是硬撑着精神听他们说话,可是愈到后来,愈坚持不住了,只觉得头脑里一阵一阵地打旋儿的向下旋转的昏沉,樊一非带着自己还能逃脱出大都督府,府里面肯定有大理的奸细,可是又是谁在半路上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试图拦截? 无法再集中神智保持清醒,猛然间自己所在的地方动了起来,摇晃中麻木的脚趾碰到空间的边缘,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这里面竟这么小吗?鼻子忽然间通气了,再次陷入昏迷之前她闻到这狭小空间里发出的恶臭,竟像是――尸臭的味道――这里是一口棺材。 # 大都督府,王子继兴遇害的庭院。 大事已出,刘宗生亲自来到现场,正在勘查的军人们看见大都督来了,停下来,向他行礼。 气氛有些压抑,继兴死了,这将或是不可挽回的错误。刘宗生没有多说或斥责,直接问现场负责的一名军官,“有什么发现?” 那人将伤亡情况说了,听说沈骥的夫人正好在此做客,现被掳走,生死不知,刘宗生心里更加沉重。 “大人,这里有东西!”一个小校大声叫道。 刘宗生等人连忙围聚到他的身旁。 这里是一根中堂廊柱,离堂下饮茶的地垫大约三四米,距房门和庭院六七米的样子。 “大人,请看这里。”小校指着廊柱面对地垫、背向着大门的一处,只见上面刻着细细的几个小字。 “柱子下面遗落了一枚金簪,”小校将簪子递给刘宗生,“所以小的才往柱子上面寻看,大人,您看这上面的字――” 第一行:一非 第二行:我――木 刘宗生眯起眼。 “是沈夫人留的。”一个将官说。 “一非……属下记得忽蚩门下有一员大将是叫做樊一非,莫非杀死王子的就是他?”他接着沉吟,“但是,我木――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子和院子里仆人的尸体,从院子里一路滴落到柱子前面的血滴,刘宗生快步来到继兴的尸身旁,眼前仿佛看见继兴王子正在与樊一非说话,而后突然被他杀死,扭曲着跌到地上――然后,为了防止仆人们逃出房门,樊一非迅速窜出屋外,闪电般杀死那三个仆役,最后,提着刀来到柱子旁的女人面前。 继兴身体一侧跌落着一只茶盅,刘宗生眼里精光一闪,捡起盅子,放到鼻下轻嗅――淡淡的一点清香。他抬起头,“樊一非为什么没有杀沈夫人?” 一人迟疑着道,“或许,他觊觎夫人的美色……” “不会。”刘宗生摇头,“樊一非敢于只身深入敌营行刺旧主之子,这样的人乃是聂政荆轲之流,绝不会为美色所动。” “或者,他被沈夫人要挟……”另一人道。 “要挟?沈夫人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威胁他?”先说话的那人不解。 刘宗生却赞道,“不错!”举起茶盅,“这个茶盅,就掉在继兴王子身边,王子和夫人的茶盅都在案子上,这个茶盅,应当是樊一非所用。――很显然,那樊一非在杀人之后没有心情再去饮茶,说明只能是在事发前,盅子上有香气,可见是沈夫人交给他喝的――看来,她提前怀疑到他的身份,假以献茶,杀戮之后,告诉他茶中有毒,樊一非不得不留下她的性命,将她带走。” “可是,樊一非狡诈至极,凭什么会相信她?” “你莫忘了,医治好继兴王子的女医姓李,这事樊一非定然知道――如果,沈夫人谎称自己就是那李女医呢?”眼前,仿佛看见那绝美的女子,在遍地的鲜血尸身中,冷静地看向对方―― 笑话,我连刀氏的毒都能解,还毒不倒你么? “所以,我――木,实际上是夫人趁着樊一非去院子外杀人,匆忙之中没有写完,应当是我――李。”部将们明白了,其中一个接道。 “不错!”刘宗生搓弄着自己的胡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识破对方、施计保全自身,并且告知他们刺客的身份,沈骥的夫人――他猛然抬头看向下属,“传我军令,绝不能泄露沈夫人的身份,对外只称是李女医被掳!” # 继兴王子被杀害、大都督府一名女眷被劫持,这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战场最前沿的楚雄郡和大周的都城长安。 朝堂上即刻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左都御史安可仰率先发难,“陛下,继兴王子亡故,忽林即是大理国唯一的继承人,此一战役,生灵涂炭,辎耗巨大,那忽林篡权本就是大理国的内政,现如今令大国王的儿子只剩下忽林一人,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安可仰是中书令邵秉烈的人,在前左都御史盛肇毅被杀之后继任该职位,邵秉烈在一开始是支持与大理交战的,因此虽然是安可仰说话,皇帝却看向椅子上坐着的邵秉烈,这位老相一言不发,只眼睛里一点精光闪过。 安可仰的话得到一些大臣的赞同。最一开始,大家皆以为对大理的这一仗是速战,大周天国,大理小地,恨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没有想到,从九月到现在,近四个月过去了,虽然后来刘宗生、沈骥扭转了战局,但打仗――实在是费钱。如安可仰所言,为别过的内政,花这么多钱,牺牲这么多将士的生命,值得吗? 一个大臣看向户部尚书丁寸,“丁大人,你怎么不说话?打仗打到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钱,你最清楚,你给皇上报报!” 丁寸是邵秉烈门生,年初老相国与皇帝斗法,费尽了力气才将他拱到这个位子上,他却只低着头,一双鼠眼低垂,似在思索,似在推延。 一个略带着嘶哑而坚定的声音解救了他,九卿之一、大理寺卿裴义出列,“各位同僚,刀氏和其子忽林,共有何几所为?” 听到这个声音,邵秉烈睁开眼。 “潜入长安,于大宴上行刺我皇帝陛下,此其一;篡位弑君,此其二;杀害我出使使节,此其三;刺杀王位继承人继兴,此其四。刀氏其行,可比越之勾践、汉之孟德,若与这样的人媾和,我大周安能令四夷臣服?” “蒙上天恩赐,我大周一统四海,此江山之福,百姓之福也!建国三十余年,盛世出兴,然,如今北有突厥,西有吐蕃,南有大理、交趾等一众小国,蛮夷之思――中原强,则称臣,中原弱,则劫掠,此训纵观史书,比比皆是!太宗皇帝曾云,对蛮夷,贵在坚决,陛下,请您坚决!” 激烈的大朝议,皆指向王子继兴的死亡,刘宗生奏信中提及的“一名女眷被掳,”此时没有人太过留意。 # 皇帝于退朝后匆匆回到长庆殿。 暗卫的副统领等在殿内。 燕赜看见他,心中咯噔一下,于方才朝上见信即产生的不祥预感令他第一次感到迟疑。 “被掳走的女人――是,初初?”这个名字,很长时间没有叫出口了,燕赜看着那人,待看见对方点了点头,“砰!”的一声,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一架玉壁屏已经被他击出裂纹。 门外的和梨子,惊的一跳。 “具体是怎么回事?”皇帝很快冷静下来,问向下面。 “前面的事不清楚,但出府后,属下的人试图阻止,但樊一非武艺了得,失败了。”副统领双膝跪下,“没有保护好盛……姑娘,请陛下责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燕赜烦躁地站起身。 “陛下,”和梨子进来,躬身郑重,“刘大都督有密使前来。” “快宣!” 很快暗卫副统领下去,岭南密使进来。事无巨细,前来的密使将当天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向皇帝叙述的清清楚楚,包括继兴王子为秘会樊一非、遣退护卫,那沈氏夫人又是如何识破樊一非的面目,并使计逃脱。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一种态度,况本次王子被杀,实乃是一桩大大的失误,向皇帝说明一切,不多辩解,是最好的做法。 那密使说完,微微抬头看向上面,年轻的皇帝一向如冷星一样的眼睛里,灼灼燃烧着一种炽烈的光芒,他脸上的神情有点奇怪,有认真、有思索,有惊讶,最后,竟而是些许骄傲而笃定的神情。 皇帝太过尊贵耀眼,密使不敢多看,低下头。 是的,骄傲! 此一刻燕赜心中,有什么东西深埋着,藏在一层一层自制和尊严的灰中,一瞬间,被点燃了。 沈骥曾经说过,她有一双极稳的、适合拿刀的手,燕赜后来知道,原她在冷宫的时候,真的杀过人,用一把碎碗片。 这个女人,在极危之中,能够冷静至斯,巧计脱身――这是他的女人! “传朕的旨意,命岭南道沈骥、李山达各部,一路向西,直捣大理都城羊苴咩城!” # 寂静的夜晚,楚雄郡大周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帐内,李山达正与沈骥争执。 两名主将争执激烈,副将们都闭上嘴,站在一旁。 皇帝和大都督刘宗生的旨意到了,战争进入了总攻阶段,拿下大理都城是他们的最终任务,但对于战术安排,两个人发生了激烈争执。 李山达图稳,沈骥却要快。 “我不同意!”说到最后,李山达大吼,“来凤山高近两千米,地形极其复杂――外面还下着雪!我不同意!” 相较于李山达的怒火冲天,沈骥就像山海一般冷静沉着,但是,坚持。 “此有雪,敌不备……” “不行!不能因为你沈骥的女人被掳走了,就让士兵们跟着你去送死!” 此话一出,四下里一静。 半晌,沈骥缓缓的,“哀帝光化四十五年,杨粟破齐军于嘉峪关,用的策略就是迂回包抄。大理人能够夜奔高黎贡山,他们肯定料不到,我们也能!李将军,你带两万精兵攻其正面,我带人马翻过来凤山,侧面包抄,两军会合之时,大理都城城破之日也!” 52危境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如今遇险危―――――――――――――― 大周的军队完成集结,永昌前线一触即发。这个时候,初初在哪里, 几天前,兰州府。 城中出了大案,兰州府各城门皆接到命令,出城人员一律严格搜查。 南门长长的出城队伍中,一辆运送棺木的车辆排到出口处。 赶车的是一个老头,佝偻的腰快完成九十度,满脸沟壑,先掏出自己的户籍给卫兵检查,卫兵检查无误,看向车上的棺材,“把棺木打开!”他喝道。 听到这话,老头哭丧着脸,“军爷,这是俺儿子和媳妇,死在异乡二十天,如今要带他们回乡入土为安。”说着又拿出死亡证明,给卫兵查验。 “少废话!” 三五个人一齐上来,两具棺木被打开了,顿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前后排队出城的人纷纷捂鼻,卫兵凑上去一看,两具尸体均已经半腐烂了,那男子瘦小,妇人却胖大,脸上的肉烂了一半,他先摸了摸男尸,还想去摸女尸,旁边有人议论,“造孽哦,人死还不得安生!” 老头更是快要哭了,乞求着,“军爷,那是俺媳妇儿……” 卫兵收回手,“走吧走吧!”扭过头吐了口痰,喝,这味儿! 马车通过城门,驶向城外。 # 一弯月挂在山涧,林子里两个人,一从篝火。 樊一非和初初,两个人身上的伪装已经卸下,初初坐在篝火边,慢慢地烤自己的手。 这一路上,樊一非都在疑惑自己是否中毒,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身体好好的,一点异状都没有,他忽而站起身,上前掐住初初的脖子。 “把解药给我!” 那女子只是冷冷得看着他。 “根本没有什么解药对吗?我根本就没有中毒!你好大的胆子,贱人,竟敢唬我!” 初初被掐的想吐,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流露出一丝怯色,不屑地看着对方,冷冷道,“脐下三寸处,请樊将军自己摸一摸。” 樊一非脸上肌肉拧了一下,一面掐紧初初,另一只手向自己下腹摸去。 “用些劲,别吝惜力气。” 樊一非不自禁跟着她的声音这么重重一按,顿时腹内一阵疼痛,额上窜出冷汗。 “肚子疼了吗?”女子娇淡的声音看着他问,此时暮色刚合,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月光还要清冽,这样的女子是名医――似乎也能让人信服。樊一非向来奸诈多智,但越是这样的疑心重的人,越喜欢试探,越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初初虽小小年纪,经历却多,九五之尊都曾周旋欺骗,唬人的功夫还有一些―― 而且,脐下三寸的关元穴,本就是小肠之募穴,重摁之后会令气血阻滞,腹痛不已。 这要多亏了李医娘,闲来无事便给她讲解医书,多半年下来她对医道也略懂得一些,起码是半桶子水,就凭这半桶水,她要争取晃晕他! 便接着道,“我这毒本五日后才发,你偏要心急尝试。这附近有一些草药,能缓解你现下疼痛。” 其实只痛那一时,现在疼痛已隐隐退去,樊一非还没完全打消疑虑,“你?” “我性命都在你手中,害死你,这深山之中我也逃不出去,不是吗?” 这话却有十足道理。樊一非抓着她一只胳膊,“我同你一道,别给我耍花样。” 初初便采了些令人轻微腹泻的草药,用火烹煮了一瓯水,递到他面前,樊一非道,“你先喝,”初初柳眉竖起,便要将它泼掉,这女人是有脾气的,樊一非接过盆子,一饮而尽。 须臾,去树后解手,拉了一通,觉到腹中舒畅许多。 回来看那女子还在烤火,见他回来,抬起头,“我肚子饿了。” 樊一非不语,却是在狞笑。 “那山脚下有一个小村落,我需要衣服、鞋子和食物。”初初说出自己的要求。 樊一非眯起眼,“是不是还要给你弄辆马车?” “我不是在说笑,”初初淡淡的,“你带着我逃窜,这一路上不能走大路,只能从山林间穿行,不想让我拖累你,便照我说的做。”抬起头看他,“如果我流产了,你也不得好过!” 竟然威胁他!樊一非大怒,心道,不若现在就施加刑罚,逼她交出解药然后将她杀死,他就不信一个女人的骨头有多硬,省的这一路拖累。 初初看他的脸色,猜到他心中所想,凉凉道,“樊将军,我虽手无缚鸡之力,用武力杀不了你,但我至少知道几十种不用武力就让自己死掉的办法。你若客客气气,咱们就快些儿到达大理,我将你医好,你放了我也好,将我关起来也罢,你若再生恶念,嘿!” 一股恶气在胸腹中翻涌,樊一非咬着牙,一掌击碎旁边一棵树木,上前拎起初初,两个人向山脚下走去。 # 这一路上东躲西藏,初初虽说唬住了樊一非,但对方毕竟是穷凶极恶之徒,能让他有所顾忌,所仗的不过是那莫须有的毒药,除了能暂时保全自身和孩子,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眼见着已走了四五天,算路程应是近到威楚府两国边境,初初不由有些焦躁。 威楚府以前是大理辖下,这一次两国交战,府郡楚雄已被大周军队攻克,只剩下西南的一小部分还属于大理。一旦过了边界,就真的再没有逃脱的可能! 初初本希望着,来到威楚,两军交战的前线,大周一方的戒备和盘查肯定更严,偶尔还想到,沈骥,甚或还有皇帝,应该已经知道她被掳走的消息了吧,他们会不会来救她。后来再一想,就算是有心相救,范围这么大,怎么可能一时就找的到她。心里面有些涩涩的,如果就此不相见了,谁会比谁更遗憾一些。 可是,她仍然没有放弃逃跑的努力。 这一天在山路中穿行,初初发现樊一非比以往要警惕许多。遂想着,会不会附近有村落,甚或是,近到了边境,有哨卡?岭南山道崎岖,加之最近有雪,樊一非也不敢尽走老林深处,这一处地势平缓,应当距人烟不远。 这般想着,初初“唉哟”一声,樊一非本就警惕着,这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 初初道,“我脚扭了。” 樊一非眼光闪烁,将她薅到肩上,“我背着你。” 好这樊一非,却也了得,肩上负者一人,脚下仍健步如飞,反倒比两个人行走时要快一些。 走了好一段路,前后也没个人影,初初正自失望,突然,隐隐传来人说话声,她只疑自己听错,往下一看,他们是在坡上,半坡下正拐过来一路人,五六个男子,樵夫模样。机不可失,初初登时便要大喊,不料身子一个颠倒被樊一非从肩上翻过拢到胸前,大手堵住她的嘴。 樵夫们说话的声音愈近,岭南的山道,有点像现在的梯田,一层一层的,两拨人上下不过差了三四米,初初拼足了力气手锤脚踹,终于被那下面的一个樵夫发现了动静,看向上面,“那兄弟,你在做什么?” 樊一非道,“我媳妇病了,我带她去找郎中。” “需要帮忙吗?”那些人看女子在他怀里头扭来扭去的似乎很不情愿,问道。一个还问,“你是哪个寨子的,怎么没见过你?” “不用啦,”樊一非道,“这不是打仗,我们也是刚从楚雄逃到山里避避,我这娘子是疯癫病,只我弄得,你们走吧。” 山里人憨实,况且最近有战乱,确实很多城里人往乡下躲,樵夫们便信了,挥挥手与他们道别。 樵夫们走后,樊一非再将初初负到肩上,拿衣衫撕下堵住她的嘴,“你若是再敢乱动,我先把你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再把那几个人都杀了,你觉得怎么样,李女医?”初初不再敢动。 樊一非嘿嘿冷笑,将初初背稳,大步向前走去。 天黑的时候他们穿过了边境。 有人来接应他们,见到初初,并没有多问。樊一非问他,“大将军在哪儿?” 那人道,“现在正是要去将军那里。” “好。” 两个人上了马,将初初也带上,连夜向着威楚府西北方向的南华县驰去。 月光淡淡的洒下来,马蹄声过后,距离两国的边境县,越来越远了…… # 同一片月光下面,来凤山上的雪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 一路长长的队伍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之中。他们身着黑色与银色的甲衣,在山林中默默而迅速地穿行着,这正是负责北路包抄的沈骥大军。 李山达与沈骥最终达成了一致,作战方案并得到大都督刘宗生的同意。 以威楚府楚雄郡为中点,兵分三路,李山达领军五万从中路向南华、祥云等县进击。沈骥部领军两万,迂回北上,力图穿越来凤山,攻克姚安县,从北路向下包抄。另一名大将霍冲领军两万,迂回南下,从南路向上与他们汇合。 迂回包抄的战术,胜利的关键在于能够在确定的时间汇合。这中间无论多少困难、危险,都要像天石一般碾轧过去,没有退缩的余地。 从两天前作战方案得到大都督府同意,命他们即刻执行起算,三路大军约定七天后羊苴咩城外汇合。 两天时间过去了,沈骥还有五天。 三路大军,他的任务最重,因那姚安县有来凤山这样的天险为屏,易守难攻,大理在山中修了不少防御工程,山洞是天然的碉堡,巨石是天然的武器,大周骑兵速度、武器精良的优势在这里当然无存。加上有雪,道路湿滑,沈骥决定,只能夜攻。 为了赶时间,两万大军一路急行,中间几乎没有休息,快要到达来凤山脚的时候,有的士兵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如果猛的停下来,顶到前面人的身上就能睡过去。 打仗就是这样!除了武器装备,另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便是决心!决心!!决心!!!谁能够把所有人的决心和毅力发挥到极致,谁就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这绝不是唯心! 一进到山中,困倦的情绪瞬间飞走。所有人都警醒起来,良好的军纪和领将慑人的军威将士兵统一到一起,带领着他们在山路中默默地穿行,他们必须借着夜色的遮掩最快速度接近敌方的掩体,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他们。 # “嗤!”的一声,刚刚进到中军大帐,喊了一声“大将军”,樊一非即被转过身的刀得胜一剑穿过胸腹,鲜血涌了出来。 初初跟在后面,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退到边角处。 “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樊一非异常坚勇,硬撑着没有倒下,双手攥着肚子外面的宝剑,喉咙里格格作响。 “背叛主人的恶狗,你以为我会留着你吗?”刀得胜嘴角噙着不屑的冷笑。 “嗬嗬,”樊一非瞬时相通了,指着刀得胜,“你与妖后,是要拿我当替罪羊!” “放心,”刀得胜拿帕子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你一家五十三口,稍后就送他们去与你团聚。” “啊!”樊一非闻言嘶吼,竟冲向刀得胜要去掐他的脖子。 帐内侍卫们齐齐出枪,八杆长枪戳到他的身体里,将他定住,樊一非全身是血,眼中鼻子里也冒出血来,须发皆张,酷似厉鬼,他张着双手,被长枪一直抵到帐壁,双眼大睁得断了气。 一人向外喊道,“杀死继兴王子的凶手已被大将军擒回处决!杀死继兴王子的凶手已被大将军擒回处决!” 士兵们将樊一非的尸首拖出去展览,刀得胜这才看向站在大帐角落的初初,淡淡地问,“这是谁?” 一人回道,“是樊一非从兰州府带回来的女医。” 刀得胜上下打量了初初一下,那冰冷如蛇的眼神,初初不禁从心底发颤。 “有几分姿色,拖下去,慰劳将士。” 53妖女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战士万骨铸关山,碧血赤地为红颜――――――――――――― 登时有两个士兵上来,一人抓住初初的胳膊。军中有随军营妓,但谁不想多几个新鲜的货色。 “放开,”初初听不大懂他们的对话,但猛然间一人上来捉住她,她条件反射地向后一退,心内大恐。那士兵猛一看清初初的容貌,先是一呆,继而大喜,发红的眼睛露出贪婪――这不是能与对话的人,初初明白了刀得胜的意思,于平生第一回如是害怕,他们的恶念如此明显,昭然若揭! 刀得胜则回到座上,完全不再理会底下的情形。 另一个士兵也围上来,初初看到他腰间跨着的刀,扑将上去想要去拔刀,佩刀沉重,刚抽出一小截便被擒住手腕。 “嘶!”她痛的一缩,拼命咬住嘴,然后再“啪”的一声,那人抡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打翻在地,“奶奶的,敢抢老子的刀!”那士兵还抬起欲要踢踹,那先一人拦住他,“打坏了就不好玩了。”他说道。 初初绝望了,深刻的害怕刻到骨头里,猛然间头皮上一痛,被拖拽着头发和胳膊拖出了中军大帐。 银色的月光刺痛了眼睛,团团的黑影立刻将月光也遮挡住,这是在人世间的最后的景致吗?她不自禁轻抚到肚子上,咬上自己的舌头。 铃铃铃突的一阵铃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道,“这个女人怀有身孕,你们不能动她!” 嘈杂的人声立刻停止,围着初初的五六个士兵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这女人是不是有了身孕?”那苍老的声音又问道,一步一阵铃声,向着这边走过来。 一个士兵往地上一看,“她要自杀!” 果然,一道血迹已从初初嘴角流下,那个老人显然一惊,“快!不能让她死了!” 一阵凌乱的铃声,老人疾步来到初初身前,初初已痛的快要晕厥过去,恍惚中一个枯爪一样的手钳住自己的面颊令到她张开嘴,“还好,还有救,”老人扭头吩咐让准备草药,一面拍打初初的面颊,“醒来,醒来!” 他们前面说的都是蛮语,这老人现在说的却是大周官话,字正腔圆,初初恍惚中清醒过来,先看到一张满面皱纹的脸对着自己,枯爪一样的手摸向她的腹部,她立刻警醒起来,“不!”舌头伤了不能说话,她痛的眼前又是一黑。 “这里是怎么了?”刀得胜从大帐中出来,看到蹲在初初面前的老人,叫了声,“巫神大人!” 巫神老人没有转身,举起一手让他先不要说话,大理主要分白蛮乌蛮,但无论是哪个族落,对巫神都是无比信仰和敬畏,刀得胜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你醒了吗?”巫神继续用大周官话问初初,初初不做声,下巴被他钳住,这下子连死也死不成,不过,老人满是沟壑下掩藏的深不可见的眼睛,他接着又问,“你的孩子……” “是我死去夫君的。”初初艰难地回答。巫神不再说话,站起身对刀得胜道,“这个女人怀有身孕,天母有训,有孕的女人不能侮辱,否则会遭到天谴。” 大理境内除了乌蛮白蛮,还有许多诸如彝、苗、纳西等族群,边陲之地生产力水平较低,许多族群还停留在母系氏族,在佛教东渡并传播到大理之前,他们信奉天母,认为天母是万物之主,有孕的女人象征着生殖和繁衍,因此虽然初初作为战俘毫无人权,但教义却令她作为一个孕妇不得受到侮辱。 绝大多数士兵都信奉天母,对巫神说的话奉若神明,当下四下里退散开。这个时候,仿佛要印证巫神的话似的,一匹马从营寨门口驰来,马背上的滚落到地上,“大将军,来凤山遇袭!” 大姚县来凤山是北线塞口,如果被突破,周兵将一马平川直下都城,刀得胜眉骨处激跳,问,“对方是哪一路?” “他们是趁夜偷袭,着黑银二甲,不过抓到两个俘虏,应当是沈骥大军!” 又是沈骥!刀得胜攥紧刀柄,“务必要守住来凤山!传我的话给边正,守不住来凤山,让他提头来见!” # 第五天了!从大都督府派出许多探子,樊一非和初初的画像贴满了从兰州府到威楚的大城小镇,暗卫像放出了蜂巢的蜜蜂,但是整整五天,一无所获。 燕赜第一次感到无助。 哪怕是父皇驾崩,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身边只有一个许安国坚定地站在年幼的自己身边,哪怕是丁琥发动兵变,魏王的兵马已经到了应天门下,指着城墙叫他“燕赜小儿”,他害怕过,疑惑过,惶恐过,却从没有感到无助,从没有感到不确信。 他是天生的和注定的皇帝,这世间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不在自己的脚下,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说他不想,没有他不能。这是燕赜一直以来的内心确信,然而第一次,它出现了动摇。 心底裂开了一丝缝,然后变成一个洞,里面像是住进了一头不知名的兽,无时无刻存在着的吞噬感,他在某一天晚上从噩梦中醒来,梦里面的恐惧真实,令到他全身绷紧高度紧张,皇帝大口喘息着,下|身却肿胀挺立到无法克制的地步,用手略碰触一下,白浊浓稠的液体爆发出来,顷刻间汗液如浆,头发黏到汗湿的脸颊上。 一贯清亮如冷星的眸子黯下来,她现下在哪里,他们究竟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 沈骥大军要攻打来凤山,斥候和大周方面投敌的俘虏向来凤山上的守将边正报告过这个消息。但是边正存在侥幸心理,来凤山有天险,易守难攻,只要不是疯了,应该不会冒险走这一条线。 虽如此,他们还是做了些准备,比如,把山上的树都砍掉,让敌人无法遁形。 来凤山上的树都砍了,大理方面战备十足!斥候和大理来投的俘虏将这个消息也报给到沈骥,所以他和副将们讨论后制定的作战方案是:夜袭,突击。既然敌暗我明,不如让大家都变成瞎子。 接着黑银二色甲衣的掩护,大军一路潜行到半山腰。 大理的将领边正砍光了山上树木,沈骥便因地制宜,摆出了鱼鳞阵,即所有人列方块横队,一排一排,依据地势安排每列人数。前、左、右三面皆以厚重的盾牌防护,开始时,不求攻击,只求前进,待到达敌方掩体再近身肉搏。 今夜有月,到半山的时候,大理的守兵透过山洞缝隙,发现了他们。 “是周军!”士兵惊喊。 “在哪里?”要塞里的士兵长把他扒开,凑近一看,细雪覆盖下的山坡,乌压压的敌军看不见边。 “燃火报信,准备放箭!” 烽烟燃起,锣鼓喧天,最下面要塞的大理士兵们将敌人来袭的消息一层一层向山顶上传递。 同时,一片箭雨在暗空中向下射|出,看不见,也几乎听不见声音,“唰”箭头落到大周士兵们高高举起护在自己头顶身前的盾牌上,发出一阵让人牙酸肉疼的刺啦声。 有人闷哼着倒下。 “保持队形,继续前进!保持队形,继续前进!”每一排的士兵长呼喊着口号,除了偶尔中箭倒下的士兵,队伍稳步而坚定地前进着。 几轮箭雨之后,“投石!”见弓箭不能阻挡敌军前进的队形,进入掷石射程,守将断然下令。 一块块巨石被投掷下来,借助着自身下堕之势,隆隆地向半山上爬行的队伍滚落,“啊!”当头、队伍中间都有被砸到,形成缺口,好多人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飞来的石块砸死倒地,一个小兵头被砸扁,脑浆子飞溅到旁边人的脸上。 上面的守将等着敌军阵型被破,喝令弓箭手准备,然后看到的却是,山坡上的敌军军阵虽说被飞石砸出若干缺口,士兵伤亡倒下,但后面和旁边的军人却立时就填上弥补好缺口,黑色的盾牌沙沙地有序移动、填补、前进,整个方阵像是一块完整的、自行变动的方块。 偶尔有银色的盔甲从盾甲的缝隙中露出,在白雪和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冷硬坚定。 “必须冲散他们的队形!否则让他们上来,我们毫无机会!”守将拼了,身先士卒,与兵士们一道向下投掷石块,指挥射箭,以图最大可能得给对方造成伤亡。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排的士兵几乎全部阵亡,第二排替上,第三排、第四排…… 大军之后,沈骥看着一排排从山上运下来的士兵们的尸身,虽然是黑夜,但是火把照耀下,地上的白雪已经被鲜血染红。 “将军!”一个运送尸身的士兵差点撞到他,抬头唤道。 沈骥看着他布满血污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二狗子。” “二狗子,把这些兄弟的名牌都登记好。” “是!” 沈骥不再看他,抬头望向山坡上方块阵型到达的位置,他的眼睛,比冰雪下的夜色还要苍冷执着。 而另一方面,来凤山的守将边正,在接到大将军刀得胜“死守来凤”的命令后,明白自己必须像捍卫自己的生命一样抵抗来自大周一方沈骥的进攻。 清晨的时候,周军拿下了最下面的两个要塞,但是他们上面,还有至少三层要塞,和一个准备与来凤山同生共死的守将边正。 战争很快变成了拉锯战。应当说,来凤山一役,交战双方都表现出同样的决心和毅力,到最后就是肉搏,当大周的士兵终于突破到一处要塞,把里面的大理兵退拽出来,狠狠刺向对方的身体,为方才一路进攻中死在对方暗袭中的同伴们报仇的时候,大理士兵也抱着同样仇恨的心态,狠狠地攻击这些远道而来侵袭自己国家的敌人。刺刀戳弯了就扔下,匕首掉了就用手,清扫战场的时候发现许多紧紧抱在一起的两方士兵,一个咬着对方的咽喉,另一个拿刀的手戳进对方肚子里。 碧血染红了来凤山大片山坡,因为有雪,那血就显得格外鲜红和分明。 来凤山绞肉机,后世有人这般评价这场战役,这场战役规模并不算大,但却因着惨烈的交战情形和双方惨重的伤亡成为古代军事史上一场著名的战役。而大周名将沈骥,也注定因这一场战役饱受后来人评价与非议,以至于几百上千年之后,普通人再一提到沈骥,先想到的不是他立下的那些赫赫战功,而是这一场来凤山绞肉机,还有山后面那个不久将名动天下的美人。 # “前锋将军沈骥冒险出击来凤山,致我方伤亡惨重,皇上,臣请陛下召回沈骥,并以治罪!” 左都御史安可仰拜伏在殿前,向皇帝奏请道。 皇帝没有做声。宝鼎里燃着的乌沉香婷婷袅袅,年轻皇帝的面容和表情隐在其中,看不清。 安可仰抬头,“皇上!” “沈骥的大军已经拿下来凤山,南下与李山达汇合,你这个时候让朕撤回沈骥治罪,安大人,你去替朕打完剩下的?” 方才廷议其他事,皇帝极和颜细致,耐心十足,此一刻幡然变色,安可仰身子一凛,抬起头,“臣……” 正对上皇帝锐利冷亮的眼睛。 “朕的都御史,不应当是只会躲在庙堂之上给前方血战的将士拖后腿的人!”大周以武功立国,立国后,难以避免地君王们要日渐倚重文官集团,这一句话,堂上站着的武官们极是受用,本来对来凤山一战颇存非议的老将们也准备闭上嘴,文官集团的首脑邵秉烈却是心头上一震。 “你比你的前任盛肇毅,并没有做的更好!” 竟然提到了盛肇毅!如果说方才邵秉烈还是心内一触,现下再难忍得住,抬头看向皇帝,那位宝座上高坐的帝王却是神色凛然,面如石玉,这一句话,根本不是口误失语。 安可仰趴倒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 初初被俘,沈骥急于攻城,献策迂回战术,致使来凤山虽然拿下,但付出了超出预期的代价,碧血染山,这样的窃窃私语还是传到了位于长安城西便坊的伯爵府内。 钟老太君听闻后半日不语,许久,紫雕龙头杖重重地敲到地上,“妖女!”老夫人喃喃地道,“我早说过,妖女必将误国误事!” 54暴露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疑是洛川神女作,文姜暗比竞娇娆―――――――――――― 夕阳西下,晚霞堆积在天际,黑色的山岭上面像是燃烧着一片火。孤寂的山头上,立着一人一马,风将他身后系着的的墨一样漆黑披风吹起,一只枭鹰从远处飞来,落到他的肩上。男人不动,那鹰也挺着胸脯屹然站立,眼神犀利。 过一会,男人翻身上马,火龙马扬蹄轻嘶,灰黑色的枭鹰双翅呈一字展开飞向天空,他们前面的方向,是大理的都城。 #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西行进着,车厢里,一个老妇人看着蜷在角落从昨天开始便一声不吭的女子,告诉她,“能跟着巫神大人离开大营,你真是有造化的。” 初初没有做声,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肚子里的孩子救了她,但如果没有巫神的出声阻拦,怕是那帮士兵还是会将她撕碎。巫神为什么救下她,难道单纯得只因为她是个孕妇吗,或者――还有其他目的?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或是这个孩子……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傍晚,他们在一处营寨打尖。寨子里的人见是巫神大人驾临,奉上最丰美的食物和酒水。 铃铃的铃杖声响,巫神来到初初身边,“随我来,姑娘。” 两个人来到不远处的一从篝火。巫神将铃杖交给一个仆人,那仆人恭敬的双手接过,捧在手心。一个少女拎来一只白兔,巫神面向月神盘膝而坐,拜月后,从怀里掏出几块龟甲,向少女点点头。 少女将白兔递给巫神,那白兔通体雪白,体态娇小,刚一落地便要想逃,也不知巫神如何的双手微一抚弄,白兔竟转了个圈,又回到巫神面前,前爪立起,复又伏地,像是跪拜一般。 众人见此异状,皆跪下来向巫神叩首。 巫神一手攥住白兔耳朵,另一只枯枝一样的手指直直探入白兔胸腹,白兔吱吱一阵叫声,幼小的心脏被取了出来,巫神用挤出来的鲜血淋在面前的龟甲上。 他静静观察了一会龟甲上鲜血流经的纹路,站起身,来到初初面前。 冰冷的枯指在她额头上一点,粘稠的兔子血沾染到额上,那手指一路往下,经过鼻梁、嘴唇,一直到下巴,巫神用鲜血在她脸上画了一道血红的竖纹。初初看着他一面在自己脸上涂抹,一面对着月亮念念有词,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虽然面前的老人昨夜救了她,但此时此刻,初初心里的惶恐不亚于昨夜。 一个仆人捧上来一碗从刚才就在烧的汤药,巫神递给初初,“把它喝了。” 初初不做声,眼睛里有明显的戒备。 巫神道,“你这几天多经颠簸,胎儿不稳,喝了它会安稳许多。” 初初接过碗,口齿不方便,用眼睛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助她安胎? 老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黄土被水冲出的土垅,他淡淡道,“这是神的旨意,你照做便是。” # 第二天,快到羊苴咩城的时候,一路从前线回撤的军队追上他们。 “你们为什么从前线回来,要去哪里?”驾车的一个随从问。 “周人打过来了,我们奉大将军的命令退防都城。”见是巫神的车队,一个将领恭敬地回答。 初初只隐约听懂一些意思,车厢里老妇人的责怪印证了她的猜想,“你们大周为什么要侵占我们的国家……” 他们与撤防的军队同行,很快到达了羊苴咩城。 入城的时候透过车窗,初初看见城门上悬挂的几颗腐烂的人头――那是宋毅的人头!她突然间惊觉着记起在朱提城时,听伍先生毛皂讨论战事时提到的刀得胜收复都城之后的作为,心里面一阵泛呕。 马车入城以后,一路驶向大理国王宫。 大理的王宫比大元宫小许多,但是王国多年的经营,特别是周王朝建立后,两国多有通商往来,大理向大周贩卖茶、马,大周向大理提供丝、盐,依仗着两国良好的关系,税、价方面对大理多有倚重,都城和几个重要的通商城市都颇为富庶,王宫也修建得富丽堂皇。与长安城大元宫不同的是,大理王宫是通体雪白的建筑,饰以孔雀蓝、翠绿色和金色的装饰,令大一族是乌蛮,是以王族同样尚黑。 然而或许是入城以后四周遭的戒备森严,让人不由感到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马车驶入王宫内部,过了一阵方停下。巫神让初初下车,带着她来到一座幽香森森的宫殿。 “巫神大人,”有穿着蓝黑相间的衣裙、带着象牙和银饰的宫人将他们带到内室,初初看见一个黑衣丽人从满是金玉翡翠的宝榻上站起,向他们走来,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到巫神面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巫神站住,铃杖钉到地上。 刀太后和刀得胜不同。如果说刀得胜对宗教领袖巫神更多是面上的敷衍,刀太后就柔和许多,不吝于给对方更多实质的尊重。 比如,这次巫神要随刀得胜大军去前线,便是得到刀太后的同意,刀德胜虽不乐意,但碍于太后的面子,只得作罢。 “巫神大人,您此去前线,有什么发现吗?”刀太后问。 巫神向前一步,示意太后看向他的身后,刀太后看见初初,峨眉轻蹙,“这是?” 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八年纪,一身肮脏,衣衫褴褛,可是……巫神道,“这是樊一非从兰州府掳来的俘虏,大将军将她赏给士兵,但她怀了身孕,本座将她救下。” “哦?”听到弟弟竟然将眼前的女子赏赐给最低等的士兵耍玩,刀太后嘴角不由噙过一丝不令人觉察的笑意。接着,她缓步走到初初面前,初初身量高挑,那太后与她差不多一般的个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抬起头。” 水波微澜的眼眸抬起,虽是女子,也由不得心里头一晃,刀太后冷冷笑道,“解了本宫所下的毒是吗?这位姑娘,你几岁?” 初初不说话。 巫神道,“她伤了舌头,说不得话。” 刀太后便松开初初,返回自己的宝榻。 “你们污蔑本宫,说本宫给继兴王子下毒――呵呵,本宫相信,你绝不是什么女医。说罢,你究竟是谁?” 初初依然不做声。 巫神道,“我两次占卜,此女命相奇特,必与大周的一方十分有身份的人有牵连。”他停了一停,缓缓说出,“卦象还告诉我,与周的决战,殿下与忽林陛下的存亡,就系在此女身上。” 此话一出,殿内遍地无声。过了一刻,才响起刀太后清脆的大笑声,“好,好!”她笑道,再次看向下面站着的年轻女子,“樊一非,想不到你临死之前,竟然给本宫送来这么贵重的大礼!”对巫神道,“巫神大人,若您预言最终验证,本宫必请陛下,敌退之后首事便是重修巫庙,为你塑一座金身!” 塑金身的巫神,便能享永世之光,巫神铃杖轻点,淡淡道,“为陛下占卜,辅佐绵延我大理国国运,是本座之责命。” 刀太后刀锋一样的眼睛投向初初,坐在宝榻上微微颔首,非常满意。 # 巫神的语言很快得到验证,听到探子们刺探回来的信息,刀凤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樊一非行刺成功,刘宗生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埋藏在对方阵营中最隐秘的一个细作暴露了,被杀死。但是大周方面大范围、高密度的搜寻还是让大理的探子寻到踪迹。兰州府和沿途各州郡派出的士兵、府役多如牛蝗,不仅在各城镇间,甚至组织搜山巡野,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医,怎么会如此重视! 貌美如仙,高级将领的家眷,沈将军扛药童事件……信息便是从对方动作、仆人们的嘴里等等多条分支细流最终汇总,然后得出一个最大可能的结论―― 那绝美的女子竟然是沈骥的女人! 铜镜里,一张艳丽如山茶花的面容,肌肤细致白腻几乎看不见纹路,刀太后不禁想起年幼时,她的父亲看着她,小凤凰儿如此美丽,你不应该长大只成为一个农妇,你必定有华彩如凤凰一般的人生。 呵呵,她愉悦地想,父亲的话从来都是对的,现在局势之难,可说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竟然得到这样一张好牌,虽然只是对方主将的家眷,或许筹码并不算大,但如巫神所言,她更看重这背后的征兆――一个奇迹之后往往是一串奇迹,谁说她不会绝境逢生,再创奇迹呢? 55人质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刀太后事事顺意,弘德帝忍字剜心―――――――――――― 深夜,羊苴咩城一处街巷里传来阵阵狗叫,须臾,狗只惨叫一声,没了声音,火把将街巷里的一扇偌大宅门的门口照的灯火通明。 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押着几个人从门里出来,那些人皆是五花大绑,嘴巴被堵上,但是从他们的服装、衣饰,可以看出其曾经的身份,应当是贵族。 抓捕行动有条不紊,除了这一扇宅门前的火光和动静,四邻都吞没在黑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刀德胜又在抓人了!”黑暗里也有人在默默地窃窃私语。 “听说周军三路大军合拢,已经过了祥云县,不日就要到都城城下,刀德胜只顾着抓人,还能挺几天?” “嘘,你难道不知道,愈是这样,愈要清除细作,这是要坚守的准备啊……别再说了,小心隔墙有耳,殃及你我……” # 距离这座被搜查抓捕的宅邸不远,一间大宅的地下秘密议事厅内,几个贵族大臣也秘密聚集到一起,讨论眼前的局势。 他们中间有大理的国相、太师,都是令大时期位高权重、极有发言权的人物。听闻刀德胜辅一回来,就又抓走了二十几个文武大臣,大多是令大国王和忽蚩王子的亲信随从,一个老臣怒气冲冲,“咄竖子刀德胜,欺人太甚啊!” 其实忽林发动政变以来,刀太后对朝中文官集团处以怀柔政策,特别是大周宣战之后,力图统一众心,一致对外。刀德胜是武将,好勇嗜杀,时时想亮起屠刀,但被太后压制住了。 但是宋毅兵败,大周换将之后,一方面刀德胜为自己的战绩愈发膨胀,另一方面,大周冒险劫救大王子继兴,刀太后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给予刀德胜和其部下更多的权力,任由他们抓捕异己,大有宁枉一千,不纵一个的气势。 这当然引起文官集团的反弹,但是―― “无论怎样,继兴王子已死,忽林虽是篡位,但他已是先王唯一的血脉,难道――我们要拱手将王位让给西爨(注1)?”西爨是白蛮的别称,群臣一时无语。如果大周赢得战争最终胜利,忽林毕竟是杀害大周来使的首恶,杀了他,扶持白蛮的人继承大理国王位,是大有可能之事。 因此,“刀氏无道,不过当前形势下,也只能同仇敌忾,先却外敌,到那时候,再图刀德胜竖子不迟!” # 听了珠玉帘子外面的人的汇报,刀太后轻轻地抚摸着臂间柔顺的波斯猫,她甲上戴着的长长的纯金镶嵌着宝石、金珠和细小翡翠的甲套,慢慢地、一下一下顺着波斯猫柔软洁白的皮毛往下,显得悠然而自信。 “说完了吗?” 过了好一会,珠玉帘子里才传来这样一声清脆好听的声音,太后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像玉珠落冰盘,据说,当年她就是一曲池畔的歌曲引起老王的注意和兴趣。 “是。”来人道。 “很好,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外面传来那人跟着宫人轻轻退下的脚步声音。珠玉帘子里,刀太后依然在轻轻抚摸着白猫,波斯猫偶尔从呼噜声中停顿一下,慵懒地喵一声,太后轻轻拍了拍它,猫儿站起身,跳下她的膝头。 刀凤清走到窗前,今年的天象奇特,西南遭遇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气候严寒,真是天都助我,她这样想。城墙高而结实,都城内备好了大批的军辎物资和粮食,起码可以守到明年春夏。十五年前,周太宗御驾亲征高句丽,本以为彼不过是弹丸小国,太宗天神一样的人物驾临,还不是手到擒来,那时候她刚到令大国王身边,和其他人一样,也是这么想的。不料那一仗前后打了近一年,伟大的太宗陛下输了,死去了无数士兵的生命,无功而返。 从那个时候起,刀凤清就意识到,即使是大周上国的天授之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果然,那一年她不仅获宠,从一个低贱的奴婢晋升为末位妃嫔,而且就诞下麟儿,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一次,天国之兵再次出动,不过迎战的正是自己!能与上国天帝这样令人仰望的对手交锋,刀凤清感到一阵兴奋的战栗,她坚信自己能与十五年前的高句丽一样,抵御住来自皇帝陛下的进攻,毕竟当今圣上弘德这般年轻,文治武功远还不如他的父亲――而且,位置不同,作为上国天帝,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军队、补给、税负、百姓、朝臣、平衡,考虑愈多,掣肘愈多,当初太宗皇帝不就是这样输的么?可是自己这一方,却是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保住国家,保住王位!现在连国相、太师那帮老家伙们,也都是一般儿这么想了! 想到这里,刀太后嘴角勾起一抹笑纹,这么看来,前天被巫神送来的那一名女子,还真是自己的福星呢! # 如果刀太后知道自己的儿子、大理国如今的国王忽林现在心里头的心事,大概就不会这么愉悦了。 静夜当思。 白天在神庙见到巫神从前线带来的最重要的女俘虏,少年君王今夜心神无属。 自来是美人,无须再多言。当忽林听说这一位佳人不能说话,竟然是因为舅舅刀德胜欲要将她赏赐给最下等的士兵亵玩,他震惊了。 忽林是令大的幼子,生于富贵,养于富贵,并且和大多数太过强势的母亲一样,作为刀太后的儿子,忽林的个性相对软弱许多。他畏惧自己的母亲、畏惧自己的舅舅,但对太后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爱,但是对刀德胜,则和历史上许多幼帝对专权的外戚一样,倚仗又排斥,十分矛盾。 所以当他听说美人差点被刀德胜赐给手下侮辱致死,却被巫神救出的时候,心里头两句话:好险,野蛮! 理智在告诉他,这是敌军大将沈骥的妻子,是大理王国最重要的俘虏和人质,不能有任何歪念,但是第二天上午,忽林带着随从,又来到了神庙门前。 本还在犹疑踯躅,究竟要不要迈进门这一步,只是看一眼她,他一面想着,下一瞬却紧接着想,母后知道了肯定大不高兴,犹犹豫豫之间,听见神庙里面竟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间杂有刀德胜的声音,忽林一惊,直直地迈进了大门。 这一天早上,被拘禁在神庙的初初刚刚梳洗完毕,即听见门外传来隆隆的脚步声音。 “大将军,神庙重地,请您自重。”有仆人拦阻。但靴子声丝毫不见停顿,一声声逼近。 巫神在做早修,连着较为高阶的祭司执事,普通的执事、仆役,哪里拦得住现如今大理国第二号人物大将军。 初初从坐垫上起来,转过身面向门口的时候,刀德胜正好踏进门,直直地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初初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沈骥的妻子这样的身份,这位曾经是汉人、如今是大理国第二号人物的大将军根本不会刻意看她一眼。 这是一个心无旁骛之人,他已经有了专注的人或事,否则不会心静如斯。不是盛初初有多倚重自己的美貌,但应当说,她对男人和人性有一种天然的直觉,事到如今,她必须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沈骥的妻子,”刀德胜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情感,走过来,打量她一番之后,又看向她的腹部。 在这个男人身上做任何功夫都是浪费,初初避过他的审度,看向门口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仆人。 “巫神正在早修,你不用想着他来救你。”刀德胜冷笑着道,钳住初初的手腕。 “大将军?”巫神吩咐过,要善待这一名美丽的人质,仆人急忙来拦,刀德胜道,“害死我一名大将和两千来凤山将士生命的女子,这般儿舒舒服服地呆在神庙,”想到来凤山一役的惨烈和惜败,如果不是北线溃防,大周迂回战术奏效,自己也不会这么快退守都城,咬牙道,“贱人,当初就该让他们奸死你!” 初初眼睛里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刀德胜大怒,拖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一路行至庙堂,大门那里却进来几个人,最前面的侍从上前问道,“刀大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刀德胜一顿,看见门口站着的忽林。仍然钳着初初的手腕,并不下跪,只一低头,“王上。” 那侍从又问,“刀将军,您在做什么?为什么拖着巫神的质子?” “她不是巫神的质子!”刀德胜大声而略带轻蔑地道,“这是大理国的质子,以她的重要性,神庙的守备不如军营严密,我――臣要将她带回军营看守。” 忽林本来不欲说话的,但一听到军营二字却是大惊,想到之前,舅舅的心狠手辣他最是清楚,除了对母亲和自己,其他人一概不认,他知道他深恨沈骥,若是让他将美人再带回军营,岂不是羊入虎口,恐不过一天,就会香消玉殒。 开口道,“不可!” “什么?”刀德胜拧起浓眉,直接越过侍从,看向他后面的忽林。 忽林被那眼光惊的一跳,还是硬着头皮道,“将人质关押在神庙,这是巫神大人的意思,没有巫神的允许,将军还是不要擅自改变的好。”一面说,一面偷偷看向刀德胜的脸色,果见他脸色暗沉,心里头更慌,却一眼又撇到旁边被他钳着的初初,一直蹙着眉极力隐忍的样子,恰抬眼也向他看过来,那柔软清澄的眼波像是蛛网一样,忽林慌乱的心更是扑通骤跳。 刀德胜极不耐烦,“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搀和。” 初初的眼睛立刻呈现出吃惊的神色,忽林憋红了脸,他也是有躁性子的,不然也不会胡乱之中错杀了周使柳如辉等人,当下觉得颜面尽失,竟然一步上前,拖住初初另一只手腕,“总之巫神大人不出来,你不能把她带走!” 刀德胜大怒,“松开!”忽林只不放,眈眈地看向他,正相持间,听见一声脆喝,“你们在做什么?” 是刀太后。听闻忽林一早来到神庙,想那女子的容颜,太后深恐儿子被她迷惑,所以赶来,不料来到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儿子与弟弟,一人拽着那女子的一条胳膊,竟是在争吵相持。 忽林惯于奉承母亲,用那种儿子对母亲的狡黠和智慧,当下先放开初初,来到母亲身边,略带着委屈道,“母后,我与巫神大人约好与他讨论经文,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舅舅他――非要将这女子带回军营,我想这女子身份重要,巫神大人既然将她留在神庙看守肯定有用,便劝舅舅,没想到,舅舅他就是不听……” 同一件事,被忽林这么一说,隐隐然就有了别的意思,刀太后眼睛看向刀德胜。 刀德胜又怒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瞪了一眼忽林,然后看向太后,“不是的,我是怕这里防守不严……哎,我若是有那个心,当初怎么会就把她赏给下面人?” 刀太后面罩寒霜,“够了!” 刀德胜还欲解释,“我……” “我说够了!”刀太后再一声断喝。 刀德胜也有些恼了,杀心大起,“不若现在就将她绑到城门上,当着沈骥拿贼子的面,剖腹取婴,让他亲眼看着!” 忽林听到他这样说,心快要提到嗓子眼儿。 刀太后冷冷道,“好勇斗狠,你便是这样没出息!” 眼睛看过来,刀德胜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女子的手腕,忙将她弹开,像被火燎到了一样,刀太后道,“你不放心这里的防守,便多派些人增加这里的防守就是了。” 听到她口气放缓,刀德胜转怒为喜,想都没想,“好。” 刀太后看向初初,美丽的眼睛里一片冰寒,“她在我们手上这封信,应该已经送到了吧!” 从她一进门开始,初初就敛去一切神色,垂下眼睛。刀德胜与太后之间的对话,垂下的眼睛里流光转熠,隐到幽深。 # 大理国的信不仅送到了前锋中军大营,送到了兰州府,更送到了几千里外长安城的中心。 皇帝问那一名暗卫副统领,“她在那边可好?”听到被巫神羁押在神庙,颇为礼遇,皇帝不觉略松了一口气。 “如今都城全城戒严,刀后预备死守都城,神庙更是戒备森严,整整一个营的人驻守其间,换防不定。咱们的人,虽然能看得见姑娘,却――属下只是怕,如果这个时候强行动手,一来胜算不大,二来只怕乱中反伤了姑娘的性命。” 弘德帝明白,初初对对方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收获。王子继兴被害,樊一非之所以能够行刺成功,除了樊一非本人过人的本领,与继兴主动配合对方、调开守卫有极大的关系,但是现在已到最关键的时刻,营救初初,却没有这样的环境。 愈是此刻,愈不能急! 皇帝深吸一口气,轻轻道,“为今之计,只能用忍,伺机而动。” 下面听令,“是。” 这一个忍字说出,心口处便是微微的一阵刺痛。不是没有忍过,从前为自己而忍,因为笃信,不觉有甚,反觉到压抑的畅快,而今为他人忍耐,没有把握,那一种难熬。 56城破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吾有倾城倾国策,天下谁人不识君――――――――――――― 大理都城羊苴咩城,倚点苍山,西临洱河,并有上下二关,势甚险固。 不怪那刀太后心有底气。 大周方面,周军三路汇合,大都督刘宗生又亲自率士兵三万抵达最前线,加上之前三路大军剩余的八万,一共十万大军在下关磐踞,一时硝烟弥漫。 中军大帐,大都督刘宗生与沈骥、李山达等大将讨论进攻策略。 “刀后想行拖字诀,其心昭彰。”刘宗生道,“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我们拖不起,圣上有令,”他向着长安的方向抱了抱拳,“攻城成与不成,战事不能拖到年后。” 就是说,皇帝已经做好了万一攻城不下,与对方议和的准备。这等秘令只能传到这一级别的三位大将,再往下却须严格保密,以正军心。 “诸位,你们怎么说?”刘宗生停顿了一会,从几位大将脸上一个个看过去,问道。 “都打到这里了,哪能灰溜溜的就回去,让陛下议和?”南线上来的霍冲直言快语。 李山达一贯是稳扎稳打,“都城在下关之上,左右有山,背后有河,攻城本是难事,其地势又高……”极端情况下,有的城池甚至可以死守一年,以刀凤清的毅力和疯狂,大概是不怕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刘宗生问沈骥,“沈骥,你怎么说?” 沈骥思量了一会,走到行军图前,指着他们大营正前方、羊苴咩城东面的一道雄关,即李山达刚才所说的下关,道,“此关甚伟,听闻那刀德胜在此关j□j土壕沟,铺盖硬板,以御投石、减少伤亡,加之其势高,我方地势低,强攻太难。” 众人知道他不是知难而退之人,皆不说话,听他下文。 果然,沈骥接着说道,“然,刀德胜过于倚仗此关,据斥候探报,城中兵力多集于此地,其他三面四处城门,加起来不到四分之一。当敌人过于倚重防御的时候,就是我们攻击的机会。” 刘宗生问,“有何良策?” “兵者诡道,能示之以不能,实示之以虚,虚示之以实……”当下四人烛下秘议,未及天亮,计成。 # 羊苴咩城四围城墙共六座城门,正面下关处两座,后面向洱河处两座,两侧各一侧门。刀德胜布兵,将兵力主要集中在正门,重兵加上严密的防御工事,盘踞下关的正门宛如铁桶一块。按都城的面积,从正门到侧门疾行须一刻钟,至后面洱河之门需两刻钟,别小看这一刻、两刻的时间,若遇奇袭,破城很多时候就是一分钟之内的事情。或许有人会说,那把士兵们分一些在城中间待命好了,哪里紧急奔向哪里,话虽如此,但须知战场上变化或就在须臾之间,特别是守城,须将人力发挥到极致,哪里能把军力浪费在待命上。因此对一个守将来说,判断敌人来袭的方向,继而最优分布兵力,是最关键的事情。 沈骥的计策很简单,六座城门,择一做突破之处,在那之前,多方骚扰,令其猜疑,逼刀德胜在城内调兵,趁乱击之。 # 对峙的前三天,双方士兵互相叫骂,其间沈骥到关下挑战刀德胜,刀德胜隐忍不理。 第四天,沈骥依然单骑叫阵,只见他一人一马,人是威武雄壮,明光铠甲熠熠生辉,马是神骏矫健,火红的鬃毛长长飘舞,随着它奔跑的节奏像一匹华丽的锦缎。雄关上面,是列队齐整、严阵以待的大理士兵,眼睁睁看着这雄关之下,敌方大将闲庭信步,驭马左右奔腾,如在无人之境,。一只枭鹰盘旋而下,立到沈骥单手所提的大刀牙子上,如此嚣张又炫技的单骑阵前叫阵,刀德胜真觉得自己如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这个时候,有将来报,“大将军,后门发现周军行迹,在树林后面,行踪隐秘。” “什么?”刀德胜大惊,洱河宽阔,加之天气寒冷,周军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造好船只渡河?问,“上岸几何?” 那人犹豫,“大将军,今晨洱河上有雾,看不清楚……” “混蛋!”刀德胜一个巴掌打的那人滚下台阶。可是心里也知道,岭南多雾,为防止细作刺探,自己之前又严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 如今可以肯定的是,有周军登6洱河,只不知是多是寡。 会不会只是疑兵之阵,意图迫使他分散兵力?他心里头也有这个念头。 城下叫阵的沈骥回去了,关下一片苍茫平静,但他心里头知道,雾气之外,就是大周十万雄兵,而洱河那处,还不知道人数是多少,刀德胜准备再等一等。 # 到这一天下午,后门依然平静,浓雾退去,倒看见正门远处关下的周军开始列阵,预备攻击。 会不会后门那里真的只是虚张声势?不对,若后门是虚,前门当继续拖延,给后门的士兵上岸时间才对……可虚虚实实,若正好是相反呢? 头痛之际,只听一声号角,四座高达二十余米的望楼齐齐架起,关下的阵地前方,竟出现几百条管状长龙,这般儿列好,如苍原上霎时间钻出几百条长长的巨蟒。 这是什么? 城墙上的大理将士俱是一呆。 又是一声号角,巨蟒合作一处,开始向坡上进击。 “射箭!投石!” 不管底下那东西是什么,雄关上的士兵们开始攻击,很快他们就发现,巨蟒远比鱼鳞阵更为灵活机动。“用火箭!”但是火箭叮上后并不大燃烧,原那上面亦是以盾甲材料制成的防护,不易燃烧。到这一战之后,才知道这东西叫做甲龙,后来被用于攻城的常规器阵。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一个副将急道,“周军此时攻击,明显是在给后门的士兵登6时间!”或许是甲龙的出现太过令人震惊,让人不禁想起昆林一战穴地破土而出的大周伏兵,副将劝刀德胜,“将军,分兵一万,支援后门吧!” “后门他们说攻就能一下子攻进来吗?”刀德胜虎目威瞪,训斥了那副将之后,转身继续观看城下激战。 周军方面,虽然有甲龙助阵,但终归是守城容易攻城难,一时倒也没有太大进展。 不料黄昏时,后门真的传来被攻击的消息,且攻势猛烈。刀德胜不得已,分兵五千援助后门。到晚间,战事暂停。 第二天,又往后门增派了五千人,并深怕两侧受袭,各增派三千,至此,正门处原本近四万人的兵力,只剩下两万,而大周方面十万大军分出三万渡河攻打后门,正门处剩余七万。战事进入胶着。 刀德胜深怕大周再分派兵力攻打后门,改变战术,于一夜用象群偷袭大周军营,造成死伤甚重,那时候还没有火枪,对象群没有太大的办法,令到刘宗生不敢太过冒进地把后门作为最后的突破口。 沈骥的计策只奏效了一半,迫使刀德胜分散兵力,但距离大节(春节),只剩下了三天…… # 迫于时间的压力,周军加大了攻击的力度,这一晚正门关下险象叠出,甚至被骁悍的大周士兵突击出一处豁口,差点下到城内,摸到城门。 刀德胜得知时惊出一身冷汗。十余天的激战,人的精神和意志都焦躁亢奋到一定地步,他眼光一闪,命左右,“尔等速去神庙,将人质带来!”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初初被五花大绑地带来,城墙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长杆高高竖起,一身单薄白衣的女子出现在正燃火激战的城墙墙头。 此是深夜,城墙上燃烧着火把,双方都杀红了眼,有的周兵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兵一刺刀戳下去,有的爬了上来,和敌人抱到一处,一起滚到黑暗的地方看不清彼此,只用着本能扑咬着对方。城墙上下,呼斥声、叫骂声,嘶叫声,和人体被刺破、滚落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牙酸。 血溅的到处都是,不一会,初初白裙的下摆就被溅上一串血迹,她旁边城墙上有火把,火光正将她略微苍白的容颜照的清楚。 很快有士兵发现了她,那人刚杀了一人,刚一站,就被后面的人戳中后心,但接着更多的人看到,也不知从哪一刻起,城墙上俱是一静。 “是沈夫人,是沈将军的夫人!”有周兵猜到她的身份,大声道。这声音即刻往关下传递过去,一时间,攻击的一方和守城的一方,皆停了下来。 茫茫夜色,城下星星点点的火把,初初苍白的脸看着远方,风将她的发丝吹乱,在满是血污的火光和夜色中飞舞,这本是修罗地狱之所,她像是妖姬,又像是精灵。 “太后!”城内,刀太后和忽林领着一队文武重臣遥遥而来,“大将军,本宫率文武百官与你助阵!”听闻方才正门差点失守,刀太后决定,必须鼓舞全城百姓的士气,特别是这些老家伙们―― “同生共死,共度难关!各位大人,各位都城的子民!周军已迫到城下,他们是想侵吞我们的国土,掠夺我们的百姓!让我们没有生存之地!”刀太后缓缓走上城墙,和忽林一道,面对台阶上和城内前来助战的百姓,用清脆而威严的声音道,“你们能让他们得逞吗?我们难道不该和大理唯一的王――”她举起忽林的手,“一起阻挡他们野蛮的进攻,赶走他们吗?” 看见太后和国王亲自登上城墙,百姓们感动的无以复加,群情激涌,呼喊着,“赶走他们,杀死他们!” 刀太后看向国相,“乌大人――” 国相躬身,“臣,愿与王上共生死!” 百官俱道,“臣,愿与王上共生死!” “好!”刀太后眼睛熠熠闪光,沉声道,“为了我们的王上!”看向刀德胜,示意他,初初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作用,大周方面亦没有做出任何退步,可以现场杀死以示决心―― 却听一声娇嫩动听,带着铃铛儿磁音的声音道,“他不是你们的王。” 众人未及回应,甚至有人一时不知这声音传自何处,因初初被绑到高处,为了让关下的周兵看见,而她被俘之后借着舌伤一直未曾开口说话,此番这带着铃铛儿磁音的声音从头顶上一出,有的乍还以为是仙音,听她继续道,―― “忽林不是你们的王,他是刀氏兄妹乱伦生下的儿子!” 这声音冷静,因为冷静,显得淡定,因为在这群情激荡、正落于无声的时候如此淡定,显得笃定,刀德胜最先反应过来,一箭射出,正向着初初的方向,却听“咄”的一声,被不知从哪里来的羽箭打掉,落到地上。 “妖女胡言,还不赶快杀死她!”刀太后愤怒道,清脆的声音变得尖利,而忽林,则完全是呆了,怔怔地抬头看向长杆上帮着的初初。 “刀氏与她的兄弟刀德胜乱伦,生下一双儿女,这么多年,你们都不曾知道吗?”初初娇润清冷的声音继续道,“你们看看他的脸,他可有一点像着老王令大?” 众人不禁狐疑看向忽林。令大五短身材,微胖,忽蚩王子是像极了他,忽林却像母亲,大家以前不以为异,但被初初这么一说,又有那老话叫做外甥像舅,他三人现在站在一处,倒真的是像足了一家人。 “杀了她!”刀太后命令。 “是!”几个士兵上前。 “慢!”就听一阵铃音,一步一声,巫神老人来了,众人忙分开一条甬道,这个时候,不仅台阶上的文武百官惊疑不定,底下的民众早已嘈杂声一片,此番见到巫神驾临,忙跪伏到地,“巫神大人,巫神大人!” 巫神站到刀太后对面,深深看了她一眼,刀后不禁一个冷颤。 他平静地转过身,面向众人,“此女说的话是真的。忽林――不是我们的王。” 57册封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多少故人承封赏,五云堆里听箫韶―――――――――――――― 这个时候,天开始下雪,黑暗中它们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到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身上。 刀太后一时仿佛凝如雕塑,忽林看着她,脸孔雪白,“母后……” 这一声惊醒底下的民众,一个愤怒的声音道,“他不是我们的王,把他拖下来,” “把他拖下来,杀了他们,”乱伦的野种居然敢玷污王室的血脉,百姓们愤怒了,一时又记起老王和忽蚩的死亡,叫喊道,“杀了他们,为国王报仇!为忽蚩王子报仇!为继兴大世子报仇!” 汹涌的人群往城墙上爬去,百官中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有人还在观察,也有人已然振臂,与群众们一起。 眼见着激涌的民意转瞬间就倒戈对着自己,刀太后惨笑数声,凄声质问巫神,“巫神!这就是你说的――‘与周的决战,陛下与殿下的存亡,都系在这个女人身上’?”算来算去,竟然折到他们的手中,厉问,“杀了我儿,有什么好处?大理国就要灭了!” 巫神岿然不动,“此乃天命。” 风雪不断飘洒,雪愈来愈大,一时间刀凤清明白了,她怎么早就没想到,国家可以覆灭,宗教却能够延续,咬牙道,“你与那燕赜……” “尔等愚民,还不退去!”耳边传来刀得胜一声虎吼,顷刻间他连杀数人,但挡不住步步紧逼的民众,扭过头向着刀太后,“凤清……”退后几步持弓护在她母子身前。 数十柄大刀齐砍,血如注,三个人当场遭戮,刀得胜的头颅不知道被什么人乱中砍下,飞起的头颅落地之前,他分明看见,周军已攀到墙头下,最先一个身着明光铠甲,头戴鹰盔,健步跃起飞向长杆,轻轻的抱下上面的女子。 心里头一股想要吐血的恨,但是他已什么也做不了。 # 天佑七年元月元日,历时四个月的大理之战以大理都城的陷落最终结束。 清晨,羊苴咩城的街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偷偷地从门缝里向外看,只见列队齐整的周军从街道上走过,他们兵甲整齐,步伐一致,行走中没有说话笑闹的声音,这样的沉默之师反而比当街耍横更显威慑。 两天前,激愤的民众杀死了刀太后母子和刀得胜,周将沈骥率先率领周军登墙,城中守军士气已散,顷刻间防线崩散,周军入城。 入城后,大都督刘宗生抓捕了刀太后与刀得胜的亲信将领、大臣,四万俘虏的普通士兵全部放还回家,更有,严格约束军纪,禁止对城中百姓杀烧劫掠,民众感服。 # 神庙内的一处厅室。 一杓清茶浇到黑色磁案上,腾起一阵云一样的水汽,巫神再舀起一杓,注入到初初面前的盅子里,“初初姑娘,请。” 别人都唤她做夫人,只有巫神,虽明知她怀有身孕,却依然以姑娘唤之。 “为什么?”初初看着他,从他把自己从刀得胜的军营里救出,来到都城,与刀太后说的那些话,坚持把自己羁押在神庙,初初一直不理解这个老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关键时刻出来,帮到自己,也扭转了战局――难道,忽林真的不是令大的儿子?又或者,想到刀凤清临死之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还是说他一早与皇帝达成了协议…… 美人陷入了沉思之中,白玉一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一会,鸦翅一样的睫毛扑朔,她下意识又垂下眼。 “一切都在卦象之中,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神的旨意。”巫神端起自己的盅子,呷了一口,“过去的,未来的,一切都在已经写好了的注定的轨道之中,初初姑娘,任谁都违背不了。” 这话似乎是在解释,似乎又意有所指,初初抬起眼,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老人头戴羽毛、布满沟壑的脸,竟然和连闳那张清雅如谪仙的颜交绘在一起,她问道,“卦象里说我会被俘吗?” “如果昨天你不开口,或许我已死在刀得胜的箭下。”那时候说的话,不过是想拖延些时间,历经九死一生,初初极是惜命如金,多拖一分钟的时间,或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那天清晨刀得胜与忽林在神庙的争执,她疑惑到太后与刀得胜的关系,但忽林的身份,却纯属是胡扯。 “可是我会开口,而且我已经开口。”老人道。 “所谓天命,不过是人的作为引发的结果,不同的作为结果不同,怎么能说有天命?” “不错,所为天命,不过是人的行为引发的后果。可是每一个人在什么情境下会做什么,是注定的!初初姑娘,如果再给你机会重来一次,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初初愣了,一时竟无话反驳,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悠长的叫声,“皇帝陛下有旨,盛瑜溪接旨!” ―― “皇帝陛下诏曰:兹有盛氏瑜溪,敏而机智,襄助大军破城,大功。封卫国夫人,钦此!” 短短几十个字,初初不仅恢复了盛瑜溪的身份,而且一跃成为了正一品的国夫人,与亲王王妃同列,比国公夫人都高半阶。大周建国至今,除天启二年,先元徽太后(注:太宗之母邵夫人,太祖皇贵妃,太宗即位时追封为元徽太后)过世,太祖燕撰曾封元徽太后的妹妹小邵氏为宋国夫人,至今未有亲王妃以外的正一品国夫人。 几十个字很快就念完了,初初跪在地上许久没有做声。 传令的太监很奇怪,他是赵王身边的侍从,赵王之前奉旨西下来到兰州府,代表皇帝会见继兴王子,后来便没有回去。 刘宗生大军攻克了大理都城,虽然还有刀氏余孽,西南部分地区如永昌府等地还待收复,但大规模战争已经结束,其余都是零星散役,全面收复大理全境指日可待。 此一战,大理王族尽灭,西南三十万平方公里成为了无主之地,现在唯一的悬疑是,皇帝会在大理立一个傀儡政权,还是直接将土地据为己有。但无论是哪一种,皇帝对有功之人大加封赏不足为奇。 但是任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封赏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现在,好像还不大情愿接旨。 传诏太监耐不住了,拖着长音催道,“盛氏,接旨啊!” 初初伏地叩首,那太监笑了,待她起身,将圣旨递到她手上,“夫人的事迹,咱家也听说了,夫人真乃奇女子也!老奴恭贺国夫人!” # “咄”的一声,一只羽箭破空而发,叮到剪靶正中央的红心上,“咄”,又是一只,射箭的人以极其一致的频率和稳定地可怕的水平,半柱香的功夫,红心上扎满了十余只羽箭。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士兵提醒,“沈将军。” 沈骥放下弓箭,转过身,是刘宗生来了,他一抱拳,“大都督。” 刘宗生缓缓地走过来,“二郎,”他与沈骥的父亲沈薄也有旧交,这一场大战下来,配合得当,彼此之间更培养出亦师亦友的情谊。对这个部下兼故侄,刘宗生是打心眼里喜爱和欣赏。 他拍了拍年轻将领的肩膀,缓缓道,“皇上……”一个帝王想要臣子的女人,直接将她封做国夫人,以前的种种仿佛都揭掉了,浑不曾发生过一般。如果那女子不是肚子里有个孩子,或许,现在就会接到长安吧。 沈骥道,“大都督,末将请继续西进,荡平刀氏残部和其他诸蛮。” 刘宗生再拍拍他的肩膀,“好!” # 刘宗生、李山达镇守羊苴咩城,与乌蛮、白蛮代表谈判后续事宜,沈骥领兵五万继续向西征讨,霍冲则奉命东去兰州府,与他同行的还有新册封的卫国夫人。 赵王率兰州府一众官员在城门处迎接将士凯旋,辅一见面,霍冲下马,单膝下跪,“末将霍冲,拜见赵王殿下!” 赵王连忙上前,双手扶霍冲起身,这位亲王一生痴爱音乐,极是平易近人,笑道,“将军凯旋归来,于圣上有大功之人,本王不敢受你的礼啊!” 双方寒暄一时,赵王看向大马之后的一座黑色四乘马车,大周制,正一品亲王、亲王妃才可四乘,那里面之人,便应是在华阳山狩猎时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宫女了。 藏青色白团花棉帘打开,里面还有一道丝帘,娇嫩磁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妾一路劳顿,容颜不整,无法下车与王爷相见,请王爷原谅妾身些个。” 事到今,赵王隐约猜到自己在华阳行宫大概犯了什么错误,皇帝回銮后一度对自己毫不理睬,里面的人说的客气,他还哪里敢与她托大,忙笑回道,“夫人之命,焉有不从之理?本王今晚行府设宴,还请夫人莅临。” 初初道,“多谢王爷,妾知道了。” 58意定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明说相思太无味,暗于子时画缱慻———————————— 兰州府有一处行院,乃是前齐一位在岭南的郡王居所,现改为行院,专门接待贵重官员和勋贵。 赵王来到兰州府,便是居住于此。 初初是新封的正一品国夫人,按道理也应当居住在行院,但男女有别,赵王深谙皇帝的心意,不愿平白惹上嫌疑,但以他堂堂太宗之子、今上之兄长,若是将院子让出来给她居住,似乎也太失颜面。 恰好本地有一个姓杜的富户,是江南道平江人氏,本家乃平江的丝染大王,这杜大户是平江杜氏的伯兄弟,上一代分家之后,举家来到兰州府,专门负责将平江的杜家丝经蜀销入滇黔,十余年下来,虽不如平江的本家,但在兰州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两年前,杜大户夫妻二人先后去世,只余下一个十来岁的公子唤作景阳,现寄居在平江杜氏那里,兰州府的生意和宅院全交给管家打理。 兰州府的郡守与杜家很有交情,便问管家是否愿意将宅院借给卫国夫人暂居,那管家岂有不愿意的道理,赵王听闻大喜,一番查看之后,发现这杜家的庭院承袭了江南园林淡雅精致、玲珑多姿的特点,正适合卫国夫人,便赞赏郡守,将初初在兰州府居住的地方定在了杜宅。 # 闲话少说,初初来到杜宅,下车时,一排几个人在门口处迎接。 先一眼看到予印的身影。 “姑姑!”予印跑过来,紧紧抓着初初的衣袖,仰着脸哭泣道,“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李医娘、伍先生等人也上来厮见,还有毛皂、丫头漠漠,那丫头眼睛哭的红红的,瘪着嘴巴,“阿娘,……” 李医娘骂她,“浑叫什么,教你的全忘了。” 漠漠抽抽噎噎地唤,“夫人!” 初初握着予印的小手,一时百感交集,这一趟从生死关口又淌了一趟回来,能再见到他们真好。她摸摸孩子的头,对众人道,“进去说话吧。” 杜宅的管家跟在众人后面,一起进了大门。 从大门到中堂,初初见这宅院的建筑布置皆是不俗,便问,“这里是何处?” 李医娘道,“是郡守大人从城中大户杜家借的宅子。” 杜管家见是个空儿,上前几步,李医娘指着他道,“这位便是杜管家。” 初初问杜管家,“这里的主人何在?” 卫国夫人生的鲜妍妩媚,容光却令人不敢直视,杜管家恭敬答道,“回夫人话,我家主人已然仙逝,小主人才十二岁,现在平江杜氏本家。” “哦,”初初点头,对他道,“本夫人累了,烦请你下午再进来回话。” “应当的,请夫人休息。”躬身退下。 # 说话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段时间,正在滇西清扫战场的沈骥和神秘的卫国夫人成为兰州府的两大话题。 来自滇西的捷报频频传来,一会儿说大军打到了永昌,几天后又收复了腾越,全面胜利指日可待。 兰州府城里,卫国夫人暂居的杜宅大门日日紧闭,刚刚被圣人册封的卫国夫人,除了在到达当天出席了赵王给霍冲将军举办的接风庆功宴会,据说是貌美如仙,姿仪难述,却再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这不禁又给她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 但这不能打消人们想往美人的热情。诗人们源源不断地送来自己谱写的诗句,有大胆的甚至将自己的诗作贴在宅子外面的影壁上,他们赞美她被掳走后机智、勇敢,与巫神合作战胜刀氏兄妹,巧妙的瓦解敌人的士气,他们盛赞她的美貌和风华,好像曾经亲眼见过她似的。 在羊苴咩城下关城墙的那一幕被有意无意地夸大了,在不同的演绎中,它异常惊险,无比神奇,其实初初拢共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却好像那一场攻城之战全是因为她才胜利的一样。或许大家需要这样的故事,男儿抛洒热血固然令人热血沸腾,美人纤纤立城墙,几句话破解万千大军,还有比这更戏剧性、更令文人骚客激动的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卫国夫人曾与大将军沈骥有一段深情,现在连年轻的皇帝陛下对她也青眼有加,大周的民风豪迈风流,人们觉得,这样的女子,被天下第一圣明的皇帝爱慕,为天下第一英雄的少年将军爱慕,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因此绯闻不仅没有给初初染上污名,反而让民众们觉得,以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象征性的皇帝、将军、夫人这样的字眼,因为情啊爱啊这样的话题,变得普通、生动而温情。 # 清晨,侍女漠漠将一大叠写满了诗文的纸张抱到房内,李医娘道,“又有这么多?” “嗯。”漠漠很骄傲,自己竟然成了正一品国夫人的侍女,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沉浸在这种鸡犬升天的喜悦之中,不能自拔。 “说了不用再拿进来了。” “我喜欢看。”李医娘接过纸张,一篇一篇翻看,“啧啧,竟然把你比作前齐的芙蕖夫人(注:弘德帝生母懿圣太后谢衡的母亲,曾与夫君一道坚守平江抗击齐末农民义军,兵败,自刎殉城)。” 初初问漠漠,“予印起来了吗?告诉伍先生我今儿要检查他的功课。” “是,”漠漠收敛了些许洋洋的喜色,与李医娘对视一眼,李医娘示意她出去吧,漠漠吐了吐舌头,轻轻地退出去,掩上房门。 李医娘将纸张都叠好,放到一边,走到初初跟前,“初初……” 初初抬头,打断她,“姨母,”一路上这般儿叫惯了,便没有再改过来,仍这般儿称呼着,“我已经都想好了。先把这孩子生下来,其他的——我已经都想好了。” #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消息传来,沈骥已率大军荡平大理全境,刘宗生与诸蛮谈判,乌蛮已无王族直系,偏系不能服众于白蛮,到最后两方觉得,宁愿大周当政,也强于对方的人称王,在这种莫名的平衡与和谐中,两蛮首领求问于巫神,巫神郑重问卜,得出的一个字是:顺。 如此,大理臣服,有周一朝的国土,在年轻的第三世皇帝即位的第七年,向西扩延三十万平方公里,举国欢庆。 皇帝命刘宗生代表皇帝本人在乞顺书上签字,对诸将的封赏不日将出台。 作为对巫神的承诺和回报,在这个时空里,佛教入滇晚了两百年。 # 这一晚,初初从睡梦中醒来。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两脚,她翻了个身,改成侧躺,小家伙才老实。 今年冬天这边气候异常,特别冷,郡守送来许多上好的蜀地竹炭,须日夜烧着,才能保证屋子里的温度。 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这些物耗再算不了什么。毕竟不是当初在冷宫里抱着稻草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了。 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丝帐外面浅浅的一层夜光,侍女漠漠酣睡的小呼噜声在这静夜里很清晰。 月份大了之后,时常半夜就这样醒来,漠漠的呼噜声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 突的,她倏地坐起身,掀开丝帐,漠漠醒了,问,“夫人?” 初初道,“别出来。” 漠漠嗷了一声,“可是……”还想再问,女主人已经下床,也没披衣裳,匆匆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在地上、台阶上撒下的银白色的月霜。 初初盯着廊柱后、墙壁转角,抱紧自己的胳膊。 “是你吗?”她轻颤着问,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到庭院里。 四周月落无声,她的长发垂到臀际,夜色如纱,黑暗中能看见她水润的眸子里映着明亮的、一闪一闪的星光,初初左右看了一圈,终是寻不见,冰冷的风将她身子吹透,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她捂住脸。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初初忙转过身,却是侍女漠漠,捧着一方狐裘站在门口,见她看过来,不安地动了动脚,嗫嚅着道,“夫人,太冷了,散步也得穿鞋啊。” # 皇帝在画纸上添了最后一笔,退后两步,满意得将笔放入唇中,墨汁在他的嘴角处留下一块印渍,却只让年轻尊贵的帝王平添许多风流气息。 和梨子偷着眼一瞄,云气淼淼的山峰,枝桠上开着一朵海棠,树下的女子长发散到臀际,一袭白衫,莲瓣一样的小脸极是柔婉妩媚,只那一双眼睛煞风景,初看是水盈盈的,再看却像冰琢似的明亮,加上很少有什么太明显的神色,像是什么都知道,看透世情心无所碍的一样,这种柔媚的脸与眼神之间的极度反差,让画上的人看起来显得格外冷酷有范儿。 一点都不可爱。 真是画的越来越像了,和梨子在心里小声嘀咕,同时不禁在想,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就喜欢这样的,若是有一个女子,与她一般的容颜,但是生的是一双与脸庞同样温柔妩媚的眼睛,该是何等的可爱,没有缺憾。 “皇上,记私档么?”默默地在心里腹诽完毕,皇帝爱重的人,和梨子恭敬地问。 “唔。”临睡前书画已成最近这些时日的习惯。大胜之际,国事繁重,鸿胪寺与礼部正在商量布置大理国,不,是前大理国献俘的事项,还有诸将的封赏——国土西扩三十万平方公里,这是即位七年以来举行祭天之礼时最为骄傲的一年,当手执玉圭,对着天地和燕氏的祖先默念着告知疆土的开阔,燕赜当时虽身在圣坛,却仿佛看见大周治下看不见边际的辽阔的土地、深蓝的天空和宽广的江海,而他,正是这片土地的帝王。 那一种恢弘的、仅属于皇帝独有的、俯瞰于众人之上的意气! 而初初,却又将他拉回,不要那么高,不要那么高,感受到属于普通人的美好。 献俘和庆功大典即将举行,快了,快了! 年轻的皇帝搁下画笔,赤着双脚穿过殿堂回到自己的御床,带着一种甜丝丝的、无比放松安定的心情。 59尔虞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 周天佑七年三月初一,巫神进京,代表前大理国向大周献俘、乞顺,帝纳之。二日,皇帝登天坛,昭告天下疆土西扩,大赦天下,都城长安去宵禁三天。 这一天,长安城响起庄严的号角和震天的鼓声,百姓沉浸在作为一个周人的骄傲和自豪感中。 大周以武功立国,文治兴邦利民,但远不如武功让人振奋和激动。当年,太宗能够击败其他兄弟、荣登大宝,正是由于其背后的赫赫战功,在百姓中声名最显,民望最众,及至千年后,太宗燕承骁勇善战的雄姿亦是华夏千百年帝王史上闪亮的一道光芒。 周人尚武,故而民风彪悍豪阔,有周一代,不乏出现数次皇帝们意气用事、也可以说是豪气干云的故事。此番大理挑衅在先,大周的铁蹄便踏平大理国,将它收归治下,虽然其间是先败后胜,虽然死去了数万人的性命,花费了国库中的无数钱财,但在普通周人朴素的观念里,他们一直信奉着,作为一个周人,作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国家,你服气,我便以礼相待,我不欺负你,但你也别想欺负我,就算是我欺负了你,但你……依然别想欺负我! 在年轻的皇帝身上,百姓们看到了这种精神,他们或许会在来年官府收税时骂几句娘,“皇帝小老儿,又加了几贯钱!”,却绝不会对这场战争多说一句话。 观礼台上,第一排正中央站着的中书令邵秉烈,在震耳的鼓乐和山呼的万岁声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垂垂已老的萧索之意。 # 有第一等的豪阔彪悍,就有第一等的豪放风流。 是夜,宫中大宴,长安城博雅大苑里也是豪客如织。 “皇上封刘宗生做伯爵,封沈骥做辅国大将军、大都护,镇守西南,赐卫国夫人京中府邸和封地――这是要将这一对儿分开啊,圣人是不是这个意思?” “切,圣人有那么多意思,你怎么就只往这等绯闻事中琢磨呢?”另一人故意笑道。 “非也,非也!”先那人摇头道,“举凡小民中的艳事叫做丑闻,名流中的艳事叫做绯闻,帝王将相事,乃轶事也!只是可惜……” “可惜甚么?” “可惜沈骥杀敌立功,终因那来凤山上的杀名,污了英雄名哇!”那人感叹。 “嗤,你懂什么!”就听一声轻笑,席间一人从酒杯中抬起头。 众人见他说话,不由稀奇,只因他是吏部尚书窦章的儿子窦显,有长安城第一纨绔之称,平素最是看沈骥这些上进有为的青年不顺眼,便都笑道,“窦公子,难为你要为沈骥说话?” “正是。”窦显一甩头发,“在我看,沈骥就这一桩事最英雄也!连皇上的女人都敢抢,都敢上,他不是英雄,谁是英雄?” 众人闻之大笑,虽笑之,深以为然。 # “夫人,请您随我来。” 大宴几近尾声,一个看起来既眼生又有些眼熟的宫女来到初初面前,恭敬地唤她起身。 初初感觉到宝座上方,正在与太后与群臣说笑的皇帝,锐利的眼光仿佛往这边一瞥,并不敢真的回头,脊背上顿时一阵熟悉的瑟缩。 起身的时候她刻意用厚重的衣裙和宽大的披帛将自己的身段遮掩住,加之其步履轻盈,即便是几步之外的距离,如果不留心观察,看不出盛装与繁丽装饰下的卫国夫人,已然是身怀六甲。 方贵妃坐在皇帝一侧,她云锻一样的衣裙延漫到榻下,已经很显怀了。 “沈将军,霍将军,听闻你二人战场上分领南北两支,共同为陛下立下大功,”方贵妃笑吟吟地道,“却不知道个人武艺,谁更强一些?”向皇帝建议道,“难得二位将军都在,陛下,不如请两位将军比试一番如何?” “请辅国大将军和怀化大将军为陛下比剑助兴!”小宦清脆的唤声,大殿上的气氛热烈起来。 “臣不如沈将军。”霍冲上前道。 沈骥站起身,来到殿前,向宝座上的人叉手为礼。 皇帝看着他,宝座周围的灯光很亮,但都不若年轻皇帝天骄的容颜,他冷亮如星的眼睛看着他,“得胜者,赐朕的龙泉宝剑。” 龙泉宝剑,曾是太宗燕承的三把佩剑之一,赏赐至重!大殿上顿时一片嗡嗡的赞叹声。 “臣遵命。” 隐入宫门一角的轻盈身影轻轻一顿,大殿上的焦点太多了,没有人留意到这里。 殿外已备好宝车,初初登上宝车,听到殿内传来的一声大彩,她扶好自己的肚子,对侍女道,“可以了。” # 祥云殿偏殿是皇帝的内御书房。古今多少事,发生在御书房中,初初以前做宫女时,常在这里侍奉。 那脸生又眼熟的宫女将她领到室内,轻轻一福,退去,并把门掩上。 入眼处依然是靠着墙壁极高的一排书架,书架横平竖直,样式极为普通简单,但用的木料却是极名贵的东屿黄花梨,书架上密密麻麻阵列着各式书籍,摆放参差不齐,但却都是极名贵的孤本珍品。 书桌上铺放着几张书纸,一枝毛笔像清潭细筏般搁在砚中,浸在墨里,另外的数根毛笔则是稍显凌乱地搁在笔架上。 纸是宣州芽纸,笔是横店纯毫,墨是辰州松墨,砚是黄州沉泥砚,无一起眼又无一不是珍贵的贡品。 一去数月,这里好像没有分毫改变。 茶案上一樽望月紫砂,四个小盅子,三只倒扣,一只正口朝上,里面茶水的温度正正适宜。 茶香,紫砂,充满皇帝气息的书房与静夜……不禁想起那一个混乱晕眩的午后,夕阳像割碎了的无数的斑点,茶水倒了,紫砂碎了,门窗几案,无不在她眼中变作颠倒的影。 盛初初眉间轻蹙,微微叹了口气。 这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门声。 初初顿时一僵,将盅子推到原处,背对着天子是极大的无礼与不敬,但初初发现,时至今日,自己对他依然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敏感与畏惧。甚至无法转身面对。 他走到了近前,一只手握住她的。是皇帝的手,温暖,干燥,修长,坚定,有力。 初初想说些什么,可是对方先开了口,“你的手这样凉。” 结实的臂膀从背后将默然不语的女子搂在怀里,玫瑰口脂的香味在两人的口唇中弥散开,“皇上,别,”初初略有不适,两个人稍稍分开,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年轻的帝王嘴唇上沾了她的一点鲜红的口脂,柔和的灯光下,眸如星,为他神俊的面容添了一些鲜艳的色彩。 燕赜抬起初初的下巴,“让朕看看你。”他低声道,眼睛认真地从她面上一点点逡巡,累丝攒凤含珠步摇在美人鬓旁轻轻摇晃着,燕赜道,“诈死西走,夜登墙头,初初,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 皇帝言语中责备的意思显然不重,但他紧接着看向她的肚子,揽在她腰间的手放到她隆起的肚子上。 初初抓住他的手,“皇上,请让臣妾生下他。” “这个孩子……需不需要太医再确认一下?” “不!请给臣妾相应的尊严。” 皇帝的眼睛暗下去,声音冷淡起来,“你当知道,我要接你入宫。” “那么,请让我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初初道,冰琢一样的眼睛坚持地看着他。这个女人,方才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现下,却是一霎不霎地盯着他,他感到她抓着自己的小手在轻轻颤抖。 “朕刚赐了他龙泉宝剑。”皇帝静静地道,“那把剑随侍父皇征战多年,砍下过突厥王的脑袋。” 初初只是看着他,然后,她的手穿过他的手指,与他交握住,眸子里的冰融化了,没有水,却流动成光,初初将头靠到皇帝的胸前,“我负他良多,不想等到来世再还。求你。” 这一句话,燕赜良久未语,两人手指交握的地方,那腹中的孩儿猛然间踢了一脚,两个人俱是一震。对初初而言,自有她的原因,对燕赜来说,虽然已有一子一女,现下宫妃中也有二人有孕,但这胎儿的胎动,却着实是第一次感受到。他看着怀中女子柔顺下来的眼睛,明白自己必须妥协,一为她笃定坚持的性子,另一个,方才她最后一句话,尊贵如他,竟也生出完全没有道理、虚无缥缈的痴念头。 “宫门落钥了,今晚陪我。” 初初略微迟疑了一瞬,“我毕竟还是外妇,如此安好?” 皇帝大笑,“世人都知道朕爱慕着卫国夫人,尽让他们说去!”将她拦腰儿抱起,开门向着长庆殿的方向走去。 60为难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绿酒生微波――――――――――――― 长庆殿的寝殿很大,像内御书房一样,初初对这里并不陌生。 在这个帝国最中心的地方,她经历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不论这个过程是怎样的。 宝鼎里燃的是琼脂天香,用出自琼州的沉水香和梅花雪水调配,香清意雅。皇帝平素喜欢佛悦这样的檀香,初初知道今日这香是为自己所燃。 漏壶的水滴声在这静夜里十分清晰,初初问,“皇上有许多嫔妃,与我有什么不同吗,” 这句话问的像一个孩子,其实,她也才只有十六岁,确实还只是一个女孩子。 燕赜想了一刻,“与你时只觉得时光静好,不想让它流走。”香灰在烧,水滴在漏,时间是一寸光阴一寸抛,感情却是相反,一寸光阴一寸回。 初初只是一问,没有想到他答的深情,不禁有些儿后悔。 燕赜将手抚到她的肚子上,那胎宝宝许是在肚子里也没有睡,感到有人摸他,这只手和平素抚摸他的手大不相同,便再伸足一踢,皇帝笑着道,“这小东西,与朕倒是有缘。” 初初听到耳朵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唯有更不做声。 皇帝便更搂紧了她,到耳边低语,“初初,给朕也生一个孩子。” 他说着撑起身子,嘴唇找到她的,初初勉力应承着,有些担心,趁着空隙软软地唤,“皇上……” “叫我三郎。” 她看着他不做声,过一会垂下眼,轻轻的一句,“三郎,” 四唇相贴,他撮着她的下巴亲吻的仔细,初初知道,皇帝这已是极温柔耐心的了,但即便在这样温柔的深情里,依然是充满强势和压迫的味道。 云霞一样的罗衫褪下,年轻男子结实匀称的身体将怀里的女子压在下面,然后顾及到她的身孕,将她翻转过来,置在自己上面。少女的肌肤犹如梅朵上最匀净的雪,滚烫的唇熨烫在上面,燕赜真怕自己一吸就要融化了。因着怀孕,她鼓鼓的有肉的地方更加丰满,尖尖地垂下来,像两颗完美的水滴。 皇帝下巴上硬硬的胡茬扎在娇嫩的肌肤上,敏感的小粉尖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羞羞地翘起,初初没有想到会这样,好在他只是盯着她胸前,没有看到美人儿已红了芙蓉面。 被掐住的感觉……初初觉到脑子里一阵虚浮,眯起的眸子里瞬时间水光迷离。眼儿媚,燕赜亲吮着怀里娇人儿的额角,初初纤细微颤的小手伸进他青黑的发丝间,有些无助的,却也没办法阻止,他低下头,像一个婴儿在她丰盈的双乳间寻找着慰藉和欢愉。 不能避免的,男人越到后来动作就越大,几近粗鲁,那两颗水滴一样的乳被他捏的揉来荡去,初初痛的轻哼,他几乎要将她娇嫩的粉尖吸咬掉了。 皇帝笑着道,“这么娇气,以后怎么奶我们的孩子?” 两个人的动作有些大,胎宝宝很不耐烦的,在肚子里咚咚咚又踢了几脚,初初哎唷一声,恍然才觉得,自己这样大着肚子半空着在男人怀里太过羞耻,不料皇帝却拍拍她的肚子,对着它道,“你娘是朕的,休要乱动,坏了我们的好事。” 被他话里的意思惊到,初初忙摇头,“皇上!” 皇帝握着她娇翘的臀,眼睛又黑又亮。初初忍着耻继续摇头,“我……我不行……” 燕赜道,“我已询问过太医。” 初初又羞又气,艰难地道,“不行……我做不到……” 皇帝的脸拉下来,声音变得冷厉,“难道你就只顾着这孩子,半点也不顾着朕了吗?” 初初挣扎了一会,颤颤着细细道,“我,我可以用手……” 燕赜气的笑了,“我等了你多半年,不是等着你用手来的!”忍耐地略退一步道,“我会轻一些,不全部进去。”说罢手指滑到里间,声音顷刻间柔下来,“初初,你也要的。” 初初窘迫地要死,偏他还在赞叹,“第一次湿的这样快,朕的小溪长大了呢!”没错,许是因着怀孕的缘故,原本稀疏的毛发如今已是芳草萋萋,皇帝低声道,“我要看。” 初初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这样的羞窘和懊热中解脱出来,皇帝的压迫性太强,这也是她不愿意与他的原因之一。无论自己是怎样的态度,婉转奉承也好,装作无视也罢,总归是到最后是要顺着他的意思。 螳臂当车,虽不能挡也要挡,可问题是,能挡多久呢? # 西市坊的大街上,像每一个平常的上午一样,熙熙攘攘人潮如织。 马车在这里行走要十足的耐性。 一开始,这辆双乘樟木垂帘的马车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好笑话,长安城里的贵人多了,普通百姓或许并不富贵,但见识还是有的,更何况,大家的注意力本来是在人市上,今日官府发卖大理的俘虏和奴隶。 “大理国的玉蔻公主,虽然才十来岁,可真是漂亮啊!” “呸,她算是什么公主,乱伦的孽种罢了!”另一人接茬。 “听说是被淮西王府的人带走了,淮西王妃最是宽厚,这样的孽种,能摊到淮西王家这样的主子,她也算是个有造化的……” 坐在马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皇宫出来,欲要回府的初初。听见外面闲汉们的议论声,她不禁想到仅仅三个月前在大理,刀凤清和刀德胜…… 思绪一时有些纷乱,直到听到外面一个娇蛮的声音道,“明明是你的马挡到我的路,凭什么让我的车让你?” 初初纤眉轻蹙,坐在车厢一角的侍女素素站起来,“夫人,奴婢出去看看。” 因漠漠终究是贫苦农民的女儿,虽然忠心,到底礼仪欠缺,在兰州府时,赵王便送来了四个精明能干的婢女,初初领了他的好意,挑了其中一个叫做素素的,做自己的贴身侍女。 素素先掀开帘子一丝缝儿向外看了一看,回头轻声道,“夫人,是咱们的马车和对面的另一辆车对上了,侍卫正在和对方交涉。” 初初不喜张扬高调,特别是将从皇宫出来,外面只带了两名侍卫护驾。西市坊有长安城最大的交易市场,道路狭仄,马车顶到一处是常有的事,素素看了情况,便仍坐回到原处。 不料对方实是个娇蛮不讲理的,竟是越说越冲,素素再站起身,掀开帘子出去。 只见对面一个紫衣少女,坐在车驾上,帷帽上的纱撩起堆在帽子上,原她是自己驾车。长安风气开放,贵族女子自己骑马、驾车,是为常事。 车夫与侍卫显然不善于和这等娇贵蛮横的小姐打交道,见素素下车,退到一边。 紫衣女子用马鞭指着素素,“你家主人呢?让她下来说话!” 素素认出她车上的徽号,微微一躬,“奴婢见过安和郡主。” 安和郡主下巴微微扬起,斜睨着对方道,“既然知道是本郡主,还不速速让开?!” 素素回道,“我们的车后面又跟了两辆车,郡主身后却没有,还是请郡主让道的更好。” 安和怒道,“笑话,本郡主在这长安城就没给谁让过道!” 街道两旁的商贩、百姓,本来还在埋怨马车堵住道路不好行走,现在看两边掐起来了,又是女子掐架,无不兴奋,索性停止催促,一个个抱着膀子观看起来。 要说安和郡主在长安城中也是颇有名头的一个人物,她的祖父乃是太祖的长子、嫡妻吴氏所出的燕腾,当唤今上皇帝一声叔叔。燕腾死于太祖称帝之前,仅余的一子身体孱弱,自幼养在太宗母邵夫人膝下,情同母子。藉着这一层关系,安和郡主颇受宫中宠爱。初初曾经在任太后的宫中见过她。 安和郡主脾气泼辣骄横,说风是风,说雨是雨,颇是燕家人的脾性,再扬起鞭子指着素素,“车上坐的是谁?让她下来跟我说话!” 素素道,“我家主人卫国夫人,玉体微恙不便下车,郡主有什么话,直接和奴婢说就是了。” 卫国夫人!这一辆不起眼的华贵马车里竟然是卫国夫人! 人群中安静片刻,继而鼓噪起来,只听闻那卫国夫人是不世出的美人,她有许多的身份,曾经的罪臣之女,曾经的大元宫的小宫女,曾经的皇帝嫔妃,曾经的大将军沈骥的爱妻――到现在,她乃是只言片语立下战功,有周一代第二位皇帝亲封的国夫人! 长安人的豪爽和热情不是盖的,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先喊出来,“卫国夫人!” “卫国夫人!” “出来让我们看看您吧!” “听说您比月里的仙娥还要美丽,是不是真的?” “卫国夫人,我想你想的夜里睡不着觉……” “出来让我们看看您吧,出来让我们看看您吧!” 马车只是纹丝不动,帘子静静垂着,却也没有人敢上前掀开那道车帘。 百姓们鼓噪了一阵,见没有声响,渐渐安静下来,安和郡主冷笑道,“卫国夫人好大的架子,就是不愿意下来吗?” 人们不禁有些失望,长安人热情豪爽,美人却如斯冷淡―― 安和郡主再一声冷笑,“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负?”说罢噌地跳下马,竟然直接走向初初的马车,要揭开车上的帘子。 不得不说,安和郡主的泼辣劲儿,还是很合长安人的脾胃的,当下一片“哦哟”声,然后再一阵“哦哟!”原是车前的侍卫挡住了她。这后一声哦哟,自然是遗憾之意了。 “只是对上车而已,郡主何必这么火大?” 一道娇润中带着铃铛儿般磁音的声音,一个雄浑低沉有力的声音,竟而同时间响起,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小路,一个有着高高强壮的身材、结实的臂膀、肤色黝黑的青年走过来。 他的肩上立着一只枭鹰。 这个青年说不上英俊,左颊上还有一道隐隐的疤痕,但他的神情、眼睛,走路的姿势和沉着的气势,让他看起来别样的充满男子的阳刚气概。 “是沈将军!”一个声音惊喊道。 “沈将军!”人群重新开始鼓噪起来。 “沈将军,我爱您!” “太帅啦,妈呀你怎么这么高!” “沈将军,我晚上想你想的睡不着哎……” “将军,您就出来让我们看看您吧……” “屁话,将军不就在这里,还出哪里?还出去哪里?!” “将军,夫人,哦,哦!” 沈骥团团向众人一揖,人们重新安静下来。 “各位街坊,”他微笑着向大家道,“郡主和夫人的马车对上了,阻塞了道路。做男人的怎么能让女人为难,街坊们说是不是?” “是,是!”大家便跟着他喊,“做男人的怎么能让女人为难!” “那么,”沈骥撸起袖子,“哪位愿意和沈某一道,咱们将马车抬出去!” “得!”立时许多条大汉出来,来到他的身边,还有方才最先发声的国子监学生,也小跑着过来卷起袖子,露出细的跟芦苇杆子一样的手臂。 “得嘞,哎!”侍卫将马从车上下套,二十几个大汉齐齐扛起初初的马车,“老少爷们齐上阵哎,您边上让一让哎,您低个头哎……”将马车硬是从七扭八歪的小摊上面抬出了街道。 “我跟沈大将军一起抬过车!”成了这些大汉的时髦语。 只有安和郡主,看着车子的方向,咬着牙不服气,“好一个不能让女人为难,那你为什么,偏偏就让甘姐姐这样为难!” 61我诈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 沈骥护送着初初的马车,一行人出了西市坊,来到大道上。 黄土夯实的大街,纵横连接着长安城二十八个坊市,道路两旁的杨柳树已经开始抽出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这一辆华贵普通的马车,和外面青衣长衫的青年,没有引起过多人的注意。 “将军,去曲江河走一走吧。”隔着帘子,里面娇糯的声音道。 沈骥没有做声,马车向着曲江河的方向走去。 来到曲江河畔,初初对素素等人道,“你们候在这里。” “是。”素素敛目应道。 初初走出车厢,沈骥已走到远处河畔,她拉紧自己身上的披帛,走上前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沈骥转过身,她身上仍穿着昨日宫宴上的盛装衣裙,只是云鬓上没有带那么多首饰,只簪了一颗明珠。阳光照在她澄透的肌肤上,沈骥不得不承认,这样华贵的打扮,很适合她。 两个人都看向阳光下金光灿灿的曲江河水,初初问,“老夫人还好吗?” 沈骥回道,“去年冬日生了一场病,现在还没有全好。” 有风吹过来,河岸边上的杨柳摇啊摇的。 初初低下头,声音在风里很轻,“我当初,不该……” 那沈骥听到她这一句话,心肠如刀绞,唯面色如常。 但她紧接着道,“我没有告诉皇上这是他的孩子。”转身过来,那一双美目盈盈地看向他,带着些微期盼。 沈骥先是一惊,然后艰难地别过眼,“初初,我不能。” 云层遮住了天上的灿阳,那双眼睛随着光线的变化暗了暗,了然。 只有微风拂过,没有叹息。堤岸上两道人影,她的盛装和他的青衫—— 然后,她突然倾身靠到他结实坚硬的怀里,略微哽咽着道,“那么,让我给你生一个孩子吧,请你。” # 安和郡主来到沐辉宫,方贵妃和刘贵人等人也在,方贵妃斜靠在贵妃榻上,臂间绕着墨绿色流苏,凤头履翘起的前端从裙摆里漏出来,怀孕之后的她,比从前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雍容。 见到安和郡主,方贵妃先笑道,“安和来了。” 安和郡主上前,“给叔祖母请安,贵妃、贵人娘娘安好。”她是太祖长子燕腾的孙女,是任太后的孙子辈。问了安,安和上前,坐到方贵妃下手边。 太后轻轻点头,看着方贵妃道,“蕴兮这一胎怀象很好,是该五月份生产吧?” “是。”方贵妃恭敬得道。 “五月份天正要暖,又不太热,是个好时候呢。”太后道,端详着贵妃的肚子,“你这肚子尖尖的,像是个男孩,嬷嬷,你看呢?” 她身后站着的乳母蔡氏点头微笑着道,“娘娘的眼头自然是准的。” “贵妃娘娘这一次肯定是龙子!”安和郡主插话道。 太后白了她一眼,笑道,“小丫头片子,你又懂得什么?” 安和道,“臣女记得娘娘刚怀娠时脸变黑了,我母亲说,若怀孕时候变丑,就一定是男孩。” 一时大家都笑了,刘贵人道,“安和啊,你又恭维娘娘是男孩,又说她变得丑了,真叫人不知道该赏你还是罚你,哦?” 方贵妃道,“安和这样招人疼,我爱她还来不及,怎么会罚她呢?” 那安和郡主吐了吐舌头,站起身一福道,“安和给娘娘赔罪。” 她就坐在贵妃的下手边,贵妃拉着她的手让坐下。 蔡氏道,“不过郡主说的,老话是有这么个说法。” 一时笑闹过,任太后道,“什么丑不丑的,顽话罢了。我只愿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再把这宫里的活儿都接回去,我也就放心了。” 方贵妃忙道,“这一向让娘娘受累了。” “还好,”任太后淡淡的,看向刘贵人,“有彩静帮衬着,也没怎么太累。彩静这阵子倒是进益了很多,没再那么毛躁。” 刘贵人忙起身道,“跟着殿下,总有学到点进退。” “知道进退是最好的,”太后道,“以后跟着蕴兮,你两个以后还要这么着,宫里头的事情都交给你们,这样我才放心。” “是。”方贵妃垂头应是,眸子里幽光一闪。 # 那任太后屏退众人,独留下安和郡主说话。 “叔祖母,”安和郡主上前,坐到太后坐榻的下三云上。 对这位太宗的继妻,当今的太后,安和郡主一向是敬大于畏,一来任氏年轻,一向和善,二来她毕竟只是今上的继母,权柄有限。但安和郡主也不是个笨的,她知道,虽然自己是燕氏皇族的嫡亲血统,从正统性上来说,他们这一支比皇室里其他任何人,当然除了皇帝,都要贵重,但是没有权力和宫中贵人的宠爱,一切都是虚的。历史上,虽是皇族但却被豪臣刁奴欺负的还少么? 他们便竭力奉承着宫里。 任太后看向安和,“我问你,昨天你都干了什么?” 昨天……安和郡主略一思量,忙站起身,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与卫国夫人发生争执的事就传到了宫里,此番太后竟亲自问话,她一面想着该怎样回话,一面嗫嚅着,“娘娘,安和错了。” “你是错了!”太后声音煞是严厉。安和郡主心里头一个突,同时有些儿委屈,抬起头道,“殿下……” “我再问你,”太后声音严厉,“你知不知道昨天那卫国夫人为什么就是不肯下车?” “她架子也忒大了……”安和小声嗫嚅着。 “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太后气的拔高声调,“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人唆弄着去挑事。” “没有,”安和郡主忙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道,“没有人唆使我,真的殿下!我只是不忿她与沈骥不清不楚的,甘姐姐对沈骥一片痴心,偏他却对甘姐姐不理不睬,别人都笑话她……” “玉屏是个好孩子,”任太后微叹着道,当初钟老太君托方贵妃带话道她这里,借着皇帝选妃的机会,邀请她相中的媳妇人选——甘、史两家的小姐一同到宫中,期望沈骥能从二人中取中一人为妇。没想到沈骥根本没有那个心思,甘玉屏却是对沈骥芳心暗许,并发誓非君不嫁,到现在还没有说亲。还有史靖苿,被自己看中招到宫里,生出许多事…… 她揉了揉额角,放缓了声音,“阿芜,我知道你是心肠直,做事情冲,但是凡事都要三思而行,万莫要冲动行事。” 安和郡主跪到下三云上,小声道,“叔祖母,甘姐姐真的没有挑唆我,是安和自己冲动了。” “我不是说甘玉屏!”任太后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行了,心里头明白就行了,别跟予这里装了。” 安和郡主讪讪的应承,一面心里头暗暗心惊,想到不久前自己去长信宫里,贵妃和气的跟自己说的那些儿话,不由又是羞懊,又是惭愧,又是心惊,忙抬起头,太后缓缓道,“这里面的事许多,你年轻,不知道高低深浅也是难免。只记住一句话,宫里不比别的地方,有时候一件事不小心做错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改过的机会了,懂了吗?” 安和郡主忙敛目坐好,“安和知道了,谢太后教诲。” # “看来,宫里的贵人们,有人不想让你进宫啊。”李医娘道。 “若她真有这个能耐,倒也好。”初初道。 从被册封到现在,她们一直深居简出,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怀有身孕。宫宴上她的座位在最前面,穿的又厚重,孕相不显。但若是昨日在西市坊走出车厢,围观的人群离得那么近,这秘密真的要大白天下了。 她或许并不想进宫,但却不能容人拿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 李医娘叹,看着她的肚子,“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即便我如实告诉他,皇室也不会承认这个孩子,”龙嗣岂容半点混淆?她是嫁进沈府之后怀的孕,仅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人非议质疑这个孩子的血统,所以,他注定不可能随她一起进宫。 想到这里,初初的脸已苍白,垂下眼睫,“我想把他交给将军,”自嘲地一笑,“反正我已欠了他那么多,不差再这一件。”泪水滴落到衣衫上,平时结实好动的胎儿,此刻在腹内静悄悄的,也不知是睡着了,或是知晓了自己一出世就要与母亲分离的命运,没有一丝动静。 初初但觉得心上一阵剜心的疼,血淋淋的有许多伤是再也好不了的,珠泪不断滴落,李医娘轻叹着抱住她,她环着她的手臂,“姨母,我真的好苦……” # 卫国夫人与安和郡主当街发生争执,辅国大将军沈骥领着二十几个大汉将卫国夫人的马车抬出了西市坊,这一件事情成了这几日贵族圈和坊间最被热议的话题。 俗话说的好,夫人出墙,做老爷的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皇帝或许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但和所有的老爷一样,他的心情不大好。 从娘胎里出来起,燕赜就不知道退让两个字如何写。 何贵妃挑战皇后,他的儿子与自己争夺储位,击退!丁琥兵变,击退!大理挑衅,灭了!邵秉烈专权,现下也已退到一个角儿,只差一个契机。 那株海棠花美人画轴又被搬到了案前,燕赜看着里面美人冰魄一样的眼,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连一句实话都没有的家伙,我已经宽宏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62祈福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斗转参横一夜霜,夜幕垂垂月半廊――――――――――― 这一日皇帝与西南入京诸将打马球,皇帝领皇宫禁卫,沈骥霍冲领大理战场回来的将士,双方都是年轻气盛、骁勇悍战之辈,这一场拼杀杀的异常痛快。 回到祥云殿,宫人们禀报卫国夫人已遵旨在书房等候,皇帝不及更衣,先来到书房。 初初跪坐在长榻上,正蹙眉看着书案前的海棠画轴,画中的情景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好像是在梦里。 “你在西面的时候,朕有一日梦到你,在梦里面唤朕三郎,还告诉朕说,再不去找你,你便要跟别人走了。” 身后响起皇帝的声音,音色清淡,初初半转过身子,轻轻欠身。 燕赜走到榻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初初顿了一下,答,“很好,孩子很健壮。”抬起头来看皇帝,两个人虽离的近,却都有些看不清对方表情的感觉,她马上再低下头。 皇帝再摸了摸她的头发。 走到座前,挥毫写下一个字,让她来看,“这一个莲字,可衬得上你?” 他温柔起来的时候,那一双眼睛有如清潭里的水,瞳似墨,初初看着他不能答话。 “皇上,”长长的眼睫终究是垂下去,初初道,“我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在云南,不要让人知道他的母亲。” 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问,“然后呢?” 然后……那冷冰冰的美人呆了一会,轻轻道,“然后我就回来。”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沉闷地能杀死人。 运动后的热度一点点退去,汗水冷了,从胸膛一直到指尖那里,皇帝先开口,打破沉闷,“我大概曾经说过,你真的很能让人扫兴。” 他的声音很淡,淡的像浮悠不动的一盏茶水,初初却觉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钳到自己的喉头,七个多月的身孕,已然月份很大了,时不时就会有喘不上气的感觉。 燕赜接着道,“你明知道我最不能容人欺骗于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很诚恳的语气,初初喉头间却越来越涩重。我本来没有做错什么,她恍惚间在想,可为什么好像是做错了,盛初初抬起头,看向一案之隔对面的男人,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说是恨着他也好,心中藏着一把刀,什么都不怕。如果说是爱着他也好,把什么都忘了,像前朝的丽妃那样,安安分分做一个宠妃。 年轻的帝王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女子摇摇欲坠,脸苍白的像一块冰。 “人为什么要有心?”她最后这么样儿问他,然后,陷入昏迷。 # 初初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外面轻声细语声,她呆了一会,辨认出那大概是太医周宗良的声音。 琥珀色的轻纱低垂,依稀能看见安神香在外面香案的铜鼎里丝丝吐着烟,铜镜里可以看见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低眉敛目地双手交握站在门口那里,她们轻轻蹲身,是皇帝进来了。 纱幔打开,皇帝坐到床榻上,摸摸她的手,微一皱眉。 “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初初问。 “依你的性子,若这个孩子不是朕的,怕死都不会回来。”他沉默了一会,“还有阿骥,若不是已经知晓什么,定不会放弃。” 竟死漏在彼此各自,心有灵犀。 “那为什么还……”大眼睛抬起来,想到那一晚,脸上不由微微发赧。 燕赜贪恋这一丝羞色,略带着些自嘲,“初初,你何曾给我一夕温柔。” 初初看着他,眼睛里面澄净剔透,带着些微儿期盼,“皇上,皇上不可以放我走吗?”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放你走,朕不会满足。” “可是,我还不想进宫。”初初道,眼睛看向远方,“这宫墙太高了,压的人心慌。我也不是那画上面的她,陛下,不是个容易快乐的人,若你这时候就把我拘在这里,我怕……” 皇帝道,“说来说去,又回到原点。” 初初瞅着他,“陛下,这是您的决定,您应当知道,无论决定是什么,我都没办法反抗。” # 沈骥缓缓擦拭着他的那把长刀,张夫人进来,“二弟,阿娘想见你。” “如果是成亲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二弟……”张氏夫人觉得很为难,她自己与沈恭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琴瑟和鸣,虽说没有轰轰烈烈,但这种细水长流,也算美满。 二叔沈骥,人中龙凤,奈何情路多舛,张夫人实在理解不了他们之间的事。若说这件事在坊间,有说风流,不知其心苦,有说下流,亦不知其心苦,但沈骥竟是一心一意心无旁骛,那一股子在战场上的倔劲用到这里,意志甚坚,谁也强不了他。 这时候有下人来报,“二爷,宫里面请您过去。” 沈骥放下刀,向长嫂一揖,走了出去。 # 皇帝在校场等他。 上午在马球场上,两边人马虽拼杀的激烈,沈骥本人与皇帝也有几次面对面的交锋冲撞,但彼此都没说一句话。此刻看见皇帝站在那里,沈骥先上前行礼,皇帝道,“你很快。” 沈骥站起身,“便皇上不叫臣,臣也预备来拜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风吹起他的衣摆,沈骥道,“臣后日离京,向陛下拜别。”说罢跪下,向皇帝叩首。 皇帝的眉头皱起,“你这时何意?” 沈骥起身,抬起头看着他,黝黑的面庞平静肃然,“今日一去,不再进京。”说罢转身便走。 皇帝一怔,沈骥已走出几步开外,“阿骥!”皇帝沉声唤。 沈骥略微一停,继续向前走。 皇帝背着的手拿着弓箭,立时扬起,一箭射出。 箭首几是贴着沈骥的面颊擦出去,他依然不停,皇帝再一箭,沈骥略一偏过,听着风声走势,一手扬起将羽箭抓住,回转过身。两人的眼睛对到一起。 沈骥握住羽箭,将落到嘴间的发丝吐出,“三郎,我忍耐至斯,不过是为了她。” 夺妻之痛,刻骨剜心,可他已经如此逼压,若他也这样,要让她怎么做? 退让,不因为对方是帝王,只为怜卿之深。 皇帝淡淡道,“她本来就是我的。” 沈骥将手中的羽箭掷到地上,转身便走。 “嗖”的一声,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发,这一次他没有躲过去,羽箭深深地扎入左肩。 皇帝精于箭术,不逊于战场良将,这一箭几乎无声,势大力沉,饶沈骥如钢似铁,亦不禁向前一扑,单膝跪到地上。 一手撑着费力地站起,转过身,皇帝面如严罩,“这是你欠我的。”他扔下弓箭,一顿,“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 沈骥不理解皇帝这一箭的意思,直到第二天宫中传来圣意,皇帝命卫国夫人与巫神一道回去云南,设楚雄府(原大理威楚府),为两国交战中死去的战士百姓亡灵祈福,为期两年。 为亡灵祈福本是巫神之前乞顺时向皇帝陛下提议,考虑到大战之后,特别是疆土开阔,须对新地子民示以怀柔,皇帝已口头上准许,只尚未公布。与祈福令一道发布的还有,皇帝命免战地从朱提郡到最西南边陲二十个郡县的三年税赋,加之刘宗生早在战争结束时就实施的战俘全部放还归家政策,免税、祈福、散俘,被后世称为大周灭大理之后的“三恩令”,一经推出,万民拜服,大理降顺后,虽经朝代变迁,华夏历史上却再没有离开过中国的版图。 唯一的一个变数是卫国夫人代表大周与巫神一道西区,担当祈福重任,但谁敢质疑陛下的旨意?更何况,细琢磨此事合情合理――对大周将士而言,她在交战正酣时登上城墙,促使战争结束,对原大理百姓而言,她拆穿了忽林的真实身份,并为巫神认可,甚至有人已将她奉若神女,由她代表大周祈福,体现出了皇帝陛下十足的诚意,可谓恰如其分,再合适不过了。 天佑七年三月十日的史馆宫志上,一共记载有两件大事,一为行宫的史良媛诞下麟儿,为二皇子,一为卫国夫人与巫神离京,辅国大将军、怀化大将军随行。 西去的马车上,盛初初抚摸着自己浑圆的肚皮,想到临行前一夜皇帝赤着足站在铺满月霜的偏廊下,转身对她说道,“这是朕的孩子,等你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他。” 63麟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腊尽残销春又归,逢新别故欲沾衣――――――――――――― “毛师傅说,前面就是朱提郡了。” 软索马车在泥泞的路上缓慢地行走着。这一带刚下过雨,道路湿滑,但比起蜀地却是好了许多了,经过一个月的行程,他们终于入道岭南,第一站就是朱提。初初半躺着靠在靠枕垫上,软垫下抓着小几的手微微发白。 “还要多久,”她轻声问。 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李医娘询问了外面,告诉他,“大概还有五十里地。” 五十里路――起码还要小半天,初初又忍耐了一会,睁开眼对李医娘道,“等不到朱提了,我大概快要生了。” “呼哧,呼哧,”黑脸丫头漠漠一路小跑来到前面,士兵们认出她是卫国夫人的侍婢,给她让开道。 “我找沈将军。”她逮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问道,“他在哪儿?” 那军官往前面一看一指,“喏,将军就在前面。” 漠漠垫着脚一张,先看到枭鹰电掣一般地飞过来,淡金色的眼睛炯炯地看着她,仿佛在问她怎么了。 漠漠也不管他是人是鸟听不听得懂话,忙道,“快,带我找将军。” 枭鹰转头向前飞去,漠漠跟着他,终于跑到火龙马前。 “怎么了?”沈骥勒住缰绳。 漠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将军,将军,” 沈骥忙下马,枭鹰也凑过来,偏着鸟脑袋,唯火龙马最淡定,目视前方,马耳朵微微倾斜着竖向这边。 漠漠凑到沈骥耳边,“夫人要生啦!” # 软索马车内,李医娘和侍女素素用最快的时间将杂物清理了出来,用干净的衣物铺在榻上,厚衣服则遮挡住车窗和门户,不让漏风进去。 初初靠在软垫上,羊水已经破了,热乎乎的暖流一股一股地从腿间涌出去,不禁让人感到有点恐慌。 一时沈骥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你怎么样?” 里面先没说话,初初刚挨过一阵阵痛,勉强回答道,“还好。” “你不要怕,”沈骥的声音在外面,低沉有力,过一会有点笨拙地道,“女人都生孩子。” “好。” 沈骥让霍冲带大部分人马先行入城,自己领了二百亲兵留下,当下二百士兵远远地围成个方形,中间即是初初的软索马车。 虽然比预计的时候提前了近一个月,但他们一路上早有准备,因此虽然突然,倒也有条不紊,不见慌乱。 素素和漠漠出去烧热水,李医娘便陪在车厢里。车厢内的四个角系上夜明珠,车厢内顿时明亮起来,李医娘又将临行时皇帝赐的镇兽和如意拿出来挂在车门和窗外,猫着腰进来,将门帘的缝隙掖好。 “那是什么?”初初忍着痛问。 “咱们走之前皇上赐的,”李医娘道,“你别烦这些心了,专心生你的娃吧。” 初初这个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不去想了,咬着嘴唇道,“再不和你说说话,我都要痛死了。” 安静了一会,又一阵剧痛袭来,那疼痛的感觉――初初自认不是一个娇气的人,这几年也吃了许多苦楚,可是这样的疼痛,跟它比起来,抄家时被戳的那一箭算不得什么,第一次被进入身体也更算不得什么,每次月事的疼痛跟这一比更是如浮云落叶。从腰部以下就像是被巨蟒衔住了,怎么样都不合适,怎么样都脱不开身,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哪里挺的起腰,天啊,她攥着手心里的木头想,还不如把我劈死算了,这要不再疼,活剥了都行啊! 女人在车厢里面低低的痛苦呻|吟声,痛的打滚儿,李医娘按住她,“你消停点儿,消停点儿……” “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嘤嘤……” “怎么样了,是不是快了?”沈骥终于忍不住问。 “早呢!”李医娘没好气,“将军若是没事,赶紧去城里寻个好的产婆子来。” “你不就是大夫?”沈骥急了,这小孩都堵门口了,她才让自己去找产婆,和着根本指不上她!大慌起来,急吼吼地问。 “废话,你见过哪个大夫接生过孩子!”李医娘也吼。 # “还要多久?”忍过方才那一阵痛,虽然现在全身都泡在汗水里,头发湿哒哒的黏在额上,但初初觉得,阵痛间隔的时间里,简直是像在天堂一样。 李医娘看看下面,“还早,你这才刚刚发动。” 初初想骂人,已经痛了半个多时辰了吧,怎么才是刚刚发动!她怀疑地看向李医娘,“你真没接过生?” 李医娘道,“我那是怕他在外面添乱。” 初初没有力气再说话,李医娘将温水润湿过的面巾擦过她的额头,“好了,”她柔声安慰她,“是女人都会过这一关,这孩子跟着你,那么多千难万险都过来了,嗯?” “你就没有生过,”初初咕哝了一句,闭上眼睛睡着过去。 # “来了,来了!” 约莫只睡了不到十分钟,外面传来沈骥的呼喊,初初猛然间惊醒,底下那一阵下坠的疼痛同时间又攫住她,“啊!”她剧烈喘息着,李医娘问外面,“什么事?”心里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提郡最好的接生婆!”一个颇为耳熟的粗豪声音颇为自豪地远远传来,叽叽呱呱地继续,“末将听闻将军和夫人要来,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日也盼,夜也盼,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哈哈!” 原是朱提郡的守将姜思恩,虽战事结束仍在朱提据守,半年前途中偶遇的小娘子柳溪溪居然成了皇帝亲封的卫国夫人,姜思恩刚听说时,嘴巴张成了大半个圆,半天没有合拢。后来又听人人都说卫国夫人有绝色,姜思恩不由背地里捂着嘴巴偷笑,暗自嘲笑皇帝虽圣明,将军虽英雄,却是眼界不宽。还不如我婆娘年轻时呢,他想。 姜思恩粗中有细,守在朱提等候二人的时候,想到那柳溪溪上一回从朱提去兰州府时,已然有了身孕,便带着朱提郡最好的接生婆一同出城迎接――这就叫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万里逢一的事情,还真让他给碰到了! 却说那接生婆吴氏洗好了手,入得车,先看看产妇下面,听到她杂乱无章的呼吸,道,“夫人,您且不能这样子喘气,一会儿气力就用光啦。”检查了车厢的布置,还算满意,对李医娘道,“这位太太,烦请您出去给熬点儿参汤,米粥。”弯下腰又看看底下,拿手仔细摸了摸她的下腹,笑眯眯对初初道,“慢慢来,孩子的胎位很正,脑袋正凑着往下呢。生孩子不是急活儿,母鸡下蛋还要挣三挣呢,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吧。” 李医娘被吴氏一屁股撅下了马车,姜思恩与沈骥站在远处,漠漠和素素两个人正在烧水,煮粥。 她走过去与姜思恩厮见了,致谢道,“多谢将军了。” 姜思恩摇着蒲扇一样的大手,“哪里哪里。”心里头暗笑:都说老姜粗,老姜一细就有戏!眼睛眯成一条线。 沈骥问,“我要做什么?” 李医娘笑道,“连我都帮不上忙,你又能做什么。” 姜思恩本着绝不听上级私隐的原则,向沈骥一躬身道,“大将军,末将去四周遭巡看巡看。”先行退下。 # 黄昏的时候,马车里又开始传来初初的呼痛声。 双腿大张,全身已经湿透了的女子靠坐在榻上,她一阵一阵地想要用劲,被吴氏严厉地禁止,“夫人,你宫口刚开,现在还不能用劲,要是把下面撕裂了,以后有的罪遭!受罪就受在这一茬,啊!?” 初初简直是无语凝噎,什么叫要生不能,要死不得,现在真真儿就是! 下腹紧箍儿一样的一缩一缩的坠痛,腰像是要断掉,偏还不能使力,只能咬牙忍着,吴氏又拿牛奶灌她,初初别过头,“喝!”那婆子道,“不然等下哪有力气?” 灌蟋蟀一样地喝下去牛乳,产妇头上又是一层细密的汗水,吴氏赞赏地看着她,这位贵夫人虽年纪小,娇滴滴模样的,却是很能受罪。她帮助她揉弄按摩腰腹和双腿,“这是防止您抽筋,”一面解释道,“您年轻,下面虽然紧,弹性却好,快啦,宫口一开就快了,老身看,上半夜就得!” 真正要生的时候,那种疼痛跟刚才的比起来,刚才的又成了浮云了。 沈骥不知不觉来到车厢旁边,天上的启明星升到中天,车厢里面的珠光如晕,他听见她里面的声音都哑了,“将军,将军!”她一忽儿喊,沈骥那一颗铁血的心肠怆然一痛,过一会儿听见她又喊娘,“娘,小溪想你,小溪好痛啊!” “夫人,加把劲,孩子的头要出来了!”产婆在旁边道。 李医娘也进去帮忙,产婆小声对她道,“孩子的头有些大呢。” “那怎么办?”李医娘拿参片给初初含着,让她嚼碎,用那苦劲逼着她不昏睡过去,“你可不准睡啊,睁大了眼再用劲!” 沈骥把心揪着,根本不敢出声,生怕惊扰到里面。 又一阵下坠的剧痛,吴氏和李医娘一起喊,“使劲,推,推,用力拉!” 初初但觉一阵解脱似的空虚,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面永远地滑出去了,那一瞬间竟然是那样轻松,好像前面所经受的疼痛都是不必要的似的,脑海里一片虚无,“三郎,三郎!”她轻轻地唤,眼泪从眼角处滑落。 月上中天,沈骥站在外面,揪紧的心瞬间放下,然而不知是苦是甜,竟像是痴了。 64命分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石阑干外银灯过,照见芙蓉叶上霜――――――――――――― 卫国夫人赴云南祈福途中产子,经卫国夫人亲笔书折上奏皇帝,皇帝命宗正寺将新生的小皇子入牒。 宗正寺乃大周掌管皇族、宗族、外戚的谱牒,守护皇族陵庙的官署,主要职责即是掌天子族亲属籍,以别昭穆。那宗正寺卿接到皇帝旨意,先按日期索查皇帝行幸的记录,却是卫国夫人当时已由才人贬为宫婢,并无皇帝临幸的记载,更仔细核对日期,看到其乃是随后于天佑六年九月十三日嫁与了时任禁卫军副统领的沈骥。老头儿太祖末年时即任到了寺卿一职,一生做事唯认真二字,见此情形,哪敢贸然,便携上各等文书记载,来到祥云殿的御书房见驾。 皇帝宣见进殿时,寺卿老头儿偷偷往上看,只见陛下英俊的面容神色怡然,看上去心情不错。这边厢皇帝停下手中事务,合上书页,让宫人给他看座,眼睛专注地看过来,以示尊老和对老人的重视。 老头儿觉得,要问到皇帝的内帏之事,其间还有卫国夫人曾经外嫁的情节,不禁有些迟疑,又担心触到皇帝陛下的醋意霉头,当下坐在椅上权衡了再三遣词造句,方谨慎提起。 不料皇帝却极其坦然,“哦,”先顿了一下,表示君臣二人现下的对话正式而严肃,“卫国夫人所育是朕的儿子。” “可是,夫人当时乃是宫婢,没有临幸的记录……”老头儿指出漏洞,这是皇嗣啊,大事哇,缺少关键证据啊! “是朕身边的宫婢不是吗?” 老头儿脸红了,“陛下那个……有点不太谨慎。”皇帝不语。老头儿则觉得,自己头发胡须都白了还要跟皇帝辩证这个,不禁于心内偷偷骂他一声昏君。 “而且,”他进一步指出疑惑,“卫国夫人九月十三外嫁于内侍卫副统领沈骥……”感觉到上面的眼神有点暗,老头儿噎了一下,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龙血不容有误啊皇上!”站起来跪倒在地。 “朕已着太医前去观看,太医院刚刚回禀。”皇帝命和梨子将文书交给寺卿,循循道,“卫国夫人乃是足月产子,是在皇宫受孕。还是――”那一双冷星一样的眼睛扫过来,“费老怀疑沈骥秽乱内帏?” “老臣不敢!”老头儿忙伏地叩首。皇帝自己戴绿帽子是一回事,被戴上是另一回事,他老头儿有几个胆子敢胡乱质疑。 “就是朕的子嗣无疑!”皇帝站起身,声音清朗而不容辩驳,想到什么,略微一笑,“这是皇三子,朕已拟好名字,交监星馆勘核无冲,即刻入牒。” # 第二日即出诏书,卫国夫人所出皇三子命名为归,因监星馆卜卦相曰小皇子乃应运而生,需要到西南方向避煞两年,特命小皇子与卫国夫人在西南祈福避煞,两年后回京。 皇帝为初初和襁褓中的三皇子西去云南寻到了体面的说法,到各人耳朵里,自是各一番滋味,此不细表,大都说皇帝爱煞了卫国夫人,也有老成的有不同意见,自古帝王多无情,今天爱煞了你,明天或就爱杀了你,如陈娇、子夫、钩弋夫人,生死荣宠全都在武帝一念之间――福祸相倚,两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呢?! # 侍女素素将洁白的细纱从温水里捞出来,拧干,铺平叠好,捧到案前。 帘子掀开,漠漠抱着婴儿从室内出来,“夫人,”她笑着道,“殿下真准时,一到时辰就醒了。”将皇子归交到初初怀中。 小皇子一到母亲怀中,先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了看初初,然后鼻子即开始在她胸怀那里乱找乱蹭,“三殿下饿了!”素素笑着跪到榻上,帮助初初解开衣衫,拿细纱擦拭胸前。 果然,娘亲的前襟一解开,白嫩的鼓鼓的大玉桃子一跳出来,小皇子眼里再没有别的了,嗷的一声即噙上去,试了几次方卡准,小嘴用力地吮动起来。 看着婴儿贪婪吸|奶的样子,侍女漠漠和素素都不禁捂着嘴吃吃地笑。她们以前都没有带过孩子,加上初初和李医娘四个人,全是生手,看什么都新奇。 就比如说吃奶,本以为母亲哺乳,婴儿吃奶,这当是最天性也最简单的事情,没想到这也是需要训练配合的。 小皇子刚生下来就哭着要奶喝,深夜里二百人护送卫国夫人的软索马车上,就听见新生的婴儿因找不到、咬不住妈妈的奶|头急的大哭的啼声,后世有画证:三郎夜啼入朱提,成为一卷名作。 进到朱提城,才知道那姜思恩不仅产婆,连乳母都定好了,连夜送到驿邸,方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后来,初初渐渐有了奶水,小皇子便舍了乳娘的不要,只吸吮她的,初初也逐渐爱上了被小家伙唇齿相依,裹含着自己吸吮的感觉。 “啧啧,等他出了牙,拿你那地方磨牙,把那儿咬破,你就知道疼了。”李医娘进来,也站到一旁观赏,又赞,“这孩子吃的可真有劲。” 初初啐她们道,“做什么都围着我,快都下去。”素素和漠漠两个方捂着小嘴儿退下。 “孩子有了名儿了,”李医娘坐到边上,拿手背轻轻抚着小皇子稀疏的头发。 “是,”初初合上眼睫,一面轻轻拍着包着孩子的红绫抱被。 “小名儿呢?” “阿龟。”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一会,外面素素道,“夫人,沈将军来了。” “快请他进来。” 皇子归吃完了奶,将母亲的乳|头吐出来,开始想玩。他已经出了月子,白天有了精神头儿,开始兴致勃勃地学着用眼睛探索这个世界。 初初整理好衣衫,从朱提来到楚雄府已经两天,她是在朱提做的月子,出了月子才来到楚雄,沈骥和巫神则先于他们到达楚雄,算起来,自小皇子出生后,两个人便没见过面。 外面传来军靴的脚步声,不一会,一道挺拔雄健的身影站在珠帘外面。 这屋子厅堂分内外两间,许多贵妇人的厅堂都这么布置。中间一道珠帘,若是再有避讳,还可以在珠帘外架起一座屏风。不过大周风气开放,许多贵妇公然有情夫,或是豢养面首,这些规矩儿,权当做一讲罢了。 如今,沈骥站在外厅,一道珠帘将他们隔开。 小皇子在母亲的怀里手舞足蹈,不时发出奶奶的嗯啊声,初初对侍女素素道,“把孩子抱出去见见将军。” “是。”素素起身进来,帘子挑开的瞬间,沈骥看见身穿绯色襦裙的女子,乌云简单地堆在脸庞一侧,侍女从她怀中将孩子抱了出来。 沈骥小心地接过皇子,孩子已褪去刚出生时的红彤和胎脂,显示出最初的相貌来。他一双眼睛很大,亮亮的,眉目清秀,除了眼睛肖似皇帝,眉眼轮廓竟是与父母都不大一样。也是到回京后,皇帝看着自己的三儿子对初初道,“若是父皇在世,见到阿龟一定很欢喜。” 小皇子到了沈骥怀里,先是略微不大适应,只因男子笨拙的手法和坚硬的怀抱,比起从前大相同,便开始好奇地看向他。其实这个月份的孩子视力尚不大好,只能勉强看到眼前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会,珠帘响动,初初走了出来。 李医娘和素素把孩子抱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初初问,“将军在这里还顺利吗?” 沈骥从一进来便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将眼睛从她身上调转开,“还好。” “姜将军呢?他在这里可好?”在朱提时,姜思恩做了自己人生中一个重大的决定,即脱离自己原先岭南道五品中镇将的职务,转入到沈骥麾下效力,一起前往原大理辖地驻守。 “他很好,帮得上忙。”沈骥回道,终是抬起眼睛看向初初,“我今日来是要辞行,接下来三个月我将去各地巡军,不在楚雄,你若有事,便找大营找姜思恩。”看她也不说话,便低低道,“我走了。” 沈骥像一阵风一样,踏着坚实的步伐离开。初初缓缓地坐到榻上,过一会儿,她将手揉到胸口那里,这一颗心里真真是难受死了,好像做什么也是错的,不做什么也是不对的,她忽然站起身,拾起架子上的斗篷,裹在手上走了出去。 “怎么?夫人,您要出门吗?”漠漠小碎步地跟着初初,从内堂一直走到二门处。 “是,让外面备车。” “可是……”漠漠左右张望着,既没看见李医娘,也没看见素素跟随,她守在内堂门口等着吩咐,没想到一会儿功夫,沈骥就匆匆地出来,再一会儿,自家夫人也出来了,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襦裙,手里裹着个斗篷。 “毛师傅在外面,漠漠,吩咐侍卫们备车,你陪我出去。”初初吩咐道。 漠漠看她虽是匆忙,语气神色还算平静,哦了一声,小跑着出去。 不一会儿毛皂领着侍卫们驾车来了,初初系上斗篷,“去大营。” ―――――――――――――――――――――――――――――――――――― 我捉虫啊,怎么不让改呢,闹哪样? 65摧心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 马车在集市上穿行。楚雄府原是大理威楚,曾做两国交战之地,大理成为大周属国之后,打仗时出逃至山中避祸的富户渐渐回城,城内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 几间铺面已经开张,卖人的景象时常可以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街道旁哭泣,几个看热闹的人围着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什么。忽而后面两个男子在人群中寻寻看看的像是要找什么人,看见女孩,朝她这边走过来。小女孩也看见他们,又急又慌,便要逃走,这时候她旁边一个男子拽住她,往马路当央一指,那女孩先是一愣,无奈后面追她的两个男子越走越近,她把心一横,冲到马路上,向着正在行驶的黑色马车闯去。 马车边上的一个持戈侍卫,冷不防一个小女孩从街道上冲出来,忙一手抓住女孩的细胳膊,喝道,“你是什么人,赶闯卫国夫人的马车?”便要将她推到边上。 那小女孩两手反紧紧抱住侍卫的胳膊,大声哭喊道,“圣女,圣女大人,求您救救我阿娘,救救我阿爸!” 马车里正是追赶着沈骥匆匆出府的初初。彼时她正心烦意乱,怔怔地坐在车里,冷不丁这样一声哭泣的童音响起,初初像是被惊醒了一般,下意识命,“停车。” 马车停下的时候,那两个追赶着小女孩的男人也到了近前,上来就要从侍卫手中把她拽过去,“这是我们家的逃奴,”他们对侍卫道,侍卫哪里听他们这些,将矛头对准他们,喝道,“退下。”其中一个男子不服,“我们是阿金老爷家的下人,你们不能随便带走我们的奴隶。” 这时候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人,听到阿金老爷这四个字,人群顿时静下来,那男子煞是自得。 “他们说谎!”小女孩悲愤地道,“我不是他们家的奴隶,是他们要抢我们的田地!”向着车厢里大喊,“圣女,圣女,都说您是最慈悲的,您救救我们!” “小西爨(注:白蛮)崽子,休要乱说,阿金老爷乃是奉郡守大人之命盘整土地,谁曾经抢过你们什么,是你阿爸伤了卫兵,犯了法,才成了我家奴隶!”另一个男子开口抢白。 透过车帘缝隙,初初注意到这两个追赶女孩的男子头上缠的是黑色头巾,小女孩却是缠着白色,那小女孩哪里是男子的对手,登时说不上话,小脸胀得通红,只是摇头。 侍卫仍拎着小女孩的胳膊,只等着初初发话。 “把孩子带上来。”娇糯悦耳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铃铛般的磁音。 “可是……”一个男子还想上前,侍卫把戈一横,喝道,“夫人有令,谁敢阻拦?”那人只得停住,眼睁睁看着女孩被抱入车厢,马车继续前行。 留下的人群中人们议论纷纷,西南一地自来乌蛮势大,白蛮势弱,因此虽然常有譬如阿金老爷这样的乌蛮借机抢夺白蛮土地的事情发生,大家却司空见惯,不以为什么。卫国夫人代表着长安,将孩子带走,明显就是不理会刚才两个男子的说辞,他们对视了一眼,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告诉阿金老爷去。” # 小女孩一进入马车,即连忙跪到地毯上,她闻到车厢里面一股好闻的气息,暖暖的,软软的,不知怎么的竟令她想到母亲,两只眼睛里顿时盛满了泪水。 “起来吧。”那个娇糯温柔的声音又道。 不不不,小女孩慌乱摇头,哪里敢抬头直视圣女。 “你叫什么名字?再这样不敢说话,我们可能就救不了你的阿爸阿妈了。” 小女孩这才颤颤地把头抬起,看见自己面前坐着的年轻的、宛若仙子般的女子,她是那么漂亮,直让孩子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是那样温柔,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唰的流下来,唤道,“圣女大人……” # 小女孩告诉初初,她的名字叫做阿秀,住在楚雄府周边的秤平村,“阿金老爷的人来,说官府要重新丈量土地,交一笔税款才可以重新耕种,我们交不起,他们便把我们的房子拆了,阿爸气不过,拿锄头伤了一个人,就被他们带走了……呜呜……” 再往细,她就说不清楚了。 因路上偶遇阿秀,初初命马车调转马头,回到自己的官邸。一面命毛皂领人去秤平村打听阿秀家的具体情况,没想到毛皂等人尚未回来,下人来报说,乌蛮阿金却是来了。 阿金是楚雄郡最大的地主,他的儿子曾是大理治下本地的官吏,大理降顺,双方交接顺利,以往的势力得以保存,阿金的儿子虽不再任职,但他们家仍是本地最大的豪族,阿金老爷自己出山,初初听说现任郡守吴得力许多民政都交给他去办理。 初初命管家接待――这管家倒也不是别人,就是兰州府杜家的管家宋七,因在兰州府上下里外打理的好,初初回京时问他是否愿意跟随,宋七想,既然老主子夫妇都已仙逝,少主人也已前往平江,自己不如跟了卫国夫人去,好赚一个前程,便应下了。这也造成几年后平江水难,杜景阳回云南苦于无得力之人,家业难以重振,以至于耽误了寻找恋人等种种后来事,不再细表。 不一时宋七回来,还跟了一个汉子,正是阿秀的父亲。原那阿金老爷在本地经营数代,是个十分圆通之人,一听说小女孩阿秀被卫国夫人带上了马车,即刻便带上了早先被抓的阿秀的父亲,亲自送到官邸―― “阿金老爷说,这件事他办的急躁了,既然那女孩儿阿秀有缘遇到夫人,那便是天意护佑他们一家,他愿意赠送银两,帮助阿秀一家赎地。”宋七恭敬地告诉初初。 “征收税款是怎么回事?”皇帝明明免除了战地三年的粮税,为什么还会向本地农民征收量地重置的税费? 宋七道,“阿金老爷说,夫人若想要知道税款的事,最好去问大将军和郡守大人。” 沈骥?初初细眉微蹙。她了解沈骥,皇帝有命令,以沈骥的忠诚和治军之严明,定然不会向百姓征收税款。可是按照阿金的说法,又不像是完全不知情。 “乌蛮一直是这样欺压白蛮吗?” 宋七答道,“乌蛮本是皇族,尚武,白蛮农耕者居多。此地乌蛮者三四,却占据着八成以上的土地和财富,白蛮者六七,但敢怒不敢言。” “知道了,”初初点头,吩咐他,“先将阿秀父女送回去,确保他们的安全。” “是。”宋七应承着退下。 # 傍晚,毛皂回来了,查明的情况和阿秀、宋七说的情况一样,确实是阿金的人去丈量土地,命令百姓缴纳税款后方可领会土地继续耕种。那秤平村一个村子几乎都是白蛮,见到有周人侍卫来问阿秀家的事,先是后退着不敢言,后来几个年轻后生连气带愤的说了,才弄清楚情况。 初初闻罢,命毛皂再次备车,“去军营。” “哎。”毛皂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就去准备,望着这个一路默默陪伴着自己走过来的中年汉子,他一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甚至没有存在感,但尽心职守,像一头牛一样,初初眼圈不禁一红。 # 卫国夫人的马车驶入大营的时候,有一些士兵偷偷地想过来围观。曾经的大将军夫人,皇帝陛下倾慕的女子,是个什么样子?大兵们不禁好奇。 姜思恩带人赶过来,“去去去,”他轰小鸡一样地把大兵们撵走,领着毛皂将马车驾到沈骥所在的营房。 “大将军点哨去了,请夫人在此间先等一等。”亲兵将初初带到屋内,自守到门外。 这是一厅两室的一处房屋,布置的简单甚至有些枯燥。 厅堂内的一面墙挂着本地和西南全境的堪图,下面是一处沙盘,将山岭道路都标注显示。据说有战神之称的杨粟在作战前期曾经能一个人对着地图和沙盘推演数百次,三天三夜不出屋、不睡觉。古今名将作战风格多有不同,但相同的是超出凡人的执着和决心,凝聚成不可阻挡的士气和杀意。 简单的长榻上是一条简单的长条案,上面一盏油灯,初初跪坐到上面,只见案上摞着几大本兵书,还有沈骥自己书写的纸张,一盘已经干掉了的砚台,毛笔随意搁在台上。 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一晃,初初转过身,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一处。 沈骥将铠甲脱掉,露出里面的布衣军装,初初看着纸张问他道,“将军这是要将自己的作战经历都写出来吗?” 沈骥道,“不能跟前辈圣人比,但总会有自己可以总结、别人可以借鉴的地方。” 初初看着他认真道,“将军,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沈骥走到她面前坐下,油灯在两个人的肌肤上涂上一层晕黄的釉色,让柔美的更加细致,英武的更加深刻。他仔细地看着她,低低的声音道,“初初,你回去吧。” 初初习惯性地半垂下眼,“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你明知道我――”沈骥顿了一下,手指不自主地抬起,想去碰触她的面颊,在将将儿要碰到的地方停住,“见到你就做不了正事。” 悠长的呼吸在彼此的空气中交换,热热的,让人酥麻。手指迟疑着想要收回,在半空中僵持了半天,他终是碰到了她的坠子,然后,摸到美人脆弱的后颈,将自己热爱到骨血里的人儿揽到怀里。 初初眼眶霎时间湿了,炽热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她张开嘴,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两个人的唇舌交融到一处,贪婪地吸吮着彼此,“嗯……”她嘤嘤地哭着,任由对方舔去自己的泪水,滚烫的舌游荡在细白娇嫩的肌肤上。 舍不得,放不下,有些事明明是错的,却还是要去做了。自古以来,美人泪,英雄悔,本就是让人断肠的利器。他们此时,不过是一对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的普通男女。 白嫩丰腴的桃|乳从衣襟中晃荡出来,被男人有力的大手掌握住,当粗糙的指尖摩挲过顶端的时候,美人眼中氤氲着烟波一样的雾气。她的长发落下来,缠绕在两个人的身上,主动地上前吻住对方坚毅的唇角,怯怯地用小舌头舔着他粗糙的带有胡茬的下巴,乳上顿时被拧的一阵剧痛,沈骥将初初置到自己身上,捧起一团乳儿吸吮她的奶水,初初羞懊难耐,他吸空了一只,马上转到另一只,用自己强壮的胸膛挤压它们,将美人压伏到身下。 沈骥的肌肉像钢铁一样坚硬而结实,前胸后背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初初回转过身,一面任他继续摩挲那一对晃荡不已的蜜桃,一面轻轻吟着,吮吻抚摸他身上的伤痕。 “疼吗?”纤细的玉指抚过一处疤痕,那道疤很深,从腰侧斜横过腹部,狰狞丑陋。 “已经好了,”沈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握,他轻轻沿着她背后诱人而脆弱的沟线往下,一直吻到腰后面诱人可爱的小窝窝,丰翘的粉臀儿,膝盖后面敏感的肌肤,细致的脚踝,然后将白嫩的玉趾含进嘴里。 他好像一直为她的脚着迷,将软软嫩嫩的小足拎起,一面赏玩一面进去的时候,初初紧紧地抓住长条案子的一脚,火烫的摩擦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带到全身,她的身子绵软透了,只有勉强撑住的力气让对方动作。 结实的腰腹间紧绷有力,一下一下穿凿着弄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热热的汗在两人身上流淌,他的汗滴到她的身上,初初已经没了耗尽了所有气力,全由他撑着自己插|玩。魂智飞了又回来,沈骥中间大概射过一次,但很快就又恢复雄壮,要知道少年将军的力道和耐性,战场上以一敌十杀死无数敌人,雪域神马都能被骑乘驯服,初初真真儿又体会到了生死不能的意味。 心爱的美人全身绵软地躺在自己身下,双眼魂离魄散的凝不住神儿,乳儿红肿,含着自己,委委屈屈的吞咽着,堪堪儿也快要含不太住了,沈骥将美人的小脚丫踩在自己的胸膛上,缓缓将自己j□j。 “坐上来,”他抱着初初细软的腰身让她坐起,扶着她骑到自己身上。 美人儿吃进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娇吟,他知道她一向是怕痛的,又不耐多弄,便宽慰她道,“忍一忍,一下子就好。”说着便扶着小腰操控着她动。 一面按着她骑,一面大力的上挺,初初真真是要受不住了,她知道他当然是爱着自己,可是还是要这样子让她难受,终于,他握住她的乳,将自己死死地顶进去最深,里面抽搐失控地射出,初初再也坚持不住,半眯起的眼眸里一瞬儿魂飞,极致潋滟。沈骥找到她的唇,“吾爱。” 66初涉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 夜幕垂垂,室内一灯如豆,照出一团柔和的光。 盛初初蜷缩着偎在沈骥的怀里,想到自己刚才的放浪,有些不敢去看他。 过一会,她坐起身,沈骥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脊背,也撑起身子坐起,大手按在她的肩上。 初初微微侧首,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道,“我给你梳头发吧。” 丰盈的长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圆髻,沈骥以指代梳,尽量避免将她弄疼。初初问,“将军明日还是要去巡军吗?” “是。” “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着好衣衫,美人儿转过脸,简单的发髻和莹润的肌肤,此时的初初显得清丽宜人。 “什么?” 初初便将阿秀一家的事说了。 沈骥闻罢,皱起眉头,“吴郡守确实说过要重新勘验土地,因为交战时许多乡民家舍业躲进山里,界碑也乱了,所以需要重新丈量发还。” 初初道,“重新勘验或许必要,可是税款呢?皇上明明免除了战地三年的粮税,为什么还要让百姓补交税款,这样子政令不一,却让新归顺的百姓怎么看大周?”她声音柔缓,说的却是道理,沈骥道,“这是地方政事,我不便插手。” 初初明白,大周的体制,军政两个系统严格分开,皇帝甚至会在某些时候刻意制造文官系统和军方的矛盾,到地方上,更是严格禁止军队干涉地方政务,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军政互通,威胁到皇权。 “不过,我会派人去了解清楚,看看只是秤平村这样,还是其他地方也如此。”他接着道。 初初道,“乌蛮如此霸道,官府不宜再助长他们的势力。”其实两个人都明白,乌蛮阿金绝不至于胆大到自行去征税款,郡守吴得力至少定是知情的。 沈骥道,“初初,你所说的关系到地方和各族之间的事务,若是想过问,最好问一问皇上。” 初初道,“我只是一个女子,怎会着意过问政事。只是那孩子口口声声地唤我做圣女,绝望至极了把一点点希望放到我身上,若是他们真的要继续委屈,甚至处境遭于以前,新朝对于他们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沈骥半晌不语,然后道,“你虽是女子,说的这些话却比得上朝中大员,我支持你。” 初初微微一笑,轻轻垂首。 沈骥望着眼前柔美的女人,娇弱的时候,仿佛树上的一片落叶都会将她惊到,倔强的时候,像一把绷紧了的劲弓,危急的时候,却撑得起一片天。她不是那种出身世家时时高贵如站云端的女子,却在他心目中是最好的。 将斗篷系到她颈上,沈骥道,“我送你回去。” # 从天佑七年伊始,天家的喜事频传。 先是大理降顺,皇帝祭天,而后从三月到五月间,二皇子思、三皇子归、四皇子茂相继出生,特别是四皇子出生时,听说方贵妃所居的长信宫上方如降天火,红彤了半日,人皆道是祥瑞。 春耕顺利,借着对大理的大胜,皇帝在百官中更确立了威信,朝野上下可谓政通人和,一片祥和。 六月,五辅臣之一、前中书侍郎申鼐致仕,皇帝再三挽留,申鼐辞意坚决,皇帝只得许可。离京当日,皇帝突然出现在送别的人群中,申鼐激动不已,跪地老泪泣别。虽然申鼐的离去比皇帝和许安国当初谋划的时日晚了大半年,但皇帝即刻补裴义接任中书侍郎一职,内阁中一哼二哈的格局骤然打破。 如此,五辅臣中除了邵秉烈、俞凤臣,其他三人,死的死,退的腿,隐的隐,已近孑然。 # 这一日,皇帝处理完毕政务,已近子时。这一向邵秉烈痰症复发,精神多有不济,许多奏折已不再像从前拟述好意见再报皇帝,不过没关系,宰相的意见少了,陛下的意见就多了,那弘德帝年青好强,毫不客气将大权揽下,几件事一经手,再加之左右有裴义、何明清、丁寸等人的辅佐,处理政务更加圆通成熟。 沐浴过后,和梨子见皇帝仍然精神奕奕没有要睡的意思,大胆提议,“皇上,是否要叫人伺候?” 皇帝未语,和梨子见状,忙出去布置。 不一时,两个小太监扛着一卷锦被进来,将人放到榻上。 和梨子上前回道,“是掖庭的袁采女。” 皇帝微微皱眉,“是处|女吗?” 和梨子心里额了一下,小声道,“是的。” 皇帝道,“处|女麻烦。” 和梨子知道自己这事没办好,本以为皇帝念着那一位,对宫里现有的嫔妃和幸过的宫人都提不大起兴趣,才将这名仔细挑选过的采女点来侍奉,当下有些讷讷。 皇帝一转身,看见榻上锦被里包着的女子,只露出小脸,乌黑的长发披散到榻上,见他看过来,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的眼睛忙转到旁边,脸颊立刻就羞红了,火烧一样的。 便吩咐道,“你下去吧。” 和梨子一躬身,轻轻退了下去。 # 自从秤平村的阿秀一事,越来越多的楚雄附近的乡民来到城里,去卫国夫人官邸前求拜。 甚至城中也有平民加入,他们都是白蛮,说的大都和阿秀家的情形类似,要么是土地被抢走了,要么是店铺被夺走了,林林总总,不细赘述。 前两天来的人少,侍卫们把他们劝回去了,可是来求拜的人越来越多,到第三天,门口一下子聚集了五十多人,乱哄哄的秩序混乱。人们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大部分人只是在门口不停地跪拜,也有一些人比较急躁,大声问侍卫,“圣女大人什么时候出来?为什么不理会我们?” 这时候大门突然开了,一个肤色黎黑的女子走了出来,西南高地,日晒时长,大多数人都是黑红黑红的脸膛,人们一看到这样的肤色就生出亲近,跪下来呼喊,“圣女大人,圣女大人!” 女子道,“我不是夫人,我是夫人身边的丫鬟。” “仙使,”一个年长的老者道,“敢请仙使回禀圣女大人,我们都是良善的百姓,着实是受了冤屈,才来拜求圣女为我们做主。” 漠漠道,“我们夫人问你们,有冤屈可以去找郡守诉说。夫人说,她并没有权力过问官府的事。” 一人道,“卫国夫人是受圣人指派到西南为战地祈福,有责任庇佑百姓!”听他这么说,在场的五十余人纷纷点头。 漠漠想,这人说话有条似理,倒像是读过书的。她猜的没错,其实若是细看,这人就是前几天在街道上拦住小姑娘阿秀指引她去闯马车的男子,原是一名秀才,此刻目光炯炯地看向漠漠。 幸好来的时候初初有交代,漠漠不慌不忙,向众人道,“你们乱哄哄的说也说不清楚,夫人刚刚生产,精力有限,不能一一接见大家。不若这样,我们府内有师爷,在侧门的小院给大家僻出块地方,大家把自己想说的事情一个一个向师爷说了,他们记下来,统一拿去给夫人看。只一条,需要你们签字画押,摁个手印,保证说的都是实话,如何?” 众人一听大喜,哪有不愿意的道理,都道,“太好了,太好了!”也有的说,“哪里敢向圣女大人说假话,若有一句是假,让天劈死我们。” 那秀才问,“然后怎么样呢?” 对,然后怎么样呢?众人又看向漠漠。 漠漠严肃道,“夫人还没有说。” 众人一窒,一人拍拍那秀才的肩膀道,“先去吧。相信夫人不会哄咱们的。” 两个侍从出来,人们跟着他们,向侧门小院子走去。 # 实际上从大营回府的第二天,沈骥雷厉风行,命手下哨探出动,当晚便将当地情况摸清,并告之初初。原来不仅阿秀所在的秤平村,楚雄府下属十八个村落都要统一丈量土地,因为涉及当地民族事务,郡守吴得力以尊重当地原有习俗为由(这也是皇帝旨意,不过地方官员,多会一套歪嘴和尚念歪经,是他们的拿手伎俩),交给了阿金办理。至于补交税款,也偷换了一个名称叫做土地重置费,可以交钱,也可以交粮。本来所有人无论白蛮乌蛮都要缴纳,但阿金在执行中又有偏向乌蛮,让乌蛮百姓少交,白蛮百姓多交,并借机揩油,为自己捞取好处,所以才有白蛮百姓被盘剥的狠了,生出事端。 初初得到消息后,惊愕于吴得力竟然敢擅自更换名头违抗圣命向百姓征税,但即使她是皇帝钦封的一品夫人,也没有主动干预地方政务的道理,恰有白蛮百姓前来府邸求拜,到第三天更聚集了五十多人,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就会生出祸事,她思量再三,决定先让下人记录诉求。 下午,吴得力亲自登门拜访,对郡守不能用管家打发,初初自出来接见。 “夫人,”吴得力长得一个光溜溜的脑袋,鹰钩鼻,短髭须,显得很有城府,“听闻府上门前有民众闹事,卑职特领了衙役,帮助夫人驱散。” “都是普通百姓,也并没有闹事。”初初柔和地道。 “聚众滋事,民之大忌,夫人不可过于怀柔。” 初初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人饱读诗书,岂不应知疏利于防的道理?” 吴得力一愣,笑道,“夫人好才学。”沉沉道,“夫人若是指土地重置费一事,上次阿金来,请夫人询问沈骥将军,不知您询问了没有?” 初初不语,只用一双寒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吴得力再一笑,“或者您可以再取问问,大将军初来时,曾向某借粮三百石,庞大的驻军,粮食是怎么来的?”起身将手一拱,“告辞。” 67筹粮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军民本应如鱼水,百姓理当沐天恩――――――――――――― 吴得力走后,初初命人将姜思恩请来官邸,直接问他,“大将军到楚雄,是否向吴郡守借了粮食,” “有。”姜思恩跟着沈骥,正是负责军需物资一事,对此事很清楚。 “为什么,” “粮食不够啊,”姜思恩苦笑,“西南本就短粮,这一场仗打下来,各地几乎都没有秋收,全靠余粮和长安调度,四周边都给咱做了贡献。仗是打赢了,可是……”在长安时,皇帝就命从今年起,驻军须自给自足,不再向岭南道和西南道(原大理地区,以楚雄府为中心)配给粮食。 “五万大军驻守在全道各地,将军又有严令不得犯百姓秋毫,粮食不够,大将军原本想向长安城申请,可是吴得力说他有粮,愿意借给咱们。”他粗中有细,冷不丁地被请来问这个话题,便问初初,“难道,这粮食有问题?” 初初便将吴郡守刚才说的话告诉他。姜思恩听罢,“呔”的一声霍然站起,气的胡子一根根竖起来,“好大胆的这厮!” “现在只不知道他是为谋私利,故意将将军拖下水,还是立功心切,不择手段,”初初思量着道,看向姜思恩,“听说你精于农事,是否如此?” 姜思恩有些赧然,点头道,“不瞒夫人,末将最早就是屯田兵出身。” “好,请将军先回去,不要将你我所谈之事告诉他人,过两天,想请你陪我去各个村落看看,是否可以?” 姜思恩叉手道,“末将知晓,但听夫人差遣。” # 送走姜思恩,初初回到内室,素素将小皇子抱来,“殿下醒了,张望着眼睛,像是在找您呢。” 初初将孩子接过来,果然,小家伙看见她,唇角微微翘起像是笑了,她不自禁在儿子额顶轻轻吻了一下。 和小龟玩了一会,初初命素素准备好纸笔,坐到案前。 大部分时间会刻意地不去想到他,远在天边的那一种错觉,好像真就能忽略掉似的。她始终是怕他,无论是最初的佯作顺从,还是曾经有过的反抗。或许下意识有这样一种认知,这一辈子定是逃不开他,只要他不想放手,最终会令他遂愿。有一种威压,不仅是皇权,而且仅在男女之间的相处,他的意志也最终将凌驾于自己。 就像是现在,仅仅是要提笔向他写一封书信,心头就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初初思量再三,直到砚中的墨快要干了,才轻轻下笔。 # “皇帝陛下敬启,臣妾自奉命西南祈福,不敢辱没使命。来到之后,诸事皆宜,然近有一事,关系地方和百姓福祉,不敢不言……” 燕赜打开信笺,上面一个个峻秀的字迹挺拔如竹,他眯着眼先端详了一会字――端是好字!笔致方圆兼备,结体宽博,姿媚而骨傲,风骨内蕴,遂记起盛肇毅、太后和周微澜都写着一手好字,初初经盛府和太后宫中的教养,定于此处习练多年。 回信道: “你与小龟是否都好?朕心颇念。你所云之事,兹事体大,朕会派人去查。若吴某确有擅权之事,必以律办。然西南之军粮,仍当自给自足,沈骥此事处理欠慎,如有过,朕也当罚之。” 在接到皇帝回信之前,初初命姜思恩陪同将十八个村落巡看了一半。祈福的圣女驾临,初初是巫神认可的女子,这令到她有一种超然的地位,因此无论是白蛮还是乌蛮的百姓,无不聚集拜见。 发现确实是乌蛮的村民粮税较白蛮轻,但即使是负担少,百姓们还是不乐意额外有这样一比支出。 “没办法啊,”一个只剩下了三颗牙的乌蛮老人对初初道,“官府也难,军爷们总也要吃饭。” 白蛮的村民就愤慨多了,“把大部分税负都放到我们头上,家里头就只有一口吃的了,难道让我们卖儿子卖闺女,一家子饿死,都去当奴隶?” “如果粮负平担,家里头剩下的还够吃吗?”初初问他们。 “勉勉强强吧,勒紧了裤带也能挺到收成的时候。” “如果,这一笔粮负只是借出,到收成的时候还还给你们,大家愿意吗?” 百姓们都愣了,自古只有官府征粮征税,便是借,也是借大户的,还有向小民借粮食的? “愿意,我们愿意!”一个精明的汉子带头道,“夫人,我们愿意借粮,只要不夺我们的地,不加税,这一口袋的粮食,送出去也行!” “对,对,咬咬牙就过去了!”更多的人道。 也有人怀疑,谨慎地看着她。 “好。”初初站起身,缓缓道,“上次有乡民到城里诉冤,我都记下了,今天大家的话我也都记下。我是女子,不便干政,但愿意尽绵薄之力,看看能做些什么。” 一身素净衣衫的女子,身姿娇美,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智慧与冷静,端像天上的仙女一样,百姓们跪倒在地,“圣女大人为我等做主!” # 回到官邸,即接到皇帝的回信。初初细细阅罢,在心里暗暗思量。 提笔道,“陛下,臣妾的理解,政策若利于民,便可以尝试,不知是否正确?臣妾有一策,或可解大军缺粮,又能让百姓承受。”便将变征粮为借粮的想法写出,最后道,“只是不知道如何操作最好。吴某不可信,让军队直接与百姓契约,既保证执行,又近拢军民关系,不知是否可以。” “另,西南山地多而宜于耕种的少,能否请陛下派遣精于水利农事者,以显我皇恩浩荡,造福乡民。” 68感叹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花非花,雾非雾,情不情,叹非叹――――――――――――― 由于粮食一事,沈骥提前结束对诸郡的巡视,回到楚雄。 长安派来特使,由吏部和刑部的人组成,郡守吴得力被终止职务,接受调查,在圣人天威的支持下,和卫国夫人还没有交锋一个回合,这位郡守任职不到半年,就被挑翻马下。 特使去官邸拜会,盛初初在见客厅接见了他们。 两位特使坐在外厅,珠帘内,女子柔和沉静的声音道,“予为女子,本不该干涉地方,只是恶政猛于虎,百姓有求,不忍顾及名声视而不见,更不想新朝为黎民所恶,是有此举。” 特使中一人道,“夫人乃是大义,令人叹服。” 初初道,“只消世人不误解于我,则幸善。” 另一人道,“今次前来,是想与夫人商议,丈地补税已然暂停,圣人已重新任命郡守,不日将到达上任。依夫人所见,借粮一事,是由官府继续来做,还是驻军接手,与百姓缔约?” 初初沉默了一会,回道,“两位大人皆是佼佼能臣,经验丰富,妾小女子也,哪里有什么真见识,按大人们的意思办就好。” 两位特使相顾一眼,虽如是说,但谁不知道卫国夫人在此事中起到的作用?正因为他们不是愣头青,才不可能真的把话当真,不征询考虑她的意见。 遂谨慎地道,“我等知道了。会与大将军详议。” # 七月,皇帝率百官于九阳行宫避暑。 随行的内宫有:太后、刘贵人、许美人、邓美人,还有近来十分受宠爱的袁才人。 早夏阁建在一处幽林深处,石阶通幽,一个长着圆圆脸儿、略带着些婴儿肥的娇美女子正托腮坐在半月窗前,怔怔着发着呆儿。窗外一片浓绿,映的半室幽凉,女子着一身鹅黄色夏衫,手腕上一只翠色莹然的镯子,更显的人肌肤白腻丰润,这正是袁氏,名之绣罗。 “皇上驾到!”有宫人唱报。 袁绣罗不知想的什么,没有听到,旁边侍立的宫女忙轻轻唤她,她方惊醒,忙站起身,提着裙摆去门前迎驾。 皇帝已经进来,看见她匆匆的样子,笑道,“在做什么,这般匆忙?” 绣罗小脸顿时胀得通红,摇头道,“臣妾失仪。” 皇帝不以为忤,自行走到窗前,只见案子上棋秤架起,黑白二子摆了满桌,笑道,“又自己下棋呢?朕陪你一局。” 绣罗忙上前去,糯糯地道,“陛下承让。” 燕赜笑,“朕可不敢让,五回得输你四回,卿卿乃是国手。” 袁绣罗又红了脸。原这袁氏十分聪颖,尤擅于琴棋,原在江州本地便有才名。得皇帝宠幸后,与后宫嫔妃往来熟悉,不仅皇帝、那一向擅好此道的许知萱等人都不是她敌手,古琴奏的也超俗非凡。偏她的聪明就只在这上,素日里处事十分娇憨,鼓鼓的一张圆脸儿,湿漉漉的杏眼,虽不顶美,但怎么看都是纯真可爱的模样,也正因为此,上下左右都很喜爱于她。 不过今日,袁绣罗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连连失手,皇帝觉察了,一面落子,一面问道,“爱卿是有什么心事吗?” 袁绣罗先摇摇头,而后见皇帝一贯是和气沉定,加之他天生的尊贵蕴质,令人不由倾慕,鼓起勇气道,“臣妾……听到有人拿臣妾……与卫国夫人在宫里的时候比……” “哦?”皇帝再落下一子,抬起眼,冷星一样的瞳仁仿佛超新星,闪亮而没有温度。 绣罗伏到皇帝膝下,殷殷道,“臣妾不做卫国夫人那样的女人。”抬起脸儿,将少女的一片痴心和赤意奉上,“陛下。” 皇帝不语,看着少女柔情款款的脸,他冷星一样的眼睛显过柔和,“绣罗,”他温和地道, “是。” 燕赜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你可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一顿,“朕知道你天性纯善,但也要学会察言观色,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讲。更莫要受人挑拨,让别人借着你生事。朕是皇帝,常常顾及不了那么多,做朕的女人,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袁绣罗知道自己是逾矩了,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话,但同时皇帝也原宥了她,当下害怕、惭愧,还有一种莫名的感激,五味杂陈,低头称是。 燕赜站起身,“朕记得上回来,你这里的红豆香草饮很好。” “是。”绣罗忙站起身,她还有一个长处,就是擅长摆弄吃的,尤爱亲自动手,花样新鲜又美味,忙站起身提起裙子快步跟上,“臣妾这就去给皇上拿来。” # 楚雄郡十八个村落,借粮开始进行操作。 俗话说,谋事易,行事难,自古民之畏官,如畏虎狼,畏官兵更甚。而乌蛮第一大族阿金跟着前任郡守吴得力一同入狱,乌蛮村落的族群不禁开始恐慌。 皇帝的又一封加急信件寄到官邸。 “首要是安稳民心,”他在信中写道,“其法有二,一是强压,此乃暴法,二是取信,此善法也。既然夫人(此处乃皇帝戏谑于初初)已向乡民夸下海口,当想办法践诺,取信于民也。” 两位特使又来到官邸,“夫人,下官已与大将军协商一致,由都护府直接向乡民借粮,官府襄助。只是,此一议乃夫人所谏,两族百姓都更信于你,所以,”两人又对视一眼,“还要请夫人共同襄助。” 珠帘打开,丽人从内厅走了出来。 乍见她的容光,两名特使都不禁一窒,其中一人手上微微发汗,须知美自是一种力量,能让人不禁屏息后退,初初自生产之后,比之从前更多出雍容,不怪两人失态。 初初坐到榻上,柔声道,“听说两位大人正在甄选二族的良材?” “是的,某认为,由二族中有威望的大户居间缓冲,利于调节官府与百姓间的关系。” 初初问,“可否与我一看?” 特使便将名单奉上。 初初见与吴得力不同的是,名单上乌蛮、白蛮的大族名姓都有,并简要列明情况,点头道,“此举甚善。两族大户都有,安抚乌蛮,抬高白蛮,说明皇上不仅是乌蛮的皇上,更是二族共同的皇上。” “正是。” 初初道,“请二位大人尽快遴选出两族各一名代表,我与他们共同去现场。” 二人大喜,“大善!” “还有,”初初嫣然浅笑,“妾还有一策,与二位大人参考。” “但讲。” “百姓之所以畏惧,乃是由于对以前官府作为的不信任,和对新政的不了解。不如请秀才们将新政写成上口的儿歌,散到各地,一传十,十传百,全境可通。” 二人一点就透,起身揖道,“夫人良策,立当行之!” # 改征税,为借粮,地还你,不再抢。按人口,把粮借,多的退,少的补。今年借,明年还,按约子,很清楚。有困难,共同过,你种地,我卫土。军民就像鱼和水,互帮互助一家亲! 简单易懂的歌谣像是飞鸽一样穿遍了西南大地,百姓们对上来登记借粮的大兵们说,“我们信圣女大人,所以信你们!” 有小儿扒在门框上吮着大拇指望,“这兵真的不打人么?” 被一个大兵抱到半空,“小子,你要是太捣蛋了照打!” 小儿一愣,随即咯咯地笑开,“兵子叔,还玩!” # 斜阳西下,火龙马载着两人奔腾在茫茫苍野上。 这里的山青连绵,湖水如蓝,枭鹰飞翔在前面,不时发出欢快的尖利叫声。 初初笑道,“这野东西,顶欢快的就属他了。” 倚靠在男子强壮坚硬的怀里,马儿逐渐慢下来脚步,她突然扬起脸儿,“将军在想什么?” 沈骥缓缓道,“我在想――第一次抱着你骑马的时候,在华阳山上。” “我也想到这里。” “其实……”两个人一同出声,沈骥揽紧她的腰,“你先说。” 初初抬起一只胳膊勾下他的脖子,“其实我那时候一直想勾引你,我就在想,如果我把你勾引到了会怎么样呢?沈郎,我并不是个好女子。” 绵长的一吻,初初极力保持着仰起颈子取悦对方的姿势,润莹莹的大眼睛看着他,“你有被我勾引到吗?” “有。”沈骥承认,“怎么以你的聪明,竟是没有发现吗?” 初初道,“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是有的。可是你从不主动看我。”将头埋到他怀中,“将军,我有此时,已很知足。” 略显潮热的风从二人的面上拂过,回忆就像是风一样,它飞不走,吹不散,无论好的坏的,最终只是轻轻摸摸你的脸。 69对弈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陛下,有御史弹劾卫国夫人干预地方,插手政务。”和梨子将一本蓝皮奏折放到最上面,小心地向皇帝道。 作为皇帝身边的内侍,他不仅要照顾圣人的起居,而且对中书省报来的百官奏折,须浏览大概,分门别类,以便皇帝批阅。和梨子这样的大红人,不可谓不重要,不可谓不辛苦。 过一会,皇帝要招官员进来议事,和梨子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先提醒他一下。 皇帝未置一词,将折子拿起。 先是不动声色,一目十行地浏览大概,一停,眉毛攒起,脸色立刻变得像八月的雷雨天,阴沉的能凝出水来。和梨子简直不敢去看他,只把头埋的更低。 “可恶!朕的御史就是去刺探内帏私事的!和无知的村妇有什么区别!” 礼部尚书何明清与户部尚书丁寸,刚踏进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这样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内堂的低气压已经蔓延到外面,地上跪了一溜的宫人,个个大气也不敢出。门口的小侍紧张得看着两位大人,缩着肩膀,通报也不是,不通报也不是。何明清和蔼地朝他摆摆手,轻轻道,“等一等吧。” 果然,过了一会,听见里面皇帝问道,“谁在外面?” 小侍抖着声音,“何明清大人、丁寸大人到。” 两个人这才缓缓入内。 一进内堂,看见地上掷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奏折,想是被用劲了力气狠狠惯下,已然破损,二人都是眼尖心细之人,特别是丁寸,一双鼠眼溜光精亮,看到案下深色地毯上湿黑的茶渍。瞥见皇帝的眼睛看向他,忙掉转方向。 宫人们很快收拾好地面,皇帝恢复平静,只一双眼睛还因着余怒异常发亮,对左右道,“赐座。” 从御书房出来,两位大人在宫门口别过。这二人甚得皇帝陛下之器重,如无意外,皆已踏入储相之列。刚才皇帝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火儿,两个人均猜了个泰半,但面上都不露,也压根儿不提及此事,向对方拱拱手,骑上了各自的马儿。 回去的路上,那何明清想,家中老妻虽醋烈如虎,好在省事,幸也,幸也! 反方向的丁寸也同时搓着鼠须,心里道,若是我那最宠爱的第十三房小妾敢这般给老爷我闹心,看我不搓死她的皮,哼! 永寿宫是九阳行宫皇帝的寝殿,皇帝从书房回到这里,在里面等候的刘贵人忙站起身。 “爱卿所来何事?”皇帝问,神色语气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 刘贵人便笑着道,“正是有一件事需要向皇上请示。卫国夫人帮助西南屯田募捐,母后将事情交给臣妾了,臣妾也不知道……怎么样做,合适……” 猛然间感到皇帝寒到刻骨的目光,抬起头,是从未见过的凶恶阴狠,却是一片了然,刘贵人刹时间结巴起来,登时冷汗涔涔,话也说不囫囵了,腿软了半截。 无知的蠢妇,你们还想做什么!那双眼睛分明这么说。 “下去。”皇帝恶声道。 刘贵人又愧又悔,又是害怕,忙欠了欠身,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 # 初初提议贵族女眷为西南驻军筹款屯田,得到了任太后的大力支持。 西南多山地,耕地只占了全部领土的一个零头,百姓异常穷苦,民风憨厚朴实。 姜思恩原在广西、四川当过屯田兵,与几个水利农事专家一道在山野里走了一遭,发现这里也有一些是坡势缓和的丘陵地带,水草丰厚,便向官府和沈骥建议,如果能够引进我汉家的梯田,增加耕地面积,修坝涵水,定然会大大增加粮食产量,不仅能令驻军自己自足,还可造福乡民。 但是修筑梯田须建堤坝,耗资大,费人力。军中人力不缺,但是经费确是捉襟见肘。自古至今,养军队是花钱的交易,大战之后,朝廷、地方都难,况地方上的事再大,到了长安,就淹没在了众多各道的形形j□j的大事中。上面对下面的事,向来也是本着救急不救穷的原则,此事并不紧急,因此官方给予的回复是:没有多余的经费预算,皇帝给初初的回信只五个字:天高皇帝远。 却没有想到她又向太后去函,并询问建议是否可以请贵族女子们为驻军募捐,“将士们有的是力气,但雇佣民夫、购置材料,却需用钱,臣妾所谏是否合适,请殿下裁量。” 太后已向皇帝通晓,“这是善事,皇帝。”她没有再多说,但支持的态度一目了然。 是啊,她怎么会不支持。不过是舍两件首饰而已,却能为善事,积善名,太后太久没有露脸了! 朕要杀了这个女人,朕要杀了这个女人!皇帝脸色铁青,在屋子里乱转,也只有她,能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麻烦,偏偏人不在近前,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 他妈的天高皇帝远!皇帝第一次觉得这话的妙处恰是束缚在他自己身上。 # 最终募捐是以太后的名义发起,这是皇帝私下里的意思,太后要名得名,初初要利得利,妃嫔们也安生下来,弹劾初初的那一道折子,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过问。 不过就西南的百姓而言,他们承沐天恩的同时,没有忘记圣女大人在这里面的努力。人们的想法很朴实,他们有自己的智慧,如果没有圣女大人与长安城的关系,圣人老爷和太后娘娘怎么会关注到偏僻的西南这一点事情。 修筑梯田的活动很快在四野八乡进行。最开始的时候,人们还有疑问,毕竟是改变了传统的耕种方式,秤平村的阿秀一家和十几户人家一起最先找到官邸,“圣女大人,从我们秤平村开始吧,我们愿意改。” 那个秀才也在人群中间,初初认出了他,在他脸上一停。 于是,姜思恩带领驻军和民夫们一起修筑屯田,从楚雄郡的秤平村开始,渐渐蔓延到了西南道全道。 在这里,不仅开阔了土地,增产了粮食,而且其间军与民的合作,汉人与蛮人的合作,乌蛮与白蛮的合作,官府与百姓的合作,有现代史学家后世评论,西南修筑梯田的行动中,客观上促进了民族融合,更为周巩固在当地的统治奠定基础。而后世虽经朝代变迁,前大理再未脱离华夏板块,与当地百姓对中原和汉文化的认同有着极大的关系。 # 却不是人人都这么高兴。 九月尾,皇帝从行宫回到长安。刘贵人第一时间跑去了长信宫。 她好面子,没有跟贵妃讲当天惹怒皇帝的具体情形,“总之以后莫要让我再做这事了,”想到那天皇帝眼神,刘贵人心有余悸。又道,“只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这么兴头?她就这么喜爱那个盛初初?” 方贵妃脸色凝然,轻轻拍着襁褓里兀自熟睡的四皇子,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莫忘了,她膝下也是有皇子的。” # 楚雄郡的街道上,两个汉人装束的后生骑着毛驴,缓缓在路上闲逛着。 战事结束已经快一年,蛮汉之间的交往不仅恢复以往,更比以前增多,这样的旅人模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只是这二人生的都不俗,璞头巾子下,一个修眉俊目,一个清秀斯文,路上有大姑娘小媳妇的,不免多看他二人两眼。 “两位客官哥哥,是不是要住店哪?到我们这来吧!”一个蓝裙黑缠头的少女出来拦住他们,热情相唤。 这两个人大概还是第一次看见有女小二,相互看了一眼,那个高的后生道,“好。”翻身下驴,十分潇洒。 进去坐下,热情的乌蛮姑娘推荐了菜肴,像百灵鸟一样飞走去布置去了,嘴里还唱着歌谣。 “她干嘛这么开心?”矮个子斯文小后生问。 一路行来,对这里的风土人俗也稍有了了解,高个子后生唰的一声打开扇子,低声道,“大概看中了你我俊美风流。”拿扇子遮住嘴向同伴附耳道,“小米,小心你的贞节。” 小米噗的一声笑出,颊畔竟还有两个圆圆的酒窝儿,嗔她道,“少爷,你坏死了。” 吃了一会茶,小米向自家少爷道,“这几个月,卫国夫人似乎在此地做了不少事情,百姓们都拿她当神仙一般。” “唔,”说到这个,少爷的脸有点暗,小米不忍,“少爷,咱们还去吗?” “去!”少爷严肃道,“都已经到这里了,不去岂不是孬种。” 蓝裙小姑娘又飞回来了,甜甜地看着他们,“客官哥哥……” “错,”高个少爷合上扇子向她一指,示意止住,拨开自己发丝,露出耳洞,“我们是客官姐姐。” 小姑娘笑立刻顿住了,然后脸蛋子耷下来,“哦,两位客官,菜已经备上了,一会就得。” 轮到小米附耳,“你该等上菜了再告诉她的。” 高个少女一把抓住要离开的小二,“喂,小姑娘,我问你,这里是不是离卫国夫人官邸不远了?” “是,我们客栈是离圣女大人最近的一家!”小姑娘傲娇地仰起鼻孔。 “你见过她吗?” “见过!大人很美很美,像仙女一样!”鼻孔更高了。 “卫国夫人好是好,就是不够贞静。有了皇帝,还霸着大将军。”小米小声道。 “椰?”小姑娘不乐意了,“大人是神仙人物,圣人老爷也不一定配得上她!”天高皇帝远,谁又没见过皇帝,知道他是谁啊,又愤愤道,“她还没出嫁,还不兴人家挑一挑捡一捡吗?你们――方才点个菜还跟我挑挑拣拣呢,又砍价!哼!”鼻孔仰的高高地走开,再不屑与她们说话。 高个少女托着腮,“好像,她说的也有道理。” 小米不乐意了,“小姐,你怎么到了临头反要掉链子了?”当初是谁义愤填膺地拽着自己一起偷偷跑出家门,一路向西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说我掉链子,我们吃完这顿饭就去!不把她骂个周郎吐血,我就不是甘玉屏!” 70懂得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归来解剑亭前路,苍崖半入云涛堆―――――――――――― 甘玉屏骑着毛驴来到卫国夫人官邸,却被告知盛初初并不在家。 看门的大爷很和气,“夫人游历去了,过两天才能回来。”又问她,“这位小姐,是否是夫人在长安城的故知,夫人虽不在,李夫人却在。或者可以留下姓名,我们回来也好告诉。” 甘玉屏怅然若失,“算了,”她摆摆手,谢过和气的大爷,自己虽从长安来,却不是故知,自己知道对方对方却未必知道她,她一向心性洒脱阔朗,除了对沈骥暗生情愫,再没有做过婆婆妈妈的事情,当下一拱手,“我们再来。” 掉转驴头,和小米二人又来到大营,果然――“大将军去永昌巡边,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米的脸顿时拉得像坐骑小毛驴儿一般长,甘玉屏倒是极平静,也向着士兵一拱手,“谢了,我们再来。” # 沈骥于半月前去永昌巡边,初初在半路上等着他。 其实两个人相会的时间并不多,他有他的军务,她有她的生活。 而从第一次出游时起,初初就爱上了西南这片土地。 时而有昆林的温婉明媚,时而有玉龙雪山的磅礴险峻,区区才两三个月的时间,她并没有出走太多,但这一片多彩秀丽的山川着实令人着迷。 # 沈骥安顿好随员,轻车简从,只带着几个亲信护卫,快马向约定的地方驰去。 当乌篷软索马车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心中升起一种欢腾的情绪,像是能把人抓着飞起来。年轻的将军面上却不露,“驾!”火龙马收到主人的命令,全速向前,把随扈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帘子掀起,从车里露出来的却不是初初,而是一张黑黑的脸儿。漠漠把手一指,“夫人在那边!”她大声喊道,沈骥略一停,向着她手指的方向行去。 苍茫的山野间,一白一红两匹骏马前后飞驰,白马上的女子衣袂飘飘,乌发如绸,银铃般的声音笑着,火龙马却是神驹,风驰电掣一样,不一时便追上白马,沈骥将手一捞,初初像是一只雏鸟落到雄鹰的怀抱里。 骏马缓缓停下来,沈骥脸色铁青,“你才学会骑马多久,就敢这么快?” 初初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妾让将军担心了。” 沈骥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女人,每每让人为她操碎了心,殚精竭虑,但没有他们,她自己却一向能活的好好儿的,那娇气和脆弱似乎都是假的,专为了勾人。 果然,初初垂下颈子,又恢复了脆弱模样,细细地唤,“将军……” 沈骥只得恨恨地一拍红马屁股,火龙马正扬脖子挺颈子的,对着向他抛媚眼的小白牝马傲娇,冷不防屁股上被抽了一记,生生破坏了意境,登时不悦嘶叫。 “小火儿不高兴了。” 这称呼成功地让神驹一抖,沈骥压到美人耳边,“我带你去个地方。” # 繁星缀满天际,青山轮廓如描,湖面上倒映出星星的影,宛如宝石缀沉凡间。 沈骥将初初抱下马,指着湖中心的小岛,“咱们去那个岛上。” “可是我不会凫水……” “没关系,”男子笑道,“我背着你。” 下水才知道这水竟是暖的,也不像温泉那般热,暖洋洋的很让人舒服。 初初伏在沈骥的背上,温软的湖水在两人身上流淌,有许多小鱼好奇地聚到他们身边,一路跟随,初初将脚丫儿一踢,它们哗地慌乱散开,过一会,大概是看这白生生的物事并没有危险,又重新聚过来。 “闭着气。”将美人儿捞回到怀里,沈骥教她。 带着她共同潜到湖底。 初初开始还有些紧张,抓着沈骥的手腕不敢放松,可是当温软的水彻底将人包围,温柔沉重地怀抱悠荡,那一刻像是重新回到母亲的怀中,那样安全,又那样自由。她偎到正环着自己的男人的怀里。 沈骥用唇将她吻住,初初闭上眼,双手抱住他的脖子,长发像湖草一样在水中散开,隔着水面,能看到远空璀璨的星光。 # 沈骥带兵回到大营,大门口正遇到甘玉屏和小米的毛驴。 男人明光铠甲,高头大马,女子璞头青衫,娇小毛驴。 男人身后一队雄骑,女子身后,只有个小米。 沈骥看了她一会,心里有微疑,脸上却是一贯的严正,轻轻颔首,“甘小姐。” 甘玉屏心里头一下子就热了一阵,他没有故作姿态的装作不认识她,这令她感到感激。 沈骥问,“小姐有何人陪护?” 玉屏揪着身后的驴耳朵,毛驴不情愿地上前,“这是小米。” 小米呆坐驴上,无辜地睁着大眼。真心我才是被拐带出来的,嘤嘤…… 沈骥浓眉皱起,吩咐左右,“尔等护送小姐去驿站,”对玉屏道,“某等会过去。” # 初初刚梳洗完毕,和小龟一起玩耍,小家伙看到娘亲回来了,高兴地在榻上翻了三个身儿。 初初将儿子抱起,都说三个月看娃,孩子已经半岁,确实益发清秀齐整。他的一双眼睛生的奇像皇帝,只是比起父亲的冷亮,小龟的眼神清澈透明,鼓鼓的小脸蛋显得小家伙憨憨的,十分可爱。 孩子举起小拳头到自己小嘴里吮咂着,见娘亲温柔地端详自己,把小手递到初初嘴边,初初作势要咬,他倏地一下子收回,咧开嘴格格地笑了。 “你的小手有那么好吃吗?”初初捉起一只小肉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小龟又笑了,举起另一只手塞到嘴里。 看着小家伙像是啃猪蹄一样咂着自己莲藕一样肉呼呼的小手,初初笑,小龟也笑,呵呵地乐个不停,她亲昵地点点孩子的额头,“憨宝宝,你笑什么呢?” 漠漠推开移门进来,“夫人,有一位长安城来的甘玉屏小姐要见您。” “谁?”盛初初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安来的甘玉屏甘小姐。” 初初缓缓儿想到她是谁。李医娘命乳母将孩子接过去,对初初道,“似乎这位甘小姐前两天也来过。她是谁?等等,”她的眼睛一亮,“她不会就是那个甘小姐吧?” # 沈骥办完公务,来到驿站,甘玉屏却已经出门。 小米和毛驴还在。 “小姐去卫国夫人那里了。”她这样告诉沈骥。 沈骥一怔,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小丫鬟坐在门槛上,这时候站起来,“您是怕夫人欺负了小姐,还是怕小姐欺负了夫人?” 沈骥道,“你们不懂。” “那我们为什么千里迢迢地从长安跑到这里,请问将军您懂不懂?”小米攥紧拳头,面对战神一样高大严肃、充满阳刚质气的男人,她是有些发憷的,特别是方才在营前不期而遇,对方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面,气势压人。但是为了自家小姐,她鼓足了勇气,“所有的人都为小姐不平,可是她只是心疼你!” 沈骥似乎没有料到是这样,原来在他的无怨无悔身后,还有另一个人对自己的甘愿付出,他转过身,沉沉地看着她道,“请告诉你家小姐,沈某不值。” “你是不值!”默了一会,小米蓦然抬起头,可是堂前静静,刚才的男人已经走了。 她并没有经历过情愫,或许只是被斜阳点点刺到眼,转身伏到驴背上哭了出来。 # 坐在卫国夫人会女客的静室,甘玉屏已恢复女装。 再怎么也比不上那位国色天香的夫人,玉屏索性素面朝天,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根赤金绿玉钗。 廊上有木屐踢踏,纸门外,能看见女子窈窕的身影莲步行来,有仆人在下面叫住她,那身影停了一停,软语向底下吩咐了什么,不一会,移门推开,丽人踏进房门。 玉屏已站起身,只见这位盛名天下的夫人极是年轻,其时只是一名刚过豆蔻的少女。她穿着一件豆绿色广袖长裙,外罩朱橙色大衫,长发全部披散下来,更显出些许稚气。只是一双眼睛寒若冰魄,显出超出年龄的成熟,让人不禁觉得,若是它们能再柔情一些,许会更美。 两个人相互对望一时,彼此都有些意外。 初初道,“小姐请坐。”说着先到软垫上跪坐下。 玉屏一面坐一面道,“夫人能出来见我,玉屏有些意外。” “小姐千里而来,我佩服你的勇气。” 玉屏看着她道,“相传越国的阿青痴恋范蠡,持剑去刺西子,见到她容光的一刻,却不忍下手,掷剑而去。” 初初问,“小姐也有剑?” 甘玉屏苦笑,“我曾发誓见面要将你骂到周郎吐血,不过我已明白,我做不到。” 甘玉屏很坦诚,这种坦诚在女子身上犹如一道窗,解释了为什么她在京城的名媛圈里有一份绝好的人缘,上至太后,挑剔如钟老太君,骄纵如安和郡主,人们很容易喜欢上她的性格。 初初道,“你很厚道。” 玉屏忍不住问,“夫人难道甘以艳名留史?” 初初道,“你不懂。” “那么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是为什么,请问夫人懂不懂?” “我懂。”盛初初看着她,“我知道你但有别的办法,绝不会这么做。” 71心城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为问东风余如许,春纵在,与谁同――――――――――――― 甘玉屏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微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墙根处,看见她,走了出来。 “看来大将军并不担心我会欺负卫国夫人。”甘玉屏站住,微微笑着道。 “她不会被人欺负。” “呵,那么我呢,将军会不会担心我被夫人欺负了去,”站在那里,玉屏依然微笑。 “她也不会欺负别人。” 抑制住心底涌上的酸涩,甘玉屏点头,想说什么,好像不再能说的出来。或许小米说的是对的,当一个人倾心的时候,已然铸成一座城堡,其他人都在城外,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 “我安排了两名护卫,明天就送你们回去。”沈骥说完,就要转身。 “等一等!”甘玉屏唤住他,“沈骥,本姑娘只是喜欢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能决定我做什么。”她大声道,颇为高兴自己在这一场对话中终于稍稍占了上风。 “我要留下来,四处走走转转,这里的风光这么美,说出去都没人信。”说到这里,少女狡黠地一笑,“所以如果将军真的有一点担心我的安危,我不介意你安排的护卫们一路陪伴。谢谢啦!”说罢学着男人的模样一揖,轻轻巧巧地跑进驿站大门。 天上的月儿上了屋梢,小米捧着脸儿坐在台阶上,严肃道,“小姐,您刚才的话奴婢都听到了,忒不自重。” “姑娘我本来就不胖。” “你!”小米气得岔了气,站起身愤愤地摔门进屋。 甘玉屏站住了,摸着辫子,她暗自思量。人皆有一心,一心一城,他在他的城内,而她,在她的城中。 # 天佑九年,春。 一大清早,袁绣罗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杏儿、李儿去东半宫的花园摘榆钱儿和槐花。 她最近新琢磨出一道榆钱饭。九成榆钱儿搅合一成玉米面,上屉锅里蒸,水一开花就算熟,只填一灶柴火就够火候儿。然后,盛进碗里,把切碎的碧绿白嫩的青葱,泡上隔年的老腌汤,拌在榆钱饭里,吃的又顺口又香甜。这本是北方乡村青黄不接时农户们经常用来充饥的吃食,但到了这大内皇宫,就成了一道称心的乡野味,皇帝并赞她“简朴”,赐了一柄如意。 刚出花园子,两个侍女的小提篮里装满了嫩嫩的榆钱芽儿和槐花。忽而急匆匆来了一队人,领头的小太监太匆忙了些,不妨将侍女杏儿撞到,小提篮滴溜溜掉下来滚了两圈,榆钱芽儿撒了满地。 “哎呀……”杏儿道一声可惜,去捡篮子,那小太监看见是袁绣罗主仆三人,忙站住,一揖,“奴婢该死,实在有事,请才人莫要怪罪。” 这小太监叫陈六,是和梨子的手下,绣罗问他,“陈公公,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陈六笑道,“这不是师傅交代我一桩急事。” 和梨子交代的事,那不就是皇帝的事,绣罗点点头,陈六迟疑着,“这边……” 绣罗道,“不打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陈六大喜,“谢谢您了!”带着身后的小侍们离开。 他们走远了,杏儿微微嘟起嘴唇,“好容易摘了这么一篮子……” 袁绣罗安慰侍女,“不是还有槐花吗?” 就听到一声冷哼,“凭你怎么小意殷勤,人家只说笑一笑,陛下的眼里就再没有咱们这些人啦!” 转身一看,只见一个宫装丽人带着两个侍女摇摇地过来。袁绣罗忙欠了欠身,“良媛姐姐。” 宋仙儿到她旁边,先看了看杏儿手里的空篮子,和地上洒的一地榆钱,娇滴滴的嘴唇再一撇,立刻收回来,拉着袁绣罗的手道,“傻妹妹,你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 绣罗摇摇头。在皇帝身边两年了,她时刻谨记那天下午皇帝对她说过的话。况她虽为人单纯娇憨,却是极聪颖,像宋仙儿嘴上总像抹了蜜,眼里却藏着针的这种女子,她不善应付,只用最笨最简单的法子,悄悄保持距离。 宋仙儿看出绣罗的退避,心里头鄙薄她的胆小,仍拉着她的手道,“妹妹看他们去的什么方向?” 袁绣罗顺着一张――从去岁起东半宫的徵央宫就开始翻修,风传是为了迎接今春即要回京的卫国夫人,心里头顿时漏跳一拍,难道,竟是她要回来了? # 袁绣罗不知道的是,初初其时已经回到长安,就在今晨。刚睡醒一个长长的午觉,侍女们来告诉她,“夫人,小和公公来了,已经等了您多半个时辰。” “哦,”娇嫩的声音,带着铃铛儿的磁音,“为什么不叫醒我?” “小和公公说,皇上吩咐,让您睡足。” 沉默了一会,长长的睫毛垂下,“请和公公进来。” 一别两年,和梨子觉得,眼前的女子和他最开始见到她时没什么区别。冷冰冰,不情愿。有人曾拿皇帝这两年颇为宠爱的袁才人和她比,但和梨子觉得,两个人一点都不像。 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女人味儿,就比如说,他从没有看过这位冷冰冰的美人害羞。只除了华阳山行猎时那次,看见侍卫们光着膀子竞赛,当时她稍稍红了红脸。 那一双眼睛永远是镇静地看着你,他曾和皇帝一样,以为她足够隐忍和顺从,但实际上胆大包天,你永远都不知道她一转身就能做出什么来――和梨子觉得,若非是心肠冷酷的人,不会这样如此难以打动。 恭敬的行了礼,初初道,“小和公公请坐,一别两年,你一向安好?我本想着明天去拜见皇上,不知可否?” 和梨子在椅子上又欠了欠身,恭敬地道,“皇上说今日就想见夫人和三皇子殿下,吩咐奴婢务必将您接去宫中。” 初初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和梨子又道,“皇上让奴婢来时,特意嘱咐留意您的身体,担心一路劳顿,让您睡足。”说到这一顿,又轻轻道,“这两年来,皇上一直记挂着您。” # “皇帝陛下驾到――” 弘德帝燕赜迈进自己的寝殿的时候,一眼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站在宫门处,听见唱报,跪伏下来向自己行礼。 “平身。” 那样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份和能力决定了,这样一位年轻的皇帝,无须过多语气,已足够威严和尊盛,自然将压力在一言一行中传递。 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初初抬起眼,将手放到他的掌心中。 燕赜正要扶起美人,不料右腿上爬上一坨肉团。 三皇子归快满两岁,依旧是肥嘟嘟的脸和身子,此刻正仰着脑袋看着上面。 “小龟。”小龟并不理会娘亲的轻唤,依旧眨巴着大眼睛抱着皇帝的腿看上面。 燕赜将初初扶起,同时抱起儿子,将他悬在半空中仔细观看。 “噗,”小龟将自己嘴里正嚼着的一坨软糖挖出来,递给皇帝。 皇帝丝毫不理会小家伙的示好行为,和那坨软糖正往下滴着黏黏的口水滴到龙袍上,将孩子抱到怀里对初初道,“如果父皇在世,定然会喜爱小龟。” 小龟大概是听到说喜欢自己,很是开心,把那坨糖直接要塞到皇帝嘴里,燕赜这才发现,皱眉问,“这是什么?” 初初只得解释,“是桂花糖,怕他见到陛下会哭闹……” 皇帝大笑,把小龟又举起来笑道,“这是朕的儿子,见到朕怎么会不乖,”小龟把糖又塞回自己嘴里,被举到半空这样的动作取悦了他,格格笑个不停。 “叫父皇。”燕赜逗他。 初初,“他还不大会说话。” “贵人语迟。”皇帝将孩子交给宫人,自己抱起初初,“此儿甚佳,夫人,你辛苦了。” # 被抱起的一刻,一种荒谬的下堕的感觉攫住了她,初初下意识抓住了皇帝的袖子,略微惊慌晃动的眼睛被皇帝冷星一般的双目盯上。 孩子不适应长庆殿里的宫人,大声哭了起来,初初央求道,“陛下,小龟还不大熟悉这里……” “他晚上不能跟着你。难道以后咱们睡觉时,他都要在旁边看着?” 美人眼里闪过一丝恼怒,燕赜笑了,忍不住去亲她的头发,眼睛。 衣物在一路沿途上抛洒,盛初初很快就仅着一件贴身的丝袍,被抵在书阁的长榻墙壁上亲吻。 皇帝吻的很深,初初不再能习惯,试着脱挣出来。燕赜这时候还未怎么发现她的抵触,稍稍撤开身子,略眯起眼儿。 男人露骨的眼神,和随后即探入丝袍的手,初初感觉到心里头一阵翻涌,他再想亲她的时候,她轻轻摇头,“陛下,请再给我几天时间。” 皇帝一窒,没有停,初初忍不住去挡他的手,央求道,“陛下,请再给臣妾几天时间。” “朕已经给了你两年,”皇帝的声音变得冷淡,带着龙涎香和淡淡檀香的熟悉又陌生气息,以往的片段和画面陡然间充塞到脑海里,每一个都令人羞耻和颤抖,她想扭过头,却被捉住下巴掐住双颊张开嘴,想推挡,却两只手都被攥住紧紧地贴到墙壁上,皇帝阴沉地道,“朕真是纵的你!” 初初身子轻颤。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青绿色的丝衣从中间敞开一线,雪肌半露,若隐若现的蜜桃顶端,嫩嫩的花骨朵儿像是被春风所惊,尖尖地吐露花蕊,支在薄绸丝衣上,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粉粉的颜色。 “翘的可真美。”皇帝俯身隔着丝衣含住花蕊,将它舔的湿湿的。 双腿被打开的时候初初屏住气,并由于刚才两人分享的冗长的亲吻头脑里好像是要缺氧,皇帝这个人的压迫性太强,以至于他的欢爱也是一场绝对的占有和掠夺,女人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快感、颤抖、羞耻和臣服,被迫释放出的紧绷的高|朝,即使是快乐的,也是不乐。 “才不过两根手指而已,”皇帝的声音严厉,“你紧成这样给谁干?” 美人的脸白的尽失了血色,一会儿又像桃花瓣一样一点一点漾出晕红,身体记起以往属于他的旋律,潮了起来。 腰肢被迫着拱起贴向对方,完全随着对方的节奏起伏,她时而希望他慢一些,时而希望他快一点,冷淡的冰融了,媚意在眼睛里流淌,用很娇很细的声音央求,“皇上,我不行了……” 回答她的是几下更深的顶撞和随之而来的酸慰,下下在临界的边缘上,初初害怕地挺起小腰,揪住皇帝的袖子,照着他暗示的,“三郎,三郎!” “不行了就泄出来,又不是没尿到朕身上过。” 酸软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初初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丢掷到沙滩上的小鱼,海浪汹涌而无穷,每当她奋力想抵挡跃起的时候就被无情地拍到地上,骨头和筋骨都碎了,偏他还要让她快乐,和他就是这样,无论是愿意的还是压根儿不愿意,都是一种被他压榨强x的感觉。 这强横的男人!紧绷的弦终于在弹指间绷掉,她躲到他汗湿的胸膛里低低轻泣。 “就是这么个矫情的性子,”燕赜将美人苍白汗湿的小脸找出来,亲吻她眼角咸咸的泪,“朕真是纵的你!” 72稚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龙生九子各不同,帝有百花花不重――――――――――― 初初是被孩子的哭声唤醒的。 疑疑惑惑地睁开眼,一时间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然后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是小龟,她忙坐起身,锦绣蟠龙床幔打开一丝缝儿,露出一张宫人局促歉意的脸,“夫人,实在不该吵醒您,可是三殿下他哭的厉害,一直在找您。” 初初忙凑过去伸出手臂,小龟哭的小脸通红,看见母亲,使劲挣着脱开宫人,初初将他接过来,贴到胸前,他又使劲哭了两声,才渐渐好了,委委屈屈地抽噎着。 孩子哭的一头一身全是汗,初初拿手轻轻将他顶心的汗水抹去,拿脸颊贴贴脑门儿,还好,凉沁沁的。 侍婢们已将床幔打开,初初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一个伶俐的小宫女告诉她道,“夫人,皇上早朝去了,让奴婢们不要叫醒您。” 初初问方才带小龟来的宫人,“三殿下怎么了?” 那宫人忙回道,“殿下昨天晚上闹了一会,但夜里睡的挺好。早上起来又哭的厉害,奴婢怕殿下饿了,备了牛乳菜羹,可是殿下一直不肯吃,并一直哭闹,小手指着寝殿要来这里。打扰了夫人的休息,奴婢真是没用!” 初初道,“小龟打小不能吃牛乳,一吃就拉稀,要吃羊乳加桂花橘蜜,你并不知道这些,不用自责。” 那宫人道,“奴婢记下了。” 旁边站着的伶俐的小宫女甜甜笑着道,“三殿下真聪明呢。” 初初见小家伙又皱着眉想闹,对她们道,“他饿了,去准备吧。” # 皇帝上朝回来,更衣换上燕居常服,宫人们告诉他,“夫人带着三皇子殿下在偏殿水池看鱼。” 燕赜便来到这里。 果然,水池边的台子前,初初搂着儿子站着,几个宫人站在他们身后。小龟指指点点地时不时蹬腿雀跃,一时高兴了抬起脸,拿小手去够他妈妈。 燕赜走上前,揽住美人的纤腰。初初一顿,没有说什么,继续教小龟,“鱼,” “姨――” “鱼,” “如――”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对了,兴奋地跺脚。 皇帝也凑上去,“叫父皇,” “户―王” “父皇!” “户、昂、” “是父皇!” 小龟抬起头,认出了是他,“户――啊噗噜噜……”嘴里吐出一串泡泡。 “燕三郎!”初初斥他,拿帕子将小家伙嘴角的口水擦下去,“吐泡泡很脏脏。”小龟则看向皇帝,亮晶晶的眼睛笑开。 纤腰被握紧,皇帝贴着初初的耳朵,低低地道,“吾才是三郎。”抬起美人脸儿,戏谑着道,“叫一个。” 阳光和廊下的阴影,美人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温柔,燕赜不禁沉迷,“吾今二十二,君十八……” 两个人之间突然就挤进了个肉团子,小龟哼哼唧唧地爬着要到娘亲的怀里,初初忙甩开某人,将他抱起。 燕赜不解,“他怎么啦?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和梨子在旁边暗自腹诽:像他娘。 # 用午膳的时候皇帝对初初道,“朕下午想去骑马,听说你学会了骑马,下午陪我去上林苑转转怎么样?” 和梨子在一旁不屑,是谁一下朝就吩咐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后面,硬挤出一个下午的空闲的? 初初道,“臣妾想去拜见太后殿下。” 皇帝的脸果然黑了黑,忍一忍道,“明天去见却也不迟。” 初初道,“陛下,请不要让我太过失仪。” 皇帝端起碗,拿筷子拨了拨,淡淡道,“无妨,让别人陪朕去也是一样的。” 初初不再说话,拿帕子去给一旁坐着的儿子擦脸上的汤渍。小家伙一抬头,对上那个叫做父皇的人冷亮严厉的眼睛,憨憨地举起手里的鱼块,告诉他,“如――” 燕赜皱眉,“小龟还不到两岁,怎么就开始自己吃饭?弄的脏兮兮,忒没有礼仪。” 小龟大概知道是在说他,大度地笑了笑,将鱼块放到嘴里大嚼,汤汁顺着胖乎乎的小手往下流,初初将汤汁擦干净,小龟吃完了鱼肉,另只手舀了一勺面鱼儿(注:一种面食)往嘴里送,吃的不亦乐乎。 初初对皇帝道,“小龟做事很喜爱自己动手,臣妾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果皇上嫌这样有碍观瞻,以后我们多避着您就是了。”她语气清淡,恭恭敬敬,燕赜气不打一处来的,突然,一根鱼刺卡在了喉中,他哎哟一声,和梨子忙跑过来,“陛下,您怎么了?” 小龟呵呵憨笑,对娘亲道,“如――” # 卫国夫人盛初初领着三皇子归来到沐辉宫向太后请安,任氏宽和得在座上道,“快起来吧,”向小龟招手,“这就是阿龟吧,快抱过来给予看看。” 有宫人过来牵小龟上前,初初一看,是自己原先的师傅余音,向她欠了欠身,余音忙扶住她,笑着道,“使不得,奴婢见过夫人。”初初又哪里肯受她的,忙也止住她。 任太后在宝座上面笑道,“你们两个扭扭捏捏的却做什么,初初,你如今是一品国夫人,受她的礼是应当的。” 初初握着余音的手,“我以前在您这里时,余音姐姐对我最是照顾。”太后方笑,“好,就免了这一次的。” 让赐初初座,小龟则跟着余音来到太后的凤座前,他一向随母亲走南闯北的多了,并不怯场,太后喜欢他这虎头虎脑的样子,两只大眼睛亮闪闪的,俯身握着孩子的手,仔细端详,待看清楚这孩子的相貌,心里头不禁些微惊叹。 她的乳母、这沐辉宫的宫正蔡氏凑上来,赞道,“三皇子殿下生的好,这胖脸蛋儿,福相!” 太后褪下手上的砗磲(注:深海大贝壳,因纯净多做佛品,古代打捞不易,故价格昂贵)佛珠,“这个是保平安的,给阿龟护身。” 初初上前接过孩子,“娘娘,使不得,太贵重了。” 太后道,“这还是先皇赐给我的,”看着小龟若有所思,心里头不由暗暗地想,若是先帝还在,定然会喜欢这个孩子吧!容色转淡,“是我这个皇祖母的一点心意。” 初初方谢过。 太后问宫人,“麟儿呢?怎么还没来?让他来见见三郎。” 就看见乳母领着大皇子麟走进殿内。燕麟乃是弘德帝的元后柳氏于天佑三年十月所出,柳皇后早逝,临终前恳求皇帝,将其在太后殿养育,现今周岁已有五岁快半,已经进学,是一名小小的读书郎了。 只见他穿着小小的绣着金边的儒袍,头戴小金冠,上来先向太后行礼,“儿臣拜见太后殿下。” 太后对他道,“去渐渐你弟弟三郎,和卫国夫人。” 燕麟有些好奇地看向初初母子,先行礼,对面前肥嘟嘟的小肉团唤了声,“三弟,”然后抬头看初初,“夫人。” 初初蹲□,温柔地道,“殿下,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曾在这里侍奉娘娘,常陪您玩耍。我叫初初啊。” 初初――?大皇子麟脑海里依稀有这样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名字,可是他那时候太小,摇了摇头。 初初摸摸他的小手,“那时候您很喜欢和我玩,殿下,您长大了呢。”燕麟已经五岁多,从相貌上看,越发像他的母亲柳氏,圆圆的脸庞,黑葡萄籽一样的大眼睛,身材也像柳家人,不是燕氏皇族那样瘦削挺拔的骨架,显得温和敦厚。 虽然不再记得初初,但正握着自己手的卫国夫人美丽温柔,让人自然萌生好感,燕麟对着她笑了笑。 小龟哼哼了两声,扯着他娘的衣襟要抱,肥墩墩的小身子乱扭,燕麟只得退后一步,初初把他抱起来,小龟就将大脑袋靠在她颈子边上,燕麟羡慕地看着他,并发现三弟脸上,那双和皇帝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亮闪闪的乱转。 他遂来到任太后座前,一揖道,“皇祖母,儿臣要去校场学习射箭。” “好,”太后吩咐他随身的太监,“让侍卫们好生教导,仔细安全。” 燕麟又向初初母子告辞,并道,“时常带三弟来玩,我很喜欢他。” 待他走后,初初向太后道,“娘娘将大殿下教育的真好,很有大皇子的风范。” 太后笑点头道,“他是长兄,是应当的。” # 正说话间,有宫人来报,“方贵妃和四皇子殿下来了。” 初初注意到,任太后的眼睛里一闪,接着看了她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宣。” 贵妃方蕴兮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四皇子茂和长公主同。燕同四岁多了,因出生时她的同胞男婴折损,皇帝和贵妃自是对余下的这个女婴多一倍疼爱,可谓天之骄女。四皇子茂比三皇子归仅晚了一个月出生,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此刻小手牵在母亲手里,向殿内走来。 方贵妃见到初初,也颇有些意外的样子,当下各方见了礼,贵妃坐下对太后道,“今儿是同儿说想麟儿了,所以闹着要来,”转向初初,“不知道卫国夫人也在。” 燕同到太后座前,拉着任氏的手,“皇祖母,麟儿哥哥呢?阿同想他啦!”声音清脆,带着小女孩儿的稚气。 任太后将燕同抱起坐在自己膝上,赞道,“同儿真是越长越水灵了,上回连闳大夫进上来的玉枝露你喝着可好?不够我这儿还有,让你母妃吩咐人来拿去。” 或许方贵妃第一胎着实失了调养,燕同的身体从小也是不大健旺。听到太后这样说,燕同拍着小手,“太好了,同儿快要喝完了,很好喝呢!谢谢娘娘!” 这边方贵妃看见初初身边的三皇子静静地呆在母亲身边,一双眼睛亮亮的,对小茂道,“那是你三哥哥阿龟。” 小龟大概想到方才燕麟的举止,自走过去到小茂的面前,小茂生的很漂亮,可以说综合了皇帝和方蕴兮两个人的优点,小龟仔细看了看他,伸手戳了戳他雪白粉嫩的脸蛋。 小茂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怯,眼前的肉团子哥哥眼睛真亮,他想起母妃的猫,每次想做坏事的时候,那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先唤道,“三郎哥哥。” 小龟又戳戳他的小脸,眼睛笑眯眯,初初解释道,“三郎还不大会说话。” 燕同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小龟,“他不是比阿茂大吗?怎么还不会说话呢?好笨哦。” 方贵妃斥她,“同儿,不许胡说。” 燕同吐了吐舌头。 小茂快哭出来了,眼睛贼亮的三郎哥哥似乎是对戳他的脸蛋上了瘾,三四句话的功夫,他都已经被biubiu地戳了好几下了,嘴巴扁了扁,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燕同忙问弟弟,“阿茂,你怎么了嘛?” 小龟一指头戳到小茂雪白粉嫩的小脸蛋上,正色道,“弟!” 初初扶额,这是这孩子说出的第一个正确的字,小龟已甩着小肥腿走回来,半路上又一转身,指向小茂,“弟!” 73求婚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经过至我如碣石,心惆怅我似东海―――――――――――― 孩子们都回去了,太后问她的乳母蔡氏,“嬷嬷,你看这几个孩子怎么样,” 蔡氏道,“大皇子稳重,四皇子聪明,三皇子――哎,娘娘,老奴的眼睛可能不大好使了,不知道是否看花了,那孩子长得可真像先懿圣太后的模样啊,” “是啊,”任太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思量了一会,摇头轻笑,“这人世间的事,有时候真不好说。本宫乏了,麟儿回来的时候叫我。” 蔡氏应了一声,余香等大宫女自扶着太后去内寝安歇,焚香掩幔,不一会儿,寝殿内外,慢慢安静下来。 # 皇帝当天下午并未去骑马。午膳时卡在喉咙里的刺到下午经几个太医联手才给弄出来,里面扎破了,咳出来许多血。 周宗良一身冷汗,跪在地下道,“皇上,这根刺幸而扎的还不很深,若是再往下寸许,真的老臣也不知道要该怎么办了。喉咙里扎破了,老臣给您开一方汤剂,服的时候您慢慢含着往下送,这几日饮食也清淡些,还有,”轻轻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莫要动肝火。” 燕赜躺在榻上,额上垫着一方凉巾,实实他自己也觉得挺好笑的,若是被这一根鱼刺扎死了,自己会不会成了古往今来死的最搞笑的皇帝?刚才弄的他也乏了,听完老太医絮絮叨叨的说了这许多担忧后怕的话,燕赜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宗良便领着众太医退下,到门口,遇到和梨子,又细细将注意事项告知于他,最后道,“这两日身边最好由贴心的人服侍着。”示意侍寝安排上不要太过妖娆的。 和梨子只说了一句话,“卫国夫人回来了。” 周宗良当即了然,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 皇帝陛下从午寐中醒来的时候,看见身穿鸭黄色春衫的女子,伏在自己榻案前轻轻吹着汤药。 如鲠在喉,如鲠在心。 喉咙里的刺可以取出来,了不起出一点血而已,然而心里的这一根呢? 许是觉察到皇帝醒了,初初转过脸,正看见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她不知道皇帝这时候心里将她比作了一根鱼刺,捧起药碗道,“陛下,药可以喝了。” 皇帝收回沉思,坐起身,略哑着道,“你喂我。” 汤药一勺一勺地送到嘴中,燕赜按照周宗良教的,缓缓地将它们咽下去,一时间室内只有汤勺间或着碰到瓷碗的清脆的撞击声,直到最后一勺,燕赜揽过美人的腰身,将口中的汤药渡到她的口中,唇舌搅动,汤碗滚落到榻上。 “苦吗?”他轻轻问她。 “嗯。” “可是你好甜。”强势的吮吻再动,燕赜霸道地将初初整个人都锁在自己怀里。 两人的唇再次分开,美人湿萌萌的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春雾,看不清思绪,你是我的鱼刺,也是我的解药,他想这样子告诉她,用手将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皇帝将她身子揽到自己怀里。 # 皇帝连续数日留卫国夫人于长庆殿侍驾,引起不少人瞩目。 这一日,宫中大宴。原是西北又传大捷,西突厥经连续数十年的内讧和争斗,逐渐衰亡,淮西王贺定兴与子云来率军三十万,端掉王庭,可叹那乙毗咄6可汗在周军铁骑踏进王帐之前还在与自己的子侄互相算计,不料一柄长刀从天而降,结束了他的生命,也结束了西突厥的历史。 周于其后收其土地,在安西都护府下设瑶池都督府。 老将贺定兴一战成功,那世子云来还不到二十岁,皇帝大悦,赞父子二人:此功不逊西南,开疆辟土,功可垂史册! 淮西王父子二人尚未回京,王妃顾氏代替丈夫,坐在了皇帝宝座下第一位的客座。 顾王妃按正一品国夫人的大妆,浑身金器珠宝,坐在皇帝下手,众人的盛赞道贺声中,却时而流露出悲戚的神色。原来老王爷贺定兴回城途中染上急症,却不允许她告诉宫里。“孤王一生只有一愿,立下军功,当得起圣人赐的王号。现愿已达成,更有佳子,死而无憾矣!只是或今生再见不到你,卿卿,来世若还有缘,我定要生的年轻些……”顾妃是他的继妻,年岁相差了近三十岁,却是情深意重,连续育有二子一女。淮西王后来于当月去世,没有想到的是,顾王妃于第二年竟也随之而去了,或许是应了他信里的那句话,不忍让王爷等得太久吧。 却回到宫宴当时。 顾王妃脸上的戚色引起了初初的注意。两个人品阶相同,都是正一品外命妇,因此她就坐在顾妃的下位。如厕更衣的时候,二人在恭房相遇。 顾妃正在铜镜前理妆,一转身,却是一个趔趄,初初刚刚进来,见状忙扶住她的胳膊。她们的侍女都在外面等候,屋内只有她们两人。 “娘娘小心。” 顾氏看见是她,愣了一愣。 交浅忌言深,初初松开她的手臂,微微点头,自要入内。 顾妃的神色却止住了她。没有了外间明亮灯光的照耀,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几乎藏不住悲伤。 “娘娘,您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您的侍女进来。”扶她坐到旁边供女眷休息的长榻上,初初问。 “不,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初初心中一动,轻轻问,“是不是王爷他……受了伤?” 一滴泪珠从涂着精致妆容的妇人脸上滚落,顾妃的声音略带哽咽,“盛小姐,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初初轻叹,见她的帕子掉了,便留下自己的,“娘娘,您要坚强。” # 回到座位上,大殿上正在演一支胡旋舞。领舞的女子一身火红衣裙,黑发像是火焰一样跳跃,她的腰肢是那样柔软,双腿纤细却有力,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初初听到有人道,“不愧是博雅大苑的任大家……” “就是之前的头牌婀奴姑娘啊!听闻孟御史是她的裙下臣,窦大人的公子一直得不到美人的眷顾啊……” 和梨子走到她身边,侧耳低声道,“皇上问您,方才顾王妃是否有些不对。” 初初往上面看,年轻帝王正兴致勃勃地观看大殿上的舞蹈,冷亮的眼睛里满是赞赏的意味,犹豫了一下,向和梨子说了。 不一会顾妃回座,初初见她神色已恢复正常,脸上也补了妆。顾妃将帕子还给她,二人轻轻点头致意。 一曲正舞罢,彩声雷动。皇帝从座上站起,殿上渐渐安静下来。 皇帝拾级而下,先来到顾妃座前,顾妃忙站起,皇帝向着大家道,“老贺将军乃是先祖世交,在三十岁的年纪,他与先皇太宗合力成就雁门大捷,击退突厥王胡力;在七十岁的年纪,他带着儿子灭西突厥乙毗咄6,我大周向西北扩一千里。众位臣躬,这样的精神叫做什么?” 除太后外,所有人都已站起,聆听皇帝教诲。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淮西王以苍生王土为己念,几十年如一,一意而贯之,一毅而贯之。当罔替!”皇帝冷峻的眼如新星灼亮,环视座下一圈,清声道。 世袭罔替!按大周建制,只有皇族封王可以罔替,异姓王爵多为三世而斩,一世一降。君无戏言,将淮西王定为世袭罔替,意味着只要大周朝在,贺家子孙皆可为王,成为铁帽子王是也。 顾王妃已是泣不成声,想到老王爷信中话语,心中大恸,伏地跪拜,“臣妾……代王爷谢陛下隆恩!” 众臣山呼,“陛下圣明!” 皇帝又走到初初座前停下。初初微微一愣,轻轻欠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两个人身上。 只见华灯下面,年轻的帝王龙章凤质,俊美夺目,他很像他的父亲太宗,那一种咄咄耀眼的生机和英武,常有臣下奏事时不敢直视。卫国夫人身量颇高,姿媚而神端,冰魄一样的眼睛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也让她看上去不再那么娇美。她显得冷漠,但是听闻她在西南被百姓奉为圣女,做了许多有益乡民的事情,隐隐约约又让人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慈悲的感觉。后来佛教在中土大兴,后世有人考证,观音像中便有以她为蓝,此是后话,不知真假。 皇帝这时候的语气些微放松,“两年前西辟大理,夫人亦有功,”向着已站起身的顾妃,举起手中酒杯,“朕敬淮西王妃和卫国夫人一杯。” 有小侍忙跑过来给三人满上,皆饮下。 众目睽睽,皇帝座边上的方贵妃尤为紧张,腰身不自觉间坐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初初饮了酒,脸上稍稍染上一层红晕,皇帝笑向众人道,“朕两年来食无味,寝无寐,不知是何故焉?” 盛初初不由窘迫,垂下眼,难免耳根却红如火烧。 大殿上气氛顿时活络,一个大胆的妇人道,“听闻陛下爱慕卫国夫人,是不是这个缘故呢?” 皇帝大笑,执起初初的手看着她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未君故,沉吟至今。朕欲聘君为妃,不知应我否?” 初初不敢抬头,却又怕他在众人眼前就来捏自己的下巴,勉强抬眼,面前的男子雍容尊贵,微笑的模样和清晨凶狠占有自己的简直不是一个人,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个妇人尖叫道,“卫国夫人,你再不答应,就换我好啦!” 一个男子的声音立刻道,“闭嘴!陛下,臣妻无状,回去定严加管教。”登时引得一片大笑。 初初低下头,四下里登时大彩,燕赜到她耳边道,“夫人,今晚留下来陪我。” # 楚雄郡,大将军营。 沈骥虽被封做镇国大将军,但并未开牙建府,京中以沈恭的伯爵府为家,在楚雄,则一直宿在大营内。 长夜漫漫,朴素单调的营房内,一灯如豆。 沈骥在灯下继续撰写记录自己的兵书。之前初初在时,曾帮他豢稿,两个人讨论,他决定不仅把自己经历的和西南行军所有的战役都记录下来,并且把操练的过程、行军、器物、地形都写下,此举颇有收获,竟对自己现在的操演和武器改良都有帮助。 不知哪一扇窗户开了,春风拂过后颈,他一时竟有她又偷偷从后面偎过来,捂上自己的眼的错觉, 半晌未动,他搁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亲兵侍卫周成进来,告诉他,“将军,西北还没有最新的消息。” “唔,”沈骥重新拿起笔,“西突厥不和久矣,贺定兴以反间计制之,如没有意外,应能捣毁酋巢。” “还有,甘小姐来信说她想在神州(注:香格里拉)多待一段时间。” 沈骥皱起眉,“神州地属吐蕃,多派几个便衣的护卫去。” “是。”周成应,见他又开始书写,劝道,“将军,很晚了,您还不睡吗?” “我将这一段写完就好。” 门轻轻掩上了,忠心的护卫自退到门外站守。 谁也没有去关那扇窗,温热的风继续将他的颈子环顾,软软地直吹到心里。 # 初初沐浴后披着轻软的丝绸,一步一步来到龙榻前。 皇帝已躺在那里,案前摆着一个酒樽。 他将酒樽放在胸膛上,眼前仿佛是那一个秋天的上午。佛堂的门骤然关上,阳光细细从窗格里透进来,被自己扯开的纱衣内,惊恐的美人yu|乳乱跳。 一伸手,握到了她酥软的小手。 “陛下,您不要多饮,喉咙还没有全好。”初初提醒他。 燕赜偏过头来看她,眼睛带着酒意,却很清亮。“我刚才在想,你我之间的每一个机缘,好像都无法令你爱上我。” 初初没有说话,垂下眼。 燕赜一起身,酒樽倒了,他拉下初初贴伏到自己身上,酒液在二人身上流淌,他含着她的肌肤吸吮它们,令到初初敏感地瑟缩。 终于他将她翻压到身下,抚摸着玉人的长发,亮亮的眼睛微醺地看着她道,“夫人,我一生最美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最遗憾的事也如此。呵,真是可叹!” 74站队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松气满山凉似雨,海声中夜近如雷————————————— 皇帝纳卫国夫人盛氏为妃,赐号莲,居徵央宫。并保留原卫国夫人府邸,封盛氏子侄盛予印为男爵,改卫国夫人府为男爵府,由盛予印等人继续居住。 皇帝宠爱莲妃盛氏,原卫国夫人府、现男爵府的管家宋七渐渐成了京城里的红人。 初初在宫内,予印尚年幼,伍先生等人专门负责予印的学业教导,那迎来送往的事情便全交给宋七。虽然有莲妃娘娘严令约束,但必须的往来却必须得有,比如,与徐国公杨家,太后的娘家任家,这些不仅原本与盛家有亲戚关系,更是姑侄二人落难时的恩人。更不消说这里是京城,既然已在金字塔顶上,就必须生活在千丝万缕的宗族与人际关系中,既已入世,便不能再做那超凡脱俗的圣女。 这一天,宋七回府。刚下马,一个童子跑到马前,将一个纸团丢到他怀里,“把这个交给你家夫人!”说完扭头就跑,宋七一愣,忙唤家丁去追,那童子却恁的灵巧,一忽儿就跑没了影子。他将纸团打开,一扫之下,脸上微微变色,在当地站了一会,仆人问,“七爷,咱进去吗?” 宋七重新跨上马,“去宫里。” 两个小厮立马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小跑着跟在后面。作为一个小厮,男爵府里最底下的下人,不管上面的许多事,单纯就只为门第骄傲,在两个小厮心里,这也就是咱这门第,咱这身份,才能把“去宫里”三个字说的这么随意、大气! # “呜~呜呜~~” 徵央宫的清晨,在例行的三皇子的哭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依稀的晨光中,四个宫女跟在一个肥嫩嫩的娃娃后面,并不敢真的追赶,小娃娃披着留到肩膀的软软的头发,晃着小肥短腿,挥舞着小肥胳膊,睡眼惺忪的一边跑一边哭,穿过大殿,绕过柱子,一溜儿地准确地跑进了内寝。 熟练地掀开床幔,翻上大床,爬过一个碍事的肉身,皇帝被踩得一痛——这小子今天踩到他的脸了!小龟毫不理会,准确地爬到两人中间,左右拱了一下,卡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安抚了他,孩子马上凑到她身前,重新闭上眼睛。 小龟是面向着初初侧躺,屁股正撅到皇帝脸上,燕赜叹了口气,问外面,“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正(注:凌晨五点)。” 燕赜又叹口气,对初初道,“给我更衣。” 初初也是刚醒,眼儿朦胧地将孩子的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小家伙立马不满地砸吧了两下,初初轻声道,“等会,他还没有睡熟。” 燕赜的注意力就来到美人身上。只见她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朦胧的光线中,小脸越发显得娇美,这会儿正俯身轻拍着儿子,脸上满是母性的温柔,薄薄的内衫挡不住两颗玉桃子颤丢丢的轻晃。 皇帝坐起身,撩开小美人的丝衣前襟,直接掐在上面的粉红上。 身体的敏感处突然被男人爱抚,初初本能地一颤,抬起头,皇帝的面庞紧绷,眼睛又深又亮,央求道,“皇上,别……” 燕赜倒益发兴头,索性指尖绕着那嫩嫩的粉色绕画起来,直把它们逗弄的娇突突的凸起。 初初左躲右闪地避不过,任她怎么躲,对方只捏着她峰儿戏耍,倒是那一对玉兔更晃的厉害,眼见皇帝的喘息愈重,小龟突然一个转身,小肥腿一蹬,正把男人的咸猪手踹下去,初初忙侧避过将衣衫拉拢,小龟依依呀呀地说着梦话抽噎着梦哭,撇着小嘴委屈的不行,燕赜撩的自己一身的火,可是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两个人之间跟划了一道鸿沟一样,理直气壮地反客为主。 初初柔声道,“陛下,您今日有早朝。”听到对方喉咙里懊恼地咕哝了一声。 鲜少见他这样挫败的样子,初初说完抬头笑看了他一眼。皇帝一愣,捉住她的下巴,仔细看她的眼睛。 初初不解其意,再抬起来的眸子里就又恢复到平素,皇帝摸了摸她的头发,“晚上回来再办你!” # 袁绣罗来到沐辉宫的时候,看见方贵妃、莲妃、刘贵人等高位妃嫔已经到了,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和大公主四个孩子玩在一堆,不一会,史美人带着二皇子思也来到殿上,给太后行了礼,沉默地坐到一边,二皇子羡慕得看着在大殿一角玩耍的四个孩子,却还是紧紧地依偎在史美人身边,没有过去。 “二郎怎么不去和大郎他们玩?”刘贵人问史靖苿。 史美人干巴巴地道,“二郎身子弱,今早上起来有些喷嚏,怕过给别人。” 刘贵人喉咙里嗤的一声,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像是老猫开恩放过爪子底下的老鼠,不再去看他们母子。 袁绣罗之前听说,这位史美人曾也是在宫里头颇受皇帝宠爱、风头一时无两的人物,彼时莲妃初初还只是长庆殿的一个宫人,皇帝纳新,得了史良媛,便把盛宫人抛到一边。不过到最后,史靖苿却是因为暗中构陷盛初初漏了馅,失了宠爱,虽怀孕还是被送到行宫静养,一直到产下二皇子才回宫。 想到这里,袁绣罗不由再去看坐在方贵妃对面、太后座下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莲妃。之前对这位颇为传奇的人物有诸多想象,见到之后,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比想象的还要漂亮,更有那性情十分坚毅,至柔的相貌和至刚的性情结合到一块儿,可笑自己曾还和皇帝说过那样的话,袁绣罗心中顿时一阵羞愧,同时益发感激皇帝的宽宏和教导。 这位莲妃娘娘平素好像是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但绣罗看得出她和太后、许美人、还有甘露殿一直无声无息的羊美人关系是不错的。由于经常一起下棋的缘故,绣罗本人与许知萱交往颇多,她敬仰许知萱的通透、达练和宽仁平和,皇帝也称赞她,并让绣罗多和其来往,多向她学。绣罗觉得,连许美人都诚心认可、小心对待的人,必是有相当的过人之处。 莲妃重新进宫以后,一个人就将皇帝的时间分走了泰半,嫔妃们没有意见是不可能的。绣罗就听到有人发牢骚,“呵,不就是那张脸么,美人易老,看再过十年,她能怎么样?!” 袁绣罗不由叹了口气,又看到上面自己安静坐着的周美人、正在窃窃交谈的李美人和邓美人,还有宋良媛等等。呵,再过十年,那时候她们自己也会老了呀…… # 初初从太后殿回到自己宫中,李医娘过来道,“宋七让人递信进来。” “什么事?” 李医娘便将纸条递给她,只见上面一行字:有人要对娘娘不利。 初初眉头轻蹙,“这是什么人写的?” “宋七说不知道,一个小童子等在咱们家门口,扔下字条就跑了。匆匆间看他的模样,生的白净俊秀,穿的也精细——会不会,是什么人家的小厮?” 初初百思无解,将字条再看一遍,看那纸张、字迹,点头道,“有可能,”思索了一会,仍是无解,便道,“先等一等再说。” 说是等,还是唤来本宫的司正太监,吩咐他,“去前殿候着,问问这几日奏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徵央宫的司正太监叫做刘一刀,是长庆殿总管太监石宝顺的师弟。当时太后也曾推荐人选给初初,但被皇帝挡住了,皇帝是这样子对她道,“朕是为你好,用朕的人,总比用太后的人放心。夫人,你怎么谢我?” 初初想,多谢您抬举进了宫,自然您的一举一动便都是赏赐。 但却不能不领这个情,少不得又被迫着依着他的样儿奉承他。可是那燕赜在床上向来是彪悍变态,末了又把美人逼的恼了,哭了出来,“陛下总是这样轻贱于我!” 皇帝则冷哼,“小溪,说话要公平,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个让人讨好的个性儿?不逼着你,不逼着你行吗?!” # 刘一刀自是不知道帝妃之间人后的这些事,领了命,便匆匆来到前殿。前殿是嫔妃们对皇帝上朝大殿的简称。这时候廷上云集了百多名官员、勋贵,正在与皇帝议事。 刘一刀先问外面站班的一个小侍,“有什么事吗?” 能在殿前伺候的,都不是不灵光的人,刘一刀是跟着大监石宝顺的老人了,没人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这一句问的看似没头脑,那实际上意思是问“有咱家(徵央宫)的事吗?”即,有没有关系到莲妃娘娘的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大人们说什么,俺们也听不懂。” 一问一答的把消息给通了,即便被人旁听到了,也挑不出刺来。刘一刀又道,“我到外面值房里坐坐。”等散了朝你就过来。 小侍点点头,“晓得了。” # 长信宫。 向太后晨省回来,方贵妃带着一双儿女回宫。阿茂随乳母下去歇上午觉,燕同陪在贵妃身边。小姑娘四岁多了,越来越知道爱漂亮,在母亲的梳妆镜前,拿起一支支大人的簪环在自己头发上比划,问方贵妃,“母妃,漂亮吗?” 方贵妃道,“女孩子不要太虚荣。” 大宫女玉珠过来跟着收拾,“公主,仔细戳到眼睛。” 燕同不以为然,“我就爱漂亮,要像莲妃娘娘那样!” 方贵妃问,“你喜欢莲妃?” “嗯!”燕同点头,“她多漂亮啊,像仙女一样!还有阿龟——母妃,”咚咚咚地跑过来,扶着贵妃的胳膊道,“阿龟好有趣哦,比小茂好玩多了。” 看着一派天真无邪的女儿,方贵妃一时无语,燕同叽叽喳喳继续道,“还有母妃,我以前见过莲妃娘娘。” “什么时候?”方贵妃已经不大想理她了,心不在焉地问。 “有一次,我偷偷跑到父皇的书房里……”南窗下,那是好大的一幅画啊!身穿白衣、胸前簪着海棠的长发美人像是能从画里走出来—— 被发现了行踪的小公主很快被小侍请了出去,和梨子紧张得告诉她,“殿下,不能说你偷偷跑进来过,不然……”那鬼灵精眼珠子一转,“就会被打屁股,还会越长越丑!” 燕同吓的捂住脸,严肃地点点头。 方贵妃听完,没有说话。过一会对燕同道,“同儿,母妃告诉你,身为女子,美丑并不是最重要的,智慧和贤德才最重要,你皇爷爷让人编修女史,就是选贤与能。实际上,太过爱慕美貌与虚荣不是好事,你懂了吗?” 燕同想反驳,但她知道每当母妃这样子说话的时候最好就不要再做声,遂嘟着嘴低下头。 方贵妃吩咐宫人道,“带公主下去,抄写女训三篇。” 小公主眼泪汪汪地被带下去了,方贵妃不为所动,挥挥袖子,示意宫人们都下去。 # 前殿的奏事还在继续,因有了刘一刀的拜托,站门的那个小侍就格外地竖起耳朵。 奏事很日常地过去了,小侍们已经习惯了里面大臣激烈的辩论和皇帝的打断问话,时而对臣下揶揄,让他们慢慢说,把各自的道理讲透,以便于丞相们和他自己做最终决定。 并没有关于徵央宫莲妃娘娘的。 临到末了,兵部尚书谢苍出列,“陛下,西南道保山郡出现匪乱,约有三千人众。” 皇帝道,“这点事还不够沈骥干的?” “是。镇国将军已将匪乱平定。”谢苍道,“不过这三个月以来,西南已有两次大的匪乱,民心似有起伏。” “朕记得,吏部刚对西南道官员考核,整体成绩中上,没有大的矫政。是不是,窦章?” 听点到自己的名字,窦章忙出列,先看看邵秉烈,再向皇帝道,“是的陛下。”对此次考核,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启奏陛下,”监星馆的副大夫陈志出列,“西南近期却有乱云蔽月之相。之前卫国夫人携三皇子在西南为百姓祈福,民心依顺,盖因三皇子乃应运而生,适宜西南。臣以为,西南之不稳,与三皇子回归京城,有很大的关系。” 听到这里,皇帝的眼睛眯起来,“连闳大夫何在?” 陈志道,“连大夫去西山游历,一个月后才回来。”连闳外出游历,是向皇帝告过假的,燕赜好像才想起来,没有再做声。 皇帝不说话,又是关系到莲妃与皇子,臣子们一时摸不清皇帝的想法,大殿上静悄悄的。 一个御史出列,“陛下,陈志信口雌黄,更有抬高攀附莲妃之嫌,不可信之!” 陈志道,“我是应天象所说,何来信口雌黄一说?你可请任何一位监星大夫来看,是不是我所说的星象?” 御史冷哼,拂袖道,“牵强附会,毫无依据!” 陈志亦冷笑,“三皇子随卫国夫人赴大理为战地祈福,归殿下乃是应运而生,前去避劫,此为皇帝陛下亲笔御书,难道你连陛下的话也说是毫无依据?” “你!”御史辩不过他,登时大恼,向皇帝下跪道,“皇上!陈志狡言无耻,臣看他借西南说事是假,妄图攀附莲妃是真,请陛下明察!” “陛下,胡御史当朝构陷微臣,微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一下子两个人都直挺挺地跪下了,大殿上骤然无声。和梨子悄悄向上面看,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二位爱卿都起来,”过一会,皇帝清越和平的声音道,“只是议事而已,没有必要动辄就激动起来,你们说呢?” 二人一愣,齐齐低头脱帽,“臣惭愧。” “西南的事情,匪乱已经平定,窦爱卿具保委任的官员没有问题,朕,信任朕的吏部尚书和镇国大将军。”他说话的时候看了谢苍一眼,这位大人正躬身而立,聚精会神地聆听。 “至于星象一事,还是等连闳大夫回来。就这样吧,散朝。” 75捞月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纵使长条似旧垂,奈何攀折他人手———————————— 刘一刀从值房出来,一溜小跑,回到徵央宫。 初初听完,问他,“刘公公在史馆有没有相熟的人,” 大周朝禁止宦官与大臣私下串通,但大臣们辅佐皇帝处理外务,宦官服侍皇帝衣食起居,像大监石宝顺、皇帝的贴身内侍和梨子等重要宦官,还兼着帮助皇帝整理文书、传唤大臣、甚或是带话的职责,公务上不可能没有往来。刘一刀跟着石宝顺很久了,这时候正派上用场。 而且,皇帝把自己派到莲妃身边,就是给她用的,这一点刘一刀心知肚明。怎么用,看她的手段,怎么被用,则看他的心肠。 他刘一刀老辣人了,正也要趁此掂一掂自己这位新主子莲妃娘娘的斤两,趁不趁他全力追随。 当下见她平静得听完,先不说别的,却问到史馆这里,便试探着问,“娘娘的意思是……” 盛初初道,“我想看看这位陈志大夫以前是否与我父亲有过来往。” 刘一刀懂了。“史馆有一位编修,确实欠着老奴几分人情,”他抬起头道,“老奴这就去办。” # 当晚,监星馆的陈志大夫一封奏折递上,坚持自己的观点,并直接建议封三皇子归为滇王,把西南道化为滇王的封地。 大周的建制,无论是皇族的燕姓王还是异姓王都有封地,但只能算是食邑,王爷只享受封地的部分税收,不参与行政管理。如无特殊原因,皇子们十五岁行冠礼(注:皇子冠礼早行)后才封王,因此陈志的这一提议不可谓不大胆。 同时,胡御史的折子也到了,和廷上一样,指责陈志阿附莲妃,甚至对前卫国夫人本人都有影射,暗指她暗中与陈志有勾连,欲借星象之说为三皇子造势。 更扒出一层皮来,原来陈志二十年前刚入监星馆便与当时的大夫有过一次论战,盛肇毅彼时也年轻,领着一帮御史站到了他这边,帮助陈志过关,若没有御史们当时的鼎力相助,陈志或早已被监星馆扫地出门。 监星馆、御史台,都是可以直接向皇帝呈递奏折、不用经过中书省的地方,皇帝将两份奏折阅罢,将它们放到台上。 和梨子见是收工的架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今天去哪儿?” 皇帝站起身道,“去明光殿。” “是。”和梨子退下,忙让人通知许美人准备接驾。 # 不到两天,莲妃与盛肇毅的故交陈志勾连,欲趁连闳大夫西山游历之际,借天象为三皇子造势封王的传言在宫内外悄悄流传开来。 加上皇帝这两天没有再临幸徵央宫,嫔妃们再看初初的眼光就多了些异样。 初初领着小龟来到太后殿给任氏请安的时候,就听见刘贵人在向方贵妃道,“……心也太大了,大郎都还没有弄呢,她着什么急……” 一个中年宫女咳嗽了一声,她方抬头看见初初母子来了,瞟了初初一眼,端起茶杯住了嘴。 太后还没来,初初对小龟道,“你跟着这位姑姑去找大郎哥哥玩,好不好?” 小龟已渐渐能说一些简单的言语,点头道,“好。” 看着孩子和中年宫女一起隐入通往内室的回廊,初初坐到方贵妃对面。 刘贵人是这样的,见不到人的时候可以猛讲对方坏话,初初真到她跟前了,她又浑身猫抓一样的不得劲,左张右顾得像是屁股下硌了什么东西,一会儿一杯茶就喝空了。 初初并没有看她,从坐下起,她一直看着自己正对面正襟危坐、姿仪端庄的贵妃方蕴兮。 方蕴兮端是沉得住气的,过了一会儿,才瞭起眼睛看向初初,“莲妃是有话要与本宫说吗?” “贵妃娘娘,”莲妃的声音很娇很凉,让人听着心里头酥一阵,后背同时却像抵着一把刀,悬悬麻麻的。 刘贵人又端起茶杯,装作饮茶侧耳听着,丝毫没有发现杯子里茶水已经空了。 “人活在世上,谁没有个至亲,您说是吗?”初初缓缓向贵妃道。 刘贵人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听见大宫女余香的声音道,“太后殿下到。” 嫔妃们忙齐齐起身,向太后行礼。 # 众人都退去后,太后留初初下来说话。 大皇子麟领着小龟一起吃饭,乳娘和宫女们在旁边看着,大郎递给小龟一块糕儿,“这个奶酥可好吃啦!” 小龟指指自己的盘子,“放这,我等会吃。”又把自己面前的蛋羹舀给大郎,燕麟学着大人的模样,摸摸他的头发,“阿龟真懂事。” 太后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和睦的场面,转过来问初初,“说实话,这个陈志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话,臣妾根本不认识他。”初初道,看着太后。 太后点头,“我是相信你,可是这种事,难道巴巴儿地向人去解释——这明显是有人幕后捣鬼,泼污你和三郎的名声。呵,又是监星馆,又是御史台,手笔还不小。” 初初不做声,监星馆的陈志,通过刘一刀,已把他的大致情况了解清楚,履历、入馆后与他相关的事情,人脉圈子。而御史台——现左都御史安可仰正是在自己的父亲盛肇毅因谋逆被诛杀之后接替他上台。 安可仰是邵秉烈的人,盛肇毅之所以被皇帝诛杀乃是因为他同时得罪了邵秉烈与谢苍二人。说来也有意思,邵、谢二人本水火不容,但在盛氏血案中却是出奇的一致,站到了一起。只不知道这次陈志兴事,安可仰是与他早有意会,还是临时配合,竟这般天衣无缝。 太后又道,“皇帝的意思最重要,你不要仗着他爱你,太过托大。”一顿,缓缓又道,“不要学先懿圣太后,她毕竟是皇后,懂吗?” # 这日上朝,皇帝当廷斥责陈志、胡御史二人,用词严厉,并分别予以降职、发俸的处分,二人跪地领罚。 下午,燕赜来到徵央宫。宫人们告诉他,“娘娘正在给三皇子殿下洗头。”他便不让通报,自己踱到浴房。 初初穿着遍地绿樱花缠枝襦裙,与素素两个人给小龟洗头。 “不要,不要!”肥嫩的小娃娃趴在母亲膝上,两只小肥腿乱踢。 初初撮住他的嫩爪子,将它们收拢好,不准再乱挥舞,正色道,“燕三郎,再不洗头发,你的脑袋就要变成鸟窝了!而且,你昨天已经答应了今天洗,闹也没用!” “鸟窝,鸟窝!”小龟亮晶晶的大眼睛乱闪,学着小鸟飞的样子,手指着自己的头,那意思是,就变成鸟窝好啦,小龟我不介意的,笑着哄他娘,“让小枭,然后,睡这里。” 初初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枭鹰,顿时一愣。小龟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偏过大脑袋,“小枭,叔,想他们了。” 初初没有再做声,轻轻按住孩子的头,让素素冲水,把腻子和蛋清冲掉。 冲完水,小龟还没有放弃刚才的话题,突然问,“阿叔为什么不来?” 正用大面巾将小家伙乱蓬蓬的脑袋包住的手顿了一下,初初一面细致地擦着,过了一会方一面淡淡道,“阿叔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打仗,抓坏人,所以不能来。” 小龟还想说什么,可是被大面巾搓的头晕晕,好容易从厚厚的面巾里冒出来,爬到初初肩膀上,一眼看见门隔处站着的皇帝,喊道,“户王,户王!” 初初抱着孩子站起身,燕赜慢慢地走过来,小龟挣到他身上,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往皇帝身上乱蹭,咯咯地笑着,饶是皇帝此时心情并不好,也不禁被逗笑了,抱着小家伙逗弄了两下,将他交给侍女,“带三郎先下去。”初初道,“仔细别凉着头。” 室内只余下帝妃二人。 初初看得出皇帝不郁,大概是刚才进来时听到自己和小龟的对话,想了想,轻声问,“陛下今晚要在我这里用膳吗?”之前并没有接到通知皇帝今天要来,晚膳等需要提前准备。 燕赜却问她,“你很想他是吗?” 那一双弯弯细致的黛眉轻轻蹙起,像是上好的丝绸被骤然一抽就生了褶皱似的,盛初初别过脸,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皇帝捏紧她的下巴,令初初仰起头,陡然间生出的一股怒气,年轻的帝王厉目如刀,冷冷得道,“看着朕。” 初初并不屈服,淡淡地,“陛下,请给臣妾一点自己的空间。” 燕赜扬起眉,“你自己的空间?在哪里,这里吗?”手抚向她心脏的位置,“告诉我,你需要多大?一点点,还是整个一颗心都是他?” 皇帝眉目英俊而勃发,此刻怒意昂扬,便如熊熊之烈焰一般灼烫压人,让人呼吸都困难。 初初脸色苍白,于心底深处她本就对他有一份根深蒂固的惧意,这样子像是对质一样的,想反抗,可是又想起早上太后的话,勉强调整好情绪,试图跟他讲道理,“陛下,您现在情绪不好,这会子说话都是伤人伤己,何苦。” 犹如被巨石碾过心肠,胸腹间一瞬间的下坠茫然,如何跟一个无心的人谈心事?如何向明月诉衷肠?燕赜觉得自己像那只愚蠢的猴子,以为把水里的月亮捞到碗里,她就成了自己的。 76反击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匣中刀――――――――――――― 看皇帝出来时的那张脸,和梨子知道他又受气了。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三灾八难,和梨子觉得,陛下他好像是把他的人生中所有的不顺都集中到了盛初初身上,不知是好是坏。皇帝不愁,活愁死他这个太监。 闷着头跟着主子走了几十步,他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咱们去哪儿?” 燕赜站住了,正顶住宫墙。是的,去哪儿?他是世间最尊贵的帝王,却不得不圈围在这深深的城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和远在西南一隅的沈骥,究竟哪一个更加不幸运些。 “回祥云殿。”燕赜转过身。 “是。”和梨子忙应道,一众小侍簇拥着跟上。 # 刚回到祥云,宫人报中书侍郎裴义求见。皇帝有些意外,“宣。” 裴义于天佑七年六月接替致仕的申鼐入阁,应当说,从天佑六年被重新启用,到后面的入阁拜相,弘德帝对这位老臣有再造知遇之恩,而裴义也用自己一贯的忠直与令人惊叹的才干,回报于帝国和年轻的皇帝。 他已经七十岁了,生的矮小,却总给人挺拔的感觉。与皇帝寒暄了几句,便渐渐入港道,“陛下,老臣有一谏,不知当不当说。” 能让直脾性的老臣犹豫的,皇帝的眼睛闪了闪,“裴公但说无妨。” 裴义躬身长揖,“臣请陛下,早立国本。” 远方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室内的光线略微暗了下来,和梨子手持拂尘守在门外,如一尊雕像。 国本,即立嗣。任何一个组织,它的终极目标就是妥定接班人,只有找对了接班人,才能最大可能得将组织传承下去。皇帝这几天,实际上亦在思量此事,却淡声道,“诸子尚幼,是否过早?” “陛下,”裴义说了一翻道理,说出自己的建议,“先后柳氏虽已故世,但嫡长子长在太后膝下,背后有足够的助力。嗣位虚悬,则人心浮动,人心浮动,则会滋生许多不必要的波澜。”这段话已有所指,实际是说这两天的陈志、胡御史之争。 皇帝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是犹豫的是――“诸子俱佳,尤以皇三子归,深肖朕躬……,”他当真矛盾,缓缓道。 裴义在心里头轻叹一声,才两岁的娃娃,哪里看得出肖不肖的,不过是偏爱罢了,进一步道,“自古立嫡立长,若立三皇子,恐不能服众,”知道他的痴根子在哪儿,轻声道,“早立国本,方是对莲妃娘娘最大的保护,陛下。” # 远方天际传来今夏第一声春雷的时候,正稚声稚气背诵着《千字文》的阿茂一个激灵,偎到方贵妃怀里,“母妃,打雷了,阿茂怕。” 方贵妃递给他一块糕,“好了,只是打雷,没什么好怕的。阿茂今天也辛苦了,去跟姑姑们玩吧。”吩咐侍女将小茂带下。 突然想到上午在太后那里请安时,莲妃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娘娘,这世上谁没有个亲人……”嗤,方蕴兮不禁于心中轻笑,她知道莲妃不是凡物,生的美,又有本事,哄的一个两个男人围着她团团转。可是这里不是蛮荒的西南,更何况只会在男人身上下功夫就想在大元宫玩的转?以为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唬住谁不成,真是幼稚。 # 小龟听到雷响,把正埋头吃瓜的脸抬起来,看着初初,“哟,”他听了一会,脸上那专注的小模样真逗人,“雷!”还粘着香瓜子儿的小胖手指着外面,三两步就爬到他娘的怀里,撒娇道,“雷,怕!” 初初拿细纱给他擦嘴,但身上展眼已被香瓜汁水蹭了一前襟,抚着他头发道,“阿龟不怕。阿龟有没有听过闪婆婆和雷公的故事?”小龟睁着纯净的大眼睛摇头,初初便给他讲了雷公的故事。 小龟问,“小、大,为什么?”男孩子大都讲话晚,有时候表达不出自己想说的,急的脸红红。 初初听了一下,知道他是想问为什么雷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想一想摇头,“嗯――这个娘也不知道。可能雷公有一个小孙孙,跟着爷爷敲锣,大的是爷爷敲的,小的是孙孙敲的。” 小龟立刻从初初膝上跳下来,往外面跑。 “做什么?” “看闪婆婆,雷公,孙孙!” 宫人们想拦,初初吩咐漠漠,“带他去吧,就站在廊子下面,小心别淋着就是了。” “是。” 李医娘进来,给素素一个眼色,素素忙带着宫女们都下去,李医娘过来凑到初初耳边道,“毛师傅的人都打探好了。那陈志好赌,就是这样被人捏住了把柄。” “贵妃的哥哥呢?” “方贵妃的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不过每个月有两天,他都会带着自己的常胜大将军去斗场斗鸡,据说是无往不胜。” “常胜大将军?” “嗯,一只斗鸡,据说没有败过。” “知道了,让他们注意分寸。” 怎么样针对她、拿她来编排不是,初初都可以忍耐,可是他们不该将矛头对上小龟。你有你的阳关道,但旦一计较起来,她盛初初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 监星馆的副大夫陈志赌钱出千,被两个外地狂徒剁去了手掌,扔到业已宵禁的大街上,还是巡逻的武侯发现了业已昏迷的陈大人,京兆尹的官差们搜寻了两天,剁手的狂徒早已不知所踪,竟像是没有出现过一般。 此案震惊长安城,本来陈志并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盖因前几天的西南天象一事,名声大噪。刚刚被皇帝申斥并降职,转眼就被剁去了手掌,陈志大夫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方贵妃听到消息,微微一怔,正有些意外,大宫女银珠进来禀报,“娘娘,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就是贵妃的哥哥方景生的妻子齐氏。一进来惶惶地抓住贵妃的手,“了不得了,娘娘,昨天夜里家里遭了贼。” 方贵妃心里头一惊,联想到陈志的事,“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齐夫人摇头,“只不过你哥哥那只最喜爱的常胜大将军被人砍了脑袋,丢到书房里面。哎哟,从后舍到书房,一路上竟没有人发觉――妹妹,你说是什么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又是什么个意思?巴巴地就为杀一只鸡?”齐夫人惊魂未定,一面说一面手放在胸口上,不住拿绢子擦额上鼻子上的汗。 方贵妃没有做声,脑子里蓦然闪过那天莲妃定定地看着自己,“娘娘,人在世上,谁没有个亲人?” 顿时心里头凉浸浸的一颤。 # 散朝回来,皇帝对和梨子道,“去徵央宫,让莲妃过来见朕。” 这是要找茬的节奏。 一会儿传信的小太监陈六来回道,“陛下,莲娘娘身子不舒服,说……不能来。” 燕赜一愣,“她怎么了?哪里不好?” “奴婢不知道,”陈六越说越小声,“是李姑姑出来的,莲妃娘娘――奴婢没有见到。” 燕赜一时火起,眉毛都竖起来,“没见到?朕让你去叫她,你连人都没见到?”一本书扔过去,“你当的好差!” 皇帝对下人,还从来没上演过全武行,陈六吓的噗通一下子跪下来,“爷,陛下爷,不是奴婢无能,那李姑姑说莲妃娘娘心口拧了一上午,刚刚歇下,实在是奴婢替陛下爷心疼娘娘,才大着胆儿没让去叫醒。”他额头上被砸了个包儿,平时伶俐活泛的一个人,此刻苦巴着脸儿抖抖索索,别提多可怜。 燕赜知道,这帮崽子平日无时无刻不揣度着自己的心思,咬着牙斥道,“一个个大胆的东西――怎么的就闹了一上午?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来回转了几圈,气冲冲当先走了出去。 和梨子连忙跟上,经过陈六时,伸足踢了他一脚,“算你机灵,还不赶紧的起来跟上。”那陈六方哆哆嗦嗦站起身,后背心全湿了。 # 皇帝一行人,大中午的顶着大太阳来到徵央宫,从宫殿门口到内寝,宫人们不及给他行礼,就见年轻的皇帝已是步履匆匆地直直走了进去。 为修整这徵央宫,当真费了不少心力,处处精细,古朴中透着优雅。 一扇月下芭蕉图案的绣屏将内寝隔成内外两间。小侍们全停在了门口,李医娘在屏风外的高脚几上正调试汤药,见皇帝来了,站起身对他道,“嘘,她刚睡着。” 皇帝声气不由就低下来,“怎么回事,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李医娘嗔他道,“谁让陛下无缘无故向娘娘发脾气。” 燕赜被憋住了。他过来是想发火的,可这李医娘一向有些不着调,难道自己跟她见识去,屏风里面一声低唤,“姨母,”声音娇娇弱弱的,隔着屏风,可以看见隐隐约约朦胧的影子,似正在侍女的帮助下坐起来。 李医娘就又嗔皇帝一眼,那意思是,看,您又把她吵醒了。 “是朕。”皇帝决定不理会她,自己颇为威严地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美人身穿雪青色绸衣,斜倚在海棠垂花八步床框子上,看见皇帝,懒懒地瞅他一眼,从床上下来。 皇帝就将她抱了个满怀,皱着眉道,“怎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朕?” 初初懒懒地道,“只是中暑而已,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燕赜心里头暗嘲,你惹的麻烦还少。 初初将头靠在他胸膛上,懒懒地将小手捂着自己的鼻子,略微蹙眉地埋怨,“您身上的味儿,我闻不惯。” 燕赜气恼,“我身上能有什么味儿?” “陛下是刚下朝吧?啧,前殿那烟熏火燎的,也不说换件衣裳再来。”李医娘捧着药碗走进来。 皇帝将初初放到一边的贵妃榻上,李医娘过来将药汤蔽到白底青莲盅子里,皇帝问,“让老周来看看吧。” 初初慢慢地用银汤匙搅拨着盅子,娇娇儿地用碎铃一般的声音缓缓说着,“有李姑姑陪在臣妾身边,皇上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有多久,或者是从来没有这般放松慵懒地跟他说过话,燕赜等她喝完药,李医娘将盅子收拾了出去,初初嫩笋一般的手指捻起一块蜜枣,要放到嘴里,皇帝却凑了过来,她横了他一眼,不得已将蜜枣放到他嘴里。 燕赜衔着枣儿,定定地看着她。皇帝生的十分英俊,不是那种漂亮的五官白净皮儿,而是英姿勃勃地充满男子气概,这样子专注地看过来,极有压迫感,能把人烧起来。 他喂着她把枣儿给吃了,初初嘴里头甜甜苦苦,本就懒软到骨头里的身子被他揉搓地似乎要融化掉。 皇帝凑到她耳边,“初初,你也学会了精乖。怕朕责罚你,便这样子来哄我。” 初初道,“我犯了什么错,您要责罚臣妾?” “你把朕的监星大夫的手都给砍了,这还不是错?” 初初轻合上眼睫儿,淡淡道,“他无缘无故地陷害我也就罢了,可是不该把小龟给捎上,我不能容忍。” “我已经当廷申斥了他,还把他降了职。” 初初便抬起眼瞟了皇帝一眼,“难道小龟是我一个人的?”缓缓道,“您有您的程序,我也要保护我的儿子。” 77衷肠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当庭始觉春风贵,带雨方知国色寒————————————— 燕赜更衣换上便服,见她仍歪在榻子上,一条郁金底海棠花锦绣薄被搭在身上,露在外面的小手和玉足都凉浸浸的。便问道,“还是不舒服么?” “唔,”初初应了一声,“心里像是堵了棉絮子,烦燥燥的。”她说话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声音娇淡,软软的好不动听。燕赜觉得,自己虽是爱慕她的骄傲不驯,但显然实际更喜欢她这样娇软可爱的样子。 “今年长安热的早,朕也觉得气闷,等过几天去九阳就好了,那里有山有水,咱们便要好生儿歇歇,这一年到头的当真是累。”皇帝边说边脱了鞋,躺到初初身边,一边道,“嗳,往里面去去,我都没枕头了。” 初初只得往里面退了退,“这榻子窄,皇上若想歇午觉的话,不如到床上歇歇。” “不用,我就是想抱着你躺一会。”燕赜淡淡道,声音里一丝疲惫。 初初听他语气,睁开眼,一双妙目瞅着他,“陛下有事情不开心?” 燕赜转过来看她,对上她的眼睛,“朕也是人,当然也会有不开心。” 初初道,“您是皇上,还有什么是您做不到的?” 燕赜听她这话,转过来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手摸了摸她的脸,“初初啊,你可真是个傻东西。” 那水波盈盈的瞳仁里有一丝不解,但也没有再继续问他,两个人静静躺了一会,皇帝突然道,“朕要立大郎为太子。” “哦,”初初不以为意。 皇帝过一会继续道,“于私心说,我其实很中意三郎,但三郎非嫡非长,恐不能服众,大臣们也不答应。”拍了拍她在被子外面的手,语气有些无奈。 初初有些意外。一直以为,她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样必须征服的东西,或者是颇为喜爱的物件。 皇帝陛下爱慕卫国夫人,为她颠倒荒唐。 这句话从字面上说有多么好听,但从根本上说,最终还是为了取悦他自己。倒是没有想到,他竟想过立他们的儿子为太子…… “在想什么?”见美人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燕赜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没想到。”初初老实回答。 燕赜领会错了意思,再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即使三郎做不了皇帝,我也会一直对你们母子好,当替你们安排周全。” “不是的,”初初打断他,认真地道,“陛下,臣妾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小龟做太子,当皇帝。能够平安顺意地过一生,做一做他喜欢的事情,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女子,这样就够了。更何况,我已是你的妃子,您正当盛年,又怎么会现在就去考虑千秋以后的事情呢?”她是认了命,人活在世上,有几人能够当真脱开红尘羁绊,肆意一生。在西南的两年,已是他能够给予她的最好的礼物,身为一个男人和帝王能够做到这样,无论他的初衷和目的如何,她都于心感谢,并将永记于心。现在的她,只消做好一名妃子,像前朝的丽妃那样,伺候好皇帝,保护好家人,足矣,无憾。 这句话听到皇帝耳朵里,却别是一番动听。痴心便会妄想,虽然明知她不过是恪尽一个宫妃的本分,但下意识里还是牵动自己的情肠,从今往后,他是她的夫君,而她,是他的夫人。 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头枕在自己肩窝上,腿收到自己双腿间,像是把整个人都锁起来,初初察觉到他的激动,“皇上,臣妾真的不能……”燕赜轻嘘道,“别做声,让我抱一会儿。” # 天佑九年六月十三日,在中书令邵秉烈、中书侍郎裴义的共同建议下,弘德帝立已故元后嫡长子燕麟为太子,入主东宫。此为大事,宫中举行大典,并大赦天下。 任圣太后随后提议,后宫嫔妃多年未经封赏,为表普天同庆之意,建议所有嫔妃普升一级,皇帝许可。又因贵妃方氏已是正一品内命妇,晋无可晋,便自她之下进行晋位。如此,封莲妃初初为莲贵妃,贵人刘彩静为淑妃,其他嫔妃均晋一级,如许美人等晋为婕妤,宋良媛等晋为美人,袁才人等晋为良媛,种种不再细表。 如此一来,后宫嫔妃除了方贵妃以外,人人有赏。册位大典上,十几个佳丽身穿崭新的衣裙,自莲贵妃盛初初起,一个个从代行皇后职权的方贵妃手中接过自己崭新的玉牒书册。 皇帝对自己的后妃们一贯是温柔随和,很少流露出在外朝的英武王霸之气,妃嫔们多敬他爱他,多于畏惧。此刻年轻的皇帝身穿玄色章纹龙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看着底下自己的妻妾们,连任太后都在想,他父皇在世时,在后宫女人面前的表现,显然没有他这样得体尊贵。 史靖苿从女官手里接过自己的玉牒,从今天开始,托太子燕麟之福,她就是史婕妤了。从天佑六年进宫被封做良媛,三年内连升两级,还生了四皇子,她应当算是幸运的吧。抬起头看了看也是盛装坐在宝座上的贵妃方氏,还有她正对面太后下手已然落座的那一位风华绝代的莲贵妃,曾经的长庆殿中卑微的盛宫人,斗吧斗吧,她在心里头冷冷得想,人这一生何其之长,谁输谁赢,最后才见分晓。 # 长信宫内。方贵妃褪去繁重的华服头饰,屈着腿坐在铺着竹席细纱的长榻上,收起上午晋位颁牒大典上的端庄大度,这个时候,在自己的宫里,她真的一丝笑也挤不出来。 齐夫人来告状之后,她曾试图将此事向皇帝提起,但没有机会,或者说,是皇帝没有给她机会。他定是知道了此事的,方蕴兮想,不过是偏袒徵央宫那一位。 正还在为此事不甘气恼的时候,忽然就传出了皇帝立嫡长子麟为东宫太子的消息,方贵妃这才彻底清醒,自己的作为没有瞒过皇帝的眼睛。本以为他宠爱着莲妃和三皇子,会拖延立太子,自己很可以从其间为阿茂博一些机会的,没有想到皇帝根本不会给她们任何机会。 不仅如此,全体后宫集体晋位,只出了她一个人。这是太后在为太子邀人情,也是皇帝在堵大家的嘴,如此一来,谁不念着太后和太子的好?谁还会再明里埋怨皇帝偏心多弄出一个莲贵妃? 贵妃方氏,晋无可晋——方蕴兮眼中,流露出不甘和惨然。 大宫女玉珠进来,交给方蕴兮一封书信,“娘娘,这是谢大人使人递进来的。” 方贵妃忙从片刻的自艾中清醒过来,对她道,“你先下去。” “是。”忠心的侍婢自守到门口。 方贵妃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笺,细细读了三遍—— 娘娘,应先搏后位,再图长远。 她定了定心,命玉珠捧来火烛,将信笺悄悄烧了。 # 西便坊,辽西伯爵府。 一辆乌木金钉、不怎么起眼的马车从侧门驶入伯爵府内,马车在内院二门处停下,身穿青缎缺胯袍、头戴乌纱璞头的年轻人下了马车,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走进大门。 辽西伯的遗孀、伯爵府的老太君钟氏于今夏发了暑症,慢慢地缠绵榻上,眼见着就要不好。长子沈恭的夫人张氏领着紧要的女眷、仆妇正在床前侍奉,一个丫头打帘子进来道,“大爷来了。” 沈骥没有妻妾,一屋子女眷都是沈恭的妾侍,和老夫人身前常年侍奉的仆妇,并不需要回避,那丫头却道,“大爷带了客人,请大夫人留下,其余夫人、奶奶们都退下。” 众人方知道是来了紧要的客人,忙向张氏道个恼,从后门出去了。张夫人也整了整衣衫,来到门口。 却是沈恭亲自打帘,张夫人一看,当先进来的年轻人双目灼灼,英俊不凡,虽是一身普通的青缎衣袍乌纱璞头,却挡不住其自来的尊贵压人之气,却不是当今的天子弘德帝燕赜是谁,忙退后一步,深深欠身,“臣妇见过圣上。” 燕赜走进屋,一面温和地向张氏夫人让她起身,一面问道,“老夫人怎么样?朕来看看她。” 张氏忙上前道,“不知道圣驾莅临,容臣妇先进去看看。” “唔。” 一会儿张夫人匆匆出来,欠身道,“陛下,老夫人醒了,要穿戴起来见您。” “使不得!”皇帝道,与沈恭一道进入内室。钟氏正在两个仆妇的支撑下坐起来,指挥着自己的侍女金钩,“去拿我的大褂来,我……” “老将军,这样子就好,不必多礼。”皇帝止住她,坐到榻前。 钟氏看见年轻的皇帝坐到了自己面前,半晌方老颤着道,“陛下!”丈夫辞世后,她很少进宫面圣,与皇帝也不过是每年大节封赏勋贵时远远地照面几次。对于年轻的皇帝,她既有一贯的作为一个臣子对于天家和燕氏皇族的忠心耿耿,同时对于他和二子沈骥之间的纠葛,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去介怀。因此这一声里,什么情绪都有,竟而老泪涟涟,哽咽着不能言语。 年轻的皇帝,眉眼极是温和,“先皇在世时尝对朕说,没有你们这些老臣子,没有当年辽西伯从山头上给他架下来,他不可能帮助太祖爷爷打下天下,或都不可能活下来。如今老臣们不多了,老夫人,你要保重身体!” 钟氏渐渐平静,点了点头。古人那一套忠君爱国的思想在老人脑子里根深蒂固,令到她虽然委屈,却不会动摇对皇帝的忠诚,嘶哑着道,“皇上亲自驾临来看老臣,老臣死而无憾了!” 皇帝又道,“沈监军、阿骥,他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沈大人在京里头给朕干活,阿骥在边疆保卫国土,老夫人,你可以放心了。”转眼看见壁角那里刚才在屋子里未及通知、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站着的乳娘,问沈骥道,“这是沈大人新添的大郎吧,抱过来给朕看看。” 沈骥的夫人张氏嫁过来之后多年无出,妾侍们也只有三个女儿,去年一个新娶的妾终于诞下一名男婴,沈家这才算有后。 皇帝看过了孩子,又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钟氏也回了几句,只是精神明显不济,趁着仆人给她喂参汤的时候,沈恭轻轻问皇帝,“母亲病重,思念二弟,是否可以……” 皇帝却像是没有听见。沈恭眼睛暗了暗,直起身,转脸看见张氏期盼询问的眼神,轻摇了摇头。 临到尾声,皇帝起身要走,却是一顿,命沈恭等人退后,自己轻声问钟氏道,“有一个人,她也想来见见你……” “不,不!”老夫人突然抓紧了仆人的手,一根根枯瘦的手指如鹰爪一般,手背上老筋突起,显示出愤意与决绝,她的嘴角深深垂下,喉咙里喘了两声,艰难地道,“皇上,请恕老臣,难以从命!” 皇帝道,“是朕唐突了。”说着站起身。 沈恭远远看着,见先是皇帝说了什么,母亲明显激动起来,继而皇帝安抚了她,站起身,他见状忙迎了上去,君臣二人离开老屋。 # 二门外,盛初初一直等在乌木马车里。 一会儿皇帝回来了,告诉她,“老夫人不见你。” 初初垂下眼睫。 皇帝道,“她曾是你的婆母,你便下去,在这里给她磕个头吧。” 78认清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不患一念忽然起,惟患那念实觉迟――――――――――――― 乌木金钉马车很快驶出了伯爵府,拐出西便坊,来到朱雀大街。 灰色细麻帘子让车厢里有些暗,从出来起,盛初初一直就没说话,皇帝摸着握住她的手。 “皇上,”她抬起头,鼓足了勇气看着他,“老夫人病重,沈…将军他――已经两年多没回来了,可不可以让他进京,与老夫人见上一面?” 盈盈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是有水光似的,那恳切的眼神啊!君王的脸却绷得紧了,先是淡淡道,“西南最近匪乱频发,离不开他。” “可是……” “够了!”皇帝低声斥道,“这是我和阿骥之间的事,你不要再管!还有,朕不想再从你嘴里听你提到他,知道了吗,初初?!”他蓦的把手抽回去了,昏暗的光线下,下颚绷的紧紧的。 初初不再做声,可是心里头堵的一阵一阵的闷疼。这算什么?动不动就端起了帝王的架子压迫人,高兴了就甜言蜜语的哄你,冷淡地收敛好仪容,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燕赜烦躁地又命她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说?说,别憋着!” 初初仍不做声,过一会缓缓道,“臣妾是还有话,但都是您不爱听的,臣妾不敢再说。” “你不敢,呵,朕看你胆子大的狠!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这时候车厢外传来和梨子轻咳了一声提示,“咱们还没到家,咳。” 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马车载着帝妃二人,很快进到大元宫内。 # 回到徵央宫,皇帝一路怒气冲冲地往里走,和梨子将宫人们都清退下去,皇帝走到内寝,忽而转过身向着初初道,“你就这样为他着想?明明知道朕不喜欢,还偏偏要提!不刺着我你就不好受是不是,盛瑜溪?” 初初道,“皇上,您不讲道理。” 皇上的眉毛扬起。初初继续道,“将军他对您怎么样,您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皇帝倒渐渐平静下来,走过来抬起她的下巴,“没有错,初初,你说的没有错。可是我注定要负他,而你,也是一样,我的夫人!” 初初心头不觉一震,抬起眼眸。皇帝逡巡着看着她,拇指摩挲着她的嘴唇,“如果没有阿龟这个孩子,你会不会回来?” 初初轻轻道,“不会。” 皇帝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松开她,“看,这就是你,小溪。你想哄着我的时候就哄,不想哄的时候连敷衍都嫌多。你和我一样得自私冷酷。所以,不要试图让我一个人背着那良心债。” 他说着松开她,接上去刚才的话题,“我好像曾经说过,你我之间每一个机缘,都无法令你爱上我,呵,之于你,我没有一件事做对过,也对不了。可是最奇妙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我的小溪――奇妙的是你和我,我们总有下一个机缘。 阿龟这个孩子是天赐的,还有你的侄子,你总算还有一些母性――不要说都是朕逼的你,实际上你一直都已在选择!天注定你就是朕的,你就属于这大元宫,这一生你逃无可逃!”年轻的皇帝说话一向是自信充满锋芒,初初曾经不理会他。但此刻那些话像一支支锐利的箭扎到人的心里,她不自觉间苍白了脸,竟无法反驳。 皇帝看着她问,“你怎么不说话?呵,因为你说不出。” 他边说边走过来揽住她的腰,托起美人的颈子让她看着自己,“朕是爱着你,可是不会因着这个变的软弱。你也是一样的。这或许就是我们为什么这样迷恋你的原因。” 他说完深深地吻住了她,凉丝丝甜蜜的唇,津液一直流到心里,让它战栗,让它疼痛,也让它欢愉。 # 因为册立太子,今年去九阳避暑行宫的日期稍稍推迟了半个月。 皇帝带着裴义和俞凤臣来到九阳,邵秉烈坐镇京中。每天都有专人将朝中汇集的奏折送到九阳,如无例外,皇帝每三天回复一次,将旨意传达给京里。 这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也就是卯正时刻,京兆府门口的大鼓就有人“咚咚咚”地敲响起来,两名衙役连忙过来查看,只见一个老者,身穿素服麻衣,神情悲愤,正挥舞着鼓槌大力敲打着大鼓。衙役们斥道,“呔那老头,你有什么事?府尹还没有到值,稍后再敲不迟!” 原周律有云,“有挝登闻鼓者,……主司即须为受,不即受者,加罪一等。”登闻鼓是百姓直诉的一种重要方式,司法机关必须受理,否则将予以处罚。 那老者跪下道,“我要告褫国公周继盛,纵容其子滥伤人命,害死了我的儿子!” 竟然是要告褫国公周继盛!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快去禀告大人。”其中一个人道。 “是。” # 周安茹匆匆来到太后所居的仁寿殿,路上碰见撑舡子摘荷花莲子回来的许知萱和袁绣罗二人。 “周婕妤,” “许婕妤,袁良媛,” 互相寒暄打了招呼,周安茹道了个恼,自先离去。 许、袁二人见她是向着仁寿殿的方向,袁绣罗道,“这位周姐姐,平时从不言语,什么事让她这么匆忙?” 许知萱倒是知道一二的,这两天周继盛在外宅的私生子酒后携妓驾车,撞死了几人,其中一个还是国子监的学生,被那学生的父亲敲登闻鼓告到了京兆府,端是一桩丑闻。对绣罗道,“你不是要做莲子粥荷叶饼么?” 绣罗笑道,“是,咱们这就去吧。” # 周安茹确是为了此事来找太后。皇帝听闻了撞人事件之后,很是生气,只因其间又有周家仗势压人强行要与苦主私了的情节,那苦主不甘受欺,方去京兆府敲的登闻鼓。 当然,这都是“听说”,但皇帝确把此事交给中书令邵秉烈彻查,“必要查明事实,给百姓一个交代”,这却是真的。一件并不算大的事情竟然交给了中书令直接督办,周家虽贵为国公府,却是日薄西山一代不如一代,皇帝要拿着他们做筏子,降级或者夺去爵位都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眼前年轻女子忧虑的眼睛,这周安茹生的也是极漂亮,一双杏仁眼,肌肤匀若凝脂,头发又黑又浓密,细细看来,比那莲贵妃盛初初实也不差多少,任太后皱着眉道,“是你爹让你来的?”周微澜出去游历,还没有回来。 周安茹道,“不是,是我自己担心。” 任氏道,“临时抱佛脚,早干什么去了。皇帝不找你,你也不去理会他,难道非要他追着你不成?既进了宫,哪里来的那么多傲气,我看都是毛病!” 周安茹半低着头不做声。太后恨铁不成钢,“这还早着呢,不会一下子就把你们家怎么样的。便怎么样,难道皇帝是听我话的人?你先回去吧。” 说着便让宫人送周婕妤出去。 出来正遇见前来给太后请安的方贵妃。 方蕴兮见她的样子,便知道了大概。屏退宫人,悄悄对周安茹道,“周妹妹,须知有事要拜真佛,如今皇上最爱听谁的话,你还不知道么?太后和我,都不如她呢,你何不去那边试试?” 周安茹听见她的话,将信将疑。方蕴兮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自带着宫人入内。 79长乐 ――――――――――――――莫辞盏酒十分醉,只恐风光一时飞――――――――――――― 九阳山距离京城长安约一百余里,山有密林,郁郁苍苍,又有天然的地泉贯穿山中,实在是避暑消夏的绝佳圣地。 盘旋山路而上,可见巍峨宫殿隐现幽谷松石之中,那九阳行宫依山而建,从山阴到半山腰,正俯瞰整个宫城项背。 长乐殿临水而居,面前正是将宫城分为东西两半的栖龙湖,这湖是人工凿建,引的却是山上的活水,经由九处隐匿在水下的龙首导入湖中,水清而静,如一块镜面将天云倒映。 长乐殿一侧的偏殿是四空设计,最是朗阔,四根三人合抱的赤色盘龙漆柱撑住梁顶,将排窗全部打开,鲸绡霓纱随风飘摆,地榻上纱裹的美人宫娥隐隐便如天上的仙娥一般。 盛初初与周安茹席榻对坐,榻案上摆着一只绿地黄彩望月贡瓶,里面插着两支粉莲,映着两位正在饮茶交谈的美人面,一个神姿娇冷,一个妩媚鲜艳,真真是好看。 初初听完周安茹说的话,于心里真有些觉得突然。除了老褫国公的六小姐、也就是这位周婕妤的姑姑周微澜,她与周家并无交集,以前与周安茹本人也只是见面点头的交情罢了。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国公家的嫡长小姐温柔沉默,虽生的玉雪花颜,但好像对圣宠并不上心。皇帝有心冷落周家,她便顺势对皇帝退避三尺,从不主动争取。初初偶尔也曾听见太后对身边人说她无能,负了周家人的心血。 不过初初倒是觉得,这和有能无能没太大关系,人各有志罢了。宫中岁月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步步惊心充满玄机,只要一个皇帝不是太无能,朝中局势不是太坏,大都镇得住后宫。只不过因为利益干系过大,静水流深是真的。 眼见着一直潜水的周小姐耐不住浮出水面掀一朵小浪花,初初问她,“恕我直白,但一来本宫对此事着实不知,其二婕妤平素很少到我这里,今次不知为何想到来找本宫?” 周安茹见她问的直,只得忍耻道,“平素是妾身失礼。实在是担心父兄,皇上一向禁止后宫与外私传消息,您也知道我在这宫里的处境,并没有一个消息来源,这才来求娘娘。若是能为我爹爹哥哥求得圣上宽恕,妾身一家都将念您的恩。” 初初道,“婕妤也说皇上禁止后宫与外臣私传,更严禁后妃干政。你不能做的事,本宫也同样是不能做的。” 周安茹知道刚才自己情急说错了话,登时粉面臊红,站起来欠身道,“妾身错了……” 初初一瞬间不由想到那褫国公周野原是太祖身边的从龙近臣,当年是何等的威风,现在家道败落了,就要这般低头。不由叹世间变幻瞬息,不可测也。 缓声道,“婕妤坐。你我都是侍奉皇上的姐妹,这般实在不必。”周安茹听她说的实心,倒于心生出一两分感激,欠着身坐下。 盛初初继续道,“听你刚才说的,京兆府接下案子,那苦主诉说撞死人的是国公爷的儿子,但这都还只是听说,并没有确切消息。” 周安茹道,“就是如此,才这样着急。” 初初笑道,“若并不是贵府的少爷,婕妤岂不是白着急了?白叫别人笑话了。依本宫看,凡事先定住自己的阵脚。如果真是你们家的事,查清楚了,到时候再想办法不迟。再者说,贵府家大业大,令尊也未必就到了非要靠一个妃子求情说话的地步;又再退一步,皇上一向最是公正,便他真有什么想法,你觉得他是听谁的一句话就改变主意的人吗?” “这些道理其实婕妤都知道,只不过关心则乱。我有什么说的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头去。” 那周安茹一席听,一席心里头又是惭愧,又是了然。对方没有虚应客套,说的也都是实话,但她这样清凌凌的说出来,周安茹觉得自己真的冷静下来许多。站起身道,“多谢贵妃娘娘指点,今日是妾唐突了。” 正说着,宫人进来禀报,“皇上来了。” 初初便也站起来。那周安茹更是尴尬,生怕初初疑心自己故意挑这个点来与皇帝相遇,忙道,“莲娘娘,妾身并不知道皇上这会儿会来。” 初初笑道,“本宫也不知道,走吧,去见见。” # 皇帝看见周安茹,有些意外,各自见过礼,自先退下,燕赜便问初初道,“她来做什么?” 初初淡淡道,“陛下若是已经猜到了,就不要明知故问。” 燕赜一笑,抚着她肩膀调侃,“她倒是想着来求你。” 初初转过来看他,“臣妾也说,臣妾倒是觉得不如直接去找您的好。” 皇帝大笑,将她揽到怀中,“找朕做什么?j□j么?”摸着自己下巴,“朕确好色,不过只好夫人一人而已。” 80贪欢 ――――――――――――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崩腾―――――――――――――― 晚上在栖龙湖上演曲观舞。 太宗热爱音乐,今上更爱击鞠书画,对音乐的欣赏反退一箭之地,因此宫中并不像先皇时那般费尽心力制作音乐歌舞。但今日这会确实新巧,不仅舞台是摆在湖心当央的汉白玉雕砌的石台上,皇帝和众位嫔妃、贵客也乘坐龙舟,于湖上观赏。夜幕垂临,夜空苍蓝,隐隐可以看见群山的影子和宫殿的轮廓,湖面上几架龙舟,一簇一簇橙色和红色的灯火,映的夜色辉煌灿烂。 初初与太后、贵妃坐在一处,坐在皇帝的主桌旁边。几个孩子在席间串来串去的玩耍,一会儿偷拈了这张桌子上的果子,一会儿打翻了另个案上的杯盏,只有太子燕麟和二皇子思安安静静得坐在位子上不动。 太后笑吟吟得看着,对初初道,“阿龟就是淘,弄的大丫头和四郎都跟着他皮。”向太子道,“大郎,带弟弟妹妹们过来,老是咚咚咚的,她们也不敢说烦。” 燕麟起身,庄庄重重得应了声是,太后身边立着的蔡嬷嬷笑着道,“看我们太子这气架,跟小大人似的。”太后听着微笑点头。 燕麟过去召唤小龟他们,也不知说了什么,三个人都跟着过来了,小龟到初初身边,“娘,酒杯。”阿茂和燕同也缠着方贵妃要。 原是太子要带着他们一起去给皇帝敬酒,太后更欣悦了,宫人们忙给他们摆好杯子倒上蜜酒。 燕麟到史婕妤身前,“婕妤娘娘,让二郎也来吧。”燕思抬头巴巴儿得看着娘亲,终于她手一松,他怯怯得跟着燕麟过来。 五个孩子个个手里端着一杯酒,来到皇帝案前。 “父皇,儿臣们给您敬酒,祝父皇身体康健!” 面前一溜儿几个豆丁,由不得人不喜欢,皇帝心情很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先赞太子,“大郎很有长兄样子,这样很好。”燕麟仰起脸略带羞涩的笑了。 燕同是女儿,自比别个娇些,爬到皇帝膝上,“父皇父皇,同儿也敬您啦。”皇帝笑着将她抱好,看向二皇子燕思,“二郎饮的惯吗?”燕思很少与皇帝相处,一面点头一面咳嗽起来,引得燕同一阵咯咯大笑。 刘淑妃道,“老三怎么说话还不大利索。” 太后道,“他讲话晚,随了皇帝了。”刘淑妃便不做声。 初初却好像看着戏台子上看住了。 湖面上的灯火,和水波上澄澄荡荡的碎光,到她眼睛里,好似记忆里碎碎点点的萤火,它们那时候一波一波得飞过来,绕着湖里的两个人团团得飞一阵,再鱼贯着飞走。湖面上的那点子萤火,在黑夜里是多么得微弱啊,却永远得嵌在心坎里了。 皇帝问她一颗心里要有多少给他,其实怎么能说的清呢,不想的时候,就缩成一个点而已,小到仿佛不存在,然若是像这样忽然般记起,便膨胀成满满的都是。或许她的确是冷酷自私,但冷酷的人,对自己何尝不是最狠。 身上突然被撞了一下,初初回过神,小龟跑过来偎到了她怀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喝。”孩子的眼睛笑的亮晶晶的,一派无忧无虑。许多年后,他也会长成像他父亲一样英俊的男子,初初抬起头,燕赜正也向她这里看过来,那里面火热的意思……初初不禁儿一颤。 “母妃,敬你。”小龟略微笨拙得说着,踮着脚把杯子举到初初嘴边。 “还是三郎最疼人,什么都记着他娘。”太后在一旁道。 初初将杯子接过,抚了抚儿子的脸,将酒饮下。 # 湖中夜宴结束,长乐殿的宫人们皆微微欠身,迎接着帝妃二人从宴中回来。 走着走着,只见皇帝突然将美人抱起,快步向着内寝走去。宫人们便将身子弯的更低。 “将沐桶备到这里。”走到门口,听见皇帝低促地吩咐了一声,侍婢们忙各自去准备。 燕赜却等不及了,先抱着初初来到屏风后面。 粗如儿臂的灯烛燃烧,橙色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暖暖得映到藕荷色檀木边镶金绣屏上。 “皇上,先别,等一等……”外面宫人们虽已尽力安静,但脚步在厚厚的地毯上摩擦走动的声音、热水倒入浴桶的声音,盛初初耐不住低声央求。 燕赜咬住她的耳垂,轻轻舔着上面的珊瑚珠子,“谁让你今天穿成这样,看着就想让人弄死你……”低襟宽腰的长裙,飘带系在胸口那里,是如今很常见的女裙样式,她穿起来却是,燕赜想到三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个初春的早晨,少女像小鹿一样从氤氲着春雾的林子里跑出来,宽宽的衣裙偶尔随着春风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微微鼓起来的羽毛一样的胸脯。 越是这样想就越不能自制,好在如今美人已经入彀,握住她的细腰提起,让她坐到樟木柜子上仰起头接受他的亲吻。 大手隔着衣裙不断在身上抚摸着,初初惊慌中带着疼痛,不住想往后缩,她害怕皇帝在这方面显现的纯男性的贪婪和力道,可是却不得不承认一部分的自己其实被他吸引,虚慌软弱中带着麻痒的燥意,晕眩着不断下坠,直到退无可退,靠到背后的墙面上。 两个人面面相对,美人的双颊酡红,被迫着的,却也动了情。燕赜压下来想再吻她,初初略躲避过了,他便寻着她嘴唇逗弄,喉咙中发出性感的低笑,唇与唇之间交换的气息热辣干燥,呼吸之中带着甜丝丝的男女勾缠的气息,稍时间美人的脸更红,肌肤上很快氲出温热的汗意。 皇帝贴在她鬓边厮磨吮吻,牙齿轻轻咬着柔嫩的耳廓,舌头钻到里面,初初顿时身子麻了半边儿,听着他诱哄着道,“以后这样的裙子只能单单儿穿给我看,你那腰在里面裙子荡来荡去的,太浪。” 他说着就吻住她,滑嫩的小舌头被捉着纠缠,嘴里的口水含也含不住,咽下去,流出来。胸部也被握住了,指尖仿佛是不经意得隔着裙子划过顶峰凸起的花蕊,美人儿立刻像是被电到,挺起身子去就他,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懊恼得想要后缩着撤回。 皇帝握住她的腰,命令她仰着,那双眼睛亮的惊人,“还是不习惯这样被人摸吗?”看着她红着脸蹙眉,知道她是痛的,但心里头那施虐的心思和快感就越重,边摸边下作着道,“就是那么招人掐的小玩意,嗲死了……” 初初两条手臂软软地撑着箱子,略拱起肩膀仰着头与他亲吻,裙子的飘带早被解开了,粉嫩的圆在皇帝的掌握中时而聚拢,时而沉重地荡开,双峰被揪弄的痛麻的想哭,她只能在他湿湿热热的吻中低吟。 须臾,感觉到他游弋在身上的大手继续往下摸,直到抬起她一条腿儿,初初很怕他就在这里要了她,“皇上,” “嗯?” “三郎,三郎!”喊着他喜欢听的,娇声求他,“不要在这里!”主动抱住他的肩膀想要跳下箱子,皇帝重将她抱个满怀,从裙子里面,深绿色镶着珍珠和金翅的凤履露了出来,皇帝握住一只软足,除去鞋袜,那雪白的小点惊跳着想逃开,瞬间就被大力捉住了,初初啊的一声歪倒在箱子上,燕赜握着她雪白的小丫儿在自己裤子上已经紧绷挺立的东西上磨蹭,一条腿蹬上木箱居高临下得睨着她,“还想往哪儿逃?再乱动信不信让她们进来把你绑上。” 初初不敢再动。事实上三年前出宫前的那一晚,他便是让宫娥们把她绑在了御床,然后肆意罚挞。眸光闪动,只得扶额做娇弱状细细得道,“我的发饰太重了,这样子头好晕。” 美人儿抿着嘴的样子,眼睛里的水光快要流出来,衣裙凌乱得像刚被人虐过,一只小脚丫还光着被自己拿在手里猥亵着,连燕赜都觉得,自己好像欺负得她有些过了。 刚有这么一瞬的迟疑,美人握在他手心里的脚丫便猛得收起,踹到他心口,燕赜不妨被踹了个正中,蹬蹬退后两步,初初忙推开他跳下箱子,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就要往外面跑。 刚跑到屏风架子那里,被一双大手重新捉住,强健的胳膊勒在腰间,初初吓的轻叫,感觉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到自己颈后,大腿贴上迫着她分开双腿并翘起,那热烫粗鲁的东西抵着就要弄进来,刚才两个人的厮磨,那里已经有些儿湿润了,若是进来都不用怎么费力气,初初紧张得指甲掐到皇帝的手臂里,“三郎,三郎!”她急促得求着,两个耳坠子娇滴滴得乱颤,细细的声音带了哭音,“求求你,等她们都出去了再……” “你怎么补偿我?” 初初僵着身子不敢动,感觉到那东西的顶端就在自己入口处,要进不进的乱蹭,紧紧涨涨的快要难受死了。 “说!”猛得被嵌入一个头,她吓的身子往前一扑,差点儿推倒屏风。 “皇上,娘娘?”一个不识趣的宫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问道。 两个交叠的身影投在藕荷色的屏风上面,甚至可以看见皇帝正大手往上攥握住女人的胸部―― 外面顷刻间比方才更是静默,初初忍耻咽下娇吟,底下却不由箍着他弹跳痉挛,忍过了这一阵钻心的小高|潮,发现自己前襟也扯开了,雪白的丰盈上满是红红的指痕,顶端翘着在男人的指尖像是撒娇一样,却被搓的痛极。理智便又回来了些。皇帝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回过头,“等一会出去再含?”见她轻颤着点头,又道,“用你的嘴。” 81饕餮 ――――――――――――――幽溪鹿过苔还静,深树云来鸟不知――――――――――――― 初初看着妆台铜镜里自己的脸,室内烛光又被吹暗几许,暂时离开了男人的钳制,热意却仍在身上燃烧。 素素想去解方才屏风后面匆忙系上的胸前的飘带,被凉凉的玉手止住了,她便只为妃子卸下发髻钗环,有一些长簪凤钗的插头在刚才的纠缠中缠在了发丝上,美人不禁痛的泪盈盈的,看不得镜子里面女子的那等媚态,初初逃避一般的闭上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侍女离开了,再一会儿,身子被笼罩在一大片热源之下,那人带来的威压――初初喉头立刻像浮上一团肿块,过电一样的酸和软弱的无力感在全身蔓延,修长干燥的手指在她嘴唇上抚摸流连了一会,轻轻往下,经过颈前的时候她不禁干涩得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却好像更肿了―― 襟前的绸带被重新解开。 裙子像水一样得流下去,被光洁纤细的手臂徒劳地阻挡在胸前,大概是皇帝觉得这样子也很好看,便没有去拨开她的手臂,只是将粉粉的双峰撩出来,这两个小东西刚才在屏风后面吃足了这一双大手的手段和苦头,不等着怎么样逗弄便翘起来,笋尖一样的舔着男人的手指。燕赜被她也逗的受不了,俯身去吻初初的耳垂嘴唇,大手向下在宽宽的裙摆里找到细细的小腰,在美人敏感的腰侧轻轻重重得揉着掐着,恨不能将它折断。 初初转过身,勾住皇帝的脖颈,她着实不想真的给他用嘴,便试图引着他耐不住忘了刚才那一段。他吻下来的时候她便张开花瓣一样的小嘴,乖顺得咽下他渡过来的津液,再向下的时候便挺起胸部,任他贪婪的舌头在自己双峰上舔逗。 自从给孩子哺乳以后,胸部比以前敏感许多,燕赜又惯会弄她,只用舌头在粉红的晕上细细描绘,舔的湿湿热热的,恨不能再被人大力掐着才好。初初听到自己发出猫一样的细细的哼泣,小手插到他青黑的发里,试图引导他含住自己。却突然间被提起身子翻转过来,初初不妨这样,发出一小声惊叫,身子便贴到铜镜上,被含的温热麻痒的小尖尖突得抵到冰凉的镜面上,让人不禁一个激灵。皇帝只手按着那光洁纤细的美背,并顺着那粉兔兔抵着镜子的峰儿往下摸,哑哑得道,“这样子流点奶出来吧,小乖。” “下流!”初初娇颤颤地骂,铜镜里皇帝的面容模糊,还是自己的眼睛都昏花了,皇帝捉住她的身子又将她翻转过来,火烫的美背靠在光凉的镜子上,初初整个人坐在妆台上,像方才在屏风后面一样,只不过现在被剥的更光。 “下流?”燕赜轻笑,亲昵得低下来吻她,边亲边笑,两人的口水声轻轻响着,“我最爱对你做的就是下流的事,再下流点儿怎么样?”他生的容颜清贵,异常神采,这般眉开眼笑得说着浓稠的情话儿,显得益发迷人。 燕赜上身中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丝白绸裤,从胸膛向下,流畅的肌肉线条收隐在长裤之内,衣料却遮不住两腿间鼓发膨胀的体积。男子情动的麝香味儿散发出来,这个人显然没有忘记刚才屏风后面美人的承诺,带着初初的小手解开自己裤子的绳带,那东西立时弹出来,在爱人面前暴露身体,燕赜感到兴奋极了,那物儿更弹了几下,扶着自己便挺到美人唇边。 初初转过脸,慌张地想往后躲,却只靠到光滑的镜面上。 “往前来点儿,”皇帝扶住她的后脑,柔声道,“等会儿别撞到乖宝的头,”一面看着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声音更加低浊着哄她,“乖,张嘴,我想射里面。” 初初身子还往后挣,还是他身边小宫女的时候就被他训练着为他含萧,每次都难受得快要吐出来,皇帝力道大,又图快活,在床上是不怎么懂温柔的,如今他说是疼爱她,她便总躲着此道,没想到今天又被他逮到空子。 “你先去洗洗,”她娇颤着道,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唇边晃动着男人的大物,这景象有多刺激。 “刚才洗过了,”皇帝粗鲁得道,手上使劲固定住美人的头颅,硬硬得就塞了进去,“呃!”瞬间被湿热的口腔裹含住,强烈的快感顺着尾椎激发窜上,整整的一条线带动到后脑和全身,打的人脑仁儿都疼。 燕赜咬牙忍着底下酸胀的射意,稍稍从她嘴里退出来,再缓缓送进去,兴奋的扶鞭的手都有些颤,“张开点,再大点儿,小乖,嗯……操!”抵到她喉头了,美人儿小嘴湿淋淋的,几下就被搞的通红,难受得蹙紧了眉头,眼睛里也冒出泪花,皇帝却显然还不满足,离全部进去还一大截儿,他多想把整根都塞进去,使劲得干,干得她嘴都合不拢,只能含着他哭。她死都不会学深喉的,现实和想象永远有差距,燕赜叹了口气,轻轻退出一些,拿裙子拭去美人唇边的粘液,“乖,来只含着头儿试试。” 初初怯怯得舌头舔它,软软的小舌头划过眼儿的时候,听见皇帝爽的叹息,“操,操!”他握着她的头颅大力进出了几下,整根东西就绷得又酸又痛,贪心还想让她多吮一会儿,便先j□j,没想到从她嫣红的小嘴退出来的样子,燕赜一个绷不住,全射了出来,浓白的液体爆了美人一脸。 初初登时一愣,燕赜还在爽呢,羞愤加上不甘,初初慌忙要拿衣衫擦自己的脸,“你恶心死了!”她气得大喊,被笑呵呵地抱了满怀。燕赜从后面拢住她的胳膊,不准她擦脸,一面亲吻她的嘴。咸咸的液体被卷入两人交缠的唇舌中,初初恶心得全身发麻,身上像万千只蚁虫叮咬,胸前的玉桃子扑腾腾得乱晃,被捉住,充满暴力得揉搓,敏感得肿痛着。他命令她吸舔自己胸前的汗水,手指早探下去撩拨更深层的情弦。 一会儿初初嘤嘤哭了出来,被欺负的太狠了,全身没有一处不是痛的,燕赜将她从妆台上抱起,轻拍饱翘的玉臀,“别夹这么紧,”一面戳次一面抱着美人向浴桶走去,走动间的摩擦快感让人腿软,他不得不先停住弄了她一会儿,直弄的美人先泄了一回身子,软软地不再抵抗了,方将她抱到热水里。 热水里初初也没有好日子过,不停的抽搐和热气激情让她神智都有些恍惚了,明明被摩擦得很痛了,他再挺进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翘起娇臀,好像盼着他入的更深虐的更狠似的,皇帝好像说了什么,她软软的回头去看他,就这样又撩到他,被按在木桶上一直又弄到一个高|潮。 最后她站也站不住,不住往桶里面滑,皇帝大概怕淹死她,终于将她抱回到床上,热水泡的粉红的肌肤上,腿根儿和圆翘翘的小屁股上全是发白的手指印,燕赜一面心疼,一面就掐的更狠,初初一直缩到大床后档面架子上,被捉着腿儿分开细细视察了一遍,“又湿了,”英俊的脸上,欲色深重,嘴角略微歪着邪邪地笑着告诉她,同时挺压下去。 初初痉挛得抓住后面的架子,纤细发白的手指陷入海棠花瓣的缝隙里,她感觉到自己完全得敞开了,似乎灵魂都要被这正舔食着自己嘴唇舌头的男人吸食进去。 82奔丧 ————————————今日又非昔年时,春风能动人几时———————————— 长河落日,最后几十名蓝衣土匪被周兵的铁骑撵到了河边,为首的年轻将领身着银白铠甲,头盔上系着银色缨穗,火龙宝马矫健雄壮,与背上的人行动间身形默契宛若一体。 土匪们踏入河中,节节败退,那为首的一人一面回身后退,一面挥舞着胸前大刀做最后的搏杀。他们是前大理国太后刀氏兄妹的亲信,落草为匪,隐匿在山中骚扰乡野,被称作刀氏余孽。 匪首四周的亲信弟兄不断被斩杀扑地,火龙马载着周军将领突到匪首面前。 “来吧!老子不怕!”匪首目眦鬓张,双手持刀挡在前胸,大声叫骂道,“你们灭我们国家,夺我们土地,你们才是强盗,土匪,狗贼!来吧,给爷爷一个痛快的!” 沈骥并没有多啰嗦什么,长刀直直挥劈下去,那人举刀推挡不敌,跌坐到河中,下一秒,那一颗满是胡髯怒瞪着眼睛的头颅抛洒到半空之中。 年轻将军的银甲和面上,一片猩红热血。 像教科书一样精准稳定的杀人,张须陀张氏十三刀如今已被他使的炉火纯青,最后一名匪众目睹了他一杀数人,喃喃跪地,“来凤山屠夫,屠夫!”一只利矛刺入他的腹中,他亦倒地身亡。 # “尔等收拾尸首。”短促的吩咐了一句,沈骥纵马向远方山峦驰去。 夜幕垂降的时候,他驶到山腰里另一处湖泊旁,火龙马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了,自动找到一处地方停下。沈骥翻身下马,一路走一路将身上的铠甲、头盔、衣裤一件件脱下扔到地上,湖水温软如少女的胸膛手臂,沈骥纵身跳到湖中,使力向湖心中间的小岛游去。 湖水并不冷,他游的却很快,湖水很快将他脸上、身上溅着的污血洗去,银色月光下平静的湖面,年轻男子奋力划水的身影像一条大鱼。 最终爬到岸上,水从矫健壮硕的男性身体上落下来,那每一处结实的肌肉条理都硬鼓鼓的,泛着银白色的月光,勃发着力量。双腿之间的男性象征更是怒张着膨胀起来,随着蹒跚的脚步微微晃动着。 沈骥快要累毙了。 这最后一帮余匪整整追击了三个昼夜,几乎没有合眼,全凭着毅力和坚忍才挺到这一刻。浴血战斗和剧烈运动后的身体叫嚣着想要宣泄,可是他再也挡不住身体的疲惫,跌跌撞撞得走了十几步,跪趴到柔软的草地上睡着了。 # 沈骥是被枭鹰的叨啄给弄醒的。 他吐出熟睡时爬到嘴里的一只蜗牛,撑起一只手臂,天还黑着,夜空中一际繁星,低得像是能砸死人,见他还有些人事不知,枭鹰一下子啄上他的肩头,这一下见了血,沈骥这才清醒过来。 枭鹰将地上的一封书信衔给他。 沈骥抽出信纸,就着微弱的夜光:母危。 # 雪白的幡帘和黑纱从伯爵府的大门一直蔓延到内院。钟老太君在几天前过世了,她是太宗最宠信的亲随之一,开国功勋,长子沈恭与次子沈骥亦是本朝大员,前来致哀的官员、勋贵络绎不绝。 钟氏已经大敛入棺,棺木停在荣威堂北方中厅,灵龛已安放摆好,一幅遗像供在其上,供桌上摆着香炉、蜡扦、花筒、和五堂供品,因她一生节俭行事,临终前吩咐不得过度操办,便没有设月台。 沈恭和大夫人张氏全身披麻戴孝,跪在堂前,连沈恭的儿子大郎还不到一岁,也穿着小麻衣,被乳母抱着跪在张氏夫人后面,共同向前来致哀的人跪拜回礼。 沈府规矩严明,张氏持家有道,几日来丧事一直在哀戚庄重的气氛中进行着,突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随着一声尖利的枭啼,沈恭一凛,不由直起身,门口那里已然站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沈骥星夜兼程赶到长安,却不料还是没有见到亡母最后一面。从看到家门口的灵幡那一刻起,马背上的他几乎是跌下来,咬紧了牙往门里面奔去。 正在迎来送往的下人们一开始差点没认出自家这位二爷,待看清了,一个管事忙递上孝衣,沈骥一边穿一边往里面走,到停灵的中厅门口时,却一下子站住了。 慢慢地走到灵前跪下,沈恭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骥!” 沈骥将头埋深深埋在双手之间,半天不起,蒲团里濡湿了一片。 # 一百里地以外的九阳消暑行宫,长乐殿内。 盛初初听完李医娘在她耳畔说的话,茜色薄绡碎金衣袖下的手轻轻攥紧,指甲叮的一下像刺到了心里。 突的那架子上的鹦鹉翅膀一扇,大叫着,“来了,来了。” 正轻声私语的两个人一惊,就听见门外面和梨子的声音道,“皇上来了。” 燕赜进来,先看见初初坐在妆凳子上,略有凝思的样子,李医娘站在她身后。 “在做什么?”帝王的语气、神色,心情很好的样子。 “太后让等会去打叶子牌,陛下不用见大臣们吗?”才是上午,他怎么就跑来了。 “今天稍微晚一点,路过你这里,先进来看看。”皇帝笑着道,走到妆台前,挑出一只长叶形状的镂空金簪,亲自簪到美人发上。 # 太后这里,不多时妃子们大都来了,丝萝架子下搭了两张桌子,白生生的手,红彤彤的指甲,戴着各色宝石、镯子,叮叮当当得抹牌声音可是好听,另几个没上桌的,或凑在一起用扇子半挡了脸儿说话,或坐在廊下逗那池中的鱼,架子上的鸟,四五个绿衫衣裙的宫女立在廊下,随时听候贵人们的吩咐。 女人们聚在一起就要八卦,说的不过是宫里宫外的新文。 “沈伯爵府里的老夫人刚过世,淮西王府的王妃顾娘娘听说身上也不大好了,她才多年轻,女儿刚嫁到西北,大儿子又常年在外面守着,只有个小的跟在家里,却成天在监星馆里泡着,看着是个不成器的。你说这女人,啧啧啧,要多少才有个意思!” 听到有人提到沈家,刘淑妃悄悄抬眼去觑旁边的初初,对方正在码牌,鬓旁的红玉步摇串子摇啊摇的,“碰!”太后忽然恶狠狠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忙有些心虚得看回到自己牌上。 偏心!她在心里头暗自撇嘴,一个两个的都是,明明风流的人是那个,却是旺火上的铜壶,提都提不得。 周安茹是凑数硬被拉到牌桌子上。十余天前圣上把撞车案件交给了中书令邵秉烈,“若真有勋贵子弟跋扈伤人,定要严惩不殆。”圣人发了话,周家又是日薄西山之势,听说那事情已经查清了,就是周继盛的私生子无疑。 周安茹也曾私下使人去问家里,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模糊糊的。她早知道父亲有外宅,也听说过疼爱那娘母子得紧,不料就纵成这样,不仅那浪荡儿自己也撞死了,更给家里添出这样一桩祸事。 神思无主的,就连连输牌,给她搭对子的宋仙儿就不乐意了,一张小嘴撅的老高。 太后宫里的总管太监司正钱为义匆匆地来了,站到亭子门口。任氏觑见他,问,“什么事?” 钱为义来到她身侧,想附耳过来,跟她一桌子的方贵妃、对面的莲贵妃和刘淑妃都做看牌状,太后却道,“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有甚么话说吧。” “是,”钱为义的细溜眼往上头和四面里不动声色的很快一瞅,轻声道,“方才奴婢从前面回来,好像听见周国公爷去了上书房,和圣人、邵大人吵起来了。” 此话一出,不异于静湖面上投了个石子儿,周安茹听见了他的话,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了,激灵灵站将起来,只见亭子内外,十余双各色各样的眼睛齐齐得盯住了自己。她不争惯了的,此番胀红了一张粉脸,颤颤地看向太后,“娘娘……”想唤,喉咙里却像被掐住了,出不了声音。 任氏倒好像没那么吃惊,拈了一个牌道,“呵呵这倒是稀奇,怕不是老国公还了魂,竟上了周大人的身?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他都吵什么了?” “是,”钱为义仍是慢条斯理,“周大人说,他并没有撞死人的儿子,刑部和三法司别想往他身上栽,还嚷嚷着要把那外宅的小儿子带进来给圣人看哪,嘿哟!”阉人的声音尖,说到后面凑趣儿似的,只差没捂着嘴做作。 刘淑妃还跟听戏似的,一下子迷糊,一下子明白,不都是说是周继盛的私生子撞人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怎么又不是他?那会是谁?还有那周继盛十几天一直缩着头,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 方贵妃却是明白了一些,不说皇帝要拿此事作什么文章,只太后让钱为义当众说出刚才上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她眼睛慢慢地从满脸通红局促的周婕妤身上溜到自己旁边的莲妃身上,盛初初低垂着眼,鬓上的金叶子发簪在漏下来的阳光点缀下熠熠生光。呵,真有意思,方蕴兮手指向里一溜,将自己想出的牌压倒在面前。 周安茹是最意外的,乍惊乍喜之下,她抬头看向太后,太后仍在码牌,间或着抬眼看了她一下,“你站起来做什么,合着你爹闹事,你也想闹这里一场不成?赶紧坐下,爷们的事自有爷们他们争辩去,咱们继续。” 妃子们重新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起来,亭子里瞬时间回复方才的热络轻松。 袁绣罗挨着许知萱在廊下绣一个扇子面。 “许姐姐,”她颇有些不解地看向知萱。许知萱竖起一根指头在唇前比划了一下,让她噤声,示意她看自己的手法,“别说话,先看着。”慢慢将针刺到面料上,几针就出了一片桃红的花瓣。 第83章 争吵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且不说太后宫里花架子底下的众生相,九阳行宫上书房里,被国公爷周继盛方才的一通大闹,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异的安静。 皇帝着一身天青色缂丝燕居常服,头戴黑色透纱幞头,正中间镶嵌一枚水润碧翠,显得文雅神采。他听完了双方的争辩,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叵测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眼睛里幽幽闪光。 周继盛发完了飙,方觉一身大汗。他今日是完全不计形象,足像换了一个人,不仅朝着中书令和刑部尚书大吼大叫,甚至中间还向着皇帝的方向吠了几句,把一个受了冤屈的臣子、父亲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摔盘子砸碗的此际落地无声之时,额上开始渗出汗来,周继盛偷偷地瞟了一眼皇帝,与太宗的直接热烈不同,今上有一些他父亲的影子,但同时多出心计,威压渐重,如今才二十几岁年纪,已令不少三四品以上的大员都不敢直视。 皇帝愈不做声,周继盛汗涌的越多,这十几天有不少人去找过他,其中一些人就站在现在这上书房里,这些人现在瞪着他,恨不能把他吃下去,不由心口那里揪的更紧了。这一次他先忍后发,不啻于是拿周府和他个人的前途在做一场豪赌,如果输了,或是皇帝弹压不住,便将邵党上下得罪了干净,想到这里,双腿一阵虚软―― 这时候皇帝发了话,却是向着邵秉烈,“邵相,会不会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查错了?”清清淡淡的几句,周继盛听到却像是春风拂过心头,全身都凉快了。 说着又看向周继盛道,“褫国公也不必如此激动,以事实为证,谁也冤不了你去,坐。” 褫国公心里头登时大松,就着已有些绵软的腿坐到了凳子上,竭力保持声音的自持,“臣谢过万岁。” 裴义就任中书侍郎后,大理寺卿由邵秉烈举荐的人担任,刑部亦是他的门下,这二人现在都在当堂,皇帝却只将清冽的眼神看向老相,图欲穷,匕不必现,朝堂上的较量大部分时间不必像战场上一样赤|裸血淋,讲究的是点到为止,点到意到。年轻的皇帝如今,已益发纯熟了。 都是你自己的人,回去查个清楚吧,他用眼睛告诉对方,你已经老了,连最亲近的下属都沆瀣起来联合欺骗于你,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可是你已失去的洞察和领驭的能力,不是这样吗? 因京兆府办案不力,枉辜褫国公周继盛,皇帝先撤换了京兆府尹,新任府尹只用了一天就查明真相,原确是权贵子弟携妓驾车,撞到国子监的学生,连着那浪荡子本人和两个j□j,造成一案四命。不过这浪荡子却并不是周继盛的外宅私子,而是吏部尚书窦章的儿子窦显! 此事徐徐再说,先还到这一天,燕赜离开上书房,心情颇佳。去往长乐殿的路上,猛然间想到什么,心里头仿佛针刺了一下似的,脚底下就缓了一缓。 停的地方恰是个岔路口,向左几步就上了湖上的长桥,过桥后直达长乐殿,向右却是经过一个花园子,去往东半宫。 花园子里婷婷走出一个着石榴裙、梳留仙髻的美人,见到皇帝,似是踌躇了一下,上来向他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皇帝略看了她一眼,“周婕妤要去那里?” 周安茹平素也是大方恬静的一个官家小姐,此刻却不由得有一些扭捏,“臣妾是从太后那里回来。”她的居所也在西半宫,需要过桥。 皇帝点点头,自走到前头。 周安茹一面小步跟上一面偷度他的神色,希望从中看出些方才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听皇帝道,“你似乎是欲言又止,有什么事要和朕说吗?” 周安茹鼓起勇气,“陛下,没有什么,只是臣妾着实担忧臣妾的父亲。”说着垂下头,不再敢去看他。 皇帝点头,周野是太祖燕撰的近臣,一帮老臣被太宗几乎砍斫干净,或许正是周家人的这份小心谨慎,让他们得以存续至今,并仍有着国公的头衔。 “你担忧娘家人,此人之常情,不用这么害怕。”年轻的皇帝和颜悦色,再联想到方才太后的做派言语,周安茹稍稍有些放心。 说话间已到长乐殿前,周安茹向皇帝再行礼,目送着他走进宫门,这才转身离去。 长乐殿纵深大,殿梁高,外面虽烈日炎炎,里间却一室幽凉。 皇帝进来时,初初正看着小龟在大殿内的水缸捉鱼玩耍。小龟才两岁多,已是淘的不行,有宫里的老人儿侍奉过太祖太宗的,说这孩子比皇帝小时候还会淘。这会子听见说皇帝来了,双手捏着一条红鲤鱼跑到爹亲面前献宝,“如,如!” 燕赜一把将胖娃娃抱起,父子俩亲昵了一阵,直弄的皇帝襟前都湿了一片,方把孩子交给宫女,自己过来到初初面前。 初初道,“我给您换衣裳。”说罢转身向屋里。 燕赜跟着她来到内寝,初初亲到柜里给他拿出来一件月白色暗纹团花长衫,一双粉底缎面布鞋,亲自服侍他更换了。 初初入宫数月,一开始两个人之间着实有些生发,最近慢慢得融洽起来,燕赜心里头就有些犹豫,是否要将那个人回来的事告诉她。当侍女们奉上冰棉巾揩面的时候他决定不说,可是两个人到了铜镜前,初初为他除下幞头的时候,他觉得左右她总会知道,与其从别处知道还不如自己亲自说了,便缓缓开口道,“阿骥回来了。” 初初拿着幞头的手微微一顿,将一根玉笄把他发髻上的金簪替下来,稳稳地将玉笄插到发髻里,说道,“他的母亲去世了,回来是应当的。” 燕赜知道,这时候就该到此为止,不要再说。心里头却跳鼓鼓的有一股邪性劲儿,紧接着道,“有御史弹劾他,未经奉召便私自回京。” 皇帝在观察她。他以为他自己是已经克制了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又多锋利吗?这个人现在就坐在铜镜前,为什么不自己往镜子里照一照。 初初于心里头暗叹了口气,转过来,直截儿也看向他,问道,“陛下会不让他回来吗?” 她已尽量把声音和语调放的柔缓,可毕竟这个话题太过敏感,甚至燕赜本人心里头也不知道到底是盼着她怎么说怎么做才好,过来投怀送抱,柔柔地搂着他,娇滴滴地告诉他,无论那个人怎么样她都不会再关心,与他们没有关系?可是她是盛初初,盛初初分明永远也不会这样! 心里的邪火越发摁纳不住,噼里啪啦的乱爆乱窜,此一时的年轻帝王,哪里有方才御书房里面对重臣老相的淡定从容,下颚紧绷了也不察觉地冷哼,“无论怎么样,礼不可废。按规矩,当先乞请回归奔丧,朕准予后再回来。否则一个两个都随便地擅离职守,如何去制辖别人?” 初初冷冷道,“我不是御史官员,皇上不必跟我说这些朝堂上的大道理。只一句,将军他对您怎么样,您心里头清楚!” 燕赜气的面皮涨红,腾地从妆凳子上站起来,“你就是忘不了他是不是?你就是要向着他说话是不是?” 初初不再理会他,微微欠了欠身就要往外走。 “你不准走!”皇帝火冒三丈,几个大步上来狠狠钳住她的手腕。 “嘶,”初初痛的一吸,脾气也上来了。动不动就拿出皇帝的架子压迫人,谁真稀罕他是怎么的,要摆谱去别处摆去,别指望她会矮□子委曲求全。 抬起来的眼睛里火光灿烂,声音也拔高了又娇又冷,“燕三郎!” 小龟在外头以为在叫他,蹬蹬蹬跑进来,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他娘,“阿娘,小龟没错错!” 孩子过来了,两个人不便再吵,初初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手臂,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心情不好,请您别处坐去。” 燕赜冷笑,“这是我的宫殿,我想哪里待着不成?” 初初板着脸,抱起小龟就往外走。 燕赜面黑,肃声问道,“你去哪儿?” 初初回身,再欠身,“您心情不好,请容臣妾退下自处。”说罢抱着儿子向偏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如无意外,今天二更,下一更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不用夸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的名字叫雷锋。 第84章 痴心 ――――――――――――身在福中应知福,人在苦中不觉苦―――――――――――― 皇帝自己胡乱吃了一餐饭,躺到贵妃榻子上。这里是初初闲来歪着的地方,旁边的案子上搁着一摞书,燕赜随手翻了翻,内容很杂,也有讲野闻异趣的,也有讲茶道琴艺的,也有棋谱,还有她自己书写的一些纸张,统统堆罗在上头,一根玉笛压在上头,笛尾缀着长长的红穗。 翻到最底下,是一张略微黄旧的画纸,打开一看,是一张美人画像,画的正是初初,画中的她还梳着宫女的双丫髻。他眼睛眯了眯,记起这是第一天见到她时,淮西王家的小公子鹤来应谢画的。 就想起来当时那孩子是怎么样痴痴得看着初初,才十二三岁的屁孩子,也敢对朕的人流口水!皇帝一时恶气上涌,还有把这张画留到现在是什么意思?他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半点儿也没有他画的好,根本没有把她冷冰冰冷酷的真魂给描画出来。 手里头一错,那张画像便撕了半拉儿,正好是从眼睛那里,那撕断处像一道泪痕,画像上女子的脸立刻呈现出一丝儿苦意,一时间豁然开朗,这幅画,分明是在遥念她的娘亲柳氏! 闯了祸了!燕赜脑子里嗡的一声,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后背上冷汗涔涔的感觉,心虚得将画纸还叠好塞回到原处。 想一想还是把它重抽回来,下榻趿拉上鞋。 黑脸宫女漠漠正在大殿上当值。皇帝问她,“娘娘呢?” 漠漠欠身道,“在偏殿带着三殿下正歇着呢。” 来到偏殿,果然,初初带着小龟睡在八步床上,橘黄色金丝绣帐长长得垂到脚踏上。掀开帐子,娘母子两个都睡着了,初初是侧躺,藕荷色的睡裙将她的细腰翘臀勾勒得像一尾拖着长尾的小鱼,小三郎带着大红色鱼戏莲叶的肚兜,胖乎乎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小鸡儿也敞着,大面朝天的样子像一只肥青蛙儿。 素素和漠漠见状,俯身将小龟抱起,初初也醒了,看见皇帝,捡起一块薄毯让侍女们将孩子包裹住。 坐起身略将头发抚了一下,没有去看他,“皇上又来做什么?” 燕赜从怀中拿出刚才撕坏的画像。 初初一愣,先不明白是什么,打开一看竟是自己的那幅画像,撕坏了。 “我刚才不小心……” 初初抬头看了他一眼,将画纸重新合上。 皇帝抱住了她,到她耳边轻轻道,“对不起,” 初初先是有些僵硬,缓缓让自己柔软了,“算了,不过是一幅画像。” 燕赜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两个人静静呆了一时,他说道,“若是还想看你娘的画像,我让他们寻了给你。” “不用,”初初转过来,两个人脸对着脸,“那些都是我父亲画的,我不想看。” 抚摸她长发的手顿了一下,燕赜看着她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名字就是你父亲起的,为的是纪念他和你娘的相遇。” “是。” 皇帝对着她耳朵轻轻道,“我给你画的像,只有我一个人看。等我死去,把它们也化成灰陪着我。”又道,“在你宫殿里头给你娘供一个祠堂吧。我知道现在无论做什么也都弥补不了以前的事了,可是,我……还是想和你继续往前,你说好吗?” 缓缓抬起怀中沉默的女子的下巴,轻轻地把嘴唇印上去,“对不起,小乖。” 初初像是听住了,偎在他的怀里,半晌,举起手臂勾住皇帝的脖子,“我已经嫁给你了,陛下。” 燕赜吻住柔顺的美人,两个人一点点倒在床上。睡衣敞开,玉雪一样的身子显露出来。他沿着她的嘴唇、颈子、锁骨,一直往下,轻柔得拈过粉红的雪尖,一面轻轻揉着一方玉团儿,一面舌头滑过美人平坦的小腹、肚脐,来到最令他**的地方。 “不要,”初初惊唤,想要摆脱他。 燕赜分开**,抬头看向她道,“乖,让我尝尝你。” 舌头带来的感觉与手指和那东西都是不一样的,初初的自我意识强,这样的女人很难高|潮,可是仅以舌头的话,生理的快感却是最不容忽视的。当皇帝抵着那颗脆弱的小珍珠不断弹动吸吮的时候,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达到一次,洁白的小腹不断抽搐,花蜜洒了皇帝一脸。 燕赜直起身子,他的衣衫汗湿了,前襟斜斜松开,里面结实的麦色胸膛蒸发着汗意和热。他用湿漉漉的嘴唇衔住初初的樱唇,两个人交换蜜液口水的时候,攥紧了美人的大腿进入了她。 “呃,”燕赜吟了一声,觉得这几乎是他进去的最**的一次了,一面耸动一面用那双亮星一样的眼睛看着身下的女子,初初眉头轻蹙着,随着他动作的节奏轻轻娇吟。 他捧起美人的娇臀,让她的双腿锁在自己身后,初初主动环上他的颈子,燕赜心里头竟而一阵发颤的狂喜,握住她的脸颊密密地吻下去,“你真好,我的小乖,真好。” 或许她心里就有那么一个别的影子吧,即使是这样的她,也是他要和需要的,若是在几年前,燕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对一个女子生出这样的痴心情肠。 沈骥坚持在灵前为老太君守灵,一直到下葬这日。 “母亲生前最操心的就是我,让我多陪她一会儿吧。”他这样淡淡说着,沈恭知道他一向最是执拗,也知道这样能让他心里头多舒坦些,便没有阻拦。 终于等到钟氏这一日大葬完毕,回到家中,让沈骥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沈恭即把他唤到书房。 兄弟俩两年多没有见,那沈恭见弟弟皮肤更黑了,言谈举止却更加成熟沉稳,不禁又是心疼,又有一种吾子已成的骄傲。 对他道,“既然来了,九阳务必要去一趟,拜见一下圣人。” 沈骥应道,“自然。” 沈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加上,“莲贵妃也在九阳,你们……最好还是不要见了吧。” 沈骥同样应,“好。” 沈恭放下心。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阿骥,人这一生犹如长河,你或不知下一刻就会遇到谁,不要把心门锁死,给自己和别人一个机会。你才二十四岁,未来还有许多可能――这,也是母亲临走前的意思。” 沈骥抬起头看他,“哥哥,你到如今觉得什么时候最是快活?” 沈恭一惑,想一想道,“唔,大约就是大郎出生的时候吧。” 沈骥问他,“你还记得墨书姐姐吗?” 沈恭几乎是一震,停留在他肩上的手就轻颤一下,然后火烫一样地要缩回去。沈骥却握住了他,真挚地说道,“哥哥,我不是故意要提起她。” 沈恭怅然,“已经过去十七年啦……” 兄弟俩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一会沈骥道,“我便是与她一起时最快活,虽然已经不可能再回返。” 人要到一定的年岁,才知道所谓最好的时光,便是这一种不再回返的幸福之感,不是因为它美好无匹从而令人眷恋向往,而是倒过来,正因为它永恒失落了,于是只能用怀念来召唤它,令它美好无匹。回忆是唯一边际效应不会递减的东西,每摩挲一次,它便更入骨一分,有的人把它钉在心里,有的人守护着它便是一生。 沈恭看着自己的弟弟,他的弟弟,是一个痴人。 作者有话要说:雷锋同志准时报到! 本周收到的霸王票: 小迷糊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0421:56:36 六月啊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0422:11:52 六月啊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0422:12:00 阿树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0422:14:18 july兜兜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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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赌,褫国公赢了个满彩,在与周六小姐周微澜的书房对话中,周继盛告诉周微澜,“这一次押对了宝,至少可保我周家十年无虞。”微澜深以为然。 而皇帝当然是最大的赢家,作为隐身幕后的庄家,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通吃了大小,唯一有点头疼的,不过是一下子好几个紧要职务出缺,赶紧填补了合适的人来。 兵不血刃,其实对于邵秉烈这样的一代权臣来说,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这一向弘德帝燕赜的主要心思都是与心腹大臣筹议邵党倒台后各缺的人选,没留神竟然多本弹劾辅国大将军沈骥不听召唤私自回京的奏折就出现在案前。略略一看,大部分是御史台的御史所发,也有兵部的官员,甚至捎及兵部尚书谢苍,说他姑息、不严。 皇帝见到,不置可否。沈骥未经奉召便回京奔丧,确实逾矩,但事出有因,此事的处置,可轻可重,他心中已有了定论,便不去理会这些折子,以辅国大将军母丧未毕的理由留中不发,不予回复。 这一天是小朝会。九阳行宫虽不像大元宫有固定的朝期,但今上勤政,也每五日有一小朝,在位于宫城中间的谨身殿进行。宫殿不大,最多能容二三十人参拜,议事到了一半进程,茶歇之后,左都御史安可仰出列,指名参劾大将军沈骥,称他有罪者三,私回京,负杀名,致匪乱,言辞锋利,大有将人拉翻下马的架势。 安可仰是邵党中坚力量,撞车案并不涉及他,因此暂时还能立于朝堂,此刻高调攻击沈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发话,下面人很可以吵嚷一番。有人附和,也有人为沈骥开脱,争执地相当激烈。正不可开交之际,一个小黄门期期艾艾地跑进来,“辅国大将军、西南道都护府大都护沈骥求见。” 堂上一静。刚才还正在辩论的两个官员齐齐止声,只剩下一些回音在大厅里,显得有些滑稽。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一愣,“宣。” 小黄门蹬蹬蹬跑出去,“宣,辅国大将军、西南道都护府大都护沈骥进殿――”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明光铠甲带着烈日灿阳的光芒,年轻的武将带着象征着大周军人的阳刚威武之气,缓缓走进厅堂。 大臣们不自觉地纷纷推开,给他让出一条通道。只因那沈骥虽然才只有二十四岁,但已然是新朝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名将,新的淮西王贺云来也比不上他,他的身量有高,素来沉稳有定气,因此这辅一进殿,竟然是四落无声。 沈骥走到皇帝御座前,单膝跪下,“臣,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道,“平身。” 沈骥却并不站起,而是摘下头盔,十几天前银盔和帽缨上沾染的血都已擦净,他缓缓将头盔放到身前地下,抬起头看向皇帝,“臣请辞去辅国大将军、西南道大都护职务,请陛下准许!” 这几天九阳城均是烈日炎炎,宫女们开玩笑说,快比得上长安的太阳了。好在日头虽大,风却适宜,也不潮闷,没有太过炎热。 小龟由宫女们带着在水边捉蜻蜓玩儿,天空上忽然飞过一只灰黑色的影子,宫女们起先不以为意,以为是扑通的鸟只,不过那物儿盘旋了两圈,竟向着她们飞过来。 几个宫女大惊,抢扑着要去将正在玩耍的小龟护到怀里,不过她们哪里快的过鹰隼,眼见着那东西挥舞着展开成一字型的翅膀就向孩子头顶略过去,吓得宫女们哇哇尖叫,水边刹那间乱成一片。 小龟吓的哭了,不过他不是被鹰隼吓到――正玩的开心,他还没看见它呢,只不过宫女们此起彼伏的高呼尖叫,让孩子受了惊,停下来看着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张开嘴大哭,胖泪珠子滚了满脸。 “三殿下,别回头,三殿下!”一个小点的宫女惊叫道。 小龟就回了头,与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面面相觑。 水边一下子静了下来。 宫女们紧张得腿都要软了,小龟却蓦然间发出一声欢呼,双手张着向着正忽闪着翅膀停在半空的枭鹰,“小小,小小……” 枭鹰唳叫了一声,加大力飞冲到孩子的怀里,他力气大,小龟哪禁得住他,格格笑着仰到在草地上。枭鹰亲昵地用尖尖的嘴轻轻啄着胖娃娃的衣服,吓的旁边的宫女们都快昏死过去。 宫女素素的声音道,“娘娘来了。” 宫人们忙纷纷跪下,小龟听到说他娘来了,忙从地上爬起,兴奋地奔向初初,“娘,娘,小小,小小!” 枭鹰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见到初初就飞扑过去,他缓缓从草地上飞起来,头也不回,竟是要就这样飞走。 “小小?”小龟发出不解的一声。 枭鹰停顿了一下,在空中打了个小圈儿,回转过来。 他属于猛禽的、冷淡的淡金色眼睛,初初站在原地,见他只是慢慢飞过来,缓缓绕着小龟绕了个圈儿,灰黑色的翅膀轻轻掠过孩子的头顶,然后,一声清唳,直插云霄,绝尘而去。 谨身殿内,在沈骥说完了那句话之后,依然是一片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皇帝方问道,“沈骥,你这是什么意思?”声音里隐有恙意。 “陛下,”沈骥从容地回视于他,“西南道刀氏孽匪已平,屯田已在全境铺开,臣辞去后,怀化大将军霍冲为人忠直,做事勤恳,可当此职。”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底下的众臣更没有料到这样,虽然在他来之前,虽然口口声声地喊打喊杀,但沈骥这样子一上来就直接要辞去身上所有职务,包括实职和勋位,那些叫嚣的最厉害的人也不禁沉默了。 “你想的清楚了?”燕赜问。 “是。” 皇帝又问,“你认为朕没有容人之雅量?”以为他是要借题发挥,借有人弹劾之机除掉他?想到这里,皇帝英俊的面上多了一丝严酷。 “不,”沈骥诚恳地看向他,站起身大声道,“吾皇胸襟之宽阔,上古之帝可比。对苍生百姓之仁,御下之能,臣相信,千百年后,若有人能回首看,定会以生在现在的大周为荣。臣,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道,“我只是累了。” “臣想摆脱冗务,到山水间走一走,我大周幅员辽阔,北有白雪连绵的山,南有碧蓝滚滚的海,西有大漠黄沙延延,东有群山老松巍巍。若是能用这一双脚将这土地走遍,何其幸也!”沈骥的声音里,饱含着真情,那一双眼睛越说越亮,将原本不甚俊美的脸映得真诚动人。 皇帝没有说话,脸上的尊荣清贵与滞涩晦暗交替不明。终于,他说道,“朕,准你所请。” “陛下!”一直立着没说话的谢苍惊呼。 “朕准了!”皇帝站起身,压住他没有让他再说。他举起双臂,宽大的衣袖静静垂下,他目视前方,越过沈骥,越过众臣,越过大殿,越过外面灿阳满地的庭院,一直似乎延展到沈骥方才所说的广袤土地上,清贵的脸上流露着帝王的尊严和骄傲,“天地之大,有志男儿千千万。阿骥,我祝福你!” 沈骥抱拳,向着皇帝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身后,孤零零只有那个银盔留在宝座前的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照例,为偶的每一个主角配一首歌 姚贝娜《dearfriend》,微博上有链接。 歌词:跟夏天才告别 转眼满地落叶 远远的白云依旧无言 像我心里感觉 还有增无减 跟去年说再见 转眼又是冬天 才一年看着世界变迁 有种沧海桑田无常的感觉 oh~friend我对你的想念 此刻特别强烈 这么多年 friend我对你的想念 此刻特别强烈 我们如此遥远 friend~我对你的想念 此刻特别强烈 这么多年 friend我对你的想念 此刻特别强烈 我们如此遥远 dearfriend 第86章 二别(上) ————————————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谢苍的侧室夫人来到书房,看见房门紧闭,他的心腹管事亲自守在房门口,便知道是来了紧要的客人,轻轻地退了出去。 过一会再来,正看见谢苍送客出门,她连忙避到门后相府嫡女:五毒大小姐。那客人干干瘦瘦的身材,并不大起眼。走到门口,转过来对谢苍道,“谢大人,您考虑好了。留步。”声音里带着雌音,原是个宫里头的阉人。 谢苍回到院子里,那侧室夫人已站在堂下。“老爷,”她欠了欠身,“您的药好了,已经热了两回,再热就不好了。” 谢苍挥了挥手,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进了屋子里才道,“端进来吧。” 坐到榻上,回想起刚才那太监说的话,“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否则不是白白筹划了这么多天!机不可失,皇上对那莲妃竟真的动了真情,若是她有一天真的独大了,您可是与她有九族之恨啊!” “莲妃表面上看着不声不响,实际却是一等狠辣之人。无毒不丈夫,大人,这时候可不是犹豫的时间。” 木移门响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侧室夫人端药进来。 “绿竹,”他唤她的名道,“明晚准备好酒菜,我要宴请客人。” 群臣都退去后,皇帝一个人坐在宝座上面,良久未动。 宝鼎里吐着香烟,那一个银色头盔仍然在宝座毕阶下的正中地方静静搁着,没有人去动它。 他站起身,走下去将头盔捡起,坐到了毕阶之上。 三岁时,是他的父亲太宗将五岁的沈骥带到他面前,“这是阿骥,以后,就由他陪护着你。” 两个人一起长到了他十五岁。登基时,权臣环伺,天尊不显,登基一个月的深夜,两个少年爬到应天殿的屋檐上,对天悄声呐喊—— “总有一天,我要做这天下第一至尊圣明的皇帝!” “总有一天,我要做这天下第一威武的大将军!” “三郎!”他转过头对他道,“我尽守在你身边没有多大用处,好叫我去大营里真刀实枪地干几年,打几个胜仗,也给老家伙们看看!” “好!”少年燕赜脸面身量还没有完全张开,清瘦如竹,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出奇的亮,“你就去大营里好好地干,我就在这皇宫里,咱们总有一天撅翻了这帮老家伙们,朕要完完全全得坐这个江山!” 想到这里,皇帝唇畔不禁浮起一丝微笑,抚了抚手中的银盔,将它戴在自己的头上。 下午,方蕴兮在自己的宫殿接到了这样一条传信:今晚。 她将字条烧掉。想到前一次自家嫂嫂惊魂未定地进宫诉说书房里血淋淋的鸡头,方蕴兮想,盛初初那样的人,绝不能给她一分一毫的机会。这一次,务必要成功,连皇帝也护不得她! 沈骥来九阳不过是一停,既皇帝已准他所求,心下轻了泰半,下午稍事休息,便要动身回京。 正备鞍时,驿馆的门推开了,一个身着灰衣、管家模样的人进来,向他拱了拱手,“是伯爵府家中的沈二爷吗?小人谢成,奉主家谢苍谢大人之命,请沈二爷到府中一聚。” 沈骥有些意外。谢苍是沈家世交,特别是与他的兄长沈恭,同是弘德帝即位初期的肱骨之臣,政见、私交都颇为合拍。于沈骥而言,他更是上官和长者,想当初自己从军西南,这位谢大人居间还出了不少力气。 那管家又道,“家主今日在堂上见将军请辞,甚是惋惜,还请沈二爷沈将军顾惜我们老爷的爱才惜才之心随身副本闯仙界。” 沈骥想起上午,皇帝同意自己的请求时,谢苍发出的惊呼,想一想,终于放下手中的马鞍,“好,某这就随你一道过去。” 夜幕降临,皎月如一轮玉盘挂在长乐殿的宫檐之上,檐角下的铜铃随着徐徐夜风,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长乐殿内外,皆是静悄悄的,宫门外的两尊青黑色的铜狮在月光下闪过银白的光,大殿内,厅堂的宫灯只点了一半儿,才是戌时,莲贵妃娘娘去太后的宫殿抹牌去了,大殿上只有几个守殿的宫女在当值。 寝阁在大殿左后侧方。皇帝喜欢这里临水通透,才把这里让初初居住。殿前面水,寝阁自然不临,但有一偌大的露台,凭栏远眺,景致也是极佳。 月下微黑,此刻露台的美人靠上,竟然伏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沈骥再次被枭鹰急切的叼啄痛醒。 他艰难地睁开胶涩的眼皮,嘴里干的厉害,颅内激跳如鼓,按着药性,他应该再昏迷一段时间,但他虽人仍在半昏迷中,凭着一股念力,狠狠地咬破舌尖,清醒了过来。 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也被枭鹰啄破了,脖子里温腻一片。 沈骥强撑着坐起,军人的警觉让他很快借着微弱的月光,将自己身处的地方打量了一翻。 半环形的美人靠,朱漆光滑,朦胧夜色外依稀可见层峦叠嶂,夜风送凉,隐隐可闻见青木叶香的味道。是一处风景极佳的住所。 有微微灯光从槅门上面的纸窗那里透出来,他一时心里有了巨大的猜疑,拧的也不知是酸还是甜,踉跄地起身,几步推开槅门,门果然没有锁,先是一层柔软的纱幔随风飘了出来,拂过他的脸颊,沈骥立了几许,强命令自己回过神,往地下一看,果然,两个侍女倒在地上,他忙蹲下去将手指放在一人鼻下,还好,只是被击晕,没有死。 这明显是一个设好的圈套,只是他没有料到谢苍竟然会身在其中,引他入彀。 再往前几步,就是她现在生活的地方,沈骥身子摇晃了一下,终于决定不再向前。 转过身,未料靠墙那里摆着一卷长轴,真人大小的少女长发披散,一身素衣,站在仙峰顶上的一株海棠之下。 应当是皇帝画的,沈骥想,看着画卷中少女冰凌凌的眉眼,他在心里头道,你好,吾爱。 盛初初其实今天有些头疼,并不想去抹牌。但方贵妃撩的太后好兴致,也有刘淑妃跟着凑趣,太后跟她对搭子对惯了的,只好便去。 大概是她今日比平素格外沉默些,方贵妃问她,“莲妃今天好安静,有什么心事?” 初初道,“有些儿头疼罢了。” 太后不做声,刘淑妃两只眼睛乱转,不过方蕴兮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近到戌时末,太后说乏了,她今日手气不好,加上初初头疼,出错了几次牌,便是输多赢少,再没有多少兴致。 “天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明儿还来吗?”刘淑妃问。 “再说,”太后应完她,再看向初初,“头若疼的紧就吃些药,别误成了大病,耽误伺候皇帝异世无冕邪皇全文阅读。” 这就是在警醒她了,初初欠身应是。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侍女从太后宫殿里出来,方贵妃和刘淑妃往东,初初确实向西。刘淑妃发现,今日方贵妃凝视初初一行远去的灯笼似是格外久一些,才唤她一道离去。 难道要出什么事?到自己的宫殿里,泡到热水的时候,她这样想。 素素最先发现寝阁中的异状。 本该到寝阁门口迎接的侍女却并没有出来,素素对初初道,“奴婢先进去看看。” 不多时,出来,到初初耳畔小声低语两句。 盛初初经了多少事了,她一向是越到急处越能定的下来,立刻对她道,“不要声张。”素素问,“要不要去告诉皇上?” 初初顿了一下,“先不用。”又吩咐她,“去照看好小龟。” 走到寝阁内,发现两个侍女昏倒躺在通往大露台的槅门处,槅门关上了,却没有锁,外面空幽幽并没有人。 又看见槅门里间纱幔上有微微血痕,地上也滴了两三滴,显是来人在这里站了一刻,却并没有进屋。 是将军!她心里头猛然鼓跳起来,思绪像电光一样在脑海里飞闪,如果来人是他,击晕侍女的必另有其人,那么这显然是一个圈套——先使她晚上离宫,再把沈骥偷运进来,击晕宫女,造成两人私会的假象。如果是这样,侍卫们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有人闯入内宫的“线报”,进入后宫搜寻。 那么,沈骥为什么会不在呢? 初初只想了一刹,就明白了,眼泪差点掉出来——他定是先醒过来了,怕累及她,所以才急忙出去,甚至都不多踏入房内一步。 他现下昏迷刚醒,又受着伤,能躲到哪里去?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啊! “娘娘,”素素是赵王训练出来的精婢,也不是瓤瓜,问初初道,“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现在要怎么办?” 初初用手背蹭去眼里的泪意,简单道,“可能是沈将军来了,有人要陷害咱们。” 素素点头,情况紧急,这时候不多问,只听命令,然后照办。 “你找咱们宫里面几个最信得过的小太监,让他们顺着这露台外面,赶紧向外寻找将军的行踪。”初初吩咐她道。 “是,”素素应下,“然后呢?”如果是有人成心陷害,能瞒天过海的把一个大将军偷偷弄进内宫,必不是凡人,侍卫们或许即刻就要进内廷来搜查了,事又急,要把人藏到何处? 初初一静,“找到后便带回到这里。“ 素素诧然,抬起头,那绝色的美人烛光下眼睛定得像一片深海,显然意决。 “是。“她也咬牙,急忙起身。 “他中了迷药,还受了伤,应该走的不远,务要速速寻来!” “是!” 侍女匆匆而去,室内只剩下盛初初一人,她长舒了口气,缓缓从地上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睡着了,据说我lg喊我了,但没喊醒,还被骂了一顿,汗…… 第87章 二别(中) ————————————人生只有别时好,只得此时能忘俗———————————— 皇帝正在书房自处,忽然有侍卫头领进来,“皇上,有人潜进了内宫。” 燕赜大惊,“是什么人?在何处?有无伤人?” 那头领正是赫连成风,此时却有些支吾,皇帝怒道,“怎么不说话?” 赫连成风只好道,“那人似乎……是向着长乐殿的方向……” 燕赜听了这话,脸黑了下来,好半会才道,“好,很好,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说罢也不理会赫连成风,自先大步出了房门。赫连见状,连忙跟上,前后二十个侍卫簇拥围护在皇帝身边。 皇帝发火,“弄这么多人围着朕做什么?朕死不了!” 赫连成风跪下,“陛下!” 皇帝一静,想到他毕竟有自己的职责,不再说话。一行人匆匆向内廷赶去。 第一时间“接到”下属汇报的并不是赫连成风,而是另一个内卫副首领刘丹。不消说,他就是谢苍在内卫中的内应,他本想着不报赫连成风,直奔长乐殿——只因上头交代,此事务要做成,既已动手,就要将对方咬死不得翻身,哪怕过程粗糙些都不怕。但赫连成风最是尽忠职守,禁宫里闯了人进去,这样的消息又怎瞒的住他,一面命刘丹率人去搜寻,一面自己来向皇帝禀报。 刘丹正中下怀,带着十来个人便向长乐殿匆匆行去。 快到近前,刘丹故意先行到前,借着夜色,先前奉命蹲藏在长乐殿正门附近的心腹过来报告,“方才有几个小太监跟着莲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一起出来,不知道去了何处。”却不见蹲守寝阁露台的探子过来。刘丹不禁有些焦躁,恐已有变,但此刻却不能就去那边查看,遂命他,“去后面找找,悄悄儿归队。”那人自急忙退下。 长乐殿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中。宫门口的鸦青色铜狮子微微昂首,张嘴龇牙,夜色里显出几许凶恶。 刘丹刚爬上月台,两个太监发现了他们,冲出来喝止:“大胆,这里是莲贵妃娘娘的寝宫,你们是谁,竟敢乱闯?” 刘丹昂首道,“我乃内侍卫副统领刘丹,有人潜入内宫,奉皇上之命前来查看,尔等速速退去!” 两个太监本认识他,此刻见他们腰间佩刀,手持火把,气色昂然,度他所言不虚,一人向另一人道,“快去禀报莲贵妃娘娘花田篱下最新章节。” 刘丹却道,“不必了,臣这就去拜见娘娘。”向左右,“你们,先出十人,到殿外细细搜查。”十个人齐声应是四散开来。刘丹本人则推开两个太监,径直迈向殿内。 二人见他凶恶,竟是有些不讲理,便一个上前阻拦,一个跑进殿内报信。 走进殿内,宫女们见来了侍卫,不知何事,惶惶地聚拢到一处,刘丹被小太监纠缠得不耐烦,边走边将他一把薅住,“呔,你再啰嗦,信不信我一刀把你先杀了!” “是谁要在长乐殿里杀人?”就听一严肃的女声,刘丹松开小太监,举目一望,只见垂花门一侧,走出一位宫装妇人,四十多岁年纪,正是李医娘,她看着刘丹肃声道,“长乐殿居住着莲贵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是谁要在这里杀人?” 刘丹知道自己鲁莽了,那小太监早跪下来,“李姑姑为奴婢做主!” 李医娘道,“李小顺,你站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里闹事?” 刘丹道,“在下乃是奉圣上之命,前来搜查。这位姑姑警醒些。” 李医娘冷笑,“奉圣上之命?你是有皇上谕令,还是有皇上口谕?若是有谕令,谕令何在?若是有口谕,口谕如何说的?伪造圣谕是要杀头的!让我警醒些,刘副统领,我看是你要仔细你的舌头!” 刘丹不料这女娘竟如此伶牙俐齿,但他今日本就是来栽赃抓账,又如何会真的讲究道理,恰在外面搜查的人进来报告,“大人,在后殿外面发现一具尸首!” 刘丹一凛,趁机道,“凶贼必然就在长乐殿里,来人,给我搜!”甚至抽出佩刀,“保护好莲贵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万不能让人伤了他们!” “是!”侍卫们得令,一拥而上,刘丹向李医娘,“休得再拦!误了我等保护娘娘和三皇子殿下!”展眼间已逼近寝阁。 忽然寝阁外面围聚着的宫女都跪下了,黑脸侍女漠漠扶着初初走了出来,刘丹停下步子,只得先向她行礼,“臣内侍卫副统领刘丹,见过莲贵妃娘娘。” 初初问,“出了什么事?” 刘丹不耐,大声道,“有刺客进入内宫,就在长乐殿方向。臣奉旨来查。”他着急,说话时喷出了些口水。初初微微蹙眉,漠漠见状,拿出香露在空中上下喷洒,行动间不尽夸张。刘丹知是嫌他,却不得不忍下。心中道,这娘儿好生造作,看老子等会把你捉赃个齐全,还如此作相不! 初初似是看他心中所想,淡淡向他道,“刘统领莫怪,我这宫里,除了皇上,再没有进过第二个男人,”说的刘丹后背登时一层冷汗,忙单膝下跪道,“臣职责在身,请娘娘勿怪。” 见她木淡着脸,刘丹想,此时不蛮横些不行,站起身,“娘娘,臣要进去搜查。” 初初道,“刘统领急什么?先把外面的尸首搬进来,本宫要看看。” 刘丹道,“这……不大妥吧,臣恐惊吓到娘娘。” 初初冷笑,“连死的甚么人都不想知道,刘统领就只想着进内寝搜查?” 刘丹竟无法辩驳,但箭已在弦上,没有时间再多说,“臣也是为了娘娘的安全。”说着又逼近一步。 初初道,“不行。” 刚才说外面发现尸首,刘丹还疑惑是不是沈骥提前醒了杀了人逃出去,但眼前莲贵妃越是这样阻拦,他越觉得沈骥此刻就在这寝阁非男天使全文阅读。这时候是手软不得的,遂把心一横,心道只有拿住了铁证,置她于死地,还怕她今后怎地。狞笑着道,“娘娘万般阻拦,莫不是与那贼人是一伙的?得罪了!”说着抽出腰刀,步步逼上。 李医娘大喝,“大胆刘丹,你要造反?”与漠漠两个挺身护到初初身前。 那漠漠扯着关西口音的官话对那些宫婢们道,“娘娘平日待你们如何?主子有难,你们也一个个没好果子吃!”那些宫人们平日念初初御下宽仁平和,确听她说的有道理,便从守门的李小顺开始,呼啦啦三十多个宫人全拢过来挡到了寝阁门口,却也是众志成城。 刘丹命众侍卫,“把他们都拉开,进去给我搜!” 侍卫们却有些迟疑。虽说搜查长乐殿确是有上峰赫连成风之命,但眼见着此刻却是你死我活的架势,侍卫们便想,好罢了,谁不知道这莲贵妃是皇帝心里第一宠爱之人,做什么要往死里得罪她。因此除了刘丹的几个心腹,其他人竟而一时没动。 正紧要时,又有一人进殿来报,“刘大人,长春殿那边出事了。赫连大人命您赶紧过去!” 刘丹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因那长春殿就是方贵妃的居所,怎么那里竟会出事?眼见着计谋要坏,他硬生挤出一丝笑来,向初初一揖,“臣鲁莽,不过今次都是为着娘娘的安全。”终有一些不甘心,留下五人命守住长乐殿前后,自己带着下剩的十余人急忙向长春殿赶去。 却说沈骥当时从寝阁露台上跳下,就有一人从暗处向他偷袭,他到底中了药,神智还有些昏沉,但多年的战场拼杀让他从骨头里比别人多出一丝本能的敏捷,躲过了那人的第一击。 后面那偷袭的人就再没了机会,只两下便被他锁住咽喉,沈骥五指用力,生生将他喉咙捏碎。丢下尸身,将他拖到一处草丛里,想一想,却是他现下实在处置不了了,提起一口气,向远处山坡走去。 内宫晚间有守更的太监四处寻看打更。其实脑袋里还是昏沉的,想是那谢苍为了让他被捉住时百口莫辩,因而用了猛药,行动迟缓了不少。 从长乐殿到山坡处有宫殿花园,皆是依地势和景色而建,讲究山景与建筑一体,沈骥没走太远,躲过了一路太监,到一处园子里时,忽然后面有人轻轻唤他,“沈将军。” 沈骥大惊,回身就要出手,那人急急忙道,“我是素素。”他忙住了手,这时候不远处又一队太监挑灯过来,隐隐还有侍卫们的火把,素素忙拉住他胳膊,两个人就近躲到假山里。 来不及说话,不一会,听见外面有侍卫问太监,“附近有无可疑人等?” 太监们知道是出了事,惶惶地道,“不曾看见。” 一个小队长命令道,“搜,莫不可漏过一处!” “是!”但听众侍卫齐声应是,接着脚步便四下里散开搜寻。 沈骥急了,压着嗓子问素素,“谁让你们出来的?” 素素道,“娘娘让我们接您回宫躲避。” “糊涂!”沈骥咬牙,太阳那里一阵一阵的抽搐晕沉,“人家要抓的就是我们在一处!” 素素道,“您是为了她,她何尝不是为了您。” 沈骥只是摇头,“这女子就是这样的任性,罢,罢,你出去吧。让他们捉住我,这事就完了。皇上那里我可以辩解。” 素素道,“娘娘说,你降了就是必死无疑,回去或还有一线生机。她愿意冒这个险,她也相信皇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2货儿子腹黑小娘亲最新章节。沈骥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紧张,大手里全都是汗,素素最后说了什么也没大听得见,最后,他决定敲晕素素,自己出去就擒,电光火石之间,却听到外面有人喊道,“长春殿出事了,快去长春殿!” 蹬蹬蹬脚步声散尽,外面空寂无声,一只布谷鸟飞过,“布谷,布谷,”沈骥问素素,“你刚才说了什么?” 素素便又重复了一遍,“娘娘说,你降了就是必死无疑,回去或还有一线生机。她愿意冒这个险,她也相信皇上。” 沈骥听完,加上紧张过后的放松感觉,心就像荡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方贵妃和刘淑妃在长春殿门前分手后,刘淑妃回到自己的宫殿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一边猜测贵妃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一边就上床安置了。方蕴兮却是今晚注定没那么悠闲。 回到长春殿后,她便一个人灯下长坐,不准人来打扰。贴身侍女玉珠是大概知道这件事的,也不敢进来,只在门外偷望她有无什么需要吩咐。 有太监来告诉说内宫闯进了人,玉珠见主子腾得站起身,忙进屋唤,“娘娘。” 方贵妃有点紧张,双拳攥紧了在胸前,“扶我到大殿去。” 玉珠道,“娘娘,还是就在这里吧。” 方贵妃想一想,“也好。” 正要坐下,忽瞥见一个黑影从玉珠头顶上略过,“什么东西?” 外面传来宫人们小步奔跑和低喊,“捉住它,捉住它!” 说时迟,那时快,方蕴兮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觉一阵利风扑面,杀寒之气顿令她后背寒颤,紧接着面上一阵剧痛,“啊!”她喊道,“它啄到我的眼睛了!” 玉珠刚被外面的呼喊声转了一个头,回过脸便见自家娘娘捂着面,鲜血从她素白的脸上流淌下来,她心下大骇,忙奔过来相扶,“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方蕴兮痛的快要晕过去,勉强说出一个字,“我……”便再说不出话来,只咬紧了牙关。 玉珠忙向外呼唤,“快来人,有刺客,快来人,传御医!” 长春殿顿乱成一团糟,而枭鹰一击得中,本想补上第二下,眼见再没了机会,便趁着乱遭,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盛初初并不知道长春殿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刘丹等人留在殿内,是因为沈骥没有及时找到回来,先把侍卫中的主力留在她这里。 这边刘丹等人刚走,李小顺便进来报,“皇上来了。” 初初忙站起身。迎到寝阁门口的时候,见到皇帝匆匆而来,面色严峻。她跟着他入内,待皇帝转过身,先跪下道,“陛下,有人要陷害臣妾和沈将军,请陛下明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高兴,三件事: 1、玉兔小兔子醒了,兔兔好萌,它让我知道了什么是萌。 2、明天双节。 3、李坚柔mm人品是不是太好了点?四个人比赛,她老末,前面仨全摔,我去!哈哈哈 提前祝jms双节愉快,潜水神马的就别啦,多留言哈! 第88章 二别(下) ――――――――――――老来怕与春为别,醉过残红满地时―――――――――――――― 皇帝先没有说话,问,“阿骥人呢?” 初初道,“将军中了毒,还受了伤,提前醒过来离开宫殿藏到花园子里去了。臣妾让素素带人去寻找,大概是还没有寻到。” 皇帝让初初起身,告诉她,“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 初初想再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应了声是。 皇帝让赫连成风派一队人守卫长乐殿,又做了一些安排,最后来到长春殿宅女的逆袭最新章节。 太医已经看过了,等在大殿上。皇帝问他,“贵妃的伤势如何?” 太医躬身道,“伤势甚重,没有性命之忧,但……娘娘的左眼保不住了。” 皇帝听完,没有说话,挥挥手让太医下去。 寝阁里,玉珠、银珠正在床前侍奉,见到皇帝,皆停了下来。方才太医诊疗时,方蕴兮服了麻沸散,但她这一下痛彻心扉,虽伤处没了知觉,头脑还清醒,听见说皇帝来了,挣扎着让玉珠扶着坐了起来。 方蕴兮此时去了发髻,长发披散在身后,素衣襟前有些微血迹,脸色雪白,左眼睛被纱布包裹住了,那一脸惊容,哪有平素端庄自持的样子。无论怎么说,皇帝与她也做了六七年的夫妻,虽心知她可恶,到底有些不忍。 “皇上,皇上!”方蕴兮用仅剩的一只右眼看见皇帝,两手伸着向他,眼睛里流出泪来。玉珠在旁边忙道,“娘娘,太医说了不要流泪,您快别哭了。” “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方贵妃不理会她,只定定地看向皇帝。 皇帝道,“贵妃先把伤养好吧。” “是盛初初,是盛初初让那只枭鹰来害我!”见皇帝神色冷淡,方蕴兮不忿大呼。 “够了!”皇帝动了怒,“你若不想让这两个奴婢丢了性命,快点住嘴!”那玉珠银珠吓的身体抖颤,早扑地跪了下去,不停叩首。 皇帝到底是仁慈的,冷冷的一句,“下去。”玉珠还抬头看看贵妃,银珠扯着她袖子,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方蕴兮退去最初的惊恐和激动,渐渐平息下来,眼泪不停地流着,左眼伤处从纱布里流出血泪来,看着着实可怖。 皇帝道,“前次你拿三郎生事,朕没有理会,总觉得你一向识大体稳重,又得了教训,不会再闹。这次倒好,直接唆动大臣和宿卫,你想做什么?大郎是太子,弄死了她母子两个,是不是下一个就要去弄大郎?” 方蕴兮惨白着脸摇头,“没有,臣妾没有!” 皇帝不再多说,只一句,“贵妃,你真让朕失望。”转身要走。 方蕴兮知道自己是完了,只还是不甘,嘶声道,“皇上,您太偏心了!她有什么好,您就只爱她一个,您是皇帝,您不能这样!您这样偏帮她,盛瑜溪不会有好下场的!” 皇帝头也不会,走出了寝阁。过一会,听见他吩咐外面道,“贵妃伤重,你们好生照料。大公主、四郎天明领到太后那里。”众人一片低低的应是。 方蕴兮坐在床上,喉咙里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久久的几要成一尊石像。 盛初初灯下等了许久,才见素素回来。 “怎么样?”她不禁握住侍女的手,素素的手凉浸浸的,轻轻告诉她,“皇上派人接走了将军。”初初乍松了口气,闭目念了句佛。 素素感觉到她身子一松,脚下虚软,就手扶住她到床上坐下。初初向她道,“有劳你了。” 素素跪下,“奴婢不敢。” 其实她是赵王送来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初初并不敢完全信任她。但日久天长,发现她侍主至诚,最有一条,从不与赵王府有任何联系,初初才益发对她倚重,同时也有感叹,赵王真是一个极聪明极识实物的人三国听风录。 那素素也有感慨,这一次事故,过程间极其惊心动魄,特别是在花园假山里时,她看那沈将军的神色动静,不禁一叹,“奴婢斗胆,您就不想再见见将军吗?” 初初默了一会,缓缓道,“不必了。” 沈骥在皇帝的书房见到了皇帝。 他此时药性几乎全解,单膝下跪,皇帝让他起来,问,“你怎么会着了人家的道儿?” “臣惭愧。” “其实,今夜这么一闹,倒是让朕想到一件一直觉得隐忧的事情。”皇帝皱眉,“皇宫宿卫。” 沈骥道,“现在的宿卫制度确实有隐患,其实皇宫的安全担子全压在统领们身上,统领们身负宿卫职责,担子重,压力大,更难免与大臣勾连,贻害宫廷。” 皇帝问,“阿骥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沈骥犹豫了一下,其实在担任内侍卫副统领时,他就有一些想法,但后来去西南打仗,便是作罢。如今就要退隐山林,索性说开,“臣确有一个建议。” “讲。” “重新抽调力量,扩大内侍卫人数,实行轮卫制度。”说罢细细讲自己之前思考的说出。 皇帝听他讲解完毕,深觉可行,看着眼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一方面更觉得惋惜。可是他不可能再留他在近前。 站起身,来到他身旁,“阿骥,我心里头烦乱的很,陪我喝一杯酒吧。” 两个人带着一坛酒,再次爬上宫殿房顶。 沈骥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皇帝结果他手中酒杓,也饮一大口,接上道,“譬如朝露,去日无多。”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头一线儿烧下去,他的眼睛更亮,“你走之后,我不会想你。” 沈骥道,“有用得着臣的地方,我一定回来。” 燕赜苦笑,“阿骥,你永远比我好那么一点。” 沈骥道,“不,三郎,你是个好皇帝。你考虑的,和我不一样。” 大半坛子酒灌下,两个人横倒在屋脊之上,一起看中天那玉盘一样的月亮。 沈骥忍不住,轻轻道,“三郎,对她好一点。” “自然,”燕赜已经醉了,“她是我的小乖,我自然会对她好。” 沈骥看着圆月,忍不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别了,吾爱,别了,三郎。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全文完) 梦见稻谷于甲午年丙寅月丙辰日元宵佳节,阳历2014年2月14日情人节,完结本文。 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虽然现实生活中并不相识,但你们是我隐形的朋友,每一个订阅、留言、长评、地雷、交流,都让稻谷感激。 这一句结文诗出自陆游,醉过即爱过。女人比男人清醒。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会有番外。 第89章 番外 1 天佑九年七月,顾命大臣、中书令邵秉烈上书深述己罪,乞骸骨。皇帝未加挽留。第三日,邵秉烈一乘马车,自长安出发,回归老家并州。 临行,回首望长安城墙郭林立,最高的一处是报时的大元宫钟鼓楼,如今都已在身外。老相暗叹一声,回转过身,躬身进入马车。 “邵公留步!” 马蹄声声,邵秉烈回首一张,是新上任的中书令、原大理寺卿裴义和户部尚书丁寸。邵秉烈稍感意外。这二人,一人是他青少年时期的偶像、如今的继任者,一个曾是他得意门生,已转身投靠天子,邵党中的叛徒。他向二人一揖,并不说话。 丁寸滚下马来,裴义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落马,裴义道,“仲秋,我送你一程。” 邵秉烈向他轻轻拱手,丁寸也道,“学生是奉圣人之命来送老师。” 邵秉烈微微一愣,裴义道,“皇上是宽仁的。” 邵秉烈长叹,承认,“是。” 裴义又道,“仲秋回乡,著书养老,不失为一桩美事。” 邵秉烈道,“我祝步美(注)辅弼圣上,成就我大周盛世。” 裴义拱手,“仲秋,盛世之初,亦有你的功劳。” 邵秉烈转向丁寸。此前门生去邵府送别,丁寸亦悄悄去了,皆没有被允许入内。见老相看过来,丁寸跪倒,邵秉烈再长叹一声,“起来吧。”丁寸道,“学生永远是您的学生。” 邵秉烈不再说话,转身钻进马车。 裴、丁二人一直目送他的青布马车消失在淡淡黄土之中。 皇帝命御史孟显章、隋后梁二人弹劾吏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等人,至七月底,因撞车案倒台的邵党一派共十余人,补何明清入中书省。 授意安可仰弹劾兵部尚书谢苍,安可仰随邵党崩台亦被罢官入狱,皇帝却将他弹劾谢苍的奏折发中书省会六部,命提出意见。百官有短暂的疑惑,但很快,就得到御史、官员的会心响应。其间牵出六年前左都御史盛肇毅血案,虽然那件事最终的裁决人正是当今的天子,但皇上是没有错的,最终的结论是,正是邵党与谢苍的争权倾轧,谢苍构陷造成盛家血案,盛氏一案,确有冤情。 便为盛氏一门平冤昭雪,恢复门第,可幸正有嫡孙予印,承继门楣。 皇帝则当朝申斥谢苍,云其窥伺天威,扰乱圣听,其心可诛!当然,君王说的究竟是哪一桩事,是六年前还是几天前,君臣二人,心知肚明。但圣意已决,无可更改。褫夺谢苍所有官职、爵位,投入大狱。本应株连全族,但念其早年随侍有功,赐一方白绫,只取其一人命耳。 皇帝清扫邵党,却没有想到邵党的死对头、皇帝曾经的心腹谢苍竟是受到处罚最严重的一个。他起于庚申之变,发达于盛肇毅一案,最后也死于盛家之案。若是没有徵央宫里的那一位莲贵妃娘娘,不知道这结局会否有所改变。 这一日,盛予印入九阳行宫拜见皇帝,皇帝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命他去长乐殿见贵妃。 因方贵妃患了眼疾,被送回大元宫静心医治,自此长信宫相当于已是冷宫,宫中庶务全交给了初初处理。 她带上予印,一起来到太后宫殿。当年若非任氏,这一对姑侄早已命丧黄泉,哪里还有今日。因此那盛予印见到太后,以大礼行之,太后点头,命左右,“快些儿扶小爵爷起来。” 恰太子来了,予印又拜见太子,太子比他略小三两岁,一见之下,难得有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喜爱予印灵慧识礼,太后见两人投缘,便让他们去别处玩耍,自己与初初说话。 “方氏做错了事,但两个孩子着实无辜。你觉得,谁来抚养他们比较好?”太后问道。 初初见太后没有抚养方贵妃一双儿女的意思,思量了一下,“臣妾如今刚接了宫中庶务,只恐出错。” 太后道,“你的事情多,单单皇帝、三郎已够费心。放你那里也不合适。” “娘娘体恤。”抚养皇子公主这样的大事,太后肯定已有了主意,不过是想借自己问皇帝的意思,初初自然不会提出建议。 果然,听她问道,“许婕妤温柔敦厚,家学教养,便让她代为抚育,你觉得如何?” 初初道,“臣妾觉得合适。” 太后露出笑容,“我今儿跟皇帝说说。” 后来果然命许知萱抚育大公主、四皇子,并晋其为正三品贵人。 初初带予印离开后。太后的乳母蔡氏上前,告诉她,“太子很喜欢盛小爵爷,方才央着我,想让小爵爷进宫陪他读书。” 太后不说话。蔡氏问,“娘娘?” 太后叹,“嬷嬷,你看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蔡氏知道她指的是初初,想一想道,“娘娘对盛家有大恩,五小姐看着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娘娘是担心……?” 太后半晌不语,最后再一叹,“形势比人强啊!皇帝如此钟爱于她,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蔡氏道,“她毕竟不是谢太后。况太子名分已定。” 太后摇头,“人之故不如势之新。只可惜方蕴兮太急躁了些,若有她在,我还可以多摆姿态。如今没了这么个人,少了多少缓冲。偏偏安茹她们都是不中用的。” 蔡氏道,“皇上春秋鼎盛,时间还早呢,谁知道以后又会迷上谁。况老奴看,皇上确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任氏笑,“比他老子是好些。” “许婕妤是安分的,由她抚养两个孩子,我确放心些。哎,两个小孩也可怜,你传我的话,不许有奴婢们对他们不尊敬,知道了吗?……” 晚上,皇帝摆驾长乐殿。初初将太后建议由许知萱抚育方氏子女一事说了,皇帝问她,“你觉得如何?” 初初道,“许婕妤有定数(有城府),难得是个心宽的(厚道人),臣妾觉得合适。” 燕赜道,“便这样吧。” 晚膳时,乳娘领着小龟来了。皇帝道,“父皇给你带了个礼物。”说着小太监陈六提着一架鎏金鹅头鸟架子进了来,上面立着一只绿毛红冠小鹦鹉,还不会说话,见到人也不畏惧,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孩子本来好好的,未料见到这一只鸟儿,霎时间一愣,竟而哭了起来。乳娘忙看向皇帝,有些不安,“陛下,刚才三皇子殿下还好好儿的。” 皇帝将儿子抱起,小龟抽抽搭搭的,“户王,我想骑马。” 初初道,“天都要黑了,快别闹了。” 皇帝却道,“我带他去。” 初初劝,“陛下……” 燕赜对怀里的小龟,“三郎,父皇带你去骑马,咱们骑五圈就回来,好不好?” 小龟扁着嘴,还有些委屈,“六圈。” 燕赜笑,“好,六圈。” 近侍们忙出去准备,初初告诉他们,“天晚了,别让太快。” “是。”宫人们齐齐应。 靠近前殿有一处圈场。皇帝一手持着灯笼,一手将儿子抱在怀里,橙红色的灯笼和着马蹄,稳稳地亮在前头,小龟渐渐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在皇帝怀中。 回来,孩子睡着了。乳母担心,他还没吃饭,问娘娘要不要将三皇子唤醒。皇帝道,“别吵醒他,饿了他自然会醒来吃的。” 这边厢服侍皇帝用完膳,回到寝阁,初初道,“皇上太娇惯他了。” 皇帝道,“三郎是个好孩子。” 初初回眸,“皇上是说小龟,还是说自己呢?” 燕赜不禁有些受宠若惊,灼灼的眼睛更亮了,握住美人的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注:裴义,字步美,我不是故意的…… 本周收到的霸王票: pegg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100:04:22 哩哩妈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119:51:54 芳芳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212:49:03 pegg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219:24:13 all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323:37:21 pegg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323:53:27 all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416:39:50 六月啊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2-1417:14:19 chloe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417:30:15 如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420:02:03 梧桐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4-02-1420:29:36 pegg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422:30:06 3897125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423:33:35 潇潇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500:18:32 潇潇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500:19:58 锅星星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2-1505:48:48 thankyouall. 第90章 番外 2 天佑十三年春天,淮西王、武威将军贺云来结束江南道巡查事务,回到长安。 刚一下马,这位深受天子垂爱的年轻臣子入王府稍事休整,即向大元宫行去,准备进宫面圣。 皇帝一般上午早朝后在应天殿的偏殿接见臣子,下午和晚上则喜欢在长庆殿的祥云见重要的大臣。贺云来是下午到的,他方才回府的时候已命自己的长随入宫递面圣的牌子,知道圣上正是在祥云,便直接向长庆殿走去。 如今大元宫实行轮卫制度,这一季当值的恰是贺云来以往熟悉的一人,在应天门落马时双方厮见了,按规定交出佩剑押在值房,“淮西王爷的剑,看好了都!”云来谢过他,进入宫内。 祥云殿一侧的庑房里已坐着几位当值的和准备候见的大臣,云来进去,免不了又是相互寒暄一番。这时候皇帝身边的近侍来叫人了,见到云来,道,“王爷,请您先进去吧,”又向其他的大臣一欠身,“皇上吩咐,淮西王爷来了先见,请各位大人少待。”皇上有了话,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至多羡慕贺云来圣眷隆重罢了。 贺云来随小侍入内,看见皇帝正在屋子里踱步子,趁皇帝一抬头看过来,云来忙下跪行礼,“臣拜见万岁。” 燕赜笑吟吟地走过来,扶在他手臂上,“快起来吧。” 云来站起身,看向皇帝。当今圣上弘德帝登基十三载,如今正是二十八岁的大好年纪。皇帝的英气很重,年少时还偶尔喜欢促狭,现在连那一份少年的狡黠都化作眼底的了然,偶尔流露出来罢了。常有臣子说不敢与皇帝对视,云来觉得,这话虽有奉承的成分,但那一双透亮的眼睛看过来,确实令人望而生畏。 “朕方才在舒活舒活筋骨,你们都能在外头行走活动,唯朕最苦闷,每日只坐在这宫殿里,不老也要给拘的老了。” 皇帝边说边回到座上。 云来道,“陛下勤于国事,百姓之福也。”其实他知道这位皇帝闲暇时总是热衷于运动,不过能听到圣人向自己发发牢骚,着实也是一份荣宠。 皇帝果然笑了,瞥了他一眼,“明天陪朕练练手,球杆子还拿的起来吗?” “是。”云来恭恭敬敬地答。 接下来就说起他在江南的事。皇帝先夸赞了他,接下来又指出一些不足的地方,云来只躬身受教,他生性刻板谨严,皇帝习惯了,略说了两句,“你先别走。我见了外面那几个,与你还有话说。” “是。”云来应下,自出来先到庑房候着。 这一等就是日头偏西。贺云来想,有一点皇帝说的是对的,当皇上确实是一份苦差事,臣子们每人见皇帝一面,至少一二刻钟,有大事时不拘时长,皇帝却每天要见多少人,想多少事,若再要下决心有毅力把每件事情办好,说殚精竭虑也不为过。只不知皇帝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 他出了趟恭,回来守门的小太监告诉他刚才近侍来叫了,云来忙赶过去。到内室门口时,小侍又告诉他,“王爷,稍等一等。”他多年行军,耳力比一般人好许多,果然听见里面皇帝正在与人低喁着说话。本是非礼勿听,但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说着,“……你也莫要太辛苦了,今儿回去,总不能再带着j□j十本折子,嗯?”声音又软又凉,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慵懒,像是能把人毛孔都吹开了渗透了一直清洌洌的溪水流淌到心里。 皇帝笑着道,“能让你跑过来来瞧我,倒叫我没有想到。” 云来头一次听到皇帝这样子的语气说话,十分放松闲适,那女子笑了一声道,“今儿风好。” 皇帝道,“既然来了,让他们把饭摆到这里吧。” “不成,三郎还等着我呢。况臣子们都是排着队等着见您的,若是知道了圣人陛下在和我一道吃饭,定会在心里头骂我。” 就听见皇帝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走啦,你别太熬的太很。” 忽的一声低吟,皇帝急问,“怎么了呢?” “没事,他刚踢了我一下。” “来,我扶你!” 里面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方见房门打开,一个身穿海棠红春衫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半边脸儿映着霞红,腹部隆起,贺云来看见她转过脸看过来,不由怔站住了。 皇帝的声音响起,“淮西王贺云来,刚从平江办差回来,初初你没有见过他。”突然间想起太后曾有意将她许的人正是云来,心里头顿时不自在起来。 初初做小宫女的时候就听宫人们大赞淮西王家的大世子最是峻酷,连皇帝也比不上他,不由便多看他两眼。 云来见她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看过来,眼波里还有方才亲昵留下的柔软,登时心下意乱如麻,勉强施礼,“臣见过贵妃。” 盛初初轻轻点头,回头对皇帝道,“我走了。” 皇帝回到徵央宫,见灯火已经半掩,床帐子也合上了,美人躺在里头,显然已经睡熟。 睡梦中有人将自己搂在怀里,大手熟稔地放在她滚滚的肚皮上。初初对皇帝的气息已经很熟悉了,略略将身子靠向了他。 那只恼人的手在肚皮上画着圈圈,似乎就不想着离开了,初初不情愿地感到渐渐清醒了,这时候皇帝问道,“今天小家伙乖吗?” “唔。” 他开始隔着寝衣亲她的肩膀,热气喷的脖子那儿痒痒的,初初叹一口气,吃力地转过来道,“皇上若不困,我跟你说一件事。” “唔。” 鹅黄色绣着小草小花的衣襟子可真好看,只用一根手指在那里摸着,小乖的肌肤像云朵似的,越往里面越嫩。 盛初初无奈,将他的狼爪子从衣领里推出来,“陛下。” “哦,”燕赜这才抬起来眼,帐子外面漫进来的光暖暖地在他脸上涂了一层光,皇帝的脸柔和了不少,眼睛亮亮的,忽而倾身过来握住美人的下巴吻住她。 结束的时候初初都快喘不过气了,扶着皇帝的胸膛将他推开,燕赜很享受美人的娇嗔,笑道,“这么样儿看着我做什么,朕虽然生的好看,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初初莞尔,秀气的用手背遮住嘴打了个呵欠,笑道,“我睡的蒙蒙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呢。” 燕赜用额头抵住她的,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贺云来。傍晚那淮西王见到初初后,明显就有一些心不在焉,虽然他竭力掩饰了,但皇帝是什么人,能看不出来这个。哼! 再想一想云来的相貌身段,燕赜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个的,一则他本身已是难得的美男子,又是皇帝,天生就高人一等,可若是真就样貌来说,燕赜想,自己恐怕还真要逊上淮西王一筹。 当真叫人郁闷。 这时候听初初说道,“又该遴选新人了,上一回就没选,太后让我问你的意思。” 皇帝从思绪里拉回来,先顿了一下,本想直接说出,却临时转了个弯子,问道,“你想让我纳新么?” 初初默了一会,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谁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初初用手在他的手上点了一下。 夫君,皇帝心里头顿时有些甜甜的,方才因相貌不如人的郁塞之气冲淡了不少。握住她的手道,“便你不说,我也决意不再选新。” 初初抬起了头。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去和太后说。” “不,”初初笑着道,“我去吧。不过,我会告诉太后,这是你的意思。” “我们的意思。” 盛初初不再说话。皇帝俯身咬住她的耳朵,恨恨的,“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装小哑巴。” 大手终于将那鹅黄色绣着小草小花的寝衣扯了开,初初哎哟了一声,皇帝低吟着凑到她的胸前,急切地含住一只,“快些儿生吧,我想你的奶水要想疯了。” 初初脸红了,这个人,分明是一只色狼,哪里还是什么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接了一个比较大的case,估计上半年都会很忙,我会尽量见缝插针的。 番外大概还会有20章左右,前情后事都有。 等更的亲们辛苦。 第91章 过去的时光之一 天佑六年,四月。 长安城的中心,大元宫长庆殿一间小小的净房。 天刚刚变成墨蓝,银白色的月牙在小窗那里将将露出弯弯的一角,净房一角的几案上立着一只铜质烛台,蜡烛笔直地站立着,烛火却在跳动,在斗室里染亮出一片宁静的昏黄。 烛光本就不甚明亮,透过屏风到浴桶这边就更昏暗了些。盛初初赤身站在浴桶里,水到她的腰际,随着少女的动作,明明暗暗地晃动出许多细小的方格,等终于静下来,那昏昏得倒影出来的影,美极了。 初初将最后一瓢水从自己的脖颈边上浇下去,水流顺着少女匀净的肌肤流下去,落到水面上成细小的水滴,她轻吸了一口气,将屏风上的大毛巾拽下来,爬出浴桶。木质地板上很快多出了两个湿湿的可爱的小脚印,虽已是晚春,刚沐浴后的肌肤还是感到空气里略微料峭的寒意,初初飞快用毛巾裹住身体,待瑟瑟地打了一个寒噤,身子才渐渐回暖起来。 初初不知道,方才她这样微耸着肩膀裹在毛巾里面打了一个寒噤的样子,真的是可爱极了。事实上这心智早熟的少女马上轻蹙了眉,略带着思虑的表情让她那张本妩媚的脸和眼睛很快染上油画一样凝重生动的意味。毛巾很快落到脚边,她拿起屏风上面的衣裙。 少女的身体几近无暇,可是擦干了以后的肌肤上显出些许斑驳的指痕,特别是左乳一侧有一处红痕尤为明显。她发育的早,肌肤柔润水嫩,那饱满的地方更是像能掐得出水来。寒意让她的双峰挺立起来,衬着那上面隐隐的指痕,盛初初自己看了一眼,马上难堪地别过眼,飞快地将小衣系好。 这个时候门响了一下。初初吓了一跳,忙捂住胸口。作为一个普通的承恩宫人,她并不比别的奴婢多出特殊的待遇,每天能够沐浴也不过是为了能够让皇帝舒舒服服地尽兴罢了。净房的门是不能锁的,皇帝身边的近侍之一就在外面等候,理论上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来查看。 好在这宫殿里的人都是勤慎知趣的,加上她毕竟是太后身边的宫人,所以并不会有人故意使她难堪。 果然,小太监只是动了动门,告诉她,“初初姑娘,皇上快回来了,你快一些。” “是。”初初飞快地套好剩下的衣裙,将束带在腰间系好,头发来不及了,只能结成松松的辫子,拖在脑后,再系好布袜软鞋,将自己换下来的衣物打好一个小包,放在浴桶旁边――等一会会有人将包裹送回到她居住的小屋――这才去打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时候,小太监陈六又闻到一股沁人的香味。他才只有十五岁,刚被选到皇帝身边服侍。陈六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姓盛的小宫女时,他脑子里当时有一瞬间傻掉了,大概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吧,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师傅和梨子偷偷在他后腰上拧了一大下方回过神来。正看见皇帝正笑笑地扫了自己一眼,吓得他连忙跪趴到地上,盛宫人倒好像是没知觉,只仍垂着头在皇帝身边立着。 陈六忍不住又偷偷往正走在自己身边的初初看了一眼,她仍与平素一样,低垂着眼睫默默地走着,可真漂亮啊!他在心里头暗赞,却也不敢像和有些小宫女一样与她说说话开个玩笑,不仅是因为她是皇帝的近宠,而是好像她这个人,陈六也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感觉,就是让人很有距离感、望而生畏的意思。 两个人到达寝殿的时候,皇帝已经回来了,正在更衣。 见初初来了,宫人们知趣地退下,皇帝已换上家居的灰绸长衫,只还有几颗扣子未扣,初初走上前去。 刚扣了两颗,下巴被一根手指挑起,皇帝的眼睛看下来,初初有一种心脏顿时紧缩的不适和畏惧,皇帝却是十分温和的,看了看她略微蓬松的头发和辫子,俯□子我的极品大小姐全文阅读。 他没有给她任何的支撑,初初不得不攀扶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嘴唇贴了一瞬,她感到他整个身子都俯压过来的压力,不敢迟疑,逼迫着自己柔顺地张开嘴。总有一部分是无法控制的,初初全身心地只在应付他贪婪的嘴唇和舌头上,没有觉察自己越来越往后仰,直到皇帝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控制住她的头,将整个身子瞬间贴到火热的怀抱里。 这一下子仿佛吓到了她,初初不适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方才在毛巾里的那个寒噤,燕赜显然被取悦了,索性掌住了她肆意勾缠亲吻。如果说刚开始的这个吻还是温馨恬淡的,那么现在就完全又成了充满强势和压迫意味的燕氏之吻了,终于结束的时候他贴到已是喘不过气的少女耳边,“你又把我弄硬了,怎么办,嗯?” 初初垂下眼睫,恍若不知所措的样子,皇帝大笑,松开了她。 和梨子等两个人呢咕完了这一阵,走进来问,“皇上,今儿晚上要看歌舞吗?” 燕赜看了看默默走到一边正在收拾自己衣物的小宫女,他生性喜爱热闹,原先晚上无事时,常唤歌舞或是曲艺,不然,美丽活泼的邓美人也就是凭着娇俏识趣的性子和精湛的舞艺,颇得他的宠爱。 但是这一向,年轻的皇帝觉得,劳累了一天之后,就这样子宅在宫殿里也挺好的,小宫女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她恭顺可爱,哪怕只拿一本书搂着她歪在榻子上读着,也让人感觉十分畅意恬美,况且之后总还可以做一做自己最爱的事―― 初初整理好衣物,去倒茶水,没有看见皇帝正看着自己的恬淡又火热的眼光,只听见他对和梨子道,“不叫了,朕就待这里。” 她心里头顿时一沉。 初初垂着眼,燕赜并不知道她的心情。他吩咐完和梨子之后,就转过身去看自己的书。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享受初初的陪伴,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怀。则更不会理解,到几年之后再享受到这种悦意温馨,需要经历多少事情、做出多少让步和妥协。 “陛下,” “唔。”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初初坐在皇帝的膝上,他说要抱着她看书,先是将她的辫子解开了,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加上她湿漉漉晃啊晃的大眼睛,初初实在是很厌恶自己的这个样子,可是他偏偏最喜欢将她弄成这样。 这一会儿他又将她的腰带解开,裙子半褪到腰那里,小衣松松地散开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抹胸。 皇帝最近越来越喜欢与她歪缠,初初很不能习惯。她觉得,他还不如像第一次占有自己时那样,简单干脆地完事算了,要长时间得这样磨蹭呢咕,对她来说不啻于第二层更深的折磨。 手摁住他的,克制住自己的烦躁情绪,轻轻道,“陛下,您好好儿。” “啪,”燕赜索性将书本扔了出去,略向后退开,一手撑在书案上撑住自己的头,灼灼地看着她。 “取悦朕。” 他的眼睛――初初恨不能将它们从他的脸上挖出来,她一定是略微流露出了些许恨意,感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火热危险,初初半偏过脸儿,一手捂住小脸,“奴婢不会。” 皇帝捉住她的小腰将美人放到自己胸前,两个人脸对着脸,“脱掉朕的衣服。”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这几颗扣子是将将才给他扣上的。初初轻颤着手,刚解开一颗,自己的抹胸已经被扯掉偷花小神医。 “你输了,”皇帝低笑着,手指略带轻亵地抚过她已经绷得紧紧的双峰。 初初难堪地觉到一股电流从他掐玩的那里窜过。扣子解不开了,他在含着它们吮吸,雪白的双乳在灰色绸衫上翻滚磨蹭的样子,燕赜改变了让她为自己解衣的主意,将美人推翻到榻上,三两下剥了个干净。 初初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打开了她的双腿,让她翘的高高的准备承恩。 “看着朕。” 皇帝的欲望强,每到快要爆发的时候总是很严厉。 初初勉强回过头,他把自己的前襟撩起来系在腰带上,裤子也只褪了一半,只把粗壮的那处露出来,那东西红彤彤得直指着自己――他不脱了衣服就要这样子来弄她,盛初初感到一阵深深的羞辱。 燕赜却没有想要去羞辱她,但无疑这个样子更让人觉得刺激,捉住少女的一只手扶到自己的龙根上,“自己弄进去。” 初初觉得自己已经快要麻木了。皇帝在床上无疑是变态的,他好像有无穷无尽的花样等着跟她玩,手扶着那东西的时候它弹跳了一下,仿佛自己就有生命力似的。 她根本没有什么经验,又是趴着的,这时候男人不提供帮助的话,其实很难衔接上,唯有把自己打得更开,翘的更高。身后的人显然很享受她所呈现出来的风景,以至于那磨磨蹭蹭的过程都足可以忍受了。 初初还是太羞怯了,她快要哭出来,“陛下,”回过头来,泪盈盈的眼睛求着他,燕赜贪恋她这时候的娇气和羞怯,脸却由于紧绷的欲望更显得严苛,手捏住她的腕子,“谁让你停了?插不进去是吗,或者用你的小嘴更方便些。” 初初轻泣着终于将他引入自己的身体,细小的腰肢顿时被火烫的大手握住,皇帝动了两下,却被她过于紧迫的包容根本无法施展,一方面也怕她不足够湿润伤到了她。这样子只箍着一个头儿的不上不下,燕赜燥的满身是汗,“总是不够湿,你!……要是不想用药膏的话,你自己想想,哼!” 他已经不是一次谴责她的身体,初初有些瑟缩。在j□j方面,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压迫和承受的一方,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自主权,全由着他的喜好和教学。她只是不明白,既然她的身体这么不好,为什么还要这样子来勉强她。可是哪里敢问。想到上一回就是因为不能很快湿润,皇帝竟强迫她自己用手指涂药给他看,初初害怕得努力吞咽着他的身体,一面找到他的手,带着它抚摸到自己的胸前。 燕赜眯了眼,俯身凑到她颈边。 “你这是做什么?”他承认自己被取悦到了,边吻着她小嘴边问。 初初不说话。 身子被猛地一顶,初初疼的蹙眉,燕赜吮去她的泪水,教她,“说,请陛下把小溪弄湿。” “啊,”不说的惩罚,娇滴滴的泪珠子滚了下来。 “请,”再坚强冷淡的女孩,这时候因着鼻音和自来娇软的嗓音,声音娇的不行,“请陛下……”她哭了出来,眼泪弄湿了满脸,身体同时也爬上了酸酸软软的云端。 看在她高|潮了一次的份上,皇帝没有再逼迫,钳住小人儿的细腰,他着迷地看着自己在她身体里全力进出的样子,要不要这么快,他想,感到隐忍的酸胀的快意,先浇灌一次吧,等一下再来两次,当可以稍稍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稻谷将进入一段很忙的工作阶段,大家每周来check一次吧,一定要留言哈,让我累的跟狗的时候开心开心。 希望不要备锁,啊呜。 第92章 过去的时光2 盛初初觉得,让一个男人厌倦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觉得无趣。 这或许是一句废话,但对她来说却很重要。 其实后来初初也曾回来头去想,即使那天在库房,或者更早些,皇帝向太后要她时她反抗了,皇帝也未必就会真的去为难予印,毕竟对于尊贵的皇帝陛下来说,他们太渺小了,根本不值得怎样星河圣帝全文阅读。但是她毕竟才十五岁,想明白的时候也晚了。 这一天天气很好,初初不当值,到太后的宫殿看皇子麟。 “殿下一直说想你了,总让我们去找你,快跟我来。”燕麟身边的一个宫人告诉她道。 果然,小皇子看见她,又笑又跳,先是让她抱了一会,然后缠着她要初初教他写字。 “初初,还是你教孤写字吧,孤喜欢跟着你学。”皇帝已经给小皇子指了师傅,但是燕麟觉得,比起胡须都斑白了的老夫子,自然还是眼前娇美动人的小婢女更可爱。 初初那日得了皇帝教训,哪里还敢再来,便转过一个话题,“殿下,奴婢陪您打秋千吧,您看行吗?” 孩子对于玩总是不能拒绝的,一听这话,果然抛下写字的事,“好,咱们这就去!” 一下子七八个宫人簇拥着皇子来到沐辉宫的小花园。彼时春光正好,花开的绚烂,自皇子麟三年前入住太后殿,太后专门辟了这么个小园子,种上芍药牡丹,木槿杨柳。那些花儿开的碗那么大,有蜜蜂团团,惊了小宫女们低低娇呼,燕麟坐在初初怀里,高高地向天际飞起的时候,欢快的笑声穿过花墙,就落在刚到这里的皇帝的耳朵里。 “是殿下的声音呢,不知道玩的什么,可真是开心。”被小皇子快乐的笑声感染,和梨子见皇帝略顿下脚步,笑着道。 “走,看看去。”皇帝一声令下,和梨子连着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宫人连忙拐个弯跟上。 他们到小花园的时候,燕麟刚刚下来,在乳娘的怀里,嘴巴张得大大地看着初初自个儿打秋千。 原她自小便善于这个。盛府里的女孩儿多,初初行五最小,虽是庶女,但一来生的好,二来便是这些机巧胆大的游戏耍的好,什么打秋千、投壶、羊拐子攥沙包儿,她又不爱争先,知道让人,所以姐妹们都愿意和她玩。此一刻站在秋千上,手攥着绳子高高地悠起来,春风花香,天蓝得醉人,稚童和女孩子天真的笑声,这一切都真的好,好的好像下一刻她就可以冲开手中的绳索,飞到那蓝天上去,好的好像这美好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初初刚刚微闭上眼睛,脚下再一蹬将自己抛的更高,忽然笑闹声停止了,只剩下小皇子欢快的呼声,“父皇!” 悠荡到半空的心倏一下跌回到了腔子里,或者是更低更深的地方,欢欣没有了,只剩下失重的虚无。――真是傻,这里的美好怎么可能是她的呢,一切全都是他的,包括她自己。 盛初初深吸一口气,用力踏好木板让自己停下来,飞快地跳下秋千,和其他人一样,垂下颈子深深欠身。 少女唇边方才噙着的笑意很快就没有了,那么享受挡秋千吗,燕赜的眼睛在阳光下幽幽地暗了暗,向着初初道,“跟朕回去。” 初初知道是对自己说的,再欠了欠身。 小皇子不乐意,嘟起了嘴巴。初初向他行礼,轻轻道,“奴婢得空了再来看您。” 最近,皇帝常唤初初到书房伺候,他接见大臣,与官员们议事的时候,她就在一旁跪坐着。她听着他与他们讨论政事,觉他才二十岁,与一帮老成精明的大臣们周旋,懂的那么多,真很了不起。 皇帝下午往往会午休片刻,有时候会要她,有时候不会。她陪他去过方贵妃和许美人的宫殿,看着他与她们下棋说话的样子,那模样温和而尊贵,太后曾说皇帝比先皇温文多了――初初再想到他私下里对自己的样子,起先,她并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同的面貌,不过很快就明白了,需求不同,对象不同,态度当然就不同七星结之孔明锁最新章节。大臣们为他治理国家,他需要他们、统领他们,尊重他们,嫔妃们是他的妻妾,他也给予一定的尊重;唯有她,不过是一个玩物,自然是不需要任何的顾忌和尊重,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你的名字是盛瑜溪?” 午休刚过,皇帝在书房习字,突然问了这么一声。 初初忙回过神,“是。” “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三个字。” 初初走近一看,确实。 皇帝似乎兴致很好,又问了她名字的来历,最后笑着道,“以后,朕便唤你小溪可好?” 初初沉默了一下,轻轻拒绝,“奴婢恐不能习惯。” 小溪是娘亲唤她的方式,如今他常常在玩弄她的时候这么叫她,初初打心眼里抵触。 “陛下,连闳大夫来了。”和梨子进来报。 “哦?”皇帝抛下她,“快宣。” 初初就又退到一边。今天他要是能去含德殿就好了,她心里面这样想,然后听他们说到西南,西南,是予印在的地方吗?如果有战乱,他该怎么办?阳光照进南书房,刺痛了十五岁少女滟光粼粼的眼睛,没有看见仙气飘飘的连闳大夫,玉石般温润无情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 这女子有一种油画里停顿思虑的美。连闳想。她些微忧愁,仿佛永恒。如果达芬奇也穿越到这里,会不会为她画一幅蒙娜丽莎? 连闳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后世的穿越人在这里,又当上了天星馆的执星大夫,算不算真的是一个仙人。 这就是历史上四大美人之一的盛皇后啊,连闳注意到自己多看了初初一样,皇帝眼里立刻现出一丝儿好奇和探究,呵呵,他在心里头笑了。是了,若不是天劫,又怎会有奇缘。穿越最大的好处,便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看这些无知命运的人们,如何走向他们的归宿。 真的是很有意思! 皇帝晚上并没有去含德殿。 灯光柔润的寝殿小室,他素喜欢在这里看一下闲书。 现在,年轻的皇帝舒适地躺在榻上,头枕在他最宠爱的小宫女的腿上,命她给他读书。 描写武侠传奇的小说本子,皇帝最喜欢看,这一本奇侠演义,已经读了三回了,初初刚念完了一章,正好上本完了,拿起下本,翻开扉页,只读了几个字,突然住了嘴。 “怎么了?”皇帝没睁开眼,懒洋洋地问。 初初仍不说话,停了一下,尽力压住自己的羞恐和紧张,状做平静道,“这一本拿错了,奴婢去换来。” 一双大手按在了她腰上。 “等等,朕看看如何错了。” 燕赜已坐起身,在小宫女的背后,他一只手仍放在初初腰那里,一只手翻开已经被合上的扉页,自己读道,“那杨四郎揭开春娘的粉兜儿,两颗雪白饱翘的大奶就跳了出来,四郎攥得春娘直哼哼,又是痛,又是嗲,下面直剥了亵裤就入进去……”他是凑着头读的,嘴唇正触到初初鬓旁,那一个一个淫文上的字由着他清洌动听的声音低低得念出来,别有一番邪意思,个个钻到少女的耳朵里重生民国之中华崛起。 初初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他一只手就在自己腰上,正轻轻仿佛是不带欲望地抚揉着,嗓子里低笑,“哟,这是什么书,怪有趣的,小溪以前看过么?” 初初知道他正在调戏自己,可是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十六岁啊,实岁十五,碰上这么一个尊贵人,他要下作,她要怎么样应付! “万般知识都要学啊!”皇帝语重心长,掀开下一页。 一副彩色春画。女子仰靠在秋千长椅上,手脚均被绑着,被男人撩了长裙,男子摁着她肩,正持鞭进入。 “我们小溪也爱荡秋千是不是?”皇帝懒洋洋的,将书本移到初初眼前,指着下面的文字,“这一段别样有趣,读给朕听听。” 初初哪里敢去细看,那春宫上的画色泽鲜艳栩栩如生,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地别过眼,心里头难受的要死,皇帝却别过她的下巴令她睁眼。 “读啊。” “不,”她声音里带了些颤音,知道他喜爱活泼可人的女子,便收敛了一切可能的娇媚想让他觉得沉闷,可是他总是在逼迫她,不求饶就别想安生。 其实是知道要怎样做他才会稍稍放过她的。 初初回转过身子,皇帝果然没有阻止,反而另一只手也过来扶住她的腰,扶着年轻的、正戏谑乜着自己的男子肩膀,他还没有沐浴,头发束着,戴着金簪,温暖的烛光下更显得剑眉星目,恶意昭彰同时俊朗非凡。 尽力拱起身子,用自己柔软的胸部贴上他的,冰凉的唇贴到皇帝下巴上,“求陛下不要让初初读。” 男子终于开恩,向下含了含她的嘴唇算是奖赏,懒懒道,“还有呢?” 初初瑟缩了一下,“求陛下读给奴婢听。” 燕赜喉咙里发出了满意的低嘎笑声,他天生尊贵,从来不需要、也一向不屑于以势欺人,但是对怀里这个正轻轻抖着的女孩子是例外,知道自己是在欺负她,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地位、性别、年龄、经验,他就是这样爱极了肆意欺负她。 把女孩子揽到自己胸前,燕赜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读着,低浊的声音越来越勾人,除了读书,他一时没有再对她做什么,只是仍抚摸着她的腰。 初初觉得自己都快僵成石头了,脑袋对着书案低垂着,眼睛只看着桌子上的一条条横纹,脸红透了也不知道,突然他停下来,告诉她,“朕要习字。” 初初一个激灵,忙要起身,他却攥住她的腰,凑到她耳朵边上,“在你身上写。” 见她还是不懂,硬硬的棒子索性抵到她臀上,“先给朕润润笔。” 初初是双膝合拢跪坐着的,方才由于紧张僵硬,脚其实已经麻了,被他这么一顶,吓得差点跳起来,才会了意。 激灵灵的颤抖和羞辱漫满了全身。 “陛下!”惊惶中回过头,却看见他略带紧绷的脸和神情。 被捉着下巴火热亲吻,发髻在纠缠中落下了,青丝披了一身。 “方才湿了吗?”他低低地问她。初初不答话,燕赜一面吻,吸吮她的舌头,一面手分开少女虚软的双腿。 布帛撕裂的轻微声音,初初被翻转过来重新面向书案,双手紧紧抓着书案边缘。 皇帝拿出一个翡翠圆盒,“你自己抹,还是朕来?”他问道黑夜尘缘。 初初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子上,燕赜吻了吻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来吧。” 少女苍白的手指紧紧抠着桌子缝隙,指甲恨不能都抠陷进去,她的上身衣服还是完好的,除了头发全披下来,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女孩子身体最私密羞人的地方,虽然没有暴露出来,但被皇帝的手侵入,肆意地摸玩涂抹。 身子一点点地湿润了,“你的身子很适合欢好,”燕赜突然赞美道,另只手解开她的前襟,小兜儿掉下了,他爱怜地摸着两只白嫩的小兔,“这里又白又翘,才十五岁吧,便长成这样,以后定还会更大。还有这小腰,啧,真细,线条真好。”边说边大手重新抚上去掐上一朵粉晕,笑道,“其实很敏感呢。” 将少女压伏在书案上,粉尖摩擦着粗糙的桌面,下面挑了些药膏专门捏住已经凸起的小珍珠,初初忍不住身子酸软了一次,皇帝轻笑,“原来喜欢温柔的,嗯?真真是涓涓小溪,你这名字起的可真好。乖,再多流点儿,等会儿好少受些苦处。” 将那稚嫩的身子玩的差不多了,皇帝跪着坐起,解开裤子露出自己的东西。 “呃,”一寸一寸埋入她的销魂之地,燕赜咬牙隐忍住阵阵痉挛的射意,初初咬上自己的手背,下意识地想逃,边哭边摁着桌子想向前撑着躲。 皇帝摁住了她的腰,一掌将粉臀扇的红了,“别乱扭,等一会儿再夹。” 初初又痛又胀的难受,双腿一直麻到脚丫儿,根本撑不到一点力,所以他灌入的力道都直接到身体内里了,她忍不住叫了出来,那声音嗲的皇帝头皮发麻,耐不住狠狠抽出来顶了她两下,“这样子叫,还没想弄你哩,找操是么!” 命她道,“坐起来,靠到朕身上,先含一会。” 心疼她想先润润笔,没想到小娃儿倒先急上了,燕赜虽动作狠了些,脸上却责备的意思不浓。 初初腿软的,哪里坐的起来,细细地竭力压抑住娇声,“奴婢的脚麻了。” 燕赜低笑,“朕还没有开始呢,真是没用。”一个坏心眼儿,手指突兀地掐住滑嫩的小珍珠,初初刚刚撑起的身子又啊一声趴到桌子上,燕赜被她紧缩的痉挛也箍的里头一阵乱戳乱跳,“你这妖精,”他笑骂着将女孩子从桌子上抱起,平躺在榻上,软软的腿架到自己肩上。 初初觉得自己快要被撑的裂开了,他进去的很深,力气又大,腔子里的心随着他高频率的动作跳的快要蹦出来,“不要,不要了!” “陛下,求求您停下来!” 身上全是汗,头发也潮湿了,他的汗滴下来在她的身体上面蜿蜒流淌,初初攀上皇帝的胳膊,用自己粉色的蓓蕾蹭上去诱惑他。 明明是想让他觉得无趣厌倦的,却每每想少受些罪,学会了奉承他。 燕赜眯着眼,一面享受着小宫女生嫩的勾引,一面底下更深更重的持续撞击。 盛初初水媚的大眼一阵失魂,竭力撑起身子挂在皇帝怀里,红唇吻上他的,“快些,快些儿……” 快些儿结束吧,身体里爆炸一样的放荡快感,这快感是他给的,让人无比沮丧懊恼。有多销魂,就有多沉重,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更恨极了强迫她接受这一起的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登上了,呼! 这一周基本都是十点才下的班,又出差,到周末真是快累毙了。所以晚了些,好在没有再食言,呼! 爱你们! 第93章 玩火游戏-1 这一次选入宫中的新人,其实属褫国公家的大小姐周安茹最为标致。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请到看最新章节****** 长眉入鬓,眼若彩星,樱唇如朱,身材也是纤秾合度,穿一身金色绣着孔雀羽尾的裙子,衬着鬓上的灼灼华胜,在入宫首次给皇帝和太后行礼的几个人当中最是显眼。说实话,皇帝第一眼看到的实际是她。 但是燕赜很快就察觉,这美人对自己无意。 比起站在最边上的,一脸跃跃欲试和含羞带怯,不时往上面自己的方向偷瞄着的史靖苿和宋仙儿,周安茹一直半低着头,收敛仪容,退避的意思很明显。皇帝很快失了兴味。 在尊贵的皇帝陛下心目中,女人分两种,美的和丑的,情愿的和不情愿的。他当然只对那些情愿的美人感兴趣。 身在高位,太忙,兴趣又多,实在没有空闲把时间和心思放在追逐和讨好女人身上。 如果到了一千多年后,我们的陛下肯定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对他而言,浪漫就是一、二、三垒,无心取悦自己的女人,凭她再好再美,独立坚强,桂枝兰芳,就让她一边呆着好了,陛下他不会费心去理会。 新人中,宋仙儿和许知萱先后获得了皇帝的垂青,但最得意的,还是与宋仙儿同居一宫的史靖苿。 史靖苿活泼好动,喜欢争强,打的好马球,写的一手好字,在与淮西王的马球赛上,她一身红衣,脱颖而出,仿佛塞外场上的花木兰,燕赜一向也是个要强的,自己的爱妃如此拿得出手,自然是龙心大悦,更何况彼还是一个有意于自己的美人。 那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一段时日里,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年轻的皇帝陛下与这位喜穿红衣的女子,驭马在球场上追逐嬉戏的身影,就连娇小柔美、一向怯马的宋仙儿都拿起了球杆,娇滴滴地央求着皇帝教她打球。 至于身份最高、相貌最美的周美人,彼无意,他无情,在宫中渐渐成了两条平行线。 直到一日,皇帝终于空闲下来,环顾寝殿里正当值站着的几个宫人,皆是一水的绛红宫衫,屏息肃立,恍然间觉得少了什么,恰大监石宝顺来了,便问道,“最近怎么没见初初当值?” 石宝顺一愣,最近皇帝时常流连于含德殿,在寝殿的时候也没再唤人伺候,本以为他对那小宫女到此为止了的,没想到还会问。得亏他为人细致,知道情况,便小心翼翼道,“初初姑娘病了。” “病了?”皇帝似是有些意外,又问,“什么病?严重么?” 石宝顺便将初初的病情说了一翻,末了道,“老奴已请了太医来查看,只是没有起色。”想一想正好皇帝问到这里,便又请示,“只怕是时症,过给了他人,老奴在想,要不要先将姑娘移出长庆殿?” 燕赜先有些不快,“你看着办吧。”转瞬又一停,终有些舍不得,唤住石宝顺,“等等,让老邱先给她看看。” “是。”石宝顺得了吩咐,躬身退下。 邱太医从初初的住处出来,到石宝顺这里。石宝顺问他,“怎么样?” 邱先仁想那女孩儿刚刚闭目流泪的样子,试探着道,“有些难处,不若,先把她移出来?” 石宝顺苦笑,“我何尝不想这样,最是省事。不过,陛下都让你来看了,您还不知道他的意思?” 邱太医叹一声,“晓得了。” 初初跟着石宝顺来到长庆殿的偏殿颂元阁,皇帝正在习字书写,石宝顺带着她上前,她跪下了,听石宝顺道,“陛下,承您的隆恩,初初姑娘大好了,老奴带她来谢恩。” 初初垂着颈子不做声。直到皇帝命她平身,唤她到近前。 一段时日没有见了,皇帝已换了夏衫,一袭白色缂丝长袍,束着顶髻,显得人休闲而挺拔,总挡不住英气勃勃。 石宝顺见皇上眼角眉梢的意思,对初初果然还是很喜欢,悄悄地退了下去。 燕赜很自然地搂美人入怀,发现一场病下来,娇人着实是瘦了,心思一动,便写下了“清溪”两个字。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初初摇头。 不知怎么的,燕赜知道她其实是知道,心里头怜爱的意味就更浓了。 美人们一向令他心悦,但这爱怜的感觉恰恰新鲜,忍不住搂紧了怀里清瘦的身子贴上去磨蹭,初初有些总想缩着,“陛下,您把奴婢弄疼了。” 燕赜这时候哪里听得到她说什么,只任意自己徜徉在柔情的情绪里,反问她道,“小溪有没有想着朕呢?” 初初又不做声。 害羞了,呵呵。皇帝整张脸都沉浸在柔情蜜意又骄傲自得的悦意中,抬起美人的下巴,凝视着她,“抬眼,乖。” 初初生了一双含情的眼。总说它们波光粼粼恰没有过,她的眼睛是一片水,心里却藏着海,心思总藏在水下面,所以总给人看不透的感觉。皇帝终是被她这一双眼睛所迷惑。后来他才想,如果她真的只是清浅的一池溪水,又怎么会错读了她的心思。 他找到了一个像深海一样神秘的女人。 —————————————分割线君———————————— “回皇上,人犯邱先仁已于今晨处死,其子邱汉生革职出宫,入罪官籍,永不录用。” 内侍卫副统领赫连成风在屋内向皇帝汇报,初初站在门口,虽已早知道这结局,闻言霎时间还是脸上血色尽失,头脑里一片嗡嗡的声音。 是她害死了邱大夫,是她害死了邱大夫!泪意一下子涌到眼眶,被生生逼住了,突然间听到陈六唤她,“盛宫人,做什么呢,皇上叫茶!” 手指苍白僵硬,脸白的像纸,摇摇晃晃地捧着一盅热茶来到皇帝座前,“啪”一声,茶盅子摔碎了,热水倾了半幅前摆。皇帝怒道,“你要烫死朕么?” 一屋子全跪下了。初初也僵硬地跪到地上,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碎片。 突然,下颚上一痛,皇帝的靴子尖挑高了她的下巴。 这女孩子想杀了他!猝不及防的视线相碰,燕赜读到了她眸子里的恨和杀意。顿时一股同时冰凉的气流在胸臆间碰撞,皇帝眯起了眼。 初初很快垂下眼睫,听他发话道,“把手伸出来。” 一只素白的小手举起,过一会,僵硬得摊开。 碎片握得太紧,掌心被割破了。 燕赜拧住她的手腕,初初一痛,手里的碎片再也握不住,掉了下来。燕赜凝视了她正在流血的掌心片刻,平淡得道,“你刚才听到了?朕杀了邱先仁。” 初初全身发冷,皇帝继续,“你胆敢勾引他的时候,就该想得到今天。初初。” 轻蔑地松开她,“滚出去。” 凝视着步伐僵硬离开的少女的身影,只一瞬,皇帝视线很快回到陈六等人身上,“都起来吧。” 没有关系,这世上有的是情愿侍奉自己的女人。盛初初?就让她待在一边看着他与爱妃们快乐好了。 初初走出大殿,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手上的伤口觉不到痛,只因胸口那里的悔恨、不甘,像石块一样郁压在心头,皇帝处死了邱太医,却留下她在身边,他一向不惮于压迫她,用他尊贵无匹的身份和气势。这种感觉,在她每每跪匐在地上给他整理衣摆的时候,在他刚才用靴子挑起她的下巴的时候——初初能感受到皇帝只针对她个人的、故意的恶意,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告诉自己,他不仅影响了她过去的生活,更要主宰她今后的命运。 不甘心啊!方才那一瞬,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把他施与的所有的轻蔑与压迫都打翻回去! 一层一层的压抑和愤怒在心底深处燃烧,亟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再不发泄出来,初初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在某一个晚上试着用绳子去勒死他。 步履匆匆,突然听见一声突兀的口哨,初初下意识抬头,看见墙根处站着几个身着黑金二色布甲的侍卫,其中一个异常高大有威的,正用他深邃的眼睛与余下几个人齐齐望向自己。 很快一个人撞了另一人一下,“咦,这不是……呵,这可不能乱吹。” 另一人忙道,“没看清,怪我!” 几个人纷纷移开眼睛。言情初初身份特殊,虽然是宫女,但曾经是皇帝的妃子或,谁敢与她调笑。领头的那人也掉转了目光,初初突然记起来了,他叫做沈骥。l3l4 第94章 玩火的游戏-2 勾引一旦露出了痕迹,就落了下乘。 有些事要慢慢表达,特别是在要命的地方。 虽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可是当沈骥真的走过来站到她的身前,挡住晋王的皮鞭的时候,初初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很好,那宽宽的肩膀,黑色的、绣着金线龙纹的披风,将耀眼的光、晋王、风、所有的东西都遮挡住了,蓦然身处在这样一片阴凉的暗影里,盛初初觉得莫名的心安。 枭鹰扑飞过来,沈骥闪电般地回转身将初初护到怀里,正在偷偷瞄望他的少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冒犯了,”沈骥低声道,初初没有说话,只紧紧扒住了他的肩膀。 女孩长发纷乱怯怯地躲在雄健男儿胸膛里的样子,晋王看的眼热心疑,终是对沈骥有几分忌惮,悻悻地唤回了枭鹰,撂了句狠话,扬长而去。 眼见着晋王离开,怀里的人这时候瑟缩了一下,沈骥松开初初,站起身。 “你没事吧?”他问。 初初摇头,抬眼看他,“您的胳膊受伤了。” “哦,没事。”沈骥解开领巾,简单地在胳膊上扎了个结,回过头,那绝美的女孩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动作,静静的眼睛宛若两片小小的湖泊,发现他看过来,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来,四下里无声,沈骥道,“我送你回去。” 初初轻轻点头。起身的时候却是一个踉跄,沈骥手快扶住了她,细白柔软的小手立刻攀住他的胳膊,沈骥一愣,再一看,她娇美脸有些苍白了,两道弯弯的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了,水润的眼睛里一阵水波晃动,又被主人生生地按捺住情绪,然后,眼圈儿慢慢泛起了粉红。 她的鼻尖许是方才被他抱着时磨蹭,也是粉粉的红,娇娇的声音淡淡道,“我的脚好像扭了。” 没有撒娇,却是自自然然的娇的不行。 这样的女孩子,很难有男人能够把持住不去注意她吧? 攀在他胳膊上的小手慢慢的松开,初初站稳了身子,想自己往前,身子却腾的一轻,沈骥将她抱起,对她道,“我送你回去。” 只是单纯得想送她回去的,却在看见怀里的女子偷偷侧过脸,抹去眼角泪珠的时候,心轻轻地一悠――深吸一口气,他想,就当没有看见吧。 有什么东西好像是变了,燕赜将书扔到案子上,心情少许烦躁。 和梨子有些不解。最近皇上晚上不常去妃子们的宫殿,也没有再招人来长庆殿伺候,每天待在宫殿里,却是时常地气闷烦躁,正是初夏夜晚凉爽的好时节啊,陛下您是怎么了? “跟朕出去走走。”皇帝站起身。 “是。” 和梨子跟着皇帝来到殿外,凉风习习,果然舒适宜人。他跟着他转了几个弯儿,竟然来到了角落里宫人们居住的地方。 陛下?和梨子想提醒,皇上是不是走错了?却见他在前头站住了。果然是走错了,和梨子想着,忙几步上前,正要带着皇帝返回,听他压低声音道,“你带路。” 和梨子还没有明白过来,然后恍然一下子,问,“陛下是找…盛宫人?” 他不再做声。 遂忙道,“这边。” 屋子里却有说话的声音,因为开着小窗,外面听起来很清楚。 “盛姐姐,你的脚不要紧吧?听说那鸟儿可真凶,晋王爷更可怕呢!”一个小宫女的声音道,说的正是前两天的事。和梨子认出她的声音是栖霞。 初初娇娇凉凉的声音,静静的晚上像是铃铛儿在摇,“不妨事,沈将军挡住了我。” 那三个字,她说的又轻又细,和梨子听着身上都一阵麻,偷偷看皇帝,月光将他的影照到石头墙上,仿佛凝固在上面了一样。 “沈将军,”栖霞问,“是不是皇上的副统领,沈伯爵的弟弟沈骥大人?前些时候老伯爵夫人给他选妻,比陛下遴选新人都还要热闹。盛姐姐,沈将军是不是很英俊?比咱们陛下呢?” 皇帝凝神。 初初却根本没有去拿他去比较,只过一会道,“并没有很好看――将军他人很好。” 长发披散的美人,脸颊微红地看着刚刚把她放下的高大男子,眼里朦胧的水光像是春雾一样,皇帝的心情霎时间变得奇糟,盛初初,逮到机会便要勾引人是吗?阿骥,竟然把目标定在了沈骥身上,燕赜忽然才察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勾引过自己。 “皇上回来了。”小侍的一声低传,宫人们齐齐欠身,初初的视线里,看到藏青色的衣摆从眼前经过。 皇帝今日定了要去长信宫,初初和另两个小宫女端了面盆、棉巾和茶水进去。待皇帝抹了面,初初将茶水放到他常饮水的地方,正要随小宫女们一道退下去的时候,听见清淡的声音道,“朕要更衣。” 初初在最后面,只得站住,和梨子乌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并没有要去提醒或是询问皇帝的意思,她只好自己去衣柜里取了家居的一套长袍。 燕赜看着初初熟练的小手先解开自己的腰间束带,自从沈骥建议,让那只贼鸟归初初喂养之后,她比之前开朗了许多。不再只是僵硬木然,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是那只鸟的作用,还是那个人?他不禁怀疑。 她轻轻踮起脚尖解开右边的衣扣时,燕赜模糊地记起来,以前这么更衣时,他总爱寻个机会就将她吻住,初初总是要躲的,但最后还是撑不住他的坚持,总要餍足了才好。以前以为是娇羞,其实她是真的不情愿。不情愿的美人,这有悖于他一向的逻辑,但以前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是把她放到了哪里? 皇帝一直沉默着,初初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和微皱起来的眉头,做完自己的工作,退后轻轻欠身,就要退去。 “召邓美人今日侍驾。”皇帝告诉和梨子。 初初敛目退去,脸上连表示不屑鄙夷的神色都没有,像一片平静的海。 皇帝突然尽失了所有好心情。他最近越来越发现,不管美人们情不情愿,若自己不情愿了,才当真是一件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是牙缝里挤出来的,稻谷这一阵辛苦,亲们也辛苦了,么么 95玩火游戏3 95.玩火游戏3 燕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从四面八方缠绕着他,白嫩的藕臂交错着勾住他的颈子,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在水底下看起来更是惑人,里面有不甘、仇恨、迷茫和被两个人磨蹭所燃起来的懵懂的欲望。已经与美貌无关,这样被勾住魂灵的感觉,口鼻被水封堵住了,头脑与心口都轰轰不止地激跳,甚至带着濒死的刺激和快感。 像深渊一样诱人。 很快,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她瞳仁里的两个点上,他像是被那两个光点定住了神魂,任由她拖着自己像海底深处坠落…… “嗬!”从窒息的梦境中醒过来的时候,弘德帝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深夜自己的宫殿,还是梦里浓黑的深海。汗水从胸膛上流下来,喉咙里干的要命,全身心地仿佛还处于方才梦里的灼痛焦渴之中,燥热难耐。 偌大的宫殿,光线幽暗,铜灯架子上大部分烛火熄了,昏黑的一重一重的影子,熟悉的宫殿仿佛比白日里多了神秘和陌生的气息,都笼罩在丝丝绵绵的佛悦香中。 小太监陈六最先发现了皇帝起身,走出御床的帷幔。 他想询问,但皇帝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门外。陈六忙退了下去。 寝阁门外连着一间小小的花橱隔断,夜间值夜的宫人在这里轮休。初初抱着膝正靠着花橱壁打会盹儿,忽然间从昏昏中睁开眼,刚开始她以为是在做梦,直到被吻住了,才想起来反抗。 但年轻的男子已占了先机,将女孩子的两只手反锁住紧紧压靠到橱壁上,迫她仰起颈子,沙哑着命令道,“张嘴。” 初初咬住牙关,他火热的舌头在嘴唇上舔着吮着,她从心眼里感到抵触和恶心,身子开始轻轻发颤,昏暗的视线里,皇帝英俊的脸庞因欲望而扭曲的邪恶,压住她的身子强壮坚硬得像一座山。 “你在发抖,宝贝。” 美人的头发潮了,略带潮湿的体香蒸的燕赜发晕,嘴中更是干燥的厉害,他贪婪地凑到她鬓边,吮了吮她的耳朵,再回到她的唇上,这一次更加急躁,“张嘴!” 初初咬破了他的唇。 鲜血像绽开的泉引,和着女孩嘴中的唾液,浓烈鲜甜的滋味,皇帝低吟一声,舌头强悍地抵进少女的口腔。 初初顿时绷紧了身子,一瞬间,以前发生的事,自己哀求着他不要杀死邱太医,皇帝用靴子抬起她下巴轻蔑看着她的样子,他是那样高高在上,视她如蝼蚁一样轻贱渺小,可是现在,两人的舌头紧紧纠缠,口水含不住,顺着嘴角流出来,初初虽是竭力克制自己不要、不能哭出来,可是鼻子里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细碎的泣音。皇帝终于稍稍离开她的唇,她的嘴唇因为热吻饱满红透了,而他的嘴上还沾着一些血迹,他大口喘息着,俯身舔着她的唇角低低着道,“给我操。” 他说出来的时候感觉爽极了。言语上的粗鄙多少纾解了部分焦躁的欲望,是,就是这样,他想要她,想的快要死了,他要看这女子在他身下哭泣求饶的样子,不用别的手段,身份、地位,一切世俗的东西全都抛掉,就只靠着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手段,将她彻底征服! 少女的脸红透了,羞愤的泪花让眼睛更加璀璨,使劲想挣脱他的钳制,“下流!昏君!言而无信!……”燕赜低笑,重新吻住她,含糊着说,“朕刚在梦里就是正干着你,咱们是在水里,你缠着我求我快些儿,那小腰扭的……” “做梦!”初初颤颤着骂。 “可不就是做梦?”皇帝吸她的脖子,嘬出一个一个深红的印子,初初忍不住瑟缩着疼。他撕开了她的衣服,一直到底,挺身向前将美人完全贴靠在墙壁上,“可是你知道我讨厌只是做梦。” 白皙匀净的肌肤上,只余下一方白色的肚兜。裙子也被撕开了,双腿诱人地打开。 肚兜上绣着湖水和鸳鸯,皇帝在看见它们时眼睛变得危险。几天前的七夕夜,宫女们放灯许愿,他是着了魔才让人找到了她的小船灯,湖水将字染的都要化开了,上面峻秀的字迹写着: 唯愿早脱囹圄,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世世,双双对对。 他依稀记得什么人也说过这样的话,顿时心如醋海,跌跌宕宕。 “鸳鸯,”手指抚过肚兜上面精致的刺绣,燕赜抬眼看初初,“小溪是想着要和谁做一双鸳鸯?” 初初不说话。 皇帝放开她的手腕,它们被攥的已经红肿了,他将它软软地搭到自己的颈子后面。 “啊!”丝丝的泪水从眼睛里渗出来,指甲陷到坚实的肌肉里。 “这个样子了,”他迫着她看自己被撑开的样子,“还能想着要和他双双对对吗?” 洁白绣着湖水和鸳鸯的肚兜下面,少女粉嫩还有些稚嫩的花苞被硬生生撑开了,火红粗壮的东西深深戳入,昭示着男人对女人最本质的占有,一根手指还在玩弄着女孩粉润的小蒂,他让她一面看着自己的这个样子,一面恶意地问她,“这个样子了,还能想着要和他双双对对吗?” 初初的视线模糊了,皇帝没有提具体的名字,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知道他说的是谁。为什么敢明目张胆的勾引,一开始只是想挑衅,可是后来……她是在玩火,到最后每一个人都会被烧到。 初初咬住嘴唇。被对方手指撩拨着敏感的地方,加上已经进入了,身体很难像最开始的时候无动于衷,不一会儿,少女发出细细的尖叫,指甲在男人背上抓出几道红痕。 皇帝重重粗喘,对她的撩拨何尝不是对自己耐力的考验,他不愿意这么快射,索性抵到最里面,咬住女孩圆润的肩头,捱过一阵阵激射的冲动,那滋味让人骨酥神迷,难耐地低吟。 胡乱亲吻着初初的嘴唇,大手隔着肚兜揉捏她的双乳,不禁想到若是她在别人身下承欢的情形,即使只是假象,也刺激的底下力道加重起来,把个娇滴滴的小人弄的哭吟不已。 “不要了,不要了!”初初哭着喊。 “你别抵我!”皇帝皱眉,攥住她的手又给了几下重的,终于将已经皱皱巴巴、斜斜挂在女孩身上的肚兜扯了下来,俯身温热的唇舌含住绷的紧紧的粉红小尖,粗暴地吸吮。 抬头看她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那一双玉兔一样的乳没了肚兜的遮裹,被自己的动作弄的一跳一跳的蹦的欢快,忍不住握住一只揉捏,力道大的女孩眼睛里又渗出晶莹的泪水。 “叫给我听。”他喜欢听她叫,本来声音就娇,平时刻意收敛着,床上才显出来,细细嗲嗲,哼啊哼的,有时候光听她叫他都能射出来。 初初不从,皇帝便强迫她低头看他进出她的样子。背靠着橱壁,双腿被攥着分开折压在胸前,仗着她腰细身软,两个人交合的样子一览无余。 他不知疲倦地在她身上驰骋惩凶,初初完全窝在皇帝的怀里,他用力的双臂撑着她,她低声哭泣,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这炼狱般的燥热中再也逃不出来了。 射了一次以后,皇帝将初初抱回御床,让她跪在大床上,从后面进入。初初双手抓着栏杆,小腰被摁到最低,分腿翘臀,任身后的人一边插一边观赏自己双乳晃动的样子。 皇帝的侵略性太强,她虽不能避免地到了几次,但这样子被任意使用取悦对方的感觉,初初感觉自己好轻贱。交合的声音却越发潮湿清晰,他甚至教导着她扭动臀部,故意停在那里强迫她后欠着寻找,再重重插到底。 每当这时初初总是被刺激得一身冷汗,粉尖翘着,皇帝一边掐一边低笑,“这两个小东西一直翘着,真该弄一面镜子,你看看自己被男人搞的样子。” 皇帝今天的状态,初初知道不彻底满足他是别想脱身了。于是他不再强迫她的时候她也开始扭动小腰,寻找着他、迎合他粗野的撞击,那彪悍的快感让她忍不住又哭又吟,同时感觉到对方的撞击越发粗鲁,每一下贴上的腹部紧绷,那东西粗硬的吓人,她急于脱身,壮着胆子又轻摆腰肢,同时细细叫着,“作死!”皇帝猛地扇在翘臀上一掌,在她泄身的时候将自己抽了出来,将还处在失神中的美人翻过身子,赤红的龙柱在她双乳上磨蹭了一下,悉数射到她的脸上。 有腥热的液体被手指勾着硬塞到嘴巴里,然后他压着吻下来,初初想吐,可是他一直压着她的舌头强迫她咽下去,缺氧让她快要窒息了,“放了我,放了我皇上……”不知道说的是现在,还是求他彻底放手。 她渐渐的昏迷了,激情退去之后,即使他的怀抱依然火热,初初还是觉得冷,蜷缩着躺在皇帝的怀里,小拳头下意识仍抵着他。 “不要用你的眼睛再乱看人,”她听见他搂着自己在耳边说道,“若再有下次,我们一起来搞你,看你吃不吃的消。” 初初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他说了这些,她没法再回应了,像跌到一团白色的云里,再也不想醒来。